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俺,女特警,200斤》 作者:火山温泉蛋 状态:完结 字数:423495 分类:原创-百合-近代现代-爱情-主攻视角 标签:生子 都市 天之骄子 爽文 轻松 现实 主角:易月半,筱夜曲 配角:熊吉 【简介】 超忆症·易怒易胖·真特警×高学历·清冷厌世·假贵女 特警攻×贵女受 攻受有偏向,本质互攻(主攻是视角) 本文又名《老婆姐,我有200斤的账要跟你算!》 以下文案内容: 易月半再次见到筱夜曲时,已经是十年后的同学聚会,聚会上都是些混出名堂来的富商,在筱夜曲没出现前,她还是这些富商眼中最炙热的焦点。 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都充满了探究,大家都在猜测,易月半几百斤的体重,是怎么当上特警的?现在当警察门槛都这么低吗? 易月半享受着万众瞩目,颇为自傲,一群臭有钱的有什么了不起。 叮咚—— 同事兼室友发来消息:新发现的一篇刑侦文,还不错,给你看看。 ———超忆症·易怒易胖·真特警×高学历·清冷厌世·假贵女 特警攻×贵女受 攻受有偏向,本质互攻(主攻是视角) 本文又名《老婆姐,我有200斤的账要跟你算!》 以下文案内容: 易月半再次见到筱夜曲时,已经是十年后的同学聚会,聚会上都是些混出名堂来的富商,在筱夜曲没出现前,她还是这些富商眼中最炙热的焦点。 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都充满了探究,大家都在猜测,易月半几百斤的体重,是怎么当上特警的?现在当警察门槛都这么低吗? 易月半享受着万众瞩目,颇为自傲,一群臭有钱的有什么了不起。 叮咚—— 同事兼室友发来消息:新发现的一篇刑侦文,还不错,给你看看。 —————————— 阴暗的弄堂,骤起呵斥。“放开我!” 呵斥透着本性的清雅,并不唬人,反而激起对方的怒气。 “给脸不要脸!”男人用力一扯,彻底撕破伪装的体面。 青禾身形窈窕颀长,仅巷弄里昏黄灯光下的剪影,便美得让人如痴如醉,但她远没有平日那般淡然,男人态度太过强横,且弄堂无人,不禁心头染上绝望。 “松手!”清润高冷的声音,好听又不失威严。 男人吓得松手,随即反应过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只有一人,立马挺起胸膛。“你谁啊,滚!” “警察!” 男人定睛一看,昏暗中高挑的女人戴着大檐帽,穿着笔挺的执勤服,眨眼间,逃也似的跑了。 青禾长舒一口气,转头正要道谢,忽地又惊又喜。“薄意,你…你还记得我吗?” —————————— 易月半看完了,皱起地铁老人脸,一顿吐槽。 女警戴大檐帽? 执勤就一个人? 肩灯也不戴? 天天上班,执勤服还能笔挺? 救个美女就是老熟人,还对女主似有旧情? 还有,谁让她执勤服和常服帽子混穿的!! 易月半看得心烦,甩开手机,专注吃饭。 大厅的自动伸缩门打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黑洞似的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包括易月半。 来人是之江省最大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主攻破产清算的破产女王,筱夜曲。 筱夜曲踩着一股有钱又晦气的气质,走过之路,富商们纷纷远离,只留下一人,还啃吃着手里的琵琶腿。 “易月半,你还记得我吗?” 易月半瞅着这张美到面目全非的脸,脑子卡壳了一下,顿时抄起手机发消息:你那本小说后面再发给我看看,女主是怎么回的? (查看全部) ──────────────────────────── 第1章 1. 不会动的贵女 昨晚的战况……   昨晚的战况应该很激烈。   窗帘来不及完全拉上,拉到一半,天光倾泻进来,照亮了屋子的一隅,其余仍沉浸在暧昧的昏色中,沙发一头耷拉着窗帘尾巴,七零八落的衣服拧在一起。   显眼的是,沙发背上,趴着一件黑红色、胸口绣着SWAT的制式内衣。   没错,是制式内衣。   说是内衣也不尽然,看起来更像外穿的,因为它并不仅仅起到内衣的作用,还承担着一定的观赏性,比外穿的运动内衣布料还要多一些,设计上也更多的在展现女性的肌肉力量美。   总而言之,还算保守。   但它勾连着的另外一件蕾丝胸衣,便没那么保守了,诱惑暗魅,哪怕两件内衣并没有彻底缠绕在一起,只是稍稍搭住了个边,就有着无限的遐想。   本应该出现在训练场上的力量,在无数社交媒体当中出现的张扬,此刻纠缠在暗色下,格外的有背德感。   背…德?   哪来的这件紫色的、半透明的、设计巧妙的…蕾丝胸衣?   易月半吓得不敢看,却又看得事无巨细,凉凉地想:完蛋了,易月半,你犯错误了!   不会吧…不会吧?!   颤抖着捏住被子边缘,缓缓拉起来,眼睛欲盖弥彰地眯成一条缝,瞥向被子里面。   很香,清甜舒爽的味道,不是她常用的小浣熊沐浴露香味。   很光,哪怕看不清,也感觉缺了点什么,躺着滑溜溜的,没有安全感。   易月半瞬间压实了被子,她的衣服是谁脱的?!   难道是喝多了以后又跑去洗了个澡?   可她不是这么爱干净的人啊!   那是谁洗的?   这个房间里除了她以外……   易月半的脖子嘎吱嘎吱转着。   一个陌生女人背对着她躺着,许是皮肤过于光滑细腻,被子遮不住,露出大片裸...露的肌肤。   长发铺在枕头上,微微陷了下去,看不清面容,侧躺的仪态优雅端庄,像古时候书香门第的世家贵女,这样的仪态睡着并不一定会舒服,但很好看,又恰到好处地显露出贵气。   贵到易月半心里结冰。   她从没接触过这样的女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昨晚上参加的晚宴,那一群爆发户高中同学,应该没有人能混到这样的气质,但维也纳好歹也算高档会所,难不成是喝多了以后不小心撞到了哪家有钱的大小姐?   易月半死命想,可除了满脑子“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的男低音背景音乐,什么都想不起来。   “嗯——”轻轻的初醒声,女人动了一下手臂,身上的被子掉下来些,睡仪越发优雅了。   易月半吓成匍匐状,一动都不敢动。   方才没注意,一股淡淡的香袭来,注意力越是集中,越是能够闻到,不腻人,但勾人,闻起来有些冷,像是拒人千里之外,可又勾着人千里奔袭。   易月半闻得有点上头了,脑子晕晕的,对出现在陌生女人床上的自己,不急着穿衣服走人,还有心思想要看一看那女人的脸。   如果说作为一个犯罪分子,那确实有些大胆了。   不得行,老娘是个警察!   易月半勉强找回了点理智,还是走为上策。   嘎吱——   床太软了,就算受力面积很大,但还是稳不住200斤的体重,易月半手一撑起来,整张床都有朝着左半边塌陷下去的倾向。   薄被本就半遮半掩,往一边滑去,那女人的身体越来越多地露在外面,且身体下方的床垫都凹了下去,腰线呈现出悬空的状态。   这下想不看都不行了。   白皙、纤瘦、细腻的肤质,和自己几乎是两个极端。   光滑又脆弹可破,不过……   床垫都凹下去一半了,她怎么还能保持这个姿势侧躺着?   虽说是好贵,但,不难受吗?   在易月半为数不多的认知中,只有形成尸僵,才会有这样的程度。   她侧耳听了听,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没有。   是她昨晚压死她了吗?   易月半头一次为自己的200斤体重感到抱歉,还是看一看吧,至少…至少要看一看她是不是真的被压死了?   胖胖的女人慢慢拉开那床被子。   现实和虚幻的次元壁正在被打破。   哐呲哐呲——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有害怕,有好奇,又有一种莫名的…乱七八糟的旖旎感觉。   易月半想,还是房间里的香味太重了,她才会变得这么奇怪。   “小夜曲?!”   旖旎的心思消失得一干二净,一种无形的恐惧溢了上来,一起长大的发小突然光溜溜和自己躺在床上,这比旁边躺了个陌生女人,更让易月半害怕!   易月半冷汗都出来了,心理反而冷静,下手干脆利落,一把掀开筱夜曲的被子,穿着睡裙呢。   霎时松了一口气,幸好,没犯错,没犯错。   真是的,易月半无奈地看着筱夜曲,没事脱我衣服干什么?!   已经快7点半了,这周上的是白班,而且今天是周一!   刚刚平复的心跳又打起鼓来,易月半赶忙起床。   滋滋——   “喂?谁啊?”易月半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到处捞衣服穿。   “易队,易局,易厅啊——给你打800个电话你都不接,你昨晚死哪去了?”   “有事说事!”易月半余光撇向床头,压低嗓音。   “我今早上上班可能来不及了,你帮我把防弹背心和腰带放在一楼老地方。”   易月半几乎没有思考。“好处。”   “你能不能有点良心,上一次不是我帮你的吗?这次轮到你了。”   易月半平淡:“哦,我不干。”   “哎,你!”   眼看着来不及了,易月半扔了手机,赶忙先穿衣服。   “大姐,行行好,帮我带一下,今早上说不定要查有没有喝酒的,我还得吃点药醒一下,老徐那个德行你知道的,要是被抓到……”   手机没开免提,只依稀漏出点轻微声音,传不到手机主人的耳朵里。   却让床上的女人皱了眉头。   易月半摸到一团的内衣,用力一扯,小夜曲胸衣的排扣,在制式内衣上留下了三个洞。“啧,有点凶哦。”   200斤的动静不算小,打电话、穿衣服、洗漱,就算刻意放小了声音,也应该能吵醒任何一个熟睡的人。   可床上的贵女纹丝不动。   易月半也惊奇,看了她好一会,估摸着时间,也不再掩饰声音,踏踏地下楼去了。   筱夜曲翻了个身,没有睁眼,摸到手机挂断电话,被酒气困顿的大脑正昏沉着,轻嗔了句什么,随即又蹭到易月半睡觉的那一半位置,肢体舒软地睡去,那远在天边的矜贵气质消去了大半。   “这房子怎么跟迷宫一样。”   易月半绕了大半圈,才找到下楼的地方,一楼是空旷的大厅,目之所及的尽头,看见一个嵌入墙壁的超级大冰箱。   “哦豁~~~”   易月半展开双臂都摸不到冰箱的宽,高个胖身,磨砂蓝表面,电子数控,高级又帅气,简直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郑重地握住把手,沉重的拉感,有着打开古代城门的那种厚重和气魄。   “哦豁~~~”喜欢的不得了。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哦~~呵。”   冰箱里面空无一物,新的一样,哦,不,角落下方塞了一排的切片面包和三明治。   啧,这种东西怎么能出现在这么帅的冰箱里面?   厨房很大,东西很少。   易月半找了半天,勉强找出她能吃的东西,一袋未开封的大米……   楼下的丁零当啷结束,床上的人终于有了起床的意思。   筱夜曲揉开长发,凌乱的发丝稍微整齐了些,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是早晨醒来的不失粉黛,却没什么初醒的惺忪。   赤足踩在昂贵地毯上,筱夜曲捡起沙发背上的内衣,排扣有一个被扯歪了,轻轻啧了一声,随手放在一边,也没有去捡其他掉落的衣服,而是去床的另一边勾起一件宽大的睡袍,披在肩头,在腰间打了个松垮的结,遮住玲珑的曲线。   她扶着楼梯把手,缓缓下楼,睡袍比较长,明显不是她的尺寸,长长曳在楼梯上,两条瓷白的大长腿半遮半露。   偌大的厅室早就没有人了,温暖的阳光撒满餐厅,角落的绿植鲜美得像假的,大理石餐桌锃光瓦亮,每一条餐椅都整齐塞在餐桌下面…   陈设的一切都和当初看见这套别墅的宣传册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筱夜曲掖了掖衣领,哪怕有满室的阳光,她还是觉得有些冷。   楼梯终是要走完的,落地的那一刻,整张餐桌映入眼帘。   餐桌最角落的一条椅子,没在属于它的位置上,斜斜摆着,相应的桌面上摆着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给这张宛如宣传册的画面注入了生气。   筱夜曲顿了顿,脚步微快地走过去,坐在那条乱摆的椅子上,白粥的热气扑入鼻腔。   小小抿一口,米粒的浓香在唇齿之间绽放,不稠不稀,正好是她喜欢的味道。   一小碗白粥并不多,刚刚好有了饱腹感,一切都贴心得恰到好处。筱夜曲放下碗筷,刚一抬头,桌上的绿植背后似乎摆着什么东西。   挪开绿植,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餐厅的ipad,滚动播放着巴掌宽的弹幕:   我是易月半,必须吃早饭,赶去单位吃,迟了不留饭,借你车一用,给你带晚饭!   筱夜曲唇边勾起一抹弧度,长指点在ipad上,却瞥见ipad后面,一个比她脸都大、可以称为锅的大碗,装着满满的白粥。   一条渐变色、加粗加厚的弹幕跳出来:你家没有糖,这粥喝不下,全都给你喝,浪费打屁股!   这条弹幕,硬控了筱夜曲足足三分钟。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复杂搞笑文,依旧是剧情为主,请多指教旧文:军功章 警察攻×总裁受 九黎女巫有点刑 巫女攻×钢琴家受点点收藏啦点点作收啦发发评论啦 第2章 2. 就要当不正经的娘们! ……   左阳市特警大队   “吹吧。”   易月半前脚到单位,后脚就撞上酒检,办公室的后勤姐拿着一根酒精检测仪,抽查在岗民警。   易月半抿住嘴唇,身子往后躲,目光游离。“我还没吃早饭呢。”   “谁管你有没有吃早饭,这是测你喝没喝酒!”后勤姐两眼放光,一连抽查了好几个,都没有喝酒,易月半这德性,一看就是有事!   “赶紧的,快吹!”   周围的目光聚拢过来。   阶梯上的现任特警大队长徐尧首先脸就拉下来了。“赶紧吹,老子要列队了!”   易月半踮着脚,越过徐尧的秃顶脑门,看向大厅挂着的时钟,8点30分差五秒,她来不及冲到食堂去拿早饭了。   都怪筱夜曲,这么大个厨房只有一袋米,还没有糖。   8:30整,集合铃准时打响。所有人早已经站在院子里准备集合,铃声一打,稀稀拉拉的队伍瞬间排好了,每个人身体板正端立,眼睛却都斜斜地看向易月半,以及她嘴巴前的酒精测试仪。   最近是一级勤务,禁酒令是道脱不掉的死门槛。要是真测出易月半喝酒了,周一上班开会,可有得瞧咯。   “咳咳…”易月半装模作样咳嗽两声,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上周五你还说我是你最爱的小宝贝,现在你就这样对我?”   “吹完你还是我最爱的小宝贝。”   后勤姐没给她机会,检测仪都快塞她嘴里了。   此时,没人注意到大门口,一个狗狗祟祟的人偷溜进来。   易月半瞧见了,这才鼓起腮帮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吹一口。   滴滴——   酒精测试仪亮了两下,所有的人眼睛都亮了两下。   易月半的眼睛也亮了两下。   滴滴——   后勤姐甩了两下测试仪,皱眉凑近看了一眼,朝徐尧示意。“没喝。”   切~~   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切声,不少白眼甩在易月半身上,白浪费他们这么多感情,周一的大会没有乐子看了,只能硬坐冷板凳。   徐尧刚刚已经做好了骂人的腹稿,脏话都堵在喉咙口了,这会儿不上不下的,只能吼了一声。“滚到你的位置上去!”   “是!”   易月半中气十足,高调喊了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都能听到回声。   这么一整个200斤的胖子,也就这会儿能让徐尧感觉到一丝没有白喂饭的欣慰。   “好了,今天是周一,有几个情况要跟大家讲一下。第一个事情:最近一直在搞创卫,创卫是大事,虽然主要任务在交警那里,但我们每个人都要放在心上,尤其是队伍里那几个老油条,天天正经事不干,一有空就摸那些玩具飞机……”   队头开大会,队尾开小会。   “谢了啊,半儿,真够义气。”袁周率偷摸往裤子里塞自己的上衣下摆,从防弹背心的内侧,勾出一块梅干菜饼。   易月半就好这口梅干菜饼,伸手就往她背心里钻。“我的饼子伴侣呢?”   袁周率忙捂住自己的胸口。“没买着,你动作小点,老徐看到了!”   今天难得老徐只骂了易月半,她可不想再触霉头。   毕竟她们俩一个挨骂,总少不了另一个,老徐骂脏话都把她俩当句号用。   但易月半今天已经被骂了,压根不怕前头的徐尧会不会看见,张嘴就是啃。   袁周率替她胆战心惊。“老徐看过来了!”   易月半丝毫不慌,反而吃得更安心了。袁周率真是佩服她的心态,大概体胖的人天生心宽吧。   老徐向来屁话多,没什么任务的时候,集合一定会讲半小时的车轱辘话,台下的人硬生生站军姿。   自从考进特警队,易月半总觉得自己还没退伍。咽下最后一口。“唔…派派。”   “嗯?”袁周率发出鬼鬼祟祟的一哼,生怕被上面发现。   “派派。”   “干嘛?”   “派派。”   “有屁快放!”   “派派,你那本小说…”   “咋啦?你不是不乐意看嘛?”   “俗是俗了点,无聊的时候也能看看。”   有了同好,袁周率来劲了。“这文老火了好吧,就是开头开放了点,搞了个一夜…情嘛,但两个女主之前就有感情基础的啊。”   “什么感情基础,她俩不是发小么?跟发小也能下得了手?”易月半神情微妙。   “人家青梅青梅好不好?两小无猜,互相暗恋,门当户对的,天生就该在一起,而且颜值都很高啊,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就该在一起。”   易月半莫名想起早上睡在身边的小夜曲,她们正好也是两小无猜,门当户对,颜值很高。   一边自我满意,一边质疑。“胡说!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就不能做纯洁的发小吗?”   “切!就你清高。”袁周率懒得搭理。   半晌。“那她们后面呢?”   “什么后面?”   “醒来以后不尴尬吗?”易月半手上比划。“这这这赤身裸...体的。”   袁周率脑回路过了一圈,反应过来易月半还在刚才的话题上,心里疑惑这家伙之前对网络小说嗤之以鼻,怎么这会儿突然感兴趣起来了。   “会尴尬的吧,所以女二才假装没醒。”   “哦~~是假装没醒哦!”原来小夜曲早就醒了。   易月半一惊一乍的,袁周率已经看到徐尧恶狠狠地白了自己一眼。“你能不能小点声!”   易月半放低声音,好奇心爆棚。“那之后呢?”   袁周率说到底跟易月半就是一丘之貉,再怕老徐骂人,也要贱嗖嗖地小声去回易月半的话。“就当假装没有发生过啊。”   “已经发生了,为什么要当没有发生呢?”   “自卑呗,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   “啊,心里偷偷自卑,但身体很自信啊。”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袁周率差点没忍住笑,这说的也是。“毕竟是小说嘛。”   临了,易月半依旧嗤之以鼻,总结道:“我就不会这样。”   袁周率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哎,你是不是有情况?你昨晚上就不在单位——”   一声高昂的男中音落地,打断了未尽的八卦。“各自带开!”   整齐的队伍四散,照例是骑警先行,等到最后一辆三蹦子蹦出去了,运兵车才塞上人。   易月半嫌挤,见人都上得差不多了,挑一辆看起来最空的,小跑过去。   “你干嘛去?”   徐尧眼神不善,他已经忍她很久,本来想放她一马,但这丫头实在皮痒。   易月半停住脚步,指着跑上运兵车的队伍。“巡逻。”   “你昨晚去哪了?”   “啊,昨晚…我在在家呢。”   “放你个p!你昨晚在维也纳酒店里,拿着娃哈哈跟人家对瓶吹,喝两瓶奶还给你喝断片了?”   运兵车里一阵哄笑。   “我没喝酒。”   “谁跟你说喝酒的事!老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全市的娱乐场所都装了人脸识别,跟局里都是连了网的,就算下班了进这些地方也都得报备,昨儿半夜局里给我打电话,说在监控里看见你们特警队最胖的那个,再不减肥,一个监控摄像头都装不下她!”   “哈哈哈哈哈哈!”三辆运兵车围在大院里看热闹。   易月半脑袋闷闷的,看向已经登车完毕的同事们,特警车窗外有格子铁栏杆,几个好事的同事大脸贴在栏杆上,朝她挤眉弄眼,像一车二傻子。   不去也好,傻会传染的。   她问道,“那我干什么?”   “等会你去局里写检讨。”   “我现在就去吧。”   “嗯?”这么着急?不对劲。   老徐上下打量她,还凑近闻了闻。“你身上什么味儿啊?怎么娘们唧唧的?”   “我就是娘们啊。”   易月半闻了闻自己身上,有点冷幽幽的,与小夜曲身上那股冷香不太一样,更多的是她车上的香薰味道,也许是为了开车提神,冷不丁这么闻一下,有些上头。   小夜曲用的东西就是高档。她与有荣焉道:“我们娘们身上就是香香的!”   “屁话少讲。”   徐尧说话难听,还有点重男轻女,可他想拉拔出一支女特警队伍,不了解女性,又不愿意去了解,就只能完全用男性的标准来要求女特警。   没有一个男特警身上是香成这个样子的。   那女特警也不允许。   “你别整的跟局里那帮女的一样,套个制服画个妆,每天亮闪闪的在那当摆设,走过来800米远都能闻到身上的香味。”   易月半说话也难听。“那也差不多嘛,咱们单位的走过去,800米远都能闻到那股汗臭味。”   “哦,那叫…海飞丝的男人味。”   特警队的浴室里永远都放着最国民的海飞丝,跟用不完似的,整个大队都渗透着一股汗臭和海飞丝杂糅的混沌味儿,已经不知道是雄性激素加成,还是海飞丝本身自带的味道了。   易月半从前觉得自己被熏入了味,可和筱夜曲睡了一晚,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和这群臭老爷们划清界限,人家也是香喷喷的女孩子呢。   “我不喜欢用单位发的,太臭了。”   “那不还买了海飞丝的女版吗?”   所谓的海飞丝女版,就是把蓝色的套装换成粉色的,也是把刻板印象发挥到极致了。   “总之不准用香水,太娘们了,闻起来就不正经。”   易月半最讨厌粉色,更讨厌粉色的海飞丝,但以往懒得反驳他,此刻不知道是被那股冷香熏晕了头,还是被袁周率那套青梅青梅理论冲昏了头,一下子反骨上来了。   “我就要当个不正经的娘们!” 作者有话说: 我们娘们就是香香的 第3章 3. 表姐也会亲你吗? ……   特警的基本素质之一就是服从,一旦有了反抗精神————   那队里的内务就都归你了。   易月半拖着几百年没洗过的拖把,来回在走廊划弄,旨在把地面弄湿,为了掩盖那股发臭的味道,又加了不少粉色海飞丝,二者一结合,就是特警队雄性激素的经典味道。   手上忙着,心里还不打不住盘算。   今天周一了,得去局里的小卖部采购点东西,小卖部到点就会下班,一秒钟都不会耽搁的,这次正好是个机会,可以买到一整箱的爽歪歪。   易月半计划着警保通里的钱,还有245.31元,可以多买一箱,送给指挥中心里的姐妹,下次在监控里再看到她的时候,应该就不会把她的爽歪歪说成娃哈哈了。   走廊拖得油光发亮,转战室内。   一根长而圆润的手指,戳出军被的四角,又塞进IPad定型,左右看着尚算满意,易月半还很好心地把袁周率的包浆被子洗了,看着挂在绳子上的沉重被子,再一次感叹自己真是个绝世无敌好室友!   11点整,左阳市公安局。   易月半穿梭在局餐厅的十几个窗口间,手里捏着一叠盖了红章的白色餐票。   说起来,不论是派出所还是分局,亦或是像特警大队这样的独立基地,都归属于左阳市公安局,民警吃饭当然都可以刷卡,盖章的白色餐票一般都是给外来办公的人员使用的。   特警大队是独立的基地,吃的是大锅饭,平时不刷卡,易月半有时带辅警过来办事,就会取这么一叠白色餐票,长年累月就攒了一兜子,做了一上午的卫生,借着写检讨的由头,直奔局里给自己开小灶。   不,开大灶。   一臂宽的白色餐桌,琳琅满目放了七八个小碟菜,吃得满嘴流油,吃得全神贯注,吃得心无旁骛。   “好吃么?”旁边挤着坐下一个人。   易月半挪了挪腿,不时点头,没空出声,一门心思捡着菜品里的每一块肉,虔诚到汤里的小虾米都不放过。   “比维也纳餐厅里的饭还好吃么?”   易月半嚼动的动作缓了一些,转头一看,堆起人畜无害的笑。“熊局,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不休息吗?我吃完了就去你那写检讨。”   熊吉在办公室等了这丫头好一会,他早早就看见她的小巡逻车开进局大门,没成想不先到他这检讨,先来餐厅吃饭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不急,肯定是吃饭重要,吃完了在我那张沙发上午休会儿呗,休息好了再写检讨。”   副局长会客厅那张松软的沙发,躺上去像陷入面包里,很香很好睡。   但易月半不喜欢在中午的时候吃面包。“下次吧,我们下午还要训练的,今天要20公里负重呢,我想回去睡床。”   熊吉笑出声了,这丫头真听不出好赖话。“你今天开什么车来的?”   “武...装车。”   “它的全称是什么?”   “武...装巡逻*手动*踩一脚就卡顿*只有易月半开才能顺畅*宝宝车。”   熊吉:……什么狗屁名字。   “所以,这个点,你不该在巡逻吗?”   “那我还要检讨吗?”   “你也不是第一次在我那检讨了。”   熊吉想想都好笑,这丫头写个800字检讨,一写能写一下午,整个公安局就她最闲,他还得跟看孩子似的,在局子里坐着看她写,字没写几个,茶水零食吃一堆。   “吃完饭就巡逻去吧,你还是干点活,别再继续胖了。”   易月半不住点头,巡逻可比写字舒服多了。“那你得给我签字。”   左阳公安有一项特殊的规定,所有民辅警在非执勤时期不允许出入娱乐场所,一旦出入了,哪怕只是碰巧,也要检讨三步走,上局里写检讨、开悔过单、家属签字,最后由局值班领导签字才能消单,并且局里还要打电话回访,落实两个确保精神。   确保你做的这件蠢事,你的同事朋友家人通通都知晓,确保你的里子、面子全部丢光,最终起到一个外部约束到心理约束的作用。   熊吉没同意也没否定。“这次谁给你签呢?”   上次是她妈签的,上上次是她爸签的,上上上次是她姥签的。   易月半陷入沉默,因为这三次距离这一次似乎都没有超过一个月,好像是有点频繁了。   熊吉敲了敲桌面,略微警告。“乐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你还是做得好看一点。”   提到乐局,易月半一个激灵。“我…姐姐签。”   “你是独生女,哪来的姐姐?”   “表的,她以前在国外呢,昨天才回来的,我昨天晚上去维也纳,就是去找她呢。”易月半编起瞎话不眨眼。   熊吉微仰头,表情意味不明。“哦…是昨晚上带走你的那个女人吗?”   “对对对对对!”   “表姐…也会亲你吗?”   易月半当场掉了一块肉。   *   “易越胖!”   “哎哎,易胖胖!”   易月半嫌烦,但还是回头了。是经侦大队的后勤姐,管着五个中队的杂活,每天的口头禅就是局里缺了我是都会死吗?!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来找我!   蒜皮姐年近50,跑几步就累。“你耳朵聋了?越喊你你还走得越快。”   那还不是没跑掉。易月半正色异常,拿腔拿调。“奥,我美丽的警官女士,今天本人来局里是有正经事的,熊局安排我——”   蒜皮姐笑着威胁她。“你能有啥正经事?我可看见你在小卖部里一箱一箱地抬牛奶,你也不怕喝中毒了,之前局里还发过通知呢,上班时间不准进小卖部买东西。”   上班时间不准买东西,下班时间不开小卖部,警局悖论。   “熊局让我去巡逻,我下午还要训练,20公里负重哦,没有一丝丝空闲。”   易月半不怕威胁,但怕蒜皮姐真的上报了这个悖论,万一局里改了小卖部上班的时间,局里这帮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可就抢不到爽歪歪了。   事实上,0个人在意爽歪歪。   “不要你多长时间,就午休的这会,不耽误你下午负重。来,把这堆反诈宣传发一下。最近任务多,你正好闲着没事,就去路面转转嘛,就当巡逻了。”   “经侦也搞反诈啊?”   易月半撩起眼皮,作为在警局中被称为白领的警种,制服都要比别人干净一些,却也得拿着一大堆反诈宣传册,到处吆喝。   “现在全市上至市局,下至派出所,通通都有反诈任务,也就你们特警队清闲些。经侦是刑侦分出去的嘛,你们特警也是刑侦分出去的,都是一家人啦,一家人当然要互帮互助。”   蒜皮姐分了易月半一大摞。“来拿着,记得工作留痕。”   还特地交代了。“别去市府门口啊。那边已经有人在宣传了。”   经侦是刑侦分出去的,特警也是刑侦分出去的,怎么市...政...府也是你们刑侦分出去的??!   易月半被堵了后路,气得又胖两斤。要知道市府社工多,每人分一把就结束了,肯定是他们自己人先占了便宜之便,她一个被拉壮丁的反而得实打实干活。   “我只有一个人!”   蒜皮姐已经走开了,摆摆手安抚她。“熊局给你叫了帮手。”   “谁啊?”   “半儿!”   袁周率在食堂二楼高喊着,手里攥个包子。“你等我会啊。”   午休彻底泡汤,易月半略微气愤的心情,在看到袁周率时平复下来。好吧,她就知道全局只有她俩最倒霉。   武装车两侧挂上了两道横幅,关于反诈的内容。   黑色巡逻特警车,崭新得发酷,可挂上两道反诈横幅以后,就酷不起来了,就像这个世界再没有了怪兽,奥特曼失业下岗去当了销售。   ’怀才不遇’易警官长叹口气。“生不逢时啊。”   袁周率摸着下巴。“你说咱们能不能把传单发到下班?”   易月半登时精神了。“时不我待!”   ——裸...聊一时爽,小雀雀吓软,不信等着看,要你三百万。   特警车的喇叭是特制的,听起来又闷又刺耳,有一种将心脏死死攥在手心里,然后突然松开的窒息感。   按一次喇叭,就放一次广播。   生...植器官就这么大咧咧回响在街头巷尾,还是由一辆公务车发出来的。   袁周率深感不安。“咱们这个是不是不太好啊,听起来有点低俗。”   “那帮男的不就喜欢这么低俗的?他们要高雅一些,就不会搞裸...聊了。”   袁周率想想也是,局里面搞那么多积极向上的宣传词条,文邹邹的,也就在脑皮子上溜了一下,谁能记得住?   易月半这么一弄,两边街道的窗口都有不少人探出头来看,这宣传效果,比他们正经搞反诈的强多了。   虽然俗是俗了点,但基层工作嘛,当然要有基层的做法,反正又不用下车,谁知道是她们俩呢。   这么想着,袁周率轻快多了,伸展着身体半躺在副驾上,和女朋友聊天。她觉得易月半简直是个天才,干活总能干到点子上。   咔——手刹声。   袁周率懵了。“干啥呀。”   “下车,工作留痕去。”   “……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4. 确实不正经 “听……   “听说曲总是鹿总的同门小师妹?年纪轻轻就大有所为,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第一句话和第二句话之间并没有因果逻辑关系,凑在一起说只有一个目的,暗讽筱夜曲得位不正。   筱夜曲眸色平静如水,姿态得体优雅,距离感却展示得满满当当。“自然比不上胡总家大业大,我那点小作坊怕是入不了贵公司的眼。”   胡总主动握住筱夜曲的手,暗含深意。“能不能入得了眼,还得看曲总怎么选择呀。”   筱夜曲用巧劲抽出手,嫌弃地甩了甩,从包里取出湿纸巾,当着他的面仔细擦拭,一举一动都透着高傲和慢条斯理,仿佛对方只是不经意碰到的脏东西。   眉眼流转,好一番讽刺。“如果贵司濒临破产,那我倒是有兴趣帮您清算一下。”   胡堪面色顿时不好看,无论是因为筱夜曲擦手还是濒临破产这四个字。   “曲总说笑了,鹿总这么信任你,将B区的项目全权交给你负责,可是啊,投标已经结束了,你不想知道鹿氏为什么底子这么厚却没能中标吗?”   筱夜曲不为所动,明明在招标时落了下风,却一丝失望也无,幽幽冷声中藏不住的稳操胜券。“B区这么大的项目,天启可要小心吃撑了。”   “所以我特地来邀请曲总一起来分担呐,曲总可要好好想想,是逞一时之气呢,还是让我们一起细水长流呢~”   胡堪眯起眼,笑容褶皱泛起油腻,重新去抓她的手。   筱夜曲眉眼一低,长长的睫羽遮住了一闪而过的狠厉,侧身的姿态蓄势待发,可突然之间泄了力气,躲闪的动作慢了半拍,被拉到了包链子。   今儿是鹿氏小公主满月的日子,全省乃至全国有头有脸的人都聚集过来了,来来往往的成功人士,不是西装革履,就是曳地礼裙。   筱夜曲同样穿着贴身的礼裙,不好大幅度挣扎,对方也就瞅准了这一点,仗着生理性的力气拽着她。   “小夜曲!!!”跟着一声沉重的鸣笛。   ——再要占便宜,小雀雀吓软!   胡堪吓了一哆嗦,下意识放开了筱夜曲,回头一看,一辆黑色巡逻车正往广场入口驶来,里头坐着一个胖警察。   巡逻车要比常规的面包车还要短一号,自带迷你的可爱气质,但这个胖警察比寻常人要大上几号不止,由远及近,像是一张集满画框的人像,飘过来了。   八分的诙谐,还有两分怒气,诡异得让胡堪背后发凉。   胖警察下了车,整辆车都抖了抖,胡堪这下才看清对方的块头,与诙谐绝不搭边,两分的冷意涨到了八分。   易月半藏着一股欣喜,又因为穿着警服必须端着,嗓门压得小心翼翼,让袁周率侧目。“你怎么在这儿?”   筱夜曲情绪比之前活跃多了,不再冷眉冷眼,虽然看起来没有大改变,但微表情都体现出她对眼前这个胖女人都不同。   胡堪挺起胸膛,小眼睛打量。“这位是?”   易月半强挤入两人之间,想将胡堪推开些,力气没控制住,推了他一趔趄。“我是小夜曲的同学。”   胡堪有些难堪,挺直了背,还是没有易月半高。“哦?那你也是之大的毕业生?”   他眉眼略带鄙夷。“top1的学校出来当公务员,应该挺辛苦的吧?”   易月半摆摆手。“我们是高中同学,我是之江体育职业学院的。”   胡堪鄙夷之气更加重了。“那不就是个…”   “是之江省最好的大专呢~就在之大的旁边。”易月半笑嘻嘻,还是挺骄傲的。   胡堪一时都找不到攻击点。   易月半给他递话头。“你是哪个学校的?”   他扬起下巴。“宁大的。”   “那还是小夜曲的学校好诶。”   易月半知道的学校不多,拢共不超过一个巴掌,只要是她不认识的,都是没有小夜曲的学校好。   “喂,你!”   筱夜曲憋不住轻笑了一声,给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定下了毫无悬念的胜负。   胡堪脸黑了,黑得很是明显。   “呀,大哥,你这面相…”   易月半瞅着他看了半天,好好的一张国字脸,被酒肉填充的油腻异常,两颊的肉一搭下来,还怪凶的。   她从腰带后面摸出剩下的宣传册,高喊搭档。“派派,你看像不像!”   倚在车旁看戏的袁周率小跑过来,明明距离够近,却高声附和。“呀,真是一模一样!”   胡堪好奇,看了一眼,气得眼角都吊起来。那宣传册上的照片,猥琐的死宅男气质打了码都遮不住,旁边还写着几个大字’做好男孩,绝不裸...聊。’   易月半大方,路面上的每个男孩子,上至七十,下至十七,她都没少给,对这位正直壮年的胡大哥,更是多给几张。“这些都送你了,帮忙配合拍个照片,我们工作要留痕的。”   胡堪连忙塞回去。“不不不,我就不拍了,我这还有事呢。”   易月半拽着他的手腕,像他刚刚拽着小夜曲一样,力道更是翻倍的控制。“哎呀,胡大哥,配合一下嘛,你看你这小西装这么帅,多上镜。”   “不了不了,你们不能随便拍公民的照片吧,侵犯隐私权!”   筱夜曲优雅地抱着胸,礼裙勾勒出窈窕线条,悠哉悠哉的,哪有一开始被人抓链子的柔弱感,适时插嘴。“配合警方工作也是公民的义务,我想易警官也不会随意将胡总的照片公之于众。”   易月半应声附和。“不公之,不公之。”   “不是,这…”   易月半吆喝着袁周率。“派派,快拍快拍,别耽误咱们胡大哥谈大生意。”   “好嘞!”   袁周率找了不少角度,左上右下拍了好一会儿。“宣传册再往上挪一点。”   胡堪青着脸想挣脱,可那只胖手纹丝不动,且有越来越紧的趋势,紧得有些发疼了。   上午干的是反诈的活,易月半穿的是硬质防刺服,整个人更是大一圈,身上全是钢板。   抵得胡堪肋骨发疼,越挣扎越疼。   除此之外,巡逻车的标语听起来越发刺耳。   ——再有下一次,小雀雀吓软!   袁周率录像都录了好长一段,才磨磨蹭蹭地说拍好了,胡堪当即逃也似的跑开了,连招呼都没打。   但易月半是可有礼貌的人,对着那慌张的背影喊:“胡大哥~~~下次有缘一定还要再合照啊!”   “你对他倒是态度好。”身后传来的冷声尾调婉转,莫名勾人。   “昂?”易月半扭着半身去够筱夜曲,故意逗她笑。   筱夜曲顺势攀上她的肩,附在她耳边说话。   距离太近了,又闻到了昨晚那股冷香,易月半有些不自在,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视线落在靠在胸前那过于窈窕的曲线上,脑子里混沌一片,自己变得好奇怪,脸上热热的,心跳也快了……   袁周率看向空无一人的周围,又看回说悄悄话的两人,一脸的无语,这是在防谁呢?   “他说这种话?!”   “嗯。”   易月半瞬时怒气上脸,转身就走。   筱夜曲拉住她的手腕,没用多大力气,就牢牢将一个200斤的人拉住了。“你去哪?”   “我去弄死他!”   “你是警察。”   “我脱了衣服再弄死他!”   筱夜曲松开手。“好,你去吧。”   易月半手腕上的力道消失了,依旧抬着手腕去够筱夜曲。“你继续拉我呀。”   看着旁边不言苟笑的筱夜曲,那些陈旧的记忆也如同那美丽的容颜一般浓墨重彩起来。   读书那会易月半就是班里的扎眼人物,受着同学夸耀的同时,自然不允许有人被欺负,每次有同学在班里哭唧唧的,正值中二病的易月半,总是站在干战的第一线。   而此时,能拉住她的也只有筱夜曲。   噗嗤——   筱夜曲先笑出了声。“又不是小孩子了。”   清冷的面容吝啬地给出一抹笑,哪怕转瞬即逝,也足够让人心动。   易月半哼了一声,压住乱动的心跳,轻而易举地消了气。   “手给我。”   ——手给我。   易月半怔愣一瞬,现实与记忆的钟声鸣在一处,不免让人有些恍惚。   筱夜曲拆开湿巾,一点点擦去她手上没有的脏东西,胖乎乎的大手血气十足,纹理分明,一翻过来,还有四个小窝,可可爱爱。   易月半拱起手掌。“这里也要擦。”   筱夜曲用湿巾在那四个小窝里面打转,擦得易月半又凉又痒。   直到筱夜曲走了,那股凉意还在手上挠人痒痒。   袁周率一脸八卦凑上来。“她谁啊?”   “我发小,清华的。”   圆周率翻了个白眼:我又没问你她什么学校的,人家清华的,你骄傲个什么劲?   “那就是青梅竹马呗。”   发小就是发小,贴上青梅竹马这个词,就加上了一点奇怪的味道。   况且袁周率的语气本就奇奇怪怪。“你们这发小关系处得也太亲密了哟~~~”   易月半斜睨她。“哪亲密了?”   “这手翻来覆去地擦来擦去。”   “这有什么的,我们小时候还一起光屁股洗澡呢。”   袁周率不信。“那你们看起来也不是很熟啊。”   关系又近又陌生的。   “她大学毕业以后就出国了,我高中毕业就当兵去了,好久没联系了嘛。”   “哦~特意回来的啊?”   特意…回来的?   易月半茫然地看向漂亮的蓝天,精准的记忆定格在当兵的第四年,那通只有20多秒的对话。   ——易月半,我应该…不会回来了。   ——那边好吗?   ——好…很好。   易月半嘶了一声,深以为然。“对啊,她回来干什么呢?”   袁周率最近小说看上头了。“说不定就是为了你嘞。”   “瞎说。”易月半呸她。   手上残留的湿巾味道渐渐淡去,不知道那个胡总手腕戴的什么串子,在她手心留下了几个类似骷髅头的红印子。   易月半活动了一下掌心,骷髅头印子的几个洞活了似的张牙舞爪,一股不属于她的冷香溢出,彰显着存在感。   易月半轻轻闻了,香气顺着鼻腔挠进了她的心口。   啧,老徐有一点说得对,这香味,好像确实有点不正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5. 阿飘版的小夜曲 ……   还是没能逃过下午的体能。   袁周率回单位换作训服,一路上骂骂咧咧了十分钟。“又白加班俩小时!”   每周一次的固定项目:负重二十公里,跑环山公路。   所有人都怨声载道的,   除了易月半。   慢悠悠跟在队伍最后边,被拉下一公里不止,沿着山体生出的阴凉,溜边跑。   春风惬意,背囊很满,浑身duangduang的肉像棉花糖一样飘荡,空气中满是又甜又欢快的乐声。   细细听——还有震震鸣笛作奖赏呢!   后面跟着的特警车一个劲怼着易月半按喇叭。“易越胖!你再跑到不及格,老子抽死你!”   普通话真是不标准,就是因为他们老喊越胖越胖,她才会越来越胖!   嘟嘟——   前头的分叉路口,一条道装了拦路杆子,四个轮的是进不去了,只能绕开,易月半蹿进树林小道,几下就甩开特警车,不见踪影了。   “哎哟!”嫌弃到死的声音。“我儿子我都没这么看过,这孩子真是愁死个人。”   副驾坐着教导员吕杰,老神在在的。“老徐啊,别这么上头,你二十多岁的时候也见天的偷懒不是,这孩子才多大。”   “我二十多岁也没胖成两百斤啊!再不管她能胖成全局最重。”   已经是全局最重了。   “胖就胖呗。”也许是平时红脸唱惯了,吕杰的慈父心态根深蒂固。   “健康就好啦。你把薛敏那几个女娃拉拔起来了,女特警已经有招牌了嘛,以后荣誉活就让她们去,易月半么,应付路面处突足够了,人家看她这吨位都不敢吱声的,咱们跟乐局商量一下,就让她蹲在特警队得了,别的地方,就她那个脑子也干不来。”   谈到爱徒,徐尧明显不生气了。“薛敏这孩子倒还说得过去。”   吕杰宽慰。“对嘛,你也不要对她们太苛刻了,都是二十多岁的小女孩,现在被你折腾得全国到处跑。”   徐尧顺嘴虚空画饼。“支队那边借调完了,回来还得搞演习,辛苦么是有点辛苦的,到时候给她们放个长假。”   “什么演习?乐局要过来看吗?”   “对啊,不止她来,还有省厅的领导,记者,还叫了一些社会人士,就在月底,看看我们女特警这段时间的成果怎么样,要做个视频发到网上去宣传。”   “你咋现在才跟我说,我不得提前安排吗。”   徐尧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对啊,月底的演习,薛敏她们回不来啊。”   “呃,是啊,那…还有谁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瞳孔渐渐放大,脑海里映出易月半和袁周率那两张令人头痛至极的脸。   “要了大命!”   “呼呼——”   小道都是上坡,易月半变跑为走,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硬走没人走过的灌木丛,企图抄小道往山顶上去。   不知扒拉开多少树枝,枝丫间透过晃晃荡荡的光亮,易月半沉重胀气的脑袋也昏昏沉沉的,眼前出现重影和光圈。   所有的重影都回归到一个身影上,仿佛那人身上有着常理不能解释的吸引力,自愿的、不自愿的光线都飞往那去。   “小夜曲?!”   易月半小跳了一下,有些被吓到,像是倩女幽魂中平白无故出现的漂亮女鬼,惊讶于不合常理,随之而来就是压抑不住的欣喜,蹦蹦哒哒就过去了。“你怎么在这?”   筱夜曲脸上不见一点惊讶。“来透透气,这里视野好。”   当然好,这是全市最高点,爬上来都要没半条命。   易月半压抑住大喘气,小口小口呼吸,怕吓到女鬼似的,挪到她旁边,眺望着密密麻麻的小房子,又用余光瞧她。   筱夜曲已经褪去极显曲线的礼裙,换上了裁剪精致的西装,妥妥精英女强人。这一幕更符合易月半心中对长大了的小夜曲的幻想,但谁会穿成这样出现在荒山野岭?   轻轻地问:“你是飘上来的?”   筱夜曲指了指旁边。“骑车。”   顺着她的手势看去,树干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和警队新进的摩托车是同一款,很高,一般175左右的身高才能驾驭,但凡矮一点,停车的时候就会小鸡垫脚,影响公安形象。   易月半的身高绰绰有余,但是徐尧不让她骑出单位,单纯是觉得她本人就很影响公安形象。   她嘴上骂骂咧咧,但不让骑还真就没碰过。也许是抓过太多大半夜炸街的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潜移默化就觉得骑机车的没几个好东西。   但小夜曲除外,就算是阿飘版的小夜曲,也除外。   “你在看什么?”   “看我上班的地方。”   远处一座耸立的小长条,是鹿氏集团总部,在易月半为数不多的常识中,那里面上班的,都是人中龙凤。   左阳有这么一个说法,不给自家厂里打工,就要给鹿氏打工。   放眼望去,整个左阳市,乃至大半个之江省,到处都是鹿系企业,但绝大多数人也只能在鹿系企业上班,能在鹿氏集团的总部工作,那跟考上清华没什么区别。   而小夜曲,她本来就考上了清华。   “哦豁!”易月半矫揉造作地惊呼。“小夜曲,你真有出息!”   筱夜曲没怎么激动,在易月半心里,但凡没有作奸犯科,都是有出息,这句夸奖和中午吃了饭没一样寡淡。   “你喜欢吗?”   易月半觉得对方好奇怪,她在哪里工作和自己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问我?我喜欢的话,这份工作能让给我吗?”   筱夜曲换了个更能理解的说辞。“我有一家律师事务所,开在你们市局旁边,收入还不错,又在鹿氏挂职,他们也会给我开薪水……半半,我现在很有钱,你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表姐,也会亲你吗?   易月半登时红了脸。“那那那…那确实很有钱了哇,我应该、也许、也是喜欢——”   “可我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啊?”这是emo环节吗?   易月半红着的脸褪下了颜色,面色严肃。“那是谁欺负你了?”   筱夜曲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半半,现在没人敢欺负我了。”   “那就好。”   易月半严肃了没两秒钟,又笑开了。“那你为啥不喜欢呢?”   山上的冷风一吹,筱夜曲惆怅的情绪散了不少。“嗯…没人会喜欢工作的,对吧。”   “没错,工作有时候就是很烦呐!”   易月半颠了颠自己的行军背囊。“你看我们还要20公里负重呢,我今天都没午睡。”   筱夜曲好奇,戳戳背囊的格子,突出的军被材质摸上去并不舒服,眸色中有着现实与认知相碰撞的恍然,又夹杂了些酸涩的东西。“要背这么重吗?”   “我的不重。”   筱夜曲理解了一下她话中的深意,一副拿她没办法的神情。“你又做坏事了?”   易月半笑而不答。“我走咯。”   像是完成了什么打卡任务,易月半也不在意对方是否会挽留,丢下一句就颠颠跑了。   今天的筱夜曲皮肤真好看呐。   嘎吱——   一辆摩托车停在旁边。“上车,载你一程。”   易月半跨上后座,揽住那纤细的腰身,温热的,柔软的,后知后觉出这是真的小夜曲,不是阿飘。于是,在轰然的引擎中享受作弊的快乐。   “小夜曲,开那边开那边!”   那条不是正常的道,更像是人临时踩出来的,摩托车并不好进,但筱夜曲仿佛人车合一一般,穿梭其中,片叶不沾身。   易月半心中异样的情绪越来越大,筱夜曲什么时候学会的骑车?印象中那个好读书的乖乖女,在没有见面的这些年里变了好多。   “小夜曲,你为什么要回来,在外面不好吗?”   摩托车没有开得很快,但山顶的风好大,筱夜曲没听清。“什么?”   “小~夜~曲~,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觉得呢?”   易月半觉得风阻碍了声音,交流已经很不便了,对方的反问非常不实用,换作别人她就不理了。可她就是喜欢跟小夜曲说话,废话也行。   “为了你爸妈?”   “是鹿氏给你钱多!”   “啊,我知道了,你要当……律政俏佳人!”   筱夜曲藏在头盔里的脸,没有一丝笑意。“半半,我回来不好吗?”   “好啊!”   “为什么好。”   “你好聪明的,聪明的中国人就应该在中国上班!”   “我是为了一个人回来的。”   易月半脑子叮了一声。“啊?!那是为了我吧!”   车子滞了一下。   筱夜曲松了刹车手劲。“为什么觉得会是你?”   “我们是发小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难道你还能因为别人回来?那你也太——”   “太什么?”   “太没良心咯!”   似乎觉得自己很搞笑,易月半嘎嘎笑个不停。   *   被赶下车了。   易月半拉着两侧的肩带,目露疑惑,看向渐行渐远的小夜曲。   小夜曲现在怎么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不过,负面的情绪并没有在她脑子里晃荡太久,转眼就消失殆尽了。   毕竟,二十公里还挡在眼前。   就是这了!   易月半扫开灌木丛,从里面掏出战损的木头板,调整一下姿势,一屁股坐上去,两脚往外一蹬,木头板一开始搓磨了几下,之后就缓缓动起来。   速度越来越快。   易月半时不时扒拉一下周边飞速越过的树干,以减缓换速度,可体重大,惯性没有以往那样好止住,她暗暗猜测可能这几天又重了一点。   *   特警队的训练模式,各地都不太一样,很看大队长的出身。徐尧是部...队转业的,管理模式更偏向军...队那一套。   袁周率退伍之后考入特警队,几乎是无缝衔接又过上了部...队的生活。   但部...队和特警队终究还是有区别,   部..队没有这么累。   警队向来都是朝部队看齐,实际是达不到部队强度的,毕竟警队有自己日常的业务工作,但在左阳特警,则是部队警队二合一,训练时跟你讲纪律,休息时还跟你讲工作,啥便宜都没沾到。   “要死!要死!来不及了!”   袁周率面色像被火烧,背后的被子却在滴水,这么一床被子浸透了水,重了20斤不止,湿答答拍在腰后,她的下半身又湿又热,整个人仿佛在水中跑步。   她脑袋上方隐隐缭绕着热气,就算跑得出气没进气多,嘴上还是忍不住骂人。   “死胖子,你等下班了的,我弄死你!”   啪登——   前头树丛里飞出一块不明物体,木头板子撞上坡底下绿植台阶的边缘,由于速度过快,某不明胖子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抱着后脑勺凌空360度转体,后肩着地,干燥蓬松的棉被正好起了缓冲作用,在地上轱辘几圈,利落站起来。   拍拍屁股,得意洋洋。“嘿嘿,衣角微脏。”   “我靠!”袁周率骂了句脏话。   易月半一个激灵。“糟糕!”   “好哇,我就说你这么大的体重,怎么可能跑进及格,原来天天搁这作弊!!”   “你怎么还在这呢?”   易月半傻眼了。按照袁周率以往的速度,这会应该已经快到终点了才对。   随后看见她那快湿透的裤子,一股咎由自取的小丑感油然而生。   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跑!   “你站住,我弄死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6. 人家的有钱老婆 ……   “小夜曲!”   没人应。   “小夜曲!”   一声比一声大。   叮咚的门铃吵闹不停。   “胡堪那边还需要继续接触,嗯,我心里有数,师姐不用担心。”   筱夜曲音调平稳严肃,从旋转楼梯下来,步速飞快,却丝毫不影响气息。   “小夜曲!”   喊叫变吼叫,疑似再不开门就有撞门的风险。   不过两分钟的路程,筱夜曲交代完工作上的事,到了玄关正好挂断电话,一开门,就看到一只哭唧唧的易月半,一手揉着屁股,一手提溜着一个大塑料袋。   筱夜曲皱眉。“怎么了?”   “我被人打了~~~”   筱夜曲眉头更深,视线在她身上过了一遍又一遍,没看出什么伤害。“谁打你了?”   “老徐他们!”易月半也不见外,门还没关上,裤子先褪了一半,白花花的屁股上一条一条的红色凸起,是细藤条抽的。   虽然是独幢别墅,房屋之间的距离大,平时都没什么人,但偶尔也会有人经过。   筱夜曲真是拿她没办法,下午那点气劲又被新的气压下去了,快速去关门,低声骂她。“穿上!”   “哦~”对着筱夜曲的背影,易月半眨了眨鬼精的眼睛。她也不是真缺心眼,进来时就看过周边没有人。   “他们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作弊。”理直气壮。   “就算是作弊,也不能打人。”   “对,你去帮我打回来!”   易月半径直走到沙发边上,毛绒绒的沙发看起来就很贵,手头的破塑料袋不好意思往那放,刚刚门敲得框框响,这会又开始见外了。   筱夜曲哪里还能看不出来先前的哭唧唧是装出来的。“放那边桌子上好了,带了什么东西?”   “说好了给你带晚饭的嘛。”   易月半为了赶去食堂打包,训练完了澡也没洗,只换了上衣,作训裤的后腰汗水干了,透着一层盐渍,撅着屁股敞给身后的人看。   塑料袋是超市发的普通购物袋,循环反复用了多次,褶皱不堪。   筱夜曲看看这脏兮兮的人,又看看这破兮兮的袋子,好一阵没说话。   氛围太过寂静,易月半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突然悲痛欲绝。“你不会吃过了吧!昂~~~我说了我会带晚饭来的!”   没有一点往自己身上找问题的觉悟。   筱夜曲戴了一天的面具,骤然被她那一嗓子揭开了,浑身只剩下轻松,笑容都温和许多。“我刚搬来,很多东西还没购置,一直忙到现在,还没空吃饭。”   立马阴转晴。“嘿嘿,幸好我带了饭!”   “是啊,多亏了你,不然就要饿肚子了。”   外头是褶皱的塑料袋,里头是不锈钢饭盒,也有些时日了。   饶是筱夜曲性子淡,此时惊得瞪大了眼睛。“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哼哼,惊喜吧。”   胖胖的脸带着点小得意。“上次用这个饭盒还是高中我俩一起拼饭的时候,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筱夜曲眉眼低了,屋内的气氛也随着她的情绪低了下去,按着记忆摸了摸饭盒底下的凹陷。“是啊,好多年了。”   “我本来想扔来着。”   易月半惹了筱夜曲一瞪眼,反而开心得不行。“你说过你不会再回来了,我就舍不得了嘛。”   “嗯…那时候发生了很多事,确实不想再回来了。”   “不过,怎样都好。”   易月半眼睛亮晶晶的,有一片璀璨星河。“小夜曲,欢迎回来。”   筱夜曲神情柔软。“半半——”   手机铃声恰好打断。“筱女士,您的餐到了,三菜一汤,还有一份甜品:姜汁炖蛋。”   “不好意思,忘记提前和你们说今天不用送餐了,麻烦你拿回去吧。”   易月半耳朵灵光,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姜汁炖蛋为啥不要啊!”   几步奔到玄关去,把菜品都拿进来。   筱夜曲怕她多想,费心解释一番。“餐食是订了一个月的,每天他们会在固定时间来送,今天是我的疏忽,忘记和他们沟通,今晚我本来就是等着你来送饭的。”   易月半从不多想,姜汁炖蛋已经端在手上了,用勺子在中间划拉,一半倒在就旧饭盒的盖子上,另一半自己举在胸前,郑重道:   “我代表祖国,代表之江省,代表左阳市,欢迎筱夜曲女士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筱夜曲低头笑笑,随即也举起旧饭盒的姜汁炖蛋。“那我也感谢祖国,感谢之江省,感谢左阳市,感谢易月半女士的盛情款待。”   破旧饭盒和精致餐盒碰撞的那一刻,两根曾经相交过、已经越走越远的直线,超出常理地又交缠在一起。   饭毕,筱夜曲享受完难得的好心情,开始计较起早就观察到的问题。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下午还胖乎乎、肉嘟嘟的手,掌心里红了一大片,靠近指节的地方,泛起皮肉。   易月半没了先前露屁股的大方,不好意思地收了收手。   筱夜曲肃起脸。“他们还对你做了什么?”   其实是易月半偷懒太多,引体向上75个,算是左阳特警不成文的标准,每个月都会测一次,但每一次她都和袁周率互通有无——互相给对方报数,瞒天过海。   75个能做满30个就不错了。   只是这次她惹毛了袁周率,对方自损800也要杀她2000,拉不上去就用藤条抽屁股。   一个月堆一个月的偷懒,手上的老茧早就褪去,这次硬生生拉杠75个,又拖着这么一具200斤的身体,蜕皮这么一点还算轻的了。   易月半又开始委屈,一把鼻涕一把鼻涕的。“他们都欺负我,我做不了了,还让我做。”   又装哭。筱夜曲不想惯她。“那就别待特警队了。”   “好呀。”易月半变脸比翻书还快,期待地看着小夜曲。   这回轮到筱夜曲愣了。“你不想待在特警队?”   “不想,太辛苦了。你帮我调到机关里去吧。”   理直气壮到筱夜曲也有了当官的错觉。“我又不是你们局长。”   易月半看似很失望。“小说里都说,女主的工作太危险了,她的有钱老婆一下子就给她换到机关里去坐办公室了。”   “唉,她居然还不识好歹,和她老婆吵架。”   又是惋惜,又是摇头。   筱夜曲平静的面容依旧无波,冷眼看着她胡闹。   易月半忽地堆起笑,拱到她身边蹭她。“哎呀,开玩笑的嘛,你又不是我老婆。”   筱夜曲眉眼更冷了。“你不喜欢呆在特警队,理由呢。”   恐怕不止是训练的原因。   易月半笑罢,有了些正经的模样。“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跟领导观念不合。”   “老徐吧,也不知道他吃错什么药了,明明重男轻女,又非要练出一支女特警队伍,我都这么菜了,他还天天盯着我训练。我跟他说了好多回了,实在不行给我扔派出所就好了,把位置空给有需要的人。”   “派出所就好吗?”   “也说不上好,但总比我们单位自由点吧。我们大队管得太严了,而且老徐训练总要拉踩女的,总说我们不如男特警啥啥的,骂得老脏,有时候逆反心一上来,就不想练了。那么瞧不起女人,干嘛天天搁这相看两厌。”   孩子气。   易月半的人生极其简单,家庭幸福美满,学业毫无压力,考了个大专还被家里夸成祖国的栋梁。兴致勃勃去当了兵,退伍后无缝衔接进了改革完毕的特警队,相当于继续当兵。   心智仿佛还停留在受不得委屈的学生阶段。   筱夜曲倒希望她能一直保持这种心态,不用吃社会险恶的苦。   “你听我的话吗?”   易月半连连点头。“除了我妈,我就听你的。”   筱夜曲虽然面色没什么变化,可易月半就是看见她的脸上好像出现了一些暖意。   可这话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呢?   在易月半的世界里,她妈和小夜曲是智商金字塔的顶尖,听听她们的意见,当然比自己做决定好。   她没别的优点,就是听话。   “我建议你老老实实待在特警队。”   “啊~~”易月半失望。“为什么。”   筱夜曲斟酌了措辞,寡淡的五官里竟也有些委婉。“机关里人情世故多,总要写材料,脑力活并不比体力活轻松的。你们领导的事,可以先沟通看看,就像你说的,他如果真看不起女性,又何必非要建立一支女特警队伍,老一辈的人,都爱打击教育,方式方法不对罢了。”   “那好吧。”   听话得太快,筱夜曲堆了一肚子的解释又咽了下去。“……你能想开就好。”   “我想不开啊。那又没办法,我比较笨嘛,机关里都要聪明人,我要像你一样聪明,他们肯定抢着我去呢。”   筱夜曲极其认真回她。“你不笨。”   易月半定眼注视她,看着看着又笑。“我知道,你总是为我好的。”   “你说让我待在特警队,我就待在特警队。”   “不管有多么难待,还是会坚持待下去。”   筱夜曲立体的五官仿佛都柔和起来了。   易月半眼见这神奇的一幕,愈发惊奇,小夜曲是她见过模样最漂亮的人,没有之一,面部线条像画师精心按照黄金比例勾勒出来似的,可这样的模样美则美矣,却缺少了几分真实感,而且小夜曲本身不爱表露情绪,平时看去宛如一张美绝了的蝴蝶标本。   而这会儿的五官灵动起来了,标本也被赋予了生命,让缺乏见识的人类有幸观摩已然绝迹的美。   想来小夜曲是极开心的。   易月半也开心。“那你帮我签个字吧!”   一张皱巴巴的单子摊开,摆着一张谄媚的脸。   筱夜曲还没从刚才的恭维中缓过神来。“…签什么?”   易月半挠了挠头。“昨晚上去维也纳了,局里不让我们去娱乐场所,去了就要告家属。”   “所以?”   “这也太过分了,就跟坐牢一样,我在部...队里都没这么难受。”   易月半越说越愤愤不平,她好大一个人了,怎么犯错了还和小时候似的,找家长签字。   “你不拿给你爸?”   “他一周前才签过。”   “你奶奶呢?”   “两周前签过。”   “你妈?”   易月半扯了扯嘴角,拉出一个“你懂的”的笑容。   筱夜曲又恢复了没什么情绪的平静。   “所以,你拿给我签?”   易月半点头如捣蒜,凑近拱了拱,亲昵地讨好。“你最好了嘛~~我这么听你的话。”   筱夜曲腰身后移,拉开两人的距离,两指夹着那半拉褶皱不已的纸,晃了又晃。硬戳戳直喊她大名。“易月半,我是用什么身份,帮你签这个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7. 小夜曲喜欢你??? ……   “你说小夜曲喜欢你???”   震惊到手里的桨叶都飞了。   一间还算宽敞的单人间挤进两张床,唯一的桌子放在中间,此刻,一半堆满了无人机零件,另一半只有少量的枪...支零件,分界线俨然,整间屋子就像从桌子的中间砍了一刀,标标准准的一人一半,谁也不能占谁便宜。   易月半摆弄她的玩具微冲。“嗯呐。”   袁周率难以置信,将手搓的穿越机放下,刚装上的桨叶一角越过了分界线。“我之前都是说笑的,你别当真呐。”   易月半竖起手指轻轻一推,把那一角推回去了。“可她就是喜欢我啊。”   袁周率翻了个白眼,真是个小气鬼。“哪里喜欢?”   “她肯定是因为我才回国的。”   “不是鹿氏开价高吗?”   “昨晚上我们一起约会吃饭呢。”   “不是你硬要凑上去跟人家吃饭吗?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就一直打她电话,没打通也要给人送。”   “她都知道我有条裤子上面有一个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我也知道啊!”   易月半大惊失色。“你也喜欢我?!”   “你别闹,我有女朋友的啊!那是因为你就那两条裤子穿来穿去,那个洞在你屁股后面,你自己看不到而已。”   易月半放出大招。“那她还亲我呢!”   “那不是……亲你!真假的?”   “千真万确!”   袁周率左看右看,只觉得应该没有地方能让筱夜曲下嘴。“亲你哪了?”   易月半也不知道,只是听熊局说了一嘴,想着下次去指挥中心,调那天的监控出来看看。“嘴吧…”   而袁周率听成了嘴巴。“我去,你们来真的啊。”   实在想不通她们俩谈恋爱的画面,那位小姐姐一身的高贵典雅,清冷气质,颜值、身材、学历点满了,简直是女同最爱。   而易月半…   她皱着眉端详易月半这张胖脸很久很久。   倒不是易月半不配,论模样她不丑,只是有点偷懒、馋嘴、一身肉把制服撑得圆滚滚……   好吧,就是不配。   可袁周率到底算易月半的娘家人,还是要说几句母道话。“那…那你们就在一起呀。”   易月半得瑟的脸忧郁起来。“我们不太合适。”   袁周率:哟,还有点自知之明。“合适不合适的,相处以后才知道。”   “她昨天暗示我,我拒绝了,把她搞生气了。”   “暗示你?暗示你什么了?”   “她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已经不算暗示了吧。“那你怎么说的?”   易月半一脸的理所应当。“发小啊。”   袁周率脑袋转到她正对面端详着,一巴掌怼上她额头。“你装什么啊你。”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易月半忍不住了,她其实早就忍不住了,一下午嘴巴都翘着,扭捏着擦枪油,套筒拉得卡卡响。“人家别扭嘛~”   “你有什么好别扭的。”   看着她扭捏,圆周率也浑身刺挠。“好好说话。”   “我们很久没见了,有点陌生,哎,我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怪怪的。”   易月半更想说尴尬,但这份尴尬又夹杂着久违的、蓬勃的欣喜,她不太想拒绝,又不知如何相处,昨天一起坐在沙发上,她就刺挠得很,只能插科打诨。   ’百合小说资深学者’袁周率出了个主意。“这好办,拉进距离,脱敏就好了。”   “啥意思?”   “就是要多积极、有效、正面的沟通。小说里都这么写的,比如破镜重圆那种,明明两个人再次重逢都很高兴,但总要说言不由衷的话,互相伤害,相爱相杀,你和他们反着来就行。”   易月半听了后沉默。“她们是心理变态吗?”   “就是放不下面子,自尊心强,也是人之常情嘛,觉得自己还喜欢对方,但是对方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了?嘴上不说,心里全是弯弯绕绕。”   易月半恍然大悟,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生道理。“上次左阳大桥上跳河的那个女生,明明把她男朋友找来了,可她又一个劲地推开他,我们让他走吧,她又不乐意,是不是就这种心理?”   袁周率:……这么浅显的人性,也值得这么惊讶吗?   易月半端着学习的心态。“那小说再拿来看看,我研究一下。”   袁周率翻到女主和好的剧情。“喏,你看这里,虽然吵架喜欢言不由衷,但和好也很甜的,这个作者刻画得很好,你学习一下。”   “她们为啥因为一道菜就吵架了?”她跟小夜曲都可以吃同一份姜汁炖蛋呢。   “积怨已久吧。之前有问题都不沟通,这道菜只是导火索而已,一点燃就炸了,本来几分钟就能说清楚,但当时不问清楚就埋下了隐患。”   易月半似懂非懂。“要炸就要当场炸,事后炸容易误伤。”   袁周率:“……你这么理解也行吧。”   “那你翻到前面,她们上...床以后是怎么和好的。”   “哦哦哦,嗯?你们还上...床了?!”   易月半没有把个人隐私告诉她人的想法。“没有啊,我要学会怎么在各个场景下和筱夜曲沟通嘛。”   “嗯。那也对,要未雨绸缪。”   *   “啧。”   “啧啧。”   “啧啧啧。”   “你别啧了行不,刚有点代入感,你就给我啧没了。”袁周率嫌弃地推开她。   易月半像个好奇宝宝。“她们同居了,也要发这么多消息吗?”   “情趣啊,时时刻刻都想联系对方,如胶似漆的。”   “哦~~~”   于是。   滋滋——   滋滋——   筱夜曲办公桌上反扣着的手机,在走路。   *   “小夜曲!”   刚坐上别墅门口台阶的易月半,蹭一下站了起来,怀里还抱着一箱爽歪歪牛奶,俨然一副长住的架势。   筱夜曲边打电话,边向她打别说话的手势。“好的,我知道了,放我办公室吧,我明天过来签。”   筱夜曲回来得仓促,正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很常见的白色衬衫在她身上穿出一股别样的味道。   易月半等她挂了电话,巴巴跟上去。“小夜曲,你怎么这么早下班?”   “你给我发了几十条消息,震得桌子都麻了,我不回来能行吗。”   易月半抿着嘴偷笑,小说里都说恋爱双方很喜欢接到对方的消息,面上不表现什么,心里开心死了,果然小夜曲也很开心,开心到翘班回来见她。   筱夜曲推开沉重的大门。“你怎么来的?”   “我骑车!”   易月半下巴努了努,别墅旁边的车库里,一辆二八大杠停在正中间。   筱夜曲无语凝噎,从特警队到她家,十二公里,上坡路居多,易月半能愿意骑上来也是很住在她这了。   “怎么不住单位?住我这通勤有些长了。”   “我想…”   易月半即刻想到袁周率说的话,要循序渐进。“你这能点外卖,我们单位离市区太远了,拼好饭都点不到。”   筱夜曲也没计较她说的真假,仿佛也就随口一问。“我这里家具都没添置,没地方给你睡,等过两天我买张床,你再过来吧。”   “啊~”不是睡在一起呀。   易月半转念一想,小夜曲喜欢自己又要保持边界感,玩矜持是吧,更喜欢了!   她非常善解人意。“那我睡沙发就好了。”   筱夜曲想了想,在沙发旁边按了几下,沙发突然动了起来,靠背躺下去,靠脚伸起来,组成了很大一面床。   易月半摆出没见过世面的嘴脸。“哦豁!”   自己在旁边玩,倾斜度可以随便调,面前就是一面大投影,和躺在影院差不多,原本只想蹭床睡,现在这个条件,在客厅简直太爽了。   筱夜曲让她自己琢磨,匆忙又去取车钥匙。“被子你拿我房里的那床吧,晚上早点睡,不用给我留门。”   “啊?”易月半诧异。“你还要加班?”   “我有约。”   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易月半愣住了。   什么叫我有…约?   她的约,不应该是自己吗?   于是,会走路的手机变成了袁周率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8. 有约和约会 ……   接受了几十条微信轰炸,袁周率非常有耐心地告诉她。“有约和约会是两码事啊。”   “不能太粘人了,多不懂事,人家大律师和你一样到点下班呐。”   “向我学习,我女朋友在忙,我就从不打扰她,这么多年了一直热恋如初!”   易月半很容易就被说服了,快快乐乐地躺在调整好的沙发上,看超大屏幕的柯南。   沙发的椅背和靠手全部摊开,比筱夜曲的床还大,放置在客厅的正中间,四周几乎没有依靠的地方,一盏灯都没开,空旷的客厅隐藏在黑暗中仿佛不着边际,易月半非但不怕没安全感,反而觉得自由宽敞,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睡得很香。   一束车灯闪过。   易月半惊醒,瞬间成匍匐状,拉着被子做掩盖,缓了一秒反应过来不是在单位,拍拍胸口安慰自己,都怪老徐,晚上睡不着就拿爱用强光手电折腾她们。   又一束车灯闪过。   砰——关上车门的声音。   一个低沉但中气不足的男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筱夜曲侧对着他,沉在黑暗里的侧颜似乎并不开心。   男人向前一步,试图去抓她的手臂。   黑暗中叱咤一声。“干什么呢!”   男人吓了一跳,四下看去也没见什么人。   “这么晚还拉拉扯扯的,你爸没跟你说晚上10点之后不能在外面乱逛,要和异性保持距离吗!”   借着车灯的散光,模模糊糊看到偌大的玻璃墙一侧,一颗脑袋横着出来,不见其身,只见其头,怪吓人的。   以为是筱夜曲的家人,男人讨好笑着。“天太晚了,我送她回来。”   “你也知道天晚了,就不该这么晚才送她回来!”司马昭之心,易月半都知。   男人无言以对,简直无法沟通。   见筱夜曲没有解释的意思,男人带着胸腔慢慢平静的心脏,快步上了车。“那什么,我就先回去了,刚刚谈的,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筱夜曲礼貌性地回了一句注意安全,进屋了。   “怎么还没睡?”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其实已经睡过一觉了。“他谁呀?”   筱夜曲低头换鞋。“李响,高中隔壁三班的。”   “你们一直有联系吗?以后别跟他来往了。”   易月半心操得稀碎,倒不是想限制筱夜曲的交友自由,她单纯觉得那个男人不像什么好东西,站没站样,一点正气都没有,手脚也不干净,头发还黄了吧唧的,在她从小受到的教育里,这种人都被贴上二流子的标签。   筱夜曲就不该和这种人扯上关系。   “同学聚会那天才碰上的,他们当时也在隔壁包厢聚会。”   筱夜曲面有疲色,一天的工作连轴转,晚上还得应酬,现在已经超过了以往睡觉的时间,但还是坐在沙发床上,回答那些幼稚又没营养的问题。   “你去他们包厢干什么?”   “在走廊上碰到的。你非要拉着人家一起喝,包厢里挤不下,所有人都只好去了大厅。”   易月半醉奶,喝多了会断片,但小夜曲说的好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嘛~”   筱夜曲没有半分不耐,易月半问什么就答什么,甚至刻意引导对方问得更深入一些,她也好回答更干净一些。   易月半头脑简单,可记忆力超乎常人,但她只能做简单的记忆储蓄,很难将不同的事物关联起来,也许某一天突然get到什么,就会回过头来杀当事人一个回马枪,到那时,她可就记不得什么了。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那你得去问他了。”   易月半的不满都摆在表面,但筱夜曲干干净净无可挑剔,就只好对李响人身攻击。“读书的时候他还是挺正常的一人,现在怎么变成小混混了,不学好。”   筱夜曲不可置否,开了客厅的大灯,被眼前白花花的一片闪瞎了眼。“怎么不穿衣服?”   易月半的腰后起了一圈疹子,红色的秘籍上还有重重的压痕,难受得紧。“有点痒,我不想穿。”   筱夜曲凑近去看,纤细的手指点在疹子上。   像冰川上揪下来的一小截冰块,戳在发热的小颗粒上,那冰块似乎开始化了,腰后感觉湿漉漉的,又凉又软。   易月半脸色通红,朝后抓住她的手。不行,进度好像太快了,没想到小夜曲居然这么受不了诱惑,当面摸她!   筱夜曲的眼神比冰块还要剔透一些,凉幽幽的,并没有情...欲。“把衣服穿起来睡,可能是沙发不干净。”   还找借口!   易月半红着脸,听话地穿上衣服,踌躇一会后感到嘴巴干得发苦,去冰箱摸了瓶奶喝。   筱夜曲去洗手,突然来了一句。“最近别喝奶了。”   “啊,我刚买了两箱,不喝好浪费。”   “你要求了我一晚上,不能晚回家,不能和谁见面,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你都做不到?”   “好吧。那我口渴怎么办。”   “喝水。”   吨吨吨吨——   筱夜曲都来不及抢下来,矿泉水已经下去三分之二。“你现在是什么臭毛病!”   “空调太热了,我都没喝到什么,半空中就蒸发了。”说完打了个嗝。   筱夜曲气昏了头,懒得骂她,直接下命令。“以后分七次喝完。”   没听到回应,顺手揪住耳朵。“你别装没听见。”   “听到啦,两只耳朵都听到啦,再揪就变成一只耳老鼠了。”   “去洗澡,脑袋上全是汗味。”   冲了个热水澡,易月半没有换洗的衣服,在筱夜曲的衣柜里拿了件最大号的浴袍,裹上正好合身,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后,颠颠跑去小夜曲的卧室,没人。   书房里,一抹冷清的背影坐在大办公桌前,显得身形异常瘦弱。   平心而论,筱夜曲不属于主流的白瘦幼形象,手臂有明显的肌肉线条,高挑健美,那天在鹿氏广场见到有人欺负她,易月半一开始确实气炸了,隔开胡堪以后发现,筱夜曲的站姿是标准的战斗攻击态势,但气质上却很放松,像百无聊赖的猫在逗老鼠玩。   易月半当即心态就变了,配合着她逗老鼠,让她开心。可现在的小夜曲似乎又不开心了。   “小夜曲,你在干什么?”   “工作。”   易月半找了根凳子,靠在筱夜曲旁边看她办公,遇到不懂的就问,叽里呱啦的烦人。“你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筱夜曲居然还不嫌烦,气定神闲地分出一丝注意力打发她。“替人花钱消灾的。”   “你讲得专业一点,我好去和别人吹牛。”   “你常跟别人吹牛?”   “我只吹你。”   其实易月半还想吹她妈,可那样太高调,而且说自己父母很厉害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吹小夜曲就好多了。   “你都吹我什么了?”   “好看、有钱、学历高。”最重要的是还喜欢我。   筱夜曲无所谓地点头,这些话都夸烂了。“人家不愿意听吧。”   易月半又恍然了,哦~好像确实在夸前半部分的时候,大家都很敷衍,但说到小夜曲喜欢自己,都八卦起来了。   “为什么不愿意听呢?”   “一个陌生人有多有钱好看,与他们有什么干系。人们更喜欢听别人的不好。”   “啊!那那…小夜曲,你觉得…嗯…”   “怎么?”   “一个有钱、好看、学历高的女人…”   筱夜曲放下笔,两眼正视她。   易月半受不住这种眼神,筱夜曲只需要分一点注意力给她就好,太专注了,两个人的思维就不在一个层次了。“这样的人喜欢我,会是一件不好的事吗?”   “你和别人说我喜欢你。”   易月半顿时不知所措。她有说的这么直白吗?怎么和小说里说的不一样,人家暧昧拉扯都要都要好久。“啊,那个那个…”   筱夜曲收回眼神,注意力又投进笔下。“吹牛而已,别人也只是听一嘴,不会当真的。”   “哦~”差点就露馅了。   易月半陪着办了会公,又坐不住了,脑袋瓜子塞到桌前,放在她的手臂上。“小夜曲,你在国外过得好吗?”   筱夜曲持笔的手抖了一下,也没推开她。“好不好很重要吗,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将来的事,都是你的事,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筱夜曲听罢非但没有感动,神色像是骤然失了魂,半晌,鼠标在电脑上点了点,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些年在国外生活的照片。   “哇哦,小夜曲,你去过好多地方,我认识这里,罗马广场,我们村里也有!”   看着看着,易月半那颗爱操心的心放了下来,小夜曲在外面过得很好,见过很多她没见过的地方,做了许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那就很好。   筱夜曲心口酸酸涨涨的,很少有人会为她的经历感到真正的开心,易月半是唯一的一个,不问她读的什么学校,只问学校吃得好不好,不问她拿过什么奖项,只问她们村里的盗版罗马广场是不是和真的做得一模一样。   “半半…”   “昂~”   “我那几年一直过得挺好的,真的。”她认真又坚定的重复,仿佛要将这句话刻在易月半的脑子里。   “我知道,照片上的你比现在胖一点,应该过得很滋润哦,难怪你不想回来,在鹿氏上班都给你饿瘦了。”   易月半笑弯了眼睛。   筱夜曲擅长戴上各种面具,可此时此刻看着为她开心的易月半,连唇角也牵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9. 那是在擦///边?? ……   左阳市公安局。   “哎!”   袁周率来了精神。“你是易月半的——”   “筱夜曲。你好,我们昨天见过面。”   “你好你好。”   袁周率握上对方伸出的手,近距离打量。   漂亮美人的印象又被刷新了一次,穿礼裙的筱夜曲风华绝代,是真有一股比肩国际影星的气质,今日着正装,就像变了个人,锐利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无处遁形,压根没心思去看她过于优越的外表。   她有点想立正敬礼,紧张地把话都轱辘出来了。“我是袁周率,易月半的好朋友兼好同事兼小说同好,你叫我派派就行。”   她又搓了搓胸口的警号——159314   筱夜曲抿唇,她记得易月半的警号,159200。“很贴切。”   “那可不,哎,你怎么到我们局里来了?”   筱夜曲从文件里取出被压平,但仍显得皱巴巴的纸。   袁周率一眼就认出是谁的手笔,平整的文件和皱巴的单子放在一起,就像易月半和筱夜曲会在一起一样离谱。   “啊,帮易月半消单子啊,你不认识路吧,我带你去。”   “麻烦了。”   市局比较大,但和旁边的市府比起来小不少,路线也清晰不少,上电梯绕了两个拐角就快到了。   “也是不巧了。大队的后勤姐请假,我帮她过来拿材料,以往这种活易月半爱干,她要来了,你们就能正好碰上了。”   袁周率得吧不停,有的没的全往外吐露。“你知道她为什么老往这边跑吗?”   “她不喜欢你们队里的训练方式。”   袁周率听个开头就知道易月半跟人家放了什么屁,止不住的嘲讽。“她哪有那么多大道理,就是爱偷奸耍滑,最近演习多,老徐抓得严,她跑不掉了而已,等过了这阵就松快了,她肯定只字不提去别处。”   筱夜曲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像在公司里听下属汇报工作。   下一瞬,袁周率凑近,悄摸声的。“如果你能把易月半暂时调走,能带我一个不?借调两个月就行,最近在单位确实有点难熬。”   筱夜曲神情一滞,知道她们俩为什么能玩到一块去了。“你们最近在看什么小说?”   “叫轻薄。可好看了,易月半喜欢女二,可作者就虐女二,她都看哭好几次了。”虽然她的眼泪本来也不值钱。   说话间,已经到了局办公室,门口被推搡出一个男人,随后出来的女人一甩包砸他脑袋上。   “你说说我这是帮你签第几次了?你还要不要脸?还要不要脸?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哎哟,我正好路过,你也知道那酒店的老板是我初中同学,非要拉我进去喝一口,我抿一下就出来了。”   “抿你个老母!”   “他妈的,搞这种联名单,影响家庭和谐!”   袁周率嗤笑,低声与筱夜曲八卦。“这老登去年被撸了,现在光溜溜的没职位,基本上就是熬退休了,还仗着以前的威风,拉着人去吃喝呢,六项规定一出来,都有借口回绝他了,以前我和易月半都被他拉着不少次。”   筱夜曲蹙眉。“她肯去?”   “那可不,一个都跑不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酒桌文化那一套,这老登跟这种狗屁文化,都该淹没进时代的粪坑里!”   扣扣——   袁周率象征性敲了敲门。“美女,来撤单子。”   披头散发,穿着便装的女生懒懒地抬起眼皮。“易月半的是吧,怎么现在才来啊,再不来,她下一张单子都要开出来了。”   筱夜曲礼貌道:“不好意思,最近才腾出时间。”   “你是他什么人啊?”   袁周率熟门熟路地翻冰箱找东西喝,远远来了一句。“她发小。”   “发小?发小不能签的啊。”   “差不多得了啊,现在又不是一级勤务,拍到了就拍到了呗。”   这种单子一开始管控比较严,但时间久了,大家心里摸到了底线,流程也慢慢的浮于表面。   “你要是昨天来签,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今天开始,所有的单子都要加一联,往乐局那边送。”   原本三联审批,最高也就到局值班领导,现在都要送到局长那去,也就是真的逃不过了。   “啊…”袁周率没招了,朝小夜曲耸了耸肩。“要不,你写个什么亲戚,一般也不会来查。”   筱夜曲不熟悉这边的操作,听了半天也有了考量,在单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哎,我说了发小不能签嘛!我又得重新——”女生在关系栏那处扫了一眼,愣住了。   筱夜曲幽幽道:“现在我能签了吗?”   “哦哦,你签吧,这里还需要按个手印。”   按完手印,筱夜曲抽出湿巾,擦拭着指尖的红印子,语气平静地问:“她经常去娱乐场所?”   尾调有点冷,有点轻,但存在感十足,像冬日海边出太阳的冷风,明明观感温暖,体感却刺骨。   女生平白打了个哆嗦,随手翻开角落的文件夹,厚厚一叠单子。“喏,这些都是她今年的战果。”   “我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   女生起了点八卦的心思,带着莫名的眼神打量小夜曲。   做后勤工作本就无聊,杂七杂八的活,有的没的全扔给他们,倒是接了问询单子以后,生活才有点乐趣,平日里再不苟言笑的领导,只要被查到去过娱乐场所,哪怕就待了一分钟,也得被开单子,最后扯出一堆鸡毛蒜皮的家务事,然后再通过她们八卦到极点的嘴,扩散到全局。   易月半的这位……看起来就不是好惹的,说不定还有好戏看。   上次哪个大队长来着,脸都被刮花了,裤子上还有鞋印,被老婆拉扯到她这销单,闹得全局都知道了,不过效果倒是好,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他的单子。   女生下意识去瞧筱夜曲的指甲,晶莹剔透的,漂亮倒是漂亮,但这点指甲造不成什么伤害呀。   又去瞧她的手掌,细长,感觉打起来应该挺痛的,易月半又是个白胖子……   说是厚厚一叠,其实只有十来张,可是半年统计一次,下半年才过去四个多月,平均一周,易月半就会被开一次单子。   包括但不限于宾馆,会所,ktv,从这些名字上看,都不是正经的地方。   什么粉色QQ宾馆、浪漫满屋会所…   “你们对她的处罚是什么?”   “没到处罚地步,她并没有在里面消费。”女生的声音带点失望,一般问到处罚,就是不想追究了。   不消费,但却经常出入…   *   “曲总,要我帮您下去买点什么吗?”   “不用。”   司机瞧着窗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唯一打眼的就是面前这个粉色QQ宾馆,装修暧昧,刺鼻的香水味老远就能闻到,此时正是天光大亮的白天,却紧紧闭着门。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干什么的。   司机搓搓手,不太自在。“曲总,最近全市创卫,交警抓得严,咱们不能在这里久停。”   筱夜曲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出神,听罢就关上车窗。“小王,你是本地人吧。”   小王有点受宠若惊,他给筱夜曲干活这么久就没聊过闲话。“是的,土生土长,您想去哪随便描述一下,我都能知道。”   “那你知道浪漫满屋会所、□□店,这些是什么地方吗?”   “这…”   “实话实说就行,我是个律师。”   “哈,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些洗浴中心啊、按摩捏脚啊之类的。”   筱夜曲言简意赅。“提供色///情服务。”   “不不不,要是正经想按摩捏脚,他们也挺专业的。但是吧,有时候你情我愿,发生点什么,在那也是人之常情。”   下一秒,从巷子里走出一个头发寸短的女生,个子不高,面容清秀,但妆容衣着浮夸,搂着一个长发女生,不知说了什么,言语间姿态放得很低。   举止亲昵,但又不太像恋人。   小王低下声。“我听说那里还有男男、女女的服务,什么各种性///癖的,应有尽有。这种女的好像叫什么台T、台p的,陪酒的,一晚上也能赚好几千呢。”   抬起眼睛发现筱夜曲眼神不对,连忙洗清自己。“我是从来不去的啊曲总,都是跟人家聊天的时候听了那么一耳朵,也可能是他们以讹传讹!”   “一个人,有没有可能经常不小心地路过这里呢。”   筱夜曲语气放轻,像在自言自语。   小王思考片刻。“那还真说不准。”   “这一片在我们左阳也算出了名的,都在B区的范围里,如果不熟悉情况,恰好去那里逛一圈,也基本上都能路过。但本地人要往那块区域走,是什么成分就嘿嘿了。”   筱夜曲:“左阳不是号称全国犯罪率最低,怎么能放任这些地方的存在?”   “管不了呀,每一任市长上来都可想管了,这块区域房子都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又破又旧,户主要是想拆了,是绝对批不回地基的,所以就没人会拆了,但是周边又没什么基础设施,条件又不好,租出去都没正经人住,只能压低价格放给不正经的人,慢慢的就成了灰色地带。”   “政府倒是想拆迁,投标来了一轮又一轮,一直谈不下来,其实说句老实话,住在那里的人有没有产权都不一定呢,早些年有一部分是给国企职工的住宿楼,包分配的,政府想给点钱意思一下让他们搬,他们不愿意,让政府多出钱,政府也不乐意,就这么一直拖着咯。”   筱夜曲:“前几天B区的投标不是结束了吗?”   “哎,那也没什么用,能不能真的做下来还是另一回事,当年鹿氏也拿下这块地了,不也不了了之了。”   筱夜曲白皙的食指敲在车窗上,微信消息弹个不停,反手盖上。“走吧。”   *   “怎么,你的万人迷小夜曲还没回你消息啊?”   “太忙了啦,你一点都不懂,鹿氏哦,大企业。”   袁周率翻了个白眼,易月半现在的状态就像子涵妈妈。“我看看你们发了什么?”   易月半也是大方。“喏。”   划过一大片一大片的易月半独白,对方什么都没回,就冷不丁的、突兀地发了一句话。“B区的口口好玩吗?”   这么反常的一句话,袁周率都后背一凉。   可易月半就像天然缺失某种恐惧感,又是一大段一大段地发过去,讲述那里面有什么样的活动,舞女跳得有多好看,可惜进去需要付座位费,越好的座位越贵,她去不起云云。   袁周率缓缓抬头。“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易*缺心眼子*月半。“怎么啦,那里面不好看吗,上次进去抓人,你眼睛一直盯着跳舞的小姐姐看。”   “你放屁,我那是看嫌疑人,不小心看到她的。”   易月半眨巴一只眼,像开了什么记忆搜索的渠道。“9月26日凌晨2点34分,你站在口口419包厢第二排第四个和第五个座位中间,视线在舞女身上停留了7秒钟,还说她的大腿——”   袁周率大叫着打断她。“说你的事!她这么问你就是吃醋啊,要是她去夜店看小姐姐跳舞,你不生气吗?”   “我不生气啊。”   易月半花了好一会理解其中的逻辑。“奥~你歧视人家。”   袁周率:???!   易月半随即上纲上线。“你一边觉得人家跳舞好看,一边又觉得对方是做不正经行业的。”   袁周率满脸问号。“那不就是擦边吗?!只是对象是两个女生而已,你难道觉得正经?”   “啊!那是擦边?!”   易月半惊诧,怪不得,看起来又好看又害羞。“我以为是艺术呢!”   “不然呢,谁花1888就为了去看个跳舞?”   袁周率笑岔气了。“没事,以后多见几回就好了。”   也不知道易月半怎么长大的,单纯得过头。   易月半现在手机有些烫手。“那我现在怎么办?”   袁周率乐得看好戏,从易月半说了B区很精彩以后,对方就没有再回复了。   许久。“奥,小夜曲回我了!”   袁周率飞身过去看。   ——我带你去看。   附上一张购买了两个1888vip座位的截图。   袁周率:……我靠 作者有话说: 隔日更吼~请多多评论 第10章 10. 始嘬俑者 灯……   灯红酒绿的B区,散发着糜烂的气息。   “小夜曲,派派说口口是在搞擦边,我们还要去看吗?”   易月半忐忑不安,一是怕筱夜曲生气,二是觉得自己违反了纪律。   筱夜曲解开安全带,一招制敌,“他们不退钱。”   “那要去看。”违反的就是纪律!   易月半临下车前交代。“我们分头走。”   “嗯?”   易月半指了指巷道左上角,阴暗处藏了一个红点。“我会被拍的。你从正门进去,我从别处进去,然后在二楼拐角最里边的包厢汇合。”   筱夜曲似笑非笑。“你倒是了解得清楚。”   易月半听不出好赖话。“他们大厅、楼梯口都有监控,按道理包厢的走廊也必须放监控,但他们并没有放!”   那显摆的样子分明就是想让筱夜曲继续问,筱夜曲心情不算很好,并且打算继续不好下去。“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他们放了,那昨天晚上局里就会给我开单了。”   筱夜曲没有笑意,却勾起唇角点头。“很好。”   昨天晚上在来她家过夜之前,还特地来B区逛了一圈。   擦///边舞要到八点才开始,两人到的比较早,易月半吭哧吭哧爬到二楼,刚从窗户跨进来,就见有人带着筱夜曲往三楼去了,连忙跟了上去。   被高大的服务员拦住。“不好意思,女士,您不能再上去了。”   “刚刚上去的是我朋友,我们是一起的。”   “三楼是会员制,只能一带一,麻烦您联系您的朋友带您上去。”   服务员态度谦卑,姿态强势,分毫不让。   “那好吧。”   易月半晃晃悠悠转身,待服务员放下戒备,一个箭步攀着墙走,宛如壁虎。   服务员见她硬闯,并没有急忙拦她,依旧堵在楼梯口,用对讲机呼叫三楼增援。   “小夜曲,你走错了!”   一声高喊,引来了人潮涌动,走廊里冒出一大堆穿黑色西装的寸头男,都是来抓易月半的。   “让他们别动手!”筱夜曲出口制止。   李响耸肩,遗憾自己看不到易月半的狼狈,他挥手示意手下的人可以走了。   “易月半,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有精神。”   易月半将小夜曲拉到自己身边。   “李叮当,好久不见,你怎么变成精神小伙了?还带着一群精神小伙cos黑涩会。”   李响语噎。还能不能有点成年人社交的体面?   筱夜曲打了圆场。“李总是这家店的老板,我们的票还是托了他帮忙。”   易月半不满筱夜曲帮别人说话,又将她拉得与自己近些。“咱花得是自己的钱,他放黄牛票应该打击才对。”   李响:“……”   筱夜曲挣开她的手,淡淡道:“你先去包厢,我有点工作要和李总商量。”   “就他?”   易月半瞳孔震惊。“他一个混混!”   筱夜曲面无表情,喊了她全名,易月半立马乖巧噤声。   李响得意摇头。“哎呀易月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哥们现在今非昔比,唔——”   易月半一巴掌抓住他的嘴,双眼只盯着小夜曲。“我要在外面等着。”   筱夜曲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跟着嚣张的李响进了屋。   一进屋,李响褪去了笑容。“我不建议你搅和进B区,这里水太深了。”   “箭在弦上。”   “有必要么?就为了外面那个傻子?”   ’傻子’的声音隔着墙壁也听得清清楚楚。“看什么看!你们有保安证吗?跟谁签的保安协议?干的全职还是兼职?交社保了吗?你们在娱乐场所上班向当地的派出所报备过吗?快点,加这个保安群,把名字都备注上去,以后有情况就在群里发!”   外头一众’黑涩会’唯唯诺诺,乖乖加群。   筱夜曲不自觉地笑。“你又为什么要脱手?不是我接,也会是其他人。”   ………   吱呀——门开了。   两人谈完,易月半也整顿好了外面的保安队伍,’黑涩会’的凶恶面相大有改观,李响心情还算愉悦,听着自己的小弟们稍息立正齐声喊:“易警官再见!”时,心情急转直下。   *   ——情难自禁~~   ——我却其实属于~~   419包厢里很热,舞台布置骚气,时不时飘落些玫瑰花瓣,哪怕背景音乐是悲情的bgm,空气中也填满了浓重暧昧。先入为主后,再看台上穿着清凉的舞女,易月半总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性....暗示。   不再有艺术感,甚至觉得有些刺眼,易月半移开视线,观察起昏暗当中的观众们,有男有女,如果眼神算犯罪,这群人一个不落都得坐牢。   ——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   筱夜曲也觉得热,脱了外套,易月半眼睛就被勾得离不开了。   长外套里,上身是吊带小背心,下身是开叉的黑色半身裙,很贴合夜店的装扮。   但不贴合易月半的想象。“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这一刻请热吻~~   筱夜曲解开发绳,头发披散在后背,欲遮还休,顺手揉了一把,几捋发丝凌乱开来,风情万种。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更不好了!   易月半坐立难安,周围应该坐牢的视线纷纷飘过来,她将大衣给她盖上。   筱夜曲一把揪下。“热。”   她将头发给她捋顺。   筱夜曲晃了晃脑袋,秀发飘荡,像拍广告片似的很有镜头感。   她替她绑上头发。   这回筱夜曲来不及反抗,直接被突然下台的舞女牵走了。   ——请继续热恋,这个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   “哎?!”   易月半撑着手中的发圈,心里空空的,仿佛被偷家。   我才是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   *   “她在搞擦///边!”   舞蹈结束许久,易月半仍愤愤不平。   筱夜曲神情愉悦。“我知道啊。”   易月半见她毫不悔改,更崩溃了。“你还吃了她的糖!”   “吃颗糖又怎么了。”   “这是擦...边糖!”   舞蹈的最后一幕,舞女叼着糖棒子尾部,搂着筱夜曲上了床,将糖果喂给她,粉色的床帷落下。   外面的人看着很唯美,还起哄说亲一个。   “那是人家的工作啊,她跳了几百遍,哪里会真的发生什么,你经常来这里晃,难道不知道她床上是什么样?”   筱夜曲状若无意地问。   易月半哭哭啼啼,浑身难受。“我是来查他们有没有装监控的,谁像你,和人家搞上擦...边了!”   “那明晚上你和她跳一次?反正你总来。”   “我再也不来了!”   易月半悲痛欲绝,胖胖的身子拧来拧去,存在感极强。   筱夜曲暗含笑意,达到目的。半抱着她乱动的身体,哄着。“好吧,那我们也搞。”   “嗯?搞什么?唔——”嘴里被塞进了筱夜曲刚刚含着的棒棒糖。   “甜吗?”   易月半怔怔的,唇边似乎被一阵柔软擦过,又似乎并没有碰到。舞女是叼着糖的棒子尾部,但小夜曲好像是直接……   “苦…苦的!有擦…边味!”   意犹未尽似的,筱夜曲不经意伸出一丁点粉嫩舔舐唇瓣,视线扫过易月半的唇角。“可惜了。”   “和她擦的边都是借位~”   易月半安静了,委屈巴巴。“啥意思?”   筱夜曲眨巴了一下眼睛,在冷清的面容上勾起一抹俏皮。   “意思是:1888买的唯一擦边,只在现在。”   *   “嘬嘬嘬。”   袁周率:“这什么狗屁剧情,怎么动不动领导就把人扔到交警去,好像交警是什么很差的地方。”   刑警和交警可以说是公安的两大臂膀,交警大队长一般都是党委委员,能被扔去交警队磨练的人,很多都是要升迁的。   袁周率:“哪来的破刻板印象!人派出所的想去交警还去不了呢。”   “嘬嘬嘬。”   易月半:“交警警保通里买装备的钱都比我们多1000呢。”   “人家一年光罚款就几千亿好不好,格局大点。”   “嘬嘬嘬。”   袁周率推了一把始嘬俑者。“你别嘬了行不行,一颗破糖,嘬一晚上。“   易月半:“你嫉妒筱夜曲暗恋我。”   “我有对象,我们搞明恋,比你这破暗恋强多了。”   “哼~”易月半不屑,继续嘬。“你把这段剧情跳过吧,看着降智。”   “花了钱的,凑合看吧。”   看着看着两人又沉默了。   易月半:“在刑警队被人穿小鞋,扔到了交警,后又在交警立了二等功,这样的概率有多少?”   “别说二等功,就前头没有任何文件,跟打发狗一样把人扔到交警队的概率,应该是万分之一吧。”   易月半躺在床上叹气。“哎,要是真像小说那样就好了,动不动就三等功,二等功的。”   袁周率:“小说里我看不上三等功,现实里我得个嘉奖就满足了。”   两人想到自己的处境,异口同声:“唉,没劲。”   女特警中队成立不久,已然分出三六九等,薛敏等人是特警中的特警,经常要到各地去演习、训练,代表省或者国家参加各种比赛,长脸是很长脸。但编制就那么多,荣誉活多了,本分活就干不了了,最后还是压在易月半和袁周率身上。   而作为唯二还在干活的女特警,几乎承担了全市刑事案件需要女警出重大外勤的任务。   活干了也就算了,评优评先是跟不上的,向借调单位讨吧,人家说你的人事关系在原单位,回原单位要吧,老徐说你是给人家干的活,凭啥要单位的。   无fuck可言。   做了事,又好像没做事。   “唉,有个嘉奖也好啊。”   扣扣——   “谁呀?”   两人百无聊赖地转头,打了鸡血似的立正。“徐队好!教导员好!”   老徐背着手,踏进门就抬手开骂。“又在搞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心思能不能放点在训练上?事业事业搞不好,下了班个人问题也不解决,就窝在寝室里玩玩具!”   袁周率忙不愣登,收拾满桌的穿越机装备。   易月半举起棒棒糖棍。“老徐,我快解决我的个人问题了。”   老徐不屑。“你上一边过家家去!”   吕杰拍拍老徐的肩膀,笑得很慈祥。“小袁,不要忙活了,大家都坐下说。这样啊,政治处那边说,要一些宣传材料,有一个宣传册的版面空出来了,拟一些好人好事放上去。最近咱们单位人不多,这个机会就给你们俩了,后续反响好的话,安排个什么奖励也说不定。”   袁周率和易月半互相对视一眼。真是来了瞌睡就有枕头。   “要什么程度的?”   老徐无所谓道。“有个样子就行。薛敏她们借调支队久了,那边安排给三等功,那咱们单位的嘉奖名额就不重复给了,大家都能过个好年,你们懂我的意思吧?”   两人点头如捣蒜,送走了老徐和老吕。   走廊上,吕杰皱着眉。“你老骂她们干什么,上班骂,下班也骂,你看这俩孩子都给你整应激了。”   “能忍住不骂吗?工资就那么点,一个全花在女朋友和玩具飞机上,一个全吃进肚子里,一点不留,以后成家怎么办,喝西北风啊。”   “那不是至少还有个对象嘛,慢慢来呗。”   “袁周率那个女朋友肯定不行,花枝招展的,面相有问题,还不如易月半把工资全吃进肚子里。”   “人小姑娘谈恋爱,你一个糟老头子瞎掺和啥呀。”   老徐越想越不对劲。“你记不记得每次发奖金,袁周率全买了那什么挺贵的明星周边和首饰,她又不追星,也不带首饰。”   “不行,她这对象我一定要给她整黄了!”   女寝传来一声惊叫。“派派快看!”   “啥呀?”   袁周率凑近一看,易月半的嘴角有一抹暗红,像是口红擦上的。   “筱夜曲又亲你了?”   “我上火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11. 警车都敢偷?! ……   特警娃娃车在路面逛了一圈又一圈,大街上宽敞明亮,每个路口都站着引导员,连个闯红灯的都没有。   袁周率方向盘都转麻了。“真是见鬼了,今天路上怎么这么安静?”   “上哪去找好人好事,以前干活怎么不拍点照片呢?”   叽叽歪歪之际,易月半急拍她大腿。“发现目标!”   袁周率也看到了。“不是吧你!扶老奶奶过斑马线也算?!”   易月半靠边解安全带。“三圣母被压在石头下面,玉皇大帝让杨戬做够一千件好人好事就能够救母亲,其中有一件就是扶老奶奶过斑马线,神仙都算,我们怎么不能算?”   “你放屁,古代哪来的斑马线,而且杨戬他妈是瑶姬!”   “那你待在车里。”   “不行…我也去扶!”   “你守着车啊。”   袁周率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去扶老爷爷过马路。“哎呀,怕什么啊,到处都是摄像头。”   不论老太和老头愿不愿意过斑马线,两个杨戬都心满意足地归来,顿时被当头一棒。   “哎——我车呢?”   “谁啊!警车都敢偷?!”   空旷马路上的一声嚎叫,无人搭理,只有红绿灯上的摄像头朝着她们不停闪烁。   *   “林哥,前面那两个是特警大队的,我们问问顺不顺路,载她们一程吧?”   齐耳短发的新警,局促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发梢蹭在红通的脸上。   其实用不着她说,两个存在感十足的特警,已经在路面正中央拦车了,总不好直接碾过去。   林州烦得吐出一口气,不情不愿踩了刹车。   可还没等他张口,新警迫不及待地问,比在他面前要开朗太多。“师父,你们去哪啊?”   易月半开心地打手势。“哎嘿,杨小柳,是你啊!”   杨柳刚考进公安没多久,正赶上左阳公安系统性改...革,所有新警一律先见习后培训,见习全部下放至派出所,但因为是女孩,第一次下放的男生很多,派出所居然也没有位置,就暂时安排去了特警大队。当时队里没人管她,只有易月半带她玩,后来分到派出所后,两人还时常混在一起,感情甚好。   易月半上了车,跟自家车似的,大咧咧半躺着。“杨小柳!我们去交管队,我们的车——”   袁周率一把捂住她的嘴。“过去办点事儿,哈哈哈,你们呢?”   杨柳指了指车内后方,压低声音。“送他去精神病院。”   “啊?精神病院不是有自己的车吗?”   “他们家嫌精神病院的车要钱。”   袁周率无语。“警车就不要钱呗。”   完全忘了她们两个也是来蹭车的。   易月半也压低声音。“家长不跟上来呀?”   杨柳老实道:“说要给他收拾点东西,省的过去买了。”   这辆警车是分为左右的两个排坐,中间是宽敞的。左排末尾窝着的男孩大概刚成年,用小改锥修理自己的玩具车,时不时发出呼噜呼噜声,偶尔佝偻着抽抽两下,总体来看还算安静乖巧。   易月半:“他看起来也不像精神病,别是有癫痫吧,杨小柳,你们执法记录仪开着吗?”   “关了,昨天忘记充电了,今天处了三个警就没啥电了,我们得撑到去精神病院,下车以后再开。”   林州本来就对这类无效警情嫌烦,这三人还低声叽里咕噜的,更不待见,不时啧两声,车内气氛怪异。   袁周率感觉到对方不待见,拍了两下易月半的大腿让她少说话,一时间,车内安静得诡异,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车子缓慢蹬过减速带,但也止不住后排的大幅度晃荡,不知是车上哪个零件撞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小改锥插…进了玩具车,佝偻的背瞬间挺直。   碰——   宽敞的道路上,一辆警车突然失控,车头晃了两下,险些蹭到路边的行人,猛然向绿化带撞去,侧翻了。   车外惊叫四起,车内杀成一团。   先前乖巧的男孩发红了眼,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力气大得惊人,手持一根改锥,刺穿了方向盘。   “我的车…我的车!”   车厢空间狭小,几人都被摔在角落,唯独司机林州系着安全带,牢牢将自己捆在驾驶座,左手被身体压着,动弹不得。“我操,来个人啊!”   咔嚓——   改锥被拔出,方向盘的碎片四溅,男孩立起改锥直冲他的眼球而来,林州下意识用右手去拦,可一只手怎么撑得过一个人的重量。   眼睛里倒影出越来越大的锥头。   碰——   改锥擦脸而过,上方的压迫感消失,林州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捏爆了,到处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可危险源仍然在。   男孩被压在地上,像是不怕痛,四肢不断拍打地面。   易月半厉声。“派派,你压住他的腿!”   “哦哦哦!来了!”   袁周率刚刚撞到了脑子,现在才如梦初醒,可身体一动,重心失衡,侧翻的警车霎时完全倒了过来,直接摔在了旁边的铁皮柜上,被硌得岔气了。   本占据优势地位的易月半,攻守易势,倒在了天花板上,男孩占据上方,失去理性的生物本能几乎没有前摇,抬手就朝着那白胖胖的脖子下去。   袁周率看到这一幕,被挤压的胸腔更是发憋,却仍旧赌着最后一口气伸手去拽。   又是碰得一声。   车厢安静了,只剩下喘气的声音。   易月半喘着粗气。“都没事吧?”   袁周率看着自己距离男孩还有很远的手,愣愣道:“没…”   “林哥,杨小柳,你们没事吧?”   所有人似乎都被吓到了,好一会才回复。“啊?我我没事。”   “那就好。”   易月半躺在车的天花板上,恢复剧烈的心跳,刚刚情况太过危急,她都害怕死了。   微微偏头。“噢噢噢奥奥,派派你快看!”   “咳咳,咋啦?”   袁周率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把改锥,斜斜插在易月半的防弹衣里。   杨柳和林州脸都白了。   可易月半却激动不已。“派派,快拍我,快拍我!”   附近的巡逻队赶到,易、袁二人下车后直奔交管队。   看着没了人影的路口,心脏还在惊悸的林州问道:“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同样神情不宁的杨柳点头,随即立马摇头。“我…我没看到。”   *   “千钧一发之际,那个精神病挥舞着闪亮的九尺大改锥,我都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刀风,从我的颈动脉划过,那一刻,我没有丝毫的退缩,因为我时刻牢记着自己是一名中国人民警察,我的背后就是我的战友,我要是退了,他们该怎么办呢!”   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然后呢?”   “我当机立断,迅速用自己的身体抵挡住那把改锥,抓住他的手,狠狠拧了一把,那个精神病瞬间大喊’我服了我服了,易警官饶命,易警官你简直太厉害了吧’,当场被我制服。”   袁周率举起手。“我我我,还有我,当时我压制住他的双腿,避免他反击。姐妹齐心,其利断金!成功的挽回了群众…呃,同事的生命安全。”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有没有照片啊?”   “有有有!”   袁周率赶忙把手机里拍的照片发给后勤姐,几十张不同角度的照片。“你挑个几张就行。”   易月半嘿嘿笑着。“也可以都放上去。”   噼里啪啦的打字声结束。“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易月半眯着眼睛瞥了一眼,只见电脑上简短地写着:辖区派出所民警接到求助警情,在处警过程中精神病人失控,突然向开车民警袭击,我特警队员快速反应,成功处置突发警情。   贴了一张防弹衣编织缝隙插着小改锥的照片,且截去了易月半的脸。   易月半不开心。“你照我说的写呀!”   “你以为写小说呢?我再给你填800字心理描写呗?还嫌疑人大喊我服了我服了,这登报花钱的好不好,有字数要求。”   “那照片干嘛截了呢?人家能知道这是我吗?”   “你看看你自己拍的,凹造型还不说,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真要发出去,老百姓还以为咱们作秀呢。”   “啊~那我们补拍一张。”   “别折腾了,就这张吧。”后勤满脸都是我要下班的态度。   “哼!”   回到寝室,易月半执勤帽在桌子上狠狠拍了一下。   袁周率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故,心就发抖,这和平时处置的警情不一样,今天这起发生在警车里,在她感觉最安全的地方。   她看向气鼓鼓的易月半,眼神也复杂起来。“半儿,你当时是怎么把他制服的?”   明明…   “哼!”   易月半完全听不进去,拉着袁周率。“我们再拍一张正面的照片,我控制一下面部表情。   袁周率在这次警情中参与度不高,倒是没那么执着。“算了,半儿,就算真的把脸拍进去了,外面也没几个人认识咱们,也没什么意思的么。”   易月半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那我发给我妈看。”   袁周率摇摇头。“…还是不要了,妈妈看到会害怕的。”   易月半刚想发照片的手停了下来:这家伙怎么突然这么懂事了?   “那这照片不能发出去,又不能给自己家人看,那咱们拍它个什么劲?”   “只能发给那种我们认识的、关系好的,但是又没血缘关系的人。”   袁周率摸摸下巴,说出这么一堆屁话。   易月半眯起眼睛。“哦~我知道该发给谁看了。”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太安静了 第12章 12. 那我就当柏拉图 ……   “小夜曲,你怎么来了?”   易月半撅着下巴明知故问,本就是她打电话通知门岗给对方开的门。那颗想炫耀的心思根本压不住,几下从楼梯拐角处跃下来。   拐角处贴着一面警容镜,往楼梯底下走就是个死角。   筱夜曲走进死角里,看到这么活蹦乱跳的人,眼神明显放松下来。“你有受伤吗?”   “有!”   易月半捂住侧边的胸肋处,表情痛苦。   筱夜曲伸出手。“过来,我看看。”   易月半见她上钩,不进反退,给自己留够了表演空间,手舞足蹈地比划,恨不得现场重现。   “嘿嘿,小夜曲,你真不知道那把改锥有多长,比我手臂还长,刺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反应,他们都被吓住了,就我一个人神志清醒,当机立断,临危不乱……”   她倒真有几分说书的天赋,将那时候的画面夸张地,添油加醋地,一帧一帧地描述出来。   却一针一针地扎破筱夜曲原有的冷静,筱夜曲一直在找防弹衣上的塔扣,试图去解。“你过来,我看看!”   她的音调高了一个度,易月半笑得更欢了,身子扭得像鱼儿,灵活得不像个胖子。   “我说最后一次,易月半,过来!”冷冽的声音像泼了一盆冷水。   易月半陡然被冻了一下,耷拉下脑袋,小碎步靠近。“来了嘛,来了嘛~”   筱夜曲的手刚放在防弹衣上,易月半顿时后仰晃开她,手指插进编织处的破口里嬉笑着。   “你看你看,就是这里,我酷不酷,当时就插在这里!我一点都不带退的!”   防弹衣偏小,只遮住了致命的部位,易月半体型大,那处正好在腋窝与胸部的连接处,只要那个精神病稍微手一抬,就能直接刺向颈部。   幸好,那个精神病的手没有抬。   但筱夜曲的手抬了,轻轻啪的一声。   不重,甚至说不上是巴掌的巴掌,让易月半愣住了。   “现在,能听清我说话了吗?”   先前冷风阵阵,易月半原以为是两人站在通风口,原来是只缘身在冰山中,冻得她天灵盖都开了。   “嗯…”   筱夜曲摸了那处破损的编织口,只是破了表面,内里的一层完好无损,彻底放下了心,但语气依旧严厉。“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   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卡在嗓子眼里,易月半自己也知道,现在说那些话,恐怕又要挨一巴掌。   “啊哈,干嘛这么认真嘛,我又没有什么事情。”   原地转了一圈。“你看,一点事情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躲,你为什么不躲?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你为什么不做?”   警车上有盾牌,防爆叉子,民警都有一套完整的应对措施,但拿身体去挡,绝对是下下策。特警本就比别的警种危险一些,次次都这么勇,再强健的身体又能抵得住几次?   “来不及了嘛,而且那…那就是个小兔崽子,小腿都没我胳膊粗,我两下就给他按了嘛。”易月半边说,边故意搞笑,做大力水手的姿势,毫无悔改之意。   筱夜曲深深吐出一口气,没再说话,再说也是对牛弹琴,人没经历过痛苦又怎会长记性?   于是,转身就走。   “哎,小夜曲!”   易月半跟着跑了两步,止步于门口。   因为,她还没下班。   像筱夜曲匆匆来的那样,又匆匆的走了,易月半心里空落落的,她觉得自己没错,而筱夜曲永远也不会错,造成这样的结果似乎连怪的人都没有。   那就,怪今天的风好大吧,把那股冷香吹得所剩无几了。   *   “唉…你说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易月半解开内衣,虚掩着,赤///裸半身,胸侧贴着一块白纱布,懒懒翻了个身。   袁周率捏着小改锥,正在给心爱的穿越机上电机。“关心你咯。”   “你关心我吗?”   “关心啊。”   “那我被人捅,你一直在喊帅帅帅。”   “哎呀,不一样的嘛。”   易月半双手虔诚地捧着她的电机,诚恳请教。“哪里不一样?我明明没有生命危险,你会为我的勇敢尖叫,她却不会。”   袁周率:……并没有尖叫,整的跟应援打call一样。   “不同的感情是有差别的嘛。我们是战友情,我关心你,但我对你的身体并没有占有欲啊。筱夜曲喜欢你,喜欢呢,一种很亲昵的感情,她会对你产生很重的占有欲,会觉得你的身体完完全全属于她,受不了你碰到一点点的危险。”   易月半听了却皱起眉头。“这样的想法是正常的吗?”   “当然。难道你对筱夜曲的身体没有占有欲?”   易月半猛地摇头,随后指了指嘴唇。“可以擦//边。”   袁周率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了?”   “没有。”   “那你对她就没有那种…欲…望?”   易月半甚至没有思考,怕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没有。”   袁周率下结论。“那你就是不喜欢筱夜曲。”   易月半立马反驳。“我喜欢的!”   “你形容一下,你怎么喜欢的?”   “我想每天都看到她,想跟她吃饭,想和她聊天,想睡在她家的沙发上,让她给我买好吃的,但我不想和她吵架。”   袁周率听得面容扭曲。“那这跟喜欢我有什么区别?”   易月半瞬间恶心。“可我不想跟你擦///边。”   袁周率也恶心,谁想跟一个胖子擦//边。   “你最大尺度,只能接受接吻?”   易月半头点得缓慢而犹豫,似乎接吻也不太能接受,转而用了更稳妥的词。   “我更喜欢擦///吻。”   “那你这是柏拉图啊!”   袁周率越想越有道理,易月半似乎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爱情这两个字跟她格格不入,在夜店看小姐姐擦///边,她也只是好奇,眼神清澈的像小学生。   柏拉图三个字听着很干净。易月半认同地点点头。“那我就当柏拉图。”   “不是,你当它干什么?”   袁周率哭笑不得。“你没有欲//望,万一筱夜曲有呢?这都不用万一,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筱夜曲都有。这方面不合拍,你们以后很难在一起的。”   粉嫩的舌尖裹着糖衣,暧昧的夜色令人不安,易月半又感受到昨晚那种不受控的难受。   “那她…她不可以自己解决吗?”   袁周率震惊。“那她可以找人解决吗?”   “不可以!”   “你是柏拉图,不想解决人家的生理需求,又不允许她跟别人在一起,你也太霸道了。”   易月半似乎也觉得自己过分,低着头琢磨。“如果筱夜曲也是柏拉图呢?”   袁周率想起筱夜曲冷清的模样,仿佛扔一把火上去也烧不着。“也不是不可能。”   但又想到筱夜曲喜欢易月半这种胖子,口味还是挺重的。   嗯……   “当务之急,你要弄清楚筱夜曲是不是柏拉图。”   易月半连连点头,摸出手机,被袁周率一把抓住。“你直接问啊?!”   易月半呆萌的眼睛露出“不然呢?”。“你不是说当务之急啊。”   袁周率:“你们这都处在暗恋阶段,上来就问是不是柏拉图,尺度太大了。”   易月半恍然,可手指动的比脑袋快,小夜曲三个字已经发了过去。   对话框弹出红色感叹号。   易月半茫然。“怎么办?”   袁周率差点忘了这茬,珍重地拍拍她肩膀。“当务之急,你得先取得筱夜曲的原谅。”   相较于动脑子,易月半更喜欢身体力行,既然联系不上筱夜曲,她直接找过去不就好了。于是翻箱倒柜半天,找出一套经年不穿的便服,因为是压箱底,掏出来时有股樟脑丸的味儿,但还算平整有型。   袁周率太久没见过她穿正经衣服了,以往都是澡也不洗,穿着带盐渍的作训裤和撕了标志的短袖,就蹬自行车回家了。乍一看眼前一亮。   “半儿,有点点好看的。”   易月半又开始臭屁。“我要迷死小夜曲!”   袁周率深以为然。又道:“那你还得减减肥。”   平心而论,易月半挺好看的,巴掌脸,八尺身,标准的武将身材,五官却藏着江南女子的温柔,这种极致的反差从来不缺回头率,刚入警时巡逻,常常会有人偷摸合影。   只是,现在她有点胖了。   胖了不上镜。   易月半在柜子背面的小镜子前,给自己前打气,很中二地和圆周率告别。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   “去哪啊?”   徐尧趴在大开的窗台上,朝她们招手。“来来来,两位壮士,去鄙人办公室一叙。”   易月半和袁周率:完蛋了。   果然,办公室门一关。   “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我一天不在,就有本事给我捅这么大篓子!”   “你们知不知道我在局里开会,人家直接通报你们两个小混蛋乱停车,现在是创卫的关键时刻,你们他妈的连车都被人家拖去交管了!”   易月半举手。“我们去交管那里把车子开回来了。”   “哎哟,我还得表扬你是不是?”   “我在大队里面,三令五申的,让你们最近头皮紧一点,耳朵一点都没听进去!”   “老子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指挥中心那么大的屏幕,就放着你们两个蠢货的监控视频,在红绿灯路口像傻子似的转来转去。”   “一天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还带出去三个执法记录仪,好看啊!”   袁周率:“我们怕没电嘛。”   “你们怎么不把脑子带去?”   骂到高血压,徐尧眼前一阵阵的黑,看到她俩就晕。“给老子滚!”   于是,两人转身向寝室走去。   “站住!让你们下班了吗!”   这话说的,不下班还干什么呢?   看着这两张不谙世事的蠢脸,老徐气疯了。“创卫那里交警缺人,这两天你们两个给我站路口去,今天都不准下班!”   易月半还急着去筱夜曲那报道呢。“啊,那要站多久?”   “站一整天!给老子站死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13. 修理易月半 ……   清晨,天蒙蒙亮。   一辆特警狗狗车开了后门,两个人影跳下车的瞬间,车子就轰然开走了,像打发狗似的。   最近勤务繁忙,单位车辆全部派出,只剩下警犬车没动,警犬早上还酣睡着,警人就得上班了。   袁周率闻着身上的狗味,手里捧着没拆封的绿色反光背心,一只钢哨子,发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能落到我们头上?”   易月半睁开惺忪的睡眼。“你以后别乱说话了,嘴巴跟开光了似的。”   袁周率白眼。“怪我?是不是你先说交警好的,现在干交警的活了,不是正合你意。”   易月半切了一声,不和她计较,看向茫茫的路边。“你会吗?指挥交通什么的。”   “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于是,易月半转身向山里走去。   “你干嘛去啊?”   “轮岗啊。”   易月半一脸的理所当然。“你先站,一小时一轮,我先去休息一下。”   “凭什么我先站呐!”   凭她比易月半有责任心,对方敢什么都不管就走,她看了看头顶的摄像头,不情不愿地留下站岗了。   好在,创卫到了尾声,巡视组也慢慢收拢准备离开左阳,她们俩的任务,形式大于实质,来这么一遭,纯是徐尧看她们不顺眼。   秋日的早上有些冷,风一吹过,袁周率打了个哆嗦,看向角落的路牌。“这什么鬼地方?”   路牌上赫然写着:大悲路。   “嘿,这路牌是不是点我呢?”   大悲路偏僻狭窄,原先是去机场的必经之路,总是堵车,后来通了轻轨,几乎没什么车辆往这边开了,周围的店面也渐渐撤走,唯独一家二手旧货店半死不活地开着,有些突兀。   易月半走进去,店面装修还是上世纪的风格,音乐也是那个时代的味道。她在门口听了好一会,正赶上切歌,依旧是同一首。“走的复古风啊。”   吱呀——门掉下来半扇。   哦,纯古。   易月半吃不得苦,不想窝囊在路边休息,腆着个大笑脸朝收银台后的躺椅喊。“叔,你也喜欢王非啊?”   “谁喜欢!昨晚上演唱会,粉丝非点这歌应援。”   中年大叔是个光头,大概是听了太多遍,已经烦得不行,但毕竟收了钱,不得不忍耐,整个脑袋都皱着。   “可不是,现在的粉丝真疯狂。”易月半说着就进门自行坐下了。   一到演唱会,各路粉丝就会砸钱买广告,什么地铁上海报、吊手环、路边的人形立牌,连店里的歌曲都能给垄断了,不过昨夜演唱会结束,轻轨延迟到两点才闭上,粉丝早已离开了大半,这大叔循环放了一晚上,还挺守信。   守信的人都是宽容的好人。   “叔,我想喝点热水。”   *   商务舱休息室   精英打扮的小秘书时不时看表,临近飞机起飞,差不多可以喊领导醒来了,可曲总眼底带青,妆容都压不住,想来最近为了投标的事操劳不少,于心不忍之下,又等了一会。   筱夜曲并没有睡着,一直闭目养神,昨晚没睡好,而罪魁祸首至今都没出现在她面前,不禁反思:是否预判错了对方的反应?   易月半天生一根筋,道理是从来讲不通的,她有自己一套常人不能理解的逻辑,只有让她吃点亏才能记住,但怎么把握“亏”的尺度,是筱夜曲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多了,她会过激,少了,她不痛不痒。   筱夜曲葱白的手指无意识划在厚重的文件包上,似乎怎么修理易月半,比这趟出差更值得她费心思。   “女士们、先生们,很抱歉通知大家:由于黑飞无人机侵入机场净空保护区,给飞行安全带来了严重威胁,以下航班需延误……机场正全力处理,感谢您的耐心与理解。”   小秘书焦急起来,这趟差可以说是B区投标的关键环节,她跟着筱夜曲都熬了不少大夜,方案一改再改,当然不想在关键时刻出问题。   小声叫醒筱夜曲。“曲总,航班延误了,我们要不要去杭州飞?”   筱夜曲确实是心累了,导致嗓音愈发冷淡。“所有人都是你这么想的,现在去杭州的路已经堵死了。”   “那…那怎么办?”   筱夜曲依旧闭目,半晌,倏然睁开眼睛。“原路返回。”   “可是回去的路不也是堵吗?”   “就是要赌!”   小秘书不知道堵有什么好的,但此时的筱夜曲眉头哪还有刚刚的纠结,果断又有魄力,让她也跟着燃起希望来。   *   左阳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启动一级备案!”   “一级备案准备就绪!”   大厅涌进来不少领导,一个白衬衫问:“怎么回事?”   “黑飞无人机进入机场,蹭到了一架客运飞机,所有航班停运,2号线轻轨人流量剧增,五分钟后将会达到临界值。”   白衬衫不解。“怎么会这么快?”   “最近三天的演唱会,有大批粉丝滞留。”   白衬衫即刻下命令。“安排机场公安缓解轻轨压力,调出2号线轻轨临近路线,计算人流量即将过载道路。”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后。“熊局,算出来了。”   “哪里,马上安排警力支援。”   “大悲路。”   熊吉反应了一会也想不起大悲路在哪,心里涌起不安。“调出大悲路监控,通知安排在位的民警。”   “熊局,第一批创卫巡视人员已经到达机场,预测会折返。”   “第二批巡视人员中途折返。”   “第三批巡视人员在15分钟后,将会到达大悲路。”   ………   袁周率站得腿麻了,原地不停地跺脚。“死胖子,快过来换班!”   三番五次的催,易月半终于晃晃悠悠地出来,袁周率气得放狠话。“等会我也要这么慢,冻死你!”   正说着呢,一辆骑警过去,后备箱插着红旗。   两人默默看着他骑走,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易月半问出了一个致命难题。“是红旗代表巡视组过来,还是白旗?”   袁周率现在只想休息。“白旗吧,这鬼地方哪有人来。”   眼睛一飘,远方路口密密麻麻的车辆涌了过来。   易月半和圆周率互相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是红旗!”   震惊的,哪止这两个小喽啰。   指挥中心的硕大大屏幕前,熊吉面色暗沉,看见那两套熟悉的制服,尚且安慰自己事情还没糟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看到两张熟悉的蠢脸,怒不可遏。   “这个路口是谁安排的?为什么没有一个交警在?!”   徐尧当场甩锅。“我不知道啊,交警那边让我调两个人过去,人员安排是他们负责的。”   熊吉气得脸色比头发还白,但也知道现在追究无济于事。“最近的机动组赶过去需要多长时间?”   “机场刚出现异动,最近的机动组就赶过去了,但临近的路都被堵死,只有骑警能勉强通过,但骑警分布太散,短时间也没法到达。”   “那就跑过去,还坐个鬼车!”   看着大屏幕上越来越深红的线条,众人心里都有种有心无力的无奈感。   骂人者,人恒骂之。   熊吉接到省厅的电话,也被劈头盖脸的骂一顿,挂了后撸了一把寸头,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让大悲路的两位同志暂时不要管那些电瓶车、三轮车了,主要的任务就是疏通道路,最近的一批巡视组马上就要到达大悲路,无论如何都要撑住后面的这半小时,等到警力支援。现在这个场面太难看,调度调度搞不清楚、机动机动跟不上,电瓶车,三轮车都全在机动车道上乱行,省厅的指挥大屏全部都关注到这里……”   任务的上传下达总是很巧妙,大领导的一通讲话,落到徐尧口中便是:   “易月半,袁周率,你们俩个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了,把路给我通出来!”   对讲机里滋哇乱叫,把袁周率叫毛了,看着眼前的这一摊交通烂泥,只想吼一句,我他爹的能有什么办法?!   四个路口,两个警察,四条腿转圈地跑都不够用的。   易月半往左挪一步,想挡住没戴头盔的电瓶车,右边的违规电动三轮车就进入市区的道了,眼角的余光闯进一辆大货车,大货车的盲区几乎快要和一辆逆行的电瓶车压上。   “停~~车~~”易月半一声河东狮吼成功叫停大货车。   也成功叫停了整个十字路口的交通。   大悲路,彻底堵死了。   *   “裴老,咱们不走了吗?”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男性恭敬地问着身边的老人,虽着便服,但仍显得科里科气。   他旁边的老人倒是没什么架子,穿着和公园撞树的老头没什么区别。   “走半天的路了,就在这歇歇吧。”   男人脑袋灵光。“您是想看看她们的临场反应?”   老人笑着坐在马路牙子上,惹得男人惊呼。“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老到快死了。你也坐着看看吧,别整天绷着,累不累挺?”   *   秋日的冷风吹得袁周率浑身冷汗,她下意识去找易月半,却找不到半个人影,周围一圈全是华容道般的车流,自己将自己挤得不成样子,像拉堵了的马桶,按多少次冲水,只会溢出,不会下渗。   车笛声、吼叫声、骂声……哦,还有粉丝扛着明星的人形立牌卡在两辆车中间……凝聚起来的负面情绪,将天边美好的阳光牢牢隔绝在外面。   “别插队,你信不信我怼死你!”   “你踏马的把这个破牌子扔了行不行?”   “交警管管啊!傻站着干嘛呢?!”   站在交通中心的袁周率毛骨悚然,仿佛自己一个人在对抗着全世界。   一阵dj歌声突兀袭来,打破了袁周率止不住的坏想,顿时热泪盈眶。“死胖子,你上哪——”   只见易月半拖着半人高的音响,哼着歌,在地上捡起亮色的应援棒,站上交警指挥台,手持话筒,不时’喂喂’两声,回音一圈一圈荡了出去。   饶是袁周率常与她厮混,此时也看不明白易月半想干什么。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半儿,半儿,你…你别冲动,全局都盯在这呢,咱不能错上加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14. 左脸最帅 ……   秋日的太阳占据有利地形,温度大幅上升,烧得人火气旺盛,人群已出现轻微的纠纷摩擦,再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市局易月半,途径贵地,见此情景,心潮澎湃,赋歌一曲,聊表心意。”   说完,彬彬有礼的一鞠躬。   袁周率骑虎难下,也跟着一鞠躬,心里却崩溃:天塌了。   无论是现场的车流,亦或是指挥大屏前的领导们,都仿佛按下了停止键,傻了。   筱夜曲做决定果断,出机场时还算早,将将堵在大悲路,意外看见本应该昨晚就看见的人。   自信,昂扬,挺着天上地下我最大的气质,好似从不会有困难打倒她,磁场强大到能影响身边的所有人。   “曲总,堵车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小秘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黑色制服,交警背心,粉色应援棒…嗯,挺复杂的一个人,确实吸引眼球。   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一个圈,引走了小秘书的注意力,虚空戳在另一个方向。“看那。”   “这是…”   小秘书迷惑的眼神渐渐明了,惊喜地问:“曲总,您怎么知道裴老书记在这?”   “赌对了而已。”   筱夜曲拿起文件包下车,不确定的事从她口中说出,竟也能让人产生笃定的感觉。   小秘书望着她的背影星星眼,有能力有魄力,遇到困难不迁怒,只解决问题本身,虽然性子冷淡了一点,但完美的人总要有点缺点的嘛~~跟着这样的领导,才有干事创业的底气!   “全场目光,向我集中~~中~”   回音绵长荡漾,袁周率却心如死水,她长这么大,在最不要脸的年纪时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   易月半踹了她一脚,她无可奈何地将哨子放进嘴巴,配合对方。“哔哔——”   易月半按自己随口编造的口水歌词,拟合着最近演唱会的热门歌曲,在目前全市最嘈杂混乱的交通路口,开启了自己的演唱会。   “之A省会车,哔哔——大哥气度呢?之B本地车,哔哔——你赶什么时间?外地457,哔哔——转转方向盘,油门打死往回掉;之j556,哔哔——你又插队了……小草对你微微笑,两轮两腿全走绿化道…”   有行人纳闷。“可以踩草坪过去?”   平时不让踩,倒会硬踩,这会儿让踩了,又端起来了。   易月半举起应援棒大喊。“两条腿的都跑起来!”   有好事粉丝也挥起应援棒。“骑车的呢?”   “扛着车子跑起来!”   这首热门歌曲节奏很快,易月半不仅唱,还跳,让行人快走就用小碎步,在交警站台上跺得夸夸响,配合着袁周率的哨声,惹得行人边笑边跑着过马路。   俊男美女唱跳屡见不鲜,胖子唱跳居然这么灵活也是头一次见,许多人堵在路上确实是赶时间,但不赶时间的那波人烦躁的心情也散去不少,僵局的路面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碰————车门关闭声   “曲总,擦擦汗。怎么样了?”   秘书眼冒黄金地看着筱夜曲,见对方迟迟不回复,慢慢的,笑容耷拉了下来。   “没关系,很多事情做了并不是非要结果的。”   筱夜曲状态轻松,目光又不时飘去交警台,似乎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小秘书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忿忿不平。“可是真的很没有道理啊,是好是坏没有一点申诉的渠道,那不就成了他们的一言堂,还搞什么投标!”   筱夜曲揉了揉眉角,在储物箱里取了一瓶矿泉水,突然叫了一声。“小许!”   小秘书两眼放光。“哎,在,曲总,您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   “上次我放在这里的爽歪歪呢?”   “啊?”   五分钟后,凝固的车流慢慢动起来,仿佛马桶有了下渗的趋势,十五分钟后,哗啦一声,马桶畅通,重构交通秩序。   只是秩序依赖的演唱会不能停,但易月半唱跳十五分钟已然有些累了。   “半儿,你再坚持一下。”   “该你了。”   “我不会跳啊。”   “说好的轮流。”   现在这是什么形势了还轮流!况且自己刚刚压根没休息。可袁周率知道这货一根筋,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半儿,你看那是谁的车?”   易月半疲惫的眼睛仿佛开了花,慢慢睁大。“筱夜曲~~~”   “没错,你不想让筱夜曲欣赏你优美的舞姿吗?”   咚得一声,一瓶水和一瓶爽歪歪滚上了指挥台,爽歪歪上面还贴着一张纸,漂亮的字迹立马就暴露主人的身份:七口,我在旁边数着。   不,那不是爽歪歪,是一剂肾上腺素,易月半表示:还能再唱跳十五分钟!   值得一提的是,筱夜曲喂水的举动开了一道闸门,几乎每一个路过交警台的车都会扔出点东西:零食、饮料、喜糖、拖鞋……袁周率接都来不及。   “喂!不准扔情书!”   半个小时后,机动组到达现场,警力充沛,临时性的演唱会停止,所有车辆都回到规定的车道,行人也不得再踩踏草坪,就像一张粗矿的油画,霎时就变成了精致的工笔画。   没有好坏之分,前者人情味浓烈,后者安全感满满。   事了拂衣去,易月半捧着自己的爽歪歪,累得瘫坐在一边的马路牙子上。   “小同志,你好。”   一个老头笑眯眯地看她。   易月半也笑嘻嘻回他,眼神却没有看他。“老同志,你有什么事?”   老爷子被她的称呼逗笑。“你是哪个单位的?看起来不是交警嘛,怎么上来指挥交通呢?”   “市局的。”   易月半外出都说自己是市局的,毕竟做好事不留名,做坏事也不能留。   老爷子颇懂内情,知道这么一号人不可能在机关工作。“市局哪个部门呢?”   易月半不答。“老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   这回轮到老爷子答不上来了,他笑笑就直奔主题。“你刚刚做的很好嘛,不拘泥于形式,你看交警那些动作,很多老百姓都看不懂的,说话也好,做事也好,首先要让老百姓听得懂,学得会,老百姓才会照做嘛。”   易月半敷衍地摇头。“我做这些不是让老百姓照做的。”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我们的问题,老百姓才会堵在路上,我做这些只是纠正错误而已。”   他来了兴趣。“你是说今天的一切是镇府错了?”   易月半望眼欲穿的视线,这会儿才舍得分给他一点。“半对。”   “半对?”   “我是一直在基层上跑的,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早就被限制得死死的,很多东西它就不符合基层,你看那。”   老爷子顺着她的眼睛看向红绿灯上的摄像头。   易月半:“全市一共50万个摄像头,公安能够调动的是35万个,大大小小的案子,包括交通,刑事等等都需要它们,35万个,乍一听很多吧?但你知道因为缺乏维护而导致无用的有多少吗?”   老爷子摇头。   “某个区域一共5341个摄像头,我测试过了,瘫痪的摄像头占比高达50%。”   老爷子惊诧。“5341个,你都知道具体位置。”   易月半笑得三分得意,两分无奈。“在通轻轨之前,大悲路的交通就常常瘫痪,监控也少,缺乏引导,可领导觉得既然要通轻轨,再扩宽道路并没有必要,省点钱做点其他事也好,今天的事就证明他们半对,钱确实要花在刀刃上,但公安,甚至说政府,本就是具有应急功能的部门,我们面对的常常就是突发事件,那万分之一的概率落下来,也是不能承受之痛。”   “那为什么不和你领导反映呢?”   “他们不愿意听,也听不进去。”   易月半从腰带后面摸出爽歪歪,晃了晃,就剩下最后一口了,没舍得喝。“就和你一样。”   老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质疑过他了,惊讶地哦了一声。“这话是怎么说的?”   易月半站起身,她本身材高大,手背在身后,很是威武,像一面抵御风险的城墙。   “你刚刚拒绝的那个女孩,是我发小,她为了做这份资质文件,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可你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女孩?   一个温暖、保护意味很重的称呼。   老爷子皱眉想了一下,勉强将她口中的女孩与先前那位成熟知性,聪明甚至有些狡猾的成年女性联系在一起。   在旁科里科气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同志,话不能乱说,我们接受文件,是要走流程的,不是你随便走到路上拦人就可以,一点规矩都没有,要是人人都这样,还怎么开展工作?”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流程该怎么走,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会是那个第一名。一直都是这样的,跟太阳一定会从东边升起一样准确。”   易月半胖胖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无,严厉正色。“如果你们的流程合理,那她的文件应该就会放在你的办公桌上。”   男人脾气上来了。“唉,你这人!”   被老爷子拦住。“小同志,你说的很好嘛,但有时候事情并不能看得那么表面,问题是错综复杂的……”   易月半不想再听了,说来说去都是车轱辘话,反正对方也听不进她说的,她拍拍屁股,朝着西南角落的方向喝下第七口奶,正好喝完,忽然又觉得筱夜曲是个天才,她说七口水正好喝完就真的正好喝完。   “老同志,你知道我刚刚说的那个区域在哪吗?”   “在哪?”   “B区。”   易月半很是潇洒地背着阳光走了,举着奶瓶摇摇手,像每一个英雄落幕后的场景,阳光打在一侧的脸庞上,目光泛出金色,她知道自己此刻帅呆了。   左边侧脸最帅,要对着小夜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15. 我要和她结婚! ……   一场恶战结束。   指挥中心的领导们看着重新恢复冷清的大悲路,心情复杂。   在创卫期间出现这么大的过失,可以说前头的努力全部白费,但是吧,易月半整这么一出,现在互联网上已经有了关于今天上午的视频,社会反响居然还可以。   省厅打来电话,虽然依旧是被骂了一通,但话锋也调转到了易月半身上,似乎是要轻拿轻放,让配合着视频流量做好左阳宣传。   熊吉吁出一口气,不经意看见什么,皱眉。“那女的是谁?”   徐尧随口道:“易月半对象嘛。”   熊吉错愕。“真的假的?”   “这玩意我骗你干啥?前几天她还来单位里了,跟易月半两个人窝在楼梯脚下,我下楼正好在镜子里看到她们俩摸来摸去的。”   熊吉听罢,面色难绷,似乎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一边回办公室一边交代。“让那俩孩子回局里找我。”   徐尧笑着照做。“至少要来个通报表扬吧。”   *   “小夜曲,我在这儿!”   易月半和袁周率打了个招呼,颠颠地跑到路边。   “在那跳了一上午,还没跳累吗?”   筱夜曲让小秘书出去逛一会,此时车里只剩她一人。   易月半急吼吼地坐进来。“七口才喝完的,你看到了吗?”   筱夜曲鼻腔里发出嗯的长音,皱眉假作思考。“没到七次吧…”   “到了的到了的,从1数到7我还说不会数吗?”   “你数了不算。”   “啊~为什么?”   易月半在后座流动,几乎要瘫在筱夜曲身上。“那怎么才算?”   筱夜曲任凭她躺着,看了眼手表,就拉出她扎进腰带里的上衣。   易月半一把拽住,害羞。“小…小夜曲,你干什么?”   “当然是找证据,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喝了七口。”   筱夜曲音质冷淡,但和易月半交流总会带些情绪,或安抚、或挑逗,就显得异常勾人。   易月半分不清对方此刻的情绪是什么,但一定不正常。不仅筱夜曲不正常,她也不正常,因为她的心跳好像跳进了脑子里。   衣摆的阻力没有丝毫放松,易月半知道,如果自己放手了,很多事就真的变了。   她看向筱夜曲的眼睛,点着灰褐色的雪花,很乖又很坏,她不想看的,可周边没有什么东西更能吸引她了。   “那你…找吧。”   易月半红着脸埋进筱夜曲的腹部,闻着会醉的香味。她想,筱夜曲一定很喜欢她吧,她会努力不当一个柏拉图的。   筱夜曲不仅拉开了她的上衣,还解开她的腰带,退了一半的裤子,由于易月半过于紧绷,筱夜曲啪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放松点。”   易月半抖了一下,身体肉眼可见的变红。怎么办?!小夜曲喜欢S/M,她现在还只是一个害羞的柏拉图而已,道阻且长啊~~~   筱夜曲轻点易月半腰后的红疹,已经发出来好一会了,又摸向她腿侧,有隐隐地红色。心下暗道果然如此。   *   “派派。”   易月半的眼神还黏在远去车屁股上。   袁周率拧开一瓶水,这天干死了。“干嘛?赶紧走了,局里催了好一会了。”   “我决定告白了。”   “啊,这么快?”   “是有点快。”   易月半也觉得不妥,但她自觉是个非常传统的女人,有些事情做了,就不能当成暧昧了。   “我要和她结婚!”   袁周率一口水喷出来。“那也太快了,你坐火箭呢?”   “她都把我看光了,如果不结婚,以后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袁周率:………“不是姐们,这事只要你不说谁会传出去?而且传出去为什么是对她名声不好?不是你更容易名声不好吗?”   “这都什么年代了?女生被人看光又不是她的错,你真封建!”   易月半鄙夷,切了她两声走了。   袁周率气笑了,追上她。“我封建?!这都什么年代了,女生被人看光就要以身相许?”   “她上次还亲我了呢,我们这叫两情相悦,发乎情,没止住礼,就该结婚!”   两人互相鄙夷对方封建,到第十六个回合,也已到了副局长办公室。   熊吉看见她们,张口就来了一句。“知道为什么找你们来吗?”   易月半扬眉,字正圆腔。“要给我们发二等功。”   袁周率发誓下次再也不让易月半看小说了。   徐尧在一边骂她。“你疯啦?指挥个交通还让你指挥出幻觉来了?”   易月半:“那是啥事?”   熊吉给她们俩看了一段视频。   一对中年夫妇在派出所门口拉横幅,上面写着警察打人,推卸责任云云,还有几张放大的受伤图片和验伤鉴定报告。   袁周率:“哎,这不是昨天那个精神病吗?”   熊吉点头,眼神犀利地看她。“他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易月半举手。“我…”   袁周率反应过来了,连忙按住她的手,惊出一声冷汗。   “没人打他啊!是他突然发疯了,拿着那么长的改锥捅来捅去,我们要按住他,肯定会留点什么淤青,这很正常的!哦对,他就是攻击黑云派出所的那个林州,就是永远不笑的那个,你们可以找他对质!”   易月半后知后觉。“杨小柳也在呢,你们也可以找她对质。”   熊吉扯起嘴角冷笑。“刚好,他们也要你们出来对质呢。”   办公室里面的屋子走出来两个人,正是林州和杨柳,四人面面相觑。   熊吉让他们四个到沙发上坐下,围成一圈坐,互相能看到对方的脸。“事情的经过我都清楚了,我也很相信你们,但家属相不相信呢?民众相不相信呢?社会舆论怎么办?”   四人沉默,年纪最大的林州缓缓开口。“这是我接的警,有什么错我来承担。”   杨柳跟着道:“我跟着林哥一起执勤的,我也承担。”   袁周率张了张口,又将话咽了下去,转眼看到熊吉的眼神。“我…我能承担一点点。”   毕竟,她是真的啥也没干。警是派出所接的,人是易月半按倒的,她仅仅只是一个被铁皮柜子击中的可怜受害者。   熊吉最后看向易月半。“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易月半仿佛还不清楚这奇怪的氛围是因为什么,满脸都是单纯无辜。“说啥呀?”   其他三人目光紧盯易月半,那凶狠的眼神,仿佛易月半背叛了组织。   易月半奥了一声,疑惑地看向三人。“我们不是有执法记录仪吗?要承担什么责任?”   林州和杨柳:“你们带了执法记录仪?!”   袁周率想起来了,那天她们带了三个执法记录仪,都是满电的,为了完整记录她们做好人好事的画面,出了单位门就打开了,上了林州他们的车也没关,她身上带着一个,上车后嫌硌得慌就放在了铁皮柜子上面,那个角度正好能拍到一开始坐在角落的男孩。   而易月半带了两个,都是挂在身上的,应该恰好能够拍下和男孩搏斗的画面。   其他三人的眼神又凶狠地看向熊吉,仿佛在说:组织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要知道,之江的执法记录仪是能同步上传到后台的,也就是说,熊吉手里明明有证据,还特意整这出逗他们。   呀,被戳破了。   熊吉笑容和蔼起来,不过两秒笑容收起,严厉地拍了林州的脑袋两下。“带队民警,执勤的时候连执法记录仪都保障不好,你该不该打?”   林州语噎,点了点头。   又拍了一下杨柳。“还在见习碰到这种事,就当长个记性,不然你都不用转正了。”   杨柳连连点头。“熊局,我记住了。”   拍了一下袁周率。“你简直丢死个人,还特警。”   袁周率低下头,确实丢人,当时那个场面现在想起来她还发怵。   易月半更是被打了十几下,熊吉边打边骂。“你很厉害啊,你怎么穿着防弹衣去挡呢?你该脱光了挡啊,当英雄多酷,嗯?怎么不说话?”   易月半:“你说的都是小夜曲的词。”   小夜曲说的都是对的,没什么好反驳的。   不知错,再来十几下。“真要是扎进脖子里,我怎么跟你爹妈交代?”   易月半有点委屈,她是过来领奖的,但却挨了好多打。   熊吉见差不多了,打发他们滚,临走前极富有深意地说:“永远记住你们今天的话。”   办公室只留下熊、徐二人。   徐尧担忧地问他。“这事能了结吗?检察院那边咋说?”   熊吉幽幽点起一根烟。“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要怎样?他们爱起诉就起诉去,一群神经病。”   今天的表现来看,这几个孩子都有担当,做警察的不怕犯错,就怕推卸责任,遇事退缩。   就凭视频里易月半拼死都要护住同事,就凭其他三人今天谁也没供出易月半,这四个人无论如何他都保定了。   徐尧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捏着鼻子走开。   熊吉笑他。“你个大老爷们怕什么,你以前不也抽烟吗?”   “我整天跟小姑娘在一起,身上沾烟味多不好,影响她们训练,你也别抽了,多伤身体。”   徐尧走到门口还轻声骂一句。“臭男人。”   熊吉耳朵尖,听到了,但没计较。徐尧这老烟枪,为了拉拔出一支女特警,硬生生把二十年的烟都戒了,就值得挨他一句骂。   徐尧离开副局长办公室,追上易月半。“喏,熊局给你的。”   一个小U盘。易月半问道:“啥呀?”   “你上次在维也纳酒店的视频,他拷下来了,让你回去看看,说什么以后注意一点影响,别被发现了?”   徐尧觉得这话怪怪的,自我补充逻辑。“我说你以后别在单位里和对象拉拉扯扯的,影响多不好啊。”   易月半眼睛一亮,她就知道老熊心疼她,这视频上次向指挥中心要,她们还不给呢,说要封存。她和小夜曲亲亲要什么封存,就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易月半又和袁周率炫耀。“我今天就要跟筱夜曲求婚!”   袁周率今天被吓了太多次,就像死过了一次,这么刺激的日子就应该疯狂一把。“杨柳,你还要回单位不?不回的话我们帮易月半想求婚仪式!”   今儿是被叫到局里的,所里没人再敢指挥她回去做事。杨柳忙不迭点头。“我没问题的!”   “喂!”   身后传来一声别扭又低沉的男声。   易月半脑子里立刻跳出:我不叫喂,我叫楚雨荨。   林州开着车,从车窗探出头来,言语里有怕被拒绝的局促。“去哪?我送你们。”   杨柳吃了个大惊。林州平日里就像所有人都欠他几百万似的,不和任何人社交,讨厌麻烦别人,也讨厌别人麻烦自己,今天居然能开口让她们搭车。   袁周率笑着对易月半挤眉弄眼:看吧,面瘫都被感化了。   易月半第一个上车:“去珠宝店!”   袁周率第二个上车:“然后去服装店!”   杨柳第三个上车:“最后再去美妆店!”   林州大喊。“我不是你们的司机!”   三人齐声。“你去不去嘛!”   林州顿了一会儿。“去!”   副局长办公室。   一个青年男性在电脑上操作。“熊局,视频都给检察院那边送去了,就剩这一段。”   送给检察院的视频都很正常,展现的是易月半的英勇,唯独这一段不同寻常。   视频里易月半血红着眼睛,像一头杀疯了的狮子,改锥刺下,她却不躲不避,右手径直掐住男孩的下颌,死死砸在旁边的铁皮柜上,柜子凹进去好大一块,肃杀之气冲破屏幕,任谁看了心里都要寒毛直竖……   见熊吉迟迟不说话,男人问道:“需要销毁吗?”   熊吉吐出一口烟圈。“等乐局回来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那不是小夜曲 ……   四个人没有奔波太久就谋划好了求婚仪式。   毕竟,易月半没钱,可选择的东西就简单多了。   简单到袁周率看不下去。“你确定要这么草率吗?要不再等等吧。”   “哪里草率?”   易月半也真是个人才,之江公务员的福利待遇很不错,警察尤甚,况且吃住都在单位,她也不爱买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就真的硬生生能把工资都吃得差不多。   这胖子身上没有一块肉是无辜的。   “你浑身上下拢共就千把块钱,也不能够给筱夜曲买很好的戒指,就这么求婚,有点不尊重人哦。”   试图找盟友。“杨柳,你说呢?”   杨柳嗯啊地尴尬。   “小林子,你说呢?”   林州:……什么太监称呼,他就知道跟一帮娘们在一起就会成为食物链底层。   易月半买的戒指没有钻,细细摸索,几番确认后塞进盒子里。“我把所有的家当都拿出来买戒指了,为什么会不尊重她呢?”   “嗯…”   袁周率倒不是说不出反驳的理由,而是那样的理由,一旦说出口就落了俗套。   “你是真的这么想的吗?”   两人的差距那么大,收入只是最可视化的一项,按小说里的套路,主角之间是一定会因为收入差距产生隔阂的,就算放到现实中,那也是人之常情。   “筱夜曲有好多好多钱,如果她喜欢最贵的,她自己就可以买,而我永远也买不起,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她喜欢的人是我,接受我求婚的原因也只会是因为我,而不是因为一枚戒指。”   袁周率忽然有些羡慕,易月半的逻辑从来都是闭环的,这也是她从不内耗的原因。世人大多都明白这些道理,可总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小心思和自己打架,消耗自己,消耗感情。   她自己不就是如此?明知道女朋友并不缺钱,还是打肿脸充胖子给对方打钱,买东西,让自己过得这么拮据,或许她也应该学习易月半精神。   易月半:“而且我爸说了,那些贵的戒指都是被人炒作起来的,实际上根本不值钱,花那么多钱去买它,不如多啃两个猪蹄。”   袁周率:……“你是单纯不想从自己口粮里省钱吧。”   四人分开后,易月半约了一辆公交车,将自己和二八大杠打包送到了斯伯丁别墅区入口,别墅区面积大,到筱夜曲家仍需走许久   她有些紧张,推着车步行,几次三番地确认屁股袋里的戒指是否还在,怕中途丢了,不敢再拿出来,去路边揪了一根草,拧成环状,清了清嗓子。   “咳咳,筱夜曲女士,你能和我以结婚为目的谈一场恋爱吗?”   随即觉得为什么要谈恋爱,多此一举,她们都认识十几二十年了,感情基础夯实,直接求婚不就好了。   “筱夜曲,你能和我结婚吗?”   “筱夜曲,我们结婚吧。”   “筱夜曲,我们明天就去领证。”   “筱夜曲,我们……”   滴滴——   易月半转身,连忙收起草戒指。“小夜曲,你换车啦?”   流线型优美的豪车,黑色的车漆在阳光下散发着独特的光泽,耀眼夺目。   筱夜曲看向那辆暗淡的二八大杠,车杆子上缠着红丝带,挺喜庆,要不是袁周率极力阻拦,车头还会有一朵大红花。   “你的车怎么了?”   “它要结婚了。”   筱夜曲:???“和谁?”   易月半自作聪明地隐喻。“和你的车。”   筱夜曲刚提的新车。“可能不太行。”   “为京@墨@筝@狸什么嘛!”   “有生...殖隔离。”   *   按原计划,到小夜曲家以后,等她去办公,易月半就在大厅里布置,不需要多复杂,有个求婚的样子即可,气球贴几个,音乐准备就绪,最重要的是,把老熊给她的U盘在大屏幕上放出来,等氛围恰到好处就掏出戒指求婚。   可今天的小夜曲不知怎么了,不仅提前下班,还一直待在大厅陪她看电视,状态疲累,神情游离,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与其说陪,不如说是没力气动了。   显然,这样的状态不宜求婚。   易月半不得不先放柯南来掩饰,她抬了抬屁股后的戒指,硌得慌。“小~夜曲~”   “嗯?”   “你今天很累吗?”   “嗯。”   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可筱夜曲仍然把头转向她,认真听她说话,蒙蒙的眼睛半张开,可爱又可怜。   易月半嗓子被噎住,放松身体压下戒指盒。“你困了就早点睡吧。”   “不困,就是累了,你陪我看会电视。”   说陪看就真的陪看,易月半暂时放下求婚的念头后,就垂直掉进剧情里。   柯南是一代人的青春,无论愿不愿意,那一代人都得沉浸其中。筱夜曲也曾迷过一阵,长大了就怎么都看不进去了,只不过那股旧日的异样如涟漪般荡漾开来,心口柔软到生不出一丝力气。   那便瘫着,躲半天清闲又如何呢?   她看向易月半。一部十几年都更新不完的动画,相同套路拍了几千集,易月半居然还能看得津津有味。“你猜到了吗?谁是凶手。”   易月半再笨,错题做多了也总结出规律来了。“嫌疑人都出来了,这集是经典三选一。”   “哦?你还会分析?”   好像看不起自己的智商。易月半当然不服。“经典三选一嘛,麻花辫妹可爱,排除她;唯一的男性一定是挡箭牌,指向他的证据再多也不能选;漂亮好看,气质又好的御姐就是凶手!”   “这是什么逻辑?”   邪修有邪修的办法,1024T的脑子储存的大数据可不是闹着玩的。“嗯哼~你就看吧,肯定是这样的。”   果然,凶手就是那个女人。   因为想反驳那无厘头的凶手推论,筱夜曲认真看进去了,发现完全没有逻辑,证据几乎全部指向那个男性,结尾推理时才弄出一个决定性证据咬死那个女性。   好气又好笑。“真是刻板印象。”   易月半摸了她一下,随口道:“你要是在柯南世界里,也是凶手哦。”   筱夜曲挑眉,瞥她一眼。“夸我?”   “嗯哼。”   易月半眼睛不离大屏,此时正是犯人悔恨杀...人的自我剖析时刻,她就喜欢看这个环节。   “转过来。”平声的尾调,不含情绪。   易月半心里咯噔一下,缓缓转头。“咋了。”   “你刚刚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啊…”看着对方漆黑的眼睛,生怕自己的求婚意图暴露了,老实道:“就是夸夸你…”   “你刚刚摸了我的头,随口夸一句就去看电视了,眼睛都没在我身上停留一下。”   在基地里摸警犬摸习惯了,小狗烦躁了她就这么摸一下夸一下,对狗可以这样,对人就不够尊重了,但为这点事道歉又很小题大做。   易月半哼哼唧唧地不愿说话。   “以后不可以这样。”筱夜曲揉她的头,嗯,有点汗味。   易月半眨了眨眼睛,不说话。   筱夜曲知道这是答应了,又摸了摸她下颌。“疼吗?”   是在问那天那个不是巴掌的巴掌。   “不疼。”   易月半虽胖,但以她的反应能力,躲过那一巴掌毫不费力,可筱夜曲盛怒之下,需要一个发泄口,无论她这件事本身做得对不对,让筱夜曲不生气才是首要的,所以她没躲,甚至往前倾。   这几乎成了生理反应。   易月半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生理反应,感觉自己贱兮兮的。   筱夜曲的眼神似乎格外脆弱,她应该太累了,平日的掩饰都没有了。“外面的车送你好不好。”   “啊?”   “镇府取消了天启的中标资格,B区将会重新投标,这段时间来的努力都没有白费,虽然对鹿氏重拾B区开发权来说,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但打了一次漂亮的翻身仗,鹿总送了我一台车,如果能彻底拿下B区,她副总的位置会留给我。”   “啊?!”在私企上班果然赚钱!“这是你自己努力来的结果,干嘛送我?”   “上午在大悲路的那个老爷子,是——”筱夜曲附耳轻声说了名字。   “啊!!!这么大的官!”早知道多说点了。   “所以,你也算帮了我个大忙。”   筱夜曲的疲惫更多是完成一件大事的解脱,就像读书时模考考到全市第一后立马发了高烧,是一种身体的应急保护机制。累虽累,但开心也不是假的。   易月半还是想拒绝,因为每个月得自己出油费。   “况且,结婚还是要用好一点的车吧。”   易月半猛地抬头。“筱夜曲,你…”   “嗯”   带着点轻轻的疑问,又仿佛什么都知道,只等着这一刻。   易月半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是多聪明的人,很多时候都听不懂领导的意图,可筱夜曲只要露出一个微表情,她总能感觉出对方的情绪。   她可能比自己想象得要喜欢对方。   这样的喜欢是从何而起的呢?   易月半不知道,也无所谓了,她摸向腰后,准备取出戒指盒子,动作放得很慢,慢到任何一个人都能猜到下面的发展。   没什么好演的,她就是想和小夜曲结婚。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大屏幕应时放出老熊给的视频,筱夜曲的目光被也吸引,一切都浪漫得恰到好处。   易月半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聪明过,竟然把握得刚刚好。   视频里的背景音乐混杂着大厅里的劝酒声,她喝得有些难受,摇摇晃晃走到门边,手撑在门框上,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一个女人踮着脚,脑袋往她脸上凑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亲吻。   但确定的是,那不是小夜曲。 作者有话说: 老熊:都让你注意影响,别让人发现了。临时工作调动,武官变文官了,白天咔咔敲字,晚上的灵感就被用掉大半 第17章 她让我滚 ……   氛围是尴尬的,视频是循环的,易月半是想假装没看见的。   只可惜另一个人长了眼睛。   筱夜曲抽回手,缓缓解开外套和衬衫装饰的领巾,像是要上楼准备洗漱休息了。   方才的疲累和开心被破坏殆尽,只余一室的冷漠。   易月半仍是想去抓她的手,无辜道:“我不认识她。”   筱夜曲拆下的领巾卷在手掌上,攥紧的拳头青筋起伏,随后卸了力气,用领巾甩了她脑袋一下,不轻不重的。   “先解决好你自己的破事。”   便上楼去了。   “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   袁周率端了根小马扎,坐在易月半的床头。   易月半死在床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可怜巴巴的。   “她不想看见我。”   “那你也要凑上去呀,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她一个人呆着,不然越想越生气。”   “我凑了啊。”   脸皮这种东西,她从来不要的,又不能当饭吃。   *   筱夜曲吹干头发,已至精疲力尽,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快要进入梦乡。   说实在的,今天易月半的傻操作,她并不太放在心上,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只是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的滋味并不好受,入睡也带着点烦躁。   易月半轻轻摸到她床边,伸出一根胖手指去拨动小夜曲的耳垂。   “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   烦人。“出去。”   耳边稀稀疏疏的声音没有了,手却从被子里被扒拉出来,戴上了什么扎人的东西。   筱夜曲强撑着自己睁开眼睛,发现大拇指被套上了一圈草环。   易月半讨好地笑。“这是扳指,权力的象征,以后在事业上会顺顺利利的。”   筱夜曲视线移开,似乎见不得她讨好人的模样,语气和缓的嗯了一声,难得多说了几句。“希望吧,B区的事变数太大。”   易月半见她理自己,又开始浪了。“东边不亮,西方亮,感情走不通,事业一定能走通的!”   *   “她让我滚。”   易月半低迷的语气,让袁周率笑得停不下来。“哪有你这样子讲话的。”   “可是我当时身上什么都没有。求婚不成,总不能再把戒指拿出来。”   “你好好认个错,态度诚恳一点,大不了给她磕一个嘛。”   “可我是受害者啊,别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亲了我,又不是我的错。”   易月半自己心里还隔应呢。   “恋爱谈的是感情,很多时候你不要去想着对错,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小夜曲被人亲了一口,你会咋办?”   沉默,易月半仿佛真的在思考。   半晌。“杀掉他。”   铿锵凌厉的语气吓得袁周率差点坐不住,易月半似乎没在开玩笑。   “啊?直接杀掉吗?”   易月半转过身,红彤彤的眼睛也不知是真哭假哭。   “通通卅掉!”   易月半总说别人有口音,其实她自己也平翘舌不分,尤其是一着急,语速变快的时候。   通通卅掉一出,刚刚让人脊背发麻的感觉消失了,袁周率反而觉得搞笑。   “那你起来吧,别躺着了,赶紧去查查那个女人是谁,总不会真的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两人翻来覆去地把监控看了个底朝天,易月半属实没有印象,但那天是同学聚会,所以这个女人是同学的可能性比较大,又把早年的同学照翻了出来,背面相对应都打印着名字,找起来倒也方便。   袁周率指着同学照里一个文静的女生。“你觉得这个人像不像呢?”   “不像。她脸上有痣,监控里的没有。”   “姐们,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化妆?”   “她是圆脸,视频里是锥子脸。”   “可能是整过容?”   两人思来想去也没个定论。易月半又开始犯贱。“我去问问小夜曲,她认不认识?”   “你头铁你就去。”   易月半歇了火,平躺在床上,只觉得最近诸事不顺,她明明是个快乐的小胖子,如今却为爱情焦头烂额,实在不爽快。   袁周率倒是比她上心,对比着监控和同学照,一个一个的看,突然叫了一声。“肯定是这个!”   没听着反应,一抬头,易月半睡着了。   “我靠!”   *   最后一节课的课间。   易月半趁人少去教学楼西侧上厕所,避免放学的时候厕所堵人。   设施完备的公立高中,厕所却是老式的,一条长长的排水沟,只用半人高的挡板隔开,每个坑位都没有门,毫无隐私可言。   五个女学生站在一个坑位旁边,没人说话,目光不善,气氛紧张,呈现四对一的局面,单独的女孩架势丝毫不弱,双手抱胸,脚尖却朝着放拖把的方向,随时都能干起架来。   易月半火急火燎地进了一个坑位,解开校裤,欲蹲不蹲,见她们迟迟不走,为了保护自己尚且青春漂亮的屁股,朝单独的那个女生招手。   “小夜曲,过来帮我挡一下。”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打破,筱夜曲抱胸的姿势顿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易月半朝那四个女生笑了一下。“赶紧上厕所哦,等会人多要排队了。”   高中时期的易月半,瘦高、漂亮、人缘好、运动天赋点满,一个笑容就有白月光的威力,几个女生紧张地笑笑,嗯嗯几声,接连离开了。   厕所里只剩下两人,唯一的冲水管道时不时就会发出剧烈的冲水声,筱夜曲心不在焉,被吓了一跳。   “我没想打架。”   “嗯。”   易月半低头绑着裤腰带。   “是她们乱嚼舌根,说吕静静…”   筱夜曲说不出口,但也无需说出口,高中生爱聊的八卦无非是那点东西。   易月半安抚她。“我知道。我等会找她们谈谈,以后就不会乱传了。”   锃亮的晚自习教室,窗外的嗡嗡蝉鸣声缭绕在试卷的翻滚中,滚出些倦态,人人都是有气无力、人在魂不在的样子。   少见的灵魂归位,性子上头的孩子,也就易月半了,但她注意力并不在试卷上。   瞧她洁白的卷子,就能知道。   十五分钟,还有十五分钟…   十分钟…   易月半是走读生,熬过最后的十分钟,她就能够冲到新开业的商城去,买她一周前预订、但是还没付钱、如果不及时到场、有可能预订机会就被别人抢走的,迪迦奥特曼手办。   也许是过于激动,双腿不停地在抖。   同桌吕静静静静地看着她。“你打算就一直这么下去吗?”   “昂?”   “一直这么幼稚,一直长不大。”   易月半腾得一下脸就红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最讨厌被别人说幼稚,她明明早已经是一个会玩成年人才会玩的迪迦手办的小大人了。   没有一个孩子能够存650块钱去买一个手办。   她易月半就可以!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同桌,几天不见,她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易月半呸她。“你才幼稚。”   “小夜曲。”   “什么?”   “你喜欢她吧。”   易月半皱起眉,她的同桌确实很幼稚,明明只是个高中生,却总是把喜欢啊、爱啊挂在嘴边上,小孩子懂什么喜欢?   “她们说的没错,前几天我去医院DT了。”   易月半太阳穴一抽,仿佛被人打了一拳,一抽一抽的痛。   她下意识地想问她妈妈,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得有人去坐牢?   可转念一想,她们已经超过14岁了,虽然刚满17岁,也就比14岁大了三岁,可在法律上的定罪已经完全不同了。   易月半现在真实地认知到,这满满四十五个人的班里,都已不再是小孩子了。   吕静静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些难以启齿,又有些释然,也许是觉得易月半可靠,毕竟易月半确实可靠,她是一个天然的保护者,高大、强壮、正义感爆棚,从不会和别的女生一样在背后说人八卦,还会制止那些八卦的女生。   “你知道那个男的是谁吗?”   易月半脑子里嗡嗡的,只记得同桌请假几天,今天回来的时候还给她带了学校南门的绿不拉几的小蛋糕,一边问自己好吃吗,又一边问自己她不在的这几天,班里有没有人说过什么?   随即恍然大悟。“为什么要告诉我?”   吕静静低着眉眼,自顾自地说。“是隔壁三班的,李响。”   易月半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喃喃道:“为什么告诉我?”   易月半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些事,或者说,她希望所有人都干干净净的,什么年龄段就该做什么年龄段的事,未成年就该读书学习和玩玩具,她还只是个喜欢玩奥特曼手办的小孩。   她看向夹在书页里的手办优惠券,又看向同桌的脸,有种强烈的现实割裂感。   吕静静文静的外表撕裂,不合年龄的恨意破皮而出。“他这样坏的人,居然说要追筱夜曲呢。”   “易月半,你不害怕吗?”   易月半,你不害怕吗?   易月半怕死了,瞬间惊醒,看着斑驳的天花板,一个滋溜就起来了。   袁周率手里甩着照片。“半儿,我找到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是吕静静!” 作者有话说: 姐妹们点点收藏,快到入v线了 第18章 18. 快去请筱夜曲! ……   第二天一早,天气闷热。   狭小的值班室,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空调呼呼吹,灯光开得昏黄暗淡,靠墙的长桌子上充了一排对讲机和执法记录仪,时不时电流拨动,还算安静。   桌子前坐着两个乖巧的人儿,手脚像仓鼠似的挂在桌边,身上却全副武装,头碰头说悄悄话。   “你是说,筱夜曲要和人干架,你去制止了?”   易月半嗯得很小声,挠了挠后腰。   袁周率不可置信。“不会吧,梦都是相反的,会不会你才是干架的那个人?”   易月半犹豫着点头,从性格上来说,确实像自己干的事,小夜曲怎么可能会打架呢。   “而且,按你梦里的剧情,吕静静为什么要亲你?完全不符合逻辑啊。”   易月半挠挠头,没挠到,因为戴着执勤帽。“可能是我可爱吧。”   “你不知道,梦里的那个我又高又帅,身材还好,那晚风吹过来,校裤的裤腿都贴着腿型的——”   袁周率受不了了。“停停停停!你在梦里还能看到自己的模样?”   易月半不自觉抖了一下,今天空调开得好像有点冷了,摸摸手臂,盖下数不清的鸡皮疙瘩。   “有镜子啊,教学楼四楼西侧楼梯口,有一面镶嵌在墙壁里的全身镜,右上角刻着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那个人字下面被人刻了一坨屎。”   袁周率张大嘴惊讶。“啊?你记得这么清楚?也太细节了。”   “也有不清楚的,我就看不清小夜曲的脸,像蒙着一团雾。”   “这才是正常的,毕竟是梦嘛。”   “不是,只有小夜曲的脸看不清,其他人都很清楚。”   尤其是吕静静的脸,青涩的五官藏不住刻骨的恨。易月半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脊背发凉。   “真是怪事。”   易月半不想想了。“要不我还是问问小夜曲,她聪明一点。”   袁周率真觉得易月半有点不通人性。“你要去找你喜欢的人,问她,为什么别人会亲你?”   窗帘猛地被拉开,两颗脑袋瓜迎来了报纸的暴击。   “亲什么?!亲什么?!大白天的拉什么窗帘,啊?!”   徐尧一人给了好几下。“指挥中心那边在叫出警,你们聋了?聋了是不是?!”   “那是黑云派出所的警,没叫我们。”   出警都是辖区派出所的活,但特警队也会安排人员值班,遇到重大突发事件,也需要协助出警。   “村子里械...斗,派出所那点人够吗?!快滚过去!”   *   “嗨,亲爱的,好久不见。”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声,从冷冰冰的机械里荡出。   电脑的荧光打在筱夜曲的脸上,依稀能看出略显柔和的笑容。“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国?”   “嗯?有这么想我?可惜我英年早婚,不然也能和美人共度良宵呢~~~”   女人故作暧昧,可在温柔的语气下,也不会让人觉出反感。   筱夜曲挑眉,点了几下鼠标。“刚刚都录下来了,明天你的另一半就会收到你在外面风花雪月的视频。”   女人正经起来,真是的,一个两个的都开不起玩笑。“美人无意,那就只好谈正事儿咯。”   筱夜曲直奔主题。“易月半现在对牛奶过敏,严重甚至会昏厥,可以前并没有。”   “哦?你牛奶过敏吗?”   筱夜曲摇头。   女人先是疑惑,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后恍然。“她家肯定有过敏易感的基因,你哄她去医院做个检查,如果是免疫系统紊乱,那就不止牛奶这一项。”   筱夜曲没有即刻回复。   对方一眼看出她的为难。“有困难?她现在不是很听你的话?”   “我已经着手开始推进B区项目,现在不是密切接触的好时候。”   昨天差点答应求婚是她累过了头,放在清醒时刻是万万不行的。   温柔的女声顿了一会。“住在一起确实太容易暴露,但我不建议你冷她太久。”   “她现在的状态就是颗定时炸弹,看似情绪稳定,可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炸,夜曲,我知道现在你很难,但你已经进入了她的世界,她会慢慢对你产生依赖。”   筱夜曲也感受到了易月半的粘人。“但是…”   “你不想看看吗?曾经那么强大的人,依赖你的感觉。”   女人擅蛊惑,她不应该学犯罪心理,应该去当巫婆。   筱夜曲微阖上眼,试图遮住可怕的欲....望,不可否认,她确实很心动。   听话乖巧、会讨好人、爱撒娇、时不时就在自己面前找存在感…   每一项,都是曾经的易月半不会做的事。   筱夜曲重重闭上眼,她也需要花很大的勇气才能推开对方,毕竟,真的很容易上瘾啊。   “一个人真的会变化这么大吗?”   “你不如问,你喜欢的还是同一个易月半吗。”   “当然。”   筱夜曲不假思索。她的恋爱观很简单,那就是易月半,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   *   说是械..斗,其实就是一群老头老太太,拿着锄头铁锹,也不敢太冲着人,就是虚空比划吓唬人,主要的攻击武器还是骂人和吐口水。   骂得那叫一个脏。   袁周率见到这场面,心里哀叹一声,出警最怕碰到70岁以上的老人,遇到蛮横的,就算打人了也拘留不了,有恃无恐地挑衅;遇到较真的,这群老头老太太血压可能比她身高还高,一个搞不好说不定就噶了。   接到这种警真让人头痛,只能用肉身挡在中间被老头老太们推来推去的。   “阿公啊,多大点事嘛,大家都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助啦,干嘛闹得跟仇人一样呢?”   “这根本就不是这点沙子的事!”   原本两家人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对骂,中间有易、袁二人缓冲后,反而贴得越来越近,骂声都能给人骂聋了。   “我要他给我铲回去!他自己家没有院子吗?一定要占我家的便宜?!”   “警察同志,这个老不死的,一天天在我家的花圃里偷拔玫瑰花,我好好种在这里的玫瑰花咯,一定要给我拔掉,种到自己家去,他家先占我家的便宜的!”   村子里的这点事,说大不大,但说小也真不算小,同在一个地方生活,每每在小事上隔应人,积累多了,指不定哪天就炸了。   只是今天倒霉,恰好炸在她俩头上。   袁周率真是叫天天不应。“半儿,咋办啊,派出所的咋还不来?”   易月半在人群里被推来推去,像颗橡皮泥。“别吵,正想着呢。”   突然,一个老头抱住脑袋。“哎呦,我头有点痛,天旋地转的。”   袁周率吓死了。“阿公,阿公,你别吓我啊,旁边坐下来休息一下先。”   “假的,这个老东西最爱装了,平时偷东西么精神头好的很!”   老头暴跳如雷。“你才偷东西呢,乱讲话死全家!”   在村子里死全家的诅咒太过严重,原先还只是动嘴,现在都红了眼,“战争”一触即发。   “啊哟,推死人了,把警察推死了!”   袁周率回头一看,地上摊了一大只易月半,老头老太们瞬间不打了,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部分互相攻讦,指责对方袭警,另一部分还有点人道主义关怀。   “还吵!赶紧打120啊,这胖闺女晕过去了。”   袁周率大喜,易月半这家伙脑袋瓜就是灵活,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谁推的,袭警要坐牢的!”   众人一声不吭。打人是小事,打警察可是大事。   袁周率扒拉开一堆白头发,蹲下来假装抢救,低声笑嘻嘻地说:“半儿,真有你的。”   拍了好一会不见反应。我靠,好像是真的!   连忙解开易月半的战术背心和衣领子,尽量保持呼吸通畅,如丧考妣地大喊。“半!你别死啊!”   易月半耳朵都快被嚎聋了,勉强坐起来,面色煞白,眼下还埋着黑,说话出的气比进的气多。   “刚刚…谁踩了我一脚?”   周围安静的一批。   “还有人推了我一下…”   周围愈发安静。   “120,120来了!”   周围重新喧闹起来,七手八脚把易月半扶起来。   “唉,阿公,你们不要吵架就好了。”   易月半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她本是传统江南女孩的长相,鹅蛋脸,眉眼精致,就是胖了点,但胖有胖的好处,看起来更加的有福。   可这会儿脸色苍白的,狠狠压住了那股福气,反而更招老人心疼。   她还茶茶地来了一句。“你们年纪那么大了,我真是不放心,让救护车走吧,我给你们把沙子铲回去再走。”   说罢,踉跄了两下,拿着一旁的铲子就往沙堆去。   “不用不用不用,让我儿子来铲!闺女你赶紧看病去。”   “那玫瑰花啊…”   “我买!我买一大捧还给他。”   “那你们别再吵架了。”   “不吵不吵了,再也不吵了,以后就这里画条线,我家的东西再也不过去了。”   “你放心哈,好好看病。”   一群老头老太太簇拥着易月半,袁周率愣愣跟在他们身后。   这场邻居之间长年累月积累的小摩擦,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平息下去了。   上了救护车,袁周率竖起大拇指。“半,你牛哇。”   易月半刚刚感觉快要死掉了,呼吸都上不来,现在就像个哮喘患者,拼命吸氧。   她伸出一只手,像大闹天宫时,玉皇大帝在桌底下向如来佛求救的模样。“快,快去请小夜曲!”   袁周率吓傻了,这架势比吸...毒还吓人。“哦哦哦,你好好躺下,我马上打电话叫她来。”   “让她给我带点牛蛙。”   一旁的医护人员按下她的手,一针插进去。“牛蛙吃不了哈,吃点葡萄糖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指妻为母   “给我一点。”   一只胖乎乎的大手摊在眼前, 毫无廉耻地占满整块输液托板上。   小女孩捏着小面包,犹豫地看了看大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小面包。   “好饿哦, 我要饿死了~~~”   急忙掰成了两半。   小女孩大概是想掰成平均的两半,可惜输液的手绑着药盒子,并不方便,掰出了一半大一半小, 这下又有的纠结了。   两只手交替挪动,最终还是将大的那一半放在胖手中。   胖手的主人笑着, 一口将那还没她一半掌心大的小面包吞入腹中,边吞边说话, 完全听不到咀嚼的声音。   “你给我东西吃, 现在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叫易月半,你可以叫我半半,你呢?”   “我叫赵铭铭, 今年六岁了, 在阳光幼儿园上大班。”小女孩看着这个奇怪的大人,更准确的说, 是大小孩。   只有小孩子,护士阿姨才会在手上绑药盒子, 只是这个大小孩的盒子, 过于大了。   “大班同学你好,我是通班同学,你知道什么是通班吗?就是二十四小时都得上班,可我生病了,就不用上班了。”   易月半发热的脸笑嘻嘻的, 像年画娃娃。   “那你和我妈妈一样辛苦,她也是二十四小时上班。”   易月半看向赵铭铭身边陪护的女人,长卷发,模样被头发遮住看不清,歪着脑袋睡过去了,一身的正装,输液托板上放着一台电脑,勉强能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   “确实好辛苦哦。”   赵铭铭脸蛋还有点发热,但精神头不错,有了聊天的伙伴,比干坐着有趣。   “你妈妈没有陪你来吗?”   “她很忙的,天天都要出差,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   “那你有手表吗?可以打电话给她。”   易月半摇头。“没有,也不能经常打电话烦她,她有时候很凶的。”   赵铭铭目露可怜,仿佛易月半是个没有妈妈要的孩子。   “回来了,回来了。”   袁周率拎着大包小包进来,比人家住院还夸张,一路上躲过到处乱窜的孩子。   孩童尖利的哭闹声刺得她耳朵疼,但易月半非要在儿童厅输液,说有生气。   有气生还差不多。   袁周率从塑料袋里一样一样拿吃的,好好摆在易月半面前。   易月半又一样一样地放到小女孩桌前,还特意挑了一份带鸡蛋羹的盒饭。   赵铭铭惊讶地看着一大桌子的吃的,矜持着拒绝。“妈妈不让我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易月半伤心。“我们不是朋友吗?”   赵铭铭这才点头,小口小口吃起来。   袁周率低声道:“你可真行,万一那女娃娃吃坏肚子了,她妈怨我们怎么办?”   易月半又给小女孩递了一瓶奶。“快三个小时了,这孩子一直开水就面包,她妈更是一口水都没喝。”   袁周率瞪大了眼睛,坐下来侧着身子去打量那个女人。   “不至于吧…唉,那再给人留一份吧。”   幸好考虑到易月半这头猪,袁周率每次打饭都会多带一些。   易月半靠上袁周率的肩膀,本来提了一路的东西肩膀就酸死了,又压下来二百斤,人都变弯了。   袁周率推开她。“很重啊!”   “小夜曲~,你联系了吗?”   易月半面色绯红,但故作虚弱。催命一样让袁周率打电话,生怕小夜曲少心疼自己一秒钟。   “早联系过了。”   “那她怎么还不来~”   “在外地出差呢,赶回来不要时间吗。”   “你没跟她说我快要死了吗?”   袁周率:……   “你再打一个吧。”   “你不能自己打吗?”   “我都快要死了怎么打?”   “你别闹了成不,筱夜曲马上就来了,这会儿你看个小说好了。”   袁周率翻出曾经发誓不让易月半看的小说。   和小孩子一样,有东西转移注意力,易月半就安静多了。   但没过一会儿。   “这个剧情也太脑残了。”   易月半一手撑在脑袋上,脸颊上的肉挤在一起,嚼着晚饭。“女三不小心抱到女主,恰巧被女二看到了,这有什么好误会的,不就是扶了一下?关键是误会就误会吧,可女二堂堂一个大总裁,就这么没品,要跑到女三面前去示威?动不动就要天凉王破的。”   袁周率翻了个白眼。又来了,真喜欢和小说较劲。   “站在女二的角度,她和女主之间是暧昧关系了,离在一起就是临门一脚,而且前面也有剧情铺垫,女三就是故意挑拨她俩的关系。”   “再理智的人碰到爱情,也很容易失控的。”   易月半不屑。“啧,庸俗!”   “你清高!这么点小病喊筱夜曲回来。”   女人身子一扬,惊醒了,连忙抬头看输液瓶,还好,点滴还没挂完,松了口气,本想继续在电脑上工作。   “铭铭,谁给你的盒饭?”   “我们给的。”   跟成年人说话不必那么小心。易月半直截了当。“你也来一份吧,反正也是在单位里打的。”   女人看出她们穿着打扮,推脱几下,女儿也跟着说话,最终也接受了。   一来二去的,几人熟悉起来。   “李姐,你在哪里工作?”   “天启集团,做成本管理的。”   之江省民企发达,但能在全国都数得上名号的,也就是那几个,天启主要是做房地产发家的。   易月半不懂成本管理,张嘴就是夸。“好公司哎,你真厉害。”   李文雅苦笑着摇头,叹了一口气。“现在环境不太好了。”   饭还没吃两口,李文雅又接到了工作上的电话,匆匆起身想到输液厅外面接,或许是有些低血糖,猛一站起来,整个人晃了几下。   易月半顺手扶了一把。   没有人喜欢医院。   好在夜晚的医院比白天要安静一些,好在输液厅里充斥着孩童的生气和锃亮的光线,好在那个在医院的人并没有生命之危。   因此,筱夜曲的心情还算不错,然而……   扣扣——   刻意压低的高跟鞋声戛然而止。   李文雅缓了一会,待眼前的黑慢慢褪去,轻声道谢。“抱歉,坐太久了,突然站起来有点晕。”   易月半嘴上说着没事,一偏头,筱夜曲抱胸站在输液厅门口,正盯着自己半抱着的女人。   啊哦,这也太俗套了吧…   袁周率看到救星,飞也似的跑到门口。“你终于来了,再不来她的病都要好了。”   “医生说可能是过敏导致了什么什么感染,抵抗力差就发烧了,本来吃药就行,她非要挂水,两瓶下去就好得差不多了。”   “再挂一瓶你就把她领走吧,我还得回单位值班。”   囫囵交代一通,袁周率本想和易月半说一声再走,可回头一看,这个作精已经瘫在座位上演起来了,遂摇摇头,快步离开。   天生万物,一物降一物。   袁周率搞不定易月半,筱夜曲可不惯着她的臭毛病,找人安排了一处安静的内厅,半哄半强迫地把她按在躺椅上休息。   易月半乖巧异常,亮着眼睛看她工作,下巴掩在薄毯子下。   筱夜曲并非闲着没事,一手看着公文包里的材料,一手盖住她的眼睛。“睡觉。”   “我喜欢看着你。”   “明天再看。”   “我今天只看了你一会儿,看不够你,我都睡不着。”   只要嘴巴甜,应该就能盖过吕静静的事吧?   筱夜曲唇角微不可觉地勾了勾,转而盖住她的嘴。   五分钟后,人已经睡着了。   筱夜曲好气又好笑,五分钟就看够了?   梦浅,穿插着闪回的过去,以前的梦都是光怪陆离,可最近的梦慢慢都变得很现实。   梦里的自己与现在截然相反,不爱说笑,一本正经,古板,但很帅。   尤其是洗澡的时候,身材一览无余,易月半有些忘了自己以前是不是有过这样好的身段,也许是梦里的美化,但不妨碍她自恋,正试图去摸摸自己的六块腹肌时,   被尿憋醒了。   易月半没看见筱夜曲,挂水还剩个瓶底,实在是忍不了了,一手举着瓶子去上厕所。   一走出内厅,仿佛打破次元壁,医院的嘈杂从四面八方涌来,人瞬间清醒了。   去洗手间需要过一道走廊,易月半摇头晃脑地走过去,余光瞥见走廊尽头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个闪身,缩进墙角,脑袋往走廊探。   筱夜曲和李文雅站在窗前说话,听不到谈话的内容,但两人的面容都不像是好好说话的样子。   尤其是李文雅的脸,隐隐有些悲戚的模样。   半晌,李文雅收拾好了情绪,对筱夜曲说了些什么,态度不卑不亢的。   筱夜曲面色如常,似乎也没打算轻易说服对方,从包里抽出了一张卡,觑向拐角处跑过来的小女孩。   “给孩子的。”   李文雅拒绝了。“请您尊重我。”   赵铭铭已经挂完水了,远远跑过来,竟不是朝着母亲去的。“阿姨,你能给半半买一个电话手表吗?”   “嗯?”   筱夜曲弯下腰,颇有耐心地问。“为什么呢?”   饶是筱夜曲尽量缓和了语气,赵铭铭还是感觉到害怕,总觉得这个面相凶凶的女人,很会欺负像半半这样可爱的人。   “你经常出差,生病了都不能陪她。给她买一个电话手表吧,让她打电话给你,不然她好可怜啊。”   筱夜曲不明所以。“好,我给她买。”   小孩子不会撒谎,但会胡说八道,乐癫癫地跑到拐角处喊。   “半半,我跟你妈妈说过了,她答应给你买手表了!”   易月半石化。   筱夜曲从拐角处走来,替她举着瓶子。“走吧,乖女儿,妈妈带你去买手表。” 作者有话说: 入v咯,今天更三章。下一本文更警校四人组,友情向,有意向的可以点点 第20章 20、她可能对我有点母爱    ...   易月半感觉自己脸皮变薄了, 火辣辣得烧。   “她不是我妈妈。”   “她这么凶,怎么会不是呢?那她是谁?”   “她…她。”   说是发小,易月半私心里已不乐意, 说是追求对象,吕静静的事还没有解决。   天知道易月半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和小孩子说话。   赵铭铭得不到回答,转而去问筱夜曲,被母亲一把抱住。   “不好意思, 小孩子不懂事,我们先走了。”   赵铭铭搂着妈妈的脖子, 小手一摆一摆的,经过易月半的时, 小声与妈妈说要和易月半告别。   小孩子控制不住音量, 气声反而比平时的声音大。   “半半,妈妈是最爱你的那个人,她也很辛苦的,别生她的气了。”   易月半偷瞥了一眼似笑非笑的筱夜曲, 在小女孩’不答应就不走的’眼神中, 点下了僵硬的头。   “嗯,我不生她的气。”   左阳的夜路灯火通明, 往斯伯丁方向去就是进山了,路灯渐渐稀疏, 车内明暗交替, 筱夜曲立体的五官更显凌厉。   “宝贝~”   冷漠的女人嘴里吐出的词,流畅到好似不是第一次说。   易月半炸毛。“干嘛这样叫我!”   筱夜曲心情颇好。“喊女儿的话,这样叫不是很正常吗?”   以往都是易月半没脸没皮,今儿正经得不得了。“我不是你女儿,你别占我便宜。”   “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你都没反驳。”   筱夜曲揶揄她。“这会又矫情什么?”   “这样喊很变态啊。”   易月半趴在车窗上,耳朵尖红红的。   斯伯丁别墅区离市中心比较远,别墅区外围也开有几家餐厅,看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   进入外围,到筱夜曲家就不远了。   易月半眼神还看着车后方的西餐厅,背对着筱夜曲。   “小夜曲,你以后别那样了。”   “哪样?”   “她只是不小心要摔倒,我扶了她一下而已。”   筱夜曲挑眉。“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西餐厅早已看不见,易月半仍背对着她。“我知道的,爱情容易让人失控,特别是我这样好的人确实容易让人欲罢不能,但你要做一个有品的大总裁,不能让嫉妒心蒙住了眼睛。”   筱夜曲漂亮的眼睛荡出恍然,通了她的脑回路。   “可我的控制欲就是这么强,和我在一起的人必定要经受这些,那该怎么办呢?”   易月半没想到她这么直接,转过身来。“那你改一改吧。”   “改不了。”   改不了…那也确实没办法。   易月半为难。“可是这样很不礼貌啊,你对我怎么样都没关系,但是别人又没错…”   筱夜曲将车停在院子里。“怎样对你都没关系?”   易月半点头。   “那喊声妈妈来听听。”   易月半下车,啪得一声关上车门。   筱夜曲在车里笑得开怀。   一夜过去。易月半睡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睁开眼,一道影子从眼前快速闪过。   刚刚过去的是什么东西?   筱夜曲依靠在大理石面的岛台上,磨咖啡,上身穿着紫色的运动背心,被汗晕湿了,颜色由浅至深,汗水从内衣下摆渗出,顺着马甲线滑溜下去。   易月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明知故问。“小夜曲,你大早上的干嘛去了?”   “跑步。”   “五点钟起来跑?”   “是四点。”   四点起是什么魔鬼时间?!况且筱夜曲晚上睡得也不算早。   黑色的咖啡流过朱红的唇瓣,易月半伸手去摸杯壁,冷不丁打了个抖。   “大早上你还喝冰咖啡?!”   这是什么外国人作息?   筱夜曲舔唇,红唇沾染了咖啡渍,很是诱人。“习惯了。”   “你在国外就一直这么过的?”   “投行的工作忙,需要快速集中注意力,我一般都会早上起来跑步,调动精神状态,再喝一杯咖啡,基本上能维持一整天的精力。”   “这叫消耗生命!”在易月半这个纯种姥姥带大的孩子看来,咖啡就是毒药。   “要不去医院看看吧,你看你一直这么瘦,说不定就哪里出毛病了。”   “咖啡只是提神而已。”   易月半摆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姿态。“我以前喝过这东西,一喝心跳就加速,一整晚都没睡着。”   “那是你体质比较敏感。”   “你体质就不敏感?是不是咖啡把你神经喝坏了?你都病入膏肓了你还不知道。”   易月半年纪轻轻的,却一脑袋老年营销号的,营销号说什么信什么。   筱夜曲放下勺子,与杯底发出叮的一声。“那下班后我们一起去医院体个检,谁身体好就听谁的。”   易月半信誓旦旦。“你要输了就带我去门口那家西餐厅吃晚饭!”   筱夜曲坏笑了一下。“那你要是输了就喊我——”   被易月半一把捂住嘴,粘上唇印和咖啡渍,像是被盖了章。   “成交!”   易月半觉得自己赢定了,大早上上班就和袁周率炫耀。   “今天晚上筱夜曲就要带我去见大世面咯。”   上午打靶,对面靶纸都打烂了,两人也懒得换,全市民警的弹药消耗量都在她俩的脚下,搞不赢又要挨骂。   袁周率摘下耳罩挂在脖子上,给弹匣上子弹,摁得大拇指通红。   “大姐,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现在平价的西餐厅那么多,振兴路那边不就有一家?也不见你去吃。”   易月半用空..弹..壳塞棉花,做了个简易的耳塞,抬手直射,都懒得瞄准。   “我没有钱嘛。”   袁周率看她这土里土气的德行,明明可以直接在警保通里买警用耳罩,可易月半什么都不买,要么蹭她的,要么就像现在这样用土办法搞个临时措施。   “哎,你这些钱究竟花到哪里去了?”   贵玩意易月半从来不吃,便宜东西再能吃又能吃掉几个钱?   易月半装作听不见。“那你知道是哪只手拿刀,哪只手拿叉吗?”   “那个钢琴点歌也要花钱吗?”   “如果别人点的歌不好听,我可以切歌吗?”   “菜谱是不是真的纯英文的?服务员也只说英文吗?”   “小费给的多的话,能让他们说中国话吗?”   袁周率翻了个白眼。“你不舍得花自己的钱,花筱夜曲的钱倒是挺安心的。”   “她愿意给我花的嘛。”   这次,袁周率没有一如既往地做她的知心姐姐,发泄似的,突突了四匣子子弹,一把揭开耳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那筱夜曲的想法呢?你问过吗?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心安理得,无视别人的付出!”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低着头不好意思看易月半。   过了好一会儿,易月半也没说话,低头下方的视角慢慢装进一张胖脸。   “你干嘛!”   “嘿嘿,我看你哭了没有。”   袁周率无语,装上耳罩和弹匣,目视前方,继续耗弹。“对不起,我不是冲你。”   易月半摘了她的耳罩。“和人道歉都堵着耳朵,怎么能听到别人的原谅呢。”   袁周率别扭着。   易月半撕了点棉花塞进空弹壳,再塞进她的耳朵。   “你女朋友总花你的钱,你觉得不公平?可那不是你自己给她的吗?”   “是,可是…”   易月半一针见血。“你的钱不足够支撑维系感情了吗?”   袁周率心脏骤然突突一下,仿佛刚刚打出去的子弹,拐了个弯,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我没有用钱去维系感情,谈恋爱花点钱也是很正常的。”   “如果正常,你就不会心态失衡了。”   易月半此时清醒得不像个人类。“派派,当你开始计较起自己的得失的时候,说明对方已经是一个非常有问题的人了。”   “啊?一定是她的问题吗?”   方才的正经转瞬即逝。“当然啊。我们派派是个人品端正、爱党爱民的好警察,警察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所以你一定没有问题的!”   袁周率失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啊。“好吧,可是你和筱夜曲…”   “我和筱夜曲的感情跟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易月半深思片刻,难以启齿,但看在袁周率是自己纯种娘家人的份上,还是开口了。   “她对我可能还有点母爱。”   “所以,她爱给我花钱。”   袁周率:……大妹子,你说的这是中文吗?   *   易月半拿着手里的检验报告,每一个指标后面都跟着小箭头,虽说数值差的不算太多,但看起来她好像要升级了。   筱夜曲的报告反而没什么问题。   易月半一副见了鬼了的表情。“你把医生买通了?”   每天喝冰咖啡,怎么可能会健康呢?   筱夜曲抿住要勾起的唇角。“所以,你现在要听我的咯。”   “哦…”   易月半也是敞亮人,愿赌就服输。   “鸡蛋牛奶不能吃,麸质面食不能吃,海鲜奶油不能吃,番茄土豆…这些都是你的过敏源。”   易月半喵了一眼,差点以为这是自己晚上的菜单。“我全都过敏?”   “我说了你的体质比较敏感。”   “没有啊,我身体都好着呢。”   “你后背老起疹子。”   易月半恍然。“喔!我还以为是我经常不洗澡呢。”   也真是奇了怪了,自己这种体格吃什么什么过敏,反观筱夜曲,几乎没有过敏的。   筱夜曲见她难以接受,宽慰她。“不是让你完全不吃,少吃一点就好了。”   可易月半好失望,她准备了一下午的高档餐厅实用礼仪都浪费了。   “那不能去斯伯丁餐厅吃饭了。”   筱夜曲点头。“这倒是,谁让我赢了呢,这下可以听我的了吧?”   易月半还没做好喊妈妈的准备。“我…需要点时间。”   筱夜曲语气温柔。“去斯伯丁餐厅吃饭需要什么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陌生的筱夜曲   哇哦~~   易月半不仅心里哇哦, 嘴上也哇哦出来。“小夜曲,这里好大哦,快要比我们村里的老年协会大了。”   周围几桌的客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如果袁周率在的话, 一定会捂住这张乡巴佬的嘴。   筱夜曲完全不在乎,任由她发表感想。   “他们这里的桌子怎么摆得这么宽,这就坐不下几个人了呀。”   一眼望去,到处都摆放着设计精致的隔断, 桌与桌之间的空隙很大,既保留隐私, 又不失宽敞。   服务员将她们领到一处靠窗的桌位,窗外正对着月湖, 六点多的天还不算特别黑, 但彩灯已经开起来了,夜景独好。   易月半有些激动。“小夜曲,我们吃什么?”   “菜单上你没吃过的,都可以点。”   餐厅的灯光偏暗, 点在筱夜曲眼里却亮得厉害。   那样的眼神, 装着期待和满足,好像她点多少都可以, 就算把餐厅买下了也没关系。   易月半心跳微微加速,觉得这样的小夜曲太帅了, 毫不客气地点了最贵的。   菜上得不快, 应该不是预制的,服务员也会及时撤盘,桌面没有摆得特别满的时候。   但上第一盘菜,易月半就愣住了,端着菜站了起来。   筱夜曲拉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易月半指着盘子上的一丢丢食物。“这个菜只有一点点, 我让他们再加一点。”   量少盘大摆精致,所谓的高档餐厅无非如此。   筱夜曲没跟她解释这些,反而点头赞同。“叫服务员过来就好了。”   易月半:“小哥,能再给我加点菜吗?”   服务员面色有些凝滞,看了筱夜曲一眼。“您想加多少呢?”   “我们村子吃席,盘子都是要装满的,但你们是大餐厅嘛,要赚钱的,你就给我一排放四个,放六排就行。”   服务员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啊好的,您稍等。”   易月半笑嘻嘻地夸赞这里的服务真好,下次还来。   筱夜曲抿唇笑笑,将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手法熟练,可拿刀叉的姿势是反的。   易月半又愣住了,在她怀疑自己记忆力的这几分钟里,筱夜曲已经把牛排切成了漂亮的小方块。   “你来这边吃。”   挪动牛排的厚盘子不方便,筱夜曲和她换了个座位,换座间,加菜的服务员回来了,还带来了一碗大米饭。   看得易月半愣了又愣。“西餐厅也有大米饭?”   筱夜曲抽了纸巾,擦了擦易月半刚刚吃的满桌狼狈。“晚上不是还要上班,不吃饱一点怎么有力气?”   易月半想她高估了自己的饭量,点了这么多菜,怎么可能还需要大米饭,后面还有鹅肝呢,超级大热量!   说是这么说,但不妨碍她品尝对方的劳动成果。“你怎么不吃啊?”   筱夜曲只切不吃。“等会还有一份,我吃一半就饱了。”   心心念念的鹅肝来了,易月半一口下去。   “怎么样?”   虽是这么问着,但筱夜曲似乎早已知道答案。   易月半面色复杂。“可能是好吃的吧,我再来一口试试。”   第二口下去。   “yue…”   饭毕。   幸好先前的牛肉大米饭垫了肚子,不然就被恶心得吃不下了。   一点也不好吃,下次再也不来了!   易月半小声吐槽着,跟着筱夜曲往外走,脚步突然顿住,看着前面那抹倩影,心生怪异:小夜曲为什么会这么了解自己呢?   知道她吃不了鹅肝,知道她要吃两份半牛排配大米饭才能吃饱……知道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很多事情。   可她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见过筱夜曲了啊。   她敢肯定!   *   “哎呦,姑娘,下来吧。”   徐尧脸上的褶子皱在一起,看起来他比那站在桥头的姑娘更想跳下去。   左阳大桥,整条左阳江数十座大桥的其中之一,只因冠了左阳江的名字,其繁华程度和车流量远超其他大桥。   一辆白色警车和两辆黑色特警运兵车围住了一个车道,大桥上堵得像长了痔疮,车流全靠挤。   华灯映下,站在大桥外面的女孩,哭得不想活了,可双手死死抱住胸前的栏杆。   “你们把他找过来,他来了我就下来!你们把他找来呀!”   “我倒是想找!”徐尧吼得嗓子都碎了。“你给的这个号码是空号!!!我找空气过来啊?!”   “不可能的,他说过会为我一辈子保留这个号码!”   “哎呦我去!”   徐尧用力挠了挠头,揪下来几根黑白参差的头发。“我要是这姑娘的爹,我就直接给她推下去,让江水好好洗一洗她的脑子。”   无非就是富二代看上丑小鸭的故事,如今,富二代清醒了,一脚踹开了丑小鸭,丑小鸭要死要活的往水里跳,演着一出荒唐的笑话。   “他们都说我一无是处,只看上了他的钱,可我们在一起都是AA的!每天早上的牛肉粉,他要吃八碗,每碗都要加牛肉,我还跟他AA!A得只能吃素面啊啊啊啊啊!”   姑娘越说越委屈,嚎叫得能看见她的嗓子眼。   车流里挤进来一个胖子,眉头飞扬,语气高昂着炫耀。“我也有个富二代未来女朋友,他们都说我配不上她,只是看上了她的钱。”   姑娘嚎叫声小了一些,一边冒鼻涕泡,一边抽噎。“那你也能理解我?”   易月半摇头。“不,我们吃饭从不AA,就算我们还没在一起,也都是她付钱,而且她超爱我的,我吃18碗牛肉粉加牛肉,她也能全款拿下。”   徐尧:……   姑娘发出一声暴鸣,极度的心理不平衡,扭曲了她的面部表情。“你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傍大款!臭不要脸!”   “凭什么啊啊啊啊,你长得这么胖,一顿吃那么多,我就只吃一点点,他还不要我。”   易月半理直气壮。“这怎么能叫傍大款呢?富二代爱上我肯定是有理由的,这是我各方面综合能力的体现,恰恰说明我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姑娘噎了一下,似乎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但又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那我呢?他看我是为了什么?”   易月半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那眼神,谨慎又庄重,扫描仪器似的一寸一寸扫描她。   姑娘一手扒拉着栏杆,一手抹了抹眼泪,收拾妆容,哭丧的脸出现了一抹讨好的笑。“他说过我的眼睛很美。”   之前眼睛美不美不知道,但她哭嚎太久,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妆容也一塌糊涂,此时,她全身上下确实抓不出一捏捏的闪光点。   徐尧睁眼说瞎话。“美美美,你这么美的人,那男的不要真是白瞎了。”   姑娘呵斥他。“我不要你说,我要她说!你们这些狗男人,怎么可能懂我们这些拥有综合实力女人的美!”   徐尧:……   易月半向来是个诚实的胖子,她缓缓靠近栏杆打量她,两人只隔着一道石质栏杆。   徐尧眼睛一亮,暗道这丫头聪明。   在姑娘期待的神情下,易月半指了指她卡在栏杆缝里的赤脚。“嗯…你这脚趾头…还蛮修长的嘛。”   空气中有几秒钟的沉默,随即爆发尖锐响亮的哭嚎。   徐尧揉了揉刺痛的耳朵。“本来都哄好了,你再哄两句怎么了?”   易月半诧异。“我没有哄她啊,我现有的综合实力里还没有点亮哄人的这个技能,如果有的话,今天晚饭,我的富二代未来女朋友会为我全款买下那个冰淇淋。”   徐尧:……“你给老子滚。”   姑娘哭得中气十足。“你给老娘滚!”   “那我们走咯。”   雀跃的声音在场的人都怔了一下,桥外的姑娘也愣得忘记了哭。   易月半穿着便服,手持对讲机,对讲机里的声音撕裂破碎。“城区东郊鄂南路发生五车连撞事故,江北辖区的巡逻队全都赶过去!!”   徐尧立即明白了易月半的意图,眼神示意她迅速行动。   易月半在背后与他比了个手势,她靠近大桥栏杆,指了指墙上的众人,又指了指桥下遍布的皮划艇。   “姑娘,好话坏话都说尽了,你也该清醒了。你把我们辖区的警力全部耗在这里,桥上是派出所全部的同志,桥下是特警大队2/3的队员,城东那边人命关天,我们却一个人都抽不过去。”   姑娘抽噎了一下,脸一阵红一阵白。“那你们去啊,谁让你们在这里的,我死我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好的。”   易月半回身朝特警车一喊。“撤退,去城东。”   周围的一众黑色制服,刷得一下冲进车里,不过几秒钟,三辆特警车依次离开。   姑娘看着已经消失在桥梁上的特警车,满眼的不可置信。“你们不是警察吗?怎么敢…!”   话音未落,易月半单手翻过栏杆。   徐尧见势冲了上去,正打算接应,可下一秒,他的眼睛也充满不可置信。   易月半抱着姑娘后仰,两人迅速坠落,只听扑通一声,两人消失在水面上。   徐尧在桥上大喊。“救人啊,都TMD在那里看!”   水面冒出两个脑袋,四周的皮划艇迅速围了过去,易月半拖着姑娘的身体,将她往上送,姑娘哭着拼命爬上游艇。   易月半的衣服吃水多,身子也重,在两个同事的帮忙下,勉强爬到一半。   扑通——   “你想带我去死吗!”姑娘一脚将易月半踹下河。   “我去!易胖子!”   易月半沉进水中的那一刻,蒙了一下,呛进了几口水,脑子发疼,模模糊糊看到什么熟悉的东西,想抓却抓不到,她身体本能地踩了几下水,脑袋一露出水面,就被同事捞了上去。   “你疯了!不是你当值,你逞什么能,浑身上下一点装备都没有,你找死啊!”   易月半侧着脑袋,原地跳了几下,抖出耳朵里进的水。“不是你眼神示意我上的吗?”   “我是让你控制她,我在里面接应,你脑子干什么使的?!”   “你没看那个位置?栏杆都快抵到她的脖子了,我在外面连个站的脚都没有,怎么控制?直接把她弄下去,下面皮划艇那么多,淹不死她。”   “蠢货,你这么搞,让人拍下来怎么办?而且那姑娘要是过来闹事,你给我挡着啊!”   “我又没穿警服,拍下来能怎么样?”   易月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老徐,你们就是太在意这那的了,这么多警力就被这么一个小姑娘耗在这里三个小时,丢不丢人?你看她像是想死的人吗?这次呛了几口水,恐怕这辈子都不敢站桥上了。”   徐尧一巴掌甩在她的头上,甩出去的水比刚才多得多。“轮得到你教训老子!下次没有装备,对方就死了,你也不能上!听到没有?!”   易月半被打得脑子一混,方才在水中的刺痛感又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在脑中飘来飘去,有幼年的小夜曲,也有青涩的小夜曲……   还有她没见过的小夜曲。   通通都是小夜曲。   可很快又消散了。   “听到没有?!”   徐尧又想一巴掌呼过去,巴掌呼到一半,硬生生停了,忍了又忍才收起来。   “你再来一下。”   易月半凑到徐尧胸前,侧着脑袋,眼神斜睨着他。   徐尧瞪着眼睛,这丫头怎么这么欠揍了?!   “来呀,有本事你再来一下。”   让我再看看那个陌生的小夜曲,她过得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三章完毕,歇一歇 第22章 易月半,你不害怕吗?   “易月半, 你不害怕吗?”   铃————   刺耳的放学铃响起,随后便是惊天动地的踩踏声,学生一涌而出。   易月半被铃声吓得一哆嗦, 仿佛灵魂刚刚归位,有些不知道身处何方,她抬眼看了一圈四周,又看向对面的吕静静。   “害怕什么?”   吕静静剪着齐刘海, 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 很乖的中学女生模样,诡异的笑容却让易月半心里发毛。   “我看见筱夜曲和李响往小树林那边去了。”   “不可能。我刚刚还看见小夜曲在厕所里。”   吕静静嘴角收了一些, 呈微笑状, 更显诡异。“不信算啦。”   易月半惴惴不安,脚步像是踩在沙子上,没有踏实感,走出教室, 远远就看到两个人影扎在小树林。   小树林真的很小, 学校是不可能弄出一块不好管理的地方藏污纳垢的。只不过是灯坏了,晚上有几棵树遮住, 从视觉上就偏隐蔽一些。   “小夜曲!”   吼叫声意外的大,藏着易月半自己都害怕的颤音。   两个人影动了动。   “易月半!”   倒是男生先回应她, 老远就朝她摆手。“明天周六了, 下午放学别走,组一局篮球,3v3,来么来么?”   一句话的功夫,易月半已经跑到他们面前, 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累了,喘得不行。   男生笑他。“你现在不行了啊,跑几步路就喘成这样。”   易月半努力去看小夜曲,只见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依旧是一团雾气,转头看向那个男生。   是年轻版的李响,没有染头,没有油腻的肚皮,也没有那股二流子气质。   李响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撸了一把自己的韩式欧巴头。“刚剪的,怎么样?帅不帅?帅不帅?”   易月半仔细看他的五官,点了点头。“是有点帅。”   “那你觉得我追筱夜——”   砰的一拳砸中他的脸颊,李响没有防备,又懵又晕地后退几步,摔倒在地上。“你…干啥啊?”   是因为长得帅,所以可以随便勾引糟蹋女孩子吗,那把他毁容了就可以了吧?   易月半上去又是两三拳。   “易月半,你疯了?!”   李响是校队主力,正值青春期,个高身体壮,一旦开始反击,易月半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两人扭打在一起,没有什么技巧,纯靠蛮力和狠劲,许是易月半心里的恐惧太过强大,生理上的劣势竟隐隐有反制之势。   “玛德,疯狗一条!”   李响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心一横,抓着易月半后脑的头发,狠狠往地上砸,正好砸中翘起的石头尖,当即见了血。   害怕瞬间蔓延至心头,李响不敢动手了。“喂,别打了,你流血了!”   易月半感受不到痛似的,只管往他肚子上招呼。   筱夜曲站在旁边,事不关己地看热闹……   “李文雅那边怎么说?”   秘书为难地摇头。“大半年都没发工资了,她居然还这么忠心。”   筱夜曲心里有了数。“先不管她,让你查的天启怎么样了?”   “天启集团的财务,看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虽然仍旧在加杠杆扩张,但势头比以前小太多了,不足以伤筋动骨,我认为,目前……”   筱夜曲一针见血。“那说明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秘书惊讶。“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账面现金看着多,但受限资金比例太高,可自由动用的现金覆盖不了短期债,毛利率连年下滑,恐怕早已经入不敷出。一旦这类消息大肆放出,他们的融资渠道就会被收缩,外部的救助意愿很快就会跌到零。”   其实也不是没有人看出苗头,但天启在房地产行业的名声巨大,信用还算好,任谁也不会轻易否定一个时代的庞然大物。   秘书隐隐感觉出不对劲。“那他们为什么还想要B区的地?”   “政府看中B区,只要有人能拿下来,融资将会一路开绿灯,他们应该是想拆东墙补西墙。”   “他们胆子可真大啊,要是抢到开发权,到时候没钱开发,那岂不是把政府溜了一圈?”   筱夜曲冷笑,等到那时,天启老总早已潇洒到国外去了。   “如果没办法中标B区,天启很快就会暴雷。”   秘书振奋地点头。“那我明白了,曲总,这次的标书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不,我要的是他们再也参加不了投标。”   秘书表情凝滞。“您的意思是…”   筱夜曲笑笑。“准备好干一票老本行了吗。”   *   “天凉王破。还真的搞破产了耶。”   袁周率的声音由远及近,笑出讨人厌的geigei声。   “好土,但是好爽啊。”   易月半恍惚着醒来,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心情差到无以复加,缓过来后发现自己只是做梦后,又侥幸得心脏一缩。   “什么天凉王破?”   “女二真的把恶毒女配的公司弄破产了。”   “你不是早就猜到结果了,怎么还这么激动?”   易月半有种回归现实的安全感,乐意与她多说几句。   “就是期待她把恶毒女配搞破产啊,恶人有恶报也是爽点嘛。”   “破产有什么爽的,那么多人失业。”   袁周率开着玩笑。“你家筱夜曲不就是给人做破产清算的?她可是专业让人失业的嘞。”   易月半无语。“那是他们本来就破产了,她只是帮忙做清算而已,懂不懂啊法盲!”   “那谁知道呢?故意放坏消息让公司跌破股价,然后慢慢整死什么的,小说都这样写的咯~~~”   易月半丧失和她说话的欲望,一整个脑子被网络小说屠毒了。   车门打开,巡逻换班的回来了。“该你们了。”   袁周率收拾腰带。“哦,好。”   易月半顺手拔出塞在肩章里的执勤帽,撸了一把额前的刘海,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她仔细摸了摸额头,有一块细小的凹陷。   “派派!”   袁周率吓一跳。“干啥?”   易月半惊慌失措。“你看我脑门是不是有块疤?怎么是凹下去的?”   袁周率凑近一看,大笑着拍她一下。“你磕在操作箱上睡了吧,一脑门的十字开刀印。”   旁边人都笑了,易月半愣神之后松了口气,也跟着笑。   两人带着一队辅警下车巡逻。夜市人流量大,交易频繁,是巡逻的重点区域,几人威风凛凛地逛了一圈,逛到了B区附近。   一般巡逻队不太愿意进B区巡逻,里面岔路口太多,车子开不进去,要是光用腿,不知道走到猴年马月去,更不必说里面娱乐场所多得要命,让人无从下手。   正欲返程之际。   “半儿,咋了?”   易月半眼神觑向角落的摄像头。“又坏了一个。”   袁周率见怪不怪。“这里的坏摄像头不是挺多的吗,很正常。”   易月半摇头。“这边进去看看。”   *   “小兔崽子,老实点!”   “易警官,袁警官,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们了哈,王磊,你给我过来!”   走廊里跑过来一个臃肿的中年男教师,拉着男孩往旁边走,猝不及防被甩开了手。   一个壮年男性,一名人民教师,就这么被轻易地甩开了手,场面正尴尬着。   易月半拦住男老师。“李老师别生气,孩子嘛,喜欢玩游戏很正常,我来跟他说几句。”   “那行,你说你说。”   男老师打着哈哈,连连点头,退至教室后门口。   易月半把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感觉到一股想甩开的阻力,立马五指成爪,大拇指插进他肩胛骨里。   还没等男孩痛呼出声,那股力道瞬间消失了。   “俗话说三岁看到老。”   易月半语气异常和缓温柔。“17岁,呵~我都能看到你是怎么死的。”   死这个字常常都能听见,甚至已成为这群高中生问候别人的口头禅,可如此温柔的口气说出这个词,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轻易就会死去。   男孩背脊一麻,他害怕地想找亲近的人,第一眼竟是往那平日里他最讨厌的班主任看去。   “别动。”   大拇指用力,很疼,但又卸去了他痛呼的力,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不喜欢读书没关系,高三了,反正一切都来不及了,请继续这么堕落下去。你真要感谢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哪怕大专都考不上,还能进厂打工,也能赚个不少,至少够你在网吧里开销。”   “但是,”   易月半的眼神愈发温柔,大拇指的力道愈发加重。“再让我看到你霸凌别人,勒索他人钱财,你这辈子就交代在我这了,我会一直一直地盯着你。”   走廊上闪着红点的摄像头,在教室门口等候的男老师,都只能看到男孩的后脑勺,以及易月半堪比圣母的温暖笑容。   易月半扬声道:“好了孩子,抓紧进去学习吧,别再让你们李~老~师~着急了,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易警官。”   “嗯?不对。我是你们学校的法制副校长,以后会经常来学校照顾你的。”   “谢谢易…易老师。”   易月半满意地点点头。“李老师,这孩子知道错了,别再骂他了,让他进去晚自习吧。”   把不听话的孩子送进教室,喜提下班。   袁周率脚步愉悦。“你把这孩子扔给他们老师不就得了,咱们还能早点回去睡觉。”   “你看那个小混账东西,怕老师吗?”   “唉,也是。我读书那会老师就是天,是绝对的权威,作业没完成,老师都要拿着钢管打手心的,哪里敢逃课去网吧?现在的孩子啊,无法无天。”   易月半也惆怅。“你说好端端的孩子,怎么会养成这个德行?”   “哎你等会儿,我上个厕所先。”   “去吧,懒人屎尿多。”   易月半在外边等候,闲着没事在拐角处照镜子,凑近去看额头上的凹陷,似乎有疤,又似乎没有。   梦吧,一定是梦。   “易月半,好久不见。”   镜子出现了梦里的人物。   “吕静静?!你怎么在这?”   吕静静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长卷发,妆容精致,笑起来礼貌谦虚。   “回母校当然是探望老师啦。”   易月半上下打量完,确认她是个正常的、现实中的人类,并没有梦里的那种威胁性,见到老同学的喜悦慢慢上来了。   “那可真是太久没见了,你现在在哪工作呢?”   寒暄片刻,稍有熟悉,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易月半直截了当地问。“同学聚会那天,你为什么亲我?”   吕静静很是惊讶。“嗯?是吗?喝多了,认错人了吧。”   “啊哈,我就说嘛,闹了个大误会。”   易月半如释重负。“那行,我先走了,以后常联系。”   吕静静望着她的背影,轻笑,为什么亲你呢…   周日回校。   易月半脑袋破了皮,伤口有点像月牙儿,涂了药水,发紫发黑,已经被许多人嘲笑是包公了。   吕静静也忍不住笑。“包公回来了。”   易月半别扭着脸,从包里掏东西。“香蕉牛奶,热的。”   “给我的?”   易月半奇怪。“这里还有别人吗?我又不喜欢吃香蕉。”   “我还以为你特地给筱夜曲热的呢。”   吕静静揶揄她。“怎么样?英雄救美讨到美人欢心了吗?”   易月半缓缓取下背包,坐在她身边轻声道。“我打了他的肚子很多下,不知道他那样的痛能不能抵得过你的。”   “但是,静静,这件事…你已经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如果一直活在恨里,整个人会坏掉的。”   易月半把香蕉牛奶的吸管替她插上。“我们往前看吧,未来还是很美好的,不是吗?”   吕静静愣住。DT的事一出,父母责备她嫌她不知检点,同学在背后说她闲话,路过办公室也能听到老师议论……她做了一件错事,全世界都在反复鞭挞她,恨不得她立马坏掉。   可只有易月半,知道她很痛,害怕她坏掉。   *   “易月半。”   “嗯,怎么了?”   易月半转身的那一刹那,哪怕她胖得没了原来的模样,吕静静仍能看到当年的风采。   温暖、正直,散发着和煦的阳光,她照在哪里,哪里就会亮。   自己只得到过那一束阳光。   筱夜曲凭什么能得到全部呢?   她们不一样都是污泥满身的人吗?   “每月14号都是情人节,你怎么没跟筱夜曲一起过呢?”   “她加班呢,我也要上班的。”   “是吗?”   易月半皱眉,觉得对方奇怪。“当然。”   吕静静露出梦里那样诡异的笑容。“可我看到筱夜曲和李响去了清捋山。”   易月半,你不害怕吗?   梦里的话混进现实,易月半一时分不清,只觉得浑身都凉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我喜欢就够了   跑, 一直跑。   易月半并不想相信吕静静说的话,可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害怕,她必须得做一点什么事来缓解自己窒息的感觉。   也许这是梦, 那就跑到梦的尽头,跑到醒来为止。   易月半越跑越兴奋,换做在现实中,她早就跑累了, 只有梦里才会不知疲倦,这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筱夜曲还是好好的, 干干净净在云端,谁都碰不到。   突然左腹在震动, 那份安全感也开始松动。   “喂, 半儿,你人呢?我厕所上好了,咱赶紧走,早得回单位备勤。”   梦里也能接到袁周率的电话吗?   “不是我说你们这破学校, 怎么厕所坑位还是半拉的, 上厕所被人瞧见不尴尬吗?”   是尴尬的,所以小夜曲经常会帮她挡着。   “哎!半儿, 你们厕所外面的拐角墙真的嵌了一面镜子唉。”   没错,是有一面镜子的。上面刻着以人为镜, 可以明得失, 那个人字下面被人刻了一坨屎。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时间过去太久,字迹不太清晰,好在字体是红色的,袁周率勉强能认出来。   “哈, 半儿,我就说你那是做梦嘛,人字下面根本就没有屎,这不刻着一个爱心桃吗?”   易月半呼吸变得沉重,脑袋针扎一样疼,有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强行塞了进来。   许多学生在镜子上涂涂画画,有宏大的前程祝愿,有青涩的懵懂暗恋……新人覆盖旧人,早已辨认不清,只是那颗爱心桃也是红色的,且是用小刀刻上去的,经久不衰。   爱心桃就代表喜欢。   袁周率想起自己的青涩高中生活,也觉得新鲜,玩闹着和易月半分享。   “高中生荷尔蒙还是旺盛哈,你看看这刻的:筱夜曲??爱心桃…”   她住了嘴。   易月半沉重的喘息之后是拉破风箱的嗓音,仿佛刚刚咽了刀片,嘶哑难听。   “爱心桃什么?”   “看不清了呀…”   可易月半想起来了,是李响。   清捋山是一家私密性极好的高级会所,许多明星、已婚大老板偷情最爱来的地方,因此装修风格上也偏向暧昧。   筱夜曲看着满桌精致的菜并无食欲,但忙了一天了有点饿,勉强吃了几筷子。   “正经工作,非要在这种地方说?”   李响把转让文件递给她,殷勤地布置菜品。“我要离开左阳了,最后一次和梦中情人见面,还不让挑暧昧点的地方?”   筱夜曲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自顾翻开文件确认。“我以为你已经成熟一点了。”   李响指着她的脸,贱兮兮地笑。“没错,就是这个味儿。”   “你还记不记得读书那会儿,我和易月半为你打架来着,她是真把我往死里打啊,你也是坏东西,故意两不帮,等教导主任老师家长他们来了,张口就说我先动手的。”   “回家我还挨了一顿打,真是千古奇冤。”   筱夜曲对这个昔年同学并没有什么共情,对方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的朋友太少了,拥有共同回忆的人,哪怕是个垃圾,也难得让她多说几句。   “她不动手,我也会动手。”   “我被她压在地上的时候看到了,你手背在身后拿着那么大一块砖头,易月半是想要我半条命,你是真想要我一条命。”   李响现在想起以前的事,除了好笑就是好笑。“不过至于吗?不就是在镜子上刻了你喜欢我,在同学们面前吹吹牛,至于这么狠揍我?”   筱夜曲有点反胃。“吕静静的事,你是不是也这样向别人吹牛?”   李响愣了一会儿,似乎是想了半天吕静静是谁,忽地恍然大悟,大笑。   “啊呀,我就说呢,怎么好端端约我去小树林,我还真以为你也喜欢我,想表白来着。”   筱夜曲彻底没了胃口,当年两个人犯下的错,只有吕静静一人承担了痛苦,李响压根就没觉得自己错了。   “我吃好了,走了。”   “哎,别介呀,这屁股都没坐热呢。”   李响连忙压着桌上的文件不让她走,他看了眼四周,悄声说道:“这会所私密得很,有些话在外面不方便说。”   筱夜曲与他拉开距离,眉眼满是冷气。“有屁快放。”   李响收起贱贱的嘴脸。“B区水深,轻易进得来,想出去可就难了……”   *   “你去哪了?”   夜幕宁静,别墅区的路灯亮得聊胜于无,猛然起了一声,虽然音调不大,但还是吓了筱夜曲一跳。   她开了廊灯。“你今天不是上通班吗?”   易月半反问。“你今天不是加班吗?”   筱夜曲蹙眉,这样的质问让她有些反感,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有个饭局。”   “和谁的饭局?”   筱夜曲进门换鞋,没回应,易月半本就不待见李响,而李响不日也要离开左阳了,没有提他的必要,省得刺激这颗脆弱的小脑袋。   她不回应,易月半所剩无几的安全感消失殆尽。“什么饭局要去清捋山?”   她可太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一群有钱人违法乱纪的地方。   筱夜曲倒是意外她知道自己的行程。“谁和你说的?”   易月半眼神发凉,上前抓住她的手,强行检查她的身体。“你真的去了。”   筱夜曲有些难堪,多年来已经没人敢强迫她做什么了,曾经的易月半也不会这么不尊重她,拎起包砸了过去。   “易月半,你发什么疯?!”   冷冽的链条抽在手上,易月半意识到自己的咄咄逼人,颤颤停了手,眼睁睁看对方漠然地上楼去了。   不知是不是刚刚坐在大门的石阶上着凉了,易月半摸到自己发冷的皮肤,打了个冷颤,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小夜曲当真是因为她回来的吗?   维也纳大厅的吻,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误会……   书房没有锁,甚至开了一条缝。   易月半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小夜曲,我有话想跟你说。”   没拒绝,也没同意。   推开门,迈一步,没拒绝,迈两步,也没拒绝……直到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小夜曲眼神都没给一个。   小夜曲洗了澡,穿着睡衣办公,气质软化了许多,最重要的是,她身边没有带金属链条的包。   易月半摸摸被打到的手背,重重咳嗽两声。“筱夜曲同志,我郑重代表10点52分的易月半,来向你道歉,她真的太不像话了,武断专横,违背10点52分的筱夜曲的意愿,应该抓去坐牢。”   筱夜曲眼神还是没有离开屏幕。“不好意思。11点40分的筱夜曲,没办法替10点52分的筱夜曲,去原谅10点52分的易月半。”   易月半当场掏出手机。“喂,派出所吗?我举报10点52分的易月半,罪名是骚扰筱夜曲罪,请把她关到11点39分再放出来。”   筱夜曲忍不住笑了一下,易月半心里开了花。“不生气了嘛~~~”   筱夜曲拿她没办法,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忙工作。   易月半陪了一会儿,又开始按捺不住。“大队里出钱让我们去提升学历,我去考个本科好不好?”   “挺好的,你去吧。”   “听说还能在职读研呢,你说我搞一个好不好?”   “可以。”   “然后我再减减肥,减到140斤好不好?”   筱夜曲终于舍得把眼睛从屏幕上拉开来。“你的身高160斤就可以了,不用太瘦。”   易月半开心。“那你和我结婚好不好?”   原来在这等着呢。“不好。”   直截了当的拒绝,易月半居然也不怎么难过,只是有种果然如此的失落。   “那…你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呢?”   “我喜欢的。”   易月半等了一会。“没了?”   “没了。”   易月半着急,就算小夜曲结婚的对象不是她,也不能是李响那种人。   “喜欢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你要找一个踏实靠谱的人结婚才行!”   “比如呢?”   “要找家境清白的,我爸说了,找对象一定要看他的父母,如果父母人品有问题,他这个人肯定也有问题。”   “我爸还说了,要找工作稳定的,一天天游手好闲的肯定不能要,尤其是那种开娱乐场所的,十个里面九个都是二流子…”   “我爸还说,结婚最最重要的是要找人品好的,我跟你说说哪种人人品好,那些当警察的啊,特别是在一线的特警人品最好,她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这种人当结婚对象最好了。”   筱夜曲想笑,这不就是按她本人的要求来的吗。“你爸是不是还说,结婚最好要找同学,有共同回忆的更好?”   同学?李响?同学最不能要!!!   易月半听后拳头都紧了。“我没再跟你说笑。”   “我也没再跟你说笑。”   筱夜曲认真道:“我喜欢一个人呢,不需要她很瘦,不需要她的学历高,不需要她的家境很好,也不需要她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   “仅仅是,只要我喜欢她就够了。”   易月半突然感觉浑身无力,仿佛在对牛弹琴,她颤颤巍巍站起来,低着头往门外走去。   为什么那么多的人都会为了所谓的喜欢,而放弃自己理智的判断。   吕静静是这样,小夜曲也是这样。   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凭着那虚无缥缈的喜欢,仿佛动物一样的本能,一根筋地向前冲,最后落的被伤害,甚至被侮辱的结果。   这就是她们心心念念想要的喜欢?   妈妈说,一个人在成为合格的伴侣之前,他首先应该是一个合格的人类。   人品败坏,行事流氓,敢做不敢当,这样的人,与畜牲何异?   如果,如果筱夜曲非要这样……   咔嚓————   易月半轻轻关上门,抬头的瞬间,赤红着一双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她怎么先腐..败了?   眼眶发涩发疼, 筱夜曲滴了几滴眼药水,闭目靠在椅子上。   窗外簌簌风声,温度骤降, 半开的窗户洒进雨水,淋进她心理。   易月半今晚是骑车回去的吗?   她不由得担心,下意识想打个电话,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 应该早就到单位睡觉了。   揉了揉酸痛的右手腕,又闭目躺回去, 工作到这个点,身体已经疲惫不堪, 但睡意还没有酝酿丝毫, 她知道现在应该上床睡觉,可实在是懒得动,一天下来,只有这一点时间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雨声淅沥, 近在咫尺, 房子空旷,更显得自然界的存在感, 当初选了这套房子,便是看中这一点。易月半不知在部...队里经历过什么, 对野外露营情有独钟, 格外喜欢在空旷的地方睡觉。   可她不喜欢,太过空旷,没有安全感,但那时的易月半喜欢的东西太少了,少到她心里发慌, 哪怕只是对方一点点感兴趣的事,她也想抓住,好在每每露宿在外头,抱着这么大一个人形抱枕,倒也还算舒服。   齐全的露营装备,再布置一些温馨的帐篷装饰,帐篷顶布是可拆卸的透明棚顶,易月半就乖乖躺在里面,双手放在腹前,安安静静地,看星星。   很孤独的样子。   这时她会讲些鬼故事,恰到好处的配些恐怖音效。   咚——   咚——   她嗓音条件还不错,氛围拿捏得恰到好处,易月半很快就不乖了,双手紧紧抱住她,亲吻或是爱...抚,纠缠着她再也讲不了鬼故事,以此来掩饰自己胆小怕鬼的心思。   她心跳微微加速,忽然有些好奇,现在的易月半,还怕鬼吗?   咚——   咚——   筱夜曲猛地睁开眼睛,锐利的眼神直直盯向门口。   楼梯的黑暗蔓延到了一楼大厅,咚咚声愈发清晰,不快不慢,节奏规律,像恐怖片里独有的那种诱惑人去开门的设定。   筱夜曲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电击棍,几乎没有犹豫地打开大门。   一个高大的人影伫立在门口,浑身上下都在滴水,脚边沾染着泥巴。   筱夜曲扔下电击棍,冷颤着声问。“你去哪了?”   人影抬头,红色的眼睛没有焦点,一根染着血的警棍掉落。   *   “乐局回来了!”   局办公室里的人立马紧张起来,穿警服的穿警服,扎辫子的扎辫子,囫囵收拾着桌上的文件。   平时安静的走廊,骤起繁忙的脚步声。   “乐局好。”   “乐局好。”   “乐局…”   乐清一一点头示意,走到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已经有人帮她推开大门,里面早已落座的各部门负责人纷纷起立。   她手势往下压,不怒自威。“都坐。”   众人又像小鸭子跳水似的,纷纷落座。   “这次开会主要是复盘一下上个月的事,创卫闹出这么大的问题,省厅那边很生气,我最近一直在外面交流,刚一听到这事还不清不楚的,搞得当时很尴尬。王涛,你们交警那边是怎么回事?”   王涛出了一早上的冷汗。“乐局,机场黑飞事件从17年开始一直都有的。现在无人机行业慢慢发展起来了,黑飞也越来越猖狂,机场本来就有电子围栏,但是这群搞黑飞的会技术破除,哪里都敢飞……”   乐清懒得听了。“人抓到了吗?”   乐清不在,熊吉就是公安局的主要负责人,创卫的事他首先就要承担责任,主动开口道:“微型轻型的无人机,不用考证,上手就能飞,不实名不认证,飞手距离飞机可以达一两公里,在一处飞了马上就跑,抓人还是比较困难的。”   熊吉把话都说完了,相当于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下面的人都松了口气。   乐清笔一扔,双手一摊。“就这么回复我,我也这么跟省厅讲?”   众人又大气不敢出。   熊吉:“但好在我们有两位好同志,特警大队的易月半和袁周率,及时化解了当时的交通堵塞,没有造成更恶劣的影响,还是值得表扬的。”   徐尧耳朵都立起来了,等着乐清发话。别光表扬啊,这不得给个嘉奖啥的?   乐清知道这群人已经没招了,也没再追究下去,捡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无人机兴起是企业的发展,社会的发展,我们公安如果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就会像创卫这件事情一样被狠狠地打一巴掌,还表扬,一个个脸都不要了。”   徐*脸都不要*尧:幸好没张口。   乐清当场下发通知,并要求办公室立即发至内网:“左阳公安于今日起筹备警航队,请各机关科所队在周五下班前,上报持有无人机飞行证的民辅警名单。”   “乐局,那…由哪个单位牵头这件事?”   乐清目光逡巡,众人又纷纷低头,最后定睛在徐尧身上。   “特警牵头。这次的演习,我要看到无人机的参与。”   徐尧:?????我只是来领表扬的。   待开会的大小领导们依次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乐清和熊吉二人。   熊吉翻了个大白眼。“这么多人面前,你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给你留面子?你知不知道上面把我骂得像狗一样?”   乐清没好气地坐进椅子里。“不是说有事?有屁快放,我后面还忙着呢。”   筹备警航队,通知发发容易,但真正要拟定筹备方案,还需要办公室以及各个部门之间的互相磨合协调,不是一周两周就能解决的。   熊吉无奈,也知道她不容易,将那天易月半的视频放了出来,却见乐清毫不意外。“你早就知道这回事。”   乐清沉默了一会,点头。   “她现在的精神状态还能放在一线吗?”   “我有我的考量。”   熊吉迷茫半晌,顿悟。“顺子,你别是改..革改着改着改疯了吧?”   “目前的情况已成僵局,我们的刀已经砍不动了,需要有新兴的力量加入进来。”   熊吉看向发狂的易月半。“这把刀是锋利,可你确定她可控吗?”   乐清笑容有些顽劣,不像个公安局长,像土匪。“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还挺看好这孩子。”   熊吉吐出一口郁气。“你别玩火自焚就好。”   扣扣————   “进来。”   “乐局,熊局,接到辖区派出所上报,B区发现一具男尸。”   乐清皱眉,又是B区。“查到身份了吗?”   “目前还在查。”   *   特警大队书画室。   又宽又长的大木桌,没有书,没有画,放着一堆叫不上名字来的零部件。   袁周率操着电焊笔给穿越机焊锡,滋滋声不停,伴随着有声小说的背景,相当惬意。   “他们为什么总是把警察写得这么弱?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指手画脚?把警察当成特权人的工具?”   易月半控诉得满脸皱纹。   “而且你真要办成一个案子,一个刑事案件是三联审批,刑侦大队长、法制大队长,分管局长,一路往上签,还别说治安案件了,人是五联审批,你指挥得过来吗你?”   袁周率也觉得好笑,权力有可能会滋生腐...败,但是钱能支配权吗?那就有点太可笑了。   “哎,反正咱们这肯定难搞。”   啧,焊过头了。“不过就当个小说看嘛,也没必要那么认真。”   易月半义愤填膺。“这是不良诱导,会真有人相信的!”   这点袁周率倒是认可,披着职业皮的感情文一般都这样,有时候捏着鼻子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是细想来确实不太舒服,有损她人民警察的尊严。   “也是,你把这几章跳过去吧。”   易月半不肯,她是老优秀的人民警察,从不干违法乱纪的事。   “你给这个作者评论一下,让她改。”   “疯了吧你,会被骂的。”   易月半一气之下,直接关了小说,不知道捣鼓什么,好半天不出声。   袁周率装配穿越机喜欢听声儿,没声就觉得缺了点什么,小说既然关了,找人聊聊天也好,随口向旁边的男人问。   “小王,如果有人想贿....赂你做点什么事?你觉得多少钱值当?500万够不够?”   “放什么狗屁。”不轻不重地骂了句,像是有人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   哦,忘了小王家里是开加油站的,最不缺的就是钱。   “半半,你呢?”   易月半偷瞄了袁周率一眼,见她没关注自己,放下心来。“如果有人来贿...赂我,我第一时间上缴国库,给国家创收!”   袁周率忘了,问易月半等于白问,这人不是正常人。   “小将,你呢?”   “嗯?我吗?”   坐在角落里的女孩甚至深入思考了一下可行性。“我没有想买的东西,要钱也没什么用。”   袁周率打死也没想到还有这种原因,可细想下又觉得合理,在左阳当警察的人,绝大多数家境都不错,看看停车场就知道了,几乎没有低于四十万的车。   就算是家庭不好的,精神境界也远超常人,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被腐蚀的。   比如停在角落里的,单独占一个车位的,那辆二八大杠的主人。   嗯?那辆二八大杠呢?   袁周率拿起望远镜看。   易月半开着迈巴赫走了!   vocal!易月半什么时候开这么好的车?!   她怎么先腐...败了?! 作者有话说: 穿越机也是无人机的一种我的小宝贝们~~~怎么~~~不爱说话~~~ 第25章 一起洗澡   “这别墅能值多少钱呀?”   “多不过几千万吧。”   上海天色雾蒙蒙, 倒扣在大别墅上空,看起来脏兮兮的,但还挺值钱, 符合小说里对豪宅的描写。   易月半顿时开启了防御机制,豪宅对应了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不尊重基层执法人员, 贿...赂官员等等一系列霸道总裁小操作。   几乎是生理性的厌恶,易月半对这一趟跨省执法带上了点偏见, 一定要比平时更加严格,才能凸显她易警官富贵不能淫的高尚品质!   经侦大队跨省抓人, 由特警协助是常事, 但不穿警服,没有了腰带和防弹衣,装备就不太好带,易月半调整了一下警棍和手铐的位置, 确保能在第一时间反应。   四人在别墅围墙外转圈, 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地方太大, 走了好几分钟,还没逛完一圈。   东侧的墙外有一小片土地, 种了点小青菜, 看土色才翻过不久,别墅里应当有人。   带队的组长李宁哥说:“老葛,你去正门守着。”   菜地立着一根锄头,锄头把手的顶端靠在墙面上,足够当爬墙的踩点了。   易月半舒展了一下手臂, 后退几步预备冲刺跳跃,脑海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怎么以一当十,打趴数十名保镖,生擒霸道小总裁,行插标卖首之故事。   “哎,不用了。”   站在大门边守候的葛群大喊了一声,随后便是咔嚓的大门开锁声。   准备起飞的易月半:?   “来正门吧!”   别墅大厅内设精致繁复,一个吊灯里三层外三层,上上下下又三层,厚重得能砸死一个班,处处透着陈旧复杂的气息,依稀能看出二十年前的富丽堂皇。   别墅的女主人容貌姣好,但气色不太好,不过任谁知道自己要被拘留,气色应该都不太好。   年纪三十岁上下,衣着得体却也并不华丽,正在用英文打电话,看到易月半几人后立即结束通话,连忙迎上来。   “几位警官辛苦了,坐下来喝杯茶。”   手抵在警棍上,正在四处警惕保镖出没的易月半:?   这么礼貌?   茶是热的,飘着淡红色,易月半没喝,怕喝人嘴短,不过闻着是挺香的,偷偷拍了张照片,打算回去以后让小夜曲买给她喝。   “我就是杨晨,警官找我有什么事?”   通常经济犯罪的嫌疑人都比较体面,言辞也并不激烈,但在李宁哥作拘留前告知程序时,两边的口气更像是朋友之间互相寒暄,气氛会不会有点太平静了?   易月半脑袋上的问号越来越多。   初步流程走完,杨晨招呼从楼梯上下来的中年男人。“这是我丈夫,可以做见证人,配合你们对家里进行搜查。”   男主人比杨晨还要客气,快步走下楼来给男同志散烟,被拒绝了也不生气,不动声色地收起来。   “我叫吕志强,几位警官有什么要求,我们能做的一定照做。”   搜查的任务交给了易月半。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易月半每次翻箱倒柜,对方都在旁边陪着笑,笑得她都不好意思翻了。   “你家还蛮大的,就你们几个住啊?”   吕志强一边引导一边回复。“还行,刚刚好够住。家里有个小女儿,今天保姆带出去上课了,这儿童房、玩具房、钢琴房什么的一布置,也安排得差不多了。”   易月半像个已婚有娃人士似的点点头。“有孩子了确实不一样,样样都得上心。”   “易警官也有孩子了?”   “对,四岁了,也是个小女孩。”反正胡说八道对方也不知道。   仿佛有了共同语言,吕志强说话都近乎很多。“是吗?那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啊,易警官的女儿想必也很漂亮吧……”   几番话下来,易月半对吕志强改观不少,虽然他的妻子涉嫌经济犯罪,他可能也不干净,但有礼貌,对自己女儿很爱护,至少是个好父亲,摸在腰后手铐上的手松了松。   每一间屋子都挺大的,但因为家具装饰特别满,总感觉空间特别小,右手边的窗帘飘了起来,背后有什么东西隐隐绰绰,仿佛躺了个人。   易月半心生异样,刷得一下拉开,窗帘后是一个粉色月牙形的小浴缸。   “你们这一天天住着不吓人吗?这么多隔断,什么时候藏个人你都不知道。”   吕志强掩着鼻子偷笑,像是在嘲笑这个胖乡巴佬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浴缸三面环墙,但因为形状小,墙壁靠得很近,从空间布置上看,墙壁内里应该是中空的。   易月半越看越不舒服,她讨厌这种容易藏污纳垢的布局。大别墅都应该像小夜曲家那样,家具简单,大多都内嵌式,一眼望去,什么都能看得见。   尤其是大浴缸,哦,不,大泳池。   她可以一个人平躺在里面,四肢张开,双手划拉,虽不能畅游,但也挺自由,边上还可以再站一个小夜曲呢。   再站一个小夜曲?   她不可以一起游吗?   一些朦胧的片段在脑海里闪烁,自己光溜溜浮在水面,水温正合适,蒸汽盈满了浴室,像飘在云里,怎么都不会下坠。   果然,胖子的浮力就是大。   小夜曲也脱得只剩下内..衣,似乎是怕沾到水,长发盘在脑后,几捋发丝垂落,有些凌乱的搭在肩上,流畅的马甲线不遮不掩,坦坦荡荡地钻进水下,让人害羞得不敢直视。   凭什么把我脱光,小夜曲却不害羞!   “半半……好吃吗?”   什么好吃吗?   总不会真是指吃的。   这样暧昧的话,易月半不是第一次听,小说里也有这样隐晦地表达,她大多时候是反感的,总觉得作者把先前描绘出来的美好爱情,玷污了。   可如果是小夜曲……好像并不会…   不会反感,不会觉得恶心,不会趁袁周率不注意,用她的账号给作者评论操守自行。   小夜曲缓缓走过来,微浪撞在腰身上,溅起了水珠,润湿了内..衣下摆,雪色细腻的肤泛着斑驳的红。   她们刚刚做过什么吗?   为什么小夜曲身上是红红的。   那样的红并不固定,时而飘在小腹上,时而又滑上胸口,易月半觉得自己的眼睛在犯罪,看向哪里,哪里就留下痕迹。   这不妥。   她努力抬起眼睛,往小夜曲的脸上看,可对方越走越进,视线能看到的位置越来越低。   从脖颈…到胸…到小腹…   别再靠近了。   小夜曲抬手覆在她的眼睛上,湿漉漉的水渍带着冷香。   “晚上11点的夜宵,你闹着要吃红糖温泉蛋,但你鸡蛋过敏,最后我们做了桃胶银耳汤。”   “桃胶…银耳汤?”   易月半耳朵进了水,小夜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原来真的是说吃的,不过,我吃过这东西吗?   “半半,你说桃胶很难吃。”   易月半眼睛疼,耳朵也进了水,虽不至于难受的不得了,但也不想再思考什么,囫囵地接受。   “桃胶很难吃。”   “没有放糖的桃胶最难吃。”   “没有放糖…最难吃…”   “吃完了以后我们做了什么?”   “嗯…一起洗澡…”   “你身上臭烘烘的,我骂了你,你才愿意洗。”   “我臭烘烘的,要小夜曲陪我洗…”   眼睛上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乖,半半,你记得,现在是凌晨2点。”   “易警官,易警官?”   “嗯?”   易月半回神,发现吕志强已经拉上窗帘了,   他笑起来整张脸皱巴巴的,把眼里的情绪都给挤没了。   “小女孩都喜欢这种小小的空间,房间越大越没安全感,这种布局在我们成年人看起来确实是不太舒服,但我女儿很喜欢,这里是她的秘密空间,平时都不能打开的。”   “啊,抱歉。”   “没事,你也是工作嘛,我们都能理解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易月半总觉得吕志强的情绪比方才紧张一些,可别墅里但凡有案涉的物品,吕志强都会主动拿出来,态度积极,非常配合,可能是爱女心切吧,易月半那股子警惕慢慢下去。   别墅搜查完毕,一楼大厅的茶几上摆满了存折、银行卡、手机等等,组长一一收进物证袋。   “那今天就先这样了,杨女士跟我们回去,之后你们要请律师的话再联系我,好吧?”   吕志强连声应好,眼看着众人马上要走,侧着身子,跟看起来最好说话的易月半开口道:“警官,你看你们这么辛苦过来一趟,天色这么晚了…”   从皮夹子抽出一张卡,很旧,上面的字迹已被磨没了。   易月半脑子里的警报叮的一声响:哦豁!   光华律师事务所。   一位年轻的女人走过办公区,不少人打招呼喊着白律,她随意点头回应,在内里挂着主任牌子的玻璃门上敲了敲,不等答应就进去了,关上门的一瞬间泄了力,笔挺的身子瘫在长沙发上。   “哎,麻烦死了,折腾一晚上。”   “解决了?”   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女人头也没抬。   “嗯…”   白湖路斜坐在沙发上。“幸好啊,那吕志强只是试探一下,给了张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房卡,就咬死说不懂规矩,想让各位领导有个落脚的地方,跟纪..委那边好说歹说,他们那边最终没有追究。”   想起这件事情,她突然笑了一下。“姑姑,这年头居然真有这样的警察,一点迂回都不给,直接把人拷了,打电话给纪委,把所有人都整蒙了。”   她之前也碰到过不少类似的情形,有些当事人总觉得要送点礼才能解决问题,会暗搓搓给检察官、警察的证据材料里面塞卡,但一般碰到这种事,公职人员首先都会通知当事人自己拿回去,口头教育一番即可,毕竟人情社会,老百姓不懂法,大家都能理解,说通了也就好了,没必要都闹到纪委那里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真碰到这么一个打直球的,让人无奈之余,也生出点兴趣。   白仰光这会才抬头。“之江的警察?”   “对,说是特警,并不是办案民警。”   白湖路脖子弯了一下,发出咔嚓咔嚓声。“姑姑,你说这里是不是也有说道?”   “别白费力气,少走那些歪门邪道,到时候把自己也整进去。”   白湖路侧过脸,掩饰地笑了一下。   白仰光看她一眼就有数了,哪里是吕志强心思多,多半是这个混账东西事先暗示了。   “前两年,之江下马了100多个警察,现在他们那的环境丢个石头进去都能看到底,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跨省办案?”   “放心,姑姑。我也没明着表示,是吕志强自己理解错了,怪不到我们身上。”   “哼。”   白仰光不再理他,专注自己手头的事。   “姑姑,我顺道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这个警察跟你还有点关联呢。”   轻飘飘一句敷衍。“什么。”   白湖路把易月半的照片推到她的文件上方。“你还记得之江高院的易常州吗,我记得你们是校友。”   白仰光听到易常州三个字,迅速抬头,眼神犀利。   白湖路笑得隐晦,“这警察是她的女儿。”   白仰光正视那张照片。“呵,难怪有故人之姿呢。”   *   “哟~大小姐,迈巴赫开回来了?”袁周率阴阳怪气的。   易月半没听懂,熬了一夜,脑子没转过弯来,一边卸下身上的装备一边说。“经侦那边说组里缺人手,我和李宁哥说了一下,让他跟老徐商量,能不能把咱俩弄到局里借调几天。”   袁周率瞬间恢复正常,两眼放光。“那他答应了吗?”   “老徐没答应。”   “切~”白高兴一场。   “但李宁哥去找乐局了,乐局发话让咱俩今天下午去经侦报道。”   “我靠,半儿,你真牛!”   袁周率喜不自胜,又可以逃过几天的训练。“那下午咱们坐你迈巴赫去呗。”   她还没开过迈巴赫呢。   “那影响多不好,咱们骑自行车去。”   袁周率大失所望。“为啥啊,有车开还骑车。”   “没油了,没钱加,还给小夜曲了。”   袁周率:……抠死你算了。   “喏,警棍还你。”   闷头就一根棍子扔过来。   袁周率抬手接了,摸摸自己的防刺服,果然少了一根,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的呢?”   一般特警队会准备两根警棍,一根是发的,一根是自己买的,左阳特警发的防刺服比较宽大,穿上就没法扣多功能腰带了,警棍只能塞在防刺服里,所以有人嫌换来换去麻烦,就会准备两根,防刺服塞一根,多功能腰带塞一根。   易月半找了一早上了。“忘了放哪。”   “你昨天晚上不是去筱夜曲家了吗?是不是落她那了?”   “我问过了,她说没见着。”   *   市局刑侦大队会议室。   刑侦大队长刘奇主持案情分析会会议。“死者李响,男,暗里香会所的老板,今天早上七点半被人发现死在B区1号巷子里。”   “死因是被人用钝器多次击打头部,失血过多致死,法医推测死亡时间为当天凌晨,也就是22号早上1点左右……”   所有的相关资料人手一份,众人看了片刻。   有人问:“监控呢?”   “坏了。”   “都坏了?1号巷子弯弯绕绕,可有近百米长,之前搞雪亮工程,监控覆盖率不是还可以?怎么会一个嫌疑人都找不到?”   “听起来是很离谱,但确实全都坏了。”   “那就是预谋杀人咯。”   黑云派出所所长傅忠贤道:“不一定,B区是在我们辖区里的,情况我稍微清楚一点,那里小混混多,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也多,所以会故意破坏监控来逃避法律责任。”   “我感觉也不一定不是,B区入口处的监控是管控重点,区域内部的监控来不及维护,至少是会保证入口处的监控,我查过了,之前入口监控都一直能用,但恰好在死者死前的一天坏了。”   反正不管监控什么时候坏的,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刘奇只好启用老方法。“小梁,你们那一组人到B区去摸排走访,那地方人多眼杂,说不定有人会看到什么。”   小梁点头。   有人又问:“有明显不正常的社会关系吗?”   “他是开娱乐场所的,人际关系相当复杂,从这方面入手,恐怕有的查了。”   “复杂也得查,小王,你跟这条线。”   小王点头。   任务一项一项安排下去,但都不是短期内就能得到成果的,杀...人案最忌讳拖时间,必须找到一个快速突破口。   “李响死亡前最后一个联系的人是谁?”   “开源律所的首席合伙人,筱夜曲。” 作者有话说: 长吧,写了好久哟 第26章 回家想去吧   左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一辆黑色的公务车驶入大院, 排列在一边等候多时的人顿时来了精神。   车门轻启,一位素衣庄重的中年女性下了车,领头的庭长疾步上迎。“热烈欢迎高院的领导莅临指导!”   易常州快步上前, 躬身握手。“不敢称指导,我们也是抱着学习之心来的,恳请各位同志多提宝贵经验,多多点拨。”   而一街之隔的左阳公安局, 氛围就没有和谐了。   “这个公司的上线是这个,那个公司的上线也是这个, 这个和这个是这个的子公司,那个和那个……”   坐在靠门工位处的胖子握着笔, 在纸上勾勾画画, 不时还掰动手指,嘴上碎碎念,眉头皱成一块。   “看不懂,换一份。”   当她换到第七份的时候, 彻底自暴自弃, 将资料通通扔给隔壁的袁周率,开始擦起桌上绿植的树叶。   过了一开始的新鲜劲, 经侦办公室给易月半的感觉就像坐牢,她已经借着上厕所的功夫, 在每个科室都逛了一圈, 每一间办公室的配置都如出一辙,忙碌、压抑、山东人。   易月半微微侧身,瞥着身后的山东哥,眉头紧锁、郁气浓重、沉默寡言,除了给她派活, 一句话都没有多的。   而易月半现在最怕他说话,因为她真的一点活都不会干。   一楼大厅突然响起音乐。   单栋戈极其烦躁地骂了一句。“天天坑坑坑坑的,坑你个头。”   易月半暗道好险,还以为又要给自己派活,随即探头往门外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附和道:“就是,上班跳什么舞?这么吵。”   “说是要搞什么宣传,跳了快一周了,神经病。”   易月半拍了一巴掌绿植的叶子。“单哥,我去让他们安静点!”   “没用,局里让他们在那里跳的。”话音未落,单栋戈一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乐局,您回来了。”一个寸头男给乐清开了车门。   “怎么样?”   “各部门都按时执行了,这次的宣传会和外面的几个部门都有合作,也邀请了一些知名的法学教授和律师,具体流程方案已经放在您桌子上了。”   乐清点点头,眼睛微眯。“那是什么?”   “哦哦,我们这次还创新了宣传手段,打算开一个直播,这些小姑娘都是从各个部门挑来的模样好的,到时候开场跳个舞,能吸引流量。”   乐清来了点兴趣,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所谓的跳舞,也不是市面上那些妩媚动人的,而是偏向武术类表演,虽说是花拳绣腿,但还挺有观赏性。   只是…中间为什么一直蹦哒着一个胖子?   寸头男结巴道:“她…她是在经侦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混进去了,我现在让她走。”   200斤的胖子远比观赏性更有冲击力,灵活的200斤尤其如此,一举一动更有力度,还有弹性,刚硬之中带着柔软,好一朵有力气的棉花糖。   一张脸笑得跟花一样,哪还有在办公室里的烦闷,砰砰砰跺地面的声音,比之前响多了。   乐清笑了。“就让她待这吧。”   “啊?”寸头男呆了一下,又陪笑。“乐局,这不太好吧,是直播。”   “有什么不好的。”   乐清不再看了,径直往大厅里走。“胖子当警察,不是更有流量?”   *   “唉。”   易月半望着满桌的菜闷闷不乐,这不乐的原因,99%都是因为菜本身,几乎没有一样是她喜欢的。   拳头一样硬的窝窝头,乌漆麻黑的荞麦面,说实在的,不添加任何麸质的面食就是在吃草。   筱夜曲盛了一碗桃胶银耳汤给她。“好了,不适应就不去了,跟你们乐局说一下。”   “他们都会,就我不会。这个公司那个公司的,名字都长得差不多,我总是搞不灵清。”   易月半把勺子悬在碗沿,只拿桃胶一圈圈地搅,却迟迟不往嘴里送。   “小夜曲,你说……我是不是挺笨的?”   筱夜曲没急着答,只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压在她腕侧,温温地、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易月半,吃饭。”   腕侧的指尖晶莹剔透,润着淡淡的粉色,和碗里的桃胶一样漂亮,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易月半往嘴里送了一口。“yue~”   “这好恶心的!”   筱夜曲淡定入口。“我觉得还行啊,你吃起来什么感觉?”   “像在吃口水。”   其实桃胶的口感更偏向燕窝,味道不好吃也不难吃,但在易月半印象里,这东西就是难以入口。   她本来心情就不好,为了避免吃其他的草本食物,更京@墨@筝@狸是耍赖。“我都说不要了你还弄,我不吃了!”   筱夜曲也不生气,但也不理她,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那碗桃胶。   易月半贱嗖嗖的,见对方不管她,又开始喊饿。“小夜曲,我要吃肉。”   “嘘。”   筱夜曲轻声,藏着笑,指了指震动的手机。“我们玩个游戏。”   易月半莫名,默默看她点开手机免提。   一个中年男声。“喂,是筱律师吗?咱们见过面的,在鹿氏的会客厅里,我们交换了名片。”   筱夜曲放下碗匙,戳了戳易月半的胸口。“嗯,我有印象,你有什么事吗?”   易月半立马福至心灵,掏出纸笔。   “是这样的,最近碰到了一个麻烦,也不是什么大事。想着您是这方面的专家,听听您的意见。”   筱夜曲捏起易月半吃剩下的大半个窝窝头,轻轻撕下来一块。“既然是聊天,王总应该不介意我边吃边聊吧。”   “啊哈哈哈,当然不介意,打扰您吃饭,是我不好意思。”   “事情是这样,就是家老爷子90多岁了,他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大学毕业之后就从农村出去了,等回去探亲的时候,发现我们家的房子因为造路被村子里推掉了。”   筱夜曲用窝窝头片蘸了点酱,塞进易月半微张的嘴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易月半被偷袭了,窝窝头抿在嘴唇上,欲吐不吐的,瞪圆了眼睛。   筱夜曲用力将它按进去。“你自己吃剩的,不许浪费。”   易月半气呼呼的往下咽。   “具体什么时候被推掉不清楚,但我们是97年的时候发现的。”   筱夜曲:“你们当时采取了什么措施?”   “我们就要求安置嘛,毕竟村里推掉了我们家的房子,我们也不要求原来的地方,只要当初的三间房,能够还给我们就可以了。”   “那村里怎么说?”   “当时的村长很强硬,就是不给我们安置,我们就只好找镇府去了,镇府里面的领导还是很体贴的,很理解我们的难处,所以当时是下了一个旧房安置的批文。”   “拿到批文不就好了吗,你还需要做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村里面他们不执行,街道办事处他们也不认可,整一个流程都走不下去。”   “街道办没有理由不认可,他们本身就是镇府的派出机构。”   “哎,对的……我现在行政复议也走了,行政诉讼也到了二审的阶段了,您看……”   一会村里,一会镇上,又回到了街道办,易月半的脑子一团浆糊,笔记本上面的逻辑推导也是东一块西一块,多看一眼都会爆炸。   她求救似的看筱夜曲。   筱夜曲只抬眼笑笑,钥了一勺桃胶悬在碗上。   易月半垮下脸,认命地凑上去喝掉,顺道咬了一口那点漂亮的指甲,嘿嘿,不亏。   筱夜曲似乎没什么反应,可垂下的眼睑却又拼命藏住过多的浓情。   “别急,听不懂就再听一会。”   之后的话术翻来覆去地来回说,偶尔筱夜曲会引导几句,说到最后,易月半都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小夜曲,我感觉这个人有点笨的。”   筱夜曲见她听懂了,这才打断通话的那头。“你的批文有问题吧。”   话筒对面立刻安静了。   易月半也噤声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小夜曲。   筱夜曲又转了话头。“要么就是你们当年的宅基地已经发生了流转。”   话筒对面笑了起来。“筱大律师果然名不虚传,那您觉得,我家这事……”   挂断电话,筱夜曲抽过易月半画的乱七八糟的笔记本,在最下面写了几个字,还给她。“这群人就没有一个傻的。”   易月半懵懂的眼神透露出一点失落。“我还以为他比我傻呢。”   “你不傻,不是都听明白了吗?”   “可是我听了好多遍,我才听明白。”   “那是他的错,是他说了很多遍,才让你听明白。”   “可你只听一遍就明白了。”   筱夜曲认真道:“术业有专攻。半半,如果你不适应一份工作,只是因为你不擅长,不是因为你笨,错也不在你,错在你们领导不会用人。”   “况且,我就吃这碗饭的,要是被这种人忽悠去,还能落得到好吗?”   易月半又精神起来,那就都是乐局的错!“是哦,小夜曲,幸好你聪明。”   “但是你这样让我听到,会不会不太好?”   “哪里不好?”   “他是你的客户,他的隐私都被我知道了,法律上不是都说,律师要保护当事人的隐私吗?”   “他不是我的当事人,没有对我进行任何的委托,你也听到了,他只是随便聊聊。”   易月半这会才反应过来,小夜曲从一开始就给对方下套了。“啊——小夜曲,这会不会有点不太道德?”   筱夜曲挑眉。“我看上去,是那种有道德的人吗?”   易月半皱眉,此时说有还是没有,都令她感到不舒服,但她也没有敷衍过去。“你在规避法律。”   “嗯,我是在规避法律。”   “可是我妈妈说,要忠于法律。”   “所以她是法官,我是律师。”   易月半陷入沉思,她最在意的两个女人立场不同,相反的观点在脑子里打架,从情感上她更愿意站在小夜曲这一边,但理智上她觉得小夜曲不对。   “我得想一想。”   筱夜曲用纸巾擦了擦手,看向时钟,敛了笑。“回家想去吧。”   易月半望着小夜曲离开的背影,这时候才发现,那一小盘的窝窝头,都已经进了她的肚子。   她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真是一肚子草包。   *   易月半自行车都要蹬冒烟了,终于蹬到了家,说是家,其实不过是处临时落脚,只有母亲回左阳才会住。   “妈,咱们这二审的行政诉讼是谁管的?”   易常州经年不变地在书房办公。“左阳中院,只有他们受理行政案件。”   易月半翻出自己的小本子,按照自己画的逻辑图,将那个中年男人的案子复述一遍。   易常州听了不到一分钟就叫停了。“我听说了,下面镇府给的批文差两个月就过追诉期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起诉,很难认定无效。”   “既然合法有效,为什么不给他批下来呢。”   “他们20多年前就已经搬出去了,也是非农户口,对村集体没有任何贡献,平白无故在村里面建房子,村民会肯?中院也要考虑基层的反应的。”   易月半似懂非懂地点头,指着筱夜曲留下的字。“妈妈,这个档案室是什么意思?”   易常州撇了一眼小本子,本是随意的神情,却在最后一行字定睛了一会。“他的批文有问题。”   叮咚——   夜色浓重,筱夜曲换下家居服,着一身得体的服饰,打开了大门。   几名警官立在门口,带头的出示证件。“筱女士,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我能追你吗?   “妈妈, 什么批文?”   易常州没有和她解释,作势打电话和人联系此事。   易月半也习惯了,静静地坐在一边, 只要不碍事,她妈就不会赶她。   易月半的耳朵灵光,听筒对方的声音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所有宅基地批文在档案室里都有备案,如果找不到备案, 那我们就有理由驳回他们的诉讼请求。   “宅基地的事看似很小,但牵扯到最底层农民的利益, 绝对绝对不能忽视,我们这次下来调研, 为的也是宅基地, 如果能做得漂亮,把这起案子做成典型,左阳中院也能……”   ——备案问题并不算万无一失,那个王总花了不少钱请律师, 听说请了泡¥沫¥独¥家开源律所的首席, 这个律师挺难缠的,最近在我们这折腾了不少宅基地的案子, 笼络了不少人,就怕她心思不正。   易月半登时用气声喊:“小夜曲才不是这样的人!”   电话那头的人都听到声音了。“哟, 你家大宝贝也在呢。”   “我等会再给你打过来。”   眼瞅着易常州挂断电话, 下一步就是收拾自己,易月半已经想跑了,记忆里在母亲工作的时候捣乱,挨一顿揍是起码的。   可易常州非但没有责备她,反而意味不明地问:“你怎么知道小夜曲不是这种人?”   易月半摆出筱夜曲的唯粉姿态。“小夜曲很聪明的, 是她说那什么档案室,什么批文有问题…”   不然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聪明。”   易常州吹了吹茶杯上空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她的聪明用在正道上了吗?”   易月半气势瞬间矮了一截。   正道这个词在易家家风长年累月的灌输下,已经到了另一种极致的地步。唯有一心为公,忠党爱民的人才是走在正道上,她再喜欢小夜曲,也知道小夜曲不是这种人。   “但她又没有做坏事。”   “易月半,在你心里,一个人只要没有突破法律底线,就可以了吗?”   易常州的笑容变得有些锋利。“我不记得我是这样教你的。”   易月半心里咯噔一下。她想替小夜曲在母亲面前撑腰,可那些辩解连自己都绕不过去,又如何能拿去堵母亲的嘴。   她这颗脑袋向来单线程,观点交战之际,却鬼使神差地蹦出“妈妈和老婆一起掉海里先救谁”的荒唐选择题。   当然是救小夜曲!   她妈能自己把海填平了!   “小夜曲比法律底线高很多呢,她只是…”   “你知不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免费给人打宅基地的官司,纠集了一大批群众。”   “假以时日,就会声势浩大。”   民众的信任是把双刃剑,利用他们做坏事,破坏力比恶性暴力案件的影响都要大得多。   易月半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皱着眉犹疑。“我不知道。”   “半半,妈妈以前怎么跟你说的,对那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   易常州拿起她的小笔记本,点了点筱夜曲那凌厉到充满野心的字迹。   “要离得远远的。”   次卧卧室很大,家具却没几个,显得空间比视觉上大许多,四周的墙壁上贴着不少报纸。   报纸陈旧,可以说得上是绝版。   ——专杀红衣女性的魔头时隔三年落网。   ——五省流窜作案的抢劫杀人告破!   ——杀人狂魔与林青被击毙!   报纸的内容简洁明了,是最近几十年的大案要案,上个世纪的居多,贴着凶手被擒获的大头照,哪怕案子再吓人,体现出来的也只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整体看下来,不像一个女孩的房间,甚至,不像一个正常人的房间。   易月半一屁股坐进懒人沙发,在折叠精致的玩具手枪上装上十个黄色皮筋,瞄准门后一张照片上的凶手模样,抬手就射。   十发连中。   十恶不赦的凶手,面相都好不到哪里去,被多年的皮圈攻击,早已面目全非,变得更加骇人。   易月半从来不怕,晚上也照样睡得香,她是走在正道上的人,做梦都是在抓这群犯罪分子,可今天却怎么都睡不着。   因为小夜曲不在自己的道上。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重逢以来,和小夜曲的亲近会让自己感到害怕,并不是感受不到喜欢,她也会在闻到小夜曲体香的时候心跳加速,会在触碰到对方的时候感到身体发热。   可再是喜欢的情绪,都会被浓重的害怕牢牢压过。   那是一种生理反应,并不受她的控制。   但是,今天晚上亲了一口小夜曲的手指,似乎没有以往那样的害怕,是自己变坏了、道走偏了吗?   次卧的门开得急促,又一次打扰易常州通话。“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小夜曲!”   砰得一声,房子里只剩自己一人,易常州干脆直接打开了免提。“……宅基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谁握住了谁就有主动权,那些案子还望易院伸个援手,开源律所的那个首席最近的举动太过敏感…”   易常州笑着摸女儿的破本子,没了之前的锋利。“放心,她不会接的。”   *   “贤叔,你们为啥把小夜曲抓走啊?”   易月半跳下车,急切地走进黑云派出所。   那架势,说是走,与闯无异。   所长傅忠贤赶忙拦着,但架不住这么大的块头,且拦且退。   “等等等等,就是普通问个话而已,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到底啥事啊!”   傅忠贤哎哟了一声,真是拿她没办法。“你知道B区那个暗里香的老板吗?”   “李响?”   “哎,对,他被人杀了。”   易月半瞳孔地震。“啊!怎么死的?”   “被人用棍子敲死的,脑浆都敲出来了。”   易月半虽然讨厌李响,但对方死的这么惨,还是有些不忍。“可这跟小夜曲有什么关系?”   “他临死前见过筱夜曲,所以带她回来问一下情况,就是走个询问程序,你不要那么紧张。”   易月半仍是不放心。“那你们问完了吗?这么晚了,小夜曲到这个点该睡觉了。”   傅忠贤无语。“都死人了这么大的事,晚点睡觉会怎么样?说起来那李响还是你们俩的同学吧,帮帮同学还不行?”   “李响死了我很同情,但小夜曲被抓走我更不放心!”   傅忠贤半哄半拽,把易月半按在靠墙的铁椅子上。“你别去捣乱,她出来得更早。”   话音刚落,筱夜曲就从询问室走出,刑侦大队长刘奇出来送。   “辛苦筱律师跑一趟了,后续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还是得再麻烦你。”   “刘队客气了。”   “小夜曲!”   易月半冲刺过来,一把抱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刘奇:……就当着我的面问吗?   筱夜曲有些意外,她刻意打发走了易月半,就是怕撞上刑侦的人多生事端。   “你不是回家了?这么晚了还跑出来。”   易月半目光坚定,像极了小说里历经千辛万苦后的幡然表白。“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周围的视线纷纷投入过来。   筱夜曲从不在意,易月半更是早已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小夜曲,你是故意的。”   “嗯?”   “你故意让我听见那个王总说的话,好让我回去告诉我妈。”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不是在你们两个之间选择了妈妈,而是我们三个本来就是站在一边的。”   筱夜曲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哦?”   “那个老头是省政府工作人员退休的,那个王总也在XX银行工作,他们本就是非农户口,却要在享受了体制内的福利待遇以后,又跑到农村去占有宅基地。”   “小夜曲,他们不道德,他们才是臭不要脸的那一波。”   “无论是规避法律,还是忠于法律,只要是站在道德这一方的,那咱们就是一波的。”   易月半很是兴奋,她以前一直都把二者对立起来,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她厌恶灰色地带,也害怕小夜曲会在灰色行业中迷失自己,其实只要同心所向,不管做什么行业都是殊途同归。   “小夜曲,我听说那个王总想给你很多钱,让你帮忙代理,你是不是不会接?”   易月半目光期待,仿佛想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只等她一个确认的结果。   筱夜曲曾经辜负过这样的眼神,现在怎么也不敢了,甚至舍不得犹豫一瞬,当即笃定道:“对,我不会接。”   嘻嘻,她就知道她跟小夜曲永远都是一波的!   “会不会也有我的原因呢?”   易月半那颗雀跃的心又沸腾起来。“我妈最近在中院,你说的那个案子就在她手底下管着呢,你是不想让我为难才不接的?”   筱夜曲抿唇,眉头却有着难耐的笑意。“确实是因为你,我才不能代理。”   是不能,而不是不会。   易月半又捕捉到一丁点怪异的感觉,但无伤大雅,反正小夜曲永远都是和她站在一波的,明明是该开心的,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酸涩,汹涌到无法克制。   “小夜曲,我能追你吗?”   不是求婚,也不是过家家式的玩闹。   是作为一名心智健康的成年女性,发出的慎重的请求。   筱夜曲神情怔愣,微张的唇说不出的惊讶。   易月半很少见到这样傻呆呆的她,眼眶不知道怎么就红了。“我总觉得,我还没追过你。”   好奇怪的话。   她怎么和小夜曲一样怪。   在一旁的好事群众目瞪口呆。   刘奇:这是在拍电视剧吗……   傅忠贤:干嘛搞得这样生离死别……   “啊喂?什么事。”   刘奇接起电话,陡然目光如炬,灼在易月半身上。“好,我知道了。”   筱夜曲软下神色。“我们回家再说。”   “不好意思,两位,你们都得留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易:是作为一名心智健康的成年女性…筱:难说 第28章 筱夜曲有这样说过吗?   市局刑侦大队。   走廊响起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在安静的早晨异常明显,但节奏合适,有意识的放轻, 让人反感不起来。   “左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刚回国就让您跑一趟。”   刘奇拍散身上的烟味,快步迎上去, 接过对方手上的一大堆文件,高级知识分子怎么能拿这么重的东西。   背光而来的女人是之大的教授, 左盈歌,主修犯罪心理学, 刚从国外交流访问回来, 一落地就接了业务。   “刘队,客气的话就不说了,我们也合作了很多次。主要资料我在飞机上已经看过,测谎可以做, 但它只能起到辅助作用, 在法庭上是不能直接当做证据使用的。还有一点需要提醒你,一线民警长期处置犯罪, 一直处于控诉者的身份,一旦成为被控诉者, 他们的抵抗情绪会非常高, 对他们使用测谎很可能会起到反作用。”   温润的声音像是将人泡在水里,哪怕是半拒绝的话,听起来也让人舒适又可接受。   刘奇点头。“这个我明白,现在线索太少,我们没有任何的抓手, 还是需要测谎来突破。”   杀..人案的黄金时间就是前两天,一天过去了,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已经非常被动了。无论测谎是好是坏,总要看到点希望。   傅忠贤出来得晚些,也听到了他们的交谈,推了刘奇一把。   “干嘛呢?干嘛呢?你要给我们自己人上测谎啊?”   刘奇也无奈。“现在是没办法,没有任何监控录像看到嫌疑人,唯一的线索就是昨晚上我下面的人走访调查,从一个逃学的学生身上问到,22号凌晨,他在1号巷子里见过易月半。”   傅忠贤瞪大眼睛,抬头纹都能夹死蚊子。“就凭这?用得上测谎吗?”   “可筱夜曲说事发时一直和易月半在一起,如果那个孩子说的是真的,那她一定在说谎。”   刘奇办了十多年的案子,对人都有一种敏锐的嗅觉,筱夜曲看似冷静,但大概率隐瞒了什么。   傅忠贤还是觉得他有病。“易月半没有动机啊,平白无故杀...人干啥?她疯了?”   “所以这才请左老师过来一趟,我并非说易月半肯定是凶手,如果她真的在22号凌晨去过1号巷子,能够提供一些其他线索也是好的。”   左盈歌无可无不可,秉着得体的微笑。“测谎需要获得对象本人的同意。”   言外之意,她不负责说服易月半接受测谎。   傅忠贤冷哼一声。“屁话还是你会讲,任谁上了测谎,都知道被当成了怀疑对象,辛辛苦苦在基层工作,到头来被当成杀...人凶手,换你你乐意啊。”   “所以易月半的思想工作还是需要老傅你去做。”   刘奇散了根烟给他,软下语气。“老傅,咱们都是为了破案嘛,你是她同村的族叔吧?”   傅忠贤怒拍墙壁。“我去你大爷的!”   *   “半半?”   询问室的门被打开,钻进来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每一根褶子都挂着慈祥的笑容,随后伸进一只粗糙的大手,肯德基袋子挂在手腕上摇摇晃晃。   “睡好了吗?肯德基吃不吃?”   询问室的沙发是软包的,除小了点,四肢伸展不开,睡着还可以,如果是小夜曲睡,那也还是小了点。   她揉了揉眼睛,后脑勺的头发还支棱着,掀开小毯子,闻着肯德基的香味,有点饿了。“贤叔,小夜曲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先给她送的。”   傅忠贤想起一墙之隔的那个女人,昨晚上易月半知道自己被当成怀疑对象,当场就爆炸了,三五个人都拉不住,几乎要把大门拆了。   现在那扇玻璃大门还掉半拉呢。   而那个女人,只沉默了一会,在他们准备动用警械制服时,三言两语将一颗两百斤的炸弹平复下来。   一整个晚上只坐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刚刚去送早饭,衣着整齐,状态良好,仿佛不是嫌疑人,而是来做客的。   并且点名易月半不能吃这里食堂里的菜,如果想让她心情好一点,最简便的就是点份肯德基早餐,奥尔良为主,剔除牛奶。   “半儿,李响那事你也知道,局里也不是真怀疑你是凶手,只是有人看见你22号凌晨在那,那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傅忠贤好说歹说,易月半都只是吃,不发表任何言论,吃完了还打算睡回去。   小夜曲说了,待够二十四小时,他们必须放人,等出去了,她要找乐局,要去申请行政复议,要去告死这群没良心的王八蛋,让乐局把他们通通关禁闭!   没有任何证据就敢传唤在职民警,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地救人,就是等着被他们背刺的吗!   傅忠贤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拿出杀手锏。   “现在关键环节就在你身上,如果能够洗清你是没有嫌疑的,那筱夜曲也能走了,你看她昨晚上就来了,一直待到现在,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多折磨人。”   易月半果然抬头。“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   易月半好奇地打量测谎室,摸了摸身上乱中有序的橡胶管和传感器。   好高级的样子。   “易警官,别紧张,不过是一套小测试,对你本人没有任何生理上的负面影响,我们可以单纯的聊聊天。”   左盈歌仍称易警官,让易月半心里好受不少。“聊什么?”   图谱上的线条比方才波动稳定,这会易月半应该平复下来了。   “那就聊聊…筱夜曲?”   图谱线条骤然起伏,看得监控室内的人都惊讶,这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快就有情绪剧烈波动的对象。   易月半面色寻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们21号晚上在一起吃饭、聊天,睡觉,一直到22号早上上班,期间都没有出去过。”   左盈歌眼里也有些讶异,易月半不像能藏住情绪的人。   “吃的什么呢?”   “草做的一堆东西,很难吃,尤其是桃胶银耳汤。”   “那是什么味道?”   “黏糊糊的碎碎,像别人嚼烂剩下的,有点恶心。”   “听起来是很恶心,那你为什么要吃呢?”   左盈歌余光看向图谱,试探道:“是筱夜曲让你吃的?”   “嗯,她说那个吃了对身体好,她亲自炖的呢,两个多小时的砂锅哦~”   图谱在此时失去了它的机械性,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从陡升陡降的起伏中居然能看出易月半的小炫耀。   果然,只要提到筱夜曲,易月半的情绪起伏就会乱飞。   在监控室的傅忠贤满脸疑惑,摸着自己的胡茬。“这玩意儿是这么使的吗?”   测谎的目的在于找到嫌疑人的心理突破口,绝大多数的测谎对象对测谎都会有抵触心理,会下意识对抗,将自己的情绪压到最低,所以图谱都会偏向稳定的起伏,而专业的测谎师通过编题,用无效问题消除对象的戒备,再突然用有效问题刺激对象的生理反应,以此达到测谎的目的。   而易月半的图谱,可以用丰富多彩来形容,她似乎完全不对抗测谎,将自己的各种情绪明明白白摆出来,坦荡到不可思议。   哪怕是大马路上随便拉一个人过来做测谎,明明白白的告诉对方只是一场无意义的测试,他都不可能这么坦荡的面对。   毕竟,谁的心里都有秘密。   可易月半没有。   一个人能活得这么干净吗?没有任何负面的、想藏住的东西?   刘奇有那么一瞬间,完全放下了对她的怀疑。   左盈歌却来了兴致,她对很多人做过测谎,易月半这种类型的确实是独一份,很有研究价值。   图谱已成了这个德行,先前的问题全部归为无效,左盈歌变换了策略,温柔如水的性子骤然转变。   “吃饭,聊天,睡觉。这些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可那天你应该在单位备勤,却无缘无故跑到她家去做这么无聊的事。”   “易警官,这应该叫玩忽职守?”   这里称呼的易警官已没有先前的尊重,更像是讽刺。   易月半对恶意感知向来敏感,她有些奇怪对方转变得如此之快,就像有精神病一样,但她从来不难为自己,想不明白就不想,露出一脸跟你们这种不懂行的人说不清的态度。   “我那天下水救了一个人,水温很低,冻得受不了,我们徐队让我回家好好休息,但我恪尽职守,一直把巡逻工作做完才走。我这是爱岗敬业,你该称赞我才对。”   新世纪人民警察,不接受任何pua。   “还有,我和小夜曲吃饭、聊天、睡觉并不无聊,我很喜欢做这样的事,在这个过程当中我能感受到快乐。”   易月半反客为主,盯着角落上的摄像头挖苦。   “你们把我压在这里,问这些有的没的,才是真正的无聊透顶。”   左盈歌瞄了一眼图谱,线条要平稳很多。“也就是说,你巡逻结束后直接去了筱夜曲家,你穿着警服去的。”   “外面套了一件棉服内胆,别人看不出来的。”   “你那天晚上配枪了吗?”   “没有,袁周率配枪了,我就不配,我们俩是一组的。”   左盈歌目光晦暗,嗓音慢慢低沉。“那你配警棍了吗?”   易月半无语地瞅她,警棍都不配还巡什么逻。“当然。”   显示屏中易月半的心率、血压等各种图谱数据都比较正常。   傅忠贤一肘子戳在刘奇身上。“差不多得了,她对凶器没有任何反应,根本不是她。”   刘奇也觉得差不多了,他初心也不是真想对自己人下手,通过耳机与左盈歌说可以结束了。   左盈歌并没有结束。先前只是开胃菜,而此时,才到测谎真正的技术。   “我不太了解特警的工作,你们平时用警棍多吗?”   “多啊,现在的暴力案件也就是打打架,用催泪喷射器容易误伤自己人,警棍最好使了,直接打掉他们的管制刀具,或者配合着反拧他们的手就行。”   “我知道你们枪支需要交接,下班时间是不允许带走的,那你们警棍也是这样吗?”   “一根棍子有啥好交接的?带走就带走呗。”   “你去小夜曲家也带着警棍?”   易月半没有及时回复,会议室所有的表情也让屏幕外的人心提了起来。   “我忘了。”   “忘了?”   “那天去找小夜曲很着急,我没有注意到底有没有带着。”   “为什么着急呢?你们不就是普普通通的吃饭、聊天、睡觉吗?”   线条又突然剧烈起伏。   易月半开始不耐烦。“和小夜曲在一起就不是普普通通的。”   左盈歌笑着安抚,她的笑容并不亲和,反而有一种穿透力,强行剔除你的不安。“穿着警服去见她,会让你更开心吗?”   线条蹭得一下就上去了。   “我听说左阳特警是唯一一个给女警定制专用作训服的,设计巧妙、暗纹精美、修身显瘦,配上作战靴、多功能腰带、战术背心,穿上很帅吧?筱夜曲有这么说过吗?”   图谱上的线条不受控得乱飞。   易月半耳朵渐渐发红,她想捂着脸,但手上都是传感器夹子,又不知所措地放下。   “还没有~”   “配上警棍会不会更帅?”   “会的。”   易月半害羞得不好意思,却还是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戴着面罩,背大宝剑会更帅。”   大宝剑并不是真的剑,而是背在身后,酷似古代宝剑的长警棍。   “那也是警棍吗?”   “嗯。”   左盈歌假作讶异。“你有这么多警棍呢?”   “大宝剑是单位的,我自己的只有两根,一根在单位里,一根不知道放哪里去了。”   易月半也很苦恼,警棍买买还是有点贵的。   “什么时候不见的?”   “应该就这两天吧,忘了放哪。”   砰——   刘奇在监控室一拍桌子,激动得颤抖。“去她单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你们上…床了吗?   “喝点水吧。”   温柔的声音荡漾在杯面上, 测谎室室内是蓝色软包的装修,营造出温馨柔软的假象。   筱夜曲神色略显疲惫,牢牢将所谓的温馨隔绝在外, 对所有的示好置若罔闻。   “我看过你的履历,非常优秀,你有着光明的前程和未来,何必执迷不悟。”   什么执迷不悟?用词不妥帖, 这就是之大的教授?   懒得说话。   筱夜曲漠然,她大多时候不爱搭理人, 甚少说话,情绪好些也是对着客户, 而当对方没颜又没钱的时候, 通常只能得到她一张冷脸。   生活里的大多数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也必须给予她正向反馈,钱可以让她的生活过得更好, 长得漂亮可以让她养眼。   所有的人和事都得围绕着她, 这种拥有感是她努力奋斗的动力之一。   她曾经深信不疑。   可左盈歌也有一副极漂亮的皮囊,却提不起心力去看。   筱夜曲后知后觉地想, 也许自己并没有那么肤浅,也没有那么爱看漂亮的人。   转回念来, 又觉得不对。   她曾经见过建模一般的身体, 肌肉纹理寸寸恰到好处,不仅仅是美,更是一种艺术品,眼睛沾上了就挪不开,哪怕现在变大了两号, 那样的美感都无法逊色半分……   没有反馈,不仅是语言上,更在图谱上。筱夜曲的图谱稳定得吓人,仿佛没有任何情绪,连脸上的疲惫都显露不出来。   左盈歌并不气馁,越是难弄的人,越让她感兴趣。“但刘队说,你可能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给易月半做伪证,现在正是戴罪立功的时候,如果你能主动供述易月半的罪行,或许检察院会考虑对你不起诉。”   不对,她不是鬼迷心窍,应该是见色起意。   筱夜曲平淡地来了一句。“测谎什么时候可以作为证据了?”   一句话推翻左盈歌先前做好的铺垫,可也给了监控室里的人底气,心里有鬼的人才会首先在意证据可不可用,问心无愧的人会先考虑是否存在事实。   “测谎不可以,但它会发现证据。”   “没有发生的事,何来证据?”   筱夜曲无话可说,并不是代表她心虚,而是真的不想再浪费口舌。   测谎无非是拿着现有的线索编题,当对方的问题咕噜一圈又回到原点,就说明她已经没招了。   同样的道理左盈歌心里也清楚,跟聪明人打交道确实要麻烦一些。   她轻笑一声,改变了策略。“那天晚上你们真的在一起吗?”   “同样的问题,我想没必要再回答第二遍了。”   “我说的在一起指的是,”   左盈歌停顿了一瞬,眸光潋滟,像只偷窥的猫。“你们上...床了吗?”   任谁被问到如此隐私的问题,就算不愤怒,情绪多多少少也都会有些起伏。   可筱夜曲就像那深海里的水,底下再如何汹涌,外人也只能看到死寂的水面。   不给任何人了解她的机会。   这是一种很高级的拒绝。   你明明知道她的内心没有那么寡淡,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进入的突破口。她用冷漠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告诉你,你不配了解我。   左盈歌知道,她完全可以演出一副正常人的样子,可她连演都不愿意演。   这两人可真有意思。一个情绪外化到极致,一个内敛到极致。   “那天晚上你们在一起吃饭、聊天、睡觉,仅仅是这样,易月半就会那么开心吗?”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拥有欲..望、表达欲...望都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会有那么单纯的一个人,不过是提到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便害羞到图谱都是爱心桃的形状?   筱夜曲睫毛颤动,像是惋惜什么。“她每天都那么开心。”   不为钱,不为漂亮的人,不为任何别的什么东西,只是开心。   易月半要是也是那么肤浅的人就好了。毕竟,上…床确然是件解决欲..望的好方式。   “这是易月半的测谎图谱。”   筱夜曲这时才有点好奇,低头去看。“挺可爱。”   监控室的人坐不住了。   傅忠贤贴近单向玻璃。“她这是要干嘛啊?”   刘奇:你问我,我咋知道?   跟着左盈歌的小助手推了推眼镜。“高智商且情绪平稳的人,用普通的编题是没有办法突破心理防线的,而且从筱夜曲的表现来看,她大概率了解过测谎的知识,甚至算精通,所以老师只能另辟蹊径了。”   两个低智商也没什么见识过,哦了一声安安静静地继续看。   左盈歌坐下来,与筱夜曲平视。“她真的是个非常单纯的人,喜欢这样的人,会很辛苦吧。”   筱夜曲半合上眼,觑向她,像在看独角戏。   左盈歌将易月半的编题压在上面,每一道问题都对应骤起的直线。   “你为她谋划了这么多,可短短半个小时,一张图谱就能将她暴露个彻底。”   *   “你好,我们是市局过来检查内务的。”   两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着便服,脖子上挂着摄像机,掏出警察证在袁周率眼前晃了一圈。   袁周率似乎刚刚起床,面色寡淡,透着白,一脸懵。“检查啥?”   “请问易月半的床铺和柜子在哪里?”   袁周率拦着门框不让进。“到底啥事啊,先跟我说。”   “证件已经给你看过了。”   袁周率不吃这一套,论警衔这俩小孩还凑不到她面前来,论体格,她就是特警队倒数也能按着他们打。   “鬼知道真的假的,到特警队诈骗来了?来检查不先跟我们徐队打声招呼,谁让你们直接上来的?懂不懂规律?”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刘队交代尽可能不声张地去搜易月半的寝室,一是易月半是自己人,说出去不好听,二是事情还没尘埃落定,万一抓错人,也好留余地。   毕竟,特警队的人不好惹。   还有一点,袁周率和易月半是出了名的关系好,刘队特意嘱咐不要让她知情,以免节外生枝。   小王低声赔笑,打破对立的局面。“袁姐,局里最近不是评先进个人吗,上次你和半姐在大悲路表现很好,领导有意向从你们两个里挑一个,所以让我们俩过来拍点素材,之后上内网或者搞什么宣传也能用上。”   “这样啊…”   袁周率戒备的神情慢慢褪下,换上有点油腻的笑容。“你们早说嘛~”   给他们指了易月半的床铺和柜子。“就那,你们先看她的吧。”   小王打开柜子,里面的东西不多,但摆放得很整齐妥帖,不难猜出是个退伍兵,像有强迫症似的。   “半姐真厉害啊,她以前是什么兵种?习惯保持这么好。”   袁周率陪在一边介绍,生怕他们拍不到她们的好素材。“看她那个体型就知道了,炊事班的嘛。”   三人哄笑。   笑过后,袁周率暗戳戳。“哎,那个先进个人,只有一个名额对吧?”   小梁:“不止一个,但是分给特警队的只有一个。”   袁周率状若恍然地点头,随后带点打听着笑。“那局里的意向,是谁的可能性大点啊?”   小梁秒懂她的意思,笑得尴尬,本就是听过那么一耳朵,先进个人轮不轮得到她俩都是两说。   “这个…不好说呢。”   小王假装拍了几张照片,目光巡视易月半的防弹衣、防刺服、多功能腰带,确实只找到一根警棍。   “袁姐,你和半姐关系很好吧,听说你们两个都是一组的。”   袁周率明白他的意思。民警只要有持枪证、可以配枪,一般就要单独成一个组安排轮班,她和易月半都能配枪,按道理是要分成两个组的。   “可不是,我们都一起执的勤,就前几天,还一起捞上来一个女孩,我和她都是不分你我的,先进个人给谁都行,就是半儿这个人吧,你们也知道,她不看重这些。”   王/梁:我们新来的,我们不知道。   小梁假作恍然。“奥~那个我有印象,是21号晚上吗?我记得当时有个女孩要从左阳大桥跳下去,特警队很多人都去了,派出所也安排了不少皮划艇,拖住了很多警力,当时熊局在局里发了挺大的火。”   袁周率见他们知道,高兴地一拍手。“就是那个嘛!那天我俩一起执勤的,她是半道儿来的,我可是一直都在皮划艇上,足足耗了两个小时,她后来被那个女孩踹到水里,也是我给捞上来的呢。”   “所以啊…”   袁周率挑眉,略带点得意。“平时都是我照顾她多点。”   小王心里一咯噔。“半道儿来的?那她不是没穿警服,也没带装备?”   “对啊,救人的时候没穿警服,她晚饭请了个小假,出去和人吃饭了。”   袁周率对易月半柜子里的东西指指点点。“你别看她柜子里整得这么规矩,平日里挺散漫的一个人,动不动就偷懒。”   小王顺着她的话说:“那确实不太像话,我们回去以后也会照实说的,该值班的时候她居然出去玩。”   “不不不,就吃个饭的功夫,她跟我们老徐报备过的,救完人以后她回单位换了衣服,然后才跟我一起去巡逻的嘛。”   袁周率连忙找补,又怕姐妹开路虎,又怕姐妹过得苦。   “半儿这人吧,凭先进个人是差点,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看这套警服和战术背心,就是那天她穿出去的那套,才洗干净的。”   洗过了?   小王摸了摸作训服的外套,边缘已经起球了。“那你们平时都用的什么装备?我们就当那天救人她也穿了警服,到时候摆拍一下。”   “那能用什么装备,不就是防刺服和警棍嘛,辣椒水都懒得带的。”   小王戳着柜子内侧。“她那天用的是这根警棍?”   袁周率摇头。“这根新的,她很少用,旧的那根都被用脱漆了,让她重新买一根,一直哭穷。”   “那旧的那根呢?”   袁周率挠了挠头。“那就不知道了,她这人平时就爱乱放。”   能把柜子整理出强迫症都佩服的人,会随便乱放自己的装备吗?   估计又是袁周率泼“脏水”而已。   那警棍会去哪呢?   大概率是处理掉了。   小王余光斜视,对上小梁的眼睛,有庆幸,但很多的是可惜,庆幸的是杀人案或许快要告破,可惜的是真的是自己人干的。   同事一场,难免唏嘘。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但不能说走就走,还得假模假样地再看看袁周率的内务。   对比起来,袁周率的内务要差很多,柜子内东西多,甚至自行改装结构,挂着各种穿越机的零部件。   典型的机械女。   袁周率夸夸其谈。“内网发了召集无人机飞手的通知你们都看了吧?”   两人丝毫不感兴趣,但还要假装感兴趣地点头。   “我就有证,还是□□证。以后公安肯定要往无人机这方面发展的。”   袁周率得意地笑。“我这里确实是要乱一些,但也是追随着我们的大趋势对吧,用我自己个人的私产,为咱们局里出一份力,怎么也算是比较先进的吧?”   两人连连点头。“先进先进。”   “你们再来看床铺。”   袁周率强行拉着准备走的两人,床铺是她唯一整理得还不错的地方。“你们这个再拍张照吧。”   因为老徐不好总翻女生的柜子,一般会由后勤姐来翻,但只要打点得当,嘴巴甜点,后勤姐就会放她一马,但明面上的床铺就躲不了,每天都得戳四角。   袁周率拉着小王的手抚摸被面。“你看这平整度,你看这直角,你看这硬度…”   小王的确佩服。“袁姐,你也当过兵吧?”   “那可不,正儿八经的技术兵种,搞无人机运维的,那炊事班炒菜的压根不是一个档次。”   袁周率又把他的手放到易月半的被子上。“你看她这被子弯曲度,这钝角…”   乍一看易月半的被子也还行,但摸上去才知道凹凸不平,里面塞了不少东西。   ipad、一本小说、特警腰带、一只袜子……   一根顶部掉漆的警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她应该也没有   “楼上经侦在干什么啊?哐呲哐呲跟有病一样。”   “办了一个大案子, 皮噶王知道吧,集资诈骗,涉案金额得有上亿, 他们刚去上海把人抓回来,现在叫了不少受害人过来做笔录,这几天他们那边跟过年一样。”   经侦,刑侦不过是三楼、二楼的区别, 再加上市局隔音并不好,上面过年, 下面就得地震。   压根开不了会。   刘奇把笔记本一合,不耐烦地说。“去东边会议室开会。”   小王快步走到最东面的会议室, 开了投影, 稍稍打扫一下,出来的时候看见东面楼梯的门锁开了。以往经侦走西面楼梯,刑侦走东面楼梯,尽量错开来, 以免嫌疑人乱窜。但他也没多想, 也许是哪个王八羔子抽烟的时候躲到楼道里来了,他几步上去, 把门锁给锁了。   东面会议室还算安静。   “刘队,易月半的警服、防刺服和警棍上都没有验出死者的血迹。”   傅忠贤拉着个大嗓门。“我就说吧, 你就逮着自己人坑, 现在怎么收场?”   刘奇懒得鸟他。“有没有可能她的警服和警棍都已经做好了处理,不然她不可能这么大咧咧的放在寝室里。”   鉴定科的人说:“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但死者的创口不小,血迹会在衣服上留下很大面积。真要把一套衣服完完整整的、不留一丝痕迹的清洗完,血液还不出现鲁米诺反应。理论上可行, 实际操作上得非常非常非常谨慎,远不如直接销毁证据来得保险。我个人认为易月半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易月半不具备,但筱夜曲具备。”   傅忠贤听出了点苗头。“不对啊。我怎么听你的意思是真要把这孩子往死里整?监控看不到她,衣服上没有血迹,警棍也找到了,测谎也测不出来,那完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她!我们办案子是要通过证据线索去找嫌疑人,哦,你们直接反过来,就认定这孩子是凶手,然后搞各种证据,非要验证出是她对吧?”   “B区路口的监控坏了,1号巷子里面的监控也都坏了,明显是早有预谋的,找不到她很正常。”   “预谋你个西瓜头啊。你们真的去B区里走走看,除了入口的监控是坏的,但是入口离1号巷子还有一段的距离,那里面可都有监控。”   “那些巷子里面的监控也有不少坏的。如果真要躲过去,从死角走,也不是不可能。”   傅忠贤气炸了。“那得多了解B区才能走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你得知道哪个监控是坏的,哪个死角走得通。易月半一个特警队的,她平时工作就是巡逻训练,她数字证书里都没给她开通这个权限,她是神仙啊?凭想象就能知道监控死角?”   门口传来敲门声。   “刘队,人带回来了。”   “进来吧。”   小梁带着一个男孩走进来,让他坐在圆桌一处。“别怕,知道什么说什么就好。”   刘奇转头对傅忠贤说。“贤所,这是李响被杀那天凌晨的目击者。王磊同学,你再把你那天看到的经过完整P/M/D/U/J/I/A说一遍。”   王磊看着对面一群警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天晚上我想去网吧,一般抄近道的话,从B区1号巷子里走比较快。正好经过1号巷子的路口,就看见一个很高大的胖子,拿着警棍走出来,身上全是血,脸上也是,眼睛都染红了,特别吓人。”   “我…我有点害怕,就躲在旁边。她走了以后,我怕她再回来,又等了十几分钟才出来,准备从1号巷子里过,刚走到路口,就看见一个人死在那。”   傅忠贤听完就觉得哪哪都怪。“你能看清楚那人的长相?”   王磊点头。“她穿的警服,还有那种警察穿在外面的背心,身子又高又胖,很少有警察长成这个样子的。”   随后,他补充了一句。“哦,她的警号是059200。”   又问了这个孩子几个问题。刘奇便让人送他去隔壁办公室。   男孩走后,傅忠贤才骂道:“你们是不是脑子有坑啊?易月半去杀...人,她犯得着穿警服去吗?还拿着警棍,就生怕你们抓不到她是吧?”   “但人家孩子就是看到了,有这么一条线索,我们当然也要核实,而且巧合的是那天凌晨的前几个小时,也就是21号晚上,易月半就在B区附近巡逻,她完全有可能弄坏B区入口处的监控。”   “那咋了?她巡个逻还巡出毛病来了。而且我告诉你,刚刚那个孩子说他躲起来了,只能看到嫌疑人的身材,那他是怎么看到易月半的警号的?”   之前刘奇觉得正是因为这个孩子知道易月半的警号,所以他的证言可信度才高一些,但穿着防刺服怎么看到底下的警号?   傅忠贤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我劝你们跟这孩子的老师联系一下。”   *   “喂,哎,李老师好,我想问一下,咱们班上的王磊,这个孩子表现怎么样?”   李老师声音突然紧张起来。“是这孩子又犯什么错了?”   会议室里的众人心沉了一下。   刘奇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王磊这个学生啊,打架、逃课、欺负同学什么都干,我教学这么多年了,也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学生,但现在学生跟以前不一样,不能打,不能骂,也轻易不能劝退,所以这些学生什么都不怕,越来越嚣张,对老师都能动手了。”   刘奇的心也越来越沉下去,跟对方说了案件的部分情况。“李老师,你觉得这孩子在这事上会撒谎吗?”   打架逃课上网吧,这种孩子是品性不好,但杀...人这么大的事,绝大多数人是没胆子撒谎的,何况就是一未成年孩子。   李老师也琢磨。“这确实…”   傅忠贤翻了个白眼。“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说不定就是孩子认错了呢。”   刘奇想不通。“他的指向性很明显,说了很多细节,连易月半的警号都晓得……”   李老师突然喊道:“你们说的是易警官?”   “对啊。”   “那就对上了。21号晚自习王磊逃课,是易警官给抓回来的,还特地送回学校里,但半夜,王磊又跑了。”   李老师小声道:“是不是易警官被这孩子给记恨上了?”   傅忠贤摆出一副大爷姿态。“我就说吧,我就说吧。你不好好搞清楚,乱测谎,等着被乐局骂吧!”   刘奇也烦得挠头。“你少说点屁话行不行?”   “你他丫的赶紧放人。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一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门突然打开,王磊冲进来。“我没撒谎!那天凌晨我就是在巷子里看到她了,人肯定是她杀的!”   傅忠贤最看不惯这种孩子。“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赶紧回去上课,小梁,你给领回去!”   随后跟进来的小王有些尴尬,就上个厕所的功夫,这孩子就跑了,他拉着王磊出去。   王磊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被拽出门后傻愣愣呆着。“难道我总是逃课,打架,就说明我一定会撒谎吗?”   “不然呢?”   低沉的女声从拐角传出,随后一个胖女人甩着手上的水走出来。   王磊登时打了个激灵,想跑,可后面是墙,没站稳,一个趔趄,反而摔在墙角下。   “你…”   “现在这个社会,对案底非常敏感,犯过一次错就会有污点,就已经不招人待见了,而浑身都是污点的人,哪怕身上有一点白,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我…”   “没有人愿意在粪池里挑那么一丁点的金子。”   易月半眼里有一阵红光闪过,慢慢走近,瞳孔里倒映出王磊惊恐的脸。“就算人真的是我杀的,你能耐我何呢?”   看着撒丫子跑得飞快的王磊,易月半调皮地坏笑。“切~真担小。”   “易警官倒是胆子大,刚从测谎室出来,就威胁上证人了?”   啊,又是这个坏女人。   易月半故意指着对方,假装想不起她的名字。“右…”   “左盈歌。”   “易警官能记得B区范围内所有的监控位置,却记不住区区三个字的名字吗?”   易月半敛起笑容。“你真讨人厌。”   左盈歌笑着默认,甚至想更讨人厌一些。“那天晚上筱夜曲一直和你在一起,从图谱上看,她应该没有说谎。”   “测谎测不出来,她肯定没有撒谎啊。”   易月半耸肩,转身就想走,她昨天才跟筱夜曲说要追她,得赶紧回去和派派商量一下,制定追人方案。   “但是。”   左盈歌拿出筱夜曲的图谱和编题。“她对你是否有别样的心思,从图谱上看,她应该也没有。”   一副稳定异常的线条波段,搭配着一组暧昧甚至可以说涩情的编题结构。   易月半心情瞬间跌落谷底,怎么会有一个女人,这么讨人厌?   *   “半儿,你回来了。”   易月半情绪很低,也不洗漱,鞋子甩了就窝在床上,她本来体型就大,床脚的豆腐块也没搬,就这么缩着身子躺在那,轻轻嗯了一声。   袁周率默默看着她,慢慢站起来,踱步到床边。“今天局里来人了,我们两个要评先进个人,但只有一个名额。”   “哦。”   易月半听上去不是很感兴趣。不过她也不是真不想要,只是因为单线程,情绪在down的谷底里无法自拔,其他的东西暂时都无法理会。   袁周率扯着嘴角。“你不想要就让给我吧,我马上四级警长升三级了。”   “哦。”   “来了两个搞宣传的吧,应该是。过来给咱们检查卫生,说是要拍照留素材,把你的那些警服和警棍都拿走了,说不定能放进警察博物馆里。”   “哦。”   “所以我把咱俩的被子换了一下,我这被子先在你这摆几个月,等先进个人评上了以后,我们再换回来。”   “哦。”   “他们问起来就是说这床被子是你的。”   “哦。”   袁周率手靠在床架上,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记住,被子里的警棍也是你的。”   “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31、原本可以不喜欢    ...   ——我却其实属于~~   ——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   装修花哨但厚重的双门一关, 缠绵悱恻的歌声被隔绝在外。   “曲姐,人来了。”   “让她进来。”   说话的女人一袭玫红色西装,胸口处的铂金胸针闪着冷光, 双腿交叠,矜贵又高傲,可坐在不适宜的老板椅上,与周边的氛围格格不入, 像是将瑞士银行开进了小卖部。   左盈歌打量完周边的环境,略带点嫌弃。“你也真是不嫌累, 刚出来就跑到公司去,忙完又到这里来, 至少该好好睡一觉吧。”   “给你接风洗尘。”   筱夜曲一改原先的冷漠, 替她倒了一杯清茶,笑容柔和清净。“欢迎回国,盈歌。”   “你是该好好接,但在这里有点太敷衍了吧。”   “我新盘下的店, 不喜欢?”   “李响的?”   筱夜曲吹着上面的茶叶, 抿了一口,蛮不在意的嗯了一声。   左盈歌暗道这女人实在是胆大, 刚被当成的嫌疑人被摁在公安里,一出门就敢往受害人的地盘跑。   “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你家胖公主肯定是不喜欢的。”   杯子磕在托盘上, 正色地开启话题。“所以,不能让她接触到这里。”   左盈歌长指摸了摸杯壁的热度。“我给了她你的测谎编题和图谱,她以为你真不喜欢她呢,看起来挺低落的,不过你确定这样她就会离你远远的?”   “如果是以前的她, 是的。”   “没有人还会把她当成以前的她。”   左盈歌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可怜人。“只有你,夜曲。”   筱夜曲又替她斟了一杯,手法由近及远,娴熟优雅,无名指上的戒指亮得刺眼。“你既然知道她不一样了,就别刺激她。”   左盈歌反应了一瞬,忽的明白过来。“这是秋后算账呢还是打预防针呢?”   左盈歌给易月半的编题,看似犀利,实则无关痛痒,因为易月半确实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在案情本身中挖掘编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都没敢往深了问,你家的胖公主可真是完全不掩饰。我就试探了一下,她居然真的知道B区所有的监控布置,她哪来的渠道?”   她真要费点心思去编题,易月半底裤都得露完。   筱夜曲笑容不达眼底。“还能是哪来的,当然是有特情,她毕竟在这里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不说她了,这次找你是有别的事。”   左盈歌就知道这茶不是那么好喝的。“我们曲总又有什么想法?”   “需要你去接触一个女人,李文雅,天启集团的。”筱夜曲摸出一叠资料,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你要帮天启?”   左盈歌看了几眼那个女人的资料。“可鹿氏董事长不是你师姐吗,闹掰了?”   筱夜曲不可置否。“左阳不应该只有一个鹿氏,B区的项目,我要上桌。”   左盈歌有一瞬间惊得说不出话来,哪怕没有外人,她也低下声来。“我没有必要跟你犯这个险吧?鹿氏你也敢…”   “盈歌,副院长的位置,能者多劳。”   监控视频外,一团黑影看着屏幕里达成一致的两个女人,笑得幸灾乐祸。“鹿城是养了一头狼啊。”   “明哥,那天启…”   “先不动了,让她们狗咬狗吧,你去查查易月半特情的事。”   *   破旧掉渣的窗,崭新的合页,被大风吹的吱呀乱响。   袁周率瞅了一眼不太好的天气,关上了窗,室内暗黄色的灯光被聚拢,竟也能酝出一方温馨。   “他们就这样关了你一夜?”   “嗯!”虽然她好好睡觉了。   “还对你测谎?”   “嗯!”   “还不给你饭吃?”   “嗯!”吃肯德基不算。   “太过分了!”袁周率忿忿不平。   易月半睡了一觉后,生龙活虎地找笔写东西。“我要去告他们!”   “那你直接去找乐局不就好了。”   “乐局不在。她就算在,也可能不痛不痒地说他们几句。”   “有道理。”   袁周率探头去看她写的东西。“行政…复议,这是什么?”   易月半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我之前听小夜曲打电话的时候说,如果不服公安做出的决定就可以申请行政复议,走这个渠道是市..政..府做裁判,比去法院快得多,而且是必须得给结果的那种。”   “哇,高级。我们正儿八经的走流程,他们不好敷衍的,而且乐局也得听市府的话。”   袁周率重重拍了她两下肩膀。“半儿,你变聪明了。”   易月半得意。“那是。”   行政复议申请书很简单,网上一搜都有模板,但易月半不直接问筱夜曲,反而上网搜,还自己写,让筱夜曲帮忙草一份不是更方便吗?   “你跟筱夜曲吵架了?”   易月半笔一岔,多划拉了一下。“没有。”   “那你直接让筱夜曲帮你写不就好了,万一写错了,人家市府给你退回来咋办?这种东西一般不是有那什么什么时效?错过了人家就不让你申请了。”   易月半舔了一下唇,有些犹豫着说。“以后不能什么事都找小夜曲了。”   “为啥啊?”迈巴赫她还没坐过呢,   “朋友嘛,有来有往的才合适,老是索取不太好。我帮不上她什么东西,那就得自觉点,别老麻烦人家。”   袁周率瞳孔震惊,像是不认识她一般,转了一圈打量,又捏又揉的。“见鬼了今天,还是我做梦呢?之前吃人家蹭人家住人家的,那人是不是叫易月半?”   易月半叹气,她脸上肉乎,显年轻,一叹气,又有些不符合年纪的沧桑,把测谎的事又说了一遍。“小夜曲不喜欢我。”   袁周率有点幸灾乐祸,她就说嘛,筱夜曲这样的女人,脑子有病才会看上易月半。“那…那确实应该相信科学。”   易月半装了一上午正常人,满心的哀伤无处可说,等了半天的安慰,就等到一句相信科学,扑在床上哼哼唧唧。“小夜曲不要我了,我不活了!”   “你看你看你看,又这样。”   袁周率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输出,说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等她安静一点。“我觉得啊,她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要去争取。”   易月半一把鼻涕一把鼻涕的。“我不想强求。”   袁周率翻了个白眼,你就差强求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就好好问问自己的内心,你喜不喜欢筱夜曲。”   易夜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怎么问自己内心,只是一个劲地在脑海里掰花瓣,做选择题,喜欢还是不喜欢?   等到袁周率都快睡着了,她才有点声。“我原本是可以不喜欢的。”   “什么叫原本可以不喜欢?”   易月半想得久了,很多事情反而比较清晰,胖脸上难得有几分理智。“李响死了,暂时没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人接近小夜曲,所以我不和小夜曲在一起,好像也还行。”   袁周率错愕,啊?还能这么思考的?“那小夜曲身边的人,永远都会存在一个不确定性。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现在找了一个好人不代表以后他还是个好人,你要盯一辈子啊?”   好正确。   易月半立马焦躁不安,似乎看见小夜曲找了一个又一个的李响,这种不安莫名的熟悉,像是一道做了无数遍的证明题,提笔就能预感到了答案。“那该怎么办呢?”   “你去追她!”我必须坐一次迈巴赫!   和小夜曲在一起,无关情爱,反而落到了另一种必追不可的境地。   易月半没半分挣扎,很快就接受了。“怎么追?”   袁周率又开始出馊主意。“你看啊,小说里都说霸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什么胃不好啊、有创伤应激啊、脾气很大实则心很软啊等等。她胃不好,你就做饭给她吃;有创伤应激,你就陪在她身边,帮她面对…自然而然就爱上你了。”   “可在家都是小夜曲做饭。”   “她会做饭跟你会做不冲突啊,谁都有累的时候,你等她下班回来,给她做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那她能不感动吗?”   易月半摇头。“我是说我不会做。”   “你就光会吃!不能学学吗?”袁周率无语。“那胃病呢?不得胃病就不是霸总。”   易月半摇头。“她的体检表比我还健康。”   “那她有没有什么弱点?”   易月半还是摇头,小夜曲超强的。“没有弱点。”   轰隆几声,窗外突然闪了一下,给两人吓了一跳。   袁周率突发灵感。“霸总一般都怕打雷!”   易月半刚想反驳,忽然眼前一亮。   记得有一次在小夜曲家借宿,半夜正好碰到雷雨天气,她睡在楼下,迷迷糊糊听到楼上咚咚咚的脚步声,很焦急。   她不太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但小夜曲回答的声音慌张又急促,可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她也就没在意,放任自己睡回去。   对啊!小夜曲一定是怕打雷,自己当时怎么就睡得跟猪一样!   易月半猛地推开她们寝室的破窗,嘎吱声比雷声还刺耳。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32、心疼你是我该做的事     ...   市局大厅, 瓷砖墙擦得锃亮,倒影清晰可见,有不少打扫卫生的阿姨拿着块抹布, 东蹭蹭西蹭蹭,实在无聊了,看两眼嵌墙的电视机。   发现更无聊了。   ————左阳公安局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针对基层警力相对不足的实际, 率先在左阳特警大队试点赋予当场处罚权,以进一步提升执法效能、优化警力配置。   “阿姨, 这视频是啥时候的事?”   一大团影子覆盖在墙面上,阿姨还以为自己没擦干净。“哎哟, 你这孩子, 吓我一跳!还能是啥时候的事,昨天刚换的。”   易月半转头问袁周率。“你知道这事吗?”   “昨天下午老徐来局里开会,说是指定咱们大队的几个人,先试点开放当场处罚权, 看看效果。”   “哪几个?”   大队里还能有几个在编民警, 掰起手指都能数出来。   “除了你,还有经常要借调的那几个, 其他都在名单上。”   易月半身体肉眼可见的充气。“凭啥除了我,看不起我学历低!”   袁周率揽着她的手, 往电梯走。“哎呀, 你要这个处罚权干啥,有权力就要承担责任,你开出去一张处罚决定书,一个搞不好,人家投诉啊什么的都找你。你就跟以前一样, 光抓人,抓到了就扔到辖区派出所去,多省事啊。”   易月半嗓音开始控制不住了。“有些时候违法轻,犯不着抓到派出所去,但就嘴上教育几句,他们又不听,我要这个权力,罚他们点钱也好啊。”   “哎呀,你小点声,人家都看过来了,走走走,先去找乐局,正事要紧。”   两人一路拉拉扯扯,往八楼的局长办公室去。   八楼的中间位置,是主管刑侦副局长陶义民的办公室,大白天也亮着灯。   “小点声,这边全是领导,欠骂了你。”   袁周率让易月半小声,她自己嗓门也不小,不宽敞的走廊上都能响起回音。   咔嚓——门开了一条缝。   “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袁周率反应快,立正稍息拍易月半屁股。“陶局好,我们是来找乐局的。”   陶义民开大了门缝。“进来吧,乐局这段时间都不在,你们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袁周率还在犹豫,易月半已经踏步进去,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陶局,你说他们是不是不像话?”   “有这事?”   陶义民吃惊,招呼她们坐下。“这事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到时候我去问问,真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我让刘奇过来向你道歉。”   易月半高傲地点头。“要写道歉书。”   陶义民和蔼地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最近局里试点当场处罚权,你们知道吧?”   “刚知道。”   “你们徐队怎么没把你写上来?”   “我学历低,局里看不上。”   袁周率真想一巴掌呼烂她的嘴。“没有没有,我俩是一组的,我开了,她开不开问题都不大。”   陶义民挥挥手表示不在意,满眼都是对小辈的爱护。“学历低更要锻炼嘛,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大队长了,有机会就要抓住尝试一下。”   “这样吧,你们两个下午跟着法制一起培训,这种东西都很简单的,马上就能上手,我让人给你们开通权限。”   袁周率咽了咽口水。“陶局,要不我们先跟徐队说一声。”   “我回头会跟他说的,你们就安心去。左阳治安要靠我们大家一起努力的嘛,是不是?尤其是B区的问题,很严重,动不动就死人。”   易月半刚刚还对局里不满,现在的陶局简直就是她的贴心小棉袄。“没错,我愿意为左阳治安贡献自己的力量!”   袁周率看着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易月半,只能心里叹气。   陶义民绕到她们背后,满意地拍拍她们的肩膀。“那就这样,你们要多发挥主观能动性,积极一点,什么特情啊,卧底啊,都动用起来。”   易月半新奇,觉得熟悉又陌生,这种东西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特情?”   陶局办公室的墙壁没有瓷砖,倒映不出人影来。   只能听到稳重和蔼的男声。“发展特情可以从我这里申请经费,有什么难处及时和我沟通,嗯?”   易月半跟打了鸡血似的。“保证完成任务!”   易月半两人走后,陶义民从桌子底部摸出一部奇怪的手机,眯起眼睛,哪还有方才的平易近人。   “喂,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屁股都擦不干净,你还有脸打给我?”   “哪有这么快?!筱夜曲那边给我盯紧点。”   不过下午七点,天色昏暗得像半夜,倾盆大雨压得道边绿植撑不起腰,隐隐露出一团会动的黑色身影。   “呸呸,半儿,筱夜曲办公室的灯灭了,你准备好了没有?”   袁周率一张嘴,雨水就往嘴里灌,穿着雨衣也顶不了什么事。   “好了好了。”   易月半甩了甩身上的雨水,打量这间空旷的商铺。   三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唯一的墙已经粉刷过了,没有任何的装饰,空荡荡的,应该是为后续的招商做准备。   小夜曲的车没在地下车库,就停在外边,外面正下着大雨,大楼里的人有部分往这边走,方便打车,也离外面的地上停车场更近一些。   等小夜曲一到这个房间,她就脱下大衣盖在她的头上,右手揽着她,左手撑起伞,冲进雨中,像奥特曼一样保护她。   “半儿,你不觉得这样更像绑...架吗?”   “可是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你之前不还说这剧情幼稚?”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嘛,任何事物都是辩证的,袁同志,你的思想还有待提升。”   “所以,我也一定要蹲在这里给你们拍照留念吗?”   “当然,组织不会忘了你做出的贡献的。下次换我给你当爱情保安。”   易月半挂了电话,双手不住比划,跃跃欲试,暗自想着到时候哪个姿势会更出片一点。   这闪电怎么还不来呀?   一道粗壮的闪电凌空而下,斜斜劈在远处的山头上,随之而来的轰隆声,炸得到处都是,有那么一瞬间,亮如白昼。   易月半睁大眼,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涣散的瞳孔,被电光一蒸,化成粉红色的小雨,噼里啪啦砸回她脸上。   可她又分明“看见”了。   每一面镜子般的幕墙,切出同一帧画面:   一条巷子,长得没有尽头,墙皮黢黑,油渍渍的肌理缝隙里,流淌的鲜血尚温。许多陌生又熟悉的人脸,贴在两侧,他们笑着、欢呼着,在举行一场分食活祭的庆典。   她躺在地上,像一条被剖开但还没死透的鱼,肠子温软地滑出腹腔,可刀口还在进出,噗嗤、噗嗤。   分肉的人太多了,个个嫌慢。   有人着急地提起她头发,把她的脸往地上的污水滩砸。   “咚!”   污水碎出白纹,又很快愈合,像要把她夹成肉糜,血浆从接缝里挤出,写下她早已遗忘的一句话——   她没敢看,捂着眼睛大喊:   “小夜曲,救命!”   通常想当英雄的人,不会愿意成为被拯救者,真害怕也会硬憋着,不然丢人,好在没有别人看到,筱夜曲也不是别人。   所以那件沾满熟悉味道的大衣落在头上时,盖住了一地碎片,她的世界重新落入让人安心的黑暗。   光不一定代表正义,奥特曼偶尔也是被拯救者。   “走!”   只有一个字,像冰棱敲在金属上,脆、短、带着微微回响。   以前易月半觉得这种声音是理性的化身——干净、漂亮、遥不可及。小夜曲被这声音裹着,住在金字塔尖,一直无所不能,连呼吸都计算过分贝。   可今晚她听出缝隙里漏出的气音,像雪下被踩断的枯枝。   那一点气音里藏着颤,颤得极轻,轻到只剩“忍”——把哭忍住,把疼忍住,把所有软弱都忍住。   易月半忽然可怜起小夜曲来,原来金字塔顶端没有神,只有一个人把全部情绪折成冰块,一块块塞进喉咙,再拿冷声当封条。   她想说“你可以哭”,可话到嘴边又咽回——那声音太好听,好听到让人忘了它其实正在碎。   坐进小夜曲的车里,易月半还没回过神来,她不想为难自己,刚刚就是害怕,她就是可以这样慢慢发呆,直到忘记那样的害怕。   筱夜曲看着她涣散的眼神,缓慢地聚焦又快速地消散,心里翻滚起滔天的恨。   收到易月半的消息是下午五点,她还有半个小时就会下班,提前安排好晚上让自己请她吃饭,最好是在家里做,顺便再留个宿,第二天早上送她上班。   一天二十四小时,见她的时间比谁都多,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左盈歌也没说错,易月半早就不是以前的她了,可又是谁将她变成这副模样?   筱夜曲不擅长表达爱,却对恨意熟能生巧,摸着无名指略微凹下去的痕迹,一点点筹谋报复的计划。   “小夜曲,对不起。”   轻轻软软的声音,像棉花糖,一下子就打乱了她缜密的计划。   筱夜曲来不及回收恨意的眼神,下意识错开。“为什么对不起?”   “我以为你害怕打雷,就想让暴风雨更猛烈一些,来英雄救美,我不知道打雷这么吓人,我不应该这样想的。”   易月半似乎缓过劲来了,又傻笑起来,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可爱想法。   筱夜曲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跟着笑,逆着身体的情绪勾起唇角。   弧度标准的笑容,恰到好处的情绪,被两根手指按了回去。   “我也不是总喜欢看你笑的。”   有一瞬间,筱夜曲以为旧日的易月半回来了,眼眶不受控地泛起泪花,如果左盈歌在这个时候给她测谎,她恐怕没办法掩饰分毫。   “我也不喜欢看你哭。”   筱夜曲:……   “我也不喜欢看你皱眉。”   筱夜曲牵动嘴角又放下,笑得像叹气。“那我该是什么样子呢?”   “做你本来的样子啊,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皱眉就皱眉,你干嘛管我喜不喜欢。”   易月半扒拉着车里的小冰箱,把里面翻得一团糟,全是咖啡,没有自己喜欢喝的,倒腾半天切了一首歌。   “心疼你是我该做的事,你不用内疚。”   ————我却其实属于   ————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   筱夜曲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许久,发动车子,驶入雨夜,雨刮器摩擦挡风玻璃,忽清晰忽模糊。   “半半,你要是能听我的话就好了。”   以前不听,现在也不听。   易月半用蹩脚的粤语跟着唱,一首情歌硬是唱出欢快。“我听的呀~”   直到迈巴赫的车灯都看不到了,敬业的袁警官才撤退,看着录制视频里角色互换的两人,兀自纳闷。   怎么临时换策略也不跟我说啊?   别说,筱夜曲这样还挺有霸总气质。 作者有话说: 染上了厌班症 第33章 竖着长的肥胖纹   后视镜下的挂饰摇摇晃晃, 是两个拇指大小的平安扣,轻轻地互相敲击,叮叮声悦耳和鸣, 能平心静气。   易月半就不是能静气的主儿,伸手就要去抓。   “包里是什么?”   易月半的手凌空拐了个弯,打开胸前的大包,提溜出两大袋塑料袋。“嘿嘿, 我们单位后面有一片菜园子,我瞧着嫩得很, 偷了点菜,晚上给你做饭吃。”   筱夜曲视线略过平安扣, 肩膀微不可觉地放松下京@墨@筝@狸来, 注意力重新聚焦在她身上,眼里染上了期待。“给我做?你会么。”   以前易月半就几乎不碰厨房,也就会给自己弄道祖传甜品,煮煮粥之类的。   易月半听不得反问句, 一个个报菜品, 也不管会不会,就硬报。   筱夜曲越听越皱眉。“不是跟你说了你容易过敏, 很多菜不能吃。刚刚才跟我保证会听话。”   “你不过敏啊。我做给你吃的,我不吃。”   易月半一副很乖的模样。   筱夜曲知道她不会乖, 到时候保不准还会偷吃。“那你吃什么?”   “上次的牛排好吃, 我们去斯伯丁打包两份吧,还有那个酸黄瓜也好吃……”   易月半理直气壮的语调慢慢落下去,自从知道小夜曲并不喜欢自己以后,花人家的钱总是心虚,可她自己又没有钱, 就是想讨好对方,菜都是现偷的。   可她又实在想吃,可怜巴巴地落下眼睑。“不可以打包吗?”   筱夜曲没有犹豫,给方向盘转了个大圈。“有什么不可以的。”   易月半眼睑上扬,亮晶晶的有炫光。   亮得筱夜曲心里一抖,错开眼神,望向车灯照亮的远方。   “半半,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都可以买给你。但我们只是发小,都有各自的生活,我没办法和你发展别的感情。”   “真的没办法发展别的感情吗?”   筱夜曲攥紧方向盘,唇瓣动了动,从情感上她说不出肯定的回答,但她知道,即使她们一直都保持发小关系,易月半也不会喜欢别人,她有些坏,从来都仗着这个理由,肆意欺负对方。   “是。”   车厢里陷入沉默。   筱夜曲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思绪一个劲地往易月半那边飘。她在想什么?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偷偷红了眼眶?   正好等长红灯,筱夜曲落下手刹,软了语气,刚要开口,胸口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住,凉得她应激。“易月半,我在开车!”   易月半不知道哪弄来的听诊器,怼着她的心口。“只是发小吗?”   筱夜曲看她这模样,气笑了,姿态强硬起来,对易月半没必要心软。“只是发小!”   听诊器下的跳动稳定有力,没有半分紊乱,易月半不开心,手下用力,金属圆片陷入柔软之中。“没有一点点喜欢?”   “没有。”   易月半皱眉,摘下听诊器,像个资深主任医师般吩咐医嘱。“你这个症状,发小恐怕是救不了了。”   “是么,那易医生打算开什么药?”   “先开个青梅看看吧。”   听起来就像能发展成恋人的样子。   斯伯丁餐厅极少见到要求打包的客人,而且连最不起眼的配菜酸萝卜也一盒一盒地装。   燕尾西装、清秀帅气的男经理已经麻木,帮忙撑开不知道用过多少次的破塑料袋,但因为培训得当,并没有露出一丝鄙夷的表情。   眼前这个胖女人打包的速度,比农村吃席的大妈扫桌还快,餐巾纸也不放过。   旁边站着的女人,看起来也是优雅矜贵的主,怎么就会放任这么…不体面的存在呢?   来了来了,终于出手制止了!   筱夜曲倾身,越过易月半的破袋子,抽出桌角花瓶装饰的花,细细看了几眼,花瓣娇嫩,很新鲜,顺手插在大红塑料袋里。   “省得买花了。”   易月半用贱嗖嗖的笑眼撩她:就知道你懂我。   提溜起袋子轻轻抖了抖,又塞进去两盒。   男经理:……   “非常抱歉,女士。我们餐厅是需要事先预订的,我可以帮您预约下周的位置。”   “我就想在这里吃饭,你不是说预订好了吗?”   “哎呀宝贝,我忘了嘛,下次再来不行吗?”   两人打包完,筱夜曲在结账,易月半走到餐厅门口,听到一男一女的争执声。女人年轻漂亮,妆容很重,男人年近中年,大腹便便,却是她的熟人了。   “胡哥,你也来吃饭呢?”   易月半没闲手打招呼,笑容就灿烂些,像是在逛菜市场的时候遇到了熟人,看起来更加傻气。   女人一身都是logo堆砌的衣裙,鄙夷地觑了她一眼,又倚在男人肩上。“亲爱的~~这是哪来的要饭的,不是说这是你的商业伙伴开的高级餐厅吗?随随便便让外人进来打包剩饭剩菜不太好吧。”   胡堪被迷糊住了眼,只一个劲亲昵地安抚她,也没错开看对面的人是谁。   “我回头跟她说说,太不像话了,什么档次的人都能放进来。”   易月半低头看看自己,旧靴子,膝盖磨破的作训裤,回头问已经跟上来的女人。“小夜曲,我是什么档次的人啊?”   筱夜曲嘴角弯出一个安慰的弧度,眼底却结着冰霜。“你是决定他们俩个能否进这家餐厅的人。”   胡堪终于正眼打量她们,瞬间从美人乡里清醒了。   “曲…曲总,好巧啊,你也来吃饭呢…易警官,你也在哈。”   那女人听到易警官三个字,神情错愕一瞬。   筱夜曲冷笑,像冰砸在地面上,冰渍落了满地,寒气从胡堪脚底升起。“我在自家餐厅吃饭,有什么巧的。”   胡堪到底是社会经验丰富,全当方才的事情自己没有参与过,进而指责起女伴来。   那女人下巴上有一颗痣,这么重的妆容都压不住,被指责时面容扭曲,任是没有反驳一句,反而低声下气的道歉。   筱夜曲眯起眼睛,觉得这女人不简单。“易警官,你们单位有没有情感诈骗的宣传册子?”   易月半脑子跟不上,只会顺着接话。“有啊,有空巢老人的,很多没了老伴,情感空虚,很容易被骗的。”   “记得给胡总送一些。”   易月半懵懂地点头。“胡哥,那你还得配合拍个宣传视频,公家的东西,不能白拿的。”   谁要拿了!   胡堪不明觉厉,脑袋和手一起摆。“不了不了。”   筱夜曲凑近胡堪,轻声道。“还是收着吧,毕竟,身边就有个现成的例子。”   一段不算愉快的插曲过去,易月半安静了许多,拎着塑料袋默默走着。   筱夜曲有时烦她不合时宜的吵闹,可她安静的模样更惹得自己心慌。“别放在心上,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   “小夜曲。”   易月半面无表情,突然笑开了。“你是斯伯丁的老板,为啥吃饭还要付钱啊,以后我来这吃饭可以不付钱吗!”   筱夜曲看她真的没有放在心上,松了口气,嘴角也软下来。“不行,要走账。”   “走什么账啊,”易月半觍着脸去拽她袖子,“你都是老板了——”   “老板更要走账。”筱夜曲把打包袋塞进后座,任凭她怎么闹就是不松口。两人笑闹着坐进车里,易月半突然“嘶”了一声。   “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那个女人。”   特警队的浴室,热气腾腾,能见度不到半米,模模糊糊有两长条的人影晃动。   两人各自一隅,即使没有遮挡,当雾气缭绕下,不刻意去看,也只能看到大体的身形。   “你的水溅过来了,恶不恶心。”   “你溅过来的我都没说呢。”   特警队女生少,只有一个共用浴室,里头挺宽敞,两个人轮流进去洗,热水也够用,但她们都想当第一个,就只能在扎堆洗。   反正同类相斥。   “昨天你偷偷换策略了?”   袁周率在上洗发水,满脑子的泡沫,眼睛不得不闭上。“怎么变聪明了你?筱夜曲那种人就是吃软不吃硬,你装可怜白莲花,她一定吃这套。”   易月半昨天顺了点小夜曲家的护发素,大把大把往头上抹。“换啥策略?”   “不是说好的你英雄救美吗?昨晚上是小夜曲包着你的脑袋走出去的,你忘了?”   “胡说,明明是我抱着她出去的,可帅了,你没拍下来吗?”   袁周率将泡沫冲干净,捋了一把脸上的水,甩到隔壁。“拍得清清楚楚,是你被人家英雄救美了,还装,等洗完澡就让你现原形!”   易月半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身,她也不生气,蹲下身摸沐浴露。“被英雄救美也行啊。”   突然,一桶水猛地泼过来,伴随着得逞的笑声。   袁周率暗道自己大意了,端起脸盆冲进隔壁水龙头下,就要泼回去。   温度合适的热水浇在身上,却像是落入了冰窖。   脸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半儿,你这…身上是怎么了?”   两胸之间一道宽一两公分的白色疤痕贯穿至腹部,像是被人开膛破肚过,再仔细一看,细微的凸起疤痕数不胜数。   易月半习以为常,拍着自己的肚皮,笑得得意。“肥胖纹,竖着长的,你没见过吧?”   *   “明哥!明哥!你饶了我吧,我真跟警察没有关系啊!”   地上蜷缩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不停地求饶,但不敢后退一步,一旦退了就不止是被打那么简单了。   戴着墨镜的男人拎着棍子,顶端戳着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你以前是易月半的同学吧。”   何家飞真是有苦说不出。“明哥,左阳就那么大点地方,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条街上,随便去路上拉一个同龄的本地人,说不定都能扯上关系的。”   “而且您忘了?我是被易月半抓进去坐牢的啊,我不恨她都不错了,怎么可能做她的特情啊,明哥!”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墨镜男人举起棍子,对准他的脑袋砸下去。   被人拦住。“好了,你真要把人打死啊,现在外面风声这么紧,生怕警察查不到是不是?”   那人下巴一扬。“你,起来,滚。”   何家飞立马支棱起来,双腿跪着后退。“谢谢天哥,谢谢明哥。”   室内只剩下两人。   “他肯定不是,没这个胆子。”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   墨镜男扔下棍子,吹吹手上的灰尘。“与其被动的找,不如主动出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34、女孩子就可以睡在一起吗      ...   “你见过那个女人?”   易月半爱玩, 几根菜叶子也要颠锅。“好像是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了。”   噗——火光翻过锅底晕到锅里来了。   易月半忙用锅盖盖灭,装作无事发生般瞄了筱夜曲一眼, 见对方神游,偷感很重地用铲子扒拉了两下菜,菜叶子边缘已经有糊的痕迹,应该是好了, 低下身去拿盘装菜。   “我在部...队的时候,她们都说我是中华小厨神, 退伍后就没做过了,手有点生, 但练练就好了, 以后我常来给你做。”   筱夜曲眸色沉沉,以易月半现在的记忆力,她说见过那个女人就一定见过,可为什么自己对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印象, 是在部...队里见过?可那个女人不像当过兵的……   脑子里的警报在动, 手上却洒了点盐和味精,动作行云流水, 称得上优雅,烟火气攀上她清冷的眉眼, 有种别样的吸引。   可惜易月半没看到, 还在柜子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个漂亮的盘。   而筱夜曲已经把菜又炒了一遍了。   如此反复,易月半就这么“做”了一桌子菜。   陶瓷筷子偶尔敲击在盘子边缘,又轻又脆,和易月半吃饭难得这么安静。   “吃完饭你就回单位去。”   易月半故意吃得慢, 吃得存在感低,就是为了磨时间借口留宿。“这么晚了,我一个人回去多危险啊,被绑架了怎么办!”   “没人会绑架警察。”   “以我们的关系,住一晚又不会怎么样。”   “发小的关系——”   “是青梅!”   “好。亲爱的青梅小姐,可以请你给我一点私人空间吗?”   “你的私人空间里没有我吗?”   听到这话,筱夜曲不知心里作何感受,这些没有任何营养的对话,是以前和易月半在一起时不曾有过的,她们之间太过熟悉,熟悉到任何暧昧的传情都是不必要的。   接吻、抚..摸、做...爱……都简单直接。她在被潮水淹没时,总想看看易月半的眼睛,可惜永远都是那般清明,像手术台上无影灯的白光,精准地落在她每一寸肌肤上,从不回避,从不闪烁。   她原以为那是她本来的样子,坦荡、专注,永远知道自己在给予什么。可现在,易月半也能说情话不是吗?   “你的私人空间里没有我吗”,多么亲昵,多么……残忍。   残忍到筱夜曲不敢去想,那些她自以为亲密无间的岁月,易月半究竟爱过她吗?   “我吃饱了。”   筱夜曲放下碗筷,头一次没心情和她吃饭。“不用收拾,趁还不算晚,早点回去。”   “这就不吃了啊?”   筱夜曲没回,自顾上楼去了。   易月半不晓得筱夜曲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了,一桌子菜也才吃个开头,不吃了也太浪费了,吭哧吭哧横扫了大半,只留下几样容易过敏的菜。   犹豫着动了动筷子,还是放下了。   筱夜曲已经心情不好了,还是不要再惹她生气。   扣扣——   虚掩的卧室门底漏出一缕柔光,但没人应门。   易月半钻进去一个脑袋。“十点了,现在好晚了哦。”   她在楼下消了半天的食,磨蹭时间,消到又饿了才上来舔着脸要留宿。   筱夜曲似乎是缓过来了,坐在床头翻了页书。“要借宿可以,睡沙发去。”   易月半泫然欲泣,宛如充气版林黛玉。“小夜曲,为什么一定要人家睡沙发,会着凉的!”   “27℃恒温,如果还会着凉,你应该睡到保温箱里去。”   “人家也是女孩子啊,女孩子和女孩子一起睡又有什么关系?”   “女孩子就可以睡在一起吗?”   “我们是青梅。”   “我要是还有别的青梅,也能睡在一起?”   易月半像个倔强又贱嗖的孩子,小碎步挪动,屁股慢慢贴在床上。“你没有别的青梅了。”   “我确实没有别的青梅了。”   屁股扎扎实实坐在床上,半边床下陷一大块。   筱夜曲又翻了一页书,轻柔地一招制敌。“但我还有竹马。”   200斤弹射起床。“啊!不可以!”   只好老老实实去睡沙发。   不过,真的会老实吗?   主卧留了一盏小夜灯,筱夜曲双眼轻阖,呼吸匀称,穿着少见的保守睡裙,双手自然交叉放在腹前,睡姿相当乖了。   睡裙领口是系带的,看似繁复,实则一拉就松。   黑暗中,一只手颤颤巍巍伸过来,慢慢拉开她的系带。   指尖触到缎带的瞬间,筱夜曲睁开了眼,瞳孔尚未适应黑暗,只朦胧看见一团胖乎乎的黑影,也许是今晚对方给的意外太多,导致她没有立即阻止,而是静静躺着,想看看这个人——   这个曾经正直,刚硬,对感情洁癖到近乎神经质的易月半,到底还能变成什么模样?   半夜做偷花贼吗?   老实说,筱夜曲不反感。如果曾经的易月半是否爱过自己已无法求证,那向现在的易月半索取,也未尝不可吧。   ——你不想看看那样强大的人依赖你的样子吗?   筱夜曲闭上眼睛,唇边勾出一抹笑,怎么会不想呢?   她不是个会拘泥于过去的人,享受现在才是要紧。   缎带松了,胸口的布料明显散开许多,恒温的室内让人感到一阵一阵的灼热,再仔细感受,原来那是易月半鼻腔的呼吸。   筱夜曲热得攥紧了床单。   有一种奇怪的触感摩擦在胸口,随后又贴上了一块硬质的圆形物体。   易月半怕小夜曲着凉,她记得等红绿灯时小夜曲被凉得一激灵,贴心地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置一块绒布,然后才将听诊头放在她心口上。   分外认真、仔细地听那一声又一声的心跳。   直到易月半走了,许久,一声嗤笑从寂静里慢慢浮出来。   “所以,你现在还是得天天和我睡一屋呗。”   袁周率吹着头发,扯着嗓子说话。   “小夜曲说,她那里以后每周最多只能留宿一次。”   易月半刚洗了自己,整个人都白了一个度,衣服干净整洁,趴在硬纸板上涂涂画画,看起来还蛮养眼的,有些岁月静好的美感。   “你这画什么呢?”   “小夜曲的心跳图谱。”   图谱的比例很大,每个起伏点还写有时间地点事件。   袁周率想笑。“人家睡觉你也测啊。”   易月半捏着笔摸下巴,一副思想家的气派。“我怀疑小夜曲的心跳天生就慢,轻易不会起剧烈波动的。”   “所以呢,忙活了这么久总结出什么来了?”   “她可以去当运动员。”   袁周率翻了个白眼,关上吹风机。“你别整那没用的了,自己画的还能有人家测谎专业啊?咱再找个机会英雄救美,小说里都用这招,百试百灵。”   “好土,能不能想点别的。”   “土归土,你得做成啊,上次被人家英雄救美了,当然不能打动人心啦。”   “你在乱讲什么,上次不是成功了吗,这招一点都不管用,小夜曲不吃这套。”   易月半有些不耐烦,怎么一而再地说这些没有用的。   袁周率不屑,这货又开始装,登时就要反驳,可看到易月半认真的模样,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隐隐不安。   “奥,那可能是我没拍清楚吧,你给我讲讲,那天你进去以后具体发生了什么?”   “那还能发生什么,我就在玻璃房里等小夜曲出来,刚好她出来的时候雷就打下来了,她果然害怕打雷哎,吓得蹲在地上不敢动,我脱下外套就包住她的脑袋,然后就出来上车了嘛。”   易月半说得理直气壮,袁周率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她再一次翻开之前的视频确认,是筱夜曲包着易月半的脑袋没错。   那怎么会……   “半儿,你…怕打雷吗?”   “不怕啊,打雷有什么好怕的。”   易月半脸色如常,没有一丝吹牛或者硬装的迹象。“但以后别做这事了,小夜曲很怕的。”   袁周率低头看向依旧在写写画画的易月半,哪还有什么岁月静好,只觉得莫名的诡异,刚洗完澡干燥的后背腾起一身冷汗。   “那你记得……你是怎么考进特警队的吗?”   易月半莫名其妙。“特招啊。”   袁周率胸腔里在打鼓,她比易月半晚两年进特警队,进来时她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并没有太多的参照。   “什么条件的特招?”   “退伍兵政策。”   “你是什么兵种?”   “炊事班的嘛。”   袁周率张开嘴,又硬生生地遏制住,生怕漏出一丝惊愕。   可你根本不会做菜啊。   易月半觉得她表现得太夸张了,笑着扒拉她。“干嘛啊,我也是会做一点菜的,昨晚上在小夜曲家,那一桌子菜都是我做的,以后有机会也做给你吃。”   袁周率手机上还放着视频,被她一扒拉,吓得立马退出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背过身去,心脏止不住地震动。   易月半还想扒拉她,无意瞥到她的手机桌面,是她女朋友的照片,长相清纯,挺漂亮的,就是下巴上有一颗很明显的痣。   易月半瞪大了眼睛,也背过身,心脏止不住地震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35、我教狗都教会了!      ...   第二天早晨, 特警队食堂如往常一样。   吕杰用手肘戳了戳徐尧。“你瞧。”   徐尧喝了口热汤,舒服地叹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易月半和袁周率坐在对面的圆桌上, 虽然互相就坐在隔壁,但无形当中隔了一堵墙。平时吃个饭也要打闹,一点不安生,现在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安安静静吃饭,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轻得过分。   “哟, 这是闹离婚了?”   易月半和袁周率关系好得过分,特警队给民警的标配是单间, 但这俩人就愿意睡一个屋, 天天混在一起,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比新婚夫妻还黏人。   吕杰搅巴搅巴碗里的饭。“马上就要演习了,这节骨眼闹什么矛盾, 我去说说?”   “咋说?”   “那还能咋说, 两个人分别单独聊聊天,看看是什么毛病, 聊开了就好。”   “你这就是事儿,搞那么麻烦, 看我的。”   徐尧端着餐盘去对面的桌子, 屁股还没坐下,不耐烦的语气先起来了。“说吧,怎么了?”   两个人做贼心虚似的异口同声。“什么怎么了?”   “吵架了?坐了这么半天话都不说。”   两人猛摇头。“没有啊。”   “平时有矛盾我不管你们,最近要演习了,保持好团结奋斗的状态, 我命令你们现在开始说话。”   徐尧扒拉了最后一口饭,端起餐盘走了。   吕杰不可置信,望着他去倒剩菜剩饭的背影。   我靠,这也能直接命令?   那两人居然也听话,眼神不交流,嘴巴别别扭扭动起来。   易月半戳戳菜,筷子尖在菜汤里画着圈,声音压得低低的。“派派,你能容忍感情上有点…瑕疵吗?”   “多大的瑕疵?”   “比如说…出轨?”   筱夜曲出轨了?!   袁周率大惊,出轨还能算小瑕疵吗。“会不会是你记…看错了?毕竟这种事情,眼见不一定为实。”   易月半深以为然,不自然地看向她的手机屏幕,用尽了她这一辈子的委婉,眼神飘忽着不敢落定。“你说得有道理,可能是我看错了。但…要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是你碰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做呢?”   袁周率艰难地咽下口水,她不太相信筱夜曲会出轨,但人家本来也没和易月半在一起,可能易月半又是受了什么刺激,记忆错乱了。   “半儿,人活着呢,要洒脱一些,就算对象出轨了,咱不骂她也不打她,就从思想上蔑视她,这种惩罚是最侮辱人的!”   易月半举起大拇指,嘴角扯出一个笑。"大气!向你学习!"   袁周率暗暗吁了一口气,易月半一冲动,给人家打成残疾,工作都能丢。   “半儿,你说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出现问题,她现在脑子里很多的高光时刻,比如说一些英雄救美的回忆,有可能都是恰恰相反的……"   易月半蹙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认真听她说话。   袁周率心跳了一下,想着是不是自己说的太过于明显,喉咙不自觉上下蠕动,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那对这个人来说,会不会打击很大?”   易月半忽然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是新的小说情节吗?好像有点意思。"   “啊…是,那如果你是这个女主,你会怎么办?”   易月半知道了袁周率对对象出轨的态度,没了心理负担,吃饭都欢快多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跟小夜曲说,感觉好酷哦。”   袁周率:……   “李文雅有松口的迹象。”   “我就知道左老师有办法。”筱夜曲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往眼里去。"要钱,还是什么?"   “你怎么总是钱钱钱的。”左盈歌斜她一眼。“她是缺钱,但要真这么简单,你早就拿下她了。”   筱夜曲当然明白。可纵使有千般理由,最终锁住那人的,说到底还不是钱?她懒得照顾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左盈歌这种最擅长剥开伪装、又最喜欢伪装的女人去,最合适不过。   “那她要什么?”   “她是校企合作进的天启,一毕业就在天启工作,有很深的感情,她不想天启被清算…”   筱夜曲帮她把话说完,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她想要我破产重整。”   “重整所要投入的资源可能都要超过天启的现有资产了,我知道你只想要天启的壳子,有投标的资质即可,或许可以换个突破口。”   “你都知道我只想要天启的壳子,别人也会这么觉得,换了突破口,就会钻进入家的套子里。”   左盈歌看着她那云淡风轻的脸,真佩服她的心态。“你没有那么大的资本,你选了重整也未必不是进了人家的套子。”   筱夜曲望着窗外的脸,幽静美好,忽然蹙眉,眉心拧出一道浅痕,像平静湖面被风吹皱。“有人和我说,天启养着左阳5万户人家,我现在想尝试一下,这5万户有多难养。”   左盈歌对这个漂亮的女资本家刮目相看,不,现在应该叫民族企业家。“用什么养?养一个胖公主容易,养一家集团,你打一辈子官司也填不上天启的窟窿。”   “不择手段地去养。”   筱夜曲抿唇微笑,拎起包打了个招呼,脚步快速地先走了。   左盈歌享受固定的下午茶时光,对筱夜曲心情复杂。她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明明是个不择手段的坏女人,轻而易举就能背叛原东家、使灰色手段清算了不少企业,居然也能有这么宽阔的胸襟?   这种矛盾感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她心尖上,筱夜曲说话时眼底的幽光,究竟是理想主义的火种,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算计?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对她感兴趣极了。   “半儿,你去警务室等我会儿,我去上个厕所先。”   “懒驴屎尿多!”   易月半不想去警务室待着,里面杂乱又都是烟味,还狭小,她身体接触面积大,那些恶心的烟味都会往她身上贴,于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乱逛。   她今天是第一天以拥有当场处罚权的身份在街上巡逻,腰杆子都比以往挺直几分,目光在整条街上巡视,只觉得今天违法行为怎么这么少,罚单开不出去。   晃荡晃荡着,就到了B区路口,一群初高中的孩子围在一处。   要不说B区总是不让人失望呢。   易月半只身过去,腰后突然有了阻力。“小夜曲?你怎么在这儿?”   “别过去。”   筱夜曲的打扮像是刚刚开完会,却莫名出现在B区附近,她肃着脸,扣着易月半的大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事的,你在这等我。”   易月半身子一侧,筱夜曲的力气就往旁边卸去了,扣着她的手往下滑,鱼儿似的逃出了她的掌控。   “易月半!”   筱夜曲低着嗓子喊她,声音哑了,怒气融进哑坏了的声音里,听起来有点凶,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像是燃着两簇暗火。“你不是说过会听我的话?”   “听听听,我肯定听。”   易月半敷衍几句,撑着路边的栅栏就跨过去了。“这几个孩子我经常碰到,趁现在没打起来好制止。”   筱夜曲眼神勾着那道背影,拿出手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们出来!”   周边不知道哪里冒出几个保镖模样的男人,跟着易月半进了B区。   “干什么呢你们!”   易月半有着胖子加成的底气,又当过兵,气沉丹田,一吼能把人震得抖一抖。   这几个十六七的少年,也算是派出所的常客了,考不上高中,又不想读技校,大的坏事干不了,小的坏事接连不断,隔三差五的就打个架,整天骑个破摩托车到处炸街,游手好闲。   几人也见过易月半,就算没见过,看到她那身制服,心里也发怵,可这个年纪的男孩就是有种神经病的发癫,心里越怕,表面上就越要嚣张。   “干嘛,马路上不让人走啊!”   “你手上什么东西,拿出来。”   易月半本意是不想罚他们,这几个人家境都不太好,又没有收入,罚他们还是等于罚他们爹妈,但这个嚣张的态度,不制止还真对不起她穿的这身衣服了,当场开了一张处罚决定书。   “每人罚款二百,自己去银行交。”   到底是没有打起来,不一定能拘留,而且拉回去搞流程很麻烦,罚个200让他们心痛也好。   “凭什么罚我们钱啊?”   易月半一把夺过他的钢管。“凭这个!干什么啊你们,流氓当当还不够,要当劫匪是吧?”   那人不服气的嘴脸又起来了。   易月半指着他,胖脸沉下来,平日里和善的眉眼此刻像是换了个人,带着股从军营里带出来的肃杀气。“你再给我横一句试试。”   那人吓得一抖,哼唧两声,那股劲头又上来了,准备开骂,可视线往后一甩,不知怎么的就安分了。   一群人鹌鹑似的,拿着决定书走了。   “以后看见这种人,别跟他们犟,有钱就给他们,然后报警,我收拾他们。”   易月半安抚蹲在墙角的男孩,可对方半天不应。   “他们打到你了?”   不应该啊,她来的时候那伙人才刚刚把这孩子围住。   易月半使劲扯他,掰着他的脑袋,露出长相。“王磊?”   王磊别扭着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易月半把逻辑捋了一下,大概摸清楚了情况。“他们这群人向你要钱,你就向别人要钱?”   “…嗯。”   易月半挠着脑袋发愁,她最烦的就是这群未成年,一收拾就是这政策保护那政策保护的,不收拾很容易就发展成王磊这样的情况。   “那你跟家长老师说过没?”   王磊撅着嘴,明明很委屈,却倔强着,眼眶都红了还要硬撑着。“说了他们也不信,反正我又不是什么好学生,他们巴不得我被打死。”   易月半头更痛了。“那你就摆烂,把自己活成他们希望你活成的样子?”   王磊不说话了,看模样分明还是不服气,下巴绷得紧紧的。   易月半撞了撞他的肩膀,忽然凑近,胖脸上堆起一个狡黠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哎,刚刚我帅不?”   王磊不可置信,他以为又是老掉牙的说教,怎么会有警察说出这种话。“什么啊。”   “哎呀,我帅不,救你于水火之中哎!”   “切,他们是怕警察,又不是怕你。”   “所以啊,要不要当警察,当上了,这群曾经欺负你的人都得怕你。”   易月半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认真。她站得笔直,制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阳光从巷口斜切进来,给她那身墨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小火苗,映着少年茫然的脸。她微微扬起下巴,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仿佛不是在劝说,而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力量和尊严的秘密。   当了警察,就不会受欺负。   王磊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挑动了一下,曾经模糊不清的未来,好像有一点点看见了方向,他看着眼前这张胖脸,似乎没有之前那么讨人厌了,可少年人总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我要是真当上警察,第一个就是抓你这个杀..人犯!”   易月半眨巴眼睛,像长辈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行啊,有志气。那你得努力了,之警院可不要差生。”   “你给我等着!”   王磊甩开她的手,捡起书包走了。不就是考个警校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易月半心想还是高中生容易忽悠,把他们教坏容易,教好也不是很难嘛。   嘎吱——   “谁?”   巷子里闪过一个身影,那方向……是1号巷子。   易月半拔腿就追过去,前头的人挺熟悉巷子内的构造,七拐八拐竟然一时间还追不上。   噗嗤——   不知道哪里扔出来一个破木头箱子,前面的人被绊倒,自己摔了。   易月半上前,一条腿拧着他的胳膊就压在背上,差点没给他压背过气去。   “你抓我干什么?”   “看见警察就跑,你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那人无语。“……嘶嘶,轻点!”   易月半拎起他,看着模样,忽地惊喜,眼睛倏地睁大。“小飞?!”   连忙放开他,还拍掉他身上的灰尘,带着点习以为常的亲近。“你出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何家飞冷笑,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眼底却藏着复杂的情绪。“说了再让你给我抓回去坐牢?”   易月半像是听不出他的埋怨,单纯高兴,推着他往巷子外走,胖脸上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小夜曲回国了,就在外头呢,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啊,让小夜曲请客,她现在可有出息了,赚很多钱!”   何家飞推脱,可易月半从来都不会顾及他的情绪,就像当年他跪下来求她,她也不会顾及往日的情面,非要将他送进去坐牢。   “我不去!”   “我们是发小啊,好不容易碰面,干嘛不去,见外了啊。”   易月半拽着他出了B区,远远喊道:“小夜曲,你看这是谁?”   “你小点声,不够丢人的吗!”   虽然周边没什么人,但被一个警察拽着,何家飞都不敢挣扎,生怕别人又把他当成罪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筱夜曲看见何家飞,只点了点头。看见易月半,她眼底的情绪瞬间翻涌起来,抬手就甩了一巴掌,不似上次的不小心,这次是实打实的一巴掌。保镖告诉她,那群流氓有人还別着匕首。   “我告诉过你不要逞能,你为什么总不听。”   这回轮到易月半观察周边了,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有人看到自己挨了一巴掌,嘴上忙不迭承认错误。   “我下次肯定听。”   筱夜曲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完全没有悔过之心,上次是被精神病用改锥扎进背心,这次是一把没拔出来的匕首,下次又会是什么?   她忍不了,眼底染上阴骛,又冷又利。“我教狗都教会了!”   随即,转身就走。   易月半跟着走了几步。“哎,小夜曲!”   何家飞在旁边看完热闹,冷笑一声,朝着反方向快步走了。   易月半也跟着走了几步。“小飞!”   三个一起长大的孩子,似乎就这样分道扬镳。巷口的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将三人的背影拉得长短不一。   筱夜曲的背影绷得笔直,走得决绝,易月半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害怕的感觉;何家飞的背影佝偻着,迅速融入人群的灰色里;而易月半还站在原地,胖脸上挂着茫然,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阳光从路边的树叶漏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零碎,投在斑驳的地面上,怎么都拼不全原来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36、小夜曲判给易月半!      ...   ——我教狗都教会了!   “筱夜曲真说这样的话啊?”   袁周率错愕, 左阳的方言里有这句话,经常是长辈气急了用来骂晚辈的,贬低意味很浓。   易月半把脸埋进枕头里, 默默伤心,她觉得小夜曲的话有点过分,她爸都没这样骂过她,而且她一直以为小夜曲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肯定是出国以后学坏了。”   袁周率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可未必,她带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在你眼里, 筱夜曲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很好的人啊。”   易月半抬起头,眼睛倏地亮了, 像被点燃的小蜡烛, 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把筱夜曲父母是做什么的,以前读书有多厉害,是多少人的骄傲, 不知是不是添油加醋, 反正听起来是挺夸张的。   袁周率喉结动了动,有些难以启齿。“挖掘机…公主?”   “我们班以前都这么叫她, 她爸90年代初就搞挖掘机包工程的,那个时候都说万元户, 她家里就已经是百万元户了。”   “在哪里做工程, 这么赚钱?”   “在我们村边边上,所以小夜曲也在我们村的小学读书,我们一直都呆在一起,是青梅青梅。”   好了啦,是谁一开始还不肯用青梅这两个字, 非说自己是发小。   “爱之深,责之切嘛。你以后等等我不行吗,我们俩一起去,她可能就没那么生气了。”   易月半歪着头,一脸茫然地眨巴着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抓到重点,她从不觉得单枪匹马做英雄是什么不好的事,但小夜曲说脏话就是很不好的事。   “你说她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啊,况且女孩子凶一点也挺好的,不会被欺负。”   况且你脑子里的这些记忆是不是真的还两说呢?   易月半眼睛突然睁得圆圆的,发现了新视角,立马原谅小夜曲。“有道理,肯定是外国人太坏了,小夜曲是该凶一点才好。”   袁周率这下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抽搐了一下,能当上律所合伙人的能有几个好欺负的,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你晚上不是去局里找陶局,他怎么说?”   说起这个易月半又生气了。“他跟刘奇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一会说他们的流程没问题,一会说我反正也没出什么事,大家都是自己人,谁跟他们自己人啊,自己人会对自己人用测谎?”   “他就是主管刑侦的,刘奇抓你的时候说不定就是向他请示。”   “去他吖的!我明天就去申请行政复议。”   “姐们支持你!”   装修精致的农村小别墅,一楼大厅吵吵嚷嚷,男人女人的对骂,伴随着叮叮当当的破碎声。   “你凭什么不养?!”   “你当妈的,法院不先判给你?”   “凭什么先判给我?你懂不懂法?孩子这么大了,也可以判给爹。”   小夜曲以往还会哭着求爸爸妈妈别吵架,此刻却像一尊小石像般僵坐着,渐渐漠然。她坐在小沙发上,两只小手摆在扶手上,低垂着脑袋,瓷娃娃般的脸蛋,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气质,仿佛觉得他们很上不得台面。   咚——   男人推了女人一下,女人一屁股摔在沙发上,老旧的沙发弹簧嘎吱。   “好啊,你现在敢动手了?”   女人飞起一脚踹在男人胸口上,血红的指甲拉在男人脸上。   小夜曲也被吓到了,小嘴微微张开。“别打了!”   女人烦躁地挥了挥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闭嘴,跟你这死爹一个德行,你去跟法院说,让他们把你判给你爸。”   “呸!判给你妈。”   忽然,从沙发底下钻出一个小人,她边揉着眼睛边打哈欠。“小夜曲,太晚了,我该回家吃饭了。”   吵吵嚷嚷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撕打的男人女人维持着打架的姿势,四只眼睛却盯着这个奇怪的小孩。   “这小孩谁啊?”   “我同学。“小夜曲眼里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她的父母至少在她同学面前给她留一丝余地。   可是没有,他们又打起来了。   小夜曲咬住下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却倔强地别过脸去,不敢看易月半一眼。她唯一能控制住的是自己的声音,死死压抑住破碎的自尊心。   下方的视线里出现一张漂亮的脸,抖着那双控制不住的眉毛,朱红的小嘴还挺毒舌。“你爸爸妈妈都不要你了耶。”   “呜呜呜呜呜!!!”小夜曲瞬间崩溃,嚎得吸引了正打得激烈的那对男女。   “别哭了,丢不丢人?你同学还在这。”   “跟你妈一个德行!”   “你这狗嘴说什么?!”   易月半摇头晃脑地走到他们身边。“叔叔阿姨,你们都不要她,就让法院把她判我吧。”   “给你给你给你,把这小烦人精带走。”   农村的夜空,低垂,星星也多。   不宽的道路上,两列路灯竖得笔直,照出两朵小身影,背着个小书包一晃一晃地走。   易月半带着小夜曲回了家,一路上从被父母抛弃的大声哭泣,到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声抽泣,再到最后只是偶尔吸一下鼻子,等到进了易月半家,只剩下几乎听不见的抽噎了。   易月半由着她哭。“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家的了,我的就是你的。”   筱夜曲瞪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瞳孔里全是易月半的倒影,像是全世界只有她,很轻易就相信了她的话。   “丢了根法槌,不会吧,谁能要那东西。”   厨房滋滋冒着油烟声,好听的男中音匆忙道:“不说了啊,幺儿回来了。”   “半半,你回来了?”   “嗯!”易月半像冲进妈妈的书房,把小夜曲一个人留在客厅。   “吃饭了,不要乱跑!唉,这孩子一天到晚不知道倒腾什么。”   邵瑞昌走出厨房,看到了客厅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站得笔直,眼眶还是红红的。“叔叔好,我叫筱夜曲。”   “哎,你好,小同学,我听半半说过你,经常考第一名呢,真了不得。”邵瑞昌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手,摸了点小零食给她。   “来来来,坐,半半没说要带同学回来,晚餐没有特别好吃的,将就吃一些哈。”   筱夜曲仰起小脸,认真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觉得易月半的爸爸很温柔,不像他爸。“谢谢叔叔。”   “不谢不谢。”邵瑞昌快笑成一朵花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看这漂亮的小姑娘多乖巧。   吃完饭,邵瑞昌洗碗,留两个孩子在客厅攀岩,这套房子是丈母娘出资包办的,2楼和3楼打通了一半,弄了一整面的攀岩墙,专给易月半长个子用的。   扣扣——   邵瑞昌听到敲门,高喊着来了来了,打开门,一个异常漂亮的女人提着一篮水果,满脸堆着局促的笑,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直视,他顿时明白了,这样的表情他看过太多。“你把东西拿走,我们不收礼的。”   女人愕然地张大嘴,手里的水果篮晃了晃。“不是…”   “我不管你是哪个当事人的家属,该判的我们都是按法律判,少来这一套,好吧。”   “叔叔,那是我妈妈。”   “啊?”邵瑞昌脸上的正义凛然瞬间僵住,嘴巴半张着,像被按了暂停键。   小夜曲的妈妈额头渗着细汗,一边快速解释一边不停地鞠躬。“真是打扰您了。”   邵瑞昌脚趾在拖鞋里疯狂地抠着地板,刚才有多慷慨激昂,现在就有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有没有,这孩子很乖。那什么…半半,快出来,跟叔叔阿姨告别。”   易月半像颗小炮弹一样从房间冲出来,一手捏着一张白纸,一手拿着不知道哪里找到的法槌,咚得一声敲在茶几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汰!全体肃静,现在宣布判决。”   所有人都惊呆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一张白纸上书民事判决书五个字,还用的是幼圆体,下面用红笔画了个章,在判决那一栏写着:小夜曲的爸爸妈妈,作为夫妻却经常打架摔东西,现判处离婚,考虑到孩子的身心健康,唯一的未成年孩子小夜曲,判给易月半。   易月半用着自以为的播音腔念了一遍,然后威风凛凛地拉了拉曳地的法官袍,那法徽都歪到肚脐眼了,是从妈妈柜子里翻出来的。   她对小夜曲说,“小夜曲小朋友,你愿意跟着我吗?”   小夜曲使劲点了点头,分外入戏。“我愿意。”   易月半对小夜曲的父母说。“被告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小夜曲的妈妈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果篮递也不是,收也不是。“不是…小同学,你要不吃点水果?”   易月半又是一锤,小脸上写满了威严。“贿赂法官,取消陈述申辩的权利!”   邵瑞昌被这一锤子敲醒了,一把夺过她的法槌,脸涨得通红。“难怪说法锤找不到了,谁让你偷偷带回来的!”   他一边疯狂鞠躬,一边用眼神疯狂暗示女儿闭嘴。“不好意思,这孩子实在太调皮了,你们别放在心上。”   小夜曲的父母脸上的震惊还未褪去,连连摆手,一边拉着小夜曲,一边回敬鞠躬后退。“不不不,这孩子聪明,那什么,大哥,我们就先走了啊。”   易月半扒拉着门边,小脑袋使劲往外探,被爸爸揪住后领子还挣扎着,嘴里依旧对楼道叭叭个不停。“被告,有不服要上诉的吗?请在十秒钟内提出你们的上诉申请,十秒钟之后,上诉期一过,这就是终审判决!”   “十、九、八、七……”   “哎哎,你们慢走。”邵瑞昌捂着易月半的嘴,鞠躬的频率都加快了,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   “唔…”易月半在爸爸手上吐了一口口水,趁机挣脱开来。   邵瑞昌嫌弃地松开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   “三、二、一!”   “终审判决生效,小夜曲判给了易月半!”   砰——   门关上的瞬间,屋内屋外鞠躬的大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谦卑瞬间消失,换上了大人的威严。   他们宁愿尊重一个毫不认识的大人,也不愿尊重自己的亲生孩子。   “啊哦~~”易月半发出一声怪里怪气的惨叫,屁股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易月半睡得半迷糊,翻了个身,摸了摸屁股,嘴里嘟嘟囔囔。“我小时候真是为你挨了太多的打。”   偌大的别墅亮着灯,角落一隅嵌着墙置一个保险柜。   筱夜曲打开,里面既不是钱,也不是什么金银首饰,而是一些旧物,取出一张表在框里的手写判决书,静静抚摸,下午对易月半的那股气劲才在心头勉强平复了一些。   “我小时候真是为你挨那么多打。”十七八岁的易月半,正值花期,眉眼一弯,唇红齿白,好看到吃个冰淇淋也有一圈人偷摸围着看,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舔手里的甜筒。   “吃你一个冰淇淋还这么小气。”   筱夜曲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藏着笑意,抽了张湿巾,轻柔地抹去她嘴边的残留。“那张判决书还在吗?”   易月半心安理得地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享受着VIP服务。“在,我表在框里呢。”   “表框里干什么?”   “只要去你家,我就放到包里,你爸妈要是打架,我就把它拿出来,然后带你走。"   筱夜曲眼神恍惚了一下,想起来,自从那次以后,易月半总是到家里来玩,父母确实没有再当着她的面打过架。   不过,也仅仅是,没有当着她的面而已。   而且并不是因为那张判决书,是因为知道了易月半的母亲,是法官。   筱夜曲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旧物,看着一整个晚上没有任何易月半消息的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有权有势真好,不然可不容易让易月半吃上点苦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小夜曲一定会帮我的!   结实的木头床架子发出超负荷的嘎吱声, 响了很久,床沿边上才软软坐起一团人影。   易月半脑子混沌不堪,像有无数记忆在颅内互相撕扯, 扯得她双目呆滞,面色灰败。她盯着空气里某个虚无的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袁周率每天都被这摧枯拉朽般的嘎吱声叫醒, 早已形成条件反射。她醒得很快,一溜烟穿好衣服蹬上靴子, 瞧见易月半这副熟悉的模样,见怪不怪。   “又梦到啥了?”   “……小夜曲。”声音有气无力, 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又是筱夜曲, 天天都是筱夜曲。   袁周率腹诽着,转身去取洗漱用品,语气敷衍。“哦,她又咋了?”   “她爸妈打架……”   袁周率叮铃咣当地出去了, 塑料盆撞上门框, 屋子重回寂静。   噗嗤——   袁周率吐了口唾沫,抬头时在镜子里撞见一张容光焕发的脸。易月半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唇红齿白,气血充盈, 左脸上还印着几道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像盖了枚出厂合格的章。   “她爸妈打架,然后呢?”袁周率满嘴泡沫,含糊地问。   易月半挤上牙膏,刷得满嘴白沫,口齿不清。“谁爸妈打架?”   “筱夜曲爸妈啊。”   “不可能。”易月半漱了口水, 语气笃定。“她爸妈性格可好了,从来不打架。”   袁周率趴下去洗脸,早晨轻松愉快的心情被一盆凉水浸透,变得凉幽幽的。她盯着瓷盆里晃荡的水纹,半晌,用毛巾狠狠擦干脸上的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语气难得正经。   “今天你自己去市府交材料吧,后勤姐叫我去办公室填表格。”   易月半倒是好心情,满口答应,屁颠屁颠就出了门。她要去市府,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近几年为了迎合“最多跑一趟”的基层需求,左阳将法检司的立案窗口统一迁到了市府西楼一楼,行政复议由司法局管辖。   “你这不能申请行政复议哈。”   易月半顿时如遭雷击,她熬了多少个日夜,辛辛苦苦手写出来的申请书,凭什么不能?一股邪火窜上天灵盖,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自己。“凭什么啊?!”   “你这是刑事案件,走不了行政。”窗口小姐姐头也不抬。“你是警察吧,干了这么多年了,刑事和治安还分不清吗?”   易月半被一句话噎住。难怪写的时候总觉得怪怪的,可昨天发给小夜曲看,她也没说不行啊。   ——其实小夜曲也没说行,她就压根没理她。   “那……那我该咋办?”易月半的气势瘪下去。“总得有救济途径吧?”   “喏,那通知书上不是写了?不服本决定,向同级公安机关申请复议。”   易月半炸了。“那不就是他们说了算嘛!”   窗口小姐姐拒绝受理,并表示爱莫能助。   易月半气得脸颊发烫,卷起资料坐在一旁,两只眼睛盯着行政复议的窗口,抄起电话打给小夜曲。   小夜曲一定有办法的,等小夜曲来了,你们不受理也得受理!   一通…两通…全部正在通话中。   那股嚣张的气焰,在窗口小姐姐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里,慢慢弱了下去,像漏气的气球。   也许小夜曲正在忙,那…那下次再来好了。   易月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飘忽,资料胡乱揣进口袋,一晃一晃地往外逛。   “易月半!”   窗口小姐姐突然站起来喊她,手里还捏着座机,电话线拉得老长。   易月半顿时奔回来,一脸掩不住的得意。“是不是要接我的申请书了?”   窗口小姐姐目光如炬,对着话筒“嗯”了几声,才抬眼看她。“特警大队,易月半,警号159200?”   易月半重重点头。“对!”   “申请行政复议?”   “对!”   “开源律所的律师代理?”   易月半底气足了,那是小夜曲的律所,她就知道小夜曲一定会帮她。“对!”   窗口小姐姐翻了个白眼。她只不过是重复电话那头的消息,对面这个胖子却跟抢答似的,一个劲“对对对”。   信息核对完毕,她挂了电话。“易月半对吧?”   易月半扬起下巴。“你不都问过了嘛。”   “你留一下吧,等会我们科长过来接你。”   易月半心里暗爽,背后有条看不见的尾巴翘起来。小夜曲真有本事,得科长管我的事儿呢!   “行啊。”   “你被告了。”   “就是……”易月半脑子卡壳,齿轮空转了半圈。   “我…被告了?谁…谁告我啊?”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对方是线上申请行政复议的,由开源律所的律师全权代理。”窗口小姐姐低头整理文件,抬手打发她走开。   “你准备一下吧。”   特警大队的后勤不算忙,但毕竟管着上百号民辅警的吃喝拉撒,活计细碎零散。   “就你到现在还没填资料。”后勤姐把电脑桌面解锁,往旁边一让。“坐我位上填,我得去一趟仓库,抓紧啊。”   袁周率慢悠悠地填表格,主要是个人及直系亲属的财务状况,等后勤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鼠标一滑,点开了其他文件。   后勤姐干活严谨,文件分门别类,标注清晰,好找得很。就是有点调皮,一把年纪了,还把文件夹命名成“饕餮”、“奥特曼之光”之类的名字。   她好奇点开了“饕餮”的文件,里头是整个大队的餐食消费,确实可以称得上一群饕餮了。   奥特曼之光呢…哦,上锁了。   还是干正事,找易月半的个人履历。   乍一映入眼帘的,是易月半的证件照。   袁周率指尖一顿,瞳孔微微放大——   胖子到底是潜力股啊。   照片里的女人鬓角剃青,露出冷白的头皮,很明显是刚退伍那阵,人很瘦,显得眉骨很高,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黑,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漂亮,是某种锋利的、带棱带角的好看。   最慑人的是那股气质。明明只是张两寸的证件照,却拍出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仿佛她正隔着镜头审视你,而不是你在看她。   袁周率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早上易月半那张胖胖的脸,变长的发,人畜无害的乖样,心脏莫名紧了一下。   易月半于四年前入警,特招岗位:军警技能。   四年前是左阳第一次公开向社会特招女特警,选拔条件苛刻得近乎刁难:年龄26周岁以下,特种部...队服役五年以上,并要求所属部队能开出排爆证或狙击证。   别的不说,光从年龄算,受传统教育路径的女性根本不可能达标。也就是说,易月半没有上过大学。   袁周率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砸下去,像抓住了什么秘密的线头,又像是被那线头勒住了手指。   资料显示,易月半入警第一年履历丰富,荣誉经历繁复得像勋章墙。突然在第二年,整页空白。   三年前……三年前发生过什么?   袁周率靠在椅背上,身子随着转椅慢悠悠地晃,目光扫过墙上的标语。很久了,五年前的标语,边角都卷了。   “新时代枫桥经验,左阳先行公安改革……”   “填好了没啊!”   后勤姐标志性的黑白参差发忽然从门口钻了进来。   袁周率吓得一哆嗦,连忙坐正,关掉易月半的信息界面,胡乱填起来。“还没呢,这也太多了。”   当警察的人做贼,总是特别显眼。   “啧,”后勤姐眯起眼。“别乱动我电脑里的文件啊。”   “没有,就随便看看。”袁周率尴尬地笑笑,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什么,姐,咱这墙上的标语怎么不换换啊,都这么旧了。”   “换来换去干什么,搞形式主义啊。”   袁周率想笑又憋住。“贴这些就不形式主义吗?”   后勤姐白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她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股陈年的沉重。“你知道前几年,之江落马了一百多个警察吧?”   “知道啊。”轰轰烈烈,闹得全国都知道。   后勤姐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子投入深井。“一大半是左阳的。”   “那又能怎么……”袁周率突然卡住声音。   五年前开始改革,四年前向社会首招女特警,三年前易月半的履历出现空档……   后勤姐见她瞳孔骤缩,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缓缓点头。“年轻人,沉稳点。你看这些标语平平无奇,背后可是血堆起来的,拧一拧,全是红的。”   “那姐,”袁周率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易月半有没有参与这事?”   “肯定得参与啊。”   袁周率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血液都往头顶涌,却又听她说,   “人人都得参与。你现在也是改革的一份子嘛,都要为左阳公安改革贡献自己的力量。”   袁周率听得耳朵起茧,一股躁气从脚底板窜上来。“不是,我的意思是,她有没有——”她顿住,看着后勤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失了兴致。“算了,你应该也不知道,我巡逻去了啊。”   她起身往外走,靴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动。   后勤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肩膀倏然垮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她坐回椅子上,点开奥特之光的文件夹,里面躺着一份加密文档。   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呆,然后按下一个没有备注的手机号码。   “领导,”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袁周率在找易月半的资料……不,她没翻到。” 作者有话说: 半:小夜曲一定会帮我的!曲:我一定会告你的 第38章 38、幽灵警察      ...   “派派, 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来局里啊。”   袁周率心里一慌,面上却绷得过于镇定,嘴角都忘了弯。“说是我党员材料少了点什么, 让来档案室看看。”   “那你快去吧,这个点他们该吃饭了。”   局档案室在七楼,就在局领导办公室楼下。局四楼往上鲜少有人走,所以电梯停在七楼时, 整条走廊静得像半夜。   袁周率很想让自己走得从容些,可靴子敲在地砖上的声响竟荡出回音。她下意识放轻脚步, 身子却不自觉地缩了缩,反倒显出几分鬼祟。   易月半的资料明显被人删过, 残缺不全。完整的档案应该在市局, 轻易不会示人。   反正就是瞎猫碰死耗子,查查看。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被她越推越大,又猛地合拢, 室内重归一片漆黑。   袁周率上次来交过党员材料, 大概知道自己的档案在哪,易月半比她早两年进来, 可有的找了。   正翻得热火朝天,一只大手忽然搭上她肩膀。   袁周率差点尖叫出声, 硬生生憋成一声抽气。“陶…陶局, 你怎么在这?”   陶义民微笑着,眼角堆起褶子,抬手指向右上角被绿植遮住的摄像头。“傻孩子,这儿都看得见。”   袁周率方才左躲右闪,避开了门口两侧的监控, 愣是没瞧见这一个。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   陶义民揽着她肩膀往外带,掌心温热而有力。“要找什么,到我办公室说吧,现在都有电子版了。”   副局长的办公室不大,标准配置的红木办公桌,一盆绿萝搁在窗台上,恰好挡住直射电脑的日光,阳光被滤成惨绿的色调,落在陶义民脸上。   “坐吧,”陶义民笑着招呼,“这么拘谨干什么。”   袁周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指绞着衣角。“陶局,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就想看看易月半是不是党员,她老在我面前吹牛……”   陶义民伸出一只手,像哄孩子似的摆了摆,腕上的手表磕在桌沿,发出沉闷的响。“怕什么,多大点事,嗯?做事就大大方方的。”   袁周率偷觑他神色,瞧着不像要发作,这才不尴不尬地坐下。本想讨好地说几句软话,谁知桌面上突然扔过来什么东西,金属磕在红木上,声音脆得像骨头断裂。   “这是你的警棍吧。”   袁周率登时变了脸色,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陶义民仍是笑着的,眼角的纹路却深了几分,像刀刻进去的旧伤。“我在禁毒口呆了快二十年,禁毒没了,回刑侦也干了三四年。你这点小把戏,我要还看不出来,那真是白干了。”   袁周率低着头,肩膀都在抖。从小到大她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一路顺风顺水,做事全凭喜好。如今被人当场揭穿,一身冷汗,这事儿说大,够她脱制服了。   “陶…陶局,我我——”   “你什么?”   陶义民背过身去,拉开身后的透明书柜。玻璃门滑开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拉长,像毒舌吐信。“看看这个。”   薄薄的文件,用牛皮纸袋裹着,封面一片空白。   袁周率这下真害怕了。以往帮刑侦抓人,他们都会给类似的文件袋,封面上写着嫌疑人姓名,里头装着拘留证。   “打开呀。”   袁周率咽了咽口水,再看陶义民的模样,越看越觉得像笑面虎,那种庙会上涂着油彩、嘴角裂到耳根的脸谱。“陶局…我以后真不敢了。”   “为什么不敢了?易月半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不不不,我们关系一般,”她摆手摆得飞快。“我那天刚睡醒,脑子抽了才把警棍认成她的……”   陶义民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撞出回音,笑得袁周率后颈发凉,汗毛倒竖。“你啊你啊,这么容易就倒戈,我说你做错了吗?”   “啊?”   “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手段,我也不相信易月半会杀...人,你愿意保她,就像我愿意保你一样。”   陶义民意有所指地看她。   袁周率听明白了,大松一口气,暗想果然干禁毒的手段是灵活点哈。她放心拆开文件。"幽灵…计划?"   陶义民点点头,神色随意地开始烧水,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应该知道左阳的公安改革吧。”   “嗯…听说落马了一百多个警察。”   “那只是结果。”水开了,陶义民往壶里投茶叶,叶片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沉没。“自我革命很痛苦,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避免有人通风报信,必须启用素质过硬、家世清白的新警。”   袁周率恍然大悟。“所以易月半是……”   “没错,”陶义民吹了吹茶沫,白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易月半是当初幽灵警察的一员。你在她档案上看到的所有荣誉都是明面上的,私下里她承担着幽灵计划的暗线。”   既要完成台面上的荣誉活,又要扛高负荷的暗线任务。   这还是人类吗?   袁周率弱弱地扒着桌沿,红木的凉意渗进掌心。“那她…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嗯?”陶义民抬眼看她,瞳孔在茶雾后显得异常黑亮。“这下你们关系又好了?”   袁周率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没注意到,陶义民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杯壁,像在抚摸某种活物。   “雷霆手段之后,只剩下一部分残余势力,也就是现在的B区。那边环境复杂,我们打算慢慢清扫。后续就是封存幽灵计划,解放幽灵警察,他们这期间承受的压力太大,需要离开左阳接受心理治疗。”   “那她是因为心理压力才…”   “不。”陶义民放下茶杯,瓷器与红木接触的瞬间,袁周率莫名打了个寒颤。“她没有离开左阳。她是唯一一个留下的幽灵,可能是走漏了风声,遭到了…疯狂的报复。”   好一阵子没人说话,只有水壶咕噜咕噜的余响,像某种濒死的呼吸。   袁周率表情变得古怪。“走漏…风声?”   “你想的没错,”陶义民直视她,嘴角仍保持着那个弧度。“局里有鬼。而且,现在还没找到。”   “她当初为什么要留下来?”   “不知道,幽灵计划是乐局一手操办的,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那…凶手呢?总该抓到了吧?”   陶义民又抓了把茶叶,撒进壶里。叶片旋转着下沉,像一群溺亡的蝶。“抓到了,不过,倒不如没抓到。”   袁周率疑惑。   陶义民说这话时,终于没在笑了。“一群不满十四岁的孩子。”   袁周率神游般走出局大楼。路上遇见一张张熟悉的脸,看谁都像内鬼。忽然又一只手拍上肩膀,心脏超载,她当场蹦了起来。   “怎么了,这么大反应?”   易月半捉弄完人,露出那张无忧无虑的胖脸。   “……没什么。”袁周率压下狂跳的心脏。“你那行政复议申请书交了?”   “别提了,没交上,还被告了。”易月半把早上窗口不受理的过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她们科长人还不错,说看了执法记录仪,那群小王八蛋携带管制刀具招摇过市,当场处罚完全没问题,拘留都可行,复议就复议吧,市府那边就走个流程,让我别有心理负担。”   她说得眉飞色舞,甚至有点得意。   袁周率却一点都没听进去。   ——没人知道易月半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去1号巷子,她自己都不记得。   ——检察院决定不起诉,释放了那几个孩子。   ——幽灵警察的名单只有乐清才知道。但并不代表她就是内鬼。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易月半以后的情况,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微风吹过冷汗,袁周率打了个寒战,突然上前,双手死死把住易月半的双臂,指节泛白。   “半儿。”她声音发紧,“以后我保护你。”   易月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袁周率苍白的脸,然后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好啊。”   她嘴角翘着,眼神却像在哄一个过度紧张的新人,仿佛时光骤然倒流,袁周率觉得自己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半夜咬着被子哭着想回家的新兵蛋子,而易月半仍是当初那个代理排长,神秘,可靠,站在队列前方,代表着女军人所能抵达的巅峰……   袁周率见过那样的易月半,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现在她的样子。   几天后,易月半收到行政复议的听证通知书,一脸懵逼。   “听证?”   司法局科长也觉得奇怪,为了这么一个两百块钱的罚款,有必要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吗?但没办法,只口头安慰一下。“开源律所的律师一直都这么麻烦。不管怎么说,既然人家走了这个流程,那我们也得干,今天下午你过去一趟。”   听证室可以说是个小型法庭。左手边坐着律师和原告代表,右手边是被告席,也就是易月半和公安法制科的几人。最角落里黑压压挤着一大群原告,椅子不够坐,有人干脆踩着椅背、倚着墙,塞满了小半个听证室。   “哟,这不是易警官吗?”一个染着黄毛的二流子冲她吹了声口哨。“一个人开罚单挺威风啊,怎么,今天不威风了?”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有人故意把椅子拖出刺耳的声响。   “安静!”主持会议的是行政复议科的副科长,他敲了敲话筒。“听证过程中手机静音,没轮到发言的时候不要说话,私底下也不要交流,当这里是什么?菜市场啊!”   黄毛歪着嘴笑,声音压低了,旁边的人一嗓子嚎起来。“你怕什么,咱们有筱律师呢!”   副科长受不了了,转向左手边。“那个,筱律师,能不能让他们安静一下?”   他本意也没指望筱夜曲真能镇住这帮混小子,但给个下马威是必须的。   筱夜曲从资料中抬起头,抬手轻微压了压,像是关上了什么开关,那帮人居然鸦雀无声了,黄毛甚至乖乖坐直了,冲她讨好地笑了笑。   易月半瞳孔微缩。她这几天打电话、去公司堵人、去家里找,任是找不到人,此刻那人坐在三米外,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一个。她梗着一股气,两只眼睛直直钉在筱夜曲身上,烧得眼眶发酸。   听证流程和法庭大同小异。举证、质证、归纳争议焦点。   副科长的破锣嗓子喊。“现在的争议焦点是,易月半作为公安民警,是否有权力单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   筱夜曲慢条斯理地翻开法条,指尖点在纸页上,像在弹钢琴。“《行政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规定,行政处罚应当由具有行政执法资格的执法人员实施,执法人员不得少于两人。案发当天,易警官一人开出行政处罚决定,不符合法定程序,现请求予以撤销易警官开出的处罚决定,并予以社会公示。”   法制科的民警:“治安管理处罚法并未明确规定当场处罚的执法人数,且易警官全程同步录音录像,后台也有人实时查看,不存在徇私舞弊可能……”   “治安管理处罚法是2005年修订的。”筱夜曲终于抬眼看易月半,目光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行政处罚法是2021年修订的。新法优于旧法,这个道理,大家都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叹息,又冷得像在宣判。“至于执法记录仪后台是否有人查看,不在本案争议范围内。”   易月半攥紧笔杆。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她几乎要不认识这个人。她们曾并肩坐在沙发上讨论柯南的脑残剧情,此刻却隔着三米,像隔着一条银河。   全国法律成千上万,制定主体不同,法条冲突是常态。没人较真也就算了,可真遇上一个懂法的律师钻这个空子,司法局也不好说什么。   听证结束后,司法局科长拍拍易月半肩膀。“这又不是什么大错,撤销决定书就撤销了,领导心里都清楚,别有心理压力哈。”   易月半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你们究竟是站哪头的?不是说走个流程就好了?!”   科长尴尬笑了笑。“这不是让人家撞上了吗。”   从听证室出来,那群二流子立刻炸了锅。黄毛故意撞开易月半肩膀,从她面前晃过去。“易警官,下次记得两个人再来啊——一个人多孤单啊,是不是?”   “就是,一个人执法,谁知道你有没有猫腻?”另一个胖子阴阳怪气地接话。“还好咱们筱律师懂法,不然被你冤枉死了。”   “那什么撤销行政处罚决定书是不是要登报的?我们易警官要出大名头咯!”   他们故意放慢脚步,在她面前挤成一团,像一堵移动的墙。有人回头冲她做鬼脸,有人把手指竖在唇边,发出夸张的嘘声。   筱夜曲就站在那堵人墙后面,非但没阻止,反而冷眼看着这一切。等那群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抬脚离开,擦着易月半的肩走过去,连衣角都没停顿。   易月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泛白,声音却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什么意思?”   筱夜曲红唇轻启。“记住你现在的感受。”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希望新的一年能顺顺利利,健康快乐。 第39章 39、给你当寡妇    ...   “她什么意思, 她什么意思啊!”   警用健身房里,一颗偌大的瑜伽球弹天弹地,整个屋子乱窜。稍微有点动能缺乏的趋势, 就会被一个胖子用力踹起。   随后跟着一声,“她什么意思啊!”尾音都劈了叉。   袁周率憋着劲做引体向上,脖颈上青筋暴起,脑袋刚冒出杠子上方, 瑜伽球就挟着风声迎面砸来,她瞳孔骤缩, 立马卸力躲开,双手拉直地挂在杠上晃荡, 像条脱水的鱼。   “呼呼……”她大口喘着粗气, 下巴朝易月半的方向扬了扬。“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她是想让你长个教训,以后不要再独自一个人冒险了。”   易月半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她直说不就行了。”   “她直说你听吗?”   袁周率腰间悬挂着20斤的铁片, 绳子磨得胯骨生疼, 龇牙咧嘴地倒抽一口冷气。“你给我接一下,痛死了。”   易月半拖着步子走到她面前, 不情不愿地提溜着绳子,眉头拧成死结。“这跟直说不直说没关系, 她今天弄这么一出, 你是不知道那几个小王八蛋有多嚣张,我以后再碰到他们还怎么开展工作?一点人民警察的威严都没有了。”   袁周率腰间骤然减负,整个人往上蹿了半寸,引体向上顿时轻松多了。“站在筱夜曲的角度上,她只想你平平安安的活着。再说了, 一个人执法确实危险,责任也大,你看咱们大队里,虽然给了当场处罚权,但也只有你一个人真的去开罚单了,别人都是能不管就不管的。”   易月半才不管那些,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当警察不就是要干这些?你觉得她这样没错?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大姐,”袁周率翻了个白眼,手上却没停。“她不想让你陷入危险难道有错吗?她用法定程序撤销你开的罚单,也没有违规啊。”   “于情于理,她都没错。”   易月半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松手。   绳子脱手的瞬间,20斤铁片轰然下坠。袁周率嗷地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拽得往下猛沉,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那还都是我的错了?”易月半不服气地扯了扯嘴角。   袁周率狼狈落地,一手撑着腰,一手揉着胯骨,缓了好一会儿,直起身,苦口婆心地凑过去。“我知道你道德感高,但是你不能强求别人跟你一样啊。”   “你愿意孤家寡人去送死当英雄,那何必又去追筱夜曲,人家等着给你当寡妇吗?”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破了易月半满腔的理直气壮。她肩膀垮了下来,眼神飘忽地躲闪开,声音也低了八度。“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她可以用别的方式劝我嘛。”易月半重新抬起头,像个不愿认错的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的脸。那个撤销处罚决定书,我是左阳公安今年的第一张,说不定都是唯一一张,网上都在嘲讽我……”   “不这样,你怎么记得住?”   易月半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习惯性地想找别人的错,自己总是没有错的,就算是有,那也是别人错的多一些。可这回筱夜曲给的教训太漂亮了,漂亮到她翻遍了每个角落,也挑不出一根刺来。她只能无奈地、近乎泄气地抱怨一句。   “小夜曲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袁周率等着她说这话呢。她立马凑近了些,眼底闪着探究的光。“那她以前怎么样啊?”   易月半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起来,沉进了遥远的回忆里,连带着紧绷的肩线都松弛了。“她以前很乖很听话的。学习又好,长得又讨老师喜欢,从来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娱乐场所,一放学就回家学习。”   说着说着,她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筱夜曲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小混混,就像今天那一帮染着黄毛到处纹身的那些……"   袁周率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迟疑。她试探着开口。“有没有可能,她压根就不是你说的这样的人?”   易月半抬眼,瞳孔骤然收缩,眉心挤出深深的沟壑,狐疑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   “我是说……”袁周率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干笑了两声。“有的人在父母面前是一个样子,在别人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子,你看到的她只是很表面的一部分。”   “你是说,她以前都在演给我看?”   袁周率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多大的脸还演给你看,那不是因为你自己不记得了吗。她在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不显示。“人不可能会一直听话啊,而且你们这么久没见了,人是会变的嘛。”   易月半没说话,垂下眼帘。她心里也隐隐感觉到筱夜曲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可童年滤镜太强大,强大到像一层毛玻璃,把记忆里那个乖巧的女孩柔光美化。   袁周率一直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筱夜曲真的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你还会喜欢她吗?”   扣扣——   “请进。”   一声清明的女声,像碎玉投珠,落在这间局长的办公室里,是少有的年轻。   徐尧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大步流星走到桌前,看着那个装模作样捧着书本的乐清,她垂着眼睫,指尖拈着书页一角,仿佛当真沉浸在什么玄妙的世界里。徐尧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跳了三跳。   “你干啥啊!”   “什么干啥?”乐清抬起眼,眸色淡得像浸过水的墨。   徐尧一屁股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他俯身凑近,这才看清她手里那本书是《理想国》。他嗤笑一声,扛枪的还装起文化人来了。   “几个小混混而已,处罚就处罚了,撤销它干什么?”   公安向来强势,只要没有特别明显的错误或不作为,行政复议是不可能推翻行政处罚的。易月半的单独执法在实务中太常见了,要真那么较真,基层工作根本没办法开展。   要是没有眼前这个人的授意,司法局那边连听证都不会开,什么狗屁程序正义,不可能压过实体正义。   乐清翻了一页,纸页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她连眼皮都没抬。“谁给她开放的权限?当时交上来的名单里没有她。”   “不知道,别扯这没用的,谁开的重要吗?大队里的人都开了,单不给她开,这孩子的脾气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带着点无奈的纵容。“闹起来谁能吃得消?”   “她闹了?”   “快把大队里砸了!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整个大队就她最麻烦。”   他嘴上贬低,实则是想给自家孩子找场子。   “这么大脾气啊……”   乐清轻声重复,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很快又沉浸回那本哲学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过了许久,才意味不明地飘来一句。“当场处罚权开了这么久,你说为什么只有易月半一个人敢开处罚决定?”   “那还能为啥,不就是因为当年改革用力过头……”导致基层民警人人自危,不敢干活,不敢担责。   后半句及时刹在了喉咙里,徐尧这下脑子也反上劲儿来了。   乐清点头,对他的顿悟不置可否。她在桌上摸索书签,没找着,随手在旁边一盆绿植上撕下半片叶子,夹进书页之间。   “B区拖到现在还没有解决,不就是这个问题?”   “那更不能整这事了啊!”   徐尧急了,双手撑在桌沿。“撤销处罚决定书的公示一发,网上那帮人懂个屁呀!看见警察不舒服,他们就心里舒服了,嘴巴那叫一个毒,现在单位里的人执法更加投鼠忌器了!”   “只是投鼠忌器吗?”   乐清忽然倾身向前,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像刀锋划过水面。“他们心里不怨?不恨?”   徐尧得吧的嘴慢慢停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收音机。“……什么意思?”   乐清重新靠回椅背,姿态闲适得像在谈论天气。“部长这些年一直想要推进单人当场处罚,和那帮人打了不少回擂台。能不能推动治安管理处罚法修改,就看这次的基层反馈,能烧多大一把火了。”   徐尧明白了。他缓缓坐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眼神从震惊转为复杂,最后凝固成一种无可奈何的了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开口时声音沙哑。   “那你也不能就逮这孩子一个人薅啊,当年易月半那事就不清不楚的,未达到刑事责任年龄,那几个嫌疑人说放就放了。你当时怎么说的?这件事会推动刑事责任年龄修订。这几年是有这么讨论,那它改了吗?它要是改了,易月半这刀挨得都不亏!可没有啊!”   “得亏这孩子不记得。”徐尧最终泄了气。“要不然我都没脸天天见她。”   “老徐,你怎么胆子变小了?改革是你干了就一定会有结果的事吗?"   乐清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阳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边。“当初我们搞禁毒,我、你,还有老陶他们,哪个不是把命放在刀口上的?当年死了多少人,左阳最终实现0毒..品,取消了禁毒支队…”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炬。“要是牺牲一个人能真的换来国家长久的利好,你上不上?易月半上不上?”   “上上上,那肯定上!”徐尧脱口而出,随即又蔫了,满脸的纠结像揉皱的纸。“我就是觉着……心里头不踏实。当年易月半那事就有蹊跷。”   他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而且B区的清扫总是碰见阻力,你说……会不会局里还有鬼?”   乐清的面色骤然暗了下来,过了许久,她才答。“不可能。”   下午的训练,易月半一心两用,一会儿纠结小夜曲变了,自己究竟喜欢的是曾经的她还是现在的她,一会儿又觉得没必要想这么多,小夜曲只是变了一点点,还不至于真到挑战法律和道德底线的地步。   她再坏能坏到哪里去?还真能和那群小混混混到一起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不过用来教训自己的工具…   水气氤氲的浴室里,易月半仰着头,任热水冲刷着脸庞。   叮咚——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了一下。易月半擦着头发出来,点开屏幕,吕静静的头像跳出来:   “刚刚路过B区暗里香,看见筱夜曲了,听有人喊她老板,应该是她开的店吧,不请我这个老同学去坐坐?” 作者有话说: 姐妹们,来点评论吧 第40章 40、我也不是什么好女孩      ...   “你还好吧?”   何家飞搀扶着醉酒的筱夜曲, 挪得摇摇晃晃。   筱夜曲眉尾残留着应酬时惯常的笑意,谈成了一个大项目,哪怕是喝成这样, 她心情还不错,笑容被酒气蒸得发软,像浸了温水的丝绸。   “还习惯吗?”   “习惯啊,你给这么多钱。”   何家飞扶她进休息室, 垫了两个抱枕,让她好好半躺着, 自己则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手搭在膝盖上, 还是像在看守所那样端正。   筱夜曲偏头看他, 似乎和读书时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变化很大。“你恨她吗?”   何家飞顿时面色不自然,转过头不说话。休息室还能传进一些外面的喧闹,盖过了片刻的沉默。   筱夜曲了然, 闭上了眼。“她不知道你在这儿。”   “知道又怎么样。”何家飞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反正她也不会在意我怎么想,爱抓就抓吧。”   他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当初那么多人赌博, 被警察发现时一哄而散,易月半别的人都不抓, 就死盯着他。寻常赌博也就算了, 不过拘留几天,可易月半非把他查个底朝天,以开设赌场罪把他送了进去。   要不是筱夜曲帮他减刑,他还在里面踩缝纫机呢。   这是发小吗?不知道还以为世代仇人呢。   筱夜曲知道他心里的坎,语气放软。“你当年赌博成瘾, 她想让你彻底戒掉,本意是为你好。”   何家飞冷笑一声,凉薄道:“可别了,我可消受不起。”   “你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   “是,她就是那样的人。就算恨她,怨她,她完全感受不到,只会用一种自以为是的好,强迫你必须做什么,必须不能做什么。”   他太委屈了,以至于本该气愤的指责,却红了眼眶。“不许去任何娱乐场所,不许抽烟喝酒打牌纹身,晚上超过十点不回家就是二流子,喜欢骑机车就是精神小伙……谁都要像她那样活成尼姑吗!”   筱夜曲听着他控诉自己喜欢的人,往年的回忆通通翻涌上来,那时争得面红耳赤,放到现在,也不过一笑了之。   “可你不是什么都做了吗。”   何家飞顿时语噎,易月半再如何生气,也只是口头上劝他,他还是该干嘛干嘛,直到他深陷赌博不可自拔…   “夜曲。”   筱夜曲迷醉的眼睛睁开些许。“嗯?”   “你这家店,她来过吗?”   筱夜曲眼皮一跳,酒精让一切边界变得模糊,她听见自己说。“她最讨厌这种地方。”   “那她要是知道了——”   何家飞突然想起,筱夜曲也不是乖乖女,他大不了眼不见心不烦,但枕边人时时刻刻都要装,换作是他,真觉得人生没意思。   他叹了口气。“和她在一起,你不累吗?”   会累吗?   当然会。谁都有需要发泄的时候。   也不对,易月半没有。   “那…你要不要放松一下?”   暗里香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淌着暧昧的紫红,像一道来不及愈合的伤口。   易月半站在巷口,外套脱了搭在臂弯,衬衫领口被夜风吹得发凉。她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发了一句:“你在哪?”   对话框里只有自己发送的成片信息,筱夜曲是不会回消息了。   可她还是等了几分钟,随后收起手机,绕过摄像头,从二楼翻入,却意外看见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登时皱起眉头。   “小飞,你怎么在这?”   何家飞一身修身西装打扮,被人簇拥着,他的出现,让易月半心里一沉。   “小夜曲也在这?”   “易警官怎么不走正门呢?”   何家飞阴阳怪气。“哦,警察不好直接出入这种场所,那也不用翻窗啊,来查场子通知一声就好,想封就封,都听你的。”   易月半正巧是阴阳怪气绝缘体,走近,一巴掌给他后脑勺,像家长教训孩子。“你穿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跟牛郎似的,赶紧脱了。”   何家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了眼旁边的人,挥手让他们下去,嘴硬道:“我在这工作,又没偷没抢,你凭什么打我?警察就能殴打老百姓了?”   易月半拽着他的西装外套。“什么狗屁工作,这能是什么正经工作?你回九龙去,给家里帮帮忙。”   何家飞反应激烈。“我不回去!那又不是我家。”   易月半懒得和他废话。“小夜曲呢?”   何家飞余光下意识往角落一扫。“我不知道。”   易月半哪还能不明白,一把推开他,强行闯入了休息室。   音乐声浪戛然而止,混着烟草、酒精和香水的味道。这味道莫名熟悉,像被尘封的记忆在挠她的神经。   易月半皱了皱眉,视线钉住在对面。   筱夜曲靠在丝绒沙发里,长腿交叠,指尖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露肩的黑色针织衫束出窈窕的曲线,胸口处纹着细小泡¥沫¥独¥家的青色,目光迷离,仿佛才听到声音,慢悠悠落在门口处,嘴角挂着易月半从未见过的、混不吝的轻笑。   一名女技师在她身后,手法娴熟,帮她按摩头部。   易月半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有许多记忆不受控地塞进大脑…   昏暗的夜店,鼓动着像是会把人心脏震碎的音乐,一走进去,五脏六腑胡乱晃荡,十七岁的易月半,闻着浓重的酒气和庸俗荷尔蒙的味道,不停反胃。   这就是成年的大人们干的好事。   看看他们藏在阴暗灯光下的模样,没有再比他们叵测的人了。   酗酒、酗烟、毫不得体的群魔乱舞、滥性……最重要的是,诱骗未成年女孩进这肮脏的地方。   他们真该死啊!   易月半在判决第十七个人死刑时,凶厉的眉心散开,但嘴上还是说不了软话。“跟我走!”   “你怎么来了?”   筱夜曲猝不及防被抓住手腕,满脸错愕,不及反应,被拽着走了几步。   “唉唉唉,干嘛呢?”   一个粗壮的男人过来阻拦。“没到点呢,不许走啊。”   易月半一错眼,体型魁梧,样貌粗糙,气质凶悍,十分地符合不良社会人的刻板印象。“我偏要走呢。”   “嘿哟。”   男人本也无所谓人走不走,走了不发工钱就是了,只是新来的小姑娘异常漂亮,引流效果好,干这行的竞争力无非就是资源、地段、漂亮姑娘,放跑了她,今晚这么多顾客恐怕得走不少。   “那保不准你也得留下来了!”   易月半冷呵一声,笑意里淬着冰。“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语气轻飘飘的,却像贵族俯视脚边蝼蚁,带着封建时代烙进骨血里的轻蔑。一个还没出社会的学生崽,一句话就把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混混戳得破防,当即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易月半连眼皮都没抬,反手从腰后抽出那把消防斧,二话不说,朝着最近的吧台劈了下去。   “轰!”   玻璃炸裂的巨响撕裂了电子音乐的鼓点,碎片迸溅,尖叫声此起彼伏,却奇异地让所有成年人的动作都凝固在半途,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默片。   “听着!”   清朗的嗓音穿透嘈杂,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强的穿透力。   筱夜曲站在阴影里,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想起自己为了这份时薪躲过的那些油腻手掌,想起刚才经理拍她肩膀时那种黏腻的力道,想起自己需要用委屈才能换来的生活成本…   看着那个逆着光而立的身影,再一次感叹着,原来有人可以这样活着。   不讲道理,不计后果,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亮得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筱夜曲听见自己心跳如雷,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滚烫,却不再陌生的情绪。   长久困在暗室的人,一次又一次从门缝里窥见了光,可惜,她清楚门缝之间的宽度,犹如云泥之别。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定,娱乐场所出入口必须粘贴明显的禁止未成年出入标志,你们违反了,这是其一。”   “其二,包厢必须使用透明的门,包厢里面不许有全封闭独立的厕所,你们通通违反了,涉嫌嫖.....娼....卖....淫!”   “其三,不允许未成年人在娱乐场所工作!”   “是不是要我现在就叫警察来!”   男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天大的笑话,你砸了我的店,还要报警,警察不先抓你?”   易月半倒是真笑出来了。“你可以试试,我是未成年,砸了你的店最多就是赔钱,而你们的店这么多不符合规定,明天就会被封!”   “小同学说得对。”   人群里走出一个年轻的男人,不像周边的人那样打扮浮夸,衣着简单朴素,唯手腕上挂着一奇怪的手串,让人心生不适。   周围一圈人都向他尊敬地打招呼,喊他明哥。先前那五大三粗的男人更是点头哈腰的,将他迎到最前面。   “店里的人都没怎么读过书,不懂规矩,这样吧。”   他手腕一抬,接过身后递过来的一沓钱。“这是筱同学这些天的报酬。”   易月半看清了,他腕骨上的手串是骷髅头形状的,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配上他笑吟吟的脸,仿佛皮肉早已脱尽,只剩一只骷髅头在说话,手里的也不是钱,而是吃人的诱饵。   他将钱往筱夜曲面前送了送,却是看着易月半说话,微笑道:“不支付工资,同样不符合劳动法,是不是?”   筱夜曲想收了钱和易月半离开,对方人多势众,真要闹起来,她们都没法全须全尾地离开,更何况易月半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性格,很容易受伤,可手刚伸出去。   易月半拾起那一沓钞票,往空中一扬,仿佛当场甩了他们所有人一巴掌,钱洒得到处都是。   拉着自己的女孩。“走!”   “哎!小畜生你给脸不要脸!”那粗壮的男人登时就要冲上来,被人拦住。“明哥,她们这也太过分了!”   那被叫做明哥的人却丝毫不生气,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笑了一下。“你还没一个孩子沉得住气,你知道她姥爷是谁吗?”   男人骤然一哆嗦,别是惹了哪位太女。“谁…谁啊。”   明哥笑笑,不作解释。“人家刚刚给你上了一课,还不快去把包厢的门换了?”   夜店的喧闹和大街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筱夜曲被拽得手疼,挣扎了几下。“放手!”   易月半还在盛怒中。“放手了你又回去?”   筱夜曲本也没想回去,可易月半这么说,被激起了逆反心理。“我就是回去又怎么样!”   “你看看这是好女孩该来的地方吗!”   筱夜曲冷眼看她。“什么是好女孩?什么是坏女孩?”   风一吹,几片落叶刮在脸上,易月半疼得一激灵,清醒了许多,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女孩,软了语气。“回家吧,好吗?这么晚了,你爸妈该担心了。”   不提父母便罢,一提,筱夜曲满心的委屈全都上来了。“我回不回家关你什么事?易月半,天底下的事你都要管吗!管人家要不要未成年,管人家的包间里有几个厕所?”   “我就要管,法律规定了他不能这样干,那就不能这样干。”   “那你凭什么把我的工资甩了?法律规定了我不能领工资?!”   “那是工资吗!几天给你一万,你要是接了,你的金钱观就被毁了,你还会回去读书?你以后还能干正经工作吗?!”   易月半跟着母亲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尤其是未成年女孩,最容易被人蛊惑,一失足就是千古恨。她几乎是用求的语气。   “小夜曲,听话,你好好读书,不要再来这种地方。”   谁想来呢?   她连生活费都掏不出来,怎么回去读书,她的家里乌烟瘴气,谁会担心她半夜不回家?   筱夜曲泪水酝在眼眶了,她没有易月半的家境,可却有着那样的傲骨,仿佛这样她们还能被相提并论。   “可我也不是什么好女孩呢。”   易月半慢慢凝滞着脸。“你说什么?”   筱夜曲抬起头,泪水悄摸从眼角滑落,再低头,已然又是那个漂亮到让易月半害怕的模样。   ——美丽的女人就是原罪,在社会的阴暗面中尤其如此。   “你要是敢回去…”   “怎么,你还要打我吗?”   易月半肩膀抽动,欲抬又止,似乎用了极大的克制,以至于浑身颤抖,看起来更加愤怒了。   “为什么啊,你不觉得那里很恶心吗?为什么就要非要去那样的地方?”   筱夜曲口是心非。“我喜欢啊,我从来没有见过,我也没有喝过酒,在那里我都能尝试到,每个人都可以快乐,我为什么不可以?”   “你闭嘴!不许这样说!”   筱夜曲挑衅着眉头,稚嫩的五官已经压不住那明艳的颜色,那一颦一怒,更是在易月半心口上火上浇油。“你见过吗?你也没见过的吧?你不感到好奇吗?”   “闭嘴!”   “也许你不好奇,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女孩——”   啪——   一耳光扇在筱夜曲的脸上,也打碎了易月半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恐怖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明哥:一沓钱易月半:全给你撇了筱夜曲:你凭什么全瞥了!俺:其实可以留两张。 第41章 带坏乖乖女   易月半定在原地, 神情怔怔。记忆与现实中的筱夜曲重叠,像一场噩梦的延伸,真实得令人不敢置信。   跟进来的何家飞也变了脸色, 他原以为拦了易月半那一会儿,足够筱夜曲离开了。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易月半已经将外套甩在他脑袋上,卷了几圈, 整个人像被打包的厨余垃圾,被一把撇出了门外。   “喂!”   何家飞扯下衣服, 正要推门进去,却忽然停住, 恍然之后是不屑的笑, 什么封建古代人,筱夜曲又不是没穿衣服。   “让她走。”易月半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哑。   筱夜曲抬眼看她。目光相撞的刹那,心虚避无可避,不过她做好了被揭穿的准备, 不想再躲躲藏藏。家飞说得对, 人怎么可能装得了一世。   更重要的是,她也想知道, 易月半究竟会不会喜欢上真实的她。   那个不乖、难搞、有庸俗欲...望的她。   筱夜曲没让女技师离开,大大方方地展开身体, 长指摸到小几上那半扇彩羽面具, 虚盖在脸上,戴上了面具,却又像脱下了面具,身体显而易见地放松。   “我累了,不可以享受吗?”   “为什么要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易月半的语气居然还很平和, 只是充满困惑,像是三观被颠覆后,趴在地上使劲找原因。   她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沾了一半,似乎怕脏。“还是因为……好奇?”   筱夜曲睫毛颤了颤,心口重击。她不知道易月半想起了多少,又或许只是随口一提,但不可避免的是她的回忆也被拉回到那个夜晚,恍惚间觉得易月半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专断独行。   是重伤带来的蜕变,还是失忆后连性格都变了?   筱夜曲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欣喜。纵使她们曾经在一起,她也觉得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前的易月半站得太高,道德感重得让人够不着,永远不懂底层人的处境。如今她竟自己想要降落凡尘,两人终于能平视彼此,不再是两个世界人的强行粘合。   筱夜曲饶有兴致地解释,却又怕她一下子接受不了,谨慎之后仍是谨慎。“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会沉迷这些?”   是他们,并不包括自己。既是对易月半不接受的保底,也是为自己保留的一丝体面。   贪图享乐、不能自控、基因遗传…易月半一一列举,语气只是单纯探讨。   筱夜曲覆面的脸很是神秘,以至于说出口的话很有说服力。“是因为他们没有未来。”   易月半偏头好奇。“他们很年轻。”   “他们没有可以获取稳定长久生活的途径,是不会想着为未来打算的。过一天算一天,榨干自己的多巴胺,就是他们活着的意义。所以你觉得他们行事荒唐。”   “我不懂。”   “家飞父母死得早,还有案底,爷爷生病住院,他只能去赚快钱。什么钱最快?你比我更清楚。”   易月半眼波颤动。   “你抓他去坐牢,有没有想过他出来以后会更难?你让他找份正经工作,他去哪里找?有谁会要一个没有学历、还有案底的人?”   易月半沉默片刻。“这不是理由。”   “只是不是你的理由而已。”   筱夜曲舒出一口长久郁结的气。“人在面对黑暗时,是选择出淤泥而不染,还是就此堕落,从来不是一个五五分的概率问题。”   “黑暗会更有吸引力?”易月半问得有些天真。   筱夜曲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从来都没有落入过这样的境地里。”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易月半脸上越来越茫然,她试图回想自己的前半生,试图确认自己是否也曾落入这样的境地,是否也做出同样的选择。可那一再美化又美化的回忆,连最在乎的筱夜曲都不一定是真的,又遑论那些受过的挫折。   她大概是生病了。   得去找个医生看看。   易月半手掌撑在膝盖上,感到一阵钝痛。许多年前的那一耳光,在时光的承载下,竟在掌心复苏,疼意酥酥麻麻地蔓延开来。   她凝视着身旁的筱夜曲,忽然很想知道,当年那一耳光,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疼吗?”   筱夜曲不知道她在问什么。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太多次,易月半重伤初醒的那段时间,是记忆混乱的重灾区,说话经常牛头不对马嘴,闹出许多笑话。   可她笑不出来。那时她喜欢的人几乎没了半条命,插满管子躺在床上,她也只能强忍着酸涩,一句句圆话。   好在她圆什么都行。她说什么,易月半都信。   可这次,她不想再顺着她,不想再藏起那个自私难搞的自己。“……什么?”   易月半动了动嘴,终究是没说出口。她伸出手,轻轻拂过筱夜曲的脸庞,勾下了那挂在耳朵上的半截面具,仿佛要透过时光寻找当年那道耳光的痕迹。   自然是,找不到的。   易月半缓缓走在旋转楼梯上,看着楼下一处处的喧闹,都与自己格格不入,即使戴着筱夜曲的面具,也无法融入。   筱夜曲说得对,她的世界里没有这些。她听到的从来都是道德、平等、爱和自由。   然而在这里,是妥协,顺从,强颜欢笑以及一种默契的共谋。每个人都假装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好让掠夺显得更体面一些。   是一种人对另一种人,尊严的掠夺。   尊严,不该是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吗?为什么没人反抗?   易月半真心不解,问家飞。“她们是自愿在这工作的吗?”   何家飞穿得像一只浮夸的牛郎,这会竟然也有些深沉。“不知道你怎么区分自愿还是不自愿。”   “如果说全心全意爱这份工作,像你热爱这身警服,那这里没有一个人是自愿的。”   易月半倾耳听着,汲取这些闻所未闻的新知识。“她们有想要成为的人吗?”   过于天真的问题,何家飞嗤笑一声,他不笑易月半,只是笑自己,竟然无趣到和易月半讨论这些。“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易月半有些失落,连小飞都不愿意和她说话了。   台下有轻微的摩擦,醉酒的看客起了非分之心,可意外的是,易月半没有在那些女孩脸上看到愤怒,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哥们,看看得了,别动手动脚的。”   在听证会上叫嚣最凶的黄毛,此时此刻倒像个骑士,挡在女孩们面前。   易月半松开攥紧的拳,失落更添一分,这里的世界不需要她来当英雄。   “筱夜曲也雇了他们?”   “对。”   夜风很凉,已经入冬。   易月半只有一件薄衬衫,和一件防风的外套,脸上多了半张面具,面具眼角部分是柔软的羽毛,被风刮在脸上,像在挠痒痒。   挠得她三观和成混沌模样。   “面具很好看。”   巷子口等候许久的女人走了出来,她背着手,带着微笑。“筱夜曲送你的?”   “静静。”   “嗯?”   “我以前,是一个很刻薄的人吧。”   “不会。”吕静静笑容转而变为皱眉,这与她预想的结果不一样。“为什么这么想?”   易月半沉思。为什么她已经这么大了,从没见过那个世界呢,也许是见过的,只是以往她视那些地方为垃圾桶,视里面的人为垃圾。   毕竟没有人会往垃圾桶里看,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二楼的窗口,筱夜曲扶在窗沿,点着一根细长的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烟雾缭绕,她的侧脸被窗外的霓虹映得半明半暗,仿佛被画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妆。   易月半静静地看着那样的她,没有想象中的反感,也远谈不上接受,但却真切地感知到,那是真实的小夜曲。   ——如果筱夜曲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你还会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   吕静静疑惑她的答非所问,眼睛一错,意有所指道:“那是筱夜曲吗?感觉变漂亮了许多。”   “是她。”   易月半戴着面具,吕静静看不出她的神色。“你…不生气?她居然开这样的店。”   易月半摇头。“我刚刚才发现,在那个世界里,她是个英雄。”   筱夜曲端起透明酒杯,远远朝楼下的吕静静示意。“最近碰到的老同学真多啊。”   何家飞挑眉。“老同学还是老情敌哦。”   筱夜曲在杯沿抿了一口,熏红的唇满不在意道:“她有当情敌的可能吗?”   “以前不可能,现在谁知道。易月半脑子已经坏掉了——”   筱夜曲拿冷眼觑他,何家飞摆出一副我错了的表情。   “但她刚刚在楼下欣赏了好久的肚皮舞,那眼睛都没眨一下。”   “看就看吧,她只是没见过。”   “哎,如果易月半真能接受这样的地方,对她来说是不是就意味着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还是你亲手把她领进来的,尊敬的小夜曲女士,把一个乖乖女带坏,有什么感想啊?”   “臭贫。”   筱夜曲笑骂他,随后有些感慨。“如今你也出来了,什么恩怨最好都能放下,我们三个还能像以前一样坐下来谈天说地,这就是我最大的感想了。”   何家飞顿了一下,面色不太自然。   筱夜曲揉了揉头发,颇有深意地看他。“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何家飞轻轻合上门,转身之际接到电话,面色挣扎了一会还是低声接起电话。“喂,明哥。是,是…说是谈成了一个项目,用的鹿氏的名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42、好      ...   "为什么一定要想起那些痛苦的事呢?"   易月半从不讳疾忌医, 觉得自己病了,第二天就去局里的心理咨询室。   为什么选择这里?   当然是因为,不要钱。   易月半望着窗外, 玻璃上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她想起昨夜,闪烁的霓虹灯、暧昧的音乐、小夜曲沾染酒渍的唇角,以及眼底那片她读不懂的暗色。   那些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她拼命想拼凑完整, 却只剩割手的碎片。   想触碰,又害怕受伤。   “好的回忆, 不好的回忆,都是我的。”她转过身, 声音执拗却并不算坚定。“为什么不能想起来?”   心理医生手中的笔顿了顿。   易月半的瞳孔干净澄澈, 像冬日里未被踏足的冰川,一眼就能看到底。她只在孩子的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种尚未被世界磨损的天真。   “一个人的成长,需要经历许多事情。不是随着年纪增长就能自然获得的,只有痛苦……才会让人真正成长。”   “那就让我成长啊。”   “你一旦记起那样的痛苦。”医生放下笔, 目光沉了沉。“现在的快乐就不复存在了。”   “值得吗?”   易月半沉默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与小夜曲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小夜曲在笑的时候, 眼尾会微微下垂,像在哀悼什么, 哪怕开心的时候也不是真正的开心。   而自己始终站在墙外,不懂她的难过, 也走不进去。   在她眼里,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可昨夜之后,她突然发现世界并非如此运转,对并不意味着正确,错也常常伴随着看不见的代价。   她却全然不知筱夜曲付出过什么代价。   “你不要被别人影响。”医生的声音将她拉回。“也不需要强行融入别人的世界。你只需要听从你自己的内心。”   易月半垂下眼,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她不记得它从何而来。   “医生,”她抬起头,冰川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如果我的内心……就是想记起呢?”   医生微微后仰,白炽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有一瞬间的明暗分明。   “真的吗?”   易月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是真的愿意吗?”医生的声音放得很轻。“愿意进入那样……肮脏的世界。”   她顿了顿,像是失言,又像是故意。“你真的愿意去了解那个世界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不是歧视什么,只是如果你并非真心能接受,还是远离比较好。强行接受不愿接受的东西,就像和不爱的人结婚,最终只会一地鸡毛。"   易月半垂下眼。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医生倾身向前,笔尖在纸上悬停太久,洇出一团墨迹。“就算你真的记起来了,或许会更加厌恶那个世界。不然,为什么你会失去那部分记忆?不就是潜意识里……根本接受不了吗?”   那团墨迹正在吞噬周围的字迹。   “是这样吗……”   易月半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一直为自己的“不懂”惴惴不安,像读书时落下一节课,之后每每碰到不会的题,就怀疑是缺了那堂课。   可实际上,她上不上那堂课,都不影响数学考不及格。   “换个角度。”医生重新靠回椅背。“人生难得糊涂。很多人巴不得忘记痛苦的事。”   “可是,筱夜曲她……”   “她在那个世界里。”医生打断她,语速快了一拍。“处于不利地位吗?”   易月半当即摇头。“筱夜曲是最厉害的。”   “既然如此。”医生几不可察地放松了肩线。“何必为她担心?”   易月半愣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担心的从来不是小夜曲弱不弱。   而是,小夜曲眼里的疲惫,她究竟是从哪一节课落下的?   走出市局,易月半卸下很重的负担,她对职业的滤镜非常重,警察必须维护社会秩序,而医生也有救死扶伤的天职。   心理医生也是医生。   专业的医生都说她的逃避没有错,那便没有错。   至于筱夜曲,   她是那么厉害的人,总会自己处理好的。   她有些笨,还是等筱夜曲来向下兼容她吧。   ——小夜曲,我不想记起那些痛苦的事情。   到此为止,别再试探我。   “好。”   筱夜曲回得很快,似乎昨天只是喝醉了,她也害怕易月半真的想起。   “喂,你好。检察院?”   易月半眉头皱起,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那我过来一趟。”   八楼一间办公室的窗户,陶义民依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底下那个胖胖的人影。“喂,易月半的特情有没有消息?”   “都查过一遍了,应该是没有,是不是筱夜曲那娘们胡乱说的?”   “不要掉以轻心,再筛一筛,只要有一点苗头的都不要放过。”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领导怎么比当年还要谨慎呢。要是你那时候杀了她,何必多出这些事情来?”   “是我这几年让你过得太好了,这么跟我说话?”   “……抱歉。昨天得到消息,筱夜曲挪用鹿氏项目资金,准备对天启破产重整。”   “知道了。”   陶义民看着易月半走远后,挂了电话,后脚也去了心理咨询室。   “陶局好。”   陶义民点头,直接拿起桌面上易月半的病例。“她会想起来吗?”   “您放心,她内心很抗拒想起以前的事。”   “那还是有想起来的可能性。”   医生笑得温暖,出口却凉薄。“只要她还活着,可能性就不会为0。”   公安局去检察院,不过是一条马路的距离。   “哟,半半来了。”   留着小胡茬的黑皮帅哥,是捕诉的刘洋,易月半对他的长相并不熟悉,但脑海里第一反应就能冒出他的名字。   “刘叔。”   易月半叫出口自己也有些尴尬,体制内关系陌生的一般喊职位,再不济喊哥姐也行,直接喊叔就有点奇怪,而且对方的年纪不算太大,有常年运动的痕迹,比同龄人显得要更年轻一些。   “呃…刘检。”   “跟你刘叔还这么见外?”   没成想刘洋丝毫不在意,反而亲切地揽着她,领她在七绕八绕的楼道里拐。“你杨姐最近不方便,就让我下来接你了。”   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今天,给你个惊喜。”   易月半心里舒了一口气,给惊喜哪有提前告知的,果然是老男人,喊叔也没有错。   “不是惊吓就好了。最近水逆,老有倒霉事。”   刘洋表示理解。“撤销那事我也听说了,别太放在心上。在基层干活受点委屈都是常事,网上那帮人看什么都不顺眼,但也就是一张嘴的事儿,过个三五天,他们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什么了。”   进了公诉科办公室,没开灯。   易月半调皮道:“省电啊?”   话音刚落,办公室内骤起一阵礼炮声,灯光应声亮了。   有些刺眼,易月半半遮住眼睛,但余光瞥到了一幅红底黄字的横幅,挂在“公正执法”的宣传字下方。   鞭炮碎屑像金雪般落在易月半的睫毛上,她眯着眼辨认那些烫金大字。   ——感谢易月半同志七年来持续资助贫困学子,致敬十二年义务教育试点落地!   落款处密密麻麻挤着公诉科全体签名,最边角还歪歪扭扭画着个笑脸,是个实习生女生添的。   “啊,这是……”易月半嗓子发紧,脑子里抠不出一点应该有的记忆。   刘洋的声音高扬起来,像主持人演讲似的。“今年秋天开始,国家在巫山、罗夏山试点十二年义务教育,生活费也全包,那边的孩子,不再需要个人资助了。”   “所以惊喜是……”易月半抹了把脸,碎屑染了一层金光,覆盖住茫然的脸。“我失业了?”   办公室爆发出笑声。有人从柜顶取下蛋糕,奶油上歪歪扭扭插着“37”的数字蜡烛,不是年龄,是她资助过的学生数。   “是光荣退休!国家接棒了。”   杨蓉从人堆里挤出来,大大的孕肚顶着易月半的胳膊,抬手招呼实习生姑娘,让她抱来一个纸箱子。   满满装着信件、一些荣誉证书的复印件,一叠厚厚的汇款单。   “这些孩子还挺有出息,本来前两年就想让你过来拿,但这些信和荣誉证书寄过来也是零零散散的,正好你杨姐说十二年义务教育的事可能有信儿了,一直忍到现在才给你。”   砰——   一个礼炮延迟到现在才炸。   易月半从愣神中被炸醒了,呆滞的脸扬起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笑容。“这挺好的,挺好的!”   她原以为以前的记忆都是不好的,是因为她曾经也做过让自己厌恶的事,所以才美化自己,美化筱夜曲。   可事实上,筱夜曲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误入歧途,她也没自己恐惧的那般做了坏事。   她只是单纯记不清而已。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全部记起来?   以前的易月半是个宝藏女孩,会为贫困孩子捐款的女孩,能坏到哪里去?   易月半甚至开始期待重新认识曾经的自己,她想知道她当初的选择,想继承她的勇气,想共情她曾经共情的一切。   她很想,继续当那个“易月半”。   至少不能让那个易月半失望。   ——小夜曲,我想记起来。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作者有话说: 需请假到3月7号,详情见请假条,万分抱歉。 第43章 43、你很缺钱吗?    ...   当你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去炫耀啊!   更何况,那是在当事人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   大排档街外的长桌上,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帮年轻人开开心心地坐着,你推我搡敬可乐。   如果仔细看,不少人的下半身还穿着蓝天救援队的裤子,没来得及换。   “来来来, 敬我们半半,敬她这么多年来为祖国的教育事业所作出的巨大贡献!”   易月半扬起下巴, 骄傲得像只孔雀,用可乐跟他们碰了个杯。“都是小意思。”   “这事好是好, 但是半啊, 你不怕吗?万一被人讹上怎么办?”说话的是傅家的三小姐,傅学礼。   傅三小姐家世显赫,却是文盲一个。   读书是一点读不来的,从小就对爬上爬下感兴趣。小时候拿着零花钱报了攀岩班, 家里人知道后也没管:至少没到处游手好闲, 没做违法乱纪的事,也就随她去了。没成想这么多年, 也就攀岩这一件事坚持了下来。   救援队的许多攀岩知识还是她教的,各种奖项拿到手软。一回国, 她就应聘了自家景区的高空悬崖垃圾清理岗位。   傅老太太总跟别人说笑:家里花了上千万, 培养出一个清洁工来。   不过在座没人嫌她没出息。毕竟,傅三小姐已经是这堆二代里,唯二能靠自己工资养活自己的人。   另一个就是易月半。她甚至还能支援教育事业,简直就是光宗耀祖,村里的希望, 祖国的栋梁。   “就是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我记得有个明星资助了一个男孩,最后被反咬一口,说资助太少,太抠门。后来舆论都倒向那男孩,那明星吃力不讨好啊。”   这群二代虽然天真,但也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反而因为在救援队的工作经历,对人性都有较深的理解。   农夫与蛇,不再少数。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易月半摇头晃脑地显摆。“这种资助是通过国家渠道,以检察官为媒介,不直接和受资助人接触。只有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压根不知道我是谁。”   “啊,那你也太好人了。”   进救援队还能得到被救助人的感谢。这帮二代们,就为了那一句感谢,甚至可以砸重金买装备。   可易月半玩这一出,纯纯是在转移支付。   “大姐在上,受小弟一拜。”   易月半大气地摆手。“也没有多少钱。”   确实没多少。和他们买直升机救援相比,只能说是滴水之恩。   “那些孩子会写感谢信,通过检察官送到我手里。”易月半从箱子里拿出一叠信件,散红包似的发。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有人叫我哥哥,有人叫我姐姐,还有人以为我是外国人。”   这场没什么主题的聚会,俨然成了易月半的炫耀场。   “这个女孩当成老师了诶。”   “还有一个消防员呢。”   “医生,医生!”   从淤泥里挣脱出来的孩子,似乎格外钟情于稳定又服务人民的工作,将曾经她给他们的爱,再以己身散发出去。   一份又一份的感谢信和照片,给易月半那看似圣母的举动,增添了无穷的意义。   傅学礼发现了华点。“你上哪知道这门路的?”   哦?   众人也反应过来。他们的交际圈相似,而且看易月半这举动,完全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他们居然现在才知道。   “你一个人偷偷做好事哦!”   这当然不是易月半的性格。要吹牛她应该早就拿出来了。   连易月半自己都惊讶,她以前居然默默无闻地坚持了这么久,也太牛逼了吧!   “发扬雷锋精神嘛。”   傅学礼:“下次告诉我们一起啊,我也挑几个资助一下。”   “那我要挑这个。”寸头模样的男人指着一张少数民族女孩的照片。   易月半瞥了一眼,不以为意。“为啥?”   “这长相,这名字,又可怜又弱小,一听就很像要被资助的,说出去多有面儿啊。”   *   午夜,梦回。   诉讼科办公室,还有些年轻的黑皮帅哥忙得焦头烂额。   “刘检,下午要去提审嫌疑人。”   刘洋高喊着知道了,拍了拍电脑前那个年轻孩子的身影。“怎么样?”   易月半刷新了一次又一次页面。一整页的被资助人名单,每刷新一次都会少一部分人。   第一次,是少数民族的小女孩没有了;第二次是少数民族小男孩;再然后是汉族小女孩……   每次刷新,减少的人数都会变少,直到页面上留下的人再也没人愿意资助。   她不肯放弃,鼠标都快按坏了。可大龄的汉族女孩和男孩们依旧无人问津。   刘洋拦住她。“你再给我点坏咯。”   易月半泄气地半躺在椅子上。哪怕她再不愿意相信,小夜曲也是被别人选剩下的了。   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会被人选剩下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从胸口喷涌而出。或许这不应该,因为做慈善本来就可以选择,但她又无法控制地觉得他们伪善,资助这些孩子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帮助了别人”的成就感。   “哎,你上哪去啊!”   刘洋看着头也不回就跑出去的易月半,又看回那个页面,无奈叹了口气。   *   “同学,你的这张卡不能用。”银行窗口的职员保持微笑。   易月半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但她的说辞比上一次有进步。“我姥姥说这个钱等我成年以后就是我的。我是7月28日中午出生,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我已经满18岁了,我有权利支配我自己的钱。"   “是这样没错,但同学,这是附条件卡,是你们村集体经济合作社和我们银行签订的,需要你大学毕业以后才能领。你们村里所有未成年孩子都是这样的。”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易月半搓了搓大腿,有些局促,脸色涨红,但还是问出了口。她从没有为钱这样来回奔波过,可心底竟涌上一股迟来的、钝重的理解。   对小夜曲的处境,她终于能感同身受了。   “很抱歉。”   走出银行,易月半慌愣愣地步在大街上,不知去哪里。她试图去想:如果是小夜曲,没有亲人帮忙的她,是不是也只能去……   傍晚的夜店,热闹临近。昏暗的灯光流过大门的招聘启事:女,23岁以下,形象气质佳。   “薪水,8000起。”易月半喃喃低语。“难怪啊……”   “你是谁啊?"   夜店的工作人员似乎换了一批,毕竟她上次才砸了他们的店,这回居然没人认识她了。   “我来应聘。”   “你,应聘?”   “不可以吗?”   易月半挺直腰板,姐们八尺身,窄腰长腿,模样端正,还不够应聘你们这小破店?   那男人围着她转圈打量。“可以。”   易月半翘起嘴角:还算有点眼光。   “正好缺个女保安,有的女顾客嫌男保安没有安全感。”   男人朝后面喊了一声。“把她带去培训一下!”   易月半:……   三小时后,易月半从后门溜出来,手指还在发抖,脚下一路狂奔到派出所。   傅忠贤正盯着手机发愁:村里下发通知,要求党员干部动员孩子们当兵,可村里的娃娃哪个不是宝贝,哪家愿意送去吃苦?   “贤叔,我要报警!”   傅忠贤吓了一跳。“干什么呢?你这孩子,没事老往派出所跑什么?!”   易月半把手机拍在桌上,气昂昂的。“一号巷子的那家夜店,非法使用童工,组织未成年人从事……”她顿了顿,“不正当活动。我有证据!”   她录了音,拍了照。休息室里有七八个女孩,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八,最小的可能才十五。她们互相称呼学姐,说着干满三年就能转正的鬼话。   傅忠贤看着她所谓的证据,里面的女孩妆容浓重,但也勉强能看出青涩。“你妈要知道你进夜店玩,腿给你打折。”   “我是去搜集证据的!”   傅忠贤懒得和她掰扯,这一天天还不够忙的。“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回家去吧。”   一只大白手摊在眼前。“那你给钱。”   傅忠贤疑惑。“啥钱?”   “举报的钱啊。”   易月半理直气壮。“我看见了,举报提供线索的,奖励一千块。”   傅忠贤想起那不知是几百年前发的通告,只觉得一阵头痛。“是有这回事,但也没这么快的,得上报走流程,下来最快也得个把月啊。”   易月半也不失望,亮着眼睛。“那你先垫给我。”   “不是,半儿,你很缺钱吗?”   傅忠贤纳闷。“你别染上什么坏习惯啊,那那什么夜店的,以后不能再去了!”   “我有正经事用。”   易月半眼神清明,端正得跟她妈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傅忠贤怕她学坏的心,又安稳落下。“你缺多少?”   易月半早已经算好了。“现在紧缺的是三千块。”   傅忠贤眼睛一转。“半儿,你当兵去啊,当兵村里发钱,一次性给到位。”   易月半眼睛瞬间亮了。“当兵?”   “对啊!”   “当兵还发钱?”   “对着呢!”   小夜曲读书有钱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44、初恋      ...   温馨的煮茶室, 紫砂壶吐着白汽,扑通扑通的水沸声里,掺进一声由远及近的温柔女声。   “如果她自己有想知道的欲望, 只能说明她不抗拒。”   左盈歌从屏风后绕出来,指尖拨弄着杯底。“我不建议你轻举妄动。”   “她现在状态平稳。”   筱夜曲只身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像一柄收在丝绒盒子里的剑,清冷又锋利, 融不进这满室的温馨。   “你所认为的平稳,”左盈歌抬眼, 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是因为她那些不好的记忆都被封存,她完全不记得。”   筱夜曲捏着杯沿的指节泛白。   “超忆症听起来让人羡慕, 过目不忘。”左盈歌放下茶, 声音低下去。“可实际上,得了这种病的人都会反复在大脑里回想起最让自己恐惧害怕的那一幕,就像放4K高清电影,每一帧都无比清晰。”   “可她没有。”   筱夜曲抬眼, 瞳孔里闪过一丝倔强的光。“她过得很开心, 你所说的症状都没有发生。”   “这恰恰才是弊端。”   左盈歌倾身向前。“她完全接受不了任何负面的记忆,比我经手的所有案例都要棘手。至少他们可以尝试去面对痛苦, 可易月半,她选择把那些痛苦删除得干干净净。”   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痛苦的机会。   “难道我什么都不能做?”   “让她自己去发现。”   左盈歌往后靠了靠, 看着对面这个一向清冷自持的女人, 此刻肩膀微微垮着,像一座终于愿意承认疲惫的雪山。   “如果她有能力撬动自己的记忆,自然会想起来。”   筱夜曲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化作一声轻叹,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骨。   “昨天夜里她在翻家里的保险柜。”筱夜曲眼神飘向窗外。“却想不起自己设的密码。”   一遍遍地问自己密码是什么, 好似那些年,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过似的。那一幕让她很难受,难受得想咬烂对方的嘴。   “夜曲,”左盈歌忽然放柔了声音。“你有没有想过放手?”   筱夜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知道作为一名心理医生,这句话有些逾越,”左盈歌摘下眼镜,用绒布擦着,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   “但作为朋友,”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亮得近乎残忍。“易月半并不适合做恋人。你在她的心里,永远不可能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其实正常的恋爱关系,互相在对方心中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并没有什么大碍。亲情、友情、爱情、信仰……多的是可以排第一位的。   就算爱情,也只要具有排他性即可。   可筱夜曲的恋爱观不是。她需要易月半的所有都属于她。   “我不需要她记起全部。”筱夜曲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湖面重新结冰。“她能记起我们曾经在一起开心的日子就好。”   “她真的有开心吗?”   左盈歌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刚刚封冻的湖面,轻而易举就敲出了裂纹。   筱夜曲讨厌这样的反问,或者说,左盈歌说中了她内心的恐惧,曾经的易月半究竟有没有爱过她?   一句又一句的反问,问得恐慌四起。   她端起那杯茶,用杯沿抵住下唇,凉透了的茶水再一次冰封了心口的惴惴。   如此,就好多了。   “她连你们的女儿都不记得。”   左盈歌放下杯子,瓷杯与茶托相碰,发出一声冰块碎裂的响。   *   袁周率双手缠着黑绷带,一屁股撞开易月半,见她一反往常地没有躲开,像一袋被卸在地上的面粉,瘫倒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怎么了?”袁周率皱起眉,绷带缠到一半停了。   “你别这时候出幺蛾子啊。”   她靴子尖踢了踢易月半露在床边的小腿。“过两天就演习了,今天下午预演,你认真点行不?单位现在就我们两个女特警,正是出风头的时候,不把握住,下次哪还能轮到咱?你想想薛敏那帮人,只要能拿奖,单位的活一点都不用干,你不羡慕?”   这次演习分两波。红方女特警会穿黑色重装作战服,为了区分开来,男特警穿荒漠迷彩作战服;蓝方模拟匪徒,随便穿,不穿也行。   易月半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嗷。”   “赶紧换衣服。”袁周率又戳了一脚,这次力道重了些。   易月半磨磨蹭蹭地坐起来,低着头解腰带,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小夜曲家有个保险柜,我有一次看到她拿里面的东西,不是钱,都是一些文件照片什么的。”   袁周率眼睛转了一圈,这又是玩哪一出。“……然后呢?”   “我觉得里面可能有一些……我想知道的东西。”   “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她很为难。”   易月半抬起头,她的脸型偏凌厉,却因为胖而软化了许多,但平时也没有人会觉得这张脸好欺负,此时此刻却有些让人看着心软的悲伤感。   “我能看得出来。”   “你?”   袁周率把绷带咬在嘴里,单手打结,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这货看不懂别人脸色是出了名的。   易月半掀开床垫,一块画满折线的纸板露了出来,纸边已经卷了。   “好家伙!”袁周率凑过来,另一只绷带都忘了缠。“你不会天天晚上都去摸她心跳吧?”   “骗你的,”易月半扯了扯嘴角。“白天也摸。”   袁周率:……姐们,你有这个毅力肥都减下来了。   “筱夜曲的心跳一直都很平稳。”易月半的手指抚过纸板上某条突兀的折线。“但我发现她不开心的时候,心跳会更慢,像是刻意控制似的。”   “这还能控制住?”   “她想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眼神就不会那么专注了。”   易月半的眼神忽然柔和下来。   她觉得这个时候的小夜曲更可爱,更像她记忆里的小女孩。   筱夜曲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给她测心跳,可无法控制的表情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易月半想起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慢慢变得飘忽又单纯。   会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下颌上。   “她不想告诉我,却又想告诉我。她在挣扎。”   似乎从无法控制的悲伤,滑向有些痛的恨意,恨到非常想咬自己一口。   易月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点幻痛。   袁周率都被她说得有些难受了,难得正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还要看吗?”   “我觉得她应该是想让我看的,但是!”   易月半突然哀嚎,整个人向后倒去,把床垫砸出一个坑。   “我去猜她的密码,居然不是我的生日!”   袁周率没明白。“那又怎么了?”   “也不是她的生日,不是我爸妈的生日,也不是她爸妈的生日,更不是我姥姥姥爷的生日——”   “得得得!”袁周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密码就一定要用谁的生日吗?可能是对她来说比较好记的一串数字而已。”   “生日都不好记吗!”易月半眼睛瞪得圆圆的。“家人的生日,最重要最好记了,谁家密码不这样设啊?”   “那你最后打开了没有?”   “打开了。”   易月半瞬间又蔫了。“筱夜曲最后还是告诉我了,是一串我不认识的数字。12.26”   袁周率心里咯噔一下。这看起来倒像是谁的生日。   “然后我在保险箱里看到一张照片。”易月半从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边角已经被捏得褶皱不已。   照片上的人穿着荒漠迷彩,戴着战术头盔和墨镜,视角比较远,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筱夜曲说,这是她初恋。”   易月半哇得一声,崩溃了。哭声来得又急又猛,像夏天的暴雨。   “你这……”   袁周率手足无措地拍拍她的肩膀,凑过去看那张照片,荒漠迷彩在灯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   “这有没有可能是京@墨@筝@狸你呀?”   易月半抬头,脸上干干净净,一滴泪也看不见。“不可能,我没拍过这张照片。”   而且她觉得这个人有点点帅,比李响更配做筱夜曲的初恋。正因为这样的认知,她反而更崩溃了。   死了个李响,多了个12.26。   袁周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不就是因为你自己不记得吗!“有初恋那能怎么?都过去了,谁还能没点曾经呢?昨天晚上我们看小说,那女主有初恋,你不是也看得好好的?”   “女主是女二的。”易月半抽噎了一下,那抽噎里没有泪,只有气。“她有没有初恋关我屁事。”   袁周率纯心逗她,嘴角扯出一个坏笑。“那筱夜曲也不是你的呀?”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易月半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把椅子都带倒了,抓起头盔和腰带就跑出去了。   “喂……你干啥去?”   “杀光所有穿荒漠迷彩的!”   声音从走廊里炸回来,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   袁周率赶忙跟着冲出去,作训服扣子都没扣好,绷带在身后飘成两道黑色的旗。   “咱今天是红方!”   “那都是自己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45、把小夜曲抓走了    ...   穿着迷彩服的男人从后方快步上前, 一个垫步抱住易月半的膝盖,脸憋得通红,使了吃奶的劲, 愣是没抱动。   他压低声音骂。“奶奶个腿,你配合一点啊!那上头那么多领导看着呢。”   易月半皱了皱鼻子,不太情愿地嘟囔。“可是这样有点痛哦。”   虽然嘴上抱怨,她还是配合着将身体往前送了送。   有了借力, 姿势确实好看很多。但平时从后方抱膝顶摔,前面都会铺个软垫子, 现在在正式演习场上,只有冰冷的水泥地。扎扎实实地用双臂砸在地面上。   扑通   易月半龇牙咧嘴地甩着手。“哎哟, 我就说有点痛的!”   十几米外的看台上, 支着一张藏蓝色的遮阳棚。徐尧满脸堆笑,一一介绍。“这两位扮演匪徒的女同志,也是我们特警队的优秀骨干。”   这种形式主义的演习,各位领导都看了太多次, 说不上腻, 但也着实缺乏新意。   好在杨副省长不是第一次来左阳,与他们乐局也算熟络, 就像在自家似的开玩笑。“哦,你们单位的伙食不错嘛。”   徐尧嘴上跟开了火车一样乱跑, 肢体动作也夸张。“那个胖一点的姑娘叫易月半, 远远看去平平无奇,但仔细看了那块头、那体重,在路面上巡逻,从来不会遇到突发事件的。”   杨副省长笑了一下。并非平平无奇,胖成这样的姑娘很少见。   袁周率在一旁丧着脸。预演的时候还好好的, 但徐尧说女特警就她们两个,人太少了,显得很突兀,直接把他们从红方变成了蓝方。   英明神武的大英雄,成了匪徒。   还出个鬼的风头!   真不公平!   她转头看向易月半,又是佩服,又觉得她没心没肺。   易月半就算当匪徒也是兴致盎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纹身贴,贴满了一整只胖粗的手臂。袁周率走近两步,发现压根不是纹身贴,而是小孩子玩的贴纸,贴了一手臂的爱莎公主,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袁周率气不打一处来,当匪徒都当得这么幼稚。“你能不能有点正事?”   “这些贴纸是在保险箱里拿出来的,不用白不用嘛。”   说来也怪,筱夜曲为什么要往保险柜里放小孩玩的贴纸呢?   “你怎么一点都不气啊?说好了这次演习是为了突出女特警的风采,现在成了女匪徒的犯罪史了!”   易月半耸耸肩。“既当之则安之。我妈说了,要干一行爱一行,既然已经成了匪徒,那就要细心钻研,争取成为这一行的领军人物。”   袁周率差点被口水呛死,见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只觉得前途灰暗。   突然,看台边上又上来两个人。   “哎哎哎哎!半儿,你看那是谁?”   “曲总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演习吧。”   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引导着筱夜曲走动。   筱夜曲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和各位领导打招呼。“托黎秘书的福,才能看到这么精彩的演习。”   乐清做了个手势。“曲总就坐我旁边吧。杨厅,这就是我和您说过的,开源律所的首席,筱夜曲,现在正在做天启的破产重整项目,兹事体大,涉及几万个家庭,正好您在,问问您省里是个什么意思?”   杨副省长心底暗骂乐清,也就是这混账东西,敢不打招呼直接将人带到自己面前来。天启的项目涉及诸多利益,省里都还没有确切的结论呢。   “先看演习吧。”   筱夜曲深知这种场合,主动就是过错,今日不请自来已犯了大忌,但天启体量太大,没有省里的允许,很多项目根本推进不开,她已然投入许多,每拖一天都是在放血,实在是迫不得已。   但她面上不显,安安静静坐着,只是淡笑。“领导说的是。”   杨副省长挑眉,倒是高看她一眼。   “小夜曲!”   袁周率一把捂住易月半的嘴。“你喊啥呢!”   “小夜曲来看我演习咯!”   易月半显得更兴奋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塞给袁周率几个装了淡黄色液体的矿泉水瓶子。   “什么呀,这是?”   “炸弹啊。”   两根手指粗的炮仗,卡在切开的口子里,瓶子装了半瓶汽油。手搓的“□□”让袁周率有了几分当匪徒的真实感。   “你什么时候做的?哪来的汽油?”   “小夜曲说她今天会来。我早上从老徐车里放的。”   易月半贼兮兮地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徐一句话就把她们从警察变成了匪徒,放他点汽油,勉强安慰了袁周率心里那略微的报复心理。   “可演习里也没这出啊。”   “我们是匪徒哎,为什么要这么听话。难道真的匪徒都按计划按步骤来危害社会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们不是要展现女特警的风采吗?机会只有这一次,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想想薛敏他们,只要能拿奖,单位里什么活都不用干,你不羡慕?”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袁周率蠢蠢欲动。当警察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规矩,就是对匪徒也不能下死手,但是当匪徒可发挥的空间就大多了。只是心里还有点犹豫。“演习这么多领导看着,咱们要不配合,不太好吧。”   “放心,乐局在呢。”   易月半信誓旦旦,朝看台扬了扬下巴。“她最讨厌糊弄人的东西,你没瞧见她现在的表情?看我们演习跟看一坨屎一样。”   袁周率是个老实孩子,想干又不敢干,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矿泉水瓶。   “啧,你干不干?”   易月半挑了挑眉,一副就算你不干,我也自己单干的嚣张模样。   袁周率一咬下唇。“干!   “让他们看看我们左阳双匪的实力!”   “能不能别取名字?太难听了。”   按照演习的流程,先是普通的群体性事件,朝警察扔个矿泉水瓶子什么的,根据矿泉水瓶扔过来的方向,利用盾牌布置阵型。   每一项的表演痕迹都很重,重在把漂亮的、但并不能起到多少实际效用的动作做到极致。   “哈!”   全副武装的阵型已经排列好,盾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易月半喝了半瓶矿泉水,同样表演痕迹很重地砸到阵型的盾牌上,抛物线完美无瑕,随即扯着嗓子喊。“警察打人啦!”   咚地一声,拉开第二科目演习的序幕。   “哈!”   盾牌阵型变换,男性的吼声气势汹汹。“后退!后退!后退!”   易月半点燃炸弹,抡起手臂环了两圈,做了个假动作,直接从地面滚了过去。   装了汽油的矿泉水瓶子瞬间炸开,火势在地面上撩了一大片,点燃了上一个科目落在地上的纸屑,热浪扑面而来。   警队的阵型愣了一会,因为按照原先的流程,所有的矿泉水瓶子都会从上方抛下。   幸好中队长头脑还算灵清,大吼一声下了指令,队伍立刻放下盾牌,从中间分为两队向演习场两边侧开。   正是此刻!   易月半和袁周率二人从两侧直接扫射,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全副武装的阵型盔甲,个个泛起白色烟雾。   警队这下彻底蒙了。   观赏台上的人也懵了,面面相觑。   后勤姐担任这次演习的解说,这个活她已经干了好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每步的流程,这回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O型,从震惊慢慢染上兴奋!   她握紧话筒,语气抑扬顿挫,极其富有感情。“在这次意外的群体性事件中,有两名穷凶极恶的歹徒混入其中,对我警方实施残忍的屠杀!哦,看呐,他们居然还使用无人机杀戮!”   袁周率躲在空油罐后,手指在遥控器上飞快操作,操控无人机挂载微冲在最前面扫荡。易月半则补枪,所到之处,无一活口。   被打中的人,冒出的烟雾几乎模糊了整个演习场。   徐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是在梦里,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省厅的领导早就看惯了老套路,每个地级市都会有阅警活动,警校更是隔三差五地举办,他本来也不太愿意来这边再看这些老生常谈。   今天却有大惊喜。“呀,徐队,你们这个演习有点意思啊。”   徐尧汗都下来了,后背瞬间湿透。“啊是,我们始终秉持着特警中特别能战斗的精神,对防....恐演习一直都是狠抓严管的。”   教导员吕杰擦了擦脑门的汗,连连点头。“对对对,根据我们乐局的指示,随着剧情的变化而对演习做了很大的改变,毕竟反侦查的手段也越来越多,我们也要考虑到这群暴...力分子已经进化了。”   彩虹屁忽然就拍到乐清头上,她似笑非笑地觑了他一眼。“杨厅,这也是我们首次在演习中使用无人机,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   杨副省长眼神都在雾气当中穿梭,眉头时皱时扬。“那就得多用,你们说要是实务当中真出现这事,怎么反制?徐队,你们那个无人机挂冲锋...枪的,叫什么名?”   一句话给徐尧问懵了,他哪里知道叫什么,硬着头皮开始瞎编。“这个无人机啊……”   “79式无人机挂载冲锋...枪。大疆600的挂载能力灵活,除此之外,还可以挂载照明、救援设备。”   筱夜曲的声音就像拨云见雾般清透有力,不疾不徐。   杨副省长饶有兴趣地看她一眼。“曲总对这方面很了解?”   “杨副省长叫我小曲就可以。”她微微颔首,神色从容。“我爱人在边疆当过几年兵,见过无人机被应用在恐.....怖袭...击中,退伍后对这方面颇有研究,我也只是跟着她懂了一点皮毛。”   “军人家属啊。”   杨副省长连忙招手,态度热络了几分。“来来来,坐我边上吧。”   徐尧见自己逃过一劫,抹了一额头的汗,可很快,又被吓得大汗淋漓。   后勤姐的解说似乎也跟着那两个女匪徒一起,彻底失控了。   她握着话筒的手都在颤抖,声音越来越高亢。“战士们的鲜血染红天际,到处都是血雾弥漫,可他们依旧站立着!站立着!但邪恶的歹徒们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屠杀……依旧,竟然!竟然朝着……”   后勤姐瞪大眼睛,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兴奋地尖叫。“朝着老百姓冲过来了!”   流程里规定此时此刻要挟持一名“群众”,增加观赏性,最好是男性,比较安全些。事先约定好绑的是徐尧。   徐尧身体都已经探出观赏台一半了,那只胖手穿过白烟,越过他,直冲杨副省长。   他吓得脸都白了,双腿发软。   然后——   把筱夜曲抓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46、去他丫的祝福   ...   观赏台离地面大概有一米五六的样子。   易月半一步跃上台面, 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落地时却重得像辆坦克,无人可挡, 直直闯进那堆正襟危坐的领导中间。   抢人!   匪徒嘛,当然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右手环住筱夜曲的腰,盈盈一握。指尖触到的瞬间,易月半忽然愣了, 小夜曲的腰有这么细吗?似乎只有她一个巴掌宽,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骨骼的纤细, 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可她又舍不得松手。   筱夜曲的反应快得不像话,似乎早有预谋似的, 顺势环过易月半的肩膀, 指尖在她后颈处轻轻一按,借力将自己撑起来。裙摆扬起,在桌子上方划过一道弧线,像只振翅的白蝶。   两个人接触的部位极少, 肩与肩若即若离, 腰与手隔着分寸的暧昧,像在跳一支练习过千百遍的舞, 连贯,顺畅, 优雅得不像话。   不像被抢, 倒像是私奔。   一个漂亮的良家姑娘,自愿跟着贴满艾莎公主贴纸的女匪徒跑了。   雾气渐散。   易月半抱着个人从里面冲出来,气息微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袁周率瞪圆了眼。“不是绑老徐吗!”   她都做好准备虐...待那老男人了,绳子都攥手里了。   易月半把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 理直气壮。“我们是土匪,很坏的,当然是绑漂亮姑娘。绑个糟老头子干什么?”   袁周率拼命挠头,头皮发麻。刚才脑袋一热上了易月半的贼船,现在这窟窿越捅越大,已经漏成筛子了。   “曲总,不好意思,接下来的演习会比较危险,你先回去吧,我们换个同事配合比较好。”   “啊,不换嘛。”易月半拖长音调,手臂收紧,像只护食的大型犬。“没有比她好看的了。”   袁周率懒得理这个花痴,把希望寄托在筱夜曲身上,这女人看起来理性、知进退,总不会跟着易月半疯。   筱夜曲不慌不忙地拍拍易月半的后肩。   易月半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松手放她下来。   “这样确实不妥。”筱夜曲理了理裙摆,语气平淡。“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谈。”   袁周率连连点头。“那好…”   “这样吧。”筱夜曲抬眼,像个发号施令的领导,“你回去把杨副省长也绑来。”   袁周率。“!!!”   第二个科目结束。   第三个演习科目是进一栋废弃的四层楼房,匪徒挟持人质躲藏,与警察对峙。   三个人尴尴尬尬地缩在第三层最右边的房间里。   或许只有袁周率一个人尴尬。   筱夜曲面色淡定,甚至带着点嫌弃。“你们的演习……只有这种方案?”   室内近距离战斗,最小作战单位是两人一组。可现在这两人还要分开行动,都把自己当赵云,当自己是千军万马。   袁周率压低声音。“再过十分钟他们就会来人。如果我操控穿越机,就要戴FPV眼镜,只能躲起来,没办法和易月半组队。”   易月半也难得认真起来,点了点头。“在无人机方面,我们已经落后了太多。这次演习,必须要让领导重视起这一块。”   空气沉了沉。   筱夜曲忽然开口。“你们想赢吗?”   两人没犹豫,异口同声。“想。”   “那就听我的。”   一小队荒漠迷彩靠近废弃大楼。   三人从一楼大门潜入,另外两人攀着水管往上爬。战术手语无声传递,靴底碾碎玻璃碴,发出细微的脆响。   观赏台上的大屏幕切出好几个分屏。红蓝双方互相逼近,难得让这些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领导们也紧张起来,眼神钉在屏幕上,片刻不离。   唯有易月半,心情飘忽得像朵云。   她靠在墙边,眼角时不时挑向斜对角,那个正观察楼梯情况的女人。长裙曳地,仙气飘飘,手里却握着一把枪,违和感重得打破了次元壁。   可又莫名和谐。   “小夜曲。”她压低声音,尾音翘着。“你是特意来看我演习的吗?”   筱夜曲没回头。“工作。”   “我表现得好吗?”   筱夜曲侧过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你是女匪徒里表现最好的。贴纸很好看。”   在耳机里听得一清二楚的袁周率:…这是在点谁呢?   “那个保险柜不是你的,对吗?”   易月半视线压在楼梯拐角,声音有些闷。“那里面没有你的东西。”   筱夜曲的目光落在她手臂的贴纸上,眼神忽然柔和下来,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你觉得是谁的?”   “别聊了!”袁周率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开。“他们楼梯上来了!”   易月半一个旋身,枪口对准楼梯口。   她的动作太快,快到不像受过训练,更像某种本能。   “你初恋的!”   扣下扳机。   发泄似的,把还没反应过来的三名迷彩射成了蚂蜂窝。   “我靠,她怎么反应这么快?”其中一个倒地前喊到,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   “什么嗡嗡嗡嗡的这么响?”   易月半挑眉,她最近看到荒漠迷彩就不舒服,语气欠揍。“那是穿越机,菜狗!”   随后得意忘形地朝筱夜曲仰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她一定没我厉害。”   筱夜曲有一瞬的愣神。   像看到了还没失忆的易月半。   “半儿,窗户!"   易月半背对着窗户,周边没有任何掩体。她转过身时,对方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的胸膛,避无可避。   她看见对方扣下扳机的手指。   砰。   窗口冒起白烟。   不是从易月半身上。   筱夜曲的枪口还冒着青烟,她不知何时移动到了侧翼,长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你不见得有她强哦。”   易月半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只鼓起来的河豚,气得胖了一圈。   可怜那名还跨坐在窗口上的迷彩,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被人质击毙了。耳机里响起队长的声音,他下意识要回话,却被一把扯掉了通讯器。   “尸体不能说话!”   易月半把他从窗户上拽下来,动作粗暴,扒了他的头盔、护目镜和防弹背心。转身往筱夜曲身上套时,动作却轻了下来。   “你——”   “别说话!”   易月半声音沉闷,手指却小心翼翼,怕弄疼她。“我现在讨厌听到你说初恋的事。”   筱夜曲低头看着半跪在身前、给她系扣子的女人。   易月半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什么狗屁初恋,念念不忘的,有什么了不起……”   筱夜曲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手臂上的贴纸。   易月半动作一顿。“…干嘛?”   “很难洗的。”   筱夜曲收回手,声音很轻。“又这样贴得满手都是。”   “又?”   筱夜曲没回答,眼神模糊在渐散的雾气里,悠远得像在看不存在的风景。   好像在透过自己看谁。   易月半心里很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小夜曲似乎把她当成了别人。她的初恋当过兵,她也当过兵;她的初恋看起来很高,她也很高;她的初恋挺瘦的,她也……嗯……   她瘦的时候应该也挺瘦的。   “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话一出口,易月半就后悔了。   这不像她。换作以前,她绝不可能问出这样的话来,像是在乞求对方喜欢自己似的。她为了筱夜曲一步步退让底线,连自己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有些卑微。   还有些心酸。   可她还是想知道。   只要小夜曲说不喜欢了,她就原谅她。毕竟这已经是底线了,是她最后的骄傲。   筱夜曲张了张嘴,   ——她真的爱过你吗?她把你们的过去忘得干干净净。   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来只喜欢过一个人。”   “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她。”   易月半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此刻心里的感受,像是被人偷走了很重要的东西,心脏仿佛被人攥了一把,酸涩得发疼,却又奇异地……松了口气。   筱夜曲本就有喜欢别人的权利,自己现在控制不住的占有欲,已然过分了。   “他对你好吗?”   “很好很好。”   那就好,她应该体面地和筱夜曲说,祝你幸福。   砰。   不是枪声。   是某种更沉闷的爆裂,紧接着是嘶嘶的泄压声。   一股刺鼻的、辛辣的、带着化学甜腻的气味,正顺着楼梯井往上爬。所过之处,空气变得浑浊,视线开始扭曲。   易月半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向筱夜曲,一手捂住她的口鼻,一手将她按进怀里。   “催泪瓦斯,派派,撤!”   筱夜曲被捂住口鼻,被抱着往楼外跑,时间一分一秒地紧张,却像是被放慢了速度。   看着易月半那双藏在护目镜下的眼睛,泛起水光。   “你哭了。”   易月半的嗓子哑得不像话。“那是因为催泪瓦斯。”   才不是因为难过呢!   这催泪瓦斯的劲儿真大,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   体面!体面!易月半你一定要保持体面!   筱夜曲有那么一瞬间,不想再遮遮掩掩了,很想告诉她,自己是她的妻子,想告诉她,她们曾经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半半…”   易月半一把揭开护目镜。“你那个狗屁初恋是谁?我要弄死他!”   去他丫的祝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你谈对象没有?   大楼已经不能再待, 战场转移到了广场上,硝烟抹得天空昏黄。   “半!救救我!救救我!”   袁周率双手死死捧着遥控器,十指被震得发麻却不敢松劲。整个人在地上画着圈蹭, 膝盖磨破了也顾不上,活像只被掀翻的乌龟,顾头不顾腚地往角落里缩。   激光点就在她身边游走。   然后她看见了——   易月半从烟雾中杀出来,单手扛起一具“尸体”横在身前, 遮住她背心上的激光传感器。子弹噼里啪啦打在那具“尸体”上,她连眼皮都没眨, 反而咧开嘴笑了,逆着弹雨往前推。   慢慢靠近侧翻在一边的老式桑塔纳, 扔了“尸体”, 直接推动车子,门窗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嘶哑破裂,将将给袁周率围出了个保险地。   袁周率惊得说不出来,硝烟把易月半的脸熏得发黑, 却衬得那双眼亮得惊人, 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战神。   “这个胖姑娘叫什么?”   杨副省长眼睛黏在战场上,偏头问道。   “叫易月半。”   “身体条件不错。怎么没和薛敏她们参加比武去?”   徐尧尴尬地笑笑。“太胖了, 女孩子这样形象不太好。”   “你年纪也不大,怎么这么封建的?特警就一定要瘦高个啊?女孩子这么壮才有安全感嘛。”   杨副省长越看越喜欢。“她多大了?谈对象了没有?”   徐尧:老登!…还说我传统?性缘脑一个。   战局可以说是一边倒的局势, 易月半已然杀疯了, 一打四肉搏,其余红方想帮忙,大多一露头就被穿越机秒了。   情绪上头起来,居然没人听见远处慢慢靠近的轰鸣声。   啪!   一颗空包弹正中穿越机,塑料碎片崩了袁周率一脸。   “混蛋!!”她心疼得声音都劈了。“谁用的空包弹!这是我的私产啊!”   这时, 终于有人注意到空中的直升机,舱门处一名女特警正架着狙击。   徐尧连忙介绍。“薛敏她们回来了,刚刚全国比武结束,成绩还不错,咱们之江省又拿了第一名。”   杨副省长笑眯了眼。“好好好,挺好的。”   袁周率气得手抖,从包里掏出个半个巴掌大的备用机,指甲在装激光笔时划破了也浑然不觉。“看我不弄死你们……”   目标越小,灵活度越高。这个小家伙藏在烟雾里,像条泥鳅。   袁周率耍了个小心思:按规则,得用激光枪射中背心或头盔的传感器才算击中。可她用特质的激光笔,光束细,好瞄准。   可以说是明着作弊了。   但是不管。   她要为她的大女儿报仇!   可无论再怎么补救,空中压制的态势不可比拟,穿越机太轻,根本靠近不了风大的直升机,只能被上面狙着打,五分钟后,袁周率报销。   “开枪吧。”   筱夜曲轻声说,嗓子被熏得像砂纸磨过。她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皮肤能感受到金属的凉意,和记忆里某个夏夜的空调温度很像。   易月半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又热又急。   “不是想赢吗?”   筱夜曲笑了笑。“我死了,红方就输了。你以前……不是最讲究规则的?”   一板一眼,连高.....潮都要掐着秒表算。   易月半的呼吸重了一瞬。她没动,枪口垂着,一些破碎的画面涌上来。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自己和陌生的筱夜曲,一起趴在床上,□□。   空调制冷转动,被窝热得难受,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却有些凉。   “在部队的时候,你还挟持过人质?”筱夜曲瞪圆了眼睛,很是可爱。   “敌人越境,不是我死就是他死。就像这样——”   易月半撑起被子压在她身上,紧紧贴合。凉意激得筱夜曲一哆嗦。   “枪口抵住,身体贴紧,缝隙是留给子弹的。”   “好凉,你别碰我~”   清冷的声音粘糊在被窝的汗色里,格外诱人。   有的人天生就是当尼姑的料。“那把空调关了再击毙你。”   “易月半!”   “是你要和我玩的,遵守规则懂不懂?”   不解风情!   规则?   易月半皱眉,若她真的遵守规则,今天的演习场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说的办法,就是玩这套?”   “只是一场演习而已。”   筱夜曲突然贴进易月半怀里,双手覆上她拿枪的手。   “要贴紧。”   她的声音闷在易月半肩窝里,带着点笑,又带着点别的什么。“缝隙是留给子弹的。这是……以前有人教我的。”   易月半僵住了。   这个拥抱的弧度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头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敲门。   空调的滴水声,清丽的茉莉花香,是筱夜曲发间残留的洗发水味道。   易月半手臂不自觉地收紧。肌肉记忆比大脑诚实,把她整个人环在怀里,下巴抵在发顶——这个位置正好能护住她的后脑,正好能挡住薛敏的射击线。   “夜曲…”   名字滑出来的瞬间,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那边在演生死情怀。   直升机上的几名女特警,只觉得好笑。   “敏姐,就易月半这个体型,那个人质哪里挡得住,你直接开枪得了。”   薛敏没有笑,面容严肃过了头,瞄准的姿势异常绷紧。   明明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了,却像个新兵蛋子似的迟迟按不下扳机,额头沁出细汗。   旁边的女特警察觉不对。“敏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让我来吧。”   薛敏苍白的唇色有些干裂,低头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时,只听砰的一声响。   空包弹在易月半后背炸开,白烟腾起。   “得了,结束咯!”   直升机上的嬉笑声被风灌透了,薛敏却怔愣地盯着瞄准镜。   烟雾里,易月半的姿势不是挟持,是保护。用整个后背对着狙击点,把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   筱夜曲窝在那具身躯里咳嗽,烟雾呛得她眼眶发红。   “我们输了?”   “让给她们而已。”   筱夜曲皱眉,手指掐在她手背上,没松。   “干嘛这样看着我。”易月半清朗地笑笑。“只是一场演习而已。”   演习结束,会议室排排坐。   “你有没有兴趣,到北京待一段时间?”   袁周率愣住,手指头慢慢指向自己,难以置信。“……我?”   “对,你。”   杨副省长笑得和蔼,像邻家大爷。“公安部第一研究所,低空安全研究小组,特别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袁周率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下意识去看徐尧——他比她还要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线;再看乐清,对方似笑非笑,事不关己。   没人站出来帮自己说话。   脸色涨成猪肝色。“领……领导,我我我——”   “她说她不想去。”   易月半中气十足地喊。   杨副省长挑眉。“你能替她做决定?”   “我只是帮她做翻译。”   杨副省长又看向袁周率。“是这样吗?”   “是是……”袁周率手指攥成拳,指甲抠进掌心的嫩肉里。“但是领导,我有……有有——”   易月半胖脸微笑,不卑不亢。“她说她想留在左阳。如果她走了,左阳特警就没有会飞穿越机的了。”   袁周率使劲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还有……那个”   “还有左阳的无人机发展太过落后,黑飞普遍,公安却拿不出应对措施。且不说监管场所夜间常被无人机窥视,就是民航安全也无法保障。”   杨副省长眼神找到徐尧。“我记得特警拨款是最多的。去年就下发了低空安全防控通知,你们基层一点准备都没有?”   徐尧脊梁骨一凉,也跟着袁周率结巴。“呃,这个……”   易月半:“他都买摩托车了,二十万一辆呢。”   徐尧刚刚在演习场上有多爱她,现在就有多想打死她。   “不是!领导,路面巡防也很重要,资金确实紧缺……当然也有我个人认知不到位的问题,之后一定严抓低空安全,和监管场所、民航部门共同商讨方案……”   易月半张口又要翻译,被徐尧瞪了回去。   杨副省长干脆指名道姓。“你说你的。”   易月半清了清嗓子。“领导,我们没钱。省里有没有专款,给我们拨点吧。”   杨副省长:……   “你看,那个无人机机场,可以快速给巡逻机充电。我们没有,但杭州就有。”   “基层科所队配置最新反制侦测设备,有专门警航队。我们没有,但杭州就有。”   “……”   她把“但杭州就有”当成句号使,一条一条,掷地有声。在场领导诡异地安静着,竟没一个人敢制止。   毕竟,是副省长亲口让她说的。   易月半在众人或钦佩、或惊悚的目光中,终于落下尾声。“领导,需要我给你写下来吗?”   “……不用了,我知道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因为没钱。   接下来都是老生常谈的官话,领导挨个发言,易月半已经不能集中注意力了,靠在椅背发呆。   “挟持人质,暴露这么多的射击点,你脑子坏了,身体也退化了吗。”   好爹味的教训。   易月半余光往旁边瞥,薛敏只动嘴唇,双目认真听着领导讲话。“关你屁事。”   她记得这混蛋往她屁股上还补了两枪。   “同在一个单位,我不希望以后合作被拖累。你的专业性令人质疑,易警官。”   “你们用的空包弹。”   易月半皮笑肉不笑。“会很痛。”   薛敏蹙眉,痛怎么了,会痛死吗?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领导发话了,易月半距离门口最近,第一个起身走了。   “唉,小姑娘。”   杨副省长留住易月半,也叫停了会议室内所有人的动作,就等着他指示。   “你谈对象了没有啊?”   不是正事,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笑着起哄。   易月半于热闹中点头。“您见过的啊。”   杨副省长诧异,周边环视一圈,所有适龄男青年都被她揍了一顿,这丫头对自己对象也挺狠啊。   “哪位?”   易月半下巴往他旁边扬。“您谈完事早点放她走啊,我等她带我回家呢。”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筱夜曲。   她内里白色长裙沾着不少脏污,外头罩一件深色风衣,很大,袖口被磨出毛边。只有半只手掌露在外头,执着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对外界的关注不予理睬。   端庄、文静、毫无攻击性。   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薛敏眯起眼睛,难怪,打到她身上当然很痛。 作者有话说: 俺的流量不行,已经半躺平了,唯一的念想就是每天上来看看姐妹们的评论 第48章 48、装一辈子    ...   新寝室, 旧设施,木头床也有些年头了。   易月半从仓库里翻出一根还算干净的板凳,抹布擦过, 又用手掌抹了一遍,才递给筱夜曲。   “这么快就谈完了?”   筱夜曲鼻腔里嗯了一声,没多说。低头往棉花上倒了点酒精,蘸了蘸, 涂在易月半手臂的纹身上。   以前女儿喜欢在她身上贴贴纸,根本洗不干净, 通常都需要一周才能慢慢褪去,洗到最后整个手臂都发红。   她又气又心疼, 骂大的不是, 骂小的也不是。   唯有自己摸索出一种有效无伤害的清洗方式。   酒精棉擦过皮肤,凉丝丝的。筱夜曲盯着渐渐露出原色的皮肤。   易月半则盯着她。“他是不是不肯给你办事?”   筱夜曲心里好笑。副省长那么大的官,在易月半嘴里倒像是给她打杂的。   “到他那个位置,一句承诺就足够了。”   她手上动作没停, 轻轻吹气。“他看得上我, 往后的路才好走。”   其实说不定看上的是眼前这个人。   会议室里单独谈话时,杨副省长几次提到易月半, 口吻听起来有些可惜,仿佛自己捷足先登, 他心里的好人选没了安排。   “这孩子不错……你也不错, 好好过日子吧。”   易月半整只手臂凉凉的,低垂着眼,声音也淡。“那是他该做的。”   筱夜曲抬眼觑她。   易月半立刻弯了弯眼角——那是她在会议室门口练习过的弧度。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是记忆里,说完这种话似乎应该笑一下。   “不能为人民服务, 搞不好营商环境。”她语速忽然快起来,像在追赶某个模糊的影子。“他当什么官?”   筱夜曲手上一顿,心跳快得要耳鸣。那语气,那神态,那半垂着眼睫却藏不住锋芒的样子……   “你……记起来了?”   “是……记起我们早就已经在一起了。”   易月半眸色深得像潭静水,就那样看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淹没进去。   筱夜曲指间的夹子和棉签同时掉落。她急切地捧住那张脸,指腹却放得极轻,描过眉骨,落在眼侧。   “你…你想起来多少?我们…”   易月半没见过她这样。筱夜曲从来都是平淡的,或者说是冷淡的——除了生气时那点外露的情绪,大部分时间都像隔着一层霜,偶尔才能窥见霜下藏着的哀戚。   可现在她很急,眼尾泛着红,像要落泪,却分明是欢喜的。   她应该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   连笑都不熟练,不知道先弯眼角,还是弯嘴角。   但,总不能是先掉眼泪。   “全部。”   易月半拭去她眼角的湿意,目光一刻不离。“我当兵回来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有个小家,在出租房里。空调制热不行,制冷倒很好。你怕热,我怕冷,温度总调不到一块。”   看着筱夜曲慢慢绽开的笑容,易月半越说越顺,突然,卡壳了。   就是这一瞬。   练习过的弧度还僵在嘴角,眼神空了,语气却对了。像一具尸体突然念出生前的口头禅,让人分不清是还魂,还是讽刺。   筱夜曲像被什么狠狠击中,笑容变得僵硬起来。“半半…12.26是什么日子?”   她的语气颤颤巍巍的,快被击碎了。   易月半心里叹气,好像又做错事了。   *   “呦呦~妈妈来看你咯。”   老师的嗓音柔得像浸了蜜的温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哄劝的甜腻。可坐在地垫上的小女孩只是抚摸着膝头的猫咪,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老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得让筱夜曲胸口发闷。   她望着女儿瘦小的背影,面色沉寂如潭。   “还是老样子,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老师蹲下身,指尖悬在小女孩发顶几厘米处,终究没敢落下。“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即使是自闭症,也不该对外界完全没有反应……”   筱夜曲指尖无意识摩挲包带上的金属扣。冰凉的触感刺进指腹,她却感觉不到疼。   老师心里蓦地一凛。眼前的女人分明是放大版的呦呦——同样精致的轮廓,同样瓷器般的苍白,连那双眼睛都如出一辙的空洞。漂亮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却找不到灵魂的栖息处。   这自闭症,该不会是遗传吧。   “咳咳……”   老师清了清嗓子。“之前有个小朋友,回到农村以后,状态明显就好多了…”   “我的建议是,还是要让孩子回归家庭。专业医疗介入不能少,但呦呦还不到三岁,更需要父母的陪伴,如果父母带着她在乡下生活一段时间,可能会更好一些,冒昧问一下,您的丈夫…”   “你先出去吧。”   “啊……哎,好。”老师讪讪起身,带上门时忍不住回头。   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女人,已经缓缓蹲下身,昂贵的羊绒大衣拖在地垫上,她却毫不在意。   门锁咔哒一声。   筱夜曲的表情瞬间融化。她放轻呼吸,指尖试探着去碰女儿怀里的猫。   “呦呦,”她的声音轻得发颤。“看看妈妈,好吗?”   女孩无动于衷。她的世界似乎只有掌下那团温热的毛球,手指机械地重复着抚摸的动作。饶是如此轻柔,猫咪的背脊上还是浮起大片脱落的绒毛,像一场无声的雪。   筱夜曲望着那些飘落的毛,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老天何其不公。她曾在无数个深夜这样质问,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女儿?   她不敢告诉易月半。今天下午得知易月半突然恢复记忆,她第一反应并不是开心,居然是害怕。害怕易月半知道,她独自将女儿养成了这般模样。   “呦呦,”她伸手,终于轻轻握住女儿纤细的手腕。“跟妈妈回家吧。”   总要面对的。   女儿需要易月半。   窗外的夕阳斜斜切进来,将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呦呦终于停下了抚摸的动作,却不是因为回应了母亲——猫咪从她膝头跳走了。   筱夜曲看着女儿空落落的怀抱,忽然伸手,将自己填了进去。   “呦呦。”她的声音好脆弱。“妈妈不可以在你的世界里吗?”   小女孩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妈妈,呦呦回家。”   *   “袁爱卿,你说朕是不是有闭月羞花之容?若是以此容貌婚配那筱姓女子,有几成胜算?”   镜子里的胖子白白嫩嫩的,瘦下来也是个漂亮的好苗子。但一胖毁所有这句话也不是白说的,强说她长得绝美也真是张不出口。   “我建议你直接去问筱夜曲,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   “可是筱夜曲跑了。”   是真的一把把她推开就跑了。   “那不是你自己活该?”   袁周率给自己的穿越机碎片默哀还来不及,哪有空安慰她,说话也夹枪带棒。“谁让你装恢复记忆的,让人家开心又失望,换做是我都能给你一巴掌。”   “可是我确实有想起一点点啊,迟早都会想起来的,不算撒谎嘛。”   而且,筱夜曲那时候真的很开心。   她只是想让她更开心。哪怕以前的易月半,于她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你会想起全部吗?”   袁周率也是疑惑,她不知道易月半当初具体经历过什么,总归是痛苦的,一般当事人失忆就是回避痛苦,怎么就突然想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装呗。”   易月半用水沾湿手掌,将头发往上撸,有些像记忆里的模样。   “还来?你不怕筱夜曲真的打你啊?”   易月半撇嘴,真要打她两下倒好了,小夜曲知道她是装的那一刹那,悲伤都要溢出来了,把她的心都给淹得窒息。   “半儿,你不觉得…不舒服吗?”   袁周率把隔应两个字咽下去,换了个委婉的说辞。“毕竟现在的你跟以前的你,在筱夜曲眼里是完全不一样的,她爱的是以前的你,而你还要上赶着去装…”   “以前还是现在不都是我吗?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易月半,而且以前的易月半会资助读不起书的孩子,也能让小夜曲这样念念不忘。”   “无论是做恋人还是做人,都还挺不错的。”   她自恋道:“简直和现在的我难分伯仲。”   袁周率冷嗤,光从外形上就云泥之别了好吧。   “那你要是一直想不起来,难道装一辈子啊?”   “那就装一辈子呗。”   易月半满不在意,拍了一把袁周率。“你要帮我一起找记忆啊,有了更多的记忆点,才更好装嘛。”   袁周率啧了一声。“为什么一定要装呢?让筱夜曲爱上现在的你,不也挺好的吗?”   “重新喜欢上一个人是很难的,而且以前的易月半人确实不错,干嘛要不喜欢了。”   袁周率人都傻了,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小说里这种剧情一般都要开虐了。   “你…算了。”   这也算王八看绿豆了。   袁周率只能帮她想招恢复记忆。“你之前说,能想起来是在什么时候跟她谈恋爱的?”   “当然没有,是猜的。”   袁周率瞪大眼睛,你哪有这么聪明!   “当兵之前是未成年,我相信以前的易月半绝对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和小夜曲谈恋爱。”   袁周率不知道说什么好,谁又说她们完全不一样呢?   “所以,12.26到底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筱夜曲没告诉我。”   “那你当时怎么回的?”   “嗯…我们伟大领袖的诞辰。”   袁周率:……   砰得一声,寝室门被踹开。   “你们两个滚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   “你闯祸了?”   “你怎么不说自己闯祸!”   不明所以的两人走出门,才站在走廊上就开骂了,旁边的寝室冒出一颗颗脑袋围观。   徐尧的嗓子堪比河东狮吼。“无组织无纪律!就显得你们能!当时那么多领导,你们也敢乱来?这么多同事辛辛苦苦准备演习,你们一拍脑袋,让这么多人努力白费!”   从头骂到脚,从人品骂到体型,从入警骂到退休……   “就你们这样的,以后还能有个什么出息!”   徐尧骂得嗓子冒烟。“滚回家去好好反省,这两天别让我看到你们!”   易月半和袁周率丧着脸,低声应下了,进寝室的那一刻,瞬间变了脸。   “嘿嘿,不痛不痒!”   “嘿嘿,没脸没皮!”   这两天可以回家,正好连着补休,可以休息四天,要知道也就过年能休息这么久!   易月半盛情邀请。“你去我家不?去我们村里玩。”   “你们村有啥啊?”   “有山有水有大草原!还有罗马广场!”   之江省哪来的大草原?又吹牛。   不过袁周率打算了一下。她家在之江省的最南边,靠近福建,离左阳开车要四五个小时,一来一回一天没了。“那去你家!”   两人屁颠屁颠收拾东西走了。   三楼办公室的窗户边,徐尧看着她们的背影,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她们这德性!”   吕杰无语。“在其他人面前装装样子也就得了,在我面前也来这套,你都罚她们心坎上了。”   徐尧扬了扬头。“那不是乐局说的嘛,她们演习上搞这么一出,单位里其他人心里肯定不服气。明面上骂骂她们,私底下给点好处。”   吕杰撇嘴。“上头给了多少好处?”   徐尧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哪能揣测领导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49、半半和你的孩子,都是报应     ...   漫无边际的绿色山浪奔涌至天际, 山巅那座灰瓦红墙的中式别墅如一枚印章,镇住整片苍茫。飞檐挑着流云,露台悬于绝壁——这里曾是民国某位大将的行辕, 如今姓了易。   花甲之年的老爷子躺在紫檀躺椅上。两侧头发是染的,脑门锃光瓦亮,羊绒毯盖住膝盖,呼吸轻得像一缕游丝。   管家躬身, 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太爷,月半说要回来。”   老爷子睁眼, 枯井般的眸子里泛起涟漪。“你去接。这个小没良心的,出去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一趟。”   管家犹豫着告诉他。“那个女人也回来了。”   呼吸声骤然粗重, 如破旧风箱拉扯。“赶走。”   管家为难。“她带着孩子。”   “一起赶走!”   “不劳您费心。”女声从回廊尽头截过来。“我带上易月半就走。”   要带走易月半, 何须跑到山上来,分明是过来摊牌来了。   老爷子撑起半身,他奋斗半辈子只得这一个可心的孙女,一大把年纪差点又白发人送黑发人, 如今人好不容易捡回半条命。   “她能活过来不容易, 你非要毁了她?”   筱夜曲站在光影交界处,比几年前更瘦了, 脊背却挺得笔直。“呦呦等不了了。”   “人要认命。当初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她笑了,眼底结着冰。“你们履行过吗?”   趁她带女儿治病, 强行带走易月半。左盈歌说过, 按她的方案治疗,易月半记忆并非没有恢复的可能。那一年她分身乏术,却夜夜抱着希望入睡——希望女儿是误诊,希望易月半能好好的。   可没有。   何家飞跟在筱夜曲身后,实在看不下去。“太爷, 呦呦也流着易家的血……”   “自闭症罢了,村里还养不起?”   老爷子眼尾堆起褶皱,刻薄像刀刻的纹路。“这样挺好,省得像易月半那样到处乱跑,撞上不该撞的人,落得个……”他顿住,目光扫向筱夜曲。“重伤的下场。”   筱夜曲嘲讽道:“我的女儿,不是您圈养的那些宠物。”   养着一堆不事生产的二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闲人,自诩家族兴旺,旺在何处?   沉默,老爷子忽然笑了,皱起的眉尾纹路藏着刻薄。“你以为半半变成这样,是我故意的?”   筱夜曲不可置否。   “是她自己不愿醒。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他重新躺下,声音轻下去。“我年纪大了,左右不过这几年的事。”   管家忙说:“太爷…”   老爷子挥挥手。“等我死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和易月半就不可能。”   筱夜曲无所谓地偏开眼,招呼何家飞走人。   她本就没打算让老爷子同意,但人在屋檐下,总要摸清楚对方的态度,女儿年幼且不在易家长大,没有他的允许,是不能长期留在山上的。   好在,他还没这么绝。   “别怪我没提醒你,强行撬开她的脑子,最后只会落得一场空。”   老爷子声音虽轻,却稳操胜券,牢牢抓住了筱夜曲的软肋。   “半半,和你的孩子。”   “都是报应…”   *   “你提这么多鸡蛋干什么?”   一带一路警民超市门口,易月半正把最后几板鸡蛋码进筐。袁周率数了数,足足六篮。   “村里老人孩子多。”   哦,那确实得多拿点,硬通货。   袁周率转了两圈,也拎了两篮。按之江的惯例,工作后的年轻人家里都会给配辆车,她曾看过易月半的资料,易月半名下没有任何财产,想来家境不太好。又多拿了一些水果。   “半儿,怎么去?”   “公交呀,直达的,嘿嘿。”   车程半小时,公交摇了一个钟头。轻轨施工的围挡越密,路面越坑洼,袁周率被颠得五脏六腑换了位置。好容易拐进小路,油菜花泼洒开来,黄得晃眼,她才有力气开口。   “买辆车吧?反正你也不用资助学生了。”   易月半精神头倒足,越颠越来劲。“小夜曲有车。”   “她有车,她又不到你们村里来。”   袁周率低头看自己——左一兜鸡蛋右一兜水果,像刚从菜市场血拼归来的老太太。她真心实意替易月盘算。没车、没房、工资月光。   “再说了,你也为筱夜曲想想。”   “考虑什么?”筱夜曲什么都有。   “你们以前在一起,开销全她出?”   “我不记得了。”易月半挠头。“大概……是吧?”   “不记得不是借口。既然在一起,就要共同承担。她赚得多,你就完全不出?”   易月半陷入沉思。   袁周率趁热打铁。“她和你在一起,图你什么?纯要点情绪价值?”   “可你说话又不好听,今天才惹她生气,转头就要跟我去村里玩,你心里真的装着她吗?”   “以前的易月半人挺好的——”   “那是以前!”袁周率打断她。“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不能直接躺平啊。”   易月半张了张嘴,她想说前人后人都是同一个人也不能躺平吗,但直觉说出口会被打。   “那……我要做什么?”   袁周率噎住。这哪像正常谈恋爱。   “你不是想恢复记忆?筱夜曲肯定知道你以前的事,直接问啊。”   “啊……”   易月半是想恢复。但昨天想起一个片段,头就痛得像要裂开,现在回想还心有余悸。她尴尬地笑笑。“要循序渐进的嘛。”   小夜曲又不急这一天两天。   袁周率泄了气,作为朋友,劝到这份上,已经够了。   “到了吗?”   “到山脚了呀。”易月半把筐撂地上,一屁股坐下。“我们村在山上。”   袁周率抬头,无边无际的山浪压过来,她胃里一阵痉挛。   “你别告诉我还要爬上去。”   “当然不是。”易月半掏出手机。“我早就约车了,等着就行。”   袁周率松口气,又嘀咕:村里约的车,不会是那种塞满人的面包车吧?汗臭味能把人腌入味。   她绝望地估山的高度,认命坐下。“那车来了没?”   话音刚落,一辆曜影黑的古思特滑到眼前。车身沉得像潭深水,轮毂上的欢庆女神始终直立。驾驶座下来个中年男人,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表是鹦鹉螺,活像个霸道总裁剧里的标配管家。   开口却是浓重乡音。“半半,叔来晚了!”   易月半蹦起来,献宝似的。“良叔,这是一带一路进口的鸡蛋!”   “太棒了!”管家叔竖起大拇指,像在夸幼儿园拿了三好学生的小孩。“为国家做贡献,祖国的栋梁!回去和太爷说。”   袁周率听呆了。难怪易月半智商低于常人,这都快哄成胚胎了。   管家叔接过鸡蛋往后备箱放,冲袁周率笑。“你是半半同事吧?不好意思,村里事多耽搁了。瞧瞧,这漂亮的,真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   袁周率嘴上说着没有没有,心里着实受用,要让她天天被这么夸,不比易月半强到哪里去。   坐进车里,真皮裹住腰背,她忍不住往顶棚瞥——果然是星空顶。再一瞥,易月半正往包里一瓶一瓶塞矿泉水。   “你干嘛?”   “这种水好喝,甜滋滋的,你也来两瓶。”易月半又往袁周率包里塞了几瓶。   “放回去,”袁周率压低声音。“几瓶水收几十块,那不成冤大头啊?”   “没事儿小同事。”管家叔笑着。“冰箱里吃的喝的,随便拿,不要钱。”   袁周率迟疑着开了一瓶。“叔,咱这到地方了……大概要多少钱?"   后视镜里,管家叔的目光与她相接,顿了一会,道:“村子周边都是景区,本来就有接送服务,都是免费的,对吧,半半。”   易月半正嘬着水,顾不着点头。“…是啊,我出去上大学开始就有了,现在搞新农村建设嘛。”   你又没上过大学,袁周率腹诽。   她看向窗外,人影稀疏,只有连绵的山。   星空顶、小冰箱、免费的水、戴鹦鹉螺的管家叔——还有这平整如镜的沥青路,山上居然有红绿灯。田埂铺着彩色塑胶跑道,割裂的色块嵌在青山里。   这根本,就不像个农村。   她转头看易月半。   却见后者正皱眉。“良叔,怎么开这条道?”   袁周率再看窗外,路上孩童多了,红绿灯变成迷你版,那些孩子居然开着玩具车,像成年人一样等红灯。   “王家三舅爷没了,主路走丧。”   易月半哦了一声,有些失落,筱夜曲家就在主路边上,她还想路过看两眼呢。视线里飘过一道人影。“咦,小飞也回来了?”   车子极轻地顿了一下,即刻平稳如初。   易月半用手肘戳戳袁周率。“晚上我们可以找小飞玩,再一起去罗马广场露营看夕阳,他烧烤一绝……”   “半半,你回来得正好。”   管家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村里最近事多,你得先去看看太爷,王家要奔丧,你也得去傅家看看你姥姥……玩的事往后稍稍。”   “小同事,你说是吧?”   莫名被cue,袁周率尴尬点头。“是是,玩什么时候都行的,还是干正经事要紧。”   易月半叹了口气。“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50、左阳小龙女      ...   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   ICU里, 易月半浑身插满管子,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可她还活着——你说话,她能眨眼回应, 只是每眨一下,都耗尽了全部力气。   即便如此,她仍在拼命发声。气管插管让声音碎不成句,只剩浓重的、呼噜般的血气声, 一声比一声重,砸在筱夜曲的耳膜上。   筱夜曲握住她缠满胶布的手, 心如刀割,语无伦次地落泪安抚。“半半, 你别这样, 家里一切都好,大队里也一切都好,你好好养伤。”   没用。   那具残破的躯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压过了疼痛, 压过了濒死的疲惫。   医生也不解。按理说他用的镇定药,病人此刻不该有力气折腾。“她以前最在意什么?她很挂心。”   筱夜曲于混乱的思绪间找到一点苗头。“……呦呦?”   易月半瞬间安静了。只剩粗重的喘息, 像终于得到了确认。   筱夜曲心脏重重一坠。易月半出事后,呦呦被查出可能患有自闭症。   半半是预感到了吗?   此刻她只能撒谎。“你别担心, 呦呦就在家里。她太小了, 不好带她来。”   易月半仍是死死盯着她。   筱夜曲调出手机里家中的实时监控。画面里,客厅、卧室、易月半亲手搭建的小城堡……都没有孩子的身影。   许是药劲上来了,易月半的意识渐渐模糊,残存的目光有掩盖不住的痛苦,最后停留在筱夜曲颤抖的手上。   *   “她伤成那样, 最后的念头还是呦呦。”   筱夜曲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出神地看着空旷的院子。   院子很干净,两侧种着两棵石榴树,村里会派人定期修剪,就好像她们还没离开过一样。她能清楚地记得每颗石榴长的位置,一旦裂开,就算是成熟了。   里头是刷白的籽,易月半说很甜,骗她去吃。   她吃了。其实她明白易月半在骗她。   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易月半那么爱呦呦,为什么醒来之后却不记得她了。   她能容忍易月半不记得自己。她们的过去算不上美好,痛苦多于快乐,忘了便忘了——只要想到易月半躺在病床上的画面,她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可呦呦的存在,居然也被半半否定……   是易月半说要孩子的,呦呦的名字也是她取的。   易月半否定的,究竟是她们痛苦的过去,还是她们的所有?   这样的认知,让筱夜曲心慌到茫然,仿佛她的前半生,都是错的。   何家飞去探望过爷爷奶奶,很快又陪在筱夜曲身边,就像他们三个小时候那样。   “她最后也没找见呦呦?”   “呦呦喜欢躲在角落里,谁喊也不应。只要没人找到她,她就可以一直藏着。”   筱夜曲时常会梦到易月半在ICU里的那个眼神——痛苦绝望,又像是抱着一丝希望。   可每次,她都没能找到呦呦。   “那你就放心让她去上幼儿园?”   “之前怕藏起来就找不到她了,给她买了一个电话手表做定位。”   筱夜曲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心也空荡荡的。“突然有一天,呦呦给我发了一句语音。这是她确诊自闭症后,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不,那不是跟她说话。   “她说了什么?”   “姆妈,呦呦藏好了。”   砰——   炮声炸开时,四辆童车拐了两道弯,稳稳停进车位。一辆娃娃校车占一位,四辆小童车占一位。孩子们跳下车,捧着双手往公墓门口跑,眼睛亮晶晶的。   “二姑,傅晓晓!”领头的女孩喊。   易月半被叫得心都化了,挨个派白包。给完又叮嘱。“上山记得问阿太好。”   “好嘞!”   傅学礼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毛孩子欢喜雀跃,忽然觉得冷。“半儿,”她低声说,“你不难受吗?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只是为了那20块钱。”   墓园本该清寂。鞭炮一响,嬉笑尖叫的孩童声穿梭在碑石间,竟比过年还喧闹。   傅学礼的亲姐姐也埋在这里。今年生日一过,她就比姐姐年长了。   至亲离去后才懂,所谓幸福不过家人常在。她眼眶发热,视线模糊,直到一个白包突然递到眼前。   “那给你一个。”   傅学礼:……   “小时候你还跟我抢呢,现在还要跟小孩抢?”   易月半拍她肩膀,像个长辈似的摇头,转身往山上走。风送来她和别人说话的声音。“学礼就是太幼稚,现在还长不大。”   你才幼稚!   傅学礼低头看着手里的白包,那点被搅散的哀痛,竟真淡了些。停车场满了,后面大概率不会来人了,她跺跺脚,准备往山上去,看见一串小娃娃叽叽喳喳下山。   又在墓园门口领了一次白包,被绳子串成串串,歪歪扭扭地排队上校车。   错眼的瞬间,视线被个漂亮的小姑娘钉住了。她落在队伍的最后面,被老师抱着。   说“小姑娘”太大,说“幼童”又不太贴切——眼神不聚焦,情绪平淡,不吵不闹,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   “你是谁家的呀?”   傅学礼不自觉夹起嗓子。   老师也鼓励式地去看怀里的小人。“呦呦,小姨问你呢。”   两人等了几秒,没有回应。   孩子穿着村里幼儿园的汉服改制校服,领口绣着名字。   易知微。   啊~自家孩子。   傅学礼把易月半给白包塞进她怀里。“宝宝,钱钱藏好哦。”   *   易、傅是村里的大姓,因通婚、通商流入了不少其他姓氏。王家三舅爷就是早年跟着傅老太太做丝绸生意的,走南闯北,之后就留在白竹山了,算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那一批人。   他走了,不止后辈要送,傅老太太咬着牙也要来送。   日本人侵....华时,踏上这片土地,放了很多毒气弹,村里不少老人都有皮肤病。傅老太太也是,小腿以下都烂了个彻底,治好了也落下了残疾,现在小腿上的皮肤也是黑乎乎的一片。   只能让人抬上山去。   抬的人小心翼翼,可老太太还是有点吃不太消。她年纪太大了。   易月半在一旁扶着架子,担心道。“姥姥,停下来休息会吧。”   老太太摇头。   易月半朝傅学礼使眼色,对方像是没看到似的,卯着劲抬。   老太太摸摸易月半的脑袋。慈爱地说:“上山吧,我也好久没上来过了。”   阶梯两侧是村里的墓碑,山上则建着白竹山祠堂。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祠堂的,有功勋的人才有资格。王家三舅爷顺应国家的一带一路政策,将丝绸供出海外,在傅家最低迷的时候冲出一条路来,当然是能进祠堂的。   将牌位供进祠堂,一切尘埃落定。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沧桑的模样也仿佛融入了这座祠堂。“老王,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忙着这么多年,好好休息吧。”   说完,她看向上方一张年轻的黑白像。   傅学音,享年26岁。   “阿音啊,奶奶老了,看你一次就少一次了。”   傅学礼骤然红了眼睛,像是喘不过来气似的,走出祠堂。   山上风大,她猛吸了几口,呛得连连咳嗽。易月半给她递了纸巾。   颤抖的声音不知是咳的,还是忍的。“我姐没了以后,老太太突然就没力气了。她也不管我了,说我喜欢什么就干点什么吧。”   以前的傅老太太,可谓是巾帼枭雄,坐轮椅也能杀出一片天地来。现在,就像个守着记忆等死的老人。   一遍遍责怪自己当初的决定。   “其实家里没人怪她,我姐也是自愿去国安的。只是……只是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遗体也没找到,想起这个我就难受。”   那年,国安来人,只留下一句话,就评价了傅学音的一生:   死于国事,重于泰山。   易月半记忆中的傅学音,已经很模糊了。和照片里的女人不是很像——记忆里的傅学音总是笑着的,照片里太过严肃了。   “学礼,这里是山上的最高点,刚好能看到幼儿园哎。”   “嗯?”   “活着的人也好,死去的人也好,不都是守护村里的人吗?”   易月半笑得洒脱。“如果有一天我也在这里,我希望你笑着来。不要制止那些在墓园里打闹的孩子,多给他们一些白包,我喜欢看你们笑。”   傅学礼怔愣,下意识回头,恰好看见傅学音的遗像。模糊间,总觉得姐姐在笑。   下山的路上,幽静了许多,傅学礼的心境也慢慢平复。   "刚刚在墓园门口碰到一个超级可爱的小女孩,名字也挺好听的。那乖模样,简直就是女儿理想型,我以后的孩子要长这样就好了。”   易月半撇她,故意嘲讽。“那你得找个好看的改善一下基因。”   傅学礼猛推了她一把,推完就跑。“你也得改善,不对,你得转基因才行!”   被易月半像抓小鸡似的抓住,蒙头挨了两拳。“姥姥说我是左阳小龙女,好吧!”   打闹声扬在墓园里。   “好了好了,不玩了。”   “哎,那孩子叫易知微,你认不认识?”   易月半歪头想了想。“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51、明明她们从未见过      ...   “坐好。”   易月半拍了拍横在自己腹前的长腿, 纤细的长腿没有挪开的迹象,反而勾起她的腰。   温润的气息缠住后背,清冷的声音有些困顿。“还没找好吗?”   厚实的字典, 中华民族几千年的传承,能在选择范围内的,也不过寥寥几个名字。   易月半撑着背后的重量,腾出一只手虚扶着, 注意力都在这几个名字当中。“呦呦好不好?”   “好啊。”   易月半眉毛一扬一扬的,邀功似的。“我翻了很久才找到这个, 你猜这个名字的寓意是什么?”   筱夜曲眼里装满了她,只觉得她好可爱。“名字而已, 一定要有寓意吗?念着好听不就行了。”   易月半就很好听。   “我爸说我的名字就有寓意, 我女儿当然也要有。”   相比起来,筱夜曲更愿意去猜易月半的寓意。   月半,月半。   筱夜曲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稍一思索。“月满则亏, 知足常乐?”   易月半瞳孔亮得惊人。“真聪明!”   又叹息筱夜曲这么聪明, 偏偏不在意许多事情,也不愿意努力去追寻什么, 好浪费啊。   “不过我爸没取好名字,所以我才这么笨的。”   易月半颇有些遗憾。“人生就是要圆满才好, 爱人、亲人、朋友都在身边, 事业有成,家庭……”   她不够聪明,没照顾好小夜曲,军旅生涯半途而废,事事都好像差了许多, 真真对得起这个名字。   什么事都只能做成一半。   易月半端正坐着,还保持着部...队里的习惯,一板一眼的,除了床...上怎么勾引都行不通,可筱夜曲就喜欢她这古板劲。   “月满不常有,可月半常在啊。”   我图的从来不是那一轮圆月。   易月半没听懂,勉强笑笑。“那你猜一猜呦呦的名字。”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筱夜曲钻进易月半的手掌,握住她的笔,俊秀的字迹落在纸上。   “如果女儿像你,我希望她像小鹿一样,一生无忧无虑,活泼开朗。”   易月半好一会没说话。   “嗯?不是吗?”   易月半把写着寓意的纸,往下压着藏了藏没好意思回答。她本想说是屠呦呦的呦呦,筱夜曲那么聪明,她更希望女儿遗传她的智商,将来能为国奉献,成就一番事业。   死后也能进祠堂,光宗耀祖。   白竹山的孩子,总是奔着这个活的。   “嗯…是这个意思。”   也好,夜曲比自己更适合做一位母亲。   易月半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为自己强加给女儿的想法,也为国家痛失英才。   筱夜曲:“那大名呢?”   易月半挠了挠脑袋,翻小名就要找破字典了,还要想大名,简直要烧光脑细胞。“你再让我看几天。”   “要给她上户口了。”   筱夜曲不太在意孩子叫什么,就像她自己的名字,也是父母随手起的,人生不必那么有仪式感,随遇随心,及时行乐。   在一轮月半下,拉一首夜曲。   也是一种巧合之美。   “不如让你爸妈想想?”   易月半不乐意。“我们的孩子,让他们看什么。”   取一个月半,就够让她郁闷的了。   筱夜曲下巴戳在她的肩膀上,等得困兮兮的,只是在陪易月半,还强撑着眼皮,眼前的光晕忽大忽小,写着名字寓意的纸上下翻飞。   闲适的下午,与爱人翻找孩子姓名,若人生永远停在此刻该有多好?   易月半时常为小夜曲可惜,可惜她天资过人却常遇人不淑,可惜她怀才不遇几番受挫,如果早点能发现这些,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小夜曲会不会过得开心一些?   “叫知微吧。”   筱夜曲困顿的神情,清醒了些许,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句《中庸》中的。“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君子慎其独?你是想让她有见微知著的智慧。”   易月半尴尬地笑笑,没那么有文化。“要天天开心,但也要学会看到身边人的不开心。”   不要像她一样,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共情别人的处境。   筱夜曲笑得眉眼弯弯,看向篮子里的小小人儿。“易知微,真好听。”   易月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叫知微的小女孩,长得会像她还是小夜曲?   *   “知微…”   易月半昏沉的脑袋磕在门把手上,小火车的鸣笛声压过了她的声音。   “你说啥呢?半儿?”   粗粝嗓门拉出的吴语方言,在广袤的“大草原”上,竟也有几分豪迈。   易月半每次坐上观光小火车,都会睡着,只是小时候可以趴在位置上睡,现在大了,只能靠在车窗上,睡得头痛,脖子痛。   像是有人靠在她肩膀上,靠了很久。   她没有任何怨念,痛也是甘愿,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叫知微的小女孩,长得像谁。   “叔,知微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如果她和筱夜曲真有女儿的话,叫这个名也不错。   “好听。”   易月半被认同了有些开心,同时又苦恼。村里有孩子叫这个名了,直接照抄不太好。   小火车只能在大草原上突突,随后的一段山路就得自己走了。   易月半爬到山顶,扶着膝盖喘气,大体重让她爬山像负重行军。   袁周率眼睛不离无人机控制器。“你应该不止两百斤了吧,就这么一段路喘成这样。”   “你才不止两百!我天天称重,稳定两百的。”   “那是因为你那破秤的上限就是两百!”   易月半心里切了一声。“怎么样,在这里爽吧?”   “爽呆了!”   易月半走了半天的丧,她就在山巅巅上飞了半天的无人机。风景独好,出片又养眼。   只不过因为通信和续航问题,不太敢让飞机飞太远。   “你们这村子太大了,这飞一圈都看不到全貌。”   “那坐直升机吧,那个可以看到。”   “你们村里还有直升机?!”   袁周率惊掉下巴。光今天上午飞飞机就已经让她惊得心脏都跳出来了。这哪是一个村子,明明是豪华度假城,面积很大的一块的人工草坪,居然还有马,只在照片上看到过的数字技术复原的罗马广场…   “半儿,你们村这么有钱啊?”   易月半疑惑。“你们村没有机场吗?”   “那肯定是没有啊!”   易月半平淡的哦了一声。对她来说,有正常,没有也很正常。   “村里很早以前要跟中东人做生意,所以有一个机场,直飞阿拉伯地区方便一些。后来杭州有了和迪拜的直飞航班专线,就不开远程飞机了,那机场留着也是留着,现在主要用来观光。”   那语气,仿佛袁周率她们村没有机场,仅仅只是因为没有和中东人做生意。   袁周率此刻脑袋的混乱程度不亚于今天早上飞无人机看到的村子场面。   她以前总觉得易月半偶尔冒出的天真话,是因为智商低,现在发现是认知维度的不同。   “你们村那么有钱,为什么你名下一点财产都没有?”   易月半的吃穿用度和平常人没两样,甚至比她还差些。哦不,她也常常去市局吃点好的。   易月半叉腰,很牛气的样子。“我放弃了啊。”   “放弃了?!”   “是啊,单位里没让你签放弃村里权益的告知书吗?”   公职人员,不与民争利。   正是如此,易月半才那么讨厌那个想要批村里宅基地的什么王总李总,还觍着脸试探筱夜曲,幸好最后被中院驳回了。老东西,明明已经享受了公职人员的福利,到老了,还要去与民争利。   臭不要脸!   袁周率脑子嗡嗡的,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当公务员又没多几个钱,私底下有点村里的福利待遇也很正常。   而像易月半这种村子,真为了当警察放弃村集体权益的,那简直就是脑子有泡。   “那你的后代还能享受村里的权益吗?”   “落户村里,跟我姓就有。”   “那还好还好。”   虽然和自己半毛钱关系没有,但好姐妹放弃的权益,就仿佛自己也损失了一般。袁周率认真道:“半儿,你响应一下国家的三胎政策,不生太浪费了。”   易月半坏笑。“要不你叫声妈来听听,你当头胎。”   “我去你的!”   再有钱的村子,那也是村子。飞行员跟村子机场,这两个词搭配起来非常违和,有种无证驾驶随便乱飞的荒唐感。   直到坐上飞机,袁周率还惴惴不安,因为飞行员在睡觉,是被易月半现场戳醒的。   这不会飞一半睡着吧?   “哇啊——”   袁周率死死把住安全带,这飞得比支队直升机要野蛮多了。   “半半半半!我们能安全着陆的吧!”   “放松一点,你看往下面看,整个村子是被九条龙围绕着的,这周边的山连在一块叫九龙山。”   袁周率以为九条龙是因为山比较像龙而捏造出来的名字,毕竟很多景区都是这么忽悠游客的,但眯着眼睛往下看,居然是真的人工九条龙!   蜿蜒盘旋在山坳坳里。   “我们正下面这一条,是东海龙王。嘿嘿,龙爪对着的就是小夜曲家。”   直升机飞得低,能清楚看到下方的一草一木。   也能看清院子里的小女孩。   那个,易月半一眼便认出,应该叫知微的小女孩。   明明她们从未见过。   易月半一边跑一边喘,半路承认自己兴许真的不止200斤,再发第十个誓言必须减肥之后,跑到了筱夜曲家。   她冲进院子里,视线范围内没有那个小女孩。“呦呦!”   筱夜曲闻声走出来。“你说什么?”   易月半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开始模糊,奇怪,她很开心的。   “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那个呦呦吗?”   筱夜曲怔愣着原地,是比她还要红的眼眶。“不,是屠呦呦的那个呦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52、您总不想我的孩子姓傅吧    ...   呦呦!”   阳光泼了满院, 像流淌的蜂蜜,黏糊糊地裹着时光。那喊声又亮又脆,底气足得能掀翻瓦片。   可女儿乖啊。从出生就不爱闹, 安安静静地困了睡,睡了吃,哪需要这样喊?   但易月半偏要喊。从东屋窜到西屋,从厨房追到廊下, 满世界都是她的声音。   筱夜曲愣在原地。那一声“呦呦”像鞭子,抽得她脊背发麻。她已经好久没听过了。   “小夜曲~”   易月半整个人扑进来, 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她一把攥住筱夜曲的手,掌心烫得吓人。“我们有一个小宝宝, 对不对?”   她喘着气, 笑得停不下来,又突然愣住,伸手掐自己脸。“……不是梦吧?”   确实像梦。她什么都没做,没怀胎十月, 没熬过生产, 没换过一次尿布——突然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像那些她骂过的狗血女主带球跑小说。   但爽啊。   爽得她骨头缝都在发麻。   “对。”   筱夜曲抽回手,声音平得如同一潭死水。她早想好的, 带孩子回村里,让易月半撞见, 让易月半自己发现。她甚至在算日子, 算易月半多久会找上门。   她于痛苦中自虐般安慰自己,至少,易月半没有太晚。   “怎么不告诉我呢?”   易月半激动得手没处放,眼睛钉在房间里乱扫。“我的小宝宝呢?”   “藏起来了。”   筱夜曲垂下眼。她生得精致,眉梢眼角一低, 情绪便浓得化不开。   酸涩的,悲切的……总之都是不好的。   易月半捕捉到了。“你……不想让我见她?”   旋即想起狗血小说的场景。   “我不是来抢孩子的!她是你生的,就永远是你的,我发誓!我只是想……见见她,可以吗?”   “她是你的。”   筱夜曲忽然笑了,嘴角翘着,眼底却碎成玻璃渣。“你当然可以见她。”   孩子躲猫猫总是很可爱,躲进柜子里,会把鞋子脱在外面。   粉的,绣着小兔子,鞋尖朝内。   易月半眼眶一热,搓着手蹭过去,步子轻得怕惊着什么。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骑小马,也是这般凑近,怕它跑了,又怕它不跑。   筱夜曲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一步,两步。   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越收越紧。她数着易月半的步子,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膛。   杀了我吧,她想。   现在杀了我,比一会儿强。   “嗨!”   易月半蹲在柜子前,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小宝宝?”   没动静。   “你叫呦呦对吗?你喜欢奥特曼吗?”她从兜里掏出个迷你模型,手有点抖。“太姥姥家有一屋子,全是绝版,我……我都给你,好不好?”   没有反应。   “不喜欢啊?”   她嘿嘿笑,鼻尖冒汗。“没事,没事。那爱莎公主呢?保险柜里那套贴纸,是你的对不对。你的生日是12月26日,对不对?”   还是没反应。   易月半的笑容冻在脸上,随后用力搓了搓,缓缓打开柜门。薄薄的一层木板,开起来仿佛有千斤重。   一个小人蹲坐在角落,低着头,呆呆看着手腕上的儿童手表。   刚刚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易月半幻想过无数种反应。   女儿看见她会笑,会开心,但也许会哭,会害怕——可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小夜曲?”易月半没回头,声音轻了。“她怎么……不看我?”   身后没回答。   “她是不是怕生?”易月半还在笑,笑得肌肉发酸。“没事,我多来几次就熟了,我——”   她慢慢站起身,转过去。   筱夜曲倚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那只无形的手终于松了,换成一把钝刀,慢慢地锯。   “她病了。”   是的,只是病了而已,她有钱,有足够的钱为呦呦治病。   易月半没听懂。或者说,她的身体听懂了,脑子还在死扛。“什么病?感冒?发烧?我带她去医院。”   “自闭症。”   筱夜曲盯着易月半的眼睛,一字一顿,像在宣判,也像在求救。“她不认得你。”   阳光还在淌,蜂蜜变成了胶水,把每个人粘在原处。   易月半张着嘴,没声音。   原来,被人忘记的感觉是这样。   心脏仿佛被活生生挖掉一块,小夜曲看见忘记她的自己,是不是也这样难过?   她看向筱夜曲,忽然动了,抱住她。   “……夜曲。”她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会没事的,我来想办法。”   筱夜曲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垮下来,抱紧她的腰身,半晌,易月半感觉自己肩膀上湿了一片。   大厅的装修复古,一看就是上个年代留下来的。有过翻修的痕迹,但只注重维护,并没有改变太多。   袁周率内心一直哇哇哇,表面强装镇定,坐在长餐桌一隅,想象该如何夹到对角线的菜。   等到最后的老人坐在主位,准备开席。   这不是……易文誉吗?   袁周率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上个世纪是个牛人辈出的时代,眼前的这位老人,更是缔造了一个影视城帝国。不过小小巴掌大的一个镇,却能倒腾得举世闻名。   她的手掌拼命拍旁边易月半的大腿,压着嗓子。“他是你亲姥爷啊?”   易月半那不纯顶级富三代吗!   易月半没点头,也没摇头。“如亲。”   袁周率纳闷,如亲是个啥意思?   老爷子已经走不太动路了。有钱人都注重保养,到这个地步,基本上都老得不像话了。   易月半这个孙辈当得也太年轻了些。   难道不是亲的?   可看老爷子的模样,看着易月半笑得合不拢嘴,好似她能回来陪他吃顿饭,是多大的乐事似的,一个劲地招呼菜快上。   袁周率虽然训练菜了点,但还有点察言观色的能力。这张餐桌上坐着的,有前天带他们上山的管家叔,有帮忙做菜端菜的阿姨,有身上一股青草味的园丁哥……   但这些人的姿势动作比她这个客人还拘束,明显寻常是不在这里吃饭的。   她曾经有看过易月半的手机,里面有一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群。群里说话的氛围,现在想来也很怪异——他们一直围着易月半说话,易月半一有问题就能立马提出解决方案,哄着供着,不像寻常的亲人关系。她原以为易月半是家中独女,家里比较宠溺,现在看来……   是这一群人都在陪她过家家呢。   易月半今日也有些奇怪,四下环视一圈,假意咳嗽两声。“我有话要说。”   果然,这一群人霎时就放下筷子,整整齐齐,甚至都只能听到统一的筷子碰撞声,眼神向她看来。   老爷子也期待地看她。   “我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话音刚落,袁周率惊得呛住——这是来哪一出啊?   管家叔朝老爷子瞄了一眼,最先开口。“半儿,你还小着呢,不到成家的年纪哈。”   袁周率:还小?这货都快三十了。   厨师阿姨起码奔六十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没以前那种非要结婚生子的说法。你瞧现在结婚的风气,杀妻的,杀夫的,不结婚没事,结错了能丢命呢。”   袁周率:看不出来,阿姨思想还挺新潮。   老爷子全程没说话,周边一圈已经将结婚的弊端溜了几遍了。   易月半静静听着,最后说道:“结婚生子是人生大事,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不经历怎么圆满?中华民族几千年来,都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们都是我的家人,看我孤家寡人一个,再看到别人家合家欢乐,子孙满堂,难道不为我感到悲凉吗?不会觉得我很孤独吗?”   袁周率:感觉有什么不对劲,这是什么反向催婚吗?   周围静悄悄,没人反驳,也没人回应,都低着头数菜。   “我只是犯了一个普通人都会犯的错。”   仿佛开了警铃,一群人刷地抬头。   易月半忙堆起讨好的笑容。“我也不用你们帮我费心相亲找对象了,我都已经干完了,你们直接享受天伦之乐就行。”   在她嘴里,瞒着家人结婚生子,也能成大孝道了。   说着,颠颠跑出去,牵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回来,一左一右安置在自己桌位两边。   看着母女俩的模样,众人是真的一句话没有了,连头都不敢抬,只吃着碗里不存在的菜。   老爷子笑容早已褪去,薄凉地看着筱夜曲和这个小崽子。“有的人呐,就像菟丝花,攀在人家身上吸血,要到吸干为止。”   筱夜曲捏着易月半为她布置的筷子,指甲用力得发白,但也没回话。   易月半说,都交给她。   易月半连连点头,赞同老爷子,起身挨个给每位家庭成员布菜,鞠躬。“这些年是我不懂事,一直麻烦大家,也没什么积蓄,从来没给你们孝敬过什么东西,很惭愧。现在有了孩子,也主要是小夜曲养着,我这辈子活着,确实像菟丝花一样。”   老爷子瞪着眼睛,胡子都翘起来了。“我没说你!”   易月半帮他拆蟹肉。老爷子就好这口,拆蟹工具齐全,甚至冗余。   “我知道姥爷心疼我,我是你和姥姥养大的嘛,我们更亲近。每次犯错,姥姥会揍我,但你都会护着我。我都记着的。”   易月半出生时,老爷子年纪就很大了,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的孙女,可以说能给的都给了。听到她说这番话,面色柔和了些,但看到那母女俩,还是硬着脸色。   袁周率现在对易月半佩服得五体投地。带着不被认同的老婆孩子回家,这种修罗场大戏,也能游刃有余地扛下来,此乃大女人也。   再看筱夜曲,俨然处于风波之外,自己偶尔吃两口,便是喂孩子吃饭。而她们的女儿,就像个无情的吃饭机器,喂什么吃什么,乖巧得过分。   周边一群无关紧要的人,仿佛一丛无所依据的浮草,在这起风波当中摇来摆去,坐立不安。   易月半以往拆蟹多,这会拆起来还挺有文人雅士那股风韵。“可是我也有很想保护的人了,就像姥爷当年看我一样,不想她们被伤害,哪怕只是一点点。”   尾音加重,似乎在警告什么。   老爷子皱起眉,他只不过嘴上说了几句,还没真干什么呢。一时又气得想骂人。“也不知道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别看有些人——”   咔嚓一声,蟹壳碎了,洒在桌面上。   “您总不想我的孩子姓傅吧。”   当晚,一家三口就宿在大宅里了。   一早从沙发上起来,易月半坐在筱夜曲的床边,望着熟睡的女儿出神。   后知后觉地想,其实她们也没那么亲近,不然昨晚怎么会觉得睡一张床很尴尬呢?   筱夜曲早就起来了,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公司有事,给她转户口,你一个人可以的吧?”   “你去吧。”   易月半背对着她,背影像许多年前那样可靠。   筱夜曲放心走了,袁周率来了。   “太牛了半儿,你也太牛了。”   易月半盯着女儿,严肃着脸,没说话,一点都不像平时的易月半了。   袁周率觉得她怪怪的,但也没放在心上。“不过你为啥非要给她落户在这里?筱夜曲也挺有钱的啊。”   易月半也不是那种贪图继承的人。   “将来我们走后,她一个人拥有那么多钱财,就是待宰的肥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需要亲人。只有落户在白竹山,她的一生才有保障。”   袁周率在这呆了几天,确实发现这里不一般。尤其是老人孩子,几乎都是社会化扶养,有专门的养老和托育机构,能够为普通家庭兜底。   不过似乎非常排外。山上有警务站和消防站,贴在外墙上的工作人员名字,看起来全是村里的人。   “那也不至于。你们好好教育她,不图多富贵,保全自己应该还是没问题。毕竟你姥爷好像很不待见这孩子哎。”   “小夜曲说,她是自闭症。”   “自闭也没什么——”   袁周率顿时刹住。“自自自闭症啊……那难怪了……”   这孩子以后能生活自理都够呛。   空气安静下来,袁周率又是尴尬又是后悔,试图安慰几句。   易月半却没她想象中的那般难过,居然有点兴奋。“我昨晚查了一晚上的资料。”   “有些自闭症的孩子反而是天才哎,像什么爱因斯坦,达尔文,梵高啥的,都是自闭症来着。”   “……姐们,你有点过于乐观了吧。”   孩子幽幽转醒,不哭不闹。当两个大人低头看去的时候,她已经睁着大眼睛发呆了。   易月半双手拎她起来,像拎玩具,笑容大得像弱智。刚刚的可靠感一丝都没有了,若是筱夜曲看到她现在的模样,恐怕不敢放心去上班。   就连袁周率都觉得她要搞抽象了。“你要干嘛啊?”   “不就是自闭症吗?”   “给她打开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53、离异单身带娃易警官      ...   “午饭去斯伯丁, 我点好了。别带她在外面乱吃。”   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公务。   易月半“嗯”了一声,还想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忙音。   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一张崭新的户口本——户主是她, 下一页是筱夜曲,再往后是呦呦。她往上翻了翻。   “呦呦今天咳嗽。”   “不用喂药。”   “警营开放日你来吗。”   “可能要加班。”   像两个为孩子勉强搭伙的前任。爱过,但那份陈年的爱被时间砌成了墙,摸不到当初的滚烫, 却还能触到余烬的温热。   说朋友太生分,说妻妻又远没有那么亲近。   可这不正是她要的么?   做一个干干净净的柏拉图。   但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摊牌之后, 筱夜曲收起了所有若有若无的撩拨。那些曾让她心跳漏拍的瞬间,也许只是让她记起孩子的铺垫。   明明她还没恢复记忆呢。   “易警官?”   易月半回头, 眨了眨眼才认出来——是那位被她从上海押回来的女总裁。浓妆之下, 轮廓依旧锋利。   她不是应该在看守所里面吗?   杨晨像是读懂了她的疑惑,开玩笑道:“没有越狱,正在取保候审中。带孩子过来办暂住证。”她低头。“钥钥,叫阿姨。”   羊角辫小女孩歪着头, 声音软糯。“阿姨好。”   在孩子面前提“取保候审”“越狱”这种词, 易月半下意识蹙眉。   “你好呀,小宝贝。”   杨晨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熟睡的孩子身上, 又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四周。“易警官也是一个人带孩子?”   易月半把呦呦往上掂了掂。“嗯,过来转户口。”   转户口?   杨晨的眼神闪了闪, 是离婚了吗?   “一个人确实辛苦。”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以前也总觉得,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后来才发现,两个人心不齐,还不如一个人清净。”   易月半愣了一下。这话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过不下去就别硬凑。”她想起那些出警时见过的夫妻,互相折磨, 闹得鸡犬不宁。“为了孩子绑在一起,天天吵天天打,反而是害孩子。”   杨晨垂下眼,了然。   易月半没去斯伯丁,吃了几天西餐,也得给孩子换换口味,拐了个弯就去了市局,正好在食堂撞上同样来蹭饭的袁周率。   “你说杨晨啊。”   袁周率嘴里塞着包子,含混不清。“她是出来了,老公进去了。据说她不知情,都是那男人背地里搞的。”   易月半给呦呦喂了勺鸡蛋羹。那个想给她塞卡、被她反手送进纪委的男人,她记得清清楚楚。   “我就说那狗男人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呦呦原本眼神涣散,对周遭毫无反应。可鸡蛋羹入口的瞬间,那双无神的眼睛微微睁大,漆黑的眸子里有光在颤。   两个大人毫无察觉。   “听说她是故意先被抓,给她老公转移财产争取时间。”   袁周率又咬了口包子。“不过经侦也不是吃素的,本来想用妨害公务罪办她,但她认错态度好,又查出来有什么病来着,家里还有孩子没人管,就轻拿轻放了。”   易月半又舀了一勺喂孩子,没对准,蹭在呦呦嘴角。“她就不怕她老公跑了,真让她牢底坐穿啊?”   “那谁知道,恋爱脑吧。”   袁周率嗤之以鼻,也不想再谈论。“嗯?我包子呢?你偷我包子了?”   “谁偷你包子,都沾你口水了,恶不恶心。”   “不是你还能是谁!”   两人低头。   呦呦两手捧着一个大肉包,已经啃出个洞,肉馅被抠出来,光啃皮。   易月半愣了两秒,突然拔高声音。“呦呦!你会自己拿东西了!”   她转头向周围人炫耀。“看见没!我女儿会自己吃饭!”   众人投来看互联网谜之宝妈的眼神。   所谓的警营开放日,就是向指定的幼儿园和一些警二代开放,主要带孩子们参观一下警营,培养孩子们的从警志向。   易月半特意带呦呦来,就是想看看她的可能性。   既然确定了呦呦的下限有村里兜底,她就开始琢磨孩子的上限了。   自闭症能做什么?她不知道。但总要一个个试,总能找到呦呦喜欢的。   枪支设备展示台介绍上。   “我可当过特种兵!”易月半张口就来。   孩子们“哇”成一片。   易月半的虚荣心膨胀到极点,指着展示台上的狙击枪。“在边疆当兵的时候,敌人犯我边界,当场击毙,一枪头一枪胸!”   “哇~~~”   她眉飞色舞,去逗呦呦。“你妈我厉害吧?”   呦呦虽然还是不理人,眼神却会跟着她转了。听不懂她说话,但似乎在等下一个包子。   “易警官,为什么要打头以后还要打胸?”有家长问。   “确保死透啊。”   易月半放下枪,闻声过去,又是杨晨。   她下午的妆更浓了,身形单薄得像纸片,厚厚一层粉盖在脸上。上次见这种妆造,还是电视剧里的明星。   像戴了面具,把底下的喜怒哀乐捂得严严实实。   易月半莫名不舒服。   明明她女儿被养得很活泼开朗啊。   “妈妈,我以后也要当警察!”   钥钥蹦蹦跳跳跑过来。易月半看着,心里泛起酸涩。如果呦呦也能这样就好了。   杨晨蹲下,笑容灿烂。“钥钥,妈妈好不好看?”   “妈妈最好看!”   “可是妈妈还想再年轻一点。”   “为什么呀?”   “年轻一点,就能陪钥钥更久呀。”   “那要怎么年轻呢?”   “整容。妈妈已经约好了医生,等下个月动过手术,妈妈就是年轻的妈妈了,比现在还要漂亮。”   钥钥兴奋地拍手。“好呀好呀,我要年轻的妈妈!”   易月半皱眉。在孩子面前传递这种价值观,她无法认同。   “小朋友们,跟阿姨去警察荣誉馆!”   她趁机把钥钥拉到呦呦后面,声音不大不小。“当警察对女孩子特别合适。女孩子不需要多漂亮,但要强壮,要学会保护自己。”   她回头。“杨小姐,你说对吧?”   “当然,您说得很对。”杨晨笑得得体,没有任何反驳。   “钥钥,你听到警察阿姨的话了吗,以后不能挑食,要多吃饭才能变强壮。”   易月半又对她生出几分好感。总归不会坏到哪里去,兴许只是单纯爱美一些。   说到底,还是这个社会规训女人的错。   警察荣誉馆弄成了赛博朋克风,公安的审美向来是“看起来酷就行”,忽悠小孩子特别有一套。荣誉馆呈两米宽的廊道,两侧由大屏连接,脚下是感应屏,一团团黑雾翻涌。   只允许一位老师带孩子进去,大人们悄摸进了旁边的监控室。   易月半有些分离焦虑,怕呦呦离开她会哭。结果并没有。   呦呦面无表情,第一个踏上漆黑的感应屏。那样子莫名像小时候不爱说话的小夜曲。   轻轻一踩,黑雾散开,光亮涌出,孩子们惊呼着四处踩雾。   越往前,路越黑,雾越浓,越难踩散。有孩子开始焦虑。“踩不了了!踩不了了!”   回头找父母,身后空无一人。   “妈妈!我要回家!”   恐惧会传染,哭闹声此起彼伏。   突然,空旷的廊道响起回声。“就这样放弃了吗?”   易月半盯着监控器,故意压低声音。“刚才不都说想当警察吗?警察面对的就是这样的黑暗。”   “你们看!”   两侧大屏开始播放视频——新中国以来牺牲的民辅警人数,每年数字以秒为单位跳动,落在只会掰手指数数的孩子眼里,已然是天文数字。   “当警察会死,你们还愿意吗?”   “怕,就退回去,没人笑你;不怕,就往前走,你们会成为人民的勇士!”   没有孩子动,怯生生蹲着。前后都是黑洞洞的,进退皆难。   钥钥在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梗着脖子的模样让易月半很是欣赏。“我们要往前走,该怎么做?”   “看屏幕。”   这就是易月半的小心机了——播放的是女特警训练视频,她作为“桩”被其他女特警肉搏,有一以当十之勇。本意是想让孩子知道,强壮的身体是根本。   显然孩子们误会了。   钥钥招呼周围的孩子。“大家抱在一起!要团结才能打赢大胖子!”   易月半:……   黑雾感应屏本质是重量感应,孩子们太轻,雾踩不散,聚在一起就渐渐散了。   有了正向反馈,孩子们大叫。“快抱在一起!”   呦呦不怕黑,也不在意视频内容,一直站在原地出神。当看到一群穿黑色制服的女特警时,她动了,跟着女特警跑的方向走过去,举起手让自己更显眼,希望视频里的人能看到自己。   嘴里喃喃。“姆妈,呦呦在这里。”   钥钥一把拉住她。“一个人走会死的,要一起走!”   监控室里,杨晨盯着屏幕,欣慰地笑。真好,她女儿比她有勇气。   一转头,眉目诧异。“曲总,好巧,您孩子也在这?”   筱夜曲把紧急工作处理完,不重要的推到晚上,就为了腾出这个下午。   警营开放日接近尾声,她从包里取出保温杯。“是,来晚了。杨总怎么来之江了?”   “曲总何必明知故问。”她家的事,圈子里怕是传遍了。   筱夜曲当然知道,甚至知道就是易月半抓的她,不过是客气两句。   眼神落在监控器前的人身上,这人不爱喝热水,又是过敏体质,新陈代谢慢,红疹褪得就慢,她每天早上都会灌一壶温水进去,看着她喝,今天出门又没有带。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杨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易警官,她人挺好的,就是比较耿直。”   筱夜曲点头。我比你了解她。   “也是个可怜人。”   筱夜曲蹙眉。   “曲总想必不知道,易警官这样开朗乐观的人,居然是离异单身带娃的。今天上午她还劝慰我,名存实亡的婚姻要尽快离婚,免得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筱夜曲握着水杯的指节紧了紧。“离异?”   “是啊,跟她处不到一块去的那个人,应该是有性格缺陷吧。真是可惜。”   杨晨一顿感慨,终于注意到筱夜曲的脸色不太好。   “曲总?您还好吗?”   筱夜曲回过神,易月半已经跑过来了,眼睛弯成月牙。“筱夜曲!你来了!”   她没应声,只是瞥了杨晨一眼,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54、你减肥吧      ...   “易警官也认识曲总?”   杨晨好奇, 甚至有点八卦。这两人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易月半嘴角刚扬起三分,那点暗搓搓的炫耀还没出口。“当然, 她是我——”   “不太熟。”   筱夜曲轻飘飘截断话头,字字却夹枪带棒。“比不得易警官单身带孩子那么伟大。我有家室。”   易月半愣住。“我单身?你有家室?”   筱夜曲白了一眼这个在外面立单身人设的混蛋,合上保温杯的盖子,转身便走。   过敏痒死算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 像一串连发的子弹,哒哒哒扫射在易月半心口。   廊道九转连环, 孩子们簇拥在一起,像颗欢脱的小导弹。落在哪里, 哪里的黑雾就被炸开, 光亮哗地涌进来。最后他们激动地冲出廊道,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走廊外头是一群装备齐全的特警,战术头盔、墨镜、面罩,身高大差不差, 看起来像复印粘贴的。领头的女人威风凛凛, 声音却刻意放柔,像猛兽收起爪子。“战胜黑暗的小朋友, 到这里来领取奖品!”   一辆警用小汽车,一只可换装的警察小人偶。   孩子们兴奋得尖叫, 脸蛋涨得通红, 仿佛真的取得了什么了不起的胜利,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   在这一群尖叫鸡中,呦呦显得格外冷淡。她站在边缘,若仔细看去,眉眼间其实有情绪在流动——她并非羞于表达, 只是不知如何表达,又不想学别人尖叫,只觉得吵闹。   仿佛记忆中那一声声叫不厌的呦呦。   薛敏嫌孩子们烦,分发礼品的任务理所当然扔给同事,自己抱臂站在一边当门神。她性格刚硬,眉心常年皱着,孩子们都怕她,那边有的是温柔甜美的小姐姐,一个个都绕过她。   可有个小女孩,歪歪扭扭地走过石子路,停在她面前。   薛敏歪着脑袋低头看。小姑娘漂亮得不像真人,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每一丝弧度都恰到好处,自带一股忧郁的气质,活像个小公主。   只是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像在辨认什么尘封的往事,执着得让人心头发紧。   两人对视很久。空气都静了。   薛敏从桌面上拎起一个娃娃,顿了一会,又拿了一个,操着刻意温柔、但也没好到哪里去的嗓音。“都拿去。去找你妈妈吧。”   呦呦伸出手。   不是抓娃娃,是要抱抱。   “姆妈……”   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薛敏的战术靴上,转瞬就要化了。   远处,筱夜曲心神怔愣,捏着保温杯的手指按得发白。此刻的呦呦像个正常的孩子,不再是封在壳子里的自闭症。她的双脚粘在地上,竟不舍得再动——怕惊扰什么,又怕错过什么,连呼吸都放轻了。   薛敏脸色僵硬,战术背心下的肩线绷成一条直线。“我不是你妈。”   “姆妈!”   呦呦的情绪愈发饱满,五官都灵动起来,仿佛那个词打开了某个开关,眼底甚至泛起了水光。   她举着手晃了晃。“呦呦在这!”   筱夜曲的心破了个大洞,有装不下的惊喜涌出,又害怕是一场梦。她快步走过去,声音发颤。“呦呦,你觉得……她是姆妈?”   远处看去,像和睦的一家三口,威风凛凛的女特警,漂亮精致的小女孩,还有眼眶微红、伸手欲揽的矜贵女人。   可呦呦不是易月半的孩子吗?   杨晨看了看那“一家三口”,又看了看原地石化的易月半,眼神逐渐复杂,从困惑到恍然再到同情,层层递进。她斟酌片刻,安慰道:   “易警官,想开点。”   回去的路上,易月半肃着一张脸,车窗外的霓虹灯忽隐忽现,映在她脸上更是阴沉。任谁听到自己孩子叫别人妈妈,心情都好不到哪去。而且筱夜曲没有当场制止,更让她的心情雪上加霜。   只是也没人哄她。   在外人眼里,她才是那个多余的。易警官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她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在心里一遍遍演练等会儿的质问——必须要小夜曲道歉才行!要很诚恳的那种,最好再……再抱抱她。她也不是不能原谅。   筱夜曲车子开得比平时快,余光频频瞥向后视镜中女儿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   呦呦陷在安全座椅里,一整个小人被填充的编织座椅控制得牢牢的,不会很舒服。但她不吵不闹,又进入了原先的状态中,眼神空茫地望着车顶。下午那饱满的情绪像是昙花一现,开过就谢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作为一名母亲,筱夜曲私心里从不相信呦呦是自闭症。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只是四处求医时被医生的话压制,当质疑有了苗头就像干柴碰上烈火轰然着起来,烧得她坐立难安。   呦呦从出生起就比别的孩子要安静,但她眼睛是有神的,逗她也会给反应,虽不爱笑,但不耐烦居多,筱夜曲曾以为这是高智商的表现。   而被医生确诊自闭症后,呦呦的灵魂仿佛被抽离,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这是为什么?   她曾经问过左盈歌,对方的回答是,自闭症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显现。可会在某一个阶段突然消失吗?下午呦呦的模样,就是一个正常孩子渴望母亲的样子,会认人,会委屈,被拒绝时会瘪嘴。   难道关键点……   筱夜曲终于分出一丝注意力在易月半身上,目光在她圆润的下巴上停留。   易月半虽然生闷气,但也时刻关注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感觉到小夜曲的眼神,头微微偏着,看向窗外,超绝不经意地扯下嘴角,以示自己仍处在生气的状态——快来哄我,我很难哄的,但你哄哄我,我也不是不能给台阶。   虽然她是一个干净的柏拉图,虽然她不想妻妻之间有过多的亲密接触,虽然她忘记了她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又是怎么有的孩子,但正常的情感交流是必须要有的。比如道歉,比如承诺,比如……   筱夜曲欲言又止。   易月半心情雀跃,她知道道歉是难以启齿的,小夜曲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她甚至已经想好要怎么大度地说没关系,要怎么顺势提出今晚一起睡——不是那种睡,就是单纯的、正常的、妻妻之间的……   却听到筱夜曲说。“你减肥吧。”   易月半:???   筱夜曲对薛敏还算熟悉,易月半没失忆前,她们就是竞争关系,年龄相仿,身形相似,穿着特警标志性的服饰,遮上面部,分不清很正常。而且呦呦年龄太小,她只认得个大概——大概的轮廓,大概的制服,大概的、属于“姆妈”的威严气场。   易月半震惊的五官压住了生气的模样,满脸都是你变了的指责,声音都劈了叉。“你嫌我胖?!”   说实在的,她算不上胖,如果单独站在某处,身高可以拉长身形,顶多算是不好惹,但和其他偏瘦的同事站在一块,那俨然是一辆人形坦克,能把薛敏装进去还有富余。   也正是如此,易月半从没想过减肥,哪怕当时说要追小夜曲减肥,也只是哄骗对方的借口,转头就忘了。   小说里不是都说,爱情不分高矮胖瘦吗?   可她忘了,小说里的女主角没有一个不好看的。而现在的她,腰间的赘肉在安全带下勒出一圈,下巴叠成了双层,和那个穿制服、戴墨镜、威风凛凛的薛敏比起来,确实……   “你减不减?”   筱夜曲下命令似的,目光又飘回后视镜,落在呦呦身上。那个“姆妈”的称呼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比易月半更在意呦呦喊谁为姆妈。   易月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车窗上倒映出她委屈又愤怒的脸。她想说“不减”,想说“你凭什么管我”,想说“我不减你是不是要去找别的瘦子了?”   但她没说。   因为筱夜曲的眼神太奇怪了,不是嫌弃,不是厌恶,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在看她,又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可即使易月半不说,她拒绝的姿态也很明显了。   筱夜曲对现在的易月半有些失望。   现在的易月半更像是没有受过挫折的富二代,待人接物都有一种天真的、近乎愚蠢的乐观。很难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或者说她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是什么?   孩子的病情、她们之间断裂的过去……   筱夜曲告诉易月半,她们的孩子是自闭症,易月半竟然很快就接受了,说出和她姥爷一样让筱夜曲厌恶至极的话:村里会养着呦呦的。   似乎养着呦呦,就是保障了她的一生,就完成了一个身为母亲的使命。   要知道,她当初跑到大大小小多少家国内国外的医院,查文献查到眼冒金星,到现在仍然抱着一丝质疑,一丝不肯熄灭的、疯狂的希望。   如果是以前的易月半……   如果是以前的她……   ——你真的还觉得以前的易月半和现在的她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来,冰冷滑腻。   筱夜曲骤然惊醒,踩死了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咚得一声,易月半额头撞在车窗上,她顾不上疼,紧张地去看女儿。   呦呦好好地被捆在儿童座椅上,小小的身体随着惯性轻微晃了晃,眼神依旧空茫,没哭也没叫。   易月半吁了一口气,抬手揉着额头,委屈终于压不住了。“你干什么啊!”   筱夜曲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易月半捂着额头的模样,看着那张圆润的、陌生的、却又确实属于“易月半”的脸,突然分不清自己纷乱的心跳意味着什么。   是期待眼前这个人变回从前?   还是恐惧……从前那个人,也许再不会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55、半半,我们做朋友吧      ...   工作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可“呦呦不是自闭症”的可能像一颗原子弹, 将一切乱七八糟的杂念炸得粉碎,哪还顾得上什么工作。   以至于对易月半的那点失望,好像也没那么透彻心肺了。   “呦呦可能不是自闭症。”   “呦呦不是自闭症。”   筱夜曲一遍遍念叨着, 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说服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她有点魔怔了,手指绞着方向盘套, 指节发白。   易月半没懂她的点。“那和我减肥有什么关系?”   筱夜曲猛地抬头。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在她的眉眼间划出一道锋利的线。   “我说, ”她一字一顿。“呦呦不是自闭症。”   “不是……那很好啊。”   易月半当然也高兴,嘴角甚至还翘了一下。但这高兴劲儿连筱夜曲的十分之一都赶不上。   对易月半来说, 孩子有自闭症就兜底养着, 没有就谢天谢地。她对孩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却找不到来处。   她终究是忘了过去。忘了当初为什么和筱夜曲决定生下呦呦,忘了那些凌晨三点的哭声和辗转难眠的夜。她只知道, 自己有个不太爱说话的女儿, 像一件被突然塞进怀里的礼物,来不及学会珍惜。   来得太容易, 就尝不到筱夜曲咽下的那些苦。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   筱夜曲看陌生人似的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 像是在找什么丢失的东西。声音低下去, 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的。”   那个怕她走弯路怒砸夜店的易月半、那个女儿一哭就急得团团转的易月半、那个能为她们遮风挡雨,把脊背挺成一座山的易月半。   去哪儿了?   “我以前什么样?”   易月半讨厌被对方质疑的样子,下巴微微抬起来,开启了防御机制。   她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正直、善良、还好看,就是有点爱吃。   可人哪能没缺点呢?   她原以为以前的易月半大概也就这样, 装一装,差不到哪去。   可筱夜曲的表情仿佛自己是个贼,盗取了这具躯体。   筱夜曲没心思吵。她瞥了眼后座的女儿,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下车。”   天刚擦黑,路灯还没亮,周围又偏又暗。莫名其妙要被扔在这种地方,易月半那股火又蹿上来了。“我在这下?”   “下车!”   易月半像不认识她似的。印象里筱夜曲从来都是沉着的,像一潭深水,今天却像变了个人。   一个不太合适的词蹦出来:无理取闹。   “下可以。”易月半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陌生。“但得把话说清楚,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   她从没强求过什么。要是筱夜曲觉得不合适,离婚也行。装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太累了。   凭什么以前的易月半是瘦子,她就得减肥?   从一开始她就是被动的。被重逢、被偶遇、被暧昧……像一颗棋子被推着走。结果到头来,自己却成了闯入别人世界的强盗?   她是忘了很多事,可想起来很痛的。她努力过,那些零散的画面像碎玻璃,每次去抓都扎得满手血。所以她安慰自己,记不起来也好,幸好她是柏拉图,直接跳过热恋快进到老妻老妻,安稳过日子。   如果筱夜曲非要那个痛苦的易月半,那她又有多爱自己呢?   “我说,下车!”   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易月半心凉了半截。她看着筱夜曲的侧脸,那道轮廓曾经让她觉得安心,现在像一堵墙。她没再说话,拉开车门,安静下了车。   轮胎碾过碎石子,扬长而去。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红痕,很快消失在拐弯处。   小夜曲这是…不想要她了吧。   易月半吐出一口气,冷不防吸了满嘴尾气混着灰尘,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屁股坐马路牙子上,水泥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她望着远处的残云,觉得自己该想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想的。   本来她的人生计划里就没有结婚生子这一项。一个人挺好的,自由,利落,不用对谁负责。   呦呦不是自闭症,筱夜曲也有能力养好她。那有没有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以前的易月半到底是什么样的。   自己已经够好了,还会有更好的人吗?   好到把筱夜曲迷成这副神魂颠倒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有点刺眼。打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手指悬在键盘上。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群里回得比筱夜曲平时快多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顶。   管家叔:瘦瘦的,不爱笑,人还是胖点好,看着有福气。半半你现在这样最好。   园丁哥:有点较真,当警察做事本来就辛苦,越较真越累,现在好多了,成长了。   厨师姨:以前不爱吃东西,睡得也少,医生都说亚健康。   易月半盯着屏幕,想把记录全转发给筱夜曲。你看看、你看看,以前的易月半不成熟、爱较真、身体还差,你居然喜欢这样的人!   “那现在的我更好,还是以前?”   管家叔:现在的。   其他人连忙跟着+1,急于确认的附和。   群里的肯定没有半点安慰到易月半,她是相信现在的自己比过去更强的,可她突然发现过去的自己已经是小夜曲的白月光了。   小说里都说,死掉的白月光最难战胜了。   易月半用脚尖踢了颗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灯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算了,谈恋爱真没意思。   她才不要搞这种没有意义的三角恋,老娘不玩了!   易月半转身,挠了挠手腕,发红的疹子,已经不痒了。   就是有点疼。   她往单位的方向走着,路有点远,但她也不打车,就硬走。   身后突然响起尖锐的刹车声。   易月半下意识回头,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去而复返。筱夜曲推开车门,声音是撕裂的。“上车!”   易月半心里一松,却梗着脖子装腔。“你让我下我就下,你让我上——”   她的话戛然而止。   后座的呦呦不是平时那般安静,小小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宛如一条离水的鱼。她的脖颈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小手拼命抓挠着喉咙,嘴唇泛着可怕的紫。眼泪汪汪地喊。“妈……妈……”   “呦呦过敏了。”   筱夜曲的声音比方才冷静多了,却更让易月半难受。   “你中午给她吃什么了?”   别墅区附近的私立医院空旷得吓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医生拿着化验单,语气平淡。“还好,送来得及时。观察一小时就能回家了。鸡蛋、麸质、海鲜、十字花科……过敏源不少啊,饮食上多留心。”   易月半盯着那张单子上熟悉的项目,血液一寸寸凉下去。   “这……过敏会遗传吗?”   “有遗传的可能。”   医生合上文件夹。“但也不必过度担心,孩子年纪大了耐受会好一些,可以慢慢尝试微量接触。”   易月半恍然如梦,怔怔地看着呦呦,一股前所未有的牵扯感,在拉动心跳。   呦呦太像筱夜曲了,幽幽静静的性子,卷翘的睫毛,连皱眉的样子都像。如果她的梦里会有一个女儿的模样,那就是呦呦的样子。她希望呦呦继承筱夜曲的美貌、智商和财富,活得像个公主。   这样完美的人生,似乎不需要自己的参与。   易月半虚虚地悬着手,想碰一下呦呦涂着药膏的红疹,又在半空停住。手腕处最严重,裹着包了药的纱布,像一个小小的、脆弱的茧。   她不敢看筱夜曲,声音很轻。“对不起啊……我遗传了很不好的东西给她。”   筱夜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什么话都没说。这一天忙得她心累,此刻只想让这盏惨白的灯把自己照透,照成一片空白。   易月半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渗出来。得知呦呦可能是自闭症时她都没哭,可这满身的红疹,这从她血液里流出来的脆弱,让她心如刀割。   她怕眼泪掉到呦呦皮肤上,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狼狈得不成样子。   突然,手腕被人抓住。   筱夜曲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给她绑上一块纱布,渗着绿药水,和呦呦手腕上的是一大一小的同款。   “哭什么。”   易月半止不住哭腔,她真的好难过。“她都不能吃好吃的东西了……”   筱夜曲默了一会,忽地笑了,似乎想开了什么。绑好纱布后打开保温杯,用杯盖倒了点温水喂呦呦。   随后把杯子塞进易月半手里。“喝完,提回去重。”   淡淡的药味,升腾起来的热气差点又把易月半的眼泪熏出来了。   她就知道小夜曲舍不得不要她。   “我下午的时候,就知道她可能不是自闭症。”易月半抽噎着。   筱夜曲偏头看她。   “她会自己拿包子吃,看包子的眼神很专注。”   易月半的声音轻下去,带着一点温柔的骄傲。“就像你小时候做数学题,无论多难,我看到你露出那个表情,就知道你肯定会做。”   那是聪明的象征。易月半深信不疑。   筱夜曲依旧没说话,漆黑的眸子颤动着凝视她。   易月半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呦呦平时经常没反应,眼神空洞,可能是…你做的饭太难吃了。”   鸡蛋,奶油,海鲜,所有面粉做的东西都带麸质…缺了这些原材料,任再好的厨师,也做不出好吃的东西。   人活着不就为了那口吃的吗,吃都吃不痛快,当然了无生趣。   易月半想着想着,又为自己难过,又为呦呦难过,眼泪又要出来了。   筱夜曲静静地听她抱怨,轻声安慰怀里的女儿,语气少见的温柔。“半半。”   “我们做朋友吧。”   易月半听后,眼泪没止住,哭到心脏抽痛时想,其实人生有比吃的更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56、改变    ...   徐尧跨上摩托车, 迎面而来的风里有股熟悉的柴油味道。   他今天势必要截断某人抄近道的心思。油门一拧,引擎轰然振鸣。他已经很久没有骑摩托车了,可从后视镜里瞥见自己扬起的刘海, 还是忍不住得意。   不错嘛,宝刀未老。   他松开把手,扒拉了两下头发。   突然后座一沉。   车头猛地往上扬,徐尧整个人被甩得后仰, 又仓皇前倾,死死把住车把, 重心压向前轮。   后视镜里,一张胖脸正笑眯眯地占据整个画面。   “你干嘛呢?!滚下去!”   易月半好整以暇地坐着, 双手抱胸, 纹丝不动。“你带我去山脚下,我今天跑满十公里。”   “二十公里!”   徐尧怒吼。他就知道她会讨价还价。   “我这个体重跑二十公里,膝盖肯定报废。”   易月半面不改色,其实十公里也够呛, 但她还是说:“十公里, 肯定跑完。”   徐尧半信半疑,但易月半确实没说错, 心里盘算着她就算能跑完十公里,也是稀奇了。   “不信你就骑车跟着我。”   哟嚯!“怎么突然转性了?”   易月半不耐烦地拍他肩膀, 催他快走。在风驰电掣中, 声音轻下去。   “瘦点会更像一点吧。”   下午体能结束,稀稀拉拉的队员走得魂不附体,像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人,随时会散架。   易月半和袁周率浑身裹着汗蒸气,每一口呼吸都是滚烫的, 拖着脚步,大汗淋漓,还不能立马洗澡。   袁周率瘫在栏杆上歇息,往下瞥了一眼。   警犬训导员正在和狗玩,他汪一声,狗就汪一声,然后他还喂了点吃的,夸它好狗。   袁周率:……狗是好狗,人也有点像。   西边空地上,瑜伽垫上的身影舒展而宽大,狙击枪架着,瞄准镜对着一片虚无。   没有靶心,没有目标,只有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慵懒地铺在她身上,和一张被省厅领导表扬过的、从容的脸。   “切。”   袁周率冷笑,声音里淬着酸意。“你看这懒给她偷的。”   易月半近日瘦了一些,有些结实的肥肉黏糊糊地贴在栏杆上,被汗水浸得发亮。她顺着袁周率的视线望去。   薛敏。   左阳特警的一姐,常年被省厅领导点名表扬,单位的资源几乎全向她倾斜,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她们哼哧哼哧跑了二十公里,跑得肺要炸开,而薛敏却只需要在瑜伽垫上趴一下午,架着狙,虚瞄前方没有的靶心。   人生呐~~~~~   食堂的圆桌油腻而陈旧,木纹里嵌着经年的油垢。   易月半打完饭就径直坐在最近的一张圆桌,被袁周率扯住袖子,力道里带着慌张。“薛敏她们回来了,咱们坐旁边的吧。”   易月半嗤笑,笑她没出息。“你刚刚不还说她来着?”   袁周率脸挂不住,哼哼唧唧地坐下了。   这张圆桌原本就是由全员女特警坐的。前段时间她们不在,就只有易月半和袁周率会坐。那时候她们占着整张桌子,摊着腿,大声说话,像两个占领荒岛的猴子。   现在一圈女特警围拢过来,防刺服鼓鼓囊囊,个个体型都大了一圈,挤在一起,肩膀撞着肩膀,呼吸碰着呼吸。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没人说“坐出去一个”,但袁周率已经觉得坐立难安,随时准备退出了。   她看向易月半,却见她占的地方比谁都大。   啪——   袁周率的心跳漏了一拍。   薛敏从防刺服的兜里掏出一罐牛肉苋菜罐头,铝制的盖子掀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动,将罐头推到圆桌中心,低着头,又吃回自己的菜。   意思是:大家都可以吃。   袁周率环视两圈,没人动筷子。她心里琢磨:这要是摆着没人吃多尴尬啊,以后会不会被穿小鞋?她握紧筷子,跃跃欲试,指尖微微发抖。   易月半的筷子先一步戳了进去。   她尝了一点点,眼睛倏然一亮,毫不客气地拿起罐子,翻转过来看配料表,又放下,抄起手机搜索什么。她的动作太大胆,太理所当然,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有了这一筷子,陆续有人去挑。所有人都跟袁周率抱着同样的念头:一姐的面子不能不给。筷子起起落落,像一场无声的竞赛,袁周率却找不到缝隙,插不进去。   罐子里的食物很快下去了不少。但袁周率知道,应该到此为止了。   一姐的分享是有限度的,不能多,不能少,恰到好处才是懂事。她盯着剩下的配菜,犹豫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住她的手腕:要不还是再来一筷子?   还没等她想出个五六七。   一只手伸过来,又是啪地一声将盖子扣上。   “走了。”   袁周率伸出一半的筷子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易月半自然地、理所当然地拿走罐头。   她悻悻收回筷子,机灵的眼睛四处乱转。   圆桌上一片寂静,没人说什么,似乎这很正常。   薛敏也低着头,继续吃自己的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那碗幼儿餐几乎搅成了糊糊。   纯荞麦的灰褐色,混着青色的蔬菜碎、鸡肉丝,色香味的第一步就溃败了。   筱夜曲舀起一勺,自己先尝了一口,味蕾爆炸,仿佛生啃了一把刚从地里拔出、带着泥的上海青。   她喂给呦呦。   呦呦没有拒绝,也没有表情,张开嘴,咽下去,吞咽的动作机械而顺从。   看得筱夜曲十分不好受。哪怕孩子哭着闹着不要吃,也比现在的模样要好。   易月半说得对。这么小的孩子,对人生的期待不过是吃得好些,连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满足,自然了无生趣。自然像一潭死水,自然像……像现在这样。   “呦呦,喊妈妈好吗?告诉妈妈你喜欢吃什么?”   筱夜曲笨拙地学着短视频里的模样,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怕惊扰什么。等了一会儿,呦呦依旧没有反应。   筱夜曲慢慢沉默下去,像被抽走了脊梁。   呦呦从来不主动喊她妈妈,虽然她本来就不爱说话。可既然不是自闭症,呦呦又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是她工作太忙,陪伴太少?还是……   左盈歌想尽了办法,也没让呦呦好一点,最后安慰说或许是这孩子认生。   可呦呦也会觉得她是陌生人吗?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筱夜曲心里,挫败非常,做成那么多案子也没有让她心里好受一点。那些胜利,那些荣誉,在这个小餐厅里,在这个沉默的孩子面前,毫无意义。   咔嚓——   玄关处多了一个人,除了开关门、换鞋、走动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像一道影子溜了进来。   这段时间以来,若是让左盈歌看见了,只会觉得筱夜曲家门不幸,这辈子只能跟两个自闭症过了。   自那日说开后,易月半受了很大的打击,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维持着体面:单方面冷暴力。   她还是每天都来,但会错开和筱夜曲见面的机会。只有晚饭时间,筱夜曲是赶不回来的。只不过今天正好工作收尾,将最终的拆迁计划送至市...政....府,等那边审核完毕,才能再忙起来。   易月半开门的一瞬间就看见小夜曲在家,身形微不可觉地顿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进来了。   筱夜曲看了她两眼,默默放下儿童碗,上楼打电话去了。   易月半别扭,过不去心里的坎,筱夜曲也由着她。   对筱夜曲来说,朋友关系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只是她很累了,累到痛觉都丧失了。   那天说完做朋友吧之后,她久违地感受到一股撕裂的疼痛和恨意。   凭什么她能全部忘记?   那样的恨如此鲜活,如此锋利,像一把生锈的刀终于割开了腐肉。她甚至…想看看易月半的反应,想看她皱起的眉,想看她泛红的眼眶,想看她终于为她流下的泪水。   那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上来,让她感到变态的欣喜。   仿佛只有在那张痛苦的脸上,才能看到以前那个易月半的影子。   她知道这样不对,对现在的易月半不公平。这个易月半也在痛,也在挣扎,也在用冷暴力包裹自己滚烫的真心。   她看得懂,却假装看不懂,因为自私是止痛药,能让她在漫漫长夜里,短暂地忘记自己也是凶手。   不过,现在的易月半不是还回来了吗?   不理她,抗拒她,也憎恨她。   这多好啊。   筱夜曲站在楼梯转角,听着楼下刻意放轻的动静,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这样她就理所应当地继续恨了,继续疼了,继续在这恨与疼里,确认自己还活着。   易月半端起碗,不太好闻的不明流体晃了晃,有点想yue。她端到厨房里不知道捣鼓了什么,再重新端出来后,颜色更一言难尽了。   就连呦呦的五官,在看到那颜色以后,都变得有些微妙的复杂。那是人类面对恐惧事物时最本能的反应。   易月半用勺子糊弄,将颜色弄得均匀一些,舀起一勺喂她。“啊~张嘴。”   呦呦张开嘴,舌尖触及那不明流体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像被点燃的烛火,追着易月半的勺子,追着她的一举一动。那是渴望,是惊喜。   “好吃对不对?我也觉得好吃。”   易月半勺子一转,不喂了。她看着呦呦,看着那双突然有了生气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硬起来。   “你为什么不爱理人呢?妈妈也不理?”   呦呦跟着勺子歪脑袋,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易月半也没指望她能听懂。“叫妈妈。”   没反应。   易月半拍拍她的脑袋,自己喊了一声妈妈,在呦呦的视线中,将勺子送进自己口中,还鼓励一下自己。“好狗——不,好人!”   如此反复几次。   呦呦看着碗里几乎要见底的食物,终于哼哼了几声。“妈妈…”   声音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易月半立马奖励她一勺,喊了几声妈妈后,呦呦又不喊了。易月半也不惯着,声音沉下去。“不喊是吧?”   三两下把碗里的食物吃完了。   呦呦震惊地看着这个高大陌生的生物,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不管你听不听得懂。”   易月半暗沉着脸,声音压得又低又重,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妈妈为了你吃了很多苦,你可以不理其他人,也可以认错我,你唯独不该这么冷漠地对待你的亲生母亲。”   呦呦被吓坏了,从没人敢这么凶她。她的眼神四处找着筱夜曲的身影,像只被抛弃的小兽,过程间被易月半又凶了几句,彻底崩溃了。   哭声像刀子一样划破空气,引来了筱夜曲。她脚步很快地下楼,心提到嗓子眼,却只看到呦呦一个人坐在宝宝座椅上,不见易月半的人影。她先抱起了呦呦哄着,声音又轻又急,像哄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过了一会,易月半重新做了一碗卖相不好的东西,递给筱夜曲,也不看她,别扭地说。“我通班,晚上还得赶回去,你喂吧。”   说罢,不等筱夜曲反应,急匆匆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玄关处。   筱夜曲皱眉不解,好在呦呦看到食物后就不哭了,抽泣着看着碗。她喂了一口,心里还在想着易月半的反常。   随后就听见了——   那声久违的、怯弱的童声。“妈妈……”   筱夜曲的手僵在半空。   易月半靠在门外,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听见里面筱夜曲压抑的哭声。   她仰起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扯出一个又酸又软的笑。   现在应该会更像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57、她不知道该不该开心    ...   “来, 坐。”   透明水壶咕噜作响,沸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上升。“最近怎么样?”   袁周率受宠若惊地接过杯子, 指尖被烫得一缩。“都挺好的,按时上下班。”   “别紧张。”   陶义民拖了把椅子坐到她身侧,姿态放松。“我看起来也没有很老嘛,比你爸还是要小几岁的, 就当我是你老大哥。”   袁周率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摇头。自从上次在陶局嘴里知道局里可能有内鬼后, 她就不敢跟他走得太近了,这种层面的消息不是她一个小民警能接触的。   陶义民笑着哼了一声,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搞的那个无人机, 局里最近有采购意向,今天正好看见你在局边上,把你拉来,就是跟你沟通沟通这事儿——你是专家嘛。”   袁周率眼睛一亮, 腰杆不自觉挺直。"咱局里要买无人机?多少预算?分到哪个单位?"   陶义民不急着答, 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姿态。“乐局让我全权负责,但我是个门外汉, 你来给我说道说道,这里头有什么讲究?”   谈起专业, 袁周率像换了个人, 语速加快,手势也多了起来。她说无人机售价高、迭代快,续航和图传远不如宣传的那般好用,基层科所队大多不愿意配备,但目前不配备无人机, 只会越来越落后。   她犹豫着,声音低下去。“穷有穷的过法。咱们不一定学杭州,一迭代就换新机,咱们可以买服务,或者选几台性价比高的……”   她觑着陶义民的脸色。“陶局,咱们预算大概……有多少啊?”   没钱,她就是说破天也没用。   陶义民边听边打量她。袁周率是特警队里唯一社招进来的姑娘,学历要高许多,研究生,航空航天专业,中学有跳级,脑子很聪明,但非常天真。   天真啊…   “钱不是问题。”   袁周率愣住。   陶义民放下杯子,瓷底与玻璃茶几磕出轻响。“这样吧,你回去拟个单子,你觉得你们大队里应该配置多少架、多少配件什么的,列个购物清单,能买的都给你们配齐。”   袁周率屁股离了沙发,又跌回去。“真……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   陶义民似笑非笑,像在看一个可爱的孩子,故意长叹一声。“你这孩子,倒让我想起几年前的易月半,给点好处就蹦起来。东西又不是给你个人的,是给单位的,高兴个什么劲儿?”   “单位的,单位的,当然是单位的。”   袁周率喜不自胜,嘴皮子也利索起来。“那什么,陶哥,易月半以前是不是也挺厉害的?”   上钩了。   陶义民转身面向柜子,去取红茶,反问。“不厉害能特招进来?”   “我是说,她是不是比薛敏厉害?”   袁周率挠挠头,不好意思直说。特警队里,菜和厉害,待遇天差地别。薛敏她们不在还好,一旦她们在,训练能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却没人敢惹易月半。   “以前再厉害有什么用?”   陶义民背对着她,声音从柜子那边传来。“虎落平阳,现在当只小猫不也挺好的。”   袁周率撇撇嘴,她看不惯薛敏那帮人很久了。“那可说不准,半儿说她最近能想起些事了,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恢复。”   陶义民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拨了点红茶进杯子,用杯盖撇去浮沫。   “哦?好事啊,她想起什么了?”   “当兵时候的事吧。”   袁周率笑嘻嘻的,像在分享朋友的糗事。“她做梦老喊呢:为了保家卫国而当兵,为了光宗耀祖什么的,可中二了。”   一条堑沟两臂宽,半人深。   底下的泥浆混着小石子,像一滩未干的水泥。女孩们四肢颤抖,撑在沟壁两侧,时不时有人坠下去,砸出沉闷的声响,便再也爬不起来了,仿佛嵌在里面。   “不行了吧?”   一双军靴在堑沟边缘悠闲地踱步,靴底碾过碎石,咯吱作响,偶尔踢下去几块。“不行就下去,叫一声小哥哥,会有人扛你们上来的。”   话音刚落,又一个女孩掉进沟里,泥浆溅起半尺高。   军靴的主人,从军衔上看,是一个男连长,眼角旁边有一枚圆形的疤痕。   圆疤连长嗤笑一声,走到沟边一个戴墨镜的女军人身旁,压低声音。“我说,你要组建女子特战小队,我很支持,你知道的,我从来不重男轻女。但为什么在新兵连里挑?这不就是浪费时间?你看这群小菜鸡,一分钟不到,趴下去一大半了。”   女军人在原地许久未动了,手里挂着一个秒表,墨镜遮住了眼睛,只有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她看着一张张年轻又痛苦的脸,无动于衷。   “还是那句话。”   她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如果一个都没坚持下来,你赢,五年内我不再提女子特战小队。”   “但只要有一个,你懂的。”   她举起秒表。“你还有三分五十秒。”   圆疤连长咂咂嘴,又瞥了眼堑沟,脚下毫不客气地走过去,突然大喊。“姑娘们,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想进特战?”   女孩们强撑在两壁之间,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一说话就会泄力,就会发抖。一时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沟里回荡。   没人回答。   那可太好办了。   圆疤径直踩上一个女孩的背,施加力道。“告诉我,你为什么进特战?”   女孩顿时塌成一张弓,艰难维持。“我爸说了……参军光荣……”   “这就对了嘛。”   他如法炮制,每踩住一个人,力道便加重一分。可后面的女孩不仅顶住了,底气反而越来越足,像压紧的弹簧,压力越大,爆发力越强。   “为了保卫国家!”   “为了证明女人不比男人差!”   “老娘就是要进特战,你管得宽噻!”   “呦呵,有点凶啊。”   教官挑眉。“再牛皮,撑不过五分钟也是垃圾。”   他继续向前走,忽然停住。“哎,这个兵,你喊不出来吗?”   一个异常长条的人,四肢撑在两侧崖壁上,摇摇晃晃悬在半空,每一次晃动都像要坠入潭中。   圆疤喜欢这样的身材,女性里极其少见,要想进特战,光毅力强不够的,必须有足够厚实的本钱,身高腿长又结实的人,才堪堪能够达到进入特战的门槛。   这孩子,身高腿长是有了,结不结实呢?   圆疤一脚踩上她的肩膀,不算用力,却精准地踩中了发力点。   “你喊不出来吗?!”   女孩左手拉了个空,身体大幅度下坠,又迅速撑回去。“我……”   单单一个字,用尽了浑身力气。面色胀到发紫,颈上青筋像要破皮而出。   圆疤摇摇头,有些遗憾这样的身体条件长在了她身上,也不再为难她,收回脚。“撑不住就放弃吧。”   女孩五指深深插进土墙。沾了水的墙比泥硬一些,五个指头嵌进去,多了着力点,手臂的负担轻了,手指却传来即将掰断的剧痛。如此反复交替,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圆疤继续问下一个人。“你为什么进特战?”   “为了保家卫国!”   “你不够资格。”   “我够的!我够的!”   “这么辛苦,找个男人嫁了多好?”   “你放屁!”   绝大多数人都跌进了泥潭,唯独几个还撑在泥壁上,像一张绷紧的弹床,忽上忽下。   尤其是那个长条女孩,每次觉得她下一秒就会掉下去,却还能撑着。   “有意思。”   这回圆疤没有放过她。几步外,他喊。“那个兵,你叫什么名字?”   “易……月……半……”   哦?也不是说不出话嘛。   “好,易月半,你为什么当兵?”   沉默。   圆疤挑眉,径直走过去,一脚踩上她背的上半部分,扎扎实实地施加力道。“你为什么当兵?”   易月半五指在泥壁上抠出深沟,仍是沉默。   圆疤一脚踩背,一脚踩上她的屁股,整个人站了上去。“易月半,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进特战!”   他吼叫着。“你为了什么这样坚持!”   “你为了什么这样辛苦!”   “回答我,士兵!”   易月半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往脑子里塞了两枚手雷,炸得昏头转向。   “我知道你还有余力说话!为什么说不出口?”   是啊,为什么说不出口?   她想喊的,心里有无数渴望在尖叫——   为了保家卫国!   为了光宗耀祖!   为了自己的理想!   为了把这个踩在自己身上的聒噪男人摔进泥坑里!   可是……   ——民办学校的学费就是这么贵,读不起就只能打工。   ——打工好啊,去KTV、夜店,一晚上就有两千多……   ——听说连队里要选拔女子特战小队,立功了能转军官呢,转不了也能多一千津贴。   “十……九……八……七……”女军人冷面报数。   易月半咬出了一嘴的血腥味,仍旧是没有说出口。   “士兵,回答我!”   “时间到!”   后背挨了扎扎实实的一脚。“孬种!”   易月半顺势摔进泥潭,不知是那一脚的力道太大,还是心中那股愧疚终于泄了出去,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也消失了。   泥浆没过胸口,冰冷腥臭。   但她赢了。   赢过了所有志向伟大的女孩。   她趴在泥水里,不知道该不该开心。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年清明。 第58章 58、没了,也很正常    ...   “那陶哥, 我就先走了。”   袁周率心满意足地从副局长办公室踱出来,指尖在门把上溜达一瞬,贴心地带上门。   咔哒。   门一合上, 满室的光亮被抽走了几分,办公室骤然黯淡下去。   陶义民立在窗前,背影被落地窗裁成一道瘦长的剪影。   “喂,领导, 拆迁方案已经通过了,明天B区就会贴上公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电流里浮动着某种压抑的躁动。“我还听说,易月半的记忆已经在恢复了, 她迟早会想起来的——”   “你怕什么。”   陶义民打断他, 语调不急不徐,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这又不是第一次拆迁,以前都拆不成,现在就能拆成了?按老办法去弄就可以了。”   电话那头的人等了一会儿, 没见他再提起易月半半个字, 声音里便沁出一点怒意。   “……领导。”他一字一顿。“易月半一旦想起来,第一个会遭殃的人, 不是我。”   陶义民的平和凝滞在脸上。   “当然也可能不会是您。”那声音继续说道,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从容。“所以, 那还能是谁呢……”   陶义民望着窗外, 阳光慷慨地铺满整座城市,却仿佛照不到他眼底。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去准备一下吧。”   原来自己真的是个高!中!生!   她一直以为自己念过大学的。   易月半到局里查过自己的档案,白纸黑字,确凿无疑——没有大学的痕迹, 没有青春的注脚,什么都没有。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路过一所高校。   是之大。   门口立着硕大的易拉宝,西装革履的教授面容儒雅,应该挺出名的,要来这边开讲座。路边走过青春洋溢的笑声,很年轻,很自由,偶尔有人停在易拉宝前,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专业词汇。   好有学问的样子。   “喂,半儿,你上哪了?”   易月半向来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下意识就想和袁周率聊起这件事,聊聊那些她错过的、本该也属于她的东西。   但为了谈恋爱不上大学什么的——真的是一个很愚蠢的决定。   跟谁说都丢人。   她憋屈地把话咽回肚子里。   只是抬头看了看天。“派派,我有点想读书了。”   于是,袁周率呆滞地望着一堆摆在桌面上的、乱七八糟的书。   易月半一会儿看这本,一会看那本,已经不算是囫囵吞枣了。   打印机都印不了这么快。袁周率甚至觉得,易月半不是没上过大学,她大概率是没上过学。   “你之前不知道自己没上过大学吗?”   “我以为我当了两年兵回来上学了呢。”   易月半也挺乖巧,干的是公安,买的便是公安的书,打算申请一个非全日制的大专警校读读。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像一株努力向阳的植物。   袁周率看着她,欲言又止。“半儿,这个年纪了再学习……”   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可她说不出口,易月半这些年好像过得不是很好,读个大学能开心点,有什么不可以的。   “派派,你看这个。"   易月半忽然抬头,眼里亮得惊人。她拿出一张行政复议不予受理通知书,这是上午市政府一楼窗口的小姐姐通知她取的。   她指着上面鲜红的公章,像指着某种宝藏。“这盖的是司法局的章诶。”   袁周率瞄了一眼,还真是。“这又怎么了?”   她又翻出自己在书上看到的条款,指尖点着那行字,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你看这里,对公安机关的决定不服,要向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那它只能盖政...府的章,怎么能盖司法局的?”   “你说对吧?”   “对…吧…”   袁周率刚一出口,立刻按住这匹脱缰的野马。“你别去找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日子过的太好了?”   易月半义正言辞,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蹦出来的。“我当初申请行政复议,他们说我不符合程序,应该走刑事,那他们给我不予受理,盖的章也是不符合程序,我为什么不能纠错?”   她说得很有道理,袁周率被说服了。   主要是她也有力气。   袁周率揉了揉自己刚刚差点被掰断的胳膊,默默继续做自己的无人机采购单,瞥见旁边大开的书本,刺挠似的一把合上。   就当没发生过。   她不知情、不明白、不清楚。   一周后。   “你怎么可能不清楚?啊!”   徐尧的嗓子眼都吼穿了,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你们两个平时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她跑了一周的市...府,你怎么可能不知情?!”   袁周率丧着个脸,怎么还是逃不过连坐。“那、那她非要跑,我也没办法啊…”   “你嘴巴长着干嘛使的?不知道跟我说啊!”   徐尧气了个半死。“那个混账东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局里还在开会呢,硬闯进来要王市长盖章。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啊!”   袁周率耳朵受到重创,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心下却只觉得,   易月半超牛的。   *   “嘻嘻,乐局。”   “别嬉皮笑脸的。”   乐清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不予受理通知书,重重拍在桌上。“给我站起来,谁让你坐的!”   “好了,老乐,跟孩子生这么大的气。”   陶义民笑着挥了两下手,很是慈爱。“坐吧。”   易月半悄悄朝陶义民笑了几声,对着乐清却立刻严肃起脸,但还是不要脸地坐下了。   陶义民帮忙说着好话。“王市长也说了,行政复议盖章这事,确实是个疏漏,与其让群众发现,不如自己人先找出问题。有问题就改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回去给我写三万字检讨。手写给我!”   乐清现在看见易月半就来气,最近因为无人机侵袭民航的嫌疑人一直没被抓到,她顶着很大的压力,这个节骨眼上易月半还给市长上眼药,很让公安这边下不来台,这几个副局长都在这盯着,就等着看她怎么处理呢。   不过乐清喜欢这孩子,私心里不想她背什么处分,但也不能太放过,易月半的学历是全局最低的,以前就不喜欢读书,让她写写检讨,也算是折磨了。   易月半老实点头,她最近学习有抄书,随便交点,反正老乐也不会看。   乐清没成想她一点不愿意都没有,反而有种罚她心坎上的感觉,一点都起不到警示的效果,旁边几个副局长都皱起眉了。   她赶紧打发走。“老陶,你带她去王市长那认个错。”   “我没有错啊。”   易月半耿直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司法局说让我找市府办,市府办说找秘书处,秘书处说没有这个先例。都一周了,他们推来推去的,我只能直接找市长啊。”   乐清又要开骂,陶义民边拉边说好话,半拽半扶地把易月半带出了办公室。   市府就在两条街外。   “半儿啊,最近怎么样?”   易月半心情不错,觉得自己干了件大事,脚步都轻快起来。“挺好的啊,我在申请个大学读读呢。”   “大学?”   易月半今天发现老陶人不错,也好说话,很乐意与他分享生活。“陶局,现在还有没有停薪留职?可以让我去念个书的?”   “现在搞停薪留职就违反规定了,放十年前还行。你们单位以前有个孩子就停薪留职念书去了,结果再也没回来。”   陶义民打趣她,眼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是不是也想蹭单位的福利,然后另谋高就?”   易月半也听说过那个“没回来”的同事。单位里永远有一间房间是空着的,照片墙上的第一张也一直空着,不写名字,没有照片,突兀地空着。   她觉得那不是简单意义的“没回来”。   “我哪有那本事。”   易月半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有个小女儿,她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已经开始上学了,以后填父母资料,我学历那么低,多给她丢人啊。”   其实呦呦只是借口。但直白说自己当初没上学,又会绕到因为谈恋爱放弃读书的破事。倒不如给自己立个年轻时不懂事、长大了想当个好妈妈的人设。   至少听起来体面些。   果然,陶义民听后颇有感触,声音里多了些真实的温度。“有孩子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我也无所谓,有了儿子以后,总想给他最好的,不舍得他吃一点苦头……”   叮咚一声,易月半看了一眼手机。   ——还在开会,可能回不去,你下班早点回去给呦呦做饭。   易月半都能想象到小夜曲端正开会、却偷摸给她发消息的状态,那画面让她心头一软。她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不到就要下班了。“陶局,咱们快点。”   “怎么,还有查岗的啊?”   易月半已经小跑起来了,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某种柔软的急切。“我女儿要到饭点了。”   陶义民看着她的背影,温和的笑容像潮水般退去,阴沉缓缓漫上来。   两人说着,就到了市...政...府门口,没成想,被路过的保安拉到西楼侧门进去。   “正门走不了了,B区有很多人过来上......访,堵着进不去。”   易月半:“是拆迁的事儿吗?”   保安也害怕,幸好门口已经有人去拦着了。“可不是,那阵仗可吓人了。”   陶义民安抚他。“没事啊,都会解决的。”   两人从西楼进,要穿过二楼夹层的廊道才能到主楼,弯弯绕绕得走很久。期间正门处的喧闹,和廊道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边是沸反盈天,一边是死寂如墓。   就是易月半都感觉出不对了。“陶局,拆迁公示现在只贴了一周,他们情绪怎么这么激烈?”   或者说,这么团结。   就算不能接受统一的方案,那还有后续一对一的谈,更何况现在还处在三十天的公示阶段。这种同仇敌忾的愤怒,像被精心浇灌的火,烧得太旺、太快。   “B区拆迁不是一次两次了,每回都这样闹,没事的。”   陶义民拍拍她的肩膀。“你现在的任务呢,就是去王市长办公室,老老实实道个歉,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廊道到头,已经没有玻璃窗了,只有一条条塑料挂在上面隔绝空调温度,光透不进去,有些暗。这条夹层廊道非常低矮,易月半举起手就能碰到顶,这是在建东西南北楼时,给职工们上班的临时通道,时间长了,抄近路方便就留下来了,可各方面的设施都没有配备完全。   比如中央空调,易月半此时就感觉热得手心出汗了,明明是在冬季。   再比如,摄像头。   陶义民落后她半步,看她停在塑料条条前不动了。“怎么了?”   “我这一周天天跑市府,我记得这里平时是打灯的。”   易月半去看陶义民,却见他侧对着自己,半张脸藏在阴暗下,平时温和的笑看起来有些诡异。   “不着急回去看女儿了?”   易月半登时就急起来,准备掀开塑料条条,手机又振了一下。   小夜曲发来的。   小夜曲和女儿,前者更重要。   易月半还没点开屏幕之际,塑料条条内的世界,响起一声尖叫。   随后,是一阵巨响。   易月半汗毛直竖,血在倒流。   是枪声!   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易月半从没觉得自己这副庞大的身躯,能灵活得像一头过年都按不住的猪。   咚咚几声,等陶义民反应过来,掀开塑料条条,快步走进通往主楼的B廊道,易月半正给压到在地、昏迷不醒的男人解裤腰带绑手。   她余光瞧见他,把枪踢到他跟前,声音冷静得不像话。“自制的。”   陶义民蹲下身捡枪,沉默一会,嗓音有些旧的质地,似乎多年前的易月半回来了。“你不怕吗?刚刚直接冲出来。”   易月半得意地笑笑。“他不可能打中我的。”   枪声在正东边,且有一段距离。易月半记得通往主楼的B廊道没有可遮挡的物体,可能是嫌疑人听到这边的廊道有说话声,想偷袭他们,那能躲藏的位置只有B廊道距离通道口五米处的大绿植后面。   枪响过后,仍旧有尖叫声,说明嫌疑人没有打中,此刻他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快速逃跑,他已经暴露了;另一种则是继续瞄准,就是要弄死那个人。   无论哪种,再接下来的三秒内,她都有足够的底气控制他。   虽然这底气,来得莫名其妙。   易月半一通输出,没听到表扬,转身却见陶义民戴上了手套。   陶义民也没想到她这么快转头,扯着手套口顿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易月半突然笑了。“不愧是干刑侦的,这么专业哈。”   陶义民也跟着她笑,看着她回头继续给嫌疑人搜身,一边说一边抱怨。“这下不能早点回去了,不知道会不会被小夜曲说,见鬼,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干公安嘛,突发事件,经常晚点回家很正常。”   陶义民缓缓举起枪。   “没了,也很正常。” 作者有话说: 评论来~评论来~评论来~ 第59章 59、孩子她妈      ...   咔嚓——   “易警官!”   主楼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女孩, 急切到近乎慌乱,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全是冷汗浸透的痕迹。   “你是……”   是筱夜曲的秘书。   小秘书跑得脸色又红又青, 显然被刺激过了头,语无伦次。但易月半还是从中捋清了事情的原委——   为了快速推进B区拆迁项目,筱夜曲过来参加市领导攒的会,会议进行中突然有人持..枪闯进来, 挟持了在场的领导。   幸好她只是个小喽啰,座位很靠边, 趁乱跑了出来。   “易警官,你快去救救曲总!”   易月半有一瞬的慌神, 却又同时保持着镇定。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灵魂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急得火烧眉毛想冲上去救人,另一半却死死拽住那些乱跑的情绪,将它们牢牢钉在原地。   “他们有多少人?多少把枪?”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连易月半自己都觉得陌生。   小秘书哪里记得这么多, 当时只听到胡乱的尖叫声, 心里一慌就跑了。“可能有一把,还是两把……反正我听见他们冲起来就砰砰两声打在天花板上, 玻璃渣子一直往下掉。”   “声音是从一个地方传来的吗?”   秘书妹妹身子抖得厉害,连点头都不明显了。“是……是一个方向。”   易月半了解了, 踹了两脚地上的男人。“你跟我走吧, 先把这人送出去。”   “易警官,你不去救曲总吗?”   小秘书有些难以置信。哪怕易月半表现出一点紧张慌乱,她都觉得此刻的退缩是人之常情。   她和曲总不是一对吗?   曲总都被挟持了,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易月半的笑容浮在嘴角,却没有到达眼底。“放心, 她不会死在那群秃头领导前面的。”   转过身,她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陶义民。“陶局,我先送你们出去,这里不安全了。”   陶义民已经脱下了手套,枪被兜在手套里。“还好还好,我刚刚试了一下,枪里面没子弹了,说明这伙人的热武器并不充足。”   易月半像拖死狗似的拖着嫌疑人,微微偏头,示意他打开手套。   陶义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微眯起眼,遮住阴沉的情绪,缓缓打开手套,却听见金属颗粒的碰撞声——七八颗子...弹落了进去。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卸了嫌疑人的枪之后,我习惯先卸子弹。”   易月半笑容纯粹。“就像您习惯戴手套一样。”   西楼门口,严密的布防已经落下。东西南北楼以及正门,通通在不到半个小时内完成了部署。   蓝色帐篷下的临时指挥部,乐清坐在中央现场指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带着压抑的焦躁。   特警队已经全副武装,屹立在旁。   易月半一边穿上袁周率送来的防弹衣,一边将里面的情况解释清楚。   “里面所有的监控都没有画面,怀疑嫌疑人带了干扰设备,救援工作存在阻碍。”   薛敏说这话时,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   “接下来的安排?”易月半问。   “现在大楼里绝大部分人是安全的,我们在政务钉里统一发了消息,让所有人待在自己的科室里,关门锁窗,原地待命。”   易月半顿住扣腰带的手。“不救吗?”   “没时间。”   薛敏嗓音透着一丝冷漠。“现在距离下班高峰期还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内不能解决,B区拆迁彻底失败不说,整个左阳市政府都会陷入被动。”   易月半拧着眉头。“那我们的救援目的是什么?”   薛敏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声音平稳。“当然是人命优先。”   易月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可以双线并进——协调现场所有安保人手,五人为一组,从东西南北楼进去,挨个科室救人。”   薛敏拒绝了。她直起身,硬接对方的强势,双手抱胸。“我们怀疑市府安保出现问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么多嫌疑人可以直达会议室挟持人质。一旦大批量援救人员进去,嫌疑人混入其中,我们就会腹背受敌。”   她抄起桌面上的一张A4纸,上面印着一个穿保安服的男人。“王宇,户籍B区,一个月前应聘上保安。”   易月半眯眼。这不就是刚刚在市府门口拦住他们的那个保安吗?   “乐局,”她转向乐清。“大楼里现在不止有市府工作人员,还有——”   乐清拍了板。“别浪费时间。薛敏,你带队,就你们六个人进去,务必保证市委领导的人身安全。”   薛敏没再看易月半一眼,直视着乐清,下颌微抬,声音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是!”   “报告!”   易月半撑着嗓子眼吼。“我申请此次行动由我指挥!”   由…谁指挥?   其余五人都愣住了,就像卡带了一下。袁周率过来拽着她的腰带。“别闹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乐清沉着声音。“理由。”   “市府楼太大,如果不熟悉很容易走错。我们只有半个小时,是不是安排熟悉情况的指挥会更好?”   易月半理不直气也壮。“乐局你知道的,我这一周经常来市府,都踩好点了。”   薛敏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这事。   乐清仰头。“给她。”   薛敏终于变了脸色。"乐局!"   徐尧也在旁边悄摸声说。“你干嘛呀,易月半这孩子现在哪里还有个准。”   “薛敏。”   乐清双手交叉,加重了语气。“给她。”   易月半舔着笑脸,从薛敏身上抠通讯设备——这是队长特备的独立式指挥频道。   “不好意思哈,薛队,暂时的,都是暂时的。”   现在的六人组特警队,俨然成了两个阵型:以薛敏为首的四人组,和易月半强拉着畏畏缩缩的袁周率的两人组。   两人一组,从东西南楼进入主楼。临分开前,易月半又跳脱着跑过来,撕拉一声把薛敏的队长袖标扯走了。   “哎,你什么意思啊!”   袖标有象征意义,一个临时的,有什么资格戴?   不和谐的话被薛敏拦住。“现在她是队长,听她的。”   进入大楼,真正开始了四人组的噩梦。   “各位战友,现在你们所进入的地方是……拐角处……完毕。”   “西楼发生过枪击,在通往主楼的B廊道,那里有颗绿植,绿植右半部分被折掉了一片,是我英勇擒敌时不小心毁坏的生命,实在惭愧……完毕。”   耳机里传来长篇大论,连楼梯有几个台阶、拐角的绿植是什么品种、这个季节有没有开花都说得事无巨细。就差在她的“英雄事迹地”上拍个纪念照了。   以往薛敏带队,通讯非常简短,非必要不说话。现在一群人本来高度紧张的神经,被易月半弹得都快松了。   薛敏忍无可忍。“不用说得这么细!完毕。”   “人家第一次当队长嘛,怎么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呢?完毕。”   薛敏两步就跨上一层的楼梯,轻松异常,额头上却弹出青筋。“除了与救人相关的,别的你闭嘴,完毕。”   易月半仿佛就等着这句话呢。“嘿嘿,各位战友,此次行动中被挟持人员有一名普通群众,她并非市府工作人员,卷入其中实在无辜。如果有谁碰到了,帮忙多留意她的人身安全。她今天穿着优雅,明眸皓齿,闭月羞花……完毕。”   耳机里传出天上谪仙般的形象刻画,众人这辈子都没听过能把这么多形容词放在一个女人身上。   “她是你的谁啊?完毕。”   易月半悠闲的语气淡了许多。“朋友。”   也是孩子她妈。   “喂,你就是以权谋私,也得把外在形象说得具体点吧,完毕。”   易月半脑袋探出墙角,又弯回来,默数了两秒钟,手臂猛地一捞,捂住一个男人的嘴,给他来了一下,晕过去了。   “她今天穿着银色套装,本来是包臀裙,但裙子沾了点绿色的蔬菜汁。那是今天早上我不想喝,P/M/D/U/J/I/A故意打翻的,不小心溅在她裤脚上……”   还把责任赖在了呦呦身上。   “易月半,你再话多,就把队长还给薛敏。完毕。”   乐清的声音荡在耳朵里,平白添了几分紧张。   缓解气氛嘛,易月半嘟囔着,余光瞥向旁边站在顶楼外沿、冷汗都快流成河的袁周率。   六人都已进入主楼。三人围绕会议室门口,吸引嫌疑人注意力并谈判;另外三人将从顶楼索降,从会议室阳台进去,出其不意。   易月半绑好升降绳索,往下看了一眼。哎呦呦~好高哦。   耳机里传出声音。“会议室阳台,嫌疑人挟持一名人质想要谈判,扬言不满足要求就开始杀...人。被挟持人质为女性,银色套装。完毕。”   银色套装…   半晌,耳机里一直没有声音。   袁周率不安地看向易月半。“那个…我下吧,你的体重不好下,一个搞不好就盖国旗了。”   这是她第一次下这么高。袁周率咬咬牙,伸长右手,半个身体悬空,脚一蹬——就被提溜回来了。   “你飞无人机过去,和他谈判。”   易月半胖胖的脸面无表情。“你下去,才是盖国旗了。”   “你…你真要下去啊?”   易月半身体前倾,两百斤飘进空中。   “孩子她妈在下面,我能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60、我要换老婆    ...   说是阳台, 更像一块中型露台。有一层薄薄的绿化,有遮阳棚,几套桌椅散置其间, 专供午休小憩。   一个穿蓝色上衣、皮肤黑红的中年男人,情绪异常激动,正把刀架在一个女人脖子上。   奇怪的是,那女人竟是坐着的。姿态优雅, 银色套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她不是被挟持的人质, 而是在享用一场露天下午茶。   其实筱夜曲也挺想站一会儿的。这个座位选得不好,太阳晒着, 有点热。可惜嫌疑人嫌她太高, 不好控制。   只好畏畏缩缩地半蹲在她背后,生怕被狙击了。   但她不后悔主动出来当人质。被挟持的那一屋子领导,但凡有一个受伤,拆迁项目都可能终止, 她和团队长达半年的付出将付之东流。   主动站出来, 还能讨上一份好。   而且……最近易月半的状态很不对劲。筱夜曲说做朋友,一半是气话, 一半是想逼她改变。   结果易月半直接掀桌了。   恋爱不谈了,朋友不做了, 日子不过了。   有种“忍着把孩子养大就散伙”的冷漠。   “你别乱动!”   筱夜曲刚把晒在太阳下的脚踝收回来, 立马被喝止。“你们谈判的人呢!快让他们出来!”   “我的手机不是在你那里吗?”   筱夜曲顺从地不再动弹,余光打量着这个被人当枪使的嫌疑人——或许,这就是打破她和易月半关系僵局的关键。   无人机嗡嗡飞来,尾翼亮起,喇叭响了。“放下武器, 释放人质,这是你唯一的出路。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出去以后还能看见的太阳——你手里的刀,只会让你永远失去这些。”   嫌疑人愣了愣,随即大喊大叫。“我不要这个破机器!到时候你们又不认账!我要活人,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来跟我谈!”   筱夜曲心想:能说得上话的,都被你关在会议室的厕所里了。   索降本该是双腿蹬墙、匀速下滑,这样好控制速度,比较稳定。   易月半却双腿缠绳,头朝下,笔直坠落。   撕裂的风灌进每个人的耳朵。   “派派,用无人机把嫌疑人注意力引到东边。”   “我从西面突袭制服他。”   “薛敏——”   易月半顿了顿。“你在北楼找好狙击点。如果我失败了,务必击毙他。”   她又按下通话键,声音低了八度,电流中的空幽像一抹幽灵,很不真实。“各位,人质是我……很重要的人。必要时我会采取非常行动,请各位随机应变。”   “完毕。”   频道里死寂三秒。   指令再没有一句废话,却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了。   湛蓝色的临时指挥部里,几十架望远镜追着玻璃墙上的那道黑影,人人都捏了一把汗。   太快了。像一颗被上帝随手扔下去的陨石,连空气都来不及让路。   徐尧眼眶发红,像个老父亲般的莫名骄傲。“谁说我带不出女特警的?你看看,这一个个的,哪一个不能顶天立地?”   乐清没说话,只是腰杆越挺越直。   薛敏在狙击镜里追着那道义无反顾的黑点,眼前闪过无数陈旧记忆——记忆里的易月半,英勇、强大,正与这个黑点慢慢重合。   像是以前的易月半真的回来了,她算不上开心,但会心服口服地按下耳机。   “薛敏狙击点就位,完毕。”   “2号位置就位,完毕。”   “嫌疑人注意力已被吸引到东面,西面空档,完毕。”   每一句“完毕”,都给易月半增添一分胜算。短短十几秒,她在大脑里一遍又一遍预演解救小夜曲的画面。   降在露台上方,找到角度,拔枪就射。   会很帅!   是每一本小说里英雄救美,最后女主会以身相许的那种帅!   嘿嘿!   易月半,只许成功!   六秒……不,三秒就够了。   易月半抓着绳索的手慢慢放松,速度越来越快。三秒钟,解决战斗!   所有人的心都揪起来了。   无人机喇叭尽职尽责地吸引嫌疑人注意力。“请不要再负隅顽——"   “抗”字还没落地,只听咻的一声。   嫌疑人猛然转头,一根绳索摇摇晃晃,仿佛有什么东西坠了下去。   十几秒后,露台边缘爬上来一个人:头盔斜在一边,头发乱成鸟窝,面罩歪到脸颊。   “不好意思哈。”她喘着气。“飞过头了。”   筱夜曲:……   无人机:……   薛敏等人:……   指挥部:……   嫌疑人还没反应过来,情绪没先前激动,反而懵懵地问。“你谁啊?”   “和你谈判的人啊,不是你说要找个活人吗?“   易月半好不容易爬上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疼。她把头盔护肘归位,勉强找回一点体面。   “你不准动!”   “我不过来怎么谈判?这么远,靠喊啊?”   嫌疑人四下看了看。“那、那、那你把身上这些……防弹衣……都脱了!”   还是个结巴。   “啧啧啧,你别说了,我懂!”   易月半听他说得费劲,干脆把耳机拆了,防弹衣、多功能腰带、护腕统统扔了。   甚至把枪卸下来,咔嚓一声,扔到角落。   嫌疑人急了,结巴着说。“你、你要把枪扔给我!   “给你就太过分了啊,这些都是国家财产。”   易月半身上只剩一件单衣,双手叉腰。最近她瘦了许多,虽仍在微胖的范畴,但单衣下已能看见明显的肌肉线条。   又高又壮,还有力量。   这样的女人不需要枪,一巴掌就能把他呼死。   嫌疑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现在你该听我的!不然……我就弄死她!”   易月半切了一声,似乎毫不在意人质生死,整个人散发着“被迫上班”的气场。“那现在怎么办呢?我去捡给你?”   嫌疑人看向枪掉落的位置——不知这警察是不是故意的,扔得很隐蔽。一旦她过去捡,他的视角就不能完全覆盖她了。   “不、不……用了!你站着别动!”   “你……你能说得上话?”   嫌疑人刀尖戳上筱夜曲的下颌。“你是个什么官?”   “特警支队长。”   易月半得意洋洋。她刚把所有东西都扔了,特意留下特警队长的袖标,直接往高了编。   “支队长有个屁用!我…我要个大队长!”   易月半无语。“支队比大队大好不?!总支大中,支队长管着一个地级市的特警,再往上就是省厅总队了!”   “有有这么大?你骗我吧?你这么年轻,里、里面那些老头都没你官大。”   “爱信不信,我也懒得跟你耗。”   易月半一摆手,往前走了几步,找个位置坐下。“赶紧的,把人放了,争取宽大处理。我再帮你求求情,这事就过去了。”   嫌疑人见她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刀尖抵进筱夜曲脖子几毫米。“我没开玩笑!我真的会杀...人!”   “那你杀呗。”   易月半连看都懒得看。“不瞒你说,这次救援我本来不想来。你挟持的人质呢,是我媳妇,我们最近在闹离婚,争抚养权呢,可是他们都推来推去的,就把我推出来了。”   “你放屁!”   嫌疑人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怎么都不像一家子。他摇了摇人质。“喂,她真是你对象?”   筱夜曲先前还不卑不亢的,这会儿神情漠然。两人完全不互动的状态,倒真有些像相看两厌的妻妻。   易月半掏出手机,划拉屏幕。满屏的单方消息。   嫌疑人大喊。“你别动!”   “你紧张什么?”易月半往前蹭了半步,让他看清屏幕。“人质不是在你手里吗?”   来自“小夜曲”的消息很淡:“孩子今天咳嗽”、“周末接送”、“晚上你给孩子做饭”。   而易月半一条都没回。   她放在桌上,指着微信背景里筱夜曲抱着孩子的照片。“明白了吧?”   嫌疑人明显慌了。“她……她是你对象!你这么不怕她死?”   “啧。”   易月半露出被浪费时间的烦躁。她把手机屏保亮出来:一张合照,她和一个陌生女人。   “看见没?我新对象!”   筱夜曲无动于衷的表情破裂,眉头紧蹙。   易月半眼睛往天上转了转,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尾音里那种诡异的兴奋。   “你把她打死吧。这样就没有人跟我抢孩子了。”   嫌疑人手一抖,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她死了,我再弄死你。孩子归我。”   易月半舔了舔嘴唇。“二等功也归我。”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   “快啊!”   易月半声音陡然激动。“动手啊!现在每一秒都很珍贵!”   “你你…就不怕你说的这些话都被别人听见!”   “怕什么?我执法记录仪、耳机全都扔了,无人机也是你让飞走的,全都是你让我干的啊。”   易月半两手一张,无辜得很。   嫌疑人盯着那张变态笑容的脸,浑身哆嗦,刀尖也跟着哆嗦,却慢慢离开了筱夜曲的脖子。   “你、你……简直就是个畜生。果然警察没一个好东西!”   嫌疑人都开始同情人质了。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就眼瞎看上这么个出轨死胖子。   易月半渐渐靠近。“把刀拿起来!我要换老婆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放心,以后清明,我都给你多烧点钱。”   这时,一阵手机闹钟响起。没有铃声,只是震动,但放在木质桌子上,仿佛在走路。   嫌疑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易月半的手机。   易月半心一坠。   “你骗我!”   嫌疑人刀头立即冲向筱夜曲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61、闹钟备注      ...   几个医护人员死死捂住担架上那人的脖颈, 指缝间仍有血不断渗出,洇透白色布单。他们动作急促却专业,做了简单止血处理后, 迅速抬上救护车。   警车开道,救护车呼啸而去。   现场人流纷乱,却不失秩序。警戒线一圈圈撤下,露台上的玻璃碎片和血迹被标记、拍照、记录。   城市机器运转精密。刚刚那场生死, 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bug修复。   乐清坐在指挥棚里,看了眼时间——过了下班五分钟, 高峰期刚刚开始。她卸下心里的包袱,按下对讲机。“解除交通管制。”   随后转头, 声音淹没在现场嘈杂里, 听不太清。“干得不错。”   易月半大咧咧地坐在原本属于指挥的躺椅上,手掌缠着绷带,大臂上刚打过针,修长手指捏着又细又短的棉签, 绣花似的按着针眼。   她脸色发白, 却还在笑。“您说得嘛,速战速决。”   筱夜曲在另一处坐着, 脖子磨破皮,没见红, 只简单用碘酒擦了擦, 有些刺痛。她皱了皱眉,没出声,目光下意识去追寻那个会更疼的人。   察觉到目光,易月半梗着侧脸,没转头。   “怎么不过去?”   乐清打趣, 顺手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易月半。“刚刚英雄救美,现在不应该是互诉衷肠的时候吗?”   易月半意外地叹了口气,叹得乐清都诧异。“呀,你还有烦恼啊?”   易月半刚张口,随即又闭上。“算了,你都没结过婚,能懂什么。”   乐清笑笑,把水瓶拧开,塞到她没受伤的那只手里。“你怎么知道我没结过,说不定我还离过呢。”   易月半挑眉,一脸"果然还得是你"的表情。她仰头灌了口水,喉结滚动,突然问。“乐局,你说,一段感情里没有爱,光凭着有一个孩子,能不能走下去?”   “为什么没有爱?”   “她不喜欢我。”   乐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筱夜曲正低头和警察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今天的事足以证明她的能力,遇事不慌,临危不乱,这样的人,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她不喜欢你,就不会和你结婚了。”   易月半小声嘀咕。“那又不是现在的我。”   “总之呢,婚姻是一件很难经营的事,走得下去就走,走不下去也别为难自己。”   乐清拍了拍她日渐结实的肩膀。“不过就算走不下去,你也要努力过。”   易月半眉毛弯起,这次笑得真实了些,眼角挤出细纹。“同志正在努力!”   路边停下一辆白色警车,下来两个督察,和乐清点头示意,径直走到易月半面前。   “易月半是吧。”   “是啊。”   “上车吧,回局里说说你今天的英勇事迹。”   远处的筱夜曲似有所感,余光流转过来,恰好对上也看过来的易月半。   两人隔着纷乱的人群,远远对视了一眼,又像是谁都没看谁。喧闹的现场到处是呼喊声、后怕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可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易月半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任何表示。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脑子转了两三秒,忽然觉得这个行为有些可笑,伤了的手插进兜里,跟着督察走了。   筱夜曲脚步下意识朝着他们的方向蹭了几步。   抱着无人机的袁周率跑来,经过她身边,脚步缓缓慢下来,又倒退回来。   “你别担心,就是正常问话。而且乐局就是督察长,不会为难我们的。”   筱夜曲没说什么,眼神略带感激地点了点头。   周围的临时设备该拆的拆,警戒线该收的收,差不多只剩下指挥部这个帐篷还立在原地。   帐篷里的桌上都是易月半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执法记录仪、手机、磨损的护膝。   大伙都在忙,乐清没让人收拾,自己一点点整理起来。她拿起她的手机,底部磕碎了一些,头上就被一片阴影盖住。   抬头一看,难得惊艳:"是你啊。"   乐清也算迈入中年的门槛,见过的美人不胜其数,都说美丽各有千秋,无法比较,可筱夜曲的容貌确是客观意义上的不容反驳。   只是这样的美,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阻碍。   喜欢易月半,也会给易月半带来很多麻烦。   她不看好她们的婚姻。   乐清低下头,注意力又回到手头工作。“易月半暂时走不了,还需要经过谈话,你可以先回家了。”   筱夜曲没说话。她盯着桌上那部被连接上电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传输数据的进度条。   乐清纳闷。“还有什么事吗?”   “我要她的手机。”   *   281226   亮起的屏幕,输入一串密码:输入错误,您还有一次输入的机会。   不是呦呦的生日。   筱夜曲垂下眼睑,屏幕也跟着黑下去,食指一下一下敲在屏幕上,却陡然解锁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食指。   解开后,又陷入沉思。   迫于被挟持的姿势问题,当时她并不清楚嫌疑人究竟看到了什么,才突然发难。   闹钟吗……   闹钟能有什么?   筱夜曲手指僵住,满屏的闹钟备注炸进眼里。   6:20 别睡了,起来锻炼,小夜曲喜欢瘦的。   8:10 还吃呢姐们,媳妇都不跟你过了。   13:00 忍住,小夜曲喜欢话少的。   15:00 今天小夜曲有没有多爱你一点?   16:00 我爱十公里啊,我爱小夜曲。   ……   22:00 好累啊,休息一会。   23:00 扛不住了,就这样吧,睡觉。   23:30 小夜曲说做朋友。   满屏的“小夜曲喜欢”,满屏的变瘦减肥。   易月半不记得过去,却在刻板地将自己变成以前的模样。   筱夜曲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又甜又涩又堵。说实话,她是个实打实的颜控,两百斤的易月半,确实没有任何性……吸引力。可朝夕相处那么多年,没有爱情,也有亲情。   她不想易月半活成自己都不开心的样子,可又压不住心里那点窃喜。   这很坏。   她认了,她喜欢的是以前的易月半。   “妈……”   晃晃悠悠的小人走过来,抓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冷冻汤圆。“胖胖做。”   汤圆皮是易月半拿木薯粉搓的,掺了一丁点小麦粉。   呦呦麸质严重过敏,偏偏馋小麦粉做的面食。那天她和易月半像做实验似的,一点点加,一整天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呦呦。   直到晚上,呦呦没过敏。   她们高兴得想拥抱,易月半手都伸出去了,又缩了回来。   以前的易月半,大概是这样的。内敛,沉默,不喜形于色。   但筱夜曲当时很不开心。   她忽然有点迷茫,她好像……也有点喜欢现在的易月半。   她问自己,如果易月半还是两百斤呢?   “等姆妈回来做。”   筱夜曲听见自己这样说。她想,这次要主动一些,如果易月半想要拥抱的话。   局长办公室。   常服熨得笔挺,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熊吉敲门进去,听到应声后进门,关门的瞬间就开始扯领带、解扣子。   领带甩在沙发上。   “什么东西!”   混不吝的声音响起。“今天得亏你们没去,不然能把那群老东西打得开瓢。”   陶义民弯腰帮他拾起领带,手指在面料上多停留了半秒,才慢条斯理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怎么了,脾气那么大?”   “说我们公安肯定有鬼!”   陶义民笑容僵了一瞬,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气头上的话,别在意。”   “安保是他们自己招的,对吧?这么轻易就能让这么多嫌疑人进去,点都被他们踩光了,最后又怪到我们头上!”   熊吉语气重,手势也重,敲在乐清的桌子上。“顺子,你说有没有这个道理?!”   乐清掏了掏耳朵,嫌他吵。“拆迁的事怎么说?”   “老头被刺激狠了,说拆迁项目一定要推进下去,必要时让公安介入。”   熊吉气笑了。“一会说我们有内鬼,一会又让我们干活,现在又不怕内鬼坏事了?”   “你觉得没有吗?”   乐清靠在椅子扶手上,姿态闲适,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却让陶义民和熊吉同时顿住。   熊吉愕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乐清舒出一口很长的气,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半躺在椅上。“市府的安保是保安公司那边调配的。你别忘了,公安改...革之前,所有的辅警都不是直签,也是由保安公司过了一道手,走得劳务派遣。”   陶义民手指敲在膝盖上,节奏均匀,像在数拍子。“你是说,局里有人利用以前和保安公司的人脉,对市府的安保做了手脚?”   熊吉眉头更深了。“我去查一下以前谁负责这块。”   乐清叫停他。“哪有人会这么傻,就这样放到明面上。”   “那就放任不管了?”   乐清姿态放松,但面无表情。“这次的事故彻底把我打醒了。我以前一直以为改革改得很彻底,无非B区还有些遗留问题,现在看来我们身边确实有鬼存在。”   陶义民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上,这是一个专注倾听的姿势,也是恰到好处的遮挡——遮住了他微微收紧的下颌。“你有什么想法?”   “彻查这次参与救援的所有人员。”   乐清看向桌面角落,几件老式的特警制服封印在相框里。“包括特警队。”   熊吉愣了。“为什么?那几个孩子是我们看着成长起来的,你怀疑她们?”   陶义民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这样会不会太寒她们的心了?”   “当时现场的情况谁也不知道,现在嫌疑人死了。”   乐清笑着。“她们不值得怀疑吗?”   熊吉脸色难看,却也没说什么。   陶义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边缘。   乐清目光蜻蜓点水,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扫视,最后落在陶义民身上。“督察那边,你盯着,查清楚之前,不要放人。” 作者有话说: 你们人真好,天天都看俺的文 第62章 我们的婚姻没有问题   凌晨3:00。   别墅区笼罩在一片暗色之下, 唯有一户还亮着灯光,却更显黑暗的窒息。   挂上雾气的玻璃有一层模糊的倒影,那里面的人眼下挂着青黑。   “公安那边一直不放人。”   左盈歌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她开了灯, 陡然的亮光刺激得筱夜曲泛起生理泪水。“莫敢托了好几个人,什么都问不到。”   筱夜曲没动。冰箱里的冷冻汤圆还剩一颗,在第二层抽屉里滚来滚去,她数过十七遍, 迟迟没有再拿出来煮。呦呦又钻进了那个让人找不到的角落,怎么叫都不应。   左盈歌看了眼莫敢。她刚从省里演习场回来, 作训服上的泥还没洗净,指节处有新鲜的擦伤——她听说消息时撞翻了营地的器械架。   左盈歌不是很舒服。虽然现在想这个不合时宜, 但易月半的存在, 有时候甚至比作为妻子的自己,更让莫敢紧张。   “当时的情况,再模拟一遍。”莫敢直接说。“你们肯定漏了什么。”   筱夜曲顿时有了反应,立刻起身, 动作太急带翻了椅子, 刺耳的声音拉回了游离的魂魄,抱歉似的扯出一个微笑。   姿势来来回来的模拟。   莫敢让左盈歌的手刀悬在她颈侧三寸, 忽觉不对。“易月半左手限制了嫌疑人的手腕,在嫌疑人的左手掏出另一把刀之前, 她完全有能力制服他。”   “你是说, ”筱夜曲的指甲陷进掌心。“易月半有机会直接制服他,但她停住了?”   “不是停住。”莫敢的眉头越皱越紧。“是……让开。”   她比划了一个斜切的弧度。“这个角度,易月半把你往左边推了十五度。”   筱夜曲配合地倾斜身体。莫敢的手顺势从她颈侧滑到肩膀,这里有一个空当,正对着市府主楼的北楼方向。   “她是在给狙击手让位置。”   筱夜曲的呼吸滞了一瞬。“可并没有人开枪。”   左盈歌盯着手机。“会不会是狙击环境太差?我看了那天的天气预报, 东南风,阵风四级。”   筱夜曲摇头。“不,那个时间点晴空万里,很热,我没有感受到一点风。”   莫敢似乎抓到了点什么苗头,但又说不出来。“狙击手是谁?”   “不清楚,总归是特警队的人。”   “我有个问题,易月半能直接制服。”   左盈歌的声音发虚。“又何必再给狙击手让位置?”   *   凌晨3:42   “你们已经问过很多遍了。”   易月半打着哈欠,努力看向白茫茫的天花板,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坠。   “再问我就要开始瞎编了。”   桌子对面的男女督察坐得笔挺,制服领口扣到最上一颗。男人的指节在笔录本上敲出规律的闷响——嗒、嗒嗒、嗒——烦人得很,某种心理施压的老把戏。   “请你再仔细回忆。”   男督察的声音平稳,但粗糙,反正易月半不太乐意听。“你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对后续……”他刻意停顿。“对你的影响都非常大。”   “有多大?”   易月半歪头,表情真挚得像在询问天气预报。“会扣我工资吗?别了吧,我还得养家糊口呢。”   “对你来说,死了一个人——”   女督察倾身,阴影投在桌面中央,制造着她所谓的压迫感。“是无关紧要的事吗?”   易月半眨眼的频率慢了三拍。困惑不像是装的。“他是罪犯。”   “罪犯也是人。”   “李警官。”   易月半冷笑一声,双手抱胸。“三天前的早上,振兴路口发生车祸。你知道有没有人死?”   “……不知道。”   “奇怪。你这么关心罪犯,就不关心老百姓的死活?”   “易月半!”   女督察后槽牙咬紧的轮廓让易月半有些想笑。“请注意你的措辞。罪犯也有人权,更何况你应该上过课,任何没有经过审判的人,都只是嫌疑人。”   真冠冕堂皇。   “好吧。你们非说我下命令杀死嫌疑人。”   易月半懒得跟他们兜圈子了。“我的动机是什么?”   男督察等的就是这句。“你的妻子筱夜曲,是B区拆迁项目的首要负责人。而嫌疑人,是B区出了名的钉子户,B区这么多次拆迁,他一直都是对抗情绪最强烈的那个。”   易月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天花板上的裂纹开始扭曲,像要爬进她的瞳孔。   “我从不参与她的事。”   “是不想参与,还是她不让你参与?”   这话新鲜,易月半来了点兴趣,目光焦点放在他们身上。   女督察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纸张边缘还带着热气。   “杀了她,孩子归我,二等功也归我。”   “易月半,这句话耳熟吗?”   “所以我要解释说这句话的动机吗?”   易月半无语。“你们还真是莫名其妙。”   “据我们调查,你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孩子虽然落在你的户口,但不跟你一起生活。你试图以这种方式解决筱夜曲,既可以获得巨额遗产,孩子归你,又可以立功。”   “一举三得啊,易月半。”   “啊——”易月半拖长音调。“这样听起来,我确实蛮有动机的。”   易月半阖下眼睑,“可是让你们失望了。我们的婚姻没有问题。”   “这是从你手机里提出来的信息。”   男督察的拇指划过屏幕截图。“你多次查询筱夜曲的行踪。而且——”他停顿,确保她在听。“手机里有很多关于拆迁进度的信息,甚至在社交平台上发表不愿拆迁的言论。”   “你们查我手机。”   易月半皱眉。“我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嫌疑人吗?”   “如果你们的婚姻没有问题。”   男督察没有回复她,将截图推到她面前,歪头,模仿她之前的语气。“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不行吗?为什么要查她?”   女督察也紧随其后。“你的妻子在推进B区的拆迁,而你却不愿拆迁。”   易月半声音还是那把懒洋洋的嗓子,但态度急转直下,不愿沟通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从来没有指使任何人杀死嫌疑人。”   “可袁周率说是你下的命令!”   “我下什么了?”她歪头,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但眼睛是冷的。“是她理解错了吧。”   凌晨4:05   薛敏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十指交扣,像是来开会的。两天了,居然一丝疲态都没有。   “你所谓的不对劲,是指什么。”   对面的督察清了清嗓子,意味不明地说:“比如,易月半有机会制服嫌疑人,但最后选择……灭口。”   薛敏常年冷漠,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欠奉。“我不清楚。”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开枪?”   “没有找到狙击机会。”   “没有吗?”   男督察的身体前倾,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你的履历很丰富呀,新一届的枪王。北楼距离市府主楼不到50米,视野开阔,怎么会一个机会都没有?”   “风速。”薛敏说。   “什么?”   “下午四点十五分,东南风,阵风四级。”   薛敏的视线越过他,钉在墙上的电子钟上。“子弹偏移量超过2公分,狙击环境差,我没有把握。”   男督察往旁边看了一眼,女督察刚刚翻出天气预报,朝他确定地点了点头。   凌晨4:28   袁周率的瞳孔扩散。两天了,她的神经末梢已经变成烧焦的导线。   “嫌疑人是你杀的,这一点你清楚吧?”   “清楚。”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谁给你下的命令?”   “乐局。”   “可是你之前说是易月半。”   “那就是易月半。”   “究竟是乐局还是易月半?”   袁周率扯了个难看的笑。“随便吧。你们喜欢哪一个,就是哪一个。”   “请你端正态度!”   袁周率的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尸斑般的青白。她使劲揉搓自己的脸颊,皮肤发出令人不适的摩擦声。   “乐局说速战速决。易月半是行动队长,她说要随机应变。对我来说,她们的命令是一致的。这就是实际情况。”   “然后你就在穿越机上绑匕首,准备杀死…”   “我说了无数次!”   袁周率突然拔高音量。“是不小心!他在跟易月半抢刀,动作幅度很大,我只是想扎伤他——”   “可你穿越机录下的视频,为什么不完整?”   “穿越机不是你们认知里的多旋翼无人机。速度快,轻巧,任何影响灵活性的设备都会大幅度减少性能。视频只能录几秒钟,就会覆盖前面。”   谈到喜欢的东西,袁周率有了些活力嘲讽他们。“这是常识,你们自己去查不就行了。”   “如果说是覆盖——”   督察突然拍桌,桌面的共鸣在房间里炸开。“你所录下的这几秒钟,并不是最后的!”   他逼近,呼吸喷在她脸上。“你是不是对视频动过手脚!”   袁周率愣了两愣,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后耍赖般瘫在椅子上。   “凶什么啊?现在我们单位的设备这么落后……这穿越机还是我的个人私产。你知道这东西有多贵吗?”   “我买的盗版设备。不行啊?!”   督察的拳头攥紧了。袁周率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   “喂,你干什么?”   “我才执行完任务,还没有经过心理疏导。”她的声音闷在掌心,嗡嗡的。“你们还凶我,现在我有心理阴影了。”   她作势干呕,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心理医生——”   她拖长音调,像孩子在哭闹。“我不得劲儿!”   凌晨4:51   陶义民的办公室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把他手腕上的佛珠链照成一串漂浮的幽灵。   “保安公司那边的尾巴扫干净没有。”   “您放心。那个王宇,走得是李保的关系,李保的老领导是熊吉。”   陶义民揉了揉眉心。“她们情况怎么样。”   “目前的证据,”   下属的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办法指向易月半。三个人互相推卸责任……都说徐尧组了个女特警中队,呵,倒真是’情深义重’。”   他向前一步,影子投在地板上。“不如,就把袁周率给——”   “她有动机吗?”陶义民的手指压在佛珠上,指节发白。   下属摇头。“易月半有动机,但人是袁周率杀的。薛敏一个顶级狙击手,却因为两厘米的误差而不敢动手。”   “每个人都差一点,每个人都没办法形成证据链。”   陶义民的佛串嘎吱响。“哪有这么巧的事。”   “您的意思是……她们事先通过气?”   下属怎么也没想明白她们为什么会这么默契。“那现在该怎么办?拆迁没停不说,市府被袭这么大的事,也得找人担责。”   “没有证据。”   陶义民缓缓转头,电脑的光亮打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那就制造证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63、她们在热血些什么啊?    ...   再次见到阳光, 是第二天早上的7点半。   女子特警中队的三人,依次从局大门走出来。   易月半眨了眨眼睛,被温和的阳光刺疼。   “这里!”   好耳熟的声音。   易月半躲着阳光, 光圈里藏着一辆红旗车,车窗全部摇下,露出一张端正清肃的脸。   眼眸瞪大,明晃晃的惊喜荡了出来。“…小敢!”   莫敢也惊中带喜。“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   易月半连连点头, 扒拉着袁周率,给她们互相介绍。   袁周率被折腾得精神气全无, 只点头示意,就萎靡在一旁了。   薛敏的神情有些奇怪, 看了看莫敢, 又看着易月半,想说些什么,又张不开嘴。   莫敢温和地笑笑。“上车吧,送你们回家。”   如果说薛敏给人的感觉是一片无边的沙漠, 那莫敢就是一湾沙漠中的绿洲, 沙漠没了绿洲就是死亡之地,绿洲脱离沙漠也没那么令人渴望。   唯独她们两个在一个空间里, 让易月半有些别样熟悉的感觉。   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   “快走!”   易月半已经跑不动了,胸前的95式沉得要勒断脖子, 却还有一只不长眼的手抓着她的枪带扯。   她的耳朵满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考核只是刚刚开始, 她就被生理期打倒了,根本没办法捱过后面的!不如现在就放手。”   易月半仍是没动,魂魄和躯体始终没法契合。   那人猛推了她一下。“就你有道德!我们没有吗?!”   易月半汗水糊住了眼睛,拼命睁开,喘得难受。“任何理由都可以…都可以直接这样退出, 唯独生理期不可以。”   “是她运气不好啊!”   易月半模糊间居然看到了薛敏的脸,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那种,一点都像沙漠了。   年轻的薛敏反感易月半的热血,心里止不住地在算账:全国第一批女特战,意味着容错率为零。一个人倒下,整个项目都可能被砍掉。   “一个人能成功不是只靠实力的,90%都是运气,就像我们有机会参加这次考核,全国第一批女子特战,以前的人都没有机会,为什么单我们有,是因为我们运气好,我们碰上了!”   “所以,机会只有这一次。”   易月半一字一顿,视线定在薛敏脸上,又踱过周边每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这是每个女生的一道坎,你们不想看看吗?”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来了生理期,如果换成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呢?”   “一个月来一次的东西,概率这么大。”   她们的眼神或怔然,或沉默,却也不像一开始的躲避。   易月半嗓子眼冒烟,她实在不想说那么多话。   “我不相信这是不可战胜的事情,我们每个人都走到了这一步,有多不容易,你们心里都清楚,如果有人因为生理期放弃了考核,那么这个否定因素将会一直刻在以后的每一代女特战身上。”   “你们甘心吗?”   薛敏:“我们是第一批,总要保全几个人,时间要来不及了!”   “第一批女子特战的考核,是前所未有的,其意义是其他任何23456都不能比较的,要想享受这样的荣光,必然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如果就这样放弃,我们…一定会后悔的。”   薛敏颤抖着唇,看着地上的人。“如果她自愿放弃呢?”   易月半:“那也得等她醒了再说。”   倒在地上的女孩已经神志不清,嘴唇干裂,裂缝在淌血,裤子也在淌血。   空气默了一会。   易月半蹲下身,可身体太重,扑通一声整个人倾倒下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拧开水壶,将为数不多的温水灌入。   薛敏大惊失色。“你不活了吗?”   从考核开始,12小时以内只有这么半壶温水。   没了,就是没了。   众人都觉得易月半疯了,又或是这个世界疯了。   不然,她们为什么活得这么狼狈?   一个女孩抱住了地上女孩的一条大腿。“这场考核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又有一个女孩抱住了她的另一条大腿。“你说得没错,输给谁都行,不能输给生理期!”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高原的缺氧环境让人眩晕,看着周围渐渐褪去的峭壁石头,众人混沌的大脑给出了一个反常的错觉:她们正在做的事,也没有那么疯。   仅仅只是,一场生理期而已。   被人抬着四肢的感觉并不好受,被抬着的女孩也并没有彻底昏迷,外界的一言一语她都听得见,像是天外来音般遥远混沌,可又那么清晰地刻在脑袋里。   以至于她的脑子里面全部都是:生理期,生理期…   该死的,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么倒霉…   易月半大吼着口号,嗓子眼里的血腥比空气中的浓,却莫名给队伍增加士气,其他人也跟着一声一声的应,吼出了壮志难酬,吼出了夕阳西下。   太阳下山了,随便吧,爱赢不赢。   水壶没水了,随便吧,积水坑不也能喝吗?   圆疤连长双手端着望远镜,默默看着这一切,幽幽地说。“…她们在热血些什么啊?”   旁边的女人笑着。“我们女人的事,你不懂。”   ……   “50公里跑了八个小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垃圾的成绩。”   圆疤连长微笑从容地吐出脏话。“一堆垃圾人,造就了一个垃圾的成绩,我真的不想承认这是特战队的考核。”   “说出去都让人家笑掉大牙。”   “我一开始就不建议女人不要搞什么特战队,要搞你们自己单开来搞嘛,不要并入我的雪豹,臂章赶紧给我撕掉,老子还是要点脸的。”   几个姑娘或低头或仰头,在他的臭骂中,呼吸逐渐升重,面红耳赤的,也不知是跑步的后遗症,还是气到已经昏了头。   想来是后者居多,瞧那几个姑娘脖子上的青筋一股一股,恐怕嗓子眼里也已经问候了几遍对方的劣祖劣宗。   圆疤连长快比她们大了一轮,暼一眼就知道这几个小丫头片子在想些什么,笑得油腻又犯贱。   “你们要不要听一听真正的特战队员他们的成绩?要不要听一听男人和你们这群…呃…所谓的中国第一批女特战,的差距?”   “你们能不能代表的了现在中国女性的顶尖战斗力?”   “啊?说话!”   “能!”异口异声。   “能个屁!话都喊不齐。”   “最顶尖的那批女兵,就是你们这批菜鸟?”   这话一出,一个女孩绷不住了。“你可以侮辱我们!但是——”   “但是什么?什么是特战?要有蛇的毒、鹰的眼、狮的猛,你们有什么?!”   圆疤连长吼断了她的话,背着手在她们身边转圈。刻意筛选下,这批女兵身高高得吓人,女性天生就比男性体脂高,在相同骨架之下,这帮女孩子看起来居然比男兵还魁梧一些。   “啧,还是吃得太好了。不过没事哈,你们会瘦下来的。”   踱步到一处,踹了踹地上勉强有些恢复的人,凑近易月半。“她如果死在训练场上,你负责吗?”   众人都没有想过这个后果,现在想来也是一阵后怕,生理期本就是各种亏空,长时间的脱水,得不到休息,人真的会死。   易月半顶着烟嗓。“报告,这事都是我的错,是我要求她们一起抬的!”   “哟哟哟哟哟,就显得你厉害,是不是?”   “报告!不是,有错就要认!”   “你觉得这是错的?”   旁边一声不吭的女人走上前来,她一直陪着她们训练,但几乎从不说话,不参与,像个冷漠的监控器。   易月半看着她的眼睛,不卑不亢。“报告连长,让队友陷入危难之中,就是错的。”   女连长臭着脸,与圆疤对视,突然笑了。“你们运气不错,走对了。”   众人缺氧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一个个露出愚钝的茫然。   圆疤忍不住嘲讽,但又带着点勉强的欣赏。“一开始就跟你们说过,这是一场战争,你们的任务是转移重要情报,随时都有可能会有敌人追上来,抛弃了队友,她就必死无疑。”   “没有抛弃队友,是你们唯一的闪光点,跑完50公里不算完成考核,五个人一个不少,才算是完成考核。”   “但是,别高兴得太早。完美比完成更重要!”   几个女孩笑容都还没浮上来,又被强压下去。   “现在没有人照顾你们了,管你们吃,管你们喝的,天天听着那些完成比完美更重要的心灵鸡汤,结果一个比一个菜。”   “特战队员执行的是不可能的任务,只有完美才能配得上不可能!”   “你们,还差得太远!”   女孩们的表情一直很呆滞,无论是夸是骂,情绪在累趴的神经下都来不及反应。   圆疤感到些挫败。“当然啦,我之前也承诺过,只要你们能够跑完这50公里,到终点会有美味等着你们。”   几个女孩听到这句话,有了点反应,长距离的奔袭,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对食物的渴望,哪怕饿过了最难受的时候,也已经成了本能。   “呀,这个眼神还不够凶狠哦。”   “看来是还没有饿难受,你们应该还有余力的嘛,要不再来200个俯卧撑?”   女孩们拼命摇头,也把面部表情装得面目狰狞了许多,心里更是暗骂这个老登没有人性。   “好嘛。”   女孩们意外这次居然没有为难她们。   “来,给我们的小公主们上菜!”   圆疤拍了两下手,后面跨立的一排兵一起往装甲车上跑。   一个女孩低声嘀咕,掩饰不住的渴望。“这么多人去拿,一定挺丰盛的耶。”   易月半都快成渴成干尸了。“吃不吃的无所谓,给我来点水就行。”   “那我还是要吃点肉的,我爸说了,部队的菜最好吃,都是纯天然无添加的。”   唧唧哇哇的小声交流,是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等吃完饭回去睡一觉,那可太美了。   圆疤没阻止她们,笑容像恶之花绽放。   忽地,   一群鸡从圆疤背后扔了过来,在沙地上扬起一阵灰尘,掩盖了女孩们凝固的笑。   “吃吧,等什么呢?”   圆疤嚣张的下巴都快怼到天灵盖了,还故作疑惑地说。   薛敏犹豫地握着胸前的背包肩带,摸出了匕首。“是…是要现场做饭吗?”   杀鸡…也行吧,虽然是第一次…   圆疤坏笑着,像是等着这一时刻很久了。“老三!”   “到!”   “给他们看看是你们是怎么吃饭的!”   “是!”队列里出来一个寸头士官,随手抓起一只鸡,狠狠地砸在地上,只两下,活蹦乱跳的鸡就不太动弹了。   几人看懵了,脑子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下意识的想弥补一下:用刀割喉咙,万一没死,搞得到处血淋淋的,不好看,直接砸死也不算太残忍。   只不过随后的那一幕彻底撕碎她们的幻想。   士官草草拔了几下鸡的羽毛,因为太干了,毛发没有自然脱落,羽毛底下还撕破了一层皮,带出了血迹。   一口咬在鸡脖颈上,像是放慢动作特意给她们看一样,咀嚼动作又缓又大,洁白的牙齿上都是腥红色的血、黄色的脂肪。   几人彻底蒙了,胃部的自然反应拉毁了他们的理智,薛敏忍不住干呕起来,可是整天没有吃过东西,又长距离奔袭,哪里还能吐出东西来?   不过是脸色更加涨红,红到发紫,吐出一些绿色的胆汁。   “怎么?”圆疤弯腰去看薛敏的脸。“不合胃口啊。”   他对着女连长说。“我早说了她们不饿。”   薛敏绝望地想着,或许刚刚做了200个俯卧撑,直接晕死过去,还能逃过这一劫。   “晚餐时间有限,计时开始。”   “哭?哭也算时间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个人走到这一步,都已经伤害了自己许多许多次,身体也好,意志也好,不停地将自己打碎重组,可奇怪的是,唯独这一次,身体像是没上油的机器,卡死在了原地。   “倒计时60秒,时间到了全员淘汰。”   地上的女孩身体痛到麻木,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生理痛得就像那一坨黄色的脂肪组织一样,既粘腻又恶心。   不如给她一刀来得痛快。   “啊——”   堵在嗓子眼里的不甘喷涌而出,她疯了似的抓住一只鸡脚,死命地朝地上砸。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只鸡似乎跟她一样顽强,怎么砸都不死,翅膀扑腾着的力气扇在她的脸上,控诉着她的虐杀。   是的,这与虐杀又有何异呢?   道德、人性在心中的底线上反复翻腾,女孩首先就崩溃了,竟然生生撕开了一只翅膀。   原来她只是被疼痛麻痹了感官,她的四肢比她想象的更有力量。   血迹溅在她的一侧脸上,可那只鸡还在扑腾,又是一只翅膀。   血肉模糊的肉,连带着残缺的羽毛,她彼时半跪着,杀人般的眼神盯着圆疤,硬生生吞了下去。   动物凄厉的尖叫划破丛林,也滑进了后排的男兵眼里。   生理的钝痛一下一下将那股反胃砸进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忍耐的了。   圆疤眼底划过一丝讶异,旋即幽深起来,看向已经彻底傻了的,几个剩下的人。“40秒!”   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或许是知道了如果一击不中,虐杀鸡的同时,也是在虐杀自己的道德。几人下手都很重,差不多一两下鸡就没了反应,捏着鼻子啃两口,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好在,圆疤并没有太为难她们。   就剩下易月半了。   “20秒!”   女连长不太满意易月半的迟钝,亲自提着最后一只鸡到她的面前,她没有圆疤那么油腻,直截了当。“是吃还是滚?”   易月半看了周围一圈,每个人的嘴上红了一圈,浑身的兽性。   她想不通非要这样做的原因,可部队里最不讲究的就是原因,半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教化她遵守命令。   更何况,她还有必须要坚持下去的理由。   她颤抖着接过那只鸡,高高举过头顶。   “等等。”   易月半立马停下,期待地看着她,希望对方能够给自己一个解脱。   可易月半头一次觉得,女人说话也可以这么残忍。“第一个吃鸡的,可以是人,但你已经错过了当人的机会。”   “5秒!”   易月半脆弱的呼吸喷洒在手背上,手里的鸡比她更有生命力,尖嘴一下又一下的啄在她手上,鲜血淋漓,她没阻止,像是在弥补着什么。   随后,一口咬上满是毛的鸡脖子。   生命在唇齿之间流逝。   那样的强劲,那样的蓬勃,到最后的瘫软不动。   易月半不渴了,也在那一天明白了,她可以是鹰,是狮,可以是任何凶猛的野兽。   却唯独不能是人。   *   人在沙漠里,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水。   易月半几乎是趴在驾驶座后面,和莫敢聊天,直莫敢送她到了家,她嘴都没停过。“我得先回去看看孩子怎么样了,明天出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哈。”   莫敢满口答应。   之后送走了袁周率,车上只剩下两个人。   沙漠终于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莫敢目视前方,没有了笑容。“昨天。”   到了家,薛敏扔下一句谢,准备下车。   “你为什么没有开枪。”   薛敏半边身子在外面,回头。“什么?”   “那天没有风,就算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误差可以忽略不计。”   薛敏没有回答。   莫敢一直受不了她的沉默。“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薛敏突然来了一句。“小敢,你现在还会痛经吗?”   “什么?”   “如果当初没有易月半,我会放弃你。”   莫敢默着眼看她。   “你看,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变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64、她很在乎她的妻子吗?      ...   薛敏买的公寓离单位比较远, 开车大概要半小时,但除了地段,其他方面都还算不错, 她用退伍费付了大半,剩下的用公积金也绰绰有余。   这些年,从读书到当兵,再到退伍入警,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而这一切的背后, 是她再小心不过的谨慎。   薛敏住在7楼,她不爱坐电梯, 从楼梯上去, 一步一个脚印,让她觉得很踏实,让她觉得这快三十年的人生,确确实实在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是个普通人, 既没有易月半的家底, 可以视金钱如粪土,也无法学莫敢, 有一个背景强大的妻子,可以平步青云。她人生的每一步, 容错率都很小, 一旦踏错,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但普通人,要怎样才能成为人上人?   薛敏取出钥匙的那一刻,眼皮顿时一跳——   房门是开着的。   这套房子,连父母都没有来过。   不过挣扎两秒, 她没有做任何防备,直接推门而入。   灰色的墙面,几件必要的家具,没有什么点缀的亮色,唯一还算装饰品的红木相框,也和灰墙颜色不搭。   整体风格和它的主人一样,是个性冷淡。   不请自来的客人,堂而皇之地倚在沙发上,摆弄相框的方向。“回来了,坐。”   这口气,不知道的以为是她家呢。   但薛敏谦卑地低着头,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坐了下来。“乐局。”   乐清垂眸,也不知有没有看她,一出口就让薛敏紧张起来了。“你那天看到了什么?”   和面对督察时的状态完全不同,薛敏冷漠的脸莫名有些乖巧。“嫌疑人突然失控,和易月半争执之际,袁周率控制穿越机划破了嫌疑人的脖子。”   乐清发出轻微的、不耐烦的气声。“你知道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是…”   薛敏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攥,脱力似的放松。“袁周率确实没有击杀嫌疑人的倾向,那把刀是朝肩膀去的,是…是易月半拉着嫌疑人…”   乐清眼眸垂得更低,越发让人看不清心思。   薛敏一紧张就容易结巴,很多人都不知道她有这个毛病,她不知道如何改,也没人教她,就干脆少说话。   “当当当时情况紧急,易月半也是下意识的反应,可能是太紧张了…”   乐清拿起相框,里面是一张薛敏在部队时候的集体照,有她,有易月半,也有莫敢……也许是在出公差,背景在戈壁滩上,五个女孩的笑容,在那片荒芜中有着最鲜活的力量。   乐清笑了一声。“她杀起人来比你镇定。”   薛敏知道乐清的性格,乐清只在乎事实,任何找补的理由说再多都无济于事,她在供出易月半时就已经没有了挽救的余地。   但乐清的反应似乎不太对。   薛敏心里一上一下的,视线突然多出了一叠资料。   “看看。”   “易月半在不少社交平台发布不愿拆迁的言论,她还加入了集体上...访qq群。”   “乐局,这就说明易月半根本没有动机杀...人,被挟持的人质是她妻子,在这种状况之下,难免情绪激动,技术变形,而且只要能够保障人质安全,嫌疑人被击毙也不算是救援事故。”   薛敏一口气说话,居然没有结巴一下。   乐清意味不明的啧了一声。“你觉得她很在乎她的妻子吗?”   “是。”   薛敏笃定。“当兵的时候,她的津贴全部寄给筱夜曲,她自己只留了点卫生费。”   某种程度上,薛敏一直没谈恋爱,也是因为受到了易月半的影响,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里,她见过的爱情,不是父母那般一地鸡毛,就是易月半那辛苦的模样。   怕对方吃不好,喝不好,结果就是让自己过不好。   “她的妻子在推进B区的拆迁项目,而她反对。这合理吗?”   薛敏愕然。   “最近跟着她,搞清楚怎么回事。”   薛敏犹豫的模样,让乐清不喜,她是她一手培养的利器,或者说是工具,而工具是不应该违背自己的命令的。   “等这件事结束,我送你去省厅。”   薛敏攥着的手指猛地一弹。   “快三十岁了,高强度训练还能再扛几年?去省厅办公室写一年材料,回来后我会调你去支队。”   薛敏低着的脑袋缓缓抬起,她知道这样的承诺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是。”   乐清站起来,勾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准备走了。   “现在是敏感时期,那个嫌疑人受谁指使还未可知,死在易月半手里,她说不清的事情多了去了,这次的事我会先压下去。但如果易月半不对劲,你必须控制她。”   一声又一声利落的“是”,仿佛没有感情的执行者,似乎这才真正贴合自己的人生。   她正在走向自己曾经最向往的模样。   乐清打开玄关的门,临走前,回头又看了一眼相框里的热闹,和现实中孤孤单单的人。   难得柔软。“谈个恋爱吧,治治你的结巴。”   薛敏一时反应不过来,从来严格的乐局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地库里的车,低调地闪了两下,慢慢开了出去。   黎秘书瞥向后视镜,不解道:“乐局,薛敏和易月半的培养方案从一开始就是重叠的,晋升位置只有一个,让她去盯易月半,会不会藏私心?”   乐清没说话,闭上眼睛。“去市府。”   *   “找到啦!”   昏暗的玩具小房子被提起来,光亮也只来了一半,另一半被一个胖子遮住。   “呦呦,想姆妈了吗?”   呦呦眼神迷茫了一会,渐渐认出这个变瘦了的胖子是谁,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端着黑亮的眸子静默着看。   “好吧,你就呆在这。”   易月半把小房子给她盖回去,打开小房门,在距离半米左右的位置放了一碗五彩小馄饨,半透明状的,能看清里面的肉馅,淡黄和紫薯的颜色精致漂亮。   而她们家的呦呦,是个十足的颜控。   果然,一只小手摸了出来。   易月半把碗往后又退了半米,呦呦四肢并用爬了出来。   筱夜曲皱眉不悦,易月半这样子像是在逗狗,但她也没有阻止。至少,此时被暖光笼罩着的易月半,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以至于胸腔生出一股暖流,整个人都融在温馨的回忆里。   直到易月半把儿童碗塞进筱夜曲怀里。   呦呦也爬在筱夜曲脚下,抱着,糯糯地喊。“妈…”   筱夜曲心都快化了,像是苦涩的嘴里突然含了一块糖,甜得发疼。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愿意用一切去换。   易月半抱起呦呦,让呦呦的眼睛能看到碗里的馄饨,筱夜曲喂一个,她就指着方才的小房子说。“躲在里面就不给你饭吃,明白吗?”   筱夜曲不赞同地觑她一眼。“你别这样威胁她。”   易月半假装没听见,她知道呦呦听得懂,孩子不点头,她就不让筱夜曲喂。   呦呦能变得这么不爱理人,或许有天性如此,但后天因素大半是因为筱夜曲太宠溺了。   重话从不说,一哭就哄,每一丝不好的情绪,都会得到百分之两百的爱。   但对易月半来说,没有开智的孩子和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不教规矩,她们就会蹬鼻子上脸。   易月半始终忘不了那天,筱夜曲那么脆弱、那么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好似呦呦变成这样都是她的错。   可筱夜曲能有什么错呢?   看着怀里不配合的孩子,不免语气重了些。“易知微,你和妈妈说,你以后再也不乱钻小角落了。”   呦呦被提溜在半空中,不是很舒服,看着碗里的又不能吃,还被凶,委屈地翘嘴,要筱夜曲抱。“妈妈…呦呦害怕。”   呦呦从不曾表达过喜欢或是害怕,第一次从这么稚嫩的口中听到害怕二字,筱夜曲哪里受得了,抱着她用柔出水的声音安慰,要什么给什么。   而易月半却想不通,看了一眼那平平无奇的小房子。   害怕什么?   一个出生在优渥家庭里的孩子,从没遇到过风雨,会见过什么让她害怕的东西?   喂完饭,呦呦坐在地垫上玩,虽然眼睛频频往小房子而去,但碍于易月半还在,没再往小房子里钻。   易月半笑笑。这不是挺机灵的嘛。   筱夜曲陪着呦呦玩,余光瞥到不喜欢的场景。   “你…还要出去?”   这话说得很巧妙,仿佛她还有约束易月半去哪里的权利。   易月半好像也没听出来,自然地低头换鞋。“是啊,这次能出来小敢帮了很多忙,得去感谢一下。”   筱夜曲听罢也要去取包。“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跟她好久没见,就吃顿饭、聊聊天,你去了她反而不自在。”   筱夜曲慢慢放下取包的手。也是,她和莫敢并不熟悉,而且…现在她和易月半的关系是朋友。   是朋友,那她就没有太多的理由介入易月半的生活。   鞋子穿好了,易月半状若随意地拍拍裤子,整理整理衣服,若只是一下两下还好,一直这么拍着摸着,筱夜曲也发觉出易月半的不自在。   “怎么了?”   易月半眼神飘忽,掩饰地挠了挠眼角。“嗯…我要出去请客吃饭。”   筱夜曲先是不明白,随后反应过来,利落地打开手提包,翻出几张备用的现金。“够吗?”   易月半手松得很,工资发多少就花多少,不用再资助贫困孩子了,也有其他方式散出去。   她接过几张红票子,笑容满面。“够了够了,我吃完饭就回来。”   她说还会再回来…   筱夜曲心里的不适感瞬间就消失了,大方地回了一个微笑,看着她出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易月半耳朵尖红得滴血。   真奇怪,还是发小的时候,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花筱夜曲的钱;以为对方喜欢自己时,更是明目张胆。   反倒是现在,说是做朋友…   朋友之间花点钱也正常的吧,却矫情起来了。   易月半不懂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扭捏,很不大方,很拧巴,但…又有些隐隐的雀跃。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真奇怪,等会儿问问小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65、妻妻共同财产    ...   亮堂的苍蝇馆子, 后厨的窗口冒出烟火气,有些呛人,但店里的生意不错, 坐满了学生,谈笑声很是热闹。   “小敢,她们都在拍我。”   易月半偷偷压低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有点多余。   莫敢往自己身后看去, 邻桌女孩的手机顿时收了回去,依稀听见。   “你拍到了吗?她看过来啦~~~”   “拍到了, 那个消防员好好看哦~~~”   莫敢下午在之大做消防宣传,虽然脱了制服外套, 但消防员的蓝色内衬辨识度高, 很容易就被认出来。   她坐到易月半的旁边。“没事,我帮你挡着了。”   易月半安心了,胖胖的身子往座位里面挤了挤,开心地拆碗筷。   苍蝇馆子的桌椅不大, 两个大高个各坐一边已经算勉强凑合, 坐在一起,那就有些让人难以理解的暧昧了, 引起的关注反而多了起来。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感觉你都没有多大的变化。”   热气腾腾的大锅放了上来,易月半迫不及待动筷, 没注意到莫敢僵硬的神色。   “没有变化, 那当然是过得还不错。”   “结婚了吗?”   “结了。”   易月半伸进锅里的筷子顿住。“啊~你结婚都没有邀请我。”   莫敢柔和的笑中藏着一些伤痛。“你忘了,你当时来了。”   易月半却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忘了,她更想知道老战友的结婚对象是谁,得知是左盈歌这个坏女人,非常有情商的没把真心话说出来。   但脸上止不住生出“跟这种女人结婚, 你这辈子都完了”的怜悯。   “唉,也行吧。”   语气憋不住的惆怅,莫敢本来难过的心情都被她弄得想笑。   “盈歌人很好的,你为什么总不待见她?”   易月半失忆之前,她就不怎么喜欢左盈歌,只不过不会表现得像现在这么明显。   在外人眼里前途光明、优雅端庄的之大教授,就这么不入易月半的眼?   “你喜欢她什么?”   莫敢:“温柔、善良。”   易月半翻了个白眼,缺什么就说什么   是吧?在说别人坏话前,她的视线在周边转了一圈,这里之大的附近,保不准就有那姓左的学生。   “你不觉得她假模假样的吗?温柔善良其实都是装出来的,背地里说不准就是个变态,尤其是搞这种什么犯罪心理的,一个比一个变态!罪犯在想什么她们都知道。”   那天在审讯室里,左盈歌给她做心测时,敌意很明显,哪有什么温柔善良。   可惜她忘了,这附近所有人都可以不在意左盈歌,而最在意的那个人就坐在她旁边。   同床共枕多年,莫敢怎么可能不知道床边人是什么样子。   她笑了笑,开始互相伤害。“那你为什么和筱夜曲结婚?她也挺坏的。”   易月半瞪着眼睛,直接炸毛。“她不坏!”   啧,现在的易月半就像个小学生,完全经不起逗。   莫敢弯了弯眉毛,故意夸大了说。“她骂过你,打过你,这不就是家..暴?”   易月半毫不介意地摆摆手。“她只是个小女孩,生气了闹点脾气很正常。”   小女孩…也亏你说的出口。   莫敢想起筱夜曲那张冷冰冰的脸,无端端打了个寒颤。   滋滋——   筱夜曲发来微信,拍了一张呦呦吃水果的照片,问她吃了什么。   莫敢余光瞥到了名字,但没看清楚内容是什么。“她催你回家吗?”   易月半对着干锅拍照,发过去。“没有啊,小夜曲跟那个坏女人不一样,不会管我这么多的。”   莫敢沉默了,’坏女人’确实控制欲有点强,会管她每天都在做什么。   “小敢…”   “嗯?”   莫敢回过神,发现易月半扭捏的模样。“怎么了?”   “我结婚的时候,你来了吗?”   易月半问得很忐忑,她怕自己没有给筱夜曲婚礼,只是草草领了结婚证,不然为什么村里的人都好像不知道的样子。   不办婚礼就扯证,不清不楚的,那不就是私奔吗。   传统女人易月半饶是苦恼着。   “…来了。”   易月半大松了一口气。“婚礼办得隆重吗?”   “在罗马广场办的吗?”   “喜糖里有放嘎吱糖吗?”   左阳不流行嫁娶,因着独生子女多,多的是两家并一家,而且两个女孩结婚更说不上谁嫁谁了。   易月半幻想中的婚礼,便是族里大姐姐那样,双方父母和新人共同牵着手走向舞台中央,妆容隆重,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   而不是电视里那种父亲牵着女儿的手交给女婿,每个人都哭得稀里哗啦,仿佛结婚就代表了离别。   她和小夜曲的家庭,不应该存在离别。   “小夜曲的爸妈来了吗?”   接二连三的问句,把莫敢的思绪打乱,她知道易月半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可圆满的谎言也是需要梳理好情绪才能说得让人信服。   “你爸妈来了,她爸妈…也来了。”   莫敢语气慢慢变得沉重,她不善于撒谎,可又觉得她们两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容易,易月半放弃了所有,筱夜曲也几乎死了一次,可又想着,哪怕日后易月半能想起来,至少此刻能哄她开心也好。   这么想着,她扯谎居然流利许多。“你当时嫌罗马广场背景太单调,好多人都拍过了,想在外面拍的。”   外面也能有比罗马广场还漂亮的地方吗?   易月半好奇。“你当时拍照了吗?”   “存电脑里好多年了,不一定找得到了。”   莫敢转移了话题。“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事?”   “我想找找以前的感觉。”   易月半对自己的失忆很坦然,不着急去想起过去,也不将现在的自己与过去割裂。   可惜筱夜曲很在意。   “我以前应该挺好的吧,你们看我的眼神好像不单单在看现在的我。”   她说得平淡,倒是莫敢不自在起来。“你只是忘了点事情,本质并没有改变。你还是你。”   “是吗?”   莫敢掩饰地喝着饮料,遮住苦涩的唇角。她现在真是怕了易月半的反问。忘了人生中最重要的那几年,没有经历过蜕变,没有共同的回忆,怎么可能还是同一个人。   “我以前也是柏拉图?”   莫敢差点一口喷出来。刚刚那些有的没的非要偷偷说,柏拉图三个字喊得倒响亮。   她已经能听到邻桌的窃窃私语了。   “我就说吧,TTL是没有结果的,只能搞柏拉图。”   “咳咳,你小点声。”   莫敢悄声说。“这种事你问我有什么用?你该问筱夜曲啊。”   “人家不好意思嘛。”   完全看不出不好意思。   莫敢不停地从干锅里给她夹掌中宝,寄希望于塞满她的嘴,能降低点音量。   “你为什么觉得你是柏拉图?”   按理来说,柏拉图这种没有欲望的人,从外表上也应该是那种文静、冷淡风的,要说筱夜曲是还差不多。   易月半这样高大、阳光、强健的身体,训练场上的荷尔蒙四处乱溅,怎么都跟柏拉图沾不上边。   “我也不知道…”   易月半面色迷茫。“我觉得我应该是的。”   “那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怎么试?”   光天化日说这种事,莫敢有些害羞,声音低到听不见。“…你回去亲一亲她。”   易月半耳朵凑到她嘴边,单纯异常。“亲一亲,然后呢?你大点声呀。”   莫敢脸都红了,推开她。“我回去给你发点东西,你看了就知道了。”   稀奇古怪的窃窃私语传入耳朵。“啊~那个消防员是个受唉~”   一世清白啊!   “看了就能懂吗?”   莫敢白了她一眼。“一定懂。”   易月半嘿嘿点头,眼珠子转了两圈,又想到什么主意。“你们家里是你说了算不?”   这话有陷阱。   莫敢防备地看着她。“干嘛。”   易月半明白了,她说了不算。   “我想进之大上课。”   易月半搂着她的手臂,讨好的笑容有些可爱,在周围一众大学生中一点都不突兀。   “我没上过大学嘛,我想瞧瞧里面是什么样的,你帮我偷一下左盈歌的职工卡。”   疫情后各大高校都不让外人随便进出了,老师们刷脸就可以进,拿着卡也是多余。   易月半理所当然地想着,眼前多了两根葱白的手指,压着一张蓝色的职工卡。   “何必偷呢,我们家莫敢说给你,肯定就会给你的。”   桌子对面多了一个女人,笑盈盈地看着两人过分亲近的姿势。   啊,是坏女人!   易月半松开手臂,正襟危坐,却轻声说。“今晚不是说好玩到十二点吗,你怎么让她来了。”   莫敢也不清楚,按理说左盈歌这周给博士上课,在另一个校区,应该是碰不上的。   左盈歌越是笑,她心里越发毛。“失策了,你先回,我们下次玩。”   易月半眼含鄙夷,果然她家她说了不算。收起桌上的卡,招呼服务员加了一点菜,准备走人。   慷慨道:“谢了啊,请你吃饭。”   左盈歌扫了一眼那油腻腻的干锅,一点胃口都没有,含沙射影的。“想不到易警官这么大方。”   易月半以为夸她呢,炫耀着两张红票子。“我没钱,这是妻妻共同财产。”   左盈歌:……   人走后,餐桌上静了一会。   莫敢看着吃瘪的妻子,突然笑出了声,脚上冷不丁被踹了一下。“好了好了,我的错。你跟她计较什么,她现在就和小孩子一样。”   左盈歌没好气地站起身。   “不吃了吗?”   “怎么?你们两个能坐一起,我们合法妻妻不能坐一起?”   莫敢连忙往里坐,重新清洗了一份餐具。“你调课了吗?怎么过来了?”   她故意没告诉左盈歌她们在哪吃饭。   “嫌我掌控欲强?”   莫敢讨饶。   左盈歌冷睨了一眼邻桌的偷拍,牢牢挡住莫敢的身体。“这回可不是我,有人不乐意你们聚太晚。”   “谁啊?”   “筱夜曲。”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1万收藏,立马清醒了。哦~原来是多看了一个零。 第66章 66、装弯的直女    ...   别墅大厅中央, 不是一个适合久呆的地方,空旷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平常这个时候,筱夜曲会带着呦呦蜷在小书房的地毯上, 陪她玩,陪她静静地坐着,空气里都是绘本纸页和儿童润肤乳的味道。   可现在却陪着呦呦在大厅看图画书。她念几句,便抬眼看上方的时钟。   呦呦比之前好多了, 除了偶尔还会躲进小角落,大多时候已经正常。她会开口说一些短句, 也会表达简单的需求。此刻乖乖盯着图画书,小手轻轻拽了拽游神的筱夜曲。“妈……念。”   那声“妈妈”像一根细线, 把筱夜曲飘忽的注意力猛地拽回来。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发, 发丝间还有奶香。   终于,大门轻轻打开,带进一缕夜晚的凉气。   筱夜曲的脊背绷直了,反而收回了注意力, 声情并茂地讲故事。她声线偏冷, 平时起伏也不大,像深秋的溪水, 此刻融入情绪,整个人都显得温情许多。   她说一句, 呦呦跟着说一句。   易月半关上门, 温馨的气氛里融入了一点说不出来的尴尬。   换了鞋,慢慢悠悠晃到沙发上坐下,东摸西摸。视线往大厅中央飘,不小心和筱夜曲撞上。“那个…我和小敢吃完饭了。”   她没说我回来了。   说出这句话,需要存在一个特定关系的前提。   而她和筱夜曲还不是。   筱夜曲轻轻翻过一页, 语气平淡。“这么早。”   “啊!对了,你知道小敢的对象是谁吗?”   易月半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用音量填满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沟壑。“是左盈歌,那个坏女人,她一来我们就玩不成了。”   翻页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们结婚了,也有孩子,晚上当然要早些回家。”   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像一颗颗珍珠砸在玉盘上,叮当作响。   似乎在讽刺什么。讽刺某个同样已婚有娃、却在外面耗着不回家的人。   而某个已婚有娃人士并没有意识到。“可是我们好多年没见了啊,偶尔玩一玩怎么了,又不在外面过夜。”   易月半试图找到盟友,一屁股坐在筱夜曲旁边,手指犯贱,去挑呦呦的脸,被嫌弃地躲开,她也不介意,仍旧逗她。   “你说对吧,那姓左的控制欲这么强,小敢这辈子都完咯。”   筱夜曲眉梢轻动,幽幽瞥向她,电子笔故意不小心地扫到一处,机械的电子声响起。“天色这么晚了,羊妈妈怎么还不回家呀?”   呦呦也跟着念。“妈妈…怎么…不回家。”   一次不小心也就算了。   筱夜曲连着扫了三次,呦呦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也流利起来了,配着被易月半逗弄的烦躁,异常大声。“妈妈不回家!”   孩子清脆的童声在大厅里回荡,像一面镜子,照得某个人无所遁形。   易月半:……   尴尬地用手去搓膝盖,两天没换过药的绷带脏得满是烟火气,引得筱夜曲蹙眉。   好在一通电话解了她的围。   快速接起。“喂,半儿,快来单位!”   袁周率的高分贝从听筒里炸出来,穿透力极强,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呦呦正抓握着电子笔,对“回家”这两个字有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一直点着,一直念着。   电子音机械重复,像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在易月半的神经上。   筱夜曲不言不语,只是拍顺着女儿的后背。那手掌落下轻得像羽毛,柔得像月光,可落在易月半眼里,却像沉重的叩问。   易月半吐字艰难。“啊……来单位干什么?”   袁周率兴冲冲的。"上次局里让填的无人机购置单,居然真的全都买来了,现在都送到单位了,省厅还送来一辆激光车,杨厅特意打电话过来问你在不在单位,说这辆车杭州都没有,之江省只有我们有,全国也只有两辆!"   换作以前,易月半早已经奔出去二里地了,可此刻她只是攥紧了手机。“我…我明天再过来吧。”   “明天?!”   袁周率正愁没人分享,隔一晚上再说,那股劲都要散了。   看眼表,才不到十一点。“你咋了,被妖精困住啦?”   外面天色漆黑,路灯很暗,屋里的灯光却过于亮了,融上一层朦胧的雾感。易月半转眼,正撞见筱夜曲侧脸的轮廓——那线条太锋利,太精致,美得不像真人。   像是聊斋里的故事。   都有一个过于漂亮的女人。   “差不多吧。”   可不就是被妖精困住了吗。   幸好,还有一个孩子。这个念头让她稍稍挺直了脊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呦呦在家呢,以后晚上不能随便出来了哈,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袁周率的不真实感比易月半还重。一起玩的好姐妹,怎么突然就回归家庭了?   “怎么了?易月半不过来?”   陶义民扬着笑纹,手掌搭在设备箱上,那姿态像个慈祥的长辈,又像个精明的猎手,正把诱饵往前推了推。   袁周率帮忙找补。“啊对,天太晚了,刚刚还打雷呢,可能要下大暴雨,出来也不方便。”   “她现在经常在家呆着?”   袁周率眼神黏在那些设备上,毫无防备地说:“是啊,她女儿有自闭症,离不开人的。”   “这样啊……”   陶义民的眼镜在灯光下有些反光,看不清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比浸了温水的棉花还软,还重。   “那确实要多在家待着,哎,她老婆是不是那个什么律师首席,挺有钱的那个,我记得是住在……”   “斯伯丁那边!”   袁周率也曾经借着易月半蹭过筱夜曲的卡,记忆中带着牛排的香气和红酒的涩味浮上来,让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老有钱了,那个西餐厅也挺好吃的!”   陶义民仿佛也想起来了,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渗出来。“没错,是叫这么个地儿。”   “那个……陶局,成立警航队的事……局里有没有苗头啊。”   陶义民收起笑容,变脸变得超快。“小袁啊,你知道现在人手不足,经费其实也不太够的,能腾出一点钱买这些设备,已经很不容易了。”   袁周率连连点头,还带着点愧疚,仿佛自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伸手要了超出家庭预算的玩具。“我明白,我明白,没有人也没事。”   “所以啊,”   陶义民笑了,那笑容像张网。“局里准备调两个人过来,一个民警,一个辅警,人是少了点,先临时搞个中队过渡一下。我也是拉下老脸和乐局强要了两个人,你们不要让我丢脸啊。”   袁周率嘴巴成了O型,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要知道她进特警队以来,向徐尧好说歹说无人机的前景,黑飞带来的危害,根本不鸟她。   从一开始的壮志凌云,到后来干脆摆烂。   现在有这么一位领导,帮自己要人要钱买资源,夫复何求!   袁周率也是个性情中人,当下承诺让她卖命都可以。“陶局,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的!”   陶义民眼含深意地拍拍她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盖个戳似的。“不用你卖命,每周定期找我这个老头聊聊工作进展,尤其是易月半,她一点经验都没有,你多多关注,锻炼水平,让我能交差就行。”   袁周率暗喜,那也就是说,调过来的两个人,都是有无人机操控经验的咯!   “保证完成任务!”   晚上十一点半,袁周率望着陶义民开车,慢慢驶入黑暗中,感慨地说了一句。“真敬业啊,这么晚了还亲自送过来。”   敬业的车子在几近无人的道路上拐来拐去,路过一个小小的路口,停了下来。   “领导。”   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遮住了半张脸,下巴上有颗痣,听声音还算年轻。“易月半名下没有房产,行动捉摸不定;筱夜曲在左阳有不少住处,经常出差,也不好定位。”   “等你们找到,黄花菜都凉了。”   陶义民漠然的脸浮现出嘲讽,那表情和他几分钟前的慈祥判若两人。“她们的女儿有自闭症,必然不会经常更换住处,你们盯紧筱夜曲在斯伯丁的房子。”   轰隆一声,暴雨已至。   易月半掀开被子,探出脑袋。   大厅里黑黢黢的。   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窗前,正在拉窗帘,轮廓被闪电勾勒出一瞬的冷白。   “怎么了?”   身影慢慢转过来,似乎是在审视她的神色,随后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没事,你睡吧。”   易月半清醒地哦了一声,拉起被子盖住自己。被窝里发出一点亮光。   筱夜曲:……“你怎么还不睡?”   “小敢给我发了点东西,我不知道怎么打开。”   莫敢在微信发了一条链接:赶紧看,过会就被和谐了。   易月半不懂“和谐”是什么意思,反反复复在网盘里解压,但都要钱。于是搜索各种方法,如何不要钱的解压。无果。   “你会吗?”   摊平的沙发,比寻常的床都要大得多。易月半一个人睡在这里当门神。手机在黑暗中亮着,映出她茫然的脸。   筱夜曲接过,几下操作就打开了链接。   易月半刚想夸。“啊,你怎么充钱了啊!”   那她刚刚努力那么久算什么。   “花你一点钱很心疼吗?”   易月半顿时没了脾气,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画面刚开始正常,两个女人有说有笑进了房间。不过几秒钟,画风突转——   “哇哦~”   易月半眼睛微微放大,手机的光照出她单纯的惊讶。   筱夜曲看到内容,过了一开始的诧异,就剩下不解。易月半的反应……是正常的吗?   虽然易月半以前也并不重欲,但也不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懂。   忘记过去的标准是什么?   左盈歌说,一个人会得超忆症是因为遭受了莫大的打击,他们会不受控地一遍一遍回忆痛苦的细节。   可易月半并不是。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这一点倒也合理。   可为什么她也不记得呦呦、不记得和自己结过婚、甚至不记得她们发生过关系……   这也是痛苦的一部分吗?   筱夜曲不禁陷入回忆。不知是不是回忆也带上了现在的情绪,她总觉得哪怕是热恋时期,易月半对性的表现也并不热衷,更像是完成任务。   宛如……   宛如一个不得不装弯的直女。   视频的剧情走得非常快。   易月半指了指其中一个女主潮红的脸。“她们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很疼吗?”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易月半左右环顾了一圈,在筱夜曲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发愣。最后亲了亲自己的手指,皱着眉感受。   “没感觉啊。”   筱夜曲:……有感觉就怪了。   莫敢发来消息:懂了吗?不懂问我,我还有几个T的。   见筱夜曲没有给自己解释的意思,易月半本着求知精神,势必弄懂这件事。“你全都发给——”   打字的手指飞起,手背上忽然被什么凉凉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易月半定住了。被触碰的那片区域,烫得吓人。下意识去看手背,什么都没有,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只听见一声平淡的嘱咐。“以后这种事,不要问别人。”   那问谁?   毋庸置疑,当然是……   筱夜曲有时候觉得易月半在扮猪吃老虎。她总说自己笨,可清空过的脑子只看过一次颜色片,也能这么熟练吗?   她喘不上气,轻轻推了两下。   易月半退开了一丁点,双手控在她腰身上,不让动弹,随时都会再继续。   筱夜曲想躲开些,现在的易月半侵略性太强,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思考片刻后,又确信过去的易月半和现在不同。   难以言喻的羞耻溢上心头,不同的感受,不同的性格,甚至是不同身材,在漆黑的空间里纠缠。   给她一种出轨的错觉。   异样的人何止是筱夜曲。   易月半也像是打开了新大陆。   刚刚的亲吻,像在吃冰淇淋,又没有那么甜。淡淡的、凉凉的味道。   易月半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如果是夏天,就好像是一碗凉茶,口渴的时候就会非常想要。可现在是冬天。   冬天不应该渴望凉茶。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易月半却只感受到自己炙热的吐息。她想要那碗凉茶。“我能……再试一试吗?”   她其实没有给筱夜曲选择,因为手上的力道一直在加大。   “还没试出来吗。”   听起来像是拒绝,可筱夜曲的红唇润着一层晶莹,微微张开着。易月半在拒绝之外,似乎看到对方在邀请她。   “我有点笨。”   易月半遮掩的眸色中,单纯慢慢褪去,像潮水退后露出深藏的礁石。   “而且这种事,我不想问别人。”   在更强的侵略到来之前,筱夜曲为自己刚刚的想法刚到可笑。   什么装弯的直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67、我给呦呦当妈妈怎么样?      ...   密集的小脚步, 踢踢踏踏地砸在楼梯。   楼梯长,台阶间距宽,那双小短腿得在一阶磨蹭好几下, 攒够了勇气,才吭哧吭哧地够到下一阶。   筱夜曲早做了万全的防护——棱角裹了柔软的硅胶,多加了一道幼儿高的扶手。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放心, 眼神止不住地往那边飘,脑袋微微偏开。   一个滚烫、莽撞的吻, 正正落在耳廓。   易月半的眼眸噌地亮了,像摸到了一把新钥匙, 想要解锁更多新知识。   狗崽子似的舔舐, 湿漉漉的,带着探索的好奇,情...欲倒成了配角。   筱夜曲挣开她,气息还乱着, 声音却先绷紧了。“呦呦来了。”   “那把她送走。”这话含含糊糊地混在喘息里。   “送哪儿去?”   “送回村里当留守儿童。”   易月半的话一半是玩笑, 另一半是真心的。她打小是在村里长大的,父母只有假期才露面, 念高中后才出了村子。小时候和同龄人一起玩,总比孤孤单单困在这别墅里强。   但她也知道筱夜曲不会应允。村里的幼儿园, 一周只去两三天, 呦呦不愿去,她就真不送。   哪有这样学的道理?   吻上缠缠绵绵地攀唇角,筱夜曲没好气地咬了她一口,齿尖带着嗔怪的力道。“你才是留守儿童!”   于筱夜曲而言,呦呦是她在这世全部的血脉牵连。她自己的父母亲缘薄。小时候, 家里永远充斥着吵架和尖叫,父母只管给钱就好,这跟留守儿童上有什么区别?   后来家里破产,连那层冰冷的钱壳子也碎了个干净。   中间那些撕扯、痛苦、恨到牙痒的夜晚,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如今再翻出来,竟也不那么疼了。   因为是父母,所以说不恨,但她也没力气去联系他们了。   而呦呦,她趟过的浑水,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再踩一遍。   筱夜曲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双臂大大地张开,外面狂风暴雨,而她要把整个世界的风雨都挡在外面。   所以呦呦,留在妈妈身边就好。   小碎步终于落在最后一阶,却没扑进她怀里。   咚咚几声,那团小身影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角落的玩具小屋。   筱夜曲心里咯噔一声,尾音都发颤了。“呦呦?妈妈在这儿呢。”   易月半迅速按开大灯。   锃亮的光线下,呦呦缩在阴暗的小屋里发抖。最近养出的一点小奶膘害怕得一颤一颤,像只被雨淋透的幼兽。   易月半胸口猛地一抽,疼得她指尖都麻了。“呦呦,怎么了?”   呦呦不再是先前那种把自己关进壳里的样子。她看见筱夜曲,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角往玩具小屋里拖,哭腔破碎。“妈妈……回家……”   “这里就是家啊,宝贝。”   窗外轰然滚过一道闷雷,声音其实不大,被窗户滤得只剩模糊的隆隆声。   呦呦却吓得整个人弹起来,更深地钻进小屋深处,怎么哄都哄不出来,只露出一只瑟瑟发抖的小脚丫,脚趾都蜷紧了。   玩具小屋太小,筱夜曲努力钻进去半个身子,捂住她的耳朵,哄声温柔至极。“妈妈在这呢,哪都不去。”   呦呦窝在她怀里,声音细细的哭。   易月半也去戳戳那只小脚丫,发现冰凉,忙用手掌整个裹住暖着。“呦呦别怕,姆妈也在这呢。”   被一脚蹬到鼻子。   雷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外面的世界已然平静。   易月半开了电视,吵闹的动画片声音,一点点爬进封闭的小屋。   呦呦眼底的害怕渐渐褪去,转转悠悠地透过小窗户看客厅的大屏幕。   易月半捂着鼻子,声音放轻,几乎是只做了口型。“怎么样了?”   筱夜曲点了点头,下巴蹭了蹭怀里那颗小脑袋。“没事了。”   易月半凑到她身边,让她帮自己看看有没有踹出鼻血。筱夜曲左右看了看,只是红了一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易月半望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但神情已经完全恢复的女儿,忽然笑了,上宠溺上心疼。“真是的。”   “怕打雷也会遗传吗?”   *   雨霁天青,大地被水冲刷了一遍,干干净净。   易月半心情不错,骑着二八大杠,享受着一路的回头率,连路边的狗都要逗两下。   莫名其妙的笑意从唇角溢了出来,离家越远,笑得越开心。这种快乐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训练到力竭后,拧开的第一口冰可乐,气泡在鼻腔炸开的爽感,糖分冲后脑勺的满足。   都说可乐只有第一口是最好喝的,偏偏这口可乐喝了一路,气泡还在往冒。   原来接吻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舔了舔嘴唇,昨晚那些吻的余温仿佛还留在嘴角,能把走链条的自行车,注满汽油,骑出汽车的速度。   咻——自行车掠过“军事重地”的牌子,冲进特警基地。   三楼外墙,偌大的警徽被阳光浇得滚烫,正义凛然地悬着。袁周率的脑袋突然从警徽左边探出来。“半儿!快来!”   装备室弥漫着新塑料和金属的涩味,不太好闻。   袁周率却像进了珠宝店的暴发户,脸颊泛着亢奋的红。“我牛不?小一百万的设备,说整来就整来!”   仿佛这钱是她掏的。   易月半很给面子地捧哏。“太有人脉了,袁厅。”   忍不住一一介绍。“手持侦测,两万一台。”   易月半凑近那比手机大不了多少的黑匣子。“就这?两万?”   “已经算最便宜的。”   袁周率上拽出一套军绿色背负式装备,像从部队里偷来的移动电台。“这台反制设备,八万八。”   手指一划,指向角落大型的无人机箱子。“大疆M400,配这颗摄像头,十二万。”   “这么贵,飞机十万呐?!”   “飞机四万,摄像头八万。”   易月半的眼睛快掉出来。“就没有便宜点的!”   “姐妹,包有便宜的,这个一千。”   袁周率拖出个寒酸的纸箱,掀开时动作却轻了。“二手的大疆avata,给你的。”   “给我的就这么便宜?”易月半声调拔高。“你搞腐..败啊!”   袁周率立刻堆起笑,那笑容里掺着三分讨好。“哎呦,你没经验嘛!”   她没敢说出口,要不是陶局点名要易月半加入,这一千块她都想吞了。“你抓紧时间把CAAC证考出来,没执照飞不了400的。”   “那你一个人玩这么多?”   “今天还调来两个人呢。”   在警队里,最开心的莫过于来新人了。   两个无所事事的人,两颗脑袋一左一右搁在警徽旁,像雨后生出的丑蘑菇,一摇一晃地盯着停车场。   一辆白色小车碾着碎光停稳。下来个穿普警蓝衬衫的女人,走近了,易月半嗬的一声。   高声道:“小杨柳?!”   是熟人好啊,磨合期都省了。袁周率眼睛亮得像探照灯。“高材生!你还会飞无人机呢!”   杨柳是之大毕业的。在之江人眼里,那可是堪比清北的学校。教这种学生不比教易月半那个笨蛋有成就感?袁周率的期待几乎要凝成实体砸过去。   杨柳却往后缩了缩,手蹭着后脑勺,不太好意思道:“以前读书的时候,什么证都考过,现在几乎都忘光了。”   “没事,有基础手快!”   袁周率一巴掌拍在她背,拍得杨柳往前踉跄半步。   “以后我们就是一伙的了。”   一伙的也太难听了吧…   杨柳避开袁周率的大手掌,朝易月半笑了笑。“师父。”   “你好。”   门口冒出个瘦小的身影,个子不高,165左右,皮肤有些黑。“领导好……我是来报道的,局里让我来飞无人机。”   “别叫领导,这里没有领导!”   袁周率手夺过她的大包小包,热情得像澡堂大堂经理。“你叫什么呀?”   “江心。江水的江,心情的心。”   她笑时露出一排白牙,黑皮肤衬得眼白格外亮。   基地空房不多,易月半和袁周率同住,正好腾出一间,让给杨柳和江心住,午的时间就留给她们整理内务。   不多时,停车场上碾来一辆车。   特警基地位置相对较偏,那条八百米的长道尽头立着军事重地的牌子,寻常人不敢进来。   平日里也不会有人进来。   “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易月半咬着江心给的小番茄,一口一个,汁水顺着指缝流。   袁周率今天兴奋过头,像等拆礼物的孩子。“可能是哦!我去看看!”   车下来个熟悉的身影。易月半眯眼。“薛敏?她最近不去支队训练了?”   “好像不去了,最近单位里的活都是她们干的。”袁周率毫无心理负担。“她们不在时都是我们干,现在好歹还回来点。”   易月半嘻嘻笑着,番茄嚼得舒舒响。“就是就是。”   不过,她笑得太早了。   后车门打开,先下来个孩子,上下来一个女人。   是昨晚还在她怀里,被吻得喘息不止的女人。   袁周率探头。“哎,那不是……筱夜曲吗?”   “那孩子是谁呀?”   袁周率觉得像呦呦,可呦呦是自闭症。眼前这孩子双手张开要薛敏抱的模样,怎么看都不是那个封闭在自己世界里的娃娃。   易月半认出来了,心都快碎了。   在家里,呦呦与她并不亲近,但也会向她要吃的,嫌她烦时会翻白眼,她从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分离太久生疏了,多陪陪就好。   可眼前这个追着薛敏要抱的孩子,真的是她的呦呦?   幸好离得远,她听不见。否则那颗心会被碾得更碎。   “姆妈……抱抱……”   呦呦的童声一声比一声急,像幼鸟乞食。两个大人都尴尬得僵在原地。   薛敏只好把她抱起来,手臂托得有些生硬。“那天晚太混乱了,嫌疑人很多,易月半伤成那样,我们都手忙脚乱的,确实想不起来是谁把呦呦接回家的。”   “那是谁让人把呦呦接走的?”   筱夜曲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她今早联系呦呦当年的日托所,那位老师辞职了,她费了大劲找到对方的联系方式,得知是公安来人带走呦呦的,再问相貌年龄,对方只剩茫然。   昨晚她就觉得不对,易月半提醒了她。   怕打雷怎么会遗传?   易月半出事后,呦呦才被查出自闭症,唯一的可能,是那个晚,呦呦也经历了什么。   “是我。”薛敏答得干脆。   “你?”   “易月半进医院后,我首先联系了你。后来想到呦呦没人管,就嘱咐人去带回来。当时跟在我身边的是两个刚入警的女孩,可能是她们去的。”   “那——”   薛敏摇头,发丝在风里纹丝不动。“她们去年援疆去了,暂时联系不。”   筱夜曲的眼眶微微缩紧,像相机镜头在调焦,所有可疑点都堆在一处判断。   薛敏和易月半一向是竞争关系,为什么易月半一出事,她表现得这么积极?   为什么正好不记得了?   为什么正好那两个人去了援疆?   万千疑惑在舌尖滚了三滚,最后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好。如果你想起什么,麻烦联系我。”   易月半是飞奔过来的。眼见筱夜曲的车尾灯拐出长道,她撑着膝盖喘气,汗顺着下巴砸在水泥地,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薛敏觑她一眼,转身就走,忽然上停住,回头时嘴角扯出个生疏的弧度。“呦呦喊我妈妈~哎。”   她应该是不常挖苦人,一言一行都显得很刻意,但别扭之外,是十足的挑衅。   “喂!”中气十足的吼声。   按易月半以前的脾气,这个喂字后面该跟着拳头。   薛敏腾起一股兴奋的感觉,卷起袖口,扭了扭脖子,指节掰得咔咔响。她自信现在能放倒这个胖子,就像以前她放倒自己那样。   易月半出事后,这种势均力敌的肉搏,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她再添了一把火。“你说,我给呦呦当妈妈怎么样?”   易月半抹下汗水,粘湿的袖口贴紧绷的肌肉线条,一起一伏,爆发感强烈。   她慢慢靠近,薛敏捏紧了拳头。   却听到。“你能不能经常去看看呦呦。”   “……什么?”   “她看见你,”薛敏交叉的双手垂下来,挑衅的壳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会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68、约会     ...   渐变的蓝, 在严谨的办公场所里虚幻地绽开。花是好花,只是开错了地方,勾搭出不合时宜的八卦。   “这就是蓝色妖姬吧, 真漂亮哎,又是给曲总的?"   “你们分了吧。别浪费。”   小秘书眼皮都没抬,语气寡淡,轻而易举地, 将一场发酵的八卦碾碎在脚底。   每天会有半屋子的花送来,曲总的口吻都是“扔了就好”。小秘书一开始还会想, 万一哪天有易警官送来的呢?   她记得自己问过。   曲总当时正在看报表,笔尖顿住, 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冷淡的表情仿佛浮现出被冒犯的隐痛。   “她不认为花是商品。”   小秘书理解不能。是她高中政治没学吗?   此后万花丛中过, 小秘书都快呛成花粉过敏,也没见过一朵易警官送来的花。   渐渐明白过来。   这不就是,不想花钱搞浪漫嘛!   什么人呐?!   曲总这么好看,能力又强, 是怎么看上易月半这种对象的。   好在, 曲总更适合“强大女性”的标签,情情爱爱放在她身上很违和。以至于当小秘书从八卦里得知对方早婚早育时, 震惊得晚饭都多吃了一些。   扣扣——   “进。”   “曲总,不愿配合拆迁的住户名单, 态度尤其强烈的, 是这几家。”   阳光斜斜切进落地窗,那抹清冷的身段被晕上一层暖色。长指搭在手机屏幕上,白得反光,像一截被光穿透的玉。   “单独谈过了吗?”   看得小秘书心里都一动。她刻意严肃,板起脸, 剔除脑海里的花花草草。“谈过了,给出的价格远高于市价。他们应该是故意不想谈。”   筱夜曲随手翻了翻。基本上都是B区的原住户,人早搬走了,房子是出租出去的。   “都是租给娱乐场所?”   “是的。”   “好,我知道了。”   “曲总,下午天启的胡总想…”   “推掉。下午帮我约一下Allen。”   小秘书想好的话术断了。约Allen?做头发吗?她在记忆里疯狂搜索是不是漏了什么重要行程。   “……是有会吗?需要我准备什么?”   “不用。”   筱夜曲的视线仍落在手机屏幕上,嘴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我有约。”   奥,是约会。约会?!   跟谁的约会?   也许是小秘书的表情太过夸张,筱夜曲有些忍俊不禁,放下手机。“我也需要喘口气的。”   “哦哦,好。”   小秘书欲言又止。想问约会对象是不是易月半,但易月半那种人——连朵花都不送,大概率不是。万一是别人呢?那她不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收起资料,不敢打扰。临走时,瞥见筱夜曲的手机界面。   置顶易警官:之大的花开了,可以邀你去看吗?   哦豁~易警官开窍了。   筱夜曲“不经意”地收起手机,放进包里准备离开。   小秘书忽然福至心灵:曲总非常注重隐私,手机屏幕是防窥的,平时根本看不见一点。可刚刚,那个角度,那个停留的时长……   “曲总,是易警官约你吗?”   果然,筱夜曲眼角眉梢都亮了起来,比那束蓝色妖姬更美。   “我们去之大看油菜花。”   笑容会感染,尤其是不常笑的女人,更容易让人惊艳。筱夜曲离开有一会了,小秘书还傻乐在原地,忽地皱眉。   “油菜花是个什么花啊?!”   滴——   易月半走得昂首挺胸,朝门卫指了指身后的小夜曲。“一起的。”   弄得门卫也一头雾水地点头。   一起就一起,骄傲个什么劲啊?   两人往学校里走了十几步路,小夜曲笑出了声,清泠泠像山涧撞石,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清冷也被压下。   易月半喜欢看她笑。“什么事那么好笑?”   “冒名借卡进之大,别人都恨不得门卫不认识自己,你倒好,明晃晃的走进来。”   “那当然啊。”   易月半挺了挺胸。“门卫要是眼熟我,下次不用卡也能进来了。左盈歌那个女人的东西,很难借的,小敢在她面前也没什么出息。”   以后还回去了,就得靠脸了。   “你跟莫敢的关系很好吗?”   “当然好啊。消防在我们大队隔壁,就隔了一层栅栏,有时候缺人手了会互通有无,平时训练的时候也会扎堆。”   易月半朝她笑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敢是消防的尖子生,你知道的嘛,尖子生都喜欢和吊车尾的一起玩。”   “听说她也是退伍兵,跟你是同期入伍的。”   易月半歪着脑袋想想。“这么巧啊。”   筱夜曲垂下眼眸。也不记得在部队的经历吗。   易月半挠挠头。“说不定我们在一个地方当兵呢,小敢这样的肯定是特种兵。”   “你记得你是什么兵种吗?”   易月半看过自己的档案。非常笃定。“在陆军特战。”   又补充道:“当炊事兵。”   筱夜曲脸色忽上忽下的。“炊事兵?那你是怎么考进特警队的。”   “你不要瞧不起我们炊事兵哦!”   易月半用半真半假的记忆高度渲染。“高原上沸点低,食物难煮熟,做饭很需要技巧的!我们要保证日常训练的同时,还得给一个连队的做饭呢。”   “炊事兵比普通兵厉害多了。”   筱夜曲好奇,呦呦的伙食、零嘴都是易月半亲手做的,好吃好看还不过敏,部队真的能教这些东西?   “做不熟该怎么办?”   易月半指着岔路口的指示牌。“看,那边是油菜花。”   假如再给筱夜曲一次机会,她应该会选择去开下午的会。   之大A楼前的空地上,立着一块易拉宝,有不少学生驻足。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两个女人。   其中一位美到令人过目不忘,头发打理得很精致,每一条弧度都像是精心打理过,却又自然流畅,像那种会出现在学校官网首页的优秀校友。   另一位,是个胖女人。   胖女人细致地看完易拉宝的内容,点头。“进去吧,就是这里了。”   小夜曲没动。   易月半揽着她的肩膀,掌心温热,带着点讨好的力道。“哎呀,我也不知道这个季节油菜花不开呀,来都来了,看看讲座嘛。”   小夜曲拉下她的手,自己进去了。   那一大片荒地,浇灭了筱夜曲大半的热情。哪有约人家出来玩,一点攻略都不做的。   易月半搓搓被冻到的手掌心,指尖冰凉,好大的气性。   进去后,易月半和小夜曲窝在后排。“我想坐在前面。”   小夜曲:“坐后面方便。”   易月半尚不明白有什么可方便的,讲座已经开始了。出于对知识分子的敬重,她便不再说话。   筱夜曲看着她严阵以待地掏出笔记本,比周边任何一个学生都认真,笔尖悬在半空,随时准备记录什么真知灼见。摇了摇头。   流程式的开场白,以及巨长巨长的讲座名字和介绍。   长到易月半以为已经到了座谈会的正文,在笔记本上写了半天才发现,还没开始。   易月半满脸茫然,为什么现在高校里还在讲传统电信诈骗?区块链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为什么要把本来懂的概念说成更复杂的理论知识?   她只怀疑自己智商不够,没听懂。   幸好她邀筱夜曲来了。   她低下脑袋,很小心地说。“我有点没听懂。”   筱夜曲干脆就没听,在手机上处理工作,指尖翻飞。   “很正常,这个教授现在只做行政工作,最近几年没有发过什么好文章,根本不知道社会犯罪的新走向,也就是走个过场,拍拍照做宣传而已。”   “啊?不会吧…”   易月半迟钝着反应,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了眼周边的学生,几乎没有认真听的。“之大这么好的学校,也是这样的?”   有些失望,却又在意料之中。   单位里也曾组织过各种各样的培训,其中有一次是对公检法干警的法治素养培训,主讲的是一位来自山东某地的资深党校老师。   一共三天的课程,他讲了两天半的孔子,完全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易月半看小夜曲忙着,想问又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轻声自言自语。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啊……”   为什么要开无意义的讲座,明知没有用,却要浪费这么多人的时间。   她腾出半天的假,很难的好不好!   名校滤镜,碎了一地。   可易月半从来没逃过课,坐立难安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偷溜走、又偷摸来的年轻孩子,手指把笔记本边缘捏得发白。   现在的孩子,怎么也这样啊。   老师不像老师,学生不像学生。   在村里,老师的教育权大于父母,打骂都是被允许的。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威。   刻在基因里的畏惧,让易月半面对侃侃而谈的啤酒肚教授,不敢跑,又实在听不下去。背挺得笔直,宛如接受某种无形的审判,额头渗出细汗。   临时工作处理完。   筱夜曲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易月半的手很暖,掌心也很潮湿。筱夜曲收紧手指,十指相扣,笑着问。“走吗?”   “不好吧……”   筱夜曲看着她,眼底盛着光,替她做了决定。   “那跟我走。”   易月半几乎没有犹豫,跟她跑了。   勾着腰,轻声和旁边的同学说借过。同学们纷纷露出“逃讲座不怕记名字,你们真牛”的表情,快速腾出一条空隙,让她们溜走。   兴奋多过愧疚,仿佛她们也属于青春,逃课这件事是被所有人认同的。   手上紧实,是筱夜曲拽着她跑。   其实不被认同也没关系。是筱夜曲带自己跑的,就算是村里最严厉的老师,也不会责怪她。   “你上大学经常逃课吗?”易月半觉得她很熟练。   刚刚偷跑勾到了什么,头发乱了一点。筱夜曲干脆揉散了,随风吹吧,发丝凌乱地拂在脸颊边,有种不顾一切的漂亮。   反正对面那个人也不是真心想约会。   “是啊,很多课没什么意思,不想浪费时间。”   风是冷的,易月半不知道自己闻到的发香是不是真的这么冷,于是靠近一点,肩膀抵着肩膀,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逃课以后会做什么呢?”   “学习,考证,打工。”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易月半没上过大学,但她幻想中的大学不是这样的。“可以去旅游,去看电影,去和室友聚餐。”   她希望筱夜曲的人生是自由的、彩色的。   筱夜曲望着远方的学生,三三两两,嬉笑打闹。心情畅快了许多,回忆那没什么滋味的大学生活,竟也有想说的欲望。   “那时候没钱。”她说得很轻,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虽然有人资助我,但不能靠别人一辈子。到大二时,我就不需要资助了。”   “资助你的那个人,”易月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也许不想你这么辛苦。”   “也许吧。”   筱夜曲望着天。“她似乎很有钱呢。买了一台很贵的电脑给我,其实我用不着配置那么好的,当时还有男同学向我租用。”   “那你租了吗?”   筱夜曲翻了个漂亮的白眼,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怎么可能。”   易月半觉得她翻白眼都好可爱,傻傻笑着。   “我写了很多信,感谢那个人,”筱夜曲幽然叹息。“可从来都没有接到回信。”   “也许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吧。”   易月半低头笑笑,把筱夜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你呢?”   筱夜曲骤然回头,发丝吻在脸上,遮住了阅历,和周边的学生一样青春。   易月半好像听到十八岁的小夜曲问自己。“你当兵的时候,会不会很辛苦?”   十八岁的易月半会怎么回呢?   “不会啊,炊事兵而已,就做做饭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69、究竟为谁心动?      ...   气氛真的挺好的。   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染上了温柔的滤镜,就连易月半这种单线程脑子,也仿佛通了灵性, 明白此刻该为她和筱夜曲的关系,酝酿些什么亲昵。   或许该吻一吻筱夜曲的眼睛。   那天夜色太黑,暴雨太乱,她还没有来得及吻到。   那双在雷雨中依然清冷如月的眸子。   嗡——   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 惊扰一池春水。   易月半左手与小夜曲十指紧扣,伤了的右手绷带是今早特意换过的, 雪白干净,勒得很紧实, 四指被固定在微微弯曲的弧度里, 笨拙又倔强。   筱夜曲今天见易月半的第一眼,目光便是落在那只手上。干干净净的绷带,边缘整齐得近乎刻意,让她勉强满意。   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 易月半的穿着也是粗心打扮过的。   以前去哪里都是特警执勤裤, 一双作战靴。天热的时候,就一件洗得变形的短袖, 天凉了再加一件警用羊毛衫。   她不是懒,只是单纯喜欢这样穿。她为自己的职业自豪, 那身制服恨不得焊在身上。   今天终于脱下了那层皮。浅灰色的宽松卫衣, 一条蓝色直筒牛仔裤,很显胖。   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倒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筱夜曲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唇角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心情好了一些——至少易月半也看重这次约会。   尽管打扮并不合她心意。   裤子有点紧。如果是执勤裤那种宽松的版型, 现在就不会这么难拿了……易月半暗暗腹诽。   一只手贴着大腿外侧,缓缓伸进兜里,指尖在紧绷的布料间艰难摸索,终于精准地夹住了手机。   不知是不是错觉——   那只忽然贴上她腿的手,指腹暧昧地收紧,像是捏了一把她的肉肉。   易月半面色一僵,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皱起眉,正要发作。   筱夜曲却先她一步,自然地接过手机,替她接通,轻轻放在她耳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伺候一只炸毛的猫。   是袁周率的电话,要她的身份信息给她报名caac证。易月半随口答应,挂了电话,屏幕界面一跳,暗了下去,随即进入屏保。   这下轮到筱夜曲满脸不悦。她盯着那张照片,眸色沉了沉。“这上面的人是谁?”   那天被挟持,易月半就是用这张屏保去骗嫌疑人,说自己出轨。她原以为只是缓兵之计,事情过了,易月半自然就会换掉。可这张屏保,就这么大剌剌地躺在桌面上这么多日。   易月半没有半点心虚。“这是派派和她的女朋友。”   照片上的警察全副武装,看不清人脸,但身形比易月半瘦削很多。被她抱在怀里的女人占据画面大部分,穿着浅色的连衣裙,长发垂落,笑容清纯可爱,像朵被护在掌心的小白花。   不是易月半。   筱夜曲胸口刚刚升起的一点酸涩起伏,就被这么平息了。她愣了愣,眉头却依然蹙着。“你放她们的照片干什么?”   易月半但笑不语,指尖在屏幕上往右侧轻轻一划。   屏保很长,并不是单页的。屏幕流转,又是一张照片。   这次筱夜曲眼熟了——是天启胡堪,旁边依偎着一个女人,妆容很重,眼尾飞着夸张的亮片,在照片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是那天在斯伯丁碰见的?”   “对。”易月半指尖又往旁边划拉。   屏幕再次亮起。这张照片则是两个女人抚摸在一起,一个夜店风打扮,红发、唇钉,满手臂的纹身;另一个则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看起来成熟稳重,像是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精英。   筱夜曲眼里划过一丝讶异。“所以呢?”   “你猜猜。”   易月半倾了倾身子,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指尖点在第三张照片的两个女人身上。“她们俩的学历,谁更高?”   易月半总是莫名其妙地在意学历。别人都是颜控、声控、手控,她是实打实的学历控。仿佛学历高就一定能为国家创造更多价值,更应该受人尊重,这份执念执拗得近乎可爱。   筱夜曲愿意走进这场没有任何意义的讲座,也是存了一半心思,要打破她的学历滤镜。   于是,指尖一抬,指向那个红头发的叛逆女孩。“她。”   易月半诧异得瞪大了眼睛。“那你再猜,她是哪个学校的?”   “之大的。”   易月半的下巴都快惊掉了,眼睛瞪得溜圆。“你为什么不猜这个?”   她指向那个成熟稳重的事业型女人,明明这个看起来更像是之大的高材生啊。   “这三张照片中不同风格的女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筱夜曲盯着三张照片反复看。“每一张照片都很亲密,她至少脚踏三条船?”   话都被她说完了,易月半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袁周率知道吗?”   “我还没跟她说呢。在斯伯丁碰到的那一次,我还不是很确定。"   易月半顿了顿。“后来我又在B区碰到了。一开始我只是觉得长得像,就把她们拼在一起,每天看,越看越像……后来我能肯定,她们是同一个人。”   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要当屏保。   易月半声音也虚了几分。“我张不了口和派派说嘛。”   “我把它当屏保,可以在洗澡的时候放在寝室的桌子上。有电话打进来,我就可以喊一声:派派,帮我接个电话!这样她就能看见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为自己超绝不经意的手法沾沾自喜。   筱夜曲:……   空气安静了几秒。筱夜曲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所以你成功了吗?”   易月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绷带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冬天太冷了。”   她没洗澡。   话聊着,脚步也没闲着。两个人在校园里闲逛,夜风带着晚冬的凉意,拂过脸颊时却意外地温柔。这是难得的放松,没有工作,没有任务,只有两个普通女人,在路灯下慢慢走着。   不知怎的,走进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树木布局稀疏,但单株茂盛庞大,枝桠交错着织成浓密的穹顶,隐蔽性极强。脚下石阶纵横交错,青苔在缝隙里蔓延,周边青草林立,满目的绿色。   易月半骤然靠近。   温热的呼吸打在眼角,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暖香。高大又胖乎的身体压迫感太强,筱夜曲下意识往旁边靠了半步,心里却咯噔一下,   怕她介意。   可一抬眼,目光却落在易月半的颈部侧后方。   一颗红头发的脑袋,在树影间非常瞩目。   炙热的呼吸在眼睛上粘糊许久,像某种暧昧的摩挲,又慢慢挪到耳侧。   “看见那个红头发了吗?她就是照片上的人,叫雷宝宝。”   喑哑的音调有些像没失忆前的那个她。   筱夜曲的心跳骤然加速,怪异的兴奋在血管里四处奔腾,在她以为接受了现在的易月半以后,从前的易月半又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态,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在为谁心动。   “21岁,是B区不愿拆迁上访群里的群主。”   “喂!”   刻意压低又急躁的声音刺破寂静。雷宝宝从远处快步走过来,红发在路灯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走进了,她的视线在她们身上转来转去,艰难地辨认什么,最后定格在筱夜曲身上。   “你的qq号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背诵什么令人羞耻的咒语。“可爱呦呦的漂亮可人儿??清华毕业生??律师??总裁妈妈吗?”   筱夜曲:……   易月半慢吞吞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我是。”   雷宝宝:……   她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违背世界定律的奇观。“你怎么可能…”   易月半明目张胆地指着她的唇钉,眼底带着赤裸裸的鄙视。“你都能是之大本科生,我凭什么不能是。”   雷宝宝这辈子就没这么无语过。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急忙压低声音。“那她是?”   “可爱呦呦的——”   “够了!”   雷宝宝直接打断她,实在是受不了。她烦躁地抓了抓红发。“你们也是B区人?我怎么相信你们?”   易月半皱眉。她在群里活跃这么多天了,硬生生给自己印上’反……政府’的标签,这小叛逆怎么疑心这么重。   “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B区,还要怎么证明。快点的吧,拆迁不是要动工了?再不抓紧行动,等房子一拆,什么都完了。”   雷宝宝还在犹豫。“你身份证给我看看。”   筱夜曲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们家就在B区五号巷子308号,那座没粉墙的红砖房。你是B区长大的,应该有印象吧?”   雷宝宝当然有印象。   那户人家在她家隔壁。在她七八岁的时候,全家搬到了国外。   筱夜曲抱着易月半的手臂,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像是陷入了某种温柔的回忆。“你那时候应该才刚上小学吧,每天放学都能看着你背的黄色小书包……”   易月半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怕筱夜曲说多了露馅,急吼吼地插嘴。   “我们这次回国,就是为了这事!看见了吗?我媳妇是哥大研究生,快毕业了,论文还没整呢,就先回来搞拆迁的事,你别再墨迹了……”   媳妇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筱夜曲的心湖上。   而哥大两个字,却像一根刺,不轻不重的戳了筱夜曲一下。   她好像……从没跟易月半说过自己毕业于哥大。   纷乱的记忆混杂在易月半不停歇的嘴中,像一团纠缠的线,理不清头绪。   筱夜曲脑子再乱,却依旧慢条斯理地说着B区曾经的一切,她对B区所有钉子户了如指掌,也许比他们本人更了解。   雷宝宝慢慢放下戒备,童年滤镜像一层柔光,笼罩在她锐利的眉眼上。她的态度变化很大。“他们拆迁办的太过分了,姐姐,你们家的墙壁上已经被画了拆字,再不行动我们就来不及了!”   ………   雷宝宝走后。   易月半凑过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讨赏似的蹭了蹭筱夜曲的肩膀。“消息骗到手了,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做?”   筱夜曲看着易月半的面容,那张在树荫下忽明忽暗的脸,心思稳了稳,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怎么说哥大呢,哈佛不是更好?”   易月半对于村以外的认知并不多。国内高校她就认识清北之和之江体育职业学院,国外更是只知道哈佛和剑桥。   哥大对她来说,是个小众概念。   易月半挺了挺胸脯,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知识储备。“哥大离JPM更近啊。”   说完,她自己脑子也顿了一下。   JPM……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70、没有1,就是0    ...   黄灯泡悬在天花板中央, 三排两层上下铺,头尾罗列在一起,铁架子上的锈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新到手的特战臂章中心, 是一只凶猛的狮子头,张开的大口占据了大半张脸,触感有凹凸的起伏,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薛敏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圈鬃毛, 喉结轻轻滚动,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红。   “我们真的是狮子王特战的一员了吗?”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被折磨四年了,从一个门槛跨到另一个门槛, 每当以为自己摸到了终点, 却被告知这又是另一个起点。   过得人不人,鬼不鬼,这四年的时间,就好像几十年那么长。突然得到这枚臂章, 十分的不真实。   郑为桉傲娇着不屑, 可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湿润。“这破特战,也就这样吧, 再熬一年老娘就退伍了,谁爱呆谁呆。”   渔阳戳她。“你每年都是这么说的。”   莫敢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我们是不是还剩最后三十分?明天能吃三餐饭呢!”   十分换一餐饭, 她们大多时候凑不齐三餐饭。   渔阳亲了一口臂章, 小心贴回衣服上。“还要什么分。老娘现在正儿八经的狮子王特战,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莫敢想想也是,如今已非吴下阿蒙。“我要吃十个肉饼!”   今天拿到臂章,给了所有人时间休息半天,该洗的洗。郑为桉痛痛快快洗了一次澡, 光着身体,躺在晒干的床单上蠕动,哼唧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声音。   “哦~~太舒服了……”   渔阳在上铺探出脑袋,忍不住的恶心。“你能不能别在我下铺这么变态?”   郑为桉哼了一声,把脑袋横出床外,手指长的头发散落下来。她是这里唯一一个没有剃成寸头的女孩,会好看些,但也相应的,洗漱会更麻烦,头发也干得慢。   手指插进头发甩干,能隐隐摸到脑皮子上的一点疙疙瘩瘩,这是因为频繁出汗,但又来不及干造成的。   她烦躁地扣了扣,动作带着自虐的快意。看下还坐在椅子上的易月半,声音软了下来。“半儿,就这几封信还没看完呢?”   年初她们被重新打散,换了作战单位,易月半的信件被寄到了原单位,过了一两个月才辗转到这里。信封已经褶皱,带着一路颠簸的痕迹。   易月半端正坐在桌前许久,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你们知道……勾PM是什么吗?”   郑为桉:“?”   易月半转身,伸出食指在空中画字母。“不是G,是J,JPM。”   三个脑袋悬在易月半的头上,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带着好奇与困惑。   薛敏:“这肯定是个缩写。”正确的废话。   渔阳:“杰畔什么的,应该是个日本学校。”   莫敢:“要去日本留学吗?这是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事实证明,三个臭皮匠,顶不了诸葛亮。   郑为桉姗姗来迟,妖娆地为自己推出C位。“滚开吧,文盲们。这是摩根大通。”   好新颖的概念。   八只眼睛齐齐地看向她。郑为桉是唯一一个大学毕业那一年入伍的,比她们多出四年阅历。她于渴望的眼神中做了知识普及,最后给出建议。   “她这个成绩在哈佛不算亮眼,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易月半没听过哥大,固执地说。“读哈佛更有出息。”   郑为桉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乡巴佬一样。哥大的金融数学排名前十,而且进JPM,学校勿是关键,要看实习经历的,哥大有绝对的地理优势。”   易月半有些被说服了,学历滤镜仍然坚持着:“哈佛好。”   她只知道哈佛好,也说不出来哪里好。   “你要看她自己的选择呀,她简历上的几个实习,全是国内顶级的金融单位,她就是奔着赚钱去的。”   易月半犹豫。目光落在信纸上,指尖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其实并不想小夜曲去国外,那太远了,但又不好说出口。   “听我的没错,我姐姐就在哥大,她讲个能有假?”   易月半眼睛一亮,像黑暗中突然擦亮一根火柴。“你姐?”   郑为桉一眼就明白她什么意思。“放心,到时候让我姐姐帮忙照顾一下她,异国他乡的,都是朋友。”   易月半之前从没回过信,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小夜曲的信都是感谢,和自己的近况。她从一开始的高兴,慢慢地不懂小夜曲在说什么了——什么绩点、什么项目,那是她没经历过的世界,理解不了,想回也回不上。   只要知道小夜曲过得好就行。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实在过得不算好。   部队不是村里,不是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理想社会。吃饭要抢,洗澡要抢,荣誉也要抢。她生活在无止境的竞争中,始终不算是一名真正的女特战,拿不出好的成绩写在白色的信封上。   于是,沉默成为了这四年来最大的学习成果。   可是现在,她拿到了臂章,成为了新中国第一批女特警,是无比的荣耀。以至于落笔的那一刻,尤其的重。   洇出好大一块墨。   她重新整理心情,一睁眼又变成稳重模样。她要自己平和地去写下这封回信,告诉小夜曲,去努力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吧。   可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很不舒服,她明白,自己不纯粹了。   夜色晚了。薛敏对光感敏锐,有角落开着灯,始终会有一只眼睛放哨。看着那道消瘦的背影,有许多不解。也许是拿到臂章了,今天心情好,她说出了口:   “你要告诉她这些年是你在捐助她。”   易月半转头,没说话,但神色当中也并没有拒绝,似乎在等一个说服自己的答案。她的眼睛在暗处很亮,是渴望吧。   没有人真的愿意一辈子无私奉献。   特别是,她因此走上了一条极度痛苦的道路。   “是有很多人不图回报,但至少留个美名吧。你喜欢她不是吗?告诉她,让她知道有一个人愿意付出这么多去爱她,她会很高兴的。”   易月半红唇颤动,似乎被说服,又似乎有些羞耻。她清楚这样的理由不过是变相索取回报的借口。   薛敏翻了个身,被子盖上脑袋,给她找了退路。“不用写落款,如果她记得你的字迹的话。”   易月半又坐了许久,只写下了一句祝福,分享了许多自己的成就。   第一次奔袭50公里,第一次学会游泳,第一次背锅跳伞……   就像小夜曲这些年寄给她的成就一样多。她看了眼自己的铁皮柜子,笑了笑,有了臂章的这个1,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义。   凌晨的蝉鸣闹入了白噪音的范围,再响也不至于扰人清梦,几人睡得正香。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带着疲惫的安稳。   砰!   几人的床都抖了一下,过度的心悸,震醒了不少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强光手电的光亮已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刺得眼睛生疼。   随即就是几根棍子捶在身上。   “嗷!”   渔阳大声尖叫,声音里带着惊恐与愤怒。“谁啊你?!”   正想翻身下床,又被一棍子打了回去。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脊椎。   撕拉——   臂章被撕开的声音。   那声音像筋骨被活生生地剥离皮肉。众人心里一凛。   薛敏掀开被子,就从床上跳下来,顺势踹上那个人。“他们来抢臂章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动作却狠戾得像只护崽的母狼,一脚踹翻那人。   双拳难敌四棍,四面八方的橡胶棍把她扫在地上。除了蜷缩起来抱着后脑勺,保护要害部位,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撕下自己的臂章。   残忍的速度,像是要把她们的尊严一起撕碎。   郑为桉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喂!搞这种有意思吗?!有本事你别给我啊!”   又被踹一脚。   易月半死死护住自己的铁皮柜子。在渔阳挨揍的第一下,她就找到自己的钢盔套在头上,抱住铁皮柜子,怎么打都不松手。   戴着黑头套的人死命地拽她,砰的一声,整个柜子倒下来。   其他人的臂章都被抢完了,一个又一个地趴在易月半的背上,四个人叠罗汉似的压在铁皮柜上,守住她们最后一枚徽章。   不晓得挨了多少棍,外面响了一声哨声。   挨打停止了。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   “他们走了吗?”   郑为桉拉下被子,拽住被子的两角扣在下方,露出两只眼睛。“走了走了走了!”   立马裹着被子站起来。“我去他大爷的!”   “太阴了,玩这招。”   她的臂章被抢得最快,谁让她光着睡觉,全程不敢掀开被子,只能捂在床上挨打。   薛敏也气炸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莫敢:“报复,这必须要报复!”   渔阳:“报复啥呀报复,臂章都被抢回去了,明儿还指不定被怎么折磨呢?”   易月半坐在铁皮柜子上,手上都是抓痕,渗着血丝。手里是狮子头臂章,那是她们最后的尊严。   “幸好还剩下一枚。”   郑为桉拍拍她的肩膀,掌心温热而潮湿。“好样个,阿拉还是狮子王呢。”   又中二病发作大喊。“狮子王的领地,决,不,允,许,侵犯!”   门又被哐当一声砸。   众人都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像惊弓之鸟,生怕又要挨打。   渔阳已经跳起来戴钢盔了。   “熄灯了还在说话,集体扣二十分!!”圆疤连长中气十足地大喊。   又阴阳怪气地低声,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考核还没有结束,什么狗屁狮子王,一群垃圾。”   讨厌的人走后,寝室归于安静。   莫敢小声说:“扣二十分就只剩下一餐饭了。可以选早饭吗?”   好了,狮子王们明天又得吃生的了。   众人安详地睡下。   易月半在黑暗中落寞地闭上眼睛。   她还是没能成为一名真正的特战。没有1的前缀,她的成就仍是0。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洇湿枕头旁边的信纸。 作者有话说: 4×2=8,写成十六只眼睛了,难怪感觉怪怪的 第71章 71、有权有钱又有肉      ...   那是自己吗?   记忆碎片有些大块, 但回忆只有瞬间。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   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吗?感觉她好像更好看一些哎,来自灵魂深处的质疑。   易月半生气了。瘦拉吧唧的有什么好看的!   可除了模样, 她真的是记忆里的样子吗?   刚刚那股占有欲十分强烈,从心口涌出来像岩浆冲破地壳,想死死地拽住旁边的这个女人,把她藏进怀里。情绪来得那样猛烈, 那样不受控制,带着近乎暴虐的独占欲。   易月半第一反应是茫然和害怕。她不知道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姥姥说过,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是天生属于某个人的,要学会时刻准备好失去。她很乖的, 也觉得姥姥说得对, 从没有特别强的执念,非要去追求什么。   可刚刚,自己好像坏掉了。   怔愣地看向身边的小夜曲,好在, 那股强烈的占有欲消失殆尽, 像退潮一样留下湿漉漉的沙滩。   小夜曲似乎也陷在某种怪异的情绪里。   易月半下意识要打断她。“我饿了,要吃饭!”   生硬的打断, 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小夜曲回过神,眼底的波澜迅速敛去, 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现在还不到五点。”   “咱们再逛逛, 刷坏女人的卡,在之大吃饭吧?”   她的眼神欢快,仿佛要把左盈歌的职工卡刷爆。   筱夜曲越看她心神越乱。她应该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回家吃,呦呦还没吃呢。”   “给她带点就好了嘛。”易月半没吃过大学里的饭,憧憬得很。   而且小夜曲特地请了个营养师, 做得比她漂亮多了。虽然味道一如既往地难吃,但色香味好歹能占据一个。   幸好呦呦是个颜控。   易月半欢喜地在每个窗口停留,每个都买,挑了许多好吃的,摆了一面桌。   “不是说要减肥?”   易月半低头应着。“我就吃一点点,剩下打包。”   边吃,边翻看方才的笔记。虽然知识点是旧的,但那位啤酒肚教授谈吐很有一套,有一些新视角值得揣摩。   勾勾画画,在传统侦查方法——摸排调查旁边写上: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打了一个问号。   筱夜曲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沾了油光的嘴角,不自觉地软了一瞬,易月半已经肉眼可见地瘦了,难得多吃一些,她也不忍再束她。   但看了眼笔记,又很快绷紧。   “你很喜欢大学?为什么退伍了不继续读书呢?”   那当然是——   易月半啃着鸭腿,鸭肉紧实,咬不太动,咀嚼了好一会才想到借口。“我只是喜欢过大学生活,不是喜欢读书啊。”   随即又说笑。“这个啃得好费劲哦,肯定能减肥。”   满嘴的油性,傻乎乎的眼神。筱夜曲不觉得易月半傻,她只是有过多的天真气,对世界的认知保留着最善意的理解。这份天真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让人想护着,又想打碎。   筱夜曲大多时候会羡慕,因为这样的天真有殷实的家境兜底,有同志朋友的理解,易月半可以一辈子都不用改变,可以一辈子在舒适圈里生活。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她的天真的。   不然当初就不会出事。易月半那天本不应该出现在B区。   情绪瞬间宕了下去。筱夜曲扫视了周边一圈,目光掠过那些捧着书本、谈笑着的情侣,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所谓的大学生活,不过是饭来张口的米虫日子,学着滞后数年的知识,谈着毕业即分手的恋爱,听着象牙塔老师的求职建议…”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刺破空气。“多数人的大学生活毫无意义,所谓的院长、教授们,许多也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易月半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心情不太美妙,即使觉得不对,也没反驳,只是低低地嗷了一声。   对方回得这么乖巧,筱夜曲又升起了一些不忍。她别开眼,声音放轻了些,却依旧带着某种刻意的刻薄。   “学历不代表人品,也不代表学识,不要太相信他们说的话。”   “也包括你吗?”   筱夜曲蓦然抬眼。   “我妈说你最近老给人打宅基地的官司,钻法律的空子。”这话有些像挑拨婆媳矛盾。   筱夜曲不可置否,眉峰微挑。“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   易月半暗暗观察她的脸色。她连自己的女儿都忘了,当然也想不起筱夜曲和她妈的关系怎么样,只是这么一试探,感觉不太和谐。   她急忙补充,声音软了下来。“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但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筱夜曲似笑非笑。易月半是不记得很多事,但脑袋瓜比以前灵光许多,约她出来看花,却要求她做这么多事。   “那你先告诉我,B区人的警惕性很强,你是怎么渗透进他们的内部群的?”   易月半摇头晃脑地得意,卖了个关子。“我带你去个地方。”   “开你的车去。”   车子拐进村子,迷进四通八达的道路,每户人家的房子都有自己的特点,却也分不清哪是哪。   易月半开着开着,莫名其妙按了一声喇叭,安静的村子骤响。   筱夜曲怼了一下她大腿。“干什么?小心挨骂。”   没有唤出骂声,而是召唤出几个孩子。“易警官!你换新车了!”   “好酷哦!”   他们在窗口笑盈盈地打招呼,好似和易月半非常熟稔。那些笑脸像向日葵,易月半在哪里,他们就朝向哪里。   “那可不!”   易月半给他们拿了一些打包的小吃,又按了两声,慢悠悠开走了,巡街似的。   “现在农村里很多人都能买得起奔驰奥迪了,开这种车过来,也显摆不起来。”   “所以你特地带我来显摆?”   “是啊。”   易月半点头,理直气壮。“他们看到我开迈巴赫,就会觉得这个警察有钱又有权,不好惹,以后都得乖乖听话。”   筱夜曲不觉得好笑,反而促起漂亮的眉峰。“谁教你的这些话?”   易月半俏皮地扬了扬脸,好似知道了什么大秘密。“村口杨大爷跟我说的,他说村子里面的人都怕穿警服的,怕被抓去坐牢~”   “你就不怕他们说你这是贪...污来的。”   “他们不敢的,只会私底下偷偷蛐蛐我。”   筱夜曲疑惑。易月半的心性,最讨厌别人污蔑她,搞这一出是图什么?   车子拐过一户人家。易月半摇下窗户,猛压着喇叭三四秒,一整户人家都走出来了。一个女孩蹦跳着跑在前面,像只欢快的小鹿。易月半也给她拿了点东西,朝她父母点了点头,全程不过十几秒钟就开走了。   拐了个弯,易月半开始蛐蛐那户人家。“瞧见了吗,那家人,妻子干不了重活,全靠他家男人在外面干水泥工赚钱,家里有两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刚会走路。”   “这种男的喝多了爱耍流氓,但就怕警察。”   她停顿了一会,补充道。“怕有权有钱还很胖的黑.....警。”   筱夜曲记得那户人家,似乎还上过左阳新闻。易月半的嘴巴省略,其实是男方家暴多次,街道办、妇联都上门了好几次,帮忙找工作,配安置房,但女方依旧不愿意离婚。   刚刚一家子走出来,看到易月半,男主人明显脸色不太好,却依旧强撑着笑脸,那笑容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暗藏的惧意。   “你经常过来?”   “隔三差五的,开村里的车。”   易月半其实也有车,一辆挂在村集体下的大奔,车牌是她的生日。按照村里的惯例,孩子成年以后有了第一份工作,是要配一台车的,车子的品牌大同小异,奔驰奥迪居多,尤其是女孩子,多数都会挑这两种,外形好看,又显贵。   村里人单纯,就是图一个别人看到自家孩子开车上班,能想到这姑娘家里挺有钱的,不能欺负她。   只不过他们忘记了一个事实,易月半和其他姑娘有点不一样。   大体型开奔驰小轿车,别人就会觉得:哎,这姑娘家里有钱,嗯…但不多。   筱夜曲:“你难道管得了他们一辈子?"   易月半没说话,但天真的表情摆着:那咋啦。   “你看到网上说的话了吧,这种家庭救不了的。”   “那些都是孩子气话嘛,不提出任何可行性的建议,只倾泄情绪,一点用都没有的,反而会加深社会矛盾。”   “有些人不需要浪费资源去救,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她机会,可她却连离婚都做不到。”   筱夜曲的声音冷了下来,又显得远,像是在说服多年前的自己。   “一味的指责她,本来就没有用啊。”   易月半不知道是心平气和还是心宽体胖,此时的她看上去格外平静,认真,像一尊被日光笼罩的佛。   “小时候我爸让我扫地,我当时偷懒,只把大垃圾扫了,小的灰尘就全扫到床底下去。反正明面上看不到垃圾就好了,我爸回家以后还很高兴,又亲又抱,还表扬我,我就一直那么做。”   “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烧了,嗓子疼得像被刀拉了似的,我爸带我去医院看,医生说是过敏,灰尘吸太多了。”   “看吧,小夜曲。”   易月半又是稳定到可怕的面容。“她们这样的人就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的,放任不管,一定会腐烂生疮,反噬整个社会。”   最后一句话是现学现卖,啤酒肚教授说这句话时正义感爆棚,易月半立马就记下来了。   “为什么非要你管呢?”   筱夜曲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连自己的亲身母亲都不愿再管,易月半哪里来的这么多能量,管天管地管所有人。   易月半挺起胸膛。“我是警察啊,警察都不管的话,就真的没有人会管了。”   “可我不是…”话一出口,筱夜曲瞬间清醒,止住,下意识去看易月半的反应。   易月半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她本来就缺乏勇气,那是因为从来都没有人给过她勇气,她的父母,她的丈夫,亦或者网友,给她的全部都是负面情绪,90%的人都不会走出来的。”   啤酒肚讲话会增加数据支撑,听起来就很专业。易月半也编了个数据。   “那还有10%呢。”   “自杀咯。"   筱夜曲有一瞬的怔然,指尖微微发凉。“是么。那你怎么看待这些自杀的人?”   “我不太能理解。但我曾经在书上看到一句话:从来没有获得过爱的人,是没有办法抵御外界的负面情绪的。”   “你…不会怪她吗?”   筱夜曲眸色雾蒙蒙的。   易月半依旧就事论事。“她们承受着目前痛苦的环境,又看到了网络上过于先进的理念,巨大的差距只会陷入无限的焦虑,如果离婚了,大龄单身、没有文凭、没有工作,还要带两个幼小的孩子,她所需要独立的勇气,比面对网络暴力还要多上几十倍。”   “可是一直看不到结果的话,你不会累吗?”   筱夜曲其实知道,易月半的共情能力很弱,大多时候不能理解别人的痛苦,在入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遇到互相折磨的亲人、朋友,都会让她觉得无病呻吟。   因此,她从来没和易月半讨论过自己父母的事,那是一段没有爱,只有痛苦的亲缘关系,她怕从易月半脸上看到一丝烦闷的情绪。   她很怕,那个时候的她真的很脆弱。   幸好易月半也不问。   “能看到结果呀。”   易月半有种理想主义的务实。“你看到她的女儿了吗?”   “那么活泼,跑跑跳跳的,接过贴纸的时候开朗自信,喊谢谢都那么大声,跟指责她父亲不要喝酒一样大声。”   “那个女孩绝对不会走上她母亲的道路!”   易月半骄傲的模样,让筱夜曲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有些释怀。当年就算告诉易月半,她也不会嫌弃自己的吧。   “这叫截断精神上的代际传递?”   易月半:“哦~这个词用得好,我要记下来!我就知道读书有用!”   又被她绕回去了。筱夜曲眉眼温柔。“我只是在某本书里看到过这句话。”   易月半更开心了。“那说明已经有很多人开始做这样的事了。”   筱夜曲无奈地笑了。文化人自己说出口的事,要都能兑现,早就天下大同了。   可此刻,筱夜曲却觉得,这份天真的信念,或许比她的清醒更珍贵。   嘎吱,车停了。   易月半神秘地说悄悄话。“下车。带你见见我的卧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72、H警      ...   车子停在一户农家旁边。左阳的宅基地一般是三间, 108个平方,两间房算少了,但这家似乎只有一间大小的样子。   没有任何装饰, 只用水泥在外面糊了一层,不均匀的水泥层次更显出破败。   筱夜曲缓缓下车,目光落在那扇斑驳的铁门上,打量着所谓卧底的居住处, 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现代社会,几乎零毒....品的左阳, “卧底”这个字眼已成为过去式,是港片里的马仔, 又或是泯然众人的中年胖男人?   筱夜曲没见过, 只能想出这些。   “半姐!”   一个比较瘦的女孩端着一盆水站在门口,看见易月半欣喜异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你怎么来了?”   她看到了筱夜曲,拘谨地点头示意, 肩膀微微缩着。   筱夜曲同样点头回意, 藏好诧异。她的目光在女孩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个小姑娘,有成年吗?   “她叫筱夜曲, 你喊夜曲姐姐就可以。”   易月半从包里取出一些试卷,直接从窗台扔进屋里的桌子, 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转身问:“拿盆做什么?”   “下水道好像堵了, 用开水冲了好几遍也没用,反而溢出来,这下子是彻底堵严实了。我想在村里请个人。”   女孩眉心拧成一个结。她在网上查了好多方法都不管用,洗菜做饭都得小心翼翼,可就为了一个下水道, 特意去请个师傅来,又会多出一笔很大的开支。   那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焦虑,像一根绷紧的弦。   易月半熟门熟路地在家里找到扳手,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要去请人,我教你。”   屋子在窗口处就能看得一览无余,几乎没什么家具,稍微复杂点的就是门锁,加了好几道闸。   女孩一看她拿扳手就知道要干嘛,连忙道:“我昨天在管子上面拧了一下,但是没拧动,我力气太小了。”   声音里带着委屈的挫败。   “力气小,用工具就好了。”   易月半将扳手卡在水管旋钮上,用另一把扳手,拧着这把扳手的悬臂最外端,利用省力杠杆,轻松就松动了。   女孩眼前亮了又亮。“半姐,你让我试试!”   能自己做,不用花钱请人,那简直是太好了。   易月半点点头,又把水管拧紧,用力的那几下,似乎比之前更紧。“那你来吧。”   筱夜曲:……   女孩两只手各自握着扳手,用尽吃奶的力气压,小脸憋得通红。虽然没有易月半那么轻松,但扳手在渐渐往下,眼里都是成功的兴奋。   易月半嘴角含笑,语重心长地说:“珍珠啊。”   “啊?”   “一个人的能量呢,是很有限的。”   阳光照在易月半的额头上,她一抬头,暗淡的亮撇进她的眼睛里,熠熠发光。   “你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吸走你的能量。”   突兀的话,筱夜曲不明所以,顺着窗口的书本瞧过去,了然。   珍珠脸上出现遮掩的神情,耳尖迅速泛红。“可是……”   “没有任何事情,比让你变得更好重要。”   筱夜曲静静地看着她们互动,忽然想到,和易月半在一起那么多年,好像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以前的易月半从没带她来见过这些人。   回去的路上,易月半首先憋不住,声音里带着邀功似的轻快。“珍珠和雷宝宝是表姐妹,她偷偷用雷宝宝的手机通过了我QQ申请。”   筱夜曲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没有说话。她在想,以前的易月半,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爸妈离婚了,跟着妈妈在B区生活,但她妈妈是出嫁女,离婚了也没办法回村里申请宅基地。”   易月半侧过头,眼睛在日光下亮得惊人。“你有办法的吧?”   “为什么你觉得我有办法?”   “我偷偷看过我妈的文件,你给很多户籍在B区的女性打宅基地的官司。”   易月半摆出一副不愧是你,祖国的希望的表情,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不知为什么,筱夜曲不想满足她的期待。“B区拆迁,我需要很多人的支持,我帮她们打官司不收钱,但也没有结果,她们一样会感激涕零。”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法律规定男女平等,可实际上,农村宅基地有限,首要分配给男性,除非是家里独女且未出嫁,走走关系才能分到宅基地,出嫁女再离婚,是不可能分到的。   筱夜曲官司打赢了,也不过是有了理论上的支持,根本落实不下去,村里不分就是不分。   易月半盲目乐观,声音像阳光一样没心没肺。“君子论迹不论心。做了就是有进步,慢慢来嘛。”   车里放着动感音乐,很耳熟,想不起来是什么。筱夜曲翻开扶手箱,看到一把奥特曼小人,想起这是奥特曼主题曲。她的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这辆车易月半只开过几次,就到处留下痕迹。她似乎有超强的引力,让人不得不在意她带来的任何东西。   “你偷翻了珍珠的东西?”筱夜曲的话不带情绪。   但易月半觉得有点难听,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叫偷,我只是代为行使她父母的职责,避免她走弯路。”   “你觉得父母就可以这样?”易月半对自己的女儿也是这般。   呦呦慢慢变得像个正常孩子,会在意自己的隐私,开始独立上厕所。易月半非要跟着去看,筱夜曲阻拦,她辩称:这么小的孩子还要隐私?那她出生的时候怎么不穿条裤衩。   气得筱夜曲直发冷气。“珍珠也还小吗?”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点青春暧昧的想法很正常,这么直白地挑破,总是会让人很尴尬。尤其珍珠还是个孤女,孤零零的一间房,倚在偏僻的角落,像是被世界遗弃了。那一点青春的念想,也许可以支撑她走过很长一段路。   就像她自己一样。   筱夜曲是复读生,在如同监狱般的复读学校里,每个人都目标都坚定而明确,易月半这个名字,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帮助她坚持了很久。   哪怕易月半之前拒绝过她一次。   拒绝的方式,让她狼狈又尴尬,自尊心碎了一地。   她也天真地相信了对方的理由:她们还未成年。   当她再次鼓起勇气,是易月半当兵的第四年。她当时面临着人生的重大选择,是出国还是留下?正好易月半回家探亲,她用一种成熟稳重的方式表白了。   再一次被拒绝。   她体面地从易月半的生活中离场。   想起往事,筱夜曲怅然若失,没那么生气,也不算释怀。只是很想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得让她学会融入社会,亲情、友情、爱情,都是她所需要的。现在让她隔绝一切,以后入了社会,不会与人共生,光靠自己一个人是做不了大事的。”   “她要先学会绝对的独立,才能去共生,不然那叫寄生。”   易月半眉毛往家暴男那户人家挑,声音里带着某种冷静的锋芒,“特别是情绪寄生。”   筱夜曲蓦然一震。   易月半坦然地目视前方。“况且人活着,也不一定非要做成大事的。”   冬日的太阳不算暖和,筱夜曲心里有丝丝凉意。她试探着。“水往低处流,人当然要往高处走。”   易月半从倒车镜看到珍珠通开了下水道,水流了一地。   “水可以往四处流,人也可以往四处走。”   过去的许多印象在心底松动,渐渐生成疑惑。筱夜曲茫然地眺望远处,依稀听见坚毅挺拔的人影坐在面前,暗着嗓子说:   ——人要往高处走,你出国吧。   珍珠清洗完下水道溢出来的杂物,回到房间,从书页里翻出那封粉红色的信。她静静坐了一会,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最终塞进陈旧柜子的最下方,动作轻得像是在埋葬什么。   华贵的车驶离,村子的角落又恢复平静,珍珠的心绪也与往常一样,心如止水。   驶出村子的另一头,易月半大敞开车窗,“嚣张”得不可一世,朝车外的村民打招呼,带着某种孩子气的炫耀。   突然,一袋子油麦菜从窗户里扔了进来,带着泥土的腥甜。   易月半抬起腰。“快快快,在我屁股口袋里!”   筱夜曲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去掏她屁股口袋。   是一个破旧的皮夹子。   筱夜曲冲着窗口扔出去二十块钱,动作干脆利落。   同时,易月半拉上车窗,一脚油门开走了。“呼,好险,差点就真贪污了。”   筱夜曲盯着后视镜,老太太边捡钱边骂人,还能听见埋怨的声音:这么点菜给什么钱!   旁边的老太也骂她:你老整这出,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晓得不?   坏人眼里的黑警,好人眼里的救星。   哪怕实在不愿意认可易月半的做法,但又不得不承认,或许现阶段,能够缓解社会顽疾的人,也许真的只有易月半这样的人。   筱夜曲无奈地叹口气,将那本破旧的皮夹子收进了自己的包。   “珍珠的妈妈,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73、骷髅头      ...   “曲总, 这是雷桂月申请宅基地的批复文件,两年前她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孤女, 珍珠。”   小秘书将文件递过去。   筱夜曲接过,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拉,目光落在雷桂月三个字上。   “易警官于两年前开始救助珍珠。”   失忆都没忘记?   筱夜曲看起来很平静,又似乎很疑惑。指尖点在报告上, 像是要从那些铅字里抠出什么更深的东西。   小秘书看着她的脸色继续说。“她们具体是如何认识的并不清楚,好像雷桂月一走, 易警官就无缝衔接地开始帮助她。”   “易警官对其他的人帮扶,都在珍珠之后, 也就是说, 珍珠是易警官在这个村子里第一个接触的人。”   报告简短,没太多看头。   小秘书需要加上自己的分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不过所谓的帮扶,大多是提点东西去看看她, 帮忙修修家具, 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   “你认为,一个孤女在农村生活, 最需要的帮助是什么?”   筱夜曲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却像一块冰, 砸进水里。   小秘书愣住了,喉结轻轻滚动。“…是安全?”   筱夜曲将目光移向窗外。   几盏暗黄的路灯幽幽照在墙上,突出巨大的鲜红色——一个大大的拆字,拆字外面还画有一个大圈,昭告了这栋房屋的命运。   “喂, 妈,周末你要回村里?哦行,那我也要带人回来吃饭……不,你应该见过的,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易月半说完快速挂断电话,提溜着两条裤腿在泥地里走。   袁周率实在看不懂眼前这个人。出去约会穿得像要饭,现在出来执行任务,阔腿背带裤,白色上衣,老显眼了。   “你穿成这样被人发现怎么办?”   “筱夜曲给我配的,好看吧。”   易月半得意地显摆,又嫌弃地戳她。“穿得一身黑,给人送葬呢。”   “唉,你女朋友不行啊。”   袁周率翻了个白眼。最近易月半不知道吃错什么药,时不时踩一脚她女朋友。她从一开始据理力争,到没理妥协,现在已经是不理忽视了。   “就是这了。”   字应该喷了蛮久的,味道浓重。易月半用食指蹭了蹭字迹,指头染了红。   “你说,这拆字外面为什么要再画一个圈,是什么高级的字体吗?”   “不懂了吧,这是为了防止老百姓再添字,直接一个拆,再画一个圈,多醒目,多了然。”   易月半身子一转,指着身后被自己遮挡的墙壁。“你是说这个?”   袁周率挨着脑袋凑过去。拆字旁边还有两个大字,“你妈”,连起来就是拆你妈。可能是油漆种类不同,后写的字较劣质,挂不住墙壁,“你妈”二字不仅大,而且流下来一股一股的油漆,已经干了,看起来像用血写成的,充满了血腥怨恨。   袁周率打了个寒战。“……这明显就是村里人写的,你看咱们这个拆字多么干净利落,多么正气凛然。”   易月半勾起地上用剩的油漆桶,在“你妈”二字画了两个圈,又在“拆”字下方抹了几条道道。“这不就一样了。”   袁周率挤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哪头的啊?我们是过来保证拆迁顺利完成的!”   易月半耸肩,眼底满是天真。“我在保证呢,要打入人民群众内部呀。”   袁周率看着她摇摇头,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你说为啥不让断水断电,这一片都是违规建筑,有啥好商量的,明早上催告期限一到,直接拆了完事。”   袁周率觉得就是太给这些人脸了,没有产权,违规建造,私拉电线,还敢让政府同等补偿,这不是开玩笑吗。   “你们干什么的?!”   一群老头冲出巷子,把豪情万丈的袁周率吓了一跳。   易月半一手拎着油漆桶,一手在墙上涂涂画画,下巴朝袁周率一扬,语调是刻意的无辜。当场反水。“她来搞拆迁的。”   袁周率:???!!!   老头们看向墙上画了圈的“拆你妈”,颇得自己心意,又上下打量袁周率,大喊起来。“快来人啊,有人偷家了!!这群王八犊子不给人活路啊!!”   黑暗里涌出来一坨一坨的黑影。老头老太太们看起来都有十几个了,弯腰在地上一扒拉,拾起泥块,气势汹汹地让她滚。   袁周率步步后退,有些慌。“老乡,别别,有话好好说嘛,我就是路过。”   扑——   一块石头扔在脚边,溅起一片泥花。“滚犊子,你这话老子听多了。回去告诉你后面的人,拆迁补偿款一分都不能少!”   雨点般的泥块砸在脚边,袁周率慢慢后退,随后马上飞奔逃走。   “啧,你们不行啊,看我的。”   易月半往地上抓了一把泥,捏成实心,手臂晃了两圈,垫脚出手,一个标准的扔铅球的姿势。   砰——   泥球正中背心,袁周率被打得一趔趄,顶着一后背的泥渍仓皇而逃。   “哦吼!”   老头老太太们像打了胜仗似的欢呼。   易月半立在他们中心,拎着油漆桶手舞足蹈,比他们还要开心。“我厉害吧,我厉害吧。”   “丫头,你可真虎,那是警察,我们都扔着吓唬吓唬,你可真砸啊。”   易月半:“你咋知道她是警察?”   老头哼一声。“就我这眼睛,路上随便遇到个人,我都能够猜出他是干啥的。”   “真的啊?”   易月半兴致冲冲地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是做啥的呢?”   老头后退了两步,抬眼估摸她。少见的高大女人,长的圆圆乎乎的,很有福气。“膀大腰圆,大厨子吧。”   易月半猛地一拍老头的肩膀,那掌声在夜风里格外清脆。“好眼力,五星级大厨!”   老头被拍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却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嘿哟,挺有劲儿,丫头,这手劲儿做厨子正好。”   “诶,你一个厨子来这干啥?”   易月半搓搓手上的泥,双手扒拉着背带裤两边的肩带,悄摸声说。“我来给老钱迁坟。”   老头瞬间get。“走走走,我们到屋里说。”   似乎瞬间易月半就成了自己人。有人寒暄。“你在啥饭店上班呐。”   “老外开的,那个五星级的米其林,专门卖早饭的。”   “真有出息,还干上老外的店了,这老外的早餐店都烧什么吃啊?"   “馄饨面条啥的。”   “老外也吃馄饨面条呢?”   “可不是。”   一间装修风情的店面,有几个壮小伙正在掘地,已经有了方形的大坑。   “二叔,这坑差不多了吧,就剩埋土了。”   基本的形状已经有了,不过是再修一修。老头点头。“你们几个辛苦了,先回去睡,老三,你上去接着。”   店里挂着的灯带还没拆,时亮时暗,发紫发红,偶尔几束光投进深坑里,愈发深不见底。   被叫做老三的男人,大概二十出头,望着坑洞畏畏缩缩。“二…叔,咱真要跟政府的人对着来啊,我们本来就不是B区人,赚这些年的钱也够本了,不如让他们拆了算了。"   “你个没种的东西!这坑里还没墓呢,你怕个屁!你吃的穿的用的,开的车,哪个不是吃着这房租?拆了你喝西北风啊!”   老三顾虑颇多,兴许是确实怕了。“他们明早上一定会来拆吗?万一不来呢,咱在这弄半天不是瞎耽误功夫吗?”   “这怕啥?挨个轮,在那守着不就成了。"   “对,就跟他们干到底了!谁怕谁啊?!他们还敢打人不成?”   “那就约好,每家每户一人守半天。”   信誓旦旦地商谋,眼看着就要统一意见。   易月半掺和一脚。“现在是我们在明,政府在暗,咱们天天轮起班在这守,人家指不定什么时候来呢,一个月两个月就算了,半年一年的呢?咱们耗死在这一毛钱也拿不到,人家政府铁饭碗,天天来这瞅一眼都算上班。”   “你们都不干活了?我那米其林餐厅一个月给我开一万呢,我天天在这守着,谁给我发工资?”   易月半此言一出,几个年轻的小伙纷纷附和,带着被点醒的焦躁。   “是啊二叔,你们都退休了,守着倒是没事,我们这上班的怎么耗得起……”   “要不,二叔,你们先轮着,我们周末过来守?”   老头怒骂。“放屁!老子才几个人,一人轮一整天啊,你们十几个大小伙子就守两天?!”   虽然互相吵骂着,却也把轮值定下来了。老头们白天来,年轻人晚上轮换。纵使万般不情愿,但为了将来的利益,也都捏着鼻子咽下。   易月半:“老钱的灵啥时候回来,现在就开始轮吧。”   “早晨六点回来,大师算了风水的,这个点阳气最弱,迁坟最佳。”   易月半眼珠子一转。“那你们先守,我去睡会。”   “你睡什么啊,咱们一起守!万一六点他们就动手了呢?”   六点,是拆迁催告期限的最后节点。   易月半不耐烦,却又有着炫耀般的甜蜜。“哎呀你懂个屁。我媳妇是律师,经常跟政府的人打交道,他们早上没九点钟都不开门的,咱们等到六点也白等。”   “是啊二叔,老钱的墓怎么也要八个人抬吧?中间也得有人轮换啊,咱们全都耗在这,怎么有力气和人家斗?”   老头有些犹豫。   滴滴——   易月半的手机响了,是筱夜曲的视频电话。“小夜曲,你今晚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去法院开庭?”   视频的人顿了一下,像是卡了。屏幕里的面容在暗处有些模糊。“……推迟到十点了。”   “啊?又推迟啊。”   “你知道的,他们经常推迟,八点能开庭都是烧高香了,我已经习惯了。”   易月半碎碎念政府这些人的懒惰,来了个突袭。“那你那边结束,中午咱们带孩子回村里吃顿饭吧,我妈也回来。”   在这种场合提出见父母,筱夜曲是没办法拒绝的。易月半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她真是个天才。   果然,筱夜曲迟疑一会便答应了。“那你注意安全。”   易月半能隐隐感知到,筱夜曲和母亲之间似乎有些敌意,她不记得曾经是不是这样,也不知道以前的易月半是怎么调和她们的关系的。   但都是一家人,她不想大家互相膈应,关系不好而已,多相处相处就好了嘛。易月半天真地想着。   挂了电话,易月半沉浸在自己的智慧中,一抬眼,许多只眼睛看着她。   “你明天中午有事,今晚你守夜吧。”   易月半内心想笑——正中下怀。面上却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啊?就我一个人啊?”   “明一大早我们还要迁坟呢。”   老头郑重地拍她肩膀。“顺便把地挖了,回头老钱回来,也能有个安稳地。”   易月半望着那个黑黢黢大坑,这帮人为了一己私利,强行迁坟进民宅中,阻碍拆迁,也不怕祖宗怪罪。   “别怕,这老钱都死了三十多年了,他们家已经绝嗣了,现在给他迁个坟,破破风水,他泉下有知,也会给你福报的。”   难怪敢迁坟,感情迁的不是自家的啊?易月半在心里唾弃,面上捏着鼻子答应了。   人走得很快,似乎都觉得晦气。   屋里只剩下犹如鬼屋的氛围灯,和一个人体大小的大坑,风一吹,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带着地底的凉意。   易月半捂着鼻子,怎么有点臭啊?   她拿起铲子,打算将土盖回去,刚一挥舞,戳中半个褐色大瓮,应该是方才挖坑时被人弄破了,裂开的瓮口边缘有一串骷髅头纹路。   好像在哪见过。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74章 74、拯救筱夜曲,人人有责    ...   筱夜曲开始对易月半的过去有了浓厚的兴趣。   并不是说以前没有。   只是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易月半, 这个人简单、直接,一眼看过去清澈见底。可如今的种种表明。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紧心底。   可筱夜曲又实在不明白:做这些事, 易月半有什么好瞒她的?她难道会阻止吗?   她不会。她怎么可能。   过去的易月半沉默寡言,但不是冷清。她很愿意跟自己分享日常的趣事,尤其是…在那一段她消沉至极的日子里。   所以易月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帮扶珍珠的?   安全之外,当然离不开物质基础。   可近几年之江对民警的保护有了质的提升, 以往在互联网上就能查到民警的基础信息,现在已经不可能。   筱夜曲也没有费劲心思非要去钻空子。她更希望没有任何人能查到——包括她自己。   一间装潢小资, 但又不是特别贵的咖啡店,夜晚比白天要安静。   珍珠拘谨地坐着, 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空气中飘荡的咖啡清香带着淡淡的甜。这家店她曾路过许多次,每次都只能艳羡地看着玻璃橱窗里,那些从容谈笑的同学,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她的余光透过墙壁上的反光, 检查自己的衣着, 还算得体。   对面女人的装扮,一点都不贴合这家咖啡的风格, 却姿态放松,对饮品不了解, 也会当面询问服务员, 一切都非常自然。那种自然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被生活优待的人才会有的底气。   珍珠艳羡的对象,又慢慢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易警官人很好,但是她不太喜欢我来这里玩。”   筱夜曲悠然点头,似乎只要谈到易月半, 她的心情就不错。“这家店开了很久,那时候她就不爱来这里。”   “易警官和我说过,读书不能分心,一旦放松了,就回不去原来的状态了。”   珍珠将易月半的话奉为圭臬,哪怕现在坐在这里,也只有三分满足。有七分不安,让她坐不直、也靠不实。她总觉得易月半会突然推门而入,用那种不赞同的目光看着她。   筱夜曲笑笑,在暖色灯下温暖异常,圈着时光的滤镜,气质柔化许多。   “她在学习上少一根筋,觉得分数上不去是自己不够努力。”   “但是珍珠,你不一样。你的成绩很好,需要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时间,不要绷得太紧。”   珍珠在一中读书,是左阳最好的公办高中,筱夜曲和她的老师了解过:她才高二,晚上会挑灯在被子里学习,很容易看坏眼睛。   新高考改革,给了学生很大的容错率,自毁式的学习方式已不再适用现在的学生。   筱夜曲从包里取出眼镜,学校体检报告里,珍珠有一些近视。“以后缺任何东西,都可以和我说。”   她暗下音色,有些直白的试探。“比如,一杯咖啡。”   珍珠有点无措,她家境不好,总觉得低人一等,生怕落后一步就再也赶不上了。而易月半给她灌输的,也正是勤能补拙的三观。   不允许她与同学攀比、离学习差的人远一些、不和男同学有课外交流、不进任何与学习无关的场所。   珍珠很听话,小心翼翼地照做,到目前为止,确实很安全。   但同样,她也没什么朋友。   这种孤独宛如慢性病,在体育课上独自坐在操场边时,在食堂里端着餐盘找不到座位时,一点点侵蚀上来。   那副眼镜的牌子她曾在同学脸上见到过,听说非常贵,许多同学都羡慕。   一杯咖啡也可以拉近与同学们的关系。   珍珠不是不想拥有同伴,但她还是拒绝了。“不了夜曲姐姐,我有钱,我可以自己买。”   筱夜曲轻声安抚她,又似乎带着别样的意图。“我和易月半,不分彼此。她送还是我送,都是一样的。”   珍珠摇头。“夜曲姐姐,你误会了。就算是易警官送的,我也会拒绝的。”   筱夜曲抬眸,有些不解,资料里显示,雷桂月的娘家并没有帮扶珍珠,如果易月半也没有,那她的钱是从哪来的?   “国家每个月都有给我发教育补助。”   珍珠害羞地笑笑,那笑容里有种穷人家的孩子特有的自尊。   “已经够用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会自己去买一副眼镜,但让我接受这么贵的东西,那就是爱慕虚荣。”   筱夜曲也为她高兴。接受个人补助和国家补助完全是两种感受,前者总是让人觉得欠了别人。   “国家有发吗?那真是太好了,我记得十几年前还没有,都是好心人捐助。”   “其实也是从今年开始的。以前都是好心人捐助,每个月都会有检察官和我核实,钱是否打到卡上。”   筱夜曲神情有一瞬间的错愕,那错愕来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掩饰。“检察官?”   “是的呢。我不知道那个好心人是谁,刘检察官不肯告诉我。”   筱夜曲的心骤然坠落,像电梯失控,脚下一空,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安静的咖啡店里震耳欲聋。   一中的法治校长并不是易月半,能够无缝衔接地帮扶珍珠,只可能是……   “是左阳市检的…刘洋检察官?”   珍珠连连点头,眼睛亮起来。“夜曲姐姐,你也认识他?”   当年对接筱夜曲的人,也是刘洋。   时光在这一刻轰然倒灌。   *   “钱?什么钱…没有了…嗝…”   隔着一堵厚实的墙,浓重的酒味从破窗户传出来。   筱夜曲几乎抑制不住下意识的嫌恶,用袖口捂住口鼻,做了几番心理建设,正要抬起脚步。   “你女儿呢。”   陌生的声音,叵测地在巷子里回响,比风凌厉,贴着耳廓刮过去。   筱夜曲落下的脚掌像长了钉子,立马弹起。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   空旷的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泥泞的路,和混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重叠的、交错的,从四面八方围剿过来。巷子四通八达,粗重的呼吸分不清是在身后还是身前,筱夜曲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没有任何安全感,在每一个即将到来的巷口。   筱夜曲不停地在心里祈祷,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神明?命运?   出口就在眼前,过了这道巷口,外面就是热闹的步行街,就是灯火,就是人群,就是——   高大的男人笑着转身,牢牢地堵死出口。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潮水漫上来。   筱夜曲咬牙,绝望像冰水从头顶浇下,四肢百骸都冻住了——   突然,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猛地将她拽进旁边的巷子。   那只手的掌心很烫,带着薄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没有惊呼,也没时间恐惧,就被那股力量拖拽着,跌跌撞撞地没入更深的黑暗。   易月半拉着她到处乱窜,越走越偏,躲过了那群人,却也再找不到出口。   她们停在一面爬满青苔的墙下,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在窄巷里交织、碰撞。   筱夜曲低着头喘息,在身上一摸。“我手机掉了。”   易月半抓住她往回走的手。“你为什么不参加高考?”   筱夜曲沉默地盯着地面。   “我问你为什么不参加高考!”   “你别再管我了。”   筱夜曲想说得狠心一些,但嗓子里满是血腥味,只能发出轻微嘶哑的声音,没有一点气势。   “我自己有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再去那种…地方?”   易月半中二病发作。“就因为我拒绝了你?所以你要自暴自弃?”   筱夜曲荒唐地发笑,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甜。“你不要自作多情。”   这段时间几乎家破人亡的经历,让筱夜曲深刻地明白,学历对她而言,已经是最后能抓住的稻草。但她荒废了大半年,此时觉悟已然晚了些,但也不算太晚,无非是重来一年。   她要想办法弄到钱,还要保证有足够的时间学习。   因此,去夜店赚快钱,是最好的选择。   易月半非黑即白的眼里,是不容许这样的原因存在的,和她解释不通。   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灰色,而她们都站在各自的对岸,望不见彼此。   筱夜曲回身去找手机。那是她赚钱的人脉。   “你回不去了。”   易月半红润的脸,因为急促的呼吸显得有些颤抖。“那群人知道你家在哪里,也知道了你工作的地方,还知道你现在所在的培训机构。”   “不可能。”   才短短几天,怎么可能将自己的信息了解得这么全面。   “他们现在可能还不知道,但你要是敢走,我就敢告诉他们。”   筱夜曲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疯了?”   易月半也觉得自己疯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用威胁去挽留,用伤害去保护。如果可以,她都想打断了筱夜曲的腿,让对方乖乖在学校里读书。   “跟我走。信我一次,好吗?”   旧色的墙,有两人高,最上头插满了碎玻璃,阳光打在上面,一轮轮光晕漂浮进里面,给这座堪称监狱的复读机构,点上几抹浅淡的色彩。   两声滑稽的口哨,听起来有点像叫曲曲~~   午饭时间还剩下五分钟,筱夜曲小跑着躲进监控死角,在杂草丛生的墙下,有两块松动的砖头。   取出。外面自由的空气漏了进来,同时进来的还有一张青涩稚嫩、长着胡须的脸。   筱夜曲露出失望的神色。   “喂,你看见我很不高兴啊。”   何家飞歪着脑袋,有些滑稽。“怎么说我们也是共患难过的刘关张,这么不给面子。”   那天要不是他骑着摩托,如天神降临般撞出一条血路,救她们出来,她们早就被抓到山沟沟里去了。   “易月半呢?”   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筱夜曲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姥爷气她总是跑B区玩,说她不学好,已经送她去部队改造了。”   何家飞看不惯那个老头,啐了一口。“易月半居然也去,真没骨气!”   “哎呀,快别磨叽了,你们快到时间了。”   何家飞撇了一眼她的身后,赶紧给她塞东西。“你的手机我回去找了,没找到,拿这部旧的吧,我爷用过,只能打电话,里面只存了我的手机号,有事给我发消息就行。”   “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都是同学们凑的。哎,你闭嘴,废话少说,又没几块钱。”   “喂!你干什么的?!”   校门保安远远就看见一个黄毛,鬼鬼祟祟的,拎着伸缩棍就跑了过来。   何家飞加快了语速。“还有个好消息。你的贫困教育补助通过了,从下个月开始,有一笔钱会定期打进你的卡里,有个叫李洋的检察官,会打电话核实你的身份,你老实说就行。”   “夜曲,你好好读书,不要担心钱的事。易月半不在,也还有我呢,还有同学们呢。”   何家飞一通输出,赶在保安来前跑了,根本没给筱夜曲留下话口。   筱夜曲在日头下,看着少年狼狈逃走的背影,默默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   她只是想知道,易月半走前,有没有说起她。   当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她爸妈不在,易月半也不在,但帮助过她的同学们都在,她不曾感受到孤独。   他们一起在易月半不认同的KTV里,喝着成年人才能喝的酒,庆祝她走向人生的新阶段。   包厢里灯光昏黄,音乐嘈杂,有人抢麦,有人碰杯,有人笑着闹着。筱夜曲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感动异常,举起酒杯,还没等说话——   有人已经喝上头了,摆着手开玩笑。“易月半以前说过:拯救筱夜曲,人人有责!”   “易月半不像话啊,就她没来。”   “就是,连通电话也不打。”   那是筱夜曲在时隔一年后,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易月半的名字。   有些怀念。   仅此而已。   她没说话,笑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烧进胃里,眼眶却莫名其妙地发起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75、博爱的易月半    ...   “这次干得不错啊。”   凌晨五点他们准备就绪, 六点一到,直接搬家具,推房子一气呵成。等废墟一成, 一切尘埃落定。   易月半嘿嘿笑。“熊局,你能和我们徐大说一声,让我调两天假吗,村里有活动, 我得回去一趟。”   “刚夸你两句,你就真要奖励啊。”   “这次我爸妈也回来, 我家小宝宝都没见过她姥姥姥爷呢,熊局, 帮个忙嘛, 下次还给你赴汤蹈火。”   这家伙,换了个脑子,嘴巴都甜不少。熊吉笑骂她两句,最后答应了。   易月半得了想要的, 高兴得要走, 临走前突然停下脚步。“对了熊局,那家夜店底下有个奇怪的瓮, 臭臭的,我翻开看了一下, 黑糊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熊吉点头表示知道了。“快过年了, 最近什么放烟花、游船活动也多起来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记得早点办完事回来。”   易月半满口答应,屁颠屁颠地跑了。   熊吉站在断裂的石板上,心情不错, B区这块刺头,终于开始拔下第一根刺了。他朝下面的人喊。“你们清理得仔细点,那家夜店下面有没有一个瓮?别到时候被讹上了,要我们赔钱。”   “坑倒是有个大坑,没看到什么瓮啊。”   易月半沿路望着清澈的蓝天白云,做着一家人和睦相处的美梦,越想越开心,那股贱嗖劲上来了。   假情假意地打给袁周率。“派派,这两天休息,要去我家玩吗?”   袁周率还记着昨天的泥团袭击,这混账东西有计划也不说一声,她现在后心还隐隐作痛。“谁去你们那破山沟,明天晚上左阳江有游船,我要去看船灯!”   “不去可惜嘞,撒哈拉大草原可以骑马了。"   袁周率强忍住想去的冲动。上次白竹山上的草场在维护,骑不了马。这些马匹是供给剧组拍戏用的,万一被大规模租出去,就有好长一段时间骑不了。   “我要执勤啊,你有育儿假,我又没有!”   在易月半嚣张的大笑中愤愤挂断电话。   幸好,还有她的宝贝女朋友安慰她。   口袋里有一串橙色半透明的转运珠,里面装着灰色的佛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东西是她女朋友亲自去寺里求的,能转运辟邪。听说非常贵。   又是感动又是心疼,袁周率二话不说转了五千过去,让她别亏着自己。   叮咚——   又长又闪的美甲点在收款通知上,敲出刻薄的刮擦声。   切,才五千。   “你说这珠子能卖几百万是不是真的呀?”   女人妆容厚重,声音又夹又嗲,她体型娇小,窝在胡堪怀里,指甲上的碎钻在灯光下晃出刺眼的光。   “当然真。”   胡堪下巴一撅,对着超大电视屏幕里的流量小生嗤笑。“这男的,一年前还在网剧里当背景板呢。捧他的金主花了五百万买了转运珠,现在你看看,哪个台没有他?”   他大方地一挥手,腕上的金表在袖口若隐若现。“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上次给你的转运珠好好戴着,五百万呢。”   女人暗道老东西真抠门,什么破珠子也敢吹五百万,说出口的话却矫揉造作。“放在家里了,那么贵的东西,怎么敢天天戴在手上。”   特制手机铃声响了。   刚刚对着电视指点江山的胡堪,脊背猛地一塌,嘴角瞬间挤出谄媚的弧度,腰不自觉地弯下去。“喂,明哥,是我,您有什么事?”   “白竹山上的商会?这……”   他声音发虚,却立刻拔高。“没有没有,当然是您说了算。只不过,人家没有邀请我,我也不好去……”   女人耳朵尖竖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胡堪胸口画着圈。商会?   “好好好,那我现在就准备一下。”   胡堪挂了电话,直起腰,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派头。   女人在胡堪转身的那一刻迅速调整面部表情,眼眶说红就红。“哥哥,怎么啦?那人谁啊,敢这么跟你说话。”   “没事,生意伙伴。”   胡堪咳嗽两声,挺了挺胸。“明天晚上我要去参加个商会活动,你就呆在家里吧。”   女人心思急转,指甲掐进掌心。这种场合,随便勾搭上一个,都比这打肿脸充胖子的老东西强百倍。   她攀上胡堪的手臂,胸有意无意地蹭上去,声音甜得发腻。“带我去嘛。”   “别闹,我这是去谈生意。”   “人家商会里不都有女伴吗,”她撅起嘴,眼波流转,“带上我好不好嘛,我一定乖乖跟着哥哥,不给哥哥丢脸。”   胡堪被她蹭得飘飘然,思索一番,大手一挥。“行,明天穿漂亮点,别给我丢人啊。”   女人垂下眼睫,藏住那抹精光。老东西,也就这点用处了。   电话的那一头,一样暗流涌动。   “明哥…这次是我疏忽了。”   柔软的地毯上跪着一个人,明明身体放低,四肢趴伏是一个稳固的姿势,却还能抖成筛子。   “但您放心,警察绝对没有发现。”   趴在按摩床上的男人似乎很嫌烦,将手机扔出,又埋头进按摩洞里,声音嗡声嗡气。“何家飞那边怎么样?”   “明哥放心!他不敢反抗的,已经让他把魂坛放在筱夜曲的场子里了。绝对怀疑不到我们身上。”   “滚吧,再有下次,提前给自己买好墓地。”   说是带老婆孩子回村里,但易月半又没车,筱夜曲也没等她,先她一步回来了。   “呦呦?”   装修有些老旧的农村小别墅,大且空旷,孩子随便往角落里一钻,就不见人影了。   这是早些年,筱夜曲的父母在白竹山上做九龙工程时留下的。东南西北金木水火土,九条巨龙盘亘在白竹山中,工程耗时十五年,他们也算兢兢业业。   易老爷子特许批了三间宅基地,但用的还是易家人的名字。   做工程的这十五年,把她的父母养坏了。钱来得太安稳、太容易,以至于工程一结束,手头突然多了大笔尾款,他们就像骤然暴富的孩子——度过了最先的茫然,便开始大肆挥霍。   最后钱没了,家也没了。   易家人看在她和易月半已经结婚的份上,到底没把这套房子收回去。   她的童年,还在这儿。   还在做工程时,父母每天都有活干,虽然忙碌、爱争吵,但好歹算个正常家庭。   那时候筱夜曲不爱说话,因为一言不合他们就会闹起来,但她还是希望他们能待在一起,至少像一家人。   而不是一间又一间的空屋子。   可随着年纪渐长,等她自己有了孩子,逐渐看清了父母的荒唐。   为什么非要在孩子面前吵架?   为什么孩子生病时他们总在应酬?   为什么突然有了很多钱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他们比还是个孩子的她,更像个孩子。   筱夜曲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些熟悉的装修,熟悉的霉味,熟悉的、剥落的墙皮。心里发堵,牢骚满腹,可归根结底——是心有期望。   她总忍不住幻想电视剧里那种包饺子的结局:无论父母年轻时多么荒唐,到老了总会安稳下来。   然后她再以一种强硬的姿态,施舍给他们一些亲情。   她想让他们知道,当父母,她比他们强百倍。   也许是一种报复。   但筱夜曲知道,她还在意。   可她从来没有去找过他们。   易月半曾经说过,人的一生,唯亲缘不可选择,是好是坏,都由上天决定。如果和他们在一起过得很痛苦,就不要互相折磨。   那是她们婚礼时易月半说的——因为,只有她的父母没来。   筱夜曲时常觉得易月半聪慧,并不是假的。她总能说出让自己释怀的话。而自己只是会做几道题,又有什么稀奇的?   比较宕的心情稍稍好转。易月半像一颗糖,多想几次,就会甜一点。   这么说有些腻歪。可只要不说出口,又有谁知道呢?   可说不出口的,又何止这些。   易月半为什么要资助自己读书?因为喜欢自己?   好像不对。她一而再地拒绝自己。   当年结婚,也是因为自己创业失败、意志昏沉、狼狈回国。   这更像是一种怜悯。   筱夜曲有那么一瞬间,厌恶这段婚姻。   因为不用说出口,确实更容易精确地评价这段婚姻。   她本不是个高尚的人。不会因为怜悯一个人,就默默牺牲这么多。可她调动自己所有的记忆,悲哀地发现:   易月半是这种人。   易月半可以分文不留地资助自己,但也同样可以资助像她这样的很多人。   易月半可以为自己付出生命,但也同样可以为祖国的任何一个人去牺牲。   易月半从始至终,都是这样的人。   她们的婚姻,和当年的教育捐助一样,单纯出于善良。   如果是以前,兴许她不会那么反感。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她拥有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可以随意扔掉那些不喜欢的,即使它昂贵。   但扔掉这段婚姻,她舍不得。   那就需要,按照自己喜欢的模样,去修整。   她不喜欢那个博爱的易月半。   咔嚓——   柜子里,爬出一个小人。   “呦呦,不是说好了不能乱钻了吗?”   呦呦自闭的症状好了许多,但躲角落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晚上在游船上就不能这样乱跑了。”   筱夜曲替她拍掉身上的灰尘。晚上她要参加游船商会,孩子由易月半带着,虽然都在一条船上,但她应该没时间顾看孩子。   “游船可以看灯会,从白竹山进左阳江,要坐很久很久,呦呦要一直乖乖地听妈妈的话。”   呦呦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串黑珠子,珠子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被人盘玩过许多年。应该是她从柜子里淘出来的。   筱夜曲的目光在那串珠子上顿了顿。   她认得这东西。   ——她父亲曾经戴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76、我很想要你    ...   一路晴空万里, 云层比纸薄,但山里比外面冷。   易月半握在大门的把手上,被冻了个激灵, 回头看了一眼在天上当摆设的太阳。   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呦呦,姆妈回来咯~”   偌大的客厅,一个小人坐在小椅上, 面前的小桌子摆着一小盘奶油蛋糕,蛋糕胚很厚, 奶油只有上面薄薄一层,整体也不过易月半的四分之一个巴掌大。   呦呦小手放在桌面上, 目光专注, 看着那盘小蛋糕,发亮的眼睛微微颤动,模样极其虔诚,仿佛在做什么祷告。   可怜的宝宝, 爱吃的东西全部过敏, 只能隔段时间喂她这么一点点。   “呦呦,吃吧。”   呦呦有了反应, 小心翼翼用勺子边缘去蹭一些奶油,放进嘴里, 顿时, 满足感都要从眼睛里跑出来。   但她仍是不爱说话,像极了小时候的筱夜曲,易月半常常惊叹遗传的神奇,竟然真能生个一模一样的。   而且这个小的,没有脾气, 随便摸几下,将她的头发揉乱,才后知后觉地皱皱小眉头。   到这会就要停止了。   因为大的那个会生气。   果然。   “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筱夜曲少见的肃着脸。   易月半心跳一抖,下意识心虚。自从知道自己失忆后,她能感觉到筱夜曲的柔和,偶尔情绪有碰撞也是对方退让得多。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可她最近乖乖的啊。   “门关上。”   “呦呦还在外面……”   “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易月半听话地关上门,心里七上八下的,但第六感没错,应该是做错事了,要端正好态度。   灵光的记忆从这个月初开始搜寻,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筱夜曲不劳她费心。一大箱子厚重的资料搁在茶几上,从中拿出一份。“我的呢?”   这话没头没——呃,有头有尾的。   资料赫然是易月半曾经资助过的人,送来的信件。   有大概一分钟的静默。   易月半内心却丰富得要命。是狡辩还是实话实说?   为啥要狡辩呢?这是好事啊,当初不想告诉小夜曲也只是怕增添她的心理负担,不能好好读书。现在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娃娃都会吃小蛋糕了。   但是小夜曲的脸色为什么这么严肃?   易月半怕她生气,堆着谄媚的笑脸,去翻那堆信件。“啊…不在这吗?”   筱夜曲对她变换的脸色一览无余,想她也是什么都记不起来,靠回沙发上。   易月半象征性翻了翻,她也不知道放哪了。“噢,那应该是没有。”   又静默了一分钟。   易月半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大理石地面,就是不张嘴。   她又没做错,干嘛跟审犯人似的对她。   但屁股也没离开沙发,乖巧坐着,比外面的呦呦坐得还要端正。   “我很喜欢你。”清冷动听的告白。   易月半眼睛亮得像远光灯,直直扫射过来。   “在22岁那年。”   “…哦。”开心早了。   “你当时拒绝了我。”   昂?她这么牛?   易月半觉得以前的她实在太有定力了。   “你是怎么想的?”   不用狡辩。但同样也不能说实话。   易月半将自己介于局外人和局内人之间,以上帝视角去看待当初易月半的所作所为,那个时候的易月半承担了许多痛苦,也有很阴暗的想法,这些通通都不能说。   碎片化的记忆,只在梦里情绪跌宕,青天白日地去回想,记忆也仅仅只是故事。   她把痛苦留在过去,把荣冠戴在现在,冠冕堂皇的话可以随口即出。   而且,不会被别人骂站着说话不腰疼。   因为,那也是她自己。   嘴角勾起来的笑容满是骄傲。“想你好好读书啊,你这么聪明,去外面才会有更好的选择。”   “可我要是学成,不回来怎么办?”   筱夜曲的眼神钩子似的,想要勾出易月半身体里不一样的那一部分。   “你回来了呀。”   “我当年跟你说过,我不想回来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书房的采光不错,隔着玻璃,外头的阳光挺有欺骗性。   易月半被闪了一下,记忆深处的情绪被勾连上来,心脏被紧紧攥着,差点呼吸不上来。   这一下来得快,去得也快。   疼痛的余韵让易月半后怕。她听见自己假模假样的说:“不回来没关系。我做那些,不是想让你回报什么。”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也确实是易月半现在的真心话。   筱夜曲忽然轻笑一声,却更让易月半紧张。“我在国外和别人在一起了。”   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   易月半恍恍去看窗外,打雷了吗?怎么这么黑?   *   一望无际的黑水。   小腹剧烈刺痛,穿体而过,痛得让人缩成一团,反复痉挛,可身体不敢有半点收缩,两只手撑在甘蔗两侧,将自己的身体大大展开。   痛到前所未有的清醒。“醒醒,半儿。”   “易月半!别睡着!”   易月半的意识早已不太清醒,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才勉强维持这一丝意识。   夜晚的黑色模糊了对岸的距离,像是永远迷在水中,上不了岸。   生理期成了最大的救星。   莫敢痛得想吐,倒不如晕过去还能舒服一些。可眼下要是真晕过去,她们两个就彻底完蛋了。   不过,易月半看起来差不多到头了。   莫敢病急乱投医。“易月半,筱夜曲嫁给别人了!”   咕噜——   有点用处!   “她出国以后不好好读书,又去夜店玩!她对象是个黄头发、纹花臂的吸毒外国佬!”   咕噜咕噜——   易月半呛入好多水,猛地从水里抬头,鼻腔里发出哧哧的水声。   “那外国佬还有性..病…”   “闭!嘴!”   易月半拼命喊出这两个字,喊完之后就拼命呕吐,疯了似的拽住莫敢的背包袋子,往前方游去。   莫敢在后面踩水,帮助前进,嘴巴仍旧在输出,这比加98还管用。   突然甘蔗棍子戳到什么。   “半儿,到岸边了!!!”   热腾腾的火堆,两人几乎脱了个精光,衣服烘烤得半干不干。   易月半望着火苗沉默。忽然来了一句。“外国真的那么乱吗?”   莫敢愣了。“我刚刚胡说八道的,你别在意。”   易月半又沉默了。   闲来无事。莫敢也无聊,又挑回原来的话题。“如果筱夜曲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了。…当然,对方可能是个很优秀的人,你做现在这些值吗?”   易月半眼神空了很久,最后道:“…我可能接受不了,但会祝福吧。”   “你心胸真宽阔,换我我不行。”   “其实…我没那么宽阔。”   易月半喉结动了动,有些冷,刚刚在水里,她仿佛真的觉得自己死了。有些秘密不说,可能永远都没人知道了。   “当初,我藏了她的手机,断了她所有和别人的联系,就是不想让她依靠别人,只能有我。”   莫敢震惊。“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干?”   “那是一瞬间的念头,就是那么做了。当时很害怕,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念头,好像把她当成自己的所属物一样,想让她永远只能依靠自己。”   易月半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将自己的情绪都藏在夜色里。   “后来发现,靠我一个人完全不行,所以就发动同学帮忙。”   莫敢将差不多干的内衣递给她。“你就是道德感太强了。每个人都会有点阴暗的想法,很正常的。放心,这话我一定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说出去影响你形象。”   易月半难得笑笑。   “如果这次咱们抢回臂章和旗帜,你会告诉她资助人是你吗?”   “当然。”   易月半点头很快,她快速穿上衣服,阴暗的小秘密说出口,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小敢,在我们那不兴嫁娶。”   “我们说结婚。”   她空洞的眼神染上小火苗。“我很想跟她结婚。”   “哪怕是道德绑架。”   *   记忆归位,易月半脑子痛得想吐。“你…骗人。”   “我们感情很好,同在一家投行工作,收入可观,计划攒下一笔积蓄,未来组成家庭。”   筱夜曲施施然起身,阳光给她加了一层滤镜,脸上的清冷感不再,像个憧憬未来的新婚女人。   对象却不是自己。   易月半浑身发冷。奇怪的冷涩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不是自己能控制的,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你别说了。”   “很难接受吗?”   筱夜曲假作不解。“你不求回报地对我好,我以为你愿意听到我在国外过得好。”   易月半嗓子眼被堵住,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再也蹦不出来。   筱夜曲不管她,依旧在朗声描绘,那个青春年少时该有的浓烈情感。   易月半掩饰性地抓挠眼睛,抓得红红的。实在绷不住了,起身离开。   “我要回去上班。”   多没出息啊。易月半想。   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身体里撕扯。   她觉得自己应该心平气和地接受筱夜曲的过往,并为她高兴。   可她似乎做不到,记忆里的易月半同样做不到。   她为自己低劣的品行感到失望,同时又嫉妒筱夜曲那段过于美好以至念念不忘的恋情,竟不是自己给予的。   很多很多矛盾,她处理不了。   门被一只白皙的手掌合上。   易月半看着那五根纤细修长的手指,漂亮到让她想咬断。她隐隐发觉自己体内住着一只野兽,像咬断鸡脖子那样,将筱夜曲咬得鲜血淋漓。   筱夜曲步步紧逼。“我和那个人,什么都做了。”   咚得一声,筱夜曲被压在门上,脖颈处束着一只手。   易月半一只眼睛红得像在流血。“我告诉过你,别再说了。”   筱夜曲不怒反笑,甚至往前迎了迎,让那只手收得更紧。“那你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易月半一只眼睛红得滴血,呼吸喷在她脸上,滚烫,混乱。“我想杀了你。”   “不对。”   筱夜曲直视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钉进去。“你想占有我。你想让我从来没有过别人,从来只看着你,从来只依靠你——”   “闭嘴!”   “就像你当年藏了我的手机一样。”   易月半僵住。   筱夜曲的手覆上她扼在自己脖颈上的那只手,没有掰开,反而握紧了。   “你当年不敢承认,现在你也不敢。你只会说为你好,说不求回报。”   筱夜曲逼近,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但我要你承认。我要你承认你想要我,不择手段地想要我。”   “……不是这样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没那么坏。”   “坏有什么关系?”   筱夜曲的声音像在蛊惑,在煽动。“我就是一个很坏的人,我也不想要你做英雄。和我在一起,就只能做坏人,你怎么选呢?”   易月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是警察,她爸也是警察,她妈更是个法官。   当坏人是不对的。   她妈会狠狠地揍她。   可是,最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以前的易月半。   “……我想要你。”   停顿半晌,更轻,是现在的易月半。“我一直很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 删去了大量的部队情节,感觉有点可惜,到时候放番外好了。 第77章 77、铁情侣      ...   游船商会, 一开始仅是白竹山的年终家族聚会,易家新一任当家人上台后,引入许多商务, 游船路线也从白竹山延长到了左阳江下游。   三层高的仿古游船,鎏金灯点缀飞檐翘角,朱漆描船身,舷窗延旧式, 隐隐能看到侍者托着银盘穿行其间。   在数十艘船中,它并不是最奢华的那个, 却处于最核心的位置。   “易家现在谁当家啊?”   袁周率带队在江边巡逻,听到旁边窃窃私语, 感到奇怪:易月半是独生女, 她妈也是独生女,哪来的新一任?   同事一脸“你这都不知道”的表情。“易常城啊,虽然不是老爷子亲儿子,也算表侄吧。”   袁周率脑海里瞬间闪过重男轻女四个字。宁可把家产留给远房侄子, 也不留给亲闺女。   易月半正趴在栏杆上, T恤印着一只打哈欠的橘猫,卡在朱栏缝隙间, 与这艘船格格不入,像一颗误入锦缎的胖土豆。   “上来呀。”   “我在执勤。”   易月半怂恿。“换班休息嘛, 来啊来啊。”   袁周率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三层高的视角确实不一样哈。袁周率脱了制服外套, 也跟她一样,趴在栏杆上享受江风。   易月半嘴巴跟棉裤腰似的,把昨晚上的事说了一遍,随后翘嘴。   “我们现在正式在一起了。”   “那你们之前是?”   “你不懂,现在我们心连心的, 是铁情侣~”   袁周率嫌弃。   望着江面连绵的涟漪,易月半难免想起昨晚的暧昧。   在她有记忆的人生里,一直活得非常简单。开心居多,烦恼很少,做事基本凭着单纯的喜好。因此,那过于浓烈的情感让她无法处理,只能说出本能的欲..望。   她想要。   赤...裸...裸的欲...望,让她反胃想吐,脸蛋充血,又涨又麻,有万只蚂蚁在爬。这感觉,太陌生了。   “放轻松,”   那道声音柔出水,荡漾进她麻痹的脑子里,让本就不太褶皱的脑回路,更加平滑。   “当坏人让你不能接受,是吗?”   “不要当坏人…”   “和我一起呢?”   袁周率促狭。“哟,她让你跟她一起做坏人呢。”   易月半仰着下巴,春风得意地摇头。“你不懂。”   昨晚之前,易月半也不懂。   筱夜曲吻了她。不是上次那种被动、止步于唇外的吻。   而是柔软纠缠,缠绵悱恻的那种,原来,本能的呼吸居然会被另一个人操控……   “如果……是这种坏事呢?”   近距离的吐息没了平日里的清冷,温柔而蛊惑。   易月半的脸色愈发涨红,却是另一种酥麻。   袁周率看着易月半望着江面脸红,好奇道。“然后嘞。”   “没了呀。”   “…快三十岁了,你能不能干点成年人的事?”   “你不懂。”   这三个字,易月半今天说了好多遍。   因为确实没人懂。   昨晚发生的一切,彻底重塑了她的爱情观。原来亲密关系不是莫敢发的小视频里的那种——初次看了会好奇,多看一些便觉得无聊的机械动作。   是真的会让人上瘾。是想要把对方揉进身体,是明知会疼还偏要靠近的疯劲。   她事后回味,害怕自己拧断小夜曲的腰。   “月半,怎么不进去?”忽然一声,打断两人。   来人面容明艳,妆容稳重,得体的笑容无懈可击,仿佛戴了一张精确计算的面具。   “昂,他们不让我进去。”易月半揽着旁边的呦呦,像被抛妻弃子。   “没关系,州姨也在里面。”   “那能带她进去吗?”易月半指了指袁周率,不愿抛弃好朋友。   袁周率看懂对方面色些微的为难,立马拒绝。“我巡逻呢,你们玩。”   “那我们不去了,你进去吧。”   易月半不喜欢里面的弯弯绕绕,袁周率不去,她也不去。   “碰到小夜曲,你和她说一声,晚上去我爸妈那吃饭。”   待人走远,袁周率问道:“那人谁啊?”   “你说青微啊。”易月半笑得与有荣焉。   “她可厉害了,哈佛毕业的,以后城叔退了,就是她上去。”   袁周率好奇心爆棚。“她是你姐妹?”   “严格来说,跟呦呦是一辈。”   易月半掰起手指算。“她是我姥爷的哥哥的孙女的……”   一大串的后缀惊呆袁周率。“那都出五服了吧?这也能当继承人?”   “青微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当?”   “你…不是。整个影视城都是你姥爷的,他不传给你?”   “啊?”易月半觉得她好奇怪。“大清都亡了,搞什么长子继承制。”   “牛,太牛了。”   袁周率震惊过后,只余敬佩。“这样也好。反正你也玩不转那些,不如当个小民警,每天简简单单的。”   “嘿嘿,我是~快活小神仙~”   易月半身子满足地摊平在栏边,顺着江风,悠哉哼起歌。   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家人和和睦睦。   不过目前看来,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咕噜——   呦呦敏锐抬头,指着袁周率肚子。“它叫了。”   *   易常州打扮官方,在一众礼服间显得格格不入。   易月半透过精美的窗花缝隙。“看见了吗,那是我妈。”   “看见了,挺凶的。”袁周率跟她一样,佝偻着背偷窥。   她妈姿态睥睨,似乎看不起周围的所有人。   经常在新闻里看到的易常城,笑容满面地开场。“在座的各位都是B区拆迁的利益相关方,本次商会能请到最高院的易主任,真是蓬荜生辉——”   “直接说正事。”   易常州连易家人的面子都不给,其他人更是噤声。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筱夜曲身上,停留了一秒,移开。   那一秒里,有审视,有警告。   易月半看不懂,袁周率看懂了。“半儿,你妈好像不太喜欢你媳妇。”   易月半投进去的余光,在找端糕点的小哥,势必要让袁周率尝尝他们村的特产。“不可能。小夜曲多聪明啊。”   易常州:“B区户口的人在白竹山申请宅基地,你们是怎么想的?”   她并不是真的疑问,而是反问,后面就差跟一句:你们脑子是进水了吗?   全场安静。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文件。   易常城有些啤酒肚,笑眯眯的,毫不生气,像一尊供在庙里的弥勒。“都是为了B区能够顺利拆迁,夜曲,你来说说具体情况。”   筱夜曲起身,青色礼服顺着脊背静静垂落。腰身一收,便衬出她站定时那种清凌凌的矜贵,像月光落在青瓷上。   漂亮得太没分寸了。   易月半找糕点的眼睛,又粘上那身段。   “许多出嫁女离婚后,户口从丈夫所在村迁出,但又无法再迁入原户口地,只能暂时落在B区。”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而B区是个体户聚集地,比较常见的一部分商户是离婚的中年妇女,需要解决她们的户口问题。”   “落在集体户就行。”易常州轻飘飘一句,并不放在心上。   “易主任,这对她们很不公平。她们失去了与男性一样可以平等分配宅基地的权利。”   筱夜曲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我想在座的各位,也很为她们鸣不平。”   胡堪率先附和,他当然希望B区赶紧拆迁。天启的破产重整全指望着筱夜曲。   但筱夜曲没有看他。她看着易常州。   易常州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隔着半张圆桌,空气像被拉紧的弦,中间的箭,指不定射向哪一方。   袁周率推推易月半,幸灾乐祸。“哎,你站哪一头啊?”   易月半抿唇,将呦呦抱起来,在她耳边哄骗着什么。   “宅基地审批,最基本的条件就是拥有本村户口。”易常州语气重了几分,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个底层规则破了——”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易主任说的是法律。”   筱夜曲微笑,笑意没到眼底。“我说的是人。法不外乎人情。B区拆迁,拆的是房子,也是人的生计。那些离婚妇女,经济薄弱,她们在B区得以生存。开店,交税,养孩子——”   “拆了,我们就成了她们无家可归的凶手。”   易常州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全场屏息。   谁都知道筱夜曲说的“我们”,特指易常州。   “筱律师说的是人情,我说的是法理。”易常州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法理破了,人情一定保不住。今天先到这里。”   她于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打开侧门,看到做贼似的易月半,顿时不喜,眉头紧皱,但脚步也没停。   “姥姥,呦呦要抱抱。”   童稚的奶声,和里面那不知所谓的女人,拥有同一张脸。   可是天真、乖巧,白纸一般。   易常州难得心软成一片,蹲下身,抱了抱孙女。张口却是嘲讽,声音不加克制,里头也能听见。   “你这个老婆,挺会道德绑架。”   “妈。”   易月半在角落听了许久,换作以前她早跑了。毕竟,她从不敢跟母亲对抗。   “小夜曲也没错,你们只是立场不同嘛。”   “你真这么认为?”   易常州似笑非笑,那表情易月半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妈用这种表情否定了她无数个“她想要”。   那些自然而然的欲...望,从未有过半点冒芽。   “B区拆迁有赔偿款,可以以不到三分之一的价格购入郊区房子,怎么会无家可归?她们只是找借口要回农村户口罢了。”   易月半语噎。   “给她们开了户口的先例,那农民的宅基地就再也无法保障,只要有钱,就可以兼并农村土地。”   易常州抱完孩子,塞她怀里,准备走了。“你真觉得你这老婆是个什么热心肠?”   “妈…爸爸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易常州没回她,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和小时候无数个背影重叠。   转过头,看见筱夜曲抱着胸依在门边,两颊微红,有些醉了。月光下的青瓷,此刻暗淡些许,露出罕见的疲惫。   “你妈说得很对,我的坏,不仅仅是昨晚那些。”   有人招呼筱夜曲回去,她没等到易月半的反馈,有些失望。   这回不仅袁周率看懂了,易月半也看懂了。   一家人和睦相处的幻想破灭。   偷窥败露,袁周率也不装了,在茶歇那块塞了点糕点进嘴里。“半儿,你还好吧。”   易月半立在原地,不知该作何感受。嘴上硬撑。“还行,比刚刚多了一点点烦恼而已。”   袁周率切她。“别怪我没劝你啊,这时候别管什么大道理,绝对是要站老婆的。”   易月半又一次想起昨晚。   想起那个吻,想起“”一起做坏人”的邀请。   忽然明白:爱情不只是赤...裸的想要,还有“我会站在你这边”的坚定。   商会即将结束,易月半走过去,主动握住小夜曲的手。“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   “我妈说话挺难听的。”   哪怕是失忆前,易月半也没反抗过母亲。   筱夜曲眸子里有惊讶,然后慢慢消散,像冰融进春水里。   爱情真奇妙。易月半刚刚萌芽的那一点烦恼,也随着小夜曲的笑容,烟消云散。   世间万事万物总是永恒的。有人少了烦恼,有的人,自然就会多一些。   比如,袁周率。   “胡哥,他们一直拦着我,烦死了。能不能把他们都开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78、炸牛奶      ...   “胡堪和那个女人, 是谁放进来的?”   下面的人互相看了看,没敢回答。   易常城了然。“青微,你带着人, 回去早点休息,大家都辛苦了。”   人群散了,室内只剩下爷俩。   “是你做的好事吧。”   易青保立刻蹲在旁边,端茶送水。“爷爷, 老太爷真是老糊涂了。放着B区这么大的蛋糕不要,人家胡总也愿意分一杯羹, 我们为什么不做?”   易常城接过茶杯,闻着里头的茶叶, 半晌, 喝了一口。“人老了,就会保守一些。公司以后还是要靠你们年轻人,我就不参与了。”   易青保紧张的脸刚浮出笑容。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记得和青微商量。”   笑容僵在脸上。   青微, 青微, 永远都是易青微!   “好的,爷爷。”   “她好点了吗?”   袁周率当场摔碎了一串转运珠, 在商会上演了一出捉奸大戏,场面直接粗暴, 易月半拉偏架, 当众把胡堪和那个女人上上下下揍了一圈,周边的社会名流也失了礼仪,看得目瞪口呆。   易月半刚从袁周率家出来,电话夹在耳朵边。“不太好呢,我可能得在这过夜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好。”   易月半上了车, 没有往家去,朝着反方向开。   筱夜曲懒懒靠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里的绿点移动,直到她最不想去的地方。   “爸。”   “这么会赶点,正好饭好了。”   老邵保养得不错,眼睛往门外看一眼。“你一个人回来的?”   易月半低头换鞋。“小夜曲忙。”   “呦呦呢?”   “我妈回来了J.M Z L P. M吗?”   老邵诧异,这小东西从小到大见她妈都跟老鼠见猫似的,哪有这么积极,一回家先找妈?   “在书房里。”   易月半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回来了。这套房子是她们一家三口的聚集地,回左阳了都会在一起吃个饭。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吃饭从情理上说必须得回来。   她抱了一下她爸,老家伙变壮了。“辛苦了爸,这么一桌子菜,叫的外卖吧?”   “小没良心的,你爹亲手做的!喊你妈吃饭。”   饭桌上,安安静静,唯有瓷筷和瓷碗的擦碰声。一家三口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工作,很少相聚,互相都有些熟悉的陌生感。   易常州冷不丁来了一句。“就你回来了。”   易月半低头只顾吃饭。“嗯,她喝多了,晕车。”   “是怕我再说她吧。”   饭粒嚼在嘴里,一口一口,细嚼慢咽,易月半比在外面吃饭斯文多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最远的那盘炸牛奶   “妈,你不开心说我就行了,小夜曲又不是你生的。”   “你这是来替她出头?”   易常州挑眉,易月半从前哪里敢这么说话。   易月半当然是不敢的,刚刚那句话出口,心里已经七上八下,准备找补。“她爸妈一直不在身边,这么多年一路走过来,都是靠她自己一个人。”   自觉太严肃,又嬉皮笑脸。“她又不像我,有这么一对爱国爱党,大公无私的父母做后盾,难免利己一点,很正常的嘛。”   这下连老邵都惊讶,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   他和易常州互相对视,忽然想起这孩子之前好像脑子伤了,当时他们都忙,没时间回去看,后来再问说是脱离危险,他们也就没再管了。   原来伤得这么厉害啊。   “她那爹妈,你们也知道,以前就不着调,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疯呢。”   易月半原本只是替小夜曲说好话,越说越上头,哪有父母这么冷漠,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不管不问。虽然她爹妈也差不多。   易常州皱眉。“她爸妈在哪里,你会不知道?”   易月半心跳兀自空了一拍,缓过来后迟疑地问:“我…该知道吗?”   筱夜曲很少处理和长辈之间的矛盾,主要是没机会。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怎样的姿态,是要谦卑一些?显然易常州并不吃这套。   不过还好,和易月半的父母几年也见不了一回。   只是这次B区拆迁,交锋略多。   她不曾顾及那是易月半的母亲,正如对方也从不顾及自己是易月半的妻子。   易常州是长辈,被当众责备几句,筱夜曲并不放在心上,可她却在意,私底下的场合,易月半会听到什么样的说她的坏话。   会不会又像从前那样,在沉默中默认?   筱夜曲心生烦躁,也许是酒意褪去,有足够的理智来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既然如此,再麻痹一遍就好了。   正想去取一瓶酒,颓然发现,女儿还在家。   她必须得保持清醒,度过这漫漫长夜。因为易月半不在。   客厅特意空置,家具嵌墙,一方面是易月半喜欢这种装修,另一方面也是怕呦呦钻角落,找不到人。   墙角放了公主小屋,以前呦呦会钻进去,大半天不出来。现在次数少许多了,因为易月半会常常弄出点非人的动静,吸引她出来玩。   成长经历的缘故,筱夜曲寡言,但更多时候是察言观色,她依旧在当下的处境中,或痛苦或畅快,都依赖于外界。   但呦呦更像现在的易月半,她有属于自己的世界,也许丰富,也许寡淡,只取决于她自己。   筱夜曲给自己冲了蜂蜜水,又少少地呦呦分了一杯,轻轻放在小桌子角的卡槽里。   呦呦把玩着几颗橙色小珠子,应该是袁周率摔开的手串,当时崩得到处都是,被她捡了几颗,有一颗已经出现了裂痕。   由于手太小,没办法一手包裹,数来数去,过了几秒钟,注意力才抽离出来,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妈妈。”   这一声谢谢,是挨了易月半的打换来的。易月半的说法是这孩子不是自闭症,对别人的好熟视无睹迟早养成白眼狼,拎到角落就揍了一顿。   虽然只是打屁股,但筱夜曲从没听过呦呦哭得那样可怜,当即和易月半大吵了一架。   现在每次听到这一声谢谢,都会忍不住想:呦呦是出于本心,还是害怕?   “不用谢,宝贝。”   筱夜曲眸色柔软,愈发爱怜,亲亲她的小脸蛋。   “喝点水再玩。”   抓珠子的小手立刻放下,急忙去拿卡槽里的小水杯,洒了一桌子,可怜无措地望着她。   “妈妈……”   “没关系的。”   筱夜曲现在恨不得把易月半抓回来狠狠骂一顿。“呦呦做错任何事都不用害怕,妈妈会处理的。”   绵软的小身子靠在怀里,哄了好一会。   桌面狼藉一片。橙色珠子裂开,佛灰混着温水凝成团,筱夜曲用纸巾去擦,触感奇怪,有粉质黏性,不太像寻常草木灰。   凑近闻,初始没有味道,半晌,有一股极淡的腥味。   鬼使神差的,筱夜曲找出父亲那串黑珠子……   包包的锁链落在茶几上,随即,一抹馨香入怀。   莫敢习惯式的拍拍妻子,伸手勾出包链子。“你躺会,我去挂起来。”   左盈歌没动,莫敢自然也动不了。两人安静了一会,莫敢坐不住了,她有点强迫症,家里所有的东西必须要放在固定的地方。   包搁在茶几上,就有无穷大的重量,吸走她的注意力。   但左盈歌坏就坏在,她是故意的。“嫌弃我了?”   又来了。莫敢暗自腹诽,却不敢再推,不然指不定以后怎么翻旧账。她腰身用力,直接将人抱起来,换了个位置,让她双腿缠在自己腰上。   勾起包链子,朝里面看了一眼。“卡还给你了?”   “夜曲还的。”   左盈歌收紧小腿。“我还跟她说了易月半藏她手机的事。”   莫敢松开手,去捡沙发上的外套。   后背没了支撑,左盈歌身体摇摇晃晃,双手环住她的脖颈。“你生气了?”   “我告诉你,就没想让你瞒着。”   “既然她们当初是互相喜欢,为什么后来易月半要拒绝夜曲?”   莫敢一一将物品归位,随后,将她顶在墙上。“这就要看筱夜曲自己的本事了。”   背后隔着衣服,不算太凉,甚至…还有点热。左盈歌笑意盈盈。“你要做什么?”   “让你看看我的本事咯。”   哄睡了呦呦,筱夜曲的酒也彻底醒了,可夜已深,超负荷脑力劳动的后遗症席卷身体,沉重疲惫却清醒。   强迫自己闭眼半个多小时,终于有了睡意。碎梦连续,半梦半醒。   她看到还带着黑珠子的父亲,在工地上指挥工人挖土,硕大的龙首悬在头顶,他们都够不到一只龙爪的高度,却能建造这样的庞然大物。   母亲在家里忙碌,做了三菜一汤,牵着她的手,来给父亲送饭。   饭盒打开,菜色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周边许多工人都围过来,羡慕地起哄,说父亲有福气,说母亲好贤惠,说她漂亮可爱。   所以,即使看不清,她也与有荣焉,好像她们一家三口,是令人艳羡的存在。   最底层,是一盘炸牛奶,金黄的外壳,奶白的芯,能看清烹炸的纹理。   有着,超出一切的真实感。   筱夜曲陡然明白了。   她的母亲不会做饭,父亲对工人苛刻从未得到好脸色。   她也从没被人称作可爱。   可她不愿意醒来。   戴着黑珠子的那只粗糙的大手,将炸牛奶推给她,慈爱地摸摸她的头。“真乖,吃吧。”   她顺从地咬下半只炸牛奶,甜腻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油炸的焦香。   如此真实。   “怎么吃点炸牛奶还哭了呢。”易月半擦去床上人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79、你撒谎      ...   “不是说晚上不回来了?”   两人没开灯, 只有一盏小夜灯暖亮着。筱夜曲单手抱着膝盖,指节泛出青白,神情似乎仍在梦中, 两根葱白的手指夹着炸牛奶。   也不吃,就恍惚地看着。油香在空气中凝成一层看不见的膜,裹着她,闷得发慌。   易月半没回, 探着脖子看。“你刚刚说梦话了,梦到你爸妈了?”   空气骤然一沉。   现实中, 筱夜曲很少想起父母,像是无关紧要, 可身处梦中, 一些不想要的情绪总是裹挟着自己。仿佛游泳时被水草缠住,越挣越紧,越紧越疼。   盈歌说那些情绪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不是不想要, 而是不愿面对。   她渐渐想起炸牛奶的来处, 不是在九龙工地上,是在白竹山上的食堂里, 年幼的她想多吃几个,父亲肯, 母亲不肯, 就是这样的小事,她的父母当众吵起来。   惹来周边的议论。那些目光针扎似的,密密麻麻戳在在脊背上。她害怕又窘迫,只能直直盯着那盘炸牛奶,假装听不懂别人说的坏话。   最后他们打翻了一整盘子的炸牛奶。餐盘摔在地上的脆响, 至今还在耳膜上震荡。   金黄的碎块溅了一地。   连同龄的小孩子都开始议论她了。   当时易月半在不在?   手里的炸牛奶变凉,凉意顺着指尖爬到心口,连同暗淡的脸色一起,抛给易月半。“扔了吧。”   “为啥啊,冷了咱不要了,我这还有热的。”   易月半从大衣内侧掏出保温袋。   “我不爱吃。”   “你怎么会不爱吃,小时候你爸妈打翻那一盘子炸牛奶,你一直盯着看呢。”   筱夜曲冷然觑向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你当时也在?”   “我在啊,小飞也在的,很多人都在。当时大家还说呢,这一锅——”   那种被审视、被非议,无法逃离的感觉席卷全身。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目光凌迟的午后。   筱夜曲猛地盖上被子。   “别说了,我不想听!”尾音陡然拔高,又骤然断裂。   易月半敛起笑容,她原以为孩童时期的共同经历,对小夜曲来说,也是一种财富。   可躲在被子里的人,居然在发抖。细碎的、压抑的颤抖,透过棉被传出来。   她都不敢碰她。“怎么了,和我说好吗?”   “不喜欢吃这个,那扔掉就好了。”   窸窸窣窣揉成一团,一个抛物线,进了垃圾桶。   咚得一声,在空寂的夜里很响,响得突兀,像是一巴掌把筱夜曲从梦里带出来的不安情绪打散了。   然后就……有点尴尬。   她现在在做什么?像个小女生一样躲在被窝里掩耳盗铃。   易月半安抚的轻声,让她有些羞耻,又不想拒绝。   易月半不是个共情能力强的女人,甚至,她大多数时候不太像个人,更像一串只会运行爱国爱民的代码。   在她狼狈回国,最势弱时,这串代码居然也能装成人的样子来安慰。   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让她东山再起,说她一定会成为左阳优秀女企业家,明年的三八红旗手就是她。   谁想成为这些。   安慰人都安慰不到点子上。   可现在的易月半在说什么?   “当时我们都说那盘炸牛奶打得好。”   易月半隔着被子拍她,掌心落下的力道很轻。“你不知道,当时那个厨师长为了图省事,一次性炸一大堆,吃不完第二天还拿出来。小孩子嘛,都喜欢吃这些东西,但只有每周一是最好吃的。”   “那天打翻了,他当天就只能重新炸一批。我们都吃得可开心了。”   易月半没说的是,那天她也偷偷藏了好几个,想带给小夜曲,攥着温热的纸包,在村子里寻找许久,却找不到人,那种失落感,在心底硌了许多年。   以至于后来每次遇到餐桌上有炸牛奶,她都会下意识的想到,小夜曲有没有吃到?   被子底下的人不抖了,呼吸渐渐平稳。   “那次的事我姥爷也知道了。”   被子底下的人僵住。刚回暖的血液又一寸寸凉下去。   “他查了食堂的采购记录和消耗,发现那个厨师长贪了不少,一个周后就把他换了。从那以后,我们每天吃的都是新鲜菜。”   易月半轻柔地展开被子。“所以小夜曲,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   头发乱在脸上,正如此刻乱糟糟的思绪。那些纠缠多年的结,似乎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散了。   筱夜曲看她的眼神复杂。有困惑,有动容,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脆弱。   刚刚那些话,不像能从易月半嘴里说出来的。   易月半替她理顺头发,没有化妆的小夜曲,比平时看着要脆弱一些。   “炸牛奶也没有做错什么,所以,要不要来一根?”   “…吃垃圾桶里的?”   闷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松动。   易月半发笑,是掩不住的温柔,掏出保温袋。“没舍得扔呢,快吃。”   袋子里的炸牛奶已经变形,但还温热,酥香。   筱夜曲有些发怔。那些年的委屈、难堪、自我怀疑,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缺口,缓慢地、酸涩地流淌出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保证不能骗我。”   易月半举起三个指头,对党发誓。“好啊,你问。”   “当年你为什么拒绝我?”   *   迷彩服几乎失去了它原来的颜色,干一半,湿一半,泥土一半,杂草一半。   五个女孩瘦削的脸灰扑扑的,精神气没了一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眼底还烧着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易月半扛着旗杆,在最前头开路,双手紧握的姿势,仿佛随手都能抄起杆子朝旁边打,见什么劈什么。   郑为桉死死捂住藏在胸口里的旗帜。“这次抢回了臂章和连旗,总该没话说了吧?”   莫敢目光谨慎地四处扫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不要掉以轻心,他们指不定又要搞突袭。”   郑为桉身形弯了下来。“放心,这次除非把我扒光,不然谁也抢不走旗。”   渔阳:“好样的小三,组织会记得你作出的牺牲。”   “前面有人!”   薛敏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下坡的位置最高,远远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几个人影。   顿时,五人如临大敌。   在原地不停地变换备战姿势,脑子里已经推演了几百遍战斗场景。然而,前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试探地走上前。   居然是,几个男男女女架着柴火吃火锅,看服饰并不是本地人,可能是游客。   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五人愣在原地。不是敌人,却比敌人更让人恍惚——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正常的人类,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轻松、这样香。   几人看见她们也诧异,一个带着头巾的寸头男先打了招呼。“你们是附近部队的吧?在野训啊?”   五人看起来傻傻愣愣的,眼神涣散,反应迟钝。   “过来一起吃点吗?”   集体摇头,可喉咙不约而同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亮。   “没事的,我们也是民间保障力量嘛。”   头巾男将高压锅打开,扔进火锅底料,味道瞬间散开了。那香气像一记重拳,狠狠砸进五人的鼻腔里。   “来吧,别那么死板。我以前当兵那会演习,本地的阿公阿婆都会过来趁机卖水,说不定还能偷点敌方的情报呢。”   闻到火锅味的那一刻,五个人口齿生津,肚子在惨叫。   毕竟,她们整整两天来,五个人只有一杯热豆浆,2块压缩饼干,早已弹尽粮绝,胃里烧得发慌,又空得发疼。现在喝口火锅汤都算解渴。   个个脚步粘在地上走不动了。   郑为桉扫了一眼他们的装备,除了锅碗瓢盆和食材,什么都没有了。应该没法偷袭。   “那…就问问情报?”   渔阳慢慢靠过去。“得问问,得问问。”   其实哪有情报可问。五人端端正正地围成半圆,脊背挺得笔直,是本能的军姿,可脖子却不受控制地前倾,像五只被驯化又尚未完全驯服的狼。   头巾男旁边,依靠着一个涂红色亮片的女孩,不掩嫌弃地看了她们一眼,挪了挪位置,怕沾到泥。   “哎呀,我还以为是男生呢,怎么都剪的寸头。”   五人神情瞬间有些僵硬。郑为桉尴尬地摸摸自己的头发。“寸头很好的,你看我的头发挺长,其实在部队里一点都不方便,不如寸头好。”   “你也不长啊,而且发尾都分叉了~很丑哎。”   这下连郑为桉都挂不住脸了,脸颊烧得发烫。“部队里不管你丑不丑。”   “所以部队都是男生去的啊。女孩子为什么要去当兵,你打得过男的吗?”   涂着亮片的手指甲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说话没有直视五人,反而用一种天真又理所当然的语气,直戳五人心肺。   渔阳登时就站起来了,血液轰地冲上头顶。“你可以让你男朋友跟我试试,看看到底能不能打得过!”   1米八几的个子,居高临下俯视,把红指甲吓了一跳,她朝头巾男靠近,娇笑道:“干嘛这么大反应,说说而已嘛,真玻璃心。”   头巾男也打哈哈。“来来来,毛肚好了,来一片。别在意,她小姑娘家家不懂的,不过你们连长也是,女孩子搞搞通信、医疗就好了……”   “起立!”   易月半从嗓子眼里炸出一声,如惊天雷,对方所有人都吓一跳,锅里的汤溅出来,烫得红指甲尖叫。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五个人已经整齐排成一列。   “挂旗!”   郑为桉取出军旗,挂上旗杆,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布料,却硬撑着完成了每一个动作。可惜没有风。旗帜垂落,像她们此刻被踩进泥里的骄傲,沉重得抬不起头。   “跑步走!”   易月半举起旗杆,大步前跑,扬起了狰狞的狮子头——狮子王女子特战队。   可她们身后,依旧可以听到窃窃私语,追着她们的脚步,钻进耳道,啃噬脑髓。   “长这么高还嫁得出去吗?”   “她们看起来好老啊,还黑。”   旗帜在头顶飘动,易月半的脚步一刻也没有停息。   她忽然感觉到这个世界极大的恶意,是她在村里从没感受过的。   她们,那么可笑吗?   可这真的允许被嘲笑吗?   她们努力的一切是错的吗?   “切!”   郑为桉狠狠挠破头皮上的血痂。“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难吃的是什么吗?”   几人异口同声。“火锅!”   “我也觉得。”   易月半笑着,至少她们五个人不认为是错的。这句话像一根火柴,在五人心里同时擦亮,微弱,却足够取暖。   五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互相扶持,在第二天早上的七八点钟,跑回了营地。   临近营地,都有些不敢走进,生怕被刁难。   圆疤坐在烤架前,给羊肉刷酱。“愣在那做什么?过来吃饭。回来得正好,这羊都烤六七个小时了。”   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呼自家晚归的孩子,让五人的鼻尖同时一酸。   渔阳率先跑了过去,脚步踉跄,几乎是扑过去的,别的不管,至少不能当饿死鬼。   邪恶女连长,哦不,现在已经是副营长了,居然真给她切了一块肉。这下子,剩下的四个人全部都涌过去了,争抢着。   “恭喜你们,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特战队员。”   嘴里塞进去的肉似乎都噎进了嗓子眼,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个个的说不出一句话,却哽咽得抽搐。   四年了,整整四年了。   这句话她们等了很久,却依旧来得猝不及防。   “如果你们吃了那顿火锅,将会彻底淘汰。”   一记闷棍,敲在每个人的后脑勺,后怕顺着脊椎爬上来。   “特战队员本不该分男女,在战场上,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放你一命。”   “同志们,抛弃性别的枷锁,回归到人的本性,去保护你应该保护的人,去守护你应该守护的国家……”   二十出头的女孩,正是第一次重塑认知的年纪。她们仿佛受到了一场来自灵魂的洗礼。   滚烫的、灼热的、近乎疼痛的清醒。真好,她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悬崖边上,易月半望着远处的山峰,那已经是属于另一个国家了。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异国的气息,像某种遥不可及的召唤。   她摸着自己崭新的臂章,取下军帽,从夹层里拿出一张一寸照片。   小夜曲的模样清晰可见。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和此刻悬崖边的风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契合——那是她拼了命也要守护的柔软。   她已经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特战队员,是不是就有资格让小夜曲回来了?   可让她回来,真的好吗?   “吃饱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副营长一屁股坐在旁边,瞥见了她手里的照片。   “女朋友啊。”   易月半局促地盖上照片,像被窥破了心事。“副营长,我有个问题。”   “说。”   “外面的很多女孩,是不是都是…那样的。”   依附男性,自甘堕落。   副营长明白她未出口的话。“女性需要血性和骨气,男性也同样需要廉耻和道德,两套不同的培养方案必然会导致双方的不理解。但是,一旦女性突破了这样的界限,同时拥有了血性和廉耻,是不会得到两边的高看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有通透,也有一种过来人的悲悯。“甚至也不会质疑你,他们单纯觉得你是异类。”   易月半点头,深以为然。“那要怎么办?”   “这是几千年来形成的社会习惯,需要我们一点点去改变。”   “我能做什么呢?”   副营长目光停在她手上的照片。“让你身边的每一个女性,都成为不依附他人的人。”   易月半状若恍然。“可是,如果我想保护她呢?”   “这就是保护。”   副营长走了,易月半一个人坐在悬崖边上吹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一阵风吹来,手中的照片随风而去。   她下意识要去抓,手指张开,可突然顿住,照片在她指尖划过,飘走了。   小夜曲,已经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她何必再束缚呢?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感,如冰水浇头。   易月半骤然起身,动作快得像逃,又像追,追某个终于看清的方向。跑向宿营车。   “报告!”   声音大得吓了副营长一跳。“干什么着急忙慌的?”   “报告副营长,连长,我是为了保卫祖国而当的兵!”   当年那个说不出理由的孬兵,找到自己的理想了。   *   易月半说完,情绪还没缓过来,仍沉浸在当年的风采里。   “所以,你是因为想让我独立,才放我走的?”   易月半点头,一股子正义凛然。“我们副营长说了,这也是一种保护。”   筱夜曲抚摸她的眉眼,指尖温热,目光却像月光落在深井里,凉幽幽的。   “你撒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80、公安鉴黄师    ...   ——你撒谎。   敞开的窗户外是绿色的远山, 泥土熏过的风吹进屋内。   易月半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张陈旧、有些破损的一寸照,陷入沉思。   ——那张照片就在你的钱包里。   是她记错了?   证据就在手中,没什么好质疑的。   啊呀, 记错了就记错了,但话说得这么伟光正,到头来被一语戳破,还蛮丢人的。   好在小夜曲并没有真的计较, 只是让她答应下次想起什么一定要和她说。那一句撒谎,语调又凉又柔, 尾音微微上扬,不像问责, 更像是……撒娇?   当时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一股难以忍受的感觉从胸腔里冲上来。   然后她就……啃了小夜曲一口。   接吻之后会做什么?   哎呀,怪不好意思的。   明明寝室里没人,易月半还是捂住自己的脸。   ——你会吗?   可惜,她不会。   那是因为没有人教过啊!虽然她是个差生, 但只是不及格, 不至于考0分的。   手机振了一下。   “喂?桉桉。”   “易月半你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年也不给我打电话啊。”   郑为桉仍在服役, 那个每年都说明年一定要退役的女孩,居然一直坚持着。   易月半藏起照片, 嘻嘻笑着, 随口寒暄。“上次是啥时候来着?”   “你入警政审的时候啊,让我帮忙去连队盖章。狗东西,用的到我才给我打电话啊。”   郑为桉笑骂她。笑声带着军营特有的爽朗和粗粝,让人心里踏实。   互相打趣完了。   郑为桉怅然开口。“这回真要转业了,大概明年六月份回上海, 你放在我这的东西,是给你寄回来,还是放渔阳那,那家伙还得再熬两年。”   “啥东西?”   “一个破手机,还有一堆信件。当初你那小女朋友寄给你的信嘛。”   脑子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余音颤悠悠地荡开。“桉桉,你能现在给我寄回来吗?”   *   袁周率想请假。   入职以来兢兢业业,因为离家远,几乎一年四季都住在单位,从没有休假的概念。   可她失恋了,内心受到很大的创伤,必须要补休。   早早蹲在老徐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分里外间,外间办公,里间茶室,纯属超标,放在市局机关里就是被骂死的节奏,但在单独基地,这种配置比比皆是。   蹲在里间,偷开了一罐小酥饼,双目失神,机械地嚼动。偶听外间有动静,立马跳起来,临到门口却被另一道声音止住。   “易月半不适合参与B区的拆迁。”   这是……薛敏?   嘎吱一声,徐尧又坐在他那破躺椅上。“她干得挺好的啊,局领导点名表扬的,而且她对B区也熟悉,工作起来方便。”   “她和筱夜曲是妻妻关系,应当回避,别人举报和我们自己提出来,是两个概念。”   “有这么严重吗?”   “乐局的意思是,消除一切可能阻碍拆迁的因素。”   既然是领导的意思,徐尧也没啥好说的。“行吧,我让她回来。接下来你接手?”   “是的,所以这次向外公示的拆迁执法视频,需要将易月半抹去。”   袁周率看着薛敏走出办公室,窄腰长腿,走得风姿飒爽的。那步伐太稳了,每一步都像被丈量过。   看着挺正气的。   “哎,你站住!”   薛敏面无表情地转身,威压极重。   袁周率有点畏惧,眼神躲了一下,随后挺着腰板,为朋友两肋插刀。“真……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结巴什么,没出息!她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薛敏没把她放在眼里。那目光从她头顶掠过去。   “你应该也听到原因了。”   “你是怕易月半超过你。”   袁周率才不信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早不提晚不提,偏偏易月半做出点成绩了,就出来截胡。   “我在内网上看到通知了。省厅要在特警系统遴选一个人,符合条件的只有你和易月半两个人。”   薛敏没再瞧她,丢下一句滚远点,径直撞开她。   “肯定是恼羞成怒!”   袁周率和易月半说了整件事的经过,恨恨把薛敏骂了一通。   “喂,你一点都不生气?”   见易月半笑眯眯的,袁周率恨铁不成钢。“机会都被别人抢走了,你怎么一点心眼都没有?!”   “派派,我很感动。”   易月半矫情地抱住她,又被一把推开。“女朋友出轨你都没有这么生气呢,我在你心里居然这么重要!”   “你神经啊!”袁周率好不容易走出来点,易月半一句话就给她踹回去了。   “刚刚熊局让我去局里一趟,肯定是要表扬我。我说让你跟我一起去,拆迁这事是我们俩一起做的。”   易月半莫名骄傲。“有我一份功劳,就有你的一份!”   “哪里还有功劳,都被薛敏抢走了!”   易月半言辞凿凿。“放心,属于我们的荣誉,别人是抢不走的。”   放个屁的心。易月半乐颠颠地扯着袁周率,去局里讨赏,结果熊吉一句也没提拆迁的事,反而留他们在刑侦呆几天。   “我就说吧,这次就是被截胡了。薛敏这个人,你以后得留点心了!”   易月半也摸不着头脑。“不会吧…”   袁周率气不顺。“筱夜曲被劫持的那次,她明明可以直接狙击,却迟迟不动手,那时候就有坏心思了,想让你任务失败呢!”   电梯落到二楼刑侦支队,却听到楼上经侦那一层有女人的哭泣哀求声。   两个好事之徒对视一眼,顿时忘了刚刚的气愤,忙不愣蹬地凑过去看热闹。   一个妆容过于厚重的女性,哭哭啼啼地拉着经侦李宁哥的手臂。   “领导,麻烦你们再通融通融,我们一家老小都在这里,取保不会给您带来任何麻烦,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保证他敢迈出家门一步,我就立马报警。我们家老吕心脏不好……”   易月半瞅了好一会。“是她啊。”   “谁啊?”   袁周率皱眉,极度不喜。她现在对所有妆重的女性都抱有创伤性仇视,总觉得那厚重的装扮是一层面具,面具下指不定是多叵测的人。   “杨晨。还是我抓回来的呢。”   哭丧似的哀求,像祥林嫂,初听可怜,久了便生厌烦。   李宁哥好说歹说把人劝走,头大地走进办公室。   两人跟着进去晃悠。易月半问:“最后定啥罪啊?”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李宁哥也带了点同情。“现在实业不好做,他们家公司资金链断了,金融板块也就撑不住了。但群众又不管你这个,投进去的钱必须要拿回来的。”   易月半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好像情有可原。“严重不?能不能取保啊?”   “这女的卖了几套上海的房子,还肯定是还不完的,但退赔态度挺好,有多少老板到这时候都是直接躺平,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   李宁哥叹了口气。“我跟钟支汇报一下吧,尽量争取。”   经侦办公室内也算忙碌,不少工位上都有涉案员工或证人在做笔录。   有个证人冒了一嘴。“没想到这杨晨平时看起来挺端庄的一个人,还是个恋爱脑呢。她卖房子得有几个亿了吧,有这钱带孩子跑了多好,她老公又判不了几年的咯。”   不知道为什么,易月半猝不及防地自我代入——她抱着呦呦,哭唧唧地看着小夜曲坐牢。   “话不能这么说,都是一家人,怎么忍心让爱人坐牢。”   那人嗤笑一声。“杨晨身子骨不好,一直在外面养病,应该不知道她老公经常乱搞吧,什么花样都来的。”   易月半天真地问。“啊?有什么花样啊?”   办公室顿时哄笑起来,像石子投进池塘,溅起一片水花。   易月半站在水花中央,茫然地眨着眼,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可笑的话。   “下楼去吧宝,别在这被污染耳朵。”   刑侦支队二大队,做重刑的,只要不是搞反诈,都相对轻松,况且她们是外调,更加没什么活了,一上午就是整理数据。   袁周率让易月半别插手给她增添负担,她一人就能干完。   易月半只好坐在工位里,盯着发黄的破叶子发呆。   花样啊?   会多点花样,就是会了吗?   作为一个成年人,她的性...知识少得可怜。上次莫敢给的学习小视频,是动画版的,看两个就被小夜曲删掉了。   再向小敢要一份。   莫敢:已被删除【冷漠】   被,这个字眼就很灵性。   易月半:没出息【翻白眼】   莫敢:你当卧底一定背叛组织【气急败坏】   莫敢是没用的,那还能怎么办呢?   问问派派?   渴求知识的眼神飘到隔壁工位。   袁周率现在烦得要死,她跟大多数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特警队员不一样,并不排斥坐办公室,但目前都是无脑工作,做起来毫无成就感。而且易月半根本靠不住,只会给她增加负担!   键盘敲得哐哐响。   易月半悻悻回头。   算了,她刚失恋。   易月半仿佛还处在血气方刚的青少年时期,刚刚触碰到朦胧的性..美好,被勾得坐立不安,总想再进一步,但又不知道如何进。   目前,只会咬嘴巴。   上学时候给手机都不会搜答案的人,现在渠道多得辣眼睛,依旧是各种手足无措。   “哎,新来的两个人?"   门口多出一抹亮色。公安不允许剃光头,但生理性的除外,这颗光头比小夜曲家的地砖还亮。   有人回他。“哪是新来的,特警队的,过来呆几天帮个忙。”   光头哥的笑也有点油亮。“你们俩谁结婚了?”   袁周率反感,去哪都离不开被问婚姻状况,然后莫名其妙被拉郎配。她装作不经意地转头,背对着做了个嫌弃的鬼脸。   易月半倒是积极,举起手。“我结婚了,娃娃都上幼儿园了。”   光头哥眼前一亮,上下打量她,朝旁边的人眼神询问。“你刚刚说特警队的是吧?”   “对啊,人家五年特种兵,根正苗红的。”   “好好好,那你过来,帮我看一下走私视频。”   走私?这不比整理这些破数据好玩?   袁周率眼神追了过去。“那个……多不多啊,要我帮忙吗?”   这回轮到光头哥懒得理她了。“你没结婚吧。这是要做鉴黄的,没结婚干不了哈。”   “那她——”易月半还不如我这个没结婚的呢!   “你是女孩子,就看女同的吧。”   前阵子二队破获一件重大走私案,大量淫……秽视频需要鉴定定性,光头哥是公安鉴黄师,也是调过来协助的,给易月半讲解了具体的定性要求后,就放手让她去做了。   视频已经筛选过一批了,明显淫……秽的早就挑了出来,剩下的以唯美、晦涩的手段来掩盖,观感上居然还过得去。   易月半好不激动,她就知道在局里能学到新知识!   下次小夜曲问她会不会。   她就可以大声喊出:会!   “会”字在舌尖上滚了滚,易月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期待的不仅是“会”,而是“会”之后,小夜曲的表情——是惊讶的,是赞许的,   还是……别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开窍 第81章 81、美化记忆    ...   一整个下午, 易月半都保持着同一种表情。   抿着嘴,红着脸,瞪大眼睛, 就差脑门上冒出点热气了。   双手不停做笔记。   袁周率已经接了十趟水,每次都路过停下看半集。“这也能算淫…秽物品?不就是往下亲了一点。”   光头哥说了很多具体标准,但易月半觉得太复杂,她有自己的判断:看害羞了就算淫...秽。   袁周率腹诽:你看个接吻都脸红。   公安鉴黄界, 迎来了它最严厉的母亲。   17点整,下班时间到。袁周率最近心情不好, 正想叫易月半一起吃顿烧烤,散散心, 一转头, 就不见了人影。   在筱夜曲没回国之前,易月半是个公私不分的人,她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在了工作上,白天照常上班, 晚上梦游也要去上班。   除了训练会被骂几句, 大多时候她都乐在其中。   但小夜曲回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在还没感知到家庭存在的份量时, 她先有了家庭,不知道该怎么转换身份, 依旧流连在外面。   可最近, 不用小夜曲叫,她自己就乐颠颠地准点回家了。   *   “曲总,您让我送去的两份佛灰样本,已经出结果了。”   小秘书将两份鉴定报告放在她面前,正头的几个大字非常显眼:天明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她翻到结论那一页。“是普通的草木灰, 加了点工业粘合剂和劣质香料。所以灰遇见水后会出现粘稠发臭的现象。”   筱夜曲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怎么不去鹿氏生物?”   “天明比较近,拿报告也更快。”   “好,你下班吧。”   “曲总,您不回家吗?”   小秘书看向筱夜曲耳后的红斑,心照不宣地笑。“易警官恐怕早就在家等了。”   筱夜曲没有羞涩,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班味很重地点头。“好。”   仿佛回家对她来说,也是工作流程的一步。   夜晚,卧室门开了。   易月半闪烁着大眼睛,探照灯似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渴盼。   筱夜曲低头看文件都能感觉到自己被锁定,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挪了挪位置。空出来的大半边床,算是做了邀请。   易月半十分不客气地坐了上去,张手就是拥抱,将白天的知识活学活用,直接啃上耳朵。   临近之际,被一份文件敲了脑壳。   “先说。”   最近几天,筱夜曲都要求她说出每天恢复的记忆,倒没有强逼她,只是单纯的讲述。   说完之后的亲昵,就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回报。   易月半因此积极得很,每天甚至会刻意的回想以前的事。“我以前还参加过阅兵呢!”   筱夜曲在平板上勾勾点点,指尖划过的轨迹冷静而精准。偶尔做一些引导。“参加的人有谁?”   “我、小敢、薛敏…”   易月半掰起手指数,只是这次与之前不同,手指迟疑又笨拙地屈伸。   “阅兵训练了多久?”   “呃…不太记得了。”   易月半的回忆几乎不涉及痛苦和枯燥,记不得倒是正常。   “还记得是哪个方队的吗?”   “是和男兵一起组成的新方队,首次亮相哦!”   这下子止不住话匣了,从发了多少止泻药、袖标怎么缝制,到第几个走过天安门,再到那天食堂的饭菜…精准到恐怖。   恐怕当天录制阅兵视频的记者也没法这么完全。   “那你的纪念章放哪里去了?”   易月半顿住了,有些着急,怕小夜曲不信自己真的参加过阅兵,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奥!可能是在郑为桉那里,我退伍后还留了不少东西在她那。”   为了增强可信度,还补了一句。“你以前用的手机和给我的信,也都在她那呢。”   提到手机,筱夜曲问道:“以前,我爸妈有来过电话吗?”   家里破产后,追债的人多,她父母接连换过不少手机号,丢的那个手机,直到她上大学后才发现被注销了。   现在想来也应该是易月半的手笔。   易月半直接宕机了,完全没有任何印象。“这…我能明天再想吗?今天已经想了好多啦!”   筱夜曲沉默了一瞬,收拾起平板,放在床头柜上,还没准备好,就被热乎劲包围了。   配合地仰起脸,唇角甚至弯了一个恰好的弧度,可眼底是静的,窗帘透过的月光洒上去,也照不到底。   易月半的吻落下来。   筱夜曲承受着,偶尔会回吻一下。   朦胧间听到平板上的微信震动,左盈歌回复:小敢确实参加了阅兵。   随后一句让筱夜曲骤然清醒:但易月半没有。   素来平静的面部肌理震动,侧首落在易月半热情之极的脸上。   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记忆出现美化?   空气中的炙热静静冷却。   易月半没有做到最后,依旧是不会。   瞧着亲睡着的脸,筱夜曲好笑之余,也是松了口气,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擦去脸上的口水,去外头的浴室洗漱。   易月半睁开清醒的眼睛,睫毛在暗处颤了颤。   脑子里满是疑惑:为什么小夜曲的反应和视频里的不一样?   冷静、淡然,好似她们并不是在做一件亲密的事。   相爱的两个人是这样的状态吗?   她爸妈聚少离多,并没有给太多样本。可她自己本能的会害羞,小夜曲为什么不会?   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在心底暗暗显出:小夜曲可能真的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可为什么不拒绝呢?   只要小夜曲说出一个不字,她会立马停下的,她又不会强迫她。   好在,就算小夜曲不说,她也停下了。   浴室传来水声,隔着一道门,却淋了易月半一头雾水。   *   第二天下班,易月半没有准点回家,和袁周率沿着左阳江散步。   吃完饭六点钟,天才擦黑,江面黑光粼粼,街边的路灯一亮,又五光十色了。   两个人心情都不算太好,叹气一声接着一声。   “派派,你说不喜欢一个人,会和她接吻吗?”   “……你是在讽刺我吗?”   忘了,她刚被出轨。   易月半:“那你说,不喜欢为什么还能吻得下去呢?”   “为了钱吧。”   袁周率觉得自己也许是过了生气劲,开始为那段恶心的恋情找理由。   “她昨天弄了个手机号重新加我,说她家庭条件怎么怎么不好,爸爸残疾,妈妈精神病,书也没读过几天,走上这条路也不算太难以想象。说到最后还想挽回我。”   昨晚上她说得情真意切,袁周率有那么一瞬间动心了。也许,她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呢?   易月半又问:“那不缺钱的呢?”   “不缺钱的?”   袁周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易月半好像不是在说自己。   “对,而且还会给我钱花。”   “你是说,一个人不喜欢你,但会亲你,还会给你钱花?”   手机里,小夜曲的微信在跳动。易月半手指在屏幕上晃了晃,没点开。   “对,你说她为什么会这样?”   两人往幽静处走,在路灯照不亮的角落,漆黑的栏杆外,一抹黑影咚得一声掉了下去。   两人心神一震,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跳下去了。   在这种地方跳江,只有一种可能:她真的想死。   江水灌进了耳朵,袁周率什么都听不见,凭着本能往黑里扎。指尖触到衣料的刹那,死死攥住。   把人拽上岸,三个人湿漉漉地躺在江边的草地上。   后背压着杂草,灯光在天上晃,夜空都显得不太黑了。袁周率盯着那几颗模糊的星星,肺里还烧着江水的腥气。   躺了一会儿,恢复了点力气,那个女孩又往江里爬,被袁周率一把拽住。“你们凭什么管我!让我死去!”   “你年纪轻轻的,有什么好不能活的!!”袁周率气炸了。   女孩有一头红发,一手符文,本该嚣张狂妄,却颓然消沉。“我女朋友出轨了。”   “出轨就出轨了,犯得上去死吗?”   袁周率吼得尾音发颤。“我女朋友也出轨了,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女孩又摇摇晃晃站起来。“你不用安慰我。”   “差不多得了啊,现在送你回家,让你爸妈看看你这鬼德行!”   易月半抖着湿透的衣服,从兜里掏出手机叫车。   “别叫我爸妈!”   雷宝宝去夺易月半的手机,屏幕自动亮了——电量不足,手机封面大剌剌地怼在眼前。   凑近了,借着手机的灯光才认出易月半。“你怎么会有我和我女朋友的照片?!”   袁周率正拧着袖子上的水,余光一扫,动作顿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只有江水流动的声音。   易月半低头一看,自己手机封面上三张拼合的情侣照,被江水一泡,边缘泛着诡异的蓝光。   三张情侣照有一个共同的女主角。   袁周率和雷宝宝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易月半,目光复杂。   袁周率声音劈了叉。“你早就知道她出轨?!”   易月半表情无辜。“我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了呀。”   雷宝宝颤巍巍举起一根手指,指向最右边那张。“这个男的是谁?”   易月半低头,认真端详。“呃,有点忘了,我找找哈,我整理出来了一个word。”   “……还有word?”   “本来想做九宫格的,但放不下嘛。”   袁周率缓缓转头,看向雷宝宝。   雷宝宝缓缓转头,看向袁周率。   两人中间隔着一滩江水,和一段被易月半手机封面强行拼贴在一起的、荒诞的多角关系。   “你们俩瞧瞧。”   易月半边找还边讽刺。“你们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要死要活的。”   袁周率声音飘忽。“…她同时谈了几个?”   “目前发现了四页word,我只挑了三张最清晰的。”   易月半询问。“要翻吗?”   “不用了!!”   雷宝宝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开始干呕,呕完又笑,最后瘫回草地上,望着星星喃喃。“……我什么都给她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袁周率没心情安慰她。“你怎么发现她出轨的?”   “我说我家拆迁没有钱,只有安置房。她直接就说出轨了。”   袁周率彻底死心,缓缓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呜咽,不知道是哭是笑。   易月半站在一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进水手机。   word缓缓加载出来。   “…好像还有第五页。”   “闭嘴吧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82、等她自己回来拿      ...   南方天气时不时的极端, 大过年热得穿短袖也是有过的,今天温度尚可,不然袁周率和雷宝宝这两个憨货应该没力气对骂。   她们你一言, 我一语地诉说自己付出了多少,易月半事不关己地听热闹,慢慢的,画风偏了……   “我为她纹了身, 你敢吗?!”   袁周率脸色涨红,撸起袖子就要去纹身, 不服气地喊。“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喂!”   易月半赶紧按下暂停键。“她吃屎你也吃屎?工作不要了啊。”   袁周率一股气上不来,又实在拿对方没办法。“走走走, 让她死去!”   “哎, 我还偏不死了。”   嚣张的红头发被水贴在头皮上,没有丝毫气势,但那股子贱嗖挑衅劲怎么都压不住了。   呃…也行吧,当坏人总比当蠢人强。   “多大点事啊, 闹成这样, 我都替你们害臊。”   易月半背着手,摇摇头, 人生导师的性格冒了出来。“当初付出的时候谁强迫你们了,不是都自愿的吗?”   “是你们, 自己为了所处的恋爱关系做出的维护成本。”   一个字一个字的蹦, 显得有力度,还有智商。   “现在被出轨了,就把责任全推给对方啊?要是和平分手,难道也这么怪她?这么点道理,你们一个985本科生, 一个211硕士,怎么连我一个高中生都不如。”   两人瞬间同仇敌忾。“你放屁!”   不知是口水,还是江水,也可能是两者的混合物。   易月半被喷了一脸,嫌弃地抹匀。语气更重。“你们这不就是用付出索要回报吗?这种心理要不得。”   袁周率:“你敢说你对筱夜曲的付出,就没有想过要回报?!”   易月半腆着个大脸。“没有啊。”   “没有你问什么?!”   袁周率额头上的青筋在跳,理智在燃烧,不想惯着眼前这个傻大个。   “筱夜曲不喜欢你,还愿意给你钱,和你接吻,就是在回报你啊!”   “回报我?回报我什么?”   易月半语调坠落,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见,可心脏却剧烈震动,猛然出现了一颗深不见底的大洞,隐隐约约能听见回音。   ——回报你当年的资助。   ——补偿你放弃了读书。   大冬天的空气,好像有些稀薄,易月半感觉脑子缺氧了,晕乎乎的看不清江面。   但又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晰。   原来,炙热缠绵下的冷静,不是月光给的淡然,也不是生性如此。   只是,她并不是能够挑动小夜曲热情的那个人。   袁周率和雷宝宝还在吵什么,易月半已经听不见了。   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很静,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易月半,你只是那个被回报的人。”   稳重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却固执地站直,对那抹恶意极重的声音回道:“哦。”   又刻薄地反驳:可惜她回报错了人。   微信对话框又在跳跃。   ——还在加班?   ——今天有想起什么?   易月半向来天真朝阳的脸,灰暗下去,幽幽如同此刻江面。回复。“什么都没想起来。”   以后也不要想起来。   又是一天清晨,筱夜曲靠在餐桌边,一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肘上,喝着冰咖啡提神,目光投过镂空的架子,看到第一缕阳光洒进来。   似乎格外偏爱沙发上的人,一层淡淡的金色笼在白皙透红的皮肤上,光晕忽浅忽深,仿佛就是光融合而成的。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易月半从不做保养,皮肤还能这么好?   和小孩子一样。   忽然想起来,她容易过敏的基本上都是精致碳水和易炎症的食物……也算是命运给予的补偿吧。   筱夜曲就这么静静看了许久,暗暗唾弃这种行为很无聊,有一大堆工作等着她干,可会发光的易月半还蛮可爱的,再看一会,又有什么关系呢?   发光的易月半……如果非要有一种形容,那可能就是放在茶几玻璃下的布衣奥特曼。   不是都说,奥特曼是光变的吗?   手指长,密密麻麻摆满一桌,她倒不至于觉得这些小奥特曼长得都一样,但真的有必要买这么多吗?   随手拿起一个,小心翼翼掰了掰,居然会动。   布艺奥特曼的身材比例挺好的,肌肉感充实,比以前的易月半要壮实,但比现在的…   其实也还好。以前的易月半体脂太低,现在虽然胖点,至少健康。   “那是迪迦。”   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筱夜曲吓了一跳,不是因为易月半突然醒来,而是自己莫名其妙地蹲在这里看这些不起眼的小玩具。   “我上个月才买的,不是以前的。”   声音清亮了许多,在后半句有些加重。   ——不是以前的。   以前确实没见过她玩这些。   筱夜曲抚发至耳后,装作不经意地放回去。“好,钱够吗?”   这些小奥特曼做工精致,应该不便宜。   易月半却不似平日的活泼。“我自己有钱。”   语调平平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筱夜曲端着咖啡杯的手指顿了顿,有些不解。她只是拿了她的玩具看一看,并没有搞破坏。   “昨天怎么直接睡沙发了?”   “太晚了,会吵醒呦呦。”   理由充分,逻辑通顺,挑不出毛病。可筱夜曲偏偏觉得,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凉意。   昨晚,易月半顶着湿透的衣服和满肚子的怨念,打开卧室门,想和筱夜曲谈一谈,又或者说想大吵一架。   可第一眼看到被小夜曲紧紧抱在怀里的呦呦,气劲消散,只剩说不出的悲哀。   和不喜欢的人亲昵,对小夜曲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痛苦?   忍到用孩子做挡箭牌的地步。   昨晚呦呦闹觉,筱夜曲只能抱着哄睡,本想等易月半回来,将呦呦抱回房间,可等到太晚,两人都睡着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高兴地和易月半分享。“呦呦还念着你为什么晚上不回家。”   这是重大进展。在呦呦的认知里,易月半也成为了自己的家人。   易月半却没像筱夜曲想得那样欣喜,反而背对着,进浴室洗漱。   她的洗漱用品一直放在一楼浴室,本来要放进二楼主卧的浴室,但小夜曲每次洗漱都要捣鼓半天,又要卸妆又要保养,她急得不行,早早洗完就要上床。   现在想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拒绝。   越想越发麻,替小夜曲,也替自己。   吐出漱口水,随便抹了两下脸。“最近我调到重刑了,比较忙,你有空多陪陪她吧。”   “吃了早饭再走。”   “不了。”   说罢,收拾两下包就要走,从起床到现在,还不到十分钟。   她们都没有好好坐下来说一会话。   既然时间紧迫,筱夜曲也简洁了当,替她取了外套。“我昨天跟莫敢聊了一下,你们在成为特战队员后,就被拆散了,各自去了不同的连队,当时说好要一起顶峰相见,你却在一年后选择退伍。”   退伍了就不能参加后一年的阅兵,而易月半的表现,明显是非常想去的,当初一定发生了什么。   “这些你有印象吗?”   ——今天有想起什么?   ——想起什么了?   ——没关系,你再回忆一下。   每天重复的问句,似乎就是她回到这里的意义。   易月半扶着鞋柜换靴,在关门的瞬间扔下一句。“没有。”   莫名其妙的冷淡,但空寂的客厅中慢慢裹住身体。   筱夜曲不禁皱眉,回头看向餐桌上做好的早饭,动都没有动,更是多了几分恼怒。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也到了上班时间,匆匆忙忙叫醒孩子。   易月半平时除了陪呦呦玩和做点餐食,基本上不管孩子的大小事务。   她不管,筱夜曲就得管。匆匆忙忙带着呦呦在玄关换鞋,看见易月半忘带的钥匙。   玄关照不到太阳,钥匙暗淡无光。   筱夜曲拿起来,握在手心,又放下。   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等她自己回来拿吧。 作者有话说: 更新的速度,取决于领导出差的次数。各位看得开心 第83章 83、儿童保险      ...   易月半纯乌鸦嘴。   刚到二大队, 面对一堆花里胡哨的视频封面,前几天的热情不再,只剩嫌恶。   到底是什么色相的人才会喜欢看这些玩意!   统统判淫…秽!   可工作就是工作, 不因个人喜好,不想做就不——   “B区又死人了。“   就不做!   “什么案子啊?我可以去!“易月半双手高高举起,生怕别人看不到。   “去干啥,昨晚上死的人, 早都现勘完了。”   二大队队长拉了块白板,放在过道中间, 两侧的人都围过来。“大家过来开个小会,了解一下案情。”   那也行。   易月半捧着公安蓝色小本, 坐着滚动椅子滑到C位。没眼力见的还有一个, 袁周率也捧着本子凑在她旁边。   周围人对她们行注目礼。无动于衷。   “咳咳,死者是一名五岁男童,从家阳台跌落,高坠死亡。据家里男主人李焕所说, 栏杆年久失修, 孩子玩闹的时候断裂,才失足坠落。”   二队看了她们两眼, 没反应,欲言又止, 最后作罢。   年轻的实习生不小心对上队长的眼睛, 迫不得已地接茬。“那就是意外?”   “所有的意外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核实。”二队老在地摇头。“年轻人要多学习,不要张口闭口的就定性。”   实习生:……   “死者在三个月前被投保,保险受益人是孩子的母亲,梁红。”   “母杀子啊?”   “梁红患有精神病,病史长达七年。丈夫李焕长期无业, 倒是个正常人。”   案情到这就清晰明了了。   “要么,梁红的丈夫李焕是凶手,孩子死了,他是他老婆的监护人,一样能拿到钱;要么梁红这病是装的,但这病装七年可不容易。”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易月半唱反调。“不到9岁的儿童意外险,赔付20万顶天了,这对父母真的有这么恶?”   易月半对儿童保险的了解,也源自筱夜曲给呦呦买的各式各样的保险,人身、健康、理财……仿佛她们俩当场嘎巴了,呦呦也能好好长大。   二十万,不过是正常打工人两三年的收入。身为人母,她无法想象有人会为了这点钱残害亲子。   “给这么小的孩子买意外险,本身就带有很强的倾向,你不要自己带入这帮自私利己的犯罪嫌疑人,不然就没人犯罪了。”   有人附和。“李焕和梁红学历都不高,之前干的活也偏底层,甚至梁红17岁就怀上了孩子,对这种家庭来说,只要生出来就好了,大人有口吃的,给孩子喂点汤汤水水也能长大,没有什么成本,二十万对他们,有吸引力。”   易月半插不进话,或者说无法理解这样原始的育儿方式。   没办过案子的脑子,通常比办过案的更朴素一点,袁周率尚且没反应过来他们跳跃的思维,问的问题在起点。“证据呢?凭啥京@墨@筝@狸说人家谋杀自己孩子?就因为一份保险啊。”   空气中沉默了一会。   袁周率:“合着纯臆想?“   二队又咳嗽两声。“接下的工作就是找证据。我把任务分配一下,小张和小李去查B区的监控,看看有没有正好拍到孩子坠落的…”   袁周率翻了个白眼,B区能找到正经监控就见鬼了,她低声和易月半嘀咕。“你觉得是意外还是故杀?”   易月半盯着正中间的死亡照片。潮湿的地面,透着植物的腥臭,开裂的脑壳、流出来的脑组织混在一起,唯有孩子胸口血红色的奥特曼,还是完整的,胸灯一闪一闪,与旁边闪烁的警灯一样。   “他的奥特曼很贵,不爱孩子的父母,怎么会肯买。”   其实她骗了小夜曲,那些奥特曼小人是小时候爸爸给买的,她爸喜欢昭和奥,她偏爱平成,所以只有迪迦是她自己买的,只买那一个她就舍不得花钱了。   一只布衣奥特曼,可以供养两个孩子一个月的饭钱。   毫无缘由地冒出这样的想法。易月半有些害怕,过去的那个易月半,好像,正在慢慢扩散全身。   *   天明生物公司,门牌石的几个大字气派弘毅,正如从门口走出来的正装男人。   他几步远就抬起手掌,礼貌间不失亲昵。“保总,久仰大名,我是樊齐天。”   易青保旁边的胡堪立马介绍。“樊总就是咱们天明的总经理,一听到保总莅临,亲自过来给您做向导。”   “我们天明呢,主要是做骨移植材料研发,偶尔也接一下生物鉴定。您看这些设备,主要是用于……”   易青保逛了一圈,满头雾水。“樊总,我们易家是做影视方面的,跟贵公司,好像没什么涉及。”   樊齐天笑笑。“保总何必局限在影视呢,时代在发展,优胜劣汰才符合客观规律。长影视做不动了,我们换别的,比如短视频?”   易家影视城在早年长影视阶段炙手可热,可现在影视式微,短视频盛行,不需要多精巧的场景,只需租用一个大棚就可以拍几十集,周期短、成本低,回报率高,对易家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从村里养的马就可以看出,以往拍个古装片,马匹出借没三两个月回不来,但现在,几乎已成村民的玩乐项目。   易青保失去了兴趣,转身就要走。“影视城已经开始转变运营模式了,过去B2B的影视工业配套,会逐渐向全民创作宇宙发展。”   “可那是青微总的功劳呀。”   脚步黏在地上。易青保微微侧身回来,下颌线绷得极紧。“樊总是什么意思?”   樊齐天眼角落下,像是笑,又裹着狡。“当然,保总和青微总,都是同族兄弟姐妹,以保总的格局,肯定不会去计较功劳的大小。可一个女人再强大,也有她做不到的事情。”   他故意顿了顿,在易青保最软的腹部缓缓拉锯。“想要转型,人才结构调整、培训体系转换、产业生态重构……哪一项不是烧钱的?女人嘛,张张嘴,说几个构想容易,那钱从哪里来呢?”   易青保身子回旋的幅度变大,转了一半,又硬邦邦地停住,仍旧没回复,可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男人,有时候确实要干点苦活、累活,易老太爷早年不也赚过这样的快钱?保总,您觉得呢?”   “老太爷”三个字像一柄长剑,精准地挑破了易青保内心深处的创口。他想起小时候,老太爷当众拍着他的头说“保儿不错,以后有出息”,又想起易青微第一次带回影视城改革方案时,全家人的目光像聚光灯,只打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算什么?   一个被“有出息”三个字养大了胃口、却从来没被喂饱过的人。   易青保冷呵一声,面部管理失败,但还保留着一丝摇摇欲坠的自尊。“樊总好意心领了,您的差事,我可能做不来。”   “没关系,生意嘛,达成合意最重要,既然保总没有意向就算了。”   樊齐天靠近几步,压迫感包裹在温柔地语调里,像毒蛇靠近猎物前的最后一寸试探。将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放在他手上。打开,是一串转运珠。   “一点小心意,祝保总今后在易氏大展宏图。”   又被戳了一下,易青保脸色更差了,快步上车离开。   等看不见车屁股影子,长久低头装死人的胡堪开口。“天哥,这易青保不上钩该怎么办?”   “急什么,给他几天想想。”   樊齐天脱下不舒服的西装,扯开领带,卸去伪装。“我就不信,他甘心被一个女人踩在脚下。”   “但也不能太慢了,他喜欢什么就陪他玩什么。哦对了,你之前带的那个女人,挺聪明,让她去试试。”   胡堪变了脸色,又咬牙强压下去。可惜了,难得有个女人这么得他心意。   *   “以上就是B区拆迁目前的进展。”   薛敏放完视频,站在幕布前面,等领导发话。   对面C位的秃顶老头开始说官话。“万事开头难,薛敏做得不错,后续也不能放松。乐清,你们继续做后面的方案,和曲总那边也要对接一下。”   乐清点头。   会议室内的人渐渐走完,只剩下薛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乐清摆在桌面上的双手,渐渐后移,抱胸。“假借我的名义,调离易月半,你是怎么想的。”   薛敏不躲不避,直视她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我必须去支队。”   乐清看了她一会,笑了。“你是觉得我培养不了别人了?”   “您当初培养易月半,”   薛敏的声音很稳,甚至表露出一丝锋芒。“失败了。我只是觉得,该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乐清好似诧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再追问。“你去筱夜曲那里,和她沟通后续的拆迁方案。”   薛敏转身离开会议室,步伐很快,皮鞋跟敲在地面上,清脆利落。   熊吉随后进来。“谈崩了?”   见乐清脸色不太好。“其实也没啥,有野心不是一件坏事。”   乐清抿了一口茶水。“她最好是只有野心。” 作者有话说: 我正常是隔日更,偶尔会多更一点。大家隔天上来看一眼就成。 第84章 84、速回      ...   最近, 曲总的心情有些轻微地不太好。   小秘书为自己的眼力见感到满意,但办公室的低气压让她不敢进去。   扣扣——   “进。”   冷飕飕的像含着冰块。   小秘书不自觉哆嗦了一下,先推开一道缝, 一点点挤进去,尽量减少存在感。“曲总,B区有一半的住户已经安置了。”   却看到筱夜曲顺手将一份文件挑出来,盖住了什么。“进度太慢了, 剩下的再去催一催。”   “好的,我现在就过去。”   小秘书走后, 筱夜曲从文件下摸出手机,对话框安安静静, 易月半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她盯着那一片空白,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每天回家,鞋柜上的钥匙都会告诉她,另一个女主人的异常。   两只手在对话框上敲击片刻,随后又删去。   “今晚回吗?”——太像质问。   “呦呦想你了。”——太像要挟。   “钥匙忘带了。”——太像借口。   她打了删, 删了打。   最后索性摘下眼镜, 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那双手从眉心滑到太阳穴,又滑到后颈, 最后停在椅背上,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的光斜进来, 切在她身上, 一半明,一半暗。她想起易月半躺在沙发上的那个早晨,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张弓——明明那么大只的一个人,缩起来, 好像也没有那么强大了。   其实现在的易月半,本来也没有那么强大,会撒娇、会示弱、会耍赖,情绪敏感,吃不得一点苦头。   ……真的,判若两人啊。   筱夜曲不知道易月半的脑袋瓜又钻进了哪个回路,总之,说句软话,哄她回家算了。   ——可回来以后呢?   每晚的亲密像一场程序化的演出,她配合,她回应,她甚至主动,可身体深处某个地方是僵的。   易月半的呼吸喷在耳后,她数着那频率,一,二,三,四……数到某个数字,就知道该结束了。然后翻身,背对,闭眼,假装入睡。   她演得很好。好到易月半以为她真的睡着了,才敢轻轻叹一口气。   所以现在,她盯着对话框,打不出一个字。   椅子又缓缓转回来。   重新戴上眼镜,屏幕亮了,是一连串的购物信息,对话框还是空白。   *   几天过去,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视频和目击证人,案件意料之中的没有进展 。这么多年,B区的案子,多半都是不了了之。   二队无能微怒,小发脾气,没人理他,但易月半受不了半点委屈,借口找线索,自己出来走一走。   B区抛开犯罪率高不谈,本身是个功能齐全的区域,老旧的居民楼林立,死者就住在其一栋,远远看去就能知道是哪一家,警戒带还绕在阳台上。   单从意外来说,是合理的,贴上B区的标签,可以说合理得过分。   过一条马路就能进B区,这里临近幼儿园,红绿灯尤其长,长到易月半发呆错过一次绿灯。   “警察姐姐!”甜甜的小女孩声音。   顺着声音看去,卡通蓝的栏杆缝隙里,挤着三个孩子的笑脸,古灵精怪的,其中两个女孩,一个男孩。   易月半认出大一点的女孩是杨晨的女儿,钥钥,在警营开放日表现很勇敢,印象深刻,她就喜欢这样的小姑娘。“小宝贝,你好。不能叫姐姐哦,叫阿姨。”   “你也是来找小小的吗?”   李小小,死者的名字。   “很多警察来找他,他走丢了吗?”   “啊。”   易月半点头,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是哦,我们都在找他。”   钥钥真不见生,口齿清楚爱交谈。“小小走丢前,有个叔叔经常来。”   “叔叔?他来找小小?”   “呃……不。”旁边的小男孩吸溜一下鼻涕,指了指易月半的脚。“他就站在这里。”   钥钥脑袋都快钻出缝隙了。“小小丢了,他就没来了。”   另一个女孩似乎更小一点,但比谁都笃定。“他肯定是坏人!”   幼儿园四周是必须装有效监控的,易月半和园方沟通,看了监控,确实有一个黑衣黑帽的人常常在幼儿园停留,但……   “易警官,他会不会在等红绿灯啊。”   易月半沉默。   老师赔着笑。“大班的那三个孩子,加上李小小四个人,之前去了警营开放日,就一直梦想当警察,每天都在cosplay警察抓小偷,看到一点点不对劲,他们都会拿着电话手表报警。”   啊,算是个美丽的乌龙。   出了学校,易月半去B区,又被小警察们抓得正着。   “警察阿姨,你要去找那个凶手了吗?”   “呃……正准备去。”   小姑娘好心指路。“他往那个巷巷里走了。”   被三道稚嫩又高光的眼神盯着,易月半半被迫地走进小巷深处。   拐弯,就是居民楼了,离死者家确实不远。   易月半往楼上去。住在这里的租户,是底层打工人,大概率是没有——   拐到楼梯拐角处,居然眼睁睁看到一个摄像头!   赶紧敲门。   “你好,麻烦——杨晨?!”   出租屋里的女人,不像之前浓妆艳抹,而是寡淡苍白,林妹妹那般病气孱弱。看见易月半,下意识挡脸,掩饰慌乱。“……易警官,有什么事吗?”   站在门口,破败的出租屋一览无余,和当初上海旧贵族似的老宅,云泥之别。易月半心里也不是滋味。   “你怎么住在这了?”   尽管心里不是滋味,但照样没情商。   “你的大别墅呢。”   杨晨朝外面的走廊左右看了看。“易警官进来说话吧。”   这段时间在刑侦二大队,杨晨三天两头来哭闹,大家从一开始的同情,到麻木,到偶尔嘲讽几声。   易月半一开始也会帮忙说句话,后面听到杨晨老公的风评,也慢慢闭了嘴。   屋子陈旧,墙皮潮湿发黑,面积挺大的,但客厅都是小孩的玩具,显得拥挤杂乱。   “值得吗?”   “带着孩子走,你们会有更好的生活。”   这得多爱那个男人,才愿意过跌落凡尘的生活。   “如果是曲总坐牢,易警官会怎么做?”   易月半不觉得冒犯,反而低头深入思考。“我会带着孩子走。”   “然后等她出来。”   话一出口,易月半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杨晨却说。“我丈夫也是这么说的,可我不想等。”   易月半讶异,她以为是吕志强不想坐牢,非要出来呢。“他并非良人,兴许这是你们解除婚姻的机会。”   “我从来没想过离婚。”   易月半皱眉,一地鸡毛的婚姻,到底有什么吸引力?“你还爱他?”   易月半自己都不太好意思说爱,不仅别扭,贴在吕志强身上,还显脏。   杨晨笑着摇头。“易警官,我们这样的家庭,早就绑定了。”   易月半疑惑,看了一圈这破屋子,有啥可绑定的?分这些破碗瓢盆吗?   杨晨柔和的目光落在儿童玩具上。“易警官也是结了婚的人,应该知道,父母和孩子的亲缘关系是永远斩不断的。”   “孩子有这样的父亲才是灾难呢!”   ——话出口的瞬间,易月半忽然僵住。   她想起呦呦。   想起无数个夜晚,小夜曲和她商量为呦呦将来做的打算。想起自己刚刚所说的,会带着孩子走。   好像,她和筱夜曲的婚姻,也仅仅只是围绕着孩子,并没有爱情。   爱情…虚无缥缈,但也不是从未见过的。在过去的记忆里,小夜曲在意的是以前的那个易月半,那才是真正为她付出一切的人。   记忆里的她,鲜活、主动、热情。   可她对自己呢?   不想亲昵、刻意回避,同床异梦,却要在和呦呦打视频的时候装作和睦,种种异端,她们居然从没想过分开。   或者说,是只有自己没想过分开吗?   “易警官?”   杨晨看着她发白的脸色。“你没事吧?”   易月半回过神,扯出个笑。“没事。”   ——假的。她有事。她忽然发现,自己和杨晨没两样,都在努力维持着一段扭曲的婚姻。   她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她?   易月半恍恍问道:“如果没有孩子呢?”   杨晨愣了一下,随即笑,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那分开,就可以重生。”   重生吗?   “谢谢。”   易月半起身,动作太快,膝盖撞上桌角,疼得她龇牙咧嘴。   “易警官。”   杨晨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你刚才问我值不值得。”   “嗯?”   “我现在告诉你。”   杨晨扶着门框,孱弱的身子无依无靠。“不值得,甚至后悔。可我离不开。”   ——离不开。   小夜曲会离不开她吗?   当然不会。   那小夜曲会后悔吗?   忙碌的办公桌面,一堆文件旁边的手机,已经许久没被主人关注了。   “曲总,我们刚刚去B区和住户细谈补偿问题。”   小秘书观察筱夜曲的表情,忙碌中也不失严谨、冷静。“好像看到了易警官。”   瞬间皱眉。   “她去那里干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是你对象,怎么还问我。   小秘书走后,筱夜曲看着满桌的文件,再也进不去状态。   先前犹豫的手指,快速打下。   ——呦呦生病,速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85、好女孩      ...   急切、偏大, 但又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克制不住的埋怨。   冲得像手里的感冒药,难闻又不得不咽下去。   筱夜曲抿着唇, 发白的唇色是隐忍。“已经让医生来过了,再去医院也挂不了水。”   易月半这才看见呦呦额头上有块小淤青,顶着两个小针孔,掖了掖被角, 再抬头,筱夜曲已经出了房间。   呦呦的屋子暖气开得太足, 容纳不了上涨的情绪,筱夜曲只好出来透透气。   却又听见追过来的审问。“孩子病了怎么不早说?”   筱夜曲扯了扯嘴角, 平时不管孩子的人, 现在居然来质问她。她声音哑了,每个字都压着,听着不清亮,像是藏着怒气。   “我给你发这么多消息, 你有回吗?”   易月半今日跟吃了炮仗一样, 一点就炸。“我要回什么?!你每天都在问我想起什么,我想不起来行不行?!”   筱夜曲被怼得脑子嗡嗡响, 但好歹还保持一点理智。   “你今天跑去B区干什么?那里就那么值得你一趟一趟地跑?”   “我有工作啊,唯独你可以去B区吗。”   “现在B区不安全, 你忘了你是怎么失忆的?你的脑袋——”   失忆!又是失忆!   在筱夜曲回来之前, 她从没觉得自己失去记忆。   易月半冷笑。“那再让他敲我一遍好了,直接想起以前,你也不用费劲天天问我。”   筱夜曲脸色骤白,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疼得说不出话。脑海里满是易月半躺在病床上, 身体破了一半。   “你胡说什么!”   “你宁愿要以前那个是不是?”   易月半盯着她,眼睛充血发红,良善的面相被勾出点凶意。   “现在的我,在你眼里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傻子!”   筱夜曲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我只是让你别去B区!”   “只是让我别去B区?”   易月半往前一步。“我为什么去B区?你不知道?你有真正在意过我想要什么吗?你总是一遍一遍地让我想起来,想起来!我不是你怀念过去的工具啊!”   筱夜曲张了张嘴,气昏了头,嗓子眼发疼,吐不出,咽不下。   易月半越说越上头,口不择言。   “其实你也不喜欢以前那个我对不对?你只是觉得对不起我,因为我之前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哦,对了,我最近有想起来一些,以前的易月半也是个坏东西,你以为她是不要回报地资助你吗?不是!她想用这个道德绑架你!让你只能和她捆在一起!”   筱夜曲冷眸,紧紧捏着杯子,指节泛白,里头褐色的液体在抖动。   “我想回报你,用得着贴上自己?!”   “难道不是?”   易月半声音高扬。“你都不想和我——”   她停住。“算了。”   有些话说出口就没意思了,彼此留点脸面。转身往门口走。   “什么算了?你说清楚!”   易月半没回头,背对着她往门口走去,筱夜曲对过去的挽留,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离婚吧。”   我放过你。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细渍的瓷片乱飞。   易月半痛恨自己的耳朵如此灵敏,也痛恨自己为什么转身那么快,至少看看小夜曲有没有被瓷片割伤。   她想干脆利落地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   她不是不爱她的。   筱夜曲蹲在一堆碎瓷片中间,褐色的液体溅在她裤脚,浓烈的药味侵入鼻腔。   好在,没有受伤。   易月半盯着那滩褐色的液体,逻辑渐渐归位,呦呦已经睡着了,这杯药就只能是,耳边响起方才沙哑的低声。   “你病了?”   筱夜曲似乎气得手在抖,捡起一片碎片,抖得似乎更加明显。   锋利的刀片,随时都能割开皮肤。   头发倾下来,看不清面色,只是蹲在地上捡,一片一片。   “不关你的事。”   忍着的气劲把声音压得不像话,比刚才更哑。   易月半连忙蹲下去,握住小夜曲捡碎片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和她一样。   “别捡了,我来收拾。”   收拾得差不多,客厅的焦躁感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但两个人都冷着面。因为离婚两个字,比药味浓稠。   “胖胖!”   颇响亮的童声,小碎步哒哒哒在身后响起。   易月半饶是有再多埋怨,转身时,也挤出一丝笑容。   小人虽然发烧,脸蛋通红,但居然还挺精神,举着一只骨雕奥特曼,垫着脚递给她。   易月半笑容真实了一些,P.M. 獨.傢.癥.蠡接过骨雕。“呦呦送给我的?”   “妈妈送。”   ——三个字,像一颗糖,掉进碎玻璃里。   易月半眼神往小夜曲那晃了一眼。   “好多。”   呦呦拉着易月半去玩具房,一排的展示柜,满满都是不同形态的迪迦。   骨雕的、布衣的…   能明显看出购买人从一开始的不熟悉、姿态摆放奇怪,到慢慢了解。迪迦的技能有几十种,竟然都能买到,并且摆出来。   有几个技能,是在剧场版里的,连易月半都不太了解。   一想到小夜曲端正地坐在沙发前,像是开会的正经模样,却皱着眉盯着大屏幕的奥特曼打怪兽,一笔一笔记录每个技能的作用、姿态……   想笑,又笑不出来。   独留在客厅的筱夜曲,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攥紧,又松开,依旧病态地发抖,默默放下。   碎片清理了,但地面还有浅淡的药渍,她取了抹布清理。   洗碗池,抹布上难闻的药味被水流冲走,一双手伸进来。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   “不用。”   一把抢回来,冲洗干净,筱夜曲似乎缓过来了,拒绝得嘶哑又冷静。   “你走吧,离婚协议我签好了给你。"   易月半这时候脸皮厚实如城墙,只当听不见。“那些……你什么时候买的。”   “和你有关系吗?”   “给我买的,怎么会没关系。”   “自作多情。”   筱夜曲冷声道:“给狗买的。”   可不就是狗吗。   喂好吃的,好玩的,生气了就咬上一口,留下一地的血呼滋啦,然后又觍着狗脸来讨好。   不是忠犬,是恶犬。   筱夜曲继续冲洗那块抹布,水流开到最大,藏住了轻微抖动的右手。   易月半瞧着那有些泛红的眼角,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离婚只是一时冲动”。   都抵不过刚刚口不择言带来的伤害。   “汪。”   筱夜曲手一滑,抹布掉落。她猛地转头,瞪着易月半,眼眶还红着,嘴角却抽了一下。   “…神经病。”   “不是给狗买的吗?”   易月半舔着脸,凑近一步。“狗来领了啊。”   筱夜曲盯着她,很久。水流还在哗哗地响,可两个人都没动。   忽然低头,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一滴泪混进了水中。“你真的很过分。”   “对不起。”   道歉是很有用的东西,是用来伤害别人,又试图挽回的工具。   易月半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坏了,但她一向不太会责怪自己,很快就内疚完了,她也一肚子闷气呢。“可是——”   “以前的易月半,在气头上也不会和我说离婚。”   一句话把易月半的“可是”噎住,筱夜曲报复似的,反复提以前。“以前的易月半,也不会动不动离家出走好几天。”   易月半气势矮了一寸。   “孩子发烧了几天,我就陪了几天,以前的易月半,不会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带着孩子。”   又矮了一米。   “以前的她——”   “我知道了!”   再说下去就得钻地缝了。易月半想生气又没资格生气。“那我错了嘛!”   筱夜曲觑她,这模样可不像道歉。   “我也是最近才有这么大的小孩啊。”   易月半也委屈,她的记忆模糊了将近二十年,性格还停留在美好的少年时期。   “我就说把孩子放在村里吧,生病了也有老师和阿姨照顾,她们比医生都专业。我自己就是这么长大的,呦呦为什么不可以?有同龄的伙伴,共同的阿姨,共同的成长经历,长大了比外面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还要亲。”   “将来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她。这样不好吗?”   “你说以前的易月半不会离婚,那是当然的啊!你们是正常的婚姻。”   筱夜曲皱眉。“你觉得我们现在不正常?”   易月半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偏开脑袋。“结婚了都喜欢亲亲,就你不喜欢。”   筱夜曲气笑了。“那也不是…像你这样随时随地发情。”   而且也没有发到位,吻像咬,不知道的以为啃冰棍呢,哪凉快舔哪里,热乎了就转移,弄得她不上不下。   易月半脑袋转过来,眼眶湿润。“那以前的我,也不是吗?”   筱夜曲没再刺激她,摸了摸她的脑后,那道明显的伤疤。   “我从来没有区分过以前和现在的你,无论是哪个,你都陪伴了那个时候糟糕的我。我妈总说我没良心,她没说错。他们养育我长大,我却因为他们曾经的一些不好,就从没找过他们。所以,如果我不爱你,我有的是别的办法补偿你,甚至,甩掉你。”   易月半着急反驳。“你不是那样的。”   筱夜曲有些伤感,她隐隐察觉到,易月半为什么会美化以前的记忆。   “半半,我其实,从来不是个好女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86、渴望力量    ...   易月半掰扯着手里的骨雕玩具, 看样子很喜欢,像个小孩子一样。   “你喜欢什么形态?”   筱夜曲突击学习了几天,知道迪迦有三种形态。她猜会是复合形, 线条颜色漂亮,技能最全,速度与力量并重。   更重要的是,读高中时, 她听过易月半嘀咕几句复合型有多么受追捧,手办也比其他两种贵两三倍。   没成想。   “力量型。”   通体红色, 同样材质的迪迦,力量型的外形胖出一圈不止, 技能也是最少的一个。   筱夜曲诧异。“为什么?”   “嗯…”   易月半自己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随口道:“因为最狠的大招在力量型。”   更像小孩子了。   筱夜曲笑笑,气氛柔和许多,她切入正题。“你不想知道自己以前的事吗?”   筱夜曲轻柔地问,指尖卷着易月半的发梢, 一圈, 又一圈,露出那道狰狞的疤痕。   “过去的你, 有很多荣誉,是许多人的榜样和梦想, 想起来, 会不会…更酷?”   易月半呼吸和缓,没了吵架时的激动。她确实喜欢被人仰视,但她不想回忆起来,至少不想强迫自己去回忆。   她有不小心触碰到记忆里阴暗的一面,那些荣誉的背面, 大概率藏着她承受不了的痛苦和悲伤。   用失忆去换,是当时那个易月半的选择,她不觉得自己比那个时候还要厉害。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知道了以前的事会让现在变得更好吗?”   将怀里已经有的宝贝,小心翼翼地点数。   易月半亮着眼睛,抬起头,数着她最喜欢的宝贝,一个在屋里,一个在眼前,足够了。   她已经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筱夜曲一下。她意识到自己的贪婪,放不下过去,就走不了现在。   有些释怀。“好,你不喜欢,那我就不提了。”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哼?”   “不要再去B区了。”   易月半疑惑。“我是真的有工作。”   “我知道。我想你活着。”   失忆也好,变成傻子也罢,我想你好好活着。   脑后的头发被揪紧,易月半快乐的笑容收了一些,怀疑不答应很有可能会秃一块。   尽管对方答应得爽快,但筱夜曲知道,易月半并不一定会真的遵守。可她装成脆弱的样子换来的承诺,总可以让易月半坚持得久一些。   能给她留出一点时间,尽快解决B区的问题。   可没想到,几天后,收到的一个快递箱子,迅速打破了平静。   箱子不大,有些沉。表面的印字像是部队后勤用品,粗糙地划去编号和日期,随手拿来用作包装盒。   筱夜曲拆开了,一堆发黄的陈旧信件,应该是所有人许久没有打开过了,纸与纸之间有些粘合。   指尖触到第一封信的边角,脆得像标本,一碰就要碎。   是当年自己给资助人写的信件。   文字太亮,有一瞬间刺到筱夜曲的眼睛。   那个满目朝阳的、一笔一画写“让您骄傲”的女孩,哪怕从没有收到回复,也是独属于她的青春。   没有乌烟瘴气的夜店,没有性格乖戾的顾客,没有黑成噩梦的未来。   其实,并不是没有回应的,信纸干干净净,满是晒着阳光的泥土气息。   易月半在闲暇时,是不是也会捧着这些信件,晒着太阳,慢悠悠地看?   指尖划过那些字迹,一封又一封地拿起。   最底下,有一团被报纸裹住的东西。   啊,她的手机在这里。   上古水果机,翻箱倒柜找了根充电线,亮了两下。   这款手机是她爸妈买给她的第一部,也是唯一的一部。   现在想想,她父母也不算对她不好,至少不亏她吃穿,尽管偶尔会发些神经。   想到这里,筱夜曲居然笑了一声,过去太久,她已经忘记当时的心境,不过无论当时如何,她现已有家有室,生活稳定,前途似锦,也不必再纠结于过去,非要去恨那两个六十岁的老人了。   还能开机,点开短信。   发件人:爸爸。   内容:“钱收到了,别找你妈,她不在。”   时间:20xx年4月17日。   筱夜曲舒展的眉心渐渐聚拢。   什么钱?   下一条。发件人:妈妈。   “别给你爸钱,他赌,给我就行。”   时间:20XX年4月18日。   阳光还在陈旧的信纸上晃,短信里的字已经冷了。   再下一条。发件人:爸爸。   “这个月怎么没打钱?你妈的医药费。”   时间:20XX年6月1日。   顿住。   筱夜曲眼前骤然一黑,跌坐在地上,恍惚间以为处于梦中,是因为长期对父母的忽视,导致做了噩梦?   一错眼,看见右手上的信件,也是那年的6月1日。   上面写满了对高考的期待,踌躇满志。是那么的朝气蓬勃,为自己即将爬出泥潭,抓住阳光。   可泥潭从未消失。   怎么会呢…   指尖自虐般地继续往下滑,越来越快。   “再汇五千。”   “你妈疯了!”   “别信你爸,我根本没病!”   “这个月怎么少了?”   “不够!不够!快寄钱来!”   这是她的父母?!   对亲生女儿没有一句问候。   只有钱,钱,钱!   信纸上的阳光还在晃,短信里的数字已经结成冰。   ——所有的感情中,唯亲缘不可强求,他们将你养大,也算不容易,既然不再联系,就各自安好吧。   易月半,这个骗子。   呼吸急促,像被人深扼住了喉咙。筱夜曲却想笑,笑自己自诩聪明,实则一而再地受易月半蒙骗,居然从没发现过破绽?   笑着笑着,满脸泪水。   她无法想象,在那个同样幼稚的年纪里,易月半需要怎样的成长,才能满足她那饕餮般的父母。   这个傻子。   为什么不拒绝?   为什么要理他们?   她继续翻,指尖在抖,带着即将触底的恐惧。   20XX年9月。发件人:爸爸。   “我知道你不是小曲。”   如同恶魔的话语,哪怕隔着多年的屏幕,筱夜曲也浑身冷得发抖,瞬间想起了许许多多小时候的遭遇。   原来,她也没有忘记过。   后面跟着易月半回复的消息,也是她唯一发出的一条。“别去找她,我们见一面。”   之后,再无短信。   同年9月,她进入国内顶尖学府,第一次走出之江省,见到外面宽广的世界。   而有人,替她跳进了泥潭。   ***   案件研讨会。   乐局坐在C位,灰色的瞳孔里倒影着屏幕蓝光。   视频内容很简单,一家三口在玩游戏,父亲穿着怪兽服装,男孩手持奥特曼玩具,在玩闹过程中,男孩冲到阳台上,因护栏年久失修,从而坠楼。   “因此,这起案件应从刑事转为意外。”   安静的办公室里围了一群的领导,不是领导也是业务骨干,互相看了看,随即点头,最后看向乐清,等她发话。   “我不同意。”   门口传来一声斩荆截铁,却露出一颗畏缩的脑袋,说畏缩也不准确,一大桌领导在开会,这颗欲伸又止的脑袋,相当于底线上蹦迪。   “乐局,我也要开会。”   二队当即拉下脸。“怎么哪都有你!”   一开始就是这货不同意定性为刑事案件,有证据摆明不是了,又不同意了。   好嘛,纯反驳型人格!   傅忠贤上前推她的脑袋。“你不好好待在单位,跑这里来干什么?”   而且,越过特警大队长,跨级自荐,多多少少还是敏感。   周围一圈的人大多都眼熟这个胖丫头,没说话,又看向乐清。   乐清双目盯着屏幕,似乎没有留意这个小插曲,却说:“给我一个让你加入的理由。”   易月半钻进来半个身子,挺胸抬头,铿锵有力道:“我是奥迷。”   这下子众人的眼神,从看热闹已经到了看傻子的程度了。   “我看你是训练少了,赶紧回你队里去,别在这捣乱!”   傅忠贤生怕这愣头青给领导印象不好,想打发她走。“不好意思啊各位领导,小孩子不懂事。”   易月半不肯,屁股扭啊扭,整个人都进来了。“贤所,我最近留在刑二呢!这个视频就是我找到的,我有资格待在这里说清前因后果。”   乐清扬了扬下巴。“搬个椅子给她。”   易月半自己去挪凳子,放在乐清的正对面,看得傅忠贤两眼一黑。   “该视频是一个偷拍者录下的,那天有三个孩子觉得一个黑衣人形迹可疑,我跟着监控去找,正好碰到杨晨,也就是他们经侦正在做的案子的当事人,她说B区人员混杂,就在门口装了监控,我一查,你们猜怎么着?”   听得傅忠贤两耳一聋。“你说相声呢,说重点!”   “就查到这个变态隔三差五来偷拍,已经好多年了,我逼问了几句,他一害怕,就交代了。”   几句话说不到重点,众人都有些不耐,唯有乐清说:“从奥迷开始说。”   易月半哦了一声。“死者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喜欢奥特曼,死时拿的也是奥特曼,这个案子到底如何定性,突破点要从孩子入手。”   可孩子都死了。   二队很是不屑。“这个视频就是直接证据了,从头到尾录下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你现在要从死者入手?”   “我们总是重度依赖监控,好像没有监控就做不了事了,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初中毕业就能干。”   易月半小声嘀咕,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   “哦哟,那你这么说,我们这一帮人,还不如初中毕业的?”   一个头发泛白的老头,笑起来慈爱,这句话也不像怼易月半,更像是打趣。   二队:“这位是物证技术的专家,你旁边的那位是痕迹检验的,李警官也有十几年的刑侦经验…你都不是科班出身的,捣什么乱!”   乐清后仰躺在椅子上,身子一转让出了半个身位。“二队,不着急,听听看嘛。”   二队哼了一声,没再挑刺。   “我在现场看到了这份光碟,上面已经有不少划痕,但当天DVD里面的碟片还是这一张,说明这个孩子很喜欢这一部的剧情,这也正常,因为很经典,在cos圈里很流行。”   “可奇怪的是,打这个怪兽完全不必要变成红色力量形态,孩子死时,手里的奥特曼却是红色的。”   “奥特曼不都一样?红色的、绿色的有什么关系,老子陪儿子玩游戏而已。”   易月半摇头。“李焕本人也是奥迷,经常参加cos,所穿的怪兽皮套完全吻合了剧情内的。我还咨询了一些cos的想法,他们最希望的就是自己还原,能有多像就有多像,像李焕和李小小这种程度的奥迷,不可能在这场游戏里,突破原剧情的。”   “这个cos什么play的,每个人想法也不一样吧,我看有些人就喜欢搞创新的。”   易月半又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在死者家里找到的奥特曼皮套,只有李焕尺寸的,没有孩子的。因此李焕作为奥迷,最喜欢的事红蓝形态皮套,而这种形态的皮套也是市面上销量最好的,如果他想搞创新,那也是拿红蓝复合型,为什么要让儿子拿红色形态?”   “前者的吸引力不是更大吗?”   众人都沉默了,而且对于小男孩来说,也会更喜欢红蓝色。   傅忠贤摸着下巴胡子。“是有点奇怪哈。”   有人问:“会不会是摔下来以后,玩具跳成红色了。”   易月半没急着继续说自己的想法。“各位领导,从我刚才进门开始到现在,我并没有看到偷拍者手中的视频,而你们应该已经看过,如果等一会重放视频能够印证我说的想法,是否能当成刑事案件来做?”   乐清:“是否定谋杀,不是一个视频就能决定的。再放一遍视频。”   视频中,一开始孩子手中的奥特曼确实是红蓝形态,可跑到阳台上时,就已经是红色形态了。   可惜,偷拍者距离太远,视线又被墙壁挡了一阵,不能清楚地知道孩子为什么在这段时间内,给奥特曼切换了形态。   乐清:“易月半。”   “到!”   莫名其妙的应到声给众人都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的易月半嘿嘿笑了一声。   “如果你是红蓝形态的迪迦,在什么情况下,你会想变成红色形态?”   易月半几乎没有迟疑。“渴望力量的时候。”   为什么要渴望力量?   因为无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87、你是我的妻子    ...   阳光正好, 冬日被这一缕阳光照拂着,没有人会觉得不舒服。   除了筱夜曲。   她站在阴影边缘,一半被晒着, 一半浸在冷里。   隆隆的铁门打开,一个民警拉了拉腰间哗啦作响的钥匙,见到门口的矜贵女人,愣了一瞬。   “筱夜曲是吧?”   女人紧绷着下颌线, 微微颔首。   她看起来家世很好,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   民警年纪偏大了, 说话有些絮叨,三两句就会带上过去。“筱东魁糟蹋了自己半辈子了, 没想到居然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   “他在我这强制戒毒了三年, 出去以后,好日子没过几年,又犯老毛病,因为贩...毒被抓进去了。唉?你爸现在应该在左阳监狱, 来我这你肯定是跑空了。”   “他说在这留了点东西, 让我过来拿。”   筱夜曲久违地听到父亲的名字,有些一阵恍惚。   “孩子,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就是有也早没了。”   老民警生怕是落了贵重东西。“你爸出去那天, 有个年轻姑娘来接, 当时他们俩可都签过字了啊。”   年轻姑娘。   筱夜曲在心口默念,随后露出一抹官方的笑,耀眼,但凉。“可能是被那姑娘带走了,您还能记得叫什么吗?我去向她取。”   “那成, 那成。”   只要不赖上戒毒所就行。老民警小跑着去找档案,确实过去许多年,他找得费劲,花了不少功夫。   “喏喏喏,都在这了。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什么的都打勾了,卡里也退了五百多的生活费。喏喏喏,字也签了的。”   “筱东魁,易~月~半,对伐?”   那三个字从老民警嘴里蹦出来,精准地砸进她最软的腹部。   筱夜曲失神地盯着签字栏,许久。   与她所幻想的白莲花剧情不同,易月半发完见面的短信后,她父亲很快就被抓进了戒毒所。   要说这中间没有猫腻,筱夜曲是不信的。   可易月半那时候不到二十岁,性格又是那样刚正,她能做什么呢?   老民警见过不少乱七八糟的家庭,不过沾了毒,这个家庭就不会正常,出轨小三什么的简直就是小意思,再看眼前这个女人的神情。   八卦地问了一句。   “这易月半,你认识不?是你爸什么人啊?”   *   鸡肉条、三文鱼、兔腰、无菌蛋、小甜虾……   摆盘整齐,颜色新鲜,细细嗅去,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   虽然是生的,但人也可以吃生的呀!   “小猫咪~”   “喵~”   易月半蹲在猫盆前,笑容和蔼可亲。“给我吃一点行不行?”   “喵?”   嘿嘿,它没有反对。   贼手探进猫盆中,欲取出一块三文鱼。   “喵!!!”   猫爪子横扫,易月半极快地躲开了。   “哦豁~还有点凶。”   易月半不生气,反而很满意,就算是小猫咪,也要有领地意识。   这是她们狮子王的传统。   “奖励你的。”   说着,就要把自己手里,难吃到极点的蔬菜团子放到猫咪的盆子中。   “不准。”   平淡的语调,但却不容置疑。   易月半眼见着被小夜曲发现了,笑嘻嘻地又拿起来,坐回餐桌位置上。无辜地说:“小猫咪吃得好好啊。”   “它叫筱狗狗。”   呦呦坐在宝宝椅上,十分不解易月半刚刚的举动。“那是狗狗的饭。”   筱夜曲看起来情绪不是很高,在桌上放了一盘蔬菜沙拉。“它掉毛严重,很丑,要吃这些养着。”   当初被呦呦摸得秃噜皮的小猫,现在毛色已经油光发亮了。   易月半嫌弃那盆子蔬菜,越看猫咪越羡慕。“我的毛发也要养。”   “那是生的。”   “我们部队里都吃生的。”   张嘴就是胡咧咧。虽然记忆里确实有过那么几次,并且她也觉得生食突破了做人底线,那样的训练就是纯恶心人。   但吹牛又不犯法。   筱夜曲想了想。   从冰箱取出今天下班带回来的一小盒蝴蝶酥,和一大摞打包的肉菜。糖油混合物的香甜,瞬间引诱一大一小的味蕾。   “那你去吃生的吧。我和呦呦吃这些。”   “哎哟~~~”   易月半立马撒娇,身体蹭来蹭去。“一起,一起吃嘛~”   筱夜曲妆容浅淡,看她撒娇的同时,想到今天的事,心里很是疲累。“吃吧。”   易月半喜不自胜。今天过年了,好多重油的肉菜!   呦呦也高兴,但比易月半要矜持一些,毕竟在长身体,而且小孩子口味不重,筱夜曲并没有限制她太多,但对易月半的肉食管控严格,就算有,也是清淡为主。   两人分食蝴蝶酥,你一块我一块的。   筱夜曲靠在餐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包装袋的一角,一圈,又一圈。   耳边的笑闹。   她听见了,睫毛却没眨。   “妈妈!”   呦呦的叫声把她拽回来。   “嗯?”   “蝴蝶被胖胖吃完了!”   筱夜曲偏头,正巧看见易月半从呦呦嘴里抢蝴蝶酥,自己嘴角还沾着糖粉。   易月半嘿嘿笑,不好意思,又不太舍得地将手里的那块递给她。“在想什么?”   筱夜曲垂下眼,近在咫尺的酥鲜甜可口,可她没有一点胃口,睫毛颤了一下,又停住。   “在想工作。你吃吧。”   “奥……”   易月半高兴地退回去,塞进自己嘴里,一副没心肺的模样。   筱夜曲缓缓坐下,执起筷子。“上次你说战友给你寄的快递,我帮你收了。”   易月半注意力都在菜上,哼哧哼哧地吃着。“哦哦,都有啥啊。”   “当初我写给资助人的信。”   易月半顿时笑得每个毛孔都张开了。“等会儿给我看看。”   “你自己不记得吗?”   “有点忘了。”   “可别又发脾气,说我强逼着你回忆过去。”   “不会嘛,我保证。”   易月半笑着讨要,她有渐渐想起来一些,而且也没有感知到危险,对于18岁的筱夜曲写的信,她有足够的兴趣一遍一遍地看。   那可是她做英雄的证明呢。   筱夜曲状若无意地提起。“…你藏的那部手机,后来我爸有给你发过消息。”   易月半诧异地抬眼,但嘴巴没停,油星挂在唇角。“东叔啊?我们说什么了?”   是啊,你们说什么了呢?   探监室隔着玻璃,时隔多年,瞧见父亲的模样,筱夜曲仍是觉得不真实。   眼前这个清瘦、情绪激动、头发掉光了的男人,是她爸?   ——小曲,救救爸爸!我是被陷害的!是易月半陷害的我!   ——你妈也是被她妈害死的!   ——她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人!   电话听筒的质量不太好,男人的破音和电流声混杂一起,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个,她从不知道的世界。   落地窗后,骤起一簇烟花。   筱夜曲被吓了一跳,回神的功夫,瞧见易月半比烟花还亮的眼睛,全心全意地注视着自己。   心弦,突然被拨动。她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易月半了。   那个在她出国前,沉默地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钉在阴影里的易月半。   那个在她电话里说“我很好”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的易月半。   那个躺在病床上身体坏了一半的易月半。   好像,如这般烟花,已经真切地成为过去式了。   眼前的这个人,嘴角沾着糖粉,眼睛亮得仿佛没有阴影,每天只为三餐饭多一些肉而和她斗智斗勇……   她忽然不想问了。   她是真切地失去过一次了。   筱夜曲恍若初醒。“没说什么。他把你当成我了。”   她夹了一块羊排,放进易月半碗里。“吃饭吧。”   易月半低头看看自己的碗,肉都快冒出来了。   今天的筱夜曲有点奇怪,好大方。   她喜欢!   继续快乐地干饭。“你联系上东叔了?他在干嘛啊?”   “还在开挖土机吗?”   窗外烟花又炸开一朵。   易月半仰头去看,脖颈的线条绷成一道弧,毫无防备的姿态。   筱夜曲没有看烟花。   她在看易月半的侧脸,看着那道弧,看着那层被灯光照得透亮的的皮肤。   “对,他只会干这个。”   临近年关了,左阳禁烟花,但别墅区这边还是会有私自偷放的。易月半一边吐槽,一边没有心理负担地欣赏。   她挪了一下呦呦的凳子,猫也跟在旁边,一家人隔着落地窗看烟花。   “东叔好大的年纪了,你让他别干了,回来我养他吧。”   筱夜曲不禁笑了,纠结的心思仿佛被这一句话挑开。“你月月光,拿什么养?”   “还有你嘛。一家人一起看烟花多好。”   易月半突然回头。“哎,你和他说我们结婚了没?”   从监狱离开的时候,带她出去的狱警说了许多。筱东魁月月写信要求翻案,已经魔怔了。   “如果你爸真是被冤枉的,你可以去找找证据,去法院申请再审。”   他天天被筱东魁缠着问,也烦死了。   “你记一下,一个叫易月半的人。天天念叨,天天念叨,这易月半是不是跟你家有仇啊?”   烟花还在炸,声音很近,响在真实的世界。   筱夜曲望着灿烂的烟花,露出了今天第一抹真实的笑容,从眼角,慢条斯理地晕开。   “都说了,你是我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抱歉,明天再更一章 P.M. 獨.傢.癥.蠡 第88章 88、神仙娃娃      ...   情场得意, 职场就会失意。   易月半被二大队打包扔回了特警大队。   理由是扰乱侦查秩序,经常给出错误方向。   李小小坠楼案,除了那牵强到不能再牵强的奥特曼形态变换, 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证据,可以证明是刑事案件。   孩子的保险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买的,父亲李焕甚至之前都不知情,是孩子那个在保险公司当推销员的姨妈, 为了冲点业绩,给这份家庭买了份保障。   如果定成刑事案件, 完全找不到动机。   李焕放了,孩子尸体也下了解剖台。   大概是为了隔应易月半, 二队特意让易月半陪同法医, 亲手将尸体还给李焕。   那个破碎的小人,缝缝补补,也算是有了完整躯体。   易月半在他的怀里,塞了一个红色形态的布衣迪迦和变身器。说不定另一个世界真的有巨人呢?   不小心掉下来, 变成迪迦就好了。   后来, 她和小夜曲聊起这个案子,虽唏嘘, 但也没被二队的隔应恶心到。孩子死了,是意外总比谋杀亲子要让人好受得多。   况且她本也不喜欢二大队, 回特警, 比继续坐那看黄...色视频要好得多。她已经过了一开始的好奇阶段,只剩下恶心了。   又没小夜曲好看。   但袁周率还留在二大队呢。   两人本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现在每天只能靠微信联系,屁大点事情也要发。   袁周率:那个杨晨又来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袁周率:今天居然跪了。   易月半忍不住诧异, 现代文明社会还有这么原始的道德绑架呢?   她想起杨晨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病弱的身子像一片随时会落的叶,说“不值得,可我离不开”。   为了不值得的人,也会跪吗?   对此,易月半的心境比面对李小小案要感慨。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好像就是不愿意清醒,哪怕道理已经摆在面前。   她同样把这件事情,原封不动地说给小夜曲听。   小夜曲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渡的劫。   说这话时,小夜曲正给她盛汤,手腕悬在半空,汤晃了晃,待平稳了,才落下来。   易月半想,自己的劫应该已经过了,毕竟也算死了一次。   那小夜曲的呢?   喝汤的时候不免有些沮丧。为什么小夜曲现在并不生气,手也会抖呢。   袁周率:大小姐,易氏影视城五十周年庆典,单位要派你去安保吗?   易月半:除了你,全都去。   袁周率:听说很多明星都在,天后邵琪也去,大小姐能帮我要个签名吗?   袁周率不算邵琪粉丝,但邵琪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歌手。   小时候家里只有一台电视,家里人都争着看,只有邵琪的歌,全家人都爱听,是每个周末的背景音。她记得邵琪最后一次春晚,红裙像火,唱完就宣布暂别娱乐圈。   暂别了小十年。再回来时,综艺里年轻的面孔都叫她前辈,可镜头扫过去,她的笑是僵的。   袁周率没追了。不是不喜欢了,是看着难受。   像看着一朵开得极好的花,慢慢蔫了,却还在枝头硬撑着。   娱乐圈大半的艺人,尤其是早年红的,几乎都是在易氏发的家,周年庆一个比一个排位大。哪怕现在式微,瘦死骆驼比马大。   庆典那天,影视城有自己的安保力量,分布在会场内部。警方的安保在外围,主要是维持粉丝秩序,防止踩踏。   近几年极端粉丝越来越多。特警车都差点开不进去。易月半刚一下车,耳膜都被尖叫声穿破了。   待明星们入场,外面的粉丝终于规矩了许多。   易月半得了空偷偷溜进去,远远就看到会场上的女人,以及密密麻麻座位背后的名字贴条,她看得眼花缭乱,想着自己找还是太费劲了。   大摇大摆地就要走下去,被人抓住。   “良叔?”   管家和蔼地笑。“青微在台上说话,你不好这样直接走上去的。”   “我就跟她说一点事,要个邵琪的签名。”   “跟我来。”   管家带她去了一间杂物小隔间,隔壁就是某位明星的休息室。来的大牌明星太多,每个人都要有一间独立的休息室,不得已,用刷过漆的泡沫板临时隔出房间,也只是将将够用。   “你在这待一会,吃点东西,我去给你要。”   易月半乐得偷闲,翘起二郎腿吃葡萄,听着隔壁房间似乎有人进来了。   “邵老师?好久不见。”   好做作的男声。   易月半歪着脑袋,泡沫板挡住了人,但挡不住声音。   “小樊总,神仙娃娃找到了吗?”   邵琪很急切,与刚刚在会场上的优雅端庄判若两人。   “那当然,邵老师交代的,我哪能不照做。特意找大师开过光的,算齐天给您的小礼物。上次托保总的福,认识了邵老师,还没备过礼物呢。”   保总?是青保吗?   易月半缓缓坐正身子,耳朵贴上墙壁。   几声撕拉包装的声音。   邵琪声线骤然落下。“小樊总,这是逗我玩?”   “邵老师怎么这么说。”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噼里啪啦的摔声,惹得易月半心疼,这都是她们村的东西,袁周率喜欢的这是什么偶像,一点素质都没有!   “哦——”樊齐天拖长了语调,有够讨人厌的。“那东西啊,不好找。现在查得严,以前那批师傅都洗手了。”   邵琪没说话,但呼吸声重了,像被人按在水下,快要憋不住。   “不过邵老师要是急,我倒是认识个新师傅,手艺据说不错,就是价钱…”   “多少都行。”邵琪咬字得极紧。   “那成,我帮您问问。”樊齐天故意顿了顿。“但邵老师,这东西灵不灵,可不好说。您早年那个,不是挺顺的吗?”   邵琪的呼吸声忽然停了,轻声道:“……不够了。”   “不够了?”   “嗯。”邵琪的声音飘过来。“运气用完了。”   樊齐天笑了一下。“那成,我尽快帮您联系。”   待邵琪走后,樊齐天不知道向谁问道:“货源怎么样了?”   易月半这才发现有第三个人。“李焕说今天晚上送到。”   李焕?这名字还挺大众。   回到家,易月半忙不迭就要和小夜曲吐槽今天的事。   “你说这些明星,一个个在大屏幕上人模狗样的,私底下情绪一点都不稳定。动不动就要砸东西。”   易月半听了半天的墙角,那铿锵的声音,像是砸了一个果盘、一个水杯。“太没有公德心了。”   筱夜曲倒是没什么反应,指尖在平板边缘划了一下。“人越红,压力越大,总要发泄。”   “啊?发泄也不能——”   易月半猛地想起小夜曲的母亲,枚華,早年也是个小明星,特别漂亮,小夜曲的模样几乎就是复刻了母亲的脸。和东叔结婚后,还活跃了几年,没什么水花,再之后就当全职太太了。   她渐渐闭了嘴。“那也是,要发泄一下的。”   就是不能砸别人家的东西。   想到枚華,易月半又觉得娱乐圈奇怪。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只演过几个小角色,一点都不火,而现在的当红辣子鸡们,一个塞一个的普通,居然能有这么多粉丝。   “你妈当初会觉得不公平吗?”   “会吧。”   筱夜曲对母亲的记忆比父亲的真实得多,毕竟照照镜子就能想起来一些。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落地窗的反光上,像在看某个遥远的人。   叹息。“不过,那时候娱乐圈里美人多得是,不火的不止她一个,也没什么稀奇的。”   易月半小心翼翼地问。“那她…会朝你砸东西吗?”   她知道自己记忆出现问题,也害怕听到小夜曲受委屈,可她还是问了。   可问完心跳打鼓,指尖发凉,像把石头扔进水里,只能等一层又一层、无止尽的涟漪散尽。   筱夜曲的目光从反光里收回来,落在易月半脸上。“不会。她会去求神拜佛,买一堆没用的东西回来做心理安慰。”   枚華买回来的香炉,符纸,转运珠,摆满梳妆台。虔诚地跪在地上磕头,求神保佑她红。   然后站起来,看见她站在门口,一巴掌扇过来。   “看什么看!都是你克的!”   好似她的出生,用尽了她的运气。   不会两个字落进她心里,易月半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憋了很久。可随即又有点空,留下一丝说不清的涩。   她既希望小夜曲过得好,又隐隐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她最难的时候,错过了她最需要的时候。   筱夜曲看着她暗暗舒气,又变成一只快乐的小狮子,眉眼弯了弯。   易月半假装很懂地说:“是求的神仙娃娃吗?”   筱夜曲蹙眉,眼底那点遥远的影子散了。“你从哪学来的?”   神仙娃娃是养小鬼的美化称呼,娱乐圈里不说普遍,也算是常见了,早年尤其盛行,因为太阴毒,后来被不少人抵制。按理说,易氏身处娱乐圈,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东西,但易月半从小被保护得太好,老太爷有意替她隔绝。   因此,从易月半嘴里说出口,筱夜曲背脊直发凉。   “邵琪要的啊,还说以前那个不好用了,听他的意思是要再买一个。”   “向谁买?”   易月半皱眉回忆了片刻。“天明生物科技的樊…齐天?好像是叫这个名。”   筱夜曲听着耳熟,也是一副回忆的神情。   天明生物科技?   突然,她瞳孔放大,快速打了个电话。   “上次给你的样本,再送去鹿氏生物检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89、精神出轨      ...   天明生物…   要查一家公司并不容易, 明面文章谁都会做,可一旦知道这家公司有问题,就会有很多蛛丝马迹浮现出来。   天明生物由两兄弟, 樊齐天、樊齐明创立,成立时间也不过五年,在此之前,两兄弟经营的是娱乐场所。   好巧不巧, 正是筱夜曲曾经打过工的地方。   更巧合的是,这两兄弟, 少年时期也在白竹山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她和易月半都还没出生。   从白竹山出来后, 直接在B区开了几家娱乐场所, 后做正经生意,这是黑...恶京@墨@筝@狸团伙洗白的惯常套路。   所以,白竹山以前也不干净吗?   易月半揉了揉眼睛,在床上顾涌两下, 脑袋贴在小夜曲腰侧。   小夜曲香香的, 好好闻。   香气淡淡的,若有似无, 勾着嗅觉感官时刻抓着,闻久了, 满脑子只剩那股味道。   诱惑人去碰。   但易月半此时意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她们好久没亲亲了。   上次吵架, 小夜曲说亲密关系是自然而然的,说她的吻像啃冰棍。   那要怎么自然呢?   她啃冰棍的时候不自然吗?   易月半躺着感悟,盯着小夜曲的侧脸。   柔和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轻轻颤动, 带出疑惑情绪,不过片刻,那双漂亮的眸子就会微微张大。   那是她了然的模样。   这时候的小夜曲是最有魅力的,好似在她眼里,没有什么难题是解不开的。   易月半从小就盯着这双眼睛,暗暗心动过许多次。   袁周率说心动时候,会想做一些关起门来的事。   易月半以前从没想过,可鉴黄师不是白做的,有了物料以后,看见小夜曲,总会莫名其妙在某个时刻,蹦出些不可名状的姿势。   但她还是害羞,所以会闭上眼睛假寐,假装关了灯,在脑海里积攒经验。   小夜曲不化妆时,嘴唇是淡粉色的,抿着,会泛出点白。   也许是因为低血糖。   毕竟她总不爱吃碳水。一家三口,或主动或被迫,都在吃草。   可她也不是病态的瘦。锁骨从睡衣领口露出来,只有浅浅的凹陷,像可以让人陷进去的温柔。   那再靠近一点试试?   于是,易月半脑袋一抬,压在小夜曲的腹部,瞥见她的平板。   “啊~要睡觉了,你为什么要看这么丑的男的。”   难怪没感觉呢,看一眼都性冷淡啊。   筱夜曲低头看她。“丑?”   平心而论,樊家兄弟不算丑,在世人眼中算是有些中年男人的小帅,可能是因为保养的好,看起来像三十多岁。   “丑!”   易月半强调,脑袋全往上蹭了蹭,蹭到了软乎乎的地方。嗯,她就说小夜曲不瘦的的。   “你看他,鼻子是扁的,眼睛也小,下巴尖得像把锥子,哪有我好看。”   筱夜曲瞥见她红了的耳朵尖。   难以自制地与以前的易月半对比。以前的易月半,即使发生关系,也是无欲的、得体的,仿佛随时都能抽离。   很长一段时间,筱夜曲都疑惑,可那个易月半不曾亏欠过她,哪怕是性。   她就以为,有的人天性如此。   可现在,知道了那一封封感谢信寄往何处。   她才明白,她们之间或许不是爱,只关乎拯救。   可现在的易月半,羞涩、笨拙、控制不住的呼吸喷洒在她胸口。   烧得她身发烫。   她突然很想知道,易月半的天性,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好看。”   筱夜曲放下平板,指尖穿过她的发梢,吻上那道疤痕。   吻她的重生。   易月半眼睛亮了,像被奖励了糖果的孩子。可她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不像个第一次吃上糖果的孩子。   她的大脑罗列着那几T的视频资料,此刻却一帧也想不起。   被情绪支配的身体,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我教你。”筱夜曲说。   *   掀开被子。   呼——   “好玩吗?”慵懒沙哑的声音。   易月半脸瞬间烧红了,她皮肤白皙,全是个胖子,上色犹如火烧云,特别明显。   钻进被窝。“你不许这样说!”   筱夜曲戳了戳拱起一大块的被子。   戳哪里,哪里就躲,含羞草似的。“你敢做,全不敢承认?”   相比躲在被子里的易月半,筱夜曲就大方许多了,披上易月半的睡衣,没有系上,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靠在床头。   “谁说不承认。”   “那你出来。”   易月半露出一条缝隙,全缩回去了,脸红得滴血。“你不能穿我的衣服!”   筱夜曲笑。“你撕坏我的,不赔吗?”   易月半感觉自己好奇怪,刚刚自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想那样做,全想那样做,刚刚的小夜曲也像变了一个人。   她为自己想好了理由,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总会紧张一些,但小夜曲表现得太过自然。   越想越不舒服。   筱夜曲大腿被戳了一下,被子下传出闷闷的声音。“你以前有过这样吗?”   “哪样?”   筱夜曲腰有点酸痛,不耐地动了一下。但又不想躺进去,被子里太热,而且原先的那块湿润,也只有易月半受得了,还在里面滚来滚去。   炙热到滚烫的手掌心,贴在了后腰处,仿佛要渗透进去似的,烫得筱夜曲一激灵,酸疼都好了许多。   易月半揉着。“我们刚刚那样。”   “那样是哪样?”   “就是刚刚我们一起的那种…”   “做...爱。”   “啊!你不要讲出来。”   易月半满脑子都是鉴黄规则,说出口就涉....黄了。   筱夜曲舒服地闭上眼睛。“嗯。”   嗯什么?   易月半反应过来。“啊?”   钻出被子,难以置信全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以前是有过很多次。”   “啊呜呜呜!”易月半记得,小夜曲在国外投行的时候,有过一个对象,都要谈婚论嫁了呢。   筱夜曲勾唇。“以前有没有,很重要吗?”   “可是我以前都没有。”   易月半很注重公平。可怜巴巴地看她。“我只有跟你有过。”   “那怎么了?”   筱夜曲无所谓的口吻,全让易月半钻回被子里哼哼唧唧。   不过腰后那只手倒是一直在揉着。筱夜曲心情好得不得了。“你要是介意这个,我没办法改变。”   易月半不甘地重复。“我都只有你一个人。”   筱夜曲忽然觉得,易月半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很刻薄的人,过高的道德要求不止放在她自己身上,也会强制按在身边人身上。   “那怎么办呢?我以前有过,但你没有过,我们两个不公平了,那就不要在一起好了,你去找没有过这种经历的人。”   “不行~”易月半委屈,躲在被子里面蠕动。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怎样?”   空气凝滞了许久,暧昧的味道也依旧不散。   “那个人好吗?”   筱夜曲微阖着眼。“嗯?”   “对你好吗?人品怎么样?长得好看吗?”   “对我很好;无违法犯罪记录;个高腿长,身材好,模样还好看。”   越说易月半心里越难受,在被子里拱得越来越突出。   “那他聪明吗?”   筱夜曲:“比我聪明。”   “啊~~”   易月半心里酸溜溜的,但是嘴巴全贱,还是想问。“那他这么好,你们为什么分开?”   一定是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吧!   全高全好看,身材全好,还聪明,哪有这么完美的人,一定有缺陷!   筱夜曲思索片刻,煞有其事地说:“她生气的时候有点凶。”   谁生气的时候不凶呢?   易月半趴到她腿上,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一点优点。“我不凶,我不凶。”   “可你嫌弃我啊。”   “没有~”易月半黏黏糊糊的。“我以后都只有你一个。”   “可你很介意,还是不要委屈自己了。”   筱夜曲敛了笑,故意逗她。   易月半坐正。当然,把身体裹成粽子的坐正。一本正经地解释。   “我以前以为自己不爱吃甜食,全甜全腻容易犯恶心,可是突然有一天进了蛋糕店,碰上了一块特别合自己心意的蛋糕,吃一口发现,不甜,口感刚好,原来我不是不爱吃小蛋糕,我只是没有吃到过自己喜欢的那一个。”   奇奇怪怪的比喻。筱夜曲却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既然发现了自己原来喜欢吃小蛋糕,那么你就会去尝试别的小蛋糕咯。”   小夜曲有些坏。“老款的小蛋糕会下架,新款的小蛋糕总是最好看的。”   “不会!”   易月半笃定。“我依旧不喜欢吃小蛋糕,我只是喜欢吃那唯一的那一款。如果那家店下架了。”   “那我以后就再也不吃小蛋糕了!”   筱夜曲笑了,没再折腾她,抱着亲了几口当做安慰。   事后的汗渍总是黏腻,但还沉浸在余影中,力气总少几分,说不上懒,就是不想动。   “你还没有回答我,好玩吗?”   易月半此刻像个蒸汽机火车,一边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脑袋上也在冒烟,身体里还被小夜曲一铲子,一铲子的烧煤。   “你别说这样的话。”   “全没有人听见,只有我们两个都不行吗?嗯?”   筱夜曲不止现在喜欢这样讲,做的时候也停不下来,易月半无可奈何,羞愤之际只能捂住她的嘴。   可是越捂,小夜曲似乎情动的反应越大。   易月半慢慢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越明白,心底深处的澎湃越是明显,一下全一下的冲击着。   于是,口出狂言。“那我们再来一次吧。”   “嗯?”   “再来一次,那我也就是第二次了。”   “不要。”   “啊~~我给你按了这么久的摩,手都按酸了。”   “哈,早有预谋?”   筱夜曲是真的难受,今天逗人逗得太狠。“不准。”   颇遗憾。“那好吧。”   “去换一下被子。”   易月半摆烂。“好晚了,明天再说吧。”   “不行,你快去!”   “你躺我身上睡好了。”   互相推搡了几下,筱夜曲折腾不动了,放弃地躺在她身上,可也不想睡,抚着她的鬓角。脑子里是以前的易月半、现在的易月半。   她喜欢以前的得体,像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看着无欲,却也会解开她的衣服;也喜欢现在的羞怯,随便逗一逗,就会一个劲地吐露真心话。   做的时候,情绪异常高涨。   这样算不算精神..出轨?   筱夜曲早已跨过了对自己的道德审判,转而享受起来。算全怎么样。   夜深,迷迷糊糊间,易月半许是还在介意。“以后不许和别人这样了。”   待她呼吸平稳,筱夜曲轻笑。“傻瓜,我也只有过你这一块小蛋糕。”   哪来的别人呢,说什么都信。   床头的手机亮起。“速回电。” 作者有话说: 审核是不是联想太丰富了,莫名其妙的地方也锁 第90章 90、你也不要在意了    ...   易月半睡着了, 被压着也能睡得这么踏实。   筱夜曲掀开她的被子,醒着的时候不让看,只能睡着了占占便宜。   白皙泛红的皮肤惹人艳羡, 只是横七竖八的伤疤破坏美感。   指尖沿着伤疤的纹路游走,很多先前积攒的气,都在这一指一寸间,慢慢消散。   人活着就好。   当初易月半没了半条命, 可主犯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她满心的恨, 无处倾泄。   她怕易月半醒过来,问她犯人被抓了没有,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   可易月半失忆了, 她什么都没问。筱夜曲不知道她每次洗澡看见自己身上的疤痕时,究竟在想什么……   难怪呢,她不爱洗澡。   易月半也许是做了什么梦,急促呼吸了两下, 肚皮高高涨起。模模糊糊地说:“…再来一次。”   低沉的情绪被戳破, 筱夜曲哭笑不得,想起被压得喘不上气的高...潮, 轻拍她鼓起的肚子。   “宝贝,你是真的有点胖。”   床头的手机再一次振动。   “喂, 什么事?”   “你应该记得, 易月半在B区受袭,当时的五名主犯不够责任年龄,全都放了。”   筱夜曲指尖顿在易月半腹部的长疤上。“然后?”   “其中一名主犯,最近因为持械斗殴被抓进来,原本只是拘留一段时间, 但他在拘留所里和人吹牛,当年的主犯——”   “是六个人。”   筱夜曲急切问:“能核实吗?”   “不能。”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得发凉。“但,也能。”   “什么意思。”   “我最近再去找当年的案卷,有些反常,五名主犯的供述太过一致,而且从案发到审判,速度很快。当时以为是民警受袭,市局重视,现在看来疑点重重。”   筱夜曲:“所以,第六个人,是一定存在的。”   “是。而且,能操控这起案子的,只能是市局高层。”   筱夜曲不怒反笑。“好。”   非常好。   她终于可以对当年的易月半,有所交代了。   从小到大,每天晚上易月半都会做梦。有时候能控制,只要在入睡前多想一下某些画面,就会梦到延续。   今天晚上,是人生中重大的转折点。易月半再一次陷入睡梦之前,郑重地回味晚上做过的活动。   毕竟,小夜曲不愿再来一次。   那去梦里再来一次吧。   开心地入睡。   不算陌生的场景,但出现得挺莫名其妙。   易月半兴致缺缺,这个地方不会有小夜曲。   一低头,看见脖子上挂的黑玉,男戴观音女戴佛。脖子上的玉佛是她姥爷给的,村子里的孩子都有一块。   呦呦也有。   可后来这块玉佩就不知道去哪了。也许是当警察不能戴首饰,当初收起来了吧。   两丛高大的铁树背后,响起悉悉索索摩擦地面的铁链声。   易月半从铁树针尖的缝隙里,看见四五个女性嫌疑人,戴着手铐脚镣,由几个辅警维持秩序,慢慢向前走着。   她知道她们要去哪,可还是像个NPC似的问。   有个年纪大些的女辅警,看见她就笑。“半半,来找妈妈啊?这些人从看守所带过来的,就等最后的审判了。”   等审判期间,候审的人要被关在庭审楼下的一间小屋子里,里面有几间铁笼子,但人数太多,关不进去,大部分轻型嫌疑人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重型的关在里面。   几个辅警在门口,懒懒散散地维持秩序。   易月半开始觉出梦境的荒诞。大多数嫌疑人并不悔恨,也不害怕,甚至嘻嘻哈哈,互相聊天。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景,想离开,可梦境不由她控制。   唯独笼子里的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但安安静静。   易月半只好靠她近一些,同样安安静静地坐下,等着这场梦境的结束。   耳边充斥着笑闹声,也许是黄..…片看多了,许多污言秽语,扎进耳朵里。   易月半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反胃。她想,下次不能再随便对小夜曲做坏事,因为,梦里会遭报应。   好在,书记员走进来,大声呵斥他们,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随即,书记员拿着名单,高喊。“枚華!到你了。”   易月半心头一惊,抬眼的瞬间,与笼子里的女人打了个照面。   哐得一声。   原先安静的女人,紧紧抓在栏杆上。   青黑的双手,也许是乌青,也许是脏污,紧绷起来的青筋,浮着密密麻麻的针孔,一用力,好像有黑血冒出来。   那双手在抖。   咣当一声。   易月半也摔倒在地上,双脚拼命往后蹬,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砖缝的棱角硌进骨头。   疼,但她感觉不到。   因为她看到那个女人的脸,和小夜曲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她曾经吻过无数次的、淡粉色的嘴唇。   只是这张脸是青黑的,瘦脱了相,额头也有许多的针孔。   像小夜曲,又不是小夜曲。   法警打开铁笼子,临走前,女人看了易月半一眼,突然疯了似的冲了过来,抢她脖子上的玉佩,又拽又咬,疯了一般。   易月半顿时不能呼吸,那张脸靠得那么近,一眉一眼都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   几个法警才勉强压住枚華,争执间,玉佩掉在地上,被踩碎。   枚華走后。候审室又喧闹起来,嘈杂,却又能听清楚每一句话。   ——吸毒咯,还能因为什么?   ——她老公也吸,吸到家底都败光了。   ——没钱也能吸?   那人畏缩地笑了笑:幸好,她长得好看。啧,她女儿也长得好看。   易月半猛地转头,血红着眼。“幸好?”   她盯着那个笑的人,指节攥得发白。想站起来,想过去,想一拳砸在那张笑脸上。   可身体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听着,感受着从脚底升上来的、彻骨的冷。   这个梦太残忍,把易月半欺负得快哭了,才换了场景。   下一秒,她就庆幸自己没哭。   她见到真正的小夜曲了。   稚嫩的,可爱的,不像现在这样坏,总会说些让人害羞的话。   不到十八岁的小夜曲,也没有情窦初开的懵懂,眼底藏着灼热的莽撞。   像夏天的雷暴,劈得人措手不及。   易月半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堵住了。   软的,烫的,力道很大,仿佛要咬下她。   易月半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了。   眼前这张脸,和那张脸,重叠了。   十八岁的小夜曲,和青黑的、浮肿的、针孔密密麻麻的枚華,重叠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虚虚实实,慢慢变成同一张脸。   而她自己,正在吻这张脸。   ——幸好,她长得好看。   这句话像毒蛇,从耳朵里钻进去,缠住心脏,收紧。   勒得她喘不过气来。易月半一把推开小夜曲。   力道大得小夜曲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桌角,发出闷响。   易月半扑了上去,死死按住她,捂住她的脸。   掌心下的皮肤是温的,是软的,没有针孔,也没有恐怖的淤青。   反反复复,不停地在确认什么。   “你干什么?!”   小夜曲的声音沙哑,看着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方才易月半的那一推,推走了她所有的勇气。   易月半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可眼前又闪过枚華的脸。   和掌心下的这张脸,一模一样。   仿佛预示着,小夜曲的未来。   不…不能…   “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对啊,为什么?易月半催促自己,快啊笨蛋,快想个理由回答她!   “你不喜欢我?”筱夜曲的尾音在颤抖。   不是的!   易月半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未成年…对,我们还是未成年!”   “未成年不能这样做。”   她反反复复,声音越来越轻,越说越像借口。   筱夜曲盯着她,滚烫的目光要把她烧穿了许久,自嘲地笑了。“好,未成年。”   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失败。   门摔上的声音很响,如一记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很疼,却压不过自尊心的撕裂。   易月半站在原地,掌心还在烫,嘴唇还在疼,眼前还在闪。   枚華的脸,小夜曲的脸,重叠,分离,重叠。   刚刚的吻,痛苦,美好,痛苦。   她忽然抬手,狠狠擦自己的嘴唇。   擦了一遍,又一遍。   嘴唇擦破了,血珠渗出来,她颤颤巍巍地去舔,是甜的。   于是,神经病似的发笑,是甜的,是甜的。   笑着笑着,易月半蹲下去,抱住膝盖,靠着被小夜曲摔上的门,呜咽地哭出声。   易月半先前压抑住的所有不安,慢慢产生对过去恐惧,黑洞似的,吸走了她所有安全感。   那些遗忘的记忆,如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要将她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已然控制不住想起,只能蹲着。   等着,等着梦醒。   “我有动作,再知会你。这次不会让他们逃了。”   被窝里热得很,脑子混沌,天地都在转,易月半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嘴边多了一根玻璃吸管。“喝点水。”   和梦里同样沙哑的声音。   惊得易月半顾不上疲惫,连忙扯起眼角,看见长大许多的小夜曲,成熟稳重,虽然穿着…让人害羞,但没有变成梦里的样子。   忽地心生感恩,好像只要小夜曲没有变成那个样子,就是她最大的期待。   她仍是不愿相信那样的记忆是真实的。“小夜曲,不要去做危险的事。”   筱夜曲一顿。“什么?”   易月半像是能看穿她。“我不痛了,你也不要在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91、见喜欢的人      ...   不要在意了…   好轻松的话。   筱夜曲挪走玻璃杯, 发尾划过易月半的下巴,带着一丝窗边的凉意。   “你失忆了,但我没有。”   恨是需要排解、需要发泄的。无法通过正当的手段将人制裁, 所叠加的恨意几倍不止。   筱夜曲自己都不敢回想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易月半是破的,呦呦也是破的,她不过两个亲人, 命运竟然真就这么狠心,一而再地欺负她。   以至于过去几年了, 心里那把怒火,一点即燃, 声音大得仿若吼。“我有质疑过真相, 可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是你的战友,是你尊敬的领导,是你拼了命都要维护的信仰。”   “他们一次又一次向我保证,会还你个公道。”   筱夜曲的声音坠进低鸣的黑暗里, 像在责怪自己当年的幼稚。   “我不信他们, 可最后也信了!”   易月半眉眼低顺,掀开被子, 裸着身体,不似先前的害羞, 摸着身上的赘肉, 皱了皱眉,从背后抱住她。   轻轻点她的手臂。“还会痛吗?”   筱夜曲身形一滞,猛然转身。看着易月半的神情,已经大不一样,却也和当年的易月半并不完全相同。   “你…”   “你当初也让我别再计较了。”   同样的恨意, 也在她的胸口燃烧过。易月半知道那是怎样的疼,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疼得她想杀人。   筱夜曲抓着她的手臂。“你想起谁是凶手了?”   易月半摇头,只是揉捏着她的手腕。“我又不是机器人。一键清除容易,哪里还能一键恢复。”   筱夜曲不懂了,皱眉。“你宁愿这样不明不白?”   “我答应你不再管B区的事,我们过好现在的日子,好吗?”   性格的突然转变,让筱夜曲摸不透现在的易月半,她们做了最亲密的事,却又隔着很远的距离。   那样高大圆润的身子,方才的可爱不剩丁点,理智得让她心惊。   筱夜曲暗下眸子,违心地答应。“好。”   她当然会过好现在的日子,但,以前的痛苦,也应当有人付出代价。   易月半笑了笑,像是信了。“还疼吗?”   筱夜曲晃动着手腕,不在意地回。“早就不疼了。”   骨折过而已,偶尔会抖,不算什么。   *   热闹的B区,五光十色的灯光闪瞎眼睛,隔着一条巷都能听到KTV的嘶吼声,吸引着这座城市所有的不良。   “龙哥,下次再来玩啊~”   “来来,下次还来找你。”   油腻面容的年轻男人,醉醺醺地左靠右靠,伸手想再搂抱,却见对面的女子一个抽身,没稳住身体,撞在墙上。   再回头,天旋地转的巷子里,哪还有半个人影。   “他妈的臭娘们,掏空老子口袋,转脸就不认人。”   他扒着墙壁起身,脚步虚浮,却还是执着于踩直线。快要走完一整条巷子,笑眯眯的夸自己。“我就说了,我没醉!”   最后一步迈出巷口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一头扎进另一条狭窄的巷子。   “我操!哪个狗娘养的不长眼?!”   “龙哥,好久不见了。”   幽幽的声音,响在幽幽的暗道里,着实令人发毛。   王小龙瞬间酒醒了一半,看清了眼前的人,更是醒了另一半。“易…半姐。”   易月半烦恼地叹了口气,蹲在他面前。“你那几个好兄弟呢?”   当时肠子都被捅出来了,居然还能活!   哪怕知道易月半没死,但真切看到活人,王小龙还是惊恐,这TM是人是鬼。   “不不不…”   王小龙退了几步,背就贴上墙了。“半姐,当初的事,咱们都结案了不是吗?是,我们是畜牲,但是检察院正儿八经认定我们不够年龄,才给我们放的,你要怪也…也得怪他们。”   “那天晚上也是在这条巷子里?”   易月半语气很轻,听不出来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王小龙看了看周边的地界,太黑了,模模糊糊是像的。“是…”   “阿狗先动的手。”易月半慢慢笃定。   王小龙却一愣,随即猛地点头。“就是他先动的手!”   “是吗?”   “肯定啊,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记恨你当初打他,就约着我们兄弟几个,给你个教训。”   易月半圆润的眉眼,擎着笑,融进周边的黑,诡异得不像个真人。   王小龙害怕地盯着她的表情。“毕竟…你当初差点把他踹死了,他在医院躺好几天呢。”   *   “站住!”   一袭黑色特警制服,带过凛冽的一阵风,腰带上的警棍疯狂敲击防弹衣下摆,速度不减分毫。   路人还没反应过来,转眼就不见了。   前头几个十来岁的小混混,借着熟悉劲儿,在巷子里四处乱窜,分头跑。   领头的男生,一头扎眼的黄毛,是个天然的猎物。砰得一声,被撞在墙上,掉下不少灰尘,再用力一点,仿佛要被嵌进去。   前后几秒,一个活生生、会喘气的人,连痛哭声都喊不出来了,蜷在地上,像是死了。   一双制式黑靴子,带着泥土,几乎没有犹豫,抬脚就踹下去。   对准的方向,竟然是他的脖子。   薛敏从几步远的地方冲过来,抱摔了她。“你疯了,会死人的!”   其他几名特警也陆续赶到了,摊平黄毛的身体,摸了摸脉搏,拍了拍他的脸,做临时急救。   易月半血红着眼,呼吸急促,坐在地上,死死盯着那一动不动的胸口。   令她失望的是:黄毛咳嗽了两声,活了。   易月半挣扎着起身,被人按住。“放手!”   薛敏看出她过了气劲,摆了摆手,让人松开。   易月半拎起战术头盔,丢下一句。“帮我解决,谢了。”   薛敏不满她的随意命令。“你把人打成这样,怎么收场?”   “暴力催收,被家属以牙还牙,够不够?”   廉价的出租房,半黑不白的墙壁,血红色的油漆涂着欠债还钱,颜色相当鲜艳,油漆渍沿着墙壁往下滑。   易月半不是没来过这种地方,可不应该…   缓缓走上楼梯,许是油漆味太重,刺激得她眼睛发酸,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流泪。   她还要见…喜欢的人呢。   此时此刻,她想问,喜欢的女孩多年未见,以一种什么样的面貌去见,会更得体?   总不会是现在这样。干过活,身上有灰有汗臭,手套也破了个洞。   停在生锈的铁门前。   易月半可以花一秒钟直接踹进去。不行,那会吓到她。   花了半个小时,等房东送钥匙过来。   这期间,她有足够的时间,拍掉身上的灰尘,摘下破手套,整理整理头发。   深呼吸,可门打开的一瞬间,血红的眼还是控制不住泪腺。   也好。   视线模糊了,就看不清倚在角落里的女人,是多么的让人心疼。   让她有勇气走过去。   近了。那股勇气也在慢慢消散。   如果当年让小夜曲出国是对的,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是错的,那自己那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一只扭曲发黑的手臂,淤青,肿胀,像被反复碾压过的、废弃的物件。   瘫在易月半眼前。   易月半双腿颤抖,再止不住站立,跪下去,头盔磕在地上,哪还有半点得体。   她想问好多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没有过上你想过的生活……   最后,也只是又轻又颤地问:“你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呢?”   角落的女人没有回应,头垂在膝盖上,头发遮住了脸。   易月半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只发黑的手臂,又缩回,又伸出去,反复几次。   最后,还是握住那只手,是凉的,是硬的。   “我有钱。”   易月半顿了顿,嗓子堵得慌。“很多,够还债,够重新开始。”   女人还是没有抬头。   易月半把头盔放在地上,腾出另一只手,去拨开遮在她脸上的发。   动作很慢,像怕确认什么。   头发拨开,露出半张脸,苍白的,浮肿的。   和小夜曲一模一样,又不是小夜曲。   易月半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缠着那根头发。   她忽然低头,额头轻轻抵在那只发黑的手背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没有声音。   只有头盔,还静静地躺在地上,反光面映着角落里的人,是她不敢再看的影子……   *   易月半眼里飘着冷光。“那你们记恨得倒挺久,两年前的事,两年后才来找场子。”   “真是恰好碰上了,半姐!”   王小龙只倒霉自己好死不死,怎么一回来就碰到这个煞星。   “你们可不是这么和警察说的。”   王小龙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半姐,这么说就是赤...裸...裸的报复啊,我们又不懂法,当时怕坐牢,只能说不认识你,说你是来找茬的,你那时候正好也没穿警服……”   易月半受了他的磕头,悠悠起身。“今天就当我没来找过你。”   “半…半姐?”   “你们当初是怎么跟警察说的,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理由。”   易月半余光往后方的巷子尽头扫过。“明白吗?”   王小龙不明所以,但见易月半肯放过自己。“明白,我肯定明白。”   巷口一名保镖模样的人。“喂,曲总,易警官进B区找了一个人。”   “你去查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92、二十八刀      ...   “曲总, 鹿氏生物的结果出来了。”   健壮的保镖,退伍兵出身,寻常一脸严肃, 没有表情,此刻也是眉头紧皱,声音不自觉放轻。   “这两份样本都是骨灰。”   筱夜曲签字的手微微顿住,笔尖洇出一个墨点。随后继续签字。   “昨天晚上问到什么了吗?”   “那人叫王小龙, 易警官受袭案的主犯之一,据他所说, 当年案犯一共就五个人,因为事情闹得太大, 怕被警察报复, 出来后就各奔东西了,没再联系过。他跑去了A国,寻思着这几年应该差不多没事了,才敢回来的。”   “好死不死, 刚回来没几天就碰上易警官。”   保镖嫌弃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孬种, 但也觉得合理。杀普通人,顶多被家属报复, 杀警察,对抗的是一整个公安体系, 只要还在左阳生活, 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筱夜曲抬头盯着他。“谁资助他们出国的?”   保镖愕然。“这…”   “一群游手好闲的底层混混,犯案时还未成年,哪来的钱随便出国,供他们在国外潇洒这么多年?”   保镖明白过来了,低头认错。“是我没做好。”   “五个案犯, 已经回来了两个。”   筱夜曲放下笔,幽幽道:“会是巧合吗?”   保镖琢磨着筱夜曲的表情。“接下来…该怎么做?”   筱夜曲默了一会,抽出一张A4纸,推演,几条横线就画出B区巷子。   画人形时就细致多了,四肢,躯干,勾勒出肩线,腰线,长腿的弧度。   保镖目露惊艳,惊于筱夜曲的画工,艳于笔下的体态,那是造物者的完美落笔,普通人是绝练不出来的。   画到锁骨时,筱夜曲的手忽然停了,目光锁在那处凹陷,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笔尖狠狠戳下去,穿透纸面,墨水晕开,一道黑色的疤在汩汩淌血。   保镖凉意腾起,下意识捂住自己的锁骨。“曲总?”   筱夜曲没抬头。握着钢笔,在人形的手臂戳了一下,又一下,力道越来越重,纸屑纷飞。   她在复刻那场,当年无法阻止的暴力。   直到人形支离破碎,只剩一团漆黑的、辨认不出的墨迹。   她才停住。   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消退,手指松开,笔滚落在桌上。   “验伤时,他们说分不清刀伤的前后。”   筱夜曲声音平静,似那漆黑的湖面,谁也不知道那湖底下,是怎样可怕的幽深。   “可警察跟我说,她应该在第一刀的时候,就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了。”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是闭的,脸是白的。   “前前后后,有钝器伤,有锐器伤…见血的就有二十八刀。”   可她划了二十七刀,就已经无处可落了。   保镖缓过神,才发现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再开口时,已经变得低哑。“那这是报复?”   几个半大的孩子,不过是做了点小偷小摸,被警察抓到教育过几次,哪来这么大的恨意。   可正因为他们只是孩子,血气方刚的年纪,做事全凭冲动,不计后果,酿成惨案,居然也不必负责。   筱夜曲睁开眼,重新执起笔,盯着为数不多的那处空白,笔尖颤动,久久落不下去。   那里是腹部,是柔软的,温暖的,轻按会有肌肉的韧劲,她曾经亲吻过那里的皮肤,也曾把脸贴上去,听里面的咕噜叫。   是如此的鲜活。   ——怎么砍成这样,造孽啊,还不如给个痛快。   ——你小点声,万一能救活呢,当着家属的面说这话。   万一……   是啊,万一的可能性,易月半也挺过来了。   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最终落下第二十八刀。   看着那道裂痕,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弯弯曲曲,犹犹豫豫,中间有停顿,刀口外翻,突然又大力、快速的划下去。   这是最致命的一刀,已然开膛破肚。   连保镖都不忍心了。“曲总,别画了,我去盯紧王小龙,盯紧他,其他人一定跑不掉的。”   却听见筱夜曲冷透了的声音,凛冽如刀。“不对。”   *   “明哥,天哥。”   “明哥,天哥。”   厂房里回声浑浊,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断有小弟从阴影里冒出来,低着头,声音里裹着谄媚和憧憬。   樊齐明没应声,脚步不停。樊齐天跟在后头,偶尔抬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李焕把尸体送来了没?”   两个半大的男孩戴着手套,将一米来长的裹尸袋打开,惨白的孩子露出。“到了,天哥。”   “抓紧处理了。客户那边要得急。”   两人急忙把尸体弄出来处理,脱衣服的时候,掉下来个奥特曼玩具,满不在意地踢到一遍。   樊家兄弟继续视察,不知道哪个角落,王小龙钻了出来。“明哥,天哥。”   樊齐明停住,诧异中带着怒。“谁让你回来的?”   王小龙腿一软,膝盖差点磕在地上。“明哥,是是……”   “我让他回来的。”   樊齐天一步跨过来,手掌拍上王小龙的肩膀。“哥,都过去这么久了,当时的案子我们做得也漂亮,干嘛这么谨慎,硬把自家兄弟往外面推。”   “你懂个屁!”   樊齐明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空气里。他转向王小龙。“你们几个全都回来了?”   “没有没有。”   王小龙哆嗦着。“就我和黑子回来了,阿狗他们不敢。”   “黑子人呢?”   “呃,跟人打架进去了。”   王小龙立马挺直腰板。“明哥,你放心,就拘留几天,马上就能出来。警察什么都没发现。”   “放个屁的心!”   樊齐明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净给我惹事!”   王小龙摔倒在地上,肩膀撞在水泥地上,其实不是很疼,但他不敢起来,匍匐着发抖,只敢用余光盯着视线里的一双脚,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突然,脚步停了。他的心脏也骤停。   “你回来这几天,”   樊齐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有没有人找过你?”   王小龙煞白着脸,抖得像个筛子,已经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了。“易月半找到我了。但是明哥,她绝对不记得当初的事!”   樊齐明眼神淬了毒似的。“那她为什么找你?”   “就是…就是气不过当年的事,敲打敲打我。”   王小龙被那眼神吓坏了。“真的,明哥,她要是真想起来了,早就来找您了啊。”   樊齐天也点头。“对啊哥,易月半脑袋坏了,啥也想不起来,咱们干嘛那么怕她,又不是几十年前了。易家自己都快倒了。”   樊齐明转头吩咐。“赶紧把他送走。等黑子一出来,也把他送走。”   “哥!”   樊齐天不满,眉头拧成结。“这些孩子没爹没妈的,打小就跟着我们,阿狗、黑子他们小时候给咱们干了多少脏活累活?现在事儿都平了,你还要藏他们一辈子啊?”   “而且黑子都进去了,他一出来就人间蒸发,不是更扎眼吗?”   “再不济,和领导沟通一下,他不管别的事,这件事还能不管?”   樊齐明眉头越压越紧,眼神钩子一般,死死钉在地上那团发抖的影子身上。   “最近不许出门。”   樊齐天仍是不太情愿。最近B区拆迁,被警察盯得紧,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哥就是活得太谨慎了。   唉,当初直接弄死易月半就没这么多事了。   有小弟进来报信。“明哥,小飞哥来了。”   何家飞一身骑行装,手拎着头盔,风尘仆仆地从门口走进来,在两步远停住,从牙齿里蹦出几个字。   “明哥,天哥。”   “小飞,你来得正好。"   樊齐天几步过来,亲昵地握住他的手腕“你来跟我哥说,最近筱夜曲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   何家飞深知这简单的两个字,不能让他们满意。他顿了顿,头盔在手指间转了个圈。“但最近她好像发现你们和白竹山的关系,着手在调查白竹山以前的事。”   樊齐明眉心的褶皱浅了一瞬,又沉下去。“为什么会突然调查我们?”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何家飞适时提出要求。“明哥,我爷爷的骨巨细胞瘤又复发了,您看最近……有没有新的骨头来源?”   空气静了一瞬。   樊齐天揽着他腕的手,力道重了一分。   樊齐明的眼神从地上那团影子,移到何家飞脸上。“你又要骨头?”   何家飞的手指攥紧头盔。“是。”   “小飞,你爷爷当初做手术,我们可是搭进去不少钱,到处帮你找供体,脏话累活可从没让你碰过,做兄弟的够意思了吧。”   樊齐明笑道:“结果你呢,去了筱夜曲那儿,现在回来得越来越少了吧?”   何家飞的脸色变了。“明哥,我对你绝对是忠心的!只是…只是筱夜曲她很…聪明,我也不敢留太多痕迹。”   樊齐天啧了一声。“小飞,误会了,明哥是疼你的。你爷爷的骨头。不就是咱们的骨头吗?”   “但咱们得先把自己的骨头,藏好了,对不对?”   何家飞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还在发抖的影子,忽然觉得冷。“天哥,需要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93、看见她的痛苦      ...   “哥, 他会听话吗?”   樊齐天望着何家飞远去的摩托车影子。“他可是跟易月半一起长大的,真能下得了手?”   樊齐明阴沉着脸。“不急,总要经历一段时间的心理斗争。”他顿了顿, 带着血腥味的笑。“当初让他做小鬼要死要活的,现在不也好好的。”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渐渐远了。   “明哥,天哥。”   一个小弟从阴影里钻出来。“皇家一号那边说, 警察又要清查了,扫到几个□□的。”   樊齐天皱眉, 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最近几次清查都没接到消息,哥, 领导是不是靠不住了?”   樊齐明嗤一声。“是想跟咱们切割了。”   “切割?”   樊齐天跟上, 脚步有些急。“他不怕易月半想起来?”   樊齐明停住。“那就继续把他拖下水。”   樊齐天竖着耳朵,等他哥吩咐。   “既然黑子和阿龙都回来了,那就全回来吧。”   樊齐天顿时高兴。“我现在就吩咐。”   樊齐天冷笑。“最重要的是,让第六个人, 回来。”   *   “敏敏来咯!”   一屋子人起哄, 声音像炸开的爆米花,噼里啪啦, 满屋子都是。   粘腻的称呼,矫揉造作的变声, 在包厢打开的一瞬间, 传到外面人的耳朵,有过路人听着也跟着笑。   薛敏快速合上门,嫌弃地皱眉。“别这么喊我,恶心。”   坐下时,却刻意侧着身子, 掩盖发红的耳朵尖。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喊她了,她不习惯,只能重新学习融入的姿势。   她该做些什么好呢?   “没情趣,难怪这么多年还单身狗一只。”   郑为桉的声音从手机视频里传出来,有些失真,却也让粗粝的嗓子显得年轻些。   莫敢坐在左侧,她向来面嫩,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变化,正低头剥橘子,一瓣一瓣,摆得整整齐齐,放在薛敏面前。   不经意的欢迎方式,莫名让薛敏心情不错。   易月半在右侧,可能是胖子显年轻,瓜子嗑成一座小山,薛敏难得觉得她可爱。   还有另一个手机里的渔阳,黑红的皮肤,和戈壁滩完美融合,已然成当地人了。   薛敏乍然觉得,她们还过着部队的日子。   不,不是觉得,是希望。   希望这屋子里的笑声,能像训练场上的正步一样,永远整齐,永远不停。   背景音是郑为桉的絮叨。“你学学小敢和半半,早早结婚生子,小孩都老大了,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薛敏想,自己真的好无聊,居然怼回去。“你不一样单身狗?”   “嘿,你能和我比啊!老娘在边境贡献了这辈子的青春!”   “出来不一样从基层干起,转业成34岁的小警察?”   薛敏越说越顺口。“青春没了,脸也糙了,也不知道哪辈子能找到对象。”   太扎心了。十年青春,一朝转业直接清零。   “半半,你给我揍她!”   易月半敷衍地给薛敏一拳,歪着脑袋倒了杯茶,奉上甜枣。“喏,左阳龙井。”   “对,她就应该喝绿茶,最好再找个绿茶,天天茶死她!”   薛敏接过茶,指尖碰了碰杯沿,是温的。   渔阳一直看着她们傻笑。“半儿,你什么时候来新疆啊?”   易月半呸出瓜子壳。“我去那干什么。”   当兵还没当够吗。   “你们左阳特色啊。女特警不都是要援疆一年吗?”   渔阳露出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反光。“你们上一批都快回去了,过两年我也要转业,你再不来,我等不到你了。”   易月半转头看向薛敏。“我当年没去啊?”   薛敏好笑,但她性格冷漠,笑起来就冷,还有点像嘲讽。   “温柔乡呆久了,当然不想再去吃苦了。”   易月半慢慢敛了笑。没去援疆,是个严肃的问题。   薛敏抿了一口茶,杯沿遮住半张脸,声音从后面飘出来。“你当年要是去援疆,也就没这些事了。”   她的话很奇怪。   没哪些事了?   易月半不解。“我没去,老徐也肯?”   女特警编制,争取不易,附加条件拉满,一年也才能换来几个,而援疆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不去的后果,影响得不只是自己的前途。   薛敏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飘渺几叶,就让苦涩从舌尖漫到舌根。“不肯能怎么办?他还能捆着你去?”   “现在这样也挺好,吃吃喝喝玩玩,胖成二百来斤,跑几步都喘,一辈子窝着当个小警察。”   她刻薄道:“你也不用管后续特警编制还会不会给女性。”   这话就带着怨了。   包厢里静了一瞬。   莫敢的橘子剥到一半。渔阳的大白牙收回去,当背景音的郑为桉,也只传来电流的滋滋声。   易月半默在那里,许久,忽地笑。“干嘛啊,我轻多了,现在上称只有一百八。”   ……   一场久违的战友聚会,在薛敏眼里,是值得珍惜的。也就让她在聚会的后半程,一直后悔自己说错话。   默默地喝了不少闷酒,出来时已经有些晕乎了。   “送你回去?”   薛敏看向出声的人,愈发沉默。易月半自从脑袋坏了以后,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别说送人了,她往常该撒泼打滚让筱夜曲过来接了。   可现在,一个脑子坏掉的人,居然都能开口来送自己。是她今天真的喝多了吗?   “我有人接。”   易月半倒是意外,想到刚刚让筱夜曲来接却被拒绝的自己,小小的忧伤了一下。“那成,我走了啊。”   易月半没喝酒,蹬着二八大杠就能走,没看到来接薛敏的,是自己熟悉无比的车。   *   “坐。”冷调的落音。   薛敏晕乎乎地半躺在沙发上,似乎觉着不太得体,又僵硬地坐起来。下意识去看面前的人,幸好对方没注意她方才的失态。   反而,对方比自己更失态。   满桌子的文件,画稿,胡乱纷飞。   薛敏不禁皱眉。“什么事?”   对面的人一抬眼,满眼血红。“易月半出事的那天晚上,你最先到现场……”   薛敏扶着发疼的额头。“我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当年就是个意外,再追问下去有什么意思?”   “你骗我!”   筱夜曲不知道哪里找来一堆陈旧发黄的资料。“易月半身上二十八道刀伤,明显是不同的人砍的,是每个人轮流,在她身上砍的,我不相信你们看不出来!”   薛敏疼了一晚上的头,无法言说的怒火,都有了出口。“看出来了,然后呢?!”   “你想要我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她因为你被报复,被几个…”   薛敏被激烈得情绪堵住了嗓子,急促的呼吸了几下,咬字生硬。“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能把一个拿过二等功的特战,砍成那个样子。”   是耻辱!   “不够丢人吗?!”   仅仅只是丢人吗?   薛敏涨红了脸,眼睛也是红的,对着天花板吼了一句。“她为什么不去援疆啊?去了援疆就不会碰到这些事了!”   声音很大,薛敏只在当兵喊口号的时候,喊过这么大声,像要把屋顶掀翻。   她曾经用这种方法,吓退过许多嫌疑人。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合适。   她不该这样对易月半的妻子。   不过薛敏也没有太多的怜香惜玉。“你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有看过一眼她吗?没有父母,就沦落夜店,遇人不淑,创业失败,就要自残。”   筱夜曲被薛敏说得浑身发冷,那些日子,竟然好似就在昨日。   *   “疼吗?”   易月半用毛巾轻轻擦拭纱布旁边的皮肤。   瘦成皮包骨的人,多日来终于回应。“别管我了。”   易月半的手没停。   “别管我了。”   筱夜曲又说了一遍。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瞳孔是散的。“你听不懂吗?”   易月半把毛巾搭在盆沿,低着头找理由。“……我喜欢你。”   筱夜曲笑了。笑声像碎玻璃刮过水泥地,短促,刺耳,然后骤然停住。   “喜欢我?”   她侧过脸,看向易月半,眼底没有光。“你当年也是这么说,可头也不回地走了。”   易月半张了张嘴。   “我妈管过我,却要任她打骂。我爸管过我,差点把我送人。我合伙人管过我,是为了卷走那笔钱。”   她顿了顿。“你也一样。所有人都一样。”   筱夜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所以别装,别在我快死的时候,跑来演深情。”   “我没有——”   “你有!”   筱夜曲的声音尖起来,她扯开纱布,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我已经不需要了。”   “是死是活,没什么要紧的。”   易月半看着那道伤。看着那些旧的、更浅的、叠在一起的痕迹。   “我没有走。”   易月半眼眶发酸。“我是怕——”   “怕什么?”   易月半又不回答了,像筱夜曲见过的无数次沉默一样。   “喜欢我的脸,又怕我缠上你?”   筱夜曲替她说完了。   她恶毒地揣测,希望吓走易月半,这个为数不多温暖过她的女孩,是她想要,又不敢要的人。   “我们结婚吧。”   空气凝固了。   筱夜曲僵在那里。她看着易月半,像看着一个疯子,或者一个骗子。“……什么?”   “我们结婚吧。”   易月半又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是从生锈的喉咙里硬撬出来的。   “我管你,一辈子,我——”   她没有说完。   筱夜曲的脚已经踹了过来。   瘦成皮包骨的人,那一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易月半向后跌去,盆翻了,水泼了一地,毛巾落在脏水里。   “滚!”   *   薛敏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办公室装修,嘲讽地笑。“你实在是太容易陷入黑暗了。她不管你该多好。”   “为了能给你一个家,她拒绝去援疆。”   薛敏酒醒了,只余冷漠,却比喝了酒更发疯。“在那个节骨眼怀孕,易月半选择放弃自己的一切前途。”   “你以为她为什么想不起来?”   “那些日子,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那是驰骋在草原上的狮子,却困在一方牢笼里!   薛敏双手激动地颤抖,眼里有些模糊,她用手掌擦了擦,想看看眼前的女人,是怎么样的痛苦。   却看见,筱夜曲垂着眼。“那是我和她的事。”   尾音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像弦绷到极限时,最细的余震。   薛敏见不到她的痛苦,忽然无趣。“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最后一刀。”   筱夜曲忽然开口。“我推演过许多次,纹路扭曲,轻重不一。是报复,但也是投…诚。”   “那不是一场意外。”   薛敏瞳孔微缩。“投诚?你怎么知道?”   筱夜曲抬眼,眼底是一种被磨透了的暗淡。   “你就当是,我这个容易陷入黑暗的人,一点小小的经验吧。”   薛敏想,真好,她在也疼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94、这个家,轮到你当英雄了    ...   ——你真以为她们把你当朋友?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筱夜曲真要对你好, 会让你一直窝在夜店里当个跑堂的?   ——易月半更是亲手送你坐牢。   ——你爷爷的病,拖不了了。   一个巨长的红绿灯。   等红灯的间隙,何家飞按下刹车, 给纷乱的思绪喘了口气。透过头盔依稀听到呻吟的痛呼,见怪不怪。   “哎呀,这帮小兔崽子,不收拾一顿真的不行了。”   巷子里传出来的声音, 让何家飞的身子顷刻僵硬。   “怎么满嘴日.....妈日....妈的。学校应该有上品德课啊。”   砰——   “痛不痛?痛啊,痛就要长记性啊, 以后不能说脏话了。”   砰——   “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外面的社会你混不明白的, 啊?读不进去?那也要长点品性, 国家共同富裕的目标真是被你们拖后腿了。”   砰——   “小飞?”   巷口走出的人,一边甩着打疼的手,一边拾起地上的二八大杠。   她扯下头上包住的衣服,好奇地打量, 绑在摩托车后座的长箱子。“你后头拖着什么呢?”   何家飞恍若初醒。“没…没什么。”   箱子大概一米出头, 横着绑。   “你这样骑车,容易碰到别人。”   易月半说着就要走过来, 吓得何家飞也跟着下车。“你…你怎么在这?”   “啊,前段时间B区坠楼案, 你晓得吧?”   何家飞连连点头, 眼神闪躲。“嗯…”   “孩子叫李小小,意外坠楼,才五岁,也就比呦呦大点。”   易月半在空中比划,手里还捏着一个奥特曼。“上次看案卷, 知道今天是这孩子的生日,我想着过来慰问一下,没想到他们已经搬走了。也是,孩子在这里没的,当爹妈的怎么住得下去?”   何家飞撇了一眼后座的盒子。“谁知道呢,也许甩脱了这么个累赘,正高兴着呢。”   “啊?”   易月半想到何家飞的父母,又想到小夜曲的父母,又轻易地体谅他说的话,只是无奈感慨。   “唉,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每个人都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呢。”   “父亲不像父亲,母亲不像母亲,为了爽,制造出一大堆垃圾,随手丢给学校,到后来老师教不了了,社会就要以极大的代价,去回收这些垃圾。”   何家飞应激地冷笑。“你担什么心?垃圾有垃圾的去处。”   易月半的言论,高高在上。她当然不知道,她口中的垃圾,在社会底层,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没有父母依靠,周边求助一圈,全是淤泥。   出淤泥而不染,那只是印在教科书上的东西。   不耐烦地输出。“你好好呆在你的舒适圈不就行了。”   易月半认同地点头,扶着自行车头,将奥特曼竖在车架中间。“你说的对,不然容易被报复。”   说实话,那五个捅她刀子的孩子,易月半并不记恨,在记忆里,她也曾用过分的手段教育他们。   拖到角落暴揍、言辞侮辱,威逼恐吓得多。   以前的她,太过非黑即白,事实证明,以暴制暴只会换来更大的恶果。   何家飞倒是诧异。“你怕被报复?那你刚刚在里面干什么呢?”   “开展社会性教育啊。”   “呵,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所以用衣服遮一下脸嘛。”   车架立不住手办,一放就倒下来了。要是她跟奥特曼一样就好了,关键时刻,只要变身就行。   “你觉得你的教育有用吗?”   “没用啊,这几个小畜生我已经揍过好几次了。”   易月半随口道。“不长记性的。”   “人呐,三岁看到老。小时候不掰正,长大就定型了。”   何家飞忽地笑了一声。易月半总是这样,哪怕做着违法的事,也好像站在正义的那一边。   他不是没有想过求助她。   可易月半一定会再次送他去坐牢。   “那你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   “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易月半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老用旧办法不可行,或许该多了解一下这帮底层孩子的处境?   “哎,你们那个店现在怎么样了?还是要让他们走正道的。”   何家飞面无表情。“不偷不抢,不是正道吗?”   绿灯亮了。   易月半将奥特曼立在何家飞的车头上,正好能卡住。   迪迦的人间体是在坠机时变成光的,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小飞也是,通过努力改邪归正,现在能自力更生,养爷爷奶奶,还能帮衬店里那些爹不疼、妈不爱的孩子,又何尝不是一个英雄呢?   她满意地跨上自行车,朝左边走了。“那底线也太低了。还是要让他们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   何家飞怔怔地凝视面前的红色迪迦,唇色惨淡。   坐过牢,在夜店工作,一辈子没出息,在她眼里就是没有用的人吧。   他朝右边走了。   和易月半相反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箱子在身后晃,手机在兜里震,爷爷在等,而他——   而他,得自己去找。   找钱,找供体,找爷爷的活路。   “吉时到,交货。”   *   易月半吹着口哨进门,钥匙顺着抛物线,掉进小篮子里。   “你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空旷的客厅,筱夜曲一个人坐在沙发。“嗯。”   易月半絮絮叨今天发生的事。“小飞真的长大不少哎,不抽烟也不赌了,踏踏实实上班,你的法子不错,就该磨一磨他的性子。”   三两下把外套一脱,扭着腰荡漾到沙发上瘫着,笑嘻嘻的。   凑近了才发现,小夜曲面若白纸,气色不太好,注意力很分散。   笑容褪去,摸摸她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吗?”   “半半。”   声音轻到易月半都听不见。   易月半有些害怕,手足无措地应声。“嗯?”   “我想吃鸡蛋。”   易月半愣了一瞬,随后搓着手起来,不熟悉地看向厨房。“好,你等会我。”   筱夜曲有健身的习惯,鸡蛋常吃白煮的,易月半烧水起锅,扔进去几个蛋,瞪大眼睛数了十分钟才捞出来。   嘶哈地挑了几个漂亮的,敲碎了,在小夜曲旁边给她剥。   “我不要这种的。”   “啊?”   易月半小跑着跑回厨房,嘴里嘟囔着不要这种,不要这种。   片刻,又端来一盘煎鸡蛋,卖相不错,很有食欲。   “不要这个。”   她又嘟囔着跑回去,创新搞出个蛋堡,香喷喷摆在茶几上。   筱夜曲依旧。“不要这个。”   易月半屁股都还没坐下,立马端着就拿回去,却听见:   “你不烦吗?”   “烦什么?”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你,你不会烦吗?”   她似乎不仅仅在问鸡蛋。   易月半脑子没转过弯来,只觉得这个问题很没有必要。“你生病了嘛。”   生病的人当然要得到特殊的照顾。   筱夜曲神情更加脆弱了,眼眶红得异常。“可别人都会嫌烦,你为什么不会?”   易月半表情夸张,像哄孩子似的,拖着盘子去抱她,在她耳边抿了一大口。   “谁会嫌你烦,为桉她们都说我和世界上最好的女人结婚了。有钱有颜的大富婆,我赚到了啊。”   “可你总有一天会烦的。”   来来回回的车轱辘话,筱夜曲沉浸在情绪的深井里,笃定她必然会是个情感上的早退者。   易月半叹了口气,放下盘子,盘底与玻璃的摩擦,嘶哑难听。   “可能。”   听到肯定的回答,筱夜曲反而抽离出情绪,转身怒瞪着她。   有些怕,又有些像“果然如此”的自我验证。   “那你现在就是在浪费时间!”   “浪费就浪费啊,我的时间也不是很重要。”   易月半用筷子扒拉盘子里的蛋堡。“煮一个蛋,十分钟,煎一个蛋,三分钟,做一个蛋堡,五分钟……这能花得了多少时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呢?”   “你是不相信我能坚持下去吗?”   易月半摸到了症结所在。   “我们很小就认识了,从光屁股到现在的30岁,我做了什么背叛你的事吗?”   筱夜曲深呼吸,肩膀塌下去。“没有。”   “是我失忆后,品性发生了很大变化,让你不再信任我了?”   “…也没有。你品性仍是好的。”   “那说明,我仍然是我,我们依旧会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筱夜曲追问,声音却轻了。   “你的梦想呢?你为我牺牲了一切,未来的某一天,如果我失去好看的外表,也失去了经济能力,你会不会后悔?”   易月半脑子空了一瞬,她望向窗外,又看回小夜曲,茫然道:“我有什么梦想?”   “我做的任何选择,都是那个时候的我,经过权衡之后决定的,你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但和你本身并没有任何关系。”   “你的青春都在为我填补,我没办法说服自己,那些代价和我无关。”   “你今天怎么傻傻的。让你去读书,你能考上清华,而我只是牺牲了读大专的机会,这不是很划算吗?”   筱夜曲摇头,指尖掐进掌心。“歪理。那也是你读大学的机会。”   “村里每一代只会挑两到三个人着重培养,剩下的孩子接受最基础的教育,这是为了让核心资源和权力不分散,保证宗族可持续发展。”   易月半在心里为自己鼓掌,她好久没说过这么一长串有道理的话了。   “我们家也是一样的啊,如果我没做那些,你没考上大学,我读了大专出来后,也依旧是回村里游手好闲,你觉得比现在好?”   “我是有梦想,可我没有那个能力去实现,但我有能力做我们家的英雄,这就是我的选择。”   “你就那么肯定我们一定会在一起?”   “我一直肯定啊。小时候,我们三躺在撒哈拉大草原上数星星,说要一辈子都呆在一起。"   筱夜曲无语,嘴角却颤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   “小孩子的话,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我常常想,如果没发生那么多事,我们都按部就班地长大,现在兴许也躺在草地上数星星呢。”   “那…我们可能就不会结婚了。”   “比起我们结婚。我更希望你有可靠的父母,交心的朋友,一帆风顺的人生。”   筱夜曲微怔,被一股强烈的情绪迎面击中。   易月半眼睛灼人的亮。“所以,小夜曲,我们不是妻妻,也会是挚友。请放心,我会遵守我的承诺,直到死去那一天。”   良久,筱夜曲轻笑一声,眼眶是红的。“说得好听。昨天才承诺过不再管B区的事,今天不还是去了。”   “我知道你找人跟着我,你会保护我的嘛。”   易月半仰头,孩子气又无比认真地把自己托付出去。   “小夜曲,这个家,轮到你当英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95、她是姆妈    ...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亲人爱人?还是某种虚无缥缈的信仰?   易家的培养方式, 让所有人都为了后者牺牲,这是一种思想统治。   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英雄,所有的家庭成员都围绕着她转, 被需要的人会充满满足感。   易月半在家庭里让权,试图以这种方式给予筱夜曲安全感。   但那是易月半的生活方式,不是筱夜曲的。   可筱夜曲仍然被酸涩的情绪熏红了眼眶,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易月半为什么要和她结婚,为什么要在不恰当的时候选择生下呦呦。   不是爱她。   只是想用责任和被需要, 让她活下来。   可也仅仅只是活下来。筱夜曲也知道,易月半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她不是自己的知己, 更谈不上灵魂伴侣。   她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就像她理解不了奥特曼的意义, 那只是一堆玩具。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   左盈歌暗暗吐槽自己已然成为霸总的私人心理医生了。   “问什么?问她知道什么是爱?”   筱夜曲自己都想笑。“她肯定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   孩子都这么大了,问出口真的很幼稚。   左盈歌抿了抿唇,唇角的口红深了一些,又用纸巾一点点擦去。   “我觉得你对她的要求太高了。她听话, 性格温顺, 每天按点回家,已经很不错了。”   筱夜曲翻了翻眼皮, 有些无语。“我不是要养一条狗。”   左盈歌心里叹了口气,她家的还不如狗。“你觉得你们俩的爱不对频?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结婚呢?”   筱夜曲就不是一个会被责任困住的人。   奇怪的是, 今天一脸苦大仇深的筱夜曲, 话突然多起来。   “那时候我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也不想拖累她,每天不是打她、骂她,就是无视她,想赶她走。”   左盈歌点头, 她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筱夜曲的,易月半托莫敢找的她,原因是:她是个不要钱的心理医生。   “可她好像一点都不受影响,每天风雨无阻,过来陪我睡觉。”   筱夜曲沉浸在回忆里,神情比灯光柔和。“从特警队基地,到出租屋,是左阳的两个方向,坐公交车要两个半小时。”   她顿了顿,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早上出门,她会买好早餐,看着我吃下去,下午她们定点十公里体能测试,跑到第一,领导就会放她休息,所以五点半就会回来……”   又顿住。   “也不洗澡,带着一身臭汗回来,絮叨今天发生了什么,上了几次厕所也要说。”   筱夜曲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好烦的。”   你现在哪有烦的样子?   左盈歌笑容里藏着了然,耐心地做一个倾听者。   “她不是个共情能力强的人,不懂什么是抑郁症,只觉得骨折的伤好了,人就会好。每天带着从单位里打包的饭,没事人似的在我的世界里进进出出,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自己的抗拒在她眼里是不是就像小孩子闹脾气?”   左盈歌摇头安慰。“你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   “有一天,她五点半没有回来。”   筱夜曲的声音忽然轻了。   “我以为是那天没有跑第一,然后想她会不会难过,毕竟,她真的很喜欢当英雄,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   “直到八点钟,她还是没有来,就算正常下班也应该到了,我又想,她会不会放弃了?”   她停了很久。   “放弃了就好。”   “我可以没有负担地离开。”   “可是九点钟,房门打开了。”   说到这,筱夜曲似乎看到很远的过去,整个人都像藏在温柔里。   “她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白T很干净,应该是新的,折痕明显,手里端着一盆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多肉,和我说回来晚了,忘了带饭。”   “让你吃多肉吗?”左盈歌开了个玩笑。   筱夜曲顺势笑了笑,鼻腔却泛了酸。   “出租屋里什么都没有,翻遍了也只有几个鸡蛋。她不会做饭,翻出别的也不会,却找得那么努力。”   “煮鸡蛋也不会。打进去,看到鸡蛋成型就捞出来,很开心地端到我面前。”   筱夜曲仿佛看到那个讨好的神情。   “我应该夸夸她的。”   她说,声音忽然涩了。   “鸡蛋一戳就破了,蛋黄没煮熟,流了出来,有股腥味。其实我能吃的,反正那个时候,我的味觉好像已经消失了。”   “可是她又抢了回去,低头全部吃完了,转头就跑去厕所,把门锁了。”   “我在外面听到她在吐,一开始还好,但吐了太久了,就用备用钥匙打开门。”   筱夜曲还在笑,却笑得像哭。   “马桶里全是泥沙。她看见我,拼命按冲水。”   筱夜曲停住,那个画面太重,她需要喘口气。   “我一直…不太知道,当英雄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可是那天,她吐得眼睛要流血,嘴边上都是泥沙,但看到我的一瞬间,又像平时一样笑起来。”   “我突然分不清,她平时是不是也这样痛苦?但那一刻,我心里的痛突然压过了想死的冲动。”   “我想活一次,因为她。”   左盈歌没说话,只是递了张纸巾过去。   筱夜曲没接。   “因为要和我结婚,她和家里闹翻了。村里收回了她所有的特权。”   眼眶有晶莹晃动,她眨了眨眼,把它逼回去。“她忘了,现在却以为,是自己主动放弃的。”   每每想到易月半失去的,她总忍不住怪自己。   “夜曲,你有没有想过,易月半可能真的不在意这些。”   筱夜曲抬眼看她。   “失去在意的东西,人才会痛苦,可易月半没有,她拿这些当做显摆的谈资。”   筱夜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能我也从没有真正的了解过她。”   不知道她当兵吃了多少苦,会不会也会偷偷地哭?   “不了解,不代表不能去爱。她不懂你为什么痛苦,可你需要的时候,她一直在身边不是吗?”   左盈歌:“我们总是陷入一个误区,好像爱情的顶配是灵魂伴侣,双方心意相通才是理想状态,可这样的话,你阴暗的一面,在另一半眼里无处遁形,这不可怕吗?”   “而且,你就那么肯定,易月半一定是那么伟光正的形象?”   左盈歌看多了人性,反而不太愿意谈这些。越是亲近的人,越是不能看得太透。筱夜曲就是太聪明了,非要计较个清楚。   “夜曲,爱情是需要滤镜的。傻一点,未必不美好。”   哗啦——   浴室里的一大一小,已经玩了半个多小时了。   筱夜曲开好房间的暖气,准备去浴室逮人。   “呦呦,我最近有瘦一点吗?”   呦呦睁开被水幕冲刷过的眼睛,小手抹了抹。“胖胖。”   “啊~~~”   易月半有些失望,抓了一把肚子上的肉,没抓起来,需要用点力才可以。“昨天称的时候已经不到170斤了唉。”   这个体重,已经在正常人微肉的范畴了,只是因为个高,看起来还有些圆润。   但在孩子耳朵里,就是个天文数字。   呦呦好奇地盯着易月半的身体,抓着玩具鸭子的手松开,也抓了一把她的肚子。“不一样。”   还不一样?   易月半深吸一口气,肚子瞬间瘪了,疤痕扭曲在一起。“这样呢?”   “呃…”   她没等呦呦回答,自己先笑了,像自我解围似的。“还不像对吧哈哈哈。”   “好了,玩久了明天要感冒了。”   筱夜曲进来,给易月半披上浴巾。“你先去换衣服,然后把药喝了。”   “哦~”   易月半乖乖听话地出去,披上浴巾的她,遮住了伤疤和肥肉,看起来瘦了很多。   呦呦歪头看了她很久,直到她出门。   筱夜曲拎出浑身泡沫的呦呦,到莲蓬头下冲洗。   温水微微偏凉的水淋在身上,呦呦开心地笑,妈妈比胖胖更懂她,不会用烫烫的水给她洗澡。   泡沫流到耳朵,被一只手遮住。   “呦呦,”筱夜曲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沉闷但笃定。“她是姆妈。”   呦呦勉强睁开眼,带着本能的困惑。“她不是…”   “不管她胖不胖。”   筱夜曲打断她,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她都是呦呦的姆妈。”   她又说了一遍。   呦呦似乎有些抗拒,把脸埋进筱夜曲的肩窝里,湿的头发贴着湿了的衣服。   筱夜曲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记住了?”   呦呦没回答,但也没再摇头。   筱夜曲关上淋浴头,将她裹进浴巾里。   低头,在呦呦湿淋淋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我知道最爱姆妈的人是呦呦。所以,不要伤害她,好吗?”   “可是…”   门外响起咣当一声。   易月半衣着凌乱,还在扣腰带。“哎呦真是的,大队打电话过来,说那个什么歌后开演唱会,粉丝在现场打起来了,人手不够,叫我回去。”   筱夜曲点头。“好,你注意安全。”   “呦呦,我走咯。”   呦呦欲言又止,叫不出姆妈,也没叫胖胖,只是瞪着大眼睛,憋出一声:“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96、最好的警察    ...   “天哥, 交易成功了,买家很满意。”   *   “你不过来吗?”   袁周率正好下班,这段时间好不容易能有点空, 找了块公园玩穿越机。   “我现在是市局的人,反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的。你去就够了。”   “还市局的人。每天坐办公室不嫌烦啊?”   “怎么会烦?每天都有戏看,一天一出的。”   袁周率八卦。“那个杨晨, 隔三差五来闹,今天终于把她老公拎走了。”   易月半一听这个就烦。最近她也总去B区给杨晨洗脑, 灌输独立女性思想,可怎么说都说不通, 杨晨也是挺聪明的一个人, 怎么就对这么个破烂老公死心塌地的。   “你们警航队也得出几个人吧?”   袁周率:“妥了。让杨柳和江心过去协助你。”   啊呀,当了个小领导就是不一样,可以随意使唤人。   *   “穿成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易月半急临临地赶到现场, 当地的特警队已经到了, 因为是影视基地的缘故,人员复杂。白竹山特警中队, 是全国唯一一个在镇上设立特警单位的地方。   一排排的防暴服,手持盾牌和橡胶棒, 不知道的以为什么侵略战争呢。   中队长是个还算年轻的男人, 叫毛球,上下打量她。略带善意。“你要不也换?”   “不用了,列队直接走吧。”   易月半摆摆手,嘴角一撇,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模样。   开什么玩笑, 姐们以一当十,提溜几个小女孩还用整这出?   “琪在!我在!琪亡!我亡!”   尖利的吼声响彻云霄,安静的树梢腾起几只鸟,四散开去。   易月半原地一激灵,循着声音看过去。   几张黄旗在前面开路,一张被p得过分粉白的脸,高高举在路中间,四条道的宽马路,硬是被人流挤出泥泞状,撕破嗓子的声音,拢在一条音轨上。   尖利,刺耳,疯魔。   “三千里追轩路,每一步都算殉道!”   道路的另一边,同样举着几张黄旗的人流,浩浩荡荡的压过来。   但旗子上是另一张脸。同样粉白,同样不像活人。   易月半控制不住地张大了嘴。“什么玩意这是?”   毛球默默拉下护目镜,攥紧了手里的盾牌,严阵以待。“不懂。说是应援色撞了,非让对方换颜色。”   “……黄旗撞黄旗?”   “对。左边说她们家先用的,右边说色谱编号不一样。”   易月半张着的嘴没合上。   她知道什么样的人会被歌颂成英雄。   却没见过这种阵仗:对一张人鬼不分的脸,喊殉道。   这个词汇可以用在这种场合吗?   两路人马,衣着颜色整齐。   左边的人穿着黄色马甲,右边的人穿着土黄色马甲。易月半眯着眼看了半天,没看出区别。   “那个——”她指着左边。“是什么色?”   “柠檬黄。”毛球说。“右边是菠萝黄。”   “……有区别?”   “没有。”毛球顿了顿。“但她们说,菠萝黄是她们家蒸煮的应援色,柠檬黄是偷的。”   “蒸煮?”   “就是她们追的那个。”   易月半的嘴张得更大了。   眼看着两拨人就要融在一起,不,她们更像磁铁的两极,同性相斥,硬生生撞在一起,不会有好事。   “列队!”   毛球高吼一声,在纷乱的尖叫中独具部队特色。   左边的人开始往前冲,右边的人开始往后退,但退的人撞上了后面举旗的,举旗的撞上了再后面的,像多米诺骨牌,倒到一半,剩下的继续往前涌。   有人摔倒了,立刻被旁边的人扶起来,却不是关心,是怕挡了自家蒸煮的殉道路。   有人在哭,却也不是摔疼了,而是为自家哥哥委屈。   易月半站在原地,疑惑地看着这一切。   她始终认为,世界的发展是遵循逻辑的,人们的一举一动都由动机出发,越是强烈的动机,行动就会越剧烈。   可唯独想不明白,这样疯狂的行为是出于什么动机。爱情?信仰?   似乎哪一个都不配。   砰——   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一个应援棒,塑料的,闪着黄色的光,砸在她脑壳坏了一半的位置,不疼。   但伤口似乎吓了一跳,嗡嗡地发颤。   有人尖叫。“你站哪边的?!”   易月半头晕得恶心,恍恍惚惚地看着地上的应援棒。   柠檬黄,或者菠萝黄?她分不清。   她抬头,看着两边的人,很远又很近,今晚的夜色是灰蓝色的,她好像被卷入了异世界。   不讲规则,也不讲逻辑,整个世界没一个正常人。   她忽然有些害怕,怕自己一个人被落在这里。“我站…中间?”   两边同时发出尖叫。   比刚才更尖,更利,好像被冒犯到了自己的神明。   神明……她不愿意,却只能这样形容。   易月半耳膜仿佛被戳破,艰难拉住毛球的背甲。   “还有没有防暴服?”   毛球看了她一眼,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像是在说“我早说了”的。   现在这个节骨眼去哪找防暴服。   “有。”他说。“你要柠檬黄的还是菠萝黄的?”   易月半:……这个世界趁早完了算了。   面对十几岁、正在上学的、青春年少的、一碰到就哭,一骂就叫的女孩们。   易月半终于明白,穿防暴服的功效,就是组人墙,站着挨揍的。   两边粉丝人马众多,哪怕有警察在阻挡,也要分个胜负。   易月半在人群中快被打死了,总算等到人群散去。   她扶着钢盔,用缝隙去看。“哪个黄赢了?”   “喏。”   毛球嘴巴一努。   殉道的人们扑向了一侧,依稀能看到一个女人,被簇拥着从车上下来,漂白的脸,浓郁的香水味。   易月半十几米开外都能闻到,模糊有些眼熟。“邵琪?”   “你认识啊?”   毛球不屑地瞥了眼。“明明早就到了,偏要等粉丝闹这一出才肯出来。”   易月半扶着沉重的脑袋,感觉眼前晃了一圈又一圈。“啊?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显摆人气呗。”   人气?   “故意引诱一帮心智不成熟的孩子,三言两语拱起火,让她们掏钱又掏心的。”   易月半又被挤推了一下,本就头疼,现在更是浇了一把火。“这么大的孩子该有是非观了!”   十几岁的孩子,正是容易走歪的年纪。男孩,她拖到角落就教育了。   女孩为什么不可以?   现在的孩子就是欠揍,揍一顿马上就清澈了。   易月半紧了紧拳头,脑子里已经预设好了揍人流程。   “你敢啊?她们一个个的,身上全是摄像头。”   易月半瞬间哑火。“那惹不起。”   但不惹她们是有前提的。   易月半猛地推开拥挤的人群,抱起被挤倒了的孩子。   “有没有被踩到?嗯?你妈妈呢?”   小男孩脸上都是伤,哭着抹眼泪。“疼…疼…”   血一点点从伤口溢出来,越来越多,慢慢都成流状了。   易月半慌乱地用手去擦,就怎么都止不住血。“啊,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她抱起孩子,在人群中使劲扒拉着,带着救人的恐慌,也带着刚刚所有的愤怒。“滚开!让你们滚开听到没有?毛球,叫救护车!叫救护车啊!”   被她推开的粉丝群尖叫着,应援棒砸在她身上。   柠檬黄的,菠萝黄的,砸在她脑壳坏了一半的位置。   但她感觉不到。只感觉到怀里的重量,温热的,轻飘飘的。   忽然,男孩开始呕血,有血块呕出。“妈妈…小小疼。”   这是内脏出问题了。   易月半不敢再动他,找了块还算宽敞的角落,将孩子放在地上,摸身上的手机,却怎么都找不到。   男孩的面容已经被血淌满了,一抹,凹陷下去……   “易警官?”   易月半茫然抬头。“…杨晨?”   杨晨笑了笑。“你在做什么?”   她怎么笑得出来的?   “这孩子在吐血啊!你手机呢?快叫120。”   杨晨顺着易月半的视线看去,怔了一下,焦躁点头。“那我和我丈夫带他去医院吧。”   丈夫?   哦对,派派说她那倒霉老公出来了。   易月半连忙点头。“好,你们去。我还得维护现场秩序。”   她看着杨晨和丈夫弯下腰,将孩子抬上车。   合上车门的一瞬间。   杨晨转头,目光明亮又坚定,语气客气又温柔。“易警官,以后,麻烦您了。”   一直以来杨晨在易月半心里,都是弱不禁风、经常抑郁的林妹妹形象,今天却像易月半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样。   虽然病气缠绕,却得体稳重,从容坚定。   孩子交给她,易月半很放心。虽然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只是回应。“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快去吧!”   车门关上,吕志强的脸倒映在车窗上,满是疑惑。   “她是真警察吗?怎么奇奇怪怪的,这哪有孩子?”   “可能压力太大了吧,出现幻觉了。”   吕志强切了一声。“警察没一个好东西,以后你离她远一点。”   “怎么会呢,你不在的时候。她对我们母女多有照顾。”   杨晨靠在丈夫怀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警察了,我该好好谢谢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97、开心吗?      ...   “小小怎么样了?”   出租屋里, 杨晨换上了居家服,听着丈夫对居住环境的不满抱怨,也依旧好脾气地笑着。   “小小?”   “就是那个吐血的孩子啊, 他叫小小。”   杨晨怔了一瞬,下意识望向阳台,对面那栋楼死过人的楼,窗户依旧黑着。   她压下眼眶, 细长之下透出几分明了。“医生说没事了,已经被孩子妈妈接回去了。”   “哦?”   易月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脑子卡壳了一般,琢磨不清缘由。她今天晚上一直不太对劲, 浑身又冷又热, 脑袋又沉又闷。   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他的脸好像坏了,吐血都是一块一块的,这么快就好了?”   “啊…是的。”杨晨说,“看起来严重, 实际上没什么呢。”   易月半还是相信杨晨的。“那就好。”   挂了电话, 杨晨怔在沙发上发呆。耳边丈夫嘈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判也判不了多久,花那么多钱干什么?”   “有这钱, 不如你带着孩子早点跑了,等我出来后东山再起也不难。”   杨晨无所谓地笑。“一家人当然要团团圆圆的。”   吕志强吐出一口恶气, 事已至此, 多说无益。“钥钥呢?”   杨晨听到女儿的名字,笑纹瞬间收敛,嘴角耷拉下来。“放心,有人照顾她。”   吕志强疑惑,他们在这边也没什么亲戚。“谁照顾?”   杨晨站起身, 将他推到在沙发上,手指绕着丈夫的领带,温柔如水。   “这么久了,”   却又像是随时可以收紧的,绞索。   “你都不想我的吗?”   *   咔嚓——   出租屋的铁门,一关上,整个楼道都在响。   筱夜曲轻蹙眉,往里屋看了一眼,灯还亮着,易月半应该还没睡,松了口气。想到包里今天刚签好的租房合同。   暗暗决定明天就着手搬家。   易月半总是会等她回来才睡,说了几遍也不听。   可今天,似乎……还有别人。   几个高大的身影,挤在狭小的卧室里,肢体都舒展不开,昏黄的光亮着。   易月半披着睡衣,指着脚下。“我只有200斤唉。”   “这称上限就200斤啊,我早说了应该买称猪肉那一款的。”   “你才猪肉呢。”   易月半推搡她,随即看见进门小夜曲,温柔地轻笑。“回来了?”   或站,或坐的同事们,目光都飘过来打招呼。   “嫂子好。”   易月半挺喜欢这个称呼,等她们每人打过一遍招呼,瞅着角落里当透明人的薛敏,刺了她一句。   “你还真是没礼貌呢。”   薛敏摆着臭脸不看她。   “没关系。”   家里从不来人,筱夜曲反应有些迟钝,后知后觉自己该摆出女主人的姿态。可家里什么也没准备。   “我去倒水。”   “不忙了嫂子,我们这就走了,还得回去收拾东西呢。”   “她们明儿援疆去了,今天特意来看看我。”   易月半依旧笑着,可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些遗憾。   “给我们拍张照吧。”   “拍照好呀。”   有个灵光的女孩掏出手机,递给筱夜曲。“嫂子帮个忙。”   筱夜曲举着手机,退到门口,才勉强将照相框框住对面的人。捏着手机边缘的指头发白,她后悔了,要是早些搬家,或许就不会这么狼狈。   易月半朝角落喊,语气不耐,却也亲昵。“死丫头,你干什么呢,磨磨唧唧的。快来,你嫂子累一天了。”   臭脸更臭了,但还是迈着脚步,一步一挪,挤到了画框最旁边。   众人齐声:“半姐,美不美!”   “美——”   筱夜曲也心里暗暗回应,按下红点。   咔嚓——   一张照片定格。   “姆妈…”   呦呦肉乎乎的手指点在照片中,最旁边的位置。   筱夜曲轻轻拎起她的指头,挪到中间。“这是姆妈。”   “是胖胖。”   “这时候不是胖。”   筱夜曲轻柔的笑声,在舒缓的纯音乐里,很有说服力。   “这里面是呦呦。”   “奥…”   呦呦瞪大了眼睛,明晃晃的好奇。“呦呦?”   “对。姆妈和现在是不是一模一样?”   “嗯…”   呦呦三观重塑中。照片里的易月半比现在还胖不少,可确确实实是自己的母亲。   “…姆妈。”   *   中队的人回去了。   易月半恍恍惚惚地回到市局。可来了这,她也不知道做什么。   “哎,月半你回来了?”   鉴黄的光头,一见到易月半,跟见到亲妈似的,推着她到工位上。   “快来快来,你不在的这些天,都没人陪我看视频,我一个人看眼睛都快瞎了。”   易月半不想再看黄…片,摇头站起身,忽听窗外雷鸣,不自觉跟着抖了一下,愣神的功夫,瓢泼大雨就打在窗户上了。   “哎哟,这么大的雨回去也不方便,你就坐这帮我看几个嘛。”   周边工位上的同事也起哄。“帮他看看吧,你看他头发都看光了。”   他本来也没有头发。   夜晚加班,白炽灯亮得像白天,工位上都是满员。   易月半缓缓坐下去,市局也挺辛苦的啊…   “最近走私的越来越多了,真不知道这些玩意有什么好看的。”   吭哧一声,光头给她垒了一摞。“没细分性向哈,没空了,你凑合着看吧。”   啊…还要看男的吗?   易月半捏着鼻子看。   一个小时过去,雷雨还没有停的迹象。   砰——   易月半扔了鼠标。   困倦的光头惊醒,朝旁边看去。“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会有孩子的?”   “啊,也不一定是。可能是走私的把影片混起来卖。”   “你瞧,这看起来不是也挺正常的吗?”   易月半皱着一张脸,不确定的说。“但是…这么对着自己女儿解裤腰带,不太好吧?”   旁边有人围过来,易月半把视频往回倒了几秒,让他们分析,一群糙老爷们笑笑。   “这不至于吧,毕竟是生活在一起的啊,不可能方方面面都顾忌。”   “而且这娃娃还小,还不到那时候呢。”   似乎是易月半过于敏感,大家的言论都有些好笑。   易月半眉头越来越紧。“可我爸就不会。”   哪怕是至亲,异性在某些方面也应当注意举止。   “想多了。”   光头替她换了一个视频。“不过敏感是好事哈,再接再厉。”   可随后的这个视频,却让易月半的脑子仿佛被锤子重击,惊醒过后是剧烈的眩晕感。   霎时夺门而出。   “哎!你上哪去啊!”光头被吓了一跳。   “让她去吧,都在这里待了一整晚了,也该休息休息了。”   光头抹了一把脸。“唉,得了,我自己看吧。”   “握草!”   “咋了?”   光头使劲揉自己的眼睛。“你们…你们看这视频里是谁?我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画面里的男人挂着隐晦的笑,对着一个小女孩,毫不避讳地解裤腰带,叵测的面相让人想认,又不敢认。   “这不是…天天来闹的那个…”   “杨晨她老公!”   闪电轰鸣,瓢泼大雨,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数着秒就把易月半淋了个彻底。   市局的摩托车是新换的,动力足,可她仍觉得不够快。   ——易警官,我只有一个女儿,我很爱她。   爱她就要给她更好的生活啊,你带着孩子走吧。   ——我这样的家庭,早就绑定了,脱离不开的。   如果没有孩子拖累你,会不会…更好?   ——不,钥钥很好,是我不好。   雨水模糊护目镜,易月半干脆拉开它,直面风雨。   她终于知道了,杨晨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捞出吕志强。   可是…千万别这么做!   求你了……钥钥会彻底失去妈妈的。   一道闪电亮如白昼,仿佛直接劈进了脑子。   易月半痛呼一声,双手抱住脑袋,车子失去控制,斜着撞向护栏。   摔得够呛。藏起来的记忆碎片,纷纷涌了出来,模糊了整个世界。   似乎在同样一个雨夜里,她也这样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依稀能听到孩童的稚声。   ——姆妈,呦呦在这里。   别过来…   她想喊,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好在,刺耳的手机铃声响了,她给家人特制的闹铃。   手机屏幕碎成蜘蛛网,躺在一米开外的地方。   原地缓了缓,艰难翻身,伸手去够。够到了。   忍着疼,用尽力气。“喂?”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响起一声冷质的调调,轻柔鼓励。“呦呦,她接电话了。”   “…姆妈。”   童稚的声音响起,和刚刚冒出来的记忆碎片,一模一样。   却又好像隔了好久好久。   易月半霎时红着眼,柔声答应着。“哎。”   “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呦呦说话流利了许多。她本就个聪明孩子,像小夜曲。   “有工作。”   易月半压着痛呼。“妈妈在家陪你呢。”   呦呦听到外边的雷声,往筱夜曲怀里钻了钻。眸子里满是担忧。“你回家。”   “今天晚上不回来,可以吗?”   “不行。”   “就一天晚上也不行吗?”   “不行。”   易月半笑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难过。“呦呦想我了?”   “回家,外面有坏人。”   呦呦见她说的不管用,着急地伸手,将手机放在小夜曲耳边。“她…她听妈妈的话。妈妈让她回家吧。”   筱夜曲安慰。“别怕,妈妈在。”   易月半缓过劲了,晃悠着站起来,用力抬起摩托车。“呦呦刚刚是不是叫我姆妈了。”   “嗯,开心吗?”   筱夜曲笑。“血缘至亲是割舍不了的,她迟早会认你。”   ——易警官,父母和孩子的亲缘是永远斩不断的。   ——我可以离婚,但他永远都会是我女儿的父亲。   易月半愕然立在泥地里。   她没再跑了,顿在雨幕中,仰头望着B区的一栋住宅楼,其中一户人家,还亮着灯。   眼睛越来越红,淌血了似的。   半个时辰后。   雨停了,但这个世界没有停止喧嚣,汽笛声划破小区的寂静声,一辆接一辆的警车停在B区入口,一个接一个的警察跑过易月半身边。   很快,两名警察带着杨晨下楼。   她还穿着睡衣,胸口有大片的血迹,却像个邻家的小姐姐般安静,露着温婉的笑,和歉意,向每个警察说抱歉。   仿佛,这才是她真正原有的模样。   看见易月半浑身湿透,似乎明白了什么,感激地点头示意。“易警官,钥钥,麻烦您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可以早点更的,但好久没进城了,下午进城吃了一顿烧烤,开车回来的时候困到昏迷,回来倒头就睡了。真是年纪大了哈。 第98章 98、变成坏人      ...   扣扣——   易青微扬声。“进。”   精英打扮的女人, 将一摞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这样任务就已经完成,可犹豫了一会儿, 还是张口说。   “微总,最近几家娱乐公司,都有停止合作的迹象,我昨天找了邵琪工作室的负责人, 听口风也不太坚定了…”   这邵琪也真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搭着易氏复出, 刚有点起色就敢甩脸子。   “正常。”   易青微头都没抬。“他们不想转型,已经和我们的理念背道而驰了。”   “可是…”   大部分在娱乐圈有点地位的明星, 都有在左阳开公司。这些娱乐公司在左阳深耕多年, 背后的资源不容小觑,易氏虽说在转型,可成不成功还是另一说,万一失败, 市场早就被抢完了, 再回到原来的地位就不可能了。   易青微懂她的潜台词,却没在意, 反而问:“青保在做什么?”   “嗯…最近经常和天启的胡总在一起,据说他也去找过邵琪。”   “哦?”   易青微终于抬了头, 灯光闪过镜片, 看不出情绪。   “是不是…让保总过来一趟?”   “不用。”   易青微理了理衣着,勾起一抹微笑。“当然是我过去一趟。”   *   半夜,警察暴力执法的词条,挂上了热搜。   身材高大的女警察,穿上防刺服, 可称得上魁梧,用词不逊,言语冲动,还对普通群众有肢体冲突。   对比普遍身材娇弱,甚至还未发育完全的初高中女孩,非常有视觉冲击了   视频只有简短的十几秒,画面震荡,没头没尾的。   未知缘由,人们总是更愿意站在弱者角度,因此,评论几乎是一面倒。   从攻击易月半模糊的长相、身材,到攻击整个警察群体。   零星几条中立的评论,瞬间便被“滤镜破碎源自于第一次报警”的言论淹没。   左阳公安对网络负面评论一直还算关注,但B区又出了人命,正是焦头烂额之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熊吉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几根。“能不能压下来?”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此起彼伏。“可以的,很快就能撤掉。”   这种词条出现越久,警察暴力执法的印象就会越深刻,现在的人才不愿意听谁对谁错,到时候白的都说成黑的了。   词条的主人公丧着脸,淋着热水冲刷身上的泥点,连衣服都没脱。   ——这女的下手挺狠啊,一刀胸口,一刀脖子,死得不能再死了。   【易警官,为什么打胸口以后,还要打头呢?】   【要确保他死透啊。】   明明浸在热水里,易月半仍旧冷得发抖。   她想起暴雨倾盆的晚上,雨水刺骨,她是如此清醒地站在杨晨家楼下,如此清楚地知道上面正在发生一起命案。   却没有阻止。   她是警察,职责和道德,都要求她必须去阻止。   可那双脚迈不出去。   因为她也有女儿。   呦呦喊她姆妈的那一瞬间,她共情了杨晨,那股滔天的恨意,快要把她烧死了,恨不得亲手上去手刃了这个畜牲。   什么法律、什么职责,都是空的。   至亲受到伤害,还有什么值得信仰?   可是,   那毕竟不是呦呦,怒火退去之后,她又开始后悔、自责,被所有曾经习得的大道理反噬。   毕竟,那是一条人命。   她甚至有些怪杨晨,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杀了他就结束了吗?   钥钥没有了妈妈也可以吗?   当杨晨浑身是血地走下楼的那一刻,再无转圜余地。   易月半知道,她完了。   人一旦开始反思,过去轻易放过的问题,都会被记忆搜罗起来,无限放大。   父母、学校、村子里…都在教她仁义礼信,君子坦荡,她对此奉为圭臬,身体力行。   可警察这个职业真的很矛盾。它背负着正义和血性,却要见最多的灰色和小人。   很多人,身为父母却做不到爱护子女,作为老师却放任学生逃课,本该成长出是非观的孩子,品性却像野兽一般……   是人非人。   这是错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也许,只是自己信奉的东西,不适用外界的社会,但没关系,坚守本心即可。长此以往,未来总会变好的。   可今天,她站在雨里,没有迈出去的那双脚,彻底击碎了她近三十年尊崇的信仰。   杨晨不是坏人,却不得不变成杀人犯。   她不得不相信,做一个好人,并不会得到这个世界的善待。   筱夜曲皱眉,盯着枕边人的后背。   今晚的易月半很奇怪,一瞬间变了个人,有些像以前的她,沉默寡言,心思深沉。   快乐小狗,怎么突然不快乐了?   “还在生气?”   筱夜曲素手贴在她的后背,似有似无地拍。“那个视频,看不清你的脸,不算太大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撤了。”   “小夜曲…”   易月半半转过身,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脸,可那朦胧的模样,她已描绘过无数遍,闭着眼睛也感受到。   筱夜曲轻轻嗯了一声。和平时的冷清不同,暖暖糯糯的,好似要睡着了,就等着她也睡,一起进入梦乡。   易月半睡不着,至少此刻浓烈的情绪在身体乱窜,无法平复,可她又不敢告诉小夜曲。   可她也知道,迟早瞒不过小夜曲。   “我好像变成坏人了…”   拍着后背的手,又缓缓拍着她的胸口,依旧有规律地一起一伏,没有追问。似乎她是好是坏,都没有关系。   易月半于焦躁的情绪中,有了些安慰。   突然,那双手停了。   易月半紧张得屏住呼吸。   随即,那双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擦过她的肩膀,凉凉的。   然后继续拍。一起,一伏。   易月半怯怯地问:“你不问我吗?”   “每个人都会做坏事,不意味着就是坏人。”   筱夜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让易月半突然之间有这么大的转变,总归是她接受不了的东西,此时追问只会加深她的印象。   “你也做过坏事?”   筱夜曲轻轻笑了一声。易月半总是忘记她是个坏女孩。“二十二岁那年,我做过一件很坏的事。”   易月半来劲了。“是什么?”   筱夜曲从背后环过来,搭在她的腰上。“秘密。等你愿意说的时候,我们再交换。”   *   “你确定?”   易月半恍惚一阵,眼前渐渐清晰,看着对面的小夜曲还回不过神来。   刚刚小夜曲还对自己那么温柔,现在却恨不得要给自己一巴掌。   委屈。   “你哑巴了?”   啊~还骂人。   易月半有些着急,不知为什么,一直说不出话来。低头间,满桌子的菜色几乎没有动过,她把最旁边、刚上的炸牛奶放到小夜曲面前。   小夜曲喜欢吃这个!   滴——   大腿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只一眼,她就进入了角色。“不知道国外有没有,趁现在还有,多吃点吧。”   筱夜曲唇角一扯,冷意袭人。“我明白了。”   她没吃那盘炸牛奶,背起包,似乎是想洒脱地离开,却还是眷恋地看了易月半一眼,唇瓣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事不过三。她已经在易月半身上失败过两次,再表白就是自取其辱了。   她转身后,易月半没控制住抬头,偷偷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默了许久,随即一口又一口地吃下炸牛奶。   她没碰其他的菜,准备走时,看见空了的炸牛奶盘子。   骗自己那是小夜曲吃的。   易月半朝着和筱夜曲相反的方向走,路越来越坎坷、狭窄、逼仄、泥泞,心情却出乎意料的好。   她的筱夜曲会离开小小的左阳,走向广阔的天地。   或许,那条路上没有炸牛奶,也没有她。   但没关系。   只要没有他就好了。   B区的巷子里,轻微回荡着低沉的女生。“东叔。”   只两个字,细听平静,却藏着极度的不甘。   “恭喜你啊,出来了。”   筱东魁抽动着嘴角,似笑非笑。“恭喜吗?半儿啊,叔在戒毒所呆了三年,你应该没少打招呼吧。可惜啊,戒毒所最长只能关三年。”   易月半低垂着眸子。“是啊,只有三年。”   筱东魁拍拍她的肩膀。“好多年没见,听说你去当兵了。”   “嗯,探亲假。特意为了东叔回来的。”   “因为我?”   筱东魁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算了算了,看在你姥爷的份上,之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   易月半冷笑。他还敢提她姥爷。   “我那个乖女儿是不是要出国了?”   筱东魁瞅着易月半的表情瞬间凝滞,反而扯着嘴笑起来。   “是哪来来着?纽约还是啥?”   “东叔,放过她…不行吗?”   “什么放过不放过的,她是我女儿!”   筱东魁理所当然地吩咐。“签证我自己能弄,你给我凑点钱,我自己去就得了。”   易月半眸子淬了冰似的。一个可怕的计划,在脑海里形成。   有的人,只能一辈子呆在监狱里,才会让人安心。   半梦半醒间,易月半感觉浑身都在发抖,模模糊糊感觉到:   在二十二岁那年,她做了一件比任何人都坏的事。   *   凌晨,热搜热度又起来了,已经有人扒出易月半的警号和所属的单位。   加了一晚上班的网警,眼睛都是红血丝。“不对劲,是有人故意买上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99、我们都回村子里去      ...   “邵老师, 我们再添一把火,热度肯定能炸。”   眼见着易月半的身份信息,被一点一点地“扒出来”。   邵琪神色不安, 双手紧了又松。“要不算了吧。她是警察,惹警察干什么呢,而且易氏以前帮过我很多,这么做…不地道。”   樊齐天控制不住冷笑, 在嘴角抽动的时候收了回来,勉强揉了点温和进去, 故意放慢语速,显得语重心长。   “邵~老~师, 娱乐圈里哪有什么真情实意, 他们帮你不也是从你身上得到利益?”   邵琪欲言又止。“可…”   “现在大众都是站在粉丝这边的,连带着关于你的话题也在蹭蹭上涨。机遇可是转瞬即逝的啊,尤其是在娱乐圈里,每年出来多少帅哥美女啊, 您年纪也不小了, 错过这一次,还有下一次吗?”   邵琪缓缓摇头。这热搜虽然能让她吃到红利, 但走向好像不太对。   樊齐天另辟蹊径,精准戳到她的致命点。“能养小鬼是你运气好, 正好碰上了生辰八字相贴的男童, 又碰上了他有这么个虎毒食子的爹。”   “下次呢?”   邵琪猛地站起身,视线从电脑上一掠而过,像是被戳破了伪善,急匆匆走了。   “你决定吧。”   她走后,樊齐明从屏风后绕过来。“这么做有点高调了, 你以为警察查不出来?”   “查也只能查到邵琪身上。”   樊齐天顽劣地笑。“咱们把易月半毁了,筱夜曲也就毁了一半了,后面再引出B区拆迁的事。”   樊齐明的眉头依旧阴郁。   樊齐天长臂一捞,抱住他哥,模仿不良记者的语气。“B区拆迁的负责人筱夜曲,配偶是个殴打群众的恶警察。”   “哥,你说,筱夜曲还能干得下去吗?”   *   “还真有第六个人。”   也许是因为客厅太大,如此昂贵的手机居然也漏音。   筱夜曲下意识往卧室看了一眼,按下音量键。“谁?”   “我的手没那么长,在国外不好查,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你后续对他是什么打算?”   筱夜曲没说话,只一声叹息,只这一声叹息,都能听出些许畅快。   听筒那头似乎感觉不太妙。“杀..人是违法的哦。”   语气轻快,仿佛杀..人的严重程度跟闯红灯一样。   筱夜曲忍不住笑。“你倒是宽容,杀人是重罪,我不会这么做的。你查清楚他的父母是谁就好。”   “奥~~那你这是杀人诛心哦。”   失去父母庇佑的二代,从天堂跌进地狱,这比杀了他们还要痛苦。   挂了电话,小夜曲神色无比的轻松。   今早少见的没有喝咖啡,而是端起一杯蔬菜汁,虽然这东西也难喝无比,但比起前者,至少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最近一段时间,她常常陷入无尽的焦虑中,夜晚会失眠,睁眼起来看见憔悴的脸色,心情更加雪上加霜。   她在感情上欠了易月半太多太多,这不是易月半几句话就可以抹清的。   但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办法重来,她也不想拿这些折磨自己。   只是,她需要一个强烈的抒发口,让易月半曾经失去的、让自己曾经痛苦的,都转移给别人承担。   而那第六人,就是最好的抒发口。   筱夜曲眉眼舒展,笑容温和,像冬日的暖阳。脑海里却布置了许多种方法,让那第六个人以及他的家属,通通痛苦地过他们的下半生。   “妈妈…”   呦呦扬着小脸蛋,琥珀色的眼睛漂亮异常。“你笑了。”   莫名的,筱夜曲想起易月半早些时候看的无厘头小说:少爷,夫人笑了。   那她的呦呦是管家吗?   生的冷眉冷眼,却有一双天真迟滞的眼睛,稍不注意,就陷进自己的世界了。   筱夜曲蹲下身,捏了捏呦呦的小鼻子。“呦呦也笑一个。”   “为什么要笑?”她没有想笑的事情。   “姆妈昨晚回来了。你睡着了,就没有喊你。”   那双呆愣的眼睛,霎时染了开心的颜色。“在哪里?”   筱夜曲笑着指了指,又嘴边嘘了一下。“在房间里睡觉。”   小孩子的雀跃是藏不住的,小脚丫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弹起,临近了,轻轻推开房门。   易月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躺尸,刚刚她打了电话,很直白地和老徐说自己不想上班,没有任何理由。   她以为至少会被骂一顿。   结果……   对方什么也没有说,轻易地同意了。   老徐答应的那一刻,易月半反而有些难过。   从前她觉得自己有那么多的优点。积极向上,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奋斗,特别能奉献,在别人吐槽加班的时候,她甘之如饴。   而如今,她连班都不想上了。   她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优秀。   可也没有太难过,只是有一些。   毕竟,昨晚上,各种负面情绪都已经凌虐了她一遍。   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过于晚的长大了?这些很小的时候就应该懂得的道理,她直到30岁才明白。   随后便是没来由的愤怒。她听从国家和社会的教育,一步一步成长成现在的样子,她又有什么错?   是别人在逼迫她犯错!   有了这样的认知后,心情忽的松快了许多,但也只是暂时的,她仍然被情绪困住,无法回到以前的样子。   这就是长大吗?   她曾经很不理解,为什么小夜曲总是面无表情,做什么事情都不开心的样子,即使是笑,也是淡淡的,不及心底。   人生那么靓,白天晚上都好看,怎么会开心不起来呢?   现在明白了,她的小夜曲经历过什么,换作是她,不死就是坚强。   “姆妈…”   易月半听到了女儿的喊声,她觉得自己不该无动于衷,可确实提不起任何情绪应声,她很难过,不想欺负自己。   “姆妈。”   “姆妈。”   ……   一声比一声坚定,像是把之前没有喊的都喊完了。   呦呦艰难爬上床,拿着她的芭比,看了易月半一会,和她一起躺板板。   易月半还是没理她。小孩子躺不久,没一会就会动静起来。   果然,用手指戳了戳她。   易月半假装不耐,往里面缩了缩,呦呦就将手指收回去,没一会,又戳了戳,如此反复好几次。易月半干脆动也不动了。   随后听到身边窸窣的起床声。   易月半闭上眼睛,想让她快走。几秒钟后,鼻尖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戳了一下。她睁开眼,看见呦呦小脸皱着,很焦急的样子,用手指试她的呼吸。   看见她睁开眼,又忽地笑开了。   呦呦不是个外向的孩子,吃到最喜欢的奶油小蛋糕,也只是在眼睛里悄悄抹了点喜色。   可那一瞬间的情绪外放,仿佛她那颗不大的小心脏,承担了远比这个年纪要多的烦恼。   易月半顿时就坐起来了,拍了自己一巴掌。她是个坏家长,被别人欺负了,回家就欺负自己的小孩。   “对不起。”   呦呦却笑着,一只手拿着一个芭比,另一只手递给她一个奥特曼。“姆妈…起来玩。”   易月半深深地看着奥特曼,好像看到自己碎了一地的信仰,她抬手又放下,最后还是接过来了,捏了一手的碎片,疼得要命。   “我…躺一会可以吗?”   “躺着,呦呦害怕。”   “害怕…什么?”   呦呦皱着小眉头,她也说不清,就和害怕雷雨天一样,害怕姆妈躺着一动不动。   只是重复着:“呦呦害怕。”   易月半正要继续问,餐厅那边传来小夜曲催吃饭的声音。   一家三口围着不大的餐桌,碗筷轻擦,少见的安静,以往,易月半在这个时候都是吵闹的。   “小夜曲,我们回村子里去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根本不敢抬头。   记忆里,以前的易月半是个真正的勇士,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从来都冲在最前头,真正经历痛苦的是她,信仰破碎的也是她。   自己只是被勾起了一点点回忆,就已经无法承受地要缩回壳子里了。   筱夜曲淡淡地问:“回去就可以了吗?”   虽是问句,却不是反问,易月半甚至能听出潜台词:如果回去就能好,那就回去吧。   易月半鼓气勇气,还好,她还有家人。“我们都回村子里去,村子里没有坏人,我们都还能和以前一样。不要再管外面的事了,随他们怎样都好。”   筱夜曲放下筷子,和她对视,眼里溢出的温柔,让易月半心口软了又软。   红唇微张,郑重道:“好。”   易月半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同意,笑着抹去眼角的泪,为了显出回村里是正确的决定,一个劲地夸村子。   夸得像天堂。   没有权利、欲望、纷争,一朝有一朝的美好,一夕有一夕的快乐。   筱夜曲目不转睛地听她絮叨,突然很开心。   半半,我终于,也可以让你做不想做的事了。   *   “熊局,买热搜的人找到了,应该是这家工作室,挂在邵琪名下。”   熊吉点头,不难猜是她,毕竟有利益关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一润抽了一晚上的烟嗓。   但接下来的一句,让他的杯子嗑破了一块角。   “好像…易氏也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100、你还是个人吗?      ...   “易氏?”   熊吉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已经不够用了。“你确定?”   这么一问, 年轻的小民警也不确定了。“那我在看看…”   正午,局长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一阵风过后就是砰的一声。   正在签字的乐清手一歪, 盯着明显污渍的字迹,额头青筋弹了弹。   很不客气地怼。“你几岁了?”   熊吉指着自己的半头白发。“快死了行不行啊?现在一切都乱套了,邵琪买易月半打人的热搜就算了,易氏也买?”   “易家老爷子是不是快没了?下面的人争权夺利, 想把易月半彻底剔出局?”   易月半是易氏独女,不是什么大秘密, 可她压根不参与继承,易氏有人整她, 只有一个目的, 易老爷子改遗嘱了。   乐清一听易氏也买了,皱了皱眉,似乎不清楚这事,但大体没什么反应, 回头重新签了张。   熊吉更懵了, 但看她笃定的样子,那颗心又安定了很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哎呀, 你说话啊,非要急死我吗?”   乐清叹了口气, 因为他的愚蠢。“热搜的事, 局里各部门是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沉默啊,十八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   熊吉快要气死了,让他们想办法,一个个交上来全是套话废话。   但易月半人缘真的不错, 哪个部门都爱去晃荡,真出事了,虽说大家都沉默,可明显局里气压都低了很多。   “特警队里呢?”   “也沉默。不过徐尧都快把我骂死了,说我们不作为。”   乐清若有所思。“看来还不够啊。”   “不够什么?”   乐清笑着看他。“我之前和你说过,易月半是一把利剑,她不仅可以用来禁...毒,还可以推动改...革。”   改...革…过去基层民警权力巨大,相应的,灰色也多,左阳推行公安改...革,对基层民警严格限权。   可是…限制过了头,普通民警连假期都不敢去娱乐,喝口酒也都战战兢兢地反复报备。   更遑论执法。给特警队开的当场处罚权限,目前只有易月半一个人开了,还被撤销了。   他们愈发害怕在镜头下执法,为了不出事,宁可不做事。   乐清这一手,是想重新激起基层的血性。   熊吉到底不是个笨蛋,但看她居然笑得出来,只觉得残忍又佩服。“你还是个人吗?”   *   四名蒙面的特警,荷枪实弹地站在特警基地入口的道路口。   一块军事重地的牌子被延伸出去了二三十米,还放了拒马,只为拦人。   来访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记者,但身上挂满了摄像头,好在慑于军事重地这块牌子,这些人的举动还算有所克制。   “请问打人的警察是在这里工作吗?”   “你们这是要包庇打人的警察?”   “为什么高中学历能被特招成警察?”   “视频里她膝盖顶了对方后腰,这是你们警察训练时,特意针对群众的动作吗?”   话越说难听,言语间还有肢体触碰。   蒙面警们闻言皱眉,却憋着劲一言不发。特警大多四肢发达,嘴皮子欠缺,与其老实回答被人抓空子,不如当木头人。   她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冬日阳光虽不吝啬,但山里寒风更加凛冽,记者们可以换班守着,她们却像耐寒的松柏,似乎可以一直这么站着。   不过,这帮记者要是有越过拒马的倾向,她们立马就会侧身用肩膀抵住,她们均高185左右,姿势稍大一些,压迫感就出来了。   骂也骂不动,推也推不动,想利用性别手段污蔑,却发现全是女特警。一群媒体人当下有些秀才遇上兵的感觉。   陡然间,一身尖利的声音响起。“特警队是部..队吗?为什么你们可以用军事基地的牌子?”   立即有人应声。“对啊!特警队属于公安序列,擅自设置军事重地标识,是在冒充军事单位,你们这是违反规定的!”   乍一听,四名女警都愣了。这块牌子也是随便从仓库里掏出来的,倒真不知道还有这一茬。   “快拍,快拍!发到网上去。”   易月半才刚上的热搜,这又来一次哪受得了?   四名女警再稳不住冰冷的外表,有些慌乱地去制止。   可怎么制止?   抢录像设备?稍微碰一下就倒地给你看。   撤走牌子?那不坐实了自己单位违法?   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四人从缝隙中走出拒马,想用身体遮住牌子。挨几下打,总比上热搜强。   她们越这样,越被拿捏。   “立正!”   身后传来一声冷漠的女声,低沉,威压却重。   四名女警慌乱的神色顿时散去,有了主心骨,身子立成小白杨。   “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   薛敏从她们身边经过,比她们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边拒马的中间。   朗声道:“这是军事重地,请各位离开。”   终于来了一个会说话的警察,媒体人像是抓到了小白羊似的,一个个露出兴奋的摄像头。   无非还是将先前的刻薄话题抛出来。   薛敏已经被打了招呼,涉及易月半的问题,闭口不言。只是用越来越重的语气重复。“请立即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你牛什么?我要去举报你们私自使用军事标识!”   有个男人直接就要冲进来,回头动员。“你们怕什么,他们又不敢怎么样的。”   可刚一转头,瞬间天旋地转,被掀翻在地上。   冰冷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左阳特警队自25年起与左阳武警支队合署办公,该区域由军事单位统一管理,当然可以设置军事重地标识。”   “对强行闯入军事基地并暴力抗拒者,我们有权使用警械或,武器。”   话音刚落,四名女警纷纷把手放在腰间的枪上,脱开枪套,机械的卡扣声非常刺耳。   这帮人明显被吓住了。在和平的国度,又有几个人见过枪呢?   薛敏继续追着杀。“你们可以上传今天拍到的视频,但私自拍摄军事基地,我们也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如果只是恶意剪辑视频,即使影响大,最多也就行政拘留,但涉及到军事,就会非常敏感。   一群媒体人也不是傻子,嘴上不留情面,但也骂骂咧咧地各自散开了。   四名女警见状松了一口气,基层执法最怕这种,摄像头下,谁能禁得住用放大镜找错误。   有人轻呼了一声。“还得是敏姐,刚刚阿奇都快把面罩捂到眼睛上了。”   被叫到的阿奇张嘴就咬回去。“你厉害,你刚刚往我身后躲什么?”   薛敏对她们一向严厉。“废材。几个摄像头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以后老百姓在录像你们就不执法了?”   被骂了,几人脑袋都低了下去。也有人不服气。   “那也总比躺在家里的那个人好吧,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直接躲起来了。还得我们给她擦屁股呢。”   “就是。我现在上下班都得看着点,把制服脱干净了再走,不然就被缠上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该谁的责任就该谁负啊。”   越说越有理,越说声音越大。   走在前面的薛敏,顿住脚步。有两人没注意撞了上去。   “呃…敏姐。”   薛敏脸色阴沉。虽说她的表情向来如此,不喜形于色,但是不高兴的程度通常能轻易区分出来。   而现在,大概是极度不高兴的程度。   “我们拿着国家的工资,守着国家的人和事,哪来的个人?”   “她替国家做事,出事了,就将她扔出去,外面的人会认吗?就算认了。”   薛敏幽幽转身。“如果下一次,轮到你呢?”   轻飘飘的话,像一阵风吹过,几人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那样的网暴,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有人笑哈哈的打个圆场。“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有事一起扛嘛。”   “就是就是。”   阿奇立马调转话题。“敏姐,咱们那军事基地的牌子怎么回事?什么联合办公,我怎么不知道啊?”   薛敏背着手,迎着阳光,望向两侧的红星阳。“25年有过一次特大的毒...品清缴行动。”   “啊,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是幽灵行动!那次清缴过后,左阳再无毒..品,禁毒支队取消了,并入刑侦。”   “太牛了也!”   英雄不是谁都能当得起的,大多数警察的日常都平平无奇,当然,平淡是一种幸福,但崇拜英雄,也是。   阿奇凑到薛敏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敏姐,你知道当年的幽灵警察有谁不?”   “有谁啊——”   薛敏故意拖长语调,拉高他们的期待。“这都是绝密档案,你们还没有资格听。”   “啊——敏姐,你又耍我们!”   几人打打闹闹走回基地。薛敏反而落在最后。   啪嗒一声,身边的红星杨掉落一根树枝,砸在地上,碎成几半,断裂口是五星的模样。   她捡起断枝,蹲在地上,恭敬地放在那颗树下,转头看向那几道欢乐的背影。   也许她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幽灵行动牺牲了多少人,那不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也不会知道,每天看着她们训练、愈长愈青葱的红星杨下,是她们仰慕的英雄。   更不会知道,那些活下来的幽灵警察中,还有她们方才唾弃没有担当的,那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101、当警察开始害怕      ...   徐尧的门又被敲响了, 不稍想,就知道是谁。   “你们烦不烦啊!”   门外的人被吼得一个激灵,却还是硬着头皮, 推着门进来。   呦,今天换人了啊。   两个单位里最’没用’的人,杨柳和江心,唯唯诺诺地说:“徐队, 最近易月半的那个…”   “不许!”   徐尧指着她们。“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你们别给我惹事。这阵子风头过去就过去了。”   “可是…”热搜都挂了三天了。   “局里…局里不管吗?”   杨柳结巴起来, 她本算个’文官’,身材不高大, 性格也不强硬, 来到这个武风盛行的单位,被一吼,心里就止不住突突。   旁边的江心更甚,又黑又瘦小, 这会只躲在杨柳背后, 低着头窝囊地当陪衬。   一个大没用的,一个小没用的。   看得徐尧更烦了, 要不是局里硬要搞什么警航队,哪会调来这俩没用的憨货。“你们瞎操什么心, 搞好你们的无人机就行了, 下次演习拿不出成绩,你仔细你的皮。”   杨柳的皮紧了紧,嘴唇嗫嚅了几下,含含糊糊地出去了。   江心更是没有一句话,跟着就跑出去了。   “等会!”   两人跟瞬间按了暂停似的停住。   “你们俩也别在单位闲着了, 拿着你们的破飞机出去巡逻吧。”   蚊子叫般的应声。   看着她们出门,徐尧烦得挠了挠头。他是看不上无人机的,现阶段的警航队用处聊胜于无。   出去巡个逻,飞机续航能力差,半小时就飞不动了,飞得远也不行,下雨天也不行,风大了也不行,价格却一个比一个高,动不动十几、二十万。   就像养了一匹千里马,漂亮、有门面,但无法在柏油马路上奔跑。   甚至调来的两个女孩,也不符合特警的体能标准,形象也不行,柔柔弱弱的,没点血性,不像个警察。   尤其是这个江心。平时训练喊个口号都费劲。   徐尧摇了摇头,打定主意送她们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人的腰杆支起来。   杨柳想起刚刚没出息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给了自己一拳,随后咳嗽个不停。   江心想笑,又憋住了。“那个…我们还干吗?”   杨柳咳嗽完,嗓子哑哑的,却笃定。“干!”   *   一家三口回到村子,住在筱夜曲家里。   易月半在白竹山没有属于自己的房产,她似乎什么都没有。   回到村子,易月半并没有开心多少,但也不算颓废,每天早晨出去环山跑步,上午带着呦呦玩,下午回老宅陪老爷子钓钓鱼,她甚至开始主动做家务,即使不脏,也要擦得一丝不染。   唯独晚上,好像变了个人,沉迷于性...事,好似要将这些年的空白都补回来。   可筱夜曲知道,网上的事情还是影响到她了。她抱着胸口的脑袋,颤抖不稳地说:“明天去一趟莫敢家?她休假了,你们可以聚一聚。”   易月半嘴上的动作顿了顿,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知道小夜曲是想让她见左盈歌。   第二天上午,撒哈拉大草原上,几匹高大的棕马风驰电掣,留下几条长尾的影子。   “哦…姆妈。”   呦呦的大眼睛,倒影出远处高大的马,低头看着自己矮矮小小的马。   “呦呦还小,不能跑这么快。”   易月半牵着小马的缰绳,教她把脚塞进脚蹬。   孩子腿短,鞍具也迷你,看得易月半莫名笑了一声,随后笑容淡去,又沉默了。   呦呦谈不上喜欢骑马,这么逛了一圈,屁股有点疼,也已经无聊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似乎玩什么都比不上电子产品。   易月半把她抱下来,坐在草地上玩ipad。   那是小夜曲的ipad。小夜曲不给呦呦买电子产品,怕她学坏,易月半却觉得没什么,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活法。今天上午小夜曲有事出去了,她便带着ipad给孩子玩。   易月半也坐在呦呦身后,目光溜在那匹暗银色的矮种马上。   小时候,村里是没有矮种马的,是因着有了大马,大人时常骑,孩子们不乐意了,她就央求姥爷要小马,村里很快就引进了。   可现在,她再央求姥爷什么,他似乎也做不到了。   很怪,明明她还是她,姥爷也还是姥爷,大家好像都不一样了。这样的认知让她有些恐惧,可她又不知道在恐惧什么。   “姆妈,这是你!”   呦呦兴奋地指着微博热搜,在她的认知里,能在这里面出现的人,都是大人物。   易月半之前有刻意回避,明知不该看,现在却按捺不住地看了一眼。   呦呦很有兴致,短短胖胖的手指,在屏幕里划来划去。片刻,感觉脸上滴上湿润。   “姆妈,下雨了。”   “没关系,你看吧,姆妈给你挡着。”易月半声音是笑着的,给她的小文盲遮雨。   呦呦下意识抬头,看见两只大手遮在头顶。却又疑惑,外面是大太阳啊。   不过,雨水再没滴到脸上,呦呦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手机里。   易月半手背湿润了一片,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病了,明明难过要命,却能笑得出来。   她的难过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自己连累了很多人。她的战友、同事,以及其他素未蒙面的所有警察。   她想,自己不该再这么下去,总该去做些什么。   扑一站起来,目光锁在刚从老宅出来的易青微身上,招呼了一声,将呦呦托付给她,匆匆下山去了。   易青微欣然应下,却没有按她说的将孩子送到幼儿园去,而是陪着玩了起来。   一旁也是从老宅出来的易青保,哼了一声,跟在旁边。   易青微笑道:“看我不顺眼,又要和我呆在一处。”   “我不像你,会对自己人下手。”   易青保颇警惕,他也查到了易月半的热搜出自谁手。   随后,他顿了顿,有些哀求似的。“老爷子没几天了。易月半根本没有威胁,你别弄她们家了。”   易青微只是笑,将呦呦扶上马。“我们来玩个有意思的。”   *   两个身量不高的女孩,行动鬼祟,将警车停在一处僻静的、没有监控的街道。   杨柳脱下制服,带上帽子遮住半张脸。“你照常去飞飞机,我去就可以了。”   江心有些犹豫。“万一被发现了……”   “没事,我扛着。”   杨柳拉上口罩遮住下半张脸,朝着B区内的黑网吧而去。   易月半事发当天,她们有飞无人机去观察,记录下了现场全貌,可没有任何用处。因为易月半不知道为什么,确实是推人了,甚至当时情绪异常激烈。   如果上传全过程,不仅不会有证明的效果,反而又会将易月半推上舆论中心。   但…他们会恶意剪辑,她们也会啊。   昨天晚上,她和江心将视频内关于易月半的内容全部剪掉,重点突出两家粉丝追星的疯狂,直接将矛盾转移。   她花钱在网上找了几个大V,帮忙炒作视频,江心则用无人机在附近巡逻,最近拆迁,警察来得频繁,一旦有自己人出现,立马通风报信。   两人做得小心谨慎,借助B区的掩护,想来风险极低。   而另一头的易月半,正要往莫敢家去,途径B区,连眼神都没有留下一个,目视前方。   可惜,耳朵灵光得不得了。   巷子里熟悉的叫骂和呻吟声,一下子将她拖进泥泞的深潭里,动弹不得。骑着自行车单脚驻地,想进去阻止,脑子里纷乱的骂声窜了进来。   ——这个警察我知道,很嚣张的,B区人应该都知道吧,动不动就打人。   ——同楼上,我也是B区人,看见她打过几次小孩。   ——我被她揍过,还被抢过钱。   ……   易月半觉得自己应该教育不过来这么多孩子,可那一层已经盖了八百楼,都是当事人现身说法。   没人觉得奇怪,个个都叫嚣着让她坐牢。   巷子里的殴打愈发重了,一声比一声凄惨。   易月半还是不忍心,下了自行车,却撞上巷子口出来的两个熟面孔。   坏了,这是真教育过。   他们没了以往老鼠见到猫的恐惧,反而端起手机就拍,嚷嚷着要传到网上去。   换作以前,易月半才不会管,直接收了手机就踹,可今日心底颓丧,脚下一蹬,便走了。   或者说,跑了。   警察,居然开始怕孩子了。   巷子里趴在地上挨揍的男孩,哀嚎声渐渐弱了,他知道,没人会来救他,喊得再大声也没用,只能死死地捂住怀里的书包。   那是他的所有。   他是全校少数几个走读生。没有爸妈,只有个奶奶,家里连几百块的伙食费都交不起,只能每天从家里带饭。今天奶奶去市场上卖了鸡,客人不要内脏,奶奶很高兴,带回家炒给他吃。   闻着包里隐隐的肉味,那是他少数能吃到的荤菜。   可是——   “呦,藏着什么好东西呢?拿来吧你。”   “握草,真恶心,这是人吃的吗?”   那人嫌弃一扔,旧饭盒摔在地上,又凹进去一块,干净的饭菜混进了污水。   似乎预示着,自己这一辈子,永远都会这样生活着,无法逃脱。   “啊——”   小声的、伴随着哭腔的怒吼。   那人一边笑,一边踹他。“你再喊一声!”   “啊——”更大声的愤怒。   那人笑得更欢快了。“再大声点!”   随即,笑声戛然而止。   那人愕然地捂住脖子,却仍然看见了自己脖子喷涌而出的鲜血,说不出一句话,就轰然倒下去。   男孩血红着眼睛,手里握着削笔刀,神志不清地上下挥舞着。“来啊!来啊!”   他听见有人尖叫,有人咒骂,却感到无比的畅快,他软弱的时候,从没有人来帮他,强大起来了,所有人都冒出来了。   他们在怕他!   对!就应该怕他!   都该死!都该死!   “快快快跑,他过来了,快报警啊!”   报警…   男孩脚步一顿,似乎清醒了一点,可随之而来的恐惧又压了过去。“不能报警,不能报警!”   *   寂静的街道突然人多了起来。   江心觉得不太对劲,用无人机飞过去看,瞧见了追砍人的一幕。   巷子里乱成了一团,很多人无头苍蝇似的跑,好不容易跑过一条巷子,转头又遇见死神。   当下没有民警,她只是个辅警,连防刺服都没有,最近的巡逻队赶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慌乱过后,江心立马通知指挥中心派人过来,随后让杨柳赶紧从另一头跑掉,别撞上了自己人。   自己则用无人机的喊话装置,飞到巷子上方指引群众逃跑。   在她的指引下,人群有了秩序和方向,要么躲进商户里,要么冲出巷子口。   飞机也没电了,自行返航。   她正要从警车上拿电池,被冲出来的人群撞得歪来倒去。   这样子不行。飞机降落,桨叶会伤到群众,她关闭了自行返航,手动降落到警车车顶上。   可就是低头操作的几秒钟,   嗖的一声,什么东西刺进了身体,好凉啊…   江心双手端着遥控,缓缓抬起头,听见眼前的男孩不住地哆嗦着。“不能报警,不能报警…”   无人机的桨叶旋转声就在头顶了,机械地重复着:左阳特警提醒您…   又是嗖的一声,刀子取出,鲜血涌出,又捅了进去。   江心身体双手抖了抖,却没有躲,小小的身体,那般坚定地握住遥控,将飞机稳稳停在警车车顶上。   桨叶停下的那一刻,她放心了。   没有伤到人…那就好。   江心摇摇晃晃地倒地。   人群更是爆发了一阵尖叫。“杀警察了!”   男孩受到了刺激,挥着刀朝他们走去,脚下一滞,却是江心,双手抱住了他的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102、是被允许的吗?      ...   “最近状态不错啊, 大帅姐~~”   打开门,看见易月半,左盈歌笑着打趣, 虽然是打趣,但也有七分真话。   易月半瘦了许多,体型差不多回到正常范围,脸上也没了傻乎乎的笑容, 观感上聪明漂亮了许多。   有的人啊,脑子空空, 最好的美颜就是闭嘴不说话。尤其是像易月半这样的。   易月半进门,左右观察。“小敢在家吗?”   “不在。”   左盈歌正准备给她倒水, 听到她问莫敢, 又把水杯放回去,等着送客。反正她也不是为自己来的。   “那就好。”   易月半自己去取杯子来,像在自己家似的,从冰箱里淘饮料。   冰箱一整排都放着各色不同的饮料、茶叶, 莫敢没事就喜欢捣鼓这些, 就连她都分不太清楚哪个是哪个。   易月半却精准淘到了。   左盈歌看她这熟练度,又瞥见那饮料的牌子, 好看的眉头抽了抽。难怪莫敢从来不喝这个牌子,却一直在买, 她不在家的时候, 有人鸠占鹊巢了。   这种感觉不是很美妙。自己的妻子和别的女人有着超乎正常友谊的感情,任谁都会不太舒服。   她曾经和筱夜曲提过这事,但白提。她们妻妻俩都挺享受别人的私人空间的。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你别告诉小敢。”   易月半下巴扬了扬,像个主人似的, 示意她坐在矮几对面,熟练烧茶水,泡茶叶,调饮料……   看得左盈歌气死,呛了她两句。“那可真是受宠若惊,易警官居然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我最近有许多疑惑,我尝试自己解开,可是能力有限,没办法解决。再这么下去,我可能会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别人。我需要外界力量的介入,你是专业的,我相信你能帮到我。”   易月半郑重地把一杯调好的茶饮,推到她面前。低头道:“拜托了。”   左盈歌更气了。杯子是自己的、茶和饮料也是自己的、某个人上门求她帮忙,居然两手空空就来了,哪怕闻着这茶香挺合口味,但借花献佛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她双手抱胸。“我凭什么帮你?”   易月半诧异,有些被拒绝的窘迫,更多的是发现左盈歌也不一样了。最近发生的许多事,都让她感觉好困难,以往所有人都会帮她,她想做什么事情,就算曲折也能做完。   左盈歌的一句凭什么,更是让她清醒了几分。是啊,凭什么呢?   凭什么自己需要,别人就得帮自己?   恍惚间,她想起B区路口的惨叫声。她也没有帮他的义务,不是吗?   所以,见死不救,她也没错,对吗?   “那…麻烦了。”   易月半无措了一会,微微点头,一边站起来,一边将烧水器关了。   左盈歌本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看着她游离的忙碌,心里也有一丝不是滋味。易月半从前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比这更重的话都说过,现在人瘦了,脸皮也变薄了?   但话说出口,没有台阶,她是不愿下的。   易月半收拾好了,想把半罐用剩下的饮料封起来,目光四下搜了一遍。“绿绳子呢?”   左盈歌自知过分,主动搭话。“旁边不就有绳子。”   “那是红色的。”   “红的,绿的很重要吗?”   易月半认真道:“绿的是喝了半罐,红的是三分之一,小敢以后泡茶好找。”   一瞬间,左盈歌的心被戳了一下。她和莫敢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在意过这些。   “你们经常在一起泡茶?”   易月半老实人一个。“嗯,趁你不在的时候。”   左盈歌无奈地笑。“为什么?我不介意你们来往。”   但介意你们背着我来往。   “试茶啊。小敢说你嘴叼,喝不习惯就爱发脾气。但我嘴乖,什么都能喝。”   左盈歌怔在原地。她不爱喝传统茶水,纯饮料又过于甜,茶饮就是最好的选择,但以往她一直认为是莫敢想喝,顺便给她泡的。   明明被拒绝了,易月半难受了一会,又像个没事人似的,颇热情地指着桌上那杯茶饮。   “你试试这个口味,小敢说这款要多放一指,所以放了一半多一指的饮料,你尝尝有没有不一样?”   复杂的情绪在身体里乱窜,在易月半临出门的那一刻,左盈歌叫住了她。   “为什么要趁莫敢不在来找我?总不是来找我试茶吧?”   易月半不知道为什么她改变了主意,但意外之喜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将屁股挪过去。   “我发现,我正在失去很多很美好的品质。”   左盈歌轻轻抿了一口,甜而不腻,茶味清香。   “小敢她一直把我当偶像,如果知道了,她会幻想破灭的。”   左盈歌想一口茶水喷过去,她以为易月半能说点什么正经东西。   只是易月半当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双手合十,低垂着头。“我变坏了,这很糟糕,越少人知道越好。”   变坏了?   左盈歌上下打量她,清澈的眼眸、拧巴的双手,感觉她变蠢的概率比较大。果然笨蛋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会说话。   “你哪里变坏了?”   “善良、信任、对未来一定能变好的笃定……这些好的东西在慢慢离我而去。”   “这些东西的离去,会让你更好受一些吗?”   易月半抬眼看她,却见左盈歌笑了一下。“如果它们能给你带来快乐,你就不会让它们离去了。”   易月半迟疑地点头。“我知道这样说不好,可背负这些,确实让我感到不快乐。”   她第一次用背负,来形容曾经自傲的品质。   “好与不好是人类特有的主观评价,你觉得不好,那就是不好。”   说了跟没说一样。   易月半不解。“变成不善良的人,是被允许的吗?”   左盈歌笑。“什么样的人存在都是被允许的。有人当警察,是因为有人做小偷,不然警察就不需要存在了,不是吗?”   易月半觉得她歪理,好似小偷比警察更值得存在,但又找不到反驳点。   左盈歌:“道德评价上,警察优于小偷,这是基于比较,但本质上,你们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小偷之所以成为小偷,是因为不想背负道德,他不喜欢,不愿意。”   “同样,你不喜欢,不愿意了,也不用背负。当然,不至于真的成为小偷,做一个不好不坏的普通人就可以了。”   “做个不好不坏的普通人就会快乐吗?”   “不一定。你要弄懂,你因为什么快乐。”   从左盈歌家出来,易月半依旧迷茫。她会因为什么而快乐呢?   在B区听到的那一声惨叫,当时没有走进去的自己,现在快乐吗?   扪心自问,她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被拍,逃过一劫。但快乐,好像没有的。   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B区。B区被拉上了警戒带,隔着警戒带往巷子里看,七倒八歪的杂物,混乱不堪,好像又发生了案子。   眼熟的几个民警从里头走出来,她多嘴问了几句,瞬间就变了脸色。   “人怎么样了?”   “听群众说捅了好几刀,人可能不行了。”   *   医院的长廊上,哭哭啼啼地跑过一个人影,她个子高,身体也壮实,两条腿却像没了骨头,撑不住身体,走几步就扶着墙面。   这里是医院,这样的场景并不少见。可她穿着制服,便有了些谈资。   “听说是有人把警察给捅了,在抢救呢。”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医院门口。啧啧,淌了一地的血,怕是活不成了。”   “可不是,那脸上都是道道,全是血,真可怜,不知道是谁下这么狠的手。”   袁周率全听见了,更是灰丧着脸,腿一软在软,几乎是四肢并用,往前面爬。   前头的病房门大开着,外头站着许多湛蓝制服,一个个肃穆着脸,低声商量着什么。   完了,连乐局都来了……   袁周率跑了几步,腿软,摔在领导们面前,趴在地上满脸泪痕。“小心啊~~~你死得好惨啊。”   哭丧声惊天动地,惊得周边的领导纷纷低头瞪大眼睛。   袁周率一把鼻涕一把泪,哆哆嗦嗦站起来,握住最近领导的手。   “陶局,我们小心虽然只是个辅警,但一直以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这次因公殉职,能不能…”   她忍不住抽噎一声。“给她评上个烈士!”   陶义民还没说什么,袁周率转头又握上乐清。“乐局,我是小心的分管领导,我会好好慰问她的家属,以后她爸妈就是我爸妈——”   “啊——”   一错眼,袁周率对上病房里头的人,黑皮肤,大眼睛,手上捏着牙签,一戳一颗小番茄,正与她四目相对。   “你你你……”   好一番解释,误会解除。   袁周率刚刚抽噎过头,不停地打嗝。“嗝…十几刀…嗝…就缝了两针吗?”   “幸好现在是冬天,衣服厚,削笔刀也短,大多都没捅进去。”   江心尴尬地笑着,那时她使出全身力气抱住那个人的腿,她当时还以为自己战神附体。   杨柳满心的庆幸。她赶过去的时候,江心已经倒地了,那把刀正朝着江心的脖子去,她眼疾手快,抄起地上的电池就给了他脑袋两下,结果给嫌疑人拍出脑震荡,现在还没醒呢。   “要是半姐在就好了,一定给那人踹出个十来米。”   “不止,起码飞起来十来米。”   病房闹出笑声,而病房外,急切的脚步却停了。 作者有话说: 没啥改动,是因为上榜缺几个字,我补一下(虽然应该不会给榜了) 第103章 103、我只相信易月半      ...   医院不是个会让人喜欢上的地方, 干涩的消毒水味、惨白的颜色,熏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忧愁。   可江心不是,黝黑的脸一直挂着笑容, 她以前也只是个害羞内向的小姑娘,并不是生性乐观的人,少见这样的笑。   袁周率搬条凳子,坐在她旁边, 戳她的小番茄吃。有些埋怨:“差点没命了,你还笑得出来。”   江心摇头, 嘴角翘着,纠正道:“是捡回了一条命。”   她顿了顿, 许是感到人生无常, 压抑多年的想法,不说出来,也许以后就没机会了。   “倒下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开了很多事。”   “哟, 还有龙场悟道啊。说来听听。”   “嗯…”江心低下头, 手指绞着被角,剖析自己总是有些难以启齿。   “我以前很想很想当一名警察, 但我学历很差,远没有杨柳这么聪明。”   她看向杨柳, 笑了一下。“之警院的分数已经快和之大一样高了, 特别是女生,我很努力了,却只能考上个大专,考公更是考不上,我很笨吧?”   杨柳喉咙被堵了一下, 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不是这样的,你只是差点运气。”   江心却像是看开了。   “我也不像半姐和派派姐那样,有一副可以当特警的好身体,体能不行,智商也不行,似乎…我并不适合当警察,那只是一个遥远的梦。”   袁周率低下头,掩饰惭愧。她对江心从来没有上心过。   “可我还是不甘心,就算是当辅警也好,至少我还在努力。但是我从来没有身份认同过,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警察,很矛盾吧?”   一旁的杨柳嘴角抽动了一下,手指掐进掌心。   “可是当我被捅刀子,我以为我快死了的时候,有人在喊快救人,有个警察被捅了。”   她停住,那个画面仍然让她胆战心惊,她需要喘口气。“我当时意识到,现场只有我一个警察,我正在阻止一场犯罪,如果我倒下了,就没人救他们了。”   江心的眼里有光,像漆黑夜里的唯一星星。“那一瞬间,是不是民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要让现场的所有群众,都能平安离开。那属于我的责任。”   袁周率有些动容。“你不怕你真的会死吗?你是辅警,就算跑掉也没有关系。”   门外的人靠在墙上,苍白的脸与墙壁的颜色融为一体,她听了许久,觉得自己该为这份至死不渝的理想热泪盈眶,手往脸上摸去,干干净净。   她再一次恐惧自己的内心,她竟已不再为梦想动容。   “怕。”   江心抿唇,旋即又笑。“可我是警察啊。”   就算是辅警,就算无人在意,可她就是警察啊。   身份可以让她逃离,但梦想不可以。   如果当时她真的跑掉了,她知道,她这辈子都当不成警察了,她将永远无法身份认同。   袁周率笑起来,微阖的眼里有湿润的光。“如果半半在这里,你们一定能说上一天。”   这句话闷闷的,隔着墙壁传出来,就像一记重拳,打得易月半猝不及防,泪流满面。   她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一步一步离开。她再回不去了,不会再与人说那些幼稚的梦想,连听,都没有勇气。   江心笑得大声,解开了多年的心结,不再是过去那个腼腆的小女孩了,敢于面对她曾经向往又害怕靠近的一切。   “求之不得。”   讲起被捅的细节,自然会提到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B区附近。   袁周率奇怪。“那也不是我们的辖区,你们俩怎么就跑那去了?”   杨柳和江心对视一眼,默了会,杨柳开口解释。   “你们俩也太胡闹了,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说一声。”   袁周率神情严肃,对着杨柳。“尤其是你,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万一被人扒出来视频是你做的,你可能都要被扒衣服的!。”   杨柳垂头,静了会。“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了吗?”   袁周率被她小小的戳了一下,半是警告,半是安抚。她为易月半难受,但也不想杨柳受到牵连。   “稍安勿躁,等风头过去,易月半就可以正常上班了。”   杨柳抬眼,浓重的情绪快要压不住。“那她,还会是原来的她吗?”   袁周率张了张嘴。   “我们对她的遭遇熟视无睹,等她受遍了伤害,假装若无其事过来上班时,”   杨柳对着虚空笑了一下。“再拍拍她的肩膀,说都过去了。”   冷着脸。“是这样吗?”   “我做不到。”   袁周率沉默,又害怕自己沉默。她想起局里最近的氛围,每个人都在沉默,又似乎每个人都在表达不满,拧巴的情绪,正在互相伤害。   我们倾尽全力,究竟在保护些什么?   “如果因为这件事,我被会脱衣服。”杨柳异常坚定地说:“我不后悔。”   袁周率诧异地挑眉。想不想杨柳这柔柔弱弱的外表,居然这么有血性?   杨柳看出她心中所想,嘴角勾了一下,像是自嘲。“小时候我家里条件不好。爸爸早逝,我妈自己做老式糕点,每天早晚推车出去卖,就这么五毛钱五毛钱地赚,供我上学。”   “那时候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出人头地,我要赚大钱,我要跨越阶级,用什么手段都好,我就是要让我妈不用再为钱起早贪黑,不用再为五毛钱点头哈腰的。”   “那段时间,我好像都没有了正常的人性。为了钱,什么面子、道德、廉耻都不要了。当时有好心人捐助学生读书,我知道自己的条件够不上,于是就写了很多信给检察官,伪装成可怜又懵懂的小白莲花,我在网上用这种手段试过,会激起很多人的同情心,检察官也不例外,他们把我列入了受资助的名单。”   “我很容易就拿到了补助,并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因为这能让我和我的母亲生活更舒适,还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袁周率越听越皱眉,这不是她认知里的杨柳。她认知中的杨柳,是个有担当、很有正义感的女孩。   杨柳目光放得很远,她在审视过去的自己,哪怕过去的那个她做错了,她也没有丝毫掩饰。   “那天我照常去检察院送信件,出来时,碰到了半姐,看见她抱着一个大纸箱子走了,最上面还是我亲手画的信封封面。”   她忽然结巴起来。“我…我以为捐助的人…会是个有钱人,随意施舍些善意让人来感激涕零,或者是中产家庭的许愿投资,用钱来祈祷一个被护佑的未来。”   因此,她在信里时常用感激和神明祝福回馈,假装成最弱势的群体去讨好上位者。   “可她骑着一辆我爷爷都不要骑的二八大杠,脱下了外套塞满箱子,防止信被风吹跑……”   杨柳的声音涩了,像是被堵住。“那天风好大,她的外套不够大,她就趴下来,用胸口,压着。”   她说完,停了很久。似乎看见多年以前,那辆摇摇晃晃的破自行车,越走越远,带着她那些骗人的信件,走进光里。   “我以为我的人生会是一场俗气的成功精英模板,但那一天,我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羞愧。”   杨柳将目光收回来,正视袁周率。“派派姐,我是学法的,但我从不相信法律。”   她转头又看向江心,那双眼睛是亮的,同样燃烧着热血。“我也没有信仰,我不信道德,正义。”   她的声音轻下去,却字字清晰。“我只相信易月半。如果国家护不住她,我也不想再呆在这样的环境里了。”   袁周率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她想说你太年轻了,想说你会后悔的。   可最后,她说:“……那,加我一个吧。”   杨柳愣了。   “老实说,”袁周率扬起头,笑着。“把易月半当偶像的人,不止你一个。”   人生做什么事不会后悔呢。面对舆论沉默至今的她,难道不后悔吗?   当年在部队,站在队伍最前端的女人,不也曾是她的信仰吗?   江心一手戳了一颗小番茄,塞进她们嘴里。“太好了,我们三人行,顶得过诸葛亮。”   二话不说就是干。杨柳想,自己买的大V流量应该效果不错,打开手机看热搜,顿时白了脸色。   “不好。”   “咋啦?”   杨柳转移视线的视频,没有翻出多少水花,很快就被袭击警察的热搜霸榜了,嫌疑人的身份被挖了出来,是个未成年人。   到这一步还算正常。可随后的几个热搜,慢慢引至未成年犯罪频发的点上,结合易月半久居不下的热搜,居然挖出了易氏的陈年旧闻。   ——易氏大公子就是被一个未成年捅死的,天可怜见的。   ——有什么好可怜的,狗咬狗而已,易常安本来不是个好东西,吃喝嫖赌啥都来。   ——现在的网友都好年轻哈,左阳人年纪大点的都知道,易氏早年开赌场的,现在洗白了,成了美美企业家了。   一时之间,易氏的舆论甚嚣尘上,易月半再次被镶上负面标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104、做掉易月半      ...   被人工挖出来的半壁悬崖, 崖底下立了几个人形靶子,靶纸已经穿透了不少,被冲击起来的淡淡泥沙包围着。   一股子灰尘。   特警队的人不太爱来这里射击, 吸久了容易肺癌。   唯有一人,只要在单位,就雷打不动的趴在这。   薛敏盯着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十字线对准远处靶纸上挂着的肉..鸡, 浑身紧绷,静静吐息, 感受空气中每一颗尘土稀小的变化。   狙击手对环境的高敏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反复的锤炼中, 磨出来的。   扣扳机的手缓缓收紧, 突然,镜头漆黑一片。   薛敏不悦地偏开头,对上两个正在傻笑的人,皱眉。“做什么?”   杨柳伸手挡瞄准镜的那一刻, 心里就后悔了, 此时看着薛敏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心里更是只打突突。   “那个…薛队, 我看你在这趴了大半个小时了,累了吧?喝点水吧。哎——水呢。”   “来了来了。”   江心带着讨好的笑, 帮忙拧开瓶盖, 递给薛敏。“敏姐,喝水。”   看到江心脸上透着药水的纱布,薛敏勉强给个好脸色,接过水。“什么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杨柳嘴皮子利落, 虽然笑得柔弱,但字字戳中要害。   “现在舆论越来越厉害了,局里现在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应该是要放弃半姐了。”   江心连忙点头。“嗯。”   薛敏听了个开头,没什么兴趣似的,又趴回去,盯着瞄准镜。“所以?”   杨柳看她没什么反应,有些失望,可转念一想,又合理。没了易月半,薛敏是最容易在特警队出头的人。   可她还是想试试。“我们有半姐当时推人的视频。”   江心附和。“对对对。”   “她真的推了?”   杨柳讪讪。“是…”   薛敏冷漠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做错了就要承担后果。”   “可是很奇怪啊,半姐那时候跟中邪了一样,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但有什么都没有。”   杨柳摸出手机下好的视频。   “你看,她好像是为了保护怀中的东西,才会推人的。”   薛敏无动于衷。显然,靶纸上的肉..鸡更加吸引她。   杨柳和江心对视一眼,无奈地妥协。她们实在人微言轻,在谁面前都说不上话,失望地起身,也不知道袁周率那边情况怎么样。   “把视频发给我看看。”   “啊?”   两人同时回头,薛敏依旧保持着射击姿势,一动不动,刚刚那句话仿佛是幻听,直到薛敏又重复了一次,杨柳才高兴地回应。   “好…好的,敏姐,视频已经发你微信了。”   砰得一声,弹药击发,远处的肉鸡瞬间炸开,碎肢乱飞。   杨柳和江心不由得身体一紧,拿活物来练手,还是有些…让人感同身受了。   薛敏单腿收起,一撑地面,利落起身,端着枪走了,留下一句。“你们俩,把现场收拾好。”   不知道为什么,杨柳总觉得刚刚离开的薛敏脸色并不是很好,打中了也不开心吗?   “敏姐真厉害哎,这么远都能一枪打中,不亏是枪王。”   江心蹲下,扒拉着鸡尸上的窟窿,由衷夸赞。“敏姐是局领导的红人,肯定能说的上话的,她愿意帮忙就太好了。”   “可能…不一定。”这下轮到杨柳的脸色差了。   “啊?为什么?”   杨柳翻过鸡尸的背面,上面赫然贴着“易月半”三个字。   *   “真是天要亡易氏!”   樊齐天合起手掌,虚空拜拜。随即指挥电脑屏幕的年轻人。“再添点火,让那几家娱乐公司别装死,爆点当年和易氏合作时的丑闻。真的假的不重要,添油加醋就行。”   “好的,天哥。”   樊齐明皱眉制止。“差不多得了。引出筱夜曲的事就行了。”   “哥,既然有人也在落井下石,咱们干嘛要对易氏仁义。”   樊齐天眯起的眼睛里,有些愤恨。“安哥都死了,你还留恋易氏?”   此言一出,樊齐明脸比外面的夜色还阴沉。   “哥,当年咱们可是被赶下山的,要不是安哥死前给我们留了一笔钱,咱们现在还在桥洞要饭呢。呵,易氏早就不是当年的易氏了,族谱里可没有易常安的名字!”   良久,樊齐明黑沉的脸露出一抹冷笑。“那就给他加上。安哥最想进祠堂,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把他风风光光地迎进去。”   樊齐天振奋点头。他等这一天好久了。   “还有,”   樊齐明双眸里烧着控制不住的幽火。“与其等第六人回来让领导配合,不如趁这个机会做掉易月半,一劳永逸。”   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反正,她现在被这么多人仇视,一整个热搜的人都是嫌疑人。”   *   难怪…易老爷子快四十岁才有的易常州,原来前头还有个大儿子。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易常安操控着左阳最大的地下赌场,为富商、娱乐圈的明星们洗..钱,可谓只手遮天。   易氏旧闻被挖出,最先受到刺激的,是白竹山的青年一代。他们自小被教导,要热血、善良、友爱、正义…到头来,他们竟然是□□的后代?   期间听到的种种旧闻,离谱至极,可偏偏有理有据,而易老爷子的沉默不回应,更是让人不得不相信。   于是,整个村子都被盖上了高压锅盖,不复先前的安逸恬淡。所有人都在里面大火快煮,迟早要炸。   易月半望着黑压压的天空,觉得现实比噩梦还可怕,每天都在挑破自己的底线。曾经的同事已如陌生人,身边的亲人也不再是熟悉的模样。   她失去的何止是那些美好的品质,更是活了近三十年的凭证。   原来……都是假的吗?   不如就一直睡下去,至少梦里比现实要好……   “易月半!你今天数学考多少分?”   何家飞拉着筱夜曲,远远跑过来,满头大汗的,手里高高举着试卷,鲜红的59分划在试卷正上方。   易月半撇了撇嘴。59分怎么好意思这么张扬。挑着下巴扬声。“我比你高多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试卷,划着分数的地方被折了进去,转而看到筱夜曲手里100分的试卷,顿时羞愧,欲将自己的试卷塞回去。   何家飞眼疾手快,抢过试卷张开折痕。“哇,66分哦,就比我高一点。我天天上课睡觉,你每天这么努力学习,就比我多7分啊,还不如睡大觉呢,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人不怕被说懒惰,就怕被说笨。   易月半脸上火辣辣的,抢过试卷团成一团,正要直接塞进书包里,被筱夜曲拦住。   她缓缓展开试卷,看了几眼,帮易月半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易月半的体育很好啊,你一个男生,100米都跑不过她,你害不害臊?”   这个年纪的男生,也最怕被人说不如女生。   何家飞登时臊得慌。“那…那是因为我拉肚子虚脱了!”   筱夜曲笑得狡黠。“愿赌服输哦,易月半可从不找借口。”   易月半见到有人撑腰,站在筱夜曲背后狐假虎威,仿佛自己也是那个考一百分的人。“不管我努不努力,你就是最低的那个!”   何家飞挂不住脸。“行行行,不跟你们女的一般见识,我买甜水好吧。”   所谓的甜水,小卖部里一块一袋,每人喝一口,筱夜曲先喝,易月半其次,何家飞最后。   这个年纪的孩子手头钱不多,易月半更是被家里管得一穷二白,能嘬一口甜水从来都是一大口,吸得腮帮子鼓鼓的。   何家飞眼看着甜水袋子瘪下去一大半,急得跳脚,推了易月半一下。“你给我留一口啊!”   易月半被推到气口,呛住了,不小心喷了何家飞一脸。“…不好意思哈。”   热腾腾的、被口腔加热过的甜水,流得满脸都是。   何家飞怔了几秒后爆炸了,追着易月半满草原地跑。“易月半,你恶不恶心啊!”   “你站住,我要喷回来!”   到最后,何家飞也没能喷回来,因为他跑得没她快。   梦里的声音越来越远,耳边只剩下筱夜曲泠泠的笑声,青春的滤镜渐渐褪去,留下怅然的现实。   易月半再不愿意,也昏沉地再度醒来,眼皮才刚开点缝,看见了书房门底下的亮光。   是小夜曲…回来了。   易月半的眼睛也跟着亮了,像找到了救星。   她只有小夜曲了。只有小夜曲是真实的,只有小夜曲会永远站在她这边。   人醒了,身体还没醒透彻。易月半行动僵硬地走到门边,却听到易青微的声音。   “你是怎么知道易常安的事的,这事村里很多老一辈都不太清楚。”   “我爸知道,他当年有跟着易常安做事。”   筱夜曲的声音和梦境里的清亮不同,渗着幽幽的冷意。“呵,他第一口毒,还是易常安给的呢。”   “听起来怨气很重哦~”   易青微似乎在调笑。“所以,你就收集证据爆了易常安?要是让易月半知道这热搜是你送上去的……”   筱夜曲怼了回去。“你也不遑多让。”   易月半按在把手上的手,颤抖不止,心口好像破了个大洞,汩汩流血,低头去瞧,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可没事,为什么会疼?   书房里的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冒充自己的家人?   这个家不能待了。快跑,快跑!   易月半连鞋都没换,匆匆闯入夜色,跑了许久,拖鞋跑丢了,脚底划破,疼痛让她愣在原地。   她还有哪里可去呢?   手机跳出微信提示:   来一趟B区,有急事————何家飞。   对,她还有小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105、软肋      ...   茶, 是社交的工具。煮茶,更是装到不行的社交礼仪。   易青微自认为这几天下来,和筱夜曲的关系已然突破了宗族亲缘, 朝着’狼狈为奸’的深层次发展,也就不必这么装了吧。   可筱夜曲依然烧水、泡茶、洗杯…行云流水的一套,风流雅致,茶得不行。   易青微迫不得已接过一杯, 闻着茶叶的涩意,蹙了蹙眉, 放下。“你爸的话有几分可信?”   她还是不太放心。易常安的事当年被销毁了太多证据,既然舆论挑起来了, 要想反转, 必须有确凿的证据,才能彻底打脸。   “他到底还算有点用处。”   筱夜曲冷漠地评判她的父亲。为人子女,她做起这一项来,不孝极了。   “放心, 没有十拿十稳, 我不会冒这个风险,老爷子也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   易青微却盯着她的侧脸, 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裂缝。   没有。   偌大个白竹山,青年一代能算上有出息的, 屈指可数, 少年时能拿来与她做比较的,也唯有筱夜曲。   不过,她比筱夜曲幸运得多,没吃过什么苦头,按部就班的, 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但她知道,她和现在的筱夜曲比起来,又差了一截。   差在哪呢?   “你就没有怀疑过,”   易青微开口,故意试探。“你爸入狱可能真的和易月半有关系?”   至亲和恋人之间的选择,向来都是最折磨人的。她有些恶趣味,想看对方失态,而且作为易月半的’娘家人’,为易月半扫除后续的雷,也是好事一桩嘛。   筱夜曲垂头喝茶,眼皮子都懒得睁。“你想听到我什么样的回答?”   易青微越来越看不透她。“你总不会希望真的和易月半有关系吧,那可是你亲爸。”   “为什么不行?”   筱夜曲出口冷冰冰的,茶的热气也暖和不了一点。   易青微目光炯炯,逐帧学习。   没错,就差在这了。坎坷的经历导致,筱夜曲已然彻底看透人性,轻易就能剥离开血缘和感情带来的负面影响,因此她所做的决策,最接近理性人的完美。   她最缺的就是这个。管理一家宗族企业,客观上说利大于弊。易青微能熟练掌控用血缘扭成的宗族向心力,想往哪里甩,所有人都会无条件配合她。   但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浓厚的血缘亲情极大拉高了决策成本,很难用少数服从多数的理由,直接忽视部分人、甚至只是一个人的利益。   哪怕她后续接受的是西式教育,也无法摆脱。他们都是自己活生生的亲人啊,不是一组数据。   “有关系,”   筱夜曲放下茶杯,瓷底与玻璃碰撞,清脆绵延声中,似乎带出些柔软。   “就说明,最起码当年,易月半在他手里没有吃太多的亏。”   可是那个笨蛋啊……真的能做出来吗?   筱夜曲此刻的表情,冷中带柔,柔和中又参杂了些许难过,软化了那张脸上常年不变的冷硬。   易青微托着下巴,眼里闪烁。她突然觉得筱夜曲也没有那么理性,一样有软肋。   不是父母,也会是枕边人。   没意思。   她懒懒地叹了口气。转而盯向电脑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数据。“邵琪、吕支文、王闵……”   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在舆论顶峰几度添火,指控易氏,落井下石。“这热搜居然还能这么玩。”   她诧异又诡异地笑出了声,竟然竖起手指,一个一个的数,数量不少,满意地点头。   “老辈子明星的影响力,还不错啊,也不知道,你们还能蹦哒多久。”   她估摸了一下。“就让你们再狂欢一晚上吧,明天,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   筱夜曲又端起她那青瓷杯子,继续茶里茶气。“还不行。”   易青微熬不住了,她等不及要看反转后的世界。“还要等?”   筱夜曲点点头。“第六个人还没回来。”   她要的不是民众对易氏的愧疚,那并不值钱。   她要给当年的易月半一个交代。   “他不回来,就要一直等下去吗?”   “他一定会回来的。”   易青微真不明白她哪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笃定。   这件事涉及易月半,甚至可以说,影响最大的就是易月半,可在处理的全过程中,筱夜曲表现出远超常人的冷静,她不急于一下子摁倒对面,反而稳如泰山,抽丝剥茧,追求利益的最大化。   不是软肋吗?也能理性得让人害怕?   这块软肋会不会有点太硬了?   易青微怎么都想不明白,筱夜曲和易月半是两种性格的极端,怎么就能凑到一起去。   “小时候,你们三个的关系很好,但我想过易月半会和何家飞在一起,都没想过你们两个能在一起。”   像磁铁的两极,没有渐行渐远就不错了,竟真能睡到一张床上去。   做的下去吗?   筱夜曲面容终于有了变动,有些轻微的……恶心。没错,可以用恶心来形容。   在她眼里,她们和何家飞是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和亲兄妹差不多,硬是拉郎配,光是想,就让人反胃。   她的表情不加掩饰,易青微轻易就能感受到她传递出来的信息,不由暗讽。   “你和易月半又有什么区别。”   筱夜曲没来得及怼她,手机先有了反应。“喂?”   是安排在易月半身边的保镖。“曲总,易警官她…”   筱夜曲当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事,可身体已经站了起来,准备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事情。   “她怎么了?”   “她…把我们甩掉了。”   易青微紧紧盯着那张脸的变化,似乎也没变什么,还是那副遇事不慌,权衡利弊想办法的冷静模样。   可仔细看她的眼睛,是空洞的,涣散的,好像拼尽全力,也无法让自己的注意力再度集中起来。   她或许也试图与情绪对抗,可不过几秒就败下阵来。   “青微。”   筱夜曲颤抖的声音就这么暴露在人前,快步朝门外走去,厉声交代。   “如果今晚易月半出事了,我会把所有证据立刻抛出去,你做好准备。”   易青微皱眉,这样反击的效果大大降低了,至少也要等到明天再说。   “不等那个第六人了?”   回答她的是一记门响。   唉,这块软肋正中她要害啊。   *   夜很深了,B区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一半苟延残喘地亮着,照映出冷不丁冒出的影子。   易月半无需灯光,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光着脚丫,踩着积水里的碎光。   “小飞,是你吗?”   阴暗的巷道里,出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脑袋是大了一号的圆形,应该是戴了头盔。   高中的时候,何家飞自己弄了辆破旧的二手摩托,没事就上街瞎显摆,大热天也要穿着骑手服,染头发、打耳钉,妥妥一个不良少年。   易月半以前没少为这件事对他发火,可现在看到他这身打扮,倒是让她舒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在变,亲人、爱人,朋友,包括自己。   可小飞没变,他还是那副不争气的模样,不争气得让人安心。   易月半有想过,小夜曲会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但小飞不会,他会永远陪自己留在左阳,这是她仅剩的安慰。   她笑了声,像小孩子似的,小碎步往前凑,黑暗中的轮廓更明显了。“小飞…”   突然,一束光打了过来,易月半被刺激得遮住眼睛,勉强适应后,透过指缝看过去。   那个人影背着光,周边飘着细小的飞虫,头盔的面罩是拉下来的,能听到几声衣服和金属器械的摩擦,沿着手臂落下来一根棍子。   他不是小飞。易月半笑意褪去,不自觉后退一步,观察周围。   四面八方的巷道骤然亮起强光,数不清的人戴着头盔,堵在每一个巷道口,密密麻麻,犹如丧尸围城。   他们一步一步地靠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工具。扳手、棍子,有人随手晃了一下,打破了光尘。   易月半无处可走了,愣在原地,面容是凝滞的茫然。   连…小飞都在骗她?   她已然不再在意自己现在的处境,只是不停地转身,目光慌乱地找着。   “你看到小飞了吗?”   “何家飞,瘦瘦高高的那个!”   没人回应她。   她举着手机,大吼,声音里满是恐惧,不是对他们,是对这个世界,仿佛扒着最后一根稻草,就快要彻底沉溺。   “是小飞让我来的,你们看到他了吗?”   回应她的,是一棍子的破风,将将挨着她的脸扫过。   她晃了一下身子,躲过了,眼睛穿过那些头盔,那些光,那些飞虫,焦急地寻找。   棍子又扫过来。   易月半凭着身体的潜意识,再次弯腰躲了过去,却在那一刹那,身形顿住,被一棍子砸中背脊,跌落在积水中。   “小飞,”   她的声音轻下去,目光抓着碎光中熟悉的身影。   “你真的在啊。”   没人回答。   只有光、飞虫,和棍子的破风声。   如果可以,这次,她不想再醒过来了,就一直留在那场考试后的黄昏下吧,在草原上无忧无虑地追逐。   有她,有小夜曲,有小飞。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没有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106、赢了一次      ...   左阳公安局, 电像不要钱似的,亮了大半栋。   “你们就继续沉默吧。”   袁周率眼神冰冷,立在两排工位的过道中间, 身子无比板正,下巴微扬,右手两指夹着一张A4纸,虚空指点, 仿佛立在道德制高点上。   “每天像一个NPC,到点打卡, 坐在工位里忙着毫无意义的工作。流程走了一遍又一遍,活推了一个人又一个人, 推到最后不了了之。”   夜深了, 每人都低着头,锃亮的光线打在头顶上,比白天更让人精神,但每个人脸上都是高度一致的疲惫无神。   以至于, 平白无故挨了半个多小时的骂, 似乎也触及不到灵魂。   可袁周率既不是领导,也不是业务骨干, 凭什么要挨她的骂。   有人嫌烦,刚一抬头, 就对上那张煞气腾腾的脸, 嘴巴动了动,又惯性地转移视线。   “你们在躲什么?”   袁周率看着他发笑。“躲KTV门口的人脸识别?躲群众的投诉?慢慢发展到……”   “躲开违法犯罪的行为。”   “也是哈,假装没看到,就能安安稳稳的待到退休。”   鉴黄的光头转过脸来,脑袋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有些扎眼。“小袁,这事可不能乱说啊。”   躲其他的情有可原,躲违法犯罪就涉嫌不作为了。   袁周率夸张的哈了一声。“难道不是吗?”   “你们是警察啊,你们都认识易月半,网上说的那些你们清楚那不是真的,可你们没有任何阻止,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有人叹了口气,疲惫地拧眉。“小袁,我们都很同情易月半,但现在舆论一边倒,为易月半说话只会雪上加霜。而且这是局里下的命令,我们还能跟领导对着干?”   袁周率面上不显,心里却松了口气。不怕他们反驳,就怕一言不发。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还是杨柳特意挑的法条。   “领导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人民警察法都规定了,如果民警认为上级决定和命令有错误的,可以按照规定提出意见。”   人民警察法这东西,除了应付考试刷刷题,大多数人都不会有印象。   有的人心思活络起来,既然有出处,按规定办事,也不能说他们错嘛。“…怎么提啊?按照什么规定?”   有人开了头,不少低着脑袋的人也抬起头,抱着跃跃欲试的神色,勉强有了个人样。   袁周率露出了她今晚第一个笑容,咧开大嘴,两只手捏着A4纸的上下两端,在他们面前扫过。   “当当当当,请愿书!内容已经写好,我们已经在上面签字了,你们往上面签也只是凑个人头,不会有什么风险的。最后,也会由我,将这份请愿书放在乐局的办公桌上。”   她说得义正言辞,以一己之力挑起了所有的责任,倒是说动了几个人,但等这几个人要签字时,却发现这份请愿书上总共就签了三个人名字。   袁周率、杨柳、江心。   他们端着笔犹犹豫豫,袁周率趁热打铁。“你们怕什么?我的名字在最前面,所有责任我都会承担的。” P/M/D/U/J/I/A  “你承担?你承担的起吗?”   准备提笔的其中一人,是经侦一大队大队长,他原以为袁周率这份请愿书至少已经在特警队过了一路,最起码徐尧的名字也会在上面,却只看到三个菜鸟。   他指着袁周率。“你身上有职务吗?三级警长都没挂上来好吧。”   又指着纸上另外两个人的签名。“一个实习生,一个辅警。”   “我他爹的往这张纸上一签,到时候是撸你们还是撸我?!”   袁周率被喷了一脸口水,也不生气,但也不像先前的冰冷,毕竟装不下去了。   “有没有职务有什么关系,咱们按规定办事就好了嘛。”   “请愿书?”   光头皱起的眉头缝着疑惑。“这有相关的程序规定吗?”   袁周率点头如捣蒜。“肯定有啊,第几条来着我记不清了,但绝对是原模原样的原法条。”   “好好的姑娘怎么耍滑头?”   蒜皮姐抱着一大叠资料,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人民警察法第32条,民警认为上级决定和命令有错误的,可以按照规定提出意见。这句话是没错,但你怎么不把后半句背出来?”   被众人刷得盯住,袁周率脸上浮出几分尴尬。   蒜皮姐厉声。“但不得中止或者改变决定和命令的执行。”   这就是公安。哪怕是错的,也必须保持绝对的忠诚和执行力。   袁周率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好不容易能看点胜利的曙光,被人堵得只剩下黑暗。   “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蒜皮姐冷淡道:“大家都有家有室的,为了易月半吃个处分,奖金不要了,前途也不要了?搞不好还要被调离岗位,你知道能在机关工作有多难得吗?”   工位上有些活力的脸,听了蒜皮姐的话,慢慢又变回疲惫无神的僵尸脸,低着头,躲着一切不稳定的因素。   蒜皮姐就像制造僵尸的头头,把一叠资料砸在空闲的办公桌上。这张桌子,先前还是易月半用的。   “反诈宣传,人人有份啊。”   工位上的埋怨此起彼伏。“怎么又宣传啊…”   袁周率气得跳脚,可任凭她再怎么说,也再掀不起什么波澜,没人理她了,直到心灰意冷,准备离开时,接到杨柳的电话。   “易月半在B区被人围了?”   袁周率巡视了周边一圈,没人关注她故意大声说的这句话,期冀的眼神,渐渐失去光芒,最终,她丢下了那份请愿书。   决绝地直奔门外。“你盯住了,我三分钟到!”   不是每个警察都会沉默。   至少有三个不是。   一个四级警长,一个实习生,一个辅警。   *   “你在这装什么死啊!”   说话间,何家飞又挨了两棍子,车子晃了两晃,车把手蹭到巷子墙上,留下一道凹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骂得更狠。“你大爷的,老子新改的车!”   但骂归骂,一只手还是向后伸,固定住易月半的身体。   “小飞。”   易月半额头上有东西流下来,粘腻的,糊住了眼睛。她靠在他肩膀后头,蹭了蹭,勉强看清一点。   刚刚何家飞骑着摩托车冲进入群的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她和筱夜曲被困在B区,也是小飞骑着摩托车冲进来救她们的。   “我就知道你不会变坏的。”   “白痴。”   何家飞油门拧到底,撞着人群冲出去。风灌进来,声音碎得不成句。“医院来电话,我爷死了。”   “他如果没死,我一定会做个坏人。你今天保准死在这。”   易月半却只是笑。笑得满足,这个世界没有太过残忍,还是给她留下了一些安慰。好似只要何家飞没变,她曾经赖以生存的基底,就还能支撑。   哪怕那已经碎得满是裂纹,只差一下,就彻底碎干净了。   “不会的,你不会的。”   她不停地重复,何家飞沉默了一会,骤然爆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所有人都TM会变的。筱夜曲会变,我也会变。你凭什么就不能变?”   “为什么要变呢?”易月半喃喃地问,她真的想知道。“我们还像过去一样,不好吗?”   何家飞猛地拍了一下喇叭,尖利刺耳,终于忍不住骂她。“你才是最自私的那个人,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让所有人迁就你!”   “因为有的是人爱你,他们愿意为你打造一个温室。可那些没人爱的呢?!”   “他们留在原地只能等死。”   “他们必须改变自己,让自己一遍遍受伤,最终磨成一颗锋利的钉子。”   “而你,永远看不到他们痛苦的改变,只在看到那些丑陋的钉子时,不停地问!问!问!”   “问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何家飞不自觉将主语换成了自己。“那是我们想的吗?!”   易月半怔住。那些凄然怨念,从没人向她倾诉过。她后知后觉地想,如果每个人都活在快乐中,又有谁愿意改变呢。   变坏了,不是他们情愿的。   “还说什么回到过去!”   何家飞骂骂咧咧久了,竟也翻起了旧账。“过去也是我受欺负得多,你们两个总是合起伙来针对我,我从来就没赢过!”   “小时候你喝甜水故意喷我一脸,我到现在还没喷回去!”   易月半心怀愧疚,急忙道。“那你喷回来——”   砰——   世界骤然天旋地转。   易月半摔在地上,感觉不到痛,只是恶心。她趴着,眼前模糊,晃了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摩托车侧翻在不远处,何家飞却不在。   她缓缓坐起身,手擦破了,脖子也像抻到了。她试探着往上抬,视线扩大到远处的半挂。   保险杠凹进去一块。   半挂面前的侧翻摩托车,前头碎了个彻底,只剩下半个奥特曼小人,插在把手上,塑料片撒了一地,在路灯下闪着血光。   易月半脸色煞白,挣扎地爬起来,心里满是恐惧不安。“小飞!小飞!”   “咳咳…叫魂呢。”   何家飞从半挂底下爬出来,摇晃着站起来。看起来状态比她好多了,只是头盔裂了一半。   他抬起手,又无力放下,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取下头盔。   对着她贱笑。“靠,骂你骂得好爽,你刚刚是不是说让我喷回来?”   易月半见他没事,也笑。她拔掉脚底下的碎玻璃,吃痛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过去。“我以前真的有这么糟糕吗?”   何家飞想说不是的,可不知为什么,口很渴,晃晃悠悠的,去侧翻的摩托车旁取了一瓶压扁的水。拧开,疯狂灌下去。   刚刚他说的话一半是艳羡,一半是解脱。他不用再为了家人委曲求全,可以堂堂正正的做她们俩的好朋友了。   像小时候一样,轮流喝小甜水,一起逛大草原,然后,趁易月半不注意——   猛地喷出一口水来。   清澈的矿泉水,混杂着细小却大量的血块,喷了易月半一脸。   何家飞像是被突然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倒地。   易月半怔愣,心跳疯狂到慌乱,她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他。“小飞,你起来,地上凉。”   不过几秒,何家飞瞳孔涣散,再无反应,嘴角却仍挂着偷袭得逞的笑容。   他终于赢了一次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107、没我不行      ...   “就你一个人, 还敢回来?”   樊齐天眼神复杂,看着面前这个狼狈的年轻人,暗叹她的命硬, 当年开膛破肚都没能弄死她,竟让她活了这么些年,多生事端。   “不,还有我!”   杨柳喘着粗气跑进来, 声音夹杂着微微的颤抖,也许是怕的, 也许是兴奋。总之,她手持警棍, 没有半点警察的威严, 像是河边的杨柳,弱不禁风。   又来了两声“还有我!”,喊得那叫一个孤傲。   敞开的大门,只闯进来两个女人, 一黑一白, 背着个包,手无寸铁。   樊齐天疑惑地等了一会儿, 再没有人进来了,四个站在一起像WiFi的女人, 立在偌大的大厅中, 风一吹都晃荡,看起来就像信号不好,他看得想笑。   “就凭你们几个?”   三个文官,一个残血的武将,在这满厅的黑衣打手上, 都不够过一轮的。   易月半置若罔闻,并不为同伴的来临感到担忧或振奋,她往前走了半步,地板上留下半个脏脏的血脚印。   “我以前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作恶,会喜欢破坏良好的社会秩序,破坏别人美好的家庭,并以此为乐。这真的是人吗?如果是人,那同为人类的我,为什么从来不会这么想?”   “可我今天明白了。”   当小飞躺在血泊中,不会再回应她时,   “突然有一种…”   易月半红着眼睛,像一颗绝美的红宝石,红色晶莹剔透得令人心颤。   “毁灭一切的欲..望。我好想杀了你们。”   什么法律、道德、职责…统统烟消云散。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易月半隐隐感觉到,失忆之前她就有过这种念头,只是一直被藏起来了。她不再试图用法律和道德约束坏人,那样好累。   直接杀...死他们就好了。   不为世间所容,又何必存活。   低哑的恨意,让袁周率三人背脊都泛上凉意。   “呵,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樊齐天被她说得心里惴惴,面上却不屑冷笑,招呼着周边的打手。   “动手!”   话音刚落,一把扳手,旋转着飞过来,砸向易月半门面。   易月半视若无物,微微一偏头,轻易躲了过去。   扳手砸碎了大门上的玻璃装饰,清脆的破裂声,就是战斗吹响的号角。   一群人围殴上来,不过几招,就被翻腕折肘,踢胯扭脖地倒在地上,哀嚎声比骨头断裂声要少。   易月半的动作没有一个是多余的,每一下必然要听到骨头折断,有种肃杀的利落,听得人骨头缝发麻。   后面充数的三人,哪还有一开始的“豁出去”,畏畏缩缩地跟着易月半后头,偶尔补几脚。   这才是,真正的,狮子王的身手。   袁周率艳羡地看着前面的背影。她曾听说过易月半所在的神秘特种部队,在执行任务时,是真的杀过人的。   在那个最中二的年纪里,杀...人这个词太过禁忌,但因为有着红色外衣,又显得格外神秘和强大。   所以袁周率一直以来都不敢相信,这么厉害的易月半,当年怎么可能会被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欺负成那样。   就好像是,大象被蚂蚁扳倒了。   砰——   幽暗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袁周率顿时头皮发麻,鼻腔被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包围,她嗅着发声源看去,黑黝黝的枪管直接对准了易月半的胸口。   我靠,他们有枪啊!   那还什么狮子王,天龙人来了也不顶用啊!   *   滴嗒,嘀嗒。   墙上的钟表秒针走动,清晰传递在空气中,时间不停歇,但办公室里的人却像定格了似的。   乍一看,每个人都埋头工作,可几乎没人真的在工作。有人手指悬在键盘上,好半天没按下去,有人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越洇越大,还有人盯着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亮。   没人动,但压抑的情绪,随着分秒走过一直在叠加。   嘀嗒,嘀嗒。   晚风推开窗,地上的请愿书被卷了几卷,纸张翻动的轻微声音,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有个男人骤然扔下笔,塑料外壳撞到工位折角,碎了。   他死死盯着请愿书,恨恨骂了句。“TM的。”   是低声的、压抑的骂。   应当是还不解气,扬声又骂一句。这下子,打开了封存已久的怒火,脏话一声比一声响,冲出喉咙。   伴随着的,是他撕扯制服的声音。扣子崩开两个,印着POLICE的银色纽扣,随处乱飞。   一个纽扣滚到蒜皮姐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淡淡地说:“干嘛去。”   “去B区啊!”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虬结。“我受不了了,这太TM窝囊了!”   “易月半还不如当年死在B区,完了还能挂个烈士!”   他气急了,眼眶是红的,像烧干的湖底。“现在死在B区,网上只会骂她活该!”   当人们开始先入为主,认为一个人是坏人,那她做什么都是错的,任何莫须有的罪名都能安在她的身上。   从长相到身材,都会被评头论足,就连基因也被贴上犯罪的标签。   左阳不大,在公安系统里,大家更是没有什么秘密。因此所有人都知道,易月半是个少有的、纯粹的警察,她从不会去计较得失,也不害怕强权,一脑门子地横冲直撞。   哪怕她笨笨的,经常会闯一些啼笑皆非的祸。   但,她是每个警察心里最纯真的那一部分。   易月半可以受伤,可以被报复,甚至可以牺牲,但不能被污蔑,不能死得莫名其妙。   不然…他们心口为数不多的火种,都会随之彻底熄灭。   那样的话,当警察还有意义吗?   蒜皮姐的声音似乎还是那样无动于衷。“你就这样去了?承担得起后果吗?”   男人手指攥着崩开的衣襟,将布料皱成一团。“那还能有什么法子?!”   他几大步跨过去,捡起请愿书,用力的、放大的写上自己的名字,占了一大片空白的区域。   “我承担得起!来吧!大不了这破大队长老子不干了!窝窝囊囊,还不如躺平一辈子!”   重新被捡起的请愿书被划破了一道小口,也有了一些脏污,却得到了新生。   鉴黄的光头犹豫着转过转椅,目光锁在请愿书上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拿了过来,捋平破口,在巨大篇幅的名字空荡处,小小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尴尬地笑。   “不好意思哈,我有老婆孩子,只能承担一点。”   有人开头,陆陆续续的,请愿书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男人将请愿书甩给蒜皮姐,语气不善。“这总好了吧?”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蒜皮姐,等她发话。蒜皮姐没有职务,不好不坏地做了半辈子内勤,但没人敢小看她,她是局领导的传话人,一句话就能把这群人钉死在这里。   蒜皮姐走到自己工位上,拍了拍桌上厚厚的反诈宣传册。有一本册子边角卷了,被她捋平。   “把衣服穿上。”   她抽了一叠递给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个屁的反诈。   男人偏开头,用行动拒绝。   “有人反馈,B区出现了针对拆迁户的诈骗犯罪,性质恶劣。”   蒜皮姐顿了顿,手指停在册子边缘,指腹压出一道白痕。“你多带点人去看看,尤其是商户,他们分到的钱多,是反诈的重点区域。”   男人这才看见宣传册上,“守住拆迁款就是守住钱袋子”的烫金标题,忽然明白了点什么。他接过宣传册,手指是抖的,但声音稳了。   “好,你放心。”   蒜皮姐交代。“既然去了就把装备带好,配...枪也别忘了。”   抓个诈骗犯何需用到枪呢。   一群汉子忙不迭点头,匆匆走了。   蒜皮姐对着空旷的办公室,笑着摇头,取过请愿书,在袁周率的名字前面,用红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才是第一个,可以承担责任的人。   没有家庭,没有职务,没有任何软肋,却是从警时间最长的人,一辈子不好不坏,一辈子坦坦荡荡。   随后朝八楼的局长办公室走去。   “我就说这个单位,没我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108、反击      ...   “乐局。”   局长办公室里的这个女人, 好像焊在了这张办公椅上,蒜皮姐很少看到这间办公室的灯暗下来。   一个女人能坐到现今这个位置,所付出的代价, 是超乎想象的。   但相应的,她的冷漠和绝情,也是超乎想象的。   “什么事?”   “您看一下这个。”   有些脏破的请愿书,放在鸭血红的办公桌上, 和旁边干净规整的文件相比,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乐清眉头挑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们认为, 局里对易月半的处置,显失公平。”   “所以, ”乐清似笑非笑的。“你就让他们带了二十把枪出去?”   警察是如何配枪的呢。   需要考持枪证, 但那玩意只要不是瞎子都能过。每年也会组织一次基层民警的射击考核,能打响就行,每人额定的耗弹量,其实大多由特警队帮忙消耗。   乐清讽刺道:“别到时候射中自己人了。”   蒜皮姐摸不清乐清笑容背后的想法, 但好歹比她大个几岁, 大场面也见过不少,不至于当场吓傻。   “不到危机关头, 他们不会开枪的。”   “我问的是,你有资格, 让他们带枪出去吗?”   蒜皮姐面色霎时发白, 托在文件下的手紧了又紧。“是,我没资格。可是…”   “所以啊,”   乐清把那张请愿书放在她手里的那一堆文件上。“你这次流程没走对,下回注意。”   蒜皮姐一愣,听乐清的口气好像并不打算计较。只是想的这会功夫, 就见乐清站起身,终于将屁股挪开那张椅子,脱下行政夹克,换上了制服。   “您…去哪?”   “枪库。给你们这群笨!蛋!补流程。”   蒜皮姐低头一看,请愿书上方,用红笔签上了大大两个字:   同意。   字迹潦草,迫不及待要写上去似的。   她模模糊糊想起,左阳公安用枪管理规定中提到,超过二十支枪..支出库,需由局领导负责人担任行动指挥。   *   遇事不决,脚底抹油。   “派姐,我们就这样跑出来了,太不够义气了吧。”江心拉着圆周率的左手。   杨柳拉着她的右手。“对啊,怎么能留半姐一个人在里面。”   袁周率被拉得左摇右摆,可身体的倾向总体来讲是被拉着往外跑的,气不打一处来。   两个装货!   “你们够义气,你们怎么跑出来了?”   江心脚步不停。“我是辅警,没有执法权的嘛。”   杨柳脚步也是不敢停,生怕子弹能穿墙而过,射中自己。“我是独生女啊。派姐你不是还有兄弟吗,你家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呢。”   袁周率被她一句话噎死。“就我一个顶什么用!赶紧摇人,有人持枪犯罪!”   三人原本就靠近大厅门,脑袋一热冲进来了,看到黑压压的、数不清人数的打手,那股热血就已经冷了一大半。   当樊齐天拔出枪,忍不住腿都发起抖来。   抖着抖着…三个人就把自己抖出皇家一号大厅。   现在繁华奢靡的大厅,只剩下易月半一人。   “呀,怎么只剩你一个人了。”   樊齐天笑着掂量手中的枪,朝周围使了个眼神。“你的那些个所谓的好同事,也不过如此啊。”   黑衣人从两侧围上来。易月半垂眸,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踢开第一个扑上来的人,棍子敲在对方肩膀上,骨头碎的声音很闷。   “小飞以前喜欢赌博,屡教不改。我那时恨不得剁了他的手。”   又一棍子,扫在一个人小腿上,那人惨叫着滚下台阶。   “是你们教唆他的,对不对?”   樊齐天冷笑。“假惺惺什么,你要是真关心他,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易月半露出些微的笑容,她现在的言辞和行为,就像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可怜家属。哪怕死去的亲人活着的时候再不堪,但逝者已逝,只能将所有的错都推给别人。   “威逼利诱未成年的孩子,帮你们做见不得人的事,是你们惯常的手段。小飞那时候才多大?”   易月半如今是半个血人,透得皮肤更加白皙,控诉的话说起来,居然嘴角微微上扬,像个刚咬死过人的吸血鬼,看得人心生寒意。   她以往脸上决计不会出现这样的表情。那个纯真的、善良的、单纯的易月半,一去不复返了。   却反而让樊齐天心有慰藉。“说真的,我现在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你越大,跟你舅舅就越像。他死的时候,也跟你现在差不多年纪。”   易月半动了动唇,脸上干涸的血迹裂开,又被血流覆盖。“我没有舅舅。”   “你有!”   樊齐天神经质地大喊,持枪的手上下摇晃。“你以为易氏是怎么起来的?你们现在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安哥当年一笔一笔买卖做起来的!”   那些是非对错,易月半已无心计较。   什么舆论、什么污蔑……也都不重要了。   易月半现在只想讨债。“你们还打断了小夜曲的手。”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仿佛有一瞬间痛得说不出话来。有人趁机迎面扑过来,她一拳击中对方喉结,那人捂着脖子跪下去。   “她现在拿东西,还会不自觉地抖。”   第二个人从背后偷袭,她没回头,立手肘击对方太阳穴,棍子落地,她顺势捡起来,敲碎了他的膝盖。   “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她学会了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写字。”   第三个、第四个……易月半边打边走上台阶,额头上的破口血流下来,糊住一只眼睛,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浓稠的血被泪水稀释,糊开了一大片,更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我…我以为会用左手写字的人,是很聪明的人,一直拿这个和别人炫耀。”   “你们看,我们家小夜曲,用左手写字都这么好看。”   易月半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和樊齐天平视,棍子垂在身侧,血顺着棍尖滴下来,在地毯上洇出一个圆。   “可是啊…用左手写字,袖口会粘到墨渍。”   前段时间她躲在白竹山上,每天都会胡思乱想,只能做些家务来转移视线。小夜曲换下来的内衬,左袖口几乎都有墨迹。   她鲜少为小夜曲做过什么,穷困时期,也是小夜曲做家务得多。   易月半红色的眼睛微微颤抖,仿佛泣血。“是…是我太笨了,怎么这么晚才发现——”   樊齐天看着这半个血人,枪口指着她的额头,手也在抖。   不是他不想开枪。   而是易月半身上不能留下枪伤,她只能被乱棍打死,自然有人会帮他顶罪。   可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那股杀气都快凝成实质,樊齐天咬牙。“你们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   周围被打怕的黑衣人,互相看了看,硬着头皮再度冲上来。   易月半高高举起铁棍,像当年筱夜曲被砸断手一样,朝他的脑袋落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手居然还会痛!”   砰——一声枪响。   有人倒地了,却不是易月半,樊齐天额头多了个窟窿,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易月半愣了几秒,转身一瞧,厅门口冲进来许多蓝色制服,眨眼间,和黑衣人扭打在一起,江心和杨柳也在其中浑水摸鱼,狐假虎威。   陶义民站在最前列,双手持枪,斜向地面,几步跨了上来,上下打量她,还用手摸了摸,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发现没有明显的伤口,松了一口气,笑了。   慈爱地拍拍她肩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易月半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樊齐天,又抬头看向他,似乎没反应过来,漠然的表情怔愣不已。“陶…局。”   “本来乐局要亲自来,但临时有事,特地让我带人过来。别怕,热搜已经没了,现在舆论大变样了,归根结底都是这樊氏兄弟的错。”   他的目光四周巡视,顿了一下。“哎,那是不是樊齐明?”   易月半立马回头,瞥见一个人影从门后过去,连忙追了过去。   这是一条应急通道,没有开灯。易月半顺着踢脚线上绿色标志跑着,转弯下了地下室。   地下室尽头有一扇铁门,有三个黑衣人守着,其中一个,是经常跟着樊齐明的马仔,易月半更加笃定,樊齐明跑了进去。   许是楼上的打斗动静太大,几个黑衣人早已做好了战斗准备,死守着铁门,不让易月半越过。   可惜六拳不敌双手。易月半全部撂倒后,用手头的铁棍,一下,又一下地砸锁。   哐——   哐——   每砸一下,门上的铁皮就往里凹陷一些,易月半的笑容就会深一分。她甚至在期待,铁门背后的人,会有多害怕?   他是否也能体会到,当年小夜曲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被这样对待的恐惧?   他是否曾经,也这么威逼胁迫小飞做坏事?   真该死啊…   易月半越是这么想,面容越是扭曲,手头的力气越是大。   砰——   锁被砸开,她一脚踹开门,铁皮门哐的一声砸在墙壁上,迎来的,却是许多压抑至极的哭声。   里面没有樊齐明,是一群孩子。   全都是孩子。   几岁,十几岁。   脸上还是未长开的懵懂,两只小手颤抖着握住木棍,恐惧又害怕地看着自己。   易月半觉得荒诞。这些孩子是哪来的?樊氏兄弟绑来的?胁迫来替他们做坏事的?   可他们不像是被虐待过,衣着、手里的食物、玩具,都算精致好看,像是临时来这里避难的。   避难?避什么难?   突然,易月半小腿被人锤了一下,不疼。   她回过身,没见到人,低头,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拿着一个塑料奥特曼,哭着敲她大腿。“坏人!坏人!滚出去!”   仿佛…自己是个闯入他们家的怪兽。   那孩子太小,动作大点,他自己就会摔倒。   摔打了,又爬起来,继续打她。   明明不疼,易月半还是被他那股奶凶劲,吓退半步,抬眼瞥见墙角的半身镜子。   浑身污血,眼神凶戾,嘴角竟还挂着邪性的笑,整个人诡异到不可思议。   易月半被自己吓到,棍子上的血太滑,骤然掉落。   铁棍敲击木地板,发出叮声,一点都不重,却让许多孩子抖了几抖,互相抱在一起,害怕得不敢看她,什么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易月半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群孩子是为了避她这个难,才躲在这里的。   她究竟……在干什么啊。   半身镜闪过一道寒光。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持刀向她劈过来。   易月半定在原地,仿佛真的傻了一般。   刀砍到胸口之际,被人猛地撞开。   筱夜曲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右手臂的袖子被划破,殷红的液体淌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昨天台风好大,感觉这时候体测的话,说不定八百能跑进两分钟。 第109章 109、结束了吗      ...   清脆的咚声, 肉..体与地板撞击,紧跟着一声痛呼。   这已经成了固定的程序,听到这声痛呼, 杨柳就迅速上前,将早早打开的手铐,给这人拷上。   她也吃过教训的,手指绝不能放在手铐之间的链条上, 很容易被夹住,拷好后立马撒开, 用恶狠狠,实则外强中干的呵斥。   “老实点!起来到外面警车上去!”   耳机里冷不丁传来一声笑。“你干脆让他自己给自己拷上得了。”   杨柳怼她。“我好歹还在现场呢, 派姐, 你又躲哪去了?这么贪生怕死。”   袁周率那边的动静很空旷,偶尔有呼呼的风声,突然听到一声不远不近的惨叫,随后嗡嗡的穿越机声音慢慢靠近。   “西南边的巷子里还有一道门, 有不少人溜出去了。”   杨柳抬手招呼人, 往后门跑。“派姐,你怎么这么睿智!飞飞机上去看现场情况, 大家都没想到这一点。”   “这会我又睿智了?刚刚还说我贪生怕死呢。”   “那也不冲突嘛,嘿嘿。”   袁周率傲娇地哼了一声。在崇尚武力的特警队呆了这么些年, 总要有点生存之道。   跟特警队那帮笨蛋, 比不过身体,还比不过智商吗?   袁周率在眼镜里看到杨柳他们阻拦了那群人,放心了,随即将穿越机升空,准备跨越楼顶飞回来。   *   易月半自己身上都是伤口, 脑袋上、身上、脚上,一点都不觉得疼,乍一看到筱夜曲的手冒出了血,却难受得要命。   这样的难受超过了她生理能够承受的界限。就像当年那孩子打断了筱夜曲的手,而她气得差点打废了他。   心底有一股无法控制的暴戾,会吞噬理智。   或许舆论也没有说错,她可能真的有犯罪的基因。   此时此刻,当她反应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徒手将人拎了起来,那女孩双脚悬空蹬踹,脸被掐得通红。   这个控制姿势,绝不正常。   筱夜曲拍了拍她的手臂,不重,只是稍作提醒,好像易月半的行为在她眼里并不出格。   “半半,冷静点。”   易月半陡然惊醒。   那孩子稚嫩的脸上,有淡淡的绒毛,象征着年龄的皱纹一条也找不到,就是这样年轻、稚嫩的女孩,却有着一双淬了毒的双眼,仿佛要把自己剥皮拆骨。   可惜眼神并不能杀人。   易月半卸掉了女孩的刀,将她反扣起来,交给了后来的同事。   她压住筱夜曲的伤口,匆匆离开,没有再看这地下室里的任何一个人,或者说不敢看。   也不敢听。   那身后,此起彼伏地响起孩子害怕的尖叫声。   而他们害怕的源头,竟是因为警察来了。   这样的认知,让易月半恐惧异常。警察不再是保护者,在这些孩子眼里,甚至是加害者。   大厅基本上被制服控制了,原先纷乱的打斗也慢慢有了几步一岗的秩序。   两人走出皇家1号,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B区巷子里本就狭窄,警戒带、警用摩托车,维持秩序的同事,大家挤在一起摩肩擦肘。   易月半捂着筱夜曲小臂上的伤口,指缝挤出装不下的血,双手一直在颤抖,不知是她在抖,还是小夜曲在抖。   筱夜曲面色发白。“不怕。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她知道易月半为什么害怕,眼前这个高大强壮的女人,有时候真的挺担小,稍微看到点黑暗的东西,就吓得魂不守舍。   她不怪她胆小,只怪自己无能,谋划了这么久,也依旧让对方受到了伤害。   “樊氏兄弟明面上在做骨移植材料,背地里和富商、明星们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也就是卖神仙娃娃。不同程度的娃娃价格不同,其中最为昂贵的,是用真正的童尸炼成的小鬼。邵琪通过工作室与樊氏公司走了三千万的账款,这笔钱,买的就是李小小的尸体。”   易月半看起来神情有些恍然。   “李小小不是他们卖的第一具童尸,地下室那些孩子,说不定也是他们做小鬼的原材料,只是他们现在还不懂事,把警察当成坏人,等他们长大了自然会明白过来的。”   “我让青微曝光了这起案子,背后牵连出的明星远不止邵琪一人,现在微博都已经瘫痪了。”   至于易月半身上那不大不小的污点,早已无人关注。   这是引导舆论的惯常用法,不解释,不否认,而是用一个更大的爆点转移视线。但筱夜曲并不满意这个方案,她要的是反转和打脸,要让民众对易月半产生愧疚。   可惜事发突然。   筱夜曲眉心蹙了起来。如果能更快一些,兴许就不会刺激到易月半。   易月半迟疑又缓慢地点头。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让她觉得自己像块橡皮泥,被揉来搓去,不知道问题从何而起,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结束了。   即使结束了,身体里长期积压的痛苦,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筱夜曲知道她没办法一下子接受,按照原先的计划,一切都会在她懵懂中开始,在她还没意识到痛苦时结束。   易月半只要,每天傻傻地活着就好了。   但事已至此,只能…   “嘶,有些疼。”   果然,易月半的眼神有了聚焦,她低头看向筱夜曲的手。   没有预想的血迹,筱夜曲用左手遮住了溢出指缝的血。   白皙的手指,干净漂亮,抛却嘈杂的现场,易月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家里,筱夜曲就这样握着自己的手,也许是让她别挑食,也许是拉她去洗澡。   总之,都是些温馨的画面。   易月半那颗漠然迟钝的心,又鲜活跳起来,尽管跳得有些疼。   人群里偶尔有几抹白色的身影,正在给担架上、被揍成猪头的黑衣人处理伤口。   易月半忙不迭拽住一个。“护士,你快来看看,她流血了。”   那女护士正忙得焦头烂额,冷不丁被拽住,转身之际,一个脏脏的血人撞进眼里。   “哎呦,我的妈。你伤着哪了?”   易月半摇头。“不是我,是她。”   J.M Z L P. M“先看你吧,我看你快流血而亡了。”   易月半摇头,有些执拗的傻气。“她说疼。”   筱夜曲在易月半看不到的角度,对着女护士抱歉地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和这人犟。   女护士这才分了一点注意力给筱夜曲,试图查看她的伤口,可易月半的双手死死压着不放。   “哎呀,你松手呀!”   易月半:“松手就流血了。”   女护士快要被她气死了。   筱夜曲的语气带了点无奈的笑,低声又亲昵地说:“快松开,别让人家为难。”   易月半那双好似锁扣的手,才慢慢地松开,眼睛死死盯着筱夜曲的右手。   女护士翻了个白眼,感情她一个专业医护人员,还不抵这女人一句话。   伤口不深,只是比较长,也无需包扎,简单做一下消毒就好。   她刚松开手,易月半又要捂上来。   “哎呀,你管好你自己吧。”   女护士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不留情面。“你再把她伤口给污染了。”   易月半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悻悻垂了下去。   被一只干净的手握住,轻轻捏了捏,仿佛捏进了心里。   “护士小姐,麻烦处理一下她脑袋上的伤口。”   筱夜曲把易月半身上几处比较严重的伤口,一一精准地指出,并询问是否需要缝针。   易月半自己都不知道腰侧还被人划了一道口子。筱夜曲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能知道。   女护士显然更愿意和筱夜曲这样的人沟通,说话都温柔平和了许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但最好还是再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筱夜曲道了谢,拉着易月半挤出人群。“今晚跟我回家吧,这里一切都结束了,你的同事会善后的。”   易月半凝着她的背影,还是有些不真实。“小夜曲,一切真的都结束了吗?”   哐——   重物高坠落地,有骨头嵌入地面的声音。人类对于同类的死亡会有恐惧心理,这样的声音落到地上,仿佛突然有一只手攥紧心脏,窒息了一瞬。   易月半呼吸都顿了一下,转头过去,先看见的是淡粉色的脑浆,眼睛再挪过去一寸,便是没了一半脑袋的樊齐明。   周围的同事们慌乱了一会,毕竟谁这么突然来一下,心脏都有些受不了,缓过来后拉起了警戒带,拍手称快。   “死了好啊,真该死啊这畜牲!”   “就是,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了手。”   说着,从大厅里簇拥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大臂受了伤,红了一片,旁边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小心翼翼地想搀扶,但又不敢碰他。   “那是陶…局吧?今天是他带队过来的,一枪正中樊齐天的眉心,可厉害了。”   “我们陶局以前是禁毒口的,什么场面没见过?被几十把枪对着都能单枪匹马杀出来!这樊氏兄弟只是小喽啰,他出马都是杀鸡用牛刀。”   有人问候陶义民的伤势。   陶义民笑得和善。“没事,小伤,你们忙你们的。”   很快,有人将樊氏兄弟的尸体包进裹尸袋。   一切的罪与恶,似乎都随着他们的死亡,而烟消云散。   好像,真的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110、一切都交给我      ...   到了白竹山, 易月半扶着筱夜曲下车。   筱夜曲委婉拒绝。“我只是手伤了,又不是走不动路。你该好好呆在车里,我回家给你拿双鞋。”   易月半固执地摇头, 紧盯着她手上敞开的伤口,好似魔怔了。   筱夜曲发笑,笑容缝着些微的苦。易月半在这种状态下的固执,让她心里也不好受。她要眼睁睁看着浑身是血的爱人, 反过来照顾自己,还得端出被照顾者的姿态来。   “那护士也说了, 不用缝针,过几天就能结痂。”   “好。”易月半说好, 也不见松手。   筱夜曲在心里叹了口气, 只能被小心翼翼地扶进院子。   打开厚实的大门,绕过玄关外的隔断,看见满客厅散落着呦呦的玩具。   呦呦躺在玩具里睡得正香。   客厅灯光温暖,与玄关处的暗色不同, 骤然的温馨, 让刚进门的两个人心口发涩。   易月半觉得那灯光过于热烈,将包裹住身体的那层漠然的壳子, 渐渐融化。走近几步,想把孩子抱进房间里, 忽地感觉浑身发疼。说疼也并不准确, 痛感很钝,像是身体的各处伤口都在敞开漏风,浑身麻麻的。   难以行动。   手刚伸出去,就无力地落下。   此刻,她才有些像真正的伤者, 没有气力,疲态尽显。   “小夜曲,我有点…疼。”   她像个无措的孩子,茫然不知为何身体突然就难受了。   筱夜曲终于可以放开自己的情绪,不用再掩饰关心之色,扶她往沙发上坐。“慢一点。”   动作慢得不能再慢了,仿佛空气都有了阻力,几秒钟过去了易月半还撅着屁股。   还不忘担心呦呦。“让呦呦回房睡。”   筱夜曲目不转睛地看她。“没关系,有地暖,在地上睡一会也不妨事。”   而且,筱夜曲似乎发现了规律。易月半对痛感很迟钝,但女儿在,她就会敏感。   筱夜曲以为是易月半会忍,毕竟易月半没失忆前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可现在看来,易月半显然是痛觉失调。   但开关在哪里呢?   是呦呦吗?   易月半屁股刚挨上柔软的沙发,顿时疼得眼泪汪汪。“沙发上有针。”   筱夜曲眸子里晃荡的诧异,易月半前后反差太大,就像一只凶猛狂躁的狮子,突然变成黏人的小猫咪。   手垫到她屁股下面摸了摸,语气自然而然带上哄。“乖,没有针,是你屁股上有伤。”   易月半不愿坐了,又凄凄哀哀地起身。“你快帮我看看,我感觉屁股被打穿了。”   筱夜曲去解她的裤腰带,她腰间也有血迹。腰带和皮肉上的血迹黏连,解开的时候,有撕裂的顿挫,像是把皮肉也一起撕下来了。   筱夜曲本就心疼得不行,易月半背着她也斯哈着哭哭啼啼,眼眶泛红。好不容易解开了腰带,筱夜曲怕伤口出血粘住布料,只敢小小打开一条缝,往里面看。   白花花中,有一小块发红。   大概是被谁踹了一脚,发红的程度跟呦呦睡觉压得脸发红差不多。   筱夜曲:“……”   易月半脑袋偏转过来,她脖子上也有血迹,没转太大的幅度,怕扯到伤口,以至于姿态有些滑稽。   见小夜曲迟迟不说话,想来伤重了,悲切道:“以后我还能正常上厕所吗?”   筱夜曲:……   筱夜曲深吸了一口气。“放心,能上。”   易月半听后,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没有很放心。“那泡澡呢?”   毕竟浴缸有点硬。   筱夜曲还没有反应过来话题的跳跃,脱口敷衍。“也可以。”   “那…”声音莫名其妙的放轻。   “什么?”   筱夜曲凑近,却听到稍微大声的、鬼鬼祟祟的一语:   “那在浴缸里的那个姿势,会有影响吗?”   筱夜曲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坐好。”   端来温水,细细擦去干掉的血渍,换了好几盆水,这副皮囊终于能看了。开放性的伤口不多,淤青多些,脑袋上、腰上的伤口重一些,简单上药也足够了,但为了避免她的脑袋再次坏掉,明天还是得跑趟医院拍片。   上药过程堪比和尚念经,全程都是:   “小夜曲,我会破相吗?我破相了你还会爱我吗?”   “小夜曲,我的脚丫子疼,好像肿了一圈。”   “小夜曲,你还没说我们能不能在浴缸里,坐着做那个姿势。”   筱夜曲已然如出家尼姑,无欲无求却句句有回应。“爱。买新鞋。站着做。”   易月半忘了疼痛,眼里还有摇晃的泪光,却荡漾着惊奇。“还能站着做?”   她感慨自己阅片无数,怎么依旧没有小夜曲懂呢,聪明的脑子就是好用啊。易月半脑子浮现出些不可说的画面,好像…这样更刺激一些哎。   筱夜曲看易月半那荡漾的神情,又是好笑又是疑惑。她不清楚易月半的记忆恢复到什么层面了,但大体上应该都已经想起来了,可性格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和以前判若两人。   她倒不是纠结易月半性格本身,而是要对她们的未来做规划。若是易月半一直这么傻傻的,倒也好,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就行,如果易月半冷不丁变回原来的样子……   筱夜曲不自觉皱眉,被一只手轻轻揉来,她抬眼看起,就见一张温柔又担忧的表情。   易月半皮囊相当好,可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偏向柔和的长相,以前的她不爱笑,又因为工作关系,肃然凶戾得多,偶尔就会用一种略带担心的眼神看着自己。   凶戾的漂亮长相,唯独在自己面前会露出温柔和担忧,回国后的她,或许就是因为易月半的这个表情,再次沦陷。   这一瞬间,筱夜曲背脊发麻,好像以前的易月半又回来了。   她抬手去摸易月半的下巴,却听到对方说:“站着不会腿软吗?我怕你摔倒。”   筱夜曲紧紧抿唇,片刻才松开,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乖,到时候你不要腿软就行了。”   “咳咳——”   易青微实在受不了了,生怕再听到什么少儿不宜的,重重咳嗽几声。   两人一惊,看向沙发尾。客厅的沙发是老式红木的,宽大厚实还长,她们在这一端,确实看不见那一端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人,现在正坐起来,侧脸对着她们。   易月半在外人面前相当要脸,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青微,你怎么在这?”   易青微听了翻个白眼。   筱夜曲当时走得急,嘱咐她呆在这里照看呦呦,果不其然呦呦半夜醒了,要找妈妈,她只能一直陪着玩,到最后都不知道是她先睡的,还是呦呦先睡的。   “姆妈…”   奶声奶气的粘糊声,尾调带着幼童特有的上扬。   呦呦也醒了,眼睛都没睁开,就举起双手要抱抱。   筱夜曲拍拍易月半的肩膀。“你回房陪呦呦睡觉,她害怕了。”   看着易月半抱着呦呦回房,关上门,筱夜曲眼神冷下来,和易青微说了今晚发生的事情。   易青微顿时吃惊。“都死了?”   “是,樊齐天被击中眉心,樊齐明从顶楼坠落,当场死亡。”   易青微喃喃。“死得这么容易啊。”   筱夜曲若有所思。“我也觉得怪。公安这边出警太巧了,樊氏兄弟在B区作恶这么多年都没处理掉,仅仅是一个晚上,连特警都没出动,就将他们全击毙了。”   易青微暂时想不出个所以然,而且她陪小孩熬了大半夜,现在脑子混混沌沌的,要睡个美容觉补一补。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说明他们本身就没什么能力,只是运气好而已,当年带走了易常安死后留下的班底,又赶上风口,在那个年代,手里有点钱,是头猪都能飞起来。”   筱夜曲迟疑地点头。“也许吧。”   反正目前看来,并没有什么坏事。   “如今,B区障碍已除,后续拆迁也就是时间问题。”   易青微伸了个懒腰,准备告别。“提前恭喜你了,别忘了你承诺的。”   送走了易青微,筱夜曲洗漱过后,回主卧。   呦呦又睡了,易月半侧躺着,单手撑着脑袋,就这么看着孩子,神情又似过去的深沉。   “在想什么?”   筱夜曲掀开被子,带进来一股暖香。   易月半给她挪了点位置。“我在想,以后该怎么教育呦呦。”   倒是新鲜。筱夜曲笑了笑。“那易警官,有什么高见?”   易月半除了对呦呦讲些老掉牙的大道理,其实不怎么管顾呦呦,如果非要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张动图:生了孩子后,做一个投篮的姿势,把孩子抛给她了。   “小时候我妈教育我,做人呢,要以道德为准绳。舍己为人是小爱,天下为公是大爱。”   易月半用手指逗了逗呦呦的嘴角,将她的嘴角往上,自己却往下了。   “独善其身是自私。”   易月半想起小时候受到的种种教育,母亲很忙,却会经常带自己去单位,给她看卷宗、死刑处决视频,完全没有考虑到年幼的她是否能承受得住看这些东西。   母亲还会告诉她,这些罪犯会判处什么样严苛的刑罚,在社会上有着怎样的道德评价。   那个年代虽然过了严打,但还残留着重打击、轻人权的风气,有些判罚确实是过重的,以至于易月半当初因为筱夜曲的学费,逼得差点走投无路了,也从没有过一丁点逾越法律的心思。   她的房间里,到现在还到处贴着关于极端犯罪的老旧报纸,只裁剪罪犯伏法或击毙的页面。   好像…在一遍遍警告她,不允许变成这样的人。   易月半茫然,又带了点悲伤。“妈妈一直都是这么教育我的,可我不想再这样教育呦呦了。”   筱夜曲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当然知道易月半多于常人的道德感,很多时候是负担。“为什么?”   易月半反问。“呦呦也是你的女儿,你会这样教育她吗?”   “当然不会。”   筱夜曲拉下易月半撑在呦呦嘴角的手。“会被人欺负的。这个世上,不好不坏的人居多,他们在坏人面前会吃亏,在好人面前就会占便宜。”   多数父母对离家闯荡的孩子,说得最多的,大概就是“和人交往多留个心眼,不要吃亏”吧。   她不会把呦呦教成坏人,但也绝不会让呦呦变成易月半这样。   易月半更悲伤了。“可是,我妈妈为什么这样教育我啊,她不怕我被欺负吗?”   时隔多年,易月半突然发现,母亲对她,不像对待女儿,而像对待罪犯。   筱夜曲摸到她嘴边,用手指翘起她的嘴角。“有我在,你不会被欺负了。”   今后,请一切都交给我。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还是过零点了 第111章 111、你恨我吗?      ...   七天后, 宜丧葬。天空像是被水洗了一遍,一片云都没有。   易月半脑袋缠了一圈白纱布,手里捧着黑色的骨灰盒, 倒是这幽静墓园最反差的颜色了。   哦,还有她小拇指勾着的一个红色大塑料袋。   筱夜曲举着一把黑色大伞,替骨灰盒遮住太阳。“其实说句软话,老爷子说不定就松口了, 家飞留在村里,我们以后也能常见他。”   老爷子走到生命尽头, 很多事已经看开了,对易月半这个唯一的孙女, 只会百依百顺, 只是嘴上仍旧强硬,但易月半也不知哪来的骨气,那边刚一拒绝,扭头就走。   到了墓坑, 易月半蹲下, 将骨灰盒放进去,孤零零的骨灰盒躺在里面, 墓碑倒影出广阔自由的蓝天。   “小飞真的愿意留在村里吗?”   那些仁义道背后,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过去。   “小夜曲, 你有没有恨过村里。恨过……我?”   筱夜曲静然立着, 乌黑的眸子就这样幽深地盯着她。   易月半心里空得仿若这孤寂的墓园。“村里给我们灌输的道德观,是建立在没有任何顾虑的经济基础上的,我们可以对所有人好,因为不会失去什么,就算有, 村里也会兜底。可村里……可我,总是拿这一套要求你们。”   “你们活着就已经很辛苦了,还要承受过重的道德评价,或许……还不如在外面。”   在外面,想骑机车就骑,想纹身就纹,不爱读书就去赚钱,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飞是自由的,小夜曲也是。   迟迟听不见上方的回应,易月半更是灰心,原来小夜曲是真的恨过她啊。   她把碑面合上,抹了抹上面的灰尘,丧丧地打开红色塑料袋,提溜出纸做的手机、电脑、摩托车以及几沓冥币,她特意挑的一亿面额。   活着没多少钱,死后总得让他享受些。   抽出一沓,转头想问小夜曲要不要烧点,却见对方的锁骨上靠着伞,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划拉,好一副闲适的模样。   易月半略微疑惑。“咱们应该不是来踏青的。”   这种场合需要适当表达出一些哀思吧。   筱夜曲认同地点头,但表情也没有悲哀多少。“家飞奶奶痴呆,家里没人了,我把她送去一家养老机构。”   易月半心里不是滋味,小夜曲从来都是默默做的多,她躺在床上养伤的几天,小夜曲已经料理完了小飞的后事。   筱夜曲将手机转过去。“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意外发现这些。”   一本黑色的记事本,里面的笔记杂乱,字迹也丑,但能勉强辨认出是一笔笔的账单。   易月半估摸着猜。“这是……小飞爷爷的医疗费?”   “一小部分是。”   “那另一大部分呢?”   “他赌博欠的钱。”   易月半瞪大眼睛,语调扬了上去。“他还在赌?!”   “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依附樊氏兄弟的原因。”   那晚上的一幕幕在易月半的脑海里回放,小飞喷她一脸血的画面悲壮又有血性,像个真正长大的男子汉。   “哈,这个臭小子!”   易月半又气又急,用衣摆扑打正在燃烧的冥币。   “干什么呢。”筱夜曲拽开她,没拽住。   易月半捏着被烧了一半、断口发黑的冥币,和半截摩托车,骂骂咧咧地走了。“拿了一亿他肯定还赌,我下次换点零钱,每个月定时烧给他!”   哪有烧纸钱烧一半撤回的。   筱夜曲被她的抽象整愣了,缓了一会跟上去,直到出了墓园,易月半还在骂。   “这混小子就该一辈子呆在村里,骑什么破摩托车,纹不三不四的身,在夜店赚钱那能是正经钱吗!”   “我要给他迁坟!”   筱夜曲看着易月半无奈地摇头。一个人的底色,定型后,是怎么都变不了的。   何家飞是,易月半也是。   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墓园,终于露出有些哀凄的表情。   家飞,我没有恨过她,我知道你也没有。   *   这几天晚上,对筱夜曲来说都是遭劫。   易月半怎么睡都不舒服,浑身僵硬地发抖,嘴里不停嘟囔着梦话。   “……回家去,回家去。”   白天还活蹦乱跳的人,晚上就会做噩梦。   筱夜曲时不时帮她擦去冷汗,看着睡着还在抖的大可怜,她叹了口气。“半半,你已经在家了,别怕。”   “呦呦…”   “放心,呦呦也在家里。”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筱夜曲目光随着来电显示冷下去。出卧室接电话。“喂?”   “易月半怎么样?“   薛敏的声音透着疲惫。“那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筱夜曲回头瞥了一眼,卧室没有彻底关上门,留了一条缝,依稀能看见床上人还在抖。“人没事,可能受了点刺激。”   “好。”   薛敏放心了。“第六人的事有眉目了。”   筱夜曲眉眼一凛。“知道是谁了?”   “还没有。樊氏兄弟死了,国外他们供养着的那些小弟得到消息,正在惶恐不安,互相通气。我在国外的老战友说,有几个人的身份比较可疑,现在正在核实,第六人多半改过名字,但只要能固定范围,核实到他身上,只是时间问题。”   筱夜曲出了一口大气,连续说了三个好。这些天来一直绷着的弦,总算能拨出松快的琴声。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薛敏正要挂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易月半?”   筱夜曲不解。“你当初和我说,你想要仕途,而易月半是最大的阻碍,我们合作的前提就是让易月半出局。可不帮她,你不是更容易得手吗?”   薛敏做这些事,也是要承担风险的。   那边沉默了半晌,回复。“那你为什么轻易就能用易月半的前途交易?”   薛敏大概是从没学过委婉是什么意思,语气也是夹枪带炮的。“你真的爱她吗?”   筱夜曲抿唇,不置可否。“换一个问题,那天晚上,特警为什么没有出动?”   “不清楚,我没有接到任何命令。”   筱夜曲回房时,还在思考,推开门,猝不及防瞧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双手一左一右扣在床边,像个幽灵。   冷不丁吓了一跳。“怎么起来了?”   “谁的…电话?”   易月半的语气有些奇怪,没有以往那些黏黏糊糊的语气词。   “没谁,工作上的电话。”   筱夜曲在床头抽了两张纸,给她擦汗,看见她泛红的眼睛,冷漠又幽亮,心里咯噔一下。   突然,易月半笑了,那股子冷感褪去,只剩平时爱玩的胡闹。   “我都听见是薛敏了,她为啥要给你打电话嘛。”   筱夜曲心里忽上忽下,刚刚那一刹那,差点以为以前的易月半回来了。   “真的没什么,她问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哦哟,这个死丫头,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易月半贱兮兮地笑。“关心我都这么害羞。”   这才是熟悉的易月半。筱夜曲无奈地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刚刚在想什么,你刚才的表情很严肃。”   “我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   易月半后怕的表情惹人怜爱。“有呦呦、小飞、薛敏、陶局,还有你。”   薛敏勉强都能说得过去,陶局是怎么个回事?   筱夜曲亲了亲她的脸。“陶局?”   “嗯。”   易月半重重点头。“那时候左阳正在清毒,陶局还是禁毒支队的支队长,我们经常搭档,有一回线人暴露了,我们俩个被诱入陷阱,几百号人,几十支枪就这么对着我们,混战中,是陶局拼了命把我扯出来的。”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筱夜曲也露出后怕的神情,紧紧抱住她,脸埋入她的颈侧。曾经的易月半,自己了解得似乎太少了。   “我们签了保密协议,我只告诉了你。”   易月半看着小夜曲的发顶,目光是那样的柔和。“小夜曲,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不要再计较了。”   筱夜曲怔了一下,离开她的肩膀。“什么?”   “你帮我准备点好茶叶吧,等过年了,我去看看陶局。”   筱夜曲不明所以,还是想着妥帖准备。“好。”   *   市局到处点着喜庆的红色。   “挂歪了,往旁边去一点。”   蒜皮姐骂道笨死了,脸上却洋溢破获大案的扬眉吐气。   本来临近过年,贴春联、挂灯笼这些事早就该做好的,但前阵子,市局整体上下情绪都差,别说挂灯笼了,所有人都想自挂东南枝。   蒜皮姐一错眼,瞧见陶局下了车,手臂还半吊着。“陶局,您今天不休息吗?”   “局里一堆事呢,休息什么?”   他虽然是抱怨,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陶局比往常的笑容更深一些,不过也正常,毕竟破了这么大的案子。   话说着,一辆特警车从大院拐进来,下来几个不同制服的女孩,穿的有执勤服、作战服和常服,是杨柳、江心,还有特警队的其他同志,看见陶义民连忙叫陶局好。   陶义民笑着回应,见今天他们的制服整齐干净,折痕清晰,问道:“是不是要拍过年的视频?”   蒜皮姐这下笃定他心情是非常好的了。这种小事儿,一个管刑侦的公安副局长哪会过问?   “是啊,还是老样子。找几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小姑娘,说几句吉祥话,放在左阳公安的宣传号上就行。”   “那是得多宣传宣传,那天晚上你们表现得都不错,表彰决定过几天要出来了。”   陶义民那笑容就跟不要钱似的。“诶,易月半呢,她们不来拍视频?”   “半姐在家养伤呢。”   杨柳也高兴,特意提到袁周率,在领导面前过过耳。   “还有我们派姐,额,就是袁周率警官,她那天晚上还飞穿越机上顶楼去看过呢,也抓到了不少想逃的嫌疑人。”   “……是吗?”   陶义民的脸色像是对后辈的优越表现惊喜到了,可仔细看去,兴许是惊大于喜。   “那她人呢?那怎么没跟你们一起过来拍视频?”   杨柳和江心互相看了看,不确定道:“好像是…请假了吧,可能家里有什么事。”   陶义民还维持着方才那个惊喜的表情,脚步僵硬地扭过去,背对着她们,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112、易月半呢?      ...   除夕。   这是一家寄宿制公办幼儿园, 学费不贵,政府贴了大半。校门口张灯结彩的,校内却冷清。   “易警官。”   年轻的老师快走几步, 从门口冲了出来,舍不得地看了钥钥一眼,轻声道:“钥钥的妈妈…真的过世了吗?”   “癌症晚期,她自己也不想活了, 走得就快。”   老师叹息。“这孩子命苦,以后该怎么办呢?”   易月半摇头, 面上似乎没什么波澜。“她妈妈都为她准备好了,你放心吧。”   易月半牵着钥钥离开, 钥钥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以为明天还会回来,她回头朝老师挥挥手。咦,老师怎么在哭啊?   她大喊着:“玲玲老师,明天钥钥就会吃西红柿了。”   她想, 大概是因为今天没吃西红柿, 老师不高兴了。   告别了老师,钥钥依旧很活跃, 蹦蹦跳跳的。   “警察阿姨,你看, 那是我们学校的彩虹楼!”   幼儿园外有一个时间巨长的红绿灯, 但这会正好是绿灯,她们便不需要等。   易月半刻意走得慢些。她想,若千年后,钥钥想起今天不自觉的分别,或许能少些遗憾吧。   但红绿灯迟早要走完。   易月半捏了捏手中的小胖手。“钥钥, 你想妈妈吗?”   “想!”   小孩子真是有精力,说话、走路,连笑容都是用力的。   “妈妈说,她去整容了,要变成全世界最漂亮的妈妈再回来。”   易月半蹲下,手掌心扶着她的后背。“看,那是谁?”   不远处立着一个女人,双手交合放在小腹前,手里拎着一只旧娃娃,像是自己的。   “她…和妈妈有点像。”钥钥的小脚丫在地上犹疑。   当然像,那是你妈妈的亲妹妹。   易月半故意暗示。“钥钥,妈妈变漂亮了吗?”   “!”   钥钥犹豫的眼神渐渐笃定,突然冒出许多亮晶晶的小星星,倒腾着小短腿跑过去。“妈妈,你现在真的变漂亮了!”   那女人脸上挂着笑容,可仍有股挥之不去的哀伤,直到拥抱住钥钥,才落下泪来,久久不能平复。   最后,她双手合十,朝易月半做了个礼,牵着钥钥走了。   钥钥还是那样,一蹦一跳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易月半往回走,又路过那个巨长的红绿灯,等了许久,慢慢走过去,路过学校的栅栏。   “警察阿姨。”   是经常和钥钥一起玩的男孩和女孩,一段时间没见,都长高了些。   易月半的情绪不是很高,只是点头回应。   那男孩问:“警察阿姨,钥钥还会回来吗?”   她记得上次,这男孩问她,小小还会回来吗。   她是怎么回的?大概率是骗他们会回来。   易月半嘴唇动了动。“可能不会了。”   奇怪的是,那男孩倒也不难过,反而开心,和那女孩击了拳。“太好咯!”   易月半愣了。“她不回来了,你们不难过吗?”   “我们是没人要…的小孩。”   那女孩年岁尚小,说话磕磕绊绊,还不到能表达出顺畅逻辑的年纪,按理说,她没有能力说出这样的话。   也许是经常听到别人这么说,她便学会了。   “钥钥有人要!”   这家寄宿制幼儿园,其实更像是社会抚养机构,里面的孩子,大多是父母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抚养,也没有其他亲属愿意抚养的孩子。   易月半透过斑驳的栅栏,看着男孩和女孩,有一瞬间,仿佛看到幼年的小飞和小夜曲。   在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的困难和痛苦之前,他们一样是一张白纸,也一样是这么懵懂、稚嫩,憧憬父母。   可他们未来不会有父母的庇佑。   易月半眼前模糊一片,将手握拳,伸进栅栏,对那女孩说:“你们不是没人要的小孩,我要你们,老师要你们,国家也要你们。”   “答应我,好好读书,听老师的话,长大以后不要去夜店赚钱,不要因为钱而自卑苦恼,会有很多人爱你……”   易月半絮絮叨叨的,也不管女孩能不能听懂,只是把小夜曲曾经受过的伤害,踩过的坑,不敢遗漏地说给她听。   “你答应吗?答应了就和我击个拳。”   女孩的小拳头早就举起来了,她似乎把易月半的絮叨当成一场游戏,等对方说完了就击拳。   什么也听不懂。   没关系。一天听不懂,她就说一周、一个月、一年,说到懂为止。   易月半把拳头转向男孩,声音有些颤抖。   “还有你,以后不许骑机车,也不许去夜店打工,不许赌博,当兵去吧,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保护你身边的人。”   “你答应吗?”   男孩稍大一些,他仿佛能听进去许多,面色郑重,高高举起手,然后   打了个超大的喷嚏,鼻涕口水喷了易月半一手。   易月半顿时恶心。阿西~小男孩真是脏兮兮——   一个拳头击了上来,和鼻涕粘糊在一起。“我答应!”   易月半怔怔的,骤然笑了。   真好,小飞听懂了。   *   “曲总真是年轻有为啊,既然B区拆迁补偿方案全部签字了,那就把剩下的早点拆完。”   □□的笑容都快咧到耳后根了。“也算是给明年打了个开门红。”   筱夜曲仪容端庄,笑容含蓄,不卑不亢道:“书记过奖了,拆迁后续的重建规划,还需要各位领导多多考虑天启。”   “唉,就B区这个体量,整个左阳,也只有天启有相应资质,不考虑天启还能考虑谁。”   “谨慎一点,正常走投标流程吧。”   旁边头发半百的副市长说:“曲总,你放宽心,回去早做准备吧。”   筱夜曲陪着一堆行政夹克,边说边走到走廊尽头,快走几步按电梯,目视他们上楼,才按下另一部电梯下去。   门开的一瞬间,被烟呛得反胃,她下意识捂住口鼻,抬眼却放下了。“陶局?”   最近易月半零星和她说起过去的事,其中大半都是和陶局共事,筱夜曲心里也慢慢有了关于这个中年男人的画像。   早年丧妻,几乎是一辈子献身给了禁...毒事业,熬到快五十岁,终于能喘口气了。   陶义民的脸色却不是很好,应该是熬夜了,看见筱夜曲,大手挥着烟味。勉强笑着。“不好意思啊,一直想事情,进电梯都忘了还点着烟。”   “要不你等下一趟吧。”   筱夜曲抿唇笑笑。“没关系,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浓烈的烟草味。   筱夜曲想,应该准备几条好烟放在后备箱里才是。“还没特地感谢过您。”   陶义民疑惑。“哦?”他可跟眼前可这个市长红人没什么交集。   “月半说,以前执行任务,受到您很多关照。”   百来个人、几十把枪,突围而出,听起来有夸张吹嘘的成分,但易月半那时的表情偏偏很淡然,很容易让人信服。   陶义民的反应奇怪,怔愣之中有些错愕。“她是这么说的?”   筱夜曲虽有疑惑,嘴上随口找补。“月半现在脾性就这样,她又说大话了吧?”   “不不不。”   陶义民恢复了正常。“那天比她说得危险多了。你看我下巴上的疤,再往下一点就打到脖子了。”   正要说着,电梯到了一楼,寒暄到此为止。   筱夜曲略带抱歉地说:“本来应该亲自拜访您,但最近确实抽不开身。”   “你忙你的,我一个糟老头子,瞎耽误你时间了。”   陶义民望着筱夜曲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也冷却了。   停车场。   “喂,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筱夜曲随手一扔,包丢在副驾驶上,没成想在什么东西上弹了一下,掉到了座椅底下。   是一只胖嘟嘟的玩偶熊,穿着迷你警服,扣子之间的缝隙被身材撑开,挺有喜感的。   电话那头也在开车,车载音乐开得很大声,奥特曼主题曲的烘托下,油门都快踩进发动机了。“嗯?难道是……我?”   “因为舍不得和我分开,一秒不见,如隔三世,所以你就偷偷跟踪我?小夜曲,你竟然还是这么爱我。”   “美得你。”   筱夜曲在玩偶上拍了一小巴掌,警帽被拍歪了。嘴角不自觉挂着笑。“是你跟踪我吧,什么时候放的这只熊?”   “嘿嘿。正好路过市府,曲总,你的车太扎眼了,想看不到的不行呐。”   易月半放缓车速。“你后备箱里的茶叶和酒,我取走咯。”   “你用这么丑的玩偶,换我这么贵的茶酒?”   “哎呀~~~哪里丑了!这是我的卡通版哎,超可爱的。”   易月半计划批量制作,以后给幼儿园的孩子们人手发一个。   “对了,我刚刚碰到陶局咯,他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那当然的。”   易月半叹气。“今天除夕,他家里没人,回家也是守着空房子。”   “他没孩子吗?”   易月半顿了顿,略带点小心翼翼。“小夜曲,我想……晚上过去看看他,行吗?”   对面好半晌都没听到回复。确实,哪有除夕夜抛下老婆孩子,去和别人过的。   易月半登时保证。“放心,我年夜饭肯定回来吃的!”   突然,一声轻笑顺着电流,爬进易月半心里,滋滋挠人。“我也没说不准你去。”   “记得早点回来,七点准时开饭。”   挂了电话,筱夜曲启动车子,拉上安全带时瞥见身边的玩偶。低笑吐槽:“真丑。”   素手过去,扭正了它的警帽,摸了摸毛茸茸的脸,给它也系上了安全带。   *   除夕夜。   白竹山是大家族,走街串巷,到处放鞭炮,热闹异常,经历过舆论上的挫折,大家的向心力倒是更强了。老爷子吃不消吵闹,年夜饭都没吃,早早睡了。   晚上六点多钟,莫敢、左盈歌带着孩子登门,她们家老人都不在左阳,莫敢要值班,今年就留在左阳过了。   两个小娃娃不是第一次见面,依旧一个害羞,一个沉默,却还要扭捏地坐在一处。   左盈歌瞅着她们乐,帮忙摆桌。“哎,你们家胖胖呢?”   彼时筱夜曲还在厨房炒菜。“快回来了,七点钟准时开饭。”   莫敢打开手机,渔阳、郑为桉等几个视频通话同时挂上,唧唧哇哇地更吵了。   却怎么也联系不上薛敏,一直正在通话中,嘴上抱怨。“薛敏这人真是的,大过年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左盈歌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莫敢每次嘴上嫌弃薛敏,到头来什么事都要叫上她。   砰——门开了。   说曹操,曹操到。   薛敏红着眼睛,异常亢奋。   “第六人准备回国了,预计明天凌晨三点到左阳机场,我已经向乐局报告过了,她很重视,下命令:一旦人落地就抓。”   筱夜曲从厨房跑出来,也是异常欣喜,今年除夕真是个好兆头。“是谁?”   “你们肯定猜不到。故意伤害易月半那年,这人正好满14岁,改了名字,还整了容,逃去了国外。”   薛敏不屑。“我还以为他背后的能耐是谁呢?他爸是市局的陶义民,乐局也下了命令,去陶义民家抓人了。”   室内一片安静。   筱夜曲更是双眸凝滞。   薛敏一通输出,也不管她们反应,只觉得有点渴,端起桌上的汤水喝了一口,抬头发觉不对。   “易月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113、混蛋      ...   不太亮堂的地下室, 一辆银色大众车的后备箱开着,前头一个男人弯着腰取东西。   身后滑过连续的嘎吱声,车轱辘和地面的摩擦, 透着一股橡胶味。他皱了鼻子,转眼去看,却觉得这车有点眼熟,慢慢眼神讳莫如深, 缓缓放下手中的东西,做警惕姿势, 下意识去看周边的监控。   车子在他面前停了,车窗落下, 清亮的声音传出。“老陶!”   陶义民怔了一瞬, 意外道:“这么巧,你怎么在这?”   易月半快速停好车,滋溜滋溜挤进陶义民左边的车位,靠得很近, 车门都不好开的那种。   “哪里巧了, 我特意去局里堵你,他们说你回家了, 我只好开过来了,你家还真是够远的, 干嘛买在这么破的小区, 我记得你以前住的地方在市中心啊。”   陶义民没有放下警惕姿势。“大过年的,不回家还能去哪,我又不值班。”   “你家里又没人,去年过年也不是你值班,不也呆在局里嘛, 问你你还说市局是你家呢。”   易月半钻到了后备箱,陶义民只能从侧边看到她的两条大长腿,不知道在拿些什么。   突然砰的一声,后备箱盖上,易月半的脸露了出来,笑的幅度很大。   “还是你今年家里有人了?”   陶义民登时警觉,手颤了一下,隐晦地放在腰间。车子挡住了易月半的手,不知道对方手里拿着什么,出于谨慎,他后退了几步,以自己的车子为掩体。   咚得一声,易月半抬手,一盒茶叶,一箱奶,一提红酒砸在后备箱盖子上。   “我就知道你家里没人,专门过来陪你喝酒的,不过我喝不了啊。”   陶义民身子瞬间松快了,走进几步帮忙提东西,脸上也有了几分寻常的颜色。“你喝不了买什么酒啊。”   “我喝奶,跟你喝酒是一个道理。”   陶义民笑骂她天生鬼精。“禁酒令在你身上跟摆设一样。”   说笑着,乘电梯到了11楼。   “进来吧。”   开了灯,房间内的摆设一览无余,没什么像样的家具,空荡荡的,挺干净,唯一的柜子上,摆满了荣誉证书、奖章。   也就显得冰箱上那张单独的照片格外显眼。   年岁发白的相纸,一个容颜年轻的女人,依偎在同样年轻的男人身旁。   陶义民径直去冰箱掏了点速冻饺子,趁着煮饺子的时间,把从食堂带的几个硬菜,和路边买的凉菜装盘,又剥了几粒大蒜。   “别嫌弃啊,家里没个女人,我也就会煮饺子。”   份量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好像特意买回来和别人一起过年似的。   “差不多了。”   易月半眼神在冰箱上停顿。“怎么不再找一个?”   陶义民张口就是半个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呛着了,咳嗽得眼眶发红,又挤出陈旧的笑,和相框里年轻的他一样。   “你婶子是走了,又不是和我离婚了,再找一个,要被骂死。”   易月半软下神色,也吃了一口饺子,夹生的,学着陶义民的样子,咬了半颗蒜,被辣得整张脸都皱了。   陶义民笑她,给她奶瓶上戳吸管。“拿着,没断奶似的,你还操心上我了。”   “既然这样,你…咳咳…就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啊。”   易月半嘬了好一会的奶,再也不敢碰剩下的半颗蒜,斯哈斯哈的。“老陶,你以后…还有那么长的路呢。”   陶义民微张开嘴,定定看着她,好半晌没说话,忽然皱眉,耳朵动了动,闷在窗外的警笛声,越来越响……   *   徐尧远远看见乐清的车过来,连忙让开位置,请她坐在指挥中心。“乐局。”   “熊局,您也坐——”   熊局张口就是。“坐个屁,赶紧的吧,现在是什么情况?!”   乐清倒是不急切,稳稳落座,这周围也只有她一个人,在现在这场面还能坐得住了。   “陶局……不,”   徐尧仍是有些不敢相信,薛敏向他报告情况的时候,他差点以为今天是愚人节。   “陶义民在顶楼,挟持了易月半,可能是要……孤注一掷了。”   熊局叉腰骂。“他就一个人,你们就在这傻待着?”   指挥中心的帐篷沉默了一会,有个中年民警畏畏缩缩的开腔,不敢和他眼神直视。“熊局,陶义民他……他在射...杀樊氏兄弟后,并没有交枪。”   熊吉爆了一句粗口。“你们平时脑子都是干什么使的!这么多天过去了,他没交枪你不知道吗?”   就连乐清的脸色也变了,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好了。现在追究这个没用了。”   徐尧心急如焚,自家的胖子还在顶楼,接触面积那么大,又笨,躲都费劲。   “乐局,熊局,怎么安排?我们特警队的同志都到了。”   乐清沉默不语。   熊吉明白她在想什么。当年的清毒计划,他重伤在身,只起到辅助作用。整个清除计划,所有的人员安排、布置,所有的牺牲和争得的荣誉,都出自乐清之手。   陶义民是她曾经最得力的帮手,走到今天的地步,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熊吉的心里也不好受,但错了就是错了。他看向徐尧背后的队员们,目光如炬,最后定位在一个年轻的女孩上。“吕嫧,你去对面楼顶找狙击点。”   “是!”吕嫧干脆利落地转身,拾起地上的狙击...枪盒。   “等一下。”   乐清叫住她。“狙击手换成薛敏。”   熊吉当场变了脸色,欲言又止。   徐尧也是不解,凑上前,低声与乐清说:“乐局,薛敏这孩子对易月半——”   乐清偏开脑袋,拒绝他的悄悄话,冷声道:“服从命令,不会吗?”   徐尧硬着头皮点头,让薛敏去准备。薛敏接到任务,眼神变化了一瞬,提着盒走了。   她一个人走进了夜色中,被许多人望着,希冀着,却又悲伤着。   枪口对准人类,是不得以的行为。   枪口对准自己熟悉的战友,更是增添了许多悲哀。   半晌,乐清面前桌上的对讲机响了。“薛敏已就位,请指示。”   乐清没有指示,只是把对讲机交给熊吉。“大熊,现场交给你了。”   不等他反应,乐清自顾离开指挥中心。这是头一次,在如此重大的挟持现场,她没有坚持下去。   熊吉望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薛敏,找到机会就,”   “击毙。”   陶义民有枪,击伤没有保障,只能击毙。   “是。”   乐清黑暗中的身影,清晰地顿了顿,没阻止,离开了。   场面陷入僵持阶段。   “老陶,何必走到这个地步啊,放下枪,咱们聊聊行不行?”   熊吉曾参与多次救援,唯有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陶义民不想废话,只要求和儿子通话,可对方正在回国的飞机上,一直没打通,双方僵持着,只等对方飞机落地的那一刻。   熊吉一脸无奈。   “熊局,我能和他说几句吗?”   筱夜曲挣脱外围人员的束缚。“我不会打乱你的计划,我想听听易月半有没有受伤。”   熊吉犹豫着。“这不合规定。”   “她是个愣子。”   筱夜曲没上妆容,头发是乱的,穿着居家服,好不狼狈。这个常常正装打扮的女人,以这个模样出现,让熊吉好不适应。   她的衣服上还带着点烟火味,像是在温馨的家里做了一顿大餐。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因为,有人没回家。   “别人用刀子、棍子,她都会不管不顾的冲上去,这次是枪!”   甚至能听到她隐忍的声音,是哀求的。“我只是确定一下。”   熊吉看向警戒线外的同事,每一个人又都沮丧地看着他,他叹了气,如果他们真的想拦,又怎么会拦不住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不合规定的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他把手机递给她。   视频很快就通了,对方也怕错过想见的人。看到是筱夜曲,有些失望。   易月半往后蹭了半个脑袋进来。“小夜曲,我没事。”   易月半的情绪似乎还算稳定,好像没受伤。   “你怎么来了?呦呦一个人在家吗?抱歉,我说七点钟要回去吃晚饭的,可能要晚一点了。”   “别皱眉哦,其实也不差,你看见这栋楼下面的红灯笼了吗?我们今天可以一起在这里守夜。”   乱七八糟的话,把筱夜曲心里也搅得乱七八糟。“混蛋…”   话音刚落,易月半翻了个白眼,似乎突然被什么击中,跌出了屏幕,取而代之的是陶义民的脸。   三个小时后。   “老陶,你看看这是谁?”   熊吉从帐篷里拉出一个人,高楼距离太远,压根看不清。   陶义民有些急了,下意识探出半个身位,随即立马反应过来不对。   短短两秒钟的时间,足够狙击手反应了。   可事实上,对面楼栋没有任何动作。   在场的人心都凉了半截。熊吉低声在对讲机里压力。“薛敏,你怎么回事!”   而对面顶楼的薛敏,趴在最好的射击点上,一动不动,像是每一个练习的午后,只是趴着。   砰——   陶义民开枪了,不知道射中了什么,让每个人心里凉了个彻底。   他打来电话。“熊吉,别耍花招了,你那点本事还是跟我学的!”   镜头里再没有了易月半的身影,熊吉眉头紧得能夹死人。   佯骗只能用一次,一次不成,就彻底失去主动权了。   他暗骂一声,只好道:“你儿子刚下机场,已经被控制住了,你可以给他打电话。”   机场公安那头并没有和陶仁义说实际情况,只是控制住他,刚打通电话,就看到一张痛哭流涕的脸。   “爸,我是不是被发现了,警察来抓我了,你快救救我!”   陶仁义的模样,有几分像那张陈旧画框里的脸,清秀又苍白。   陶义民眷恋地摸了摸屏幕,老泪纵横。“爸最后救你一次。”   陶仁义没听懂,只以为父亲又像以前一样帮他,反正他爸每次都会说“这是最后一次给你擦屁股”,还不是会有下一次?   他反而得意洋洋。“听到了吗?别碰我,我爸是你们老大,到时候让他收拾你!”   机场公安得了熊吉的指示,将陶仁义送上出国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陶义民闭上眼笑了笑,拽起地上的易月半,拖出掩体,枪顶在她太阳穴上,站在顶楼边上。   熊吉急了。“老陶,咱们不是说好的吗?!该你放人了。”   陶义民大笑,好不畅快。“大熊啊,你怎么能被劫匪掌控主动权呢?我在警校给你上的课,都听到狗肚子里了!”   熊吉脸色难看到极点。   陶义民拽着易月半挪动,吼叫的嗓音似乎不用手机也能从顶楼穿下来,和陶仁义的嚣张,很相像。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能拉一个陪葬都是赚的!”   他落下泪来。   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114、也谢谢你      ...   时间拨回八个小时前。   窗外的警笛越来越响, 临进小区时达到顶峰,随即音量小了下去,离这里越来越远。   陶义民微不可觉地松了口气, 像是觉得可笑,无奈地摇头,转而看向餐桌后面的易月半,见她似笑非笑的, 心里咯噔了一下。   找补道:“我寻思哪里出事了呢?大晚上的,这些警车好像也不是从城区那边过来的。”   这么说着他自己心里也模糊了, 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下政务钉的通知,安静异常。刚刚有许多警车呼啸而过, 这么大的动员量, 他不该不知道。   易月半眼皮垂下了一半。看不清神情,语气幽深。“老陶,你也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了……”   陶义民紧张起来。   易月半突然抬头,呲着牙笑。“咱们抓人, 什么时候开过警车, 还鸣警笛?一下子就被嫌疑人知道了。这就是拍个宣传片,过年了嘛。”   是这么个道理。陶义民暗骂自己竟然成了嫌疑人心态, 他从窗边走回来,无意间扫过柜子上的荣誉证书, 仿佛扎眼, 很快又撇下去。   “吃菜,这卤鸭头,每次食堂都抢不到呢,我今天特地让食堂留了两个。”   卤鸭头挺大一个,买两个, 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易月半眸光晃了一下。“还得是副局长,我这种小喽啰只能靠自己抢。”   “得了啊,你那老婆挺赚钱的,樊氏兄弟解决了,B区还不是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跟她说一声,什么山珍海味没得吃?”   易月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吃这一方面她管特严,你看我现在都瘦多少了?”   她嘴上嫌弃,实则带着几分亲昵。   让陶义民好生羡慕,望向冰箱上的照片,有些怅然。“少年夫妻老来伴,好好对人家。”   他的视线流转奇怪,故意绕开了那些荣誉证书,拐了个大弯去看冰箱上的照片。   易月半心里如明镜。“怎么把婶子的照片单独放在冰箱上?那上头容易积灰。放在柜子里多好。”   陶义民脸色发僵,没回,只是道:“你今天开过来的那车,应该不是你的吧?有点眼熟。”   易月半点头。“袁周率的。你应该听说过她吧?上午我刚从她家出来。”   陶义民眼尾的笑凝滞一瞬。“当然,你们特警队的高材生嘛,说是请假了?”   “可不是,突然病了。”   突然病了?   易月半自顾自地说:“病了就病了,何必回家呢是不是?就怕她家出了什么事,我放心不下,才去她家看看。你是不知道她家远的,大巴车都没有,去的时候跋山涉水,回来就只能开她的车回来了。”   “病得严重吗?”   “哪里有什么病,装得咯,想提前回家过年而已。”   陶义民肃着脸。“这种行为绝对不可以的,人人都这样,年底了谁值班?”   “就是!”   易月半也顺着他的话说。“你击毙樊氏兄弟的那一天晚上,她就开着车跑了,您算算,她这都玩了多少天了?”   易月半把陶义民的心境拉得忽上忽下的。   “当然了。她在家里玩得不亦乐乎,连飞机都没卸下来。”   说到这,陶义民要是还不懂,也就白当二十年警察了。他放下碗筷,也不说话,定定地看向她。   易月半正在拆鸭头,慢条斯理的。“穿越机的视频保存时间,只有十几秒钟,也正好能够看到樊齐明跪地求饶的画面了。”   “那又如何?他佯装的,想趁机偷袭我而已。”陶义民微微抬了一下大臂,展示伤口。   “那他确实该死。”   易月半神色轻松,听他的回答,还认同地点点头。“但你最后怎么朝自己开枪呢?”   陶义民好半晌没说话。   “这比较难回答对吗?”   易月半十分善解人意。“所以我把视频毁掉了,你就不用面临这个问题了。”   陶义民眼里的暗光在闪烁。“你……想干什么?”   “让仁义永远别回来。”   易月半正色道:“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仁义已经被盯上了,只要他不回来,我们都相安无事。”   突然,灯光灭了。   易月半陡然变了脸色,跑到窗边探出身体,其他楼层都是亮的。似是不愿相信。“可能是跳闸了,我去看看。”   陶义民点了烟,猩红的一点火光幽幽冒出几缕烟丝。   “你也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套路。”   事情败露,陶义民反而比先前镇定,好似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易月半却慌乱起来,她看不清陶义民的表情,但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以陶义民的性格,绝对会孤注一掷。   “就算被局里发现,仁义不过是坐几年牢,樊氏兄弟的尾巴都扫得很干净,你顶多受点政务处分……”   陶义民笑着摇头。“半啊,你会让你女儿去坐牢吗?”   易月半的絮叨戛然而止。   “如果仁义坐牢了,那我这些年做的算什么?”   他的脑袋偏转了,也许又是看向冰箱上的女人。“半,帮我个忙吧。”   易月半没回应,她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就当我这个老队长,对你最后一个请求。”   易月半长叹一口气。“我也有一个请求:仁义逃脱后,你就自首。”   至少能保住命。   “好。”   顶楼风大,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一股子硝烟味,这个味道让陶义民神经异常紧张,错眼间,满眼的张灯结彩,陡然想起,那是鞭炮味。   今天是过年啊,万家团圆的日子。   易月半比陶义民高得多,他躲在她身后,很有安全感。“为什么帮我?你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你如果真想动手,”易月半鼻腔里哼出笑声,似乎心情不错,毕竟陶义民答应会自首,结局也算好的。   “那一年在病房里我就活不了了。”   陶义民是干禁毒的,手下毒贩的人命数不清,看樊氏兄弟的下场就知道了,只要他想,杀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易月半继续道:“这么多年,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你都没有动手。”   陶义民凝视她的背影,心情复杂,又有些欣慰。“你好像变了很多。”   他太了解以前的易月半,眼里容不了沙子,一件事再是情有可原,违背了法律也是不行的。   易月半的语气像是和朋友在闲聊,被当成人质,也有看透人生般的轻松。   “老陶,这些年我懂了很多道理。有人说,私刑不可取,你帮我把小夜曲她爸送进去,我曾对此耿耿于怀,这太坏了,违法也不合情理。”   她自嘲地笑了声。“可是我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不再纠缠小夜曲。现在我明白了,除开法律之外,任何一种能让坏人得到惩罚的手段,都是可取的。你杀了樊氏兄弟,确是犯罪,那又如何?谁又不说杀得好呢?如果正常走法律程序,他们大概率还是可以逃脱死刑,甚至再让几个未成年顶罪,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陶义民越听越沉默。他年轻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法律底线,直到……再也回不去了。   “半,不要这么想。”   易月半愣住了。“不对吗?”   如果是以前的陶义民,兴许会说她终于开窍了,跟毒贩将法律道德,滑稽可笑。   陶义民第一眼见到易月半时,是在B区的巷子里。这傻愣愣的孩子,这么大体格子,被一个比她矮得多的男人推搡,被勒索,也真能乖乖把钱给对方。   他看不过眼,上去警告了几句,那男人就吓得屁滚尿流跑了。他们的缘分从这里开始,到后来的军警联合执行清毒计划,他就像带亲闺女似的带易月半。   教她许多父亲该教的道理。好的、坏的,易月半全盘接受,比他的亲生儿子还像亲生的。   直到那一天,他的儿子差点杀了他的女儿。   他没得选。   “有的错能弥补,有的永远也弥补不了。命运逼着你犯错,和你自己主动去犯错是两码事。”   陶义民眼里有泪光。   半啊,叔再最后教你一次。   “半,不要轻易让自己染上污点。警察是救人的,从杀人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警察了。以我为戒。”   易月半脑子里刚接受这句话,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子不教,父之过。我没养好仁义,这些年……”   陶义民抱着易月半的身体,渐渐拖出掩体,哽咽的声音再也抑制不住。“我欠你一声抱歉。”   泪水落地。“对不起。”   “也谢谢你。”   砰——   轻微的枪响夹杂在远处的鞭炮声中,一切尘埃落定。   这个男人的一生,落下了帷幕。他的一生有过璀璨,也有迷茫。但好与坏,都像个男人一样,承担下来了。   唯独有一点,他有些后悔。   半啊,不要像我一样,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突破了法律的底线也许不可怕,但它迟早会推着你,突破人性的底线。   他倒在地上,望着漆黑的夜空,涣散的瞳孔滴进雪点。   真好,他妻子走的那一天,也在下雪呢……   薛敏从趴伏的姿势改为仰躺,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做得异常艰难、痛苦。长时间的不动导致身体僵硬,细看去,她浑身都在颤抖,冷汗湿透了冬季制服,又被覆盖上了一层白雪。   病态地喘息。   抬了几下手,握住胸口的对讲机,按下按钮,呼出的冷气凝成水。   “嫌疑人……已击毙。完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115、过往      ...   微胖身材的高大女人, 在胸前单手拖着一只人类幼崽,虽然那个头比婴儿大不了多少,但那轻松的姿势, 也是难事。   极大和极小的组合,模样又出挑,吸引不少路人多看了几眼。   有好心的阿姨让易月半换个姿势抱,孩子会更舒服一些。易月半倒是听劝, 立马换姿势,可孩子却不肯。   阿姨有一瞬间怀疑起了自己带娃几十年的经验, 讪讪离开。   易月半沿着左阳河畔遛弯。今天是元宵,有游船活动, 两岸的摊子都支了起来, 挂着红色的灯笼。   这么漂亮的场景,路边的狗都抬起头看了几眼。   可怀里的孩子无动于衷,易月半扒拉了两下柔软的小身体。“呦呦,看看外面呐, 多漂亮啊。”   不管易月半怎么哄, 呦呦都不太搭理,但是两只小手抱她抱得紧, 又不太像讨厌她。   易月半内心叹了口气,呦呦大概还是像小夜曲, 都让她猜不懂。   时辰还早, 靠着河边的商船没有营业,由锁链锁着,被粼粼波浪轻轻敲打在河边。   咚咚咚——   不大不小的声响含在水里,幽幽静静的,很是闲适。   易月半抱着呦呦, 微微往河边去探。呦呦被这声音吓得钻进她怀里。   “不害怕,这有什么好怕的呢?”   易月半真想不明白,这孩子的性格到底像谁,小夜曲小时候也不是这么胆小的。但呦呦就连害怕也不说话,只会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   为数不多的母爱冒出头。“那不看了,不看了,我们找妈妈去。”   呦呦被吓到,好久缓不过来,不是那种烦人的哭泣,而是闷在肩头,一动不动,好半晌抽泣一下。   让人觉得她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易月半额头冒汗,她只是让她看了一眼小船而已。   易月半也不知道如何哄,摸了摸口袋。喜道:“喏喏喏,姆妈给呦呦买的新年礼物。”   一只儿童手表。   其实,这么小的孩子用不上儿童手表。但她和小夜曲现在在事业上升期,双方父母都靠不上,呦呦是半托管在学校的,难免可怜了一些。虽然能够实时在手机监控上看到孩子在学校的生活,但教她学会用手表,偶尔能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买手表时,易月半也是心血来潮。这么点大的孩子,拉屎都不知道擦屁股,大概率是用不了的,只能当个摆设玩具。   到底还是个娃娃,一下子就被转移注意力了。   易月半按开开关,夸张又好笑的开机特闪了几下,露出了悠悠的照片。她夸张地哄。“原来这是呦呦的!”   易月半教了她几遍,没成想,呦呦当真聪明,很快就学会了,原本还是个不声不响的闷葫芦,居然拿起电话手表给她发消息。   “姆妈~”   老母亲的心都被她喊化了。“哎。”   呦呦不太会说话,除了称呼两个妈妈时流利一些,别的就会说得很含糊。她对着手表一通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母女连心,易月半好像有些听懂了。   大意是呦呦好久没看见姆妈了,每天都是妈妈来接,是不是不要呦呦了之类的。   易月半微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姆妈明天还来接呦呦。”   产后修复、迅速瘦身和重新投入特警工作,几乎占据了易月半所有的时间,难免忽视了孩子。   呦呦侧着脸,故意不看她,却对着手表又一阵叽里咕噜。   大意是要很早很早就来,天还没黑就得来。   易月半心口一阵酸软。“好。一定第一个来接呦呦。”   托管中心会给孩子发校服,每个孩子都戴着一顶小黄帽,到放学时,摇摇晃晃从校门口走出来,像一堆小鸭子,乍一看也分不清谁是谁。   “明天姆妈和妈妈一起来接你,好不好?姆妈给呦呦的手表发想你了的表情包,呦呦看到后就举起手,大喊姆妈,呦呦在这里!这样姆妈和妈妈就能最快找到呦呦了。”   反复模拟了几次。   “姆妈,呦呦……在这里。”   呦呦怯怯地半举起自己的小拳头,含糊不清的奶音,一遍又一遍重复。   “大大方方的!”   易月半高高抬起她的手,狠狠亲了她一口。“真聪明,呦呦!”   易月半眼尾一挑,刚才哄孩子没注意。现在已经走到b区里面来了。也正好,直接穿过B区,倒还离鹿氏近一点。   “走咯,我们找妈妈去吃晚饭。吃大牛排!”   随口逗一逗孩子,再看一看熟悉的B区破败样。清毒计划已经到收尾的阶段了,该判的判,死的死,很快,B区就会被彻底整治,到时候就会大变样了吧。   突然,易月半眼尾扫过身后巷子尽头。   轻松的面容冷了下去,将呦呦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遮住她的眼睛,快步走向最近的出口。   B区巷子四通八达,容易迷路,但也容易走出去。易月半熟悉这里,半分钟不到就走到了一处出口,可脚步没有停留,直接绕了过去。   因为,那个出口处,也有人守着了。   接连几个出口都是如此,看来对方比自己更加熟悉B区。   易月半也不再掩饰自己已经发现被人跟踪,快速穿梭起来,甩掉背后的脚步声,把呦呦藏在一处破了口子的废弃铁皮柜子里,用外面的防水布不动声色地遮了遮。   呦呦乖巧蹲在柜子里,抱着自己的双腿,就那样好奇地透过缝隙看着易月半。   时间不等人,易月半紧迫地交代。“呦呦,记得姆妈刚刚跟你说的。只有姆妈打手表给你,你才能出来,否则,谁喊都不能应。”   “知道吗?”   呦呦认真地点头。漆黑的眼珠子绕着别样的兴趣,只以为是在玩游戏。   藏好了女儿,易月半心里的负担落了一半,径直走到稍微宽敞一些的1号巷子里,随手捡起一根棍子,挥舞出风声。   “我没空陪你们玩,赶紧出来,速战速决。”   她还得陪老婆孩子吃饭呢。   话音刚落。巷子前后被乌泱泱地堵住。   乌泱泱听起来人是很多,但都是些毛头少年,身量不高,甚至有的看起来都没发育,面容是青涩的傲慢,模样也就刚上初中的年纪。   有几个不学好的,嘴里还叼根烟,下巴几乎要冲到天上去了。   易月半紧皱的眉头更是拧巴。她原以为跟踪她的会是清毒计划的余孽,脑海里闪过几张穷凶极恶的脸,再对比这几张青涩的二愣子,防备心放下了大半,想着自己刚刚被这么一群孩子撵着跑,又气又笑地用棍子指着他们教训。   “把烟给我掐了!像个什么东西。”   抽烟的少年翻了个白眼,朝易月半吐了口吐沫,经典不听劝的混混形象。   他们之中也并不全是小混混,有三四个穿着校服、看起来挺乖巧的学生也在其中,应该是被他们裹挟着欺负。   附近倒是有一所中学,风评不是很好,打架斗殴是常有的。   易月半上去扒拉开那几个混混,把那几个乖孩子拢在自己身后,对着混混骂道:   “放假了就回家去,别整天混,你看看你这个德行,对得起你们爸妈?”   噗嗤——   后腰一酸,浑身的力气像被抽了一大半,身体瘫软下去。   易月半转过身来,茫然的眼神渐渐升起难以置信。   一个乖巧的女孩,手里的匕首插进她身体里,用力拔了拔,却拔不出来。那女孩很快就放弃了,不知道哪里又抽出来一把匕首,往易月半腹部捅。   他们不言不语,却也并非不恐惧,只是每一刀的恐惧都转化成了兴奋,极大的矛盾感,让他们的面容变得诡异又邪恶。   面对穷凶极恶的毒...贩,易月半也未曾害怕,可看到一张张稚嫩的脸,露出这样的表情,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天哥,别别这样……我求你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易月半失血过多,眼前黑了一片,勉强寻了方向看去。   ……仁义?   那个被叫做天哥的人,有一副低沉的好嗓子,但他口中的言辞,却让人毛骨悚然。“陶公子,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拿着刀,在她身上那么轻轻划拉一下,您在皇家1号的账就一笔勾销啦。”   “再说了,我们也是按你说的做不是?你不是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恨她到死得那种?你爸对她可比对你好啊。”   陶仁义哪见过这架势,被又拖又拽靠近易月半,眼泪鼻涕一把抓。“那都是说着玩的天哥,天哥算了吧,她都快死了!不差我这一刀了是不是?”   樊齐天冷笑。“闹着玩…那也行吧。”   陶仁义顿时逃了一劫般地送了口气。   “那请陶局过来给您结账吧,这大半年,您在我这消费了什么呢?我想想这个哈。”   樊齐天一拍额头。“笑...气都有两瓶了吧,哎哟——”   陶仁义当时就给他跪下了。“天哥,你饶了我吧,你别告诉我爸,他真会打死我的。”   “对嘛。”   樊齐天握住他的手,又让他的手捡起地上那把刀,插进易月半的胸腔,又缓又顿地划拉下来。   “啧,这不是做的挺好的吗?”   陶仁义颤抖的眼神慢慢变得呆滞,甚至不再觉得恐惧,刀口划拉皮肉,有些像划破布匹,快一些,伤口就平整,慢一些,伤会出现倒刺般的突出,很影响美观。   仿佛地上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精美的玩具,不然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打开的腹腔,内脏也好好呆在原位。   易月半灰白的脸上,死气沉沉,眼珠子却动了动,掀开了眼皮,毫无活人气息,像是诈尸。   噗嗤一声。   肠子像被什么压力推了出来。   陶仁义如梦初醒,惨叫一声扔了刀,精神失常地跑掉。“她还活着,她看到我了,她看到我了!”   樊齐天不屑地撇嘴,但他已经拍到了视频,谋划了大半年的任务圆满完成,收了收手,让手下人都撤。   临走时,踢到一部手机。   他似乎心情很不错,捡起手机,在易月半眼前晃了晃。“密码多少?”   易月半用尽全身力气去抢手机,一个翻身,流了一地的肠子。   樊齐天嫌弃退了几步,轻易就躲过了,掰断易月半的手指,解锁,跳出来的界面更让他露出诡异的笑容,在界面点了点。   “别…”   易月半撑着地面,在一众惊恐的眼神里站了起来,随即又跌了回去。   “求你…”   樊齐天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巴前,朝周边的小弟们做嘘状。这个动作很神经质,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半晌,巷子尾摇摇晃晃踱着一个小人,黄色的帽檐压着她向上看的视线。   她也没想抬头看,十分信任地专注往前走。   高高举着右手,大大方方的。奶声奶气地喊;“姆妈,呦呦……在这里。”   第一遍还有些含糊,第二遍大声了些。   “姆妈,呦呦在这里!”   快来接呦呦,找妈妈吃饭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116、奇迹      ...   “我时常在想, 我是不是不适合做别人的母亲?”   易月半视线往上抬了抬,落在大床中间的女儿身上。   那张大床属于易月半和筱夜曲,可她们现在一个坐在地毯上, 靠着床沿,一个坐在飘窗上,眼神没有焦点地看在窗外。   “突然心血来潮,想早点接呦呦回来, 找你吃晚饭。”   易月半自嘲地笑了声。“那还是我第一次接她放学,结果就出了事。”   “再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陶义民及时赶到, 救下了呦呦,在混乱中, 把她交给了民警。”   筱夜曲依旧沉默了。   自从凌晨的事彻底结束后, 易月半回到家,筱夜曲就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不跟她说话,也不跟她眼神交流,就当她是一团空气。   易月半没受过这样的待遇。两人从认识到结婚生子, 期间发生矛盾, 是小夜曲低头得多一些,偶尔她惹小夜曲生气了, 稍微一哄就能哄回来。直到现在发现,小夜曲以前都在给她台阶下, 而对方现在不给了, 易月半就只能被架在高墙上,无措地看着对方。   易月半嘴唇嗫嚅了几下,开口道:“我知道,这样说会让你不舒服,但我确实没有恨过老陶。”   筱夜曲淡道:“你何止没有恨过, 你还很感激他。”   好消息,小夜曲终于跟她说话了。   坏消息,还在气头上。   易月半嘴笨,被怼了一句,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嗯了一下。   这一下彻底戳破了小夜曲淡然。“那我们一家从头到尾吃的这些苦,要向谁去讨?”   易月半躺在icu,呦呦被误诊自闭,她两头顾,两头都顾不好,那段日子简直是噩梦。   这回落到易月半沉默了。她可以原谅老陶,但她不能代替小夜曲去原谅。   “你其实早就想起来了。”   筱夜曲侧着脸。“居然告诉我当年清毒计划是他把你从枪口里救下来。”   易月半缓缓低下脑袋。   “在顶楼,你被他打晕后,他在手机视频里和我说,当年其实是你把他从枪口里拖了回来。”   易月半眼睛的光晃了晃。难怪凌晨她被送到医院去,在医院里没见到小夜曲,原来从那时候起,小夜曲就被气回家了。   “你向我撒谎,就是为了提前给我打预防针,好到最后央我放陶仁义一马。”   筱夜曲冷笑。“你救过他一命,他救呦呦一命,本就是他该还的。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拥护他?”   易月半等她情绪稍微冷静些,试探地说:“你知道的,我爸妈对我的教育,是让我不要去伤害别人,但他们从来没有教过我怎么保护自己。后来……后来我总是在吃亏。”   易月半口中的后来,戳动了小夜曲,她的脸微微偏过来看了一眼易月半,又很快转回去。   “有一天,我在B区碰到了老陶。他嘲笑我这么大的块头怎么还能被别人欺负。他说面对坏人时,可以骗,可以骂、可以打,甚至可以杀。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很害怕,法律都不允许打骂他人,我怎么有资格呢?”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教我,怎么在处置坏人的同时,保护好自己。”   外人看易月半可能会觉得羡慕。出身优越,家里也没给什么责任负担,可是她的父母、姥爷好像是把他当罪犯一样防着,所有的教育方式,都是让她不要去伤害别人。   易月半神情落寞。“小夜曲,从来……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要保护好自己。”   小夜曲久久没有回话,但似乎也不再生气,只是毫无情绪地望着窗外。   “我一开始觉得老陶说得不对,但我确实因此受益。孩子叛逆,装狠吓唬几句,他自然就乖巧了;坏人嚣张,给他一耳光,自然就低头了。所有的事情突然变得很容易,而我也越来越…信奉这套逻辑。”   “可是,老陶临死前却和我说,这套逻辑是不对的,他知道错了,要我以他的…死为戒。”   易月半现在想明白了,就算当初在B区没有被袭击,自己的这套行为处事,也迟早会被报复,老陶给她上了最后一课。   她低下嗓音,认认真真道:“我也知道错了。”   对小夜曲,也对曾经她暴力相向的任何一个人。   易月半怕冷,哪怕房间里有暖气,看着飘窗也觉得冷。她站起来,朝小夜曲走过去,像靠在床沿边一样,靠在她腿侧,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她大腿,被一巴掌拍了下去。   易月半也不气馁。不碰就不碰,手虚虚地环住她,假装抱住。   外面雪白一片,盖住了所有的脏污。往天上看去,不仔细瞧,都瞧不见那细小的雪渍,但易月半知道那是如何的冷,滴在身上,一小块皮肤就像是被冻住。   突然那外头的雪,好像下了进来,落在虎口上,刺得她一激灵。   易月半低头一看,是一滴破碎的泪。“小夜曲……”   筱夜曲脸上湿滑一片,她默默哭了很久,泪水都是凉的。   易月半的心顿时就被揪了起来。比起前头种种的害怕,她更怕小夜曲这样不声不响地哭。   小夜曲没有母亲,父亲也靠不住,朋友少得可怜,如果在自己面前都不能放声哭,那她受了委屈该找谁说呢。   “是我不好。这是最后一次了。”   筱夜曲神情茫然又破碎。“比起陶义民,我欠你的更多。”   一段不平等的关系,就像天平的两端,她所在的这一端高高翘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骤然跌落下去,筱夜曲害怕跌落时的失重感,更害怕跌落后又到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她将所有的错都归结在陶仁义身上,仿佛只要惩治了陶仁义,天平两端才能慢慢趋近平衡,她就能够平视易月半,不必再时时刻刻揣着愧疚。   可现在,天平那端的人拿着喇叭朝她喊:停手吧,我不恨他。   那自己还能恨他吗?   筱夜曲依旧被高高翘起,不知道该如何落下。“我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没有遇见你,你会不会过得更好。”   没有了陶仁义,易月半经历的所有痛苦,其实都是归结在她身上的。   易月半的父母对她的教育方式或许不对,但不曾打骂她,也不会贬低她,更不会让她小小年纪就为了钱而放弃自尊。   没有自己,易月半会过成童话里的公主。   快乐、自由、不谙世事。   而现在,痛苦、迷茫、伤痕累累。   一切都是拜自己所赐。   筱夜曲模糊的视线里,陡然冒出了一张破旧的一寸照片,泛黄又泛白,好像风吹日晒了很多年一样。是之前在易月半的旧钱包里翻到过的。   她浅浅抹去眼泪,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   易月半提起袖口,想擦去小夜曲脸上的泪痕,又被躲开。她没强求,一伸手,在旁边的小几上拿了抽纸,递给她。   “你不是问我,这张照片为什么又回到我的手上吗?当时我坐在悬崖边上,这张照片确确实实被风吹走了。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唯美。”   她似乎真的陶醉。还问:“你不觉得吗?”   筱夜曲不觉得。自己抽了纸巾来擦。“你又要编瞎话来哄我。”   一张比指甲盖大点的照片,被风吹到山谷之间,怎么可能还回得来。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当兵的时候,有过一次外敌入侵。我和战友日常在边境巡逻,有一次我们俩落了单,正好碰到几个外国军人越境,当时我们就要把他们驱逐出去,双方谁都没敢开枪,我和一个人扭打之时,被无人机袭击,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筱夜曲不自觉攥紧了易月半衣摆,好像要拉她一把似的。   易月半眼角瞥到了紧攥的手指,暗含笑意,虚虚环住的手臂也似有似无地落下来。   “难怪我对无人机这么情有独钟,其实在那时就埋下了种子。派派能以无人机特招进来,还是我向领导申请的岗位。”   筱夜曲斜了她一眼。“说正事。”   易月半:“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我把那个入侵者也拽了下去。好死不死,我们跌落的地方处在两国交界,连队不好大张旗鼓地来找我。”   筱夜曲善于从别人的话里抽丝剥茧出重点。“你受了很重的伤,动不了了,是吗?”   所以才需要连队去找她。   “嗯。”   易月半低声,那场回忆对她来说很沉重。可很快,她又笑了起来。   “那之前我就认识了老陶,学会凡事要留个心眼。跌下去的时候我一直将他压在身下,我们在崖壁上撞了好几下,大部分的力道都被他的身体卸去了,滚到崖底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死了。”   都到这时候了,易月半还要在自己面前刷陶义民的好感度,筱夜曲真是要气出乳腺结节。   “当时我一点都动不了,他人虽死了,可通讯定位器还亮着,我怕对方的人先找到这里。”   筱夜曲皱眉,离她又近了一些。“他们的人先到,会怎么样?”   易月半偷偷摸摸抱实了她。“那我就成俘虏了。”   筱夜曲见她得意的偷笑,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她早就发现了易月半的小动作,没做声,不过是再次偷偷地递台阶罢了。   易月半:“就在这个时候,爬过来一条手臂粗的蛇……”   人对蛇的畏惧是天生的。筱夜曲只是这么一听都毛骨悚然。   易月半还是笑着,眼神却是冷的。“当时我在心里许愿,吃了他就不能再吃我了哦。”   筱夜曲刚刚还是身体上的毛骨悚然,乍一看易月半眼神中的冷意,心里也在发麻。她从没见过易月半这样。   “那条蛇的体格不大,没办法把整个人吞下去,只能拧断手臂,勉强吃了一部分,可能是饿了很久,饥不择食,连着通讯定位器一起吃下去了,我顿时心里大松了一口气。”   筱夜曲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可是,后来一偏头发现,我的通讯定位器跌下来的时候碰坏了。”   漫无边际的荒无人烟,再没有人能知道自己所在何处,比之当俘虏,或许更让人恐惧。   “那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绝望。”   筱夜曲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股灭顶的绝望。“那你……吃什么喝什么?”   没人救援,人总要喝水进食,更何况重伤的人。   易月半惨然一笑。“我也吃了他。小夜曲。”   筱夜曲登时僵住了。   “训练的时候,连长总会让我们吃生食,那时不知道意义何在?不肯吃,被逼着吃下去,也是一肚子的怨气。可不管怎么样,也是吃下去了,人的底线就是这么一步步踏破的。所以吃……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想象了,但对当时的我来说,生不如死。”   “我想直接就那样死去。”   筱夜曲渐渐低下头去。   “可是,有人来救我了。”   易月半晃了晃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筱夜曲以为,这个残忍的故事终于到了尾声,也抬起头来期待地看着她。   “山谷会下雨,但是风很难吹进来,外面狂风大作,底下也是闷闷地起一阵小风,这张照片就这样吹到了我的脸上。”   筱夜曲脸上是遮不住的难以置信。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易月半只觉得一切都是命定的。“它当时被风吹走了,我虽然感悟到了应当要放你自由,可难免心里还是难过。可它以这种方式回来了,我没有不活下去的理由。”   “可能是我的霉运终于结束了,迷迷糊糊被下山猎蛇的边民捡到,将我送去了医院。一路上他都在说我的运气好,因为他以往从不走那条道,当时不知怎么了,偏偏就是换了一条。”   筱夜曲已经听懵了,只觉得那边民像是受神指引的,喃喃道:“这真是个奇迹。”   易月半笑笑,小心地捏着照片的边角。“对我来说,这才是奇迹。”   她打横抱起小夜曲,放在呦呦的旁边。看着一大一小、模样相似的两个人儿,心口满足得要溢出来。   “小夜曲,你从来不欠我什么,在许多困难的时候,是因为你,我才坚持下来的……”   话越说越柔情似水,身体也渐渐相贴,磨来蹭起,又被暖气烘出些暧昧来,一切都似水到渠成。   说起来,她们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温存过了。   啪——   筱夜曲迷蒙的眸色瞬间清冷,看着被打懵逼的易月半。“不要脸,呦呦还在这里。”   “那我把她抱走。”   “不行,我答应要陪她睡觉。”   “啊…那明天?”   “不行。”   “后天…”   “不行。”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117、三岁看到老      ...   今年比往年奇怪, 纷纷扬扬的雪,没个停的趋势,说大倒也不大, 勉强能没了鞋底子,若是街上没有行人,一片银装素裹倒也好看。   一栋别墅伫立在被白雪覆盖的山上,幽静孤立, 窗口盈满暖光,几抹人影摇来晃去, 很是热闹。   “还有几个菜啊?别做多了。”   左盈歌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整个屋子就她最闲, 可能是心里过意不去, 往厨房喊了两句。   没等来回应,她自己也不介意,又挪开遮住手机通话的手,音调温柔婉转了几个度, 像变了个人似的。   “没关系的。现在你能做到从厨房走出来吗?对, 你不需要放下菜刀,只是走出厨房而已。我想让你看看外面的雪景, 你昨天和我说最喜欢冬天,左阳好多年没下过雪了, 在死之前最后看一场雪, 难道不美吗?”   温馨又喜庆的日子,嘴里挂着死不死的,确实不大符合氛围,可左盈歌语气温和柔软,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正常到屋子里的人,没有任何不适。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一半的透明玻璃,可以看清里面在做什么,大小就跟49寸电视机差不多。   左盈歌挪了挪身子,胸前靠着沙发,像看电视那般看厨房里的场景。   筱夜曲做菜的手艺相当不错,而且很有条理,忙而不乱,现在做什么,下一秒该拿什么,都心中有数。相比起来,她旁边那个就显得非常多余。   一只素白的揭开锅盖,热气腾腾带着鱼香,筱夜曲用勺子挑了一点尝味道,易月半立马脑袋晃来晃去找东西,随后打开橱柜,捞出一包没有拆封的味精。   等她撕开包装,筱夜曲已经拾起料理台上的调味罐,一一把调味都放好了。   易月半看着乳白色的汤底,又看了看自己的味精,脸色有些闷。   筱夜曲瞥见她的脸色,难得在流畅之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给易月半留一份什么样的任务,难的不会做,简单的总是可以的。   于是,她把调味罐放到了易月半的身前。   易月半顿时紧张起来。她试图揣测小夜曲的想法,但又不张嘴问,这会显得很傻。思考片刻,挑拨了一下调味罐的盖子,把它盖上了……   盖上了以后又陷入思考:刚刚小夜曲是从哪里拿到这个味精罐?她是不是要放到原位去?   一声微不可觉的叹息。“里面没有味精了。”   “哦哦哦。”易月半连忙又打开。   “不用倒太多,1/3的刻度就可以,不然会受潮。”   此话一出,味精已经倒了一大半了。   易月半又像做错了事似的,静静将她看着。   这副场面看得左盈歌直想笑,却要辛苦忍住,安慰手机的那头。“看到雪了吗?很喜欢对不对?哎对了,你有尝过雪的味道吗?”   筱夜曲右手端着一盘清蒸鲫鱼,左手是刚拌好的蔬菜沙拉,路过沙发处,被左盈歌拦下。   左盈歌用手遮住手机喇叭,笑眯眯示意筱夜曲喂她。   易月半不满地瞪她。   左盈歌来劲了,凑得和小夜曲更近了些,那架势,非要她喂。   筱夜曲神情依旧淡淡的,看起来不太想喂。   易月半知道小夜曲的脾气,家里大规矩没有,唯独吃饭上特别讲究。小夜曲不许她们两个吃过敏食物,要细嚼慢咽,要饮食均衡,吃饭必须端端正正坐好。   半路被拦着要吃的,在家里是不允许的。   易月半笃定小夜曲不会喂这个讨厌的坏女人。   果然,筱夜曲转过身。   却是把一盘蔬菜沙拉递给她,又回过身,用汤匙给左盈歌喂了一勺鱼汤。   还贴心地轻声问:“咸吗?”   “刚刚好。”   左盈歌抿了抿唇上的汤渍,用胜利者的目光,挑衅地看向易月半。   易月半昨天承诺过自己不再暴力相向,今天就要破防了,张嘴就要骂人。   左盈歌连忙挪开捂住手机的手,一语双关。“你现在仍然很气愤吗?可以尝试着从地上捡起一把雪,吃进嘴里看看,是不是能压制你心里的暴虐因子。”   她指桑骂槐。“不,你身体里的暴虐因子并不严重,因为你只想伤害自己。不像某些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这种人简直坏透了,你和这种人比起来,就像天使一样可爱。”   易月半骂人的嘴动了动,恨恨闭上了。   筱夜曲一边摆盘,一边听着沙发边的针锋相对,只是笑着摇头。一抬眼,撞上一双委屈的眼睛。   易月半也不说话,和左盈歌一样眼神示意。   筱夜曲当然明白她想要干什么,唇边的笑还没落下。“不许。”   易月半较劲起来。“为什么啊?她都可以。”   易月半的德性筱夜曲再清楚不过,今天允她站着喝汤,明天就能躺床上吃饭,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养个坏习惯。”   易月半一指坏女人。“可她都这样。”   筱夜曲好笑。“我是管你,还是管她。”   这句话一出,易月半顿时安分了,心里还十分熨帖。她和小夜曲才是一家人,左盈歌养出坏习惯那也是小敢受着。   于是,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向莫敢。   莫敢看着两个孩子发愣,精力消耗了一半,其实这两孩子都挺安静的,但带孩子本身就耗人。   她老婆常说,3岁看到老,话是夸张了一点,但也符合事实。   从孩子玩的玩具当中就能看出性格。她的女儿暖暖喜欢玩航模,一开始玩还飞丢了不少,现在也有模有样的了,说不定以后能当个飞行员?   高了高了……那当个航空工程师总可以吧?   莫敢的嘴角莫名勾了起来,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女儿二十年后的光明未来。转眼又看向呦呦。今天她们上门做客,听筱夜曲说呦呦喜欢芭比,特意给呦呦买了一整套的芭比玩具,小女孩都喜欢的那种款式。   玩芭比…玩芭比也好,文文静静的。   呦呦正在玩她的过家家。布置好婚礼现场后,打开新玩具,把配套的男芭比抠出来,放进旁边杂乱一堆的玩具箱里,像是不感兴趣的样子,又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了一只布衣迪迦奥特曼,放在女芭比面前。   莫敢:嗯……从没见过这种组合。   更震惊的来了:呦呦用一张白纱布当做婚纱盖头,盖在迪迦的头上,让芭比牵着奥特曼,走入婚姻的殿堂。   莫敢:易月半的这个女儿……成分还挺复杂的,目前看不透。   “吃饭了!”   莫敢应喝了两声,让两个娃娃把玩具收了,领着她们坐进宝宝座椅。   这一餐年夜饭来得比较晚,被除夕那晚给耽搁了,几人商量了一下,又在筱夜曲的别墅里凑了一顿,图个迟到的喜庆。   易月半倒了可乐,不经意地问。“你刚刚那通电话……什么暴虐因子啊?”   “樊氏兄弟死后,留下了一屋子孩子,你还记得吧。”   左盈歌吃得很享受,她和莫敢都不做饭,食堂和外卖都吃腻了,筱夜曲的手艺又好,巴不得多来搓几顿。   “公安联系我,做一下这些孩子的心理辅导,有几个孩子说法蛮新奇的,说自己一生气,心里的暴虐因子就压不住了,总想毁灭什么。”   易月半当然记得,筱夜曲就是被那里的一个女孩子给划伤的。“那群孩子,有心理问题?是受虐待了吗?”   “没有被虐待,相反,他们在樊氏兄弟手下过得还不错,供他们吃喝,还供他们读书。”   说到这,左盈歌自己也有些困惑。“反而是我们的介入,让这群孩子很不安,他们觉得我们破坏了他们的家庭。”   莫敢也知道这事,左盈歌非特殊情况不接手,一接就是地狱难度。“那群孩子的问题不简单呢,个个都有暴虐倾向,从家庭背景的调查来看,大部分孩子都处于事实无抚养的状态。”   易月半:“什么叫事实无抚养?”   “有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但因为种种原因对孩子本人不管不顾。”   左盈歌道:“还有一个女孩子很特殊,她家境尚好,父母有点重男轻女,但对她也还算爱护,可这个孩子的报复心理很重,属于责骂一句她能捅一刀捅死对方的那种。”   易月半隐隐有预感,也许是就是那个女孩。她莫名看了一眼筱夜曲,没再继续问下去。   吃完饭,筱夜曲想留左盈歌一家在这里休息,她们欣然同意了,倒是易月半得回去值夜班,不情不愿地又白了左盈歌一眼。   她越是这样,左盈歌越是得意。可易月半接连白了好几眼,不免奇怪地问:“你家这个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筱夜曲轻声。“她想让你跟她出去一会,她有话说,大概是为了那个女孩。”   左盈歌又奇怪地看向筱夜曲,对方任劳任怨地做饭,洗碗,打扫桌面残局,刚刚吃饭的时候也几乎没怎么说话,全程照顾孩子吃饭,忙得呼吸都岔气,居然能关注这么多。   可谁让那个人是易月半呢。   筱夜曲道:“那个女孩伤过我,她顾及我,所以不当面提。”   “那你是什么想法?”   左盈歌可没那么好的脾气,她又不是真正的心理医生,何必救一个白眼狼。   出了门,风雪冷得左盈歌原地跺脚。“什么事?”   “你说的那个女孩,还有救吗?”   “不知道,有的孩子出生就是天使,有的是恶魔。”   左盈歌冷道:“她属于后者。”   易月半不解。“她还这么小,现在就能笃定她的未来?”   “俗话说,3岁看到老。”   左盈歌示意易月半从窗户看进去,正好能看到两个孩子在玩玩具。   “要想转变从基因里带来的恶,或许在个例上可以成功,但不具有普世性。”   “不是学心理学的吗?怎么一点共情能力都没有。”   “抱歉,我学的是犯罪心理。”   左盈歌一向笑盈盈的表情异常冷漠。“易月半,你已经吃过苦头了,不要去介入他人的因果。守好你的妻女,她们才是最重要的。”   易月半漆黑的眼里,倒映出屋里的温暖。良久,她笑道:“正是因为要守护她们,所以才要守护好这个国家。”   人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他人的恶果,若不加制止,迟早会牵扯到许多人头上,那怎么保证,自己的家人不在其中?   她从前,眼里只有国,后来发现自己并不能无怨无悔,但现在,为了屋子里两个人,她可以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   左盈歌目送易月半的车远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刚刚走出门的筱夜曲道:“看来你是对的,劝不动她。”   筱夜曲望着黑夜落下的雪,淡笑道:“三岁看到老,她小时候喜欢奥特曼,就是喜欢拯救世界的那种人。”   “那就拯救吧。”   她从前,眼里只有自己,但现在,不妨看看世界。 作者有话说: 接近尾声了 第118章 118、什么都没变      ...   “她现在靠谱多了。”   左盈歌好事, 八卦道:“如果易月半还处于失忆中,你还会喜欢吗?”   筱夜曲没有思考,直接点头。   左盈歌不信。她也算了解筱夜曲的审美, 顶级颜控。要真是以前的易月半,不说别的,单单是胖成那个鬼德性,筱夜曲要能多看易月半一眼, 那都算开童年滤镜美颜了。   “失忆的她有什么好的?好吃懒做,贪玩不顾家, 失去了共同经历痛苦的回忆,跟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筱夜曲往易月半离开的方向走了一步, 伸出手, 掌心落下几点雪,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   “我曾经这么想过,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挣扎, 但是…无论她变成什么样, 是变成雪,还是变成水, 她都还是她。”   左盈歌看向她的手心。水哪里有雪漂亮嘛。“好在水变回雪。”   就算是左盈歌也不得不承认,恢复记忆的易月半, 是相当有魅力的, 不仅是外形,更是那股能抗起一切的责任感。   筱夜曲屈起掌心,雪水蓄在里面荡漾。她淡笑着,水怎么可能还会变成雪呢。   左盈歌深吸了一口冬夜的气息。“不过,我还蛮佩服她的。”   筱夜曲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 淡然的神情难得诧异。左盈歌在她面前就没说过易月半一句好话。   “她记起了所有,却能够直面那些痛苦,去原谅,甚至去拯救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左盈歌望着漫天的雪花感慨。“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仍然热爱生命。”   “我给那么多人做过心理治疗,这样的英雄主义,也只有易月半一个。”   筱夜曲低头笑笑,不置可否。   这回轮到左盈歌诧异了。“你不觉得吗?”   雪下大了,飘了些进来,筱夜曲抖了抖披肩上沾的雪粒子,转身推开大门。“你也可以拥有真正的英雄主义。”   左盈歌跟了上去,好奇道:“什么啊?”   “把你刚刚的那番话,在她面前说一遍。”   “想得美!那她还不得飘上天。”   在家里休息了这几天,易月半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她有太多太多的想法,混杂着失去、痛苦、后悔,可需要改变的并不只是自己,还有政府、国家、社会。   仅靠自己一个人,力量太薄弱了。   于是,她写了许多许多份报告,送到了局长办公室。易月半并不会写报告,不会用规范的字体,也没有严格的遣词造句,只是凭着真情实感,用一种初中生记叙文的方式,将所有的心得体会放在上面。   现在还是春节期间,市局大楼的灯光暗淡了一半。乐清一大早就坐在办公室里了。   可与往不同的是,她只是坐在椅子上,清亮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空气,双手交叉搭在桌沿,这是她开会时经常有的表现,好像在思考,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乐清交叉的双手下,压着一堆的报告,黎晓星看过那里面写的东西,粗糙、稚嫩、充满理想主义,很难真正落实下去。   可乐局居然全部看完了。   “乐局。”黎晓星轻轻喊了一声。   乐清没有反应。   他又稍微加大了一点音量。   “我不是让你在家待着,陪陪父母。”   乐清仍旧保持刚才的神态,仿佛她刚刚已经听见对方叫她,只是没有回答。   可黎晓星知道,乐清刚刚就是在出神,自从陶局出事了以后,她就总是处在这样的状态里。   “公安所有人都要值班的,我除夕的时候回家了,现在当然要回来值班。”   “你不一样。”   乐清用手揉了揉脸,揉出和缓的表情来。“你是烈士家属,你哥没了,你父母需要你,春节不安排值班,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黎晓星什么都没说,但一动不动的姿态表明了态度。   乐清笑了声,又长叹了口气,似乎是真的无处倾诉,平时严肃的她也有了些感性。   “晓星啊,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一直在拥有,我认为全天下没有比我更幸运的人了。我拥有最好的友情,事业蒸蒸日上……可是现在,我好像不被命运眷顾了。”   “乐局,失去是暂时的,你依旧是全局最厉害的那个人,他们说起你,都说你是女战神。”   乐清还不到40岁,这个年龄的正处,又是实权公安局长,放眼全中国都是非常年轻的,前途不可估量。   “如果我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会失去这么多人呢?”   黎晓星也不明白,他失去了亲哥哥,但因为哥哥,他也得到了许多。他知道如果不是他哥,乐清不会手把手带着他,可他也不希望,乐清一辈子都因为他哥而提携他。   他早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乐清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二十多岁的年纪,还没有长大呢。   “这些报告你看过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没有用处,根本没有可操作性。”   黎晓星也写了两年的文件了,对这些报告的批评从头到尾能不重复地写上一页A4纸,说完还有点口干舌燥,抿了一口水,微笑着等夸。   乐清边听他说边点头,随手翻开一份报告,这些报告是手打的,规定是仿宋的国标三号字体,也许是写的人觉得字体不够大,不够吸引人注意,用了小1号字体。   旁边的小字迹批注是乐清亲手写的,可以说她的批注,都比报告本身内容要充实丰富。   乐清问:“那你觉得,什么有用呢?”   黎晓星想了想,脑海里搜刮了大量的政策文件和材料,最后十分官方地吐出几点所有领域通用的内容。   综合下来无非是:推、等、留。   说完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如果依照以往的方式,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结果,羞愧地低下头。   可仍然挽尊地补了一句。“那也不能朝着易月半说的方向做。小孩子过家家吗,把所有资源堆进去,赌一个可能性,成本太高了。”   乐清目光柔和。“笔下功夫再成熟,终究落不到实践里,晓星,试试吧,尝试着不当一个成熟的大人,从一个孩子的角度去解决问题。”   黎晓星觉得自己内心的想法在乐局面前无处遁形,他离独当一面,还有很远很远。“哎。”   乐清让他按照报告批注的内容,重新拟定一份文件。“大人会推卸责任,可孩子,只想解决问题。”   扣扣——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跟着一声熟悉清朗的声音。   乐清又在愣神,但对接下来会发生的几秒钟有了一个预判,她猜,门会打开一个缝隙,然后一张微胖的脸蛋会从中间探出来,笑嘻嘻说着不着四六的话。   可事实没有。   门大大方方地完全打开,一身刚正的模样大踏步走进来,那张脸不再胖,也不再随便笑了。   很多东西都变了。   乐清努力收起情绪。“什么事?”   易月半干净利落道:“报告乐局,薛敏的合法性审查结束了吗?”   薛敏击毙了陶义民,督察当天晚上就把她带走了,连年都没过。   “为什么问结束了吗。”   乐清道:“为什么不问……通过了吗?”   这话一出来,旁边办公桌的黎晓星都吓了一跳。乐清和陶义民私交很好,那天晚上种种迹象都表明,乐清是想放陶义民一马,但薛敏击毙了他。   按道理来说,民警击毙犯罪嫌疑人后,都要走一个合法性审查,只要流程没什么问题,几天就能结束了,可薛敏被带走已经超过了一星期……   而警务督察部门的督察长,就是乐清本人。   易月半顿了顿,又问道:“报告乐局,薛敏的合法性审查,通过了吗?”   乐清歪了歪脑袋,由下至上看她。“如果她没有通过,你会怎么样?”   易月半:“你不会让她不通过的。”   “为什么?”   易月半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了些许波动,可真是奇怪,明明这波动并不强烈,却带给人一种极致的心酸。   “……我们都失去了老陶,真的还有必要再失去一个人吗?”   清毒计划由乐清一手操办,她爱惜参与计划里的每一个人,老陶是,易月半是,薛敏……也是。   除夕那天晚上,痛苦的是所有人,处在两难选择的,也是所有人。   易月半抿了抿唇,她不太习惯作出这样的微表情,可有些过于激烈的情绪,需要这样不动声色地抿下去,才会让自己显得更加理智。   因为,乐清喜欢理智的人。   人可以有感情,但唯有理智,才能清醒。可乐清在陶义民的事上,不也没逃过感情的影响吗?   易月半道:“你认为,薛敏会顾忌往日情分,不会对老陶开枪,所以让她去狙击。”   “如果薛敏没有击毙他,你会压下所有的事。”   “陶仁义回国,即使被抓,只要我出具谅解书,犯罪时他还未成年,不会被判多久;枪是老陶抓樊氏兄弟的时候取的,补一个交接手续就行……只要我们上上下下统一口径,没人会知道那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乐清边听,边认同地点头。   易月半心里越来越难受。老陶变了,乐清也变了。   “老陶临死前跟我说过,他说…他知道错了,但已经没办法弥补,他只能为自己的错承担责任。顺子姐……”   易月半眼眶滴上一滴泪来,很快又忍住。“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就算真的压下老陶的事,伤害的,会是更多普通人。”   乐清听到易月半喊自己小名,嘴角似有似无地勾起一抹笑,眼眶却是红的。   “压不下去的。”   “纪...委已经通知我,陶义民涉嫌贪污,他勾结樊氏兄弟,在B区大肆敛财,除夕那晚,他不死,也会被纪...委带走。”   易月半不信,她去过陶义民家,可以说家徒四壁。   乐清:“他把搜刮来的钱,全部投入国外的一个信托基金里,给他儿子做了最后的保障。”   “他错得太多了。”   乐清依旧笑着,眼框里的那滴泪终于落了下来。“半半,我救不了他了。”   易月半脸上是控制不住地抽搐。原来,除夕夜那天晚上就是个死局。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薛敏去狙击。”   万一薛敏真的没有开枪,等待陶义民的,是彻底的清算。   所有耀人的荣誉,都会抹上污点,一辈子屈辱地活着,对陶义民来说,生不如死。   乐清抬起眼,看了易月半许久。那天晚上,当她知道陶义民持..枪挟持易月半时,她就知道陶义民想干什么了。   “他在救薛敏。”   那个错得一塌糊涂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救了易月半,救了薛敏,也救了乐清自己。   乐清好似又看到那个经常肃着脸的男人,难得笑容温和地说:“所有的错,到我为止了。”   易月半顿时愣住,眼里晃荡的碎光比海浪更汹涌。   两人互相望着,许久没有说话,平复情绪需要时间,更需要独处空间。   易月半准备为自己的来意收尾,然后随便找个空旷的地方,大哭一场。   “那…薛敏什么时候能回来?”   “今天晚上。”   “好…好。”易月半恍恍惚惚转身。   乐清叫住她。“半半,你还想当警察吗?”   “它给你带来这么多痛苦,它让你失去了这么多朋友、亲人,它还值得你去爱吗?”   乐清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易月半没说爱不爱,模样有些可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   乐清看着她,突然站起来,卷起手中的报告打了她脑袋一下。   “真没用,这么一点挫折就打退堂鼓了?!你还记得当初你说的话吗?你说要当一个好警察,要成为之江省最厉害的特警,左阳特警支队长的位置迟早是你的,王权那个老东西,早就该退休了。”   王权是现任左阳特警支队长,每年比武,支队会从下面各区县大队当中挑选一些优秀的特警,到支队去训练。   口头上是说训练,实际堪比部队的魔鬼周。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所以,吐槽王权的那些话,只是在痛苦训练之后,和队友们一起随口倾泄的情绪而已。   当时薛敏骂得比她还厉害呢。   易月半对过去的那些孩子气话,很是怀念,一时之间,倒有些冲淡了陶义民带来的伤感。   “王支很厉害,我还远远比不上。”   “就这样认怂了?”   乐清不屑,扔下报告,突然想起来。“唉,你之前怀孕,是不是还逃过一次援疆?”   什么叫逃?这也太难听了!   “我曾经欠国家的,我一定会还!”   易月半眼神坚定纯净,端的是一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君子模样。   “一年怎么够?你以为没有利息的?”   乐清朝旁边的黎晓星使了个眼色。“最近的援疆计划是不是有5年的?我记得大家都不愿意去吧,你把五年的那个名额压给她,重新打一份出来。”   黎晓星笑,打开文件修改。“好的好的。”   易月半一听就破防了,哪有还有什么君子模样,当场就要哭哭啼啼。   “一年变五年,你放高利贷的啊!我要报警把你抓起来!”   “刚刚不是挺潇洒的,什么我欠国家的一定会还,这是不是你说的?”   易月半倒真挤出几滴眼泪。“我有老婆孩子的,五年以后再回来,我女儿都不认识我了。我跟你又不一样,你又没有老婆孩子,孤家寡人一个,你去援疆十年都行啊……”   乐清脸上僵了僵。这个混账东西。大喊:“晓星,还没打出来吗?!”   “来了来了。”   黎晓星面前的打印机嘎吱嘎吱响起来,吐出一张A4纸,大长腿一迈,就放到了乐清的桌子上。   乐清扫了两眼,身体转了半圈,从身后的保险柜里取出公章。   易月半的脸色大变,连忙伸手去阻拦。“乐局,再考虑一下!再考虑一下!我得跟家人商量一下吧!”   乐清不管不顾,在纸上按下,Duang得一声,易月半顿时如丧考妣。   鲜艳的红印子搁在易月半面前。“看看吧。”   易月半哪里还有心情看,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筱夜曲肯定不跟她过了,要带着孩子跑了。   乐清指节轻扣在桌面上,正色道:“看看。”   易月半丧气地低头,瞥到文件内容,乍然愣住,立马抬头看向乐清。   乐清不再看她,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做你想做的。”   薛敏是当天晚上被放出来的。前两天是督察,后面就是纪..委了。她跟两个纪...委过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年,也许对他们来说不算好,但对她来说,比回家过年要好。   吃得好,睡得也好。全包软布,还有人陪床,难得的安心。   回单位的时候刚刚过凌晨,薛敏并没有很困,但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她像往常一样,脱下衣服准备睡觉,打开床边的柜子,掏出一瓶小白瓶。   薛敏犹豫了一会,外面冷不丁放起了烟花,瞬间的花火,在她的眼里绽放。   薛敏心里突然跃起了一个形容词:很美很漂亮。她为自己能感受到这样的美好而感到诧异,这些以往在她眼里寡淡无味的瞬间,竟然也能产生颜色了。   一切都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薛敏尝试放下小白瓶。也许,她以后都可以放下了……   “薛敏,快跑!”   哼哧哼哧的呼吸声,宛如破风机,嘶哑难听,薛敏已经很久没有训练到胸口发痛的时候了。   现在是在哪?   支队训练营里吗?难怪这么累,王权那个老东西,迟早有一天她会取代他!   跑着跑着,薛敏低下头,看到自己破损的军用作战靴,怔了怔,原来是在军营里吗?   “薛敏!快跑!”   薛敏来不及细想,咬着牙扛枪往前跑。   “快跑!”   别喊了,别喊了,她已经跑得很快了,没看见前面都没人了吗!   前面没人了?   那易月半呢?她总是跑在最前面,这次自己终于把她超过去了吗?   薛敏缓缓停下脚步,观察周围的环境,熟悉的戈壁断壁残,枯死的灰色枝条……以及,几米开外、不可见底的悬崖。   她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种浓烈的恐惧油然而生。   身体就像开了自动化一样,迅速躲进旁边的泥岩后,狙击枪架在洞口里。   瞄准镜中,易月半和一个外国面孔的军人厮打在一起,被一弯泥丘,遮住了一半的身形。   薛敏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她尝试离开泥岩,刚一动身,离脸不到一寸的距离,骤然炸起沙石,刮破了眼角。   血腥味有些刺鼻,薛敏狼狈地躲回原位,冲着刚刚开枪的方向也开了一枪,对方的狙击手也躲了回去,双方狙击手的角度都不好,他们只能互相牵制。   片刻,敌方出动一架无人机,意图用无人机自杀式消灭薛敏。   无人机的嗡嗡声越来越近,薛敏无处可躲,只能盯着瞄准镜,暗暗祈祷,她和易月半,至少能活下来一个。   汗水混合着血液,粘稠了眼睛。   易月半猜到了知道她的处境,有意识地拉着那个外国军人往悬崖边上扭打,这块区域大面积地暴露他们的身体,但却能正好挡住对面狙击手的视线。   好机会!   薛敏的血液流淌着战栗的兴奋,扣动扳机的手指却稳健无比,这是一个顶级狙击手引以为傲的能力。   砰——   一声枪响,被击中的却是,   易月半。   胸口炸开的血花,和烟花一样,四散开来。   黑暗中,薛敏猛地坐起身,浑身冷汗淋漓,哐当一声拉开床边的柜子,小小的瓶盖,她拧了三次才拧下来,像是找救命药似的,囫囵咽下去几颗,只为缓解一时的痛苦。   这是她,第无数次噩梦的重演。   外面还在放烟花,一簇又一簇,落在薛敏眼里,全是血花的模样。   其实,什么都没变吧。 作者有话说: 晚了点,二合一了 第119章 她们需要   内衬上都是冷汗, 薛敏冲了个热水澡。   特警队的人身体素质都不错,即使脱精光,在大冬天里也会燥热, 可薛敏缩在床沿边,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凌晨3点,她出了寝室,一个人走向训练房, 路上会经过荣誉墙,薛敏这两个字反反复复的出现。   身体是父母给的, 天赋是老天赏的,能一直在各省比武中取得成绩, 就需要拼命的努力。   薛敏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 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比别人拼命。   可今儿真奇怪,训练房的灯还亮着。   薛敏大大小小也算半个领导,看到这一幕心里也有些欣慰, 大步走过去, 想看看是哪个队员这么勤奋。   训练房的人也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一瞧, 笑道:“回来啦?”   薛敏踏上训练房台阶的脚,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股领导的架势缩了回去, 目光往旁边瞥,别别扭扭的嗯了一声。   在不了解薛敏的人眼里,也许会觉得她在摆架子。   可易月半眼里,只觉得她在害羞,因为被她发现大晚上偷偷来努力, 不好意思了。   如果被薛敏知道易月半的想法,大概会气得脸红,那就————更像害羞了。   训练房装备齐,可易月半偏偏选择了最不像训练的用品——呼啦圈。   腰上转了一个,胸前也转着一个,看起来颇有难度。   她一个人在训练房,也要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即使没有人,易月半也享受被聚光灯笼罩的舒适。   薛敏却浑身不自在,走到角落里,随手拿起哑铃,不尴不尬地练起来。   “乐局说你昨天晚上就会回来,还真是。”   易月半灵活地扭动,边扭边往薛敏那凑,一本正经的模样,透出不正经的妖娆。   “哎,你被关进了这么久,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薛敏背对着她,朝另一个方向练。“没什么,正常走个流程。”   “大年初一几个菜啊?”   “四个。”   “没有蛋糕吗?”   “哪来的蛋糕。”   “啊?”   易月半有些生气了。“我放在督察大队门口的蛋糕,拜托他们送进去,他们嘴上说好好好,实际自己偷摸吃掉了?!”   薛敏想起来了,初一那天晚上好像是有一份小蛋糕,半个巴掌的大小,切得像单位里发的普通饭后甜点。   她忽然神情拧巴起来。“…干嘛给我送蛋糕。”   易月半仍在气愤中。“你过生日啊!”   薛敏眼神复杂。她从小就没过过生日,别人问起来,她也只知道身份证上的日子。还是在部队的时候,有人问过她的阴历生日,她说不知道,是莫敢算出来她的阴历生日,易月半就嘱咐她以后就过这个。   以后…哪里的以后呢?   易月半坠崖后,不久就退伍了,从这时开始,她们的人生出现分叉点,然后越走越远。   她自己都不记得这阴历生日了。   可易月半记得,那么…她应该也想起来自己开的那一枪吧。   薛敏骨头缝里的冷又冒了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恢复记忆的易月半,浓重的愧疚和不善言辞的笨拙搅和在一起,让她不愿逃避的同时,也不敢说话。   她跨上跑步机,还没有热身,码数一直往上加,一直加到最高点,两条大长腿快得只剩残影。   跑快了自然就没办法说话。   易月半仍旧在絮絮叨。“我就看那几个人不像个好东西,平时人五人六的,私底下居然不三不四的。连一个蛋糕都昧……我要向乐局举报他们!”   薛敏降低时速,在跑步机上慢跑。突然大喊:“我吃了!”   “什么?”   她鼓足勇气。“那个蛋糕,我吃了!”   易月半愣了一下。吃了就吃了,怎么这么大反应。   “……那就好。”   薛敏不想再逃避,和易月半的很多事,需要有一个了断。她缓了一会儿,关上跑步机,却看到易月半还在转呼啦圈。   “你在干什么?”   易月半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大概是问她为什么一直转呼啦圈。薛敏这人词汇量少得可怜,一句话顶好多意思用,换做是刚认识的人,可能会觉得薛敏这人在冷嘲热讽吧。   “减肥啊。小夜曲说呦呦开学以后有运动会,需要家长参与,太胖了到学校去会被人家嘲笑的。”   薛敏撇了撇嘴。   易月半又猜到她在想什么了。“当然不仅是为呦呦,我去小夜曲公司,听到有碎嘴子对小夜曲指指点点的,说她怎么找了这么胖的对象,管他们什么事嘛!”   薛敏纠正。“他们是对你指指点点。”   “对我指指点点,就是对小夜曲指指点点。我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几次,那些长舌妇长舌公,还不是在指点小夜曲。”   当然,易月半也藏着自己的私心,小夜曲肯定更喜欢她瘦的模样。   薛敏点头,没再说什么,脚步却没有再动。   易月半见她不走,就缠着她说话。“他们还说我配不上小夜曲。”   “是配不上。”   “啊~~~”   薛敏正色道:“我是说,她配不上你。”   易月半的两个呼啦圈撞在了一起,落到地上,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凑上来。“你真的这样觉得?”   薛敏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于是坐在训练房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上的半轮月亮。   “嗯,你很厉害…我曾经很羡慕你。”   这话说得害臊,但这是她的真心话,也必须有这么一句开场白。   易月半安静了一会,不知道在身后捣鼓什么,半分钟后,她浑身热乎乎地贴上来,也跟着坐在台阶上。   “羡慕什么?”   “你好像不用怎么努力,就什么都有了。”   易月半大言不惭。“天赋而已。”   薛敏:……   “那一枪……我打掉了你的前途。”   薛敏低着头,不敢看月亮,缓了很久。“所以这一次,我还给你,我不去省厅了。”   她们两个的晋升路径相似,如果易月半没有在部队出意外,一定会进军校,受到重点培养,不至于草草退伍,连个正经学历都没有。   所以这不是让,而是还。   她当初答应乐清时就想好了,这次省厅的机会她绝对不会去,这是易月半的。   易月半破坏气氛。“击毙你。”   薛敏以为自己幻听了,转过脸去,易月半双手举出射击的瞄准她,脸上是一副端正严肃的模样,可加上这摆动的姿势,有些像不自知的精神病。   “你这人良心大大的坏。”   易月半闭上一只眼睛,瞄准得更投入了。“谁要去省厅啊?我老婆孩子都在这里,你孤家寡人一个,你怎么不去省厅。”   薛敏当即愣住了,有一瞬间觉得易月半其实并没有真的恢复记忆。她还是那个喜欢抽风的精神病。   易月半放下持枪的姿势,看起来又像是一个靠谱的人。“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干嘛还放在心上,我又没死在那。”   “敏敏,没有人怪你,老陶用自己的命换你走出阴影,你得让他值啊。”   薛敏似有触动。“可是…你不遗憾吗?你本来会有更好的人生,可以进军校,还能去参加阅兵,我们几个人,只有你没去阅兵…你不知道,那天我有多难受……”   易月半听了也怔了好一会,等薛敏倾诉完走了后,她连忙抄起电话。   “喂,小敢。”   电话那头的语气是被吵醒的愤怒。“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八分,你最好有十万火急的事找我!”   易月半没心情口花花。“小敢,你记得我是什么时候退伍的吗?”   “你什么时候退的,你自己不记得吗?!我上哪给你记去!”   “大概说个时间,我这会儿正填表呢,找不到退伍证了。”   “9月份吧,我记得你退后一个月就阅兵了。”   原来她,真的没有参加阅兵啊。   易月半抬头看着那半轮月亮。还真是有点遗憾呢。   她重重吐出压在心口的那股气,其实,她并没有完全想起来,每每触碰到过去的伤痕,就像又重新经历了一遍那些痛苦和遗憾。   可身边的所有人都需要她想起来。小夜曲需要,过去那个坚不可摧的易月半,才是她真正的爱人。   薛敏也需要,她需要过去那个真正经历过痛苦的易月半,来原谅她。   所以,她只能“想”起来。   回寝室的时候,易月半路过薛敏的房间,灯是灭的,可她知道薛敏一定没有睡着。   她打开窗户,冷风呼呼吹进去,也把她的话带了进去。   “我在部队差点丢了一条命,你在部队拿了一个二等功,为什么偏要在这里面建立因果关系?这些换来一个军校名额,你却拱手让人,你以为是对我的愧疚,但我只觉得你是个傻...逼,你放弃掉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努力。”   月光下,寝室里的被子轻微动了动。   “所以薛敏,这次去省厅的机会,我们俩谁去都一样,我是没办法去,但你又没结婚,你如果又因为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把这次机会让人,我才是真的要气死了。”   薛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谁让你结婚的。”   “笨蛋!碰到喜欢的人当然要结婚啊。”   薛敏没再说话。   有时候,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当年的薛敏,也痛苦了很久很久吧。   敏敏啊,不要让自己再留遗憾了。   薛敏将脸盖住,泪水湿了枕头,只听叮咚叮咚几声,手机接连不断地发出消息。   她模糊着眼打开,怕是工作消息,结果是她们几人的军警一家亲群。   易月半:请听敏敏对我的真情告白。   薛敏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眼泪都憋回去了,颤抖的手点开。   ——你很厉害,我很羡慕你。   ——你本来会有更好的未来。   夜色中的特警队,响起一声怒吼。   “易月半,我杀了你!”   杀肯定是杀不掉的,两个人在五楼自由搏击,得亏没什么人值班,也就没人阻止,最后打得精疲力尽,双双瘫在易月半的床上。   春节结束后一定会检查内务。   所以易月半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袁周率的军被拖出来给两人盖上,被子里稀里哗啦掉出来一堆东西,她们也没力气管了。   那是薛敏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但她还是做梦了。   不再是重复的梦魇。   是有易月半的阅兵。 作者有话说: 怎么又要来台风了 第120章 120、外甥似舅      ...   独栋的别墅院子里, 一个高大的女人背着双肩包,双手一边把住一边的肩带,推开大门。   “我回来啦!”   喊得超级大声。喊完后她有些后悔, 以前的易月半可不会这么外向。   不过呦呦是个小孩子,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姆妈回来了,从公主小屋里钻着爬出来, 举着手要抱。“姆妈!”   易月半被叫得心都化了。“哎,妈妈呢?”   呦呦小手指了指楼上。   “乖。”易月半抱着她啃了很多, 啃到呦呦咯咯笑着推拒才放手。   易月半很难想象当初是怎么下定决心生下呦呦的,自己以前一定很爱呦呦吧, 可现在的她并不记得生育时的痛苦, 所谓的母爱激素会让她天然的喜爱呦呦,但再多的也没有了。   易月半出于一种补偿的心理,能对孩子好些就好些,但更多的是因为, 呦呦长得越来越像小时候的小夜曲。   她现在慢慢想起来了, 小夜曲并没有一个健康快乐的童年,而且无法弥补, 很多好就变相地投射在呦呦身上。   这么一想,易月半又觉得呦呦好可怜, 她这么依赖自己, 自己却并不能真正发自内心的爱她,但幸好,小夜曲很爱很爱呦呦,可以帮忙弥补一点吧。   于是,易月半又心安理得地、雀跃地上了楼。   听着楼梯的咚咚声, 以前的易月半每次看到小夜曲会不会感到莫名的愉悦?至少明面上应该没有。   易月半想,她的脸上也得克制一些。   扣扣——   在家里也敲门吗?   书房里的人挑起了眉毛,暗含笑意。筱夜曲现在也有了些恶趣味,每天看着易月半努力假装以前的模样,偶尔装不下去又害怕露馅的小心思,觉得她分外可爱。   她不想戳破,静静陪她演戏。端庄的应声。“进。”   推门进来是矜持的易月半,她明知故问道:“小夜曲,你在忙吗?”   一晚上不见,易月半好像又瘦了点。以前的她不会刻意减肥,体重大概维持在155斤,肌肉块比较明显,毕竟她是一个向往成为迪迦的女人。   现在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瘦很多,可能将将140斤?   或许吧。反正更好看了……   筱夜曲承认自己俗气,但薄肌更符合她的审美。   “小夜曲?”易月半奇怪她久不回话。   “嗯,什么事?”筱夜曲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易月半打开背包,从厚厚的笔记本中抽出一张平整但边缘开始翘角的文件。“乐局让我干这个,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记忆里过去的自己,很尊重小夜曲,凡事都会听小夜曲的意见。   筱夜曲扫了一眼文件内容,并不惊讶,前几天晚上易月半偷偷摸摸在书房写报告时,她就心里有数了。   她不可避免地对比起过去,以前的易月半看似尊重人,实则独断。如果一件事自己不见得会同意,那易月半会先斩后奏;如果这件事自己大概率会同意,易月半会主动和自己沟通。   这种选择性的尊重,导致她们之间爆发过好几次争吵,即使过去好久了,那股汹涌的情绪依旧让筱夜曲心有余悸。   她本能地排斥,目光又放回到自己的文件上,轻描淡写地说:“我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吗?”   对方情绪突然不对劲,还不看自己了,易月半不明所以,忘了自己还在cos,立马嘴甜,小跑到小夜曲旁边蹲下,脸非要凑到小夜曲和文件之间的缝隙里,彰显存在感。   “当然,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现在的她受不了一点冷暴力,吃不了一点苦。   筱夜曲有轻微的怔愣。以前她们之间发生冲突,易月半多是倔强着沉默,如果那时她能像这样低头,自己可能怎么也无法抗拒。   她摸了摸易月半的下颌,分明的曲线质感细腻,一摸就停不下来。“你为什么想去?”   此时问原因主要出于试探,以前的易月半早就做好了决定,原因也只会是敷衍。   筱夜曲很多时候并不想计较那么多,只是要她一个态度而已。   “那些孩子好可怜啊,如果没人管,放任他们这样下去,以后一定会很惨的。”   易月半的眼睛也跟着可怜兮兮的,说的也是真心话。“他们好像小飞。”   也像你。   后半句话易月半刚想说出,突然被以前的易月半顶号似的,卡在喉咙里。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骂:笨蛋,闭嘴!小夜曲不会喜欢成为被拯救的角色!   易月半呆滞了一瞬,又清醒过来,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只觉得过去的易月半好聪明,就是有点太凶了。   不过,小夜曲听了这个理由接受良好,对乐局修改过的文件,又添加了不少可行性建议。   “半半,这条路谁都没有走过,你一旦走上去,就不能后悔了,公安那边不会允许你退缩的。”   易月半摇头。无论是以前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都不会后悔的。她不希望以后还有更多的小夜曲被欺负。   筱夜曲柔下目光,又摸上了她的下颌,轻轻捏了捏。“半半,这件事会搭上你的后半生,不要为了任何人去做这件事,哪怕是家飞,哪怕是…我。”   她亲了她。“马上要三十岁了,试试为自己活一次吧。”   易月半听不懂,只是沉浸在那个吻里,晕乎乎地想,小夜曲这是同意还是没同意?   年后,过年的喜悦气氛还没有彻底结束,悲伤的情绪就笼罩了白竹山。   易老爷子去了。   左阳市有头有脸的人都来走了个过场,多是明星,即使穿着黑色丧服,打扮也蛮精致的,但能看出来,有不少人确实出于真心实意。   易月半瞧见某个上世纪风靡全国的港星,特地迢迢飞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比她这个亲孙女还孝顺。   她将早就准备好的手帕递过去。“您注意身体。”   那人大概哭得脑子缺氧,或者本来就有些神志不清明,扶着易月半站稳,抬头看了一眼,突然攥紧了手帕。“常安啊?”   易常安吗?   易月半心里一个咯噔,莫名想起樊齐天那晚说的外甥似舅。“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呢?”   那人老得不行了,从黑色西装里摸出一张老旧的照片。“你看看,你小时候照片还在我这呢。”   他中的小时候,也真不算小。   照片里的易老爷子还很年轻,50岁上下,头发油光发亮,旁边站着的男人也就20多岁,几乎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甚至因着照片年代久远,柔化了五官轮廓,不仅没有男性的硬朗,反而更像穿着男装的自己。   易月半像被过了电一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个中年男人小跑过来,对易月半做了个抱歉的型。“爸,您认错了,这分明是个姑娘嘛,怎么会安哥呢,走了,去墓园了,见见易老最后一面。”   “常安呐…常安呐…”那人颤颤巍巍被扶走,还在回头喊着易月半,像在勾魂。   傅老太太被傅学礼推着进来,她坐在轮椅上,冷眼瞥着礼堂正中央的黑白照,差点没笑出声。   傅学礼挡在老太太的面前,遮住别人的目光,主要是易月半的目光。“您收着点啊,月半还在这呢。”   说着肩膀就被拍了一下,一回头,正是易月半,顿时尴尬,生怕她听到刚刚的话。   易月半面色平淡。“学礼,姥姥累了,我推她回房间休息。”   没等傅学礼同意,她推着轮椅就走了。   等傅学礼反应过来。不对呀,哪有亲孙女不在礼堂招待人的,要推老太太休息,也该是她去推。   但人已经没影了,她硬着头皮代替易月半去接待。好在,易青微等人也在场。   易氏早早就完成了权力交替,老爷子没了,大家也多是悲伤,并没有什么明争暗斗。所以,哪怕是这时,易青保也收起平日的锋利,老老实实站在易青微身边协助。   傅学礼不得不感叹,易老爷子还是有些手段的。   刚进休息室,老太太仿佛是憋久了,张就是一句。“那个老东西终于死了。”   易月半皱眉,但也没有很反感。小时候她就觉出易家和傅家并不对付,只是因为姻亲关系绑定在一起,可即使如此,舅舅和妈妈也是姥姥的亲生孩子,她会因为某种原因憎恨前任丈夫,那总不会憎恨自己亲生的子女。   “姥姥,怎么家里连一张舅舅的照片都没有?”   她隐隐感觉到,这个素未蒙面的舅舅,和自己关联非常大。其实先前被网暴,网友扒出自己有个不做好的舅舅时,易月半并不相信,毕竟网络上什么都有,各种阴谋论,什么阴暗就说什么,她有个吃喝嫖赌最后被人杀了的舅舅,反而是最轻的说法。   傅老太太看向易月半,像是在看好戏,她今天异常反常,好像忘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也是自己的孙女,只觉得她是死对头唯一的血脉。   “你们易家造孽,小的死得早,老的也终于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121、终章      ...   再次回到这套房子, 易月半还是没有带来自己的妻女。或许是潜意识里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温暖港湾。   贴满犯罪分子大头照的屋子,是属于自己的房间。小时候看到这些会害怕吗?   易月半没有印象。那应该是不害怕的。   可为什么会不害怕?   相由心生, 犯下极端恶性犯罪的人,面目岂止可憎可以形容,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生理性恐惧, 何况是小孩子?   可她不会,甚至, 隐隐有种暴虐被压制的恐惧。   “因为你很像你舅舅。”   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抹人影。稳重、严肃,透着一股来自法庭的庄严。   易月半每次听到, 燥郁的心都会安静些许。她面色平静, 像一潭波澜不惊的古井水。因为她知道她母亲喜欢看到她这幅样子。“妈。”   “你舅舅有反社会人格障碍、冲动控制缺陷,对社会规则极度漠视,在那个充满冒险的年代,这份基因带来的缺陷给了他极大的助力, 他学会伪装自己, 沉溺黑暗,控制了左阳地下绝大部分的灰产。”   易常州没有笑, 却开了个笑话。“算是创一代。”   易月半也没有笑。“他真是被一个孩子刺死的?”   “当时的场面很壮烈。”   易常州说壮烈时藏着点讽刺,她不善于或者自己也知道不应当对一件客观发生的事情藏着某种情绪, 可是她也人, 是人就会有情绪。   “有人举报了他名下所有的灰产,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一群死忠护着仓促逃跑,最后走投无路,自杀了。”   “谁举报的?”能知道他名下所有的灰产, 总不会是普通人。   “我。”   易常州仿佛处于刚开庭的状态,习惯于用宏大背景开头。“严打扫到之江,国家要清除败类。”   易月半不是第一天知道母亲冷血。“你没有犹豫过吗?那是你亲哥哥。”   “易常安和我是同父异母,你姥爷比你姥姥大二十岁。改革开放后,个体经济复苏,丝绸生意很不好做,你姥姥也轴,说丝绸是祖上留下的产业,非要发扬光大,你姥爷原配死后,他就用兼并公司来威胁,玩上了强取豪夺。”   易常州也没经历过那段岁月,但母亲的恨在时光里积累,也终究影响到她了。她的立场明确。“我不会要易家留下的脏东西,但老爷子对我不错,我会认这个父亲。”   易常州也并没有阻止父亲培养易月半,只是易月半实在不是那块料,遂放弃,在宗族里挑人培养。   易月半听了一大通,头有点疼。老一辈的恩怨不关她的事,自有因果。老爷子遭了报应,中年丧子,直系零星,老太太倒有过三四段婚姻,过得蛮潇洒,子孙满堂。   “妈,你知道我不是想知道这些。”   易常州没有立即回答,抬头看了一圈房间的布置,这些新旧不一的报纸,她贴的时候就感觉像在贴符纸,从易月半不大的时候贴到二十多岁。   “你五岁那年,也查出反社会人格障碍。”   易月半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好像早就猜到了似的。   “你很难产生共情心理,有轻微的暴力倾向,易冲动。小时候,你驱使所有孩子骑上小马,带头冲进正在拍戏的马群,所有孩子都害怕得不敢往前,只有你在兴奋。”   易常州微微蹙眉,仿佛想起那会的伤脑筋。“越长大,你和你舅舅就越像,为了避免你重蹈覆辙——”   后续的事无需再说,那就是易月半的亲身经历。   “你就一直用道德捆绑我,让我看死刑执行视频,让我日日夜夜和这些犯罪分子的照片睡在一起……”   不得不说,易常州是成功的。易月半在未入社会之前,确实拥有极高的道德感,可在经过一些事情后,那些人为搭建的道德,瞬间灰飞烟灭,她偏执地走向另一条通往悬崖的路。   是老陶最后拉了她一把。   拉来拉去的。易月半自嘲地笑笑,她直到30岁才活成了一个人样。   易常州不置可否,低头看了一眼表,敲下法槌,准备退庭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么多年来,她所吃过的那些苦头,只能换来母亲平静又嘲讽的事实陈述。   易月半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委屈。“妈,你有没有爱过我?”   退庭后,易常州通常不会再将注意力留给已决罪犯。   所以,易月半也没有期望她回复自己。   可易常州走动的步伐顿住,偏转半身,双眸注视着她。“你爱过你的女儿吗?”   易月半回到自己真正的家。在床上,双手抱住膝盖,下巴靠在膝盖上。“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   筱夜曲脑袋靠在易月半的肩背上,揉了揉她的头发。“什么?”   “我在想,委屈是什么感觉,爱一个人又是什么感觉。”   易月半茫然。“她说我是反社会人格的那一瞬间,我突然不知道以前产生的所有感觉是不是对的?我问她有没有爱过我,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她。”   筱夜曲起身坐在她对面,牵起她的双手。“闭上眼仔细感受,我问你答。”   易月半当真闭上眼。   筱夜曲问:“你爱我吗?”   “我……”爱字说不出口,易月半诚实道:“我不知道。”   “如果我跟你离婚,和别人在一起,你是什么感觉。”   易月半撇嘴。“……放你走。”   筱夜曲道:“说实话。”   “……很生气,想砸东西,想杀...人。”易月半立马道:“可这是不对的!”   “没什么对不对的。”   筱夜曲与她十指相扣。“爱一个人就是会想要占有对方,会想拥有她身体的所有权。”   易月半:“坏人也是这样的。”   “那只是欲望,你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的欲望。”   筱夜曲看着她闭上的眼睛。“我和你离婚,你可以有各种各样阴暗的想法,砸东西、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如何想都没关系,你不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易月半点头,眼睛闭得很紧。“嗯。”   “你已经懂得了什么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可那些底线之外的事,你分不清到底能不能做,因为害怕触及底线,你就只能一竿子打死,不敢再碰了。”   “半半,你只是缺少感知情感的渠道,正常人可以自然习得,你需要有人教,只要学会了,你并不会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就比如你知道离婚是痛苦的,但除了暴力,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就只会放我走。”   易月半有些急切,好像小夜曲真的会和她离婚。“那我该怎么做?”   “死缠烂打地挽留我。”筱夜曲道:“这不是犯罪,只是有些不道德而已。”   易月半好像有些明白了。“我可以做不道德的事,即使你是个好人?”   筱夜曲笑了。她就没明白。“这需要你一次次地去体验,去把握你认知里不道德的事,究竟哪些可做,哪些不能做。”   筱夜曲柔声。“我会陪你去感受。”   易常州为易月半构筑了一个美好但不现实的理想天堂,陶义民教会了易月半怎么在糟糕的现实中保护自己。   现在轮到自己,帮易月半重新感受这个糟糕又美好的世界。   易月半又似懂非懂了,她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筱夜曲。“从今天开始吗?”   筱夜曲欣然答应。“从今天开始。”   ……   易月半睡后,筱夜曲给她盖上被子,捂着酸疼的腰出了卧室。   她真没想到这混账东西,首先想感受的就是床...上那点事儿,并且把死缠烂打的精神发挥到极致。她们的性.....生活向来简单直接。不过易月半毕竟也到了三十岁,很多成年人的姿势,在脑海里都有个存档,也许她当时看到时会觉得鄙夷。   可现在全用在自己身上了,边做还边问自己的感受。   “这算不道德吗?”   “这是可以的吗?”   “这个姿势不会好坏好坏的吗?”   筱夜曲全程忍了下来,有几次是真的过分,可看在对方可怜兮兮又不懂事的模样,咬着牙配合了。   在走廊打通电话,电话那头似乎也等了很久,一拨就接通了。“喂,妈……她睡了。嗯……没什么问题了。”   易常州不像之前那样对她针锋相对。“好,你也早点睡。”   筱夜曲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您为什么不说爱她?”   真的有亲生母亲,不爱自己的女儿吗?   易常州沉默半晌,低声道:“或许有一天我能感受到了,我会亲自告诉她。”   挂断了电话,筱夜曲脑海里还回响着易常州幽凉的话:易家本该绝后,但呦呦真的很幸运,没有被遗传到。   一年后。   薛敏去了省厅,每天没日没夜地写材料,睡觉不超过五个小时,睡在工位里也是常有的事,据说人已经被压榨成薛每了,每天恍恍惚惚的,实在忍不住,就跑到西湖边上哭。   西湖的水啊,都是她的泪。   后来,她成功地让王权滚蛋,哦不,是退休。把西湖的水,倒灌进左阳支队的每个特警眼里。   要不说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呢。   袁周率的训练依旧倒数第一,但她捣鼓的网捕无人机被公安部点名表扬,一人就抵得上一个省的专利数量,最后还是被公安部一所调走了。   乐局没拦住。   年底时袁周率申请回到左阳,乐局问:哟,这不是京城来的领导吗?有什么指示?   袁周率回:生是左阳的人,死是左阳的鬼!拿到第一手资料,低空经济的发展,我们可以抢先杭州一步。   瞧瞧这格局,怎么总盯着杭州不放。   乐局大大的悦。批准了她的建议,将原附属于特警支队下的低空安全大队独立开来,成立全国第一支低空安全支队。   袁周率任支队政委,成为了全国最年轻的支队领导。   红头文件下来的那一天,袁周率向易月半炫耀。“你看小说里说的也不完全是假的,就是会有不到三十岁的支队领导嘛。”   后来易月半才知道,那破文就是她写的。   江心考上了公安职工,政审流程还没走完,就被拉到新成立的低空安全支队,开荒。   杨柳的选调下放生涯结束了,调去了法制,专门对接无人机违法犯罪。   据江心说,杨柳回回卡着他们的案子不让过,说他们没有一点法律素养。   明明她自己都不相信法律。   那易月半,你呢?   至于我。   我成为了一名老师哦,至少学生们是这么喊的。   左阳市专门学校的前身是工读学校,那些不予刑事处罚、但行为恶劣的未成年学生们,都在这个学校读书。   樊氏兄弟留下的孩子,也安置在这里。   不止是我来到这里,检察院、法院、司法局、各大知名高校心理学院等等都派员入驻,集中力量整治未成年违法犯罪问题。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那个划伤小夜曲的女孩,小小的个子,眼里总是充满浓浓的仇恨,或许只是针对我。   左盈歌知道这事后,建议我试用最新研发的基因检测,对这群孩子分类管理。   我没有同意。人类习惯了排除异己,可基因从来不是命运的判决书,我们要做的是如何安全地“卸弹”,而不是去检测他们有没有“枪”。   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会被世界善待,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在爱着我。   他们是父母、爱人、朋友,也会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濒死的罪犯……   只是这些孩子没有我那么幸运,所以才需要国家出面,帮助他们纠偏。   左盈歌问我,这对被他们伤害的人公平吗?   我突然觉得左盈歌这么聪明的女人,居然不会算账。   反社会人格障碍的患病率在一般人群中约为1%~4%,14亿人口,那会有多少人?而这些人的伤害辐射范围有多广?更别说只要存在生育,就会源源不断的带来这些人。   全部杀..掉吗?   不现实。我们需要发现、预防,然后教他们不要伤害别人,也要……保护好自己。   有一天,那个女孩用削好的铅笔扎向我的后腰,我轻松躲过了,不过就算没躲过,她也扎不进去,因为我一直戴着防护,我答应了小夜曲要保护好自己。   我按住她的手,笑着跟她说:“时序呐,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起学会压住心里的暴虐因子,重新面对这个世界吧。”   我期待有一天,时序也会叫我一声:易校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能继续写,但今天是一个难忘的台风天,有纪念意义,就停在这吧。这本文写了大半年,写作过程中发生了很多事,导致我对自己工作、生活的认知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所以文的中后期,也有了较大的变动。不算满意的结局,但见证了自己的成长。最后,比起我自己的坚持,我其实更爱你们的陪伴。那我们,江湖再见。(如有闲情,帮忙五星好评)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