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标题: 穿成农家小福宝,逃荒路上被团宠了 作者: 闲人吃茶 简介: 一睁眼,周绵绵竟穿越成了三岁逃荒小奶崽,萌化人的那种! 奶奶疼,爹娘宠,哥哥们更是抢着捧! 眼看家里穷得叮当响,逃荒之路还漫漫长。 周绵绵赶紧搬出灵池,叉着小腰,往外使劲儿倒腾! 很快肥壮的山鸡就送上门,飘香瓜果就掉进筐,野牛野羊也跑进圈,鱼虾蟹也主动飞进锅,还有最丰的庄稼,最灵的草药…… 周家人哭得哇哇的,这可是得了个小福包啊!宠,给绵绵狠狠地宠! --- 第1章 穿成周家宝贝疙瘩 “这丫头救不活了,娘,快把她扔了吧。” 妇人破锣般的声音,透着急切和嫌弃。 “病气可是会过人的,一个丫头片子罢了,可别为她搭上全家啊。” 又是一声不怀好意的催促。 逃荒的队伍后面,只见周老太的神色怒极。 脱下一只破烂草鞋,就朝多嘴的自家儿媳砸了过去。 “老四家的,你敢扔我宝贝疙瘩试试!”周老太怒道。 想动她周家盼了五代才得一个的乖孙女儿,做梦! “病气要真能过给你这黑心肝的更好,死了干净!绵绵要是醒不过来,咱老周家就都别过了。” 周老太搂着怀里烧得滚烫的孩子,怒目圆睁,哪能看不出老四媳妇儿的花花肠子。 想省口粮想疯了吧,这黑心贱妇,找打! “呜呜呜娘,别打了,俺也是为了咱全家好啊。”李春珠忙抱头求饶。 咦?啥声音呀? 嘴边正咬着的小肉干倏然飞走,绵绵委屈地抿了抿小嘴儿,不满地掀开眼帘。 视线中,不见平日浴养自己的灵池,反而映入一张被揍成猪头的肿脸。 绵绵惊得打了个奶嗝,哪来的丑妇辣她眼! 小手臂笨拙一挥,刚要捂住眼睛,可却发觉,现在这身子好像不大对劲儿…… 再低头一看,绵绵懵住了。 软乎一小坨的身子,白藕般的小胳膊小腿儿,她一个锦鲤灵兽崽崽,何时竟成了人类幼崽? 此时还跟个小肉团似的被一大块褪色棉毯裹着,正四仰八叉地贴在一老妇怀里。 难不成,这是修成人形了?! “乖孙女儿,你这是醒啦?!” 这时,又惊又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绵绵奶呼呼地抬头看去,抹了下嘴边的哈喇子。 周老太忙把才三岁半的她从棉毯里抱出。 见这小家伙不乐意地晃着脑瓜儿,四肢还有力地直扑腾,周老太眼角瞬间飙出泪花。 “老天保佑我周家啊,绵绵居然自己缓过来了,身上竟也不发热了,果然是个福娃儿。” 周老太长舒了口浊气,又哭又笑。 对着怀里的乖孙女儿就连亲了好几口,疼爱得不行! 周家是个小子窝,好几代下来生的全是带把儿的。 多亏前几年老三媳妇儿立了功,可算是给周家生了个闺女。 自此周老太视孙女如命。 逃荒路上,绵绵不知咋的受了寒,浑身热得滚烫,昏死过去好久。 方才那怂恿弃了绵绵的,就是绵绵那腌臜四婶儿。 现在得亏她醒了,不然周老太恨不得把自己的命换给这宝贝疙瘩。 绵绵的皮肤脆弱,白白软软的小脸儿跟个糯米团子似的,很快被周老太亲得都红了。 气得她蹬蹬小腿,委屈地把周老太扒拉开。 周老太这才赶紧停下,去了一旁把正在烧煮的锅盖打开。 “乖孙女儿该饿了吧,奶给你弄吃的。” 锅里飘出淡淡的米香味儿,里面煮的是一锅稀到看不见米的粥。 逃荒路上,谁家锅里都见不到几颗米粒,日子难啊。 绵绵歪着小脑瓜,趁这会儿熟悉了下新环境。 周围全是衣着布丁的百姓们。 而她自己修成了人形,现在成了周家老三的闺女,周绵绵。 大旱三年,村里没活路了,如今正跟着全家一起往东逃荒呢。 周绵绵瞧见周老太的那口破锅,惊觉地叼住小指头。 这破烂是啥玩意儿呀…… 这时,一阵咕噜噜的动静从周绵绵的肚子里传来。 周老太揉了揉孙女儿的小肚皮,喜笑颜开地哄着。 “绵绵别急嘴,等粥再煮烂糊点儿奶就喂你。” 说罢,周老太又盖上锅盖,斜了周老四家媳妇儿李春珠一眼。 “老三和老三家的还在到处求药呢,你快去告诉他们绵绵醒了。” 周老四家的顶着个大肿脸,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锅粥上。 吞了好大一口口水。 “娘,俺也想喝那个。” “想个屁!这是孩子们的吃食,老四媳妇儿你是不是欠抽!” 眼看周老太又扬起饭勺要动手,李春珠这才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去了。 没一会儿,周老三和宋念喜就一路跑了回来。 身后还跟着一脸紧张的三个小子。 这正是周绵绵的爹娘和亲哥哥们。 “娘,我家绵绵真没事儿了?”宋念喜急得红了眼睛。 一过来就把周绵绵抱在怀里。 她动作小心翼翼的,轻柔极了。 周绵绵睁着葡萄般的大眼睛,小嘴一咧,马上就喜欢上了眼前这温婉美貌的妇人。 有淡淡的花香气息,萦绕在宋念喜的身上。 跟方才那丑物李春珠比起来,这个也太养眼了。 一旁的周老三也激动极了。 他边乐边逗绵绵:“闺女,快看爹一眼啊。” 这时,三郎他们也急得直垫脚,都抢着要抱抱妹妹。 绵绵的三个哥哥虽年岁不大,可已经懂得疼人了。 看向妹妹的眼神里,满满都是爱护之色! 周绵绵奶气地咬着小手手,抓着宋念喜的衣角,好奇地直瞅他们。 “爹,绵绵在咬手是不是饿了,把我的手给她咬!” 三郎一看就急了,生怕妹妹把她自己的小手咬破。 “绵绵,还有四哥滴!”四郎说着也傻乎乎伸出手。 还不忘顺道摸两下妹妹的小脚丫。 周老三看着孩子们,是满心满眼的宠爱。 可想着绵绵才刚醒,也不好太闹腾了,这便先给儿子们哄到旁边去。 “绵绵该饿了,娘,您先喂她吃点儿吧,这孩子昏了这么久没进水米,现在咋说也得让她吃个饱肚。”周老三心疼道。 话说回来,周家跟着村里人一块出来逃荒,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身上带着的粮食早就所剩无几。 现在大家都饿得走不动道了,大半天都停在这处荒村歇息。 看着锅里那稀得跟清水似的粥,周老太用力点点头。 她二话不说,把仅有的米粒都盛在绵绵的小碗里了。 “大人不吃不要紧!二郎、三郎还有四郎他们几个小的,一会儿就喝点儿绵绵剩的粥汤吧。”周老太已经做好了分配。 很快,一碗稀粥就下了肚,周绵绵不满足地舔了舔小嘴儿,软乎的脸颊也委屈皱起。 这吃的是什么啊,也没个滋味儿。 她要吃肉肉。 可眼见着这一大家子连口粥水都不够喝的,哪里还能有好的吃食。 周绵绵不由扁扁嘴巴叹了口气。 眼下既已成了这家的娃娃,周绵绵便也就接受了,只是这以后的日子,她可不能饿着自己。 吃的得自己动手弄! 于是意念微动,原来的灵池被周绵绵召唤了出来。 周绵绵溜进了灵池,瞅见早些时自己吃剩的两只猪蹄,伸出小手用力一抓。 大猪蹄子霎时就飞出了灵池。 扑通! 周绵绵满意了,摸了摸软乎乎的肚皮,等着吃肉。 瞅着绵绵这招人稀罕的小模样,三个哥哥们心都快化了,尤其是三郎和四郎。 虽然肚子饿得紧,不过更舍不得看妹妹没吃饱。 “奶,妹妹咋叹气了,肯定没吃饱。”周三郎忍着饿道:“粥汤我们也不喝了,都给妹妹!” 周老太忍不住感动,不过倒也不舍得真让孙子们空着肚子。 就把锅里剩下的稀汤倒出了一半,让三个孙子们分着喝了。 剩下那一半,她偷偷从包袱里掏出一小撮白糖放进去。 手指头进去搅和搅和,就让宋念喜喂给绵绵。 这糖水小灶是绵绵独有,周家人早就习惯。 唯独李春珠看着眼珠子直瞪,不住地揉肚子翻白眼。 “一个丫头而已全家那么疼有啥用,俺还饿着咧。再都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将来怕不是宠出个傻娃娃。” 李春珠小声嘟囔完,不乐意地倒头就睡。 周老三不悦地扫了李春珠一眼。 这便护短地接过绵绵,搂在怀里。 不会说话咋啦,大不了他养他闺女一辈子! 宋念喜也慈爱地看过去,只是眸底还是忍不住浮上愁色。 周家破败,逃荒前就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穷户,早有老道预言,周家得女方可见富见福。 虽说周家人都不指望这个,可却也都盼着绵绵能健康安稳长大。 只是周绵绵如今都三岁半了,仍不会说半个字,反应也迟钝,怕是以后要遭罪了。 眼看着眼前的美妇人神伤,周绵绵忽然从周老三的臂弯中挣脱出来。 扑向了宋念喜的怀里。 “凉,吃漏漏~” 周绵绵的口齿还不大利索,糯糯地哼唧着。 什么?宋念喜和周老太都震惊极了。 连李春珠也愣得翻身而起。 哑巴葫芦会说话啦? 见宋念喜没听懂,绵绵伸出个短短的手指头,朝一旁的破布包袱指了一下,急巴巴的。 “凉,里面有漏漏!” 娘,去吃肉肉啊!包袱里就有! 宋念喜反握住她的小手指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绵绵,你、你会说话了,还会喊娘了?!” 周绵绵“咯咯”笑了两声, “啥啊这是?”这时,只听周三郎忽然大喊一声。 这小子扑过来抓起包袱,眼睛睁得老大! 第2章 真是个小福包 这一喊让周家人都不由一愣。 周老三纳闷地看着自家小子:“咋的看到金疙瘩啦,急成这样。” “爹,不是金疙瘩,是大猪腿子!”周三郎激动得小脸通红。 一双小手紧紧抓着包袱,生怕里面的东西会跑了似的。 “啥?!”周老三还以为是三郎饿糊涂了。 周家现下连口余粮都没了,哪里能有什么猪啊牛啊的。 他叹了口气,过来瞅了一眼:“你这傻孩子,咱家哪能有……” 谁知下一刻就惊得双眼溜直! 包袱里竟还真有两只新鲜的猪腿,个头还都不小! 这咋可能啊?! 于是周老三也惊厥道:“天爷啊,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咱家啥时候有这好东西了!” 听老三都这么说,周家人都赶紧看了过来。 一见到里面的猪腿,他们顿时又惊又喜,就差蹦起来了! 宋念喜刚被闺女会开口惊到,现在看了这凭空来的猪蹄,不由更是怔住。 本就性子慢的她,愣是半天都没缓过来。 倒是周老太反应极快。 她大手一伸忙把包袱扎紧,免得被别人瞧见。 又让儿子儿媳们快些坐下,可别惹了旁人的注意。 “娘,这猪肉是哪来的,竟在咱家的包袱里!”周老三震惊地压着声音。 恨不得咬自己一口,才信这不是在做梦。 周老太的心脏砰砰直跳:“娘也不知啊,方才娘拿白糖时还没有呢!” 这时,周老太低头一瞧,就见周绵绵正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调皮地捂嘴偷乐。 乐的时候,小眼神儿还时不时朝包袱里瞄,馋巴巴的小样儿可稀罕人了。 想到乖孙女儿刚学会说话,便是喊着吃肉肉,而眼下还就真真地天降了大猪腿,周老太心中顿时一阵激动澎湃! “说不定,这就是咱家绵绵招来的!有福的孩子都这样,想吃啥来啥,命定得饿不着!” 周家人都兴奋地应着老太太,只有李春珠不自在地撇了撇嘴。 这丫头片子咋忽然变了个人似的,还有啥有福没福的,净胡扯。 周老太乐颠颠地把猪腿藏好。 打算等晚些时候偷摸吃去,不敢被别的村民知道。 看到那猪腿被藏起,李春珠急了,一嗓子就喊了出来。 “娘,咋还收起来了,您该不会是想都留给绵绵吃吧,我也还饿着呢!” 周老太脸色一变,抬手就朝她嘴巴上呼了过去。 “喊个屁,老四家的你个没脑子的。” “这么多肉还能没你一口吃的?要是把贼招来了你才是真没得吃,等着!” 不怪周老太提防,他们这队逃荒的人,少说也有上百户人家。 熬到了今日大多都饿得几日没进米了,若是看到口肉,非得都杀红眼不可。 他们周家不怕事,但也不愿凭白生事,还是小心些好。 李春珠嘴被打肿了,一想也是这个理儿,连忙闭嘴不再嚷嚷。 不过眼珠子一直贼兮兮地盯紧那布袋子,生怕吃的时候短了自己几口肉。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暗了些,周老三出去寻了个没人的地方。 便带着全家过去开顿荤。 饿了好多日,周家人都瘦了一大圈。 周老太也心疼家里人,于是下令把猪蹄全都吃了,不用留着。 “一口气吃饱才有力气接着赶路。” 众人连忙生火烤猪肉。 条件虽简陋,可宋念喜还是耐着性子,挑了块肥瘦相间的蹄髈肉,切成薄薄的肉片。 喂到了周绵绵的小嘴儿边。 嫩滑的猪肉一下肚,周绵绵满意地脸蛋儿红扑的。 她揉了揉自己圆滚的小肚肚,小嘴儿一咧,又打了俩小奶嗝。 可把全家都稀罕坏了。 饶是这猪腿勉强够分,宋念喜也吃得极少,她知道这些日子也亏到孩子们了,心中不免愧疚。 便把自己那份肉省出来了,给分成了四份。 想着留给四个孩子晚上饿了好吃。 一旁的李春珠抢了两个大蹄尖狼吞虎咽,恨不得骨头渣子都吞下去。 吃得太急都没消化好,全堵在嗓子眼那儿。 罢了,她这又盯上了宋念喜刚烤好的肉。 趁宋念喜不备,李春珠抬手就要夺。 “三嫂吃不了是吧,那我帮你吃。” “我呸!”好在周老太眼疾手快,又把肉抢了回来。 塞回了宋念喜的手里。 “头回听说吃饭还有用得着人帮的?老四媳妇儿你害不害臊。”周老太劈头盖脸就啐了李春珠一顿。 李春珠讪讪地转过头,没事儿人似的。 又厚着脸皮拿走了老二媳妇儿吃剩下的骨头,津津有味地嗦着, 周老四觉得没脸,赶紧给李春珠拽走了。 “娘您别生气,俺们回去睡觉了,明早俺背您赶路。” 周老二一听到周老四主动揽活儿,心下松了口气,也赶紧带着老二媳妇儿回去歇着了。 等他们都先走了,周绵绵觉得可算安静了不少。 小小的身子往宋念喜怀里餍足一躺,四仰八叉的,小手儿也闲不住,胡乱掰着脚指头玩儿。 宋念喜摸着她的小脑瓜,宠溺极了。 怎么都摸不够似的。 “绵绵,再叫一声娘给娘听听,好不好。”宋念喜温声哄道。 周老三也赶忙来凑热闹:“绵绵,也叫声爹!” 周绵绵噘着小嘴,正要开口,可转念想想又作罢了。 原主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傻瓜,可惜病太重没了,这才让自己顶了这身子。 眼下还是少说话为好,不然转变太快,容易吓着周家人。 于是周绵绵便也不吭声了,只是奶呼呼地咧嘴笑笑,小乳牙露出了一排,像极了奶白色的贝壳。 周老三一看,心可都要被萌化了。 这便把绵绵抱起,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耐心地逗着她。 宋念喜和周老太就这么笑眯眯看着,一家人虽然正颠沛流离,倒也不缺温馨。 等到了白天还得继续赶路呢,周绵绵知道周家的包袱里,已经没有干粮了。 看来明日的伙食,也得给准备了才好,不然这一家子又得饿肚肚。 于是周绵绵便回灵池看了一圈。 灵池仙气缭绕的,新鲜的瓜果倒是一点不缺。 只是鸡鸭鹅牛什么的,之前被她不加节制地吃了太多,现在剩的倒是不多了。 于是家禽就被周绵绵留在灵池先自行繁殖。 她先挑了一些顶饿的果子取出来。 回去的路上,周老三稀罕闺女,让周绵绵坐在自己脖子上,背着她走。 忽然,背后幽幽伸出一只小手,冷不丁地薅了一下周老三的头发。 给周老三疼地“哎呦”一声,脚下也不由停下。 随即他余光一瞥,正好瞧见旁边的一堆落叶底下,竟然藏着一个大麻袋。 “那是个啥?”周老三精神一振。 赶忙背着绵绵,过去把麻袋拿了过来。 等打开来一看,周老三乐得眼角纹差点儿都快飞起来了。 里面竟然是满满一袋的甜桃和香瓜! 大甜桃油光水亮的,个个都有两个拳头那么大。 可不似以前村子里的那种酸涩桃子。 周老三对着桃子闻了闻,又不敢信似的塞进嘴里啃了一个,这才确定真是桃子。 “娘,阿喜,快看看我捡到了什么!” “哪来的这些好果子。”周老太闻着这瓜果香气,就忍不住咽口水。 “娘,阿喜,咱家绵绵还真是有些福气在身上。”周老三抱着周绵绵,眉眼惊喜。 若非绵绵突然薅头发,他哪里能留意到这些好果子。 “这还用你说,你老娘我早都说过了,咱绵绵就是个小福宝!”周老太得意地扬着脖子。 认定了瓜果定是乖孙女儿招来的。 于是赶忙招呼三个孙子,一块把果子藏在身上带回去。 可不能被别的流民给瞧见了。 周家的小子们也都乐坏了,一边藏着果子,一边围着福气包妹妹打转转。 “妹妹真好,四郎最喜欢妹妹了。”周四郎大着舌头笑着道。 周三郎拍了拍胸脯:“等我长大了,就给妹妹买大屋子住,好衣裳穿,养她一辈子。” 周老三他们一听,不由都高兴地笑了。 只有小绵绵躺在她爹的背上,晃了晃小白手儿,嘴角挂着银丝直哼唧。 绵绵不用哥哥养,绵绵的灵池能养全家! 第3章 小绵绵发威 夜里,周家人躺在两张破烂的大草席上凑合着睡。 眼下冬日已过,都开春了,挤一起睡也没那么冷。 周绵绵盖着件小薄袄,躺在周老三和宋念喜的怀里。 老三两口子对这闺女疼得不行,恨不得给绵绵搂进肉里,生怕一时松些便会丢了。 把绵绵弄得有些憋得慌。 于是这小家伙抹了把汗,爬了起来,急着要去找别的地儿睡去。 另一边,周老太一看乖孙女儿动了,连忙伸开双臂。 “乖绵绵,来奶这儿睡,奶的大肚皮给你枕!” 周家三郎和四郎也没睡着,正抢着啃娘给的肉呢。 看妹妹起来了,他俩眼巴巴地瞅着。 “绵绵来三哥这儿,有肉吃。” 就连周老二媳妇儿孙萍花也有点忍不住,朝周绵绵偷偷摆了摆手。 她和老二没有孩子,平时最稀罕的可就是家里这个小丫头了。 周家人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绵绵身上了,都可想哄着这小家伙睡。 可惜周绵绵瞅了一圈,却谁也没理。 最后倒是把目光落在了周二郎身上。 一家人里,唯独二哥周二郎不怎么主动讨好周绵绵。 倒也不是周二郎不疼妹妹,只是没别人那么满心满眼地疼爱就是了。 周二郎今年不过七岁,却生得一副极冷的性子。 他对谁都淡淡的,对这个平时除了吃睡就是傻笑的妹妹,自然也没过多热乎气。 本来还正愁没个清净地儿睡大觉呢,周绵绵一看就乐出了一排小白牙儿,忙迈着短腿,摇摇晃晃地奔了过去。 周二郎生得白净俊俏,小绵绵凑近一看,竟发觉这小子居然还是气运之子。 只是前世功德不够,十岁前的气运被封住罢了。 周绵绵兴奋地直咬小手,养肥肥,等着以后抱大腿呀。 乐完,小脸儿就啪嗒扣在了周二郎的身上,睡着了。 周二郎正犹豫着要抽回手臂,周绵绵的小呼噜声却马上响起。 他不由胳膊一顿,淡声咕哝着。 “睡得这样快。” 皎洁的月色洒在周绵绵软乎的脸蛋儿上,衬得她格外奶气。 周二郎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心下便觉得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总是傻里傻气的小绵绵,今天看着倒是正常了。 周二郎纠结了一会儿,心下终究还是一软,手臂就这么被她枕了一宿。 天才刚蒙蒙亮,往东去的逃荒队伍,这就又要开始赶路了。 原先村子的村长特地过来知会周家人,再走上几天就要到灵州城地界了。 “周老太,还有老三啊,等到下一个镇子上,我就奔亲戚去了,不能带你们继续赶路了。” 老村长饿得都直打晃,脸色蜡黄蜡黄的,实在是走不动了。 许是好几天肚里没进过干粮了。 本来说好要带村里的乡亲直奔京郊安身,可现在看来,要真去那么远,怕是要饿死在路上了。 周老三知道老村长不易,也没半点埋怨。 “亏了您决断,咱们一村人才逃出来,没在村里留着等死,您为我们做的够多了。” 说完,趁别人没看见,周老三又塞了几个大桃子给老村长。 老村长也是饿极了,才叹着气收下。 “老三啊,也就你们周家人厚道,别的都……唉算了。” 这欲言又止给周老三听得有些发愣。 村里旁的人咋了? 等老村长走了,周家一家人就凑在一起,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走,顺便又吃了些桃子充饥。 “大不了,咱们自己走到京郊去,那边富贵,肯定能吃饱!”周老四干劲十足,眼底都冒着精光。 周老二庸懦地耷拉脑袋:“那富贵都是人家的,关咱们啥事儿,老四就你心大。” 周老四有点不高兴,刚要还嘴,被周老三给喝住了。 “吵什么,都省点儿力气留着赶路,咱们先走一步看一步!” 周老三是个有主意的,已经在心里默默做出两套盘算了。 且先往前走着,若能尽快安身自是最好,不然也可大着胆子多闯一闯。 儿子们在那边嘀咕,周老太这边却只担心孙女儿有没有吃好,怕绵绵路上饿着。 于是又去煮了一碗糖水,往里面加了点所剩无几的花生碎。 周老太抱住了正要躲闪的小家伙,哄着给她喂下去了大半碗。 “绵绵乖,多吃才能长肉肉。” 周绵绵不爱喝稀汤寡水的东西。 一来不大顶饿,二来还不好喝,三来喝多了反倒顶着胃口难受。 看奶奶还要再喂,周绵绵胀得连打了三个水嗝。 周老太这才赶紧收手:“好好好,那就给你娘喝吧,你娘昨晚就没咋吃饱。” 这话还没说完,周老二就闷头过来,臊眉耷眼地讨这剩下的半碗糖水喝。 “娘,这丫头不喝,就给我喝吧,我也没吃饱。” 周老太手上一顿,斜了懒汉儿子一眼。 “昨晚那猪肉就数你和老四媳妇儿吃得最多,老三媳妇儿都没吃上,你还饿啥。” “那她不是省给她娃娃们吃了吗。”周老二缩着肩膀,默默抢走糖水碗。 又不屑地瘪着嘴巴:“再说她一个女人家,吃那么多干啥,糟蹋东西。” 这话一出,别说周老太不乐意听。 周绵绵都忍不住要气呼呼了。 逃荒这一路上,周老三和宋念喜是出力最多的,又是张罗吃食,又是背行李拿锅碗瓢盆的。 倒是周老二啥啥都不干,比那李春珠还要懒,连帮忙连个树枝子烧火都不肯。 既然娘喝不成,那二叔也别想喝! 周绵绵在周老太怀里一个锦鲤打挺,脚丫子胡乱一蹬。 正好踹飞了那半碗糖水。 糖水洒了一地,那木碗也不偏不倚正好飞向周老二的脑门。 只听“砰”地一声,周老二来不及躲,额头都红了一大片。 疼得他哎呦哎呦直叫。 “我的糖水啊,都洒没了,哎呦娘,看我头肿了没。” “该!”周老太瞪着眼睛敲打周老二:“治治你这嘴馋病。还有,今天该你背我赶路了,别总让老三老四背我,老大不小的就知道耍熊偷懒。” 这时,周绵绵的三个哥哥正好刚打完水回来。 一回来就看见绵绵不乐意地噘嘴瞪人。 还以为是二叔欺负妹妹了,周三郎急得一把撇下水囊,跑过来护住周绵绵。 直到看周绵绵乐颠颠的,小手得意地直晃。 周三郎这才放下了心来,绵绵没受欺负就好! “绵绵,你都会说话了,能不能叫声三哥听!”周三郎抹了把汗,凑过来要逗妹妹。 周绵绵歪着小脑瓜,瞅着眼前这泥猴般黑黝黝的脏小子。 任凭他求了许久,就是不开口。 而这时,周二郎正好侧身路过。 一身淡淡的青草香气也随之而来。 周绵绵爱干净,闻着心头一喜。 “二锅锅!”她一转身,迈着一双小短腿,就朝周二郎那边跑了过去。 周三郎咧着嘴巴,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而周二郎也是怔住了,尚未褪去稚气的小脸儿闪过惊色。 没听错吧,绵绵开口叫的,居然是他。 感受到绵绵的偏爱,哪怕是平时性子淡的周二郎,此时也忍不住有点骄傲。 “二锅,打碎。”周绵绵瞧见了周二郎手中的水囊,跟个小大人似的,奶声吐出这几个字。 周二郎点点头:“打水是吗?我和三郎刚才打了,打满了两个水囊的。” “再去!”周绵绵口齿不清地提醒:“多打些!” “还去?”周二郎迟疑了下。 并非他偷懒不爱去,而是逃荒路上行李不宜太重。 赶路本就辛苦,多日来还苦于忍饥挨饿,乡亲们都在极力减轻负重。 可周绵绵却眨着水灵灵的眼睛,一直望着周二郎。 自己这么说,自然是有缘由的! “二锅锅快去,绵绵要碎碎!” 周二郎的心都快被喊化了,哪里舍得不依。 第4章 多亏了绵绵 周绵绵又伸出小白藕一般的小胳膊,在他面前使劲儿晃了晃。 那软绵绵的小样儿,可稀罕人了。 于是周二郎也不再犹豫,点了头这便要朝水井跑去。 临走前,他居然还破天荒的,主动抱起周绵绵。 把怀里这一坨小团子,抱到了宋念喜的身边。 “跟娘坐在一起,这里乱,别走丢了。” 周二郎担心绵绵太过惹人疼爱,会被人给拐了去。 也不知怎么,他向来冷淡的心里,忽然就涌出了对绵绵的好多关心。 宋念喜微微一惊,不由欣慰又温柔地笑了。 旁边的周老太也睁大了眼珠子:“哎呀,二郎不一样了,可算是知道心疼绵绵了。” 周二郎脸蛋儿红了红,抱着几个空水囊,这才又跑了出去。 周绵绵看他去打水,乐得直晃手手。 她一个崽崽都知道,挨饿尚且能忍,可口渴却实在难耐的道理。 这些村民之所以逃荒,主要是因为大旱三年,村里的地都裂出口子来,啥也长不出来了。 本来对水都是极为在意的。 只是赶了个把月的路,如今落脚的地儿没那么旱了,找口水喝还是容易的。 所以大家便也都嫌重,不再带太多水上路。 可流民们不知道的是,再走下去,可就是至少三天多的山路了。 周绵绵在灵池里就瞧见过,前面的山受旱影响,寸草不生,水源更是早就没了。 眼下若不多囤点儿水,怕是到时候要渴坏了。 周二郎去打水的地方,是不远处的一个井里。 这附近没啥村子,就一口井也是好多年前弄的,都快枯了。 二郎打了好几次,才可算是又装满了两个水囊。 就在周二郎正要再打一次水时,井里忽然传来扑通的声响。 若是换作别的七八岁大的娃娃,定是要吓得转身就跑,不过周二郎却镇定极了,依旧继续打水。 而这一次,水桶从井里上来时,里面装的却不是水。 而是一个大筐。 筐里堆着好几穗苞米、和一小袋子的芋头。 这可都是周绵绵灵池出来的好东西。 周二郎顿时眸色一喜,苞米,有干粮吃了! 加上这些顶饿的芋头,这几天的赶路都不愁了。 等周二郎带着吃食回来之后,周老太和周老三一个坐着激动捶地,一个仰天潇洒长叹。 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给冲晕了! “咋回事儿,猪腿和果子要是咱走大运的话,那这些东西总不能也是靠运气吧。”周老三乐够了,赶忙坐下来偷摸嘀咕。 周老太拉着周二郎就激动地问:“乖孙儿,你是咋捡到这些宝贝的。” 周二郎便把绵绵让自己去打水的事儿这么一说,周老太听了,心底顿时有谱了。 又是绵绵! 看来当年那老道说的是真的了,绵绵果然是老周家的福星! 周老太心下虽这么想着,可却没有声张,不想给绵绵造成任何负担。 也生怕周老二和周老四媳妇儿这俩懒货听到后,会打她宝贝孙女儿的歪主意。 正好这时,逃荒的队伍要一起出发了。 周老太赶紧招呼着家人们赶路。 瞅着想躲远的周老二,周老太就气不打一处来。 一脚就踹了过去! 烂底子的草鞋都差点儿飞周老二脸上去。 “老二快过来背我,偷什么懒!” 周老三也顺手抱起周绵绵,小心又温柔地环在臂弯里。 捏了捏绵绵的小脸蛋儿后,便回头嘱咐仨儿子:“都拽好我跟你们娘的衣服,人多,别跟丢了。” 看宋念喜肩膀上的包袱太重了些,周老三一把就给拿了过来,自己背着。 “老三,还是我来吧,你还得顾着绵绵呢。” 宋念喜虽生得温婉顺柔,可却是最能吃苦。 看着她手腕和肩膀勒出的红印子来,周老三心疼地撇过了脸。 故作强势地道:“以后这些重东西不用你背,听我的!” 宋念喜心中多了几分柔软,没再辩驳,只是默默垂头,抿嘴浅笑。 好几个村子的乡亲们一块赶路,一行人走了大半天。 果然,很快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 只是这山路崎岖,很是难行,本以为只要一天的路程,硬是被大家走成了三天。 到了第二天傍晚,乡亲们实在是走不动了,都骂骂咧咧地停下来,就地歇息。 刚一停下,就有不少村民们到处跑着去找水喝。 只是没一人能够找到的,最后只能无功而返,白白耗费了体力。 眼看着一个个渴得嘴干唇裂,火气也蹭蹭窜上来。 逃荒的人群中,弥漫着焦躁甚至绝望的气息,像是快要爆炸般的火药桶。 周老三早就看出不对,赶紧带着全家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离人堆远远的。 而周老太翻看着包袱,搂紧那还有一个半满的水囊,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咱家还有水喝吧娘。”周老三低声问着。 周老太舒坦地往后一仰:“放心吧儿,还足够咱们撑一天多的。” 再有一天,最多一天,便能走出这倒霉山路,到灵州城地界了。 说完,周老太转头望着正在酣睡的周绵绵,忍不住亲了下乖孙女儿的小手。 “多亏了绵绵啊,不是她让二郎去多打水,咱们怕是也要像他们一样渴急眼了。” 这等于是小绵绵救了全家啊! 周二郎也侧过身子,望着周绵绵,突然就对这个妹妹怎么看都看不够了。 周绵绵熟睡时,嘟嘟着小脸儿,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小嘴时不时地就嘟起来,偶尔还淌点儿银丝,瞅着格外招人疼。 见绵绵白藕般的小腿露了小半在外,周二郎忙过去给妹妹把腿挡上,生怕被路过的外人给瞅见了。 到了夜里,周家人怕被人闻着香味儿,没有开火,便生啃了玉米当饭吃。 仅剩下的两个桃子,就都归了周绵绵。 一家人吃到饱得直打嗝,最后凑得紧紧的,一起睡下了。 周绵绵白天睡得过多,夜里倒清醒了,枕着她二哥的肩膀,只能抬头瞅星星。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阵骂声响起。 宋念喜和周二郎都被吵得皱了下眉。 周绵绵不乐意地瞅着那边的骚动,软乎乎的小圆脸儿皱成了包子。 而这时,眼前却忽然被一阵寒光晃了一下,是刀! 竟是几个破衣烂衫的乡亲们,在拿着杀猪大刀,朝老村长一家休息的土坡冲了过去。 “他凭啥不带咱们去京郊?” “我一家都又渴又饿,凭啥他马上就能去奔亲戚了,咱们只能继续遭罪,不如今晚就劫了他!” 周绵绵听着心里一惊,脚丫子胡乱踢了下,正好踹中了周老三的脸。 “咋啦绵绵。”周老三迷糊地起来。 “有坏蛋蛋!”周绵绵吓得拿小手捂住眼睛。 只从白白的指肚中,露出双葡萄似的大眼睛,还在眨巴眨巴。 “绵绵别怕,爹去看看。”周老三看到竟是老村长有难,不由蹙眉。 这便拿上家里带的搅屎棍子,准备冲过去。 第5章 人心随着世道变 周绵绵也不放心,急巴巴地跟了上去。 一双小短腿紧捯饬两步,才终于追上了周老三。 人家是三五个拿刀的贼人,她爹却是自个儿拿着个臭棍儿,想想就……绵绵急得小脸儿都红了。 她才三岁半的身子,快走起来还有些蹒跚,差点儿摔俩跟头。 听到后面的小碎步声,周老三知是自家闺女放心不下,忙把绵绵抱在怀里心疼搂着。 “真不愧是爹的小棉袄,知道担心爹啊,那爹就带你一块救人去。” 周绵绵用力挥起小拳拳,就他俩? 周老三点点头,人却忽然原地拐了个弯,没去老村长那边,反倒是去了另外一头。 又从兜里掏出个火折子,要给那祖传搅屎棍子给点了。 周绵绵一看那棍儿,就熏得眼睛辣辣,赶忙捂眼。 “爹爹,在辣边儿。” 趁没被熏晕之前,周绵绵伸出白白软软的指头指了下方向。 生怕自家老爹大晚上的看不清走错路了。 闺女小声音稚气得很,口齿还不清楚,都把周老三逗笑了。 “好闺女,当你爹傻啊,我打不过人家好几个,才不过去呢。” 周绵绵指缝一漏,从里面透出一双滴溜溜圆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 这爹不傻就好! 不过那要怎么救人? 周老三哼了一声,果断地点燃了手里的棍儿。 “今儿爹教绵绵一件事儿,智取比蛮力有用!” 搅屎棍子被这么一烧,窜出好大一股子臭气。 周老三眼疾手快,一只手帮周绵绵把鼻子给捏住。 另一只手就把烧得正旺的棍子,朝旁边几个妇人和孩子那边一扔。 火苗一下子把这些人的破布包袱给烧着了。 那几个妇人和孩子的衣裳也被烧破了些,虽并不严重,却还是把他们给吓坏了,顿时都哭嚷作一团。 这一哭二叫,就把所有人都给惊醒了。 周绵绵困惑地晃着小脑瓜,不懂爹为啥对他们发难。 不过很快就瞅见欺负老村长的几个坏蛋,都连忙叫喊着朝这边跑了过来。 “娘!” “媳妇儿,你没事儿吧!” 周绵绵恍然明白,原来爹爹烧的这些,都是那些贼人的家眷和行囊。 这几个贼人都是和周家一个村的乡亲,以前都挺老实,只是如今世道乱了,人心也坏了。 周老三早就认出他们了,自是找的到他们的家里人。 都是出来逃荒的,谁不是拖家带口,现在看到自家老娘媳妇儿还有孩子们有难,他们就算再凶再坏,也舍不得不过来护着家人。 老村长自然就能逃过一劫。 见没事了,周老三斜眼啐了他们一口,抱着周绵绵就赶回周家那边了。 “绵绵,这就叫白眼狼,都是一个村的,平时受了老村长不少照顾,现在竟能为了一口吃喝对老村长起了杀心,这种人咱可不能做。”周老三的神色难得如此严肃。 周绵绵激动地拍拍小手,爹说的对! 回去时,周家的人也都早被惊醒。 见周老三居然给绵绵抱出去了,周老太气得想捶他。 “现在这么乱,带着我乖孙女儿乱跑什么,绵绵要是被外人伤着了,我跟你没完!” 周老太骂完,就给周绵绵赶紧抱进自己被窝里。 看周绵绵的眼睛都被方才的烟给熏红了,周老太心疼地又是给吹吹眼,又是给拍拍背的。 恨不得把自家小心肝含在嘴里,生怕受了半点儿的屈。 反正只要有周绵绵在,周老太眼里就看不着其他人。 周老三只是笑着,怕家人担心就说老村长的事儿,好着脾气任由周老太责怪。 等周家的人稍微平复了情绪,才都重新睡下。 周老三就一直警觉地坐在最外边,守了大半宿的夜。 好在这一夜再无糟心事发生,周老三暗自盘算,得尽快找到落脚点才好。 不然这么一直往东边走下去,总也不是个事儿。 …… 天刚蒙蒙亮,大清早的风也格外凉些。 周绵绵的小脸蛋儿被吹得红红,她揉揉鼻子,爬上了周老三的后背,等着赶路。 老村长知道昨夜是周老三救了自家,趁出发前,不忘过来道一句谢。 “老三。”老村长面色枯槁,看着精神已不大好。 咳嗽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来:“要是没你、我、我家就要完了,我死不要紧,只是我家婆娘和娃娃还得活啊。” 周老三看他如此病容,心底不由一沉,知道老村长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再想想昨晚穷凶极恶的那几个乡亲,顿时更觉可恶可恨! 老村长有气无力的,蜡黄枯瘦的手从怀中掏出了样儿东西,递给了周老三。 “村长这是?”周老三接过,是一封泛了黄的手信。 上面刻着一个姓氏章印,是一个“沈”字。 “老三,在灵州城的杏花镇上,我有个亲戚在一富户家做管家。”老村长喘了两口粗气。 又声音颤巍地道:“我本来就是要去投奔他的。日后你若有难处,凭此信,也可去找他讨个人情。” 最后,老村长抬手看了看周绵绵,慈祥的瘦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 “老三啊,为了你家闺女,你们这之后的路上,可得平平安安啊。” 周老三盯着手中的信,等再一抬头,老村长已经虚弱地走远了,周老三的眼角也渐渐湿润了。 老村长这是,想尽可能地还他救命之恩啊。 “绵绵,这信爹帮你收着。”周老三擦了擦眼。 “昨晚要是没你,爹也醒不来去救老村长!” 这救命之恩,其实要归功于他家绵绵才对。 活命不易,周老三坚定了眼神,背着绵绵,带领着周家人继续赶路。 又走了快一天,逃荒的队伍才可算是出了这山路。 眼前豁然开朗,没了崎岖坑洼的山石,烟火气一下子多了起来。 看到前面远处出现了村镇,逃荒的人群都跟急了眼的饿兔似的,疯狂地涌了过去,可算是能弄口水喝了。 人多易生乱,周家人可不想跟着挤过去。 就跟着周老三,慢腾腾地走在最后边。 周绵绵眼尖,忽然瞥到地上有一抹金黄色闪过,小手立马一薅,拽住了周老三的头发。 “咋啦绵绵,难道又有吃的?”周老三眼前一亮,已经在忍不住咽口水了。 第6章 同人不同命 周老三赶忙低头,仔细地搜罗了一圈。 只是那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也没找见好东西。 荒野之路上,除了泥巴和杂草,就只有些难以下咽的野菜了。 “绵绵?” 这下周老三有点拿不准闺女的心思了。 转过头蹭了蹭闺女的小肉脸儿,却看见周绵绵正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地上的某一处看去。 周老三寻着视线,趴在地上。 这才看到地上冒着两三簇金黄色的伞状物。 金丝竹荪幼苗? 周老三随手摘了几株,笑了笑,回头刮了下周绵绵微凉的小鼻尖。 又对宋念喜乐呵道:“咱闺女真是个小人精,才这么小就知道啥是好东西了。” 宋念喜也弯着笑眼,不过却并不兴奋,而是蹲下去摘野菜了。 这金丝竹荪品种名贵,的确是极好的食材,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 若是品相好的,两株大的就能卖上半贯钱的高价呢。 只不过周老三手里的这个,是尚未成形的,可卖不上价,甚至白给都没人要。 谁让这一带土壤不适宜,金丝竹荪都成熟不了呢。 野生的竹荪最多只能长成干瘪的一小坨,难以入口,酒楼也不收。 周老三正要把手里的竹荪丢了,周绵绵却急了,哼唧着揪住了她爹的头发。 “绵绵要!” 这里的地长不出好竹荪,可她的灵池里却可以啊! 把这金丝竹荪丢灵池里泡上一宿,保准能长成最上等的品相,拿来换小钱钱不香吗。 周老三一愣,看闺女稀罕这东西,连忙把这几株都塞进了绵绵的手心里。 软乎乎的手心贪婪地捧着,周绵绵糯声催促:“绵绵还要,要吼多吼多的!” “好,爹给你捡!” 周老三疼闺女,能做到的就无不应的。 更别说摘点儿没人要的野生金丝竹荪了。 没一会儿,周老三就把这一片的都给摘没了,足足有一大把。 周老太也顺着乖孙女儿,从包袱里拿出块麻布,给绵绵把竹荪包好,带在身上。 忙活完了,周家人就继续往前赶路。 眼看前面就有个挺大的村子,炊烟袅袅的,周家人的疲倦也更多了一分。 本想着能去那村子打探下情况,或是歇一宿。 可谁知这时,逃荒的乡亲们却都从那村子里跑了出来,一个个被撵得像野狗似的。 狼狈极了。 周老三一看不好,这便过去问了下。 “咋啦李伯,那村子不让咱进啊。” 被老三拉住的,正是之前同村的铁匠。 见他苦着脸直摇头:“咱人太多了,人家怕咱进去闹乱子,连口水都不给,见咱就打。” 周老三不觉意外,眼下光景不好,哪个村子见到这么多流民能不害怕。 既然前面的村子不给进,那别的村子定也是如此,看来只能绕远路,一口气走到镇上了。 正好不少乡亲都有这打算,大家便又一起赶路。 周老三带着全家又往前走了一段,有点走不动了。 见宋念喜额头都冒汗了,三郎四郎也饿得直揉肚子,周老三便找了棵大树底下,暂且歇歇脚。 “娘,饿死了,您那儿还有吃的没。” 刚一停下,李春珠就贼眉鼠眼地蹭过来,想去扒拉周老太的包袱。 周老太满手老茧,一巴掌就给她的手拍飞了。 “有个屁!我还能背着你藏吃的不成?” 李春珠瘪瘪嘴巴,这可说不准。 先前这老太婆不就拿白糖,给周绵绵那丫头片子开小灶吗。 想起周绵绵的那碗甜米汤,李春珠的心里就不平衡极了,憋气地坐回周老四身边。 一个丫头片子而已,也就他们周家当个宝贝疙瘩宠着。 换成是别家的丫头,哪有这待遇? 能给口吃的就不错了,赶上如今这荒年,被扔了的都不在少数呢。 “娘,俺饿。” 这时,一个黑瘦的女娃,朝李春珠身上扑了过去。 李春珠不耐烦扫了一眼,火气更盛。 这是她跟前个丈夫生的,后来带到周家来的闺女,妹福。 不是周家的种,自然也没被周老太当过孙女对待,跟周绵绵的待遇根本没得比,让她怎能不气! 妹福才不过五岁大小,已经生的一副贼溜溜的眼珠子。 正饿得直拿手扒拉她娘李春珠呢。 李春珠烦了,朝妹福脑袋就呼了一下。 “一边去,你娘我也饿。谁让咱娘俩命不好,饿死也没人管。” 这指桑骂槐的话,可逃不过周老太的耳朵。 周老太不惯毛病,脱下鞋子抬手一丢,正好砸在李春珠的脑瓜子上。 “谁不管你娘俩了!忘了昨夜里是谁把苞米都吃光了,放了好几个大臭屁,差点儿给俺乖孙女儿熏吐了。” 周绵绵一听,不由得小嘴一咧,嘿就乐出了声来。 可不是她奶夸张,那味儿是真冲啊! 都能熏出二里地去。 捂着被打疼的脑袋,李春珠忍了忍,不敢再多嘴。 周老太可不忘继续敲打她:“老四家的,别忘了当初要不是周家收留,你娘俩早就没命了!” 听了这话,李春珠缩着肩膀,更是不敢吭声了。 这她哪里忘得了,当初因自己生不出儿子来,又好吃懒做,连着最小的闺女一块被前个婆家撵了出去。 正好赶上一个大雪天,身着单衣,险些在雪地里被冻死。 要不是周老四打猎路过,给这娘俩救了,李春珠和妹福早就不知在哪儿投胎了。 想想这茬儿,李春珠就难受得紧。 自己只能生出不带把的,被之前的婆家好一通嫌弃,谁知再嫁之后,却又遇到个把女娃当宝的婆家。 早知生女娃能得这么大便宜,她早些遇到周老四该多好,反倒是让宋念喜独独在婆婆面前长了脸,凭啥同人不同命啊。 扭头再看看妹福这个小拖油瓶,李春珠不甘心地直咬牙。 这娃就是没福,要是投生成周老太亲孙女儿该多好! 那周绵绵现在得的好处,不就都是她的了,自己也能跟着沾光! “娘,你瞪俺干啥。”妹福一边抠脚,一边抬头瞅李春珠。 娘俩都是一副贼溜溜的面相,尖下巴微龅牙,活脱脱一对黑耗子。 宋念喜朝那边看了过去,笑了笑。 “老四家的,都饿了吧,我方才摘了把野菜,一会儿就能喝上菜汤了。” 野菜?李春珠撇过头,没搭理。 谁稀罕吃这破物,这三嫂指定藏着好东西留着自己吃,拿野菜打发她娘俩呢。 这时周老四看不下去了,一嗓子吼了出来。 “没看三嫂在做饭,你也不知道帮着添把柴。” 李春珠这才不情不愿地磨蹭过去。 刚捡好柴,就看见周老太从包袱里拿出一条襦裤来,还是新做的呢。 正往周绵绵的身上比量着。 这大小正是给小孩穿的。 李春珠眼珠子一亮,抬手就要去夺。 “娘,这是给妹福的吧,一看就是!” 第7章 周家要发了啊 好在周老太反应快,把小襦裤往怀里一收,愣是让年轻体壮的李春珠扑了个空。 李春珠趔趄了一下,扭头就看见周老太朝她皱眉。 “这是人老三媳妇儿省下自己做衣裳的布,让我给绵绵做的。” 周老太斜了李春珠一眼。 李春珠眼珠子心虚地转转,这才想起布从何来。 开春时,周老太帮村里大户洗衣裳,换来了一些布料,分给了三个儿媳妇留着做件短衫。 李春珠拿到手后还嫌少,硬是从老二媳妇孙萍花那儿要走了一半,贪婪地做了两身新衣。 宋念喜却舍不得自己用,而是把布都留着给周绵绵。 这才有了现在这件小襦裤。 李春珠不好再争了。 不过还是忍不住偷摸嘀咕。 “才三岁大的丫头片子,长得快着呢,给她穿新的多浪费。” “绵绵比妹福小,合该把新的都先给妹福穿,再让绵绵捡妹福穿剩下的。” 周老太可不忍这酸妇的混话,立马一嗓子喝出了声。 “碎嘴子的东西赶紧把你那破嘴给我夹上!让我乖孙女儿捡狗剩儿?我呸,你可小心着点儿你那厚脸皮子,再敢说屁话我老太婆就拿你脸皮纳鞋底!” 李春珠被吼得心肝肺乱颤抖,赶忙缩着肩膀躲到一边去了。 周老太顺了口气,又怕吓着绵绵,赶忙把绵绵抱在怀里,疼爱地搂着。 小家伙还小,很爱犯困。 见她都快睡着了,小脸蛋儿还奶呼呼地嘟嘟着,周老太忍不住地捏了两下。 “来,乖宝儿,奶给你换小裤。” 说着,周老太也不避着点儿旁人,这就麻利换上了。 周绵绵只觉腿上一凉,迷糊地睁开眼睛后,见一家人竟都围着看自己被换小襦裤。 她臊着小脸儿,气鼓鼓地踢了踢小短腿。 好歹给她挡一下吧! 无奈小腿儿太短,毫无震慑力,反而惹得周家人笑了。 周老太觉得惊奇:“乖孙女儿咋了,才多大点儿,就懂得避人了。” “多大也是女娃娃。”宋念喜温声细语地笑了下。 拿了件小短袄,给周绵绵围了下。 周绵绵这才收起委屈的小眼神,也不蹬腿了。 周老太一看更乐,抬手就拍了拍孙女儿的屁股。 “咱家绵绵这么早就知羞,一看就和村里别的女娃不一样,将来说不定还能嫁个公子哥。” 周绵绵被拍得一颠一颠的,都快成小气包儿了,不许拍那里! 见抗议无果,她干脆眼睛一闭,小脑瓜一歪,装睡着了。 换下的襦裤眼下也没那么多水洗,周老太只能收进包袱里。 临睡前,水囊里余下的一些水,被她倒了大半进锅里。 留着明早添点糖,给绵绵和几个小的弄点儿糖水喝。 一宿的工夫,金丝竹荪在灵池里长势迅猛。 天没亮前,等周绵绵用意念进灵池查看时,这些竹荪已经呈金黄饱满之态,浮在灵池的水面上。 这是金丝竹荪最为上等的品相。 周绵绵乐眯眯地拍拍小手,把竹荪全都取出,放到了周老太旁边的破锅里。 该做的事儿做了,便又香香地继续睡下了。 “老天爷呀,这是啥东西!” 一大清早的,吵醒周绵绵的是周老太的惊呼声。 一大家子人围着锅,都被震惊住了。 哪来的这么多好荪? 这可是让他们周家人开了眼! 周老三拿起几株金丝竹荪,反复看了又看,手掌都有点发颤。 “娘,阿喜,这、这不是绵绵让我摘的竹荪吗,怎么变这么大。” 周老太也惊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连忙去翻包袱里的麻布包,打开一看。 果然里面的竹荪都没了,看来锅里的这些,正是老三昨个儿摘的那些变的。 周老太感觉像在做梦,之前还又瘦又瘪的荪,咋今个儿就换了副模样呢。 而且还都长得这么好,这若是拿出去卖,可是能换大钱的啊。 是他们穷人家能摊上的好事儿吗。 周老太激动得眼眶都湿了。 “娘,这荪啥味儿,咱尝尝呗。”李春珠凑过来兴奋道。 周老太刚还喜着,一听差点儿气得背过气去。 周老四赶忙把李春珠推开。 “去去去,这可是顶好的野味儿,咱哪吃得起,得留着卖。” “对,得卖钱,咱们就有钱傍身了。”周老三喜不自胜。 惊异过后,周老太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回头瞅了眼正揉眼睛的小绵绵。 眼底的疼爱都快溢出来了,真是周家的小心肝。 要不是绵绵让摘了那些野荪,哪能有现在这些宝贝,都是托了绵绵的福啊。 周老太的心脏是一颤一颤的。 她赶忙把锅盖盖上,紧抱在怀里,手还有点抖。 这时,周家人都把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周绵绵的身上。 就算蠢钝如李春珠,也很难想不到,这竹荪的出现跟绵绵有关。 不然周绵绵一个小娃娃,昨天咋会莫名让老三去捡那么多荪。 “绵绵,告诉四婶,你是咋把这竹荪变这么老大的。” 李春珠紧抓着绵绵的小手,浑黄的眼底,透出贪婪之色。 周绵绵懒得搭理她,吐吐小舌头,转过身脑瓜一歪,又呼呼睡着了。 只留给李春珠一个无情的小后背,任由李春珠干瞪眼。 “行了,别吵绵绵睡觉。”周老太给老四家的拽到了一边去。 有好东西就合该高兴,收下就得了,问东问西干嘛,别坏了她乖孙女儿的福气。 “老三,要是拿出去卖的话,这些金丝竹荪能卖多少。”周老太对周老三说。 平日里,周家也就周老三去镇上最多,常把周老四打的猎物拿去酒楼去卖,最懂行情。 好的金丝竹荪可是酒楼稀缺的食材,不愁没人收的。 周老三掰着手指头数了下:“这些个竹荪,少说也能卖上五贯钱了。” “五贯?”周老太激动地差点儿跳起来。 他们老周家这是要发了啊! 前几年收成好时,一年全家才不过能攒下一两贯钱。 后来大旱闹饥荒,庄稼没了收成,攒下那点儿薄薄的家底还全给花没了。 五贯钱,这可是周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若是放在以前的村里,谁家能有五贯钱,也算是过得不错的人家了。 周老太越想越乐,对之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她把竹荪从锅里捞出来,把锅里原本有的水给煮了下。 这金丝竹荪他们可吃不得,不过锅里被竹荪泡过的水,还是他们这穷人家可以喝一喝的。 等喝完了“竹荪汤”,周老太命令全家,立马赶路,去镇上卖金丝竹荪! 李春珠见周老太把竹荪交给宋念喜保管,眼珠子死死盯着,眼热得不行。 “今天让老四背您吧娘。”李春珠谄媚道。 周老太应了一声,刚一跳上周老四的背,就听后面的李春珠又开始往外倒屁话了。 “娘,等竹荪卖了,能给我们做两身新衣裳不。” “还有妹福,您就给她买两件现成的襦裤换洗穿吧。” “还有那五贯,能不能也给我们分点儿……” 话没说完,周老太就啐了李春珠一口,命她赶紧闭嘴。 “你个败家的玩意儿,钱还没到手,就想着给花了,真当咱是大户人家了。” 周家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这五贯就是活命的本钱。 哪顾得上做新衣买襦裤的。 况且,成衣铺里的襦裤多贵,连绵绵都没穿过铺子里的衣裳,都是周老太和宋念喜自己做的。 这金丝竹荪是绵绵弄来的,她李春珠的孩子又凭什么。 李春珠瘪瘪嘴:“那咱们不是苦了这么些天吗,我寻思着,也该过两天好日子了。” “呸!轮得到你寻思?”周老太就看不上她这样。 “真过够了苦日子,就更该有分寸,你个碎嘴的,成天没个过日子样,给我滚一边去!”周老太气得眉毛都拧起来了。 挨了顿臭骂,李春珠这才老实了。 拉着脸委委屈屈地跟在最后面,一路上都在盘算着那五贯钱。 走了大半日,周老三的草鞋底子快磨破了,周家人终于来到了一个镇上。 刚一到镇上,周家人就激动地到处找酒楼。 他们身无分文,可不得换了钱,才能解决吃住吗。 周绵绵趴在周老三的后背上,软乎乎地缩成一小坨。 眼看着周老三正要奔着最近的一家酒楼去,周绵绵哼唧了声,白藕般的小胳膊勒住了她爹的脖子。 不许去! “咋啦闺女。”周老三听话地停住脚。 周绵绵吐字不清地哼道:“打听呀,哪家店不坑坑人。” 周老三一拍脑门,可不咋的,自己咋糊涂了。 大老远来的,两眼一抹黑,极容易被黑店坑骗。 于是周老三让周老太和宋念喜他们先原地歇着,自己跑了好久的路,可算是打听明白了。 镇上有个聚云楼,收物的价格最为公道。 于是这便背着周绵绵,朝聚云楼赶去。 第8章 把钱赚到手 二十来个金黄饱满的竹荪摆在眼前,还都新鲜极了。 让那聚云楼的掌柜都吃了一惊。 白掌柜抬头打量了一番周老三,目光落在那打满布丁的短衫上后,微微迟疑了下。 “怎么,你们不收?” 周老三见这掌柜的半天不吭声,便开口催促。 “倒也不是不收。”白掌柜眯起了眼睛,儒雅的笑掩盖住了脸上的深意。 聚云楼迎来送往的皆是贵客,正缺这等上好食材,多少都是收的。 只是这竹荪的来历,实在太不对劲。 灵州城一带的土壤,长不出好的金丝竹荪。 正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 镇上的大酒楼若想得到金丝竹荪,只能从外地客商手中买入,且买不到新鲜的,只能是风干的。 而眼前这些金丝竹荪不仅皆是一等一的品级,而且一看就是刚摘下的,看来是出自本地。 可偌大的灵州城,哪里能有如此好的荪? 白掌柜紧盯着周老三的脸:“收荪前,有些话我可得问清楚了。你们这竹荪,到底是从哪儿弄的。” 听了这话,周老三的心跳不由加快半分。 不过脸上却没有显露出慌张来。 反而呵呵一笑:“我们自有我们的门路,掌柜的只管出价就可,不必打听太多。” 白掌柜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哪能被这三两句话轻易糊弄住。 于是干脆道:“开店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干干净净。若是来这金丝竹荪的来处你都不肯说,那我们又岂能轻易收。” 这么好的荪,总不可能是自家种的。 再看眼前这汉子穿着破旧,白掌柜自是也不信老三有本事摸清竹荪的种植之法。 说不定,是从哪个不为人知的山林深处寻得的。 若是灵州城地界真有能长出上等野生金丝竹荪的宝地,那他们聚云楼可得捷足先登才行! 岂能被一个山野汉子得了便宜。 周老三被为难住了,正犹豫不知如何应对。 背上的周绵绵却伸出小白手,戳了下老三的咯吱窝。 “爹,咱们走!” 绵绵的声音奶里奶气的,但却也中气十足。 周老三回头瞅自家闺女:“咱不卖了?” “卖啊。”小绵绵撅着小嘴,朝那掌柜的翻了个小白眼:“好东东,不愁卖卖,换别家。” 这话说得虽不清晰,但却也极有道理。 周老三想想也是,这竹荪可难得咧,定能找到不问来源干脆出价的。 于是老三便笑了,听闺女的! 这就转身抬腿要走。 身后的白掌柜一看人和竹荪都要走了,不由急了,赶紧追出来。 “等一下,我们没说不收。一共五贯,如何。” 在出价上,他们聚云楼从不含糊。 周老三脚下一停,见背上的周绵绵懒懒地点了下小脑袋。 这才板着脸回头去看白掌柜:“行,那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白掌柜微微叹了口气,回里面的柜台拿钱。 他自然是得妥协,谁让这金丝竹荪太过抢手呢。 就算没有聚云楼,也照样还有的是酒楼收。 这汉子既不肯说出荪的来处,怕是眼下他也问不到什么了,还是先收了金丝竹荪要紧,别让好货被别家抢了先。 五贯钱放到周老三手上后,白掌柜笑面提醒。 “以后若是还能再得此好物,还是先送给我们聚云楼。” 周老三留了个心眼,笑呵呵地答应。 心里却对这白掌柜没半分好感,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这时,白掌柜的目光不由被周绵绵吸引。 才三岁大的孩子,竟生得如此伶俐,还颇有几分福相。 于是白掌柜便过去逗了逗周绵绵。 “好机灵一小女娃,如今几岁了。” 周绵绵不喜此人,故意闭着眼睛,噘着小嘴吐口水玩儿。 那白掌柜笑眯眯地抹了把脸,倒也不恼。 还从酒楼里取出了一盘糯叽叽的藕粉水晶糕,拿油皮纸包好,送给周绵绵吃。 “下次你爹再有这好荪,记得让他再来啊,到时候我还给你包点心吃,好不好。”白掌柜伸手,想要捏捏小绵绵的小手, 周绵绵迅速把手一收,藏在了怀里。 扭过小脸儿,小绵绵假装看风景。 这种糖衣炮弹对她没用! 白掌柜的手扑了个空,只能尴尬笑笑,但也并未真生一个孩童的气。 况且还是如此招人稀罕的小女娃。 可算是把五贯钱弄到了手,回去时,周老三整个人神清气爽。 周老太和宋念喜看着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钱,也都高兴极了,连忙拿包袱把钱挡上。 这世道乱,可不能被贼人惦记上。 “有了这钱,咱往后的日子就有底气了。” 周老太红光满面,边乐边解开裤腰,往裤子最里面藏了两贯钱。 另外三贯,她揣了一贯在袖管里。 又塞了一贯到宋念喜的衣裳里。 剩下那一贯被她拆开,取了些铜板交给周老三留着买吃食,其余的就放进随身带着的大破锅里。 穷人家难得弄到这些钱,周老太这是生怕出了意外,不得不狡兔三窟。 …… 虽说聚云楼的掌柜不似善类,不过点心还是很好吃的。 那一小包藕粉水晶糕,很快就被周绵绵吃掉了大半。 白乎乎的小手一手拿一个,一同往嘴里塞去,吃的是口齿生香。 吃饱后,周绵绵连着打了三个小饱嗝。 才舒服地躺在了宋念喜的腿上。 余下的点心,被宋念喜拿给了小子们吃,又给妹福分了几块。 见绵绵是真爱吃这点心,家里又做不起这么精细的吃食,周二郎盯着藕粉水晶糕看了半天,最后偷偷把自己那份藏了起来。 留着给绵绵吧。 三郎和四郎年岁更小点儿,实在经不住这糕点的诱惑,都狼吞虎咽了一阵。 最后虽没吃饱,不过也没舍得全吃光。 都学着二郎一样,留着几块给小绵绵。 大人们的吃食就简单了,周老太买了一些烧饼,和几个素菜包子,正要拿来给儿子儿媳们分了。 谁知扭头,就看见那李春珠的黑手正不老实着,想去偷拿三郎四郎留下的藕粉水晶糕。 “小孩子们的零嘴儿,你也想动。”周老太瞪起眼睛来。 赶忙把点心抢来收好,这可是小乖孙女儿刷脸得来的! 李春珠馋巴巴地眨着绿豆眼儿,赔笑道:“娘,这不是三郎他们吃不完,我怕放坏了吗。” “坏个屁!”周老太裹紧了身上的单衣:“这天儿凉嗖嗖的,放三天都坏不了。” 说完,周老太抬手一甩,一个大烧饼就砸在了李春珠的怀里。 “你就吃这个!” 李春珠馋得咽了好几口口水,最后翻着白眼儿,就把那烧饼往嘴里使劲儿塞。 这老太婆,真不是个东西! 一家人就喝着凉水,吃着干粮,周老三还把在聚云楼发生的事儿,也顺道说给了大家听。 得知那白掌柜的想要打探竹荪的来历,周老太得意地摸了摸绵绵的小后背。 怕是那掌柜的,永远也知道不了喽。 “他们准是想要绕开咱们,想让他们自己就能直接弄得到好荪。”一直话少的宋念喜开口了。 平时宋念喜很少插话,但只要一说,多半都是极对的话。 周老三也点了点头:“准是这么回事儿,毕竟好竹荪金贵。”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边李春珠吃饱了,抠着脚丫子里的泥儿,刚要躺下歇会儿。 可一听这话,她又忽然坐了起来。 贼溜溜地转头望向了周绵绵。 随即李春珠就乐出了声,这就想到了个弄钱买点心吃、买新衣穿的好法子! 聚云楼不是想知道好荪是咋来的吗,那若她能把法子告诉人家,岂不是也能弄到一大笔钱! “老四媳妇儿笑啥,一惊一乍的。”周老太被这笑弄得莫名其妙,朝这边瞪了一眼。 李春珠假装没听见,闭着眼睛继续抠脚。 抠完了还不忘闻闻……等着赚大钱! 第9章 蠢妇自作自受 过了会儿,趁着周家人都在小憩,李春珠偷摸凑近了周绵绵。 绿豆般的小眼睛,正滴溜溜直转。 “绵绵,快告诉四婶婶,那竹荪你到底是咋给变大的。” 周绵绵刚来困意,小身子缩成软软糯糯的一团,正要睡呢,自然是懒得理她。 谁知李春珠不死心,拿起方才抠过脚的手,竟就朝小绵绵的鼻子用力捂去。 “快说啊小丫头片子,说了婶子给你买糖吃!” “不说婶子就把你哥留给你的点心都偷吃了!” 周绵绵被熏得一个激灵,险些哕了出来。 等再抬起头,小脸蛋儿都红了,水灵灵的大眼睛还多了层委屈的水汽。 若要让宋念喜他们看见了,非心疼坏不可。 周绵绵有点生气了。 攥着小拳头,跟两个小笼包似的,朝那李春珠的肚子就是砰砰两拳。 “婶婶臭!”她奶声凶道。 “哎呦你这孩子!” 李春珠没把三岁孩子的力气当回事,可下一刻就疼得直咧嘴了。 哪曾想周绵绵的劲儿比七八岁的娃娃还要大。 李春珠捂着肚子:“死丫头片子,我问你好几回你都不说,心眼咋这么坏,告诉四婶会死吗。” 周绵绵气呼呼地盯着她。 红着小脸儿,忽然狡黠地吐出一个字。 “泡!” 啥?李春珠又精神起来了。 “绵绵你再说一遍。” 周绵绵口齿不清地往外蹦字儿:“泡,泡碎里。足荪一泡碎,就大了。” “真的啊?”李春珠有点半信半疑。 那么好的金丝竹荪,地里都长不出来,泡水里就能成了? 可无奈她一个乡野妇人,村子都没出过几次,又很难不被忽悠住。 周绵绵露出奶白的牙齿,哼唧着转过了头。 “真滴,但你爱信不信。” 这傲娇的小模样,饶是李春珠这般不喜欢她的,也很难不被说动。 况且,李春珠也是亲眼看到那金丝竹荪在锅里出现时,锅里确实是有不少水的。 于是李春珠当即信了,乐得眉飞色舞。 过会儿借着去草丛里方便的由头时,李春珠就偷偷溜走了。 然后直奔聚云楼而去! 想着那周绵绵凭着是个小娃娃,还能从白掌柜手里得到份精致的糕点,李春珠就把妹福也带上了。 反正有便宜能占,不占白不占! 一路打听到了聚云楼,李春珠进去后二话不说就喊着要找掌柜。 她和妹福一大一小,都贼眉鼠眼地到处张望,恨不得把所有桌上的吃食都看了个遍。 白掌柜过来时,不由皱了皱眉。 哪个村来的娘俩,咋长得活脱脱像对大黑耗子。 于是随手拿了半个客人吃剩的馒头,扔给了李春珠。 “以后讨饭别进聚云楼来,看在孩子的份上给你口吃的。” “啥?讨啥饭?”李春珠懵了。 她穿着一身不太干净的衣衫,领着的孩子更是满脸的脏灰,不是叫花子还能是来吃饭的不成。 白掌柜哼了声,这年头光景不好,怎么讨饭的还如此不知足。 “怎么,还嫌少?” 白掌柜又命人拿来泔水桶。 “里面的剩饭有些还没馊,你们娘俩挑着吃吧。” 李春珠低头一看,这才反应过来。 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臊得通红。 凭啥? 周老三领着周绵绵那个丫头来,就能卖得了竹荪还能得份点心。 自己和闺女就成了叫花子,只配得吃剩的脏馒头和一桶泔水?! 眼看着白掌柜转身要走,李春珠气不过,扬着下巴把人叫住了。 “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这剩饭你留着喂猪吧!我是来告诉你如何长出好竹荪的,你听不听。” 白掌柜顿了下,诧异地回过头。 盯着李春珠又看了好一会儿,才猜出这妇人口中所说,大概是和那卖荪的汉子有关。 “你知道那汉子的金丝竹荪是从哪里弄来的?”白掌柜神色严肃。 李春珠得意了,抱起双臂。 “当然,不过你得给我好处。” 此话一出,白掌柜冷哼一声。 当即便从账上支了两贯钱,攥在了手里。 聚云楼做事利落,若眼前这妇人当真能助酒楼得到那金丝竹荪的来源,别说是两贯钱,就算是十贯二十贯,也不在话下。 不过,若是此妇人敢行诓骗之事,那聚云楼也绝不会纵容。 看着那一串串铜板,李春珠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贪婪的精光。 抬手就要去拿,却被白掌柜制止住了。 “你先说,再给钱。”白掌柜冷声道。 “好好好,我说。”李春珠急切地气都喘不匀了。 恨不得赶紧把这钱给赚到手。 “就是把那野外生的不成熟的竹荪,扔水里泡上,泡一宿就能变个模样了,可容易了。” 白掌柜神色一僵:…… 泡水,等一宿,就长好了? 这话怕是拿来蒙三岁孩童都不够用吧! “真的,不信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快把钱拿给我吧,再给我包份那个啥啥点心吃。” 李春珠腆着脸,伸手就要。 白掌柜气得脸通红:…… 片刻后,伴随着一声惨叫,一个黑不溜秋的妇人,就被聚云楼的打手给丢了出去。 几番拳脚下来,李春珠抱着脑袋捂着肚子,被打得鼻青脸肿。 鼻血都淌到嘴边,滴到衣裳上去了。 “你们凭啥打人呜呜。”李春珠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两贯钱! 她的两贯钱啊!凭啥不给还打人! 聚云楼后门,白掌柜盯着地上嚎哭不停的李春珠,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滚,聚云楼也是你能来骗人的地儿。” 做了多年的掌柜,还头一次见有人敢把歪主意打到聚云楼头上的。 白掌柜攥着拳,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又命令打手们将那桶泔水“赏”给李春珠。 一桶滋味万千的泔水泼下去,李春珠难受得咧着大嘴,哭得更厉害了。 哭着哭着,还有菜汤流进嘴里,那味道,叫一个酸爽! “以后见到聚云楼,就滚远点儿,不然见你一次打一次。”白掌柜撂下这话,便阴着脸回去了。 哭了好半天后,李春珠抹了抹脸上的脏东西。 馋那两贯钱都快馋得想哭死过去。 只是人家不给,她能有啥招? 没了法子,只能带着妹福,脏兮兮地回去。 路上她越想越憋屈,还踹了妹福好几脚,把气都撒在自家闺女的头上。 “你个不孝的东西,眼睁睁看着娘挨打,也不帮求求情。” “周绵绵就能讨来点心,你就啥也不是,便宜货!” 妹福也张着嘴嗷嗷大哭。 大鼻涕都流嘴里了:“娘,别打了。娘,我想吃那个点心,你不是说要给我弄吗。” “放你老娘的屁,你娘我还想吃呢,上哪儿弄去!” 此时,周家人正要动身去找安身之处,却哪都找不见李春珠,正急着呢。 结果没一会儿,就看到了个满身污秽的妇人,领着个嗷嗷大哭的娃娃,走了过来。 “她四婶儿,你这是怎么了。”宋念喜被惊到了,温润的双眸睁得老大。 周老四拧紧了眉,瞪着自家媳妇儿,揪着她的衣领子就给拽倒在地。 “你个败家媳妇儿,带孩子出去惹到什么人了。” 周老太更是险些被这泔水味儿熏吐。 气得拍腿大骂:“老四家的,你又去哪儿作死去了!你说,你是不是去偷人家泔水吃,被人给揍了。” 不这么说倒还好,这么一说李春珠更难受了。 实在觉得没脸,她倒地就哭了起来,嘴巴咧得老大。 “娘,我偷泔水吃干啥啊,我至于吗。” 咋的,连婆婆也觉得她像个会去讨饭的吗,她哪里就像是个讨饭的了! 看着眼前乱成一团,周绵绵眯眯笑眼,露出了乳白色的小牙齿。 软糯的脸蛋儿上闪过一抹快意。 该,就知这货会去聚云楼犯蠢,聚云楼教训得好。 她扑腾着短胳膊短腿,开心了好一会儿。 这时余光忽然瞄到了前方的一处吵闹。 于是又哒哒地走向了大人们。 李春珠是活该受罪,不过周家的正经事儿可不能被她耽搁了。 周绵绵伸出小手,抓住了周老三的衣袖。 “爹,你看。”说完,小绵绵急巴巴地往前方一指。 周老三顺着闺女指的方向一看,不远处,有不少逃荒的乡亲们都聚集在一起。 旁边还有城中官府派来的人。 “那边肯定有事儿,爹得去看看。”周老三有点凝重。 如今流民众多,官府不会坐视不理,定是派人来管了。 而且,若要留下来安身,也必定要经过官府解决了户籍问题才行,看来很有必要过去看一看。 于是周老三看了周老四一眼,让他看住李春珠别再乱闹。 又对周老太道:“娘,阿喜,前面有官兵,我去看看咱们能不能在此处讨到活路。” 周老三说完,便快步朝前面的人群走去。 第10章 把人当猪狗 周老三刚一走近,就看到了好几个以前同村的乡亲,都围在这边。 只是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像是如临大敌般。 旁边的几个官兵还在颐指气使地训话。 周老三走到同村的李铁匠旁边,低声问道:“李伯,官府说没说要咋安置咱们。” 李铁匠苦着脸,长长叹了口气。 “说了。” “怎么弄?”周老三的眼底多了几分希冀。 “说让咱们去服苦役!” 什么? 周老三的希望破碎了,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脸色都变得铁青。 这时官兵们也看出了众人的不情愿。 不由鄙夷地啐了一口:“都识相点儿,这可是知府大人给你们活命的路子,壮丁去服劳役,还能有口饭吃,总比跟着婆娘孩子一块饿死强。” “难不成,你们这群人还想继续流窜,当祸害不成,别给脸不要脸!” 几个官兵都是从府城派到镇上的,为的就是来控制流民,免得生出乱子。 所以也还提出了征役的要求,让每户流民家的男丁服役三年。 若是肯,家中女眷和孩子们,便可被官府安置在周边的村子里。 还可分得一些水田傍身。 “就你们这群又穷又恶的流民,官府肯管你们已经是开恩了,要是还敢挑三拣四,那就是不知死活了。” 官兵又冷笑两声,看着面前的穷苦百姓,他们的眼里连半分同情都没有。 有的只是看轻贱之物般的蔑视。 周老三不由暗自攥拳,气得青筋都露出了几根。 这哪里是要给他们活路。 分明就是不把逃荒的百姓当人看,把他们当猪狗! 如此蛮不讲理地抓壮丁充役,若是他们答应了,必定是被派去偏远极苦之地,没日没夜地干活儿。 怕是撑不到三年命就没了。 况且,家中男人都被抓走了,只留女人孩子们在村种地,那不是活活等被欺负吗。 “绝对不行。”周老三激动地喊了出来。 他可得留在家人身边,还得护着绵绵和阿喜一辈子呢。 官兵们一听,顿时瞪眼:“谁说的?” 周老三知道可惹不起他们,忙平复了情绪。 “官爷,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周老三手伸进了口袋里,赔笑道。 几个官兵对视一眼,心里大抵都有数。 于是其中一老一少两个就走了出来。 待走远了一些,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官兵才装腔作势地哼着:“你,怎么回事。” “官爷们行行好,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实在不得不尽这孝道,您能不能给我们指条别的活路,不必服这劳役。” 说着,周老三从口袋里拿出了五十个铜板,偷偷放到了两位官兵的手上。 年轻官兵故意掂了两下这五十文钱。 接着冷嗤一声:“就这点儿?” 周老三不敢含糊,咬咬牙把兜里掏了个干净。 一共凑了二百五十文。 递给两个官兵时,手心里都是汗珠。 “这点钱儿,还不够我们哥俩喝壶酒呢。”年轻官兵嫌弃地收下。 不过他也知道流民身上油水不多,倒也没再为难。 有点不屑地撇嘴道:“不想服役也可,还有个法子,就是不知你们肯不肯了。” 周老三连忙抬眼:“您说。” “灵州城北面幽谷处,荒地众多,你们若能过去自行开荒讨生活,便也可在灵州扎下根来。” 说完,那年轻的官兵哼笑了两声,笑声中透着几分嘲意。 连一旁年长的那个都听不下去了。 年长官兵还算有良心,便跟周老三交了个底。 “我劝你好好想想,那边也不是什么好地儿,不比服役舒服。” 周老三再一细问,才知那边荒地虽多,但并不便于种地。 前朝时官府曾在此处设立过官矿产地,地下皆是山石,若要开荒种庄稼,难度极其之大。 也正因如此,才荒废多年无人去。 官府之所以肯放他们过去,是想让这群一穷二白的流民拼了老命试试。 若是能盘活此处,那是百利无一害。 若是不成,便也可任由这群百姓过去自生自灭,免得继续流窜,扰乱了各镇和府城的治安。 周老三为难地皱着眉头,心中的盘算都快乱了。 想好一会儿,忍不住生出了继续往东逃荒的念头。 大不了,就一路走出灵州地界,去别处讨生活,肯定饿不死! 然而这个想法刚一冒出,那年长的官兵便看出了一二。 官兵连忙拍了拍周老三的肩膀:“我也能看出你是个有主意的汉子,不过我可提醒你,千万别再往前走了。” 周老三疑惑抬头。 就见这官兵压低了声音,小心地提醒:“京城早就下了死令,要灵州城截住流民,务必不能放入京城。你们若再往前逃,可就真是自寻死路。” “到时候若在别地被拦,可就不光是男丁充役了,女人和孩子们说不定也要被抓去做官奴。” 周老三听了这话,心底可是咯噔一下。 世道艰难,逃荒也不是哪里能去的。 如今各地都对流民万分排斥,想来朝廷那边应该也确实有所安排。 怕是这位官兵所言非虚啊。 于是周老三连忙谢过,差点儿就步入深渊了:“多谢官爷警醒!” 只是如此一来,眼下就只剩下两条路可走了。 服役还是去灵州城北部开荒? 怎么看都是一个比一个难啊。 “爹。” 就在周老三为难之时,糯糯的孩子声音从腿边传来。 周老三回头一看,自己的闺女不知何时跟过来了。 正仰着粉淡淡的小圆脸,巴巴地瞅着他呢。 一时间,周老三的心都化成水了,苦恼也没了三分,这便把周绵绵抱起。 周绵绵咬着小手手,抬头望着北面的远天边。 歪着脑袋瓜儿,只觉有一股舒心开阔之感。 于是便伸着白白软软的指头朝北边一指。 “爹,咱们就去开方吧!” “是开荒。” 周老三耐心纠正,随即就不由睁大眼睛笑了。 “等等,绵绵你说啥?” “去开荒!” “好咧!”周老三立马乐了,心里也舒坦多了。 既然自家小福包都说了,那指定是错不了,就去北边开荒去! 第11章 是不是偷摸吃肉了 等回去跟周老太他们都说了,周家人几乎没怎么犹豫,都更情愿去开荒。 “咱们一家人可不能分开,去充役是断断不行的。” 周老太捂着胸口,可不忍心看儿子们跟自己骨肉分别。 “就是,荒地咋了,咱有手有脚,过去后定不能饿死。”周老四看着他三哥,精神头儿特别足。 周老三正色点头。 方才他已然打听了一番,听说北面幽谷处有不少山林。 想来就是一时种地不顺,靠进山打猎采野味儿也能活命。 起码这边旱得不严重,总比在老家活路多。 “咱们且先过去,现在官府在四处堵截流民,咱是必然得先安顿下来再说了。” 周老三说完,周家人都没有异议,正要启程上路。 只有周老二蔫了吧唧的,两手抄着袖子,一脸牢骚地唉声叹气。 脚底下也是磨磨蹭蹭,走在最后面。 “老二你咋啦。” 周老太受不了这叹气声,觉得再叹下去,怕是要把家里的气运都给叹没了。 “娘,那边都是破烂地,咱就这么过去,不得受累吃苦啊。” “那你说去哪儿能有好日子过,你说!”周老太回头斜了一眼。 周老二不吭声了。 脑袋垂得更低,跟个鹌鹑似的,脸上写满了消极。 周老太烦躁地白了他两眼,忍了几次,才终于忍住了拿鞋底子抽他的冲动。 三个儿子里,老三稳重有担当,老四有勇能吃苦。 唯独这个老二干啥啥不行,还偏偏好吃懒做。 整天往家里一躺,恨不得老天爷把饭扔他嘴里才好。 周老太的男人去得早,大儿子又早夭,剩下的三子中,本该是周老二来当家。 可这儿子不中用,压根指望不上,好在周老三是个能顶事的,这才让周老太这些年来过得没那么艰难。 看到娘脸色不对,老二媳妇儿孙萍花责备地看了眼周老二,又赶紧拉了他一把。 “你走快点,别让家里人等你一个。” 周老太合上了眼,舒了口气。 也亏了给老二找了个明事理的媳妇儿,不算聪慧但也是个本分懂事儿的,这才没那么糟心。 肯去灵州城北部开荒的流民不在少数。 等周老三带着周家去官兵那里领文书时,看到了不少以前的乡亲们。 官兵清点了下人数,便让大家过来登记。 最后,将一纸文书递给了周老三保管。 “这是个啥。” 周老三是识字的,低头扫了一眼。 之前那年长的官兵见是他,便走了过来。 “这个你可得好生收着,等快到了荒地那边,你们这一队就近找个镇子,把文书交给镇上的吏员,凭此可以落下户籍。” 得知此物这般重要,周老三赶紧小心收好。 那官兵又多啰嗦了两句。 “你们一路走去,说不定会遇到抓流民的其他官兵,到时候只需把此文书拿给他们看,便不会再为难于你们。” 周老三点头道谢:“多谢官爷告知,多谢。” 看来,眼下选了这条开荒路是对的。 不然没文书,去别处怕是也会被官兵为难,一旦最后落得个妻离子散,那可就真是生不如死了。 和周家同在文书上登记的乡亲们,有一小半都是原来同村的。 还有一些是隔壁村的。 大家都挑认识的人抱团,这样前路也能好走些,多少有个照应。 临出发前,周老三从周老太那里要了些铜板,去买了些烧饼做干粮。 大人们一顿吃上小半块烧饼,再喝上一肚子的凉水就算是不错了,也能吃个半饱。 只是绵绵可不能跟着这么凑合。 周老三心疼自家闺女。 咬了咬牙,又去肉铺给绵绵割了八两肉,隔着油纸紧紧搂在怀里。 周老太正着急着,方才怎么不提醒周老三给绵绵单独买些吃食。 这时就看周老三已经回来了,胸前的衣裳都被猪油蹭得锃亮。 “娘,你看。”周老三把猪肉掏出,交给老娘保管。 周老太一看就乐了,拍着大腿忙把肉收好。 “烧饼干巴巴的,别给我乖孙女儿噎着,亏你带了猪肉,不然就要苦着我的宝贝疙瘩了。” 周老三笑了下,摸了摸周绵绵毛茸茸的小脑袋瓜。 “哪舍得苦着绵绵,娘你就放心吧,就算短我一口吃的,也不能委屈了这小家伙啊。” 周绵绵绞着小手指头,仰头看了看周老三,又看了看周老太。 配合地咧嘴一乐。 有肉肉吃喽! 一双黑珍珠般的大眼睛眨啊眨的,直眨进了周老太的心坎里。 周老太捂着心口,一口一个小心肝的叫着,抱起孙女儿来就亲了两下。 恨不得等日后过得好点儿,能让乖孙女天天吃上肉。 一旁的李春珠看到有肉,眼珠子都看直了,生怕路上周老太偷摸给那丫头开小灶。 李春珠琢磨了下,就鸡贼地把妹福往周绵绵身边推。 让妹福一直跟着周绵绵。 她就不信,只要妹福围着周绵绵打转转不离开,那周老太煮肉时好意思只给周绵绵,不给她家妹福吗! 妹福也很上道,贼兮兮地盯住了周绵绵的后脑勺。 一刻也不肯放松。 等前去荒地的人都凑齐了,一行人这便上路了。 一同赶路的不止周老三他们这一个队伍,还有旁的几个。 都带着文书,一起去开荒。 众人一路朝北走去,也算是浩浩荡荡的。 灵州城地界大,周家要赶去的地方,离眼下这个小镇可远着,怎么说也有四五天的脚程。 他们走了大半日,眼看着天色不早,也实在是走不动了。 于是便商量着原地歇息下来。 周老三也带着家人们停下脚步。 打量了一圈,他们现下走到了一片林子里,算是有遮有挡的,在此歇一晚也算是不错。 同村的李铁匠看到了周老三他们。 就也领着婆娘和孩子们来了这边。 跟周家靠在一起,为的是好有个照应。 走了这么一路,周老太怕周绵绵会憋尿,便抱着孙女儿去远点儿的草丛,避开人好让她小便。 谁知李春珠瞅见了,还以为周老太是要偷摸煮肉去。 赶忙揪着妹福的手,就蹭蹭蹭跑过去了。 “娘,别光顾着绵绵啊,俺家妹福也还小呢。俺不吃也就罢了,可得给妹福留一口啊。”李春珠满脸馋光,慌忙凑近。 周老太纳闷地回过身,露出了地上的一滩浑浊。 “老四家的,你是说绵绵尿个尿还得给妹福留一口?咋的,妹福还好这一口啊。” 第12章 竟然真有野猪 周老太哪能不知道李春珠是奔着肉来的,故意臊她一通。 李春珠却傻眼了。 盯了眼地上,急得吞了口口水。 心里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那猪肉呢,您不是过来偷摸煮肉的吗!” 周老太刚给绵绵提上小襦裤,立马就瞪住了李春珠。 “啥叫偷摸?老四家的,合着你是觉得我有东西故意背着你,自己偷着吃是吧!” 被这么一吼,李春珠才知自己说错了话。 连忙缩缩肩膀赔笑道:“儿媳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这意思!”周老太脱下鞋子,使劲儿拍了拍鞋子里的石子儿。 “老四家的,你整天偷懒耍滑,就知道盯着自家婆婆拿了啥做了啥,你这是不孝,再敢这样,就给我滚出周家!” 李春珠被喝住了,吓得脸上一白,不敢再吭声。 正逃荒呢,若真被周家弃了,那她和妹福哪还有活路。 更何况周老四性子冲,也不惯她毛病。 若是周老太真发话了,怕是老四定不会再忍耐她。 敲打完这个不安分的,周老太才沉着脸穿上鞋,抱着小绵绵回去了。 周绵绵拍拍小手,乐呵地吐了吐舌头。 这边,李铁匠家的李老太,也正让自家小儿子在树根下方便完。 见周老太还领着孙女避开人去才回来,李老太忍不住笑话她。 “才多大点儿的孩子,被人看两眼又少不了块肉,哪就那么娇贵了。” 周老太瞥了她一眼。 “我家乖孙女儿可是我家的宝贝疙瘩,几个孙子都不换,怎么娇贵着养都是应当的。” 这话在周家,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可是落入了旁人的耳朵里,难免觉得稀奇,哪有把丫头片子当宝儿的人家。 更别说是李老太这般老来得子,整日炫耀小子的人了。 李老太啧啧地笑了两声,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一块去了。 这便抱过自家小儿子,得意地摇摇头。 “女娃哪能跟小子比,还是小子好啊,小子长大能顶事。” 周老太也搂紧了怀里的小家伙:“绵绵就是我家最要紧的事儿!谁顶不顶事儿的,都不如顾好我家绵绵管用!” “一个丫头片子再宠有啥用,将来都得嫁出去,那就是泼出去的水,赔钱货!”李老太又撇撇嘴。 这话周老太更不爱听,眉毛都拧起来了。 “你小时候不也是丫头片子,那你也赔钱货!” 李老太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这话咋听着像是在故意骂她。 可又好像是按照她自己个儿的意思说的…… 这拎不清的周老太啊,自己这可都是为了她好! 丫头片子就是不如小子,养大了最后那还不都是人家的吗,自己又没说错。 眼看着自家婆娘又多话了,李铁匠也笑着过来打圆场。 “周大姐,我家的劝你也是想为你好,她嘴笨不会说话,你可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老太转过身,不愿再搭理。 为她好?对她孙女儿好才是真为她好! 周老太拿手去摸周绵绵的小脑门,软软白白的,越摸越觉稀罕不够。 周绵绵也眯上了眼睛,嘟嘟着小脸蛋儿,跟个白面小肉包似的。 看着乖孙女这萌呼呼的小样儿,周老太心下也舒坦了几分。 刚要忘了那李家老婆子的屁话。 可偏偏这时,那李老太又嘴碎。 “可不是,我也是好心,你看你家的孙子们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你只顾着孙女可咋行。” “换作是我,早就把孙女儿送人了,这年头能顾得上小子就不容易了,哪还有口粮给丫头吃,浪费。” 周老太听得有点窝火,额角突突跳了两下。 只是怕给小绵绵吓着,才忍着没有发作。 “看看我家大胖小子,多招人稀罕,要我说丫头就是草,小子才是宝!”李老太又得意地道。 周绵绵鄙视地瞅了那李老太一眼。 踢踢小腿,撅撅小嘴,老大不乐意了。 看乖孙女儿有情绪,这下周老太可忍不了了,终于眼睛一瞪,回头就朝李老太啐了口。 “得了吧你个碎嘴老婆子!” 周老太直怼道:“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亏儿子亏出瘾啊!” “连生了七个闺女,天天在你婆婆面前抬不起头来,跑去河边寻死觅活三四次的是不是你!” “好不容易一大把岁数才捞到个小子,偷摸乐就得了,非得到处嚷嚷想让人知道你个老母猪会下崽啊!” 此话一出,一旁的乡亲们都哄笑成一片。 李老太不由老脸一僵。 也确实,她生了大半辈子的闺女。 临了才终于拼出一胎小子,可算是能扬眉吐气了,不过也招来了村里不少笑话。 大伙儿都说这是老蚌生珠,也有说她一把岁数了还不安分。 可那也是背后偷摸说的,打人不打脸,这周老太咋直接给说出来了。 李老太这下老实了,不咋吭声了。 周绵绵也吐吐小舌头乐了,咧着小嘴,对着周老太直笑。 这奶奶好,能处!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发出声响,引来了周绵绵的注意。 周绵绵的耳力可要胜过寻常人十倍。 旁人还未察觉呢,她就连忙从周老太的怀里挣了出来。 迈着小短腿,哒哒地朝声音的方向走了两步。 这动静好像是…… 一看孙女有事儿,周老太也懒得理那李铁匠家碎嘴老婆子了,赶忙过去看着周绵绵。 “咋啦绵绵,是不是又想去嘘嘘,奶带你去。” 周绵绵晃了晃小脑袋瓜,圆乎乎的大眼睛瞬间亮了。 “奶,有野猪!” 啥?野猪! 周老三他们也听到了,都忙站起了身。 “乖孙女儿,你说有啥。”周老太生怕自己听错,又忙问了遍。 周绵绵白白的小手一伸,吞了吞口水。 一着急,声音也格外得奶气了。 “那边,有野猪,快抓啊爹!” 听到自家闺女发话,周老三啥也不管了,这便折下一根粗树枝,一个箭步就朝绵绵指的方向冲了过去。 周老四也紧跟其后。 别的乡亲们一看他俩如此急,便也都跟着冲了过去。 许久没沾过肉腥味儿了,他们也都盼着真能有头猪吃。 李铁匠家的小儿子正在边上玩尿尿和泥,男人们跑得太快,有一两个没留意给他撞倒,摔了个大跟头。 可把李老太心疼坏了。 她揉着儿子的腿:“急个啥啊,一个小女娃不懂事胡说八道,大人们难道也不懂事吗!” “哪来的野猪,我眼神儿这么好都没瞧见。”李铁匠也摇了摇头。 然而就在这时,前面的男人们却都激动地叫喊了起来。 “真有野猪!” “老大一只了!” “赶紧抓啊!” 李老太神色一愣。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周老三兴奋地打着头阵,周老四护在旁边,兄弟俩正和乡亲们一起,扛了一只大野猪回来! “有肉吃喽!”周家的小子们都乐坏了,冲上去迎周老三。 周老太更是得意极了,转头朝李家瘪瘪嘴。 “生小子有啥用,那么大只野猪都看不见,才是真真赔钱货!还是女娃好,贴心小棉袄,能让咱吃上肉,真是顶事儿啊!” 李老太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一大口气堵在胸口,憋得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第13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 逃荒离家这么久,乡亲们是饿了一路,早就忘了肉的滋味儿。 现下终于得了野猪可吃,一个个的那叫一个高兴。 都不停夸着周绵绵精神头足,这才能让大家伙有这口福! “老三啊,你家这闺女咋这么机灵,三个小子加一块也不如她!” 周老三听着是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那可不,绵绵是周家的小福包,别说仨小子,就算是十个来了也比不上他闺女半根头发丝。 抓来的野猪被绑好后,众人这便开始动手杀猪。 这头野猪足足有三百多斤。 几个力气大的汉子很快就把它给处理好了,猪身上的肉也剁成一块一块的。 虽说他们这队流民中有人刚才没去帮忙抓野猪,不过都是乡里乡亲的,出来逃荒都不容易。 况且之后去北边开荒,还得继续做乡邻呢。 于是大家伙便商议好,这头野猪肉得人人都有份。 免得有人眼红打起来。 只是出力多的就多分些,出力少的就少分些。 至于那些没咋出力的人家,就只能分上一斤半斤的边角料,也算是够意思了。 那边分猪肉正分得热火朝天,周家因绵绵和老三老四的缘故,足足拿到手十斤后肘肉。 是分到最多的一户人家了。 周老太掂量着手里的肉,笑得嘴巴咧着,回来就瞧见李老太正臊眉耷眼地坐着。 那堆满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失落。 虽说方才两个老婆子有了些口角,不过周老太也知李老太并非心坏,就是嘴太碎而已。 也不咋放在心上。 便主动过去笑道:“李家婆子,你咋不去拿猪肉啊,去晚了可别被拿没了。” 李老太缩缩肩膀,没有吭声。 若真去了,那多没脸,自己岂不是要托一个丫头片子的福才能吃上口肉。 不去! 周老太知她别扭,大气地把手一挥,喊来了周老四。 “老四,快去帮你李伯和李婶儿把肉拿来,记得割上点儿好的。” 说完又回头对李老太哼道:“饿着你不要紧,不怕把你家那小子饿着啊,到时候心疼死你。” 没一会儿,周老四就割了一大块肥瘦得宜的前肘肉。 热情地给李铁匠和李老太送了过来。 猪肉油滋滋的摊在手里,李老太搓了搓手上的油花儿,眼眶竟有点湿润。 不知有多少日子没见过荤腥了,现在看到这肉,甚至有种在梦里的不真实感。 这时身旁的小儿子也眼巴巴地喊着要吃肉。 口腹之欲上来了,李老太一拍脑门,这才知道自己方才有多蠢。 穷苦人家,咋就能为两句口角连肉都不要了。 多亏了周家老太不计较啊。 于是李老太连忙过来跟周老太赔不是。 干瘦的脸颊臊得通红,赔完不是,又赶忙道谢。 “周家大姐,看我这张破嘴,就知道胡咧咧讨人嫌。” “也就是你心眼儿好使,不跟我计较,我可真是个糊涂老婆子。” 周老太正抱着周绵绵要烧水煮肉,笑呵呵地朝李老太摆摆手。 “咱俩都吵了大半辈子了,这点儿小事有啥好计较的,快回去给你儿弄肉吃吧。” 都是乡邻,冤家宜解不宜结,几句龃龉算得了啥。 她老婆子看得透着呢。 李老太感激地点点脑袋,这就赶紧去捡来树枝生火做饭去了。 周绵绵歪着小脑瓜,倒在周老太的怀里。 赞许地直晃小手。 这奶奶还是有些气度在的,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无知蠢妇。 锅里的水很快便咕咕煮开了,油腻腻的猪肉被宋念喜切成块,下进了锅里。 一家人围着口锅,等着吃饭。 趁外人没瞧见,周老太又麻利地把先前老三买的那块肉给拿了出来。 “老三媳妇儿,这肉一会儿你单独煮了,煮一半就行,弄烂乎点儿,给绵绵自己吃。” 宋念喜忙应下,接了过来。 “娘,咱这野猪肉够咱一家子吃了。”周老三看向周老太。 他想把那块肉先留着,留着绵绵之后的路上再吃。 毕竟也能抓到野猪的好事儿,可不是日日都有。 可周老太却摇头:“绵绵吃不了野猪肉。” “为啥?” “你也不看看,这是头公野猪,又没阉过,肉煮了肯定骚臭,咱大人吃着行,绵绵咋能受得了这味儿。” 经周老太这么一说,周老三和宋念喜这才恍然大悟。 两口子都宠溺地看了看正在周老太怀里伸懒腰的绵绵,不由笑了。 可不是咋的,绵绵可吃不了骚猪肉,不能委屈了闺女。 周绵绵也眯起眼睛,满意地吐吐小舌头,笑了出来。 这野猪不是她灵池出来的,不过是碰巧看见的罢了。 味道对她来说,确实难以入口,还是等着吃好的吧。 可李春珠听了却扁了扁嘴。 她也想吃周老三买回来的猪肉,有好的谁想吃孬的? “娘。”李春珠忍不住开口了。 “我知道您疼绵绵。可是绵绵还小,现在养得太精细,怕是以后大了就不好养了,咱得为她以后着想啊。” 周老太看都不看她一眼。 “老四家的你啥意思,反正肉买都买了,难道还能给扔了不成。” 李春珠咽了咽口水。 “那么好的肉咋能扔了呢。要不让三嫂别忙活了,一会儿我把那块肉给煮了吃了吧,吃完咱们就不用想着这块肉了。” 这话一出,别说是周老太。 就连周老二家的孙萍花都听不下去了。 孙萍花一向憨厚老实,脾气也好得很,可现在她也有点不乐意了。 “老四媳妇儿你说的是什么话。” “你馋就说馋,拿绵绵以后说什么事儿!” “还有这么多野猪肉不够你吃的吗,连孩子的东西都想抢,你咋一点人事儿都不懂。” 李春珠怎么都想不到连二嫂也数落起自己了。 平日里孙萍花可是最好性的,还由着她占了不少便宜。 可怎么一提到跟周绵绵相关的事儿,个个都护着这小丫头,这周家是怎么了! 李春珠刚要还嘴,却又被周老四瞪着眼睛给吓住了。 末了,只能蹲在地上不吭声了。 脸拉得老长,可难看了,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一旁的妹福看自个儿的娘不乐意了,也不痛快,那双耗子眼一直盯着周绵绵看。 越看越嫉妒。 恨不得给周绵绵的身子上看出个大洞来! 第14章 绵绵关心奶 周老太看孙萍花护着绵绵,心里头舒坦多了。 老二家的虽不够聪慧,但仁义那是没的说。 有了这儿媳妇在,周家也能多个疼绵绵的,周老太的心里可是满意极了。 等吃饱喝足后,周老太就拉着孙萍花唠着闲嗑。 这娘俩唠着唠着,就唠到了以前家里那棵老枣树上。 周老太年岁大了,落叶离根的滋味儿可是不好受,眼角偷偷湿了些。 “这时候,就想吃上一口以前院子里结的那大红枣。”周老太叹完气。 又自嘲道:“人老喽,出来才多久就想家想得紧,没出息。” 孙萍花嫁过来最早,自是知道老院子里那枣树对婆婆意味着什么。 以前最穷时,周老太忍着饿,把家里的粮食都让给孩子们吃。 自己就吃一把那红枣,勉强充饥。 那红枣既是吊着命的一口吃食,也是扎根老太太心里的一种精神支柱啊。 “娘您别难受。”孙萍花连忙道。 “等咱安顿下来了,我让老二也在新院子里种枣树,您看好不好。” 周老太不想让儿媳为自己费神操心,先点头应了下来。 然后就赶紧把这话茬儿岔开了。 只是周老太脸上的神情,还是多少有些惆怅在的。 周绵绵察觉到了,软萌的身子这便扑到了周老太的怀里。 小手搂住了周老太的后背,手心暖和和的,像个小火炉。 “大枣枣。”她糯声叨叨着:“奶想吃大枣枣呀。” 周老太怀里一暖,笑眯眯地看着怀里的乖孙女儿。 心情顿时变得舒畅多了。 “乖绵绵,咋,知道关心奶啊。” 周绵绵小大人儿似的,噘着小嘴儿,又点了点小脑瓜。 这可把周老太高兴坏了,连忙抱紧了怀里的小家伙。 不管绵绵点头到底是啥意思,反正周老太打心眼里就觉得是在应她的话,这是孙女在关心自个儿呢。 这小丫头,真是太稀罕人了,周老太怎么抱都抱不够。 周绵绵闭上眼睛,已经一头钻进灵池摘枣去了。 由于自己原来还是锦鲤幼崽形态,灵池的大小也跟自身大小有关,还不是很大。 不过眼下倒也是足够用了,况且,以后还能慢慢变大呢。 灵池旁的家禽们长得极快,三五天便能繁衍出一两倍之多。 周绵绵看到多出的一大堆鸡鸭鹅牛,忍住没抓它们,先去了灵池两侧的山上,找到了几棵红枣树。 枣树长在灵池,不管何时都是成熟季,树枝上的枣子,个个又红又大,长得正盛。 周绵绵砍下两棵枣树,连带着树上的几个鸟窝,一同取走了。 在灵池里忙活,是很费力气的。 等周绵绵把意念收回时,已经入了夜里,肚子也有些饿了。 周绵绵揉了揉自己的肚肚,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接着小手一伸,就摸到了枕头下面。 下面有个小布包,里面装的是二哥哥留给她的藕粉水晶糕。 还有几块宋念喜把她没吃完的猪肉,烤成的肉干。 周绵绵喜得眼睛亮亮的,小手胡乱抓了块肉干,正要往嘴巴里塞。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却忽然伸过一只黑乎乎爪子。 正幽幽地冲着她的肉干而来。 周绵绵反应嗖嗖快,一把就将那肉干藏进了被窝里。 转过脑袋瓜纳闷一瞧,正好对上了妹福那张脸。 妹福可是一直偷盯着她呢,现下可算是逮着她拿好吃的了,眼珠子都快盯出来了。 “绵绵,快把你那肉干拿出来,我帮你尝尝。” 妹福馋得口水直流。 已经五岁大的妹福,由于刚出生时亏了嘴,身量并不比周绵绵大多少。 不过仍仗着比绵绵大个一岁半,觉得周绵绵这个小妹妹是个好欺负的。 周绵绵自是不肯给。 要知道原主病重,可都是拜了这妹福所赐,眼下别说是肉肉了,连个肉味的屁周绵绵都不会让她闻到。 见绵绵不给,妹福目光斜斜地瞪着绵绵。 学她老娘的样子气得直咬牙。 趁着大人们都已经睡了,妹福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干脆对周绵绵下起了黑手。 “我娘说了,你才三岁,吃多了不消化,拿来吧你!” 妹福目光凶巴巴的,上来就拽住了周绵绵的手臂,使劲儿拉扯着。 还把那满是黑泥儿的指甲盖,伸住了绵绵的头发里,对着里面又是抠又是掐的。 妹福知道绵绵皮肤白,若在她身上掐捏,很容易留下痕迹。 可头皮就不一样了,抠破点儿也不惹人注意。 就算周老太和宋念喜最后瞧见,也想不到她会去掐绵绵的头皮,定会以为是磕破的。 周绵绵小脑瓜一痛,委屈坏了。 她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抬起一双白藕般的小短腿,朝着妹福就踹了过去。 “唔!” 妹福一个没留神,被踢中面门,仰了过去。 门牙都松动了几分。 等她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还不死心。 又跟个大耗子似的,贼兮兮地爬过来。 不过这时,周绵绵已经不藏着了,反而还一脸牲畜无害地朝她笑了笑。 露出排白贝般整齐的小牙,萌态可掬。 “不打了,我给你吃两块就是了。” 说着,周绵绵摊开手,两坨黑不溜秋又干巴巴的东西,躺在她软软的掌心上。 刚从灵池旁捡来的干牛粪,可劲吃吧! 妹福两眼放光,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抓起就往嘴里塞。 算周绵绵识相! 第15章 李春珠借题发挥 妹福狼吞虎咽地大口嚼着,只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儿。 她咂巴咂巴嘴,斜着眼睛,咋回事,这肉干咋没有香味儿? 再品品,倒有种臭烘的味儿。 夜里黑,妹福那双小眼珠子使劲儿瞅也瞅不清楚,怀疑这肉干是不是要坏了。 但坏了也是肉啊,是肉就能吃。 于是还是一口气吃完了一整块! 还剩下一块“肉干”妹福舍不得吃,趁周绵绵没看见,就贼眉鼠眼地藏在了怀里。 一晚上都紧搂着,想留着早上再吃。 谁知第二天一大清早,李春珠起来去尿尿时,眼尖瞧见了闺女怀里有东西。 她有点好奇,便去扒拉妹福的手。 “这丫头,怀里藏啥呢,给娘看看。” “娘。”妹福被弄醒了。 嘟哝了一声,把那“肉干”护得更紧实了。 这下可引起李春珠的怀疑了。 自家闺女该不会是弄到啥好东西了吧。 让她盯着周绵绵,难不成是从周绵绵那里抢来的吃食? 于是李春珠乐了,赶忙把妹福的胳膊扯开,往衣裳里一掏。 一把就将那“肉干”夺在了手里。 “这是个啥。” 李春珠低头一看,刚要兴奋,笑却立马又僵在了脸上。 这不是块干牛粪吗…… 妹福这时也没了困意,一看吃的没了,急得像只野猴儿。 坐起来便伸手抢回那干牛粪。 妹福的小眼睛偷瞄着李春珠,透着几分算计,生怕都被李春珠给吃了去。 “娘,这是周绵绵给我的猪肉干,你可别都给我吃没了。” 毕竟在吃这上面,李春珠可没个当娘的样儿,从来不会让着自家闺女。 李春珠支棱着大粗眉,把干牛粪从妹福怀里扯出来,砸在了地上。 “哪来的肉干,你这死丫头怕是睡傻了吧,你自个儿好好看看,就是块牛粑粑!” “你个丫头片子是不是要馋疯了,就你还能弄到猪肉干吃?你老娘我还没有呢!” 妹福尖嘴猴腮的,揉了揉眼睛,掉下一颗眼屎。 再仔细一看,竟然还真是牛粪…… 她难受得想哭,嘴巴也咧得老大。 “娘,不是我馋,是周绵绵她骗我,我昨晚还把它当肉吃,吃了一大块。” 什么? 李春珠脑袋一嗡,等仔细问过了妹福,不由气得满脸通红。 那丫头居然拿牛粪当猪肉骗妹福? 真是个黑心肝的。 再说她个当妹妹的,本就应当把吃食主动让给姐姐才对! 合该等妹福这个做姐的吃剩下了,才该轮到周绵绵的份儿,怎么现在还敢骗妹福,这周家还讲不讲长幼有序了?! 李春珠越想越憋气。 想着从前周绵绵不会说话,傻里傻气的,妹福还能经常背着大人从她手里抢东西。 可现如今,周绵绵突然就变伶俐了。 这丫头片子要还是傻的该多好! 等周家人都醒来之后,周老太就把昨个儿剩的野猪肉,生火给烤了。 镇上买来的猪肉也还余下半块。 周老太便给切成块状,放锅里炖煮,是给绵绵吃的。 她这边正忙着呢,李春珠就坐在一旁,瘪个大嘴气呼呼地瞅着。 干瞪着眼睛,也不过来搭把手。 等把锅盖盖上,周老太转头斜了她一眼。 “老四家的,你是不是眼珠子里进猪毛了。” “没啊娘。”李春珠摸摸眼皮。 不觉得眼里有东西。 “眼睛没被猪毛糊上那你没看见我在弄饭吗?不知道帮我干点儿?”周老太已经忍她很久了。 换作平时,李春珠一被骂就赶紧躲远了。 可偏今个儿她还在为牛粪的事儿憋屈,被周老太这么一吼,不由更加委屈。 干脆也不躲了,就坐在那儿撅着个嘴。 “怎么,老四家的,我说你还说错了?”周老太指着她骂:“你这拉个驴脸给谁看!” 周家人都听到了这骂声,不由放下了手上的活儿,看了过来。 李春珠也忍不住辩解:“娘,我是心里难受,还有我也不是冲着你。” 说完,李春珠便装模作样地挤出了两滴眼泪来。 一把将妹福拉了过来。 又把妹福之前那块干牛粪拿给了周老太看。 “娘,您看看这个,您说这能吃吗。” 周老太皱眉。 “老四家的,你什么意思。” 李春珠搂着妹福,抽搭了两下。 “就这东西,我家妹福可是吃了一晚上,您猜是谁让她吃的,是绵绵!” 接着,李春珠便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把周绵绵故意给妹福吃牛粪的事儿,都说给了周老太听。 周老太听后没有吭声,回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乖孙女儿。 妹福牙上还沾着一丁点儿牛粪,看来不是扯谎,定是真吃了进肚。 不过好端端的,绵绵怎可能去骗妹福。 定是妹福先做了什么,现在老四家的还好意思来攀咬她的孙女! “娘!”李春珠抹了把眼睛。 看周老太没安抚她的意思,李春珠哪里肯依。 “娘,妹福虽然不是您亲生的,但好歹也叫您一声奶,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家里被当猪狗欺吧。” 这话说得忒难听了,周老太知道老四家的要挑事儿,拧了拧眉。 不过最后目光落到妹福那张瘦巴脸上,又忍了忍,还是没有发作。 总归也是叫她声奶的,况且妹福还才五岁,吃了牛粪肯定难受,她多少也该照顾着点儿。 于是周老太摆了摆手:“行了,都是孩子间的事儿。等会儿那好猪肉煮好了,也分妹福一半吃吧。” 只给绵绵一人弄的小灶,连孙子们都没有份。 现在分了些给妹福,就是老太太的一种补偿了。 李春珠听着心底一喜。 看来周老太还没有偏心眼儿到家。 于是连忙又擦了擦眼睛道:“娘,吃的合该有我家妹福一份。只不过,妹福身上的衣裳也旧了,您看看……” “等咱们安顿下来的,我给妹福做身新的,做跟绵绵一样的。”周老太说道。 李春珠乐了,眼底冒出精光。 “娘,您亲手做多费事儿啊,别累着您。要不您就把卖荪得的五贯钱,分上一贯给我和老四吧,到时候我自己带妹福去买衣裳!” 周老太听得心口一堵,脸色也难看了三分。 真想给李春珠一个大嘴巴子。 给孩子要口吃穿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趁机要钱,钱真给了这败家的,哪里能花到正地儿去! 怕不是都被她拿去买自己个儿的衣裳去了! 就在这时,周绵绵也被吵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了李春珠和妹福,于是这便扑进了周老太的怀里。 软绵绵的小身子,像块糯米团子似的。 “乖孙女儿醒了,等奶给你弄饭吃。”周老太宠爱地搂紧了怀里的小家伙。 乖巧点头后,周绵绵忽然举起一双小胳膊,在奶奶的面前故意挥了两下。 露出了上面红一块紫一块的痕迹。 周老太眼尖,一眼便看到了孙女儿手臂上的掐痕。 目光顿时猛的一震。 脑袋也嗡嗡直响,像是要炸裂了般。 “绵绵,快给奶看看!这他奶奶个腿儿的这是谁干的!” 第16章 绵绵咋被欺负了 绵绵的胳膊上,凭白竟多了三四处掐痕。 有一处还掐出血印子来了。 这又红又紫的,在她本就白皙脆弱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干的! 周老太心疼坏了,抱着周绵绵,像抱个瓷娃娃般小心得紧。 她红着眼眶,心肝儿都在疼得发颤。 “哪个没良心的,竟然对我乖孙女下这么黑的手,让我知道了我扇不死他!”周老太激动地直拍地。 闻声,周老三和宋念喜他们也都跑了过来。 看到绵绵的伤痕后,周老三怒极,攥紧了一双拳。 “这……昨个儿晚上睡觉前还没有呢。”宋念喜的眼圈立马红了,不敢信似的捧着闺女的胳膊。 周家三个小子也急了,都在稚声大骂。 敢欺负他们家妹妹,真不是个东西。 周三郎甚至还抄起了块石头,气呼呼地举了起来,把妹妹和奶都护在身后。 “谁敢欺负我妹,活腻了是不是!我去给他脑瓜砸了!” “不用这个。”周二郎冷着小脸,拿下了弟弟手里的石头:“四叔那儿有大刀。” 周家的小心肝儿受了屈,这还得了! 见这阵仗,妹福吓得赶忙往李春珠怀里躲。 不过想着昨个夜里,她抠的是头皮,倒也不是周绵绵的手臂。 又稍微松了口气。 谁知这时,周绵绵在全家人疼惜又爱护的目光注视下,忽然转过小脑袋瓜。 伸出一根手指头,幽幽地指向了妹福。 “她。” 妹福心底一慌。 孙萍花忙摸着绵绵:“跟二婶婶说,妹福咋了,难道她欺负你了。” “昨晚儿,她打绵绵,抢绵绵肉肉吃!” 周绵绵巴掌大的小圆脸上,挂满了令人心碎的委屈。 奶里奶气的声音,吐词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虽未直说是妹福掐的自己,但全家一听,顿时又惊又怒,自是认定了掐绵绵的就是妹福! 一大家子人,这下可是心疼坏了,都愤愤地看向李春珠娘俩。 周老太瞪大了眼珠子,更是怒极。 “好啊,老四家的,原来是你闺女干的,你还敢恶人先告状!” 连李春珠都懵了。 还有这事儿?妹福也没跟她说啊。 周老三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我说弟妹,有事儿你冲我来。妹福才多大点儿,她自己就能干出这事儿?都是你教她的吧!” 若非还留着点儿理智,周老三真想去给这妇人两拳。 自从李春珠带着个拖油瓶进了周家,就没干过多少人事儿! 看着李春珠眼珠子直转,脸也白了,周老太气得手都发抖。 脱下鞋,就朝李春珠的脑瓜上砸了过去。 “你个没心肝的!敢动我乖孙女儿,你们娘俩一对白眼狼!” 她就知道那牛粪的事儿不简单。 但万万想不到,妹福敢这么欺负作践老周家的亲孙女儿。 这简直是要作死啊! 周老太用鞋底子给李春珠好一通打。 连周老四也舍不得绵绵到不行,跟着周老太一块打。 “你个黑心的婆娘,定是你唆使妹福,让她欺负绵绵的,看我今天怎么揍你!” 李春珠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头边跑边求饶,喊疼的叫唤声都传遍了逃荒的队伍。 就连妹福也没能躲过,头一回挨了周老四的揍。 被呼了两个嘴巴子。 周绵绵眨了眨大眼睛,朝那边哼了一声。 见大人们还都看着自己,又对着胳膊上的伤吹了吹气,小模样可是把人给心疼坏了。 宋念喜赶忙把闺女搂在怀里,不停地摸着她的小后背,给她压惊。 “绵绵,还疼不。”宋念喜眼圈还红通通的。 随时都要难受得滴下泪来。 周绵绵摆摆小手,露齿一笑。 “绵绵不疼,娘不哭哭。” 都是她自己下的手,故意做给家里人看,自然是有轻重的,没有很疼。 不过那妹福也不冤枉,理应受这次过。 平日里,这丫头可没少欺负原主,抠掐捏咬的,还净是不留痕迹地欺负。 如今这身子既已是周绵绵的了,自是不能再受这气,也该护一护自己。 李春珠被教训了一顿,脸都肿了,眼眶也青了一大块。 吃饭时,别说是那镇上买的猪肉了,就连烤野猪的肉渣,周老太都没给这娘俩留。 让她俩滚远点儿别来沾边。 现下,李春珠自己个儿也慌了。 周绵绵是全家的宝贝疙瘩,如今受了这么大的欺负,可就是犯了众怒。 得罪了全家! 事儿闹大了,李春珠生怕自己跟闺女被赶走,可是不敢再多半句嘴。 娘俩都跟鹌鹑似的缩着,终于老实了下来。 临出发前,乡亲们该打水的打水,该方便的去方便。 周老太余怒未消,拿着两个大水囊沉着脸要去河边。 这时,周绵绵忽然哒哒地走了过来,拽住了奶奶的袖子,晃了两下。 “绵绵也去。” 一听到孙女儿这小奶音,周老太的心就软乎了下来,就差要化成水了。 “奶去打水,绵绵不用跟着。” 周老太摸了摸孙女儿的脑袋瓜,气消了些,满心满眼都是疼惜。 周绵绵却伸开一双小胳膊,撒娇要抱抱。 “绵绵去,绵绵得去!” 这娇气的小样儿,周老太捂着心口稀罕得不行,哪里还会不依。 于是这便弯腰抱上绵绵,哄着笑道:“好好好,就知道绵绵黏着奶,奶就带你一块去!” 周老太抱着绵绵,去河边打好了水,就哼着童谣要折返回来。 “奶,走那边小路。”绵绵扑腾着小手指挥着。 “那边走,更快!” 周老太笑吟吟的,都听乖孙女儿的。 “绵绵是不是怕奶走累了啊,还给奶指小道走呢,放心吧,奶不累。” 谁知,这话刚说完,周老太就迎面看到两棵枣树。 上面还都结满了又大又红的枣,看起来可馋人了。 周老太顿时满面震惊,这可真是奇事儿啊! 眼下才刚开春,就算有枣树,也不该这个时节结出大枣来啊,这压根不是长枣的时候。 周老太被惊到说不出话来。 随即,眼眶竟然也不由有点湿了。 看到这大红枣,周老太就想起了以前的家,如今要是真能吃上红枣,也算是能解一解自己的乡愁了! 于是周老太抹了把眼睛,激动地乐出了泪花,赶忙抱着绵绵跑过去摘枣。 这满满两棵树的大红枣,若多摘下些,也不愁这两天全家人没东西垫肚了。 大枣可顶饿着呢! 周老太脱下外面的薄衣裳,铺在了地上,自己过去麻利地摘着枣。 一颗颗诱人饱满的大红枣,看着就有食欲。 周老太摘了满满一大堆,枣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最后她用衣裳给红枣都裹了起来。 刚要转身,却又在树上看到了两窝鸟蛋。 这鸟蛋更是奇了,每窝都有十二个,加一起就是二十四个。 还个个都快赶上鸡蛋大了! 周老太高兴得直拍大腿。 这不是乖孙女现成的小灶吗! 周绵绵也点点小脑瓜,是的哦。 “绵绵,可真是奶的小福星!招来了奶念了一路的大红枣,还给你自己招来了鸟蛋,好孙女儿哦!” 周老太抱着自己的小心肝亲了好几口。 又喜滋滋地把鸟蛋都揣兜里,揣不了的就让绵绵抱着,加上大枣一起带回去,收获满满! 第17章 绵绵不能亏着他们 看着周老太带回来的大枣和鸟蛋,周家人都惊了一下。 不过很快这抹惊异便在心底消散,取而代之是喜滋滋的心情,都高兴地过来拿枣吃。 毕竟几日以来,发生的奇事儿属实太多。 以至于周家人都有点见怪不怪了。 只有孙萍花一个人还有些愣神。 咋这么巧,昨个儿婆婆还跟她单独说想吃枣,现下就能碰到? 孙萍花看了眼周老太怀里抱着的绵绵,不由想起,昨个儿她们娘俩唠嗑说枣时,也就只有绵绵听到了。 周绵绵这时还一手抓着一个大枣,气定神闲地吃着。 那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可香。 她还悠哉悠哉地晃晃小手,招呼着三个哥哥过来一块吃,一副主人家请客的小模样。 这让孙萍花心里不由犯起嘀咕来,她忙看向了周老二。 “哎,老二,你说咱家绵绵,该不会真是个小福星吧。” 不然咋每回周家发生奇遇,都跟小绵绵有点关系呢。 之前周老太虽也嘴上这么说过,可孙萍花只当那是婆婆太稀罕孙女才说的吉利话,以为玩笑当不得真。 周老二抓了一大把的枣,吃得头也不抬。 “这我咋知道。” “你别光顾着吃。”孙萍花塌着腰,蹲下来低声问:“你不是跟我说过,以前咱家来过一个老道,说周家得女就能见富吗,你再跟我讲讲。” 周老二蔫了吧唧地嚼着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记不得了。” “那你还能记得些啥,就记得吃了!”孙萍花埋怨地推了他一把。 不过确实隔得太久,周老二是真记不大仔细。 只知道,自打那老道走了后,周家就天天都盼着能生个闺女出来。 可惜一直没能如愿,家里也就一直穷下去。 直到后来老三媳妇儿争了口气,才终于让周家得了个女娃娃。 就这一个丫头,可是周家盼了整整五代人,才盼出来的。 自此,压在周家人心口的大石头,也算是没了。 周老二闷闷地朝绵绵那边瞥了一眼,他也不知这丫头到底让周家福富双收。 不过若真能够倒也是好事儿,他还能跟着沾光咧。 这时周老太唤了声二儿媳:“老二家的,你俩在那儿嘀咕啥呢,过来帮我搭把手,把鸟蛋煮几个留绵绵路上吃。” 孙萍花连忙应了声,过去帮忙了。 “我在和老二说咱绵绵有福呢。”孙萍花撸起袖子哄着婆婆道。 周老太听着心里得劲儿,脸上的笑也更深了。 “不光有福,还知道您想吃大红枣,就把这枣给招来了,可是个孝顺的好孩儿。”孙萍花看婆婆爱听,又忍不住多夸了几句。 这话可是夸到周老太的心坎里去了。 周老太浑浊的眼底多了点水汽,握着红枣的手也有些颤抖。 离家这么久,她老婆子就念着家里的大枣树,如今能吃上大红枣,可是比让自个儿吃上肉都高兴。 如今竟能把枣招来,这不就是用来孝顺奶奶的吗,绵绵可真是她的好乖孙女儿! 周老太红着眼圈,把煮熟的鸟蛋从锅里捞出。 又给剥了壳,包在一块干净的棉布里面,揣进了周老三的兜。 等上路时,周老太还不放心,反复嘱咐着三儿子。 “老三,绵绵还小,容易饿着呢,一会儿你看着点儿,她要是舔小嘴儿了,你就把鸟蛋拿出来给她吃。” “听到没有,可不许省着!” 周老太算计过了,这次一共得了二十四个鸟蛋。 够她乖孙女儿吃上好些天了。 这些可都是绵绵自己的小灶,得紧着她一个人吃,管够了吃,不能亏着这乖宝儿! 周老三听话地点着头:“放心吧娘,我哪能亏着绵绵,她啥时候想吃我就拿给她。” 于是,这一路上,周绵绵趴在周老三的后背上,除了睡,就是吃。 小嘴儿还吃得不太利落,掉得周老三肩膀上都是蛋黄渣渣。 三个鸟蛋都下了肚后,周绵绵不满足地舔了舔嘴角,打开那块棉布,又拿了一个出来。 圆滚滚的鸟蛋都快跟鸡蛋般大了,周绵绵的手太小,都有点握不住。 眼看着鸟蛋快掉了,周绵绵急地皱了皱眉。 只能赶紧把嘴凑上去,硬是把鸟蛋给咬住了。 接着便生生咬下一大口来。 蛋白和蛋黄一起在小嘴里嚼着,吃得那叫一个口齿生香。 正扯着周老三的衣角一起赶路的二郎、三郎和四郎都闻到蛋香味儿了,一个个馋的都快流口水了。 周二郎年纪大点儿,还勉强能忍住,尽量不去看。 可是三郎和四郎就难了。 尤其是那四郎,一个劲儿地仰脖子偷瞅那鸟蛋。 鸟蛋在妹妹手里显得老大一个了,蛋白光滑可破的,蛋黄还是金黄金黄的,瞅着可香! 四郎眼看着地看啊看,时不时地还伸伸舌头。 就盼着妹妹能掉下来点儿蛋黄渣渣来,他好能接到嘴里去。 不过馋归馋,这三个小家伙却谁都不去想能真吃上一口鸟蛋,毕竟那是妹妹自己个儿的吃食呢。 他们当哥哥的,可舍不得去跟妹妹分东西吃。 一整颗鸟蛋吃得差不多了,周绵绵打了个小奶嗝,顺了顺气。 这时才瞧见周四郎还在张嘴接蛋渣呢…… 周绵绵小脸儿一愣。 眨巴了两下葡萄似的大眼睛,看了看四郎,又看了看二郎和三郎。 顿时明白了。 三个哥哥也是孩子,咋可能不馋呢。 他们都对绵绵好,绵绵也不能亏了他们呀。 于是周绵绵咧嘴一笑,朝他们仨晃了晃小手。 等周二郎抬头看时,就看见妹妹咧着一口小白牙,白白的小手正拍着胸脯,像是在保证什么似的。 周二郎不解其意,不过还是忍不住想对妹妹笑。 “快搂紧爹的脖子,别摔了。”周二郎现在对绵绵是紧张得很。 周绵绵点点脑袋,回身便继续紧趴在周老三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又回灵池里搬东西去了…… …… 走了大半天的路,周老三带着乡亲们正要过一座石桥。 这时眼前出现了一座好大的宅院,虽早已无人荒废,不过门口还是有对威严肃穆的石狮镇守。 如此大的宅子出现在此并不稀奇,周老三想起,之前听那官兵说过,这一带以前便是制盐和矿石产区,经常还有朝廷特使驻守。 所以这附近也会有几处大宅,便是那些官员的府邸了。 队伍里渐渐吵闹了起来,乡亲们都想去那府邸看看。 “我还从没进去过这么大的宅子呢。” “这里面以前住的可都是当官的,说不定还留着宝贝呢!” “一旦捡个金簪玉镯的,咱不就富了吗!” 眼看着大家伙都想闯进去找东西,周老三也不好逆着众人的心意。 这便停下了脚:“那咱们就在此歇息一会儿吧,等歇够了再上路。” 第18章 捡到宝了 队伍才刚一停下,流民们就都疯抢着涌进了宅子里。 年久失修的大门早就敞开着,院子里还落着厚厚的枯叶。 乡亲们冲进各个屋子,一通乱窜,四处翻找。 一个个争先恐后,又挤又喊的,还都提防着旁人。 生怕自己个儿找得晚了些,金银财宝可就被别人给先抢了去。 周老三虽也盼着能进去捞到点儿宝贝,不过却没跟前面的人一样挤破脑袋似的乱抢。 他咂咂舌,领着家人们,步伐稳健地跟在最后面。 毕竟身后可背着宝贝闺女呢,一旦被那些要钱不要命的人给挤伤了咋办。 自家闺女才是真宝贝疙瘩,擦破点皮儿周老三都心疼得紧,可是多少钱财都换不来的。 再说这些都是前朝的官员府邸,早就荒废不知多少年了。 就算里面留着些好东西没被带走,也早就被别人给拿走了,哪里还轮得着他们。 “娘,阿喜,咱们就四处走走,全当看个新鲜了。” 周老三不指望能捡到宝,不过周家也是头一回进这么大的宅院里,长长见识倒也好。 周老太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愧是她生的儿子,不似那些没脑子还眼皮浅的。 “让他们疯抢去吧,别给咱绵绵吓着了,走,咱们去后院歇会儿。”周老太发话了。 后院空旷清净,也没啥屋舍,只有一棵大槐花树孤零零地杵着。 周家人都往那边过去。 可周老二和李春珠却磨蹭着不肯走,俩人都惦记着白来的富贵,也想跟旁人一样去捡漏。 于是趁着周老太没留意,这俩蠢物就偷摸溜了。 李春珠拉着妹福,一头就钻进了正屋里,跟着里面的好几个流民一起,抢着翻箱倒柜去了。 周老二人怂,不敢跟人抢。 便弯腰驼背地去了人少的西厢房。 这边,周老太找到石凳子坐下后,才发觉二儿子和老四媳妇儿不见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二人是跟着起哄去了。 周老太气得啐了一口:“这两个不省心的,偏要跟我拧着来,青天白日的净做大梦,真有啥财宝还能轮到他俩?” “娘,您别生气。”孙萍花赶紧安抚:“我这就去给老二找回来。” 宅子里人多,那周老二和李春珠也不知钻去了哪儿了,周老太还怕孙萍花找不着人,再被旁的流民伤到。 “罢了,老二家的,你就在这儿待着。”周老太摇了摇头:“让他俩去吧,要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挤伤碰破了,也能让他俩长长教训。” 赶路了大半日,周家人路上时不时地就吃些大枣,倒也不太饿。 于是周老太就给包袱打开,拿出之前镇上买来的烧饼,先一人分了半块饼。 “你们且先吃着,不够再找我要。” 眼下看这情形,还有好几天的脚程,才能到他们要开荒的地儿呢。 所以这烧饼还得省着点儿吃,路上就指着这点儿干粮了。 周老太把周绵绵圈在了怀里,打开她的小棉布。 棉布湿乎乎的还沾着蛋香味儿,包着的鸟蛋都吃没了,周老太一看就咧嘴乐了。 能吃是福啊,绵绵吃得多,她这个当奶的看着也欢实。 “绵绵爱吃蛋啊,那奶再给你煮几个好不好。”周老太宠溺地哄着。 说着,便拿出了那口破锅,吩咐孙萍花去拾点儿枯叶点火。 又让宋念喜去井边看看有没有水。 可得给孙女儿管够才行。 两个儿媳妇儿刚要动手忙活,这时周绵绵却不理会那鸟蛋,反而从周老太怀里溜了出来。 她的小身子往院中间那么一站,跟个小大人儿似的,盯着院子打量了好一会儿。 最后才找到了地方,摇晃着身子,径直朝大槐花树走去,蹲下来开始挖土。 绵绵的手掌小,挖得也慢。 挖一会儿后还有点累了,吭哧吭哧地喘了口气,又接着挖。 白皙柔软的一双小手都弄得脏兮兮的。 周老太抱着锅盖,乐呵地望着自家孙女儿。 乖孙女儿还爱玩泥巴呢,真是个小淘气。 不过看着看着,周老太渐渐看出不对劲儿来。 她揉了揉眼,绵绵的手上,咋忽然多了绿不拉几的东西,那些是个啥? 周绵绵撅着个小后背,还在一本正经地抠着树下的土,手上和怀里的“绿石头”也又多了几块。 周老太扔下破锅,正要起身过来看看。 就见周绵绵这时也停下了手上动作。 她站起来,便朝周老太这边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怀里露出了几抹惹眼的碧绿色。 “奶,这些给你。”周绵绵摇晃着扑过来。 小手一摊,把东西都倒在了周老太的包袱上。 这时,不光周老太惊觉,周老三和周老四也都睁大眼睛凑了过来。 宋念喜和孙萍花也全然愣住,紧盯着包袱上那几块碧色之物,嘴巴张得老大。 这是啥石头,竟生得如此碧翠通透? 近些看去,还有一种油润之感。 虽长得大小不一,形状粗糙了些,但若加以打磨,也能做个好看的物件。 “娘,这些石头绿油油的,真好看。”周老四拿起了一块。 先是觉得冰凉,下一刻便触手生温:“太好看了,要不我给绵绵做俩小石雕玩吧。” 周老三却连忙打断。 “老四你个土包子!哪里是石头,你再细看看,这可是玉!” 周老四懵了。 周老太更是一脸震色:“啥?玉!都是绵绵在树底下挖来的,难不成,咱真找到这大宅子里的宝了?!” 第19章 周老太的智慧 周老太睁大了眼睛,一时还不敢太信。 “老三,你休要浑说,别唬娘白高兴一场。”周老太捂着胸口,喘了两口粗气。 毕竟这捡到宝的好事儿,哪那么容易碰。 况且她是穷苦出身,大半辈子连村都没出过几次,也不识得玉的还是翡的。 只觉得眼前这几块油润碧绿的石头,真真是顶好看,不像是普通物件。 周老三也不敢信口胡说。 于是忙拿起了两块大些的:“娘,玉和石头声音不同,你们且听着。” 两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石被他轻轻一碰,立马发出清脆的声音,悦耳极了。 周老三又把它俩互击了几次,这声音越发空灵,细细听来又清绝绵远。 显然是玉无疑! 周老太这下子可终于敢信了,激动地把玉石都捧在手心。 “想不到咱不争不抢,竟也能弄到这好东西。多亏了绵绵去树边玩儿,不然谁能想到树底下还能埋着这值钱物!” 周老三抱起了闺女,乐地直亲。 “绵绵,你是咋想到去挖土的?” 记得自家闺女之前也不爱玩泥巴啊,怎么一到这里就改了性了。 还一下子就让周家撞了大运! 周绵绵晃晃小脑瓜,眼神到处飘,假装不明所以的样子。 总不能告诉爹爹,这玉石就是绵绵自己埋下的吧。 在灵池山上挖了这些,可费了老大的劲,绵绵累得到现在还有点困。 于是揉了揉眼,便仰头倒在周老三的怀里,嘟嘟着个小脸儿睡着了。 周家人倒也不纠结这个,都欢喜地看着周老太把玉石收好。 这些玉石品相不低,可惜都是刚开采出来的毛料,未经打磨,拿去典当的话,价格怕是远比不上打磨好的。 不过周家人也并无抱怨,都已经很知足了。 白来的富贵就得感激,可不好贪得无厌。 把玉石收好后,周老太想起了家里那俩好吃懒做的,多少又有点不放心。 于是板起了脸来警告。 “咱绵绵挖到玉石的事儿,不许让老二和老四媳妇儿知道,免得他俩又生出事儿来。” “都听到没有?尤其是老四,你可把嘴管住了,要是敢告诉你那败家媳妇儿,我可不饶你!” 周老四用力点头,马上应了下来。 他也怕李春珠会打玉石的主意,就算周老太不叮嘱,自己都不会说出半点儿。 孙萍花见周老四都表态了,也不管什么周老二,只管恭顺地孝敬周老太。 “放心吧娘,您不让我们说的事儿,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告诉老二的。” 这下周老太才觉得周全了,抱过酣睡的绵绵,舒心地哼起了几句小曲儿。 过了好一会儿,前院那些无头苍蝇似的流民们可算停了下来。 他们都泄气了,找了一大圈,最后却啥都没找见。 诺大的宅院中,别说是金银珠宝了,就算是破锅烂盆都看不见。 但凡值钱点儿的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哪里还轮得着他们。 不少流民还在搜找中打了起来,甚至有几个受了不轻的伤。 真是穷折腾。 那李春珠就更倒霉了,她带着妹福在人堆里挤的时候,被乱扔的飞石砸到了脑袋。 额角都破了,淌了不少血。 到最后,李春珠好不容易找到了周老太他们,吓得哭了满脸眼泪,周老二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周老太懒得再骂他们。 就板脸撂下一句:“非得吃了苦头才知道错,所以下次,都给我放聪明点儿。” 等快离开时,才终于有人在这府邸里找到了点儿东西。 不知是谁找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粮仓,里面堆满了粮食。 只是储存的时间太久,大多都已经发了霉,能吃的没多少了。 同村的李铁匠正要冲去拿粮食。 正好看见了周家,就忙兴奋地拽住周老三。 “老三,你们家都跑哪去了,快去跟我一同去抢粮啊。” 周家还没饿到连长白毛的粮食也吃的程度,周老三刚要婉拒。 可周老太却眼神犀利地推了把他。 “老三,快跟你李伯去!晚了就没有了,咱们全家可还饿着呢!” 周老三一愣,可想了下便懂了,这就点点头,跟着李铁匠一块过去。 一旁的周老四和孙萍花却诧异着,不是刚得了几块玉石吗。 更何况还有竹荪卖的钱傍身。 周家虽还不富裕,但也不至于饿到要去抢霉粮。 孙萍花不好过去问周老太,便偷摸对着宋念喜嘀咕。 “老三媳妇儿,娘这是啥意思,咱当真要吃那长毛的粮食?” “自然不是,娘啊,是故意做给李伯他们这些乡亲看的。” 宋念喜笑了笑,温声耳语。 乡亲们都去抢霉粮,若他们周家不去,显得太过另类,定会被认定是他家食物充裕。 严重些,说不定还会被疑身上有钱财。 那到时候,岂不是凭白给自家招来横祸。 孙萍花恍然大悟,原来是周老太使的障眼法啊。 这让她不由对着自家婆婆生了几分敬佩。 “还是娘懂的多,我咋就想不到这些呢。” 宋念喜笑笑不语。 婆婆拉扯这一大家子不易,若是再没几分头脑,那岂能熬到现在。 …… 继续上路后,走了一天半左右,逃荒的队伍来到了另一个镇上。 趁着歇息的时候,周绵绵朝周老太伸出小手,想要一块玉石出来。 “奶,给玉玉,一个就够。”周绵绵奶气地比了一根小指头。 要玉玉,去吃肉肉! “乖宝儿,给你拿着。” 周老太赶忙掏出一块来,丝毫没有犹豫的。 哪怕是再宝贵之物,只要孙女儿想要,她就没有不依的。 况且此物,本就是绵绵挖到的,绵绵什么时候想要就都该给! 拿到手后,周绵绵拉着宋念喜的衣角,小短腿紧忙捯饬,就急着往前面走。 宋念喜抬头一看,不远处,正好有一家典当铺子。 想来绵绵是想去换些银钱买东西。 这个宋念喜不敢自己做主,看着周老太:“娘,绵绵想……” 还未说完,周老太就大手一挥给打断了。 “绵绵想做什么你就带她去,不许拦着她,凭她怎么高兴怎么来。” 宋念喜笑着应了下来,这便拉着周绵绵软绵的小手,朝典当铺走去。 周绵绵两只手抓着玉石,走得太快小身子直摇晃。 看她那双小脚忙叨的,宋念喜都怕闺女会不小心摔了,赶忙跟紧。 一进铺子,周绵绵便把玉石举起来,垫着脚脚,放到了那掌柜面前。 “当它,能给多少钱钱!” 如此稚嫩的声音,却说着这般豪横的话,连那当铺掌柜都不免乐了。 还以为是谁家小娃娃在闹着玩。 于是掌柜的接过玉石,笑眯眯地假装帮她看看。 可很快,他就顾不上笑了,而是惊诧地捧着玉石,神色也严肃了许多。 第20章 竟值这么多 此等润透的玉石毛料,当铺掌柜也是极少碰到。 他握在手中爱惜地摩挲着,又细细打量着,一时竟想不出该出多少。 毕竟不是打磨好的美玉,难免价格上要压下许多来。 犹豫了好久,掌柜才伸出两个手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宋念喜。 宋念喜温润的双眸瞬间露出喜色。 一块玉石毛料,居然值两贯钱? 这也太好了,一块便能值上两贯。 那绵绵一共挖出来六块,还有比这更大的,加在一起岂不是能够卖上十二贯有余? 这可是全家种好几年的地都攒不到的啊! 宋念喜并不贪心,也不擅与人讨价还价,于是这便抿着嘴答应了下来。 “既然掌柜的觉得值这些,那便成吧。”妇人动听的声音中,隐隐透着一股激动。 那掌柜的也松了口气,把手收了回来。 还生怕宋念喜不肯接受自己开的价呢。 “行,那便给你二十贯钱。” 什么? 宋念喜稍稍一懵,是二十贯,而不是两贯? 自己没有听错吧。 这么一块小小的玉石,居然能够典当上二十贯钱? 见宋念喜神情有异,脸也古怪的红了,当铺掌柜还以为她是有些后悔了。 于是咬咬牙,又往上加了些。 “你也别恼,谁让你这是毛料,又有些小,能值上这些已经是不错了,大不了我再给你加两贯钱就是。” 眼看着二十二贯钱都摆在面前,等着自己来清点,宋念喜脚下不稳,甚至有点晕眩。 好在周绵绵及时伸出小手,扯住了她的袖角。 “娘,快点点钱。” 自家闺女的糯声,把宋念喜给唤得清醒了些。 她低头一看,只见绵绵仰着巴掌大小的圆乎小脸,正朝自己眨眼睛呢。 见宋念喜都被惊成这般,周绵绵还调皮地“咯咯”两声。 这小模样,可招人稀罕了。 宋念喜的心头,顿时一阵松软,赶忙听绵绵的话,把那二十二贯钱都数好了。 钱数自是没有问题,等出了典当铺时,宋念喜的手上多了个小麻袋。 里面装的正是沉甸甸的铜钱! 宋念喜高兴地脚下都打晃。 一个激动还险些摔倒,本就又破又薄的鞋底更是被磨漏了一小块。 宋念喜顾不上管自己,只想赶紧回去把好事儿告诉周老三和周老太。 不过周绵绵却不依,而是紧拽着她的胳膊,朝另一处走去。 “娘,买吃吃啊。” 宋念喜这才拍了下脑门,自己咋忘了绵绵还没吃饭呢。 若是亏了闺女的小肚,那才是罪过。 “好好好,娘知绵绵饿了,那咱们就去买好吃的去。” 谁知周绵绵却晃了晃小脑袋。 “绵绵不饿,绵绵是怕哥哥们饿,娘饿,爹饿,奶奶饿,叔叔婶子们饿。” “给大家,买吃吃去!” 她口齿不清地说了一连串,让宋念喜不由愣住。 绵绵急着去买吃食,竟不是为了自己急嘴。 而是惦记着家里人? 这时,周绵绵又转过身子,低头瞅了瞅宋念喜窘迫的鞋子。 又噘着小嘴儿嘀咕:“买完吃吃,还得买鞋鞋,给娘。” 一股暖流顿时涌上了宋念喜的心头! 她握着手里的钱袋子,却已经毫不在意里面装的铜板,满心满眼都是自家的乖宝儿。 小小岁数,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宋念喜感动极了,应下了绵绵的话。 “娘听绵绵的,绵绵想买什么咱就买什么!” 于是,在镇上繁华的铺子中间,就见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娃,正蹒跚快步走着,手里还抓着一个妇人的胳膊,买完这儿又买那儿的。 想着二郎他们几个小子馋鸟蛋,周绵绵便去了西市,买了满满一筐的烤鸟蛋。 又想到哥哥们不舍得吃的藕粉水晶糕,绵绵便又拉着宋念喜去东市的糕点铺,买了好几样的小点心。 藕粉水晶糕,枣泥山药糕,杏仁酥、樱桃煎……足足买了六七样,都包在油皮纸袋里。 除了这些,最要紧的,还是买肉肉吃。 周绵绵最爱吃肉,觉得全家定都爱吃。 “肉肉!”她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去了肉铺。 豪横地买下了整整十斤的牛腿肉。 又买空了街边刚出炉的猪肉酸菜大包子。 买完了吃食,周绵绵瞅见宋念喜身上衣衫单薄。 不由歪着小脑瓜,叹了口气。 “再去买衣衣穿。” 如今已是初春,虽不敌冬日寒冷,可也该穿得保暖些。 宋念喜穿了件旧的薄衫,洗得太多次了,还处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布眼儿,哪里还能挡得住风。 于是周绵绵拿了整整两贯钱,自己个儿做了主。 买完了鞋子,又去买了几身厚厚又朴素的衣衫。 穿在大人们的外衫里面,既保暖,又不怎么显眼。 “这是娘的,这是奶的,这个给爹,还有二婶婶,四叔……” 周绵绵掰着白白软软的指头,歪着脑袋数了一通,黑珍珠般的眼睛不停地眨着眨,小模样可较真了。 就是生怕落下了不该落下的。 自然,也不肯多买了哪个不该得的…… 正好那鞋铺掌柜要扔一双做坏了的鞋,便被绵绵一并要了去。 周家人那边,左等右等不见宋念喜娘俩回来,刚有些许着急。 而这时,就看见前面有个小人儿,摇摇晃晃着朝这边赶过来。 周老太一看就乐了:“乖孙女儿回来了!” 不光是人回来了,还带了许多东西回来。 绵绵那小身子上挂满了包糕点的油皮纸袋,挂得都快把身子盖住了,显得她走起路来格外笨拙。 又偷着一股萌劲儿。 宋念喜便笑吟吟地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袋子铜钱。 和一些衣衫鞋履。 周老太一看,便知定是那玉石典当出了高价,不然老三家的舍不得买这么多。 于是连忙过去拉住了宋念喜的手:“快告诉娘,当了多少?” 宋念喜笑着把麻袋给了周老太。 “娘,您自己个儿看吧。” 周老太怕旁人瞧见,更要防着周老二和李春珠。 只敢打开一个小口子,把脑袋伸进去迅速看了眼。 等周老太再抬起头时,一双眼珠子睁得老大:“竟然这么多?” “足足二十二贯呢。”宋念喜压低了声音道。 周老太红光满面,连忙把钱袋子往包袱里塞。 可是她的包袱太破太小了,塞了好几下,硬是装不下这钱袋子。 毕竟二十二贯钱,花了快两贯,余下的二十贯可很是占地方。 这幸福的烦恼,让周老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动作麻利,只能先把包袱里的破破烂烂都往外扔,可即便如此,也仍旧放不下。 周老太一拍大腿,不由笑出了泪花。 “咱老周家,啥时候还有钱多装不下的时候,老三家的,你敢信吗,你敢信?” 第21章 定当视如己出 宋念喜也不住地点头,乐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后面去了。 不过身上带着这么重的铜钱,终究不是个事儿,太引人注意。 最后,周老太只留了几百个铜板在身上,其余的都让周老三拿去,找个铺子换成了等价的银子。 加上卖荪得来的那些一起,一共换了二十五两银子。 周老太活了大半辈子,可就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银子。 激动得她脑瓜都嗡嗡直响。 “咱周家的祖坟冒青烟了喽!有了这些,以后的日子可是有盼头了!” 说完,周老太赶忙解开裤腰,把银袋子藏进最里面。 “放我老太婆这儿里最是妥帖,保证谁都摸不着,哈哈!” 另一边,周绵绵哒哒地走来走去,忙得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把买来的衣物悉数给大家分了。 一下子分得了这么多好东西,可把周家人给高兴坏了。 而最惊喜的,莫过于孙萍花! 她都三四年没见过一件新衣裳了,鞋子更是反复缝补着,硬是熬了五六年也不换新的。 现下看着手里的两件衣衫、一条襦裤,还有一双崭新的厚底鞋子,孙萍花一时竟有些错愕。 “绵绵,这些当真都是给婶子的?没买错?” 这可跟宋念喜的是一样多啊。 可自己只是个婶子,在绵绵那儿的分量,咋能跟亲娘比呢。 周绵绵眨了眨眼,点点小脑瓜, “没买错呀,婶婶辛苦,绵绵该多给买买。” 这话一出,孙萍花心头一颤。 一个才三岁的娃娃,竟能看出她在家里的付出,还知她辛苦? 孙萍花的眼底闪过泪花,就差涌出泪来了。 感动得她赶忙抱起周绵绵,像搂着心肝肉似的。 “乖绵绵,二婶婶没白疼你,快来给婶婶亲口。” 周绵绵配合地撅起小脸蛋儿。 又糯叽地哼道:“等、等绵绵以后,还给二婶婶买买哈。” 这话说的,跟个小大人似的。 看着这小家伙一本正经做“承诺”的模样,孙萍花的心都被萌化了,简直都快化成一滩水了。 孙萍花紧搂着周绵绵,连周老太过来要抱都不肯撒手。 真是怎么都疼不够! 其实在她心里头,早就把绵绵当成自己个儿的亲闺女了。 反正周老二没有生育能力,孙萍花这辈子是不大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她那颗想当娘的心,全都放在了绵绵的身上。 等把绵绵给的衣裳穿进里面后,孙萍花的身上暖和多了,心头更是暖。 她偷摸抹了下眼角,对周老二低声道:“以后,绵绵就跟咱俩的孩子无异,咱俩可得爱她护她,听到了没。” 周老二闷头啃着酸菜肉包子,含混不清地嘀咕了声。 “人老三两口子不会护着她啊,用得着你?” “少说屁话。”孙萍花难得对周老二露出了几分厉色。 “老三他们疼他们的,咱们疼咱们的,都是对孩子好。反正以后谁要是敢欺负绵绵,我可第一个不依!” 眼看着周家一个个的都分到了衣物,李春珠却还两手空空。 这让她嫉妒得脸红心热。 可为着上次妹福伤绵绵的事儿,周老太到现在还没给过她好脸色,她自然是不敢主动开口要的。 便只能跟个受气包似的,杵在最后面。 “还有,这个鞋鞋,是给……四婶婶滴。” 什么! 李春珠本来都不抱啥希望了。 结果一听绵绵竟叫着自己,赶忙又惊又喜。 一抬头,就看见周绵绵怀抱着最后一双鞋子,眨着大眼睛直瞅着她。 粉淡淡的唇角,还挂着莫名调皮的笑。 “四婶婶,给你,要不要呀。” “要要要!” 李春珠双眼放光,冲过来就把鞋拿过来穿上了。 “我也有份啊,真是太好了!” “老四家的。”周老太板着脸点她:“既然孩子给你买了,那就是她的一份心意,以后你可得记着点儿!” 可算是得了好处,李春珠立马喜笑颜开。 好听的话也一连串地往外蹦。 “娘您放心,这都不用您说,其实绵绵啊,一直都是我的心尖肉,我疼她比疼妹福还多咧!” “绵绵快过来,让四婶婶好好看看,唉呀咋越看越稀罕人呢!” “哎呀三嫂!快把绵绵送给我和老四做闺女吧,不然我晚上可都要睡不着觉了!” 如此违心的话,听得全家人都不自在极了。 尤其是周老四,看着自家媳妇儿这般没皮没脸,为了点儿好处嘴里啥都能外说,他的额角都臊得突突直跳。 周绵绵更是嫌弃四婶这谄媚样儿。 眼看着李春珠就要把嘴凑过来,周绵绵赶忙双手捂住鼻子,倒进了宋念喜的怀里。 圆乎的小脸紧贴在宋念喜的衣衫上。 生怕再闻到李春珠嘴巴里的味儿。 “四婶婶,臭臭,绵绵要哕。”绵绵哼哼着发出控诉! 周老太可心疼孙女儿,气得给了李春珠一脚。 “差不多行了,别凑绵绵跟前,赶紧闭嘴,咱们也该上路了!” 李春珠厚着脸皮,咧着嘴只顾着臭美。 很快便跟着周家人一起,继续往前出发。 只是走着走着,她的脚下渐渐发出布料崩裂的声响,“噗呲噗呲”的。 很快鞋底子也不争气地往下脱落。 “哎呀我的娘呀!” 第22章 咋就坏了呢 走出了镇子,前进到一段山路时,李春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兽,突然大喊了一声。 “娘咧娘咧,俺的新鞋!” 这声毫无预兆的叫唤,可把周家人都吓了一跳。 周老太急得跳下周老四的后背,朝着李春珠的大嘴巴就呼了一下。 “老四家的你又作什么妖!喊啥喊,是想让别人都知道你穿新鞋了是不!” 李春珠委屈地捂着嘴巴:“娘,是我的新鞋……” “闭嘴!还喊!”周老太作势就拧了她的胳膊:“知道你穿了新的,就不能闷声穿?非得说出来心里,引来外人嫉恨你就美了?!” 这下给李春珠疼得也不敢再大声说话了。 她只能把脚上的新鞋脱下,难受地拿给周老太看。 “娘,您看看啊,我不是想给别人嘚瑟。是我的鞋子,它破了!” 一双崭新的新鞋,两边的素色缎布却全都开了线。 其中一只的鞋底子,竟然还掉下来了大半,正“张着”个大口子。 周老太赶忙心疼地接过来,打量了一番。 “这鞋面都全散了,怕是缝也缝不住的,好好的鞋子完了。老四家的,你是咋穿的鞋!” 哪怕周家现在得了点儿钱,可也得是精打细算地过着才行。 经不起半点儿浪费的。 好端端的新鞋就这么废了,周老太的心头疼得是一揪一揪的,自然要问责李春珠。 李春珠更觉委屈:“娘,这咋就成了是我穿坏的,谁家新鞋这么容易破,指不定是绵绵和三嫂图便宜,买了滥造的鞋,害我差点儿脚都被石子磨破了。” “你还好意思怪我乖孙女儿?” 周老太眼睛一瞪:“老四家的你还有没有良心,敢情绵绵给你买东西还买出错来了?” 李春珠一看婆婆生气,只能赶紧改口。 “娘,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绵绵年岁小,不会挑东西,被那商贩给忽悠了。” 这话里话外,不还是把锅甩给绵绵的意思吗。 况且,跟着周绵绵一同买衣物的是宋念喜。 李春珠这多少,也有些对宋念喜不满的意味。 周老太黑着脸,正要开口训斥,这时孙萍花却先一步帮绵绵说话了。 “老四媳妇儿,你这话说得可就忒没心肝了。绵绵也给我们都买了鞋,咋我们的都结实着,就你的坏了?” 李春珠被噎了一下。 赶忙去看其他人的新鞋子,果然,都结实得不能再结实了! 连半点儿破皮儿的都没有。 没一个像她这双这么倒霉,坏成这般可怜模样的。 她心里更加憋屈了,可又不好再埋怨啥了。 周老太冷着脸啐了李春珠一口。 “老二家的说得对,老四家的你就是不爱惜东西,好好的新鞋被你给毁了,早知就不让绵绵给你买了。” “山猪吃不了细糠,就你这双大脚穿啥都是糟蹋,以后你也别嚷着要钱买新的了!” 一口大锅扣在李春珠的脑袋上。 她想辩驳都无力,只能抱着坏鞋,捂在心口难受地直想哭。 周老太训斥完李春珠,吩咐李春珠赶紧换回旧鞋子跟上队伍。 不过转过头后,周老太却自己也犯起了嘀咕。 虽说老四家的败家,可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把新鞋穿坏成这样。 尤其是这鞋面散得一塌糊涂,一看就不正常,该不会买的时候就是坏鞋吧。 周老太看了眼自家孙女儿,想明白了些,不由咧嘴乐了。 大抵是小乖孙女儿故意的,看来这孩子分得清谁好谁恶,不傻! …… 镇上买来的糕点好多还没吃完,就被周老太都装进了包袱里。 只在周绵绵的身上留了一小包,由她路上饿着好自己个儿抓着吃。 周四郎还馋着那点心,一路上时不时地看两眼奶奶的包袱,又咽咽口水。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二哥三哥,俺还想吃那个糕子,你俩去跟奶要点儿吧。”五岁的娃娃眼巴巴地瞅着更大点儿的两个。 周三郎问他:“啥糕子。” “就那个甜滋滋的,一口大枣味儿的。” 周四郎大着舌头说着,口水都淌到下巴颏上了。 他还不知枣泥糕叫啥名,只知那酥酥的外皮儿忒甜了,糯叽叽的枣泥馅儿也可好吃。 若能再吃上一块,赶路都有劲儿! 周三郎却小大人儿似的地训道:“还糕子呢,我看你长得才像糕子,不许要!” 方才绵绵带回来时,他们一人已经吃了好多。 也该知足了,现下这些,本应都是留给妹妹自己个儿的。 他们得有个哥哥的样儿才行! 周四郎只能忍着馋,舔舔干巴的嘴唇,在脑瓜里偷摸想着,“望糕止馋”。 “四锅锅,给你吃。” 不过就在这时,奶里奶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周四郎心底一喜,仰起脏兮兮的小花脸。 就瞅见周绵绵趴在周老三的背上,正伸着小手,朝下面递一个油纸包。 “绵绵给,四锅吃,二锅三锅也吃!”绵绵“霸道”地命令道。 软乎的小手又急地挥了挥。 那小手白得跟枣泥糕似的,周四郎赶忙去牵了牵妹妹的小手。 然后才垫脚拿下了点心纸包:“好妹妹,我就吃两块,剩下都给你留着。” “不可以。”周绵绵不满地晃着小脑瓜。 接着便哼哼道:“锅锅们一起吃,都给吃光光,不然,绵绵气!” 自己守着个灵池,要是连这仨小馋猫都满足不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于是四郎立马乐了,赶忙对着油纸包里的糕点,就是闷头一顿吃。 周二郎和周三郎本来还不好意思敞开肚皮,可绵绵鼓着小脸,谁不大口吃就要跟谁生气。 两个哥哥哪舍得惹妹妹气呼呼,这便都大口吃了起来。 “绵绵真好,三哥最喜欢绵绵了,以后肯定养你一辈子。”周三郎咬着水晶糕,使劲儿拍着胸脯。 周二郎却瞥了他一眼:“我比你大,养绵绵还轮不着你。” 第23章 开荒生变故 于是周二郎和周三郎,一个冷淡地哼哼着,一个脸红脖子粗,都为将来谁养妹妹犟了起来。 直到周老三听不下去,朝他俩的小脑瓜一人给了一巴掌。 “去去去,俩臭小子,你们爹我还在呢!我闺女我自己个儿养,谁也别想跟我抢!” 周绵绵听着颇为无奈,嘟嘟着小脸。 咋都抢着养绵绵啊,绵绵有灵池,养活得了自己呀。 以后就等着瞧好了! …… 眼看着天色渐晚,北去开荒的队伍停了下来,就地歇息。 赶了几日的路,眼看着就快到地方了。 大家伙儿有的高兴,有的却难免忧愁。 “老三,听说那边可荒了,咱去了还得自个儿开地,房子也得现盖。” 吃了点儿稀饭垫肚后,李铁匠就凑了过来,跟周老三发着牢骚。 “我还听说,那边的地可不好了,一旦咱种不出庄稼咋办。”李铁匠越说越愁。 脸上的老褶都皱在了一起,差点儿把一只飞蚊夹住。 周老三摩挲着后脑勺,沉思片刻。 他倒没有李铁匠那么悲观,反正以前在村里,周家的地就最少,长得也不大好。 “种地不行,咱就打猎,就上山采野味儿,反正只要勤快,总能拼出一条活路。”周老三坚定了信念。 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被他这么一感染,李铁匠心里也舒坦了些。 他弯着腰,用力咳出了一口老痰。 随后拍拍周老三的肩膀:“也对,大不了我就捡起老本行,在村口开个铁匠铺子,总能让婆娘和崽子们吃上饭!” 日后若开起荒来,也是用的上不少农具的。 周老三也觉得,李家重操旧业开铁匠铺子,还真得饿不死。 “李伯,我看真行。以后需要点儿啥,我就只在你家铺子里买。” “好咧老三,咱们乡里乡亲,以后得互相照顾。” 他们二人正唠着,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重重的马蹄声。 震得连大地都跟着颤动。 周老三立马警惕起来,站起身,目光紧盯前方。 又让宋念喜抱着绵绵躲到自己身后去。 此处已经是相当偏僻,赶了一路都不见半个人影儿,哪里会一下子多出这么些人来。 周老太也瞪大了眼睛:“该不会是贼匪,来劫财的吧。” “娘,别怕。”周老三沉声摇头。 “咱们这种流民,穷得连叫花子都不稀罕伸手,想来也不会有贼匪愿打咱们的主意。” 这话稍稍缓了些周老太的恐惧。 不过她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里面,把那二十五两银藏得更紧了些。 “娘,您摸啥呢。”李春珠毫无眼色地盯着瞅。 周老太心烦,恨不得给她一脚。 “老太婆我刺挠你也管,一边去!” 很快,一队骑着高头大马、身带武具的彪形汉子们便走近了此处。 约摸来了有十四五个。 乡亲们不由得都心慌了些。 看得出来,这些汉子可都是练家子,不好惹的。 眼看着对面步步逼近,流民也不是吃素的,都要去拿身上带的防身之物。 而这时,为首的一个大汉却开了口。 “乡亲们,你们可是去北地开荒的?” 几个流民冲他点了点头。 这汉子立马就笑了:“那便正是了。你们不必怕,我们兄弟都不是恶人,只是想过来给大家伙提个醒罢了。” 听了这话,众人才松了一口气,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那为首的汉子下了马背,拿过自带的酒壶,朝流民们递了过去。 “先喝口酒罢,暖暖身子,晚上露水重着呢。” 一壶热酒对于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来说,可是难得一见的美味。 有几个赶忙去争,抢着要喝。 可周老三心下却觉得不妥,过去一把夺过酒壶,还给了人家。 “好汉,我们明儿还得起早赶路,喝酒误事,谢了你的好意。” 周老三的语气很是有礼,可态度却也很坚决。 那汉子看了眼周老三,又看了看老三身后紧张的周家人,神色微动,倒也没有恼怒。 “也罢也罢,是我思虑不周了。” 乐呵着收回酒壶后,那汉子自己也没喝。 而是席地而坐,跟流民们唠起了家常。 不知怎的,就说起了老家,那汉子一听众人都是泉乡人。 顿时面露激动:“你们都是从泉乡一带过来的?也真是巧,我也是泉乡人,前些年才来的此处,咱们竟是老乡!” 说完,汉子像是想到了些什么,拧眉叹了口气。 “我叫孙五,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既是老乡,那我便实在是看不得你们受骗了。” “受啥骗?”乡亲们都着急地问。 那叫孙五的汉子咬着牙道:“你们可知,你们前去开荒的那地方,之前死过多少人吗。”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在了众人的脑袋上。 一个个顿时脑袋嗡嗡直响,心中警铃大作,都让眼前的汉子细说一番。 于是孙五一脸愤怒,这便将那里的荒蛮和危险,都对大家伙讲了一遍。 据他所说,北面的荒地寸草不生,连根野草也长不出,更别说庄稼了。 山上还有许多狼群和黑熊,纵使是要靠打猎为生,最终也只会得个落入兽口的下场。 “几年前,官府也曾强派了一些人去开荒,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孙五拧着眉毛。 说完便摇了摇头:“不出半年,山上的黑熊就下来把人都咬没了,庄稼地里的血就没有干过,麦秸动不动就被染得通红!” 什么? 乡亲们一听,顿时都震惊至极。 身上的血都直往上涌。 怎么会如此? 野兽如此凶猛,地还种不出东西,那岂不是让他们自寻死路吗。 “简直造孽啊!”一个妇人捂着心窝口痛哭道。 又有一个老汉痛骂:“这群天杀的,竟让我们白白去送命,这荒我们不开了!” 第24章 绵绵莫名的大哭 一时间,乡亲们都愤愤不已。 有的在叫骂,有的在哭喊,俨然一副活不下去的样子。 见状,那叫孙五的汉子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帮着大家一起骂。 骂过了后,众人眼下就只剩下恐惧了。 逃荒本就是为了活命,哪怕不能活得很好,总归是要留下命来的。 若是让他们去送死,那谁还肯去。 “老三,看来咱们可得换条活路了。”李铁匠被吓得手心冰凉:“黑熊吃人,咱不能再往前走了啊。” 周老三却皱着眉:“李伯你先别慌,这孙五虽看似好心,可他一会儿说那边寸草不生,一边又说黑熊伤人麦秸都被血染红了,那既是寸草不生,那哪里来的麦秸?” 李铁匠:……也是啊,他咋没想到呢。 “此处荒凉,这汉子带着这么多弟兄忽然出现,咋看咋不对劲。”周老太也低声喃喃。 这孙五瞧着未必可信,周家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儿。 只不过像周家这般疑心的,只是少数。 现下,更多的乡亲们下都是铁了心不肯再北去。 孙五见大家伙苦恼,这便站起了身,仗义地拍了拍胸脯。 “都是苦命人,我孙五总不好看着你们遭难,正好我识得一贵人,家中刚得了富贵正缺做活儿的,你们若是去了,定能吃穿不愁!” 乡亲们一听,都喘了口气,忙求着孙五带他们过去。 孙五打量了一圈:“汉子过去便可做护院家丁,妇人可做洗衣洒扫的活计,孩子也都可带着,愿意的便跟我走。” “我愿意!” “求孙大哥带着我们全家。” “真是遇到好人了啊,老天保佑!” 一时间,逃荒的队伍散成了一团。 不少流民都抢着跟孙五去那富户家中做工。 虽是萍水相逢,不过那孙五倒也是极其好性儿。 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肯的,他是一个都不落下。 眼看着一队流民中,就只剩下周老三家和李铁匠家没有表态了。 几个同村的乡亲,都好心地劝他们赶紧跟着一起。 “不用,我们就去开荒。”周老三看了眼身后的家人,拿定了主意。 旁的乡亲本还要再劝。 可那孙五却摇摇头:“愿意去的我都肯带着,不愿的我也不拦着,大路朝天,总有不听劝的想走自绝之路。” 说完,那孙五给了自家兄弟们一个眼神。 这便要带乡亲们离开此处。 周老三望着他们,眉间紧锁。 他总觉得这孙五不是啥可靠之人,可却不知如何劝说大家。 就在此时,宋念喜怀里的小绵绵醒了。 这小奶团伸了个小懒腰,长长地舒了口浊气。 软乎乎的小手伸着正要去搂宋念喜的脖子。 谁知一转脑袋,却正好看到那孙五马背上的东西。 周绵绵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睁,顿时闪过一抹警惕。 “哇哇!” 谁知下一刻,她竟小嘴一扁,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忽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圆乎的小脸害还红通通的,像看到什么极其骇人之物似的。 可是让乡亲们都惊了一下,忙朝这边看了过来。 “咋啦老三,是不是孩子饿了。” “要我看,是小娃娃也知道前路危险,警醒老三让你跟俺们一块投靠孙五兄弟呢。” 周绵绵朝那人吐了吐小口水,哼哼着,她是故意示警。 不过可警的不是周家,而是这些乡亲们呢。 周老三自然不理会这些人的闲话,他闺女从不乱哭,现下这般定是有缘由的。 于是忙道:“咋啦绵绵,跟爹说说,你看到啥了。” 宋念喜也紧张极了,轻拍着周绵绵的后背,帮她顺着气儿。 周老太更是心疼得不行,握着孙女儿的小手。 “乖宝儿别怕,到底咋啦,有奶在呢。” 周绵绵吸了吸鼻子,不敢去看那孙五:“奶,有坏银……像拍花子哒……” 啥?拍花子?周老太心底一惊。 “哪有拍花子的,周家丫头怕不是睡蒙了。”李铁匠奇怪地凑了过来。 众人都以为是周家小闺女在说啥胡话。 可这时,周绵绵却伸出一根白白的小指头,气呼呼地指向了孙五的马背。 “李爷爷瞎瞎……那边……就有大麻袋袋,和拍花子的绳绳……”周绵绵不乐意地揉揉眼睛。 这话一出,众人都忙朝绵绵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孙五的马背上,竟真得有比人还大的麻袋子,旁边还有一捆极其结实的粗麻绳。 不光是孙五,他的那十几个兄弟身上,居然都带了这些家伙。 这可不正是拍花子必带的两样东西吗! 乡亲们这下都懵了,正常人谁会身上带着这些。 况且这些汉子都年轻力壮,若干的是正经营生,凭白带上这些作甚…… “哇哇哇!” 周绵绵怕大家不当回事缓了会儿,故意放大哭声。 整张脸蛋儿都快红透了,像极了一颗奶呼呼的小苹果。 周家人听着这哭声,别提有多心疼。 “闺女不怕,爹在呢,谁也不能把你伤着!”周老三眼睛红红地护住绵绵。 周老四也拿出打猎用的长矛,喘着粗气凝视孙五那伙人。 乡亲们听了也不安极了。 这时,周绵绵赶忙又奶声提醒:“爹快看看,那人手上长虫虫啦!” 孙五一懵。 啥虫虫?这丫头片子咋回事。 周老四眼疾手快,冲过去便一把拽住孙五的手臂。 只见那孙五的皮肤上,露出一条深红纵长的刀疤。 从手腕一直连到上臂,看着可怖极了。 这可不就是绵绵说的手上“长虫子”吗! “三哥,你看!”周老四瞪眼喊着:“这么长的疤,只有长刀才能砍出来。” 普通百姓可挨不上这么长的伤疤。 能够受这么大的伤,怕只有那干惯了打打杀杀营生之人。 “看来兄弟平时做的,也不是啥安稳行当啊。”周老三看了个真切,不由冷笑一声。 孙五有些恼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赶紧把你家孩子嘴巴捂上,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这下子,流民们顿时都警醒了,纷纷散开,躲孙五躲得老远。 “你们!你们跑什么,难不成真想去开荒送死吗!”孙五瞪大了眼睛。 周老三护在家人身前,把乡亲们叫了过来, “开荒险不险我们不知,但你们肯定不是良善之辈。”周老太眯着眼睛道。 周老三点点头,忽然想到一计。 “对了孙五兄弟,可否问你一事。你方才既说自己也是泉乡来的,那不如就说说,泉乡的护乡河叫什么名!” 第25章 都稀罕她 那孙五被这么一问,当即便支吾了起来。 吭哧了半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破罐破摔道:“我、我离家太久,护乡河叫啥早就给忘了。” 周老三沉着脸:“可是孙五兄弟,我们泉乡从未有过什么护乡河,难道你连这个也忘了?” 孙五嘴角一抽:…… “乡亲们,这汉子压根不是咱泉乡人,之前说的话也定是假的,他们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李铁匠愤慨地大骂。 这下子,乡亲们终于看清了这汉子的真面目,都警惕退了回去,再无一人肯愿跟他离开。 眼看着场面越发失控,孙五终于恼羞成怒,露出了真面目。 他咬着牙齿露出阴狠之色,抽出马背上的一柄长刀。 “你们最好给我识相点儿,乖乖跟我走,不然,今天你们的小命儿,都得给我们兄弟留下!” 沾血的刀刃上,透出凌厉的寒光。 情急之际,周老三也怒声鼓舞乡亲们。 “这群天杀的歹人,连咱这般穷苦人都不放过。大家都抄上家伙,大不了,咱们跟他们拼了!” 周老四瞪着眼睛举着长矛,横在最前面。 “三哥说的对,拼了!看看谁更不怕死!” 流民们被周家兄弟的情绪感染到了,一时间又愤又勇,一个个的都拿出了木棍和菜刀。 已经做好了跟孙五等一行人殊死一搏的准备! 孙五狠举着大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可最后,这刀却并未落下。 被孙五不甘心地收了回去。 他们兄弟才不过十几个人,可流民却有几十个,且都是不要命的。 这若真打起来,孙五他们定是讨不到便宜。 孙五咬碎了后槽牙,只能放过了这群差点儿到手的小肥羊,这便骑上大马,带着兄弟们愤然离去了。 周老三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直到这伙歹人彻底没了踪影,他才白着脸,喘了两口粗气。 别的乡亲们也都是长长松了一口气,有的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有的则跟家人们抱头相拥。 都在庆幸大家伙可算是躲过了一劫。 “好在咱没跟他们走,不然怕不是要遭大难了。”以前村东的王老汉眼泪汪汪。 村西头的张寡妇也捂着胸口。 “方才那小娃娃说的是真没错,要我看,这伙汉子就是拍花子的,想劫了咱们卖了去做糟烂营生呢。” 这时,众人才忙想起来,他们能保全住自己个儿和全家,可是都托了周绵绵的福。 于是一个个的忙朝周家人跑过来,都抢着道谢。 “多亏了这小女娃啊,要不是她警醒了咱,咱们怕不是连命都要没喽。” “这不是周家老三的小闺女吗,可是咱大家伙的救命恩人了!” “好招人疼的小娃娃哦,快让大娘抱抱!” 周绵绵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们,眸光闪闪,肤白唇红的。 像极了惹人疼爱的瓷娃娃。 众人都忍不住围着周绵绵转。 七手八脚的,恨不得抢着将她抱去怀里。 周围传来的炙热目光,让周绵绵有点不太自在。 人多多,绵绵不喜呢。 于是她扑腾着小胳膊小腿儿,笨笨拙拙的,想要逃离这人群中心。 可谁知下一刻,周绵绵的手脚便被大人们鲁莽抓住。 一个妇人从宋念喜怀里抱走了她。 周绵绵肉嘟嘟的小脸儿,被紧贴在那妇人的胸前,都快喘不过气了。 “这小闺女可稀罕坏俺了,这荒年吃不饱孩子,来来来,大娘刚生了娃,给你喂两口奶可好。” 周绵绵的脸蛋儿憋得通红,委屈地吐着口水。 好不容易,才吐出了被硬喂进嘴巴里的东西。 “噗噗噗!绵绵哕哕!” 紧接着,绵绵又被另一个人的手捏住了脸蛋儿。 “这丫头长得可真好看,来给俺做闺女得了!” 周绵绵气鼓鼓,瞪着眼睛不乐意地哼哼。 绵绵有爹娘,谁要做别人家闺女。 结果反倒惹来了更多的起哄声。 “这娃娃眼睛咋这么大呢,像那大珍珠一样。” “哎呀她还会噘嘴儿呢,哈哈哈,大家快看。” 周绵绵气得咬着小乳牙,本崽崽不要面子的嘛。 索性小脑瓜一瞥,倔倔地不去看他们。 这时一个年轻妇人又喜滋滋过来,不停亲着绵绵的额头。 “还是生闺女好啊,看看人家的闺女多俊。” 妇人的汉子也凑了过来嘿嘿道:“媳妇儿稀罕闺女啊,那咱俩今晚儿就努把力,生一个!” “讨厌,一天天没个正经儿!” “嘿嘿,正经儿咋生娃啊,那边有个小树林正好能避人……” 这说的都是啥,听得周绵绵好大不乐意。 大眼睛都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汽,瞅着可怜巴巴。 退!退!退!退!退!退! 都给绵绵退! …… “老三,是不是快到了。” 周老太一直在心里算着日子,眼下走了这好几天,差不多也该到荒地了。 周老三有数,点着头应下:“娘,快了,最多再走两天,咱就能到!” 于是,一行人连着又赶了两天多的路。 终于,在夜色降临之前,周家所在的开荒队伍赶到了灵州城北界的荒处。 同时来此的,还有别的两伙流民。 出现在周家眼前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凉之处。 一眼望去,满是半人高的野草,和零星几处荒废多年的空屋。 散落在各处的枯藤毫无生气,老鸦的叫声盘旋在上空,眼下四处,都透着一种夕阳残景般的荒凉。 周家人都愣愣地打量着此处,以后便要在这儿安家了? 可这……未免也荒得太厉害了些。 “娘,咱们以后咋在这儿过啊,要啥没啥的。”李春珠头一个受不了了,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 “娘,咱还是往回走吧,俺想回镇上,咱去镇上讨生活吧。”李春珠央求地看着周老太。 心里惦记着那卖荪得来的钱,李春珠总想拿这钱去过好日子去。 可是一点儿苦头都不想吃。 周老太板着脸,一把将这妇人拽了起来。 “你个懒货,去了镇上你除了能讨饭还能有啥本事?真那么想走你就自己走去,我老太婆肯定不拦着!” 李春珠全仗着周家过活,哪里肯自己走,只能哭丧着脸继续嘟囔。 周家人还在原地没动,忽然旁边别的开荒队伍却沸腾了起来。 好多个汉子,都朝着前面冲了过去。 “娘,他们这是在抢啥。”周老三皱着眉头。 第26章 赶路 前面不远,有一些荒废的房屋。 瞧着破败不堪,大抵是许多年无人住了,于是好几十个流民都眼红地过去抢占。 周老三一看,拧了下大腿,面露悔色。 “早知道咱也去抢那屋子便好了,白白便宜了旁人!” 毕竟眼下要安身,最要紧的便是土地和住所。 前面那些个荒屋虽说年久失修,但好歹是个可遮风避雨的地方啊。 “那屋子前后还有地,我看都像是开垦过的,定是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弄的。”周老四也很不甘心。 若是能有个现成的屋子和地,他们一家老小以后的日子,可就容易多了。 不光周老三兄弟俩这般想,别的流民也都看着眼红心热。 于是很快,又有不少流民朝荒屋冲了过去,虎视眈眈的,作势就要抢夺。 而那先占了的人自然是不肯相让,如同护食的恶犬一般,死命地护着屋子。 很快,几拨人便大打出手了! 有的抄起石头,有的拿出刀斧,头破血流之人越来越多。 场面也越发混乱甚至残忍起来…… 周家人看的是心惊肉跳。 “这原本都是淳朴的庄稼人,如今咋都成了疯狗呢。”孙萍花颤着身子。 终觉不忍,把脸转了过去。 “世道变了,人心也变喽。”周老太摇脑袋直叹气。 不过周家也庆幸,好在他们方才没去争抢,不然现在,他们还有没有命都不好说了。 “娘,阿喜,咱们找地方先安顿吧。”周老三哑着嗓子道。 周老太他们点了头应下。 可茫然地打量了一番后,周家却又不知该往哪儿去才好。 这时,周绵绵伸出小手,揪住了周老三的头发。 她软糯地哼唧着:“爹爹往前走走,一直走嘛!” 闺女的声音如同天籁,落在周老三的心头,顿时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一时间啥乱子和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周老三咧着干裂的嘴唇:“听闺女的,咱且往前走着就是!” 于是便背着身后的小家伙,带着全家,继续往前走去。 灵州城北面的荒地极大,走上半天都走不完。 官府下令让流民开荒,不过却未划定具体的所在,由着流民们自己去挑。 只要在规定的日子,找镇上的吏员登记上报即可。 于是周家人这便又同二十多户乡亲们一起,继续往北走了些,躲过了方才争屋的乱处。 走了好一阵,见前方都是同之前一样的荒凉,不少人都有些泄气。 周老三也有点犹豫,可每次要停下时,周绵绵却总不满地催促着他继续。 “往前前,再走走嘛。” “绵绵不喜这里,喜欢前边边,爹爹快走啦!” 周老太听到自家乖宝不喜所过之处,当即命令全家必须继续前进。 乖孙女儿可是个福气包,既是绵绵说不喜欢的地儿,那便必定是不能够待下去的。 “老三,听我乖孙女儿的,咱就一直往前走,不许停!” 周老三点着头:“放心吧娘,绵绵说的,我咋可能不听。” 一家人都没有异议,只有那李春珠走得脚疼腿酸的,一路上都瘪着个大嘴。 “娘,一个丫头片子胡闹说的话,你们听她的干啥。” 李春珠实在是累得走不动了:“这边都荒得一个样儿,再往前走也没用啊,咱还是赶紧找个地儿安顿吧。” 周老太却偏不信这个邪。 既是一样的荒,那多走走也损失不得什么,顶多是费些力气罢了。 可他们这些一穷二白的流民,啥都缺,就是不缺力气! “老四家的,多走两步累不坏人。”周老太摇摇头道。 李春珠憋气,但知自己说话不好使,便不再嘟囔了。 走了没几步后,她忽然“哎呦”一声,一屁股栽倒在了地上。 闻声,周老太不得不扭头看她。 “老四家的,你又咋啦!” 李春珠坐在地上,揉着脚踝一脸哭相。 “娘,我的脚崴了,实在是走不动了,要不咱就在这儿安家吧。” 周老太看出她在耍心眼儿,也不生气。 “既是伤了脚,那你就别走了,自己个儿在这儿歇着吧,等我们找好了地儿再让老四回来接你。” 眼下四周没半点儿人烟,荒得像个巨大的黑洞。 连风吹过野草发出的簌簌声,听着都有点渗人。 周老太又冷哼一声:“只不过这边儿没人,老四家的,你可得照顾好自己个儿,小心别被野狼叼了去,也别被那些逃荒的光棍子给瞧上。” 此话一出,李春珠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真来个啥熊瞎子还是大野狼的,她一个人可咋招架? 若是再碰到些歹汉,这边荒山野岭的,她又这般招人稀罕,岂不是要遭殃。 吓得李春珠灰着张大胖脸,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娘,老四!我的脚还能走,你们可千万别把我丢在这儿!” “横竖都得跟着赶路,那你刚才还作什么作?”周老四黑着脸,厌恶地瞪了自家媳妇儿一眼。 李春珠不敢跟他顶嘴,只能缩着脑袋。 “那还不赶紧跟上,别再作妖了!”周老太沉着脸呵斥。 于是这下子,周家这边可算是清净了。 走了不知多久。 就当周老三一身疲惫,想找个地方歇歇的时,忽然,眼前却飘过一抹翠绿色。 周老三赶忙揉揉眼睛,使劲儿一看。 只见前面竟然出现了座山谷! 山谷里一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空气中飘着薄雾,乍一看,可是带着一股子仙气儿。 “娘,阿喜,你们快看!”周老三激动地大喊了起来。 周老太和宋念喜都看到了,看着眼睛都亮了。 周家这便冲进了幽谷内,同行的乡亲们,也跟着都跑了进来。 山谷内空地多,不缺山石林木,景色也美得很。 可比刚才的荒凉之地要强上百倍。 宋念喜像是不敢信似的,偷偷掐了下自己的手臂,眉眼带笑。 周老太一看,嘴巴更是快咧耳根后面去了。 她就知道自家乖孙女是个福气包。 果然,听着绵绵的话就是没错,这不就寻到了好地儿吗! “绵绵,乖孙女儿,跟奶说说,这个地儿你可喜欢?”周老太赶紧问身后的闺女。 周绵绵眨巴着朦胧的眼睛,吐出了粉淡淡的小舌头。 “绵绵稀饭!以后在这儿住住!” 于是周老太当即一拍大腿:“那咱老周家,以后便在这儿扎根了!” 第27章 抢鸡蛋 既挑好了地儿,周家人这便齐心协力,忙活了起来。 周老太可不舍得让孙女儿再跟着吃苦。 于是下了吩咐,必须赶在春雨前,把房子给盖好! 全家甩开膀子干了二十多天,可算盖好了一处土坯房。 这房子不大,不过好在周老三手艺好,那盖得是周周正正,瞧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一共建了四间大屋,中间拱着一个小院儿。 其中正房有两间,给周老太和周老三一家住。 周老二和孙萍花便要了西厢房。 而那剩下的东厢房,就是周老四和李春珠的了。 为此,李春珠可是老大不乐意了。 那正房采光最好,也更宽敞些,她也想住! 再不济西厢房也比东边的好,凭啥她就只能住在东厢房。 李春珠还想撺掇着老四去抢正房,却被周老四骂了个狗血淋头。 “三哥三嫂孩子多,娘这才让他们住大的。有本事你也给我生几个闺女小子,正房凭你住去!”周老四急得手臂都暴起了青筋。 他又黑脸警告:“你个不安分的,就凭两个嫂子比你勤快多了,你就没资格挑三拣四,以后不许再生事儿。” 周老四这么一瞪眼,可算是把李春珠吓唬住了。 提起没生孩子,她更是心亏,可不敢再提换屋的事儿。 不过李春珠心里却一直憋屈着,总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想在别处找补回来。 等周家搬进新房后,家里的头等大事儿终于算是弄好了。 一家人也都欢喜极了。 周老太更是心疼儿子儿媳们的辛苦,便让他们都好好歇上两天,解解乏。 大中午的,周老太抱着绵绵出去转悠了。 留着几个儿媳妇在家弄饭。 孙萍花蹲在灶台下烧火,宋念喜挽着衣袖,正翻炒着锅里的苦麻菜。 这时,就见李春珠拉着脸进了屋。 李春珠看都没看两个妯娌一眼,像谁欠她两百吊钱似的,更不说来帮忙搭把手。 只嫌弃地看了眼锅里,她便抬手掀开旁边一个盆。 露出了盆下扣着的两颗水煮鸡蛋来。 “有这好玩意儿,你们净掖着藏着,没心的东西。” 李春珠神色贪婪,伸手就要把鸡蛋拿走。 “老四家的。”孙萍花忙起身叫住了她。 “这鸡蛋是咱娘让煮给绵绵吃的。” 李春珠咽了咽口水,握着鸡蛋不肯松手。 “那俺吃啥?整天吃这么些破菜叶子,谁能吃得下?总不能只顾着孩子,不管大人死活吧!” 孙萍花被气得胸口有点疼。 啥叫不管大人死活? 如今能顿顿吃得上玉米面饼子,还能用得上猪油来炒菜,已是比逃荒前过得好多了,这咋就不能活了。 眼看着二嫂气到脸红,宋念喜忙擦干净了手,出来调停。 “老四家的,现下地还没垦出来,种不得庄稼,咱们的日子难免得紧着些过,你且忍一忍罢。” 一看宋念喜,李春珠就更没啥好气儿。 她指着宋念喜的鼻子叫:“你闺女一顿接一顿的鸡蛋吃着,你咋不让她忍忍,把鸡蛋都让给她四婶婶吃?” 宋念喜听不得自家闺女被说,眉间微微皱了些。 “吃吃吃!吃你娘个腿儿吃!”这时,串门刚好回来的周老太黑脸喝道。 一进屋就朝李春珠的大腚踹了过去! 李春珠躲闪不及,摔了个结结实实。 门牙呛在地上都摔松动了些。 “呜呜呜娘,你咋回来这么早。” 要变天了,周老太怕绵绵淋到雨,这才急着赶回家。 “我要不回得早,岂不是鸡蛋就要被你夺了去!咋的老四家的,你是好日子过到头了是吧,还想抢我绵绵的吃食!”周老太怒目圆睁。 李春珠可不敢得罪婆婆。 只能踉跄着爬起来,捂着摔破的厚嘴唇子和肿下巴,赔着笑。 “娘,俺、俺是在跟三嫂说笑呢,俺哪能真吃了绵绵的鸡蛋。” “老四家的你最好是在说笑,再有下次,你就别想再上桌吃饭了!” 周老太拧着粗眉,一把从李春珠手里把鸡蛋夺走。 便抱着绵绵进里屋躺着了。 很快,屋子里便飘满了朴实的菜香。 宋念喜的手艺极好,苦麻菜加上猪油,经她这么一翻炒。 再添上些蒜末,味道可不单调。 一盘油汪汪的苦麻菜上了桌,又添上一大碗香喷的苞米面饼子。 周家人的食欲立马都被勾上来了,这便大口开吃了起来。 只有李春珠母女俩吃得不欢,只顾一个劲儿地盯着桌边那只小碗儿。 那小碗是摆在周绵绵面前的,碗里装了两颗刚剥好壳的水煮蛋。 蛋煮得火候正好,蛋白滑溜溜的,一点儿都不老。 细看可是像极了周绵绵的小脸蛋儿,白白软软,吹弹可破。 瞧着都是相当喜人。 周绵绵出去玩儿了小半天,肚肚早就有些空了。 这时自然是有些急嘴。 她挥着小手,又舔了舔小嘴儿,这便急着拿起了鸡蛋,要往嘴里送。 那鸡蛋都快赶上绵绵的手一般大小了。 周老太怕她吃得噎着,赶忙帮她把鸡蛋掰成四小半儿,露出里面金灿灿的蛋黄。 “来,乖孙女儿,奶喂你慢慢吃,好不好。” 周绵绵这便爬到奶的腿上坐着,坐成了小小一坨,乖巧地等着被投喂。 周老太耐心极了,拿着一把光滑没毛刺儿的木勺,一口一口地把鸡蛋喂给绵绵。 绵绵的嘴巴小,吃得急巴巴的,可还是好一会儿才吃完一颗。 眼看着碗里就剩一个了,李春珠终是忍不住,使劲儿推了她闺女一把。 妹福跟个小黑耗子似的,身子一歪倒在了周老太的胳膊上。 险些害得周老太把鸡蛋给弄掉了。 “妹福,你要干啥。”周老太忙端稳了碗。 “奶,俺也想吃鸡蛋。”妹福青紫色的嘴唇凑了过去。 见周老太避开了,妹福索性壮着胆子,伸手去拿。 “绵绵都吃一个了,这个也该给俺了。” 周老太神色好大的不痛快:“什么该不该的,谁跟你说的这些。俩都是绵绵的,就算有四个、八个,也都是我绵绵的。” “奶,可妹福也想吃吃呀。”妹福贼眉鼠眼的,一看不成又学着绵绵说话。 这可就连周二郎和周三郎他们都听烦了。 周二郎的小脸儿冷淡地板着,周三郎气鼓鼓地捏着筷子。 周老太更是皱着眉头,可不愿听这个孩子叫自己奶了,咋听咋别扭。 “妹福啊,这个是妹妹的鸡蛋。”周老太板着脸道:“等以后家里条件好了,我再给你买。” 妹福一听就撅嘴,脸拉得跟驴似的老长。 她嘴上虽没说再要,但还是倔倔地盯着周老太,那不服的眼神,让人心里可不得劲。 最后李春珠佯装叹气:“娘,要不就分妹福一口吧,她也是个孩子啊。” 周老太瞪了他一眼:“那我孙子们就不是孩子了吗,他们都没吃上呢!” 说罢,周老太干脆无视妹福,任她直勾地看着,继续喂自家乖孙女儿。 爱看就看去吧,馋死正好,少了个张嘴吃饭的! 蛋黄的香味儿实在诱人,妹福看得是口水一个劲儿往外冒,都拉成丝状地滴在下巴上。 她还死皮赖脸地继续凑在跟前,口水味儿熏得绵绵很是嫌弃。 周绵绵委屈地红着圆乎乎的脸蛋儿。 小手抓起桌边的抹布,就气呼地朝妹福砸了过去。 “臭臭,给绵绵退!” 抹布正好盖住了妹福脏兮兮的脸。 等妹福把抹布扒拉下来后,再一看装鸡蛋的小碗,已经空空如也了。 周绵绵把鸡蛋都吃了,小嘴儿塞得鼓鼓的,故意冲着她可劲儿地嚼着。 鸡蛋吃完喽! 妹福一个没忍住,嘴巴一瘪大哭了起来。 “鸡蛋,俺也要吃鸡蛋,凭啥不给俺吃,欺负俺不是亲生的。” 第28章 周老太的恐吓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周老太的脸顿时黑得像炭。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话?定是那当娘的平时没少在耳边教唆! 周家人都吃不下去了,只有李春珠却在心底暗自得意。 哭!妹福再使劲儿哭!搅得谁都吃不成才好! 那老太婆分明就是对自己和妹福隔着心,她这个做儿媳的不好说,那不妨就由着孩子给说出来。 周老太斜了李春珠一眼。 可这蠢妇非但不过来把妹福拉走,反而还趁机把剩下的苦麻菜都包圆了。 吃得是满嘴油光,一脸贪相。 周老太不怒反笑,这便从钱袋子里掏出几十文钱,重重拍在了桌上。 “老三,明个儿你就去镇上,淘换些鸡蛋回来。” 周老三迟疑了一下,没去收下那铜板。 “妹福说的对,这孩子不是咱周家亲生的,不过看在她叫我一声奶的份上,我老太婆也舍得一回,让她鸡蛋吃个够!” 一听这话,李春珠连忙抹了把嘴上的油,乐得是两眼放光。 那买来的鸡蛋,自己能跟着一块吃不? 下一刻,周老太就瞪住了她。 “老四家的,娘知你素日嘴馋,到时候你娘俩一起吃。” “好咧娘!正好俺前几日盖房累着了,合该多吃些蛋补补,到时候就让三哥挑红皮鸡蛋买,那才好吃。”李春珠蹬鼻子上脸地笑着。 周老太板着脸点头。 “好,都随你。反正等吃够了,就该送妹福这孩子走了,以后你娘俩就指不定啥时能再见了。” 李春珠咧着大嘴正要乐,可很快便愣住了。 等等,啥叫要送妹福走? “娘,您这是啥意思。”李春珠还没反应过来。 周老太盯着她,冷哼两声。 “还能啥意思?自然是顺着你娘俩的意思!” 说罢,周老太的老脸浮上一抹怒气。 “如今荒年,多少人家亲生的骨肉都养不活,扔了卖了的都大有人在,更别说个没血缘的丫头。” “既然你不知好歹,觉得周家待妹福刻薄了些,那不如索性就给她送走,谁爱养便养去!” “反正一路逃荒都没给她丢下,周家已算得上够仁义了,就算传出去,外人也挑不出理儿来!” 这番怒气冲冲的话,仿佛一堆乱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了李春珠的大脑瓜上,给她彻底砸懵了。 周家要撵妹福走? 卖了?还是扔了?又或是送给别家养去? 自己就剩这一个闺女带在身边了,可万万是不能分开的啊! 李春珠急得脑袋一下就热了,这下终于是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去求周老太原谅。 “娘,妹福才五岁啊,她可是叫您奶,叫老四爹的,周家可不能撵了她啊。” 周老太没个好气儿地啐了她一口。 “叫奶叫爹叫祖宗都没用,养不熟的丫头,不知道感恩,我们周家养不起,送走!” 说罢,周老太这便吩咐周老四把妹福带下炕。 等着过了明天,便送去镇上找个人多的地儿扔了。 “若是能被好心人收养,也算她的造化。要是被干糟烂营生的捡了去,以后吃尽苦头,那也只能怪你这个当娘的不积德!” 周老太恶狠狠地恐吓完,就抱着周绵绵去别屋躺着了。 这下子李春珠可是彻底吓懵了。 早知如此,她哪还敢纵着妹福闹腾,此时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李春珠慌得身子不住地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就往下淌。 淌得哗哗的。 整个人很快便哭得死去活来,活像只快要被宰杀的猪。 “娘啊,俺知道错了,求您留下妹福吧,以后我们娘俩给周家当牛做马,定会报答您的恩情啊。” 那妹福也能听懂好赖话了,更是吓得哇哇大哭。 她急着爬下了炕,摔了个大屁股蹲儿,也顾不上疼便只一个劲儿地磕着头,求着周老太和周老四别不要自己。 饶是这娘俩求了许久,周老太也没有松口。 直到这对没心肝的在外面跪了一宿,两条腿都要跪僵了,嗓子嚎哑得像快要冒烟儿了一般。 周老太这才板着脸,让周老四给她俩弄进屋。 “老四,回去告诉你媳妇儿,这次就先饶了她。若她以后还怂着自己闺女生事,就娘俩一起滚出周家。” 周老四就知娘不忍心真扔了妹福,再不喜爱,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 不过他也早没了耐心,捏着拳头粗声道。 “听娘的。要是她再不长个记性,下次不用娘开口,我就先给她撵了去!” 经此一吓,李春珠可算是害怕了,一连老实了好几天。 当着周老太的面儿,她更是大气也不敢出,整日缩着肩膀跟个鹌鹑似的。 周家这下才终于得了好些日的清净。 眼下还没得庄稼可种,周老四也闲不住,看午后天儿好得很,便要上山打猎去。 来了这么些日子,山谷里也住了二十来户乡亲。 其中有不少,可都是跟周家以前相熟的。 听说周老四想去山上打猎,李铁匠他们几个也跟着同去,都想弄口肉回来改善一下伙食。 “娘,那俺去了。” 周老四拿上自个儿最顺手的长矛,正要出门。 身后的衣角却被一双小手紧紧抓住。 还以为是周三郎在捣蛋,周老四举着大拳头,就威胁着转过身去。 可扭头一看,竟然是绵绵。 周老四赶忙把拳头松开,换成松软的手掌,笑着朝绵绵的小脸儿摸去。 可摸着摸着,又怕自己个儿的老茧弄疼了绵绵,只好不舍得松开了。 “咋啦绵绵,是不是想让四叔弄肉肉给你吃。” 周老四平日里凶巴巴的,脸臭的很,可唯独对这小侄女,总是百般的好脾气。 给三郎他们都羡慕坏了。 周绵绵也知四叔疼自己,小手霸道地抓住他的胳膊,就是不撒开。 “四酥打猎呀,绵绵跟跟~” 周老四怕自己粗手笨脚,到了山上顾不到绵绵,没打算带她。 可周绵绵却不乐意了。 白白软软的小手握成拳拳,胡乱地朝周老四的脸上呼过去。 “四酥坏坏,绵绵气!” 这下可给周老四逗乐了,他仰着脸任由绵绵挥着小拳来揍。 周家宝贝疙瘩的揍,可不是谁都挨得到的! 周老四如沐皇恩般,挨了一脑门的包后,这便乐颠颠地抱着周绵绵出门了。 谁让绵绵开口了呢,那他当四叔的就得乖乖听着! 乡亲们本来还都怕周老四把猎物都抢没了,毕竟周老四可是个打猎高手。 可现下看他竟然背着个娃娃出来打猎,一个个的都不由笑了。 “看来周老四这趟是打不着什么东西喽。” 周绵绵吃着手手,老大不乐意地噘小嘴儿。 到时候谁抓的猎物多还不一定呢! 第29章 奇事儿 到了山上,周老四一路都在寻着小兽脚印。 这时周绵绵奶声奶气地打断了他。 “四酥,绵绵要嘘嘘。” 周老四一听赶忙就要帮她解裤子,却被周绵绵给麻利摁住了。 她扭着小脑瓜,朝旁边的乡亲们努了努小嘴儿。 绵绵知羞,得避人哒! 周老四是个糙汉,只当绵绵是个小娃娃,被旁的人瞧见也没啥。 便笑哈哈地摇摇头。 周绵绵一看就气鼓鼓了,脸颊两边的肉肉都气得嘟起来。 咋的,崽崽就不要面子的嘛! “绵绵不嘘嘘了,绵绵要憋坏,等奶揍四酥!”周绵绵又凶又奶地哼哼。 一看连周老太都被搬出来了,周老四可是太稀罕这小侄女儿的伶俐了,这便由着她,去了更远处些。 周绵绵一直指着路,引着周老四走到了一处灌木丛旁。 丛边有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河水涓涓流淌,发出空灵清幽的水流声。 周老四这边刚把绵绵放下来,余光就忽然瞥到一抹棕色。 “嘎!” “嘎嘎!” “嘎嘎嘎!” 接着就有一群野鸭子,嘎嘎叫着朝他们叔侄俩扑了过来。 周老四当即就乐开了花,竟有上赶着等被抓的傻鸭? 那还等什么!自然是一手一个擒住鸭脖,把它们统统都抓了起来! 等背着一箩筐的野鸭下山时,一同上山的乡亲们都看傻了眼。 他们咋啥都没抓着,这周老四带着个孩子还不耽误干正事儿,够能耐的啊! 周老四也觉得脸上有光,搂着怀里的小家伙,大步流星地朝家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周家老三和老四轮流上山打猎。 周绵绵总是巴巴地要跟去,可却不是每次都能如愿。 不过但凡带上绵绵时,他们自然也是没一次空着手回来的。 不是碰巧撞见了野猪下小崽,就是正好掏到了好大的鹌鹑窝。 再不就是不小心摔河里,河里的小龙虾都不要命似的往桶里蹦! 这一来二去的,可把周家人都给高兴坏了,伙食自然也是大大地改善了。 周家不仅顿顿都能吃上荤食,周老太还在院子里圈了块地方,专门养着鸭子和小猪崽们。 这眼看着鸭子们都争气得跟,天天都能下上蛋,周老太的心里可有盼头了。 只待着鸭蛋再下多些,便一并都给腌上,好带去镇上卖。 “奶,咱们啥时候能腌好鸭蛋啊。” 周四郎也天天数着鸭蛋,都已攒了二三十个了,也不见奶和娘去腌,这小子也急得很。 周老太摸摸他的小脑瓜:“急啥,得攒五十个再腌。你且等着,还有好几天呢。” 想着那滋滋流油的咸鸭蛋黄,周四郎就馋得想流哈喇子。 他擦擦小脏脸儿,大着舌头笑:“奶,等腌好了,俺要天天吃!” 周老太哪知他如此盼着,心头有些不落忍。 但也得狠下心来道:“那咸鸭蛋腌好了,奶是打算拿出去卖的,咱们自己个儿哪能天天吃上。乖孙儿,等奶把鸭蛋腌好了,你吃一个解解馋就行了。” 周四郎一下子就失落了。 不过还是听话地点点头,脏兮兮的手指头放在嘴里边使劲儿嗦着。 像能嗦出跟鸭蛋一样的咸味儿似的。 “那四郎就吃一个,不多吃,听奶的。” 看着周四郎都馋成这样,还能如此懂事听话,周老太的心里别提有多难受。 可是没法子啊,现下还没垦出能种庄稼的地来,他们必须得想个赚钱的营生,总不能坐吃山空。 那些个咸鸭蛋若是腌好,一个月能拿去镇上卖两回。 怎么说也能得个百八十文钱,也算是一门进项了。 “要是鸭蛋能再多点儿就好了,能让孩子们都吃上,也能多卖些钱。”周老太叹了口气咕哝着。 周绵绵坐在门槛边上,正咬着小手玩儿。 一看奶奶愁了,她赶忙迈着小短腿,就哒哒哒扑了过去。 对着周老太就是“咯咯”地笑。 乖孙女儿的笑声就是周老太的解忧草,周老太的愁云立马一扫而空,心里可敞亮了。 到了夜里,周绵绵便开始帮周老太多“下”鸭蛋。 鸭圈里一共有八只母鸭,被绵绵一股脑儿都抓回了灵池,喂上了灵池边上的仙草。 过了一夜再拿出来,每只母鸭便噗噗连生仨鸭蛋,挡都挡不住。 等早上周家人起来一看,鸭圈里竟然一下子有了二十四只鸭蛋。 都堆在一起,像座小山,那场面可叫一个壮观。 “你们说这事儿奇不奇?咱家这鸭子咋这么能生呢?”周老太嘴都咧耳根后去了。 宋念喜眸光也喜滋滋的:“许是这野鸭品种好,蛋也下得多些。” 周老太可不管到底是因为啥,反正鸭蛋多,她就乐! 于是周家的鸭蛋,很快就攒了一筐又一筐。 除了大头拿去卖的,余下的就留着家里人吃,早上喝着玉米糊糊就着咸鸭蛋,一家人吃得可美。 周绵绵也就日日夜里都动着小手,不断重复抓鸭扔灵池、再给连鸭带蛋送回来的活计。 这小家伙对此可上心了,一天都不舍的落下,不想让家里人失落。 一天半夜,周老太起来去尿尿,路过鸭圈时,忍不住跑去看看肥鸭们。 “你们多下蛋蛋,我老太婆不吃你们,好不好。” 周老太笑呵地絮叨着,谁知刚一走近圈门,却看到里面漆黑一片,啥都没有。 急得她一屁股坐地上了。 “哪个天杀的,偷了咱家的鸭子!” 第30章 失而复得的鸭子 这下子,可给周家人都惊醒了。 周老三一听鸭子没了,急得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个脚丫子就冲了出来。 宋念喜披着个小薄衫,也迷糊着摸黑跑到了院里来。 听着家里人都奔到院里找鸭子去了,李春珠困得眼珠子都睁不开,本不想去。 可又怕自己不露面,周老太一旦疑她是偷鸭的内贼咋办。 便也只能顶着个浮肿的大脸,麻溜地跟着周老四身后出去了。 “娘,该不会是春珠喂鸭时没把门关好,把鸭子放跑了吧。”周老四揉着脸哼道。 毕竟以前没逃荒时,李春珠就在家犯过两次这般的蠢。 李春珠吓了一跳,果然是怕啥来啥,这就来赖上自己个儿了。 好在周老太早就仔细检查过了,大手一挥:“不是,门关得严实着呢,鸭子就算长双翅膀子也飞不出去。” 李春珠这才松了口气,好大委屈似的瞅了周老四一眼。 谁知便又听周老太皱眉道:“再说这些天你媳妇儿喂过鸭吗,整天趴屋里睡大觉,啥时候看她干过活儿。” 全家人都有些无语了,这话说的也是…… 眼看这鸭圈门关得严丝合缝,边上的泥地也没个鸭子的脚印,咋瞧都不可能是鸭子自己溜了。 于是周老太便认定,是谁趁他们不留意把鸭子偷了。 “定是这样儿,你们都先回去睡觉,养足了精神。”周老太可不是个吃素的。 抓起个耙子往地上一插,中气十足地喝道:“明个儿跟我一块去抓小偷去!咱们挨家挨户地找,就不信找不出窝藏了咱家鸭子的贼!” 眼下幽谷处住了有二十多户的人家,周老太打定了主意,大不了就挨家去找。 可谁知第二天一大清早,周老太刚从被窝里钻出来,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嘎嘎声。 她连忙下了地跑出去一瞧,八只母鸭竟都回来了。 窝里还躺着一堆小山般高的鸭蛋,都正热乎着呢。 周绵绵就坐在鸭圈旁,正咯咯笑着玩泥巴。 “乖孙女儿,你咋起这么早。”周老太使劲儿揉了揉眼。 确定自己没看错后,她自是喜出望外,又觉惊诧不已:“宝儿啊,这鸭子是你找回来的?” 周绵绵奶气地点了点小脑瓜。 顺手薅下两根毛茸茸的大鸭毛,擦了小手上的泥巴。 “快告诉奶,鸭是你从哪儿找回来的。”周老太可实在是太好奇了,忙凑过来。 可一问到这儿,周绵绵却忽然便犯困了。 小脑袋一歪,便砸在周老太的腿上,呼呼睡着了。 还能是哪儿,灵池呗。 奶奶大晚上看啥鸭鸭呀,鸭鸭那会子还在灵池吃草呢,绵绵差点儿就圆不回来了! 周老太宠溺地给乖孙女儿抱起,刮了下她的鼻尖:“跟奶装傻是不。” 管是咋找回来的,只要鸭子还在就成! 周老太这便给绵绵送回屋,放在暖和的小被窝里躺着。 坐在绵绵的小褥子旁,周老太一边给她暖脚丫,一边犯起了嘀咕。 巧事儿还真是一桩接一桩,也不知绵绵用的啥法子…… 总之,自己可不能拖绵绵的后腿,得给乖宝儿多创造机会才成! 于是打这儿之后,周绵绵再要跟着大人们上山时,周老太都命令他们必须带上乖孙女儿。 奶奶上道儿,周绵绵自然也是争气的好乖宝儿! 一上山后,便对着灵池里的家禽一通往外搬。 左手大白鹅,右手小肥羊,鱼虾螺蟹也挖起来! 回回从山上被背下来时,小家伙都是累得气喘吁吁,后背上汗津津的。 这下周家的日子也是越发好过了起来。 顿顿吃肉那都是至少的。 有时桌上还会摆上两三个荤菜,再配上几碟瓜果做的甜汤水,这在幽谷的流民中,可是头一份的好日子。 除却吃食上的改善,赚钱的路子也多了些。 现下周家不仅能去镇上卖咸鸭蛋,时不时地还能带上些野味儿一并拿去卖了,换回来的铜板经周老太一算,竟比种地要赚多了。 光是这个月,周老三便去了镇上五趟。 带去的咸鸭蛋和猎物一共卖了七百八十三文钱。 周老太从裤腰解下钱袋子,把里面的铜板倒在炕上数着。 越数心里头越发火热。 别人逃荒是为了活命,他们逃荒可是实打实地要发家啊。 周老太赶忙给周老三唤进了屋,让他带上外屋那坛咸鸭蛋,又给他拿上了五百文钱。 “去趟镇上,卖完鸭蛋,再给咱绵绵买些东西,咱日子好了,绵绵就必须得娇养着。” 以前家里穷,没条件给周绵绵买好吃好穿,现在可不得使劲儿补上。 依着周老太的吩咐,周老三卖完了鸭蛋,就一头扎进各个铺子里。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身蓝袄红裙、八两喜鼎记的樱桃煎、三斤足称的奶酥皮子。 小半筐大核桃,一桶各色豆谷,还有一小包京城最时兴吃的薄皮儿蜜橘。 这便坐着乡亲顺路的牛车,喜滋滋地回去给闺女献宝了。 第31章 救命的事儿 屋里橘子的香气和蜜饯的甜气交织在一起,闻着便有一种闺阁气息。 周绵绵穿着身淡蓝色织着银丝的短袄,和一件胭脂红的绣花马面,摇摇晃晃地走在炕上。 近乎月白般的蓝,衬着她的小嘟嘟脸儿肤白赛雪。 织银的点缀,更是让这小家伙多了分难以遮掩的贵气。 绵绵的小手攥成拳拳,像俩刚出锅的小笼包似的,在袖子里晃着。 时不时的,就被逗乐得发出响铃般的笑。 周家的三个小子看着妹妹都看呆了,竟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仙子,小仙子。”周四郎腿短,着急忙慌地爬上炕。 趴在妹妹的腿边就仰头一个劲儿地瞅。 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崇拜和喜爱。 “四郎,你说啥。”这孙子大舌头,周老太一时没听清。 周四郎小心地摸摸绵绵的衣角:“奶,妹妹是小仙子,真好看。” 这话可是说到周老太的心坎上去了。 周老太当即乐得嘴咧耳根后,奖了四郎一小把樱桃煎。 “咱四郎说得对,绵绵就是小仙子,能到咱家来啊,那是咱老周家的福分!” 周绵绵便哒哒哒地奔过去,抱着奶脖子亲了口。 “木嘛~” 绵绵也喜欢,喜欢周家。 眼看着奶被绵绵亲了,周四郎也眼巴巴地凑过去,把小脏脸儿朝着绵绵撅过去。 谁知还没等靠近,就被三郎给扒拉开了。 “给你哈喇子擦擦,别熏着绵绵。”周三郎故意威胁道。 转头便也巴狗儿似的去找妹妹。 周二郎看他俩整日脸也不洗,跟俩泥猴似的,可舍不得妹妹去亲他俩。 这便仗着比三郎高一点点的优势,抢先给绵绵抱到了炕的另一头。 “绵绵,二哥给你扒橘子吃。”周二郎的手指白净着,已经很会照顾妹妹了。 周绵绵一看他就欢喜,圆润的小胳膊赶忙搂住了他的脖儿。 跟个小娇气包儿似的蹦跶了两下。 “二锅喂喂,喂喂绵绵才吃。” 周二郎嘴边带笑,巴不得能喂妹妹呢,哪舍得不依着她。 于是很快就给周绵绵喂得两颊鼓鼓,吃得欢实极了。 一旁的三郎四郎看着都可嫉妒,气得俩人一头钻到外面,偷摸给二哥晾着的衣裳上抹泥巴。 见哥哥们都这么疼绵绵,周老太的心里也是相当得劲儿。 不过光是这样她还觉得远远不够,生怕乖孙女儿亏了嘴,又赶忙下地给做小灶去。 宋念喜和孙萍花也被婆婆唤了去,婆媳三人一块为着绵绵忙活。 先前让周老三买来的大核桃,被周老太敲碎了弄出仁来。 又配上跟人换来的蜂蜜,各色干果子,一块制成了大核桃酥。 新打上来的花皮黑鱼,又被周老太剔刺儿剁馅,弄成圆乎的鱼丸子,让宋念喜下锅炸了。 还有那一坛子新入的谷梁,被周老太加上大红枣一起熬煮了,再添上些白糖,做出了一小锅八宝粥来。 以后顿顿,周老太都不许周绵绵少于三个小灶。 周绵绵也被养得舒舒服服,日子悠哉极了。 …… 眼看着,乡亲们都把房盖好,在山谷安了家。 周老三也拿上文书,带着乡亲们去杏花镇找吏员登了记。 日子渐渐安稳了下来。 一天傍晚,周老太抱着周绵绵出来遛弯儿,消消食儿。 正好撞见李铁匠跌跌撞撞地从山上下来。 叫他面如死灰,眼睛还肿得跟核桃似的,周老太不由一阵心惊。 老李家这是咋了? “周家大姐。”李铁匠声音沙哑得像快要冒烟,无力地唤了一声。 周老太知李家定是有了难处,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李家兄弟,你可是遇到啥事儿了,不妨跟我们说道说道,看看能不能给你帮上点儿啥。” 若是旁的人这般,周老太未必会开这口。 毕竟现下除了周家,别家谁的日子过得都不易,周老太就算有心想帮,也帮不过来那么多。 一旦是缺钱短银的事儿,她也没富裕到能帮衬别人的地步。 可李家就不一样了,李家和周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虽偶有龃龉,但那交情还是旁人所不能比的。 李铁匠被这么一问,像是戳到了软处。 难受地捂着脸,竟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周老太一看更觉不好,赶紧又问了两句,这才得知,原来是李铁匠的小儿子病了。 “大夫说了,我家柱子的病若不想花大钱,可用土方治,可那土方缺一味药引,我满山寻了个遍也寻不到啊。” 想起家里不停抽搐发病的儿子,李铁匠的心都揪成了一团,都快被揪碎了,心疼啊! 周老太也不落忍地皱着眉。 都是当娘当奶的,谁舍得看小孩子遭罪。 况且这李家是老来得子,这一个小子可是这老两口的命根子。 想当初李老太忍着嘲讽豁出命来也要生这一胎,若是柱子真没了,那李老太怕是也活不成了。 “李爷爷。”这时,周绵绵冷不丁地出了声。 小嘴儿轻轻哼问着:“柱子锅,缺啥药引引。” 李铁匠抹了把浑浊的眼睛。 “缺的是那黑花尾的松鼠心,得一对这松鼠心脏入了药,这土方子才能好使。” 松鼠常见,本来没啥不好弄的。 可偏偏要的,是黑花尾的松鼠,那便是少见至极了。 何况还得入两颗才行,就更是难上加难,这让李家如何去寻。 李铁匠已不抱希望,告别了周老太,就双腿打晃地朝家去了。 周老太瞅了瞅怀里的小人儿,心里却澎湃起来。 莫非绵绵能…… 心头正嘀咕着,周绵绵就绞着白白的小指头,对着周老太噘嘴儿。 “奶,绵绵想上山山。” 周老太眼睛一亮,这便喊上周老三和周老四,让两个力壮的儿子带绵绵上山! “娘,天都快黑了,去山上干啥。”周老四还有点迷糊。 “娘让你去你就去,时间不等人,可是救命的事儿!”周老太焦急地大喊着。 那李家小子都抽三天了,怕是再晚一会儿,人就要没了。 周老三和周老四哥俩虽不明此事,但都听着周老太的话,赶忙背着周绵绵,借着霞光一路进了山林里。 第32章 脸疼不 天色渐黑,一弯月牙悬在高空。 周老太提溜着油布纸糊的灯笼,站在山林的出口,焦急地等待着。 听说周家人这么晚还上山去帮李家寻药引子,不少乡亲都感慨其仁义,便也出来跟着周老太一块等。 那李铁匠得知了后,更是感动地流下了两行老泪。 他拿了些野果子出来,给周老太还有乡亲们都分了些。 “周家大姐,不管我家柱子以后咋样,你今天这份心,我李家都会一直记在心坎里。” 李铁匠驼着背膀,眼圈红红地望向周老太,泛着血丝的浑黄眸底,带着几分动容。 眼下各家都是刚盖好房子,忙着垦地播种呢,谁也无暇顾得上别家的事儿。 而只有周家,这时候愿意站出来相帮,光是这份心意,就已是足够难得。 周老太拍了拍李铁匠的胳膊,微微叹气。 “咱们都是老乡亲了,说这些作甚。李家兄弟,之后你家柱子要还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们开口就是。” 这话一出,旁的几个乡亲也跟着应道:“再算上我家!” “就是啊李大伯,有事儿你就跟俺们说,能帮的俺们就搭把手。” “也别落下我家,那年我家媳妇儿难了产,要不是李伯借了银钱让我找稳婆,我家媳妇儿和小子怕是现在早投胎去了。” 一时间,眼眶红红的可不止李铁匠一人,还有好多个同来此处安身的流民。 周老太捂着心窝口,欣慰地看了一圈。 这些都是原来他们村的,好在现下都到了一处,既以前相识,那以后也可互相有个照应。 正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 不过,倒也并非所有人的心都是肉长的。 正当周老太他们都在柱子祈福时,一些从其他村逃荒过来的流民,有的就嘴痒,说起了风凉话。 “嘴上说得再好听有啥用?能弄到那个劳什子药引子才能救人。”一个瘦如细狗的男人哼了一声。 又有一个矮胖的妇人跟着嚷了句。 “那黑花尾松鼠可难找咧,以为上山一趟就能抓到?真是会做大梦。” 矮胖妇人的丈夫也啧啧道。 “那个啥周家的汉子要是能找到才怪,不自量力,大晚上的别在山上被狼叼了去就是万幸了。要我看,那个得病的娃娃是必死无疑了,真给咱谷里招晦气。” 听罢,李铁匠刚刚好受些的心头,如同压了块巨石般。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难受得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好在周老太眼疾手快,赶忙给李铁匠扶住了。 周老太怒了,撸起袖子,转身就呵斥那几个嘴贱的。 “哪来的大贱种,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有的人嘴巴像从粪坑里刚捞出来一样!” “老太婆我告诉你们,谁嘴再这么贱嗖的,我一人给你们一个大比兜!” 周老太一向嘴巴厉害,压住了那几个流民的气势,他们讪讪地闭上了嘴。 而就在这时,忽然前面的山林处,传来了一阵急快的脚步声。 周老太赶忙举起灯笼往前一照。 就见周老三背着一个软绵绵的小人儿,正和周老四一块往山下走呢。 “是我儿和我乖孙女儿回来了!”周老太一拍大腿,终于露出了笑。 周老三他们没带火把,所以下山时略微慢了些许。 现下见周老太和不少乡亲都在这边等着,还不由得愣了愣,等反应过来,便赶快跑了下来。 “老三。”李铁匠垂着脑袋抹泪儿。 另只手紧握着周老三的胳膊:“李伯感谢你们的这份心,那药引子弄不到就罢了,不必再费力气,我家柱子全看老天爷了。” 夜色这么重,上山难保有危险,他怎么也不能看着周家人为了柱子冒险啊。 周老三摸了摸后脑勺儿。 “李伯,你说啥呢。谁跟你说我们寻不到那药引了。” 说罢,周老三一把扯下腰间别着的小箩筐,健气地笑了笑,塞进了李铁匠的怀里。 只见那编制紧密的小筐里,有两只小兽正在焦急地挠着筐边。 仔细看去,这俩小兽还都生着又大又长的尾巴,尾部中间露出漂亮的黑花纹。 李铁匠捧着怀中之物,愣是怔了好半天。 直到周老太眼神儿好看清楚那松鼠了,激动地直拍李铁匠的肩膀头子。 “这不正是黑花尾松鼠吗,李家兄弟,你家柱子有救了!” “啥?找、找到了?”李铁匠仿佛不敢信似的,胸腔剧烈起伏着。 他的双手更是抖得厉害,捧着那小小箩筐,甚至都不敢凑近了看。 一旁的众人更是震惊不已。 这周家是啥运气? 竟然连如此难遇的黑花尾松鼠都能抓到,还一抓抓一对,这简直是逆了天了! 周老太想到什么,回头瞪了一眼方才说风凉话的。 “都瞧见了没有,脸疼不?下次嘴碎之前,先朝自己个儿的嘴巴子扇两下,管住了自己个儿的破嘴!” 那几个流民一听,都面红耳赤了起来,嘴巴都紧闭着跟个哑巴葫芦似的。 这时周老四索性拿出长矛,刺向了那两只松鼠。 当着李铁匠的面儿,给这两只黑花尾松鼠放了血,剥出其心脏来。 “李伯,快拿上这药引回去救柱子吧,急病可不等人。” 看着眼前鲜红跳动的药引,李铁匠猛的喘了一大口的气儿。 这口气像是给他丢了好几天的魂儿都找回来了似的,让他双眼都多了些生机。 “你们兄弟当真为柱子找到了这救命物!” 李铁匠缓过来后,激动得老脸都通红的,两行泪滴吧滴吧地淌了下来。 当即就要跪下来,谢周家老三老四的救命之恩。 这让周家兄弟哪里能受得起。 周老三赶忙扶起了李铁匠:“李伯,你是长辈,这岂不是折煞我们兄弟俩吗。” “再说这也不是我们哥俩的功劳。” 周老四笑着抱过了周绵绵:“是我家绵绵碰巧瞅见的,我和我三哥才能抓着。” 躺在周老四怀里的绵绵可是累坏了,小脑瓜沉甸甸地伏在四叔肩头,怎么拨弄都不醒。 李铁匠激动地看着这小娃娃,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淌。 “这丫头是我李家的大恩人啊!等我家柱子好了,就让他给绵绵当牛做马,报答这救命恩人。” 第33章 救命恩人 这话周家只当是激动之言,并未放心上。 只是笑着催促李铁匠快回家熬药去。 等李铁匠拿着药引子离开后,周老太嗔着拍开了周老四的手,把周绵绵从他怀中抱走了。 “看你这手上还血糊的,怎好抱我乖孙女儿,赶快洗了去。” 周老太护孙女儿得很,生怕他们照顾绵绵有一星半点儿的不周,眼看着这小丫头累得很,她心疼得肝儿都要颤了。 连忙抱着怀里的一小坨,就进屋让绵绵好好歇下。 夜里,周老太搂着周绵绵睡在炕头,长满老茧的手轻拍着绵绵的小后背。 “乖宝儿啊,这回你可是帮了李家大忙。” 她又压低了声儿偷摸道。 “若不是救命的要紧事儿,奶也舍不得你大晚上上山劳累,你可得好好歇上几日。这两天不用弄那么些鸭蛋了,也别跟你爹他们上山带东西回来了。” 虽不知孙女儿咋办到的,但周老太就是肯定这些都是绵绵得来的。 周老太慈爱又心疼的哄声,传进了周绵绵的睡梦里。 这小家伙微张着小嘴儿,糯糯地哼唧了两声,似在应着奶奶的话似的。 周老太心头一热,更是搂紧了怀里的宝贝疙瘩,宠溺得恨不得搂进肉里。 …… 服下了那有药引的汤药后,李铁匠家的柱子果然很快就不抽搐了,身子也一天见一天的大好了起来。 李铁匠和李老太见自家心肝肉保住了,自是激动坏了,整日在家里又哭又笑。 这天,李铁匠让老婆子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 数了数一共有三百多个铜板。 这一路上,他们宁愿饿得啃树皮,也不舍得动这些钱。 现下,李铁匠却打算把它花了。 “老头子,你要拿钱干啥去?”李老太连忙问道。 李铁匠眼神坚定地摸着铜板。 “留下一百文买庄稼种子。剩下的给我带着去趟镇上,给周家的小绵绵买些吃食和玩具。” 这次若没有周绵绵,那他们李家没了柱子就得家破人亡。 如今必须得好好感谢人家,不然那他们李家就连人都不配为了。 李老太原本还舍不得钱,可一听是去给周绵绵买东西,立马是一百个乐意! “这当然得去!”李老太红着眼圈动容道:“光这些钱还未必够,你等着,我去找咱闺女问问,看她们藏没藏啥体己,一并都给你带了去。” 李铁匠不住地点着头,又回过身,摸了摸李柱子的额头。 “好小子,这次算你命大,咱李家可以穷,但绝不能忘恩忘本,以后那周家小丫头,让你做啥你都得给我照做,记住了吗!” 李家合全家之力,除去买春种的钱,一共凑了两百八十文。 外加一个老银的手钏子,和两张刚绣好的满绣帕子,一并让李铁匠带去了镇上。 中午刚吃饱饭,周老太正抱着周绵绵,在院子里晒太阳。 这时就见李铁匠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门来了。 银钱虽不足,李铁匠也买不来太多精细的东西,但也是挑着周绵绵会喜欢的买。 五串裹着糖浆的山楂糖葫芦,一纸包醉月楼才有的油炸芋头甜糕子。 满满一竹罐的杏肉蒲、三斤足数的江米条,两纸包花生一口酥、两只油汪汪的大炸鸡,最后还有一个画着精致小猫的拨浪鼓,和一双月白色的缎布短靴。 看着眼前这些零嘴儿和物件,周老太心疼地长叹一声。 “我说李家兄弟,你干啥这么破费,若是为了那药引子,岂不是跟我见外吗。” 李家是啥条件周老太也知道,自是舍不得他们这般花销。 可李铁匠却使劲儿摇头。 “周家大姐,你家孙女儿救了我家小子的命,区区一些吃食和玩具算得了啥,你若连这儿都不收,可就是让我更无处报恩了。” 见李家把这恩情看得如此之重,周老太连忙收下东西,请李铁匠进屋坐去。 可不能让李铁匠两口子总惦记着此事,心头装事儿的滋味可不好受,周老太收下东西,是为了让他们宽心。 李铁匠进屋后,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 后来听说周家的地现在还没垦完,他又赶忙提出要帮忙。 “我家琢磨着开个铁匠铺子,所以没垦太多地。正好现在也忙活完了,明个儿就去你家地头帮忙。” 周老太一听,心里头也乐。 “好,那就劳烦你了李家兄弟。” 等李铁匠临走时,看见周绵绵正在院里赶鸭子玩儿。 周绵绵的小手轻抓着鸭毛,脚下晃晃悠悠的,时不时地就咯咯笑着,瞧着可喜人了。 打量着眼前的小家伙白白净净,宛如一个粉雕玉琢的团子,李铁匠真是满心满眼的疼爱,越看越喜欢。 他索性便笑道:“绵绵比我家小子小三岁,不如就让他俩结个娃娃亲吧。” 此话一出,周老太和周老三都惊了一下。 他家宝贝疙瘩可不能草率定了亲! 于是周老太忙婉拒道:“柱子这孩子是真不错,不过我家绵绵不结娃娃亲,等长大了再定婚事也不迟。” 李铁匠听周家没这想法,知道是自己唐突了,可不敢再提此事。 倒是李春珠眼珠子转转,这时巴巴地凑过来。 “李伯,绵绵不要娃娃亲,我家妹福可是得早定下的。我家妹福五岁,你家柱子六岁,年岁更近些,岂不是正合适。” 李铁匠原本还正和周老太说笑着,现下一听,笑容却不由凝固在了脸上。 “这……周家老四媳妇儿啊。”李铁匠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脸上的老褶子都吓得有些颤抖。 “那个……我觉得吧,要不我家柱子也等长大再定亲吧,这娃娃亲我家也不结了。” 说罢,李铁匠脚步飞快出了周家的门,一时连拜别的话都忘了跟周老太说。 都是一个村过来的,谁不知这李春珠奸懒馋滑,处处想着占人便宜。 她家妹福更是不讨喜,整天贼眉鼠眼的到处瞄着,谁敢结这娃娃亲啊,那不是把自家小子往火坑里推吗。 周老太看李铁匠都被吓跑了,也觉得丢人。 脸色不悦地喝了李春珠一声:“老四家的!以后长辈们说话,你别来沾边儿!” 李春珠灰溜溜地赶紧跑,生怕再惹了婆婆动怒。 到了傍晚,周绵绵睡了一小觉后,迷迷糊糊地想摸块儿杏肉脯吃。 可小手一掏,却发觉罐子里的杏肉脯竟少了一大半下去! 周绵绵麻利地爬起身,翻开炕边的小筐一看,李爷爷买的油炸芋头甜糕子也少了好几块。 江米条也被偷了好些。 就连那小猫图拨浪鼓都碎了一角,还沾了不少口水味儿。 哥哥们从不舍得偷吃绵绵的零嘴儿,周绵绵用脚丫猜都知道,定是妹福偷干的! 周绵绵气得小脸儿通红,跟个小苹果似的。 她拿着碎的拨浪鼓,迈着小短腿,就要出去找妹福算账! 第34章 惩罚李春珠 东厢房里不见人影儿,只有一床沾着汗味儿的被褥胡乱散在炕上。 周绵绵的小腿紧捯饬两步,又哒哒哒地跑到院子里找了一圈。 见妹福哪儿都不在,便料定她是把零嘴儿拿到外面偷摸吃去了! 毕竟这几日,妹福娘俩可是常到外面偷吃东西。 还有个偷吃的“老巢”呢。 眼看着家里的条件是越发好了,她俩嘴巴又馋又贪,就找了个避人的地儿,不止一次顺走家里的东西,偷偷开小灶去。 这般偷鸡摸狗的小动作,周老太和宋念喜她们自然也心知肚明,正想找个机会敲打李春珠。 在周家,吃不饱可以明说,多加些饭菜就是。 可偷偷摸摸的事儿,却实在令人反感极了。 周绵绵紧抱着怀里的小拨浪鼓,摸着它碎掉的一角,气呼呼地扁了扁嘴。 既然偷吃还搞破坏,那她索性就端了妹福娘俩的老巢! 于是周绵绵这便叫来周四郎,对着四郎奶声奶气地耳语一番。 周四郎得了妹妹的吩咐,殷勤极了,赶忙应下妹妹的话,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此时,李春珠还正在门口跟王大娘唠嗑呢。 油光光的大脸上堆满了笑。 “四婶子。”周四郎一头撞在了李春珠的老腰上。 李春珠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你这臭孩子,做什么跑这么快!”李春珠“哎呦”地扶着腰,正要开口骂四郎。 就见周四郎仰着小脸儿道:“四婶子,我看见妹福出去了。” “啥?”李春珠揉着腰还没明白。 周四郎又重复着绵绵教自己的话,大着舌头朝李春珠喷口水。 “四婶子!我看见妹福跑外面去了,不知她干啥去了,你要不去看看吧。” 李春珠抹了把脸,妹福这孩子不招人待见,平时也不咋去找别的孩子玩儿。 那她出去能做啥……怕不是只有一个地儿可去! 李春珠顿时心底一动,猜到自家闺女多半是得了啥好吃的,要去“老地方”自个儿过嘴瘾呢。 正巧李铁匠今儿还送来那么多馋人的零嘴儿…… 李春珠顿时乐了,忙别了王大娘,这便往东头的草垛子奔去了。 周四郎连忙偷摸跟在后面。 等跟着看到了这娘俩的“窝点”,他就赶紧跑回家告诉周绵绵。 “绵绵,你带奶出来干啥,奶还得在家做饭呢。” 周老太刚洗好了两条大黑鱼,正要下锅炖了。 这时,就见乖孙女儿莫名伸出小手,扯着自己就往外走。 祖孙俩出了周家的大门口,绵绵还要往东头拐。 周老太以为是绵绵睡迷糊了,赶忙心疼地给她抱起来,托在怀里搂着。 “宝贝疙瘩你咋啦,让奶看看,哎呦,这小脸儿咋还红扑的,像生了啥大气似的。” “奶,你看。” 等到了地儿,周绵绵扒拉着周老太的肩膀头子,往前指了下。 周老太赶忙抬头看去。 她的目光先是一怔,紧接着便涌上了怒色。 老四家的! 不远处的草垛子里,只见妹福抱着一兜子的吃食,正在那吧唧嘴儿呢。 一旁的李春珠抢了个山楂糖葫芦来,一个劲儿地舔着糖衣。 看妹福吃得太快,李春珠还不乐意地推了她一把。 “行了,你少吃点儿,给娘多留些。” 妹福没吭声,只顾着往嘴里拼命地炫,噎得都有点翻白眼了也不肯多给李春珠留。 毕竟在吃这上面,娘俩的护食程度都堪比疯狗。 “不是娘说你,你就不能再多偷些出来?这么好的吃食,给周绵绵那个死丫头吃多可惜,合该让咱娘俩享这福才对!” 李春珠气得白了闺女一眼,上手又夺了一块芋头甜糕要吃进肚。 正美滋滋地品着味儿呢,一声怒喝却猛然响起。 “老四家的,你在这儿是享啥福呢,快让娘好好看看!” 吓得李春珠一口吞下了糕子,差点儿上不来气儿。 周老太沉着脸,面带愤色地冲了过来。 李春珠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手心里都是汗,赶忙咽下了嗓子眼儿里的东西。 “娘、娘……您咋来了。” 李春珠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您不是在家做饭吗。” 周老太冷笑两声:“老太婆我做不做饭,还用得着你个做儿媳妇儿的来管教了,老四家的你真是好大的规矩啊!”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春珠赶忙晃头。 周老太又斜了旁边两眼,看出这草垛原来是王家的。 那王家老太跟李春珠娘家是同村,都是好吃懒做的胚子,俩人臭味相投,借个偷吃的地儿想来也不在话下。 草垛里面还留着不少骨头渣子,李春珠娘俩平时定是没少过来。 周老太上前,一把从妹福的怀里把布兜子夺走。 还给了周绵绵。 见绵绵委屈巴巴地举着破了的拨浪鼓,周老太的心头更是不快。 动大人的东西也就罢了,可这娘俩偏偏还要把手爪子伸向她乖孙女儿! 再想想方才李春珠还骂绵绵是死丫头,周老太更是不能忍。 现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放了这蠢妇! “老四家的,你连个娃娃吃的零嘴儿都偷,也太不知道要脸了。既然你给脸不要,那就别怪我老太婆下手狠!” 周老太说罢,便黑着脸,把李春珠和妹福带回了周家。 院门一关,她便找来了一根刺儿棍,交给了刚下山的周老四。 “老四,给我摁住你媳妇儿的那双手爪子,狠狠地打!”周老太严厉地大喝道。 “今儿也该让她知道,咱周家虽不比富人家阔气,但也是有规矩的人家!” 周老四一看李春珠娘俩嘴角沾着的渣子,便什么都懂了。 他又气又臊,当即撸起袖子。 “这丢人的东西,整日在家偷鸡摸狗,就算娘不说,我也不能饶了她。” 眼看着那满是毛刺儿的长棍便要落下,李春珠吓得抱头鼠窜,满院子躲着。 嘴里还一直喊着求饶的话。 “娘,我知道错了,真的!还有绵绵那吃的东西,也不是我偷的啊,都是妹福干的!” 妹福一听,腿肚子都直哆嗦。 自己可当真是娘亲生的吗。 周老太眸光一沉:“老四家的,你今儿是别想逃了这顿打,你这闺女不老实也不止一回了,也得跟着一块罚了。” 第35章 周老二多心 周老四很快便揪住了李春珠的衣领子,硬是给她扭到了周老太面前。 当着周老三一家和周老二两口子的面儿,周老四找来两根麻绳,给李春珠娘俩捆了。 那麻绳有拇指般粗细,勒得李春珠浑身生疼。 妹福更是吓得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儿。 周老四凶巴巴地骑在了李春珠背上,举起手中的刺儿棍,就朝这蠢妇的手掌狠狠抽了下去! 细长的棍儿揍人本就疼,再加上那毛剌剌的刺儿,几棍子打下去,李春珠的手掌便破了好些,渗出不少血珠子来。 李春珠疼得脸直抽抽,叫唤得像杀猪似的难听。 “啊呀老四啊,你可别打了,给我的手打废了,以后我可咋干活儿啊。” 不说倒还好,这么一说周老四反倒更气。 “你平时在家啥时候干过活儿?是上过山还是下过地,是做过饭还是洗过衣,你这双手我看不要也罢!”周老四粗声喝道。 李春珠嗓子一噎,嘴巴张着,愣是半天也辩驳不出一句话来。 周老四的脸黑得像炭。 换作别家,遇到这种懒媳妇儿,怕是早就撵了出去。 周家仁义,不用她干多少活儿,只盼她不给周家添事端,可偏偏这妇人非要作。 于是周老四眉间一皱,下手便更重了些。 他这番狠心,也是对李春珠积压已久的劣行并罚了。 不知道抽打了几十下,打到最后,李春珠喊得嗓子都哑没声儿了。 满头都是大汗,虚弱地趴在地上,张着大嘴呜呜地哭着。 她那双手爪子更是伤得厉害,细小的伤口虽流血不多,可却处处都是钻心的疼。 周老太觉得差不多行了,便拧着眉头叫停了周老四。 让周老四把李春珠送回屋去,再抹些山上采来的草药止止血便罢了。 当李春珠躺回炕上时,眼泪吧嗒吧嗒得跟黄豆粒似的往下砸。 双手直哆嗦着,却连声疼都不敢说了,只能老实地躺着。 “娘,那妹福呢。”周老四从屋里出来,犹豫地看向那丫头。 周老太摇了摇头,不想对这么小的娃娃下太重的手。 “打就不必了。” 不过周老太也越发讨厌这孩子。 光是贪嘴就罢了,还故意磕坏绵绵的玩具,这孩子心眼儿可不好使。 也得给点儿教训。 “老四,把她关屋里,饿她两天,让她长长记性。”周老太揉了揉额角。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周家人也有些心累了。 晚饭时周老太也没啥心情炖鱼,就把那大黑鱼放进筐里,留着周老三明早儿去镇上一块卖了。 一宿过去了,一大清早的,晨间的露水气息还有些重。 周老三早早地便起来了,准备要去镇上采买件要紧的东西。 现如今周家去镇上的次数越发频了,每次走着一来一回,都要大半天的工夫。 于是周老三便跟周老太商量了一下,打算去镇上买头毛驴回来。 如此以后再去镇上,弄个驴车也总比单靠脚力要方便上许多。 周老太虽年纪大些,但在要紧处花钱,却是一点儿都不心疼的。 一听周老三有心要买毛驴,她答应得也是极干脆,甚至还有些高兴。 毕竟山谷离镇上确实很远,平日里往返已属非常麻烦。 若是再遇上点儿啥急事,譬如求医问药之类的,要没个快些的工具,也实在是不行的。 于是在周老三出发前,周老太便从钱袋子里,掏出了整整一两银子给他。 又把昨个儿处理好的大黑鱼,也一并让他捎上。 “儿啊,不必心疼钱,挑紧好的买,这毛驴买了咱是要用好多年的,知道不。” 周老三自然懂得贪小便宜吃大亏的道理。 点点头:“放心吧娘,这事儿我肯定给办好了。” 于是周老三把钱放在身上的稳妥处,这就带上鸭蛋坛子和鱼筐,朝门外去了。 想着有了驴车,以后还能多带乖孙女儿去镇上逛逛,周老太的心里也越发舒坦了。 她笑着转过了身,正好看见周老二在盯着自己。 那眼神有点不对味儿。 “老二,你瞅啥呢,今儿咋起这么早,快去我屋吃饭去。”周老太笑呵着道。 周老二杵在西厢房门口没动弹。 等周老太都进去了,他才嘟囔着:“要不是起早撒尿,还撞不见你给老三钱呢。” 周老二也不乐意去吃饭了,回了自己个儿的屋,拉着大长脸拱进了被窝里。 “咋啦你。”孙萍花正要起来穿衣。 见他脸色不对,便问了一嘴。 周老二不痛快地翻了个身:“你猜我刚才看到啥了。” 孙萍花纳闷地望着他。 就看周老二蔫了吧唧地冷哼着。 “我看到咱娘给老三钱了,整整一两银子呢!娘还打量着我不知道,让我快去吃饭。吃啥饭能有得一两银子香?” 一听到一两银子,孙萍花也愣了下。 不过她很快就理解了:“给就给呗,肯定是娘要老三买啥东西回来的,又不是给老三让他胡乱花的,你生啥气。” “你个女人家懂个啥。”周老二没个好气儿:“那准是娘给老三自己个儿的私房钱,背着咱呢。” “还有你想想看,咱家东西都是老三去镇上淘换。”周老二干脆坐了起来:“你怎知他不会留私心,多弄些钱揣自己个儿兜里。” 对于周老三可以常去镇上这事儿,周老二其实早就有不满,索性一股脑儿地都跟媳妇儿抱怨了出来。 大哥早没了,周家就该由他担着,凭啥好多事儿都是老三去做。 孙萍花可不爱听他这话,皱眉理好了衣裳。 “行了,都是自己家兄弟,你怎么就不能往好处想?”孙萍花还想说点什么,但又止住了。 说实在的,若不是周老二太过窝囊无用,这周家的好多事儿,又岂会落在老三自己的肩上。 老三这些年来,也实属不容易啊。 孙萍花知周老二是个轴的,也不愿和他多说,这便出屋去周老太那边儿了。 留着周老二在被窝里琢磨去吧。 周老二越想那一两银子越不痛快。 于是等到了上午,趁周老太抱绵绵去李家探望时,周老二便偷偷进了正屋。 他也想拿上一两银子,不用多,跟老三一样一两就成。 在屋里搜罗了一番,周老二终于找到了藏在一堆衣裳底下的小盒。 这小盒可有年限了,是周家传下来三代的银钱盒子,周老太一直用此物收着银钱。 周老二有些紧张,抖着手打开了这盒子,正要伸进去掏钱。 可摸来摸去,却只摸到了盒底儿。 钱呢? 周老二失落极了,他压根不知周老太早有防备,换了个别的地儿藏钱。 这时,正好宋念喜从外面回屋想喝口水。 听到这屋有动静,便走了进来,正撞见周老二拿着钱盒子想藏。 “二哥,你这是……”宋念喜微微怔了一下。 第36章 知道是误会 周老二一看有人进屋,顿时慌了神。 赶忙把那钱盒子往身后藏去。 谁知他手上一抖,盒子非但没藏好,反而还撞到衣箱子掉到了地上。 只听“啪嗒”一声,连上面的盖子都摔坏了。 周老二不由更加窘迫,不敢抬头去看宋念喜。 宋念喜的目光垂了垂,哪能看不出他是想要翻钱。 只不过她这做弟媳的,不好点破此事,于是就笑着给了周老二一个台阶下。 “二哥,你是想来找些旧衣裳去扎草人吧,你不熟娘屋,我帮你找。” 说着,宋念喜装没事儿似的走上前。 找了两件不能穿的旧衣,就递给了周老二。 周老二先是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便忙接过衣裳:“正是呢,我就是来找这个的,那老三家的你忙吧,我先出去了。” 说完,周老二就急匆匆地出了周老太的屋。 不管怎么说,这面子算是保住了,周老二也得以松了口气。 念着老三媳妇儿的这份好,他心里对周老三拿银子的怨念也少了几分,也顾不上再瞎想别的,抓紧去地里磨洋工了。 忙活到日上三竿,周老太便招呼着儿子儿媳回家吃饭去。 正好这时,周老三也回来了。 隔着老远,周家人便看到有一头毛驴,正拉着一辆板车,吱呀吱呀地往这边儿赶。 “小驴驴,灰色的。”周绵绵哒哒哒地往前走了几步。 白皙的小指头指着那毛驴,一个劲儿地让周老太看呢。 周老太笑着摸了摸周绵绵的小脑瓜:“奶看见了,那驴看着健壮呢,买的不错。” “那不是老三吗。”孙萍花一看也乐了:“咋还弄了驴车回来,这以后咱家人出门,可不就方便了?” 周老太笑呵呵地朝前面望着。 “老二媳妇儿说的对,以后有了这驴车,你和老三媳妇儿,还有老二老四他们,就都能时不时地去镇上逛逛。” 一听这话,孙萍花的眼睛都忍不住亮了。 “娘,您说的可真?俺们真能都去镇上看看吗。” 周老太正儿八经地点了点头。 “这有啥不能去的,只要不耽误家里的活儿,娘不拘着你们,想去便去吧。” 现下家里条件好了,周老太也想让家里人过上更好些的日子。 除了吃食上的改善,眼界的开阔也是不可少的。 他们家虽去不了京城那般繁华地界,不过能去镇上见些世面,也是不错的。 孙萍花脸上喜滋滋的,赶忙给周老二也拉过来看。 很快,周老三便驾着驴车,晃悠悠地到了家门口。 他从怀里掏出了个布兜子,里面装的是卖鱼换回来的牛骨头棒儿。 又从袖子里取出了钱袋子,里面是买驴剩的和卖咸鸭蛋赚的。 “娘,你给我那一两买驴的银子没用完,余下的几百文都在这儿了。”周老三边说着,边拿衣裳擦着汗。 周老二一听,惊讶极了。 “老三,你说啥,那一两银子是娘给你买驴用的?!” 难道不是偷摸给的私房钱…… 周老三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咋啦二哥,就是买驴的啊。” 周老二的嘴巴动了动,却没再吭声了。 倒是孙萍花故意推了推他的胳膊肘,脸上露出了欣慰之色。 这时,见周老太拿起那牛棒骨,周老三连忙提醒道。 “娘,趁新鲜中午就给炖成汤吧,我看二哥最近总摸腿,怕不是老毛病又犯了,特地买回来给他补补的。” 周老太看了眼周老二的腿,有点心疼,这便应了下来。 “成,那我一会儿就弄,虽说你二哥这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但咱也不能大意了。” 见老三对自己的小毛病如此上心,周老二的老脸不由更加红了。 再想想自己早上偷骂老三的话,一时间臊得他都想找堵墙撞撞。 孙萍花看出老二的愧疚,只是乐了乐,并没多说什么。 有些事儿啊就是将心比心的,别人多说无益,还得自己个儿慢慢品。 等吃过了中饭,周绵绵裹着件蓝白色的小衫,躺在周老太的腿上要睡觉觉。 许是那牛骨汤做得太香,自己又吃得太饱,周绵绵躺着躺着打起了一连串的奶嗝。 她那小身子时不时得就颠一下,圆乎的肚子也跟着直颤。 这嗝给小家伙打得难受极了。 最后她只能爬起来,抱着大水碗吨吨吨地开始喝。 想拿水给这嗝压下去。 这急巴巴的小模样,给周老太看得忍不住直笑。 周老太疼爱地抱过周绵绵,把她的水碗拿了下去。 “乖孙女儿呦,喝水不大顶用,你憋口气,奶给你揉揉内关穴,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周老太的大手就揉了几下。 周绵绵也配合地憋了好长一口气。 憋得小脸蛋儿都有点红了,果然,没揉一会儿,嗝就止住了。 周绵绵呼呼地松了口气,也不大能睡得着了。 这便调皮地蹦下了地,小身子翻到周老太的衣箱子里玩去了。 周老太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孙女儿,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缝补着衣物。 没一会儿,周绵绵把衣箱里的钱盒也翻出来了,周老太正乐着呢,忽然目光一顿,瞅见那钱盒的盖子碎了一角。 “宝贝疙瘩,快把那钱盒拿给奶看看。”周老太眸光紧了紧。 钱盒咋坏的?难不成,有人动过…… 第37章 周老太分钱 虽说周老太早已把钱换了地方收着,可这事儿除了宋念喜,她可还谁都不曾告诉过。 眼下瞅着这摔破的钱盒,周老太的神色不得不沉重了些。 已经认定了必是谁来她屋翻过钱了! 若换做平时,头一个遭她怀疑的,肯定是老四媳妇儿。 可是此时这老四家的,却成了最不可能的那个。 自从受了罚后,李春珠和妹福就一直被周老四锁在东厢房,一步也出不去自己的屋。 更没法子来周老太的屋里翻找银钱了。 那么剩下的,便最有可能是……周老二了。 想起中午周老二还问老三那一两银子的事儿,尤其是那古怪的神色,周老太的心下不由更添了几分怀疑。 她默默地把钱盒放回了衣箱,眉眼间多了一抹思虑。 等到了吃晚饭时,周老太故意不让宋念喜和孙萍花把菜端上桌。 一家子人,就对着一张空桌子面面相觑。 到最后,还是周老二饿得有些受不了了。 便蔫吧地问周老太:“娘,咋还不让吃饭啊,给个苞米面饼子先垫垫肚也行啊。” 周老太看了这二儿子一眼,没有吱声,只是一直打量着他。 这老太太的眼神,有时是真犀利,像根抹了毒的利箭似的。 给周老二盯得身上直发毛。 他做了亏心事,自然也容易心虚,缩着肩膀不敢去迎周老太的目光。 周老三察觉气氛不对,便道:“娘不让开饭,自是有话要说,咱们且好生等着,别忤逆了娘。” “娘,要有谁惹您不痛快了,您尽管说,要打要骂都使的,您要是打不动我帮您打。” 周老四也粗声应和着。 只有周老二不敢说这等豪气话。 生怕周老太是因着发现他翻钱的事儿而生气,那他岂不是要遭殃。 见另两个儿子都如此懂事孝顺,周老太的心里也舒坦了好些。 她这便从身上拿下钱袋子来放在桌上。 随即眉间便舒展开了,脸上也多了笑意。 “谁说我老太婆是生气了,我不让开饭,是因有要紧的事儿要同你们说。” 周老太说着,就把那钱袋子打开了,里面竟露出白花花的六两银子。 一见那钱,周家人都顿时愣住了。 “娘,你拿这么多银子作甚。”周老三不解地问。 周老太笑而不语,抬手便取出其中二两,放到了周老二和孙萍花的面前。 又拿起二两,给了周老三和宋念喜的手里。 剩下那二两,便给了周老四。 这钱分的,让周老太的儿子和儿媳们都始料未及。 他们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一时甚至还不敢收下这银子。 毕竟以前可从未分过这么多钱啊。 “娘,您给俺们分钱干啥。”孙萍花忍不住问道。 这段时日的吃喝穿用,周老太都不曾亏了他们,此时又给钱,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周老四也挠挠头:“娘,这是不是有些多了啊。” 周老太却大手一挥,让他们只管放宽心收下。 “以前咱家是没这个条件,自然是没法给你们分得太多。现下咱家也宽裕了,娘也不能苦了你们。” 说罢,周老太又长长叹了口气,说起了这一路上逃荒的艰辛来。 众人听着,又想起了之前遭的种种罪,一时都有些动容。 更是感念如今日子的得来不易。 看儿子儿媳们都知道惜今日的福,周老太这才止住了话匣,抹了抹眼角。 “以前的事儿就不再提了,咱们只管以后过好日子就成。” “咱周家有今天也不容易,娘只盼着你们以后还能有劲一处使,咱一家合力把日子过红火了。” 这话一出,几个儿子和儿媳妇无不应的。 周老三更是正色点头。 “这是自然,娘您就放心吧,我们兄弟仨就像那筷子似的,以后肯定捆一起,啥事儿也不能给我们折断了。” 听了这话,周老太欣慰多了。 她又摸了摸钱袋子:“只要咱家过得好了,娘自然是不会亏待了你,以后赚得越多,娘便也越多多给你们,你们舒心了,娘才能放心得下。” 得了这承诺,周老三和周老四都笑着应下。 宋念喜和孙萍花也心里头暗暗喜着。 别家的婆婆哪有这般大方好说话的,她们能嫁进周家,属实也是难得的幸事了。 只有那周老二一直垂着头,脸上的红云就没散去过。 甚至连眼眶都微微湿了些。 周老二这才知晓,原来娘一直对三个儿子都是一样好的,就他之前小心眼儿,竟还疑心娘偏袒老三。 现在想来,可真真是太不应该了。 若不是这会子大家都在,他都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瞧出周老二的悔色了,周老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一点儿银钱算不得啥,可若为此让儿子们离了心,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拿出些钱来,就是为了让家里人宽心。 好让儿子儿媳们都知道,她老太婆不是那般把钱看死死的人,以后多赚了钱,依旧还是会分给他们。 “行了,咱也该吃上饭了。”周老太眉眼都是笑。 这便抱过周绵绵放在怀里:“饿着咱们也就罢了,可别连孩子都跟着挨饿。” 宋念喜和孙萍花连忙下地,都喜滋滋地端菜去了。 周家的三个儿子渐渐也说笑上了。 屋里洋溢着和气又欢乐的氛围。 …… 一眨眼,周家的地可算是都开垦出来了,连春种也种下了。 一共足足有三十亩的地,可给周家兄弟们干得热火朝天。 尤其是那周老二,平时经常偷懒不出力的他,如今竟变得勤快了不少。 虽还是不如老三老四能干,不过却也是真真的用了全力。 周家人对此都很欢喜,只盼着春雨到来,好好滋润一番地里的种子。 可谁知,这雨盼来盼去,过了个把月后,竟只下了一丁点儿的雨珠子。 便再无其他动静。 眼看着这地一日比一日旱,光凭汉子们去河里挑水浇田,那是远远不够的。 况且最近的一处河也离地较远,若真要一点点挑水浇,怕是要累坏人了。 李铁匠坐在地头,面露愁容。 “我从镇上回来时,听人说现如今旱得更重了,咱这灵州城的地界原是不那么旱的,可现在却也没个雨水了,难不成是要逼着咱们再往东逃吗。” 周老三听着,心里不由突突跳了两下。 守着这么好的地儿,他可是真不愿再颠沛流离了。 “李伯,你先别急,或许过些时日,就能下场大雨给地浇透了。” 李铁匠磕了磕鞋底的沙土:“唉,但愿吧老三,只是我看这天,多半是来不了雨了。” 他们俩正这么唠着,这时,不远处走过来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 周绵绵抱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水囊,哒哒哒地朝这边奔来。 许是水囊太重,她走起路来,还蹒跚了许多,瞅着可爱极了。 “爹,喝碎碎。”周绵绵是跟着周二郎一块来给爹送水的。 周老三一看到闺女,心里头敞亮了不少。 他手臂一伸,这便抱起了周绵绵托在臂弯。 “闺女,你说这天儿啥时候能来场大雨啊。”周老三咕咚了两口后,长叹一声。 周绵绵听见爹和李爷爷的话了,可不忍心看爹爹发愁。 于是两只小手赶忙伸过去,摁在周老三的脸上,帮他把眉间的愁色揉揉开。 “爹爹不愁,会下雨的,会下好大的雨!”周绵绵噘着小嘴儿用力道。 第38章 惊呆了周李两家 闺女甜滋滋的声音像是一束光,给周老三的心底照得亮堂了许多。 且不管最后会不会下雨,光是听着现在这番话,周老三就觉得高兴。 况且,他家绵绵可是小福气包,这话说不定就真准了呢。 于是周老三一乐,双臂稳稳托起,举着小不点儿的绵绵就在空中晃悠了几下。 那流着汗水的脸上,满是宠溺之色。 “那爹就听绵绵的,且等着雨,一定能等来!” 周绵绵被逗得一直咯咯咯地笑着,不住地晃着小手手。 “嗯嗯爹爹等,会下雨哒,绵绵不骗爹爹。” 如此惹人喜爱的孩子,如此动听的话,连蹲在地头叹气的李铁匠都被感染到了。 他忽然也没那么愁了,乐呵地过来看着周绵绵。 “那就借绵绵吉言了,要是真来了雨,李爷爷给你买点心吃!” 周绵绵叼着个白白的指头,舔了舔小嘴儿。 “绵绵想吃炸芋头甜糕糕~” “哈哈哈哈哈。” 这馋巴巴又惹人怜的小样儿,顿时就给周老三和李铁匠逗笑了。 李铁匠乐得不行,要真能给地浇透,别说是一包炸芋头甜糕,就算是十包也成啊! …… 第二天一大清早,李铁匠揣着块苞米面饼子,像往常一样起早去了地里。 谁知刚一走近,他整个人立马就惊呆了。 这、这是咋回事,难不成是自己眼花了? 李铁匠不敢信似的,连忙揉了揉眼睛。 可不管揉了几遍,看到的都是一样的。 他吓得直大喘气,又使劲儿拧了把胳膊:“俺的个老天啊,该不会还是在梦里头吧。” 手臂上的疼劲儿是真真切切的,可见也不是在做大梦。 李铁匠呆在原地好半天,才终于从震惊之中缓了过来。 他这便连滚带爬地起了身,一头就奔去了周家! “老三,老三!快出来看看啊!” 周老三刚吃完饭,正准备喂完毛驴就去地里。 一听到李伯的喊声,他诧异地转头瞧向门外,看见李铁匠满脸通红,又哭又笑,乍一瞅都有些疯癫了。 “李伯,你……可是家中出了啥事儿。”周老三被弄懵了。 李铁匠笑出了泪直拍大腿:“有事儿,还是大事儿,是老天爷开眼的大事儿!” 这动静太大,给周家人都惊动了出来。 周老太也被李铁匠这神色吓了一跳。 “李家兄弟,你这是咋啦,该不会是被啥不干净的梦给魇到了吧。” 李铁匠擦了擦眼角,这便过来拉着周老太。 “你们别笑我样子傻,且都随我去看一眼就都知道了。” 说罢,李铁匠这就带着周老太和周老三,朝地里赶去。 还未等走到,隔着不远呢,周老三眼神好就先瞧见了什么,顿时就怔住了。 “这是……”周老三的眼睛睁得老大。 周老太更是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三,娘可没有看错吧,快快,再扶娘起来再走近些瞅瞅!” 周老三张大了嘴巴,先给周老太扶了起来。 眼前便是他们家的地了。 可是和昨个儿相比却是大变了模样。 只见那原本旱到梆硬的地,现下竟然是湿得透透的。 地上的土也不再干到结块了,而是潮湿又松软的样子,他们的地竟然不旱了! 周老三不可思议地又往前走了几步,一股子雨水气息扑面而来。 细细闻着,空气中还带着潮呼味儿呢。 可见这“雨”才刚停没多久。 而更奇的是,竟只有周家和李家两家的这几十亩地被下过“雨”,周围旁的荒地,还都是干巴巴的呢。 “李伯,这是真下雨了?”周老三摸不准地颤声问道。 李铁匠一时居然也不知如何作答。 若是没下,那这地又是咋回事儿呢。 可若是下了,难道这雨水还长了眼珠子不成,专挑他们两家的地上下? 周老太赶忙走上前,把手放在地里摸了一摸。 微凉湿润的泥巴,没过周老太的手指,周老太摸着摸着,眼圈竟慢慢湿了。 豆大的眼泪也一颗一颗掉了下来。 大旱这三年,她老太婆还是头一次摸到这么湿呼的地。 这就是他们庄稼人的命根子啊! “老三,他李伯,咱们两家的地有救了。”周老太擦了擦眼睛。 哭完后又乐得嘴角直咧。 “就凭这场雨,咱们就不愁长不出庄稼来,现下地都被浇透了,余下的时候,咱慢慢挑水浇就够用了。” 现下惊劲儿已经缓过来了,周老太娘俩和李铁匠都是高兴得不行。 李铁匠更是乐得直拍周老三的肩膀。 “老三,还真被你家绵绵给说准了,要我看,这丫头可是个有福的,我可得给她买上十包油炸芋头甜糕才成呢!” 周老三笑得满面红光:“李伯您客气,一个娃娃随口说的话,当不得真。” 李铁匠可不管这些,反正在他眼里,就是绵绵说的吉利话灵验了。 他一头扎回家里就找李老太要钱,去镇上给绵绵买点心去! 等跟李铁匠分开后,周老太才压低声音问周老三。 “咋回事?这下大雨的事儿跟我乖孙女儿有牵扯?” 周老三连忙把昨个儿周绵绵在地头说的话,又重复给了周老太听。 “娘,你说神不神了,绵绵一说保准能大雨,结果今个儿就真真的下了,还下得这么怪!” 周老太一听,不由捂住了胸口。 心脏砰砰砰地跳着。 她的宝贝疙瘩呦,咋就这么会为家里解忧愁呢! 不过这事儿也属实太奇了些,周老太寻思了下,便让周老三不能再往外说了去。 “眼下各家都愁着雨呢,可不能让他们盯上绵绵,你到时候跟你李伯说一声,若有人问起,就说那地是你们雇人挑水浇的。” 好在这边荒地多人却少,周家的那块地旁边除了李家,也再没别人的了,一时倒不会引起旁人注意来。 周老太洗过了手,就赶忙进屋看周绵绵去了。 暖和的炕上,周绵绵正缩成小小一坨,沉沉地睡着呢。 昨个儿夜里她引灵池水装雨浇地,可是累坏人了。 周绵绵的小脸蛋儿肉嘟嘟地压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晶莹的银丝。 时不时的,就发出小猫儿似的轻鼾声。 眉眼间,还带着微微的疲色。 这给周老太看的疼的,心肝肉儿都快颤了。 见宋念喜先去地里干活儿了,就赶忙叫来孙萍花。 “老二家的,快去外面圈里抓只老母鸡来,清理了炖锅里,给我乖孙女儿熬个鸡汤喝。” 第39章 挠他脚心 下午时,李铁匠就把整整十包油炸芋头甜糕子给送了过来。 那一个个小纸包,看着油汪汪的,又冒着甜滋滋的香味儿,一拿进院里就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周三郎和周四郎看着都快呆住了,还从未一次见过这么多包贵的点心呢。 周老太看了更是一愣,忍不住嗔怪道:“你也真是,这点心多贵,买一包给绵绵尝尝就够了,咋买了这么些。” 李家条件虽以前在村里还算尚可,可历经了荒年后,也不剩啥钱了。 这十包点心的价可不便宜,周老太难免替李家心疼。 “不多不多,咱两家今儿个有好事,不怕花钱。这点心给绵绵吃了,比给我自家小子吃了还让我高兴呢!” 李铁匠满面红光,一想想那不再旱的庄稼,心里头别提有多得劲儿了。 “行了,快别嘴贫了,进屋坐会儿吧。” 周老太便笑着收下了点心,都交到了自家乖孙女儿的手上,这就请李铁匠进屋跟老三他们说会儿话。 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李春珠好奇得心头痒痒。 像是爬过一百只蚂蚁似的。 她忍不住抻着脖子往外看。 透过东厢房的窗户,就见周绵绵怀里面捧着好多点心。 那一包包的点心摞在一起,堆得都快挡住她的视线了。 这小家伙也不管看不看得见路,就抱着糕点哒哒哒地跑过去,大方地拿给三个哥哥分了。 “糕糕多,锅锅们一起吃吃。” 周绵绵的手掌太小,还抓不起来那鼓囊囊的一纸包点心来。 就只能提溜着绑住纸包的细绳,晃晃悠悠地放进了仨哥哥的手里。 生怕哥哥们不舍得吃,周绵绵还掐着小腰奶兮兮地威胁:“给绵绵吃光光,都大口吃吃!” 说罢,周绵绵便也咬了口点心,小脸儿吃得一鼓一鼓的。 三个小子自是什么都依着妹妹,乐得跟什么似的。 “我妹妹真好,啥事儿都想着三哥!” “对对对,还想着我和二哥呢。” “绵绵过来,二哥给你擦擦嘴。” 看外面的小丫头和三个小子吃得喷香,李春珠忍不住直吞口水。 那眼珠子,馋得都快掉到院子里去了。 她多想也能吃上一口香甜软糯的点心啊。 可转过头一看,屋里送来的饭菜还剩着,只有苞米面饼子和些素菜。 连点儿荤腥都不沾。 至于正房的大鱼大肉还有那点心,哪里能有她的份儿。 想着自己已经被关在屋里有十来天了,再这么下去,日子可是熬不过去了。 李春珠咬了咬后槽牙,今个儿横竖都得求老四开恩,给她放出去。 正好这时外面传来周老四进来的脚步声,李春珠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就直把那脑瓜子往地上呛! “老四啊,俺给你磕头了!” …… 周绵绵的两只小手都被占了,正一手一个握着那甜糕,不停往小嘴儿塞。 吃到香时,她还晃晃小手儿,乐悠悠地在院子里玩着。 就在这时,周绵绵一个抬头,正好看到大门后面藏着张脏兮兮的小脸儿。 咦?有人? 察觉到周绵绵的目光,那个小脏脸儿连忙缩着身子躲了躲。 可眼睛却舍不得移开,一直透过门缝,眼巴巴地偷望着周绵绵呢。 周绵绵觉得奇怪,迈开步子,小身子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 “碎,碎在那里!快粗来!” “快给绵绵粗来!不然绵绵打打!” 奶里奶气的声音毫无威慑力,听着像是一坨软乎的棉花似的。 门后的李柱子犹豫了一下。 不过一看这小家伙还举起了两块小点心,气哼哼的,像是要来真的似的,李柱子就赶忙露出了脑袋。 “是我,李家的柱子。” 李柱子比周绵绵要稍微大一些,长得有些文弱气。 不过细看眉眼还是很漂亮的。 他是跟着他爹过来的,藏在门后看了许久了,想过来找绵绵玩儿,又不大敢。 毕竟那周三郎凶得很,他可是挨过三郎揍的。 周绵绵想起来了,这不就是被她找的药引子救下的那娃娃吗。 这才放下了举高高的小手。 糯糯地点点头:“柱子锅,绵绵知道你。” 李柱子一听,不由高兴地笑了。 看着眼前这漂漂亮亮的小团子,柱子真是巴不得这是自己个儿的亲妹妹,想带她去吃娘做的大肉菜饼,去放爹扎的大纸鸢。 于是柱子这便趴在了地上,让周绵绵骑着自己玩儿。 “绵绵,到我背上来,我给你当大马。” 周绵绵看得有些发愣,葡萄般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 “柱子锅你说啥?” “我爹说了,让我给你当牛做马,既是牛马,不就得骑着吗,快骑到我背上来,我驮着你玩儿去。” 李柱子巴狗似的仰着头看周绵绵。 反正这话是他爹说的。 眼前这妹妹既救了自己个儿的命,又救了李家的庄稼,他爹要他当牛做马也要懂得报恩。 对于李柱子这般年纪而言,听话大多只能听直白的。 自是认定了爹爹要他真的去给周绵绵做牛马。 周绵绵听了,不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她小肚皮都疼了。 “柱子锅笨笨!” 李爷爷哪里是这个意思呀。 做牛做马只是指恩情很重而已,不是真的要给她当大马啊。 李柱子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懂,不过看绵绵笑得甜滋滋的,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绵绵说什么就是什么,绵绵说我笨,那我就是笨。” 院子里,周家三个小子见绵绵出去了,又听到门外有旁人的声音。 顿时急得就顾不上吃了,赶忙箭飞似的冲出了院子。 谁在惹他们的妹妹! 三个小子一出去就看到李柱子趴在地上笑,便以为他是在欺负绵绵。 周三郎怒得一把揪住李柱子的脖子,作势就要打。 “你小子胆儿忒肥了,离我妹妹远点儿。” 好在周二郎冷静些,及时摁住了周三郎的手。 “先别打,李爷爷就在咱家呢。” 周三郎气得脸红:“那你说咋办,他敢招惹咱妹。” 周二郎护在周绵绵的身前,小俊脸儿淡漠地哼了哼。 敢招绵绵,绝不能饶。 “三郎,四郎,给他抬到那边草垛去,拿狗尾巴草挠他脚心,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了。” 第40章 恶毒的王家婆子 于是周家三个小子这便一拥而上,一个个都凶巴巴的! 可怜那李柱子,就被这么被抬着胳膊和腿儿,丢到了草垛上去。 见状,周绵绵赶忙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小脸儿上挂了点儿急色。 “二锅,柱子锅没欺欺绵绵。” 周绵绵边软着声音哼唧,边垫脚去拉周二郎的手臂。 周二郎一看,却立马将她护在身后,护她护得很紧。 手臂微张开着,像玩老鹰捉小鸡一般。 “他就算没欺负你,那也不是啥好人。他有一堆姐姐,肯定在家作威作福惯了,不会好好跟你玩的。” 周二郎越说越忍不住蹙眉,生怕这李家小子伤到自家绵绵。 “说的对!就是不许他靠近咱绵绵。”周三郎也粗声哼道:“不管他刚才到底干啥了,今儿咱都得收拾他。” 说罢,周三郎就用力擒住李柱子的双脚。 周四郎这便打着滚,跟个泥猴似的滚去摘了一大把狗尾巴草。 俩人鼓着脸蛋儿,对着李柱子的脚心就是一通挠! “让你招我妹妹!” “滚回你自己家去,找你娘哭鼻子去吧你!” 那李柱子最是怕痒了,被挠得身子直抖。 鼻涕眼泪都一齐淌了出来,小脸儿红得像个苹果似的。 他个小娃娃哪里知道,周家小儿郎们看他不惯已久,其实全是为着他家太过重男,不喜女娃。 妹妹在周家小子们眼里就是天大的宝儿! 若是托生在李家,岂不是要成为供养李柱子的草?想想这仨小子就气! 又岂能觉得李柱子顺眼。 李柱子被挠脚心挠得眼泪汪汪,他委屈得直抽搭。 “呜呜呜,我就是想跟绵绵玩会儿。” 周三郎一听更气呼呼,举着拳头就给他砰砰来了两下。 “还敢浑说?谁稀罕跟你玩儿,你回家跟你那老娘玩儿去吧!” “呜呜呜我娘、我娘她不似绵绵可爱……” “还不死心?揍你,真揍你喽!” 草垛那边很快便乱作一团。 等周家三小子出够了气后,李柱子才顶着一脑袋包,委屈巴巴地爬下来。 看着周绵绵被周二郎抱走的背影,他不舍极了,眼睛湿哒哒地抽着鼻子。 “等……等我回家让……我娘做些大肉菜饼……” “再拿上我爹做的大纸鸢……下次过来……你们肯定就不气了……就愿意跟我、跟我玩儿了。” 李柱子抹了把小脏脸儿,勉强止住了眼泪, 眼看着时候也不早了,李柱子想着还得回家帮姐姐缠线团呢,这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走了。 …… 傍晚时分,正房传来杀鱼剁肉的声响。 东厢房这边,更为热闹。 一会儿是哭一会儿是嚎的,时不时的还有几声砰砰的磕头声。 李春珠求了周老四好久,脑瓜子都快在地上磕破了,最后周老四终于耐不住烦,许她可以出屋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再敢做不安分的事儿,别说是手,下次连你的腿也别想要了。” 周老四说完,皱眉瞪了她一眼。 眼底浮上深深的厌恶。 这眼神看得李春珠心惊,她只能乖顺地应下,不敢再说半个“不”字。 等周老四上山后,李春珠瞅着院子里没人,便赶忙跑出去,一头扎进了王家。 这王家和周家原来也是同村,只是两家关系一般,不过是逃荒时碰巧都来了此处而已。 王家人丁稀薄,家里除了王大娘老两口外,就只剩下一个闺女、一个上门女婿,和一个守了寡的年轻儿媳。 而那王大娘和李春珠却向来交好,没逃荒前就总凑在一处说闲话。 现下李春珠觉得自个儿有了难处,自然便要来找王大娘说道说道。 “唉呀,你这手是咋弄的。” 王大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刚一看到李春珠手上的浅色疤痕,便一惊一乍地喊出了声。 这么一喊,李春珠便更觉委屈了。 连忙挤了挤眼泪,勉强挤出一滴来。 “大娘,你说说我那婆婆有多心狠,就为了我多吃了两口剩饭,竟让老四就这么生生地给我打了顿。” 李春珠编起瞎话来那是眼都不眨,给王大娘听得心窝口都疼。 “周老太居然能狠到这般田地。”王大娘对着空气啐了一口:“那真是活该她早没了男人当寡妇。” 俩人正骂着,王大娘的小儿媳走进了屋。 这是个年纪极轻的妇人,脸上脖子上都是伤痕。 见到王大娘在生气,她壮着胆子小声道:“娘,今晚喝野菜汤可行吗。” 话音未落,王大娘就瞪起眼珠子来,抬手拿起个破烟斗就朝儿媳砸了过去。 “喝个屁的野菜汤,你个不孝的东西想饿死我吗!” 那年轻妇人被砸到了额角,血都流了出来,她也不敢喊痛,只能咬着唇默默退了出去。 “没用的货,连口像样儿的吃食都给我弄不到。”人都走了,王大娘还是余怒未消。 继续对着窗外骂骂咧咧:“再敢给老娘吃野菜,我就给你卖到娼馆子去,换钱买肉吃总比让你天天气我要好。” 李春珠听了这话,嗓子眼儿不由得紧了下。 她竟忽然庆幸起来,多亏自己当初嫁到了周家来。 若是嫁到了这王家,遇到这等恶婆婆,岂不是得天天干活儿,还要动辄被揍得浑身是伤。 一时间,李春珠对周家的那点怨气都烟消云散了。 只想好好跟周老四过日子,在周家有个立足之地。 于是她赶忙拉着王大娘的手央求。 “大娘,我家婆婆现在看我和妹福不惯,你帮我想想主意呗,咋的才能让她待见我们娘俩呢。” 第41章 半馊不馊的主意 王大娘一听,这便转了转浑黄的眼珠子,来了兴致。 “这事儿你问大娘就问对了!” “怎么说。”李春珠忙抻着脖子瞅她。 王大娘的脸上竟露出了得意的红光,滋润地笑出了两颗大板牙。 “你大娘我啊可是嫁过五次人的,前后有过五个男人和婆婆,这点儿婆媳间的事儿,我当然是手拿把掐。” 李春珠的脑子转不过弯来,只想着自己不过才嫁过两次,确实不如王大娘懂得多。 于是便更殷勤地腆着大脸去求。 “那您倒是说说吧,若是将来我在周家的日子好了,肯定也是能回报您的。” 王大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她前面四次嫁人,最后都是被婆家愤愤休出家门的事儿,便自然是不会道出口了。 “要我看,你那婆婆不待见你,全是为着你家妹福。” 王大娘折了半截草棍剔着牙哼哼。 “谁能受得了自己儿媳带着个拖油瓶来,多张嘴多口饭,将来还得给她添嫁妆,又不是亲生的,岂不是赔钱的买卖!” 李春珠听得心慌。 “我也知妹福是个拖累,可总不能不要了她,这可咋整。” 王大娘拿舌头扫了扫牙缝,又用手抠了抠,好不容易吐出一片长菜叶来。 才继续道:“你若狠不下来心扔了这丫头,就得想点儿招让你婆婆喜欢她,把她当亲孙女儿疼!” 这话说的跟没说似的,李春珠瘪了瘪嘴。 她当然早就盼着周老太能待妹福视如己出。 可妹福就是没福,不是人老周家的种儿,那周老太也不是个大冤种,凭啥宠别人生的孙女儿,自己也没法子啊。 “你别急,我有招儿。” 王大娘忽然眯了眯眼,凑近李春珠的耳朵说了几句。 李春珠听完,吓得脸色都白了,赶忙捂住了王大娘的嘴。 “哎呦大娘,这话可不兴说啊,我要真敢对老三家闺女动手,那我婆婆和老四他们非把我打死不可!” 王大娘阴毒地哼了一声。 “你啊就是胆儿小,把那小丫头扔水里偷摸淹死谁能知是你干的。只要你婆婆没了亲生的孙女,自然就会多疼你闺女了。” 反正这事儿,她自己个儿就干过一次。 虽是最后没能如愿,不过也让她之前的婆婆伤心了好一段时日,想想也不亏。 “这……”看着王大娘怂恿的眼神,李春珠慌张地咽了咽口水。 她捂着胸口想了好一会儿,可实在不敢伤那周家的宝贝疙瘩。 周绵绵可是周老太的命根子,稍有差池被人发现,那自己就算有十条命也会被周家给夺了去! 罢了,王大娘嫌李春珠太怂。 便又动了些正常的脑筋,给她出了个半馊不馊的主意。 “不弄死老三闺女也成,不过你也得让你家妹福机灵点儿,多学学老三闺女是咋讨她奶欢心的。” 王大娘拉着李春珠的手,挤着眉毛慢慢说。 “只要妹福肯有样学样,想来周老太多少也会对她疼爱一二。” 这话一出,倒是让李春珠的心里活泛了些。 让妹福学绵绵?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可学绵绵啥呢? 李春珠忽然想到,这段时日里周老太动不动就夸周绵绵是个福气包。 总说这丫头给周家带来天大的福气啥的。 还说多亏了周绵绵,周家才能得了现在的好日子过,不必像其他流民那般挨饿受苦。 李春珠自然是不乐意听这话的。 那山上抓来的鸡鸭,河里抓来的鱼虾,明明是她家老四动的手,凭啥要归功于一个丫头片子。 要她看,就是她婆婆脑子糊涂了,非要偏信一个老道的话罢了。 不过现在想来,这事儿倒也不全坏。 既然周绵绵跟着大人上几次山便能被说有福,那么若是换作妹福跟去,岂不是也能被说成小福星? 如若当真也被认成福星,那她不信周老太还能不喜欢妹福! 说不定将来在周家的地位,还能盖过周绵绵一头呢! 想到这儿,李春珠的眼珠子顿时便冒了光,乐得大嘴直咧。 她心里一阵窃喜,赶忙就跟王大娘道了别。 “大娘说得没错呢,我可得回去教教妹福,若真成了,以后我们娘俩可就有好日子过了!” 李春珠笑得合不拢嘴,脚底下更是跟生了风似的,赶忙就奔回了周家。 一进正房,便正好碰见周老太挽着袖子,在烧两条大黑鱼。 鱼肉带着红烧的香甜气息,勾得李春珠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娘。”李春珠忍着馋,殷勤地蹲下身帮忙烧火。 见周老太没有撵她,又小心道:“以前是儿媳妇的不对,以后我会多帮家里干活儿,不再惹娘生气了。” 周老太懒得看她,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老四媳妇儿,火烧旺点儿。” 李春珠连忙点头答应。 她边往锅底加着木柴,边用余光偷偷往门外瞄。 见周绵绵正被周三郎背着满院子跑呢。 小家伙趴在三郎的背上,笑得小脸儿红扑扑的,时不时地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嘴巴里还一直“三锅锅”“三锅锅”地叫,惹得周老太也总爱往外看去,满心满眼都是慈爱。 于是李春珠实在忍不住了,壮着胆子凑近周老太。 “娘,明个儿老四再去山上打猎,就别让绵绵去了,可别再给绵绵磕着碰着,您肯定又要心疼了。” 周老太有些纳闷地转过头。 咋的,这老四媳妇儿转性了?还懂得关心她和绵绵了? “行。”周老太且先答应了。 想看老四媳妇儿到底要干啥。 李春珠一听就乐,赶忙又道:“那就让妹福跟老四去几次吧,这孩子皮实,还能帮老四捡点儿草啥的,回来喂驴用。” 周老太手上的勺子一顿,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这蠢妇,怕不是以为她家绵绵的福气那么好蹭的。 “好,那明个儿就让老四带妹福上山吧。”周老太哼笑着点了点头。 正好,小乖孙女儿也该好好歇上几天。 周老太又斜了李春珠一眼:“老四家的,你也跟着一块去。” 李春珠一愣:“啊?我也去啊。” “你不是想为家里多干点儿活吗,正好家里烧炕用的树枝快没了,你去山上捡上两大包回来!” 李春珠脸色一苦,只能应下了。 只是这咋……还给自己揽上累人的活儿了呢…… 第42章 狼来了 清晨天边刚刚有了亮光,周老四就起来收拾,准备要上山去。 李春珠跟个大懒虫似的磨蹭着。 愣是在被窝里又多躺了半个时辰,才在周老四的喝声中,不情不愿地起来了。 刚一到山上,李春珠就贼兮兮地到处张望着。 巴不得赶紧寻见一些山鸡野鸭,便好说是她家妹福招来的。 “你杵在那儿做什么,娘让你跟过来捡树枝,家里烧火还等着用。” 周老四回头催了李春珠一声。 李春珠敷衍地应下了,蹲下身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却半天才捡来了一小把树枝。 见她故意磨洋工,周老四也没啥耐心。 索性过来轰人:“不想干活儿你就给我回家去,别在山上拖累了我打猎!” 李春珠可不想被撵,只能甩开膀子正儿八经地忙活起来。 只是她平时太懒,胳膊腿儿都像是生了锈一般,现下稍微干点儿活,便就肩酸腰疼的。 李春珠一脸苦涩,这下自己这么受累,可一定得全了妹福的“福气”才行。 不能让这罪白受啊! 没过多久,周老四眼力好,瞄见了不远处在吃草的一只野兔。 他举起手中长矛,正要用力一掷。 谁知这时李春珠也瞅见了,便赶忙把妹福推倒在了周老四的腿边儿。 “唉呀老四,看看妹福这孩子多旺啊,刚来就给你招只兔子呢!” 李春珠腆着大脸直乐。 可周老四的脸却黑得像炭。 被妹福这么一碰,长矛正好偏了半寸,差点儿到手的兔子就这么没了…… 周老四转头瞪了李春珠一眼:“你没事儿做什么怪?” 李春珠这才看到那矛扎偏了,只能缩缩肩膀。 “这也怪不得我们娘俩啊,许是你自己手上没准头罢了。” 周老四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般距离的情况下,他的长矛还从未失过手! 周老四懒得跟这妇人多费口舌,生计最要紧,这便去了远些的河边。 想先弄点儿鱼虾上来。 眼看着河里游过一条草鱼,周老四刚要下矛,这时那李春珠又拽着妹福扑通跑来。 “老四啊,是不是咱妹福又给你招来好东西了!” 李春珠的大嗓门兴奋地直喊。 那草鱼受了惊,急速游向了别的方向,周老四又只能扑了个空…… 几番下来,周老四被折腾的啥也没有抓到。 气得他朝着李春珠的大腚就踹了一脚! “你个败家的,存心捣乱是不是!不能干活儿就在家老实待着,过来搅和什么!” 李春珠被踹了个结实,跌在地上也不敢怎么顶嘴。 只是她还不死心:“老四,我也不是故意的啊,你抓不到也不能全赖我。再说了那鱼啊啥的,指不定是妹福有福气帮你招来的呢,你得这么去想啊。” 这话都给周老四气到肝疼儿。 平时来山上,能碰到的猎物至少也得是今日的三五倍。 河里的鱼虾便更不用说了,经常都是一篓一篓地往回带。 哪像现下,就看见那么零星一点儿东西,还全被捣了乱! 再看看妹福那贼溜溜的鬼祟模样,还福气呢?怕不是晦气。 周老四紧攥着拳头:“你少眼红绵绵,就成天琢磨些乱七八糟的!” 李春珠的心事被戳穿,嘴硬直嘟囔。 “啥绵绵不绵绵的,我眼里只有妹福。反正妹福就是个福气包,你咋就不信呢。” “妹福妹福,没福没福。你看你给这丫头起的破名,还能得着啥福。”周老四忍不住喝道。 李春珠被噎住了。 想想也是,当初咋就叫了这名呢,还是她给妹福起的…… “行,我也不跟你墨迹,你就带着她留在山上吧,看她能给你带来啥好东西。”周老四觉得烦了。 李春珠一看老四要走,不免有些慌了神。 正要拉着妹福跟上。 却被周老四回身瞪了一眼:“还跟着我干啥?以后不管我去哪儿,你俩都不许再跟过来当丧门星!” 丧……丧门星? 李春珠睁大了眼珠子,累了这么半天,好名声没赚到,倒是白白被嫌了。 等她再回过神来,周老四早就朝山下走远了。 眼看着这山上就剩她们娘俩了,李春珠生怕被狼给叼了去。 这便赶紧也带着妹福往回走。 …… 这会子时候也不早了,宋念喜和孙萍花已经从地里干完活儿回家了。 正忙活着做晌午饭呢。 李春珠抬头瞅了瞅太阳的位置,生怕自己个儿错过了吃饭,脚下也急了些。 可刚下到半山腰处,妹福就喊着脚疼,想停下来歇一歇。 “你这死丫头,娇气个啥,还想娘背你不成?” 妹福抠着鼻子,也不吭声,就是磨蹭着不肯再走。 李春珠可不惯她毛病,抬手就朝这丫头的后脑勺打了两下。 “赶紧给老娘走!不然我就给你扔在这儿喂野狼!” 几岁大的孩子一听到喂狼,自然是怕得不行。 妹福这便张嘴嚎了起来。 “娘别不要我,我不喂狼,我要回家!” “想回家还不赶快走。”李春珠被她烦得脑瓜子生疼。 娘俩一个骂一个哭,这便要继续往山下走。 谁知就在这时,前面的树丛忽然响了一下。 紧接着便有一抹银灰色的身影窜了过去。 李春珠赶忙脚下一停,警惕地抬头张望。 啥?啥东西过去了? “娘,是不是狼啊。”妹福吸着大鼻涕道。 李春珠气得牙根痒痒:“别瞎说,别给狼真招来了!再说这块是山腰,狼都在深山里头呢,不会出来。” 这话刚说出,突然间,方才那银灰身影又折返了回来。 一双幽绿色的眼珠子盯上了李春珠娘俩,便是再也不肯挪开了。 竟真真是一头大野狼! 油亮的皮毛,锋利的獠牙,光是看上一眼,就够让人心惊肉跳的了。 李春珠的心脏险些被吓得蹦出来。 她瞪大了眼珠子,一动也不敢动。 妹福这死丫头,咋就真把狼给说出来了! “娘……我……我害怕……你说……该咋办啊。” 李春珠的脸色已如白纸一张,嘴唇子直哆嗦:“你……你听娘喊,喊跑时咱俩就赶紧跑。” 只是还没等李春珠喊呢,那头野狼就忽然狂吼了一声。 幽绿的眸子发出饥饿的凶光,便直朝李春珠娘俩奔来! 第43章 小娃娃杀了狼 李春珠吓得顿时嗷嗷直叫! 她一手扯住妹福的胳膊,拽着闺女就朝山下狂跑不止。 妹福被吓得更是已经昏死过去,翻着白眼浑身僵直。 一动也动弹不了,只能全靠李春珠硬拖着跑。 眼看着那野狼就要追上,李春珠怕死怕得要命。 流着眼泪就要把妹福扔给那狼。 “妹福啊,别怪娘心狠,不这么做咱娘俩谁也活不成。” “你就当是全了孝道吧,娘生你养你也实在不易,这时候你合该救娘一命,要怪就怪你自己个儿没福吧。” 李春珠的手臂正要发力丢闺女,这时,却一脚踩在了块松动的石头上。 “哎呦我的娘!” 李春珠脚下一崴,娘俩一齐从山坡摔了下去。 俩人滚了好几圈,直接滚到了山脚下。 正巧摔进了王家的庄稼地里去。 那头野狼更是追红了眼,一口气追到了山下…… …… 此时已是晌午,不少乡亲们都扛着农具,从地里往家走。 几个妇人和孩子凑在大槐树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闲嗑。 周老太看两个儿媳回家做饭了,她便也得了闲,抱着周绵绵出来跟众人闲聊几句。 聊着聊着,有几个妇人见周绵绵生得乖巧俊俏,那小脸儿更是像玲珑水晶包似的可爱,就忍不住多了两句嘴。 “周家大娘啊,我看你这孙女儿可不似一般的乡野女娃,瞧着面相可好着呢,将来必有好前程。” 周老太听着心里自是受用,不过嘴上却并不炫耀。 只是随口笑笑:“啥前不前程的,我老太婆也不懂这些,只愿我乖孙女儿以后顺遂平安就成。” “要俺看,这丫头生得俊,以后说不定能嫁给富贵人家呢。”又一个妇人道。 周绵绵撇过小脑瓜,不乐意地哼唧了下。 这话让周老太也不由摇了摇头。 “以色事他人,能有几时好。” 周老太的神色庄重了些:“我家绵绵将来嫁人,可绝不挑只看皮囊的人家。” 周绵绵刚噘起的小嘴,立马咧开,小手手也高兴地直拍。 这话听着心里得劲儿,不愧是她奶! 周绵绵搂住周老太的脖子,软乎乎的小脸儿就欢喜地贴了上去。 周老太心头一软,托着乖孙女儿的小身子,就心肝肉地疼着。 她可就这一个命根子,可是宁愿舍命相护的,哪里舍得将来托付错了人。 眼看着这些妇人又在嚼些烂舌根,不是说谁家汉子出去找了寡妇偷了腥。 就是说谁家闺女嫁了有钱人家总给娘家带钱来。 周老太也实在懒得再听,正要抱着周绵绵回家去。 刚走没两步,忽然,不远处便传来扑通一声响动。 周老太被惊得脚下一顿,生怕吓着了怀里的绵绵,一边抚着后背哄她,一边转身看去。 很快,就看到两个汉子从王家的庄稼地那边跑了过来。 面色慌张地朝众人大喊。 “狼!有野狼来了!” “大家快散开,男人们去拿上家伙!” “女人和孩子们快躲回家去!” 周老太一听,并没慌了神,正要回家叫上周老三和周老四。 这时,李老太却揉了揉眼睛叫道:“周家的你快看,那边是你家老四媳妇儿不?” 啥? 周老太一听,脑袋顿时嗡嗡直响。 想着李春珠确实被老四给留在了山上,这会子还没回家呢。 难不成竟如此走背运? 周老太赶忙睁眼看去,就见一头银灰色的野狼正追到了王家的地里。 一对娘俩连滚带爬地起来,穿过王家的地,嗷嗷哭着往这边儿跑。 嘴里还发出杀猪般地嚎叫。 正是李春珠娘俩无疑! 周老太的心头顿时一紧。 只见那狼越追越近,喉咙里发出渴望食物的低吼,目光凶狠无比。 “遭了,你家老四媳妇儿要被狼给吃了!”李老太不敢再抬眼看。 只得拉着周老太想先往家跑去。 周老太更是脸色苍白,心里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眼前也湿润了些。 虽说这个儿媳妇平日里确实可恶,但不管咋说也是个鲜活的人,周老太当然不忍看她被狼叼了去。 可眼下大家伙都慌了神,谁也不敢帮忙。 等男人们拿上东西出来打狼,怕不是老四媳妇儿娘俩已经没了。 眼看着周老太急得落泪,周绵绵眸光颤了颤,小心脏竟也跟着揪了一下。 不能让奶难受! 于是绵绵忽然就扒拉开周老太的胳膊,从她身上滑了下去。 竟迈着小短腿,冲着那野狼的方向就径直奔了过去。 小小一团的身子,在一堆紧张的大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狼狼,过来!”周绵绵奶声吼了两下。 柔软的眉间,也奶凶地皱了起来。 周绵绵又弯下了腰,捡起了一块石头拿在手心,朝那野狼挥了挥白藕般的小胳膊。 “大灰狼,快朝绵绵来!” 也不知怎么,仿佛周绵绵的声音有莫名吸引力似的,那头银灰色的凶狼竟真得转了方向,朝她跑来。 眼看着野狼就要冲到周绵绵的眼前。 众人顿时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时间,紧张到仿佛连空气快被撕裂开来似的。 周老太更是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朝孙女儿冲来。 “绵绵!别怕,奶在呢!” 周绵绵仰着圆乎的小脑袋,朝周老太笑了下。 “奶,绵绵心里有数哒!” 说罢,这小家伙就正过身子,咬紧小白牙。 举起手中的大石块,便猛地朝那野狼丢了过去。 “大灰狼,给绵绵退!” 乡亲们有些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孩子那么小的力气,咋能用石头砸死狼呢,天真啊。 有些已经拿上了棍棒,想趁狼咬人不备时过去攻击。 也许,还能给这小丫头留个全乎的身子。 就在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之际,谁知那凶狠的野狼却并未往前攻击。 反而痛苦哀嚎一声,下一刻,身子便猛的朝后倒下。 殷红的鲜血顺着狼嘴汩汩涌出,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灰狼使劲儿喘着粗气,爪子还想挣扎,可脑袋却不停抽搐,像是遭受了极大的苦楚一般。 很快它便停止了动弹,狼身瘫在了原地。 彻底没了呼吸。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这下子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 什么,他们没看错吧? 这……反倒是狼死了? 那李春珠娘俩更是吓得原地不动,像是没了魂般。 只有周老太反应最快,红着双眼,赶忙冲过来给乖孙女儿一把抱住。 “绵绵,你没事儿吧?快让奶看看。” 周绵绵擦了擦小手,脸上没有半点儿惧色,顺势搂住了奶的脖子。 “绵绵没事,奶不担心心~” 周老太心下了然,许是绵绵的“福气”在护着她,不由欣慰地淌下了眼泪。 震惊过后,呆在原地的乡亲们都敬佩地看向绵绵。 “这么小的娃娃,竟然能杀死一头狼?你们敢信?” “这运气可真行,那狼连两个成年的汉子怕是都敌不过呢。” “竟是用一颗石头,就杀了一头狼,这娃娃了不得啊,看来咱们这山谷也是有些福气的。” 周绵绵鼓着小脸儿,哒哒哒走过去,摸了摸大野狼的头顶。 趁着众人没留意,她白白软软的小手很是利落地一拔,收走了一根灵石做的石箭。 好在灵池有此物,不然方才可就救不下来人了。 这时候,李春珠的脸上才恢复了点儿血色。 她缓过来了,忙拉着自己家闺女,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双膝一软,砰一声就给周绵绵跪下了! “绵绵,婶子的好绵绵,你可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啊!”李春珠哭得眼泪汪汪:“今后,你让四婶子干啥,四婶就干啥!” 第44章 压惊 很快,乡亲们便都沸腾了。 一个小娃娃竟能降服野狼,在他们看来,可是这片山谷出现的吉兆! 众人都是逃荒到此不久,此时遇到这等奇事儿,自是很能振奋人心的。 甚至还有妇人过去剪下一绺狼毛,想要带回家添添福气! 这会子,周家也听说了有狼出现的事儿。 周老三和周老四抄起家伙赶忙过来,想要帮忙打狼。 可刚一到此处,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俩不由懵了。 只见那头野狼早就没了气息,就躺在周绵绵的脚边。 不少乡亲们都围着绵绵和周老太兴奋叽喳。 周老太虽急着抱绵绵回家压惊,可还是耐着性子,先一一应着乡亲们的话。 “周家大娘,你这孙女儿可是了不得啊!” “这可一下子救了俩人,可是好大的功德,这娃娃将来必有好报。” “要我看这丫头托生到周家,注定要给家里添福添德的。” “对了周老太,你家孙女儿可结亲了?我本家有个侄孙,生得脑大肚圆可富态了,年岁也和这丫头差不多,要不你看……” 一时间,就连以前同村瞧周家不起的富户,都想着来攀门亲事。 这可着实把周老三和周老四给惊到了。 而最为奇怪的,莫过于李春珠娘俩了。 她俩竟然正对着绵绵跪了个结实,二人都是哭得涕泗横流。 尤其是那李春珠,脑袋都快垂到地上,就差给周绵绵磕头了。 周老四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看错了。 见周家兄弟来了,周老太这才得以脱身。 赶忙吩咐老三老四把那野狼给处理了。 又抱起了绵绵说道:“今个儿大家伙也都受惊了,快快一起分了这狼肉,都拿回家吃上些。” 原本就有不少人眼红周家兄弟打猎厉害,现在周家若再得了这么大头狼,可就真要招人嫉妒了。 莫不如分了去,反正周家如今也不差这点儿。 看周老太竟如此大方,肯把孙女儿打的野狼分了,众人都是高兴不已。 顿时一拥而上,一起动手分那狼肉和狼皮。 周老太趁着这会儿,连忙带着周绵绵先回了家。 等周老三和周老四也到家后,周老太便捂着胸口坐在炕头,把方才之事,都说给了家人听。 得知绵绵居然独自面对一头野狼,周家人顿时震惊极了。 一个个的,脸色都大变了,紧张得不行。 饶是现下已经没了危险,可还是把他们心疼得紧。 都赶忙过来围着周绵绵守着。 “绵绵,你可有吓到,快让二婶瞧瞧。”孙萍花的脸色都白了。 软着双腿走到炕边,一下子便搂住了周绵绵,双手就不肯撒开。 要是周家没了绵绵这宝贝疙瘩,可该怎么过啊! 周老三和宋念喜两口子更是不必说。 俩人都已经红了眼睛,守在绵绵的身旁,握着她的一双小手,嘴唇颤抖了好久。 竟是后怕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家的三个小子站在地上,此时一个都不闹腾了。 周二郎的小脸儿微微白着,手心都凉透了。 若是妹妹真被狼伤到害到,那他宁愿替了去! 周三郎紧张地大喘了几口气,突然转身冲出屋,抓起周老太烧炕用的木柴棒子,就要往山上去。 “四叔,带我上山找狼去!” “咱把狼都杀光了得了!” 周四郎一听,瘪着嘴巴哇哇哭了起来。 “三哥三哥快去打狼!别让妹再遇着狼!” 孩子稚嫩的声音缓和了紧张的气氛,屋里的大人们反而轻松了许多。 周老四摸了摸周三郎的圆脑袋瓜,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夸。 周二郎也帮周四郎擦了擦鼻涕,擦了两下又嫌弃地晃了晃头。 索性扯下点儿麻布塞到四郎的鼻孔里,堵住了就行。 周老太这时也舒了口气,心窝口没那么紧了。 “行了,绵绵这不是没事儿吗。你们现在就这般不经事儿了,以后遇到更大的事儿可咋办。” 周老太看了一圈大家伙,假装忘了方才最紧张的便是她自己了。 宋念喜正要流泪,一听这个赶紧止住:“娘教训的是,绵绵现在没事就好。” “咱绵绵是有福的,早就说过了啊。”孙萍花又哭又笑地叹道。 周老太看了看旁边正玩手手的绵绵。 小丫头一脸无邪,就跟没事儿人似的,哪像大人们这般要命。 这让周老太不由多露出了些笑意。 “行了行了,咱们快些准备饭吧,今儿个可得给我乖孙女儿做些好的,好好压压惊!” 得了周老太的话,周家人一下子像是回了魂儿似的,都赶快各忙各的去了。 周老太下了地,指挥着两个儿媳多做些鱼虾。 宋念喜和孙萍花抢着掌勺,都想让绵绵中午多尝尝自己个儿的手艺。 “二嫂,让我来吧,我给绵绵做道油蹦虾。” “弟妹你快歇着,还是嫂子来吧,嫂子会烧酸甜口的虾,绵绵也爱吃。” 周老太看着直笑着摇头,只好让她俩一人做一道虾。 周老三也从外面抱回来一堆木柴棒,过来帮她们娘仨烧火。 一下子,周家的气氛又热乎了起来。 只有李春珠站在门边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哭得眼睛红通通的,本就圆又大的脸颊更显浮肿。 看着这一家子都在融洽地为着绵绵忙活,她局促地走上前两步。 嗓子发紧地道:“娘,也让我干点儿啥吧,我也想给绵绵烧一道菜。” 这话听得周老太浑身别扭。 这老四家的哪里有过这么勤快的时候。 知道她是念着绵绵救命的恩才如此,周老太却没让她帮忙做饭,反而给她叫到了一边去。 “老四家的,今儿个我宝贝疙瘩,可是冒着险救的你娘俩。” 李春珠连忙点头:“娘我知道,我打心眼里感激绵绵呢,以后定当拿命相报。” 周老太板着脸道:“拿命报答我老太婆可不敢指望,但你要还有半点儿良心,从今往后就该对我绵绵用些心,做个有点人样儿的婶子。” 李春珠听了,这便跪在了周老太的脚边。 两行眼泪顺着肿眼泡涌了出来。 “娘,这恩我定不会忘的,以后绵绵就当我自己亲生闺女一样。” 周老太垂眸看了两眼,心下可是对这话打了折扣。 当亲闺女看她可是不信的,这妇人可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没啥定性。 以后只要李春珠肯对绵绵真心的好,就算她做个人了。 第45章 讹人 周家给小绵绵准备的“压惊宴”,可是做了整整两天。 连着好几顿,桌上都是满满当当的精细菜,撑得周绵绵顿顿吃完都直打小奶嗝。 她那本就粉淡淡的小脸蛋儿,现在吃得更加圆乎了,像极了刚出锅的小包子,任谁看了都想要捏上两下。 现下都过了两日,到了第三天早上,周老太又起了个大早,给绵绵备下了满满一小桌吃食。 两碟虾仁荠菜馅的豆腐皮包子,隔着老远便透着股诱人的鲜香味儿。 一碟白面烙的豆沙小油饼,里面的豆沙馅掺着玫瑰酱膏,还是镇上大铺子买来的。 再配上一碗猪油炸的牛肉丸子,一小锅鱼肚肉做的鲜粥。 最后,还有一小碗滑溜溜的鸡蛋羹。 那蛋羹嫩的,在瓷碗里直咣当,上面撒上了一点儿葱花虾皮,好让它沾上点鲜味儿。 周绵绵坐在炕上,咬着小手手等着吃吃。 怕她的小身子被硬炕给硌着,宋念喜还特地给她缝了好厚的褥子,用软乎的蓝粉色织银缎布做外布,就铺在炕头,只给绵绵自己个儿用。 看着桌上这些香喷喷的吃食,周绵绵馋得唇角都挂了银丝,小手急巴巴地想要伸去。 “奶,吃饭饭~” 周老太动作快,帮着她先拿了块小油饼在手里,让她自己且慢慢啃着。 又拿起了那碗热乎的蛋羹,一口一口地喂着绵绵。 “绵绵,想不想喝那个粥啊。” “来,绵绵,再尝尝这丸子,里面的牛肉是你爹昨天去镇上买的。” 周绵绵张着小嘴儿,吸溜着一口吞下蛋羹。 便又赶忙咬下了一大半个肉丸子。 “奶,也吃吃。”周绵绵舔了舔小嘴儿,又忙把手里的小油饼朝周老太伸去。 见乖孙女儿还顾着自己,周老太乐得嘴角一咧:“绵绵吃吧,奶不急,等绵绵吃饱了,剩下的奶再吃。” 周绵绵点了点小脑瓜,脸颊吃得一鼓一鼓的。 见绵绵吃得香甜,周老太的心头也别提有多舒坦。 其实啥压不压惊的,周老太也不太迷信这一套,主要是家里的日子好过了,她想把啥好的都弄给绵绵吃,让孙女儿好长身子罢了。 等中午周老四从山上回来了,周老太便又让他去猪圈里挑头大点儿的猪,宰杀了留着家里一起吃上两日。 “娘,这猪你不是说不让动,养着留着卖吗。” 周老四放下手里的两大篓活虾,怕是自己听错了。 周老太原本确实想要都留着卖钱。 可现下,家里的进账越来越多,光是每天山上得来的一些野味儿,就能卖上不少了。 所以也不必光指着当初那些鸭蛋和猪仔来过活。 既是不愁生计了,周老太也想让家里人都过得好些,乖孙女儿需要长长身子,孙子们也是一样。 还有几个儿子儿媳,也是许久没吃过正儿八经的好猪肉了。 “猪圈里还有好些猪仔呢,咱们不愁没得卖,你且挑头最大的,咱先吃了罢。”周老太大手一挥,下了吩咐。 周老四一听可乐了,这便跳进猪圈里,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前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叫门声。 一听还是妇人的声音。 “可有人在家?周家的?” 隔着木头做的大门,周老太听这声音觉得不太对,怎么听起来像是那王大娘。 于是周老太赶忙让周老四先停手,免得惹得猪嘎嘎直叫,再被王家的可听到了。 周老四立马心领神会,这便赶紧松手,跳出了猪圈。 “周家可有人在?我是王家的,为着你家老四媳妇儿的事儿,有话同你们说呢。” 门外,王大娘把耳朵趴在门上,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这大中午的,咋没人应呢? 不该没人啊。 王大娘挤着眉毛,又屏气听了听,隐约间,门里好像是有点动静。 正当她还想继续听时,大门忽然哗啦一响,周老太从后院赶过来,猛的一下拉开大门。 王大娘一时没有留神,险些就着惯性摔了进去。 周老太可不想让她进院,便抬腿拦了一下,这才让那王大娘没摔个狗吃屎。 “这不是王家老太吗,有事儿?” 周老太看了眼眼前的老妇,脸色不是太好。 周家和王家也是旧相识了,以前的关系就很一般,没啥来往。 这王大娘为人尖酸刻薄,最爱占尽便宜,待自家儿媳更是如同猪狗,周老太就一直看她不惯。 还时常呵斥李春珠,让她也少去王家。 现下这王大娘突然登门,想来肯定没什么好事儿。 王大娘好不容易稳住了脚下,生怕摔坏了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儿。 尖着嗓门道:“周老太,原来你在家啊,在家做啥呢,刚才叫了好半天的门也没见你应。” 说着,她还偷摸朝门里瞅了两眼。 被周老太一嗓子给喝住了。 “有事儿你就说事儿!我还忙着照看孙女儿。” 王大娘讪讪地收回视线,撇了撇嘴角。 “那我可就说了啊,前两天你家老四媳妇儿,被狼撵的事儿,你可还记得吧。” 周老太微微皱眉,这么大的事儿谁会不记下,岂不是废话。 王大娘又赶忙跟着道:“那你可还记得,她们娘俩当时是被狼追到了我家的地里?还把我家的地给踩了?” 这么一说,周老太也想起了这茬儿。 那天狼一路追到山脚下,正好李春珠娘俩也摔进了一块庄稼地里。 那块地确实就是王家的。 不过周老太也记得很清楚,王家人丁少,仅有的男丁除了王家老头,再还有个赘婿,爷俩干活儿都懒得很,区区十亩地到现在才刚开垦出来。 地上倒现在还没来得及播种,所以踩了几下倒没什么影响。 见周老太不语,王大娘故作焦急之色。 “周家的,我家地如今被踩得乱糟糟的,耽搁得我家都不能下春种了,这事儿你们可得赔,不然秋收时我家没收成,那就是要了我一家的命啊。” 周老太一听,不由冷笑了两声。 “你家迟迟没下春种,怕是本来就秋收不成了,自己懒的,咋还能怪上别人。” 这么明睁眼漏地讹人,周老太的心里当然跟明镜似的。 王大娘被噎了下,赶忙狡辩:“种得晚是我们自家的事儿,你家若不坏了我家的地,那我自是赖不着你们。” “那行,既是说地乱了没法下种子,那我便让我儿们去给你家地平整平整,不出半日,定能恢复原样!”周老太中气十足地应道。 王大娘一听,又一个劲地摇头,不肯答应。 那地本来就没被踩坏,是她女婿故意拿耙子挠乱了些做样子罢了。 真让周家儿子们去了,看出端倪来,那还了得。 “现在再去弄,也已经迟了两日了,不行。”王大娘斜着眼珠子,想要耍横。 “周家的,这事儿要不你就赔我二两银子,要不就在你家地里划出十亩,赔给我家!” 周老太不怒反笑:“王家的,你怕不是在做春秋大梦,踩了空地两下就值二两银子?你当我家老四媳妇儿那双臭脚是金子做的!” 第46章 不惯毛病 此时,李春珠正躺在东厢房里睡大觉。 周老太的嗓门太大,愣是把她吓了个激灵,以为自己又是做错了何事才被婆婆提及。 这便赶忙穿上了鞋,跌跌撞撞地跑出屋去。 “娘,您可是有事儿要吩咐,还是有话要训诫儿媳,我都在呢。” 这几日,李春珠可是谦顺极了,待周老太和周绵绵更是格外妥帖。 周老太冷着笑了两声。 “老四家的,快把你那双脚拿给你王大娘看看,啥脚如此金贵,踩上几下便值得上二两银子和我家十亩好地了!” 这话听得李春珠是一头雾水。 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想着别忤逆了婆婆。 竟真就脱下鞋袜,伸了只大脚怼到王大娘眼前。 黑不溜秋的脚丫子散发着辣眼的臭味儿。 像是一坨晒了两天也没晒干的尿布! 又臭又酸,吸一口气便是一股酸爽直冲天灵盖。 气得王大娘抬手就给这臭脚打了下去。 “你这孩子是不是缺心眼儿!” 李春珠抠抠脚丫子,又穿回了鞋子里。 “我娘让的。” 王大娘白了她一眼,才几天不见,这货对自家婆婆咋就这么唯命是从了。 她咬着后槽牙哼哼着。 “反正我不管,今儿你要是不这么赔给我家,我便赖在这儿不走了,让乡亲们都看看,你们周家毁地不赔,缺了个大德!” 论起耍横和讹人,王大娘以前在村里可是一把好手。 其实若是换作旁的人家,她倒也未必敢张嘴就要二两,毕竟还怕人家拿不出来。 可谁让李春珠前些日子偏说漏了嘴! 竟把路上卖荪的事道给了王大娘听,一听说周家得了好几两的偏财,这老妇就贼心暗生。 不过周老太可从不惯毛病,这便拧着眉,啐了那王家的一口。 “钱和地都没有,你这糟烂老货年轻时拿身子讹男人,老了还想拿脸皮讹乡邻,你也不挑挑地儿,我周家可不是能任由你撒野的!” 王大娘气得牙齿打颤,脸上红白交加,说谁糟烂老货! 见周老太不肯答应,她索性“哎呦”了两声,往后一仰。 便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扯开尖鸭般的嗓子,这就嚎了起来。 “周家欺负人啦!” “踩坏了我家的庄稼,还不理不顾的!这可要我王家以后咋活啊!” “莫不如我现在一头撞死了事,也好过秋收时饿死。” “我若真撞了,那必定得是血溅三尺,做鬼也不会放过这周家老小!” 王大娘捂着胸口窝,嚎着嚎着就躺在了地上,不停地拿手拍地。 反正一骂二哭三撒泼,便是这老妇的看家本领了。 周老太性子爽利且嘴巴毒,王大娘自知是骂不过的。 就索性直接撒泼打滚。 想来周老太也是个很在意脸面的体面人,就不信她能受得了自己这般纠缠! 见那王大娘闹腾得厉害,李春珠本还想上去劝。 “大娘,你快快起来吧,咱俩平日里关系那么好,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呸呸呸好说个屁。”王大娘眼眶瞪得都快突出来了。 “你若还认我这个王家大娘,就让你婆婆给我拿钱来,不然咱两家啥也别想好过!” “娘,这……这可咋办。”李春珠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也被吓唬住了。 这时周老四和家里的老二两口子,都听到了动静。 正要拿着棍棒出来帮自己的娘撑腰。 可没想到,周老太却摆了摆手,板着脸,反而拿来了个椅子慢悠悠坐下。 “随她闹去。” “还有老四家的,你回趟屋里,把灶台底下那两个苞米面饼子拿来。” 李春珠怔了一下,突然拿……拿饼? 娘要干啥。 那两个苞米饼子原是家里吃剩下,准备要喂猪的。 现下已经放了有三天多了,变得又干又硬。 李春珠一手握着一个拿出来,像是攥着俩石头似的,两个敲在一起,还能发出邦邦的声儿。 “娘,拿来了。”李春珠犹豫地递过去。 刚想提醒周老太,这饼子可不能再吃了。 却见周老太一把拿过这俩苞米面饼,丢给了王大娘。 “王家的,你也别说我一点都不顾惜你。这不快到晌午了,我也不忍看你干饿着,你大可自己先吃点儿,吃饱了再接着嚎!” 王大娘可不信周家会好心管饭,翻着白眼,正捶胸顿足地继续要闹。 可这时余光一瞥,竟真看到了两个黄灿灿的饼子。 干粮! 王大娘赶忙扑过去拿走。 她已经连着吃了好多顿的野菜汤,饿得肚子都是瘪的。 现下看了能饱肚的吃食,哪还顾得上其他,闷头就是狂吃起来。 牙都快硌掉了也不嫌饼硬。 那急躁的吃相,把李春珠看得都呆住了。 刚过来的周老四见了这般,更是不明白。 “娘,这王家的分明是来找事儿,你咋还好心给她饼子吃。” “你且看着。”周老太微微皱着眉。 过了没一会儿,王大娘咽到一半,脸上便忽然爆红起来。 她身子用力一佝偻,张着大嘴就朝地上干呕。 可吐了半天,嗓子眼儿噎的饼块却始终弄不出来。 给她憋得连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咯……救……救救……我。” 第47章 必须来狠的 周老四和李春珠都惊得睁大了眼睛。 可周老太还没发话,他们谁都不能上前相帮。 周老太冷眼瞧着。 眼看王大娘已经被噎得直翻白眼,身子都快抽搐了,这才让周老四过去给这老妇拽起来。 “吃人白食的滋味儿你现下可尝到了?”周老太神色凌厉着喝道。 那王家的眼下只剩半口气儿了,为了活命,哪里还敢不应。 只见她浑黄的眼珠子淌下两行老泪来,眼底满是求饶之色。 “那你以后可还敢到我周家来讹人!”周老太又大喝一声。 王大娘嘴里淌出黏腻的口水,痛苦地晃着头。 “今个儿不过是让你长长记性,还没对你动真格的,像你这般泼皮,我老太婆见多了。下次若还想撒野,可真得准备好豁出你这条老命去!” 周老太又狠狠啐了王家的一脸。 那王大娘嘴唇都发了紫,眼泪鼻涕都不受控地一齐流了下来,只能尽力点着脑袋,如同小鸡啄米一般。 “行了老四,给她救下来,让她滚回王家去!”周老太这才终于松了口。 得了令,周老四一手托着王大娘的身子,另只手握成个拳头,对着王大娘的腹部,便是一阵用力施压。 “咳咳!” “咳咳咳!” 一大坨干巴的饼渣子,可算是从王大娘的嗓子里眼里喷了出来。 她赶忙长长地喘了一大口气,喉咙里发出似驴叫的动静。 那张憋成酱紫色的老脸,也少了些痛苦之色,等喘够了气,就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本想来白得些便宜,谁曾想却差点儿要了命去,王大娘神色慌张后怕得紧。 “还不走?”周老太横眉扫了一眼。 光是听着这声音,王大娘的心底就是一颤。 连头也不敢抬,就她连滚带爬地往家跑了。 等这泼皮老妇跑远了,周老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别怪她今个儿狠心,若不一下子来点儿硬的,给这王家的吓唬老实了,怕是以后可就要后患无穷。 周老四的气愤劲儿也还没过去。 气呼呼道:“穷苦人家吃不上饭是无奈,但王家的难处却多半是因着自己个儿太懒,他们这种人,着实可恨。” 周老太正色颔首:“我儿说的正是。” 不过想着方才那饼硬得跟石头似的,王大娘却还吃得喷香。 可见王家也实在是太难了。 周老太寻思一下,便让周老四进屋捡出小半筐的红薯来。 “老四,一会儿你偷摸送给王家的小儿媳,让她告诉她婆婆说是外面捡的,别说是咱们给的。” 周老太心地还是太善,都是乡里乡亲,她也不忍看那王家被饿死。 况且,王家也并非所有人都可恶,起码他家的儿媳品性就还不错,遭遇也让人心疼。 年纪轻轻守了寡不说,还动辄被婆婆体罚,这红薯就当是可怜她的了。 周老四听周老太的,这便应下。 “行,娘,但愿他家日后能要点儿强,别白瞎了您的好心。” …… 吃过午饭,李铁匠想去镇上置办些东西,好开铁匠铺子用。 路程太远,他便过来借了周家的驴车。 正好周老三下午想歇一歇,不去地里,便索性陪着李铁匠一同去了。 临走前,周老太给他拿上了两百文钱,嘱咐他给周绵绵买些东西。 “娃娃用的那香粉膏子、一小包蝴蝶纹样的子母扣、一米半的天丝棉布,要藕粉色的。”周老太扒拉着手指头。 生怕少了哪样儿。 “再买半斤核桃仁、一包糖炒板栗、小半包樱桃煎,再来一份紫苏饮,用绵绵的这小水囊装回来。” 总之说了一堆,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周老三摸了摸后脑勺,一时有些记不住。 好在周二郎就在旁边听见了,这就去找了纸笔写了下来。 “爹,我给写在了这上面,你照着买就是了。” 看着纸上隽秀的字,探着小脑瓜过来凑热闹的绵绵不由愣住了。 小家伙抬头望了望她二哥。 葡萄般的大眼睛里冒出了赞佩的光芒。 家里识字的大人,就只有周老三和宋念喜。 周老三小时候读过一年半的书,宋念喜勉强识得小部分的字。 他们两口子偶尔也会教二郎学些字,可没想到他日积月累下来,竟已会这么多了。 纸上竟没一个写错的。 周绵绵巴巴地抱着周二郎的手臂,觉得她二哥是念书的料子,可不能浪费了。 将来必得走文人的路子才行。 等拿上二郎手里的纸,周老三这便和李铁匠一块去镇上了。 他们二人去了整整半日。 眼看着天都快黑了,也迟迟没有回来。 周老太有些着急,就在家门口徘徊着。 平日里办再多的事儿,有小半天也够用了。 怎的今儿去了这么久…… “难道是被啥事儿绊住了?”周老太自己嘟囔着。 第48章 老三的心结 天彻底黑了,山谷里传来几声大黄狗的低吠。 周老三这才赶着驴车,晃晃荡荡地回到了周家。 “怎么去了这么久,娘还等你一起回来吃饭呢,可是路上出了啥事。”宋念喜出来迎周老三。 周老三的脸上带着些许疲色。 只是朝自家媳妇儿笑笑,就跟着她进屋了,嘴上却没说啥。 等吃过了晚饭,闲话了会儿后,周老二和周老四他们便回了各自屋里。 正房这边,只剩下周老太和周老三一家。 炕烧得热乎的,周绵绵坐在炕头,抓了满满一手的糖炒栗子。 她的力气太小,尚且还剥不利索栗子壳。 便只能放到嘴里去咬。 咬得咿呀咿呀的,口水都咬出来了,才勉强咬开一个。 给这小家伙气得小眉毛都要挑上去了。 看闺女吃得费劲,周老三笑着把栗子接过:“爹给你剥,你只管吃就行。” 周绵绵这才不咬了,翘着小脚丫坐在老三身边,等着吃吃。 “行了老三,说说吧,你在镇上遇着啥事儿了。”周老太沉着地看向儿子。 打一进屋,周老三便不怎么言语。 当娘的最是了解儿子,她哪能看不出老三揣着心事。 这才等着人少时再问他。 周老三顿了一下,才摇头道:“也没啥,就是……就是今儿在镇上路过一家新设的私塾,看了会儿热闹,才耽搁了回来。” 一听这话,周老太心下了然。 说起私塾,这是又触到了老三的心结啊。 “那时候家里实在穷,缺人下地干活儿。” 回忆起往事,周老太不由长叹了口气:“不然你书念得好好的,也不能给你叫回来啊,想来都是娘不好。” 周老三怕娘难受,连忙道:“这怎能怪的了您!爹走得早,当时您多难,家里的地光指着您也不行啊,老四还那么小,就算您不给我召回家,我自己也肯定是要回来的。” 说着,周老三和周老太就都红了眼眶。 周老太还拿衣襟擦了擦眼角,把脸转了过去。 正抱着一小把甜栗的周绵绵瞧见了,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 爹和奶这是咋了。 宋念喜见到这一幕,带着仨小子默默退了出去,到院子里收拾鸭圈了。 屋里,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周老太母子二人又忆起了往事。 那还是周老三八岁大的时候。 周家得了一远亲的照拂,让家里最聪明的老三得以去读上几年私塾。 本想着把这书好好念着,将来若是能考上个秀才最好。 若是考不上,也可凭着读过几年书,在镇上谋个书写的差事,总比待在村子里强。 可谁曾想,这私塾周老三才读了一年有余,周家便出了塌天的变故。 周老太先是没了大儿子,后又送走了自己的男人,接连失去两个至亲,让周老太痛不欲生,连着好多天心都跟刀绞一样。 脸上的泪珠子更是没有断过。 周家没了能干活的顶梁柱,日子便一下子艰难了好多。 地里的活儿更是干不过来,周老太也是实在没了法子,才把周老三叫回了家。 现下说着说着,周老太的脸上就又多了些许泪水。 “为着这事儿,娘也内疚了好久,总觉得对不住你。”周老太拉着老三的手,不住地摇着头。 “娘!可不许你这么说。”周老三却从未觉得自己被亏欠过。 反而只有对娘多年来付出的感激。 瞧着奶和爹这般难受,周绵绵的心里也跟着一揪一揪的。 小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抓住似的,可疼可疼了。 周绵绵眼泪巴巴地就朝周老太扑了过来,软乎乎的小手,试图去抚周老太的背。 “奶,不哭哭。” “奶和爹难受,绵绵更难受!” “奶,绵绵给你摸背背~” 软糯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可是一下子把周老太和周老三的思绪拉扯了回来。 “爹没事儿呢,绵绵别担心。”周老三连忙凑过来道。 周老太搂着怀里的小团子,也赶紧擦了擦眼睛,她竟一时忘了,绵绵还在屋呢。 “咱俩当着孩子的面儿,这是干啥呢,快给眼睛擦干净。” 周老太缓了口气,这便也给绵绵抹了把小脸儿。 见乖孙女儿才三岁大,便已如此知道心疼大人,周老太的心里就算有再多难受,现在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的心情可好了不少,脸上也终于见了些笑意。 “以前的种种咱不提了,如今的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周老太摸了摸心窝口。 想起方才周老三说镇上新设了家私塾,周老太琢磨了一下。 以前家里太穷,才没能让老三多读几年书,现下家里条件好了,怎么着也得让小子们念念书,也好帮老三圆了儿时的梦。 于是周老太这便看向老三。 “二郎也到了该念书的年岁了,娘想着,咱要不就送他去私塾吧,这孩子聪明,可不能给他耽搁了。” 这话听得周老三心头热热的。 脸上也顿时乐得灿烂。 “好啊娘,二郎已识得许多字了,是块读书的好料子,让他去,绝对不比我小时候差。” 周老太笑着嗔了他一声。 “你咋能跟我乖孙儿比,我二郎要真读起书来,怎么着也是个秀才。” “那他聪明这一点,也是随了我的。”周老三笑得满面红光。 想着周二郎能去正儿八经地念书了,周绵绵心里更乐,小手使劲儿地拍着。 掌心都快拍红了,也不舍得停下。 周老太见乖孙女儿反应这么大,连忙问道。 “咋的绵绵,你也想让你二哥去镇上的私塾啊。” 周绵绵点着圆乎的小脑瓜,笑出了一拍小白牙:“让二锅锅去,绵绵开心心~” 于是周老太当即高兴地一拍大腿,绵绵都发话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于是这几日,周老三便多往镇上跑了两趟。 去打听让二郎念书的事儿。 别的倒是没啥,只是入塾费,着实高昂得有些吓人。 周老三回来跟周老太这么一说,连周老太都惊极了。 “居然要五十两。” “说是要一次交够三年的,三年一共五十两。”周老三对此有些发愁。 其实那私塾本就并非庄稼人家能读得起的,只是给富贵子弟准备的罢了。 这笔银子若是对大户人家而言,自然就算不得多了。 周老太想了一下,神色还是坚定了些。 “去,再多的银子咱也得送二郎去!跟二郎的好前程比,银子不算啥。” 第49章 眼红之人 本朝的私塾都是夏季入学。 周老太盘算了一下,按现在家里的情况来看,光是山上猎来的野味儿,每月就能得个七八两。 再加上鸭蛋和养的猪仔,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更何况还有卖竹荪和玉石的银子呢,到时想凑够五十两并不算难。 只是如此一来,这段时日家里便要过得紧巴些了。 周老太又难免觉得会苦了老二和老四他们,多少有些内疚。 看着周老太脸上的思虑之色,周绵绵也有些坐不住了。 哪里能让家里为二哥读书的钱操心。 于是这便去了灵池寻摸了一圈。 正好这几日灵池里长出了两株玉菟灵芝来,趁着还没被小兽们吃掉,周绵绵赶紧拔了去。 使了点劲儿,丢到了周家的庄稼地里。 宋念喜正在地头除草呢,这边耙子才刚一落下,就有两坨玉绿色之物在她脚边冒了出来。 惊得她赶忙松开耙子。 “这是个什么?” 蹲下身,看得也更仔细了些,宋念喜的眸底不由更添了几分讶异。 只见此物看着像极了灵芝,可却生得比普通灵芝奇怪多了。 玉菟灵芝浑身都是浅浅的玉色,呈半通透状。 根部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长须。 简直不像凡物。 宋念喜没有张扬,默默地把这灵芝带回了家,拿给周老太瞧。 “老三家的,这真是你从咱家地里挖出来的?!” 周老太一看,也惊觉得很。 眼前之物好看得都快要冒仙气了。 轻轻一碰,那透明的灵芝须子还像是害羞了般,往里缩了缩,这哪里是普通庄稼地里能长出来的! 宋念喜也越看越震惊,忍不住也用手去触了下那长须。 许是摸得用力了些,那玉菟灵芝整个身子都动了下,呈躲避状。 “娘,这灵芝太奇了,我昨天去还没见着有呢,难不成,它还能一夜之间长出来?”宋念喜睁大了眼睛。 周老太压低声音道:“或许,它压根就不是在咱家地里长出的。” “那是哪来的呢。”宋念喜不解地看着婆婆。 周老太不语,只是回头看了眼自家乖孙女儿。 眼看着那小家伙明知家里多了稀罕物,都肯不过来凑热闹,反而还装作没看到似的,自顾自地咬手手玩儿。 装傻的小模样实在是有些娴熟了。 这让周老太不由和宋念喜对视了一眼,顿时,婆媳俩心里都有了答案。 只是心照不宣地都藏在了心底里,并不打算宣之于口。 “好了老三媳妇儿,你把这东西收好。”周老太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物属实太奇了,你且不要说给老二家的和老四家的知道,别惊着他们。” 这事儿周老太打算瞒着家里人。 毕竟绵绵的小本事越来越大,他们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好。 只要家里多了好东西能进钱就行,这钱究竟咋来的,他们不知道也不打紧。 宋念喜这便去寻了个盒子,将这两株灵芝都放了进去。 等周老三回来后,周老太便把玉菟灵芝拿给了他看,让他再去镇上时,问问药铺识不识得此物。 “这东西太稀罕,一般的药铺可能还不认识,所以你可别轻易拿出来,最好画张图先拿图问人家。” 周老太隐约觉得此物定很珍贵。 千万不能轻易露给外人,可得谨慎行事。 这一点周老三自是懂的,于是他也不敢把这玉菟灵芝轻易带出家门。 只先拿着画好的图,去镇上跑了几家铺子问了下。 可让周老三失望的是,且不说小的铺子,就连镇上最大的药铺,都对此图是一脸懵。 要不是看周老三面相正派衣着得体,他们甚至还以为他是来故意捣乱的。 就在周老三跑了一天,已经不抱啥希望要回家时,一间大药铺的伙计叫住了他。 “你不必再到处打听了。”这伙计好心提醒:“咱们杏花镇虽是大镇,可毕竟比不得灵州城里,真有你说的这等罕见之物,想来咱们这儿也不会有人识得。” 周老三一听,难免为难。 “难不成,我还得去城中一趟?” 那伙计掰着指头算了算:“从咱杏花镇去城里,你得雇匹快马,不过路上少说也得近一天,你现在去肯定是来不及了。” 周老三点了点头,这便跟人家道了谢。 打算回家里跟周老太商量一番再说。 于是周老三就赶着驴车,穿过一条满是铺子的青砖路,便往山谷的方向回了。 回去后,周老太和宋念喜知了此事,并没同意让周老三尽快去城里。 一来是路程太远,且家里无人进过城,难免有些放心不下。 二来就算去了,也未必能顺利卖出此物。 周老太思来想去,便想先把这宝贝灵芝留在家里,或许哪天有了机缘,就能遇到识得此物之人了。 接下来的几日,周家人依旧是分成两拨,周老二和妇人们就去地里干活。 周老三和周老四兄弟俩便去山上忙活。 得知要送二郎去私塾后,周老四便更加勤快,每天都要在山上再多待一两个时辰。 只盼着能多猎到些东西。 而在周绵绵的“帮忙”下,果然,周老三和周老四回回从山上下来,都是满载而归。 最多的一次,竟一次猎到十二只野羊! 把周老太乐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为此,周老太还特地叮嘱着他们兄弟俩,以后下山时走隐蔽些的路,最好不要让人瞧见。 这荒年眼红之人自然最多,他们周家可得闷声发大财。 只是,有些事儿纵使再过小心,也有防不住的时候。 一天傍晚,周老四在山上得了几百斤的两头大野牛,正卖着力气往山下赶呢。 正好惊到了在树后面偷腥的王家女婿,张淳蛋。 那张淳蛋一看到那么肥硕的牛,一下就推开了身边的冯寡妇。 赶忙揉了揉眼。 “你干啥呢。”冯寡妇不乐意地系上衣服扣子。 “你回家吧,我有要紧的事儿。”张淳蛋确定自己没看错后,就一溜烟儿地跑回了王家。 一进屋,就看见王大娘母女俩正在抢最后一个红薯。 “娘,还吃啥红薯啊,人家周家都宰上牛了!”张淳蛋揉着肚子,用怂恿的眼神儿看向王大娘。 第50章 又想打秋风 一听有牛,王大娘的眼珠子里就冒出两道馋光。 赶忙扔下了手里的红薯,抓着张淳蛋的衣领子问:“你说的可真?可看清楚了?” 这年头,若是能蹭上一顿热乎的牛肉吃,那就是神仙日子了。 张淳蛋使劲儿点着脑袋:“看得真真的,娘,那周家老四在山上弄了两只呢。” 一听是周家,王大娘脸上的兴奋劲儿立马就僵住了。 整个人跟泄了气的气球似的,没那么激动了。 周家…… 一想起周家老太那天是如何狠厉,王大娘倒现在还觉得心惊肉跳。 仿佛又有苞米饼子块儿噎在她嗓眼里似的,想想就让她觉得喘不上来气。 “周家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要的。”王大娘有些打退堂鼓了:“要不还是别想了,咱们且安生在家待着罢。” 张淳蛋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哪能受得了王大娘怂了。 于是立马怂恿。 “娘,咱们和周家乡里乡亲的,他们有了好的吃食,怎好意思看着咱家挨饿,您去要些回来本就是应该的啊,您又有啥好怕的。” “蛋哥说的正是呢,再说咱也不多要。” 王红妞这时也腆着脸哼道:“最多只要两条后牛腿,够咱们吃就行,要是连这么点儿都不给,那他们周家可就太不是人了!” 听着闺女和女婿的,王大娘的心里也终于多了些底气。 也是,都是乡亲,互相照拂一下本就是应该的。 他们周家又吃不完那么多,凭啥不能分王家点儿? 于是王大娘这便拍了拍她那双破烂鞋子,倒出了鞋里的土。 “等着,明个儿娘就去周家要些肉回来,咱王家苦了这么些时日,也该吃顿好的了!” 此时,周家正为着得了两头牛而高兴。 只不过他们可并不打算吃这牛肉,而是准备明个儿弄去镇上卖了。 牛能耕地,前朝时可是不许私自宰杀的。 本朝不重农耕,管理混乱,这才让私人杀牛贩肉之风越来越盛。 可周家终归是庄稼人,见不得如此健硕的牛被拿来吃肉,还是卖给用得上的农田大户能更心安些。 翌日,天才刚蒙蒙亮。 周老三和周老四就一齐赶着两头壮牛,起早去了镇上。 等王大娘跑过来打秋风时,牛早就没了。 只剩几个平日里跟周家处得不错的乡亲,正站在门前的大槐树下,跟周老太贺着抓牛的事儿。 昨个儿两头牛一路被周老四赶下山,实在太过显眼,谷中的乡亲有好几个都看着了,不止张淳蛋一人。 周老太见众人都听说了,索性也不遮掩。 大大方方地就告知了把牛拿去卖的事儿。 一听到吃不着牛肉了,那王大娘的心里,顿时跟刀绞似的疼啊。 敢情昨晚白馋了! 她瘪着嘴,刚要往家走,可转念一想,又赶忙停下脚步。 牛可值钱着了,一头少说也能卖上二两银子,周家现在可富着呢。 吃不着牛肉,能去讨点儿别的肉和干粮,也不是不行啊…… 记着那天讹周家遭的罪,王大娘这次可不敢再对着周老太撒泼了。 于是换了张谄媚的笑脸,朝着周老太那边的人堆走去。 “这不是周家的吗,几日不见近来可还好?”王大娘一边唤着,一边哎呦哎呦地摸着胃口。 闻声,周老太纳闷地转过身。 一看居然是王大娘,心里不由打着鼓,这糟烂老货何时变得如此客气了。 “听说你家得了牛,我就算拖着病重的身子,也得过来跟你道个喜啊。”王大娘把脸凑过来笑道。 笑了两声,又赶紧继续哎呦几下。 周老太看不得她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儿。 多半又是想作妖! 于是便斜了这老妇一眼:“王家的,看你身子不爽利,这是咋啦?” 别的乡亲也都好奇地望向王大娘。 王大娘就等别人问呢,心里一乐,正迫不及待地要开口。 谁知周老太却抢在她前面惊呼:“唉呀!我咋给忘了,该不会是你之前得的花柳病又犯毛病了吧!” 这话一出,乡亲们立马露出了嫌弃之色。 再看向王大娘时,也都只剩下白眼和无语了。 王大娘更是脸色一僵。 ……她得花柳病的事儿,周家的咋能给说出来! 平时也不见周老太如此大嘴巴啊!!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娘才从窘迫之中缓了过来。 她揉了揉涨红的老脸,轻咳道:“周家的说的是哪里话,我、我不过是家里太穷,饿得狠了,才有些起不来炕而已。” 周老太听了一哼,果然是拐着弯想来讨些吃喝的。 见没人搭理自己的话茬儿,王大娘索性心一横,丢脸丢到底! 这便扑通一声,对着周老太跪下了。 “周家的,我家实在是快活不起了,看在以前同村的份上,你可得接济着我些,给我家一条活路吧。” 王大娘说着,便扯开嗓子嚎哭了起来。 “我家整日只能吃上些树皮磨的粉,再不就是两口野菜汤。” “我那老头子现下只剩一口气吊着了,连儿媳也饿得都要把自己个儿卖到娼馆子里去!” “周家的你行行好,我知你家日子过得富,又刚得了牛,我也不多要,只要给我口能饱肚的吃食就行,实在不行,你把你家的泔水桶拿来让我翻翻吧!” 眼看着王大娘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周围的乡亲就算平日再不喜她,此时也都难免动了同情之心。 啃树皮喝野菜汤?老头子都快死了?连儿媳也快把自己卖了?! 这是过得多惨啊。 逃到此处的都是穷苦人家,对这般惨事儿自是很有共鸣,有几个心肠软的妇人甚至都掉了眼泪。 眼看着王大娘已经趴地去摸周老太的鞋了,众人都不忍至极,不由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周老太。 “王家属实太难,都是乡里乡亲的,周老太,你家刚得了牛不缺吃的,你看不如就……随便给她些什么吧。” 周绵绵躺在周老太的臂弯里,听着可气了。 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地瞪着众人,可惜少了些威慑力。 于是她鼓着俩小腮帮子,扒开奶的手臂滑了下去,这便气呼呼地朝另一个方向跑过去了。 周老太以为孙女儿是回家了,便没放在心上。 只是在众多目光注视之下,她可是被为难住了。 周老太垂头看着这作妖老妇,暗暗咬牙。 明知王大娘是装的,自己不拒绝那岂不成了大冤种? 可若真回绝了,那众人定是要骂周家自私冷血,说不定,还会因此招来不少人的嫉恨。 这……可真有些难办了…… 第51章 竟然吃了屎 如若换作旁的乡野农妇,遇到王大娘这般故意卖惨,还行道德绑架之举的,多半是要一脚踹翻她,再破口大骂一顿了。 可周老太却耐下心,当众给王大娘扶了起身。 “你且好好说罢,若是真有天大的难处,不光是我,大家伙定都会出力帮你的。” 周老太不动声色地把别人也捎带上了。 众人一听这话,也不好推脱,便只能先应着周老太。 王大娘的眼珠子贼溜溜转,想着要是能多蹭几家的吃食,自然也是不亏。 于是便哭得更惨了。 可惜就是干打雷不下雨,哭了好半天,也挤不出一滴完整的泪珠来。 周老太佯装心痛,也跟着擦擦眼角。 等王大娘嗓子都喊哑了,周老太才幽幽道:“你看看你都哭得不成样子了,咋不留点儿力气,等你家老头子死时再嚎啊。” 王大娘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抬眼瞪了瞪周老太,居然敢咒她家老头子。 周老太赶忙摸了摸胸口。 “王家的,不是你说你家男人快不行了吗。” 王大娘只能忍了,又哭道:“可不咋的,都是饿的。” “不过要是有了吃的,想必他定是能缓过来的。”她又趁机大声补充。 周老太叹了口气,看了眼众人。 “既是如此,那咱们便一起去王家看看吧,谁家锅里有粥再捎带上一碗,帮她喂喂她那快不行的老头子吧。” 王大娘本来正得意着呢,可一听大家要去自己家,却是心头一紧,赶忙给拦住了。 “不用不用,我家里乱得没人收拾,可不敢让你们见笑。” 王老头昨晚吃了一肚子的红薯,现下还在炕头呼呼大睡呢。 那呼噜声震天雷般的响,哪里像是快不行了,去了岂不是要露馅。 周老太却“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那有啥的,咱庄稼人不讲究这些,你也就别跟我们见外了。” 说着,周老太便要拽着王大娘去王家,乡亲们都在身后跟着。 王大娘长得瘦小干巴,力气哪敌得过高大的周老太。 眼看着就要被拖去王家,她心一慌,索性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 “哎呦哎呦,我快不行了,饿得脑瓜子都晕,你们快谁也别碰我,让我自己个儿缓一缓。” 不想再被她讹上,周老太只能松了手冷眼瞧着。 王大娘趁机捂着脑袋,也就长坐不起了。 双方僵持了有一会儿。 渐渐的,旁的乡亲们不由起了疑心。 王大娘咬着后槽牙,也在琢磨着后招。 “王家的,该不会是你方才撒了谎,所以这才不肯让我们去你家,怕看出什么来吧。”周老太索性来了个开门见山。 王大娘心虚地直跳脚。 “才没有,你少冤枉人!我看你就是得了牛,日子过得好了,便忘了我们穷苦人的难!” 周老太微微拧了拧眉。 眼看着王大娘逞了一时言语上的快意,正朝周老太翻白眼呢,这时前面不远处,却忽然过来几个身影。 是周绵绵领着二郎、三郎还有四郎,一起把王大娘的闺女王红妞给叫出来了。 周绵绵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走在最前面,脚下的步子比前些日子稳当了不少。 见到众人后,她便伸伸小手,垫脚去够王红妞的胳膊。 拉了两下。 “就是前面,你可得赶快哦,别被别人给抢去啦~” 王大娘还一脸懵呢。 就见自家闺女听了周绵绵的话后,立马跟家猪抢食儿似的,就飞快冲了过来。 手里还拿了一个好大的筐。 “娘,周家小丫头说你也遇到我小嫂子之前捡的那种红薯了,快快往家里拿啊!”王红妞一过来就喊。 眼珠子都直冒光,还到处寻摸呢。 “闺女,你说啥胡话呢。”王大娘傻眼了。 啥红薯?她没遇到啊? 王红妞也不乐意了,把筐摔在地上。 “你装啥啊娘,不是你让周家小丫头给我传话,让我拿筐来捡红薯吗。快告诉我你在哪儿找着红薯了,咱家可是吃了好几天这个,我还没吃够呢!” 话刚说完,就见王老头也带着个筐,懒懒散散朝这边赶了。 那体格子虽瘦巴,但一看就还是硬朗的。 王大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直响。 脸也疼得像被抡了好几个嘴巴子。 周绵绵嘿嘿乐着,吐了吐小舌头,又朝周老太眨了下眼。 周老太立马心领神会。 不由笑哈哈地直拍大腿,绵绵居然传假话给王家人哄骗出来了,这宝贝疙瘩,咋这么会帮衬自己呢! 这下子,不用周老太再说,乡亲们也都算是看明白了。 好多人的脸上还挂着些许怒色。 冲着王大娘直怼。 “好啊王大娘,你不是说你家顿顿树皮吗,那你闺女说的红薯又是咋回事。” “吃得上红薯,还好意思跟我们装相。” “你家老头子不是快死了吗,你自己瞅瞅,这像是个将死之人吗!” 迎着大家伙的愤怒,王大娘张了张嘴,脸上红白交加。 却半天都辩驳不出一个字来。 那边的王老头听了动静,更是粗鲁地吼了一嗓子。 “谁?哪个不长屁眼的东西说我不行了!” 王大娘一听,窘迫得老脸都直抽抽。 她那不值钱的脸皮,还是头一回难堪得发烫。 眼看着这话是圆不回来了,王大娘干脆两眼一闭,嗓子眼儿里“嘎”地一声后,便躺下装死。 周老太皱着眉冷嘲道:“想必,这是又饿晕过去了吧。” “奶,我想拉稀。”正好这时,周四郎吃坏了东西,急着回家跑茅厕。 周老太也懒得再跟王家的纠缠,就要领着孩子们回去。 谁知,那周四郎年岁太小,一个没憋住,竟直接蹲下身就拉了出来。 正好就冲着王大娘的脸边儿…… 只觉一股恶臭入鼻,王大娘这才不得不睁开双眼,才看了一眼,就顿时气得要真晕过去了。 “周家小子你!!” 第52章 有人问灵芝 王大娘喊得越是大声,周四郎就害怕得越是难以憋住。 只能苦着张小脸儿,一阵噗呲地全拉下去。 “周家小崽子!” 王大娘被气得简直快要发狂了。 浑身上下都被溅了好多脏脏的黄色点点,让她想擦都下不去手。 眼前这般奇景,可是让乡亲们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周老太也顾不上去拦乖孙儿,跟着一起笑得不行。 周绵绵捂着粉淡淡的小鼻子,笑得“咯咯咯”的,小脑瓜上的双丫髻都跟着晃来晃去。 “四锅锅拉臭臭~” “王家奶奶就吃臭臭~” “王家奶奶就不饿啦!” 小奶崽稚气的声音一出,更是惹得众人乐得肚子疼。 可不嘛,让那王大娘凭白出来卖惨作妖,现在眼瞧她嘴角都沾了屎,看她还有没有胃口喊饿! 最后还是那王家老头看不得自家老婆子如此丢人,赶忙给咧嘴大哭的王大娘拽回了家。 这场闹剧才算是有了个结束。 乡亲们都散去了后,周老太擦了擦笑出了的眼泪儿,这便领着周绵绵和几个小子回了周家。 “真是奶的宝贝疙瘩们,奶今个儿高兴,给你们炸猪肉饼吃!” 周老太满脸堆笑,这便动手忙活了起来。 到了中午时,周家的院子里已经飘满了诱人的油香味儿。 周家小子们馋得口水直流。 担心味儿飘出去太远,周三郎还特地出去把大门紧关上,生怕又把想要打秋风的人给招来 好不容易等那肉饼好了,三郎和四郎连忙一人拿上一张,也顾不得烫,就小嘴儿叭叭地吃个不停。 周二郎撕下来小半张肉饼,放在嘴边吹了好一会儿。 直到他尝了尝不大烫了,这才把敢肉饼放到周绵绵的手里。 让她拿着自己慢慢吃。 “好吃,好吃,二锅锅也吃。”肉馅嫩滑,周绵绵吃得呲溜呲溜的。 油光光的小手,还不停扒拉着周二郎的衣袖。 周二郎平时最爱干净,这时却对妹妹的小脏手极纵容。 故意捏了捏她的圆脸蛋儿:“二哥吃着呢,绵绵慢点儿吃,别烫着。” 等宋念喜他们从地里干活儿回来,绵绵和小子们都快吃饱了。 四个小家伙正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 孙萍花进屋一看,脸上顿时满是喜色,只见桌子上已经堆了整整三盘的猪肉饼! 每盘的肉饼都有十来个。 那肉馅瞅着可扎实了,上面还油滋滋的,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咬一口。 “老三家的,娘今儿做了好多,咱能痛痛快快吃上一顿了。”孙萍花美滋滋地坐到了炕上。 宋念喜也咽了咽口水。 不过想着周老三和周老四去镇上卖牛还未归,她便先忍着饿劲儿,拿了个盘子来。 想单独装上些肉饼给他们兄弟俩留着。 看老三媳妇儿如此细心,周老太欣慰地点了点头。 过来道:“老三家的,不用忙了,我已经给他俩留了一盘了,这些咱们中午只管敞开了吃就好。” 宋念喜笑着收好了盘子。 “娘,也不知老三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到时候要是肉饼凉了,我再给他俩热一下。” 周老太“嗯”了一声。 这时她看了眼外面的天,眼看着远天边已经起了乌云,估计雨也快来了。 想必两个儿子应该正在往家赶呢。 …… 杏花镇上。 周老三和周老四在散集上待了小半天,终于是等到了个大方的买主儿。 对方看中了这两头野牛够壮实,性子也算温顺,于是便一口价给了五两银子将这牛买下,可把周家兄弟俩高兴坏了。 揣上了钱,他们二人这便赶着驴车要往家走。 看着这沉甸甸的银子,周老四咧嘴露出了一口白牙。 “三哥,加上这五两,二郎的入塾费也快凑够了吧。” 周老三盘算了下后点点头:“还差着些,不过差得不多了。” “那我明个儿天不亮就去山上,咱多出些力气,肯定能让二郎把这书念上!”周老四笑着点头道。 看着老四为二郎的事儿如此上心,经常在山上熬到天黑,周老三的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 想了一会儿后连眼眶都要红了。 他这个当哥哥的,哪舍得让弟弟如此起早贪黑。 于是周老三赶忙摇头:“可不许!这几日你已经够勤的了,再这么干下去,累坏了身子可咋办。” 周老四瞅了老三一眼,见他哥竟还心疼起自己来了。 不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庄稼人不讲煽情这一套,周老四一屁股就给周老三挤下了驴车。 “去去去,你再这样,就自己个儿走着回去吧,俺可不跟你这矫情唧唧的一块走。” 周老三摔了个大屁股蹲,疼得龇牙咧嘴的。 一时间也顾不上心疼老四了,气得直在驴车后面撵。 “你个老四,快停下来让我上去。” “等我回家不揍你的!” 这兄弟俩一个笑一个追,俩人都闹得满身大汗。 等周老三好不容易重新上了驴车,握着拳头正要朝老四招呼。 谁知这时,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却在后面叫住了周老三。 “可是之前询问灵芝的那位兄弟?” 周老三纳闷地转过头一看。 只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伙计,朝自己个儿正招手呢。 正是之前在镇上遇见的那药铺小伙计。 周老三对此人印象不错,又听他提及灵芝,于是这便麻利跳下驴车。 “小伙计,可是你知道了那灵芝到底是何物,特来告知我的?” 周老三赶忙过去,眼底露出期待之色。 小伙计也没想到这么快又能重新遇到老三,也有些激动。 “这倒不是,不过昨晚我家药铺来了个买家,所求之物居然和你那图上画的奇物极为相似。”小伙计认真道:“我为你留了神,这才想着出来寻你。” 一听到竟然有人想买家里的那玉菟灵芝,周老三不免心动。 如此稀罕的物件总在家里放着也不是回事儿,尽快卖了,也能让二郎的学费快些有着落。 于是周老三这便请求小伙计为自己引见买主,想要把这灵芝卖了出去。 第53章 绵绵去沈府 那药铺伙计爽快地道:“也无需我引见,想要买此奇物的,正是咱们镇上的富户沈家,你且只管去沈家问上一问即可。” 沈家? 周老三摸了摸后脑勺,隐约觉得在哪儿听过这户人家。 一时记不起来他也不纠结,先给小伙计道了谢,便跟着周老四一起赶驴车回家了。 到了夜里,周老三同周老太还有宋念喜商量了一番。 决定明个儿就带上那玉菟灵芝,去沈家碰碰运气。 虽说家里的条件现下是好了,可周家人鲜少跟富人家打交道,这让周老太难免有些顾虑。 生怕那沈家是个仗着有钱便会耍无赖的门户,一旦白抢了他们的灵芝该如何。 不过周老三对此却不咋担心。 “娘,你放心些,明个儿我自会见机行事。若沈家看着不像良善之辈,那我定是不会交出咱们宝贝的。” 看周老三脸上毫无惧色,一副果敢模样,周老太的心里也安稳了些。 于是就把那装着玉菟灵芝的盒子拿给了儿子。 “老三,你行事娘是信得过的,你去了只管把此物卖出就行,若是银两上稍有不如意咱也认了,毕竟此物稀罕,外面也没个准价儿。” 周老太还是只盼着老三能顺顺当当的,对得钱的多寡倒不是很在意。 “知道了娘。”周老三沉稳地点点头。 这时,他似乎又想到了些什么,忽然道:“娘,你可还记得老村长给过我一封信,我让您好生保管着,那信还在吗。” 周老太回道:“自然是在的,娘可一直好生收着。” “那您再拿出来给我瞧上一眼。”周老三想要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 于是周老太这便打开了衣箱子,从最里面拿出了一封泛黄的信纸来。 放到了桌子上。 这还是逃荒路上,老三救下了老村长一家后,老村长给的信物。 借着油灯的昏光,周老三清楚地瞧见了,那信纸上落了一个暗红色的款,正是一个“沈”字。 眸色不由深了几分。 “咋啦老三,大晚上的你要这做啥。”周老太坐上炕,纳闷地追问道。 周老三捧着信:“娘,当时老村长告诉过我,他在杏花镇上有个为富户做管家的亲戚,让我将来若有需要,可以将此作为信物去要个人情,您说这信上的沈家,会不会就是想买咱奇灵芝的那个沈家。” “啥?还有这么巧的事儿?” 周老太惊讶极了,连忙把信拿过来看了一眼。 可惜她不识字,也没看出来个啥。 不过这终究不是坏事儿,有了这信,也算是给这娘俩多了分底气。 他们虽是不会借着老村长的面子真去讨人情,不过若这真是同一个沈家,那也好歹可说上一说,免得沈家到时候为难了老三。 等到了第二天,周老三就要带上灵芝的盒子和那封信,准备要去镇上一趟。 临行前,周绵绵听到了爹爹要去卖玉菟灵芝,赶忙晃晃荡荡地跑出了屋,也要跟着周老三一起去。 周老三还怕一时照看不到她,本不想带着这小家伙去。 谁知周绵绵却抱着老三的大腿不肯撒手,小脸儿仰着,气鼓鼓地盯着周老三。 “绵绵要去,就是要去。” “爹不能当坏爹爹!” 这小家伙生怕老三不识玉菟灵芝的金贵,被人给忽悠了,这一趟是非得跟着不可。 周老三被弄得哭笑不得,哪里敢担这个“坏爹爹”的名头,只好蹲下身,好生劝着自家闺女。 “绵绵乖,爹这趟是去干正经事儿,绵绵在家跟奶和娘一起玩儿好不好。” 周绵绵一听,二话不说就松了手。 结果转头就跑到驴车边上,垫着小脚脚,要自己个儿往驴车上爬。 眼看着周绵绵身子小小一团,还没驴车高呢,使劲儿伸着小胳膊,才勉强能摸着驴车的边。 还给她累得小圆脸儿都红扑扑的,直喘粗气。 周老太可是心疼得紧,只能让老三带上绵绵一块去。 “行了老三,你就带着绵绵去吧,其实你个汉子有时带着孩子反而更好办事儿。”周老太已经发话了。 家里谁都不敢惹了这小丫头,周老三此时当然更是不敢再说不带了。 只能赔着笑脸过去给周绵绵抱上了驴车。 见周绵绵鼓着俩小腮帮子不理自己,他又赶紧亲了亲这小宝儿的额头。 “绵绵坐稳喽,爹带你去镇上!” 于是这父女俩这便坐着晃荡的驴车,一路出发去镇上。 走了能有一个多时辰,可算是到了杏花镇。 这路上驴车有些颠簸,给周绵绵颠得七荤八素的,小脑瓜都晕晕的,可是让周老三心疼了。 等到了地儿他也先不管什么沈家,一头奔向裁缝铺子,先买了俩厚乎乎的织缎软垫,垫在了周绵绵的身子底下。 这才又一路打听着,带着周绵绵踏上去沈府的路。 沈家是杏花镇数一数二的富户,隔着老远,周绵绵就瞧见了沈府门口的一对石狮子。 那石狮子擦得锃亮,透着一股威严气派。 沈家宅子的大门也关得紧紧,像是要把镇上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似的。 周老三抱着周绵绵,把玉菟灵芝的盒子和信封都揣在了绵绵的身上,这便去沈家叫了门。 果然是富贵人家,光是来开门的下人就有好几个。 只是他们一看周老三是个庄稼汉子的模样,不由得皱了皱眉,都要赶人。 可谁知周老三却拿出了一张纸,上面画着那玉菟灵芝的样子。 看清了上面所画,可把沈家的下人们惊了一下,一个个的也都转变了态度,客气地让周老三且先等一等。 “我们这就进去通传。” 其中两个下人转过身,快步走远了。 过了没一会儿,只见一个穿着一身蓝衣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此人看着气度不凡,眉眼间带着忠厚之色,正是沈家的管家。 一看到周老三衣着并不出挑,还抱着个小奶崽,管家赵多喜也愣了下。 他有些迟疑地问:“请问这位兄弟,你的手上可是有我们沈家所需之物?” 周老三眼看着此人穿着光鲜,却也并没有露出任何谄媚之色。 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现下所求的,是一种灵芝。” 赵管家一听便睁大了眼睛。 “那你可带了那灵芝在身上?快拿来给我瞧瞧!” 周老三留了个心眼儿,自然不会这么快就把宝物拿出来。 见他不吭声,赵管家赶紧道:“你且放心,只要东西是真的,价格自然好商量。” 第54章 绵绵一口天价 眼瞧这赵管家神色诚恳,不像奸诈之辈,周老三的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他寻思了下,倒也未先取出那灵芝来。 而是从周绵绵的衣襟里,拿出了一封泛黄的信。 “不知赵管家可曾听说过泉乡。”周老三摆弄了几下书信,有意试探。 眼前这人若当真是老村长所说的亲戚,那必定是认得此信。 更认得他们老家泉乡。 赵多喜愣了一下,目光仅在书信上停留一瞬便茫然移开。 “泉乡……”赵多喜想了一下。 才道:“泉乡我有所耳闻,听说那里旱灾严重,不少百姓都四处逃荒,这位周兄弟既说起泉乡,想必便是从那里出来到此地闯荡的吧。” 周老三赶忙接着问:“正是了,那管家可在泉乡有过什么远亲,或是可记挂之人?” 赵多喜笑着摇了摇头。 “这倒没有,我早些年在京城谋生,是近来几年来才到了咱杏花镇,不曾在泉乡有什么亲戚。” 这话一出,周老三不由失望了几分。 看来不是,难道自己弄错了?也罢…… 赵多喜见他神色有异,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也未太放在心上,只当周老三是个喜欢闲话家常的热络之人。 “那灵芝之事,周兄弟是如何打算的?可否先拿来给我看上一看。”赵多喜求芝心切。 周老三沉思了一下,便不再想着书信的事儿。 这就从绵绵的袖口中缓缓掏出了一个小木盒。 “赵管家且看看,你们寻的可是此物?” 眼前的盒子瞧着老旧,就是一寻常针线盒,赵多喜一看,眸光立马黯淡了些。 这么破烂的盒子,里面怎么可能会有玉菟灵芝? 再看看周老三的衣着气质,越看越不像能有此等奇物之人。 赵多喜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难道又要失望…… 周老三也没有多言,这便打开了木盒上的盖子。 赵多喜已经有些低落的目光扫了过去,正要叹气。 可下一刻,他的眼神却忽然怔住! 只见一股淡淡的玉色幽光从盒中冒出。 紧接着,两株玉绿色的晶莹小芝,便顿时现了出来。 忽然见了天光,两株灵芝似是害羞一般,稍稍动了一下,往里缩了又缩。 赵多喜的眼睛顿时睁大! 赶忙又凑近看了几眼。 什么?可是自己眼花了! 那灵芝生得精巧无比,一对双生。头部似伞状般,边缘圆润且有光泽。 根部生着出奇长的须子,水润极了。 在阳光的照耀下,根根长须像是长了张小嘴儿会呼吸似的,微微起伏着。 又像是受了惊似的,紧紧交织在一起。 赵多喜揉了揉眼睛,当即震惊极了。 这般品相,这般灵气,世上独一无二,这竟真的是那罕见的玉菟灵芝! 此时赵多喜的脑袋是嗡嗡直响,额头和脸颊都激动得滚烫。 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普通庄稼汉子随意拿出之物,竟会是沈府所求数日的奇宝。 过了好一会儿,赵多喜才从这惊奇中缓过来,脸上露出了极为欢喜的笑意。 “正是这玉菟灵芝了,太好了,这下本家那位小世子可算是有救了!” 赵多喜满面红光。 他跟乐得快昏了头似的,伸手要取走这玉菟灵芝。 却被一只白白软软的小手给抢了先。 “钱钱没给,不许拿灵芝。” 周绵绵坐在周老三的怀里,“啪嗒”一把盖上了木盒。 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啊眨,警惕地望着那赵多喜。 赵多喜这才想起此事还尚未谈妥,是自己太过忘情,这便赶忙收回了手。 “是我冒昧了。现下既已确定此物正是我沈府所求,那么周兄弟只管开价吧。”赵多喜恭敬地朝周老三作了一揖。 想来自己方才竟以貌取人,差点看轻了眼前这汉子,赵多喜就觉得实在羞愧。 现下可是不敢再小觑了周老三。 周老三见他这般客气,也稍稍松了口气。 可却在定价上犯了难。 正打算说个一百两银子试探一下,却见怀里的周绵绵已经伸出了小巴掌。 对着赵多喜晃了晃五根软乎的指头。 “五百两银砸!”周绵绵奶呼呼地一锤定音。 周老三心头一惊,他闺女可真敢说! 而那赵多喜顿了下后,竟也真做主答应了。 “五百两,行!”。 周老三:? 赵多喜多看了小家伙两眼,宠溺地笑笑。 “听闻此物京城偶有行家出手,一对的价格都是五百两上下,周家兄弟,看来你家这小丫头蒙得还挺准的。” “绵绵不靠蒙,绵绵就是懂的~”周绵绵噘着小嘴儿抗议道。 “好好好,那赵叔就听你的,就五百两。”赵多喜眉眼带笑地哄。 “那你们父女俩且先随我去喝口茶,我这便取上银子拿给你们。” 突如其来的五百两可是给周老三彻底砸懵了。 待一盏茶喝下后,赵多喜果然带着一袋沉甸甸的银两,从周绵绵的怀里换走了那玉菟灵芝。 周老三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多的钱,拿在手上,手臂都忍不住开始打颤。 但又不想在人前露了怯,周老三只能尽力稳住情绪。 对着赵多喜随口聊了几句,以缓解紧张。 “赵管家,不知是府上何人身体抱恙,急需这灵芝入药。” 赵多喜叹了口气:“是沈家在京城的本家来的一位世子,借居府上已久,身子一直病得厉害。” 说起这位小世子,赵多喜的神色就不免多了几分担忧。 原来,杏花镇的沈家是京城永安侯沈氏的旁支。 永安侯在二十年前,也曾住在这灵州城的杏花镇。 后来得了军功,封了爵位,这才搬离此处。 那永安侯的小世子,自小就恶疾缠身,半年前以图清净为由,被送来杏花镇休养。 而眼下,侯爷的续弦夫人才刚派人从京城过来看望世子,这小世子便又数疾并发,所需药物繁多。 若是七日内得不到此灵芝入药,便怕是快要不大行了。 “小世子身子尊贵,若真在我们府上出了差池,我家老爷哪担得起,这才命我急寻此灵芝。” 赵多喜说着,又感激地望向周老三。 “周家兄弟,此番可是多亏了你,也算是欠你个人情,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沈府找我。” 周老三和善地摇摇头:“赵管家何需如此客气,只是苦了你家小世子啊,才一个孩子,便要承受病痛苦楚,还要服上那么多汤药,身子可怎么受得住。” 这话正是说到赵管家心坎上了。 眼看着那小世子日日被喂苦药,他一个当管家的,看着都心疼得紧。 “糖糖。” 这时,周绵绵忽然小手一掏兜,从里面抓出了几颗石蜂糖。 就塞进了赵多喜的手心里。 “让他吃糖糖。” 赵多喜一怔:“小丫头,你说啥。” “糖糖给他吃,吃了糖,再吃药药就不会苦了~” 周绵绵稚气地咧着小嘴儿,一脸认真的小模样。 小手也鼓励似的使劲儿拍了又拍。 反正自己不爱吃药时,奶就是拿糖哄的! 孩童最质朴的善意让赵多喜不由红了眼眶。 他赶忙把石蜂糖收好:“好,这糖我一定转交给小世子,小丫头,多谢你了。” “嗯嗯!”周绵绵鼓着小脸儿:“那你可得哄他好好吃药药,一定得哦!” 赵多喜用力点头:“放心,一定。” 平生头一次,他竟对一个三岁奶崽许下诺言。 第55章 嘴硬小世子 哄完这边的三岁小奶崽,赵多喜又赶忙去探望另一边的五岁小奶崽。 偌大的屋子里,只摆放了一张紫檀雕花的木床,还有一只落在地上的月白汝窑瓷花囊。 冷冷清清的,完全不似一个天真稚子的寝屋。 赵多喜平日不敢多来此叨扰,此刻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只见那金丝软榻之上,沈卿玄面色苍白地缩成一团。 一头青丝随意散落开来,让这小小孩童便多了几分妖孽之气。 再细细看来,他光洁雪白的额头上,也已经疼出了一圈细碎的汗珠。 赵多喜心头一紧,默默地把手中的石蜂糖放在世子手边。 “什么、东西?”榻上小人儿微微蹙眉。。 英挺的鼻梁也跟着皱起。 赵多喜一紧张,嗓子也忍不住夹了起来:“世子,吃、吃糖糖。” “你给本世子,好好说话!”带着阴戾的稚声从榻上传来。 赵多喜惊得赶紧揉揉嗓子。 “咳咳、世子,一小丫头托我给您带上几块糖,说是让您吃了糖,便不再怕那药苦了。” 小沈卿玄顿了一顿。 随即便冷冷哼了一声:“可笑,本世子会怕吃药苦?少拿这种哄三岁小孩的戏码糊弄本世子!” 这话听得赵多喜哭笑不得。 “对对对,是是是,毕竟您都五岁了……” 沈卿玄有点憋气,刚忍着疼要伸手把那糖块全给摔了。 这时,身边伺候的郑亥便端了碗汤药过来。 “世子,乖,该喝药了。” 苦到冲鼻的药味儿顿时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熏得沈卿玄眼睛疼。 看着郑亥慈祥又不容推辞的眼神,沈卿玄倔强地瞪着那药碗,哼了一声,便挣扎着抓起一饮而尽。 只是在眼底偷摸闪过一抹委屈后,他还是默默地摸走了糖块,藏进了被子底下…… …… 在得知卖了五百两后,周老太欣喜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大半夜的,竟还搂着那一袋银子,在被窝里咯咯咯地乐。 周老太活了大半辈子,别说是看见,就连想都不敢想过会有这么多钱。 现下一下得了五百两,可比她种一辈子的庄稼赚得还多啊。 不过周老太可没有被这银钱冲昏了头脑。 在乐了大半宿后,她还是顶着一双大黑眼圈,把钱都藏在了稳妥之处。 已经做好了盘算,这大钱将来得花在刀刃上,最好用来给子孙们谋个更出息的活路! 至于接下来的日子,还是该咋过咋过,家里人在吃食上不必再亏嘴,但在穿戴上也不能铺张浪费,绝不可太过张扬。 时间一晃便到了夏季,眼看着还有一日周二郎便要去入私塾了。 周老太忙活了一上午,特地做了十几道丰盛的饭菜,来给二郎践行。 摆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桌,什么红烧排骨、清汤白鸭、竹笋鱼羹、鸡肉拉皮卷,都是二郎平日里爱吃的菜肴。 尤其是那道蟹粉狮子头,更是周绵绵和周二郎最爱求着周老太做的。 那蟹粉用的满黄的母河蟹,猪肉糜更是挑的肥瘦得宜的腿肉,再配上高汤,吃进嘴里软烂入味,又香而不腻。 周绵绵抓着小勺,对着上面的狮子头就是呲溜呲溜的。 吃得小嘴儿边上都沾了汤汁也顾不得擦,像个小花猫似的,惹得周家人忍不住都要笑了。 最后还是宋念喜笑着给她拭了去。 一家人吃得满足,到了酒足饭饱之际,几个大人们都聊得高兴。 “二郎,这书咱既然念了,就要好好念,将来考个秀才,也让咱周家风光风光。”周老二脸颊红扑地笑道。 周老四也高兴地摸了摸二郎的脑袋。 “咱们二郎今年入塾,明年就轮到三郎了,将来啊,咱家的孩子们都是要读书的。” 这话一出,周三郎赶忙站起来反对,吃得油光锃亮的嘴巴对着周老四直撅着。 “才不!我才不要读书当书呆子,我要跟四叔天天学打猎!” 周老四忍不住瞪眼。 “啥叫书呆子,那叫读书人,不比咱们庄稼猎户要体面得多。” “体面能当饭吃还是咋的。”周三郎小嘴叭叭:“况且要是我们都去当读书人了,你们就等着待在家里当留守老农吧!” “你这熊孩子!”周老四哭笑不得,这便要去逮住周三郎揍上一顿。 三郎一看,飞快地跳下了炕,脚底抹油溜得老远。 等这叔侄俩嬉笑打闹过后,宋念喜又去外屋洗了些新鲜的香杏,拿到了桌上让大家解解腻。 这时,李春珠搂着妹福,终于按耐不住心底的疑惑。 边啃着果子边问周老太:“娘,这二郎上私塾得花多少钱啊,肯定不少吧,您咋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呢。” 怎么说周家也都还没分家,这家里的钱,可还有她和周老四一份呢! 周老太斜了她一眼:“三年五十两。怎么我老太婆使钱,现在还得知会你一声了是吧。” 这钱其实周家谁都知道,只是唯独没跟李春珠说罢了。 “啥?五十两!”李春珠当即就急了,从炕上蹦了起来:“给个孩子念书要用这么些钱,凭啥啊,娘,俺可是一年连五两都花不上!” 第56章 惹了众怒 一提及银子的事儿,李春珠就比谁都来劲,现下是急得满脸通红。 就差直接说周老太对她不公了! “别说是你,就算是我老太婆,一年为着自己个儿也花不上二三两银子,老二老三他们这些大人也都一样!” 周老太不快地瞪住了她:“眼下是为了孩子的前程,才舍得出这一大笔。老四家的,你又有啥可攀比的。” 李春珠却瘪瘪嘴,还是一副吃了大亏的倒丧样儿。 为了孩子又咋了?那孩子又不是她的。 于是忍不住顶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娘,二郎可是三哥和三嫂的孩子,花的钱理应也算在三哥和三嫂身上才对。” “你啥意思。”周老太的眸色沉了下去。 李春珠不知死活地开口。 “那既是三哥他们从家里支了五十两,娘也理应给我和老四也支上五十两银子使,这才公平。” 这话一出,周老太当即就黑了脸。 周老四更是一把揪住了李春珠的衣领子,撸起袖子就要削她。 “你个丢人的玩意儿,听听你说的是什么屁话!” 周家是团结齐了心,才有了现下的好日子可过。 若是要什么都计较起来,那一家人岂不是要离了心,日子可就要过散了。 李春珠简直就是在挑周家的事儿! “照你这么说,那咱家起初得的银子,可有大半都绵绵弄竹荪挖玉石才得来的呢,绵绵可也是老三两口子生的,那得钱时你咋还跟着老三他们一起花了呢?”孙萍花看不过眼,说了句公道话。 周老四怒喝道:“赚钱时不见你出半分力,如今到了花钱时你却嚷着要分得清些,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要是没妹妹冒着险从狼嘴下救四婶,四婶现在早没命了。”周三郎不满地握着双拳:“四婶既要算得清,就先把命还给我妹!” 这话说得够狠,也有理! 李春珠一看个个都冲着自己来,像是惹了众怒般,不由急得白了脸。 “三郎休要胡说,一码归一码,命又不是钱,四婶我咋能还得了。” 向来蔫吧的周老二,此时也忍不住数落了两声。 “孩子可没胡说,老四家的,我看是你的心里压根就没我们周家人吧。” 不得不说,周老二跟个蔫葫芦似的,但有时说上两句,却很有拱火那味儿。 周老四的暴脾气顿时被这话给点着了。 于是抬起大手,就朝李春珠的脸蛋子上扇了两下。 “李春珠,我咋就摊上你这么个蠢猪媳妇儿,你就净会在家生事儿,你要是就这么不想当我周家人,明个儿我就给你一纸休书。” 两个血红色的巴掌印儿,顿时就落在李春珠的脸上。 李春珠挨了打,又听周老四不想要自己了。 不由又委屈又害怕。 跌倒在炕上,就哭得死去活来。 周家人这是在干啥,自己个儿又没有说错,凭啥都来数落她。 就连三郎个小娃娃都能说她了。 周老四竟还要休她? “太欺负人了,凭啥啊,还不让俺在家说句话是咋了。”李春珠张着大嘴哭着,大鼻涕都快淌嘴里了。 “俺咋就不想当周家人了,老四你可不能冤枉了人,不过就是几句话没说到一块去罢了,你可不能写啥休书。”李春珠掉着眼泪,又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时,周老太让大家伙都安静下来。 她黑着脸,既然李春珠问凭啥?那她就告诉李春珠凭啥! “老四家的,就凭周家供你吃穿,你却无德无能,从未给周家做过贡献,在我周家你就还真没有说话的份儿!” 李春珠一听,哭得更是厉害。 脸很快就肿得像是个胖头鱼,两只眼睛也跟俩核桃似的凸在外面。 可却不敢再顶嘴了。 周绵绵只看了一下,便嫌丑得不行,小手赶忙捂住了眼。 周老太又冷着声音继续道:“你若还想吃上我周家一口饭,那五十两银子事儿,你就想都别想。” “别说我老太婆不公平,你若是能为老四生个孩子,将来我老太婆自是也会为这孩子花钱上私塾。五十两银子拿给子孙们图前程可以,但拿给你用来穿戴玩乐想都别想!” 李春珠被怼得是哑口无言,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了。 只能张着个大嘴,躺在炕上不停地吸着气。 周老太也实在不想再多看这倒霉儿媳妇一眼,这便让周老四给她带回东厢房去。 看着李春珠娘俩被拽走时,那一脸哭哭啼啼的丧门样儿,周老太的心里,便暗暗生出了让老四休妻的念头。 …… 过了一夜,可算是到了送周二郎去私塾的这日。 临行前,周二郎穿着一身新做的提绸衣裳,坐在驴车后面,跟着家里人一一别过。 镇上太远,好在私塾有供学子入宿的住处,于是周老三便给二郎交了钱,让他以后便住在私塾。 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要好些天才能回家一趟了。 家里人自是有诸多不舍,可为了孩子念书,也不得不放着他去闯一闯。 宋念喜红了眼眶,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放在了驴车后众多包袱之上。 “二郎,这是娘今早给你炸的些油糕子,夜里读书时便吃上两块,可别饿着自己。” 周老太也过来摸摸乖孙的额头,怎么摸都摸不够似的。 “你娘说的对,读书固然要紧,可是啥都没有身子要紧。” 说罢,周老太从胸前掏出一个小布袋,默默塞进了周二郎的手心里。 周二郎微微握了一下,摸出了里面装的是二两银子。 “等去了那边,缺啥少啥的,就先自己置办点儿。你爹也会常去看你,有啥需要的都管他要。”周老太不停叮嘱着。 周老三抬头看了看天,眼看着天快大亮,再不往镇上赶,怕是要去迟了。 “娘,我得送二郎过去了,第一天可不好迟了,别让夫子觉得咱二郎是不懂规矩的孩子。” 周家人一听,这才赶忙止住话匣。 这便要送周老三和周二郎出发了。 只有周绵绵还不舍得地扯着周二郎的衣袖,眼泪巴巴地仰头瞅着。 “二锅锅,绵绵会想你想你。”绵绵说着,难过地吹了个大鼻涕泡。 周二郎看着心头不由一揪。 看着妹妹哭成这般模样,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生出不去私塾了的念头。 周二郎只能拉着她的小手,温柔地帮她把鼻涕揩了。 “哭啥,虽然不能天天待在一起了,但二哥也会经常回来看绵绵的。” 周绵绵吸了吸小鼻子,点了点小脑瓜。 “那绵绵听话等~” 嘴上这么说着,可是小手却仍不肯松开二郎的衣裳。 直到马车渐渐驶得远了些,衣裳都要拉不住了,这才不得不松开。 周三郎见缝插针,赶忙巴狗似的凑过来:“绵绵,别管你二哥了,反正三哥肯定天天守着绵绵,哪也不去,三哥比二哥好!” 周绵绵又抽搭了两下,啥也没说,只留给周三郎一个微微颤抖着的小后脑勺。 便摇摇晃晃地朝屋子走去。 这失落的小背影,可把周老太他们都给心疼坏了。 第57章 有人想打绵绵的主意 于是周老太一回到屋,便赶忙生火烧油,做了满满一大盆绵绵爱吃的炸肉丸。 这才哄得周绵绵终于肯笑了。 抱着小碗儿趴在炕头,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炫丸子。 等吃得饱些了,便也生出了困劲儿来,小身子四仰八叉地摆在炕上,便呼呼睡去。 周老太看了忍不住笑笑:“孩子就是孩子,烦心事儿忘得快,说睡着就睡着了。” 等给绵绵盖好小被儿,周老太便坐在外屋摘菜。 开始预备着做中午饭。 这会子,周老四已经去山上打猎去了,周老二两口子和宋念喜也去地里找活儿干。 只有那李春珠娘俩窝在东厢房,一早上到现在都没出屋,周老太也不知她们在干啥。 也懒得知道。 反正这日子李春珠要是想过便好好过,若不想过更好,赶快走人周家还清净了。 睡到日上三竿,李春珠起来后,还念着昨个儿受的委屈。 不找个人说道说道她心里不痛快。 这便偷摸去了王家,找那王大娘聊闲话去了。 也全然不顾前些天王大娘还来周家胡搅蛮缠的事儿。 等周绵绵一觉睡醒,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 周老太正忙活得热火朝天,都做好了两个菜。 周绵绵擦了擦嘴角的银丝,由着周三郎给她抱下了炕,便抓了把肉丸子,去院子里溜达着玩儿了。 这小家伙哒哒地走着,一会儿去鸭圈玩玩鸭毛。 一会儿又去猪圈对着小肥猪们挥挥小手。 玩着玩着,便又走出了大门口,探着小脑瓜到处看光景。 这时,那王大娘的闺女王红妞从河边刚回来。 她原是想要去碰碰运气弄条鱼吃,结果啥也没抓着,反儿弄了自己一身水。 给这王红妞累得是无精打采,肚子也越发空了。 王红妞走了几步,抬头瞥了眼。 正好看见周绵绵坐在家门口,小手油浸浸的抓着好几个丸子。 这下可给王红妞看直了眼。 许久没能吃上肉的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左右瞅了眼见周绵绵身边没大人。 便不怀好意地朝绵绵招手:“喂,那小丫头,快过来,给我看看你手里吃的啥。” 一看是王大娘的闺女,周绵绵顿时警觉起来。 这便小手往嘴里一拍,把那香喷喷的肉丸子全给吃进了嘴。 一次塞了太多,周绵绵的小脸儿都吃得一鼓一鼓的,嚼了好多下才咽了下去。 “不给你看,给你看你会抢的,我都吃了!”周绵绵小嘴油亮地哼着。 那肉丸子的香味儿都飘到王红妞的鼻眼里去了,可给她馋得不行。 她有些气急败坏:“你这死孩子,咋就这么坏,你家天天大鱼大肉吃着,给我吃一口你是能死还是咋的?” 周绵绵听不得别人骂自己,当即便奶声反怼了回去。 “你这大人咋这么坏坏,抢小孩儿吃哒,咋不馋死你呢。” “你还敢骂我?看我不揍死你个臭崽子的,没有你家大人在,揍死你就跟玩儿一样!”王红妞哪能想到三岁的娃娃便会怼人了,顿时就怒得一脸狰狞。 她瞪起一双牛眼睛,撸起了袖子,露出黢黑黢黑的大膀子。 这就要过来甩周绵绵几个肘子。 周绵绵哒哒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睁大双眸。 眼看王红妞就要冲来,她小胳膊嘿咻一用力,便把大门猛的关上。 只听“啪”的一声,王红妞一个猝不及防,刚伸过去的狰狞大脸,正好被周家的大门狠狠砸中! “啊!”王红妞顿时仰面到底。 疼得龇牙咧嘴的。 这一下砸得,她脑仁都疼得要裂开,眼前像是冒出了一片星星似的。 王红妞捂紧了鼻子和脑门,哎呦地吸着凉气,眼泪儿都疼得止不住地冒出了点儿来。 而这时,门后竟还传出来一串清脆的咯咯笑声。 王红妞气得眼睛都直了:“你、你小臭崽子!” 她没过脑子,干脆抬腿便朝大门踹去。 结果只听又是“哎呦”两声,大门纹丝未动,她反而又给脚趾头白白撞了个生疼。 这下弄的,王红妞心里更是憋屈了。 罢了只能喘着粗气,忍着疼往自己家走去。 路上时,王红妞凑巧还遇到了李春珠。 李春珠笑呵呵地跟王红妞打着招呼:“王家妹子,这是打哪儿来的啊,唉呀,你这鼻子咋鼓了个大包?” 这话不说倒好,说了王红妞更气。 当即便给了李春珠一通白眼。 “回去问你家周绵绵那臭丫头去!” “你们周家那老太太不是好东西,那个小丫头更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要我看,你也不咋地,来了我家这么多次,也不说捎带点儿吃食给我们,呸呸呸,快离我远些。”王红妞赤目白眉地啐了好几口。 李春珠凭白挨了骂,还一头雾水。 等王红妞回了家后,心里的憋屈自然是还没消。 对着家里的冷锅冷盆,就是一通摔摔打打。 张淳蛋看她回来了,满是油痘的脸上多了些猥琐之色。 “你咋才回来?是不是又没弄到鱼?” “你自己是不长眼睛的,不会看嘛。”王红妞骂骂咧咧地斜了他一眼。 换做平时,张淳蛋肯定才懒得搭理她,又要出去找冯寡妇做些偷偷摸摸之事了。 可是这次,张淳蛋却耐着性子哼笑了两声。 这笑来得莫名其妙,王红妞忍不住纳闷地瞅了他两眼。 “弄不到鱼也就罢了,你也别恼。一两条鱼又能吃上几天,不如弄些银子来得实在。”张淳蛋眯了眯眼。 王红妞听得一愣。 现下家里穷得是叮当响,就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哪里能弄得来银子? 见王红妞不信,张淳蛋得意地笑了两声。 “我说你们妇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钱其实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啊。” 王红妞听不得他兜圈子,但心里又忍不住好奇哪能得来银子。 这便赶忙拽着自家汉子的袖子:“有话你就说,别他娘的磨磨唧唧,你说的啥天不天边,眼不眼前的,快说咋能得来银子就是了。” 张淳蛋两腿一岔,找了个板凳坐下。 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你可知道,方才那周家老四媳妇儿过来说了啥话。” “那头蠢猪能说什么?”王红妞想起她就没什么好气儿。 张淳蛋哼了哼道:“那妇人虽蠢,可却享福着呢,她可说了,他们周家光给一个孩子读私塾,就用了整整五十两。” “啥?他家咋这么有钱?五十两都够咱们家吃好几年了!”王红妞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张淳蛋啧啧两声,眼底透出一股子带着毒色的嫉恨。 可不咋的,都是庄稼户,凭啥周家的日子就过得这么好! “要我看,他家有钱就活该被人惦记,咱们要想搞钱,可就得冲着他周家下手!”张淳蛋发狠似的攥了拳。 此话一出,王红妞贪婪地梗着脖子,也心动了! 她赶忙大腿一伸,跨坐在张淳蛋的身上。 朝他那张油脸上嘬了一大口:“那你可有啥好法子了,快说来我听听!” 张淳蛋斜着眼珠子:“听说周家最紧张的,就是周老三那小闺女了,全家疼的心肝肉似的。” 说着,他拍了下王红妞的大腚。 “媳妇儿你说说,要是这丫头哪天被人掳了去,周家是不是花多少银子,都肯定得赎回去!” 王红妞立马眼冒精光:“那还用问,到时候周家有多少银子,都能舍得吐出来!” 张淳蛋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了一口黄黑色的臭牙。 可不咋的! 于是,一个极其恶毒的念头,便在王家的破屋里悄然滋生了…… 第58章 想要绑了周绵绵 这几日李春珠一直纳闷。 那王大娘的闺女脾气大,平日里总对她爱搭不理的。 可咋的从前两天起,就忽然对她有了笑面呢? 昨个儿下午李春珠又去王家唠嗑时,王红妞还破天荒地洗了几颗酸枣让她尝尝,这热乎的态度,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 李春珠琢磨了好半天,也琢磨不出是为了个啥。 只当王红妞见她日子过得好想跟着沾光,于是不免暗自得意,自此去那王家便也是更频了。 甚至一天至少也要去个两三趟,不然在家都坐不住。 有那么两次,周老四见李春珠从王家出来,还为此训过她,让她少跟那般糟烂门户来往。 可李春珠就是不听,背着周老四照样还是屁颠屁颠地去。 这天上午,李春珠正躺在东厢房躲懒,寻思着等吃过晌饭再去王家坐坐。 这时她余光一瞥,透过窗户就瞅见了周老太和孙萍花,俩人在院子里一边弄鸭草,一边说着小话。 “嘀嘀咕咕啥呢。” 生怕有啥好事儿漏了自己,于是李春珠拢了把头发,就从屋里出来了。 她捡了把笤帚假装扫地,顺便凑近了些偷听。 谁知竟正好听见周老太要拿钱给孙萍花! “老二家的,你这身衣裳还是五年前做的吧,洗得都快烂里子了,也该添置些新的。” 说着,周老太便从身上拿出了个钱袋子,塞进了孙萍花的手里。 一看那鼓鼓囊囊的袋子,李春珠的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这可得有好些钱吧? 周老太又道:“这里装着五百文,一会儿老三去镇上卖鸭蛋时,你也跟着一块去,买上些布拿回来做衣裳,再买些香粉啥的,不好太亏着自己。” 想到老二媳妇儿这些年处处节俭,从不争抢攀比,周老太就不免有些心疼。 孙萍花脸蛋儿红扑扑的,大大咧咧地憨笑推脱。 “娘,我天天在地里干活儿,啥新衣裳穿我身上不都是白瞎了,不如给老三家的和老四家的做,把她们穿旧的给我就行。” 周老太一听,不由更是心疼得紧。 哪有妇人家不喜穿戴,还这么糟践自己个儿的,这傻孩子! 这便摁住了孙萍花的手,佯装不乐意道:“咋的,现在连娘的话都不听了?还是想让娘受累,亲自去镇上给你买!” 孙萍花怕周老太动气,这才连忙应下,把钱好好收着了。 眼看着二嫂得了五百个铜板,李春珠眼馋得不行。 她吞了吞口水,忍不住也朝周老太喊了声“娘”。 “老四家的,你有事儿?”周老太明知故问地横了她一眼。 “娘,我也想跟二嫂一块去镇上,您能不能也给我拿上五……”李春珠嗓子发紧地道。 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周老太无情拒绝了。 “今儿驴车要拉的东西多,坐不下你,你老实在家待着。” 周老太看都懒得看李春珠一眼,说完,便去屋里照看周绵绵了。 这下子,可给李春珠难受得想要吐血。 凭啥二嫂可以得钱,她却不能够?这婆婆的心眼儿都快偏到臭水沟里去了! 李春珠越想越委屈,便一口气跑去了王家,跟王大娘那老妇大倒苦水了。 听她说了好一通,王大娘也跟着一块痛骂周老太。 二人唠着唠着,不知何时,王红妞和张淳蛋不动声色地进来了。 他们两口子互相使了个眼色,觉得时机就要成熟,于是张淳蛋就找了个由头给王大娘哄出了屋。 等屋里只剩李春珠和王红妞俩人时,王红妞终于按耐不住。 一把拉着李春珠的手便道:“周家待你不公,我说你也是个窝囊的。你难道是面团捏的,就想任由你那婆婆给你搓圆了揉扁了?我要是你,早就不忍这口气了!” 李春珠一愣,想不到王红妞竟如此“关心”自己。 于是当即便跟王红妞交了心。 眼眶也微微泛着红:“王家妹子,多谢你能跟我说这般知心话。可我不想忍又能如何,若是我敢对我婆婆有半分顶撞,我家老四定会休了我的。” 说着,李春珠还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吧嗒吧嗒地掉了几滴眼泪。 全然不提自己是为了啥才受尽嫌弃的。 王红妞眼珠子转了转,也跟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瞧你哭成这样,我可是真心疼你。不过就算周家不是个东西,你也不能总这么受气下去啊,合该为你自己个儿好好打算一番了。” 李春珠没大听懂,顶着好大的眼屎,抬眼看着王红妞。 “为自己打算?王家妹子你这是啥意思。” 王红妞瞪大了眼珠子恐吓:“你也不想想,周家今天能如此苛待于你,明个儿说不定更要骑在你头上拉屎,横竖是越发的不把你当人看。” “哪天把你欺负得连骨头渣子都见不着,那也不是没可能!” 李春珠耳根子软,立马便被这话给吓住。 不由握紧了王红妞的手央求:“哎呦王家妹子,你可不能这般唬我。那你倒是给我说说,我该咋为自己个儿打算,以后才能在周家有条更好的活路。” 这话一出,正合王红妞的意! 王红妞眯起了一双大牛眼,凑近李春珠耳语了一番。 “周家那些吃香喝辣的畜生们,我早就看他们不惯,咱们莫不如就……” 听罢,李春珠惊得差点儿从炕上跳了起来。 “啥?你想绑了老三家的小丫头!” 第59章 对绵绵使坏 见李春珠有些怂了,王红妞的脸上闪过些许狠色。 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这事儿既然已拿定主意跟李春珠说了,现下就必须给她拉入伙才行,不然将来事发,李春珠也会去告密。 于是王红妞当即就叉着腰,狠狠啐了李春珠一口。 “你有啥好怕的,又不是让你去掳了她!你只管给我们做个内应便好。” “等事成之后,你也是能分到钱的。到时候别说是五百个铜板做衣裳的钱,你想分个几十两银子都不在话下!” 王红妞又凶又骂又劝,软硬皆施,最后,终是把李春珠那蠢脑子给说动了。 李春珠眼皮子浅,也惦记着能分到银子做几身新衣,再去镇上好好逛逛。 于是便紧着嗓子道:“也罢也罢,我同你们一块做这事儿就是了。不过咱可得说好,你们可不许伤了那丫头,更不可害她性命。” 周家对周绵绵可是视若珍宝,要只是绑了讹些钱财倒也罢。 可一旦伤到周绵绵分毫,周家可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若是再累及绵绵性命,那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周家也敢跟人家拼命! 所以说这事儿可千万不能闹大,不然就是自寻死路。 王红妞见她肯了,不由得意笑笑,敷衍般的满口答应着。 “好好好,这事儿你就放心吧,咱们只是求些钱财罢了,肯定不会闹出事儿的。” 李春珠不安地摸了摸胸口,又看了看王红妞。 “那你和淳蛋可想好了,这事儿要如何收场。”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等弄到了钱后,我们只管把周绵绵扔在山上还是哪儿的,让周家自己去寻就是了。”王红妞哼哼道。 李春珠转念一想,这倒也不错。 到时候,她还可以提前得知周绵绵被丢去哪里。 说不定,就能假装是自己先找到了她,那岂不是在周家立了头功。 想必以后婆婆对自己也会是感激不尽的,那她在家里的地位可就大大提高了! 心里想着这好事儿,李春珠对此事也不再那么害怕了。 欢欢喜喜地回到家后,就等着找机会,跟王红妞那两口子一起行此卑劣之事了。 第二天上午,李春珠一直趴在东厢房,偷摸盯着周老太的动静。 没过多久,便看见周老太扛着两把锄具,拎着三个水囊,去地里给周老二他们送去了。 就留周绵绵和三郎四郎几个崽崽在家。 李春珠心头一动,这便觉得时机来了! 于是连忙出门赶去王家,就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王红妞和张淳蛋。 李春珠前脚刚走,周家院子里便来了个李柱子。 那李柱子紧张地白着小脸儿,见三郎不在院里,才松了口气。 其实他早就想来找周绵绵玩儿,这几天一直在周家大门口溜达着。 可惜怕着三郎他们动手,便只能偷偷望上几眼,却始终没敢进来。 现下他看周绵绵一个人蹲在院里逗鸭子,小嘴儿还咿呀咿呀地哼哼着,终于没忍住,便鼓起勇气唤了声绵绵。 “绵绵,你想不想吃我娘做的大肉菜饼子。”李柱子眼巴巴地求问。 “是……柱子锅?”周绵绵歪着小脑瓜,回头瞅了瞅:“你咋不进来呢。” 李柱子一听就乐了,巴狗似的跑过来。 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三个大肉菜饼子出来。 又把背着的大纸鸢拿了下来,一并放在周绵绵的面前。 “绵绵,还热乎着呢,你趁热吃个。” 李柱子眼睛亮亮的,献宝似的拿出一个大肉菜饼子,递到周绵绵的嘴边儿。 “柱子锅吃吃了吗?”周绵绵咽咽口水,哼唧着问。 李柱子飞快点头:“不用管我,绵绵吃,这都是拿给你的,给你一个人吃!” 平日里,周老太和宋念喜虽变着法地给绵绵做吃食,不过却从来没有做过大肉菜饼子。 周绵绵闻着丝丝肉菜混合的香味儿,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这东西是啥味儿? 于是她吸了吸小鼻子,闻着好香,便张着嘴巴用力咬了一大口。 很快,周绵绵就吃得停不下来了,也不再用李柱子喂,自己的小手把饼拿过来,就小嘴儿叭叭地可劲儿吃着。 这做大肉菜饼的馅,有前两天周老三送给李家的猪肉做的,肉质特别嫩滑。 而里面的菜,便是山上采的婆婆丁,新鲜极了。 两者凑在一起也才正好中和了肉馅的油腻。 周绵绵这等小娃娃吃起来觉得正顺口,也爱吃得紧。 那大肉菜饼子一个都快比绵绵的脸大了。 李柱子看她吃得这么香,心里顿时美滋滋的。 于是又赶忙把大纸鸢拿了过来,要跟周绵绵一块玩儿。 见李柱子如此想亲近自己,周绵绵咽下了肉菜饼子,挠了挠小后脑勺。 她虽然人小,不过也看得出来,柱子哥是个性情和善的好孩子,跟他一块玩耍也不会被欺负着。 于是便去水缸里舀了水,洗了洗油腻腻的小手,便同李柱子一块儿在院子里玩起了纸鸢。 “柱子锅,它咋不飞飞啊~” 周绵绵仰着小脑袋抬头望着。 李柱子生怕在绵绵面前丢了脸,赶忙卖力地放起了纸鸢。 好不容易,这老鹰形的大纸鸢可算是飞起来了。 周绵绵乐得小脸儿红红的,拍着小手跟着李柱子满院子跑。 周三郎和周四郎正躺在屋里呼呼大睡。 家里只有妹福听到了动静,跑到院子里一瞧,一眼便看见了这拉风的大纸鸢,便也被吸引了过去。 “给我玩会儿!” 妹福像是抢食儿的小猪崽,一上来就挤开了周绵绵。 扯住纸鸢的绳子便胡乱拽着:“这是啥呀,咋之前从没见过,快让我好好玩玩儿!” 周绵绵不乐意地噘噘嘴儿,揉了揉手臂。 李柱子连忙过去给她扶起,又帮她拍了拍小裤子上的灰。 “绵绵没事儿,哪摔疼了,柱子哥给你吹吹。” 周绵绵晃晃小脑瓜,觉得也没啥。 那妹福就跟个小臭虫似的,她都懒得动手,嫌脏。 “柱子锅,绵绵没事儿,咱们玩儿咱们的。” 李柱子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看,见妹福还不松开纸鸢。 生怕妹福把它弄坏了,就有些着急。 “这是我拿给绵绵玩儿的,你不能抢着玩儿。你要是想玩儿也行,但得等我俩玩完了你才能玩。” 妹福才不听他的,一边乱扯纸鸢,一边乐得龇牙咧嘴。 一对龅门牙突在外面,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眼看着纸鸢都快刮到树上了,李柱子急得脸红了。 终于忍不了了,冲过去便抢了回来。 “我爹好不容易才做这么大的,谁让你动了!”李柱子委屈地凶了几分:“妹福你快走开,我们不跟你玩儿!” 妹福踉跄着差点儿没摔倒在地,小眼珠子朝李柱子脸上斜了斜,不忿极了。 这时又盯上了一旁的吃食。 “那我不玩也成,那边的肉菜饼子得都给我吃。”妹福仰着下巴叫嚷。 李柱子一看这哪舍得。 家里吃回肉也不容易,做好的大肉菜饼子,娘一共就分了他三个,他可是没舍得吃,都拿来给了绵绵。 现下三个大肉菜饼子只被绵绵吃了一个,还剩俩放在那里。 “不行,不给!”李柱子鼓着小脸儿生气道:“你这人咋啥都要,脸皮真厚。反正除了绵绵,那大肉菜饼子我谁也不给!” 妹福顿时便拉下了脸,嘴巴难看地咧着:“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给我等着的!” 她这便回屋哇哇大哭起来,心里也不由嫉恨起周绵绵来。 等着哭得眼泡都肿了,妹福不甘心地抹了把大鼻涕。 她趴在窗边气得不行,边气边偷看。 只见周绵绵还哒哒哒地满院跑着,围着李柱子转来转去地看纸鸢,妹福就开始寻思,咋样能让这两个人摔个头破血流,永远玩不成了才好! 过了会儿,周绵绵也玩累了,就带李柱子进屋喝点儿水,再请他吃几个糖块儿。 妹福趁机赶忙跑出去,把那纸鸢捡起来就撕了几下,又拿脚狠狠跺着踩。 最后给破了的纸鸢藏进了猪圈。 正好猪圈旁边就是周老四弄的鱼池。 里面还放了不少滑溜溜的圆形石头,都是河里捡来的。 妹福的小绿豆眼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便抓起一把石头,连带着上面的绿苔,一块放在了正房的门口。 第60章 掳错了人 “绵绵,咱的纸鸢好像不见了!” 屋子里,李柱子嘴里嘬着糖块儿,忽然含混不清地急喊了一声。 周绵绵正光着小脚丫踩在板凳上,拿着大水瓢要去缸里舀水喝呢。 听了这话,绵绵也顾不上口渴了。 赶忙就从凳子上蹦跶下来,顺着门上的窗户纸往外瞅。 果然见不到那大纸鸢的影子了。 “柱子锅别急,绵绵出去帮你找~”周绵绵奶兮兮地拍了拍胸脯。 她再小也知道,如此大的老鹰纸鸢做起来甚是不易。 想来定是李柱子求了他爹好久,才能得来这么一个。 所以可万不能被妹福发坏给偷了。 不然柱子哥哥回家,肯定要被揍成哭包了。 周绵绵急巴巴地撸起袖子,一开门迈着双小短腿,就要往院子里奔。 可谁知,她那小脚刚一伸出,脚底下便像踩了泥鳅似的,滑溜溜的。 小身子也不受控地趔趄了下,就要往后仰去。 “哎呀呀!” 周绵绵的脸蛋蛋都被吓白了几分。 李柱子一看不好,急得连忙飞身扑了过去。 “绵绵小心,我帮你。” 应着声音,两个小家伙齐齐摔倒在地。 李柱子摔在最底下,屁股摔得生疼。 周绵绵跌倒在他的身上,惯性使然地翻滚了两圈,撞到门上才停了下来。 多亏了有李柱子冲来当了肉垫,周绵绵这才没摔出个好歹。 只是这下难免受了惊,手臂还挨在地上剐蹭得厉害。 等李柱子从地上爬起来时,周绵绵自己好不容易才坐起来。 她吃痛地皱着小脸儿,大眼睛呆呆地眨了眨,有点摔懵了。 “绵绵你咋样,摔没摔疼。”李柱子紧张得心都突突跳。 听到别人唤自己,周绵绵这才有些缓过来了。 啥也没说,就忍不住吧嗒吧嗒掉了几颗金豆豆。 “胳膊疼呢。”周绵绵委屈地颤着小嘴儿,捂着胳膊难受得紧。 李柱子赶忙低头一看。 只见绵绵的小手臂上,竟已剐破了好大的一块皮儿。 那原本奶白的皮肤上,现下已经伤得一片嫩红,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血珠子。 李柱子的心立马就揪了起来,难怪绵绵喊疼呢,换他也受不住啊。 这时候,里屋的周三郎和周四郎被吵醒了。 他俩迷糊地走出来,一看妹妹眼泪巴巴地跌在地上,顿时都急了。 “绵绵,谁欺负你了,这咋弄的。” 周三郎冲过来就推开了李柱子。 他捧着周绵绵的手臂,心疼得眼睛通红,凶巴巴地喘着粗气。 李柱子觉得三郎像是要吃了他似的。 赶忙解释:“绵绵是摔倒了,还流血呢,快把你家大人叫回来给她看看吧。” 周四郎抹了把大鼻涕,也有些吓着了。 “三哥,妹看着可疼了,那我去地里叫奶回来吧。” 周家的地离这儿还有点远,周四郎跑得慢,怎么着也得用上半刻钟的工夫。 “不用你,我背绵绵去找奶!” 眼看着绵绵还疼得直吸气呢,周三郎生怕耽搁久了妹妹会更遭罪。 于是这便手上一用力,就把周绵绵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走,绵绵,三哥背你去地里!” 周绵绵吸了吸小鼻子,抹了把眼睛。 这时她小脑瓜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似的:“三锅锅,把石头先收好再走。” 用她那小脚丫子想都知道,这事儿是妹福干的。 可得先保留好“证据”,到时候揍扁妹福! 石头? 周三郎低头一看,门边可不正堆着几块滑溜溜的鹅卵石嘛。 石头边上还沾了一大坨的绿苔藓,那藓上还印着绵绵半个小脚印呢…… 周三郎气得鼓着脸蛋儿,他奶奶个球的,妹福敢对绵绵使这坏? 给他等着的! 抓起石头揣兜里后,周三郎就脚下生风般的,背着周绵绵朝田地跑去。 周四郎和李柱子也跟在后面撵。 没一会儿,家里就剩妹福自己个儿了。 这丫头看家里没人了,这才猫着腰,敢从东厢房里出来。 她得意地咯咯笑着,龅牙一直呲呲着,乐得嘴都快包不住牙了。 嘚瑟了一会儿后,妹福又去了正房,抓了一把绵绵的樱桃煎,开始猛劲儿偷吃。 正好周绵绵新做的织金粉缎交领衫挂在屋里,妹福眼馋这衣裳好几天了。 眼看着现下没人管她,索性就也大着胆子,把这衣裳拿来套在了自己身上。 光换了新的衣衫,妹福还不大满足。 又跑去周老太的大衣箱里一通翻。 最后找了条绵绵最爱的粉紫色真丝绡马面裙,也给穿在了身上。 偷穿了这等好衣裳后,妹福就怎么都舍不得换下来了。 再看看被她丢在的旧衣旧裙,妹福那尖嘴猴腮的小脸儿上,露出了一抹不忿的恨。 凭啥? 凭啥都是周家的孙女儿,周绵绵就要啥有啥,她咋就不能跟着周绵绵一样了。 一想到这儿,妹福就气得牙根痒痒。 她跟个耗子似的,站在炕上咬着下嘴唇子,越想就咬得越紧。 忽然就发了狠,朝墙上猛踹了两下。 “周绵绵,刚才咋不摔死你个小东西!” 妹福瞪着那墙,像是瞪着周绵绵和周老太一般,整个身子冲过去就是狠劲儿地踹。 眼底没有半点儿五岁娃娃的天真纯稚。 反倒全是成年人才会有的心机和毒色。 等到墙皮都被她踹下来几片后,她才瘫在炕上,累得直大喘气。 就在这时,院子里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王红妞和张淳蛋正鬼鬼祟祟地进了周家。 “人呢?咋不在院儿里?” “媳妇儿,李春珠说了,那小丫头要不在院里玩儿,就肯定在正屋呢。” “那还不快点儿的!” 果然,二人一进屋,就看见一个穿着漂亮衫裙的小女娃躺在炕上。 王红妞又慌又急,二话不说拿起手里的大麻袋就套了上去。 “抓住了,走!” …… 庄稼地那边,周家人围成了一圈。 眼看着周绵绵竟然受了伤,可是把他们的心都给疼得一揪一揪的。 “绵绵快让娘看看。”宋念喜一时间脸都吓白了。 这小丫头平时在家里可是受极了照顾,连半点油皮儿都没破过的。 现下竟然弄得血糊刺啦的,谁看了能受得了。 那周老太看了,更是自责地直捶心窝口。 “怨我怨我!”周老太快要落泪:“我没给绵绵看好,咋能放他们几个孩子在家呢。” 平日里,周老太极少这般大意。 就今个儿留了绵绵在家没带着,谁知就能被妹福给欺着,这让她心里咋能不内疚呢。 周老三虽也心疼闺女,但也怕周老太气自己再气出个好歹来。 于是赶忙宽慰:“这事儿可不怪娘,要怪就怪……怪老四!谁让他弄那么些滑溜溜的破石头放家里,不然妹福能摸着吗,回去我就给他把石头都扔了” 周绵绵一听,就忍不住笑出了一排小白牙。 亏着四叔还在山上打猎,不然听了这话,可不得气出个好歹来。 “爹爹赖皮,绵绵要去告诉四叔~”绵绵糯声地哼唧着。 见这小丫头笑了,还能说起俏皮话来,周家人这才都松了口气。 只要孩子不那么难受了就行。 周绵绵的伤口已经被宋念喜拿水清洗过了。 孙萍花跑去借药草了,这时也回来了。 于是周老太便把那药草弄碎,扯下半张手帕,连着药草和绵绵的小胳膊一块缠住。 “还好只是些皮外伤,过两天就长好了。”宋念喜舒了口气。 这话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周老太。 周老太想了一下,还是不放心,让周老三快些赶着驴车去趟镇上。 “咱绵绵是个女娃,可不好留下疤的,老三你快去药铺买些伤药回来。” 说完她又不忘强调:“定要买顶好的,可不许心疼钱!再多的钱都没我乖孙女儿的发肤要紧!” 周老三得了吩咐,赶忙应下。 这便扔下耙子,回家去牵毛驴了。 这时,孙萍花温柔地摸了摸周绵绵的脑袋,看了眼宋念喜。 “老三家的,要不你也别干活儿了,跟娘带孩子一块回家去吧,今儿地里活儿不多,我和老二干就行,你多哄哄绵绵。” 宋念喜想了下,也实在不放心闺女,便点了头。 这次只是擦破了皮肉,倒也就罢了。 可一旦没有李柱子护那一下,伤到了脑袋呢,那可就是大事儿了。 于是周老太和宋念喜打算回去一块,问问李春珠和妹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回到周家,周老太就拧着眉毛踹开了东厢房的门。 恨不得给这娘俩生吞了。 “老四家的,给我滚出来,看看你闺女干的好事儿!” 东厢房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周老太找了一圈儿也找不见李春珠,就连妹福那孩子也没看见,心里面正纳闷呢。 这时,就听宋念喜忽然惊声叫了一下。 “老三家的,咋了?”周老太赶忙抱着绵绵,去了正房。 周三郎和周四郎也忙跟了上去。 一进屋,周绵绵就看见宋念喜坐在炕边,手里捧着个纸条。 那纸条上写着红糊糊的几个字,像是蘸了血写的。 周老太不认识字儿,但一看这字条就觉得不妙。 “老三家的,上面写的啥,快说给我听听。” 宋念喜手上微微抖着,有些迟疑。 只见上面写着寥寥十来个字,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的。 【你闺女在我手,两日后拿二百两来西山换她命。】 其中的“闺”和“换”还写错了,一看就是个也不咋识字的人勉强写的。 “娘,他们说绑了咱周家闺女,让咱拿钱赎人。”宋念喜看了眼周绵绵,声音有些颤。 心脏更是一阵突突直跳。 难不成,方才有人闯进周家了? 谢天谢地,好在绵绵被三郎背了出去,这才没被掳走。 周老太听了更是脸色一变:“老三家的你说啥,这上面当真这么说的?” 宋念喜稳住了情绪点了点头,这时她看了眼地上有一坨妹福换下的旧衣裳。 又发现新给绵绵做的粉缎短衫不见了。 心中顿时就明白了。 “娘,定是有人把妹福当成绵绵,给掳走了。” 周老太的眸色一惊,捂着胸口,就下意识搂紧了周绵绵。 现下,可是一刻也不敢再松手了。 “多亏刚才绵绵不在家啊,奶的宝贝疙瘩!你可真是个福包,硬是生生躲过一劫了啊!” 第61章 按兵不动 周绵绵初生牛犊不怕虎,听了这话不但没觉得怕,反而还气红了小圆脸儿。 “奶,有坏蛋,那咱得打他!” 她那软乎的小手握成了拳,跟俩刚出锅的小馒头似的。 气呼呼地朝着空气挥了几下。 浅棕色的眸底也浮上了一抹娇娇的怒色。 哼,敢掳她? 信不信她从灵池放野犬出来,给坏蛋咬个稀巴烂! 虽说小娃娃的拳头也没啥杀伤力,不过乖孙女儿的气势还是给了周老太一点宽慰。 周老太的心不再慌了,胸口也不憋闷了,这便把周绵绵抱到了炕头上。 拿了条软锦做的小薄毯裹住了她的小身子。 又从拿了一小碟萝卜糕过来。 周老太刮了刮周绵绵的小鼻子:“打坏蛋那是大人的事儿,你这小宝蛋儿就只管先垫垫小肚儿就好,今儿奶做饭会迟些,可别饿着你,快吃点儿吧。” 周绵绵早些吃过了大肉菜饼,这时倒也不大饿。 她像个小奶球似的,慢腾腾地在炕上打了两个滚。 最后才滚到了萝卜糕旁,抓起了一块,放在嘴边儿舔着滋味儿。 等安顿好了小绵绵,宋念喜神色复杂地看向了周老太。 开口道:“娘,那妹福咋办,这纸上可写着让咱拿二百两去赎她呢。” 周老太可不是圣母,大手一挥便拒绝了。 “不用管!就那刁孩子,哪里就值二百两了?咱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绝不能这么给了出去。” 且不说周老太此时心里有多厌烦妹福,是断然不会拿出这二百两去救那坏丫头。 就光说这掳人的事儿,就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要知道,二百两银子对于庄户人家而言,可是一辈子都攒不到的数目。 现下这山谷里,除了周家,谁家都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银钱来。 那绑走妹福的人既敢这般狮子大开口,想来定是对周家颇为熟悉,才知周家有这条件。 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听了周老太的话后,宋念喜腾地一下便站了起来。 有些忐忑:“娘,您的意思是,这事儿是熟人做下的?!” 周老太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老三家的,你且先别心焦,娘只是这么猜想罢了。若说究竟是何人所为,娘还没个头绪。” 宋念喜的手心出了汗。 若是熟人,那就意味着周家人的身边就藏着豺狼啊。 若不尽早揪出,恐怕还要出事儿。 “娘,要不咱们报官吧。”宋念喜有些着急地道。 周老太琢磨了下,便摇头:“若是报官,惊动了那歹人,怕是他们宁肯直接掐死妹福,也不肯被查出来什么,到时候反而坏事。” 况且那官府断案甚是糊弄,若是有钱富户家出了事儿,或许还会要紧些查。 可他们周家不过是普通的庄稼户,怕是最多派上一两个管兵,随便看上一眼便给打发了。 除了打草惊蛇,没啥意义。 “娘,那咱们眼下可还能做些啥。”宋念喜面露忧色。 周老太正色道:“咱们不急,那歹人等不到钱,怕是才要急了。他若着急了自然会露出马脚,咱们且耐心等着便是!” 宋念喜听了这话,心里面便也有了谱儿。 她们婆媳俩正说着呢,这时,李春珠从外面回来了。 周老太当即止住了话匣。 走出了门外,眼底带着抹犀利紧盯着李春珠。 “老四家的,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 李春珠的脸上正挂着得意的笑,她去王家报完信儿后,便拎了个小筐跑出去躲着了 算着时间,想来那王红妞和张淳蛋定是已经得了手,她这才敢回来。 “娘,我是去河边了,想着能不能抓几条鱼回来孝敬您老。”李春珠随便扯了个谎。 周老太瞥了眼那空荡荡的筐地。 不由冷哼:“那鱼呢?抓哪去了!” “您也知媳妇儿手笨,这不是想抓没抓着吗。”李春珠瘪瘪嘴巴,还挺会装模作样的。 反正,只要给自己个儿找个不在家的说辞就是了。 这样一来,周绵绵被绑走可就不关她啥事儿了。 见周老太不语,李春珠转了转眼珠子按耐不住了。 她语气难掩兴奋:“娘,你咋这么问呢,可是我不在家时家里出了啥事儿。” 周老太沉着脸道:“老四家的,怎么你还挺盼家里出点儿啥事儿?” “没有没有,娘您误会我了,我就随口问问。”李春珠心慌地连忙否认。 周老太不悦地瞥了她一眼,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去院里摘了俩茄子,就转身回屋做饭去了。 见状,李春珠不由有些懵了。 咋的周绵绵都被掳走了,她婆婆竟然如此淡定? 不应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拿钱去救她心肝肉吗? 李春珠杵在门外,神色越来越费解,这时又看宋念喜从屋里出来了。 和周老太一样,宋念喜不慌不忙的,只是去了趟茅厕而已。 一点儿都看不出闺女不见了的急色。 这下李春珠可是就真不明白了,那周绵绵不是全家的宝贝疙瘩吗,难不成老太婆和三嫂,都被吓得傻掉了? “三嫂。”李春珠实在忍不住,犹豫地叫了一声:“那个、家里……家里真没出啥事儿吗。” 宋念喜回头看了她一眼,眉间微微皱了下。 这老四媳妇儿,怎么看着怪怪的。 哪有一上来就问家里出没出事的。 第62章 李春珠傻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老四家的平时只知吃喝拉撒睡,家里除了进钱之外,啥事儿都不见她关心过。 现下咋就忽然这么多心思了? 宋念喜心下虽多了一点怀疑,但却并未表露出来。 只一心记着周老太说的,勿要打草惊蛇,且耐心等待就是。 于是宋念喜多看了李春珠两眼后,啥也没说,只是让她进屋帮周老太张罗晌饭。 “娘还在烧着菜呢,老四媳妇儿,你去搭把手,烧个火什么的。” 李春珠纳闷地直挠脑瓜子。 这咋都如此淡定。 想了半天,她还以为许是王红妞和张淳蛋忘了留下字条,所以周老太她们还不知绵绵是被人绑了去。 于是忍不住进了正房,想去找找看那字条到底在不在。 可谁知刚一进里屋,就看到炕上有个正翘脚脚的小奶团,李春珠顿时就吓了一跳。 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呦我的娘咧,绵绵,你咋还在家?”李春珠彻底傻眼了。 周绵绵还在啃萝卜糕呢,一听到动静,起身瞧着李春珠。 葡萄般的大眼睛,理所应当地眨巴着:“绵绵不在家,那绵绵能在哪儿呀。” 小家伙奶气的哼哼声,可是听得李春珠是心里直打鼓。 她脸都急红了,脖子也急粗了。 还能在哪儿……当然应该是在王家啊! 李春珠是眼看着那张淳蛋备下了好厚的麻袋子,才放心从王家离开的。 本来还美滋滋地等着同他们分钱呢。 哪知道这臭丫头居然好端端地在热炕头躺着。 嘴里还吃着连自己都还没吃过的萝卜糕! 李春珠急得不行,也顾不上别的了,这便出了屋要去王家找他们问问。 “老四家的,快中午了急着去哪儿。”这时,周老太看李春珠急匆匆的。 便出声叫住了她:“快过来帮我烧火,我还有话跟你说。” 李春珠脚下一停,心中虽急但又不敢违背周老太的话。 只得蹲到灶台旁,胡乱往锅底扔着树枝。 “老四家的,你咋一进屋就找绵绵,也不知去找找你自己闺女。”周老太板着脸,想要告诉她妹福被绑的事儿。 虽说不可能给那刁丫头出二百两。 不过这孩子不见了,总归是要跟当娘的说一声。 李春珠哪有心思去管妹福。 她的心都焦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娘这话说的,妹福有啥可找的,她既不在院子里,便是在东厢房睡觉呗。” 不然呢,难不成还能被王家绑去吗,这老太婆净说废话! 周老太垂眸看了看李春珠。 “老四家的,那娘可要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后先别慌。” 李春珠心烦意乱,随口敷衍地应着:“您说,儿媳听着呢。” 于是,周老太这便从兜里掏出那张沾血的字条,丢到了李春珠面前。 又冷声道:“你整日出去乱跑,也不好生看着孩子,方才,妹福就在家里被人绑走了,只留了这拿钱换人的字条。” 啥?李春珠像是不敢信自己耳朵似的,惊讶地拿过字条。 她虽不识得字,看不懂写的是啥,但用脚丫子猜,也能猜到这定是王红妞和张淳蛋留下的。 “娘,你说被绑走的居然是妹福?”李春珠脸色苍白着。 待得了周老太的确认后,她心中是又急又恼! 这王红妞两口子是眼睛瞎了吗? 咋能连周绵绵和妹福都分不清! 就妹福穿的那破衣烂衫的,也能看成是周绵绵吗。 周老太正色颔首,横眉瞥了李春珠一眼。 “老四家的,这事儿你不可声张。若是声张了把事儿闹大,把那歹人惹急,你家妹福只会更有危险。” 李春珠顶着一脑门子汗,现下也管不着周老太说啥了。 只想赶紧去王家找人去。 “知道了娘,啥都听您的。”李春珠嘴上胡乱应着周老太的话。 心里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见李春珠这次竟然不哭不闹,周老太反倒觉得有些奇怪了。 虽说李春珠不是个像样儿的娘,但妹福总归是她闺女,哪有知道自己闺女有难还不慌乱的。 况且,李春珠平时就是个自私又爱闹腾的蠢妇。 按照她平日里的德行,现在不是应该跌在地上大哭大闹,求着周家赶快拿钱给她去救人吗。 “老四家的,你可听清楚我说了啥。”周老太拧着眉问她。 李春珠急赤白脸地点着头:“听了听了!” 说罢,她把手里的树枝一股脑儿都扔进锅底,就起了身。 “娘,我突然想起我好像把东西落河边儿了,我这就去拿,你自己烧火吧。” 说完,李春珠就快步跑出了周家。 急着往王家去。 看她这副着急忙慌的古怪模样,周老太的心里面顿时就起了疑。 一种不好的预感,陡然生起! 于是周老太这就麻利地灭了锅底下的火,把宋念喜叫了过来。 她倒要看看老四家的在搞什么鬼。 “老三家的,你快去地里面把老二两口子喊回家,再让老二去山上给老四叫回来!”周老太吩咐宋念喜去叫人。 宋念喜似是猜到了什么,应下后,就朝地里跑去。 周老太也不闲着,这就拿起一根棍子忙出了门,偷摸跟上那李春珠。 她倒要看看,老四家的到底急着去哪儿! 很快,周老太就跟着李春珠,一路来到了王家。 趁着李春珠跟着王红妞鬼鬼祟祟进屋后,周老太也猫着腰,偷摸溜了进去。 她本打算在窗户底下偷听点儿话。 可就在这时候,柴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周老太屏气一听,竟还有呜呜的哭咽声。 这让她心头一紧,赶忙顺着声音就找去了柴房。 王家男丁少,只有王老头和张淳蛋,二人还都懒得很。 故而当初盖房子时,柴房盖得比茅厕还小。 只能堪堪容得下两个人,加上没个窗户,憋闷得要命。 周老太刚一进去,就险些撞到墙, 脚下还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啥玩意儿。”周老太忙垂眸看去。 目光却不由惊住! 横在她脚边的,居然是一个又大又厚的麻袋。 那麻袋的口被封得死死的,麻袋身上还捆紧了一圈又一圈的绳子。 竟生生捆出了个“人形”! 似乎是察觉有人进来,那麻袋还勉强动了一下,里面又发出了孩子啼哭般的声音。 周老太顿时怒极,原来这掳孩子的,是这糟烂的王家! 第63章 断了李春珠的腿 这王家原先在村里虽说名声不好,但为的也大多是些撒泼无赖等小事儿。 想不到如今这是穷疯了,竟然连绑孩子要钱的事儿都干的出来。 这等丧良心的事若是做绝了,那可是会闹出人命来的。 周老太一时怒不可遏,抄起棍子就要冲进屋里。 非把这对黑心肠的王家人打懵了不可! “呜呜……呜呜……” 麻袋里的妹福还在尽力挣扎,发出的呜咽声也越来越弱。 周老太虽惩恶心切,可一听到妹福那病猫崽般的求救声,还是心底一软。 这便又折了回来,想先把这丫头给救出来再说。 这麻袋捆得忒结实,周老太硬是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把上面的绳子都给扯下。 好不容易把麻袋口子解开,周老太抱出妹福时,只见这丫头浑身都被绳子勒得发紫。 脸上一片浮肿,嘴里还塞了块臭抹布,快要没气儿了。 周老太的眸底满是惊色,怒到恨不得咬碎了后槽牙。 若非绵绵被妹福所伤,那会子不在家,如今这般遭罪的可就是她的乖孙女儿了! 这群黑了心肝的东西,敢碰她绵绵,简直找死! 周老太红着眼睛,拎着木棍便冲出柴房。 正好这时,王红妞两口子才知绑错了孩子,正郁闷地出来要把妹福还给李春珠。 谁知一出屋,就看见周老太怒发冲冠地站在院里。 “你俩这烂心烂肺的,今儿我老太婆跟你们拼了!” 王红妞两口子顿时都被吓了一跳。 这老东西咋找到王家的? 身后跟出来的李春珠更是瞳孔地震,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娘、娘、你咋……不在家做饭,来王家干啥啊……” 看李春珠这副耗子见着猫似的模样,周老太心下什么都明白了。 她狠狠啐了一口:“老四家的,是你串通外人想掳绵绵不成,反而还害了你自家闺女!我周家,怎么就喂出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话音一落,周老太一棍子就砸在了李春珠的脑瓜子上。 “娘……我没有……啊!”李春珠还想狡辩,下一刻却捂着脑袋应声倒地。 血顺着她的指缝漏了出来,滴在了地上。 周老太脸色阴沉如墨。 “你个蠢东西,平日你怎么作我都能放你一马,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碰我宝贝疙瘩!” 说罢,周老太捡起棍子,对着李春珠的膝盖处,便又是狠狠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 只听一阵阵碎裂的声音响起,李春珠疼得青筋都暴了起来。 脸上的汗哗哗地躺下,她只能拖着腿,拼命在地上打滚求饶。 “娘,疼、疼啊,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您就饶儿媳妇儿这一回吧。” “你也配喊疼?若是我乖孙女儿真被你们绑走伤到,那她得有多疼。” 周老太心疼地痛骂:“亏得绵绵还救过你的命,你敢恩将仇报,就得掂量着先把命还回来!” 心中有多痛,周老太的手劲便有多狠。 直到李春珠的膝盖已经碎烂了一只,吓得都不敢再喊疼,她这才收了手,一脚给这蠢妇踹开。 “先滚去救你闺女,等我收拾了王家,再回去发落你。” 李春珠从未想过周老太会下这么重的手。 已经悔得连肠子都要青了。 她勉强拖着腿去抱走了妹福,一瘸一拐地先溜了。 一路上,眼泪像是黄豆般,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红妞和张淳蛋见势不妙,二话不说就跑回屋子躲了起来。 还飞快地给门从里面栓上。 “咋办啊蛋哥,那老太婆怕是要吃了咱啊。”王红妞蹲在门里声音发抖。 张淳蛋也被吓得快丢了魂。 只能勉强装镇定:“反正咱不开门不出屋,我就不信她能一直在咱家守着。” “那可不好说,你方才又不是没瞧见,这老太婆狠到给她儿媳腿都打断了,又岂能饶了咱们这俩外人?”王红妞紧张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张淳蛋挠着头皮,想来想去,索性想到大不了就逃。 反正他们在这山谷,也没啥能活命的营生了。 庄稼懒得种,打猎又不会,不如先出去躲上一些时日。 “媳妇儿,你快去里屋把你娘压箱底的那条红棉裤要来。”张淳蛋推了王红妞一把。 王红妞急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那红棉裤是我娘的命根子,你要那玩意儿干啥,能当饭吃吗!” 王家一直又穷又贱,王大娘前几年过冬时受不住冻,勾搭了村东头的吴老头,愣是磨着吴老头偷了自家老婆子的棉裤给她穿。 那棉裤用料极扎实,是吴老太自己个儿好不容易做的。 就算拿出卖,也能值上几十文钱。 王大娘可还从未穿过这么好的冬衣。 于是得了这棉裤后,便满村的炫耀,最后传到吴老太的耳朵里,愣是把这可怜的老太太给气死了。 自此,王大娘就把这红棉裤看得更重,收在箱子里时常拿出来瞅几眼。 像是收了个战利品似的。 张淳蛋面色焦急:“你懂个啥,咱家现下就你娘那棉裤能值上点儿钱了,咱若是想跑路,没钱怎么活。” “你是说,咱要离开这儿?”王红妞先是一惊。 不过随后想想,这倒也未尝不可。 总比留下来,等着被周家报仇强。 “也罢也罢,那我这就去拿那红棉裤。可是蛋子哥,周家若报官抓咱,咱岂不是跑了也无用。”王红妞有点顾虑。 张淳蛋却狞笑了两声。 “报个屁官,他们拿啥证明咱们真绑了人?况且如今整个灵州都旱了,官府可没心思管咱穷人这点儿破事。” 总之,只要他们离开了这山谷,周家就算再恨,也奈何不了他们了。 于是王红妞和张淳蛋这便赶紧收拾,把家里所有能用上的破烂都装了起来。 打算躲到天黑之后,就偷偷离开。 第64章 周家的反击 “娘,我这就去把王家砸了,让那对黑心肝的东西滚出来!” 周老四刚从山上回来,一得知今个儿绵绵差点遭难,顿时就撸起袖子暴怒不已。 非要要冲去王家动手不可。 周老二听了也忍不了,到了这紧要关头,终于是有了当兄长的样儿。 他攥紧了手里的锄头:“娘,让俺们哥俩去吧,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给王家人挖出来。” 就连周三郎和周四郎两个小的,也跑到屋外捡了一大堆的石头。 都恨不得这就去砸了那王家,敢害他们妹妹,想都别想! “奶,我俩也去!” “我们没二叔四叔有劲儿,但给他们窗户砸烂还是能的!” 见一家子此时为了绵绵如此团结,周老太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意,感动得很。 周老四急得直催:“娘,您快发话吧,难不成还容他们一直躲着不成,咱周家可不是面团捏你,不能受这祸害。” 尤其他们想祸害的还是绵绵,这可是在周家的头上动土! “老四说的没错。”周老太这时正色点头:“咱家不惹事儿,但也绝不怕事儿!” 所以王家这次,必定是得付出代价不可。 只不过,若是光把那王红妞和张淳蛋揪出打一顿,又未免太过轻了。 就算是给打残,也不够为绵绵出气,还容易招来这俩玩意儿日后报复。 于是周老太早已经拿定了主意,这次必定得让那对糟烂货没了半条命才行。 以后也不能再让他俩出现在山谷! “老二老四,你俩性子稳着些,这事儿听娘的就好!”周老太沉着地眯起了眼睛。 “王家那俩不可能一辈子躲着,咱且不把动静闹大,老二老四你俩且先去守着,等他俩啥时候出来,立马拿麻袋套住!” 在周老太的吩咐下,周老四和周老二便去了王家附近蹲守。 给那王家一家人都给看住了! 等周老三从镇上回来后,便也带上几个大麻袋子,一块过去蹲着。 他们兄弟三个耐着性子,一直等到天色黑了。 才终于看见那王家有了些动静。 只见王红妞和张淳蛋鬼鬼祟祟地出了门,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看就是要跑路。 周老三心疼着自己闺女,一看他俩便不由红了眼睛,额角的青筋都露了出来。 “二哥,老四,咱们上!” 老三一声令下,三个兄弟立马猛虎扑食豹的,就朝那王家两口子扑了过去。 俩人还未等反应过来,就被狠狠踹翻在地。 张淳蛋的两颗大门牙都磕在地上摔断了。 那王红妞更是跌得一嘴血,刚想挣扎,大麻袋便套了下来。 两个人眼前顿时啥也看不见了。 周老四气性大,抬腿就朝这俩麻袋用力踹了过去。 “让你们想绑我家绵绵,黑心肠的东西,咋有你们这种乡亲!” 麻袋里的二人现下都慌了神,但又反抗不得,只能哎呦哎呦地求着饶。 好话软话说了一堆,也不见周老四停手。 直到周老三把家里的驴车拉了过来,周老四才气哼哼地停了下来,跟周老二一起,把这两个麻袋扔到了驴车上。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朝着山谷外走去。 王红妞和张淳蛋已被周老四打得浑身是伤,血都渗到麻袋外面去了。 听着驴车的声音越走越远,这两口子也怕得不行。 只能虚弱地央求:“周家兄弟,我们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啊,要不是老四兄弟的媳妇儿撺掇,我们咋敢做这事儿啊。” 不提李春珠倒还好,一说起她,周老四心中又是生起一阵邪火。 对着麻袋就是一拳:“赶紧闭嘴!” “你们当中没一个好东西,现在也不必在这互相攀咬。”周老三阴着脸道。 张淳蛋被周老四那一拳,打的快要痛晕了过去。 只能勉强吐出口浊气:“这黑灯瞎火的,你们到底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该不会是想要夺了我们的命吧。” 那周老太的狠他可是见识过的。 现下眼看着驴车把他们拉出了山谷,张淳蛋也知道事情不妙。 如今他们虽然已经在此处落了户籍,可终究是逃荒来的,就算以后失踪了,官府也只当又逃去了别处,不会当回事儿。 要是周家真把他们两口子结果了,再随便挖个坑埋了。 那可就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周老三冷冷哼了声:“看样子你现在倒还知道怕了,可惜,晚了!” 张淳蛋心底一惊,啥,该不会真是要了他们的命吧?! 这时,周老二和周老四也都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老三。 他们俩也不知这驴车要拉到什么地方,只知道周老太跟周老三嘀咕了一阵后,周老三的眼神就变了。 驴车晃晃悠悠,走了将近有一个多时辰。 麻袋里的两个人,也不知道被周老四收拾了多少回。 眼看着快要到镇上了,周老四才压低声音道:“三哥,咱真要是动手解决了他俩,你该找个偏僻的地儿啊,好方便埋人。” 咋能直接拉来镇上呢。 周老三用力拽了把驴的缰绳,转头瞪了老四一眼。 “你想啥呢?咱可是要安生过日子的本分人,咋真能干这种谋命的事儿?” 刚才那么说,不过是吓唬吓唬张淳蛋罢了。 周老四这才松了一口气,挠头笑道:“那你也不说,光顾着一直赶路,我又咋知道你咋打算的?” “若真为了这两个畜生脏了咱们的手,那可不值当。”周老三冷哼了声。 又抬头看了眼:“快到了,就是前面,到了你就知道了。” 于是周老二和周老四都抻着脖子往前看。 很快,驴车就停了下来。 借着提灯的昏光,周老四勉强看见这四周还挺荒的,只在不远处有座不小的屋子。 那木屋看着破烂不堪,门前竟还有人把守。 周老四觉得不对劲儿:“三哥,这是啥地儿啊。” 周老三跳下驴车:“这里镇上一个匪头子的窝点,他们最擅掳人越货,掳来的男人,就卖去煤山上没日没夜地干黑活儿,掳来的妇人,就卖给有钱人家做粗使奴婢。” 一听这话,周老二和周老四不由震惊。 还有这种地方? 周老三也是常来镇上,才听人说起过的。 他眸色深沉:“这二人既敢掳人,那就也该尝尝被掳的滋味儿。咱只管把他们丢到这儿,以后自然有的是苦头给他们吃。” 说完,周老三就麻利地把那俩麻袋丢了过去。 然后赶忙上了驴车,尽快离开此处。 第65章 放野狗咬她 眼下虽已发落了张淳蛋两口子,可周老三的心头却并不轻松。 比起外人,还是家贼更让人心寒。 若非碍着老四,他早些时候就想给那李春珠痛打一顿。 恨不得扔进深山里喂狼! 见老三神色有虑,周老四猜了个七七八八。 索性直言道:“三哥,李春珠这蠢妇是想祸害咱家,你们不必顾虑我,回去后该打打该罚罚,她是断然不可再留在咱家了。” 周老四是个明事理的,哪里能容得下李春珠干这丧良的事儿。 这个又懒又坏的媳妇儿,是时候该休了! 周老三不由动容,拍了拍周老四的肩膀。 “这两年来也是委屈你了。你且放心,有三哥在,日后定为你再寻个贴心的媳妇儿。” 周老四咧嘴一乐:“找啥媳妇儿,我看自己过着也不错,以后上山打猎到多晚也不用听人念叨。” “净说傻话。”周老三脸上闪过一抹红光:“等你以后遇到可心的人儿,就不会这么想了。” …… 李春珠拖着残腿,被关在茅房里整整三天。 期间没人搭理过她,更连一口米水都不曾给过。 她浑身臭气,膝盖更是疼得钻心,只能不停哀嚎着求饶,拿脑袋去撞门。 嗓子嘶哑地干嚎着。 “娘,老四,我是真得知错了!找个大夫给我瞧瞧腿吧。” “就算是畜生被关着也得给口水喝啊,老四,二嫂三嫂,拿点儿水进来吧!” 孙萍花路过茅房,一听就忍不住怒。 “你可是连畜生都不如呢,也配要水喝!渴死了正好!” 连向来敦厚的二嫂都这般厉色,李春珠身子一瘫。 自知要大大的不妙了。 就在她已经不抱啥希望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似乎是有只小手,在故意扒拉着门。 不停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撩得李春珠又以为有救了。 她勉强坐了起来,赶忙道:“妹福,可是你来帮娘了。快快把这破门打开,娘快被憋死了。” 茅房外,没有人应答。 只有那不停晃动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鼓点般砸在李春珠的心头上。 李春珠咽了咽口水,睁大眼睛死盯着门。 可却怎么盼,都没盼到那木门被打开。 最后急得不行了,她气得忍不住伸手挠门! “妹福你个小崽子,咋就这么无能。快点儿给门弄开,难不成你想看你娘死在这儿吗!” 周绵绵玩够了门上的铁环,这才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脚下的那双厚底锦缎翘头小鞋,也不由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响动。 李春珠顿时愣住:“外面的……不是妹福?是、是绵绵?” 她闺女哪来的这么厚实的好鞋! 况且,妹福那没出息的东西,回来便一直昏着不醒。 眼下怕不是躺着躲懒呢,哪里会来救她这当娘的! 李春珠稳住了气,想到如今周家,只有周绵绵一人能够劝动周老太和周老四。 便连忙对着门外求饶。 “绵绵,四婶知你在外面,你快快去找你奶,帮四婶求个情。” “你奶最听你的话了,你四叔也最疼你,只有你能救四婶了,快去啊。” 周绵绵皱着一张小圆脸儿。 脸颊边儿的肉肉气得都嘟了起来,就差对着茅房啐上两口了。 “四婶婶不要脸皮!”小家伙奶气地大声哼哼。 “啥?”李春珠着急。 周绵绵抱着一双小手臂:“哼,四婶婶害绵绵,还要绵绵救,真是脸皮厚厚,比绵绵的鞋底子还厚厚!” 李春珠这时候也顾不得羞臊,只能低声下气,不停应着。 “绵绵说的是,四婶就是不要脸,这就给绵绵磕头赔不是了!四婶跟绵绵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了,你且看在四婶平日疼你的份上,快去帮我说说情吧。” 说罢,李春珠就趴在地上砰砰砰地磕着脑袋。 脑瓜子都快磕破了也不起来。 她已在心底暗暗发誓,以后定会踏实在周家过日子,再也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算计了。 可惜这蠢妇还不知,现在的她,早就耗尽了周家人的耐心。 再求也是无用! 周绵绵晃晃小脑瓜,糯糯的声音难得透出了几分清冷。 “骗银!你才不疼绵绵,等四叔休了你啦,你就不是四婶啦,绵绵不帮。” 李春珠的心底顿时哇凉一片。 要休……休她? 这让她不免更急,也有些恼了。 “周绵绵,我个当婶子的都这么求你了,你这小丫头也不怕折寿吗?快快去求你奶,权当是为你和你全家积德了!” 周绵绵不悦地跺跺小脚。 小嘴儿叭叭回击:“有德之人不用特地积德,四婶子缺德,才该积德呢。” “我呸!到底是谁缺德。”李春珠终于被弄崩溃了。 她抓着头发,瞪着眼珠子嘶哑吼着。 “你们把我关这臭地儿,断我腿绝我粮,你们的心肠才黑着呢,我又没害死你周绵绵,你们周家难道还想要我的命不成,太欺负人了!” 周绵绵小脸儿一垮。 没害死就可以害了吗? 看来这李春珠流再多的眼泪,不过是那脑子里的坏水多到淌出来罢了,从未是真心认过错。 “咋不说话了小丫头。”李春珠听外面没动静。 恨恨咬牙,又道:“我家妹福替你被绑,也算是为你挡了一灾,按理说,我们娘俩对你是有恩,你也该报答回来。” “呸呸呸!”周绵绵气得小口水都要喷出来了。 脸上浮起红扑扑的怒色。 好不要脸的四婶,绵绵气! 也该让这毒妇尝尝绵绵的厉害。 于是周绵绵鼓着小脸儿,这便从灵池里弄出一只龇目獠牙的恶犬。 气呼呼地扔进了茅房里! “报答没有,只有暴打,四婶婶接好喽!” 下一刻,只听茅房里忽然发出一阵惨烈的哀嚎。 李春珠捂着大腿,竟活生生被从天而降的恶犬,咬下了一大口皮肉。 茅房里的墙壁上,瞬间被溅上了一连串的血印子。 “啊!” “救!救我!” “我错了,老四,娘,绵绵,救救我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周家人都被吓了一跳。 可想想便以为是李春珠又在作妖,并未理会。 第66章 休离 直到这叫喊声越来越尖锐,听起来已经有些骇人了,周家人这才觉得不对。 周老太赶忙带着老三和老四冲到院子。 待茅房的木门被踹开后,周老太他们都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底满震惊之色。 “老四,哪来的野狗?可是你放进去的?”周老太脸色都白了。 周老四也睁大了双眸:“娘,我今儿还没上过山呢,这么大的野狗上哪儿抓去。” 只见,狭小的茅房内,那恶犬和李春珠在一通撕咬过后,双双掉进了茅坑里。 恶犬被淹得快要不行了,只能扑腾着一双利爪,使劲儿往上爬。 李春珠的头皮被啃了两口,露出瘆人的血洞来。 她勉强把脑袋探出一滩秽物中,双目却满是未定的惊恐,已经连挣扎都忘记了。 任由恶犬还在时不时地咬她两口。 她却只能张大嘴巴喘着气,麻木地失声尖叫:“啊……啊……救、救、救救我!” 而茅房的地面上、墙壁上,更是沾染了好多血水。 还能看到些许被咬下来的血肉,属实是太过触目惊心。 见到李春珠此时都快没了人样儿,周家人只觉解了心头之恨。 谁也同情不起来。 周老太被恶心得不行,索性摆了摆手。 “老四,快去给她捞上下来,别让她再弄脏了我周家的地儿。” 宋念喜也皱眉道:“我去找个水缸子倒上盐,让她自己泡干净吧。至于那野狗,老三你给打死扔了。” 几番折腾下来,如今的李春珠不仅断了条腿。 连容貌也被恶犬毁了几分。 身上还有多处伤口,虽泡了盐水侥幸没有溃烂,可终究伤得厉害,连走几步路都疼得直喊。 整个人也像是老了十岁。 看啥都像看那恶犬,总是一副惊觉恐惧的神色。 周老太实在是无法再多忍她一天,于是便让周老四写了休书。 趁着天还没亮,就让周老三和周老四赶着驴车,把这狼心狗肺的妇人送出山谷。 “除了休书和你闺女,你什么也别想从周家带走。” 到了地方,周老四厌恶地给她娘俩赶下马车。 看她娘俩还想赖着不走,周老四狠了心,两脚便蹬了下去。 那二人一下就被踹飞了好几米远。 李春珠顾不上疼,还不要命似的扑向了驴车,惊慌大叫。 “老四,求你行行好,我这副身子去哪儿都讨不到一口饭吃的,你可别断了我活路啊。” 说着,李春珠的眼睛里流出害怕的泪水。 以她现在这残躯,就算是去伺候人,也没人稀罕要的。 哪里还能养活得了她和妹福。 周老四早就寒了心,冷声道:“你以后是死是活,都是你咎由自取,与周家无关,与我更无关。” 话音一落,周老三赶着驴车,这就要跟周老四往山谷赶回。 李春珠一看,连忙扔下妹福,一瘸一拐地拼命跟着。 “别丢下我,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周家。” 周老三听到后,顿时回头大喝。 “若是再让周家在山谷见到你这贱妇,我便定成全了你,找个没人的地儿把你埋了!” 见周家兄弟都如此狠绝,李春珠吓得心底一颤。 身子瘫倒在地,可是不敢再跟着了。 她那一双浑黄的眼睛里,溢满了悔恨的泪水。 待驴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后,李春珠捂着胸口,嚎啕大哭了起来…… …… 一晃便到了盛夏,天儿也越发热了起来。 周绵绵耐不住热,小脑门总是汗津津的,一到天黑便要到院子里盛凉。 整宿都不爱回屋睡觉。 周老太宠着这乖宝儿,什么都顺着她。 便索性让周老三上山砍些竹条,回来做个竹编的小床,放在院里留着绵绵躺。 瞧着妹妹的小床儿,周四郎乖坐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瞅着,看着眼巴巴的。 于是周老三便一口气做了七八个,不光闺女有,小子们也有! 大人们没事儿也能过去躺躺。 如此一来,全家人夜里就都能到外面睡着,消消暑气。 只是总这么热着也不是回事儿。 眼看着大人们现在去地里干活儿都受不了,那丝麻做的短衫,才刚过了早上就被汗水打透。 这让周老太不免有些忧心。 “老三,你说这天可真是古怪,往年这时候太阳也没这般毒,咋就今年热成这样呢。” 周老太一边说着,一边摇着手里的大蒲扇,给周绵绵扇风。 躺在奶怀里的周绵绵翘着脚丫,觉得还是太热,便从周老太的身上滑了下来。 周老太心疼得紧,手上使劲儿晃着扇子。 这时,周老三倒了倒鞋底的石子儿,搭了话茬儿。 “听说谷外有个村子,十来天里都热死俩人了,娘,看来今年是真不好过了。” 眼下,暑气毒辣得厉害。 别说整个灵州城了,就光是杏花镇管辖的地界,就已至少热死了上百人。 加上极少下雨,地也越发旱了,每到中午,那庄稼就跟火笼似的,麦穗摸着都烫人。 不少农户都怨声载道的。 周绵绵皱皱脸蛋儿,心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今年逢上如此酷夏,又持续干旱,等到秋收时粮少价高,百姓的日子必定难过。 这怕是很容易生出乱子啊…… 这小丫头心里警醒了些,打算这几天哄着周老太,让她吩咐爹和四叔把院外的墙再垒高,并且加固一番。 最好再让爹跑几趟镇上,多备下些平日所需之物。 吃穿用度上周家需要的,只要是不容易放坏的,大可都多买些回来囤着。 不过现下对于周老太来说,最要紧的,还是得顾着家人别被热坏。 于是她便拿了三百文钱给周老三,让周老三去趟镇上。 “等晚些没那么热了,你受累去买些冰回来。挑最大的买,回来放井里,能够咱用上个三四天的。” 周老三笑着接过了钱:“这敢情好,听说镇上的富户都买冰消暑,如今咱家也能用上了。” 看他一脸美滋滋的,周老太不忘敲打他。 “有啥可美的,咱家虽有了点闲钱,可也比不得人家富户。他们买冰用不过是日常享受,咱家是怕热坏了人,才不得不豁出钱去买。” 周老三高兴地点头应下:“知道了娘,您是怕儿子得意忘了形,儿子不会的。” 周老太这才满意地舒了口气。 不过这夏冰属实昂贵,满满一桶碎冰便要用上二三十文。 更别说周家要买的整冰了。 估摸着若买上五六块回来,少说也得三四百文。 周老太掂量着方才给老三的钱太可丁可卯了,就又回屋,多拿了半贯钱出来。 “娘,那也用不上这么多啊。”周老三拿着沉甸甸的铜钱,愣了一下。 周老太望着旁边咬手手的绵绵:“余下的钱你拿去买几尺香云纱布回来,绵绵穿了就不热了。” 听闻杏花镇现下很流行穿香云纱制的衣裳。 周绵绵一听香云纱,葡萄般的大眼睛都一下子亮了! 此布又称“软金子”,柔软轻薄,触骨生凉,做几件小短褂给周绵绵穿正合适。 周老三看到绵绵眼里的亮光,这便咧嘴一乐,既是闺女喜欢,那就买! 这便赶忙就去镇上置办了。 第67章 绵绵来解围 傍晚时分,远天边霞云灿烂。 周老三赶着驴车,悠悠哉哉地进了山谷。 隔着老远,便看见不少乡亲们聚在一棵大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得唠着嗑。 周老三回头看了眼驴车里的大棉被。 那大棉被平铺开来,不断往外冒着寒气儿,底下盖着的正是六整块儿大冰。 周老三拿起旁边的几捆稻草,不动声色地把稻草弄散,掩在那棉被上。 又把买来的香云纱,也一并藏在了底下。 等驴车走近周家,不少好事儿的汉子和妇人都凑了过来。 一个个的眼睛都透着精光,可劲儿往驴车里瞅。 “老三回来了,这是又去镇上了吧?” “可是买了啥好东西,也让我们饱饱眼福。” 周老三笑了两声,拍开了要朝驴车伸过来的手。 “没买啥儿,不过是去镇上卖了一桶咸鸭蛋而已。” 说着,周老三扯了两下衣领,故意把领子上的豁口让众人看见。 又拍了两下麻布裤子,摸了摸上面缝着的补丁。 见周老三竟也会穿破衣烂衫,妇人们都不由愣了愣。 有几个汉子也偷摸乐了下,心里舒坦了不少。 再看向周老三的眼神,也没了那股子酸味儿,倒像是在看同类人。 平日里,大家都知周家兄弟打猎能耐,从山上得了不少东西。 便自然有眼红心热的,还以为他们周家赚了多少钱呢。 可长久看来,这周家兄弟总是穿得一般,不像是见了财的样儿。 尤其是今儿,老三咋穿个破布衣就从镇上回来了。 这也让大家伙都对周家没那么羡慕了。 有几个妇人甚至当着周老三的面儿,就嘀咕了起来。 “周家从山上得来的东西,多半是吃进嘴儿了,卖不来几个钱。” “听说他家可疼一个丫头片子了,就算得了俩钱,也都给那丫头吃穿去了。” “败家啊,咱庄稼户的丫头养那么好干啥,我可是再也不眼馋这家人了。” “看来周家的日子也过得不咋地啊。” 听着耳边的议论声,周老三得意地眯着眼。 亏娘盘算得好,除了绵绵外,从不让周家人在外穿戴太好。 甚至连好的吃食也不许往门外拿。 为的就是不能露富,免得惹来嫉恨! 现下别人越是看不上周家的日子,周老三听着心里就越舒服。 只要关上门后能吃香喝辣,管他们外人说些个什么,日子又不过在别人嘴里。 就在周老三正乐滋滋的,准备要把驴车往家赶时,王大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忽然叫住了他。 “老三,周家老三!”王大娘面黄肌瘦地喘着气:“你、你可见过我家闺女和女婿?他们可是好些天没回家了。” 周老三脸色一沉:“你这当娘的都不知道,我一个外人又上哪儿晓得。” 王大娘老脸一苦。 “这俩孩子,也不知到底是遇了点儿啥事,咋就走了呢。” 这段时日,王大娘寻了他俩好久,也没个头绪。 只知王红妞和张淳蛋是准备齐全才走的,既是自愿离家,那也不好报官。 只是他们俩走之前,不仅拿了王大娘的红棉裤。 还把家里一切能吃能用的,都搜罗了个遍,统统带走了。 这让本就难以为继的王家,现下更是无比困顿。 那王大娘已经饿了好几顿,唯一能打牙祭的就只有野菜汤了。 她双腿打晃儿地走着,结果一个趔趄,不小心摔在周老三的驴车上。 周老三下意识地给王大娘扶起。 却见这老妇皱了皱眉,摸着驴车上的稻草就不撒手了。 “哎呀周家老三,你这驴车上装的是啥啊,咋哇凉哇凉的。”王大娘睁大了眼睛,又赶忙摸了两下。 她这一喊,又把周围乡亲们给引了过来。 大家伙都好奇地盯着驴车。 “也是啊,老三,你那稻草底下是啥啊。” “我看咋厚厚一摞,是有啥东西吧。” 周老三心底警铃大作,可不敢让众人发现这冰。 这六块冰的耗费,就够王大娘老两口吃上半年的了。 都是庄户人家,谁家若是能买得起冰,那不惹人眼红嫉妒才怪。 周老三皱了皱眉,忙把王大娘扒在驴车上的手推开。 又大大咧咧道:“没啥,里面装的不过是些驴草罢了,我驴草备得多,懒得往家卸。” 王大娘不信,还要再扑过去看。 周老三可不惯这老妇毛病,一胳膊肘就给她怼倒了。 “行了王大娘,这大热天你怕不是热出癔病了,哪有啥凉哇哇的东西。” “我不信,你打开给我瞧上一眼!”王大娘爬起来就嚷。 周老三忍着火气瞪人:“凭啥给你看,你个老婆子猫狗都嫌,还不快回家躺着去。” 可王大娘却不依不饶,干枯的双手死命拉着驴车。 她一直嚷嚷,不少人都想打开稻草看看。 周老三也是为难地暗暗流汗。 就在这时,周绵绵手里捏着个草蜻蜓,摇摇晃晃走出了院子。 正好瞧见周老三被乡亲们缠住。 眼看着家里买冰的事儿要暴露,周绵绵也跟着有些着急。 于是这小家伙当即便往地上一坐,一双小手捂住了眼睛,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呜呜呜爹爹,绵绵要爹爹,要爹爹陪绵绵回家喂驴~” 周绵绵奶声奶气的哭腔,听得人心肝直颤,这就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几个妇人,立马就心疼得不行,只想赶快过去哄哄这小奶团。 趁着大家伙都跑去安慰问周老三也暗暗松了口气,这便忙赶着驴车回了家。 一看周老三进了家门,周绵绵的小哭声也戛然而止。 她麻利地从地上起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去把大门关上。 转过身后,白皙软乎的小脸儿竟不见半点儿泪痕。 反而跟个刚出锅的小包子似的,笑得肉嘟嘟的,一脸稚气灿烂。 这才知闺女方才是为了给自己解围,周老三不由乐开了花。 一把抱起这小家伙,就搂在怀里,直拿胡茬儿去蹭她的小脑瓜。 “不愧是爹的好闺女,咱绵绵就是机灵,像爹!” 周绵绵眨巴着水灵的大杏眼,抻着脖子去看驴车上的冰块。 丝丝凉气从冰块中冒出,看着就沁人心脾。 这小家伙的嘴角也不由挂了点银丝,馋巴巴地挥了挥小手。 “绵绵要吃冰冰~” 周老三这便笑着招呼着家人们出来,好!一块吃冰,消暑! 第68章 天降瓜果 周绵绵身量小,两三件小褂子做得自然也快。 这天午后,周绵绵单穿了件半长的香云纱褂子,坐在院子的竹编床上。 晃荡着小脚丫,吃着碗里的绿豆奶冰。 她那小胳膊小腿儿都露在外面,象牙白般的肤色,瞅着可稀罕人了。 远远看去,就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头上还扎了两个小揪揪,看起来更是喜人。 咋看咋都不像普通庄户家的小丫头。 倒更像是被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周三郎看妹妹这般可爱,也是宠溺得不行。 再一低头瞧着自己黑不溜秋的,却又不由垮了脸,自个儿咋是洗澡没洗干净似的。 于是他虎了吧唧地跑到衣竿旁,拿起地上的两桶水,就一股脑儿都倒在了头上。 心想着可得洗的干净着些,可不能让绵绵嫌弃了。 正洗得酣畅呢,周老太出来看见了。 一见那水被用了,这老太太气得脱下了鞋,就要抽他。 “你个臭小子,那是你奶我接来洗衣裳的雨水!统共就那么两桶,都叫你嚯嚯了!” 眼下雨水极其难得,前天晚上好不容易下了点儿雨,可把山谷里的人们都给乐坏了。 都说雨水洗衣裳容易下灰,周老太才专门拿桶接着。 可这衣裳还没洗呢,水就没了……这给周老太气得追着周三郎满院子跑。 直到周三郎抱着脑袋跑进了东厢房,求周老四帮忙。 周老太才气喘吁吁的,不再追了。 “娘,别生气,我一会儿去山上的泉眼里,弄上两桶泉水给您,也是一样的。”周老四嬉皮笑脸的,三郎就是随了他才这般顽皮。 周老太嘴上哼哼,心里却也是不舍得儿子受累。 便道:“那泉水怎能跟雨水比,罢了,我拿井水洗洗得了!” “好咧!”周老四乐了两声,便带着四郎去山上玩儿了。 这时,周老太回过身,看绵绵自己在那儿吃得香甜。 心里这才舒坦了不少。 赶忙一脸宠溺地凑过去,问她这奶冰可还对胃口。 周绵绵抱着手里的小碗,粉淡淡的舌头卷了起来,舔净了碗边的冰沙。 又冲着周老太点了点小脑瓜,笑出了一口小白牙。 “冰沙好吃,绵绵爱吃~” 周老太听着一乐:“绵绵爱吃就好,这东西精细,奶也是头回做,就是做给咱绵绵吃的。” 这绿豆奶冰,看着虽简单,可做起来却很是麻烦。 听说只有镇上的高档茶楼才有卖的。 一般的食客若是想吃,也得去茶楼排队候着,少说都要三十文钱一碗。 周老太是用了最新鲜的绿豆,先放在大冰上冻上一宿。 等那生绿豆连带着水冻成了冰坨,再取回放进锅中。 加入黄糖,小火熬制,直至出沙。 待这出了沙的熟绿豆放得凉了些,再兑上牛奶,扔进去一些碎冰,最后搅和在一起用力捣碎。 直至那碎冰和牛奶绿豆混合得均匀,再被捣成细腻的冰沙,这道冰食才算是成了。 周绵绵吃了一小碗后,打了个小嗝。 周老太琢磨着老三也快回来了。 脸上不由笑意更深:“你爹去接二郎,估摸着快到家了,奶还留了一小碗奶冰,等你二哥回来吃。” 一听到周二郎快到家了,周绵绵立马来了精神。 “绵绵也有好吃哒,给二锅锅!” 她蹦下了竹编床,赶忙乐颠颠地奔去屋里,给自己的小零嘴儿通通翻了出来。 什么核桃大枣、枣泥酥、桂花糖酥。 还有那小半竹筒的甘蔗汁,都是她留给二哥吃的。 这可把周老太都惊了一下。 她就说昨夜的甘蔗汁绵绵没喝完弄哪儿去了,原来是给二郎留着了。 想想周二郎吃这零嘴儿时的小模样,定是清清冷冷,又斯斯文文的。 周绵绵就忍不住乐得拍手手。 这便跑到大门口,想迎一迎周二郎。 周老太也跟着出去,坐在门口扇着蒲扇。 昨个儿虽下了雨,可暑气依旧不减。 周老太随口念叨着:“这天儿热的,二郎爱吃西瓜,也不知你爹给没给他买。” 若是能弄个又甜又大的西瓜,放到井里冰一下,解暑自是比什么都强。 可一想周老三的细心,全都用在闺女身上了,周老太估摸着就没戏。 没想到这话,倒是被小绵绵听到了心里。 这小家伙赶快去看了眼灵池,挑了俩最大的瓜。 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就又去摘了些深紫色的大葡萄,清脆的大蟠桃,一股脑儿地都扔到了庄稼地里。 果然没过一会儿,孙萍花就抱着俩大西瓜。 乐颠颠地回了周家。 “娘,瞅我在地里捡到了啥?” 周老太看了拼命眨眼:“西瓜?咱家地里捡的?” 周家的庄稼,除了麦苗,连些杂草都不多。 咋可能凭空长出这么老大的西瓜。 “可不咋的,您说这事儿奇不奇。”好在孙萍花大大咧咧,也不大爱深究原因。 抱着西瓜就进屋了。 周老太的心底却是噔噔作响,回头看看摇头晃脑、还在抠着脚丫的乖孙女儿,心下顿时了然! 更奇的是,一会儿周老二也回来了。 头上还顶着个大包。 “老二,你这是被谁给揍了。”周老太纳闷地去摸了摸。 周老二放下手里的筐,里面露出一堆蟠桃和葡萄。 他委屈得直揉脑门:“娘,俺正锄着地呢,不知哪来的桃子砸俺头上了,您说这是啥事儿啊!” 周绵绵瞄了一眼,顿时忍不住乐了,咯咯咯地捂着小肚皮。 哪知自己竟扔得这么巧。 下次一定注意! 周老太更是爽朗地大笑两声。 “有的吃就是好事儿,老二你快把这些果子和那西瓜,一块放进井里冰一冰,等二郎回来咱就吃些。” 第69章 周家的喜事儿 到了快晌午时,周老三和周二郎终于在千呼万盼中回来了。 周绵绵一看到二哥,小短腿紧捯饬。 迈出只认哥哥不认爹爹的步伐,摇摇晃晃地就扑进了周二郎的怀里。 “二锅锅~” 一旁的周老三张着双臂还正等着抱呢,谁知却扑了个空。 他嫉妒地挠了挠头:“就知道找你二哥,再这样,爹下次就不去接你二哥了,把你二哥留私塾里哭鼻子去!” 周绵绵吐吐舌头,哼哼地拍了拍一旁的灰驴。 “爹爹不接,绵绵接!绵绵骑小毛驴去接~驾驾驾~” 那毛驴似是能听懂话般,蹭了蹭绵绵的小手手,又得意地吃了一大口干草。 周家人都被绵绵的小奶音给逗乐了。 脑补一下绵绵这小奶崽,骑着毛驴晃悠悠把她二哥接回家的模样,众人的心都快被萌化了。 宋念喜更是笑着过来给周老三拽走。 “你个当爹的还有没有个正形儿了,快快去帮娘烧火,别扰了我绵绵跟二郎说话。” 周老三摸了摸闺女的小脑瓜才舍得走。 嘴里还嘟囔着:“俩小孩儿能有啥话好说,不如多跟爹说说。” 可周老三哪里知道,人家绵绵可是憋了一肚子的小话要告诉她二哥呢。 等抱着周二郎的胳膊进了里屋后,周绵绵仰着小脑瓜,又把二郎细细地瞅了一番。 瞅着瞅着,水汪汪的大杏眼里,却渐渐露出了几分疑色。 二哥去读私塾已有两个月有余,中间回来过三四次。 可怎的瞧着他却越来越清瘦了。 周二郎穿着一身青棕色的长衫,腰间饶着一根金青色的织缎腰绳。 衣裳虽略大了一点,不过他挺拔的身姿倒也完全撑得起来。 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睛里,总是透着些许淡漠之色,只是比之以往,如今还褪去了几分稚气。 见这小家伙一直盯着自己瞅,周二郎的唇角不由扬起,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 “看什么呢,这些时日可有想二哥?”周二郎说着,忍不住伸手轻捏了下妹妹的脸颊肉。 周绵绵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扑到炕上。 笨拙地抱过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朝周二郎晃了又晃。 “绵绵想二锅,还给二锅留了好多好吃哒!” 周二郎生怕她拿不稳摔了,赶快过去接了过来。 低头一看,都是些小姑娘爱吃的零嘴儿。 其中有一样蜜酥蝴蝶卷最是有趣,就剩下一小半了,上面布满了一圈的小小齿印。 “绵绵最爱吃这个啦。”周绵绵献宝似的拿起来:“二锅也吃吃~” 这小点心统共就买了一小块,为了留给二哥,她便藏在了一堆零嘴儿的最里面,本想忍着不吃。 可到了夜里就忍不住,总是探着小脑袋进去咬一口。 左一小口,右一小口,便给啃成了这般模样。 周二郎看着心头一甜:“绵绵给二哥留了好多呢。” 说罢,也不顾上面沾染了妹妹的口水,便高兴地咬了一大口。 这可给宋念喜和周老太都看奇了。 啥时候见二郎吃过旁人咬剩的东西? 且不说是现在,就算搁在逃荒那阵,大人咬过的饼子馍馍,这小子都打死不肯吃呢。 周二郎吃过蜜酥蝴蝶卷,忙伸手从袖子里掏了掏。 “绵绵,二哥也给你备了好东西!” 只见周二郎掏出一个小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根小巧精致的银簪。 簪上还嵌了一颗剔透的紫髓珠子,美貌值极高。 周绵绵一看,心中不免大为惊讶。 “二锅给绵绵买的?”她眨巴了两下葡萄般的大眼。 又兴奋却又难免着急。 如今二郎在镇上读书,周家虽会给他些零用钱,可那也是有数的! 每过个七八天,周老三不过才给二郎三十五文钱而已。 想来二郎去了私塾才两月有余,一共得的闲钱凑一起,才能将将买来这一根簪子。 难不成,他都一直攒着没花? 周二郎笑着点点头,这便给周绵绵簪在她的双丫髻上了。 浅紫色的玉髓珠子,和周绵绵发髻上的紫缎带极配,衬着她的小包子脸儿也格外白皙。 这小丫头摸摸头上的发簪,却顾不上高兴,倒心疼地扑过去抱抱二郎。 “绵绵下次不要簪簪,二锅留着小钱钱自己花~” 难怪二哥看着瘦了一些,都留着给她花了,能不瘦吗! 见妹妹心疼自己,周二郎笑意越发深了,揉了揉胸前的小圆脑瓜。 “放心吧,二哥好着呢,私塾吃的也好,不用花什么闲钱。” 这时,周老太过来吆喝了声吃饭了,周绵绵这才松开了周二郎。 又巴巴地拉着他上炕坐。 周家人可算是全都聚在了一起,周老太今个儿也格外高兴。 脸上始终挂着喜滋滋的笑意。 这便吩咐着宋念喜和孙萍花,快快把做好的饭菜端在饭桌上去。 “二郎读书辛苦,我给他炖了老母鸡汤,可得好好补补!”周老太拿着大勺,就去那热气腾腾的锅里盛汤。 没一会儿,桌上就摆了个满满当当。 除了那飘着油花的鸡汤,周老太还做了周二郎爱吃的清蒸鲈鱼和红豆小酥卷。 又做了虾肉泥摊的小饼儿、鳜鱼肉捏的鱼丸汤,还有满满两大碗的葱香排骨,和一小锅解暑解腻的绿豆汤。 饭桌上,周绵绵挨着周二郎坐。 小手抓着俩虾肉饼,细嚼慢咽地吃着。 她的小嘴儿边还沾了点渣渣,像道小胡子似的,随着咀嚼还一动一动的。 周二郎看到不免笑笑。 这就拿手帮她给虾肉渣摘掉,反手直接塞进了周三郎的嘴里。 周三郎张着大嘴正要喝汤,差点儿被他弄得呛到。 “唔!” 气得他刚要伸出拳头对准二郎。 可转头一看这饭渣是从绵绵嘴边儿拿的,三郎又赶忙收回了拳头,屁颠地都乖乖咽下了肚。 没一会儿,周二郎吃饱了,就说了件私塾的事儿告诉大家。 “奶,爹娘,我们私塾的夫子,说要收我为义子。” 这话一出,周家人顿时愣住。 啥?夫子?义子?? 周老三更是激动地一口鸡汤喷了出来。 全都喷到了周老四的裤子上。 周老四握着拳头,没空搭理他,忙问:“二郎你说啥,夫子为啥要收你做义子。” “这还用问,当然是我们二郎聪明受夫子看重!”周老太捶了下儿子。 又睁大眼睛看着二郎:“奶记得,你们那儿的夫子,好像还大有来头是不?” 周二郎淡定地点点头。 “夫子原是翰林学士,也曾在安阳王府谋过要职,现在隐退了,才来得杏花镇教书。” 一听这话,周老太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老三和宋念喜也都被震住了。 他们周家,往上数五代,都不曾结识过这般有身份之人。 如此这般,想来二郎日后也不愁没个好前程了。 简直是天降的喜事啊! 周家人都乐坏了,周二郎倒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拿了块西瓜斯文啃着。 得知这魏夫子有收义子的打算,不少大户人家都拿着财宝登门,巴不得自家孩子能得夫子青眼。 要知道,以魏夫子的人脉学识,在杏花镇可是难得一遇的。 以后若是能被提点一二,自然也易得好前程。 可惜魏夫子不爱钱财,脾气还极倔,一一回绝了那些主动上门的。 唯独在私塾中挑中了二郎,也不管二郎答不答应,便要收了去。 周家人好不容易从这喜悦中缓过来。 “二郎,那你以后可得跟着夫子好好学,可不能辜负了夫子对咱的这份看重!”周三郎拍拍儿子的肩膀,心里美极了。 周老太也忙下了炕,这就去后院拿上了几只鸭子肥鹅,连带着筐里的蟠桃,要让老三给夫子送去。 第70章 狠狠宠 难怪周老太这般上心。 那魏夫子既能不看重钱财出身,只看重二郎的性情才智,那他们周家也合该去感激一番才对。 可不能让魏夫子以为他们礼数不周。 周老太挑好了东西,又预备着再送两只半大的猪崽。 这阵子的猪崽虽未到出栏的时候,但肉质却嫩滑可口,吃起来还不柴,吃起来正适口。 那魏夫子年岁不小,嚼起来也容易些。 这时周老三走了过来,看着院子里摆满的东西,想了想觉得不妥。 便对周老太道:“娘,那魏夫子是个古怪脾气,不比与人亲近,咱若是贸然登门,怕只会显得咱唐突了吧。” 周老太手上动作一顿,想想也是,就又赶忙从猪圈跳了出来。 “娘咋没想到呢,魏夫子要是不喜人打扰,那咱可不好不请自去。” 周老三点点头又道:“况且,咱在魏夫子眼里,就是一普通庄户,拿上这么些东西送去,也显得太过隆重了。” 虽说如今周家的条件好了,这些鹅鸭猪都不算个啥。 可在旁人眼里却准以为这是周家好不容易凑来的。 这要是都拿给魏夫子,看着周家太过殷勤,更像是有所求似的,那就过犹不及了。 “魏夫子也不缺咱这口吃的。”周老三拿定了主意:“娘,不如就备下些果子,让二郎去私塾时一并拿给夫子,就当是拜门礼了。” 至于他们做大人的,也就不去给孩子添乱了。 周老太一拍大腿:“还是老三你性子稳妥,那便就这么定了!” 在家休沐了一天后,隔天一大清早,周老三便又要送周二郎离家了。 驴车上,放着一个小包袱,里面都是宋念喜给二郎做的新衣。 又放了一个大筐,装着蟠桃、葡萄和西瓜等瓜果。 眼看着他们便要出发了,周绵绵却偷摸给周老太拉到了一边。 小手往怀里一掏,竟拿出了好大一把珍珠出来。 这些珍珠米白米白的,乖巧地躺在她白软软的手心里,个个都有拇指指甲般大。 虽未经打磨虽还不够圆润,可却极有光泽。 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柔和的光芒。 一看就是品相很不错的! 周老太赶忙伸手捂住这些珠子,心肝都快吓颤了,可生怕被别人瞧了去。 突然冒出这么大颗的珍珠来,还不得把周家人都惊掉下巴才怪。 待周老太数了数后,一共有十二颗,她小心地收进了钱袋子。 又顺了顺胸口,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儿。 这才弯下腰看着周绵绵:“奶的乖宝儿,你搁哪儿弄的这般稀罕物,可是给奶吓了一跳啊。” 这乖孙女儿一天天的,太能整活儿了。 周老太觉得自己都跟做梦一样! “河里。”周绵绵揉揉眼睛,信口胡说:“河里捡哒!” 总不能告诉奶奶,她是在灵池里开蚌壳开出来的吧。 昨个儿夜里,周绵绵偷偷去了灵池开了一晚上的珍珠蚌呢,可把这小家伙累坏了。 倒现在她还困得直打哈欠,眼前都是迷迷糊糊的。 “你这些珍珠可好着呢,奶得想法子给打磨了再卖,不然卖不上价。”周老太一把抱起周绵绵,乐地亲了一大口。 周绵绵赶快伸出小手,五根软乎乎小指头朝周老太勾了两下。 羞怯地嘿嘿一笑。 “奶,绵绵想跟奶换点东西~” “乖宝儿,你想要啥,你说,要啥奶都给!”周老太把耳朵探了过去。 周绵绵奶兮兮地小声道:“那给绵绵点小钱钱~好不好啊奶!” 这小声音落在周老太的心头,简直让她没有半点儿抵抗力。 恨不得对周绵绵有求必应。 “好好好,给!”周老太乐着打开钱袋子。 上来拿了一两银子放在绵绵的小手上。 又殷勤地问:“绵绵,够不够啊,要不够奶进屋再给你拿。” 虽不知孙女儿要钱做啥,但周老太觉得,这小家伙定是有她自己个儿的原因。 周绵绵拿起银子瞅了瞅,噘着小嘴儿:“太显眼了奶,换成铜板板。” 银子太过招摇,还是铜钱方便些。 “好嘞!”于是周老太这就进屋拿来了一贯钱。 周绵绵抱着重重的一贯钱,开心极了,小腿都跑得快快的。 借着周老太给自己打掩护,绵绵偷摸去了驴车边上,把这整整一贯钱,都放进了周二郎的包袱里。 二哥给她买簪子,她也要宠宠二哥!狠狠宠! 钱给二哥,买!使劲儿买! 很快驴车便渐渐走远,周二郎坐在周老三的身后。 远远看着绵绵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个小黑点,他心里不由闪过一抹怅然。 随手往旁边一摸,却忽然摸到了一串硬东西。 “这是?”周二郎忙打开包袱,眼前不由一惊。 只见有一串铜钱,竟赫然放在他的夏衣上。 铜钱的最末端,还系着一小块浅紫色的小发带,正随着风慢慢飘扬…… 第71章 明抢周家 送走了周二郎,宋念喜他们几个大人便去下地干活儿了。 这几日最是酷热难耐,也就大清早这会子能干上一两个时辰。 用不到中午,他们便得回家避着暑气。 周老太也没闲着,拿了俩小酥饼让周绵绵自己在院里吃着,她便忙去摘菜切肉。 趁着现在凉快些,得先把晌午饭用的东西备好。 等儿子儿媳们回来后下锅一炒便行,免得到时候再现预备,又得热出一身汗。 正好李柱子也来了。 这小子跟三郎四郎一起,哄着周绵绵玩儿老鹰捉小鸡。 周绵绵的小身子摇摇晃晃的,被柱子追得满院跑着。 软糯的咯咯笑声,传遍了院子里的每个角落。 周老太探头一看,嘴角不由咧到耳后根。 “奶的乖宝儿,可得跑慢点儿,小心别摔了。” 她脸上慈爱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这时,却看见有人闯进了院子里。 是王大娘带着七八个乡亲,正不管不顾的就往里进。 这几人面黄肌瘦的,手上还带着铁锹和棍棒,看着来者不善! 周老太心底一惊,赶忙出来。 “我昨个儿摸得真真的,周老三的驴车上保准有好东西!”王大娘一进院就扯着嗓门嚷嚷。 她斜着眼珠子,打量了一圈见前院没啥特别的。 就又怂恿身旁的几个汉子:“你,去搜周家后院!那个谁,你进里屋瞧瞧。都是乡里乡亲的,咱都饿得快活不下去了,周家藏了啥好东西就该接济咱们,要是不愿意那咱就抢!” 在王大娘的撺掇下,几个乡亲正要去搜周家。 原来就在昨个儿,王大娘对老三驴车上的冰起了疑心后,便一直放不下这茬儿。 于是连夜找了山谷里几户最穷困的人家,一块叨咕了此事儿。 眼看着如今天热地旱,他们的庄稼懒得浇水,怕是长不出啥了。 若是不偷不抢,只有活活等着饿死的份儿。 这不,就盯上了周家! 周老太一看不好,回屋拿了把菜刀就攥在手里。 先把绵绵和小子们护在身后,又过去一脚踹中了王大娘的心口窝。 “王家的你哪来的胆子,敢带人往我家闯,是嫌命太长了吗!” 周老太怒目圆睁,心知这伙人是想来生抢周家,不免又愤又怕。 只能挥着菜刀拦住这些人。 王大娘被踹翻在地,疼得“哎呦哎呦”的。 虽心底有些畏惧周老太,可她已经饿了五六天,实在受不了。 现下为了口吃的。也顾不上什么了。 于是她爬起来就梗着脖子骂:“我呸!敢问你周家是哪来的胆子,背着我们这些乡亲吃香喝辣!我们都快饿死了,你家有粮也不知道借我们些,今个儿我们便抢你家了,怎么着吧!” 王大娘的话音一落,身后几个乡亲也跟着帮腔。 “周家老太,你也别怪我们,这日子难熬,我们一家已经连打牙祭的米汤都喝不上了。”一个瘦削的妇人叹气道。 又一汉子握紧木棒,粗声粗气地哼:“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合该互相帮衬不是?你周家若有良心,就该给我们受苦的分些吃食,若是不肯,那便是黑了心肝该被老天爷劈了,我们明抢也没啥错处!” 周绵绵听着气得不行,圆乎乎的脸蛋儿,都皱成了包子。 红扑扑的染着怒色。 这话说的,就好像周家欠他们啥似的,不帮衬便成了恶人。 这时,又有几个厚脸皮的跟着嚷嚷。 “就是啊周家的,别逼我们动手,你快自己拿出些米面肉蛋,给我们分了。” “我一家老小八张嘴等着吃饭,都这么难了,难不成你就忍着看着我们挨饿吗!” “听王大娘说你周家日子过得好,可要是我们这些乡亲都饿死了,你们一家住在这儿也没啥意思不是。” 院子里,七八个豺狼一般的村民,正瞪着眼珠子,虎视眈眈地逼着周老太。 既住在同一个山谷里,那周家自然是别想吃独食! 凭啥他们挨饿受穷,周家和旁的一些能干的人家,却能不愁吃穿?这不公平! 周老太被气得红了脸:“你们这些个平日就好吃懒做,山上也不去,庄稼也不伺候,你们不挨饿那才是没了天理!” 人心贪婪,周家愿意救急但绝不救穷, 如若接济了他们一次,怕是他们得了甜头,便更要赖上。 见周老太不肯,王大娘紧咬着后槽牙:“好啊,既然你不乖乖拿出来,那我们就自己进去找!” 说罢,这糟烂老妇抬腿就要往正房里冲。 身后的几个“豺狼”也赶忙跟上。 “见到肉和粮咱们就拿,能穿上的衣裳咱也带走。”王大娘嘴里狠狠怂恿着。 满脸的贪相:“若是看到钱嘛,也大可不用为周家留下,反正他家的儿子们能干着呢,他们还能再赚。” 周老太哪里肯依,菜板上还放着大块猪肉呢。 钱箱子也藏在里屋。 若是被这伙刁民看见,岂不是都要抢了去。 周老太这便冲过去,拼命拦着他们,周家三郎四郎和李柱子也忙过去帮忙。 慌乱之中,周老太寡不敌众,菜刀被夺了去,还挨了几个妇人的巴掌。 周四郎小小一坨,被不知哪个没心的踢了两脚,倒在一个汉子的脚下爬不起来。 见状,周绵绵气鼓鼓地跺着脚,哪里能忍得了家人被欺。 她这便小手微动,把家里的东西都一股脑儿收进了灵池里。 又用意念进了灵池,拿出了几块大石头,就朝那王大娘那伙人的脑门精准砸下。 只听“哎呦一声”,这下砸得太狠,好几个汉子妇人立马捂着脑瓜子,应声倒了下来。 “疼疼疼!谁在打我?” “哪来的石头,砸我头了。” 王大娘伤得最重,弯腰跌倒就再也起不来了。 汩汩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淌了出来,可给这糟烂老货吓坏了。 “哎呀我的娘咧,咋流这么多血,我是不是要死了!”王大娘躺在地上吓得直嚎。 一下子这么多人被开瓢,大家这才停了手,顾不上进屋抢了。 都蹲在地上查看自己的伤势。 周老太这才能抱起周四郎,心疼地搂在怀里。 这时,周绵绵过去拉走了周三郎和李柱子。 急得小声哼唧:“三锅,柱子锅,快快去叫大人们回来~” 庄稼户最看中男丁多寡,为的就是人多不受欺。 而周家人丁也不算少了,这伙人之所以如此猖狂,不过是看家里大人不在,只有老妇和娃娃们罢了。 周三郎抹了把脸上的脏灰,一听便懂了,忙往山上跑去找周老四。 李柱子也忍着泪跑出了周家,要去庄稼地叫周老二他们。 眼看着这帮人一边哗哗淌血,一边还不甘心地盯着周老太。 周绵绵祖孙俩都心知肚明,这几个不要脸的就算今个儿没得手,以后也定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周绵绵这便迈着小短腿,走进人堆里,得让这伙人彻底死了心才好! 只见她伸出一双白藕般的手臂,叉着小腰儿。 忽然糯叽叽地哼了一声。 “叔叔婶婶们!” 周老太看乖孙女儿脸蛋儿红扑的,以为她要帮着自己出气,正急着要把这小家伙抱过来。 生怕这宝贝疙瘩被谁碰着伤着。 可不曾想,周绵绵却忽然小嘴一扁。 委屈巴巴地对着众人哭了起来。 那眼泪跟金豆豆似的,吧嗒吧嗒地就落了下来,给大家伙都哭愣了。 “你们听绵绵说哦,绵绵家真的没有好东西,绵绵都好几天没吃过肉肉了~” 说着,周绵绵揉了揉泛红的大眼睛,小模样可招人疼了。 几个妇人一看,心肠顿时就软了。 “这孩子才三岁,定是不会撒谎的,难不成,周家真不像王大娘说的那样好?” 王大娘却狰狞着龇着牙:“死丫头,就数你最精,说你家没肉吃,鬼才信!” 周绵绵抽抽搭搭地点着小脑瓜。 “王奶奶别不信,不信进屋来看看,就知道了,绵绵是不会骗银哒!” 说着,周绵绵便挥挥小胳膊,引着他们进去看。 第72章 周绵绵太会整活儿 得了这话,王大娘再也忍不住了。 捂着还在流血的大脑袋,死命爬起就往屋子里冲。 “还敢嘴硬?当我们都傻吗!你家天天去山上打猎,家里啥好东西没有,我今个儿非得给你们都翻出来不可!” 王大娘瞪着一双大牛眼,跌跌撞撞进了外屋。 刚想拿些肉和米,眼前却不由一愣。 这……这家咋……咋空荡荡的? 只见外屋里,除了个板凳和一个菜板外,啥都没有。 灶台上比脸还干净,不见半点儿肉和粮。 灶下的桶和筐也都空空如也,粮缸里也只剩几颗米粒了。 那菜板上虽还在滴吧水儿,可也不过只有一小把苦麻菜而已,再无其他食物。 这时,旁的几个乡亲跟着进来一看,也都懵了一下。 “王大娘,你不说周家整天吃香喝辣吗,这咋也看不到啥好的吃食?” 王大娘抹了把头上的血,不信邪道:“你们懂个屁,外屋没东西,那好东西肯定都在里屋呢!” 说罢,这老妇着急忙慌地就又往里面跑。 可谁知一进西屋,众人不由更加傻眼。 屋子里,空得出奇,只有几条被子丢在炕上。 衣箱的盖子大开着,里面一眼便能望到底,不过几件粗布麻衣罢了。 还都是打满补丁的。 几个妇人进去找了一圈,别说是值钱之物了。 就连他们能勉强用上的都瞧不见,这家穷的,简直还不如他们! 王大娘干瞪着眼喘粗气:“这咋可能,不对啊,听我闺女说周家可富着呢,绝不可能就这点儿东西。” 眼见才为实呢,几个乡亲见周家确实没啥东西。 心里不由都大失所望。 现下不管王大娘再说些啥,他们也都没那么信了。 这时,周老太也心慌地跟进了屋,生怕这伙人翻箱倒柜抢东西。 可一看这“一贫如洗”的屋子,周老太顿时惊得睁大了眼。 钱和衣裳呢?炕上绵绵的零嘴儿和小玩具呢? 还有菜板上的肉和那桶里的鱼虾呢?咋都统统不见了! “奶,绵绵没有骗他们哦,你说似不似!”周绵绵仰着小脖颈,朝周老太笑出了一口小白牙。 周老太的心顿时砰砰直跳。 难不成,这都是她宝贝疙瘩整的活儿?这也太奇了些! 好在周老太反应快,忙压住了眼底的惊色。 这便气哼哼着冲着众人叫骂:“咋样,我乖孙女儿没说错吧,都是庄稼户,我家也不比你们好过到哪儿去,你们来我家耍什么混,还不滚回家去!” 挨了骂后,大家伙也实在无力反驳。 一个个灰溜溜的,只能捂着脑袋要离开周家。 可王大娘却不依,一把揪住两个汉子嚎:“可不许走,他们周家定是把吃的都藏起来了,你们得再同我一块找找。” “能找的地儿都找了,难不成他们还能给藏到天上去!”其中一个汉子不耐烦地甩开了手。 就在刚刚,连东厢房和西厢房也有人去看了。 无一不是和正房一样,不见半点儿值得抢拿的物件。 更没有半口能饱肚的吃食。 眼看着大家伙疑心自己,王大娘突然想起来了,赶忙跳起来大叫。 “不对,周家还养着鸭呢,周老三成天去镇上卖鸭蛋,再不济咱把鸭拿来吃了也成!” 听到有肉可吃,几个正要出了门的乡亲都脚下一顿。 想起了后院还没去找呢。 于是这就争先恐后地往后院奔! 周家的后院养了一鸭圈的母鸭,还有五六只半大的猪崽。 加上前几日,周绵绵又给家里添了些老母鸡和大白鹅,若真都抢走,可是够这群人吃上好多天的! 周老太一看就急了,捡了根棍子正要过去拦。 却被周绵绵伸着小白手,轻轻拽住了衣袖。 “奶不急,忘了咱家啥都没有吗,不怕被人抢哒~” 周绵绵气定神闲地叉着腰,朝奶奶吐了吐小舌头。 周老太一听,便知乖孙女儿又动手脚了。 她摸了摸胸口,松了一大口气,也不着急了,抱起周绵绵这小奶团,慢悠悠跟去了后院。 过去一看,王大娘跟傻了似的,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不是有鸭子吗,咋都空了?!” “不可能啊不可能!我闺女都说了,周家要啥有啥的啊!” 周老太一看也乐了,原本养满肥鸭肥猪的后院,现下居然冷冷清清的。 猪圈里别说是猪崽,就连猪粪都见不着。 老母鸡和大白鹅更是早就收进了灵池。 就连鸭圈里都是空的。 只有零星几根鸭毛,留在鸭圈的地上。 周老太冷笑着过去:“鸭子早被拿去镇上,换了些粮食都吃光了,现下我家啥都没有,你们要是还想在我家找点儿啥吃的,就只配吃我老太婆的嘴巴子!” 眼看着周老太举起了粗粝的大手,那七八个汉字和妇人都灰溜溜地要往外跑。 这下可算是彻底死了心,再也不会打周家的主意了。 临走前,有几个还腆着脸,跟周老太赔不是。 “周家老太啊,你可怪不得我们,要怪就王大娘诓了我们。”一个汉子嘿嘿笑着道。 又有个妇人也赶紧甩锅:“可不,要不是王家的非怂着我们来,我们才不敢来打扰您呢。” “就是,咱都是乡邻,若非王家的挑拨,咱们今儿也不会撕破脸,您可别见怪哈。” 方才还似豺狼虎豹的几人,现下又变成了笑面虎。 一个个的脸上不见半点愧色,竟还能笑得出来,看得周老太心里是一阵恶心。 “要不是你们心怀歹意,又有谁能怂恿得动你们,快快滚出周家,别脏了我家的地儿!”周老太喝道。 那几人瘪了瘪嘴,讪讪地走了。 谁知刚一出周家院子,又有几块石头,精准砸在了他们几个的脑袋上。 周绵绵怎肯轻饶了他们,专挑又尖又大的石头丢出灵池。 给这几个刁蛮乡亲砸得满头是血,一个个前仰后翻地倒在地上。 正好这时,周老四和周老二他们也都赶了回来。 手里都拿着长矛和锄头,堵住了这伙刁民! 李铁匠被李柱子喊来,也拎着个铁锹过来帮忙。 “敢来抢我家?你们怕不是活腻歪了!”周老四怒极,拿起长矛就叉了过去。 周老二和李铁匠也冲过去骑住两个汉子,举起拳头就朝他们脸上招呼。 “揍你们,好吃懒做的,就知动歪脑筋!” “看我不打扁你,让你欺负老人孩子!” 余下的几个妇人一看情况不妙,抹了把头上的血就要跑。 好在宋念喜动作麻利,冲过去就揪住了她们的头发。 她和孙萍花一人一边,拿起耙子对准了妇人们的头上、脸上就是一通挠。 一时间,好几个妇人都嗷嗷喊着求饶。 有的头发都被耙子撕扯了下来,露出了光秃秃的一大块头皮。 宋念喜虽性子柔顺,但绝不容忍旁人动自己的家人。 她眼神坚毅地又是一耙子打下来,大声痛斥。 “今儿就让你们长长记性,以后再敢招惹我周家,就让你们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第73章 造孽的想要留后 收拾了这伙不知要脸的乡亲后,那罪魁祸首王大娘,更是别想轻易逃过。 现下她落了单,彻底没了依靠。 面对身材高大的周老太,就像是耗子遇见猫,被堵在后院瑟瑟发抖。 周老太胸中中含怒,拿起柳条就是一顿打! 王大娘缩在墙角起初还想求饶,可后来她连央求的话也说不利索了。 浑身上下被柳条抽得都是伤痕,疼得只能趴在地上直嚎。 周老太嫌揍她累手,索性就吩咐周老四,把这糟烂老货扔到王家的房顶上晒着。 “一会儿就是晌午了,这会子太阳正毒,她就算不晒个半死,也至少得晒掉层皮!”周老太怒瞪着眼睛。 周老四用力点着头,单手扛起王大娘,就给弄到王家屋顶上去了。 那屋顶的瓦片早就晒得滚烫,给王大娘烫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翻来覆去地痛苦滚着。 周老四满意地拍拍手,这便从屋顶一跃而下。 临走前,正好撞见王家的小儿媳从屋里出来。 “周家大哥,你这是……”郑巧儿愣了一下,有些紧张。 水灵灵的大眼睛赶忙朝地上看去。 不敢和周老四对视。 周老四见她都快瘦成皮包骨了,眸底多了抹惊色。 有些时日没见,咋瘦成这样? 不过说起来,这王家小儿媳也是个可怜人。 半年前被亲爹娘收了八斗粮,就给送去了王家。 结果嫁过去不到三天,王家那倒霉小子就因斗殴丢了性命,自此郑巧儿就守了寡。 若只是单单守寡倒也就罢了,偏偏又摊上婆家不做人。 失了唯一的儿子后,王大娘整日又悲又怨,便把这一切都怪在郑巧儿的头上。 非说自家儿子就是被新媳克死的。 不仅对郑巧儿非打即骂,还让全家都指使她干活儿,当驴马使唤。 就连王红妞也视她为出气筒,一时气不顺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本来好好的姑娘,硬是被折磨成了个可怜虫,身上的新伤旧伤就没断过。 现下又见郑巧儿如此瘦弱,周老四更是打心眼儿里可怜她,自然也没为着王大娘而迁怒于她。 只是缓了语气说了声:“没你啥事儿,天儿这么热你快进屋待着吧,可别晒着了。” 难得有人对自己说上一两句关心的话,郑巧儿眸色微微一颤。 等周老四都走了,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愣是垂着小鹅蛋脸,在院子里怔了好一会儿。 直到听到屋顶瓦片拨弄的动静,郑巧儿才抬起头来。 正好看见王大娘躺在上面哎呦地哼唧着,一双毒辣的眼珠子还死盯着郑巧儿。 “你这、你这不孝的东西……光顾着跟汉子说话、也不知救你婆婆我、我、我打死你我!”王大娘虚弱地喘着粗气。 见状,郑巧儿缩着肩膀,赶忙想法子救婆婆。 如今王家走了王红妞两口子,就只剩郑巧儿伺候着王大娘老两口。 郑巧儿自己身单力薄,哪里能把婆婆给弄下来。 无奈只好进里屋唤了声王老头。 “爹,爹,快出去看看娘吧。” “娘可不好再这么干晒着,怕是会出人命的。” 那王老头光着臂膀,腆着肚子,本横在炕上呼呼睡呢。 眼看着王老头不醒,郑巧儿有些焦急,一脸忧色地迈着小步过去,轻推了下王老头。 王老头这才睁了眼睛,可眼神却贼眯眯地盯住了郑巧儿的手。 又顺着白皙的手一路瞄上了郑巧儿的脸蛋儿,嘴角动了下,露出一抹歹色。 郑巧儿飞快地收回手,背在了身后。 王老头这才哼哼着起了身,那双浑黄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始终黏腻地看着郑巧儿,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 实在不敢跟他待在一起太久,郑巧儿这便赶紧出了屋。 紧张道:“我先出去找几个凳子,爹您收拾好了,就快些过来帮帮娘吧。” 在郑巧儿和王老头二人合力之下,那王大娘被弄下来时,已经在屋顶上晒了快有一个时辰。 此时她已是浑身发烫,脸蛋子又红又浮肿,像极了一只被蒸熟了赤甲红螃蟹。 家里实在没啥可吃的,郑巧儿便出去弄了些井水,给王大娘灌下。 又出去借了点儿薄荷叶,兑着藿香、陈皮、茯苓一块煮成了汤。 让王大娘多喝下些解解暑气。 到了夜里,王大娘才勉强缓过来些,她睁着一双眼珠子,难受地摸着胸口。 嘴里面还不忘骂骂咧咧。 一会儿骂周老太出手太狠,险些给她晒没了性命。 一会儿又骂郑巧儿动作太慢,不能给她快些救下来,让她多遭了不少罪。 那王老头就坐在炕上闷不出听着,末了,他忽然问了王大娘一句。 “你可想过,人周家为啥敢这么欺你?” 王大娘气喘吁吁地哼哼着:“还能为啥,为着他一家都不是好东西,心眼子坏透了!” 王老头晃了晃头,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神色。 “那你说为啥!”王大娘瞪他。 “还不是为着咱家没有男丁,欺负咱家没后嘛。”王老头撇嘴道。 这话像是一把尖刀,扎在了王大娘的心窝口上。 让她顿时心如刀绞。 可不咋的,庄稼户要是没个男丁,将来谁来传承香火。 无后之家,别人欺负起来自然更是没有顾忌,怕是他们老两口将来没了,连个给烧纸的都没有。 王大娘张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忍不住开始低声呜咽着。 “咱儿子被那小贱妇克死了,红妞和淳蛋也不见了,咱俩的命咋就那么苦啊。” 眼看这老妇哭得悲拗,王老头吞了吞口水,冷不丁来了一句。 “若你想给咱家留个后,现在倒也来得及。” 王大娘一听,立马止住了哭声,又羞又嗔地瞪了自家老头子一眼。 “你说啥呢?我都多大岁数了,想生也不能够了啊。” 王老头看了眼她身上的褶子,脑瓜子嗡嗡的:“你想啥呢!别说是你不能生,就算是能我也懒得碰!” 这话一出,王大娘胸口一闷,像是挨了一闷棍似的。 这便捂着胸前,又要哭了起来:“你都一大把岁数了,难不成还想休了我不成,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愿意跟你,你个糟老头子。” 王老头急赤白脸的,一把过去捂住了她的嘴。 休妻自是不可能的。 他这条件也没能力再娶个回来跟他吃苦啊。 于是这糟老头子终于按耐不住,把心里埋着已久的话给道了出来。 “我啥时候说要休你了,咱俩都过半辈子了,莫不如咱俩各退一步,你给我纳个妾,只要能生就行。” 王大娘一把推开他,气得坐直了身子。 “纳妾?你想得倒美!咱穷苦人家谁纳得起妾,你怕不是穷疯了出癔症了吧你。” 王老头眯了眯眼,伸手指了指西屋:“家里不就有个现成的吗,纳她又不用花啥钱。” “你是说,咱家这个小贱妇儿媳?!”王大娘眼神一怔。 若是换作以前,王老头敢提这话,她定要大闹一场不可。 可经着今儿这么一遭,王大娘也属实太盼着能有个后了。 现下便也顾不上生气,而是拉着脸,坐在炕头暗暗思忖了一番。 如今,王家已经没啥后代了,迫切需要传递香火。 除了给王老头纳一个先用,怕是也没啥好法子了。 就王家这条件,除了现成的郑巧儿外,哪里还能给王老头找个别的?况且,王家也养不起那么多人啊。 见王大娘有些动摇,王老头赶紧哄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你想想看,若不弄个男人给她绑住,她日后保不齐还要改嫁的。” 想起今个儿郑巧儿同周老四说话的神情,王大娘的眸色顿时一紧! 手里死死攥着衣裳扣子,恨不得捏碎了去。 “这郑巧儿害我没了儿子,她要是敢离了这家,我非得打断她的双腿,把她卖进暗娼馆子不成。” 王老头不停附和:“你也别气,更别给她卖了,横竖让她留下为咱王家留后,还得给咱老两口养老送终,岂不是最好。” 听了这话,王大娘也吃了秤砣铁了心,这便打算要王老头把郑巧儿收了。 哼,这小贱蹄子,既来了她王家,就注定是要被王家榨得连骨头渣子都见不到的命儿! …… 一晃过了好几日。 这天傍晚,周老太抱着周绵绵出来,坐在大槐树底下等老四下山归来。 自打听说了周家惩治那几个没良心的东西后,山谷里不少乡亲都对周家挺佩服的。 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和王家的一路货色,山谷里还是踏实过日子的多。 于是好几个妇人都围在周老太身边,一同唠着闲磕。 “你们可听说了,那王家的也忒不是人了,又闹幺蛾子了。”这时,一个胖乎乎妇人开口道。 众人忙朝她看去:“你说的可是王家小媳妇儿的事儿?” “可不咋的,说的正是这茬儿,那小媳妇儿也太可怜了,好好的一个人啊。” 周绵绵虽还是个小奶团,可也极爱听些八卦。 这便扑腾着一双白白软软的臂膀,从周老太的怀里挣了出来,好奇地把小耳朵凑了过去。 只听那胖妇人又叹气道:“王家那老头都多大岁数了,非要收了那小媳妇儿,她也是个烈性子的,硬是跳了两次井,得亏被救上来了。” “救上来也未必是啥好事儿,听说那王家的去借了绳子,说是今晚那小媳妇若再不肯,便要逼着她为王家留种。” “啥?这也忒毒了些,这还有没有点儿人伦了,王家真是畜生!” 周绵绵一听,小心脏也揪了一下,耷拉着小脑瓜没有吭声。 周老太摇头皱眉:“这王家的,真是造孽,好好的姑娘被他们这么糟践,咋不来道天雷劈了他们啊!” 第74章 绵绵发现不对劲 众人正说着,恰巧这时王大娘拿着一捆麻绳路过。 一听别人议论自家的事儿,王大娘的脖子瞬间就恼得通红。 瞪着眼珠子朝地上狠啐了一口。 “我呸,一个个的都闲出屁来了是吧,你们家是没活人了还是咋的,不回去管自己家的烂事儿,倒先来找我家的晦气!” 说罢,王大娘拔腿冲过来。 揪住方才那胖乎乎妇人的头发,就用力撕扯。 “我让你嘴碎让你嘴碎,今个儿连着你的臭嘴一起撕烂!” 那妇人终归年轻老实,头发都扯掉了一大把,也反抗不得。 周围人见状正要帮忙拉开。 谁知这时,周老太怒气腾腾地走了过来。 抬起一只粗粝的大手,就朝王大娘狠狠扇了过去。 嘴上痛斥道:“你个糟烂老货,闹啥闹,你既能做的出丧良心的事儿,咋还不许别人说吗!” 只听“啪”的一声,王大娘的老脸火辣辣的。 整个人顿时应声仰了过去。 她捂着脸,爬起来刚要撒泼。 可一见是周老太后却又立马愣住:“周、周家的,咋又是你!” 前几日刚挨过一顿暴揍,现下王大娘见了周老太,还不由紧张得身子一缩。 气势啥的,也都减了三分。 周老太怒目圆睁:“咋的,还不滚?难不成,还想让我儿给你扔房顶晒上一个时辰不成!” 王大娘憋气地咬咬牙,终是不敢跟周老太硬碰硬。 只能拿着麻绳往后退去。 谁知她退了还没几步,正好和一个瘦弱的身子撞了个结实。 两人都险些栽倒在地。 王大娘转过身,一看是自家儿媳郑巧儿,火气顿时再也压不住。 一股脑儿的都撒在了她的身上。 “你个小贱妇,没长眼啊你,还没等跟我老头子弄上种呢,就已经不把我放眼里了,竟敢故意冲撞你婆婆!” 一边骂着,王大娘一边抬脚朝郑巧儿的肚子上踹去。 又使劲儿踩了两脚。 虽然肯让王老头收了郑巧儿,可王大娘的心可却免不了嫉妒。 现下一看到郑巧儿,就恨不得给她这张柔和清秀的小脸儿打烂! 郑巧儿捂着肚子勉强爬起。 蜡黄的脸蛋儿露出一抹苦色。 她啥也没说,只是双目呆呆地朝前走去,完全无视王大娘的谩骂。 王大娘拧着眉毛气不过,又朝她的后背狠狠来了一脚。 “你这不孝的东西,看到娘也不知吱一声,这么急,是要去什么地方作死!” “山上。”郑巧儿苦涩地应了声。 作死是不能的,寻死她倒是还敢些…… 以为她是要去山上摘野菜回来煮汤,王大娘这才没有拦着。 只是嘴上还是不干不净地继续骂咧着。 甚至眼看着郑巧儿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也不肯过去扶她一下。 最后还是周老太实在看不下去,赶忙过去搀了把这可怜的小媳妇。 郑巧儿虽疼得额头冒汗,可一见是周老太,却仍不忘礼数地欠了欠身。 嘴唇苍白地哆嗦道:“原来是周家大娘,多谢您。” 周老太心疼地紧了紧眉毛:“傻孩子,捎带手的事儿,有啥好谢的。” 郑巧儿两颊汗津津的,额前一绺碎发贴在脸上,显得格外乖顺脆弱。 她微微摇摇头,又朝周老太欠了欠身。 “我谢您,不是为了您扶我,是为了红薯的事儿。” 郑巧儿抬起头,泪汪汪的。 “那天我婆婆来您家闹,你还肯让你家四哥给我们送吃的,多亏了那半筐红薯,我们才能少挨几天的饿,就这份恩情,我是至死也不会忘的。” 说罢,郑巧儿又深深看了周老太一眼,掩住了眸底一抹决绝,便转身朝山上去了。 这番话,倒是把那王大娘给说愣了。 啥红薯? 那红薯不是这小贱妇自己捡的吗,咋会是周家送的…… 而众人一听郑巧儿所言,顿时都不由更加敬佩地看向周老太了。 “王家的去闹了一通,周老太仍肯救济,真是有够心善的。” “可惜那王大娘白眼狼一个!若非她这般能闹腾,别说是周老太,就连咱们也不是不能接济她一些。” “就是,如今王家的挨饿,那就是活该自找的!” 王大娘一听,脑瓜顿时嗡嗡的。 一时间,还真有些后悔闹腾得这么厉害了。 而另一边,周绵绵这小家伙却也一点儿没闲着。 见郑巧儿神情恍惚地走了。 她小短腿紧走两步,哒哒哒地跟在郑巧儿身后。 歪着小脑瓜,葡萄似的圆眼睛眨啊眨,暗暗闪过一抹忧色。 这郑姐姐,咋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儿呢! 上山采野菜,哪有两手空空不拿筐的?况且身上穿着的衣裳,也比她平日穿得新多了。 像是压箱底的那么一套好衣裳。 这时,周老太看到乖孙女儿快走远了,忙过来一把将她抱在臂弯。 “奶~”周绵绵着急地蹬了蹬小腿儿:“不好不好,快快跟上郑姐姐呀~” 周老太也担心着郑巧儿,生怕这孩子出点啥事儿。 于是这便抱着周绵绵,精神抖擞地跟住了郑巧儿。 只见郑巧儿一路走到半山腰处,却没有半点儿摘野菜的意思,反而又往山上继续走。 一直走到了河边,又拐了个弯,竟径直走向那不远处的瀑布。 山上的瀑布,连着的是河水上游最为湍急之处。 眼看着面前的河水汹涌急速,像是一张猛兽的大嘴般,仿佛随时能吞噬一切。 郑巧儿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泪珠子,此时也不觉得怕了。 与其被王家这般糟践,她还不如早早了却残生,长痛不如短痛。 去意已决后,郑巧儿紧闭上双眼,流着泪,便要往那瀑布之中纵身一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绵绵赶忙扑腾着小身子,从周老太的怀里蹦了下来。 她迈着小短腿冲过去大喊道:“不要不要,不要跳!活着还有希望,跳了就啥都没啦!” 三岁半的小家伙,还是头一次如此口齿清晰地说出长句子。 把周老太听着都惊了一下。 郑巧儿更是身子一颤,忙回过身。 一看是周家小丫头,她的眼角更是止不住淌泪。 虚弱道:“好孩子,周家大娘,如今我只有死路一条,不然王家是不会放过我的,你们谁也不必再拦我了。” 说罢,郑巧儿擦了擦泪,转身就要再跳。 然而这时,周老四正好下山路过。 听到绵绵的小奶音,他便疾步奔来。 眼看着瘦弱的郑巧儿就要落入急流中,周老四瞳孔一震,顿时飞身扑了出去。 及时抓住了郑巧儿失重落下的身子。 周老四又是脚下一蹬,踹在岩石之上,借力腾空跃起。 这才抱着郑巧儿飞出了瀑布。 俩人一并摔在了一旁的草地上,滚了几圈才终于停下。 周绵绵跺跺小脚松了口气:呼~ 第75章 绵绵的盘算 眼看郑巧儿方才差点没了性命,周老四起身后便急红了眼睛。 “命是你自己个儿的,凭啥为了你公婆就不要了,咋这么不知爱惜自己,是不是傻!” 周绵绵也心焦得直点小脑瓜:就似就似,似不似撒! 大不了就跟王家那俩老货拼了,也好过糟蹋自己的性命呀! 郑巧儿咬着嘴唇,泪流满面。 心底虽感激周老四的救命之恩,可却也实在没了活下去的勇气。 “周家四哥,对不起……” 爬起来后,便又想往那急流中跳下。 见状,周老太皱眉晃了晃头,可是不能眼睁睁看着郑巧儿走上绝路。 于是大手一挥,这便让周老四把郑巧儿扛起来。 先给带回周家再说。 …… 为了安置郑巧儿,周老四这几日暂且搬去了西厢房,同周老二两口子挤着睡。 东厢房就留给郑巧儿自己。 郑巧儿虽保住了性命,可连着几天都不肯好好吃饭。 只被孙萍花强行喂过两次肉汤,勉强撑着身子。 “娘,这可咋整,这郑妹子再这么绝食下去,怕是也撑不了几天了啊。”孙萍花回到正房后,就不由叹了口气。 手里还端着满满一大碗的土豆饼子,和一盘豆芽菜炒肉丝。 这都是被郑巧儿拒绝的吃食。 周老太瞥了一眼,眸底露出沉着之色。 “也罢,由着她去吧,她现下是有了心病,啥时候等她自己想通了才行,咱们是逼不得她的。” 周老太也是看透了,这郑巧儿被王家逼着受了好些苦楚。 现下谁若是再逼她做啥,哪怕是逼她活着,都只会让她徒增痛苦。 所以还不如什么也不做,到时候自有天命。 孙萍花本还想弄些粥水和羹汤,去强喂给郑巧儿。 可一听周老太这话,就忙停下了手头上的动作,不敢再去了。 等郑巧儿自己想通? “可是……若是她一直想不通呢,非要寻死,那该咋办啊娘。”孙萍花有些担心。 周老太沉了沉眸色:“人心都是肉做的,但凡这丫头还有些牵挂留在世上,就定还能找回活下去的念头。” 孙萍花听着似懂非懂。 只能默默去东厢房送上些清水和干粮,也不敢再做打扰了。 眼看着郑巧儿意志消沉,周老四也很是焦急。 整日只能去山上打猎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这天晌午,周绵绵吃了饱饱一肚的烤鸡,在院子里溜达着消食儿。 正好便听到东厢房传来轻微的啜泣声。 周绵绵小脚丫停了下来,趴在东厢房的窗户底下听了好一会儿。 原来是郑巧儿在同宋念喜哭诉。 周绵绵连忙舔舔窗户纸,舔出湿哒哒的一块,拿小手指偷偷捅破。 整张小肉脸儿这便趴在窗纸上,认真地往里瞧着。 周老四看见了,也忙过来一块偷看。 叔侄俩挤来挤去,俩人都忒好奇了。 只见那郑巧儿坐在炕上,身下铺着竹麻编织的凉席。 天热她身子又弱,流的虚汗都把凉席给浸透了。 宋念喜便坐在郑巧儿的对面,温声细语地安抚着。 “妹子,你可还在世上留有什么亲人,若你知道他们的去处,我们周家定愿帮你寻到。” 不同于孙萍花的过分直率,宋念喜说话是柔中带着拐弯。 她此番过来,便是听着周老太的话,想来让郑巧儿多想想自己个儿的牵挂。 但凡有半点儿放不下的人或事儿,也许这巧儿妹子便肯好好活了。 可郑巧儿却垂着脑袋落泪。 “我的爹娘父兄都还尚在,可若不是他们,我哪里会被卖去王家受罪。现在就算是死,我也不肯再见他们一面了。”柔弱的声音中隐隐透着恨。 宋念喜胸口一闷。 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要是连亲人都不想着,这便没啥法子了。 就在宋念喜有些灰心时,郑巧儿擦了擦泪,又道:“我还有个妹妹,打小与我最是亲近。” “只是前两年嫁了人便没了音讯,不知还在不在人世。” 宋念喜赶紧追问:“那你可知你妹子是嫁去了何处?” 这郑巧儿的娘家,离周家原来的村子不远。 若是她妹子也嫁到了不太远的地方。 想来是极有可能跟着出来逃荒了。 说不定现下,就在这灵州城的地界安身呢。 郑巧儿想了下:“这我倒是不知,我爹我娘都不肯跟我说。我只记得那天他们收了五两银子的聘礼,就趁着天黑把妹妹送走了。” 说起来,郑巧儿的妹妹那年才不过十四有余。 除了聘礼外,郑巧儿啥也没看到,就连对方接亲的人都没见着。 只知道,爹娘捧着白花花的银子,乐得嘴巴都咧耳后去了,隔着两天就用这钱给哥哥娶了亲。 这话听得宋念喜心里一咯噔。 顿时涌上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哪有天黑嫁人的?况且庄稼户可是出不起五两银子的聘礼! 巧儿那可怜的妹妹,怕不是被卖去窑子了…… 郑巧儿抬着泪眼:“现在,我只盼着能再见一见我妹妹,便没啥遗憾了。” 听罢,宋念喜可不敢把心中所想道出。 只能勉强问着郑巧儿妹子的特征,先答应帮忙找找。 不过宋念喜心里也明镜似的,一旦卖去了糟烂地儿,这人就不可能再找得着了。 这时,只见郑巧儿翻出了自己的袖口,露出上面绣着的黄色绣样儿。 那绣样儿绣得粗糙,用的绣线还是起毛的。 不过却被郑巧儿很珍视地摸了又摸。 “这上面绣着的是菇娘果儿,又叫锦灯笼。”郑巧儿浅笑道:“正是我妹妹为我绣的。我娘家穷顿,总是吃不饱饭,我俩便常去山上捡菇娘果儿吃。” 这一来二去,菇娘果儿便成了她们日子里,不可切割的一部分。 “我妹还说,将来若是重新见了面,变了样儿认不出也无妨,只要拿上一把菇娘果儿,便知是彼此了。”郑巧儿说着,眼圈不由又红了些。 宋念喜沉默了,对这可怜的姐妹俩,只有说不出口的心疼。 她起了身,本想去买些菇娘果儿,给郑巧儿解解思妹之情。 可想想又坐了下来。 山谷这一片,乃至整个灵州城,都是没有菇娘果儿的…… “菇娘果果!” 然而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了一声小奶音。 郑巧儿和宋念喜都愣了一下。 忙朝门口看去。 只见没一会儿,周绵绵就笨拙地晃进了屋。 两只小手小猫似的捧在一起,露出一把黄灿灿的果子来。 正是那菇娘果儿! 郑巧儿睁大了眼睛,情绪终于有了波动。 “巧儿姐姐快看,是不是这个果果儿~”周绵绵献宝般地甜甜叫道。 “是这个,就是这个呢,这个就是菇娘果儿!”郑巧儿一时动容地喊了出来。 瘦巴巴的脸上也可算有了点儿笑意。 宋念喜忙问自家闺女:“绵绵,这果子你是从哪儿弄的,娘记得,咱这一带是没有菇娘果儿的啊。” 周绵绵眨巴了两下眼睛,没有明说。 而是朝窗外噘了噘小嘴儿。 “问四叔,四叔知道哒。” 外面的周老四突然被叫到,脸上红了几分,这……他……他哪里知道? 绵绵这孩子真是! 无奈之下,只能先进来。 又怕自己偷听被郑巧儿误会,周老四臊得脖子都红了。 好在郑巧儿也没说啥,只是默默低下了头,也露出了几分怯色。 这时,宋念喜急抓着老四问:“快跟嫂子说说,这菇娘果儿你是打哪儿弄的。” 周老四哭笑不得,他还想知道绵绵这小奶崽是咋变出来的呢! “三嫂,绵绵这丫头她……” 周老四嘴上刚要回话。 却被周绵绵拿着笤帚,故意戳了下大腚。 “哎呦。”周老四捂着后屁股委屈看她:“又咋了啊绵绵?” 周绵绵抱着大笤帚,赶紧吐了吐粉舌头。 脸上的小奶膘一颤一颤的,小表情极其丰富,使劲儿给周老四使着眼色。 周老四揉了揉后腚,猛的一摸后脑勺。 他懂了! 绵绵这是……要让他撒谎哄住郑巧儿?! 第76章 绵绵的法子好用 周老四的心脏怦怦直跳。 在宋念喜和郑巧儿疑惑的目光中,他清了清嗓子。 紧张道:“绵绵说的对,这菇娘果是我带回来的。” 说罢,又沉了口气,索性就依着绵绵的法子,撒了个小谎。 “说来也是巧了。”周老四说得有鼻子有眼:“今儿上午我同三哥去镇上时,竟也遇到了个郑姓妹子。那妹子拿着这果子,嘴里还嘟囔着要找她姐姐呢。” 宋念喜震惊地睁大眼睛:“老四,你说的可是真的?” 周老四避开三嫂的目光,心虚地点了点头。 嘴里又继续胡扯。 “自然是真的。不然我能从哪儿弄到这菇娘果,咱们这边又没有卖的。” “听说这果子,还是那姑娘从老家带来的,一路上到处送人,为的就是能找到识得她姐姐之人,帮忙给带句话。” 这话一出,别说是宋念喜,就连郑巧儿都惊得不行。 清秀的鹅蛋脸上,激动得已经红扑扑了。 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儿? 不仅跟自己同姓,还有菇娘果做信物,郑巧儿觉得周老四所说之人,定然就是自己的妹妹了! “周家四哥。”郑巧儿拉住了周老四的衣袖:“你可记得那姑娘多大年岁,长什么模样?” 周老四寻思了一下,便道:“看着能比你小上一两岁。至于模样嘛,记得不清了,好像脸蛋儿看着挺圆乎的,不太胖也不太瘦。” 反正郑巧儿与妹妹分别已有两年。 胖瘦这方面有所变化不足为奇,周老四就故意挑着这点说,就算说错了,也容易把话圆回来。 郑巧儿稍微愣了愣:“可我妹妹很瘦的,下巴也是尖尖的……” 记得以前就因妹妹吃不饱,太过瘦削,还总被她们的娘骂是没福气的刻薄相。 这才先把妹妹给送出了家门,为的就是不给家里添晦气。 想到这儿,郑巧儿胸口不由一痛。 见她脸色有变,周老四忙跟着解释。 “你俩都这么久没见了,你妹妹就算长些肉也不足为奇。若是日子过得好了,能吃饱穿暖,想不长肉都难啊。” 宋念喜看了眼老四,心下渐渐反应过来,想必老四定是在撒谎哄巧儿。 于是也跟着一起安慰:“可不是嘛,你既说你妹妹的聘礼就有五两银子,那她嫁的人家条件自是极好,能吃好长胖才正常啊。” 这话给了郑巧儿好大的安慰。 这可怜的姑娘捂着胸口,一直以来呆滞的眼底,居然露出了一抹难得的亮光。 “周家四哥,那你能带我去镇上,见见我妹妹吗。”郑巧儿眼盼盼地望着周老四。 周老四顿了顿:“这当然可以。只不过,我与那姑娘也不过是一面之缘,杏花镇那么大,要想找她也是不太容易。” 说罢,周老四赶忙又给了宋念喜一个眼神儿。 求着三嫂帮忙把话顺下去。 “要不这样吧巧儿妹子。”宋念喜心领神会,拉住了郑巧儿的手。 “且让老四和我家老三这几天多去镇上找找,待找到了你妹妹,便再带你去镇上与她团聚,你看可好?” 这属实是个最合时宜的主意了。 郑巧儿也没什么不好答应的,于是这便起身,要给宋念喜和周老四道谢。 “那就多谢三嫂和四哥了,巧儿无以为报,你们的恩情我会牢记在心。” 宋念喜眼疾手快,忙扶住了郑巧儿。 让她重新坐回了炕上。 “你不必同我们这般客气,反倒显得生分了。”宋念喜柔声道:“只是你若想见你妹妹,可还得再做一事才行。” 郑巧儿恭顺地点头:“周家有恩于巧儿,不管三嫂让我做什么,巧儿都会照做的。” 宋念喜笑着,拿来了被晾在一旁的干粮和粥水。 “你要做的啊,就是先好好吃饭,把身子给养好了,不然到时候怎么能见到妹妹呢。” 周老四同样关切道:“三嫂说的对。你若是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可就再也见不到你妹妹了。” 就连周绵绵这时候也忍不住伸伸小手。 抓起一小块白面饼子,塞进了郑巧儿的手心里。 “巧儿姐姐快吃吃呀~”周绵绵仰头舔舔小嘴儿。 郑巧儿听着心头一热。 又感激地看了看他们三个。 这便红着眼眶,低头咬了一大口饼子,至此,是再也不说绝食寻死的话了。 宋念喜这才松了口气。 待郑巧儿吃得饱些了,她才抱起周绵绵,又拉着周老四出了东厢房。 “老四,你方才说的,都是哄人的话吧。”宋念喜回了正房后才问道。 周老四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 “果然啥都瞒不过三嫂,我确实说了假话,也骗了三嫂,三嫂莫要怪罪。” 宋念喜却舒了口气,拍了拍周老四的肩膀,坐回了里屋的炕上。 “我哪里会怪你,我倒是要谢你才是,若非你使了小聪明,巧儿妹子又怎会安心吃饭。”宋念喜心头正乐着呢。 只觉得有块大石头落了地。 郑巧儿那般惹人怜爱,如今既然有了活下去的盼头,便是好事儿! 周老太知道了后,更是高兴得很。 这便去后院抓了一只大白鹅,晚上要做个烧鹅,给郑巧儿好好补补。 接下来的几日,周老三和周老四便多去镇上几趟,做做样子给郑巧儿看。 虽说一直未有等到妹妹的消息,不过郑巧儿的精神还是越来越好了。 经常还会帮周家干些活计。 这一来二去的,郑巧儿便在周家踏实住下了。 只是为了躲着王家,她仍不敢出门,生怕哪天再被抓了回去。 第77章 官府收粮 一晃就入了秋,山谷里各家各户忙着秋收。 在周绵绵的辛勤“浇水”下,周家的庄稼地自是最为丰收的。 周老三带着两个兄弟没日没夜地干活儿。 一驴车又一驴车的粮被收回了家,全都晾在周家的院子里。 看着眼前饱满紧实的谷子,周老太不由喜笑颜开,连忙招呼着两个儿媳妇。 “咱们先装满三个粮缸,囤起来当冬粮,其余的就等卖给收粮的商贩。” 孙萍花刚要动手,却不由愣了下:“娘,开春时不是说咱家只留两缸冬粮吗,咋又多留一缸。” 如今各地的收成都极差,正是粮价最好的年头。 孙萍花是想着,趁着价高时多卖一些,才不枉费这半年来的辛苦。 周老太拍拍儿媳的肩膀:“卖钱再要紧,也要紧不过咱自家人的肚子,宁肯留多了,也不能不够吃,装吧。” 现在遍地粮食稀缺,等到了冬天,怕是粮价更要高得惊人。 保不准还会发展到有钱都买不到粮的境地。 周老太不得不多做打算,宁愿少卖一些,但至少得保证周家人有的吃。 周绵绵听着奶奶说的这话,赶忙晃荡着小胳膊儿,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奶,做的对哒!”周绵绵比了个大拇指给周老太。 难得能有村妇如此远虑,也就省得小绵绵操更多的心了。 周老太乐得欢快,抱起乖孙女儿放到谷堆上坐着。 一双粗粝的大手抚过周绵绵的双丫髻,帮她紧了紧淡青色的花绫发带。 “等粮都卖出钱了,让你爹带你去镇上的成衣铺子,买两身现成的好衣裳可好。”周老太慈眉善目地笑。 周绵绵翘着小脚丫,咬着手手直点头。 “不仅绵绵买,大家都买,一起穿!” 周老太听得心肝一颤,忙搂紧了这贴心的小家伙。 真是周家的小棉袄,有着绵绵,可比穿啥新衣裳都强啊! 眼下这山谷,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虽说有周家和李家这般丰收的。 可也不少人家的庄稼因着天旱,没能产出足够粮食的。 有些算了一番,甚至连丁税都交不起了,正犯着难呢。 只能先等着商贩来收完粮再做打算了。 然而,就在众人翘首以盼等粮贩子时,没想到前来的却是官府的人! 这天,周老太正在院子里给绵绵炒瓜子吃,一旁的郑巧儿在打下手。 周绵绵垫着脚脚,馋巴巴地在大铁锅边盼着,刚想抓一小把先尝尝。 这时,就见李铁匠风风火火地进了周家。 “周老太,老三老四在家吗,官府来人了!”李铁匠跑得太急,一脑门子都是汗。 周老太纳闷地抬眼问道:“官府为啥来?现在也还不到来收税的日子啊。” 五年前,朝廷就把收秋税的日子定在了霜降之后。 按理说,还有个把月的时日呢。 李铁匠心焦地坐在了凳子上:“官府这次来人可不是为了这个,是为了收咱粮的!” “啥?”周老三从屋里出来,立马眉间一皱:“官府为啥收粮!” 待李铁匠说清楚后,周家人的脸色都不由严肃了起来。 原来,现在各州粮食告急,朝廷怕粮价涨得太过,谷贵伤民会出乱子。 便严令各地防止粮价飞涨价,否则重惩。 这灵州城的知州得知此事后,就决定不许商贩私自收粮,以免无良商贩哄抬粮价。 又明令只有官府下派的官吏,才有到各村收粮的权利。 寻常的庄稼户,更是绝不允许暗中将粮食贩卖给商贩。 “官府收粮,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周老三低头沉思了一番,又抬头看着李铁匠。 “他们可说了,要以啥价来收咱的粮?” 李铁匠嗓子一紧,半天才伸出五根手指头:“半石粮,五十文钱。” 这话一出,周家人顿时全都震住。 周老太睁大了眼睛:“这么说,一石粮才不过百文钱。可外面的粮铺子,一石粮至少能卖上一贯钱啊!” “就算是再黑心的商贩来收,一石粮也是会给到三百文以上的。”周老三激动地握了握拳。 官府这么一来,可就压了一大半的价格,比商贩给的要低多了! 如今收成本就不好,好多庄稼户可就指着粮食多卖上些,才能勉强把日子过下去。 现下,岂不是要断了不少人的活路。 宋念喜难受地直摇头:“他们就算低价收了咱们的粮,恐怕将来拿出去卖时,也绝不会是这个价。” “对,官府那些人定是也想从中赚上一笔,这也太欺负人了!”孙萍花心疼得都要落泪。 虽说这事儿难以接受,可官府派来的官兵正挨家挨户搜粮。 为了能够安稳度日,想来这粮也是不能不交的。 李铁匠垂着头可劲儿叹气:“眼下他们只许我们留半石粮当冬粮,其余的都得卖给他们,我家胆子小,可是不敢把粮藏起来的,周家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李铁匠又摇头叹气地离开了。 眼看着官吏就要搜到周家了,周老三他们看着满院子的粮食,愤怒到不行。 周老四胆子最大,索性就直接动起手来, 这便把粮食都尽可能多的往麻袋子里装。 “只许咱们留半石粮,连一缸都不到,咱们哪里够吃。难不成他们还想低价收了咱的东西,再让咱以后花高价买了去吗!” 周老四瞪着一双怒目,就要藏些粮食去茅房。 周老二胆子小,有些怕道:“老四你可别冲动,一旦咱藏了粮被官兵找到,到时候咱周家可就要遭殃了。” 平日里,周老四就看不惯二哥这副窝囊样儿。 现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难不成咱就这么凭白挨欺负,大不了到时候我一个人顶罪就是,总得试一试再说!” 看着这两兄弟吵得都面红耳赤的。 周老太这时候忽然想起,绵绵那天,能把家里的东西都变没的奇事儿。 于是赶忙喝止住周老二和周老四。 “都吵啥吵,再吵吵也解决不了正经事儿,老四,你快给粮食装好,但不许往茅房里放!” 说罢,周老太便忙抱起周绵绵,偷摸跑到角落里。 第78章 不翼而飞的粮食 “奶的宝贝疙瘩,你可有啥法子能帮咱家藏点儿粮不?” 周老太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 周绵绵咬着手手,朝奶点了点小脑瓜,两边的发髻跟着一颤一颤的。 “奶,让绵绵来帮你!”奶兮兮的声音一出,可给周老太吃了颗定心丸。 这老太太赶忙顺了顺胸口,生怕自家乖孙女儿累着,便寻思着能藏个三石粮食就够了。 三石粮,差不多也能装满两缸了。 加上官府本就许各家自留的那一石,一共也就是不到三缸的粮食。 想来也够周家吃到来年开春了。 不过周绵绵却歪着小脑瓜,哼唧了声:“奶,让四叔把粮都装上,装麻袋袋里~” 反正自己的灵池大得很,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啥?都装起来?”周老太不由瞳孔一震。 这可就有几十石粮了,千万别把绵绵给累坏了! 见周老太还有些迟疑,周绵绵已经从她怀里溜了下来,晃晃悠悠地就跑去找爹娘了。 “爹,娘,快快装粮,装多多哒~” “装粮?好!那咱就先装着。”周老三用力点了点头。 听了绵绵的话,周家的大人们忙一起动手。 把院子里晒的粮都往麻袋里收。 郑巧儿和三郎四郎也跟着一块帮忙,没一会儿,大家就都忙出了一身汗。 都动起手来,这粮食收的就快多了。 等到官府的吏员和官兵赶到周家时,已经装好了五十石粮。 地上只剩下不到十石而已。 周家人还来不及藏粮,结果一眨眼的功夫这好多个粮袋子就凭空消失了。 周家所有人的眼睛顿时都瞪得大大的。 一个个的,像是做了白日梦一般,脑瓜子都是晕乎的。 “娘,咋都不见了,我是不是眼睛出毛病了!”周老四压低声音问着周老太。 宋念喜和孙萍花也惊觉不已。 “二嫂,刚才是咋回事儿,你可看清楚了?” “老三家的,咋像变戏法似的,我、我、我也没看懂啊!” 她们两人互相搀扶着,才勉强没有被吓的晕倒,不过脸色依旧是煞白一片。 一时间,见到官差来了,众人也都顾不上去迎接。 好在周老太是见识过一次的,就没他们那么惊奇了。 这便捂着紧张的胸口,走去门口迎接那些官吏和官兵。 “大人们,这便是我家今年全部的收成了。若您不信,尽可以进家去搜找,我们定是不敢给您添麻烦的。” 周老太指着地上剩下的那点儿,说起话来很有底气。 那些官吏见了也不觉起疑。 反倒还以为周家人如此瞠目结舌,是太过畏惧他们,不免有些沾沾自喜。 不过走个过场搜查有没有藏私,还是得做的。 于是几个官兵这便闯进周家搜罗了一番,见属实没有余粮后,这群人才心满意足地带着粮离开了。 等官府来的人从山谷走远之后,周老太赶忙把大门关上,从里面落了栓。 又让周老二和孙萍花去门口守着,以免让任何人进了周家。 “宝贝疙瘩,那粮食现下可拿出来了。”周老太期待地看着周绵绵。 周老三和宋念喜也无比紧张地睁大双眼,想再看看闺女是如何“变戏法”的。 不过,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周绵绵啥都没做。 只是闭着眼睛似乎想了些啥,就睁开眸子甜兮兮道:“奶,你们去东屋找找。” 绵绵说的东屋,就是周老四的东厢房。 那边以前是周老四住,现在就住着郑巧儿一个人,空余的地儿最多。 等周老太带着儿子儿媳赶过去时,惊奇发现,东厢房的地都下不去脚。 早已堆满了粮食袋子! “娘,这些东西是咋到这边儿的,这也太奇了些。”周老三已经被震惊到,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周老太捂住胸口,回头道:“这事儿你们可得把嘴捂严了,不能让外人知道。” “那是自然。”宋念喜连忙应了。 现下周家的粮食可算是保住了,不过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拿出去卖。 于是周老太就张罗着,先把粮食藏在家里。 东厢房是最好的藏处,其余的就放在各个屋子里,等到来年开春拿出去卖了都不迟。 …… 过了秋收最忙的这阵,周家的地里就没啥活儿了。 宋念喜他们也可算是能够好好歇上一歇。 于是周老太便拿出了一些银钱,交给宋念喜,让她领着老二两口子,一起去镇上逛逛。 “你们也累了这么些时日,这钱你收好,见到可心的布料和脂粉,就尽管买了。”周老太坐在炕上,露出慈爱之色。 宋念喜也不扭捏推脱,欢欢喜喜地谢过了周老太。 “那让老四也跟着去吧。”这时,宋念喜忽然笑道:“老四前两天还嘟囔着,要给巧儿妹子买些东西呢。” 说起周老四,周老太不由欠着身子,朝窗外瞅了眼。 这时,就正好瞧见周老四在帮郑巧儿洗鞋子。 “四哥,我自己能洗,不用你帮我……”郑巧儿脸红的,像是快要滴血了似的。 周老四却大大咧咧的,洗得正欢实。 “这有啥的,我就捎带手的事儿,再说你这两天不是来了那啥,不方便碰凉水吗,我给你洗了得了。” 这话一说,郑巧儿脸更红了,扭头就躲东厢房里。 周老太收回了目光,哼笑着道:“这老四,咋没见他给我这个当娘的洗洗衣裳鞋子啥的。” “老四啊,也就对巧儿不一样。”宋念喜话里有话地笑。 这话可是点醒了周老太。 夜里,周老太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这样收留着郑巧儿也不是回事儿。 莫不如,就让她跟老四凑一对……反正这俩孩子对彼此看着都有好感,年岁也相仿的。 拿定了主意,周老太就美滋滋地睡了,寻思等明个儿就先去探探巧儿的口风。 第79章 不许欺负哥哥 翌日,一大清早,后院的猪叫声响个不停。 惊得一旁的禽圈里也鸡飞鸭跳。 正房里,周绵绵被吵得小脸儿都皱了,直蹬着小短腿。 实在听不下去,便气鼓鼓地拉过被子,蒙在了小脑瓜上。 “呼~” 另一边,周老三和周老四跳进猪圈里,正商量着抓猪, “三哥,要不就这头腚上长黑花的吧,我看它最肥!” “老四你动静小点儿,别挨个捅咕!我闺女还在被窝里睡着呢,给她弄醒了看我不揍你!” 周老三和周老四折腾了一会儿,终于选定了头最肥的猪。 这便抓着绑到驴车上,打算拿去镇上卖了。 眼下周家后院养满了家禽,再不卖上几只腾腾地方,怕是就快养不下了。 临走前,周老太拿着一个蓝色棉麻布的小包袱,塞进了周老三的怀里。 “我刚给绵绵炸了点红豆糕子,你一块捎去私塾给二郎,路上可不许偷吃了。” 周老三笑着抱住了包袱,一跃跳到了驴车上:“知道了娘。” 等周老四也上了驴车后,周老太拿了一小包碎银子,丢给了他。 “卖完了猪,记得去一趟首饰铺子,买对银镯子回来。”周老太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 若是巧儿真答应了,可不能怠慢了人家,周家少说也得给她买对新首饰。 就连当初那李春珠进门时,周老太都给她弄了个老镯子戴。 更别说是巧儿这么好的姑娘。 周老四有点纳闷,瞅了瞅钱袋子,又摸了摸后脑勺。 买银镯子?给谁的? 应该是给绵绵买吧…… 这木头疙瘩完全会错了意,不过也没细问。 光是嘟囔了句:“咋不把钱给三哥呢,我又不会挑。” “别啥事儿都指着你三哥,这个可得你自己来。”周老太眯眼道。 周老四一听,心里还是挺美滋滋的。 啥时候给绵绵买东西终于轮到他来了! 既是如此,那他可得给绵绵挑对样式新的银镯,得是刻有暗纹的那种。 最好再带几个圆滚滚、油润润的玉珠子做点缀,才最衬他那乖乖小侄女! “娘,放心吧,我巴不得呢,这事儿我肯定给办得妥妥的。” 见周老四笑得一脸痴迷,周老太心中喜得很。 难得老四如此上道。 周老太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去了。 “那你们兄弟快去快回,路上别耽搁了,娘晌午给你们炖鸡肉吃。” “好咧!” 周家兄弟二人这便精神抖擞地去了镇上。 快到中午了,周老太左等右等,也不见两个儿子回来。 锅里炖的鸡肉都炖得烂糊极了,没牙老太太都能炫上一大碗。 于是周老太只好先把鸡肉都盛了出来,隔着盘子,放在锅里温着。 自己就抱着周绵绵,坐在门口等老三他们。 “奶,俺想吃鸡肉。”这时周四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跟个小脏猴儿似的,跌跌撞撞跑过来。 大眼睛下面还挂着两道泪痕。 “你给俺盛碗肉,让俺拿出去吃吧。”周四郎又大着舌头地央求。 看他脸蛋儿都哭花了,周老太心疼地抱了过来,赶忙擦擦小脸儿。 “乖孙儿这是咋啦?可是谁欺负了你。” 周四郎啥也没说,只是抽搭了两下。 周老太只好摸摸他脑瓜:“要是饿了,奶就领你进家吃去,只是不能拿出去,别被外人瞧见。” 周四郎一听,眼泪汪汪地拽着奶的裤腿子。 “奶,你就让俺出去吃吧,有人笑话咱家穷,让俺好好气气他们。”周四郎委屈地喷了个大鼻涕泡儿。 周老太眼前一愣:“谁笑话你了?” 正好这会儿周三郎也拿了把木剑,从外面回来了。 木剑上还挂着点儿布条,不知是和谁打架,挑破了人家的衣裳。 见自家弟弟跟个小哭包似的掉着眼泪儿。 周三郎上来就揍了四郎两下屁股,脸上有些生气的小模样。 “哭啥哭,就你没出息,他们说咱穷又能咋滴,他们知道个屁,家里短过你一口吃的没有?!” 周四郎捂着屁股怕再挨揍,连滚带爬地躲到周绵绵身后去了。 小脏脸儿上,还在不停掉着金豆豆:“三哥坏坏,就知揍人……” 听这俩孩子说话奇怪,周老太和周绵绵都纳闷极了,赶忙问清楚个究竟。 等三郎说完,周老太这才知道,原来是冯寡妇那个嘴碎的传了瞎话! 惹得她儿子带人笑话了四郎。 说起那冯寡妇,也算得上山谷里的一颗老鼠屎。 她带着个儿子一路逃荒至此,平时不务农也不做零碎活儿,就靠着好几个姘头养活。 而在一堆姘头里,唯独最抠搜的张淳蛋深得她心,所以她日夜念叨着张淳蛋。 有事没事儿就去王家看看这男人回来了没。 日子久了,冯寡妇和王大娘便臭味相投了。 听王大娘说那天带人闯周家,见周家一贫如洗之后,冯寡妇为了帮王大娘出气,便时不时地就跟旁人笑话周家穷困。 还说周家臭摆谱,穷讲究,有啥好东西都只顾着供养在丫头片子身上了。 家里面是穷得是叮当响。 大人们都对这话不以为意,毕竟谁家的日子都没那么好过。 可孩子们就不同了,都拿这事儿笑话周家小子们。 方才,冯寡妇得了一筐梨子,那冯家小子边吃着边显摆。 见到周家三郎和四郎后,更是得意极了,当着一堆孩子的面儿,笑话周家肯定吃不起梨。 周四郎不过四岁,听了自是气不过,这才回来求周老太拿肉。 听罢,周老太倒是不大当回事儿。 被笑话穷总比露富强。 她只是嘟囔道:“这冯寡妇,成天在孩子面前说啥瞎话。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斗气话罢了,四郎别往心里去。” 可周四郎仍然委屈巴巴的。 奶奶不知,其实小娃娃也是有自尊心的。 四郎又吧嗒掉了颗眼泪儿,这让周绵绵忍不了了,她攥紧一双小拳头。 老大不乐意地跺了跺脚。 脚下那双织银缎翘头鞋,都跺出了“哒哒”的动静。 有绵绵在,还能让哥哥被欺负了去?! “四锅,走!绵绵给你出气气!”周绵绵红包小脸儿,跟着小大人儿似的。 这便伸手手抓着四郎的袖口。 大步流星就朝冯家那边冲去。 周三郎生怕妹妹和弟弟吃了亏,忙提着木剑就跟了上去。 眼看着就要到地方了,那冯家小子正蹲在地上,吧唧吧唧地吃着呢。 旁边围了一圈馋孩子。 一个个眼巴巴的,哈喇子都快淌地上了。 “冯狗蛋儿,给俺们也吃一口吧。” “你那吃剩的核别扔,给我嗦嗦。” 冯家小子理都没理,只是时不时地吐掉两口梨皮,用脚踢过去,故意引得那几个小孩儿去抢。 别人抢得越急,冯狗蛋儿就笑得更得意。 脑满肠肥的,一个劲儿的在咯咯咯。 “哈哈哈,我吐出来的都抢,你们是狗吗。” 见状,周四郎扁着嘴巴:“不过是有几个破梨罢了,看给他嘚瑟的。” 周绵绵晃晃脑袋,有点小揪心。 才秋收不久,现下本该是庄稼户手头最宽裕的时候。 若非官府恶意收粮,这些娃娃们的家里,又岂能连些果子都买不起。 至于吃人家吐出来的脏果皮吗。 周绵绵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这就去灵池里。 挑了些甜桃、香梨、葡萄、无花果,还有一堆香瓜摘出来。 全都放到身后的小竹筐里。 这时,冯狗蛋儿见周家孩子们来了,转了转眼珠子。 便不怀好意地喊道:“喂,周家小子们,你们要是学狗爬,这果核就给你们吃。” 说着,冯狗蛋儿就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还故意把那梨核,扔到了唾沫上。 “爬啊,快爬过来,快点儿学狗爬!”冯狗蛋儿挤眉弄眼嘿嘿直乐。 “这么好的梨,没吃过吧,爬来就让你们尝尝味儿!” 周三郎气不过,拿着木剑就要冲过去。 却被周绵绵小手轻轻抓住。 “三锅锅看绵绵的~” 周绵绵拿过身后的小筐,奶呼呼地朝地上一跺脚:““谁稀罕你的大破梨子,看看我们都有啥?” 接着,她便倒出了筐里的果子。 一个个冒着香气的鲜果儿,哗啦啦地落在地上,看着可诱人了。 旁边的孩子们都看呆了,赶忙冲了过来,围着周绵绵可劲儿打转。 “哇塞,好多果果儿啊。”一个孩子馋巴巴道。 又有一个大喊着:“这可比冯狗蛋儿的破梨强多了,他才该学狗爬才是!” “周家小丫头好厉害,碾压那冯狗蛋儿!” 冯狗蛋儿拿着梨,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脸上的肥肉气得直颤。 跟绵绵的果篮相比,他的梨寒酸,太寒酸! “你们,都给我过来,离周家的远点儿,我就给你们梨吃!”冯狗蛋儿还想发号施令。 可惜没一个孩子们肯搭理他的。 冯狗蛋儿脸上一垮,再也没了半点儿神气劲儿。 这时,周四郎拿了一把桃子和葡萄,乐得直蹦:“看啥看冯狗蛋儿,想吃就学狗爬,爬来我就给你尝一口!” 冯狗蛋儿被羞得脖子都红了,一把摔烂了手里的梨。 嘴巴一咧就哭着往家跑。 “呜呜呜,我才不学狗爬,你们欺负人,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 第80章 镇上出乱子了 周绵绵才懒得跟个熊孩子置气,不过是想给四哥撑腰罢了。 见冯狗蛋儿走了,周绵绵更不稀罕再追着骂。 这便撇过小脸儿,抓着筐里的果果儿,就分给了其他孩子们。 “大家一起吃叭!” “都有份哒,不要抢哦~” “慢点儿吃,吃不了的,可以往家拿哒。” 周绵绵拎着小筐,小身子晃晃悠悠的,挨个分着。 一时间,其他的孩子们都高兴得眼泪汪汪,看小绵绵就像是看小仙子似的。 满眼里都是崇拜之色! 这周家小丫头居然舍得把吃的送给他们,呜呜呜,这也太好了吧! 孩子们赶忙大口吃着,一个个都吃得可欢了。 有几个更是当即就要做周绵绵的“死忠”,表示以后就跟着她“混”了! “绵绵,俺不能白吃你的果子,以后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刘家七岁大的小子拍着胸脯道。 郑家四岁大的丫头也奶呼呼道:“对哒,还有俺,俺也听你的。” 韩家的小子更是一脸激动:“周家丫头,以后,你就是我的姐了,是我唯一的姐!” 周绵绵眨巴了两下眼睛,粉淡淡的脸蛋儿多了点儿羞色。 只是帮哥哥出气而已,咋还收上小弟了。 周四郎更是高兴得直在地上打滚儿,他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这么有面儿。 果然有妹妹就是好! 等周老太过来时,就看见自家乖孙女儿被围在孩子堆里,被人前呼后拥着。 一旁的四郎还乐得满地打滚儿,跟个人形陀螺似的…… 周老太一头雾水:“我滴个乖乖啊,四郎快快起来!绵绵,三郎,该回家吃饭了。” 说罢,她便一手抱过绵绵,一手拖着四郎,赶忙朝家走去。 身后还跟着个牛气哄哄的三郎…… …… 眼看周老三和周老四还不回来,周老太也怕饿着孩子们。 这便先开了饭,让大家先吃着。 “也不知这哥俩咋这么墨迹,不应该啊。”周老太纳闷地晃晃头。 宋念喜柔声道:“娘您别急,许是卖猪时耽搁了,毕竟买主也得好好挑挑。” 周老太没再说啥,只是心里一直觉得不太妙, 周家人吃饭吃到一半时,门口才传来了驴车的响动。 还有老三用力落门栓的声音。 周老太放下筷子抹了把嘴道:“老三老四可算回来了,我去看看他俩买啥回来了。” 刚一出门,周老太和宋念喜就都愣了一下。 回来的不光是老三老四兄弟二人,还周二郎也一同回家了。 宋念喜着急地过去抱住二郎:“儿子咋回来了,这也不是私塾休沐的日子啊。” 难不成,是二郎犯啥错误了? 周老三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愁色,摆了摆手:“镇上出事了,咱们进屋再说。” 从未见老三如此丧气过,周家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还以为是二郎出了啥事儿。 进屋前,周老太瞥了眼驴车,见上面堆满了东西。 大多都是吃食,多得像囤货似的。 周老太皱了皱眉,觉得不对劲儿,忙把屋门关上,便上炕问老三话。 “老三老四,到底咋了,你为啥给二郎带回来,又干嘛买那么些东西,你可不许吓娘。” 周老三坐在炕边沉声道:“镇上、镇上闹乱子了,今个儿我和老四差点儿就回不来了。” “闹乱子?那官府不管吗?”宋念喜的脸色立马煞白。 周老太和郑巧儿也被惊了一下。 再一细问才知,这乱子正是因官府收粮而起。 这段时日,那些吏员和官兵们,拿着鸡毛当令箭。 把收粮的价格压得一天比一天低。 而镇上的粮铺,却依旧没有降低粮价。 这一来二去,庄稼户们怨声载道,镇上和城里的百姓也人心惶惶。 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更有些实在过不下去的,干脆去投了匪寇,宁肯抢砸,也总比挨饿要好。 于是今个儿上午,就有几队匪寇闯进了杏花镇,抢了不少粮铺。 还去骚扰了好几家富户。 有两家门户小些的富人,就是因为不肯交出财宝,愣是被贼人灭了全家。 血都淌出门口,沾到了周家驴车的车轱辘上。 周老三现在想想,还觉得心惊肉跳。 他勉强揉了揉眉心:“好在是我和老四正要往回走时,才遇到的贼寇,不得不去私塾给二郎接回家,好歹先避避再说。” 如今这光景,山谷总能比镇上安全些。 想来私塾很快就得停了学。 至于驴车上的东西,也是周老三避开匪寇,胡乱先买了些回来。 “横竖这些天咱是不能再去镇上了,驴车上有些吃的用的,够咱们用上些时日了。”周老三说道。 周家人听了,都为老三和老四捏了把汗。 只是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周老太见过不少匪寇闹事,都是先在镇上闹闹,很快便会打到各个村儿里。 不过就是三五天的工夫。 周老太的脸色越发凝重:“咱山谷虽偏僻,可那些贼人也未必就能放得过咱。所以打今儿起,都不许往外乱跑,山上也不许去了,在家老实待着。” 周家人不敢犯险,赶忙一一应下了。 过了还不到一天,杏花镇有贼寇作乱的事儿,便在山谷传开了。 现下好多人家都是心慌慌的,都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到处闲话此事。 只有周家人镇定地守在家里。 既没有慌乱,也没有在外面乱溜达。 趁着如今山谷还算安稳,周老太让儿子们把地窖收拾出来。 “匪寇最擅夜间突袭,咱们晚上便都在地窖里睡,免得到时候来不及躲。” “老二老三和老四,你们兄弟轮流守着,一有动静就赶紧通知我们。” 周家兄弟们都用力点着头,谁也不敢在此事上大意。 天还没黑之前,周老太琢磨了一下,又让儿媳们搬些吃食和水进地窖。 家中其余的东西,就全让周绵绵暂且给“收起来”。 把家全部搬空。 那些匪寇凶残程度不好说,有的怕是不止谋财,还会掳人害命。 所以要藏,就定得藏好了。 “咱把屋子都给收拾空了,啥也不留。”周老太正色道:“到时候就算匪寇闯入,也只会以为咱家没人住着,便不会再来地窖寻人。” 好在,周家的地窖就在后院鸭圈下面。 如此隐蔽,一般匪寇也想不到那儿去。 第81章 匪寇闯山谷 周家的地窖不过一间屋子大小。 周绵绵折腾了大半天,也有些累了。 见大人们还在进出忙碌,小绵绵自是舍不得多打扰。 这便把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坨,钻进一条羊毛毯里,倚在土墙上睡去了。 这边,周老太收拾出了个大尿桶出来。 刚拿到了地窖里,就看见乖孙女儿睡得正憨。 周绵绵的嘴角微微嘟着,淌出半点银丝。 一双小脚丫还露出毯子外边,白白软软的,瞅着可稀罕人了。 周老太的心顿时就被萌得一塌糊涂。 她赶忙捂着胸口,翻出一条厚厚的缎面被子来。 “咋能让我乖孙女儿贴着地睡,老三家的你快过来,咱俩把这被子缝一缝,弄个小窝给绵绵。” 说着,周老太这就从地窖的衣箱子里,拿出了个针线盒。 宋念喜擦了擦手便来了。 婆媳二人都是女工好手,不出一刻钟的工夫,就把这棉被缝出了圆形的小窝。 “咱家人将就住这地窖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可总不能委屈了我绵绵,还是得让这乖宝儿睡得舒服些。”周老太怜爱地瞅了瞅绵绵的脸蛋儿。 这就翻出一条绒乎乎的小薄被,铺在了小被窝上面。 浅蓝缎面的被窝里,一下子变得暖和舒服极了。 加上这被子够厚,完全能够隔住地面上的凉气。 周老太还有些不踏实,一并又找了几件厚衣裳,铺在“小被窝”的下面。 直到小被窝被垫得厚实无比,这才舍得把周绵绵抱过来,轻轻放在小窝里。 睡得得劲多了,周绵绵的小呼噜声也渐渐起来了。 越睡越香甜。 等周绵绵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地窖里,只有还在呼呼大睡的周四郎。 她正想寻摸些吃食,可小手摸了摸身下的被褥,觉得软乎得很,就又忍不住多在上面蹭了两下。 这是,周老太端着一小碗热汤面进来,上面铺满了一层虾仁,还放了俩荷包蛋。 “绵绵是不是饿了,快来吃些。”周老太笑眯眯望着自己的宝贝疙瘩。 汤面的暖意冲散了地窖的泥土气息。 周绵绵赶忙爬出小窝,抱着比脸还大的面碗,这就吸溜起来。 吸溜完,不忘舔舔小嘴儿,把汤汁都给嗦了干净。 又糯声问道:“奶,啥时辰了,爹和娘他们呢。” “酉初了。”周老太摸摸孙女儿的小脑瓜:“你爹和你二叔四叔他们在弄柴呢,晚上咱还得生火取暖。” “你娘她们在弄干粮,煮鸡蛋,留着地窖里吃。” 地窖不方便做吃的,周家自然不能挑嘴,只管先弄些方便的吃食好顶饿用。 眼看着天快黑了,周老三挑完最后一桶水进地窖后,便让周家人都下地窖好生待着。 “前半夜我守着,后半夜老四换我。”周老三嘱咐完,便把地窖的门给盖上了。 只留巴掌大的缝隙好通风。 周老太这就把其余的被褥全部铺在地上,好留着睡觉用。 孙萍花看了不免有些心疼:“娘,这褥子都是新做的,弄脏了怪可惜的,我和老二躺地上睡就行。” 郑巧儿刚要安静躺下,一看忙起了身。 拉过孙萍花:“二嫂,我怕热,还是让我睡地上吧,你和二哥睡这边儿。” “那哪能行,我这皮糙肉厚的睡哪儿都一样,你可别跟我让。”孙萍花心直口快,这就把巧儿摁了回去。 见她俩还未做妯娌,就已经礼让了起来。 周老太的心里觉得有些舒坦,嘴角也不由多了些笑意。 这要是换了李春珠,怕是早就拿大腚把孙萍花拱开,自己挑最好的地儿先躺下了。 得亏现下家里没了这丧门星,不然她还不知要再闹出多少岔子。 周老太笑着,就大手一挥拉开了孙萍花和郑巧儿。 “你俩让啥让,不过是一条褥子罢了,这都啥时候了还让这个。大不了到时候重做新的,难道咱周家还差这点儿被褥不成。” 孙萍花听了,也觉得自己个儿有些多此一举了。 现下正在躲避匪寇,哪里用得着拘这小节,若是躺在地上着了凉,反而平添麻烦。 于是她忙顺着婆婆道:“是是是,听娘的,我就是节俭惯了,总想着能省就省,咋就忘了眼下是这要紧关头。” 周老太也给足了儿媳妇面子,夸嘴道:“家里以前若没你俭省,怕是早就过不下去了,这是好事儿。” 孙萍花被夸得心头一乐,还是娘好! 赶忙拉着郑巧儿就美滋滋地躺下了。 安顿好了家里人,周老太又去给周绵绵热了点儿羊奶喝。 等啥事儿都做利索了,她正要贴着乖孙女儿躺下歇息。 然而这时,山谷里,却忽然传来一阵犬吠的声音! 吠得极其凶悍。 宋念喜借着煤油灯的昏光,正在给闺女缝制小袄。 一听狗叫,手上不由一颤,险些扎破手指。 周老太也坐起了身子,不安地望向地窖外边。 “这是老刘头家养的狗吧,咋叫得这般瘆人,平时也没听它晚上叫这么大动静啊。”躺着的孙萍花睁大了眼睛嘀咕。 宋念喜也担忧道:“都说好狗通人性,还能辨出好人恶人,狗叫得这么厉害,怕是见到啥人了。” 孙萍花捂着心口:“老三媳妇儿,你说会不会是流寇啊……” 这话音还未等落下,就听那狗叫声突然断了一下。 变成了恐惧的低声呜吼。 “嗷呜——” 紧接着,一声凄厉惨烈的狗嚎声划破天际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孙萍花吓了一跳:“你们听,那狗被人打死了!” “眼下谁家有心情出来打狗作恶,怕不是,匪寇真的来了!”周老太沉着眸色说道。 第82章 李春珠祸害周家 果然,门口看守的周老三,这时也听见了嘈杂的脚步声。 与其同时,还有打砸和喧哗的动静。 周老三刚在镇上见识过匪寇作恶的模样,现下心里顿时门清,这定是流寇闯进山谷了! 于是连忙拿着木棍和长矛,就回到了地窖。 “老三,外面现在啥情况。”周老太探着身子,神色透着凝重。 周老三一把将地窖的顶门给关严实了,紧张地下了地窖。 “娘,那些歹人们真得趁夜里来了,现在正在到处打砸呢。” 周老三压低了声音:“这一回,得亏您想得周全,咱家才有所准备。不然,怕是肯定躲不过这一劫。” 现在匪寇还没有搜到周家,啥情况还都不好说。 周老太的心悬了起来,拍拍老三的肩膀让他先坐下。 “快把煤油灯灭了,火也给熄了,咱谁也不要出声。”周老太冒着汗珠子命令。 眼下,正值危急关头,周家人必得团结一心,才能度过此难关。 听着周老太的吩咐,宋念喜赶忙就吹灭了油灯。 周老四也三两下踩灭了火堆。 地窖里,顿时一片漆黑。 安静到只能听见大家伙紧张的喘气声。 很快,嘈杂喊叫的声音也渐渐传来,细细听来,还有妇人孩童哭泣的声儿。 此时,周家人全都依偎在一起,瞪大了眼睛谁也不敢出声。 外面的动静让他们既揪心,又紧张得很。 不知有多少户人家,今夜要惨遭流寇的毒手了。 周绵绵躺在周老太的怀里,惊觉地一直咬着手手。 白贝般的小牙齿,微微有些打颤。 周家人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未听到匪寇朝他们这片来的动静,周老太正打算让家里人先歇上一歇。 “夜里长着呢,该睡觉的就睡吧,尤其是孩子们,可不能干熬着。”周老太还是有些镇定在身上的。 两个儿媳一听,这便要哄着绵绵和二郎他们先睡下。 谁知就在这时,周家的大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砸! “砰砰砰!” “砰砰砰砰!”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周家人的心上,顿时谁都没了困意。 宋念喜搂紧了怀里的小绵绵:“外面有人在砸咱家的门。” “流寇来了,真的来了。”孙萍花吓得声音细得像蚊子。 周老三和周老四也都默默握住了木棍和长矛。 “砰砰”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周老太闭上了眼睛,已经做好了匪寇闯进周家的准备。 这时,门外又接着响起了叫门的声儿。 居然是一个妇人! “娘,老四,开开门啊,快放我进去!” “是我啊,老四媳妇儿!娘,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快让我进家避一避吧!” 妇人沙哑着嗓子,不停哭喊着,恨不得把周家的大门给拍烂了。 如此熟悉的声音,周老太一听都瞪大了双眼。 周家人都震惊极了。 这不正是老四那被休的媳妇儿,李春珠吗。 “咋是她回来了。”孙萍花愣了一下,稍微缓了口气。 宋念喜蹙着眉:“现下到处都在闹乱子,她定是找不到安身之处,才想回来避避难的。” 其实这事儿宋念喜早就料想过,那李春珠就是个滚刀肉,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 只是想不到,这蠢妇回来的时候,竟是如此不巧。 见无人应门,李春珠叫得越发撕心裂肺。 “老四啊,你们咋这么狠心,是想让我被流寇抓走吗!” 周老四捏紧了拳,低低的声音中透着愤怒。 “她要是再这么喊下去,别说她会被抓走,怕是贼寇被她引过来咱家都得跟我遭殃,她咋就这么会添乱子。” 想当初,这个媳妇儿就是勉强找来搭伙过日子的。 老四对她本就没啥感情。 到了此时此刻,周老四对李春珠只剩无尽的厌恶可言,只后悔自己当初为啥就能跟她将就。 周老太拧紧了眉啐道:“这个倒丧的,这时候回来祸害咱家,早知道当初逃荒时就该撇下她不管。” “娘,那咱要不要出去给她弄进来,总不能让她一直吵下去。”孙萍花压低声音问道。 周老太立马晃了晃头。 “不行!这时候开门不妥,一旦那些贼人正巧这时候来了,那咱岂不是遭殃。” 老太太拿定了主意,横竖不开门就是。 就算贼寇被李春珠引来,只要他们不出地窖,就还有一线生机。 另一边,门外的李春珠叫喊得嗓子都快冒烟了。 眼看着周家人就是不肯开门,李春珠布满红血丝的眼底,露出崩溃之色。 这周家人,咋就如此狠心绝情呢! 如今的她,早就没了之前的强健体格,身上瘦得像麻杆似的。 两颊也深深地凹陷下去,一只眼睛还在讨饭时被人打坏了。 说起来,自从李春珠离了周家,便再也没吃上一顿饱饭。 无处可去的她,拖着一条残腿,终日只能在镇上胡乱晃荡。 眼下世道不好,即便是做最粗使的活计,也没人会用一个瘸腿的。 起初,李春珠咬咬牙把妹福卖了,换了一贯钱暂时傍身。 只是她没个谋划,得了钱就顾着吃喝,没个十来日就给花光了。 后来就只能靠讨饭勉强撑着。 更糟心的是,自从前两天镇上有了匪寇作乱,李春珠便是连要饭都要不到了。 还得到处躲着贼人。 实在活不起了,这便想到了周家,只能壮着胆子来求一求。 可谁知刚一进山谷,就遇到了山谷也出了乱子,现在的李春珠怕得快没了魂了,只能在周家门外撒泼砸门。 李春珠又累又饿,叫了会儿门便实在叫不动了,只能跌倒在地想歇口气。 不过这时,几个衣着破烂的流寇也闻声寻了过来。 “那边还有个妇人,快快抓了来!” “也不知是不是个年轻漂亮的,还能给咱们兄弟乐一乐。” 几个流寇张着臭嘴乐着,上来一把抓住李春珠,就恶狠狠地要给拖走。 李春珠被吓得尖叫。 扑腾着双腿拼命求饶,脸上那是眼泪鼻涕一块淌,像个疯妇一般。 “求求你们放过我,我身上没钱的,我也是个可怜人啊。” 李春珠的一头乱发被死死拽住。 急得她连忙指向周家的门:“等一下,你们听我说,这户周家人有钱,孩子上私塾都能花五十两呢,你们快快去这家抢吧,放过我行吗!” 那几个流寇一听,互相对视了一眼。 山谷里还有这般有钱的人家? 其中一个哼哼了两声,一脚踹开了李春珠。 “既是有钱人家,那咱们哥几个就先去搜!等搜完了,钱和这妇人一块带回去享用!” 第83章 有惊无险 很快,周家的大门便被匪寇哐当踹破。 他们抓着李春珠,挨个屋子一通翻找,打砸的动静传进了地窖之中。 周老太屏气凝神,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怀中的周绵绵更是被她紧紧搂住。 生怕这小心肝受到惊,周老太虽也害怕,可大手仍不断地抚着绵绵的后背。 嘴里嘟囔道:“没事儿的乖宝儿,咱周家如今福运正好,定会度过此劫。” 周绵绵缩成小小一坨,使劲儿点了点小脑瓜。 “嗯嗯奶别怕,不会有事哒!” 听着那些匪寇快搜完前院,眼看就要被李春珠引到后院来了。 周老四恨恨地捏着拳:“李春珠这蠢妇,以为卖了咱周家,她就真能得到好吗!” 这不知好歹的东西,真是祸害遗万年。 “看他们这流氓架势,怕是不止抢财而已了。”周老三的脸色有些苍白:“只怕是连人也想一起给掳了。 老人和汉子也就罢了,可若是孩子和妇人被他们抓住,想必定是不会放过! 听到这儿,周家三兄弟彼此对视了一眼, 都默默地抓紧了木棍和长矛。 大不了,就跟这些流寇拼了,他们周家人绝不能任由歹人欺凌! 很快,流寇们就来到了后院。 有两个直接进了鸭圈,踩住了那地窖上的顶门。 地窖里,周家人的心瞬间都悬了起来。 见后院也是空空荡荡,不见任何人影儿,连半只鸭子都没有。 那几个匪寇这时也彻底没了耐心。 其中一个上来就揪住李春珠的衣领子:“这就是你说的有钱人家?咋连口吃的都找不见!你这刁妇,居然敢戏耍我们兄弟!” 李春珠早就傻了眼。 她瞪大了眼珠子,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不对啊,周家人呢? 难不成是躲藏起来了…… 想着凭周老太的头脑,定然会对匪徒早有防备。 李春珠暗暗在心底痛骂周老太鸡贼。 这该死的周家人,咋就不能在关键时候给她挡挡灾呢! 但愿他们都在别处没了命才好! 眼看着那匪寇凶神恶煞快要吃人,李春珠只能赶忙求饶。 “几个大哥行行好,放过我吧,我哪里敢骗你们。这家人肯定是知道你们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可怪不得我啊。” 另一个匪徒瞪着双猩红的眼,一巴掌就呼在了她脑瓜子上。 给她打得脑袋嗡嗡响。 “你当我们哥几个没长眼睛吗,这家空得压根就不像住过人,要我看,你这妇人分明就是故意唬我们。” 说罢,容不得李春珠再辩驳,几个匪寇这便抓着她,离开了周家。 临走前,还在周家大门的墙边,抹了泥巴做了个空屋的记号。 那李春珠刚一被拖出周家,脑袋疼得还没缓过来。 下一刻就被拿麻绳给捆了起来。 又被扔进了一个麻袋子之中。 她哭嚎的动静撕心裂肺,可换来的只有几记拳脚。 “哭个屁,再哭就给你扔到崖子底下!” 李春珠一听,吓得打了个哭嗝,只能咬着嘴低声呜呜着。 流寇们待她毫无耐心,边走边商量着,明个儿就派人给她送出去卖了。 “这妇人也忒难看了,还是给她卖了得了。” “行,杏花镇东边有个煤窑,正缺做饭的,给她弄去还能换上几百个铜板。” “要不还是送去浣衣坊吧,他们那儿活更累,说不定能多给咱点儿。” “也罢,只要钱多就行,那浣衣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整天干不完的活儿,正好能堵上她这张破嘴。” 匪寇们说话的动静越来越小。 直到外面安静无声了,地窖里的周老太才可算是松了口气。 一张凝重僵硬的脸上,渐渐多了点儿喜色。 他们周家,竟然真得躲过一劫了。 老天保佑啊! 怀里的周绵绵也舒了一口气,吐出了一直咬着的小手手。 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小绵绵转过软乎乎的身子,抱住了周老太的脖颈。 “奶,坏人走啦,没事啦!” 奶呼呼的小声音传来,试图安慰周老太和家人们。 周老太紧张得浑身是汗,连忙拿了条帕子擦了两下,生怕汗味儿熏着乖孙女儿。 “奶知道了乖孙女儿,真是奶的乖宝儿,还知道担心奶啊。”周老太心底暖洋洋的。 “娘,他们走了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周老三这时也开口,松开了手里的木棍。 “可算是熬过去了,现下咱们都可以好好松快松快了。”周老太欣慰道。 宋念喜听了这话,身子终于一软,瘫在了两条棉被上。 等她转头一看,发现孙萍花的牙齿竟还怕得一直打颤。 宋念喜忙推了推孙萍花:“二嫂,没事儿了,人都走了,你快缓一缓,可别吓出毛病了。” 孙萍花被这么一推,紧张得直接蹦了个大屁出来。 只听“卟”的一声。 地窖里,顿时多了点儿滑稽的氛围。 一下子就把先前的凝重给冲散了。 周家人不由都有些轻松了,三郎他们几个小子还捂着鼻子直乐。 孙萍花这时候才缓过神来,猛的一拍大腿。 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娘,老二,那些匪寇呢,是不是走了,真走了吗?” 想不到平时最能吃苦的儿媳,现下却是最不经吓的那个,周老太摇头笑笑。 又伸手摸了摸孙萍花的脑门:“看给老二家怕的,放心吧,他们都走了,不会有人来抓咱们了。” 孙萍花一听,这才来了个大喘气,眼底的惊慌终于没了。 她整个人倚在土墙上,捂着胸口一直轻轻“哎呦”着。 现下时候也不早了,大家伙又受了惊吓,周老太这就让周家人快快躺下休息。 “都夜里了,都睡会儿吧,有话咱明个儿再说。” 躺下后,周老太寻思着今儿的有惊无险,属实要归功于一个人。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周绵绵。 只见周绵绵躺在自己的小锦缎被窝里,眨巴一双大眼睛,还水汪汪地到处看着。 看起来精神头儿十足。 刚刚出了这事儿,显然周家谁都睡不着觉,不过是能暂且躺下歇着罢了。 周老太把乖孙女的小手握在手里,感动地轻轻握着。 作为家里的主事人,她心里门清儿。 今个儿若非周绵绵把东西都“变”没了,那些匪寇在李春珠的撺掇下,未必会善罢甘休。 说不定迟早要找到地窖来。 说起来,可是绵绵救了周家人的命啊。 “绵绵,你可真是咱周家的小福星,奶咋就有你这么好的宝贝疙瘩呢。”周老太红着眼眶叹着。 第84章 乖宝儿一语点醒周老太 接下来的两日,那些匪寇把各家搜了个遍。 眼看着能拿的钱财都被他们抢了,可山谷内,却并未恢复平静。 一次周老四趁着天还没亮,溜出去打探了一圈。 只见那些匪寇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还占了两家的房子,生火吃住下来了。 他们甚至还从镇上采买了很多米酒和猪头肉,看那架势,是要安营扎寨了。 周家人知道后,心里可是相当不安。 “该抢的他们都抢了,乡亲们好多都被逼着躲进了深山里,这些贼人还想作甚,难不成还赖着不走了?”宋念喜蹙眉道。 周老太寻思了一下,晃晃头。 “咱们这山谷虽不富裕,可却偏僻,要我看,他们怕不是想留在山谷,好躲过官府的追捕。” 眼下作乱的流寇甚多,官府已经是焦头烂额,官兵更是人手不够。 想必一时半会儿还管不到如此偏僻的地儿来。 流寇们若留在山谷,占山为王,那肯定比再去别的地儿更为安全。 周老四一听,急得手臂都露出了青筋:“那咱们岂不是还要躲在地窖,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要不咱们还是逃吧,离开山谷,去别的地儿谋生。”周老二蔫了吧唧地叹气。 周老四一听,就怒得瞪了他二哥一眼。 平日里,遇到事儿就想躲,正是周老二一向的性子。 也正是周老四最不能忍的。 “二哥你就不能有点骨气,这是咱家,咱凭啥要走!况且,那些个贼人已经堵住了山谷的出口,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 依周老四来看,就该去山里,找一些身强力壮的乡亲们下来。 大不了他们就跟这群匪寇拼了! 凭啥他们的家要被这伙烂人随意打砸,东西要被随便抢走,他们又不是泥巴捏的,咋还能没点儿血性! 这时,还是周老三更沉着冷静些。 他摁住了快要发狂的老四,低声道:“你且不要急,先跟我们说说,你看见咱山谷里的匪寇到底有多少人。” 不管是要逃命,还是要拼了,那都得知道匪寇的大概情况才行。 若是对方人数众多,可不能贸然动手。 不过若是人数寥寥不成气候,倒是可以拼上一拼。 周老四抱着双臂想了下:“我虽未看到他们所有人,不过他们全都住在东头刘家和赵家的房子里,想必人不多,而且门前就只有一个把守的。” “至于山谷出口那边儿,也只有两三个人守着。” 这几天山谷闹的动静其实并不算太大,加之把守的流寇还如此之少。 周老三推断,这拨占据山谷的匪寇,最多不过十几人。 而且多半是些没啥战力的小喽啰。 “照老四这么说,咱要是召集了乡亲,说不定真得能给他们赶出去。”周老三沉着眉眼道。 周老太看了看三个儿子,心里自是有一番盘算。 不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咱可不能跟那些亡命徒搏命,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这些庄稼户只会种地,就算最后能拼得过,那也定是少不了有死伤的。” 周老太看了看三个儿子的脸,眼圈微微红了些,可实在不忍看他们去冒险。 也不忍看着乡亲们一起去豁出血肉。 那些个亡命之徒,哪里就值得让他们这些本分人去拿命搏了。 但凡还有个别的活路,周老太都绝不能看着儿子们去冒险。 随着周老太的落泪,地窖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周家人也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周绵绵忽然伸出白白的小手,过来拽了拽周老太。 “奶~”周绵绵仰着小脑瓜。 葡萄般的圆眼睛里,露出水汪汪的忧色。 此时看着大人们着急,这小奶崽心里自是急得不行,只想帮家里解解忧愁。 周老太还以为是乖孙女儿饿了。 赶忙擦了擦眼角,拿起了一口小铁锅,就要架在火堆上。 “都怪奶不好,咋忘了快到饭点儿了,绵绵别急,奶这就给先弄点儿吃的垫垫肚儿。” 不管啥时候,都不能饿着她周家的小乖宝儿啊。 周绵绵的小脑瓜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认真地哼哼。 “绵绵不饿!” 她晃荡着小身子,紧紧抓着周老太的胳膊。 小奶音急巴巴地道:“奶,报官呀~” 周老太一愣,啥,报官? “去镇上报官,抓坏银呀!”周绵绵鼓着小脸儿。 说到抓坏人时,光溜溜的小脚丫还用力跺了两下。 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周老太的脑瓜子顿时嗡的一下,眼珠子一下子睁得提溜圆! 可不咋的,她咋就没想到报官这条路呢?! 这些匪寇不成气候,让官府派人来抓,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周家真是急糊涂了,竟宁肯想着自己去搏命,都没想到报官。 关键时刻还不如一个小丫头清醒啊! 周老太顿时一乐,眼角都乐出了几滴泪花。 一双粗糙的大手忙抱过小绵绵,恨不得搂进肉里,又对着这小家伙亲了两大口。 “真是奶的心肝肉哦,你个小娃娃随便说上一句,就真能给说到点子上去!” 亲完绵绵的小脸儿,周老太又抓起她的一双脚丫,也亲了两口。 小绵绵的痒痒肉多,被亲得咯咯笑着,白皙的脸上露出两片红云。 周老太这便把报官的事儿跟儿子、儿媳们说了。 “现下只有官府派人来,才能救得了咱们山谷。”周老太精神抖擞道。 周老三若有所思:“可是娘,如今官府可忙着了,怕是不会把咱这几个不成气候的流寇当回事儿。” 周老太却很有信心:“错了老三,正因如今多事之秋,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灵州城,咱们这儿的流寇又少,官府才更会管咱的事儿!” “娘,这咋说。”孙萍花不解道。 周老太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下。 眼下,灵州城地界最要紧的事儿,就是抓匪寇。 可偏偏那些流寇狡猾,各地生事。 官府现下急着剿匪立功,自然是焦头烂额。 如若他们直接去报官,让官府能精准找到一队匪寇的藏身处,岂不是正合官府那些人立功心切的念头。 况且,山谷流寇越少,官兵也越省劲儿。 他们少出点儿力,就能回去领赏,自然更不会不愿意了。 怎么看都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儿。 周家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 现下只有一件难事了,就是想要去报官,便得出这山谷。 可山谷只有一条出口,就是挨着老刘头家的那条小路,已经有两三个流寇在把守。 想要出去必定会惊动他们,这岂不是很危险。 周老四一听便要揽下这活儿:“娘,这有何难,我去就是了。您放心,我一个人不容易被察觉,定能出了这山谷。” 平日里,周老四的身手就极好。 不仅力气够大,而且还敏捷灵活得很。 虽然还不能够和那些匪寇们搏命,但是要想偷偷溜出去,想来也不是难事。 周老太虽然舍不得儿子,不过周老四是个急脾气,一再坚持,周老太也只能豁出去了。 “也罢,老四,你可切记要小心行事,咱周家和山谷就全靠你了。”周老太使劲儿握着儿子的手。 郑巧儿嘴唇微动,心焦得要命。 可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多说什么。 只是红着眼睛,紧紧地望着周老四离开的背影。 等周老四离开地窖后,周家人都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周绵绵这时候也不闲着,自己闷头进了灵池,掏出好多甜甜的脆桃出来。 那桃子个头大,色泽红润,任谁看了都无法拒绝。 周绵绵琢磨着流寇更是拒绝不了这诱。 这便哒哒哒走过来,朝周老太要了些耗子药。 平时庄稼总是闹耗子,家里备着不少耗子药,都被收在了一个蛇皮袋里。 周老太虽心有疑惑,可还是给找了出来。 “乖孙女儿,这玩意儿可不好乱玩儿,你要这是不是有啥用处啊?” 周绵绵吐吐小舌头,指了指那桃子:“奶,抹上,弄给坏人吃吃呀~” 周老太听着一惊,这宝贝疙瘩,咋啥都想得到。 于是这便赶紧听着乖孙女儿的话,把那耗子药一一涂抹在脆桃上。 只是这药味儿太重,不能抹得太多,免得歹人们起疑。 周老太只能一个少抹点儿,就抹在桃子底部的眼儿里。 此时此刻,另一边,周老四已经溜到山谷出口附近。 可惜那俩把守之人警惕性极高。 周老四眼看着找不到逃走的机会,心头正焦急着。 谁知这时,只听吧嗒一声,一个脆桃突然从天而降。 两个匪寇顿时一愣。 赶紧走过去查看。 紧接着,又是几声“啪嗒”,竟又来了好多个桃子滚到了地上。 两个匪寇更是懵了。 忙先动手给捡了。 俩人大眼瞪小眼,嘴里嘀咕这。 “这……这玩意儿你看到是从哪儿来的了吗?” “我咋觉得像是天上掉的……” “这咋可能,肯定不是,天上咋能掉桃子!” 趁这二人拌嘴之际,周老四扬起了嘴角,这便脚底抹油,偷摸溜出了山谷。 第85章 扎堆窜稀的名场面 一路上,周老四铆足了劲,卖力赶路。 豆大的热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落,他也不敢有半刻的歇息。 到了极累的时候,周老四咬紧了后槽牙硬挺了过去。 渴了饿了就啃两口绵绵给的大苹果。 赶了快一个半时辰的路,周老四终于在半道上遇到个套着马车的车夫。 此时也顾不上心疼钱,周老四忙出了一百文钱,雇下了这马车。 又用了大半个时辰,可算是到了官府。 果然如周老太所料! 那知县一听只有区区不到二十个匪寇,不仅没有怠慢。 反而乐得忙派遣了官兵,自己还要亲自跟着督办。 周老四看着不由一懵,这官府里的大老爷啥时候如此体恤乡民了? 这点儿匪寇……还要亲自跑一趟…… 周老四担心知县排场太大,路上会耽搁了时间。 便委婉道:“路途遥远,怎好让知县大人受累。” 那杨知县笑眯眯地拍拍周老四。 “本官既是百姓的父母官,就该事事亲力亲为,受这点儿累算得了什么,走,让本官为你们做主。” 周老四皱了皱眉毛。 这官老爷虽一脸笑呵的,可自始至终都未过问山谷乡亲的情况,哪里像是个真会在乎百姓的。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为山谷除匪。 周老四来不及多想,快步跟上杨知县,骑上了官府给的马匹。 一路上都走在最前面负责领路。 官府的马匹脚力极快,本来不用两个时辰便能到达山谷。 可谁知走到泥路时,那杨知县嫌弃道路颠簸,连着几次下令歇息。 周老四急得满脑门的汗,忍不住催促了好几回,可即便如此,还是硬拖到了傍晚,才赶到山谷附近。 眼看着就要到地方了,这时,杨知县的高大马车又停了下来。 一旁的书吏凑近马车,压低声音道:“除匪危险,您这身子贵重,可不能进去,咱们只在外面等着便是了。” 杨知县探出了个大胖脑袋。 打量了一圈后啧啧了下:“能来抢这么偏的地儿,想来这伙匪寇定不如镇上和城里的凶悍,咱今个儿来此处,就是来对了!” 那瘦巴巴的书吏立马挤眉附和。 “还是您英明啊!反正您总得亲自跟着除一两次匪,做做样子的,挑个不那么险的地儿来一趟,是最保险的!” 杨知县一听,得意地笑了笑。 挥了挥手让官兵们继续前行,自己个儿则留在此处等着听消息。 周老四攥紧了拳头,骨节都泛白了。 他这才恍然明白,难怪这知县肯如此痛快应下求救。 甚至还肯亲自督兵。 原来不过是看中了山谷匪寇不成气候,想安安稳稳地过来蹭个亲自除匪的美名啊! 将来怕不是还指望着这美名给他升官发财呢!! 亏得之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父母官,真是可笑至极。 周老四红着眼睛,愤怒地勒紧了缰绳,这便冲进了山谷。 身后的官兵险些没反应过来,赶忙跟着他一并奔了过去。 到了那伙流寇的安身之处后,周老四警惕地瞪着眼睛,同官兵一起围住了那两座房子。 “奇怪,这咋没人把守。”周老四见四下无人,正觉得纳闷。 谁知刚一进院子,一股子恶臭就从里面飘了出来。 熏得周老四差点儿哕了。 转头一看,茅房的门正大开着。 地上堆满了秽物,有的是拉出来的,有的是吐出来的。 只见七八个匪寇捂着肚子,脖子爆红地挤在一起,一个个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之色。 有的流寇想拉挤不上地方,噗嗤一声就拉在同伴的鞋上,也顾不上挪窝。 一连串的臭气也随之冲了出来。 这场面,顿时惊呆了周老四和官兵们。 周老四半天才能说出句话:“这咋……咋拉个屎还扎堆拉呢……想不到你们有这癖好啊……” 官兵们更是懵逼。 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先拿下了这几个上吐下泻的流寇。 其余的那不到十个流寇也没好到哪儿去。 周老四进屋查看时,有的已经腹泻到晕厥过去,裤子全都是一片焦黄。 有的干脆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 领头的高个子官兵很有经验,一一探查后回头对周老四道:“他们这是中了毒,虽不致命,但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说罢,又在旁边捡起了吃剩一半的桃子。 细细闻过后,高个子官兵不由一乐。 “这桃子是有毒的,可是你们这里的乡亲诱骗他们吃下的?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不然,就算这伙流寇人数再少,只要一经交手,他们官兵也总是难免会受些伤的。 哪里能像现在这般轻易拿下。 周老四一看那桃子,就猜到定是和绵绵有关。 这便爽朗一笑:“这正是我家弄的,大概是抹了些耗子药啥的,想不到他们竟真都吃了。” 桃子看着可口至极,若非有毒,连那领头的官兵都想咬上一口。 他咽了咽口水,感激地看了看周老四。 “这次除匪,多半是你家的功劳,待会儿我定会向知县大人为你们求赏。” 一番折腾下来,十几个流寇统统被抓了起来。 见他们有的还在拉稀,有的还在晕厥,那些官兵干脆给他们拴在了马后。 打算一路上拖着他们回去。 如此一来,也能震慑一下别处作乱的流寇,给他们官府找回些颜面。 此时的周家,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地等着老四归来。 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周老三面露急色,正要出去找找老四。 好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在门口响起。 “娘,我回来了!” 闻声,周老太连忙抱着周绵绵,跑出了地窖。 “老四,你可还好,路上没遇到啥事儿吧。”周老太紧张地摸着儿子的脸。 周老四的双眼亮晶晶的。 “一路上安稳得很,流寇都被抓走了,知县大人还说要赏咱家,咱这山谷可算是太平了!” “啥?还有赏赐!”周老太捂着胸口,心里头可乐。 周老四笑着看向了小绵绵,忍不住伸手捏脸:“说起来,这次能如此顺利,可都亏了咱绵绵的桃子呢。” 听罢,周绵绵骄傲地晃晃小脑瓜。 奶呼呼地叉着小腰,朝四叔吐吐小舌头。 “绵绵厉害,是不是!” 这招人稀罕的模样,可让周老四的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了。 他宠溺地弯起了嘴角,恨不得把这小侄女给供起来! “来来来,绵绵让四叔抱会儿。” 周家人听了,也都激动地围住了周绵绵。 一个个的争着抢着去抱抱周绵绵。 “咱家得亏有这小福包啊,快来让二婶亲亲!” “二嫂,还是让我这当爹的先抱一抱。” “二郎你别压我头,让我去跟妹妹贴贴!” “你们都别抢了,要是给我乖孙女儿磕着碰着了,我可不饶你们。” 一下子,周家的院子里洋溢起了欢声笑语。 周绵绵清脆的咯咯笑声,也成了今夜最为动听的旋律。 第86章 周家是大恩人啊 藏身于深山里的乡亲们,得知了周家报官把流寇赶走后,顿时都喜极而泣。 众人互相搀扶,流着泪从山上下来。 这几日躲在山里,可是让他们备受煎熬,如今能够重新回到家里,就是他们最大的祈求了。 等到了第二天上午,李铁匠带了不少乡亲,登门去给周家道谢。 周老太本来正在为绵绵拌鱼泥,准备做丸子,听到外面的动静后,这便擦了手出去了。 谁知刚一到院子,就见好多个乡亲朝着她就要扑过来。 有几个激动些的,就差直接跪了。 周老太一惊,赶忙伸手扶住了两个妇人。 “你们这是作甚?” 李铁匠眼泪在眼圈打转:“我们都是来谢你家的,要不是你家老四冒着危险出去报官,我们怕不是要被困死在山上。” 这话一出,身后好多个妇人和汉子都纷纷应和。 尤其是那老刘头最感动,抹着眼泪儿道:“周家老太,你可真了不起。换做是我,定是舍不得让儿子犯险救山谷的!” “可不是嘛,听说你家还想法子给流寇下毒,可真是整个山谷的大恩人啊!”西边的张老太也叹道。 吴家的小媳妇儿抽抽搭搭:“多亏了周家,咱的山谷才能重见太平,现下让我们怎么谢你家都是不过分的。” 有几个乡亲,甚至还从家里拿了吃食做谢礼。 争着抢着就要往周老太的怀里送。 什么粮食羊肉鸡蛋的,甚至还有拿自己缝的棉被来的。 山谷都是穷人家,再加上刚被抢过,现下是家里有啥就拿啥了。 这些吃食和用品,对于周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已经是家中最为贵重之物了。 还有好几个妇人当场便落下了泪来。 眼睛哭得红通通的,还不住地对着周老太道谢。 周老太还从未被人如此拥戴过,两颊不由红扑扑的。 连忙摆了摆手,推拒了谢礼。 她哪忍心看大家伙破费。 “你们可别这么客气,况且我家这么做也不单单是为了大家。”周老太实诚道:“主要也是我自己家受不了那流寇再作乱了。” 李铁匠摇摇头:“反正不管咋说,你家就是救了我们,我们合该好好谢你。” “啥谢不谢的,都是乡里乡亲的,总把谢字挂嘴边多见外。”周老太脸色红润地笑了笑。 一听到乡里乡亲这几个字,人群里有人不由红了脸。 正是先前跟王大娘一块来搜周家的那几人。 他们臊得不行,连抬头看周老太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有人推了他们几个一把,这几人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对着周老太声泪俱下地哭道:“之前是我们猪油蒙了心,竟连你们这么好的人家都来祸害,是我们不是人,还望您别跟我们计较。” 周老太瞥了他们一眼,心中虽厌恶。 不过当着众人的面儿,还是说了几句和气话。 “都快起来吧,没啥计不计较的,只要你们以后别再做这等恶事就好。”周老太抬起了目光,没啥情绪。 那几个汉子妇人,本都做好了被臭骂一顿的打算。 可一看周老太竟如此云淡风轻。 一个个顿时都愣了下。 随即感激得要命,一个劲儿地给周老太磕头赔不是,承诺以后定会痛改前非。 周老太沉了沉眸色,自是希望这些人能够好好改改。 以后,只要这山谷能安乐和谐,不再生事端,可比什么都强。 道过了谢后,乡亲们还要拉着周老太去各自的家吃饭,周老太正笑着一一婉拒。 就在这时,杨知县亲自带人来到了山谷。 大老远的,就派了几个官兵过来吆喝,说是要好好奖赏一番周家。 得知官府来人,来的还是知县大老爷,山谷众人都震惊极了。 赶忙退到一旁准备迎接。 周老太倒不咋惊慌,只是带着周家人出来,候在门口做足了礼数。 很快,杨知县的马车便晃晃悠悠来到了周家。 杨知县一下马车,周老太便带人迎了上去。 “民妇见过知县大人。” 见眼前这村妇还挺知礼,既不太过慌乱,也不谄媚巴结,那杨知县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笑眯眯地过去扶起了周老太。 “老太太不必多礼,本官今日过来,就是奖赏你家助除匪有功的,你这老太太自是功不可没,本官应好好谢一谢你。” 周老太嘴上哪能贪功,客气地朝杨知县又行了一礼。 “流寇凶狠,我们庄稼户又能做得了什么,多亏了您带人亲自除匪,我们才有了安宁,该是我们好好谢您才对。” 谁都爱听好话儿,那杨知县更是不用说。 他得意洋洋地乐着,这便朝书吏挥了挥手:“快快,还不把东西拿上来,本官要好好赏一赏周家。” 第87章 看周老太反薅羊毛 在书吏的招呼下,几个官兵这就从马车后抬下了两大袋粮食。 又拿来了一笼老母鸡,外加一卷银灰色花绫布匹。 两袋粮食约摸着能有五十石左右,笼子里的老母鸡也有个五六只。 “周家除匪有功,知县大人特赏粮食布匹!”那小个子书吏瓮声瓮气地说着。 一下子这么多吃食摆在眼前,乡亲们都不由朝周家露出了羡慕之色。 他们也是打心底里佩服周家,这次多亏了周家才保住山谷,这些东西本就是周家应得的! 周老太更是面露喜色,这便带着全家人朝杨知县行礼作揖。 “谢知县大人体恤,民妇全家都感激不尽。”周老太得体地笑道。 刚要吩咐儿子们把东西都抬进院里。 然而这时,粮袋里露出的霉毛,却忽然闯入了周老太的视线。 周老太心底一惊讶,这是…… 她面上并未表露出什么。 只是不动声色地细看了一番。 这才发现,杨知县不仅给的粮食都是发了霉的。 就连给的老母鸡也都是病鸡! 一个个缩在笼子里,蔫了吧唧,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至于那卷花绫布匹,乍一看虽是精致典雅,可顺着侧边一瞧,就能一眼看出老旧的黄褐色斑点。 原来这官府所谓的赏赐,不过都是些坏掉的东西…… 周老三他们离得近,这时也都看出了端倪,心中自是涌上火气。 这杨知县未免也太看不起他们庄户人了,他们拼了命除匪,却只配得到霉粮做赏?! 如此怠慢,那还不如不给呢! 此时,杨知县正美滋滋地翘着胡子,还等着周家人继续对自己感恩戴德。 在这位知县大人眼里,周家不过是些山野之人罢了。 随便打发些吃喝,就已是对他们莫大的恩赐了,他们还不得乐得屁滚尿流的。 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轻视有什么问题。 可这杨知县等了半天,周家人始终看着淡定。 谁也没因得了五十石粮而高兴的不得了。 更没因此对他行跪拜谢礼。 就好似这些吃食和布匹,对于他们不过是寻常之物一般。 杨知县正觉意外,谁知这时,周老太竟忽然开口,要让儿子们把赏赐拿去镇上卖了。 周老太还是沉得住气的,故意大声道:“如今咱山谷遭难,咱们不能一家享福。” “老三老四,一会儿就把粮食和老母鸡都拿去镇上,告诉众人这是知县大人给的赏赐,想必看在知县大人的面上,这些吃食定能卖个精光,到时候得了钱,就平分给咱们山谷的每一户。” 一听这话,乡亲们都高兴得极了。 赶忙对着周老太道谢。 李铁匠带头谢道:“难得周老太如此念着咱们大家伙,让咱们怎么感谢周家才好。” 周老太看了眼杨知县:“你们不必谢我周家,谢知县大人就好。毕竟如此好的吃食和布匹,可是知县大人赏给我家的,到时候拿去卖时,定是也要说一说知县大人的恩德的。” “对对对,谢知县大人!” “谢杨知县和官府!”乡亲们纷纷附和。 这下子,轮到杨知县傻眼了。 啥?这周家自己不吃,还要拿去卖了? 本想着周家好糊弄,吃些霉粮不算事儿。 可没曾想这周老太却要把东西拿去镇上宣扬,镇上那些人可不会个个都好糊弄的。 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他杨知县拿霉粮奖赏除匪有功之人,还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星淹了他。 杨知县现下有些慌了,赶忙劝周老太。 “这是官府给你们一家的赏赐,你们自己享用就是,何必拿去卖,你们也太不会享福了。” 周老太冷冷一哼:“这福气给您,您要不要?” 杨知县一怔,啥? 周老太这才摇摇头:“民妇的意思是,我们这些庄稼户哪有啥享福不享福的,我这么做不过是想帮衬一下乡亲们就是了。” 说罢,周老太这就要让周老三把驴车拉来,催他赶紧去办。 杨知县一看这哪行,脑门子上都急出汗了。 于是只要咬咬牙道:“你们既然想要帮衬乡亲,何必卖了这好东西,本官是你们的父母官,这等事本该由本官来做。” 于是杨知县这就叫来书吏,要他拨一些银钱。 发给山谷里的每一户百姓。 书吏瞪大了眼睛,向来只会敛财的知县大人,居然也肯往外吐钱? “看什么看,本官的话你听不懂吗。”杨知县憋气道:“每户送上八十文,算是匪寇抢村,官府给他们的补偿了。” 这话一出,乡亲们都喜得不行。 赶忙一个个地都跪在地上,朝着杨知县行大礼。 “真是咱的父母官啊,多谢知县大人!” “杨知县就是咱山谷的大恩人啊!” 反正动动嘴皮子又不用花钱,歌功颂德的话是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只是杨知县现下却是再也没有心情听了,只觉得肉疼。 正皱着眉头要吩咐打道回府。 周老太见状,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再为山谷多要些。 于是这便上前,挤出了两滴老泪:“知县大人真是个好官啊,想不到您如此体恤我们,既然如此,民妇还有一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知县听着脑袋一嗡。 本想加快步子装作没听见。 可又怕周老太一旦求而不得,又要把东西拿去卖了换钱该怎办。 便只能头大地转过身:“你且说说看,你还有啥要求。” 周老太的眼底闪过精明:“我们山谷被匪寇抢劫一空,如今怕是凑不齐今年的丁税和田税了,您看,要不就开恩为我们免了吧。” 第88章 灵池里翻了天了 一旁的书吏就差跳起脚了:“你这民妇,未免太贪心了些,老爷都答应给你们银钱补贴,你们还想作甚!” 要知道,今年的税格外重些。 而这杨知县,可是会从中得一成的油水,哪里就舍得随便免了这重税。 周老太瞥了书吏一眼,不卑不亢:“民妇自知的确让知县大人为难了,可若说民妇贪心,那民妇可是不认。” “现下山谷被流寇祸害成啥样,你们也不是看不见,叫我们如何拿得出这钱来。” 见周老太为了谷中乡亲如此直言,大家伙也都感动的不得了。 纷纷对着杨知县央求,求杨知县减免秋税。 周绵绵见状,忙从宋念喜的怀里跳了下来。 摇摇晃晃地跑到杨知县旁边,扯了下他身上的华服。 “大人是好官官,好官就得帮百姓呀~” 连个小奶崽都这么说了,杨知县觉得此时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都说童言无忌,可若是他拒绝,照这丫头的话,岂不是他就成了恶官? 况且,杨知县也怕周家一着急,又要把霉粮拿去卖了。 最后只好舒了口气,无奈道:“既然你们如此困顿……那、那今年的秋税……就免了罢。” 山谷里,顿时民声沸腾! 乡亲们都高兴欢呼,喜不自胜地向杨知县道谢。 可这杨知县却可听不得这谢言,赶忙坐上马车,就急着离开。 生怕再待一会儿,又怕被周家磨着出点儿血。 等官府的人离开了,乡亲们都眼泪汪汪地看向周老太。 方才嘴上谢官府和知县的话是假,心里头对周家的谢才是真啊。 周家可是又一次帮了他们大忙。 周家人被团团围着,一个个的神色都很谦逊,可不敢受大家伙的谢礼。 最后,等到人差不多都要散了,周老太招呼着三个儿子把赏赐都给扔了。 “那霉粮和病鸡是会吃坏人的,快快都扔到山里去吧,免得被谁给捡到。”周老太说道。 至于那银灰色的花绫布匹,倒还不至于完全不能用。 周老太和宋念喜商量着,挑些没有发黄发霉的地儿,到时候留着做鞋面。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周家人终于能够好好歇上一歇了。 周老太让孙萍花去后院抓只大白鹅回来,中午就做一道铁锅炖大鹅,一家人便够吃了。 孙萍花刚一去后院,看到空荡荡的禽圈。 这才想起家里的好多东西还都被绵绵“收着”呢。 于是忙回去跟周老太说了,周老太一拍大腿,才想起这茬儿。 这便给自家乖孙女儿抱了过来:“奶的宝贝疙瘩,家里那些猪啊鸭啊鹅啊,也该弄出来透透气了。” “还有粮食和衣裳啥的,都拿出来吧,奶和你娘还有你二婶好好拾掇拾掇。” 虽不知乖宝儿是如何将这些东西统统藏起。 不过周老太还是担心东西“收”得太久,会累到她乖孙女儿。 脸上不免也多了几分紧张之色。 心想若非万不得已,以后定不能再如此劳累绵绵了。 周绵绵点点小脑瓜,这时便用意念进了灵池。 正要把家里的东西都给移出来。 谁知刚一进去,小绵绵就被惊了一下。 只见眼前的灵池,竟然一下子显得拥挤了许多。 之前放进去的几头猪猪,现下生生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倍! 看着每只都能有个三四百斤! 更夸张的,还是灵池里正游来游去的鸭子。 一个个不仅皮毛亮了,身子健硕了,那鸭蛋下得更是噗嗤噗嗤的。 周绵绵急巴巴地跑到灵池底下一看,密密麻麻的鸭蛋躺在池下,挤得她都下不去脚。 没办法,灵池的水和草都是极为滋养。 万物进了灵池,生长都会变得极为迅速。 这小家伙只好跳下灵池,翘着小脚脚,鼓着小脸儿把鸭蛋统统给丢出了灵池。 “奶,接好喽!” 此时,院子里。 忽然从天而降的鸭蛋惊得周老太数不过来,她瞪大了眼睛,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只能凭着本能拿筐拼命去接。 “乖孙女儿,咋、咋回事?这咋这么多鸭蛋啊?!” “老二家的,老三家的,快来接鸭蛋啊!咱家要发了!” 一番收拾下来,周家一下子就多了两千多个鸭蛋。 和一千三百多个鸡蛋。 更别说突然变肥的大猪,和变壮的大白鹅了。 全家对着这些个鸡蛋鸭蛋看了半天,一个个是大眼瞪小眼,谁都惊得要命。 一旁的小绵绵却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咬着手手要去觉觉了。 周老四实在忍不住好奇,正要回头问问绵绵。 却被周老太一个馒头堵住了嘴。 “既是咱周家的鸡鸭下的,那便没啥好说的,等镇上太平了就都拿去卖了,谁也不许多嘴。” 如此大的福气,既然来了周家,那周家只管收着就好。 可不能坏了她乖孙女儿的福运。 周家的儿子儿媳们赶忙都应了下来,一个个的嘴巴都严实着呢。 寻思着这些鸭蛋鸡蛋全卖了去,家里又能进账一大笔,周老太咧嘴一乐。 这便大手一挥:“等这些都换了钱,也快到重阳节了,到时候娘带你们去逛菊花灯会去!” “啥?菊花灯会?”孙萍花喜得脸蛋一红。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呢! 三郎四郎也扑了过来:“太好了奶,俺们都可想去了。还想吃花糕,喝吉祥酒!” 周老太笑眯眯地点头,一一应着。 却没留意到这时周绵绵忽然睁大了眼睛,一副惊觉的小模样。 像是发现了啥不得了的事儿…… 第89章 周家的好事儿要来了 就在刚刚,周绵绵闲来无事又进灵池里逛了一圈。 本想弄个大蟠桃出来,跟二哥哥一起分着吃吃。 可谁知这小家伙刚一进去,就被吓得差点儿摔了个屁股蹲,这好好的灵池咋突然变样儿了呢?! 只见眼前的灵池长满了各类药材、家禽,简直快被挤爆了! 周绵绵懵懵地睁着大眼睛。 刚垫着小脚丫,扑通一声跳了下去,不曾想溅出来的池水中竟然还夹带着好几株灵芝。 再低头一看,池水还在不断地咕咕冒泡。 里面时不时地就涌出新长出来的人参、灵芝等名贵药材。 旁边的林子里,更是各类野物满地乱跑。 这里万物的生长速度,比之从前,好像加快了十倍还不止。 周绵绵被惊得小脸儿通红,半天也合不拢嘴。 过了好一会儿,这小家伙才想起来,此时正值深秋。 正是灵池能量最为强盛之时! 这股能量到了冬天还会恢复至平常。 以前有自己在灵池内坐镇,这营养都用来滋养她的锦鲤形态了。 而如今自己已经不在池中,那池中万物得了滋养自然是拼了命的疯长。 周绵绵跺跺小脚,提了口气,再这么下去,怕是灵池就要装不下了。 还是得尽快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才行! …… 连着几日,周家的饭桌上几乎顿顿都是人参炖鸡汤。 一个个补得都快流鼻血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谁叫周家人随便出门上个茅房,竟都能在地上捡到一株大参呢。 啥墙缝里,房顶上,甚至是猪圈上面的石壁里,都能时不时地撞见如此名贵之物。 周家人乐得是前仰后合,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这还不得拼了命地往家捡! 只是好东西多了,有时也难免会有幸福的烦恼。 周老三仰头喝下碗里的汤底后,有点难为情道:“娘,咱中午都吃这么补了,要不晚上就别再炖参汤了。” 倒也不是他不爱喝,只是宋念喜喝多了参汤,火气太旺。 这几日夜里,总缠着他不放…… 周老三早上醒来眼睛都快花了,竟头一次体会到啥叫力不从心了…… 周老太抬头扫了他一眼,嘴角咧到耳根去。 “你还年轻,怕啥,大不了就再多给我老太婆生俩孙子,等长大了好一块护着我绵绵!” 不过老三说的也有道理,好东西也不能顿顿都享用。 只是眼下镇上还未太平,家里攒的那些各种参类,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子拿出去卖。 周老太是个谨慎的性子,生怕将来攒多了,都拿出去卖目标太大,会惹人疑心。 这才舍得让家里人也跟着吃点儿,全当是补补身子了。 周老三前脚刚走,后脚郑巧儿就进来了。 郑巧儿小脸儿补得红红润润的,有些震惊地朝周老太伸出手。 手心上露出一株金黄色的东西。 “周大娘……我、我刚才去井里打水时,捞出了这个……” 周老太瞥了一眼,原来是个巴掌大的金龙芝。 若是换做以前,周老太定要惊得直摸心窝口了。 不过如今周家人早已对此见怪不怪了,就只有郑巧儿一人还未适应过来。 总觉得这些天来的日子也太神奇了…… 周老太淡定得很,把灵芝收进了大木箱里。 里面已经攒了百余株参和灵芝。 盖好箱子后,周老太笑着对巧儿道:“好闺女,如今我家的事儿是奇了些,没吓着你吧。” 郑巧儿轻声道:“大娘放心,我也不是那么不经事儿的。” 周老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巧儿。 这些天来,郑巧儿被周家收留,虽还是外人的身份,可表现得却从不比周家自己人差。 不仅家务活都抢着做,遇到匪寇时也未给周家人拖过后腿,言谈举止都很懂事,是个本分能过日子的好孩子。 周老太琢磨着,也该把周老四和巧儿的事儿提上日程了。 于是这便拉过郑巧儿的手:“好闺女,你快坐这炕上,大娘有一事想要问问你的心思。” 郑巧儿垂着眼眸坐在了炕边外侧,似是察觉到周老太要问什么似的,还未等问,脸颊就已红透了半边。 “巧儿,如今你那之前的婆家王家已经没了,山谷里再无人能约束着你,你也该为自己的以后做做打算。” 周老太试探道:“你可有啥想法没,跟大娘说说。” 说来也是现世报。 前些天匪寇闹事时,那王大娘和王老头都被匪寇抓了去,不知卖去了何处。 现下生死不明,山谷里早就没了这俩人的踪影。 郑巧儿也算是彻底得了自由。 听周老太这么问,郑巧儿把头低得更厉害了。 “大娘,巧儿的命是您和四哥救的,巧儿没、没啥想法,就想……就想留在周家,报答您的恩情。” 周老太一听可乐了。 就差拍大腿了! 这意思,不就是愿意留在周家,留在老四的身边吗。 不过若是直说跟老四的亲事儿,又怕巧儿脸皮儿薄,不好意思应下。 再耽搁就要一直拖下去了。 于是周老太转转眼睛,故意道:“那也不能这么没名没分地留着。要大娘看,要不你就给大娘做干闺女,也好对外人有个说法,你看如何。” 郑巧儿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干闺女? 还未等巧儿吭声,这时,周老四就急得冲进了屋。 “娘,你没事儿认啥干闺女,巧儿可不能给你当闺女!” 不然他岂不是跟巧儿成了兄妹,这哪成啊。 周老太一看周老四急的,连脸都红了。 有些憋不住笑道:“早知道你在门外偷听了,既然巧儿不能给娘当干闺女,那你说说当啥!” “我……”周老四嗓子一紧。 英气的脸上紧张得都快淌汗了。 这硬朗汉子平时干啥都不怵,可唯独在表达情意上,生涩得还不如个孩童。 他硬是憋了半天,也不好意思把那俩字儿说出来,两只手无措地攥成了大拳头。 一旁的巧儿哪能不知他心意。 白白的小脸儿更是臊得不行,红得像快要滴血了似的。 周老太等了半天也不见周老四主动,忍不住踢了这儿子一脚。 这完蛋玩意儿,关键时候咋比个大姑娘还要扭捏! 不由催促道:“快说,你想让周家给巧儿个什么身份。” 仨人都心急着呢,就差来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谁知这时,一声小奶音从门外幽幽传来。 “媳妇儿!”周绵绵哒哒迈着小短腿,进来笑得像坨小棉花似的。 “巧儿姐姐,给四叔当媳妇儿呀!” 第90章 绵绵故意露财 眼看家里的小奶团亲自来助攻了,周老太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行,那、那就听绵绵的。”周老四鼓起勇气,虎了吧唧道:“绵绵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家里啥事儿都以绵绵为大。 自己这么说,也没啥不对的。 郑巧儿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好意思显露什么。 只能紧着嗓子,借坡也点头了:“那巧儿也、也听小绵绵的,都凭周家做主。” 周绵绵喜滋滋地挥了挥小手手,自己这还是给四叔和巧儿姐做媒啦! 绵绵真腻害! 周老太更是喜得不行,可算是给这儿子的亲事定下了。 “好,那娘就择个好日子,给你俩的好事儿办了!” 说着,周老太下了炕就又踹了周老四两脚,这儿子,还没她三岁的宝贝疙瘩敞亮呢! 她乐颠颠地抱起了周绵绵,对着她的小肉脸就是一顿亲。 “真是奶的小乖宝儿,奶真是稀罕死你了,说说有啥想吃的没,奶给你做!” 周绵绵晃晃小脑瓜,想吃哒倒是没有。 眼下,她正急着把灵池的东西往外弄呢。 这才不到两天,里面的禽类和果子竟又翻了一倍,属实吓坏宝宝了。 于是周绵绵指了指门外,奶呼呼地哼着。 “奶,绵绵想粗去玩儿!” “去人多的地方玩玩!” 看着这小家伙大眼睛滴溜溜直转,灵气的不得了,周老太便知定是她乖孙女儿又有啥想法了。 周老太也不多嘴问,只一味地应下:“好嘞,都听我宝贝疙瘩的。那奶就领你去大槐树底下,找人唠唠嗑。” 出了周家,转了个弯,就到了大槐树那儿。 此时,正有不少乡亲们都聚在一起闲话呢。 如今早就结束了秋忙,地里的活计甚少,大家没啥事儿就出来唠唠。 只是说的大多是些丧气话。 只见那老刘头最为苦闷:“我家被那些流寇闹了一通,连囤的那口冬粮都被他们给吃没了,我孙子天天喊饿。” “我家也是。”钱家的媳妇儿也叹气:“本来我家养些鸡鸭,倒也能够勉强过活,谁知那些天杀的东西,竟把好好的鸡鸭都被祸害了,这让我家以后咋糊口啊。” 除了这两家,别的乡亲们也都忍不住倒苦水。 “早知会这么难,那咱当初还不如不逃荒呢,怕不是都要饿死在冬天。” “这还多亏了周家老太为咱求情,免了咱今年的秋税,不然咱可就要更难了。” 见状,周老太也不由微微叹息。 都是乡里乡亲的,众人过得遭罪,她看着也属实于心不忍。 前几天本还打算拿些粮食出来救济一下,可想想又还是罢了。 救急不救穷,山谷的困顿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光凭周家的家底儿,也救不来这么多人。 周老太正发愁呢,谁知这时,周绵绵却忽然从锦缎交领小袄的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巴掌长的小草参。 故意对着众人挥了两下。 “大草草,奶,你快看!” 周老太一抬头,顿时惊了一下,乖宝儿咋把人参都拿到外面来了! 刚想下意识地拿手挡上,这时,乡亲们已经都蜂拥似的围了上来。 “周家丫头,这哪里是草啊,这可是人参,是草参啊!” “草参虽在人参里不算值钱的,不过一株也能卖上几十文呢。” “周家老太,你家这小丫头是从啥地儿弄来的这宝贝。” 众人都震惊极了。 周老太见大家伙都已经瞧见了,便赶忙放下正欲遮掩的大手。 正想着搪塞的话。 不料周绵绵却抢先一步道:“捡哒,这是绵绵捡来哒!” 住在山谷口的老刘头急着问:“哪里能捡到这种值钱物,丫头你快告诉刘爷爷。” 周绵绵歪着小脑瓜,咬着手手道:“山山,东边的山山里面~” 一得知山里竟然就长着人参,乡亲们都急得红了眼睛。 居然还有这好事儿? 之前他们咋没遇到呢。 要说山里,他们也是经常都去的,只是东边比西边要荒凉许多。 所以往东去的不多。 “东边那么荒,也能长出人参?周家这小丫头片子,运气也忒好了些。”钱家媳妇儿嘀咕道。 老刘头也羡慕地吞吞口水:“这么一株卖的钱,可够我家吃一个月的了,山上当真有此物?” 若真是有,那他们岂不是就有活路了! 周绵绵抠抠小脚丫,故意哼唧:“不信的话,你们就都去看看呀,去了就知绵绵说的真假啦!” 闻言,众人都有些动心。 再一看周绵绵长得如此稚气可人儿,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更是俊得不行。 真是咋看咋稀罕人。 这般可爱的小奶崽,说的话怎会有假! 周老太见乖孙女儿如此,也忙帮着她一块说。 “我家老四也不常去东边,就带这乖宝儿去过一次,不曾想她竟捡到这好东西,咱们大家不如都去看看,反正最近也没啥活儿!” 众人一听,顿时更眼馋心热得不行。 于是一个个的这就急着往家跑,带着一些锄头箩筐什么的,要往东山上去了! 周绵绵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脸儿上露出一抹调皮。 这便进入快要下不去脚脚的灵池,对着里面的瓜果禽类还有人参啥的,就是一通往外扔! 统统都扔到东山上去。 第91章 宠绵绵就是唯一准则 “呼~” 忙活完后,周绵绵累得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四仰八叉地就仰了过去。 她小小的身子在炕头上摆了个“大”字。 又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累了些,可心里头却愉快得很! 这下子,可算是给灵池能腾腾地方了,又能让那些乡亲们得些实惠。 不然,若是山谷里的村民一直活得太过艰难,怕是日子久了周家也难以独善其身。 一旦哪天他们活不下去作了乱。 又或是要搬离山谷。 那么周家现下安稳的小日子,又岂能不被打断。 况且,周家得了这么多人参灵芝,将来还会有更多数不清的好东西,日后常去镇上交易,总有一天会被其他乡亲知道的。 莫不如就着这机会,找个由头让大家都能得些奇物。 如此一来,以后就算周家拿再多去镇上,也算是有个说法,不会太引人起疑。 周绵绵还不过是个三岁的小奶团,眼下如此为家里操劳。 难免有些困倦。 没等周老太做好晌饭呢,这小家伙就脑瓜一歪,躺在炕上呼呼睡着了。 没一会儿,正好郑巧儿进屋,来送周老太晾好的衣裳。 一看到绵绵睡着了,郑巧儿忙放慢了脚步。 生怕惊到这小丫头。 等归整好了衣裳,郑巧儿忍不住过来瞧瞧周绵绵。 只见这小奶团还睡得呼呼的。 肉嘟嘟的小圆脸儿紧贴在炕上,嘴角流出一抹晶莹的银丝来。 她那一双小脚丫露在外面,白皙又圆润润的,乍一看竟像俩藕粉小奶糕似的。 咋瞅咋稀罕人。 睡到迷糊时,周绵绵的小脚还会忽然用力蹬上两下。 再发出两声哼哼的小奶音。 像是在梦里遇到了啥似的。 郑巧儿越看越觉的萌得不行,一颗心都快被萌得要化成水了。 这便赶忙捂住胸口,尽力克制着心底疯狂涌出的喜爱之情。 “哎呦这小丫头,咋这么招人疼呢。”郑巧儿忍不住轻轻跺脚。 这便赶忙回了东厢房,拿来了针线簸和一条旧软尺。 就要来给周绵绵这乖宝儿做双新鞋子。 郑巧儿女工极好,做起活儿来又麻利得很。 等到周老太张罗着要吃饭时,郑巧儿已经量好尺寸,连鞋面都快做完一半了。 眼看着面前这吹雪纹的粉紫色纱罗鞋面,周老太不由一愣。 忙走过来问道:“巧儿,这不是我前天拿给你做比甲的那块料子吗。” “你咋自己不用,反倒拿来给绵绵做鞋了。” 郑巧儿收好了针线,抿着唇道:“我瞧着这料子颜色新鲜,正适合给绵绵用,再说了,我也是有衣裳穿的,不用做新的。” 这话说得可不实诚。 郑巧儿从王家过来,受尽欺负,哪里能有啥好衣裳可穿。 周老太统共就给了她两块料子,一块被她拿来给周老四做外衫了。 另一块用在了绵绵这儿。 敢情是自己一点儿都没留。 看这丫头如此老实,周老太属实是心疼得很。 再一低头,看那纱罗鞋面的针脚又细又密,规整极了。 周老太心底又是一喜。 肯为绵绵如此用心,不愧是周家看中的儿媳妇儿! 于是这就大手一挥,拿起软尺就给郑巧儿全身量了个遍。 郑巧儿脸上一红:“您……” “既然你不舍得给自己置办新衣,那我这个马上就要当婆婆的,可就得费这份心了!”周老太量完。 乐着拍了拍郑巧儿的肩膀:“等过段时日,我便去镇上的裁缝铺,亲自给你挑上两身成衣,不能亏待了你!” 亲自? 成衣? 郑巧儿顿时受宠若惊,白白的瘦脸儿更红了几分。 “不用了周大娘,成衣那么贵的,哪里是我这种人能享用得起。” 一身成衣的价钱,可比自己买布做要贵上三四倍呢。 这可是从前郑巧儿想都不敢想的。 周老太豪爽一笑:“你这丫头就要是我周家儿媳了,我说给你买那就是给你买,可不许跟我老太婆这么见外。” 之所以这么乐,还不是为着她宝贝乖孙女儿嘛。 反正在周家,她的小绵绵最大,谁对绵绵好,她老太婆就对谁好! 说完,周老太又给了郑巧儿一个眼神。 “对了,你咋还叫我大娘,也是时候该改口了。” 郑巧儿心底一热,羞答答地喊了声:“娘。” “哎!”周老太乐呵呵地应下了。 见未来婆婆待自己如此亲厚,郑巧儿感动得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转。 心里仿佛放了颗炭火,暖和得不成样子。 她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忙擦了擦眼角。 这就继续给周绵绵缝鞋面。 以后这周家,就是她一辈子的家了! …… 吃过了晌午饭,周老太琢磨着郑巧儿都改口了。 自己这做婆婆的也该拿出份改口礼来。 这时,她想起匪寇作乱前,曾让周老四去镇上给巧儿捎副镯子回来。 于是这便去找周老四要。 周老四拿出一个小木盒来,乐滋滋的:“娘,前些日子乱,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你快看我这镯子挑得好不好。” 周老太打开一看。 只见里面躺着一对小巧精致的童镯,镯上刻着蝴蝶兰花纹。 边上还挂着一颗淡紫色的玉髓珠子。 周老太一看,就有些傻眼。 “老四!这镯子买的也忒小了,你让巧儿咋戴!” 周老四还等着挨夸呢,立马回嘴道:“这哪儿小了,我明明量过绵绵的手腕,正正好呢……等等娘,你说啥?给巧儿戴?” 不是给绵绵买吗? 这娘俩大眼瞪小眼,俩人都有些气呼呼。 “绵绵的东西啥时候用你这大老粗买了,我让你亲自去挑还能是啥意思,你这木头脑袋就想不明白吗!”周老太跳起来给他一下。 周老四不乐意地揉揉脑袋。 “要给巧儿买那您就明说呗,整那些虚的干啥,我还以为你要我给绵绵买呢。” “再说绵绵用的我咋就不能买了,我可是她四叔,我偏要买,以后还买!” 闹了个乌龙,这周老四还嘴硬。 气得周老太随手抄起笤帚就朝周老四的大腚上揍! 她咋就生了这么个皮小子,关键时刻非要掉链子! 看着周老四被周老太撵得满院子疯跑,周绵绵和三个哥哥都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四叔笨笨,挨奶打打~”小绵绵吐吐小舌头。 笑得身子晃晃悠悠的,像坨软乎乎的棉花。 周四郎也大着舌头学妹妹:“四叔挨奶打喽,四叔挨奶打喽!” 等周老太打累了,喘了两口粗气,也懒得再搭理老四了。 这便拿过那对银镯,给她宝贝疙瘩先戴上。 精致的小镯子,和绵绵的白皙皮肤相称得很,周老太看得眼前顿时一亮。 气顿时就消了一大半。 赶忙对着绵绵的小手腕亲了两下:“不愧是咱绵绵,戴啥都好看。算你四叔会挑!” 周绵绵乐得眼睛弯弯,小手揪着周老太的袖口给她拉到了一边。 又从灵池的玉山抠下来了一块白玉,揣进了周老太的兜兜里。 “奶,这个弄成簪簪,给四婶婶呀~” 奶还愁啥改口礼,自己这里不都有现成的东西吗。 周老太伸手一摸,一股温温的手感顿时从白玉上传来,她顿时心头一喜。 哎呦喂,绵绵这小乖宝儿,咋要啥来啥。 她老太婆何德何能有这福分啊! 第92章 山谷团宠诞生了 玉石打磨对手艺很有讲究。 周老太不敢浪费了这么好的玉,这便装上了一篮子的桃子。 想了想,又在底下放了两百个铜板和三斤猪肉。 就朝李铁匠家去了。 李铁匠擅做铁器,年轻时也做过玉雕。 这白玉交给他来打磨,周老太也是相当放心的。 这会子李铁匠还不在家,李老太收下了东西,笑着拉着周老太的手。 “周家大姐,我家那口子回来不知道犯啥病,说是要去东山找啥人参,到现在还没回来呢,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一声,你且先进屋坐坐。” 周老太想着家里事儿多,还得预备着迎巧儿正式过门的事儿。 就先推拒了:“今个儿事忙,等过两天的,我再来看你。” 李老太一直给周老太送到门口,正要回家时,才听到篮子里铜板的声响。 这才赶忙打开一看。 只见篮子的最底下,铺了满满一层铜钱呢。 李老太激动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咋还给这么老多的钱! 她忙把大门关上,这才敢把里面的铜钱全都倒在地上,好好数上一数。 “一、二、三、四、五……” 数了好一会儿,竟有足足两百文钱! 李老太抓着胸前破旧的衣裳,高兴得又哭又笑,坐在地上直拍大腿。 听到动静,李家的小闺女从屋里出来,不由怔了下。 “娘,您这是咋了,这是笑啥呢,等等,您咋又哭了。” 李家小闺女李秀秀正纳闷着呢,这时走过来一看,也看到了地上的铜钱。 顿时惊诧不已。 “娘,这钱是哪来的,您可别吓唬闺女。” 眼下,正是家中最困顿之时,已经难得连半个铜板都弄不出来了。 李老太生柱子时落了些病根,得长期服着些药。 眼看着这药再跟不上,李老太的身子就要出大毛病,李秀秀已经咬了咬牙打算随便找个人嫁了,好歹能换些钱来买药。 这时,李老太擦了擦眼角,拉过李秀秀的手。 “闺女,娘可不能看你胡乱嫁人,往火坑里跳。你别怕,现在咱们有钱了,娘吃药的事儿也不用你操心。” “娘,那您可得告诉我,这两百文是谁给您的。”李秀秀紧张道。 李老太感动得眼泪汪汪:“如今能接济咱的,还能有谁,只有周家了。” 虽说这篮子里的东西,是给李铁匠打玉簪的报酬。 可是做一根形式最简朴的玉簪,一个山野汉子能得个三四十文的工费,就已经算是行情不错了。 更何况周老太还带来这么些吃的。 这分明就是想顺着做簪的事儿,同时搭把手帮衬下李家呢。 李老太活了大半辈子了,这些人情世故哪里能够不懂。 “闺女,周家可是好人,咱以后要是有机会,可得报答人家,懂不?”李老太动容道。 李秀秀听着脸蛋儿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 “娘您放心,咱李家不是忘恩的人,闺女记下了。” 另一边,周老太正要往家走呢。 这时听到身后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偷摸跟着。 周老太回身一看,原来是李铁匠的儿子李柱子。 “咋啦柱子,有啥事儿跟周奶奶说。” 李柱子刚帮家里干完活儿,小脸儿脏得跟小花猫似的,他眼巴巴地握着拳头。 有些害羞道:“周奶奶,我想去你家找绵绵玩儿。” 自从二郎回来了,绵绵也不咋出周家的大门了。 整天就在屋里跟二郎黏在一起。 李柱子经常在门外巴狗似的等着,咋也等不到人,心里头实在想念得紧。 周老太一听,顿时就咧嘴乐了,提溜着李柱子的后领子就往家走。 “这算啥事儿,走,周奶奶领你看绵绵去。” 谁知刚走了没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沸腾的声音。 周老太站定一看,只见几十个乡亲跟乐疯了似的,从山上跑下来。 “这咋的,猛虎下山了啊。”周老太睁大眼睛嘀咕。 只见他们一个个的脸上,都是红光满面的。 再也不见之前的丧气和苦逼。 手里拎着的提篮和箩筐,也都有东西。 周老太扫了一遍,就没一个人是空手而归的。 见着周老太后,李铁匠第一个激动地冲过来。 “周家老太,我在山上找着一个大草参,还有两株小红头芝子,你瞧!这可都是托了你家绵绵的福啊!” 听罢,周老太忙朝筐里瞥了一眼。 除了一株人参和两株小灵芝,李铁匠还捡到了不少果子,还有一只野鸭。 看来,定是她小乖孙女儿撒的“福气”。 除了李铁匠,其他乡亲们也收获不少。 “周老太快看看我,我可捡了一支红参啊!” “还有我还有我,我采了好几棵宓勒叶,这加一起也能卖上三四十文了!” “我虽没捡到药材,可你们说巧不巧,我抓了一头野山羊,看来咱这东山还真是块富裕地方!” 乡亲们一个个乐得前仰后合,都争着抢着给周老太看自己的收获。 周绵绵很有节制,虽让他们人人都得了东西,但却都得的不多。 只够过好日子就行。 若是多了,就过犹不及了。 周老太也忙一一贺着:“咱这山谷可是块福地,以后啊,咱们定能把日子过好,过旺。” 闻言,众人都围着周老太,就差把周老太抢回自己家了。 “说起来,这可都是你家孙女儿的功劳。”谷口的老刘头道:“若非那小丫头提醒,咱哪有这好日子过!” 钱家媳妇儿兴奋点头:“可不咋的,周家老太,您孙女儿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给我们指了条活路,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李铁匠脸红红的,都快成绵绵铁杆粉了。 “那小丫头就是咱山谷的福星,大家说对不对!” “对!!” “咱以后可得护好她,大家伙说是不是!” “是!!” 眼看着大家伙群情激昂的,周老太听得是心脏怦怦直跳。 她家宝贝疙瘩,咋快成山谷的团宠了呢。 第93章 受宠若惊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喜气笼罩着整片山谷,乡亲们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更喜的是,灵州城地界的匪乱这几日也彻底平息了。 周家终于得以继续去镇上卖东西赚钱。 一大清早,周老太就把之前囤的那上千个鸡蛋和鸭蛋放到驴车上。 又从草药箱子里挑了几株不起眼的人参,交给周老三。 “老三,你去了镇上别两眼一抹黑随意就卖了,先拿这几株参去试试水,最好能试出个靠谱的药铺子,好好跟人谈谈,看能不能把咱家所有的参和灵芝都给收了。” “知道了娘,我先送二郎去私塾,然后就探探镇上那些药铺。”周老三稳妥地点了点头。 等周老三爷俩离了家后,周老太就进屋要给乖孙女儿预备饭了。 谁知刚一进正房外屋,就看见郑巧儿拿着个大饭勺,正要起锅烧油。 郑巧儿昨个儿刚被周家正式迎进家门,周老太也不是个爱磋磨媳妇儿的婆婆,哪能新婚第二天就让她起早做饭。 于是这就要接过饭勺。 “巧儿做啥呢,让娘来吧,你昨个儿累一天了,起这么早干啥,快回屋歇着去。” 郑巧儿温顺地摇摇头:“娘,我不累,我这两天想了一道新鲜的吃食,想做给绵绵尝尝呢,您就让我来吧。” “啥吃食?”周老太也不由来了兴致。 一听是给宝贝疙瘩做的,她自然比谁都上心。 郑巧儿笑了一下,拿过灶台边上的一个大碗。 里面装了大半碗金灿灿的蟹黄。 一看就是顶肥顶肥的! 灶台的另一边,还有一块揉好的面团,面团里掺了油。 凑近一闻就有股子油香四溢的味儿。 “娘,我今早起来后,煮了几只河蟹,把蟹黄剥出来,兑点儿米酒拌了下。” “一会儿我想给面皮儿擀成几层酥的那种,再裹上蟹黄,放油锅里炸上一下,好做个蟹黄酥给绵绵吃。” 郑巧儿一边说着,一边单手开始擀面皮儿。 手上动作嗖嗖的可麻利了。 一听是如此费心的精细吃食,周老太睁大了眼睛,心底顿时喜洋洋的! 不说旁的,光是这起个大早剥蟹黄的工夫,就是一般人做不来的。 在周家,对绵绵用心就是最要紧的事儿,这儿媳真是不错! 周老太心里舒坦极了,这便撸起袖子帮郑巧儿擀面皮儿。 可不舍得看儿媳妇一个人受累。 哪层想光这一道菜还不算完。 郑巧儿这边儿刚炸好蟹黄酥,又端出一碗白白的蟹肉来。 再把虾仁洗净挑出虾线切成段,和竹笋一起,放进白米锅中熬成鲜粥。 接着,又拿出事先腌入味儿的鸡肉,切成薄薄片状,放在炉火架上烤成了脆肉干。 除此之外,还有溜鱼丸、锅爆玉米花、油炸土豆子、香芋紫薯糕…… 总之是一道接着一道的,看得周老太是眼花缭乱。 忙活了快一个时辰后,郑巧儿耐心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转头对周老太道:“娘,是不是让您等急了。” “没没有,不急不急。”周老太可是乐得有人对绵绵如此娇惯。 哪里还会着急。 这便赶忙进屋放好桌子,给小绵绵抱过来准备给她喂饭。 这一餐,可是给周绵绵吃得美极了。 这小家伙光是自己就干光了半盘蟹黄酥,吃得小嘴儿油光光的。 待一小碗鲜粥下肚,小绵绵更是连打了两个小饱嗝。 撑得是肚皮圆滚滚,像只小皮球似的。 吃饱喝足后,周绵绵餍足地舔舔嘴角,一转头,就看见郑巧儿望着自己在笑。 这个新的四婶婶生得眉清目秀,眼神里总是含水似的,温柔极了。 周绵绵好喜欢她,乐得直晃小脚丫。 这就晃晃悠悠地从炕上爬起,一把扑到了郑巧儿的怀里。 对着巧儿的小脸就是大大地亲了一口。 “吧唧~绵绵喜欢四婶婶,四婶婶抱抱~” 说罢,周绵绵白藕般的手臂就伸过来,笨拙地搂住了巧儿。 郑巧儿顿时脸颊一红。 实在是太受宠若惊了! 绵绵竟还主动亲她,这在周家,可是最高等级的认可了! 抱着怀里这软乎乎的团子,郑巧儿一时又喜又惊。 生怕搂得太重再给绵绵搂疼了,便只好双臂虚环住她的小身子。 害羞道:“四婶婶也喜欢绵绵呢。” “绵绵知道!”周绵绵恃宠而骄地又去吧唧了几下。 这傲娇又可爱的小模样,顿时惹来了周老太和宋念喜的笑声。 “绵绵还极少这么黏乎大人,就连她四叔都没这待遇,巧儿,看来这小丫头可是真喜欢你呢。”宋念喜笑得很高兴。 周老太也不住点头:“主要是巧儿太宠绵绵,绵绵自然也会看重巧儿,怕不是过几天,巧儿在绵绵那儿就比我老太婆还重要了。” 听罢,周绵绵抱着饱饱的小肚,走过来给周老太和宋念喜各自吧唧了一下。 “绵绵都喜欢哒~” 屋子里,婆媳三人都笑作了一团。 一个个的这就开始抢着抱小绵绵了。 …… 之后的每天早上,周绵绵的饭食就都归郑巧儿来做了。 郑巧儿不会干地里的活儿,也不能跟着老四上山。 平时就在家帮着周老太做做饭,弄弄家务,再照顾着周绵绵。 如此一来,郑巧儿在绵绵的心底自然占据着好大的位置。 等孙萍花察觉出来时,已经是好些天后的事儿了。 这天孙萍花弄了些果子,正想给绵绵榨点儿汁喝,结果一进屋就看见周绵绵抱着一大碗桃子水,正吨吨吨地喝着呢。 孙萍花过来摸摸绵绵的小脑瓜。 “绵绵喝桃汁儿呢,谁给你做的啊。” 周绵绵舔舔唇角,糯声道:“二婶,这是四婶婶做哒~放了冰糖和凉粉,可好喝啦~” 瞅着绵绵提起郑巧儿时的小笑脸儿,孙萍花不知咋的,就有点小落寞。 再一看绵绵喝得都快饱了,自己再榨啥果汁也是白费。 于是只好把果子洗了,拿去给周老太吃去了。 打这天起,周绵绵就发觉,二婶婶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三天两头的总是在炸厨房。 第94章 有人酸了 不是今个儿炸藕粉糕子炸出了一堆“焦糊块儿”。 就是明个儿烙玉米薄脆时差点儿把锅烧漏。 闹得周老太都快有心理阴影了,生怕哪天再一进屋,看到孙萍花把房子给点了。 周老太也不知孙萍花想干啥,只好等她再要折腾时,就预防性先给她支出去。 “老二家的,咱做不来这精细吃食,咱就别做了,反正有巧儿呢。” “正好娘今儿忘喂猪了,你快帮娘去给喂了。” 孙萍花没法子不听娘的,只能暂且去喂猪了。 她也不想这么遭罪啊,可这不还是为了“挽回”小绵绵的心吗。 眼看着新来的弟妹跟绵绵一日比一日亲近,孙萍花也不甘落后,可不想降低了自己在绵绵心里的地位。 只可惜她是个大老粗,虽会做饭,可只会些家常的炖炒。 至于像郑巧儿会的那些小食和点心啥的,孙萍花是咋学都学不会。 无奈之下,孙萍花只好换条路子,既然不能在做饭上比得过巧儿。 那旁的事儿总不能落下吧。 于是近来几日,周绵绵顿顿吃饭时,孙萍花都和郑巧儿抢着投喂。 若是郑巧儿给绵绵做了双鞋,那孙萍花必定要制件衣不可。 就连晚上小绵绵起夜,想去用夜壶嘘嘘,孙萍花听到动静都得冲进正房,抢着要给绵绵把尿。 周老太都被这二儿媳给抢懵了。 生生只能把照顾绵绵起夜的活儿,交给孙萍花去做。 孙萍花这才乐得跟什么似的。 有时还不忘叮嘱周老太:“娘,咱可说好了哈,夜里给绵绵把尿我一个人就行,您可别叫上巧儿。” 周老太听了,都想给她一下子。 “你这傻孩子,当是啥好活儿啊,没人跟你抢,都是你的了!” 周绵绵听着更是哭笑不得,小手捂着小脸儿,直晃着小脑袋瓜。 …… 经过周老三的一番找寻,可算是在杏花镇上找到了家靠谱的药铺。 不仅收购了周家所有的人参等药材,给了不低的价格,还承诺以后再有也都愿意收走。 再加上之前卖掉鸡蛋和鸭蛋的钱,家里一下子又有了一大笔的进账。 周老太握着钱,高兴之余,心里头却也有一番自己的盘算。 以前周家进钱时,周老太只想着一味地统统攒着,可现下眼看着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也是时候花出一部分用在刀刃上了。 如今,整个灵州城最为金贵的就是粮食了。 听老三回来说,才不过短短几日,镇上的粮价就又翻了半倍。 照这么下去,怕是不到冬天,粮价就得涨到天上去。 虽说现下家里已经囤了足够多的粮,可周老太还是再买一些。 他们这种庄稼户,最怕的就是粮食不够,多囤一些,心里觉得踏实。 将来要是有乡亲们没粮吃时,她也可以平价匀一些出去。 怎么说都是没坏处的。 于是周老太拿了钱给周老三,让他下次去镇上别忘带些粮食回来。 正好这时候,有好几个乡亲都从镇上回来了。 有李铁匠还有老刘头,都是去卖了东山得来的东西,现下得了钱,一个个红光满面的。 见到周老太后,那奉承话更是说不够。 “周家老太,自从你孙女儿喊我们去东山后,我家已经赚了快三百文钱了,不怕没钱过冬。”老刘头乐得不行。 李铁匠摸着钱袋子,手上还拿着一大包给李老太抓的药。 喜滋滋的:“现在有了赚钱的去处,咱们的日子都能好起来,以后就啥都不愁了。” 周老太慈祥笑着,一一点头应着。 他们几个正要再唠唠别的,这时,一声酸溜溜的话忽然从后面传来。 “不就是得了几个臭钱,至于成天这么嘚瑟吗。” “还一个个的上赶着舔吧周家,那钱又不是周家白送给你们的。” 周老太蹙眉回头,见到是那冯寡妇领着儿子,从后面走过来。 这寡妇脸上还挂着点儿气,像是谁招惹了她似的。 实则却都是酸的,自个儿气自个儿。 自打大家伙儿在东山上找到财路后,谁家不是天天去山上忙活,就连个孩子,都巴不得跟我大人们去。 只有这冯寡妇是个懒货,明知有好东西也不肯去捡。 天天就坐在家里等着姘头们养活她。 只是这一来二去,眼看着乡亲们都赚到钱了,那冯寡妇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不免开始眼红起来。 正好今个儿她去找一个姘头要钱时,被人家家人给撵了出来,还差点儿被摁在地上揍满头包, 现下她心里有气,看着别人得了钱就更是不爽了。 见冯寡妇拉着个驴脸,周老太也不跟这种小辈儿一般见识。 正要进屋去。 这时,老刘头看不惯了:“冯寡妇,你嘴上积点儿德吧,要不是周家,怕是你和你儿子早就被流寇给抓去了,周家护住了咱山谷,可是受过知县大人奖赏的!” 冯寡妇的脸上涂满了劣质脂粉,一听不免更气,气得脸红直嚷。 “得得得,你也不必在这儿对周家表忠心,周家既然那么好,那咋不把官府赏赐的东西拿出来给咱们分了?他家不还是有私心吗!” 说完,冯寡妇还故意对着周老太喊:“您也别装没听见,真那么善心,就把那粮食老母鸡还有布匹啥的,都拿出来啊,让大家伙再好好谢你一回。” 周老太眉间一沉。 正要发火。 然而这时,乡亲们已经气冲冲地奔过来。 抢着为周老太出头。 那钱家媳妇儿最正直,上来就给了冯寡妇一嘴巴子。 “我说冯寡妇,你还要不要脸啊,咋就有你这种白眼狼呢,赶紧给老娘死去!” 第95章 灯会出大事了 冯寡妇还来不及反抗,又有两个妇人冲过来。 一人啐了她一口。 “咱们大家难得有些好日子可过了,你个倒丧的,怕不是想故意挑事儿。” “平时你偷人俺们不管,可你要想欺负到周家头上,那我们可不能忍!” “赶紧滚蛋,别逼俺们一块揍你!” 才一会儿的工夫,冯寡妇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给她骂得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眼圈都止不住地要往外冒眼泪了。 “你们、你们咋这么爱多管闲事儿。”冯寡妇早没了气势,只能勉强顶嘴:“我是跟周老太说话,碍着你们什么事儿了。” 李铁匠走过来,冷哼着掂了掂手里的锄头。 “你跟周老太过不去,就是跟我们大家过不去!看你是个寡妇不跟你一般见识,但你也别给脸不要脸!” 眼看着闻讯赶来的乡亲越来越多,都义愤填膺地要维护周老太。 “对,别给脸不要脸!” 冯寡妇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只能赶紧从地上爬起,扒开人堆,就灰溜溜地要往家跑。 临走前,身上还沾了好几片烂菜叶,都是乡亲们砸上去的。 见众人如此维护自己,周老太的心底顿时暖烘烘的,神色也有些动容。 这年头,还是懂得感恩的人多啊。 虽说周家从不指望别人回报些啥,不过谁都更愿守着明事理的乡亲过日子。 周家如今,也算是结了善缘了。 …… 没过几日,就要到重阳节了,周家全家都可高兴了。 一个个盼着要去镇上看菊花灯会呢。 本朝的灯会风俗盛行,逢个节日便要办一办灯会。 这便是最热闹也最时兴的去处。 周家以前条件不好,没咋去过灯会,如今可不一样了,周老太自然要带着全家都去逛一逛的。 于是这天吃过晌饭,周绵绵就被周老太搂在怀里,换上了一身新做的锦缎衣裳。 收拾好后,绵绵踩着一双淡紫色翘头小鞋,迈着小短腿。 就哒哒哒地奔出了门外。 “坐驴车,看灯会会喽~”这小家伙还美滋滋地哼唧着。 小脑瓜上顶了一双晃悠悠的小发髻。 瞅着可兴奋了。 周老三早就备下了驴车,一见闺女朝自己奔来。 忙过去一把给这小家伙抱起。 给稳稳地放了驴车的垫子上。 “闺女,你坐这最里面,爹再给你拿条小薄被儿垫着点儿腿。”周老三殷勤极了。 为了预备着带小绵绵去镇上看灯会,昨个儿夜里,周老三还特地给驴车边上加固了一圈。 生怕让他宝贝闺女有半点儿危险。 现下见小绵绵咧着小嘴儿乖乖坐着,周老三又觉得还是不够。 拿了小薄被儿后,又抓来了一大把剥好的核桃仁,放进绵绵胸前的小布兜里。 让这小奶崽路上闷了好抓来香香嘴儿。 很快,周老太和三郎四郎这俩小子也上了车。 一辆驴车可拉不下全家人。 周老三早就跟别的乡亲又借了辆驴车,让周老四负责赶那辆驴车。 “老四,咱家的驴快要撂挑子了,你跟你媳妇儿还有二哥坐旁边那辆。” “好咧三哥!” 等宋念喜和孙萍花锁好门过来后,便一个坐在了老三边上,一个搭上了老四的驴车。 一家人,这便喜洋洋地往镇上去了。 远天边霞云灿烂,等周家人赶到杏花镇时,正是热闹的时候。 繁华的街市上,吹糖人的卖面具的样样俱全。 还有好几伙牵着猴儿玩杂耍的戏班子。 孙萍花是头一次见过这阵仗,不由睁大了眼睛,看得眼花缭乱。 “这儿人咋这么多呢娘,咋干啥的都有,我都快瞅不过来了。”这语气惊异之中,又透着实打实的快乐。 周老太慈祥地笑道:“这还不算啥,灯会要等天黑才开始呢,到时候还有菊花山游街,猜灯谜,和官府派人办的大戏,到时候才好看。” 孙萍花脸蛋儿红扑扑的,真想赶紧见识见识。 眼下离灯会大戏开始还能有半个时辰,周老太琢磨着这会子大家也该饿了。 就拿上钱,去了一旁的馄饨铺子,给一人叫了一碗。 又给了周老三一些铜板,让他去酒楼给绵绵买些点心吃。 这重阳节时,杏花镇上最为出名的,便是各家酒楼出的吉祥糕了。 传统的吉祥糕只能是讨个彩头,但吃起来就没那么欢实了。 于是各家酒楼便卖起了特色吉祥糕,在点心中间裹上各类果干儿、肉脯。 甚至还有放米酒的。 周老三宠着闺女,只管挑了份最贵的吉祥糕买。 等周绵绵捧着小包糕点,手舞足蹈打开一瞧时,就见到里面竟还是不同颜色的点心。 紫色的是掺了紫薯粉的,绿色的兑了艾草汁儿的。 那黄灿灿的,则是放多了蟹黄的。 闻着香喷喷的味道,周绵绵馋地舔了舔小嘴儿。 小手往里面一掏。 这便拿起一块油滋滋的蟹黄吉祥糕来,赶忙咬了一口。 这味儿香的,让小丫头忍不住直跺脚脚~ 一旁的三郎四郎见了,都馋巴巴地凑在一边,四郎的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周三郎怕四郎埋汰到妹妹,赶忙给四郎的嘴巴捂上了。 “绵绵,咋样,好吃不。”三郎吞吞口水问道。 周绵绵乐颠颠地点着小脑瓜,看他俩都馋成这样,这便捧到俩哥哥眼前。 “三锅快吃吃,四锅也吃!” 得了妹妹的准许,周三郎这才敢动手去拿。 他给自己拿了块儿紫色的吉祥糕,又随手给周四郎拿了块青稞色的。 “嗯,好吃!”周三郎含混不清地笑。 周四郎正好吃中了那米酒馅儿的,鼓着俩腮帮子,表情却有点苦涩。 “咋样,好吃不?”周绵绵晃着双丫髻问道。 小四郎也说不上来,大着舌头道:“咋说,反正辣辣的,也说不上来是啥味儿。” 他好不容易凑合着吞下,又央求绵绵:“再给我吃一块儿叭,刚才我没尝出味儿来。” 周绵绵只当四郎在唬人。 小手紧紧捂着糕点袋子:“不给啦,四锅骗银,咋能吃不出味儿!” 绵绵说不给就是不给,笨拙地把绳子扎紧,就搂怀里了。 倒不是绵绵小气,连她自己也只舍得吃一块呢。 这剩下的,她要都留给二锅锅吃吃! 二锅锅跟着夫子外出听学,今个儿来不了,绵绵可念着他了。 周四郎迷糊着摸摸脑瓜,不停地吧唧着嘴儿。 他没唬妹妹,他真没吃出到底啥味儿啊! 很快,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这灯会上的重头戏,可算是要来了。 菊花山游街! 为了抢着看菊花山,周老太一把抱起周绵绵,找了个高处。 虽离菊花山远了些,但却能看得更清楚,又不用怕外人挤着她乖孙女儿。 宋念喜也领着三郎四郎跟在后面。 只是那四郎不知咋了,小脑瓜一直往下耷拉,嘴角的哈喇子淌了满下巴都是。 小脸蛋儿也红扑扑的。 看着没啥精神。 周老太回头看了眼孙子们:“老三家的,四郎是不是困了,可得给他们领住了,灯会人多别走丢了。” “知道了娘。”宋念喜点头应下。 这便把俩小子揽在自己的怀里。 这菊花山游街,最有趣儿的便是童子童女抛花球的环节了。 待游到人多时,菊花山两侧的花童就会朝人堆里扔。 好让大家伙儿讨个好彩头。 眼看着菊花山就要过来了,孙萍花拉着郑巧儿都等着接花球呢。 谁知这时,人群里却忽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只见一个身穿殷红色长袍的小孩子,不知为何,忽然从菊花山里面走了出来。 他无视一旁两侧的花童,坐在了菊花山上。 苍白的脸上染着病气和狠戾。 如此气度不凡的小娃娃,这杏花镇上可是少有,众人都惊叹了一声。 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孙萍花看着一愣:“这哪来的娃娃,也不是花童,咋就直接坐那上面了。” 郑巧儿也有些懵:“许是……谁家孩子淘气,想来凑热闹吧。” “瞧这孩子穿得不赖,也可能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孩子,想出出风头。”周老四随口道。 街上的众人都如周老四所想,有不少人都夸赞着这小公子的俊模样。 不过很快,众人就又重新盼着抢花球了。 很快,好几个花球就被小花童抛了下来。 孙萍花身大力不亏,一蹦老高可算是抢到了一个。 回头一看郑巧儿两手空空,孙萍花不由乐了,忙把花球拿给绵绵玩儿。 “小乖宝儿,看看二婶婶给你抢到啥啦,上面还挂着点心和糖块呢。” 周绵绵眼巴巴地接了过来,小手乐得一直挥来挥去。 “这就是花球球呀,谢谢二婶婶~” 难得有在绵绵面前独独得脸的时候,孙萍花喜滋滋的。 这时再一回头,就看见郑巧儿脸色微微发白。 “老四媳妇儿,不就是花球没抢到吗,没事儿,咋还难受了呢。”孙萍花赶忙安慰。 郑巧儿一听,小脸儿不由更白了:“不是的二嫂……是你刚刚踩着我脚了,有点疼……” 孙萍花脸蛋子一红,摸了摸后脑勺不知说啥好了。 眼看着菊花山就快游出人群了,花球也不再抛了。 众人的热情稍稍有些褪去。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那菊花山上的红袍小公子忽然起身,像是见到了什么人般,激动得红了脸。 他这便拔起一把腰间的小小佩剑。 挑起身旁的一个铁桶,就朝不远处用力甩了过去。 在众人的惊呼中,那铁桶直直地朝一亭内雅座飞了过去。 里面不断冒着腾腾热气的黄色液体,也喷洒而出。 还未等大家反应过来,就听一声妇人的尖叫响了起来。 “啊,我的脸!” 街上的百姓都被吓了一跳。 赶忙寻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个衣着华服的贵妇人,正捂着脸失声痛叫。 手指缝里渗出的血水,还在不停往下滴吧。 一股血肉混合粪水的味儿,也随之弥漫开来。 菊花山上的小公子阴着神色冷笑,脸上掠过了不该属于五岁孩童的戾气。 “母亲,你可喜欢孩儿送你的大礼!” 第96章 金汁伤人 毕竟他这铁桶里装的,可是本朝大名鼎鼎的金汁! 很快,街市上的众人便都瞧出了此物,不由乱作一团。 “金汁,是金汁!” “我说咋这么臭呢,瞧那妇人的脸皮都快被烫没了。” “这小小孩童,咋能用此物伤人,这未免也太毒了些。” 闻言,菊花山上的小沈卿玄暗了暗神色,他哪里毒了。 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周绵绵瞧着前面拥挤的人群,歪着小脑袋瓜,疑惑地咬住了小手指头。 “奶,金汁儿是啥呀?”小家伙懵懵地哼唧道。 周老太也被震惊住了,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拍了拍小绵绵。 生怕自己的小乖孙女儿被吓着,哄道:“宝贝疙瘩别怕哈,奶在呢。” 见她没说,周老四跟绵绵道:“金汁就是粪水,从大粪坑里捞出来的那种,再给烧得滚烫,浇人身上可遭罪了,不死也得掉下半条命来!” 这金汁在本朝,可是极其出名。 主要是因为朝廷打仗时,时常会用此物御敌,久而久之,民间也都有所耳闻了。 那大粪混合着尿液,若是烧至沸腾,顺着城墙泼在攻城的敌方身上。 不仅会把其烫得皮开肉绽,里面的细菌还会让伤口感染。 常常会要了不少人的性命。 想不到如今,这会成为一个五岁孩童伤人之物。 周老太皱眉瞪了老四一眼:“怪吓人的,你跟绵绵说这干啥,也不怕惊着她。” 周老四只好乖乖闭嘴,摸了摸绵绵的小发揪。 得知原来金汁就是烧开的大粪水后,周绵绵惊讶的不得了。 圆乎乎的大眼睛睁得滴流圆的。 她忍不住朝那菊花山上的小公子看去。 这小孩子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咋会出这种狠手呢。 瞧着那小沈卿玄脸上的苍白和落寞,周绵绵不知为啥,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那小孩儿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滴。”小绵绵对着周老太的耳朵嘀咕。 很快,那受伤的妇人就被仆人们簇拥了起来。 当她得知自己是被金汁所伤,不免更觉恐惧,紧咬的牙齿都在上下打颤, 甚至不顾身上的苦楚,拖着被粪水染污的金丝马面裙,就要朝那小公子扑过去。 “来人,快来人!快把小世子给本夫人抓起来,我要扒了这孽种的皮,让他赶紧去死……” 灯会上的百姓们更是一惊。 啥?小世子? 看来这二人来头大得很啊,可不是他们杏花镇普通的富户。 只见那妇人跌跌撞撞地又跑了两步后,便再也耐不住钻心的疼痛。 仰着面就晕厥了过去。 原先美貌的容颜不在,只剩下一张满是血水和脏污的脸,瞧着便有几分骇人。 有不少离得近的百姓,已经被吓得惊呼出了声。 “瞧这脸上血糊刺啦的,以后定是毁容了!” “居然还是个侯夫人,若是容貌尽毁,以后还咋见人。” “这小世子是咋了,咋能朝自己娘亲下手,难不成是失了心智着了魔?” “你们不知,这位侯夫人是那小世子的继母,他们二人都是咱镇上富户沈家的亲戚,也不知咋的一直住在咱镇上。” 得知受伤之人居然是堂堂永安侯的夫人,官府那边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只能先赶紧停了这灯会。 让官兵们把街市上的百姓们往家赶,下令宵禁! 好好的灯会就这么被半途中止了,周家人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意兴阑珊地打道回府。 借着月光和油灯的昏光,两辆驴车并驾而行,朝山谷走去。 一路上,孙萍花都在摸着胸口,还没从方才的闹剧中缓过神来。 “好不容易看个灯会,咋还能出这么大事儿,娘,你说那夫人的脸可还有救。” 周老太啧啧两声,晃了晃头。 “那粪水可脏着呢,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至于容貌,可就不好说了。” 夜里赶路不易,等回到家时,已经快到半夜了。 周绵绵缩成了小小一团,躺在宋念喜的怀里。 已经呼呼睡着了。 周四郎吃了米酒做的吉祥糕,醉得一塌糊涂。 此时更是紧闭双眼,睡得不省人事。 只有三郎还在意犹未尽,拉扯着周老太的胳膊。 央求奶下次还带全家去看灯会。 周家人都忙着洗漱睡觉,却没人察觉到周老三的神色有些异样。 等回自己屋要睡下时,宋念喜才瞧见老三似有心事,不由多嘴问了一句。 “老三,你在想啥呢,可是还在琢磨灯会上的事儿。”宋念喜拉过被子盖住二人。 周老三顺势搂过他媳妇儿,嘀咕道:“嗯,我只是觉得真巧。你知道吗,今个儿镇上那伤人的小世子,说起来,还跟咱家还有点渊源呢。” 宋念喜听着一愣,人家一个世子,能跟他们一庄稼户有啥关系。 “媳妇儿,你可还记得,之前你在地里捡到一堆玉菟灵芝?”周老三转过头问道。 这么要紧的事,宋念喜自然是忘不掉的。 “那玉菟灵芝,就是被沈家收了去,用了给那小世子治顽疾的,你说巧不巧!”周老三眸底亮亮的。 方才在镇上时,一听说那孩子被称作世子。 周老三便立刻想到了沈家。 区区杏花镇,若说能有世子,便只有在沈家借住的那位了。 至于那侯爷夫人,听说是前些日子过来看望世子的。 谁知刚来不久小世子就病重急着寻灵芝,周老三寻思着,这位侯夫人和小世子的关系,怕是差得很啊。 宋念喜睁大了眼睛,微微有些讶异。 “想不到竟这般巧,原来咱的灵芝就是卖给了那孩子用。。” 周老三点点头。 说起来那沈家也是事多。 先是小世子病危,现下又多了侯夫人受伤,怕是之后还有的忙呢。 周老三寻思着这事儿寻思到后半夜,直到上下眼皮快要打架了,他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不知为啥,老三总有种预感。 日后他们还会和这沈家有所牵扯…… …… 周家人昨夜都睡得晚,故而早上也起得晚了些。 好在现下庄稼地里没啥活计,也不差多睡那么一会儿。 宋念喜昨个儿跟老三说话说得太晚,起得更是迟了,等她穿好衣裳时,周老太都把饭菜全都做好了。 “娘,快让我来弄吧,您去一旁歇着。”宋念喜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过来要搭把手。 好在周老太也不是那种挑刺的人。 便盛着粥笑道:“这儿有娘和巧儿俩人就够了,老三家的,你去给孩子们叫起来吧,一会儿就吃饭了。” 宋念喜应了一声,转头看见周绵绵已经穿好小衣裳,正被老四逗着咯咯乐呢。 于是这便回正屋,要去叫三郎和四郎起来。 谁知宋念喜前脚刚一进去,后脚一声轻轻的惊叫便响了起来。 “四郎,四郎你可别吓唬娘,这是咋了?” “四郎你快醒醒啊!” 闻声,周老太忙放下大碗,就朝屋里冲了进去。 她乖孙儿出啥事儿了?! 第97章 巨额报酬 周家人被惊得全都进了屋。 只见周四郎红着一张小脸儿,四仰八叉地躺在褥子上,咋唤都不醒。 被褥被他的汗给打湿,摸着潮乎乎的。 而这小娃娃的枕头上,还沾了一滩秽物,一看就是呕出来的。 周老太麻利地上了炕头,抱起周四郎就晃了晃他的小身子。 “四郎,乖孙儿,快给奶醒一醒,你可别吓着奶奶!” 可是四郎依旧没啥反应。 “这孩子是咋了,昨个儿不还好好的吗。”周老三急得脖子一下子就红了。 宋念喜想起了些什么,摇了摇头:“不对,看菊花山时,好像四郎就没啥精神,一直迷迷瞪瞪的。” 只是那时大家都没咋当回事儿,现在想来宋念喜简直心如刀绞。 要是昨晚就好好看看四郎到底怎么了,或许这孩子就不会这样。 周家人正急着,也不知周四郎到底是为啥昏着不醒,忙着就要把他往镇上送。 打算找个医馆好好给这孩子看看。 宋念喜当娘的最是心急心痛,脸上已经淌下了两行清泪。 “四郎可千万不能有事,不然你要娘咋办啊。” 就在这时,地上的周绵绵皱了皱鼻尖,像是闻到了啥味儿似的。 赶忙迈着小短腿凑了过来。 她闻了一圈,最后小手指着枕边那滩呕吐物。 就喊大人们快看:“奶,娘,那坨臭臭里,有酒的味道~” 这话一出,大家伙都懵了一下。 “酒?”周老三赶紧也凑过去闻了下:“咋会有酒味儿?咱家也没人喝酒啊。” 周绵绵却肯定地点点小脑瓜,垫着脚尖推了推周老三。 “爹好好闻闻,绵绵不会错哒~” 虽说周家的男人们没有一个有喝酒的习惯。 不过周老太做饭时,偶尔会掺些米酒,这味道小绵绵自然是识得的。 在闺女的催促下,周老三又动了动鼻子,这时终于闻出了一股酒气。 “别说,还真有!” 周老太和宋念喜都很吃惊,也跟着过去闻了下。 的确是有酒味儿! 周家人怔住了,难不成,四郎是喝了酒醉倒的? 可这咋可能呢。 “昨个儿也没人买酒喝啊,四郎不可能摸到酒的。”周老三嘀咕着。 就在大家都迷糊的时候,忽然间,周四郎的小肚子大大地起伏了一下。 接着这小家伙就“哇”的一声,小脑袋一歪,呕了一大口出来,全都吐在了褥子上。 一股馊馊的酒气也随之传来。 周老太一看赶忙给他抱住了:“乖孙儿,你可醒了,快让奶看看你咋样了。” 周四郎勉强睁开眼睛,看的却不是周老太。 而是奔着周绵绵去。 “绵绵,我想起了……” 绵绵摸摸后脑勺过去听:“四锅你想起来啥了?” 这可怜的小崽崽难受道:“我想起来我吃的那块吉祥糕是啥味儿了……是……是酒味儿……我难受……想呕……” 啥?吉祥糕? 周老三这才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昨个儿买的吉祥糕里有块是拿酒做的,我咋给忘了,定是让四郎给吃了。” 闻言,周家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原来竟还真是吃醉了! 只不过是吃酒味儿点心吃醉的!! 醉了不要紧,只要不是病了就好,缓个半天差不多就能缓过来。 “这都叫啥事儿啊,真是吓咱们一跳。”孙萍花抚了抚胸口,有些庆幸。 周老四心大,更是止不住笑。 “四郎小小年纪就知道啥叫醉了,比咱们一些大人们都强啊。” 周老三上来给他一脚:“去去去,说啥浑话,这又不是好事儿。快快收拾下一会儿跟我去镇上卖猪!” 原来是虚惊一场,周家不咋担心了。 又恢复了之前轻松的气氛。 该抓猪的去抓猪,该吃饭的吃饭。 只有那小四郎现下啥都干不了,只能可怜巴巴地躺在炕上。 心里面可是讨厌透了那吉祥糕。 呜呜呜以后再也不吃这破点心了! …… 一晃到了晌午,周老三和周老四卖完了猪,从镇上赶了回来。 周老三给四郎带了一竹筒的桃子饮,拿给宋念喜让她给儿子喂下。 “四郎现在吃不下东西,这玩意甜滋滋的,给他喝喝。” 说完,他自己拎着大包小包的小零嘴儿,就进里屋去找绵绵去了。 “瞧爹给你带了啥?”周老三挤了挤眉毛。 一大堆的吃食就这么被他放在炕上。 周绵绵赶忙蹬蹬小腿儿,在周老太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爬上了炕头。 拿起一竹筒的小甜水,就抱着吨吨吨了。 周老三宠溺地摸摸闺女的小脑瓜,坐在了炕边。 顺手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 周老太不识字,不由问道:“老三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快念给娘听听。” 只见那纸看着厚实细腻,可不像是寻常人家使得起的。 想来上面写的东西应该不是小事儿。 周老三看了眼便道:“其实没啥,就是昨个夜里那被金汁所伤的侯夫人急需医脸,于是沈家就在镇上到处寻找能够治好脸的灵药。” 这纸上所写,便正是急寻明医和伤药的悬赏令。 说起来,这沈家也是下了血本了。 昨个夜里,就连夜去城里请来了好几位名医。 一同为永安侯夫人治脸。 只可惜,几位大夫就算再妙手回春,也至多只能保住夫人性命。 能让其不会伤口感染恶化,就已经是极限了。 沈家难免着急,便只好想法子寻些民间高手。 让人誊抄了无数份这悬赏令,在杏花镇上逢人就发。 生怕漏过一星半点能为侯夫人治脸的机会。 周老太倒了倒鞋子里的石子儿:“这沈家何苦如此费力,不如派人把那位夫人送到京城去治,也免了这麻烦。” 周老三回道:“儿子打听了,听说那位夫人现下还昏迷着呢,去京城的路远,人家沈家是怕再出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说来,周老太便觉得有几分道理了。 “那这悬赏令上,可说了要给多少报酬。”虽不能治脸,不过周老太仍难免好奇。 周老三有些羡慕:“听说要是能够治好,不太伤容貌,就会给足足二千两银子呢。” 竟然有如此之多?周老太也不免咂舌。 只是想来,名医都没法子的事儿,怕是旁人更赚不了这钱。 就在这时,炕上的小绵绵听到了银子。 这小家伙顿时露出了贪婪的表情, 赶忙哒哒地站了起来,糯声道:“爹,奶,让绵绵试试吖。” 周老太和周老三皆是一惊。 等等,他们的绵绵,难不成还能治脸? 第98章 简直逆天 周老太赶忙一把托起周绵绵,让这小家伙坐在自己怀里。 摸摸她的小脸儿问:“奶的乖宝儿,你能有啥法子去治好人家的脸呢,可别唬你奶和你爹啊。” 虽说自家乖孙女儿是个福气包,可福气不能顶医术使啊。 那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的事儿,若这宝贝疙瘩能做到,岂不是太逆天了! 周绵绵咯咯笑出了脆铃声,晃了晃一双白白软软的小手。 “绵绵不唬人,绵绵有自己的法子,奶你等着瞧好啦~” 小家伙奶呼呼地说完这话,便从周老太的怀中秃噜下去。 小身子晃悠着,直奔外屋的大水缸去。 与此同时,周绵绵的意念也进了灵池。 她飞快地摘下一片大叶子,舀了不少灵池水出来。 这便算是成了! 等周老太和周老三都好奇地跟过去时,只见小绵绵踩在小矮凳上,手里拿着刚从墙上摘下来的水舀。 那水舀里还盛满了清澈的液体。 乍一看,周老太母子俩都以为舀里装的是缸里的水。 都还没大当回事儿。 “宝贝疙瘩,你舀水干啥。”周老太纳闷地凑过来哄道:“你可是口渴了?奶让你娘给你烧些热乎水喝,好不?” 一听闺女渴了,周老三这就回屋把炕上竹筒拿了过来。 里面可装着他从镇上买回来的桃子饮呢。 十文钱一小筒,可是不便宜。 “绵绵,喝这个,爹给你买的小甜水!”周老三殷勤笑道。 周绵绵却摇摇小脑瓜,举起手里的水舀:“绵绵不渴渴!” “那你舀水干啥?”周老太疑惑地望着自己的乖孙女儿。 “这不是水水~”周绵绵噘着小嘴儿:“这是治脸脸的灵药药!” 这话一出,周老太和周老三都不由乐了。 只当这小宝蛋儿在跟他们说笑。 普通的水要是都能有这么大能耐,那还要大夫做啥。 周老太接过水舀笑道:“你这小捣蛋,逗奶呢,一瓢水咋能医那夫人的脸呢。” 说完,她便要把那里面的“水”倒进缸里。 谁知这时,一股清冽沁香的味道却从那“水”中传来。 让周老太顿时手上一顿。 她愣了愣,赶紧又把水舀收了回来,鼻子凑近闻了下。 在确定这股清爽淡香的味道就是水舀发出来的后,周老太不由惊讶地瞧了绵绵一眼。 难道说……她乖孙女儿又弄啥宝贝了…… 周老太心跳加快,也顾不上说啥,这就倒出了一点点灵池水在自己的手上。 一股微凉之感顿时在指尖上蔓延开来,紧接着,周老太便觉得手指有些酥麻。 像是皮肤之下有什么在生长似的…… 周老太顿时睁大眼睛:“老三,这还真不是咱家缸里的白水!” “娘,让我试试!”周老三忙弄了些倒在了脸上。 正好中午时,他去砍柴被树枝划到了脸。 稍稍擦破了点皮儿。 待灵池水泼在脸上后,沁凉之感瞬间溢开。 紧接着,周老三脸上的擦伤也没了踪影,皮肤完好无损。 周老太看得是迷迷瞪瞪的,使劲扒拉着儿子的脸蛋子。 “老三,这是咋回事,太、太奇了!” “娘,我这不是在做梦吧,要不您咬我一口?!”周老三瞳孔微颤。 他俩赶紧去找了个干净的水囊,把水舀里的灵池水统统倒了进去。 然后二人便捂着水囊,像捂着啥宝贝似的,惊得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见状,周绵绵忍不住捂着小嘴儿嘿嘿笑了下。 粉淡淡的小舌头调皮地晃了晃。 这下自己一不小心,又惊到奶奶和爹爹了。 不过他俩可得快快习惯哦,以后家里奇的事儿还多着呢。 说起来,这灵池水可是一门灵物。 以前周绵绵还是锦鲤状态时,便靠着灵池水滋养肉身,灵性一天强过一天。 这才能早早幻化成人形,托生在周家。 而这灵池水还有一作用,便是能够以极快的速度愈合伤口。 想来那沈家的侯夫人就算伤得再重,灵池水定也能够让其痊愈。 这舀不同寻常的“水”,可是让周老太和周老三好一会儿都不能缓过神来。 现下才知原来绵绵说的可不是玩笑话。 于是当天夜里,周家便在一起叨咕着,要接下那沈家的悬赏。 要去杏花镇给侯夫人医脸的事儿。 这可是件大事儿,自然得让家里人都知晓。 周老太盘腿坐在炕头,刚把灵池水的事儿给道出来,孙萍花就激动地扑腾一声站起。 “娘,您说的可是真的。就那水囊里装的东西,真能有这么厉害?!” 周老三摸了摸脸道:“二嫂,我和娘都试过了,哪里还能有假。” “娘,那俺也想试试。”孙萍花忍不住好奇道。 周老太想了下,点了点头。 这便把怀里的水囊拿了出来。 “那侯夫人的身份贵重,咱若是想去,必定得谨慎再谨慎。”周老太抬头道:“最好再试一次,看看效果如何。” 孙萍花一听,忙把胳膊伸了过去。 “娘,那就让俺试吧。” 周老太也没说啥,就从旁边的针线簸中取出了一根针。 就朝孙萍花的手臂上扎了过去,又浅浅刮了一下。 孙萍花忍不住“嘶”了一声。 “娘,您扎她干啥。”周老二有点心疼媳妇儿了。 周老太瞪他一眼:“这么奇的东西,你当是让你们随便抹着玩儿呢。既然要试,当然得弄出个伤口再试!” 说罢,周老太就倒出了一点点灵池水,泼在孙萍花手臂的伤处。 一时间,周家人都瞠目结舌! “娘,俺没看错吧!”孙萍花睁大了眼珠子。 只见,那方才还在往外冒血珠的伤口,忽然一下子就收住了血。 拇指般长的伤处,也迅速恢复了原样儿。 竟看不出半点痕迹来! 一屋子的人完全被眼前所见震住。 一个个的嗓眼儿都是一紧,能听见的只有倒吸凉气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二才终于先开了口。 “这玩意儿,可真是太厉害了!又是咱绵绵弄出来的?!” “绵绵咋弄出来的,快跟四叔说说。”周老四也忙凑过来大喊道。 “都给我老太婆闭嘴!少问东问西!老三,准备明个儿去沈家!” “娘,那咱家是不是能得两千两银子了……这也太多了吧。” 此时的周家,已经被一股又惊又喜的气氛笼罩。 只待明个儿就去接了沈家的悬赏令,赚钱钱! 第99章 绵绵显神威 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周老三便带上水囊,抱着周绵绵上了驴车。 一路朝杏花镇上赶去。 周老三难掩激动,一路上把驴车赶得快快的,才区区一个多时辰,便来到了沈家门口。 正要叫门时,周绵绵却忽然喊住了周老三。 “爹爹等等!”绵绵想起了周家人昨夜被震惊到的样子。 于是眨了眨圆眸,若有所思:“爹,去弄点儿井水给绵绵~” 周老三不知闺女要水干啥。 不过只要是闺女要的,他就照做就得了! 于是这就从沈家门前离开,弄了些水给周绵绵。 周绵绵把水囊里的灵池水倒了一半出来,小手晃了晃,又往里面兑了一半的井水进去。 周老三看愣了:“绵绵,这样还能治得了那位夫人的脸吗。” “能哒,爹信绵绵!”周绵绵轻快地道。 自己不过是稀释了下灵池水而已。 如此一来,这灵池水仍会见效,只是不会让伤口愈合得那么神速罢了。 毕竟,连习惯了绵绵“操作”的家人,都被这灵池水惊得一宿没睡着觉。 更别说是外人了。 小绵绵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儿,可不能让灵池水显得太过逆天。 到时候一旦惹人疑心,那可就麻烦了。 弄完后,周绵绵又随手在灵池里摘了把蝶豆花。 扔进了水囊里泡了会儿。 把这里面的“水”都染成了蓝色,看起来比白水更有种“灵丹妙药”的感觉。 很快,周老三就赶着驴车,带闺女重新回到了沈家门口。 前来开门的仆人一看是周老三和绵绵,顿时就认了出来。 赶忙回去叫来了管家赵多喜。 赵多喜顶着一双大黑眼圈,一身的疲倦之色。 见是周家父女后,赵多喜先是一怔,随后露出迟疑之色。 “周兄弟,你怎么来了,可是又弄到了之前的玉菟灵芝。” 周老三摇头笑笑,从袖口中取出昨个儿带回去的悬赏令。 “我是为此事来的。” 赵多喜顿时露出喜色:“难不成,你有能为侯夫人治脸的法子,快快进来。” 见识过周老三之前拿灵芝时的魄力,赵多喜对他是深信不疑。 这便引着老三和绵绵,先进厢房等候。 待回禀过沈家老爷后,赵多喜便带周老三和小绵绵,去了沈家后面一个单独的院子。 那院子地处幽静,建筑规格竟比沈家老爷住的前院还要高。 俨然是为贵客准备。 周绵绵趴在周老三的背上,摇了摇小脑瓜,四处打量着。 这时,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苍白的身影。 只见在不远处的石子路上,一个五岁般大小的孩子,被褪去了长袍,正穿着一身衾衣跪在那里。 沈卿玄虽被摁住跪着。 可冷白的小脸上,却满是倔强和傲气。 周绵绵顿时挥挥小白手:“爹,是那天的那个小孩儿呀!” 闻声,沈卿玄的耳朵微微一动。 转过脸瞥了一眼。 见对方是个比自己还小的丫头,他的眸底闪过一抹孩童的好奇。 不过很快又趋于冷漠。 哪里来的小丫头,扰人! 赵多喜忙道:“这便是侯夫人和小世子的住所了,丫头你可不要多言,快快随我进去吧。” 七拐八拐后,周绵绵可算来到了侯夫人的寝殿外。 考虑着周老三是个汉子,赵多喜自然是不能让他进去的。 便道:“周兄弟你不方便入殿,侯夫人的规矩多,你若有什么药方或是灵药,交给我送就去就行。” 未等周老三开口,周绵绵便拿着水囊,对着赵多喜晃了晃。 “绵绵跟你进去,爹爹在外面等等~” 赵多喜一想,这也成。 于是弯腰一把抱起小绵绵,就给她送进了侯夫人的寝殿。 此时,侯夫人的寝殿内,不光有侯夫人的侍女,还有沈家夫人。 和一堆各路名医。 见现在弄进来的居然是个三岁大的小丫头。 走起路来还都不稳当,笨拙又透着稚气。 众人顿时无语。 这沈家是在开玩笑吗?! 有的甚至已经摇头不满了。 “沈夫人,老朽说了,如今侯夫人是药石难医,只能听天由命,你们何苦再这般折腾。” “就是,再怎么急也不能弄个孩子过来啊,岂不是侮辱我们这些名医吗。”几个大夫都面露不悦之色。 沈家夫人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 最终却没理会这群人的酸话,只是用眼神鼓励着周绵绵过来。 小绵绵抱着水囊,气势汹汹迈着小步子。 走到那几个名医前,嫌弃地噘了噘小嘴儿:“看不起小孩子吖,那你们有本事倒是快把侯夫人医好啊!” “你……” 那几个大夫怎么都没想到,这辈子会被个小丫头鄙视了。 有的已经气红了脸。 “小小孩童,说话如此不知轻重,今个儿便让你试试!若是你伤了侯夫人的金贵之躯,看你有几条小命能赔!”一位年迈的老大夫疾言厉色道。 第100章 赚钱啦绵绵买买买 周绵绵撇过小包子脸儿,懒得理会这群人的无能狂怒。 她径直走到侯夫人的床榻前,把手里的大水囊递给了一旁的丫鬟。 “拿这个擦擦~”绵绵奶兮兮地说着。 还拿小手做个抹脸的动作。 那丫鬟犹豫了一下,想着试试也无妨,便进了床帐内。 将灵池水慢慢用在了侯夫人的脸上。 此时的众人,都在不抱希望地等待着,谁知却忽然听见床帐内传来一声惊呼。 是那丫鬟在喊:“夫人的脸!” “可是侯夫人的脸被这破药水伤得更重了?”几位名医赶忙急道。 就知道这小娃娃拿的药水不靠谱! 可那丫鬟却喜极而泣:“不!我家夫人的脸,好像有救了!你们快看!” 闻言,屋内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咋可能? 一个小奶崽带来的破玩意儿,还能这么好用? 沈家夫人连忙进去查看。 只见榻上的虚弱妇人正大喘着气,那张原本还在溃烂化脓的脸,此时竟然变得干爽了。 脸上的伤处也有愈合的迹象。 沈家夫人惊喜万分,冲出来抱着小绵绵就吧唧了一口。 “你这小丫头,可真真是我沈家的福星啊,快快来人,让厨房拿些糕点来赏给这丫头!”沈家夫人捂着胸口,高兴得不成样子。 只要能治得了侯夫人,那他们沈家可就不用担这照顾贵人不周的罪名了! 眼看着小绵绵怀里被塞满了奖赏,都快拿不过来了。 屋内的几个大夫大眼瞪着小眼,愣是一个字儿都说不出。 感觉脸都快被这小娃娃给打肿了…… …… 按照周绵绵的法子,那位侯夫人不出三天,脸上的伤处就会全部愈合。 至于留不留疤,那就不归她管了。 于是沈家便先拿了一百两银子做定金。 承诺余下的报酬,会在三日后交于周老三。 周老三揣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乐得脸上都快出褶子了。 一下子得了这么多钱,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心脏更是砰砰跳得厉害! 于是就也先不急着回家,而是去了街市,想给家里人置办了些穿戴之物。 “绵绵,咱给你奶她们一人买身衣裳如何,买现成的那种好衣服,让她们都跟着高兴高兴。”周老三托着闺女的小短腿,乐着道。 周绵绵坐在老三的肩上,使劲儿点着小脑瓜。 “买!买最好看哒!给奶买,给娘买,给二婶婶和四婶婶都买!” 虽说家里条件好了,可是家中女眷们仍旧节俭。 穿戴上更是从不舍得多花啥钱。 现下一下子得了一百两银子,小绵绵咋想都觉得该犒劳一下家人。 不然她这小奶团赚钱都没动力了! 于是周老三听着闺女的吩咐,先去了成衣铺子里,给周老太婆媳四人各买了一套花罗制的衣裙。 花罗布料昂贵,一直是本朝最盛行的衣裳料子,小绵绵觉得要买就买好的! 不光要料子好,那颜色也得选好才行。 周老太年岁大了,小绵绵便给她挑了身银鼠色的袄裙。 至于宋念喜她们妯娌三个,还是得穿得鲜亮些。 但又不好太过扎眼 于是就都挑了雪青、紫藤、黄昏蓝这几样颜色。 各自买了一件里衣、一件短袄和一条马面裙。 出了成衣铺子,周绵绵又抓着周老三的头发,朝一旁的首饰铺子挥了挥小手。 “爹爹,去那里,继续花银砸!” 周老三一看就笑了:“好嘞,听闺女的!” 这就背着绵绵一头扎了进去。 一口气给周老太她们四个花了足足二十五两银子,买了一支玉镯和三支玉簪。 都是眼下杏花镇上最时兴的款。 等到驴车慢慢悠悠出现在周家门口时,车上已经是装满了各色物件。 周老太一看,便知这事儿定是成了! 赶忙招呼着家里人过来帮忙拿东西。 周绵绵腿短却麻利,抱着一大堆从沈家得来的点心,哒哒哒地走在最前面。 馋得三郎和四郎眼巴巴地追着妹妹跑。 周老太和三个儿媳捧着各自的衣裳,嘴上虽责怪周老三乱花钱,可脸上的笑意却还是止不住。 等进了屋里,又看见周老三从怀中拿出的首饰后。 婆媳四人更是红光满面。 “咋还买了玉簪,多费钱啊。”宋念喜小声嗔了一句。 眸底却洋溢着掩不住的甜蜜。 这玉簪的簪头竟还是她最喜欢的鸳鸯,老三真是有心了。 周老太笑眯眯地开口:“这也是老三和咱绵绵的心意,这钱花就花了吧,咱家现在也能花得起这份银子。” 说罢,周老太就暗喜地戴上了自己的圆镯,另只手还忍不住一直摩挲着。 周老三高兴地搓着手:“二嫂,弟妹,你们也都戴上试试。除了阿喜的簪子是我挑的,你们和娘的都是绵绵挑的,这小丫头可是选了好半天呢。” 闻言,孙萍花和郑巧儿都是心中一喜。 居然是绵绵给她们买的? 那更是要好好戴着了。 孙萍花性子直率,见自己的玉簪是支青玉莲花的,就赶紧把巧儿的也拿来看了下。 顿时惊喜道:“老四家的,绵绵咋给咱俩买的是一样的!” 郑巧儿看了看孙萍花的手心,有些迷糊:“是啊二嫂,本来就是同样的啊。” 这下子,孙萍花心里可美了。 这便让巧儿快些帮自己戴上。 本以为,绵绵跟巧儿更亲近些,会事事也都会把巧儿排在她前面。 为此,孙萍花还经常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总想着该咋样才能在绵绵跟前更得脸些。 可想不到绵绵待自己和巧儿,其实却从来都是一样的。 不仅买的衣裳是一样贵的料子,就连买的首饰也没有厚此薄彼。 现在想来,孙萍花不仅心里乐,甚至还觉得自己先前有点小心眼儿了。 于是簪好了头发后,孙萍花就大剌剌地拍拍郑巧儿的肩膀。 “老四家的,我那儿有块獭兔的皮子,是之前老四拿给我留着做手套的,这快到冬天了,不如你拿去做双鞋面穿吧。” 说完,孙萍花又怜惜地摸摸巧儿的小脸儿。 粗声叹气:“这天干燥,你这脸上都起皮了,我那有擦脸的膏子,也一并给你用了吧。” 郑巧儿一愣,二嫂咋突然对自己这么亲密了。 她也有些开心,柔声道:“谢谢二嫂,那我待会儿跟你去西厢房拿。” “不用你忙,等会我给你送去就是!”孙萍花咧嘴笑着。 见她们妯娌如此和睦,周老太心里也舒坦的不得了。 这便使唤老四去杀两只跑山鸡,再洗好几条大鲤鱼,晚上一家人好好吃上一顿! …… 很快,三日之约便到了。 这天周老三起早去往杏花镇,要去找沈家拿剩下的银两报酬。 没曾想,却在沈家的门前遇见了杨知县。 也不知那杨知县和沈家人说了些什么,等赵多喜带着银子给周老三时,就见他脸色有些为难。 “周家兄弟,这是答应给你的酬金。”赵多喜有些愧疚地垂着头。 说话的声音也跟蚊子似的。 周老三正要接过,却觉得分量不大对。 不由愣道:“赵管家,沈府家大业大,该不会不认我这庄稼户的账吧。” 第101章 周家的钱被克扣 赵多喜赶忙摇头:“沈家再怎么说也是镇上有头有脸的大户,自然是不能言而无信。” “那是不是侯夫人的脸伤,没有恢复好?”周老三又疑道。 赵多喜同样也晃了晃脑袋。 虽说,那掺了井水的灵池水见效慢了。 也不能使侯夫人的脸上完全不留疤痕。 不过现下那位夫人的脸至少是全都愈合了,已经比预期的要好上太多。 沈家对此是无比知足。 至于去除疤痕、恢复容貌的事儿,便只待侯夫人回京城时再自己想法子了。 “你们带来的药水确实是管用的,这一点,沈府感激不尽。”赵多喜叹了口气。 为难道:“只是、只是原先承诺的两千两银子,现下出了岔子,不能全兑现了……” 说罢,他把手中的五百两塞进了周老三的怀里。 “这里有五百两,你先拿着。” 周老三手上顿时暴出青筋。 “啥?只有五百两?” 虽说五百两已经不少了,加上之前给的一百两定金,就是一共六百两了。 若是原先便说好了是这么多赏金,那么他们周家也会很高兴的。 可既然沈府已经言之凿凿承诺了两千两,那就不该事后随意改价,岂不是故意耍人?! 周老三心头恼怒,眼底露出快要喷火般的愤色! “赵管家,你先是口口声声说着沈府如何有头有脸,又夸赞我们药水神效,可到头来却还是克扣了一大半的赏金,这未免太过心口不一了些!” 赵多喜不敢有怨,却也只能无奈地缩着肩膀。 这事儿也怪不得他啊,甚至整个沈府现在也是有苦难言。 “周家兄弟,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家老爷今个儿确实备下了足足两千两的。”赵多喜好声好气地道。 “那现在咋变成五百两了?”周老三气地反问。 “这事儿坏就坏在那个杨知县,他见钱眼开,非要进来插一杠子。”说到这儿,赵多喜就觉得头疼。 周老三眉毛都快挑上了天。 这又关杨知县啥事儿? 该不会是赵管家为了赖账,信口胡扯吧! 眼看着周老三不信,赵多喜只能把他拉到了一边。 压低了声音道:“我没骗你,在你之前那杨知县就来了,他也听说了侯夫人的脸好得差不多了,说是来探望侯夫人。” “区区一个知县,哪来的面子探望侯夫人。”周老三没好气儿,随口怼道。 赵多喜赶忙点头:“周家兄弟说得没错,侯夫人哪能搭理他,我家老爷也一眼就看出来,杨知县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怎么说?”周老三蹙眉道。 赵多喜又是叹了口气,这才说出杨知县将那两千两拿走的事儿。 原来,沈府广发悬赏令时,那位知县大人便留意了此事。 本以为无人能够医好侯夫人。 这货便也没来沈家过问。 可如今,镇上到处都在传沈家有福,找人把那侯夫人的脸给治痊愈了。 杨知县一听,便立马想到了两千两银子,这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见到沈老爷时第一句话,就是问那赏金的事儿。 “那杨知县厚颜无耻,竟好意思说,这杏花镇上没有不归他知县所有的,连百姓也是!还说有人能医好侯夫人的脸,也有他知县的功劳,硬是逼着我们老爷把银子孝敬给他。”赵多喜的牙齿都气得打颤。 想起那脑满肠肥的杨知县,他连呕血的心都有了! 周老三瞪大了眼睛:“啥?钱都被知县要去了?你们老爷竟然也肯!” “那还能有啥法子,总不能得罪了知县。”赵多喜咬紧牙齿:“我家老爷只是经商的,正所谓民不跟官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那杨知县的人脉甚广。 听说不少官员都和他有所牵扯,沈家更是不敢贸然得罪。 本来,沈家老爷也是找了好多个借口推拒。 可谁知杨知县厚颜无耻至极,竟说若是周家人敢闹事,大不了由他出面抓了这一家人。 无奈之下,沈老爷只好把银子悉数奉上。 不然恐怕沈家和周家,都会被这杨知县给记恨上。 听了赵多喜的话,周老三心口堵得慌。 这不要脸的知县,真是德不配位! “可你家不是永安侯的旁支吗,难不成杨知县连侯爷都不顾忌?”周老三不甘地抓着赵多喜。 赵多喜垂下了头:“虽说是亲戚,可是永安侯常年在外征战,又位高权重,我家老爷咋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去叨扰他。” 也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杨知县才敢肆意妄为。 沈府虽然家大业大,可这几年又是旱灾,又是闹饥荒的,家底本来就不如以前。 加之这些日子招待侯夫人又花出了不知多少银钱。 现如今家里能拿出的银子也不多了。 除去给了杨知县的两千两外,也就只能勉强凑出五百两。 眼看着自己的银子就这么被知县克扣,周老三心里面虽然有不忿,但也知道,眼下若要闹开,就是鸡蛋碰石头了。 “周家兄弟,这事儿是我们沈府对不住你,日后我们家老爷一定会想法子补偿的。”赵多喜有愧道。 周老三才不信什么补偿不补偿的。 既然沈家软弱,又受了杨知县的克扣。 那么看来这个哑巴亏是不吃不成了。 于是周老三只能先带着这五百两银子回了家。 得知赏金一下子缩水,周家人也都是大吃一惊。 不过周老太稳当,并没有因此而生气。 还是先顾着宽慰老三:“也罢,现在加上定金,咱也得了六百两,不算太亏。” “三哥,那沈家也太欺负人了,如果你带上我去,我定要闹上一闹不可!”周老四进来后,拳头捏得咯吱直响。 周老三皱眉瞥了他一眼:“咋闹?那杨知县还在沈府呢!一旦把这件事儿搞大,那杨知县岂能饶了我们。” 想想也是这个理儿,周老四又泄了气似的,不再作声了。 周老太觉得老三做得对,沉声颔首:“多亏了老三沉稳,没有怎么发作,不然扰了那杨知县的财路,怕是他啥事儿都做得出来。” 不管怎么说,他们这次还好得了六百两。 总好过大闹沈家,最后落得个被杨知县徇私报复的境地。 周老太想的开,让家里人以后不许再提这事儿,全当是吃一堑长一智。 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知道教训就好了。 周家人也原以为这件事儿就要这么过去了。 可谁知过了才一天,杨知县居然浩浩荡荡带着人马,来了山谷! 还特地让乡亲们把周家人请出来。 周老太听说后不由皱眉,这黑心知县又要干啥? “难不成,他连咱们这六百两都不想放过?”周老三担心得脸都快黑了。 周老太冷哼:“且先出去看看,咱又不是面团捏的,总不能啥都由着他欺负!” 若真想要这六百两,是绝不可能会给了! 第102章 算计杨知县 周家人这便出了家门。 走了没多远,就在老槐树下见到了杨知县。 “民妇携家人见过知县大人,不知是什么风把您这等贵人给吹来了?”周老太边问边心中打鼓。 杨知县一听就乐了,腆着一张油光锃亮的肥猪脸,便要上前去扶周老太。 “老太太快快起身,本官啊是想……” 还未等他说完,周老太就自然地往后一退。 愣是让正要搀扶的杨知县扑了个空。 他身宽体胖,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大脑瓜上带着的官帽也掉在了地上,露出一个油腻腻的大光头。 过来凑热闹的乡亲们都在使劲儿憋笑。 肥就罢了,咋连头发都没有? 孩子们没啥顾忌,更是直接放声乐了出来。 周绵绵咧着个小嘴儿,也咯咯咯个不停。 大肥猪,秃秃头! “谁家的孩子在笑!知县大人面前也敢如此放肆,小心大人给你们都抓进牢里!”一旁的书吏赶忙尖声斥责。 周老太却沉声驳道:“不过是些无知稚子罢了,知县大人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跟几个孩子计较。倒是这位书吏,您怎好以自己的小心眼去胡乱为知县大人做主,凭白吓唬了孩子,岂不是也伤了大人在外的名声!” “你……你这老妪,胡说什么!”书吏被说得急赤白脸。 杨知县斜了他一眼:“够了,区区小事而已,本官肚里能撑船,难道会跟孩子们计较吗,还不退下。” 毕竟,周老太都夸他气度大了,他又哪能再默许书吏恐吓乡亲。 自然只能接了这奉承,摆出一副大肚量好知县的模样。 不过此事倒也不打紧,如今刚得了两千两银子,杨知县心中正美着呢。 待理好衣帽后,杨知县便又摆出一副乐呵呵的笑脸。 看向周老太:“今个儿本官来此,是为了这几日沈府的事儿,你们周家很是不一般啊。” 周老三心里不由一咯噔。 难不成,这货真想来要走沈府给他们的六百两? 可没想到,下一刻杨知县说的话,却让周家人都吃了一惊。 “你们周家助沈府救治侯夫人,也是为杏花镇长了脸,既然杏花镇在本官管辖之内,本官当然要来嘉奖你们。”杨知县眯着眼睛道。 嘉奖? 周老太一怔,确定不是索要? 周老三也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一圈。 直到见书吏拿出了一纸文书,上面竟写着免征赋税三年的内容后,他才真的敢信这的的确确是嘉奖。 “为奖周家救贵人有功,本官下令,周家及所在山谷三年内可免于赋税。”杨知县笑着道:“周老太,本官体恤百姓的心意天地昭昭,你说是不是啊。” 毕竟刚拿了属于人家的二千两,杨知县也想多少找补一下。 施点儿小恩小惠给这种庄稼户,在他眼里,便算是平息此事了。 周家人心情有些复杂。 不过不管怎么说,免了三年的赋税还是可喜的,周老太的脸上自然多了笑意。 “那就谢过知县大人了,大人还真是体恤我们啊。” “你们懂得本官的苦心便好,本官既是你们的父母官,当然是事事都为你们着想。”杨知县厚颜无耻呲着牙。 闻言,周老三和周老四都气得红了脖子。 呸!可不咋的,是事事想着,连钱都惦记呢! 周老太心中也不舒服。 不过比起儿子们,她就要稳当多了。 只是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眼珠子,便道:“既然大人如此体恤百姓,那老太婆我可否再求一道恩典,全当是大人看我周家屡次有功,全我们一个心愿了。” 杨知县的得意劲儿没过:“你且说罢,能有什么难的。” “您都免了三年的税,那可否也能赦免了我们土地的作物限制,让我们山谷的百姓,可以随意选择在地里种些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别说是杨知县,就连乡亲们都是吓了一跳。 啥?免了作物限制?这可比免税十年还难! 要知道,本朝因缺粮缺丝,便早有律法,严令规定了不同州县的土地上,只能专地专种。 除非是有官府的特赦令! 就拿这山谷来说,但凡所属灵州城地界的普通农户,以北的都得种植谷粮。 这主要是为了保证粮食的产量,毕竟这才是百姓的生存之本。 现下,周老太竟然跟杨知县要特赦,让他们山谷想种啥就种啥。 这哪里普通庄稼户敢去奢想的?! 杨知县也大为意外,不免纠结道:“这恐怕是……” 周老太连忙抢白:“自除匪那日起,我们山谷的乡亲都对大人爱戴至极,恨不得天天把您的功德挂在嘴边,如今只盼着您能为我们排忧解难了,想必大人定是不会推脱。” 杨知县最爱听奉承话。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主要又想到那二千两银子。 这脑满肠肥的知县便只能硬着头皮,寻思半天才允准了下来。 “那本官便给你们一纸赦免文书,以后你们山谷的地,种什么便由着你们吧。” “多谢知县大人!”周老太心里终于得劲儿了些。 只是现在不大得劲儿的,就要变成那杨知县了。 回去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别扭,种地赦免文书这么稀罕的玩意儿,总共从他手里也没流出过几份。 要给也只给那些油水多的富户, 现下咋就能被一农户老太太给要走呢…… 待应付完了乡亲们的道谢后,回了家里,周家人都围着周老太,询问赦免作物的事儿。 “娘,您咋想到跟杨知县要这个?”一进屋,周老三就忍不住好奇:“之前也没听您提起过。” 周老太盘腿上了炕头,啧啧两声:“我也是临时想起的,反正咱那银子是要不回来了,不如趁着这知县来了,宰他一笔,终归是能给咱们找回来一些好处。” 而能从杨知县手里弄到的,除了免税。 最要紧的,便只有这种地上的赦免一事了。 周老三有些高兴,顿时也觉得没那么亏了。 不过想了想后,他又不免疑道:“可是娘,如今您要了这个恩典,莫非以后不想再种庄稼了,咱家可是种了一辈子的庄稼啊。” 周老太沉了沉眸色:“这事儿娘还没有想好,只是先预备着,说不定以后会发生啥。” 其实,自秋收后,周老太便有了不想种粮食的念头。 只是那时候还八字没一撇,她便没跟任何人说起过。 就连周老三都不大清楚。 这时,周老二听见了,闷不出地来了句:“种庄稼多好,得的粮食咱还能自己吃,不然咱这地还能种啥,娘,您可别瞎折腾啊。” 周老太一听,脱了脚上的板鞋,就朝周老二丢了过去。 “你懂个啥,还教训起你娘来了!” 周老二后脑勺一疼:“娘,您咋说打人就打人,我又没说错啥,种粮食不好吗。” “好个屁!”到了现下,周老太才终于拧着眉,道出了自己个儿的疑虑。 “你们几个没看出来,这天旱一直没个缓儿吗?若是再这么旱下去,咱山谷只靠种粮,乡亲们迟早还得再逃荒去!”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沉默了。 周老太又叹了口气道:“最要紧的是,以后一直旱,各地的粮食还会产得更少。那么秋收时官府强行征粮的事儿,肯定是还会再有!” 这么一来二去,种粮食就成了赔本买卖。 今年得亏有了绵绵相助,周家的庄稼地才能长得好,粮食也保住了。 可山谷里别的人家就没那么有福气了。 谁家不是累了大半年,最后连个冬粮都没能留住。 再这么下去,怕是大家伙宁愿把地荒着,也都不肯再做只出力却没粮收的差事。 听了周老太的话,周家人正式开始考虑,来年开春,要不要还种庄稼的事儿了。 虽说还有好几个月呢,可想想就忍不住有些发愁。 不种庄稼,那能种啥呢。 见大人们神色带忧,周绵绵自然明白是为着啥事儿,这小家伙去灵池里闲逛了一圈。 很快便有了自己的小盘算! 到了夜里,周老太铺好了被褥,正要把小绵绵往那暖烘烘的被窝里放。 “奶的宝贝疙瘩,该躺下了。” 可这时,周绵绵却从小被窝里挣出来,还朝周老太伸出白软软的小手。 掌心里,竟赫然露出一抹金黄。 “这个不是……”周老太凑近一看,不由惊讶:“这不是那金丝竹荪吗?” 周绵绵欢快地点点小脑瓜。 “是哒!” 她这就小身子一歪,倒在了周老太的怀里,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奶,来年咱家种这个呗~”小绵绵摸着小脚丫道。 周老太眼前顿时一亮! 仿佛又想起了卖金丝竹荪的那天,可是他们周家逃荒以来得的第一桶金啊! “小乖宝儿,你是想让咱家把地都种上这个?”周老太激动地想再确认一遍。 周绵绵笑嘻嘻:“嗯嗯,全部种上,能赚大钱钱!” 周老太兴奋地一拍大腿,那便听乖孙女儿的了! 别说是杏花镇了,就连整个灵州城,都没人能种出好的金丝竹荪。 周家要是弄成了,到时候可是要大赚一笔了。 等到了白天,周老太就把这事儿跟家里人都说了。 “啥?金丝竹荪?”周老四愣了一下,一开始还有些发懵:“那东西在咱们这边也长不大啊,咱哪能种这个呢。” 周老太笑而不语。 看他这么傻气,孙萍花推了他一把。 “老四你是不是傻了?难道你忘了逃荒那阵,绵绵咋做的吗,咱家有绵绵啊!” 一听这话,周老四这才反应过来。 脸上顿时露出了喜出望外之色。 他咋差点儿忘了,绵绵这小福包可啥都能着呢! 到时候,要是地里面长满了成熟饱满的金丝竹荪,那周家岂不是要发了? 比他打猎还赚呢! 最关键是,金丝竹荪和粮食不一样,一年还能长出来好几茬儿来。 能更快来钱。 周家人越想越觉得美滋滋,啥也不愁了。 干啥也都觉得有劲儿了。 …… 很快,山谷被免了三年赋税的事儿,就传遍了整个杏花镇。 不少庄稼户都对此羡慕不已。 尤其是之前也逃荒的那些流民,他们很多都没跟来山谷,现在咋想咋后悔。 好多都恨不得赶紧搬来山谷讨生活。 于是才过了不到半个月,谷里一下子多了好几十户人家,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之前也逃过荒的。 这天,周老太出门时,正好看见李铁匠了。 李铁匠拿着大包小包,一问才知,原来是李家的远亲也搬来了此地。 现下正忙着盖间茅草房呢。 “周家老太,你家老三他们可有空?我家那位表亲盖房缺人手,不知可否让他们过去帮忙。”李铁匠累得满头大汗。 周老太想着乡里乡亲,搭把手也没啥。 这便应了下来:“我家三个儿子都能干,等吃过晌饭就让他们过去。” 这时,正好李铁匠的远房表嫂闻声过来了。 是个干瘦的老妇,脸上一副刀削般的刻薄相。 一听有人愿意相帮,这老妇急得眉毛能拧成麻花:“既然要来,那就快些,还吃啥晌午饭啊?我家累得到现在都没吃过一口热乎的呢,快叫你那仨儿子赶紧过来帮忙!” 第103章 入冬山谷忙 听了这话,周老太的脸上顿时有些不悦。 李铁匠也觉得不好:“表嫂,这位是周家老太,人家跟咱也不沾亲带故,肯帮咱们已是仁义,你可得客气些。” 那老妇人气如洪钟地哼了一声:“都是山里人,穷讲究啥!” 最后见周老太冷脸了,这个韩婆子才有所收敛。 “行行行,知道了,那啥,周家的!那就让你儿子们吃了晌饭再来吧,不过可得抓紧些,我家活儿还多着呢!” 周老太心里不痛快了,明明是好意帮忙,这咋还像谁欠他们似的? 于是这便懒得理了:“李家兄弟,我忘了我家下午还得挑大粪呢,帮不了你们了,你另找别人吧。” “啥?咋还不帮了,不是都肯让你家儿子先吃晌饭再来了吗。”韩婆子古怪地板着脸。 周老太揉揉额角。 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这时就听身后李铁匠被韩婆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她真想放个大臭屁,一屁崩飞了这韩婆子! 看来,这李家是招来了一窝熊亲戚啊,怕是李铁匠老两口以后有的忙了。 …… 农闲之时,日子是过得飞快。 一眨眼儿就入了冬。 天儿也一下子就冷了起来。 周绵绵年岁还小,耐不住寒,自打入冬了就不咋去外面闲溜达了。 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家里,不是被两个哥哥轮流背着骑大马。 就是缠在周老太和宋念喜她们的身上,被像心肝肉似的搂得紧紧。 家里的大火炕更是一整天都烧得热乎的,这小家伙穿着厚缎水貂绒的小袄,满炕打滚儿,咋都冻不着她。 这天清晨刚做好了饭,周老三就从外面跑着进来。 一进屋就蹲在灶下烤火。 周老太盛了一大碗的肉粥出来:“老三,那羊圈都弄好了吧。” “好了娘,您就放心吧。”周老三搓着手笑道。 如今天冷,不知绵绵咋这么能耐,一口气弄了好几头羊出来。 就为让家里人早上都能喝上口热羊奶。 一整天干啥都有劲儿! 周老太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孙萍花把旁边的一大盆羊奶给热了。 待会儿一人喝上一大碗。 又转头对周老三道:“对了老三,一会儿你去装一小袋粮食出来,给你李伯家送去。” “李伯家又没粮了?”周老三纳闷:“五六天前不才刚跟咱家换过吗,他家现在就四口人,咋能吃这么快!” 秋天时官府强制收粮,就允准每家留那么一点儿做口粮。 现在李家已经都吃没了,想去买点儿可外面又卖得太贵,这便只好拿些东西跟周家换粮吃。 周老太开口道:“他自己家是四口人没错,可你忘了他表亲一家了?自打那韩家搬来,吃住都得指着李家,咱上回给的那点儿粮,用不了几天就得光。” 周老三一听,不免直摇头。 这李家可是沾上了累赘啊。 听说那韩家婆子性情古怪,家里的老头子又是个偏瘫。 自打来了山谷,就基本不咋跟人来往,只跟李铁匠一家亲近。 加之这韩家以前也是富裕过,还曾帮衬过李铁匠家,如此一来,李铁匠老两口自是不好意思不招待韩家了。 周老三边为李家担心着,边去装好了足足一小袋的粮。 正要出门时,就听周老太叫住自己:“等会儿老三!” “咋啦娘。” “你把那粮用东西盖盖,别被韩家人瞧见是你送的。要是那韩家有人见到你要拉你帮忙干啥,一律都给我拒了,听到没?”周老太正色嘱咐。 可是不想跟那韩家有半点瓜葛。 周老三一听就呲个大白牙:“放心吧娘,这点儿心眼子我还能没有吗!” 说罢,便把粮食往大筐里一藏,快步往李家去了。 等老三走了,周老太也琢磨起粮食的事儿了。 如她秋天时所料,眼下四处缺粮,镇上的粮食铺子都成了普通百姓不敢踏足之地。 随便一点儿口粮都能叫出天价。 有些穷苦人家实在饿极,只能把干草和树皮磨成粉,勉强果腹。 更有甚者连泥土都吃。 把那泥巴掺上烂菜叶子,晒成菜泥干子,吃起来肚皮都能撑得提溜圆,便也能骗骗自己算是饱了。 周老太现在越想越庆幸,好在自己家不仅留足了口粮。 还在深秋时囤了好些粮食。 这才能让全家衣食无忧地过好冬天。 不然岂不是也要为了粮食发愁? 想到这儿,周老太赶忙把锅底最后残留的一粒米给捡了起来,放进嘴里吃了。 “多好的粮啊,可不能浪费了。”周老太直叹道。 吃过了早饭,周老三便要去镇上采买过冬用的东西了。 更要紧的,是得去私塾给二郎捎带些厚的衣物。 宋念喜备下了四套冬衣,全都放在了老三的驴车上,又让他别忘了给二郎些零用钱。 “冬天冷,二郎是个小子吃得又多,让他别不舍得花,平时饿了馋了就自己多买些吃。” 这时,周绵绵也从屋里出来了。 这小家伙穿着一身厚乎乎的袄裙,脖子上还围了件獭兔毛的小围脖,脸边都是一圈绒绒的兔毛。 衬得她那小脸蛋儿都更圆润了。 “外面冷,绵绵咋出来了,有啥话给你爹叫进去说不就得了。”周老太心疼孙女儿,赶忙过来搂紧了绵绵。 周绵绵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手里的厚锦缎被子丢到了驴车上。 嘿咻! 然后累得气喘吁吁的:“爹、给、给这个带上呀,给二锅锅盖!” 那小被子粉紫色的,闻着还带着点儿绵绵身上的奶味儿。 可是小绵绵平日最喜欢的小被子了。 一旁的三郎看了嫉妒地直挠头:“这么粉,二郎在私塾盖了不得被人笑话。不如留家里,给你三哥我盖着,正好!” “好啥。”周老三弹了三郎一个脑瓜蹦:“你少骗你妹妹,不管啥色,只要是绵绵给的二郎定会喜欢,你少想自己留下。” 周绵绵乐得原地蹦高高,脸上新长的小奶膘一颤一颤的。 “对哒,绵绵给的,二锅锅都喜欢,爹快去送呀!” “好咧!”周老三宠溺地笑着。 抓起闺女的小粉被儿抱在怀里,便朝镇上去了! 第104章 居然卖这么贵 果不其然,等中午周老三见到二郎后,这小子连爹都顾不上喊。 就急奔着老三怀里的粉缎小被子去了。 瞧这粉紫又华丽的柔软缎面。 再闻着上面隐隐约约的奶香气息,一看就是绵绵让爹捎来的! 周二郎虽性子冷淡,不过一想到妹妹,就也忍不住露出激动的笑。 他抱着被子,搂得可紧了。 “爹,这是绵绵让带的吧?” “绵绵身子如何?这些天吃睡得好吗,可长胖了些没?” “对了,绵绵把被子给我了,她盖啥?奶和娘给她做新的了吗?” 周老三脸上的父爱凝固住了,抬手就想抽这小子一下。 不过最后还是收了手,闷哼道:“见了爹也不知问问你爹过得咋样,只想着妹妹啊,爹可是大冷天给你把东西捎带来的,你这小子。” 周二郎头也不抬,光顾着看小粉被儿:“还用问?听您说话中气十足的,肯定过得好啊。” 周老三无语地咬咬牙。 不跟这小子计较。 也罢,反正全家人眼里都只有绵绵,将来有着这几个小子照顾绵绵,他这当爹的也就放心了。 于是周老三这就把过冬的吃穿交给二郎。 又仔细嘱咐着:“你这私塾冬沐还得有一个多月呢,这些日子可得照顾好自己,这钱你也拿着,给自己买点儿吃的啥的,听到没!” 一番交代后,周老三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私塾。 就去街市上采买些家里要用的东西了。 这需要置办的,其实大多都是给绵绵用的。 什么厚布匹、小香粉、还有肉干蜜饯的,无一不是周老太要求买给绵绵的。 周老三给闺女买东西,心情自然格外愉悦。 正悠闲赶着驴车呢,这时却忽然听见前方的米铺传来一阵骚动。 再一看,原是米铺那边有人打起来了。 为了粮食的事儿,米铺打架已经没啥稀奇的了。 可让周老三意外的,是他瞧见那被打之人竟是沈府管家,赵多喜! 眼看赵多喜被人围殴,米袋子被踩坏了,钱也被路人趁乱抢了。 周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心软了,便上前扶起了他。 顺便帮他抢回来一些银钱。 赵多喜抹了把淌血的鼻孔,正委屈着,一看是周老三。 赶忙谢道:“是周兄弟啊,难得你愿意帮我,多谢多谢。” 周老三心情复杂:“你这是咋了,哼,堂堂沈府管家,还能被别人欺负着?” 也不管是讽刺还是关心,赵多喜都觉得好受了不少。 好歹有人能听他诉诉苦了。 于是这便拉着老三,找了个茶铺,坐下来唠了好一会儿。 周老三也是这才得知,原来,如今不光是普通人缺粮吃。 就连富户沈家也缺得很。 赵多喜为了能给家里供得上粮,都亲自跑来采买了。 谁知居然因为买得太多,愣是被后面排队的人揍了一顿。 “你可别告诉我,现在有钱都买不着粮?”周老三微微一惊。 赵多喜叹气:“倒也不至于完全买不着,只是米铺粮食不够,每天就卖一点儿,有时来晚了,就卖没了。” 就算能够起早来买,也架不住会因为买的多而招人嫉恨,最后只有挨揍的份儿。 其实倒也不是赵多喜贪心,非要买那么些,只是沈府家大业大,要吃饭的人实在太多。 眼看着买不到粮,赵多喜觉得比自己挨十顿揍还难受。 周老三攥紧了茶杯,狠啐一口:“这世道,真是难!” “可不咋的,只要能买的着粮,让我干啥都行啊。”赵多喜难受地直揉眼睛。 这时,赵多喜抬头看了眼周老三,见老三面色红润,不像挨过饿的样子。 又想到周家是庄稼户,种的就是粮食。 赵多喜忍不住咽咽口水:“那个……周兄弟,我有一事想问你,你家可有多余的粮食,能否卖我一些。” 见他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家身上。 周老三就忍不住想起那两千两银子的事儿,心里又来气了,转身就要走人。 “周兄弟,你可不要误会,沈府是会出高价收的!只要你家有粮食,不管多少钱,我都能做主答应。”赵多喜赶忙追上。 周老三哼了一声:“那你倒是先说说,你愿意花多少钱收,事后可否又会赖账!” 赵多喜有点惭愧,挠了挠头。 “赖账自是不会的,一手交钱一手给粮嘛,若你愿意,一石粮,十五两银子如何?” 周老三心头一怔,居然有这么多! 十五两银子,以前他家种一年的地,都赚不来现在这一石粮的钱啊。 周家的粮食囤得够多,好几年都吃不完的。 这让周老三很难不动心。 不过这事儿得回家商量了才行,于是他留了个心眼,当着赵多喜的面儿没啥表示。 想着回去后跟周老太说过再做打算。 到家后,周老三刚一说完,周老太便不由眼前一亮。 “十五两?这也太高了些。” 不过周老太却也没有眼皮子浅到立马就答应。 她揣摩着说:“老三,你可去镇上的米铺问过,他们都卖多少了吗。” 周老三早就问过了:“镇上是一天一个价,比赵管家开的价低上一些,今个儿是十三两一石。” 周老太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这赵多喜还算是实诚,并没有想要占便宜的意思。 是实打实地真急缺粮食啊。 若是没有之前二千两银子的事儿,周老太肯定一口就答应了,也算是帮赵多喜解困。 不过自从那事儿过后,周老太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 想了想后才道:“且先再等上两天,过几日米价定还会再涨,到时候再卖给沈家一些。也算是帮咱找补一下他们欠咱的一千四百两了。” 第105章 小绵绵动手开干 于是又等了四五日,周老三才气定神闲地去了沈府。 卖粮去! 一看到驴车上藏着的两大袋粮食,赵多喜激动地快要冒泪花了。 这下可算是能解沈府的缺粮之困了。 赵多喜也算大方,当即便定下了十八两银子一石的价格! 又让周老三帮忙把粮食都运进府内。 等完事儿后,赵多喜高兴,还要请周老三喝茶。 周老三拿着一包沉甸甸的银两,就快速放在了驴车的最里角,上面拿干草盖了个严实。 又朝赵多喜摆摆手:“茶就不喝了,我还得去散集上卖些鱼虾和鸡蛋,没那个空闲。” 赵多喜一听,忙上前看了眼。 见那鱼虾都还新鲜极了,他便笑道:“要不周兄弟就别忙了,把这些吃食卖给我沈府可好,正好我们府中也日日都需鱼肉和鲜虾,也省得出去再采买了。” 周老三心头一热,觉得可行。 这沈府这么大,每天需要的食材多着呢,什么菜啊肉啊鱼啊蛋啊的,没有不缺的。 除了每日专人出去采办外,沈府还会让些商贩前来送菜。 若是周家能跟沈府达成长期合作,那他以后岂不是也省事儿多了,赚的也能多些。 于是二人这么一合计,便把此事给定下了! “那沈府以后所需的鸡蛋鸭蛋便由周兄弟送了!至于你家别的鲜食,只要有的,都可送来我沈府,这事儿我能说了算,保证价格公道,不让你吃亏!”赵多喜实诚地笑道。 周老三也一口应下,赶忙回去把这好事儿跟家里人说了。 以后有了稳定的卖主儿,周家的收入自然就更稳了。 对此,周家人都是高兴得不行,周家兄弟再上山打猎时也更有干劲儿了! 而最兴冲冲的,莫过于周绵绵了。 自从天儿冷了之后,这小家伙从灵池里往外搬东西也不勤了,生怕东西太多,周老三拿去集市卖时会太麻烦,又遭罪又受冻的。 现在既然沈家肯收他家食材,那小绵绵也就没啥好顾虑的了。 跑进灵池里就是一通捯饬。 啥鱼啊虾啊还有山鸡野鹿的,统统往外扔! 周家兄弟没费啥劲儿,就在山上收获满满! 一个个乐颠颠地赶紧把猎物往家送。 周老太一看今儿的东西格外多,便也猜到是自家乖孙女儿格外使劲儿了,心里是又高兴又心疼啊。 她捂着心窝口,哎呦了两声,这小乖宝儿咋就这么懂事儿呢。 还这么会疼人儿。 生怕自己乖孙女儿会累着,周老太勒令让三个儿子今个儿就别再往山上去了,免得绵绵还要继续忙活。 又让周老四把其中一头野鹿给杀了,中午大家伙儿好好吃顿鹿肉。 “娘,这鹿咱不得留着卖给沈府吗。”周老四咽咽口水,小心问道。 周老太大手一挥:“你们不抓回两头吗,咱吃上一头又能怎么,咱家又不是没那个条件,日子现在好了就别那么省!” 周老四一听,嘴角咧到耳根去,这就放心大胆地去绑鹿了。 说起来,周家还是头一回吃鹿肉呢。 一家老小都好奇着这鹿肉是啥味儿。 待周家三兄弟把野鹿处理好后,周老太就给拿进外屋,对半劈了。 “老三家的,你去弄些冬笋来,咱中午先炖一半尝尝,另外一半留着下午烤着吃。” 宋念喜笑着应下,正要拿着个小篮子去找挖冬笋。 谁知下一刻,篮子已经被冬笋装满了。 旁边还带着新鲜湿润的泥巴呢。 宋念喜微微一惊。 再一回头,就看见周绵绵趴在窗上对着自己咯咯笑。 宋念喜心中顿时暖烘烘的,自家闺女咋就这么能呢。 还知道体恤她这当娘的辛苦,能不让她受累就不受,有这小乖宝儿,可真真是周家的福气啊。 于是这便去洗了冬笋,就去掌勺做竹笋炖野鹿了。 过了晌午,一锅香气腾腾的笋炖鹿肉可算是出锅了。 鹿肉大补,就是有些油腻,为此宋念喜还特地做了几道凉菜来解腻。 待炖鹿肉上桌后,凉拌金针和酸辣黄瓜丝也被端上了桌。 郑巧儿也不闲着,帮宋念喜打完下手后,又去煮了一锅冰糖红豆水。 一家人坐在热烘烘的大炕上,吃着笋炖野鹿,再喝着甜滋滋的红豆水,别提有多惬意了。 半只野鹿实在太多,宋念喜盛了整整两大盆才勉强装下。 周家人是敞开了肚皮吃。 待水足饭饱后,一个个嘴边都是油光锃亮的,脸蛋儿也都吃得红扑扑。 只撑得一个劲儿地打饱嗝。 “三嫂这手艺真是不错,这笋都炖得一股肉味儿。”周老四剔着牙道。 周老三听着心里得劲儿,他媳妇儿,那能不厉害嘛! “嗝~”这时周四郎又抱着圆肚皮哼唧:“娘,这炖鹿肉太好吃了,要是能天天吃上就好了。” 周三郎咽下一大块鹿肉,也跟着点头。 见孩子们这么爱吃,周老太便做了主:“既然都没吃够,那另外一头野鹿咱也不往沈府卖了,留着自己家吃吧。” 说完,周老太又想到了二郎。 便更坚定了:“况且二郎在私塾还没吃着这鹿肉呢,那头鹿就等二郎回来时,咱再吃。” 听了这话,几个孩子顿时就高兴地直拍小手。 三个儿媳妇儿也偷摸乐了,她们也没吃够呢。 于是周老三这就从炕上蹦了下地,跑去把那头野鹿给松了绑,牵去后院喂了点儿草。 且先养上几天! …… 周家晚饭预备的是烤鹿肉,于是周老太早早便开始准备了。 她想着先调些作料,给稍微腌出点儿味来。 见周绵绵就在一旁溜达,陪着自己个儿做饭。 周老太宠着她,便先切了些鹿腿肉,烤熟后先让这小家伙尝尝鲜。 正好这时,李柱子趴在大门口,想来找绵绵玩儿。 周老太便给绵绵多烤了些,让她拿出去跟李柱子一块吃去。 “今儿天好,不咋冷,你三哥四哥都在外面玩儿呢,绵绵你也拿着烤肉过去一块玩儿吧。”周老太擦了把手。 这就给周绵绵送到了门口。 周绵绵也不护食,刚一过来,就用白白的小手撕开烤鹿肉。 给几个小子们一人分了一块儿。 “三锅锅吃吃~” “四锅和柱子锅也吃!” 鹿肉刚从火上拿下来,还冒着热气儿呢。 经绵绵的小手一撕扯,里面的肉油哗啦啦地往下淌,都滴吧到了地上。 这新鲜的热乎气儿和香味儿混在一起,一下子就把这初冬的寒意给赶跑了。 四个小娃娃凑在一起,吃得那是又烫又香。 好吃到周绵绵忍不住直跺小脚脚。 “真好吃,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了。”李柱子吃得最香。 小嘴儿一圈油光。 李家现下多了亲戚,伙食条件不如从前,李柱子早就忘了肉味儿是啥了。 见李柱子吃得狼吞虎咽,周绵绵心肠也软,就给自己手里的又撕下来一半。 递给了李柱子:“柱子锅,绵绵的这个也分给你吃叭~” 这小奶音刚刚落下,一旁就忽然响起了极其温柔的妇人声音。 “你们几个小孩儿在吃啥呢,柱子转过来,让二嫂子看看。” 闻声,小绵绵抬起小圆脸儿,瞅了过去。 来的正是李家的远亲,韩婆子的二儿媳。 这妇人年纪尚轻,长得也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水蛇腰,窄肩膀。 见李柱子没反应,韩家二儿媳张碧云便领着自己闺女干脆走了过来。 一看李柱子正着急忙慌地吃鹿肉,张碧云微微一惊,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柱子,你这肉是打哪儿弄的? “可是你爹你娘偷摸给你开的小灶?!”张碧云有点生气了,但语气依旧保持着温柔。 第106章 山谷绿茶初登场 李柱子本来还怕张碧云要分自己的肉,正使劲儿往嘴巴里塞。 可一听到她竟误会了自己爹娘,这小子就也顾不上吃肉了,委屈地大声吼了出来。 “这肉不是我爹娘给的,是绵绵妹妹给我的!” “自从你们家人来了我家后,我家哪里还能吃得起肉,难道你心里没数吗!” 说完,李柱子的眼圈就红了,嘴唇也忍不住打颤。 那张碧云见状,才知是自己猜错了。 她抬眼看了看周绵绵,见几个孩子都有肉吃,也就信了这肉不是李柱子从家里拿的。 不过心里面仍然不大舒服。 这李柱子方才说的是啥意思,可是嫌弃他们韩家是个拖累? 一个孩子能这么说,保不齐是从家里大人那里听来的,看来这李家,也不是啥好的。 张碧云按住心底不悦,莞尔一笑。 “柱子你急啥,二嫂嫂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回去可不能告诉你爹娘,免得让你爹娘觉得你不懂事。” 说罢,张碧云轻轻把自家闺女往前拉了下。 这个小女娃瞅着比绵绵稍微大些,被鹿肉馋得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张碧云笑道:“柱子,你看婉儿肚子饿,你那肉我看还挺多的,能不能分她一点儿啊。” 李柱子一听,就难受地往后退了两步。 自从韩家来了,家里有些啥好东西都先紧着韩家。 如今就连绵绵给的鹿肉,他都留不住吗。 见柱子不情愿,张碧云的眉眼间闪过一抹不悦。 不过脸上却依旧挂着和煦的笑。 “柱子比婉儿大半岁,按辈分还是婉儿的表叔呢,大的就要让着小的啊。”张碧云柔声叹气:“柱子可不能不懂事,这样你爹你娘会伤心的。” 闻言,张碧云的闺女韩婉儿也立马瘪了嘴。 眼瞅着就要往下掉金豆豆了。 “小表叔要看婉儿哭哭吗,那婉儿要哭啦。” 李柱子被逼得没法子。 只好委屈地把鹿肉让了过去:“给你们就是了,别哭,我怕我爹骂我。” 张碧云眯眼浅笑,纤细的手往前一伸,就要拿走。 这时,周绵绵不乐意了。 这小家伙鼓着小肉脸儿哼了下。 抢在张碧云之前,小手就一把将那鹿肉夺了下来。 “这是绵绵哒,绵绵给柱子锅哒,不给别人吃吃!”小绵绵跺脚不满。 张碧云微怔,随后皱眉道:“你这孩子,是谁家的,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快把肉拿过来。” 听到妹妹被说,周三郎顿时急了,抢着挡在绵绵身前。 把她的小身子护了个严严实实。 “不许你说我妹妹,这本来就是我家烤的鹿肉,想给谁吃就给谁吃!” 说罢,周三郎一把拿来那烤鹿肉,故意全塞进嘴里。 三两口就给嚼没了。 “吃没了,看你还咋抢柱子的。” 周四郎也迈着短腿,跟在哥哥后面,气势汹汹地咬了口自己手里的肉。 “嗯嗯,就不给你们吃,还馋你们,让你凶我妹妹,你算啥东西!” 张碧云的脸色有些绷不住了,薄唇不悦地抿起。 韩婉儿更是忍不住哭了起来,馋得口水和眼泪一块淌。 一听闺女哭了,张碧云护犊心切,有些忍不了了。 她气得朝三郎走来,瘦弱的手臂一抬,就要动手。 可就在这时,李铁匠出来找柱子了。 “碧云啊,你带着孩子在这儿做啥呢,外面怪冷的。”李铁匠刚来,还没明白是咋回事。 张碧云只能赶忙松手,浅笑道:“没啥,叔,我就来找柱子,婉儿想来跟柱子玩会儿。” 李铁匠便也信了,朝柱子招了招手,又给绵绵拿了个新编好的草蚂蚱。 张碧云不好再发作,只好跟着李铁匠往家走了。 …… 自从这天过后,张碧云的心里就始终留了个疙瘩。 她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跟几个孩子多计较,只是那鹿肉让她感受到了落差罢了。 眼看着别人家都能吃得上肉,可他们韩家却连粮食都快不管饱儿了。 这差距让这年轻妇人越发难受得紧。 况且她刚嫁到韩家时,韩家可还是富着的呢,哪曾想这才没过几年,家底儿就为了给公公治病全花没了。 自家男人也在逃荒路上丢了性命。 家里的婆婆和大嫂还总合起伙来欺负她,她的日子哪能好过。 只盼着赶紧找条出路,为了她和闺女好好打算一番。 最好是能找个条件好的人家改嫁了…… 这天中午,李铁匠看着缸里粮食剩的不多了,便从锅里又抓了些放了回去。 转头对李老太道:“今个儿的干粮不够了,只给韩家做就行了,咱自己家就多吃些菜吧。” 李老太一听,急得眼睛都要冒火:“你这老东西,咋不把我和你儿子都送给韩家吃了呢?没看咱闺女和儿子都饿成啥样儿了!” 李铁匠讪讪摸头:“韩家对咱有恩啊,还是亲戚,咱就多委屈委屈自己吧。” 说完,又窘迫道:“咱总不能、总不能再去找周家换粮吧,人家也够照顾咱了。” 现下粮食多贵,李家也不是不知道,拿些菜和鸡蛋啥的去换粮食,已经是让周家吃亏了。 这种事儿有个一两次还行,多了李铁匠也磨不开脸面。 李老太气得眼泪儿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也不想再麻烦周家,就只能是听了李铁匠的,把仅有的干粮都分给韩家。 正巧这会子张碧云刚过来,刚好把他们老两口的话全都给听见了。 张碧云拿了个竹编的食盒,是过来取饭的,一听李老太都这么不乐意了。 她也不由微微蹙眉。 担心着李家会不会哪天烦了,就不再帮衬韩家了? 那她和闺女的日子可咋过啊。 张碧云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神,直到李老太瞧见她了,唤了一声。 这年轻妇人才回过神来。 脸上忙换上无辜笑脸:“婶儿,我今儿是不是来早了,扰到你们了。” “没有,饭快好了,一会儿我就给你装上。”李老太抹了下眼睛,朝她笑了下。 张碧云顿了一会儿,不知咋的,她的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个念头。 嘴上竟也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婶儿,你们这山谷可有哪家条件好些,且家里还有未成家男人的?” 李老太没细想:“周家算是过得宽裕的,不过家里三个儿子都成亲了。” “周家?可是吃得起鹿肉的那家?”张碧云眼睛亮了,忙追问道。 第107章 病了 李老太刚闷头“嗯”了声。 随即又不免纳闷:“碧云啊,你问这个做啥,可是想给谁做媒?” 张碧云尴尬地咳了两声:“是、是啊婶儿,我……我娘家有个堂妹,正急着结亲事呢,所以才想找您打听一下。” 她总不好说是要给自己找男人吧…… 这便只能是“无中生妹”了。 好在李老太也没疑心,只是笑了下。 “那你在咱山谷可不好找啊,咱这儿但凡是出挑点儿的汉子,没有还未成亲的。” 说完李老太又遗憾地晃晃头:“可惜你来晚了,不然周家的老四倒还有些可能。” 一听又是这周家,张碧云忙追问:“婶儿,这怎么说?” “有些事儿你不知,周家老四几个月前刚休了妻,那时候你若是搬来,或许还能为你堂妹说说亲。” “只是人家后来找了王家那小媳妇儿了,说起来那媳妇儿跟你一样,也是原先没了男人的……” 李老太上了岁数,一絮叨起来就没个完。 罗里吧嗦讲了一大堆闲话。 只是后面说的张碧云都没心思听了。 她只记住一点,就是那周老四的新媳也是寡妇。 同自己是一样的! 而且算着时间,那周老四娶妻也没多久,还是一个休了妻,一个守着寡。 张碧云估摸着,周老四不过就是耐不住寂寞,随便找个搭伙过日子罢了。 很可能没啥感情。 这念头很快便让她的心底窜起了小火苗,连着几日总想着此事。 后来又听李铁匠说周家兄弟常去山上,张碧云就更不安分了,开始经常去山脚下溜达。 盼着能偶遇一二。 这天晌午,出了个大太阳,山谷被晒得暖洋洋的。 周老太看天儿好,才舍得让周老四抱着绵绵去山上转转。 顺便又让老四从山上带些干柴回来。 “趁现在才刚入冬,还没那么冷,你们兄弟几个再受累些,多砍点儿柴回来。”周老太盘算得清楚:“不然等下雪了,山上路滑,柴就不好弄了。” 周老四忙一口应下。 这就找了个大背筐背在身上,留着装柴。 周绵绵见状,调皮地从老四怀里挣出,就往那背筐里钻。 “绵绵不用四叔抱,绵绵要坐大筐筐~” 背筐结实,绵绵又还小,就算两个绵绵坐进去也管够的。 只是那筐底有些粗糙,周老太怕硌着自己乖孙女儿,便进屋去找了个垫子放在了筐下面。 又找了条新做的小薄被儿,给绵绵的小身子裹了个严实。 这才放心笑道:“小被儿是巧儿拿鹅绒填的里子,绵绵这么盖着,就冻不着了。” “不冻不冻,绵绵还觉热呢~”周绵绵穿得多,才一小会儿就折腾出汗了。 小脸蛋儿红润润的。 周老太宠溺地又给她捂严实了些:“山上风大,等出去了就不觉得热了。” 于是周老四就这么背着周绵绵去了山上。 一路上绵绵都缩成个小团子,半躺在柔软舒适的锦被之中。 远远望去,就只能看到她露在筐外的小发揪儿,正随着周老四的步伐颤来颤去。 到了山上,周老四忙着先砍柴。 就把大筐连着绵绵一起放在了身后的空地上。 周绵绵也不闷着自己,不紧不慢地进了灵池,烤好了个大地瓜出来抱着啃。 那地瓜长得硕大,里面的红瓤一经烤熟,都快淌出甜汁来了。 小绵绵怕脏了衣裳,赶紧把小嘴儿凑上去舔着地瓜瓤。 又因烤得太烫,这小家伙只能不停换着手拿,吃得飞快。 等周老四砍好了柴后,周绵绵也差不多吃饱了。 嘴角和脸上沾着的地瓜都没来得及擦。 周老四回身一看,就不由得懵了下。 绵绵咋嘴边儿都是焦黄焦黄的? “嗝~”这时周绵绵又刚好打了个小饱嗝,还舔了舔小嘴儿。 周老四顿时睁大了眼睛。 忙蹲下来问:“绵绵,你刚才吃啥了,四叔也没给你弄东西吃啊?这黄不拉几的,咋这么像粑粑……绵绵,你可别吓你四叔啊。” 要是让周老太知道,绵绵在山上饿到吃小粑粑。 那他在这家估计就只有被赶出去的份儿了吧。 吃粑粑?啥意思? 小绵绵听得也愣愣的。 过了会儿,这小家伙才反应过来。 顿时变得气鼓鼓:“四叔,你才吃粑粑,你天天都吃粑粑!” 周绵绵瞪大了圆滚滚的眼睛,气得嘴巴都快噘上天了。 小手一掏,这就拿出剩下的大半个烤地瓜,朝周老四丢了过去。 “四叔接着,轮到你吃“粑粑”了!” 周老四眼疾手快,连忙拿下。 一看就忍不住乐了:“原来是烤地瓜啊,四叔还以为,嘿嘿没事儿,那剩下的四叔就吃了啊。” 干了好一会儿的活,现下能有个热乎乎的烤地瓜吃,可是美滋滋。 周老四几口便给吃没了。 打了一声长嗝后,他才忽然反过味儿来。 “等等,绵绵,这烤地瓜你是从哪儿弄的?” “哼,绵绵拉的!” 等到下山时,周老四看绵绵这小气包很喜欢躺筐里,便宠着她让她继续躺着。 至于刚砍好的柴,老四就随便拿绳子绑了几下,一路拎着下去。 走在半山腰时,刚刚周绵绵想吃口蘑了。 这就从灵池里采来些,抛到周老四脚下。 顺便又打晕了只大公鸡。 周老四已经见怪不怪了,笑着把东西全都拾起,高兴地往山下去。 平日里,从山上收获多时,周老四怕被人瞧见,就抄小路走。 小路偏僻,又绕,不是特别好走。 周老四怕颠簸着身后的小绵绵,又看今个儿东西不咋多,于是就挑了大路回家。 他们叔侄二人刚刚走到山脚下,眼瞅着离家就不远了。 周老四加快了步子,急着回去收拾柴垛。 谁知这时,忽然有一声妇人的呼救传了过来。 “疼~” 张碧云倒在不远处的树下,正捂着脚腕子柔声叫着。 “有没有人来帮帮我,我脚好疼,怕是走不了路了,谁帮帮我啊。” 闻声,周绵绵和周老四都齐齐朝那儿看去。 只见张碧云面色微红,眼角含泪,一副惹人怜爱的动人模样。 整个人跌倒在地,像是遇到啥难事儿了。 见周老四看了过来,张碧云揉揉眼睛,更显楚楚可怜。 不过周老四只看了一眼,就理都没理,继续往家走了。 张碧云怔了一下,那大概就是周家老四吧。 可他咋不帮帮自己呢? 难不成是没瞧见? 眼看着周老四背着筐里的小人儿就要走远了,张碧云只能心一横,主动开口唤他。 “你、你先别走,你能来帮我一下吗?” 大冬天的,上山的人不多。 此时山脚处更是没有别人。 周老四知她是在叫自己,连头都没回。 便回绝道:“帮不了!” 张碧云吃了一惊,忙道:“我……我是李家的远亲,我叔和我婶儿和你家都是旧相识了,我崴了脚,你就看在李家的份上,背我回去吧。” 周老四哼了一声:“你这妇人,大冷天的跑山这边作甚!我背不了你,腾不出手来!” 说罢,周老四就背着小绵绵,嗖的一下就朝家跑去了。 身后的张碧云一看脸都快白了。 自己好歹也是山谷难得一遇的美人儿,那周老四难道是木头疙瘩做的吗。 咋不懂得英雄救美呢! 这边,等周老四回了周家后,周绵绵才从筐里爬了起来。 拽了拽他的衣领子,奶呼呼地问:“四叔为啥不帮她呀?” 虽说绵绵不喜那张碧云,可她也知四叔是个热心肠的。 按理说不会见人有难却不救啊。 周老四一脸认真地回绵绵:“四叔咋帮,四叔还得背你这小乖宝儿呢,咋可能去背她?” 况且,他还左手拎着捆柴,右手抓了山鸡和口蘑。 一只手都空不出来。 周绵绵一听,咯咯乐了好几声,想想也是。 “那妇人也太没眼力见了,明知我腾不出手还让我帮啥。”周老四耸了耸肩。 等放下了柴后,周老四把周绵绵从大筐里抱了出来。 又嘟囔道:“她一妇人,又不可能上山干活儿,那山下也啥都没有,这时候她咋会在那块崴脚呢,四叔觉得古怪,当然就更不可能帮了。” “再说你奶还告诉过我和你爹,不许我们跟韩家人有牵扯的,一会儿四叔帮她去跟李家报个信儿就得了,让你李爷爷去给她背回来。” 听了这话,周绵绵顿时睁大了眼睛,想不到四叔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却如此细腻呢。 小绵绵不由乐了,当即也不计较四叔说她吃“小粑粑”的事儿了。 使劲儿拍着一双小手:“四叔做滴对,四叔聪明!” 这哼哼唧唧的小奶音一下子就逗乐了周老四。 周老四用力在她脑门上吧唧了一下,给她送回屋后,就去找李铁匠报信儿了。 只是等李铁匠赶过去时,那张碧云早就没了踪影。 闹得李铁匠还一头雾水。 人呢,不是崴脚了吗,难不成长了翅膀飞回家了? …… 张碧云这次没能计成,心里面多少有些不快。 自然也是不肯轻易放弃的。 于是连着好几天,她都继续去山脚等着周老四,就不信一次不成,还能次次不成。 不管怎么说,张碧云也是容貌极其招人疼爱的,她自是有信心让老四看清自己的脸后,便能念念不忘。 只不过,接下来的好几天,张碧云就压根没再见过周老四的影儿。 她初来乍到,哪里知道山底下还有条小路。 只知道在大路的岔口干等着。 结果最后周老四没有见成,反而还给自己冻出了风寒。 眼看着张碧云病了天天咳嗽,那韩家婆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整天板着脸训她:“自找的,谁让你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外面有有什么勾着你的心思,我看你现在是心越来越野了!你要是不甘愿为我儿守着,那就趁早明说,也别再吃我韩家这一口饭!” 一旁的韩家大儿媳跟着嘲讽:“弟妹生得这般俊,那心思能不多吗,只可怜了二弟啊,早早走了,留下这么个身贱心痒的东西来气娘!” 张碧云气得刚想辩驳,可一急又咳了出来。 韩婆子阴着脸:“既是病着,也不干活儿,那就该少吃些,今晚的饭就没你的份儿了。” “娘,求您别……”张碧云眼角一湿,无力地倒在冷炕上。 婆婆苛待,大嫂又趁机挤兑,可是让张碧云受了不少苦。 本来小小的风寒,愣是拖了十多天都没好利索。 这也越发坚定了她要离开韩家的决心。 于是等病刚见好些,张碧云就以去找李老太学绣样儿作借口,出了家门。 临走前还偷了韩婆子一对护膝,便直奔周家去了。 第108章 救人一条命 周老太正在前院拿苞米粒喂鸡呢。 一听到张碧云叫门,这就赶忙把鸡抱去了后院。 又回来给地上的苞米粒拾掇了干净。 现下干粮金贵,人都吃不上,周家却有余粮拿来喂鸡鸭,可是不能被外人瞧见。 收拾好后,周老太才应了声:“外面谁呀,这大冷天的,我老太婆身子不好就不出去了,有事儿就在门外说吧。” 张碧云一听,赶忙柔声道:“大娘,我是韩家的二儿媳碧云。” 周老太忍不住皱眉:“原来韩家的啊,找来我家可有啥事儿?” “我……”张碧云眼看着没开门的意思,便笑了下:“大娘,我是来谢您家的。” “前些日子我在山下伤了脚,您家老四还为我去找了李叔帮忙,我是后来才听李婶儿说的,所以特地缝了对护膝做谢礼,还请您替您家老四收下。” 这护膝可是韩婆子前几年做的,用的还是上好的小鹿皮。 张碧云紧张地抓着护膝,如此贴身之物,若是老四能用上,必定会经常想着她! 周老太听了,却大手一挥道:“乡里乡亲的,帮报个信儿也不算啥,谢礼就不必了,再说我家老四媳妇儿给他做了不少护膝,也不差你这一双。” 门外的张碧云唇角一僵,笑容散了些。 东西不收,但面总得见上一见吧。 不然自己这些天岂不是白白盘算了? 张碧云只能软声央求:“大娘,那您可否让我进去亲口道声谢,我这人最怕欠人恩情,好歹让我当面跟您家老四说一声吧。” 周老太是过来人,这一听就觉得不对味儿。 这韩家平日和周家也没个来往,韩家儿媳妇咋会为了点儿小事儿巴巴地上门来谢? 倒像是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老太沉了眸色,可不想平添一个外人搅和了老四和巧儿。 当即便冷声喝道:“有啥好谢的,别说是你个大活人,就算是只猫啊狗啊的伤着了,我家老四都会帮忙瞧瞧。何况那天老四也没去管你吧,不过是帮你跟李家说了声罢了,你也未免太容易放在心上了,我周家可从不拘这小节!” 得了训斥,张碧云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猫啊狗儿啊的,周老四都会去管,却偏偏没管她? 难不成周老太是在拐着弯说自己不如猫狗吗。 张碧云握紧了手中的护膝,心中有气。 转身便愤愤回家了。 看来这周家老太也不是个好相处的,就算她费了劲进了周家,怕是也没个好日子过。 还是弃了周老四这个念想,再另找依靠吧。 周老太也不知道自己三言两语,便让张碧云打消了对周老四的非分之想。 便又继续去后院喂鸡鸭了。 正好这时郑巧儿挤好了羊奶,擦了擦额角的汗,出了羊圈。 “娘,咱家的羊产奶不如前几日足了,是不是吃的太稀,要不让老四从山上割些干草回来吧。”郑巧儿气喘吁吁地道。 周老太见着巧儿能干,心里也得劲儿。 “也行,那娘一会儿就让老四去趟山上,你快进屋歇歇。” 郑巧儿拎着奶桶浅笑:“没事儿的娘,我不累,一会儿我还得拿这羊奶,给绵绵做点儿小奶糕吃呢。” 周老太脸上多了些许慈爱,回屋拿了些零钱偷偷放进了东厢房。 有这么能干的儿媳妇,是周家的福气,可不能亏着这孩子。 过了晌午,周老四便要去山上割干草了。 周绵绵一手抓了一个小奶糕,小身子晃悠地跑了出来。 谁知新做的棉鞋底子太厚,险些磕到门槛上摔了个大趔趄。 吓得这小家伙赶紧扶稳了门把手。 手里奶糕都吓掉了一块儿。 周老四一听动静,忙转身给她抱了起来,生怕给这小乖宝儿真摔着了。 “四叔,绵绵也要跟着去~”周绵绵抓着捡起来的小奶糕。 吹了吹灰,一把塞进了周老四的嘴里。 笑得人畜无害。 周老四嚼得含混不清,也乐了:“行,绵绵跟四叔上山,跟四叔作伴!” 得了应允,周绵绵赶紧伸出白乎乎的手指头,指了下一旁的大草筐。 “那绵绵还要坐大草筐呀!” 这才是这小家伙的目的呢! 周老四健气地笑了两声,很是宠着绵绵,要啥自然都是舍不得拒绝。 于是周老太这就给筐底铺上了垫子,又拿了个小布包,里面装了奶糕、点心还有糖块啥的。 一并放在了绵绵的大背筐里。 “奶的乖宝儿,饿了就自己抓点儿吃哈,渴了就让你四叔给你弄点儿山泉水,记得烧热乎了再喝。”周老太宠溺地刮刮绵绵的鼻尖。 周绵绵挠了挠痒酥酥的鼻头,乐着抱紧了零食袋子。 等周老太转过身去后,小家伙还不忘自己往里面又添了点儿果子,比热水解渴好使呢。 周老四羡慕地望了一眼:“娘,绵绵偶尔才上山一两次,你就准备这么些吃的,那我天天去山上忙活,你咋不给儿子也备些吃食呢。” “咋的你还想跟我乖孙女儿比啊。”周老太作势要脱鞋子抽他。 却也心疼道:“快快上山去,好早些回来,少割些回来就成,别累着自己个儿。” 周老四嘿嘿笑了声,刚背起大草筐要往门外去。 这时郑巧儿过来,拿了两个大油饼,用干净的薄布包好。 啥也没说,就红着脸塞进了周老四的手里。 周老四一看,顿时咧嘴。 还是自家媳妇儿会疼人! 看着巧儿纤纤瘦瘦的背影,周老四心底热乎,干活儿也觉得有劲儿了。 这就背起小绵绵笑道:“走,绵绵,四叔带你去割干草去!” 早点儿割完,早点儿回来陪巧儿! 周绵绵躺在筐里感受到了颠簸,奇怪地咬着手手。 咋觉得四叔今个儿格外有劲儿呢? …… 干草割了快差不多了,周绵绵躺在大草筐里正抠脚丫子玩儿呢。 这时周老四把草捆好,想到郑巧儿爱吃河虾,便背起绵绵去了河边儿。 “四叔,你想弄啥吖?” 周老四站在冰冷的河水里,等了半天也没瞅到虾,正着急着呢。 这时听了绵绵的话,便回道:“四叔想抓虾,多抓些虾给你四婶儿吃。” “哦哦,绵绵知道啦!”周绵绵笑嘻嘻的,赶快“帮忙”。 于是没一会儿,河里便忽然涌出了好多活蹦乱跳的大河虾。 周老四顿时眉开眼笑,二话不说就拿小竹篓开始可劲儿装! 这叔侄俩正配合着默契呢,一个往外丢,一个往里装。 这日子真是悠哉哉! 这时,不远处的河里忽然漂来一个黑影儿。 周老四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停了下来,揉揉眼睛。 再一看,那黑影儿居然会动。 竟是个大活人! “绵绵,四叔咋看见河里漂着个人呢。”周老四放下了手中的竹篓。 周绵绵也惊得坐直了小身子,赶忙看去。 只见那人半个身子都泡在河水里,正抱着个树桩子,随着水流漂着。 周绵绵惊讶不已,哪来的人呀,这可不是她从灵池里掏出来的! 第109章 瘟疫 来不及想太多,周老四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就想要救人。 此处正是河水的下游,水流一直通向瀑布那边。 “那人定是从上游漂过来的,咱可得救下他,不然他可就要顺着河水被冲进瀑布里去了。”周老四焦急道。 周绵绵转过小脑瓜,瞅了眼远处的瀑布,那边的水急湍湍的,人进去定是要没命了。 “那四叔快救!”小绵绵也不由紧张起来。 周老四屏气凝神,一手紧抓着手里的枯枝,就朝那河里的汉子伸了过去。 “抓住另一边,我好给你拽上来!”周老四大声喝道。 闻声,河里的男人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有人。 眼含希冀的尽力去够。 可是很快,他俩便都发现这树枝不够长,还差了一截。 那男人够了几次都还是碰不到。 周老四神色一急,忙扔下这枯枝,又去旁边另找了几个。 可找来找去,都找不到更长的树枝。 眼看着那河里的男人就要被水流冲远了。 就在这紧急之际,周绵绵抓着小发揪,像是想到了啥。 赶忙进了灵池里! 灵池里时间流速极慢,周绵绵瞅准了棵小树,小手嗖嗖快,一把就给它连根拔起。 咻地一下丢了出来! “四叔快看,这个够长,快快救人!”周绵绵扑腾着翻出了大草筐,指着那树干道。 周老四回身看时,不由懵了下? 方才他咋没看着这个? 不过这时也顾不上多想,周老四这就一把抓起这树干,丢进了河水里。 那水中的男人见了后,使出全身力气,用力一抓。 可算是抓住了树干旁边的小枝丫。 周绵绵松了口气,高兴地抚了抚小胸口。 周老四也见着希望了:“你且坚持一下,我这就拽你上来!” 他费了点儿力气,最后终于是把水里的男人给拖了上来。 等上来后,绵绵和老四才能看清此人的容貌。 这是个中年汉子,生得人高马大,只是那河水寒冷刺骨,这汉子也不知落水多久。 此时已经是浑身发紫,冷得一个劲儿打颤,连句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脸上和嘴唇更是没有半点儿血色,像个将死之时。 “兄弟,你可还好,你别乱动,我给你把湿衣裳先弄下来!”周老四担心极了。 他脱下自己的长袄,给这落水男人还用着。 这汉子得了干衣裳,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我、秦、秦轲,多谢你们……” “秦兄弟你别怕,我再生个火堆给你烤烤火,一会儿身子就暖了。” 眼前的男人被河水浸泡太久,身子都冻僵了,要是不尽快取暖,怕是撑不了多久。 于是周老四赶忙找了些树枝,生了个火堆。 又把刚才抓来的鱼虾放在火堆上烤了些,好让这叫秦轲的男人补充下体力。 身上渐渐暖了,又有了吃食,秦轲才缓了过来。 待他能自己坐直身子后,感激地打量着周老四和周绵绵。 “多谢这位兄弟救命之恩,还有这小丫头的,我秦轲没齿难忘,将来必有重谢。” 周老四抓了些干草盖在他身上:“先别说谢不谢的了,秦兄弟,你先说说你是咋掉河里了?” 秦轲搂紧了身上的干草,咕咚咕咚灌下一大筒热水后。 长舒了口气,脸色也可算是恢复了些。 他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自己咋就这么倒霉,夜里赶路,竟然也能掉河里,得亏怀里抱了个树桩子,才能勉强浮着,就这么一直被冲到了下游。” 说到这儿,秦轲的脸上便格外多了感激之色。 眼下河虽还未结冰,可也冻得吓人,要不是遇到了周老四,他这小命定是保不住的。 周老四一听愣了:“夜里赶路?难不成你已经在河里漂了大半天了?那你是从哪儿漂来的。” 秦轲声音沙哑道:“我是打玉树村过来的。对了这位兄弟,你们这又是哪个村子,我咋从来没见过。” 待周老四跟他说了这里山谷的位置后,秦轲不由有些惊讶。 “这里离玉树村可是隔了两个镇子呢。” 他竟漂了这么远了……能捡回条命,属实不容易! 说完,秦轲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神色猛然大骇! 他一把抓住周老四的手臂,指甲太过用力,险些嵌进老四的衣裳里。 “周兄弟,你快告诉我,你们这儿可有瘟疫传过来?死了多少人!”秦轲急得眼睛快要冒火。 周老四一怔,什么瘟疫?死人? 这咋听着怪吓人的。 再看秦轲双眼通红呼吸急促,倒也不像是说笑的样子,周老四便立马警觉了起来。 “我们这儿不曾有瘟疫,难不成秦兄弟听说了什么,是有什么地方在闹瘟疫吗。”周老四严肃道。 秦轲嗓子眼儿一紧,先是缓了口气。 随即又急声道:“真是万幸,瘟疫还没传过来,周兄弟,你回去定要告诉你的家人,别处已有瘟疫爆发,这几日你们家是万万不能出去乱走。” 说罢,两行眼泪从秦轲的眼底淌了出来。 “玉树村儿已经有了瘟疫,死了好多人,可知县却为了瞒着,不肯上报,正为着这个,我才急着逃出来。” 闻言,周老四和周绵绵心底都是大惊。 瘟疫可不是小事儿,可是会害人性命的! 眼看这事儿严重,周老四也在这儿待不住了,索性给秦轲带回了周家,让他先养着身子。 自己跑去告诉了周老太瘟疫的事儿。 为了不扰着周家,秦轲只要了一间柴房休息。 周老太得知后,见秦轲没有染病的迹象,就让孙萍花给他熬了锅姜汤,又找了套老二的衣裳给他换上。 待秦轲休息了好一会儿后,周老太便请他过来一同吃饭。 更要紧的是问问玉树村的事儿! “秦兄弟,你说的你们玉树村有了瘟疫,到底是咋回事。”周老三不安地看着秦轲。 生怕这病也会传到山谷来。 秦轲吞下饭菜,攥着拳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其实我也不是玉树村的人,我不过是个跑商的,前几天正好是玉树村收点干菌子,谁曾想却正好遇到这倒霉事儿!” 说起来,玉树村其实也不是第一个染病的村子。 这病是有村民从外面带回来的。 等玉树村出了瘟病后,接连已经没了十多个村民,整个村子处处都是哭声。 “那官府也不管吗?”周老太难受地道。 秦轲恨不得咬碎了后槽牙,一拳打在了炕边上! “官府要是真不管还好了,他们不仅管,还生怕这事儿传了出去,竟命人给玉树村的出口堵住,连想请个大夫进来都不许。”秦轲愤怒得眼底都快出火星子了。 喘了口气,又痛声叫骂:“更要命的是,杨知县也不让玉树村的人带话到村外去,就死死瞒着外头的百姓们,那大家伙没个防备,岂不是眼睁睁等着瘟病传开吗,这杨知县为了自己能升官,啥事儿都敢做!” 这么一说,周老三也想起。 这几日正是朝廷派人巡察的紧要关头。 那杨知县肯定不敢让自己管辖之处出事儿,这才使劲儿瞒着。 可玉树村也是被别处传染上的,其他村子镇上迟早也会出现瘟病,这事儿哪里是瞒得住的。 这不是害人吗。 周家人对此不安得紧。 秦轲也担心他们,便道:“周老太,周家兄弟,你们山谷偏僻,此时若是封住山谷,应该能够保得住你们这地方。” 周老太看了看周老三,娘俩都觉得可行。 这就打算过了今夜,便去告诉乡亲们,好歹还能护住他们山谷。 至于其他地方,他们虽有心相帮,但怕也是鞭长莫及。 于是等到第二天天才刚蒙蒙亮,周家人便开始忙活了。 第110章 全都能卖出去了 周老太带着宋念喜和孙萍花,在山谷忙了一圈。 挨家挨户地告知瘟病之事。 周家三兄弟则召集了一些壮年男人,一同搬来些石头杂物,暂且把山谷的出入口阻挡一二。 待全山谷的人都知晓此事后,周家便同大家一起商议,每家轮流出个男丁,负责山谷出入口的看守。 不能放外人进来。 眼下,乡亲们都还未从瘟病带来的震惊中缓过来。 一个个都满眼惊色。 有些妇人更是吓得面色苍白,生怕那瘟病会进了山谷,让大家伙遭殃。 “好好的咋就会有瘟病呢。” “如今荒年,饿死多少人了,尸身都没人收,乱成这样不出瘟病才是怪事儿!” “这可如何是好啊,我三岁时便见过瘟病的厉害,那时可是半个村儿都没了啊呜呜。” 眼看着已经有胆小的开始低声呜咽了。 周老太微微皱眉,这便站出来安抚。 “大家伙儿都别慌!”周老太声如洪钟,一开口便像是给了众人一颗定心丸般:“咱知晓得早,早做防备,定不会出事儿,都哭啥,没事儿晦气得慌!” 周老三也道:“这瘟病是打外面传进来的,如今咱们只要不让外面的人进来,捱过这段时日,咱们便能保全自身了。” “老三说的对,可得保全住咱山谷啊,咱好不容易逃荒到这儿,受了多少罪,可是不能再遭难了!”老刘头激动地拄着拐棍儿道。 李铁匠也忐忑点头:“可不是咋的,那便听周家说的,咱们就受些累,一起轮流守着谷口,不让人进来便是了。” 好在,如今正值初冬,庄稼户们都在家里趴窝,也没啥好出谷的。 于是周老三开始跟众人商量着守值的事儿。 山谷现下一共住了八十三户人家,没有男丁的只有三户。 而有两个以上男丁的人家一共有六十八户。 周老三寻思了一下,便想先从这六十八户中,每家挑一个男人出来,负责看守谷口。 “平时来往咱山谷的人不多,咱一次只两个人同时守着就好。”周老三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乡亲:“白天夜里轮流着来,一天换三次岗,大家看如何。” 老三办事妥帖,话又说的利落。 众人一听,自然是挑不出错来,这便都应了下来。 周老三正色点头:“那今个儿便先从我家老四开始,大家也不必惊慌,咱只是不出谷而已,其余的都跟平日里是一样的。” 这话多少安抚了乡亲们的忐忑之情。 众人想想也是,没啥好慌的,最起码现下谷中还是太平的。 周家本来在山谷中就有一定的好名声,如今又警醒了瘟病一事,相当于再一次救了大家伙儿。 一时间自然是更有威望了。 不少乡亲再看向周家人时,那眼底都是满满的感激和敬佩,像是看着大恩人似的。 “多亏了周家啊,不然咱还啥都不知呢,一旦谁不小心出去染了瘟病,岂不是全家都得遭殃。” “周家真是咱山谷的救星,都帮咱多少次了!” “就是,若是咱们山谷能躲过此难,定要一起报答周家,要是没有周家,怕是咱大家伙都要没了。” 眼看着众人满脸都挂着感激之色,无一不是真心的,周老太的心里暖烘烘的。 守着明事理的乡亲过日子,就是舒心。 不过正所谓树大招风,周家只想做实事儿,不想图啥图虚名。 要承了太多赞誉反而容易惹人嫉恨,不是好事儿。 于是周老太这便泼了盆冷水,浇一浇众人的热情。 “我老太婆也不仅仅是为了帮大家,毕竟我周家也在山谷过活,哪里能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帮大家也是帮我们自己,你们也不必这般客气。”周老三大大咧咧地摆手道。 乡亲们一听,心里的恩情负担也没那么重了。 众人一起又说了会儿话后,便忙着各回各家忙活了,毕竟这大冬天的也不是一点儿活没有。 周老太望着大家伙离开,也正要带着儿子们回家去。 谁知这时就看见顾家媳妇儿在一旁偷偷抹泪儿。 周老太怕她有啥难处,便过去安抚道:“顾家的,你这是咋啦,可是还在担心那瘟病的事儿。” 顾家媳妇儿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最后才叹气道:“虽是为了瘟病,但我倒不是为了自家担心,我是念着我在镇上做工的弟弟,他一家都住在镇上,定还不知瘟病的事儿。” 周老太听着不由心底一沉。 镇上人多,瘟病早晚是要传过去的,若是能提前过去告诉一声,或许这顾家媳妇的弟弟倒也能保全自家。 “我想给我弟弟报个信儿。”顾家媳妇儿难受道:“可又怕……又怕乡亲们不许我出去后再回来。” 周老太微微叹了口气:“眼下能保全山谷已是不易,外面的人咱也不能全顾得上,你还是别想了,一切自看天命吧。” 顾家媳妇儿想想也是这个理儿,难受地擦擦泪,便也不去再想了。 这世道艰难,能顾上旁人的时候自然是要顾的,可有时候实在顾不上,那也是没法子。 总不能为了一家,连累了整个山谷。 …… 其实眼下,周家人的心头也悬着块大石头,便是镇上的二郎该怎么办。 待回到正屋,周家人都神色担忧了起来。 “二郎本来还有七八天便能冬沐了,谁知竟这般不巧。”周老太紧张地拧着眉:“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能让我乖孙儿自己在外面。” “咱又不能接二郎回来。”孙萍花着急跺脚:“这可咋办。” 宋念喜坐在炕头上更是红了眼,心头仿佛针扎般的刺痛不止。 这时,还是周老三想出了主意。 “娘,阿喜。”周老三神色镇定道:“这事儿我早就合计过了,你们别担心,大不了我一个人去镇上陪二郎就是。” 眼下瘟病还没怎么传到镇上,周老三琢磨着把二郎从私塾接走,再赁个屋子住上个把月。 只要他和二郎不再出门,便也是安全的。 周家人一听,忙松了口气,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于是周老太这便拿上了银钱给老三,嘱咐道:“接到二郎后,可得快些买好你爷俩用的东西,多备这吃食,找到住处安身后,便不要同外人接触了。” “知道了娘,我不在家,家里的事儿就让老四多担着些。”周老三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这一去,还不知得多少天才能回来呢。 要等瘟病全都结束,少说也得有二三十天。 周绵绵也担心着周老三和二哥哥,像个小挂件似的扒在周老三的腿上,小手不愿撒开。 瞅着她软嘟嘟的小脸儿,周老三心头一软,忙给这小乖宝儿抱了起来。 “咋啦绵绵,是不是也想跟爹去镇上啊。”周老三捏着绵绵脸上的小奶膘,舍不得极了。 周老太刚才还担心着儿子呢,现在一听就想给他一巴掌。 “去去去,休想带我乖孙女儿走,要是见不着我绵绵,我老太婆可咋过。” 周老三笑着挠头:“我哪舍得带绵绵去镇上折腾,不过是说笑罢了。” 匆匆吃过早饭后,周家人便忙着为周老三收拾东西了。 被褥和衣裳都准备齐全,粮食也带了一袋子,还有猪肉鹅肉鸡蛋啥的,给老三拿上了不少。 周绵绵也哒哒来帮忙。 她从灵池里弄了一大堆吃食,一起丢到了驴车上。 这些少说也够周老三和周二郎吃上一个多月的了。 就不用出去再采买了。 这时,秦轲听着动静,从柴房里出来一看,当即也要和老三一块同行。 “啥?秦兄弟你也要走?”周老四惊讶道:“现在外面不太平,你这时候不如就留在我们山谷,也算是可以躲一躲那瘟病。” 秦轲感激地笑笑,却还是婉拒了周老四的好意。 他解释道:“我从那玉树村逃出来,本来就是为了去城中报信儿,咱们这儿的杨知县虽不是个好东西,不过听说知州大人还是个好官,我想早些把瘟病的事情告诉给他,也能让他为百姓早做打算。” 见秦轲居然有如此侠义心肠,周老四反而觉得是自己狭隘了,一时间有些羞愧。 于是也不再挽留,就从家里拿了吃食和水囊,让秦轲一并带在路上。 秦轲正要上那驴车上时,正好见到宋念喜拿了几株人参装进布袋子,让周老三留着去镇上熬汤喝。 “熬汤?”秦轲眼前一惊:“这般好参向来是入药的,你家竟随意拿来熬汤喝。” 周老三笑着摇头:“主要是家中太多,一时不能全卖出去,便只能自家随意用用了。” 秦轲听了顿时又惊又喜。 惊的是周家一普通农户居然如此奢侈! 喜的是他跑商多年,最愿意收的便是人参这等稀罕物了。 更别说还是品相如此上佳的人参! 于是秦轲爽朗大笑道:“哪里就卖不出去了,周兄弟,我咋没早些遇见你家啊,你们卖给我如何,多少我都是要的。” “多少都要?”周老三睁大了眼睛:“我家可是还有不少呢。” 秦轲大手一挥,毫不犹豫。 再多他也是收的! 毕竟他们这种常年在外跑商的,最缺的就是稳定的货源。 周家人听了也自是高兴! 不说别的,光是家里现在积攒的这些人参,少说就能卖上个三四百两。 一口气都卖给秦轲,总好过一点点的拿去卖给那些药铺子。 更要紧的是,这秦兄弟不问人参来源,不像镇上的几家药铺,恨不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似的。 只是眼下为着瘟病,秦轲还不能马上到处行商,加之他身上所揣银两大多都掉进了河里。 于是他想了想,便先取出仅有的八十两银子做定金。 “周大娘,我身上现在只有这些银钱,全当是我给你们家的定钱,这些人参灵芝你们给我留着,待瘟病结束了,我就回来买走。”秦轲很是爽朗地道。 这话说的爽快,八十两定金给的也爽快。 周老太是个性情中人,看秦轲古道热肠,又是个直率人。 于是这就一口应下:“好,那我家的人参和灵芝便都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再回来,我们都等!” “多谢周大娘了。” 秦轲朝周家作了一揖,这便坐在驴车,同周老三一起离开山谷了。 …… 连着过了几日,山谷也渐渐安静下来。 周家眼下不能出山谷给沈府送吃食,得来的东西就都自己家吃了。 加上有绵绵相助,后院的家禽们长得也是飞快,既运不出去,便只能自家吃得勤些,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周老太和三个儿媳是变着花样的做吃的。 可是把家里人都吃得一肚子油水。 尤其是周绵绵和三郎四郎那俩小馋猫,整日就没有离开饭桌的时候。 中午刚吃过杀猪菜,晚上便能吃上铁锅炖大鹅。 给周四郎撑得抱着圆滚滚的肚皮,伏在桌边儿一个劲打嗝:“娘,奶,这烤羊腿太……太好吃了,咋舍得做这么多啊。” “省得你整日喊馋,让你一次吃个够还不好。”周老太捏捏乖孙儿的鼻子,一脸宠溺。 等把四郎从饭桌上带下来后,周老太正跟宋念喜念叨着不知老三爷俩咋样了。 谁知这时就听见外面传来闹哄哄的声儿。 好像是谁家出事儿了。 “娘,我咋听是李家。”宋念喜抬眼道。 周老太擦了把手:“走,咱出去看看。” 第111章 小绵绵断案 宋念喜怀抱着周绵绵,跟着周老太刚走到大槐树下。 就见好几个乡亲聚在一起,闹哄哄的。 众人围着李铁匠和冯寡妇,旁边还站着怒气冲冲的顾家媳妇儿。 那李铁匠此时是满脸通红,急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激动得身子都直发抖。 “这镯子真不是我拿的,咱们乡亲都知道的,我铁匠啥时候是那偷鸡摸狗的人了!”李铁匠急着为自己辩白。 冯寡妇一听,就瞪着眼睛怼。 “不是你偷的,那镯子咋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再说谁不知你家现在接济韩家日子过得难,保不准你就是为了买粮吃才偷这镯子!” 李铁匠气得忍不住攥拳:“冯寡妇,不带你这么编排人的,就算我家再难,也是靠自己双手吃饭,咋会去偷乡亲的东西?” 顾家媳妇儿这时也皱眉道:“李伯这话说的在理,我也不全怀疑是李伯干的。” 她转过头,神色冷了些:“倒是你冯寡妇,那几个孩子都看见你偷摸进过我家,怎知这镯子不是你拿的。” 这话一出,冯寡妇暗暗咬了咬牙。 随即便扭过脑袋哼哼着:“顾家的,都说抓贼拿赃,你既不是从我身上翻出的镯子,就休想冤枉我!” 眼看着他们仨吵成一团,周老太听得有些一头雾水。 李铁匠咋就被冯寡妇说成贼了? 于是周老太忙找了个乡亲问了下。 这才得知,原来是顾家媳妇儿方才回家时发现丢了镯子,出来喊人抓贼。 正巧被人看到了冯寡妇进过她家。 顾家媳妇儿刚找到了冯寡妇质问,可谁曾想,那镯子竟就从一旁路过的李铁匠身上掉了出来。 一时间,李铁匠和冯寡妇谁都说镯子不是自己拿的。 顾家媳妇儿也没了法子,便叫来乡亲们一块评评理。 现下,大家伙也不知该咋断案了。 按理说镯子是从李铁匠身上掉出的,本该认定他偷了才是。 可偏偏李铁匠是山谷里最厚道的,谁都不信他会干这腌臜事儿啊。 至于那冯寡妇,虽说人品不佳,可毕竟捉贼得拿赃,镯子既不是从她身上找到的,也不好就摁头是她。 只可惜他们山谷没个村正啥的,遇到点儿事也没个做主的人,这事儿可就难办了。 李铁匠和冯寡妇二人又吵了一会儿,眼看着没法子断案,也吵不出个头绪来,有的乡亲就想让这事儿先算了。 “顾家媳妇儿,既然现在找到了你这镯子,要不就先这样吧。” “是啊顾家的,都是乡里乡亲的,吵也吵不出啥来,可别再伤了和气。” 顾家媳妇儿握着手里的银镯,摸摸上面快磨平的花纹,虽有不甘可还是叹了口气。 乡亲们都这么说了,她便也只能作罢了。 “算了,全当这回是我吃个哑巴亏了,不过再有下次,我可不能饶了那小偷。”顾家媳妇儿难受地道。 冯寡妇翻翻白眼:“早该这样了,反正镯子现在也还在,有啥可闹腾的,走,回家喽。” “人家顾家媳妇儿毕竟是苦主,想查个清楚也没错。”李铁匠虽闷闷不乐,可还是说了句公道话, 冯寡妇刚要走,谁知一听又折了回来。 故意朝李铁匠旁边的地上呸了一口。 “啧啧,这时候说上两句好话,就真以为自己个儿是好人了是吧,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才在这儿装给旁人看!” “你说谁做贼心虚?我才不是贼!”李铁匠顿时梗着脖子红了眼。 冯寡妇又啧啧两声,掂了掂手里的五两猪肥肉。 “谁身上掉镯子我说谁呗?咋的,大家伙儿都瞧见了,难不成你还想抵赖,我看你就是那贼!” 这话刺到了李铁匠的自尊心,他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牙齿激动地直打颤:“没有、我就是没有,我铁匠才不做这腌臜事儿,谁也别想赖我头上。” “没偷你急啥,越急越心虚。”冯寡妇故意哼哼着气人。 李铁匠被激得脸色一紫,身子险些往后栽倒。 一口气上不来,被气得直喘粗气。 见状,周老太实在看不下去了,忙让大家伙先扶好李铁匠。 又皱眉呵斥冯寡妇:“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连自己为啥偷摸进人顾家都说不清,还在这儿牙尖嘴利。” 反正李铁匠的为人周老太是信的,再穷也绝不至于去偷。 冯寡妇没啥好气儿道:“周老太你别拉偏架,我再有嫌疑也好过某些身上揣着赃物的,你为啥不去问问李铁匠,身上哪来的镯子,到底是不是想偷着出去卖了换粮吃去。” 一说起换吃的,周围的乡亲们就有些动摇。 眼下李家困难可是人人皆知的。 难到一定程度,谁又敢保证老实人不会干丧良事儿呢。 还未等众人再往这处去想,周老太就冷声打断了大家的思绪。 “冯寡妇,你休在这儿胡说八道,现在为着瘟病的事儿,咱都出不去山谷,更别说去镇上卖镯子了,李铁匠还能拿镯子去哪儿换粮去?” 冯寡妇被噎了一下。 但还嘴硬跳脚:“他去不了镇上卖镯子又能咋,他可以拿镯子跟你周家换粮啊,反正你们两家关系好,肯定愿意帮他一块瞒着。” 连周家也被这寡妇拖下水了,周老太眉眼一沉。 真想给这寡妇一个大耳刮子! 宋念喜也有些忍不了,连抱着绵绵的手臂都气得收紧。 周绵绵感受到娘的愤怒,咬住了小手手也跟着生气。 哼,不许欺负周家,不许欺负李爷爷! 周绵绵噘着小嘴儿,朝那冯寡妇吐小口水。 “呸呸!坏蛋!” 心里正气气呢,这时,绵绵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冯寡妇的手上。 只见她拿着块姘头早些时候给的大肥肉,双手还油腻腻的。 周绵绵忽然心思一动,有了主意。 忙踢踢小脚丫笑道:“奶,娘,绵绵知是谁偷的了!” 第112章 洗清冤屈 闻声,乡亲们忙都看向绵绵这小家伙。 宋念喜惊喜问道:“闺女,你真知道是谁偷了顾家的镯子?” 周绵绵咯咯笑着点点小脑瓜。 “嗯嗯,绵绵有法子知道!” “乖宝儿,有奶在,你知道啥尽管说,奶给你撑腰!”周老太一听,立马护在乖孙女儿身前。 虽说绵绵尚幼,可周老太对这宝贝疙瘩是一百个放心。 一千个宠溺。 只有是绵绵说的,她老太婆就照听,照做! 于是在众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只见周绵绵挥着一双小手,指了指一旁不知谁家的空水桶。 她奶兮兮哼唧:“得先弄桶水水来,那人就自己现身啦~” 冯寡妇刚还心虚地转动着眼珠子,生怕是绵绵瞧见了啥。 现在一听,又是啥打水啥现身的,她不由嗤笑一声。 一下子又不害怕了。 一个丫头片子能知道啥,定是胡说八道的! 顾家媳妇儿做事麻利,这就拿着空桶回家打了一桶清水回来。 放在了人群中间。 “乖宝儿,现在该咋做?”周老太询问着看向小绵绵。 周绵绵像个小大人似的叉腰:“现在,镯子拿来,放水水里!” ?这又是啥操作。 乡亲们都听的一头雾水。 周老太却二话不说,这就要来了顾家媳妇儿的银镯子。 扑通一声扔进了那桶清水中。 很快,银镯就沉到了桶底。 而那原本清澈的水面上,渐渐浮现出了一滩油花儿。 在初冬暖阳的照耀下,那油花儿显得格外刺眼,大家伙儿都一眼就瞧见了。 好好的水里哪来的油花,不用说,一看就是银镯上沾染的油。 可这镯子是顾家媳妇儿的爱物,平时都不咋戴,就前两日拿出来给别人瞧过一次罢了。 哪能有这么多油呢。 众人正迷糊着,这时就听周绵绵奶凶道:“看手手,谁手油,谁是小偷偷!” 这些大人好笨笨,还要小娃娃说这么清楚嘛,哼。 这下子,乡亲们才终被点醒,油是那偷镯之人手上沾的啊! 于是一个个的忙朝李铁匠和冯寡妇的手上看去。 李铁匠的双手啥都没有,干燥得都裂出口子。 可冯寡妇的手上全是猪油,大老远的看着都亮得晃眼! “是冯寡妇,她手上还拿着猪肉的!” 顾家媳妇儿瞪着眼睛冲了过去,抓起冯寡妇的手就往水桶里放。 水面一下浮出更多油花。 冯寡妇顿时大惊,急得想要抽回双手。 可越急越是容易出错。 一不小心不仅弄掉了猪肉,还把袖口藏着的一块玉绿色绸布也掉了出来。 顾家媳妇儿恼极:“这是我家的布,就这么一块好的,我放在衣箱上用来做鞋面子的!好啊,你连这个都偷,还说不是你干的!” 说罢,顾家媳妇儿就气呼呼朝冯寡妇扇了过去。 两个大耳刮子清脆无比。 又让顾家的叔侄们过来,给冯寡妇绑在老槐树上,让这小偷好好长长记性! 不少乡亲们一边骂着冯寡妇不要脸,一边夸着周绵绵好生聪明。 有的甚至忍不住过来上手摸周绵绵。 周绵绵老大不乐意地踢着小腿儿,躲开这些人的手,直往宋念喜怀里拱。 宋念喜心领神会,这就搂紧了这小乖宝儿,躲瘟病似的飞快跑回了家。 现下,李铁匠洗清了冤屈,脸色自然也好了不少。 周老太给他扶了起来。 “谢谢绵绵这小丫头了,不然我还指不定得被冤枉成啥样儿,以后在这山谷都没法做人了。”李铁匠眼圈红红地叹气。 心底一半是庆幸,一半是感激啊。 他活了大半辈子,如今若不是这三岁半的小丫头帮忙,怕是就要被冤枉死了。 “那镯子肯定是冯寡妇怕被搜身,趁你路过时故意藏你身上的。”周老太宽慰他道:“你也别说啥谢了。我看你脸色不好,去我家坐着歇歇吧。” 正好李铁匠今天没咋吃饱,方才又受了气,身子有些虚得慌。 这便跟着周老太她们先去周家歇了会儿。 周老太是过来人,哪能看不出李铁匠这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是饿出来的。 于是回家后便对孙萍花道:“老二家的,娘有些饿了,你给娘去盛碗白米粥来。” 孙萍花一听,有些傻眼。 中午刚吃过大肉,娘咋饿得这么快呢。 刚想开口问问,好在宋念喜给了她个眼神,让她不要出声。 宋念喜自己去盛了两大碗白粥,又切了二两烤羊腿肉,拿到里屋放下。 “娘,您多吃些,正好李伯也在,一起用些吧,也看看我这做羊肉的手艺咋样。”宋念喜浅笑道。 腹中饥饿,现在见了如此丰盛的吃食,李铁匠也就不来虚头巴脑那一套了。 捧着一碗白米粥就大口喝了起来。 喝完他可不好意思再动那羊肉了,周老太看他饿得厉害,就又把自己那碗粥让给了他。 “我的也给你吃些。” 李铁匠抱起粥碗,仰头又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见他这般,周老太暗自叹了口气。 要不是韩家这个拖油瓶,李铁匠哪能节衣缩食到这地步。 实在忍不住了,周老太担忧地瞅着他:“你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难不成,还能帮韩家一辈子吗,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你家那口子还有孩子们想想啊。” 想到家人跟着挨饿,李铁匠嗓子一哽。 难受道:“且先忍忍吧,韩家说了,等来年开春能种地了,他们就能养活自己个儿了,到时候我家也能松快些。” 这话周老太可是不信。 春种哪里算完,起码等秋收才能得了粮啊。 更何况,如今年成不好,韩家就算种了地怕也得不到多少收成,哪里就能养活得了家。 只怕这不过是韩家哄李铁匠的缓兵之计罢了。 以后还不知要怎么赖上! 第113章 得甩开韩家 实在看不下去李家再被拖垮,周老太板着脸警醒了两句。 “正所谓救急不救穷,那韩家赖着你家已有好些时日。” “他家但凡有点骨气,宁愿去上山挖野菜找红薯,也不能这么一直吃白食啊。” “再说了,你可见过那韩家人主动上过山?挖过野菜?还是砍过柴?连小活儿都不肯干,将来咋肯好好种庄稼。” 周老太的话一出,李铁匠的脸色就更苍白了几分。 他捏紧了手里喝光了的粥碗,心里也跟着打鼓。 忍不住不安道:“昨个儿,韩家还来找我要烧炕的柴,他也不是没有能干活儿的男丁,按理说,这点儿事确实不该再来找我家了。” 周老太心直口快道:“还不是你家好说话,要啥给啥,他们有了依靠自是不愿再自己干活儿!” 李铁匠一听,心里头难受得紧。 难不成真要如周老太所说,韩家要一直赖上李家? 其实李老太也早就不肯接济韩家了,只是李铁匠一直犹豫,不知该咋拒绝。 他低头道:“韩家以前是经商的,没在乡下住过,干不了这些累活儿,要是我家不帮衬一二,他家就太难了。” 周老太不痛快地驳道:“谁不是爹生娘养的,他家干不了累活儿,难不成你家就活该受累!” “更何况再咋说你家也不能帮他们一辈子,迟早是要有断供这一天的。” 李铁匠犹豫地挠着头:“也不知到时候他家会不会埋怨我家。” “你说呢,升米恩斗米仇啊。”周老太苦口婆心。 “既然他家是那不要强的,你家还不如早些断了这大包大揽的帮衬,免得现在帮得越多,将来不帮了他家会越是嫉恨。更要紧的,是你家里人也跟着遭罪!” 周老太声如洪钟,话说的更是在理儿。 这么一说,李铁匠的心头就动摇得更厉害了。 可不咋的,升米恩斗米仇,长痛不如短痛! 正好这时,宋念喜又进来送了碗热乎的白粥,笑而不语地放在炕边。 想着家里两天没吃过粮食的李老太,再看看这碗香喷喷的粥,李铁匠的眼前一湿,终于下定了决心。 可不能再这么拖累妻儿了! 韩家曾经的恩情再重,现下他李家也算是还的差不多了,该顾好自家的日子了。 于是李铁匠这就大口灌下热粥,红着眼眶道。 “亏着有你点醒我,韩家再怎么要紧,也要紧不过我自己家,我可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周老太心头终于松快了些。 长舒了一口气:“你能想明白就好,也算是不枉费我一番口舌,我也是怕你家如此受累,到头来反而还落不到啥好啊。” 待李铁匠临走前,周老太去自家米缸里,装了满满一小袋粮食。 又让周老四去割下两斤羊腿肉和半截羊肠子。 一块装进了大筐里,让李铁匠带回家去。 李铁匠哪好意思收下,一个劲儿地推拒。 周老太却坚持拿给他:“咱两家一块安身在这山谷,本就该互相帮衬,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等来年开春我家开荒时,你来帮我家干点儿活就是了。” 一听到有了能回报的法子,李铁匠这才红着脸,收下了这筐吃食。 接着又好奇道:“你家咋还开荒,现在这些地不够种的吗。” “我家想再弄出二十亩的地来,多种多收。”周老太笑着说道。 周家已经决定来年就种金丝竹荪了。 这稀罕物若是能够种成,定是极赚钱的,趁着山谷现在荒地还多,多弄些肯定没错! 李铁匠用力点头,也笑了。 “成,那开春时你家干活儿可得叫我,我跟你们一块开荒地!” …… 冬天没啥活计,闲来无事,周老太就带着三儿媳一块缝东西。 家里的冬衣都预备齐全了,周老太就想多做几条大厚被子。 里面是实打实的棉芯子,外面套上软棉布,最上头再包上半截缎面的被头。 等到过些日子再冷些时候盖上,定是能过得暖和和的。 宋念喜她们几个都是勤快的,这便动手做上了。 周绵绵看着大人们忙活,自己也不闲着,穿着条鹿皮绒做的小马面,上身披着兔毛比甲,在炕上打着滚儿玩。 滚得累了便趴在周老太的腿上,咬着手手瞅她们缝被子。 “奶累不累吖,绵绵给你拿水水喝啊?” 看她这招人稀罕的小样儿,几个大人心里都被哄得直乐。 周老太刚想好好抱抱这宝贝疙瘩,又怕手上的针线扎着她。 便哄道:“乖宝儿啊,奶不累,也不渴,你好生躺着,等奶忙完就给你弄饭吃。” 周绵绵“嗯嗯”地点着脑袋。 随即小脚丫一伸,就伸进了暖和和的大棉被里,腆着小肚皮开始呼呼睡了。 周老太生怕扰着乖宝儿小憩,忙压低了跟儿媳们说话的声音。 眼下家里啥都好,只是大家都有些挂念镇上那爷俩。 “也不知老三和二郎现在咋样了,找的住处可还舒心。”周老太手上的针线慢了下来,小声嘀咕。 宋念喜也垂眸琢磨:“这瘟病还不知要啥时候才能结束,但愿老三他俩吃穿都够,早些回来。” 山谷现在没啥消息进来,连瘟病如何了都不知晓。 全山谷的人都指望着老三回来。 毕竟周老三临走前也是有话的,让山谷不要随意放外人进来,瘟病啥时候彻底没了,他再带着二郎回来。 周老太望向窗外,心里却不咋担心:“老三家的,且放宽心,咱老三是个有主意的,定能把他爷俩照顾好了。” 此时的周家人哪里知道,镇上的周老三爷俩,此时不仅有了安稳住处。 还被请去了沈府,成了座上宾呢。 …… 杏花镇。 就在瘟病爆发的前三天,周老三刚接上二郎,正要去找住处。 谁知凑巧遇上了赵多喜。 那赵多喜一见到老三驴车上的吃食,还以为是来给沈府送的,便笑着就带他回去。 周老三见状,忙拒绝了。 赵多喜起初还有些不解,疑道:“周兄弟,是我沈府哪里做的不好,还是你要去别家的府上送吃食了?” 周老三摇了摇头,把赵多喜拉到了一边,说起了瘟病之事。 赵多喜听完顿时大惊。 杏花镇可有好多年没有染过瘟了,这可是要命的事儿啊! “怎会有瘟病?!周兄弟你可不要吓我,若是如此,我定要回去告诉我家老爷。” 周老三神色复杂:“我没事儿唬你做什么。” 见赵多喜一时情急喊的太大声,周老三又压低声音道:“你且先别激动,别嚷嚷出来,免得别人报官给你我抓走!” 瘟病可不是小事儿,杨知县既想瞒着,就定不会允许别人到处散播。 更何况,现下杏花镇太平得很,除了赵多喜,别人也不会信他的瘟病之说。 指不定还要说他是故意扰乱人心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在咱俩有交情,我只跟你说,赵管家你快回府多做打算吧。”周老三拍拍赵多喜的肩膀。 第114章 周老三成了沈府座上宾 赵多喜心头警醒得很,赶忙就派人出去多多采买。 自己又忙回府将此事禀报给了沈家老爷。 沈家老爷是个胆小的,也很明事理,现下一听到瘟病,便知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加之如今府上可还住着小世子,可是不敢大意分毫。 于是忙下令关上府门,称沈府有事,即日起闭门不再见客。 为了报答周老三的报信,又念着之前那二千两银子的亏欠,沈家便让赵多喜去给周老三父子接到了府上。 周老三想找个妥帖的安身之处,也不是个容易事儿。 正好沈府肯接纳,他便也没有推拒,这就带着儿子住了进来。 本以为在沈府踏实住下,等到瘟病消停了便算熬过去了,谁知住进沈府才不过一天,周老三就又遇到了沈家有事! “小世子突然咯血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反正沈府现在乱作一团。 周老三有些担心的同时,心中更多的是纳闷。 “好好的一个世子,金尊玉贵的养着,身子骨咋就这么不好。”周老三坐下廊下,奇怪地嘟囔。 赵多喜刚请来了两位大夫入住沈府,正好过来喘口气。 一见他来,周老三便没忍住好奇:“赵管家,你可知你们这位小世子得的到底是啥病?咋就这么折腾。” 先前急着寻那玉菟灵芝救命,如今又突然咯血,一个小小孩童,未免也太遭罪了些。 赵多喜忙得喉咙冒烟,喝了口茶润润喉咙后,又摇着头叹了口气。 “正因为不知是啥病,所以才折腾啊。听说小世子出声时康健得很,可才一岁多时身子就忽然不好了,侯府那边只说是顽疾,也不知是咋得上的。” 想到小世子那痛苦又倔强忍耐的小脸儿,连赵多喜都忍不住心疼。 “但愿小世子能挺过这一遭啊。” 周老三随口嘀咕:“都说王公侯府的弯弯绕绕多,小世子身份尊贵,保不齐是被人算计过,你们咋不往这方面查查去。” 赵多喜赶忙起身,捂住了周老三的嘴,神色很是不安。 “周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周老三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毕竟那唱戏说书的不是常有这种桥段吗。 可是现下看赵多喜如此惊慌,周老三反而更不得不多想了。 “我就随意一说,也是怕你们漏了些什么。”周老三眉眼透着些疑色。 赵多喜犹豫了下,才道:“其实我同你一样,也有过这念头。你可知,几个月前侯夫人突然从京城来探望小世子时,小世子就突然重病了吗。” “可是那被伤了脸的侯夫人?”周老三忙问。 赵多喜眸色暗了下:“正是。如今,侯夫人虽因脸伤急着回京了,可前几日却命人给小世子送了些冬天用的东西,结果来的人才刚走,小世子又咯血了,你说这巧不巧。” 说这话时,赵多喜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此事虽然只是他一个人的猜测,可是这偌大的沈府里,有这般想法的也不止他一个。 众人只不过是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罢了。 更何况,就算这事儿真有蹊跷,也不是他们沈府能管得了的。 毕竟在侯府和侯夫人面前,区区一个杏花镇的沈家,渺小的不值一提。 周老三攥着拳头叹声:“看来这富贵窝里的孩子,也不是那么好养活的。” 他们这些庄稼户虽没啥权势,不过倒也有自己的清净。 赵多喜这才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也就赶紧不说了,又急着要去给小世子寻药材去。 “瘟病就快传到镇上了,你要去哪儿寻药材。”周老三难免担心。 赵多喜拿出了张药方子:“小世子已经咯血不能自止了,只能按着这方子治,才能不伤及根本。所以就算是豁出去整个沈府,我也是得凑到这药的。” 瘟病虽可怕,但若是小世子有了好歹,那沈府更承受不起。 只是眼下最让赵多喜犯难的,还不是冒着瘟病的风险出府。 而是这方子上的药材极其难寻。 “别的倒也就罢了,难找但也勉强能寻到,可这其中的几种参子,还有两味药引子,咱杏花镇实在是不容易买到。”赵多喜为难道。 杏花镇虽然繁华,可终究不能跟城里相比。 一些稀缺药材只能靠碰运气才能买到。 若是只需一两样儿稀罕的,倒也能勉强碰上,可这方子上光是少见的参便有四种。 更别说那两味药引子了。 “那赵管家可是要去城里买?”周老三蹙眉问道。 这一来一去,难保不会遇到得了瘟病的啊…… 赵多喜无奈点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而且我更怕的,是小世子等不了那么久啊,就算骑马去城里买,只怕想买齐药材后也得至少一整天。” 难不成,要让小世子咯上一天的血吗…… “你那到底需要什么参,可否说来给我听听。”这时,周老三想起了自己身上也有几味人参的。 原是宋念喜随手拿给他熬汤来用。 赵多喜指着药方上的名字:“血参、银灵参、矮脚土参,还有一味昆参。大夫怕我不识得,还特地在下面画了这些参的图样,周兄弟你看。” 周老三只瞧了一眼,便顿时一怔! 这几味参,他身上正好有啊,全都齐全着呢! “等一下赵管家,你先别忙。”周老三惊讶地拿出一个布包:“我这里就有几只人参,跟你那画上的差不多,你快看看,是不是这些?!” 第115章 兄弟拌嘴 赵多喜忙拿来布袋子,打开一瞧。 疲惫的双眼顿时露出亮光! “周兄弟,正是这几味参啊。”赵多喜又惊又喜。 像是不敢信似的搂紧了周老三。 “这回你可是帮了我大忙,周兄弟,你说让我该如何谢你才好。” 这大冷天的,赵多喜愣是激动得额头都冒汗了。 他伏在周老三的肩头,一时太过高兴,就差拿老三的衣裳抹眼泪儿了。 周老三肩膀一麻,赶忙先拉开了赵多喜。 俩大男人,干啥呢这是…… “你先别顾着高兴,不是说还差两味药引子吗。”周老三赶紧追问:“你快说说那玩意儿是个啥。” 光有了参是不够的,可别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赵多喜这才稳了稳情绪道:“这药方还需一只黑鹿鹿心、和三只活的草钱虫子入药。那鹿心最是棘手,咱这一带没有黑鹿,怕是去了城里都难买到。” 至于草钱虫子倒还好些。 只是药铺卖的都是晒干的,想找活的,怕是得在地里翻找好久了。 周老三一听,二话不说就冲向了驴车,竟生生从车上拿下一头黑鹿来。 “巧了,黑鹿我这也有,你拿去便是。”周老三笑出了一口白牙。 这黑鹿本是绵绵为老三装进驴车的食物,生怕爹爹和二哥在镇上饿着。 如今能拿来救人,自然也是极好。 赵多喜被震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恨不得这就给老三磕俩响头。 “周兄弟,你这也太……”赵多喜都喜得语无伦次了:“我这、这带你去见我家老爷,定要重金谢你,现下说你是沈府的恩人都不为过了!” 同赵多喜一样,那沈老爷得知了此事后,也是被震惊到了。 还要拿出重礼来谢。 不过周老三也不是那种贪心之辈,只跟沈府要了人参和黑鹿该得的银两,其余分毫不收。 收完就忙着帮赵多喜去花园捉活草钱虫子去。 见他这般仁义,沈家老爷心中生起一股好感,这便让人请周老三父子住进府中雅阁。 还命人定要好生伺候着。 “现下为着瘟病,府中不便采买,好的吃食一律先紧着小世子那边和周家父子,听到了吗?”沈老爷摸摸大肚子吩咐道。 赵多喜赶忙应下,心底为老三高兴着呢。 至此,周老三和周二郎可算是能在沈府踏实住下了。 …… 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下得大极了。 整个山谷都被装扮得白银银的。 忙活到了晌午,周老二和周老四才给前院的雪扫出了一半。 身上的厚毛比甲都被汗给浸透。 在家闲着好些日子,周老二身子越发懒了。 他扫得磨磨蹭蹭,手上有劲儿却不使。 只顾着心疼脚上的新鞋。 “这鞋面可是鹿皮做的呢,都弄脏了可咋行,这扫雪得扫到啥时候是个头啊。”周老二连声抱怨。 周老四跺跺自己的破靴子,忍不住催促:“二哥,你倒是干快点儿,不就能早完事儿了吗。要是三哥跟我一块扫,这会子前院都能扫出来了。” 说完,他扫了眼周老二的脚,又不免皱眉。 “再说哪有穿新鞋干活儿的,我二嫂给你做双靴子也不容易,你也太能糟蹋东西了。” 周老二闷声哼哼:“你懂个啥,新的才暖和,这么冷的天儿不穿好点儿,不怕把脚丫子冻裂啊。” 周老四就看不惯他这堕懒的样儿,心里不痛快,使劲儿铲了一锹的雪! “以前啥苦没吃过,大冬天连单鞋咱俩都穿过,现在二哥你倒矫情起来了,我看就是给你惯的。” 周老二也不乐意了。 “老四,你说啥呢,谁惯着我了!” 眼看着屋外俩人越说越上脸,周老太在屋里咳了两声。 “行了,老二,老四!你俩把往茅房去的雪扫干净就行,余下的雪等下午再扫吧。” 周老四本还想喊声不累。 可周老二却一把丢下铁锹。这就躲着活儿,赶忙进屋暖和去了。 周老四懒得理他,便一个人闷不声地又多干了会儿。 周老太也心疼他,怕他冻着。 便喊道:“老四,你也进屋来,暖和暖和,再给娘去后院拿两块猪头肉进来,中午咱们炖着吃。” 有了周老太的吩咐,周老四这才停下手上的铁锹,就去拿猪头肉了。 如今天寒,杀了猪,肉放外面便能存上一整个冬天,也不用怕坏。 周家便把猪肉都装进布袋子里,挂在了后院的房梁上。 寻思着留着慢慢吃。 可是等周老四去后院看时,却见眼前一个袋子竟破了好大个口子,里面的猪头肉被啃食了大半,上面还留着一排牙印儿。 他忙回屋说了声,周老太和三个儿媳妇都气得跑出来看了。 “娘,不光是猪头肉被偷吃了,要给二郎留的那块猪肝也没了啊。”孙萍花心疼得拍着大腿。 郑巧儿有些自责地蜷着手指:“娘,这袋子肉是我装的,怪我没给系紧,才被野猫给偷吃了去。” 周老太仔细查看了圈雪地上的脚印。 摇了摇头道:“老四家的,这不是野猫干的,是黄鼠狼偷吃的。那黄鼠狼爪子厉害,你就算扎得再紧也没用,它都能给袋子全抓破了。” 说完,周老太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赶紧去鸭圈那边看了眼。 黄鼠狼可别给家里鸡鸭祸害了啊。 好在鸭圈那边围得严实,没被黄鼠狼咬开,周老太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也不能全然放心:“冬天山上吃的不够,黄鼠狼下山来了,咱的鸡鸭虽没被它咬了,不过也得防备着些。” 于是吃过晌饭,周家人也顾不上扫雪了。 都忙着防黄鼠狼。 为着黄鼠狼别再来偷吃鸡鸭,周老太就让两个儿子给那鸭圈再加固一圈。 “现在天冷了,鸭圈弄严实点儿也好,它们也能暖和些。” 周老四应了声,就去找家伙事儿动手开干了。 一旁的周老二嫌天冷冻手,戴着双又厚又笨的大手套,只在边上给老四打下手。 家禽啥的倒还好弄,只是这外面的猪肉羊肉,可是不能再这么放了。 但也总不能都给拿家去,时间长了岂不是要坏。 周家人正琢磨着要不要搬个大缸放外面装肉,上面再盖上个盖子啥的。 这时,周绵绵就穿得像个小毛球儿似的,从屋里哒哒跑出来了。 “奶,娘,绵绵来啦~” 她穿着一双银鼠色的毛皮小靴,踩在雪上,留下一串小脚印来。 响铃般的咯咯笑声听着就让人欢喜。 宋念喜生怕闺女不小心摔了,忙过去一把给她抱起。 “绵绵你咋出来了。”宋念喜搂紧绵绵身上的小披袄。 周绵绵却扑腾着小胳膊小腿儿,不肯被抱着。 她欢实地跳了下来,小身子跌在绵密的雪上,像个毛茸茸的小球似的,麻利地打了两个滚儿。 “下雪啦~绵绵想玩雪!”周绵绵噘着小嘴儿哼唧。 她那小脸蛋儿被白雪映得白净净的,像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眼看着这小家伙自己玩得欢,脸上、头发上、手手上都沾着白白的雪花。 周家人的心都快被她给萌化了。 周老太笑道:“这孩子打记事起也没咋见过下雪,让她玩会儿吧,穿得厚也不怕冻着,一会儿进屋给煮碗姜汤喝就是了。” 于是宋念喜便也由着这小乖宝儿了。 等周绵绵玩够了,看着周老太他们要费劲搬大缸。 又瞅了瞅地上白花花的雪。 小脑瓜不由灵光一闪,便从雪地里打滚儿爬起,哒哒跑去扯了扯周老太的袖子。 “奶。”周绵绵仰着小脸儿,糯糯地喊:“咱堆个大冰箱用叭,不要大缸缸!” 第116章 绵绵要做大冰箱 “冰箱?”周老太不由一怔:“那玩意儿是干啥的?” “冰冰的大箱子啊,拿雪做!能放肉肉和菜哒~”周绵绵一本正经地眨着大眼睛。 长长的睫毛一抖,就扑簌簌地掉下两片小雪花来。 正好奶愁着外面的肉没处放,绵绵见雪这么多,才想出这法子来。 厚厚的雪块堆成个大箱子,一整个冬天都化不了的。 做得大一些,里面还能可劲儿地装吃的! 不光是有冻肉的用处,最要紧的是干净,还能防野物来偷吃! 待小绵绵顶着红扑扑的小脸蛋儿,又手脚并用地比划了一通后,周老太的思路才终于被打开了。 她一拍大腿,自己之前咋没想到呢! 周老四听着也乐:“娘,绵绵这法子我看行!” “这么弄的话,以后有啥剩菜吃不了了,咱也能放进去冰上几天,还能不浪费。”孙萍花也一脸期盼。 正好这后院雪厚着呢,于是周老太这就招呼上儿子和儿媳们。 “那咱就做一回这“冰箱”,以后怕坏的吃食都可以往里放!” “这雪太散了可不行,堆不住,咱就先挑那大的雪块用,余下的雪给压紧实了再用。”周老太指挥道。 周老四干劲十足:“娘,你和两个嫂子还有巧儿帮忙压雪就行,搬雪和堆雪的活儿我和二哥干!” 于是,一家人这就欢实地忙活了起来。 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一个半人高的“冰箱”可算是弄好了。 周老太赶忙把猪肉羊肉啥的都装进冰箱里。 最上面盖上块厚厚实实的大雪块,再拿些散雪给掩一掩,就算是那黄鼠狼来了也撬不动! 等忙活完了,周老太搂着周绵绵,笑眯眯地回到炕头上坐着暖和。 “奶的乖宝儿,还是你主意多。”周老太亲了亲绵绵的小脸蛋儿。 心里乐颠颠的。 又摸摸她的小脑瓜:“待会儿啊奶让你四婶婶多做些小零嘴,好不好啊。” 提起吃的,周绵绵忍不住舔舔小嘴儿,粉淡淡的舌头卷了一下。 自从入冬,大人们没啥活儿了,那好吃的是变着花样儿给绵绵做。 尤其是肉啊鱼啊虾啊的,还有各种面食。 小绵绵嘴上也不咋缺。 现下只想吃些解腻的。 她忍不住想起了方才雪花入嘴的滋味儿,冰冰凉凉的。 这便抹抹小嘴儿哼唧道:“奶,那绵绵想吃小冰棍儿~” 冰棍儿?那玩意是啥。 周老太也没听过,疑惑道:“乖宝儿,你跟奶说说咋做。” 周绵绵之前跟周老三去镇上时,吃过一次。 只是小绵绵会的词儿还不够多。 就只能笨拙地比划:“奶,就是把东西冰成棍棍儿,这样的,反正好吃哒!” 正好这时,郑巧儿端着碗小点心进来了。 一听到冰棍儿,郑巧儿便笑着道:“娘,冰棍儿镇上有卖的,夏天时卖的多些。无非就是把各种果子弄成汁水,再调成甜滋滋的,放在冰窖里给冻上。现在冷了,咱还有冰箱,自己也是能做的。” 周老太一听,那还等啥。 这便让郑巧儿给绵绵做些来吃。 于是郑巧儿这就去预备下了。 她拿来了一罐蜂蜜,先是调制了一杯甜稠的蜂蜜水。 又在水里撒了些桂花。 做个蜂蜜桂花味儿的。 想着家里还有不少桃子苹果,巧儿就一并给拿来了。 挑了几个大的,拿木器榨成了汁。 一时间,屋里溢满了香甜的味儿,惹得家里的三个孩子口水直流。 “奶,冰棍儿啥时候好啊,四郎也想吃。”周四郎馋巴巴地仰着脑袋。 “急啥,咋也等好几个时辰呢。”周三郎咽了咽口水道。 周老太趁机哄道:“不用那么久,晚上吃饭前就好了。三郎四郎晚上去跟你娘睡,奶就让四婶婶多做些吃,好不?” 平时这俩小子都是睡在周老太这屋,非要黏着绵绵。 眼下老三不在家,周老太也是怕宋念喜闷得慌,想把俩小子打发过去陪她。 周四郎忍不住馋,小脑瓜点得飞快,跟小鸡啄米似的。 “那让四郎去吧,我还是跟奶和绵绵睡一屋。”周三郎舍不得晚上见不着妹妹,还是不肯。 很快,不同味道的小甜水就被郑巧儿装进竹筒里。 拿到后院的冰箱里冰了起来。 正好看家里还剩几个黑皮梨子,郑巧儿便一并拿去冻了。 做些个冻梨吃。 到了傍晚时分,周老太估摸着冰箱里的冰棍儿快做好了。 就披上厚袄子,去后院给拿了进家。 那一个个竹筒打开之后,立马散出甜滋滋的味儿来,里面都冻成了不同味道的“冰柱子”。 周绵绵看着眼前一喜。 忙抓起一个,就往小嘴儿里放:“吃冰棍棍儿!” 这小家伙可是解了馋,趴在炕头吃得吸溜吸溜的。 小脚丫也美滋滋地跟着乱晃。 没一会儿就嗦完了小半根儿,小舌头都冰成粉红色。 周老太看她吃得高兴,也给三郎四郎拿了两个味儿的。 “你们仨吃吧,一人最多吃两根,别给小身子骨冰坏了,奶再去给炕烧热乎些。”周老太这便下了炕。 趁着天还没黑,周老太又让老二和老四把院子里的雪再扫扫。 免得夜里谁出来,再一不小心给摔着了。 就算周老太不说,周老四也是正要干的,现下听了吩咐,自然干得更起劲儿。 周老二就不大乐意了,嘟嘟囔囔地回了西厢房。 对着孙萍花抱怨:“这么晚了娘还让扫啥雪,咋一点儿不知心疼人。” 孙萍花一把放下手上的冻梨:“娘够疼咱了,下午做完冰箱就让咱一直歇着,反正雪迟早得收拾,你要不爱干,那我出去跟老四一块扫雪去。” 周老二看媳妇儿也不向着自己,心里更不得劲儿。 耷拉着个脑袋出去拿铁锹去了。 “哪有媳妇儿不顺着男人说话的,要不是我不能生,也不能娶你这么个不识趣儿的。”周老二蚊子似的哼哼着。 第117章 帮 得亏孙萍花还在屋里忙活,没咋听清这话。 不过正在茅房蹲坑的周老太却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周老太顿时就板起脸来。 等出来后,提着裤子就动气呵斥:“老二,你方才说啥?” “娘一时不敲打你,你是不是就要翘尾巴了?再敢这么说你媳妇儿,你看我削不削你!” 周老二缩了缩肩膀,不敢再吭声了。 臊眉耷眼地扫雪去了。 看着他磨洋工的样儿,周老太忍住了拿鞋底子抽他的心,闷哼了声就回屋去了。 坐在炕头上,周老太盘着腿,想着心事儿。 其实这些年来,虽然她嘴上不咋常说,可心里却是一直觉得愧对老二媳妇儿的。 毕竟不能生的是周老二,孙萍花被连累着也没能有上自己的孩子,还一直任劳任怨的。 这咋说都是周家对不住她啊。 换做旁人就算能受得了,也难免嘴上多有抱怨,唯独孙萍花啥都不说,还整天乐呵的,说起来老二本该加倍弥补自己媳妇儿才是。 可惜这货是个不上道的,不知疼媳妇儿,还三天两头犯浑。 周老太越寻思越想抽他。 当即决定不给老二做新衣裳了,把那预备好的料子留给老二媳妇儿做棉裤! 正好这时,周老太余光瞥出窗外,就见周老四两口子在腻歪。 原来是周老四非要背郑巧儿上茅房。 “地上的雪扫是扫了,可太冷了又结了冰碴子,你可别摔了,快点儿上来,我背你去。”周老四冻得脸蛋通红,蹲在郑巧儿的身前, 郑巧儿拗不过他,这才抿着唇跳上老四的背。 嘴里还忍不住嗔道:“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可别让二嫂她们看见笑话。” “笑话啥。”周老四美滋滋得乐够呛:“你是我媳妇儿,背你上被窝都是常事儿,上个茅房又咋啦。” “快快小点儿声,别被娘听见!”郑巧儿的脸红得像个小苹果。 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羞的。 正屋里的周老太看着立马乐了,这老四两口子! 龙生十子尚且各有不同,她生的这仨儿子也是性子大不一样啊。 得亏老三和老四不像老二那么浑,都是知道疼媳妇儿的,周家的儿子,就该这样! 周老太心里头得劲儿了些,忙着下地给乖孙女儿煮羊奶去了。 夜里,周老四和郑巧儿躺在被窝里,搂得紧紧。 俩人还商量着明个儿出去堆雪人玩儿。 再给小绵绵带上。 也能哄绵绵高兴。 于是一大清早,周老四就打着哈欠出去想先给大雪球滚好。 这时却听到外面闹哄哄的一片。 自打入了冬,山谷的早上都可静了,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周老四抓了把雪想洗洗脸,然后好出去凑热闹。 正好这会子李铁匠过来叫门了。 “老四啊。”李铁匠拿着个大叉子在门外喊:“快快拿上几根绳子,跟我一块儿抓猪去。” 周老四搓了把脸就去开门。 “李伯,抓啥猪啊,是不是你们在山上见着野猪了?” 家里的猪肉是吃不完的吃,周老四现下一想到抓野猪,是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李铁匠本还正急着呢,一听却不免被逗乐了:“你这孩子,咋净想好事儿,哪来的野猪!是顾家今个儿要杀猪,结果绳没捆住猪都跑了。” 那几头猪跑得贼溜快,一溜烟地不知钻到啥地方去了。 现下不少乡亲都忙着帮顾家找猪呢。 周老四一听,困意也消减了不少,赶忙让巧儿给自己拿件皮袄子,就冲出去帮顾家找猪了。 这顾家丢猪可是大事儿。 毕竟,山谷不少乡亲就指望着顾家的猪肉预备过年呢。 顾家家底厚实,逃荒前便是做杀猪营生的,所以刚搬来山谷时便买下了四只小猪崽养着。 到了冬天也都有两三百斤重了。 亏了绵绵时不时地朝东山扔参和灵芝,乡亲们得了好处,都拿去镇上卖了。 现在都能有余富钱儿买下一些猪肉留着过年了。 正好刚下过场大雪,猪肉放在外面容易存着,于是顾家便打算把养肥的四头猪都给杀了。 自家留着一头吃。 另两头大的便可卖给乡亲们。 可谁知一大早上不知哪个来帮忙的没上心,竟硬是松了绳子,让猪都给跑了。 现下,顾家人是急得满山谷乱找。 旁的乡亲生怕买不着肉,也都拿上家伙事儿出去帮忙寻着。 一时间,山谷乱作一团,汉子们和妇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喂,赵家的,你可看见顾家的猪了?” “那个谁,快去庄稼地那边看看,许是猪跑地里去了。” 其中还夹杂着孩童们起哄的喊叫声。 虽然嘈杂却也不失热闹,给这冷风肃杀的山谷一下子舔了不少鲜活气儿。 此时,周绵绵正缩成小小一坨,躺在暖和和的被窝里酣睡呢。 白白的手臂搭在炕沿上,像只洗干净的白藕似的。 听着外面的喊声,这小家伙还忍不住蹬蹬小腿儿。 迷糊地哼唧了两声。 转身换了个姿势趴在大枕头上,又继续呼呼了。 见妹妹踢了被子,周三郎眼尖,忙过来扯过被角盖住绵绵的小脚丫。 生怕这小乖宝儿着了凉。 这时,就见周四郎笨拙地跑进了屋。 一进来便喊道:“三哥,出去玩儿呀,嘿嘿大人都在找猪呢。” 周三郎拧了拧眉,一把揪住四郎的小耳朵。 “小声点儿,没看绵绵还睡着吗,敢给绵绵吵醒,看奶不揍你的!” 周四郎疼得嘴巴一咧,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子。 “三哥你再揪,哼、我、我就喊更大声儿,到时奶听着了你也得挨揍!” 周三郎赶忙松了手。 捂住四郎的嘴巴,踢了他屁股一脚。 “说了不许喊,绵绵在睡觉!” 四郎这小奶娃反抗不过,只能被踢得眼泪儿巴巴的。 “三哥你欺负我啊呜呜呜……”他被捂着嘴,只能含混不清地抽搭着。 两个小子这么一闹腾,被窝里的小绵绵想睡也睡不着了。 小家伙掀了掀眼皮儿,老大不乐意地哼唧了声,伸出小拳拳给了俩哥哥一人一下。 这包子般的小拳头虽带着点气儿,却打得极轻。 收回拳拳后,周绵绵便爬到炕边,抱起旁边的小奶碗吸溜了两口羊奶。 三郎也爬上了炕,过来给妹妹穿衣裳。 水粉色的小比甲先穿好,再套上织金窄底襕的小马面,最后,周三郎又去打了盆水。 蘸湿了毛巾帮妹妹擦洗着小脸儿。 周绵绵打了一串小奶嗝,理了理小发揪,见地上的周四郎还在抽抽搭搭。 她忍不住小小地叹了口气。 四锅锅是个小哭包,还得绵绵哄咧。 于是绵绵白乎乎的小手往旁边一伸,在炕边的零嘴儿簸箕里摸了会儿,抓出两块儿蜂窝糖来,塞给了周四郎那小子。 “四锅不哭哭,绵绵给你吃吃~” 一看到好吃的,周四郎忙抹了把哭得跟小花猫似的脸儿,又乐出了一口小白牙。 小哭包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周绵绵哄好了四哥哥,又抓了俩糖块儿,跟三哥哥一块分着吃了。 等出外屋时,看周老太还没做好饭,于是周绵绵便领着俩哥哥,跑去外面看大人抓猪了。 忙活了一个早上,顾家的猪始终也没抓着。 乡亲们都累得气喘吁吁的,脸蛋子也都冻得通红。 顾家人更是垂头丧气,难受得简直想哭。 “养了大半年的猪,就这么跑没了,过年咱吃啥啊。” “要我说平时就该少喂它们点儿,看他们哪还有劲儿跑这么远!” 汉子们嘟嘟囔囔的,那顾家媳妇儿虽没吭声,却是比谁都难受。 那猪可都是她一直在喂啊。 眼看着这妇人眼圈都红红的,周绵绵凑过来仰头望了望。 顾家媳妇儿一看是绵绵,忙擦了擦眼睛,疲惫地笑了下。 “这不是周家的宝贝疙瘩吗,咋跟哥哥们出来了,天冷快快回屋去吧。” 顾家媳妇儿怕地太滑,再给这小丫头磕着碰着,就要给周绵绵送回周家去。 见顾家媳妇儿友善,周绵绵的心里也暖乎乎的,有些不忍她丢了猪猪。 于是这便抓着顾家媳妇儿的大手晃了晃。 “顾婶婶呀,你家丢了几头猪猪啊~”小家伙软绵绵的声儿像是小棉花似的。 落在顾家媳妇儿的心头上,又轻又软。 让她忍不住就生出一股疼爱之心来。 纵使顾家媳妇儿心情不好,她也还是笑眯眯道:“顾婶儿家里丢的是四头猪啊,你说多不多!” “啥?十四头猪猪?太多啦!”周绵绵口齿不清地惊呼道。 这顾家咋比周家还能养猪呢? 顾家媳妇儿听了个马马虎虎,点头道:“对啊,是四头猪,多吧,婶婶也心疼啊。” 得了顾家媳妇儿的“确认”,是“十四头猪”后,周绵绵一双小手都快扒拉不过来了。 小嘴嘟嘟地直哼:“十四头猪猪,好多多!” 顾家媳妇儿难受地喘了口气。 周绵绵不忍她伤心难过,这便进了灵池里,一口气儿往外丢了十四头大肥猪! 怕外人起疑心,周绵绵不敢扔得太近,就故意丢得远了些。 统统丢到了周家地里。 然后这小奶团就捯饬着小腿儿,一路笨拙地跑去了庄稼地。 等她赶到时,正好那十四头猪都还愣愣地杵在地里呢。 周绵绵忙踩着周三郎的后背,骑上了打头的一只母猪,便赶着猪群朝顾家跑了过去。 这时,乡亲们都找累了,本打算回家歇口气再出来找。 谁知忽然间,就见不远处有一群白花花的东西奔了过来。 好多双猪蹄蹄子震得地面都跟着颤动。 再一细看,竟是周家的小丫头,赶了一、二、三、四……十三、整整十四头猪过来! “那是……”李铁匠睁大眼睛推了推周老四:“是你家绵绵?” 周老四回头一看,就差跳起来了。 绵绵咋还骑上猪了,还是一群猪? 众人顿时都被惊得合不拢嘴巴。 这辈子,他们还是头一回一次见到这么些猪呢! 周绵绵乐颠颠地骑着猪,哒哒过来。 挥着小手手道:“顾家婶婶快看。绵绵给你找着猪猪啦!” 所有人都被震得缓不过神来。 丢了四头猪,咋找回十四头来? 母猪下猪崽子也没这么快啊! 顾家媳妇儿更是激动得心惊肉跳:“绵绵,你咋找到这么多头啊!” “对呀,婶婶家不是丢了十四头猪猪吗。”周绵绵咯咯笑着。 顾家媳妇儿乐得快要晕厥过去了。 “是四头,不是十四头啊绵绵!” 周绵绵懵懵地噘嘴儿:“对对,就是十四呀。” “四四四,不是十四!”顾家媳妇儿都被逗笑了。 “是是是,不是十四?那到底是不是十四啊。”周绵绵歪着小脑瓜。 顾家人都不由笑了。 别管到底找回多少,反正一下子得了这么多猪,自然是个大好事儿。 顾家高兴的不得了,也不深究哪来的这些头猪,赶紧先把这些猪都给认领了下来。 于是这就忙活着,请乡亲们帮忙杀猪。 “你这小丫头,哪里是帮忙找猪,简直是在给我家送钱了。”顾家媳妇儿乐得够嘎的。 抱起周绵绵亲了又亲。 立马就挑中了最肥的四头猪,要送给周家。 其余的,顾家虽是卖给了乡亲们,不过价钱上却比原定的便宜了一半。 大家伙儿不由都高兴极了,也舍得多买几块肘子肉和猪脊骨了。 一时间,山谷里到处弥漫着肉菜的香气。 吃过饱饭后,好几个妇人都围在老槐树下,夸着周绵绵这乖宝儿有福气。 “还是周家丫头命儿好,旁人咋帮忙找猪都找不来,偏就她能找着呢。”其中一个妇人叹道。 又一个妇人嘿嘿笑着说:“可不咋的,要俺说,以后谁家娶了周家丫头就是给福气迎进家了。说起来俺家儿子也有十三岁了,也不知周家肯不肯跟俺家定亲,俺可得去问问。” 第118章 风光回山谷 这般碎嘴子的话,正好被周老太路过听了个清楚。 周老太的脸色有些不大好了。 故意咳了两声:“我家可不学那些个愚昧的,不会给我乖孙女儿说那么早的亲,我家几个孩子的亲事,可都得长大了后再定下。” 那妇人一看是周老太,赶忙笑脸迎了过来。 只是笑中带了些不大认同的意味。 “周家老太,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妇人挤眉笑道:“丫头片子不比小子,还是得早说亲,早些定下她就算有个着落了,毕竟好亲事可不等人啊,您说是不是。” 这话听得让人隔夜饭都想给吐出来。 “是个屁!”周老太斜着眼睛啐道:“啥叫丫头不比小子?丫头哪里就比小子差了。” “难不成今个儿让你们吃上猪肉的,不是我绵绵丫头,而是个小子吗?” “这……”那妇人讪讪地张了张嘴,有些不知咋驳了。 周老太又嫌弃地咂舌:“再说啥叫定亲才算有着落?我周家就是绵绵的着落!谁那么脸大敢说为我乖孙女儿找着落,咸吃萝卜淡操心!” 那妇人脸上磨不开了,嚅嗫道:“周家老太,我也不是那意思,我就是稀罕你家绵绵,才想……” 周老太冷哼着打断了她:“既然稀罕,那就远远看上几眼就成了,我家绵绵的亲事,还轮不到外人操心。” 说完,周老太一肩膀撞开那妇人,就头也懒得回地走了。 她老太婆别的都好说,可唯独不许旁人打她宝贝疙瘩的主意。 不然可就别怪被她啐上一脸了! 就算是得罪人周老太也不怕,如今,她家绵绵就是山谷最招人稀罕的小丫头,这也难免会招来一些人的惦记。 周老太此举就是要断了某些人的念想。 省得她们天天肖想些不该想的,周家的小乖宝儿,谁都别来沾边儿! …… 一晃又过了大半个月,周老三那边终于有好消息了。 瘟病有药可解了! 眼看着瘟病的传染被止住了,周老三这也就拜别沈家,要带二郎回山谷去。 那沈老爷本还想再多留他们几日。 却被周老三婉拒了回去。 这些日子,沈家礼遇有加,着实让周老三爷俩过得舒心不少。 可正所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周老三心里挂念着家里人,属实是住不下去了。 周二郎更是想妹妹想得紧,连书都不大能背得进去。 一心只盼着回家看绵绵去。 “二郎想绵绵和娘了吧,走,爹带你回家去,看看这些日子绵绵长肉了没。”周老三喜滋滋地收拾着驴车。 周二郎用力点点脑袋,急盼盼地跳上驴车后边坐好。 恨不得嗖的一下便能回家找绵绵。 既然他爷俩如此想家,沈老爷自是不好再多做挽留。 于是就让赵多喜用府中马车送他爷俩回去。 又嘱咐定要备上厚礼,让赵多喜亲自跟着送去山谷。 约摸着晌午的时候,山谷的乡亲们忽然见到一辆马车慢悠悠驶来。 身后还跟着一辆驴车。 守值的乡亲本想堵住谷口,不想放外人进山谷。 可谁知这时,却见周老三从马车探出脑袋,朝他们招呼了一声。 众人顿时惊讶极了,赶忙给马车放行。 当华丽气派的马车渐渐来到周家门口时,身后已经跟了一群的乡亲。 大家伙围着沈府马车嘀咕个不停,一个个的脸上都带着诧异和羡慕。 “这里坐的可是周家老三?” “周老三咋坐得上这么好的马车。” “这周家可真是有排面,咋还有人护送老三回家呢。” 在众人一片羡叹声中,周家人这时也出了家门。 周老太抱着周绵绵,刚一走到大门口,就有点纳闷地挑着眉。 “这谁家的马车,咋停我家门口了?” 周老三一跃跳下马车,满脸笑意地拉着二郎:“娘,看看谁回来了,这马车是来送我爷俩的。” “老三!”周老太眼前顿时一喜。 忙上前抓着周老三的胳膊看了又看。 这日思夜盼的爷俩,可算是回来了! 周绵绵也赶忙扑腾着小短腿儿,朝着周二郎跑了过去。 “二锅锅,绵绵想你!绵绵还给你留了好些吃哒,等回屋的!” 见这小家伙脸上多了点儿小奶膘,周二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白净的小脸上生出一股甜意来。 “你俩可算是回来了,可是外头的瘟病好了?”宋念喜忍不住了扑向周老三的冲动,激动地问着。 周老三扯过媳妇儿的手点点头。 “放心吧,这回的瘟病是知州大人命人想出了方子,好得挺快。不然这瘟病不消停,我也不敢回来跟你们团聚。” 听了这话,周家人终于可以把心放肚子里了。 瘟病消停了,大家伙儿也就不用再提心吊胆守着山谷了。 乡亲们也都松了口气, 赵多喜在跟周老太作揖行礼后,这便命人把马车后面的谢礼搬进周家。 一个个锦盒被小心放在院内,周老太看着是又惊又喜,心跳得快极。 赶紧拉着周老三问:“儿啊,娘刚才只顾着为着你回来高兴了,也没来得及问,你爷俩咋是坐着沈府的马车回来的?” “对啊老三,沈府咋还给咱送东西,这是啥意思。”孙萍花也忍不住好奇。 周老三抿嘴笑笑,这就把在沈府发生的事儿给说了出来。 第119章 他飘了 周老太听完,不由得抚了抚胸口。 脸上笑意盈盈的:“我儿还有这番际遇呢,也算是巧了。” 见有乡亲们围着,赵多喜也想给老三多长长脸。 于是抓着周老太的手附和:“周母,您是不知道,这回可多亏了周兄弟啊,我家老爷特地让我来谢周家,正是为着周兄弟对沈府的恩情。” 说罢,赵多喜还揉红了眼睛。 一副感激不尽的动情样子。 可是让乡亲们都大为惊讶。 啥,老三还成了大户人家的恩人了? 这也太出息了些! 周老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心里却也是忍不住有点小骄傲。 这赵管家,可真会替他整活儿。 待搬完了谢礼,赵多喜还特地从怀里拿出一对和田玉做的镯子,朝周绵绵晃了两下。 “小丫头,可还记得赵叔?”赵多喜一见这小奶包就心生欢喜。 蹲下身把小镯子戴在了绵绵的腕上。 白皙柔软的小手腕配着浅白色的玉镯,衬得小绵绵格外多了几分富贵气来。 周绵绵晃晃小手儿蹦跶了两下。 声音糯糯地问:“给绵绵哒?” “是啊,绵绵可喜欢?”赵多喜也学着她瓮声瓮气。 周绵绵噘噘小嘴儿,小脑瓜直点着:“嗯嗯,绵绵喜欢呐,就似你别学绵绵说话,绵绵就更喜欢啦!” 赵多喜和周家人都被逗得笑了。 “这小娃娃,机灵着呢,像你啊周兄弟。”赵多喜乐得不行:“何时你也带绵绵丫头去沈府住几日,全当是给她解闷儿了。” 毕竟他们沈府没啥孩子,只有小世子孤单单的一个,要是有绵绵陪着玩儿也算是能多些乐趣。 周老三没有轻易应下。 待又说了几句话后,周老太本还想要留赵多喜吃了晌午饭再走。 赵多喜虽有些想留,但念着沈府的事务繁忙,只能无奈推拒了。 临走前,赵多喜站在马车边上。 犹豫着对周老三道:“周兄弟,我之前跟你说的事儿,你可还能再考虑考虑?” 赵多喜言辞恳切,眼盼盼地望着周老三。 周老三却笑了笑,还是果断摇头:“你也见着了,我放不下家里人,要是跟你去了沈府当差,岂不是要日日夜夜牵肠挂肚。” 原来,就几天前,沈府的副管事因年岁大了,要回老家落叶归根去。 沈府一时缺人手,赵多喜就想到了周老三。 这些日子周老三帮了赵多喜不少,见他是个做事妥帖的,待人也有礼有度,赵多喜便想把这差事交给周老三。 咋说也算是个体面的肥差了。 可赵多喜却没料到,周老三竟连想都不想便回绝了。 “周兄弟,我看你也是跟我对脾气,在我们沈府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前,你若改了主意,都可来找我。”赵多喜神色透着真诚。 周老三笑着应下:“赵管家不必为我留着,我也不是那含含糊糊的人,既说了不去,此事就作罢吧。” 其实能被赵多喜挑中,周老三心里还是挺乐的。 只是这大户人家的肥差,虽说表面光鲜,可也不是那么好干的。 周老三这段时日观察了一阵,见赵多喜他们为主人家操碎了心,还免不了要跟府中旁的人明争暗斗。 每月的工钱也不过才二三两。 属实没有他在山谷当个庄稼户自在。 最要紧的是,周家的营生还都离不开自己的操办,他哪能舍了家人去外头做工。 见周老三拒绝利落,赵多喜也只好不再强求,坐上马车回镇上去了。 周家人这也才欢欢喜喜地聚在一起,赶忙关上大门,回家说话去。 “老三,这沈家咋送这么多好东西啊。”周老太看得快花眼了,嘴角都咧耳后了。 “方才赵管家在我都没好意思看,娘,这都有啥啊。”宋念喜也凑了过来。 周老太大手一挥,这就让家人快把东西都搬进正屋。 他们一个一个打开慢慢看! 此时,激动的除了周家,还有山谷的乡亲们。 眼看着周家如此风光得脸,他们都佩服得不行。 忍不住议论起来。 “你们可听到了?那沈府竟然要周家老三去当差,还是副管事呢。” “可不咋的,这周老三也太出息了,竟能被大户人家看中。” “虽说他没去,可是想来以后跟沈府有着来往,也少不了好处的。” “你们看见赵管家给周家丫头那镯子了没,说不定啊,这丫头也能被沈府相中呢,将来定是个富贵命儿。” 众人虽眼馋心热,可却也只能干馋着,都自知比不了周家的好福气。 至于那些本还想打着绵绵主意,琢磨着跟周家结亲的,现下更不敢再乱说了。 …… 赵管家送来的谢礼,周老太和三个儿媳妇清点了好些时候,才终于给理了出来。 一大堆的东西,占了正屋快一大半的地,满满堂堂的摆在了一起。 那赵管家是个靠谱的,送来的都是好物,且皆是周家用的上的。 光是给周绵绵做衣裳用的提绸,就有足足六匹。 颜色还都是小姑娘家家喜欢的,有淡紫色、嫩绿色、蜜合色还有唐茶色。 想着绵绵哪天穿上这料子做的衣衫,周老太就乐得合不拢嘴。 “听说京城现在时兴提绸呢,连镇上都没多少人能穿上,咱家如今竟先有了。”孙萍花高兴叹道。 郑巧儿摸了摸其中一卷唐茶色的:“这匹提绸最薄,等到了夏天拿来给绵绵做几件小褙心,定是极凉快的。” “巧儿手巧,这些好布就留着巧儿做吧,免得咱做坏了糟蹋了这布。”周老太笑着道。 除了布匹之外,正屋还摆了两只青瓷瓶儿,一沓光亮亮的白瓷碗碟。 两副银掐丝手钏。 三只琉璃做的珠串。 五六套男人穿的成衣。 还有上好的灰狐皮子一大张。 除此之外,还有一袋袋孩子爱吃的糖果糕点,以及一些昆仑奴面具、小风车、小拨浪鼓之类的玩具。 周老太把那首饰给儿媳们分了,衣裳给儿子们拿去穿了。 糕点小玩具啥的,就统统拿给了周绵绵。 先紧着这小乖宝儿挑喜欢的,余下的再由她三个哥哥分去。 周老太自己只留了个青瓷瓶,摆在里屋当作装点。 她老太婆辛苦了大半辈子,如今竟也能在屋里摆上这贵物,心里面那是说不出的满足。 一家人对这谢礼都是极喜欢的。 看着天儿不错,周老二就也喜滋滋地换上了新衣,想去地里转悠两圈。 寒冬腊月的地里虽没活儿,可周老二还是喜欢去地里待着。 他嫌累,从不上山,闲来无事就喜欢坐在地头晒太阳。 加之也没啥乡亲跟他相熟,他自己个儿也就只能守着庄稼地作伴。 周老二刚一出门,正要跟往常一样往地里去。 谁知就被几个聚在老槐树下的妇人给堵住了。 那李老太和韩家媳妇儿张碧云也在。 见到周家出来人了,好几个妇人都围着过来打听。 “周家老二,沈府都送了你家啥啊。” “这连新衣裳都换上了,可真精神啊。” 周老二听得脸一红,摸摸后脑勺,顿时挪不动步了。 平日里,可没几个妇人稀罕搭理他的。 现在她们一下子热情起来,周老二还有些不习惯。 这时,有个妇人道:“老二啊,以后你家要是得了沈家提携,你也得想着我们大家伙儿啊,让我们也跟着沾点儿光。” 周老二虽不善言辞,但还是点点头。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这是又有嘴巧的说道:“周家老二啊,都说人靠衣装啊。你这新衣裳一穿,真像换了个人似的。” “可不咋的,以后要是周家能多得些沈府的好处,周老二说不定也能去沈府找个差事做做。” “要我说,咱山谷就数你们兄弟几个最能干,你说是不老二。” 现下,乡亲们都想哄着周家,有什么好话都拿出来说。 只盼着以后周家若发达了,他们也能跟着沾光。 周老二被人忽视久了,难得有被捧着的时候,不由得沾沾自喜极了。 她们夸自己个儿能干得力? 总算是被她们给看出来了! 周老二满脸红光,压根听不出人家主要是为了夸老三老四,顺便捎带他罢了。 一下子有了得意劲儿,他嘴上也就飘了。 “你们说的正是啊!我们兄弟仨确实得力,不过我最年长,主要是我带着他们。”周老二得意地笑出一口黄牙。 “呵呵是啊。”妇人们只能应和。 这时,周二郎余光得意一瞥。 正好落在张碧云的脸上。 难得有如此美妇仰望着自己,周老二耳朵顿时热了。 手心里捏满了汗珠。 山谷啥时候来了这么个小媳妇?他咋不知道呢。 第120章 要跟妹妹贴贴 张碧云正一脸羡慕地看着周老二,多想自家也能跟镇上大户攀上关系啊。 正想着出神呢,谁知却忽然对上周老二直直投来的眼神。 瞧着周老二那双浑黄、又透着股蔫吧劲儿的眼珠子,像极了河边晒干的死鱼眼,此时竟还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张碧云只觉得一阵恶寒。 赶忙嫌弃地撇过脑袋,强行忍住了反胃。 “婶儿,这会子我婆婆该喊我做饭了,我就先回了。”张碧云跟李老太说了声儿。 便脚下飞快地离开了。 跟躲瘟病似的。 周老二多看了人家好几眼,忍不住好奇,就过来问李老太。 “李婶儿,方才那妇人是谁家的。咋之前没见过呢?” 李老太道:“你说碧云啊,她是我家远亲韩家的二儿媳,没了汉子,是个可怜人,老二你平时不咋出门,难怪没见过。” 周老二“哦”了一声。 目光忍不住朝张碧云离去的方向看去。 直到孙萍花出来找他,周老二脑瓜里的乱想才被打断了去。 “老二,在外面杵着干啥,进来帮我收拾下鸭圈。”孙萍花大大咧咧地走过来。 周老二一看媳妇儿来了,有些泄气地晃晃头。 “没啥,我就是出来溜达会儿。” 孙萍花也没多想。 顺手提了下裤腰,又抓了把黏在后腚的棉裤:“快进来帮我干活儿吧。” 周老二闷声点点头,佝着腰跟在孙萍花后面。 瞧着自家媳妇儿这粗鄙的姿势,还有粗糙的脸颊。 不知咋的,周老二生平头一次觉得他媳妇儿有些碍眼了…… …… 夜里,东厢房和西厢房的灯都熄了。 正房这边却忙得热火朝天。 周老太和宋念喜婆媳俩正在给绵绵洗身子呢。 虽说周绵绵还是个三岁丫头,可却已经知道啥叫爱干净,啥叫抹香香了。 每隔着几天,这小家伙就要磨着周老太洗一次澡澡。 还抱着周老三从镇上带回来的脂膏,满屋子开心地哒哒跑。 “奶,先洗澡澡!” “再给绵绵抹这个香香,好不好呀~” 周老太觉得小丫头打小就爱干净是个好事儿,当然也就顺着她了, 于是除了每两天给绵绵擦一次小身子外。 隔个七八天,还要给周绵绵洗一次澡澡。 庄稼户洗澡都不大勤,周家人也是如此,唯独家里这宝贝疙瘩是个例外。 如此娇贵,放在整个山谷也是头一份的。 周老太也乐得宠着乖孙女儿。 只是冬天洗澡甚是麻烦些,生怕水弄太热了会烫着绵绵。 于是回回周老太都得反复试过水温,才敢把周绵绵往水盆里放。 “好喽绵绵,奶觉得这水差不多了,热乎也不烫,你自己再试试看。”周老太抱着周绵绵道。 周绵绵的小手这就往水盆里一伸。 嘟嘟的小脸蛋儿马上皱了一下:“嘶……” 周老太赶忙给她的手手吹吹:“咋啦乖宝儿,可是这水太烫了?” “嗯嗯,烫烫,奶再加些凉水。” 一听这话,一旁的宋念喜就起身舀凉水去。 周老太怪罪自己个儿道:“绵绵皮肉细得很,哪像我这老太婆皮糙肉厚的,我试着这水都有些凉了,谁知还是烫着我乖宝儿了。” 直到宋念喜加到第三次凉水,周绵绵眉间的“小八字”才终于舒展开来。 “现在好啦,不凉也不烫。” 周绵绵说着,就往大水盆里进。 一双小胳膊紧攀着周老太的双手,咧着小嘴儿就往大澡盆里躺。 本就泡惯了灵池的她,自是喜欢玩水。 没一会儿就把小脸儿伸进水中,小嘴噘噘地吹起一连串泡泡。 逗得周老太和宋念喜忍不住一阵笑。 听着妹妹咯咯咯的笑着,里屋的四郎看不见妹妹在屋。 忙爬出了被窝,跳下炕就要去找绵绵。 “是四郎吗。”周老太在外屋喊了一声:“奶在给你妹洗澡呢,四郎你在里屋待着,” 四郎口齿不清地急道:“那我也要和妹妹一块洗啊,奶。” 周老太一听,忙一把拉上了外屋的帘子。 趁着周四郎还没跑出来,就抄起炉边儿的笤帚,给这小子赶了回去。 “快回去躺着,绵绵是丫头,你是小子,可不能一块洗。” 周四郎迷迷糊糊地抱着笤帚:“为啥不能,四郎要跟妹妹待一起啊。” “那也不能啥时候都待一起。你妹妹都三岁了,洗澡都得避着嫌,你们几个小子都记着点儿。” 虽说绵绵和四郎都还太小,一般人家的孩子在这年岁都还不会避着。 可周绵绵却是个格外知羞的,周老太自然得顺着乖孙女儿。 周四郎还啥都不懂,一听不许他跟妹妹待在一块儿,这小哭包便又来劲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就泪汪汪的。 还以为是奶要把妹妹给抢走。 所以是又急又怕,只能咧着小嘴儿抽搭“奶坏坏,不让四郎找妹妹,呜呜呜。” 一激动,俩大鼻涕泡都被他哭出来了,又啪嗒一下全都破了。 炕上的周二郎和周三郎被哭烦了。 急着给他揪到炕上。 俩哥哥已经懂事,自然知道奶为啥不让他们跟妹妹一块洗。 所以早早地就在里屋待着。 就只有四郎还小尚不懂事儿。 周三郎二话不说,上来就举着拳头威胁。 “哭啥哭,吵死了,快给我上炕睡觉!” 耳朵疼得厉害,周四郎哭得更凶了。 一双水汪汪的泪眼露出些小小的惧色。 “三哥凶啥凶,就知道欺负我呜呜呜。” 见三郎“恐吓”不成,周二郎只好自己出马。 过来扒拉开周三郎的手。 “你既烦他哭,那还打他干啥,你看他哭更狠了。”周二郎冷着小脸儿哼道。 周三郎抱着胳膊瞪眼:“那你有啥法子,赶紧让他闭嘴。” 周二郎想了下,只好先耐着性子哄四郎。 “奶不是要抢你的绵绵,只是咱跟绵绵不一样,绵绵只能自己洗。” “这是为啥啊?”周四郎眼泪汪汪地问。 眼圈红红的跟个兔子。 “因为绵绵是小姑娘,我们是小子。”周二郎一本正经地道。 周四郎还是没懂,又哭唧唧地问:“哪又是为啥?” 周二郎顿了下。 忍着脾气道:“没有那么多为啥,不行就是不行,就像娘是女的,爹是男的,生来就不一样。” “二哥不对!”周四郎急吼吼地纠正:“娘和爹就能一块子,我还看过!” “……”周二郎小脸儿一红。 憋了口气, 最后转头对三郎哼着:“算了,你还是揍他吧。” 听着里屋四郎那小哭包不停被俩哥哥收拾。 周老太和宋念喜都是哭笑不得。 “这孩子平时洗把脸都哭爹喊娘的,咋今个儿那么想洗澡了。”周老太无奈地晃着头。 宋念喜笑道:“四郎还小,看啥都眼馋,看妹妹都洗了,自然也想跟着。” 这时,水盆里的周绵绵终于洗好了。 小家伙抖了抖头发上的水水,赶忙扑倒周老太暖和的怀里。 周老太拿着一块儿大大的浴布,给这小家伙裹好,软乎乎地抱在怀里, 就赶紧送到炕上的被窝里。 周绵绵洗得也有些乏了,缩在被子下蹬了蹬小短腿儿。 迷糊地打了俩哈欠。 倒头就呼呼睡了。 这时,周四郎怕吵着妹妹,终于是不哭了。 他笨拙地爬到绵绵旁边,贴着她的小被子躺着。 “奶,今晚我贴妹妹睡,行不。”小四郎眨着一双泪眼,央求着周老太。 周老太也知这小子就爱黏着妹妹,摸了摸他小脑瓜。 哪舍得再不让。 “行行行,你挨着妹妹觉觉,奶在你俩边上睡。” 周四郎这才不委屈了,转头就去枕绵绵的小枕头。 等到清早,周老太起来穿衣裳时,就见俩小脑袋瓜凑在一个枕头上,绵绵和四郎都睡得香极了。 周老太的心底不由一阵柔软,给他俩掖好了被子。 才起身下地做饭。 今个儿还得送二郎回私塾,她可得早些把饭做好。 于是周老太给大人们要吃的油饼子先烙好,又去热了羊奶。 至于绵绵要吃的东西,还得等着郑巧儿来做。 第121章 二郎被嘲笑了 之前为着瘟病的事儿,周二郎私塾的课不得不耽搁了一阵。 现下瘟病可算是好了,二郎也得尽早回私塾才是。 等吃过早饭后,周老三就在驴车上装满了生肉和蛋菜。 送完了二郎,他还得去沈府送食材,这买卖可是不能给断了。 临出发前,宋念喜过来给他理了理衣裳。 有点小抱怨道:“还剩三天私塾就该冬沐了,咱家还不如这三天就向夫子告假得了,何必再去折腾。” 冬沐便是私塾寒冬时放的长假。 一般都要过了正月,直到快开春时才能结束呢。 周老三知媳妇儿心疼二郎:“我倒是肯,只怕二郎不肯啊,二郎是个要强的,不是那种怕冷爱躲懒的孩子。” “再说这私塾念一趟这么贵,咱也不好糟蹋了钱。”周老三又笑道。 宋念喜只是嘀咕两句而已,也知二郎不能愿意告假。 于是只能回屋拿上件自己厚披袄,嘱咐老三路上给二郎留着盖。 可别冻着了他们儿子。 周老三笑着应下,临走前又进里屋去看了看绵绵。 周绵绵睡得香甜,嘴边儿还挂着一行晶莹的银丝。 一旁的四郎还紧挨着她,睡得鼾声直起。 周老三宠溺地给绵绵掖了掖被子,又弹了下四郎的小脑门。 “这孩子,整天就知道跟妹妹贴贴,看你妹妹将来嫁人了你该咋办。” 等周老三走到门外时,就听见屋内周四郎起来要哭了。 “脑瓜疼,谁弹我了,是不是三哥?” 周老三赶忙大步流星地坐上驴车,带着二郎就往镇上去了。 等周绵绵醒来时,周二郎已经不在被窝了。 一旁的周四郎还顶着一脑门的包,抱着块硬硬的大油饼,委屈地咬着。 见咬了两口还不大咬得动。 周绵绵不由叹着气摇摇头。 这从零食簸箕里拿出了两块藕粉水晶糕来。 “四锅锅吃这个,别给你那牙蹦坏了!” 周四郎一听顿时笑了,也顾不上脑门的疼,就去抓着藕粉水晶糕叭叭吃了起来。 等到快日上三竿时,周老三才赶着驴车从镇上回来。 只是等他进屋时,神色却和平日里不大一样,一屁股坐在炕边就不说话了。 周老太看着愣了下,过来问道:“老三,可把二郎送进私塾里去了?路上没遇着啥事儿吧。” 周老三脱下棉靴子,盘着腿坐在了炕头。 “没事儿娘,二郎我给送到了。” “哦,那可是去沈府送东西时遇到岔子了?”周老太又疑道。 周老三更是摇摇头:“去沈府好着呢,赵管家把上个月的钱都给结清了,还给咱们凑了个整呢。” 周老太这就更纳闷了。 既然没有啥事儿,那她儿为啥闷闷不乐? 于是这老太太立马过来坐下,板着脸问:“既然没出啥事儿,那你这是咋了,难不成你还瞒着娘什么?” 平日里,周老三一从镇上回来,定是生龙活虎的。 哪里像今天这般无精打采过。 见周老太非问,周老三才摸摸头道:“其实也没啥,就是今个儿送二郎去私塾时,为着咱家这辆驴车,害二郎被人笑话了。” “谁笑话二郎。”周老太不由皱眉。 “还能是谁,无非就是二郎私塾里那些同窗。”周老三叹了口气道。 以前他送二郎时,驴车都是送到私塾外面的街角处,嫌麻烦就不往里面拐了。 今日是看天太冷,周老三才用驴车给二郎送到正门口。 就被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们瞧见了。 这些平时出行做马车,出门穿锦衣的小少爷们,还是头一回见用驴车拉人。 有好几个当即就嘲笑了起来。 “我家拉货才用驴车呢,周二郎是货物吗。” “我都还没见过驴车呢,出门非马车不做。” “周二郎做驴车喽,周二郎做驴车喽,哈哈哈。” 那几个小子的笑声,可是让老三心里有些难受,生怕会伤了二郎的自尊心。 难免有点自责。 听完老三所讲,周老太不由憋了口气。 “这些个孩子,胡说八道些啥,凭啥笑话咱二郎。” 周老三道:“娘,别的倒没啥,我只是怕二郎的心里会有疙瘩。” 毕竟私塾里花费太高,只有有钱人家才念得起。 周二郎能去已经实属不易。 若是要被人笑话一通,这孩子一旦厌学可咋办。 周老太和周老三正心疼着二郎,这时,周绵绵就听见了他俩的话。 一听说二哥哥被欺负。 这小家伙顿时气鼓鼓的,顶着俩小发揪就哼着跑进了里屋。 “爹,走,去镇上!”周绵绵奶里奶气地大声道。 周老三一怔:“闺女咱去镇上干啥啊。” “给二锅锅出气,不能让二锅锅没有面子!”周绵绵小大人似的哼唧着道。 她周绵绵的二哥,怎能被旁人欺负了去? 必须护着二哥! 第122章 绵绵要跟你比一比 说罢,周绵绵这就跺着小脚丫,气势汹汹地冲出了门外。 周老三一看只能赶忙跟上。 临走前,还没忘把闺女的藕粉夹棉披袄带上。 趁着周老三去后院拿新缰绳的工夫,周绵绵动动小手,嘿咻一下,就给那毛驴扔进了灵池里。 毛驴哪见过这么大阵仗。 懵了下后,就被灵池边上的水草给吸引住了,低着头就是一顿咔咔狂吃。 周绵绵叉着小腰,又拉着它过来喝了些灵池水。 “快快喝,好变强强,绵绵要你做比马还厉害的驴!”周绵绵皱着小包子脸哼哼。 待周老三回到前院时,那毛驴还在不停打嗝。 周老三不由一怔。 “这驴咋回事?咋看着像是变了头驴似的。” 只见那毛驴不仅毛发变顺亮了,体型也健硕了许多。 尤其是那四条驴腿,原本还瘦不拉几的,现下竟全是紧实的肌肉。 周绵绵捏着小拳头,甩了甩小发揪。 “爹,快上车,这就是咱家的驴啊。” “爹,快赶驴车啊。”周绵绵又扑腾着小手催促着。 周老三怕这小乖宝儿气性大气坏了身子,只能顺着她。 这就跳上驴车,带着绵绵往镇上去了。 平日里从山谷去镇上,少说也得用上快一个时辰。 可是今个儿竟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驴车就稳健地把周家父女俩送到了私塾前。 周老三琢磨着时间不咋对,正纳闷着,这时,就见周绵绵已经爬下驴车。 自己个儿雄赳赳地就朝私塾走了过去。 此时,正是私塾午休的时候。 当周绵绵出现在私塾正堂前时,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哪来的一个小家伙? 浑身裹得像个小粽包似的,还眨巴着大眼睛地到处瞅。 周绵绵小脑袋瓜上戴着好大一个虎头小帽儿。 脖子上还围着米白色的狐毛围脖。 身上各处都被穿得暖和和的,只留了张气鼓鼓的小圆脸儿露在外。 见大家伙儿都探头探脑地盯着自己,周绵绵也不扭捏。 笨拙地朝地上用力一跺:“绵绵,我是周绵绵!” 小绵绵要来给二锅锅出气啦! 众人一听,都学着她的小样儿念着她的名字。 其中一个夫子慈祥地走来:“小丫头,你可是走迷了路?又或是来私塾找什么人。” 周绵绵噘着小嘴儿正要开口,这时,就听见一阵哄笑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周二郎,坐驴车!周二郎,坐驴车!” “马拉人,驴拉货,周二郎,不是人!” 闻声,周绵绵的眼睛顿时就瞪得圆溜溜的。 恼火地转身一看。 就见周二郎从饭肆那边走来,身后围了好几个衣着光鲜的小子。 那几个有钱人家的小子笑话了二郎一上午,甚至还编了个嘲人的童谣,满私塾里乱唱。 现下连二郎吃饭都不能得清净。 眼看着周二郎神色清冷不为所动,那几个孩子觉得没劲,又堵住了二郎的去路。 其中一位小衙内最为过分,居然把嘴怼到二郎的耳边大声开唱。 “周二郎,坐驴……” 周绵绵小脸儿一鼓,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巴,就嗷呜一声朝那小子冲了过去。 “你!离我二锅锅远点儿,别来沾边儿!” 只听“啪嗒”一声,一大把泥巴就被绵绵拍了下去。 顿时就把糊了那小衙内一脸。 小衙内眼睛被迷疼了,难受地跌倒在地直抹眼睛。 周绵绵见状,赶紧又上前踢了他几脚。 小嘴儿咿咿呀呀地哼:“不许欺负绵绵的二锅,你才不是人呢,你是大坏蛋!” “绵绵打打打打打打你!” 直到两位夫子过来给他俩隔开了,周绵绵才收回小短腿儿,抱起了双臂。 “绵绵,你咋来了?”周二郎看到妹妹又惊又喜。 “绵绵来护着你!”周绵绵仰着小脸儿,扑进了二郎的怀里。 周二郎心底软得一塌糊涂,随即,又赶忙给绵绵护在身后。 生怕那小衙内起来后动手伤人。 “有什么事儿你都冲着我来,不许碰我妹妹一下!”周二郎罕见地动了气。 凌厉地盯紧了那小衙内。 好在那小子倒也没有混透了。 好不容易洗干净了脸后,见周绵绵还是个不到自己胸口高的丫头,小衙内搓搓冻通红的脸蛋儿。 气地吸吸鼻子。 “哼,算你走运,我从不打小丫头,不然你今天死定了!” 周绵绵从二郎的身后跑了出来,使劲儿跺小脚。 “哼,绵绵不怕你,你个坏蛋蛋!” 小衙内也不过才六岁,气不过就嘴坏道:“你个乡下来的小村姑,跟你二哥一样,都不配出现在我们私塾。” 周绵绵眸底一怒。 口齿不清地哼哼:“你个住在镇上的土包子,连驴车都没坐过,凭啥说别银!” 小衙内神色一愣。 他竟被个乡下来的骂是土包子? 小衙内顿时就急红了脸:“你才土呢,破驴车有啥好坐的,我家可是有马车呢。那破驴车,狗都不坐,哼!” 周绵绵奶声忙回怼:“呸呸!马车有啥了不起?有本事,跟我家驴车比比,看谁跑得最快快!” 私塾内,两个孩子稚气的争吵声此起彼伏。 一听到还有拿驴车跟马车比脚力的,连夫子们都直笑着摇头。 孩子就是孩子,虽童言无忌,可也傻得天真。 那小衙内听得可乐了,这就喊来书童,回家去给自家车夫叫来。 “比就比,小丫头,你家驴车要是输了,你可不许哭鼻子,还得让你二哥给我磕三个响头!”小衙内盛气凌人地喊道。 第123章 惊掉众人下巴 周绵绵鼓着小脸儿瞪他:“那要是绵绵赢了,你也得给绵绵二锅磕仨个!” “行!”小衙内扬着下巴哼哼。 说罢,周绵绵抓着二郎的手晃了两下。 小大人似的正色道:“二锅锅,信绵绵,绵绵不会让二锅丢脸脸!” 一听小孩打赌竟还要磕头,一旁的夫子们终于是不淡定了。 这才过来制止。 他们不敢招惹小衙内,又看绵绵太小怕听不懂话,便只好让周二郎过来劝一劝。 可谁知向来懂事的周二郎,此时居然也跟着“胡闹”了起来。 “既然我家妹妹要比,那就比,谁输谁磕头,我周二郎输得起。”二郎淡淡地点头。 绵绵都发话了,他做哥哥的哪有不听的道理。 反正他信绵绵,比一把肯定没错。 很快,小衙内家的车夫就赶着马车到了私塾。 小衙内一看自家的高头大马,顿时骄傲起来。 “真要比?不后悔?” 周绵绵也哒哒跑过去,让周老三给驴车弄了过来。 “不后悔,谁后悔谁是小狗!” “那你想怎么比?”小衙内哼道。 “找个地儿,比谁更快快!”周绵绵声音又轻又脆。 于是,一马车和一驴车就这么被赶去了私塾后的一块校场。 这私塾的校场荒废已久,连木门都破旧不堪了。 门外跟街市相连,属于闹中取静。 马车和驴车并驾摆在一起,看着有些滑稽,私塾里的孩子们都跑来凑热闹了。 尤其是小衙内那几个狐朋狗友,现下更是得意的不行,冲着校场嘲笑不已。 “居然还有蠢货拿驴车跟马车比?” “那驴要是能跑得比马快,明个儿我就天天骑驴来私塾。” “哈哈哈哈乡下人没见识罢了,小衙内威武,快快让你家的马给他们点儿厉害尝尝!” 小衙内一听自信极了,已经准备等着二郎给自己磕头。 周绵绵叉着小腰,哼哼着道:“谁磕还不一定呐,快快开始吧。” 于是,只听一声令下。 周老三和衙内家的车夫便铆足了劲,同时挥舞起小鞭子来。 只见两家的驴车和马车也是同时抬起蹄子,朝着校场前的靶子奔去。 谁先赶到,谁就赢了! 众人都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已经想象出了驴车惨败的滑稽样子。 可周绵绵却自信满满,一直兴奋地拍着小手鼓劲儿。 起初,一驴一马跑得该差不多,可谁知很快,私塾的孩子们就瞪大了眼睛。 连夫子们也被震惊到了。 “这是……” “这真是毛驴吗?咋跑得比马还快!” 只见周家的毛驴迈着有力的大蹄子,越跑越是飞快。 毛发顺亮的驴尾也威风地甩来甩去。 居然没一会儿,就跑到了马车的前面。 而周老三坐在驴车后面,更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手上的缰绳有节奏地拉着。 忍不住高兴喊道:“谁说驴车不如马,看看我家的!” 毛驴的奔腾和周老三的吆喝,一下子就带动起了众人的热情。 私塾里的孩子们从震惊中缓过来后,一个个都觉得惊奇极了,激动地不停大喊着。 “这驴车也太厉害了,回头我让我爹也给我买个。” “原来周二郎坐的驴车是这般出奇的,难怪他不稀罕做马车呢。” “小衙内家的马也太笨了吧,咋软绵绵的,是没吃够马草吗。” 那小衙内原本还得意的小脸儿,瞬间跟挂了霜似的。 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一双拳头也被他捏得红红的,不停朝自己的长袍捶去。 很快,周老三就赶着毛驴最先到了终点。 身后的马车已经被甩得老远。 私塾内顿时一片欢腾,呼声不断。 “咋样,我家驴驴厉害不?”周绵绵兴奋地抱着小胳膊。 对着小衙内翻翻小白眼:“就说你是小土包吧,没见识,让我家毛驴给你开开眼。” 小衙内气不过又觉得丢脸,脸都红得快要滴血了。 他拧着眉毛。气呼呼地朝自家车夫冲了过去。 “喂,蠢货,谁让你这么赶马的!你给我滚下来,我要自己来!” 这小孩子输不起,把气都怪在车夫上,属实也是无能狂怒了。 那车夫听了心里不免发慌,生怕丢了差事。 这一着急,手上的鞭子就甩得狠了,用力过大竟给那马儿惊到了。 只听一声嘶鸣,马蹄顿时乱了方寸。 慌乱之中,马儿调转了方向,一把甩下车夫,冲着大门口的方向就胡乱狂奔而去。 见状,周绵绵忙睁大了眼睛。 私塾的夫子们也顿时大叫不好。 “那马怎么朝大门跑去了,快想法子拦下来。” 可是这时候已经拦不住了。 只见小衙内家的马径直冲破了木门,一头冲向了门外热闹的街市。 而就在这时,沈家的马车也正好路过。 眼看着沈府马车就要被冲撞到,赵多喜吓得嗷嗷大叫。 赶忙伸开双臂要护住车内的小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好在小世子的随从郑亥出手,他翻身一跃又抬腿一扫。 将那惊马踹断了双腿! 远处的周绵绵见了,刚悬起来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呼~” “怎么回事。”这时,车内的沈卿玄终于睁眼。 露出了一双不悦的眸子。 赵多喜脸都吓白了:“小世子别怕,我去看看是何人如此放肆。” 他喘了口气下了马车。 一看是私塾的校场门开了,赵多喜不由着急:“你们私塾怎么这般不懂规矩,不怕伤着人吗。” 私塾的管事正要赔礼,那小衙内就不忿地嚷嚷。 “我当是谁,不过是沈家而已,我还没怪你们把我家马伤了呢,你们急什么急。” 赵多喜不太高兴,正要再指责私塾。 谁知这时,就见一旁的郑亥忽然抬手,一把擒住了那惊马的脖子。 只听咔嚓一声,马儿的脖子就被生生扭断。 连脖子上的骨头都露出了半截,沾着血肉。 “你……你怎敢……”小衙内的脸色瞬间惨白。 郑亥声音苍苍:“冲撞世子之物,留个全尸已是仁慈,当街纵马伤人,你们可知罪。” 众人顿时大惊。 冲撞世子? 难道这沈府的马车里,今个儿坐的是小世子?! 第124章 绵绵借东风 这下别说是私塾里的夫子们,就连小衙内都被震慑住了。 若只单单是沈府的话,他们倒还能招架得住,可如今竟然是小世子,这可是杏花镇上头等贵人了。 哪里是他们能得罪起的! 众人不由嗓子发紧。 那小衙内更是腿肚子偷偷打颤,顿时后悔自己方才的口出不逊了。 郑亥扫了一眼,古板的脸上没有半分情绪。 “既然知罪,就下不为例。如若再有下次,断头的可就不仅仅是头畜生了。”郑亥漠然地收回了目光。 虽语气平淡,可沉沉的声音却透出十足的威慑力。 私塾的管事和夫子们只能赶忙应下。 一旁的赵多喜也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去。 不过这时,他余光一撇,正好瞧见了周老三。 于是忙欣喜地唤了声:“周兄弟,原来你也在这儿。” 周老三抱起了周绵绵,笑道:“我家二郎在这儿念书,我带闺女来看看她。” 赵多喜偏爱地看了小绵绵几眼,就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跑去马车的小窗边儿。 “小世子快瞧,那边的就是给您供了两次药材的周家人。” “他家那小丫头曾还托我给您捎带过糖块儿呢,您可还记得,您在府中若是孤单烦闷,我可以给这周家丫头请进府中给您做玩伴。” 马车内,沈卿玄微微抿了抿唇。 似乎回想起那天甜滋滋的糖味儿, 可随即他就冷冷一哼:“不必,本世子不爱吃糖!还有,那丫头治过侯府来的那毒妇,我也讨厌她!” 想到周绵绵确实为侯夫人医过脸,又想到小世子和侯夫人之间的恩怨。 赵多喜只好赶紧闭上嘴,不再多话。 很快,沈府的马车就“咯吱咯吱”地继续前行了。 沈卿玄犹豫了一下,小手还是掀开窗边的厚帘,偷摸往外瞅了一眼。 只见不远处的周绵绵正头戴毛绒绒大虎头帽,趴在周老三的肩上,得意地直扑腾着小短腿儿。 这般活力和萌样儿,可是沈卿玄不曾见过的。 沈卿玄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闷声哼了下:“竟有人戴那种帽子,幼稚,本世子才不稀罕这种玩伴!” 待沈家的人走远后,私塾的夫子们不由得讶异了一下。 方才他们可是听到,那赵管家和周老三称兄道弟? 就连周绵绵这小丫头,也要被赵管家请去做客,或许还能给小世子做玩伴?? 这周家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庄稼户啊。 于是这下子,不管是夫子们还是旁的孩子,再看向周家人的目光也都有些变了。 纷纷变得客气了起来。 小衙内也纳闷地嘀咕:“你们周家不过是种地的,咋攀附上人家沈府的。” 周绵绵一听,转了转葡萄般的大眼睛。 免得二哥哥再在私塾受人欺负,不如她就借一借沈家和小世子的东风! 于是立马奶呼呼地哼道:“我家可还算是救过那小世子的命呢,你知道不?!” 啥? 众人更是一怔。 “真的?”小衙内懵了。 周绵绵傲娇地点点小脑袋。 “自然是真真的。现在知我家厉害了叭,那就离我二锅锅远点儿,不然以后要你好看!” 该说不说,周绵绵这趟私塾是真没白去。 自周家父女打道回府后,私塾里也没人再拿二郎坐驴车来说事儿了。 毕竟那驴威风得很,换谁都想坐坐呢。 私塾内的孩子虽小,但也并非全是天真稚子,势利眼儿这种特质,小孩儿也不能免俗。 先是有了驴车耍威风,后又见周家和沈府有牵扯,一个个的自然是再也不敢轻视二郎。 就连那小衙内也收敛了许多,不再招惹二郎了。 …… 很快,私塾便迎来了冬沐。 周绵绵乐颠颠的,可算是能跟二哥一直待在一块儿了。 接二郎回来的这天,正好前天夜里下了场大雪。 周绵绵便从灵池里弄了头野鹿出来,等到晌午时分,她便跟着三个哥哥一块儿在院子里烤鹿肉吃。 软绵绵的雪地上,弄着一个火架子。 滋啦流油的烤鹿肉不停冒着香气,整个小院都全是肉香味儿。 四个小娃娃围坐在一起,吃得满嘴流油,这别提有多惬意了。 周绵绵吃得腮边一鼓一鼓,像个囤食物过冬的小松鼠。 周二郎吃得文雅,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时不时地给妹妹擦擦小嘴儿。 耐心又温柔得很。 “二锅锅,要是你们私塾也收小姑娘就好了。”这时,周绵绵忽然糯声叹道。 周二郎望着她:“绵绵也想去念书?” 周绵绵点点头,脑袋上的双丫髻晃来晃去。 “嗯嗯,绵绵也想去吖,念书能懂多多!以后等三锅锅四锅锅也去私塾,绵绵也能继续跟你们作伴伴!” 眼下,家中只周二郎一个去念书,周绵绵就想得紧。 若是等过两年三郎和四郎也去了,绵绵只怕自己要孤单了。 还未等周二郎开口,周三郎就抹嘴急道:“绵绵别担心,三哥不去念书,三哥天天陪着你!” 周四郎听了,也着急地扑向绵绵。 结果一不小心被凳子腿拌倒,跌了一脸的雪。 “绵绵绵绵,四哥也不去念书,绵绵去哪儿四哥去哪儿。”周四郎嘴里的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周绵绵噘了噘小嘴儿:“那你俩要做睁眼瞎嘛!” 就算将来不去科考,但也总得识些字啊。 周三郎生怕妹妹不乐意,这才忙妥协道:“也罢,那我将来就去读一年,能认些字就行,免得以后吃亏。” 周四郎抹抹小脸儿:“那我就等二哥回家教我识字,反正私塾我不去,去了就没办法陪绵绵啦。” 看着这俩小子都离不开妹妹那样儿,周二郎又何尝不是。 他也巴不得能把绵绵带去私塾,每天除了念书就是照顾绵绵,那才好呢。 周二郎吞下一块鹿肉:“我想好了。” “你想好啥了?”周三郎问。 “想好以后从私塾出来后我要做什么了。”周二郎眼底露出亮光:“将来我也要开个私塾,可以让小子和丫头都来念书的私塾!” 第125章 美色迷了心窍 周绵绵和三郎四郎一听都乐了。 忙围着周二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好啊好啊,那以后绵绵长大了,就去给二锅锅的私塾管账!” “三郎我去给二哥当护院!” “那、那、那四郎我就去给绵绵打下手,当个绵绵的小跟屁虫好不好呀~” “哈哈哈四锅锅跟屁虫,跟屁虫吖!”周绵绵笑得咯咯不停。 四个小孩儿在院子里乐滋滋的,屋内的大人瞧着也是欣喜。 “这几个孩子说啥呢笑成这样。”周老太盘腿倚在窗户边上。 宋念喜眉眼带笑:“好像是说长大后的事儿呢。” 看着那仨小子那么宠着周绵绵,周老太欣慰地不住点头。 “也好,以后有他仨照顾咱绵绵,我老太婆也能放心了。” 周老四和郑巧儿一听,忙过来“争宠”。 “娘,可不光二郎他们呢。”周老四嘿嘿笑道:“论起照顾绵绵,我和巧儿可得排着那三个臭小子前面,绵绵可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亲闺女一样。” “去去去,绵绵是我亲闺女!将来就算我七十了,照样能顾好我宝贝闺女!”周老三这爱崽狂魔也凑了过来。 周老太一瞧,嘴角更是咧到耳后根。 家里这么多人,都是疼着绵绵的,这便是周家最要紧的事儿了。 一屋子都是欢声笑语,这时周老太才忽然察觉到周老二不在。 便随口问了句:“诶?老二人呢,平时这会子他都是过来我这屋说话的。” 周老四摇摇头:“方才见二哥拿了个锄头出去了,说是去找李伯帮忙修修。” “咋又是去你李伯家。”周老太有点纳闷。 这几日,平常不爱出门的周老二,可是往李铁匠家跑得勤啊。 不过周家和李家最是交好。 周老太就也没多想,只当周老二是有些闷了找李铁匠说话去了。 却不知,周老二压根就不是奔着李铁匠去的。 而是另有小心思。 …… 此时,李老太正在屋里跟韩家二儿媳张碧云唠嗑。 那周老二就坐在外屋,陪着李铁匠抽旱烟。 眼珠子却是一个劲儿地往里屋瞟。 只见张碧云小声抽泣了起来,俊俏的模样配着吧嗒落下的泪珠,实在是楚楚动人。 周老二的嗓子眼动了动,看得更起劲儿了。 “婶儿,你就再借我家些粮食吧,不然我回去可是没法子跟我婆婆交代啊。”这时,张碧云拉过了李老太的手。 又落了滴泪。 她这番来李家,其实主要是为了要吃的。 自从李铁匠狠下了心,不再帮衬韩家后,那韩家的日子就难以为继了。 现下家中已经三天没吃过干粮,一家人都饿得紧。 婆婆和大嫂原本都是富裕人家出身,拉不下脸来求人,就撵她出来讨吃的。 李老太也为难极了:“碧云,不是婶子不帮你,只是我家也没余富的粮啊,总不能为了帮你家就让我家天天挨饿吧。” 张碧云忙擦擦泪:“婶儿,您这是哪里话,我怎狠心见您家吃不饱呢,若真如此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你这孩子是懂事儿的,婶儿也知道。”李老太听着心底不由软了。 但凡李家有余粮,看在张碧云的份上,李老太都会愿意给的。 可是李家实在是没那条件啊。 李老太正难受着,张碧云就起了身,眼睛微微垂着。 “婶儿,既是如此,碧云就不多打扰了,您和叔可得顾好自己的身子。” 李老太心疼地摸摸张碧云的手:“碧云,婶儿实在无能,帮不了你啊。” “没事儿的婶儿,碧云明白您的难处。”张碧云善解人意似的点点头。 就在转身刚要离开时,张碧云却假装不经意地撩了撩衣袖。 一大块紫红色的伤痕顿时露了出来。 李老太一愣,忙拽住她问道:“碧云,你这手腕是咋伤的啊。” 那伤处长在细溜白净的腕上,可是扎眼极了,任谁看了都很难无动于衷。 张碧云“慌乱”遮掩:“婶儿,我没事的,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更别怪我婆婆。她只是因着家里吃食不够才脾气不好的,我、我没事儿。” “啥!你婆婆打的?!”李老太心疼得脸都红了。 张碧云低下了头,虽未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一副可怜守寡的小媳妇样儿。 这下子别说是李老太,外屋的周老二看着也心疼得不行。 向来蔫了吧唧的他,竟然头一次挺直了后背。 闷闷地啐了口:“呸!咋能这么待自家儿媳,那韩家婆子真不是个玩意儿。” 李老太也受不了了,捂着胸口就奔去粮缸。 “碧云别怕,我家还剩些粮食,这就先拿给你,免得你再挨你婆婆打!” 李铁匠也着急道:“我家还有几个芋头,一会儿也装一半给碧云带回去” 张碧云暗喜地赶忙应下,眼珠子偷摸转了转。 其实这伤痕不过是她烧水时自己烫的罢了。 故意栽赃给婆婆,不仅能讨来吃食,还能顺便卖卖惨。 也算是为将来离开韩家铺铺路。 李老太把薄薄的缸底儿盛光,张碧云便偷摸乐着要回去了。 周老二闷不出的,也偷摸跟了出去。 看着张碧云窈窕细瘦的背影,越看越动人,周老二喉结动了动,忍不住叫住了她。 “你等一下,李家就给你那么点儿粮,肯定不够你家吃的。” 闻声,张碧云便回了头。 一见到周老二这张未老先衰的脸,她就嫌弃地咬住了唇。 “够不够吃与你何干。” 周老二舔了舔干裂的嘴:“我、我家有上千石粮食呢,你等着我,我给你偷拿出来半缸吧,免得你再被你婆婆打。” 张碧云眼前一怔。 上千石粮?这么多! 她忙换上了笑脸,激动地娇羞道:“真的吗?那碧云就谢谢周二哥了。” 第126章 想要开铺子了 这一声柔柔的“周二哥”,可是把周老二的骨头都快喊酥了。 他脑袋热烘烘的,喉咙里涌出好多津液。 这就急着往家赶。 给碧云拿粮食去! 好在周老太是个稳妥的,平日里不在家里放太多的粮。 那上千石的粮食都交给了周绵绵收着。 她只余下小半缸放在外屋,留着平日先吃着。 周老二一进了家门,就忙着要装粮,这动静很快就引起了周老太的注意。 周老太坐在里屋的炕头喊了声:“可是老二回来了?” “是我啊娘。”周老二应了声。 “老二你干啥呢,娘咋听到你在拿粮舀呢。” “没、没啊娘。” 听他嗓子发紧,周老太觉得不大对,这便下了地踩着棉鞋朝外屋瞅了眼。 正好就看到周老二手里拿着粮袋子。 周老太当即皱眉:“老二,你没事儿动粮食干啥,这是要拿给谁去。” “给……”周老二紧张得咽咽唾沫。 随口扯了个谎:“给李伯和李婶儿拿去,他家没粮食吃了,又不好意思跟咱借,我就想着帮衬他们一下。” 这榆木脑袋虽蠢,但倒也未完全傻透,自然记得周老太不许他们跟韩家有来往的警告。 若是直说把粮给张碧云拿去,那周老太定是不能应允的。 周老太起疑地打量了周老二一下。 最后“嗯”了声:“难得你能想着李家,这粮若是拿给李家吃那便去吧,娘不会拦着。” 周老二一听,乐得嘴巴一咧。 一口黄乎乎的大牙露了出来。 有颗门牙上还沾着菜叶:“好咧娘,那我这就去了!” 等周老二欢天喜地地出门后,周老太转了转眼珠子。 进里屋给周老三和老四叫了过来。 “你俩快出去跟上老二,看看他到底要把粮拿哪儿去。” “不是说给李家吗。”周老四奇怪地摸摸头。 周老太却闷哼了声:“我还不了解你二哥,他啥时候关心过邻里的死活,就算李家粮缸比脸还干净,他都不会吱一声的。” 事出突然必有妖,周老二这热心肠来得古怪。 更何况,瞧他乐得够嘎的,这事儿没有蹊跷才怪。 周老三和周老四一听,这就点点头要去追上周老二。 孙萍花本也想跟着去,却被周老太给拦住了。 “老二媳妇儿。”周老太犹豫了下:“你就别去了,外头怪冷的,别给你冻着了。对了,你去帮娘添一添炉子吧。” 孙萍花被支去干别的活儿了,自然也就没能去成。 更也没能撞见周老二上赶着给张碧云粮,最后却被周老三和周老四愤怒抢回的一幕! 本想着能帮衬一下张碧云,没曾想却被两个弟弟给破坏了。 周老二心中不甘,也觉得丢了面子,连着几日都不跟周老三和周老四说话。 孙萍花还不知是咋回事儿,怎么问周老二他都不说。 便又去问周老三。 只是周老三嘴巴紧,不想二哥和二嫂因此也生了龃龉,就也只是摇头说没啥。 等孙萍花回了西厢房后,周老太叫来两个儿子。 “老三,老四,有句话娘得嘱咐你们。” 周老三抬起了眸子。 周老四健气应下:“娘,您说就是。” “你们二哥怕是有了点儿歪心思,那天的事儿不许告诉你们二嫂,免得她心里难受。”周老太严肃道。 “知道了娘。”周老三和周老四齐声答应。 又过了没两日,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这天一大清早,周老三正预备着去镇上买年货,谁知就听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回身一看,竟是那天救下的秦轲兄弟。 “瘟病结束后,本该早些来此作谢的,是我礼数不周来迟了。”秦轲爽朗地露出笑。 周老三也笑了:“秦兄弟,说的这是哪里话,快快进屋吧。” 秦轲手中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里面装的是给周家的谢礼。 待进屋后,秦轲再次作揖谢了周家那天的救命之恩。 就把包裹打开。 将里面的物件一一拿了出来。 “我是个行商的,别的本事没有,不过弄些好物倒是不在话下。”秦轲眉眼带笑,说着就把两小瓶药酒拿了出来。 “这药酒是用十九味昂贵药材熬制,专治腰肩腿痛,一用就好。周老太您上了年岁,难免身上有些痛处,此物给您用最是得宜。” 正好这几日周老太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一听这话,她忙欣喜地收下了。 接着秦轲又拿出了几种脂粉霜膏,分别送给了周家三个儿媳妇。 一把牛筋制成的上好弓箭、三件貉皮大氅,这是送给周家兄弟的。 除此之外,周二郎他们仨小子也各自得了话本和弹弓。 最值得一提的,便是秦轲为周绵绵备的礼了。 只见秦轲最后拿出了一个锦囊盒子,打开后,里面赫然露出一只金灿灿的项圈来。 上面还缀着圆溜溜的深紫玺石。 小小一只,瞅着既精致又富贵。 立马就惊住了周家人。 此物可是金子做的啊…… 秦轲二话不说,就把那项圈戴在了周绵绵的颈前。 富贵的项圈衬着周绵绵肉嘟嘟的小脸儿,萌化人心的同时,又透着几分贵气。 “绵绵丫头,你瞧瞧看,可还喜欢。”秦轲捏了捏她的小脸儿。 周绵绵两只小手抓着项圈,指尖在碰到那紫玺的时候,只觉得有股子暖烘烘的感觉。 这小家伙喜滋滋地跺跺小脚:“喜欢吖,这个好看看!” “你喜欢便好。”秦轲爽朗大笑。 见状,周老太连忙摇摇头:“此物虽好可未免太过贵重,这个我们不能收的。” 旁的谢礼也就罢了,可这金项圈花费颇高。 周家人哪里好意思。 秦轲却正色摇头:“要不是绵绵丫头那日指了根树枝,让老四救下了我,我还哪里有命在这儿跟你们闲话。区区一个项圈,跟一条命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周老太本来还想再婉拒下,可秦轲却很坚持。 “你们放宽心,这项圈也不是我花钱买的,而是一位高僧送于我的。我本就想找个有缘人再赠出去,如今看来绵绵丫头便是最合适的。”秦轲认真道。 于是周家人只好不再推脱,收下了此物。 周绵绵乐颠颠地躺在炕上打滚儿,搂着怀里的小项圈笑个不停。 看着她脸边的小奶膘,秦轲心底软乎乎的,咋看都看不够。 真想自己以后也能有个闺女。 不过羡慕归羡慕,他还是想起了正事儿。 “对了周老太,我这次来也是要把你家的参和灵芝收走的,钱我都备足了。”秦轲说着拿出了沉甸甸的钱袋子。 宋念喜听了忙去把家里囤着的参给取出。 最后双方一合计,一共便卖出了一百八十六两银子。 周家本还想跟秦轲定好下次收参的日子,可秦轲行商哪里都去,怕是没个一年多没法子再回来。 见周家的参如此之好,秦轲便道:“何必等我来收,你们周家既然不缺好东西,何不自己去镇上开个铺子呢。” “去镇上做生意?”周老太怔了一下。 种了一辈子地,她似乎还未想过该咋样做买卖。 第127章 绵绵小丫头要赚大钱 还未等周老太应答,这时,周绵绵就一个鲤鱼打挺儿起了身。 像个圆滚滚的小糯米团子似的,软乎乎地扑进了周老太的怀里, “奶,咱开铺子!”小绵绵咬着手指头哼哼:“绵绵要做买卖,赚大钱钱!” 周老太忍不住乐:“你个小乖宝儿也知啥是赚大钱啊。” “绵绵知知!”周绵绵吐了吐粉淡淡的小舌头。 能自己一手卖出去的东西,怎么都比让别人收走有赚头。 这点儿道理小绵绵还是知道的。 况且,二哥哥念书时寄宿在私塾也不大方便,还容易被人笑话是乡下小子。 等开了铺子,再在铺子里置办一两间屋子做住处,那二哥哥也就方便了。 周绵绵晃着小手手,一双圆眼睛亮晶晶哒,等着周老太点头。 周老太心头一热。 乖孙女儿说的话,哪回都没错过。 既是如此,那他们周家就不妨出去闯闯! “听咱绵绵的,咱开铺子!”周老太大手一挥:“等来年开春,咱就自己卖参,肯定能赚不少。” 周绵绵使劲儿鼓着小手:“奶威武,说得对对!” 屋子里,一下子多了不少笑声。 周老三和宋念喜也欣喜地对视了一眼。 等开春了,又是种金丝竹荪,又是开铺子的,他们周家这日子是要越过越红火啊! 很快就到了秦轲和周家分别的时候。 周老三特地给秦轲送到了谷口,二人又闲话了几句,正要作别。 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阵马车的声音。 周老三抬头找了找那声音,见到是官府的马车走在了离山谷不远的林子里。 后面还跟着不少官兵。 瞧着他们去的方向,不是要进山谷,看不出要去什么地儿。 “许是去你们山谷附近别的村子吧。”秦轲皱了皱眉。 周老三寻思着差不多:“反正别来我们山谷就行。” 秦轲又看了眼那官府之人行走的方向。 沉声道:“我在城里做生意时,听几个贵客提起过,这杨知县因瘟病一事被知州大人降罪,如今正筹钱想要打点关系呢。” “这杨知县平日里没少搜刮百姓,如今缺钱,不知又能做出啥事儿来。”周老三嫌恶道。 秦轲点了点头:“虽说这次他们不是来你们山谷,不过你们也多少警醒点儿,总得防备着些。” 行商多年,秦轲也是见过世面的。 如今这番提醒周老三自然不会轻忘了。 周老三忙颔首道:“谢秦兄弟嘱咐,日后若你回到杏花镇,定要再来我家聚聚。” 秦轲认真应下。 于是二人便在谷口作别。 一个朝远方离去,另一个则昂首回去陪伴家人。 此时,远处的林中小路上,马车的轱辘正同石子泥巴碾在一起。 不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马车内的杨知县不耐烦地睁开眼,脸上的肥肉都快垂到下巴。 “这怎么还没到,书吏,你找的这条路可对?” 书吏擦了把汗,赶紧点头:“大人放心,这路虽难走了些,可绝对没有走错。您且忍耐一下,等出了这林子里的路,咱们就能到那边的废矿区了。” 想着很快就能到手的玉石,杨知县的脸色这才好看了许多。 要知道,他可是命人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能够避开旁人视线,偷摸进那矿区的小路。 那里倚靠山谷,是前朝产盐和产玉石的要地。 到了本朝虽说已经废弃,可只是暂时不用罢了,未必是无值钱的矿可挖。 这若是能撞了大运找到好矿,岂不是能很快解了他缺钱的燃眉之急。 不过很快杨知县又哼了哼:“本朝私自挖矿可是杀头之罪,此番若是想在矿区大展拳脚,旁的人倒不足为惧。唯一恼的挨着山谷太近,那群流民一旦发现,可就要坏本知县好事了。” 书吏谄媚地转了转眼珠:“大人何必发愁,这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嗯?怎么说。” “嘿嘿,您可是父母官儿,随便找个由头要了他们的小命儿,又或是流放出去,不都能给他们打发出山谷了嘛。” 马车里,传来了得意至极的笑声。 透着三分猥琐和七分奸滑。 “你这书吏啊,真是正合本知县的意!” …… 这年才刚过完,周老四在家憋闷了不到两天,就又手痒。 想去山上试试看秦轲送自己的弓箭如何。 见四叔要上山,周绵绵和二郎他们仨小子也起哄着要跟去。 这寒冬腊月的,山上的野兔颇多,周老四一口应下,想着能在山上给孩子们烤点儿野味也是不错。 于是周老四这就背上大箩筐,把小绵绵装了进去。 身后跟着周家的仨小子。 一个个兴冲冲的,就往山上去。 到了山上,周老四很快便找到了一只在雪地刨食的灰雀。 这可不是绵绵从灵池里弄出来的。 周绵绵也兴奋极了,使劲儿蹦跶着。 “四叔,快快抓啊!抓了咱们烤着吃吃!” 周老四抬起手臂,健气地大声应下。 “好咧,那鸟腿就给绵绵,肚子上的肉给你三个哥哥。” 说罢,周老四手上一个用力,一只飞箭便射了出去。 这灰雀本已经惊觉,朝远处狂扇翅膀,不过周老四技艺极好,就算是在空中也能射中飞鸟。 只见一箭下去,灰雀便失去了平衡,立马跌落。 只是它落下时离得太远,周老四摸不清楚位置。 这便带着四个小崽崽追过去,一路寻着灰雀掉落的位置。 周老四抱着绵绵走了好一会儿,也没找着灰雀,正要换个方向。 而这时,周绵绵一转头,却惊奇地眨了眨圆眼睛。 她发现了啥? 前面有一条从未见过的小路! “四叔快看,那是啥地儿。”周绵绵扑腾跳到地上。 跑过去就扒在山缝上看。 只见在两座山石的中间,竟有着一条只能勉强让一人通过的小路。 周绵绵透着这窄窄的山路看去,另一头有着光亮,应该至少有片开阔的地儿。 周老四也凑了过去:“绵绵,这山后面应该也没啥,差不多也是别的山。咱走吧,四叔还得找灰雀烤给你们呢。” 周绵绵也对小路没啥大兴趣,点了点小脑瓜,跺跺鞋子上的雪渣,正要由着周老四背到肩上。 谁知这时,小路的另一头却忽然传来了声音。 周绵绵忙睁大了眼睛。 “四叔快听。” “喂!你去这边再挖挖。”粗声粗气的男声传了过来。 “你,也去那边找找。我就不信了,咱这么多人,还能挖不来知县大人要的玉石矿!” 第128章 真不是个物 他们在私自挖矿? 周老四脸色顿时变了。 这时,周绵绵仗着身量小的优势,又忙往那山缝小路里探了几步。 很快便看清楚对面挖矿的人了。 只见除了一些干苦力的汉子外,竟还有好几个官兵在监工。 不远处还有个瘦不拉几的矬子。 周绵绵瞪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便认出那矮瘦之人正是杨知县的书吏。 这杨知县竟然如此大胆? 周老四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这便将周绵绵搂进怀里,带着三个侄子快速下山了。 待回到周家,周老四脸色发白。 赶紧把今日所见都告诉了家里人。 周老太听了不免震惊,手心里攥了把汗。 “私自挖矿可是死罪,那杨知县知法犯法,真是无法无天了。” “这也难怪,秦兄弟曾告诉过我,杨知县如今正急着上下打点,看来他是为了弄钱不要命啊。”周老三眉头紧锁道。 这事儿本不与周家相干。 只是那废矿区就在山谷的另一侧。 将来一旦有个风吹草动,难免会牵累到山谷。 周老太心中隐隐不安。 便嘱咐道:“老三老四,明儿个起你们再上山时可不能再去那方向,这事儿咱插不了手,但总得避着些。” 周家兄弟立马应下。 好在冬天上山的乡亲不多,加之中间又有大山阻隔,别的乡亲轻易是不会撞见那杨知县派人挖矿的。 只是不知为啥,周老太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事儿。 虽说他们山谷百姓碍不着那伙私自挖矿的,可难保杨知县不会防着他们啊。 看着面露愁色的周老太,周绵绵也不安地打了两个小奶嗝,焦虑地开始咬小手儿。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就是个炮仗。 指不定哪天就能炸了山谷…… …… 旁的乡亲们都还不知此事,自是忙活着自家的事儿。 过完年了,乡亲们都收了收心,该操办的都操办了起来。 谷口老刘头家抓了两头小羊羔,做起了往镇上送羊奶的营生。 偶尔自家驴车不顶用了,还会跟周家借上一借。 顾家的男人们交了好运,在镇上找了护院的活儿,只是苦了顾家媳妇儿,平时就自己守着公婆。 自打山谷的名声越来越响,有时也会有外面村子的人过来,李家的铁匠铺子生意也算是正儿八经做起来了。 一家人不必再为温饱发愁。 眼看着山谷的日子越过越好了,众人都很是其乐融融。 周老太便渐渐允许周家人在外“露”些财了。 平日里那些好衣裳还有首饰啥的,周家都只敢在家穿,轻易不会让外人瞧见。 如今既然乡亲们条件都好起来了,他家再穿啥戴啥也就不会遭人嫉恨了,自然就不必那么谨小慎微。 只不过宋念喜她们还是有分寸的。 在外虽然敢打扮,但也只是戴些符合农户身份的平价饰物。 从不会将贵的和惹眼的东西戴了出去。 而孙萍花也慢慢学着两个弟妹,开始换上了绸缎衣裳和簪子出门。 只是看着细腻光鲜的料子,再看看自己粗糙的皮肤,孙萍花有时又不免自惭形秽起来。 “要是我也能像老三媳妇和老四媳妇白溜溜的就好了。”孙萍花心酸地自语道。 于是孙萍花很快就想起了秦轲送的脂膏。 那脂粉香喷喷的,霜膏也能润润皮肤,孙萍花还从未试过。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后,便破了回例,红着脸蛋儿打开了木盒子。 可没曾想,盒子一开,里面的东西却不在。 “咦?那秦兄弟送的擦脸霜膏呢,咋没了?”孙萍花的期待凝滞在了脸上。 只见那原本放着东西的盒里,现下只剩下一小罐治手裂的油膏。 和小半包孙萍花舍不得用的头油。 而那昂贵的脂粉和霜膏都不翼而飞了。 孙萍花纳闷极了,没有多想就忙去了正房找周老二。 “老二,你可看见我那擦脸的东西了吗。”孙萍花一进屋就急道。 周老二坐在炕边磕松子儿。 “啥擦脸的?也没见你擦过脸啊。” “就是秦轲给的那两样,我和老三媳妇儿还有老四媳妇儿都有的那个。”孙萍花有点着急。 “那玩意儿你不是自己收着了吗,问我干啥。”周老二敷衍地闷哼了声。 周老太正在外屋念叨着粮缸咋空的这么快,现下又听孙萍花丢了东西。 便走过来问了一嘴。 “老二家的,那东西你是确定收在你自己屋里了吗。” 孙萍花老实地点点头:“是啊娘,那两样可不是一般物,都贵着呢,我自然是好好收在自己屋了。” “那就怪了,平常我们也不去你那西厢房,不应该是有人拿错了,东西咋会不见了。” 周老太觉得不解。 于是就想一会儿问问家里其他人,看看有没有谁知道。 只是问了一圈,都没人看见孙萍花的脂粉和霜膏。 孙萍花是个直性子,一心想着寻东西,就又找宋念喜和郑巧儿问了问。 谁知宋念喜和郑巧儿还都没不耐烦呢,里屋的周老二却忽然不乐意了。 “东西没了就没了,你追着问啥,像是怀疑弟妹们拿的似的!”周老二沉着脸训人。 难得见他这么大声说话,家里人都愣了下。 这时周老二又转眼珠子道:“要我说肯定是你自己弄没了,脑子不好又给忘了。” 孙萍花委屈地辩驳:“谁疑心老三媳妇儿和老四媳妇儿了,我就是想问问而已,东西没了我着急啊。” “你有啥好着急的,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个儿,看你配不配!”周老二嫌弃地扫了眼孙萍花。 眉头紧紧地皱着。 这媳妇儿,真是越看越难看。 早知家里如今能富裕起来,自己当初定要挑个好看的找。 “就你这张脸,用啥脂粉都是糟蹋东西,趁早别作那个妖,赶紧回屋待着去。”周老二没好气儿道。 孙萍花原地怔住了。 心里一下子难受了起来,她没再反驳,就红着眼眶跑回了西厢房。 周家人都心疼极了。 周老太当即喝了一声:“老二,你说啥呢,赶快去给你媳妇儿赔不是!” 虽说周家世代种地,都是粗人,可最起码的明事理还是做的到的。 孙萍花自打嫁进周家,吃苦耐劳,还能忍得了周老二的不育之症,周老二有啥资格这么说她。 见周老二吭吭哧哧还不乐意去。 周老三也皱眉道:“二哥,你咋这么跟二嫂说话,太伤人了,你真是不该。” “我又没有说错啥,瞧你二嫂那脸糙的,用那好东西不就是糟蹋东西吗。” 周老二不想挨训,这就耷拉着脑袋出屋去了。 见状,周老太忍不住皱眉。 她这儿子,真不是个物! 第129章 绵绵帮二婶 这下子,周老二可是惹了全家不快。 周绵绵一直被二婶婶疼着宠着,现下见二婶躲屋里偷哭,心里哪能不急。 于是抓着二郎和三郎便直跺脚脚。 “二锅锅,三锅锅,咱得帮二婶儿!” 周三郎也看不惯周老二的嘴脸。 二话不说就去后院抓了把羊粪蛋儿来,要在周老二晚上的饭碗里添。 “二叔嘴太臭了,不如让他臭到底,吃一嘴粑粑!”周三郎一身正气。 周二郎也挑着眉应和。 “难得你能想出个好点子,不过不应该往二叔饭碗里放,太明显了些,要放就往二叔最爱吃的菜饼里放!” 羊粪球混着肉菜馅,保准能让二叔吃一嘴都不带发现的。 想不到二哥哥还这么腹黑,周绵绵眨巴了两下大眼睛,笑得咯咯的。 三个孩子说做就做! 等到傍晚周老太烀好了热乎的菜饼后,周绵绵就和两个哥哥去后院找羊粪。 不过他们才刚过去,就正好撞见在后院鬼鬼祟祟的周老二。 周绵绵早就怀疑那脂粉就是被周老二偷的。 现下见他又行色鬼祟,便忙小手一伸,拉住了两个哥哥。 绵绵歪着小脑瓜儿道:“别动别动,看看二叔到底要干啥。” 三个孩子偷摸躲在墙后。 很快,周老二就从鸭圈里出来了,衣裳鼓鼓囊囊的,装了一兜子的鸡蛋和鸭蛋。 他一脸高兴,贼溜溜地看了圈后,又偷摸跑进羊窝里。 挤了一竹筒的羊奶。 便急着往西厢房拿。 周绵绵恍然大悟,难怪这几日自己看着家里的鸭蛋数目不大对,奶又总说家里粮食吃得快。 原来都被周老二拿去贴补给旁人了! 周绵绵忍不住握着小拳头,奶声气道:“家里出贼了这是,二叔过分。” “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周二郎也不太高兴。 周绵绵气得脸蛋儿红红,小脑瓜转了又转。 很快就想到了啥,便让周二郎和周三郎先去拿羊粑粑掺进菜饼里, 她自己则哒哒哒地跑去大门口等着。 没一会儿,就见周老二从西厢房里出来了。 手里还拿着一个木桶。 桶里面除了鸡蛋鸭蛋和羊奶,最底下还放了小半袋白米。 是他夜里趁周老太不注意时偷的。 本想出门找张碧云的他看见周绵绵堵在门口,心里面下意识地慌了下。 “绵绵咋不进屋,外面怪冷的。”周老二摸了摸鼻子。 周绵绵故意不去看他手里的东西,稚气地哼笑:“绵绵吃了奶做的大菜饼,撑得慌,出来消消食儿。” 周老二敷衍地哦了一声,着急出门, 周绵绵赶忙叫住。 “二叔不想吃菜饼吗,可热乎了,里面还有大肉肉!” 周老二一听,不由脚下顿住。 他现下一心念着张碧云,啥菜饼子都不想吃,可是他可以拿给张碧云吃啊。 于是周老二赶忙放下木桶,就要进正屋拿菜饼子。 趁他不在,周绵绵连忙打开里面的粮食袋子,把里面的白米都装进了灵池里。 又去门边装了半袋的泥巴和石子进去充数。 至于那竹筒里的羊奶,周绵绵也不肯让周老二拿出去。 正好门边放着还没来得及倒的尿壶,周绵绵索性就把尿壶里的东西倒满了竹筒。 等周老二拿着个菜饼子出来时,周绵绵已经倒腾完了,笑嘻嘻地在院子里蹦跶。 正好周二郎和周三郎也过来了。 周老二怕周老太起疑,没敢多拿几个,就只拿了一个菜饼。 现下看二郎和三郎手里也有菜饼,他忍不住道:“二郎三郎的也给二叔吃好不?” 周二郎一听,面无表情地塞给了他。 “二叔想吃就拿去吧。” 于是周老二美滋滋的,忙揣着菜饼,拿着木桶,就去找张碧云了。 此时,张碧云也早就在外面的老槐树下等着了。 寒风阵阵,吹得张碧云脸蛋儿都红了。 周老二一看可是心疼。赶忙小跑把吃食送了上去。 “碧云,可是让你等久了,你快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张碧云本就等的不耐烦了,回头一看他这张老脸,更是心中不快。 直到菜饼子的香味儿传了过来,张碧云这才换了好脸色。 “你咋出来的这么晚,可给我拿什么好吃的了,快给我看看。” 周老二赶紧把菜饼子掏了出来。 张碧云顿时神色一喜:“居然是菜饼子,我可喜欢吃了。” “里面还放了肉呢。我家不缺吃的,都是放大块的牛肉。”周老二豪气道。 张碧云忍不住咽咽口水,赶紧把菜饼子都拿了过去。 挑了个最上面的,一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好吃吗碧云。” “嗯嗯好吃,味儿真不错。”张碧云含混不清地嚼着说。 门牙上,还沾着半点儿羊粪渣渣…… 第130章 绵绵大显身手 躲在远处的周绵绵见了此状,脸上的小奶膘都笑得直颤。 可给这小家伙得意坏了。 周二郎和周三郎更是乐到捂嘴。 很快,吃着吃着张碧云终于觉出不对了。 她舌头扫了下后槽牙,有些纳闷道:“周二哥,你家这菜饼咋做得不干净,里面有土,还怪牙碜的。” 周老二忙道:“不能啊碧云,我娘做吃的可讲究了,手都得洗上两遍,生怕不干净给她乖孙女儿吃坏了肚子,绝不会有土的。” “不信你自己尝尝。”说着,张碧云就要掰下来一小块儿。 谁知她刚一用力,还没等掰呢,菜饼就从后面的一个破洞处直接碎成两半。 里面的肉菜馅顿时全露了出来。 张碧云神色一滞,紧盯着里面那黑乎乎的“球球”。 “这是什么?” 周老二过去扒拉了一下,眼珠子立马睁大。 “这咋会有羊粑粑蛋儿呢。” “啥?”张碧云傻眼了。 再仔细一看,有的羊粑粑蛋儿里还夹着羊草碎呢。 混在牛肉和荠菜馅里,愣是难以察觉! 一股恶心感从张碧云的胃中涌了上来。 她拍了拍胸口,又气又羞。 “周二哥,你家做饭真脏,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可能会吃!” 周老二也懵了,一抬头又见张碧云赤目白牙地凶着自己。 他下意识道:“碧云啊,你那牙上好像也沾了羊粑粑。” “呸呸呸,快别说了!”张碧云气得眼圈都红了。 忍着心底的难受,抓起衣袖就要去把嘴擦干净。 这周老二,真是个坑货! 见状,周老二这才想起自己还带了一竹筒的羊奶,忙从桶里拿了出来。 “碧云你别生气,我也不知我娘咋给这菜饼弄的,我这还有羊奶,你快拿来洗洗嘴吧。” 张碧云强咽了口唾沫压下了作呕的冲动。 一把就给那竹筒拿去,打开就要漱口。 可下一刻,一股子骚臭的味儿就给她熏得眼睛一痛! 张碧云低头一看,顿时抓狂。 那竹筒里装的哪里是什么羊奶,分明是……分明是尿啊! “周老二,你竟敢这般耍我!”张碧云气得发抖,一把将竹筒摔在周老二的身上。 来不及再骂,就忍不住弯腰狂呕起来。 “哕……哕……哕……” 腹中宛如翻江倒海般,炸了锅了,使得张碧云恨不得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 她吐了好一会儿,脸和脖子都涨红成一片。 等好不容易吐完了,整个人觉得羞愤万分,眼睛都瞪得老大。 “碧云,这是咋回事儿啊,我也不知道啊。”周老二抱着空竹筒急得冒汗。 “我明明装的是羊奶啊,咋就能成了这脏东西呢。” 张碧云牙齿打颤:“呸,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既想勾搭我,又不肯给我吃喝,想拿屎尿屁来羞辱我呢!” 说罢,张碧云抓起地上一把沙子,就愤愤砸在了周老二脸上。 转头就要离去。 周老二一看可是急坏了,只能抱着木桶里的半袋白米追了上去。 “碧云,答应给你的米你还没拿呢,你千万别生气啊听我解释。” 听到还有米可以吃,张碧云忍了又忍,终停下了脚步。 一把从周老二手中夺过粮袋。 粮食她收了,人赶紧滚远点儿! 张碧云抱着米袋子气冲冲往家回。 可那袋子口没被周绵绵扎紧,刚走了不到几步,袋子里的东西就哗哗往外撒出。 张碧云心疼白米,正要弯腰去捡。 可手上却不由一僵。 只见地上落下的居然没有一粒米,全都是泥巴和石子儿。 张碧云瞳孔微震,把那米袋子翻了个底朝天,仍不见半点儿粮食。 再一再二不再三…… “周、周老二,竟又骗我!”张碧云气得心窝口一疼。 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 隔天,晌午时分,趁着韩家婆子和她大儿媳出去时。 周绵绵在二郎和三郎的陪同下,偷摸去了趟韩家。 找张碧云要那脂粉和霜膏。 起初,张碧云本想装傻。 可周绵绵这小丫头却威风得很,拿着张碧云私会周老二一事做把柄,势要夺回孙萍花的东西! 那张碧云本就因晕厥在外惹了婆婆不快,现下更是怕周绵绵把事儿抖搂出去。 便只能不情不愿地把脂粉和霜膏都交还了。 周绵绵拿到了东西,忙打开一瞅。 好在那张碧云也是个没见过好东西的,得了此物还未舍得用,东西都还是全乎的。 哼哼,反正有她周绵绵在,谁也别想多占她周家的便宜! 于是周绵绵赶紧揣着这两样儿。 哒哒哒跑去了西厢房,要交给孙萍花。 孙萍花一看不由惊讶了下:“绵绵,二婶婶哪都找不见它俩,你咋给找着了。” “是绵绵之前乱拿了,又给忘了,怪绵绵~”周绵绵鼓着小脸儿哼唧。 不想再让二婶婶心里难受,小绵绵只得先瞒着张碧云的事儿。 这便把过错揽在自己个儿身上。 可孙萍花也不是个糊涂的。 绵绵从来不乱动西厢房的物件,更别说是这三个儿媳都有的脂粉了。 孙萍花才不信是绵绵做的。 琢磨着昨个儿周老二回来就脸色不对。 孙萍花和他共枕了好些年,哪里能看不出门道来。 现下只能把东西先好生收下。 “没事儿,找到了就行,二婶的就是绵绵的,二婶才不怪咱绵绵呢。” 孙萍花勉强笑笑,承了小绵绵的好意。 说罢,就给这小家伙抱到了炕上,紧紧搂在怀里。 “二婶婶别不开心,绵绵以后给你买更好的来擦脸脸!”周绵绵怕她还难受着。 小身子急急地扑进了孙萍花的怀里。 孙萍花的心窝口顿时一暖。 红了一天的眼睛,现下可算是有了笑意。 “还是绵绵对二婶好。”孙萍花又哭又笑地抽着鼻子:“在这周家,二婶只要能守着绵绵,旁的就都不重要了。” 这绵绵乖宝儿,就跟她孙萍花亲闺女一样啊。 只要想着绵绵,她在周家的日子就有盼头,没啥过不去的! 第131章 出大事了 周老二在家消沉了好几日。 自打张碧云恼了他不肯再见后,这周老二就跟没了魂儿似的。 整日蔫了吧唧。 这天,周老太见儿子们都爱吃菜饼子,又要再烀一锅。 谁知周老二看了却老大不乐意。 “咋又是菜饼。” 周老太一边和面一边斜他:“嘟嘟囔囔啥呢,老二快过来给娘烧火。” “娘,我不想吃菜饼,您那天做得也太埋汰了,现在想着我都恶心。”周老二佝着后背抱怨。 周老太这几天本就看他不顺眼,一听这话,终于再也忍不住。 一把脱了棉鞋朝周老二的后脑勺拍去。 “老二你放啥屁!嫌弃我老太婆做饭不干净,我看你是好日子过足了是吧,还生出贱毛病来了!”周老太气得直骂。 正好周老四拿了筐干柴进来,也跟着皱眉。 “二哥你说啥呢,你也不看看,满山谷谁家做饭能比娘做得还讲究,咋可能埋汰。” “就是,二哥你可不要胡说气着娘。”宋念喜也过来帮腔。 周老二耷拉着脑瓜,委屈极了。 那天的菜饼子明明又是羊粪又是土的,咋的娘还想不承认啊。 “去去去,不吃拉倒,别再这儿碍我眼。”周老太看不惯他这倒霉样儿。 凌厉地瞪起了眼:“你这就给我滚去西厢房待着,今儿晌午没你的饭!” 周老二不敢再顶嘴,只能憋屈地出了正房。 一旁的周绵绵见了,偷摸捂着小嘴儿。 忍不住咯咯咯了起来。 毕竟,只有她和两个哥哥知道是咋回事儿! 周老太瞧着周绵绵这萌乎乎的小样儿,跟个小糯米团子似的。 心里的气就顿时消了一大半。 脸上也重新恢复了慈祥。 还是她乖孙女儿招人稀罕啊,咋的老二就不行呢。 周老太这就唤来了郑巧儿:“老四家的,你手巧,今儿中午给咱绵绵捏两个兔子样式儿的菜饼吧,图个新鲜。” 郑巧儿端着小半盆虾肉泥儿,正要给绵绵做锅小灶呢。 一听忙应了下来。 她耐心足,又宠着小绵绵。 顺便又做了几个虾肉馅的小菜饼。 皮儿薄薄的,馅足足的,都给做成半个包子那般大小。 正好够绵绵一手一个抓着吃! 待吃过了晌饭,周绵绵腆着圆乎乎的小肚肚。 哒哒地在院子里溜达消食儿。 她手里还抓着小半个吃剩的菜饼,故意在西厢房的窗户前晃晃悠悠。 里面露出来的虾仁鸡蛋馅,可给饿着肚子的周老二馋坏了。 周老二咽了咽口水。 偷摸跑到门边,想朝周绵绵要来垫垫肚子。 周绵绵却晃着小脑袋,哼哼道:“绵绵不给,四婶婶给绵绵一个人做滴,凭啥给二叔。”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别这么护食。”周老二伸手道。 周绵绵小嘴一咧:“二叔要是再要,那绵绵就去告诉奶啦,就说二叔抢绵绵东西吃吃!” 这话一出,周老二立马被唬住了。 只能赶紧灰溜溜地回了西厢房。 在周家敢跟小绵绵抢东西,那不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怕不是要被全家给骂个遍。 过了没一会儿,不知咋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周绵绵好奇地迈着小短腿儿,想去门边瞅瞅。 就在这时,李铁匠却抢先一步,在门外急声叫门了。 周绵绵一听,忙一口咬住小菜饼,垫着小脚给那门栓弄开了。 “李爷爷来啦。”周绵绵含着东西声音呜呜的。 李铁匠出了一脑门的汗,眼珠子里都布满了红血丝。 他的目光都快呆滞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小绵绵。 这便一把抱起她,就朝正房走去。 “绵绵丫头,趁着还能吃就多吃些吧,咱山谷,怕是要完了。”李铁匠声音又哑又苍老。 啥?周绵绵睁大了葡萄般的大眼。 小心脏忽然砰砰加快了。 这是摊上啥事儿了…… 直到李铁匠都进了屋,他还是一副惊厥神色,像是遭了啥大难似的。 周家人见了难免担心。 赶忙先给饭桌撤下,让李铁匠先上炕里边好好歇一歇。 待李铁匠的身子热乎了些,他才动了动僵直的脖子,转头看着周老太。 随即就有两行眼泪涌了出来。 “你这是咋了,可别吓唬我们。”周老太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铁匠虽是普通农户,但也没不经事儿到这般地步。 咋能说哭就哭了。 看这架势,要不就是李家出啥大事儿了,要不就是山谷出啥大事儿了…… 果然,李铁匠嘴唇子哆嗦了好一会儿后。 才淌眼泪道:“方才官府来人了,你家还不知道呢,咱们这回可是要遭难了。” 周老太心头一紧。 真是怕啥来啥。 “李伯,咱又没干坏事儿,官府来了人又能如何。”这时,周老四抱着双臂问。 李铁匠缓过来了一些,这才抹眼睛道。 “咱是啥都没干,可架不住官府欺负人啊。来的官衙都说了,因着今年年成不好收支不够,灵州城欠了朝廷的银两,所以官府特征一批苦徭,去南边儿下煤窑去,咱们山谷的乡亲都在名单上。” “凭啥!”周老四一听就怒了。 周老太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南边的煤窑?那可是出了名的死人窟啊!” 听说去那边做工的,干不满半年就得染上痨病,百姓们就没有不怕的。 现下竟发配他们去那儿服徭役,岂不是白白送人性命,杀人于无形之中吗!! 李铁匠绝望地点点头:“更要命的,官府命令咱都得拖家带口的去,那边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女眷和孩子们咋能跟着啊。” 周老三顿时攥拳。 “这不应当!徭役只有男人去服的,没有把妇人孩子捎带上的道理!” 杨知县此举,简直就是想让他们山谷团灭! 第132章 周家人豁出去了 现下,周家人都不由想到了那私自挖矿之事。 此事原本就让他们心中不安。 如今看来,当初的担心果真不假。 那杨知县突然下令发配徭役,定是怕乡亲们会撞破他干的坏事儿,才提前做此打算。 “这狗知县,为了自己能赚足油水,竟不顾咱们死活。”周老四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咱们就不去,大跟他对着干,绝不去那煤窑上!” 周老三更为理智缜密些。 不由皱眉道:“别那么莽,这就是鸡蛋碰石头,你觉得杨知县会怕?” 再咋说,他们也不过是普通农户。 又岂能对抗得了那杨知县。 “老三说的没错,咱要是真的违抗命令,反而更合杨知县的意,到时候他就有了理由给咱们定罪下狱了。”周老太捏着脚丫子叹气。 “难道咱们普通庄稼户,就真的要被当官的随便欺压吗。”孙萍花受不住难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屋子里的气氛跌落到了谷底。 像是有团阴云笼罩在众人头顶般。 这时候,周绵绵也又气又急。 她捧着圆乎乎的下巴,小声音奶兮兮的。 一下子就喊了出来:“奶,爹,咱被大官欺负,那咱就找更大的官去治他呀!” 找更大的官? 周老太忙回了回神,看着自己乖孙女儿:“可是乖宝儿,咱也不认识啥大官啊。” “娘,我觉得绵绵说的对。”这时,周老三坚定抬头:“这次杨知县是奔着要咱命来的,咱必得借力反抗她才成。” “大不了就豁出去了,他虽是知县,可他上面还有知州,不如咱们就去找知州大人给咱做主!” 之前那瘟病之事,杨知县本是要隐瞒。 多亏了秦轲借用人脉辗转汇报给了知州大人,这才让更多人免于受难。 故而周老三觉得,知州大人定是个明事理的好官,不至于像杨知县这般劣迹,可以指望。 “老三,这事儿咱们可得想好了。”周老太严肃道:“知州大人虽是个能办事儿的,但区区一个山谷百姓徭役的事儿,他可未必会出面,咱可千万别弄巧成拙。” 毕竟知州大人平日里事务繁忙。 就算是个好的,也未必会理会一些个农户的小事儿。 再者说,徭役之事虽可恶,但也眼下四处都有征役一说,杨知县此举说不定是过了明路的。 到时候就算知州大人有心想帮,也不一定能管得了。 周老三想了一下后,用力颔首:“娘,咱山谷百姓的事儿虽小,可杨知县私自挖矿的事儿可是大事儿,是杀头死罪!” “如若我去找知州大人揭发此事,他必定会重视起来,到时候我再顺便求他给山谷开恩,您看如何。” 这话一出,周老太的心头顿时动了下。 周家人都觉得有戏。 宋念喜紧张地绞着袖子:“老三这法子,或许行得通,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了。” 既然杨知县为了赚钱坑他们百姓,不如就此给他告发了。 周老太红了眼眶。 她用力握住周老三的手:“老三,那就听你的,你这就套上驴车,去城中官府报信儿去,周家和山谷乡亲的命,就交在你手上了。” “放心吧娘,这事儿我定得给它办成了!”周老三咬紧了牙齿。 为了绵绵,为了阿喜,为了娘和家人们。 非得搏出条生路来不可! 灵州城不比镇上,知州大人又不是杨知县可比的。 周老太觉得儿子此行要想顺畅些,少不了要拿钱打点。 于是这就拿出钱盒子来,点了整整七百两银子拿块破旧布袋装好,塞到了驴车最里面。 “老三,要紧时候可以使些银钱,啥钱也没有咱命要紧。” 这些银钱本是预备着开春置办铺子用的。 可周老太是个过来人,自然知道啥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恐怕开铺子啥的只能先放一放,先紧着性命才是正事儿。 她拍着周老三的肩膀道:“知州大人不是咱普通庄稼户能随意见着的,他虽有好名声,可他身边的人未必不爱钱财,必要时可以拿些银子打点一二,也能助你早些把事儿办成。” 周老三明白这个理儿。 “放心吧娘,儿子有分寸,知道啥轻啥重。” 说完,他就赶紧把钱袋子又往驴车里藏严实了些。 这便要动身出发了。 从山谷到灵州城中,少说也得三天的工夫。 再加上面见知州也不是说见就见的。 难保不会多耽搁些。 这一来一回,怕是怎么也要个七八天了。 眼下最大的难处,便是杨知县只给他们三日的时间。 等过了三天,一大清早,就要派人来征役了。 待周老三走后,周老太回了屋里,就跟家里人和李铁匠一同商量这事儿。 “娘,要不咱去求求官府的人,让他们再宽限几日,宽限到老三从城中回来之前。”宋念喜怀抱着周绵绵说道。 周老太倒也想能被宽限。 “可杨知县既是为了撵走咱们才下此征令,那就必不会肯再拖,正所谓夜长梦多,他个做贼心虚的咋能不怕。”周老太皱着眉摇摇头。 一家人坐在一块嘀咕了好久,最后还是周老太心一横,拍板做下了决定。 “逃!” “大不了咱就往山上逃去!”周老太拧紧了一双粗眉道。 周绵绵听了赶忙扑腾进她的怀里。 使劲儿点着脑瓜,吐了吐小舌头:“奶,那就逃,有绵绵在,啥吃的喝的都管够儿。” 奶的法子好呀,山上大得很,足够他们这些乡亲藏匿了。 虽不能够藏一辈子,不过若想藏到爹爹回来之时,还是绝对可以的。 周老太欣慰得搂紧了小乖孙女儿。 脸上随即又露出了刚毅之色:“反正咱已经是豁出去要告发那杨知县了,那便一不做二不休,只待三日过后就逃,到时候能藏多久藏多久!” 李铁匠的热血也被唤起来了。 他擦擦眼道:“好,反正逃也比被发配去黑煤窑卖命强,我这就想法子告知乡亲们,咱们为自己个儿的命就争一回!” 于是说做就做,周老太这就给大家安排了分工。 李铁匠和三个儿媳负责去跟乡亲们通气儿。 周老四就带着周老二去山上提前探路。 山谷这片的山林众多,总得看看哪个方向最适合逃匿。 至于周绵绵,这两天便负责转移东西。 也不知这次要逃多久,家里的值钱物和家禽吃食啥的,可都得收好了才行。 待吃过晚饭,周绵绵拍拍小肚肚儿。 这便精神抖擞地往灵池里搬东西了。 “白米米,小被子,奶的大棉鞋,娘的银镯子,二锅锅的书……还有绵绵的小尿壶,统统装走!”周绵绵小手小脚丫并用,忙活得不亦乐乎。 第133章 机智如绵绵 眼看着离往山上逃还有两天的工夫。 山谷的乡亲都心照不宣地待在家里收拾,谁也不在外多吭声。 装得跟平日里没啥分别。 杨知县本还以为这群农户会不知死活地闹,特派了不少官差盯着,只等着他们一反抗,便可下令下狱。 可谁知,却看到乡亲们不仅应了这征役令,反而还都平静得很。 还跟往常一样该干活儿的干活儿,该唠嗑的唠嗑。 这下子,可是大大地出乎了杨知县的预料。 不过他倒也挺满意,只当是农户们太蠢,不知黑煤窑的厉害罢了。 “大人,一群庄稼户罢了,别说他们啥都不懂,就算他们知道那煤窑是死路,也没有胆子跟您对着干啊。”书吏的马屁话是张口就来。 随即他又小心问道:“只是,这两天总能见着有百姓往山上去的,下山时手里也没有东西,不知是去山上干啥了,咱毕竟那边还有挖矿的人马,要不要防着点。” 杨知县早就放松了警惕。 一听这话,傲慢地摇着大肥脑袋。 嘴里哼哼道:“反正还有两天他们就该去煤窑送死了,还能翻得了什么浪来,且由着他们去吧,一群死到临头的蠢东西罢了。” 说罢,他们二人又得意地哼笑了起来。 只待除掉山谷百姓,便能够正大光明地在废矿区做手脚了。 可这可恶的杨知县哪里知道,此时的山谷众人不仅不会等着送死。 而且早就暗自开始打算了。 一大清早,周家人正没滋没味地用着饭。 这时,周老四嘀咕了句:“也不知这两天那狗知县的人还有没有继续挖矿。” 毕竟,知州大人就算肯来山谷探查此事,也得能抓了个正着才行。 “我就怕等三哥带来了知州大人时,那杨知县的人又没在干活儿,到时候岂不是要扑了个空。”周老四焦躁地捏着粥碗。 周老太面露疑云地嗯了声。 “老四想的不无道理,要是真这样别说救不成咱山谷了,怕是你三哥也要被知州大人治上个谎报之罪呢。” 眼看着大人们都在念叨此事,这时周绵绵忙放下手里的炸肉丸子。 又抹了抹油光光的小嘴儿。 急着要帮忙了! “奶,你别担心心呀,绵绵有法子哒!” 周老太惊喜地回身去看:“乖宝儿,你咋又有好法子了,快跟奶说说。” 周绵绵咧开小嘴儿,嘻嘻地笑着,嘴上却啥都没有。 只见她晃悠着小身子就要往炕下蹦跶。 周三郎一看,连忙蹦到地上蹲下了身,让周绵绵踩着自己的后背下来。 待周绵绵稳稳下地后,这小家伙就“自觉”爬进大背筐里躺着。 瞧这招人疼的小模样,周老太便知绵绵这是想要四叔背着上山去。 她最知自己这宝贝疙瘩的本事,于是放下饭碗,就招呼着周老四快快动身。 “绵绵说有办法那自然是有的,我乖孙女儿既然不明说,咱就不问,只管听她的就是了。”周老太无比宠溺地看了看小绵绵。 心里面忽然就有种石头落地的感觉。 说来也是奇怪,一个小奶崽,咋就这么能让人心安呢。 他们周家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得这么个宝贝丫头啊。 周老太越想越是欣慰,心窝口舒坦多了。 周老四也是个麻利的,忙放下碗筷。 这就背起了周绵绵:“走,绵绵,四叔带你上山去!” 等到了山上,周绵绵抬了抬肉嘟嘟的下巴,朝废矿区的那座山头拱了下。 “四叔,去那边儿~” 周老四一怔:“绵绵可是还要去上回那地儿?想看他们挖矿?” “绵绵不看。”周绵绵小声音脆得像个甜瓜:“绵绵有别的事儿做!” 周老四想起了周老太的话,也不多问,只管抬腿赶路。 且都听这乖宝儿的吧。 趁着赶路这会子工夫,周绵绵很快就进入了灵池。 这几日,她发觉灵池又变大了一倍。 且在池边还长出了一座小小的金山山根。 那金山现下不过才半根手指头大小,不细看都察觉不到,上面露出的金子更是少之又少。 不过倒也够用了。 周绵绵铆足了劲,小手好一通扒拉,可算把上面那几个小金豆豆给抠了下来。 待周老四快走到地方时,灵池里的周绵绵就鼓着小脸儿,朝着山的另一头把金豆豆扔了过去。 周老四站在山缝小路前面,脚下稳住,刚要问绵绵还要做啥。 这时就忽然听到了对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周老四赶紧屏气凝神,趴在山墙上听着。 “喂,你们快看,这东西金灿灿的是啥啊……该不会是金子吧?!” “快让我看看,真是金子!” “咱这儿是一定有金矿,不然哪来的金子,快去告诉书吏和知县大人啊!” 废矿区之中,看管的几个官差已经乐得两眼冒光了。 这几个不值多少钱的小金豆,已然让他们误以为此处有金矿显露,他们马上就要发财了。 其中一个官差兴奋道:“都怪这群山谷的流民们,耽搁了咱挖矿的进度,不然咱必定早就挖到金矿了。” “可不是嘛,那知县大人先前谨慎,让咱们只能干一个时辰的,现下又给咱停了工,要我说,就该抓紧时间找金矿!”另一个官差已经面露急相了。 山的另一侧,周绵绵乐得够嘎的。 她嘟嘟小嘴儿,哼唧着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呸这些坏银,傻成这样还想挖金矿,都给绵绵滚蛋蛋!” 事做完了,周绵绵这也就放心了。 同着四叔一起下山回家家! 待回去后,看着周绵绵躺在炕上一脸甜乎乎的小样儿,周老太就知事成了。 她不由又喜有惊,忙给绵绵的被角又好好掖了掖。 周绵绵身上更暖了些,忍不住惬意地打了个小哈欠。 嘴角还挂上了一根晶莹的银丝。 “奶放心心,绵绵给他们弄上勾了,不愁他们这几日不挖矿。”周绵绵嘟囔了一句,便歪着小脑袋睡去了。 正所谓,要想使人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有了个金矿的念想做诱饵,加之杨知县又是个极贪财的。 想必就算是冒着天大的险,他也定然会急着要快快挖到大金子,那矿区那边也就必然会没日没夜地干活儿了。 到时候,知州大人来了,就能给这狗知县的罪行逮个正着! 果然,如周绵绵所料。 那杨知县本来还想停工几日,等把山谷百姓都打发了,再让人重新开挖。 可当听到山上见着小金子后,杨知县的头脑顿时热得滚烫。 贪欲占据了全部的心智。 这肥头大耳的货色激动地大嚷着:“金矿,那边竟真有金矿!快快派人去挖,给本知县没日没夜地挖,待找到了金山,本知县还愁没钱打点不能升官吗?!” 第134章 上山逃难 两天的工夫一晃而过。 眼看着,就要到全山谷被发配徭役的日子了。 于是这晚趁着夜色,就由周老四在前面打头,乡亲们紧紧跟随,众人这便偷摸往山上逃去了! 还在睡梦中的周绵绵躺在大箩筐中。 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个小团子,盖在一条锦缎鹅绒棉被之下。 待她感受到颠簸睁开眼睛时,天边儿已经有了光亮,快到早晨了。 “老四,咱都走了一宿了,不如找个地儿歇一歇脚吧,娘看大家伙儿都快走不动了。”这时周老太先开口了。 她趴在周老二的背上。 回头看了眼累得吭哧的乡亲们,怕给他们都累坏了。 周老四朝前望了一下,点了点头。 “儿子看前面正好有块儿空地,娘,那咱便去那块先歇会儿吧。” 乡亲们一听,都缓了口气,加快步子跟上周老四。 待到了地儿后,众人都累得瘫倒在地,捶着腿肚子。 一些个还有些力气的,这时就忙着找锅碗瓢盆,预备着生火做口吃的。 走了这么久,谁家都想吃口热乎饭垫垫肚,顺便也能烤个火暖暖身子。 这时周老太也给周绵绵抱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俩小肉饼。 塞进了这小家伙的手手里。 “乖孙女儿,昨晚剩下的,你先吃着,奶一会儿再弄火煮个稀饭。” 周绵绵很快就吃得小嘴儿油乎的。 许是这肉饼隔了夜有些硬了,吃得她牙齿都有点儿酸。 才吃了大半个,就把余下的拿给仨哥哥们分了。 大家伙儿逃出来前都是吃过晚饭的,所以现在也不咋饿。 有些人家只是随意煮了锅稀粥,再配上些咸菜,对付一口便算完事儿了。 周老太瞧着大家伙都吃得简朴,心里头自是有分寸。 于是便打开身上背着的包袱。 只抓了小半把白米,混着雪水扔进了锅里。 又掏出几个不大不小的地瓜,放进了锅底的火堆里开烤。 很快,周家的锅便开始咕噜咕噜冒出香味儿。 旁的乡亲偶有好奇的过来看上一眼,见也没啥好的吃食,便又没趣地坐回去了。 周老太给家里人一人盛了一碗粥后,又配上一个热乎的烤地瓜,琢磨着挺能顶饱,撑到下午应该不打紧。 眼看着周家人都吃得正香,这时,周老二却磨蹭着放下了碗筷。 一张长满褶子的脸拉得老长。 周老太余光一瞥,忙催促道:“老二,咋不快吃,你一会儿还得背娘赶路呢,咱这一路怕是也没工夫再做晌饭了,估计得一直走到晚上。” 周老二却老大不乐意地嘟囔着。 “娘,你也不看看您做了些啥,也没个油水,这可咋吃。” 平日里,周家的伙食可要比这儿好上太多。 且不说顿顿都有鸡蛋鸭蛋,还有巧儿炸的小油饼,和前一天夜里剩下的肉食。 算起来,丰盛程度可是山谷里头一份。 周老二的胃口早就被养刁了,这个时候竟然也挑起嘴来。 周老太被气得额角顿时突突两下。 “都啥时候了,咱是来山上逃命的,不是来享福的,这紧要关头你要想挑吃挑喝,就给我老太婆滚下山回家去吃。” 说罢,周老太怒得抓起鞋底,作势要脱鞋打人。 周老二一看,这才赶紧作罢。 闷头给碗里的白粥囫囵喝了个干净。 周家眼下跟着乡亲们出来逃命,大家伙儿吃喝都在一起。 他们若连逃难都吃得太好,那岂不扎眼! 况且,这白粥配红薯在农户之中已是不错,旁的一些人家连果腹的干粮都不敢管够吃呢。 若是周家没有顾忌地大吃大喝起来,被别人瞅见了,又难免要分上一些。 到时候分了这家就又会招那家眼红,这一来二去的,说不定给了东西还讨不着好。 不如索性低调些省了麻烦。 待大人们吃得差不多了后,周老太重新煮了锅热水,往里面下了好几个鸡蛋。 她把煮好的鸡蛋都包进棉布包里,放在了周绵绵的大筐中。 让这小乖宝儿路上时自己饿了好吃。 很快,山谷众人便重新上路了。 毕竟此处还没到深山,离着家那边儿不过才几个时辰的路程,为了不让官府太快追上,众人只能继续往山里走。 临走前,周老四让大家把火堆灭了,拿地上的积雪给遮盖住。 “咱得隐了来过的痕迹,防着官府的人一旦上山来找。”周老四回头招呼着大家。 待收拾完后,他就又继续挑着没有积雪的泥巴路,带着乡亲们往前走了。 好在前两日周家兄弟就来探过路,知道远处的深山中有一个不小的山洞。 如今正值冬天,夜里定是要有个妥帖的安身之处才可,不然山上寒冷,可就要冻死人了。 于是周老四和乡亲们商量过后,便决定朝山洞的方向赶路。 走了约摸有大半日,周绵绵躺在大筐里甚是无聊。 除了呼呼睡觉便是进灵池里喂喂小鸭。 睡了能有好几次,就在周绵绵又一次醒来时,正好就听下面传来委屈巴巴的嘟囔。 “羊奶,真好喝,给四郎喝羊奶。” 周绵绵探身一瞧,原来是周四郎这小子睡迷糊了,此时正在宋念喜的怀里说着梦话呢。 宋念喜心疼地拍拍他的后背。 “到这会子光吃了早上那点儿,大人还能扛住,孩子怕是要受不住了。” 周老太也心疼着乖孙儿,但也心疼儿媳妇。 便道:“老三家的,你都抱着四郎一路了,娘也怕你熬不住,给他放下来自己走吧。” 宋念喜早就胳膊酸痛,听了这话,便应了下来。 给周四郎放在地上由着两个哥哥牵着走。 周四郎揉揉迷糊的睡眼,嘴边的哈喇子淌了一下巴。 醒了后见没有羊奶,还有些发懵。 “四郎的羊奶呢,被谁拿了去了。” 周三郎忍不住笑着拍他:“你个小馋猫,哪来的羊奶,快睁大眼睛看看,咱在山上赶路呢。” 周四郎的睡意这才一扫而空,赶忙吸了一大口冷空气。 打了个打喷嚏后,忍不住失落地噘着嘴巴。 “啊,原来是做梦啊,二哥三哥,四郎饿了,你们饿不饿啊。” 那两个小子也没比他大多少,哪里能不饿。 只是忍着没说罢了。 “咱都走大半天了,为了在天黑前赶到山洞那边,现在也没法子给你做吃的,四郎且忍一忍。”周二郎安慰道。 正好这时候冷风又起来了些,大家不免赶路更难。 比起四郎,周二郎和周三郎更担心着妹妹。 于是周二郎垫脚来到筐边,给绵绵仔仔细细又掖了掖被角,又朝她额头上吧唧了一下。 周三郎也巴狗似的凑过来。 摸了摸周绵绵的小脚丫,宠溺地捏了两下。 周绵绵听着他俩的肚子都咕咕叫了,又看了看周四郎眼角的泪花,这便从三郎手中抽走脚丫,赶紧从筐里爬起。 她扒拉开毛绒比甲临时充当的枕头,就要去摸下面鸡蛋给哥哥们吃, 可谁知绵绵的小手刚一抓起布袋,就见上面沾满了碎蛋壳和蛋黄。 “鸡蛋咋压碎碎了。”周绵绵扁了扁嘴巴。 既然鸡蛋吃不成了,那就弄些四哥馋的羊奶来喝吧。 于是周绵绵进了灵池里,小短腿哒哒逛了一圈,才找到正趴在地上吃水草的母羊。 她学着大人们的模样开始挤羊奶,没一会儿小胳膊就累得酸疼酸疼, 好在吃过水草的山羊此时正奶水充盈,小绵绵费了会儿力气后,可算挤了一大盆。 她举着大大的奶盆,累得呼哧呼哧的,又赶紧在灵池边上生了个火堆。 笨拙地给羊奶煮开了。 忙活了好一阵,正好此时的绵绵肚子也有些空了,便先打了一小碗的羊奶抱着吨吨吨喝下。 待一碗下肚,周绵绵舔舔嘴边儿。 又赶紧从周家的家当中抓出几个水囊,把羊奶统统灌了进去。 递给了三个哥哥和家里的大人们! 此时的周老四也正饿得难受,脚下也有些慢了。 谁知这时怀中却忽然落去了个暖和和的东西。 周老四打开一看,热腾腾的羊奶顿时映入眼帘,他眼前一喜。 二话不说就仰头一饮而尽。 而一旁的周老太望着手里的羊奶水囊,惊讶极了。 “乖宝儿,你搁哪儿弄的,奶记得没交给过你这么热乎的羊奶啊。” 周绵绵也不说是自己个儿煮的,露出一口小白牙嘻嘻催促。 “奶快喝喝!” 周老太也不含糊,忙跟着几个儿媳妇一块把羊奶分了。 这奶装在大水囊里,旁的乡亲们也看不出来是啥。 喝完后,一家人的身子都暖了不少,脚下也有了力气。 周四郎望着羊奶更是兴奋地直咧嘴。 “二哥,三哥,你们看我就说有奶喝嘛,你们还不信。” 周三郎喝得打了个饱嗝儿,拍了下四郎的小脑瓜。 “有的喝就快喝,别给说出来。” 于是三个小子轮流喝着一水囊的羊奶,脸上的疲惫都被扫空了。 周绵绵眼看着补给完成,心里面这才踏实了些。 她缩在大背筐的小被窝里,舒舒服服地又躺了回去。 没一会儿便重新进入了梦乡。 …… 傍晚时分,白皑皑的深山上透着一片肃杀气息。 夕阳光芒落下薄薄的一层,照着不远处的山洞。 “就快到了,大家加把劲儿,坚持住!”周老四攥着拳头招呼。 乡亲们一听,可算是松了口气。 赶了快一天的路,现下终于能踏实歇下来了,众人都用着最后的力气,忙朝山洞那边跑去。 周老四带着周家人,很快就从打头的位置变到最末尾处。 他也不甚在意,反正山洞就在那边儿,又不能丢了,没必要抢。 “老四,咱走了这么远,官府那边的定找不到这里来,咱是不是能在这儿多歇几天了。”这时,李铁匠喘着粗气过来问。 周老四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健气。 “放心吧李伯,这是我好不容易找的地儿,官府的人定追不来这么远,咱们且踏实待着,待上个三五日不打紧。” 李铁匠听了心头松快了不少。 看来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只要在这儿藏着就好了。 不然这天寒地冻的,要是天天赶路,他们可受不了。 大家伙儿也都饿了一路,一停下后就忙着生火做饭。 不过这时,周老太却发现一个问题,前面那山洞似乎装不下这么多人啊。 也不光是周老太,这时候不少乡亲们都看出来了。 眼前的山洞不过四人身量那般宽,还狭长得很,越往里走越是拥窄。 怕是一次只能容纳三四十人舒服躺着。 若要挤一挤,怕是最多也只能容五六十人坐着歇息。 可他们山谷却有着五六十户乡亲,若是山洞容纳有限,那么不少人今晚就要在外过夜了。 见状,周老太正要和乡亲们商议一下。 谁知这时候,人群里却忽然开始躁动起来。 只见最先赶到山洞口的人家,有不少都手忙脚乱地往里面挤,忙着占位置。 后到的乡亲也不遑多让,堵在山洞口就要把里面的人往外拽。 “我家先来的,今晚应该让我家在山洞里睡下。” “明明是大家一起来,凭啥就得让着你家,给我出来,不许你进去。” 眼看着不少乡亲已经急赤白脸了。 更有甚者还抄起了手里的家伙事儿。 周老太忍不住皱眉,不由想起之前逃荒时人心丑恶的一幕幕,顿时便大喝一声。 “都吵啥吵?!”周老太怒目圆睁。 “如今咱一起逃难,合该团结才对,现下若是为了个山洞就打得头破血流,那接下来的日子该咋过!咱上山是来逃命,不是来送命,要想打的都给我老太婆滚下山打去,别脏了这山上的清净地儿!” 第135章 算计周家 被这么一骂,原本还气血上头的乡亲顿时清醒了不少。 说的也是,他们咋能说动手就动手呢。 若是为了抢个山洞闹出人命来,那岂不得不偿失。 况且,以后若是回了山谷,大家还得继续做乡邻,不好轻易结下梁子啊。 这时再看看自己手中抄起的家伙事儿,他们一个个不免臊红了脸,赶忙给扔了下去 见大家伙儿冷静了些。 周老太才缓了语气,给了个台阶下。 “这会子咱都累得慌,一着急就难免冲动,换做是谁都免不得有糊涂的时候,谁也不必别把这事儿放心上。” 李铁匠是个聪明人,赶紧顺着她的话说。 “可不咋的,想想咱谁也没有坏心,不过是想着能让家里人有个歇脚的地儿,一时冲动罢了,多亏了周老太骂醒了咱啊。” 乡亲们见状,也都借坡下驴。 “对对对,咱就是太着急了,谁也别怪罪谁。” “乡里乡亲的,有啥过不去的,大家消消气。” 如此一来,众人脸面上也算是能过得去了。 只是周绵绵躺在大背筐里,却忍不住气得抠脚脚。 这人的劣根性啊,一到要紧关头就露出来了。 再咋掩饰都改不了本质。 周老太敛着神色,和她乖孙女儿一样,也有此感慨。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分配这山洞的事儿。 总得先歇下再说。 周老太打量了一圈,见各家几乎都有老弱妇孺。 便开口道:“既然山洞能容下的人是有数的,不如咱就先紧着孩子和老人们,余下的大人们就分成几拨,轮流到山洞里面休息,你们看可好。” 这法子虽不算是万全,不过也是现下唯一可行的了。 大家伙儿都忙应了下来。 除却每家的老弱妇孺外,能留给汉子们的位置是有限的。 他们便轮番进去歇脚,其余留在外面就当是顺便守夜了。 只是夜里太寒,总不能直接睡在外面。 于是趁着家里人做饭的工夫,周老四带了一些力壮的汉子,去砍下了些树木。 在山洞前搭上一个小屋棚。 如此一来,留在外头歇息的也算是有个敝身之处。 眼看着天色就要大黑。 众人在山洞前燃起了一个大的火堆,用来照明和取暖。 山上的火光和油烟交织在一起,也算是给这寒夜添了不少烟火气。 周家这边儿,郑巧儿正在生火做饭。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一锅肉粥,上面的小竹屉温着馒头。 这时,周老太放下东西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对巧儿道。 “待会儿再烧些热水来,灌进水囊里,给咱绵绵做个汤婆子,别给这小乖宝儿冻着了。” 郑巧儿也正有此意。 忙应下婆婆的话,又道:“儿媳妇多做两个吧,给您也弄一个,还有二郎他们几个也不能冻着。” 周老太琢磨了一下,摆了摆手。 “我老太婆就用不着了,就给孩子们做就成。” 家里的水囊有限,大小加一块儿一共那么五个。 若是都用来做了汤婆子,夜里老二和老四想喝水该用啥呢。 交代完了,周老太回头看了眼正在洞边儿咬手手的周绵绵,忙过去给她抱到了里头。 “绵绵,外头冷,别随便出来,可别冻着你这小宝蛋儿。” 周绵绵踢踢小脚,顺便掏了块儿小酥饼偷摸啃着。 狭长的山洞里,只有两盏煤油灯照着光亮。 宋念喜和孙萍花提前进来选好了地儿,特地挑了个靠近洞口的,便于通风。 孙萍花解下一直由她背着的铺盖卷。 拿出被褥铺在了地上。 又给周绵绵的小锦被铺在了最里面。 这就伸手抱过周绵绵,拖着她的小腚,给稳稳放进了被窝里。 李家跟周家关系最要好,这时候自然是挨着周家安身。 李老太带着李柱子和小闺女也在这边歇下。 两家的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李柱子也爬过来拽拽绵绵的衣袖。 这小子可想跟小绵绵一被窝了,只是平时没啥机会。 现在见着能一起睡了,自是眼巴巴地抓紧凑过来。 只不过周家三个小子眼疾手快,瞅着李柱子要来,都过来给妹妹围在了中间。 “小子不能跟丫头一块睡觉觉,你娘没告诉过你啊,傻瓜瓜!” 未等两个哥哥发作,周四郎就先举起小拳拳。 朝李柱子哼了哼。 李柱子摸摸后脑勺,并不知为啥不能。 只是怕挨周家小子们的打,他只好松开绵绵的袖子,老实地爬了回去。 虽不能一起觉觉,可之后总能够守着绵绵妹妹一块儿玩了,这便是极好的。 …… 乡亲们在山洞里安身有两日了,渐渐地也适应了起来。 只是大家伙儿都住在这里,跟个大通铺似的,实在也没啥隐私可言。 这天一大清早,周绵绵倚着山墙乖坐着。 正等着宋念喜过来给她换小裤裤,再清洗一番。 谁知这时,就听见旁边传来两句刻薄的骂声。 周绵绵抬起小脑袋瓜瞅了眼,这才看到是那韩婆子,在训斥儿媳张碧云。 只见那韩婆子瞪着眼珠子,狠狠朝张碧云的手臂上掐了一把。 “你这没用的,家里的粮食咋一点儿都没了,这几日可都是你在做饭,你是不偷吃了。” 原来,是韩家没了干粮,现下正为此骂人呢。 那张碧云心里苦得很,这粮食咋能是被她吃光了呢。 明明吃喝拉撒一家人都是一起的。 自己干的活儿最多,反倒要挨骂是个什么理儿。 张碧云刚要张嘴解释,又被韩婆子啐了一脸。 “你这不孝的东西,在这装样子给谁看,有这磨蹭的工夫不如快去借些粮食来,难不成要看你公婆挨饿吗。” 那韩家大嫂早就嫉妒弟妹美貌,这时候也凑过来煽风点火。 “娘您别气,弟妹生得这般动人,前些天还时常往家里拿东西回来,现下咱正在逃难呢,她又怎能舍得饿着您,定是能想法子弄到吃食的。” 这话一出,韩婆子的心里面便更不痛快了。 她既看不得守寡的儿媳出去卖弄可怜,觉得对不起自己死去的小儿子,可又不能忍着挨饿的苦楚。 最后全部的纠结和难受都化作了怨气。 只一股脑儿地冲着张碧云。 啥也没说,就恶狠狠朝张碧云的腹部踹了一脚。 “骚贱的货,早知你不安分,当初打死也不该听了那媒婆的话,娶了你这玩意儿进家门。”韩婆子的嘴跟刀子似的。 韩家大嫂更是偷摸笑着:“行了弟妹,别装了,哪有不挨打的儿媳,快去弄些吃的回来,吃完饭别忘了你还得给爹擦身子呢。” 张碧云疼得吭哧一声,脑门上的汗珠子立马滚落到了手上。 她咬了咬牙,借着山洞昏暗,才敢狠狠剜一眼婆婆和大嫂。 然后便也只能苍白着脸去借粮食。 不远处的周绵绵看了个清楚,小脸儿忍不住皱成了小包子。 这韩婆子着实可恶得很! 只可惜张碧云也不是啥好的。 这一对婆媳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这时张碧云左看右看,似乎是在找李家歇在何处。 想要朝李老太借粮。 周绵绵见了,眼疾手快地爬到了李家的褥子上,小手一伸,就捂住了李老太的眼睛。 “李奶奶,快装睡,那韩家的又要来打秋风了。”小绵绵压着小奶音道。 李老太以为这丫头是想让自己帮忙把尿,还正要起身。 可一听是张碧云来了,赶紧闭紧了双眼。 被子一蒙盖住了头。 打死也不敢动弹。 那张碧云捂着肚子过来,挤出了两滴眼泪,正要像往常一样卖惨。 可咋叫都叫不醒李老太。 “婶子,我是碧云啊,找你有事儿说。” “天都亮了你咋还睡啊婶儿?” “真的不看看碧云吗,婶儿??” “……” 张碧云唤得嘴巴都干了。 那李老太愣是不吱一声。 最后张碧云也没了法子,气得跺了跺脚,只好悻悻离开。 等张碧云走了,周绵绵才拿小手捅咕捅咕李老太,给她“报信儿”。 李老太扯开被子,警惕地瞅了一圈。 可算是松了口气。 她脸上的褶子都高兴得少了三分,一把抱过周绵绵,就往自己的被窝里搂。 “你这小丫头咋这机灵,李奶奶可真是稀罕你啊,今晚不如就跟李奶奶睡,好不。” 周绵绵皱皱小鼻尖,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儿。 赶忙朝旁边周二郎的怀里扑腾。 “不啦不啦,绵绵跟二锅锅睡~” 李奶奶的被窝庞臭,绵绵不要! 李老太也顾不上在意这个,只赶紧先给自家带的粮食都给藏到了被褥下面。 倒也不是她铁石心肠,不肯对张碧云搭把手,只是李家实在帮衬不起了。 那张碧云自从上一次卖惨得了甜头,便时常过来做样子,逼得李家不得不帮。 这一来二去的,李家又成了韩家眼里的大冤种。 可是万万不能再心软了。 另一边,张碧云实在没了法子。 她出了山洞寻思着去煮点儿白水。 回去冲泡点儿野菜干,也算是能给一家人充充饥。 谁知这时,她正好遇上了守在洞口的周老二。 张碧云为了能在婆婆那儿不受罪,只能忍着厌恶,来跟周老二搭话要吃食。 “碧云,你肯理我了。”周老二眼前一亮。 张碧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周二哥,我家里人现下正饿得紧,我知你家富裕,给我弄些吃食可好。” “那当然好,你且等着,我家在煮白粥呢,给你盛上两碗应是不打紧。”周老二来了精神。 这时,郑巧儿这边刚给早上的吃食弄好。 一大锅热粥被她盛在了几个碗里。 周老二一上来就拿了四碗,要去给张碧云拿去。 郑巧儿忍不住叫住了他:“二哥,你这是给谁拿的,咋这么多。” 周老二撒了个谎:“还能是谁,当然是给咱娘还有你两个嫂子,你这做弟妹的咋这么没分寸,我个当二哥的吃个饭还要你来过问。” 郑巧儿一听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能由着他把粥碗拿走。 等着周老太出来拿吃食时,粥已经没了一半。 周老太一听是周老二拿走的,顿时来了火气。 “这蠢的,定是又拿咱家东西去贴补别人家了,这么大个人了知不知羞。” 郑巧儿脸色一白,好在周老太并未怪罪她。 “没事儿巧儿,咱家又不缺白米,这锅粥就先紧着老四和孩子们吃吧,咱们娘几个再煮一锅就是了。” 比起韩婆子,周老太可算是慈爱极了。 躲在角落里吸溜白粥的张碧云见了,忍不住嫉妒地蜷缩起手指来。 同样是做人儿媳,她咋就没这福气呢。 …… 有了这次的教训,郑巧儿可会提防着周老二了。 顺便还跟宋念喜通了气儿。 到了下午,瞅着天儿还不错,宋念喜拉着郑巧儿坐在外头,用地上的积雪搓洗衣裳。 一旁的周二郎和周三郎就在雪地上挖坑。 想给妹妹挖个拉臭臭的简易蹲坑来。 这时,只见周老二又鬼鬼祟祟地跟张碧云说些什么,宋念喜很是看不惯。 当即就冷了脸。 过了会儿,周老二瞅着周老太和孙萍花不在,便蔫吧地走了过来。 “老三家的,老四家的,晌饭咱是不是还剩了几个馒头,我这会子正好饿了,你们拿给我垫吧垫吧。” 郑巧儿一听就知是骗人,定是要给韩家媳妇儿拿的! 她不好训斥二哥。 便只顾着低头洗衣一声也不吭了。 宋念喜拉下了脸道:“二哥,晌午刚吃过饭,你吃的也不比旁人少,咋饿得这么快。” 周老二讪讪地哼哼:“我和你们这些娘们能一样吗,你们晚上可以住山洞,我可是在外面守了一宿,自然得多吃些。” 宋念喜神色骤降。 她捏紧了手上的衣物,闷声点了头。 “既然二哥想要,那你且去旁边等着,一会儿我拿了馒头就给你送去。” 周老二得意地佝着腰离开。 等周老二走后,宋念喜打开锅盖,掏出一个馒头。 直接扒开,就往里面掺了不少畜生吃的驴草。 郑巧儿见了忍不住惊讶:“三嫂,你这么做二哥怕是要生气吧。” 在饭里面掺驴草。 这在他们山谷,可是骂人是畜生的意思! 宋念喜板着脸:“要气就由他气去,咱周家的粮不白给外人吃,更不能由着他对不起二嫂。二哥要是想闹脾气尽管冲着我来便是,到时候用不着我,娘就能先啐他一脸!” 郑巧儿一听,想起被蒙在鼓里的二嫂。 也忍不住用力点头。 瘦弱的脸上露出了骨气:“三嫂,你做得对,该给二哥个警醒,不能由着他胡来!” 周老二这边刚得了馒头。 就兴冲冲地去拿给张碧云。 结果下一刻,二人同时都看见了里面的干草。 张碧云虽说心机重些,可咋说还没到完全不要脸的份。 她不由脸上一红,一把将馒头扔给了周老二。 “吃你家个馒头而已,还犯不上骂人是畜生,你周家既然如此小气,那便等着看好了。”张碧云眸底闪过一抹恼色。 本就日子过得不好的她,现下得了外人的一点委屈,都容易生出嫉恨。 周老二讪讪地摸着鼻尖,瞅了宋念喜一眼。 “这老三家的,老三都不在这儿,她倒是逞上能了。” 周老二骨子里瞧不起女人的毛病又犯了。 反正周老三也不在,他就不信这个弟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难不成还能去娘那儿告他的刁状不成。 这天傍晚,周家人凑在一起,说起了山下的事儿。 “也不知这老三见到知州大人没有。”周老太叹了口气道。 周老四干脆道:“放心吧娘,我三哥办事儿靠谱,您就不用担心他了。” “真不知道咱还要在这儿待多久,一直躲在山上也不是个事儿,怪不方便的。”孙萍花说着。 现下虽然有个山洞和木棚可以安身。 只是全山谷的人住在一起,晚上想说几句小话都得防着旁人,真是咋想咋不方便。 更为难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有些乡亲们开始熬不住了。 毕竟离了家逃匿在天寒地冻的深山里,谁都着急上火的。 尤其那些吃食不够的人家,这时候更是神经紧张。 周家人正说说着呢,这时就有个脸生的汉子走了过来。 这汉子试探又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最后竟来了句:“周老太,可否借给我家一些白米来吃,我家媳妇儿怀着娃,挑嘴吃不下我家的碴子面,只想吃些细的。” “跟我家借?为啥?”周老太疑惑道。 “你家不是又好几千石白米吗,听说就连给驴吃的都是白面呢,你可别装,我都听韩家媳妇儿说了。”那汉子理直气壮道。 周老太脑瓜子嗡嗡响,张碧云咋知道周家有上千石米? 该不会是周老二给抖搂出去的吧! 第136章 绵绵化解危机 周老二这个蠢的! 竟敢轻易将家底告诉旁人? 上千石的白米啊,在这个米贵如金的年头,岂不是凭白给周家招饿狼吗! 周家人的脸上都有些动气。 周绵绵更是气得小乳牙直痒痒。 她小肉手麻溜地抓来根缝衣针,眼睛滴溜溜地瞄了瞄,便朝一旁周老二的鞋面儿上猛扎了过去。 蠢二叔,绵绵扎屎你! “哎呦喂,嘶。”周老二疼得差点儿跳出山洞去。 等他再进来时,就见周绵绵已经躺进了周老四的怀里,故意朝他这边儿吐着口水。 也不知是在玩闹还是在啐他…… 周老二见情况不妙,赶紧一瘸一拐地先溜了。 眼下,那要借粮的汉子还虎视眈眈的,不肯离去。 “周家老太,我也不是白拿,是借!等咱啥时候能下山回家了,我就还你还不成吗。”那汉子急得眼睛快着火了。 周老太知道这米定是不能拿出。 不然,旁人见了难免也要来借。 于是她摇头捂紧了包袱。 “不是我老太婆不肯帮忙,只是我家的白米本就没你说的那么多。况且,咱逃难都是轻装上阵,我家就装了小半袋带在身上,只够我自家吃的。” “那也无妨,我又不多借。”那汉子不依不饶。 “就借我半碗,够我给我媳妇儿煮个稀饭就行。” “半碗也没有。”周老四急地腾一下起了身:“咱还不知要在山上待多久,我家带的还不一定够吃,凭啥外借。” “你说凭啥?”那汉子索性混不吝起来了。 他冷哼一声,可算是说出了积压了好久的抱怨。 “就凭当初你家哄我们大家上山的,你家就应当借!” 说罢,他又怨怼道:“再说了,现在出去搬救兵的是你家周老三。他要是办事得力,这会子也该能救咱下山了,我们大家也不会再留在山上挨饿吃苦!” 这话一出,山洞里外的乡亲们都不免朝这边看过来。 有些已经在心底暗自点头了。 如今大家伙儿已在山上藏匿了好几日。 吃不好又睡不好。 还有不少人连在山洞取暖的地儿都没有,只能在外面挨冻。 这让一些乡亲本就生出了悔意。 现下再听这汉子把矛头对准周家,更是让他们也开始动摇,这周家出的主意该不会是馊的吧…… “可不咋的,咱都藏这么久了也没个山下的信儿,说不好要一辈子藏在山上。” “啥?打死我也不肯躲一辈子,那还不如去应了杨知县的徭役呢。” 山洞里渐渐响起窃窃私语来。 周老太察觉出气氛不对。 顿时板起脸:“我儿去城中求救,可是冒着天大的危险,如今你们不念着他的辛苦就罢了,竟还怨他,那你们有啥别的好法子,当初咋不说出来,现在装啥事后诸葛!” 那汉子脸色一僵。 宋念喜这时也愤愤道:“咱在山上再咋吃苦,起码还有条命在。可要是去了煤窑,可就是白白送死!你们若有拎不清的,大可现在就自行下山,去服这死路一条的徭役去吧,看你们敢不敢!” 婆媳二人痛斥一顿,也算是气势如虹。 山洞里的抱怨声儿一下子小了许多。 嘴上说说谁不会啊,可要他们真去黑煤窑干活儿,一个个的又马上怂了。 周绵绵气得鼓鼓的,跟个小青蛙似的小短腿一岔,横在宋念喜的身前哼哼。 想不到向来温声细语的娘,到了要紧关头也是撑得住事儿的。 那他们周家不怂,不怕这些人! 这时候,乡亲们自然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跟韩家一样后搬来的那几十户,他们都跟这汉子一样,嘴上多有埋怨。 另一拨则是以李铁匠和顾家为首,是原来就同周家认识的老乡亲们。 他们只感念周家恩情,纷纷出来帮周家说话。 痛斥有些乡亲黑了良心! 如此一来,后搬来的那些黑心肝才被压制住了。 见周家这一伙人气势不差,那汉子只能不再甩锅。 只是那借米的事儿他还是不肯弃了。 只见他伸出手道:“周老太,你既把你家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帮了乡亲们这么多,那不应该也只差我这小半碗白米啊,咱们可都是乡亲,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我有孕的媳妇儿饿肚子吗。” “就是啊周老太,就把米借给他吧,你家又不差这点儿。”人堆里有人开始起哄。 “周家有上千石米呢,按理说给我们一家分一碗都不在话下,又何必如此吝啬呢。” “都说人有了钱就会变了,看来这周家也是忘本了啊。” 山洞里,那些后搬来的,又开始趁机挑事儿。 无非是想着对周家道德绑架,也能让他们自己跟着沾点儿好处。 毕竟那白米若是真得拿出来了,他们还愁不能趁乱抢上一抢吗。 这丑恶的嘴脸尽显,可是把李铁匠和顾家媳妇儿他们气得破口大骂。 见状,周绵绵觉得怕是要不妙。 好在山洞光线暗着,她赶紧动动小手,把周家的米袋扔进了灵池里。 又把灵池里那半包霉粮取了出来。 换在了周老太的身旁。 眼看着事态越发失控,周老四已经红着脖子,暗暗抓起了木棍。 看看谁敢来明抢。 可谁知这时,周绵绵却边提着厚厚的棉裤腰,边哒哒地走了出来。 “借!奶,咱就借给他吧,省得他唠叨,吵着绵绵啦。” 周绵绵稚气的声音一出,周家人顿时怔住了。 那汉子立马得意道:“你们家里的大人,还不如一个孩子有心呢,不过是点吃食,何必看得死死的,难不成等你们家将来没了,还能给吃不完的都带到地底下去?” 周老太气得眼睛一瞪。 随即又忍不住狐疑地看了眼乖孙女儿。 绵绵这是……又在耍小把戏? 周老太眼珠子转了转,很快便心领神会。 她正要伸手去拿包袱,却发觉袋子沉了不少,是被换过了。 于是顿时乐了:“好,听我乖孙女儿的,借,多少都借。” 周老太手上有劲儿,单手就把包袱抛了过去。 眼瞅着这么大的一个粮袋,那汉子和身后的乡亲们顿时都红了眼。 随即众人一窝蜂地就涌了上来。 好多双手急地凑过去,都不客气地开始抢着去拿那白米。 洞里没啥光亮,他们抢了好一通,可等凑近一看时,却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这米咋是发了霉的? “你家就吃这米?”那汉子当即脸绿了,很是不敢信。 周老太哼哼了两声:“不然呢,难不成你觉得我家能买得起上千石的好白米?就算是镇上的富户这年头都囤不了这么多,更别说我家我一个庄稼户了,你怕是被那韩家儿媳忽悠瘸了吧。” “这怎可能,我明明见你家吃的就是好米熬的粥!”张碧云忍不住,激动地喊了出来。 周老太顿时神色一凛,剜了一眼这不安分的东西。 张碧云心虚地咬咬唇,又默默退了回去。 “我家每次做饭,都是把霉米挑了又挑,捡里面干净的吃,这才能熬出像样儿的粥食。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搜搜我家可还有别的粮食没有。”周老太一字一句地喝道。 果真,还真有不知好歹的趁机过来搜摸。 以为周家定是藏了好的吃食不肯拿出。 可他们好几个人找了好一通,竟再也找不到半粒好米。 便也不得不信了。 “还……还真没有……”韩家大儿媳也过来摸了。 这下子,可是轮到那汉子傻眼了。 “咋会没有呢,那韩家二儿媳明明说……” “明明个屁!一个偷奸养汉的说的话你也信!”宋念喜呸了一声。 “快拿去吧,你媳妇儿不是还等着吃吗,我倒要看看,你家如何吃得下这霉米!”周老四也冷着催促。 那汉子悻悻地放下米袋子。 虽说自家的碴子面儿难以下咽,但也好过这坏了的白米啊。 这便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其他想要趁机占便宜的也都没了兴致。 只有几个家里真穷的不舍得走,卑微地向周老太求这霉米。 周老太看这几户是真得揭不开锅,便把那好米和霉米各掺了一半,让他们带回去填肚子了。 山洞里,这才重新恢复了平静。 到了夜里,本该轮到周老二可以进山洞歇息了。 可他半个身子刚挪腾进来,就被周老太一个鞋底子砸中了脑门。 “吃里扒外没脑子的东西,别来碍我的眼。”周老太怒火中烧。 越想越是来气。 今个儿周家差点儿就被老二给害了。 等周老二被骂跑了后,周老太又瞪着眼睛盯住了张碧云。 她吃过的盐比张碧云吃过的米还多,哪里看不出这小媳妇儿的心思。 老二固然蠢钝,可若没这张碧云到处说给旁人听,自然也不会有人对周家起了歹心。 这韩家儿媳怕是要报复宋念喜喂驴草的事儿,顺便也想趁乱捞周家一些便宜,巴不得他们周家被别人给抢了! 周老太沉了沉眸色。 搂紧了怀里正在淌哈喇子的小绵绵,转头对宋念喜耳语了一阵。 宋念喜正好也气着呢,听完顿时精神多了。 “知道了娘,明个儿我就去这么办!” 他们周家从不害人,但也不能凭白受了别人的算计。 这口气,定要是找回来的! …… 到了一大清早,乡亲们自发组队,要去别处打打猎。 毕竟还不知要在此处躲多久,总不能坐吃山空。 周老四是山谷出了名的打猎高手,前来找他搭伙的可是不少。 见他拿起弓箭,周老太特地嘱咐道:“老四,你跟你李伯还有顾家汉子们一起去就行,别同咱山谷后搬来的那些搭伴儿。” 昨日的事儿,也让周老太看清了一些乡亲的嘴脸。 以后是半点儿便宜也不能被他们占到! 第137章 宋念喜的损招 待周老四他们离开后,周老太就去采了盆雪块。 回去给周绵绵洗小脸儿了。 现下他们歇脚的这地儿离水源太远,不好取水,好在山上是有些积雪的,倒也可以拿来勉强用用。 冰冰凉的雪块被周老太扔进锅里,煮成了温水,这才舍得用在绵绵娇气的脸蛋儿上。 “这山上不比家里,奶也没法子给你烧水洗澡,乖宝儿你且忍忍,咱拿湿布擦擦身子就行。”周老太低声哄着孙女儿。 周绵绵也听话地“嗯嗯”点头。 她趴在暖和和的小褥子上,任由周老太给她拽下了小棉裤。 只觉得后屁股一凉,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见奶要给妹妹擦身子,周二郎麻利起身,挡住了周绵绵。 周三郎也拽着周四郎起来一块做“人墙”。 可不能让妹妹被外人轻易看了去! 周老太耐心得很,好一通擦洗。 直到周绵绵觉得身上干爽了,舒了口气高兴地翘脚脚,周老太才收了手。 又拿出了一条洗过的小襦裤给绵绵换上。 梳洗过后,周绵绵觉得神清气爽。 正好这会子也有点嘴馋,她便拿出了几块白糖小酥饼出来,怕人瞧见,躲在角落里闷头啃着。 甜兮兮的酥饼吃得她口齿留香。 没一会儿的工夫,小嘴边上就沾了一圈渣渣。 像是一圈翘起来的“胡茬儿”。 周绵绵吧唧了两下小嘴儿,餍足地拍拍肚肚儿。 边打饱嗝边小声小气儿地唤着:“二锅,三锅,四锅,柱子锅,你们过来吃吃呀~” 四个小子早就馋了,一听这话,都跟小野猴儿似的飞窜过来。 于是五个小脑瓜凑在一起,躲在山洞的角落里闷头啃饼,叭叭叭的,活脱脱五个小馋猫。 宋念喜这边也没闲着。 她早上连饭都没有帮忙去做,只顾着去割树皮了。 瞧着那一大碗树皮被她不断碾成粉末,郑巧儿不由好奇,忙凑了过来。 “三嫂,你磨树皮干啥?”郑巧儿有些不敢回想。 当初逃荒时,她跟着前个婆婆整日饿肚,有时就只能靠吃树皮粉充饥。 回回吃完都腹胀难忍,还排便艰难…… 宋念喜拿出了一个面袋子递给她:“巧儿,你帮三嫂和些面来,再找绵绵要块猪肉,一会儿咱们做个肉饼子。” 郑巧儿有些不明所以,但猜到三嫂定大有用处。 于是妯娌二人这就一起忙活了起来。 很快,磨好的树皮粉末就被掺进面粉中。 郑巧儿负责弄馅,宋念喜负责生火,待这猪肉馅饼做好后,饼皮儿里的树皮末也被烤得很干,散发着让人分辨不出的气味儿。 瞅着这满满一大盆的肉饼子,宋念喜二话不说,全都端给了周老二。 “老三家的,你这是?”周老二正蹲在洞口偷看张碧云,猛的回身吓了一跳。 宋念喜皮笑肉不笑:“先前我在你那馒头里放驴草,原是我不对,这肉饼子就当是我给你俩赔罪了,你拿给韩家的吃吧。” 周老二不由挠头:“老三家的,你这话是真心的?” “可不嘛,我只是二哥的弟妹而已,原不该多管你的闲事儿,昨晚越想越睡不着觉,这才特地想补偿二哥,你不会还在生我气吧。”宋念喜忍着恶心笑道。 周老二骨子里本就是个没数的东西,见宋念喜一直笑意盈盈,心底顿时有些得意。 便立马收下了这肉饼。 “老三家的,算你是个识趣儿的,你说老三现在都不在家,你没事儿逞啥能,以后做事儿前得多掂量掂量。” 周老二斜着眼睛,说完就美滋滋地送肉饼去了。 瞧着他哈巴狗似的背影,宋念喜咬紧了后槽牙,默默啐了一口。 这一大盆的猪肉饼实在是诱人。 张碧云见了顿时大喜。 甜甜地唤了声“周二哥”后,就赶紧把肉饼带到韩家那边。 韩婆子虽是看不惯她从外头男人那里弄吃的,可架不住猪肉饼的诱惑大,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便跟家人们一起大快朵颐起来。 韩婆子边吃边嘟囔:“这饼面儿是啥玩意做的,咋这么干?” 张碧云狼吞虎咽:“娘,周家的东西指定错不了,咱就吃吧。” 说完,她没嚼几口就咽下去一大块,又给自己闺女抢了三张肉饼放怀里揣着。 “看你那骚样儿,人周老二凭啥把吃的给你,怕不是你跟人家有点啥。”韩家大儿媳嫉妒地故意说道。 韩婆子一听,看向张碧云的神色顿时多了层阴霾。 满满一盆馅饼,韩家直到快中午才给吃完。 一个个吃到最后是眼饱肚不饱,硬是撑到实在吃不下才舍得收手。 本以为今个儿可以舒服地过上一天了,可谁知才刚过了晌午,韩家人就忽然全都腹痛难忍。 抱着肚子疼得直打滚儿。 张碧云只觉得肚子胀得像要爆开般,眼睛惊惊悚地瞪大。 红血丝都露出一片。 韩婆子也哎呦哎呦地喊着,惹来全山洞的乡亲都看过来。 “韩家这是咋的了?怕不是染上啥病了吧。”李老太有些担忧地嘀咕。 周老太一看,故意大声哼哼:“能有啥病,不过是肉饼吃多了撑着了,让他们自己缓缓就好了。” 一听是撑到腹痛,众人顿时就同情不起来了。 甚至还有说起风凉话的。 “连肉饼都吃的上,韩家没事儿还哭啥穷啊。” “吃不下咋不想着分咱们一些,光想着吃独食,活该撑破肚皮。” 张碧云听不下这般碎嘴子的话,难受地爬起身,想到外面找个地儿“方便”一下。 可那树皮粉末是最难消化的,愣是排泄不出。 张碧云蹲了好半天,憋的满脑门子全是汗。 脸蛋儿此时也都爆成了红紫色。 眼看着咋都拉不出来,她蹲得也有些体力不支了,这时候一个着急想使下劲儿。 谁知竟用力过猛一头栽倒了过去! 愣是在雪地里摔了个坑,直接晕了。 …… 韩家人忍了一晚上的疼,到了第二天白天才终于好些。 那张碧云就更倒霉了。 光着个大屁股蛋儿在雪地里被人找着,回来后已经再也不想见人了。 众人安身在此处,本就没啥趣事儿。 于是便都把韩家的事儿当个乐子到处嚼舌根。 闹得韩家现在全家都抬不起头来。 张碧云更是只顾着抹眼泪儿,哪里还敢再肖想算计周家的事儿。 趁着现下没啥人留心周家,周老太寻思着也该改善下伙食了。 她抱着绵绵出去寻了个清净地儿。 然后便给周家人叫了出来,只留了周老二在山洞看顾着铺盖。 “娘,你们干啥去。”周老二本还纳闷。 结果却听到周老太扯谎:“去山上找树枝回来烧,咋的你也想去。” 周老二当真了,赶紧摇头,只乐颠颠地躺在山洞里,以为得着便宜了。 等到了地儿,周绵绵美滋滋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这便取出一个大铁锅抛在地上。 又俏皮地朝周老太甩甩小发揪。 “奶,看看~” 周老太心领神会,抿嘴笑着过去瞅了眼。 就见锅里面装着冻猪肉、冻鹿肉,还有先前家里囤的冬笋。 这乖宝儿,啥都准备齐全了,真给家里人省心。 “乖孙女儿拿这些是想吃炖鹿肉了吧。”周老太大手一挥笑道:“奶这就给你做,你且等着。” 于是周老太负责烧火,周老四负责抱柴。 宋念喜和郑巧儿两个手艺好的就做掌勺的活儿。 孙萍花则乐颠颠地给她们打下手。 一家人凑在一起,闻着热油的香味儿,又听着熟悉的剁菜声儿。 感觉像是在家里时一般,熟悉又温馨得很。 这时,郑巧儿抱着猪油坛子嘀咕了声:“可惜没有香菇爆锅,不然这炖鹿肉才更香咧。” 周绵绵一听,忙在灵池里抓了一大把大头菇来,胡乱埋进了雪地里。 “四婶婶快瞧,这地里就长蘑菇呐!”周绵绵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 看起来可是一点都不“骗人”啊。 郑巧儿回身一看,顿觉惊奇不已:“真是说啥来啥啊,这雪地里竟还真有蘑菇。” 只是这大头菇不应是寒冬腊月才有的啊…… 这时再看看宋念喜她们偷摸笑着的模样,郑巧儿也可算是开窍了。 怕是这蘑菇又是小绵绵招来的“福气”吧! “行了巧儿,有着咱就吃,管它是啥季节的物。”周老太讳莫如深地笑着。 郑巧儿懂了,忙喜滋滋地应下。 一道冬笋炖野鹿很快便炖出香味儿来了! 里面的鹿肉炖得可烂烀了,笋丝还是脆口的,一口下去两种口感都是极好。 另一边,宋念喜也用小锅煮好了猪肉粉皮汤。 又把晌午吃剩的白米混了些肉汁,加了蘑菇碎、猪肉丁、一点鹿骨髓,做了个汤焖饭。 熬了这好几天,一家人可算是能够敞开大吃一顿了! 周绵绵白乎乎的小牙卖力啃着鹿骨,啃得费力又不亦乐乎,好大的骨上留下了一排小牙印儿。 再两块大肉又下肚后,这小家伙就撑得不行了。 只是她又舍不得下桌,抱着小碗吸溜着鹿肉汤,算是溜溜缝儿。 等汤都喝完了,宋念喜怕绵绵撑着,便不许她再吃了。 周绵绵只好拿小舌头偷舔着碗边儿,嗦嗦上面的鲜味儿。 周家这一顿一直吃到了傍晚,眼看着天都快黑了。 周老四才背着周绵绵往山洞那边回。 谁知刚一走近,就听到一阵子哭嚎和惊叫的声音。 周绵绵被吓得小身子一抖。 “出什么事儿了,快回去看看。”周老太蹙眉说道。 第138章 周家还是仁义 周家人刚一过去,就见乡亲们惊魂未定地聚在一起。 像是受着极大的惊吓般。 “方才那是熊瞎子吧!” “我咋听动静像是狼啊。” “反正是个猛兽,韩家媳妇儿被抓去了算她倒霉,不知那玩意一会儿会不会回来抓咱们。” 众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越说越是害怕。 周老太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大概知道是咋回事儿了。 看来周家不在时有野兽袭击此处了。 这深山老林的有个狼不咋稀奇。 可奇的是,山洞外点着篝火呢,那野兽咋敢进来抓人呢。 正好这时候看见李老太抱着李柱子给他抚后背。 周老太便坐下问道:“李家的,方才有狼来过了?你看见了?” 李老太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吓坏我娘俩了,忽然就窜进来一个黑影进咱山洞,嗖的一下就把碧云给叼走了,我虽没看清楚,但不是狼就是熊瞎子,那叫声听起来就是!” 一旁的周老二听了,呜咽得更大声了, “碧云啊,咋、咋办,她会不会被给吃了,老四啊,你能不能想法子出去救她。” 周老四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瞪死周老二。 “号什么丧呢二哥,你既着急自己咋不救?你想送死喂狼我不拦着,但你休想要把我搭上,你还是不是我亲哥!” 周老二自己哪敢冒险救人,这才讪讪闭了嘴。 只能继续偷摸抹泪儿。 过了好长时间,外面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兽的动静。 乡亲们生怕再被袭击,于是自发地分好了队,轮流负责守夜。 周老太也招呼着大家把最得力的武器拿出来,先紧着守夜的人用。 “大家伙儿别慌,管它是熊还是狼的,咱人多,只要一起上,啥都能打得过。”周老四握紧了弓箭喝道。 这话可算是给了众人一记定心丸,怕得没那么厉害了。 只是仍旧有不少人睡不着觉,眼珠子瞪得跟铜铃般直盯着山洞。 周老四只得把篝火燃得更大一圈。 一来能让守夜的人暖和些,二来也能照得更清亮,提防着那野兽。 夜里折腾,周绵绵年纪小,早就受不住困倦。 没一会儿就趴在被窝里呼呼了。 周老太紧守在绵绵的身边。 周绵绵时不时地踢踢小被儿,周老太就不厌其烦地为她把被角掖好。 这祖孙俩“配合”得极好,这漫漫长夜。周老太也算是能有点事儿做。 只是过了没一会儿,周老四就带着白花花的哈气进了山洞。 手里还拿着个刚给绵绵灌好的汤婆子。 “娘,我去外头瞧了,没见着啥兽印儿啊。”周老四压低声音奇怪嘟囔。 周老太接过滚烫的水囊。 拿了郑巧儿的獭兔毛围脖裹上,才塞进了绵绵的小被窝里。 正好放在她一双小脚丫下面。 接着抬头问:“这咋可能,雁过还留痕呢,狼和熊瞎子来了必会留着脚印。” “说的就是,可我确实没见着,除了人的脚印儿啥都没有。”周老四搓着手嘀咕。 周老太心思转了转。 脑袋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来,让她警醒了几分。 “老四。”周老太把声儿压得极低:“娘咋觉得,方才来的未必是啥兽,你说掳走张碧云的,会不会是个人?” 周老四不由一愣:“可山洞里外这么多人都见着了,咋会是人。” 周老太眯起了眼睛摇摇头:“大家伙儿只是听清了那玩意儿的叫声,可却未必看得见真身,那会子天都黑了,谁能有那么好的眼力。” 不说别人,就连离洞口最近的李老太,尚且都未能看得真切。 就更别说歇息在里面的那些乡亲了。 周老四心底不由惊诧。 娘的猜测可真是够大胆的? 可细细想来,却也的确有理。 且不论洞外篝火正旺,啥野兽也不敢贸然进洞。 光是在人堆里独独抓走了张碧云这点就够可疑的。 “韩家都睡在山洞靠里面的地方,那熊瞎子和狼来了,要抓也是紧着洞口的人抓才对,为啥非要舍近求远,娘,您猜的没准还真对。”周老四点了点头。 只是若是人做的这事儿,那会是啥人? 偏偏挑中张碧云,是寻仇,还是另有啥坏心思? 周老四越想越不对劲儿。 周老太沉了眸色,心里猜出了个七七八八,让他索性别再想了。 “这深山老林的,待的日子越久越是考验人性。老四,你先去睡一会儿吧,怕是今晚也用不着人守夜了。”周老太闷声道。 翌日一大清早,就在众人早起,正在往篝火里添树枝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摇摇晃晃地走向了山洞。 待走近后一看,乡亲们顿时吃了一惊讶。 “那不是韩家的二儿媳,张碧云吗?” 一个被熊瞎子叼走的,现下居然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这咋可能! 张碧云顶着一头乱发,身上的衣衫多有破碎之处。 她跌跌撞撞的走来,呆滞的眸子里露满了红血丝,脸上和脖子上也多有伤痕。 可那伤处咋看咋都不像狼咬的或是熊挠的,倒更像是人为的…… “韩家的?”这时不知是谁出声唤了句:“你咋回来的,快说于我们听听。” 张碧云这才恍惚抬起头来,可眼底却立马露出了惊恐和臊色。 赶忙捂着脸就往山洞里面钻。 于是这一上午,乡亲们又有了嚼舌根的说头。 “这韩家媳妇儿是咋的啦,咋没脸见人似的。” “她竟能全乎地回来,要我说实在是稀罕事儿。” “你们瞧她那衣裳破的,难不成熊瞎子抓了她不留着吃,只扯她衣裳玩儿吗。” “哈哈哈难不成那熊瞎子也能认得出美丑,专挑俊俏小媳妇儿抓?要我说咱们长得不俊倒也是门好事儿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先是好奇地唠着,后来便只剩下调侃和挤兑了。 角落里,张碧云捂紧了身上的衣物,眼角的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滚。 这一晚上经历了啥,她简直不敢回想。 “哭个屁,也不嫌晦气。”韩婆子只觉她这衣衫不整的样子丢人。 嘴里骂得刻薄:“这么多人为啥单单你被抓了?你可真是有够倒丧的。瞧你这两天出的洋相,我家的脸面全败你身上了。” 张碧云暗暗咬紧牙齿,后槽牙难受得直打颤。 家里人如此不通人情,她便更是不敢说出真相了。 若是要让韩家人得知她是被个汉子掳了去,好一通折腾,怕是恨不得掐死她以保全韩家颜面。 现在想来,大抵是因着自己先前蹲坑晕倒,被人瞧见了身上。 这才引来了不怀好意之人。 张碧云又被骂了好一会儿,想死的心都快有了。 偏偏这时,韩婆子又要让她滚出去烧些雪水来喝。 瞧着自己身上衣不蔽体的,张碧云哪里敢再出去,只能央求着婆婆垂怜。 “娘,大嫂,我就只这一身衣裳,你们借我件袄子披着吧,好歹让我挡挡。” 韩婆子冷硬地斜了她一眼,张嘴就是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韩家大儿媳也赶忙嗔怪:“弟妹啊,这就是你不懂事儿了,你自己倒霉也就罢了,咋能还跟娘讨要衣裳呢,难不成你想让娘把衣裳让给你穿?” “不孝的东西,还不滚出去弄水来,没看你爹渴成啥样了吗。”韩婆子又啐一口。 张碧云顿时咬紧了嘴唇。 只能忍着泪和辱,艰难地往洞外走。 这时候,周老太也瞧见了韩家的破事儿。 大抵猜着张碧云发生了啥。 周老太皱着眉头顿了顿,还是抱来了周绵绵。 “奶的乖宝儿,之前叫你收起来的衣裳里,能不能挑身最不值钱给奶拿来用用。” 周绵绵小脑瓜歪了下:“奶,要给那韩家的穿吗。” 周老太叹气颔首:“她虽不是啥好东西,不过都是女人,谁也不该凭白遭受昨晚那事儿。现下她破衣烂衫的,岂不是一直提醒着她受的辱,别闹得她再想不开了。” 见奶不光拎得清,还这般仁义,周绵绵顿时开心地只点小脑袋。 跟个小鸡啄米似的。 很快就拿出了一套粗麻裙袄出来。 “奶,你看这行不?” “行,给她穿得素净些,对她倒好。乖宝儿,你给她拿去吧。” 于是周绵绵抱着一坨衣物,小短腿飞快溜出山洞。 见着张碧云就直朝她怀里塞。 张碧云正捂着身上,不停地躲着周围不怀好意的眼神,满脸臊红。 谁知这时手上就多了一团干净的衣物。 她不由一怔:“给……给我的?” “嗯嗯,奶让给哒,你穿吧,绵绵给你挡着。” 周绵绵说着,就小大人似的横在张碧云身上。 朝那些打量张碧云的汉子们使劲儿喷口水! 不要脸的东西,给绵绵退! 张碧云心头震颤,看了看这保护自己的小家伙。 又朝里面的周老太瞧了一眼。 一时间,感动和愧疚同时涌上心头,这便边流着泪,边用力地套上衣裳。 第139章 有了悔过心 等到晌午前,周老二又偷了两张面饼拿给张碧云时,这妇人却是再也不肯收了。 “咋啦,你刚受了惊,合该多吃些,可是嫌这面饼没个滋味儿?”周老二舔狗似的蹲着。 张碧云只觉脸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周二哥,你别再偷你家吃食给我了,你家里都是好人,值得你好好待他们。” 周老二听得发懵。 正还要再纠缠时,张碧云已经裹紧粗布袄子,小步躲远了。 如今自己遭了大难,乡邻和婆婆无一不是冷嘲热讽。 唯独被自己百般算计的周家肯施以援手。 就凭着这份恩,她说啥也不能再去扰了周家的日子了。 …… 趁着天气正晴,乡亲们又有陆续出去打猎的。 周绵绵闲着没事儿,便拽着周老四的手臂,晃来晃去。 “四叔,绵绵也跟去~” 只见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交领小袄,外面套着件镶着水貂绒的织银比甲,一条鼓囊囊的棉裤外穿着条提花缎的马面。 裙下的底襕绣着老虎吃花的有趣纹样。 头顶上两个小发揪上,各扎了一只马莲紫色的小发带,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一副喜人的小模样。 周老四见了,宠溺地给绵绵抱在肩膀上,便要带着她出门。 正好这会子周老太也想找个地儿方便一下,便同着叔侄俩一块去了。 这深山老林里,除了山石就是树木。 走远了极容易迷路。 所以出来打猎的汉子们也不敢离山洞太远,都是三两成群的在一处转悠。 很快,前面就有人拿苞谷诱到了一两只麻雀。 忙欢天喜地得拿去烤了。 周老四见状,寻思着麻雀虽小,可肉却香得厉害。 给小绵绵弄来当做解馋零嘴儿正合适。 于是这便也掏出一把子米粒,撒在了远处的雪地上。 很快,三四只麻雀便过来叨食,被周老四射出的利箭一击即中。 周老四捡回了麻雀,三下五除二地拔毛生火。 没过一会儿,烤雀的香味便溢散开来。 惹得旁的乡亲们都忍不住大咽口水。 周老四怕烤雀身上的细骨头太多,会扎着绵绵这小乖宝儿的嘴,便只掰了雀腿儿让她拿着吃。 雀腿上的肉被烤得焦香焦香,很有一股子韧劲。 周绵绵一手抓了俩,缩在雪地上闷头啃啃啃。 有的地方肉粘在了雀腿骨上,她便拿着小牙一点点儿地撕咬,吃得腮帮子都跟着帮忙使劲儿。 待三只烤雀的腿肉都打发了,周绵绵馋巴巴地继续嗦着骨头。 嘴里吧唧吧唧的。 小手不知从哪儿扯出块干净的小布兜,把余下的雀腿包好了,揣进怀里。 留着给三个哥哥们香香嘴儿! “吃好了,咱再继续往前走走吧,顺便捡些树枝回去烧,就不用巧儿她们再出来捡了。”周老太吞下雀肉后含糊道。 她本想伸手去抱周绵绵进怀里,可绵绵偏有个吃完就爱溜达消食儿的习惯。 于是周老太便由着她自己走了。 又往前走了会儿后,周老四正弯腰拾着树枝。 周绵绵哒哒哒地原地蹦跶。 这小家伙跳着跳着,忽然鞋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住。 整个小身子往后一仰。 “啪嗒”摔了个大跟头。 周老太一看,忙丢下树枝跑了过来:“绵绵摔疼了没,快让奶看看身上。” 周绵绵委屈地咬着嘴唇,一只小手放在小腚上,觉得屁股都要摔两半了。 “绵绵屁屁疼。” 看这乖宝儿可怜巴巴的,连眼角都红了,周老太心疼得不能自已。 这便抱起绵绵放在怀里哄着。 周绵绵小手揉了揉鼻头,眼前蒙上了一大片可怜的水汽。 过了会儿她觉得好些了,才抽抽搭搭地哼唧。 “奶,放绵绵下来吧,绵绵没事。” 周老太单手把绵绵抱在地上,这时,周老四就发现,绵绵方才走过的地儿竟有一根埋在地里的铁环。 那铁环经过一冬天,冻得又冷又硬。 现下又埋伏在厚厚积雪之下,只露出半个头儿来,难怪绵绵会一不留神踩着了。 周老四心疼侄女儿,伸手就去拽吗铁环。 “什么劳什子玩意儿,放这儿不是坑人吗,哪个缺德的放的。” 见那铁环过于坚固,周老四索性来了脾气,两手一起用力。 谁曾想,拽出铁环的一瞬间,竟连带着一个箱板也掀了起来。 箱板随着铁环一起从雪地拔地而起,差点儿给周老四晃了个跟头。 随即便露出雪下埋藏的一个敞口箱子出来。 见下面还有东西,周绵绵和周老太赶紧看了过来。 “这……这是个啥?”周老太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 只见那箱子里黑漆漆的,上面盖着一块厚厚的麻布。 周老四好奇地拿下布后,好多件昂贵又精致的首饰立马映入他们的眼帘,琳琅满目的首饰全部金银和玉器所制,富贵得出奇。 就连簪头上的珍珠都大得出奇,圆润无比。 而更令人吃惊的,还是首饰旁边那一盒沉甸甸的金锭子。 金子在白雪的映衬下散发着惹眼的光亮。 晃得周老太眼睛都有些刺得难受。 “娘,咱这是捡到宝贝了!”周老四震惊得双手都稳不住。 周绵绵更是捂住小嘴儿,生怕自己惊奇得叫出声了。 这么多昂贵之物可是周家从未见到过的。 周老太眼馋了一瞬后,立马冷静了下来,忙拿麻布把东西重新盖上。 “这东西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咋会埋在这山上,其中肯定有事儿。”周老太激动中隐隐有丝不安。 周老四咽了咽口水:“许是哪个富户也曾逃难于此,埋了后就忘拿了呢。” “娘方才看这里面好像还有东珠,这可不是普通富户人家能消受得起的。”周老太晃了晃头。 “那许是匪贼劫掠,碰巧藏匿于此。”周老四又道。 周老太瞥了眼那铁环尚未生锈。 不免皱紧了眉头:“就算是如此,也是近来的事儿,不然这铁环和这箱子,难以保存得如此之好。” “别管了娘,不论是谁埋的,眼下既是咱们家捡到这箱宝物,那这就归咱了,这是老天爷给咱们送富贵来了!”周老四已经快红了眼,只想赶快把财宝带走。 他的手才刚碰着箱子,就被周老太死死拽开。 “老四,你糊涂,咱不能碰这东西!” 周老太凌厉了神色,反手给了周老四后脑勺一下。 周老四挨了打才清醒了些,不再急着贪财了。 只是他还是有些舍不得:“为啥啊娘,这东西谁捡着就该是谁的,为啥不能带走。” 亏着周老太这时候还没被宝物冲昏头脑:“娘的傻儿子,这东西你带走了怕是也没命花。这里面一旦是匪贼盗来的赃物,拿去卖时定会被人察觉,到时候岂不是惹祸上身!” 他们周家出去卖些参芝尚且都要一再谨慎。 若是凭白拿出些如此贵重的首饰去典当,肯定是要招来怀疑的。 周老四一听不由打了个寒战。 别到时候富贵没享上,再被人以为是贼人可就遭了…… “娘教训的是,那这首饰咱就不拿了,金锭总能拿些花花吧。”周老四嗓子发紧道。 周老太无奈摇头,这就伸手进去取出了一锭金子。 露出金锭下的刻章给周老四看。 “这金子咱更是花不得。本朝的金锭下面都是有标印的,但凡流出去,便能寻着源头,到时候别人一看就知你这金锭是从何而来。” 况且,本朝对金锭查得极严。 一旦有金锭流出,必然会引来极大的注意。 眼看着这箱从天而降的宝物无法吞下,周老四抓心挠肝般的难受。 不过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咬紧后槽牙道:“娘,这不义之财咱周家确实不该肖想,是儿子糊涂了,若真贪了这东西说不定会招来杀身之祸,咱还是埋回去吧。” 周老太虽也眼热,但起码的是非和分寸始终不忘。 她欣慰地看着周老四:“嗯,埋回去,不管这是谁留在这儿的,都跟咱周家无关。咱周家的富贵,要靠自己来赚。” 更何况,眼下周家的日子本就过得富足。 本就不必冒着风险去贪这箱东西。 周绵绵也“嗯嗯”点着小脑瓜。 凭着她小绵绵在,周家啥富贵都会有的,他们不贪这个! 就在周老太他们埋到一半时,不远处打猎的乡亲们见周家娘俩不走了。 以为是抓着啥好东西。 都想凑过来瞧瞧。 “周家老太,你家老四又弄到啥好物了?” 周老太赶忙用身子挡住:“没啥,我老太婆晌头吃坏了东西,正寻思着方便下呢。” 那几个乡亲不怎么信,就朝这边赶了过来。 “此处没有遮挡,周家老太若想方便,我们几个就过来帮你挡挡吧。” 这话一出,周老太和周老四顿时急得冒汗。 宝物一旦被旁人发现,岂不是要闹出大祸! 好在这紧要关头,周绵绵忽然使了点儿力,弄出了一只豪猪扔向不远处的秃灌木里。 “你们快看,那有只大豪猪,抓猪猪啦!”周绵绵急地咿呀喊道。 第140章 绵绵眼里的打架 见着来豪猪了,那几个乡亲顿时顾不上周家这边。 眼睛红红地就去抓那猪去。 周老太和周老四这才松了口气,赶紧给那宝物箱子埋好。 又给上面的积雪踩实怕被人瞧见。 临走前,周老太特地在旁边的树上刻了三道痕迹,留个标记。 “多亏了我乖宝儿机灵,这东西可不能被这帮人给瞧见。”周老太忙活完了,松了口气。 她一把抱起周绵绵,使劲儿吧唧了一口。 这宝贝疙瘩,关键时真是给力! 周绵绵也顺手搂住奶的脖颈,嘻嘻着:“不早啦,咱回吧奶~” 她还等着回去拿烤雀腿投喂哥哥们呐。 “好,是该回去了,老四别忘了把树枝拿上。” 回了山洞后,周二郎正坐在洞口边儿看书。 周三郎和周四郎俩小子在里面玩着摔跤。 看着四郎被连摔了好几个跟头,小脸儿都憋得通红。 周绵绵赶忙拿出一个小雀腿儿,趁他哭前一把塞进了他嘴里。 又给周三郎也喂了一个。 “呜呜呜好香啊,绵绵又拿好吃的来了。”周四郎眼睛冒光张嘴就咬。 小布兜里还剩下最后一个。 周绵绵拿了出来,笨拙地趴在二郎身上,想给他喂嘴里。 正好周二郎在翻书,两个人的小手一捧,烤得焦香的雀腿儿啪嗒被碰掉在了书上。 油脂立马浸脏了书页。 周绵绵知二哥爱惜书,飞快捡起雀腿儿,并拢双腿摸摸脑瓜。 “呀咋掉了,绵绵给二锅锅擦擦。” 若是换做旁人弄脏了二郎的爱书,哪怕是周老太和宋念喜,二郎都要生气不可。 可现下是妹妹干的,周二郎的态度自然可不一样了。 他抓过周绵绵的小软手,帮她擦掉了上面的油,又捏了两下。 绵绵的小手手这般小,抓不住吃食再正常不过了。 怎么能怪绵绵呢。 更何况,那雀腿若不是被自己碰了下,也不会掉在书上。 要怪也该怪他自己才对。 于是周二郎把书撇在一旁,给绵绵抱进了自己怀里。 “没事儿的,书天天看本就会弄脏,来。”周二郎一把将烤雀腿撕成两半:“咱俩一块吃,二哥喂你。” 周绵绵两只小手凑一起,抓着小小的半只雀腿儿。 怕给二哥的衣裳再弄脏了,所以这小家伙吃得很是小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下咬。 咬到烤焦骨头的时候,她还绷紧了小腮帮子,使劲儿地嘎吱嘎吱。 生怕糟蹋了一点点的美味。 周二郎怕她小牙不牢固,再被这骨头给硌坏了,笑着伸手扣出了她嘴里的小骨头。 两个可爱的小牙印顿时落在了周二郎的指头上。 “别这么贪吃,你要喜欢,待会儿我让三郎出去给你抓些麻雀回来。”周二郎说完还不忘给妹妹拍拍背。 方便她消食儿。 周绵绵打了个奶嗝。 脑瓜晃得跟拨浪鼓:“不啦不啦,绵绵吃饱了,不要啦。” 倒也不是她不想吃,只是眼下身处深山,不比家里,还是别轻易走太远的好。 周二郎点了头,眸底涌上一股温柔的和煦。 “那二哥哄你睡觉吧。” …… 连着在这山谷已经待了六七日。 乡亲们越发焦虑了起来。 为了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能随意动起手来,谁也不让谁的。 这天一大清早,周绵绵是被不远处的“喊叫声”吵醒的。 她小手揉揉眼,转头一瞅,竟看到一汉子和一妇人正叠在一起“打架架”! 顿时就给周绵绵惊着了,溜溜圆的眼睛睁得老大! 好在周二郎眼疾手快,赶忙捂住了她的双眼。 “咳咳,绵绵别看,那边……那边不是小孩儿能看的!” 周绵绵好像懂了,偷摸摸嘀咕:“二锅锅,他俩是不是打起来啦,咱要不要喊大人拉架啊。” 周二郎脸一红:…… 这事儿倒是犯不上去拉的,这咋拉啊。 他又咳嗽了两声:“对对他俩打起来了,咱小孩子不管这事儿,绵绵快起来,二哥带你出去把尿,免得他俩打疯了溅咱一身血。” “哦哦这样啊~”周绵绵若有所思地晃晃脑瓜儿。 等周老二抱着绵绵重新回了山洞时,只见方才二人已经“打完了”。 其中那妇人提着棉裤腰,蓬头垢面地往山洞里去。 汉子哼哼了两声,拿着烟斗子要出去抽上两口。 周二郎不由惊讶,这俩人也不是一家的啊,咋能在山洞里堂而皇之地做这事儿。 看来山上待久了,有些人也渐渐兽化了…… 这点可不光是二郎这小子看出来了。 周老太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切。 没一会儿,又有两家为着借锅的事儿吵起来了。 还有四五家的妯娌也在狂扯头发。 周老太忍不住沉了沉眸色。 也不知老三现在是走到哪儿了,啥时候能把知州大人的救兵搬过来。 不然他们一直再在此处待下去,实在不是个事儿! 周老太寻思了一下,便叫来了周老四。 “老四,一会儿你出去转转,看看除了往山谷的方向外,这山上可还有别的出路。” 周老太不得不多做打算。 要是到了万不得已时,也算是能给他们周家托底了。 周老四握紧弓箭,这便应了下来。 出去寻摸了快大半天,周老四边咬着油饼,边走得越来越远。 眼看着这周围全被山林包围,咋走都走不出去,看着不像是有其他路口的样子。 周老四有点失落,正要回去。 谁知就在这时,周老四脚下一个不稳,差点儿踩到一个小的捕兽器上。 他赶忙一个蹦跶跳开,躲过后不免有点兴奋。 这捕兽器一看就不是山谷乡亲们弄的,看来在这儿附近,还有旁的人家居住啊。 等周老四把这消息告诉周老太时,周老太沉稳地点了点头。 “娘知道了,这两天你没事儿就出去寻一寻,看看能否找着这附近的人家,说不定哪天咱能有用得着的地方。” 周老四也正愁无事可做:“好咧娘,那就包在老四身上!” 周老太又多嘱咐了一句:“只是这事儿不要告诉旁人,免得他们无端生事。” 周老四抬头看了眼闹哄哄的山洞。 忍不住蹙眉摇头。 “放心吧娘,儿子知道分寸。” …… 这几天,周家没事儿就出去偷摸开荤,回来时个个都是满面红光。 起初倒还好,只是时间久了难免惹人疑心。 等到傍晚,周老太再抱着小绵绵要出去找地儿时,立马惹来了那韩婆子的注意。 “周家老太又是要去哪儿?这几日一到饭点儿你家就没影儿!”韩婆子语气又冷又硬。 一张老脸拉得老长,像极了粪坑里的臭石头。 周老太斜了她一眼:“人有三急不知道?咋的,我娘俩出去拉个屎也要你管。” “那你家还能天天这个时候都要拉屎?”韩婆子显然不信。 看她这副刻薄又多管闲事的模样,周老太就心生厌恶。 对自家儿媳寡恩还不算完? 现下还要来烦他们周家?惯的毛病! 正好晌午的大葱烩排骨吃得不大消化,周老太索性凑近了韩婆子,屁股朝她脸上一撅。 只听“噗”的一声。 一个臭烘烘的屁就蹦韩婆子脸上了。 “臭死了你个老太婆有病吧。”韩婆子捂着鼻子差点儿哕出来。 周老太得意地拍拍裤子:“知道臭就对了,故意给你闻的,你不是不信我去拉屎吗,现在总该信了吧。” 山洞里,传来了不少哄笑的声音。 就连张碧云都红着脸暗自叫好。 韩婆子气地瞪起眼睛,刚要站起来就又被周老太一腚挤了回去。 “老实给我坐下,你若再来烦我,我可是要憋不住,直接拉你身上了啊。”周老太说罢,作势摸上了棉裤腰。 要解不解的样子。 韩婆子瞳孔一颤,赶忙躲得老远,生怕周老太真说到做到。 周老太这才抱着绵绵冷哼着离开。 见奶这么威武,周绵绵乐得小白牙露出一拍。 一直呱唧着小手。 出来后,周老太抱着她转悠了一圈,叹了口气。 “宝贝疙瘩啊,咱被韩家的发现了,今晚怕是不能去别处做好吃食了,奶回去熬锅个菜汤先兑付一晚吧。”周老太低头询问绵绵的意见。 当然,周老太也不舍得真让乖孙女儿亏嘴。 晚饭先随便吃,等入了夜,绵绵那里还有不少小零嘴儿呢。 躲在被窝里偷偷啃啃没啥问题。 周绵绵点头如啄米。 进了山洞后,她小脑瓜就一直盘算着夜里吃啥嘎牙呢。 之前放进灵池里的核桃酥、水晶糕啥的,都快吃得差不多了。 冰糖葫芦和一些糖块还被家里的母羊给偷吃了。 思来想去,周绵绵想起了还有几块甄糕没吃呢,小嘴儿立马分泌出口水来,只等晚上好大饱口福! 一锅的菜汤很快就煮好了。 周老太正要拿勺子盛汤,这时却忽然碰到锅底的一个硬物。 捞上来一看竟是几颗剥了壳的白煮蛋。 还有一块煮好的羊肉块。 周老太心领神会地朝周绵绵笑笑,这乖宝儿,又整活儿呢。 于是赶紧就给那羊肉和鸡蛋分了。 趁着肉味还没散开前,周家人狼吞虎咽,很快就给肚子填得饱饱。 第141章 郑巧儿快不行了 晨起,宋念喜摸着冻冰凉的鼻尖,无奈地叹了口气。 才艰难离开微热的被窝。 她刚要起来穿上棉袄,左手就在被窝里摸到了一坨黏糊糊的东西。 宋念喜忙掀开被子一瞧,只见周四郎的褥子上沾满了甄糕的碎块。 这臭小子的嘴巴、眼睛、下巴、胸前也都黏糊糊的一片。 全是甄糕! 宋念喜用脚指头猜都知道定是昨晚四郎吃着吃着睡着了,这才弄得一片狼藉。 这当娘的也不含糊。 拽起周四郎就抽他的屁股:“臭小子快起来,娘带你去洗洗,好好的被褥全被你给弄脏了。” 周四郎还未完全睡醒。 半睁着眼睛开始抽搭:“娘,娘,别洗,让我先给上面的甄糕舔干净再洗!” 瞧这小馋猫没出息的,宋念喜忍不住心中发笑。 手上也顿时没劲儿打了。 这时候,周老太他们听到动静都醒来了,眼看着外面天快大凉,一个个穿上衣裳便忙活了起来。 周老太去抱树枝,孙萍花烧水给绵绵灌汤婆子。 宋念喜带着四个孩子去找雪洗漱了。 外面的风透着凉意,宋念喜临走前让郑巧儿别出去了。 “巧儿,外面冷,今个儿你在被窝里好生歇着吧,看你这几天累得不轻。” 郑巧儿梳好了发髻笑着点头。 等宋念喜一走,她就勤快地戴好獭兔毛围脖,想着自己在山洞里打打毛线也是好的。 这时,不知是谁家妇人忽然哎呦叫唤了起来。 “疼,肚子疼得厉害,是不是要生了。” 郑巧儿一看不由帮着捏了把汗,正好李老太她们都过去要帮忙接生,好心的巧儿也想要搭把手。 这便跟着一起过去了。 外头的雪冰得不行,还带着些土块渣渣。 宋念喜胡乱拿着雪给四郎擦着头脸,惹得这小子吱哇乱叫。 “喊什么,谁让你给自己弄这么脏。”宋念喜作势就要抬手拍他。 不过这手冻得梆硬,最终还是没舍得打在四郎身上。 只是拿过了绵绵怀里的汤婆子,递给了二郎。 “这水囊里的水还温着,二郎三郎,打开帮妹妹洗洗脸。” 周二郎刚要接过,周三郎赶紧过来抢,两个人闹腾了好一阵。 等到要倒水给绵绵洗脸时,这小家伙已经坐在雪堆上,歪着脑瓜呼呼睡了。 小鼻子里还吹出了个大大的鼻涕泡泡…… 过了没一会儿,周老四出去巡逻归来,正要跟着宋念喜和孩子们一块去找周老太吃饭。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从山洞里窜了出来。 是张碧云! 张碧云穿的大棉鞋还不大跟脚。 路上摔了两跤,才跑过来喊道:“周家的,快回去看看吧,你家郑巧儿她……” 周老四眼神一震:“你快好好说,我家巧儿咋的了?” “巧儿、她、她出事了。”张碧云跑得呼哧带喘的。 没等她说完,周老四就疯了似的往山洞里跑去。 宋念喜心底也是咯噔一下。 抱起周绵绵就撒丫子往回赶。 这会子,周老太和孙萍花也回来了。 周家人一进山洞,就见郑巧儿瘦弱的身子躺在地上,腹部剧烈地起伏着。 一串血泡从她口中咕噜冒了出来。 她痛苦地咬紧牙关,可是牙齿仍旧忍不住直打颤。 “巧儿!”周老四一看心都要碎了,扑通一声扑了过来。 周老太瞳孔震颤:“谁伤的我家巧儿?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山洞里有人偷摸往后躲。 还是李老太和顾家媳妇儿她们赶紧过来,把事儿告诉了周家。 周老太一听,双目都气愤得通红。 原来,方才郑巧儿在帮人接生时,被使唤去打热水过来。 那热水需要的太多,必得现烧不可。 可谁知那生孩子的一家蛮不讲理,见热水没快些送来,竟然过来给郑巧儿骂了一通。 郑巧儿不过分辨两句,就被那家汉子一脚踹中腹部,顿时仰面倒了过去。 “敢动我媳妇儿,我跟你拼了!”周老四如同一头被惹怒的凶兽。 提起双拳就冲那汉子冲了过来。 砰砰两拳下来,那汉子面中险些塌了,鼻子汩汩地不断往外冒血。 这时候,周老太才瞧出,原来这汉子就是先前胡搅蛮缠非要借米的那个! 周老太沉了眸色,转头又看了眼还在生娃的妇人。 冷声道:“老四,等咱先忙完巧儿再找他要说法,他拖家带口的在此处,逃不掉的。”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快给郑巧儿治伤。 周老四知道孰轻孰重,愤愤地松开了那汉子的脖颈。 啐了一口:“你这黑心肝的,也配生娃?我赌你这孩子定不能生得下来!” 那汉子脸上一白。 可却只能忍了这口气,生怕周老四一怒再一箭射穿了他。 “娘,现在咱该咋办。”这时候,周老四回到了郑巧儿的身边。 紧紧握着巧儿的手。 见自家媳妇儿已经吐了两大口血,周老四这硬汉竟也忍不住掉下泪珠来。 恨不得替郑巧儿受了这罪。 周绵绵紧张得小头皮都是麻的,一抹脸蛋儿,才发觉自己也早就哭了满脸泪珠子。 周老太心疼又心焦地想着:“巧儿这是受了内伤,定是得找个大夫瞧瞧才成。” 只是此处的乡亲们没一个懂医术的,怕是都指望不上。 “大不了,我就冒着被杨知县抓,回山谷赶老刘叔家的驴车去镇上,给巧儿找大夫去!”周老四急得咬牙。 这话虽是出于真情,可也实在糊涂。 “你再急也不能乱了阵脚,你要真被官府的人抓了,你觉得他们会给你找大夫的机会,那时候巧儿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宋念喜开口道。 周老太着急点头:“你三嫂说得没错,不能轻易下山。” 这时,周老太忽然想起了什么。 一把抓住了周老四的手臂。 “老四,你之前不是说这附近还有别的人家放捕兽器吗,不如咱找他们帮帮忙。若是他们不肯,咱就多使些银钱给他们!” 周老四已经急得心都快碎了。 现下一听这法子,也是唯一可行的了,于是忙抱起郑巧儿搂紧入怀。 就朝山洞外冲去。 周老太抱着绵绵,领着周家人赶忙跟上。 周老四这两天也察出些门道来。 那捕兽器放置得虽杂乱,可都是摆在雪地之上,旁边就有肉饵。 而雪地上断断续续的脚印,一直通往深山的最里处。 为了巧儿,周老四管不了那么多,只能红着眼寻着脚印一路往前走去。 周绵绵躺在周老太的怀里,感受到了颠簸和呼吸的急促,心里头像是打了鼓般。 一阵子慌慌的。 周家人疾步往前走了好久,郑巧儿的喘气声也越来越弱。 周老四的泪珠子是噼里啪啦地往下滚落。 落到了巧儿的脸上。 “巧儿,媳妇儿,你快醒醒!”周老四心急如焚:“都怪我不好,早知这样我就该一直守着你。” 宋念喜脸色苍白,上前探了探郑巧儿的鼻息。 勉强松了口气:“老四,巧儿她这是晕了,咱得抓紧找到人家才行。” 周老四提了口气,抹了把泪。 用力点头后继续朝前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宋念喜觉得脚上的棉鞋都快走破了,脚汗打湿了袜子,冻得她双脚快没了知觉。 眼看着面前的脚印也快没了,又始终找不到半个人影儿,周老太和周老四心底都是急得冒火。 “咱该不会白走一趟吧。”这时周老二担心地嘀咕。 周老太顿时瞪眼,抬手就给了他一肘子:“不会说话就好好跟着,咱巧儿肯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刚一落下,周绵绵一个抬头,眸底却顿时大亮。 只见很远的一个低矮处,正有一股子炊烟缓缓升起。 周绵绵冷得话都说不利索,只能急巴巴地大喊。 “奶,四叔,快看!那边山下有烟!” 周老太赶忙定睛一看,眼角顿时涌上泪花:“我乖孙女儿眼神真好使,老四你看到没,那边真有人家,快带巧儿过去。” 等周家人赶了好一会儿的路到了山下时。 这才发觉,此处早就已经远离了深山,面前出现的是一座不小的村庄。 这村子可比他们山谷像样儿多了。 光是房屋就有好几家够大够气派的。 村口就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旁边还有两座石拱桥,上面刻着“桃源村”。 远处还有整整齐齐的田地和好几处水井。 若是再仔细听,还能听到不知是谁家的老黄牛在哞哞叫。 周老太心头一热,忙进村就要喊人来帮忙。 “可有人在,我家是山对面的,求个大夫帮忙看看伤。” “有人吗,谁能救救我家。” 周家人喊了好一会儿,这冷清的村子愣是没人应答。 就在周老太犹豫要不要去直接叫门时,一旁最大的房屋才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出来,不悦地瞪着他们。 “你们是何人,为何来我桃源村。” 周老太刚要说明来意,那白发老头就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明了自己村长的身份。 “管你们是来做什么的,总之,我们这儿帮不了你们,快快走人,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 见这老者如此不友好,周家人也属实没有想到。 这时,周绵绵见他双手沾着血水,身上一股子血腥之气。 顺着门缝,还能听到这大房子里传来婴儿啼哭的动静。 周老太为了郑巧儿只能继续央求:“我们不敢多叨扰,只想找个懂医术的救救我儿媳的命,我儿媳实在伤得厉害,再不救怕是要没命了。” 村长老头气得翘胡子。 “你家还真是命好,我就是个赤脚大夫!” “那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媳妇儿。”周老四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那村长见了,只能瞪着眼珠子哼:“也罢也罢,你们先进来让我看看,只是我有言在先,不管能不能救,给你们看完伤你们就得赶紧走,我桃源村经的事儿够多了,绝不再招待外人!” 周家人顿时松了口气。 赶忙给郑巧儿抱进了院子里。 周绵绵蹦到了地上打量了一圈,这院子好生气派。 竟还是带连廊的那种。 只是不知为啥,总是透着冷清清的感觉,连带着整个村子都是。 这桃源村,到底是发生啥事儿了呀。 第142章 绵绵想法子留下 待那老村长摸过了郑巧儿的脉息后,便火速进屋抓来了包草药。 丢给了周老四。 “这个用热乎水冲了,给她服下,能保住她的命。”老村长说道。 周老四忙接住:“那我媳妇儿伤得重不,啥时候能好。” 老村长吹胡子瞪眼道:“你这憨子,她都吐血了你说伤得重不重,她伤得是妇人的要紧处!我这药只能吊着命,余下的便看你们咋照顾她了。” 依着这村长的意思,郑巧儿现下最好是能好好休养。 不能再受颠簸和劳累。 可周老太寻思了一下,周家逃难在外也没这条件啊。 为了巧儿的身子能好快些,周老太摸紧了钱袋子。 “我家儿媳本就体弱,现在又遭了这么大罪,您看可否让我们在桃源村歇上两天,让我们使多少银钱都不打紧。” 老村长一听,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 “不行!”他倔强地又吹飞了胡子:“咱可是有言在先,不管咋的你们都不能留下,你们要是不走,我可就拿大棒子赶你们走!” 周老太忙道:“您别动气,我们也是同你商量,要不是我家实在有难处,也不敢来叨扰您。” “咋商量都没用,我们桃源村就是被你们这些外人祸害了,肯给你们草药已经是我大度了!”老村长突然激动起来。 眼看着老村长脾气极硬,周家人也陷入了两难之中。 这时,前面的正房忽然被推开了一扇雕花楠木窗。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唤了一声:“爹,我刚生完实在没有奶水,得想个法子喂孩子啊。” 老村长一听,脸上的怒气顿时没了。 他心疼地回身道:“闺女别急啊,爹一会儿就弄些米糊喂他。” “就不能先去借点儿羊奶喂他吗。”屋里的女子虚弱道。 老村长为难地摸摸头:“咱村里没人养牛羊,况且那老妇吕氏一直就疑心你的肚子,若是爹这时候忽然张罗借奶,她定能猜到是你生了孩子,到时候你在咱村里的名声就完了。” 屋里的女子难受地倚在了墙上,关上了窗户。 周绵绵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八卦。 这时候,她似乎想到了啥,赶紧跑过去拽了拽老村长的衣袖。 “我家还有事儿,你们快给我……嗯?小丫头,你要做啥。”老村长低头瞅了瞅。 周绵绵个子小小,还不及他大腿高。 只能垫着小脚脚大声道:“村长爷爷,我家有羊奶,可以给你~” “真的?”老村长忍不住动心。 周绵绵赶快把灵池里的小母羊弄了出来。 然后抓着老村长的大手,哒哒走到了门外,小手一指。 “在那儿!想要多少挤多少!” 老村长熬红的眼睛不由一亮,果然在门口的枣树下见到一头山羊。 周老太立马明白了乖孙女儿的用意。 快步赶过来道:“这山羊原是我养来给孙女孙子补身子的,眼下您对我家有恩,救了我儿媳,这羊我家便送给您了。” 老村长一心心疼闺女,也不含糊,立马就牵走了羊。 “得,反正我也没跟你们要药钱,就当拿这羊抵了。” 只是老村长又哼了声:“不过你们可别想借着这由头留下,要是如此,那我宁愿不要这畜生。” 周老四神色急切,还要再商量。 却被周老太立马拽住了。 “您且放心,我家不是拿着急处要挟旁人的那种人家,这羊您尽管收下就是,我们这就离开。”周老太爽快地道。 眼前这村长明显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越是想求人收留,便越得大度敞亮,才有一丝机会。 周绵绵见了也笑嘻嘻的,姜还是老的辣,奶就是会行事。 果然,老村长这下反而有些别扭了。 再一低头瞧着绵绵一脸的招人稀罕,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不近人情。 只是还容不得他多想,很快门口就响起了一声吆喝,打断了众人的心思。 “村长这是来亲戚了?”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笑着走了过来。 她头发油光锃亮,鼻下还长了颗大痦子,典型的媒婆模样。 “吕氏,你来做什么。”老村长立马拉下了脸。 吕氏进了院却没咋留心周家人,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往正房里瞅。 “村长啊,我方才好像听见你家这边有叫唤声,像谁在生孩子似的,心里纳闷所以才来瞧瞧呢。”吕氏的眼珠子贼溜溜的。 老村长脸色更难看了。 “哪、哪来的孩子,我家云秀还是黄花大闺女,你可别血口喷人!” 见他急得额头都爆起了青筋,吕氏也懂得见好就收。 边剔着牙边往门外退。 “村长别气啊,我不过就是随口说说罢了,你家既然忙着,那我就先回了。” 等吕氏走出了大门,周绵绵看见老村长脸边已经淌下了汗。 他暗暗松了口气,轻松了一点儿。 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可谁知就在这时,正房里却猛的传出婴孩的啼哭声。 “哇!哇!哇!” 尽管很快那声音就被捂住,可还是惹来了虎视眈眈的吕氏。 吕氏得意地“杀”了回来,脸上笑意深极了。 “老村长,这下你还能咋说?这孩子哭得可真有劲儿啊,你可别想不承认!你家闺女要是没偷摸生娃,那这哭声是哪来的。” 老村长脸色一白,掌心都被汗水湿透。 “这、这……”他嚅嗫着。 “刚刚是我哭的,你有啥意见!”周绵绵忽然脆生生地开了口。 小身子笨拙地快跑过来,挡在了老村长的身前! “你?”那吕氏一怔,不屑地抱起双臂:“这咋可能,你都多大了能哭出那动静来?” 当她是个傻子吗。 第143章 有了新住处 “不信!绵绵就给你哭一个!”周绵绵气凶凶地插着小腰。 说完,她就咧开小嘴,使劲儿想着四婶吐血的事儿。 这便难过地哇哇哇地哭唧了起来。 这小动静奶呼呼又弱弱的,跟个小猫崽似的,和那刚出生的婴孩也没啥差别。 周家人听得心里都是软得一塌糊涂。 虽是假哭,可三个哥哥也架不住心疼啊。 吕氏更是一怔,这咋还真挺像的…… “好了乖宝儿,你都哭好几声了,可别给嗓子哭哑了。”周老太忙拿出水囊要喂给她。 周绵绵这才闭上了小嘴儿,斜眼儿瞅那吕氏。 “怎样,现在总该信了吧。”周老太配合地哼了声:“我乖孙女儿哭起来就这声儿,你还来怀疑?你算老几!” “我……”吕氏脸上一红。 老村长也赶紧推搡她:“今个儿你听了,疑心也算是该消了吧,我家来远房亲戚了,我还忙着招待呢,你少来这儿给我添堵!” 吕氏确实是亲耳所听。 再不愿意信也是不成了。 只能悻悻地离开。 等大门紧紧关上后,老村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就看着周绵绵乐了。 赶紧感激地给周绵绵抱在怀里,软乎乎地搂着。 像是搂了团棉花似的。 “这小丫头,咋这么机灵呢,方才可真是帮了我家大忙啊!”老村长都快乐出眼泪儿来了。 若是他闺女私生孩子的事儿被发现,那以后还咋活? 说绵绵救了他们家一次都不为过了。 这时,老村长的闺女云秀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望了望周绵绵,浅浅一笑:“爹,人家都这么帮咱了,咱就收留他们些时日吧。” 老村长也听闺女的。 这便大手一挥:“得嘞!我虽是个驴脾气可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更何况方才都说你家是我亲戚了,既然如此那你们尽管在这儿住下,好好给那小媳妇儿养养伤。” 周老太顿时喜出望外,赶忙带着家人连声道谢。 这下子巧儿也就不会有大碍了。 多亏了绵绵聪明啊! 老村长的家在桃源村算是最大的一户。 前后院都有厢房,中间还有连廊相连,不比镇上的小富人家差。 老村长给周家安置在了后院的厢房,旁边就有水井和茅房,一家人住下也是方便。 到了傍晚前,周老四给那草药热好,灌郑巧儿喝下了两碗。 郑巧儿也清醒了过来,只是还不大能动弹,总是爱昏睡。 很快,前院的饭菜香味儿就传了过来。 老村长热好羊奶后,就叫周家人过去一块用晚饭。 周老太生怕叨扰了人家,本想推拒。 可那老村长却是个直率人,既然收留了周家,便不会嫌东嫌西。 硬是让他们都过去一起吃。 于是周老太也就恭敬不如从命,抱着周绵绵去了老村长那屋。 一进去,一股子羊奶的膻味就扑面而来。 周绵绵好奇地瞅了瞅,见还是少女般模样的云秀抱着孩子,坐在热炕的大里头。 脸上挂着羞怯怯的神色。 炕中间摆着一张老桌子,桌上有玉米面饼子、粳米粥、白菜炖豆腐、清炒冬笋丝。 还有一道热腾腾的五花肉炖粉条。 这伙食虽不比周家,可在这年头,已经是农户里很不错的了。 周老太抱着周绵绵坐在了桌边,周二郎几个小子也围了过来。 老村长拿起筷子后,给周老四倒了碗米酒:“你们都别客气,不过是些粗茶淡饭,你们敞开了吃。” “村长大伯说哪里去了,这饭食可太好了,我家可是遇到大好人了。”孙萍花大咧咧地笑着道。 她虽性子粗,不过倒是一下子就活跃了气氛。 周家这几日都没坐在热炕上吃过饭,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吃得喷香。 周绵绵小手手扒在桌边,看了一圈不知道该吃点啥。 这乖宝儿难免有点挑嘴,一顿离了肉食都不行。 可那五花肉又太过肥腻,周绵绵有点吃不消,最后她只舔了几口粳米粥,便再也吃不动了。 云秀见状,放下了怀中的婴孩,朝周绵绵招了招手。 “小丫头,你来姐姐这儿。” 周绵绵也不怕生,在炕上挪腾了几下,就圆滚滚地趴到了云秀的腿上。 云秀害羞笑着,生疏地抱她入怀。 然后便拿起还剩一半的小奶碗,递到了绵绵嘴边儿:“是不是吃不惯我家的饭,姐姐喂你喝点羊奶吧,反正我家孩子也喝不完。” 羊奶的香味儿可比肥肉要好接受多了。 周绵绵赶紧点点小脑袋瓜,这便趴在云秀的胸脯前,任由她喂着羊奶。 这羊奶喂一半,能漏一半在绵绵的小袄上。 小绵绵正好饿了,也顾不上这些,小嘴儿噘噘地就开始嘬个不停。 很快嘴边儿就沾上了一圈白花花的奶印儿。 等到喝的差不多了,周绵绵就抓住了云秀瘦弱的胳膊,轻轻摁了下。 “饱了?”云秀赶紧松手。 周绵绵小舌头一伸,赶紧把嘴边的奶渍吸溜干净。 胀乎乎地打了个小奶嗝。 “唔……嗯嗯,绵绵饱啦!” 说罢,周绵绵便往云秀身上一倚,活像个奶呼呼的小团子。 周家人都被她萌到了,三个小子们更是强忍住去抱妹妹的冲动。 就连老村长也忍不住宠溺地嘿嘿两声。 “这丫头真是个小乖乖,要是我家云秀的孩子以后也能这么招人疼,我就高兴了。” “定是能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宋念喜笑着应承。 一桌热乎饭菜很快吃得空盘,米酒也喝下了大半。 老村长渐渐打开了话匣,一直在笑,和之前不通人情的他仿佛判若两人。 从他的话里,周老太才终于明白,为啥一开始老村长打死也不收留外人了。 原来,之前的桃源村本是个富裕热闹的村子。 村里大户有七八家,中小户也有几十家,凭着老村长早年的人脉,是以给皇商供给草药发家的村子。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因着几个外来的猎户,让这好好的村子彻底败了。 如今竟只剩下三户人家了。 “这事儿说起来,还要怪那瘟病。”老村长难受地灌下一碗热酒。 桃源村的村民平时极少外出,前些日子镇上瘟病爆发时,他们本是可以躲过的。 可就因为老村长让那几个外头的猎户留宿下来,于是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被那几人传染上了。 发热、呕吐、咯血,那几日简直就是桃源村的梦魇。 老村长和闺女虽侥幸逃过一劫,但他却是活着比死还难受。 要不是他留下了那几个外来的,桃源村的村民本都是可以保下来的! 见老村长一碗一碗吞下米酒,周老太忍不住动容。 难怪老村长如此排外,实在是情有可原啊。此事要是换作是她,说不定会比这更严重! 周老太心头沉重,又忽然想起了自家也有麻烦在身。 这便忙跟老村长交了底。 “老村长,有件事我想我家还未和你说,可也是绝不能瞒着你的。” “啥事。”老村长抬头。 “我家其实是逃了徭役躲在此处的,眼下收留我们,也不知会不会为桃源村招来麻烦。”周老太绷紧了神经道。 第144章 绵绵来帮忙 这事儿虽不好说,但总得让人家知情才成啊! 饭桌上,周家人都不免紧张了几分,谁曾想老村长听了却并未在意。 “原是如此,我早就看出你家有事儿在身,想不到竟是这个。”他摇头哼笑着。 说罢,老成的双眼里又露出一抹痛快。 “想不到杨知县那狗官也有如此吃瘪的时候,周老太,你家可是不孬啊,就该这么对付这丧天良的!” 周老四忍不住问道:“叔儿,你也恨那杨知县?” 老村长紧紧捏着酒碗:“咋能不恨!那日,若不是杨知县故意瞒着瘟病的事儿,我们桃源村本可以早做防备,又何至于到今天这般田地。” “说到底,还是杨知县祸害了咱。” 老村长本就痛恨杨知县,现下听了周家的遭遇只觉得同情和解气。 便让周家且踏实地住着,不必多虑。 “周老太你家放心,我们桃源村如今就剩三户了,那杨知县就算满镇子上寻你,轻易也寻不来我们这儿来。”老村长干脆道。 周老太松了口气,心中更是感激。 待回到后院后,便吩咐家里人不可为村长家再添麻烦。 “人家肯收留咱们已是天大的仁义,咱们只管在这儿老实待到老三有消息就是,没事儿时多帮人家干点儿活。”周老太板着脸发话。 …… 听着周老太的话,这两天,周老四除了照顾郑巧儿,就是为老村长砍柴打水。 宋念喜和孙萍花也不闲着,轮流照顾着云秀坐月子。 老村长性子爽利,并不推拒这些,反而高兴得很。 “我是个粗人,还怕照看不好我闺女,现下有你们帮忙,我就放心了。”老村长脸上的褶子里都堆着笑。 老村长爽快,他闺女云秀也是个好相处的性子。 平时无事时,就总把周绵绵喊去正房,喂她些小零嘴儿和羊奶什么的。 “来,绵绵上炕,炕里头暖和。”云秀朝绵绵招了招手。 脸上总是挂着怯生生的娇色。 等周绵绵跟着坨小球似的爬上炕后,云秀就掏出一个油浸浸的纸包,翻出里面的两块小糖酥饼,拿来喂给她吃。 云秀耐心得很,自己帮周绵绵拿着酥饼,看着她吃着。 周绵绵小嘴儿啃得慢腾腾,白乎乎的小牙咔哧咔哧的,有时难免在云秀身上落下饼渣。 云秀也不嫌弃,象牙白的瓜子脸上浮上浅浅的笑意。 她虽不够貌美,可胜在年轻柔和,笑起来一双细长的眸子弯得跟月牙似的。 双颊上的雀斑都显得动人。 周绵绵坐在她怀里,好不容易咔哧地啃完了一张小饼,就不大吃得下了。 “真不要了,姐姐这儿还多着呢。”云秀又掏出一块儿逗绵绵。 周绵绵舔舔嘴边,小手调皮地拍拍圆滚滚的小肚儿。 “姐姐你摸摸~” 云秀一摸就笑了,忙给酥饼收起来:“那可是真不能再吃了,肚肚都起来了。” 这姐姐温弱得跟水一般,周绵绵爱跟她玩儿,便一直待在这屋不肯离开。 正好这会子,前两天那吕氏又来了。 借着要让云秀帮忙绣花样的由头,非要进来看看。 云秀父女没的法子,只好把婴孩赶紧先藏到偏房。 如今天正冷着,偏房又没烧炕,寒嗖嗖的。 周绵绵看了忍不住着急,小短腿紧捯饬,也要跟着过去。 “那屋冷,绵绵就留姐姐这儿吧。”云秀还不知吕氏要待多久,怕她冻着。 周绵绵却跺跺光溜溜的脚丫:“绵绵不放心弟弟,绵绵去帮看着。” 见状,云秀忍不住欣慰。 最后拗不过她只得肯了。 说起来,那吕氏也是个刁钻的。 上次被周绵绵打了脸后,回家越想越是不对,还要来亲自看看。 云秀手忙脚乱换了做月子穿的衣裳,先应付着吕氏。 偏房里,周绵绵也没闲着。 她看着还在襁褓里的小婴孩没事儿,就跟个花蝴蝶似的,在炕上跑来跑去。 屋里确实冷得厉害,没一会儿周绵绵就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她忙从灵池里取出一件花棉裤,笨拙地套在双腿,愣是把两条小短腿穿成了两根大胖萝卜。 臃肿是臃肿了些,不过暖和就好。 周绵绵又扒拉出了一件宋念喜的大氅,披上后,小手胡乱一系。 差点儿系到脖子上的小肉肉。 她嘶了一声,赶快解开重系。 那大氅都长到拖地了,又沉又重。 这小家伙这么一穿,活像个毛绒绒的大扑棱蛾子,连多走几步都蹒跚不已,笨拙得可爱极了。 周绵绵的活力旺盛,不过终究还是个小孩子身子,极容易犯困。 眼看着那吕氏迟迟不走,周绵绵蜷缩起来便要睡了。 临睡前她跟个小大人似的,不大放心,就又去看了眼云秀的孩子。 谁知幸亏这么一看! 等绵绵过去时,那孩子已经憋得没了血色,嘴巴无声又痛苦地张来张去。 周绵绵惊得脑瓜仁一疼! 咋啦咋啦? 只见这小娃娃似乎快喘不来气儿了,声儿都发不出来,小脸儿和脖子都是乌紫乌紫的,口水和眼泪淌了一褥子。 跟个小猫崽似的可怜。 “啊,小弟弟被捂着了~”周绵绵很快就看出了原因。 赶忙伸着小手给那婴孩解开衣裳。 为着不让孩子冷,云秀没啥经验,竟拿了好几件厚袄子给孩子裹了个严实。 那衣裳对于襁褓中的小娃娃来说本就过于沉重。 又裹得太紧,简直跟要了他的命无疑! 周绵绵全给弄开后,孩子总算能够哭出声儿来了。 皱巴巴的小脸儿上渐渐褪去了紫色,恢复了些。 这下小绵绵也为难了,直挠小脑瓜。 不能让小弟弟憋着,但又不能让他冻着,最后只好把那娃娃放进了自己的大氅下面。 她跟小鸡孵蛋似的蹲在旁边,警惕地一直守着。 过了快大半个时辰,吕氏可算是没趣儿地走了。 这时老村长进了偏房要抱外孙,一看顿时傻眼! “云秀这孩子,咋给他穿这么多,憋着咋办!”老村长是过来人,这就懂了绵绵的良苦用心。 赶紧给两个孩子一块抱在怀里。 惊魂未定之余又忍不住庆幸。 等周老太过来找绵绵时,就见老村长给她抱得高高的,还笑着把手一挥。 “周老太,你别忙了,中午咱吃小鸡炖蘑菇,给我外孙还有绵绵压压惊!” 第145章 周家重要的决定 老村长是打心眼儿里稀罕周绵绵,盘算着一共俩鸡腿,咋说也得分绵绵个最大的! 周绵绵一听小鸡炖蘑菇,口水忍不住嘶溜地分泌。 赶紧乐悠悠地往下咽着。 周老太不知惊从何来。 看见绵绵囫囵套着两条棉裤后,倒是先过去扯下一条来。 生怕这棉裤捂得太紧勒着绵绵的小胖腰。 老村长见周老太待孩子用心,等吃饭时特地拜托她一件事。 “我家云秀年岁尚小,还不大懂生养,也不咋会带孩子。周老太,你若有空能否多教教她。”老村长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红意。 “这有啥难的,别说是我老太婆了,我家老三媳妇儿也能帮衬一下云秀,这事儿就包我周家身上了。”周老太正愁不知咋回报村长家,这便笑着应下。 饭桌上,两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气氛好极。 周绵绵抱着个鲜溜溜的鸡腿,一边小嘴儿叭叭啃着,一边支棱耳朵偷听大人们唠嗑。 得知原来今个儿绵绵还救了云秀娃儿后,周老太嫌那吕氏多事,埋怨了两句。 老村长被说到了心坎里,便忍不住跟周家人吐露了心声。 “这吕氏倒也不坏,就是太爱嚼别人家舌根了,她从镇上听说了一些我家云秀的事儿,就揪着不放……唉,说到底我家云秀也是命苦啊。”老村长喉咙哽了哽。 周老太眸色带忧:“云秀可是遇着啥事儿了?” “说来话长啊。”老村长放下了筷子,道出了云秀的遭遇, 等说到云秀在镇上的事儿时,宋念喜和孙萍花都不由吃了一惊。 啥?云秀居然给镇上富户做过小? 原来,就在去年开春,云秀跟着老村长去镇上做衣裳时,竟在裁缝铺里被张衙内看中。 那张衙内年过五十,色令智昏,就要背着家中悍妻偷摸纳了云秀。 虽说老村长是死活不肯,可云秀却是涉世未深,只当那衙内会真心待自己。 最后老村长实在拗不过闺女,便只能看着云秀进了衙内家门。 “如若那衙内是真心对我闺女好,我便也认了。”老村长心窝口针扎似的疼。 “可他根本就不是个东西啊!” “那天人那么多,他居然、居然收了我家云秀的衣裳,给撵到了大街上!” 周家人听得精神紧张。 原来后来,张衙内很快就腻了云秀,任由家中正妻死命折腾刁难云秀。 再后来,为了纳新的妾室,张衙内索性让正妻打发了云秀。 于是就在入冬前的几天,张家就以莫须有的偷窃之名,愣是给云秀撵了出来。 临走前,就连一身体面的衣裳都不肯给她穿,行囊更是不许带。 云秀只能穿着衾衣,忍辱回到了桃源村。 老村长说话时,云秀始终红着脸,缩在角落里没有吭声。 她听够了衙内府的闲言碎语,生怕周家也嫌她是贪图富贵咎由自取。 也正因如此,云秀父女才瞒着村里人,不肯把做小和有喜的事儿让人知道。 周老太沉思了片刻,再看向云秀时,眼里忍不住带着怜惜。 “那张衙内不是个物儿,可怜了云秀这孩子啊!” 老村长眼底又红又亮:“周老太也觉得这事儿都怪那为富不仁的衙内?” “不然呢,云秀又没做错啥,难不成她有了婚事是错?被人抛弃是错?说到底,都是那衙内的罪过!”周老太忍不住愤愤。 说罢,她又正色看着云秀。 “孩子,周大娘知你苦处,也知你怕被人说。咱女子在世上本就艰难,有错无错都会被怪罪三分,若是再被那些爱嚼舌根的扰了心,那咱还活不活了,你且不用怕那些碎嘴子的,日子又不是过给他们的!” 想不到周老太如此理解自己,并无半分轻视,竟还出言宽慰。 这可是这么久以来,除了爹以外头一个这般待自己的! 云秀的心头顿时猛松口气,忍不住感动起来。 “周大娘,云秀知道了,多谢您。”她动容地红了眼眶。 毕竟,不是人人都跟吕氏一样,非要捡着人的痛处深挖不止,所以周老太点到为止。 怕云秀难堪,就很快岔开了话题。 说起了桃源村别的事儿。 老村长心里头敞亮了,说的也就更多了。 “如今我们桃源村只剩下三户,等开春后还不知该拿什么当营生呢。”他吃着蘑菇随口道。 周老太有些上心:“桃源村先前不是为皇商供草药吗,难不成不做了?” 老村长听得忍不住叹气。 “倒不是我不愿做,只是我们这儿三家人太少了,种不出以前那么多草药,若是再接了人家的活儿到时候拿不出来东西咋办。” 虽说给皇商供货是个肥差。 可也是有着风险的。 一旦供的货不行,或是数目不足,定是要被责难。 周老太对这差事有些好奇,便道:“不知你们这儿的草药是个啥价啊。” 老村长有啥说啥:“这草药是给皇上用的,价格给的也足,至少要比外面多三倍。” “一年下来,咋说也能挣个七八十两银子。” 周老太忙睁大了眼睛。 这也太多了,寻常农户能弄个十两都算是大户了,这桃源村居然动辄就能赚近百两? “那不知你们这儿草药好种不?”周老太忙追问。 老村长摆了摆手:“这不好说,平日里侍候草药倒是不难,只是有几味草药产量太低,这才有些费事儿。” 说罢他又长叹了口气。 “估摸着等开春后,我们村只能辞了这差事,产量上不去,还是乖乖种庄稼吧。” 听着产量二字,正在跟鸡腿肉较劲的周绵绵顿时抬眼。 激动地打了个小嗝! 有她的灵池,啥东西都能哐哐长啊,量定是不用愁。 周老太瞥了眼孙女儿,就知道她在想啥,心里面砰砰跳,自然也有了盘算。 等到夜里,周老太就把家里人叫到炕上,说起了这事儿。 “啥?娘您想跟老村长一块种草药?”周老四听着很是惊讶。 周老太点了点头,又说出了个更让周家人意外的, “要是老村长不介意的话,娘寻思着想等事儿都消停了后,咱就搬到桃源村来住。” “那山谷那边就不要了?”孙萍花眼睛睁得大大的。 毕竟家里的房子是新盖的。 庄稼地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垦出来的。 “是啊,您不是还想开春时种金丝竹荪吗。”周老四也问道。 周老太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娘在山洞那边就琢磨过这事儿,咱那边后搬来的乡亲实在差劲,咱将来要真在那边儿种了竹荪,他们看着能不眼红?到时候指不定还要闹出啥事儿。” 周家人一听也是。 于是周老太大手一挥:“长痛不如短痛,宁肯搬了也不守着恶邻。再说山谷那边本来条件就有限,咱家也攒了点钱,房子和地都可重新置办,有啥好舍不得的!” 眼下,周老太最看重的,只有自己乖孙女儿的意见。 她搂着周绵绵进怀里,刚想问问乖孙女儿肯不肯。 谁知绵绵就主动地呱唧起了小手,高兴地直咯咯咯笑。 “搬桃源村,奶,咱搬!这边大,还好赚钱!” 老村长可是认识皇商。 以后别说是草药,说不定人参灵芝还有金丝竹荪啥的都能搭上这条线! 瞅着周绵绵大眼睛亮晶晶的,周老太顿时忍不住眯起笑眼。 “我宝贝疙瘩都发话了,那来这儿肯定没错!” 桃源村人少,还富裕,离镇上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 周家若是来此生活,就再也不必防备着旁人,好衣裳尽可以随心穿。 赚了钱也不必怕人眼红! 周绵绵乐得小脸都红扑的,只急着赶紧开春,她要多赚小钱钱! 第146章 脚丫子是啥味儿 桃源村的日子富裕,老村长时不时就去镇上淘换些老母鸡,给云秀炖月子汤喝。 回回炖完一盅后,老村长都会先给周绵绵盛出一半来。 献宝似的端给这小丫头。 周绵绵小嘴儿可馋,那鸡汤炖得鲜溜溜的,她咋就那么喜欢喝呢。 嘴巴一直嘬嘬嘬的。 都喝完了还不忘拿舌头舔舔碗,直到碗边亮得发光才肯停下。 老村长一看心里就得劲儿:“这碗里剩最后的都是福底儿,绵绵都给喝干净了,这孩子看着就是个有福的,我得让我家云秀学学。” 周老太笑着应承:“小孩子贪嘴罢了,云秀胃肠弱吃不下那么多也正常。” 嘴上虽这么说,可她心里却是一万个肯定村长的话。 她乖孙女儿可是全家的小福星,这自然是有福的了! 老村长闲闷惯了,外孙儿又太小,现下忽然多了周绵绵这么个小丫头,可让他的日子一下子多了不少趣儿。 于是他这又去了小厨房,琢磨着再给绵绵倒腾点儿啥吃的。 正好那炖完汤的老母鸡还留在锅里。 老村长年轻时在镇上酒楼做过厨子,很会做饭。 他这就把那鸡腿鸡翅膀剁了,兴冲冲地裹上面粉和鸡蛋,放进油锅里炸了。 又把那鸡胸脯肉切成一条条,扔进佐料里腌制。 等炸鸡腿和鸡翅膀做好后,沾足了料的鸡胸脯肉被他捞出,用小火给煎得干酥酥的。 肉味儿和佐料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又透着一股焦香满面的浓香,整个小厨房闻着都诱人了起来。 弄好后,老村长留了个炸鸡架给自己下酒。 余下的都拿去后院,给周绵绵吃去了。 周老太一看这哪好意思:“老村长,刚给绵绵喝了鸡汤,她都吃足了,这些你就留着你和云秀吃吧。” “我闺女跟猫吃食儿一样,吃不了多少,我本来就是特地弄给绵绵吃的。”老村长笑着把吃食放下。 这就去喊周老四陪自己喝两盅去了。 周老太看着桌上的炸鸡有点感慨:“自打巧儿伤了,也没人给绵绵做这些小零嘴儿,也是亏着绵绵了。” 她心疼着绵绵,更不由为郑巧儿揪心。 这就把老村长送来的吃食赶紧拿到炕上,让周绵绵自己慢慢吃,然后便去郑巧儿那边照看一会儿了。 周绵绵正在炕上咬手手,一闻到香味儿,她欣喜地翻身起来。 “哇,大肉肉!” 绵绵最喜欢吃肉了,尤其是炸出来的! 她抓起一只油乎乎的大鸡腿就要往小嘴里塞。 一口咬下两只小腮帮子都撑得鼓鼓。 这时,周四郎也闻着味儿跑进屋了。 没等吭声这小子就已经流了好长的哈喇子。 周绵绵嘴里有肉,含混不清地哼道:“四锅,把你那哈喇子擦擦,不然绵绵不给吃。” 周四郎一听,小手胡乱在炕上寻摸了块抹布。 就往嘴上抹。 周绵绵急得睁大眼睛呜呜喊:“别、别,别用介个!” 那可是奶的擦脚布! 可是周四郎已经擦完了,还腆着小脸儿嘿嘿等着妹妹“赏赐”。 周绵绵嫌弃地噘噘嘴,抱过两个大碗就跑到炕角里吃去了。 “四锅,离绵绵远点儿~”周绵绵气哼哼! “为啥?”周四郎馋得一张嘴又要流口水。 周绵绵吃得小嘴儿呜呜的。 圆乎乎的大眼睛也支棱起来:“因为!绵绵嫌你有味儿!” “啥味儿嘛。”周四郎无辜地挠头。 他明明都擦掉口水了啊…… “脚丫子味儿!还是奶的!在你嘴巴上!” 周绵绵哼哼着,小脸儿都快皱成小包子了,又用力咬下一大口鸡腿肉。 像躲瘟病似的麻溜躲开四郎。 周四郎也懵了。 嘴上……有脚味儿? 还是奶的! 他又没啃过奶的脚丫子,咋会有这味儿。 为了印证一下周老太的脚到底是啥味儿,周四郎跑去找周老太了。 啥都不说就抱着周老太的脚闻。 周老太正要给郑巧儿喂水,只觉脚底板一痒,她忍不住在炕边蹭蹭。 “四郎,你弄奶脚干啥。”周老太嘟囔。 周四郎追着凑上去:“奶,我要闻你脚丫子,看跟我嘴是不是一个味儿,绵绵非说我啃过你脚丫。” 郑巧儿一听,一个没忍住把水喷了出来。 “啥玩意儿。”周老太哭笑不得。 索性抬腿就照周四郎的屁股踹了一脚。 “傻孩子,说啥胡话,奶忙着照顾你四婶呢,你别搅乱,出去!” 没等到妹妹赏肉肉,又被奶一脚撅了出屋。 周四郎心头疑惑未解,只能委屈地回绵绵那边儿,他怕自己受不住馋,不敢上炕。 干脆就坐在炕下面。 自己馋得直啃手指头。 周绵绵坐在炕里,只能堪堪看见四哥的一点儿小脑瓜。 觉得还怪萌的。 好在小孩子这嫌弃来得快,去得也快。 周绵绵很快就不嫌四哥臭臭了,给他喊了上来。 “给你吃这个!”周绵绵举着半个吃剩的鸡腿。 笑嘻嘻地送到了周四郎的眼前。 周四郎一看赶忙爬上了炕,乐颠颠地捧着大鸡腿啃了起来。 周绵绵想把另个鸡腿留给两个哥哥。 就抱着那碗煎鸡胸脯肉叭叭吃了起来。 兄妹俩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越吃越来劲。 过了会儿,周二郎和周三郎可算从外面回来了。 周绵绵举着大鸡腿正急着给他俩,就见周三郎呸呸吐了两口。 “帮娘弄点儿柴火,咋嘴里还进泥巴了。” 周三郎吐完顺手拿起周老太的擦脚布,也抹了把嘴。 抹完又嘀咕:“这抹布咋还咸乎乎的。” 炕上的周绵绵立马石化。 “三锅笨笨!那是奶的擦脚布呀,能不咸咸吗。”周绵绵的小奶音都嫌弃得变细了。 第147章 礼尚往来报恩情 看着冲出去洗嘴的周三郎,没谁比周四郎更高兴的了。 他现在可算知道为啥绵绵说他有脚丫子味儿了! 嘿嘿没事儿,还有三哥陪着呢。 周二郎和周三郎分着吃了那个大鸡腿后,就舍不得再吃了。 那两个炸鸡翅膀,和一整碗的鸡肉,他们都留给了绵绵自己。 直到周绵绵实在吃腻了,他们仨才给收起来,放着这两天慢慢吃。 周老太寻思着不好总受老村长照顾,怎么说也得礼尚往来。 想着家里出逃前绵绵收了那么多东西,周老太便进了屋,搂着乖孙女儿嘀咕了两句。 “绵绵,村长爷爷又是杀鸡又是炖猪的,咱总不能白吃啊。” 周绵绵是个机灵的小乖宝儿,一点就懂。 于是她小手一动,就要从灵池里弄出头大肥猪来。 “奶,咱请村长爷爷吃杀猪菜!” 周老太琢磨了下,来老村长家时周家身上没几个包袱,这时候忽然多了头猪,也实在不好解释啊。 她便又低声道:“绵绵还是把猪收起来吧,等一会儿奶给你四叔支到山上,让他装着是打猎打到的,再送给老村长。” 周绵绵小脑瓜啄米似的点着,又给收了回去。 等到快傍晚周老四上山后,周绵绵寻思正好给灵池减减负。 她像个小蜜蜂似的忙来忙去,清理出了些不咋好吃的菜和鱼,丢得远远的。 看着没那么拥挤的灵池,周绵绵喘了两口小粗气。 走到池边坐下,两只小白脚丫子伸进池里,就有好几只青虾被吸引过来。 周绵绵捡了些青虾、白贝,琢磨着晚上能喝上锅热乎的海鲜汤来。 又想起云秀需要下奶,四婶也需要补气血,她就去抓了几条鲫鱼,和一只半大不小的野鹿。 加上那头大肥猪,一块丢到了不远处的山脚。 周老四刚好赶到。 一看就给乐颠颠地捡走。 等回来时,老村长瞧见这么些吃食都快傻眼了。 “老四这孩子这么能干啊,我们村的吕家猎户都没能的,周老太,你生了个好儿子啊。”老村长惊得合不拢嘴。 周老四自知功劳不归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叔儿,我也没啥厉害的,就是运气好点儿罢了。” 这时候周老太笑道:“怪冷的,咱们也别再外面站着了,快把东西弄进去吧。老四,你留着把野鹿给杀了,猪关起来留着明天再弄。” “知道了娘。” 见那鲫鱼活蹦乱跳的,老村长动心道:“周老太,这冬天的鱼可不好弄,你看你家这鲫鱼能不能匀给我两条,我给我闺女弄个鲫鱼豆腐汤好下奶。” 周老太抱着鱼筐就往小厨房去。 边走边笑。 “老村长,你说的这是啥话,咋能匀给你呢。” “你不愿意?”老村长挠了挠头。 周老太一听就乐了:“我的意思不是不给云秀,是不要你的钱。你家这么照顾我家,老四抓的鲫鱼就是特地给云秀弄的,还说啥匀不匀的,你直接拿去用了就是。” 再说了,老村长这几天给周家弄吃的,不也没收过一分一毫吗。 别说是几条鱼,就算是以后再弄来别的吃食,都是要跟老村长家一起吃的。 老村长见周老太如此敞亮,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 “行,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你家以后缺啥都跟我说,把这儿当自己家!” 晚饭时,老村长做了鲫鱼豆腐汤和鹿肉汤,分别拿给了云秀和郑巧儿。 余下的鹿肉和青虾,就由老村长和宋念喜一起掌勺,做了满满一大桌吃的。 待酒足饭饱后,老村长又去给郑巧儿把了把脉。 如今郑巧儿已经恢复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只是还不能提重物,家里让她安心躺着就好。 “我这儿媳妇已经能下地活动了,身子休养得可还行吗。”周老太提着心问。 老村长垂着眼睛沉思了会儿。 他收回了手,对着脸色还有些白的巧儿道:“只管好好养着,啥也别想,你还年轻,养好身子比啥都要紧。”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 也没点到明处。 周老太见他脸色不大对,赶紧跟着一块儿出来。 “老村长,我儿媳当真没事儿?”周老太有些不安。 “有个事儿不好当着你儿媳面前讲,怕她忧心,但我想咋的也得知会你一声。”老村长嗓子发紧。 周老太心中一紧:“咋的,是巧儿身子还有啥事儿。” “养好了的话,以后别的倒是不耽误,只是她这次伤到了要害,以后怕是……” 老村长顿了下:“以后怕是不能怀孩子了。” 第148章 周老三回来了 这话听得周老太心底一揪! 这么说,巧儿和老四以后不能有孩子了? 一时间,她忍不住心疼起老四两口子来。 周老太又抱着一丝希望问:“那老村长,可有啥法子能给巧儿治一治吗。” 老村长无奈地摇摇头:“伤到那种地方,药石难医了,只能看命吧。” 周老太又是神色一叹。 待送走了老村长后,周老太还是收拾好了心情,让周老四快去熬完参粥,照顾巧儿吃下。 既是他们周家认定的儿媳妇,不管能不能生,那都不碍事。 周家只管照顾好巧儿就是。 至于旁的,大不了以后过继一个给老四两口子就是,总之这事儿最伤的还是巧儿,周家说啥都得给巧儿顾好了。 为了不影响郑巧儿养身子,周老太便一直将此事瞒着她。 直到过了几日,才挑了个时候跟周老四直说了。 周老四听完,迟迟没有吭声。 周老太忍不住蹙眉。 “你是咋想的,要是你敢动了休妻的念头,你娘我第一个削你!” 周老四有些急了,忙驳道:“娘,您想啥呢,我咋可能不要巧儿,不要孩子我也得要媳妇儿啊!” 他方才不过是在想,以后该怎么把这事儿瞒郑巧儿一辈子。 不然以郑巧儿的性子,要是知道了定会对周家愧疚万分,怕是要自苦啊。 “娘就知道你是个担得起事儿的。”周老太满意地舒了口气。 至于以后的事儿,周老太倒觉得不如就顺其自然。 “反正咱都把嘴巴管住,不当着巧儿面提起就是了,想来她也不能疑心是自己不能生。这事儿我就跟你三嫂说了,怕你二哥嘴漏乱说话娘连你二嫂都瞒着,担保巧儿不会知道。”周老太有了打算。 周老四心疼媳妇儿心疼得紧,应下了周老太后,就赶紧进屋去看郑巧儿了。 …… 一连在桃源村也待了好几日,周家人渐渐地有些坐不住了。 离周老三去城中可是过了好些天,可他咋迟迟没个消息呢。 “难不成是路上出了啥岔子,不然老三定是不会耽搁这么久的。”宋念喜微微忧虑道。 周绵绵也一个劲儿地掰脚丫子,试图缓解对周老三的担忧。 周家人实在担心着,可他们自己又不方便出去打探,于是老村长便主动答应帮周家出去转转。 看看有没有周老三的动向。 这天,出了太阳,周老太正在后院晒被子。 周绵绵坐在大背筐里,缩成小小一球,被三个哥哥推着哄。 这时就听见老村长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周老太!” 老村长跑得气喘吁吁。 周老太一看赶忙扔下被子:“老村长,你这咋跑成这样,可是有啥急事儿。” 老村长憨憨地抹了把汗:“可不急吗,我方才出去转悠,看见有官兵朝你们山谷那边去了。” “官兵?杨知县那狗东西的人吗。”周老太问道。 老村长忙摇头:“若是他的人,就没啥好稀奇的了。是些穿得不大一样的官兵,连同行的马车都不是杨知县的,我猜,说不定是你家老三从城中带人回来了。” “那他一定是请到了知州大人。”周老太紧张又高兴。 不管咋说,周老三有消息了就好。 “我猜也是,若真如此,那你们周家和山谷的乡亲们就有救了。”老村长特别开心地咧着嘴。 于是,周老太这就赶紧领着家里人往山谷那边赶。 只留了郑巧儿还在老村长家休养。 怕出什么岔子,周老太并不敢从桃源村的大路往外走。 而是从山上一路绕回山谷。 此行虽说费时间了些,可对于不知结果会咋样的周家而言,还是能稳妥些。 等快到山脚下时,周老太还是不大放心。 便只让周老二跟自己同去。 “老四,你和你两个嫂子还有孩子们留下来,娘和你二哥先去看看啥情况。”周老太佯装轻描淡写地吩咐。 实则心里又慌又乱。 周老四又不傻哪里能看不出,忙道:“娘,让二哥留下来吧,我跟您一块去。” “不行,听娘的。”周老太沉重道。 一旦周家的计划不顺,回了山谷反要被知州或是杨知县责难可咋办。 留下老四,起码能够带着余下的人避一避。 这时,周老二也有些怂了:“娘,要不还是老四跟着您吧,我想留下来跟萍花在一块儿。” 周老太一眼看透他心思,瞪了一眼:“平时咋看不出你这么疼你媳妇儿呢,装什么相,就你去!” 临走前,周绵绵实在放心不下,从宋念喜的怀里挣扎着要跟去。 “奶,让绵绵去。” 一看乖孙女儿小脸儿都急红了,周老太心疼又不忍。 但还是咬了咬牙扒开了小绵绵的手。 自己拽着周老二快步下山了。 此时,周老四带着嫂侄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周老太和周老二已经快走回山谷了。 山谷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周老太有些迟疑,便带周老二先回周家等着。 周老二早就慌得脸白,这时候只想赶紧离开:“娘,要不咱还是回桃源村吧,咱在那儿待得也挺好,冒险回来干啥。” “你懂个屁,咱又不能一直躲在桃源村,老三要是真带官兵回来了,此时不在山谷,就一定在废矿区那边,咱们且等着。”周老太的神色坚毅又沉静。 倒是周老二这个不经事儿的,没一会儿就偷偷溜到后院。 自己先躲到了地窖里…… 眼看着快要到傍晚,就在周老太琢磨着晚上回不回桃源村时,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伴随着还有熟悉的声音。 “想不到那杨知县真敢私挖金矿,好在咱们动手快,不然让他跑了可就不好抓了,周老三你上报有功,本官为你记下了。” “知州大人抬举了,我一介农户,不敢邀功,只想早日同家人团聚,不再受那杨知县派发的徭役之苦。” 周老太听得心头一动。 老三,是老三的声音! 她赶忙从院子里跑出来,就见周老三正同一个身穿官服的大人说着话。 身后的官兵肃穆地列成两排,瞧着便与杨知县的那些人不同。 第149章 劫难并未全消 “娘?”周老三消瘦的脸上迸发出一阵喜色。 这便朝周老太冲了过去。 “老三,娘可算等着你了。” 周老太搂着儿子,心头一阵地疼着,多日不见,周老三可是瘦了一大圈。 眼窝深了一些,脸上的疲态也多了几分。 好在精神还是不错的,应该没受啥大的磋磨。 “娘,你咋一个人在这儿,阿喜和绵绵呢,老四他们呢。”周老三焦急地东张西望。 周老太拍拍他肩膀:“别急,他们娘已经安置妥当了,没跟着来是娘怕生啥变故,你二哥倒是跟着娘一块来了,那个……你二哥呢……” 周老三:…… 顾不上管周老二那个不成器的,周老太赶快先过来见过知州大人。 待行了礼后,知州大人又对周家夸赞了一番。 听着周老太心头悬起的石头可算是要放下了。 李知州是个面相和善的,偏瘦了些,不过眉眼间却透着几分庄严。 “此番多亏了你们周家,才能及时制住杨知县一干人的恶行。本官是个赏罚分明的,那杨知县征你周家的徭役自此便不做数了,你们只管安生过日子就是。” 说罢,李知州又跟周老三要了山谷乡亲的名册。 不知要做些什么。 趁着这会子,周老三也跟周老太说起了自己此行的艰难。 “难怪老三你迟了这么些时日才带着知州大人回来,原是经了这么多事儿。”周老太听了忙抚了抚胸口。 原来,就在周老三赶到城中那日,偏逢李知州出行在外。 为了等李知州回来,周老三不得不耐着性子在城中逗留数日。 好不容易李知州回到灵州城了,可周老三却被拦着不许见知州。 还跟官吏们起了争执,险些被下狱。 最后周老三没了法子,只能拿出临行前周老太给他的银钱,几番打点,才得以见到李知州。 “没事儿老三,钱都使出去了也无妨,只要咱一家能好好在一块儿就成。”周老太不觉得心疼银子。 只心疼周老三在外遭罪了。 周老三刚要点头应下,这时,就听见李知州让官兵们上山去把乡亲们抓回来。 一并充了徭役! 周老三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回头道:“知州大人,我们那些乡亲都是因杨知县要私挖金矿,才被安上了徭役的差事,如今杨知县既已被抓,那么乡亲们想必也不必再去受那罪了吧。” 李知州抬眸看了看周老三,露出了不认同的神情。 “杨知县虽有私心,可他征发徭役却是过了明路的,而且也上报过了,本官如今就算抓了十个杨知县,也不能免了他们的役差。”李知州一本正经地道。 啥? 周老三有些懵了。 正还要辩驳,却见李知州又拿出了一张文书:“你可瞧好了,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们山谷的征役令,你的乡亲们故意抗令不尊,严重者本该被处死或流放,本官已经算是网开一面,只需他们多服半年的徭役即可抵罪。” “还得多半年?那黑煤窑进去了谁能有命回来,更别说还要再加时间了。”周老三有些着急。 周老太也赶紧过来央求:“就是啊知州大人,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庄稼户,那祸根本是杨知县所造,不该由我们担啊。” 李知州顿了顿。 “本官已经允你们周家功过相抵,不用去服徭役,这已经是本官能做的最多的了。”李知州边说边叹了口气。 又指了指文书,他也很无奈。 虽说杨知县可恶,可本朝早有法令,不可随意逃脱徭役。 既然这征役文书已经过了明路,那便不可能是不做数了。 只能让山谷的乡亲们应下这差事,承担应有的责罚。 周老太和周老三一听,顿时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折腾了一大顿,又花了那么多银钱,本想着能够把大家伙都保下来,没曾想现在反倒多加了半年。 这可如何使得啊! 周老三急得脖子都红了,可是又不能够顶撞李知州。 只能自己跑回周家的院子,发泄般朝墙砸了两拳。 “别的乡亲也就罢了,有些个不少不知好歹的,不救就不救吧。可是李伯他们家跟咱们家这么要好,他年岁又大了,总不能看着他家遭罪去。”周老三眼眶顿红。 更何况,当初逃到山上本就是周家的主意。 现如今如果只有周家获救,其他家却都要折进去,那咋想都于心不忍啊。 周老太沉下了眸色,也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李家,还有咱以前的老乡亲们,像顾家还刘家的,咱咋说都还是要尽力救一救的。”周老太低声道。 “可是知州大人方才不肯松口半分,此事不知还能不能有缓了。”周老三捏着拳头急得不行。 无论如何,周老太都不想这么轻易放弃。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知州大人刚才说什么功过相抵的,才让周家得以保全。 “照这么说,只要咱家能够再立上一功,是不是就能够抵消掉一部分乡亲的过错了?”周老太忽然有了个念头。 说罢,她在老三的耳边连忙低语了几句。 周老三不由惊讶抬头:“娘,知州大人名声在外,可是从来不爱惜银钱的,这招怕是行不通。” 周老太更加老练,想得自然更深。 “这个傻孩子,若是知州大人真的那么两袖清风,那为何你想见他却要多方打点使银子呢?” 虽说这钱不是直接给知州大人的,而是给李知州身边官吏的。 可是堂堂知州,眼不瞎心不聋的话,想必也不可能不知身边人做着龌龊之事。 “这多半也是得了李知州默许的,儿啊,你且看娘咋做就行了。”周老太拿定了主意。 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李知州面上再清高,为了仕途怕是也不可能一点不沾染铜臭味。 于是周老太这就径直朝李知州走过去。 “知州大人,民妇有一要紧事要禀告。”周老太过来作揖:“民妇在山上发现一箱宝物,疑是山匪留赃在那儿,不知是否涉及丢窃大案,民妇不敢不报。” 李知州本来还反应平平,只当是普通首饰箱子。 可是一听到那宝物里还有数不清的金锭,他就立马露出了肃色。 “看来这宝箱定是从位高权重之人府中偷取的,本官得去一趟,若是有关城中大案,那必定是要带回不可的。” 第150章 只留二十户 周老太敛起了神色,这就带李知州一行人往山上走去。 正好这时候,周老四也带着家人下山了,迟迟等不回周老太,他们还以为生了啥变故。 便决心哪怕是要遭难,也定得全家人在一起! 没有一个肯私逃的。 见到周老四,又看了看脸蛋儿急成小红苹果的绵绵,周老太舒了口气。 这就伸手一把搂过周绵绵:“老四,你们快见过知州大人。” 待周家人行礼过后,周老太朝周老四看了去。 “老四,你和娘上次找着宝箱那地儿,你应该还记得,咱娘俩这就带知州大人去取出此物。” 好在当初周老太留了个心眼,特地在那边留了标记。 加上周老四熟悉山路,记得那地儿怎么走,很快就领着李知州找到了那宝箱。 待那箱子一打开,众人顿时震惊。 只见那里面琳琅的珠宝首饰实在过于夺目,明晃晃的金锭更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不说旁的,光是随便一件玉镯便够周家人吃上十年的了! “娘,您是啥时候发现这些东西的,咋没跟我们说一声啊。”孙萍花惊得嘴巴张大。 周老太松了口气:“好在里面的东西都还在。这东西是我偶然找着的,不属于咱的东西说给你们听干啥,凭白招你们惦记。” 孙萍花听了忍不住心头燥热。 这般昂贵的珍饰,要是周家偷偷留下,岂不是要富上几辈子。 很快,李知州也有了同样疑问。 好不容易把对宝箱的震色掩过去后,李知州沉思了会儿。 随即狐疑地看向周老太。 “此物一看便来路不明,本官定是要带走彻查的,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 “知州大人您说。”周老太心下了然。 “如此昂贵之物,寻常人若是发现,必定会私藏起来,你又为何要主动上报,难道你就不想得了这富贵。”李知州神色意味不明。 周老太瞧了他一眼,知他是疑了周家是否藏了些别的。 才故意拐着弯问话。 周老太只是笑道:“知州大人您是聪明人,我老太婆哪敢瞒您,若只是普通的值钱物,民妇定会起了这贪心。” “可这箱宝物可不一般,您看这些金锭还有首饰,哪里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定是钟鸣鼎食之家才能有的,多半还是王公贵胄呢。” “若我老太婆私自拿了些许,将来销赃时定会被人疑心,若这宝物来自匪贼说不定还是染了人命的,到时候我老太婆岂不是要遭殃,怕不是要惹来杀身之祸,这民妇哪里敢啊!” 李知州琢磨了下,这才满意地点了头。 这便让人把宝箱封存带走。 “周老太,你是个有远见的妇人,你们周家以后肯定不会差了去。”李知州垂了垂眸色。 周老太忙趁此机会央求:“李知州,此番就算民妇又立了一功,不知可否抵了一些乡亲的罪过,他们也实在都是苦命人啊。” 李知州拿来山谷的名册。 递给了周老太。 他面上有些无奈:“也罢,本官便允准你可划下二十户人家的姓名,准他们免徭役。余下的村民,本官还是得带走。” 毕竟,那徭役之事已定。 不送人过去终归是不行的。 现在各处徭役名目繁杂,人手极缺,李知州也不能处处都做宽限。 周老太心中一喜,赶忙双手接下那名册。 “多谢知州大人,民妇不敢贪心,能救二十户人家就足够了。”她心口的大石头可算落了地。 最起码,李家他们是可以保全下来了啊! 于是在周老太和周老三的商议下,划掉了李家、顾家、刘家等乡亲的名字。 一大半都是同周家关系极好的。 “那剩下的那些,怕是要遭罪了。”孙萍花嘀咕着。 周老太紧了紧眉毛:“这也怪不着咱,要不是咱周家,他们早就被杨知县给带走了。况且那伤了巧儿的一家就在其中,这种黑心肝的把命丢在那黑煤窑才好!” 想起虚弱的郑巧儿,周家人的心肠都冷硬了下来。 不再对其余乡亲有啥挂念。 他们已经尽了人事,至于旁的,就看个人的造化了。 李知州做事极其麻利,很快就将山上的大部分乡亲押解离开。 只是这途中有个汉子想要撇下家人逃跑。 被官兵抓住后还欲反抗。 于是立刻就被正了法,直接腰斩,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只剩下他家里人捧着他的半身,哭得死去活来。 周绵绵人小眼大。 虽被周老太拿手捂着眼睛,可她还是扒拉开指缝,认出了那半尸上的衣裳。 “奶,四叔,那个就是踢四婶婶的坏蛋!”周绵绵忍着害怕颤声道。 “这混账东西,死了干净,只可怜我媳妇儿了,凭白被他这畜生尥蹶子伤了身!” 周老太眯眼一看:“果然还真是他,天道好轮回,他这个报应!” 说罢,她又想起了乖孙女儿,赶忙又给绵绵的眼睛捂严实了些。 “这傻孩子,可别看,夜里好做噩梦了。”周老太心疼地嗔道。 后来,听李铁匠说,那汉子当初虽是为了媳妇生孩子动的手。 可最终因着受惊,那孩子迟迟生不出来。 最后出来时已是死胎。 算是彻底断了后。 如此一来,也算是为郑巧儿报仇了,周家人心里才好受些。 没过几日,山谷又恢复了以往的日子。 只是一下子少了大半的乡亲,难免冷清了些。 谷口的老刘头受不住折腾,已经打算搬离山谷,去投奔住在别村的自家兄弟去了。 顾家也忙活着搬到镇上。 眼看着以前的乡亲们一个个地都要走。 李铁匠难免伤感,割了点儿猪头肉要找周老三喝酒。 这时候周家正在做最后的收拾。 见到李铁匠来,周老太也把桃源村的事儿说给他听。 “他李伯,我家也要搬去山另一边的村子,不如你们家也一同去如何。” 李铁匠虽也动心,可最后想了想,又摇头坐在了板凳上。 “我家要是去了,还得再盖房子再买地,实在是折腾不起了,我们且就留在山谷吧。” 见李铁匠眼圈红红难掩落寞,周老太心里头也有些酸溜溜。 这时候,周绵绵晃悠着跑了出来。 抓了把小野花给李铁匠看:“李爷爷,以后你经常带柱子锅来桃源村看我们,也是一样的!” 李铁匠心头一暖,忙笑着擦了擦眼。 “放心吧绵绵,李爷爷会带柱子去你们那儿串门的!” 第151章 买下好大的宅院 好在山谷离桃源村还有条近路可走,也不算太远。 两家人有事儿还是能互相帮衬得到。 临走前,周家把自家垦出来的地送给了李家。 只盼着李家的日子能尽快过好一些。 等周家人跟着驴车,慢悠悠走到桃源村时,村子里已经生出了稀疏的炊烟。 淡淡的烟火气让周家人的心头平静了不少。 这村子人丁虽不旺了,但好在清净事儿少。 等周家到了老村长那儿时,他正在小厨房做饭做得火热,只待周家过来一块热闹了。 “自从听你家说肯搬过来,我和这闺女都可盼着了,不然平时我爷俩都不知找谁唠嗑,现在可再也不闷了。”老村长忙活得满头是汗。 周老太也笑容满面。 “老村长,今晚我家就先在你家多叨扰一晚,明个儿我们就寻住处去。” 老村长本想留他们在自家后院生活,可想着家里有个闺女,终究没那么方便。 于是便擦了把汗道:“不如我在我们村找一处没人的屋,先给你们住。” 自从瘟病让桃源村空了后,最不缺的就是空房子了。 只是虽说无主,但终归人离去不久,若是平白无故给占了,难免又要犯忌讳。 于是周老太寻思了下后,还是觉得不妥。 她便问道:“老村长,我知你们桃源村现下还剩三户人家,不知这三户里谁家可有多余的房子要卖,我家可以买下来。” “你们要买房?”老村长愣了下。 桃源村的房和地可不便宜。 这村子因为富庶,房子向来建得又大又宽敞。 瘟病过后,老村长和另外两户人家也得了些亲戚的屋所,要卖还是有的卖的。 “只是这价钱,怕是要高得很啊。”老村长有点犯难。 周老太却赶忙笑了。 “若是为着银钱的事儿,老村长不必担心,我周家有些积蓄,买下个房子是拿的出的。” 老村长一看她神色如此轻松,心里顿时就有了数。 “好,那便好说,咱先吃饭,吃完我就给你们张罗这事儿!” 要在桃源村安家是周家商量好的事儿。 只是这花钱买房,却是周老太一个人的主意。 快到吃饭前,趁着去后院看郑巧儿时,向来闷不出的周老二却开口了。 他不知是哪根筋又错了位,抱怨道:“娘,咱在山谷有住的地儿,何苦使这银钱啊!” 有这买房的花费,都够他做好多事儿的了。 周老太放下包袱看他一眼。 “老二,银子的事儿不用你费心,娘心里有数,咱家花的起。” 虽说之前给老三去城中打点用了不少,不过终究剩得多。 周老太想在此置办上房和地,把日子过得舒坦些。 旁的人自然都没意见,只有周老二还要念叨。 “花得起也没必要花,还不如搬回山谷,咱在那儿吃喝不愁,不照样过得挺好。”周老二闷声哼唧。 至于家里存下来的银子,拿出去都够给他再娶个媳妇儿了,像张碧云那般姿色的。 不比费在新家上强? 周老太最是听不得他说不提气的话,这便拿起擦脚抹布摔他一脸。 “你懂个屁,咱家既赚了钱就该过舒服点儿,不然赚钱有啥用!你娘我不仅要在这儿安家,将来还是要在镇上置办宅子的,只有没出息的才一辈子守着个山谷!” 听着这话,周家人都动了心思。 有些欣喜地望着周老太。 周四郎更是跑过来抓周老太的腿:“咱家以后还能去镇上住吗,奶?” 看着孙子眼巴巴的大眼睛,周老太摸了摸头。 “等咱家再多赚些就买,你们都能去那边住!” “太好了,四郎想住镇上,镇上的点心好吃!”周四郎大着舌头可劲儿乐。 周三郎也笑了:“到时候咱镇上村子两头住,想住哪儿就住哪儿,绵绵肯定也高兴。” 见着家里人都兴冲冲的,周老二只能讪讪闭嘴。 一个人蹲在门口不知想啥。 周老太也懒得管他,直到跟老村长爷俩吃饭时,才得知吕氏家中正好有屋宅要卖。 “那吕氏虽嘴碎,但正儿八经卖宅子的事儿,她可是上心着呢。”老村长说道。 那吕氏家中有一处不小的房子想出手。 就在老村长家旁边。 原是吕氏表侄一家的住处。 “那房子可有啥毛病没,老村长您是知根知底的,帮我家把把关。”周老太问道。 老村长一口热酒下肚,笑意也深了。 “周老太放心,那房子是他家去年盖的,盖完后一家就去镇上了,都没咋住过,还新着呢。” “就是后来镇上有了瘟病,他们家都没了,唯一的亲戚就只有吕家,这才让吕家得了这房子。” 虽说是突发变故人才没了,不过周老太倒也并不在意。 反正这房子她是要买的,又不是白占的,便不再犯忌讳。 “那明个儿便引我们去看看吧,若是真定下了,咱两家还能挨着住,以后还方便串门子。”周老太心里头得劲儿,也喝了半碗米酒。 脸蛋儿都红扑扑的。 瞧着她旁边正抱着鸡爪啃了一脸口水的绵绵,云秀也暗喜地笑着。 以后有这小乖宝儿跟她作伴,日子就好过了。 除了宅子外,周家人还想要在桃园村置办一些田。 最好是开垦好的良田。 “最好是土能肥一些的地。”周老太道。 “这有啥难的,我就就有啊。”老村长一听就乐了。 正好一亲戚给他留了五六十亩的地,老村长打算把这些地,全部都便宜卖给周家。 “我家本来就有不少地,再多了我和我闺女也种不了,不如就便宜些过给你家。” 巧的是,桃源村还有豁免文书,村里的田地不必非种庄稼不可。 可让村民们自行耕种,不管是草药还是金丝竹荪都不成问题。 周老太忙高兴应下。 等见了吕氏要卖的宅子后,周家更是称心极了,整个四进四的大宅。 共有五明五暗十间屋子。 后面的一进还有个敞亮的小花园,旁边有个亭子和耳房。 见周老太欢喜,老村长忙去压价。 最后以一百八十两的价格,便买下了这座大宅院。 周绵绵乐得小脸儿红扑,心里美得不行,大宅子,好日子,都是周家的! 第152章 各自挑屋去 新宅子太大,周家风风火火地忙了两日,才可算是把家置办好。 其中最忙叨的,就属周绵绵这小家伙了。 先前周家的家当全都在灵池里存着,现在可得弄出来。 于是周绵绵找了间空屋,一个人迈步进去,闷头就开始倒腾了。 啥被褥衣裳、粮食肉食、鸡鸭鹅猪的,统统往外扔。 等周老太他们进去时,只见好大一间屋子都快被塞满了。 弄得跟变戏法似的! 众人来不及吃惊,就瞧见周绵绵坐在一堆褥子衣裳还有米袋子上,身子都快被埋了进去。 只留一个圆乎乎的小脑瓜在外,正巴巴地抻着小脖颈,瞅着大家伙。 “绵绵,咋做那么老高,可别摔了。”周老太急得不行,小跑着去接绵绵。 “奶,绵绵倒腾好啦,你看还少啥不~”周绵绵大喘气地咯咯直乐,让奶别急。 她额前的刘海都湿哒哒的。 可见累得不轻。 周老太心口一疼,忙进去给乖孙女儿抱了下来。 “奶的宝贝疙瘩啊,你咋一下弄这么多,累坏了可咋办,快快回屋歇着。” 周老太心疼得很,眼下哪里顾得上查东西缺不缺。 只忙着吩咐宋念喜快去给炕收拾出来。 周绵绵累挺得伸了个小懒腰,乏得眼皮儿都有点发沉。 她咕咚喝了一大口水:“呼~是有点累吖,奶,晌午吃饭别叫绵绵啦,等绵绵醒了再自己吃。” 说完,周绵绵的身子一沾到炕上,就眼一闭呼呼开睡了。 嘟起的小嘴儿像是还没说完话,一呼气还吹了个口水泡儿出来。 “老三家的,让老三给锅底多加些火,给炕再烧热乎点儿。”周老太捂着胸口。 她老太婆咋舍得绵绵这么受累。 于是周老太这便决心,以后不是万不得已,绝不让绵绵再这么折腾。 咋能让一个小奶崽为家里操心没够呢。 她这个奶当的。 等把周家的家当都归整出来后,吃过午饭,周老太便先把屋子给分了。 住处不分配好,下一步也没法收拾。 周老太做事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就让儿子儿媳们自己个儿挑。 “如今咱这房子可大了,这院还有后院都有屋子,光是能住人的就有十间呢,更别说小厨房和角屋啥的。” “你们想住哪儿屋便自己选,屋子多了随便住,咱不是那些大户人家,没啥可讲究的,娘只要你们住得舒坦就行。” 周老太说着笑眯眯的,打量着他们。 宋念喜和孙萍花两个一听都美滋滋。 “娘可真好,还让咱自己选啊。”孙萍花压着声音乐道。 宋念喜笑着点头应她:“可不咋的,咱娘可开明了。” 周家几个兄弟也正高兴,于是周老四率性口快,便先挑了后院的其中两间屋。 “老四,咋想去后院住。”周老三有些纳闷地问。 周老四笑着道:“三哥,这不巧儿身子还得养些时日,后院更清静吗。” 说完他拍了拍胸脯:“何况我是最小的,前院理应你和二哥还有娘先挑,我去后院最合适!” 听了这话,老二两口子都不住地点着头,想着老四可真懂事儿。 可周老三却摸了摸后脑勺,拿屁股拱了老四一下。 “你这小子可不老实。” “嘿嘿三哥,你这说的啥话。” 都说知儿莫若母了,周老太啧啧了两声,偏宠地望了望周老四。 虽说是后院,可周家现下毕竟是个四进的大宅子,后院和前院的布局是一样的。 不管是谁独独搬去后院自然都更宽敞些。 周老四自然也有他的私心,一来是为了媳妇儿养身子方便。 二来嘛,等以后郑巧儿好了,他们年轻小两口做点儿啥事没人扰着,隐秘性好,嘿嘿! “行,就让老四两口子去后院吧。”周老太笑得合不拢嘴:“那老二还有老三你们呢。” 孙萍花本想还像以前一样去住西厢房。 可不知周老二抽了啥风,非得要换东厢房。 “东厢房旁边还连着个耳房,我们要东厢房。”周老二塌着肩膀道。 周老太也不知他多要个耳房能干啥用,但也不愿意多管。 “行,那你们两口子就住东边。” 周老二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子,有些暗喜的模样。 周老三见了高兴,忙要走了西厢房。 “行,那我老太婆和绵绵就还住正房。”周老太满意道。 “娘,让二郎他们三个也跟您一块住正房吧。”周老三握着媳妇儿手道:“也能陪您做个伴儿!” 宋念喜一听,忙抿唇看着脚尖。 “行,反正两间大屋正好够住,我和绵绵一间,那仨小子一间。”周老太拍板定下了。 周二郎三个知他们也有单独的屋,还是挨着绵绵的,一个个都觉得新奇,乐得不行! 没一个说不答应的。 周老三脸颊飞上两抹红云。 凑近宋念喜耳边:“媳妇儿,总算给小子们赶出去了,以后咱俩夜里想干啥就干啥!” 宋念喜早看出他心思,可是美坏了。 嘴上却还故意嗔道:“夜里还能干啥啊,你别乱说。” “行行行,我不说,等晚上的!”周老三咧嘴笑个不停。 这屋子分得家里人都满意,于是周老太一声令下,就都各去收拾各的了。 周老太领着孙子们进了正房,正好这时周绵绵也醒了。 正顶着个乱糟糟的小发揪,坐在东屋大炕摸脚丫呢。 见周老太来了,周绵绵哑着小奶音哼唧:“奶,你们晌头吃的啥呀,剩啥肉了没?” 这话听得周老太心肝肉都跟着颤。 正要去给绵绵拿吃的来,周三郎就抢着去了。 “乖宝儿来,奶抱。奶给你留着一小块猪骨头肉呢,正小厨房锅里煨着,你三哥给你去拿了。”周老太搂着绵绵给她擦擦口水。 周绵绵睡意未消,缩成一小坨娇娇地躺在周老太怀里。 这时周二郎也拿了个小水囊进屋来了。 水囊上被他还绑着一圈粉紫色的花绫布,一看就是小绵绵专用的。 “奶,炕上热,妹妹嘴巴都有点起皮了,给她喂点儿水吧。” 周二郎心细又顾着妹妹,一星半点儿的不周到都看在眼里。 “二锅锅喂。”周绵绵爬着过来扑到周二郎怀里。 被周二郎抱着喂着咕咚了好一会儿。 周老太舒坦地看着他俩。 现在就这么宠,以后绵绵还不知要被哥哥们娇惯成啥样儿呢。 这时她转了转目光,视线正好落在了屋里的暖阁前。 周老太眼前顿时一亮。 啥时候有个暖阁,她可才瞧见! 第153章 小闺阁快快弄上 里侧竟还有一个小暖阁,就套在东屋里头。 是个坐在屋里的一个单独小屋。 瞧着不大,从南到北不过十三、四步远,小巧又聚气。 门口有处屏风挡着。 这宅子太大,周老太先前来看房时愣是没注意到它,现下瞧见了,不由高兴得很。 这儿正好能给绵绵做个小闺阁啊! 周老太过去又仔细打量了一圈,琢磨着以后要咋置办。 这时候,周三郎也从外头把吃的端了进来。 “绵绵看三哥给你带啥来了,都热乎着呢!” 一块肉多的猪骨头,刚从汤里捞出来的,香味儿溢了满屋。 小半碗清炒藕片,一碟油炸虾仁。 还有一小碗撇了油的鸡汤。 周绵绵睡到下午,小肚早就空落落的了,现在见着吃食赶忙馋猫般的凑过去。 “呜哇,还有绵绵喜欢的鸡汤啊,留着最后喝。”周绵绵眼睛一下就亮晶晶的。 她抓起那块猪骨头肉就先呜呜啃了起来。 周三郎捞了个鸡汤里的大枣吃,就把汤碗给盖上,生怕一会儿汤就凉了。 周二郎怕绵绵吃急了戳着嘴,就过来帮她剔肉。 “绵绵先吃虾,二哥帮你把肉撕下来,然后你再吃。” 不然就绵绵那一双小牙,一旦啃骨头磕坏了,那他也心疼啊。 两个哥哥的照顾太好,周绵绵只能享用着。 于是她嘬干净了指头上的油,就抱着小碗先去一旁吃虾仁了。 那虾仁一只可大了,只是周绵绵吃腻了虾肉,就只啃外面裹着的那层面皮儿。 剩下的虾仁也没处放,正好塞进周四郎嘴里。 周四郎一看可美了,忙张着嘴接着。 “绵绵,四哥帮你吃,都给四哥!”周四郎含混不清地呜呜道。 这俩小奶崽起初配合得极好,一个啃皮儿,一个吃肉,不亦乐乎。 只是那外面的面皮儿薄,吃得快,可虾肉却大,吃得慢。 很快周四郎就跟不上妹妹的速度了。 嘴里越塞越多,都嚼不过来了。 周绵绵只顾着低着小脑瓜啃皮儿,那小牙啃得嗖嗖的,像只刚会吃食的小兔般。 哪里顾得上看四郎吃得咋样。 一旁的周四郎嘴里都堆满了虾肉,吃不下,又不舍得吐出。 憋得满脸通红。 活像个刚出锅的蟹盖儿! 等周二郎剔好了肉后转头一看,这才无奈地给周四郎提溜起来。 硬生生从他嘴里抠出一大坨虾肉来。 “都吃不下还吃啥,不会吱一声吗,还让绵绵受累喂。” 周四郎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儿,累挺地趴在炕上。 肚饱眼不饱地扒拉着二郎:“二哥别扔啊,给我留着,一会儿我还要吃。” 瞧着那坨被他嚼过的烂烀虾肉,周二郎嫌弃地耸耸肩,下了地一把撇泔水桶里去了。 等洗好了手,回到了东屋时,周绵绵已经抱着剔好的肉大快朵颐了。 周二郎一瞧,心情重新明媚,坐在旁边继续帮她挖猪骨髓。 骨髓被二郎弄下来放在勺里,满满一勺都是营养,他耐心地递到妹妹的嘴边儿。 “来,绵绵,吃这个,这个最香。” 周绵绵好奇瞅了眼,小嘴儿就赶紧凑过去,吸溜一口,全给吞了下去。 这滋味儿给她香的,忍不住惊喜地直踢脚脚。 “呜哇二锅,这么香香!这是啥肉,咋跟绵绵吃过的别的肉肉不一个味儿啊。”周绵绵圆眸里满是惊奇。 以前家里人都怕腻着她,不轻易喂她骨髓呢。 周二郎笑着拿起骨头:“这是猪骨髓,不是肉,是骨头里才有的。” “哦哦是骨水!绵绵知道啦!”周绵绵忙学着二郎的话说。 “不是骨水,是骨髓。”周二郎被妹妹的发音逗乐了, 这个新词儿周绵绵还是头一回听,吐吐小舌头,愣是学了三四遍才终于给叫对了。 “骨髓!骨髓!绵绵会啦!” 骨髓太香了,周绵绵吃一次就爱上,她急得抓来猪骨头,对着那骨缝里的小孔就开始舔着。 等给边上的骨髓味儿舔没了,周绵绵索性贪婪地开始大口吸。 可惜吸了半天也吸不上来啥,给这小乖宝儿的嘴巴都累着了,一下子肿了不少。 见绵绵爱吃骨髓,周老太从暖阁出来,就喊周老三明个儿多烀些骨头。 “到时候骨髓都抠出来,给咱绵绵吃,娘还不知道绵绵这么爱吃骨髓呢。” “知道了娘,我闺女这是随我,聪明,知道啥是好东西。”周老三美滋滋乐。 “咋啥都是随你,我乖孙女儿明明是随了我,吃起骨髓就没够!”周老太乐呵地打着哈哈。 等新宅子都收拾出来了,家里也没那么忙了,周老太就开始准备置办绵绵闺阁的事儿了。 她高兴极了,给家里人都叫到正房。 孙萍花听了不由惊讶:“娘,绵绵才刚过了四岁,这么小就给她弄闺阁做啥。” 周老太却啧啧两声。 “弄闺阁又不分岁数,以前家里地方小没条件,现在正好我这儿东屋里多个暖阁,给绵绵用上正合适。” 孙萍花当然不是舍不得给绵绵弄。 只是绵绵平时本就跟周老太睡,孙萍花一个月才能给绵绵抱去自己屋睡个一两回。 要是绵绵有了自己的小屋,岂不是绵绵更不咋会去她那边睡了,孙萍花想想就抓心挠肝啊。 “娘,那暖阁里您可想好是弄炕还是弄床?要是弄炕或床的话,得弄多大的,够躺下两个人的不?”孙萍花急着问。 周老太想了下:“暖阁小,炕太占地方,就打张好床吧,虽然不用太大,但咋说也得宽敞绵绵用着才舒服,躺得下俩人那是自然。” 孙萍花一听,这才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就算绵绵再长大些能自己睡了,她孙萍花也可时不时地来暖阁跟绵绵一块住。 这她就不担心了。 “娘,那赶紧给绵绵置办吧,媳妇儿也能搭把手。”孙萍花心性单纯,这就高兴了起来。 这暖阁套在东屋里,既跟东屋连着,又算是个独立的小室。 周老太琢磨着现在绵绵还小,当然要同自己睡东屋炕上,里面的暖阁布置好了,就先留着给她放东西。 再说绵绵漂亮小衣裳那么多,总跟她个老太婆挤一个箱子里放也不合适。 “丫头就该精细着养。”这时周老四也高兴道:“咱绵绵用的,都得是好的。” “嗯。”这话说到周老太心坎上去了。 她笑着道:“这两天就去打上套好的妆奁,好留着给绵绵存放自己的小物,老三老四,这事儿就交给你俩了。” “好咧娘,那我跟三哥去镇上找木匠,肯定给绵绵办得妥妥的。”周老四笑得眉飞色舞。 “对了,别忘了再打张床,要拔步床,里面带小柜的那种,我乖孙女儿得娇养,用的都得是好的,可不能用那易烂的桐木。”周老太宠溺又认真地嘱咐。 炕上的周绵绵听了,连头顶的小发揪都跟着精神地立了起来! 啥,绵绵要有小屋啦,能放自己的小零嘴儿、小衣裳了! “奶,奶抱抱!”周绵绵可是乐坏了,一个激动朝周老太扑去。 小身子跟个球似的,一个着急差点儿跌到炕下面去。 第154章 拍花子的来了 转眼就快到开春了,地也该种了。 周家的日子又紧锣密鼓地忙活了起来。 最忙的当数周老三。 他一边张罗着恢复为沈家送货,一边又得去采摘野生的金丝竹荪。 还要用驴车带老村长出去买草药苗。 这几日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大清早出门夜里才能归家。 周老太实在心疼儿子,便琢磨着咋的也该让周老三好好歇上两天。 “老三啊,那草药苗买够了吗,娘看你都为这事儿忙叨好几日了。”饭桌上,周老太关心地看着周老三。 周老三大口地喝着白粥。 “放心吧娘,昨个儿都买齐了,在老村长家暖窖里放着呢,他说这些够咱们两家种的了。” “那老村长说了啥时候种了吗。” 一提到家中的生计,周老太总是格外上心。 周老三笑着道:“咋的也得等天儿再回暖些才能种,不然苗儿都冻坏了就白买了,少说也还得十来天。” 周老太点点头,既然现在不急着种,那周老二一时半会儿也就没啥事儿做。 与其闲在家里,不如多帮帮老三。 “老二啊,明个儿这出去寻摸金丝竹荪的活儿,就交给你了,让老三在家多歇歇。” 周老二本以为还能躲个十余天的懒,正边抠牙边暗喜呢。 谁知现在周老太忽然多了吩咐,他的老脸顿时拉了下来,不乐意了。 这就闷哼着下地要回东厢房去。 “二哥。”周老三无奈地喊了他一声。 周老太晃晃头:“别管他,老三,听娘的,你再不歇歇身子骨还要不要了。” 周老三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觉得也成。 毕竟家中事情都得自己来办,可不能累倒下了。 “行,娘,那我今天就不去找荪了。不过我还得再去镇上一趟,昨个儿答应给赵管家送头猪了。”周老三道。 沈家的差事自然不能耽搁,于是周老太就应了下来。 让周老三送完猪就回来,这两日都不必再忙了。 周绵绵一直趴奶的怀里偷听话,溜圆的小脸儿一动不动,聚精会神。 现下一听爹可算有了空闲,这小家伙得逞了似的,在炕上乐地直打滚。 嘴上一直叽叽喳喳,直说着也要跟去镇上溜达溜达。 “这一冬天孩子们都在家趴窝,也有些日子没去镇上逛逛了。”周老三脸上挂着宠溺的笑。 这便兴冲冲道:“二郎三郎跟老四去山上了,那我就带着绵绵和四郎一块去镇上吧,带他俩好好逛逛!” 周绵绵听了忙蹦跶下地。 钻进小暖阁里便抓了件新做的小袄出来,跟个小大人似的,直朝身上比划。 “奶,给绵绵穿穿,绵绵要穿俊俊的!” 周老太是满心满眼地疼爱,忍不住咧嘴乐道:“好好好,给绵绵穿最俊的衣裳,不过咱绵绵啊,穿啥都俊,随你娘!” 眼下虽快入春,不过还是没啥暖和气儿。 生怕周绵绵会冷着,周老太特意找了个厚褥子铺在驴车上。 又在褥子上放了五六个汤婆子,拿小棉被捂热乎了,才舍得给周绵绵抱进去坐着。 周老三更是一样地护闺女! 光铺褥子还觉不够,周老三又怕那头猪弄脏了绵绵的小被褥,索性就给猪撵了下来。 直接就拴在驴车后面,一路牵着走。 从桃源村到杏花镇,本来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上的。 只是因着这猪走走睡睡,周老三不得不下去赶了三五次才行,便愣是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 杏花镇上,已经快有了春天的朝气。 驴车穿梭在街市上,周围到处都是卖木头风车、花风筝、人偶面具等小玩具的。 两个小奶崽在家闷坏了,到了这儿是一路看着。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绵绵,等爹办完正事儿,就给你们买好东西,别急!”周老三笑着看了看大肥猪。 寻思到时候把这卖猪钱都花了,好逗绵绵开心! 周绵绵咯咯乐着,兴奋地忍不住踢踢小短腿。 周老三这次没去沈府,而是拐了弯,去了沈家在镇上的一处酒楼。 如今朝廷虽已调粮过来,可灵州城地界的粮食荒仍然难以度过,连带着连养猪的农户都少了很多。 沈家的酒楼就快供应不上猪肉了,赵多喜这才拜托周老三送货到酒楼。 “周兄弟,你可算来了。” 到了后,只见赵多喜提着衣摆赶出来迎接。 见到周绵绵也在车上时,赵多喜眸底的笑意不自禁地加深了几分。 这便忙叫人备下几盘糕点出来,要孩子喜欢吃的那种。 周老三一手一个,给周绵绵和周四郎都抱到了酒楼里面,让赵多喜帮忙照看。 然后便赶着猪去酒楼后院了。 周绵绵穿着一身紫红色的织金短袄,脚踩一双柳绿色的花罗翘头履,头戴的小银簪上镶了颗玫色琉璃珠子。 一身衬气色的装扮,显得周绵绵瞅着格外喜人。 “赵叔叔好吖~”这时,周绵绵搓了搓小手,脆生生喊了声。 赵多喜心头一软,忙蹲下来帮她搓小手:“绵绵冷了吧,快进里面,咦?一冬天不见,绵绵咋长肉肉了。” “奶还说我长高高了呢,你看似不似。”周绵绵奶呼呼地故意垫脚。 赵多喜看了忍不住笑。 这时候,几盘点心也被端了过来。 有藕粉水晶糕、松仁奶酥、枣泥卷、花生核桃酥,每一盘都摆得满当当的,瞅着可馋人了。 周四郎馋得口水哇哇地往下咽,可还是忍住了没动手拿。 毕竟爹娘教过的,在外面可不能轻易拿人吃的。 赵多喜见这俩孩子教养竟如此不错,心下更生欢喜。 这就给他俩抱到门边的一张桌前。 “赵叔给你们把糕点放这儿,不用拘着,想吃就自己拿,这可都是给你们的。” 听了这话,周四郎才终于伸出小手,忙抓了俩大酥卷。 自己咬了一个,又不忘塞给妹妹一个。 “唔唔好吃,妹妹快吃,四哥给你拿。” “谢谢赵叔,那绵绵和四锅就吃吃啦!”周绵绵边啃边咯咯笑道。 赵多喜咧嘴一乐。 正好这时候掌柜的有事与他商量。 琢磨着俩乖宝儿敞开肚皮得吃好久,赵多喜就先自己过去了趟。 周绵绵和周四郎吃得小嘴儿喷香,俩人都乐颠颠的,边吃边等周老三来接。 这时,酒楼外忽然走来了个变戏法的汉子。 见到周四郎坐在门边,那变戏法左右看了下,就故意朝他招了招手。 卖力地变戏法给周四郎看。 周四郎是个小孩儿,自然受不住变戏法的诱惑,这便看得入了迷了。 那变戏法的动作滑稽,手上的东西忽有忽无,技艺很高,周四郎看到后面眼睛都快看直了。 那变戏法的汉子见时机成熟。 就边走边变,引着周四郎出来寻他。 周四郎塞着点心的嘴巴都还张着,套着棉裤的短腿就忍不住朝门外走去。 看戏法去! 周绵绵怕弄脏了新袄,正小心地小口小口地咬着呢。 等她啃完了一个甜滋滋的枣泥卷,回头一看时,周四郎早就跟着变戏法的走了十几步远了。 周绵绵一看忍不住着急。 赶紧一个骨碌就爬下了椅子,哒哒哒地跟着四郎奔了出去。 “四锅,四锅,快到绵绵这儿来~” 周绵绵小步子迈得嗖嗖快,直朝前面追着。 可是周四郎完全被迷住了,愣是连妹妹的声音都没听见,只顾着跟着人家走。 那变戏法的汉子斜着眼,不停摆弄手上绝活儿,频频回头逗着周四郎。 脸上还挂着不可名状的笑。 看着周绵绵忍不住想打寒颤。 周绵绵追得小身子晃悠悠的,额前碎发都被汗给打湿了。 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和四哥已经离酒楼有些远了。 “四锅,周四郎,你给绵绵站住!”周绵绵急巴巴地大喊一声。 周四郎这才被喊住了,忙要回身去应妹妹。 谁知就在这时,那变戏法的汉子忽然一个变脸,假笑变成了阴森森的狞笑。 只见他一把抓起周四郎的腰,夹在腋下,就要朝巷子里冲。 周绵绵一看急得小脸儿都红了。 “站住,不许你带走绵绵四锅!” 她小脚丫朝地上一蹬,也不顾自己的身子,一头就朝那汉子的身上扑过去。 那汉子只觉腰上一疼,不耐烦地嘶了一声。 再一低头,就见多了双小手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裳。 周绵绵仰着小脸儿,葡萄般的大眼睛蒙上了层水汽。 “放开他,你这个坏银,要带我四锅去哪儿。” 这时候周四郎也知道坏事儿了,使劲儿挣扎着要挣脱开来。 “放我下来,我不看戏法了,我要跟妹妹回家。” 那拍花子的汉子见周围没人,狠给了周四郎一个巴掌。 “闭嘴小子,吵死了!” 周四郎被打得晕头转向,一下子没了力气。 “什么狗屁变戏法的,要不是为了引你们这些孩子上钩,老子才不学那费事儿的玩意,就你们这些孩子事儿多,到时候卖了不多赚几个,都对不起老子受的累。”那汉子眉眼带凶。 周绵绵一听,这才知这汉子就是个拍花子的。 顿时吓得小脸儿煞白。 软乎乎的小身子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拍花子的见周四郎还要哭喊,索性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死死地摁着。 “哭个屁。” 最后他看了看周绵绵,哼了声:“可惜了,年头不好丫头片子不大好卖,拐了也是白费力气,不然你这死丫头你也别想逃。” 说完,那拍花子的扛起周四郎,这就要走。 周绵绵气得小脑瓜嗡嗡的。 有绵绵在,谁也别想动四哥一下! 小绵绵自知再去拦着,也是螳臂当车罢了,那可是个大人,她又打不过。 于是小家伙转了转脑筋,忽然想起了啥。 她赶忙从灵池里找来只野鹿。 划伤了鹿腿弄了一小捧鹿血,泼在了周四郎的身上。 那拍花子的这时也觉得手上一热,余光一瞥,就见几个血点子滴在自己身上。 再一看周四郎,竟然脖子和胸前都染了血,吓得这汉子忙松了手。 给周四郎放在了地上。 “这、这是怎么了,哪来的血啊。” “哦哦又吐血啦。”周绵绵赶紧过来幽幽地道。 那汉子瞪她:“你知道是咋回事?” “是呀,锅锅这是生病了,才吐血的,我娘说不碍事儿哒~”周绵绵胡乱编道。 “都吐血了还不碍事?你家那是亲娘吗。”汉子忍不住拧眉。 这孩子可得是健康的才能找着买主,一个吐血的拿去给谁啊。 可寻思着难得能弄来一个,他又有些不死心。 问周绵绵:“臭丫头过来,你可知是啥病。” “叫啥,那个,那个……姥病!”周绵绵激动地跺着脚脚。 多亏了二锅锅教的这词儿,她说的虽不咋溜,但至少能勉强叫的出来。 “啥姥……等等,你说的可是痨病?你这孩子,可别胡说八道。”那汉子显然慌了。 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瞪得老大。 痨病可是会传染的! 周绵绵稚气的摸摸小发揪,朝周四郎的身上指了指。 “不信你自己看呀,他都吐那么多血血啦,就是姥病姥病呀~” 小奶崽稚气无辜的声音一出,那汉子想不慌都难。 “什么姥姥病,是痨病!”那汉子急得冒汗。 不过想想也是,痨病严重时就会咯血,这小子咯成这样,这也太像是痨病了。 “这病气可是会过人的,晦气晦气,可别传给我。”拍花子的汉子脸色煞白。 他终于生出了退意,忙离周四郎远远的。 周绵绵见状,赶紧小嘴叭叭。 “你咋给我锅锅放地上啊,快帮他擦擦血啊,他可还是个孩子啊。” “孩不孩子的关我啥事。”那汉子简直想哭:“难不成我长得像个傻子吗,要给个痨病鬼擦血!” 周绵绵噘噘小嘴儿哼:“你长得不傻啊,你只是长得丑而已辣。” 拍花子的汉子嘴角一歪…… 这时候,周四郎还不知发生了啥,他刚要起身就看见身上的血了,顿时吓得不行。 “血……血啊,我、我还不想死……呜呜呜娘,爹。” 那汉子一看他哭得如此声嘶力竭,脸色更是难看。 要是没啥大病,谁会哭成这样。 自己得是多倒霉拐了个病孩子啊。 那汉子气急败坏地咬咬牙,连骂了几声晦气。 就要赶紧先离开。 周绵绵眼神好使,见他腰上还别着麻绳和麻袋,怕是又要去拐别的孩子。 于是她想了个法子。 故意对着周四郎的耳朵大喊。 “锅锅不哭,快快起来啊,今个儿那边来了好多锅锅姐姐,都没大人跟着,咱们还得去找他们玩儿呢!” 那汉子正骂骂咧咧,一听这话,却忍不住顿了下。 “小丫头你说啥,你还认识别的小孩子,还没大人跟的那种,是你们朋友吗?” 周绵绵咯咯笑着点点脑瓜。 “嗯嗯对呀,是绵绵的朋友呀,对了,叔叔你长得丑丑,肯定没朋友,似不似~” 那汉子脸色一僵。 随即就露出一股不死心的狞笑。 “好丫头,那你能不能带叔叔去呀,叔叔给你买糖吃,好不?” 第155章 绵绵引恶人上钩 一看这拍花子的被引上钩了,周绵绵脸上绷起来的小奶膘顿时一松。 露出了嘻嘻的小坏笑。 “好叭~”周绵绵叉起小腰哼哼道:“那就带你去好啦,不过光买糖糖可不够哦,绵绵还要好多零嘴儿呢!” 那汉子心一横,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行,不过是些吃食而已,能值几个钱,走,给你买去。” 周绵绵这就扶起周四郎,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拍花子的汉子生怕被四郎过了“病气”,隔了好几步远,紧紧跟在身后。 出了巷子,绵绵这小奶崽就直奔街市上去。 街上琳琅满目,商贩的吆喝就没停过,卖啥的都有。 “呀,小糖人,买!” “哇呜,这还有大肉包,买!” “奶皮子!!绵绵还没吃过奶皮子,买买买!” 周绵绵像个小蝴蝶似的,一会儿扑到这个摊子上,一会儿又逛到那个货摊前。 看啥都馋巴巴的,一个劲儿地要那汉子都给买了。 啥糖豆肉包奶皮子,豆糕糖饼大桃酥,就没有小绵绵舍得不要的。 看她叉小腰到处转悠,拍花子的汉子就也只能忍痛都买了个遍。 如此之大方,愣是让小贩们都为他是俩孩子的爹。 还可劲儿夸他待孩子真好。 最后,直到兜里的八十文钱都花空了,这汉子才忍无可忍地吼了声。 “够了,臭丫头你还没完了,买了这些我钱都用没了,还不赶紧带我去。”汉子肉疼得心都一揪一揪的。 周绵绵叼着半拉儿肉包,呜呜地道:“啥啥?没钱啦?!那你好穷呀,才买一点点而已。” 看她怀里都快堆满了,汉子用力咬牙。 “你管这叫一点儿?” 周绵绵不乐意地扁扁小嘴儿。 “那你再去前面买俩话本本叭,绵绵要带回家给二锅锅看呢!” 那汉子气得凶相毕露:“话个屁的本!死丫头,老子没钱了!你再不乖乖听话,我就给你绑了扔河里,听到了吗!” 觉得坑他差不多了,周绵绵连忙晃晃小脑瓜。 “别扔绵绵,绵绵带你去就是了。” 说罢,她把吃剩的包子塞进周四郎的嘴里,就赶紧领着那汉子,哒哒哒地朝酒楼走去。 沈家的酒楼就在这一条街上。 此时,周老三忙完见孩子不在,正急得团团转。 赵多喜也吓得要丢魂儿,忙派人出来一起找。 周绵绵会记着路,拉着四郎头也不回地朝酒楼走。 眼看着酒楼就要到了,绵绵的小脚丫捯饬得飞快,就差要跑起来了。 “叔叔快走,绵绵的同伴就在前面!” 拍花子的汉子兴奋地嘿嘿两声,抓着麻袋紧跟追上。 可算要发财了。 就在这时,周老三和赵多喜他们也终于看到了绵绵回来。 他俩又急又喜,忍不住喊出了声,吓了那拍花子的一大跳。 “绵绵,四郎,你俩这是去哪儿了,爹来啦。” 周老三喘着粗气,正要飞奔过来抱住闺女。 周绵绵急巴巴地朝后指了指:“爹,赵叔叔,那有拍花子哒,别抱绵绵,先抓他啊!” 闻声,周老三心底一怒。 啥?谁敢拐他家孩子? 他和赵多喜互相看了一眼,便都先摁住了想去哄绵绵的心,忙朝那拍花子的汉子冲了过去。 “来人,给我把那贼人抓了。”赵多喜招呼着手下怒道。 那汉子不由傻眼。 这才知自己竟上了当。 脚底抹油正要开溜,可惜已经晚了。 周老三怒火中烧一个飞踹,就给这货踩到在地。 赵多喜这时候也带人过来,帮着一起制服了他。 歹人抓住了,本应尽快送官才是。 只是周老三放心不下绵绵,便让赵多喜先给那人扭去后院关着,他自己飞快过来搂住了周绵绵和周四郎。 用力地拥在怀里。 “都怪爹不好,没能照看好你俩,要是你俩也被拍花子的抓了去,可要爹咋活啊。”周老三说着,竟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周绵绵鼻子发酸,可舍不得见周老三这么难受。 她忙挥着白白软软的小手,学着周老太扫炕灰的动作,盖在周老三的眼睛上擦了又擦。 “爹不哭哭,绵绵和四锅没事哒,绵绵给你擦金豆豆。”周绵绵吸着小鼻子。 周老三心头忍不住一暖,正要夸绵绵懂事儿。 不过这时他余光一瞥,正好瞧见了绵绵怀里的零嘴儿。 一大堆满满当当的,也太多了些。 绵绵的小胳膊太短,都快搂不过来了,其中两纸包的大桃酥实在拿不下,只能拿绳子绑一块,挂在了周四郎的脖子上。 “绵绵,这些都是你赵叔给你拿的?”周老三问道。 周绵绵嘻嘻一乐:“不是,是刚刚那个坏蛋买哒。” 得知那拍花子的不仅被绵绵骗了反被抓,居然还倒贴钱给绵绵买吃食,周老三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 忍不住大笑了两声。 “绵绵这丫头,真是机灵,周兄弟你好福气啊。”赵多喜这时候也过来笑道。 “我闺女随我,啥时候都聪明。”周老三拿胡茬蹭了蹭绵绵的小脑瓜。 很快,赵多喜就把此事上报给了官府。 本以为不过是抓了个拍花子的,官府带走了也就没事儿了,可没曾想,这事儿竟还惊动了李知州。 待周老三和赵多喜再一细问,才知他们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原来,近日里灵州城常有孩子被拐,还都是小子,到现在官府记录在册的已超过五十个了。 李知州疑心这是桩大案,便下来巡查。 如今正好查到了杏花镇,已在杏花镇上停留两日,可惜都毫无头绪。 眼下正是李知州为此事头疼之时,没想到绵绵抓来的那汉子,却正好成了查此案的突破口。 “你们说,是这小丫头给这拍花子的骗上钩了?”李知州亲自过来查问。 赵多喜怕周老三不好意思邀功,这便帮着说话。 “正是啊知州大人,绵绵扯了个谎故意给那歹人引至酒楼前,又及时提醒我们抓人,这才能给那汉子抓住,说起来可是多亏了这丫头了。” “不仅如此,绵绵还让那拍花子的倒贴了八十文钱了,您说这事儿有不有趣。” 李知州向来不苟言笑,可听到歹人倒贴之后,也忍不住低声笑了两声。 “这孩子,属实是个机灵的,也为本官查案立了大功。现在看来,你们抓的那汉子,多半是灵州城孩子被拐大案的一个喽啰,这下可算是能顺藤摸瓜了。”李知州看着心情大好。 此番抓歹人,周绵绵和周老三,还有赵多喜等人都是有功的。 为了奖赏,李知州特命人取了布帛和银两赐下。 依着先前的悬赏令,抓到此案从犯者,可得白银百两。 周老三自知没有赵多喜带人帮忙,仅凭自己当时未必能制服恶人,他倒也不贪功贪财,这便将这银两分成两份。 把其中五十两给了赵多喜他们。 赵多喜本还不好意思要,可无奈周老三做事儿讲究,一再坚持,他便也只好收下了。 回去后,得知周绵绵今日遇险后,周家人哪里还顾得上赏金。 一个个的心都狠揪了起来,忙来哄着绵绵。 “这拍花子也太可恨了,好在俩孩子没事儿啊。”孙萍花脸色难看,心里还惊厥着。 宋念喜更是听不得这三个字,坐在炕边直捂着心口窝。 周老太赶忙给周绵绵抱在炕上,不停地拍着小背儿。 “好在是有惊无险,不过也别吓着我乖孙女儿,快让奶给拍拍,给咱绵绵的魂儿拍回来。” 庄稼户有这旧俗,要给受了惊的孩子魂儿拍回家,其实就是哄哄孩子,免得吓出毛病来。 周四郎正啃大桃酥呢。 这时他也拿着吃的爬了过来:“奶,给四郎也拍拍吧。” 周老太刚要应下,谁知周老三却冷下了脸,一把给他揪起拽到了地上。 “还没说你呢,爹娘平时咋教你的,竟敢跟着外人走了,还差点儿给妹妹害了,今个儿非收拾你不可!”周老三眼睛都红了。 周四郎一个没防备,就被周老三扒了小棉裤。 一根炉钩子这就抽了上去! 只听“啪”的一声,周四郎觉得小屁股都要开花冒火了。 顿时咧开小嘴儿哇哇哭了起来。 “爹爹别打,求求爹了,四郎知道错了啊啊疼呜呜。” “哭啥,忍着!今个儿不揍你,明个儿你就不会长记性,爹得打到你记住了为止,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周老三怒声大喊。 手上毫不留情,一钩子一钩子地抽了下去。 这顿打来得太狠,周四郎还小,哪里受得住。 他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不停地挣扎闪躲,最后干脆躲都躲不动了,疼得双腿颤个不停,只能缩在地上哭得快背过气去。 屋子里,周家人都一声不吭,打声和哭声交替响着。 渐渐的,周四郎的哭声也弱了下来。 只有炉钩抽打皮肉的声音依旧响亮。 周绵绵趴周老太的怀里,小脸儿都憋红了。 眼见爹越打越狠,她忍不住想要扑腾过去。 “乖宝儿,别拦着,你爹也是为了你四哥好。”周老太心痛地摁住绵绵着急的小手。 叹气道:“要是四郎真为了看个变戏法就被拐了,那可比挨多少打都要痛啊。” 周绵绵听着四哥哭声跟个小猫崽儿似的虚弱。 小心肝难受得像被针扎似的。 可她也明白奶说的理儿,便只能抹掉眼前的水汽,抽抽搭搭地转过小脸儿,埋进了周老太的咯吱窝里。 周四郎被打得腚都快开花了,最后还是宋念喜实在看不过去,难受地喊住了老三。 “行了,别打了,四郎他还小,这次的教训够了。” 周老三何尝不心疼呢。 他用力别过了脸,掩住脸上的不忍:“四郎,看在你娘求情的份上,这回就先算了,要是再有下一次爹可不饶你。” 周四郎连应声的力气都快没了,呜呜地哭了两声。 就被周老四赶紧抱到炕上去了。 夜里,正房的油灯光亮一晃一晃的。 听着周老三的脚步声,周四郎忙往周绵绵的小被窝里钻,身子抖得像个筛子。 涂满了伤药的屁股留在外面晾着,全是紫红色的痕子。 周老三进来瞧了眼,忍不住难受地摇了摇头。 这会子周老太已经给四郎上了三遍药膏,心里正一阵泛酸。 后悔自己没早些拦住儿子了。 她忍不住嗔道:“老三,你下手也太重了,看四郎伤的,连平躺着睡觉都直叫唤,咋说也得七八天才能见好。” 周老三揪心地不敢去看四郎。 “娘,你当儿子舍得吗,只是这次不打他狠些,将来再出事儿咋办,那该死的拍花子的,咱家可受不住再被拐一次孩子了。”他低头道。 周老太一听,心头不由更沉重了些,忍不住想起之前那次祸事来。 “你媳妇儿咋样了,是不是又想起大郎的事儿在屋里偷哭了。”周老太摇了摇头。 “娘也知道,要不是为了之前大郎那事儿,你这次也不能下重手,咱家可是吃过这苦头了,好了,有娘守着四郎呢,你快去陪你媳妇儿吧。” 周老三又看了看四郎,闷声出了正房。 大郎?她大锅锅? 周绵绵忙从小被窝里钻出个脑袋。 打她出生起,周大郎就不在周家,至于为啥小绵绵也不知道。 周家人更是从来不提大郎的事儿。 “奶,我大锅锅是谁,绵绵咋没见过他呢。”周绵绵眨巴着眼睛问周老太。 第156章 攒点儿小体己 周老太张了张嘴,却只觉如鲠在喉。 实在不忍再提及家里的伤心处,更不舍得让绵绵跟着难受。 最后周老太便只叹了口气道:“乖宝儿,时候不早了,奶来拍你小背儿哄你睡吧。” 瞧着周老太眼底的泪花,周绵绵心口一揪,赶紧乖乖躺好。 “奶,绵绵不问啦,咱觉觉吧。”绵绵的小脸儿心疼得都皱了起来。 看来,大哥哥的事儿对于周家,一定是个难以解开的心结啊。 …… 李知州奖赏下来的五十两银子,被周老三交给了周老太。 这天午后,周老太要给绵绵缝小襦裤时,才想起被放到针线簸的银子。 这便找了个罗布绣小兔的钱袋子给装好。 “娘,这银子来的真是时候,咱家正好该跟老村长算草药苗钱了。”这时,周老三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一看到银子,他就露出了开怀的笑。 周老太却另有打算,直接将钱袋塞到了绵绵怀里。 “这是绵绵赚回来的赏银,得让我乖孙女儿自己收着,咱谁也不能花。”周老太大手一挥道。 这边周绵绵正在吃老村长给的龙须酥呢。 怕渣渣会掉在衣裳上,她干脆撅个小腚趴着吃,边吃边拿抹布收着碎渣。 现下一听到奶要给小钱钱,周绵绵也顾不上吃,乐得爬过来抱住了钱袋。 两只白乎乎的小手忙伸进去摸银子。 活像个小财迷。 “银砸,绵绵哒!”周绵绵直咯咯乐。 周老太忍不住刮刮她的小鼻尖:“咱绵绵喜欢银子,是不?” “喜欢,有银子,能买好多小零嘴儿呢,还能给二锅锅买话本子呢。”周绵绵大眼珠滴溜溜转,露出盘算的机灵劲儿来。 周老三都被她给逗笑了。 “娘,您这是想替绵绵提前攒嫁妆呢。” 周老太可不管啥嫁不嫁妆呢,总之绵绵高兴,她老太婆就乐意! 正好给绵绵的小暖阁也布置好了,里面不仅有了张拔步床,还置办了雕花精致的小妆奁。 方便绵绵收着自己的小家当。 周老太抱着周绵绵,这就下地往暖阁里走。 暖阁里,一入眼便是一张楠木雕花拔步床。 淡紫色的花罗制成的床帘子,衬着小暖阁里满是娇闺之气。 周老太打开了床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 “绵绵,你这五十两银子奶给你放进小柜里,以后这里就是你存小体己的地儿,除了咱娘俩,谁也不告诉。” 周绵绵默契地朝奶眨了眨眼皮儿。 “知道啦奶,小钱钱得藏好,放心绵绵不跟别人说~” 周老太被逗得直笑,反手将小钱柜锁好。 眼下已经存了五十两。 以后她老太婆还要给这小柜儿存满呢,给绵绵攒上多多的小体己,留着以后傍身! 看着快到绵绵午睡的时候了,周老太便索性让她试试暖阁的新床。 这就拿来被褥过来铺好。 “来,绵绵,看看这床你还用不用得惯。” 周绵绵还从未用过木床,新奇得不行,小身子在楠木拔步床上爬来爬去。 像个圆乎乎的小球似的。 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周老太就知这丫头会喜欢,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周绵绵在暖阁里闹腾了好一会儿,直到玩得乏了,小脑瓜才倒在枕头上一歪,就呼呼睡了。 周老太给她抱进小被窝里,好生掖了掖被角,才从暖阁里出来。 “老三,暖阁里没有炕暖和,你去多弄几个汤婆子,放绵绵被窝里。”周老太说道。 等周老三忙活完之后,他们娘俩便说起要给老村长钱的事儿。 先前周老三和老村长采买草药苗时,一时还没算好各家要种多少,所以老村长便估摸了个大概的数,先买下了,钱也是由他先垫上。 现在这草药的种苗两家已经分好。 钱数也给算明白了。 “刚才我去老村长家算过,牛黄、紫金锭和金线莲的种苗咱一家一半,王不留行和麒麟竭咱家地多要六成,剩下四成的种苗归老村长家,一共算下来咱家该给他六十三两八十九文。”周老三拿着算盘又给周老太算了遍。 “草药的种苗就要这么些钱?”周老太微微惊讶。 这花费,可比种庄稼的投入要大多了。 可不是一般农户能负担得起的。 周老三刚开始也被这钱数惊到,不过后来问过老村长才理解了。 “娘,这种出来的草药都是有皇商来收,将来给皇上娘娘还有王公大臣们用的。” “除了王不留行和牛黄外,其余三味本就是贵物,将来种好了人家收的价格也高,种苗自然不便宜。” 况且,为了能够达到皇商要的数目,老村长又额外多买了些。 价格当然不菲。 想着以后卖草药时周家定能赚一大笔,周老太也就没啥好心疼的。 这便去取了整整六十四两银子,凑了个整,让周老三拿去给老村长。 “老三你快些去,可别让老村长等急了,顺便再给厨房那猪头肉也捎给人家。”周老太很是大方地道。 周老三这便要过去。 不过临走前又想起件事儿来,便问道:“对了娘,眼瞅就开春了,您先前说的去镇上开铺子的事儿,还用预备吗。” 等过个十来天,周家人就该忙地里的活儿了。 所以要还想开铺子,趁着现在还有些空闲,也该操办起来了。 周老太顿了一下。 神色有些踌躇。 “镇上的铺面租金太高,咱家现在手里的银钱怕是不够用,还是等再攒攒再说。” 周老三低头飞快心算了一下。 顿时便懂了周老太的犹豫。 这些时日,家中花费的银子确实太多。 光是他去城中找李知州,就打点了七百两的银钱。 还有买宅子花的一百八十两,置办田地用的六十两,以及收拾新家里里外外的花销。 加在一起都有一千多两了。 周家之前攒下的银子,也不剩多少了。 “没事儿娘,等咱的地种上,金丝竹荪和草药回钱可快了,到时候再去镇上也不迟。”周老三乐观地笑了笑。 周老太点点头:“听老村长说紫金锭和金线莲夏天就能种出,到时候等钱多了,娘一定带你们开铺子去。” “这么算来,那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了,到时候等一租下铺子,二郎去私塾也不用再借住,直接住铺子里就行。”周老三想想就干劲十足。 周老太把这事儿在心底记牢牢的。 咋说她老太婆也是承诺过开铺子的,可不能食了言,让家里人白高兴一场。 于是她这几日时常往地里跑。 瞧着这几十亩的良田,仿佛就能瞧见将来收获时的样子,周家要赚大钱,给孩子们过好日子! 一晃就到了该往地里播种的日子。 周家的兄弟和妯娌们都精神抖擞,憋了一冬天的劲儿,可算是该使一使了! 除了周家,桃源村另外三户也都是要种草药的。 老村长一大清早就扛着锄头去地里开干,另一户白家的地也挺热闹。 只有那吕家的地头没啥动静,周老太瞧着还有些纳闷,还以为这家人是太懒才不干活儿。 没太多想。 上午时,周老太就带了几个水囊,来给儿子儿媳们送水喝。 周绵绵本来趴在小暖阁里觉觉呢,可她人小鬼大,操心着家中草药,便也急着要跟着奶一块去,好看看啥情况。 毕竟之后那块地还指着她“动手脚”,才能增长产量。 这小家伙可得提前踩踩点才行。 到了地头,周老太顿时欣慰地合不拢嘴。 “才一上午的工夫,你们咋种得这么快,娘还担心你们种不过来。” 眼前的地已经种好了四亩。 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天周家就能给草药种好。 周老三拿着汗巾擦了擦脸:“娘,我跟老四商量过了,等咱家的地种完,我俩就去帮老村长种去。” 周老太笑着答应:“要不是老村长,咱怎么能种草药这么赚钱的营生,你们是该去帮他搭把手。” 小绵绵哒哒地走在地头,叉着小腰。 跟个小大人似的打量着自家的地。 周家现下一共有六十亩田,其中拿来种草药的有四十亩。 余下的二十亩,一半是要用来种金丝竹荪的。 另一半则还是种庄稼。 毕竟老百姓不能不吃粮食,周家不指着卖粮赚钱,只要能种够自家口粮就成。 如今已经闹了几年的饥荒,不自己种终归是不踏实。 周绵绵看得差不多了,掰着小指头自己盘算了下。 她也不需多忙,每天拿灵池水浇个一两亩地,保证到时候地里的作物都能长足足的。 等到收获时,周家的银砸也能赚够够的! 一想起白花花的银钱,周绵绵的小脸蛋儿就绷不住了。 偷摸捂住小嘴儿嘻嘻直笑。 “绵绵,乐啥呢,来,奶带你回家吧。”周老太看绵绵穿得单薄,这时候就过来要回去了。 周绵绵小胳膊用力一扒,正好趴在周老太的肩上。 周老太拿上空水囊正要走,这时,吕氏不知啥时候过来了。 吕氏顶着张笑呵的大长脸,开口叫住了周老太。 想着吕氏先前待云秀刻薄,周老太自然对她心生不喜。 不过出于礼节,又同住一个村,周老太还是客客气气地看着她。 “周老太,你家这地这么快就种上了。”吕氏一过来,就满脸堆笑。 周老太“嗯”了一声。 “可不,我家头回种这草药,手生,自然得笨鸟先飞。” 吕氏笑吟吟的,余光偷偷瞄了瞄一旁的苗筐。 见这种苗足足有好几筐,她笑得更深了:“你家这地足足六十亩呢,草药种苗想必也买了不少啊。” 周老太还以为她只是闲话家常。 便先应下了:“嗯,不过也是我家地里用的上这么多,也没多买。” 那吕氏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忍不住摊牌了。 “周老太,其实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原本还不知咋开口,不过见你家买的种苗足,我也就能放心地问你了。” 周老太神色微疑,怎么回事儿,看来吕氏今个儿是故意堵她啊。 多半是有所求。 “到底啥事儿,你就说吧。”周老太不喜这般拐弯抹角的。 有话就该直说,没事儿套话有啥意思。 吕氏狭长的眼睛里透出一抹精光:“周老太就是敞亮,既是如此那我也就不客套了。” “我吧,也没啥大事儿,就是想跟你家匀些麒麟竭和金线莲的种苗,你家应该能搭把手吧。” 匀一些种苗? 一听这话,周老三立马停下手头上的活儿,担忧地看了过来。 要知道,这两样的种苗最贵。 多亏了跟老村长两家合买,买的多才能以便宜两成的价格拿下。 要是轻易匀了出去,自家怕是就不够了,到时候若是再出去单买,可就没有那么划算的价了。 周老太也知此事,自然不会轻易匀出去。 她不解地看着吕氏:“难道你家今年种苗不够吗?” 吕氏赶紧应下。 “是是是,我家买少了,寻思着能差上一些,你家能卖给我些不。” 周老太这便更奇怪了。 “你家地里还没开始种呢,你咋知道到时候会不够?既知不够,再去买不就得了。” 吕氏顿了顿,又笑呵呵地说:“我是买完苗回来才知算错了,没买够数。我家里就我们娘俩,又得忙着种,实在抽不开身去再买。” 周老太摇了摇头:“那怕是不行,我家今年头一次种,没啥经验,难免要损耗些,自家都不知够不够用,就更不能卖给别人。要不这样,你等我家种完,要是还有剩的就匀给你。” 吕氏一看算盘要落空。 赶紧道:“周老太,你家地多苗多,我家需要的少,对你家来说也算不得多少,你就照着你家买的价格,匀我一些,全当是做个人情了。” 周老太上下扫了一眼吕氏,看出了她葫芦里卖的药。 这妇人哪里是怕自家种苗不够。 怕不是看上了周家买的种苗价格低,想来占便宜吧。 第157章 周家遭贼了 想到这儿,周老太又记起件事儿。 今年买草药种苗时,因为吕氏总想着说云秀的闲话,老村长性子直,干脆就拒了吕家合买的请求。 只跟周家一起去买那种苗。 草药种苗昂贵,一次买得多才能谈下低价。 吕家若是单独去买,买得太少,便只能以贵价买下。 这也难怪吕氏会来打周家的主意了。 周老太明白后索性笑了。 “吕氏,你要真是抽不开身去买草药苗,我家倒是可以匀给你些。不过,只能以那两样种苗的原价匀给你,你看行不行。” 吕氏一听,笑容立马僵在大长脸上。 忙急着反问。 “为啥?你家买时肯定是削了价的,应该是以八成的价格入手的。要是匀给我家,必定也得是八成才行,你可别想拿我家赚钱!” “你这算盘打的,连我家猪圈里的老母猪都听到了!”周老太当即拉下了脸:“有本事,你家就自己买去,看你家买那么点儿能不能谈下来八成的价!” 周老三也听不下去了。 走过来怼得大声。 “谁稀罕赚你家的钱,现在怕不是你在算计我家吧!你家买不来便宜的种苗,才想跟我家匀,可这么弄我家就不够种了,你是想让我家吃亏来成全你家!” 吕氏没想到周家人脑子转得还挺快。 这小算计可是她秀才儿子教的,咋没唬住人呢。 她瘪了瘪嘴:“我可没你家那么多弯弯绕绕,哪里想得到这些,不过是想让你们帮点儿小忙罢了,不帮就算了,明明是你们小气,还想给我泼脏水。” “你到底咋想的你自己知道,少在这装模作样,自己买种苗去。”周老太拿过耙子。 一耙子下去险些打着吕氏的脚。 吕氏吓了一跳,也不想自讨没趣,赶紧朝家走了。 等吕氏走远了后,不远处的白家人也过来打了个招呼。 眼下这桃源村,加上周家便一共是四户人家了。 其中这白家人丁最多,周家还没咋见过。 只是听老村长说过,白家原来就是村里最富的大户,前几年在京城开过镖局,可招村里人羡慕了。 “你们便是新搬来的吧。”白镖师走过来爽朗地笑了声。 又道:“那吕氏是爱占些小便宜,你们也别跟她一般见识,不搭理她就行了。” 周老太也点头笑笑:“看的出来她人也不坏,就是有些多事。” “周老太度量好,要换作旁人,早就跟她骂起来了。”白镖师笑道。 这时,周老三和周老四也过来跟白镖师闲聊了几句。 白镖师年纪跟周老四差不多,才不过二十几岁,性情跟老四也算相投,很快就约周家兄弟有空去饮酒。 周绵绵仰头瞧着那白镖师,见这男人虽声音粗犷,可长得却很是不赖,还细皮嫩肉。 衣着也甚是讲究。 一身干净的深蓝长袍,外层披着件方便农活的小袖短袄,腰间还挂着香囊。 乍一看倒像个读书人。 咋看都想不到是干过镖局的。 这时,白镖师也瞥到了这小家伙好奇的小目光。 忍不住蹲下身来逗她。 “哪来的小丫头,看白叔叔做啥?再看小心我就给你抓回家,让你给我侄子当媳妇儿。”白镖师故意挑眉唬她。 周绵绵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调皮地啧啧两声。 笑出一排洁白的小牙儿来。 “绵绵才不怕呢,你长得俊,你侄侄应该也不是丑八怪,绵绵不吃亏!”周绵绵奶声秃噜出一长串的话来。 顿时就惹得地头哄笑声一片。 “这丫头,咋啥话都说,你还这么小,什么吃不吃亏的,快快别说了。”宋念喜不太好意思地抿嘴笑。 周老太倒只觉乖孙女儿招人稀罕。 小小年纪就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那白镖师更是被逗乐了。 不过倒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那句夸他长得俊。 “小丫头说得太对了,你既夸了白叔叔,白叔叔哪能白承你的情,来,这个送你。”白翊美得不行。 这就摘下腰间的香囊,挂在了周绵绵棉比甲的子母扣上。 周绵绵歪着小脑瓜,赶忙拿来看了又看。 这香囊是用好丝绸做的,上面还有盘金绣的纹样。 绵绵的小手又调皮地捏了捏。 竟还摸出了几个碎银子的形状。 白翊看见了,笑着拽了下她的小发揪。 “里面的东西也归你了,就当给你这小家伙的见面礼。” 周绵绵赶紧捂在怀里,乐颠颠地就朝家跑。 急着把碎银子一起放到小暖阁里存上。 瞧着她小短腿哒哒跑着,笨拙中又透着一股子娇憨,周家人心底都软乎乎的,真想追上去抱抱这乖宝儿! …… 周家人勤快,两天下来就种好了快十亩地。 把麒麟竭和金线莲都种得差不多了。 周老三隔两天就得去镇上送货,不能总在地里干活儿。 于是他就起了个大早,想先去地里干上一个时辰,再去镇上。 可谁知,就当周老三扛着锄头来到田里时,竟发现地里的草药种苗被偷了! 足足有六亩地的种苗没了。 丢的还都是麒麟竭和金线莲这两种贵苗。 周老三急着回家跟家里人说了,周家人一听都气坏了,赶紧跑到地里一看。 “缺德的东西,连种在地里的竟然都偷,谁干的,是活不起了吗!”周老太当即啐了一口。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还有周家人的血汗啊! 宋念喜皱紧了眉:“昨个儿收工前还好好的,看来肯定是咱村里人干的。” 周老太也正有此想。 “桃源村就这么点儿人,想查也容易,你们先别急,那贼跑不了。” 这事儿肯定不可能是老村长家干的。 村里余下的也就白家和吕家了。 想起吕氏那天的算计嘴脸,周老太便料定,十有八九是个妇人做的。 第158章 心眼儿忒多了 要真是吕氏,那就是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不必急着去抓。 所以周老太就先去找老村长合计了一下。 老村长也起了个大早,正忙着给闺女云秀熬鸡汤呢。 一听周家被偷,老村长气得一脚踹飞烧火棍。 “丢人现眼的东西,连自己村的都偷,人家白家早就种好了麒麟竭和金线莲,定不是他家,肯定是吕氏!” 周老太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好她之前还想跟我家匀草药苗,被我给撵了回去,说不定心里头还有气呢。” 人家白家家底丰厚,名声又好,周老太和老村长都知白家干不出这事儿。 只是眼下虽怀疑吕家,可捉贼拿赃,总也是得讲证据的。 “那咱这就去去吕家搜吧,赶紧把草药苗找回来。”周老四是急性子,当然坐不住。 老村长脾气大,办起事儿来却很老道。 他摆了摆手:“傻孩子,那吕家宅子大,一点儿草药苗还不好藏?她要是藏起来你上哪儿找去?如若直接闯进去没有搜到,那以后咱可就没理了。” 周老四一听也是,便又无奈地坐了下来。 “你们先别急,这事儿有我在,肯定能给你讨个公道,咱且等着,等吕氏自己会拿出来的。”老村长很是胸有成竹。 周老太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便沉稳地点了头。 “就听老村长的!” 麒麟竭和金线莲的种苗金贵,离了土只能先放水里养活。 而且最多只能扛两日。 这种苗不管是谁家偷了,要么种要么卖,都得抓紧拿出来才成。 所以周家只需守株待兔,自然就不愁抓不到贼。 只是老村长还有一点不明,那吕氏虽爱占便宜,可却没到偷鸡摸狗的地步。 这次为啥会直接偷呢? 他咋想都想不明白。 很快,过了才一天,吕家那边就有所动作了。 天才刚蒙蒙亮,吕氏和儿子吕秀才就带着两筐种苗,鬼鬼祟祟来了田里。 娘俩猫着腰,急着往地里种,正好被盯梢的周老四看见了。 周老四忍着怒气,回去给周老太还有老村长都喊了过来。 “吕氏,你家种的草药苗是哪里来的,这两日也没见你出过村子,是你自己买的吗?”老村长一来就板脸质问。 吕氏母子也没想到被发现得那么快。 起初,吕氏还嘴硬不认。 “老村长,你咋知我娘俩没出过村子,难不成你还天天盯着我家不成?这种苗就是我家去镇上买的。” 老村长拧着眉,气得想笑:“好啊吕氏,那你便说说你是在镇上何处买的,何时买的,现在就让周家老三带你去镇上对质,看看你说的是真是假。” 吕氏一听,这就心虚地不肯了。 这时,周老太过去扒开吕家的种苗筐,看到里面的苗根都是残存着土的。 这土是桃源村特有的一种红土,别地没有,一看就是从桃源村的地里挖出的苗。 “吕氏,还有这上面的红土你又咋解释。村里的地有两种土,我家的田是红土,你家的是黄土,咋那么巧你这种苗上就有红土呢。”周老太一把把苗怼到吕氏脸上。 吕氏一看这土,彻底没话说了。 毕竟这种红土,除了桃源村的几块地外,满灵州城的地界都再找不出来了。 想不认也难。 不过吕氏倒也没有慌张,既狡辩不成,她便也大大方方地认下了。 “是,这种苗是我家从你家地里挖的,大不了我家就赔钱给你家,我家又不是赔不起。”吕氏仰着一张大长脸。 嘴边的媒婆痣上还翘着一根长毛。 不知为啥,周老太觉得她好像还有点得意。 这时候,她儿子吕秀才也终于开口了。 “是啊周大娘,我娘既承认了,那我家赔钱就是了,这些麒麟竭和金线莲你家花多少钱买的,算个价钱,我家全部照赔。” “你家真的肯认赔?”老村长这就纳闷了。 竟然这么干脆,那当初又何必偷。 周老太也觉得吕家这反应忒反常了。 吕秀才转了转眼珠子,赶紧点头。 “老村长说的这哪里话,我家自然认赔。我娘其实只是因为没工夫买苗,一时心急才拔了人家的,本意不是为了偷,她既一时糊涂做了这事儿,我家定得担着。” “您放心,周家多少钱买的,我家就赔多少,就照周家买的价赔。” 吕秀才反复强调价格,胖乎的脸上闪过一抹精明。 周老太这才恍然。 吕家这么做哪里是为了偷苗,这不是想先下手为强,强行“买”下周家的种苗吗。 闹来闹去,还是贪图周家的便宜价啊。 周老太眯了眯眼,心底生出一股子怒气,还想算计周家,什么东西! “周老太,那你看……”老村长这时候就得问周家的意思了。 周老太敛起了神色,冷哼一声:“老村长,行倒是行,不过得让您得让吕家明文写下偷我家种苗一事,再摁手印认了,我就答应。” “为啥?”吕氏一听有点发慌:“我家都肯赔了,你还想咋。” 周老太故作温和:“你且别怕,我不过是想让这事儿有个见证,怕你家过后不认,再说我家讹诈你家。” 老村长一听忙也顺着她说。 “是啊还是周老太心细,毕竟牵扯到银钱的事儿,可得弄清楚了。不然要是吕家赔了钱后再反咬一口,要把银子拿回来,到时候苗都种地里了,也没了证据,周家岂不是亏了。” 周老太佯装好性子:“对,就是这个理儿。” 吕家娘俩一听,寻思了一下,似乎也没啥问题。 正好吕秀才写了一手好字,便让他提笔写下此事,再由老村长做见证,吕家娘俩都摁下了手印。 “这事儿也做了,那我家这就赔钱给你们。”吕氏得意地笑了:“周老太,你家买种苗是削了价的,一共多少来着?” 还是她儿子精啊,念过书就是不一样。 想了个以偷来强行匀走种苗的法子,周家不肯也不成了。 谁知这时,周老太却忽然变了脸。 只见她拧眉大骂。 “削个狗屁的价!老三老四,你们这就拿着吕家的罪状,去衙门告吕家母子偷窃。反正他俩也画押了,不怕他们不认!” 想算计周家,没门! 第159章 休想算计周家 周老三这就怒声应下,便要回家赶驴车去。 那吕氏娘俩一瞧,不由傻眼了。 啥!报官?! 吕氏顿时急了:“你、你要去衙门告我们,凭啥?” 方才不是还商量得好好的吗。 周老太捏紧了手中的“罪状”。 “就凭你们白纸黑字,认下了偷我家种苗一事!到了衙门,有了这画押可是谁都抵赖不得!” 吕氏一看,脸都白了几分。 这周家又不比自家有个秀才儿子,可咋也会来这一套呢。 她忙道:“周老太,可咱明明已经说好了,我家赔钱给你家,会补了你家的损失啊,你报官又能有啥好处。” “赔钱?”周老太眸光凌厉极了:“你个长了一百八十个心眼的贼婆子,说这话前你竟也不觉得亏心?” 吕氏心虚地直摇头:“啥、啥意思,我有啥好亏心的。” 周老太干脆一口啐在她脸上。 “我呸!为了捞个便宜价,你就生生祸害了我家种好的地,现在光想赔个种苗钱就算完,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好事!” 吕家娘俩听了这话,心底都咯噔一下。 这周家看来也是够精,压根糊弄不住啊。 眼看事儿要闹大,吕秀才忙从他娘身后探出了个脑袋。 脸上挤着笑道:“周大娘,你也别恼,咱都是一个村的,报官闹大了也太难看。” “这事儿是我家有错在先,要不这样,我家再补你家两百文来赔罪,您把那认罪书给烧了,您看可好?” “好你娘个腿!”这时,周老四的暴脾气终于忍不住了。 大骂一声跳出来就要踹吕秀才两脚。 吕秀才见状不好,忙躲到了吕氏背后。 “你都过了吃奶的年岁,还躲啥躲?”周老四怒目圆睁。 “有本事就给我出来掰扯清楚!” “两百文都不够我家重新种地的辛苦钱的,你拿来糊弄谁呢,我看你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白当个秀才,就只知道算计乡邻!” 吕秀才被骂了一脸唾沫星子。 眼看着周家人不肯罢休,这娘俩只能先退了一步。 吕氏护住了儿子,虚声道:“周老太,那你说你家到底要咋办才肯不报官。” 周家现下只为了找回损失和出口气,倒也不是非把这娘俩扭送衙门不可。 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于是周老太冷了冷脸。 指着地上的种苗:“想不去见官也可以,你得把我家亏的银钱赔够数了,再赔上我家重新种地的汗水钱。” “你家想要多少?”吕氏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眼前这些种苗已经被吕家拔出,有了折损,周家定是不会再要了。 若要重新买回这两样草药苗,以原价去买,一共要四十二两银子才够。 周老太种了一辈子的庄稼,地里的钱向来算得明白。 于是便道:“麒麟竭和金线莲种苗贵得很,共计四十二两。” “买苗费事需要车马费,得加两百文。” “还有重种的辛苦钱五百文、田地的踩踏费三百文,这一天多耽搁我家干活儿的损失费五百文,一共算下来是四十三两半银子!” 周老太神色坚定,算完便朝吕氏伸手要钱。 “四十三两半?!”吕氏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家咋不去抢呢?谁家用得了这么多车马钱和辛苦费!” 那吝啬鬼吕秀才就更是受不了。 他急得直跳脚:“讹诈,这是讹诈,有辱斯文啊!你家当初买这些种苗不过花了三十三两半,凭啥要我家赔四十二两苗钱。” “三十三两半那是削了价的,难不成你家自己去买苗,能拿下这么低的价钱?”周老三反过来质问。 老村长也粗声道:“就是啊吕秀才,周家现在要想重新去买新苗,是得花四十二两才行的,这钱你们得出。” 吕秀才和吕氏气得老脸通红。 若真赔了这些,那还不如吕家当初自己去买,又何苦折腾这么一趟! “休想,我家不认这账。”吕氏气急败坏了,指了指那种苗筐:“既然这东西是我家偷你家的,那我现在还给你就是。不过除了这苗,你一文钱也别想让我赔。” “就是,我娘把偷的还给你家就行了,娘,咱们走。”吕秀才脸气肿了活像个河豚。 吕家娘俩想要甩手走人。 这缺了德行的倒霉样,看得老村长都气得吹胡子。 这真是啥人啊。 不过周老太却并不急,她镇静地把“认罪书”交给周老三。 “娘就知明算账后,吕家肯定是不愿认的,为了防着他们耍混,娘才哄他们画押认罪。” 说罢周老太抬了抬手:“老三,他家既然给脸不要,那你便拿着此物去衙门吧。” 此话一出,周家人才终于恍然大悟。 还是娘有先见之明啊,姜果然是老的辣! 老村长立马也乐了:“老三你放心去吧,之后官府来捉吕家问罪时,我也会为你家作证的。” 种苗、罪状是实打实的物证。 老村长又肯做人证。 这事儿不管拿到哪去说理,吕家都是犯了板上钉钉的盗罪。 那吕氏和吕秀才一听要来真的,不由又怕了起来,哪里就能为了点儿种苗被下狱呢。 可吕氏又舍不得赔那么多钱。 罢了,只好又折返回来。 吕氏假装硬气地:“周老太,我本是看在都是乡亲的份上,不跟你来真格的,你咋还这么不知好歹。” 这时候,周老太都要带着儿子儿媳回去了。 连周老三也套了驴车正要出村。 见吕氏又墨迹,周老太一针见血地哼笑。 “你这贼婆子又要耍什么滑头。” 吕氏叉腰横道:“周老太,你可知我儿子是秀才。” “废话,叫了他半天吕秀才,谁还能不知。”周老四怼道。 吕氏:…… “既然知道就好。” 吕氏仰着下巴拉过儿子:“我儿出息,就连知县大人的家门都是登过的,你家要真去报官,也得掂量掂量我儿的身份。” 原来,这妇人是想拿秀才身份唬人。 本朝是看重读书人不假,不过区区秀才,镇上一抓一大把,算得了啥身份。 周老太哪能不知吕氏在装硬。 不怒反笑。 “吕秀才登过知县的门算得了啥,你可知那知县和知州都曾登过我周家的门?跟我家来这虚头巴脑的,你还太嫩了些。”周老太声如洪钟地对着吕氏。 “啥?你家连知州大人都认识?”吕氏目光一怔。 这咋可能,她、她不信! “何止认识,前些日子我家还帮李知州抓了大案同党,李知州现如今还在杏花镇查案,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见他!”周老三大步走来喝道。 吕氏睁大眼睛,僵在了原地。 这时候,老村长也硬气道:“除匪时周家就得过奖赏,后来又揪出了杨知县私自挖矿之事,若说官门,你家秀才可真没人家熟。” 吕秀才听完不由腿软。 这周家不就是个普通农户,咋还闹过这些名堂? 他区区一个秀才能比得了啊? “你要不提秀才我倒忘了,本朝有律法,读书人若是犯了盗罪,可是要取消科考资格的。”周老太留了后手。 吕秀才听着脸色煞白。 瞬间怂了:“赔,我们赔就是!何苦还劳烦你家再去镇上跑一趟,娘你快拿钱来啊。” “不算劳烦,我去镇上跑惯了,也不差这一趟,你这秀才别想再科考了。”周老三哼着一跃跳上驴车。 吕氏吓得也忙扑到驴车上。 “周家的,可别真去啊!” “此事原是我家糊涂了,哪能真叫你家吃亏,还请你看在同村的份上,饶过我家这回吧,我儿的前程可万不能为了这点钱给耽搁了。”吕氏慌得嗓子都哑了。 “那四十三两半银子呢。”周老太斜睨着她。 吕氏忙不迭地点头:“给给给,全都给,我这就回家拿给你们,不会赖账的。” “好,那一文也不许少,这次我就先饶过你。若还有下次,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周老太冷着脸,说罢,就把那“罪状”收进袖中。 这事儿吕家既认赔就好。 不过这画过押的字据,还得周家收着,吕家若要生事端,此事也是个凭证。 看着周家人离开的背影,吕氏身子一瘫,坐在了地上。 “儿啊,咱家这次可亏了啊!” 银钱悉数赔够了后,周老三也张罗着重新去镇上采买种苗了。 正好要去沈府送货,也就一块捎带了。 等周绵绵醒来时,大人们已经去地里忙了,周老太在小厨房煨着骨头汤。 郑巧儿坐在炕边做针线活儿。 等听了四婶婶说起今晨的事儿后,周绵绵气呼呼地就被窝里滚了出来。 捏着一双小拳拳朝空气挥了两下。 “吕家坏坏,奶咋不带绵绵过去呢?”小绵绵刚睡醒说话还不利索。 透着一股倔倔的奶气。 周老太端着两碗热汤过来,一听就笑了。 “那么早你还睡得呼呼呢,奶咋叫你。再说大人能解决的事儿,你这小丫头哪来那操不完的心。” 周老太边笑着,边把两碗汤分别拿给了绵绵和巧儿。 骨头汤又热乎又香,闻着这味儿周绵绵就忍不住要淌口水,食欲顿时抵消了大半的小火气。 周绵绵又开心起来了。 她欢快地套上小袄,又戴了个棉布做的围嘴儿,趴在炕上就把这早饭给吃了。 一顿饭足足吃了两块小油饼、小半碗鸡蛋羹、一对油焖鹌鹑腿儿。 外加一碗带着骨髓的热汤。 才算是吃了个饱。 周绵绵打了个饱嗝,换了身米色的新袄裙后,就又想去老村长家找云秀玩儿。 “奶,绵绵要去看云秀姐姐~”周绵绵眼巴巴地哼唧。 周老太这会子也忙得差不多了。 她给晌午要吃的米饭焖锅里后,就抱着绵绵朝老村长家去。 第160章 糗到绵绵了 老村长的宅子就在周家隔壁。 等周绵绵到时,老村长还在地里干活儿,只有云秀在家焦头烂额地哄着孩子。 摸着炕上已经有些凉了,周老太就去抱了些柴帮忙烧火。 周绵绵小短腿儿好一通扑腾,使了几次小力气,才终于自己个儿爬上了炕。 “云秀姐姐,绵绵来看弟弟啦~”小绵绵笑眯眯着爬了过来。 一见这软乎乎的乖宝儿,云秀心头的焦躁顿时消了大半。 她顺手要抱抱小绵绵。 可怀里的婴孩一直哭个不停,云秀又腾不出手来。 “这孩子,也不知是不是娘胎里得了弱病,咋一直哭呢。”云秀蹙眉叹气。 周绵绵忙晃晃小肉手:“不会哒,弟弟哭得响亮,咋会得弱病呢?” 其实之所以这般闹腾,不过是云秀尚小、老村长又没经验,爷俩都不会哄孩子罢了。 云秀听着这话心里舒坦了些。 脸上又多了笑意:“绵绵这么说,姐姐就放心了,不像我爹,总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凭白吓我。” 周绵绵虽也不会哄孩子,可她自己就是小孩儿。 歪了下小脑瓜,便想出哄弟弟的法子了。 “云秀姐姐歇会儿叭,绵绵帮你看着弟弟!”绵绵这小家伙可会心疼人了。 云秀也累了半日,心中顿时一暖。 可她也舍不得劳累绵绵,便道:“我去小厨房拿些茶水解解渴,马上就回来。” 周绵绵脆生生地应下。 等云秀一走,周绵绵就麻溜趴到云秀孩子的小褥边儿上,学着大人模样,给他掖被子。 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那小娃娃也被绵绵弄愣了,黑溜溜的眼珠子瞅了绵绵半天,忽然发出了“哇哈”般的哼唧声。 像是笑声一般。 见状,周绵绵也咯咯乐了。 她跟个小陀螺似的,忙不迭地从灵池掏出各种花草。 拿到这小娃娃面前晃悠着。 一下子多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小花花,云秀家孩子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力。 小娃娃咧着小嘴儿,不停发着“哇哈”的哼唧声,一双小小的手臂动来动去,似乎是想抓那小花花。 等云秀再进屋时,就见自家孩子冲着绵绵乐个不停。 不见半点儿哭腔。 云秀忍不住欣喜:“太好了,这小子见到绵绵就不哭了,绵绵这是跟他投缘啊。” 这时,周老太也过来笑道:“我家绵绵是个小福包儿,招孩子喜欢也正常。” 云秀一听更乐。 忙拿来老村长从祥斋铺买回的奶酥,求着绵绵常过来给弟弟沾沾福气。 周绵绵抓着小奶酥,害羞地咔吱啃着。 瞧奶说的,绵绵都不好意思了。 祥斋铺是杏花镇最贵的糕点铺子,光是这蛋黄奶酥就要八十文一小包。 奶酥刚入口时咸香,待抿上两口后又奶味十足,里面还裹着炒酥的榛仁。 好吃得周绵绵都忍不住翘起小脚丫。 打量着这点心贵,绵绵吃了两块便不再吃了,笨拙地给余下的包上,好给云秀留着。 她自己偷摸吐着小舌头,又给嘴边儿的渣渣舔了个干净。 看出绵绵爱吃,云秀忍不住笑。 便给那剩下的大半包奶酥都揣进了绵绵怀里。 “姐姐不爱吃咸口的零嘴儿,你帮姐姐吃了吧,免得浪费。” 周绵绵激动地抓紧点心:“谢谢云秀姐姐~绵绵肯定都给吃吃了,不浪费!” 云秀被她逗得心底一软。 瞧着也快中午了,周老太也该回去弄晌饭。 临走前,周绵绵正要从炕上呲溜爬下。 这时就看见云秀还在孩子把尿。 周绵绵只看一眼,就吓得小脸儿都白了。 那个小东东是啥? “弟弟身上长瘤子了,快去找大夫!”周绵绵急得直跺脚丫。 云秀被惊了一下:“在哪儿啊绵绵,姐姐咋没瞧见。” 周绵绵又怕又急,忙伸手指了指那尿壶前。 “就是那个小东东,绵绵没有弟弟有!” 云秀回头一瞅,顿时就笑得直不起腰来,一时连换尿布都顾不上了。 绵绵这小家伙可真是! “这、这个不是瘤子……哎呀绵绵,你让姐姐该怎么跟你说呢。” 周绵绵惊诧地摸着小脑瓜。 为啥云秀姐姐一点不急? “绵绵,你和弟弟长得不全一样,你是丫头他是小子。”周老太也笑着过来了:“放心吧弟弟没长坏东西。” 周绵绵却咋也放心不下,小心脏一直突突着。 “云秀姐姐,爹说身上长瘤子要生病的,可一定得给弄下来啊!”临走前,周绵绵还眼前湿哒哒的。 一个劲儿地提醒。 云秀憋得脸都红了,实在忍不住不笑。 最后周老太没了法子,又不知该咋解释,只能用手捂着绵绵的眼睛给她抱回了家。 为着这事儿,周绵绵担心得连晌饭都没吃好。 看着桌上的清炒虾仁、油炸鹌鹑、豆腐抱蛋这些吃食,愣是没啥胃口。 最后就只抱着一小碗加了春笋炖的鸽子汤,咕嘟嘟地喝了好一会儿,便充当午饭了。 怕这乖宝儿没咋吃饱,收拾完桌子后,周老太又给她单独盛了半碗汤加餐。 周绵绵慢悠悠嘬着喝完。 喝完舔了舔小嘴儿,就被宋念喜抱去小暖阁睡午觉了。 临睡前,周二郎和周三郎又过来哄了哄她。 顺便带了碗郑巧儿做的甘蔗水。 周绵绵喝了满肚子的汤水,好不容易睡熟了又梦到云秀换尿布的事儿。 梦里迷迷糊糊出现了个尿壶,周绵绵一声哼唧,结果便尿了床。 等周老太进来时,就见锦缎面的小褥子已经湿呱呱的,露出了奇形怪状的“大地图”。 周绵绵委屈地缩在拔步床边,臊得小脸儿红扑的。 嘴角抽抽搭搭地颤着。 “绵绵四岁啦,不该尿床的。”周绵绵羞得不行,眼圈也红了一分。 “绵绵没事儿,湿了奶给你拿出去晒就行,可别哭啊。”周老太心疼得心肝都抖。 这时,孙萍花闻声就跟着进来。 “啥?绵绵尿炕了?” 见炕上没人,她这才进了暖阁:“绵绵老早就不尿炕了,今天这是咋了?” 紧接着,周老三和宋念喜也被引了过来。 然后又是三个小子。 “我闺女好久没尿炕了,快让我看看!”周老三还挺高兴。 周绵绵小小年纪就有了自尊心,被看得小嘴儿一瘪,就要往被子底下藏。 这时,就听周三郎大声道:“快看,妹妹的小褥上有只“小兔子!” 周绵绵猫着小腰不由一顿。 禁不住好奇,又泪哒哒爬出来瞅了眼。 结果一看,褥子上被弄湿的地方,果然像个张牙舞爪的兔子呢。 见绵绵一时不抽搭了,周二郎故意道:“三郎你是不是眼塞驴毛了,哪里是小兔,明明是老虎。” “哈哈哈二哥才瞎,老虎是头大大的,这个明明像咱家养的老母猪。”四郎口齿不清地跟着嘿嘿。 一时间,周家人都围着看绵绵“画”的“大图”,笑个不停。 周绵绵这才被逗乐了,吸了吸鼻子找奶换小裤裤去。 “这小孩的脸儿变得也是快,咱绵绵这就高兴啦。”周老太逗着她,脸上满是慈爱。 为着这难得尿的一回床,周家人一起说笑了会儿,愣是迟了半个时辰才去地里。 绵绵还小,周家人当然不觉得这算个啥。 只觉周家乖宝儿做啥都招人稀罕。 就连尿个床,都值得他们高兴好一会儿! 等到第二天,老村长也听说了绵绵哭鼻子的事儿。 就在去镇上时,顺便买了两包奶酥过来看她。 周绵绵穿着双带铃铛的翘头小鞋,嗖嗖地从小暖阁里奔出来,馋得直咽口水。 这小家伙吃个点心,还会自己去找小围嘴儿戴,老村长看得都稀罕得不行。 对着她脸上的小软肉捏了又捏。 “地里活儿多,家里事儿也多,我去了趟镇上就耽搁了不少工夫,我还得去山上抓两条鱼,给云秀炖汤喝。”老村长坐了没一会儿就要走。 周老太热心道:“老村长,我家老三常去镇上,以后你再需要去镇上买啥,可以让我家老三帮着捎带。” 老村长赶忙应下,正好也能给他省点儿工夫。 等送到门口时,老村长便说起他今日去镇上办的事儿。 “我和云秀都不会看孩子,早些我去镇上就是为了雇个奶娘,回来帮着看顾我家孩子。” “奶娘?”周老太寻思了下,忙提醒:“那可得好好找个,得对孩子好的。” 老村长粗声笑道:“放心吧周老太,我看人准着呢,保证错不了。” 这时,周绵绵踩着小铃铛履哒哒奔了过来。 “村长爷爷!” “咋啦绵绵?”老村长高兴应着。 周绵绵吃着小奶酥满足极了,便要投桃报李也给老村长送点啥。 她走过来哼唧:“绵绵要跟你一块去山上抓鱼鱼!” 老村长生怕自己粗手粗脚,照顾不好这细皮嫩肉的小家伙。 不过周老太看出了绵绵的心思,就笑道:“让这孩子跟着吧,我家绵绵也想去山上玩儿,让她跟着说不定你能多抓两条鱼呢。” 老村长一听乐了,甭管鱼多不多,有绵绵陪着他干活儿都起劲儿了。 于是这就背着周绵绵,就朝山里去了。 第161章 给老村长个惊喜 山上风大,周绵绵裹着像个小粽子。 老实地趴在老村长的背上。 眼瞅着到了河边,周绵绵笑着吐吐舌头,偷摸从灵池里捞了一筐鱼来。 等老村长拿着鱼篓刚近河边时,不由被吓了一跳。 只见河里满是鲜美的鱼! 一个个活蹦乱跳的,跟下饺子似的挤在一起,好生壮观! “哪来的这么多鱼啊,难不成是天有异象?”老村长惊极了。 要知道,平时这河面上能有零星几只鱼虾就算不错了。 周绵绵小脸儿一鼓,也顾不得笑了,气得直揪他胡子。 “老村长爷爷迷信!没有异象只有鱼鱼,还不快抓!” 老村长这才反应过来,忙给绵绵放好,就乐颠颠跑去抓鱼了。 那鱼简直都不用抓,老村长的鱼篓一扔进去,肥鱼都抢着往他篓里钻去。 这可给老村长乐坏了:“一个鱼篓还不够,得亏村长爷爷还带了个拾草的筐来,绵绵,咱给它都装满。” “嗯嗯,全都装上。”周绵绵活泼地帮着拖筐。 没一会儿的工夫,老村长的草筐都快满了大半。 细细数来,里面有数十条鲤鱼、鲫鱼、草鱼、青鱼,还有五六条小臂般长的大黑鱼。 老村长嘴都快合不拢了。 “云秀坐着月子,这黑鱼拿来给她炖汤喝正好,这草鱼就烤了给你小丫头吃。” 周绵绵知道云秀还爱吃虾,趁着老村长不注意,又朝另一条河里扔了些白虾和小龙虾。 “绵绵,快看那儿还有虾,抓了给你还有云秀吃啊!”老村长都抓上头了。 一个箭步冲过去,兴奋得不行,拿着鱼篓又继续捞。 只见他美得胡子都吹歪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比那小笼包的褶子还多。 瞧他如此高兴,周绵绵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 老村长爷爷和云秀姐待绵绵好,绵绵也该对他俩好好! 等到老村长背着绵绵下山时,周绵绵又弄了头野鹿,让老村长乐了好半天。 回去后,老村长送着周绵绵来到周家,就忙把山上的惊奇事儿讲给周老太听。 周家人早就见怪不怪,周老太就更不用说,只是笑吟吟地听着。 “周老太,你家这小绵绵头回跟我上山,说不定我就是跟她沾光,才得了这么些鱼虾。”老村长激动得脸都红了。 周绵绵听着,咯咯笑着抱住了周老太的大腿。 琢磨着下次该给老村长个啥惊喜呢。 周老太摸摸绵绵的小脑瓜,笑而不语。 老村长也不贪心,把那抓来的鱼虾分了大半给周家。 连野鹿也要分给周家。 周老太一看还不肯要,可老村长硬是要给。 “我和云秀俩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你家人多,这鱼虾又是来得容易,自然该多分你们些。” “那行,明个儿我家正好杀鸡,到时候也拿给你几只,给云秀补身子。”周老太也就不推脱了。 老村长红光满面:“我以前当过厨子,杀鸡我最在行,明个儿我来帮你搭把手!” “好咧。”周老太一听也乐了,正好她不爱拔鸡毛。 这个时候,吕氏扛着把锄头,从周家门口路过。 一看到老村长的筐里全是鱼虾,给她惊得眼睛睁了老大! 忙凑过来就去摸。 “呀,还都是活的,老村长,这些可是你从山上抓来的?” 老村长本不愿搭理她,撅着胡子哼了一声。 这时周绵绵却迈着小短腿,笑着过来。 “好丫头,你告诉吕大娘,这鱼是山上得来的吧?”吕氏羡慕得心里痒痒。 周绵绵稚气地点点小脑瓜:“嘻嘻,是呀,都是老村长爷爷抓的,可多啦。” 吕氏一听,也顾不上说谢,激动地就朝家里跑去。 她急着给在温书的吕秀才拉上,好去山上抓鱼去! 老村长叹了口气:“吕氏这么大人,就知道套孩子的话,也不嫌丢人。” 周老太瞧了眼躲在身后偷笑的周绵绵,也跟着乐了。 “放心吧老村长,那吕氏就算是抓到天黑,也别想能抓上几条来,索性让她娘俩去,也该让他们受些累。” 老村长听着有点迷糊。 为啥抓不到? 不过看着小绵绵一脸得意的萌样儿,老村长也就不愿管为啥了,他只忙着回去做烤鱼和烤龙虾。 好赶在晚饭前给小绵绵送来吃! 老村长抓的鱼实在太多,他留了这几日要吃的份量,余下的就全用来做成咸鱼了。 也亏着老村长家里条件好,食盐管够用。 估摸着到时候做好的咸鱼,能挂满一面墙呢。 不过周家人早就吃腻了咸鱼,瞧着这大半筐的活鱼,周老太只留了几只青鱼。 余下的就让周老三明个儿送给沈家。 正好今个儿周老三跟沈家结了这个月的账,就把钱拿给了周老太。 “一共三十七两九百文,赵管家给我凑了三十八两。”周老三满脸是笑地过来。 掂着这沉甸甸的钱袋子,周老太心中不免喜滋滋的。 “咱家不说种地,光是为沈家送鱼肉就能赚这些钱,也是门好营生。”周老太舒坦地道。 点好了银钱,周老三又支了三两留着去镇上买肥料。 周老太多给了他二百文。 让他明个儿回来时,从镇上捎带些绵绵爱吃的小奶酥回来。 放好了钱袋,周老太正要起来去小厨房弄饭。 谁知刚一走到长廊时,就看见周老二换了身行头,正鬼鬼祟祟从东厢房里出来。 “老二,你今个儿咋从地里回来这么早,这是要到哪儿去。” 周老二肩膀一抖,忙摇了摇头。 “娘、那个……儿子饿了,想先回来找口吃的。” 周老太斜了他一眼:“吃东西还用换身衣裳?” “吃完我想回山谷,看看李叔和李婶儿,顺便再让李叔帮我磨磨锄头。”周老二嚅嗫着道。 周老太看破不说破,只是哼了一声,便进了厨房装了半袋子白米拿给他。 “再去装几条鱼,一块送给你李叔,有些日子不见,也不知他过得咋样。”周老太还是很挂念着李家。 周老二松了口气,忙收下东西就朝门外溜了。 见他走了,周老三跑过来急道:“娘,东西怕是要白瞎了。我二哥非把那吃的给张碧云不可,那我李叔他们咋办。” 第162章 跟绵绵沾光 周老太却淡定地摇了摇头。 “老三你不知道,在咱搬出山谷前,张碧云就跟着韩家也搬走了,你二哥这次就算去找,也只能扑了个空。” 周老三有点惊讶。 连韩家也搬了? 不过想想也是,韩家人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留在山谷也没啥活路。 周老三想了下又好奇道:“娘,您既知我二哥撒谎骗您,那咋不给他说破了,也省得他整天想些对不起二嫂的事儿。” 周老太的脸上露出思虑之色。 “不让他亲眼看见张碧云不在,你二哥他能死了这条心吗。” 周老三恍然点头,说的也是。 真不让去他反而更会天天惦记。 周老太又咂咂嘴道:“这两天我本就想着给李家送些东西,正好老二顺道替我去了,我老太婆也就省着受累。” 周老三觉得还是娘高明,心下轻松了不少。 到了周家吃晚饭时,老村长的烤草鱼和小龙虾正好出锅了。 他赶忙送了两小盆过来,香味儿惹得周家人口水直流。 老村长厨艺好,周老太笑着收下,进屋后忙给端在桌上。 “老村长给咱绵绵做的,咱都有口福了,也是跟绵绵沾了光。” 那烤草鱼是铁板炙烤的,鱼肉烤得酥脆,又配上麻辣味儿的汤汁,香儿飘得满屋子都是。 这做法就连宋念喜和郑巧儿都不会,周家人尝了几口就被惊艳到了。 都赶忙拿起筷子开吃起来。 “娘,这也太好吃了,老村长知咱绵绵喜欢辣,放了可多辣子。”周老四吃得嘴巴通红。 周老太夹了鱼脊骨放在绵绵碗里。 那鱼脊骨上带着的肉,薄薄一层,又香又焦,又极其入味儿。 是整盘烤鱼的精华。 “绵绵,这块儿最香,你肚子小,先吃这块儿好肉。”周老太哄着道。 周绵绵这便听话地去吃那鱼脊骨,吃到最满足时,她连脚指头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小肉脸儿被辣得发红,还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炫。 见她这般爱吃,周老太又夹了块焦脆的鱼皮,放她面前小碗里。 “老三,明个儿去镇上再捎点儿秋梨膏回来,绵绵这两天吃得辛辣,娘怕她上火,给她解解火气。”周老太细心地嘱咐了句。 周绵绵趴在碗边儿乐悠悠吃着,咔嚓一声,咬碎半块儿烤鱼皮。 “三哥,多买几份儿,我怕巧儿也吃上火了。”周老四赶紧说道。 周老三拿胳膊肘推他:“就算你不说我也要多买些回来,你三嫂也得吃些。” “你可别就知道疼三嫂,也多想着你四弟我。”周老四故意肉麻道。 “想着你呢,来,张嘴吧,三哥嗦过的这鱼刺给你吃!”周老三真想揍他。 瞧着这哥俩有说有笑,孙萍花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儿。 她虽是性子直,心思也粗了些。 可再迟钝也该猜出周老二回山谷是为了啥的。 瞧着周老二的位置空着,连晚饭也赶不回来吃。 她有点心酸地戳了戳碗里的米饭,难受地塞了一大口,用力嚼着。 周老太见了,心里忍不住揪了下。 这傻老二媳妇儿。 这便夹了一大块鱼肉进孙萍花碗里。 “老二家的,快吃这鱼,老二个没福气的不配吃这好菜,咱在家吃,不给他留!” 听出了周老太在护着自己,孙萍花心里的酸涩消了好多。 她揉揉眼睛憨道:“娘,媳妇儿吃着呢,您也不用顾着我。” “你是娘的儿媳妇儿,娘偏要顾着你,你只管吃,娘给你夹菜!”周老太爱护的心都快溢出来了。 见状,宋念喜猜出了周老太的心意。 故意嗔笑道:“娘偏心,咋不给我夹呢,我也爱吃娘夹的菜。” “对啊,巧儿也要,娘可不许偏心二嫂。”郑巧儿也顺着说。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周老太只能一一应着儿媳,挨个都夹了鱼肉。 孙萍花也被逗得多笑了几声,心里头可算不那么难受了。 只要家里人护着她,旁的都不算事儿! 这大烤鱼吃得周家都饱得不行,那小龙虾便也实在没肚子吃了。 于是周老太就把那烤龙虾收好,到了第二天,重新生火烤了遍。 留给周绵绵当小零嘴儿吃。 小龙虾的外壳太硬,周绵绵的小手又太过柔软,怕她扎疼了自己,周二郎和周三郎就抢着帮她剥壳。 周二郎剥得仔细。 细长的手指动上几下,便能剥出个干干净净的虾肉来。 周三郎剥得着急,边剥还边嗦嗦手指,好不容易才剥出小半碗肉来。 “绵绵,二哥给你剥好了,你先吃二哥的。”周二郎耐心地道。 周三郎也抢着把碗拿给妹妹:“吃三哥的,三哥剥得吃起来更香!” “哼,你口水都沾上去了,还香呢,绵绵吃二哥这碗!” 眼看着两个哥哥都眼巴巴盼着能被先吃,周绵绵纠结地抓了抓衣服角角。 小小地叹了一声。 最后,她干脆两个虾碗一块搂紧怀里。 “二锅,三锅,你俩的绵绵一块先吃,看绵绵的!” 小奶音一落,就见周绵绵一手抓了一个虾肉,同时塞进嘴巴里。 叭叭地嚼了起来。 周二郎和周三郎都松了口气。 一个面带笑意,一个喜笑颜开,都高兴了! 周绵绵无奈地抱着俩小碗,哥哥太宠自己了咋办。 尽量一碗水端平呗。 这烤龙虾肉香得厉害,但又咋不占肚,周绵绵当着零嘴儿吃就停不下来了。 一口一个吃得嘎嘎香。 她边吃边跑到门边溜达,正好这时就见吕家娘俩路过。 那吕氏脸色蜡黄,吕秀才更是一脸虚相,俩人都像是一宿没睡似的。 “娘,都赖你,熬了那么晚也没抓来几条鱼,害得我白天读书都没精神。”吕秀才不乐意地嘟囔。 吕氏更是无精打采。 “娘也累啊,都没劲儿去地里干活儿了。可娘明明看见老村长抓了一筐鱼啊!” “肯定是你弄错了娘,以后甭想再叫我帮你干活儿!” 吕秀才摸着发青的眼圈,气呼呼的。 见状,周绵绵忍不住笑得咯咯的,手里的小龙虾瞬间更香了! 第163章 绵绵救险 大半月过去了,周家的草药苗全都种了下去。 几十亩的地都有了着落,周老太的心里也就踏实了。 现下正是农忙,周家的分工也明确,地里的活儿就由周老二带着孙萍花和宋念喜去干。 周老四负责上山打猎,周老太和郑巧儿在家饲养家禽。 至于周老三,那自是不用说。 家里产的鸡鸭鹅蛋,山上猎来的鱼鹿兔猪,都得靠他去镇上换钱。 周老三和周老四忙完了手头的事儿,也会尽力去地里帮忙,一家人都拧成一股绳,忙活的是热火朝天。 这天下午,周绵绵抱上两个大水囊,小身子走得一扭一扭,跟着周老太到地头送水去。 瞧着地里尚还稀疏的种苗,周绵绵忍不住心痒痒。 也想帮忙使上把劲儿。 正好这时候周老二拿着个扁担,挂上俩大空桶要去挑水浇地。 周绵绵一看,忙偷摸回了灵池。 引了灵池水就给那空桶灌了个满。 “娘,我去打水了,哎呦喂……”周老二正要起身。 谁知肩上的重量猛的加重。 又给他压了下去。 周老二揉着肩膀低头一看,浑黄的眼珠子顿时睁大! “娘,我这空桶咋变成满的了,哪来的水?”周老二纳闷极了。 宋念喜和孙萍花闻声都赶了过来。 “老二,该不会是你自己记错了,桶里本来就是有水的吧。”孙萍花随口道。 “这咋可能,我记得明明把水都用光了。”周老二摇头不信。 这时周老太伸手探进那桶灵池水中。 一股温润的触感顿时传来。 可和河里那又冰又硬的水完全不同。 周老太猜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就见周绵绵躲在自己的身后,正偷偷抿嘴乐呢。 “行了老二,有水你就用就是,草药苗喜水,这水你可得好好浇进地里,一点也不许浪费,知道了吗。”周老太大手一挥吩咐道。 绵绵这丫头,真能整活儿。 周老二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应了周老太的话,赶紧浇地去了。 回去后,周老太心里也有谱儿了。 为了不劳累着乖孙女儿,索性让周老二每次从地里回家都把桶也带回来。 十几个空桶放在院子里,每每早上醒来,必定都是满的。 日子一久,周家人都知是绵绵干的“好事儿”。 只有周老二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是老三夜里挑的,弄的他也挺乐。 桃源村的田地各家都连在一起,不比周家在山谷时那么隐蔽。 周绵绵也不好“浇水”浇得太高调。 这才只能每天放出去十几桶。 如此一来,地里的草药苗能被滋养,又不至于长势过猛,也能免于让人起疑。 桃源村人丁虽不多,不过渐渐春暖,白家和吕家都在田里忙活。 看着也算热闹。 老村长家刚挂上了满墙的咸鱼,后又被周绵绵“送”了几只跑山鸡,忙得他在小厨房里进进出出。 烤鸡的香味儿都快飘到吕家地头了。 馋得那吕氏哈喇子直淌。 晌午做好饭菜,老村长顾不上多吃两口,就高兴地来到周家借驴车一用。 要去镇上接奶娘回村。 “老村长,你家啥时候雇的奶娘?”周老三这就把驴牵了出来。 老村长摸了摸胡子。 “前些日子就去镇上找了,好不容易遇到个合心的。我家云秀带孩子实在辛苦,找个奶娘来帮她带带,也能让她少受些累。” 奶娘可不是普通庄稼户能请得起的。 好在老村长家底厚实,又疼闺女,一个月一两二的奶娘也舍得用。 周老三听着便笑了,忙把缰绳递给了老村长。 好让他早去早回。 自从有了奶娘,云秀也能松快一些。 便常来周家来找小绵绵作伴。 正好郑巧儿平时也不去地里,也能跟云秀拉拉家常。 这天二人正聊得起劲儿,周绵绵就趴在云秀身后吃炸虾米,吃得满眼冒光。 谁知这时,一声扑通的响动就从老村长家传了过来。 “像是什么东西掉水缸里了。”云秀愣了一下。 郑巧儿不大放心,这就抱起周绵绵,一起去老村长家看看。 她们三个刚一进院内,就见奶娘花婶儿正坐在地上洗衣裳。 “花婶儿,你咋洗上这些了,我爹不是说不用你帮忙干家务吗。”云秀过来一看有些惊讶。 花婶儿赶紧抬头笑。 “是云秀回来啦,我寻思着反正这活儿也不重,就帮你爷俩干了,也算对得起你家给的工钱。” 郑巧儿听了朝云秀笑着点头。 俩人使了个眼色,都觉这奶娘真是实诚。 只是周绵绵却觉得不大对劲儿。 这小家伙抓着一小捧炸虾米,麻溜塞进嘴里吃完,就嗦着手指头走到花婶儿旁边。 只见花婶儿的衣襟被水打得湿呱呱的。 谁家洗衣裳能这么狼狈? 盆里的尿布被她手忙脚乱地搓着,可仔细一看,水还是清的。 这花婶儿洗的分明是干净的尿布。 “花婶儿,方才我听咕咚一声,是啥动静啊。”这时郑巧儿问了嘴。 花婶儿忙挤着笑:“那个啊,是我把水瓢掉缸里了,没吓着你们吧。” 云秀想着也没啥事儿,便要进屋看会儿孩子去。 可花婶儿见状,却扔下尿布一把给她拦住。 “怎么了花婶儿?”云秀愣了。 花婶儿心虚道:“没啥,就是婶子刚给孩子哄睡了,你这会子进去怕是要给他弄醒,婶儿怕他醒来又要闹腾啊。” 云秀一听,还以为是自己经验不足。 可是不敢进去吵到孩子。 忙退了回来。 可这时候,周绵绵却瞧见花婶儿的衣角处,胡乱印了一堆湿哒哒的小脚印。 周绵绵心底一咯噔。 赶忙脱了小布鞋,抬着自己的小脚丫,就凑上去比划了下。 她小白饽饽似的脚丫,瞅着不过小小一坨。 可仍比花婶衣上的湿脚印大了一大圈。 这小脚印便只能是云秀孩子的! 周绵绵举着小脚脚,有种不好的预感。 忙急着哼唧:“四婶婶,云秀姐,快进屋看弟弟去!” 花婶儿不由一慌,气得给绵绵的脚丫打了下来。 “你这丫头别胡闹,云秀家小子睡着呢,容不得你吵!” 可郑巧儿拉下了脸,用力撞开了这奶娘。 “让开,不许你碰我家绵绵,我家绵绵说的一定有道理!” 她虽性子弱,但也容不得别人动绵绵一下,更别说是敢打绵绵的小脚。 说罢,郑巧儿抱起绵绵,就推门朝屋里进。 任那花婶儿咋拦都拦不住。 果然,巧儿刚一走到里屋,就见一个被水泡过的襁褓躺在地上。 上面还拿件袄子盖着。 郑巧儿顿时一惊,忙把那衣裳拿开,襁褓里竟露出个孩子来。 没了东西压着,云秀家的孩子这才能哭出声来。 这小娃娃早就憋得小脸儿发紫,身上湿成一片,现下哭得那是撕心裂肺。 郑巧儿又气又急。 “花婶儿到底做了啥,云秀,快去地里给你爹喊回来!” “孩子,我的孩子!”云秀看了眼圈立马急红了。 她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瞪着花婶儿,怒火中烧,抄起一旁的烧火棍就愤愤砸了过去! “我爹花钱让你看孩子,不是祸害他的,你这黑心婆子到底干了啥!” 花婶儿一看不好,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云秀追着打了出去。 二人这么一争执,地里干活儿的老村长正好听到了,赶忙过来帮闺女抓花婶儿。 眼下还是孩子最要紧。 郑巧儿给这小娃娃换了襁褓,又给身上擦干,抱到炕上暖了好一会儿。 这可怜的婴孩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 这时候,花婶儿也被老村长父女揪了回来。 眼见着周家兄弟也过来帮忙,花婶儿赶紧认怂,跪在地上就大嚎一声。 “老村长,云秀,我对不起你们啊,我粗手笨脚,可我不是成心的啊。” 见孩子缓过来了,云秀才绷住了情绪。 “那你方才到底对我家孩子做了啥。”老村长气得质问。 花婶儿点头哈腰地好气儿说着。 “刚才,我不过是想帮忙洗下尿布,谁知身上背着孩子,一不小心给孩子掉水缸里了。” “你!”老村长心疼得一揪一揪:“你咋这么不小心,谁用你洗了,你只管看好孩子就是。” 花婶儿干嚎一声,趴在地上就差磕头了。 “是我不该啊,老村长,云秀,你们就原谅我这一次吧,这次我定好好看护。” 照花婶儿说的,她是不慎失手,本意不坏。 后来是听云秀回家了,怕挨责怪,才先把孩子拿衣服盖住。 想等云秀走了再去看看。 村里的孩子没那么金贵,老村长也就暂且饶了她这次。 赶紧先抓了服草药给花婶儿吃下。 “这药是治风寒的,孩子太小还受不住这药性,你且吃了,到时候再奶给孩子,也能管用。”老村长皱眉道。 花婶儿忙不迭地点头,可是不敢说半个不字。 只是临去小厨房熬药前,她忍不住剜了周绵绵一眼,这小丫头,多事儿! 为着这次,云秀可感激绵绵了。 连忙进屋翻出了一个小妆奁,放到周绵绵的怀里。 周绵绵好奇用小手打开,里面装着两根蘑菇头短簪,三只镶嵌着琉璃的的小花钗,一串玉石手链。 还有一对银臂钏。 “亏着绵绵了,不然我怕是还被那花婶儿蒙在鼓里,以为她是个周全的。”云秀捧着周绵绵的小脸儿道。 周绵绵忙晃晃脑袋:“云秀姐姐客气,这首饰绵绵不能收哒。” “这些也不大值钱,都是我及笈前攒下的小玩意儿,送给绵绵,全当是给我家孩子认个好姐姐了。”云秀弯着眼睛笑了。 说罢,她想到了啥,又忙要周绵绵给孩子起个乳名。 桃源村有个习俗,孩子的乳名由恩人起最是容易养活。 若非绵绵及时发现,孩子能不能缓过来还未可知,说绵绵是个小恩人也是不为过的。 “对,就让绵绵给起个,顺口就行。”老村长也兴冲冲地点头。 周绵绵一下子被委以“重任”。 紧张地咬住小手手来。 “乳名?叫啥好呢,绵绵得想想……” 第164章 原来是爱吃这个 “要不就叫安哥儿吧!” 周绵绵说着便咧嘴笑了,露出乳白色的小牙儿。 “安哥儿?”老村长眼前一亮。 “嗯嗯,平安顺遂的意思,好让弟弟平安长大~”周绵绵用力拍拍小手。 老村长和云秀听着都是喜滋滋的,这乳名吉利啊。 “好,那就叫安哥儿了,听绵绵的!” …… 为了防着那花婶儿再粗心大意,老村长便不肯留她一人在家了。 云秀就待在家里看着花婶儿,这两日还好也没再出过岔子。 到了春天,周绵绵的小灵池物产就没那么丰了,人参灵芝啥的随着季节来,数量骤减。 鱼虾猪牛之类的倒是依旧颇丰富。 周绵绵每回都估摸着周老四快到山上了,再进灵池里往外倒腾。 她在家里忙叨,不知周老四山上的具体位置,虽猎物丢过去准头差了些。 好在周老四是个能干的,回回都能抓回来八九成。 等周老四收获满满回来,周老三再美滋滋地套上驴车去镇上卖了,哥俩配合得正好。 只是这日子一久,周老三总拉着一车吃食去镇上,难免太过显眼。 最早留意到的就是白家了。 白镖师白翊瞧见过几次,不过却把疑问留在心里,从不多说半句。 而老村长只当是周老四太能干了,也从不起疑。 只是桃源村还有个吕家,向来是最多事的。 吕秀才不事农耕,整日拿着温书做幌子,闲人一个。 这天他又看见周老三的驴车停在门口。 走近一瞧,车上竟绑了一头大猪,一头野鹿,两只野兔,一满筐螃蟹,一篓子鹅蛋,还有整整一木桶的羊奶。 吕秀才顿时惊了。 正好这时候周老三抱着周绵绵出来。 吕秀才贼兮兮地来问:“周家三哥,你这驴车上的东西可不少啊,都是从哪儿得的?” 周老三上来就拿毡布把东西盖住。 只回了一句:“还能哪来的,自家养的,还有山上猎来的。” 吕秀才可不信,周家老四还那么能耐? 还能弄得着野鹿? 他疑心这些东西有别的来路,心里头直痒痒,巴不得赶紧弄个清楚。 周老三哼了声,也没再去理会他。 这就搂着周绵绵上了驴车,赶着去沈府送货了。 到了杏花镇,周老三先去买了串山楂糖葫芦,让绵绵自己咬着吃。 然后才赶着驴车,到了沈府后门。 沈家的后门连着小花园。 赵多喜一开门,就露出里面遍地的青草香气,却不见半点儿花色。 周绵绵好奇地揪着衣裳角角。 咦?花园里咋不种小花花呢? 心下疑着,周绵绵噘噘小嘴儿咬下一颗山楂,猝不及防的酸劲儿上来,让这小乖宝儿忍不住挤鼻眨眼儿的。 赵多喜见了忍不住笑。 让人快去拿一些糖块儿来给小绵绵。 等周老三把猪鹿全部卸下后,赵多喜给他带到了园中的凉亭里。 说是有事儿相求。 “周兄弟,你家山上猎物奇多,不知有没有稀罕一些的野味儿,能送来府上?”赵多喜问道。 周老三摸了摸后脑勺。 “平时野鹿野鸽子啥的我也常送来,这还不算稀罕?” 毕竟,杏花镇不比京城,这些就不算孬了。 赵多喜怕周老三多想,忙解释了一下。 “周兄弟平日里送的,就足够我府上吃了,连我家老爷夫人都挑不出半点儿不是。只是现在我有一难处,就是我家那位小世子有些挑嘴。” 一听到是和这位有关,周老三自然理解了。 他好奇道:“那小世子咋还没走,难不成要一直住着。” 赵多喜摇了摇头:“这得看京城那边的意思了。” 小世子身子不好,原先送来杏花镇时,侯府只说是为了休养。 后来因侯爷需在外征战,便让小世子多留些时日。 结果就没了归期。 赵多喜说着,忍不住露出心疼之色。 “小世子本就是借住,加上常年要喝着苦药,我瞧他近来吃的越来越少,怕不是饭菜不对胃口,这才要你送些稀罕物让他换换口。” 周老三恍然大悟。 “若是如此,那我肯定为你留心,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遇上。” 说罢,周老三偷瞄了绵绵一眼。 毕竟周老四能猎到啥,还不都得小绵绵说了算。 周绵绵嘬着糖块,脸颊一鼓一鼓的,这时候她也听到了,赶忙哒哒地跑了过来。 “赵叔叔放心,我四叔啥都能抓到!”她朝周老三使了个眼色。 周老三眼前一亮,看来这事儿有谱! “不过得加银砸!”周绵绵赶紧奶声强调。 赵多喜立马被逗笑了。 连声应了下来:“绵绵丫头放心,只要小世子能多吃两口,多少银子沈府都舍得给。” 周绵绵捂着小嘴儿嘿嘿一乐,口水差点儿都漏出来了。 她赶紧塞颗糖葫芦,堵住小口水,美滋滋地吃着。 灵池里不缺稀罕的野味儿。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灵池那边都是有的。 只是平日里周绵绵从不乱抓野味儿,一来是怕太过惹眼。 二来又怕没人收。 毕竟整个灵州城地界都不喜吃些奇奇怪怪的,还是普通的家禽更抢手。 只是到底该送啥给沈家,周绵绵有些犯了难。 于是索性抓了抓赵多喜的袖子问:“赵叔叔,你家小世子平时都爱吃些啥呀?” 比如飞禽,或是走兽。 要是口味儿再重些,爱吃虫子或者是爬行物,周绵绵也能硬着头皮去抓。 反正有小银子赚呀! 这么一问,倒是让赵多喜被问住了。 小世子平日里喜好从不外露。 唯一一次命赵多喜做事,就只是让他给园中鲜花拔了个干净。 说是不喜看这些花。 从此之后,小花园里的万紫千红,便全都换成了青草。 小世子的喜好,实在难猜。 听罢,周绵绵歪头想了下,便干脆让赵多喜带她去看小世子午饭吃了啥。 赵多喜不舍得拒绝这小丫头,就冒着挨骂的危险,抱她去了。 小世子沈卿玄的住处,就在这花园旁的后殿。 从不远处看出,就冷冷清清,毫无多余的装饰。 沈卿玄刚用过午饭,吃剩的饭菜还未收拾,全都在食阁的桌上摆着。 到了食阁,周绵绵扒拉着红木大桌子,探着小脑瓜挨道菜打量。 “哇呜,果然是世子呀,吃得好好。”周绵绵馋得小手握拳。 努力闭紧小嘴儿。 才免得口水又不争气地往外跑。 食阁就连着书房,沈卿玄听着突然传来的小丫头声儿,不悦地走了出来。 “谁许你进来的。” 沈卿玄冷眼一瞧,眸底多了些诧异。 “是你?” 赵多喜忙过来护住了绵绵,把事儿揽在自己身上。 沈卿玄没啥好气儿:“没本世子的允许,谁也不许踏足这里,你是糊涂了,忘了本世子的话吗?” 瞧他这么凶,把那赵多喜训得大气儿不敢出,周绵绵忍不住噘噘小嘴儿。 “凶啥凶,要凶就凶绵绵自己,不许凶赵叔叔。”周绵绵梗着脖子哼。 沈卿玄蹙眉。 发火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 就听周绵绵又叭叭道:“赵叔叔为了能让你多吃吃,才带绵绵来的,你不谢赵叔叔,就知凶凶,你是坏柿子!” 沈卿玄英俊的小脸儿一僵。 坏世子? 手指头恼得直抓长袍。 自己竟还要一个四岁小丫头教训?丢脸! 赵多喜生怕他动气再伤了身,正要赔罪,谁知却听他气哼哼地来了句。 “赵管家,这小丫头说什么多吃吃,给本世子说清楚!” 赵多喜一顿。 这才说出自己拜托周老三的事儿。 得知赵多喜是为了自己,难怪小丫头数落得这么理直气壮。 沈卿玄尬乎乎地缩着指头,又不好发火了。 一时竟觉这小臭丫头数落得挺对。 “哼,你们少在本世子的食阁胡来就行。”沈卿玄傲娇地回了书房。 周绵绵朝他好看的背影吐吐舌头,忙又凑到桌边,继续看着。 桌上的菜肴无不是最为丰盛的。 光是主菜就是足足十二道。 什么红煨羊肉、栗子炒鸡、干煸牛肉鲞、胭脂鹅脯,瞧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糕点也备了六样,做得色香味俱全。 只是这些吃食都没咋被动过,显然都不大合小世子的胃口。 如此挑剔可是周绵绵不曾想到的。 这可给她难坏了,那她就算拿了啥稀奇野味儿出来,就能让小世子多吃吃吗? 这时,周绵绵余光一瞥。 正好瞧见面前的一道鲫鱼汤。 那碗中只有鲫鱼肉和汤水,不见别的配菜。 周绵绵忍不住奇怪:“鲫鱼汤里光放鲫鱼吗?” 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可大户人家吃的精细,少说也得配上豆腐来做辅料。 赵多喜闻声过来一瞧。 不由暖和和地笑了:“小丫头,这道啊,是春笋鲫鱼汤,里面原本是有些许笋片的。” 周绵绵赶紧跺跺小脚:“可是笋片没了呀,肯定是被坏柿子给吃啦,绵绵知道他爱吃吃啥啦!” 赵多喜听完一拍脑门。 绵绵说得对啊,他咋没那么细心呢! “以后少做大鱼大肉,多弄些清淡小菜,你家世子肯定就吃啦~”周绵绵嘻嘻道。 赵多喜用力点头:“好好好,赵叔叔知道啦,你这丫头可真聪明!” 书房内的沈卿玄摸了摸手上的书。 偷摸松了口气。 终于,能做他爱吃的了。 看来那小丫头,还挺机灵的。 临走前,赵多喜又跑出来叫住了周家父女。 他包好了一份糖蒸酥酪,给周绵绵递了过去。 “绵绵丫头,这是我家小世子赏的。”赵多喜笑道。 糖蒸酥酪凝如膏状,远远闻着,就有一股馋人的奶香味儿。 周绵绵搂得可紧。 嘴上却嘟嘟道:“坏柿子给的,绵绵本不稀吃吃,都是给赵叔叔面子啦~” 赵多喜听着一乐,忙应下了。 于是接下来几日,周绵绵就多倒腾些春笋、荠菜,还有香椿,让周老三一道卖给沈府。 沈老爷见小世子终于有了些胃口,也很是欣喜,忙让赵多喜多给周家算一两货钱。 周家这门营生越做越红火,本是喜事一桩。 只是那吕秀才瞧见了,眼红心热,便要偷摸跟踪周家兄弟。 看看周家到底哪来的那些东西! 第165章 周老太出手整他 一大清早的,桃源村起了朦胧的薄雾。 周老四健气十足,正要往山上去。 可走了没几步就觉背后凉嗖嗖的。 像是有谁在偷摸跟着自己。 周老四心眼儿活泛,故意放缓了脚步,捡了个石头捏在手上。 那吕秀才还跟着正起劲儿,谁知忽然周老四一个抬手。 一块石头就被他往后丢了过来。 嗖的一下,正好砸中了吕秀才的脚面。 疼得吕秀才忍不住叫唤了起来。 周老四佯装惊讶地转过身。 “这不是吕秀才吗,你走路咋没脚步声啊,我听着后头有东西跟着,还以为是条野狗就寻思着吓唬一下。” 吕秀才有苦难言。 只能干笑了两声:“周家四哥原来是你啊,早上雾气大,我没瞅着你,想着找个清净地儿背会儿书。” “既是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可得好好背啊,哈哈!”周老四笑着就往山上走了。 吕秀才见状,只能委屈地咬咬牙。 也不好再继续跟着了。 只是这家伙可没那么容易死心。 周老四也猜出他心思不正,于是等中午回家时,就把这事儿说给了周老太听。 瞧着老四带回来的四对野鹌鹑,周老太舒坦地笑着。 抓了其中三对扔进笼中养着。 剩下两只就丢给周老四拿到外头处理,中午做道煨野鹌鹑。 “娘,那吕秀才要再跟着咋办。”周老四边拔鹌鹑毛边问。 若让这秀才瞧见那满山跑的肥鸡、野鸭,还有直往篓里钻的鱼虾,指不定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周老太镇定得很:“也没多大点儿事,横竖想个法子,让他不会再跟着就是了。” 于是等下午时,周老太拿了两只野鹌鹑,送去了老村长家。 顺便跟老村长打听了下吕秀才是个啥样的人。 虽说之前为了草药的事儿打过交道,可也了解不深。 吕家在桃源村住了几代人了,老村长对他家门儿清,一听周老太这么问就咂了咂舌。 “吕家祖上可是出过大官的,连提刑官都出过俩,可谁知如今是三草驴变蚂蚱,一辈不如一辈,到了吕秀才这儿,就是荒料一个。”老村长摇着脑袋哼哼。 听他说完,周老太才知,吕家多年前也是相当风光。 后来人丁稀少,到了吕秀才这一代,就只剩他一个独苗。 家中现下只有他娘俩,靠着田宅和积蓄,吃穿倒是不用太愁。 不过吕秀才四肢不勤,胆子还小,地里的活儿全靠着吕氏自己。 “吕秀才虽然不成器,可你家要防着他也是应当,这小子滑头得很,前两年还在镇上帮人管过账,听说后来因吃回扣被撵了出去,不是个老实的。”老村长想到这儿又提醒道。 吕秀才无才无德。 还有着蛇鼠心肠。 眼看着自己科举不成,为了找份体面营生,可是下过不少工夫。 老村长还听说,吕秀才一直想去沈府谋个差事。 只不过没有门路,连沈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从老村长家出来后,周老太便寻思着,得断了吕秀才跟踪老四的念头才行。 “老四,傍晚前你再去山上一趟。”周老太从后院弄了筐牛粪递过去。 周老四顺手接过来,又有些不解。 “娘,这干牛粪不是您弄来引火用的吗,给我做啥。” 牛粪晒干是一种极好的燃料,比普通的木柴更容易点着。 周老太冬天时弄了不少,引火和烧炉子都好用。 只是现下给了周老四,自是有别的用处。 “晚些你再去山上,给那吕家的秀才引过去,好好吓他一吓,不信他以后还敢再跟着。”周老太已经想好了损招。 周老四把耳朵凑近,听完详尽的招数后,立马笑出了一口大白牙。 “好,就照娘说的办!” 下午时,眼看着离太阳落山还有半个时辰,周老四拿上一筐干牛粪,就大摇大摆地出了家门。 吕秀才早就在附近盯梢。 一看赶紧快步追上。 只是有了清早的教训,吕秀才可不敢再跟得太紧。 始终隔着几十余步的距离。 等到了山上时,远天边的霞光暗了下,太阳也快全落了。 周老四扬起唇角,哼笑了声,便忽然脚下加快,迅速甩掉了吕秀才。 这可让吕秀才有些抓瞎。 “人呢,哪儿去了?”他急得到处找:“难不成是去啥好地儿,有现成的猎物可捡?” 不然周老四只一个人,回回都能抓到家那么多,他是咋想都不太信。 吕秀才转悠了好一会儿,找不见人正心焦。 这时,就见不远一个高处,忽然升起了一股烟。 “定是周老四!”吕秀才贼兮兮地哼着。 这便朝着那烟的方向跑去。 他腿脚不快,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赶到地方。 可是等他被这烟雾引来后,却没见着周老四的人影儿。 只在地上瞧见一堆烧得正旺的干牛粪。 吕秀才不死心地过去扒拉。 可惜除了一手的牛粪,啥都没有找着。 这时候,天色也已经黑了,此处正是山石最多之处。 路极其不好走。 吕秀才看着这牛粪,正纳闷着,这时躲在暗处的周老四就忽然动了一下。 故意唬吕秀才。 “谁?”吕秀才不免忐忑起来。 四周都暗了下来,吕秀才伸出手来都看不清五指,平时他就胆小,现在哪能不怕。 周老四眯了眯眼,又故意学着两声狼叫。 “嗷呜~” 那吕秀才一听,竟然有狼,吓得他顿时魂飞魄散。 忍不住连裤子都尿了。 周老四趁机又使坏叫了两声,彻底给吕秀才吓坏了。 他吱哇乱叫的就四处逃窜。 一时连路都分辨不清了。 周老四暗自一乐,这才慢悠悠地下了山去。 等回到家后,周老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老四,今晚吓他这么一回,以后让他跟着他都不敢了。” 周老四乐得够嘎的,盘腿坐上了炕。 “娘,您是没看见,吕秀才吓得都快尿裤子了。跟个无头苍蝇一样还在山上乱跑呢。” 周老太胸有成竹地点头笑笑。 “娘早听老村长说了,这秀才书生很少去山上,娘就知他定是不识山路了。今晚你给他引到那么偏的地儿,又这么晚了,看他咋自己下山来!” 周家娘俩说着又偷笑了一阵,心里头舒坦了不少。 果然,翌日一大清早,吕氏就哭哭啼啼来找老村长帮忙。 老村长虽不喜这寡妇,可村民的事儿他都是得管的,从不推脱。 “你说啥,你家秀才一宿没回家?”老村长惊讶地道。 “可不是,我家儿子自打前两年回村之后,就不咋出门,整日在家里温书,从没夜不归宿过啊。”吕氏哭出了一对肿眼泡。 “老村长,我儿可千万别有事啊,你快帮我找找吧。”吕氏嗓子都哑了。 老村长这便让她先在村里再找找。 自己再帮忙去别处寻人。 寻了快大半天,吕秀才才终于找对了路,自己从山上下来了。 这一宿给他吓得不轻。 脸上竟没一点血色。 等见到吕氏时,双腿都直打晃,只喊了声“娘”,就一头栽倒在地。 身上的麻布裤子还透着一股尿骚味儿…… …… 周老四这下子,可算是让那吕秀才老实了好些天。 吕秀才回来后硬生生躺了三天,才敢下地走路。 再一见着周老四,巴不得赶紧绕路走。 周家也乐得消停,照常忙碌着自己家的活计。 过了晌午,周老三小憩过后,就要去地里浇草药苗。 谁知这时候,赵多喜忽然带人来了。 沈府的马车一落在桃源村,田里干活儿的几家人都忙朝这边看去。 白镖师和兄弟们见过世面,倒不大惊奇。 而那吕氏听说是沈府的马车后,立马扔了锄头,就回家找吕秀才报信去。 “赵管家,你咋来了,可是小世子吃的又有啥不好?”周老三惊讶地出来迎接。 赵多喜脸上全是笑意,招呼着手下人把东西搬下来。 “放心吧周兄弟,我家小世子近来好着呢,这也多亏了你家绵绵丫头啊,送来的吃食都对小世子胃口。” 听着闺女被夸,周老三心里比吃了蜜糖还甜。 美滋滋地搓了搓手:“我家绵绵是随了我的,对了赵管家,那你来桃源村可是要别的事儿要做?” 赵多喜点头应道:“我家老爷命我出来寻个清净处,好用来盖个别院。” “别院用来给谁住啊。”周老三随口问道。 赵多喜压低了声音:“是为我家小世子准备的!” 闻言,周老三不由微惊。 这小世子本是借住,原以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接回京城。 可如今竟还要为他盖个别院,看来这是要在杏花镇久住了。 京城中的世子,出京常住的本就不多,如今还在住在村子里的,就更是稀奇了。 其中缘由就连赵多喜都不知。 他只知道,前两日侯爷派人来递了话,说是自己征战在外几年内难以归来。 特地支了一笔银子,让沈家好生照看小世子。 “侯爷又说,小世子身子弱,找个清净之所住着更便于养病,最好是乡下。”赵多喜低声道:“侯爷还特地嘱咐了不许透露小世子别院的所在,像是要瞒着谁似的,所以周兄弟,你也切记不要跟旁人说。” 若非赵多喜极其信任周老三,也是不肯轻易相告的。 为此,就连他这次带出来的下人,都是家生奴才。 为的就是不走漏风声。 周老三不由疑惑,盖个别院,为啥如此小心? 到底是为了防谁呢。 赵多喜还要多去几个村子挑挑地方,只在桃源村转了一圈便要走了。 临行前,赵多喜打开送给周家的食盒。 里面装的竟全是小孩子爱吃的糕点。 周绵绵闻声赶忙哒哒从屋里出来。 “这些都是我从小世子的食阁里带出来的。”赵多喜蹲下来笑道:“小世子听说是周家为沈府送食材,特地让我拿来做赏,绵绵丫头你可喜欢?” 虽说是给周家的赏赐,可清一色都是给孩子吃的。 一看就是为周绵绵备下的。 两小碗糖蒸酥酪,光是那碗就是汝窑出的,小小一只甚是精致。 还有一盘杏仁酥、一盘豚皮饼儿、两碟桂花蒸栗粉糕,一小盒龙须酥。 最后还有一只玉制小碗盛着的藕粉甜圆子。 周绵绵馋巴巴地抱着小碗,忍不住先吸溜了一口甜汤。 赵多喜见她喜欢,心里可乐了。 “小世子脾气倔得很,平时连话都少说,他肯开口主动让我送点心过来,也是难得啊。”赵多喜笑得合不拢嘴。 说罢,又朝周老三作了一揖。 “以后我家小世子的饭食,就得多劳周兄弟费心了,他可算肯多吃了些,还望你以后多送些清淡可口的春菜来。” “那是一定!”周老三笑着应道。 不过这事儿就得靠绵绵了! 周绵绵抓着两块豚皮饼儿,吃得小嘴儿喷香。 心下又觉得那小世子倒还不错了,也没那么坏坏。 于是这就呜呜吃着,跑回屋要进灵池,看看还有啥可口的菜能拿去喂小世子! 看着沈府的管家待周家如此客气,又是称兄道弟又是行礼作揖。 吕秀才躲在旁边,不由目瞪口呆。 “娘,快备下一份厚礼。”他急着催促。 吕氏不解:“给谁?” “自然是给周家。”吕秀才眼底露出得意:“想不到,周家竟同沈家如此相熟,我若使些银钱,那周老三定能为我在沈家谋个好差!” 第166章 好生奢侈 过了初春的寒劲儿,天儿便一日比一日暖了。 周绵绵就也更喜到院子里溜达。 如今周家有了大宅,光是游廊就够这乖宝儿逛上好一会儿了。 出了游廊,再去到最后院的小花园,又是绵绵的一方小天地。 周家毕竟农户出身,住了大宅也不骄矜。 于是便把这后院子改了,只留了小半的地儿种种花草,给绵绵扑蝶玩儿。 余下的里就圈起来,用来饲养家禽。 有了小绵绵帮忙“使劲儿”,周老太每天清早就能捡出几十个禽蛋。 若是捡得稍晚些,那鸡蛋鸭蛋就直接在圈里破壳,添了“新丁”了。 这惊人的繁育速度,给周老太忙得那是欢天喜地。 心里总是可踏实了。 这天吃过午饭,周绵绵顶着一对牛角辫,蹦蹦跶跶地跑后院来看周老太剁鸭草。 一身桃红色的罗衫,再配上柳绿织银的小比甲,衬得周绵绵小脸颊红扑的,相当喜人。 周老太疼爱地不停望向孙女儿。 直到鸭圈里传来刺耳的嘎嘎声,才让她回过神了。 圈里鸭子越生越多,已经快要挤不下了,周老太只能抬手拎出几只。 留着让周老三送去沈家。 “这鸭子多了虽好,只是怕再长下去,咱家的鸭圈就要重做了,可后院也没多余的地儿了啊。”周老太故意大声嘀咕。 边说边暗示似的偷瞄两眼绵绵。 周绵绵笑嘻嘻地捂着小嘴儿,立马心领神会。 “奶不担心心,鸭鸭会慢点儿长哒!” 反正,还不是她少动些手脚的事儿。 周老太默契地抿嘴一笑。 抓着几只鸭脖子就要往驴车上放。 这时,躺在驴车上睡觉的周四郎也被吵醒。 迷糊地揉揉眼睛,就磨着奶要吃烤鸭腿。 周老太寻思着孙子在说梦话,也没搭理,继续往驴车上拿菜。 瞧着周四郎满嘴哈喇子的馋巴巴样儿,周绵绵的小心脏又受不了了。 迈着小碎步,跑过来拽周老太的袖口。 “奶,晚上吃烤鸭叭,多烤几只~”周绵绵哼唧道。 周老太一听,看了眼周四郎。 就笑着抱起了绵绵。 “你哥哥们平时没白疼你,奶听你的,多烤几只大鸭腿,让仨小子们一人吃俩!” 周绵绵乐地踢踢小脚,贴着周老太的脖颈就是一顿蹭。 祖孙俩可亲昵了。 就在周老太寻思着待会儿杀鸭时,不知为啥,吕秀才这时候却登门来了。 周老太本以为来者不善。 谁知刚一打开大门,就见吕秀才满脸堆笑。 怀里还捧着一盒碧螺春、几包祥斋铺的糕点、小半卷厚缎布料。 以及一大包的补品。 “吕秀才,你这是做啥,咱两家平日没啥人情往来,你送这些礼是何意?”周老太打量着吕秀才道。 “周家大娘,没有人情往来那是以前的事儿,现下咱都住一个村,以后免不了要多来往,这些薄礼便算作是我为之前的事儿赔不是了。”吕秀才眉开眼笑,态度那是极好的。 周老太知他指的是先前草药苗的事儿。 可那都过去好些天了,就算要来赔礼,也不该是现在才来。 周老太眼光犀利,哪能看不出吕秀才没憋啥好屁。 这便哼笑着摆了摆手。 “吕秀才不必客气,你是晚辈后生,我老太婆自是不会同你计较,礼我家就不收了,别凭白沾了不该沾的人情,以后怕还是要还回去的。” 吕秀才顿了一顿。 赶紧又赔笑道:“周大娘,瞧您这话说的,这咋说也是我的心意,您还是先收下,也能让晚辈图个心安。” “若真收了,大娘怕是就不能心安了。”周老太敛起了笑意,果断摇头。 继而又正色道:“吕秀才,你要是有啥事儿就直说,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周家可不兴这个。” 见周老太如此干脆,吕秀才急得嗓子眼儿发紧。 这便只能换了策略。 央求地道出了来意。 “周大娘,我也不敢瞒你,此番我来也是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家三哥现在可在家?” 正是晌午时分,周老三他们还在午睡。 睡醒了下午还有的是活儿要干。 周老太才不舍得惊动儿子:“有啥事儿跟我说一样,我家老三什么也是都听我的。” 于是吕秀才就巴结地笑着说:“周大娘,是这样的,我知你家同沈家颇有交情,所以想请请你家为我疏通疏通,让我能在沈家谋个好差事,想来不过就是你家一句话的事儿。” “你要离了村去沈府做事,还要我家老三豁出脸面为你说情?”周老太下意识地蹙了眉。 这哪里是一句话的事儿,这秀才忒不老实了。 吕秀才忙不迭地点着头。 “我毕竟是个秀才,哪里就能在桃源村荒废了学问。沈府的总管事我是高攀不上,不过做个副管事还是配得上的,再不济做个账房先生也可。” 周老太的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这秀才想啥呢? 沈家在杏花镇可是数得上的大户,那副管事之位岂是人人都做得的? 少说也得在府中熬上数年才行。 区区秀才,镇上一抓一大把,如今竟妄想空降沈府得个肥差,还要周家动用人情,算盘打得可真是够响。 周老太板着脸一口回绝了:“你说你白当个秀才,书却是白白读了,咋不知动动脑筋!” 吕秀才被训得一愣。 “大娘您的意思是……” “我是让你动脑想想,若我家要有这个本事,那为啥我三个儿子自己不去沈府当差?这好事儿为啥不自己家留着,还能轮得着你!” 说罢,周老太也不容他回话,砰的一声就给大门合上,用力落下了栓。 吕秀才碰了一鼻子灰。 着急又泄气地握着拳头。 这周家,咋这么不好说话? “哼,你家那三儿子不过是泥腿子草包,哪里能跟我堂堂秀才相比。”吕秀才蔫坏地瞪了眼周家大门。 如今周家就是他去沈府唯一的指望,这个忙,他还得再想法子,让周家“帮”上才行! …… 隔天,周老三从镇上回来时,浑身上下全是喜气。 自从有了周绵绵倒腾出来的春菜,那小世子食欲增得可是不少。 这不,听说这两日一顿都能吃光两小碗红粳米饭了。 沈老爷的心头难题有了解决,更是亲自出来跟周老三道谢。 还以沈家东边庄子的一分利为定金,定下了周家未来三年的食货供给。 周老三兴冲冲的,脱了外袄,就拎着一个小食盒进了正房。 “娘,咱给沈家供食货这营生,以后是要越做越红火了。”周老三高兴地做到了炕边。 忙把今日的喜事说给周老太听。 这时,趴在炕上抠墙皮的绵绵也赶紧过来,抱着那小食盒就搂在怀里。 这食盒才不过巴掌大小,竟还雕了春日梅景图,精致得堪比妆奁盒子。 上面盖子中央嵌了颗紫琉璃珠子,琉璃珠下还有个鎏金底座。 好看到周绵绵拿小手摸个不停,圆溜溜的眼珠子也睁得老大。 “吃吧,赵管家是小世子赏的,爹也不知里面是啥。”周老三眯眼笑着对绵绵。 周绵绵摸摸小脑瓜,想来应该是糖蒸酥酪,又或是豚皮饼之类的小吃。 她两只白软软的小指头夹住那琉璃珠,轻轻一抬,食盒便打开了。 谁知里面竟是一小碟荔枝软皮饴糖。 一股子是荔枝的香甜气味儿冒了出来,立马就让周绵绵忍不住大咽口水。 周老太看着一惊:“这不是那荔果儿的味道吗,居然还能做成糖块?这未免也太奢侈了些,得费多少银子啊。” 连周老三也大为意外。 赶忙凑过来闻了又闻,眼睛睁得老大。 “还真是荔果儿制成的,这小小一碟,就算几十两银子怕是都不止,那小世子出手可真是舍得。” 周家娘俩显然都被震惊到了,被这小小食盒打破了认知。 倒也不是他们二人夸张,而是吃荔枝本就是相当奢侈之物。 荔枝这种果子,只有岭南一带才有产出。 虽说这荔枝在岭南卖得不贵,可若要送至这杏花镇,那可就不一样了。 路途遥远,这果子又烂的快,要想保证完好送到,少说也得一路快马护送,路上又得以冰块凉着。 一番折腾下来,光是这车马和人力费用,就得超出数十两了。 就连京城的王公大臣,一年下来都难得能吃上几颗荔枝。 而眼下小世子竟舍得用荔枝制糖,还能让小绵绵给捡着口福,这可是连宫里的娘娘都难以享受得到的。 周老太惊讶过后,忙摸了摸胸口。 心里头又忍不住美滋滋的。 “要不是绵绵之前给咱弄过一盆荔果儿吃,咱还不知道这荔果儿是啥味儿呢,说起来咱们绵绵真是个小福包,就算自己不弄,也有人给送这般贵物来吃,是个能享福的。”周老太笑得心里怪舒坦的。 这荔枝软皮饴糖属实新奇,周绵绵小心翼翼地送到嘴里。 小嘴儿立马全是淡淡的香气。 勾得她馋虫都出来了,赶紧又急巴巴地吃下两颗。 心中可念着小世子的好了。 周老太疼爱地摸摸孙女的小辫儿,这时候,又说起了正事儿。 “对了老三,你刚才说沈家跟咱家定货的事儿,什么庄子的一分利,那得是多少银子啊。”周老太问道。 周老三说起这个就来了精神。 “是沈家在东稻村的庄子,如今年成不好,富户家的庄子都只能勉强维持,不过赵管家说了,就算收成再不济也少说能给咱分上近百两的银子。” 沈家的庄子不少,其中东稻村的那个算是大的。 这近百两的定金不算在货款里,算是白给周家的。 周老太听了心头大喜。 他家送去的猎物和菜食,都是最新鲜肥美的,如今这些回报,也都是应得的。 “说起来,沈家东稻村的庄子最近在扩建,正缺人手。”周老三随口嘀咕。 赵多喜送他出来时,还要顺道去街市上找黑工头,赁几个苦力奴回去。 用来送去庄子干挑大粪的活儿。 他娘俩又说了一会儿小话,周老三便扛着锄头去地里忙了。 周老三刚一到地头,就见吕秀才不知啥时候来了。 正拉着周老二在一旁嘀嘀咕咕。 周老二抬头一看是周老三来了,神色好生不自然,忙清咳了两声,就把吕秀才拉到避开人的地儿。 “周家二哥,我说的这事儿,你考虑得咋样了。”吕秀才压着声音急问道。 第167章 让他去坑自家人 周老二瞄了瞄远处的周老三,这才回过头来。 半佝着腰朝地上吐了口浓痰。 “秀才后生,你是想让我顶了我家老三去镇上的活计,以后跟你一块去沈府送货?” 吕秀才飞快点头,盼着周老二快些答应。 可是周老二又犹豫道:“这事儿连我娘那关都过不去,我家跟沈府的往来,都是只老三一个人去办的,我怕是不行的。” 吕秀才急得嗓子都快冒烟儿了。 这蔫疙瘩,咋做事这么不爽利! 原来,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吕秀才路过周家的地头,正巧听见了周老二在那嘟嘟囔囔。 嘴里说的全是抱怨周老三的话。 吕秀才偷摸听了一通,周老二无非是嫌浇地太累,埋怨老三不快些回家帮忙。 这可给了吕秀才见缝插针的机会,他灵机一动,忙跑来挑拨。 其实他也盯了周家人好几日,看出一家人都和和气气。 唯独这个蔫了吧唧的周老二瞧着不对。 像是肚子里总装着不满似的。 现下吕秀才正缺个能算计周家的法子,见了周老二有异,这还不赶紧给利用上! 于是吕秀才费了好半天的口舌。 想劝周老二抢了周老三的差事。 周老二庸懦,到时候少不了得有个帮手,吕秀才便让他带上自己一块去沈家,如此一来,就能让他搭上沈家的门路了。 眼看着周老二又怂又磨叽,吕秀才转转眼珠子,故意戳他心窝子。 “周家二哥,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家三个兄弟里属你最大,按理说这最得脸的事儿就该由你去办,哪有让弟弟越俎代庖的道理。” 周老二一听,脸色就不大好。 心底一直以来压着的那层芥蒂,又被吕秀才挑了上来。 吕秀才盯着他的脸又眯眼道:“就算你大度,不在意让弟弟越过了你,可你要是被他一直压过一头,将来等分了家,你说不定就啥都捞不着了!” “分家?”周老二怔了怔。 有娘在,这种事他还从未想过。 “傻二哥,分家那都是早晚的事儿。”吕秀才挤眉弄眼地咂舌:“谁家兄弟能一起过一辈子?” 周老二想想也是。 “你也不想想,等日后分了家,你家老四上山打猎,老三去沈家供货,他俩赚了钱,哪里还会再分给你,你可要为自己以后多做打算啊。”吕秀才又故意怂恿。 这秀才虽长得虚胖,活像个软塌塌的面团子。 可说起话来却极扎心了。 像把快刀似的。 周老二听着有些憋气,眉间也皱了起来。 吕秀才趁机奉承:“周二哥,你看你仪表堂堂,其实若是能去镇上见见世面,以后说不定还能在沈府谋个好差事,也就不用种地受累了。” 周老二紧攥着锄头。 “可不咋的。只不过我家老三独独在沈府得脸,也从不为我打算,我这天天下地干活儿,累得可是够呛!” 吕秀才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所以我才让你想法子顶替了你家老三,你说等二哥你在沈府有了体面,攥住了你家赚钱的门路,将来别说是不种地了,就算是想锦衣玉食,甚至是纳个美妾,那都不在话下。” 这话一出,周老二的心头顿时痒痒起来。 纳妾? 他的大脑袋里不由闪过了张碧云的身影。 再看看远处挥着锄头、大汗淋漓的孙萍花,周老二的额头露出了根根青筋。 休妻太伤情分。 可以周家的条件,也该让他纳个妾养养眼了。 “秀才,我虽有心,可我娘和老三定是不肯让我去镇上的,不如你给我想个法子,咋样才能让他俩答应!”周老二一时有些冲动。 连一双眼珠子都多了红血丝。 吕秀才一看有谱儿,心里顿时乐得够嘎的。 他贼兮兮地摸了摸下巴。 便压低声音道:“既然他们对你无情,不如你就无义。” “这话怎么说。”周老二塌着肩膀求问。 “你想个法子,弄明白你家老四是从哪儿得的那些猎物还有鱼虾,然后告诉我!如此一来,咱俩就可越过你家老四,直接得了东西,抢在老三前面去沈家送货!” 周老二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秀才后生,这法子当真能行?要是人家沈府不认咱们该咋办。” 吕秀才阴阴地道:“你既也是周家人,手上又有食货,沈府就没有不认的道理。你要不放心,还可想个法子,让你家老三瘸上几个月,这样他没法子去沈府露面,沈府自然就更不会疑心咱了。” 周老二听得愣了好久。 等他重新抬头时,才朝吕秀才“嗯”了两声。 “秀才,那我便信你一回,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周老二说着,手心都出汗了。 见周老二一脸惊厥的样儿,吕秀才的脸上闪过一抹鄙夷之色。 这蠢老二,既窝囊又没自知之明,定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只要能使唤上这蠢物,将来他又何愁没有去沈府的门路。 “好,那周二哥,过上两日的傍晚,咱俩就在我家草垛后面见,等你的好消息。”吕秀才变了脸,歪着嘴大笑着。 等吕秀才无比得意地离开之后,周老二窝囊的老脸上,却也渐渐变了神色。 与此同时还掠过一抹愤愤。 他朝着吕秀才离去的背影,闷哼着啐了一口。 嘴里低声骂着。 “狗屁秀才,让我跟你一块去坑自家人,我周老二还没傻到这份上!” 虽说他是想出头,也想纳妾。 可跟外人合伙算计自家,还去弄瘸兄弟,这可是他打死也不肯做的。 等骂骂咧咧够了,周老二就扔下扁担,赶快回家去把这事儿说给周老太听了。 “老二,你说啥,那吕秀才当真要你这么做?”周老太盘腿坐在炕头,气得脸色都不对了。 周老二臊眉耷眼地“嗯”了声。 也过来坐在了炕边。 周老太不由怒目圆睁。 原以为这吕家秀才不过是脸皮厚些,心眼儿多些。 可没想到,他能坏到如此地步,居然要这般狠地来坑周家。 这事儿绝不能这么算了! “那二哥你是咋说的,骂他了没?”郑巧儿在炕里绣帕子,这时候也急着问。 周老二晃了晃脑袋。 “我不知他还想做啥坏事儿,就先给他哄住了,先假装答应他跟他一块干这坑咱自家的事儿。”周老二闷哼着回道。 周老太蹙眉,吐了口浊气。 看向周老二的目光里多了些许赞同。 “老二你做得对,先给他哄住是应该的。不然他在你这边没得逞,保不齐还要在别处使坏。” “娘,那咱现在该咋办。”周老二没了主意似的问道。 周老太神色带怒:“咱周家从不惹事儿,但也不怕事儿,这秀才既然这么想去沈家谋差事,那咱就让他去干个够!” 上次引吕秀才去山上受惊,原以为该让他老实一些了。 没想到这腌臜货色反而还变本加厉。 等周老三他们晚上回来听说了此事后,都气得不成样子。 周老四更是提起拳头就要去吕家揍人。 就连周绵绵都气鼓鼓的,凶巴巴地吃下两块荔枝软皮饴糖,才勉强消了点儿气。 “老四,挨顿拳头算得了啥,你去打他倒是便宜他了。”周老太哄着儿子快消停下来。 见周老太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周老三便知她定是有了主意。 这便赶忙给周老四摁住。 “娘,您说说,咱该咋样教训那可恶秀才。”周老三过来问道。 “吃些皮肉之苦不足以解气。”周老太眯眯眼睛,抬头看着周老三。 “老三,娘记得你白天时说了,那沈家如今正缺人手是不?” 周老三想了一下,愣愣点头。 “是庄子上缺人用,不过缺的都不是体面差事,全是些挑大粪和倒腾粪水的苦力活儿。” 沈家在东稻村的庄子主要种庄稼,同时,东稻村也是出了名的“粪村”。 能得这诨名,倒也不是骂这村子的,而是这村子主要的营生除了种地,就是以人粪来制肥料。 只是这挑大粪和沤粪的差事实在太苦,当地的村民要不就是不肯做,要不就是非要多收工钱才做。 所以赵多喜才去街市上赁了“苦力奴”,要送去伺候大粪。 “爹,啥是苦力奴?”这时周三郎好奇地问。 不等周老三回答,周二郎就淡声道:“苦力奴,就是奴隶的意思,原先只在黑市上有,本朝律法不严,现在连街市明面上都有了。” 周老三点点头道:“二郎说的没错,赁一个苦力奴一天只要十五文钱,啥重活儿都能让他们干,只要不打死就行。” 闻言,宋念喜她们不由惊讶。 这世上竟还有这般可怜人。 说起苦力奴,周老三也不由微微叹气。 苦力奴都是从偏远流放之地被带过来的,大多是被流放犯人的后代。 因其身份低贱,就被当地的黑心商人看中,索性从幼年时就强行虏来,充当奴隶来赚钱。 到了本朝,租赁苦力奴之风更盛,已成了大户人家的日常之事。 周老太摇了摇头:“真是世风日下,不给苦命人留活路啊。” 叹罢,她又抬了抬目光:“老三,既然吕秀才这般想去沈家做事,那就让他去尝尝这苦力奴的苦吧,他那种腌臜人,挑大粪正合适!” 第168章 手腕够狠 周老三一惊,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毕竟吕秀才连贱籍和奴籍都不是,又哪里能凭白去做了苦力奴。 可周老太却冷声来了句:“他到底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到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工头手里,叫他是啥他就得是啥!” 此话一出,周老三他们都不由一震。 不过……这说的倒也是事实。 那掌管苦力奴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工头,而这苦力奴的主子,也都是些权贵。 只要将那吕秀才混在苦力奴堆里,到时候他说啥都是白费。 只会被当成是不老实的苦力奴,招来毒打一顿。 就算他最后费了力气证了身份逃脱出来,怕是少说也要个把月了,足以吃尽苦头, 周老三被周老太的法子给惊到。 不过却也佩服极了,关键时候,娘的手段可是够硬! 也唯有如此才能治了那些黑心肝的。 于是等两日过后,周老三和便和周老四偷摸去了吕家草垛后。 吕秀才还在那儿美滋滋等着周老二,做他的白日美梦呢。 却不料背后猛地来了一闷棍! 吕秀才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周老三和周老四拿了麻袋给他装上。 趁着夜色,一路赶着驴车去了东稻村。 等吕秀才再次睁开眼睛时,身上早就被换了破烂衣衫,他被丢在一堆苦力奴的中间,睡的是露天的羊圈。 很快,就见一个提着大棒子的壮汉踢门进来。 “你、你们是谁啊……”吕秀才完全傻眼。 “装个屁的傻!鸡都打鸣了,你们这些贱命鬼还不快滚起来干活儿去!再废话就是讨打!” “啊啊啊!” …… 桃源村本就人不多,如今少了一个乱溜达的闲人,就更多了分清净。 那吕氏早就听吕秀才说要去镇上做件大事,还让她不要张扬。 如今吕秀才没影儿了,吕氏还以为吕秀才真是去做要紧的事了。 虽疑心儿子为啥不辞而别,可想着他曾说过不能声张,吕氏便又不敢随意说出去。 只能在家焦心地等着。 这下周家得了消停,日子又照常安稳地过着。 没几日的工夫,周家也终于采够了野生的金丝竹荪幼苗。 把家中最后那十亩空地给种满当了。 这金丝竹荪同草药不一样,本是不适宜在灵州城地界生长的,所以自然就需要额外多的灵池水浇灌,才能长成上等品相。 于是周绵绵也很上心,每晚捎带手,会格外多灌出几桶水来。 到了隔天,再让周老二把多的几桶专门浇给金丝竹荪。 便不愁这些小荪苗儿长不成了。 见周家竟然在地里种了金丝竹荪,还种了足足十亩。 另外三家都被吓了一跳。 那吕氏惊诧后,就是一阵不怀好意的窃喜。 只巴巴等着周家白糟蹋了这十亩良田! 老村长见了则是担心不已,生怕周家会受了损失。 赶忙跑来劝诫。 “周家的,这玩意儿可不兴种啊,到时候它成熟不了,白让你家受累。”老村长可着急了。 周老太却笑着道:“这金丝竹荪的确不该往地里种,只不过我家得了诀窍,能给这荪养大,老村长你就放心吧。” 老村长虽半信半疑,可想着这地已种下,周家又如此坚决。 怕是再劝也改变不了啥。 便只好叹了口气。 又说了几句提前安抚的话:“周老太你心里有数就行。只是若是到时候实在种不成,你也千万别上火,你家那四十亩草药和十亩庄稼就够赚的了,全当是换个教训了。” 老村长说话虽直,可这份好心周老太哪能看不出来。 她感激地应了下来。 又从倒坐房前扯下一串笋干,塞给了老村长,让他拿回去炒菜用。 等老村长走后,周老太又在去田里的路上见到了白镖师。 白镖师年轻,见了周老太,便主动来打了招呼。 后又委婉提及了金丝竹荪的事儿。 白家也是不好看种周家金丝竹荪的,不过白家人倒也佩服周家的勇气。 觉得试试也无妨。 白镖师浅说了几句,见周老太仍神色轻松,对那金丝竹荪很有信心的模样后,白镖师笑了笑便也不再多言了。 毕竟种啥是周家的事,外人只需点到为止即可,不好过分越俎代庖。 周老太倒是相当喜欢白翊这后生,生得俊俏不说,心眼儿不赖,还是个极有分寸的。 有老村长和白翊这种乡亲在,桃源村的日子才真是有盼头。 周老太心里舒坦,待回了家后,脱下了身上的厚比甲。 寻思着也该给绵绵做些春天穿的新衣了。 小孩子身量长得快。 自打过了年后,周绵绵便长了不少小奶膘,脸颊越发肉嘟嘟了。 配上她那乳白色的皮肤,远远一看就是活脱脱一小肉包。 除了脸上,周绵绵的小腰也圆乎了一圈,个子也稍稍窜了窜。 怕是去年的春衣早就不够穿了。 周老太最乐意操心乖孙女儿的事儿,这便麻利地拿出布尺,给周绵绵重新量了量小身子。 碰到周绵绵的痒痒肉时,她就笑得咯咯的,惹得周老太也跟着笑了好一阵。 最后费了好些工夫,才算好了所需的布匹数目。 周老太疼着这宝贝疙瘩,只要是给小绵绵用的,无一不是尽力给最好的。 所以等周老三吃过晌饭后,周老太便让他下午去镇上时,顺道给绵绵多置办些做衣裳用的东西。 而且还得是挑好的买。 “老三,眼下杏花镇啥布料最时兴?要穿着软乎一点儿的那种,再挑俏皮点儿的颜色,买上四匹半回来。”周老太坐在炕头吩咐道。 周老三舀了瓢水,边喝边应着。 “知道了娘,那我就买些提花天丝的料子买吧。” 提花天丝虽不比绫罗昂贵,不过上身却是极为舒适的。 而且因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所以产量更足,花色和暗纹的种样儿也就更多。 纹样普通的不过才三百文一小匹,纹样复杂抢手些的,也就才四百到五百文一匹。 周老太听着觉得价也合适,就让周老三多买些回来,给三个儿媳妇也多做几身。 “除去布匹,老三你再去镇上的锦琅阁买些子母扣和珠扣回来。给绵绵做衣裳,这些零碎小物可少不得,也不能马虎。”周老太细心极了。 那锦琅阁本是卖首饰的铺子,因着衣扣和丝线花样儿繁多,便格外出名些。 应着周老太的要求,周老三得买十对玉兔纹样的子母扣。 五颗月白色玉髓珠扣子。 再买五颗眼下最流行的五彩琉璃扣子。 那琉璃珠扣缝在衣裳上,太阳一照很是耀眼炫目,买来给绵绵用上也能图个新鲜,逗她乐一乐。 只不过抢手的东西,价自然就高些,光是一颗琉璃扣就要八十文。 周绵绵软乎乎地趴在炕上,听着爹和奶说话,听到入神处,小耳朵还沁出点点粉色。 一听到奶要给自己买琉璃珠扣,这小家伙更乐得偷笑,忍不住踢着脚丫,小腚也一扭一扭的。 周老太余光瞧见了,立马捂住了胸口,心肝都要被乖孙女儿甜化了。 巴不得有啥好的都给绵绵用上,可不管贵不贵的! 于是她忙从钱袋子里拿出了五两银子。 交给了周老三。 又耐心地嘱咐道:“老三,那琉璃珠扣咱绵绵是稀罕的,那就再多买五颗,一共买它十颗。” 周老三笑着捏紧了钱袋,自然乐的,给闺女买买买,就是他去镇上最要紧的事儿。 临走前,周老三又腻歪地过去抱了抱周绵绵。 胡茬儿还偷摸蹭了蹭她的小脸儿。 虽说周老三动作很轻,可周绵绵还是嫌扎,不满地伸出小手摁在了周老三的脸上。 “爹,扎四锅去!” 等周老三走后,周绵绵就自己蹦跶下了地,哒哒哒地去了小暖阁里。 打开小世子送的食盒,对着剩下半碟的荔枝饴糖,又美美吃了起来。 周老太闲不下来,这时候也下地穿鞋。 要去预备晚饭要用的吃食。 谁知她这边刚一掀开门帘子,就见周老二拉着个长脸,闷不出地坐在堂屋的板凳上。 “老二,大中午的咋不睡觉,下午还得去地里呢。”周老太奇怪地问了一下。 却不料周老二闷闷地驳了一句。 “我要是去睡了,还听不到你给绵绵买个扣子就要花掉一两银子呢。” 娘对自己,何时这么大方过? 那吕秀才虽坏,可有些话却是说到他心坎上了,让他这两日总是惦记。 周老太一听就知周老二又要犯病了。 这蔫吧儿子身上就有根坏筋,隔三差五就得提溜他一下,不然没个好儿! 周老太当即板起了脸来:“老二你啥意思,要是你觉得娘不公,娘这就去给老三叫回来,让他也给你买一两银子的琉璃扣做衣裳去!” 周老二紧了紧嗓子,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娘,我不要啥衣裳扣子,要不你让老三给我在沈府找个差事做吧。” “啥?”周老太属实意外。 周老三耷拉着脑袋,偷瞄周老太的脸色。 “人吕秀才都说了,以咱家跟沈家的交情,让我去沈府做事不成问题。等将来儿子体面了,您也能跟着长脸啊。” 到时候,他就不用种地受累。 然后再想法子娶上一房妾室,小日子岂不是美滋滋。 第169章 周老太的主意 周老太眉间紧了紧,从未想到周老二竟有离家的念头。 这老二的心思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你要想出去闯荡,娘不拦着你,只不过你要靠就得靠自己的本事!咱家不过是为沈府供食货的,可没那能耐让人家收你。”周老太沉了神色,认真道。 听着前半句,周老二还正要咧嘴。 可谁知周老太话锋一转,还是拒了他的央求。 周老二瘪着嘴有些来气:“娘,咱家老三都能和那赵管家称兄道弟,咋就不能给我这做哥哥的谋个闲差,还不是老三一句话的事儿。” “老二,你可知这区区一句话,要付出的可是好大的人情和脸面!”周老太语气更严厉了些。 “沈家礼待咱家,那是他们客气,但咱得知轻重,不能借着有来往就求这求那的,不然岂不是被人看扁了?” 周家虽为农户,但行事讲究,从不肯让人瞧不上。 可周老二却不管这些,一心只顾着让自己过舒坦日子。 见周老太还是不肯,他哭丧着脸:“娘,我看您就是怕折了老三的面子而已,若是老三要去沈府做事,您肯定巴不得呢,您就是偏心。” 说完,周老二甩着袖子出门了。 一头扎进东厢房,一下午都没去地里。 周老太虽恼老二犯浑,不过却又不想因此让老二和老三生了嫌隙。 所以心里一直压着火气,就连准备晚上的吃食时,都在盘算着此事。 她一共生了四子,除了早夭的老大外,就属这个老二最让她操心。 老三和老四那是各有所长。 老三脑子灵性格稳,老四擅力气活儿人也爽利,都是有本事的。 要是他俩当中的一个要去沈府闯荡,周老太定会允准。 可周老二一没头脑,二也没个一技之长,就算去了沈府,也最多干个洒扫仆役,哪里干得了闲差或是体面活儿? 周老太寻思了小半天。 只担心周老二动了念头,就不会轻易死心,这次若不由着他,说不好就此他便和家里离心了。 傍晚前,周老三赶着驴车从杏花镇回来了。 周老三怀里抱着好几匹提花天丝,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零碎儿,喜气洋洋地进了正房。 正要把拿各色的布料拿给周老太瞧。 “娘,您猜怎么着,那锦琅阁旁边就新开了家布铺,为了揽客卖得可便宜了,这七匹料子才花了不到一两半的银子。”周老三笑着眼睛都弯起来了。 周老太却只是点头“嗯”了声,就给他拉到了里屋。 “先把这料子放到绵绵的小暖阁里吧,娘晚些时候再看。”周老太说罢。 就揉了揉眉心:“老三,你明个儿去趟镇上,看看有没有哪家富户招人手的,给你二哥弄进去谋个差事。” 周老三意外地睁大眼,手里的一卷暖橘色提花天丝险些掉到了地上。 “娘,您要让二哥要去镇上做工?为啥啊。” “他自己要去,不让去便在屋里怄气,怄了气就会对自家人生出怨怼,那也不利于咱周家。”周老太已经拿定了主意。 既然周老二非要作这个妖,那不如就成全了他。 也该让周老二出去见见世面,他才能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重! 只是甭想让周老三去沈家求这个人情,周家的脸面还没那么不值钱! “横竖你二哥是想去镇上的大户人家做事,既然如此,那也不是非沈家不可,咱随便给他找上一家就是。”周老太又道。 周老三看出周老太的苦心,此举明面儿是顺着老二,里子却是为了敲打老二。 他垂着眸色晃了晃头。 “富户的宅院里勾心斗角之事甚多,赵管家就跟我说起过不少,我二哥只当有钱人家的差事还好做,还以为能白得份风光体面,却不知背地里处处艰难,若真让他去做,以他的性子,只怕有的是苦头吃啊。” 周老太心一横,语气很是坚决:“不吃过苦头他咋能死了心?他要去就让他去,这两天就给他送出去!” 杏花镇上缺人手的大户人家那是不少。 只是要想进去做份好差,可得有门路才行。 若没门路,便只能多使些银钱了。 周老太也不含糊,拿了整整二十两银子出来,让周老三明个儿就去镇上疏通。 正巧,镇上有户从京城告老还乡的人家,姓钱。 因家中男主人又娶了两房,现下正缺一些奴仆、一名账房先生,还有一个领头护院。 周老二目不识丁,管账之事是想都别想。 能做个领头护院就算是顶好的了。 于是周老三这就花了银子,为周老二“买下”这清闲差事。 得知周老二要去镇上谋事后,孙萍花他们都着实吃了一惊。 饭桌上,孙萍花一大口白米饭险些喷了出来,眼睛睁得那是大大的。 “娘,为啥让老二去,老二的性子哪里能应对得了大户宅院之事,要去也该是老三和老四去才是啊。” 孙萍花口直心快。 又不知事情头尾,自然想到啥就说啥了。 周老二本来正在窃喜,可一听这话又忍不住拉下脸来。 “我咋就不能去了,难不成,就许老三和老四长脸?” 孙萍花着急地擦擦嘴:“我也不是这意思,只是那可是领头护院,我怕你做不来!” “有啥能做不来的,护院而已,还能比种地累?我连一天几十桶水都能挑,还有啥能难得倒我的。”周老二不服气地哼哼两声。 孙萍花抓心挠肝的,那领头护院可不单单是力气活儿,哪有这么比较的。 她是怕老二去了会受欺负啊! 可是当着老三老四和两个妯娌,孙萍花又不好太驳了周老二的面子,便只能急地望着周老太。 这时候,周老太放下了筷子,瞥了孙萍花一眼便摇摇头。 “老二家的别说了,既是老二要去,那咱都不许拦着,别凭白耽搁了我这儿子的前程。” 饭桌上,宋念喜等人都默默听着。 心里各有嘀咕。 只有周老二没听出周老太的意思,还呲个大黄牙,格外得意了起来。 “对了老三,你方才说那户人家是当过官的,可知道是啥官?官至几品?要是官太小,也不算啥好差。”周老二这时候又挑剔起来了。 周老三闷头扒饭:“二哥你去了人家府中可别乱说,那钱家原是在京城当过太常寺卿的,三品的官。” 一听是三品,周老二的眼珠子忍不住高兴地直转。 抹了把嘴上的菜油,就得意地直咂舌。 “三品啊,那可就是朝中重臣了,可比沈家那种经商的要强得太多,早知咱能进这种人家做事,谁还稀罕跟沈家结交。” 这话听得周老三他们都有些不舒服。 周老太更是皱了皱眉。 不悦地盯了他一眼:“老二,你少说些没味儿的话,你是去钱府护院,又不是去做主人家,想嫌弃人沈府,还没你的份儿!” 周老二讪讪地瘪了瘪嘴,这才收敛了一些。 这顿饭除了周老二,其他人吃得都不咋得劲儿。 眼看着大家也没啥胃口,周老太就早早让把饭桌收拾了。 只留了一大勺腰果炒虾仁,盖在小半碗米饭上,给绵绵做加餐。 用过饭后本该各回各屋,不过周老太却让他们先别忙着走。 “娘还有件要紧事儿要跟你们说。” 周绵绵趴在窗台边上,小嘴儿噘噘地咬下两颗腰果。 好奇地瞅着周老太。 只见片刻后,周老太拿了一小袋银子上了炕,摆在了几个儿子和儿媳面前。 “娘,您拿钱干啥?”宋念喜稍稍有些疑惑。 周老太二话不说。 直接取出了十五两银子,给周老三和周老四,还有三个儿媳妇各发了三两。 只有周老二面前空空,一文没有。 “娘又给咱发零花钱了!”周老四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可周老太却摇了摇头:“这可不是啥零花,是你们几个下个月的月钱。” 月钱? 周老三和宋念喜他们都是一愣,平日里,娘没少给他们分发零花的银子。 不过正儿八经的月钱却还是头一次给。 “为啥给这个啊娘,您平日里给的就够多了,我们都攒了不少体己钱,咋又能要月钱呢。”宋念喜忍不住道。 郑巧儿也跟着点头。 毕竟,庄稼户没分家前,一家人一起干活儿,都是不兴给月钱的。 只有到了秋收,才会按照收成稍微分上一些。 周老太知他们不贪心,却还是让他们都赶紧好生收下。 “娘既然使了银子为老二谋了差事,那自然得一碗水端平,也不能亏待了你们。” “咱家平日里的进账就不少,娘都想好了,你们虽在家干活儿,不过也得有月钱领才行,以后每个月一人三两银子,你们好生攒着,钱多了总有用处。”周老太面带笑意道。 见娘如此大方,宋念喜他们心里都喜滋滋的。 这便笑着收好了钱。 一个个的觉得干活儿都更有劲了,娘可真好! 只有周老二脸色有些难看。 他去钱府做护院一个月不过才一两六。 可留在家的,反倒却能有三两银子?! 第170章 树都烧死了 不管咋说,周老二最后还是按时去了钱府上工。 临走前,还跟周老太要了五两银子傍身。 周老太把钱给他拿上。 又装了一小筐自家腌的咸鸭蛋,还有两小包老村长给的咸鱼。 让周老二吃不惯钱府饭菜时,也能拿来先凑合一口。 周老二攥着银子,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吃食。 “娘,人钱府啥吃的没有,还用我多余带这寒酸东西?只怕带了也只能是等着放坏了。”他扁着嘴巴。 周老太瞥了他一眼:“钱府就算有锦衣玉食,那也是主人家的,同你有啥关系?你拿上,去了好好干,别惹事儿就是了。” 看着周老二坐上驴车,一副佝背塌腰的背影越走越远。 周老太微微摇了摇头。 有些事儿,且让老二自己个儿去悟吧。 现下家里走了周老二,地里的活计也就少了个人来做。 旁的倒还好说,只是那挑水的活儿,实在是有些麻烦。 平日里需要用普通清水浇地时,都得是周老二去村里的公井挑水。 如今周老二不在,周老太也舍不得让两个儿媳妇干这辛苦活儿,便打算只能让老三和老四多受累,把这挑水的差事给揽了。 他们兄弟二人当然没有二话。 周老四还拍着胸脯道:“娘,不就是挑个水吗,三哥从镇上都够累的了,这活儿我一个人就干了。” “哪能让你自己来,你天天上山也怪辛苦,我是当哥的,我来干,不用你。”周老三嗔了一声。 见他俩倒是想着彼此,还抢着干活儿,周老太舒了口气。 既觉得欣慰又难免心疼。 便寻思着还是得想个别的法子,可千万不能给两个儿子累倒了。 这天,周老太刚从老村长家出来,正好瞧见了白镖师赶着牛车,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那白家的牛车上绑了两个大木桶,个个都能有半个人高。 桶边还湿哒哒的,连那绑桶的绳子都被浸湿了。 周老太随口问了一句:“白镖师,你家这桶是装啥用的,平日里少见这么大的木桶。” 白镖师笑着拍了拍空桶。 “装水的。我拿它装了两桶井水,刚送去给隔壁杨村的亲戚浇地用。” 周老太一听便懂了。 自打入了春,就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这股旱劲儿已经持续几年了。 怕是今年依旧躲不过。 还好桃源村算是个福地,不仅河里没干,连村头的公井都不曾缺过水。 只是别的村子可比不了桃源村,缺水浇田的大有人在。 这也难怪白镖师会去运水接济亲戚。 “送水也是个辛苦活儿,难得你这么年轻还肯干。”周老太忍不住夸赞道。 白镖师笑着应下。 不过他又怕周老太误会,忙跟了一句:“我这两桶水不是从村里公井打的,是从我自家田里的井中打的,一天就送两桶给我家亲戚救救急。” 毕竟,桃源村的公井是属于村里这几户共有的。 若是被人误会用村里的东西去接济外村人,那也容易生嫌隙。 好在周老太并不在意这个,也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只是听了白镖师这么说,她忽然问道:“你家田里还有井?那平日里水可多吗?” 毕竟如今旱年,有些人家打的一口井,还不够自家用水的。 白镖师却精神地回道:“我家井里的水管够用!别说是我家那些地,就算再来个上百亩的地,也能浇得起。” 如若井水不够多,他也不会舍得把水送去给亲戚用啊。 这话一出,周老太的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 周家的地和白家的离得很近。 若是能从白家井中取水浇地,也就不用老三他们再辛苦去远处的公井了。 于是周老太这便说起借井的事儿,问问白镖师的意思。 “白镖师,你家若是方便就同我家共用,我家可单独付水钱。不过若是不便,那也无妨的。” 白镖师爽利得很,刚一听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能有什么不便的,反正那井水我家也用不完,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家过来挑就是了。” 周老太心中顿时一喜。 就要商量着给水钱的事儿。 不过一提起钱来,白镖师就赶紧后退摇头。 “用点儿水而已,何须给钱?难不成周大娘觉得我是那种小气人,再说我可就生气了啊。” 白镖师这年轻人还挺倔,一提钱就使劲儿摇头。 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反倒让周老太有些不好意思了。 最后周老太只能不提这水钱,寻思着到时候多送些吃食给白家,全当是顶了这水钱了。 于是周家这便跟白家共用这一口水井了。 地里的活儿也一下子轻快了不少,周老三和周老四也不用再多受累。 平日里,周老太时不时地去白家送些鱼虾、鸭蛋还有猪肘子之类的。 白家有时也会回些现成的拌菜和果酒。 两家的来往越来越多了,也显得更热闹了。 这天快到晌午,周老太在家做好了饭菜。 灶台上摆了一盆白米饭、一碗冬瓜虾皮汤、一盘油炸春卷和一盘酱骨头肉。 锅里焖着一道豆腐鸡蛋菜。 很快,一旁的郑巧儿也做好了给绵绵的小灶。 是一小碗肉糜蒸鸡蛋羹,还有一小碟糖醋小肉段。 眼看着都快到饭点了,宋念喜他们也还没回来,周老太有些着急,就要去地里面给他们喊回来。 周绵绵这会子小肚也空空了。 她垫起脚脚,偷摸先舔了口蛋羹上的肉沫,咽了咽口水。 这便跟个小跟屁虫似的,追着周老太一块去田里了。 隔着不远,周老太就瞧见周老三和宋念喜都杵在白家的田里。 旁边还有白镖师和他的两个兄弟。 他们好像在围着看些啥东西,那白老大和白老二都是一脸愁容。 白镖师也叹了叹气。 不知是发生了啥。 周老太还以为是出了啥事儿,这便快步走了过去。 “老三,你们在看啥呢,都到了晌头了,也不回家吃饭。”周老太一赶到,就顺着周老三的视线,也看向白家的地。 “娘,白家田里的蟠桃树喂多了肥料,给树伤到了,我和阿喜还有二嫂,在帮白家兄弟想法子呢。”周老三回道。 周老太再一细看,果然,白家地里的果树叶子都卷黄了。 上面还长着焦褐色的斑块。 周家虽没种过果树,但也知道肥喂多烧了树意味着啥,这整整五亩地的蟠桃树怕是都要活不成了! 周老太心里不免一揪:“咋会这样,好好的桃树。岂不是都糟蹋了。” 白镖师耸着肩膀摇了摇头。 “早知我家种不来这蟠桃树,当初就不该买下这劳什子东西来种,还是从京郊运来的五六年生的树,白瞎了几百两的银子!” 周老太一听,不免更加肉疼。 几百两都够买上七八年的草药种苗了,这白家可真是舍得。 白家早年在京城开过镖局,虽不知为啥才回了村,不过家底肯定是再丰厚不过的。 上百两银钱没了,倒是撼动不了白家分毫。 只是听着着实在心疼罢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并非损失了银子和种树的人力,而是白家早在去年,就揽下了一桩极重要的差事下来。 只见白老大急得青筋暴起:“别说是几百两,就算是上千两没了我也认了!但是咱跟宁王府接下的供给差事可咋办,宁王府可是订下了五亩地的蟠桃,等到夏天要用来给皇上办寿宴的!” 啥?周老太听得心底一咯噔。 白家不愧是在京城待过,这门路可真是厉害。 只是这蟠桃树要死了,岂不是要耽搁了皇上的寿宴,那可就是大事了! 白老二也看向白镖师:“阿翊,宁王若是怪罪下来,咱家可是担不起的,这可如何是好。” 白镖师神色凝重地想了下。 最后不快地摇头道:“还能有什么法子,等到交桃的时候,只能从别处买来足数的,先行顶上吧。” 只不过这么做风险极大。 若是被宁王知道,定是要认为白家有糊弄之嫌。 说不定还要降罪。 看着白家人脸上都满是难色,周老太也替他们愁得慌。 谁知这时,周老太觉得有啥在戳她后腚。 回头一瞅,就瞧见周绵绵正着急地拽她裤子。 “奶,让绵绵试试呀~”周绵绵捂着嘴巴,小声小气儿地说着。 生怕被白镖师他们听见会起疑。 周老太顿时来了精神! 知道这小家伙又要整活儿了! 白家待周家很是友善,能帮一把当然要帮。 周老太激动地顺了顺胸口,便道:“白镖师,若是你家不嫌弃,可否把这五亩地的蟠桃树交给我家试几天,看看能不能把树救回来。” 白镖师忙睁大英眸:“周大娘,您以前种过这蟠桃树?” “这倒是没有,只是我年轻时见别人种过,也遇到过肥料烧坏树根的事儿,说不定能帮你们一些。”周老太随口编来应付。 这给周老三他们听的一愣一愣的。 娘还干过这些?好像没有吧…… 白家人哪里会推拒,都忙请求周老太过来相助。 “反正我家的树也没啥救了,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周大娘,这些树就交给您了,成不成都没事儿!”白家老大干脆地大手一挥。 周老太点了头应下。 回头瞅了小绵绵一眼,俩人都心领神会地偷摸笑了。 第171章 小绵绵解白家困 白家五亩地的蟠桃树要想救活,得用灵池水大力浇灌才行。 浇水倒是不难。 不过周绵绵动动小手、少受点累的事儿。 只是若一次浇灌太多,桃树好得太快,那必定会惊到白家。 周绵绵虽是个小奶崽,不过操起心来跟个小大人似的。 倒也顾得上周全。 夜里她在小被窝里翻来覆去得想个不停。 最后终拿定了主意,打算把该浇的灵池水分成五天,慢慢给地灌下。 如此一来见效不至于太快,倒也还算妥当。 于是接下来的五日里,一到晚上,周绵绵就溜进了灵池引水去。 周老太则去白家的地头负责望风。 直到确定白家的田里没人了,周老太才去示意绵绵把水浇下。 祖孙俩配合得极默契。 白家的蟠桃树也渐渐有了起色。 好不容易五天过去了。 这天一大清早,白家兄弟三个跟往常一样去地里干活儿。 一到地头,便一眼瞧见了那全都治好了的蟠桃树,他们仨顿时都激动得不行。 又惊又喜的! 忍不住抱在一块笑得嘎嘎的。 等这股惊劲儿过后,白家兄弟就忙要去找周老太道谢。 正好这会子周老太也带着绵绵出来溜达,白镖师的两个哥哥箭飞似的冲了上去。 “周大娘,多谢您!”白老大脸红脖子粗,上来就激动地一声吼。 给周绵绵惊得小脑瓜直晃。 白老二儒雅气质,忙推开老大,朝着周老太就是不停作揖。 眼看他都作了五六下,还不肯停下。 就跟那大公鸡叨鸡菜似的。 周老太看得一怔一怔的,只好伸手给他制止住了。 快别拜了,我老太婆有些眼晕。” 白家兄弟里还数白镖师最正常些。 眼看着两个哥哥都高兴得不知该咋表达了,白镖师一屁股给他俩拱开,生怕他俩吓着周老太和周绵绵。 “周大娘,我家地里的蟠桃树全活过来了,多亏了您,这下我家能跟宁王交差了。”白镖师喜得不行,显得格外唇红齿白。 周绵绵瞧他英俊,看得心里得劲儿。 也忍不住过去扯着他袖子玩儿。 这会子白家只感念周家的恩情,别说是扯袖子。 就算是让白镖师给外袍扯成碎片,供绵绵一笑,白镖师也是肯的。 他一把给周绵绵抱在怀里:“小丫头你家可是帮了我家大忙,你且等着,白叔叔去镇上给你买糖吃。” 周绵绵一听高兴得直踢小脚丫。 这糖她可是吃得不亏心,毕竟忙了五个晚上呢。 周绵绵一激动,一只小翘头鞋就被踢掉在了地上,露出里面白乎乎的一只脚丫。 那小脚像个小饽饼似的,看着就让人想要抓一下。 周老太笑着过来给她把鞋穿上。 “白镖师不必这么客气,咱两家亲近,你家又把水井借给我家用,帮点儿小忙也不算啥。”周老太又道。 “这可不是小忙,是救命一样的大忙了。”白镖师高兴得浑身喜气。 想着周老太都能让树起死回生,想必也定是种蟠桃树的一把好手。 为了能好好跟宁王交差,白镖师兄弟几个回去合计了一下,就让白镖师来了周家。 特地来请求跟周家合种蟠桃树。 “咱两家地是挨着的,那五亩地又正好在交界处,周大娘,不如这树就咱两家合种吧,将来卖了钱也一家一半。”白镖师说得十分爽快。 只是有些出乎周老太的意料。 周老太惊讶:“你家花了几百两才买到那蟠桃树苗,地也是你家的,我家啥钱没出,跟我家这么合种岂不是让你们吃亏。” 白镖师摆了摆手。 “周大娘说的哪里话,树和地虽值钱,可这种树的技巧才是最值钱的。” “况且要不是你家帮忙,我家这几百两的蟠桃树怕是全都糟蹋了,又怎么能说你家什么都没出?” 见白镖师确实很想合种,周老太回头瞄了那小乖宝儿一眼。 这事儿还得看绵绵的意思。 周绵绵扶着小下巴,那小脑袋早就点个不停了。 跟小鸡啄米一样。 怕是再不答应,周绵绵就要急地帮周老太先答应了。 周老太领了绵绵的心意,心里便也有谱了。 于是也不再推脱:“好,既然你们白家肯,那我家也愿意合种。只是卖来的收成,分我家三成就行。” 白镖师见周老太不光人和善,还这般不贪心。 心下更是对周家生出一阵好感。 “不行周大娘,说了平分就是平分,要没你家,我家这些树都早没了,这钱本就是你家应得的!”白镖师也绝不想让周家吃亏。 于是最后二人让来让去,便还是定下了这五五分成的事。 直到送白镖师出门前,周老太才从他嘴里得知了那蟠桃的价钱。 卖给宁王后,少说也能赚个八百两。 到时候两家一分,周家咋说都能得个四五百两。 等有了这笔钱,再加上家中的积蓄,想去镇上开个像样的铺面就不成问题了。 想着此事,周老太觉得干劲儿十足。 周绵绵一想到开铺子,就也盼得不行。 为此,近来她都不曾从灵池里取参芝出来,专留着继续长着,只等着以后放在自家铺子里卖呢。 翌日,白镖师也兑了承诺,特地从镇上的祥斋铺子买了五六种饴糖。 给小绵绵送了过来。 祥斋铺子的饴糖是镇上最贵的,种类繁多,也颇会做些花样。 白镖师带来的就有冬瓜银丝饴糖、甘蔗饴糖、南瓜金瓤饴糖、绿豆饴糖。 还有一包蛮特别的沉香味儿饴糖。 周绵绵甜兮兮地笑着收下,统统拿去了窗台上一字摆开。 接着就伸出小手,把那饴糖挨个打开,馋巴巴地尝了又尝。 祥斋铺的饴糖果然是相当好味儿,周老太跟着尝了一颗,那滋味儿都快甜到心里去了。 周绵绵吃得慢悠悠的,先拿小舌头舔舔外面的甜味儿,再小小咬上一口浅尝一下。 最后再把一整颗都丢小嘴儿里嚼呀嚼。 不同的吃法,自然能带来不同的口感,这小家伙可会享受了。 周绵绵连吃了两五六颗,就忍不住想起小世子送的荔枝饴糖来。 祥斋铺的糖虽好吃,可比之那个还是差了些。 为了稍稍弥补一下,周绵绵便抓着整包的冬瓜银丝饴糖,都倒进了原先装荔枝饴糖的小食盒里。 她整个小身子趴在窗台上,对着小食盒里的糖块不停往嘴里炫。 周老太怕绵绵吃多了甜的,那口小牙会受不住。 于是就把剩下几包饴糖都收了起来。 让她一天只吃上七八颗就可以了。 周绵绵耐不住馋虫勾魂儿,便总趁着周老太不在屋时,小手偷摸抓走两块躲小暖阁吃去。 回回郑巧儿见了,都忍不住笑绵绵是小馋猫。 只能多帮她漱几次口,免得那口小白牙真吃坏了。 一晃过了这么些天,郑巧儿的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刚休养好了就各种忙活起来,尤其爱花心思给绵绵做些小灶。 这天周绵绵照例去灵池里溜达。 顺便给家里的鸭也带进去,好多下些蛋。 正巧撞见了一只大野牛踩碎了俩鸭蛋,气得小绵绵一把就给它丢了出去。 果然没一会儿,周老四就乐颠颠地回来,身后还拖着那只大野牛。 一般的野牛又不能耕地,用来吃肉也不心疼。 周老太就让周老四快去杀牛,赶在晌午前还能吃上。 足足四百斤的野牛,周老三和周老四累得直喘,才可算给弄出来了。 四只大牛腿周家留了两只,余下的周老太给了老村长和白家各一只。 又割了不少牛肉给他们两家送去。 余下的周家也实在吃不了,就留着大半等明个儿好送去沈府。 中午趁着牛肚正新鲜,郑巧儿便拿来做了一锅牛肚河粉。 洗干净的牛肚被她切好焯水,又经大火爆炒,调好汤汁再加上河粉一块煮了。 没一会儿,小厨房里溢满了香喷喷的味儿。 汤汁的鲜和牛肚的香混合在一起,都飘到隔壁老村长家去了。 都老村长忍不住馋,赶忙过来看看周家这吃的是啥。 周老太这就招呼他过来吃:“老村长,今儿中午你带着云秀来我家一块吃吧,正好巧儿做得也多。” 老村长嘿嘿笑着,忙回去拿了一小壶酒,就领着云秀一块儿来了。 饭桌上,周绵绵吸溜着河粉,吃得可美。 河粉滑溜,她用筷子夹不起来,于是干脆就被周老太抱在怀里喂着吃。 小半碗粉嗦完后,周绵绵的小肚皮都撑了起来。 只是她还没吃够,舔了舔小嘴儿又想要周老太弄几口吃。 周老太怕给这小家伙撑坏了,只能哄道:“行了绵绵,你要爱吃让你四婶婶晚上再给你做,现在你可不能再动筷了,小心别吃伤了。” 听着这话,小绵绵只能作罢。 只是那双小白手却不肯老实下来,趁着奶不注意,又偷摸抓了几片牛肚解解馋。 等大家都吃饱了,周绵绵就被周二郎牵着出去溜达消食儿。 才刚走出大门口,周绵绵眼尖,忽然瞧见花婶儿的身影从一旁掠过。 进了老村长家里。 “二锅,花婶儿这是刚刚出去了?”周绵绵有些起疑。 也不见花婶儿抱着孩子。 那她方才,岂不是留安哥儿独自在家? 第172章 故意饿着孩子 周绵绵忍不住跺跺小脚,有点放心不下云秀的孩子。 正好这会子,老村长和云秀也要回家去了,周绵绵赶紧跟上云秀,就要一块儿去老村长家看看。 这些天操心着家里的事儿,周绵绵就一直没顾上来老村长家玩耍。 现在一来,她就哒哒哒钻进了里屋,急着看望安哥儿。 老村长见了忍不住直笑:“绵绵这丫头真是喜欢我家安哥儿啊,才几日不见就想得紧了。” 周绵绵急巴巴爬上了炕。 小安哥儿咋说也是她给起的乳名呢,自然也该多护着些。 此时,花婶儿正坐在炕头抱着孩子,脸和脖子都汗津津的。 还在不停喘着粗气。 周绵绵歪着小脑瓜凑过来,越看她越觉得古怪。 这奶娘方才是从哪里跑回来的,做啥去了? 瞧这一身的大汗,定是偷摸溜到很远的地儿去了! 花婶儿有点心虚,瞪了绵绵一眼:“小丫头,你看啥呢!我要给安哥儿喂奶了,快到一边去,别碍事儿。” 周绵绵扁扁小嘴儿。 爬过来仔细瞧了瞧安哥儿。 见这小不点儿不哭不闹,身上也没啥不对,周绵绵才小小松了口气。 故意朝花婶儿身上抹了把口水后,就赶紧从炕上呲溜了下去。 跟周二郎回家了。 这次虽没出啥事儿,只是这花婶儿不似善类,让周绵绵总是悬着心。 于是最近几日她就常往云秀这边儿跑。 云秀也惯着这小家伙。 每每周绵绵一来,不是给她拿零嘴儿,就是送她小首饰。 云秀手巧,有时还会给周绵绵梳个时兴的小发包,让她对着铜镜好一通臭美。 这天,周绵绵刚被扎了一头羊角辫,正满屋子溜达嘚瑟。 云秀见她小身子摇摇晃晃的,忍不住捂嘴笑。 还拿出了一只玉髓手串,要取几颗珠子下来给她做个小珠钗。 就在这时,周绵绵脚底下拌蒜,身子一栽撞到了花婶儿的腿上。 正在奶安哥儿的花婶儿顺势躲开。 放下安哥儿,就气得来找云秀啰嗦。 “你瞧这丫头,我刚给安哥儿喂完奶,要是被她撞倒了伤着孩子咋办,云秀,以后别让她再来了。”花婶儿黑着脸抱怨。 云秀懒得抬眼,只顾着做手上的小珠钗。 “婶子你这是咋了,你这么大个人,要是轻易就能被绵绵给撞倒,怕是你自己身子骨不行,那我可不放心再让你看着安哥儿了。” 花婶儿被噎了一下。 也没啥话好说了。 只好讪讪地跑到院子里,去收昨天洗好的尿布去。 周绵绵晃着一头小辫儿,笑嘻嘻地跑去逗安哥儿了。 只是安哥儿这小不点躺在襁褓里,任凭绵绵咋逗,都没啥精神。 更不似以前那般爱哭闹了。 只有一张干巴巴的小嘴儿费力地张来张去,像个待哺的小鸡仔,似乎想要寻吃的。 周绵绵挠挠后脑勺。 奇怪呀,花婶儿不是说已经喂完孩子吗。 可安哥儿的嘴巴咋干巴得像块咸菜干?像是大半日没进过水奶的样子。 周绵绵忙又凑近襁褓闻了闻。 却只闻到了一股子酸乎乎的汗味儿。 没闻到半点婴孩身上该有的奶味儿。 周绵绵心里陡然生出了个不好的猜测,惊得小脸儿煞白。 她赶紧去小厨房先兑了碗糖水过来,拿手指蘸着喂给安哥儿。 小小的安哥儿一舔到吃的,身子终于激动地扭了下。 可很快就又没劲儿了。 只能使着最后的小力气,抻着小脖儿,对着绵绵的指头就是一阵嗦。 小小的婴孩,一边嗦着糖水,一边满脸通红地抽搭着。 弱乎乎的小样儿别提有多可怜了。 周绵绵也看着难受,眼前都蒙上了层水汽。 这时,花婶儿拿了尿布进屋了。 一看到那糖水碗,她一把抢过,急得直瞪眼。 “你给安哥儿瞎喂些啥?孩子都吃饱了奶水,你再灌他这些糖水,岂不是想要他撑破肚皮?” 周绵绵仰着小脸儿,睁大眼睛去瞅花婶儿的衣裳。 只见花婶儿胸前的衣襟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儿奶渍,更没浸出来的奶水。 这哪里像真奶过孩子的样儿?! 周绵绵气得抢过糖水碗,全都泼在了花婶儿的大黑脸上。 就急着跑向里屋跟云秀说了这事儿。 “绵绵你说啥?花婶儿没有奶安哥儿,故意饿着他?”云秀一听,心都凉了半截。 花婶儿抹了把脸。 气得吱哇乱叫要进来揍绵绵。 “你这死丫头,再胡说八道个试试!上次就是你多事儿,这次你还想冤枉我,你也太不是个物了,我咋得罪你了!” 云秀一时不能确定,安哥儿是不是真被饿着。 不过也受不了花婶儿对绵绵出言不逊。 于是抢着先护在了绵绵身前。 “花婶儿,你少说些不干不净的,绵绵还是个孩子,她平白无故咋会冤枉你,等我爹回来弄清楚再说!” 听罢,周绵绵就昂首挺胸,忙着跑去田里喊老村长了。 让云秀留在家看住了花婶儿和孩子。 平日里,老村长忙着地里的活儿。 也顾不上花婶儿和孩子。 只当家里啥都挺好。 周绵绵急得小脸儿鼓鼓,出了院门,恨不得给老村长马上揪回家来。 可惜田地离家有点远,她长得小,腿还短。 小短腿嗖嗖地蹦跶着也没跑多远。 最后还是周三郎在门口瞧见她,跑过来背着她一块儿去田里喊大人。 周三郎虽然还小,但已经生得健气有力,一溜烟儿就窜到了地头。 “娘,二婶儿,快喊老村长爷爷!妹妹说的!” 瞧着俩孩子都这么急,宋念喜她们也怕有啥要紧事儿,便跟着老村长一块回了家。 老村长刚一赶到,就见花婶儿坐在地上放声哭着。 还想拿脑袋往墙上撞。 云秀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故意不去阻拦。 老村长知道了来龙去脉,也不含糊。 上来就问:“花婶儿,你要真想撞墙现在早就把头撞烂了!你要不是成心想撞,就赶紧起来回话,你先说你到底有没有饿着安哥儿?!” 花婶儿一听,抹着眼泪儿扶墙站了起来。 “老村长,天地良心啊!我可是你家花钱雇来的奶娘,哪有故意饿着孩子不喂的道理!” “那可不一定,我妹妹不会胡说。”周三郎护短地瞪眼哼道。 花婶儿气得剜了他一眼,转头又对着老村长抹起了眼泪儿。 云秀这时也皱眉道:“绵绵说安哥儿压根没吃饱,连糖水都急着要喝,起初我还不敢信。可是我刚才也试了下,我家安哥儿竟生生喝下去半碗糖水还没够,这哪里是吃饱的样子!” 花婶儿可不认账。 忙擤了把大鼻涕道:“云秀,你也是糊涂,咋能信个小丫头的话,她能知道个啥?” “况且你也才不过十七,又不会看护孩子,可别在这乱嚷嚷,安哥儿还小没个饥饱,给多少都是吃的。别说是糖水了,就算是给喂了粪水,他都能喝!” “你!”云秀气得直抓衣角:“你再胡咧咧我现在就去弄粪水喂你。” 她和老村长确实都没看孩子的经验,这才请来了花婶儿。 但也不能花婶儿说啥就是啥啊。 好在,宋念喜也跟着过来了。 宋念喜抱起安哥儿,边哄边道:“老村长,云秀,你们先别急,我生了四个孩子,生养的事儿我懂的不比花婶儿少,让我看看就是了。” 一听这话,花婶儿不由慌了。 眼珠子立马胡乱转着。 不过安哥儿刚被喂了糖水,现下小肚肚也不算太扁。 宋念喜瞧了,也不能断定安哥儿是不是真被饿了一天。 她微微蹙眉道:“孩子的肚子稍稍鼓着,不知是喝了奶水饱的,还是喝了糖水饱的。只是看这小安哥儿跟前些天相比,也没咋见长,是不是平日里吃得就不足啊。” 花婶儿急着过来狡辩。 “你别乱说,那是安哥儿在娘胎里就弱!吃多少都补不回来!再说我一天喂他四五遍,云秀他们都是看见了的,这咋能说是我没给孩子吃饱。” 老村长一看,也有些为难。 平时花婶儿喂奶都有云秀看着,这点假不了。 虽说他也已经疑心花婶儿,可毕竟没个凭证,也不好就坐实了花婶儿的错处。 正在老村长犹豫时,宋念喜忽然多了个心眼儿。 她瞥了眼花婶儿干爽的胸前。 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这便利落道:“既然平日里花婶儿奶孩子云秀都瞧见了,那么只要花婶儿有奶水,就不可能不喂到孩子嘴里,除非她没有奶水。” 这话一出,花婶儿的大黑脸上顿时滚烫。 “这、这咋可能?”花婶儿慌张掩饰:“我刚生了闺女就跑出来做奶娘,要是没个奶水,我也不敢接下这活计啊。” 宋念喜微微笑了下:“花婶儿别急,我也没说你就一定没有,只要你能证明给我们看,以后老村长和云秀自然就不会疑心你了。” 老村长和云秀也觉得这样正好。 “周家三嫂说的对,我爹仁义,雇你来时只打听了你是不是刚生产过、有没有生养的经验,却没好意思过问你奶水够不够,现在我也有这疑心,不如你就给我看看。”云秀拿定了主意道。 那花婶儿见状,手心都狂冒汗了。 她连生了七个孩子,就没有一个是被自己奶大的,无非是因为下不来奶。 为了赚钱养孩子,现如今好不容易扯谎,才唬来了这么个奶娘的差事。 若是露馅,岂不是就待不下去了? 于是花婶儿干脆一屁股跌倒在地,捂着衣裳就哇哇哭嚎起来了。 “羞死个先人啊!当着老村长的面儿,难不成,你们还要我解了衣裳给你们看吗?那我宁愿死了,也不能丢了这份清白!” 嚎完,花婶儿不管不顾地就冲了出去。 一头扎到村里的公井旁,作势就要跳井! 第173章 狡猾 老村长担心花婶儿在村里闹腾,会暴露云秀偷偷生娃儿的事儿。 忙急着追了出去。 周绵绵赶紧踮起脚丫,爬上周三郎的后背,也随着大人们一块跟了过去。 桃源村的公井旁,正好有吕氏在那儿打水吃。 现下忽然见到一鬼哭狼嚎的妇人扑来,吕氏吓得差点儿栽井里去。 她恼得揪住花婶儿:“我在村里见过你两次,你是谁家的亲戚,我儿可是秀才,你有几个胆子敢这么吓我?” 花婶儿哪管吕氏说了什么。 一把推开吕氏,就要往井里跳。 “谁都别拦着,今个儿我没来由受了冤枉,活着还不如死了!”花婶儿头发也散了,脸也哭花了。 老村长及时赶到,给她抓了下来。 “花婶儿,有啥话不能好好说,你别在我们村子里瞎闹腾。”老村长脸色难看极了。 吕氏一看这花婶儿是老村长家跑出来的,顿时就来了精神。 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忙凑过来问花婶儿:“原来是老村长家的啊,你是老村长啥人,可是亲戚?还是来做工的?为啥要寻死,可是老村长做啥对不起你的事儿了?” 瞧吕氏这副多事儿的孬坏样儿,老村长真想给她一脚踹远远的。 “吕氏你少来裹乱!”老村长忍着怒气道。 这时,花婶儿眼睛一斜,瞅见了吕氏刚打上的两桶井水。 她转了转眼珠子,忽然冲过去抓起水桶,就往自己身上倒! 嘴里大喊着:“我不活了不活了,谁也别拦着!” 冰凉的井水这么一浇下去,顿时给这妇人来了个浑身透凉! 也给众人看得一愣。 还真就顾不上去阻拦。 湿透了的花婶儿打了两个寒颤,嘴唇子哆嗦了两下,就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假装“晕”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这奶娘居然还能这么整活儿。 可当着吕氏的面儿,老村长也不好发作,只能先给花婶扛了回去。 吕氏察觉出不对劲儿来,紧跟着老村长他们,要去看个究竟。 好在临进门前,周绵绵警觉得很,一下子从三郎背上跳下。 “三锅锅,关门,挡狗!”周绵绵叉着小腰指挥着。 周三郎得了令立马照做。 吕氏双手扒着门缝忙道:“好孩子,快快告诉我那妇人是做啥的。” 周三郎气哼哼的:“挑大粪的!” 说罢,就一把关上了大门。 眼下天儿虽暖了些,可也架不住倒春寒。 那花婶儿醒来后,就非说自己的身子被井水给冰着了。 还说妇人身子被凉水一激,就会下不来奶,就算是她现在想要证明之前有奶水喂安哥儿,却也不能够了。 老村长哪能不疑心花婶儿嘴硬,这便要打发花婶儿离开。 可花婶儿却又哭嚎起来,反咬一口。 埋怨老村长家故意苛待,害得她现在也没了奶水,想去别处做奶娘也做不成了。 云秀被惹得心烦,干脆想拿大棒子给花婶儿撵走。 却被老村长给拦住了。 “闺女,要是真这么赶了她,只怕她会出去乱说话败坏你的名声。”老村长叹了口气道。 毕竟安哥儿来得没名没分,真说了出去,不光云秀会被说三道四。 就连安哥儿也会被指指点点。 云秀本想豁出去自己,可一想到尚在襁褓里的孩子,她就忍不住泄了气。 眼下不忍耐,怕是安哥儿以后的日子就别想好过了,她自己也就罢了,可孩子何其无辜啊。 “都怨我,是我当初不该被猪油蒙了心,不该被那负心薄幸的张衙内哄去当妾。”云秀紧紧咬着嘴唇。 眼圈已经红了大片。 转身就趴在楠木妆台上哭了过去。 老村长可心疼闺女了,忙好气儿安慰:“这咋能怪得了你,要怪也怪爹当初没给你拦住。闺女你也别心焦,咱们只要再瞒上些时日,等过个一两年,爹就说安哥儿是从亲戚那抱养来的,这事儿也就能过去了。” 云秀抹了把眼睛,泪珠子好不容易才止住了。 “既然花婶儿不肯走,就姑且让她先在咱家做做杂活儿,好在爹当时只跟她定了三个月的工时,等三个月期满再让她走就是了。”老村长想到了个折中的主意。 这花婶儿虽说可恶,但三个月也容易过去。 全当是给家里请了个烧火洗衣的短工了。 至于那点儿工钱,老村长更是不会心疼。 啥都没有闺女和安哥儿要紧。 “真要说起来,也是庆幸,亏了绵绵发现得早啊,不然咱不知还要被花婶儿骗着多久。”这时云秀抬起泪眼道。 老村长也用力点点头。 “可不是,好在有绵绵。要是安哥儿再被花婶儿这么糊弄几天,可就要耽搁以后长身子了。” 现在想来,也难怪安哥儿最近不咋哭闹了。 原是经常挨饿,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这么一想,老村长父女俩就更是心疼不已。 本想再去镇上重新找个奶娘,可又怕再遇到像花婶儿这般坑蒙的货色,于是老村长只好继续用羊奶来喂安哥儿。 平时地里的活儿他就只干半天,余下那半天请了个短工来做。 以便多省出些时间来帮云秀照看安哥儿。 可奇的是,等到要挤羊奶喂安哥儿时,老村长又发觉羊奶也不太对了。 不知为啥,家里每日挤出来的羊奶,竟比之前少了一大半。 有时就连半碗都凑不满。 根本不够喂安哥儿的。 见老村长愁容满面,正要去地里转悠的周老太停了脚步。 走到老村长家门口问了嘴:“好端端的拿着个碗咋还叹气了?要是有啥用得着我家帮忙的,你说一声就行。” 老村长捏着奶碗,有些不大好意思。 但为了安哥儿还是开了口:“周老太,你家可有多余的羊奶匀给我一些?” 老村长家现在这头奶羊,就是周家之前给的。 后来周绵绵又从灵池里弄了只给自家用,好让三个哥哥多喝些长大个儿。 周老太还挺吃惊:“小安哥儿已经这么能吃了?一头羊都不够喂的?” 老村长摇头叹了声。 “是我家羊下的奶太少,实在不够安哥儿吃的。” 问明白了原委后,周老太赶紧应了下来,哪里能让孩子挨饿。 这就回家去挤了半盆羊奶,送给了老村长家。 周绵绵是个小跟屁虫,也跟着一块来了。 她可不信自己的奶羊会这么弱。 于是奶呼呼地问老村长:“村长爷爷,你平时都是啥时候挤羊奶呀?” “羊奶都得是傍晚挤啊绵绵。”老村长一看到这乖宝儿,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脸上的愁容也可算消了一些。 周绵绵却抓着衣裳角角,咋想咋觉得不对。 那羊奶少说也够给一家人喝的,现在咋能连安哥儿自己的份儿都供给不上? 怕不是有人趁老村长挤之前,就偷挤走了些。 周绵绵自然是疑心花婶儿干的。 可是想着之前花婶儿还挺能耍手段,要是没有证据,花婶儿也肯定不能认。 于是绵绵这乖宝儿故意没有声张,而是喊来三个哥哥帮忙。 “二锅,三锅,四锅!老村长爷爷家羊奶被偷,咱得帮忙查!” 回到家后,周绵绵跟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地叉着腰。 坐在小暖阁的拔步床上“发号施令”。 周二郎他们仨都是极宠着妹妹的。 瞧她气鼓鼓的小模样,三个小子赶紧排排坐,听妹妹指挥。 “绵绵,你想让三哥干啥,三哥都干!”周三郎最急着表忠心。 周二郎也目光灼灼地望着妹妹,移不开眼。 周绵绵点点小脑瓜便道。 “二锅,四锅,你俩去老村长爷爷家门口盯着~” “三锅,你会爬墙头,就去老村长爷爷家后院墙上看着!” 那只小羊就养在后院的墙根。 不管花婶儿偷了羊奶是要做啥,总得先过后院这一关。 三个小子得了“吩咐”,都可上心了。 于是立刻动身,这就去老村长家盯了起来! …… 第二天清早,周老太把早上的吃食备下后,又格外烀了几块大骨头肉出来。 周老二去钱府做事也有好几天了,周老太把酱骨头肉拿食盒装上。 又包了七八张油炸的白面饼子。 让周老三去镇上时顺便捎给周老二。 “也不知你二哥在钱府咋样了?娘前几日不让你去看他,也是想让他好好在外磨炼一下。”周老太嘴上说得坚决。 可心里也还是挂念了老二好几天。 周老三也放心不下二哥,接过酱骨头和面饼子,还不忘又找了件衣裳给裹了几层。 怕到镇上后会凉了。 “放心吧娘,我去看看二哥,有啥事儿再回来告诉您。”周老三朝周老太笑了下。 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周绵绵这时候也睡醒了。 她像只小蚯蚓似的,在被子下拱来拱去,借着被窝里的热乎气儿,好不容易才套上了衣裳。 袄子上的护领都穿歪了也不顾,就下了炕去了外面。 趁着周老三他们没瞧见,周绵绵从灵池里倒腾了一小筐春笋、一小把荠菜、两颗翠绿色的玉白菜。 一篮子油脆桃,一布兜大香瓜。 还有一小篓泸沽虾。 统统塞到了驴车的最里面。 这些吃食想来那小世子会喜欢的,周绵绵机灵地晃晃脑瓜。 只想给那小世子给喂好了,这样周家也能多赚钱钱。 周老三早就瞄到闺女的小动作了。 没敢来打扰她。 等周绵绵忙活完了,小脸儿都累得红扑的,周老三才笑着走了过来。 然后就拉着一车的吃食,这就出发了。 到了杏花镇后,周老三先赶着驴车,去了钱府。 然后再去沈府送食货。 他才刚到钱府所在的云英巷,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钱府偏门走了出来。 正是周老二。 可紧接着他却不由睁大了眼睛! 只见周老二竟然扛着两包重重的粮袋。 累得吭哧吭哧的,从钱府被骂了出去。 “干个活儿慢慢腾腾的,还不赶紧着些,再敢磨洋工,我便回禀了老爷给你这泥腿子撵出去。”一个管事剔着牙骂道。 周老三惊讶得很。 二哥不是去做领头护院吗,这咋还干起了粗使小厮的活儿? 第174章 竟是桃源村 瞧着周老二挨了臭骂也不敢吭声半句。 累得脸色蜡黄,双腿打晃儿,腰都快佝成大虾了。 周老三的眼睛顿时一酸。 忍不住冲了过去,一把扯下周老二身上的粮食袋子,就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我帮你干,这沉东西要送去哪?!”周老三忍着酸涩问道。 周老二愣了好一会儿,才耷拉下来脑袋。 “老三你咋来了?” “娘放心不下你,让我过来看看,钱府这是要你做什么去?” 周老二喘了两口粗气才道:“钱老爷在东街开了个米铺,让我们把米送到那儿去,老三你还得去沈府,还是我自己扛吧。” 周老三难受地说不出话。 脚下步子加快,扛着米袋这就朝东街走去。 等送完了这两袋白米,周老三的情绪才稍稍缓过来一些。 他盯着周老二问:“二哥,我给你找的可是领头护院的活儿,他们咋让你干这个,可是他们说话不算数?” 毕竟他使了二十两银子买下这差事,可不是为了让周老二去做苦力的。 周老二一听,嘴巴动了动,也不知该咋说。 才离家不过数日,他已然瘦了一圈。 嘴巴上长了一连串的口疮,烂得不成样子。 过了半晌,周老二才虚着声音道:“倒也没有,他们还是让我做领头护院。只是府中人手不足,才求我受点儿累,去帮忙送几袋米罢了。” 说着,他还把脸扭到了一边去。 不敢直视周老三的眼睛。 周老三心头沉闷,一听就知周老二没说实话。 如若只是帮忙,那方才为啥会有管事如此骂周老二。 可周老二既不肯明说,周老三也不想戳穿他,全当是给他留点儿面子。 “这是娘让我给你的,骨头肉和面饼子,还热乎着,你若是闲了就趁热吃些。”周老三把东西塞到了周老二的怀里。 隔着食盒,酱骨头的香味儿还是噌噌往外冒。 周老二浑黄的眼珠子睁大了些,忙拿过来就急着打开。 他吃得可急,才三两口便吞下好大一块骨头肉,看着周老三眉间皱得更深了。 “可是钱府的伙食不好?”周老三忍不住问。 周老二扯谎道:“没、没,府中吃的好着呢,我就是惦记咱娘做的这味儿了。” 周老三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若是吃食上没亏着,那他也能放心一些。 周老三还得赶着去沈府送货,不能耽搁太久。 临走前,他摸了下袖子里的钱袋,下意识想拿点儿钱给老二揣着。 可想了想,这样又违背了娘要磨砺二哥的初衷。 况且周老二临走前还拿了五两银子。 于是周老三便又作罢了。 只是再三嘱咐周老二:“二哥,你在钱府好好做。若是哪天不乐意做了,我就来接你回家。” 周老二听着心里乱糟糟的。 这大户人家的差事,咋跟他想的差那么远呢? 可要是就这么回去,他又不咋甘心。 便只好咬碎了牙道:“没事儿老三,我在钱府好着呢,不、不回去。” 说不定哪天他走了大运,就能在钱府得了富贵呢? 周老三也就不再说啥了,这就赶着驴车,一路向沈家去。 看着周绵绵放在驴车上的东西,赵多喜高兴极了。 就他这些日子来的观察,小世子格外喜欢吃些脆口的瓜果和青菜。 周绵绵备下的这几样,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等把驴车上的肉蛋菜都卸下,赵多喜就请周老三进府中喝茶歇歇脚。 “周兄弟,我还有一件要紧事要跟你说。” 赵多喜脸上笑意盈盈:“你可还记得,之前我去乡下挑地儿,给府中盖别院的事儿?” 才过了没几天,周老三自然记得。 他也好奇了起来:“赵管家,现在挑好了没?要在哪个村子盖别院啊?” 赵多喜朝他挤了挤眉毛,让他自己个儿先猜上一猜。 瞧这样子,周老三顿时睁大了眼睛。 “难不成,是挑中了我们桃源村?” 不然,赵多喜也不会专门拉着他说此事。 毕竟为小世子盖别院,可是件不能张扬的事儿。 若不是挑在了桃源村,就算他同赵管家关系好,赵管家也不至于嘴快这么早就告诉他。 赵多喜一听立马笑了:“周兄弟就是聪明人!我出去看了不下十个村子,回来跟老爷商量后,老爷便定下了桃源村!” 如此巧合的事儿,周老三也是没想到的。 那可是为小世子准备的别院,若真放在了桃源村,也能给他们村添添贵气。 周老三欣喜万分,随口问道:“为啥是我们桃源村,咱这杏花镇下面的村子可不少,比桃源村还大的村子也还有呢。” 赵多喜摆了摆手:“村子的大小不是最要紧的,给小世子盖的别院,主要得是清净,人越少越好。” 除此之外,沈家最看重的就是桃源村的富裕。 虽说侯爷要求在乡下为小世子寻一住处,但再怎么也不能弄到穷山僻壤去。 找个富裕开化的村子,小世子才能住得踏实。 周老三琢磨了一下,这就难怪了。 “倒不是我自夸,咱杏花镇下面的村子虽多,可要说富庶,还是桃源村最排得上号。”周老三笑道。 赵多喜也忙不迭点头:“说的正是,我家老爷也查过了,桃源村的村长还有皇商的门路,那户白家听说还在京城闯荡过,想来这样的村子,也是杏花镇独一份了。” 加上周家也在这村,因着这一层的缘故,沈老爷便对桃源村更有好感。 这才拍板定下。 周老三听着心里喜滋滋。 将来这别院真盖成了,小世子住进去,免不了还是要流水似的往里面送吃食。 到时候这个差事周家就可以揽下。 如此一来家中就又能够多些进账。 现下周老三只盼着这别院能尽快盖好! 临走出了沈府时,周老三还不忘问道:“赵管家,那你们啥时候开始盖别院啊。” “就这几天了。”说起来,赵多喜也要忙起来了。 “这么快?”周老三心中更是一喜。 忙套上驴车,急着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 这会子的周家,周老太正在倒坐房前晒笋干子。 周绵绵摆了个“大”字,躺在炕上睡了个回笼觉,这时也才刚刚起来。 郑巧儿炸好了一小盆的地瓜片,进屋拿给绵绵吃。 瞧这小家伙小袄都穿歪了,两缕银丝还垂在嘴边儿。 郑巧儿笑着过来给她擦了擦小嘴儿,又重新穿了遍衣裳,梳了对小双丫髻,才放她出去玩了。 周绵绵抓了一大把热乎乎的地瓜片,正蹲在院里嘎嘣吃着。 小嘴巴里全是浓浓的薯香。 美得她忍不住跺跺小脚。 就在这时,周三郎忽然从墙头上蹦了下来。 急着喊道:“绵绵,花婶儿在偷羊奶,我看她挤了满满一大盆,全装在水囊里了。” 周绵绵气得小手一捏,两块地瓜片咔嚓碎掉了。 “走,三锅锅,抓贼去!” 周绵绵叼着地瓜片,气势汹汹,就要往老村长家去。 可没想到,那花婶儿的动作更快。 才刚打好了羊奶,她就藏进衣裳里,急匆匆地往外头走去。 正好被在门口盯梢的周二郎给看着了。 周二郎也把这个告诉了绵绵。 周绵绵奇怪地咬住手手。 花婶儿总往外跑,可她在桃源村也没认识的人,能是去干啥去? “二锅,三锅,咱们快去跟着花婶儿~” “四锅回去把奶和老村长一块喊来!” 周绵绵说着,就小身子晃悠悠地往前跑。 带着俩哥哥抓花婶儿去! 第175章 孩子被偷了 刚一走至村口的戏台子,周绵绵就瞧见不远处的小路上,停着辆破驴车。 一旁还有个矮壮的中年汉子。 正从花婶儿怀中接过那羊奶。 周绵绵连忙揪着两个哥哥的衣角,躲在旁边的墙角偷偷观察。 这时,只见那汉子粗鄙地吐了口痰。 盯着花婶儿咄问道:“上次我跟你说的事儿你咋想的?定下来了没?” 花婶儿低着头愁容满面。 “那营生虽然赚钱,可到底还是太缺德,一旦被抓着了更是要倒大霉,你且再让我寻思两天吧。” “寻思你奶奶个腿儿!”中年汉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一脸凶相地破口大骂。 “你管它缺不缺德的,啥能有赚钱要紧?良心能当饭吃?!” “你个不争气的肚子,这次又给我生了个闺女,咱要是弄不来钱,拿啥养那几个赔钱货?还不如掐死扔河里!” 花婶儿一听,脸都吓得煞白。 忙好声说着软话。 “你可千万别害咱闺女啊,我天天偷羊奶让你拿回去喂她,不就是想给家里省些钱吗?” “呸,这才几个钱!你要是以后还想见着那赔钱货,就赶紧把我说的事儿给办了,最近风声紧,再不快些动手,那边“收货的”可就要离开灵州城了!”那汉子又张着臭嘴凶道。 花婶儿被骂了一脸唾沫星子。 也不敢再说啥反驳话。 捂着心窝口,最后捶了两下。 “也罢,全当是为了咱这个家豁出去了,我做就是了。”花婶儿咬紧了牙。 像是拿定了主意似的。 又拍了拍自家男人的肩膀:“也不早了,你快些带羊奶回去喂孩子吧,可别让闺女饿着啊。” 那汉子满意地哼了声,这才把装着羊奶的大水囊扔上驴车。 周绵绵瞧着警觉极了,紧紧咬着小手儿。 这花婶儿和她男人,说的缺德事儿能是啥呢? 就在这时,正好周四郎也带着周家人和老村长赶到! 老村长一看见花婶儿竟偷了自家羊奶,拿给旁人,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跑过去一脚将那驴车踹翻! 又揪住了那汉子的胳膊,不肯让他离开。 “花婶儿,我说我家羊咋不下奶了,原是都被你给偷了去。” 老村长怒声质问:“你说,我家咋对不起你了,竟要你这么坑我家!” 若是偷了旁的东西也就罢了,可花婶儿偷的可是喂养安哥儿的吃食啊。 这贼婆子先是没奶水饿着安哥儿,现在又偷奶被抓了个现形,老村长是绝对不能再忍了。 拳头捏得嘎吱嘎吱直响。 花婶儿一看不免慌乱,赶忙往后退了两步。 想要拉起汉子一块逃跑。 可她男人却被老村长死死摁住,周老四也在一旁帮忙。 这时候,白家听到动静,白镖师和两个兄弟年轻健壮,都过来护着老村长。 眼见着对方人多,是真逃不了了,花婶儿只能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挤出一连串的泪珠子。 又开始哭嚎了起来。 “我也不是成心要偷的,是实在有苦衷啊,再说我做奶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拿了些羊奶罢了,你们难不成还要动手?” “啥苦衷?是有人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偷了不成?”周老太沉着脸哼道。 花婶儿撇了撇嘴:“那倒没有。” “可是我刚生下闺女,就被你们雇过来做奶娘,奶不了自家孩子,可也不能忍心看孩子饿着啊。”花婶儿又狡辩道。 老村长眯起了眼:“这么说还是我家的不是了?怪我家不该给你这份活计?!” 花婶儿咂舌叹道:“倒也不能全怪你家,可我若不是为了到你家照顾安哥儿,也不能舍了自己闺女不喂,所以拿你家点儿羊奶,本来也就是应当该的。” 这话一出,老村长只觉脑瓜子嗡嗡的,一阵子发晕。 这哪里是雇来个奶娘? 简直就是个混不吝的贼婆娘! “你那哪里是拿,是偷!都偷到我安哥儿身上了,就别怪我不客气!”老村长气得吹飞了胡子。 终于不再容着这腌臜货。 抬手就是两个大耳刮子,扇在了花婶儿的脸上。 只听“啪”的两声落下,花婶儿的两面脸蛋子都肿得老高,疼得她直接仰面栽倒在地。 “你这贼婆娘,到了现在还敢攀咬我家?我家用你当奶娘,可是一个月给了一两八的银子,这钱还不够你养闺女的吗?”老村长又冲过去骂道。 花婶儿捂着脸爬了起来。 老村长抬手又要打:“再说你一个闺女,能喝多少奶,你要是跟我好好说声,我本是可以送你一些,让你闺女跟我家安哥儿分着喝,可你天天挤走一大盆,你闺女也喝不完,又饿着我安哥儿,你说你安的是啥心?” 花婶儿眼看他又要动手,吓得赶紧躲到驴车后面。 不过老村长也没再追着她打。 实在是不想再见到这等子腌臜人。 于是让周老四松开了花婶儿的男人,粗声道:“赶紧给我滚出桃源村,滚得远远的,要是不走,我就拿大棍子给你们打出去!” 那汉子好不容易被放开了,心里也恼怒。 却不敢对老村长动手,就扭头朝花婶儿甩了个大嘴巴子。 花婶儿捂着脸喘了两口粗气。 挨了打也不反抗她男人。 反而睁着大眼珠子,瞪着老村长:“你既要撵我走,那我走就是了,只是以后你可别后悔!” 老村长皱了皱眉,不解其意。 花婶儿这时候想到还有衣裳留在老村长家,要回去收拾。 老村长嫌恶地摆了摆手。 “我只给你一刻钟的工夫,你要是敢拖沓,我就把你和那些破衣服一块丢出去!” 至于这些天的工钱,老村长是一文都不会给这腌臜货色。 还让云秀盯着花婶儿,不许她夹带半点儿自家的东西离开,不然大棍子伺候! 花婶儿的男人阴阴地哼了一声,跟着花婶儿一块过去了。 白家兄弟怕老村长会吃亏,就也一起追了过去。 只是此事毕竟涉及到云秀的私事,白镖师兄弟三人也很有分寸。 没有进屋里,只是守在前院,若是老村长有事只需喊他们一声就行 “绵绵,那咱也回去吧。”这时,周老太抱起周绵绵要往家走。 边走边在她的小肉脸儿上亲了两口。 “现在好了,这贼奶娘被撵走了,安哥儿不会再愁没羊奶喝,绵绵也不用操心了。”周老太露出了欣慰的笑。 只是周绵绵是个长着玲珑心的机灵鬼,没那么容易放下心来,她朝前面噘噘小嘴儿。 糯声哼唧:“奶,咱也快跟上老村长爷爷啊,帮他看着点儿!” 周老太寻思了下后就摇了摇头。 “绵绵别担心,白家兄弟既已过去帮忙,老村长家就不能再有啥事儿了。这会子人家家里正乱着呢,咱也就不去添乱了。” 同白镖师他们一样,周老太看事情尘埃落定了,也是想着该有些分寸。 这会子就不过去掺和了。 周绵绵便也只好放下小胳膊,不指着老村长家了。 她搂着周老太的脖颈道:“奶,再等会儿回家,你弄些红泥巴给绵绵吧。” “红泥巴?”周老太有些不解。 不过想着绵绵做啥总是有道理的,周老太便也不含糊,这就领着儿媳妇和三个孙子,一块去挖了筐红泥巴来。 这红土是桃源村特有的,周家的田里就是这种土。 不仅湿度高,而且也肥沃得很,正适合种植草药。 “绵绵,这些够不?”周老太拿了一筐给这小家伙看。 一旁的周三郎以为妹妹是想玩泥巴,手上还在挖个不停。 “奶,不够不够,多弄上一些好让咱绵绵玩个够儿!” 周绵绵急地跺跺小脚,赶紧过去摁住了三郎的小脏手。 “够啦够啦!绵绵不是要玩土土,绵绵要干正事儿!” 说罢,就见周绵绵扭着小腚,抓了把红泥巴就抹在花婶儿家驴车下。 周老太和宋念喜都看着一愣。 绵绵这是要报复花婶儿? 虽幼稚了些,不过绵绵说让干啥,那周家就干啥。 于是应着绵绵的话,周老太领着家里人忙动起手来。 抓起红泥巴就往驴车的车轱辘上抹。 抹完了车轱辘,周绵绵又让往驴脚下抹了不少。 这才呼了口浊气。 拍拍小胸脯满意了。 “正事儿忙完了,咱走叭奶~”周绵绵的心里也稍稍踏实了些。 回到家,周老太刚给小绵绵的一双小手洗了个干净。 这时就听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喊叫。 “安哥儿!” “爹,咱家安哥儿呢?” 是云秀的声音! 闻声,周老太忙停下了手上的活儿,宋念喜也惊觉地抬起了头。 “安哥儿咋啦?”宋念喜愣道。 方才不是还在家吗? 周老太顾不上多想:“快去老村长家看看去。” 赶紧抱起周绵绵,就往老村长家去了。 刚一进老村长家的院子,就见云秀慌得小脸儿通红,头发都跑乱了。 正跌跌撞撞地挨个屋子找孩子。 老村长抱着一个空荡荡的襁褓,身子气得直颤。 “老村长,安哥儿不见了?”周老太不敢信似的跑过来问。 老村长哽着嗓子,心底一急,眼睛里都布满了红血丝。 他牙齿打颤地道:“云秀别找了,安哥儿不在里屋,就肯定是让花婶儿给抱走了。” 周老太听得心底一咯噔。 周绵绵更是惊得小身子一抖,紧张地握起拳头来。 “怎么会这样,您还有白家兄弟不是都看着她吗。”孙萍花急地就问。 老村长急火一上来,险些摔下了台阶。 周老太忙给他扶住了。 “刚才她出了屋,说是要上趟茅房,一定是那个时候把孩子送出去了。”老村长恨不得给这妇人卸了。 虽说白家兄弟一直守在门口,可别忘了墙角还有狗洞。 花婶儿就是趁着上茅房没人注意,把安哥儿从狗洞里送出去给她男人了。 周绵绵气得猛踢脚丫子。 她知道花婶儿说的缺德事是啥了,就是偷孩子! “老村长别怕,那汉子和花婶儿刚走没多久,咱赶紧追上,去抢回安哥儿!”这时候,还是周老太镇定得最快。 老村长红着眼睛咬牙道:“谁也别想偷走我家安哥儿,我就算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一定得给孩子追到!” 第176章 一夜未归 正好这会儿,周老三赶着驴车从镇上回来了。 一瞧见周老太和宋念喜都在,他还喜滋滋地跳下驴车。 “娘,阿喜,我可有个好事儿要同你们说呢。” 那沈家要在桃源村盖别院的事儿,别说是娘和媳妇儿。 就连小绵绵听了,都定能可高兴了。 周老太急得冒汗,忙给他扯了过来:“老三,有啥事儿先不忙着说。你快用驴车带着老村长,去追那花婶儿去,安哥儿被偷了!” 周老三心里顿时一惊。 啥?才不过半天的功夫,村里咋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他也顾不得多问。 这就拽过了驴车喊道:“老村长快上车!老四也上来!咱家这驴脚力好,肯定能给孩子追着!” 只是眼下那花婶儿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了。 桃源村连着外面的岔道口有三四个呢,这要追错了方向可就遭了。 周老三坐上驴车,一寻思就又焦急起来。 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去。 这时周绵绵急巴巴地跑来,抱住周老三的大腿,给他看红泥巴。 一大坨桃源村特有的红土,躺在绵绵软乎乎的小巴掌里。 还被捏成了粑粑的形状。 “爹,一路找这个!” “绵绵这是啥意思?”周老三忙弯下腰问:“你是要爹追上花婶儿,拿大便打他们?” 周绵绵小脸儿气成了包子状,使劲儿摇着脑袋。 这时周老太不由猛拍大腿。 “我说咱绵绵咋要弄红土呢,原是早就疑心那汉子要做标记!” “老三,那花婶儿家的驴车轱辘上被涂了红泥巴,驴车一跑,肯定会在地上留着痕迹,绵绵是要你看着地上落下的红泥巴,就能追到他们!”周老太大声道。 周老三和老村长听了,都喘了口粗气。 “娘,太好了,还是咱绵绵机灵,那我这就去追!” 周老三用力吧唧了闺女一口,就扯着缰绳追泥巴去了。 看着疾行而去的驴车,云秀终于受不住了,两腿一瘫软。 倒在了绵绵的身边。 云秀年岁还小,一下子又受了这么大刺激,周老太也是心疼这姑娘,就让郑巧儿留下来陪着她。 周老三他们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周老太一直悬着心,也没啥心情弄晌午的饭。 便只随便热了点儿面饼子。 又去洗了一把笋干,兑进去些不咋肥的五花肉,放锅里一块炒了。 宋念喜去鸡圈里取了几个蛋,蒸了一大碗的鸡蛋羹。 这晌头的饭就先这么凑合着吃了。 待填饱了肚子,周老太对孙萍花道:“锅里还留了一碗笋干炒肉,一会儿你给拿上,再带几个面饼,送去给巧儿还有云秀。” 孙萍花应了一声。 可刚一下地就又忍不住叹气:“现在孩子丢了,只怕云秀也吃不下啥东西啊。” “不管她能吃多少,总得给她送去,好歹吃上点儿,可别给身子熬坏了,再说还有巧儿呢。”周老太说着,脸上也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孙萍花点了点头,这就赶紧去老村长家送饭了。 这一趟找孩子,也不知会不会发生啥打斗。 周老太心中难免担心着两个儿子。 又怕一旦追不回孩子,那老村长和云秀以后的日子该咋过。 早知如此,她当时就该听绵绵的,一起跟着过去盯住花婶儿就好了。 周老太微微晃了晃脑袋,扭头一看,就见小绵绵正趴在窗台上。 正担心地垂着小脸儿,手上直捏脚丫子。 看她跟个小大人似的,还猫着腰偷偷叹气。 周老太的心肝儿可是狠狠揪了下。 “大人们操心也就罢了,哪能让你个小乖宝儿也跟着上火,来,奶带你去睡一觉,等你醒了你爹他们就回来了。”周老太忙来哄着绵绵。 说着,这就给周绵绵抱进了小暖阁里。 家里前两日刚给绵绵做了床新褥子,足足有三四层普通褥子般厚实。 铺在身子底下软乎乎的,舒坦极了。 淡紫色的罗布床幔也是新换的,散发着淡淡的小花香气。 周绵绵缩在周老太怀里,像个刚出生的小猫崽似的。 软乎乎又小小一坨。 若不仔细捏两下,都感觉不到她的骨头。 周老太轻轻地给绵绵放进了小被窝里,拿来了一床浅粉色的缎面小被子,盖在了她的小肚肚上。 折腾了小半天,这小家伙也属实乏了。 脑瓜刚一沾枕头上,就长长吐了口浊气。 接着小身子一缩,就蒙着小被子睡去了。 周老太又哄了会儿绵绵,给她掖了三四次被角,才舍得走出暖阁。 去老村长家看望云秀去了。 周家的驴脚力快,周老太本以为老三他们傍晚就能赶回来。 可是不曾想,直到天都快黑了,村口也仍然没有什么动静。 宋念喜和郑巧儿等得连饭都吃不下,提心吊胆的。 白镖师不大放心,还过来询问了两三次。 眼看着夜色都深了,白镖师便带着两个兄弟过来守夜。 “周大娘,今晚我们仨会在你家门口守着,你们且放心歇息吧。” 家里的男人都出去了,白镖师担心周老太她们会有些怕。 便主动过来,想让她们安心一些。 周老太心里暖了不少:“白镖师,辛苦你们兄弟几个。我家人多没啥,就是怕云秀在家会害怕,你们也多去老村长家门口帮忙看看” “那是自然,周大娘且放宽心,有我们呢。”白镖师点头应着。 桃源村本就不剩几户,一下子又出了这变故,白家人很是上心。 白镖师寻思了一下,又道:“周大娘,若是明天一早周三哥他们还没回来,我便出去帮忙找找他们。” 以前开镖局时,白家也是积累了些人脉。 现下到了要紧关头,也理应出手相帮。 周老太忙点了点头:“白镖师,那就麻烦你家了。” 回到家里,看宋念喜还有郑巧儿都是一脸忧色,周老太倒是没那么心慌。 老三是个有分寸的,定不会轻易犯险。 “老三家的,老四家的,快快去睡吧,明个儿他哥俩肯定能回来。”周老太坚定地道。 …… 此时,杏花镇六十里地外,砬子村正冒着炊烟。 十几个健壮的汉子在村口守着,篝火烧得旺极了。 村子里有些闹腾,时不时的会传来一两声孩子的啼哭。 不过哭声很快就会被止住。 同时还会响起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周老三带着周老四和老村长,正蹲在离砬子村口远些的林子里。 他们三人寻着红泥巴的痕迹,追了整整一个下午。 眼看着就要追上花婶他们了,可不曾想,他们却忽然进了眼前这村子。 周老三性子沉稳,察觉出此处定是个窝点,没有跟着进去。 而是在外面守着观察。 这村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粗鲁汉子,时而还有别的孩子被带进去。 可见此处这就是个拐孩子的地儿! 这时,前面有汉子拿着火把出来巡逻,周老三忙蹑手蹑脚地退了几步。 直到那红通通的火光照不到他们这边,周老三才停下来。 回头看了看老村长和周老四。 “前面那个不知是啥村,安哥儿应该是被带进去了。可惜咱晚了一步,没提前摁住花婶儿和她男人。”周老三压低声音道。 老村长急得心焦:“就算他们人多,我也一定得给我安哥儿救出来,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周老四怕他冲动,摁住了老村长的肩膀。 “您先别急,他们里面指不定还有多少人手,咱要想保全安哥儿,定得像个稳妥的法子。” 老村长的额头暴起一连串的青筋,眼睛更是红得不行。 只是想着不能连累周家哥俩,他最后还是松开了拳头。 默默心疼着安哥儿。 这时,周老三脑子飞快转了转,问向老村长。 “这村子看着咋不大对,老村长,您跟我说说这是啥地儿?为啥这伙人会在这里藏孩子。” 第177章 再立功 老村长抬起猩红的眸子。 愤愤瞪了眼前面那伙乌合之众。 “这里是砬子村,是咱杏花镇下面最穷的村子,本来就没几户人家,后来那杨知县又乱征徭役,把村里的百姓都带走了,这砬子村就成无人村了。”老村长声音沙哑地道。 周老三皱起了眉:“这就难怪了,砬子村空了,这伙贼人为了藏身,找这么个无人村自然是最稳妥的。” 更要紧的是,这砬子村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离它最近的村子都少说要走六七十里地。 躲在这儿做坏事,一时也很难被人察觉。 瞧这砬子村的贼人还挺警觉,每隔上一会儿,就要派出人来巡逻。 周老三心中隐隐冒出了个想法。 “近来灵州城有桩大案,已经有几十家的孩子被拐了,我咋觉得砬子村的这伙人,说不定就和这案子有关!”周老三眸光炯炯地低声道。 周老四用力攥拳:“竟这么猖狂?拐了数十家的孩子,简直是造孽!” 提起拍花子,周家的隐痛就暗暗浮了出来。 周老三的神色也带着恨色:“所以咱不光得救安哥儿,也得把里面的孩子都救下,让这些贼人不能再作恶了。” “三哥,那你说该咋办?”周老四拳头捏得更紧了。 周老三眯了起了双眸。 “现在已经入夜,估摸着他们也来不及把安哥儿带出去找买家。老四,你和老村长就在这儿盯着,自己小心着些,我去镇上报官!” 周老四立马点头应下,紧握了下周老三的手臂:“放心吧三哥,我和老村长会顾好自己,你夜里赶路也切记要小心啊!” 说罢,兄弟二人深深对视了一眼,自然都明白对方要嘱咐什么。 周老三又拍拍老四的肩膀。 这便消失在了沉重的夜色之中。 好在驴车就拴在不远处的小路岔口,周老三找到驴车,就一路往杏花镇赶去。 砬子村实在太远,夜深了驴又有些劳累,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 才终于赶到衙门。 当听到周老三所报之事跟拐孩子有关时,那衙差神色大惊,自是也不敢耽搁。 赶忙就进了府中,速速禀报去了。 过了不到片刻,周老三就见一个身穿肃穆官服的身影走了出来。 一开口,没想到竟是李知州的声音。 “知州大人,您咋还在杏花镇?”周老三吃惊地问道。 李知州听着也觉得耳熟,举起了提灯照了下,才看清来报官之人的面容。 “原来是周老三啊。”李知州也不免意外。 一普通庄稼汉子,竟能屡屡上报要紧之事。 这也实在是奇了。 “本官追查孩子丢失一案,一直查到这杏花镇,前些日子线索又断了,故而才一直停留在此没有回城。”李知州待周老三的语气还挺客气。 周老三暗暗沉眸,能让知州大人如此焦灼的,看来此案真是万分要紧! 他忙套上驴车:“知州大人,那咱这就是去砬子村抓人吧,那伙贼人怕不是就和这大案有关!” 李知州速速理了下官帽,神色很是严肃。 “好,那你带路,本官倒是要看看,是何人敢如此大胆,做这丧尽天良之事!” 于是李知州亲自带着数十个官兵,这就跟着周老三朝砬子村去了。 …… 天才刚蒙蒙亮时,周老太就起来去后院拾掇了鸡蛋鸭蛋。 又在锅里煨了些鸡蛋,蒸了几个地瓜和骨头肉。 还煮了锅浓稠的白米粥。 忙完就要去村口等着了。 这时候白家兄弟也守了一夜,见周老太出来,一身疲惫地站起了身。 “白镖师,昨晚也是劳累你们了。”周老太虽惦记着儿子。 但也没有忘了白家的辛苦。 很是感激地看着白镖师:“一会儿你们都去我家吃点儿吧,歇歇脚,也好暖暖身子。” 白镖师揉了揉睡眼,这时候也就顾不上客气推拒了。 他飞快点头道:“正好我也有些饿了,这就吃去,等吃饱了饭,我们兄弟几个就去帮忙寻人。” 周老太正要应下,这时候,却忽然有一阵驴车轱辘的声响从村口传来。 周老太顿时提起了心,忙寻着声音看去。 只见正是周老三他们回来了! 周老三赶着驴车,用力拉着手中的缰绳。 驴车后面的周老四,正趴在老三的背上呼呼大睡,嘴巴长得老大。 一旁还坐着老村长。 老村长怀里抱着小小的安哥儿,脸上虽露出疲乏之色,却仍挂着找到孩子的喜悦。 一看到周老太和白镖师,他就乐地举起了手里的小安哥儿。 孩子找到了! 周老太心中当即一阵轻松,捂着心窝口,就赶忙迎了上去。 “娘!”周老三抬头看见周老太,也笑出了一口大白牙:“我们给安哥儿找回来了,这一宿没回来让您挂心了吧!” 瞧他们几个累的,周老太又高兴又心疼,也不急着问是咋找回来的。 赶紧让他们都进屋先好好歇歇再说。 “安哥儿找回来就好,老三老四,你们快带老村长和白家兄弟进屋,我去告诉云秀,别让她再悬着心。”周老太的语气难掩激动。 很快,云秀就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又哭又笑地赶来看安哥儿了。 小小一坨的安哥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周家的大炕上,现下被大家都围着打量,惊得他不停吐着小舌头。 还发出“啊哈”的小声音。 周绵绵顶着还没梳理过的一头乱毛,睡眼惺忪的,也急着过来瞧了瞧安哥儿。 安哥儿乱扑腾着,一只肉丸似的手手胡乱一伸。 正好捅进了绵绵的小袖口里。 两个孩子“握了握”彼此的手手,都懵懵然的小模样,可给大家伙儿都逗笑了。 “这俩孩子,真是越看越招人稀罕。”老村长笑飞了胡子。 见安哥儿没事了,绵绵这乖宝儿也能长长舒口气了。 一个没注意,晶莹的哈喇子就差点儿跟着淌下来,她赶紧拿小帕子偷摸擦掉。 就朝周老三那边去了。 “爹,可回来了。” 周绵绵急急地伸出藕似的小胳膊,紧箍着周老三的脖子。 就不撒手了。 像是生怕周老三跑了似的。 周老三知道闺女昨夜定是担心自己了,美得不行,抱着绵绵就要拿胡茬儿去蹭。 好在被宋念喜一把摁住了脸。 “高兴归高兴,也不怕扎着绵绵,你这胡子一宿可长不少。”宋念喜嗔笑着,往桌子端上肉菜和白粥。 周老三摸摸胡子,嘿嘿地憨笑了两声。 “媳妇儿训的是,我这不也是太高兴了吗。” 屋子里,现下热闹闹的,溢满了让人安心的家常菜味儿。 待大家都坐好了,也动起了筷子,周老太才问起儿子们这一夜的遭遇。 “老三,快说说,你们是咋追到安哥儿的?可有和那汉子动手?” 宋念喜虽没问,但也仔细地看了周老三好几次,见他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周老三来了精神,饭也顾不上吃了:“可别提了,我们一口气追到砬子村,竟瞧见了一伙专拐孩子的贼人,花婶儿他们就是把安哥儿卖去换钱。” “然后呢,你和周四哥还有老村长就把他们制服了?!”白镖师忙惊奇地问道。 周老四听得差点儿一口粥喷到桌上。 “白兄弟,你也太狠了,人家足足有二十多人,我和三哥长了三头六臂也打不过啊!” 这话一出,白镖师笑着挠了挠头。 饭桌上的众人也都笑了。 周老三这便把报官的事儿说了出来。 周老太和白家人都像听说书的似的,听得很是入迷。 一旁的小绵绵也听得聚精会神。 时不时还惊呼地踢踢小短腿儿。 “原来是知州大人带官兵救了安哥儿,还救了别的孩子啊。”周老太没想到会如此曲折。 周老三点头道:“可不,那边除了安哥儿,还有七八个孩子呢,有的比安哥儿大点儿,一两岁的,有的都七八岁了,都被拐了进去。” 就在昨夜周老三上报完李知州后,他们便当即赶去了砬子村。 那伙贼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反抗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被几十个官兵给制服了。 被拐去的孩子被他们扔在地窖里,臭气熏天地关着。 当官兵下去解救的时候,还看见他们泡在一堆屎尿里哇哇大哭呢。 好在安哥儿是最后才被送去,没遭太多罪,不然老村长非心疼坏了不可。 后来,那花婶儿和她男人也被官兵一并抓了。 临走时,还挨了老村长好几个拳头,打了他们两口子一对乌眼青。 周老三放下饭碗后笑道:“李知州说了,这次抓的这些贼人,可是作恶已久了,还是咱灵州城拍花子大案的其中一伙主力。” 周老太忙睁大了眼睛:“那岂不是能帮李知州早日破了那案子?” 如此一来,就就有更多的孩子可以免遭恶人毒手了啊! “正是呢!”周老四也兴冲冲道:“顺着他们肯定能揪出背后的头目来,大案一破,那那咱家可就是立了头功。” 周老太心里头听着舒坦。 只是面儿上倒没太过激动。 毕竟当着老村长和白家的面儿,也不好太显摆。 更何况。周家又不止一次立功了,得过的赏赐也不少,这本就没啥好稀奇的。 “这些都不是要紧,最要紧的是安哥儿能寻回来。”周老太欣慰地叹了声。 宋念喜她们也都一个劲儿地点着头。 吃饱了饭后,白家兄弟先回去了。 老村长放下了碗筷,忽然就拉着云秀下了地。 他动容地看着周老太,生疮的嘴唇一直颤抖着,刚一张嘴,就忍不住落下两行老泪来。 “闺女,咱爷俩给周家磕两个,没有周家,咱怕是再也见不着安哥儿了!”老村长哑着嗓子说道。 周老太一惊,没等他俩弯身,就赶快给扶了起来。 “这是干啥?我家受不起的!”周老太言语带着嗔怪。 老村长抹了把眼泪儿,只好起身。 这时看见趴在炕角打呼噜的周绵绵,他就更忍不住更动容。 “多亏了绵绵弄那红泥巴啊,不然我们上哪儿去追花婶儿他们去,这绵绵丫头,可真是我家的福星。周老太既不受我爷俩的拜,那让安哥儿给绵绵拜两下总是要的。” 说着,老村长忙给安哥儿抱了过来。 他抓着这小娃娃的两只手手,就朝周绵绵拜了两下。 “快给绵绵丫头再拜几个个,她可是你的小恩人啊。” 老村长也不管安哥儿听不听得懂,红着泪眼就对他说个不停。 周绵绵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刚一睁开眼。 就见安哥儿正被老村长提溜着,咧着没牙的小嘴儿,朝她拜个不停呢。 盛情总是让人羞怯,周绵绵红了红小脸儿,不好意思地躲在周老太身后。 “老村长,你不用如此客气,绵绵都不好意思了。”周老太摸了摸乖孙女儿的小烫脸颊。 老村长却摇头道:“这不是客气,这是报恩啊。以后周家尤其是绵绵,就是安哥儿的恩人了,我必得叫安哥儿记着,以后一定要记着绵绵的好,绵绵说啥就是啥!” 那小安哥儿虽听不懂话。 可也配合地动着小脑瓜,乍一看像点头似的。 云秀见了忍不住笑出个鼻涕泡:“安哥儿喜欢绵绵呢,以后再长大点儿,他肯定就会黏着绵绵了。” 老村长听着也乐。 又拉着云秀,再对小绵绵谢了又谢。 安哥儿被偷这事可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很快桃源村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事儿闹得动静太大,惊动到了吕氏,她想探个究竟。 隔三差五就去跟白家兄弟问个不停。 好在白家兄弟也是嘴巴严的,从不同她说起半句。 闹得这吕氏抓心挠肝的。 又逮着周家的三个小子乱打听。 桃源村其余三户被她扰的,现下都可烦这妇人了。 第178章 手动投喂 久违的春雨终于落下,桃源村里一片生机盎然。 这雨连着下了两日,把周家人喜得不行,自打有了旱灾以来,可还从未有过这么丰盈的雨水。 现在田里都被浇得湿呱呱,两三天是没法下地干活儿了。 宋念喜便也乐得个清闲。 整日在家里操持着饭食,变着花样儿给周绵绵做些可口好菜。 上午时,宋念喜去后院转悠了一圈,院子里啥家禽都有。 一旁的大水缸里还养了十来只河蟹,和不少小龙虾。 只是瞧着满满当当的小院,宋念喜却犯了难,晌午该做些啥菜呢? 若是炖鸡烧鹅,虽是鲜美,可又怕小绵绵早吃腻了这些。 也该换换口味儿了。 宋念喜正纠结着,这时候,周绵绵披着小雨蓑出来遛达了。 她猫着小腰,瞅了瞅前面的宋念喜。 忍不住咯咯娇笑了两下。 随即只听扑通一声,一只身肥肚圆的小绵羊就落在了宋念喜的身后。 宋念喜闻声忙回头一看,顿时就又惊又乐。 哪里还用得着她来犯难,绵绵想吃啥自己就倒腾了! 等宋念喜再抬头看时,周绵绵早就晃悠悠地溜走了,只留了个雨蓑的小尾巴,从宋念喜眼前一闪而过。 宋念喜暗自笑了下。 也不去细究闺女这能耐到底是咋回事儿。 她只知闺女定是馋羊肉了,这便赶紧给那绵羊抱进了前院,让周老三出来宰杀。 等宋念喜再进小厨房时,果然周三郎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帮绵绵传话了。 “娘,妹妹说晌午想吃涮锅子!全家都吃!”周三郎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直吞口水。 宋念喜温柔地摸摸他的头。 “好,娘一会儿就去调个酱汁,中午多切些羊肉,让咱都吃个够。” 说起涮锅子,可不能光有羊肉,咋说也还得配上几样青菜,一起搭着吃才好。 宋念喜看小厨房里没啥新鲜菜了,心思转了转。 便对周三郎道:“三郎,你穿上雨蓑,去门口转悠转悠。” 周三郎有点发懵:“去做啥啊娘。” “你只管去门口待会儿就好,再拿上个小筐。”宋念喜神神秘秘地笑。 周三郎抓了抓后脑勺,这就带着筐嗖地一下跑出去了。 果然,屋里的周绵绵听到后,也乐悠悠地溜进了灵池里。 娘还挺配合! 于是她想吃啥就往外倒腾些啥。 没一会儿的功夫,啥小白菜、口蘑、白藕、萝卜、土豆、木耳这些配菜,就都被她挖了个遍。 统统丢到了大门口。 周三郎激动地捡个不停。 最后连筐都快装不下了,剩下的几个大萝卜只能被他用腋下夹住,高兴地跑回了小厨房。 “娘,看我在门口捡到了啥?” 宋念喜早就猜到闺女会手动投喂,笑着道:“三郎快把菜放下吧,一会儿娘给洗了,中午一块涮着吃。” 周绵绵馋虫上来了,啥都想吃,自然备得也是够齐全。 筐里满当当的菜被宋念喜洗净切好,足足有摆了六七盘。 她又怕光吃涮锅子太油,就去再切了些木耳和胡萝卜丝,拌了个酸甜可口的小凉菜。 好留着中午解腻。 这时,周老三拎着头处理干净的小肥羊,也兴高采烈走进来了。 “阿喜,一会儿可得多切些羊肉,我请了赵管家来家里吃饭。” “赵管家?”宋念喜微微一惊:“他不是在镇上吗,你啥时候去叫的他?” 周老三过来帮着切肉:“哪里用去镇上,就在刚刚我就见着他了。赵管家今个儿带人来桃源村盖别院,说是这几日都要在待在咱村子里呢。” 凭着周家和赵多喜的交情,这时候哪能不尽地主之谊。 宋念喜赶紧应了下来,随手又去多了一碗拌凉菜。 现下,为小世子盖别院就是沈家头等要紧事。 沈老爷生怕有半点不妥当之处,这才便派了管家赵多喜来监工。 以后周家给沈家供食货的营生,还得多靠赵多喜帮忙照看,所以得知赵多喜要来吃饭,周家人都挺高兴。 周老太更是收拾出了一间空屋,留着给赵多喜吃完饭歇脚用。 以显示对赵多喜的重视。 很快到了晌午,赵多喜穿着一身黄棕色的长袍,拎着几样镇上正时兴的补品,就兴冲冲来了周家。 见他还带了礼来,周老太客套地推拒了两下:“赵管家和我家老三关系好,来了就当自己家便好,还带啥东西。” 赵多喜谦笑着把补品放屋里。 “正是我同周兄弟交情不错,才更得表一表我的这份心意,您是长辈,多吃些补品对身子也好。” 早就料到来了桃源村后,免不了要多叨扰周家,所以赵多喜把东西备得足足的。 除了这几样补品,还给周绵绵买了些小玩意儿,没都带过来,想留着这几日慢慢给出去,逗她乐一乐。 周老太抿着嘴笑着点头,这就让老三快给赵管家请里屋坐去。 很快,饭桌便摆好在炕上。 一连上了七八盘肥羊肉片,可给赵多喜看得眼睛都睁老大。 就算是到了杏花镇上,稍微宽裕些的人家都经不起这么吃啊。 周家的条件可比他想的要好。 宋念喜又切了些羊肚送上了桌,加上原先洗好的素菜,桌上都满得快放不下了。 只好挪了几盘羊肉先拿窗台上放着,待吃完了再往桌上拿。 备好了菜肉,周老三就把最要紧之物,炭火和铜锅给拿到了炕上! 这铜锅是专门买来吃涮锅子的,做得极为精巧,当时还花了周老三两百多文钱。 铜锅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面是用来涮肉的圆锅,下面有个正好套住的底座,可以放炭火用。 很快,锅里就被宋念喜添了煮好的汤底,周老三忙把热炭加上。 一股子浓香的汤料味儿散开,瞬间就给大家伙的馋虫勾出来了。 一时间,七八双筷子都夹向了肉菜,着急地往锅里面下。 “这炭我都加足了,有了它们,这锅就能一直烧着,咱们只管涮肉就行了,赵管家快吃吧。”周老三忙完就坐上了炕。 赵多喜还从未试过涮锅子,早就跃跃欲试了。 他瞧着周家人吃惯了的娴熟样子,跟着夹了羊肉入锅,不免有些感慨。 “你家也太会吃了,听说这涮锅子的吃法是从京城传出来的,我在沈府还一回没吃过呢,今个儿可算是长了见识。” 周老三摆了摆手:“这涮锅子虽好吃,但论起精细程度,却是不能上台面的,我们这些普通农户随便吃吃罢了,你们沈府讲究,自然不会碰它。” 这话说得够谦虚,也让赵多喜心里头没啥不舒服的。 这时候见那羊肉已经煮得变了色,赵多喜赶紧捞上来,学着周老三蘸了麻酱,痛快地吃了起来。 这顿涮锅子吃得大家都酣畅淋漓的,过瘾极了。 一屋子大人边吃边说笑着。 孩子们只顾着不停地吃,尤其是周三郎和周四郎,他俩都爱趁热吃,被烫得龇牙咧嘴的。 逗得宋念喜直发笑。 周老太生怕绵绵被汤汁烫着,不让她自己伸手去捞。 “乖宝儿,奶给你夹,你只管吃着就好。”周老太周到极了。 专挑着绵绵喜欢吃的,夹出来放进她的青瓷小碗里。 周绵绵抓着只小勺,麻利地舀着里面涮羊肉片儿,凑到嘴边敷衍地吹上两下,就急地往小嘴儿里送。 热烫的肉片沾着麻酱,吃得小绵绵美得不行。 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炫,烫到了就停下来嘶上一口凉气,吃到都出了汗,脸儿也红扑扑的,像只被煮熟的赤甲红螃蟹。 这时候,周老三同赵多喜说起了那别院的事儿。 周绵绵一听事关自家营生,忙竖起小耳朵,边往嘴里扒拉肉肉儿,边听着他俩闲话。 “赵管家,我方才看你带人在东边的一处宅子忙活,可是选定了拿那个宅院来改造?”周老三好奇地问。 毕竟村里空出来的大宅有好几个,若是拿现成的来扩建,可比直接找空地盖要省些时间。 说到这茬儿,赵多喜也正要跟他啰嗦呢。 “周兄弟猜的没错,我家老爷要得急,你们村又有不少好宅,于是就命我买下了东边的六座宅子,在这之上重新改建。” “竟买了六个宅子?”周老三不由惊讶:“那小世子一个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地儿?” 看来这沈家为了小世子,未免也太舍得了些。 赵多喜却晃晃头:“这也不算多了,那六座宅有大有小,况且小世子住,怎么也得足够宽敞。到时候留下其中两座好些的宅子,修建一下给小世子做偏殿,余下的四个都推了重盖。” “那你家得花费不少吧。”周老三听着就觉得银子哗哗响。 赵多喜笑了下:“沈家如今生意不好,哪里经得起这么花。主要是侯爷送了钱来,这才敢为小世子做这些。” 周绵绵暗喜地吞下一口蘑菇,这别院越大,对周家越是好事一桩啊! 到时候院子大,所需的吃食用度自然越多,周家也就有的赚了。 周老三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还挺乐。 况且那赵多喜选定的几座宅子,离周家都不过才百余步的路程。 以后送货可就太方便了! 周绵绵心里美滋滋,便更觉开胃,干脆不等周老太帮着夹肉。 自己探着小身子,就挥着小勺进铜锅里,捞了好几下,才终于捞到了两大片羊肉。 她小嘴儿一噘,吹了不到两下,就赶紧吃了下去。 烫得她小手乱晃:“嘶,哈呼!烫烫!” “可别烫坏了舌头,还不慢慢地吃。”周老太又紧张起绵绵来。 可周绵绵吐着小舌头憨笑:“肉肉就得热乎乎才好吃呀!” 说完,她又扭着小身子,继续捞肉吃,烫得嘶哈嘶哈的也不舍得停下。 见这小家伙吃得如此香,赵多喜的食欲更多了几分。 “你家这绵绵丫头吃东西真馋人。”赵多喜疼爱地笑道:“等别院建好了,可得请绵绵多来玩会儿,说不定看着她吃饭,我家小世子也能胃口大开,被带着再多吃些。” 第179章 破案有大功 赵多喜同周家人处得投缘,周老太索性就留他在家中住下。 反正赵多喜在村里也缺个落脚的住处,能受周家照顾,他自然是高兴。 本来他还想要出些银钱给周家。 不过周老三哪里能要他的钱,不仅不肯收下,还包了赵多喜在桃源村的伙食,让他好安心管别院的事。 周家如此热情招待,让赵多喜心里感动极了。 他心里暗暗念叨,以后有啥好事儿,可是得多想着些周家!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了,这天,赵多喜回了趟沈府操持些事。 回来时竟带了一马车的东西,用来答谢周家。 其中最得周老太心意的,便是一只棠紫色描金边的琉璃花瓶了。 比巴掌稍大着些,精巧得很,也属实新奇。 周老太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就是不知这物件是做啥用的。 于是干脆就给拿进小暖阁里,留着给她乖孙女儿做尿壶用! 午后,周绵绵本在小暖阁里呼呼大睡。 可是一股子甜滋滋的点心香味儿,总是往她小鼻子里钻,周绵绵迷糊地舔了舔嘴角,再也睡不下去了。 这便揉揉眼睛,要去小厨房找点儿零嘴垫肚儿。 可她小身子刚笨拙地坐起来,就见床边的小柜子上摆满了吃食。 有的是用食盒装好了的,有的是用纸包给裹住了的,总之满满当当样式极多! 这可给周绵绵乐坏了,她兴奋地晃晃小脚丫,麻溜地滚下了床。 小手一伸,忙给食盒和纸包都打开了。 抓了两块蛋黄奶酥和莲蓉包,先塞进小嘴儿里吃着,好吃到她忍不住直呜呜哼唧。 这时候,周三郎也进来看看妹妹醒了没。 周绵绵虽然贪吃,可也是个大方孩子,见了哥哥一来,就飞快抓来一把奶酥塞他手里。 “三锅吃这个呀,咸香哒,好吃!”周绵绵小嘴儿里塞满了点心,含混不清地说着。 周三郎低头吃下两块,然后就舍不得再吃了。 毕竟这是妹妹最喜欢的蛋黄奶酥,可得紧着妹妹一人,做哥哥的能尝尝味儿,他就很满足了。 周绵绵瞧他这般,心思玲珑得很。 于是这就故意抓了包别的小吃,假装嫌弃得扁扁嘴。 “呀呀这是啥啊?哦哦,是咸肉脯啊,绵绵不喜吃吃~”周绵绵小表情丰富极了,挤眉弄眼的。 周三郎果然被她引着凑了过来。 周绵绵抹抹嘴上的奶酥渣渣,一把给肉脯塞进周三郎手上。 “这个绵绵不爱吃吃,不想看见!三锅帮绵绵吃啦!” 得了妹妹的吩咐,周三郎哪里能不听,忙双手捧着就要开吃。 他本想坐在床上好好品尝,可转头一看那粉乎乎的小被褥,又心底一阵柔软,生怕给妹妹弄脏了。 便干脆坐在地上吃。 赵多喜送来的糕点和小吃可多,除了沈府的庖厨做的,其余都是祥斋铺买的。 都是花费了不少的。 周绵绵也懂得啥是细水长流,吃到小肚皮微微鼓了就不吃了。 她小手左抓抓,右抓抓,给这些小零嘴儿都理得整整齐齐。 留着跟哥哥们以后慢慢吃。 肉脯味儿虽好,但就是有点咸,周三郎吃了会儿后嘴巴都干巴巴的。 周绵绵瞧见了,赶紧捧着用竹筒装好的玫瑰渴水,过来给他递了去。 “三锅喝这个,赵叔叔买的,甜甜!” 果然,周三郎才一闻,就闻出了玫瑰的甜气和红豆的香气。 只是看着就这么一小筒,周三郎不敢对嘴喝,便要去厨房找来个碗倒着喝。 周绵绵嫌太麻烦,哒哒走到床边,指了指那只棠紫描金琉璃花瓶。 “这是个啥呀,三锅要不你就拿它喝吧。” 反正都能装水。 周三郎低头一瞅,觉得此物甚至好看。 “这东西三哥知道!一定是大户人家拿来喝酒的酒樽!”周三郎胡乱猜道。 “酒樽?”周绵绵挠了挠小脑瓜。 这么复杂的词儿,还是这个四岁奶崽消化不了的。 不过她听到跟酒有关系,便也知道大抵是喝东西用的。 “啥酒不酒的,能喝酒酒,就能拿来喝小甜水儿,三锅用叭!” 周三郎可听妹妹的话,这就拿来那花瓶,往里倒了一些玫瑰红豆渴水。 琉璃花瓶美得很,虽然现下已经成了琉璃尿壶。 不过周三郎照样喝得十分欢快,吨吨吨喝光了后,抹抹嘴。 正好这会子周老太又拿东西进来了。 一进暖阁就看见三郎对着“尿壶”直舔。 周老太的眸色一滞:“三郎,你这是……在喝啥呢?” “妹妹给的小甜水,可好喝了奶。”周三郎小脸儿仰着憨笑。 周老太瞧乖孙儿一脸纯稚,把那小琉璃花瓶拿了过来。 有些不忍心告诉三郎这物件的用处了。 周三郎还挺高兴地问:“奶,这到底是啥啊,是酒樽不?” “还酒樽呢,。”周老太听得想乐:“奶不告诉你,等过两天你慢慢就知道了。” 赵多喜送来的东西虽都不贵重,不过却深得周家人喜欢,除了给孩子的零嘴儿和玩具,还有妇人用的胭脂水粉。 宋念喜她们妯娌三个正欢喜地分着呢。 这时候,周老三的驴车从镇上回来了。 周老太听着车轱辘动静,就忍不住到门口等着。 说来也是奇怪,周老三本是同赵多喜一起去镇上的,只是不知为啥,他却没跟赵多喜一块回来。 赵多喜也纳闷着,那食货才刚被周老三放到沈府,就见老三被穿着官服的人给叫走了。 也不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为了不让周家多想,赵多喜回来时特地没说这茬儿,只说老三被别的事情给绊住了。 所以这会子见周老三回来了,周老太还正想好好问问他。 驴车还未走到周家门口,就见周老三满面春光地跳下了车。 连驴都不管了。 “娘,快进屋,咱家可是要有喜事儿了!”周老三激动地喊道。 周老太惊讶地瞅了他两眼:“你这孩子说得仔细些,啥喜事儿啊。” 周老三喘匀了气儿就笑道:“还记得灵州城丢孩子大案吗,现在破了,连那最大的头目都被抓进了牢里。” 一听这事儿可算是有了了结,周老太心里也可得劲儿了。 不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以后那些恶人没法再拐孩子了,她老太婆就高兴! “只是这也不能算是咱家的喜事儿啊,要说,也是全灵州城的。”周老太笑吟吟地说道。 周老三嘴角一咧:“娘您忘啦,咱家破案有功啊!方才我还在镇上时,就被知州大人派人叫走了,李知州说这次是重重奖赏咱家,算咱家头功,让咱好好迎接就是。” 此时,李知州已经带着官吏朝桃源村赶了。 为了让家里人有个准备,周老三才跑在前头回来说一声。 周老太心里一个劲儿地冒喜气儿。 重赏?之前给的都是银两布帛,不知这次会赏周家些啥…… 第180章 周老三受封 过了才片刻,桃源村的村口就有动静了! 只见一辆红褐色顶盖、挂着墨绿色绉纱的马车,正稳稳当当地朝村里驶来。 马车后除了官兵,还跟了两个身穿官服的文吏,其中一个手上拿着长条木匣。 另一个手上则捧着一套蓝色冠带。 这般架势,看着可谓是兴师动众。 连桃源村的其他三户都被惊动出来了。 “这咋来了官府的人?可是那周家惹下祸事,要被抓走了?”吕氏好奇地杵门边瞅着。 老村长瞪了她一眼:“休要胡说,你可知来的是何人?小心祸从口出!” 吕氏讪讪地瘪了瘪嘴,扭过头又继续“幸灾乐祸”地看着。 这时候,周老太早就换下了干活穿的便衣,着了件更庄重些的长袄,带着家人出来迎接。 周老三、周老四和宋念喜她们妯娌,站在周老太的身后。 三个小子都很听话,站在最边上,没人吵闹。 而周绵绵这个全家的宝贝疙瘩,则被周老太牵在了最前面。 她穿着身桃红柳绿的绫布衫裙,扎了一对羊角辫。 小不点的身子挺得直直的,站得乖乖巧巧,跟着一起迎接。 等李知州的马车停在周家门前。 周老太忙上前欠了欠身子,行礼道:“民妇携全家,见过知州大人。” 李知州脸上带着满面春光,一下马车,就做了个搀扶的手势。 “不必多礼了,今日本官是特来封赏你家的,以奖你们周家为灵州城所做的贡献!” 说罢,李知州也不含糊,立刻便让人将文书和冠带拿来。 “周老三。”李知州唤了一声。 周老三刚一上前,就见李知州取过文书。 正色道:“周老三,泉乡人士,现居杏花镇桃源村。” “本官感念你多次救济于民,助除匪、铲奸佞,如今又解救被拐孩童,特为你请封义官,许你冠带荣身!” 什么?义官! 周家人都顿时震惊极了。 义官可是本朝难得的封赏啊! 周老三更是当即顿住,迟迟都未伸手去接那套冠带。 要知道周家世代农户,可还从未出过一个跟官能搭上关系的子孙。 虽说义官只是散官,是用来封赏对辖区有功之人,并无俸禄和编制。 可这咋说也是实打实的官阶,以后就连地位都能大有不同了。 不再是普通平民了。 “知州大人,这可是真的?”周老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仍跟不敢信似的。 李知州古板的脸上多了笑意:“不然本官大老远跑来,特地揶揄你不成?银钱布帛的奖赏怕是你家也看惯了,如今只有这义官才能配得起你家,快快接了文书和冠带。” 周家人都欢喜得不行,要不是李知州还在,他们都能乐得蹦起来。 现下也明白过来,为啥李知州今个儿来得如此隆重了。 原来是这么大的封赏! 周老三忙接下了东西,就要请李知州进屋里坐坐。 若是换作平时,以李知州的严肃性子,定是会办完正事就走。 可今日也是奇了,就连身后的文吏都没料到,李知州竟真地去了周家小坐。 而且神色一直愉悦得很。 堂屋里,李知州刚一落座,宋念喜就赶紧去泡了一壶水仙茶。 孙萍花手忙脚乱地去洗了碟果子。 得了义官的荣职,一家人到现在还心脏直怦怦跳呢,个个脸上都挂着喜气。 周老太抱着周绵绵恭谨坐下。 这时候,就听李知州夸赞起周家。 “你们周家当真是世代务农?”李知州抬眼打量了下屋内布置:“若真如此,能有如今这屡屡立功的本事,也实在是不俗啊。” 周老太谦逊地笑了笑:“大人过誉了,我家也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全靠着有大人这等好官主事,我家才能跟着沾光啊。” 李知州听着心里舒坦。 嘴上也愿意跟周家多说几句。 这时候,孙萍花的果子和宋念喜的茶水都送了上来。 “咱们灵州城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我们以后就啥都不愁了!”孙萍花脸蛋儿乐得通红,上来就笑道。 李知州押了口茶,眸底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本官可承不起啊。不过这以后,怕是本官也顾不上这灵州城的事儿了。” “这从何说起?”周老三忙问。 还以为是出了啥事儿。 李知州吐了一口浊气:“本官已经得了诏书,三日后便启程赴任,去接那顺天巡抚一职!” 周家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啥?这李知州竟升得如此快,巡抚可是从二品了! 瞧着周老太他们掩不住的惊色,李知州的心底也快意得很。 他难得大笑两声:“这还多亏了你家发现那砬子村的事儿,本官破了此大案,才有了荣升的机遇,所以说,这义官周老三你也是当得起的。” 周老太暗暗敛起了讶色。 难怪李知州如此大方抬举,原是自己升官高兴。 虽说破了极其要紧的大案,可仅凭这个,怕是很难越级晋升。 说不准,这李知州是扮猪吃老虎,私底下又有别的人情疏通呢。 周老太看破不说破。 憨笑着顺着李知州往下说:“知州大人抬举了,我家老三不过是为了帮乡亲寻孩子,才赶巧碰上了那砬子村。” “娘,也不都是赶巧。”孙萍花高兴地道:“要是没有咱绵绵拿红泥巴留痕迹,老三他们也追不到砬子村那儿啊,说起来,咱绵绵比老三还厉害呢。” 周老太没再吭声,她乖孙女儿虽好,可也不是啥时候都该拿出来夸的。 没的叫人惦记。 果然,孙萍花这么一说,李知州也神色微妙地转过头来。 瞧见一身喜气的周绵绵,就乖坐在周老太的怀里。 一双小手手生得白乎乎的,像极了糕点铺子里卖的小饽饽饼,看着就有福气。 两人对视时,小绵绵没有半点儿惧色,反而还打量似的动了动小眼神。 机灵劲儿十足。 李知州心思活络,想起周老三也曾经讲起,这小娃娃弄红泥巴的事儿。 而之前揪出杨知县私挖矿,和为侯夫人治脸时,也都有这丫头帮忙掺和。 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就能帮家里使这么大的劲儿? 这就难怪周家区区庄稼户,也能屡建奇功了。 看来这丫头可是个不凡的胚子,怕不是天生神智,又或是有啥好运护着。 李知州神色微动,盯着周绵绵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便开口笑道:“既是这孩子也立了功,那本官不赏可不行。” 周老太一怔。 “不如,就让这丫头认本官为义父吧。”李知州掩住了脸上的算计:“正好本官膝下无子女,收个义女也算能填补个空缺。” 这话一出,周家人都露出喜色。 巡抚大人的义女,可是相当有分量了! 只有周老太却没有跟着笑。 怀里的绵绵更是抵触地扭过头,小心脏不大舒服地跳了两下。 这边周老三他们刚要高兴地应下,周老太却先开口打断了。 “大人,这可使不得。”周老太看得门清儿,这便起身推拒。 李知州有些意外:“怎么,做本官的义女,你们周家还看不上不成?” 周老太连忙摇头:“民妇岂敢,只是我家同大人相距甚远,若是真认了这亲,只怕以后难免会为大人招来非议。” “有这么严重?”李知州蹙眉。 周老太有礼有度地道:“您想想看,以后我家若是同他人发生争执,人家一听我家竟有个巡抚大人的义女,定会畏惧您的地位,就算有理怕是也要让我们三分了。” “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就仗了您的势?就算我家本无此意,可别人却也只会这么认为,时间一久,只会连累您的名声啊!” 李知州一听恍然大悟。 名声可是他最在意之物,岂能容他人随便沾污。 于是他摆摆手道:“也罢,既然你家有所顾虑,那本官也就不强求了。” 周老太悬起来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赶紧岔开话头儿,跟李知州聊了两句旁的。 “对了大人,这次您破了大案,可知那背后头目是什么人,为啥敢如此猖狂?”周老太随口道。 李知州也缓了口气:“不过是仗着跟官门有些往来,到处作恶的一个地头蛇罢了。” 只是这地头蛇可不是灵州城的。 而是原来泉乡的地头蛇。 后来因泉乡人出来逃荒,这腌臜恶人无处行恶,这才敢来别的地儿搅和。 “说起来,这伙人还是你们老家泉乡的,听说已经做这营生快有十个年头了,在你们那儿时就拐了不少孩子。”李知州皱眉道。 周老太一听,心中顿时大惊。 就连宋念喜的脸色也瞬间苍白了。 “您说什么,当年泉乡那么多孩子被拐,也是他们做下的?”周老太的心跳砰砰加快。 声音也跟着颤抖了两下。 “那您可知他们把孩子都卖去了何处?”宋念喜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手指都快抠进肉里了。 李知州没想到周家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你家这么问,可是当年家中也有孩子被拐卖了去?”李知州一猜就是。 周老三急得用力点头。 “大人猜得没错,几年前我家有一孩子丢失,寻了几个月都没寻到人,要真是那伙人干的,能不能求大人审问他们,帮我家找一找孩子!” 屋子里,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周绵绵惊觉地握紧了小拳头,手心里汗水湿哒哒的。 家里原来还有孩子被拐走过? 难道是……大人一直不敢提起的大郎? 第181章 收绵绵做义女的事儿 李知州面色相当严肃。 “这几年内他们拐过的孩子少说也有百余个了,怕是连他们自己都不知卖去了何处。” 周家人稍稍提起来的希望,又顿时沉下去几分。 不过李知州还是应了下来:“你们且放心,本官定会尽力一试,待回去就提审他们,看他们能不能记起些什么。” 听着,宋念喜已经忍不住落下了两行清泪。 心痛得已经连话都不知咋说了。 她可怜的儿啊! 周老三也垂下头,眼圈红了起来。 一旁的小绵绵瞧着,心里头难受的是一揪一揪的,恨不得赶紧给大郎找回家来。 “那就麻烦大人了,若是真能找回我家大郎,我周家定会举全家之力,报答大人的恩情。”周老太起来就朝李知州欠了欠身。 李知州顺手搀扶了下,不经意地看了看周绵绵。 这小家伙的睫毛已经被打湿了,急得小脸儿通红,眼看也要跟着她娘一块哭了。 李知州敛起了眸色,区区四岁就会比如着急家里的事儿,可见这丫头真是不同寻常。 “你们且在家等消息,本官会为你们寻人的。”李知州说道。 临走前,他从官帽上取出一颗顶珠,送给了周绵绵。 “大人您这是?”周老太怔了怔。 “既然收不成义女,就留枚信物给这丫头,也算是结个善缘,以后若有人欺负了这孩子,你们也可拿此物出来挡一挡。”李知州若有所思地笑道。 周老太想了下,便也不再推脱。 把那枚青金石珠子给绵绵好生收好。 这便送走了李知州一行人。 待回到家之后,周老太的脸色一直郁郁的,宋念喜更是进了西厢房就没出来。 虽说老三被封义官,本是天大的欣喜之事,可一想大郎,他们就忍不住又难受起来。 周大郎被拐之事,本就是周家一直以来的隐痛。 如此被李知州翻出来,就等于在他们的心上下了刀子,把那过去的痛处又狠狠戳了又戳。 瞧着娘和老四他们都没个笑面儿,郑巧儿也意识到事儿的严重。 只是她进家晚,也从未听家里人说起过大郎的事儿,所以还不知事情的头尾。 便去找孙萍花问了一问。 “二嫂,方才咱娘和三嫂她们说家里被拐过个孩子,这是咋回事儿啊。”郑巧儿进了东厢房找炕边坐下。 孙萍花一听就忍不住叹气。 “那是五年前的事儿了,是咱家的大郎,也就是老三两口子的头一个孩子。” 郑巧儿忍不住捏紧了手心。 “我打进门后见家里只有二郎他们,还以为三哥三嫂的头一个孩子是早夭了,没想到竟是被拐走的。” 说起来孙萍花也难受得紧。 她粗糙的大手擦了擦眼睛:“这事儿你可别在老三他们面前提,他们听了又要难受了。咱家大郎可是个好孩子,当年要不是老二懒,让大郎去村口打油,大郎也不能出这祸事。” 郑巧儿脸色微白,听孙萍花继续说着。 原来,周大郎被拐那年才不过五岁。 那时候,泉乡还没有旱灾,周家的日子虽说过得紧巴,但也能勉强度日。 一天村口忽然来了个卖油郎,因卖得便宜,不少乡亲都抢着过去打油。 周老太也想给家里的伙食添些油水,这便给了周老二十文钱,让他去打点儿油回来吃。 可谁知道,周老二从地里回来太累,就使唤大郎去了。 打那儿之后,周大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郑巧儿听着心里可难过了:“这么算起来,大郎现在也该有十岁了吧。” “可不,比二郎大上两岁半呢,要是大郎还在家里,现在都快赶上咱俩高了。”孙萍花说着,就忍不住骂起那天杀的贼人。 “这群该死的拍花子的,咱家大郎要是还在,肯定是个可懂事的孩子,你说他们怎么能狠得下心来啊!”孙萍花红着眼眶道。 周大郎丢失前虽才五岁,可也能够看得出些性格品貌。 不像二郎那么疏离,也不像三郎那么虎气,周大郎打小就是个会知冷知热,也不过分闹腾的孩子。 自打大郎不见了,宋念喜受了好大的打击,整整半年的时间都是郁郁的。 毕竟这可是她的头胎,也是她最疼爱的一个小子。 妯娌两个在东厢房又念叨了一会儿,这时孙萍花就耐不住性子了。 她是个直愣愣的人,这会子一心记挂着大郎,忍不住去正房跟周老太说两句。 “娘,您说李大人真能帮咱们找回大郎吗,要是这样可就太好了。”孙萍花急切得很。 周老太却心里没谱儿。 “这事儿哪那么容易,大郎被卖怕是不止一个人经过手,他们极可能早就不记得买主叫啥了。” 况且,就算记得也未必能找到。 一旦买主搬了家,又或是再把孩子倒腾了几手, 那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周老太光是想想就揪心,也不忍再去细想。 孙萍花听了也忍不住直叹气。 不想周老太太过伤神了,郑巧儿拉了拉二嫂,让她别再提此事了。 孙萍花也心领神会,又说起了李大人认义女的事儿。 “对了娘,方才那大人要认绵绵,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您咋不答应呢。”孙萍花着急地问了一嘴。 觉得这可是周家的损失啊。 周老太抬眼盯了她一下,有些不悦。 “老二家的,你觉得这天底下可有白来的好事儿?” 孙萍花被问得一愣。 想了想后犹豫地摇摇头。 “可是,咱家二郎不也被私塾的魏夫子认作义子了吗。”孙萍花又忍不住嘟囔, 周老太晃了晃头。 “夫子收学生为义子的,那可多了去了。况且人家魏夫子是教二郎的,也是看中了二郎的聪慧。” 这时郑巧儿忧心地开口:“但是李大人今天是头回见绵绵,跟二郎跟魏夫子可不一样。” “巧儿说的正是。人家可是马上要当巡抚的人,身份贵重,好端端的,咋会忽然要认下绵绵,老二家的你就不细想想?”周老太语气中带着嗔怪。 孙萍花这才恍然发觉。 “这好像是有些奇怪,娘,您说李大人他这是为啥呢。”孙萍花睁大了眼珠子:“该不会是图绵绵些什么吧!” 第182章 全村的骄傲 这事儿周老太也拿不准。 只是她能料出,此番李大人欲认亲肯定没憋啥好屁。 “给这些大官做义女,将来保不齐会成了他们借力的垫脚石,咱家不能为了攀这富贵,凭白让我绵绵被惦记。”周老太正色道。 那些达官贵人中,多少人认义女只是为了利用的。 为了往上爬富贵路,拿个义女送人都是家常便饭,周老太越想越觉得不妥。 孙萍花听得心肝一颤。 这时一扭头,就见周绵绵撅着小腚,趴在窗台上玩那颗顶珠呢。 “娘,那这珠子咋办,咱收了这个会不会有啥事儿啊。”孙萍花忽然就害怕了。 她本以为是给绵绵攀些贵气,这才巴不得能被李大人认亲。 可现下听到此事有可能是算计,孙萍花可紧张得不行,生怕绵绵以后有啥闪失。 好在周老太是个镇定的性子。 “老二家的你慌什么。那时候李大人硬要给,咱再拒绝可就显得不知好歹了,说不好还会得罪他。况且只是一颗顶珠而已,虽挺要紧,不过只要不是认亲,就没啥好怕的。” 孙萍花这才松了口气。 “还是娘厉害,有远见,不然换作我们,怕是早就答应让绵绵给他做义女了。” 周老太没再说啥。 只是把周绵绵抱来搂进了怀里,踏实地舒了口气。 在周家,啥也没有她乖孙女儿要紧,想打绵绵的主意,想都别想! …… 周老三被封义官的事儿,可是轰动了桃源村。 老村长和白家都被惊到了。 第二天上午就带了些东西来做贺礼。 周家虽不会对他们摆义官的谱儿,不过这份心意还是应当收下。 又请了老村长和白镖师两家,晌午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赵多喜正好也住在周家,便也欢天喜地得弄来了套好衣裳,送给周老三做贺礼。 瞧着周家现下这般热闹,吕氏可是酸得不成样子。 “我家秀才儿还没做上义官呢,想不到周家却有这福气,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吕氏拉着大长脸,盯着周家直哼哼。 云秀出来时正好听见,不由冷笑了两声。 “要真是能歪打正着那般容易,那吕大娘咋不让你家秀才也当一个?岂不是也能让你这当娘的跟着风光。” 吕氏尖酸地啧啧两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云秀啊。” “前些日子你一直在家趴着不肯出门,大娘还以为你怀了身子呢,现在咋敢出来了?可是肚子里的东西出来了?” 若是换作以前,云秀听了这话难免要臊得脸红。 可自打经过安哥儿被偷一事后,她也被磨砺得成熟了几分。 反而笑着对吕氏道:“吕大娘可真爱给别人操心啊,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找找你家秀才,也不是他在哪鬼混呢。” 一提起这茬儿,吕氏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吕秀才离开村子已有好久了,迟迟没个消息,让吕氏也越来越担心起来。 临走前,云秀又对她说了一句:“吕大娘对我这般也就罢了,不过要是遇到周大娘他们,劝你还是客气些,如今周三哥做了义官,可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吕氏一听,顿时就哭丧了个脸。 虽说义官是个散官,没啥具体的职权。 可本朝对义官的封赏不多,能被封上的都可受众人敬重了,地位也不是一般的百姓能比的。 况且,义官虽不当职,不过若是十里八村的出了啥事儿,义官倒也是可以过问一二。 就凭这般身份,吕家就再也惹不起了。 想着之前为了草药苗的事儿,和周家生了矛盾,吕氏生怕会被周家报复了去。 现下只一个劲儿地后悔,早知就不该招惹周家了。 此时,周家的宅子里可是热闹得很。 为了请客吃饭,周绵绵出了好大的力。 忙活了一上午,流水似的给小厨房送去吃食。 除了瓜果蔬菜,她还弄了些鹌鹑野兔等小野味儿,满满当当地挤在灶台上,总归是够做一桌极像样儿的菜食了。 宋念喜和郑巧儿也不含糊。 她们俩人的厨艺都是很好,干活儿更是麻利,用了才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就做好了十来道菜肴。 什么野鸽炖春笋、煨鹌鹑、腰果炒虾仁,还有椒丝炒猪肝等等,瞧着就让人开胃得不行。 除了这几道精细菜,宋念喜还做了些更家常的。 尤其是豆角炖肉和大葱炒鸡蛋,虽用料不贵,可却也是难得的色香味俱全。 饭桌上众人都吃得热闹极了。 赵多喜更是闷头吃个不停,都顾不上说话了。 平日里,他在沈府也放不开这么吃。 现下到了周家只觉得顿顿都吃得畅快。 他都有些不想再回镇上了。 “这煨鹌鹑做得真是入味儿啊。”老村长夹着块软烂的肉,美滋滋地往嘴里送。 吃完就笑着对周老太道:“你也是好福气,两个儿媳妇手都这么巧,连我这做过厨子的都不如她俩。” 周老太被夸得脸上有光。 瞧着老村长是一个人来的,她便问道:“云秀呢,咋没跟着一块过来。” “云秀还得在家照看安哥儿呢。”老村长摆了摆手。 周老太怕云秀在家会饿了肚子。 这便吩咐孙萍花道:“老二家的,锅里还有些煨鹌鹑,你给盛出来装好,一会儿送去给云秀。” 孙萍花麻利,这就下地去做了。 周老太如此周到,也让老村长心里头暖和和的。 他忍不住咧嘴笑着:“现在可好了,咱老三当了义官,咱桃源村跟着长脸啊,以后看谁还敢想占咱村的地!” “占咱的地?”周老三好奇地看着老村长。 白镖师也不解道:“什么占地,这是啥时候的事儿啊,咋没听您说起过。” 老村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有些委屈地瘪瘪嘴:“我是怕你们跟着上火,这事儿我就没敢跟你们两家说。说起来,还不是前些日子我去东稻村议事时惹的气嘛。” 不久前,附近几个村子的主事人凑在一起,例行议了议事。 桃源村本是这十里八乡最富庶的村子,原先都是被人仰着头看的。 不知多少人眼红嫉恨。 现下见桃源村只剩四户了,别的村子都觉得桃源村终于要不行了。 不仅幸灾乐祸,有的还生出了欺侮桃源村的念头,甚至连地都想抢去一些。 老村长又叹气道:“咱村的地都是最肥沃的,东稻村和西乡村他们那些人早就嫉妒了,现在他们非说咱们村人丁不如以前旺了,这么多地也怪浪费的,就要咱们把空地拿去给他们种。” 白镖师听了不由皱眉:“这叫什么话,他们若是把咱地都占了,岂不是桃源村就是他们的了!” 田地对于一个村子,可是比房屋还要紧之物。 哪里有让外村人过来种的道理。 “可不,要是真这么一弄,咱们村的地被别村占了,以后也就不会有人愿意搬咱们村住了。”周老三也觉得过分极了。 “况且我知道东稻村他们那儿还有不少荒地,他们要是真缺地种,自己去开垦就有了,凭啥白要咱的地。”周老三又继续道。 老村长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老三说的对,他们哪里是缺地种,分明是想找个由头,占些咱们的好处。” 要是真这么做,久而久之,外村人就慢慢霸占了桃源村。 这是想吃桃源村的绝户啊。 瞧着老村长委屈的模样,周老三让他放心:“您不必担心,既然现在我是义官,这事儿他们就会有所忌惮,不敢乱来的。” 老村长忍不住乐了,舒坦地喝了口热酒。 “还是老三出息,以后有了你这义官,咱村子也就有人护着了。” 周老三也不敢托大。 他谦逊地摇摇头:“这哪里的话,我这义官也没啥实权,不过是个虚名罢了。倒是您和白家的人脉,才是外村人真会忌惮的。” 这话说得倒也不假。 老村长和白镖师听得心里都挺高兴。 这时候周老太也笑着道:“你们别忘了,还有沈家的别院建在咱们村呢,有着沈家,谁能敢乱来。” 这话一出,众人又朝赵多喜敬了两碗热酒。 哄得赵多喜也是激动得很:“你们放心,我虽只是个管家,可也肯定会尽力帮着咱桃源村的,谁也别想欺负咱村!” 看他这样,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本村人。 周老三他们都听了都乐得很。 于是又多喝了两壶酒,一个个脸蛋儿红扑扑的。 开始侃起了以后咋让桃源村越过越好的事儿! 瞧着一桌子的人吃得高兴,周绵绵也心情无比灿烂。 她躺在周老太太怀里,小手跟个白饽饽似的,一手一个抓着小兔腿儿。 放在嘴边左右开弓地咬着吃。 郑巧儿知道绵绵爱吃筋道的吃食,特地把这小兔腿儿用大火一顿烧烤。 给它烤得微焦,里面的肉又不软烂,正适合这小家伙磨牙。 前几日的涮锅子太烫,吃得周绵绵都生口疮了。 所以她也不敢张大嘴巴咬东西,只能小口小口地慢慢咬着,小嘴儿一噘一噘的。 咬到费劲儿处,连腮帮子都跟着鼓起来,活像个储食物的小松鼠。 老村长喝到尽兴,疼爱地看了看绵绵:“绵绵丫头,今个儿咋吃得这么慢,要不要村长爷爷喂你吃啊。” 周绵绵会错了意。 还以为是老村长要帮她给兔肉撕成条条,方便她吃,于是就嘻嘻笑着伸出了小手。 “好呀,村长爷爷帮帮忙~”绵绵说着,还小心摸了摸有点疼的小口疮。 这软乎乎的小样儿,可是让大家伙心都快化了。 老村长更是乐地接下,随即就给兔腿直接塞进嘴里,把肉给嚼吧碎,吐到小勺里。 然后就要往周绵绵嘴里送。 “来,绵绵丫头,村长爷爷喂你!” 瞧着那一勺的软烂“肉碎”,周绵绵惊得“哇”的一声。 赶紧抱住周老太的脖颈。 “村长爷爷吐给绵绵吃,救命!” 众人顿时被惹得一片哄笑。 老村长还讪讪挠头:“不是都这么喂的吗,云秀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啊。” “那是云秀还太小,现在绵绵这小机灵啥都懂,您咋能这么喂她,看都给孩子吓成啥样儿了。”白镖师无奈地笑着道。 于是大家伙赶紧七手八脚地夺过老村长的勺子,可不许他再乱喂绵绵了。 周绵绵也赶紧又拿了两个新的烤兔腿儿,狠狠吃了一通来压压惊! 第183章 得了块官田啊 到了傍晚前,一张连夜赶制而成的义官牌匾,就被官府派人送到了周家。 黄梨木制成的匾上刻着墨色的提字。 被周家高高挂在门前,显得极有气势。 老村长一看可是乐得胡子都吹飞了,这牌匾就是全村的骄傲啊! 桃源村以前的风光,如今又回来了! 原本周老三还没啥做义官的实感,只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儿像是做梦一般。 可如今抬头就能瞧见这义官匾,才让他有了真真切切当了散官的感觉。 周老三嘴上没说,心里却是美得不行。 于是又把那封官的文书拿出来看了又看。 巴不得睡觉时也搂在被窝。 文书是放在一个锦盒中的,周老三拿出之后,才发觉盒子底下竟还有另外一纸契书。 他忙打开一瞧见,原来是一张地契! “娘,您快看这个。”周老三惊喜地去了正房。 周老太并不识字,不过看惯了契书,她也能勉强辨别一二。 “老三,这个东西咋看起来像是地契?你是从哪弄来的?”周老太有些吃惊。 周老三盘腿坐到炕边:“娘这就是地契,我刚才本想再看一看那封义官的文书,没想到里面还夹带着此物呢!” “那你快给娘念念,上面都写了些啥。”周老太顿时来了精神。 如今家里条件好了,连煤油灯也舍得多点几盏了。 亮堂堂的光落在契书上,也映在周老三满是红光的脸上。 “娘,这上面写着义官享有官田三十亩,就在杏花镇镇东那片湖田地上,而且还有专门的佃户来耕种,咱只管秋收时去领收成就行了。”周老三笑得灿烂极了。 一口大白牙明晃晃的,都快闪到二郎三郎的眼睛了。 周老太也乐地直拍大腿。 “整整三十亩地啊还是湖田,居然还有这等好事儿,老三,咱家现在可真是越来越旺了啊!” 这义官虽是虚职,没啥俸禄,不过在本朝也是有官田可分的。 所谓官田就是由官府负责的职分田,也是公田的一种,不同官阶的官员都可按例得田。 这种官田不可买卖,也不能由后代继承,但也不用自己个儿操心,只管跟着分钱便好了。 这娘俩乐得够嘎的,把在炕里睡着了的绵绵给吵醒了。 周绵绵不知发生了啥,小脾气也上来了,气呼呼地踢了踢小脚丫子。 翻了身趴在炕上,哼唧着把小肉脸儿地埋在枕头里。 周老太一看,忙捂着心口窝哄道:“咋给咱绵绵弄醒了,都怪奶和爹不好。” 说罢,她又嗔怪地瞪了眼周老三。 “瞧你这当爹的,光顾着自己个儿高兴,也不知小点儿声,再敢吵着我宝贝疙瘩睡觉我可不饶你!” 周老三被凶得哭笑不得。 娘方才不是也跟着嘎嘎笑了吗。 这老太太,有了乖孙女儿就忘了儿啊。 周老三笑眯眯地顺着周老太:“行行行,都怪儿子不好,话说回来,咱家如今能得这份官田,也全靠咱绵绵啊,我闺女真是咱家的小福星,大宝贝疙瘩!” “还是咱家的小公举~” 半睡半醒的四郎啥也没听懂,光听到“绵绵”二字,就迷糊地跟着搭话。 “不光是小公主,还是咱家的老大,是咱家的掌上珠子!”周三郎也大声道。 “什么掌上珠子,那是掌上明珠。”周二郎嫌弃却也认同地看看他。 一时间,周老三和三个小子都绞尽脑汁想着好词儿,抢着往绵绵身上套。 一个个那面红耳赤的模样,像是巴不得要给绵绵捧上天似的。 周老太看了也止不住地咧嘴笑。 绵绵就是周家的心肝肉,就该全家都这么捧着! 一宿过后,等周绵绵从小被窝里醒来时,晃晃小脑瓜,才想起昨晚听的那些话。 除了爹和哥哥们的马屁话,好像还听到了三十亩地啥的。 这小乖宝儿最是在意自家的营生。 于是连小袄子都顾不上披,就兴冲冲地往爬下炕,要去问周老太官田的事儿。 正好这时候周老太进了里屋,见她醒了,宠爱地一把抱起入怀。 又让一旁的三郎快去小暖阁,把琉璃尿壶拿出来。 “奶,妹妹的尿壶在哪儿呢。”周三郎找了一圈也没有。 周老太指了指墙角:“最里面那个精巧的小玩意儿就是了。” 周三郎低头一看,顿时大惊。 眼前这个棠紫色琉璃花瓶就是妹妹的小尿壶? 前个儿他可还拿来喝水呢。 早知是这么要紧用处的,他可就不拿来乱用了,一旦打碎了可怎么好? 这可是妹妹的小尿壶啊! 周三郎小心地捧着此物,巴狗儿似的过来给妹妹接着。 这巴掌大小的琉璃瓶,也就只够给周绵绵用的。 周三郎知道妹妹怕羞,看周老太刚要给绵绵把尿,他就赶紧背过身去。 等忙活完了,三郎又乐颠颠的,主动出去倒尿壶了。 周老太坐在炕上给绵绵穿上小衣裳。 “看给你三哥忙叨的。”周老太笑吟吟的:“你没醒之前他进屋至少看了你五六次,就等着你起来好照看你呢。” 几个哥哥对自己好,周绵绵自是知道的。 她拽了拽小裤腰,扭着嘿嘿道:“绵绵以后也对锅锅们好,让他们赚大钱钱。” “你这小乖宝儿,才多大啊就知道赚钱了。”周老太宠溺地捏捏她的小脸儿。 周绵绵脸颊微微一红,扑过来问起了官田的事儿。 周老太耐心地讲给这小奶崽听。 “奶之前也听说过官田,只是没想到你爹这个义官也能有份儿,三十亩可是不少了。”周老太说起这个就乐。 “哇啊三十亩田田!”周绵绵忍不住挥挥小手。 这三十亩地可不是普通的地,是杏花镇最出名的那块湖田地! 就算是在旱年,湖田地也是不缺水的,年年产量都很高。 加上又是官田,前来收粮的商贩也从不敢唬人,价格都是给得最高,这块地可是有的赚了。 周绵绵心里美得不行。 乐够了又好奇地叼住白指头。 奶声奶气地问:“奶,爹有三十亩,那知县和知州呐,他们都多少啊?” “奶听说,知县能分三百亩官田,那知州就分得更多了,能有五百亩呢。” 说罢,周老太忽然想起李知州来。 “对了,算着日子,今个儿该是李大人上任去当巡抚的时候了。”周老太神色严肃了些。 可是大郎的事儿,他还迟迟未给消息呢! 第184章 李大人的真面目 这可是周家的要紧事,于是周老太忙给儿子儿媳们叫进来商量。 最后还是周老三拿了主意道:“娘,现在还早,李大人可能还未出发,听说他这几日一直住在镇上的客栈,要不咱去为他送行吧,顺便看看能不能插上话问大郎的事儿。” 周老太正色点了点头:“就听老三的,走,咱去镇上送李大人去。” 此事着急,周家一辆驴车又拉不下全家人。 于是周老太就带着老三两口子和老四去,余下的就留在家里等消息。 瞧着越驶越远的驴车,周绵绵站在门口拽着衣裳角角。 小圆脸儿急得皱了起来。 她咋觉得,奶和爹娘这一趟,可能要无功而返呢…… …… 此时,一艘已经在水面上行了大半日的官船,渐渐停下来靠岸歇脚。 船上的老仆躬着腰身,为一位衣着简朴的大人捏脚。 “老爷,您如今可是从二品的官位了,何须还如此谨慎,也该穿得贵气些了。”老仆低声地道。 李诚府倚靠在金丝软垫上,拿起一只紫翡茶杯品了两口。 才咂舌道:“什么一万两银子一斤的碧螺春茶,本官喝了也觉得不过如此。” 待放下紫翡茶杯,李诚府又掸了掸这与其用度极不匹配的素衣,露出深沉的笑意。 “你是个奴才,哪里懂的为官之道。本官就是要让人看见这身破衣,才能显得本官清廉。这财无需外露,自己私下享用就好。” 老仆一听,赶紧点头应下:“还是老爷英明啊,老奴愚钝。” 李诚府得意地笑了笑:“你当然愚钝,不然若人人都同本官一样,岂不是人人都能去当巡抚了。” 这一次,李大人特地提前出发了半日,为的就是避开那些要来送行之人。 毕竟前来之人一旦多了,就会太过扎眼,他赶在赴任的节骨眼儿上,岂能让那些人张扬,连累了自己的官声。 这时,老仆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开口道:“老爷,您让老奴去查的那周家孩子,如今已经有了眉目。” 李诚府抬了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说来也是巧,那孩子被拐了后,居然就卖到了杏花镇上。那户人家就是镇上出了名的,为富不仁的张衙内。”老仆回道。 李诚府听着微微颔首。 却没再吭声。 “老爷,那您可打算帮周家找回这孩子?”老仆卑声问道。 李诚府想都未想便摇头。 “这桩大案可是涉及到京城那位,本官从来就没想过要帮周家找什么孩子,要是真为了个农户的孩子,把事儿闹大,岂不是白白得罪了那位。” 之所以让人去查,也不过是这位李大人想做做样子罢了。 老仆听到这儿,也跟着喃喃:“想不到一个灵州城的孩子丢失案,居然还能跟那位扯上干系,也亏了您果断,把那伙贼人尽快斩了,既没查到那位的身上,还能给案子有个交代。” “若非如此,本官哪里能这么快升到巡抚,这事儿以后休要再提,给我烂在肚子里!”李诚府的脸色沉了沉。 老仆也赶紧噤了声。 毕竟,此秘密一旦传出去,他们主仆二人可是都要遭殃倒霉的! 谁能想到,那伙拐孩子的贼人,其实也不过是群喽啰罢了。 这番滔天恶行的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 当周老三赶着驴车,一路飞奔到杏花镇时,却是完全扑了个空。 “什么?李大人昨个儿夜里就走了?”周老三着急地握着拳头。 正在客栈负责收拾的是两个衙差,见是新封的义官来打听,他们也显得相当客气。 忙放下手头上的活儿笑道:“您别急,快坐下来歇歇,想知道什么我们都说给您。” “那你们可知道,李大人为啥走的这么急?可否有留下什么话。”周老三忙问道。 其中一个衙差无奈地摇着头。 “李大人走时连我们都不知道呢,其中缘由我们就更不清楚了,只知道他是连夜走了水路离开。” 另一个衙差也说道:“李大人平时寡言,走之前并未留下什么吩咐。” “那我家请他帮忙找大郎的事儿,他可做了啥,审没审那伙贼人。”周老太这时也焦急地进来问。 这两个衙差虽没从李诚府那听说过啥。 不过倒是见过他曾命人去查周大郎的事儿。 于是便道:“周义官别急,我们是见过李大人询问过此事的,想必他也定是尽了力的。” 毕竟这位大人在衙差们的眼中,是个清廉正直的,想来只要承诺了,就会一诺千金。 周家人听了心里不由一沉。 都低落地出了客栈。 “既然李大人没有给咱留话,那就是没有找到大郎被卖出了何处。”周老三摇头道。 周老太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想来也是,五年前的事儿了,查不出个头绪也是在所难免。 周老太和宋念喜婆媳俩搀着彼此,默默地坐上了驴车。 周老四急得额头直冒青筋,刚想跟周老三痛骂一顿那些贼人。 可转头一瞧,就见他三哥抬头看着天,脸边儿淌下来两行清水儿。 周老四的嗓子一哽,低下了头,说不出话来了。 周家的驴车来时跑得急,回去时却是慢慢腾腾的。 周老三心疼这驴,拍拍驴脑瓜:“再走慢点儿,咱现在也没啥可急的了。” 想要找回大郎的念头,好像是镜花水月似的,很难有个着落了。 而那头小灰驴像是能感知到主人家的低沉般,这便更慢了几分。 驴蹄子慢慢走在镇上的青石路,发出哒哒哒的动静。 就在走到街市中央的告示板前时,周老三抬头看前面闹哄哄的,一堆人围在那儿看。 周老三还以为是出了啥大事儿。 忙回头道:“娘,咱去前面看看,不知是贴了啥要紧的告示,大家伙都在那儿嘀咕呢。” 周老太点点头:“行,那咱就过去看看吧。” 周老三下了驴车,看着前面挤来挤去的人堆。 好不容易才挤进去半个身子。 周老四就虎多了。 一过来就抓着老三的腰,往前用力一冲,一下子就挤到了最前面。 周老三险些一头撞在那告示上。 “老四你……” 这时候周老三抬头一看,顿时惊愕住了。 眼前的告布上,咋画着自己的脸呢? 周老三赶紧眨了眨眼珠子,再定睛一看,原来这个告示上写着的,竟是他被封义官的事儿! 这时候身后也传来众人的叽喳声。 “咱杏花镇有十多年没出过义官了吧?” “何止十多年,少说有二十来年了。” “在本朝能被封上义官,可是真了不得啊,这周老三可是光宗耀祖了!” 闻言,周老四激动极了,脸蛋红扑扑地指着周老三,就要告诉别人这厉害人物是他哥! 好在他一撅腚周老三就知他要放什么屁,忙一把捂住了周老四的嘴。 “你可别声张,你三哥我脸皮薄着呢。”周老三脸蛋子滚烫地警告。 这时候,周老三又听到了几声赞扬。 “虽说这个周老三有功,不过他能封义官,主要还是咱李大人仁义啊。” “李大人爱护百姓,这才舍得封赏。” “可不,要我说,这李大人就是本朝最大的清官,就该他升官做巡抚!”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周老太暗暗敛了眸色。 封义官这等子事儿,本是无需拿出来公告全镇的。 这李大人为啥破格发这告示,原来也是早就算好了,能博取一番美名啊。 “娘,听说这告示要贴整整三个月才能取下呢。”这时,周老四笑着过来坐上了驴车:“岂不是全镇人都瞧见了,咱家可真风光啊!” 见儿子如此高兴,周老太也就没把自己猜想说出来。 只是笑着把周老三叫过来:“高兴归高兴。走,咱去干点儿正事,看看咱的官田在哪儿吧。” 周老三兴冲冲地抓过缰绳:“听说如今杏花镇的官田,都由张衙内负责管着,咱这就去看看,提前识识路。” 第185章 反客为主先将一军 一听到是张衙内,周老太就不由多了些疑虑。 “那衙内不就是给云秀赶出去的那腌臜泼才吗,这种人咋能管得了官田,他该不会在官田胡来,害了咱的收成吧。”周老太语气急道。 说起这张衙内,不光是周老太。 整个杏花镇上的百姓都对他没啥好印象。 同样是富户,人家沈家就从不仗势欺人,更不会拿和侯爷是本家的事来招摇。 可那张衙内就不一样,仗着有钱随意欺压旁人。 就连他的弟弟小衙内都有样学样儿,才不过七岁大,就在私塾里带头嘲讽过二郎。 周老三思索了下回头道:“娘,那张衙内的品行我也信不过。不过,咱的地咋说也是官田,除了咱家的三十亩,还有别的官员的,想来张衙内也没胆子胡来吧。” 周老太想想也是,张衙内再猖狂也盖不过知县那些人。 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于是催促着周老三快些赶驴,快去看看田。 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赶到了镇东的湖田地。 周老太忙下了驴车,打量了一番。 眼前是一大片的稻田,都被侍弄得很规整,瞧着就相当喜人。 庄稼户出身的周老太就喜欢看好田,忍不住想上前摸一摸。 这时候,负责在此干活儿的佃农也过来了几个。 听说眼前这户人家就是新封的义官家后,佃农们忙欠了欠身。 都露出十分尊敬的模样。 这让周老三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但也挺不自在的。 他露出了和善的憨笑:“你们大可不必这么客气,我家同你们一样,也是种田的,今日我也只是来看看我家那块地的。” 佃农知周老三这是仁义,不爱摆谱儿罢了,不像那个张衙内似的。 不过他们自己的礼数还是不能少。 于是又欠身往前指了下:“周义官,这里的官田不分是哪位大人的,都种在一起。等到收获时,您只需要来此领三十亩地的收成就行了。” 周老三听着心里挺乐:“如此一来就太方便了,那可就麻烦你们了。” “周义官客气。” 见这里的庄稼长势极好,周老太也可以放些心了。 只是该长的心眼儿还是得长。 所以等上了驴车后,周老太便叮嘱:“老三,这块地是湖田地,土不一样,也比咱那儿要暖一些。所以这里夏天时就能收上第一茬儿了,咱可得记住了。” 周老三和宋念喜相视一笑。 “还是头一次知道夏收的庄稼呢,那咱夏天还能再进账一笔,到时候来镇上开铺子就肯定不是问题了!”周老三乐呵呵。 “嗯,还能开个大铺子呢。”宋念喜也终于有了笑意。 周老太眯着眼睛:“所以,咱务必盯着点儿这边,一等到收割的时候,就赶快来找张衙内要咱的那份,免得他不认账!” “放心吧娘,儿子记下了!”周老三目光炯炯。 宋念喜和周老四也都牢牢记下了。 毕竟事关银子,可不能马虎! 一口气儿跑回了桃源村后,周老三他们刚要回家,这时却忽然出现了个“怪人”。 正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走, 这男人蓬头垢面,穿着一身破衣烂衫,满头都长满了虱子。 裸露在外的皮肤还全是鞭痕,给他虚弱得连走路都直打晃儿。 周家人还正惊讶着呢,这时候,老村长也从外村议事刚回来。 一瞧见那邋遢男人,老村长还以为是叫花子。 于是立马撵人:“要讨饭去别处去讨去,不许进村!” 村子里就四户人家,这种可疑的可不能轻易放进去。 免得生了乱子。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那“叫花子”不仅不走,反而激动抬起头,就朝老村长扑了过去。 周老四反应最快,一跃跳下马车就要去护住老村长。 谁知那“叫花子“却哭着开口:“老村长,是我啊,我是秀才,是吕秀才!” “啥?吕秀才?你咋变成这样了?”老村长震惊得胡子都吹飞了。 周老四也停了了动作,回头朝周老三使了使眼色。 周家人心下了然。 看来,这吕秀才是从苦力奴那边逃脱出来了,也算是让他有了报应。 很快,吕氏和白家人听到动静,都来了这边儿。 吕氏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好,一跑过来就抓着秀才不撒手,哭的那是眼泪鼻涕都着急往嘴里淌。 “儿啊,娘的好大儿,你这是遭了啥罪啊?娘要心疼死了。”吕氏哭得像是把唢呐。 这时候,周家人也故作惊讶地凑过来。 “吕秀才,你这些日子是去了何处,咋没在村里见过你啊。”周老四明知故问。 周老太也佯装诧异:“唉,儿行千里母担忧啊,秀才后生,你说你让你娘多担心你,真是不该!到底是去了哪里?” 就连周绵绵这时都出来凑了热闹。 她骑在周三郎的肩膀上,小身子晃悠悠的。 瞧着吕秀才都瘦脱相了,周绵绵扁扁嘴巴,眼前只飘过三个大字。 活该该! 听着周家的问话,吕秀才抬起凹陷的脸颊,原本胖乎的脸现下可是大变了模样。 他眼珠子里都是红血丝,见周家人都是一脸惊讶的模样,他心里的猜想不由颤了颤。 难不成,不是周家干的? “周大娘,周三哥,你们当真不知我去了啥地儿?”吕秀才死死盯着他们。 周老太不悦地皱着眉头:“我们上哪儿知道去?吕秀才,你该不会是糊涂了吧,难不成你去什么地方前,都会告知我家一声?” 瞧着周家人如此“茫然”,甚至还很是理直气壮。 吕秀才简直难受得抓心挠肝。 自己不会真猜错了人吧。 可村里一共就四户,除了周家,又有谁会下此黑手,害他被当成苦力奴,活生生挨了好多天的折磨! 这时候,吕秀才见周老二不在,赶紧红着眼睛问。 “周二哥呢,他咋不在?”他声音哑得都不成样子。 要知道,那晚自己就是去草垛后等周老二,才挨了几闷棍。 这事儿咋想都跟周家和周老二脱不了干系! 周老太早就猜到这秀才会问起老二。 于是这就变了脸色嗔道:“吕秀才!你还好意思问起我家老二!” 吕秀才一怔。 周老太严厉了神色:“那天我家老二说是去见你,可回来时却是满身的伤,他差点儿被人打没了半条命,现在连村子都不敢待了,躲去了镇上做工,这事儿可是你干的?!” 这话一出,吕秀才原本质问的神色顿时凝固住了。 变成了一脸的惊厥。 “啥啥啥?周二哥也遭了黑手?”这可是吕秀才万万没想到的。 周老太反客为主地瞪他:“你可别装不知道,保不齐就是你下的手。你该不会是怕我家会去报官,所以这才逃出村子,鬼混成这副模样吧?” 吕秀才被训得一愣一愣的。 眼珠子睁得大大的。 本来还想回来找周家算账,谁曾想反被责问一通。 吕秀才彻底懵了,忙摇头:“周大娘,原来你家也是受害的,可这事儿不是我干的啊,我和周二哥一样啊,也被人给打了啊。” 周老太露出半信半疑之色。 “若是如此,那就奇了怪了,我老太婆可不信你的话,就是不稀罕跟你计较就是了。” 周老三他们都忍不住憋笑,娘咋先将人家一军,这招可真管用。 周老太也不跟吕秀才多啰嗦,瞪了他几眼后,就带着家人回去了。 留得吕秀才傻眼得不行,杵在原地。 现下,他想给自己出口气都不知该找谁去了。 老村长听得是一头雾水,又急又懵。 他还以为周老太说的是真的。 于是赶紧过来跟吕秀才道:“想不到咱村子竟然被恶人偷袭了,那咱们可得报官啊。” 吕秀才和吕氏一听,也正有此意。 但一直暗暗观察的白镖师却摇了摇头。 “老村长,吕大娘,这报官就不必了。”白镖师敛起了神色。 他可谓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最擅观察,也早就看出了此事并非如此简单。 “为啥?难不成要我白白吃这哑巴亏!你可知我遭了多大的罪,险些被那群恶人打死啊!”吕秀才转过头恨恨咬牙。 白镖师鄙夷地盯着他。 “吕秀才,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无凭无据,就算去报了官又有何用?难不成能找出偷袭你的人来?” 吕秀才一噎:“那好歹也能帮我讨个说法吧。就算揪不出那晚打晕我的,可也得把奴役我的苦力奴头目给抓了。” 说起苦力奴头目,白镖师就更是不由哼了一声。 “苦力奴的主子都是达官显贵,那些头目也是奉命办事,他们有权有势,你确定要去官府诉告他们?”白镖师冷笑道。 吕秀才一听,脸上的肌肉颤了颤。 达官显贵……恐怕是告了也无用啊…… “那还是算、算了。”吕秀才憋屈地咬住牙。 他虽想要出气,可怂包性子还是占了上风,让他不得不吃了这哑巴亏。 白镖师见他肯消停了,这才带着两个哥哥离开。 快走到家门口,白老二转头问道:“阿翊,你说吕秀才到底是被谁打晕,送去混在苦力奴堆里的?” 白镖师似笑非笑:“不管是谁干的,都是这造孽的秀才活该。咱们如今金盆洗手,回了村里就是为了过太平日子,这秀才最好消停些,要是他敢在村子里找事儿,咱们就先找他的事儿!” 于白家而言,最要紧的就是桃源村的平和。 这份对白家来之不易的平静,绝不许像吕家这般腌臜货来胡乱搅和! 第186章 满城都是 虽说如今当了义官,不过周老三同以前一样,该下地就下地,该送货就送货。 不管是在村里还是在镇上,从来不摆义官的谱儿。 这两天,赵多喜被沈老爷吩咐着,去了趟灵州城里。 等再回到桃源村时,不仅给小绵绵带了城里最时兴的菓子,还给周家带回来一个消息。 “周大娘,您猜我在城中看着什么了?”赵多喜总是和和气气的,脸上挂着笑意。 周老太放下手里正在晒的笋干子,抿唇道:“赵管家乐成这样,难道是同我家有关?” 赵多喜佩服这老太太智慧,笑道:“还真被您给猜中了,我在城中看到周兄弟当义官的告示了!” 原本以为这事儿只要镇上公告一番就得了。 没曾想,如今就连灵州城里的百姓,都听说了周老三被封之事。 周老太顿时惊讶:“就这么点事儿,竟然都传到城里去了?” 一旁在修驴蹄的周老三也忙凑过来。 “啥?就连城中都有?这就难怪了,我说我最近咋去镇上时,不少人都朝我作揖呢,原来这事儿都张扬到城里去了。” 说罢,周老三摸了摸后脑勺,一时还有些不大好意思。 赵多喜知老三淳朴,有些难为情也是难免的。 不过他却为老三高兴,人活一世,谁不希望能得份体面风光。 “这告示贴得越是多,便越容易让人重视周兄弟这身份啊。”赵多喜弯起了眼睛。 毕竟一个不声不响被封的义官,和一个满城皆知的义官,那也是有很大差距的。 周老太跟着点了点头。 “也对,这事儿没啥不好的,只要咱家不拿这义官的名头胡乱压人就成。” 正好这会子,郑巧儿刚给绵绵炸了一锅虾丸子。 她从小厨房出来,拨了一小碗给周老太和赵多喜他们尝尝。 余下的一盘就送进正房里去了。 赵多喜喜欢跟周老太闲聊,就干脆坐下来吃,顺便跟周老太再唠几句。 “如今这灵州城地界没人不知周家的风光了,这也算是能光宗耀祖,要是您家有旁的亲戚能看见,说不定还会来投奔您呢。”赵多喜边吃边说道。 周老三抓着驴蹄子,乐了两声。 “赵管家这你就说错了。” “怎么说周兄弟?”赵管家好奇。 周老三笑道:“我家本就没啥亲戚,从泉乡逃荒出来后,除了些乡亲外,就连远亲都是没有的。” 赵多喜恍然,这也难怪,毕竟周家是逃荒至此的,就算原先有些亲戚也未必一起跟来。 这时周老太也点头道:“周家的族中人丁不旺,老三他们只有一个姑婆在,人家家里条件好,不会逃荒的。” 说起姑婆,周老三都快没啥印象了。 于是他忍不住问道:“娘,您要是不提,我都快忘了姑婆那一家呢,咋说也有十多年没见过了吧。” 周老太“嗯”了一声:“差不多,娘年轻时咱家和他们还有些往来,后来你姑婆改嫁,不在泉乡了,也就慢慢没了来往。” 周老三听完也没咋当回事。 毕竟两家已经数年不联系,如今周家又逃荒至此,想必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等修完了驴蹄后,周家就一块去吃晌饭了,吃完饭周老三还得去镇上的沈府送货呢。 虽说赵管家现在不在沈府主事,不过沈家其他管事对周老三都很是客气。 原先送来的食货都是周老三亲自拿进去的。 可现如今沈家的人一看到老三,都赶紧出来帮忙。 都不让周老三动手。 饭桌上,周绵绵就没咋动过勺子。 她吃了不少赵多喜送来的菓子,又吃了几个虾肉丸丸,现下小绵绵是饱得不行。 便捧着小肚肚,坐在桌边瞅着大人们的脸,专心听话儿。 周老三和赵多喜说了些给沈府食货的事儿。 宋念喜和郑巧儿讨论着厨艺,比如该不该往虾肉丸丸里放淀粉。 周绵绵歪着小脑瓜,瞧着大人们的模样,觉得还怪有趣的。 偷摸咧咧小嘴儿乐了。 这时,周绵绵扭过小脸儿,忽然看见孙萍花神色不大对劲儿。 只见孙萍花捧着一碗猪肉粉皮汤,半天也没咋动筷儿,脸上挂着忧虑之色。 “老二家的。”周老太忽然抬眼看了下孙萍花。 “你是不是有啥事儿要跟娘说。” 周老太心思细腻,其实早就打量出了孙萍花的不对劲儿。 作为家里向来性子最直的孙萍花,能让她食不知味的,怕是真有啥心事儿了。 孙萍花听了也只好放下碗筷。 她犹豫道:“娘,媳妇儿也没啥事。就是想问问您,老二啥时候回来啊。” 自打去了钱府后,周老二就没再回来过。 孙萍花独守东厢房,难免会记挂着他。 周老三听了,也转头对周老太道:“娘,要不我一会儿顺道去看看二哥,要是他肯,我就把他接回来吧。” 想起上次见面时,周老二被人呼来喝去的模样,周老三的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儿的。 同为兄弟,虽说周老二有时是不像话了些,可老三也难免会心疼啊。 周老太垂眸琢磨了一下。 想了想才抬头道:“那你就去看看吧老三。要是老二他愿意回家,那就让他辞工跟着你回来。” “不过。”周老太又话锋一转。 脸上多了几分严肃:“要是老二不肯的话,你也不必劝他!娘这次让他出去是要让他收收心的,必定得他自己吃够苦头,完全心甘情愿回来才成!” 周老三这便点头应下。 娘的用心良苦他咋能不知。 这是为了让二哥收心好好过日子啊,不然这次就白让他出去了。 于是吃过饭后,周老三就要赶上驴车往镇上去了。 临走前,周老太又想起一事要嘱咐他。 “对了老三,有一点你给娘记着。” “娘,您说。” “眼下你做了义官,你二哥肯定也是听说了的。” 周老太微微拧眉:“你去了钱府,要是看到他仗着你的名声做些不该的,可不能纵着他犯浑,更不能让他胡来惹祸,知道了吗。” 周老三顿了一下:“娘,二哥虽然有时糊涂了些,但再咋说也不至于这么没分寸吧。” 何况他不过是一个小小义官,又有多大的势力能给周老二去倚仗呢。 “你且记得娘的话,照做就是了。”周老太严肃得很,自有她的道理。 周老三赶紧应下,这就往镇上去了。 等到了钱府后门时,门口的小厮一眼便认出了周老三,跟告示上的画像几乎一样。 又听周老三是来找周老二的。 于是客气极了,忙迎着老三往里面进。 “原来是周义官啊,快快请进,周二哥就在里面呢。” 钱府的后门连着个小院,专是给下人们起居用的。 同主人家的院子那是分得相当开。 周老三刚一进去,还未等看见老二在哪儿,就听到了一阵吆喝和玩闹的声音。 他不免诧异。 怎么这钱府的下人管理如此宽松,大白天就这般闲散。 这时小厮就引着他进了一个小偏屋。 “周二哥就在里面了。” 周老三道了声谢,抬脚便要进去。 门帘子刚一掀开,就见屋子里可谓是乌烟瘴气,六七个护院和小厮在里面打牌,桌上还摆着喝空了的酒壶。 有几个丫鬟也在里面,和大家伙说笑着。 而周老二就被围在众人中间。 只见他一脸得意舒坦,一旁还有个年轻的小厮在给他捶腿,俨然一副老大的模样。 “二哥?”周老三完全怔住了,好半天才开口唤上一声。 第187章 老二犯浑 一见是周老三来了,周老二眼前一亮,脸上笑得更是得意。 他塌着个溜肩膀,过来拍了拍周老三的背。 “大家伙瞧瞧,这就是我三弟,如今当了义官,眼下别说是杏花镇了,就连灵州城都没有我们周家更风光的。”周老二嘿嘿乐出了黄牙。 一副小人乍富的模样。 周老三还在蒙圈中。 刚要问问老二为啥不去做活儿。 这时就见屋内的小厮和护院们,纷纷过来向他作揖。 行过了礼后,几个小厮又讨好地凑了过来。 “周二哥好福气,有周义官这弟弟,以后要是有了好前程,可得想着我们啊。” “咱钱府现在谁人不知周义官,就连管咱的王管事,都不敢得罪周二哥呢。” 一提起那管事,周老二蔫吧的脸上更多了几分快意。 “什么狗屁管事,再对我吆五喝六,我义官三弟可不能饶他。”周老二垂了垂眉毛。 有小厮赶紧拍上马屁:“可不,自打咱看过周义官被封的告示,那王管事都不敢再管咱打牌的事儿了,多亏了周二哥和周义官啊,如今咱也能跟着沾光,在府里多偷会儿懒,得个清闲。” 闻言,周老三脑袋嗡嗡一响,终于看明白了! 敢情这老二是仗着自己的势,在这钱府耍威风是吧! 这也难怪大白天的,一群护院小厮都敢不干活儿,只打牌了。 周老三顿时气极,转头瞪着周老二:“二哥,看来咱娘是真没猜错!你这人还真是!” 未等周老二回话,这时就有小厮嬉皮笑脸地伸出手,跟周老二讨打牌钱。 这两天来,刚学会打牌的周老二净输钱了。 眼下光是牌钱就欠了十多两银子。 府里的下人们都只当周家有钱,一边哄着周老二继续玩牌,一边又可劲儿拍马屁。 哄得周老二已经飘得不行。 还真以为自己以后可以仗着老三,就在钱府过上想要的好日子。 周老三怒视:“二哥,什么欠钱?你一个月才一两八的工钱,就敢跟人赌这么多?!” 周老二无所谓地耸耸肩:“有啥大惊小怪的,你来了就好,二哥这几日手气背,输了不过十几两,你快帮二哥把钱给了吧。” 这话一出,周老三神色更怒。 敢情老二来钱府是来享受的吧。 自己不过是个小小义官罢了,照这么下去,老二非惹出事儿来不可。 周老三当即推开了周老二:“休想!二哥,你爱打牌我拦不住,可你别想让我给你擦屁股,咱家不过是庄稼户,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周老二一怔:“老二,不过才十几两罢了,况且你现在又是义官,还提啥庄稼,别折了身份。” “身份?”周老三觉得可笑。 “二哥你说说咱家是啥身份?我这义官又没俸禄又没权,咱家都在村里种地!别人对你客气几声,你就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重了?!”周老三拧着眉毛喝道。 周老二神色讪讪,没想到老三如此不给面子。 屋内的众人也都不由愣住了。 周老三冷冷扫视了一圈,索性把话说了个清楚。 “二哥,你弟弟我这义官就是虚名,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你要是想犯浑我不管,但别想仗着我的势。” 随即他又瞪住了这些小厮们。 “还有你们,别哄着我二哥整日胡来!他欠了钱我一分我不会还,出了事儿我也不会替他兜着,你们要是打什么歪主意,趁早死了这条心!” 见周义官竟然如此不惯着周老二,屋里的众人张着嘴巴,都大失所望。 周老二整日在府里吹嘘,闹得他们以为能跟沾光呢,谁曾想周老三却撇得如此清。 于是一个个看向周老二的眼神,都马上变了味儿。 周老二脸上一阵烧得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老三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啊。 以后还咋混! “老三,你这就不地道了,难不成你当了义官,就不想要我这二哥了?”周老二气得直喘。 周老三听着心寒得很:“二哥,明明是你不顾惜我这个弟弟才是!” “咋说。”周老二皱眉。 周老三沉声道:“区区义官在人家钱府算得了啥,你在这儿吆五喝六的,就不怕得罪了什么人?一旦惹出祸来,何止是要连累我,还要连累咱全家。” 周老二被噎了回去,不知该咋驳了。 原本,周老三还想要接老二回家,可看着老二这般糊涂。 周老三气极,索性扭头就走。 临走前,周老三眼尖,看见有一个丫鬟正躲在旁边偷看。 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那丫鬟看起来年岁不大,模样虽不咋俊俏,不过身姿却有点儿张碧云的模样。 周老三这才想起,方才进屋时就见这丫鬟坐在老二身旁,俩人还眉来眼去的。 想起家中二嫂,周老三一口怒气怼上心头。 立马又折返回来拽住老二的领子:“周老二,那丫鬟跟你啥关系?说!” 周老二忙回头一看,原来老三说的,正是这两天才和他好上的仙桃啊。 “那个是仙桃……”周老二蔫了吧唧的。 还没等周老二说完,周老三就一把给他推开。 “还油桃毛桃蟠桃呢!周老二,二嫂在家对你牵肠挂肚,你要是敢做对不起她的事儿,我可不饶你!”周老三举着拳头,作势就要打。 给周老二吓了一跳, 就连那丫鬟都吓得赶紧往后躲。 不过最后,周老三还是忍了忍,没有下手。 毕竟这里是钱府,就算是他亲二哥,他也不好在人家的府里随意动手。 周老三抬头盯了眼那仙桃丫鬟,生气地走了过去。 “你、你要干嘛?”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周老三脸色难看,从兜里掏出了五两银子,塞给了那丫鬟。 丫鬟完全没有料到。 吃惊地抬起头:“周义官你这是……” 周老三不悦开口:“我虽不知你为啥跟我二哥来往,只是我二哥已有家室,他要是给你许诺了什么,那定是蒙骗你的,这银子你拿着,就当是个了结,以后你俩要是惹出火来,我周家可不会管。” 仙桃丫鬟一听,忙看了眼周老二。 脸颊顿时通红。 周老二明明说他没有家室,还哄着自己家里有钱,自己才肯跟着这老丑货的。 仙桃这才知道被骗,捏着银子,感激地朝周老三欠了欠身。 随即呸了周老二一口,就愤愤离去了。 第188章 周家赚麻了 周老三也不愿再搭理周老二。 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冷着脸出了钱府。 打这天起,周老三就再也没去钱府看过周老二。 周家人也一起合计过了,既然老二这般不知检点,那就让他在钱府自己慢慢熬吧。 唯有孙萍花还有些放心不下周老二,几次三番都想去镇上看看他。 不过都被周老太给训斥住了。 “娘,以老二的性子,怕是在那钱府会遭罪的。”孙萍花犹豫地叹气:“要是咱多去几次,说不定他就愿意跟咱回来了呢。” 周老太板着脸立马喝住:“他又不是没有长腿长脚,啥时候熬不住了自己不会回来?咱谁也不用再管他,不惯他这毛病!” …… 时间一晃,三个月就过去了。 入了夏,正是桃源村最为热闹的时候! 田里的金线莲和紫金锭都已长成,可谓是丰收极了,老村长美滋滋的,这两日正带着皇商在村子里收货。 另一边,沈家的别院也盖得有八九成了,眼看就快要收工。 赵多喜也是轻松了不少,整日眉开眼笑的。 还有周家和白家合种的蟠桃树! 一个个又大又鲜的蟠桃挂在树上,粉红色的桃皮儿堪比美人面,瞅着就够喜人的。 只待再过上几日,便可将这些蟠桃拿去交货给宁王了。 想着即将要揣进兜里的银子,周家人都喜滋滋的,连干活儿都有劲儿多了。 这天午后,窗外的蝉鸣声持续响着。 热烈的阳光照进屋子里。 周绵绵穿着一身粉紫色的罗衫裙,胸前挂着一串玉髓石做的项圈,小手里抓着把缂丝小团扇,热了就扇乎两下。 为了躲凉快,吃完晌饭绵绵便去了小暖阁里待着。 四郎陪着她玩了会儿小绣球。 两个小奶崽又一起啃了几块核桃酥。 等玩累了,就都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各自睡起了午觉。 周绵绵睡得正香着呢,这时只听一阵脚步声进来。 随即就是银子哗啦哗啦响的动静。 小绵绵一听银子就来精神,忙挣扎着要从睡梦中醒来。 她小胳膊小腿儿可劲儿扑腾,好不容易才给自己弄醒,这就赶紧迷糊地跑下床。 只是她忘了四郎还睡在床下。 小短腿儿刚捯饬了才两步,就踩中了周四郎的脚丫子,小身子失去重心,这就一头栽倒在地。 “啊呦!”周四郎被踩醒了,直接叫出了声儿。 可一看到跌在地上,像个小球似的还滚了两圈的绵绵,四郎就也顾不上自己疼。 一边捂着脚丫子,一边急着过来抱起妹妹! “咋从床上掉下来啦,四哥给你呼呼~”周四郎一着急,就格外大舌头了。 周绵绵揉了揉摔疼的小腚,泄气般的坐在地上。 “绵绵不是掉下来,绵绵是要去找银砸~”周绵绵努努小嘴儿哼唧。 “银子?四哥帮你找。”周四郎在地上爬了一圈:“咦?没有啊……” 这时,周老太听到了暖阁里的动静,连钱袋子都来不及放下,就忙跑过来看孙女儿。 “咋啦乖宝儿,来,奶抱抱。”周老太一手一个,给这两个小崽崽抱到了拔步床上。 周绵绵小眼神儿一瞄,正好瞧见了钱袋子。 这鼓囊囊的,一看就分量极重! 周绵绵激动地捏着小拳:“奶,银砸,哪来嗒?” 瞧给这小家伙兴奋的,周老太看着忍不住想笑。 这便赶紧满足绵绵的精神头,打开钱袋子当着她的面儿,数了一遍,一共一百二十三两! “老村长刚才来地里张罗,给咱家的金线莲和紫金锭都卖了,那皇商说咱家的草药长得好,来年的金线莲和紫金锭还要咱村的!”周老太说得红光满面。 种了这么多年的地,周家还是头一次在地里赚这么多钱的! 那紫金锭价格便宜些,一共卖了二十五两。 余下的九十八两都是从金线莲出来的。 若是年年都能有这收成,就算周家只种草药,也能过得很富足了。 周绵绵一听就乐得够嘎的。 圆乎乎的小脸蛋儿灿烂得跟小太阳似的。 她又关心地急问道:“那村长爷爷家呢,卖得好不好啊?” “放心吧,老村长家卖得也不孬,他家地少些,不过也卖上了七十多两。”周老太笑眯眯的。 除了周家和老村长家之外,白家这次卖得也不错,白家兄弟都满意极了。 只有那吕家两手空空,啥也没得上。 这时,周老三也一身喜气地进了正房。 他进了暖阁就过来坐下:“娘,光是夏天这两种草药就卖这么多,那秋收和冬收的那三种,还不得赚更多啊!” 桃源村种的草药,都是分不同季节收获的,夏秋冬的都有。 现下卖了紫金锭和金线莲,空出来的地还能用来种些别的。 周老太也舒坦地盘起了腿:“要说咱当初搬来桃源村真是没错儿,咱能高价卖上这草药,可是跟了老村长沾光啊。” 周老三忍不住笑:“咱村是个好地方,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得了这福,吕家的草药这次人家皇商都不肯要,气得吕氏到现在还坐在家门口哭呢。” 提起吕氏,周老太就不由哼哼了一声。 “她那是自找的!地里的活计都是出多少力气,得多少东西。” “她家秀才从不下地,她自己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草药长得干干巴巴的,人家自然是看不上的。” 说完了吕家,周老太和周老三又嘀咕了好一阵儿,娘俩都可劲儿享受着这夏收的喜悦。 周绵绵也趴在奶的背上,小手抓来抓去,一遍遍数着那白花花的银子。 乐得小嘴儿就没合拢过。 就怕再乐一乐,两缕银丝都要跟着淌下来了。 家里赚了银子,过几日还有别的进账,周老太心里越发踏实了。 这便又跟周老三说起了开铺子的事儿。 “老三,等蟠桃树和镇上的官田都得了钱,咱就去镇上挑个好铺面吧。”周老太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好啊娘,正好过段时间二郎的私塾也要开学了,咱有了铺子,就能让二郎住在铺子里,总好过让他在私塾寄宿。”周老三高兴得手心都出了汗。 周绵绵听着也乐,赶紧过来疯狂点小脑瓜。 “开铺子好呀,绵绵喜欢~” 周四郎虽对家里的营生毫无兴趣,可瞧着妹妹这么激动,他也凑热闹地过来跟着喊。 “开铺子!开铺子!开铺子!” 两个小奶崽一起过来闹,惹得周老太和周老三都笑个不停。 不过说起镇上的官田,周老三琢磨着那边也快要夏收了。 他认真了起来:“娘,您不是说那边的湖田地夏天就能收一茬儿吗,估计就是这几天了吧。” 周老太寻思了一下。 “应该是,收获需要些时间,卖粮也得用点儿工夫。老三,要不你过几天就去那边看看吧,这事儿得盯紧些。” 周老三赶紧点了点头。 “咱家那三十亩也不知能卖上多少。”他又嘀咕了一句。 周老太转了转脑筋:“今年虽没有去年那么旱了,不过各地的粮食产量还是上不去,粮价也更是给的高,三十亩地放在丰年也就能卖个二十两不到,不过放在现在可就远远不止了。” 这娘俩大约算了一下,三十亩湖田地的粮食,若是普通人家的,咋说也能卖个一百两左右。 “要是官田的话,粮商给的价格肯定更高,一百两都挡不住,估计还要再涨涨。”周老太摸着心窝口道。 周老三顿时弯起了眼睛。 这笔钱要是下来,再加上卖草药的钱,那可就是快三百两了。 可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行了老三,咱出去忙吧,咱家不光得盯紧点儿那块官田,这两天还得忙活蟠桃树的事儿。”周老太说道。 一想到那蟠桃更是能卖不少,周绵绵捂着小嘴儿就倒在了床上。 高兴得一个劲儿打滚! 不过这夏收之际,还真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有赚翻了的,便自然就有没赚着的。 眼下桃源村有一股子酸气,正从吕家噌噌往外冒呢。 吕家这茬儿草药一棵都没卖出去,一个子儿都没赚到。 可是给吕氏气得直哭。 她坐在家口门又哭又骂,眼泪鼻涕都快淌成两条小河了,直往嘴巴里流。 吕秀才本就气得不行,更看不下去吕氏在外面这么丢人,赶紧给她拽进了家。 “娘,都这个时候了,你光哭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把银子哭出来!” 吕秀才休养了这几个月,身子好了不少,只是脾气也增了不少。 吕氏忙擦擦眼泪:“儿啊,娘这不也是为你着急吗,咱家本来就需要钱为你打点疏通,如今草药卖不出去,娘就拿不出更多的钱来给你找差事做了。” “那我不是让你去求老村长吗,你到底是去了还是没去。”吕秀才皱着眉毛问她。 桃源村能够搭上皇商,全是靠着老村长的关系。 也只有老村长才能跟人家说上几句话。 一提起这个,吕氏就来气得不行,眼珠子瞪得跟乌鸡眼似的。 “你还说呢,老村长也太不讲情面了!”吕氏跺了几下地。 嘴里叽里咕噜直骂:“那个没安好心的,娘让他帮忙求求情,让那皇商顺道把咱家的草药也给收了,反正也不差这点钱!可儿子你猜老村长说啥,他居然说娘这是在害咱村子,你说有他这么当村长的吗?!” 说罢,吕氏就朝地上啐了一口,脸都成了酱紫色。 吕秀才脸色难看:“要是老村长都不帮忙,咱家这草药就真卖不掉了。” 吕氏一听又受不住了,坐在地上张着大嘴就要开嚎。 不过却被吕秀才嫌烦,抢先一步给她喝斥住了。 “娘,你现在哭有什么用,没的叫人发烦!”吕秀才眉毛都拧成了麻花。 “娘是心疼咱家的草药啊,难不成就这么糟蹋了。”吕氏抽了两声。 吕秀才丧气地摇摇头。 “都这个时候了,既然皇商不收,咱就只有拿到镇上去卖了。” 只是镇上收草药的,可给不了皇商的价格。 况且吕家的草药长得实在瘪瘪乎乎,又小又蔫吧,就算勉强卖了出去,也不值几个钱。 就能卖上四五两银子,那都算是好的了。 吕秀才想着那点儿银子,心里烦躁得厉害。 与此同时又忍不住嫉妒起别家来。 他红着眼睛抬头问吕氏:“娘,那周家和老村长家都卖了多少,还有那白家呢,你都说给我听听!” 第189章 让周家遭殃 一提起村里其他三户的收成,吕氏就忍不住激动。 一口痰吸进去险些没呛着自己个儿! “咳咳……他们?他们可赚大发了!光老村长家就卖了七八十两!还有那白家和周家,都卖了一百多两啊!”吕氏气得脸蛋子通红。 她恨不得咬碎了后槽牙 “娘就在一边儿看着,那可都是足称的白银!尤其是周家,就属他家的草药长得最好,皇商付钱时乐得大门牙都快掉下来!” 这话一出,吕秀才的心头也不由生起一股酸火儿。 “敢情都卖得挺好,就给咱一家落下了?” 吕秀才憋屈地捏着拳:“那他们就没帮咱家说说好话,或者是说要把咱家的草药夹带进他们那儿,帮咱蒙混过关?” 吕氏的脑袋摇得堪比拨浪鼓。 一边晃头还一边气得咂舌。 “儿啊,你咋想的,那三家要是能有这般好心,那娘还用得着在这儿哭吗。”吕氏摸了摸肿眼泡道。 “他们别说是帮咱了,现在能不笑话咱家就不错了,都是些没心肝的东西,摊上这种乡亲也是咱吕家倒霉。”吕氏又朝地上啐了一口。 吕秀才阴阴地磨着牙:“那就且让他们笑去,这事儿没完。都是一个村的,夏收这么要紧的时候,可甭想光让咱一家赔本!” 别人家也就罢了,尤其是周家,吕秀才最是看不惯。 本就是新搬来的,凭啥草药种得比自己家还好? 何况一家子都是泥腿子,竟然前些日子还能封上义官,让他这个秀才情何以堪啊。 吕氏这时候听出了儿子话里有话,眼珠子转了两下。 赶紧凑过来道:“儿啊,难不成,你有啥治他们的法子?” 吕秀才不安好心地哼了哼。 “既然他们都不顾惜咱吕家,那就别怪我狠心,让他们赔个大的!到时候,看那周家以后还咋得意。” 说罢,吕秀才就拉着一张黑脸进了屋,吕氏一看,也激动地跟着进去。 吕秀才怕隔墙有耳,坐在屋里才肯说道:“娘,你还记得周家和白家一起种的那蟠桃树吧。” 那大蟠桃眼下正是成熟时,一个个垂涎欲滴的。 吕氏好几次馋得都想偷上两个,连做梦都想着呢,这哪里能忘。 她赶紧上炕:“儿啊,难不成你想对那蟠桃树做啥手脚。” 吕秀才扯起嘴角,点了点头。 吕氏听着心中一紧:“可是那劳什子桃子,不是白家搭上了什么王爷的关系,要等着进献到皇宫里吗?咱家若是给动了,岂不是要挨杀头罪。” “那桃儿是白家和周家在种,要真出了事,也该是他们两家被杀头,和咱娘俩有啥关系。”吕秀才抬眸露出了一抹阴色。 这话说得吕氏心脏都怦怦跳了。 可不咋的,只要事儿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那就跟吕家没半文钱的瓜葛啊。 “只是这么做,他两家可就要倒大霉的,会不会太绝了些。”吕氏不由犹豫了起来。 吕秀才却狠道:“要是不能让他们倒大霉,我还不做这麻烦事儿呢!那白翊整日傲得要死,看不上咱家,周家就更可恶了,有啥好事儿从不想着咱,难不成他们不是活该吗?” 说到这儿,吕秀才心里压抑已久的怨气又被翻了出来。 终于是再也压不住了。 想当初,白家刚从京城回来时,吕秀才几次三番去讨好巴结,却只得了白镖师的冷脸。 要是白镖师对谁都这般傲气也就罢了。 可偏偏白家待老村长客气,对周家也挺亲厚,唯独不跟吕家来往,这让吕秀才早就生出了股怨怼。 还有周家! 前些日子,周家不肯引荐他去沈府做事。 如今到了夏收之际,又不肯帮吕家卖卖草药。 如此乡亲,有了还不如没有,让他怎能不嫉恨。 瞧着吕秀才额头都暴起了青筋,脸色都黑了下来,吕氏有些被吓着了。 一时间只好连声应着儿子,也不好有所违背。 “好好好,儿啊你别气坏了身子,娘答应你就是了” “那明天夜里,娘你就去动手做吧,把那树上的桃子打个稀巴烂,让他们交不上货。”吕秀才抬头看着吕氏。 “娘自己个儿去做?”吕氏一愣。 吕秀才敛起了算计之色。 “娘你平时干惯了地里的活儿,力气大,自然由娘来做,儿子只管给你望风就是……” …… 这两日忙着收草药,周老太疼惜儿子和儿媳们的辛苦。 于是这刚得的银子还没等捂热乎了,就被她分了些出去。 哗啦啦的,抬手就拿出了六十两,被分成三份堆在炕上。 “娘,咋分给我们这么多啊?”孙萍花握着二十两银子直抿嘴乐:“咱家不是还得攒钱开铺子吗。” “开铺子的事儿娘自有算计,但不管咋的,都不能亏了你们。”周老太大气地挥了挥手。 这钱她分得公允,给了老三和老四两口子各二十两。 至于东厢房那边,虽然周老二不在家,不过孙萍花干活儿一个顶俩,又总记挂着老二怪劳心的,于是周老太也给她自己个儿分了二十两。 瞧着炕上白花花的银子,宋念喜和郑巧儿也都笑着收下。 一旁的老三和老四乐呵呵地看着,却不敢伸手。 毕竟屋里管钱的可不是他俩,这银子只能媳妇儿来拿。 瞧着大人们收好了钱,周老太又瞅了瞅怀里打鼾的小绵绵。 心头不由一甜。 如今家里能赚钱可都亏了这小家伙,所以她在绵绵的体己箱子里,也添了足足三十两。 好逗这乖宝儿乐一乐。 等周老太再抬起头时,她又开口道:“对了老三,明个儿你去跟白家借辆牛车吧,拉咱一家都去镇上好好逛逛,你们想置办啥的就置办,忙活这么久也该解解乏了。” 周老三一听,一口大白牙就乐出来了。 “好咧娘!明个儿我赶驴车,让老四赶白家的牛车,咱一块儿去镇上。” 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宋念喜她们妯娌几个,已经开始琢磨买啥新衣裳了。 二郎的私塾快开课了,也该给这孩子多置办些笔墨纸张啥的。 除此之外,还得再买些冰块回来,眼看这一日胜似一日得热了起来,总得有个消暑的东西才成。 大人们倒也罢了,可周绵绵年岁小,最是耐不住热的。 晌午时瞧她汗津津地睡在小暖阁里,周老太的心肝儿就都跟着颤,巴不得飞去镇上扛回几块大冰来给绵绵用。 所以这冰钱是万万不能省的。 各自盘算好了要置办的物件后,瞧着时候也不早了,周老三他们正要回各自房里歇息去。 临走前,周老三精神抖擞地嘿嘿乐:“等卖了蟠桃,收了官田的钱,再把铺子一开,咱家这好日子真是挡都挡不住啊!” 周老太听见了,瞥了老三一眼。 忽然就给他叫住了。 “老三留下,娘还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啥事儿啊娘?”周老三忙坐回了炕边。 “就是和白家合种蟠桃的事儿,娘越想越不放心。”周老太说着,神色沉了下来。 第190章 智者千虑 周老三一听,不由紧张了起来。 “娘,那蟠桃咋的了?不是好好的吗,再过上几日宁王派来的人就要来收货了。” 周老太幽幽点头:“正是快要交货了,娘才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儿,眼下正是最紧要关头,那蟠桃可不能出半点儿差池,你也知这其中的厉害。” 要是这两天出了啥事儿,白家就算想要补救都没时间了。 到时候耽搁了宁王进献的大事儿,别说是白家,就连合种的周家也逃不了罪责。 “咱卖了草药高兴归高兴,可万不能大意了,别忘了咱村里还有户没卖成草药的吕家,他娘俩啥德行咱都知道,娘是担心吕家会偷摸下绊子。”周老太老成地眯起了眼睛。 倒还真不是她老太婆多心,只是白天她去田里收锄头时,正好就瞧见吕氏在偷摸盯着蟠桃树。 见到周老太后,吕氏就赶紧溜回家了。 那妇人顶着双哭肿的大眼泡,还贼眉鼠眼的,让周老太不得不多几分戒心来。 周老三的眼睛顿时睁大:“那吕氏不赶紧想法子处理自家草药,盯咱的桃子干啥。” “娘也说不准,总之多些防人之心就是了。”周老太回道。 “还是娘想得周全啊,儿子今个儿乐昏了头,只想着数银子,却完全没往坏处去想!”周老三的神色凝重了些。 如此想来,娘的担心可真是太有必要了。 周老三一着急说话声儿就大了些,吵醒了周老太怀里打呼呼的小绵绵。 绵绵惊觉地半睁开眼,瞅了瞅周老三。 又仰起小脖颈瞅了瞅周老太。 爹说啥呐? 是说有坏银吗?? 绵绵要来帮忙呀! 这小家伙翻了个身子,激动地要起来听话儿,却被周老太大手一伸给摁住了。 “你爹说明个儿去镇上的事儿呢,没啥要紧的,奶先带你去小暖阁里觉觉,等你爹走了再给你抱回炕上。” 周老太拍拍她的小腚,就给这乖宝儿抱进了暖阁里。 不让她大晚上的还跟着大人们操心。 不得不说,小暖阁的床垫子就是舒坦。 周绵绵本还不愿睡下。 可她小身子刚一骨碌上去,就忍不住贪恋起这股松软的惬意来。 于是也顾不上再问爹到底说了啥,就把小脸儿埋进枕头,小脚丫子缩进被窝,又要睡香香了。 等从小暖阁里出来,周老太才又重新和周老三合计了起来。 “娘,绵绵睡了吧。”周老三瞅了瞅闺女,然后扭头道:“那咱不如和白家商量,以后轮流出人看着那蟠桃吧,白天夜里都看着,不让别的人靠近咱的桃树就是了。” 周老太盘腿坐在炕边,沉思了片刻。 “就算总派人看管着,可也架不住夜长梦多,要娘说,还不如赶紧把蟠桃交货,咱心里这块大石头才算是真能落地。” 周老三想了一下,觉得这事儿也成。 听白家说,其实宁王派来的府臣已经到了杏花镇。 只是离约定好交桃子的日子还有几天,宁王的府臣自然也就不急着来收。 “娘,那我明天就去找白家兄弟说去,看他们能不能去找宁王的人商量,让他们早些收走咱的桃子。”周老三精神头十足地道。 于是到了第二天,天还未大亮,周老三就早早起来了。 凑合吃了两口后,他先是去地里转悠了几圈。 见那蟠桃都还好好的,周老三松了口气,便要去找白家兄弟去。 这时,正好吕秀才刚从家里出来要倒恭桶,见到周老三,他神色怪异地笑了笑。 “周三哥,这么急是去做什么啊?” 周老三抬起头,不轻不重地道:“去白家借点儿东西。” “听说周三哥和白家一起种的蟠桃快卖了吧,不知这次又能赚多少,可真是羡煞旁人啊。”吕秀才啧啧两声。 这话说的有些突兀,又有些阴阳怪气。 听着周老三心里头好不得劲儿。 他故意大声道:“谁说不是呢。不过这蟠桃要卖还得好些天之后呢,到时候有了好消息,一定来告诉你吕秀才。” 说罢,周老三眸色沉了沉,越发觉得昨夜娘的担心是有必要的。 于是加快步子找白镖师商量去。 周老三去的时候,白家兄弟正在用饭。 白家的三兄弟都是光棍,家里除了一个老母亲。 还有个白老二前几年稀里糊涂得来的儿子。 这小子比周绵绵能大上一两岁,平时不咋出门,长得却还蛮秀气乖巧。 见一家人正吃得热闹,周老三也不便多做打扰,就长话短说,三两句就道出了周家的主意。 白镖师听了立刻放下碗筷。 “周家三哥,其实我也正有此意,本想先和我哥哥们商量下,再去找你家说。既然你家也这么想,那我今个儿就去镇上拜访宁王府臣吧。” 周老三一听,心里头松了口气。 “也不知宁王的人可否愿意提前收走桃子。”周老三坐下来后叹道。 白镖师颔首:“虽说宁王如今正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不过早年他遭难时,我白家镖局曾出手相救过,所以他的府臣待我家也算是客气,想来不算太难。” “那就太好了。”周老三长舒口气,笑着道:“正好我还想跟你家借牛车一用,那今个儿咱就一块去镇上吧!” 宁王的人眼下正宿在镇上最大的客栈,玉满楼。 于是吃过早饭后,白镖师换了身骚包的行头,这就同周家一块出发。 留着两个哥哥在家里看着那些蟠桃树。 一辆驴车和一辆牛车勉强能拉下这么些人,就是走得不大快了。 周老三赶着驴车在前面开路,车上坐着周老太和周绵绵,还有三个小子们。 白家的牛车用的是双牛,能拉更多的人。 于是周老四负责赶这牛车,白镖师和宋念喜她们妯娌三个,都坐在这牛车上。 两车人晃晃荡荡到了杏花镇,用了半个多时辰。 办正事要紧,于是白镖师刚一跳下牛车,就作别了周家,先去东街的玉满楼拜访宁王的人了。 周家人倒是落了个清闲。 一家人喜滋滋的,朝西街那边奔了过去,闲逛了好一阵儿。 西街跟东街不一样,东街上主要是以酒楼、客栈、茶肆还有各种脚店、食货铺子为主。 而西街则多是成衣坊、裁缝铺子、布坊以及大小首饰店面为主。 街市的两旁还有人头攒动的小商贩,卖的也大多都是些胭脂水粉、布匹饰物。 不过同铺子里卖的那些相比,就算是便宜货了。 周老太怕儿子儿媳跟着自己个儿,要买啥东西还不大放得开手脚。 于是索性让他们各自逛去。 “老三啊,你们去别处看看吧,等半个时辰后,咱在祥斋铺那块儿集合。” 说罢,周老太就抱着周绵绵,领着三个孙子,慢悠悠地朝前头去了。 第191章 冰车是何物 望着两边琳琅的衣裳铺子,周绵绵兴奋极了,忙搂紧了周老太的脖颈。 一双套在粉紫色绣鞋里的小脚丫,也忍不住高兴得晃来晃去。 远远看去,这小家伙像是周老太身上的团子挂件般,软乎乎的一团。 在街市上显得惹眼极了。 尤其是今个儿她这身行头也甚是喜人,惹得行人纷纷侧目。 一身新做的梅花暗纹合领衫子,钿紫色的罗布美轮美奂,衬的她小脸蛋儿是格外白皙。 里面还穿了件带着织银眉子的主腰。 上面镶着一排紫金色琉璃珠扣,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流光溢彩。 周老太给绵绵托在臂弯里,早就看出了她小眼神里的渴望。 这便道:“乖宝儿,可是看上啥了,奶带你去买啊。” 周绵绵激动地叼着小手指头:“奶,绵绵要买裙裙!” 在本朝,不管是多大的丫头,最热衷的就是买裙子了。 就连街市上卖成衣的铺子里,都要挂满了马面裙来装点门面。 周老太一听,就笑着点点周绵绵的鼻尖。 “咱绵绵也爱臭美啦?” 周绵绵红着小脸儿吐吐舌头:“嗯……嗯嗯呀呀……绵绵也爱美美哒!” 这小奶音一出,逗得后面三个小子心里都软乎乎的。 一个个咧着嘴笑着。 难得乖孙女儿喜欢,周老太还巴不得呢,这便殷勤地赶紧带着去了。 杏花镇上的成衣坊多得很,光是西街上这些,就有大大小小共八家铺子。 周老太一心只为给宝贝疙瘩最好的,这便挑了家最大的。 一进门,就瞧见铺子里摆了一排的织金马面裙。 都是眼下镇上最为时兴的样式。 那掌柜的也极会做生意,看老太太领着几个娃娃来买,就端上一碟点心来哄孩子们,以便留下周老太。 只是他打量着除了小绵绵外,周老太和小子们的衣着都很一般。 便也看人下菜碟似的,只拿了最便宜的点心过来。 上面的绿豆饼干巴的就裂口了,盘边儿都是渣渣,不知放了几天。 周绵绵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眼神了。 “不知您是给自己买,还是给闺女或是儿媳们买啊。”这时,掌柜的笑嘻嘻地道。 边说边引着周老太去看那些便宜的裙子。 便宜的大多都是素色的马面,或是过时了的绣花马面,有的还沾了些不易瞧见的黄渍。 也不知是多久没卖出去了。 周老太眼光毒辣,早就看出这掌柜的意思。 这便推开那盘点心:“我是给我家孙女儿买,不要这些。” 掌柜顿了顿,又腆着张笑脸。 “这些都是咱铺子的好货,虽然多是大人穿的,不过只要您孙女儿喜欢,我家可为您马上改制成小款,不收您工费。” 说完,他又偷摸摸挡住一条裙子上的旧渍,抓过来道:“这满绣的图案可是前几年京城最时兴的,咱家裙子只卖有缘人,您若喜欢就算投缘,给您削价一半只卖两百文!您看如何?” 周老太瞥了一眼。 那上面绣的纹样老气,用的底布还是黄褐色的,就连她这个抠脚老太太都看不上。 更别说她乖宝儿了。 周绵绵也嫌弃地扭过小脑瓜,拿后脑勺对着那掌柜。 祖孙俩都不说话,弄得那掌柜的也有些尴尬。 只好放下糊弄周老太的心思:“要不您再在店里看看,有没有别的中意的?” 周老太懒得跟这掌柜的计较,先顺着绵绵的目光看去。 很快,祖孙俩便一起盯上了条藕紫色的织金纱面裙,窄底襕,上面的纹样还是狮子绣球的。 这才是眼下整个灵州城都时兴的图样。 那掌柜的一看,脸色有些为难。 “额……那裙子可是咱店里新上的贵货,底布可是生丝织的,就算是小丫头穿的用料少,但也要足足一两八银子一件呢。要不您再看看那边的吧,那边有的才三四百文,有的也就五六百文呢。” 周老太懒得看他,这就掏出一袋鼓囊囊的银子,拿在手里捏了捏。 “既然进了你这铺子,那自然是买得起,那些陈年旧衣你就不用拿出来糊弄了,我老太婆能被你轻易哄骗?” 那掌柜的一看到钱,神色顿时大喜。 赶紧跑过去拿了两碟精致的点心来。 “嘿嘿我哪敢蒙骗您啊,您这边好生坐着,我这就给您拿几条最合您孙女儿的裙子来!” 周老太也不含糊,抱着绵绵大气坐下。 那掌柜的风风火火,一口气拿出了店里最贵的几条精致小马面。 口干舌燥地讲了半天。 周绵绵也快挑花眼了。 纠结地咬着小手指。 最后周老太干脆大手一挥,给绵绵喜欢的那四条都拿下了。 其中两条窄底襕的织金裙,一条宽底襕的织银裙,还有一条荷粉色的素色丝纱马面。 一共花了快七两银子。 哄得周绵绵小脸蛋儿红扑扑的,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买完了小裙裙,周绵绵也没忘了哥哥们。 她小手抓抓周老太的衣角。 周老太这便给猜得透透的,疼爱地转头看了看仨小子。 “妹妹的买好了,一会儿奶再给她买点擦脸油,那你们呢,想要些啥。” 周二郎他们都跃跃欲试。 可毕竟懂事惯了,又怕说了想要的会被周老太给驳回。 于是都犹豫地没有开口。 周绵绵一看急巴巴的,忙抱着奶就朝前面指了指:“奶,绵绵知道锅锅们要买啥,绵绵带你去。” 周老太自然是顺着这乖宝儿。 这就跟着她,先是去一个货郎那儿,买了二郎最痴迷的话本子。 又去一旁的木匠工坊,给三郎买了一对木剑和木刀。 最后又去了西街道口的小吃铺子,买了一堆四郎爱吃的小零碎,啥辣豆腐条子、奶干子、蹦豆子,总之满满一怀。 三个小子捧着妹妹给买的东西,都称心极了。 一个个的乐得嘴都合不拢。 追在妹妹屁股后面紧跟着。 瞧着孩子们乐得这样儿,周老太心里头也舒坦得很。 正好快到了跟老三他们集合的时候,于是周老太就抱着绵绵、领着小子们先过去等着了。 这会子,周老三他们几个也刚买完东西。 宋念喜和郑巧儿都买了不少胭脂水粉,偷偷藏在怀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给老三老四做夏衣的布料,以及给小子买的用物。 周老三和周老四跟在媳妇儿屁股后面,看着她们买就觉得高兴,自己倒是不咋舍得花。 俩人最后就给绵绵买了一盏小宫灯,便屁颠屁颠地回去了。 孙萍花向来节俭就更不用说,买了些便宜的才花了不到八十文。 最后周家人凑在了一起。 这时候,就只等白镖师了。 过了没一会儿,白镖师便从玉满楼客栈出来了。 让周家人意外的是,宁王的三名府臣也跟着一同出来了。 白镖师穿着身白灰色的长袍,腰间别了一堆香囊和穗带子,远看像只花哨的大灰鸽子。 他一过来就对周老三笑道:“周三哥,太好了,宁王府的人愿意跟咱们回村,这就把桃子给收了。” 闻言,周家人心中顿时一喜。 忙客气地朝宁王府臣们都笑了笑。 “那就快请这三位大人们上牛车吧,我来赶车。”周老四兴奋地露出白牙。 白镖师一看有些哭笑不得, 忙道“周四哥且慢,牛车就不必了,怕是三位大人也坐不习惯。况且还没置办冰车呢,咱一时半会儿是还走不了。” “冰车?”周老太有些惊讶:“这是什么东西。” 白镖师解释道:“就是内置冰块的马车。咱们杏花镇离京城有些远,这一路上为了保鲜,免不了得用冰块凉着。” “那不能给桃子冰坏了啊?”孙萍花一惊一乍地大声问。 白镖师晃了晃头:“周二嫂放心,冰块和桃子不是直接放一起的,那冰车精细着呢,冰是放在车厢木板夹层的,还隔着厚褥子,冻不坏分毫。” 想着连给皇家运个桃子,都要如此的隆重繁琐。 周家惊羡的同时,也更加紧张起树上的那些桃子了,巴不得赶紧就给摘了交给宁王的人。 于是周老太也不啰嗦。 这就对白镖师点了点头:“好,那就先去置办冰车吧,然后咱再单独雇一辆马车,给送三位大人到咱桃源村。” 白镖师也正有此意。 不然总不能让宁王的府臣做啥驴车牛车的,也不好看。 “只是冰车弄出来得要些时候,说不定能到傍晚。周大娘,要不您带绵绵他们先回去,我怕劳累着您。”白镖师思虑得也很是妥帖。 周老太颔首。 于是就让周老三和周老四留下帮忙。 她带着儿媳和孩子们,单独雇了别的牛车,先回桃源村了。 回到家时,也快到晌午了。 宋念喜去后院抓了几个鸡蛋,正要进小厨房做饭。 周老太却过来道:“老三家的,晌头少做两个菜就成,咱娘几个吃不了多少。倒是晚上的饭菜你和巧儿得早些预备,多做几个人的。” 宋念喜心思灵巧。 一听就懂了。 “娘,您是说晚上得请宁王的府臣一块吃?” 周老太最爱跟宋念喜说话,一点就通。 她点头道:“估摸着冰车做好,咋说也快晚上了。虽说人家未必肯吃咱家的饭,不过礼多人不怪,总得先预备出来。” 宋念喜听着就乐了,可是一点也不怵。 毕竟她的厨艺拿得出手,巧儿也一样,有她妯娌俩在,足够招待宁王的人了。 “好的娘,媳妇儿知道了。” …… 眼看着快要到傍晚了,天边的霞云露出了点点绯红。 周绵绵穿着新买的小马面裙,乐悠悠地在院子里转圈圈。 一旁的二郎看两眼话本子,就要抬头看几眼妹妹。 嘴边一直挂着笑意。 三郎和四郎也是一样,他俩一个抓着木刀,一个抱着满怀的零嘴儿叭叭吃,都围着妹妹不停打转转。 不舍得离开半步。 估摸着周老三和白镖师他们也快回来了,小厨房里飘出了浓烈的菜香味儿。 这时周老太走到院子里,摸摸周三郎的小脑瓜。 “你这木刀可小心着点儿,要是打着妹妹了你爹回来可不饶你。” 说完,又抬头瞅见了孙萍花新买的裤衩子,就洗好晾在东厢房门前。 周老太有些叹气道:“老二家的,快出来给你这裤头拿走,往后院晾去。” 一会儿宁王的府臣说不定要到家来,让人家看到像什么话。 待周家人收拾好了,果然没过一会儿,马车和驴车、牛车交替的声音响起。 是周老三他们回来了! 周老太忙出门迎接,瞧见两辆又大又宽敞的马车停在家门口。 其中一辆装饰华丽,正是宁王的府臣们所坐。 另一辆瞧着简朴些,不过车身却极为宽大。 周老太过去一摸,就感受到了沁出来的阵阵凉风,这冰车果然厉害。 这时,白镖师过来小声道:“周大娘,宁王府这三位大人收完了桃子,就要连夜回去。现在快到饭点了,不知可否在你家先用个饭,然后再去收桃。” 倒不是白家出不起这顿饭。 只是白家三兄弟都是光棍,唯一的女眷还是个身子不大好的老母亲,实在不适合招待宁王的人。 周老太正是早就想到了这点。 她笑了笑:“放心吧白镖师,饭菜我都备好了,快请大人们进来就是” 等吃完了饭就去下桃子。 如此,这桩要紧的差事便算是完事儿了! 白镖师爽朗一笑,也去给他的两个哥哥一块叫来用饭。 这晚饭做得丰盛,众人一吃就吃到了天黑。 只是周家还不知的是,此时吕氏和吕秀才娘俩,正偷摸出了家门。 拿着镰刀,就朝蟠桃树奔去了! 第192章 蠢妇被流放 用过了晚饭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白镖师不想劳累到宁王府臣。 便提出让他们在桃源村留宿一晚,明个儿一大清早再把桃子摘好,用冰车运送出去。 周老三瞧了瞧窗外的月色,也正有此意。 “是啊时辰不早了,我们庄稼户去摘个桃子倒没啥,只是不好让三位大人夜里也跟着熬着。况且夜里也不好走,不如大人们且在我们两家歇上一晚。”周老三客气地道。 这想法确实是好意,不过却被宁王府的人给拒绝了。 “白镖师,周义官。”其中一个长着络腮胡的冯大人是主事的。 他正色道:“我们虽也想早些休息,只是怕是那蟠桃可等不了。” 白镖师疑道:“怎么说?” 冯大人笑笑:“夜里虽说是折腾了些,可却是这摘取蟠桃的最好时机,不然等明日清早再摘,桃身定会沾染露水,到时候若再直接放进冰车里,反而容易把桃子冰坏。” 清晨摘,露水气太重,不合适。 而晌午或是下午摘取,又恐天气太热,也不利于蟠桃保鲜。 如此一看,这金贵的蟠桃夜里摘了反而是最合宜的。 白镖师和周家人一听,忙笑着应下。 “是我们疏忽了,还是冯大人心思缜密,那我们还真就得趁夜里摘了才行。”周老三这便点头应下。 冯大人也颔首:“正好,摘完再装好冰车,我们三个就得趁夜出发了,尽早送去京城,我们的差事也就算是能有个交代。” 双方都商量妥当了,那自然是最好。 周老太心里头也松快了不少。 早摘早好,免得夜长梦多。 况且眼下那蟠桃树旁可没人看着,她还有些不大放心呢。 于是周老太也不等了,这就起身开口:“既然如此,那咱现在就去地里吧,让三位大人看看那蟠桃的成色,咱早些摘取装车,也好不误了大人们的差事。” “好,那咱现在就去。”宁王的三位府臣也痛快地起身离桌。 这摘桃子再装冰车可是得越快越好,毕竟是为皇上辰宴准备的贡桃,可不能马虎半分。 于是周家的大人们都出动了。 只留了郑巧儿在家看着孩子们。 眼看奶和爹娘们都出去了,周绵绵的小脸儿贴在窗棱上巴巴望着。 这小家伙本来是想跟着去的。 可夜里太晚,她又怕大人们照顾自己还得花费精力,所以也就很体贴地不去添乱了。 等周老太他们都走远了,周绵绵就哒哒哒回了里屋。 钻进哥哥们早就放好的被子底下。 她搂着二郎的手臂,听着二锅锅给自己讲话本子,没一会儿就噘着小嘴儿呼呼睡了。 另一边,周、白两家正引着三位大人,朝那蟠桃树奔去。 为了验收蟠桃的成色,避免糊弄和夹带,宁王的府臣也做足了准备。 他们早就从镇上带来了十多盏煤油灯。 到时候,保准能给桃树照得亮堂堂的,免得出了差错。 周白两家的田离家不远。 一行人走至半路,冯大人正要点上煤油灯。 谁知这时,一阵噼里啪啦的砍砸声却忽然从不远处传来,还田地的方向! 冯大人手上一顿,纳闷道:“这么晚了,什么人在那边儿闹腾,你们这村子可是够热闹的。” 说罢他抬手就举起煤油灯,往前面一照。 借着灯光,只见不远处有个妇人的黑影,正在田里疯狂窜动。 隐约间,还能看出她是拿着把镰刀似的物件,跟要撒泼似的,胡乱挥舞个不停。 嘴里还咒骂个不停,只是离得稍远听不大清楚。 “此人……难不成是你们桃源村的疯妇?”冯大人惊讶地怔住了。 周老太的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什么疯妇啊,那人看着咋像是吕氏呢! “遭了,老三老四,快去拦着些她,她好像在糟蹋咱的蟠桃树!”周老太顾不上别的,赶紧朝儿子们吩咐。 周老三和周老四都瞪大了眼睛,点了点头,就撒腿朝田里冲去。 白家三兄弟更是觉得要坏事,赶紧跟了上去! 冯大人他们三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也被宋念喜和孙萍花拖着朝前跑去了。 此时,吕氏仗着夜色的掩护,还在地里肆意地“放飞自我”呢。 手里的镰刀对着一树的蟠桃砍来砍去。 无数叶子落下,撒在她的大长脸上,弄得跟“天女散花”似的。 起初,这妇人还有些良心过不去。 不敢这么祸害周家和白家。 可砍着砍着她就忍不住乐了,别说,这滋味儿还挺爽。 也算是发泄了她这两日的火气。 很快,周老三他们就愤愤地赶到了地头。 一眼就瞧清楚了那伤桃子的正是吕氏。 周老三红着脸怒喝道:“住手!你这黑心肝的妇人是疯了吗,凭啥动我家的蟠桃?” 这一声大喝吓得吕氏一个哆嗦。 她忙惊觉回头,这才看见怒气冲冲的周家和白家。 “你们、你们大晚上的来地里做啥……” 吕氏吓得神色都绷不住了,镰刀都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她双腿直哆嗦,还想要开溜。 谁知跑了还没两步,就被飞奔而来的周老四一脚踹翻在地。 “还想跑?没门!”周老四咬着牙,掰过了吕氏的双臂。 看着眼前散落一地的蟠桃和树叶,周老四只觉气血上涌,发了狠似的给吕氏胳膊卸脱臼了。 只听吕氏痛得吱哇乱叫。 周老四神色恨恨道:“你这贱妇!说,为啥害我们两家的桃子,你是不是活腻歪了,连贡桃你都敢动!” 瞧着那地上被毁坏的蟠桃,周家人和白家人的心底都是一沉。 腾腾的怒气正在众人心底翻涌。 宋念喜和孙萍花红了眼圈,拳头捏得咯吱响,只想冲过去揍吕氏一顿。 好在周老太现下最是冷静,拦住了她们。 “快,先看看咱们的蟠桃毁了多少。” 一听蟠桃被毁,宁王的府臣心中也是一惊。 这差事要是没办好,就连他们三个都是要被连累的啊。 冯大人赶忙让另外两个大人把煤油灯都给点上。 待田里被照得亮亮的,众人赶紧凑上前查看。 这才发现,还好他们来得快,吕氏只毁了半棵树的桃子。 其余的她还没来得及动手,都饱满香甜地保留在树上呢。 这蟠桃树本就是多种了三棵的,只毁了半棵倒是不打紧。 周老太沉进深渊里的心,这才能收了回来。 她赶紧把手心里的汗往衣裳上擦了擦,顺手扶住了脚下不稳的宋念喜。 “没事儿老三媳妇儿,吕氏祸祸的不多,咱还受得起。” “好在是您催我们快些来,这才能及时拦住这吕氏啊。”白镖师凝重地看着周老太。 两家人现在是越想越后怕。 险些就要为了吕氏而闯了大祸! 这时,冯大人他们三位也忍不住了。 “白镖师,周义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可否给我们个解释。” 冯大人神色不悦:“难道这地不是你们两家的?这妇人又为何会出现在此?你们为宁王做事怎可如此不慎!” 周老三喘了口粗气,忙开口解释。 “冯大人莫怪,这田地自然是我们的。至于这妇人,我们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只因对我们两家心存嫉妒,就敢深夜来此使坏” “还有这等子事儿?”冯大人揉了揉眉心:“这村妇可真是没见识,怎好为了一己私欲而险些扰乱宁王的要事。” 白镖师厌恶地盯了吕氏一眼。 他敛起神色,故意对冯大人道:“今夜之事实属意外,让您受惊了都是我们的错。只是我们也未想到,我们村里竟会有对宁王心存不敬之人,这实在是我们的疏忽。” 一说到自家主子,冯大人自然格外上心。 他立刻蹙眉:“什么?对宁王不敬?” 白镖师利落地回话。 “我们村子人少,我们两家为宁王种蟠桃树的事儿是无人不知的。今日,这妇人故意损毁贡桃,存心让宁王无法贡献给皇上,这岂不是对宁王心存不敬吗。” 经他这么一点拨,冯大人的脸色顿时就难看了十倍。 连看向吕氏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寒色。 村妇就算再无知,也不该不知晓宁王的威名吧。 这蟠桃是为了皇上辰宴所备,一旦有所折损,那让宁王如何为皇上备宴?这妇人属实可恶! 见冯大人变了脸色,一旁的周老太暗暗地握紧了衣角。 不得不说,白镖师这后生着实有两下子。 才三言两语,便把一村妇祸害邻里的小事儿,转化成了坑害宁王的大事。 此时那吕氏也察觉事情要坏,吓得脸都发灰了。 她赶紧使劲儿晃着脑袋:“不不不,这位大人,您别听白镖师胡咧咧,我只是看不惯那周家和白家赚钱罢了,我可没胆子冒犯宁王啊,况且我又不认识宁王,咋会对他不敬呢?” “住嘴!你休要再攀扯宁王,也不看你配不配。”冯大人黑着脸喝道。 吕氏被吓得一哆嗦,差点儿就尿了裤子。 这都啥事儿啊,明明周老三说还有好些天才会卖桃子啊,这宁王的人咋说来就来了,难不成周老三是故意扯谎? 冯大人稍作思虑,便冷着脸哼了声。 “因眼红乡邻,就敢夜里损毁宁王为宫里准备的贡桃,这村妇属实可恶。若是纵容了这种恶妇,那以后人人效仿,岂不是有损本朝淳朴民风。” 白镖师淡漠地点了点头:“冯大人说的,正是!” “既然如此,那便按冒犯皇威的罪名惩处了这妇人,本村村长何在?待天亮就让村长带着宁王府的信物,给这妇人扭送官府!”冯大人挥袖喝道。 “啥?啥……冒犯……皇威?”吕氏两眼一直。 一下子就吓得抽搐了。 就连周老太他们心底也是一咯噔。 是冒犯皇威?而不是损毁财物罪! 这两者区别可大了。 若只是损些东西,轻则赔钱,重则挨板子,也能过得去。 可若是冒犯皇威之罪,那在本朝可是要流放的啊。 见情形不好,暗地里望风的吕秀才吓得不行,赶紧脚底抹油跑回家去了。 吕氏好不容易从抽搐中缓过来,就咧嘴哭着爬到了冯大人的脚边。 她都吓得屁滚尿流了,凭白给周家和白家的地里“施了肥”。 “求大人开恩啊,民妇哪里敢冒犯皇上和王爷,只不过是砍了几个桃子而已啊!” 冯大人的耐心早已消耗殆尽。 一脚给她踢到了一边去。 “滚开,再妨碍我们办差事,只怕就不是流放那么简单了。”冯大人阴着脸皱眉。 周老太赶紧给周老三他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给吕氏拖走。 她上前欠了欠身子:“冯大人,那我们现在就验收蟠桃吧,除了这吕氏弄伤的之外,余下的足够您拿回去交差了。” 冯大人的脸色有了缓和,点了点头。 两家合种的蟠桃成色极佳,数目也是足的。 冯大人他们三个查验完,终于扫清了心底的阴霾。 周家和白家这也能放下了心,赶紧动手给桃子摘取下来,小心地存放进冰车里。 待事情全部做好后,已经快到了子时。 冯大人急着赶回京城,他这便取出了九百两的银票,递给了白镖师。 “虽说今夜有些风波,不过总归桃子是不错的,既是如此,那我等也可以回京城复命了。”冯大人神色恢复如初。 说完,就又掏出了一纸书信,塞给了白镖师。 “明个儿带上此物,让你们村长押送那妇人去官府,定会判她个流放之罪,此等小人实在可恶,万万不可轻饶。”说罢,冯大人和同行的就一起坐上了马车。 那吕氏眼看无力回天。 绝望地“嘎”的一声,一头栽倒进白家的粪池子里,晕死过去。 第193章 好大一张银票 白镖师嫌弃地皱了皱眉。 索性也不惯吕氏毛病。 待冯大人他们的马车驶出桃源村后,白镖师就拿来一把镐头,就硬生生给这妇人从粪池中拖了出来。 甩到了旁边的泥巴地上。 吕氏沾了满头满脸的屎污,四仰八叉地昏躺着。 一股子臭气弥漫开来,熏得周家人眼睛都辣得睁不开。 “这吕氏……难不成真要给她送官?”孙萍花往后退了几步。 有些于心不忍道:“那可是流放的大罪啊。” 虽说这吕氏可恶得很。 可冯大人给她安的冒犯皇威之罪名,也属实是莫须有。 况且流放听着就骇人,孙萍花难免有些心脏直突突,一时竟也狠不下心来了。 一旁的白家老大也粗声粗气地嘀咕:“要不、要不咱就放她一马吧,反正吕氏今个儿也受了惊吓,以后应该也不敢再乱来了。” 这话一出,周老太和白镖师都变了脸色,异口同声给驳了回去。 “使不得!” “不行!” 周老太瞥了眼已经成了“臭桶”的吕氏。 “老二家的,白老大,我知你俩于心不忍。只是你们可有想过,若是今天咱们晚来一步,让这妇人得了逞,那倒大霉的可就是咱们了!”周老太神色凝重。 白镖师责备地看了眼白老大。 “周大娘说得没错!咱的蟠桃若真被损毁,惹恼了宁王的人,怕是到时候被流放的可就是咱们了,大哥你们可不能拎不清!” 孙萍花和白老大他们听了,都默默垂下了头。 这好像也是…… 他俩这一时心软实在不该,不过周老太倒也能理解一二。 毕竟流放不是小事儿,动点儿恻隐之心也不算过分。 为了让他俩安心一些,周老太便往冯大人身上拐。 她清了清嗓子道:“都是乡亲,谁也不想把事儿做绝。可是那冯大人都已经发了话,咱若是不照做,只会给自己找麻烦啊。” 宋念喜也果断地点头应下:“娘说的是,宁王的府臣咱咋能惹得起。这次是吕氏命里该绝,咱谁也救不了她!” 于是这事儿两家就这么说定了。 没有人再有异议。 白家兄弟拿了绳子给吕氏捆了起来,关进了柴房里。 只待明个儿一早,就给送去官府。 分别前,白镖师将那卖来的蟠桃钱给分了下。 这次一共卖了九百两,按照原先说好的五五分成,就是一家各得四百五十两。 只是那冯大人出行带的银两极少,便以银票来付了这蟠桃钱。 白镖师看着手里的一张五百两银票,和两张二百两银票,稍稍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将那五百两银票拿给了周老太。 “周大娘,这是您家的分成,这银票您快收好。” 周老太不识字,一看到是银票,顿时吃了一惊。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就从来没见过银票呢! “竟是银票?”周老太的脸上顿时多了激动的红晕,手也忍不住抖了些。 虽说银票这东西多年前就有了,可因着使用不便,不能直接当钱花,所以在普通百姓手里很少流通。 能够摸得着银票的人,大多都是非富即贵啊! “白镖师,我老太婆不咋识字,你快跟我说说,这银票是多少钱的?”周老太喜笑颜开。 瞧着她这般高兴,白镖师心里头也挺开心。 于是便哄着她道:“您家和我家应该各得四百五十两,这银票正是四百五十两的,您只管收下就好。” 周老太迟疑了下:“四百五十两,正好的?” 白镖师正要点头。 可惜下一刻,他的意图就被周老太给识破了。 周老太无奈地笑了笑:“你这后生,蒙我老太婆的吧,我虽没见过银票,可也知晓本朝早就废了小额银票,现在的银票都是以百两计,哪里能出个四百五十两的?” 白镖师听着一愣,想不到周大娘知道的还挺多。 的确,本朝因普通百姓少用银票,索性就把小额的银票给废除了。 如今所流通的银票,只有一百两、二百两、五百两和一千两这四种的。 白镖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你只给了我一张,以你白镖师的品性,想来是不会故意短了我的钱。既然如此,那我猜这张银票一定是五百两的,对吧。”周老太一针见血地笑了笑。 月色下,白镖师不由怔住。 “周大娘,这您都能猜到?”白镖师摸了摸绑着骚包发带的后脑勺:“我、我其实不是成心想要蒙骗您的,我只是……” 周老太讳莫如深地拍了拍他:“我知道,你怕是想故意多给我家五十两吧。” 白镖师佩服得五体投地。 立刻就用力点了点头。 他扶着周老太的胳膊往回走去:“您果然心明眼亮。我本想着这次多亏了您的提醒,咱才能及时卖了桃子,没让那吕氏得逞,所以这多出的五十两本就是您家应得的。” 想当初,这蟠桃树本来都是要被肥料烧死的。 若非周家出手救活了这树,哪里还有今天这九百两。 白镖师咋想都觉得这五十两给的不亏。 “你这后生的心意我老太婆都明白,你是怕我不肯多收,才借着我不识银票的茬儿,想多给些。”周老太说道。 白镖师被猜了个全中,只能全都应下。 快要走到周家门口时,周老太停下了步子。 “你这份心意我周家收下了,只是这多出的五十两我肯定不收。既然当初说好了五五分成,那就得说到做到,你多给了我反而心里不得劲儿。”周老太眯了眯慈祥的笑眼。 这回合种,其实自家也没出多大力,能五五分成已经知足。 若是再多要这些,岂不贪心? 于是周老太便道:“时辰已经晚了,白镖师你先回去歇歇吧,等明个儿我让老三拿五十两银子给你家送去。” 瞧周老太语气如此坚定,白镖师只好不再坚持。 这便点了点头,回白家去了。 等周家人都回来后,一听说这次给的居然是银票。 而且还是整张五百两的。 周老三和宋念喜他们都快激动坏了,抢着去看那银票长啥样。 “娘,我还是头一次见着银票呢,就这么一张纸,竟然就能值五百两?”周老四趴在炕上,惊奇地望着那张银票。 郑巧儿也脸蛋儿红红地凑过来:“那、那要是谁撕去一个角,岂不是也能换个十两二十两来花?” 周老三虽也因这银票而喜极了,不过还是比老四两口子镇定些的。 他笑着说道:“这可不行,银票只能整张去兑钱呢,一旦破了损了,钱庄可就不认了。” 一听这话,正要上手去摸的周老四吓了一跳。 赶紧给手收了回来。 生怕给这宝贝银票给摸坏了。 一家人围着这张银票又看了好一会儿,乐得不行。 只是高兴归高兴,这么大面值的银票放在家里总不是那么回事儿。 毕竟这银票又薄又小,一旦坏了破了或是丢了,那损失就大了。 周老太坐过来,舒心地笑了笑:“你们现在赶紧看个够,这银票可不能一直放家里,等明个儿就让老三去钱庄给兑了。” “娘,这么快?”周老三回头瞅了一眼。 说实在的,他还没咋看够呢。 周老太思虑得更缜密:“这么大一张又没法直接花,还不如早些兑成银子。正好咱镇上就有这银票上写的益同钱庄,你给兑成大银锭和散银子后,也方便咱平时花用。” 周老三想想也是,毕竟按照律法,银票一般是不能直接拿来买东西的。 唯有按照指定的钱庄,兑换成了银两,才可以花用。 这也是为啥普通百姓极少使用银票,主要还是麻烦。 “好娘,那我明天就去,正好还能再买些冰回来。”周老三爽朗地应了下来。 周老太进了里屋,瞧了瞧正躺在二郎手臂上呼呼大睡的小绵绵。 她心里头一阵柔软,忙出来给儿子儿媳们轰走。 “行了,看也看够了,快回屋睡去吧。你们都挤在我这堂屋,可别给绵绵吵醒了。” …… 翌日,待周绵绵和三个小子们都见识过了银票后,周老三就带着银票,兴冲冲地往镇上去了。 刚一出村口,正好见着了老村长和白镖师。 白家的牛车上,还绑着嚎啕大哭的吕氏。 这会子,白镖师和老村长正要押送吕氏,去镇上报官。 “儿啊,娘可不能没有你啊。” “儿啊,你咋不出来看看娘啊,娘舍不得你呜呜呜!” 比起淡定的白镖师,显然老村长还没咋反应过来。 他当了好多年的村长,这是头一次遇着村里有要被流放的乡亲。 听白镖师说过此事后,老村长心窝口堵得连饭都吃不下去,到现在脸色还是蜡黄的。 “老三啊,你说这吕氏真是造孽。”老村长抱怨地吹了吹胡子:“自己黑心也就罢了,还偏要劳动咱们!” 周老三一眼看出了老村长的为难。 他是不忍心亲手送乡亲去见官吧,毕竟这吕氏说可恨属实是可恨,但瞅她那熊样儿,又有点儿可怜。 于是周老三坐上驴车。 故意转移了话茬儿:“可不咋的,话说回来这天儿越发热了,等咱往回走时指不定要晒成啥样,正好我要去镇上买冰,老村长,白镖师,你们要一起捎带吗?” 一说起买冰消暑之事,老村长立马来了兴致。 他的脸色也好了不少,忙道:“老三,我和白镖师报官指不定啥时候能回来,你顺道帮我们买了正好,就帮我家买个七八块大的吧。” 毕竟家里有着闺女,还有个小安哥儿。 老村长心疼这俩孩子,可舍不得他们受半点儿暑气。 “好咧!”周老三转头问向白镖师:“那白镖师家呢,用不用冰。” 白镖师一听也点头:“那就麻烦周三哥了,我家老娘可怕热了,人又多,就为我家捎上十块大的吧。” 说定了后,周老三爽快应下。 这就赶着驴车,朝杏花镇上去了。 白镖师跟在后面。 直到到了镇上,周白两家的驴车和牛车才分开,各做各的去了。 这一大清早的,正好还不咋热,正是去买冰的好时候。 只是眼下还是兑换银票更为要紧。 于是周老三先去了趟益同钱庄,将那五百两的银票换成了银子。 这次他一共换了六个大的银锭子,其余的就换成了小银锭和散碎的银两。 大的银锭一个值五十两,方便藏在箱底,小的就方便平时花取了。 办完了正事儿,周老三小心地把银子收好,藏在驴车最里面。 这才赶去冰铺买冰块去。 杏花镇也算富庶,光是卖冰的冰铺就不下四五家。 周老三去了其中最大的一家,一口气买下了三十块大冰。 如此豪气让别的买家都忍不住侧目。 很快,就有些镇上的人认出了周老三,忙客气地朝他行礼作揖。 “这可是周义官?” “周义官好啊,买这么多冰是自家消暑用,还是开店卖冰食啊?” 周老三的画像早就传了个遍。 他已经习惯被人认出,笑了笑后一一应下,就朝门外走去。 这两三年正是最热的年头,镇上不光是冰铺生意好。 就连外面也有不少商贩在卖解暑之物。 有蒲扇凉席之类的物件,也有冰饮冷酪之类的吃食。 周老三揣着宋念喜给的二两银子零花,嘿嘿咧着嘴,本想去给周绵绵买点儿小吃。 回去哄哄这小馋猫。 让她多跟自己这个亲爹贴贴,别整日只知道黏着三郎哒哒乱跑。 周老三瞅准了一个卖冰沙的小铺子,正要过去,不过这时,一个货郎的吆喝声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木转转!会自己动的扇子,七轮连扇木转转呦!” 啥?还能自己扇风的木扇?! 周老三眼睛一亮,赶紧兴奋地凑了过去,有这解暑好物,必须得给他家乖宝儿来一个! 第194章 省钱也要买 这货郎卖的“木转转”可是不小,由七个片大的扇叶组成。 下面还连接着一个轮形的底座。 最旁边有一根绳子,一旦拉动起来,整个双臂般长的木转转都跟着呼呼扇风。 周老三才刚一靠近,就被吹了一脸的清凉。 他立马就爱上了,忙问货郎:“你这木转转是咋卖的?当真能自己个儿转?” 那小个子货郎瞥了眼老三的穿着,失望地摇摇头。 以为又来了个没银子买的。 “喏,看这绳子了没?”货郎无精打采地道:“只要拉这绳子,它就能自己转了。。” 周老三挠挠后脑勺:“看你这意思,那不还得人动手不停拉扯绳子才行吗,这也不算是扇子自己能转吧。” 话虽如此,不过这般牵引式的大木扇,也是这杏花镇上从未有过的。 已经算是相当了不得了。 那货郎的噱头被说中,他忍不住气地哼哼:“你要买就买,哪那么多废话?十两银子一个,要不拿钱来,要不就赶紧走。” “十两银子?”周老三听了一愣。 这劳什子玩意儿也忒贵了。 十两银子放在穷人家,都足够人家一年的吃食用度了。 现下连一个消暑的物件,都能卖上十两?奢侈啊。 此时周围围观的人可是不少,不过就是没一个掏钱买的。 毕竟这价格一般人可是花不起的,他们不过是来凑热闹,顺便再蹭个“凉快”。 那货郎一看周老三嫌贵,就知道更是没戏了。 不乐意地正要挑着货担离开,不给这帮人白蹭! 谁知就在这时,周老三却咬了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碎银子。 豪气地递了过去! “这木转转贵是贵了些,不过为了我闺女,买!” 众人顿时哗然。 货郎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 睁大了眼睛赶紧把钱接下。 拿小秤称了下后,居然真是足数的十两银子。 货郎的态度立马来了个大转弯,恭敬地把木转转举起。 “您……您竟真买了,那这七轮连扇木转转,可需要小的为您送到家里去?” 这物件略大了些,属实不太好拿。 周老三笑呵呵地接过:“我家离得远,你只管给我就行,我拿驴车拉回家去。” 说罢,周老三就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骄傲地举着木转转,放在了驴车之上。 如此阔气,都快把后面的人给羡慕哭了。 周老三才刚坐上驴车,正要高兴赶路,这时就有一辆马车与驴车擦肩而过。 那马车装饰得堪称富贵至极,两旁还有七八个仆人小跑簇拥着。 周老三有些好奇,是谁出行如此气派?这便松开了缰绳看了两眼热闹。 只见那马车停在了货郎身前。 随即车内就走下了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旁边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见这男人一来,周围的人都散开了些,露出了忌惮之色。 “啥?张衙内,您也要买七轮连扇木转转?!”那货郎听完要求后,为难又害怕地摇头:“可、可是那物件刚刚被人买走了啊……” 周老三好奇地挑挑眉,原来这人就是张衙内啊。 “什么人?敢买走本衙内先看上的东西!本衙内刚一听说有卖此物,就赶了过来,你们怎敢让我扑了个空!”那张衙内气得酒糟鼻都变大了。 货郎吓得不轻。 “小的……小的也不知衙内您也喜欢啊,不然一定会为您留着的。” “呸!马后炮,少拿这一套唬我,也不知是谁抢了这宝贝玩意儿,气死本衙内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好事儿地喊了声。 “小的知道,是那不久前封的周义官买的,听说还是买回去给他的宝贵闺女用呢。” 张衙内一听,脸色更是难看。 “那义官是庄稼人,闺女不过就是个乡下丫头,也配用六两银子的扇子?” 张衙内嘴上骂骂咧咧,没半点儿好气儿,随行的孩子见他又发火,习惯性地往后躲了躲。 正好被他眼珠子一瞪给瞧见了。 于是下一刻,一个巴掌就呼在了那小子的脑袋上! “躲个屁你!回回带你这丧门星出来都没好事儿,你个倒霉鬼,当初就不该买你这玩意儿回来!”张衙内满嘴喷粪。 那孩子饶是万分小心,可还是免不了成了张衙内的出气筒。 一巴掌过后,张衙内又龇牙咧嘴,朝他后腰踹了两脚。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哪里经得起这肥猪欺打,反抗不成,愣是被像狗一样死死踩在了地上。 他苍白的小脸儿瘦瘦巴巴的,露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隐忍。 很快一抹水汽也浮在了眸底。 给周围人都看得直叹气。 周老三也坐在驴车上看着,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这衙内竟如此蛮横? 离得有点远,周老三未能够看清楚那孩子的脸。 只能从那单薄的后背,看出是穿了锦衣华服的,虽不知是啥身份,可瞧着像是张家人似的。 一个孩子,为啥张衙内要如此粗鲁待他?可恶! 周老三忍不住心里的火气,这便从驴车后面抠下来一小块冰,朝那张衙内就砸了过去。 张衙内哎呦一声捂头倒地。 再也顾不上去打旁边的孩童。 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要找人时,周老三却早就已经赶着驴车,往桃源村的方向回了。 …… 回到村子里后,周老三心头的不痛快才消了些许。 这会子老村长和白镖师果然还没回来。 于是周老三就先把捎带的冰块,送到了老村长家和白家。 等他回到自家时,就忙招呼着周老四出来一块抬冰。 听到老三买冰了,周家人都出来跟着帮忙。 小绵绵也嗦着一根小糖棍儿,带着三个跟屁虫哥哥,雄赳赳地跑出来看冰。 “爹,绵绵要吃冰沙沙~”周绵绵带着口水哼唧道。 周老三一看闺女就乐,可不知为啥,却又忽然想起镇上的那张家孩子。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摸摸绵绵:“乖,爹一会儿就给冰放好,然后让你娘给你做。” “老三,这是个啥?”这时,宋念喜看见那木转转了。 她惊奇地睁大了双眼。 周老三故意卖了个关子:“嘿嘿,你过来就知道了,凑近些看。” 宋念喜毫无防备,刚把脸凑近,周老三就坏笑着拉了下那木转转的绳子。 一股风力一下子吹到了宋念喜的脸上,吓得她原地蹦了老高。 像只夜里在水田觅食的大青蛙。 周绵绵和二郎他们都被娘这姿势逗笑了。 周老三也乐得伸手给她搂住,又哄道:“好玩不?这是木转转,吹风用的。” 宋念喜捂着心窝口,嗔怪地瞪了周老三一眼。 抬手就朝他捶了两拳头。 “你还敢吓我?是不是讨打?” 周老三赶紧作求饶势,宋念喜这才停了手。 得知是消暑用的,周老太他们都被这木转转惊艳到了,赶紧凑过来仔细打量。 “三哥,这东西好啊,夏天有了它就不用那么怕热了。”周老四过来试了两下。 周老三得意地对兄弟挑眉。 “可不,这还不算什么,要是在这东西前面放上冰块,再一拉动绳子,吹的可就是冰凉的风啊,那才舒服呢。” 周老四一听,已经迫不及待的在搓手了。 “那咱一会儿就弄冰试试!” “这物件的确好,老三,咋说也得要三四百文吧。”这时孙萍花也新奇地问着道。 瞧着二嫂高兴的样子,周老三刚张了张嘴,又小心地合上了。 最后他只敢伸出手,比了十个手指头。 “十?啥?一千文啊?”孙萍花单纯地挠头:“这是不咋便宜,不过也值了。” “不是一千文钱。”周老三偷瞄了眼周老太。 又瞄了瞄旁边的媳妇儿宋念喜。 “嘿嘿,是十两银子。” “十两?”宋念喜惊得不由睁大了眼睛。 若是花上十两买要紧物,她倒是不会心疼。 可是眼下这不过是个扇风的?哪里能花这么贵呢! “一把蒲扇才几文钱,你却花了十两银子买这东西,咋啦,咱家是不过了吗?怎能这么乱花钱!”宋念喜一下子红了脸。 她撸起袖子,抬手就要揍老三。 周老三赶紧抱着脑袋躲开。 边躲边委屈解释:“媳妇儿,我也没有乱花,你不是给了我八两让我买身好行头吗?我是拿那个钱买的,行头我不要了。至于不够的那二两银,也是用我平时攒的零花……” 听罢,宋念喜虽没有放下手,不过也没舍得再去追周老三打。 “你现在都是义官了,去镇上不少人都能认得出你,所以我才让你置办身好的衣衫鞋子,你咋能省这钱!”宋念喜有些无奈。 毕竟先敬衣衫后敬人,老三咋说也该有身贵些的行头了。 周老三却别扭地直摇头:“我这平时去镇上大多是去沈府送货,穿那么好干啥,反而让我不自在啊。” 宋念喜见他不肯,便又问:“那你说说那二两零花又是咋攒的?我平时每个月才不过给你一两做零花,难不成你之前都没花?” 周老三诚实地点点脑袋。 “对啊,我也没啥好花的,除了给你买水粉的那些,余下的可都攒下来了。”周老三一脸认真地道。 瞧他这般省着自己,宋念喜又不由心疼起这男人来。 哪还好再责怪。 只能故意哼道:“行头不买就罢了,只是你再敢省着零花自己不用,你给我等着的!” 周老太瞧着儿子如此,也疼爱得很。 “罢了罢了,十两银子咱家又不是花不起,买这木转转解暑也算是正经事儿,最要紧的,是咱绵绵受不得热啊。”周老太这便抱起了绵绵。 小绵绵本来叼着糖糖,正眼巴巴地直瞅那木转转呢。 现下一听奶这么说,她赶紧咧开小嘴儿,配合地朝娘撒娇嘿嘿笑。 宋念喜的心里头一下子软得不行,脸色也跟大晴天似的。 也对,啥钱能有绵绵要紧,只要是给绵绵买的就不算乱花! “那还说啥说,还不快点儿弄屋子里去,给绵绵还有咱一家都试试看!”宋念喜笑着推了把周老三。 于是一家人这便兴高采烈的,抬着那木转转进正房堂屋去了。 …… 这七轮连扇木转转一拉动,整个屋子都跟着凉快。 要是再弄一大盆冰过来,放在木转转前,那带着丝丝凉意的风就会立刻灌满了堂屋。 可是让周家人都享受极了。 周绵绵更是喜爱此物,稍稍一觉得热了,就赶紧来找木转转。 小风儿吹得她是乐个不停。 浑身上下也不再被汗弄得黏呼呼了,得劲儿! 于是打这天起,这七轮连扇木转转,可就成了周家的香饽饽。 就连老村长和云秀他们也常来蹭“凉快”。 只是此物唯一的憾处,就是需要人不停扯动绳子才能用。 有时候虽热,可要是犯了懒,就算贪图凉快儿也不愿动手去扯它了。 所以在周家,能够随心所欲用这物件的,就只有小绵绵了。 谁让她有三个视自己如眼珠子般的哥哥呢! 也正因为有了这物件,二郎三郎他们便又多了个朝妹妹献殷勤的法子。 有时为了给妹妹拉木转转,三个小子都能抢起来。 这不,这天吃过晌饭后,他们哥仨又开始争拉绳子了。 那木转转被搬进了小暖阁里,“盘踞”在拔步床前。 周绵绵趴在一个软乎乎的大枕头上,扶着圆下巴,干瞅着三个哥哥 “不行,二郎你上午都拉过了,下午该到我了!”这时,周三郎紧紧挨在床边,一步也不肯退让, 周四郎学妹妹般叉着小腰,也对三郎发出抗议。 “不行呀,二哥三哥你俩都连拉两天了,今天该是我给妹妹拉才对。” 周二郎动了动脑筋,索性“退出”。 他淡淡笑道:“要不你俩争吧。四郎,你和你三哥比摔跤,谁赢了你俩就谁来拉,怎么样?” 周三郎一听,这不是他的强项吗,于是也没多想。 这就拉着哇哇叫着不愿意的四郎往门外去! “走走走,听二哥的,咱俩比!” 周四郎吓得就要往绵绵身后躲:“不不不不呀,四郎不去。” 可周二郎不仅抱着他过去,还愣是选了块泥地,美其名曰摔了不容易疼。 等三郎和四郎泥地里摔了好一通,成了俩小泥猴儿,汗津津地回来时。 就见周二郎早就坐在妹妹的身边,给她拉木转转扇风呢。 “瞧你俩身上脏的,可别熏着绵绵,管你俩谁赢了都别想靠近她,快出去洗干净再说。”周二郎“无情”地哼道。 三郎四郎一看不由傻眼。 敢情这是中计了? 周绵绵也看懂了,忍不住捂小嘴儿咯咯乐,二锅锅咋还耍心机呢。 周二郎扭头对她笑道:“绵绵,这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对对,芋棒相争,鱼鱼得利!”周绵绵奶呼呼地跟着学话儿。 三郎和四郎委屈地挠挠头。 在周家,连伺候妹妹的机会都得好好抢啊,也不知明天他们能不能抢上…… 第195章 周家竟被克扣粮钱 吃过晚饭,周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绵绵还在小暖阁跟哥哥们玩闹,也不知二郎三郎他们咋逗得她,惹得这小家伙咯咯笑得可欢。 周老太听着就觉得心里头舒坦。 于是就把木转转留在屋里给孩子们用,没舍得搬出来。 她切了一盆子西瓜,来到院里给大人们消暑。 这新鲜的大瓜用冰块镇凉了,吃起来爽快极了。 孙萍花连着吃了五六块,直到肚皮都鼓了起来,她才憨笑着停下。 周老太边扇着蒲扇,边疼爱地看着儿子儿媳们,这时,她想起了赵多喜不在。 便问周老三:“那沈家别院快盖好了,赵管家这两日又回了镇上,可是以后都不再回来住了?” 这些日子赵多喜时常来留宿,又总拿些小玩意儿哄绵绵开心。 日子一久,周老太竟也有些舍不得这沈府管家了。 周老三擦了擦嘴:“不会的娘,赵管家的换洗衣裳还在咱家呢,而且儿子也问过他了,沈府事忙有好多还需要他操持,等忙完这几天他还得回来打理别院呢,” 周老太点点脑袋,叹道:“要是等别院盖成后,赵管家能时常来住就好了,咱家也能更热闹些。” 其实周老三也是这么盼着的。 只是这事儿连赵多喜都拿不准,得看沈府安排才行。 很快,一盆子西瓜吃光了,宋念喜收拾好了瓜皮,就进正房找闺女一块吹木转转了。 一说起那木转转,周老三就不由想起那天在镇上见到的张衙内。 还有那挨欺负的十岁孩童。 周老三不知为啥就是很怜惜那孩子,想想就心口疼。 他垂着眸子,忍不住叹了声气。 周老太立马敲打他一下:“没来由的叹啥气?叹来叹去可是会折损运气的!” “不是的娘,我就是想起张家的那个孩子,有些感慨而已。”周老三委屈地摸摸后脑勺。 “啥孩子?”周老太和孙萍花都好奇地瞅着老三。 于是周老三就把买木转转时的见闻,都讲给了家里人听。 听罢,孙萍花支棱着眉毛气道:“居然给个孩子打成那样儿?还拿脚踩着?张衙内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周老太也蹙眉:“老三,那孩子是张衙内啥人,为啥要如此待他。” 周老三郁闷地晃晃头:“儿子也不知,只是那天好像张衙内说了一句那孩子是买来的,也不知我听没听错。” 现在想想,看那孩童的装束,貌似像是个小公子般。 可见即便是买来也不是用来做奴仆的。 但既给他穿了锦衣华服,又为啥要受此辱打呢? 难不成张家买了他,还有别的目的? 周老太瞧着儿子难受的神色,也不由叹口气:“才十岁啊,也是可怜,要是买来的就更可怜了,要是咱家大郎还活着,今年应该也有十岁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又蒙了层阴霾。 想到自己那丢失多年的大郎,周老三的心头跟针扎似的疼。 “也不知大郎现在身在何处,但愿他别遇到张衙内这般混账买主才好。”周老三嘴唇颤抖着道。 周老太暗暗抠着手心。 这时,她又忽然想起了官田的事儿。 于是忙道:“对了老三,张衙内就是为负责打理官田的,既然他人品如此恶劣,那咱们也应该盯紧些,可别被他私吞了咱们该得的粮食。” 周老三抬起发红的眼睛:“娘说得对,想来那湖田地也快收完粮了,那儿子明天就去看看!” 看来这张衙内,是必须得提防着些了。 …… 翌日,临近中午时,周老三才动身去杏花镇。 正好这天不用去沈府送货,周老三也能够清闲些。 有大把的时间去官田盯着。 临走前,周老三将官田地契一并揣在了身上,也算是有个凭证。 只是周老太还不大放心,就又给他叫住。 “老三,要不把老四一块带上吧,娘怕张衙内一旦使诈,你俩也好有个照应。” “对啊三哥,我跟你去,咱得防着小人。”周老四干劲儿十足地过来。 周老三却笑着摇头。 “娘,老四,咱是去领咱自己的东西,又不是去打架。” “况且,要真动起粗来,张衙内的人肯定更多,儿子光带老四一个也不够啊。” 周老太想了一下觉得也是。 便又给周老四摁住了。 老四啥都好,就是容易冲动些,真跟着老三去了怕不是会起反作用。 于是周老太便嘱咐道:“也罢,那就你自己去,听说张衙内有钱有势,到时候要真的遇到了难处,记得不要硬来。” 周老三沉着地点点头。 “放心吧娘,儿子心里有数。” 这时候,一直在偷听话的周绵绵坐不住了。 啥?爹要去干大事儿? 她赶紧迈着小短腿,跑回小暖阁取了样东西,然后就急巴巴地奔了出来。 “爹,奶,绵绵来啦~” 这小家伙穿着一身黛紫色的香云纱衫裙,脚下踩着一双苏绫的翘头小鞋。 中长的衫子堪堪越过膝盖,中间缝着一排翠绿琉璃的鎏金珠扣,很是流光溢彩。 这香云纱的料子还是赵多喜之前送的。 说是小世子的随行物品里有,小世子又用不上,就吩咐他拿给桃源村了。 这香云纱可是京城官用的布坊织的,绝对是杏花镇上独一份。 如此一身衬得小绵绵可俊了,瞧着就喜人。 周老三一看到闺女,忍不住咧嘴一乐,忙伸手给她抱了起来。 “外头热,你这乖宝儿咋不进屋吹木转转啊?” 周绵绵抓住老三的脖颈哼唧:“爹,绵绵不急急吹转转,绵绵要跟你去镇上~” 周老三愣了下:“可是今个儿爹得去官田那儿,不便带着绵绵啊。” 想着张衙内脑满肠肥龇牙咧嘴的,他还怕辣着闺女的金贵眼珠子呢。 只是周绵绵却倔强得很。 小手扯住了周老三的头发就不撒手。 “不的不的!爹要去讨粮食,绵绵得跟着,怕爹被欺欺负~”小绵绵一着急,小脚丫都跟着使劲儿晃荡。 见闺女这般急巴巴的,可是贴心的不得了,周老三心里头一下热哄哄的。 于是也乐了,这就给她抱上了驴车。 “好,那爹就带绵绵去,有绵绵在,爹可谁都不怕。”周老三宠溺地笑道。 夏日天儿热,从桃源村去杏花镇虽用不了多久,可周老三也仍旧怕热到绵绵。 所以临走前,他还特地凿了一小盆冰块放在绵绵身边。 又盛了一小碗郑巧儿做的冰乳酪,一块带着。 驴车一跑起来,带起来的小风儿掠过冰块,一下子凉哇哇的,可就一点儿不觉得燥热了。 周绵绵缩着小脚丫坐在车上,一边吹着凉风,一边叭叭吃着冰乳酪。 冰到牙齿时还忍不住缩缩肩膀。 然后再继续大口吃起来! 这悠哉悠哉的,美得绵绵忍不住直哼唧。 等到了杏花镇,周老三一口气就赶到了湖田地那块儿。 正好看见了佃农们正在收粮。 眼前的田地已经收割好了近四成,还剩下一大半的地里长满了成熟饱满的稻谷。 一看就是个大丰收! 庄稼人生性喜爱田地粮食,周老三看了不免就心生欢喜,忙跳下驴车抱上闺女,朝田里走去。 自打夏收开始,官田便加强了看守。 张家派出了十来个护院,一直在湖田地周边巡守。 现下一见到一个汉子抱着个萌化人的小丫头,往田地和粮食靠近,那伙护院立马全都冲了过来。 “你是什么东西?不要脑袋了?这里也是你敢擅闯的地儿?”张家护院蛮横极了。 狗随主人似的,一张嘴就到处喷粪。 周老三赶紧捂住闺女的小耳朵,也不惯他们毛病。 冷声道:“我再怎么说也是个义官,这里有我一份薄田,你们这些看家护院的都能来?我又有什么不能来的!” 周绵绵虽是被捂了耳朵,可也仍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赶紧挥着小巴掌给爹呱唧呱唧! 爹爹说滴好呀! 张家的护院们不由变了脸色。 “原来……原来是周义官啊。”领头的护院收敛多了:“我家主子吩咐了,官田事关重大,谁都不能随意靠近,不知您今日过来是有何事啊?” 周老三也不为难他:“无所谓,既然你们也是为了当差,那我不过去也行。我来就是要领走我那三十亩粮食的,给了我我就走。” 方才他已瞧过,地里一部分粮食已经收好了。 想来这个时候要领走,也不算为难。 领头的护院有点意外:“啊?这么早就要领走?那……那我可说了不算,得由我家衙内做主才行。” “那你家衙内在何处?找他出来拍板不就行了。”周老三道。 那护院转了转眼珠子,结巴道:“我家衙内啊,半个月前出远门了,说是……说是要去京城看看,对……是京城!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回来。” 京城? 周老三察觉出这护院不老实,一下子快被气笑了。 “胡说!明明我前几日还见他在镇上招摇,怎么可能去了京城?难不成,我那天看的是你家衙内的魂儿吗?你给我老实说话!” 护院心虚地顿住,吭吭哧哧的,脸上越来越红。 可不管周老三咋训斥,他就是推脱,不肯去请张衙内。 到了这会子,周老三心里不由一沉。 区区护院哪里敢唬人,怕是受了主子教唆,看来张衙内果真要搞事情啊。 周老三眯了眯眼,当即就拿出了义官的款儿。 他一把就扯住了那护院的领子:“我怎么说也是本朝少有的义官,岂容你瞒骗,你要是成心不给我粮食,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官,惩治你这刁奴!” 护院这才知道害怕,赶紧摇头。 “周义官别动怒,我这就去请我家衙内就是,您且在这儿候着。” “哼,我可只给你一刻钟的工夫,别想再拖延。”周老三沉声道。 张家护院见他来真格的,这便只能去找张衙内了。 张家在镇上宅子无数,这几日,张衙内一直住在湖田地旁边的一处宅院。 过了才片刻,张衙内就身着华服坐着马车赶到。 看他那肥头大耳的模样,周绵绵嫌弃地捂住小嘴儿,压了压想吐的冲动。 张衙内走了过来,油光满面的大脸上肥肉乱颤。 “本衙内当是谁呢,原来是周义官啊。”张衙内哼笑着,一张嘴就是一口黄牙。 他言语虽未有不恭,不过眸底却闪烁着鄙夷。 被周老三一下子给捕捉到了。 周老三也不跟他废话。 “张衙内,想必你家护院也跟你说了我的来意。我在此有三十亩地,今日就是来领走粮食的!” 张衙内自然早已知晓,慢慢腾腾地摇着折扇。 “区区三十亩地,这有何难?本衙内现在就让人折成银两,拿给你就是了!”他笑着啧啧两声。 随即朝身边的管事使了个眼神。 很快,主仆二人都恶笑了起来,脸上闪过一抹更深的得意之色。 周老三意外地看着他们。 本以为张衙内会再找借口拖延呢,可没曾想,他竟然一口答应了。 周老三搂紧了怀中的宝贝疙瘩,心中正觉奇怪。 这时,那张家管事就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来。 张衙内都懒得伸手去接。 只忙着抠鼻屎。 抠完了还弹了两下,才散漫地哼哼道:“行了,别愣着了,还不快支半两银子给周义官!没看见人家等着吗,可别耽搁了周义官回程。” 张家管事赶紧顺从地嘿嘿笑了。 这便拿出了个小秤子,作势要称半两碎银给周老三。 “等会儿!”周老三一听就不对了,立马质问:“什么半两银子?” 张衙内扁着猪肠嘴,啧啧两声:“当然是你那块官田卖的粮钱喽。” “三十亩地的粮食你就给我五百文钱?”周老三顿时瞪大了眼睛,要发怒了。 张衙内嬉皮笑脸:“不然呢,周义官以为有多少。” “足足三十亩地,产的粮食不下三十石,少说也该有几十两了。况且今年粮价高,官田粮价又更高,应该能有近百两才对。”周老三喝道。 “百两?”张衙内一听,立马得意地狂笑起来。 “周义官,想不到你这泥腿子还挺敢肖想的?哪有什么百两!今年收成不好,就只有五百文,你爱要不要,拿好不送!” 说罢,张衙内财大气粗地哼了声。 转身就要走人。 周老三攥紧了拳头,看来这肥猪是成心克扣啊! 周绵绵更是不忿,小脸蛋儿气得嘟嘟的。 “大坏蛋,绵绵打!”小绵绵憋红了脸呸了一口。 抬手就把手里的一颗珠子砸了过去! 第196章 绵绵来唬人 那珠子不偏不倚。 正好砸中了张衙内的后脑壳。 发出“嘣”的一声脆响! “哎呦喂!”张衙内疼得嘴巴一咧。 “你这臭丫头,竟然敢打本衙内,要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他怒气腾腾地一脚踩住那珠子。 随即就瞪着眼珠子要冲过来。 周老三赶紧护住绵绵。 谁知这时,却听周绵绵咬着小白牙道:“大胆!你竟敢对知州大银不敬,踩坏了官帽的顶珠珠,你可知罪?!” “什么?”张衙内恼火地停了下来。 “你这死丫头在胡说八道什么,哪里来的知州大人还有什么狗屁官帽,再胡说看我不让人撕烂你的嘴。”张衙内气得肥肉乱颤。 周绵绵叉着小腰,一点儿也不怵。 她硬气地朝地上一指:“呐呐呐睁大你的狗狗眼睛看清楚!那个珠珠,可是知州官帽上的顶珠珠!拿它打你是你的福气,你怎敢不敬顶珠珠!” 稚气的小奶音说着最狠的话,给张衙内气到狞笑不止。 “真是不知轻重的小儿,竟然连知州大人都能给编排出来,哪有什么顶珠,看本衙内不……” 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下一刻,张衙内就猛的睁大眼睛。 瞬间噤声了! 顶珠?竟还真有顶珠! 只见那颗被他踩进泥巴里的珠子,居然是一枚好生圆润的青金石珠。 此物正是知州官帽的顶珠无疑了。 周老三这时候也瞧了个真切,不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闺女,你啥时候给这玩意儿带来的?” 那日李大人认义女不成,才送了这颗顶珠给绵绵。 想不到绵绵如此机灵,出门前就给带在了身上。 周绵绵得意地晃了晃头上的小揪揪。 “爹,绵绵早就拿上啦!这就二锅锅说过的,那个叫……对,未雨求糗!” 这小家伙精着呢。 这顶珠李大人既然给了,那周家就不用白不用,关键时候唬唬坏蛋也是好的呀。 周老三笑着摸摸她的脑瓜:“啥未雨求糗?那是未雨绸缪。” “对对对,未雨仇仇!”小绵绵口糊地努力学着。 “衙内,这珠子瞧着……好像还真是官帽上的……”这时,张家的管事也惊呼道。 张衙内有些傻眼。 赶紧弯腰把那顶珠从地里抠出来。 他拿来就惊问周老三:“这可是官帽上的东西啊,你家丫头哪得的这宝物?可是偷的?” “偷?”周老三冷笑一声。 “张衙内好大的口气,这可是官帽顶珠,有本事你也给我偷一个看看?这可是李大人送给我家闺女的!” 张衙内一听,有气无力地笑了两声。 “这怎么可能?那李大人如今已经官至巡抚,是堂堂的三品大人,怎会把顶珠送给一个乡下丫头?”这话张衙内是打死都不肯信的。 周老三仰着脑袋哼道:“送枚顶珠又算得了什么?那日,李大人可是还要认我绵绵做义女呢。” 张衙内惊诧地抓紧了衣袍:“义……义女?!” 周老三硬气地咂舌:“只不过我们周家无心攀附权贵,故而李大人才只留了此物做信物,赠与我闺女结缘的。” 听罢,张衙内的眼珠子都快瞪直了。 这……这咋可能? 堂堂巡抚居然会认乡下丫头当义女? 这怎么听起来都匪夷所思。 张衙内不敢相信是真的。 可是手中的这颗青金石顶珠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好像又由不得他不信啊…… “衙内。”这时,一旁的管家担心地提醒:“这事儿保不齐是真的。毕竟,那周老三的义官就是李大人给封的啊。” 张衙内着急地压着声音:“可就算李大人给他封了义官,那也不至于抬举他到这个地步啊,咋能随便将顶珠赏给那丫头!” 官帽顶珠在本朝,是需敬重之物。 若是能赠给他人,可见其重视啊。 张家管家苍白着脸。 “这也说不准啊,您想想看,这周老三封义官的告示在咱们镇上和灵州城里,可是一直都贴着呢,到现在都没有摘下来,以前谁有过这待遇?” 张衙内顿时脑门冒汗。 这话说的也是,就冲周老三被封个义官都如此大张旗鼓,可见李大人对这家确实不一般。 “衙内,您说李大人和这泥腿子周老三,是不是有啥亲戚关系啊。”管家已经开始心虚地脑补了。 张衙内听得脑袋嗡嗡直响。 像是要炸开了似的。 这时候再一抬头,仔细瞧了瞧周绵绵身上的衣衫。 他便猛的更惊了。 周绵绵身上所穿衣衫可是香云纱制的。 若是普通香云纱倒也没啥,可偏偏她穿的是黛紫色的。 香云纱素来以黑色、褐色等深色为主,少有黛紫这般淡雅之色,此色的香云纱极其难染,估计只有京城的官家布坊才能寻到一二。 这丫头咋能穿得了这种好布?看来这周家的人脉的确不可小觑啊。 这种人家还是少得罪为妙。 很快,张衙内就出了一身的汗,态度也来了个大转弯。 再一次看向周老三父女时,那神色也变得客气多了。 “嘿嘿。”张衙内变了脸笑道:“周家兄弟,既然这顶珠是李大人赠与你家的,那我现在就擦干净,还给你们就是。” “用不着你来擦!”周老三一把夺回那顶珠:“珠子现在已经还回来了,那三十亩粮食呢,何时还我?” 张衙内这时候还哪敢想着克扣。 忙回道:“周义官稍安勿躁,方才那半两银子不过是我开个玩笑罢了,三十亩粮食能卖得上一百两,我现在就派人给你拿钱。” 眼下他干脆得要命,全然没了方才的奸诈之相。 可周老三仍不轻易放心,又怕这小人故意多给了银子,到时候害他惹了一身骚。 于是就摇头喝道:“怎能这么凑巧正好一百两?” 张衙内脸色一苦:“不是你说能值一百两的吗……” 周老三鄙夷的瞥着他:“行了,既是我的官田,那自然是少了一分不行,多了一分我家也不要!你且把那卖粮食的账目拿给我算一算,得算明白了我才能领钱领得安心!” 张衙内被弄无奈了。 最后还是叹叹气,赶紧让管事去取了账目。 眼下这块官田已经卖了近四成的粮。 周老三拿来算过一遍后,很快得知,他那三十亩地的粮食应是卖了九十三两七百文。 虽说这账目极可能也是被张衙内克扣过些许的,不过好歹数目勉强对得上。 周老三无心再计较。 拿钱走人之前,周老三故意当着所有佃农面前,大声算过了钱数。 “按着这账本子,这九十三两才是我应得的,各位给我做个见证,我可没多拿一分。” “张衙内,你说是不是?”周老三转头看了看张衙内。 张衙内想不到他心如此之细,只能尴尬地点头应着。 最后,在佃农们佩服的目光中,周老三抱着绵绵上了驴车。 这才慢悠悠离开了湖田地。 …… 回到周家,周老三把这九十多两银子交给了周老太。 抱着沉甸甸的银袋,周老太的心里顿时多了种踏实感。 她松了口气道:“可算是要到了官田的粮钱,老三,你今个儿也是辛苦了,还得跟那黑心的衙内周旋。” 周老三却忍不住朝小暖阁里瞟去。 见闺女从镇上回来就累了,现在正躺在拔步床上呼呼睡着,周老三的心底那叫一个柔软。 “娘,还是多亏了咱绵绵拿了李大人的顶珠去啊,不然哪里唬得住张衙内。”周老三叹道。 顶珠? 周老太惊讶地凑了过来。 “为啥要用那顶珠?” 等听老三全说完,这老太太才知乖孙女儿的小把戏。 心里面是既高兴又有些酸酸的。 欣喜的是自家乖宝儿越发伶俐了。 而心酸的,则是要这个小奶崽为大人这般费心,她这个当奶的咋舍得啊。 这时,周老三又嘀咕:“只是那李大人被咱凭白利用了一下,好像又有些不好。” 周老太却摇头。 她大手一挥:“没啥不好的,绵绵做的对!那李大人虽看着目的不单纯,不过他既给了咱这顶珠,咱该用就得用。” 何况周家又不是拿此物去欺压善人。 而是去震慑张衙内那般小人。 这不正是应该的吗。 “再说李大人成了大官,怕不是咱们以后一辈子也见不着他,用一用也没啥。”周老太气定神闲地道。 周老三听了点点头,这便也没啥好不放心的了。 如今这官田粮钱既已要到,周家的夏收就算是彻底完事儿了。 一家人也终于可以好好歇上几天。 为此,周家和老村长家,还有白镖师家,三家凑在一起,打算轮流请客,来庆祝一下这丰收的夏天。 桃源村本就人少,自打吕氏出了事后,吕秀才也连夜心虚跑路了。 如今村里就三户,这一摆宴,就是热闹了整个村子。 这摆宴的主意是老村长出的,于是头两天便先在他家吃去。 老村长原先干过厨子,那流水的饭食做起来油水可足,吃得小绵绵整天嘴巴油光光。 赖在老村长家就舍不得离开。 老村长更是喜欢这乖宝儿,求着周老太把绵绵留下来住几日。 “绵绵来这儿住,云秀姐姐就让我爹天天给你做小零嘴儿吃,做好几盆!好不?”云秀也巴巴地讨好道。 一想到那咋也吃不完的零嘴儿,周绵绵忍不住咽咽口水。 正急急地要点头答应。 可惜却被周老太给摁住了 “那可不行,绵绵吃起好东西就没个够,真给她留下,还不得给她美坏了,非吃破肚皮了不可。”周老太笑着道。 周绵绵只能扁扁小嘴儿先作罢了。 老村长家的摆宴一结束,后面两天轮到了白家。 白镖师家里除了一个老母亲,余下的都是硬邦邦的男人,竟也没一个会做些像样吃食的。 于是白家兄弟也不含糊。 天还没亮就赶着牛车去镇上。 他们愣是去酒楼订了一大桌的菜肴,一路拉回了桃源村,让大家伙儿敞开了吃。 平日里周绵绵虽吃得精细,可也主要都是宋念喜和郑巧儿的手艺,现下换成大酒楼的风味儿,周绵绵也算是换了口味。 吃得那叫一个得劲儿。 连着两日吃个不停,连小肚子都吃鼓了一圈。 到了第二天傍晚从白家回来时,硬是撑得走起路来都蹒跚跚的。 只能抓着二郎的手臂捯饬着小碎步走。 瞧着小乖宝儿走路的笨拙模样,周老太宠溺地笑了笑。 回头看着郑巧儿道:“绵绵今儿吃得多了些,回去做些山楂片,给她消消食儿。” 郑巧儿抿嘴笑道:“知道了娘,家里的山楂用没了,巧儿一会儿去老村长家看看,问云秀要一些过来。” 这话音才刚落下。 忽然,只听一阵扑簌簌的响动传来,周老太停下脚步。 转头往一旁的杂草丛里看去。 就见一堆红彤彤的东西在草丛中晃动。 是山楂! 这时郑巧儿也高兴地跑了过去:“娘,真是说啥来啥,不知是谁落了一小筐山楂在这草堆里。” 周老太抬头望着周绵绵。 就见这小家伙正捧着圆肚皮,朝周老太她们故意扭扭小腚。 周老太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巧儿,咱先给拿回家吃了。等明个儿娘再去问问,看看是不是老村长他们忘在这里的。”周老太挤眉弄眼地说。 周老三和宋念喜忍不住偷摸笑了。 娘咋这么能装呢? 这天降的山楂,肯定是他们闺女整出来的! 第197章 又有人逃荒 吃过了老村长家和白家的摆宴,最后就是轮到周家了。 一大清早的,宋念喜妯娌三个就挤在小厨房里,有说有笑地忙活着。 孙萍花厨艺粗笨,主要做些洗菜剁肉的零碎活儿,打打下手啥的。 宋念喜负责做主菜,郑巧儿更擅于做凉菜和小食。 三个妇人凑在一起,分工明确得很,做起事儿来也就格外麻利。 男人们自然也不能闲着。 周老三和周老四在后院刚杀了头猪,现下又忙着清理猪下水,还有处理鸡鸭啥的, “方才老四过来送了两只拔过毛的野鹌鹑,你们看这鹌鹑该咋吃,是烤了还是红烧了?”这时,孙萍花看着案板上的鹌鹑犯了难。 宋念喜琢磨了一下,笑着回头:“正好昨个儿老四他们还掏了些鸟蛋,二嫂,你把那鹌鹑剁成块,晌午就做个红烧鹌鹑鸟蛋吧。” “好咧!”现下有了主意,孙萍花忙憨笑应下。 忙活了会儿后,郑巧儿又像是想到啥似的。 转头问宋念喜:“对了三嫂,等咱家请完客,二郎是不是也该去私塾了。” “可不,这孩子就能在家再待个两三天,他们私塾便要开堂了。” 宋念喜说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二郎要是离了家,怕是绵绵又要想她二哥了。” 本朝的私塾大多都是夏季开堂,一直念到冬天才休沐。 这么一去就是大半年,一个月也就能回家几次,也难怪小绵绵会想念得紧。 郑巧儿若有所思:“那我给二郎做的那双鞋也得抓紧了,咋说得在他走之前给缝完。对了三嫂,二郎去私塾那天,你和三哥都得一块去镇上送他吧。” 宋念喜点了点脑袋:“要是驴车坐得下我就去,绵绵和娘也说着要去送二郎呢。” 听着她们二人的嘀咕,正蹲在地上剁鹌鹑的孙萍花,不由手上一顿。 她若有所思地挠挠头,最后抬头看向了宋念喜。 有些为难地问:“老三家的,要不……要不那天你就别去了,驴车坐不下那么些人,再说我也想跟着去趟镇上……” 宋念喜倒也好说话:“那也行,反正有老三他们去送就行了,我就不去了。” “二嫂要去镇上干啥,可是要买什么东西,不如让三哥捎带吧,这大热天的,何苦再去折腾一趟。”郑巧儿好心地问了一嘴。 孙萍花却只是笑了两下,没再答话。 还是宋念喜眼力好,瞥出了二嫂的尴尬后,便赶紧拿胳膊肘怼了怼郑巧儿。 这还有啥好问的。 孙萍花平时最是节俭,这趟主动要去杏花镇,自然不是为了买东西,肯定是想去看周老二啊。 只是这事儿宋念喜觉得未必可行。 毕竟周老太已经有话在先,不许家里人去钱府看那糊涂老二。 除非周老二自己肯主动回家。 瞧着孙萍花大大咧咧又有苦难言的样子,宋念喜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只感叹二嫂真是不易,摊上这么个男人。 到了快晌午,周家已经是飘香满院。 正好赵多喜也从镇上回来了,周老三赶紧给他一块请过来吃饭,一桌子人坐得满满当当的,热闹极了。 虽说周家平日的吃食就已经不赖,可以说是村里独一份了。 不过今个儿为了夏收高兴,宋念喜她们便做得更是丰富。 桌上的饭菜上齐后,光是荤菜就有足足十二道。 有拿青花瓷盘装的红烧鹌鹑。 拿罗汉大碗盛的酸汤牛肉! 还有连着摆了三四盘的竹笋烧肉、清蒸鳜鱼,甚至还有拿铜盆装的蒸螃蟹、烤龙虾! 可谓是做得足足的了。 瞧着这满桌子都快挤不下的好吃食,老村长、白家兄弟还有赵多喜他们都是两眼冒光。 这便再也忍不住馋意,筷子都噼里啪啦地动了起来。 除了些主菜,凉菜和小食备得也很齐全,不过多半都是素的,主要为了解腻用。 其中最出挑的便是一道凉拌螺片。 郑巧儿调的料汁很巧妙,不仅保留了螺肉的鲜甜,还压制住了其中的寒气。 周绵绵吃得最欢,她小手笨拙地握住筷子,伸了几下就夹下了两片螺肉。 小嘴儿这便赶紧过去接住,一口叼走嚼得好不欢快。 老村长看这乖宝儿吃得喷香,自己的食欲也被勾起。 边吃着螺肉,边就着米酒喝下,吃得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吃到热火朝天时,大人们也聊得格外欢了。 这时候,周老三看赵管家神色疲倦,便问了一嘴。 “这几日你咋总往镇上跑,可是府里的事情太忙?”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此事,赵多喜立马露出了淡淡苦色。 “要真是府上的事儿也就罢了。我来桃源村前,早就把大小事宜交代了个清楚,府上哪里用得着我这般操心。”赵多喜无奈摇头。 喝了口淡茶又继续道:“都怪那官府想一出是一出,竟然要我们沈家准备着为接济流民出力,事情来得急,我家老爷又忙不过来,这才要我回去呢。” “接济流民?”周老三听得一头雾水:“哪来的流民?” 瞧着他一脸迷茫,赵多喜便猜周家定是还不知晓。 “你们还没听到风声吗?前些日子,北边又有好几个城的百姓开始逃荒了,一路朝着灵州城的方向过来,官府这才要早做准备。”赵多喜回道。 说起来,赵多喜今早回桃源村时,还见到镇上多了不少官兵在巡守呢。 一听到又有逃荒的,周家人和老村长他们都顾不上吃了。 “啥?又有逃荒的?”周老太放下了筷子。 不过想想后觉得也没啥稀奇的。 毕竟自三年前大旱开始,各地的逃荒就没停过。 在周家之前和之后逃荒的,本就大有人在。 只是周家体会过逃荒的艰辛,不免觉得感慨罢了。 “如今各地收成都不好,难怪还有逃荒的,说到底普通百姓的日子就是过得难啊。”周老三垂头叹了声。 这时,白镖师也开口了:“流民逃到这边来的之前有过数次。只是为何这次官府却要接济流民?赵管家,你可知其中缘由。” 不得不说,还是白镖师头脑清楚,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 要知道过往两三年,灵州城涌入了大量流民,官府向来都是对其极为排斥的。 就连周家刚逃荒至此的时候,都是被撵去了偏远之地开荒,不许他们在镇上流窜。 可这次咋就起了善心要接济? 周老太他们也都好奇地看向赵多喜。 赵多喜神色认真了些:“这次官府是来真格的。被要求出力的不光是我们沈府,还有镇上别的富户。除了张衙内那般在官府门路深的,余下的都是要出力的。” “至于缘由嘛。”赵多喜不由撇撇嘴:“还不是跟赋税有关,谁让咱灵州城今年的赋税又得多交一半。” 说起赋税,按照本朝的律法,每年的上交钱数都不一样。 并非固定。 主要是由朝廷核算好每年的开支,再视各地情况不同,将不同的赋税任务派发下去。 今年灵州城受旱灾影响稍稍小些,于是被要求上交的赋税,就足足上涨了一半。 税一多了,就不得不多来些人来分摊。 官府这才不得不留住新的流民,咋说也能帮着承担些。 “怎么,今年咱这边的赋税任务竟然涨了一半多?”老村长睁大了眼睛:“赵管家,你这没听错吧。” 赵管家摇摇脑袋:“我家老爷从官府那儿打听的,不会有错。” 老村长不得不惊,这么算来,可是十几年里最多的一次了。 就是不知会不会对他们有啥影响。 白镖师神色复杂:“老村长别太担心,咱们为皇商种草药,本就可以免税,倒是还好。只是周大娘一家要是想去镇上开铺子的话,怕是以后难免要多交些商税了。” 周家人一听,心里也都有数。 毕竟如今旱年,各地赋税主要得由商铺承担最多。 如此一来,他们做生意必要受些影响。 小绵绵一听,也顾不上吃饭了,赶紧抹抹小嘴儿,眨巴着眼睛听大人们说正事儿。 好在,周老太倒是不咋担心。 “无妨,本朝本就商税最重,既已拿定主意去做那生意,便也不怕这些,终归还是赚的比税钱多。”周老太安抚着看了看老三他们。 白镖师一看,暗暗佩服这周大娘的气度。 换做寻常村妇,怕是早就怨声载道了。 这时候,周老太随口问道:“对了,赵管家,你可知这波流民都是从啥地方下来的?我们老家在泉乡,不知有没有泉乡周边的。” 赵多喜回想了一下:“我听说这次都是从北边来的,有霞县、砬山城、岭云县,还有稻乡那些地方。” 这话一出,周老太和宋念喜她们都有些反应。 “砬山城?”周老太露出了思考的神色:“这地方咋那么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 宋念喜也若有所思地端着饭碗。 “霞县?”她忍不住嘀咕出了声。 “咋啦三嫂,你听过这地儿?”周老四好奇地扒着饭。 宋念喜不大自在地“嗯”了声。 “这霞县是出了名的穷县,你有亲戚在那儿?”赵多喜问道。 宋念喜这才说了:“算是吧,我有个后娘,当年她离了我家后,就带着妹妹改嫁到了霞县。” 说起这继母和妹妹,宋念喜的脸色明显不咋好看。 不过倒也很快就缓过来了。 孙萍花还蛮惊讶的:“你当初嫁到咱家时,我还以为你娘家没人了呢,咋还有个后娘和妹妹。” “确实没人了。她俩早就改嫁走了,也不算是我娘家人。”宋念喜郁闷地晃晃头。 可是真不爱提起那对母女。 经宋念喜这么一提醒,这时,周老太也想起了那砬山城为啥耳熟了。 “对了,咱家也有亲戚是住砬山城的。”周老太一拍大腿:“老三,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你那姑母吗?” 周老三忙点点头。 “儿子自然是记得。只是我那姑母条件不是挺好吗,就算住在砬山城,估计也不会来逃荒吧。” 周老太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只是咱两家已经多年没了联系,想来他们就算逃荒来了,咱也够呛能知道。” 赵多喜误以为周老太盼着亲戚能见面。 便笑道:“要是他们真逃荒到这儿,必定会被官府留下,说不定你们哪天还能见着呢。” 周老太忍不住耸了耸肩。 这般不亲近的亲戚,她老太婆还真是不咋想见着。 …… 三家轮流请客,大吃了好几天后,也算是歇息得差不多了。 桃源村很快便重新恢复到了忙碌之中。 这天,到了周二郎该去私塾的日子。 周绵绵心里装着这事儿,愣是一宿都没咋睡好。 她缩在小被窝里眼睛却瞪提溜圆,时不时的就要叹声气。 就连早上吃饭时,这小家伙都还紧紧抓着周二郎的手臂,像是一松开他就要跑了似的。 这可给三郎和四郎羡慕坏了。 赶紧都凑到妹妹身边,巴不得妹妹也能这么黏着自己。 只是周绵绵现下眼里只有二锅锅。 看着二郎就跟看着自己的眼珠子似的,金贵的不得了,光是拉着还不够,小眼神也要时不时地瞄上几下。 舍不得的小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 这般可是惹得大人们既哭笑不得,又忍不住一阵怜爱。 周老三也只能再三答应绵绵,一定常去镇上接二郎回家住。 这乖宝儿听了这承诺,才委屈巴巴地松了手,可算是肯让二郎上驴车了。 眼看着就要出发了,宋念喜和郑巧儿还在收拾着二郎的包袱,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着,生怕落下了啥东西。 周绵绵歪着小脑瓜,忽然又跑进了屋里。 从自己的小体己中取了五两银子,偷偷塞进二郎的香囊里,留着给他做零花儿。 而周老太则想着家中大事,打算这趟去镇上顺便可以看看铺面。 眼下既然已攒够了钱,那开铺子的事儿咋说也该提上日程了。 “娘,您是说要去看铺子?”周老三一听就忍不住乐了。 家里开铺子的事儿可算是要开始了! 周老太笑着点头:“咱今个儿就去看看,等送完二郎。要是有看中的铺面,就早些定下来,也好让二郎在镇上有个住处,总比借住私塾要好。” 周老三期待地忍不住搓手。 瞧着他们娘俩聊得高兴,孙萍花偷偷抱着一包袱夏衣和吃食,也凑了过来。 “娘,我想跟着你们去……”孙萍花试探地开了口。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周老太给看出了用意。 周老太抢先一步道:“对了老三,咱们家要开铺子可是大事,咱也没个租赁铺面的经验,要不去请白镖师跟咱走一趟吧,让他帮忙长长眼。” 说罢,周老三就被她支去了白家。 孙萍花想着方才没说完的话,这时候赶紧过来道。 “娘,我也想跟你们一块儿去趟镇上,去……好送二郎去私塾。”孙萍花紧张地问。 周老太哪能不知道她是想去看周老二。 于是板着脸摇头道:“送个孩子去私塾而已,哪需要这么多人?况且老三家的都还没去呢,一会儿白镖师也得跟着去,咱家驴车坐不下,你就留在家里。” “白家还有牛车,要不让白镖师赶着牛车吧,这样人也能坐开,老三媳妇儿也能跟着去。”孙萍花不死心地央求。 可周老太还是狠下了心一口拒了。 “不过就是看个铺子而已,干啥还非要人家再多赶辆牛车,这么麻烦人白家可不好,老二家的你不许去。” 看着周老太大手一挥,孙萍花失落极了。 手里给老二准备的衣裳和吃食,也不得不缓缓放下了。 第198章 又见周大郎 这边,周老太抱着小绵绵已经上了驴车。 没一会儿的工夫,白镖师也过来了。 白家家底厚实,种地不过是副业,加上白家老大和老二又能干,所以这白镖师也算是个清闲散人。 这不,一听周家有热闹可凑。 这家伙便换了身骚包的紫色长衫跟了过来。 出门前,还不忘顺手带来一小包蜜糖块,送给绵绵打牙祭。 “我那老娘牙口不好,吃了这糖块显些崩掉两颗大牙,还是给绵绵丫头吃得好。”白镖师笑眯眯地坐在驴车的外边。 闻着这小包蜜糖块甜滋滋的,周绵绵两眼都直放光。 两只小手乖巧地凑在一起,赶紧给接了过来。 她小脸儿一腆,朝白镖师嘿嘿道:“蟹蟹小白叔叔,那绵绵就帮白奶奶吃吃~” “吃去吧,这是拿槐花蜜做的,里面还加了干桂花,前个儿我在镇上买的,就这么一两糖块儿,就要整整半贯钱呢。” 白镖师花钱总没个数儿,常常买回来后才觉得不咋划算。 周绵绵一听这糖块还不便宜,圆溜溜的眼睛顿时睁大。 捧得更为小心了。 她先是抓了两块塞进二郎的嘴里。 然后粉淡淡的小舌头一伸,舔走了手上的糖渍。 才又抓了一小块儿送进自己嘴里,慢慢嗦着。 渐渐的,驴车的轱辘声响了起来。 大人们聊起了铺子的事儿。 两个孩子依偎在最里面,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小话儿。 时不时的还会有嗦糖块的口水声传来。 吧吧唧唧的,透着几分小奶崽才有的稚气。 这一路上,众人的心情都很愉悦。 等到了杏花镇,周老三就先把驴车赶去了私塾所在的巷口。 看铺子就算是再要紧,也没有送二郎上学要紧,总得给这孩子安顿好了再说。 这时,周老太也抱着小绵绵下了驴车。 一家人和白镖师一起,正要送二郎到私塾门口。 二郎在家休沐了这么久,这才开堂,周老三难免唠叨了些。 “二郎,你娘给你装了两个包袱呢,可得都带上。” “对了,一个包里装的是衣裳,自己换洗着穿,另一个装的是油饼子,还有你四婶儿炸的虾酥,饿了就吃,别忘分给旁人些。” “唉二郎,爹咋看你衣领子歪了,快让爹给你理一理……咦?你这香囊里装的啥,咋鼓鼓囊囊的?” 周老三碎嘴子了些,二郎听得耳朵都生了老茧。 很快,周老三又盯上了周二郎的香囊,正要过来翻看。 那里面装的可有五两银子呢,是小绵绵给自己二哥的零花! 绵绵一听,赶紧从周老太怀里蹦下,过来就一腚给周老三拱开。 “不给你看!二锅锅的香囊,不关爹事!”周绵绵两颊都塞着糖块儿,一鼓一鼓地哼着。 生怕爹瞧见了,以后再给二锅锅零用钱时就会少给了。 周老三一怔,但也很快看出了闺女的小把戏。 他憨笑两声:“原来是绵绵弄的啊,那爹不看就是了,听闺女的。” 反正在周家,绵绵说的话最大! 何况旁边还有周老太盯着呢。 周老三就算有天大的好奇,这会子也不敢再乱翻那香囊了。 周绵绵拍拍小胸脯呼了口气。 这便扯下香囊,胡乱塞进了周二郎的手里。 “二锅锅好好收着,里面有银砸,留着你买买买哈~”小绵绵挽着二郎的胳膊,小心叮嘱。 周二郎被她暖得心里快淌出蜜来。 自己在妹妹心中的地位,绝对是周家独一份了! 可惜三郎那皮小子没见着。 不然还不得馋哭了! 瞧着二郎暗爽的小表情,周绵绵调皮地咧开小嘴儿。 故意举着糖块儿:“啊呀对了,绵绵也不能忘了三锅和四锅呀,回去就把小糖糖都留给三锅锅吃!” 周二郎一听,刚还得意的小脸儿顿时一垮。 活像只开锅后泄了气的小笼包。 周绵绵憋笑憋到小肚皮都疼。 这二锅锅,咋一逗就上钩呢。 不过当然,自己本就应该待三个哥哥一样好才是。 要是厚此薄彼,三锅和四锅也会伤心哒~ 眼看着这会子陆续有孩子们往私塾里进,周老太也怕孙子迟了。 忙招呼着绵绵和老三他们都过来。 “时候也不早了,快些让二郎进去温书吧,晚了可别挨了夫子的训。” 周绵绵想着还是念书要紧,这便乖乖地松开了二郎的手臂。 等目送着周二郎的背影消失后,周老太他们又舍不得地多看了会儿。 才准备回驴车上去。 不过就在这时,一个被前后簇拥着的小公子哥儿忽然出现。 吸引了周家人和白镖师的注意。 只见那小子刚一出现在巷口,身后就跟着五六个随从。 旁的孩子们见了他,要不就是匆忙躲避,要不就是巴狗似的凑上去舔巴。 可那小子却连看都不稀罕看旁人一眼,只一脸得意地仰着下巴。 时不时的,还要伸手摸摸腰间,引得众人去看他所佩的五六块玉玦。 “这孩子好大的排场,什么来头,简直就是个纨绔胚子。”白镖师鄙夷地瞅了两眼。 小小年纪就一副蛮横土豪做派,显然是被家里娇养坏了。 周老太和白镖师不识这小子, 不过周绵绵和周老三却一眼就认出了他,爷俩都忍不住直蹙眉。 “这是张衙内的亲弟弟,都叫他小衙内,听说平时在私塾里就是个混世魔王。”周老三闷声嘀咕。 周老太一听又是张衙内家的,不由摇头。 “这就难怪了,家里大人都那般混账,孩子自然有样学样儿了。” 瞥到小绵绵正气鼓鼓地叉着腰,周老太赶紧给她抱进了怀里。 生怕后面的人流会挤到绵绵。 又怕再看会儿会让这乖宝儿更气。 “老三,白镖师,咱们还赶着去办正事儿,不在这儿看混小子耍威风了,还是快些走吧……” 周老太的话音还未落。 忽然,前面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只见那小衙内因鞋底不慎沾了污泥,猛的发起了火来。 竟抬起脏鞋子就踹倒了同行的孩子。 “你这个废物,没看到前面有个泥坑吗,为何不提醒我一声?” 见小衙内戾气这么大,周老太忍不住皱眉,这才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此时,私塾有不少学子都过来围观。 只是这些学子们年岁尚幼,不辨是非,一见小衙内耍威风,便跟着起哄地叫嚷。 小衙内为了出风头,更是人来疯一般,将那孩子脑袋狠狠踩住。 不许他起来。 “竟敢不理会我?我命令你快把鞋子上的泥巴舔了。” “哼,你在我张家不过是条狗罢了,你要是不舔,我回去定跟我爹还有兄长告状!让他们把你吊起来打!快舔!” 被踩住的少年才不过十岁。 脑袋被踩得生疼。 他的眼圈泛红,豆大的泪珠拼命打转,可却咬着牙死也不从。 见那少年如此可怜,周老三的心脏顿时就抽痛了一下。 是他! “娘,快瞧那被欺负的孩子,就是之前在镇上被张衙内欺打的那个!”周老三恼火地握住了拳头。 周老太沉着的脸上也多了怒色。 “小小年纪,本该是天真稚子,咋能学着恶人似的这般折辱他人,老三,快去让那小子停手!” 周老三怒喝一声应下。 这便朝那小衙内奔了过去。 第199章 竟是这般阴谋 此时,周绵绵也急得直扭小身子。 要过去帮着一起收拾坏蛋! 她藕节似的手臂使劲儿用力,脸蛋儿都憋红了几分,才挣脱了周老太的怀抱朝她爹追了过去。 见状,周老太和白镖师也只能赶快跟上。 只是还未等他们赶到,那张衙内便提前找了过来。 一看自家弟弟又在打家中养子,脑满肠肥的张衙内气得呼哧带喘,赶紧给他们二人扯开。 “怎么回事?我说没说过这几天不能动他!”张衙内竟罕见地朝弟弟动了怒。 嘴里一开骂,脸上那一堆麻癞癞的肥肉就跟着乱颤。 看着怪恶心的。 小衙内急得要狡辩,却被张衙内给推开了。 他啥也顾不得,只赶紧去查看那挨打孩子的伤势。 瞧着那孩子脸也花了,嘴巴也肿了,张衙内气得直瞪眼。 他拎着小衙内的衣领子扯了一把。 “你这臭小子,是想坏我大事儿是不是?平时你咋打他欺他都行,就是现在不成!” “这是为何?不是你说的,他是咱家养的狗,随便打骂吗?”小衙内也恼了。 “那是以前!你知不知,过了这几天,他就要当咱家的摇钱树了,耽误了咱家赚钱我饶不了你!” 张衙内龇牙咧嘴地又吼了几声。 直到小衙内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张衙内才腆着大肥脸,自己气呼呼地走了。 而那一脸伤痕的十岁少年,则被扔给了身后的管事。 小衙内被吓得脸白,不敢追过去,只能往私塾里跑。 只是他临走前,却没有察觉有个小不点,不知啥时绕到了他身后。 周绵绵眼尖,早就瞅见了私塾前院树上有个马蜂窝。 于是她使劲儿攥着手里的槐花蜜糖块。 趁着那小衙内溜走前,垫着小脚尖,把那糖块儿丢进了小衙内的发冠里。 “一块儿、两块儿、三块儿……十一块儿、十二块儿、十三块儿……” 这乖宝儿跟蚂蚁搬家似的,一块块地慢慢往里放。 最后直到剩下三四块时,绵绵才舍不得丢了。 小心地捧在手里。 毕竟还得留点儿给家里的两个哥哥呢。 很快,张衙内和小衙内都走了。 这时白镖师也才松开一直摁住周老三的手。 周老三好不容易才喘过来气。 急得脸都红了。 “白镖师,你一直摁我手还捂我嘴干啥?!” 白镖师是怕他冲动:“我要是不摁着你,刚才你是不是就要去揍那大小衙内了?那你揍过之后,可想过那少年会有何下场吗?只会被张衙内更加迁怒!” 周老三一听,忍不住泄了气。 说的也是,那孩子咋说都是张家的,他顶多出口恶气罢了。 可最终却还是救不下的。 说不准还会给那孩子招来更多的刁难。 罢了,等冷静了些后,周老三才重新抬头问白镖师。 “对了,方才听见那张衙内说啥摇钱树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可是他又要对那孩子做什么。”周老三下意识地紧张。 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那孩子。 他的心脏就莫名的难受。 白镖师淡淡摇头。 其实他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是想着周老三心性淳朴,何况绵绵丫头还在这儿呢,就没有忍心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 “好了周大娘,周三哥,方才那少年咱们连个脸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张衙内接走了,那咱们现下也做不了什么,要不赶紧去看铺子吧。”白镖师催促道。 周老三失落地垂着头。 那孩子虽可怜,可终究是人家张家的,他就算是想做些啥也无能为力啊。 周老三抬脚正要离开,忽然想起绵绵不在。 他们三个大人赶紧回头,这时,就瞧见小绵绵正趴在私塾门口。 捂着自己的小嘴儿,朝里面咯咯乐呢。 “这孩子是又看到啥稀奇的了。”周老太好奇地嘀咕了句。 正要过去给绵绵抱走。 可谁知下一刻,一声嚎叫就忽然从私塾急传了过来。 众人一惊。 忙抬眼看去。 那小衙内不知咋回事,竟引来了无数马蜂,此时脑袋被马蜂团团围住。 蜇得他吱哇乱叫。 私塾的夫子和管事看了都怕极了,赶紧过去救人。 可现下再做啥也是晚了。 那小衙内年岁还小,脑瓜子被一窝马蜂纠缠住,哪里受得住这折腾。 小身子一下子倒下了。 疼得他晕死了过去。 周绵绵咬住后槽牙,这才舒坦地拍拍胸脯。 该!解气啦! 让这坏蛋欺负那个孩子! “好啦,奶,咱走叭。” 周绵绵拍拍还一脸惊觉的周老太,大步流星地朝着驴车去了。 …… 另一边,巷口外的青石板街上, 张衙内喘着粗气,肥胖的身子好不容易才爬进马车。 马车的两旁跟着一个管事,五六个随从。 还有那可怜的十岁少年。 这孩子穿着一身白色衣衫,上面却落满了脚印。 头发也散了下来。 猩红的眸底浮出水汽,闪烁着让人心痛的破碎感。 张衙内拿着折扇挥了挥热气,刚想说点儿啥,又嫌那孩子碍事儿。 赶紧探头给管事使了个眼色。 “让他一边儿去!” 张家管事跟巴狗似的,忙拉着脸给那孩子赶得远了些。 可又不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内。 “这倒霉东西,凭白惹得耀儿生气,要不他也不能落一身伤。”张衙内哼哼着:“等回了府里,记得给他抹些好药。” 那管事点头哈腰地应着。 “放心吧衙内,小的知道该咋做,绝不会让他耽搁了您的好事儿。” 张衙内粗声粗气地“嗯”了声。 说起来,那小子还是五年前,他们张家买回来的。 在一堆小子里,张家唯独挑中了这个,也不过是看他模样好些罢了。 当了张家五年的养子,如今,可算是该派上用场了。 张衙内打了个嗝,吐了一口臭气。 又问向马车外:“对了,可打听清楚那孙公公何时来灵州城?是三日后还是五日后?” 日子最好拖久些才好,也方便那小子养一养脸。 管事忙道:“小的早就打听清楚了,孙公公走的是水路,自然会慢一些,差不多得五天后才到。” 张衙内一听,满意地咂咂舌。 “很好,那孙公公就爱收些脸俊的做小太监,好留着献给那些王爷公侯们玩乐。只要那东西顶着张家养子的名头去了,定算是张家送给孙公公的最大一份礼。” 张家管事也阴险地乐了。 “那是自然,还是您和老爷有手段,早早备下了这颗棋子。他出身肯定低贱,能为您和老爷出力,也算是他的福气了!” “哈哈哈,只要搭上了孙公公的关系,我张家可就不愁拿不下城里贩盐的差事,到时候别说是杏花镇,就连灵州城都是张家的!”张衙内狞笑了起来。 听着马车里传来的笑声,后面的少年不由打了个哆嗦。 只觉有把恶毒的剪刀刺在了心上。 他顶着受伤的脸,抬头看了眼晴空。 可心里头,却是布满了黑压压的乌云。 自己的天,好像要彻底塌了,永无宁日…… …… 趁着这会子还早,没到最热的时候,周老太想尽快把铺子给看一看。 于是周老三也不含糊,忙赶着驴车去了东街。 “周大娘,你们想在东街买铺面?”白镖师有些意外:“那您可想好了以后做什么生意?” 毕竟,这选铺面也是有讲究的。 虽说东街热闹,可也不能头脑一热看到哪里人多,就去哪里开铺。 得选对了地儿才行。 周老太和周绵绵对了个眼神,祖孙俩都偷摸乐了下。 她俩早在被窝里商量过好多次了! 于是周老太张口便道:“我家不懂经营,只想卖些补品,像人参灵芝之类的。或者搭些野味儿卖也成,就好说我家那些金丝竹荪。” 周绵绵兴奋地直咬小手。 赶紧开铺铺,灵池里攒的那些已经好多啦! 白镖师一听是这些,立马乐了:“那是我多虑了,还怕你们挑错地儿呢。若是要卖补品,或是不常见的野味儿,那的确该在东街找铺面。” 杏花镇最繁华之处,莫过于这主街市。 这里有东西两街,两边可谓是泾渭分明,卖的东西大不相同。 若是要开布坊、首饰铺子这种的,就只能去西街。 而要是想卖些吃食,或是开些药铺,那么东街自是最好的去处。 见白镖师如此细心认真,周老太心里感激得很。 忙笑道:“白镖师哪里的话,我家只是知道该去东街而已,但是到底该找啥样的铺子,啥地角生意好,我们心里也没个数儿,还得你多帮忙费心。” 白镖师在京城都做过生意,这区区杏花镇更是不在话下。 于是他健谈地讲了起来:“这做生意挑铺子,能不能挑个招客人的地角确实要紧,不过,其实还有件更要紧的。” 周老太忙问:“还有啥?白镖师你快跟我们说说。” 白镖师认真道:“就是铺子底细干不干净,这比什么都重要。” 毕竟,经营生意是门长久活计。 东街本就繁华热闹,即便是这条街上最不显眼的铺面,只要懂经营货物又好,其实也不怕客人不来。 只是这铺面一定得租个让人安心的。 一旦前个店主是个不老实的,在这边儿惹了啥仇人。 又或是这铺子之前做过不干净的营生。 那以后定会招来麻烦的。 听白镖师细说了一大堆后,周老太恍然拍了拍大腿。 “想不到这其中还有这些门道,那咱们可得多注意这些。”周老太吐了口浊气。 周绵绵也听懂了七七八八。 不停地点着小脑瓜,像是小鸡啄米似的。 很快,驴车便停在了东街。 眼下往外租兑的铺面虽不算多,不过也有个五六家。 周家人和白镖师一路都看了个遍。 却不曾想,如今官府不仅加大了商税,就连赁税也多了不少。 他们稍微看上的铺面,连赁金带赁税,少说就得两百两银子一年。 而且还必须得一口气交够三年的才行。 “若再加上收拾,和雇人,可就得七八百两了。”周老太难免肉疼。 “没法子,谁让这边儿是寸土寸金的东街。要是去旁的地方选铺子,可能五十两一年也能下得来。”白镖师出主意道。 周老太和周老三正纠结着。 这时,他们却正好走到了最后一家要往外出的铺子。 周老三刚一打听,立马就惊到了。 “啥?你们这么大的铺子,赁一年只要一百两?”周老三笑出了口白牙。 “娘,这家好!咱快进去跟人家谈谈吧!” 第200章 差点踩雷 这价钱可是比别处便宜了一半还多,也难怪周老三会心动。 可小绵绵心思活络,却一听就觉不对劲,只怕是有古怪,便急急地要去拦她爹。 “爹,等等呀!” 只可惜周绵绵腿太短。 不仅晚了一步没抓住周老三不说,自己的小身子还绊倒在门槛上,险些摔了个大跟头。 “唔~” “绵绵丫头!” 好在最后是白镖师眼疾手快。 一个猴子捞月给她及时抱住。 这才让周绵绵只是堪堪擦破了掌心,没摔到旁的地儿。 白镖师紧张地提了心,手臂收紧抱稳了她:“快让小白叔叔看看,哪里摔伤了没有?” 周老太也被吓了一跳。 忍不住嗔怪周老三:“你急个啥劲儿,没听绵绵都叫你了吗,你这个当爹的,要是害我乖孙女儿伤了哪儿,我老太婆可不饶了你!” 周老三更是不必说,连忙跑过来查看闺女的小手。 白软软的掌心倒没出血,只是皮儿破了点,不过仍然够让这三个大人急得团团转了。 周老三飞快跑去驴车上取了水囊! 白镖师屏气凝神,倒着清水给绵绵洗伤口。 周老太则对着乖宝儿的手心不停吹吹。 边吹还边捂着心肝,心疼得不能自已。 这么大的架势,愣是让那店主以为孩子出啥大事儿了。 忐忑地凑过来一瞅,看到的却是三个大人对着个好好的孩子,又是亲又是吹气的。 也不知在忙叨些啥…… “那个……你们还要不要看铺子了?”那大个子店主催促道。 看着小绵绵没事儿了。 小脸儿还红扑扑的挂着笑。 周老三这才回头道:“我们自然要看,快跟我们说说你这铺子几年起赁?一共多大,上面那层也算在内吗?” 一说起赁铺面的事儿,那店主也很急迫的样子,甚至有些紧张。 他赶忙引着周老三他们就往楼上走去。 周绵绵捧着白饽饽似的小手,却没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 而是趁着店主不注意时,自己去了铺子的另一边溜达了。 这铺面很大,除了临街的正堂外,楼上还有一层。 东街这般大的铺子,往往都还有个后院。 只是周绵绵却瞧见,连着后院的那扇门上了一把大铜锁。 且那锁还是上在里面的。 瞧这架势,那店主也是不打算让他们看看后院了。 于是小绵绵便趴在门缝上,自己偷摸瞅了几眼。 偌大的院子,想不到却放了一大堆的铁锅,且新旧都有,少说也有两百多个了。 周绵绵挠挠脑袋,难不成这家铺子原先是卖锅的? 可东街铺子以卖吃食为主,若卖铁器也不应在此啊…… 小绵绵想不通了。 正好这时候,周老太他们跟着店主从楼上下来了。 周绵绵赶紧扑到了奶的怀里,被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店家,你这楼上的房间真是不错,赁下后我家二郎以后从私塾放学也可以住这儿了。”周老三满面红光地问:“那我们现在就定下可好?赁三年是三百两吧?” 白镖师觉得老三草率了,刚想让他再多看看。 谁曾想那店主却抢先一步道。 “当然好了!不过我家铺子得八年起赁,你得一次付我八百两才行。” 八年? 周老三一怔,东西两街的铺子多是三年起赁。 这家咋要这么多。 “您就别犹豫了,我家铺子这般便宜,一百两一年已经是我吃大亏了。你一口气赁八年,是占了我大便宜啊。”那店主心虚地怂恿。 周老三想想也有道理,正犹豫着。 这时白镖师的疑虑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蹙眉道:“店家,你既然都知道这价钱是自己吃亏,为何还要连吃八年的亏?岂不是脑子不好?” 店家:“……” 白镖师又犀利道:“就算你是缺钱才急着出铺子,但便宜个两三成就罢了,怎会便宜一半之多?这般着急到底是为何?你这铺子以前当真是做正经营生的?” 一连串的发问让那店主慌张极了,狂吞口水掩饰慌张。 白镖师用余光打量了一番。 这家铺子说是米铺,却并无粮食气味儿,只能闻到股锈味儿。 实在奇怪。 这时,周绵绵赶紧凑过来,小声嘀咕道:“白叔叔,绵绵觉得这家不是卖粮食哒!是卖锅的,后院有好多铁锅锅!” 闻言,白镖师顿觉不好。 他冷冷地盯了眼那店主:“这铺子八年起赁不合适,咱们再看别家,周大娘,周三哥,咱们走!” 说罢,未等周老三反应过来,白镖师就给他拽了出去。 周老太也猜出有事儿,抱着绵绵飞快跟上。 等重新上了驴车,白镖师的脸色难看极了,任凭周老三如何发问,他都没有吭声。 直到驴车驶到了人少的地儿。 白镖师才捏着拳头低声道:“得亏绵绵丫头瞧见了,不然周三哥可就要招惹麻烦了。” “这话怎么说,可是那店家隐瞒了什么?”周老太紧张地问。 白镖师点了点头。 “如我所料,那铺子果真是挂羊头卖狗肉,并非普通粮铺。绵绵看见后院有上百个铁锅,这年头,私藏大量铁锅的,你们说能有什么目的。” “铁锅?!”周老太顿时脸色大变:“难道是和瓦剌人有关!” 瓦剌人这三个字一出,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周绵绵虽然不大听得懂,不过看大人们的脸色不好,她也紧张地直拧手指头。 说起这瓦剌,其实一直是本朝的心腹大患。 双方时有交战,不过也常有文化和贸易上的往来。 像杏花镇这般小地方,是没有瓦剌人的,不过灵州城中却是有的。 甚至还有只有瓦剌人聚集的铁市。 官府早有规定,只可和瓦剌人交易茶叶、草药、香料等物,却绝不可私卖给他们兵器或是铁器。 “瓦剌人……本朝对铁器的买卖管理严格,就是为了提防着瓦剌人!因为那些瓦剌人无法从我们这里买到兵器,所以就有买铁锅,铁农具回去打造成刀具和铠甲的。”周老三不安地念叨。 白镖师不住点头:“周三哥说的对。也正因如此,总有人偷偷私藏大量铁锅,想偷卖给瓦剌人,来换取高价的报酬。” 方才那店主攒那么多的铁锅,还神情闪烁,想来便一定就是给瓦剌人备下的。 周老三的手心都出了汗:“犯了这种事儿,是轻则流放,重则杀头的,他们怎么敢啊。” 白镖师却冷笑着摇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来也不稀奇。我在京城就见过这般要钱不要命的,常常都是赚足一波后,就卖宅卖地跑路的。” “这么说,方才那店家瞧着古怪,也是要赚最后一笔钱,然后逃跑?”周老三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这也难怪,那人会开出那般不合理的低价赁金,却有还想一口气赁八年了。 白镖师吐了口浊气:“如若你们真要了那铺子,将来东窗事发,他跑路了,那铺子又做过窝藏点,也是要牵连到你们的。” 周老太和周老三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般罪名,他们周家可咋担得起?好在有惊无险啊! 如此一来,也算是给了周老太和周老三警醒。 以后万不可再贪图便宜了! 等周老三从震惊中缓过来后,他本还犹豫着要不要去向官府告发。 不过最后却被白镖师给劝住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店家说不定还有同伙,咱们若贸然告发,只怕将来会遭报复。”白镖师少年老成地摇摇头。 周老三听了这便赶紧作罢。 他们周家只管好自己的日子就成,绝不能招惹闲事。 …… 有了这次教训,周家再挑铺子也就务实多了。 周老太觉得,周家要做的是补品和野味儿营生,又并非开酒楼、茶铺。 其实并不需铺面太大。 只要地脚好,再小也是无妨的。 于是在又挑了小半天后,最后定下了东街拐角的一处小铺面。 这家铺子三年起赁即可,且一年赁金只要一百三十两。 一口气只需交足了三百九十两,就能由周家使用了。 且铺子的底细也由赵多喜帮忙查探过,是干干净净的,也能有个安心。 而让周家人满意的,是楼上还有一层,虽说小是小了些,不过也有两个房间了。 给二郎留宿用,绝对是够了。 周老太都盘算好了,楼上的屋子收拾出来,一个给二郎住着。 另一个留着家里人来看生意时住。 小绵绵要是来看她二哥,也可跟着二郎一起住。 赁好了铺面,接下来便是置办和收拾,准备正式开铺子了。 原来铺子的装饰就不错,周老三便图个省事儿,决定只简单布置一下就行。 翌日,周老三和周老四就欢欢喜喜去了镇上,先是置办了些新的摆件,又找木匠订下了檀色的木台。 再去街市上买些现成的货柜,能上锁的银钱奁盒、新的一套桌子。 还有二郎屋子要用的一些零碎。 最后又由赵多喜帮忙雇了个小伙计,事情就办得七七八八了。 说起来,这小伙计也跟周老三有些交集。 当初,周老三第一次去沈府卖玉菟灵芝时,还就是这药铺小伙计帮忙指的路。 周老三看这小伙计品性不错,又识得各种参和芝,便给了他一月一两半的工钱,给雇下来了。 “三哥,那咱这铺子叫啥名啊,不然咱咋做招牌呢。”回去时,周老四精神抖擞盘腿坐着。 周老三赶着驴车,嘴巴笑得就没合拢过。 “这个可要紧了,娘说她还没想好,等全家人再合计合计。反正我已经去做招牌的木匠下了定金,还有加急的银两,等咱想好了名儿他就连夜为咱赶制!” 周老四不由乐了:“有银子就是好使!对了,方才给二郎布置屋子时,这小子嘴上没说,但我能看出来,他可高兴了。” 想起自己的二儿子,周老三心里不由一阵欣慰。 二郎是争气的,只是一直借住私塾太委屈他了。 现下不管咋说也终于给他寻了个住处,二郎也能踏实念书了。 想来绵绵一直急着开铺子,也不仅是为了赚银子。 还有想要安置她二哥的心思吧。 等下回去可算能跟闺女有个交代了,周老三赶着驴车都格外有劲儿。 “走!快回去跟娘和绵绵说说去!”周老三兴奋得很。 缰绳使劲儿一拉,小灰驴蹄子一尥! 周老四一个没坐稳,四仰八叉地滚了下去。 “等等!三哥!周老三!你怎么走了,等等我,我还没爬上去呢!” “啥?你个笨蛋!啥时候掉下去的,赶快给我滚上来,吁~停停停!” 最后,兄弟俩折腾了好一会儿。 一路上打闹和笑声不停,才好不容易回到了桃源村。 见他俩兴高采烈还一身泥巴地回来了,周老太便知他俩路上一定闹腾了。 一时像是回到了老三老四小时候似的。 周老太心里面暖乎乎的。 赶紧笑着招呼他们去后院帮忙。 想着要开铺子,宋念喜她们妯娌也都乐了半天了,还想着中午吃顿好的高兴一下。 于是周老太就让周老三去宰头猪出来,晌午吃个新鲜的炖猪菜,一家人好好乐呵乐呵。 眼下天热,不比冬天,一大头猪吃不完,也没法子存放。 周老三熟练地宰杀完后,便请示道:“娘,要不要把肉分好,跟枯井里的冰放一起凉着啊。” “那冰是给我乖孙女儿做小冰沙吃的,你放上猪肉让她还咋吃!”周老太眉毛都快支棱起来了。 周老三一拍脑袋,可不敢搅和了绵绵的零嘴儿。 周老太大手一挥:“有啥为难的,反正咱家的猪圈都快挤不下了,余下的肉就分给老村长和白家兄弟,大家一起帮忙吃。” 猪都多到养不下了? 周老三听着忍不住露出一口白牙,娘这说得也太豪横了些! 他听着心里头也敞亮! 于是赶紧挑了些小厨房要的部位留下,又留了一扇绵绵爱吃的排骨。 其余的切成几大块都送过去了。 老村长和白家各得了一扇排骨、一对猪蹄子、一大块前肘肉和后肘肉。 还有猪肚猪肝猪心这些零碎儿, 还剩下一些,周老三就拿去给还在收拾的沈府别院,让正在干活儿的下人们,自己煮着吃。 见周家如此大方,沈家的下人们也都是千恩万谢的。 对周老三客气又热情。 很快,周家的小厨房便飘香阵阵了! 等着一大碗热腾腾的杀猪菜端上桌后,周家人都忙动起筷子。 三郎和四郎挤来挤去,抢着给绵绵夹排骨。 孙萍花和郑巧儿也都凑过来,急着投喂这小乖宝儿。 看着自己碗里越摞越高的肉肉,再瞧着二婶和四婶一起伸过来的排骨,小绵绵犯了难,忽然觉得自己长两张嘴就好了。 深谙“雨露均沾”之道的她,干脆跑到了周老太的怀里一坐。 嘿嘿笑着让奶喂喂。 孙萍花和郑巧儿也看出了这丫头的意思。 这才收回了筷子。 俩人互相笑了笑,也免得一会儿再抢就要红脸了。 一家人很快吃得火热,商量着开铺子的事儿。 “最晚不过大后天,咱就把铺子正式开张。”周老太拍板道。 “那铺子叫啥啊娘,您可想好了?”周老三问道。 周老太看了看绵绵,笑道:“娘已经有主意了,就叫……” 话未来得及说完,这时,老村长就焦急地跑进了周家。 “周老太,老三,不好了!官府要让咱村安置流民!” 他哑着嗓子一喊,吓得周绵绵叼着的猪肚儿都掉腿上了。 烫得她赶紧挠挠。 “啥?安置流民?”周老太惊讶地看向窗外。 第201章 竟要管吃管住 待老村长进了屋,再一细说,周家人这才知是怎么回事儿。 原来,官府为了接济流民,不光让镇上的富户出钱出力。 现下就连各个村子也被他们给盯上了。 瞧着老村长累得呼哧带喘的,周老太便知他是刚跟各村村长们议过事回来,怕是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歇歇。 就赶紧让宋念喜去倒了碗粗茶。 又让周老三把木转转拿来给老村长吹。 老村长坐在炕沿上,木转转的风力吹得他胡子都飞了起来。 不过脸上的愁容却不曾化开半分。 这时,周老太又开口了。 “眼下在流民的事儿上官府让咱出力,那可有说到底要咋做?是让咱们出钱出粮食,还是要把流民弄到咱村住下?”她示意老村长先把茶水喝了。 老村长咕咚咕咚大口饮下。 然后抹抹嘴巴郁闷道:“要真只是出点儿粮钱也就罢了,毕竟流民出来逃荒也不容易。” 周老太懂了:“哦,那便是还要让流民入咱桃源村来了。” 老村长却为难地晃晃头:“不光是这样,唉,这次怕是要麻烦了。” “到底怎么说?”周老太隐隐觉得不好。 老村长激动得脸发红,这才说了。 “官府称那些流民无钱无房,到了各个村子也没法把日子过好,所以、所以便让咱们一起帮扶!待流民安置下后,还要咱们管他们半年的吃住!” 周家人顿时震惊! 光是出钱出力还不够? 竟然要帮衬流民到这般地步,这不是为难人吗? 周老三不敢信似的急道:“这咋可能!不少人家连自己家的吃食都凑不齐,哪里还能顾得上旁人,若是出此昏招,怕是要把人逼急了。” “就是啊村长,这般糊涂法子,也不知是什么人想出的,未免太不顾惜咱们了。”周老太也皱紧了眉头。 周家也是逃荒而来。 要是让自家出些银钱,周老太绝无二话。 可眼下要做的是白白供人吃喝,这算哪门子的道理?简直闻所未闻。 老村长复杂地摆了摆手。 “我从旁人那里打听了,这法子还是原先咱这儿的知州李大人出的。” “李大人?”周老太睁大了眼睛:“他可不是个糊涂官,按理说,不该出此下策啊。” 老村长却咂了咂舌:“那李大人精明着呢,又了解咱杏花镇,这主意虽然对咱们来说是祸害,可对于官府来说却是好主意,白白帮他们省了不少救济钱。” 说罢,老村长又道出了更多的实情。 等都听完后,周家人不免觉得一阵恶寒。 原来,得了官府此令的,并非杏花镇下所有的村子。 而是只有像桃源村这般三五个富庶的村子。 按照官府的规定,桃源村等必须接纳一半于本村村民的流民。 也就是桃源村原先有四户人家。 便得负责帮衬两户的流民才行。 “若是咱们不从,又当如何。”宋念喜这时问到了重点。 老村长苦笑一声:“这次怕是咱们不从也不行了。” “难不成还会把咱下狱了不成?”周老四气呼呼地问。 老村长却难受地摇摇头。 其实,当时这命令一出,其他村的主事人也是不肯应允的。 可官府却拿出了一个“连坐令”,立马把众人压制下去了。 “老村长,连坐令说的是啥东西?”周老太紧张地问。 “便是如若咱们几个村子不肯照做,那杏花镇下所有的村子都要被连坐,明年起秋税就会翻一倍,之前废弃的丁税也会重新征收,还要加七八种杂税,总之,就是大家一起没活路。”老村长叹了口气道。 这话一出,周家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李大人出的主意也忒阴毒了。 秋税加倍,再加上丁税和各种杂税,岂不是要让那些贫穷的村子连饭都吃不上。 要是桃源村真不听命令,无辜之人就要受此牵连。 到时候不用官府出手,桃源村这几个富裕村子,便会被其他村的村民给生吞活剥了啊! “官府这是不想脏自己的手,怕引起非议,这才出此计策,这群腌臜玩意儿。”周老太不悦地眯起眼睛。 这也难怪方才老村长会如临大敌一般了。 很快,老村长就给白家兄弟也召集了过来。 三家一起商量了下。 虽说这命令过分至极,可是事已至此,桃源村也不得不应了下来。 “好在咱们村只需要接纳两户就好,且只管接济他们半年,这些钱和工夫,咱们倒也是出得起了。”白家老大倒是还算乐观。 都这时候了,他也还笑得出来。 不过白家老二就严谨多了。 他问向老村长:“官府说是让咱们管他们吃喝住,那是只管吃饱就成?还是说有旁的说法?” “白老二问的不错。”老村长摸了摸胡子。 “官府有令,必须管流民吃饱,且流民来村之前需得过磅,若是一月后有比之前瘦弱者,便是我们接济不周,也是要惩处的。” “噗!”周绵绵听了险些一口水喷出来。 这又不是养猪崽子。 咋还要过磅称重。 不知是不是父女俩心有灵犀,周老三这时也嘀咕:“把流民当老母猪养了不成,都什么嘛。” 白镖师却冷笑一声。 “这些点子看起来昏,实则厉害得很。这般抚慰流民,确实能让他们踏实留下。如此一来,明年的税收定能增收不少。” 周老太也缓缓点着脑袋。 听老村长说,整个灵州城内少说有几十个村庄被派发了这活儿。 而且被劳动到的都是富裕的村子。 既有能力救济,又没有折腾穷苦人,所以不会闹得怨声载道。 官府这次,是想闷声发大财啊,只是苦了像桃源村他们这些村民了。 好在,桃源村这几户都是极有主意的。 既已商定了此事,他们也没有再埋怨给自己添堵,该咋过还是咋过。 或许,事情也未必有那么糟糕。 接下来的两天,老村长便和白家兄弟清点了下村子里的地。 眼下村里的空地不少。 老村长打算拨上几十亩给那两户流民用。 至于空的房子,虽然多但却不太好动用。 毕竟那些是属于原来逝去村民的,有些还有后人可以继承。 最后挑来选去,老村长便选定了两处确定无人要的房屋,准备留给那两家。 很快,发配流民的这天就到了。 第202章 流民要来村 听说官府是要拿牛车,将那流民们送到村子里去。 估摸着过了晌午才能够到。 而这牛车的费用,还得各个村子自己出。 周老太听着也懒得搭理,便使唤周老三他们去镇上忙铺子的事儿去。 “娘,老村长说让咱们一块等着流民来,不知会来些啥人,咱们都在也能有个照应。”周老三说道。 周老太自然知道这个理儿。 只是也不值得为不识得的流民,费上太多心思。 “你先去忙一个上午的,等流民快来之前赶回来就是了。”周老太打算得很详尽:“铺子那边的招牌还未定做,你先去把这事儿办了。” 毕竟要开铺子,总得先把牌匾给挂上。 周老三一听连忙兴奋凑近:“娘,您可想好咱家铺子叫啥名儿了?” “前两天就想好了。”周老太宠溺地看了看一旁的绵绵:“就依着咱绵绵的名字起。有个词儿叫福寿绵绵,咱便叫周记福寿铺子,你看如何?” 周老三激动地忍不住拍炕! “这名字好!咱家既然卖的是补品,那叫啥福寿什么的自然是最招客人了。” 况且又带了周记,也算是打上了周家的印记。 而最妙的,还是能和自家闺女的名字连上,这让周老三咋想咋觉得舒坦。 炕上的周绵绵听着也乐。 小嘴儿一咧,偷瞄着奶和爹的反应。 这时,周老四听了也从堂屋走了进来。 “周记福寿铺子,这个好啊,待会儿我就和三哥一起,去镇上把招牌定了。”说罢,他还不忘过来蹭蹭小绵绵。 粗粝的胡茬儿惹得周绵绵伸出小拳怼他。 只是周老太这次却没让老四跟着去。 “老四,这点儿事儿你三哥一个人办就行了。”周老太神色认真了些:“娘想让你待会儿去山谷那边走一趟,看看李铁匠他家。” 说起这李铁匠一家,也不知咋的了。 周老太已许久没有他家的消息。 这段时日周家事多,要不是昨晚绵绵提醒,周老太都快忘了跟李家多日没走动了。 周老四这时也反过味儿来:“咱们也有段时间没见着李伯他们了,是该去看望一下,那我一会儿就动身。” 周老太“嗯”了一声。 这便起身去拿了半贯钱给周老四。 又到了后院抓了两只老母鸡,一对鸭子,一小筐鲫鱼。 半袋子好的白米。 还有一小篓的鸡蛋。 周老四把这些统统装进一个大背筐里,背在身后。 “老四,你李伯他们脸皮薄,一些吃食也就罢了,但这些钱他们是断断不会收的。”周老太心细地提醒了声:“你记得把钱藏到米袋子去,别放明面上。” 周老四赶紧照做了:“放心吧娘,儿子给藏的深一点。对了娘,现下天儿热,李伯家肯定不舍得买冰用,要不咱再拿半块冰给他家吧。” “好,那娘去老村长家借个小推车,也方便你拿着。” 待周老四临走前,周绵绵也捧着一大堆的零嘴儿出来了。 啥桂花糕绿豆饼,还有芝麻酥小火烧之类的。 满满当当的被她抱在胸前。 都快摞得比这小家伙儿的脸还高了。 “四叔,这些也拿去,给柱子锅锅吃!”周绵绵着急地奔了过来。 虽然已经有些时日没见到李柱子了。 可是柱子之前待绵绵是极好的,可不比亲哥差,这点小绵绵记得牢牢的。 她知李柱子家好吃的东西少,差不多把自己所有的吃食,都分一半给李柱子。 周老四看了忍不住乐:“瞅瞅这些东西。亏了你奶刚才借了个小推车回来,不然四叔还真的拿不了。” 等一大堆食物都堆到了车斗里,周老四这便精神头十足地出发了。 周老三这时也赶着驴车,朝镇上去。 定做招牌,再给二郎送两条新被褥,这小半天他的差事倒也不多。 很快,等周家的晌午饭快做好时,周老三便先从镇上回来了。 他顺便又买了十块冰。 和一包给绵绵擦脖子的迎蝶粉。 晚上太热,周老太又不敢总用着木转转,怕给乖孙女儿吹着凉了。 所以每每入了夜,小绵绵总是会出一身的热汗,常常连小褥子都给打湿了。 脖子和后背有时也会起了痱子。 “娘,我去镇上的药铺问过了,这迎蝶粉滑溜溜的,涂了身上就不会起痱子了。”周老三说着把东西递给周老太。 周老太忙接下,打开了先给自己试试。 “娘得先擦了再说,绵绵皮肤娇气,别给她用坏了。” 一听这话,周三郎和周四郎也都急着把手臂伸过来。 “奶,你的皮太粗了,跟那萝卜干子似的,咋能跟妹妹的一样。”周三郎大咧咧地道:“还是让我帮妹妹试吧。” 周老太斜了这小子一眼。 “去去去,你才是萝卜干子呢,臭小子!” 周四郎也大舌头地过来央求:“奶,还是四郎给妹妹试,四郎也要跟妹妹一样擦香香。” “小子擦啥香香,这迎蝶粉贵着呢,一包就要二百多文。”周老三心疼地给四郎拽走了。 最后,周老太寻思了下。 家里还是巧儿的肤质最接近绵绵,便拿去让她先试用一下。 若是用得好了再给绵绵用去。 等从巧儿的屋里出来后,周老太见饭菜都快做好了,周老四却一直没个人影。 不免奇怪道:“老四这是去干啥了?难不成李铁匠给他留那儿吃饭了。” 为了不耽误下午的事儿,周老太便让孙萍花她们给周老四先留些吃的出来。 余下的便端进屋,一家人先把午饭吃了再说。 等到快吃饱时,周老太才听到院子里传来响动。 是周老四回来了。 “老四。”周老太隔着窗户喊了声:“咋去了那么久,你李伯他们可还好吗?” 周老四没有吭声。 等他进屋时,周绵绵也急着要问,想知道柱子锅锅可有喜欢那些零嘴儿。 可不曾想,一抬小脑瓜却看见周老四红着眼睛。 眼圈都肿了大片。 “李家……李家出事儿了娘……”周老四颤抖着嘴唇道。 周老太真是怕啥来啥。 心里面顿时咯噔一下 “老四,你可别吓唬咱娘,李伯他们咋了?”周老三的心也悬了起来。 周老四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才低声道:“前些日子,李家的铁匠铺好不容易赚了点钱,李大娘还挺高兴的,就想带柱子去镇上吃一回鲜肉馄饨,结果……” 说着,周老四不由哽咽了。 “结果李大娘腿脚不麻利,被钱府的马车给撞倒了,当时便被马蹄子给踩到了头……人没了……”周老四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什么? 周老太的眼前顿时一黑。 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冲向脑袋。 宋念喜和孙萍花脸都白了,二人当即便哭出了声儿。 周老三握着拳头,眼睛红红的道:“怎会如此,就算李大娘腿脚不好,也不至于被撞得这般厉害啊。” “听柱子说,当时那钱府的马车像疯了似的,跑得可快,压根都不躲人的。”周老四难掩悲伤地低着头。 周老太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她转头一看,小绵绵已经钻进了被子底下,蒙着小脸儿,身子直抖。 想来定是哭得稀里哗啦了。 周老太心疼难忍,顺着绵绵的后背叹道:“那李婆子平时嘴是快了些,可人是好的,她都辛苦了大半辈子,难得日子好了些,咋就出了这事儿呢?” 说罢,她又湿着眼眶问周老四:“对了,这事儿钱府和李家是咋解决的,可是过了公堂?又或是赔了银钱?” 周老四攥紧了拳:“钱府势力大,官府压根不管,他家只赔了李家一副最便宜棺材,还有三两银子!” “真是欺人太甚,当街纵马耍疯,竟然三两银子就想抵了人家一条命,钱府也太不是东西了。”周老三气愤地捶炕。 这钱府,还就是周老二干活儿的那家。 想不到,竟然黑心至此。 周家人为李家哀痛不已,想一块再去看看李铁匠。 不过这时,老村长过来喊了他们。 “周老太,老三,流民马上就到村口了,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吧。” 第203章 竟是故人来 想着还有接纳流民的事儿,周家人只能暂且压抑住悲伤,将回山谷看李家的事儿推后一天。 简单整理了情绪后,周老太便抱着周绵绵往门外去了。 小绵绵的一双大葡萄眼哭成了核桃。 红通通的,怪可怜见的。 到了村口,老村长和白镖师他们看了顿时大惊。 一时也顾不上啥流民不流民的了。 “周大娘,绵绵这是怎么了?”白镖师紧张到心颤。 老村长更是急得吹飞了胡子。 “是不是孩子不乐意出来啊?不过是两户人家罢了,带孩子出来折腾啥?快把绵绵抱回屋吹木转转去吧。” 周老太只能挤出一丝笑:“没事儿,这乖宝儿是为着别的事儿,咱回头再说。” 现下,周老太也不敢轻易提起李家的遭遇。 一来怕惹得绵绵和儿子儿媳们再难过。 二来也是不想在要紧关头,去影响白家兄弟和老村长的思绪。 于是她岔开了话头:“老村长,不是说流民就要来了吗,咋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老村长摸摸后脑勺。 “快了,官府的牛车已经去过东稻村了,马上就要来咱村。” 白镖师一听,便奇道:“您怎知他们去了东稻村?” 老村长笑着指指东稻村的方向。 “我们几个各村的主事人早就商量过,官府的牛车离开哪个村子,谁村就放个炮仗做警示。你们方才没听见炮仗的动静吗?” 周家人没咋留意。 不过白家却是听了个真切。 大家伙不免乐了,这几个村的村长真会整活儿。 那炮仗一个可不便宜呢,也就他们几个富庶的村才折腾得起。 按照官府安置流民的路线,桃源村该是排在最后。 现下既已离了东稻村,想来不出一刻钟的功夫,就能赶到桃源村了。 这时,老村长又想起另外一件他打听到的事儿。 “对了,听说这次官府为了让流民能踏实住下,还给他们看了各村的名册。” 周老太回道:“看这个有啥用?难道还让流民们认认亲戚不成?” 老村长一拍大腿:“就是让他们认亲戚!官府有令,若是流民在各村有远亲或是熟人,便可优先把他们安置过去。” 这法子倒是合乎人情的。 只不过周老太和老村长、白镖师他们嘀咕了一番后,都想不出自家有啥亲戚会逃荒。 老村长祖上五代都扎根于灵州城。 这次逃荒至此的百姓自然不会有他家远亲。 白家的亲戚大多都是富足人家,有些熟人还在京城过活,他家就更不可能有了。 至于周家,过去多年只跟近邻打交道多。 “就算有一两户远亲,也投奔不到我们,毕竟早就断了来往。”周老太晃了晃脑袋。 说罢便又觉得胸前有点湿哒哒的,赶紧掏出块帕子,给小绵绵再擦擦泪珠子。 过了没多久,终于,牛车的轱辘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老村长忙理了理褂衫,在最前头迎接着。 很快,众人的视线里便出现了三辆牛车。 车上除了两名衙役外,剩下的便是那两户流民了。 两家人挤得牛车都满满当当的。 大人孩子加一起有十七八个,一个个的脸上都是饥瘦的模样,身上穿的也都是很脏的麻布衣衫。 当见到桃源村就在眼前,他们如同看到了白得的吃食般,眼睛里迸发出饿狼般的光。 这般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周老太很不舒服。 她抬手挡住了乖孙女儿的小脸,转头看向老村长。 此时,老村长正在和那两个衙役交涉。 “辛苦两位官爷了,要是不嫌弃,到我们村里去喝些茶水?”老村长熟稔地笑道。 衙役们挥汗如雨:“罢了,这大热天的,送完你们这最后一趟,我们哥俩还得回去交差呢。” “那我这儿有一些瓜果,拿冰镇过的,官爷们留着路上吃。”老村长赶紧拿过去一个大筐。 筐里凉气阵阵。 放了两个西瓜、几个香瓜,一袋子雪花白米, 还十小包镇上邓记铺子的水仙茶叶。 那衙役看了眼前一亮。 这才边接过边低声提醒:“你们村的两户挺难缠,要张嘴吃饭的多,能干活儿的少,而且有手脚不干净的,甚至还有入过狱的,细些的我们兄弟都记在这上面了。” 说完,那衙役偷摸从袖子里抽出一纸条。 塞给了老村长。 周老太眼尖,这才知晓,原来老村长他们是贿赂衙役,来套取流民的底细。 毕竟来者都是不知底细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而那些衙役又是无利不起早的,不给些小恩小惠,又怎能办成事儿呢。 老村长的脸上露出了愁容。 “吃饭的多干活儿的少……那便是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了。”老村长回头看了眼牛车,果然如此。 他为难嘀咕:“这也就罢了,可那会行窃和入过狱的就……官爷,为啥给我们村分的是这样的啊。” 其中一个衙役安慰道:“其实也不光你们是这样,其他村也没好到哪去。那东稻村还分了个拿锄头打死过人的。” 毕竟世道艰难,很多流民即便原先老实本分。 可这一路逃荒挨饿,怕也早就生了歹心。 而另一个衙役则道:“况且你们村的也不是官府发配的,是他们自己挑的啊,这两家在城中见过你们村义官的告示,都说是你们周义官家的亲戚。” “啥?我家亲戚?”周老太离得近听得清,不免惊讶。 老村长也不由睁大眼睛。 竟还这般凑巧。 等那衙役们走后,周家人都纳闷地瞅着那两户流民。 咋看都认不出是谁。 正当他们以为这两家是胡乱说的时候,谁知,那两户人家却像饿狼扑食般,猛的朝他们奔了过来。 “嫂子!俺的老嫂子啊!你咋富态成这样儿了?俺都快认不出你了!俺是小三儿啊!”一个干瘪的老太扯起嗓子就嚎。 周老太被惊得虎躯一震。 另一户一个衣不蔽体的老妇,这时也抱住宋念喜的大腿。 一脸讨好。 “闺女!娘的好闺女啊!这些年娘真是好生想你啊,还有你妹妹呢,可给俺娘俩想得肠子都要断了!” 宋念喜吓得嘴角一颤。 “你是谁啊,我咋不认识你?!” 周老太和宋念喜瞪大了双眼,二人异口同声地喊。 桃源村的村口,气氛顿时变了,跟戏台子似的。 只见那两个老妇坐在地上,是又哭又喊,身后的儿女和孙辈们,也对着周家人不停认亲。 甚至还有磕头的。 周绵绵惊觉地搂紧了奶的脖颈。 完全懵了。 这唱大戏的是要唱到她家去吗,一堆人咋咋呼呼的,想碰瓷儿? 不过很快,周老太和宋念喜渐渐听明白了。 等等,这两户他们好像真的认识? 周老太神色诧异地问道:“你方才说你是啥小三儿?该不会是我家故去老头子的三妹,周春娟吧。” 那个枯瘦如树皮般的小老太太,赶紧点着脑袋。 “老嫂子,俺就是娟儿啊!知俺的好大侄儿做了义官,俺欢喜着呢,来找你家一起过日子!” “那你是……”宋念喜拧紧眉头盯着另一个。 “是我爹那年带回家的后娘?就是不告而别之前,还把我家所有东西都顺走了,连我仅有两条裤衩子都不放过的那人?” 身着一件漏洞背心的老太太点头哈腰应下。 “正是我呢,义官夫人,给你和义官女婿请安了。” 第204章 两家蛀虫 一时间,周老太和宋念喜只觉得脑瓜嗡嗡的。 咋也想不到,这多少年都不来往的亲戚,如今竟会一齐来投奔周家! 这时,周老三和周老四他们也听出了七七八八,忙凑过来问。 “娘,这就是我们那大姑吧,我都不记得她长啥样儿了,不是说当初嫁得好吗,咋也来逃荒了?”周老四纳闷嘀咕。 周老太摸着胸口:“娘咋知道?她如今瘦脱了相,娘也认不出啊。” 另一边,周老三揽住了宋念喜的肩膀。 “媳妇儿,你跟我说起过你这继母,听说当年就在你家待了没几年,还给你生了个妹妹,也难为她还惦记着你。” 宋念喜不悦地扫了一眼那娘俩:“她哪里是惦记我,怕不是惦记着你当了义官吧。” 说来也是麻烦,那城中的义官告示,不仅明说了周老三的老家、年岁。 还把他一家老小都给写出来了。 这也难怪这两户会认出老三来。 见他们真真是周家的亲戚,老村长这时便也过来,问了他们的情况。 “以后你们便要在桃源村住下了。” 老村长语气无奈:“那咱们也就是乡亲了。不知你们两家都咋称呼,家中各有几口人啊?” 那周老三的姑母抢着先说。 “俺家老头子姓杨,你叫俺杨婆子就行,家里有八口人!你就是村长吧,你们村的周义官可是俺大侄儿,你可得待俺家好些!” 老村长干笑:“……” 说起这杨家,其实早年的日子确实不错,光是良田就有一百亩。 可惜后来大旱,再好的田地也成了荒土,这才饿急眼了不得不逃。 这家虽说有八口,可正值壮年的却只有二人,便是杨家的一个闺女,和一个在外头混的养子。 余下的人中除了杨婆子和杨老头外,就只有他家闺女杨凄的四个幼子了。 老村长头疼,一家八口,多是老弱妇孺,这日子以后还不知要咋过。 见杨婆子先攀起了亲戚,那郑家的婆子生怕吃了亏。 也急巴巴地喊出了声。 “我家才和周义官亲呢,那义官可是我家的女婿啊。” 老村长:“……” 眼前这婆子生得人高马大,不过神情却畏缩。 她身上的背心褂子破漏不堪。 身下的马面裙更是旧得不行,都成丝丝缕缕状了。 老村长看得只觉快要长针眼,赶紧撇过头去。 这时那婆子一把拉过一个年轻女子。 “我是郑婆子,家是砬山城的,我郑家现在一共七口人。我还有个闺女呢,正是那周义官的小姨子。”郑婆子挤出笑道。 郑婆子的丈夫饿死在了逃荒路上。 家中除了一个闺女郑小莲,还有一对儿子儿媳,和仨孙子。 一家人浑身上下别说一枚铜钱,就连件能蔽体的衣裳都没有。 那郑小莲更是惨兮兮。 光着一双脚丫子,因一个月前裙子被拿去换了吃食,现下只能裹着半张草席子,勉强挡住身子。 瞧着宋念喜身上罗衫和发簪啥都不缺,郑小莲难受得牙齿打颤,都是姐妹,咋就不能同命呢。 眼下,杨家和郑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彼此。 生怕谁和周家更亲了几分。 毕竟这周家可是他们唯一能倚靠的,是他们以后的粮袋子啊! “俺家和周家更亲,周义官是俺的侄儿。”很快,矮小的杨婆子,就仰着脖子呲牙道。 高大的郑婆子,低着脑袋闷声回击:“明明是我郑家!女婿亲过侄子!” “不对是俺家。” “明明是我家,” 瞧这架势,俨然周家已是一块肥肉,谁家抢到了,便可给自家喂得肥肥的似的。 周老太他们一看,心里跟明镜一般。 都生出了厌恶之情。 以前周家穷困时他们不来往,如今见周家过得好了,倒是来攀附了。 可惜他周家还招待不起这些人呢。 周老太搂着小绵绵,哼了声。 “由他们吵去。” 反正周家的便宜他们甭想占到! 说罢转身就要带全家回去。 “老村长,我家这几日事忙,我们先回去了,也就不在这儿给你裹乱了。” 要是周家走了,想来那两户也能消停一些。 老村长赶紧点头:“快快带孩子回去,可别给咱们绵绵丫头吓着了。” 眼看周家要走,郑婆子和杨婆子这才停下了争吵。 都着急忙慌地追了上去。 “老嫂子别走啊,俺家还指望着你帮忙安家呢。”杨婆子谄媚道。 “闺女,女婿,如今咱一家团聚,以后可就得住一起了,你们住哪里,快带我们去啊。”郑婆子央求道。 “娘,咱得甩掉他们。”宋念喜蹙眉。 周老太冷了冷脸。 “看娘的!” 她这便从绵绵兜里掏出半个芝麻饼,朝身后一丢。 杨、郑两家人顿时一窝蜂地跑去抢。 差点儿打得头破血流。 等他们再抬头,周家人却早就走没影儿了。 第205章 铺子开张 见周家人不见了,杨、郑两家人又闹腾了好一会儿。 老村长对此也是颇为无奈。 劝说到口干舌燥他们也不听。 最后,还是白镖师过来,让老村长不必理会这两家流民。 “他们想闹想吵就随他们去,总有闹累了的时候。等没人搭理他们了,他们自己就老实了。” “况且您也不必对他们太好说话,不然以后他们还有的是折腾您的时候。”白镖师冷着脸道。 老村长想想也是。 正好这时候火气也有些上来了。 于是就干脆招呼白家兄弟回他家喝茶去。 顺便再去找周家借下木转转解解暑气。 果然,如白镖师所说,等只剩下杨、郑两家被留在原地后,这两家人果然就消停了。 他们见不到桃源村的人,自己又没个住处,不免有些不安。 老村长本想等到傍晚就出去露面,好带他们两家安顿下来。 总得有个住处不是。 不过周老太却让他第二天早上再去。 “晾这两家人一宿,就让他们在村口待着,没人理他们熬着他们,才能好好长长教训,免得日后在咱们村住下后,又各种生事儿。”周老太提醒。 眼下天热,夜里宿在外面并不遭罪。 只让这两家再外面熬一晚上,已经算是便宜他们了。 周老太此番是想治治杨家和郑家的坏毛病。 也是想给老村长添点气势,以后他才能压制得住这两家小人。 于是老村长便等了一晚上。 直到翌日天大亮了之后,他才去了村口那边。 此时杨、郑两家人正不安地坐在原地。 杨婆子在着急地抠着脚丫缝。 身后的四个外孙儿早就饿得哇哇哭,烦得她想拿脚踢他们。 郑婆子则卧在地上抹泪儿。 身后的闺女郑小莲饿得两腿打晃,还要被哥嫂当出气筒数落。 现下再一见到老村长来了,杨、郑两家人都不敢闹了。 忙起身跑过来讨要吃食。 “昨日是我们不对,不该不听您的,快给我们些吃的吧,就算大人受得了可孩子也受不住啊。” 老村长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虽有些可怜这两家的孩子们。 可想起周老太说的话后,他还是狠了心,只拿了几个冷的窝窝头,和一小盘煮野菜出来。 “我们村生活也不容易,你们既然是吃白食,就甭想挑三拣四。快些填填肚子,待会儿我带你们找个住处。”老村长故作严厉地道。 杨婆子和郑婆子这时哪还能有二话。 赶紧扑过去各抢了几个窝窝头,和家人们狼吞虎咽地吃着。 待他们吃了个半饱,老村长便领着他们去了村北边的地方安顿。 在周家没有搬来桃源村前,桃源村的村民们住处也是有讲究的。 像老村长、白家这般村里最富裕的,大多住在村东头和南头。 而村北边的村民则是条件最一般的。 不仅住得离村东头远,而且房子盖的都不大。 老村长拨了比较小的两处屋子,让杨家和郑家先住着。 然后他便开始为这两家备口粮去了。 按照官府的要求,流民搬来后的半年食宿,都得村里负责。 于是在一番商议后,周家和老村长还有白家,便先各出一小袋粮食。 至于那吕家,自从吕氏被惩处后,吕秀才也离了村,现下村里的事儿也和他家没啥关系了。 很快,周老太怀抱着周绵绵,便要去倒坐房里装粮食。 可刚一进屋她便犯了愁。 这满屋子的可都是饱满的好白米。 如今粮价甚贵,镇上的不少百姓都买不起这等好米。 若是轻易给了杨家和郑家,给他们两家吃馋了,太惯着他们,让他们以后还咋能愿意自力更生呢。 “乖宝儿,可惜咱家的苞米面吃完了,不然舀一袋子苞米面给他们倒还行。”周老太皱了皱眉。 周绵绵一听,赶紧吐出嘴里的半块椰丝奶卷,嗝了一声。 她拿小手抚了抚奶额头上的皱纹:“奶,别愁,看绵绵的。” 说罢,这小家伙就把椰丝奶卷塞进周老太的嘴里。 自己跑进灵池里去忙活了。 这些天,她夜里一睡不着就去灵池里玩儿。 小手痒痒,所以没事儿就挖个土豆。 拽个萝卜。 或是抠几个地瓜啥的。 这些东西不大值钱,家里也不缺,小绵绵弄出来后就随手留在灵池里。 里面正好有两筐现成挖好的地瓜,周绵绵使了点儿劲,往外一丢。 只听“砰”的一声,地瓜便出现在了周老太的身后。 周老太顿时眼前一喜:“地瓜也是干粮,那咱家就出两大筐地瓜吧。” 见奶满意了,小绵绵也舒心地点点脑瓜。 她小腚一扭,趴在周老太的肩头,祖孙俩一块去把地瓜送到老村长家。 同周家想的一样,白镖师也是出了一袋的粗粮。 “既是白吃我们的,那就不能给太好,不然以后麻烦事儿多着呢。”白镖师说道。 老村长见状就也跟着他们两家走。 让云秀把之前的白米收好。 他自己去柴房翻出了半包花生和半包黄豆,这才一起拿去给杨家和郑家分。 忙活完这些,周家便从老村长家离开了。 因为周家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就是去镇上,开铺子! “走吧,老三,时辰不早了,咱们还得赶在晌午前开张呢。”周老太提气地喊了一声,又拍拍驴车。 这午时开新铺子,能图个好彩头。 闻声,周老三和宋念喜、周老四和郑巧儿,孙萍花、还有三郎四郎都齐刷刷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一个个的脸上都满是红光,洋溢着对好日子的热烈向往! “好咧娘,咱们走,开张去!”周老三笑出一口大白牙。 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赚钱啦赚钱啦!”周老四也兴奋地对空气踢腿。 要知道,周家世代务农,还从未有过开铺赚钱的时运呢。 “咱家终于要做生意了,也不知一个月能赚多少。”宋念喜和郑巧儿相视一笑。 孙萍花更是乐得够嘎停不下来。 “大赚小赚都是赚,只要咱一家人在一起,赚多少都是好事儿!” 瞧着他们这般美滋滋,小绵绵也捂着小嘴儿咯咯笑了。 头上的俩小发揪兴奋地直晃荡。 赚银砸,过好日砸,他们周家,一定会越来越红火哒! 第206章 被追赶的孩子 周家的铺子开得很是顺利! 因着义官的身份,周老三去官府登记报备也颇受礼遇。 加上眼下官府重视收商税,对那些经营生意的,都很是鼓励。 于是周家这生意这便就张罗了起来。 铺子开成后,最要紧的就是“进货”了。 这一点可就得劳动小绵绵。 自打周家有了开铺子的念头,周绵绵就想着把人参灵芝卖给药铺和商贩,总归是没有自家卖来得划算。 这乖宝儿可不愿干吃亏的事儿! 于是这些时日里,她便把灵池里的参、芝都给攒了起来。 就等着如今能够自家来卖呢! 现在灵池里已经攒了老多。 几个大筐都不够装的。 瞧着小绵绵没一会儿,就跟变戏法似的,把上好的人参和灵芝堆得跟座小山似的,周老太和周老三都惊得合不拢嘴。 “乖宝儿,竟……竟攒了这么老些?”周老太惊觉地捂着胸口。 “娘,这些咱家得卖到啥时候啊。”周老三嘚瑟地嘿嘿乐。 周绵绵坐在一旁翘着脚丫。 又挠挠小腚。 家里只管卖货,供货的事儿就交给她! 望着周家人欢天喜地得搬走参、芝,她的小心窝里一时间满足的不得了。 圆滚滚的脸蛋儿也挂着甜滋滋的笑。 眼下参、芝太多,其实有些周家自己也不识得,不好定价。 不过好在雇来的伙计打小就在药铺打转转,认识的人参种类齐全。 能帮周家好好合计一番。 为了不浪费铺子的货柜,周老三就让冯伙计给最贵的、最便宜的、以及最好卖的这三类参芝先摆在前面。 又让他挑出几支顶好的,放在铺子里最显眼的位置,充充门面。 待忙完这些,周家人就去镇上的酒楼要了一桌好菜。 一家人好好庆祝一番。 饭桌上,绵绵和三郎四郎吃得喷香。 大人们也边吃边闲聊着。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要紧的问题,就是以后铺子由谁来看,这个还没定好呢。 虽说他们已经雇了伙计,只是也不能自己完全不管。 平日里还是需要人来镇上来盯着呢。 “娘,咱家镇上的生意要紧,以后谁来张罗,您可想好了?”这时,孙萍花先开口问道。 这事儿周老太也合计过几次。 虽说不能啥事儿都由老三挑着,可家里也就属他最熟悉镇上的事儿。 况且老三的性子稳妥,又是义官,有他看着铺子,自己也能放心得下。 于是周老太放下了筷子道:“娘想着还是由老三来吧。老三事儿忙,不能成天待在铺子里,以后他就上午来半天,你们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周老四和郑巧儿他们都乐意至极。 毕竟家里,就三哥就最靠得住。 宋念喜自是不必说。 每天从家里和杏花镇往返着,虽说是劳累的些,不过这点宋念喜早已习惯了。 都是为了这个家。 让周老太有些意外的,是向来老实巴交的孙萍花,她竟难得有点异议。 孙萍花犹豫了下,才开口:“娘,老三虽然能干,可过也不能啥事儿都指着他一个人,别给他累坏了。” 周老太神色动了动。 猜到她定是还有别的想法。 于是夹起一片滑嫩的肥牛,喂给怀里的周绵绵。 顿了会儿后才问:“老二家的,那你还有别的主意?” 孙萍花着急地攥紧筷子:“娘,我想着……要不咱给老二弄回来,让他帮着老三一块看铺子,也能让老三松快一些。” 这话一出,周家人明显都感受到了周老太的不悦。 宋念喜他们只能低头扒饭。 不敢随便开口。 这二嫂,也不知是咋想的。 明知道娘不肯在老二的事儿上妥协,她却偏偏屡次提着老二,这不是好好的净添堵吗。 孙萍花不懂看人脸色,又央求:“娘,求您了,那钱府不是好地儿,与其让老二在那儿遭罪,不如让他回咱自己家干活儿得了。” 周老太抬头瞥了她一眼。 眸底的火气和无奈交织在一起。 不过她最终还是没有发作,毕竟老二家的这般也是为了爱护老二。 自己这个当娘的没有约束好儿子,就算儿媳有点拎不清,她也不想轻易发难。 “老二做事糊涂,哪里能去铺子里帮忙。”周老太板着脸:“等忙完这段时日,我就让老三去钱府看看他,要是他愿意回家,那就让他回来。” 这般话一出,也算是哄住孙萍花。 孙萍花大口干饭,笑着咧嘴:“谢谢娘,老二他肯定愿意回来的。” 他们两口子也可团圆了, 周老太暗暗思忖了下。 主动接老二是不可能的。 不过,估摸着周老二也快熬不住,自己也会主动求着回来的。 就这几天了。 …… 如今有了铺子,周老三以后再去杏花镇上,也觉得格外有干劲儿。 虽说前两日的生意不怎么样,一支都没卖出去。 不过倒也在周家的预料之中。 毕竟新铺子开张,个把月内能给生意做起来的,都算是好的了。 这事儿急不得。 正好这两天地里的金丝竹荪也长成了,于是一大清早的,周家便摘了些下来。 打算一并送到铺子里,也能招揽客人。 周老三出发去镇上前,小绵绵刚从小被窝里爬起来。 这小家伙穿了身鹅黄色的花绫圆领扇子,踩着一双淡紫色的扁头履鞋。 小手捧着一小碗香喷喷的炸丸子。 便晃晃悠悠地要往驴车上爬。 “带绵绵去,绵绵去看二锅锅!”小绵绵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碗。 青瓷小碗还热乎乎的,里面的肉丸子让人垂涎欲滴。 只是小绵绵动作太大,胳膊一伸,几个肉丸子差点儿被她给扬了出去。 周老太见了,赶忙扶了一把,又从小厨房端了一盆子的肉丸。 给绵绵的小碗给添满了。 “老三,带孩子去镇上吧。”周老太的脸上洋溢着舒心:“如今咱在镇上有了住处,你在铺子里忙,就让她在楼上自己歇着就行。” 等到了中午,还能给二郎从私塾接回来。 让二郎也尝尝家里的炸肉丸子。 周老三一笑,疼爱抱起小绵绵,就给好生安置到了驴车的最里面。 “那爹就带咱绵绵去看二郎,走!” 正好这时候,白镖师他们兄弟三个也赶着牛车去镇上采买。 于是两家人便顺路同行。 一路上,周老三像平时一样驶出桃源村,打算从镇上的南街石板路,去往自家铺子。 谁知他刚走到石板路前,就忽然看到了数十个官兵在前。 那一群人凶神恶煞,呼啦啦地把道路围住,不让任何人通过。 见周老三正慢悠悠赶来,其中一个过来严厉驱赶。 “去去去,此路今日不通,勿要来扰!” 周老三诧异地拉住了驴绳子:“为何不通?这可是镇上的主路,怎能说封就封。” 那官兵不屑地哼哼:“孙公公今日来镇上,管你主不主路的,公公身份高贵,岂是你们这些人能冲撞的,还不快走!” 孙公公? 这名字听起来实在陌生。 周老三皱了皱眉间,只能调转方向,和白家兄弟一起换了条小路走。 路上,周老三觉得怪怪的:“白镖师,孙公公是什么人,怎么如此劳师动众。” 白镖师神色微怔:“孙公公是……难不成是宫里的那位?” “宫里的太监为啥会来咱杏花镇?”周老三颇为不解。 白镖师晃了晃脑袋。 其中缘由他就不清楚了。 “不过我觉得,他来肯定没啥好事儿,以前在京城,这孙公公就是人尽皆知的恶贯满盈。”白镖师厌恶地道。 说起这孙公公,京城里几乎就没有人不知晓他。 此人之前侍奉先皇时,便是一等一的红人,明里暗里同不少大臣有勾结。 如今侍奉着太后,他便更是清闲了几分,时常会出宫办事。 借此机会又干了不少缺德事儿。 白镖师说起孙公公的事儿,就像那说书的似的,情绪起伏得也厉害。 给周绵绵和周老三听得是津津有味。 尤其是说到孙公公有收容男童癖好之时,周老三更是觉得一阵恶寒。 小绵绵虽不大听得懂,可也觉得不是啥好事儿。 不由扁扁小嘴儿,心里也烦那什么公公的。 等到快分别时,白镖师提醒了一句:“方才那官兵看着不像咱灵州城的,看衣着像是京城里来的,周三哥今日行事小心着些。” 周老三点头应下。 于是就往东街驶去。 周记福寿铺子就开在东街的拐角处。 周老三一到铺子里,就忙活着把金丝竹荪摆在店里。 那一个个新鲜又饱满的荪,看得小伙计是眼睛冒光。 冯伙计忙憨笑着道:“东家竟还有这样好的东西,那咱铺子的生意以后肯定不用愁了。” 杏花镇上的人都爱吃金丝竹荪。 所以这冯伙计的话也是非虚。 瞧着他俩忙活的热火朝天,却只是把金丝竹荪摆在铺子货柜的最上面而已。 小绵绵看了不由急了。 抓着一小把肉丸,就哒哒哒地从木楼梯上跑了下来。 “别别这么弄!”周绵绵垫起脚丫,试图去给金丝竹荪拿下来。 可惜小腿太短了,咋也够不着,给他小脸儿都憋得通红。 周老三一看还哪里顾得上干活儿,忙给自己的闺女抱了起来。 心疼地问:“咋啦绵绵,你想要啥,跟爹说。” “荪荪不能摆在这里!”周绵绵喘了口粗气,急巴巴地道。 “咱家卖的东西不摆铺子里,那摆在哪儿啊。”周老三有点蒙圈。 “外面吖!” 周绵绵无奈地往门外指着:“挂外面,做活招牌,客人才能进来呀!” 不然,这么好的荪藏在铺子里,别人又咋能知这家新铺子还卖这等好东西呢? 这不就等于锦衣夜行吗。 周老三一听,如醍醐灌顶般,忙对着闺女的小脸儿吧唧了两下。 “哈哈绵绵说的对啊,爹这榆木脑袋咋没想到呢!小冯,快快给金丝竹荪挂外面去,让大家伙儿都看得到!”周老三大笑了两声。 这才知道绵绵为啥急了。 冯伙计也乐了,忍不住过来摸摸绵绵的后脑勺。 反正铺子里现下也不忙,他们俩随意折腾。 小绵绵舒了口气,不过又怕金丝竹荪挂外面会被偷了。 于是干脆就搬来个小板凳,坐在门外边吃肉丸子边看着竹荪。 只是过了没多久,一个少年的身影,忽然闯入了绵绵的视线。 只见不远处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正满脸泪痕地奔跑着。 脚上的一只鞋子都跑掉了。 光着的脚丫被磨破了好些,可他已经顾不上疼痛,只能死命跑着。 因为后面,还有一群护院们在恶狠狠地追赶! “他往那边跑了,快抓住!” “咱衙内说了,只要这小子能被献给孙公公,咱们几个都有赏钱拿!” 小绵绵看得一惊。 怎么这么多大人欺负一个孩子呀?! 眼看着那少年就要跑过来了,她焦急地攥着小拳。 觉得自己得做点儿啥! 第207章 险中生急智 周绵绵的小短腿用力蹬地! 脸边儿的奶膘都跟着直颤。 “小锅锅,绵绵来帮你吖!” 她铆着一股劲儿,就要跑过去给那小哥哥拽进自家铺子。 可就在这时,后面穷追不舍的护院们又追上了几步, 小绵绵一看忙刹住了脚步,觉得不妥。 救人不能蛮救。 至少不能被那些坏银看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正巧几个走街串巷的杂耍伎人路过此处。 他们胸前都挂着收钱的小铜盆。 有的在表演生吞大刀,有的在耍弄火圈缠臂。 有的甚至还表演起喷火来。 引得众人频频围观打赏。 于是周绵绵忽然心思一动,小手这便从怀里掏出了个绣花小布兜。 里面一共装了十两多的碎银子。 本是她从小体己里拿出来,想偷摸给二郎零花的。 周绵绵狠了狠心,这便把那银子朝杂耍的伎人都丢了过去。 好多碎银子哗啦啦一落,顿时惹来了不少人哄抢。 那表演喷火的伎人们一看,认定是打赏他们的,更是也跑过去抢。 看着那边闪动的火苗,小绵绵又扯着嗓子用力喊:“着火啦,着火啦,大家快跑呀!” 闻声,一时间抢碎银子的、害怕着火要逃的,都闹成一团。 东街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人们挤在了一起,很快就挡住了张衙内家护院的路。 将这伙恶人和那孩子隔开了距离。 那孩子身量小,从人缝里也能钻,可大人们却难以如此了。 趁着这会子工夫,小绵绵也仗着自己矮小,忙沿着墙根一路往前追。 直到追出了东街,才在前面开阔处看到那小哥哥的背影。 “小锅锅不要跑,绵绵可以帮你先躲一躲哒!” 周绵绵追得气喘吁吁,一双新做的扁头履都跑掉了。 那少年此时也有些跑不动了。 听到好像有在唤自己的小奶音,他疑惑地回过了身。 瞧着眼前小脸儿红扑的小丫头,穷途末路的少年心里一软,信了绵绵的话。 “你、你这小妹妹……真有地方让我藏起来吗。不用太久,哪怕一天就行。”他面带希冀地问。 周绵绵看这小哥哥肯理自己,立马就甜滋滋地乐了。 “有的呀,我家可有个铺子呢,放心吧小锅锅,咱小孩子不骗小孩子!”她拍着小胸脯保证。 那少年终于露出了点笑意。 他低头瞧着绵绵的眼睛,总觉得和自己的眼睛长得有些像。 难道这就是缘分吗。 “咱们快走叭,不然坏人要来了,弄开他们好辛苦的。”小绵绵催促着。 同时也心疼地摸了摸口袋。 呜呜她的十两多银砸,没啦…… 此时张家的护院定是还在往这边赶,所以两个孩子不能按照原路返回。 所幸这少年识得另一条回东街的小路。 他瞧着绵绵光着的小脚丫,活像一对白饽饽似的可爱。 不舍得让她再光脚赶路。 于是也顾不上自己被磨坏的那只脚。 直接弯下了腰:“我背你走吧,你别伤到了小脚。” 周绵绵被家里的哥哥们宠习惯了。 轻车熟路地就跳上他的后背。 “绵绵抱住锅锅的脖子啦,咱们开路!” “好。” 此时,东街的周记福寿铺子里,周老三和冯伙计急得像两只热锅上的蚂蚁。 刚才刚一听到骚乱,周老三就出来寻闺女。 可是人流太急,绵绵又太小了,他愣是一点儿影子都没找到。 “小冯,一会儿你看着铺子,我这就去报官,绵绵可不能有事!” 周老三的眼睛都急红了。 额头青筋直冒 这就要奔出铺子,找闺女! 然而刚走两步,周老三就险些撞到一个小的身影。 他抬头一看顿时又惊又喜。 “绵绵,你可回来了,啊呀你吓坏爹了,是去哪里玩儿了……咦?这小子是……是张家那个?”周老三睁大了眼睛。 两次在镇上相遇,周老三虽未看清这孩子的样貌。 不过对身形和衣着倒是很有印象。 周绵绵知道自己吓着爹了,愧疚地吐吐小舌头,不过眼下也顾不上别的。 她赶忙跳了下来,抓着这小哥哥就躲进了店里。 一五一十地把方才的事儿讲给周老三听。 周老三和冯伙计跟听说书的似的,俩人的眼里都满是惊奇。 竟还如此曲折。 这绵绵,关键时候咋这么机灵,太能整活儿了! 关心完了绵绵,周老三忙把注意力放在那逃出张家的小子身上。 很快,周老三就看仔细了这孩子的容貌。 不知为啥,他的心脏忽然砰砰跳了起来,竟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像是有啥阔别已久的东西,正在心底生根发芽,然后死命地要往外钻呢。 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感觉。 周老三一时看愣了神,目光一动不动的,紧紧地盯在人家的脸上。 别说,这孩子咋长得跟他媳妇儿有些像。 跟二郎也颇有几分相似……是巧合吗…… 还和大郎其实也有些像啊…… 很快周绵绵发出了哼唧的声音,才给周老三的思绪拉了回来。 “爹,这个锅锅脚丫子底下破了,你快拿东西给他擦擦,不然会疼疼的~”周绵绵糯声提醒着。 周老三有些失神地点了下脑袋:“哦,那爹、爹这就出去,买些药膏、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看到那孩子快要磨烂了的脚掌,心底酸溜溜的。 又怕表现太奇怪吓着人家孩子,就只能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这便揣上银子往药铺去了。 许是,因着这孩子和大郎差不多大,让他想大郎了吧。 出了药铺,周老三心酸地扁了扁嘴角。 “要是这小子能是大郎就好了。”他嘟哝了一句。 再过个半年,大郎走丢就要六个年头了。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儿呢,周老三也只是想想而已。 等回到铺子前,他就赶紧收拾好了情绪,怕被闺女看出来。 然后才咧着嘴,进了铺子。 “绵绵,爹买了好几种药膏呢,嘿嘿肯定给这小子把脚伤治好。” 周老三笑眯眯地说着,过来捏了捏小绵绵的脸蛋儿。 粗粝的手掌磨得绵绵脸疼,她气鼓鼓地躲开了。 却不知这一幕落在了一旁少年的眼里,却让他羡慕又自卑地低下了头。 可惜自己没有亲爹亲娘,没人会这般对他亲昵…… 不过就在这时,周老三竟然也伸出手,捏了捏这孩子瘦弱的小脸儿。 让他不由吃了一惊。 “咋这么瘦,脸上没有多少肉啊。”周老三心疼地啧啧两声。 这孩子毕竟只才十岁,一下子感受到了温暖,他紧张得有点不知所措。 只能窘迫地搓着小手。 周老三笑了笑,这时蹲下身,抬起他那只被磨烂的脚丫。 丝毫不嫌弃地就要冲洗,擦药。 没一会儿,少年脚腕的一块紫红色胎记,就不经意地从裤腿儿里露了出来。 周老三余光一瞥,手上动作却立马顿住! 等等。 “这胎记……”周老三的瞳孔猛的一震。 他家大郎的脚脖子上,也有块一模一样的胎记啊! 第208章 大郎回家 难道……这孩子就是大郎吗…… 一股热血顿时涌上周老三的心头。 震惊和激动、怀疑和狂喜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双手发颤。 还没张嘴,滚烫的泪珠子就从眼眶里冒了出来,止都止不住似的。 啪嗒啪嗒地落在那孩子的脚丫子上。 “大叔你……”直到这时,那少年才终于开口说了句话。 他愣愣的,小脸儿挂着错愕和关切。 听着这稚嫩的声音,周老三心头更是一激灵。 像!像大郎的声音! 虽说口音有了改变,但这询问的语气,和大郎小时候还是像极了的! 周老三终于忍不住激动。 他一把就抱住孩子的肩膀,大声急问:“大郎?大郎是你吗?叫啥叔啊,我是你爹啊!你是周大郎对不对!” 周绵绵差点儿惊得蹦跶起来。 啥?大郎?难道这小子是她丢失的大哥哥? 她赶紧再瞅瞅旁边的少年,别说,长得和她二锅锅确实好像呀。 “周大狼?”这时那孩子也懵了。 他好像没大听懂,歪了下脑袋。 见他不记得了,周老三紧张地继续追问。 “对,你的名字就是大郎,你再好好想想!我知你不是张家亲生子,是他们从外头买来的,那他们可是从泉乡将你买来的?” “你亲爹叫周老三,亲娘叫宋念喜,被拐前家里还有仨弟弟对不对?” “对了,你今年是不是已有十岁?大腿根上还有块小疤,是你小时候帮你奶烧热水时烫的!” 少年本来有些茫然。 可一听到“被拐”二字,又听到伤疤,他的神情猛的有了波动! 差点儿蹭一下站起来。 “你怎知道?我是有十岁,大腿有块浅色的疤……而且也的确是张家从拍花子那里买来的!” 这孩子急得气儿都喘不匀了。 接着又皱着小脸儿捶打了下自己的脑袋,像是想要记起什么。 看他急得额头都起筋,周老三胸口一痛,忙给孩子的拳头摁下。 “你这是咋了?可是记不起小时候的事儿了?” 那孩子着急又难受地红着眼。 “嗯,都、都不记得了,我只知我五岁时就在张家了,可被卖之前的事儿,却一点儿都不知道。” “咋会这样?”周老三心疼地看着他。 按理说,五岁的孩子理应保留些记忆才对。 不会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啊。 除非,是那些拍花子的或是张家用了手段,才让孩子忘了之前的事儿! 周老三想起那伙贼人,就恨透了他们! 不过这些现下都不是最要紧的,若真是自家的孩子,咋说都能认得上的。 周老三吸了吸鼻子,忙给孩子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正想着有没有啥东西,能再帮着确认一下这孩子就是大郎。 而这时,那孩子也忽然伸手,往衣裳里面去摸。 最后他在腰间摸出了一块打着布丁、黄褐色的麻布碎布。 “这是?”周老三连忙凑过去看。 “我在张家柴房醒来时身上穿了件褂子,后来我就剪了一块碎布留在身上。”少年期盼又忐忑地吸着鼻子。 他多想能够找回自己的亲爹娘啊。 可又生怕是周老三弄错了,让自己空欢喜一场。 好在自己小时候就有心,剪下来一块碎布,想着将来能做认亲的凭证。 周老三一听,赶紧把那碎布接来。 他只看了一眼,便立马认出那密密麻麻的针脚、和缝了双道的黑线,这不正是宋念喜的手艺吗! 果然,这就是自家大郎,有碎布为证是绝不会出错的。 “大郎,竟真的是你,这衣裳的布就是你娘给你缝的啊,爹可算是找到你了,大郎!”周老三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将自己的儿子紧紧搂住。 才不过十岁的孩子猛的认了亲人,一时跟不敢信似的。 也激动地抱着周老三。 “我……我找着家人了,爹……”周大郎的身子直颤。 白皙的小脸上,也淌下了两条“小河”。 父子俩拥在一起,无声地狂泣着,多年来的辛酸像是在这一刻有了宣泄口。 一下子就什么都止不住了。 一旁的小绵绵更是惊得直咬手。 她咋都想不到,自己随便一救的小哥哥,居然是自己的亲大哥。 多亏自己出手及时救下了啊。 这小家伙还惊觉着呢,这时就被周老三一块搂进了怀里。 他又哭又笑,粗粝的胡茬儿蹭着俩孩子的脸蛋儿。 幸福的眼泪也噌噌往外冒。 “绵绵,你以后就有大哥哥了,咱家一家终于全乎了!” “大郎,别怕,以后有爹在,谁也别想欺负了你,呜呜呜大郎爹想死你了。” 周大郎受了多日的惊吓,这猛的高兴了,正要开口应答。 可是却因情绪起伏太大。 嘴巴刚一张,连声音都发不出,就冒着虚汗晕厥了。 周绵绵马上就发现了,赶紧推推正在呜呜哭的老三。 让爹快看看大哥哥。 周老三也被吓了一跳,生怕自己刚刚认回来的儿子会出啥事儿。 忙给大郎抱去了楼上。 冯伙计也是个机灵的,立马就跑出去,找了个相熟的大夫过来给大郎看病。 为了不让外人认出周大郎是张家的孩子,大夫来之前,周老三就把他身上的华服换掉了, 故意给大郎换上一套二郎的素色布衣。 大夫看了自然不觉有异。 待把过脉后,大夫也松了口气:“这孩子这几天是不是没咋吃东西啊,身子有些弱,又像是一时受了啥刺激,放心吧,躺一会儿就好了。” 周老三和周绵绵听了,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等快到中午时,周大郎有了缓解,醒了过来。 此时的周老三沉浸于团圆的喜悦里,又时刻紧张着大郎,于是就跑了出来,胡乱买了一大堆东西。 恨不得把这些年没照顾的,全都补给大郎。 又去私塾给二郎请了两天的假。 带他回家看大哥。 周大郎坐在床边,脆弱的小脸儿上挂着新奇,看着周老三一头大汗地忙来忙去。 只见他一会儿端上来参茸粥、一会儿又拿过来炖鸡汤,还有各种吃食、衣裳、玩具、话本子。 反正弄了一大堆,都快把屋里的一半都占满了。 周大郎终于感受到了啥叫亲爹,紧张又高兴地抓着衣裳。 而绵绵和二郎也不闲着。 这俩孩子跟两只花蝴蝶似的。 不停端着食物过来,想要投喂大郎。 “大锅锅,吃肉丸丸,绵绵怕你饿饿!”绵绵抱着小碗哒哒过来。 “还有这个汤。”二郎也拿着勺子站在床边。 周大郎心里头一阵热烘烘的。 他低头吃下肉丸子,又喝下汤粥,五年了,还头一次感受到家人的关心。 这就是有亲人的感觉吗? 真好……好得让他不敢信,像是一场梦似的。 这时,周绵绵又拉着他的手臂晃了晃:“大锅锅,好不好吃呀?” 周大郎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好吃!” 他抬头望着圆乎乎的妹妹,眼睛紧紧盯着。 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梦就醒了,妹妹弟弟和爹都走了…… 小绵绵猜到大郎会不安心。 于是嘿嘿一笑,干脆就拉着二郎,贴着他坐着。 兄妹仨人凑在一块儿,三个小脑袋挤来挤去。 挤了好一会儿,终于让大郎安心地笑出了声。 看着周大郎休息得挺好,脸色也红润了些后,周老三也安心了。 他忙给驴车弄了过来。 这就急着带大郎回家。 “大郎,你娘他们还不知道爹找着你了,爹这就带你回家,回咱周家。”周老三振奋地挥着拳头。 迫不及待想让家里人看见大郎了。 听到回家,周大郎也眼巴巴的,点头如捣蒜。 临走前,他还把从张家穿来的好衣裳都给丢弃了,只想要自己真正的家。 周老三赶着驴车,带着仨孩子,一路上,乐得嘴巴都合不拢。 他时而笑一会儿,时而又抹抹眼睛,百感交集的。 很快,驴车就驶回了桃源村。 周家人此时已经吃过了晌饭,正要小憩一会儿。 谁料忽然就听到了车轱辘的动静。 宋念喜嘟哝了一句:“今儿咋回来的比平时早?” 说罢她便起了身,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周老太这时也从正房出来,要迎一迎她的乖宝儿绵绵。 可刚一走近,她们便瞧见驴车上竟还多了个小子。 “媳妇儿,娘,看看这是谁?”周老三激动地喊了一声。 周老太揉了揉眼:“咋给二郎接回来了,二郎不得念书吗,旁边这孩子是……” 她的话音还未落。 下一刻,宋念喜便神色一急,猛的朝驴车扑了过去。 “大郎!是娘的大郎回来了,对吗?” 宋念喜腿都不听使唤了。 刚一扑过去便跌倒在地上,哑着嗓子哭喊着。 周大郎赶紧跳下驴车,跟她紧紧抱在一起。 “我是大郎,您就是娘吗?” “是是是,我是娘啊,想不到娘竟还能再见着你,这辈子值了!” 不同于周老三,宋念喜这当娘的只看了一眼,就立马认出了儿子。 快六年过去了,因着生活条件的不同,大郎的容貌变化极大。 可母子连心,不管变成啥样宋念喜都认的出来。 周老三抱着他们娘俩,心里头一阵愧疚。 看他这个爹当的。 很快,周老太也奔了过来,她的乖孙儿可回家了! 周老四、郑巧儿和孙萍花他们,闻声也都急忙忙出来。 “啥?老三找着大郎了?” “真是大郎吗,快快让四叔看看。” 一家人看到大郎被找回来,都是不敢信似的,他们惊喜交加,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绵绵和三个小子们也为大哥哥回家高兴不已。 从此,他们五个便齐全啦! 啥也不能再把他们兄妹分开。 周大郎被全家围着,瘦弱的身子也被家人们心疼地拥着。 他虽有些局促,可心底的欢喜却是极热烈的,清澈的双眸挨个望着,小手高兴地直攥拳。 “如今孩子能回来就好,咱先快进去说话,别给大郎劳累着了,回屋也好让大郎认一认咱们。”周老太擦着眼角笑道。 周家人也都赶忙应着。 进屋后,大家又是对大郎一顿搂抱。 恨不得把这几年缺的都给补上。 周大郎被家里人簇拥着,像是块香饽饽似的。 后来,听到大郎说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还说了被张家苛待的事儿,周家人又不免一阵心痛。 更是对他怜爱不已。 “大郎,这几年你受苦了。”宋念喜难过地捂着胸口,摸着大郎的头。 不过找回孩子总归是高兴的,宋念喜流了会儿眼泪,又忍不住破涕而笑。 “记不得之前的事儿也无妨,回了咱自己家,大郎就算是苦尽甘来了,以后啥都重头开始。”宋念喜动容地笑道。 周老太也大手一挥:“老三家的说的对,以前的都不要紧,以后咱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要紧的。来,大郎,奶带你认认你叔婶和弟弟们。” “这是你二婶,这是四叔四婶,还有你三个弟弟,和咱家宝贝疙瘩绵绵。”周老太介绍了一圈。 周家每个人都朝大郎喜不自胜地笑着。 周大郎心头燃起了火花,挨个叫了个遍。 开始还有些紧张,可是叫着叫着就动情了起来。 “爹、娘、奶,二婶、四叔四婶儿,大郎终于回家了!” “哎!大郎,好孩子,以后咱一家人再也不分开。”周老太湿着眼眶用力说道。 第209章 为大郎想办法 周大郎的归家让周家人高兴坏了。 这两天全家就跟过年似的热闹,啥活儿也顾不上去做。 只忙着为大郎各种采买、置办! 尤其是宋念喜,整日拿着针线笑吟吟的,巴不得一天为大郎赶制出八套衣裳来。 孙萍花也总是乐颠颠的,帮着她一起给大郎做新被褥。 郑巧儿还怕大郎吃不惯周家的吃食,特地做了好多精细的小食,变着花样儿地投喂大郎。 饶是这般周到,周老太仍然还不大放心。 又揪着另外三个小子的耳朵,吩咐他们务必要好生陪伴大郎。 “你们大哥过去这几年吃了不少苦,以后咱可得好好护着他,你们几个都去陪他玩儿,别让他单着,知道吗。”周老太心疼地嘱咐着。 毕竟,周大郎刚刚回家,可能还不大适应。 偏偏他又是个心思敏感、受过大苦头的孩子。 二郎和三郎都立马应下:“放心吧奶,我们会陪着大哥的!” 四郎抹着大鼻涕,也哼唧着点头:“嗯呀!四郎一会儿就拿木转转,给大哥哥吹。” 他们说话时,周绵绵已经怀抱着一堆零嘴儿,哒哒哒地跑过去了。 一看就知道是要找大郎玩儿去! 周老太欣慰地摸了摸心窝口:“看咱绵绵,真是个贴心的乖宝儿。” 都不用大人说,这小家伙就知要疼惜大哥哥了,周家咋就有这么招人疼的宝贝疙瘩呢! 小子们见了都急得要追上妹妹。 临走前,周二郎想起来又问:“对了奶,大哥昨晚是在西厢房睡的,那以后呢,是不是就跟我们一屋睡啊。” 周老太却摇摇头:“还是让他继续跟你爹你娘他们一屋吧。” 说罢她又叹了口气:“这几年你娘想大郎想的紧,她都藏在心里,少有说出来的时候。现下大郎回家了,也该让他们娘俩多些待一块儿的时候。” 周二郎想想也是。 便打算回头就把自己的话本子都送去西厢房,好让大哥晚上没事儿时看着解闷。 眼看着快到晌午,周老太去里屋瞅了眼孩子。 瞧着绵绵正叉着小腰,指挥四个哥哥玩儿老鹰捉小鸡,周老太放心地乐了。 她出屋后寻思着自己也该露两手,给大郎做点儿吃食。 于是就去了后院抓鹅,打算做个铁锅炖大鹅让乖孙儿尝尝。 周老太刚一过去,就见白镖师不知啥时候来了,正和周老三在那儿嘀嘀咕咕呢。 白镖师送了两坛桂花酿来,给周家找回大郎做礼。 等他回家吃饭后,周老三也没回前院,一个人踱来踱去,脸上挂着几分思虑。 知儿莫若母,周老太一看就知他心里有事儿。 “咋了老三,大郎都回家了,你还有啥好寻思的。”周老太有些纳闷。 周老三顺手帮她接过大鹅:“还是为着大郎的事儿。今个儿上午儿子去镇上采买时,看见张家在街上到处寻人呢。” 那阵仗闹得还挺大,张家的家丁护院们都出动了。 官府向来同张家要好,也派了十多个衙差帮忙找大郎。 周老太的脸色顿时见怒 “张家这腌臜玩意儿,收了养子却又不好好养着,现在还好意思寻人?他们做梦,休想让我大郎再回到他们张家!” 周老三的语气极为坚定:“娘且放心,儿子说啥都是不会让那张家得逞的,这一点儿子心里有数。” 周老太点了点头,可脸上的怒色仍然不消。 原本,他们只知张家待大郎不好,动辄欺打。 却不曾想,张家竟然丧心病狂到将大郎当作棋子,要拿去当成玩意儿送给个阉人,好为张家的富贵铺路。 这简直是不拿人当人看。 若非大郎偷听到了张衙内的打算,及时出逃张府,眼下恐怕已经在那孙公公手里了。 周老太沉着脸:“那张家尽管寻人去,不过是白忙一场罢了。大郎在咱家,有咱们护着,谁也别想夺了他去!” 不仅如此,他们娘俩还商量过要为大郎出一口恶气。 只是现如今张家是镇上最得势的,这事儿便不能太急,只能谋定而后动。 不过这事儿周家也绝不会轻易算了。 这时,周老三又继续道:“娘,这张家寻人倒不要紧,儿子真正犯难的,是咱大郎户籍的事儿。” “户籍?” 一听这二字,周老太顿时睁大了眼睛。 “对啊,娘差点儿给这茬儿忘了。”她拍着大腿道:“大郎虽是回来了,可要是不去官府登记入籍帐,那岂不就成了黑户,是不行的。” 周老三的眉间也多了点愁色:“说的就是,所以我刚才就是跟白镖师商量这事儿呢。” 闻言,周老太也顾不上做饭了。 赶紧给周老三拉进屋里说去。 “白镖师咋说?他脑子灵,又见识多,说不定能有啥好法子。”周老太盘腿坐到了炕头,就赶紧问话。 这户籍的事儿可是至关重要。 关乎着大郎以后的前程,还和官府征收赋税有关。 要是不能妥善解决,终归是个祸端。 周老三琢磨着道:“娘,白镖师帮着想了个法子,这法子要做起来倒是不难,不过得跟村北边的杨家和郑家沾点关系。” “咋能扯上他们两家呢?”周老太不解地抠着脚底板。 说起这两户人家,也是有够不要强的。 自打他们在桃源村安了家,便三天两头地想要找周家人打秋风。 好在周家的大门向来紧闭,他们来了几趟都见不着人,也只能灰溜溜回去。 周老三无奈地晃晃头,解释得很细。 “那杨家和郑家虽招人厌,可他们的流民身份却能帮咱们放幌子。” “他们因是逃荒至此,所以过两天就得去官府重新编户,入咱杏花镇的籍帐。” “白镖师的意思,是让咱们到时候带着他们两家去,顺便也给大郎带去。把大郎伪装成流民,好借机一并落了籍。” 虽说周老三也知周家不应和这两家有来往。 可眼下,这两家的流民身份,对大郎的落籍却是极有好处的。 周老太听后激动地一拍大腿:“老三你别说,这主意还真行!” 本朝对户籍之事管理严格,若是凭空补报,很难说得清楚。 况且现在又是张家找孩子的节骨眼,周家忽然多个儿子,肯定会惹官府怀疑。 可若是跟着杨家和郑家便不同了。 那天前去登记的流民肯定很多,又有杨家和郑家做掩护,蒙混过关便不在话下。 眼下唯一的缺处,便是大郎没有旧的户籍凭证。 不过好在流民一路逃荒,不少人都弄丢了以前的户籍凭证,官府自然不会对此太过在意,便也容易糊弄。 周老三紧张地搓手:“娘,那到时候,咱们只管说大郎是投奔咱家的流民亲戚,再编个由头说他家里人都不在了,让官府将他登记在咱家的籍帐便可。” 周老太拿定了主意:“行,就照这么做!” “那杨家和郑家那边咋办。”周老三纠结道。 “现在啥事儿也没有大郎要紧,大不了咱就跟杨家和郑家来往一二,也方便那天办正事儿。”周老太大手一挥有了想法。 于是下午,周老太就去杨家串了会儿门。 宋念喜为了自己的儿子,也去看了郑婆子和郑小莲。 杨婆子和郑婆子见了她俩,眼珠子都上下直打量她们。 见她们穿戴不错,心里面都偷摸高中,可是把周家人当成大靠山了。 “这不是俺嫂子吗,快快进屋,俺来了几天都没见着你,可是想死俺了。”杨婆子心口不一地嘿嘿乐。 赶紧就给周老太迎进了家。 周老太简单和她寒暄了一阵。 很快就提起了大郎办户籍之事。 “对了他大姑,我想和你说个事儿。” 周老太神色沉稳:“我家有个远亲今个儿也逃荒过来了,是个孩子。过两日我就要带他去官府登记入籍,你家也得去吧,用不用我家捎带你们?” 第210章 大郎的小心翼翼 杨婆子一听能蹭驴车坐,立马乐得够嘎。 “用用用!正好俺家还愁着不知该咋去镇上呢,要是有老嫂子带俺们去,那便是再好不过了。”杨婆子的大门牙笑得都呲出来了。 心里还盘算着,等那天办完了户籍,正好还能让周家请自家在镇上大吃一顿。 再让周家给她和孩子们置办些衣裳,就要镇上有钱人穿的那种成衣! 自己的大侄儿都是义官了,做大姑的就算不穿金戴银,那也得华服加身啊。 杨婆子光是想想,口水都快淌出来。 “嘿嘿……” 周老太坐在对面,都闻到一股哈喇子的臊味儿了。 她一看就知杨婆子没想啥好事儿。 不过好在大郎的事儿算是跟杨家说过了。 有了今天的铺垫,以后就不怕他们再问起大郎的身份。 于是周老太这便起身,不爱多待:“他大姑啊,我还得回家看乖孙女儿,就不在你这儿多留了,你也不用送了。” 看周老太要走,杨婆子着急忙慌地下地穿鞋。 “嫂子你急啥,孙女儿就一丫头片子,有啥好看的,俺还有要紧事儿想跟你说咧。” 周老太的脸立马拉了下来。 区区丫头片子?那可是她的宝贝疙瘩! “你还有啥事儿!”周老太态度沉了下来。 杨婆子也是个不懂看人脸色的。 这还不管不顾地就把周老太往粮缸边拉。 “嫂子啊,你快瞅瞅,这就是村里给俺家发的吃食,让人咋吃嘛。”杨婆子说着就埋怨地拍着大腿。 周老太就知道她能跟自己来这出。 于是故作疑惑:“咋不能吃,难不成是掺了毒药?” 杨婆子刚要唉声叹气。 一听就顿住了:“……呃……倒不是掺了毒……就是、就是都是些苞米面和黄豆,还有地瓜啥的啊!” “苞米面多好,又能烀饼子做窝头又能煮面糊,黄豆和地瓜也都顶饿得很,想当初我家逃荒时,可没人白给我家这么多吃食,害得我被饿怕了,到现在一顿都必须得吃仨窝头才能下饭桌!”周老太信口胡扯。 杨婆子张了张嘴,愣是被她给噎住了。 原本,杨婆子是想让周家帮忙改善一下伙食。 一天供他们一顿猪肉,隔三差五再给些鱼虾啥的。 可现下听着周老太自己都顿顿窝窝头呢,杨婆子也没法说出自家吃不下粗食这种话了,毕竟义官之母都吃这些,杨家难不成还想越过人家? 杨婆子这么一愣神,等再反应过来,周老太已经都快走出大门口了。 她只能瘪瘪嘴:“这老嫂子,咋跑那么快,急着回家啃窝头吗。” 这边,周老太刚走出杨家没几步,就撞见了杨婆子的闺女杨凄。 杨凄瘦骨嶙峋的,手里抓着把野菜,脚步匆忙着急回去煮给家里人吃。 算起来,这姑娘合该叫周老太一声舅母才是。 “舅母。”杨凄低着头,赶紧给周老太让开了路。 那杨婆子虽然神色猥琐,不过这闺女看起来倒是个沉静的。 眉眼还带着一股子坚毅。 想着她一个人抚育几个儿子也是不易,周老太便提醒道:“光挖野菜吃没啥营养,你没事儿可以去山上转转,那边有不少菜和果子,要是运气好,河里还能捞到一两条鱼。” 杨凄的眼睛立马亮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谢谢舅母提醒,我待会儿就去。” 周老太“嗯”了一声。 毕竟桃源村靠着山,山上本就有不少东西,况且偶尔还会遗落些绵绵扔在山上的各类吃食。 杨家只要勤快,想时不时吃上一两顿肉食也不在话下。 得让他们自力更生才行。 等周老太回家后没多久,宋念喜也从郑家回来了。 宋念喜的脸色不咋好,一进堂屋,就咕咚咕咚地灌下一大碗粗茶。 “老三家的,郑家那边儿咋说?”周老太坐在炕沿上探头问道。 宋念喜走进里屋:“娘,我跟他们说大郎是逃荒投奔咱的远房亲戚,到时候咱三家一块去官府办户籍的事儿,郑家人都很乐意。” 周老太舒坦地点了点头。 不错,如此一来,大郎的身份既能够在杨、郑两家那儿说的通。 又能让他两家为大郎打掩护。 只要大郎一入自家籍帐,便可高枕无忧了。 这时,周老太瞧了瞧儿媳的脸色,不由笑道:“你那继母可是跟你要啥东西了?” 宋念喜眼睛一睁:“娘,您咋猜到的?!” 很快,她便也懂了。 定是婆婆也在杨家遭遇了同样的事儿。 婆媳俩坐在炕上嘀咕了一阵,才知,那郑家居然比杨家还要过分。 杨家不过是在吃食上有所抱怨。 可郑家却是想要宋念喜帮他们换个房子。 “那郑家嫌老村长给他们分的房子小,求我给他们买处大的。”宋念喜烦闷地哼了声:“那房子本来就是白给他们住的,他们竟然还这般不知足,也不知是咋想的。” 更让宋念喜恼火的,还是她那个继妹郑小莲。 一见面就看中了宋念喜身上的衣衫,还一个劲儿给郑婆子使眼色,让郑婆子帮忙讨要。 周老太笑着安抚:“没啥,且由着他们要去,反正咱啥也不给不就行了。” 宋念喜舒了口气:“娘说得对,让他们白费口舌去,那郑家母女和我半点情分都没有,说啥我都不会让她们占到咱家便宜的。” 毕竟,这人和人之间的来往都是相互的。 杨家和郑家若对周家只有贪婪之心,那么周家是一个子儿都不会接济他们! …… 傍晚,天边霞光灿烂。 宋念喜她们妯娌几个在小厨房张罗做饭。 周老太和老三老四去看沈家别院去了。 等周大郎一觉醒来时,已经是太阳都快落山了。 他摸摸后脑勺,一扭头就看见炕边有一小盘点心,其中两块边上还有一圈小牙印儿。 也不知是绵绵还是四郎啃的。 大郎单薄的小脸儿上露出点点笑意。 以前在张家讨生活时,他睡午觉还从来没睡这么久过,果然,回家就是不一样了。 连睡觉都踏实百倍。 这时,周大郎的肚子咕咕叫了下。 他有点饿,下意识朝那点心盘子伸了手,可很快又缩了回去。 虽然回到自家人身边,可这五年来的磋磨早让他形成了胆小敏感的性子。 就连吃块点心,都忍不住要思量几分,生怕吃多了讨人嫌。 周大郎舔了舔嘴角,只能忍住馋。 他下地穿鞋,想去帮大人们干点儿啥活,好更能融入这个家。 刚一出西厢房,周大郎就看见弟弟妹妹们在院子里玩儿。 周绵绵被三个小子围在中间,众星捧月般的,翘着脚丫乐悠悠。 二郎在一边给她讲话本子听,三郎在另一边给她喂炸鸡肉圈。 四郎最小,挤不到绵绵的两边,就只好在后面拉着木转转,给绵绵吹风。 “绵绵,光吃肉太腻了,三哥去给你拿点儿四婶做的冰沙吃吧。”三郎忙活得不行。 四郎也巴狗似的使劲儿拽绳子:“绵绵,四哥给你用力拉木转儿,吹大风风好不好呀~” 周绵绵一一应着点头,颇为傲娇的小样儿。 “好呀好呀,你们想咋样都行。” 瞧着他们四个其乐融融的,周大郎实在是羡慕极了。 他多想过去跟着弟妹们一块热闹啊。 可脚下刚一动,又赶紧收回了步子。 生怕自己过去反而让他们别扭。 毕竟缺失了这几年的相处,终究是会有一点生分的。 于是大郎只能在一旁偷看着,默默地抓紧自己的衣角。 小子们的心思都放在妹妹身上。 自然谁也没留意到蹲在门口的大郎。 还是小绵绵眼睛最尖,很快就察觉到有一股灼灼的目光盯着这边。 她抬起小脑瓜一瞅,就见周大郎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呢,那眼里流露出的敏感和渴望,让这小家伙看着都觉得心疼。 “大锅锅!”于是周绵绵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椅子上翻身起来:“快过来一起玩儿呀,吃冰沙,吹木转转,不许不过来!” 二郎他们这也才注意到大哥。 都热情地喊大郎快来。 周大郎心头一热,终于鼓起勇气坐到了妹妹身边。 周三郎看他有些局促,索性把投喂妹妹的好差事也让给了他。 “大哥,你喂绵绵吃会儿冰吧,她最爱吃凉的。”三郎说完又补充:“不过也别给她吃多了,不然会伤着身子。” 对于护妹如命的三郎来说,主动把这个让给别人,还是头一回呢。 周绵绵鼓励地朝三郎比了个大拇哥。 周大郎红着小脸儿,受宠若惊般,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喂着绵绵。 周绵绵吃得摇头晃脑的,一副美滋滋的小样儿。 为了逗大郎放松,还时不时冲他做个鬼脸。 “大锅锅,你自己也吃点啊!”绵绵的小手忙叨叨地比划着。 周大郎的心都快被逗化了。 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爱护,明白为啥弟弟们要抢着照顾妹妹了。 有妹妹就是好,以后他也要天天黏着妹妹! 第211章 过继的事儿 周大郎不愧是周家人,这回来才没几天,就也成了绵绵的头号跟屁虫。 不管绵绵这乖宝儿去干啥,周大郎总是默默跟在后面。 饭桌上绵绵要啃鸡腿,他便撸起袖子帮剔骨头! 睡醒了绵绵要起来穿衣,他就风风火火抢着去倒尿壶! 就连午后绵绵闲得没事儿干,心血来潮要去后院骑大鹅,周大郎都要过去帮她摁着。 结果不仅没摁住,反倒把大鹅气得一通撵他俩。 还从后院一直撵到前院。 吓得周大郎心肝儿都颤了,抱起绵绵就撒丫子开溜。 饶是如此,他还是被鹅的大嘴叨了好几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赶紧往屋里躲。 听着窗户底下大鹅气不过嘎嘎直叫,周老太还以为是鹅圈门没关好。 刚出来一瞧,她就瞅见周绵绵正趴在西厢房门边,小眼神儿一个劲儿往外偷瞄呢。 周老太顿时觉得不对,赶紧过来,这才发现周大郎后背的衣裳都被大鹅咬破了。 俩孩子躲在西厢房这边,跑得满头大汗,都成小花脸了。 周老太被惹得发笑。 “大郎,快快给这衣裳换下,晚上让你娘给你补补。”周老太过来摸了摸大郎的后背。 好在没受伤。 就是这孩子……唉,太瘦了。 周老太怜爱得声音都柔和了:“晚上再让你四婶儿炖点儿鸡汤,得给你多补补才行。” 周大郎心底一暖,赶紧先给破衣裳换了下来。 想着大哥哥是为自己抓鹅才破了衣服,周绵绵赶忙跑回自己的小暖阁。 她小手一通扒拉,翻出了放体己钱的妆奁匣子。 这便从小体己中又拿出了五两银子,哒哒跑过去找周老太。 “奶,明天爹去镇上时,记得让他喊绵绵一块儿呀~”绵绵晃晃小手。 周老太一瞧见银子,便笑了:“奶知道了,你是想跟着过去,好给你大哥买点东西吧。” “奶说滴对!”周绵绵的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大锅对绵绵好,绵绵也要投桃报李,给大锅锅买买买!” “还投桃报李呢。”周老太笑地嘴巴都快咧耳后去了:“啥时候学的词儿,是二郎教你的吧。” 周绵绵笑着吐吐小舌头:“是二锅锅教哒。” 周老太满意地点点头。 绵绵学啥都快,她琢磨着等绵绵再大一些,就去找找有没有收女学生的私塾。 好让绵绵多学些东西,开阔一下见识。 这时,周老三听到他们祖孙俩的话,也进了堂屋。 “娘,有啥要儿子做的?” 周老太跟他说了明个儿得带绵绵去镇上。 还嘱咐了一些,需要老三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 说着说着,他们娘俩又说到了李家身上。 “绵绵方才说啥投桃报李,让娘又想起李铁匠他们家。” 周老太的神色沉了些。 “眼下李家日子难过,咱得多帮衬。” 自从李老太没了,那李铁匠和李柱子都跟丢了魂似的。 瞧着实在可怜。 周老三用力点头:“咱家上次去看他们时,他们家的都好几日没生火做饭了,大人倒也就罢了,可柱子还得长身体啊,这咋能行。” 周老太想想就觉得揪心。 便道:“老三,要不待会儿你再去李家一趟吧。给他们送一摞油饼,把晒的鱼干也拿些去,再送两坛鸭蛋和咸菜,好歹是现成的吃食,饿时凑合一口也比空着肚子强。” 周老三倒也勤快。 这便赶紧跟老村长家借用了小推车,把这些吃食都装了进去。 周绵绵听到爹要回山谷看李家。 就也从灵池倒腾出了些果子,都是耐放的,有杏啊香瓜啊啥的,一并扔进了推车里。 咋说也不能让柱子哥总饿肚子啊。 夏季天长,周家吃过晚饭后,一时也不急着进屋歇息。 周老三两口子和周老四两口子,都去了沈家别院那边儿,跟赵多喜一块唠嗑。 孙萍花陪着周老太,婆媳俩吃着西瓜和瓜子,坐在院子里乘凉。 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说起了下午老三去看李家的事儿。 “娘,我咋听老三说,李伯都快瘦脱相了,夜夜都想李婶儿想到躲被窝里哭。”孙萍花有点难受地嘀咕。 周老太叹了口气。 “可不咋的,这还是柱子偷摸告诉老三的。李铁匠怕柱子他们听见伤心,所以才背着人哭,可孩子们其实啥都知道啊。” 这话说的孙萍花心口一疼。 她用力吐出两片瓜子皮儿:“这都怪那钱府缺德,竟能纵着疯马在闹市把人撞死,有钱就了不起啊。巧的是,咱老二还在这种人家做工,要我看这钱府迟早得遭报应!” 周老太眯起了眼睛,忧心着李铁匠一家。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笑声,是老三和赵多喜他们。 周老太便指了指门外:“老二家的,你咋不出去跟他们一块热闹,守着我这老太婆有啥意思。” 孙萍花低着脑袋啃西瓜。 “老三老四他们都成双成对出去,又跟赵管家他们说不上话,我去了也没意思,不如在家陪您呢。” 夜里光线虽然有些暗,不过周老太余光瞥了眼,还是能看出孙萍花脸上的落寞。 毕竟老二不在家,他们两口子又没个孩子,老二家的难免觉得闷了些。 周老太沉思片刻。 这便把自己的一个想法说给了孙萍花。 “老二家的,娘知你心里苦,老二不像话,又偏偏还不能生。” “娘,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都能咱家过日子已经是有福气了,吃穿都不缺的多好。” 周老太抬头看着孙萍花:“你是个懂事儿的,可有些事儿娘还是得为你考虑。娘,想给你和老二过继个孩子。” 孙萍花顿时吃惊了一下。 “过继?” “就看你愿不愿意了,反正这事儿娘听你的意思。”周老太拉住了她的手。 在寻常人家,若是哪一房不能生,从兄弟们那儿过个儿子来就是很普遍了。 一来,膝下有人承欢,日子能有些乐趣。 二来,也是为了老了有个依靠,还能把这一脉的香火传下去。 孙萍花自然是乐意的。 膝下有个孩子,以后养老送终啥的,都格外踏实。 “娘,那你想把谁过继给我俩啊。”孙萍花期待地问道。 周老太浅笑着说:“你看四郎咋样,等过个几年他懂事了些,娘想着就让他认你和老二做爹娘。” “那老三他们可愿意?”孙萍花的心跳砰砰快。 周老太笃定地点了头:“这事儿我跟老三他们早商量过,他们都是肯的。” 孙萍花心里顿时喜滋滋的,想不到娘这般在乎自己。 连自己和老二以后的事儿都铺垫好了。 “那就谢谢娘,我以后定把四郎当亲子看待。”孙萍花欢喜地抓着衣裳:“四郎这孩子憨乎乎的,像我,媳妇儿也喜欢他这性子。” 周老太笑眯眯的。 那是自然,过继子嗣也得挑性情相近的才最相宜。 其实,不光是老二他们需要过继个孩子。 老四他们两口子将来也是要的。 巧儿之前伤了身子,怕是不能生育了。 周老太已经想好,家中就属三郎的性子最像老四,他们叔侄俩关系又极好,选三郎是再合适不过。 只是现下巧儿还不知自己身子的事儿,所以此事周老太只是和老四私底下合计过。 打算等过上几年再慢慢告诉巧儿。 本来,周老太也想过要把大郎过继给老二,或是老四的。 毕竟这孩子刚回来,更需要大人呵护,她也想为这孙子多谋一份父母之爱。 可想着大郎心思敏感,宋念喜又思念他已久,若是安排了大郎怕不是会弄巧成拙。 于是周老太赶紧断了这念头。 便只选定了三郎和四郎。 不过他们一家子都住在一起,其实过不过继的,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反正他们四个都是绵绵的哥哥。 将来长大了,定是都要一起照顾着这宝贝疙瘩的。 …… 翌日,天儿难得有了些凉爽。 周绵绵揣着五两的体己钱,刚一吃过早饭,就跟着周老三去镇上了。 他们先是去沈府送了食货,然后便去了自家铺子看看生意。 没曾想,周家人才一日没来,铺子的生意就已经有了起色! “啥?卖出了十多支参?”周老三跟不敢信似的,反复问着小伙计。 生怕自己听错了。 冯伙计虽然才不过十八岁,不过很是得力,忙把账本取了过来。 “东家你看,一共卖出了十三支。”冯伙计机灵地汇报。 “其中,有七支是普通的草参,一支不过二到三两银子。余下的有花参、黑参和比较贵的胶白参,加一起共得了八十六两半的银子。” 冯伙计说着,就请周老三去对银子的数目。 周老三过去一查,果然分文不少。 让他惊讶的是,明明前两天铺子还没啥生意,咋一下子就有了这么多进账呢。 “东家,这还得亏着绵绵丫头出的主意啊。”冯伙计高兴地指着门外。 外面挂着的金丝竹荪,简直就是块活招牌。 引了不少客人进来。 “有些人本来是想买金丝竹荪的,不过看到咱们的参这么好,就也被吸引着一块买了。”冯伙计乐道。 除了人参,那些金丝竹荪也卖出去不少。 周老三美得不行,过来一把抱起绵绵,就要吧唧一口。 “绵绵,真是爹的好闺女,咱家铺子要发财啦!” 周绵绵穿了俊俏的粉紫色真丝绡衫子,头戴一对小绒花。 瞅着可可爱爱。 她一把摁住周老三的嘴,小手故意伸了两下。 周老三立马懂了,赶紧从铺子里支了三两银子,乖乖送给闺女。 周绵绵赶紧给收进兜兜里,好生捂住了。 这些,都是要用来给大哥买东西的! “爹,荪荪快卖没了。”要完了小银子,这乖宝儿又操心了起来。 对着周老三奶呼呼地下“命令”:“你明天别忘了再带些金丝竹荪来铺子!” 周老三嘿嘿笑:“知道了,爹记着呢,放心吧好闺女!” 他们父女俩正美滋滋的呢,这时,街市上传来一阵喧闹声。 周绵绵好奇心重,小身子晃悠悠地就溜出去了。 她倚着门边,掏出一小包蜜饯,边吃边看热闹。 很快,就见有一辆马车驶过东街。 马车是富贵的红顶子、和藏蓝色珠帘,瞧着就气派极了。 一旁竟还有一堆张家护院在撵人开路! “都让开让开,这可是孙公公的马车,谁敢冲撞就是找死!” “孙公公和我家衙内在此,快快闪开!” 瞧着张家护院狗仗人势的样子,周绵绵就气呼呼咬紧小牙儿,连蜜饯也没胃口吃了。 周老三也拧着眉过来:“张家的缺德玩意儿,和那臭阉人又在耍什么威风,真是欺人太甚。” 这时,他正好看见一旁的巷口有几只野狗。 于是顿时心生一计! “绵绵,想不想给你大哥哥出口气?”周老三哼笑一声,朝周绵绵眨了眨眼。 第212章 失道者寡助 周绵绵点着小脑瓜如捣蒜般! “好啊好啊!咋给大锅锅出气啊爹?”她振奋地捏着一对小拳头。 周老三嘿嘿一乐,却伸出手:“好闺女,快把你奶给你带的那俩鸭腿拿给爹用。” “鸭腿腿?”周绵绵有些意外。 不过为了收拾张家,她也顾不上问为啥。 飞快打开自己的小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两个油汪汪的牛皮纸包来。 这里面包的烤鸭腿,是老村长一大清早起来现做的,他一共做了四个。 留了俩给云秀做早饭。 剩下的两个就送到周家给绵绵打牙祭了。 香喷喷的烤鸭腿味儿很快溢了出来,馋得周老三都跟着咽了口唾沫。 他一手抓着鸭腿,另一手抱着绵绵:“闺女,走,看爹的!” 说罢,周老三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了铺子。 混进了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中间。 此时,张府的马车已经招摇地走过了巷口。 “绵绵,别眨眼,看好了。” 周老三嘴角一扬,趁着没人留意到他这边儿,忽然一个甩手! 只见两个油汪汪的大鸭腿顿时飞了出去。 正好落在张府马车之下。 巷口的几只野狗看到人多本不敢靠近。 可一闻到浓浓的肉味儿,几只畜生便顾不得什么了。 都没头没脑地朝食物冲了过去! 张府的家丁们哪里知道会有野狗窜出,等看见时想要驱赶已经晚了。 野狗为了抢夺鸭腿,冲撞到了马车,当即便让那马儿受惊乱了阵脚。 张府的马车在一阵颠簸后,就被惊马引着朝墙上撞去。 吓得张衙内和那孙公公都探出头来,狼狈地吱哇乱叫。 “发生了什么?一群饭桶!还不快救孙公公和本衙内……啊!快快救命啊!” “本衙内还不想死……快来救我啊谁救救我!” 这鬼哭狼嚎的声音还未停下,就听“呼隆”一声,马车撞在墙上翻倒在地了。 张衙内和孙公公齐齐被摔了出去。 一个被压在马车下面。 另一个则被甩到旁边酒肆的泔水桶上。 见状,周绵绵顿时捂着嘴巴咯咯乐出了声。 瞧着那涂了大白脸的孙公公,此时正在呸呸地吐出泔水,周绵绵笑得脸蛋儿都爆红起来。 这口恶气出得好! 爽到绵绵了!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哄笑成一片。任凭张家护院们怎么求人来帮忙抬马车,众人都无动于衷。 杏花镇的百姓们厌恶张家至极。 巴不得张衙内赶紧归了西,也省得他整日欺男霸女的。 “该,张衙内这次要是能断胳膊断腿,也算是报应了。” “张家平时欺压咱们太甚,想不到也有今天,哼。” “还有那阉人什么狗屁公公的,也不是好玩意儿。张衙内这次和他勾搭上,怕不是又要干啥坏事儿了。” 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嘀咕,周老三笑过之后,也沉思了片刻。 正所谓失道者寡助,这张衙内现下这般得遭人憎恨,迟早是要彻底完蛋的。 且等着吧! 眼看着张府马车那边乱成一团,周老三也知这边不便久留。 于是这就抱着绵绵回了铺子。 平日里,周老三都是在铺子里待上半天就回去。 正好能赶回家去吃晌饭。 不过今个儿被张衙内他们耽搁了会儿,又得带绵绵去买东西。 于是周老三便不急着回家,到了快中午时,他先带绵绵去了酒楼吃饭。 “绵绵,爹带你去吃好吃的,等吃饱了再带你去街市上逛逛,好不?”周老三询问闺女的意见。 小绵绵抬头一看,爹带自己来的竟是沈家酒楼。 她小嘴儿都快要漏了似的,忍不住直淌哈喇子。 “好好!等吃饱饱了再逛。”小绵绵馋馋地咬着手指,说着还拍了拍小肚子。 已经急不可耐进沈家酒楼大吃一顿了。 周老三立马笑开了花,可不舍得让这小家伙等急了。 忙带着绵绵进去点菜。 这沈家的酒楼在镇上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大老远的,便能闻到一股让人垂涎的香味儿。 周老三没少来这里送食货,酒楼的人自是都认识他的。 “周义官来了,快快到楼上去吧,上面清净。”掌柜的见到是他,客气地亲自迎接。 周老三为了让闺女能敞开肚皮吃,于是便承了掌柜的情,去楼上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至于点菜的事儿,自然也是得由着绵绵来。 周绵绵看着一连串的菜牌子,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可惜她不大识得上面的字。 于是只能小手急巴巴地到处乱指,让掌柜的挨个读给自己听。 “绵绵要……这个豆腐皮肉丁包子……还要蟹黄豆腐脑儿、海参鲜粥、油焖翡菜、辣炒螺丝、雪笋鸡丝面、莲藕鹅丝羹……” “再要个桂丝小卷儿糕点……” “再再要个芙蓉牛肉汤好溜溜缝~”周绵绵点得认认真真。 把自己想吃的几乎都点了个遍。 毕竟她还是个小奶崽,口腹之欲是最难以抵抗的,况且在家里,也从来吃不到这样的菜食。 周老三也丝毫不心疼钱,宠溺地看着她,朝那掌柜的点了点头。 “就听我闺女的,她要的都弄上来。” 等最后上了满满一大桌后,周绵绵才发觉有些点多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红着小脸儿。 小手拧着衣裳角角。 周老三一看心都快化没了。 赶紧过来哄道:“吃不完也不怕,正好还可以包回去一些,让你奶他们也尝尝这好菜。” 周绵绵的负担感一下子就没了。 于是小手抓着只青瓷小勺,就先舀了勺莲藕鹅丝羹送进嘴儿里。 不得不说,这羹做得又鲜又香。 才吃了一口,就让周绵绵美得不行,脚指头都蜷缩起来。 她胃口大开,趴在桌子上就是一顿叭叭地吃。 直到最后实在吃不下了,绵绵才餍足地打了串饱嗝,靠在周老三身上消食儿。 周老三还怕她没吃够,本想让她歇一会儿再吃上些。 可周绵绵却摆摆手,糯声道:“不啦,爹,给包起来吧。” 她想多留一些拿回去给家人们吃。 尤其是四个哥哥。 想着哥哥们瞧见了这般好吃食,肯定两眼放光,周绵绵就忍不住嘿嘿乐。 自己还小声小气在那儿嘀咕:“二锅肯定爱吃那个豆腐皮肉丁包子……” “三锅爱吃辣的,辣炒螺丝他最喜欢!” “四锅在换牙,正好蟹黄豆腐脑儿软乎乎的~” “莲藕鹅丝羹最好喝了,他们说不定还要抢起来呢。” 至于大哥哥爱吃些啥,小绵绵摸摸后脑勺,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 不过没关系,反正大哥回家啦,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去知道。 听着闺女的碎碎念,周老三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他叫来了店小二:“将这桌子上剩下的吃食包好,我们带走。再来四份莲藕鹅丝羹,一并包好。” “好咧!” 周绵绵听了忍不住高兴。 舒坦地拍了拍小肚儿。 趁着等伙计打包的这会子工夫,周老三抱着绵绵趴窗边看了会儿风景。 他琢磨着,以后每个月都带绵绵来这酒楼吃上两三回。 只要闺女喜欢,花钱都不算啥。 “绵绵,爹以后……”周老三笑眯眯的,要过来讨好闺女。 然而话没说完,就被周绵绵惊呼着打断了。 “爹,快看看,二叔在那儿!” “啥?你二叔?”周老三也愣了。 忙顺着绵绵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酒肆不远处,有三五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正神色鬼祟地走出一间铺子。 他们手上还拿着东西,只是外面套着麻袋,看不出里面是啥。 周老三瞪大了眼睛,顿时就看出其中走在最后面的那个,正是周老二! “你二叔不应在钱府做护院吗,为何会在这儿?”周老三心底一咯噔。 他们兄弟俩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老二该不会是跟人学坏,做起不正当的营生了吧? 周老三紧张极了,于是这就抱起绵绵,去找周老二。 此时,周老二面黄肌瘦的,正叹着气跟随着几个钱府仆人,要往回走。 “周老二,你给我站住!”周老三追了上来厉声喝住了他。 周老二吃惊地扭过头。 “老……老三?” 周老三蹙眉,正要质问他为何不在钱府当差。 谁知周老二却嘴巴一咧,要哭不哭地扑进了他怀里。 “老三啊,你咋才来看二哥啊,呜呜呜,我这些日子遭老罪了!” 第213章 算为李家报仇 周老三心底一沉,忙掰过老二的肩膀。 “咋啦二哥,可是钱府有人欺负你?快跟我说说。” 说罢,他紧张地打量着周老二。 这才看到周老二肩膀上的衣裳都已磨破,露出来的皮肉上有不少伤痕。 除此之外,他的脸色也难看了不少,腰更驼了,背也更佝偻了。 看样子着实是吃了苦头。 周老三不免一阵揪心。 催促着老二赶紧说是咋回事儿。 周老二忐忑地回头瞅了两眼。 见钱府的其他人浑然不知把他落下,已经越走越远了,他这才松了口气敢告诉老三。 “是钱家老爷!” 周老二难受地唉声叹气:“打前些日子起,他便在偏院挑中了我们几个,不许我们再做府里差事,逼着我们给他做力工,天天搬些个重东西,能把人累个半死。” “做力工?”周老三皱着眉头:“凭啥?当初可是说好去当护院的!” “那钱府黑心呗,要我看,他们定是雇不到干苦力的,才逼着我们给府里干这破活儿。”周老二说着又哎呦两声。 揉着酸痛无比的腰间,倚在墙根直喘粗气。 周老三觉得纳闷。 老二不了解当下的行情,还以为钱府雇不上人,其实,外面做力工的多的是,工钱也都极低。 钱家不应拿自家府中护院顶力工用啊。 不过看着老二累得这样儿,周老三也顾不上说这些。 只心疼地质问他:“既然在钱府过不下去,那你为啥不回家来?非要自己找罪受才满意?” 周老二委屈地缩着肩膀。 “你当我不想回去吗?是那钱府不放人啊。” “不可能。你是钱府雇来的,来去自由,大不了舍了当月的工钱就是了,他们咋可能还不让你回家。”周老三不相信地哼了声。 可周老二一下子就激动了:“我骗你干啥!这力工的活儿累得我身子都快垮了,我就没一日不想着回家的。倒是你,为啥这些日子都不来找我,我还指望着你能来找我把我带出去呢!” 说到激动之处,周老二还被口水呛到,咳嗽了起来。 见他这般着急,倒也不像是在撒谎。 周老三立马怔住了。 这就怪了?钱府不许老二他们离开,难不成就是为了留人在府里做力工? 何须这般麻烦,再出去雇几个人不就得了。 “那你的工钱他们可有按时发放?”周老三赶紧问了句。 周老二耷拉着眉毛:“那自然是得发的。” “发的可够数?” “嗯,一文未少。” 周老三顿觉不对劲儿了。 “不对,去外头雇个力工,一月不过七百文到一两银子,而你的工钱却有足足一两八,这价钱都够雇两个力工了,钱府又为何要扣着你们不放。”周老三费解地摇着头。 若说是仅为了逼老二给他们干活儿,那根本说不通。 钱府不至于傻到干赔本买卖吧。 周老二虽蔫吧,但不是个傻子。 听老三都这么说了,他也想到了几分古怪之处。 “这钱府吧,说来还真是邪性,那钱老爷平时都是让我们在夜里干活儿,像是怕人似的,” “也就这几天活儿多,才让我们白天也出来干会儿,老三,你说钱府到底咋回事儿啊。”周老二眨巴着浑浊的眼珠子。 事出古怪必有妖。 别说是周老三了,就连小绵绵都觉得此事定不简单。 不然,就凭二叔这不麻利的腿脚,谁家做正经营生的,会花一两八的月钱留他干苦力活儿? 周绵绵鄙夷地晃着小脑袋。 周老三眯起了眼睛,便让老二把这些天的事儿,里里外外都赶紧给说出来。 原来,从前些日子起,钱老爷就专门挑中了老二他们几个话少的,来干这苦差事。 起初,是让他们入夜后再行事。 将府外仓房的货物,走小路运送到码头。 再后来,钱府似乎是急于把东西都运出去,便让他们白天也干上两三个时辰。 不仅如此,钱府对这几个人的看管也极为严厉。 先是不许他们回家,渐渐的,甚至连他们擅自出府也不肯。 说是只有这批货全部搬完,他们几人才得以离府,管事的还威胁他们嘴巴严些,不可把此事轻易告诉旁人。 周老三听完冷哼一声。 他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出,这钱府定是在运送“不干净”之物! “夜里干活儿本来稀罕,竟还对你们严加看管,看来这钱府是心里有鬼啊。” 周老二缩着肩膀磨叽道:“有没有鬼我可管不着,反正现在我只想快些回家。” 难得今个儿为了赶工抄近路,走了闹市,此处人多喧闹,周老二这才能有个落单的机会。 终于可以回家了! 可周老三却没接他话茬儿,而是反问:“那钱府的货物是送到码头何处?是让你们直接送到船上,还有送到别处安置?” 周老二晃了晃头。 “不是送船上,回回他们都是让我们把东西交给接应的人,就得马上离开。” 周老二又想起来点儿:“对了,我还偷听他们说过,这几天活儿紧,每天都会用船运上一批离开码头,至于运到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不管运到哪儿应该都是为了卖钱。”周老三眯了眯眼睛。 又追问:“二哥,你们天天这搬的到底都是些啥,莫非是私盐之类的?” 眼下各地贩卖私盐屡禁不止,周老三也听说过一些。 为了赚些大钱,不少人家冒着被官府抓的风险,也要做这等见不得光的营生。 不过周老二却撇撇嘴:“要真是盐那还好了呢,至少我的肩膀也不能给磨破了。” 说罢,他朝脚边的麻袋踢了一脚。 里面立马传来哗啦啦的声响。 周老三一惊,怎么像是…… “这里装的都是铁做的玩意儿,铁锅铁锹铁板啥的,扛在肩膀上可硌得慌了。”周老二哼唧道。 “铁?”周老三顿时瞪大了眼睛。 私运和私藏铁器,那不必说,定是要卖给瓦剌人的。 这等不要命的营生眼下比贩卖私盐还要赚钱。 却也比卖盐对社稷危害更大,是本朝严厉禁止的。 “钱府竟这样大胆?”周老三实在难以置信。 这一旦被抓,可是流放的罪啊。 周老二还不知此律,蒙圈道:“搬个铁锅而已,咋就大胆了?” 周老三啥也没说,只是若有所思地拧着眉。 绵绵紧张地瞅着老三。 看样子,爹是想插手此事? 果然,周老三已经心生一计! 他赶紧拎起周老二:“二哥,你快回去,追上方才那些人,且不要说你今个儿见过我,继续留在钱府。” “啥?我才不回!”周老二眼珠子睁得大大的:“好不容易他们今个儿漏了我,我要跟你回家,老三,你可不能不要你二哥啊!” “放心吧二哥,你最多再待一天,明个儿我就带你回家。”周老三着急撵他。 最后,在周老三的好哄和威逼之下,周老二只能哭丧着脸,搬着东西往码头赶了。 周老三搂紧了绵绵,望着老二抹着眼泪儿的背影。 “再让你二叔遭一天罪吧,就一天就够了。” 周绵绵应着他的话点着小脑瓜。 “嗯嗯!” 其实二叔也没啥好委屈的,说来说去,不都是自己找的嘛。 周老三心里拿定了主意,这就回去先跟周老太商量一番。 在听完老二钱府的遭遇后,孙萍花顿时脸色都白了。 急得不成样子。 “老三,那你咋不给他救回来呢,难道还要让他继续吃那苦头吗?他可是你兄弟啊。” 周老太盘腿坐着,瞥了她一眼。 “急啥?老三能不顾兄弟?不领老二回家,定是有别的原因,你别掺和。” 孙萍花只能捂着胸口,难受地先噤了声。 知儿莫若母,周老太早就猜出了老三的心思。 于是问道:“老三啊,你是不是想去官府揭发钱府,所以才不想你二哥离开,怕会打草惊蛇。” 周老三沉稳地点了点脑袋:“没错,娘!那钱府之前害死了李婶儿,就冲这一点,咱就不能坐视不管。” 李家的遭遇像是根刺,插在周家人的心头上,让他们也心如滴血。 本以为没啥机会为李家出这个头了。 可万万没想到,钱府的把柄竟自己露了出来。 老三的想法让周老太很是满意。 还是老三仁义,能这般念着李家。 “好,老三,就当是为了李铁匠他们,这事儿咱管定了。”周老太大手一挥。 为了李婶是最要紧的,不过也不光如此。 以老二的说法,钱府私运了不少铁器,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周老三又正色道:“朝廷一直提防瓦剌人,怕他们闹事,这些若是都归了瓦剌人手里,对于咱们自身也不好啊。” 不管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小情,周家都不能置之不理。 周老太不停点头:“老三说得对,那你可想好了,何时去见官?” 周老三琢磨了下:“明个儿一早,儿子便动身去官府。镇上码头的货船都是午时开船,那时船上必有铁器,官府只需在午时排查船只,就能人赃并获了。” “那为啥今天不去呢?今个儿带你二哥去报官,岂不是更好。”孙萍花惦记着老二,急着问道。 周老三却摇头:“不可!二嫂你不知道,钱府谨慎得很,都不许二哥他们靠近船只,不等开船前他们未必能把铁器装船。” “现在早已过了午时,就算今天报了官,也只能等明个儿去捉赃才能抓到现行,隔着一日,一旦钱府提前得了风声,取消了明日的开船咋办。” 那岂不是白忙一场。 说不定还落了个诬陷之罪。 况且再带上老二,那么钱府见少了人就更会警觉了。 更是不妥。 老三思虑周全,周老太听他说话便觉得踏实。 “这种大事马虎不得,等明个儿再接老二回来也不迟,老二家的,不许再啰嗦!”周老太发话了。 孙萍花只能讪讪应下:“知道了……娘。” 眼下只有一事让周家人还有点不安。 就是怕钱府和官府早有勾结。 宋念喜和老四两口子他们都有这顾忌。 于是宋念喜不安地先开了口。 “娘,老三,钱府敢如此胆大包天,一旦是和官府通过气儿了该咋办?那咱们直接去报官,不就反而惹了麻烦嘛。”宋念喜也是个心思细腻的。 第214章 孙萍花要坏事儿 周老太认可地朝她颔了颔首。 “嗯,大事当前,老三家的你能这么想也是考虑周到,是对的。” “不过,娘倒觉得那钱府不会和官府勾结。” 宋念喜忙询问:“娘,这话怎么说?” 周老太气定神闲地问向他们。 “你们细想想看,那钱老爷是不是前几个月刚告老还乡,才从京城回来的?” 屋内众人都点了点脑袋。 这当然没错,也正因如此,钱府才格外缺人手。 给了周老二能去当差的机会啊。 周老太盘着腿又继续问:“那你们再想想,咱们这儿的知州和知县,是不是也是今年新上任的啊?” 宋念喜他们更是点头如捣蒜。 “自然是的,先前那个杨知县私自挖矿被严惩了,后来李知州也升迁了,现下的知县和知州都是上任不久的。”郑巧儿轻声细语地道。 这两件事大家虽都知道,可这又和他们担心那事儿有啥关系呢? 周老四不解地挠着后脑勺。 “娘,您说的这都哪跟哪啊,咱怕的不是钱家和官府狼狈为奸吗?和你说这些也不搭噶啊。” 周老太顿觉无奈,斜了他一眼。 “你这木头脑袋。” 这时,还是宋念喜先想明白了。 “我知道了!娘的意思是,钱老爷他们刚刚回来,在此根基还不稳。”宋念喜一下子茅塞顿开。 不由放心地笑了:“而咱这边的知县和知州也是新人,所以,钱府就算有心勾结官府,怕是也还未来得及呢。” 周老三也跟着道:“没错,私卖铁器给瓦剌人,那可是头等重罪。这种事儿除非有万分的信任,否则钱老爷也不会轻易把底儿交给不咋认识的官员。” 此话一出,周老四和巧儿他们终于悟了过来。 “原是如此啊,那就没啥好担心了。“周老四松了口气,振臂一呼:“这次,咱可得报官,让这黑心的钱家知道啥是现世报!” 周老三沉了沉神色:“嗯,既是为了李家,也是为了咱这儿的百姓们!” 现下周家上下一心,已然做好了揭发钱府的打算。 只待天一亮,周老三就要动身去官府了。 正好等明个儿,周家还要带着杨、郑两家去镇上办户籍之事。 好给大郎也趁机入了自家的籍帐。 于是吃过晚饭后,周家人聚在堂屋少说了会儿话,便要早早休息了。 “明儿还有大把的事儿要做,都快去睡吧。”周老太发话道。 很快,周老三两口子、和周老四两口子都各自回了屋。 可孙萍花却罕见地磨蹭着,迟迟没回东厢房。 周老太要回里屋给绵绵铺小褥子,回头一看孙萍花还在,便知她是有事儿。 “咋啦老二家的,有话你就说吧。” 周老太瞥了孙萍花一眼,便先去了小暖阁,抱出了一套粉紫色带着香粉味儿的被褥。 孙萍花犹豫着跟进了里屋。 “娘……明个儿要是钱府的人被抓,那老二会不会被连累啊……”孙萍花忐忑地抠着手指头。 这事儿像是根刺,扎在她嗓子眼儿快一下午了。 让她一直提心吊胆的。 周老太早就猜到跟老二有关。 毕竟孙萍花向来大大咧咧,除了对老二牵肠挂肚外,就没别的心事儿了。 “放心吧老二家的。”周老太认真地对她道:“老二他们是被逼干活儿,官府一般不会追究。” “可一旦官府非要治他们的罪呢。”孙萍花有些着急:“那帮人有时可不讲理。” 周老太自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就算这样也不怕,毕竟报官揭发的可是咱家,到时只需说是老二给咱报信儿,让咱找官府的,那么官府算他有功还来不及呢。” 说完,瞧着孙萍花脸色还是不大好,周老太又安抚了她几句。 可是孙萍花脑子钝,不管周老太咋说,她就是转不过这个弯儿来。 看周老太语气不咋紧张,她只当是周老太不关心老二了,更是焦虑得不成样子。 就连临走前,嘴巴都在小声念念叨叨,像是魔怔了似的。 周绵绵瞧着孙萍花实在不对劲儿,有些不安地躺进小被窝里。 抓了抓周老太的老背心儿:“奶,二婶儿她没事吧。” 周老太熄了灯,这时也躺下了。 “她性子粗,自己想一宿估计明早就好了,反正咱明个儿就能给你二叔接回来。”周老太说着就搂过这乖宝儿,吧唧了一口。 她这个当娘的,就算老二再不像话,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自己咋会不在意。 只是此事周家已有了谋划,牵连不到老二头上。 于是周老太也没咋把孙萍花的反应放心上。 …… 翌日,后院的公鸡刚一打鸣,周家人便早早起来了。 小厨房里炊烟袅袅。 宋念喜熬了锅肉粥,郑巧儿炸了些油饼,又煮了鸡蛋。 再随手热两条咸鱼,早上的吃食便算是做好了。 周老太在堂屋放了桌子:“一会儿老三还得去镇上,咱大人们赶紧先把饭吃了。等过上一个多时辰,再做绵绵他们几个那份儿。” 宋念喜进屋瞧了瞧还在呼呼睡的孩子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大人们正要落座吃饭,这时周老太却发现,孙萍花还没过来。 想着早上做饭时就没见到二嫂,宋念喜有些担心:“二嫂咋还没起来,平日里她起得可是最早。” 郑巧儿分着筷子:“二嫂该不会是担心二哥,所以昨晚睡晚了些吧。” “不应该啊,二嫂就从没有起迟过。”宋念喜嘀咕着。 周老太本想去叫醒孙萍花,可又不想搅了她的觉。 于是就作罢了。 “咱们先吃着,让老二家的先睡吧。估摸着待会儿她就自己起来了,反正饼和鸡蛋都还有,她啥时候吃都一样。”周老太吩咐道。 大人们早饭向来吃得很快。 没一会儿差不多就都吃饱了。 周老三要去报官,自然得早早出发。 然而当他穿好鞋子去牵驴时,却发现驴棚里空荡荡的。 “娘,咱家的驴车没了!”周老三急得一嗓子喊了出来。 众人顿时一惊。 赶紧出来找驴。 这时宋念喜也透过窗户,看见东厢房被子是叠好的。 “娘,老三!二嫂……二嫂她也不见了!” “什么?”周老太顿感不妙。 孙萍花向来老实,咋会无缘无故地跟着驴车一块丢了? “难不成是咱家遭贼了。”周老四急得提起木棍,就要捉贼。 周老太见状给他把棍子夺了下来。 “傻,什么贼人能只偷驴车不偷值钱的东西?你二嫂也不在家,怕不是她把驴给牵走了。” “可二嫂为啥要这样,她就算出门,也会跟咱们说一声啊。”周老三实在费解。 周老太一时也想不通。 这老二家的向来最是懂事儿,咋会在今个儿这要紧日子,闹起了幺蛾子呢? 周家的大人们正一筹莫展着。 这时候,院子里的动静很快传进了正房,周绵绵和二郎他们几个都醒了过来。 小绵绵穿着件奶黄色的小睡褂,光着两条藕节似的短腿。 迷迷糊糊地出屋问咋了。 一听到是二婶子不见了。 小绵绵顿时就清醒了几分:“绵绵知道,二婶儿她肯定是去找二叔啦!” “啥?”周老三很是意外。 绵绵的小声音有点哑,急巴巴道:“昨晚……二婶婶就不大对劲儿,她担心二叔担心得厉害,除了找二叔还能是去做啥。” 周老太一下子被点醒了。 她气得直拍大腿,绵绵说的对啊,老二家的也没啥可去的地儿。 只能是去找老二了。 周老太反应过来了了:“坏了,老二家的是怕官府抓人时老二被牵连,应该是去给他报信儿了,想带他提前离开钱府。” 周老三握拳跺脚:“看钱府对二哥他们管得可严了,哪里是二嫂想见就能见着的,她这么只会打草惊蛇啊” 这二嫂,真是糊涂。 她莽撞过去,不仅坏了他们报官的打算。 说不定,还会被钱府给抓起来。 周老太当即决断:“快!咱们现在就去追她!老三,你去白家借牛车,一定要在她找到钱府前,给她拦住!” 于是周家人这便急忙出发。 去镇上,拦二嫂! 第215章 孙萍花闹啥乌龙咧 此时,孙萍花早就已经到了杏花镇。 为了救周老二,其实她在昨个儿夜里,便偷摸牵了驴车往镇上赶了。 这一路黑灯瞎火的,孙萍花虽拿了盏煤油灯,可路上走得仍是磕磕绊绊。 愣是从子时走到寅时,花了三四个时辰。 才好不容易到了镇上。 本以为到了杏花镇,便能去找周老二了。 可孙萍花却忘了宵禁这回事儿。 等她牵着驴缰绳杵在镇东头时,各处还是一片静谧。 路上更是无人行走。 就连一些灯火都难以看见。 “也不知现在是啥时辰了。”孙萍花嘟囔着。 只能茫然赶路。 孙萍花极少出门,压根不懂宵禁事宜,莽莽撞撞地走了没多久。 就遇到了巡逻的守卫。 杏花镇毕竟不大,巡逻的役户一队也不过两三人。 见着竟有人敢在宵禁之时,走镇上的主路,守卫便气势汹汹地要拿下孙萍花。 这架势可给孙萍花吓得直哆嗦。 最后看她是个农妇,啥都不懂,更不知何为宵禁。 那两个守卫也懒得麻烦,并未为难, 只是命她留在原地不许走动。 直到天亮了,孙萍花才得以离开。 经过夜里这么一吓唬,孙萍花可是不敢到处乱走了。 说起来,她还从来没有独自来过镇上,压根就不知钱府在哪儿。 赶驴车就更是生疏了。 走了没几步,驴不是尥蹶子,就是磨洋工。 还有一次差点撞到别人的早食摊子。 这下子可是让孙萍花更为束手束脚。 “可不能乱走了,别再被人给抓了。”孙萍花忐忑地看了眼天边的亮光。 自顾自地嘟囔:“对了,要不找人问问路,看看钱府在哪儿,也好快些找到老二。” 杏花镇的各处小路繁多,孙萍花唯一熟悉些的,就是老三带他们去过几次的、前往街市的路。 于是孙萍花忙拽着驴缰绳,习惯性先往东街上赶去。 这一路上,磕磕绊绊的,好不容易到了。 此时天才刚亮,街市上走动的人没几个。 孙萍花想找个人打听钱府都不大容易。 好在,这边有一些做生意会早起的商贩,孙萍花等了一小会儿,终于看见一个货郎。 便赶忙叫住了人家。 “小哥儿,你可是识得这杏花镇上的路都咋走?”孙萍花直愣愣地问。 那货郎是走街串巷卖烧饼的,奇怪地瞅了她一眼。 “你这话问的好生奇怪,我要是不认得路,那我还咋做这营生?” 孙萍花一听就乐了:“这么说,你肯定知道去钱府的路了?” 那货郎本就嫌她问话没头没脑。 加上孙萍花衣着举止都太过露怯,咋看着都不像是能和钱家打交道的样子。 于是货郎自然想不到是钱府。 还以为她问的是杏花镇六十里以外的那个乾府! “你是要去乾府?”货郎诧异了一下:“哦我懂了,乾府过两日要办学子夏游,在招厨娘,你是要去找事做的吧。” 孙萍花分不清钱和乾。 赶紧点着脑袋:“反正我就是要去那儿,小哥儿,快给我指条路吧。” “从那边走,出了东门,再往南一直走挺远的,过了个林子就是了。” 孙萍花脑子钝,记了几遍都没记下来。 最后还是那货郎给她画了出来。 孙萍花才看懂了。 “多谢小哥儿了。”孙萍花笑笑,又忍不住纳闷:“只是这乾府咋这老远呢?” 货郎挑起货担哼道:“嘁,一看你就不是镇上人。那乾府平日里也没啥人去,也就办学子外游时才能用的上,自然偏远了。” 孙萍花不明就里。 感激万分地谢了又谢。 这便赶着驴车朝货郎所指的路去了。 救老二心切的孙萍花哪里知道,她这番要去的可不是钱府。 而是直接出了杏花镇,朝那废弃文庙改建的“乾府”去了…… …… 另一边,周家人已经在赶往杏花镇的路上了。 白家一共有两辆牛车,一听周家有急用,便忙都借了出去。 正好周老三和周老四可以各赶一辆! 只带着周老太和宋念喜,也算是轻装上阵。 走得格外快些。 半路上,周老太皱眉道:“老四,再赶得快些。这老二家的真能裹乱,啥时候闹幺蛾子不好,非要赶在今个儿事多时插一杠子。” 宋念喜坐在另一辆上,担心道:“娘,也不知二嫂是啥时候走的,要是她出发得早,怕是咱就要赶不上了。” 周老太却晃晃头。 “这倒不会,老二家的现下怕不是还没找到钱府呢。” 方才刚一意识到孙萍花的意图时,周老太的确慌了几分。 可冷静下来后,周老太倒有些反过味儿来了。 老二家的活了三十几年,就没自己出过村子一次,眼下就算她赶着驴车去镇上,怕也是要抓瞎。 压根找不到路啊。 宋念喜疑惑地看了过来:“桃源村离镇上也不远,更别说咱家的毛驴脚力还好,二嫂不会那么不麻利吧。” 周老太心里有数:“这不关麻不麻利的事儿。那钱府老二家的就没去过,她根本不知咋走。就算她要问路过去,夜里没人她咋问?也只能等天亮了后才能找着可问的人啊。” 宋念喜他们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这么说,他们多半能追得上二嫂! 这时周老三也松了口气:“娘说得对,而且钱府那边的巷子还不咋好找,我琢磨着,二嫂就算是问到了路,一时半会儿也不容易找着。” 如此一来,大家伙更放松了几分。 趁着离到镇上还有一会儿,他们几个不那么慌了,就顺道商量了下今天的事宜。 “要是老二家的没搅和报官的事儿,那找到她后,老三就先去报官。”周老太发话了。 宋念喜一直惦记着大郎的户籍。 “娘,那今个儿大郎那事儿还办吗。要是赶不上的话,明日去也成。” 毕竟,官府给流民办籍之事,一天两天是弄不完的。 所以特开放了五天的时间。 只是周老太一口否了:“不行,最好今儿给办好!” 老太太这么想,也是有自己的思量。 “今儿个是流民办籍事的第一日,来的流民肯定最多,到时候人一多,官府便顾不上那么些,咱才更容易浑水摸鱼啊。”周老太盘算着。 宋念喜一听立马提起了精神头:“那确实不能耽搁!” 不过一说起这个,周老太便格外埋怨孙萍花的行为。 要是因着这个耽误了大郎的正事儿,那可比碍了报官还要严重。 周老太蹙眉揉了揉心窝口。 说完了大郎,这时又想起了二郎的事儿。 自从大郎回家,为了能让他们几个小子多多亲近,周家已经给二郎请了好几日的假。 私塾的课学重,不能耽误太久。 本来周家打算,在给大郎办户籍这天,顺道也给二郎送回私塾念书的。 “今日要是有时间,也该给二郎弄回去上课了。”周老太吐了口浊气。 “念书是大事儿,二郎总不能一直在家陪着大郎,毕竟绵绵和三郎四郎他们还在家呢。” 周老三一直就惦记着这事儿。 语气认真得很:“可不是嘛娘,听二郎说,再过上两日,他们私塾就要办夏游了,到时候好几个私塾的孩子凑在一起,做诗赏词啥的,咱二郎可不能错过了。” 周老太听着觉得新鲜,终于有了点儿笑意:“还有这种趣事儿呢,快跟娘再多说说,那夏游是去啥地方办?离咱家远不?” 周老三也笑了:“二郎说是去乾府办,去的话一人得交一两半的银子。” “钱府?”周老太一愣。 周老三怕闹乌龙,赶紧解释:“是乾府!不是二哥当差的那个,而是一个荒废的文庙,在杏花镇外边。” “那文庙前朝就有,后来荒废了,便被改建成专供学子外游之地。” “听说周围还有不少农舍,大多也都荒了,不过有人看管,等学子们夏游时,正好可以供他们留宿用。” 周老太松了口气。 这乾府,咋听着和钱府同音,还吓她一跳呢。 很快,杏花镇就到了。 周老三本想一起先赶去钱府,看看有啥异样没有。 可周老太却叫住了他。 “老三,你和你媳妇儿过去先看看吧,娘和老四去街市上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你二嫂。” 这样两头抓,不管孙萍花现下是不是在钱府,他们都能省些时间。 周老三一口应下,这就飞快朝镇南边去了。 周老太则吩咐着老四,先去东街。 周老四一时还想不通:“娘,去东街做啥?离咱们这儿还远着,咱不如先就近找个人问问,看有没有见过二嫂的。” “娘让你去,自然有道理。”周老太催促道:“快去!” 孙萍花不识路,只跟着家人去过几次东街。 所以周老太断定她迷路时,一定会先奔着熟悉的地儿去。 而东街,不仅是周家经常采买之处。 周家的铺子也开在那儿。 孙萍花一大清早的没处去,自然只能先朝着那边先看看。 果然,周老太和周老四才刚到了街市,稍一打听。 就正好有人见过孙萍花! “你们打听的,可是一个赶着驴车,穿着灰绿围裳,说话还带些土音的农妇?”一个粥水铺子伙计过来道。 毕竟,孙萍花的音容实在过于土气。 加上驴车被她赶得磕磕绊绊,这一大清早的人又少,所以但凡见过她的,都会有印象。 周老太眼睛一亮,忙应下:“正是了,她是我家儿媳,你可看见她人在何处?” 那小伙计朝前面一指:“她似乎没咋来过镇上吧,跟人打听完路就朝镇外去了,都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周老太脑袋一嗡。 这老二家的,不是要去钱府找老二吗? 这咋还出杏花镇了…… 不管,办正事儿要紧! “老四,快,找你三哥去。”周老太虽担心孙萍花。 不过还是更庆幸她没能去成钱府。 于是这便声如洪钟坐上驴车,要去找老三先报官去。 第216章 去办大郎的事儿 钱府这边,周老三在外围打量了好一会儿。 并未看出任何异常。 趁着钱府杂役出来倒泔水时,宋念喜又佯装迷路过去试探套话。 最后,也没有听出钱府有孙萍花来过的迹象。 宋念喜舒了口气坐回牛车。 “老三,二嫂好像也没过来啊,是不是咱们都猜错了?” 周老三眯起眼睛:“许是二嫂还没找过来,若真如此就是万幸了。” 正好这时,周老太和周老四他们也来了。 周老太朝老三两口子摆摆手,招呼他们赶紧过来。 “这老二家的也不知要做什么,竟然一大清早就往杏花镇外边去了,算算时间,她应该还不曾来找过老二。” 周老太的话算是给了老三颗定心丸。 “既是这样,那老三你现在赶紧去官府揭发钱家,没啥好顾虑的了!”周老太又大手一挥下了吩咐。 现在天已经大亮。 若想报官,确实容不得再耽搁了。 于是周老三当即应下! “放心吧娘,只要钱府没被惊动,那儿子就能大胆地去了!”周老三坚定地扯着缰绳。 说罢,就见他果断转身,独自赶着牛车朝官府那边去了。 周老太他们这边也不闲着。 毕竟今个儿一天事情还多着呢。 “走,咱也该回去了。接上大郎,再带上杨家和郑家,一块去办户籍的事儿。”周老太脸上多了几分轻松。 招呼着老四和宋念喜。 宋念喜一屁股坐上牛车,又不忘惦记着孙萍花:“对了娘,那二嫂该咋办,咱不去找她吗,我怕她再走丢了。” 周老太这次说啥,也不肯再为孙萍花费时间了。 “老二家的这次属实是昏!咱不急找她,就让她在外面一个人抓瞎吧。最好再受些折腾,也好让她长点儿教训。”周老太板起了脸。 往桃源村回去的路,他们就走得没那么急了。 这牛车是跟白家借的,周老四也怕累坏了牛。 所以一路上都赶得慢悠悠的。 等回到家后,周绵绵和大郎他们,已经快吃完早饭了。 郑巧儿单独在家照顾他们。 啥都由着孩子们的心意。 她在小厨房里一通忙活,做了好些油炸的零嘴儿给孩子们。 把绵绵他们哄得可高兴。 一个个的小嘴儿叭叭,都快吃上一个多时辰了。 等周老太进屋一看,就见炕上还剩着小半盆的辣炒螺蛳。 桌子上也是一堆盘碟。 啥炸春卷、炸萝卜丝丸子、煎三鲜饺子、烫羊肚儿的,都是油水极大的。 就连小绵绵的嘴边儿,都是一圈油光光的。 见大人们回来了,她还赶紧舔舔,结果不仅没舔干净。 倒是快给自己舔成小花猫脸儿了。 周老太孩子们肠胃受不住,去跟郑巧儿道:“老四家的,不是说过了吗,清早别给绵绵他们吃油这么大的吃食,不怕他们拉肚子啊。” 小子们倒也就罢了。 但绵绵身子娇气,坏了肠胃可咋办。 郑巧儿惯着孩子,好心办坏了事。 忙脸红红地应下:“知道了娘,巧儿以后不会了。” 这时,周绵绵已经换好了衣裳,穿着件鹦粉色的小褙心。 脖子上还挂着块儿深色花绫做的小围嘴儿。 听见奶在外头说四婶儿,小绵绵麻利地从炕上蹦下来。 哒哒哒跑去小厨房。 进来一看,锅里还有没煎完的萝卜糕。 被周老太说过后,郑巧儿不知该不该再煎下去了,有点手足无措。 周绵绵忙拽拽奶的裤腰。 小手还顺道挠下奶的痒痒肉。 “奶,不怪四婶儿!” “是绵绵嘴馋,那些炸的,都是绵绵跟四婶儿要的呀!” 周老太被挠得想笑,顿时啥不快都没了。 绵绵可是家里最要紧的宝贝疙瘩,既是绵绵想吃,那巧儿给做也没问题啊。 于是周老太乐地给绵绵抱怀里。 “奶没怪你四婶儿啊,奶也知道她忙活一早上怪累的,等待会儿去了镇上,咱给你四婶儿买点擦脸的香粉用去。” 说罢,周老太回头对着郑巧儿笑了。 “老四家的,那这些萝卜糕就继续煎了吧,也好给二郎带回去一些。” 郑巧儿松了口气。 想着还有香粉的犒劳,她也立马忘了刚才被训的苦恼,高兴了起来。 帮四婶儿解完尴尬后,周绵绵大步流星地牵着周老太进了正房。 她趴在炕沿上,跟个小大人似的,问起了正事儿。 “奶,二婶咋没回来呀?” “是你们没拦住二婶吗奶?” 这一早上的吃归吃,可小绵绵却一直惦记着这些呢。 周老太现在有啥事儿都跟这乖宝儿说。 也就没背着她,一一都跟她讲了。 等听完后,周绵绵挠了挠小脚丫,有点泄气往炕头一趴。 这二婶儿向来老实巴交,今个儿却添了这老些麻烦。 回来指不定要咋收场呢。 她有点担心二婶婶。 索性,没耽误了爹去报官,不然可就真是捅了天大篓子了。 歇了会儿后,周老太又去找郑巧儿交代一番。 让她留家里看着三郎和四郎。 等杨家和郑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们也该出发办入籍的事儿了。 本来,周老太早就盘算好了,杨、郑两家人太多,少说也得三辆驴车或是牛车才坐得开。 正好自家本就有辆驴车。 再借上白家的两辆牛车,也就差不多了。 可现下出了变故,只剩一辆牛车可用。 周家便不得不再去外面找车。 好在老村长粗中有细,早就为他们到邻村借了辆牛车。 还有辆年迈老驴拉的车。 这才能将将够用。 牛车和驴车早就在村口候着。 周老太抱着小绵绵,宋念喜牵着大郎,再加上周老四,他们几个一块去,本想着早去早回。 可刚一走到村口,就看见那杨婆子和郑婆子正在掐架。 原来两家是为了争牛车坐,谁都不想去坐那辆老驴车。 见周家出来了,杨婆子立马喊得更大声儿了。 “俺以前可是周家人,俺嫂子就在那儿呢,你们郑家拿啥跟俺家比,俺嫂子他们张罗来的牛车和驴车,理应由俺家先挑!” 郑婆子虽气势弱。 可也不愿忍让。 她故意瞄了宋念喜两眼:“周家和我家也亲着呢,周义官可是我女婿,我闺女还搁那边儿呢,咋说你家都得靠边站。” 她俩吵架,周家本管不着。 可听着她们故意拿周家说事儿,都要攀更亲近的关系,周老太不由暗暗哼了一声。 这小心思,当她老太婆看不出来吗。 这是指望着自己和宋念喜过去给她们撑腰呢。 宋念喜本想喝斥住她们。 周老太却拦了一下。 “老三家的,且让她们闹去,咱要是插手一次,怕是以后有啥事儿,她们都要找咱家说理来。”周老太气定神闲。 绝不称了她们的心意。 说完,就先带着自家人,坐上白家那辆牛车了。 等小绵绵坐稳当了,周老太还从兜里掏出一把葵瓜子,让这乖宝儿自己磕着玩儿。 那杨婆子和郑婆子一看周家不理她们,反倒还嗑上了。 俩人顿时都有点讪讪。 索性也不继续吵了。 最后,还是能抢的杨婆子先抢到了那辆牛车。 郑婆子只能委屈巴巴的,带着郑小莲他们几个,坐那老驴车去了。 这一路上,老驴车走得慢。 两辆牛车免不了要多等会儿。 趁这工夫,杨婆子一个劲儿打量周家人的穿戴。 见他们身着着绸缎做的衣裳。 再看看自己一家穿的,全是些粗麻布衣。 这让她忍不住眼热了起来。 尤其是最后,当杨婆子把目光落在周绵绵的身上,她顿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只见小绵绵不仅衣衫光线。 就连脚丫子上穿的,竟都是嵌了两颗珍珠的小绣鞋,鞋面还是烟罗做的。 这给杨婆子馋的啊。 她赶紧捅了捅闺女杨凄。 “快看,俺那老嫂子可真舍得,看把她家丫头片子打扮的。” 杨婆子说着忍不住咽口水。 “待会儿啊,娘可得让她给咱家这几个小子,也买两身绸缎衣裳穿穿!” “再买几条镶玉的大腰带,小子得穿的体面!” 杨凄越听越皱眉。 “娘,人家凭什么给咱买?别总惦记周家的钱了行吗!” 自己老娘这般不要强,连她这当闺女的都看不下去。 可杨婆子却还觉得理所应当。 腆着脸道:“俺这几个外孙儿,可也有周家血脉的啊,虽关系上稍远了点儿,可咋说也都是金贵的小子,不比个丫头片子顶事儿啊。” 说完杨婆子还美滋滋的:“放心吧,俺老嫂子不傻,知道小子比丫头强,肯定能给咱买。” 这还真不是杨婆子胡扯。 在杨家老家,就有不少人家,宁愿把钱财给了堂侄子或是表外甥,都不肯给亲生闺女的。 一声丫头片子,就足以让不少人偏心至此。 杨凄自己深受其苦,听着不快。 也不愿再搭理自己的老娘了。 而另一边,郑婆子也盯上了宋念喜头上的发簪。 还拉着闺女郑小莲嘀嘀咕咕。 “哎呦喂莲儿啊,你说你咋没这好命呢,看看阿喜,嫁到周家多享福啊。” 不同于杨家的杨凄,郑小莲可是个爱得红眼病的。 她嘴巴噘老高,气哼哼的。 “娘,还不是都怪你,你为啥不给我张罗个好亲事?害得我倒现在还没嫁。” 她也想穿好衣裳。 戴玉银首饰。 为啥,自己就没嫁给周义官那好命呢?她哪里不比宋念喜强! 第217章 差点惹人怀疑 郑婆子也难受得抓心挠肝。 她唉声叹气的,就差抹泪儿了。 “唉呀莲儿啊,也怪娘。早知这样,娘当初就不带你离开宋家了。” “要是咱娘俩一直在宋家过活,宋家有了好亲事,肯定得先紧着你啊,那现在搁周家享福的,说不定就是你了。”郑婆子后悔地捂着胸口。 郑小莲一听更酸,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她扭过脸:“娘,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你就别给我心里添堵了成吗!” 这郑家娘俩现在咋想咋不平衡。 却不知宋念喜刚嫁到周家时,也是过了好些年穷日子的。 郑家娘俩是只想乘凉,却不想栽树的性子。 况且郑小莲可比宋念喜小快十岁呢。 就算当年她们没走,也不可能把当时才七、八岁的郑小莲嫁去周家啊。 这一路上,杨家是惦记着周老太的钱财。 郑家就眼热着宋念喜的婚事。 两家人各怀心思,一双双眼珠子都直勾盯着周家。 别说周老太他们大人不自在了。 就连小绵绵都被看得心里发毛。 最后她干脆扭过小腚,叉起小腰儿,反坐过来。 谁再看她,她就盯着谁看! 这么一弄,倒也逼得郑婆子他们不得不收回眼神了。 “这丫头,眼睛睁那么老大做什么,也不怕累着。”郑小莲撇撇嘴,低声抱怨。 过了好一会儿,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杏花镇。 周老太揉揉太阳穴,也松了口气。 让老四他们把车径直赶去官府。 先把户籍的事儿给办了。 为了给流民入籍,官府在各个镇上特设了办差的文书。 大老远的,就能在衙门外,看到排起的流民队伍来。 “老嫂子,人还不少呢。”杨婆子嘿嘿着过来找话说。 周老太随口“嗯”了声,和宋念喜交换了个眼神。 婆媳俩这便抱着绵绵,牵着大郎,跟着混进队伍里去了。 为了好蒙混过关,周老太故意让他们两家站在前头。 “你们人多,往前站吧,待会儿就说咱是一起来的。”周老太故意让了让。 杨婆子倒也好意思,嬉皮笑脸地挤到了前面。 “老嫂子,人还挺多啊,要不咱再往前头挤挤吧。” 这是要插队的意思。 周老太不想让她生事端,赶紧给拉住了。 “就在这儿排着,别乱走,这衙门前办事儿,得讲规矩。” 杨婆子拿舌头剔了剔牙:“啧……啊呀,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啊。那办完了估摸也快到饭点儿了,老嫂子,咱到时一块吃饭去啊。” 周老太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她想蹭饭。 假装没听见,低头给绵绵理了理碎头发。 现下三家人既挤了一起,那难免要说上几句。 杨婆子眼皮子浅,很快又看上绵绵这一身穿戴了。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又摸。 “这丫头,长得可真水灵,多大了,有三岁没?” 杨婆子嘴上夸着绵绵。 却不看绵绵的脸儿,只一个劲儿朝她衣衫首饰上摸。 一会儿捏胳膊摸下衣服布料。 一会儿又捅脖子摸下小珠珠项圈。 这老太婆手没轻没重的,给周绵绵摸得生疼,绵绵搂着奶的脖颈委屈地直瘪嘴。 宋念喜一看,赶紧伸手给绵绵抱了过去。 “大姑,这孩子已有四岁了,不太爱和旁人亲近的。” “啥?都四岁了还用人抱着?”杨婆子大惊小怪地拍着腿。 “你们可不能这么惯着!俺们那儿的丫头,两三岁就能下地帮家里干活儿了,那秧插得可溜达了。” 周绵绵听得小心肝儿一颤。 小腿儿都打哆嗦。 两岁的孩子跑都跑不利索呢,就……就能干农活儿了? 这是不把丫头当人看啊。 周老太一看绵绵都变脸色了,顿时也板起脸来。 “谁家这么缺人干活儿,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只有缺德玩意儿才这么干,我家绵绵可吃不得这苦。” 杨婆子吃惊地挠挠胸前:“让丫头早干活儿也是为她们好,将来好嫁啊。俺那儿的丫头都得早早定娃娃亲,会干活儿的才吃香咧。” 说完,她又捅咕了一下自己闺女杨凄。 腆着脸笑:“这不,俺闺女就是,当年这丫头三岁就能自个儿打水了,俺村长家就看上了,赶紧来给他瘸腿儿子定了亲。” “可惜俺那老女婿命不好,前几年没了,不然俺闺女跟着他过得也不错。”杨婆子又叹叹气。 这话一出,杨凄的脸色顿时苍白了。 想当初,杨家的条件在村里算是不错的。 可杨婆子还是为了了二十两银子的聘礼,硬是早早给闺女定了娃娃亲。 村长家的儿子可不光瘸腿,还比杨凄大了二十八岁,有些痴呆。 杨凄正是因早嫁了去,又过早生了孩子,倒现在身上还落了病根儿。 这一直就是杨凄的隐痛,那男人没了她反倒高兴。 可杨婆子却不管她的痛楚,还当美事儿似的讲着。 让杨凄的脸上好挂不住。 周家人听着杨凄的事儿,一个个都来了气。 咋能这么待闺女?! “他大姑!你家当时也不缺吃穿,咋就能给闺女许了个大了快三十岁的,都能给她当爹了,这不是造孽吗!”周老太眉毛拧成了麻花。 杨婆子却嘿嘿笑。 “大点儿咋啦,年纪大会疼人儿咧,俺家杨凄就是没福,给她男人克死了,不然俺全家仗着村长吃喝,也不用出来逃荒啊。” 周老四本不想插嘴,这时也忍不住了。 “大姑!自古以来男人死了,就怪女人的婆家有的是,可当娘的说自家闺女克夫的,你还是头一个呢。”周老四眼睛里要冒火。 周绵绵也使劲儿点着脑瓜。 这是啥娘啊。 也太糟践自家闺女了吧。 说起来,这杨婆子虽然本是泉乡人。 可因后来嫁去了偏南一些的霞乡,难免沾染了霞乡的劣根风俗。 总是对女人有老大的恶意。 见周家都来怼自己,杨婆子只好讪讪闭嘴。 杨凄这也才能缓口气,扭头暗自神伤。 这排队办户籍的流民太多,眼看着快排一个时辰了,众人都有些劳累。 周家别的倒是不怕,就怕小绵绵熬不住。 于是都心疼地过来哄她。 一会儿喂她喝点儿水,一会儿给她扇扇风。 周大郎怕妹妹闷得慌,还带了二郎的话本子来,讲给小绵绵听。 听着大郎念书的声音,杨家人和郑家人都又凑了过来。 “这便是来投奔您家的那个孩子?也是逃荒来的?”郑婆子点头哈腰地过来笑道。 周老太“嗯”了一声。 “这孩子现下已被我家老三收养,正好我家原本丢了个大郎,我家老三怪想的,便也把这孩子改叫大郎了。”周老太胡诌得挺自然。 那杨婆子性子粗,自然一听就信了。 “老嫂子,那敢情好啊,俺大侄多个儿也能多份福气了。” 可郑婆子却眼睛跟鹰似的,起了疑心。 “这孩子会看话本子,就是会识字,流民里有几家孩子会识字的?咋看着不像逃荒来的呢。”郑婆子纳闷。 郑小莲这时也大声惊呼:“对啊娘,你快看这孩子细皮嫩肉的!倒更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呢!” 一听到像大户人家的孩子,不少流民都纷纷扭头看他们。 有几个好事儿的妇人更是直接过来,围着大郎瞅个不停。 “别说,这小子生得白净,还真不像吃过苦的样子。” “快问问他原先是从哪儿逃过来的?” “看这孩子的手!穷人家孩子手上都长茧,他咋光溜溜的呢。” 周老太忍不住皱眉。 这郑家咋这么多事儿。 现下,张家到处寻养子的事儿镇上无人不知,可不能让外人对大郎的身份起疑。 眼看围过来的人越发多了,小绵绵心里头不由咯噔一下。 周大郎更是紧张得不行。 见状,周绵绵赶忙扑过来抱住周大郎。 故意把他和那些外人隔开。 “大锅锅就是逃荒来的!他刚来我家时连衣服都是破的呢!”周绵绵小手使劲儿揉眼。 等眼圈揉红了,她又抽了抽鼻子:“大锅锅命苦,不许你们乱看,会吓着我大锅锅的!” 三四岁孩子的话最做不得假。 看小绵绵都这么说了,还一脸惹人疼的泪光,妇人们心里一软,顿时就都信了。 这才纷纷散开。 “咱们快走吧,别给人家孩子惹哭了。” “有些乡下地方也有教书夫子的,那小子会识字也不稀奇啊。” 见人都走了,周家人舒了口气。 宋念喜嫌郑小莲多事,厉声道:“这里人多,又是衙门跟前,你胡喊什么?凭白惹来是非。” 郑小无辜地睁大眼:“姐姐,我不是有心的,我就是好奇……” “若不是故意的,那就是蠢了,这里是衙门门口,是你该大喊大叫的地儿吗。”宋念喜沉了沉脸色。 郑小莲暗暗攥拳,不情愿地点点头。 “姐姐别生气,小莲以后不会了……” 等转过身后,郑小莲就翻了个白眼。 有啥牛气的?不就嫁了个义官吗。 好不容易熬过了午时,队伍可算是排到他们了。 办入籍比他们想的还顺利,那官府来办差的文书认出了周义官的家人,立马麻利给办了。 都没有多余的盘问。 周大郎自此也终于入了周家的籍帐。 周家人都是喜不自胜,大郎也低头抿嘴笑。 周老太看着俩孩子,心里乐开了花,最牵肠挂肚的事儿总算办成了。 她想着带绵绵和大郎去酒楼吃顿好的,自家庆祝一下。 可无奈那杨、郑两家人却一直紧跟着。 “老嫂子,往哪儿去啊,带上俺呗。”杨婆子想趁机打秋风了。 周老太正要甩开他们。 不过就在这时,前面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大喊:“抓人啦,那钱府的老爷被抓啦!” 周老太眼前一亮:“看来是老三那边事成了?” 她抱着绵绵,赶紧高兴地靠边站。 很快,就看见一队官兵冲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脚戴镣铐的人。 “官府抓人,速速退让!” 第218章 看老三心动了 官兵们一边押解犯人,一边清理开路。 如此大的架势,顿时让周围的百姓们一哄而散,都忙躲避到两边儿看着热闹。 很快,大家伙儿就认出,那被押送的犯人堆里,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钱府老爷和夫人了。 二人身上被扒了锦衣华服,自知大难临头,身子已经抖得跟筛子一般。 如此惊惧又窝囊,可和往日里的风光可是大相径庭。 百姓们也不管他们到底犯了啥罪,纷纷朝他们吐起口水来。 “呸!为富不仁。” “呸呸!什么东西。” 周老太眯了眯眼,也朝地上啐了一口。 “该!他们也有今天!” 宋念喜蹙眉道:“可惜今个儿李叔他们没跟过来,不然让他们看看钱家人被抓,也能出口恶气。” 提起李家,周老太又不由目光暗淡了些。 叹了口气。 这时,周绵绵的小眼神儿到处寻摸,找啊找。 终于在最后边看到了周老三的身影! 只见周老三穿着身深色衣衫,正跟着新任的陈知县一起,俩人好像在说些什么。 彼此的神情都是客客气气的。 绵绵的小手搂紧奶的脖颈,奶声嘀咕:“奶奶奶!快看呀,爹在那边和大官儿说事儿呢。” 周老太忙看过去一眼,心里头顿时舒坦起来。 “看你爹这派头,越来越像个义官了,跟着知县说话看着也不打怵。”周老太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很快,钱府的犯人就被押解到衙门口。 这边儿来办户籍的流民很多,其中不乏逃荒时犯过事儿的。 陈知县见状活络了心思,想要借机也震慑下流民,这便故意让钱府被抓的人停在此处。 他命官兵当着流民们的面儿,给钱府犯人押进死囚车里。 “这钱府私贩铁器,和瓦剌人勾结,实乃重罪。”陈知县站出来,冷着脸道。 “今个儿被本知县抓了个现行,抵赖不得,本知县自是不会轻饶!” “按律法处置,需得在镇上示众多日,烈日下暴晒数天,待京城的文书复核批下来,就拉到城中当街斩首!” 一听斩首,流民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家人和郑家人更是吓了一跳。 咋他们一来就见这么大阵仗呢。 而这时,一辆辆疮痍百孔的囚车也被拉了过来! 只见那死囚车窄小至极,钱府众人被用力才强塞了进去。 一个个憋得脸都发紫。 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因已使用多年,囚车上还沾满了红褐色的血迹、和发了臭的呕吐秽物。 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阴森极了。 似乎能想出千百个死囚犯曾在里面,煎熬着绝望的模样。 这般压抑,自然让流民们更是心生胆寒。 就连周绵绵的小心脏都跟着紧了一下,觉得这死囚车太过骇人。 她身子一颤,赶紧扭过头,小脸儿立马卧倒在奶的肩膀上。 不想再瞧见了。 周老太忙给她顺了顺后背,又给大郎的眼睛也捂上了。 “这青天白日的,不看这般阴气重的东西,可别让绵绵和大郎晚上被梦魇着。”周老太心疼着俩孩子,对宋念喜道。 而一旁的杨婆子,此时也被吓得双腿发软。 “唉呀娘咧,俺活了这几十年,还从没见过啥死囚犯,这、这还是头一回呀……”杨婆子快瘫倒在地了。 周绵绵扭头瞅了她一眼。 想到奶一直想甩掉杨家和郑家人,不愿和他们一同回村。 于是绵绵伸出小手,赶忙捅咕了一下周老太的腰板。 “奶~” 周老太立马心领神会。 她故意咂舌:“他大姑啊,一会儿死囚车还要游街示众呢,要不咱一块跟过去看看?” 杨婆子的脑袋就差缩进肩膀里了。 “啥?老嫂子,这、这俺们就不看了,怪渗人的,你、你们自己家看吧……” 大都常说百姓们乐于围观死囚游街,还喜欢扔烂白菜臭鸡蛋啥的。 却不知这等事儿也是分人的。 一般的穷苦人家胆子小,最怕什么死啊杀啊的,躲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肆意围观。 见杨婆子怕了,周老太便道:“那你就快带你孩子们回去吧,这待会儿钱府犯人示众,街上还乱着呢,到时候路就不好走了。” 于是杨婆子点头如捣蒜般,再也顾不上打秋风了。 赶紧招呼着杨凄他们,先坐上牛车往回走。 而郑婆子他们一家也挺怕的。 一看杨婆子都走了,自然也着急要走。 只是郑家只能坐原来的老驴车,动作自然慢些。 人家杨家都走远了,他们这边的老驴还没准备好呢。 郑小莲等得不耐烦,本想噘嘴拉脸。 而这时她一扭头,正好看见了周老三走过来了, 周老三穿得板正,走起路来也算仪表堂堂,他带着陈知县,要过来找周老太她们交代两句。 郑小莲的眼睛顿时看直了! 她没看错吧,这……这是自己那义官姐夫? 平日在村子里,这男人瞧着也就还行。 怎么今个儿穿了身好衣裳,姐夫却像变个人似的,看起来还挺有模样的! 更要紧的,是他竟然还能跟知县大人说上话! 当上义官就是好,这也太威风了吧…… 郑小莲越看越移不开眼,心脏也砰砰跳了。 “莲儿,快上来啊,你想啥呢。”郑婆子看闺女挪不动步,忍不住催促。 郑小莲却手心出汗地抓住她娘。 “娘,别急,让我再看一会儿。” 郑婆子纳闷地睁着小眼珠子,这时也瞅见了周老三。 “看啥?那不就是你姐夫吗。阿喜真是找了个好男人,不知道莲儿你啥时能有这福气。” 郑小莲的眼珠子都快粘在老三的后背上了。 看得是眼又馋心又热。 这福气,她倒是想有啊,可哪是说有就有的。 而周老三这边,却只顾着和周老太还有宋念喜说话儿。 任凭郑小莲怎么直勾勾地看,他都不曾留意半分。 倒是小绵绵眼尖,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目光投过来后,就赶紧扭过小脑瓜。 和郑小莲正好来了个四目对视。 周绵绵立马嗅出一丝丝异样的味道。 这小莲花,看啥呢看。 于是她小手掏兜,抓了把瓜子出来嗑,故意朝郑小莲的脸上吹了个瓜子皮儿! 郑小莲被惊了一下。 忙收回目光,拿下沾了口水湿哒哒的瓜子皮儿。 她不好再看了,有些恼羞地上了驴车。 “娘,我那义官姐夫真是不错,就是宋念喜和那丫头有些碍眼。”郑小莲跟个气包儿似的小声抱怨。 很快,杨家和郑家都走远了。 周绵绵毕竟年岁小,实在有些待不住。 跟热锅上的煎鱼似的,在周老太的怀里翻来覆去地扭着。 “干啥?自己给自己翻面儿呢。”周老太宠溺地啧了一声:“待会儿的,等你爹说完,奶就带你们走。” 周绵绵这“小煎鱼”一听。 这才消停了下来。 听完周老三说老二没事儿后,周老太松了口气。 想着一会儿老三还得去接老二,也要花些时间,于是周老太自然不能再这儿干等。 “老三,绵绵和大郎该饿了,娘带他们去东街吃点儿东西,你忙完了过来找我们。”周老太嘱咐完。 这就带着小绵绵,往街市去了。 周绵绵和周大郎相视一乐,吃吃去喽。 俩孩子早就饿了,肚肚都瘪着呢。 到了东街,要吃什么自然要问绵绵的心思。 周绵绵惦记着沈家酒楼的菜肴,小嘴儿已经口水汪汪了。 “奶。”小绵绵害羞地扭扭小腚。 虽想去沈家酒楼吃上一顿,可又担心些花费太高。 周老太看她这小脸红扑的样儿,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笑着道:“咱就去沈家开的酒楼看看吧,沈家对咱家很是照顾,咱也理应去照顾一下人家的生意。” 周绵绵乐得脚趾缩在一起。 脸蛋儿跟开了花儿似的,美极了! 周绵绵跟着周老太、周大郎、宋念喜和老四他们,一块先点了想吃的菜食。 除了几道大人们饱肚儿的吃食外。 周绵绵和周大郎各得了一碗莲藕鹅丝羹、和一份蟹黄小笼包。 怕这俩乖宝儿会饿坏了胃口,周老太便让绵绵和大郎先吃。 等周老三带着老二过来后,大人们才开动筷子。 周家人和周老二已有多日未见。 现下一看见老二,宋念喜和周老四都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二哥,你……”周老四想说点什么,却又如鲠在喉。 低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周老二已经瘦脱了相,和刚离开家那会儿比,整个人看着老了能有五六岁! 本来就蔫吧的他,现下看着更蔫了。 周绵绵要不是之前跟爹一起看过二叔,现在肯定也要吃惊得要吞下筷子。 周老太虽心疼老二,可也怪他自己糊涂。 不想老二再生出事端来,周老太也不愿说重话怕刺激到他,便只是很平常地让他快坐下吃饭。 周老二觉得没脸。 肚子又饿。 于是低头吃饭吃得飞快,筷子都要冒火星子了。 周老太看了不由叹气,又给桌上添了两道肉菜。 “对了老三,你二嫂还不知去了哪儿了,咱得想法子给他找着。”吃饱后,周老太对着老三说道。 “啥?我家那口子咋啦娘?”周老二忙惊慌地问。 周老四忍不住埋怨:“二哥,你还知道关心二嫂啊?二嫂为了你,这次怕是要走丢了!” 此话一出,周老二的脸上满是错愕。 等他听完了来龙去脉后,忍不住耷拉着脑瓜,抹了把眼睛。 想不到,孙萍花这么想着他念着他。 倒是他之前太混账了。 “这傻媳妇儿,都不认得路,来找我干啥啊。”周老二心酸地红了眼。 如今经历了磨难,他才知孙萍花的好处。 于是他也急着,要跟老三一块去把孙萍花找回来。 第219章 人参没了好多 只是这孙萍花已经出了杏花镇。 还走了一大半日了。 哪里是那么好寻的。 出了酒楼后,周老三只能马不停蹄地赶车,带着周老二一路到处打听。 他们哥俩从白天寻到夜里,一晚上几乎都没咋合眼。 最后折腾了一天多的工夫,才终于在镇外的乾府,看见了孙萍花的身影。 此时的孙萍花,好不容易才找到“乾府”,结果却发现找错了地儿。 老二压根不在这儿! 她挂心着老二,又累又饿,不由难受地直抹眼泪儿。 等周老三和周老二找过去时,就见孙萍花已经哭湿了大半面衣襟。 还正撅个大腚,在抠地上的野菜往嘴里塞。 边吃还边抽抽搭搭呢。 周老二一看,眼睛顿时酸得不行。 他冲过去一把给孙萍花拽了起来。 “你咋跑到这儿来了?是不是傻,一旦出点儿啥事咋办!”周老二激动地就差喊出来了。 孙萍花嚼着野菜一个抬头。 婆娑的泪光立马盈满了惊喜! “老二?真的是你……你、你……你没事儿了?” 见她都这般了,还一心只惦记着自己的安危,周老二的心里头一阵说不出的感动。 他强忍着泪花嗔道:“我、我能有啥事儿,这不是还有老三吗。你说你,啥都不懂,乱跑出来干啥,就不怕给自己个儿弄丢了。” 孙萍花抹着大花脸,破涕而笑。 “我这么大人了,咋能丢啊,只要你没事儿就好。” “对了老二,钱府那边咋样了?官府抓人时可有为难到你?” 说罢,她看着瘦巴巴的周老二,又心疼起来。 “你咋都瘦成这样了,可是吃苦了?快跟我说说。” 周老二难得耐起心来,跟孙萍花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他们两口子唠了好一会儿。 等到临走时,孙萍花不免担心地看了眼周老三:“老三啊,我这偷摸跑出来,让家里人犯难了吧,娘是不是好怪我了。” 周老三现下也不好说旁的。 见了二嫂好好的,他就已经是庆幸了:“咱先回去再说吧,出来了一夜,娘也确实该担心了。” 孙萍花愧疚地点了点脑袋。 于是三人也不再耽搁,这就往回赶路了。 到了镇上时,周老三还特地买了几个大肉包子,让一天没吃东西的二嫂垫垫肚子。 孙萍花嚼着热乎乎的吃食,心里的愧意更深了一分。 她这回,可真是瞎捣乱了。 等回到桃源村时,已经是下午的时候了。 孙萍花跳下驴车,站在门口有些忐忑,不知回去该咋面对周老太他们。 周老二见状,拉着她的手往里进。 “要是娘怪罪起来,就说是我的错,没事儿。” 他蔫了吧唧的,倒是难得能有点担当。 身后的周老三看了也稍稍有些欣慰。 周家人都等了一夜了,现下听了车轱辘声,都忙出来迎了迎。 宋念喜和郑巧儿见二嫂回来,都松口气道:“二嫂!” 周老太走在后头。 “人找回来了?” 孙萍花不好意思抬头看他们,嚅嗫着:“娘,我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周老太本蹙着眉,心里窝着团火儿。 不过在看到老二两口子牵着的手后,她眉间的一点不悦倒是化开了些。 周老太嘴巴动了动,最后摇了摇头。 只道了句:“嗯,回来了就好,一会儿咱家要杀猪,你俩都过来帮忙。” 孙萍花心头顿时一松。 娘这是原谅自己了。 她忙大声应道:“好咧娘,我换了衣裳就去!” 周老二也跟着点脑袋:“嗯呢娘,一会儿我也去。” 周老太转了身,也懒得再说啥,抱起周绵绵就往正房走。 只要老二能念着自家媳妇儿的好,收了心好好过日子,这次的事儿倒也就算了。 不过不知为啥,周老太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稳。 “你这二婶儿啊,老是太把你二叔放心上,这样会太顺着他,以后怕也是不行的啊。”周老太贴着绵绵的小脸儿,无奈地嘀咕了声。 周绵绵深以为然地眨了眨眼。 可是二婶儿就这性子,咋样才能让她改了呢…… …… 这几日忙活着家里的事,铺子那边的生意倒是有些顾不上了。 现下家里终于得了闲,周老三也急着去照看一下铺子。 这天上午,在去沈府送完食货后,周老三就带着小绵绵,给铺子那边儿补金丝竹荪去! 这金丝竹荪可揽客了,每次送去一批,没个三两天就能卖个精光。 周老三想着就忍不住笑眯眯。 “绵绵啊,也不知这两天东西卖得咋样了,等从账上取了钱,爹就把奶答应的分红先给了你!”周老三趁机讨好闺女。 周绵绵一听,圆溜溜的眼珠子顿时亮得像曜石! 白饽饽般的一双小手也拍得直呱唧。 “爹,车车再赶快点儿~”这小家伙已经迫不及待了。 毕竟奶可是说好了,以后铺子不管进账多少,都会分上一成给她做体己钱。 这小体己由着周绵绵花。 可以给大哥买衣裳、给二哥买书册,给三哥四哥买一大堆零嘴儿,总之想想小绵绵就美得不行! 很快,周记福寿铺子的招牌就映入眼帘了。 周老三抱着小绵绵,乐颠颠地刚要过去,却发现铺门不知为啥竟挂上锁头了。 “冯伙计难不成今个儿没来?”周老三忍不住嘀咕。 他忙掏出了钥匙,给铺门打开。 谁曾想一进去,绵绵和老三就惊讶地发现,里面竟有一半多的人参和灵芝都没了! 冯伙计没在,铺子还空了大半。 周老三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坏了,该不会是招贼了吧。” 周绵绵也惊得不行,叼住一根手指头嗦在嘴里。 他们俩正震惊着,这时候,冯伙计倒是忽然回来了。 冯伙计还跑得满头大汗:“东家,您来啦?绵绵也带着呢。” 周老三忙拉住他问:“小冯儿,咱铺子里的东西怎少了这么多,这是发生啥了?” 冯伙计疑惑地挠挠头:“没事儿发生啊东家,铺子一直好好的呢。” “那这些人参和灵芝都哪去了。”周老三指了指空荡的货柜。 冯伙计这才反应过来,不由笑道:“东家,这些都卖出去啦!” 周老三顿时更惊。 要知道,这卖掉的可少说也能有一百多只参芝啊。 咋一下子能来这么些客人? 周绵绵更是高兴得一个激灵,忍不住直跺小脚! “快跟我说说,这么多你都是咋卖出去的。”周老三乐地拉着冯伙计坐下。 让他慢慢道来。 冯伙计拿了块巾子擦了把汗:“其实这些倒也不是散客买的,他们可买不了那么多呢。” “那你是卖给了几个大主顾?”周老三睁大眼问道。 冯伙计笑着直点头:“正是了,这些啊都是咱这条街上那几个药铺子来买的。” 这不,方才他挂了锁头出门,就是为一家药铺去送货呢。 原来,自打绵绵让周老三把金丝竹荪挂在外头,打出了点儿名气后。 东街上就有几家药铺,也对周记福寿铺子有了点好奇。 杏花镇的百姓喜养生,平日里,常去药铺抓些进补方子的人可不少。 久而久之,药铺子对参芝的需求自然就颇大。 如今他们难得见到一家参芝如此丰富的,再见过真章后,便都愿意过来采购了。 周老三听完顿时大喜:“这么说,咱这人参啥的还真是不愁卖啊。” 光是卖给东街上的药铺就能进账不少了。 可周绵绵却想赚更多的小银子,忙拉着冯伙计问。 “冯伙计锅锅,那咱们镇上一共有多少药铺子呀~” 冯伙计才不过十六岁,就爱听绵绵奶呼呼地唤自己“锅锅”。 这一听心都快化了。 于是他赶紧拿出早就为绵绵备下的甄糕。 欢快地应道:“咱绵绵也关心生意啊?那你先吃着,冯哥哥跟你说哈,咱镇上的药铺子多着呢,东街上就有四家。” “那东街之外呢?”甄糕黏呼的,周绵绵飞快把自己吃成了花猫脸儿。 冯伙计盘算了下:“那就多了,大小药铺子、加上赤脚大夫们一起,差不多有三十几家了。” 周绵绵听了心头一动! 眼下,光是东街这几家药铺,就已经买了这么多人参和灵芝了。 若是让镇上其他的药铺,都知道他们周记福寿铺子,那么以后银子肯定赚多多呀! 想着自己的灵池里,还囤了那么多的人参和灵芝呢。 于是周绵绵跟个小大人似的,忙说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听罢,周老三也心动了。 他咬了一口闺女的甄糕:“绵绵的意思是,咱以后要多卖给药铺?” 周绵绵两只小手在空中用力一抓! “嘿嘿,药铺子和散客,绵绵都要呀!” 周老三和冯伙计都被逗得哈哈笑。 这小家伙,咋那么贪呢。 那就听绵绵的,两手抓! 不过眼下,他们这边儿人手有限。 可要想让更多药铺知道周记福寿铺子,又得需要到处奔走。 铺子这边儿只有冯伙计一个,怕是不够的。 第220章 海市遇张家 于是雇人的事儿就暂且提上日程了。 只是铺子现在涉及钱数大,来做工的人就算不找知根知底的,也最好找些熟悉些的。 一时也没个人选。 周老三打算回去和周老太商量后,再做决定。 等他们爷俩出了铺子时,周绵绵的怀里已经多了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的全是沉甸甸的银子! “好重呀,这里得有多少银砸啊?”周绵绵仰着小脸儿,美得吹了个大鼻涕泡儿。 周老三红光满面,先给她抱上了驴车。 “方才爹和冯伙计对过账,光是这两天卖给药铺的,就有三百多两了。” “加上卖给散客的,一共是三百八十三两。” 周绵绵早就乐够嘎了。 现下听到比自己猜的还多,她的小白牙儿都忍不住呲了出来。 一双小手忙搂着钱袋子,贴着肚肚儿抱紧紧! 照这么算下来,不出一年周家就能攒下一大笔钱,都够在镇上买下处好宅子了。 说不定还能在镇郊置办几十亩湖田。 周绵绵虽喜欢住在桃源村,不过能在别处攒下田宅,她也是很乐得的。 有了好田宅,放在那儿也能生钱,大人们都能过得松快一些。 瞧着绵绵一脸憧憬的小模样,周老三过来趁机讨好闺女。 “绵绵,你奶答应给你一成的分红,爹现在就给你,好不?” 周绵绵想了一想,却摇摇小脑瓜。 “不的,等回家的,让奶亲自给~”绵绵的圆眼睛滴溜溜转了转。 毕竟,周家的大家长始终还是周老太。 绵绵自然得等奶发钱。 周老三忍不住乐道:“你这小机灵,这么会护着你奶呢,行,那爹赶紧带你回家,你奶要是知道铺子出这么老多钱,肯定要高兴坏了。” 于是周老三这就飞快赶车。 毛驴也给面子得很,一路上跑得可快,车轱辘和地面都要擦出火星子了。 等到了家,周老太掂量了钱袋子后。 这老太太顿时眼冒亮光,果然高兴极了。 虽说周家的日子已经过得算富裕了,可一下子赚这么些钱,可还是之前不曾有过的。 啥种草药卖食货,都抵不上买几天参芝啊! 周老太心中美得要淌蜜了。 不过毕竟岁数大了,又不好意思当着儿子儿媳的面儿表露出来,便只好忍着手痒,暂且把银子收起来。 等入了夜,里屋只剩下周老太和绵绵时,这老太太才去给钱袋子翻出来,反复数了数。 然后躲在被窝里嘎嘎乐。 瞧着奶如此高兴,周绵绵顿时也干劲儿十足。 转头就溜进灵池里,又寻摸了一圈人参和灵芝,挖出来囤在一边,留着补货。 等快睡觉前,周老太拿了四十两银子,放在一个唐茶色的绫布布兜里。 放在小绵绵的枕边儿。 “乖宝儿,奶给你的小体己,自己留着吧。”周老太朝着被窝里的小绵绵,疼爱地笑道。 周绵绵心里一乐。 脑袋往被子外拱了拱,露出一对凌乱的小揪揪。 随即小手探出来,一把就给那钱兜子抓进被窝,就这么搂着睡了一宿! 过了一夜,周绵绵拿出一些参芝让爹去镇上补货。 她也揣了十两银子,跟着一块去镇上溜达。 眼下这时节,正是杏花镇难得有海货可卖的时候,正好小绵绵也吃腻了河里的东西。 于是周老三这就巴巴地带着她,采买海货去! 杏花镇不靠海,要想吃些海里的鲜货,得从灵州城外三十里的瓦城运来。 为了保持鲜度,这些海货都得用冰块镇着,光是一路的车马费就要不少了。 所以这海市,还真不是一般人去得起的。 周绵绵穿着身月白色的衫子,腰间挂着个小钱兜兜。 一晃一晃地走在新开的海市上。 周老三生怕她那钱兜子掉到哪里去,一路上跟眼珠子似的看着。 “绵绵,看好银子哈。”周老三捂着嘴稍稍提醒。 周绵绵立马拿小手捂住钱兜:“没事儿哒,反正一会儿就给它花掉!” 周老三一捂脸。 这乖宝儿,咋这么爱买买买呢。 海市上东西太贵,所以此处并不热闹,来这里逛的大多有些家底儿。 周绵绵馋巴巴的,看到点儿啥都想来点儿。 最后买了一小篓子的鹰钩虾、半麻袋的海胆、两兜子的墨鱼。 还有三条鲜美肥硕的胖头鱼。 钱兜子里的十两银子,一下子就花没了三两。 周老三欢喜地把东西装上驴车:“买这么多够吃两三天了!绵绵,累不累,要不爹背你走得了?” 周绵绵正兴头上呢:“绵绵自己还能再溜达会儿~” 周老三也由着这乖宝儿。 “那你啥时候累了跟爹说,今个儿走了这么久,回去腿好酸了,等到家让三郎四郎给你揉揉。” 小绵绵正要点头应下,顺便想着买点啥犒劳三哥四哥。 不过这时,不远处却忽然呼啦啦来了一堆人。 周绵绵被引得瞅了眼过去。 下一刻,她就气得直咬小牙! 竟是张家的人来了。 只见五六个张府的仆从,正对着自家小衙内前呼后拥着,一块来海市看热闹了。 小衙内箍着金色的大腰带,颐指气使地晃着扇子。 “走,去那边儿,小爷我要买鸟贝吃去,这两天就馋这一口!” 一旁的仆人点头哈腰地笑:“小衙内好胃口,去年海市开时您顿顿能吃一盆鸟贝,今个儿肯定得让您吃上。” 周绵绵忍不住翻个小白眼儿。 恨不得馋掉这小衙内的舌头。 于是她扭过身子,小短腿噌噌噌地跑,抢在张府仆从前赶到鸟贝摊子。 “鸟贝贝还剩多少?全要啦!”周绵绵豪横地小手一挥。 就差儿再跺跺脚丫了。 那货郎还以为孩子在逗乐。 不过下一刻,周绵绵就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全部都要!” 那货郎顿时乐开花,赶紧给剩下的鸟贝全部装好。 “一共三两二,再送小丫头一个大螺,回去煮着吃!” 等张家的仆从拥着小衙内赶到时,鸟贝摊儿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周绵绵拖着一大包比她还高的鸟贝,雄赳赳地从他们面前哒哒走过…… “回家吃鸟贝贝啦,鲜溜溜~”绵绵晃了晃脑瓜。 小衙内顿时气得脸红。 又馋,又觉得丢面儿,要哭不哭撅着个嘴唇子,愣是在那儿杵了半天。 周老三被闺女的稚气逗得想笑。 可他就喜欢看绵绵护着自家人的模样! “爹,回去让大锅锅可劲儿吃。”周绵绵叉腰拍了拍这一大包鸟贝。 周老三眼眶湿了些:“嗯!让大郎多吃些,就不给那张家小子吃。” 让他伤感的是,如今的大郎本应过得更舒服些。 可因着怕被张家人认出,眼下却又不能轻易带大郎到镇上玩儿。 周绵绵看到周老三擦着眼角,顿时懂了。 她拉着周老三往西街上去。 最后买了好几个傩面面具! “给大锅锅戴这个,谁也认不出,以后他就能粗来到镇上溜达啦。”小绵绵调皮地晃着傩面。 周老三心头的淡淡阴霾顿时没了,又露出大白牙来。 不过周绵绵和周老三都明白,大郎可不能一直这么躲着张家。 用不了多久,周家一定要想法子,让周大郎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张家面前! 晌午,等海货带回了家,周老太他们都看了个新鲜。 接下来一顿海鲜餐更是少不了的。 辣炒鹰钩虾、手打墨鱼丸、海胆饺子、海胆蒸蛋,还有大半锅的蒸鸟贝。 统统端上桌后,可是让周家人大饱口福,这海里的新鲜玩意儿,周家人以前是真吃不起。 饭桌上,周大郎也不知绵绵咋啦。 一个劲儿地给自己喂鸟贝。 鲜美的鸟贝肉由着妹妹喂给自己,周大郎嘴上吃得鲜溜,心里更是甜丝丝。 周三郎和周四郎看得都羡慕到不行。 最后绵绵只能“雨露均沾”,又扒了几只鸟贝给他俩喂下,这才算完。 下午时,周老太装了些鸟贝和海胆。 “这些咱家一时也吃不完,赵管家也回镇上去了,奶送些去给老村长和白镖师他们尝尝吧。” 周绵绵正好也想去找云秀玩儿,便道:“绵绵也去,看云秀姐和安哥儿。” 周老太合计了一下,笑了:“要不给你大哥哥也带去吧,他自打回来,还没咋见过村里人呢。” 平日里周老太怕大郎会不适应,不轻易带他出门。 现在正好有绵绵陪着,想必大郎跟着妹妹就没那么怕生了。 于是周绵绵这就拽上了周大郎! 俩孩子跟着周老太,刚一出门,却在门口撞见了郑小莲。 郑小莲看着那些海货,咽了咽口水。 “周大娘,我来找我姐姐,她在家吗。”郑小莲忙把视线从吃食上移开。 她这次来是有要紧事儿的,可不能显得太掉价! 第221章 怪事前兆 此时宋念喜正在家里做猪皮冻儿,周老太也不好说她不在家。 便“嗯”了一声。 “你有啥事儿就到门外喊她声吧,她在呢。” 郑小莲心中暗喜,飞快道了句谢便过去了。 只是郑小莲也是个不规矩的。 见周家大门没有关紧,她眼珠子转了转,不打招呼便自己先进去了。 刚一迈过门槛,周家宅院的宽敞漂亮便顿时映入眼帘! 郑小莲一阵惊愕,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这周家住得也忒好了吧。 光是一个前院,就比她郑家的小房子大上两三倍。 还有这些多屋子、小厨房、倒坐房……简直气派极了。 甚至连茅房都那么敞亮……郑小莲看着,眼馋得不行,就差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若是我也能住这种大房子,哪怕是少活上十年也值了。”她按耐不住地磨牙嘀咕。 这时,宋念喜听到动静,忙从小厨房里出来。 一看见郑小莲正在自家到处寻摸,宋念喜忍不住蹙眉,声调也抬高了几分。 “谁让你进来的。” 郑小莲察觉到宋念喜的不快,忙无辜地缩缩肩膀。 “这门也没关,我拍扰着你,所以就自己先进来了,没事儿吧姐?” 宋念喜沉了口气:“你进来都进来了,我又还能说什么,你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儿?” 她们虽说是姐妹,但却并无半分感情。 郑小莲突然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怕不是有别的目的。 正好郑小莲也想长话短说,便松口气道:“没别的呢,就是姐,娘今晚想请你过去吃饭,让我过来叫你。” 宋念喜脸上没啥表情。 “吃饭就不用了。”她抵触地摇摇头:“家里活儿多,晚上没工夫过去,也省得打扰你家。” 郑小莲一听不免着急。 不去那哪行? 那今晚娘不就白白设局了吗? 于是郑小莲赶紧放下脸面。 揉揉眼睛,作出一副可怜样儿。 “姐,咱娘仨也好久没见了,怎么现在连顿饭都不肯一起吃吗。” 宋念喜看得一愣,这…… 随即,郑小莲又瓮声瓮气地叹气:“娘为了这顿饭,前两天还特地去换了白面呢,那白面可顶我家好几天的吃食啊,你要是不去,那娘怕是要伤心死了。” 宋念喜无语地看着郑小莲。 不就是一顿饭吗,何苦这么咒自己老娘。 她也懒得跟郑小莲墨迹,便先应下:“也罢,那今晚我去就是了。” 郑小莲高兴地攥攥拳,舒了一口气。 她掩住了眸底的烦意,朝宋念喜又挤出了一抹笑:“那晚上我和娘包了饺子在家等你啊姐,可千万别忘了来。” 这声姐喊的,宋念喜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也不知郑家娘俩葫芦里卖的啥药。 不过想来也没啥,就是去吃顿饭而已,还能是鸿门宴不成。 就算真是鸿门宴,今个儿推了明日也会再来,不如早去早了结。 郑小莲说动了宋念喜,这就心满意足回去交差。 毕竟,请宋念喜去自己家吃饭,可是她老娘想了好几日的主意! 而且还是事关她终身大事的! 等回到了家,郑婆子忙探头问闺女:“咋样,莲儿,她可答应了?” 郑小莲扬起下巴哼了声:“娘,她可真不知好歹,我上门请她还不肯呢。” “啥?阿喜晚上不过来啊,那娘不是白准备了!”郑婆子着急了。 郑小莲卖乖地笑了笑:“放心吧娘,后来我好一通装相,她可算答应了,今晚咱就等着吧。” 郑婆子一听这才舒坦了。 倚在掉皮的墙上,眼珠子贼溜溜直转。 “莲儿,且等着吧,今晚有娘出马,肯定得让她帮你讨门好亲!” 郑小莲听了,颊边儿顿时飞起两朵红云。 眸底也生出一股按耐不住的急切。 毕竟眼下,她已有十七有余了,也是时候说门亲事了。 尤其是见了宋念喜嫁了个义官,她娘俩更是眼馋心热,只盼着也能有宋念喜那般好命。 只是郑家逃荒至此,无亲无故,又出不起嫁妆,哪能说得上好亲? 所以郑婆子才打起了宋念喜的主意。 咋说也得让宋念喜帮忙,给说门跟周家差不多的好人家,郑小莲嫁过去才好享福。 为了防着宋念喜不答应,郑婆子思前想后,特地备下了今晚这顿饭。 “娘,你那法子真行吗。”这时,郑小莲又生怕失手,进屋来问。 郑婆子虽然瞧着窝囊,可也是个出阴招的好手。 她耷拉着眼眉笑:“放心吧闺女,娘心里有数。等上了饭桌说些感情话儿,若是她肯了,那自然是最好,如若不肯,娘自然也有后手等着她呢!” 谁让自己好歹做过宋念喜的继母。 也配得起宋念喜叫一声老娘了。 老娘想治闺女,有的是道道儿呢! …… 老村长家里,安哥儿咯咯的笑声传得满屋子都是。 周绵绵坐在周老太腿上,祖孙俩拿着块儿汗巾子,一晃一晃的逗着安哥儿。 像逗小猫崽似的,也怪有趣。 “绵绵,老村长不在家,奶得去帮云秀给鸟贝先蒸锅里,那海货在外头搁太久就不新鲜了。”周老太逗了会儿后。 就把汗巾子让绵绵自己拿着。 “你接着逗安哥儿玩吧,奶下地忙去了,你云秀姐看了一天孩子也怪累的,让她得会儿闲。” 周绵绵也挺心疼云秀的。 毕竟云秀年岁也不大,就要天天被孩子困家里。 于是她拍拍小胸脯,暂时承担起看安哥儿的“重任”。 却不知此时的云秀,不仅一点儿都没闲着,反而正跟大郎俩人面面相觑。 “你?”云秀挠挠发髻。 “我……”周大郎惊得小脸煞白! 一年多前,云秀正在给张衙内做小妾,俩人可是见过面的。 周大郎一进屋就认出云秀了,紧张得小手一包汗。 好在云秀平日里都待在张府后院儿,一共也就见过大郎两三次。 她记性没大郎那么好,想了好一会儿,只是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大郎。 “你是周家大郎?”云秀纳闷地咦了声:“我咋觉得之前见过你呢。” 周大郎坐在炕头,脸红红地松口气。 “没……没见过……” “没见过就没见过呗,你脸红啥。”云秀被大郎逗得憨憨一笑。 这姑娘心眼儿不多,倒也没再刨根问底儿。 还随手给他拿了包桃酥吃。 周大郎生怕她认出,紧张地一直低头吃桃酥,等反应过来时,自己竟吃光了一包。 云秀愣是以为这孩子是之前亏了嘴,才这么“贪吃”。 怜爱地摸摸大郎的脑袋,又给他拿了两包桃酥过来。 “尽管吃吧,没事儿。”云秀温柔地笑笑。 周大郎脸窘迫地脚趾头抠地。 只能硬着头皮又干光一包。 直到老村长回来了,云秀出去迎他,周大郎才松了口气。 放下桃酥就跑回自己家去了。 今日是老村长照常去见各村村长,一块议事的日子。 谁知他一回来,就拉着个脸。 云秀以为他是被别村村长给了气受,还挺纳闷。 毕竟自打桃源村出了个义官,老村长出去议事时就可威风了,难得见他这么委屈。 “咋啦爹。”云秀抱着安哥儿过来问道:“可是东稻村的那个村长又气你了。” 老村长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直吹胡子:“东稻村那老东西现在才不敢惹你爹呢!” “那你咋了,还有这手咋红了?”周老太这时也从小厨房里出来了。 老村长憋气道:“也没啥大事儿,就是被个畜生给欺了,方才我回来路上,牛车忽然不听我使唤,差点给我撅到地上去。” 云秀一听,立马紧张了起来。 “那您摔坏了没?快让我看看。” 老村长庆幸地摆了摆手。 “没事儿闺女,好在爹我及时抓住了缰绳,倒也没有摔着。” 平日里出门,老村长借用的都是白家的牛车。 那头老牛稳健,向来不会出什么事儿。 周老太不免纳闷:“白家的牛稳当着呢,咋能忽然不听使唤。” 老村长寻思了下:“其实倒也不能全怪牛,今个儿怪了,也不知咋回事儿,走到半道上,就突然听到一声炮响,天上还冒白烟,这才给牛惊着了。” 这么一说,倒也不是牛的过错。 云秀给他爹倒了碗粗茶压压惊。 周老太听着又是炮声又是白烟儿的,不免犯嘀咕。 过了没多久,白镖师也从镇上回来了。 周老太正好让他过来拿海货。 不过说来也是奇了,今天的怪事儿特别多。 白镖师在镇上也听说件稀罕事儿。 前两日离开杏花镇的孙公公,今个儿竟又折返回来了。 周老太听是孙公公的事儿,不由皱眉。 “那孙公公不是早顺水路离开了吗,听说张府全家还巴狗一样,都到码头上送他,也算是镇上一景儿了。” 白镖师掀起袍边儿坐下:“前两日他确实走水路回京城了,可谁知半道上出了意外,河道竟然被堵了,所以才只能原路返回。” 河道被堵? 周老太和老村长都下意识一愣。 按理来说,河道向来是畅通的,咋会忽然阻了呢。 “河道出事儿,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周老太忍不住晃晃头。 白镖师也啧了声:“那河道被堵之处,正是一百里外的瑕区,这被堵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真不好说。” 瑕区?周老太隐隐约约听说过。 那里地处险要,连接着一条通往云御关的栈道。 而云御关外,常年有镇远将军带兵镇守,算是本朝最紧要的守区之一了。 今个儿又是莫名的炮响,又是河道被堵,周老太咋想都觉得不大好。 可千万别出啥乱子啊。 第222章 郑氏娘俩下套了 暮色渐沉,眼看着快到饭点了。 宋念喜把晌午剩的海货热了下,又蒸了锅喷香的米饭。 等忙活得差不多了,她就解下围裙,转身去叫郑巧儿。 “巧儿,晚上我不在家吃,旁边还有些油麦菜,你和二嫂别忘给炒了。” 郑巧儿犹豫地接过饭勺。 “三嫂,要不我陪你一块儿吧,要是她们跟你要啥东西啥的,我也好帮你挡一挡。” 宋念喜眼底带笑。 “那种小事儿我自己就能行,不折腾你了。” 不过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又嘱咐道:“但是,要是过了一个时辰我没回来,你就让娘和老三过去寻我一下。” 郑巧儿寡淡的小瘦脸写满了乖巧。 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于是宋念喜这就出了门。 她两手空空,故意啥也不拿。 等走郑家门口时,里面已经飘出了股浓浓的饺子味儿。 郑家娘俩老早就趴在窗边儿等着。 现下见宋念喜终于来了,郑婆子忙下地,捅咕了一下郑小莲。 “还不快去迎迎她,还用娘教啊。” 说罢,郑婆子赶忙抓了点儿粗白糖,撒在了墙角。 鬼鬼祟祟的活像个大灰耗子。 过了会儿,宋念喜就被迎进了屋。 一进来就见郑家人已经坐齐了,都等她来好动筷子呢。 郑家除了郑婆子娘俩,还有一对形貌粗鄙的汉子和妇人,外加几个孩子。 宋念喜对他们有些印象。 那汉子叫郑大栓,是郑婆子三嫁到郑家后得的继子。 这逃荒的一路上,郑大栓两口子没少欺负郑小莲,动辄辱骂。 甚至还给她衣裙都抢了拿去换吃的。 可郑婆子畏惧继子,始终不敢给闺女做主,也越发纵了郑大栓。 所以此刻,见又来了个“闺女”分饺子吃,郑大栓气得直喘粗气,阵阵口臭熏得满桌都是。 “哼!” 郑婆子有些害怕地缩缩肩膀:“大……大栓啊,我们娘仨叙旧,你们在也不便,要不你们盛出些饺子,去东屋吃吧。” 不然,怕是待会儿郑大栓要坏她好事儿了。 郑大栓两口子一听,还巴不得呢。 于是俩人也不客气,上来就夹走了一大盘的饺子! 等他们走后,宋念喜、郑婆子和郑小莲三人,瞅着桌上仅剩下的六个饺子,面面相觑。 郑婆子讪讪地挤出笑。 “这大栓,向来性子粗……不过没事儿,今个儿饺子包得大,六个也够咱娘仨吃了。” 郑小莲一口就吞下去一个,委屈地瞪着她老娘。 这也叫够吃? 宋念喜倒是不咋在意。 反正自己个儿本就不是奔着饺子来的。 不过冲着这事儿,就能看出郑婆子是个怕硬的怂包,所以待她不能太客气了。 很快,郑婆子就起了身,给桌上的饺子分了下。 趁着宋念喜没看着,她特地挑了更大的夹自己碗里,小的给了宋念喜。 这苦麻菜馅的饺子,宋念喜咬了口就咽不下了,实在太没味儿。 郑婆子和郑小莲又何尝不是。 所以她们才急着给郑小莲寻一门好亲事,想过好日子啊。 很快,郑婆子便腆着皱巴巴的瘦脸,笑了下。 “阿喜啊,如今咱娘仨住在一个村儿,以后可得相互帮衬着些,你说是不?” 宋念喜没抬眼,空嚼了几下:“啥叫相互帮衬?那得是有来有往才成,不能挑头担子光让一头热乎。” 郑婆子被噎了一下。 后面的话顿时接不上来了…… 她只能装傻般的嘿嘿道:“是是是,你说你原本在这边儿没个娘家人,现在我们来了,你就有了依靠了,这不也是对你的帮衬吗。” 依靠? 宋念喜筷子一顿,这家人谁能靠得住? 郑小莲眼珠子一转,赶忙跟着打配合。 “娘,你说啥胡话呢!我姐现下可是义官夫人,咱们这样的穷人,哪里能帮得上她。”郑小莲故作难受地道。 郑婆子一听,也赶忙捶胸顿足起来! “哎呦倒是娘托大了,你说娘咋这么糊涂呢,差点忘了你姐现在的身份了,是娘不对!” 说罢,郑婆子又一拍脑门道。 “不过莲儿啊,话不能给说死了,你说要是你将来能嫁个好人家,你们姐俩不就也能互相是个依靠了吗?” 郑小莲羞涩地瞥了眼宋念喜。 “要是能那样自然是好,可是咱家穷成这样,我上哪儿能嫁个好人家啊,你说呢姐?” 说罢,这对母女俩齐刷刷地看向了宋念喜。 俩人都等着宋念喜主动开口,来帮郑小莲找好婆家呢。 瞧着她们娘俩挤眉弄眼地装相,宋念喜既无语又想笑。 德行! 想当年,这郑氏刚嫁给她爹时,就是满肚子弯弯绕绕的。 有啥事儿都不直说,非要拐个大弯,给人下套。 所以宋念喜故意一言不发,只闷头数着那饺子上的褶。 全当自己个儿不明白她们的意思。 眼看着气氛烘托到这儿了,宋念喜却迟迟不肯接话茬儿。 急得郑小莲一个劲儿朝她老娘使眼色! 最后,郑婆子实在忍不住了,只好把话明说了。 “阿喜啊,要不……你看看,你能不能给莲儿说门好亲事,帮她也是帮你自己啊。”郑婆子紧张地抻着脖子。 可算说出来了啊! 宋念喜掀起眼皮儿:“小莲若是想嫁人,那我可托老村长,帮她在别村寻个年岁相当的,先相看一下。” 郑小莲的脸立马急红了。 “别村?不行,我可不要乡下泥腿子!” 宋念喜皱眉盯她一眼。 “你自己就是乡下丫头,难不成,还想嫁到富贵窝里去?!” 郑小莲被怼得耳朵滚烫,气也虚了。 郑婆子见状赶忙道:“我家莲儿不一样啊,她长得俊,又有你这个义官夫人姐姐,想要高嫁也不过分啊。” “就是啊,你自己嫁的都是义官,为啥不给我也找个义官。”郑小莲嘴巴撅老高,还委屈起来了。 “义官?”宋念喜两眼一黑。 这娘俩可真敢肖想。 整个杏花镇,才几个义官。 这十几年来才出老三这么一个! 难不成给郑小莲找周老三? 郑婆子啥都不懂,还厚着脸皮笑。 “对啊,莲儿要嫁,就得嫁个跟女婿差不多的,就算不是义官,也得是有钱人家,你们姐俩将来肩膀一边齐,也能互相是个照应不是。” 宋念喜忍不住蹙眉。 婚嫁之事哪里是能攀比得来的? 于是她也干脆把话说开了。 “你们想奔富贵,也得看看自己个儿的条件,嫁娶都得是门当户对!” “若想凭着一张尚且算可的脸蛋儿,就想进有钱人家,那也最多只能做个贱妾,白白糟蹋了自己。” 郑小莲脸顿时成了酱猪肝色! 她噌一下站了起来憋泪道:“你凭啥这么瞧不起我?你家原本也穷着呢,不是照样能嫁义官吗,我怎么就不能。” “我起初嫁给老三,他也是一穷二白,是我们全家苦心经营,才有了今日,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儿!”宋念喜厉声斥了回去。 郑小莲胸口一堵,气得牙齿打颤直拧衣裳!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少扯大道理唬人!”她飙泪嚷道。 凭啥宋念喜这么教训自己? 她想过得好些有啥不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见宋念喜根本不讲“旧情”,郑婆子也急得抓心挠肝。 骨子里的下三滥本性开始蠢蠢欲动了。 眼看着这时候宋念喜要穿鞋走人,郑婆子手心冒汗,猛的一把拽住了她! “阿喜啊,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郑婆子喘着粗气纠缠:“你自己得了富贵就开始忘本了,做人可不能这样,我可是你的继母啊!” 不提这个还好,一说宋念喜就来气。 想当初郑婆子不打声招呼就跑了,还把自己家仅剩的钱物都偷走了。 就连宋念喜的裤衩儿都不放过。 简直不干人事儿! 宋念喜冷脸一把甩开:“人要脸树要皮,说你是我后娘,那你可尽过一天当娘的本分?” 郑婆子缩着肩膀脸涨红。 她偷摸瞄了眼墙角,一把扑过去就直拍墙哭! “再咋说我也是入过你家籍帐的,咋就不是你后娘了?” 郑婆子蔫吧地抹着眼泪儿。 索性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嚎了。 “你说话忒难听了,竟还骂我不要脸皮,这是不敬后娘啊,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你骂我没脸,那我还不如吃了这耗子药过去算了。” 说罢,郑婆子突然抓起墙角的白色颗粒,双手颤巍巍的,就要往嘴巴里送! “小莲儿,等娘没了,你就抬着娘的棺材,到衙门告她不孝,气死继母!” 郑婆子终于要用她的后招了! 第223章 装死被看穿 宋念喜咋都想不到,郑婆子竟会忽然拿出耗子药来。 正错愕着,就见郑小莲瞪着泪眼,已经朝自己冲了过来! “我是敬你才肯叫你声姐姐,你却要羞死我娘。”郑小莲拽住了宋念喜的衣领。 装腔作势地尖叫:“今个儿要是我娘吞了药,我要你偿命!” 宋念喜还是有些镇定在身上的。 稍一惊讶后,就一把扯开了郑小莲的手。 “你娘都要寻死了,你不去拦着她,反而逮着我不放,你当真关心你娘?”宋念喜疑惑地拧着眉。 郑小莲嘴唇子发抖:“你、你什么意思,她可是我亲娘,我怎会不关心!” 宋念喜冷漠点头:“那你还不快去夺了你娘手里的药,难不成是故意想看她闹?” 郑小莲胸口闷:“……” 眼看着闺女还是太嫩,郑婆子赶紧抢先喊了出来。 “莲儿这是被你气昏头了,才顾不得我。” 郑婆子阴毒地威胁道:“你要是不想气死我,就赶紧答应给莲儿寻个好婆家,不然,我待会儿吃了耗子药真死了,那就赖你!” 宋念喜一听顿时来气了,索性冷道:“少来威胁我,有本事你就真吃,反正遭罪的又不是我的身子。” 她料定郑婆子不敢。 这婆子向来胆小如鼠,哪有这份气性? 可谁曾想宋念喜的话音刚落,郑婆子便猛吸一口气,竟一把将手上的“耗子药”拍进了嘴里! “莲儿,听到了没,是她激将娘服这毒的,娘莫不如就遂了她的意!”郑婆子费劲吧啦地往下吞,边吞边怂恿着大喊。 郑小莲瞧见了她的眼神儿。 随即就心领神会地大哭了起来。 “娘,你不要走啊,没了你,闺女我以后咋办?” 郑小莲干哭两声,就朝宋念喜发狠地撞去。 “都怪你害死了我娘,我娘没了就是被你气的,你还挑唆她吃耗子药,你这毒妇,老天爷咋不收了你去!” 宋念喜的瞳孔不由一震。 她没看错吧,郑婆子咋真吃了? 来不及多想,宋念喜立马要跑去舀水,先给郑婆子灌下再说。 可郑小莲一看哪能让她做成。 自己老娘吃的不过是粗白糖罢了,若真被宋念喜催吐了出来,那岂不是白白做戏。 于是郑小莲发坏地咬着嘴唇,瞅准了宋念喜的脚踝,一脚用力踩了上去。 “想跑?没门。” 宋念喜疼得吸气:“先救你娘要紧,你快松开我,你娘才刚吞下去,现在赶紧灌凉水还有的救。” 郑小莲不仅不听。 反而还脚下发力,趁机又狠狠碾了两下。 “不可能有救,我娘肯定活不了几天,你害死人就得赔,快赔!不然我就报官,让你全家都倒大霉!” 这个才十七的姑娘,平时柔柔弱弱的,可今个儿一朝露出了凶相,却像个十足毒妇。 郑小莲狰狞地咬着后槽牙,趁着宋念喜一时起不来身,对着她的关节和小腹又是来了几下! 看似是为了老娘报仇,实则却是撒她自己个儿的气。 宋念喜痛得挣脱不开,心头顿时哇凉一片。 难不成郑婆子真要死了? 那她是不是惹祸上身了……毕竟,方才她确实激了那婆子一句…… 此时,周家众人正在等宋念喜回来。 眼看着宋念喜离家已有一个时辰,周老太终于坐不住了。 “走,老三,咱去郑家看看,你媳妇儿走之前有话,让咱等久了就去找找她看。”周老太干脆地这就从炕上下来。 周老三也有些不放心。 这便连忙起身穿鞋。 周绵绵正在小暖阁里数银子玩儿,一听要去找娘,她手里的银子顿时不香了,也小尾巴似的要跟着一起去。 因担心着宋念喜,他们仨一路走得很麻利。 没一会儿就来到了郑家门口。 听着里面传来了撕打和吼叫的声儿,周老太的心底顿时一个咯噔。 “坏了,老三,快进去看看,怕不是出事儿了!”周老太急道。 生怕自己媳妇儿受半点欺负,周老三哪里敢迟了,这便跑着往屋子里冲! 周绵绵急得小脸儿一紧,跟个烫面包子似的,抓着奶的袖子也赶紧跟上。 周老三刚一进屋,就见宋念喜被郑小莲、和郑大栓两口子死死摁在地上。 宋念喜修长的脖颈被挠花了,脚踝也被踩肿了,正红着眼睛以一敌十地反抗。 周老三哪里看得了这个! 他顿时怒火攻心,上去就是一脚,一把给郑大栓踹翻在地。 接着又是一拳头,怼在郑小莲的心窝口。 “敢欺负我媳妇儿,你们这群混账玩意儿!” “啊!”郑小莲胸口一痛,踉跄着后退几步。 她正要骂人,可一看动手的却是周老三,只好面露委屈地闭了嘴。 周绵绵和周老太这时赶来,扶起了宋念喜,瞧着宋念喜脸色发白,周绵绵的小心脏都快痛碎了。 “娘,绵绵给你呼呼,不疼不疼!”绵绵软乎地扑进宋念喜的怀里。 周老太也心疼地问:“老三家的,发生啥了,别怕跟娘说,有娘给你做主。” 宋念喜本来还有些失神,可一看自家人如此护着自己。 顿时这股气儿又回来了, 她看着婆婆和老三,搂着绵绵,忙把郑婆子吞耗子药的事儿先说了。 周老太听完毫不慌张。 “就为了这么点事儿,郑婆子就要把命赔进去?” 这听起来,咋那么荒唐。 未等宋念喜说话,郑小莲就冲了过来:“我娘向来自尊,却被她说成了没脸的货,一时想不开有啥不可能的?” 周老太的脸一拉,朝郑小莲啐了口:“呸,你娘为了嫁闺女图富贵这么下三滥的事儿都干,她自尊个屁。” 这一口老痰吐的,顿时糊了郑小莲一脸。 郑小莲跳脚尖叫地着急擦干净。 “你们太欺负人了,反正是宋念喜让我娘去死的,你们赔我娘的命,你们赔!” 说罢,郑小莲跑进屋子里,抱着郑婆子就开始放声大哭。 宋念喜有些后悔自己激将郑婆子了。 “娘,这事儿咋整。”宋念喜压低声音对周老太道:“郑婆子吞了药,这事儿若真闹大,怕是官府也是要怪罪的。” “说不定,还会连累老三的义官身份。” 不怪宋念喜紧张,按照本朝的律法,这事儿真不好说。 前些日子,杏花镇上有个妇人被她亲儿气死了,官府就判了那儿子二十板子的杖刑。 还把他举人身份给褫夺了。 若是宋念喜不曾说那激将之话倒还好些,可她这么一说,郑婆子自尽反倒就有些她怂恿之意了。 周老太却安抚地拍拍儿媳妇。 “怕啥,有娘在,这事儿指定不能让你背锅,咱们先看看那郑婆子咋样了再说。” 还没等周老太先进里屋查看,周绵绵这小家伙机灵,就急着先去看郑婆子了。 此时的郑婆子,正躺在地上,捂着肚子不停地打着滚。 “哎呦,哎呦疼死了,我快不行了,闺女啊,娘要离你而去了。”郑婆子张着个嘴巴弱声嚎着。 周绵绵忙蹲下来,凑近瞅瞅。 小手白白肉肉的,就朝那郑婆子身上摸了下。 咦?咋没汗呢? 周绵绵的圆眼睛滴溜溜转,喊疼却不淌汗,多半是装的。 这时候,周老太进来问候:“郑婆子啊,你现在咋样了?你先忍忍,我这就叫老三套驴车,送你到镇上看大夫去。” 郑婆子一听,生怕露了馅。 于是赶紧哑着嗓子嚷嚷:“不行,我就快死了,我得死在家里才成,不能离开我闺女啊……我……我……” 说罢她两腿一蹬,眼珠子就紧紧闭上了。 假装晕死。 郑小莲飞快哭着扑了过去:“娘,你是不是不行了,娘啊,我一定不会放过害死你的人的。” 她一边哭着,还一边拿手捂住郑婆子的身子。 生怕周家强行拖走她老娘去看大夫。 周老太活得久了,以前村里闹死闹活的妇人她见多了,一眼就瞧出这腌臜货是在装。 也就只能唬唬老三媳妇儿这种小年轻。 周老太倒也不急,继续看着郑小莲配合着她老娘演戏。 不过这时候周绵绵倒是“急”了。 绵绵飞快地跑去外屋,费力拎起正要呼呼烧的热水壶,拿来对着郑婆子的脸。 郑小莲一看赶紧躲开,这孩子要干啥? “奶,浇不?”周绵绵仰着小脸儿,人畜无害地露出牙齿。 周老太一看憋不住笑。 这乖宝儿,有时咋还怪坏的。 虽也想一壶开水浇透郑婆子,可周老太转念想想,还是拿走了水壶。 “绵绵啊,别烫着你,快给奶。” 这郑婆子本来没事儿,要是真烫伤了,反而还给了郑家碰瓷儿的机会。 小绵绵一看,只能叹气。 放了那老婆子一马。 眼看着郑婆子还在装死,周老太也不拆穿她。 不是想装吗,那就看看谁更能装! 周老太老谋深算地咂咂舌,问向郑小莲:“这么说,你家是不肯送你娘就医了,那你娘应该是救不回了吧。” “我娘都这样儿肯定没多久活头了,你长眼睛还看不出来吗。”郑小莲咬着嘴道:“反正是你儿媳妇儿害了我娘,你休想不认。” 在周老三和宋念喜惊讶的目光中,周老太大手一挥,反而温和地笑了。 “你放心,既是我家老三媳妇儿惹的祸,那我家定会认下,也会让你娘这最后一程走好,让她风风光光地离开!” 第224章 搬石头砸自己脚 说罢,周老太这就吩咐周老三,去老村长那儿要口棺材。 又让宋念喜去准备些素白麻布来,给郑家房梁门框啥的统统挂上。 郑小莲听得一愣,啥? 这是真要给她老娘送走? 可她还来不及阻拦,周老三两口子就麻利地把事儿办了。 很快,只见一口厚重大棺就被抬进了郑家! 那阴森森的吓得郑小莲心肝儿都颤。 可这还不算完,接着宋念喜就带来了两个妯娌,扯着一大坨的白麻,满屋子到处挂! 就连周绵绵和三个哥哥也不闲着。 竟然一人抱着一盆纸钱,兴高采烈地朝郑婆子身上撒! 见状,郑小莲彻底傻眼了。 好好的家被搞得白殡殡,这还让不让人住了。 郑小莲急得跳脚,冲过来胡乱挥着胳膊阻挡:“快停下,谁许你们弄这些晦气东西,是想咒死我娘吗!” 周老太眯了眯眼盯住她:“不是你说你娘快不行了吗,我家帮你娘准备丧事,这叫仁义!” 郑小莲被噎得恨不得吐血。 哪儿仁义了…… 她大喘了口气:“我、我娘还有气儿呢,这些事儿总得等她真没了再说吧。” 周老太厉声喝住:“你这小辈儿没轻没重,丧事儿不现在备下,难不成等你娘没了随便再草席子一裹,丢坑里吗?” 郑小莲:“……” “既答应了你家要风光体面送走她,我家就不能食言,继续弄!”周老太说一不二。 随着周老太一声令下,周老四更绝,直接抬来了一个纸扎人进来。 这纸扎人白花花的,形貌骇人,吓得郑小莲直接两眼一抹黑。 都快说不出话了。 见状,周老太心里舒坦了。 小样儿,还跟她玩儿这套。 这些办丧事用的都是现成的,因着桃源村之前闹过瘟病,没了很多人,老村长当时就买了不少白事之物。 如今还剩下一口棺材,和不少麻衣麻布,现下正好拿来用。 此时的郑婆子听着屋里的动静,也不免开始慌了。 她的身子动了动,急得想起来看看啥情况了,可一想自己还得继续装晕,又只能作罢。 在周老太的号召下,老村长和白家兄弟很快都过来看热闹了。 他们几个一脸哀痛的,一进屋就围住了郑婆子。 “好好的,人咋就快没了呢。”老村长长叹一声。 白镖师故作安抚地道:“听说吃药前,这位郑家大娘还在为嫁不出去的闺女操心,啧啧,活得如此劳累,解脱也是件好事儿。” 这话给郑家娘俩刺的。 尤其是郑小莲,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不过她现在可顾不上恼怒,更怕事儿闹大了没法子收场。 于是赶忙去找了周老太。 “他们可都是你家叫来的,疯了吧叫这么多人来我家?”郑小莲心惊胆战地问道。 周老太咂了咂舌:“你娘的身后事儿马虎不得!大家伙儿一起为你娘送行,你娘走也算走得有脸面了,你这孩子咋还不乐意?” 郑小莲气得干瞪眼了。 周老太又拍拍她的肩膀:“咱村就这么几户,你也别嫌少,明个儿白天大娘就给杨家人也喊来,杨家人多,杨婆子还懂哭嚎之道,保证让你娘走得不寂寞!” 郑小莲心底一咯噔。 ……还来人? 那岂不是她娘想不死也不成了! 郑小莲慌得脸上红白交加,额头直冒冷汗,她正想过去问问她娘咋办。 可谁知一回屋里,就见周老三不知啥时候已经弄了个木板。 给郑婆子抬木板上,由着老村长和白镖师他们在一旁守着。 一下子好几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郑婆子看。 这郑婆子就连后背刺挠想挠挠都不敢动。 可谓是骑虎难下了。 郑小莲没了法子,只能自己想法子。 最后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这周家,想折腾就折腾吧,有本事他们就守在这儿一辈子。 反正她娘一直都有气儿呢,难不成周家还敢提前下葬不成! 正这么想着,谁知这时周老太却突然一拍脑门,哎呦了一声。 郑小莲被吓了一跳,这老太太又要干啥。 只见周老太晃了晃头,果断道:“不能让郑婆子在家待太久,要是她迟迟不咽气,怕是就得给她硬塞进棺里了。” “啥?”郑小莲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没办法,不然怕是会祸害你家小辈儿啊。”周老太耸了耸肩。 此时,郑大栓两口子看着家里乱八七糟的,正发烦呢。 一听这话他俩都急了,冲过来喊。 “你这话啥意思,会祸害谁,把话说清楚。” “咋的你们没听说过?”周老太啧啧两声:“你们是小辈儿,不懂也正常,你娘她是自尽,是损阴德的,在家弥留太久很有可能会吸家人阳寿,你家孩子多,可得避讳着些。” 这话是胡说八道,可郑大栓和郑大嫂都是自私的货,哪里顾得上真假。 他俩急得眼红牙痒,恨不得过去给郑婆子掀起来扔出去,生怕她祸害了自家孩子。 于是周老太便道:“你们别急,要不这样,就许郑婆子在家停两天吧,两天后她要是不自己断气,那你们就强行给她塞棺下葬,反正人迟早是要没的。” “好!那就给这老不死的点儿时间,她要是识相,最好赶紧见阎王爷去!”郑大栓粗声粗气地啐道。 这话一出,郑婆子的心肝儿都吓得直抖。 啥? 这不是要给她活埋的意思吗,造孽啊造孽。这可咋办。 郑大栓本就嫌弃郑婆子碍事儿,巴不得她尽早没了,于是吐了几口老痰,又指着郑小莲的鼻子骂。 “你们娘俩真是祸害,你娘自己想死还连累我们,晦气!” 见状,郑小莲彻底虚了。 再回头一看屋里这些人,已然六神无主了。 做完了这些,周老太笑着拍拍郑小莲的肩膀。 “你也别怕,有我们一起送你娘走,你娘也算得了个体面。” 郑小莲慌得不敢抬头。 眼珠子直转悠想着主意。 看出了郑小莲心虚后,周绵绵忍不住躲在一旁咯咯乐。 边乐边往嘴里送瓜子仁,小嘴叭叭的,有点盼着过两日来郑家吃席了。 周大郎在一旁细细地扒着瓜子皮,看了看妹妹,也不免发笑。 回了家里,他最大的感触便是团结。 一家人有劲儿往一处使,啥麻烦都不怵。 入了夜,周老太带着自家人先回去了。 郑家娘俩本想要一块商量个对策,可无奈周老太留了白家兄弟在这儿看着。 更要命的是,郑婆子都躺了好几个时辰了,腰酸背痛的,还想去茅房。 可无奈白家兄弟轮流守夜。 尤其是那白老大,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贼亮地盯着郑婆子瞅。 急得郑婆子膀胱都要爆炸了。 好不容易等到快清晨,白家兄弟打着哈欠,回去换周家兄弟来。 郑婆子可算松快了,她像条搁浅的老草鱼,张着大嘴猛喘气。 “莲儿啊,尿壶,快拿来,娘腿麻了动不了。” 待郑小莲拿着破尿壶来,郑婆子这才能畅快淋漓地清理出来。 郑小莲熬了一夜,眼睛下面一坨乌青。 看着溅到手上的两滴焦黄,她嫌弃地扁扁嘴, “娘,看你出的馊主意,现下这可咋办,那周家老太太要让您活活下葬呢。” 郑婆子握着闺女的手,哭丧着脸:“周老太忒狠了,娘本想着要挟他们给你的婚事帮忙,等事成了再说娘撑过了耗子药的毒,可咋弄成这样了,那周家人真不是个东西,一个比一个坏啊!” “可不,那宋念喜逼您吃药,她家那丫头片子还想拿热水烫醒您,那老太太更不用说了,咱这是遇到虎狼一家了啊。”郑小莲颓废地捶着地。 咋想咋觉得周家人坏! 一窝子坏种! 想了想,郑小莲转转眼珠子又哀怨补充:“那周家姐夫也是可怜,守着那么没良心的家人,实在是明珠暗投啊。” 郑婆子现下可没工夫听闺女的小心思。 “莲儿啊。快想想娘咋能不被活埋吧!”她缩着肩膀揉着腰板子。 娘俩一顿嘀咕,最后,郑婆子想来想去。 只能是尽快结束了这场闹剧,先保命再说吧。 可谁知郑小莲一听倒是不乐意了。 “娘,那咱们不就白折腾了吗,还有我的婚事儿咋办。”郑小莲着急地瞪大了双眼。 眼看着自己这不“死”一回还不成了,郑婆子为难地拍着大腿。 “你放心,娘自有法子,大不了就说娘虽然捡回了条命,但身子骨被药毒垮了,照样能赖上周家。”郑婆子只好先这么说,哄着闺女答应。 郑小莲一听,点了点头。 正要扶起郑婆子去炕上躺会儿。 可谁知这时候周老四又来了。 郑婆子赶紧继续躺地上装晕。 周老四一脚踢开门帘子。 看见郑婆子挪了地方,木板子也跑旁边去了,于是这便给她抬起,重重放回板子上。 “我娘说了,将死之人得躺板板。”周老四哼道。 “你……你来做什么。”郑小莲急了。 周老四哼哼:“你说呢,自然是为你娘送行,反正我们轮流来看着你老娘,保证让你娘走的不寂寞。” 郑婆子心底苦不堪言。 眼泪只能在心里面淌着,腰还疼得厉害,这啥时候是个头儿啊。 于是她实在绷不住了,索性一下子坐了起来。 不再装了! “你怎么醒了娘?”郑小莲吓了一跳,赶紧装模作样去问。 郑婆子装傻道:“唉呀,娘感觉自个儿在鬼门关里走了一趟,可阎王爷不收我,又给我踹回来了,娘不用死了!” 第225章 周老二无事找事 郑婆子说完,赶紧装模作样地抹抹眼泪儿,又一下子扑在她闺女怀里。 “哎呀莲儿,老天保佑,娘这是捡回一条命啊!”她捶打着胸口嚎道。 郑小莲只能配合,擤了一把大鼻涕。 “太好了娘,你真是福大命大,不然你要是没了让我一个人可咋活。” 这娘俩跟真格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那叫一个喜极而泣。 郑婆子一边拿闺女衣裳擦泪,一边还巴巴地偷瞄周老四。 盼着周老四赶紧走了得了。 周老四厌恶地盯着这娘俩,就没见过比她俩还能装的。 “真活了?不用死了?”周老四拧眉冷笑。 郑婆子揉着后腰忙不迭点头:“啊是是是,阎王爷都不收我,我又哪里敢死。” “那你以后,可还要讹我三嫂?!”周老四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看着他这狠厉的模样,又瞅瞅外屋那口大棺,郑婆子打了个寒战,只能苦涩摇头。 “不,不会了,那耗子药是我自己要吃的,不怪阿喜……”郑婆子瘪着个大嘴抽搭。 周老四这才收回杀气腾腾的眼神,甩手出了屋子。 不过,这郑婆子可恶,这么放过她也太便宜此人了。 敢碰瓷儿他周家人,吃不了也得给他兜着走! 于是周老四走到院子时,特地给在上茅厕的郑大栓喊了出来。 “那老东西真没事儿了?”郑大栓提着个裤腰带问道。 周老四耸耸肩,故意叹了口气:“她现在跟没事儿人似的,瞧着古怪,可别是诈尸就好。” 郑大栓一听,惊得眼珠子瞪老大:“啥?诈……诈尸?!这该咋办啊。” 周老四目光一瞥,正好瞧见了一旁的木头棍子。 他立马压低声音:“你别害怕,我以前听说,谁家要是有诈尸的,只要拿木棍子打就能给那股邪气压下去。木棍打上个几十下,若还能活着,那便是真活人了。” 郑大栓一听,眼睛一红,抄起了棍子就往屋里嗷嗷冲。 随即,屋里便传来一阵惨叫和哭嚎声! “啊!栓子啊……啊!” “别、打……啊!啊!” 周老四听得心里舒坦了。 他吹起了口哨,这便回去把事儿告诉周老太他们。 郑婆子这点儿风波暂时过去。 周家现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也顾不上再收拾郑家那些腌臜货。 还有一天,可就要到周大郎的生辰了! 周大郎这么多年不在家,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这生辰自是马虎不得。 所以周家提前一日就开始预备上了。 杀猪、宰羊、走油、做红鸡蛋,擀长寿面,一家人忙活得欢实极了。 除了吃食,给大郎送的东西自然也不能少。 孙萍花刚炸完一锅虾丸子,就跑回东厢房找周老二商量。 “大郎今年刚回来,你说咱给他弄点儿啥好,我方才听老四家的给这孩子缝了一双好鞋,老四还拿块皮子,给他做了个蹴球,咱可不能掉链子。”孙萍花认真地嘀咕。 孙萍花手笨,不擅女工。 其实前些天她本想着给大郎缝件大氅,可她那手艺,哪做得来这活儿。 最后只能弃了。 周老二正趴在炕头闷声啃饼,他无所谓地摇着脑瓜。 “孩子的生辰有啥好过的,咱们有啥就送啥呗。” 依着周老二的心思,家里人这般上心就是扯淡。 可既然媳妇儿都问自己了,他又不好什么都不说,最后便道:“要是你实在想不出,那就把上个月给我做的那鞋面子,拿去给大郎用吧。” 孙萍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你咋想的?老四家的送的是现成的鞋子,你让我就送块鞋面子?这不硬生生显得咱不用心吗。” 说完,她又叹口气。 “何况,当年大郎被拐,本就怪你,娘让你去打豆油,你为啥使唤他个孩子去。所以这回说啥,咱都得给大郎送好的!” 全当是为了周老二补偿了。 旧事重提,周老二的脸顿时像个苦瓜,难看极了。 “好好的,你又提这事儿干啥?老三他们都没怪过我。”他声音小得跟蚊子。 孙萍花无奈瞥他一眼:“那是老三两口子大度,但咱心里得有数!” 周老二一听,像受了多大屈似的,不乐意地撅个后背。 嫁给这男人多年,孙萍花哪能不知他这人就爱听好话,不爱被训。 所以只好软了语气继续劝:“对了,娘那天还答应我,说等将来把四郎过继给咱俩,给咱养老送终。大郎既是四郎的哥哥,你对大郎好些总归没坏处啊。” 这话一出,周老二跟个弹簧一般,忙从炕上坐直了身子! “啥,娘真答应过继个老三的孩子,给咱俩了?”他浑浊的眼珠子睁得老大。 孙萍花舒了口气,肯定地点点头。 “娘这般为咱着想,老三两口子更是大度,你和老三虽是亲兄弟,但这份情你也得念着,你说是不!” 周老二高兴地搓着手,立马改了态度:“知道了!那大郎明个儿过生辰,咱就花点银子,给他买点儿好玩儿的吧!” 这些年,周老二虽然身残不能生。 可心里头还是盼着能够有个一男半女的。 现下得知自己也算是后继有人了,这蔫吧疙瘩可算是心里开花了。 孙萍花也笑得一脸灿烂。 还成,这老二自打回来后,还挺听她劝的。 她虽愚笨了些,可也懂得软硬兼施,有时候不挑火儿,哄着些老二。 倒也不失为让自家和睦的好法子。 于是老二两口子去请示了周老太,要赶驴车去镇上逛逛。 周老太得知是去给大郎买东西,很是欣慰地看了老二一眼。 “行,你俩早去早回,路上小心着些,别去别的地方乱跑就行。” 孙萍花坐着驴车,周老二负责赶驴,一路上俩人有说有笑的,倒也挺好。 走了一会儿,眼看着离镇上还有一半路程,这时不远处忽然却传来了炮响。 孙萍花被吓了一哆嗦,捂着心窝口:“好好的咋这么大的炮仗声儿。” 周老二也差点滚下驴车。 他抬头一看,炮声过后,此时的远天边竟还冒出一股白烟。 周老二那股过继儿子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于是脑袋一昏,想在媳妇儿面前硬气一回! “那冒烟的地儿肯定有东西,哪能让它凭白吓唬着你。”周老二脸蛋通红冒着傻气:“走,我今个儿就带你瞧瞧去!” …… 此时的周家,还是一团平静。 大人们忙归忙,周绵绵和三郎、四郎自然是也不能闲着了。 为了给大哥哥庆生,周绵绵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打滚儿,最后绞尽脑汁,也没想好给大郎准备些啥。 这小家伙也琢磨累了。 索性豪横地跑进小暖阁,掏出小体己盒子,打算干脆封个十两银子送给大郎! 还有啥比银子更香的吗? 小绵绵晃晃小脑瓜,觉得没有! 银子可以买买买,银子里面都是爱呀! 只是这光有银子还不成。 光秃秃的送上去,显得太俗气。 周绵绵这便赶紧滚下炕,找了一圈可算在后院找到了周老太。 “奶,给绵绵个小布兜兜~”绵绵顶着一头麻花揪揪,兴奋地直跺脚丫。 “你这乖宝儿又想要干啥。”周老太正忙得热火朝天。 她在后院一通鼓捣,在做红鸡蛋,到时候高低也得让大郎吃上两个! 在看到绵绵攥紧的小拳头里,露出了白花花的银色后,周老太的嘴都快咧耳后去了。 “你这乖宝儿,现在有了银子就是不得了,要给你大哥哥啊。”周老太起身擦手笑道。 周绵绵欢快地点着脑袋。 可又怕大郎提前听见。 赶紧捂住小嘴儿朝奶使眼色! 看她小样儿,周老太有点哭笑不得,只能先顺了她的心意,跑回屋子里去找小布兜了。 最后周老太翻出来一个马莲灰色的:“拿去吧乖宝儿。” 周绵绵眼尖,见上面还起球了。 一眼认出这是奶之前穿过的裤衩子! 小绵绵红着小脸儿,故意对周老太抓抓小腚:“奶,你咋这么省呢……” 周老太啧啧两声,憨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记性还挺好。” 于是她只好换了个淡粉色的小布兜,交给了周绵绵。 周绵绵乐得露出小白牙,忙把这十两银子装了进去。 只等着明个一大早,就拿到西厢房,放到周大郎的枕头下面了! 下午时,周三郎和周四郎也想给大哥送点儿啥。 这俩小皮猴在家上蹿下跳,一通翻找,给自己之前的小玩具都找出来了。 也没找出个称心的。 反倒因为太皮,打翻了郑巧儿刚封好的一罐猪油,宋念喜给他俩抓了过来,一人的屁股挨了两下子。 看着周三郎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又看见周四郎抽抽搭搭的小花脸儿,周大郎连忙过去给他俩弄回屋。 “没事儿大哥,不疼。”三郎硬气地拍着胸脯。 四郎也想学三郎,可一张嘴,差点儿吃着刚淌出来的大鼻涕。 “大哥哥我也没……呜呜呜,鼻涕……好恶心。”这孩子说着又哭嗒嗒了。 周大郎只好过去哄他。 虽然忙叨了些,可周大郎的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他哪能不知弟弟们是为了自己才挨打。 多年没在家,绵绵和三郎他们不仅不和自己生分,反而变着法的给自己做这做那。 大郎的心头像淌了蜜似的,现在的日子真甜滋滋。 这时候,周绵绵刚睡了午觉醒过来。 她看着三郎和四郎挨了揍,过去一问才知是为啥。 再回头看看仍然有些拘谨的大郎,这小乖宝立马有了主意。 大郎平日总在家闷着,着实无趣。 绵绵想着不如带他去山上玩会儿,顺便再给大郎“整个活儿”,让他见识一下自己灵池的厉害! 周绵绵期待地搓搓小手,说干就干! “去山上,绵绵负责弄野味儿,你俩给大锅锅烤着吃,算是咱们一起送他的礼!”绵绵奶气十足地指挥起来。 妹妹发话,小子们哪有不听的。 于是三郎揉着屁股,四郎抹着小脸儿,紧紧跟在绵绵身后。 第226章 不如上山去 小绵绵带着“左右护法”,三个小捣蛋屋里屋外窜了好几趟,又是拿瓢又是拿盆的。 周老太看见了不由一愣。 这仨小家伙,咋跟要去过家家似的 周老太哪能放心他们上山做吃的,忙吩咐周老四跟着陪同。 “定是绵绵乖宝儿想的主意,三郎四郎啥都听她的。”周老太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是一直上扬。 周老三是个护闺女狂魔,一看也是急着要跟去的。 可周老太心思玲珑,琢磨了下,还是把一盆猪大肠塞进了他怀里。 “老四是个孩子王,有他看着绵绵和大郎他们就成了,你这当爹的,只管在家把猪血肠灌好,明个儿大郎生辰要吃的。”周老太说道。 大郎心重,难得出去散心,就该敞开了玩儿。 要是跟着的大人们多了,怕是这孩子又要拘束了。 周绵绵和奶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朝爹做了个小鬼脸,这就跳进了大箩筐里,等着四叔背上山。 待三郎和四郎把大郎给叫上,周老四就带着几个小家伙,乐颠颠地往山上去了。 眼下快入秋了,山上的瓜果和野禽本就不少。 周老四猎技娴熟,上来就是一矛,刺中了一对正在“繁衍”的灰兔子。 “四叔厉害不?”周老四得意地笑出白牙:“你们不是要烤东西吃吗,三郎四郎还不快去捡树枝,四叔扒了这兔子随你们烤去。” 周三郎一听,箭飞似的窜了出去。 没一会儿就抱过来一大捧木枝。 周四郎倒会躲懒。 磨蹭着半天没动弹,蹲在地上直盯那对兔子看。 “四叔,它俩咋还叠在一起啊,刚才它们似不似在打架?”周四郎大着舌头问。 周老四瞅了眼这俩倒霉兔子,赶紧给拽开了。 “可不,就是在打架呢。”周老四尬笑着敷衍。 周四郎睁着大眼睛,又巴巴问:“那为啥打架要骑着打啊?” “……”周老四挠头:“……不为啥,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那四郎以后打不过三哥,也能这么打吗,四叔你快教教我。” “可不能这么打,人又不是兔子!” “为啥不能?四叔你似不似也不会啊……”周四郎抓了把泥巴边问边玩儿。 周老四:“……” 瞧着这小子大鼻涕还没擦干净,顶着小脏脸儿,一个劲儿问问问。 周老四无奈极了,只好揪着他的后裤子给他提了起来。 “没那么多为啥,再问小心四叔就让你屁股开花!” 周四郎就怕挨揍! 平时在家里,奶揍完爹揍,爹揍完娘揍,娘揍完三哥揍…… 所以一听四叔也要揍,四郎赶紧挣脱下来,连滚带爬地去躲绵绵后面了。 他猫着腰儿,眼睛说红就红。 小脑瓜紧紧贴着绵绵的胳膊肘,把妹妹当依靠。 “绵绵,救救……”周四郎的小手胡乱抓着绵绵的。 这幅窝囊的小样儿,都给老四整无奈了。 一旁的周大郎看了,薄薄的唇角也忍不住弯起:“四郎别怕,四叔跟你闹着玩的。” 周绵绵就爱看大哥哥笑! “大锅锅又笑啦。”她正要朝大郎扑过去。 可无奈四郎就紧拉着她。 最后小绵绵只能一手揪着四郎,另只手挽着大郎,朝前头溜达。 “大锅,四锅,咱去前面看看,看看能不能捡着啥吃的。”小绵绵腆着红扑的脸儿。 开始盘算给大郎“送大礼”了。 周绵绵穿着粉紫色的圆领小衫,身上的马面裙是嫩绿色的,走在灿烂的山林间,蹦蹦跳跳的,活像朵小花蝴蝶。 周老四和三郎都直往这边儿瞅,生怕这乖宝儿走太快摔着了。 绵绵的小嘴儿也是闲不住,叨叨念个不停。 “大锅,你爱吃啥打牙祭啊。” “大黄梨吃不吃?” “大虾虾吃不吃?烧鸟蛋吃不吃?” 周大郎耐心得很,一一应着。 谁知话音刚落,周大郎就听脚边儿一个扑通,五六个大黄梨竟就掉在他脚边。 周大郎又惊又奇,赶紧高兴地给捡起来。 结果走了没两步,又见前边的河里不停有虾往外狂蹦。 就这么,没一会儿的工夫,这孩子的怀里就抱满了东西。 周大郎可是被惊得不行。 白皙的小脸儿上全是懵色。 想不到,这边山上物产如此丰富……真是靠山吃山啊…… “可咱方才是不是都说到这些东西了,山上东西再多,也不至于说啥来啥啊?这也太……太奇了!”周大郎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周绵绵为了哄他高兴,小嘴儿抹了蜜似的。 “奇奇奇!这叫天上掉馅饼呀,都是掉给大锅锅哒!” “怎么会?”周大郎挠头。 小绵绵叉腰笑眯眯:“因为明天是大锅生辰啊,老天爷都帮你过呢。” 虽然知道是哄人的话,可周大郎仍然高兴不已。 他抱着怀里的果子、河鲜、鸟蛋、茭白等等一大堆,朝着周老四那边儿兴奋地过去。 空旷的山地上,两个火堆烧得可旺。 一个正烤着野兔和大虾,另一个上面架着个铜盆,里面咕嘟嘟煮着鸟蛋。 周三郎和周四郎可是尽了兴。 俩小子摆出做东的样子,一会儿给烤兔翻面儿,一会儿又往盆里添水。 又折了树枝做筷子,学着大人的模样,摆在绵绵和大郎的面前。 看孩子们玩儿得乐呵,周老四叼着根草棍儿,只顾着看着笑,也不插手打扰。 俩小子没啥经验,没多久就给兔子烤成了个焦炭色。 周大郎不舍得糟蹋了吃食,忙过来帮忙救场。 “大哥,这个烤坏不能吃了。”周三郎沮丧地抓着头发。 周大郎却娴熟地扒开外面那层糊肉,露出里面焦黄色的兔肉来。 “不碍事,咱的火太大,外面的就是容易糊,不过里面的肉却正好还能吃。”大郎放在嘴边儿吹了几下,温柔地送到绵绵嘴边儿。 周绵绵一看馋光大显,忙烫呼呼地吃下。 吃得一嘴的油光,就拿四哥的小手来擦擦。 三郎也赶忙跟着尝了口,兴奋地笑:“里面的还真能吃!嗯嗯……还带着焦味儿,比不焦的还好吃呢。大哥,你是咋知道的。” 周大郎见状,索性把余下那只兔子也接过来,由他负责“掌勺”。 “以前在张家,我经常这么烤东西吃,烤糊过好几次,后来就懂了。” 周三郎想都没想就问:“张府那么大,想吃啥没有啊,况且他们仆人还多着呢,为啥还用你自己烤?” 周大郎敛起眸色耸耸肩。 “仆人可不管我,给我的饭食都是衙内他们吃剩下的,有时候,剩饭都轮不到我,好些的菜都被丫鬟小厮们挑过了,才能放到我屋子去。” “所以我也不大能吃饱,饿急了就去厨房偷点儿肉,自己到后院偷偷烤。” 偌大的张府竟连个孩子的饭食都克扣? 周老四一听可是心疼坏了,气得一拳捶在地上。 “有钱人还这么抠,多给一份好饭吃能吃穷他家还是咋的!” 周三郎和周四郎也沉默了好久。 不过周大郎却不在乎了,只闷头给绵绵和弟弟烤兔子。 那张家的饭,谁稀罕吃? 就算是顿顿山珍海味,也不如在自家喝面糊糊。 虽说大郎还能笑得出来,可周绵绵仍心疼得不行,她像个球似的气得在地上直打滚。 没一会儿就进了灵池,看到啥野鹿野羊的都一顿往外拽。 别等生辰了,今晚儿就给大哥哥加餐! 有着绵绵在,以后肯定让他天天吃饱吃好! 周老四是个急性子,这边正在咒骂着张家。 忽然一回头,就瞅见好几只蒙圈的野鹿站在不远后。 这老四也顾不上气了,赶忙跑过去给猎物都抓了。 等累得气喘吁吁的,不由朝周绵绵使使眼色,这丫头,咋偷摸办事儿呢。 等孩子们吃饱了,一个个打着饱嗝,周老四看着天色也不早了,这便带他们下山。 周老四背着鹿羊,手提箩筐。 周大郎牵着绵绵,拽着四郎。 他们几个刚一走到半山腰,好巧不巧,居然遇见了杨婆子和闺女杨凄。 这母女二人各背着个小竹篓,拿着个铲子,想来山上找点儿野蘑。 “老四?”杨婆子瞧见了周老四身后的猎物,立马露出馋相。 “这些都是你抓来的啊。”这婆子乐得脸都快开花:“哎呀,大姑这两天就馋羊肉这口啊,你说咋这么巧呢。” 周老四为难地摸了摸东西。 一只羊倒不算啥。 就是怕分了后,杨婆子会有一就有二,还会等着跟他要。 可若是不分,好歹又是姑侄,怪磨不开面儿的。 周老四先不应她的话,只笑道:“是大姑啊,你们来山上做啥。” 杨婆子拍着大腿嘿嘿乐。 “俺娘俩本是来采蘑的,谁知道遇到俺好大侄儿你了,这趟真没白来,命定的俺家今晚要开荤啊。” 说罢,不等周老四回话,这婆子就已经伸手要去讨要了。 一旁杨凄终于忍不住,脸发烫地拉了她娘一把。 “娘,四哥打猎也不容易,人家定是要拿去卖钱的。你若想吃,我给你抓就是了,不能要四哥的。” 第227章 老二两口子不见了 说起来,这杨婆子虽是个没脸的,不过好在她闺女还是有几分要强。 杨凄说罢,不好意思地朝周老四点点头。 便强拉着自己老娘要离开了。 可那杨婆子馋啊,都被拖着走了三五步了,可眼珠子仍直勾勾盯着老四身上大肥羊。 她着急地扯着手臂,可算挣开了杨凄。 “你这丫头吹啥牛皮,你四哥厉害能抓着这些,你当你也能啊,这几天咱家顿顿不是婆婆丁,就是苦麻菜,吃得你老娘俺肠子都绿了,你可休要在这儿死要脸活受罪!”杨婆子直冲闺女脸上喷唾沫星子。 杨凄无奈地拿袖子擦脸。 “娘!野菜又不是吃不饱,咱家的干粮也还剩不少,况且昨个儿我不是又拿了绣样儿,给您换了坛鸭蛋解馋了吗。” 杨婆子气得直朝她使眼色。 一转身,这又腆着厚脸皮朝周老四呲牙。 “这死丫头净说些生分的话,好大侄儿你别见怪。做姑的想尝尝荤,哪有侄子不给的道理,你说是不。” 周老四有些无奈,好歹是他亲大姑。 他盘算不出拒绝的话,正寻思着要不就分点儿吧。 可这时,周绵绵晃着小身子过来了,给周老四挡了个结实。 “半两银砸!”她的小手一伸,差点怼在杨婆子的脸上。 杨婆子吓了一跳:“啥玩意?” “我家这羊是要拿去卖的,能卖七百文呐,姑奶不是想买吗,绵绵给你算便宜点,半两就行。” 周绵绵抱起了胳膊,像个小管家婆似的算起账来。 杨婆子的嘴巴顿时瘪了起来。 “买啥买,你这孩子别胡闹,咱两家都这么亲了,吃你家点儿东西咋还提钱?” 周绵绵故意大声嘀咕。 “哦~原来姑奶是想白拿啊,不给钱,就是吃白食的!” “你这丫头片子,你奶没教过啥叫亲戚情分,晚辈孝敬长辈点吃食,那叫应当应分!”杨婆子不快道。 “既是亲戚,那你咋从不见你给绵绵封压祟钱?”周绵绵身量渐长,小嘴皮子也快了不少。 随即,她两只饽饽似的小手一伸。 “绵绵四岁啦,姑奶欠绵绵四年的压祟钱,统统拿来!还有我四个锅锅的,一并给了叭姑奶!” 这声姑奶叫的,杨婆子从未觉得如此刺耳过。 她脸蛋子红了,恨不得跺两脚。 可自己又不能跟个四岁孩子计较。 杨凄见状赶紧给她娘拽走。 “你看我都说四哥的羊是拿去卖的吧,孩子都说了,您快别再这儿胡闹,别耽搁了四哥家的营生。” 杨婆子讪讪地摸了摸嘴,这才不情不愿的被她闺女拉走。 周老四忍不住笑笑,揉揉绵绵快要炸毛的小发揪。 “你这乖宝儿,倒是帮四叔把话都说了,走,回去,四叔比你们几个烤个大羊腿,让你们可劲儿造!”周老四脚步轻快。 临走前,周绵绵咬着手指头,回身瞅了眼那杨家娘俩。 那杨凄也不知是生育时亏大了还是咋的,看着气血不足,还瘦骨伶仃的。 走起路来,两条腿像筷子似的,随时都能摔倒般。 绵绵莫名地有点可怜她。 索性就从灵池倒腾出两只山鸡扔了山上。 杨凄能不能抓着开开荤,全看她自己的运气了。 等小绵绵跟着四叔和哥哥们到家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周家宅院里,一片浅淡的枫色大地。 周绵绵爬上院子里的秋千,舒坦地望着风景,三郎最是有眼色,抢先一步去推绵绵。 大郎则过去跟着四叔,拿着炭炉和铜网,一块做炙羊腿给绵绵和弟弟们吃。 小厨房里,爆炒的香味儿溢散开来。 周老太刚送了盆猪血肠进去,出来时就见周老四正噼里啪啦地弄着羊腿,她忍不住朝儿子脑门上点了点。 “你媳妇儿和你三嫂晚上做了杀猪菜,你还做啥羊腿,吃不了了净浪费。” 周老四无所畏惧地晃晃头。 “答应给你乖孙女儿做的,咋的,不让做?那我可不做了,到时候就让绵绵找您要去。” 一听是宝贝疙瘩要吃,周老太立马变了态度。 “谁不让弄了,我是让你给羊腿做好吃些,不然看我老太婆不削你的!”周老太疼爱地朝秋千那边看去。 说罢她又不忘嘱咐道:“少放些辣的,绵绵还小,吃太辣容易生口疮。” 周老四笑得灿烂,就知道搬绵绵出来好用,忙应下了。 此时的周家正忙得热火朝天,却没人留意老二两口迟迟未归。 直到快吃饭了,杀猪菜和烤羊腿摆满了一桌,可东厢房却始终没出来人。 周老太这才觉得不妙。 她忙去驴棚里看了眼,里面果然是空的。 “驴不在家,这老二两口子是一直没回来啊。”周老太回了里屋,神色有些紧张:“下午时他们张罗着要去镇上一趟,娘还以为早该回来了,咋到现在还不见人?” 周老三刚吞下一口杀猪菜,这就着急下地穿鞋。 “娘,二哥可别是又出啥事了,我还是出去找找吧。” 看着天色渐暗,找人又没个头绪,周老太可不放心让老三出去找一宿。 “天都快黑了,你上哪儿找他们去。横竖他俩又不是孩子了,又不会被人拐了,且等到明个儿再说。”周老太并未慌乱。 她盛了碗没动过的菜,又切了盘猪血肠,在锅里煨着留给老二两口子。 待明个儿清早周老二若还是未归,再让老三直接去报官得了。 吃过晚饭,白家的牛车晃晃荡荡回了村,停到了周家门口。 先前听白镖师要去镇上办事,周家便托他顺道给二郎接回家,等着明个儿一同给大郎庆生。 本以为白镖师下午就能回来,没想到一直等到了暮色已深。 周老太忙端了盆新鲜的后肘子,出来迎他们。 “白镖师,多谢你帮我们接二郎回来,你这肉你拿回去,今个儿现杀的。”周老太像往常一样把东西放牛车。 又给周二郎接了下来。 可白镖师却未动,似有心事。 “咋啦?”周老太疑道。 白镖师想了想,只道:“咱进去说吧。” 进屋后,周绵绵等不及穿上小绣鞋,赶紧先屐着娘的大鞋子,跑去迎二哥哥。 想着大人们有事儿要说,里屋太挤。 绵绵就给二郎拽进小暖阁里,掏出攒了两天的酥鸭卷,俩人凑一块吃喷香。 而白镖师这边,上了炕后,他先押了口粗茶,自顾自地思忖了一会儿。 周老三早就猜出了些不对劲儿。 “你早上走时说下午就能回来,咋入了夜才到家,可是在镇上被啥事儿绊住了?” 白镖师抬起眸子露出疑云:“在杏花镇上倒是无事,是在镇外遇到了些怪象。” “怎么说?”周老三隐约觉得不安。 毕竟白镖师是见过大世面的,能让他放在心上的,必不是小事。 白家自打从京城回来,在灵州城内置办了许多田产铺面。 今个儿,白镖师本是要去红缨镇,去看一处水田的长势。 红缨镇离杏花镇倒是不远,不过区区一个时辰的路,可今日,却愣是被他走了大半天都走不通。 白镖师皱着眉头开口:“从杏花镇往红缨镇去,原有一条大路可走,可今个儿不知为何,那条路却被堵死了,我绕了两遍的小路,也不成,这才耽搁了好些工夫。” 周家对红缨镇了解不多。 但大概听过一二,这镇子比杏花镇小多了,也较为穷困。 在前朝时,红缨镇因夹在一处官家栈道之间,时常受打仗所困。 到了本朝,这条栈道虽被废除不用,但并未被炸毁,镇上的百姓也因前朝战事所惧,搬得差不多了。 周老三呼吸急促了几分。 这红缨镇地处也算紧要了,白镖师又如此凝重,难不成是怕有大事发生? 这时周老太也盘着腿紧张道:“好好的路被堵住了,定是有人成心不让过。这几日,又是炮声又是河道坏了,该不会真是要闹啥乱子吧。” 第228章 吃烂她肠子 白镖师虽才二十来岁,可走镖已有六七年了。 他抱起了双臂啧了声。 “过去南来北往奔走这么些年,还从未遇过这么巧的事儿,您也先别慌,但愿是我想多了。” 说罢,白镖师又补充道:“不过咱们横竖也该留点儿心,这几日若是无事,就别到处乱走了。” 周老太不安地掰着脚底板。 “别的还好说,只是我那不争气的老二,现在还不知在哪儿呢,等找到了他们两口子,我家才能踏实待家里。” 听到周老二两口子迟迟未归后,白镖师同周家交好,自是不会坐视不理。 于是他和周老三约定好,明个儿一大早,就一起到镇上先找找去。 周家再三谢过,又拿了一扇排骨和一只羊腿,送给白镖师做谢礼。 这一宿,因惦记着老二他们,周老太睡得很难太平。 尤其是到了后半夜,她更像是上了砧板似的,在被窝里来回翻身。 周绵绵被奶搂在怀里哄睡,难免也跟着搅和了睡意。 小鼾声断断续续的,满打满算,也就睡了两个时辰的好觉。 于是等到第二天清早,这小家伙连早饭吃不上,赖在被窝里缩成了个球补觉,直奔着日上三竿睡去。 周老太知是自己裹了乖宝儿的好觉,难免心疼万分。 特意吩咐谁也不许扰了绵绵睡觉,由着这宝贝疙瘩爱咋躺着咋躺。 只是这大白天的,屋里进出的人多,加上又是大郎的生辰,屋外也难免闹腾。 所以周绵绵这觉补得是迷迷糊糊的,中间还是被吵醒了三两次。 趁着她醒着时,周三郎忙过来给这小家伙把了回尿。 周二郎怕她一直没进食会伤了胃,也来给她喂了些温羊奶。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周绵绵正在睡梦里小拳出击,暴打张衙内一家时,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打断了她舒适的梦乡。 “谁呐……”周绵绵带着鼻音哼唧。 她一把扯过蒙过脑瓜的小被子,光着小胳膊小腿儿,趴在窗台上瞅了眼。 隔着米白色的窗户纸,只见一个瘦弱如柳的身影,正横在院子里,和周老太对峙。 是郑小莲。 “这家人咋又来了啊?”周绵绵抓着小衣裳就往身上套。 急着去外头看看咋回事儿。 而这时,郑小莲正梗着脖子,朝周老太伸手要钱。 “多了我家也不要,就要些汤药银子,还有些补身子钱,我娘现在重伤起不来炕,你家还得出个人帮忙伺候!” 郑小莲别看是个清秀姑娘,可脸皮厚起来,那也是相当娴熟了。 “啥就汤药钱?”周老太本就心事重重,见了她更是板起脸来。 “你这空口白牙的就朝我家要钱,当我家是可以任你随意撒野的地儿?!” 这么一声大喝,立马就让郑小莲虚了不少。 她咬住了薄唇,不服气:“可因着你家,我娘现在身子垮了,我家又到哪儿说理去?” 闻声,正在厨房剁排骨的宋念喜也冲出来了。 她拎着菜刀,呵道:“甭管你娘遭了啥罪,那都是她自找的,你家本就没理,也不配说理!” 郑小莲被那菜刀逼退了两步。 “好,你家若是不管,我娘这回也真活不成了,那我就把我娘抬到你家门口,送给你家伺候!” 郑小莲的脸色红白交加,露出了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相。 不过这回,她还真不是胡说讹钱。 郑婆子是当真出了事。 这婆子现在老腰以下是都不能动了,别说是下炕,就连屎尿都只能在被窝里解决,熏了一屋庞臭。 这缘由,还得从周老四说起。 自打老四编了诈尸一说讲给郑大栓后,这糟烂继子就没轻折腾郑婆子。 他本就嫌弃郑婆子在家碍事儿,有了由头,就更是借题发挥,拿着木棍对着郑婆子一天三顿打。 昨个儿夜里那次最狠。 郑大栓偷看了两眼郑小莲换衣裳,被媳妇儿戳穿,他受不了自家媳妇儿酸骂,便将火气撒在郑婆子身上。 这下可是下了狠手,那郑婆子直接被打坏了腰。 今个儿一早更是疼得直喊,吃喝拉撒都得闺女伺候。 这郑婆子娘俩偷鸡不成蚀把米,本就苦不堪言,而那郑大栓更不是个东西。 他趁着郑婆子没法子下地,竟硬生生把家里的粮食独吞了,饿着郑家娘俩。 郑婆子不敢跟继子硬刚,只能凭着这副残躯,让郑小莲再来讹一讹周家。 硬的不行就来横的,谁让周家有这好条件呢。 眼看着周家就是不肯给银子,郑小莲煎熬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她跺着脚尖声大喊。 “行,你家要是不管我娘,我也不管了,就给她送你们周家来,大不了让她死在你家!” 宋念喜被不知要强的腌臜货气到了。 她把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撕了郑小莲的嘴。 “敢和我家来横的,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什么叫横!” 这幅架势,一下子惊到了旁边的二郎、三郎和四郎。 仨小子还从未见过娘发威呢! 刚出门口的小绵绵也惊了一下。 随即她就鼓着小巴掌,要给娘亲鼓劲儿。 周老太想着孩子们都在,不好太过失态了,于是先给宋念喜挡住。 “老三家的,和这种人闹腾不值当。”周老太沉着脸,盯着郑小莲:“既然这郑家丫头都闹上门了,那咱帮她照顾着点她娘就是了。” 宋念喜正要使劲儿,一听不由泄气:“娘??” 周老太点点脑袋,用力看了她一眼:“听娘的。” 婆媳俩还是有些默契的。 宋念喜顿时懂了,麻溜退到了后面。 “要银子我家不会给,可你要硬是想赖上我家,那我周家便帮你伺候伺候郑婆子,只要你别后悔就成。”周老太的声音阴沉得很。 郑小莲缓了口气。 她自知要钱不易,退而求其次倒也不是不可。 于是再瞧了眼院子里的一大盆猪羊肉后,郑小莲便道:“好,既要伺候,那吃的不能少了!先给我家送上几斤肉食,让我娘吃了养养腰。” 满院子里的荤腥气,可是让郑小莲口水分泌旺盛。 周老太冷着脸点头:“你且回家等着,我家把吃食做好了,就给你家送去,亏不了你家。” 郑小莲有些得意了起来。 再三叮嘱了肉食要给多多的,以形补形,让她老娘好得快些。 得了周老太的答应,郑小莲满意地拂袖离去,走起路来脚下飘得很。 “娘,咱当真要白白送吃食给郑家吗。”等人走了,宋念喜忙问道。 周老太毫不吝啬地挥挥手。 “哼,送就送,反正咱家也不缺这点儿。只是白来的东西没那么好咽下肚,娘就让她娘俩吃个够,吃到再也不想吃了为止!”周老太一字一句道。 难得她乖孙儿过个生辰,这一个两个的都来添堵,那就别怪她老太婆下手狠。 周老太沉着神色,这就招呼着两个儿媳妇都过来。 “老三家的,给院里这半盆猪肉拿去,取足足的肥的切下,熬些猪油出来。” “老四家的,那方才刚封罐的鹿血全倒出来,做些鹿血肠!” 鹿血可是鹿身上的值钱物,周家可是吃不完,原本都是留作拿去镇上卖的。 这东西足够滋补。 只是若一口气吃了太多,怕是身子反而要大大的受不住。 宋念喜和郑巧儿得了吩咐,赶紧忙活去了。 周老太自己倒也不闲着,这就蒸了锅大米饭,又把井下冰镇着的冷酒拿了出来。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猪油熬好了,鹿血肠也灌好蒸熟。 周老太盛了满满一盆的米饭来,把那刚熬的猪油统统拌了进去,热腾腾的米粒浸在油里,浸得又松又腻。 她又切了三大盘鹿血肠,然后给周老四喊了过来。 “这猪油拌饭,还有这鹿血肠,你都拿去郑家,伺候郑婆子吃下。”周老太眯着眼睛道。 周老四瞧了仅一眼便不由发蒙。 这哪里是猪油拌饭,油多的堪比油里捞饭啊…… 还有那鹿血肠……向来只听说过吃猪血肠的,还从未见过鹿血肠啊。 “娘,这鹿血入药最好,镇上不少富户老爷可受用了。”周老四有点迟疑:“可这好东西也不能贪多,您一下弄三盘这血肠,谁若敢吃了怕是也不要命了。” “你只管拿去,郑家娘俩要是为了贪嘴不要命,那也是她们俩的报应。”周老太冷哼道。 既敢来周家讹吃食,那她老太婆便成全她们! 下三滥的东西,好吃好喝已赏她们了,受不受得住就不关周家的事儿了。 说罢,周老太又雷厉风行地拿出一壶冷酒。 “这个也拿上,饭食不错,没酒水配咋行,咱家既然给了,那就大大方方地给。” 周老四目光一惊。 鹿血猪油配冷酒? 且不说那血肠了,光是这么多猪油下了肚,经了冷水或是冷酒一激,也非要吃坏肠子不可啊! 周老四看出了娘今个儿的不痛快。 所以也不迟疑,这就拿着热腾腾的吃食,去了郑家。 此时的郑婆子正躺在炕上直叹气呢 她越想越不信,周家咋能答应的这么痛快呢? “莲儿啊,你说这周家是不是唬咱啊?”郑婆子正嘀咕呢。 周老四这就带着猪油拌饭和鹿血肠来了。 一见到这红褐色的大血肠,郑婆子眼珠子都亮了,多日肚里没个油水,她哪里还顾得上疑心。 赶忙让郑小莲扶着自己起身吃饭。 “好久没吃过血肠了,馋这口有一阵了,莲儿啊,快夹一块儿给娘尝尝。”郑婆子急得要敲碗。 郑小莲撇了眼嘀咕道:“这是猪血肠吗,咋看着小了些,而且我也不爱吃血,咋不弄些肉来?” “别挑了,这不还有一个油拌饭呢,你可以多吃几口。”周老四嫌腻地撇过头。 郑小莲却毫不嫌弃,只尝了一口,眼睛就顿时冒光。 多日未沾荤腥的郑家,现下哪怕再腻的吃食摆在眼前,也只会觉得更香。 郑小莲这便盛了一大碗油光光的米饭,闷头狂吃起来。 “这猪油拌饭真是不错。”她狼吞虎咽着,一时吃得兴起也顾不上喂她老娘了。 周老四一旁瞧着,难得好性儿地帮她俩倒了酒水。 “这还有喝的,自家酿的,不醉人,你俩多喝些。”周老四冷着眸色道。 不出一刻钟的工夫,那猪油拌饭和鹿血肠就被娘俩吃了个精光。 郑婆子舔够了盘子,肚皮腆得老高,舒坦地躺下了。 “难得能有这么顿好吃食,你们周家这次做得不错,等晚上再送些过来,多送几日,我娘俩也就不怪罪你家了。” 周老四冷眼一哼。 还想吃?那也得有命吃才成! 第229章 报应来的快 果然,郑婆子的话音才刚落下,她闺女就先顶不住了。 “哎这……”郑小莲的脸色忽然一变。 只觉肚子像是绞了劲儿似开始作痛。 她勉强起了身想先下地。 谁知这么一动,肠子就跟打了死结似的猛痛起来,一股汹涌澎湃的稀流急得要往外喷! “莲儿,别坐那儿发懒,快给那冷酒再倒一杯给娘喝。”郑婆子毫无察觉,还美滋滋地躺着。 郑小莲却颤抖着双手急忙穿鞋。 “娘,你……你让周四哥给你倒吧,我得去趟茅房!” “这孩子,真是狗肚存不了二两香油。”郑婆子叹了口气:“刚吃了就要拉,糟蹋东西。” 郑婆子正嘟囔着,忽然舔到了一股腥甜气息。 抹了把一看,竟然是血! 只见两道浓红的鲜血,正着顺着她那大黑鼻眼子,汩汩往外冒,淌到嘴边又流到下巴,滴吧滴吧落在了衣襟上。 郑婆子不免有些发蒙:“咋冒血了呢,难不成是上火了,可今个儿也没烧热炕啊。” 可由不得她多想,下一刻,腹部的绞痛也开始发作了。 郑婆子猛的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就要跟她闺女一样出去拉。 可这婆子腰坏了,都下不来炕,这茅房哪是她想去就能去的。 随着一声臭屁乍响,郑婆子急忙央求周老四:“快快,大娘吃多了憋不住了,快去帮大娘把尿盆拿来接着。” 周老四明知故问:“接啥东西,大娘可是吃撑了想吐?” 郑婆子疼得脸都爆红一片:“吐啥啊,大娘是要拉裤兜子了,快搭把手啊!” 周老四憋着笑道:“这哪成,您又不是我娘,哪有让不是自家小辈儿的男人伺候大便的道理,您这可不像正经人儿啊。” “可大娘疼不行了,真要拉了啊!老四,当大娘求你了行不?”郑婆子哀嚎喊着,直朝周老四伸手。 可周老四就是坐着不动。 最后,只听噗嗤一声! 郑婆子咧嘴哭着摸了把后裤子,一股熏天的臭气从她身上开始弥漫。 又羞又痛让这老婆子难受得死去活来。 等郑小莲双腿打晃地回到屋时,险些被这股子恶臭熏的哕出来。 看着那褥子上的秽物,郑小莲哭丧着脸,可还来不及收拾,又一阵剧烈的腹痛涌了上来。 逼得她直往茅房里钻。 这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郑小莲已往茅房里跑了不下七八趟。 起初还算好些,倒也能排泄出一二。 可到了后头,郑小莲感觉肠肚都要穿透了,可却又啥都拉不出,几次疼得差点晕死在院里。 最后郑小莲索性连茅房都没力气跑了,在院子胡乱扒个坑就开蹲。 给那郑大栓两口子直接看懵了。 “郑小莲在院里蹲着干啥呢,学老母鸡下蛋哪!”郑大栓看得两眼直勾勾。 他媳妇儿郑大嫂呲着黄牙:“这丫头真是越发没规矩了,今个儿刨个坑就拉,明个儿岂不是要上房顶拉去?女大不能留,咱可得尽快给她找个人家打发了!” 西屋里,郑婆子比她闺女还糟。 这老婆子贪嘴,又不挑食,那三大盘鹿血肠全进她一人肚里。 再配了冷酒一激,现下她这浑身上下滚烫如火烧,只觉得一股火气蹭蹭往外冒。 郑婆子鼻眼子窜血,后裤子又窜稀,眼睛都花白一片,感觉啥都看不见了。 她疼得直拍炕沿。 “老……老四啊,救救大娘吧,大……大娘难受啊,给大娘弄点儿水喝。” “唉呀大娘肚子又开疼了,像要裂开了哎呦喂!!!” 这婆子越是求救,周老四就只觉得她越可恶。 拿了剩下的一点冷酒打发给她。 “渴了?那就喝这个!” “老四,帮大娘找个大夫吧……”郑婆子痉挛着想喊。 周老四推开她伸来的手,冷道:“大夫没有,你娘俩自己个儿忍着吧,做人不能太缺德,讹诈我家至此,就算疼烂了肠子也是你二人的报应!” 周老四说罢,拂袖离去。 郑家的屋院里,只有郑小莲腹痛如碎裂般的叫唤,和郑婆子惊惧无力的哀嚎。 “啊呀天爷啊,莲儿,娘咋还尿血了,娘是不是要死了啊……” “娘,我拉不出了,肚子像塞了石头啊!” …… 回了周家,周老四把那郑家娘俩的事儿当笑话讲。 周绵绵刚得了老村长给的羊羹,正坐在板凳上,跟个猫儿似的小口地抿着。 她舔舔嘴巴,就凑过来听话儿。 “那娘俩可是有的受了,我走时,那郑婆子脸上都没人色了,看来这鹿血多食真是要命。”周老四摊手道。 这一切都在周老太预料中,她倒没咋接茬儿。 巧儿听了,有些担心道:“鹿血本就不是寻常人该吃的,何况她家平时吃得本就素,一下子猛吃了这么多猪油,肠胃哪里受得住,不知能不能挺过来。” 周老太怕吓着她,才道:“不过是遭些大罪罢了,要命倒是不至于,老四家的,不早了,把你三嫂擀的寿面给下锅里吧。” 听闻郑家娘俩惨兮兮,这时,三郎他们几个都来围着老四,求四叔再多讲讲。 周老太看到绵绵也听得聚精会神,羊羹都顾不上吃了。 又瞧了孙子们一眼。 “行了老四别说了,可别让孩子们听了学坏了。咱这招,也就对付对付郑家那般泼皮,可不能以后看谁不惯都用上,那就是造孽了。”周老太语重心长地道。 在得了孙子们的点头回应后,周老太拍了拍他们,又一人给了一块羊羹。 余下的周老太都收了起来,留着小绵绵慢慢打牙祭。 眼看快到晌午,今个儿的生日宴本是准备齐全的,还请了老村长和白家兄弟们来。 只是老二两口子不在家。 周老三和白镖师又一大早出去寻人了,现在也未回来。 难免少了点热闹。 瞧着小厨房丰富的菜食都出锅了,周老太这就招呼着大家上桌。 “老三和白镖师指不定啥时能回来,他俩走时说了,不必等他们,锅里给留一些就是了。”周老太进了小厨房道。 于是宋念喜妯娌俩得了吩咐,这就开始端菜进正房,周老四也帮忙拿着碗筷。 流水般的硬菜端上了桌,寿面更是必不可少。 宋念喜拿着两只小瓷碗,先盛了些出来,专门摆在绵绵和寿星大郎面前。 然后又把余下的面成盆的拿过来,谁若是想吃,单独再盛。 很快,大家伙儿便吃得热闹了起来,老村长和周老四说起了秋收的事儿。 白家老二和老二分着块儿猪头肉,啃得喷香。 周老太倒是沉默了不少。 她大多都只顾着给绵绵喂着饭,偶尔才对老村长他们的话茬儿点点头,算是回应。 显然兴致不高。 周绵绵察觉到奶的心思重,也不舍得多嘴打扰了奶。 只一个劲儿吸溜着长寿面条。 嘴边儿一溅到汤汁,她便赶紧拿小抹布自己擦擦,乖巧得很。 这寿面是白面里掺着鸡蛋,又用手擀了好久,吃起来还怪香的。 周绵绵很快就干掉了小半碗,满足地打了俩嗝。 众人说了会儿话,便都被绵绵的吃相给吸引了,纷纷去盛那面条吃。 正好桌上鱼肉太多,冷不丁吃两口汤面,也算解腻了。 这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 有车轱辘急停的动静,还有好多人说话的声音! 周老太忙放下手中碗筷, “可是我弟弟他们回来了?”白老大叼着口排骨憨笑。 老村长朝窗外瞅了眼。 “……我咋听着不光老三和白镖师的声儿啊。” 周老太没有多言,已经着急地穿着鞋子,往外头奔了。 “老三,可是老三回来了?找到你二哥二嫂了没?”周老太鞋子穿反了都顾不上。 谁料刚一打开院门,就见好几张不认识的面孔,杵在她的面前。 驴车旁边,是一对富户模样的老爷夫人,二人神色狼狈,似还有几分慌乱。 一旁还有个穿着锦衣华服、被护得紧紧的一位小公子。 冷着张小脸儿,像被谁欠了压岁银子似的。 “你们是?”周老太不由一惊。 未等沈老爷开口,周老三就从后面走了过来。 “娘,这便是沈家老爷和沈家夫人了,一同来的还有小世子,和沈家几位仆役。” 周老太松了口气,刚要作礼。 就听周老三忧愁道:“出大事儿了娘,几个镇守关隘的军营一起造了反,他们夜袭灵州城和邻近的燕郸城,杀了一个知州和两个知县,现下镇上都是造反逃兵,儿子这才带着沈家老爷来乡下躲避。” 周老太一听,脑瓜不由嗡嗡响。 造反?这可是天大的乱子啊。 “对了,那老二他们呢?找到没有啊!”周老太急得脸都白了。 第230章 出造反之乱 周老三失落地垂着头,朝周老太摇了两下。 这人忽然没了去向,哪里是那么好找的,何况眼下杏花镇乱作一团。 他和白镖师刚到镇上不久,叛乱的逃兵就冲了进来,先是控制了官府,随即就开始抄检富户。 周老三还没咋反应过来,就见一队造反逃兵闯进了两三家大户人家,那大刀挥舞得可是骇人。 有一门姓史的官户舍不得财宝,本还不从,那逃兵头子也不手软,直接砍了那家老爷的脑袋。 一时间,血都溅了三尺。 吓得镇上百姓连滚带爬地跑,一路上全是哭喊和尖叫。 周老三和白镖师见了此景,也是吓得够呛。 只能忙往桃源村赶。 路上正好遇见了逃跑的沈家,这才一道接上,沿着小路回了村。 “娘,我二哥二嫂他们,肯定不是平白无故走丢的,只怕他们是提前遇到了造反的兵将。”周老三艰难地说出猜想。 周老太的呼吸一紧。 仿佛脖子被千斤铁坠子捆住。 “你二哥二嫂他们……罢了,但愿老天保佑吧。”周老太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都抖了。 很快,白镖师载着赵多喜,和几个沈家老仆也回来了。 现下沈家别院已经建成,虽还没有完全收拾好,不过倒也不耽误住人。 赵多喜再三谢过周老三他们,就先带着沈家老爷夫人去别院安顿了。 周老太也顾不上多问,先给老三和白镖师迎进了院子,将大门紧紧关上。 进屋后,众人一听说有造反之事,顿时都变了脸色。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都快要凝固住了。 老村长更是跟不敢信似的,连着问了周老三好几遍。 “啥?造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真有人敢?” “天大的罪名,也总有人敢去犯啊,镇上已经乱殃殃了,我和白镖师能够全须全尾地回来,已经算是不容易了。”周老三悬着的心还未落,一屁股跌坐在地。 在听周老三细说了镇上所见后,宋念喜白着一张鹅蛋脸,震惊地抓着老三的手。 “你是说戌关的兵将反了?可他们不都是朝廷重兵吗,怎会说反就反。” 周老太也眯眼问:“老三,这次叛乱领头之人是谁。” 周老三脑子很乱,他当然不知道造反原委。 只是大概听说了一嘴,好像和什么军晌有关。 “太乱了,镇上说啥的都有,有些说是因朝廷长期亏着军晌,守关的将兵都受不了了。”周老三费解地摸着脑袋。 “也有说是因为之前的那场败仗,兵部有人提议要严惩,这才逼了他们一把,让他们不得不反。” 至于这率众起叛之人,周老三没听到太多风声。 “或许,是哪个军营的大将军吧。”周老三猜道。 周老太却未置可否。 照老三他们说的,这次反叛可是几个戌关军营一同起事,那仅凭一营之首,肯定是不能服众的。 只怕这背后另有头目或是推手。 “天要塌了啊,好端端的,咋会出这么大事儿呢,真是造孽。”老村长一口热酒闷下,勉强才镇定了几分, 周老三攥着拳头:“现在想来,也不是好端端的,之前河道坏了,官栈又不通,估计就是这些反贼干的好事!” 老村长的神色一凝。 是啊,之前异象那么多,咋就没人警醒呢。 “官府那些人,真是糊涂啊。”他气得直酒碗拍桌。 这时,白镖师脱下沾血的靴子,进了里屋。 他晃头道:“本朝向来太平,那些当官的不过是读书上任的文官,哪里经过这等乱事,不够警醒倒也不稀奇。” 老村长只能可劲儿叹气。 “眼下,咱只能盼着朝廷快些出兵,给这些造反的逃兵尽早抓了,还咱一个太平。” 白镖师却凝重地紧了紧声音:“只怕这镇乱的事儿,还没那么容易呢。” “怎么说?”众人心里又是一咯噔。 回来的路上,白镖师就理清了头绪。 他抬头看了看大家。 “他们身为重兵,本就难以对付,这次又明显是谋定而后动,看来是蓄谋已久。” 先是不着痕迹地毁了河道。 又以炮声为令集合。 指不定还留了多少后手。 而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要紧的,是灵州城和燕郸城的位置,正好护住了京城的一道紧要关隘! “你们想想看,这次叛乱,为何独独挑中咱灵州城,和旁边的燕郸城先起事?”白镖师又道。 周老太不安道:“他们恐怕是想先拿下咱,以此为拒地,再入关直取京城。” 白镖师冷静颔首:“周大娘说的正是,此次他们造反恐怕不是小打小闹,朝廷虚内重外,可用兵马也有限,等最后平叛成了,少说也要数十天有余。”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沉默。 看来,这次守关军兵叛乱,可能将会是空前严重的一次大变! 别说是屋内的大人了,就连绵绵他们几个小的,此时都屏气凝神。 一个个的小脸儿惊得煞白。 周绵绵躲在二郎的怀里,只觉脚底板冰凉一片,还湿呱呱地冒着冷汗。 最后,一屋子的人除了白镖师外,还是周老太最先收拾好了情绪。 她顺了顺心窝口,问白镖师道:“你这年轻后生,走南闯北见识多,想必也对他们这些军营出身的有些了解,他们会拿咱普通百姓咋办,若是不给咱活路,咱也得早些逃命去。” 白镖师摩挲着指节,思索片刻。 神色慢慢松了些。 “他们原本都是吃朝廷俸禄的人,不少将领更是出身甚好,和那些匪徒不同,应该不会对咱们普通百姓下死手。” “更何况,若是这些人真和朝廷派的兵相持起来,咱们灵州城就是他们的补给之处,他们也没个赶尽杀绝的必要。” 周老太的脸色有些缓和。 这时周老三也道:“现在想逃也逃不掉了,往外出的出口早就被堵住,咱们就守在村里,说不定他们未必会找来。” 如此说来,桃源村众人现在就是无路可逃。 也只能先静观其变了。 只是大家伙都提心吊胆,各自回了家后,又免不了多琢磨。 周老太不想孩子们跟着受怕,先哄着他们去睡上一会儿。 待看着小绵绵呼吸平稳了后,周老太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又想到不妥之处。 老三他们在镇上时,瞧见造反逃兵对那有钱大户狠厉,将其钱财吃食抄检一空。 可周家虽不算富,但是住了这么个四进的宅院,也是相当惹眼。 于是周老太忙又找来老村长,还有白家三兄弟。 “咱三家住的房子太大,一旦逃兵闯来,怕是也不会放过咱们,咱得早做打算。” 白镖师也正有此想。 “周大娘说的有理,咱得看着像普通村民才行,逃兵叛军看了应也不会太为难。” 老村长睁大了眼睛,立马做了决定。 这就要在村子里面找三个最小、最破的空屋子,让他们三家尽快搬进去。 装成啥都没有的样子。 不过周老太还是觉得不妥。 “这次的叛乱之人,大多数可都是在编的将领,就算咱们糊弄得了普通逃兵,还能糊弄的了他们不成,咱们村子大房子不少,咱们几家要是住的最破烂不堪,那也显得太过刻意。”周老太拦着老村长道。 一旦惹了人怀疑,只怕更是麻烦, 周老三点了头:“可不,换做是寻常人,就算本身住的破烂,可见村子里有这么多空处的大宅院,那也一定会偷偷搬进去啊。” 老村长急得脑门出汗。 “那到底该咋办,住太好不太平,住太破又不对,这逃兵真是要逼死人啊。” 周老太琢磨了一下,最后在桃源村挑了三处不大不小的空屋。 “这几个好,看着体面,但又不算太阔绰,咱们住进去也显不出什么。”周老太做了决定。 老村长和白家兄弟看了都觉满意。 于是当天傍晚,周家、老村长家还有白家,便收拾了东西,住进了“新家”。 第231章 欺负绵绵是个孩子 只是光搬进去还不算完,原来宅院也得全清空,装得像没人住着才好。 于是周老太撸起袖子,带人忙了一整宿。 直到入了夜,大家伙儿都饥肠辘辘了,周老太这才坐下喘了口气。 “娘,咱们三家该搬的都差不多了,剩下的等明个儿白天再清理吧。”周老三揉着疲倦的眼睛,过来询问。 周老太也怕众人熬不住。 尤其是那白老大和白老二,最重的活儿都被白家这两壮汉给包圆了。 小半天下来,哥俩愣是穿烂了四五双鞋子。 “嗯,是该歇歇了,大人们都还没吃饭,孩子们也不过拿点零嘴儿勉强垫肚,一会儿让你媳妇儿烙几个白面饼子,再把晌午剩的菜热一下,叫上老村长父女俩还有自家,咱们吃饱了再睡。”周老太道。 很快,宋念喜和巧儿便热好了两道肉菜。 又做了面饼、蒸了一盘红油鸭蛋、和五六条咸鱼。 老村长、云秀和白家三兄弟闻着香味儿,都不用周家喊,就拿着板凳都过来了。 小小的土院内,放上一张桌子。 带着肉味儿的饭菜热气飘在空中,诱得人食欲大开。 这没咋收拾的院子,虽尚显荒凉,可三家人挤在一起,越挤吃得越香,倒也添了几分热闹的烟火气。 早些时候,绵绵啃了几块小红豆酥,现下最不饿的就是她了。 她也不知真心吃饭。 就搂着个小碗坐在边儿上,挑了一块鸭蛋黄儿,小牙儿毫不费力地啃着解馋。 蛋黄喷香可口,大人们又只顾吃干粮和肉菜饱肚,这些切开的咸鸭蛋无人问津,就成了绵绵的零食。 绵绵啃完一块蛋黄,就把咸巴的蛋清藏在碗下,再去拿新的蛋黄。 没一会儿,这咸蛋白就藏成了一座“小山”。 这么明显,周老太哪里能看不出来。 不过老太太也偏宠孙女儿。 不仅不怪罪,还怕她吃咸着了,倒了一大碗凉白开来。 “那蛋清不爱吃,不用藏,就留给你爹早上就玉米糊吃吧。蛋黄也怪咸的,多喝点儿水,晚上要是憋尿了,就喊奶起来给你把着。”周老太絮叨着。 周绵绵一看,赶紧给蛋清倒腾出来,真留给爹吃。 一旁的四郎见了也想学妹妹。 抠了两块蛋黄下来。 可是他刚要把蛋清丢了,就被周老三一筷子敲在手上。 “不许挑食,两样儿一块吃,不然都不许吃。”周老三对这小儿子总格外严厉。 四郎揉揉小手,只好赶紧听话。 最后还是绵绵看不得四哥流口水,光明正大地帮他掩护了下。 周老三这才睁只眼闭只眼。 四郎也可算多吃了两块鸭蛋黄。 最后沾了一手的鸭蛋红油,美得这小子不停嗦着指头,闷头舔舔。 夜深了,老村长他们也都回去歇着了。 小绵打量着这陌生的地方,偷摸叹了口气。 这才刚来,她就有点怀念自家的大炕,和她的小暖阁了。 宋念喜怜爱地瞧着闺女。 “这孩子没啥精神,许是换了新住处不习惯。” “咱大人倒无所谓,就是辛苦孩子们了。”周老三心疼道。 很快,乌云散开,半轮弯月高挂空中。 浅白色的月光映照在大地上。 小小的一方农家土院,被照出了一片玉色,可算是添了点儿清秀之气。 周绵绵看着觉得劲儿了些。 这才抱上了奶的脖颈,被带去歇息了。 这房子空闲已久,难免有股子霉味,且只有两间住人的屋子。 周老太反复收拾了,最后由她和绵绵,还有老三两口子住西屋。 余下的东屋,就给周老四两口子,和四个孙子们住。 这一宿过后,天大亮了,众人都忙得直打后脑勺。 小绵也帮不上忙,只能在新家里先适应一下。 顺便去附近溜达溜达。 晌午前,郑巧儿先回来做饭。 天气越发凉了,绵绵换上了厚实些的薄袄,一身的浅黄色,给这秋日添了一道活泼。 绵绵出了屋子,实在闲得无聊,就先在院子里抠了会儿泥巴玩儿。 又趁着四郎不留意,偷偷把泥巴捏成片状,放在他小脑瓜顶上。 等进屋时,正好看见巧儿挠头,发愁不知该做些啥饭菜。 于是周绵绵就随手给了她点食材。 一小把香椿,两个胡萝卜,一小篓子螺蛳,外加几根茭白。 看着郑巧儿的脸色欢喜多了后,周绵绵也放心地出了门,想去原来的家那边,瞅瞅奶他们又在忙些什么。 眼下,周家暂住的房子在村子的北边,离那杨家和郑家不远。 绵绵自己溜达着,身后难得没有几个哥哥做尾巴。 她走了两步,脚底下进了石子儿,于是只能扶着个大石头蹲下,自己脱了鞋子,撅着小后背认真地倒石子儿。 正好这时,那杨婆子刚从山上下来。 一时尿急,她就蹲在犄角旮旯里方便了一下。 眼下瞧见了绵绵,这婆子赶紧拽着裤腰起身。 “乖丫头,你咋在这边儿,你奶他们呢?” 杨婆子瞅着旁边也没个大人,索性也轻视了这孩子。 赶紧趁机套话:“对了丫头,今儿你家那边动静挺大,这是要干啥啊,还有老村长他们,这一趟一趟倒腾着东西,可是有啥大事。” 周绵绵磕着鞋底儿,小眼神一甩。 就盯住了杨婆子手上的一片焦黄。 这可给孩子恶心到了。 绵绵嫌弃的瘪嘴:“姑奶,你手有尿。” 杨婆子一看,啧啧两声,把手随意往衣服上抹了抹。 “你这孩子眼睛倒挺尖。快跟姑奶说说,你家这是在忙啥呢?” 按理说,这逃兵造反一事,本该告诉杨家、郑两家。 可依着杨婆子的性子,要是听说了,还不知要怎样上蹿下跳,反而坏事。 横竖这婆子又不出村,知不知道已经无所谓了。 于是绵绵假装不懂,赶快穿上小翘头鞋。 “啥呀,绵绵不自知啊,姑奶咋不去问我奶呀。” 杨婆子咂舌:“要不是你奶不肯说,俺也懒得问你个丫头片子啊。” 奶都不说,绵绵自然更不说。 这小家伙忙起身,囫囵地理了理衣裳,就迈开步子要去找奶了。 看这孩子一副啥都不懂的模样,杨婆子又忍不住瞄了眼她那双小鞋,顿时起了贪念。 这双翘头鞋可是花绫做的鞋面子。 鞋边上缝了一圈贝珠,咋说也能值个三五十文。 最重要的,是上面满是桑蚕丝的绣线,闪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镇上卖最贵的那种。 杨婆子的心里痒痒。 忽然抓了把沙子,丢在了绵绵的脚上。 “唉呀绵绵啊,你看你鞋面子脏了。”杨婆子一惊一乍地扑到了鞋子上。 手上偷摸一使劲儿,给那贝珠的线扯松了。 几颗暖白色的珠子扑簌簌的,就滚在了地上。 周绵绵一看急巴巴的,忙弯腰给珠珠捡在手里。 只是杨婆子已经先捡走两颗,绵绵只能伸着小手跟她要。 “姑奶,珠珠给绵绵,不然绵绵现在就去告诉奶!” 杨婆子紧攥不放:“告你奶干啥?你弄坏了这么贵的鞋子,不怕你奶揍你啊,快把鞋子脱了给姑奶,姑奶给你缝上。” 拿了这双小鞋,回头她就可借着帮忙缝补的由头,趁机再偷上几颗珠子,再抽些好丝线味下。 回头用在自己的衣裳上,那可漂亮了! 可绵绵哪里看不出她的贼心。 小圆脸儿立马拉了下来! “绵绵不用你补,快还绵绵!” 杨婆子看这孩子不听话,也刻薄起来。 “你这丫头呀,姑奶是为了你好!你看你这鞋子都破了,小姑娘家的,哪里能穿着破鞋出门,不怕将来真成破鞋啊,俺带回去给你缝了就还给你!” 这么恶的话,听得绵绵都生气了。 还破鞋? 哪里是能对小孩子说的话?! 眼看着杨婆子不把个四岁孩子放眼里,还扯手给她另一只小绣鞋也拽下。 放在怀里摸个不停。 鞋面上的绣线被这婆子的手茧刮起毛了。 绵绵又气又心疼。 只是她力气小,拿不回鞋子。 “好吧,那就交给姑奶了。”绵绵红着一双圆眼睛。 小奶声里多了几分深幽:“不过绵绵还有好几双破的鞋子,姑奶要不要一起缝了?” 第232章 给绵绵出气 杨婆子一听,眼珠子都亮堂了。 还有这好事儿? 果然孩子就是好糊弄,三两句话就给骗住了! 她忙点头笑道:“绵绵还有破鞋啊,快拿给姑奶啊,姑奶可会缝补了。” 说完杨婆子又得意起来,当着绵绵面儿,竟还编起了顺口溜。 “鞋儿破,快缝补,长大才不当破鞋!” “不缝补,成破鞋,羞坏夫家和爷娘!” “嘿嘿绵绵,姑奶这是为了你好,你说是不?”杨婆子腆着脸,神采飞扬。 周绵绵听着只觉想哕,烦得小拳头都攥紧紧,跟俩石头似的。 这粗鄙婆子唱的是啥,当她小就听不懂吗。 “那姑奶跟绵绵一块去拿!先把手里的鞋子还给绵绵,绵绵得穿鞋去!”周绵绵哼道。 杨婆子的脸上飞上两朵红云。 美得跟猴腚似的。 “成,你先穿上,到时候连着你脚上这双,一块给姑奶缝。” 说完,这婆子便欢快的跟在绵绵身后。 俩人朝着周家原来的宅院过去。 路上时,周绵绵赶紧先问明白:“对啦,姑奶帮忙补鞋子,不要钱吧。” “瞧你这孩子这话说的,咱都是亲戚,提啥钱啊,多伤感情,姑奶一个铜板也不要,保证给你缝的板板正正的。”杨婆子腆着脸笑道。 毕竟缝补一双鞋子,不过才几文钱的工费。 可偷摸留下来的丝线,就不止这个数了。 况且一个小丫头平时走不了多少路,那鞋子就算破损,也不过是细微之处罢了。 杨婆子这是想拿小工夫,换点儿好玩意儿啊。 留几颗贝珠、攒点儿丝线绣花,到时候做在冬天的棉马甲上,也能添点儿气色。 瞧着这老婆子一脸激动,小绵绵气鼓鼓地加快步子。 箭飞似的引着杨婆子到了周家。 此时,周老太正和白镖师他们一起,商量着地里的草药咋处理。 “乖宝儿咋过来了?”见到绵绵,周老太忙双臂张开迎过来。 她起疑地瞥了杨婆子一眼,先给绵绵护在身后。 杨婆子邀功似的笑着:“老嫂子,绵绵这孩子跟俺才见了没几次,就可亲了,这不,她还要俺帮忙给她干点儿活呢。 周老太皱了皱眉:“是绵绵主动要你帮忙?干啥活儿?” 她乖孙女儿咋可能理这厚脸皮婆子! 杨婆子嘿嘿两声,只答了后半句。 “俺不是会点儿缝补的手艺吗,绵绵说有鞋子破了,舍不得劳动你和她娘,俺这做姑奶的,能不帮忙吗。” 这短短几句,倒给自己粉饰得像个热心肠的。 周老太看向绵绵,绵绵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别管。 然后就扑到白镖师怀里去了。 白镖师和这乖宝儿相处久了,亲近极了,一眼就看出绵绵现在有点委屈。 “绵绵怎么了,有白叔叔在这儿帮你呢。”白镖师故意盯了眼杨婆子。 周绵绵趴在白镖师的肩膀上,蹭了蹭小脸儿,随即又在他耳边气哼哼嘀咕两句。 白镖师的神色立马哭笑不得。 于是他这便去了一旁,从个杂物筐里拿出五六双臭板鞋,都是他两个哥哥穿烂的。 这些本是要扔的,不过绵绵既开口要了,谁能不给。 “这就是我大哥二哥昨天穿坏的鞋子,绵绵真会心疼人,还想着给他俩缝鞋子呢,那白叔叔就先谢过了。”白镖师忍不住笑。 周绵绵憋着口气,一把抱住。 全都用力塞到杨婆子怀里。 “姑奶,这些便是绵绵要缝补的鞋子,你快拿回家去干活儿吧!”绵绵露出两颗小白牙哼道。 既然喜欢缝补,就让她缝个够。 杨婆子差点儿被这股脚臭味儿,熏得跳起来。 这鞋子可是男人干活穿的臭鞋子,两边儿都磨得烂透了不说,鞋底下还裂了好大一个缝。 鞋子上啥值钱玩意儿也没有啊。 “这啥,绵绵,姑奶要的可不是这种鞋子!”杨婆子立马急了。 周绵绵睁着一双圆眼睛:“那姑奶要啥鞋鞋?!” “要的是你脚上那种鞋子。”杨婆子捏着鼻子,说话瓮声瓮气的。 周绵绵摊开一双小白手:“哦,姑奶是只想要贵的鞋子拿回去缝啊!” 这话一出,周老太立马懂了,敢情这杨婆子打秋风都打到绵绵这儿了! 老村长和白镖师正好都在,他们不快地盯着杨婆子。 老太婆知不知羞,居然骗孩子要鞋子! 杨婆子脸一红,赶忙掩饰:“俺不是那意思,俺是真心想来找点儿活打发工夫,啥鞋子不是鞋子呀,分啥贵贱啊,这孩子咋说话呢。” “不许说绵绵!你既想找事儿做,那这白家兄弟的鞋子,你就快先拿回去缝。”老村长粗声打断了她。 杨婆子讪讪地张张嘴,只能接了这活儿。 “好好好,只是那外头缝布一双板鞋,咋说也是要给五文钱的,你说你们这鞋子破的这么厉害,是不是得给……”杨婆子当然是不想白干的。 可周绵绵却大声嚷嚷:“姑奶答应了给咱白缝的!老村长爷爷,白家叔叔,不用给钱的,因为姑奶说啦,提钱伤感情!” 杨婆子一听,彻底哑口无言了。 “绵绵不会撒谎,杨大娘,你说呢。”白镖师温和地假笑道。 杨婆子瘪着个大嘴只好苦笑。 “可、可不,俺的意思是,就算你们这鞋子破的再厉害,俺也能给你们缝好了。都是一个村儿的,千万别……别……跟俺提钱啊。” 说罢,杨婆子苦着脸,唉声叹气地要往回走。 就在她转身时,小绵绵却眯眯葡萄般的大眼睛。 扯着铃铛似的小脆音,唱起了一段顺口溜。 “鞋儿破,快缝补。” “长大才不当破鞋!” “不缝补,成破鞋。” “羞坏夫家和爷娘!” 众人顿时大变脸色。 杨婆子更是后背一僵。 “绵绵,这种腌臜话是谁教你的。”周老太急忙问向孙女儿。 周绵绵无辜地指了指前面:“是姑奶啊,她说绵绵鞋子破啦,就是小破鞋呢~” 周老太顿时气血上涌。 她眼睛一瞪,杀气都快喷出来,朝着那杨婆子的大腚上来就是一脚! “你个没脸的,竟敢这么说我家绵绵,亏你还是个长辈,你这张臭嘴是从茅坑里捞出来的吗!” 杨婆子摔了个大马趴。 “嫂子,俺、俺不是那意思,俺咋会说这样的话呢,肯定是绵绵自己胡说的。”杨婆子脸都白了。 “绵绵哪知道啥是破鞋,你还想冤枉孩子,我看你真是找打。”老村长也急红了眼,拳头都提起来了。 在桃源村,谁敢这么欺负绵绵! 杨婆子委屈地直晃头。 “就算是俺说的又能咋?这种浑话谁家不是成天说,一个丫头而已,过不了几年就得嫁人去,你们这么紧张干啥。” “你再胡咧咧!”周老太捡起一只臭鞋,就朝杨婆子的脸上拍。 “为老不尊的玩意儿,我家绵绵养着可不是为了打发嫁人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命贱!”周老太是真怒了。 白镖师看周老太打得差不多了,却不舍得这么饶了杨婆子。 这便他大哥叫来。 那白老大长相凶悍,人见人怕。 一听绵绵被人说了不三不四的话,白老大急得怒目圆睁,跑起来地都跟着震。 “搁这儿村里,还有人还欺负绵绵丫头呐,谁啊,是想找打?!” 他吼了一声,抬手就给杨婆子提溜起来! “你个老东西,我白老大不稀罕跟你动手,快给绵绵赔不是。” 杨婆子刚被打了个脸肿,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现下见了这壮汉,更是被吓得像小鸡崽儿似的哆嗦。 杨婆子只能赶忙作揖:“绵绵啊,姑奶……是姑奶说错话了啊,那个你快忘了那顺口溜吧。” “既然是你说错话了,那你就该打嘴!”绵绵过来拉着白老大的袖子。 白老大瞅着这小乖宝儿,心都要化了。 急忙瞪住了杨婆子。 杨婆子只能伸手朝自己嘴巴上扇。 等扇了七八下,绵绵才消了气。 白老大一把松开杨婆子,哼哼道:“行了你走吧,别在这儿碍眼了,不过我家这鞋子,你最好赶紧给我缝了,不然我要你好看!” 杨婆子趴在地上喘了两口粗气。 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早知绵绵一个小丫头在村里这般金贵,她哪能干这蠢事儿。 杨婆子捂着脸,偷瞄两眼小绵绵,这便赶紧灰溜溜地滚了。 等人走远了,绵绵的小脸儿这才放晴,乐得脸边肉肉都跟着颤。 周老太也揉揉绵绵的头发:“你这小家伙,还挺会磨人的。” 那么五六双破烂鞋子,可不得缝上两天。 这杨婆子这下子领了差事,不仅钱没赚着,还讨了顿打,够她受的。 “谁让她欺负小孩儿,不知羞~”周绵绵叉腰嘀咕。 周老太笑了,抱起了绵绵,朝着自家的田地那边走去。 方才,她正和老村长商量着田里的草药呢。 现下也还没个头绪。 等走到地头的时候,老村长便重新接回这话茬儿。 “眼看着就要秋收了,结果出了造反的事儿,咱们这草药要是迟迟不收割,岂不是要烂在地里。” 周绵绵抻脖子瞄了眼。 的确,现在他们几家地里的草药长势正好。 估摸着还有个三五天,就该给收起来,卖给皇商了。 可眼下灵州城内大乱,这些草药也无人来收。 若是一旦造反叛军进了桃源村,见到这么些军营所需草药,岂不更加麻烦。 强行霸占使用倒也就罢了。 一旦再以此为由,要求桃源村给他们出更多的草药和粮食,那便糟透了。 这时,白镖师道:“草药要是烂在地里我倒不怕,只是这些草药,不能被造反逃兵看到,老村长,咱们得尽快做个决断。” “你的意思是,宁愿不要了这些身外之物,咱们也得除了它们。”老村长愣住。 随即,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好在他们几家富裕,倒也不差这点儿钱财。 就是这半年来的辛苦和努力,要白白糟蹋了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村长,周大娘,你们觉得呢?”白镖师虽然年轻,但是办起事来却非常的果断。 小绵绵瞧着他这般冷静,又心细如发。 不免有点儿好奇。 这白家是在京城开过镖局的,为什么会忽然愿意回到村子里来? 这时,老村长已经点头答应了。 “行,那咱就给这些草药拔了,全当今年没种过这些,夏收时卖的那些草药也能回本了。” 周老太也正准备答应下来。 谁知这时,绵绵却偷摸拽了她一下。 祖孙俩对了个眼神。 周老太的眼睛立马亮了。 “等一下,我家兴许还有别的法子。” 第233章 草药忙收好 这话一出,老村长立马来了精神。 “你当真有好法子,能不让这些草药糟蹋了?”老村长激动地直搓手。 他又赶忙补充:“咱的草药金贵啊,不能晒干,不能磨粉,一旦从地里拔出来,最多只能存个三五天,这事儿可不好办。” 周老太笑眯眯的,瞅了瞅怀里的小家伙。 在得到小绵绵笃定的眨眼后,她也正儿八经地点了头。 “自然是真格的,这事儿你俩就交给我试试吧,到时候该咋弄,晚些我再告诉你们。” 老村长和白镖师都松了口气,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那好,全听周大娘的!”白镖师面带期许地应道。 虽说他们三家算是富裕,可这秋收毕竟也不是小事儿。 桃源村种的草药,分为夏收和秋收两拨,而夏收的其实是少部分,秋收才是大头。 所以只要有些法子,哪怕只是尝试一下,他们也都不舍得随意糟蹋了草药。 周绵绵就更肉疼这些好东西了。 现下,铺子那边没法做生意,周家进账少了,这些草药的收成,自然就显得格外珍贵。 小绵绵偷摸跑进灵池里,溜达了一圈后,最后找了块宽敞的好地儿。 打算把草药都移到池水里养着。 如此一来,不仅能保持着草药的新鲜,还能养得比土生的还好。 待回到家后,祖孙俩这就商议了一番。 “乖宝儿,你是想让奶把咱三家的草药都收下来,然后交给你保管?”周老太问道。 小绵绵趴在炕上,啄米似的点着脑瓜儿。 “嗯嗯,全部采下,统统给绵绵收着,绵绵能给养活!” 周老太抠着脚底板,若有所思。 “你说啥奶都听,就是有一样,要是之后老村长他们问起咱是咋保管的,奶不知该咋说啊。” 总不能说是周家会变戏法吧。 绵绵捧着圆乎乎的下巴颏,稍稍一想,就朝奶使劲儿晃着小白手。 “奶,啥都不用说,就当是咱自家的绝招,不外传的!” 周老太想想,忽然也笑了。 “也对,咱就啥也不说,老村长和白家兄弟都是有分寸的,或许就以为咱真有不便说出来的法子,自然也就不会再追问了。” 拿定了主意后,周老太这就跟另外两家说好了。 下午就带着家人去采草药。 这几十亩地的草药,全部收下来也不是轻快事儿。 周老太提前备下了几个大筐,每当采满一批,就让周老三先送回来给绵绵。 绵绵坐在院里的板凳上,跟个采蜜的小蜂似的,一通忙活。 这小家伙闲散了好些日子,难得有些事儿做,精神头足得很,倒也一点儿都不累。 一家人忙活到傍晚,才结束了地里的活儿。 周老太倚在门口,和宋念喜说着明儿的活儿该咋干。 郑巧儿忙着先去做饭。 而周老三更是顾不上歇息。 他拿了半扇排骨、一小筐青菜、又挤了半盆羊奶,这便要往沈家别院去。 眼下,沈家老爷夫人,带着几个仆人,正在别院那边住下。 他们逃出来匆忙,吃食衣物都没咋带,仅带了少量银子。 这两天吃食和用度,只能都劳烦周老三去送。 周老太看着老三急匆匆的背影,不免叫住。 “这两天事多,娘差点儿忘了,光咱搬了住处可还不够。沈家的别院太过显眼,不宜再住,一旦来了逃兵,他家岂不是就成了靶子。”周老太琢磨着道。 的确,桃源村虽然有不少大宅子。 可那沈家别院仍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哪里能还住在那儿。 周老三心里早就有数:“知道了娘,我一会儿过去就和沈老爷,还有赵管家说一下,给他们另挑处房子,让他们尽早搬。” “最好挑的离咱家近点,以后你再去送东西,也能方便不少。”周老太也挺心疼儿子的。 等周老三过去,跟沈家说了其中利害后,沈家老爷夫人都很是听劝。 这便让赵管家张罗搬过来了。 为了方便照应,最后就选定了周家后边的闲置房子,一家人弄得跟逃难似的,匆忙搬了进去。 …… 午后,秋高气爽。 累了两天,可算收完了草药,周老太拿个板凳坐在院子,正要洗些干活儿衣裳。 这时,就听到赵管家过来叫门。 赵多喜已是老熟人了,见他神色急切,周老太招呼着他进来说话。 待一问才知,原是沈家夫人身子不爽利,想讨些果子吃。 “我家夫人病了好些日子,经了前天在镇上那么一吓,便更厉害了,今早和晌午都吃不下饭,只说想吃点儿爽口的果子。”赵多喜忧愁道。 “赵管家且等着,我这就进屋给你拿去。”周老太慈祥地起了身。 可一想想,她又转身道:“要不你还是回去吧,等我待会儿弄完这些衣裳,就捡出一小筐果儿,给你们送去。” “那就谢过了。”赵多喜赶紧作揖。 周老太倒也不是愿意费工夫专跑一趟,更不是为了讨好沈家。 只是眼下自己家里确实没啥果子。 要吃只有等绵绵那边儿弄。 可小绵绵还在睡着午觉,三郎四郎守在她边儿上。 三个孩子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的,睡得可香,周老太哪里舍得为了点果子就吵醒他们。 于是等着过了会儿后,周绵绵自己睡醒了,周老太才跟她委婉提了下。 “啊,沈家那边要吃果果儿啊。”周绵绵揉揉眼睛,也在家待闷了:“奶,你带绵绵一块去送叭~” 周老太想着也成。 只是那沈家是大户,他们周家大人也就罢了,可她乖宝儿去了可不能失了体面。 她特地从衣箱里,挑出一身提花绸的衣裙,给乖孙女儿换上。 等绵绵穿得一身鲜亮,祖孙俩出门后,刚一走到门口,就看到旁边摆着个果篮子。 周老太会心一笑,知是绵绵整的。 这便拿起往沈家去了。 眼下,沈家便住在后面的屋子里。 因沈家多带了几个仆人,所以老村长特地拨了俩屋子,给他们一大家子住。 刚一进去,就见赵多喜焦头烂额地收拾院子。 此处闲置弃已久,杂乱又荒凉的,属实难弄。 而另一边,丫鬟和婆子正互相指责,谁都不肯去打扫那臭烘的厕所。 赵多喜没的法子,只好放下手头的活儿过来训斥。 显然,沈家人并不是很习惯住在此处,连下人都嫌这儿的环境不好。 周老太过来咳了一声:“赵管家,不知这些果子可还行??” 赵多喜这才见到周老太,讪笑着摸摸头。 “这俩不懂事儿,您别见怪,谢您的果子了,我家夫人见了定能有些胃口的。” 周老太随口问道:“沈夫人这是咋啦,生的什么病。” 赵多喜面露难色:“这不大好说,病了有些日了,一直不大好,今个儿换了此处,就病更厉害了。” 周老太想了下,自家的营生也算是受了沈家照顾的。 听到人家夫人病了,咋说也该过去看看。 于是便拉着绵绵的小肉手,往屋子里进。 这处屋子不大,一共有东西两屋,和一处柴房。 东屋住着沈家老爷夫人。西屋却门帘拉得严实,门外还有个严肃的老仆守着。 周老太寻思着,啥人住这屋,架子倒比沈家老爷还大。 她不敢多打扰。 先往东屋去了。 此时的沈家老爷,早就没了在自家府邸的气势,盘腿坐在炕上,神色落寞。 而沈家夫人躺在炕的另一头,微微喘着气息。 周老太见了不免摇头,这沈家的老爷夫人,看着也挺不经事儿的。 “老爷夫人,这位是周义官的娘。”赵多喜过来说道。 周老太浅浅作了一揖:“见过二位。” 小绵绵也学着她的模样,欠了欠身子,却因身子太软太小,活像坨在摆造型的年糕条子。 沈老爷一看是这丫头,眼里也才多了几分喜气。 “原来是周义官的家眷啊,周夫人不必客气。” 周老太笑着摆摆手:“您还是叫我周老太吧。” 沈老爷忙点头:“全听您的,我们也是入乡随俗。” 这时,沈夫人闻声动了几下,想起身见外客。 这才刚四十的妇人,眼下面色苍白,形容枯槁了几分。 周老太看她行动不便,过去要扶她。 只是这么一起来,沈夫人的被子就被掀开了些,露出了褥子上的丝丝经血的痕迹。 沈夫人捂着胸口,脸红地想掩下。 不过小绵绵眼尖,动作更快一步。 趁着沈老爷和周老太都还没看见,她小手呲溜一伸,就帮忙把被子拉回去了,这才解了沈夫人的尴尬。 沈夫人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绵绵一眼。 “好伶俐的丫头,我记得你,朝露,快拿点心来给周义官闺女吃。” 第234章 绵绵帮解围 闻声,只见一个腰细身长、形貌端庄的丫鬟走了进来。 “夫人,咱出来匆忙,何曾带来过点心,您这吩咐的,奴婢也拿不出啊。” 朝露垂着双眸,说完便朝周老太稍欠了欠身。 沈夫人病得有些迷糊了,抱歉道:“也是,瞧我这脑袋,还当是在府里呢。无妨,我那锦盒带了好些养气参糖,你快快拿出来给绵绵吃,此物甜滋滋的,吃了对身子也好。” 朝露半抿着唇角。 眉眼透着深沉之色。 “夫人,那参糖昨夜不是被您打翻了吗,现下哪里还有了。” 沈夫人揉了揉太阳穴:“打翻了?这怎么会,我记得昨个儿吃完两块后,分明让你好好收起来了。” “后来您又要过,放在手边,您昏睡时不慎弄掉了地,只是您不记得了而已。”朝露语气笃定。 沈夫人实在想不起还有这茬儿。 她忍不住扶住了脑袋。 好像自打病卧在榻,她便常常做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儿,都是靠朝露过后提醒,只说她是睡昏了头。 现在既没有点心待客,当家夫人又这般糊涂,沈老爷不悦地拉了脸。 “夫人啊,瞧你这家当的,真是让周老太见笑了。” 周老太体谅地帮沈夫人说话:“沈老爷说的哪里话,区区小事何至于此。” “夫人连小事都做不周到,岂不更丢了家门风范。”沈老爷还是不住地摇头。 这话戳到了沈夫人的心。 她着急起来,脸色却又更加苍白三分。 这时,朝露忽然开口:“老爷,夫人,不碍事的。朝露知夫人未曾携带糕点在身,所以早些时特地做了油面团子备下,为了留作待客和老爷夫人打牙祭用,待朝露一会儿拿过来,再沏两碗清茶,一样不会寒酸了客人。” 沈老爷的脸色喜悦:“还是朝露细心,多亏有了你才不至于失了体面,快去把茶点给周老太和绵绵奉上吧。” 一旁的沈夫人更为尴尬了。 老爷这般赞许个丫鬟,倒显得她这夫人丢了脸面。 这时,小绵绵瞅见了夫人脸上的郁结,又瞧了瞧朝露的神色。 她赶忙摆摆小手。 “不必了,油面团子都吃腻了,茶水苦巴巴哒,绵绵也不爱喝,不麻烦朝露姐姐啦。” 朝露神色一滞。 周老太也啧了一声:“你这孩子,咋到别人家还挑起嘴来。” 沈老爷却毫不放在心上,反而笑了。 “孩子天真稚气,只说真心话,这才招人稀罕啊,周老太您可别和孩子挑理儿。” 沈夫人也缓口气道:“绵绵还小,自是不爱喝清茶的,朝露,你去取些大红袍茶叶煮个羊奶,给她做个奶茶吧。” “这个绵绵爱喝,沈夫人真好,谢谢夫人!”小绵绵坐着作了一揖。 这笨拙又可爱的小模样,逗得沈家老爷夫人都乐了。 “还是夫人会安排,小丫头家家的,哪里能喝得来茶水吗。”沈老爷笑眯眯的。 朝露脸色微微暗淡,这便缓缓退出了屋。 沈夫人找回了些许女主人的颜面,神态轻松了些许,不由格外喜欢绵绵的活泼稚态了。 于是她给绵绵搂进了怀里,问了绵绵年岁,又问了晌午吃了啥。 一大一小很快就闲话了起来。 绵绵的笑声咯咯咯的,一时间,也给这荒凉的屋子添了几分热闹气儿。 没一会儿,大红袍煮的奶茶就端了进来。 周绵绵抱着热乎的奶碗,小口嘬着。 看嘴边儿起了一圈奶渍,沈夫人倒也耐心,亲自拿了帕子帮她擦拭。 这时,赵多喜也洗净了果子,将众多脆梨、苹果、甜瓜装在一个陶土小盆里,给沈夫人送了过来。 见到想吃的果子来了,沈夫人忙探着身子去拿。 可是她那细瘦的手悬停在盆边,挑了好一会儿,脸上却一直是恹恹的神态。 最后只得把手放了下来:“赵管家,还是都拿下去吧,我没胃口,留给老爷和你们吃。” 周老太见状,忍不住关切了一句。 “不知夫人为何食不下咽,听说您连着两顿都没吃了,若是连些果子都不肯动用,身子可怎么吃得消。” 沈夫人瞥了眼自家老爷,对隐疾闭口不谈。 只是摇头叹道:“我这身子本就不爽利,这些日子一直将养着,可不知为何前几日起又坏了肠胃,腹中一直腻腻的,还总是反酸。” “腻腻哒?”周绵绵倚着沈夫人的怀里,天真抬头:“那吃些小果子,不就解腻了吗。” 沈夫人忍不住笑了:“原本我也是这样想的,这才让赵管家去你家讨要果子,可方才一看,又觉得果子太寒太硬,我这身子受不住凉气,胃也吃不得不好消化的,所以还是算了。” 周绵绵听了,放下了小奶碗,垂着脑袋不知琢磨些啥。 等又说了几句后,周老太也怕扰了沈夫人歇息。 于是这便领着绵绵回去了。 只是刚一到家,就见绵绵急匆匆地跑到灶边儿,撅着小腚儿,拿着烧火的炉钩开始鼓捣。 “绵绵,你又想做啥,奶来给你做。” 等周老太进屋时,才看到绵绵的脸上沾了锅底灰,竟然想要生火。 这给老太太急得,赶紧给绵绵抱走。 “奶,绵绵想做炖苹果~”周绵绵噘嘴儿说着,扑簌簌从怀里掏出七八个大红苹果。 周老太纳闷地接过来。 “你这孩子,平日里不是最不爱吃炖苹果炖梨啥的吗,那天你四婶儿给你弄了碗糖炖苹果,你还愣是一口也不碰呢。” “绵绵不是弄给自己吃,是要弄给沈夫人吃!”周绵绵抹着脸上的锅底灰,笑出了小白牙。 周老太寻思了下,恍然懂了。 那卧在病榻的沈夫人吃不下饭,又怕果子不好消化凉气大,可若是炖苹果炖梨,不就好消化多了吗。 果子经过热火炖烤,也能消减些许寒气。 于是周老太笑了:“还是我乖孙女儿聪明。奶来做吧,一锅水倒上,再撒点白糖进去,苹果炖软烂了就能盛出来了。” “嗯,那绵绵去抱柴!”睡足了的绵绵就是精力旺盛。 话音一落,两条藕似的短腿就哒哒跑出去。 没一会儿抱了一小把的干柴回来。 看着她怀里的七八根短柴,周老太哭笑不得:“这点儿哪够,还是奶去拿吧,这炖苹果得小火慢炖才好吃,奶去拿几根大的柴棒子,慢慢烧。” 回来时,周老太又好像想起了些啥。 “对了绵绵,在沈家那边人家丫鬟要给你拿油面团子吃,你咋还不要呢。”周老太新奇地问道。 若说绵绵是为了挑嘴,那必然不会的。 她这当奶的知绵绵的脾性,方才当着沈家人面儿那么说,也不过是客气两下。 周绵绵抓了个小板凳坐下。 “绵绵是怕沈夫人面子过不去,丫鬟太妥当啦,显得她没用。” 周老太听了恍然,只是替沈夫人觉得有点扎心。 “可不,那大丫鬟看着不错,就是过分伶俐了,当着咱这种外客的面儿,压过主人家一头,也确实不应当。”周老太说着摇了摇头。 一锅炖苹果做起来倒是容易。 下了锅点了火,由着它自己个儿慢慢炖就是了。 还没等出锅呢,三郎和四郎这俩小馋猫,就跑过来翘首以盼了。 周四郎虽然笨笨,不过要嘴时倒也有几分小聪明。 他生怕奶炖好了不给他们分,所以特地提前拿了个小碗儿过来。 就蹲在灶台旁边,两只小手抓着碗儿,巴巴地等着。 周老太瞧了,愁得忍不住摇头。 “街上要饭的才这么讨食呢,四郎快给奶起来,和你三哥一块儿到旁边等着去。” 周四郎磨磨蹭蹭地起了身。 可眼珠子还一直盯着那大锅,馋得一个劲儿咽口水。 周老太啧了声:“你这孩子,奶一口气儿炖了七八个呢,等盛了一碗给沈家夫人后,剩下的都是你们的。” 周四郎听了小脸儿乐得跟个猴腚儿。 这才乖乖跑到三郎旁边等着。 天转凉了,小子们不好好穿衣裳,周四郎都有些着凉了。 那大鼻涕像两条冰溜子似的,一不留神,就偷摸淌下来。 快淌到嘴边儿的时候,他再赶紧吸溜上去。 周三郎看了觉得恶心,随手在凳子上捡了块褐色的布,烀他脸上去了。 “赶紧拿抹布擦擦,别一会儿让绵绵和奶瞧见了,怪膈应人的。” 周四郎闷头擦着。 没一会儿,一小块布就被擦得黏糊糊、湿哒哒的。 周三郎也没个耐心,扯把拽过来,扔灶下火堆去了。 很快,甜滋滋的苹果香气就冒出来了,弥漫在整个屋里。 锅里还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格外惹人发馋。 周老太赶紧挑了一个小炖盅,盛了些进去,给沈夫人留着。 余下的她便分成好几个小碗,全部盛上。 周绵绵闻着味儿,小脑瓜直晃,这熟烂的水果她属实是不爱吃。 于是就先躲一边去了。 “绵绵不吃,这些你们四个小子就分了吧,对了你四叔爱吃,留一碗给他出来就行。”周老太笑眯眯的,对着孙子们道。 说完,她又给大郎和二郎也叫出来了。 “这炖苹果就得趁热乎吃,你们几个都出来,一块先吃上一碗。” 闻声,周二郎放下书本,走出来先拿了一碗。 没一会儿周大郎也过来了。 他光着脚丫子,转着圈像是在找啥。 “大郎,还不快过来吃。”周老太慈祥地看过去。 周大郎挠挠头:“奶,我足袜呢,方才脱下来想等着自己洗呢,咋不见了。” “就褐色那双?”周老太找了圈也没有:“问问你几个弟弟,他们瞧见了没?” 三郎和四郎听了,默默对视了一眼。 随即两只小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没有,三郎没看见!” “奶……四郎也……没拿大哥哥的足袜……” 周老太纳闷了,这玩意儿还能长腿跑了? 毕竟这足袜小子们一人才两双,没了一双,可就没换洗的了。 周老太还琢磨着要找找,可一回头,三郎和四郎就抱着炖苹果溜了。 只有小绵绵啥都看见了。 坐在门边儿上咯咯笑呢。 “奶,趁热乎把炖苹果送给沈夫人吧,她指定还饿着呢。”周绵绵这时站起来,想让奶尽快忘掉足袜的事。 周老太解下围裙:“绵绵说的是,走吧,咱再过去一趟。” 临走前,周绵绵似乎想到了啥。 赶紧从碗柜里,又拿了一个小炖盅出来,让周老太再盛一份带过去。 沈家还有个小世子呢。 这份送给他吃! 这一趟再去沈家,一进门,就见先前的小丫鬟和婆子又在吵嘴。 这次无非还是为了扫茅厕的事儿,俩人愣是拖到现在,也仍没吵出个高低来。 赵多喜在一旁气得脸白,朝露则默默地观望。 直到看见周老太祖孙俩了。 赵多喜才过来迎他们:“周大娘,快快里面请。” “给你们夫人拿了点儿炖苹果,只是不知她能不能吃得下。”周老太笑了下。 赵多喜觉得新奇:“炖苹果是何物?听说过炖肉炖菜,苹果也能炖?” “我们老家那边乡下人的吃食,就是把苹果掺上糖或是蜜给炖熟,这样既软烂入口,又能去去果子的寒性。”周老太娴熟地解释。 赵多喜听了眼前顿时亮了:“周大娘快请,或许我们夫人真的想吃。” 这时,那大丫鬟朝露走过来道:“先把此物交给我吧,我带去给夫人。” 绵绵一听,却一把抓过食盒。 抢先跑进了屋子里。 不用别人送! “沈夫人,绵绵给你送吃的啦!” 朝露手上一空,倒也说什么。 只是跟着一同进去了。 此时,沈夫人腹中虚空,脸色正憔悴着。 忽然一股子甜中带酸的气味儿闯进来,引得她忙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第235章 食物有古怪 下一刻,穿着一身桃红短袄、水青下裙的绵绵就蹦跶了进来。 小嘟嘟脸上奶膘颤动。 好明艳活泼一小团子,沈夫人见了眸底就不由浮笑。 “沈夫人,请吃吃,烂糊的糖炖苹果~”绵绵小心端着炖盅哒哒过来。 沈夫人闻到了甜香的果气,又见果肉属实软烂。 胃里翻涌了下,终于有了些食欲。 “这炖苹果我倒有些想食用了,朝露,快服侍我起来尝尝。”沈夫人咽了咽口水,有些急地起身。 朝露迈步过来,不紧不慢地伺候她吃下。 一盅的糖炖苹果,沈夫人虽吃得慢些,不过倒也是吃了个精光。 见状,沈老爷和赵管家都神色大喜,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这病着多日也没个胃口,还真亏了这碗熟苹果。”沈夫人笑着擦过嘴后,气色好了些许。 “这炖苹果的主意就是这乖宝儿想出来的。”周老太赞许地看着自家绵绵。 周绵绵嘴巴甜滋滋,嫩声道:“夫人要是喜欢吃,那绵绵明天还给你送一碗来!” 毕竟这沈家一直照顾着家中生意,为了赚银砸,她个小主人也得适当投桃报李呀! 沈夫人见她肉嘟嘟的怪招人疼,心中更是一阵柔软。 忙给她搂上了炕。 “你个小丫头还怪知冷知热的,要是我闺女该多好。”沈夫人母爱泛滥地搂着绵绵。 前些日子,她刚小产没了个女胎。 现在见到奶气又贴心的小丫头,实在没法子不动心。 忍不住想要认个干闺女。 不过周老太看出她的疼惜之色,却不动声色打断。 “小孩子家家随口说的吃食,能让沈夫人吃得下就好,若您还有旁的想吃的,一并说给我老婆子,我家儿媳手艺好,明个儿做了我让老三送过来就是。” 沈夫人怕给周家添了麻烦,忙道:“不必,我的吃食有朝露负责便可,怎好再劳动你们。” 周老太见状,温和地应下,就要领周绵绵回家去了。 这么一岔开,沈夫人也找不到话茬儿提出认女一事了。 便只好探着身子,要绵绵没事儿常来陪她说话。 走到外屋时,绵绵正巧看到灶台边上放了份餐食。 那菜羹一口未动,因着凉透了已经起了层白白的油脂,应是为沈夫人所做。 周绵绵觉这吃食新奇,叼着手指头,不由多瞅了两眼。 摆在最外边的是一碟裹着蜂蜜的丸子。 可仔细一看,里面却是用豆腐碎做的。 这是啥菜? 蜂蜜豆腐团子?没听过…… 一旁还有道掺着菠菜制的奶羹,看得绵绵更是疑惑挠头。 瞅来瞅去,也就只有那道清蒸冬瓜倒算常见。 只是里面的汤底却浑黄,隐隐散发腥气,周绵绵小鼻尖凑近一闻,竟闻到了蟹黄的味道。 纵使她年岁小,也知气虚胃寒之人,吃不得寒性大的螃蟹…… 这时,正好赵多喜走了进来。 周老太也忍不住好奇问了句。 “你家夫人这是啥吃食啊,瞧着很是不常见。” 赵多喜蹲下身,温柔摸着绵绵的脑袋瓜 “这都是朝露姑娘为夫人做的,我们从不插手,我和周大娘一样,也很少见到这种吃法。” 周绵绵忙睁大了眼睛:“都是她一个人弄的?” 赵多喜点头:“是啊,自从夫人小产后就下红不断,所以朝露特地给夫人单做餐食,都是些补血益气的,也亏了她不嫌麻烦。” 说罢,赵多喜赶紧摸摸嘴巴。 自己怎能把夫人的病症说出来了…… 不过看着面前的祖孙俩,他也稍稍松了口气,信她们不会多言。 “夫人之疾不便外传,周大娘只当未听过便是了。” 周老太自是满口答应。 只是周绵绵警醒地拧着眉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不过也只能先跟着奶回家再说。 他们三人这便刚一出屋,突然间,就见一只扫把朝这边砸了过来! 紧接着响起一个婆子的骂咧声。 绵绵捂住小脸儿,下意识挡了下。 另只手忙拉着奶跳到一边。 这才堪堪躲过。 赵多喜见状急得皱眉! 他冲过去对那婆子训道:“让你扫个院子,你闹得鸡飞狗跳的,张奶娘,这可是周义官的娘和闺女,要是砸伤了她们,老爷夫人都不能绕了你!” 周绵绵惊魂未定地摸着小心窝口。 这时,就见那被唤作做是张奶娘的,竟还叉起腰来不耐烦了。 “赵多喜,你不必仗着管家身份跟我托大,我老婆子不过是失手罢了,谁让你劳动我干这下贱活儿的?”张奶娘不乐意起来。 她又倚老卖老地斜了眼。 “再说了,我可是咱老爷的奶娘,老爷小时候吃了我一年的奶,说我是他亲娘都不为过!旁的什么义官不义官的,难不成还能盖过老爷去?” 赵多喜气得脸色涨红。 他岂能不知张奶娘是故意摔砸,就是为了不干活儿! 而这时,一旁小丫鬟翠雾也有样学样儿,捏着嗓子摔起了抹布! “啧啧,奶娘又如何!我还是从小在夫人身边长大的呢。” 翠雾牙尖嘴利,支棱着一对吊稍眼儿。 “我三岁时就被夫人抱回来了,养了十二年,虽是丫鬟,可也差不多算是半个养女了,凭什么你奶娘嫌累的差事就让我干!” 眼看着这俩人都不想干活儿,竟还攀比上了。 赵多喜都快憋出内伤了。 只好先红着脸给周老太赔不是:“周大娘,让您见笑了,方才没伤着您和绵绵吧。” 周老太安抚地笑了下:“无妨,半点儿也没碰到。只是你这管家也不好当啊。” 赵多喜眉间涌出愁云。 “倒也不是我不管事,只是她俩一个是老爷的奶娘,一个又是夫人从小养着的丫鬟,平日里在府中就自恃过高,不大听我管教,如今到了此处就更甚了。”赵多喜难堪摇头。 这次躲避造反,沈家没法子带太多仆人出来。 所以除了管家外,就也只带了最亲近的几个。 那奶娘和翠雾受尽宠爱,自然娇纵,老爷夫人很少责怪,赵多喜也不好太过严厉。 这二人平时就是享清闲的主儿,从未干过粗使活儿。 现下受难了,也不愿多忍忍,她们先是推了收拾茅房的差事。 见赵多喜妥协了,现下就连院子的寻常洒扫都不肯干。 赵多喜无奈地摇摇头,撸起袖子,正要自己亲自去做。 翠雾见状,赶忙进屋躲懒。 而那张奶娘更得寸进尺。 她瞧见了周老太手里的食盒子,忍不住也生了馋虫,吧唧下嘴巴后发问。 “赵管家,昨个儿那周家的不是来送过羊奶?我老婆子嘴里没味儿,可有留一碗给我。” 赵多喜就算是个没脾气的泥人儿,眼下也忍不住火要跳脚了。 “现下吃食不富裕,都得先紧着小世子和老爷夫人来,那羊奶虽有剩下,可咱也不能喝,你知不知分寸!” “一碗羊奶而已,有何不能的,当年老爷吃我奶水时,你还没从你娘胎里蹦出来呢!”张奶娘咬着牙呛回去。 这便不管不顾的,就要去寻摸羊奶了。 赵多喜急得要去阻拦。 可他毕竟只来沈府时日短,虽被看重做了管家,可要想压住老爷厚待的奶娘,还是难的。 结果不仅没拦住那张奶娘,反而惹得张奶娘摔了筐青菜,抢了余下所有羊奶。 “呸,什么东西,向来没有我要吃不肯给的。” “不过是点吃喝,不够了就让周家那泥腿子再来送,和这户乡下人家客气啥,能为咱沈家供应是这些泥腿子的福气?赵多喜,我看你就是想欺压我老婆子,我呸你祖宗十八代!”张奶娘撞开赵管家,又啐了好几口。 周绵绵脚下小步子一顿。 周家的泥腿子?是说她爹? 正好这时,小世子住的的西屋嫌吵,拉上了麻布窗帘。 小绵绵撅撅小嘴儿,眼前忽然一亮。 “赵叔叔,绵绵有个法子,让她们不能再欺负你!”她回过身拉了拉赵多喜的衣袖。 第236章 捧杀大法好 赵多喜正一脸难堪,擦着身上被喷的口水。 这时见绵绵的小白手探出来。 他多少得了点儿安慰,苦笑着摇摇头。 “没事儿绵绵,你不用为赵叔叔操心,咱不和个泼皮婆子计较。”赵多喜苦笑着握握绵绵的小爪。 周绵绵却踮着脚丫,咬住小牙齿。 “不对,凭啥不计较!赵叔叔你再忍着,非憋出病来不可,听绵绵哒,得给她制住!” 赵多喜迟疑了下。 又哭笑不得。 一个小丫头家家的,还知道受气会得病呢。 “绵绵,不是赵叔叔喜欢忍让。”赵多喜叹口气,蹲下身搂住她。 “只是那婆子是老爷的奶娘,平时就算吃酒赌钱,老爷都睁只眼闭只眼纵着,老爷不发话,没人能拿她怎样。” 周绵绵也察觉到了张奶娘的地位。 毕竟方才那么闹腾,沈老爷不可能听不见动静。 可他却没有半点儿表示,可见是当真对这奶娘视如半娘。 不过周绵绵却不担心。 她又瞅了瞅西屋,这家里最大的可不是沈老爷,不还有位小世子吗? 周绵绵趴在赵多喜的肩膀,偷摸耳语一番。 只见赵多喜立马露出惊叹之色。 “你这小乖宝儿,咋懂这么多。” 周绵绵捏着双小拳头,笑眯眯的。 “赵叔叔尽管听绵绵的,以后她们要啥给啥,使劲儿捧着她们就好。” “二锅锅教过绵绵,这就叫捧杀,咱守株待兔,有她犯大错的时候!” 赵多喜瞥到自己身上张奶娘吐的浓痰。 心终于一狠,拿抹布使劲拭掉! “好,那就听绵绵的,她俩是欠收拾了,这回叔叔不忍了。”温和的赵多喜,也难得露出了一抹厉色。 回到家里,周绵绵就开始各种忙叨。 周老太看在眼里,却也容乖孙女儿多管这份闲事。 谁让那张奶娘行为不检点,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居然还当着她们祖孙的面儿,说些轻视之言。 前几日,若没周老三帮衬把接沈家进桃源村。 沈家早在镇上和那些富户们一起,被叛军刁难了。 那张奶娘又哪能有命在这儿多话。 在绵绵的安排下,周老太便连着两日,都单做了些馋嘴的吃食,给赵多喜送去。 有时是一盘白水煮虾,有时一碟薄皮儿包子。 那天家里炖了些五花肉粉条,周老太也装了一碗,偷摸拿去。 赵多喜行事就更利落了。 他不仅不再给张奶娘和翠雾安排差事,任由她们在房中躲懒。 还凭着她们要啥都尽量满足。 就连周老太送来的吃食,他都故意送进她俩的屋里,既纵着她们过得比主人好,又拿吃食惹她俩互相争抢。 翠雾倒还好些,得了好处就收敛多了。 可张奶娘倚老卖老惯了,偏偏又嘴馋爱占便宜,不仅经常把吃食都自己独占,惹得翠雾不痛快。 还越发摆谱起来,对赵多喜格外轻慢。 这天晌午,张奶娘躺在柴房的简易大炕上,呼呼打着鼾。 等睡足了,就见赵多喜端了盘酒酿圆子进来。 张奶娘趁着翠雾不在屋,翻身起来:“赵多喜,今个儿又送来啥了?快拿到我老婆子跟前来。” “一点儿小点心,专门孝敬奶娘您的。”赵管家皮笑肉不笑。 又故意挑拨:“翠雾怎么不在啊,看来她是没您有口福。” “呸!就那死丫头,凭着夫人赏识,就想越过我去?!”张奶娘哼了声,抓起酒酿圆子就往嘴里塞:“都是我的,她一口也别想吃着!” 赵多喜笑着点头:“可不,还是您最有面儿。只是那丫头嘴巴碎些,怕是没吃到又要嘀咕了。” 张奶娘打了个酒嗝:“她就是个不懂事儿的玩意儿,要是敢在我面前唠叨,看我不撕了她的臭嘴。不过你嘛,最近倒是懂事儿的很。” 赵多喜敛起寒色。 忍着厌恶道:“您是老爷的奶娘,家里就没您不能吃不能碰的。有了好东西,先拿给您也是应当。” 酒酿圆子被宋念喜掺了烈酒,张奶娘一盘子吃完,眼前有点儿晕乎,也就格外托大起来。 “嗯!做的好!只管把我当成老爷亲娘伺候,这几天我老婆子嘴里没味儿,再有啥好吃的就都往我这屋送,以后有你好处。” 赵多喜抬头:“对了,周家晚些还要送炸虾饼来,虾饼味道鲜,肯定对奶娘胃口,就是……” 张奶娘一听,抠着头皮道:“就是啥?” “就是怕翠雾手快,先拿去吃了。” 张奶娘气得弹飞一块油乎乎的皮屑。 “这小蹄子她敢?我可得盯着,那虾饼我爱吃,看谁敢跟我老婆子抢!” 赵多喜浅哼了一声。 这便不动声色的把盘子收走,不留痕迹在这里。 下午时,周绵绵穿着一身百子袄,由周老三牵着,来给沈家送食货了。 其中,还有一个红色的小食盒,被她蹦蹦跳跳拎着很是醒目。 进屋后,这食盒就被放在外屋的灶台上。 “沈老爷,上回您说过小世子这两日有些厌食,所以我家特地做了炸虾饼、煎萝卜糕,还有一碟豆腐皮包子,都是孩子爱吃的。”周老三过来说道。。 沈老爷一听,连声作谢。 小世子可是自家小祖宗,比他夫人还要紧! 赵多喜见缝插针,摸了下说东西有些凉了,怕小世子吃了不适。 就故意吩咐翠雾把东西给放锅里热下。 “对了,小世子的汤药一块放锅里热了吧,拿炖盅盖紧再热,免得被吃食窜了味儿。”赵多喜对翠雾道。 翠雾心里暗喜,打算趁机偷吃点儿。 而另一边的柴房,张奶娘早就见到周老三来了。 她等了好一会儿,迟迟没等到那虾饼,本想起来找赵多喜讨要。 谁知这时,却看见翠雾从正房出来,手里拿了块虾饼,正美滋滋吃着。 张奶娘酒气上头,红着眼睛就踢门而出。 “好你个嘴馋的贱丫头,那虾饼是给我老婆子弄的,谁许你吃了!” 第237章 惩治刁婆子 翠雾刚一回头,来不及分辩,手里的吃食就被夺了去。 细皮白肤的小手,也被张奶娘抓了两道红印子! “你!”翠雾急得跺脚:“这可是为小世子备下的点心,我不过是趁着热锅时拿上一块罢了,你老手老脚,不配伺候小世子,这时候拿我撒什么气?” 张奶娘叉着腰,直朝翠雾脸上啐。 “你个蹄子少唬我,我看分明就是你想独吞了东西,竟还敢拿小世子当幌子!” 翠雾委屈又气:“你自己没捞着油水,就往我身上泼脏水,老馋鬼,那真真都是给小世子的,你可别昏了头真去给吃了。” 此时,酒气越发上头的张奶娘,哪里还听得住劝。 加之她们二人向来争抢不断。 于是张奶娘一把搡开翠雾。 “下三滥的小玩意儿,还满口胡吣呢?那小世子这两日跟夫人一样,吃的比猫崽子还少,他能吃得下几块?还不是都便宜了你!” 说罢,张奶娘铆着劲儿就往正房里冲。 待锅盖一掀,一锅香喷可口的吃食瞬间映入眼帘,可给张奶娘气坏了。 “好啊,竟有这么多呢,翠雾个死丫头,怎么不贪死她!” 翠雾才不过十五岁,被这么一推,便栽了个大跟头。 等她爬起来时,就见张奶娘也顾不上烫,伸手就在盘子里一通乱抓。 翠雾立马慌乱起来。 赶紧跑进屋阻拦。 可张奶娘却以为翠雾要同她抢,瞪着眼珠子一巴掌扇过去。 给了这小丫鬟一个大耳刮子! 随即俩人就撕扯在了一起。 张奶娘被惹得动了大气,索性把那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统统摔了。 “我呸,你不让我吃,那咱俩就谁也别吃!” “在府里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到了这穷乡下,你倒敢为了口吃喝跟我较劲,没分寸的货!我老婆子今个儿就算舍了不吃,也不给你留半口!” 于是,虾饼被摔了满地。 连带着豆腐皮包子、小世子的汤药,一并都被砸了个干净。 听着外屋这打砸的动静,还有叫骂哭喊的声音,里屋的沈老爷神色诧异。 他也顾不上再同周老三说话了。 忙跑出去看。 刚一到外屋,就见地上一片狼藉。 翠雾哭了个满脸通红,还正被张奶娘骑在身上打。 见状,沈老爷只觉气血上涌。 忙命赵多喜把她们二人分开。 “你们俩这是在做什么?太不像话了!”沈老爷厉声喝道。 张奶娘带着醉气,嘴上还胡咧咧地叫骂。 翠雾却知道坏事了,扑通一声跪下。 “老爷,不是翠雾的错,是张奶娘她非要吃为小世子热的东西,奴婢拦着她,她就仗着老爷撒起泼来。” 这时候,沈老爷也看出了七八分。 瞧着周家好心送来的食物,就被自己奶娘这般糟蹋,沈老爷觉得好生难堪。 可嘴上却先训了翠雾。 “行了,住嘴。纵使奶娘有过错,你也不该把错处都推到她头上去。” 说罢,沈老爷又叹着气看向张奶娘。 “奶娘啊奶娘,你要吃便吃,拿几块就是了。何苦把这好东西都糟蹋了,还不快给周义官赔个不是。” 周老三脸上带笑,却未发言。 这时,周绵绵半屐着鞋子,从里屋出来了。 她抬头瞅了眼沈老爷,不悦地撇撇嘴。 这当家的老爷未免也太过爱护奶娘了。 都砸锅砸盆了也不见怒色? 周绵绵又看了看赵多喜,歪着小脑瓜叹了口气。 她忽然懂了,难怪赵叔叔那么难呢,这沈老爷是拿奶娘当亲娘啊。 果然,在张奶娘听了吩咐,做做样子赔了不是后,沈老爷立马满意了。 “外客面前,奶娘有些欠妥了,罚回屋思过。” “翠雾拱火更该罚,罚你一日不许吃饭!” 这么明睁眼漏的偏袒奶娘。 就连屋里卧榻的沈夫人都急得要出来。 赵多喜神色失落,以为张奶娘就这么逃过一劫,正要摇头。 可这时周绵绵却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小指头一伸,故意碰到地上的汤药,放到嘴边舔了一下。 “这个好苦啊,爹送来的都是好吃的啊,为啥会有苦巴巴的东西?”周绵绵挠头问道。 赵多喜瞥了眼,忙配合道:“绵绵丫头,那不是你家送来的,那是小世子的汤药,小世子日日都要服用才行。” 一见到连世子的汤药也被摔了,沈老爷的脸色不免一僵。 周绵绵挺着小胸脯,走到西屋门口抬高了小奶音。 “哦哦,原来是小世子的药呀,可小世子吃不上药了,会不会病更重啊。” 闻声,西屋的木门终于晃动了下。 一声浅浅的咳嗽从里面传来。 带着小少年的不悦,还夹杂着三分病气。 下一刻,就见一个神色深沉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见到小世子的侍卫郑亥,沈老爷的呼吸顿时急促了。 “郑大人。”他嗓子发紧地开了口, 郑亥面色如铁:“自打来了这儿,这婆子就整日叫嚷,扰了世子清净。” 沈老爷赶忙点头。 “还请小世子见谅,回头我定好生训斥她们。” “还回头?”郑亥的眸底泛起寒光。 他手抚上腰间的刀把,冷硬的声音低喝:“摔了世子的汤药,我看这婆子该杀!” 这话一出,像是一股极其冷冽的空气涌进了屋子。 众人都后背发毛。 不由拼命想打寒战。 周老三也忙把闺女护在身后,手心有些发凉。 张奶娘这时也被吓清醒了几分。 她手脚并用,赶紧哆嗦着爬到沈老爷脚边:“奶儿子,这是要杀、杀谁啊,我啥也没干啊……” 郑亥神色一凛,就要抽刀! 见状,沈老爷只能赶紧求情:“郑大人,这是看着我长大的奶娘。求您看在我的一点薄面上,饶她一条性命吧。” 郑亥掀起眼皮:“饶一命倒也可,只是此人不可再出现在沈家,若是再让我瞧见了她,她这脑袋便不必再留了。” 沈老爷喘了口气,赶忙点头应下。 待郑亥回了西屋,沈老爷泪眼滂沱地抱着张奶娘。 “眼下,我是留不住奶娘了,为了保你性命,只能先在村里找处屋子给你关起来,奶娘放心,吃喝我会让人按时给你送的。” “待将来回了府上,我就安排奶娘去庄子养老,这也是唯一的法子了。” 一听自己将来无法回到沈府,张奶娘如听噩耗,趴在地上又哭又闹。 死活不肯离开。 最后还是赵多喜拿了抹布堵了嘴,把她强行拖走,沈家才终于得了清净。 只是这事儿还不算完。 沈老爷痛失奶娘,心里正煎熬着。 这时看到脸都吓白了的翠雾,他的火气噌的一下窜起。 “翠雾!今日之事都是因你而起。” “区区个丫鬟,仗着夫人的宠爱屡次失了分寸,方才你偷吃了小世子的虾饼,就凭这个,我沈家便不能再留你这刁奴了。” 沈老爷怒地瞪眼:“从今个儿起,翠雾不可再留在沈家,给她撵出去!” 翠雾一听,立马哭成了个泪人儿。 跪下不停磕头。 可沈老爷是铁了心,就算夫人来求情也无用。 周绵绵目睹了这丫鬟被赶。 忍不住给了沈老爷一个小白眼。 偏心眼子啊,奶娘给小世子的零嘴儿摔了个干净,也没见他重罚。 这丫鬟只因吃了一块,倒被说成了罪不可赦。 看着沈家现下混乱,周绵绵也知道不便多待。 这便拉着周老三的袖子要回家去了。 临走前,赵多喜叫住了绵绵,俩人默契地眨眨眼。 不管咋说,总算惩治了那口无遮拦的婆子! 此时,沈家西屋。 透着黄色的窗布,沈卿玄瞅见一个肉嘟嘟的丫头,正在狡猾地眨着眼。 他清咳一声。 “郑亥,你不该去治那奶婆子,倒是让别人得了逞。” “什么?”郑亥难得露出几分温和。 小世子摇摇头。 “罢了,说了你也不懂,木头疙瘩。”他孩子气地抱怨, 郑亥罕见地多了一丝丝笑意:“既然小世子说臣是木头疙瘩,那臣就是了。方才汤药没了,待会儿臣亲自为您热一碗去。” 一听要吃药,沈卿玄的小脸儿顿时拉成了小苦瓜。 “不要,本世子不喝!喝成了个药罐子也从未见好,还喝这劳什子作甚!” 郑亥抿了抿嘴,噤声了。 只是心里暗暗作痛。 小世子这身子病得没个来由,难不成,就真没法子了吗。 …… 一晃又过了几日,灵州城内的造反一事越演越烈。 好在桃源村偏安一偶,尚未受到波及。 村子里的日子安稳了下来。 这初秋的光景,田里被收得空无一物,难得不用为农活忙碌。 周家没事儿就宰头猪羊,炖个鹅鸭啥的。 吃不完的就做成腊肉,灌成腊肠,再不然就送些给老村长和白家。 有时大家伙儿还凑在一起,周家出食材,老村长出厨艺。 白家再拿两罐沉年好酒、或是带二两京城买回的茉莉茶,一起吃个热闹。 村里人丁虽少,不过倒也不是没有稀罕事儿。 这天水足饭饱后,白老大粗声问:“对了,这两天怎么总能听到女人哭声,难不成是闹了不干净的东西?” 老村长啧了一声。 “可别乱猜,那天我寻着哭声找过去了,看到是沈家那被撵的丫鬟在哭。” 周老太嘀咕着:“那丫头还在咱村呢。” 想想也是,翠雾无父无母,本就没个去处。 现下四下又有叛军,她便更不敢乱跑了。 想想也是个可怜的。 过了晌午,男人们闲不住,就一起上山打猎去了。 老村长回家帮云秀照看安哥儿。 周老太嘱咐了巧儿在家看着孩子们,她和宋念喜捡了筐鸡蛋,拿上篓活鱼。 又收拾出两只鸭子。 去给沈家送食货去。 可没曾想,这次去了,却迎来了一个让周家为难的请求。 周老太坐在椅上,神色微微惊诧。 “沈夫人,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家收下翠雾?” 沈夫人倚躺在炕上,脸色依然是一片苍白,她拿起帕子拭泪。 “翠雾这孩子从小就被遗弃,是我在庙外捡到的,现下她被老爷撵走,又没个亲人可依靠,她是真没法子活命啊。” 周老太犹豫着:“可我家不过一乡下人家,也不需要丫鬟伺候,这……” “可您儿子是义官,家里有一两个丫鬟做服侍的,也不足为奇。”沈夫人眼巴巴地央求。 说完,又忙拿出一小包银子。 “这次出来匆忙,我身上所带银两不多,但也勉强够应个急,翠雾以后的工钱就由我来出,您看可好?”沈夫人眼睛含泪地道。 第238章 救她一命 这般主仆深情实在难得,周老太看着都跟着心疼。 加之翠雾不过是个毛躁小丫头,若真流落在外指不定会出啥事儿,全当是救人一命。 “既然夫人开口,那这个忙我便能帮则帮。”周老太动容地点点头。 她接着道:“只是我家的确用不上丫鬟,不如就让翠雾留在村里,给我们村这几户人家做些零活儿、看护孩子、伺候老人啥的,虽不能再过上沈府的富贵日子,但吃喝肯定是不愁的,我们也会好生照应着她。” 沈夫人一听红了眼睛,忙要起身作谢。 “只要能护她周全,全听您安排,我都没有二话。” 说罢,沈夫人就要从锦缎钱囊中掏出银子,暂付翠雾三个月的工钱。 不过还没有完全掏出,就被周老太摁下了她那双瘦手。 “这钱自是不用您出,不然我们成啥人了。” 最后,沈夫人拗不过周老太,便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 请周老太转交给翠雾,留着傍身用。 周老太应下这嘱托后,就回去将此事同老村长和白家兄弟说了。 眼下,老村长家缺人手照顾安哥儿。 白家没有女眷,只有一位长年卧榻的老母亲,若能有个帮忙打理的人也不错。 翠雾虽性子娇气了些,可好歹底细干净。 她无依无靠的,落难后又重新有了安身之所,想必也能沉稳踏实些。 老村长和白老大一听说此事,都乐得雇佣这丫头。 “我娘近来越发不能活动了,我们兄弟又不方便给她擦身子,不如就让那翠雾来我家伺候我娘吧。”白老大憨笑着道。 白老二剔了剔牙,嘟囔着。 “老大你今个儿炖的肉又不够烂糊,塞了我满牙缝都是!那个叫翠雾的会做饭吗,要是会可太好了,再给咱家做饭洒扫的活儿也做了,我一个月给她二两工钱!” 这时老村长赶紧叫停他俩。 “你们兄弟别跟我抢,我家秀儿实在忙不过来,翠雾来了也能让秀儿轻省些,俩人作伴平时也能说话解闷儿。” 眼看着这个被抛弃的丫鬟,一时间倒也成了香饽饽。 周老太松了口气。 算是不负沈夫人嘱托。 最后由她老太太拍板决定,就让翠雾两头干。 白家男人多不方便,翠雾可住在老村长家,平日里主要负责帮着云秀做事。 隔上一两天,再抽空去白家帮工一趟。 等以后要是农忙了,周家有事也可单独雇佣她,只要工钱上不短了这丫头,一切都好说。 于是周老太他们这就出去找那翠雾。 才几天而已,再次见了这小丫鬟,就见她已是一副蓬头垢面的小样儿。 嘴唇干巴巴的,饿得走路都打晃。 一听桃源村愿意收留自己。 翠雾两眼涌泪,没了之前的小性子,点头如啄米地应下所有差事。 这便捯饬着小碎步,跟着先去了老村长家。 解决了此事,周老太也神清气爽。 回到家,就去剁了点儿鸡食,又去门边的小菜园子浇了些水。 自打暂搬来之后,原来周家宅院的家禽和菜蔬,大多被绵绵给“收”了起来。 只留了几只鸡鸭鹅和两头大猪,养在现在这家。 后来又移了一些大白菜啥的,种在门边儿的小菜园子里,平日里拿着些吃用也都方便。 周老太拿着水瓢,刚一进小菜园子,眼珠子就不由睁大了。 也不知是不是绵绵故意催熟的。 只见菜园子里的大白菜已经提前长成了。 因叶子还没来得及绑上,全都散得稀里哗啦,一个个老大的杵在地里,乍一看可惹眼了, 周老太生怕过几日天冷了会冻坏菜心,赶忙拿了麻绳,把大白菜一个个就地里捆了起来。 散开的叶子被收拢住了后,周老太胃里空落落的,又有些馋饭包了。 于是她这便摘下两颗大白菜,进屋做饭包去! “娘,啥叫饭包?”郑巧儿还没吃过,过来问道。 周老太笑了笑。 “在我们老家那边儿常吃这个,用大白菜叶子包上饭、土豆糊,鸡蛋菜,条件好的再整点儿肉酱,就能甩开膀子吃一顿了。” 郑巧儿舔舔唇边,赶忙帮着做。 一听到要吃饭包,周老三和周老四都可高兴了,纷纷跑出来帮忙。 只是想着周老二两口子还下落不明,周老太又失落了一会儿。 随即更是想起了以前的心酸事儿。 原先,周家因田地太少,一直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之一。 到了秋冬时,村里人常常打些饭包吃,便不用再格外弄个菜了。 周家因吃不起炒鸡蛋酱,就只能拿些大白菜叶子,蒸点儿劣质粗米,再配点大酱和土豆一裹,就凑合吃了。 有时还会招村里人笑话。 周老太一边安排巧儿去炒肉酱,一边感慨着。 “咱家以前连鸡蛋都舍不得放,现下却连肉都能顿顿吃上了,这人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正在烧炕的周老四插话道:“可不,记得我和三哥小时候,有一回隔壁那韩家小子吃带鸡蛋酱的饭包,闻着味给我馋的啊,到现在还记得。” 周老三不免笑道:“可不,那天韩家小子还笑话咱家穷,啥都吃不起,气你抄起石头就要打人家,得亏我给你拦住了。” 这话一出,周老太他们都笑了。 郑巧儿也是又心疼又好笑,不过想想倒也是老四的性子。 于是,她索性多炒了些肉酱,炒得香香的! 这回啊,可得让老四吃个够。 这大饭包,做起来但是容易。 铺上大白菜叶子打底。 上面放上些许热乎的大米饭,添上烂糊糊的土豆泥、鸡蛋酱、葱丝、花生碎。 再放上一大勺香喷喷的肉酱,最后紧紧裹上,便是一个大饭包了! 这顿饭包唤起了周家人的记忆。 周老太做的火热,最后做了整整一大盆,少说也有二十来个。 热乎的炕上,一家人凑在一起吃饭包,肉香和土豆泥的味道熏得屋子全是烟火气。 瞅着这比自己脸还大的饭包,周绵绵一双小手费劲拿着,卖力地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脸边儿沾了一圈土豆泥糊糊,活像只贪嘴小花猫。 大郎他们几个小子也各拿了一个,吃得不亦乐乎。 最后一个个小肚都吃鼓鼓的。 五个孩子挤在一起,捧着碗山楂水,轮流喝着溜溜缝。 喝足了就往热炕上一躺,舒服! 余下吃不完的饭包,就被周老太拿去分出去了。 这东西对于桃源村来说,也算是新奇了。 老村长刚一品尝,便觉得很对胃口,正好也到了饭点。 他干脆就招呼着白家兄弟一起,坐在板凳上啃着大饭包,便给这顿饭解决了。 待吃饱后,翠雾把白镖师拿来的茶叶泡了一大壶。 给周老太他们几个各倒了一碗。 带着花果香气的水仙茶下肚,立马也暖和了不少。 白镖师瞧着绵绵没跟过来。 便把那余下的茶叶拿给周老太:“这茶水味道清甜,小孩子能爱喝,回去给绵绵配点心吃正好。” 周老太笑着收下,先替绵绵谢过了。 这时候,老村长看了眼日头,嘟囔:“杨家和郑家的快来了,咱把吃的喝的收一收吧。” 周老太这才想起,原来是又到了该给他们分发口粮的日子。 老村长早就准备下了两袋子粗粮。 其中有周家早就送来的黄豆,白家出的玉米,还有老村长家拿出来的荞麦面。 老村长无奈又庆幸地晃晃头。 “按照官府的说法,再过三四个月,咱就可以不管他们了,算着时日,也不远了。” 第239章 负荆请罪 官府要求村民接济流民之策,在众人看来,实在是昏招。 可既策令已出,便不能不听。 好在这接济之事是以半年为限,到了来年开春,便可不用再给杨、郑两家分发口粮。 过了没一会儿,杨婆子和闺女杨凄就先来了。 郑大栓两口子也紧随其后。 老村长将那两袋子粗粮拿出来。 又各给了些咸萝卜干,和一小篓鸡蛋。 “啥?咋又是这么些粗食,你们平日里吃的是好米,为啥给我们就这么扣扣搜搜。”郑大栓顶着一脸的癞子,气得直嚷嚷。 老村长立马板起脸来。 “我们吃什么粮,和你们又有啥关系?村里的接济只管让你们吃饱,却不管吃好,就算到了官府那边你们也没理。” 郑大栓刚要瞪老村长。 可下一刻,都被白家老大和老二的拳头给唬回去了。 他只好扭头去看杨家母女:“那杨家大娘呢,难不成你们也乐意天天吃这些?” 杨婆子前些日子刚被白老大教训过。 又给人家缝补了两天的臭鞋子。 眼下哪里还敢挑事儿。 她赶紧腆着笑脸:“乐意乐意,就算不乐意咱也没法子啊。” 杨凄厌恶地瞥了眼郑大栓。 “村里已经对咱够好了,之前又给咱安排了十亩地,咱可不能再跟老村长闹了,娘,咱快拿上吃的回去吧。” 看着杨家娘俩没有意见。 郑大栓两口子只能拉着脸,先把这些东西领了。 临走前,老村长提醒道:“村里只供你们半年的粮食,这事儿你们没忘吧?给你家分发的地一直空着,你家也不去种,再这么下去,到了来年你家该吃啥喝啥,自己多长点心吧。” 听着这话,郑大栓心里面憋屈极了。 抱着粮食往回走的路上,他嘴里一直抱怨着。 “都说这桃源村是个富裕村子,想不到这村长却这般吝啬,现在只给咱这点儿东西,勉强只够果腹,那咱过年拿啥过?来年又该咋过?” 听着这话,他媳妇儿郑大嫂早就忍不住了。 一张刻薄脸上全是坏水儿。 “要我说,咱家就是吃饭的嘴太多了,那老太婆天天躺在炕上不干活儿,她那便宜闺女还不嫁人,能不浪费口粮吗。” 郑大栓哪能听不出媳妇儿的意思。 这是要打发了郑小莲的意思啊。 自从那天郑家娘俩吃坏了肚子,俩人可谓是大病了一场。 躺在炕上三天都下不了地。 最后虽说挺过来了,不过郑小莲瘦了一大圈,郑大嫂喊她去劈柴都没啥力气。 郑婆子因腰没好利索,更是连饭都不能做。 郑大栓何尝不想家里少两张嘴吃饭,可是,他又犹豫不定。 “前两天,我听白家那汉子们说起镇上在闹叛军,现在这么乱,郑小莲那丫头往哪儿嫁啊,且先等着吧。”他摇摇头嘀咕。 郑大嫂掐腰酸道:“哼,我看你就是看她长大了,对她有心思了,舍不得把她离开家吧!” “你胡说啥呢?!”郑大栓怄火地嚷嚷。 郑大嫂也不是个吃素的。 她跳着脚叫骂:“咋啦你当我是瞎了?前些日子你偷看她换衣裳,昨天又偷看她洗身子,女大不中留,你却非要留着,你说你安的啥心?” 郑大栓的丑事被戳破。 红着张猪头脸,立马蔫吧了。 最后他便答应了郑大嫂,待镇上一消停了,就把郑小莲打发出去。 “嫁人得不来几个聘礼,咱家现在可缺钱呢,最好把她卖给豪绅做个贱妾,实在不行,那娼船上也缺人。”郑大嫂眯起眼睛,暗喜地不停啧啧。 …… 这两天,郑家娘俩的日子可是不好过。 家里的饭菜一做好,就被郑大栓两口子端去他们屋了,等郑小莲硬着头皮过去要时,迎来的只有嫂子泼骂的唾沫星子。 郑婆子几次央求郑大栓,可这继子却不为所动。 最后郑大栓威胁道:“你这老东西要是想吃饭也成,给你闺女哄乖顺些,等将来拿她换到了钱,你这当娘的也能得个饱饭吃。” 郑婆子心痛极了。 不仅怜惜闺女,更顾惜自己这副身子。 最后没了法子,夜里,她只好拉着郑小莲的手。 “莲儿啊,再这样下去咱娘俩都没活路,你哥嫂是一对黑心黑肺的东西,娘可不能看你被卖了,要不咱去求求阿喜帮忙吧。” 周家人多,周老三又是义官。 这婆子想来想去,只有周家肯帮忙,郑小莲才能保得住自身。 本来,郑小莲是死也不会去求宋念喜的。 可谁知早上她偷听了哥嫂的话,得知嫂子竟提前算起了娼船的买价,吓得她打了半天的寒颤。 “娘,我倒愿意舍了脸皮去求人,可是咱们上回得罪了周家,宋念喜怎么可能还愿意帮咱啊。”郑小莲这时候终于知道怕了。 郑婆子摇头叹气。 “闺女,你可听说过负荆请罪的事儿,娘年轻时听村里人说起过,就是一个大官背着荆条,去跪求另个大官原谅。” 郑小莲呼吸滞了一下。 “难不成,娘想让我去跪求宋念喜?这么屈辱的事儿我咋能做。” “傻闺女,这个时候了,啥也没有好好活着要紧啊,难不成你真的想被卖了吗?”郑婆子流着泪道。 一想到那停靠在脏臭河水上的娼船,郑小莲就拼了命地摇头。 最后她终于心一横。 打算去周家负荆请罪去了。 此时的宋念喜,还不知道他们娘俩在琢磨这个。 一大清早,她给绵绵掖好了被子,披着袄子就要去抱柴火烧炕。 可谁知刚一开门,就看见穿着一身单衣的郑小莲,跪在门口。 郑小莲瘦巴的身子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身后还背了一个柳条子,见了宋念喜就未语泪先流了。 “求姐姐可怜,姐姐救我!”郑小莲嘴唇苍白地哭道。 第240章 宋念喜的善心 宋念喜裹紧了袄子,左右张望了一圈。 最后纳闷地叹道:“我也没看见这里有戏台子啊,你怎么就先唱上了?郑小莲,你一大早又是唱的哪出。” 郑小莲知她不肯轻易原谅,咬着唇角。 这就拿下柳条,颤着手递了过去:“好姐姐,之前都是我不懂事,你要骂要打都可以,只求你这次帮帮我,求你了。” 宋念喜一把拿过柳条,就要关上大门:“这玩意儿引火不错,我拿回家烧炕去了,至于打你就不必了,谁知你是不是又要讹人。” 见状,郑小莲急忙跪爬过去,死死拽住门边。 “姐姐若是不帮我,那我就只有一死了,与其到时候死在娼船上,那我宁愿跪死在这儿!”郑小莲哭出了声儿。 嗓子嘶哑极了。 双膝的裤子都磨破了她也顾及不上。 宋念喜不悦地沉了脸。 不过瞧这模样,这回应当是真有难了。 至于那娼船,又是什么情况…… 宋念喜顿了顿,最后给郑小莲从地上揪了起来。 “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拿命威胁旁人就是蠢!况且,人的命是自救的,你到底遇了啥事儿,先说给我听听。”宋念喜蹙着眉心质问。 郑小莲被迫起了身。 她哆嗦着细瘦的身子,赶紧把黑心哥嫂的谋划说了出来。 宋念喜听完,眸底顿时浮上怒色。 “什么?他们竟这般黑心,要把你往那下三滥的地儿卖?” 娼船,是灵州城特有的一种狎妓之所。 不同于江南那边装扮华美、勉强能有三分体面的花船,灵州城的娼船却是不堪至极。 它们常年停靠在码头。 所停之处污水最甚,船下脏臭不堪。 此等环境,自然迎不来好的恩客,流连于此处消遣的,大多都是些码头船工,或是苦力脚夫。 算得上是最下等的所在了。 瞧着郑小莲哭成核桃的肿眼泡,宋念喜神色很是复杂, “你虽是个不体面的,但你哥嫂也不该这般对你,要我说你娘早该分家,守着这么对黑心两口子过活,倒白让他们得了你的便宜!” 宋念喜如此愤慨,倒不是为了面前这郑小莲。 只是同为女子,所有的一种共情罢了。 郑小莲若是被喊打喊杀,她都懒得管,可把清白女子卖去娼船这种恶事儿,她就是难以容忍! 郑小莲委屈地瘪着嘴。 “谁说不是呢,我之前也跟我娘说过,可是我娘不肯,非说家里没个男人撑着不行。” 宋念喜无语地快被噎住了。 最后,她琢磨了下,抬头盯着郑小莲。 “我可以帮你一次,全当是看在你可怜的份儿,你也别奢望太多,至多只能帮你逃出你哥嫂手心,就看你肯不肯了。” 郑小莲现下哪敢不知足。 赶紧抓着宋念喜的衣袖:“小莲不敢要姐姐做太多,只要能保全我的清白,让我做什么都行。” “眼下四处有叛军,你哥嫂暂时没法把你怎样,回到家后你只管一切如常。”宋念喜眯起眼睛:“待灵州城的乱子一结束,我就给你二十两银子,你带着你娘找机会离开家,去外头自谋生路去。” 虽说女子带着老娘生活,前路会很艰难。 可有二十两银子傍身,若俭省些,也够生活个一年半载了。 “庆幸的是,灵州城素来有女子做工的风气,你只要勤快,找个浆洗洒扫的活计,也能活下去。”宋念喜盯着她。 郑小莲松了口气,忙擦擦泪眼。 “那便谢过姐姐,我这就回去说给我娘,到时候一定趁早离开!” 宋念喜不忘提醒:“你俩口风严些,切勿在你哥嫂面前说漏嘴了,不然这事儿会很难办。” 郑小莲用力点着头,就赶紧往家去了, 瞧着她细瘦的背影。 宋念喜淡淡摇头。 物伤其类,女子被发卖是最惨淡不过的。 不过她也只帮衬郑婆子娘俩这一次。 就这一次! …… 自打入了秋,热炕烧了起来,周绵绵是越发贪睡了。 等这一觉醒来时,被窝里就只有她和小四郎了。 周四郎最是怕冷,纵使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也要弓起身子睡,瞧着就像个大虾米。 周绵绵倚着“大虾米”的后背,囫囵套了两件衫、袄上身。 又想着把这两日新添的薄比甲也穿上。 她打着小哈欠,在炕上找了一圈,最后才在周四郎的怀里找到绣花比甲。 绵绵使了点劲儿才给衣裳拽出来。 这时,周大郎听见动静就进屋了。 他噗嗤笑了一下:“绵绵,你那袄子上的珠扣都扣错了。” “咦,有吗。”绵绵低着脑瓜,下巴的奶膘嘟嘟垂下来。 只是这扣子属实不好扣,她自己扣四次,少说也能错上三次。 于是周绵绵耍赖地笑:“没有没有,绵绵没看见哪里扣得不对,除非大锅锅给绵绵扣!” 大郎倒也耐心。 一边握着她的小脚丫,帮她穿足袜。 一边哄道:“等把这个穿上的,大哥给你把衣服重新理下。” 过了会儿,二郎端着一碟猪肉饼、一碗鸡蛋羹,还有一小碗茶水进来。 周绵绵闻到茶香,一下子想到了啥。 她忙拿起来抿了口,这便学着沈夫人的样子,在嘴巴里咕噜咕噜漱了下,就跑到外面吐了。 周二郎惊讶地给她抱回屋子:“咋吐了,这茶水也不苦的。” “不不,绵绵是要拿茶水漱口,沈夫人说,这样漱口比用缸里的水漱口更干净。”周绵绵尝试到了新鲜事物,瞧着可兴奋了。 周二郎眯起眸子,语气却宠溺。 “哪里学的这娇气毛病,这可是白家叔叔给的水仙茶,不是漱嘴巴用的,白叔叔说它淡泡起来清甜不苦,专门拿来给你配点心吃” 一听有不苦的茶,周绵绵忙又拿起来,这次嘬了一大口。 一股子淡淡的花香气息入口,小嘴儿立马香喷喷! 周绵绵美得小脸儿红扑, 俩手一起抱着茶碗,咕嘟两大口喝下。 “二锅锅,再来一碗,绵绵拿来就着肉饼吃!” 周二郎笑着帮绵绵揩掉嘴边的茶渍,这就又去倒了一碗。 很快,肉饼和茶水混合在一起的香味儿,就熏醒了最后一只小懒虫周四郎。 周四郎衣裳都顾不得穿,被窝里爬起来就过来一起吃。 待周绵绵吃饱后,想着咋一直没看见奶和娘她们,她好奇地嘟囔了一句,周二郎才告诉她,大人们都在老村长家呢。 “沈家送了几样他们夫人随身带来的首饰,说是要答谢这些天在村里得的照顾,所以奶和爹他们,还有白家叔叔,都被叫去老村长家一起取这份礼了。”周二郎说道。 周绵绵一听有首饰。 心里好奇得又痒痒起来, 她踩着一双鹿皮扁头履,奔出了屋外,这时,就听一声哭腔从隔壁院子传来。 “夫人虽病重,可她尚且还在呢!你这做丫鬟的,就这么着急来夺她的衣裳首饰?你安的什么心?!” 第241章 人快不行了 周绵绵懵懵地睁大眼睛。 好像嗅到了一丝丝瓜田的味道…… 她连忙哒哒哒一路狂跑,进了隔壁老村长家去看热闹。 大郎、二郎、三郎和四郎见了,都跟小尾巴似的,一连串地紧追过去。 “绵绵,新鞋子不跟脚,跑慢些别摔了。” “等等三哥!三哥背你去多好呀!” 眼下,他们几家暂住的农屋实在不大,这不才刚一去到隔壁,周绵绵就立马感受到了拥挤。 除了老村长父女俩,周老太他们也都来了,还有白家三兄弟都在,普通的小土院,被挤得可谓是满满当当。 周绵绵挤不到前面去,就找到了爹和娘,小手扒拉着他俩的大手。 最后周老三先察觉到了,回头一笑,给她抱在了自己身前。 “绵绵咋来了。” 一被抱到前面,周绵绵这才看了个真切。 只见被围在大家伙中间的,不是旁人,正是沈夫人的大丫鬟朝露,和刚被撵出沈家的翠雾。 朝露没有半分怒色,只是冷漠地看着翠雾。 “咱们出来匆忙,身上并未带太多细软,眼下能拿出手的,只有夫人所戴的首饰了,这也是为了沈家着想。” 翠雾一双杏眼红得像兔子。 方才委屈哭的正是她了。 翠雾激动地扑过去,抓起一只翡翠镯子。 “可这是夫人的陪嫁,是她娘亲留下的遗物啊!就算沈家现在拿不出别的,也不应把这个给出去!” “翠雾,你得懂事些。”朝露板着脸:“反正夫人现在也用不上了,这么做是为了顾全沈家的体面。” 翠雾带着哭腔:“你们只顾沈家的体面,可谁顾惜夫人的体面,夫人身上用的戴的都被你们摘下作人情,她就算不肯也拗不过你们去。夫人都快病死了,你就算再着急讨好老爷,也不能这般羞辱她!” 说罢,翠雾一头栽到云秀怀里哭了起来。 朝露的脸色顿时蒙上愠色。 难看得极其明显。 周绵绵听着这俩丫鬟的话,有点似懂非懂。 她趴在爹的肩膀头子上偷摸一问,这才知是咋回事。 原来,才两三天不见,沈夫人的病情便越发重了。 从昨个下午开始,她已经起不来身,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 夜里,翠雾趁着沈老爷蹲坑时,求着赵多喜帮忙,偷摸见了夫人一面。 眼见夫人快不行了,她回来就大哭不止。 而今个儿一早,偏偏又见朝露竟摘了夫人所戴的首饰头面,来作礼报村里人情。 这更是让她悲从中来。 翠雾猜到这定是朝露的主意。 她倒不是舍不得这些琳琅珠宝,若是旁的东西,都给出去也无妨。 可夫人身上所戴的首饰就这点儿,且是嫁妆,现下全被老爷和朝露给出去了,颇有些欺负将死之人的意味。 周绵绵的小脸儿像是挂了层霜花。 缓缓耷拉了下来。 “沈夫人咋病的这么快呢。”她难过地嘀咕着。 周老太不忍看乖孙女儿伤心,忙给她抱进自己怀里搂着。 “娘,你说沈夫人到底啥病啊。”周老三小声问道。 周老太晃晃头。 “老村长原先是赤脚大夫,昨个儿他也去帮忙看了下沈夫人的病,只说是内里亏空,娘猜啊,多半是和沈夫人小产后一直下红有关。” “就算是下红不止,可前两天还能正常说话梳洗呢,咋一下子身子就虚得这么厉害,唉。”宋念喜微微摇头叹气。 很快,朝露便收拾好了情绪,她照常还要把首饰分发给大家。 可经过翠雾这么一哭,谁还好意思收下此物。 于是周老太便站出来,把妆奁盒子推了回去。 “朝露姑娘,我们村里人也不是很缺这些,此物既然是你家夫人的陪嫁,还是给她好生留着吧。” 朝露是个会看人眼色的。 见状,也知不能勉强,便行礼道:“今日是沈家唐突了,希望接下来的日子还能承蒙村里照顾,等将来回到了镇上,沈府定有重谢。” 待朝露走了,翠雾还是哭哭啼啼的。 她揉着眼睛,嘟囔着:“看看朝露那德行,那话是她该说的吗,这做派就像府里的女主人似的,老爷看重她,她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听着翠雾话里有话。 周绵绵暗自思忖。 忽然想起那日在灶台上,所看见的沈夫人的餐食! 沈夫人自打小产后,顿顿所食都由朝露单做,只说是为了补血益气。 可那吃食若真能进补,为何沈夫人却日渐虚弱。 就连大夫诊脉都无计可施。 周绵绵总觉得有古怪。 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有时想法难免稚嫩了些,也不好随意说出猜测,免得污人清白。 还是得去沈府看看再说。 于是她拉着周老太的手:“奶,绵绵想去看看沈夫人~” 周老太点了点头:“那位夫人最近不大好了,能去多见一面就是一面吧。” 周绵绵听着,不免又为沈夫人心痛了一下下。 她们祖孙俩很快便走到,只是还未进院,就见沈老爷正对着赵多喜夸赞朝露。 “这丫鬟,想的法子就是妙,反正夫人已经用不上那些首饰了,拿出来做人情有何不对,朝露越发会当家了。” 赵多喜只能勉强笑下。 等沈老爷进屋后,就见赵多喜拿着笤帚,暗自神伤。 周老太带着绵绵过去一问,才知朝露并未告诉沈老爷实情。 “朝露方才回来后,就把那盒簪钗镯环交给我保管了,说是你们不肯收下,还瞒着老爷让我也别说。”赵多喜为着夫人的病,情绪低落着。 周老太疑道:“那她为啥不告诉沈老爷。” 赵多喜摇摇头:“朝露说这是为了让老爷安心,让他以为村里人收了东西,之后的日子老爷也能更踏实住着。” 这属实精明极了。 在老爷面前,眼下朝露本就显尽了伶俐。 这么一瞒,等将来回了府上,沈老爷若是得知真相,怕是更要觉得朝露细心又贴心。 办一件事,讨两次好。 只是苦了赵多喜,要为夫人收着这不该收的东西。 周绵绵挠着后脑勺的小揪揪,这时问道:“赵叔叔,那沈夫人现在身子咋样了?” 赵多喜长叹一声。 “不好,很不好。方才勉强被朝露扶起来坐会儿,朝露又煮了碗汤羹,此时正喂夫人吃下呢。” 汤羹? 周绵绵有点不太对头的感觉。 她赶紧拽着赵多喜,就往屋子里奔! 第242章 此贵物托于绵绵 刚一进屋,一股子苦腥之气就扑面而来。 只见沈夫人口中呕出一大口羹汤,全都吐在了被褥上! “朝……朝露,今个儿你炖的又是什么,怎么这么腥气……”沈夫人惨白着脸色。 朝露只是将那脏了的被子推开,温声冷道:“食补总是难吃的,这也是为了您的身子好。” 沈夫人痛苦地闭着双唇。 可那朝露却又伸了一勺到她嘴边,还要硬喂。 见状,周绵绵铆足了劲扑了过去,一下子把朝露手里的汤羹撞翻在地。 她瞪大了一双葡萄似的眼睛,气呼呼的:“没看到你家夫人不想吃了吗?” 周老太眯了眯眼,立刻过去打圆场。 “小孩子无心之举,辛苦朝露姑娘了,快收拾了出去吧,我们陪沈夫人说说话。” 说罢,周老太用余光瞥了眼那地上残羹。 心中顿时觉得不妥。 这羹汤似乎故意做得细碎无比,让人一时瞧不出用了何等食材。 可周老太还是看见了一点点苦瓜皮,和甲鱼肉丝的痕迹。 甲鱼苦瓜汤? 苦瓜寒性大,怎能给沈夫人吃。 而那甲鱼偏偏又是大补之物。 沈夫人内里亏空至极,补得这般猛烈非但不奏效,反而会耗空她最后的一丝气血。 周老太想起前两日朝露向老三要过甲鱼,只说是给老爷炖汤。 却不曾想竟用在沈夫人这儿了…… 她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只好先找条干净被子为沈夫人盖上。 很快,朝露就将地上的一片狼藉收好了。 可却迟迟没有离开屋子。 似是有意不想让周家人和夫人独处。 沈夫人握住绵绵的小手,蜡灰色的嘴唇动了动,看向朝露的目光带着三分顾忌。 可本就病入膏肓的她,现下再发号施令也显得勉强了。 于是周老太不得不板了脸。 “你个做丫鬟的,没见到你家夫人被子都脏了吗,还不快去拿出去洗了!” 碍于周老三同沈老爷关系不错,朝露不好驳什么。 她神色晦暗,磨蹭了会儿才终于离开了。 不知为啥,每回一瞧见这朝露,周老太和绵绵都不舒服。 总觉得这丫鬟心思藏得极深。 等屋子里只剩下周老太祖孙,和沈夫人三人时。 周老太这时才仔细打量了沈夫人,心头微微震惊。 这人咋就一下子成了枯槁之态。 就像是风干了的藤树似的,全然没了半点生气。 沈夫人也知自己大限将至,半抬着一只枯瘦的手。 眼泪却止不住的,顺着眼角扑簌簌滚落下来。 周绵绵着急地扒着炕沿,嫩声唤她:“沈夫人,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老村长爷爷会看病,回头让他给你多开两幅好药啊!” 沈夫人的眸子勉强动了动。 似乎是对这安慰之话很是欣慰。 不过她却摇摇头,知道自己没时间应承这些了。 “周、周老太,我想求您件事……”沈夫人气若游丝道。 说着,她的手指朝一旁的红木妆奁指了下。 周老太忙过去把它拿了过来:“夫人要的可是此物?若是有什么嘱托,您尽管告诉我,只要是能办到的,我会尽力全了您心愿的。” 沈夫人长长喘了口气,嗓子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可见她是连呼吸都用尽力气的。 “打开它……” 周老太这便照做了。 只是妆奁刚一打开,里面却是早被拿空了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周老太正疑惑是不是拿错了,就听沈夫人用力地挤出两个字。 “夹层……” 等她赶紧撬开盒子底部,果然,里面露出一只白玉镯来。 此玉油润如羊脂,触手生温,还是只童镯。 沈夫人一见到它,便不由露出了半分甜蜜柔色。 她缓缓抓着那镯子,又费力抬起绵绵的小手,竟将那镯子戴了上去! 周老太一惊,忙推拒道:“这可使不得,这镯子一看就贵重无比,我家绵绵可不能收。” “您先听我说完……”沈夫人喘着粗气央求:“我与绵绵投缘,此物又没个人传承,与其使它明珠暗投,不如给绵绵……另外,此镯还事关我托您家所办之事呢……” 周老太一顿,只能先抓紧问究竟所托何事。 “这镯子、是我年少时同表哥的定情之物,因家中不允,后来我才和他被迫分离……”沈夫人的眼底露出浓浓的血丝来。 她歇了两口气,才捏着被角不甘道:“如今……如今我表哥已是北军抚远大将军,平叛时说不定他也会来……到时请您家以此镯为信物会面于他,求他查明我死因……我总觉得我这病来如山倒,实在透着古怪……咳咳……” 这话一出,周绵绵心底顿时一个咯噔。 像是有块大石头沉了下去。 原来,夫人也知自己这大病来得蹊跷! 看着沈夫人已经张嘴瞪眼快不行了,周老太立马做了决定。 “您放心,此事我们家一定会为您办到,若是您蒙了屈,我们就让那个大将军给你报仇!” 至于这镯子,既然沈夫人不信任沈家人了,那周家只好先为她收着。 沈夫人痛苦地张大嘴巴呼吸。 可眼神里却透着欣慰。 她怜爱地看着周绵绵,又道:“我表哥名叫魏……魏……” 沈夫人很想把表哥的全名说出。 可是嗓子却如同卡住了一般,已经没力气再说半个字了。 周老太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我们既知姓魏,是大将军,又有信物可认,这便行了,您方才说了好些话,已经耗光了力气,现在只管好生歇着吧。” 这时,听着门外朝露的脚步声。 和沈老爷的咳嗽声。 周老太知他们祖孙俩不便久留,不然会惹人怀疑。 临走前,周老太问了沈夫人最后两件事。 一个是那盒没有送出去的首饰要如何处理。 还有便是沈夫人对自己的病,可有怀疑的对象。 沈夫人一直盯着周绵绵,冰凉的掌心也一直握着绵绵的小手。 她想把那盒首饰嫁妆都留给绵绵,也不愿便宜了自家的贼人。 不过这一次周老太却不肯收了。 “不如交给翠雾傍身吧,她也算对您用心。” 沈夫人知拗不过周家了,费力地眨了眨眼睛,便是同意了。 至于那怀疑之人,沈夫人却没有说出,只是双眼不停流泪。 听着朝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周老太只能忍痛先带绵绵离开了。 周绵绵爬上炕,对着夫人的额头亲了一下,最后依依不舍的跟着周老太离开。 果然,她们祖孙俩回去没多久。 就听到了沈夫人病逝的消息。 这让周家多少都有些跟着难受。 本以为沈家看着颇为不错,老爷夫人也待人和善,从未有半点架子。 可到头来,沈家竟会出夫人被暗害这等腌臜事。 而且还害得不明不白,难以察觉。 “这些所谓有钱人家,大多都是表面光亮,内里却总藏着三分污秽的。”周老太看着门外的蝴蝶,低声感叹。 傍晚时,天边暗云滚滚,一片肃杀之气。 郑巧儿担心要变天下雨,裹着外袄,抱了好些干柴囤在棚下。 周老太在屋里烧火蒸饭,宋念喜在扒葱剁肉。 “晚上两道菜就成,拿葱烩下肉,再给绵绵他们单独蒸点虾出来。”周老太发话道。 宋念喜刚要应下,这时,在沈家帮忙的周老三就跑回了家。 周老太正想问他沈家那边如何了,却见他径直进屋要喊周老四出来。 再一细问才知,沈家让村里人帮忙,想在村里寻个风水宝地,将沈夫人草草下葬。 宋念喜一听急得脸都红了。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事儿?他们沈家的夫人,竟要埋在和沈家没半点关系的桃源村?难道不是应等到将来回去了,葬在他们自家的祖坟吗!” 周老太也眉间深蹙:“老三,沈家怎能如此对待自家夫人,真是荒唐。” 周老三无奈地捋着头发。 “谁说不是,可沈老爷却说自家祖坟已有一位夫人了,他还说想让沈夫人尽早入土为安,就只能先行下葬在咱村。” 原来,现在这位沈夫人其实是沈老爷的续弦。 虽说二人在一起已有二十年有余,不过也最多只是相敬如宾的程度。 而那沈夫人的娘家又远在千里之外。 周老三察觉出来,沈老爷对此是想草草了事,既因感情不太深厚,也有因沈夫人没娘家撑腰的几分缘故。 周老太立马放下手里的柴棒,不悦地站起:“不行!绝不能让他们随便把沈夫人这么葬了!” 人都讲个落叶归根。 就算将来不埋进沈家祖坟,这位夫人也得葬在老家,有人祭奠才成。 况且,若现下就葬了,将来找到了那位大将军,还该如果查夫人的死因。 “老三,我跟你走一趟,咱既已经答应了沈夫人的嘱托,就不能随意沈家轻慢了她!”周老太的目光凌厉起来。 走起路来都带风。 她三两步冲进沈家,把前来帮忙的周老三周老四、和白家兄弟都叫到了自己身后。 见这架势,沈老爷也有些怯了。 只好先让自家仆人停下手上的活计。 最后,周老太以外人下葬桃源村,会坏了桃源村百年来的好风水为由,干净利索地制止了此事。 老村长他们自然都听周老太的。 沈老爷也没了法子,又不好强行在别人的村里动土。 加之此事又惊动了小世子,那位小世子受过沈夫人照顾,便命沈家不可做让已亡人魂魄不宁之事。 临了沈老爷只好答应,先由桃源村出一口好棺给沈夫人,停在一处空屋里。 等将来造反的乱子平息了,再由沈家做主带走此棺。 …… 眼下,周老太对寻找抚远大将军一事,颇为着急。 而更让她心急的,就是周老二两口子的下落了。 “世道这么乱,老二他们也不知咋样了。”周老太盘腿坐在炕上,眉眼带愁。 周老三只能说着安慰的话:“娘,我二哥虽然有时糊涂些,不过他也不是那种傻大胆,外面虽乱,但他和二嫂都是老实人,肯定能想法子保全自个儿的。” 周老太淡淡点头。 目光透过黄色的窗布,朝远方飘去。 “娘不求别的,只愿他俩能保住性命就好啊。” 只是一直困在村子里,属实让人心焦。 周家很想知道镇上的叛乱咋样了。 于是吃过晌饭,周老四忽然说出一个大胆的提议。 “娘,咱在村子里啥也不知道,要不就让我出去看看吧,说不定那些造反的逃兵已经被平叛了呢。” 周老太大手一挥,很是不同意。 “你们还年轻,没经过事,所以才不懂。像造反这么大的事,若是真已有了了解,官府一定会挨村挨户地下来告知。” 一来是为了安定民心。 二来也是为了搜捕漏网之鱼。 现在各处都静悄悄的,可见此事肯定还没个解决。 只是周老四却不愿意在家干坐着等。 他又去问了白家兄弟。 白老二和白镖师都不赞同他的想法,不过白老大却是个憨勇的。 “周家兄弟,我也早就受不住这憋闷了,况且现在还要挤在这么小的房子里面,这算咋回事儿嘛?”白老大威武地拍拍肩膀。 “走,咱俩出去看看!若真有什么事儿,我也能护你周全!” 说罢,白老大和周老四一拍即合。 他们俩没有赶牛车或是驴车,免得动静太大,二人靠着脚力,一路往杏花镇的方向去了。 走到一半儿时,四处都很平静。 周老四这时候也放松了警惕,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大肉饼,和一个水囊。 “白老大,走这么久也累了,咱俩坐下来吃会儿?” “嘿嘿,好!”白老大一张嘴,半个肉饼就吞了下去。 待水足饭饱后,他们俩人拍拍后屁股上的泥巴,便要继续赶路。 然而就在这时,前面却突然传来一阵轰隆的脚步声。 紧接着还传来叫骂的动静。 “这些该死的脚夫,快点儿快点儿!” “前面就是桃源村和东稻村了,咱跟着都尉,再去村里收了粮,只等过些天就能去打朝廷了!” 白老大顿时警醒:“是造反逃兵!” 他一把拽着周老四,躲闪进旁边的林子里。 周老四屏气凝神,藏在树后,瞪大了眼睛看着叛军。 这些人少说有三百人。 除了造反逃兵外,队伍中还有被他们抓来做苦力的百姓。 有的辛苦背着辎重。 还有几个苦力则抬着轿子,艰难前行。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塌肩驼背的脚夫,忽然引起了周老四的注意。 “是二哥?”周老四的瞳孔猛的一颤。 第243章 搜刮桃源村 老四像是不敢信似的,眼睛都快瞪出血丝了。 他眼看着周老二蓬头垢面的,被人当牛马使唤,肩膀上还隐约有块血迹。 心头顿时一阵急痛交加! “我二哥咋被这伙逃兵给抓住了,得想法子救他。”周老四的额头露出几根青筋。 白老大知他救兄心切,只是眼下实在没个时机。 “他们人多,咱不能蛮救,好在你二哥眼下性命无虞。看这叛军的架势是要去咱村搜刮粮草,咱先回去报信儿再说。” 周老四紧着攥双拳,舍不得地多看了老二几眼,最后只能忍痛先顺小路往村里回了。 此时的桃源村,还笼罩在一片平静祥和之下。 周家正在磨刀霍霍剁羊骨,白镖师拎着茶壶四处晃。 沈老爷则偷摸去见了他老奶娘,俩人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所以这突然听闻叛军要来村,众人都是极其震惊的,也顾不上手头上的事儿了,忙凑在一起商议对策。 “你们当真听到他们说要收粮?”老村长着急地看向周老四:“想不到,他们搜刮完镇上的富户,就要朝咱们下手了。” 周老太敛起神色,这事儿她倒不觉意外。 毕竟这伙叛军是必要拼命一搏的,为了凑够补给粮草,自然啥人都不能放过。 “舍些粮食不算啥,只要能保咱平安就成,要是一粒米也不让他们见着,反而容易把他们惹恼。”周老太沉声思忖:“不过,咱不能让他们得了太多,免得将来平叛了,咱再落个从犯的罪名。” 这一往深处想,更是让众人觉得棘手。 不给怕是护不住自己周全。 给了又怕过后再出旁的岔子。 “可不,咱若是给他们喂肥了,就相当于帮着他们打朝廷了,最后也是要惹麻烦的。”周老三眉间紧皱。 眼看着时间紧急,周老太大手一挥,当即决定各家只在仓房里摆一缸白米、一缸粗粮。 至于余下的吃食和家当,大多已被他们早就藏起。 “若是逃兵真来,咱不必主动拿出,只扮出惧怕的样子,让他们自己进屋去搜便是了。他们若主动拿了那便是抢,也不算是咱主动给的,过后朝廷就算问起咱也有话说。”周老太果断道。 于是,各家这就紧忙活起来! 除了把这几天的肉食收起来,还得把事先早有预备的萝卜咸菜、野菜干子、胖头咸鱼啥的摆在灶台和碗柜里。 不光吃用,就连衣裳也得做足了样子。 打从前几天起,周家便早早换上了粗麻衣裳,作朴素状。 只是小绵绵的穿戴还没给她着急换。 于是周老太拿出预备好的素布袄裙,赶紧套在了周绵绵的小身子上。 至于身上的璎珞手钏啥的,现下也得统统褪去,还特地又给她穿了双打了补丁的足袜。 只是这补丁弄的匆忙,还没缝仔细,周绵绵的大脚趾头一伸,就破了个洞出来。 惹得她忍不住捂嘴要笑。 “瞧瞧这可怜巴巴的破洞,不过倒也更能让那些逃兵相信咱没钱,就不再换了。”周老太笑着提起乖孙女儿。 “别的倒好说,只是绵绵这小头发油光水滑的,还带着香粉味儿,瞅着不像普通农家丫头。”宋念喜心细道。 周老太索性拿出一方头巾,给绵绵的小脑瓜裹了起来。 桃红色的旧头巾一戴,周绵绵的小脸儿掩在里面,若隐若现的不过巴掌大小,倒真有些寒酸小农家丫头的模样了。 “这样就对了,瞧着不显山露水的,才最妥当。”周老太终于松了口气。 至于老村长和白家,也差不多一样,家中的值钱物早就收起藏好了。 只在门口多挂几条风干的咸鱼皮,看起来一派普通农家气息。 做好了这些准备,见造反逃兵一直没来,众人有些侥幸心理。 “兴许是他们在东稻村把粮食收够了,就不来嚯嚯咱了呢。”老村长焦躁地直搓手。 瞧着天色也不早了,周老太便道:“咱不必干等着,都各自回家做饭去,不然等到了饭点他们若真来了,看着咱冷锅冷灶的。也容易让人疑心。” 这顿饭自是不必说,各家都不能吃得太好。 为了防着叛军突然闯入,周老太只让两个儿媳煮了锅玉米面糊,热两条咸鱼。 再捡点儿院里的白菜叶子炒上一盘。 一家人便草草吃了。 不过这粗茶淡饭倒没有想象中的难吃。 周家人自打逃荒过来后,吃食讲究多了,这偶尔来顿面糊就咸鱼,倒也格外有滋味儿了。 周老三和周老四抱着饭碗,喝得呼哧作响。 小绵绵抓着勺子,舀上一点点玉米糊,再夹块咸鱼肉。 这么往嘴巴里一送,味儿倒也不赖。 不过一家人里吃得最欢的就属周大郎了。 过去几年在张家,大郎虽常吃的是残汤剩饭,不过那也都是大鱼大肉的残汤。 冷不丁吃顿玉米糊,他倒觉得新奇,吃的那叫一个香。 看孩子们没啥不适应的,周老太的神情也放松了些。 “待会儿吃完饭让孩子们早些睡下,别跟着大人们苦熬。老三老四,你俩今夜轮流歇息,要是听到啥动静就给娘叫起来。” 直到这时,周老四才低声道:“对了娘,我今个儿还……看到二哥了,他好像被那些人抓了,被当苦力使唤呢。” “啥?”周老太的神色不由变了。 心里头一下子揪了起来。 可当听闻还有不少百姓也被一起抓了时,周老太的心中更是一咯噔。 “竟还有这事儿,这怕是要不好办了。”周老太忽然多了个不好的预感。 造反逃兵既抓了当地的百姓,那怕是只要稍稍一问,就能知道些桃源村的事儿来。 那么想要糊弄他们,恐怕也多了些难度。 然而容不得周家多想,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就涌入了桃源村。 脚步声、叫喊声、恐吓声、再伴随着兵器咣当的声响,听得人心跳加快! “娘。”周老三忙站起了身。 周老太心中一沉:“他们还是来了,看来咱村是躲不过这么一劫。” 造反逃兵的声音正在逼近,周家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周绵绵的小心脏也揪紧了些。 大郎他们忙给她护在身后:“绵绵别怕,不会有啥事儿的。” “就是绵绵,三哥会保护你的!” 眼看着叛军的叫嚣声就快到了门口,周老太长呼了一口浊气,她又深深看了眼自家儿子儿媳。 “走吧,咱出去看看,该来的躲不过!” 只是在出门前,周老太忽然拿起炉上未烧开的热水,泼在了周老三的脸上。 周老三顾不上捂脸,发愣道“娘,您这是……” 看着老三烫得通红的脸颊,周老太心疼地拍拍他。 “老三你不能出去,娘怕那些人会知道你这个义官,你现在就回被窝里躺着,头发再弄乱些,若有人闯进,只说你是得了重病不能见人。” 说罢,周老太这就带着自家人到了门口。 此时,近一百造反逃兵已将他们几家团团围住。 一把把大刀的寒光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其中为首的那人自称张都尉。 是个身子矮小、肩膀宽硕,长着络腮胡和红鼻头的汉子。 见到桃源村的村民,张都尉粗犷的脸上露出温和。 “诸位别怕,我也是苦出身,不会为难了你们。”他粗声笑道:“很快,咱们这朝廷就要易了国号,你们若是为我们的军粮出力,将来事成也会算你们一分功劳。” “反之,你们要是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的大刀不留情!”这时,一旁的副都尉跟着威喝。 张都尉听了不由皱眉。 立马制止住了自己的副手。 这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可是唬不住桃源村的众人。 他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 于是周老太故作害怕地道:“我们也是穷苦人家,为大人们出不了多少粮草啊,若是你们不信,大可以进去一看。” 张都尉神色动了动,立马抬手命人进去搜。 果然,一番搜索下来,所见的吃食确实极少。 一些勉强能看的衣裳首饰也不多。 见各家的粮食不过才两三缸,且一半多都是粗粮。 张都尉皱了皱眉。 最后叹气道:“把他们的白米全部拿走,余下的粗食留给他们吧,他们也要生活。” 除此之外,各家的鸡蛋鸭蛋、木柴、布匹,也被拿走了大半。 周家这边刚要松上口气,可张都尉见只来了这么几户人家,不免起疑。 “我曾听底下的苦力说过,你们这个桃源村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裕村子,怎么只有你这几家?还有那几处大的宅院,所住的人家又去了哪儿?” 说着,张都尉不由沉了声音:“你们该不会是在耍什么花样吧!” 闻声,老村长忍不住手心冒汗。 不过周老太早有心理准备,上前一步道:“都尉大人,您说的没错,我们桃源村何止是富村啊,那和一般的镇上人家比起来,都是要远远盖过一头去的。” 张都尉立马沉脸:“那这位老人家,你倒是跟我说说,既然如此你们又为何只能拿出这么点儿东西来?还有其他人家呢,难道都死了不成?!” 这话一出,只见周老太忽然掩面,竟顿时落下泪来。 “回都尉大人的话,旁的村民们……的确是都死了!” 张都尉:“……” “难道都尉没听说过吗?去年镇上出了瘟病,就属我们村子遭难遭的最惨,大多数村民都死绝了,就只活了我们这几户啊!您说惨不惨?惨不惨!”周老太哭声悲切。 “都尉不信的话,大可去村里旁的屋子搜搜,看看里面都破败成啥样儿了,要是他们当真都能活着,那就算是让我老太婆现在舍了自身性命,我也是肯的!”周老太双眼婆娑地直视张都尉。 这么一弄,倒是让张都尉愣住了。 他是外地人,哪里知道桃源村的实际情况,不过杏花镇那场瘟病,他倒是有所耳闻。 “村子里的人……都没了……”张都尉赶忙上前搀扶周老太:“想不到你们村竟招过此等大难,你们也是苦命啊。” 周老太拿着袖口擦着眼睛。 悲戚地一个劲儿点头。 宋念喜和老村长他们看了,都心领神会,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见状,张都尉也实在不好再为难这些苦命人了。 毕竟方才已经看到各家锅里的玉米糊、烀地瓜,想必这样的人家,应该也藏不出什么东西来。 张都尉摇头叹了口气。 招呼着手底下的人正要离开。 不过就在这时,一旁的副都尉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瞪着周老太。 “等会儿,不对!听说你们村不是出了个义官吗,那告示贴的满城都是,他家住哪儿,肯定有粮也有钱,为何我们都没看见!” 第244章 脸上生蛆虫 闻声,老村长他们都悬起了心。 周老太却不慌不忙,抬头啧啧两声。 “你们说我们村的大义官啊,人家可是在镇上都有官田的人,哪里还能再住村里,他们一家,前些日子已经搬去灵州城里了。” 副都尉的驴脸一拉:“哦?可我怎么听说,此人不忘本,得了封赏后却一直留在村里。” “您这话多半是听岔了,也不想想,这人一旦得了荣耀,谁不想奔好日子去?”周老太迎上副都尉的眼睛。 底气十足道:“况且,他是从穷乡僻壤逃荒过来的泥腿子,这一朝飞上枝头了,可不得进城风光风光,也好洗洗身上的穷酸气。”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就连一旁的张都尉都并无怀疑。 周老四听着这自骂的狠话,默默给周老太比了个大拇哥。 只是那副都尉仍脸色难看,觉这趟没能在桃源村得到补给,实在不甘。 于是他怂恿着张都尉再搜查一番。 “都尉大人,这老太婆家也是周姓,和那义官一样,不如再多搜查搜查,免得咱被糊弄了。” 张都尉眉间微皱,不过最后还是点了头。 只是吩咐着不许他们随意乱来。 很快,七八个逃兵就再次涌入周家,连带着老村长和白家也没被放过。 周绵绵猫腰趴在屋里的门边,一听到脚步声,忙爬上炕着急地直拍小手儿。 “三锅锅,好了没?他们要来啦。” 周三郎从周老三的被子底下钻出,满脸通红:“哎呀憋坏我了,都弄好了,绵绵别怕。” 大郎和二郎看他出来,赶紧过去手脚并用,把被子盖好,将周老三从头到脚都蒙了个严实。 等到副都尉带着逃兵进屋时,就见屋里躺着个大人。 炕上还有五个挤在一起的小孩子。 副都尉懒得搭理小孩儿,粗鲁踢开地上的小尿壶,就上前要掀周老三的被子。 瞧着自己的小尿壶被踢坏了,周绵绵扁扁小嘴儿。 赶紧伸出小手拦住副都尉。 “别动我爹,他得了重病好多年,不能见外人,不然病气可是会传染的。” 副都尉阴脸冷喝:“不让看?那便多半是装的!我今个儿还就非要看看不可!” 说罢,他毫不客气,抬手对着被子就是猛一掀开。 可下一刻,这汉子的脸色就大变了。 只见周老三满脸通红肿涨,额头、两颊,还有下颌处都有水泡。 躺在被窝里“哎呦哎呦”地叫唤。 最要命的,是他脸边儿还有几只蛆虫在爬,看着属实叫人作呕。 副都尉被恶心得连退三步:“这……这人得的到底什么病,怎么……脸都生蛆了……” 周绵绵憋不住乐,忙拿头巾挡住小嘴儿。 “呜呜,都说了是重病!让你别碰你非碰,一旦你被染上也生蛆了咋办。” 周绵绵又揉红了眼睛,可怜巴巴地伸出肉乎的掌心。 “要不这位大人赏我们些银子,留给我爹看病好不好呀?” 副都尉被闹得心惊肉跳,瞪了小绵绵一眼。 “晦气,真是晦气,这村子是什么破地儿,倒霉!” 他骂骂咧咧地出了屋子,临走前,还踹了脚屋门撒气。 虽有不爽,不过也暂且让他打消了疑心,毕竟一个烂脸的病秧子,总不可能是义官吧。 等张都尉带着手下终于离开后,周老太才长长松了口气。 赶紧回去看老三如何了。 这时候,周老三已经从被窝里起来,正要把枕头端出去扔了。 “方才那蛆是咋回事。”周老太哭笑不得:“可给那个副都尉恶心坏了,他出去后还呕了两下。” 周老三忍着脸疼笑道:“绵绵耳朵尖,早听见那叛军打听我的事儿,就让三郎翻墙头,去老村长家鸡窝里抓了几只喂鸡的蛆回来,这样才能吓走他们。” 周老太欣慰地瞅着绵绵和三郎。 真不愧是周家的好乖宝儿! 关键时刻,就是能帮大人顶事儿。 不然,光凭着一壶烫水,还真未必能让副都尉全然信了。 “那你这脸现在咋样了?快让我看看。”这时,宋念喜心疼地抬手去摸。 可她又不敢真的碰到。 手悬在空中有些颤抖。 周老三为了哄她,故意呲牙笑:“没事儿,咱既要装相,就得做足了样子,娘泼我的热水还没烧开,不过是烫几个泡而已,过几天便好了。” 嘴上是这么说的,可瞧着周老三已经又红又涨的脸,周家人难免还是替他疼着。 宋念喜就更甚了。 她红着眼圈,去找老村长要了些烫伤药回来,慢慢敷在老三的脸上。 “你这脸皮虽厚,可也得安好养着,这两天别出去见风。”宋念喜怜惜地嘱咐着。 周老三嘿嘿握住她的手:“看给我媳妇儿心疼的,要不今晚,咱俩单独去柴房睡??” “又给你脸了。”宋念喜两颊一红,赶紧捂住绵绵的耳朵。 只是周绵绵已经听见了,她疑惑地睁大双眸。 爹娘……单独……去柴房?为啥捏? 怕屋里人太多会压坏炕吗? …… 经了夜里这么一遭,众人本以为等天亮叛军离开,便能万事大吉了。 可万万没想到,到了第二天,张都尉居然带着手底下的人,打算在村里安营扎寨了! 这一下子,不光占了村里好多处空房,就连白家原来的宅子也被看上。 张都尉又命人轮流放哨、搭锅生火,俨然一副要久待的样子。 这对桃源村来说,可是个棘手的事儿。 “他们咋还不走了?”老村长着急跑到周家商量:“他们不是要造反吗?那倒是出去打啊!咋在咱村还生火过上日子了,这算咋回事儿啊。” 白镖师也一得到消息就立马过来了。 他坐在藤椅上,垂眸呷了口茶:“他们定是遇上啥岔子了,不然一个都尉,不能才只带这么点儿人手。” “那咱之后,岂不是要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老村长额头都急得冒出青筋了。 周老太倒也还算沉得住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那带头的张都尉瞧着倒还和善,或许也未必会为难咱。咱先保全自己,再想法子看看能做啥不。” 说完,周老太便嘱咐,让自家的两个儿媳,还有云秀翠雾这几日尽量不要出门。 免得遇上这些逃兵,再出什么旁的乱子。 就在这时,张都尉派了两个逃兵喽啰过来了。 他们昨夜看见周家有驴车,便要拿来征用。 周家自知现下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只能先由着他们牵走了驴。 逃兵喽啰拿了驴,又要了两口大铁锅,最后竟还开口,让桃源村再出人专为他们做饭。 他们这一路下来,只俘了苦力脚夫,却还未曾抓住一两个厨子。 老村长不忍心旁人被折腾,就主动出来承了这做饭的活儿。 只是那俩逃兵喽啰还觉不够,打量了一圈,就指了宋念喜。 “光一个老头哪成?这妇人也得一起做这差事。” 宋念喜年轻,且容貌秀丽,周老太眸色动了动,担心儿媳去了会被骚扰。 于是她便站出来道:“我这儿媳是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还是让我老婆子跟着去吧。” 那逃兵喽啰原还不肯,可周老太却道:“这吃食是为各位还有都尉大人做的,若是我这儿媳做坏了吃食,遭罪的不还是各位吗?一旦惹了都尉大人不痛快,那便更不应该了。” 听罢,忌惮于都尉大人,那两个喽啰便只好答应了。 周老太对此不喜不忧。 虽说这差事恼人,不过趁着这做饭的时机,说不定能找找老二两口子。 到时候再想法子救出他们,周家便也能放心了。 而白镖师的心思更细。 他看出这伙逃兵出来匆忙,且无处安身。 等人走了后,白镖师便笃定道:“这张都尉定是和别的叛军走散了,就连随行的厨子都来不及找,粮草也不够,可见有多狼狈。” “白镖师,不知我猜的对不对,你说这叛军会不会是遇到了朝廷军,双方有过交手,才把人打散了?”周老太忙问。 白镖师眸色如炬:“我猜肯定是,而且还是叛军落了下风,朝廷的兵力向来是外虚内重,等再过几日,南边和东边的军队赶过来支援,这伙人就该被彻底清剿了。” 周老太的脸色轻松了几分。 这么说来,桃源村不必遭受太久的折腾,很快就能出头了。 而在此之前,若是他们能想法子,为日后平叛出一份力,岂不是更好。 周老太拿定了主意,更不再觉得为叛军做饭是个苦差。 反之有了新的奔头。 第245章 人心之恶 眼下,张都尉那伙人安身在村东头,而周家他们暂住在村北,平日里碰不到面儿。 加上张都尉下令不许手下扰民。 周家倒也能安然度日。 至于这为叛军做饭的差事,周老太和老村长也很快就上手了。 一日只需过去做上两顿饭。 这些逃兵普遍不咋挑嘴,只要干粮充足吃饱就成。 几顿饭做下来,周老太也察觉出,这伙人虽原来也是朝廷在编的散兵,不过却都像没吃过饭似的。 就连块玉米面饼子都能吃得喷香。 “也不知这伙逃兵到底经了啥事儿,要走上这亡命之路。”周老太边刷洗着锅,边小声对老村长嘀咕。 老村长淘着米抬头瞄了几眼。 放眼望去,此处的逃兵年纪都不大,大多和老三老四差不多。 还有更小的不过才十六七。 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非要犯这造反大罪不可。 不过眼下,他们可没工夫对叛军伤春悲秋。 趁着做饭时,周老太摸清了逃兵的情况,此处共有近一百个逃兵,和二十多个被掳来、为他们打造兵器的苦力工。 不过这也不是张都尉的全部手下。 余下的人,被他留在了东稻村安身。 每隔一日,桃源村这边就会出人,与东稻村那边的逃兵联系。 以确保两边的人都还安好。 至于周老二和孙萍花,周老太找了两三天,却未见踪影。 这让她不免心焦着急,难不成,老二两口子是去了东稻村那边。 傍晚,为逃兵做完饭后,周老太和老村长就朝家走去。 “都做三天饭了,也没找着老二,也不是他俩现在咋样了?”周老太吐了口浊气,摇头道。 老村长压着声音:“你也别灰心,方才我偷听几个逃兵说,他们这儿还有几个苦力,就在白家原来的宅子里干活儿,好像是专门伺候张都尉女人的,指不定老二他们在那儿呢。” “那咱咋能过去看一眼?”周老太睁大眼睛。 老村长挠挠头:“听说那张都尉的女人挑嘴,嫌这儿的饭荤腥太少,要不咱明个儿做点儿好的吃食,专门给她送过去,不就能进去看看了吗。” 周老太眸底一亮,俩人当即拿定了主意。 眼看着就快走到家了,不远处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匆忙溜了过去。 周老太眯眼瞧了两下,好像是那郑大栓, 看这货那一身的邪气,就知定没干啥好事儿。 不过周老太也懒得多管这闲事,毕竟绵绵他们都在家等着她,哪怕自己回去晚了一刻,怕是都要害他们担心了。 一想到自家那奶呼呼爱搂脖儿的乖宝儿。 周老太心底就像升起一个小太阳,顿时暖和又灿烂。 她咧着嘴,折了点儿树枝用来引火烧炕,这便三步并作两步,忙着回家报平安、抱绵绵去了! …… 而正如周老太所料,这郑大栓的确憋着一肚子坏屁。 这不,此时的郑家,已经被他两口子算计得糟烂不堪。 郑大栓才刚一进屋,就被他媳妇儿不怀好意地拽走。 “咋样,我让你打听的事儿能成不?” 郑大栓往矮凳一坐,臭板儿鞋脱下胡乱一踢。 粗声粗气道:“可把我累坏了,赔着笑脸问了好几个逃兵,哪知那张都尉是个严苛的,不许他们在这儿和女人有染。” “那咱想把那白吃饭的送过去伺候,岂不是不成了。”郑大嫂肉疼地咬紧牙。 自打造反逃兵入村,这郑家和杨家因太穷,并没受到半点儿刁难。 就连被叫出问话都不曾有过。 可这郑大嫂却不肯安分,想着逃兵难免寂寞,竟把主意打到人家头上,想给郑小莲送去换些银子花花。 至于郑小莲肯或不肯,以后会遭受啥,这黑心的两口子全然不去在乎。 眼看着自家媳妇儿一脸不甘,郑大栓又转了话锋。 “不过,那张都尉他自己就带了女人来,只是不许手下的逃兵乱规矩罢了。”郑大栓抬头哼哼:“他们的副都尉对此早就不满,而且还总嚷嚷着也想找个伴儿,要我看,把小莲送给他倒也不是不行。” 郑大嫂一听顿时眼冒贼光:“那敢情好啊,副都尉可是个头儿,把她给了这人,说不定咱能多换个几两银子,留着过年花!” 只是郑大栓还有些犹豫。 想着副都尉一脸的凶神恶煞,若是到时候强占了去,不给钱咋办。 就在他俩为此纠结时,郑小莲却偷听了这番恶心话,她实在沉不住气,急得跑过来理论。 “好不要脸!枉我还叫你们一声哥嫂,你们却想把我卖了?”郑小莲眼中含怒。 郑大嫂也不客气,叉腰就啐:“呸!你个在家吃白饭的,别人家姑娘到这岁数早嫁人了,你找不到婆家,还不许我们帮你使劲儿了!” “你们不顾我死活,要送我去叛军那边,这也叫帮?别叫我替你们恶心了!”郑小莲气红了双眼。 郑大嫂撸起袖子,就要抄起笤帚:“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货?要真能被人家副都尉看上,你也不算亏了,在这儿叫唤什么?!” 这泼妇骂了个痛快,又朝郑小莲后背砸了几下。 郑小莲屈愤交加,忙躲进了东屋。 她受不住激,哭喊道:“你们休想!我是不会去的!等将来我从周家得了银子,就带我娘离开这个破家。” 只是这话一出,郑小莲就又立马后悔了。 宋念喜当初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说漏了嘴。 自己咋能早早说了呢…… 郑小莲抹着泪儿,赶紧噤声。 不过郑大嫂也已经警觉。 她推着郑大栓回了西屋,恶狠狠道:“这死丫头定是跟周家的搭上了,寻思着要跑呢,咱再不动手,这到嘴的鸭子可就飞了。” 被这么一逼,郑大栓也终于心一横,不再犹豫了。 “不管了,今晚就给她绑了,明个儿送给副都尉。” 甭管能换多少银子,总好过让这丫头离了家。 于是暮色刚一降临,一番鸡飞狗跳便开始了! 趁着郑婆子娘俩歇下,郑大栓突然踹开东屋的门,拿手死捂住郑小莲的嘴。 他媳妇儿则攥着拇指粗的麻绳,开始捆人! 郑小莲吓得拼命扑腾,眼泪顺着脸边儿躺着两道小河。 可那郑大嫂早就嫉妒她已久,这时候不仅不肯松些,还狠狠甩了两巴掌过去。 郑婆子吓得心肝儿都颤,只能跪在地上央求。 “栓啊,我咋说也是你的娘,你可不能这么对莲儿啊,这岂不造孽?” 郑大栓沉着脸,发狠道:“你俩也别怪我,谁让咱家穷,舍了她一人,换了钱咱都能有活路。” 眼看着这对腌臜夫妻是不肯放人了。 郑婆子也知郑大栓有些花花肠子,于是她心思猛转。 忽然就央求道:“栓啊,你跟莲儿也是有感情的,与其这么把她送了出去,不如由你先给她破了瓜吧,这样我心里也得劲儿些,总好过便宜了外人。” 什么? 郑小莲顿时满眼都是血丝! 郑大栓手上也立马停了,双眼放光地盯过去! 第246章 坟圈子是她归宿 “好!”只见这腌臜男人动动喉结。 急不可耐地一口应下。 郑小莲臊得恨不得把眼睛瞪出来,正要拼了命的挣扎。 可却被郑婆子一把捂住了嘴。 “不过栓啊,能不能去打点水先给莲儿洗洗身子,也能方便行事不是?”郑婆子故作讨好地笑。 郑大栓眸底涌起激动。 “那让她给我在屋等着,我去去就来。” “郑大栓!你个狗娘养的,你今个儿敢碰她试试,那老娘就去跳井,不活啦!”郑大嫂气得快要发狂,扑出去追打。 见他们二人都出屋了,郑婆子这才忙给她闺女松开。 “娘,你是不是连老脸都不知道要了,就为了将来能在郑大栓手里讨口饭吃,你就这么糟践你闺女。”郑小莲喘了口气,眼珠猩红地开骂。 可郑婆子却压低嗓门:“傻闺女啊,这天理不容的事儿,娘就算再糊涂也干不出来啊。娘这不是想先稳住大栓,给咱俩争取些时间吗。” 郑小莲眸光一怔。 一时间,满腔的羞怒火气仿佛被冰水给镇下,让她恍然反应了过来。 对啊,现下屋里只有她们娘俩,这不就有机会往外逃了吗。 “娘,那咱接下来咋办。”郑小莲忙拧了把大腿,好让自己冷静:“外头兵荒马乱的,就算是离了这个村子,咱又能往哪儿逃。” 郑婆子浑浊的老眼眯了眯。 “你娘虽不济了些,但这些年拉扯着你长大,使得咱娘俩没被饿死,那也是有些活命法子的。” 这老货的生存之道,就是做人不能爱惜脸皮。 为了活,这婆子能张得开嘴,假意求郑大栓辱没她闺女。 现下为了活,她也要拿她闺女的自尊,去搏上一搏了! 郑婆子拉着郑小莲的手:“事到如今,这村子里,唯一能庇护咱的,就只有周家了。” 想着前几日,宋念喜还曾松口帮了她们。 于是郑婆子索性咬咬牙道:“阿喜的心不硬,不如咱娘俩去求周家一把,让你姐夫给你纳了偏房,免得天天被家里这两个黑心的惦记。” 一想到容貌周正、穿戴体面的周老三,郑小莲顾不上处境艰难,倒是先飞了两朵红云在两颊上。 “姐夫人不错,想着凭我的模样,他也是会喜欢的。”郑小莲脸烫心跳地咬住嘴:“就是……怕宋念喜她不肯啊。” 郑婆子眉眼透着算计:“就算她心眼小不肯让自家男人收房,那也没事儿。毕竟纳妾本就轮不到她说了算,只要周老三和他娘肯了,她再不情愿也得咬碎了牙往肚子咽。” 说到这儿,郑婆子也赶紧扶着腰起了身,给她闺女囫囵梳理了下头发。 郑小莲紧张不已。 不过一想到,将来自己有可能住在周家的大宅院,享受着富裕日子。 说不定还能给姐夫三年抱俩。 她就忍不住心花怒放。 “只是这要想周家答应,咱就得放低姿态。”郑婆子凭着她多年经验,琢磨道:“待会儿到了周家,你只管豁出脸皮去跪!去求!” 郑婆子斜着眼睛:“反正周家也不缺你一口饭,这跪着上门的清白大姑娘,能干活儿又能生娃,他们没理由不要。” 说罢,听着外面郑大栓两口子还在撕打,郑婆子这便偷摸开了木窗。 她和郑小莲缩着身子,一起爬了出去。 直奔周家而去。 这会子,周家这边才刚吃过晚饭。 周绵绵抱着圆乎的小肚皮,在院里晃悠着溜达消食儿。 她刚帮奶浇了菜地的水。 很快又闲不住,从灵池里掏出两只母鸭来下蛋,在灵草的喂食下,老母鸭噗嗤嗤地一口气能下七个蛋。 这小奶团就咯咯乐着,跟在鸭子后面小手一个劲儿捡。 谁知这时,就见那郑家娘俩正抹着眼泪儿,过来叫门。 周绵绵忽闪忽闪地眨着眼,忙把鸭子收了回去。 好在那郑家娘俩眼神不咋地,没瞧见这一鸭七蛋的奇景。 “奶,郑家老妖婆和小妖婆来啦!”绵绵抱着鸭蛋就进屋喊人。 闻声,周老太立马下地穿鞋,和宋念喜还有老四两口子一起出来了。 大门一开,未等周老太开口问话,那郑婆子就哭天抢地地扑上来。 求着让周家收留她闺女做个偏房。 不然她们娘俩就活不起了。 周老太不愿被碰瓷儿,忙闪躲开,让那郑婆子扑了个空。 “这上赶着卖东西我见过,但上赶着求人纳妾的可还没遇过,郑婆子,你这是拿你闺女的脸皮当鞋底子,硬要人往上踩啊。”周老太可悲地摇头道。 宋念喜更是微微震惊。 随即愤怒握拳。 亏她之前还答应要帮郑小莲一把,这才过了几天,就要来恶心她了吗? 郑婆子半塌着腰,全然不知害臊:“脸不脸皮的莲儿也不配有,我家更没啥非分之想,只要给莲儿一口吃喝,把她留下伺候丈夫和婆婆,就算是她的福分了。” “这福分我家可给不起!”周老太厉声打断:“我家是苦出身,就算一时得了点儿风光,我也绝不会允着儿子们纳妾,你回去吧。” 郑婆子惊讶地抬起头来。 “这是为何?我那女婿可是义官,难不成一辈子就一个女人,这哪成啊?” “怎么,你一辈子找了好几个男人,就见不得别人一辈子守着一个了?”宋念喜实在忍不住,站出来啐她。 郑婆子被噎住了,眉梢耷拉下来。 “我……我那也是没法子啊……” 瞧着这自讨没趣的娘俩,周老太实在没心思搭理。 正要下逐客令。 谁知郑小莲却不肯死心。 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周老太的脚边。 “大娘,求您就让我进门,伺候姐夫吧,哪怕没个名分我也是肯的!” 周老太眉心一蹙。 可是受不了别人这番低贱样儿,尤其是女人! 人活一世,哪能这般自贱。 她正要撵人,可看了眼失望的宋念喜后,却又沉了下心,止住了声音。 周老太想让宋念喜长些教训。 于是便上前扶起了郑小莲。 “你这么想进我家门,倒是说个理由,我家凭啥要你不可?”周老太正色问道。 郑小莲以为有戏,忙激动地擦擦眼角:“因为……因为我姐夫身份重,理应多收几房,我正值年轻,容貌也算……配得上了。” 周老太啧啧两声:“那老三媳妇儿呢,你好歹也唤她声姐姐,就不怕她会难受?” 眼看着自己有机会进周家门,郑小莲这时候也顾不上讨好宋念喜。 她敷衍地朝宋念喜行了一礼。 然后抿着嘴道:“我倒也不是全然不顾惜姐姐……只是姐姐不过是个儿媳,她若是个安分懂礼的,那纳妾一事她就不应过问。” “况且,与其让姐夫将来再纳别人,不如近水楼台,让我这个做妹妹的来。如此,以后我也能帮衬着姐姐,一起侍奉姐夫。” 闻言,周绵绵听了简直抓狂到想哕。 头顶的小碎发都要炸毛了。 宋念喜更是暗暗咬牙,想着前几日郑小莲低眉顺眼求自己的样子,她就后悔极了。 周老太停了会儿。 最后一次试探道:“你要是真顾惜老三媳妇儿,我倒还可以给你个选择。你放弃来我家当偏房,我家定保你不受郑大栓欺负,以后还给你找户清白人家,做正房,送嫁妆,你看如何。” 可郑小莲早就觊觎周家的条件。 这时候给了她自尊,她也宁愿舍了不要。 忙急巴巴地跪地恳求:“不不不,我宁愿嫁进周家,守着姐夫,哪怕是妾我也愿意!” 周老太的神色骤冷。 “老三家的。”她低声唤道:“你现下懂啥叫农夫与蛇了?就算为她寻了好出路,她也宁愿嚯嚯你和老三。” 宋念喜额角突突直跳:“娘,媳妇儿懂了,以后媳妇儿,打死也不同情这等烂心肠的人了。” 周老太缓缓点头。 倒也不咋生气。 这郑小莲虽无耻了些,不过就当让老三家的长长记性了。 那日,宋念喜回家后说出要帮郑小莲时,其实周老太就是很不认可的。 毕竟人的本性难改。 一旦错施了同情心,反倒更容易让人顺着杆爬,过来再反咬一口。 “老四,还不快去拿上大棒子,给这娘俩撵走!”周老太终于凛了神色:“难不成,要看着你三嫂被这不知害臊的东西气吗。” 周老四早就忍不住了。 手痒痒得厉害。 现下得了吩咐,二话不说,抄起两只烧火的柴棒,就朝郑婆子娘俩招呼上去! “我家不是腌臜窝子,不收你们这种不知廉耻的人,还不快滚!”周老太喝道。 郑小莲眼看着到手的好日子要没了,气急败坏地咬紧后槽牙。 她索性也豁出去了。 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抓住周老四的柴棒。 “不,不能赶我走,你们要是不答应纳了我,那我就去找那些叛军!告诉他们你们三家故意装穷,还从大宅子换到小房子里住!” 此话一出,周家人的心头都是一紧。 周老太这时候也终于动怒了。 自家的安危就是她老太婆的底线,有她在,看谁敢碰。 “老四,既然她这么想做咱周家的人,那便成全她。”周老太垂着眸子挥挥手。 郑小莲以为终要松口,正要庆幸。 可下一刻,就听周老太沉声吩咐:“去拿个麻袋给她套起来,扔到猪圈下面的地窖去。等叛军走了,就给她娘俩送到咱泉乡老家,让她们为咱周家的祖宗守坟去!” 泉乡自打逃荒,早就不剩几个活人了。 祖坟也混在村里的一片坟圈子中。 瞧着郑小莲这要死不活的样儿,给她丢那儿自生自灭正合适! 郑小莲吓得眼珠子都要直了。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们,官府是要查流民去向的,将来找不到人,你们整个村都得跟着倒霉。”郑婆子踉跄着连连后退。 可周老太很冷静,转头示意老四快快动手。 “现在兵荒马乱的,等以后官府来问,只说你俩被叛军抓了,谁会不信?!”周老太揉了揉皱起的眉心。 很快,只听猪圈下的地窖门“砰”的一声。 这娘俩的叫唤声儿也随之消失。 周老太搂紧了怀里的绵绵,摇头往屋里走去。 小绵绵叼着根小指头,微微叹气。 她也知奶并不想把事儿做绝。 只是这郑家非要触及周家命门,贪心不足。 周家明明已给了活路,郑小莲却死活非要扒着做妾这一条偏门走,害人害己啊。 看着神色沉重的家人,周老太舒了口浊气。 “行了,别想这茬儿了,老四,以后你每两天下地窖送俩窝头。” “还有郑大栓两口子,也是造孽,过些天想法子收拾了,免得脏了咱村儿。” 周家人都点了点头。 这郑家,桃源村实在不能留了。 …… 翌日,天儿越发凉了,秋风夹杂着阵阵萧瑟。 吹得人不愿睁眼。 看着在热炕上懒懒打滚儿的绵绵,周老太的心头可是疼惜。 于是嘱咐:“外头冷了,以后白天绵绵要小解,也用尿壶给她接着,别让她出去跑一趟。” 宋念喜笑着点头:“娘,您就惯着她吧。” “绵绵是咱家的乖宝儿,不惯着才是不对。”周老太很是认真地道。 只是小绵绵听着却偷摸在心里摇头。 不不不,绵绵白天还是得出去上茅房。 毕竟她也越发大了,现下又和哥哥们挤在一屋,动不动就用尿壶,多难为情啊。 这时,周老太又进里屋一趟,看着绵绵猫腰儿怕趴墙角里,小脸儿还莫名红扑扑的。 她笑了笑:“这乖宝儿也不知想啥,搁炕头上想心事儿呢,还怪不好意思的。” “许是想晚上吃啥呢,这两天吃得素,这小馋猫有点受不住了,昨晚半夜还在被窝里偷啃脚丫子呢。” 周绵绵一听,赶忙揉揉小脸儿。 跟个奶团子似的滚下了炕:“娘,你说绵绵坏话,绵绵要生气啦~” 周老太听着忍不住笑。 同时手上把锅里刚煎好的萝卜糕、和几块肉饼拿了出来。 她给绵绵留了一半,剩下的都装进一个食盒里。 “娘,你是要去白家原来的宅子,给张都尉女人送吃食?”宋念喜一看严肃了几分。 周老太点头:“听说你二哥二嫂指不定在那儿,娘过去看看。” 其实老村长本想着要一起陪同,可周老太不愿让他担风险,不肯让他跟着。 “那还是我跟您一起去吧,娘。”宋念喜不放心道。 周老太摇头:“算了,那边单身汉子多,虽说张都尉要求纪律严明,可也架不住有坏规矩的。” 周绵绵一看忙抓起头巾,笨拙地包在头上。 “奶!绵绵跟你一块去!绵绵是个小孩子,没人在意,还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她急巴巴过来,搂住奶的大腿。 第247章 孙萍花惨叫 实在拗不过这想帮忙的乖宝儿,周老太无奈只能答允。 祖孙俩穿着一身粗布袄裙,换上破旧布鞋,这便往叛军那边儿去了。 眼下的白家宅院,住着张都尉和一个名唤莺樱的女子,还有副都尉和三两个小头目。 周绵绵迈开小短腿,抓着奶的衣角紧巴巴地跟着。 只是刚一走到大门口,就被两个看守的喽啰给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也敢往都尉这里进?” 周老太笑着打开食盒。 “听说莺樱姑娘吃不来大锅饭,正好我儿子白天猎了只野鸡,做了肉饼,专给莺樱姑娘送来。” 素色的木制食盒里,肉香味儿夹着暖意洋溢出来。 那两个守卫逃兵看了一眼,立马口水大咽。 周绵绵估摸着以后说不定还能来。 可得跟看大门的搞好关系。 于是忙踮起脚尖,拿了张肉饼,小心翼翼掰成两半。 “两个叔叔辛苦啦,一起吃点吧~”周绵绵腆着小圆脸儿笑眯眯道。 这肉饼和讨喜的小话一说,立马引得那俩守卫高兴。 他俩也不再对周家祖孙设防,笑着送她们进去。 “正房东面的屋子,就是莺樱姑娘住的了,你们送进去吧。” “只是要小心着些,这姑娘的脾气可不好。”这二人好心地提醒道。 周老太点头憨笑着应下。 等进了院子,她便立马变了脸色,紧张地四处打量。 周绵绵的圆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也帮奶一块找二叔二婶儿! 这白家院子比周家的还要宽敞一半,本是极雅致漂亮的,院内还有个仿京城风格的雕花八角凉亭。 可是现在却被嚯嚯得杂乱不堪。 凉亭也成了晾晒衣裳的地儿。 属实暴殄天物。 周老太和绵绵偷摸找了好一会儿,这里的确有几个苦力在干活儿。 有的在洗衣裳的、有的在刷马桶、还有专为副都尉修整兵器的。 可看来看去,就是没看到周老二两口子的身影。 正当祖孙俩焦急时,忽然,正房传来一声娇气的谩骂。 “死乡巴佬!哪有你这么梳头的?痛死我了,找打!” 紧接着,一声熟悉的惨叫声就响了起来。 “啊!莺……莺樱姑娘,求你别……扎了……啊!” 周老太立马神色大变。 “绵绵,这咋那么像你二婶的声儿?” 老太太也来不及多想,一手提起绵绵,夹在咯吱窝下! 另一手拎着食盒,这就风风火火闯进正房。 周绵绵的两条小短腿儿没了着力点,悬空晃荡荡…… 奶……夹……夹绵绵头发啦…… 刚一进屋,就见一个面带浓妆、尖腮谄态的女人正在发飙。 她手持尖簪,朝着孙萍花的手臂使劲儿戳个不停! 孙萍花早已瘦脱相了。 整个人害怕地缩在墙角,一道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吧,疼得她脸都爆红了。 一旁的周老二跪地苦苦央求,却被莺樱抬脚踢中了面门。 “滚蛋,没用的男人,就你也配求我?”趾高气昂的声音夹着几分耻笑。 周老太见状,脑仁一下子就嗡地炸开了。 这……是老二和老二媳妇儿? 这模样变的,她险些认不出来! 好些天不见,周老二两口子不仅暴瘦得厉害,脸上、脖子和手臂上,以及任何裸露在外的皮肉,还都没一块好肉。 全是伤! “别打了,快停手。”周老太心痛又愤怒道。 莺樱手上的簪子一松,回头瞪了眼:“你是谁?哪来的老太婆,也敢叫住我?” 眼看着周老二和孙萍花瑟瑟发抖,周老太只能沉住了气。 把食盒拿了过去。 “我、我是都尉吩咐来做饭的,专给你拿了些精细吃食,这次让你别跟他们动气,也是怕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周老太忍气道。 莺樱瞪着一双狐狸眼,直到看到肉饼和萝卜糕,才露出得意之色来。 “自打来这儿就没见过几口肉,和我以前在畅春楼的吃食比着差远了,你今儿送来的倒是都还不错,行了,你们都滚吧,我要一个人慢慢吃。”莺樱姿态轻浮地懒坐在椅子上。 周老太忙给周老二和孙萍花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俩快跟过来。 一家人出了里屋,走到后院的天井处,才可算是能好好说话了。 看着周老二鼻青脸肿的,门牙还不知咋的缺了一只,周老太心如刀绞。 “老二,你俩这是咋了?快跟娘说说,你们咋被抓过来的。” “娘,真的是您吗娘,儿子是不是死了啊,还是在做梦啊。”周老二呜呜呜哭着。 一头扎进周老太怀里。 孙萍花的小臂和手上都被扎出血洞,连想抱抱周老太,都抬不起胳膊。 周绵绵见了这伤,忍不住捂住小嘴儿。 眸底一片惊色。 孙萍花低头哭道:“娘,方才在屋里看到您,我都差点喊出声来,我和老二这些天,简直过得生不如死啊。” 周老太抱着他俩,掩面落泪。 周绵绵也难受得不行,小手都忙不过来了,一会儿帮奶擦泪,一会儿帮二婶抹脸。 惹得她也快眼泪连连。 这么一细问才知道,周老二两口子也是倒霉。 原来,那天他俩寻着炮响声好奇找过去时,却好死不死,偏偏撞见了叛军在炸桥。 当时他俩还没弄明白情况,以为是官府的人要拆桥,可谁知就这么被强抓了去。 成了最早被掳去的苦力。 “起初还好些,我俩只是扛扛东西啥的。” 孙萍花憔悴地叹气:“可自打张都尉救下莺樱姑娘后,我和老二就惨了。莺樱姑娘见我们是两口子,就挑中了我俩去伺候,动辄就是一通打骂,狠极了。” “那张都尉竟也不管管。”周老太拧紧了袖子。 “张都尉看了有时会呵斥她几句,可越是这样,她下次下手就越狠。”周老二坐在墙根难受道。 周老太实在想不通,这人咋还能毒成这样。 她想到那莺樱的行色甚是轻佻,便问:“对了,娘听说莺樱是张都尉的人,可娘咋看她,不像正经人啊。” 孙萍花点了点头。 “莺樱原是畅春楼的过气头牌,叛军入了镇上时,有人趁乱要欺负她,张都尉遇见就给救了。” “后来她不肯离开,非说要跟着张都尉,张都尉也是可怜她无依无靠,就先收留她了。” “既是那种地方出身,按理说也是苦命人,理应更怜贫惜弱些才是,那她为啥还下死手对你们。”周老太愤愤。 孙萍花小声道:“听说她年岁大了,在那种风月地方本就受了不少气,加上早些年被男人给骗过,让人家婆娘堵住打坏了身子,因着这些,她性子格外刁钻,更是看不得别人家夫妻成双。” 可偏偏,被抓来的百姓中,只有她和老二是两口子。 这才成了那莺樱姑娘的出气筒。 周老太忍不住蹙眉:“竟有这事儿,不过这么说来,她和张都尉也没啥过深情分,就还算好办,娘尽量想想法子,趁早把你俩从她手里救出来。” 一听这话,周老二赶紧求着周老太:“娘,那你可得快点儿,儿子受不住了。” 周绵绵抻着小脖颈,打量着周老二倒是还好说。 可是孙萍花的情况实在是糟糕。 眼见着,她手臂上都是血窟窿,有两处因沾了脏水,都快化脓了。 要是再一直呆在此处,迟早要被莺樱给弄残了不成。 绵绵看着小心脏都一揪一揪的。 唉,二婶儿…… 很快,正房又传来莺樱唤孙萍花伺候的骂声。 孙萍花和周老二只能赶快回去。 临走前,周老太反复嘱咐:“你俩好生保全自己,娘一定尽快想出法子来。” 孙萍花红着眼,不舍得对着绵绵亲了又亲。 生怕以后亲不着了似的。 绵绵的眸子又是一片泪汪汪。 回去后,想着周老二和孙萍花的遭遇,周老太愣是一宿没合上眼。 只要一躺在枕头上,二儿媳被簪子折磨的惨叫,就让她头疼得厉害。 周绵绵和奶睡一个被窝。 连带着也没咋睡。 第二天晌午时,周老太就蒸了些菜包,想着顺便再去看看老二他们。 她还特地找老村长要了易酣睡的草药,兑进了菜包里。 倒也不是让莺樱昏睡不醒。 只是尽量让她多困倦些,如此,老二两口子也能少被她使唤欺负。 送菜包前,周老三和宋念喜帮忙一块装进食盒里。 “娘。”周老三眼下一片黑青,显然昨夜也没咋睡。 “咱咋能救出二哥和二嫂,实在不行,咱给那莺什么的毒死算了!”他难得发狠。 周老太轻声嗔道:“行了,别说这不着边际的,咱的东西一旦给谁吃坏了,那咱全村儿都吃不了兜着走。” 只是这救老二确实迫在眉睫。 “娘昨夜也想了一晚上,那莺樱不是东西,不过咱倒是可以从张都尉身上着手。”周老太缓口气,说出自己的看法。 “这都尉行事倒是有章法,也不算坏,不然咱直接去求,让他放了二哥二嫂?”宋念喜带着希冀问。 周老太却果断否了。 “此人咱没摸透,贸然开口,可别反而招惹麻烦,还是先想法子接近,摸摸他的脾性再说。”周老太道。 听着这话,周绵绵坐不住了。 要是家中大人接近张都尉,咋说都会惹人怀疑。 可她个小丫头去,定是坏不了事的! “奶,这事儿还得绵绵来!”周绵绵像个小大人似的过来操心:“绵绵有法子能哄那都尉,这回听我哒!” 第248章 天真稚气打动人 绵绵这小奶崽脑瓜儿里的法子,其实倒也没啥奥妙。 无非是些孩子家的小伎俩。 也是她听着二郎读话本子时,从中学来的。 那张都尉既然并非穷凶极恶,那就肯定还是通人情的。 而这世上,最容易打动人的,也最容易让人不设防的,还得是小奶崽的天真稚气。 最好再带着几分可怜巴巴。 那么就算是再冷硬的心肠,也很难会无动于衷。 于是绵绵挠挠后脑勺,这便跑去仓房拿了俩大地瓜,扔在灶下烤熟。 然后再穿上她那漏洞的小麻布鞋。 揣上这俩烫呼呼的地瓜。 这便跟着周老太一块往张都尉那边去了。 等到了地儿,看守的逃兵喽啰一看又是她们祖孙,只要了一个菜包子,就痛快地放她俩进去。 “奶,你去给莺樱姑娘送菜包吧,再去看看二叔二婶他们咋样啦,绵绵去张都尉那边。” 周绵绵说着,小脚使劲儿用力。 故意挤着大脚趾头,尽力让它从破洞中露出一点点去。 周老太哪里能够放心得下。 正要让她先别到处乱走。 可周绵绵的小腿儿麻利,奔着东屋就一溜烟儿跑过去了。 周老太忧心地瞅了两眼,想跟上又怕惹人怀疑,反而坏事儿,便只能先去西边送菜包。 此时,白家宅院东屋。 矮小的张都尉坐在炕上,眉心紧锁。 “不可,此事太过冒进!”他摇头道:“而且我说过了,不能太伤及无辜。” 周绵绵刚走到门边儿。 听到这话,她赶紧蹲下来,趴在门口偷听。 啥事儿要伤及无辜?!绵绵的小心脏砰砰直跳。 这时,就听那副都尉粗鲁的声音响了起来。 “都尉!再不做就真来不及了!” “你没听探子说吗,朝廷的南军已经来增援了,咱的人手上次已被打得损失大半,这次若不想些法子,肯定是死路一条,你顾惜百姓难道就不顾惜兄弟们?” 张都尉的声音透着痛苦的沙哑。 “我自然不是不顾兄弟们,只是……” 副都尉急地打断:“别犹豫了,都尉,就照我说的,通知大家,把各村的妇孺抓了,杀掉一半!这样既能省了她们的口粮给咱,又能威慑活着的村民,然后再逼村里的男人们跟咱一起造反,只有这样,咱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闻言,周绵绵的小脸儿都惊得变色。 杀……一半妇孺…… 竟然要威胁普通百姓加入他们,一起造反? 这招倒是高,既能扩大他们的兵力,又能拿百姓做肉盾对峙朝廷军。 最后不论结果如何,惨烈的都是百姓啊。 这也难怪他们没日没夜的打造兵器,原来是留了这后手。 屋子里的张都尉举棋不定。 停顿良久,最后他只低声道:“此事得慎之又慎,还是容我再想想吧。” 就在这时,张都尉一转头,透过门上的布帘看到一对露出来的小发揪。 上面还飘着浅紫色的可爱发带。 张都尉顿时喝道:“谁在那儿?出来!” 周绵绵理了理衣裳,赶紧迈开小短腿,推开屋门就往里进了。 看到不过是个小丫头,张都尉怔了一下,不过倒也松了口气。 “都尉大人,我叫周绵绵,我奶是给你们做饭的。”绵绵压制住心底的紧张。 晃悠悠走到炕边,仰着小脑壳脆声说话。 “周绵绵?那你来这儿是做什么。”张都尉的语气松了些。 周绵绵伸出小手,在怀里掏了又掏。 捧出两只红瓤的烤地瓜拿了出来。 那香甜又稀溜的地瓜沾了点儿在手上,绵绵赶紧故作姿态。 她伸出小舌头,贪恋地舔舔舔,嗦了个干净才舍得抬头。 “绵绵想来给都尉大人送烤地瓜吃~” 瞧着这贪吃又怪可怜儿的小模样,张都尉自然心底一软。 抬手对副都尉挥了挥:“你先出去,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说。” 说罢,张都尉就给绵绵抱到了炕上来坐。 一张带着几分杀气和威严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憨笑。 “你这小丫头,刚刚在门外可听到了什么?”出于谨慎,他还是试探问道。 周绵绵戴着奶的大头巾。 半张肉嘟嘟的小脸儿掩在头巾里。 她像小猫崽儿似的盯着张都尉,忍着紧张,故意咯咯笑了。 “绵绵听到啦!” “听到什么……”张都尉神色绷紧了些。 “听到你和那个大人吵架啦,说话声儿可大可大,你们是不是不做好朋友啦?”绵绵奶气地询问着,眸底露出一派稚气。 接着,她小手笨拙的掰下半个烤地瓜,奉上前:“地瓜甜甜,大人吃了心里也甜,就不生气了。” 张都尉神色一松。 脸上恢复了几分笑意。 看来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罢了,倒是自己多虑了。 张都尉伸出满是刀疤的手,接过地瓜,三两口就咽下。 等再一抬头,就看见周绵绵小嘴儿两边竟流下晶莹的哈喇子。 像两道小河似的…… 见都尉在看自己,周绵绵赶紧捂住小嘴,笨笨地擦了个干净。 “不馋,绵绵不馋的!”她嫩声对张都尉说。 张都尉想去拿下一块地瓜的手立马收了回来。 “怎么,你在自己家没吃这个?”他关心道。 “没有,这种甜甜的地瓜,奶说绵绵只能吃两个,绵绵省着没吃,想都送给都尉大人吃。”周绵绵忽闪忽闪地眨着眼,掩住了那一点点不真诚。 张都尉:“……为什么,不怕我是坏人?” “大人怎么会是坏人呢?坏人会打我们杀我们,你们留在村子里和我们一起住,肯定不是坏人啊。”周绵绵露出小牙儿,不得不说这违心之话…… 不过就这么甜甜一笑,可是招人稀罕极了。 张都尉笑意更深,却也不由沉默。 一点说不清的难受在他心底泛开。 一时间,他又有些想起自己的妹妹来。 想当年,妹妹也不过才绵绵这般年岁,跟着自己一起入了军户时,也是如此天真懵懂。 本以为,自己可以靠着军功,给妹妹更好的生活。 却不曾想,后来连遇多年饥荒,他们的军功换不来钱财爵位,甚至就连军粮被克扣不发。 一次他出去探敌。 回来时,年幼的妹妹却饿死家中。 张都尉心底柔软的地方被触及到了。 眼角也湿了几分。 周绵绵不放过任何套近乎的机会。 见状,她赶紧从炕上爬起来,伸出饽饽似的小手帮他擦眼睛。 张都尉的余光一瞥,正好看见她那裸露出鞋子的大脚趾头。 这让他的心头更是一闷。 第249章 救下二婶 张都尉忍不住动容,一把给绵绵抱了过来。 把那烤地瓜塞进她的小手里。 “这个都尉不吃了,你吃吧丫头。”他粗犷的脸上露出几分柔情。 一时间,也不知是想妹妹了。 还是心疼这奶嘟嘟的小丫头。 周绵绵看他被自己方才装相给打动了,小小地松了口气。 这便抱着烤地瓜,卖力地啃了起来。 “好吃好吃,都尉大人也吃点吧~”绵绵小嘴儿叭叭,说着好话儿。 “你还小,得长身体,还是你自己吃吧。”张都尉心疼道。 周绵绵虽然也不饿。 但是还是假装很饿地大口啃着。 吃着吃着,圆乎乎的大眼睛就忍不住往外冒泪豆豆。 这个倒不是装的。 一想到二婶儿的伤,又想着副都尉怂恿着要杀各村一半妇孺,她便心里难受得紧。 还有些隐隐的恐惧。 也不知这刀子,会不会哪天挨在桃源村的头上? 就算是别的村子,那也是多少无辜村民啊…… 张都尉看这小奶崽一时竟吃哭了。 还以为她是平时吃得太差的缘故。 于是忙道:“罢了,你家条件差,那以后就让你奶别来做饭了,更别来给莺樱送吃食,怪破费的,就让她多在家里照顾你吧。” 周绵绵一听赶紧吸溜着小鼻涕,晃晃头。 “不不,还是让奶来吧,她年岁大了,在家也闲不住。” 若是不来,以后她和奶咋找借口再过来? “那也行,不过你这个小鞋子破了。”张都尉温声道:“都尉叔叔去找莺樱,让她拿块好布料,给你拿回去缝补吧。” 那莺樱怎么说也当过畅春楼的头牌。 好东西自然是有。 张都尉正要起身,周绵绵灵机一动。 赶紧抱住他的手臂:“别、都尉叔叔别去,绵绵害怕……” “怎么了?”张都尉一头雾水。 周绵绵耷拉着小脑瓜,嗓音颤颤道:“那个姐姐,会打人的,绵绵亲眼看到,她把一个女人戳得都是血窟窿,好多血窟窿~” 张都尉眉心微皱。 忙拍拍她的小后背,像哄妹妹似的哄了一会儿。 “这莺樱,脾气太坏了,别怕,都尉叔叔已经告诉她不许这么做了。” “可是绵绵昨天还看到了呀,拿簪子扎的,那簪子还特别丑!”周绵绵急忙道。 顺便不忘抹黑下那坏女人的眼光。 张都尉无奈苦笑,小孩子不会撒谎。 况且那支尖头簪的确挺难看的。 看来定是莺樱屡教不改了。 于是他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眼看着张都尉朝莺樱那边去了。 周绵绵吐了口浊气,二婶有救了! 不过为了更顺利些,这小家伙还想加把火。 她钻进灵池,随便抓了一小把土,冲着西屋的方向丢去。 如今只要距离不远,绵绵这控制灵池之物的落地能力,也是越发精准了。 这少量的土灰,不偏不倚,正好落到了莺樱的菜包上。 莺樱被土硌到了牙齿,还以为是周老太的菜包没弄干净。 气得她一把掀翻了那盘菜包。 对着周老太就是一通骂! “你个老太婆,做个饭不干不净的,乡下人真是没个好儿!” 这一幕正好被张都尉瞧了个真切。 想着绵绵鞋子的破洞,再看看这分量十足的菜包被糟蹋。 张都尉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好好的吃食,你不吃就不吃,扔它做什么!”张都尉怒道:“这老人家自己日子过得也一般,却省了吃食拿来哄你,你可倒好,张嘴就骂人。” 莺樱一看是他来了,赶紧收敛了。 “都尉,你不是在忙吗,怎么来看我了,这可不怪我啊,都是这些乡下人不好好做事。” “我也是种地出身,乡下人怎么了?”张都尉难忍:“你是青楼出身,我也未曾嫌弃过你不好。倒是你屡教不改,浪费粮食,还骂老人家,再有一次,就滚出我的军营!” 听了这话,莺樱紧紧咬住嘴唇。 却不敢顶撞一二。 这只泼蛮的浮萍女子,最怕的就是被抛弃了。 这时,张都尉也看到了孙萍花手臂上的伤,神色更是多了层阴霾。 “好好的人,被你扎成这样,以后不再给你单独拨人伺候了。”张都尉拧着眉。 门外的小绵绵跟了过来,听了这话,可算是松了口气。 周老太偷偷瞄过去,知这是乖孙女儿的功劳。 她也不能啥事儿都让孩子去做。 于是这时也站出来道:“都尉大人,你看这妇人可怜,手臂坏了也做不了啥活计了,不如让她先跟我去我家养养伤吧。” 张都尉缓和了神色,点点头。 “老人家能有这份好心,那就麻烦您了,这妇人你领回去吧,帮忙照料,至于莺樱,不必再给她单独送饭,她不配。” 莺樱的脸色红白交加。 周老太忙欣喜地应下,但又不能表露太多,免得惹人怀疑。 于是她赶忙领着孙萍花就往外走了。 “绵绵,娘。”出了门口,孙萍花激动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周老太抱着怀里的绵绵吧唧两口。 又怜惜地摸摸孙萍花的头:“先回家再说,这人多眼杂,等回了家,还得抓紧给你治胳膊。” 只是那周老二伤得不如孙萍花重,又是个男人,就被张都尉送去打造和修整兵器去了,周老太也不好要人。 不过总算他也不会再那么遭罪。 看着自家媳妇儿能逃出生天,这孬货也难得不自私了,他杵在门边,只一个劲儿流着浊泪。 是喜极而泣的泪。 他们两口子,能先保一个回家,自己就很知足了…… 到家后,周老三和宋念喜他们见到二嫂回来了,赶紧出来迎接。 一家人抱在一起,心中百感交集。 周老太又从老村长那儿要了草药。 兑上绵绵特地取出的灵泉水,配成伤药给孙萍花养伤。 孙萍花向来皮实,又有了灵泉水的滋养,这身上的伤好起来快极了。 只是这心里头的伤可得好些日子才能愈合。 周家人也不许她再干家务活儿,只让她没事儿在院子里溜达溜达。 缓解些心里的阴霾。 而接下来的两三天,周绵绵也没闲着。 每每周老太和老村长去叛军那儿做饭时,她都跟着去找张都尉。 好混个脸熟。 最要紧的,是能偷听些正事儿! 这一来二去,张都尉也很是喜欢和这乖宝儿相处。 于他而言,也算是能弥补点失去妹妹的遗憾。 加上绵绵年岁又小,所以就连有时他要说点紧要事情,也常常不避着她。 这天,周绵绵正坐在炕头上,张都尉拿草给她编蚂蚱玩儿。 蚂蚱编得活灵活现。 惹得周绵绵一阵起鸡皮疙瘩。 张都尉笑道:“绵绵的胆子怎么这么小。” 周绵绵的小脑袋点得像在啄米。 故意藏拙道:“绵绵是小孩子啊,小孩子都怕虫,都尉叔叔不怕吗。” “叔叔是大人自然不怕,不仅不怕,还爱吃这炸蚂蚱呢,你在村里见过吃炸蚂蚱的吗。”张都尉笑了,他也难得说些闲话。 周绵绵摇摇头:“没有呀。” “那肯定是他们吃了,故意没给你这小丫头。”张都尉逗她。 绵绵嘟嘟嘴巴:“才不会,我们村的大人都可好了,他们都喜欢绵绵,有好东西都会拿给绵绵吃的!” 听着这村子还挺质朴的,张都尉不自觉地陷入了沉思。 矮短的手指犹豫地摩挲在一起。 就在这时,副都尉急三火四地闯了进来。 “动手吧,朝廷的南军都打到灵州城的北边了!” 张都尉抬头皱皱眉。 “孩子还在,小点声别吓着她。” 副都尉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阴森道:“就咱们之前说的那事儿,杀妇孺,逼壮丁!都尉就别犹豫了!” “桃源村、东稻村,还有附近十几个村子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两三千个青壮男人,就算他们战力不强,但充进咱们的阵营,给咱当肉盾也是好的!” 周绵绵听着睁大双眼! 杀妇孺…… 肉盾?! 而张都尉瞥了眼炕上的绵绵,神色却透着难受和纠结。 第250章 破釜沉舟 他思虑良久。 最后才缓缓开口:“桃源村男丁太少,就放过他们吧。至于其他村子……” 听到紧要之处,周绵绵的小手心都出了一包汗! 她又怕这时候自己被赶出去。 于是连忙撅着小腚儿,往炕头一趴。 哈欠连连地佯装睡觉。 见状,张都尉拿了条被子,给她小心盖好。 直到看这小家伙打起了轻鼾。 张都尉才算是没了顾忌。 重新转过头,看向不耐烦的副都尉。 “没必要大费周章,其他村子也不用杀其妇孺。”张都尉还是狠不下心。 他摇摇头:“只要把妇孺老弱关押起来,留作人质即可,如此一来,各家的男丁们,也会听咱们号令。” 副都尉一听,眼睛都瞪红了。 “都尉!都这时候了,不见血怎行,那些村民要是不被彻底吓怕,肯定是要坏事的!” 张都尉却已经做好了决断。 “够了,不许再提伤及无辜之事,这是军令!”他低喝一声。 副都尉不满极了,拳头都捏得咔咔作响。 最后,他只好忍了再忍,才哼了声:“是,都尉!!” 张都尉露出正色。 这便吩咐道:“那你立刻通知下去,让安身在各村的兄弟准备好,等胁迫了村民后,就依着咱们之前的计划,和他们一起伪装成村里的百姓。” 副都尉发狠道:“好,到时候朝廷的南军真攻过来了,分不出咱和普通百姓,咱就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张都尉点了头。 “对了,别忘让咱的兄弟在鞋子上系草绳,和村民区别开,也好方便认出自己人。” “还有藏在栈道那儿的火药,也一并取出,埋在各村村口。那位大人说了,这火药威力十足,一旦炸了能毁上半个村子!”张都尉再三嘱咐。 正在假寐的绵绵听的是心惊肉跳。 这些叛军咋一套一套的。 连火药都备齐全了。 还有张都尉口中那位大人,又是谁呢? 难道是白镖师叔叔猜测的,造反叛军背后的那个真正主使吗…… 随手,只听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 张都尉又掏出块令牌,交给副都尉,好方便他办事时通过各处关卡。 等副都尉出去后,周绵绵又假装睡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便揉揉眼睛起来喊饿。 穿上鞋就要回家吃饭去了。 临走时,张都尉摸摸她的小脑瓜。 脸上笑意柔和:“小馋猫,这就饿啦?等都尉叔叔将来事成,亲手做炸蚂蚱给你尝尝,好不好。” 周绵绵心中百感交集。 既对未来要发生的大事感到害怕。 又有些庆幸张都尉放过了桃源村。 她耷拉着小脑瓜,勉强笑道:“好哒,那绵绵等着都尉叔叔的炸蚂蚱哦!” 张都尉点点头,望着这小家伙一溜烟儿跑远的背影,心头也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儿。 正是这个唤起他心底温情的丫头。 才让他彻底绝了杀掉半数妇孺的念头。 也算是为自己保住了最后的人性吧…… 等回到家后,周绵绵着急得嗓子要冒烟儿啦。 她抱着茶碗吨吨吨灌了几大口。 就忙自己偷听到的都告诉了家里人。 周老太的心顿时揪成了一团! 她搂紧了自家的小乖宝儿。 看着小家伙确实毫发无损后,这老太太就差掉下眼泪儿来了。 “你这孩子,这也太危险了,一旦那张都尉看出你在装睡,这可咋办。” 周绵绵搂住奶的大胳膊,贴贴地去安慰。 “没事儿的奶,绵绵装得可像啦,不信的话绵绵再装一次给你看。” 周老太抹抹眼睛,被逗得好受了些。 她只好捏捏绵绵的脸蛋儿,又肉紧地搂了又搂。 眼下还是说正事要紧。 周老太先让老三把村长、白家兄弟都叫来商议。 得知绵绵竟如此机灵,能探听到消息时,老村长他们都高兴极了。 不过等听完全部后,他们就一个也笑不出来了。 “咱绵绵丫头,也算让咱心里有个准备。只是东稻村他们那些村民,岂不是马上要遭大祸?”老村长脸色发白,胡子都忍不住抖了下。 平日里,他们各个村的村长虽说常有口角。 可现在大事当头,想着自己那些老熟人,即将要成了叛军利用的炮灰。 老村长就难受得不能自已。 白镖师摩挲着手里的玉佩,蹙眉道:“难怪张都尉他们在咱们村落脚,还让他的各路同伙,也分布在各个村儿里,看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周老三咬紧牙齿:“为了胁迫村民、冒充村民,来袭击朝廷军,他们就不顾百姓死活,真是卑鄙!” 听着这话,众人的脸色不由又多了几抹愁云。 若真如此,就算最后朝廷能够平叛,也定是要死伤无数。 到时候,四处一片哀嚎,鲜血染透漫山遍野。 他们桃源村也注定只剩悲歌。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啊! 大家伙儿沉默良久,嗓子眼像是被巨物堵住。 最后周老太抬头道:“现在是定生死的关头了,咱们村儿虽然暂时躲过一劫,但若眼睁睁看着,那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太久。所以咱万万不能让叛军得逞,为了咱自己,也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 周老三用力颔首。 白镖师和他的两个哥哥也目光坚定。 老村长更是满腔愤慨。 “说的对,只有咱知道叛军的计划,所以阻止他们的事儿,咱们必须得做,哪怕是豁出命去!”老村长鼓起劲儿来。 屋子里的气氛,像是深秋坚守的最后一片红枫,悲凉中透着热忱。 过了不知多久,等周老太再开口时,大家伙儿才察觉自己的眼睛都湿润了。 绵绵和大郎、三郎已经热泪汪汪。 二郎眼圈泛红地低着头,四郎大鼻涕往嘴里狂流。 周老太为孩子们揩了泪。 商议过后,他们决定得想法子派个人逃出村儿,把叛军的阴谋告知朝廷军,让朝廷军有个准备。 朝廷派来的南军已在灵州城境内。 想去找到他们,光是逃出桃源村倒是不难,可外面有不少叛军的关卡,想要通过它们就费劲了。 好在周绵绵提前得知了令牌一事。 才让大家伙儿松了口气。 周老太抬头道:“看来,咱得冒险把那副都尉的令牌偷到手,伪装成他们逃兵的样子才能不出事儿。” 白镖师心思缜密道:“若是令牌丢了,定会引起张都尉他们的警惕,说不定计划就有变了。所以咱不光得拿到令牌,还得让它从副都尉手中丢得合乎情理,不引人怀疑才成。” 于是决定好后,第二天上午,就由周老太和老村长打头阵。 先去偷这令牌! 他俩一如往常地神色默契,一来就为叛军烧火做饭。 借着烟熏火燎的遮掩下,他俩偷摸说着小话儿。 商量着偷取令牌之事。 这时,劳累了一夜的副都尉也回来复命了。 路过灶锅时,菜粥的香气让其停下了脚步。 他揉揉肚子粗声道:“你俩快点儿弄,做好了先送一碗去我那边,再多拿几个顶饿的面饼送来。” 周老太憨笑一声:“是,副都尉。” 等副都尉回了白家宅院,周老太敛起眸色,和老村长嘀咕了两句。 “一会儿先单独把菜粥送去,看看情况再说。” 片刻后,等周老太拿着菜粥过去时,却看见副都尉竟朝莺樱所在的西屋去了。 这副都尉也是个粗鲁人,对莺樱垂涎不是一天两天。 只是碍于张都尉,所以他才一直没敢动手。 周老太端着菜粥,偷摸走到西屋窗根下,这时就听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哼声。 “怎么,那个张矮子不给我面子,难不成你也不给?” 莺樱谄笑的声音幽幽传来:“急什么,等到你们大事成了,我再跟你也来得及啊,谁让这里是张都尉说了算,咱俩避讳着些。” 其实,这莺樱只不过是跟副都尉斡旋而已。 她出身风月,很是明白留条后路的必要性。 所以一边跟着张都尉,同时又应承着副都尉,算是为自己多留个靠山。 副都尉听后磨牙道:“好,我等就是!等日后我们大事成了,非让张矮子做回那卖烧饼的武大郎,到时候你就是我的了!” 莺樱忍不住跟着嬉笑。 “好呀,那莺樱就做那潘金莲,帮你下毒,副都尉你说可好?” “哈哈哈,好!” 武大郎被奸夫淫妇害,可是本朝说书人最卖座的话本子。 周老太鄙夷地垂下眼睛。 不过倒也因此生出一个计谋来。 她带着菜粥,赶紧先去和老村长汇合。 正好这时,周绵绵在家闲不住,被三郎背着过来了。 “三郎,你腿脚快,快去老村长家找你云秀姐,让她弄点儿让人昏睡的迷药,你再给奶拿来。” 老村长忙问:“你是想掺吃食里,把副都尉和莺樱一块迷睡着了?” 周老太压低声音:“等他俩昏睡后,咱就去偷令牌,至于这令牌是怎么丢的,我已想出法子,定能让那副都尉无话可说!” 说完,周老太搂过绵绵乖宝儿,对她耳语一阵。 “绵绵你帮奶去……” 周绵绵听完,嘴角绷不住了。 憋笑憋太用力,口水差点儿呲出来。 奶这招儿……也太损啦!! 周绵绵也不耽误事儿,脚丫一蹬跳上周三郎的背,赶忙一块回家去办正事儿。 等过了一个时辰后,绵绵再次过来时,她已经吃饱喝足肚溜圆。 手里还拎了一盒奶要的大烧饼! 第251章 损招儿 只是这食盒里的烧饼,并未被绵绵带去周老太那边儿。 她转过脑瓜儿,朝奶默契地眨了眨眼,就直接奔着张都尉的屋子去了。 等张都尉巡视回来时,就见绵绵举着一只比脸还大的烧饼。 哒哒哒地过来给他。 “都尉叔叔吃烧饼~”绵绵使劲儿伸着胳膊,差点儿一下把饼怼都尉脸上。 矮小敦实的张都尉被闹得哭笑不得。 “绵绵这么急着想给我吃饼啊。”他笑着接过。 周绵绵故意解释:“都尉叔叔不是很爱吃烧饼吗,所以绵绵知道后,就赶紧从家来了几个,想让叔叔吃个饱!” 张都尉听着一愣。 接着摇头笑笑:“都尉叔叔是南方来的,更爱吃米,不习惯这些面食的,绵绵丫头打听错了。” 虽然对饼很是不喜。 不过张都尉仍旧满眼笑意的,咬下了一大口,生怕伤了小丫头的热心。 周绵绵却纳闷地直挠头。 “咦?怎么会弄错呢,绵绵可是听莺樱姑娘说的啊。” “莺樱?” “嗯嗯,绵绵听到她在屋里说,都尉叔叔就和卖烧饼的武大郎一样,所以还以为叔叔爱吃烧饼呢。”绵绵说得一脸真诚。 这话一出,张都尉的脸色不由一僵。 武大郎…… 他知自己身材矮小,还不如一些女人高大,所以常有人在背后以此嘲笑。 可想不到连莺樱也…… 张都尉不快地咽下了饼。 周绵绵又懵懂地笑嘻嘻道:“对啦叔叔,潘小莲和西大庆又是谁啊?” 张都尉眸子缩紧:“是潘金莲和西门庆吧,绵绵你这又是听到谁说的。” “是那个凶巴巴的副都尉,和莺樱在一起说的啊。”绵绵坐在炕边儿,装作啥都不懂似的抠着脚丫子。 张都尉终于难以忍了。 他放下烧饼,脸色铁青地朝西屋走去。 要去先找莺樱问个明白。 可谁知屋门刚一打开,映入眼帘的,竟然就是莺樱和副都尉一起躺在榻上! 这二人昏睡得生死不知,身子还搂在一起。 几件外衣胡乱散落在地。 见他俩居然真的苟且,张都尉怒目圆睁,笃定绵绵定是没有听错! 他上来就是一脚,踹醒了榻上的副都尉。 “这青天白日的,你回来不向我复命,倒有闲工夫在和莺樱睡觉。”张都尉眯着眸子呵斥,愤慨中又透着不屑。 副都尉勉强睁眼,可药劲儿尚未过去。 这时,张都尉捡起他地上的外衣,要先收走令牌。 可一摸却发现,衣裳内里的口袋不知何时破了大洞,令牌也早就不知所踪了。 张都尉急得狠摔了衣裳。 这次是真得怒了。 他细短的眼裂像要瞪开似的,揪着副都尉的脖子将其摔在了地上。 “不成器的东西,只知道想女人,令牌掉在哪儿了都不知,就你这废物,还想学那西门庆谋害我?!” 副都尉这时才彻底清醒过来。 可也完全懵了。 直到他看到身边的莺樱,才知自己坏了事。 “都尉,你听我解释啊,我和莺樱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不是你以为的……” “住嘴!”张都尉一声令下:“来人,给这两个人都捆起来!” 副都尉大惊失色。 他不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莺樱睡在一起。 更不知好好的衣裳咋突然破了,连令牌都丢了。 难道是食物有问题? 这汉子本还想解释,可此时的张都尉早已不信任他,只当他是要撒谎狡辩。 张都尉沉下嗓音果断道:“马上就要大事将成了,不忠心不可用之人,也是无需再留。你们二人,就等着关在柴房绑上手脚,饿死为止吧。” 说罢,他拂袖而去。 那副都尉本来还想反抗,却是立马被掰了手臂塞了嘴,捆绑成一团。 至于那莺樱,也在一阵尖叫和求饶中,被拉去一块关押起来。 周绵绵杵在门口,圆眼睛睁得老大,把一切看了个清楚。 她摸摸小心脏。 庆幸奶的法子完全起了作用。 如此一来,这令牌即便是被偷了,副都尉也没个为自己分辩的机会。 毕竟张都尉早知他对自己不满已久。 现下又听了“武大郎之说”,自然不可能再给副都尉留有谋害自己的机会。 只是周绵绵心里头难免有点不自在。 为了村子,为了无辜的百姓们,她又骗了都尉叔叔。 这种不得已对于大人而言很好消化,可对于一个小奶崽来说,多少还是沉重了些。 周绵绵耷拉着小脑袋,没去和张都尉道别。 一个人默默地回家去了。 而此时,周老太早已趁着副都尉昏睡之际,偷拿了那令牌。 现下,她正把令牌交给周老三。 要他想法子出去,给朝廷的南军报信去! “此番最是凶险不过,老三,你务必要小心一点啊。”周老太忧心地看着儿子。 虽然不舍,但也必须让老三走这一趟。 周老三没有半点畏惧,将令牌紧紧揣在怀里后。 他又翻出箱子里的义官封赏文书。 “儿子得将此物一块儿带着,不然怕是南军也未必会信我。”周老三心思缜密。 这次去为南军报信之事,原本白家兄弟是要去的。 毕竟他们多年走镖,且见多识广,应付起各种麻烦,也会比周老三熟稔。 可是想到那南军训练有素,且是朝廷最为倚仗的重军,区区一百姓之言,恐难得到他们的信任。 所以大家伙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老三去最好,毕竟有着义官的身份,更容易获得信任。 收拾好了之后,趁着副都尉出事,逃兵那边儿正乱着。 周老三拿着信物,偷偷顺着小路,一路溜出了桃源村。 自打老三走了,周家人就一直为他担心着。 周绵绵更是茶饭都不香了。 一天中有大半的时间都是趴在炕上,咬着指头,一会儿胡思乱想,一会儿又为爹爹祈福。 思绪实在太乱时,这小家伙就一头扎到灵泉那边儿,喂喂鸭子、开开蚌壳,打发着时间。 晚饭后,宋念喜反复洗刷着锅碗瓢盆,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周老太知她想着老三,唤了声儿:“老三家的,都洗五遍了,那锅底洗漏了咋办,上炕说会儿话吧。” 宋念喜叹气着放下锅刷。 等她上炕后,周老太抓了把炒花生,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只是缺了周老三和周老二哥俩。 “娘回来时说,老二被张都尉调去看守柴房了,想必现在能轻省不少,不用再劳累了。”孙萍花摸着手臂的伤痂,低声喃喃。 周老四抬头道:“也不知三哥现在走到哪儿了,何时能找到南军。” 周老太慢慢嚼着花生米。 “别急老四,南军已经打进灵州城内了,老三若是以平时的速度往城里赶,怎么也要两三天。” 她想想后又摇了头:“不过也未必要那么久,说不定南军也正朝咱们这边儿来,老三能在半路上遇着他们呢。” 当然,这也是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 宋念喜低着脑袋,微微思忖,只盼着老三能快些归来。 桃源村也该迎来安宁了。 很快,一碟花生米吃得只剩一点儿红皮和渣渣。 周老太擦了手,上炕把被褥铺好。 临睡前,周老太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过来绵绵这边掖好被角:“乖宝儿,这几日你就别再去张都尉那边儿了,那都尉待你不错,免得生出感情来。” 周绵绵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眨,又乖乖闭上了。 她明白奶的意思。 待朝廷南军一打来,张都尉他们必然是要被严惩的。 这个都尉虽罪有应得,可绵绵却也是受过其恩惠,只怕将来一旦见了都尉受刑,她会不自觉地跟着难受。 于是自此之后,周绵绵就再也没有去过那边儿。 张都尉时常问起绵绵,周老太只说这丫头打碎了东西,在家受罚。 许是这些日子过于不安宁,绵绵这两天睡得也都很不踏实。 夜夜梦里都会看到一把大砍刀,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要朝人群砍去。 而到了第三天夜里,她梦到那把大砍刀真的落下来了,不过这次是落到张都尉的脖颈上。 血花喷溅在空中,把大地染成了一片殷红的斑驳。 而张都尉却是一脸苦笑地看着她。 这梦惊得绵绵心脏抽抽,她不由大喊一声。 “奶,爹,娘!” 第252章 夜半突发骚乱 闻声,周老太飞箭似的冲进了屋。 宋念喜也是一把扔下锅铲,就往里屋跑。 大郎他们四个小子更是急巴巴跳上炕,围着妹妹紧张不已。 “咋啦,乖宝儿,可是被梦魇着了?”周老太急地过来摸绵绵。 宋念喜着急道:“瞧这小脸儿,咋还哭了,这是梦到啥了?” 等周绵绵抽抽搭搭地睁开眼时。 小被窝里已经被汗水打湿一片,透着股奶酸奶酸的味儿。 望着围过来的一张张脸,都是极其紧张的,绵绵抹抹眼泪儿一时愣住,就给梦里看见的都忘掉了。 “梦到什么来着……绵绵咋又不记得了。”周绵绵迷糊地哑着小奶音道。 她穿着绫布的花背心,一掀被子,只觉凉嗖嗖的。 周老太赶紧拿条干爽的毯子来,给她裹上。 “老话说,做噩梦忘了才好呢,梦里的事儿就做不得数了。”周老太安抚地给绵绵裹成了个小“茧蛹”。 看着自家人都陪着自己,绵绵的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这时,一阵咕咕咕的动静,从她瘪瘪的肚肚儿里传了出来。 这“小茧蛹”摸摸小肚儿,扭着身子爬到炕边儿,想看看昨夜的花生米还有没有剩。 可惜小手却摸了个空。 惹得她跟个小大人似的,长长叹息一声。 大郎一看就笑了:“绵绵定是饿了,也难怪,这两天她吃的都不多。” 周老太忙招呼着巧儿:“快放桌子给绵绵吃饭吧。” 她可不舍得自家乖宝儿饿到半分。 等宋念喜把湿乎乎的被褥拿出去晾晒后,郑巧儿也放了好饭桌子在炕上。 碍着逃兵在村儿,周家不敢飘出太多肉香味儿,所以早上就只给孩子们做了一盘芹菜锅贴、一碗酱油鸡蛋糕。 还有咸菜饼子、豆沙春卷,再配上一小锅红豆稀饭。 郑巧儿摆好了吃食,又给五个孩子各盛好了稀饭。 她撩开绵绵湿哒哒的额发。 吧唧了一口,柔声道:“快趁热乎吃吧,等以后逃兵要是走了,四婶儿就能给你顿顿做小零嘴儿了,就学着沈家酒楼那些菜样儿做!” 周绵绵光是听听,就觉得馋意甚浓。 也终于有了食欲,抱着粥碗咕咕咕先喝了两大口。 四个哥哥们其实早醒了,但等着她一块才吃,所以现下饿得跟狼崽子似的,吃得满桌狼藉。 三郎口重,觉得锅贴味道淡,又下地取了酱油蘸着吃。 大郎和四郎竟还蘸起了麻酱。 周绵绵看着不肯蘸酱的二哥,又支使着三哥哥给她取点儿辣酱,涂抹在锅贴上,吃得辣辣香香。 一顿饱饭下肚后,周绵绵换上了粗布袄子,还不忘把里面穿的真丝背心谨慎掖好。 她晃悠着到了院子。 坐在老藤椅上盘腿吹风儿。 小子们照旧看书的看书,玩泥巴的玩泥巴,再不就是过来缠着绵绵,给她倒水拿果子吃。 而周家的大人们可就没那么悠闲了。 周老太估摸着该去做饭了,她喊上老村长过来,临走前,又叫住了正要上山砍柴的老四。 “今个儿该去猪圈里喂食了,你没忘吧老四。” 周老四拎着斧头吹吹灰:“放心吧娘,您交待过了,两天下去喂一次食,我都记着呢。” 过来的老村长一听,纳闷地直挠头。 “你这里的猪圈里是空的,又没养猪,哪里来的猪需要老四喂食?” 周老太讳莫如深地摇摇头:“这脏猪哪儿都有,可不仅仅在猪圈里,走吧老村长,该去做饭了。” 等他俩走后,周老四把斧头往腰间一插,进屋拿了俩梆硬的窝头。 跳进猪圈,扔进圈下的地窖里。 而地窖里的郑小莲娘俩,此时已经是快要奄奄一息,看着这终于到的窝头,俩人挣扎着过去抢拿。 周老四一脚跺上窖门,低声道:“吃吧你俩,反正我家的窝头,你俩也吃不了多久了。” …… 夜里,安静的桃源村笼罩在如水的月色下。 显得格外静谧。 周老太瞧着已经睡下的孩子们,走到院里独自静坐。 这时,只有周老四还没睡着,他接替了老三的活儿,刚把明个儿要给沈家的口粮准备好。 忙完后,他便过来守在周老太身边儿。 “娘,那沈老爷受不住苦日子,想跟咱家要肉吃。对了,听说他们的小世子被逃兵这么一闹,身子又不大好了,日夜咳着。” 想着小世子是个孩子,周老太心肠软些,打算让巧儿煮些梨汤明个送去。 至于那沈老爷,周老太不由冷脸:“那位老爷也是个负心薄幸的,待他家夫人的后事太不像话,逃兵在村儿的要紧关头,他还想吃肉?做梦。” 周老四点点头,又想起来问:“对了娘,今个儿下午时您咋这么早就回来了,比平日里早了一个多时辰呢。” 周老太接过话茬儿:“下午时张都尉说了,让我和老村长以后不用再去做饭,就连今个儿傍晚那顿也省了,让我们早些回家。” 周老四的心下意识地悬起:“为啥,可是他怀疑你俩了?” 周老太晃晃脑袋,叹声道:“若真是疑心,娘又怎能有命回来。逃兵的探子已在杏花镇看到南军,张都尉怕打起来时会伤了我和老村长,才不让我们多靠近他们,娘估摸着,张都尉这么善心也是因着绵绵的缘故啊。” 周老四松了口气。 可随即又嘀咕起来。 这张都尉看着,属实不像恶人,可为何非要走这条死路。 不光是老四,就连周老太观察了多日,也属实想不通其中原委。 “别想了老四,不管他为啥这么做,都是伤了百姓,咱为他想的越多,反而容易同情他,这可不应该。”周老太坚定地摇头。 大是大非,她还是看得清楚。 周老四想想也是,眼看时候不早了,他们娘俩正要进屋歇息。 不过就在这时,一阵巨响却猛的传来! 只听砰的一声,一道火光在村子北边也随之燃起,烧得连夜幕都被映得通红一片。 接着就是骚乱声、喊叫声。 周老太心底一惊,站稳了忙道:这是咋的了?难不成是逃兵那边有啥动作?” 周老四紧护着周老太进屋,正急着要把家里人叫醒。 可马上,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就由远及近地奔来! 震得大地都跟着颤动。 “这是……”周老太瞪大了眼睛。 逃兵那边儿可没有这么多马匹,难道,是朝廷军来了?! 第253章 终于太平了 很快,桃源村各家都被这响动吵醒。 无人敢出去探查。 在一片烈马嘶鸣和厮杀喊叫中,这一晚过得极其漫长。 直到夜色渐散,远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时,搏杀之声才慢慢止了。 桃源村终于安静了下来。 可周家人却丝毫没有困意,他们正要出门查看,这时,就听一声熟悉的大喊传了过来。 “娘!逃兵全被镇压,咱村子没事儿了,大家都没事儿了!” 周家人顿时打了个激灵。 是老三的声音! 周老太激动得跟什么似的,一脚给周老四踹下炕。 “快给你三哥开门去。” 周老四滚下了地,一骨碌爬起来就急地朝门口冲。 等给周老三迎进屋时,只见他满脸土灰,衣裳磨损严重。 可脸上却笑得很猴腚一般! 宋念喜抑不住心绪,冲过来扑进他怀里。 “老三!” “三哥,那伙逃兵真得被制住了?”周老四兴奋得也要和他搂抱:“不光咱村儿,东稻村他们,还有镇上、城里,都安宁了?” 周老三一双手臂抱不过来两个人。 眼瞅着小绵绵也要奔过来,他一把薅着老四的头发将其拽走,先给他闺女搂住了。 “城里的叛乱前天就平了,张都尉他们这些算是顽固余孽,不过昨儿一个晚上,他们也都被剿灭,咱以后不必再担惊受怕了。”老三喜滋滋的。 “这下可好了,可算能好好过日子了。”周老四一高兴,又要过去贴着他三哥。 周老太摸着砰砰跳的胸口:“这么说,昨夜咱听的动静,就定是前来平叛的朝廷南军了。” 周老三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了。 “昨夜来的是朝廷的将士,不过不是南军,而是北军,他们打西北边儿来,由魏将军带领着一路奔袭增援,才三两日就把南军除不了的叛军都给平了,真是厉害!” 众人听着心头大喜。 管它是南军还是北军,只要安定了就好啊。 方才只顾着激动,现下周家人多日积压的情绪也慢慢上来了。 郑巧儿趴在周老太的肩头落了泪来。 孙萍花跑出屋,迎着后面回来的周老二。 两口子相拥又是一把辛酸泪。 三郎拿着把木剑,跑到院子里一通挥舞。 四郎则跑到碗柜边儿,翻出昨天剩的锅贴,一顿狂吃。 瞅着自家人百态各出,周绵绵觉得心头的大石头可算落了,好生轻松。 平叛成功,这可是桃源村、乃至整个灵州城的大喜事。 周家人还有好些要问的,等周老三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暖和和的炕上后,就把昨夜之事都说给了他们听。 原来,朝廷派来的南军不顶事,一直在城中和叛军对峙。 多亏了北军的抚远大将军做定夺,一举拿下了城内的逃兵,又在前往杏花镇的路上,遇到了身为义官的周老三。 北军依照着绵绵给的消息。 连夜先去各村拆了叛军埋伏的火药。 让无数村民免于炸伤。 又在夜色掩护下,以此火药炸了张都尉他们的兵器库。 趁着逃兵们骚乱时,北军快速镇压住了各村的叛军逃兵,逃兵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多都放弃抵抗。 唯有张都尉他们这些在桃源村的仍拼死一搏。 这才让昨夜的动静闹了那么久。 “那张都尉他们那伙人呢,现在可是被擒住了?”周老太好奇地问了句。 周老三回想昨夜见到的惨烈之状。 不想吓到绵绵他们几个小的。 便只朝周老太摇摇头:“他们死活不肯降了,所以只能就地正法了。” 这话说的委婉,其实那张都尉是被几人同时拿大刀斩了头颅。 直到倒下的最后一刻,他都一脸无悔,血把大地都染红了。 周绵绵回想着这个都尉叔叔。 小脸儿皱成一团,心中五味杂陈。 周老太怕她多想,忙岔开话头:“对了老三,你方才说的北军带头的魏泠将军,可是那位抚远大将军?” “正是他了,娘咋知道他的名号。”周老三眼睛睁大,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难道,他就是沈夫人托咱寻的那个?” 周老太心里头的大石头像是落地了般。 竟真被他们找到正主了,也算是能给九泉之下的沈夫人一个交代了。 “那魏将军他们人呢,平叛后他们该不会就要离开吧,咱还没把沈夫人的事儿跟他说呢。”宋念喜问道。 提起这个,周老三顿时眉开眼笑。 “魏将军他们去别处排查还有没有余孽去了,不过想必他很快就会再来咱桃源村。”周老三越说越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为何,乐啥,你可别卖什么关子了,快说。”宋念喜眼看着他露出大白牙,嗔笑地推推他。 周老三咧嘴道:“朝廷有令,此次平叛有功者,无论王侯官将,亦或是平民百姓,都将受到莫大的封赏。” 闻言,周家人一个个不由红光满面。 那股高兴劲儿都快从眼底溢出来了。 只是周家也是受过大赏的,倒也不至于嘚瑟得没了分寸。 周老太让自家人先不要到处宣扬。 她的嘴巴咧到耳后根:“咱家已经得了个义官之位,不知这次还能赏些啥,若只是些钱财珠宝,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周老三却道:“娘,平叛之功咋是能金银能抵得过的!” “难不成,还能赏咱家个官爵不成。”周老太啧了一声。 周老三笑而不语。 “您咋知不能呢。” 一家子人听了,顿时愣住了片刻。 不过也只当老三是在玩笑。 毕竟自打本朝开朝以来,对官爵之赏极为吝惜。 平头百姓最多能得个义官这般虚职,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光了。 更别肖想啥官不官爵不爵的了。 周老三笑着止住了话头,两颊红扑扑的。 他虽不知具体赏赐些啥,不过却知那位大将军,已经命人加急回京城请旨了! “咱也别急,只管等着就是!该是咱家的福,肯定都能享到!” …… 叛军如蝗虫过境,这一下子走了,村里、镇上,还有城中的百姓们都终能安心。 同时,大家也忙着收拾残局。 想要尽快恢复到平常的日子中去。 杏花镇上,仅一天的工夫,各大酒楼、脚店、钱庄、杂货铺子都开张了六七成。 虽然一时生意寥寥,可铺子开着,就能添些生活气息,使得镇上看着不那么萧条。 下面的多个村子,也恢复了农耕、桑种。 还有些官府文吏,下到村子里去登记叛乱造成的农田损失、房屋破坏,和人口丢失诸多事宜。 桃源村这边也是紧忙活,当天周家就搬回了原来的宅子。 可算能住回自己家中,周绵绵的心情别提有多舒畅。 她摸摸门口重新挂上的义官匾额,又抚了抚门环,长长吐了口浊气。 又从前院一路逛到后院,巴不得每间屋子都去摸摸看看,自家的地盘,就是看着得劲儿! 只是还没等这小家伙把宅子逛完,周老太就一把先给她抱走,忙着为她换衣裳去了。 换上原来的绸缎袄裙,又佩戴上和田玉童镯、碧玺春桃项圈、白翡小珠钗这几样绵绵最爱的饰物。 周绵绵可算开心了。 她乐颠颠跑回思念无比的小暖阁,在拔步床上打了两个滚儿。 蹭了又蹭。 “这孩子,上面都是灰呢,等奶扫扫你再躺啊。”周老太嘴上嗔着,眼睛却是笑眯眯。 除却要收拾家里,周老三还不放心镇上的铺面。 自打叛乱以来,铺子就一直关停,也不知草药咋样了。 于是他这就赶着收回来的驴车,要去镇上查看铺子。 顺便再看看官田那边可还好。 临走前,周老太给他拿了点银子。 嘱咐着他顺道去看看冯伙计。 “这小伙计年岁不大,独自住在镇上,不知道给没给自己照顾妥当。况且乱了这些日子,他也没个收入,既是给咱家做工的,那咱就贴他三个月的工钱好让他安心度日。” 周老三也正有此意。 收了银两揣好:“这小伙计能干,以后可以重用,这银子也是他应得的。” 去往镇上,这一路上到处景象萧条,可也处处都是赶路回家的逃难百姓。 他们有的虽衣着狼狈。 可一个个脸上却挂着喜气。 衬得这萧瑟之下,也算是自有一派生机了。 除了周家,老村长也忙得热火朝天。 他和翠雾一通收拾,云秀怕吵着安哥儿,就抱来周家的廊下坐着。 他们两家都乐呵呵的,只是苦了白家兄弟们。 白家的宅子被叛军征用,已然被弄得乱七八糟。 那白镖师也是豪横。 他懒得收拾,索性一人一牛去了镇上,雇了五六个杂使婆子来使唤两天,给自家来了个大扫除。 等老村长过来周家接云秀时,忍不住心疼道:“白镖师这小子,不知他家以前开镖局赚了多少钱啊,竟然把那叛军用过的家具、物件全给扔了,说是沾染了脏气,非要换成新的不可。” 周老太眯眼笑笑。 “他那两个哥哥都惯着他,你又操的啥心,换新的也好,免得以后看了心里头也膈应。” 只是这么一盘算下来,白家少说要花费百两银子不可。 可是一笔好大的开支。 白镖师却一副风轻云淡,不仅不心疼钱,又借着眼下东西便宜的理由,给自己置办了几套新行头。 还顺带给绵绵买了一套斗篷,一只风帽儿。 以及三件香云缎大裤衩儿! 而另一边的沈老爷他们,自然也不愿再留在乡下度日的。 他们回了别院歇歇脚,等着赵多喜回去安排马车。 不日就将启程回到杏花镇去。 至于那沈夫人的棺材,沈老爷眼下无心来管,就先拜托着桃源村帮忙看着。 “回去后,既要先安顿府上,又得到下面各处庄子看看都损失了啥,夫人的后事只能往后拖了。”沈老爷一脸的理所应当。 他待逝者如此敷衍,惹得周家女眷们对他一通白眼。 沈老爷还以为她们是哭了太多,眼睛染疾:“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所花费的银两过几天就让赵管家算好,统统送来,顺便再让他带些好的眼药,让你们使着。” 宋念喜想起沈夫人青梅竹马的大将军会来。 撇过头冷道:“沈老爷还是省省那药吧,到时候谁有的哭还不知道呢。” 周老太想着以后不用再照顾沈家的吃食,只觉乐得清净。 于是就答应让老三老四到时候相送一下。 算是全了礼节。 过了两日,周家的宅院可算全部收拾了出来。 晌午一过,沈老爷一行人也终于要离开村子,周家打算吃完了饭就到村口送送。 然而这会子,一道百里加急的圣旨已经朝桃源村赶来。 十来个北军将士护送着圣旨。 为首的男人面容冷峻,骑着高头大马。 在沈老爷和老村长他们惊异的目光下,魏泠将军来到周家门口,果断勒住缰绳。 “周家平叛有功,得御赐封赏,速速接旨!” 第254章 御赐乡君 闻声,周绵绵被奶飞速就从饭桌上抱走! 一家人懵圈地出来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桃源村周家平叛有功,家女绵绵忠义果敢,慧勇双全,御封为乡君,视从二品。” “再赐良田三百亩,黄金百两,华服两套,乡君扳指一枚,九天漓月累丝簪一支……” “赐其父周老三为正八品修职郎。” 周绵绵眼睛睁溜圆儿! 哇,三百亩地?黄金百两? 还有漂亮衣裳! 等等……自己成了乡君? 周老太他们却已激动得快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只有王侯之女才能受封乡君吗! 绵绵被封为乡君,以后岂不是就成了贵女。 就这身份,哪怕是到了京城逛一圈儿,也难找个能与之相比的啊…… 周家这次能立功,全都是靠着绵绵,这爵位恩赏给了她也可算是给正了地儿! 周老太一高兴,眼泪儿都快飙出来了,她忙先替绵绵接下圣旨。 魏泠将军又道:“除了给小周乡君的御赐封赏外,按照悬赏令,周家的功劳可另得良田一百亩,白银二百两。” 由于周老三也呈报了老村长和白家的贡献。 他们两家也能另得八十亩的好地。 且这些赐地无需交税。 这可是桃源村天大的喜事,众人都忙对魏将军行了谢礼。 不过比起为了爵位而兴奋的大人们,小绵绵的目标似乎更加明确。 她小腿儿哒哒跑去,对着御赐的两套华服,就是稀罕得不行。 反复拿起来对着自己比量,还抓着那金簪不停把玩。 小脸儿很快就笑开了花。 谁家小姑娘不喜欢打扮呢? 这股天真稚趣,让那魏将军忍不住频频看她。 心生了不少对这小奶崽的好感。 由于这大将军还有差事在身,只能舍不得地多看了几眼绵绵,就要离开。 不过临走前,他却瞥到绵绵手上戴了沈夫人给的玉镯。 心下不由震惊。 只盘算着待办完了正事,定要回来问个明白。 等前来宣旨的北军将士离开后,桃源村像是炸了锅似的。 可算是能由着性子庆贺了! 周老三搂起闺女,一顿吧唧地亲个不停。 “咋样,我就说这次会有大赏吧,咱绵绵现在可是乡君了,是乡君啊!这可是到了年节都能去面见皇帝的身份!” 宋念喜也激动得不知说啥好。 直一个劲儿地攥着双手,手心里都是汗。 周老太眼底还泪莹莹的,反复抹泪儿:“再大的恩赏都是咱乖宝儿应得的,我这当奶的,算是跟这宝贝疙瘩沾光了,成了乡君的奶,这是好大的脸面。” “绵绵既封了乡君,是不是以后外人见了她,都得行礼了啊。”孙萍花红着脸蛋儿,又哭又笑地问。 周老二一时振奋,腰板子也能挺直了。 “那可是了,不行礼可不成,我这当二叔的头一个不依。”他声音都抖了。 一家人都跟着沾光成了贵人,换谁谁能不乐疯了。 而这时,白镖师还赶忙过来添了个笑料。 要知道,这乡君身份可不是容易得的,虽说只有王公贵女才能获此爵位。 但又也不是哪个王侯女都能有。 “前几年,庆南侯为了给自家嫡长女求个乡君之位,愣是向皇帝上书了五六次,还给太后送了和氏璧作贺礼,可最后也没能求成,气得他夫人还当众踹了他一顿。”白镖师笑得一脸灿烂。 听着这话,周老三捧腹直笑。 侯爷都得不到只能干看着的,却被他家乖宝儿得了?! 周老太满面滋润的红光:“敢情绵绵已是比不少王侯闺女都要强了。” 老村长更是激动,使劲儿鼓着掌:“既是如此,那以后来咱村儿的,管他是谁,都得先给咱小乡君请安才成。” 周家人乐了。 这若是人人都来请安,还不得给绵绵累着,自家乖宝儿可受不得这折腾。 而这时还未离开的沈家更是震惊。 沈老爷两眼懵圈。 咋都想不到,就这个小小村子,居然还能出个小乡君。 这以后,沈府哪里还劳动得起乡君家来送食货呢…… 眼看着老村长说着啥请安的话,沈老爷也很是上道,赶忙带着家仆们来给绵绵行礼。 “恭贺小周乡君了。” “恭贺小周乡君!” 周绵绵被他们的谄媚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赶紧小手挥挥,吩咐这些人起来。 周老太高兴归高兴,可也不想弄得太过高调,忙让老三先给沈家人送走得了。 然后他们村儿也好关起门来自己庆祝啊。 沈老爷临走前,吩咐着朝露留下。 “小世子还在别院住着,你先留着照顾几日,对了,那周家现下咱可得罪不起,务必要对人家客气。” 朝露本是不愿留。 可看着周家人手上的圣旨,还有那些赏赐,她神色微动,一口应承了下来。 “是。” …… 桃源村这一朝出了个小乡君,堪比出了个大金疙瘩! 咋想都让人乐得合不拢嘴。 况且,他们三家还各自有田地的赏赐,可以说是举村儿同庆了! 于是回了屋里,老村长就张罗着要办贺宴。 只是这次可不能劳动周家女眷做饭,白镖师办事干脆,这就去了镇上要到酒楼订两桌好菜。 老村长也乐颠颠跑回家,挖出了珍藏好些年的女儿红。 周家这边儿,周老太一上炕,对着乖宝儿就是一通吧唧! 方才当着老村长他们的面儿,她老太太要稳得住,已经很是克制了。 好不容易等周老太松了口,孙萍花和郑巧儿也忙抢过去,轮流抱着绵绵,咋都稀罕不够。 待从大人们的“魔爪”中出来时,周绵绵撅着小腚儿,累得往炕上一趴。 已经是气喘吁吁的。 这时,四个哥哥们笑得跟朵朵大菊花般,赶紧凑了过来。 他们还学着沈家人的模样,对着请安行礼。 “拜见小乡君大人!”大郎的脸上全是宠溺。 行礼做得有模有样。 周二郎眉眼带笑,也哄着妹妹拜了一拜。 而三郎和四郎这俩憨憨就逗乐儿了。 他俩居然趴在炕上砰砰磕头,那声音响得不行。 “给乡君大人跪下啦!”四郎口齿不清地嘿嘿乐。 “祝小周乡君长命百岁,福寿安康。”周三郎不知从哪儿学了两句雅词儿。 瞧着他俩的憨样儿,周绵绵知道也是为了哄自己开心,于是配合地抬抬小手。 笑嘻嘻道:“快快起身,本乡君有赏,赏你们……” “赏啥?”三郎和四郎一脸期待。 “赏你们……下地去给绵绵拿块儿桃酥吃,绵绵饿啦!” 中午还没等吃饱就去接旨。 又折腾了这么长时间。 周绵绵的小肚儿早就空瘪瘪的, 周三郎和周四郎都爱妹妹给跑腿,于是抢着跳下了地,抓了一堆桃酥、芝麻饼上炕。 四郎的小手捧上:“请小乡君吃吃~” 周绵绵笑着拿起来往嘴里炫。 闹也闹够了,这会子,周大郎和周二郎认真讨论起来,乡君到底是个啥地位。 毕竟周家一路过来见识有限,孩子们自然对这个没啥概念。 周大郎以前在张家待过,多少还是听说过些。 “本朝的封赏,除了公主和郡主,再就是县主和乡君了。”大郎吃着桃酥说道。 绵绵挠挠后脑勺:“那绵绵的乡君就是最小的啦。” 不过她知足常乐,身为平民,怕是能得个最小的也是莫大的幸事了。 周大郎却摇摇头。 “不是的绵绵,乡君下面还有个亭君,咱绵绵可不是最小的。” 周三郎激动地站起来:“管啥上面还有没有更高的,反正乡君就是极尊贵的!没听白镖师叔叔说吗,连什么侯爷求了几次都给闺女求不到,可见咱绵绵比侯爷闺女啥的还厉害多了!” 这话虽然是他护短之言。 不过歪打正着,还真说对了。 本朝除了公主外,郡主不过才只有一个,县主也只有两个,至于乡君,加上绵绵共才五个。 而这五位乡君中,其余四个都是熬到了四五十才得此贵位。 也就是说,就绵绵这地位,放在京城贵女中,那也排得上前十了。 周四郎吃得满口都是桃酥渣渣,鼓着小手掌:“对对,绵绵最厉害,以后四郎要做绵绵乡君的小跟班。” 三郎一听也道:“那我要学武,以后给绵绵做侍卫!” 周大郎和周二郎听着,都不由笑了。 他们以后也要学些技艺。 长大后就围着妹妹转,护妹妹一世周全。 桃源村突然多了个乡君,这消息传遍了每个角落。 就连京城那边儿也在疯狂议论此事。 村里的丫头成了乡君? 天大的恩典啊。 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而那个庆南侯爷一听,差点儿晕死在家里…… 呜呜咋自家闺女就得不着呢。 桃源村这边儿,周围的十里八乡更是都听说了此事。 众人激动万分,都急着来看看乡君的真容。 于是过了才不到半日,桃源村就涌进了一大群乡邻们,全是从周边村子、和各个镇上来的。 他们一个个巴巴地想给乡君请安。 更有感念绵绵助力平叛,保全了他们,想来道谢的。 老村长之前虽嘴上说着要让无数人给绵绵请安,可现在一看竟真有这么多人来了,他又立马心疼起绵绵。 真受这么多人行礼,不得给他们桃源村的宝贝疙瘩累着啊。 于是他赶紧叫上白老大和白老二,守住村口往外撵人。 那东稻村的村长急道:“老家伙,咱俩可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这回你怎么说,也得让我们村的人进去看看小周乡君。” 老村长傲娇的吹着胡子。 “你个老东西,这个时候知道跟我有交情了!之前惦记我们村的地和房子时,咋不记得了?” 看着大家的热情太甚,老村长还怕他们吓着绵绵。 于是只答应了那些邻近的村子,以后会给他们机会见一见小乡君。 至于那些不知底细的村和镇子,老村长一律撵人,宁愿自己得罪人,也不能让他们搅和了绵绵的清净。 眼见着还有莫名其妙来送礼的,老村长更是一口回绝。 得了封赏,高兴归高兴,但也不能过于高调。 要是胡乱收东西,不是给绵绵招黑吗? 这一天闹了好一通,到了傍晚时分,桃源村才终于消停了下来。 周老太坐在炕头揉着脚底板,喜滋滋的:“想不到,得了赏赐还这么累人呢。” 宋念喜捏着老腰,一个劲儿乐:“谁说不是呢,但我累得也是高兴。” 这会子,白镖师在镇上要的酒菜终于送来了。 众人心头一松,赶紧关上大门,自己人可算能坐在一起,好好吃喝庆贺一番。 白家三兄弟一高兴,还给他们老娘和白老二的儿子也带来。 老村长也回去叫云秀带上翠雾一起。 饭桌上,周绵绵一心盯着肉肉吃。 完全不把这乡君的爵位当回事儿。 不过他们三家的大人们,可是忙坏了。 一会儿商议着要不要给绵绵建个府邸,一会儿又讨论要不要给绵绵弄几个丫鬟婆子伺候。 周老太的意思自然是要低调一些,可老村长却觉得太过低调,会折了小乡君的面子。 正犹豫着,小绵绵倒是发话了。 “府邸要弄,不过不急!”周绵绵很是喜欢在桃源村的生活儿。 自然舍不得离开这儿。 “等以后,去镇上买上个大宅子,充充门面就成。”绵绵的念头简单。 这时,白镖师温好了酒水,走进外屋。 一听就忍不住抿唇笑了。 “你们说啥呢,绵绵的府邸何须自己建盖,不管是乡君还是县主郡主,朝廷都会赐下府邸的,难道封赏的诏书里没有写明吗。” 周老三一骨碌滚下炕。 果然在一堆赏赐之物中还找到一份镶金边、封玉带的诏书。 第255章 绵绵自己的府邸 打开一瞧,周老三的嘴角都快绷不住了。 诏书的后一页明写着,京城内已为绵绵设立乡君府邸。 而依着乡君的位分,绵绵每年还可领俸禄绸丝罗纱各五匹,白银两百两,米八百石。 光那八百石的粮食依着现在的价格,就是能值近二千两银子的! 周老三回头看着闺女,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都快冒出亮光来了。 这乖宝儿的福气咋跟滚大雪球似的,越滚越多呢! 听完了诏书上的东西,绵绵连筷子都拿不住了,啪嗒一声掉在腿上。 周老太忙给她捡起来擦了擦:“还有这好事儿啊,不用咱家自己出钱盖了,而且朝廷那边给的,那必不用说,肯定是极好的。” 周绵绵终于回过了神儿。 喘了一大口气儿,小脸儿红扑扑地冒着喜气儿。 “那以后,绵绵也是在京城有房的人啦!”周绵绵乐得脚丫子忍不住直扑腾, “是是是,咱绵绵可有面儿了,要知道,京城可是寸土寸金的地儿啊。”宋念喜嘴角不停地上扬。 周老太高兴地摸摸心窝口。 琢磨着等忙完这段,咋说也得带全家去京城的府邸看看。 好在那边现下已经有人在帮忙打理。 周家也不用太操心,一切都是妥妥当当。 自打知道自己有了乡君府够,周绵绵就时不时捂着小嘴儿偷乐,就连睡觉时,都趴在被窝里咯咯地想着府邸长啥样儿。 会比自家现在的宅子大多了吧。 有没有能养金鱼的池塘啊,又有没有白叔叔家的那种雕花八角亭呢? 她的府宅能值多少银子呀……绵绵最喜欢银子啦! 每每想着想着,绵绵就憨乎乎地入了梦乡,两道哈喇子在枕巾上留下幸福的痕迹…… …… 很快,桃源村的日子便恢复了往常。 众人在一片热闹中,投入了新的忙碌之中,毕竟总不能守着封赏吃闲饭。 镇上的私塾能开课了,纵使小绵绵再舍不得,也只能送着周二郎回去读书。 还有周家那铺子,也重新开了张。 冯伙计迎来送往的,倒也每日都能有生意可做。 如今眼看着三郎也不小了。 正是猫狗都嫌的年岁。 周老太琢磨着,与其让他整日在家耍大木剑,不如也给送去私塾识点儿字文。 免得将来成了睁眼瞎。 于是周老太和老三两口子一合计,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可谁知三郎这小皮猴儿却说啥都不肯去。 反而磨着要奶送他去学武。 “读书有啥用,我又不想科考当秀才,学武好,将来能保护绵绵!”周三郎被扒了裤子照腚打,嘴上还犟得直嚷嚷。 周老太手持鞋底子,抽得那叫一个响亮。 “谁指望你去科考了?只盼你能识文断字就成,不然将来大字不认一个,才是给你的乡君妹妹丢脸呢。” “想让我识字也成,但得先送我去习武,不然我不依。”三郎来了脾气也是头小倔驴。 泪豆豆都涌到了眼角,他却死咬着嘴不肯让其落下。 周老太气得还要再打:“还跟奶谈起条件来了,是不是这些日子给你们好脸儿了?就不信治不了你这臭小子!” 听着周家院内一阵吱哇乱叫,路过的白老大和白镖师不由一乐,还以为是杀猪呢。 本想着过来蹭口肉,。 进来后才看到被摁在长凳上的是三郎。 白镖师过来拦着周老太的板鞋,将教三郎读书的活计揽了下来。 “既然是个不爱念书的,那就甭勉强了,送他去私塾也是去遭罪。” “送来我家,让我教他认认字还是成的。” 白老大这时也爽朗一笑:“我和我家老二可是练家子,何必舍近求远,就让阿翊教三郎读书,我和二弟教他习武吧。” 周老太打也打累了,觉得这个法子倒也不错。 免得再惹三郎这个小犟种犯倔。 于是这便做了决定,让三郎认下白家三兄弟为师,每天过去能学点儿东西就行。 “那就麻烦你们兄弟了,只要能把那文的和武的都包揽了,不拘于学成啥样儿。”周老太气喘吁吁给给鞋子穿上。 “一天下来学多久都看你们兄弟安排,你们若是闲了,就教上他一个时辰,若是不得空,半个时辰也成。” 得知去白家读书就不用像二郎那样,跟妹妹分开了,周三郎抹了抹小脸儿,也是一口就答应了。 不过周家自是不能让人家白教。 可无奈白家兄弟又不肯收钱。 周老太只能以物相抵,打算平时有啥好的吃喝,或是在镇上遇到可送之物,就拿去当是拜师礼了。 好在三郎这小子也是有些天分的。 才跟着白家兄弟学了不到几日,力气就大了五六成,小小年纪,扛起一大袋子白米都不是问题了。 这小子还信誓旦旦,要再学上几日就给绵绵表演胸口碎大石。 惊得绵绵可是握拳不许。 生怕石没碎……人倒先碎了。 不过二哥哥不在家,三哥哥又不能总陪着她,家里一时清净了些,绵绵偶尔也会觉得无事可做。 其实她也想学文识字的。 可是年岁还小了点儿,现在去学了怕也是坐不住。 周绵绵也不会闷着自己个儿,闲了就常去老村长家找乐子。 这小家伙也不空手去,回回都从灵池里拿些果子啥的,哄得翠雾那丫头给她编辫子玩儿。 云秀也宠她,经常拿这些果子给她榨汁来饮。 小安哥儿有时也会要嘴想喝些,只是他太小了,怕肠胃受不住,每次云秀就只给他喝小半碗。 其余的果汁自然就都归绵绵的啦。 看着还没喝够只能抱着手指嗦的安哥儿,绵绵故意过去,对着他咕嘟嘟地一直喝,才一会儿的工夫,就能给安哥儿馋哭三四次。 绵绵可乐意这么逗他了! 只是有时候嫌这小崽崽哭起来太丑,绵绵会撅撅小嘴儿,及时收手。 只要在安哥儿嘴边随便抹两下果汁,这小娃娃尝到甜味儿,就又立马奶声地嘎嘎乐了。 不过同是小奶崽,绵绵其实也有馋得没法满足的时候。 谁让她偏偏嗜吃辣食,可奶又怕她吃得太辣不好排便,次次都不肯在饭菜放太多辣子。 所以她就偷摸在老村长身上想法子。 有时馋极了,就弄点儿大蛤蜊或是蝲蛄虾。 放到竹篓里装得满满。 到时候拱着小后背,像个蜗牛似的哒哒哒背着过去。 一进院,这小家伙就口水汪汪地喊:“老村长爷爷,云秀姐姐,奶又让绵绵给你们送吃的啦。” 老村长一听绵绵的奶声奶气就心里乐开花。 生怕累着这丫头,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接走背篓。 “咋又送这么多啊,你奶也真是,一会儿绵绵就在村长爷爷家吃吧。”老村长眼角弯弯:“绵绵想吃啥。” 周绵绵计谋得逞,咧嘴儿就往小厨房里钻,最后在一堆佐料中翻出罐麻椒,期待地举过头顶。 “哇喔,村长爷爷家有好多麻椒啊,这么多怎么吃的完,那就让绵绵帮你们吃吧,咱一会儿吃越辣越好。”绵绵伶俐地嘿嘿乐。 老村长啧了声,过来刮刮她的鼻子。 “咱小乡君这么急着吃辣,该不会又是背着你奶来解馋的吧。” 周绵绵杵在厨房门口。 一对奶白的耳朵红了起来。 她小手紧紧地搂着麻椒罐子,像只八爪鱼似的不肯撒手! 第256章 回一趟老家 “啥啥啥?老村长爷爷在说什么呀,绵绵听不见。”周绵绵干脆耍起赖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就不起来了。 边说着,还边拿小眼神儿偷瞄老村长。 云秀看了心都要化成汤了。 哪里舍得不依着她,赶紧给自己爹推进小厨房。 “绵绵可是乡君,不许爹你不给她做,快快把那蝲蛄虾辣炒了,若是怕辣到绵绵,我拿些茶叶煮壶牛奶,给绵绵解辣就是了。” 周绵绵赶紧一头扎进云秀怀里,拱来拱去。 “云秀姐姐最好啦,绵绵喜欢云秀姐姐,来,吧唧一个!” 说完,这小家伙藏在云秀的马面裙后,看着老村长一脸宠溺地洗锅烧油。 闻着呛鼻的辣味儿,绵绵舔舔嘴边儿,乐够嘎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倒也不错,周绵绵也是整天吃了睡,睡了吃。 这小奶膘虽稍稍见长。 不过因着她眼睛大大,脸蛋儿又白净,咋瞧都是一个招人稀罕的小奶娃。 看不出半点儿肥态。 周家人也放宽了心,由着她挑自己喜欢的吃食来,只是不许她不吃菜蔬。 眼下只还有一事急着办。 就是那郑婆子娘俩,仍还关在地窖没个处置。 周老四时不时就下去给个窝窝头,送两碗凉水啥的,倒也是个麻烦。 于是周老太便决定,是时候该给这俩麻烦清理出去了。 “老三,那天官府来人时,你可上报了郑家娘俩丢失之事?”周老太边拣菜边问。 周老三点了点头:“放心吧娘,我说了她娘俩被叛军掳走,没了去向,官府那边也懒得追查她俩的下落,自然是信了。” 如此一来,周老太就可以放心了。 如今家中得了泼天的富贵,但也不能忘了根,她想把周家在泉乡的祖坟修缮下。 再祭拜一番。 顺便,就把郑家那俩腌臜货扔过去。 “娘,您当真要让她们给咱家看祖坟?”周老三问了一嘴。 周老太却嫌恶地摇头。 “当时不过那么一说罢了,她俩哪里配,泉乡的人逃荒逃得都有七八成了,就给她俩送到坟圈子那边,让她俩捡些祭品吃,自生自灭吧。” 活路,周家不是没给过她们。 只可惜她们太不知死活了些。 现下得了这番惨淡光景,这对母女全都是自找的。 从桃源村去泉乡,坐马车走官道估摸着要半月有余。 周老太打算让老二陪着老三同去,修祖坟,祭祖先,再顺便给郑家娘俩打发了。 “娘,让我跟三哥一块儿去吧,这一下子三哥不在家,我还怪不适应的。”周老四嘴上这么说,实则却是怕老二不中用。 再给三哥添了麻烦啥的。 周老太却晃晃头。 “家里咋说也得有个能顶事的儿子在,老三既然去老家办事,那你就得留下。” 事情是这么盘算着,不过临出发前,周老三的官帖却突然下来了。 之前他被封为正八品修职郎,因本朝的闲职官员交接很是繁琐,本想着还要好些日子才能入任。 可没想到现下这么快就来请他任职,估摸着也是看在家有小乡君的缘由。 这正八品修职郎其实没啥具体差事。 不过需要老三每月去城中汇报几次,余下的时候可留在镇上当差,在镇上的官府任个职位,差事少,但地位却不比知县低。 每月也有个八两半的饷银。 因着老三要当差,周家只能让老四和老二一块回老家。 周老太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俩务必好生把祖坟修了,再带点儿他们泉乡特产的大红枣回来,也算是能给她老太太解了乡愁。 这家里一下子又出去了俩大人。 宅子里不由得更空了些。 周绵绵坐在长廊下,捧了一小兜葵瓜子,葱白似的小短手指头慢慢扒着嗑。 此时,看着正要去城中上任的老三。 绵绵一把就给瓜子撇边上去了。 她也想去灵州城逛逛,想看看城里是啥样子! 于是抱住了爹的大腿就不松:“呜呜呜,爹要去哪儿,不许不带绵绵!” 周老三被闺女这假哭的小模样逗得一愣。 赶紧抱起来道:“咋啦,可是在家闷了?那等爹回来,带你去镇上看二郎好不好。” “不好,绵绵要跟爹去城里。”周绵绵小脸儿一变,叉腰哼哼道。 几片瓜子壳还沾在下巴上 周老三纠结地摇头。 “闺女啊,爹去上任,没啥好玩儿的,带你过去也怕你嫌无聊啊。” 周绵绵搂着老三脖颈,气得把瓜子壳蹭了他一脸。 “带绵绵去嘛,咱们不是说好了以后还要去京城吗,可绵绵长这么大,连城里都没去过,将来怕是去了京城,也会是被人笑话是个小土鳖!”绵绵老大不乐意了。 周老三想想也是,生怕委屈了闺女,于是一拍大腿立马做了决定。 去,带绵绵去逛城里! 顺便还带上大郎。 让他俩作伴去玩儿。 两个孩子高兴得什么似的,都换上自己最华丽的好衣裳。 而此时孩子们还不知道,就在不久后在城里,他们将会碰到大郎最不想见的人…… 第257章 为大郎出气 一路到了镇上,周老三不急着赶路,倒先去雇了辆马车。 要是指着驴车去城里,那怕是赶到夜里也回不来。 想着自家乖宝儿刚封了乡君,周老三可是不敢吝啬钱财,大手一挥,一下子就雇了辆最贵的来用。 半两银子用一天的马车就是气派。 还给配了个车夫赶路。 周绵绵坐在宽敞的车厢内,一时觉得新奇不已,小手左摸摸,右碰碰的,就连那绸布帘子都能被她把玩得爱不释手。 等玩得累了,她就躺在软垫子上歇息。 小小一坨往那儿一躺,好生舒坦,看得周大郎嘴角不停上扬。 “爹,咱回来时干脆买一辆马车吧,马车太阳晒不着雨也淋不着的,正好绵绵也喜欢。”周大郎啥都想着妹妹。 周老三也笑呵呵的:“好,那回去跟你奶说一下,咱就买一辆,绵绵现下身份不一样了,没个马车属实也不合适。” 周绵绵一听,心里都乐开了花。 小孩子一高兴起来,也顾不上啥累不累的,她一骨碌爬起来,搂着大郎的胳膊就商量以后的马车厢要咋打扮。 “听说有些马车里还能放炭箱子的,冬天也能烧得热热的,一点冻不着,到时候咱家的也弄一个。”周大郎生怕妹妹冷着。 周绵绵缩在他怀里嗑着小瓜子,不住点头。 “嗯嗯,再让奶做条棉被放进来,还有门帘子也做成厚的,还得是粉红色的,绵绵喜欢!”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俩孩子讨论得倒是火热。 这让周老三笑得合不拢嘴。 只想着回去后得速速把这新马车给定做了,估计一番置办,得半个月有余才能做成。 一路到了城里,已经是快中午了,周老三让车夫赶去了监司院。 他好过去上任。 监司院外的官员一看是乡君的爹来了,一个个客气极了,穿着一身华丽官袍,也不忘对着老三行礼作揖。 周老三知道分寸。 并不仰仗着闺女的恩典就耀武扬威,他不卑不亢地回了礼,脸上一片和善。 两个孩子就留在车厢里,周绵绵趴在窗棱上,顶着帘布探出个半拉小圆脑袋。 她瞅着老三进去的不像是官府办案子的地方。 疑惑地回头抓抓大郎:“大锅锅,爹去的这是啥地儿啊?” “这是城中的监司院,专管官员的。”大郎回道。 周绵绵生怕以后爹要天天来这儿,愁地小脸儿都快耷拉到胸前了。 “那爹在这儿办差,路又这么远,是不是以后晚上就不能回家了啊。” 这小家伙可不愿意让家里冷清了。 尤其是周老四他们很快还要回老家一趟。 家里一下子少了几个人,就显得不热闹了。 周大郎怕她心里难受,赶紧解释:“咱爹的修职郎就是个散职,能领俸禄但没啥差事的那种,以后他可用不着来城里当差,只要上任后,就可以在就近的镇上做事,可轻松了。” 绵绵赶紧吐了口浊气,算是放心了。 她舒服地躺回了垫子上。 小嘴儿也不闲着,又叽里咕噜问了大郎一串问题。 周大郎耐心地一一应着。 在听说修职郎的地位不比知县差时,周绵绵乐得连肚皮都腆起来了。 这么说,以后在杏花镇上,她爹也算是最大的官了。 虽说权力自是不如有实职的知县,可图个清闲,又有她这个小乡君在背后坐镇。 遇到谁都不用打怵! 看着妹妹不知因为啥又咯咯笑个不停,像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似的,周大郎也跟着笑了。 自打回了周家,他已经渐渐地敞开了心怀,开朗了不少,只是偶尔回想起在张家的经历,却还是会被梦魇着。 大郎这做噩梦的毛病,也是周家心底的一块伤。 其实在得了封赏后,周家想过要去找张衙内清算此事,好让大郎彻底解决心结。 只是那张家也算恶有恶报,在叛乱之时,竟被逃兵抢了全部家财。 如今落魄,全家老小也不知所踪。 这事儿就只能先搁置下来。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等周老三再从监司院出来时,身上已然换了一套新官服。 正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老三这身行头一换,立马也多了几分凛凛威风。 周绵绵和大郎看得都移不开眼。 等他回了马车内,俩孩子都赶紧过去摸那官服。 “现下爹也算是忙完了,可以带你们在这城中好生逛逛,你们想先去哪里。”周老三坐下后,身上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官气。 想着城里的东西定是比镇上好很多。 周绵绵那想花银子的欲望像那小鱼吐泡泡似的,滋滋滋地往外冒。 她小手一扒拉,碰了碰爹的钱袋子,里面顿时传来哗哗直响的动静。 还沉甸甸的! “放心吧闺女,爹知道你今个儿不会轻买了,早就把钱带够了。”周老三哭笑不得。 周绵绵心花怒放,剩下的就归她来安排了! “绵绵要去……去成衣铺子买漂亮裙子,还要去首饰铺子买小手镯……” “对了那糕点铺子得多逛几家!” “还要去笔墨铺子,镇上卖的纸不好,二锅锅每回写字都容易洇墨……” “对对对!还得去买只琉璃花瓶,绵绵尿壶上次被那副都尉给踢碎了,这个也不是很贵,爹一个月的俸禄就足够了~” 听着闺女要买这么些东西,周老三都快晕乎乎了。 等等……这俸禄还没发下呢,绵绵咋就已经掂量着怎么花了,这是想一点儿私钱都不给爹留啊…… 周老三捂着脸,真不愧是他的贴心小棉袄,可真是事事都惦记着爹。 …… 周家不熟悉城里,于是老三索性让车夫拉到城里最繁华的商市,到时候让绵绵看着买。 这一下马车,他就给绵绵抱着搂在怀里。 “城中人多,爹可不敢撒手,可别给你弄丢喽。” 灵州城中的街市热闹非凡。 各种大小坊铺人来人往,就连酒肆都能盖到四五层之高。 这繁华之象,给绵绵看得一时嘴巴都合不拢,眼睛睁得比大珍珠还圆…… 等一番闲逛下来,小绵绵也很快就从惊奇中缓了过来,忙抱着钱袋子,兴奋地一通挑选。 没一会儿的工夫,光是那过冬的小短袄和毛绒比甲,就买了四五件。 裙子、首饰啥的自是不必说,还买了一大堆零碎的玩具。 在给家里人又采买一顿后,眼看着老三和大郎手上都快拿不下了,绵绵才只好作罢。 最后又去器物铺子挑了只紫色描金琉璃小花瓶。 这一天算是买得圆满了。 周老三宠闺女宠得也是相当到位。 不管绵绵看上啥他都乖乖付钱,给那些店家看得是目瞪口呆。 竟不知眼前这是谁家的小姐,这般大气阔绰。 那卖琉璃花瓶的掌柜看到老三的官服,更是着急讨好想求个回头客。 嘴上就一直奉承:“这花瓶可是极漂亮的,这位小姐眼光也甚好,买了回去打算插些什么花,茉莉和牡丹可好?不知您家住在哪里,我们铺子可送些鲜花到您府上。” 周绵绵搂着小花瓶嫩声摇头:“不用送啦,一个夜壶而已,还放啥牡丹茉莉啊。” 掌柜的不由一愣:“夜……夜壶?” 这么贵的琉璃花瓶,敢情是用来做这个使的?? 直到周老三抱着绵绵、牵着大郎出去时,才有人认出了这正是新封的小乡君。 那掌柜听了大惊又大喜。 想着自家的花瓶能给乡君做夜壶之用,这也是好大的体面了,赶紧又取了几个琉璃花瓶,摆在店内最前面做个活招牌…… …… 买也买累了,这会子绵绵他们也要乘马车回桃源村了。 不过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中却出现一阵骚乱。 只见一个胖货郎领着弟弟,在兜售东西时,因着几文钱和别人起了争执,正扭打在一起。 周绵绵觉得那货郎眼熟:“等会儿爹,咱停下来看看再走。” 很快,那肥头大耳、体胖气虚的货郎,就被人踹倒在地。 他那小弟弟还不服气地直嚷嚷。 最后被他扯着粗布衣裳,拽了回来。 “咱不跟这种下等人一般见识,等哥在城里东山再起了,捏死他就跟捏个蚂蚁一样,到时候看什么人还敢得罪咱。” 如此自大的语气,让周绵绵终于认出,这不正是张衙内和他弟弟小衙内吗! 只是这样子太过落魄,绵绵才一时没看出来。 周大郎一看是他们,手心一凉,呼吸都快停滞了。 而这时,那张衙内也扭头看到了大郎。 他先是惊讶,随即就恼怒地冲了过来:“好啊,找了你这么些时日,原来你躲在城里了,你个臭东西,以前张家的饭白给你吃了吗,竟然敢跑?” 而一旁的小衙内不愿让大郎见到自己落魄,更是恼羞成怒。 作势要踹大郎一脚。 周大郎冷着一张小脸儿,鼓起勇气往旁边一闪躲。 那小衙内扑了个空,顿时摔了个大马趴。 “我不会再怕你们了。”大郎咬紧牙关道。 张衙内哪里能忍,正要动手,这时周老三终于愤怒地冲上前。 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脚猛踹。 “拿个孩子出气,你还是人吗,也难怪你如今成了这番光景。” 张衙内捂着肚子,抬头一看是周老三,立马想起来周绵绵被封为乡君的消息 他还不知大郎就是周家的孩子。 只当周老三是个路过的。 这时再看看一旁的绵绵,他可是不敢开罪乡君和周老三,连忙拉着小衙内朝绵绵行礼作揖。 “给小乡君请安了!” 周绵绵嫌弃地撇过脸,才懒得搭理他们。 张衙内眼珠子直转,自打张家落魄了,他就只能靠当货郎拉扯弟弟。 连身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 现下他终于想到了一个能翻身的机会。 于是跪在地上就不起来。 “周义官,之前我不是给你们打理过官田吗,眼下您全家得了封赏,小乡君肯定也有好多田地需要打理吧,不如就让我为你们做事吧,怎样。”张衙内满眼精光地求道。 周老三面色冷峻。 绵绵的确得了几百亩地,周家现下还没想好怎么经营。 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地交给这黑心腌臜货。 他正要啐那张衙内痴心做梦,谁知,周绵绵却从他怀里蹦跶了下来。 绵绵抱起双臂,嫩声戏谑:“哦哦,原来是张衙内啊,一时都看不出呢,你不是之前在镇上天天耍威风吗,怎么现在拉着弟弟在这儿卖货。” 张衙内脸上臊得通红。 可语气还是极力讨好:“回小乡君,这不是时运不济吗,只要乡君给个机会,我一定会为你们好好做事。” “是吗,那好呀。”周绵绵哪里肯放过给大哥出气的机会。 于是故意鼓了鼓小手掌。 “你若是能把绵绵给逗笑了,绵绵自然肯答应,反正在我家,啥事儿都绵绵说了算。” 张衙内赶紧给绵绵讲了几个笑话。 又做了几个鬼脸。 可是绵绵都不为所动。 最后没了法子,张衙内只能豁出去了,趴在地上学狗叫。 一下子惹来了好多围观的百姓哄笑。 小衙内脸都要被兄长丢尽了,想要躲开,却被张衙内拉着跪下一起学犬吠。 “这样……可行吗?”张衙内忍辱地抬头看着绵绵。 想着大哥哥在张家被人折辱,才区区装一会儿小狗,哪里就能给哥哥出气了。 周绵绵露出一口贝壳般的牙齿,皮笑肉不笑。 趁着周围的百姓还未散,她故意指着周大郎:“还不错呢,不过绵绵还有个问题,这个孩子是你家什么人啊,为何要打他,他可是你和小衙内亲生的兄弟?” 张衙内厌恶大郎看自己出丑。 恶狠狠地作践道:“这孩子一脸贱相,哪里会是我张家亲生的,不过是我家之前买来的罢了。” “买来?那他可是奴籍?可有身契?”周绵绵大声下套。 张衙内想都没想就摇头:“奴籍倒不是,几年前拐子手里买来的养子罢了,不值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们不由嘘声一片。 竟敢跟拐子通买卖?实属可恶! “哦~原来是买来的孩子,那你可知道,本朝不许买卖子女,且买卖同罪!”绵绵的小脸儿啪嗒冷了下来。 张衙内一摸嘴,这时才恍知自己说错了话。 正想起身开溜。 却被周老三上前给一把摁住。 周老三又狠狠揍了两拳:“今日可是你自己承认的,又有这么多人做人证,别想逃了,现在就把你抓去官府,给你好好治治罪!” 第258章 求您收养我 在一众百姓的叫好声中,张衙内满口鼻鲜血,就这么被拖去了衙门。 他本是想要求饶的。 可周老三哪里还肯听这肥猪啰嗦。 自是脱了大郎的足袜,塞了张衙内嘴巴里,给他憋得满脸涨红,只能发出“呜呜”似的哼叫声。 “瞧他这样子,咱们也算是给大锅锅你报仇啦!”周绵绵牵住大郎的手,安慰似的用力握了两下。 周大郎轻轻握了回去。 心里头终于多了份久违平静。 “嗯,大哥知道!绵绵,咱回家去吧。”他转过头,干净的小脸儿上露出了笑意。 这张衙内明知故犯、从拐子手中买孩子之事,很快就被衙门给判下来了。 加上周老三这两天去镇上奔走,专找了之前被张衙内欺压过的百姓,众人一起去城中告他。 最后得以数罪并罚。 打了他三十个板子,并处以流放岭南、充做军奴之罪。 得了这消息,周家人可是高兴极了,就差吃顿杀猪菜庆贺一番了。 “虽说买卖孩子同罪,不过真判时,那买的还是远不如卖的罚得重。真是多亏了老三,还找了旁人去告他啊,这才能让他得了重罚,咱也算出了这口恶气。”周老太顺着心窝口说道。 宋念喜最是记恨张衙内,忙抬头问老三。 “流放这罪可不轻,那家眷呢,衙门那边可有说怎么论处?要我看一并罚了才好!” “张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只剩下一个弟弟小衙内,听说他被连累也充了奴籍,现下被安排到官宦人家做小厮去了。”周老三回道。 一旦入了奴籍,成了能被一纸身契随意买卖的,那便跟物件没什么区别了。 那小衙内向来蛮横作恶惯了,如今竟也落了为人奴婢的下场,尝尝被人作践的滋味儿。 “嗯,这算是恶有恶报了。”周老太长吐了口浊气。 自此之后,周大郎便没再做过噩梦。 周家人心底的这处伤,便也可慢慢平复了…… …… 深秋,难得能出个大太阳,满院子被都晒得一股落叶香。 现下因炕烧得太热乎,绵绵他们几个孩子夜里常睡得一身汗,早起时那被褥也是潮乎的。 周老太吩咐着巧儿,给被褥拿出来晒晒。 “晒干爽些,咱绵绵夜里才能睡得舒坦。”周老太说着,又去翻出洗好的干净被套。 打算收被子时好给绵绵换上。 周老四和周老二已经启程回了泉乡,这让周老太时不时地就能想起老家,也不由想起老乡亲们,尤其是李铁匠一家。 所以等午后周老三从镇上当差回来,她便吩咐着老三回山谷看看。 周老太特地去仓房里装了一大袋白米,两篓子鸡蛋、一筐脆甜的苹果。 招呼着老三进来。 “待会儿你不忙,就帮娘到山谷跑一趟吧,这些吃食你拿去给你李叔,再从上房拿几匹布,好让你李叔他们一家做过冬的衣裳穿。” 说罢,周老太又去后院切了半扇排骨。 一大块猪前肘。 让老三一并带过去。 周老三换下了官服:“也不知李叔他们现在过得咋样,李婶儿走了也有段日子了,他们一家应该能缓过来了吧” 周老太叹了口气。 “说起你李婶儿,娘心里头就难受,你到了李家后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啥难处。” 周家虽说能帮衬一二,不过能做的毕竟有限。 日子还得靠着李家自己去过。 想着绵绵以前和她柱子哥玩得好,周老太又拿了点儿碎银子出来。 “对了老三,这钱你给李铁匠,让他送儿子念书用。读书的用处大着呢,不图能考上功名,学成后哪怕是给人代写个书信,又或是去大户人家管点儿账目,总归能有个活计可做。” 周老三知道娘用心良苦,这是为李家想的深远,他收好了钱,这就朝山谷去了。 从桃源村到山谷的山路太绕,一来一去就得一个多时辰。 只是等周老三好不容易回家时,手上的东西却是一点儿都没送出去。 看他把米、肉都带回来了,周老太很是不解:“怎么,李铁匠他不在家?” 周老三神色失落,摇了摇头。 “娘,山谷那边儿早就大变样儿了,住进来许多咱不认识的人。李叔他们也早已经搬走了,连之前好不容易打的铁匠铺子,都转给了旁人。” 周老太颇为惊讶。 “那你可有打听,他们李家搬去了哪里。” 周老三叹了口气道:“有人说是搬去了什么红缨村,还有人说是去了镇上,总之说啥的都有,怕也是问不出个准信儿了。” 周老太心底一下子空落落的。 好不容易有个同乡的老乡亲,怕是这以后就要断来往了,也怪让人难受的。 这茬儿很快就过去,周家的日子一如往常,在周老太的同意下,周家也终于把马车置办好了。 为了不出错,周老三还特地让白家兄弟给掌掌眼。 最后挑选了一番,以八两银子一匹的价格,先得了两匹温顺、脚力又好的马。 至于那马车厢,定做了十来天,也可算是给弄回了家。 这下子,家里的孩子们可是乐翻了天! 周绵绵每天醒来都要去喂喂那马,啥胡萝卜、白萝卜、铁棍山药的,她抓起来就往马嘴里塞。 生怕马儿吃得少了,将来跑得不快。 而三郎和四郎这俩皮小子,一爬上马车里就舍不得下去。 就连晌午吃饭时,他俩都要拿个小碗单独拨了饭菜,躲到马车里吃去。 等周老太进去找他俩时,就见这一地的饭粒和菜渣子,气得她拎起俩孩子的后裤子,就给扯出车厢。 进屋后的一顿打更是免不了。 听着三哥四哥的鬼叫声,周绵绵总是哭笑不得。 不过她就聪明多了,拉着大郎进马车里吃喝时,总还不忘自己带个大丝瓜垫子,好接着残渣。 舍不得劳累了奶和娘再来收拾。 乖宝儿这么懂事,周老太的心里头哪能不舒坦。 所以便也抓紧时间,快快给这马车按着绵绵的喜好给布置了。 宽敞的车厢里,一张软蓬蓬的花绫面垫子自是缺不得,加上绵绵要的小棉被、脚蹬子,周老太都给一一准备齐全。 “也不知那炭火箱子啥时候能做出来,到时候往里面一摆,可是冻不着咱家乖宝儿了。”周老太笑盈盈的。 宋念喜边给帘子上缀珠子。 边憋不住乐:“老三已经找人做去了,这做起来也快,只不过……咱家这花活太多了!头次听说,马车里还能放这个来取暖的!” 周老太啧了声:“这算得了啥,要是车厢再大点儿,就算给绵绵再定个小床榻安上去都不为过。” 说罢,她还去把屋里的琉璃小花瓶也拿了出来,放到马车最里头。 “咱家乖乖的小尿壶也得备着,明个儿让老三再买个回来。城里路途长,若是绵绵还想去逛那没个尿壶可不成,免得给她憋着。” 大人们张罗得热火朝天。 周绵绵脑瓜里也多了不少想法, 眼下既有了这风雨不怕的马车,她也终于克制不住想让二郎走读的念头,就跑去磨了周老太。 趁着奶从马车里出来,绵绵忙过去趴在她的后背上,小手往脖子上一圈。 就黏乎乎地搂住。 “奶,绵绵想二锅锅了~咱给他接过来好不好啊。” 周老太知道绵绵那点儿小心思,拍拍她小手:“快下来奶还得去生火烧炕,知道你咋想的,以前不让二郎走读念书,是怕一来一回折腾耽搁他休息,不过现在有了马车,倒是不用再怕着这些,就让二郎以后晚上回家来住吧。” “啊啊,奶最好啦,绵绵最爱奶奶!”周绵绵高兴得原地蹦了俩高儿! 身上新长的小肉膘都跟着活动了一番。 想着以后可以天天和二哥哥在一起,她就忍不住蹦蹦跳跳,活像只在油锅里乱蹦跶的小肉丸! 周老太给她软乎乎地往怀里一揽。 招呼着周老三今晚就去接二郎回家! 老三听了倒也乐得。 顺便又拿了钱预备着找个车夫。 “娘,冯伙计有个哥哥在东稻村住着,以前在马坊干过,不如就雇他来给咱家赶车吧。” 周老太一口应下:“成!这样以后你去镇上当差,又或是二郎来回私塾,也都方便。” …… 傍晚前,周家突然来了个“小叫花子”。 周老三前脚刚走。 宋念喜和郑巧儿就去忙活晚上的饭菜了。 家里都为二郎能走读而高兴,她俩还琢磨着单做一道二郎爱吃的菜,清蒸鲈鱼或是炒个猪肚。 孙萍花则在前院洗着衣裳。 没一会儿,孙萍花冷不丁一抬头,谁知就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子,正试探地要往院子里进。 孙萍花怔了怔,嘟囔着:“这讨饭的咋都讨到家里来了,还是个孩子,怪可怜的。” 她起身就到厨房拿了俩馒头,要给那小叫花子送过去。 可谁知那脏小子不仅不要。 反而双膝一软,啪地就跪了下来。 他咧嘴对着孙萍花喊道:“周家二嫂子,你认不出我了吗!” 孙萍花吓了一跳,揉揉眼睛上前一看。 “你是谁家的孩子,咋知我是周家的二儿媳妇?” “我是柱子……李柱子啊!”那孩子哭啼地说着,趴在地上就不起身了。 闻声,周家人都被惊动,忙从屋里出来。 周老太急道:“你可是李铁匠的小儿子,李柱子?” 李柱子虽长高了些,但模样还是和从前无异。 就是脸上身上太过邋遢,才让人一时分辨不出。 孙萍花蹲下身,给他擦干净了脸才忙道:“娘,还真是柱子,这才多久没见,长高了不少啊,可咋瘦成这样呢。” 看着穿着破烂、蓬头垢面的孩子,周老太她们都有些心疼,也不知他这是经历了啥。 于是赶忙先给他迎进了屋里。 孙萍花拿了快布巾蘸水,给李柱子的头脸手脚先擦洗了干净。 宋念喜拿了小半壶羊奶、一碗刚出锅的白米饭,和几块剩下的烀肉,让这孩子先垫垫肚子。 一看到有米肉可吃,李柱子招呼都不打,伸手抓着就往嘴里塞。 吃的那叫一个狼吞虎咽。 期间周老太问了他些话,这孩子也都不回答,只顾着闷头吃饭,眼皮子都不抬半下。 周老太只当他是饿极了。 一时没个吃相和礼节也是正常。 “也不知这孩子吃没吃饱,晚上多添双碗筷,让他留下来跟咱一块儿吃吧。”周老太说道。 等李柱子全都吃了个干净,周老太再问他话时,他才终于肯搭理了。 “你爹呢,怎么不见他在你身边。”周老太有种不好的预感:“听说你们全家都从山谷里搬出来了,现在住在何处。” 李柱子立马抽搭上了,身子抖得像个筛子。 “自打我娘没了,我家的日子就格外不好过,铁匠铺子开在山谷没啥营生,所以我爹就带着我们去镇上讨生活。” 周老太帮他擦着泪,急问:“那你爹和你姐现下在哪儿,怎的就让你个孩子自己跑出来。” 李柱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爹,我爹他没了……周大娘,我爹死了……我姐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家就剩我一个了。” 什么?! 周家人顿时心头一惊。 刚从老村长家回来的绵绵听到了,脚底啪嗒一下也没了力气,愣在原地。 李铁匠爷爷没了…… 她的小脸儿呆呆滞住,许久都缓不过神来。 周老太红着眼圈激动道:“你爹好端端的,咋会突然没了,是生病了还是受了什么难?” 李柱子抹着眼睛想了会儿:“嗯……对对!就是生病了!他生了场大病,没钱治,然后就缓不过来了,周大娘,您可得收留我啊!” 这孩子哭起来泪汪汪的。 让周老太她们心里都一揪一揪的难受。 这李铁匠也是,怎么生病了都不来周家借钱呢,脸面哪里有性命要紧。 眼看着周老太一时说不出话来,李柱子赶紧催问。 “我家里人都没了,没地方可去,周大娘您能不能收养,让我给你当小儿子也成,当孙子也行,您家刚得了富贵肯定养得起我,求您了。” 说完,李柱子就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双手死死抱着周老太的大腿不撒开。 眼睛还时不时地偷瞄周老太的反应。 颇有周老太要是不答应,他就不起来的意思。 第259章 他凶绵绵 不过周老太见过的也多了,哪里就能被个孩子的把戏给辖制住。 她大手一捞,就给李柱子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这孩子,动不动就跪算咋回事!”周老太先板起脸来。 随后又缓了语气安抚。 “你爹娘才刚走,胡乱对着外人认亲也不合规矩。今晚你就在这儿住着,至于以后,大娘会想法子安置你的。” 李柱子没别的话可说了,只好先由着周家安排。 周家宅子闲置的空屋倒也不少。 于是当晚,周老太便让李柱子先去后院的耳房住下。 又拿了套三郎的衣裳给他换上。 耳房收拾得很干净。 可因狭小了些,又比正屋矮上一截,柱子看了愣是不愿去住。 一会儿说自己怕黑,一会儿又说想爹娘了,非要跟着周家的小子们一样到正房睡。 宋念喜看这孩子一来就求收养,本就没有好感,现下更是不为所动。 只给耳房多放了几盏煤油灯。 又拿了几样点心过去。 先给哄住了, 等她忙活完了,上炕跟周老太他们说话时,已经是有些乏了。 “娘,老三。” 这会子,周绵绵和哥哥们已经躺在炕上睡着了。 宋念喜轻轻过去,对着闺女光滑的小额头亲了几下,一身疲倦顿时消散了大半。 “老三家的,柱子可睡下了?”周老太低声问道。 生怕声儿大会吵着绵绵他们。 宋念喜点点头。 眉间多了几分皱意:“好不容易才睡了,只是这孩子……怎么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孙萍花不明所以。 还叹气道:“毕竟没了娘又没了爹,连个姐姐都不知下落了,那当然跟之前不一样了啊,你们说柱子他咋就命这么苦啊。” 宋念喜没有吭声。 周老三给媳妇儿捏捏肩膀,又问道:“娘,那之后咋办,让柱子住些日子倒是没啥,只是总不能一直住下去。” 孙萍花忍不住道:“要不咱就给柱子收养了得了,反正咱家又不缺他这口饭。” 许是因为未能生养的缘故,老二媳妇儿就是见不得有孩子落难。 周老太听了,却立马瞥她一眼。 “老二家的你这是咋想的……收养孩子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哪里就光是一口饭的事儿了?!”周老太摆了摆手:“算了你不懂,你们经的事儿少,还不知轻重。” 孙萍花讪讪挠头:“我是看柱子可怜,娘要是不愿意那当我没说。” 周老太语气松了些。 “娘知你是好心,只是好心得用对地方。柱子既然来投奔咱,咱定不会让他流落街头就是,但是收养肯定不成。” 周老太心思活络,也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她琢磨着,且让李柱子先住上几天。 待周家帮他寻到了姐姐,就让他们姐弟俩团聚,周家可以出点儿钱帮衬下他们姐弟。 “那要是找不到李家闺女呢。”孙萍花又问。 周老太也早就有了盘算。 “若是找不到,那咱家就给他找个包吃住的私塾,让他念几年书。要是他想早些自食其力,那咱就送他去什么地儿当个学徒,能做到这份上,也算是全了咱和他家的一份情意。” 总之,周家肯在这孩子身上花点银子的。 只是将他长久留在家里,那是万万不能的。 免得将来生出什么事端来。 …… 李柱子来周家已有三天了。 这期间,他从不主动提及李家以前的事儿。 若是周家人问及他爹得的啥病,又或是怎么跟姐姐走散的,这孩子都不大乐意说。 问多了就干脆以大哭来应对。 这三天,他除了睡到日上三竿,就是总往小厨房跑。 见到啥好吃好喝也不打声招呼,拿了就自顾自享用起来。 周家人对此虽稍有反感,可也只当柱子是饿怕了才会如此,一时倒也没有苛责于这孩子。 这天早上,李柱子难得起得早些。 他看正房一时没人,飞快塞了几个肉饼进肚,又拿走了给绵绵专做的那碗肉沫蛋羹。 跑到院子里边转悠边吃。 李柱子本是想把周家转个遍的,谁知正巧碰到绵绵他们送二郎上学,看着二郎有马车可坐。 还有个专门的车夫伺候。 李柱子眼底多了几分浊意,扒到门边睁大了眼睛看着,心中一片羡慕。 等周二郎离了家后,绵绵一转身,就瞅见了自己的蛋羹被柱子吃了。 她走过去奶声道:“柱子锅,这是绵绵的蛋羹,放在桌上留着凉了后好吃的,你要是也爱吃,就让四婶儿以后多做一……” 话没说完,李柱子就生气打断了她。 “不就是碗鸡蛋糕吗,你都是乡君了还跟我计较这个?我不吃就是了,还你!” 说着,那小瓷碗被他往地上一丢。 里面的肉沫和蛋羹都洒了…… 周绵绵的小脸儿顿时红通通的。 她是想说,柱子要是爱吃可以多做一碗的,这让俩人都能吃个够,不是不让柱子吃的意思…… 在周家,还没人会这么凶绵绵。 周绵绵耷拉着脑袋,委屈地绞着手指头,她咋觉得,柱子哥变了呢。 不是以前那个总想哄她高兴的柱子哥了…… 而另一边,李柱子一心羡慕着马车,一进屋就赶紧找到周老太。 “周大娘,我方才看见你家连马车都有?!那得多少钱啊。” “怎么了柱子。”周老太忙活着手头的事儿。 还不知乖孙女儿被柱子凶了。 “那能让我坐坐马车吗,我还从没坐过呢!”李柱子期待地吞吞口水。 “这个自然成,等马车待会儿回来了,就让老三带你去镇上转悠一圈。”周老太和颜悦色地道。 李柱子激动地挥了挥拳。 这时周老太又道:“等去了镇上,你就领着老三去你家之前住的地方看看。” 她想跟李家旧识打听一下,李家到底是出了啥事儿,毕竟柱子总是不肯说明白。 李柱子下意识慌了下,一时没有吱声。 周老太放下手上的活儿,给他拉过来。 “对了,你说你姐姐不知去向了,那你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何处,到时候一并指给你三哥看,我们也好帮你找找你姐。” “你们想帮我找姐姐?”李柱子忍不住急地跳脚。 “可我不是说过了,我跟我姐是在街上看皮影戏时走散了吗,这上哪儿找去,你们怎么总问个没完!” 周老太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柱子啊,皮影戏只有瓦子里才有,街上怎么会有?” “而且你周三哥这两天去镇上打听过了,这半年以来,镇上演皮影戏的就没来过,你又在哪儿看的皮影戏?” 李柱子:“……” 看他答不上来,周老太也不逼问,免得给这孩子问急了。 她缓了神色道:“大娘想着许是你记错了,或许你们姐弟俩那天看的是别的,看的东西能记错,但和你姐走丢的地方总不能也记错吧,就带老三去认一认。” 如此一来,也方便周家快些打听出来,柱子姐姐的下落。 李柱子听着这话,脸色红白交加。 他无话可说了,忽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吓了周家人一跳。 “这又是咋了?”周老太忙站起身。 “你们这么着急帮我找姐姐,是不是压根就不想收留我啊,周大娘,难道你忘了以前我爹和你家关系多好吗?你可不能不要我。”李柱子哭得声音如雷。 周老太本想要去哄哄他。 可这孩子跌坐在地上哭个没完,就是不起来了。 周老太忍不住皱了皱眉,吩咐家里人谁都别管,索性由他哭去。 这一哭二闹的把戏,在周家可不好使。 …… 若只这一次倒也就算了。 过了这天,周家又跟他提过几次此事,可李柱子总是故技重施。 不是支支吾吾的。 就是哭着抹泪儿的。 这一来二去,周家人终于起了疑心。 “以前的柱子多乖巧,还知心疼他姐,怎么现在倒是不情愿找他姐了?”宋念喜怕柱子听见。 故意出了正房,到了廊下才对周老太说起。 周老太也被闹腾得有些头疼。 “这才多久没见,这孩子看着比以前可馋滑多了,之前多忠厚老实的孩子啊。”周老太心头微微坠着。 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周家不可能一直这么收着柱子。 于是周老太吩咐老三再去山谷跑一趟。 “不知李家跟山谷那些人关系咋样,但都是邻里邻居,他们当中肯定有人知道李家的事儿,老三你多去打听打听,看看柱子到底有没有撒谎!”周老太吩咐。 大人们正在廊下商量事儿。 而此时的屋里也不消停。 白镖师送来了点儿镇上买的糕饼,来拿给绵绵吃。 周绵绵一个人又吃不完,除了留给二哥晚上回来吃的,余下的她又分给了几个哥哥们。 柱子哥也得了一份。 可谁曾想,李柱子把自己那份风卷残云吃完了,就跑去抢四郎的。 周四郎比他小些,一时抢不过,竟被他从炕上狠劲儿一推,摔到了地上。 这给四郎疼得忍不住哭出声来。 感觉小屁股都要摔成四半了…… 闻声先过来的是大郎和绵绵,看着眼泪汪汪的四郎,大郎赶紧给他抱了起来。 “呜呜呜……绵绵,大哥,你们看李柱子……李柱子他欺负人,他打我,还抢我糕饼吃……”四郎委屈得鼻涕和眼泪一起淌。 周大郎抬头盯着李柱子。 可李柱子早就把抢来的东西吃进了肚儿。 他也一屁股趴在炕上,捂着脸哭:“没有,四郎胡说!明明是四郎贪多要吃我这份,我不给,他就来抢,结果反倒给他自己闪倒摔地上了。” 周四郎哪里肯依。 咸巴巴的泪珠子都快淌成小河了。 “李柱子你撒谎,明明就是你先动的手。” “你个没家的孩子,来了我家还欺负我,我要找我奶告状。” 李柱子也趁机赖上了:“好啊,你们都欺负我没爹没娘!我也要找周大娘说理去,看她还认不认和我家的情分!” 眼前这癞皮狗一样的李柱子,让绵绵稀疏的小眉毛都皱成麻花了,只觉这人好陌生。 她知道自己的四哥肯定不会抢东西。 毕竟这可是周家出了名的小怂包一个。 “柱子锅你……”周绵绵瞅着炕上,嫌弃又不解地晃着头。 李柱子抹了抹眼,赶紧道:“绵绵你咋这么看我,你肯定是信我的吧。” 周绵绵瘪瘪小嘴儿。 她当然…… 当然是信四哥啊! 很快,周老太他们也进屋了,看着哭闹起来的两个小子。 周老太他们不免觉得烦躁。 周家的孩子何时为了一口吃食打过架。 怎么回事大人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柱子又扑腾着道:“周大娘。四郎他欺负我没爹娘,你可得帮我教训他,不然以后我在你家咋待。” 周老太皱皱眉。 没搭理他的话茬儿。 只吩咐着孙萍花给柱子带去耳房歇息。 “也不知咱四郎有没有摔坏。”周老太心疼的摸了摸孙子:“老三,带四郎去老村长家,让他帮忙看看伤哪儿了,再抹点儿药酒啥的。” 说完,抽抽搭搭的四郎就被老三抱怀里了。 瞧他那样子,绵绵也舍不得自家哥哥,忙拿了一小包糖豆塞他怀里。 “别哭了四锅锅,等三锅一会儿从白家回来了,让他给你出气!” 要是三郎在旁边看着,打死李柱子他也不敢欺负四郎。 周老太一听,忙给这小家伙抱炕上。 “得得得,你这小乖宝儿就别再鼓劲儿了,想让咱家更乱是不是。”周老太点点她的小鼻尖。 这一来二去的,柱子的品性在周家人眼里,已经不足为信了。 周家自然不能放心再让他靠近孩子们。 尤其是绵绵这宝贝疙瘩。 “老二家的。” 于是等孙萍花再进屋时,周老太便嘱咐道:“以后你天天啥活儿别干,就负责看着孩子吧,除了一起吃饭,不许让柱子再来正房。” 孙萍花忙点了头:“知道了娘。” 周老太眯眯眼,只想着快些找到柱子姐姐,好把这孩子送过去。 周家打算得不错,但却不知李柱子再外面混了这么些日子,早学会了察言观色。 在看出周家有了不肯收留的意思后,这小子就坐不住了。 等到了午后,趁着周老三两口子都不在家,孙萍花又在睡觉。 李柱子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翻窗进了老二两口子的屋子。 找出一袋银子。 就塞自己裤子里面藏好。 等周老太去后院喂鸡鸭时,他又进了正房,要把还在呼呼睡的四郎给背走。 这动静正好惊动了周绵绵。 她恍惚睁眼,抓了抓花罗做的小枕巾急问:“柱子锅……你要带我四锅锅去哪儿了?” 李柱子看着这小家伙。 犹豫了一下。 本来只想拐四郎一个的,可既绵绵撞见了,那就…… 他低下声音道:“绵绵,你娘爬梯子晒咸菜时摔断了腿,在镇上治呢,柱子哥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第260章 绵绵耍威风 周绵绵的小眉毛疑惑成了八字。 摔伤这么大事儿奶会不告诉她,还用他柱子传话? 好拙劣哦…… 她刚要开口戳穿,可又怕李柱子会恼羞成怒伤了四郎。 于是绵绵只好叹口气,懒懒地翻身起来。 “好啊,柱子锅,那咱们就走吧~” 绵绵理了理凌乱的小发揪,正好,借着这机会看看柱子到底要干啥! 李柱子松了口气。 这便背着周四郎,拽着周绵绵,出了周家宅子。 “柱子锅。”出了门,周绵绵甜甜地叫了声。 她顺手从灵池的粮缸里,抓了把小米,边走边撒在路上,留做标记给大人们看。 李柱子脸色不好地“嗯”了声。 “怎么了,绵绵?” “你说我娘去镇上治伤了,可为啥马车还在家啊,不该用马车送她去吗。”小绵绵仰着脖子故意问。 李柱子愣了下:“呃……你爹他、用驴车送的你娘。” “咦?可我记得方才出来时,看到小毛驴也在家呀~”绵绵咯咯地笑了。 李柱子:“……” “我不知道!问那么多干嘛,你还想不想见你娘了!”他不耐烦了。 周绵绵慢悠悠地点着脑瓜儿:“哦哦,想啊想啊。”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沈家别院门口。 隔着大门的缝隙,院内披着白绒斗篷的少年身影一晃而过。 是小世子沈卿玄。 见那周家小丫头,正蹦蹦跳跳跟着外面来的小子走了。 坐在阁台的沈卿玄忍着咳疾,蹙眉道:“隔壁那封了乡君,还让全村为她嘚瑟好几天的丫头,怎么这么笨,什么人来了她都跟着走!” 侍卫郑亥回头看他:“小世子是要属下去拦一下吗,那属下这就去。” 很快,沈卿玄又看见一串被甩在绵绵身后的小米。 黄色的米粒长长一条,又歪歪扭扭的,像是这小奶崽的小尾巴似的。 他忍不住抬了下手:“等等,她还做标记,且先看看她要做什么再说。” 这时,察觉到绵绵脚步越来越慢,李柱子忍不住急从心来。 “你要是信我,那就走快一些!”李柱子催促。 周绵绵眨巴了两下圆溜溜的眼睛。 “绵绵当然信柱子锅啦,以前咱俩总一起玩,柱子锅还对绵绵可好啦,柱子锅说的,绵绵怎么会不信呢。” 这软乎乎的声音一出,让李柱子的脚下不由顿住。 酸涩的回忆涌上心头。 以前一起玩耍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回荡。 李柱子犹豫地转过身,就见绵绵正一脸人畜无害地朝他笑。 还朝他挥了挥小手。 李柱子握住拳,眼角浮起一片酸溜溜的水汽。 虽有不忍可自己也不能回头了。 绵绵,对不起了,可惜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柱子哥了。 “快走吧绵绵,等到了镇上,柱子哥还要带你去个好地方呢。”李柱子抽了下鼻子,用力地抹干了眼睛。 他早已在心底盘算好了。 四郎这小子就卖给人牙子,咋说也能值个两三两。 至于绵绵……不能让人牙子给折磨了,那便卖给大户人家做小丫鬟吧。 反正他要搞钱! 没钱就活不下去。 看着李柱子不肯念旧情而放过他们,周绵绵失望地摇摇头。 机会给过柱子了,可惜他不要。 于是绵绵也不和柱子周旋了。 她过来扯了下李柱子的衣角:“等一下。” “又怎么了。” “柱子锅,你怎么能带绵绵走大路,这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镇上去。”绵绵开始套路了。 “我又没来过你们村,难道还有近路可走?”李柱子迟疑了下。 周绵绵小嘴儿一咧,露出一口小白牙。 “当然有啊,绵绵给你带路吧,咱们走那边,去镇上可就近多了。”说着她往旁边一指。 李柱子点点头。 完全没有疑心。 这便跟着绵绵往沈家别院的后身走去。 这会子,周四郎也迷迷糊糊醒了。 他睁开眼就看见绵绵。 未等反应过来,就被绵绵从柱子背上拽了下来。 “咦?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四锅锅,别说话!看绵绵的!” 周绵绵故意带着柱子七拐八拐,绕了两条小道,才拐到沈家别院后身去。 这别院初建时,因此处地势低洼,特在院外修了个狭窄幽深、足足有两人高的污水沟。 此沟还没来得及搭盖培土。 所以周家常让孩子们绕着走,免得掉进去。 这时,周绵绵忽然停了下来。 李柱子打量一圈,正纳闷:“你是不是带我走错了,这里哪还有什么路可走,你是不……” 没等他说完,周绵绵的小脸儿就啪嗒一冷。 她脚丫子一伸猛的给李柱子绊倒! “啊!” 只听扑通一下,李柱子就一脸惊恐地掉进了那污水沟里。 沈家别院内,看到这一幕的沈卿玄不由怔住。 郑亥:“……” 小丫头,还有两幅面孔呢…… “哼,我就说嘛,一看她就是个小骗子,怎会被旁人给骗了。”沈卿玄觉得好笑地撇了嘴角。 郑亥挠头:“可您方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还着急了吗。” 沈小世子气哼哼地摇头:“不,没有,你一定听错了!” 另一边,好在污水沟下面都是软稀泥,李柱子才没被摔残。 可他仍跌伤了脚腕,疼得龇牙咧嘴。 “绵绵你、你咋骗我。” 周绵绵牵着四郎的手,失望地冲下面摇摇头。 “刚才绵绵给过你机会啦,是你不肯回头的,再说,难道不是你先骗绵绵的吗?!” 李柱子又恼又急。 可是想爬又爬不上去。 他只能捂着摔疼的尾椎骨,急道:“咱俩咋说也是有情分在的,快想办法把我拽上去,大不了,我不带你俩去镇上就是了。” “这时候你倒想起交情来了,那你想把我和四锅拐走时,怎么不多想想呢!”周绵绵的奶声中多了几分严厉! 李柱子被噎住了。 周绵绵气得两颊鼓鼓的。 活像个刚出蒸锅的小笼包。 她也懒得和李柱子废口舌。 一把拽下四郎的小马甲,铺在地上就开始坐着问话。 “李柱子,你要是想上来,就给我老实交代!”绵绵大声道:“说,你来我家到底有啥目的?” “还有,为啥要骗我奶他们。” “为啥不想找到你姐姐?” “背后可有大人唆使你?!” 这小模样像极了衙门里的大人问话,给别院内向来不苟言笑的郑亥都逗笑了。 周四郎懵懵懂懂的,倒也是极配合妹妹。 他抓起两个石头,对着污水沟哼道:“绵绵问啥你说啥,不许骗她,不然,我就拿石头砸你!” 李柱子终究不过也是个孩子。 虽沾了些斗狠顽劣之气,可现下被困得也有些撑不住了。 他只好一一回了绵绵的话。 “求你了绵绵,我都告诉你了,这次真没撒谎,你就找人救我出来吧,我的脚快疼死了,我怕它要断了。”李柱子脸色苍白着。 而这会子,周老太回家一看乖孙女儿不见了。 也赶忙带着众人,一路寻着小米的痕迹,找了过来。 “绵绵?”周老太看到自家乖宝儿,急得都声儿都变了。 三步并作两步就跑来抱住乖孙女儿。 “绵绵没事儿吧,这是发生什么了?”周老三也震惊地看向污水沟。 第261章 哄绵绵还是吓绵绵 “奶,爹,我们没事儿。”周四郎兴奋地围着妹妹转:“李柱子一直在骗我们,绵绵可厉害,都给问出来了!” 正好,方才周老三刚从山谷回来,也有了新的发现。 周老太缓了口气,又爱又怜地亲了乖宝儿一口。 又摸了摸四郎的脑袋。 “嗯,奶知道柱子在骗咱了,咱回家说去。” 到家后,众人才得知,老三这趟去了山谷,竟打听到李铁匠原来没死的消息! “什么,李叔还活着?”孙萍花激动地从炕上站起来:“那柱子为啥骗咱。” 宋念喜倒不怎么惊讶。 “这孩子一看就不实诚,怕是还有更多事儿瞒着咱呢。” 果然,在给李柱子带进屋内后,有了绵绵之前的“审问”,他也知没法子隐瞒了。 这便全盘托出。 周家人听完,有的惊诧,有的愤怒。 这孩子,原先多老实啊,这咋一下变成谎话精了,嘴里竟没一句是真话! 原来,不仅是李铁匠没死,就连李柱子和他姐走散也是假的。 至于之前生病缺钱治的,更不是李铁匠。 而就是李柱子自己! “我得了痢疾,那时候拉了好些天,快要活不成了,为了凑钱抓药,我姐姐只好草草嫁人,拿了聘礼给我治病。”李柱子跪下地上,把脑袋垂得低低的。 “那你爹现在人在何处?”周老太皱眉喝道。 “我的病治好后,家里穷得啥都不剩了,我爹就跟南省来的工头混饭吃,去做力夫了,说是一个月能赚二两的银子……”李柱子提起爹,眼泪就啪嗒嗒掉到衣裳上。 周家人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这李铁匠,岁数一大把了,背井离乡去挣这辛苦钱,唉。 他这么不惜力也是为了柱子。 只是临走前,他怕柱子没有地方安身,就只能先给送到戏班子去做小杂工。 想着等自己劳累个一两年,得了钱,就回来接柱子,再把铁匠铺子开起来。 只可惜,那戏班子鱼龙混杂,收了不少不到十岁的杂役,为的就是逼他们出去骗人讨饭,回来给戏班子赚钱。 李柱子受尽了冷眼和欺负。 又被逼着做坏事。 骗不到足够的钱,还要挨棍棒的打。 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拼了命地逃了出来,可自由后又没钱吃饭,挨饿受冻。 兜兜转转,才犯浑来了周家坑蒙拐骗。 周家人对此是既心酸又无奈。 但纵使李家人可怜,也不是柱子对周家作恶的理由。 于是周老太揉揉眉心:“老三,先把柱子带去老村长那儿,给他脚伤治了。” 等周老三他们出去了。 周老太忍不住摇头叹气:“这孩子就跟小树苗一样,一旦长歪了,以后再想掰正,怕是就难了。” “娘,那咱现在要怎么处置柱子。”宋念喜问。 看在旧情上,周老太不打算追究他在周家犯的事儿了。 只是也不能替李家大人行管教之责。 更不能再纵着他。 周老太揉了揉太阳穴。 原本,她是打算舍些银子花在柱子身上的。 可没曾想柱子连绵绵都想拐,那这银子是断断不能再给了,免得助长了这孩子身上的歪风邪气。 “柱子姐嫁去外镇了,就让老三把他送去他姐那儿吧,若是他姐的夫家不收留,咱也没有法子。”周老太心一横,做了决断。 …… 李柱子被送走时,远天边多了几层阴森森的乌云。 萧瑟的凉风吹得绵绵睁不开眼。 周老太最后还是没能全然狠下心来。 吩咐老三给柱子姐拿三十两银子安顿他,只是不能让这小子知道。 瞧着李柱子一瘸一拐的背影,周绵绵捧着小脸儿叹了叹气。 人啊,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奶和爹常说世事艰难,绵绵一直不知是啥意思,现在她恍惚间有些懂了。 或许就是这世道,把人心给一点点染黑了吧。 张都尉也是,柱子哥也是……有时似乎也不能全都怪他们自己。 绵绵多想能用灵池里的水,把这些黑的脏的统统给洗干净啊,可惜她却做不到…… 这时,老村长他们过来找周老太说地的事儿。 周绵绵耷拉着小脑瓜儿。 晃晃悠悠地走在后边。 一阵急风吹来,夹着沙子忽然就迷了绵绵的眼睛。 她只好停住,揉了又揉。 沈家别院那边,大病多日的沈卿玄难得身子好了些。 他跟着郑亥出门透风。 一来就看见周绵绵愣在原地,不停摸眼睛。 沈卿玄以为她要掉金豆豆,不屑地扬着下巴。 “哼,不就是送走个骗人的小子吗,她倒是发起洪水来了。” 郑亥愣愣抬头:“嗯?世子,何处出洪灾了,属下还未听说。不过您放心,不管发生什么,属下都会保护您的!” 沈卿玄嫌弃地把脸扭过去。 “什么跟什么,谁要你保护?本世子是说那边儿的丫头,要哭的那个?” 郑亥回头一看,嘴角扬起:“洪水原来是……世子您很会说笑,属下喜欢听您说笑。” 眼看着周绵绵不知为啥还蹲下来了。 沈卿玄眉间又皱起:“哭这么厉害,郑亥,要不你去哄哄她?” “属下不会。”郑亥摇头。 沈卿玄孩子气地盯过去:“可你不是大人吗,为何不会?真是笨蛋!老大不小的你也不成个家,就知道守着我,我若像你这般年岁,哄个孩子肯定不在话下。” 郑亥微微笑道:“世子这么小,就已经惦记着生儿育女的事儿了,属下很为您高兴。” 沈卿玄被气得跺脚。 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少来……我哪里就是这个意思了?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多,是想气死本世子吗?!” 郑亥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过小世子说他错了,那他就是错了。 于是郑亥这便抓着腰刀要去哄周绵绵。 这时,周绵绵好不容易才给眼里的沙子弄出来。 她舒了口气。 拍拍小胸脯,满意地正要回家去。 谁知一抬头,就看到那天在沈家拿刀吓人的叔叔。 郑亥生来不怒自威,不知咋哄,只能干笑。 “小姑娘,呵呵,怎么哭了啊,叔叔的大刀给你玩儿可好啊,呵呵。” 看着他那乌漆嘛黑的刀柄,和一张没啥表情、还呵个没完的方脸。 周绵绵吓得哇地一叫。 撒开脚丫子就朝周家跑去。 “奶奶奶!爹,娘!!” 郑亥懵了:“……” 小世子也凌乱了“……” 不是哄人吗,怎么还给吓着了。 第262章 绵绵的财富有用处 小绵绵一溜烟儿跑到家后,气还没喘匀。 就见周老太正跟老村长在门口说事儿。 “那就这么定了,明个儿咱一块去下沙村,也该去看看咱得的那些地了。”周老太眉开眼笑。 老村长也一脸期待:“行,到时候叫上白家兄弟们一起。” 一听奶要出门,绵绵像个小跟屁虫似的,过来就抱住奶的大腿。 “奶要去哪儿,绵绵也要跟去!” 周老太笑着给她拎起:“奶当然得带你去了,那么多的地可都是你为咱家挣下的,到时候种啥,还得你这乖宝儿拿主意呢。” “地?”绵绵咬着指头疑惑道:“啥地呀。” 周老太眉眼带笑:“咋的咱绵绵忘啦?封乡君时,不是给你赐了三百亩田吗。” 除此之外,论功行赏,周家又单独得了一百亩。 而老村长和白家各得八十亩。 提起这块地,绵绵兴奋又紧张:“原来咱家的地在下沙村啊!那咱得赶紧去看看啊奶,别去晚了,就被别人给占啦!” 周老太哭笑不得。 “放心吧乖宝儿,乡君的地谁敢乱占,况且地契都在呢。” 周绵绵心头一松,想着家里田产越发的多。 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说起来,当时除了赐地外,还赏了绵绵黄金百两呢。 那可是周家头一次见到那么多金子! 只不过周老太给自家人看了一遍后,就赶紧收好了。 过后没再提起。 一来是怕家里人看得了重金,以后就不奋斗了。 二来也是不想他们惦记着花这金子。 毕竟,这可都是她乖宝儿一个人的! 至于那搁金子的地儿,她谁也没告诉。 这会子想起来了,周老太忙给绵绵抱进了小暖阁。 周绵绵软乎乎地趴在床边儿,瞅着奶撅个大腚,弯腰鼓捣了好一会儿。 最后在拔步床下的暗格,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绸缎袋子来。 “绵绵,你可得记着这暗格子,奶把你得的黄金,全放这里头了。”周老太捧着那袋金子手都直颤悠。 里面一片金灿灿的,引得小绵绵顿时睁圆了大眼睛。 忍不住惊呼:“哇喔奶,好多呀!” “可不多吗,这可是足足百两的黄金啊,比那百两的银子不知要值钱多少。”周老太捂着钱袋子,心里头一阵激动。 自从日子过得好了,她老太太本以为看到啥钱都不会有太大反应了。 可这黄金百两可不是一般物。 每每想起来,她都忍不住心潮澎湃! 周老太拿了一块,由着小绵绵咬着玩儿。 在看着乖宝儿留下的那排小牙印儿后,周老太笑了。 “这黄金咱不能乱花,奶都给你收起来,留着给你日后做打算。” 周老太虽是农妇。 可也是个有远见的。 眼下绵绵已经在京城有了乡君府,那么将来免不了是要去京城一趟。 说不好还会常去。 京城花费高,这黄金得留着那时候花。 毕竟绵绵咋说也是乡君了,少不得钱来装点体面,到时候就算见到旁的贵女,她也绝不能让绵绵被比下去! 她这个当奶的,咋说也得为绵绵留这份心。 …… 翌日,刚吃过早饭,周家便要出发去下沙村看地。 正好周老三这天休沐。 周家便也给冯车夫放了两天的假。 就由周老三来赶马车,再带上老村长和白镖师他们一起。 尽管是双匹马车,可老三还是怕累着它们,一路赶得慢悠悠的。 这倒是舒坦了车里的小绵绵。 感受不到丝毫颠簸的她,腆着肚皮躺在奶的怀里。 还被白镖师“伺候”着,拿个小炭炉,烧起了羊奶煮水仙茶来喝。 带着花果香气的“奶茶”甜滋滋的。 里面又放了红豆,格外添了几分暖意。 一小碗儿下肚后,绵绵的嘴边儿起了一圈白渍。 她舔了舔,又把小奶碗递过去:“白叔叔,绵绵可不可以再喝一碗~” 白镖师笑眯眯接过:“当然能,绵绵想喝多少都行,绵绵爱喝甜的,我再给你放点儿砂糖。” 周老太宠溺地啧了声:“也别喝多了,不然一会儿要起尿了。” 这时,马车过了个岔路口。 老村长探头看了眼:“都走这么久了,是不是快到了啊。说起来,这下沙村离得也不远,可我之前咋没听说过它?” 白镖师解释道:“下沙村是个佃户村儿,那边原来不归杏花镇管,后来才划分过来,您没听过也正常。” “啥是佃户村啊?”周绵绵好奇地打了个小嗝。 周老太帮她顺了顺后背:“就是一个村子都是佃户,村民没有自己的地,只能给别人种地,等到了收成时拿分成来糊口。” 说起来,这种佃户村儿也挺悲哀。 一年到头忙活完了,就只能赚极少的一丁点辛苦钱。 而且要是干不好,随时会被主人家撵走,所以他们也活得低三下四。 像周家他们的那些地,就是由着这些佃户来种。 很快,周老三就看到了下沙村的村口。 他勒了下缰绳。 回头道:“娘,咱到了。” 下沙村的村民正在地头挖水塘,见是周家的人来了,他们赶紧扔下手上的活儿。 跑到村口跪拜迎接。 “拜见小周乡君!” “拜见乡君殿下!” 周绵绵一下马车,就见这么多人齐刷刷跪在自己面前。 她下意识一愣。 不过也很快就习惯了。 “嗯嗯起来吧。”周绵绵软声道:“以后不用行这么大礼。” “这哪里行,乡君能亲自来咱们村儿,可是我们的福气啊。”这里的村民很是激动。 看他们这么敬重绵绵,周老太心里头美滋滋的。 她忍住了笑意,和善道:“我们今个儿来就是看看地的,你们这里的管事呢。” 佃户村儿没有村长。 这里的人口流动也大。 平日里,大小事宜都由一个管事来打理。 很快,韩管事也从屋里赶过来了,他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后。 就带着周家他们去看地了。 “您家的四百亩地,还有另外两家的各八十亩,都是土质极沃的,就在那边儿呢。” 等到了地儿,周绵绵顿时睁圆了嘴巴。 原来四百亩的田有这么多! 眼前的地一望无际的,绵绵踮着脚丫都看不到头,这么多可都是他们周家的,绵绵的小脸儿都乐红了! 第263章 抢着来拜见 这些地若是种上值钱东西,那一年的收成就会相当可观! 周绵绵的小脑袋瓜儿里,一时间仿佛听到了银子叮叮当的声响。 她捂着小嘴儿忍不住乐出声儿来。 晶莹的口水渍还沾了两滴在袖口。 周老太也不知乖宝儿在笑啥,但被感染的也满眼带笑。 “韩管事,那这些地就由你们先照看着,等到耕种时需要置办什么,或是有银钱花费,你就来桃源村找我们开口。”周老太说道。 韩管事忍不住搓手。 能为乡君管理田地,其中的体面和荣耀就不说了,光是油水估计也少不了他的! 他点头哈腰地应着:“您放心,我在佃户村儿打理有十多年了,定给您家安排妥当。” 周老太琢磨了下,又不忘警醒:“不过我家也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辛苦,钱定是少不了你们的,但若是敢有蒙骗糊弄的,我家也不会留情。” 韩管事眼珠子滴溜溜转。 “是是是,我都记下了……不过我们哪里敢蒙骗乡君啊,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周老太没有再应他。 只是板起脸来露出威严之态。 毕竟周家的地多,需要干活的佃户也多,若不懂得恩威并施,怕是定要被糊弄了。 周老三和白镖师他们又去看了下地里。 见没有不妥之处,便放下了心来。 临走前,韩管事凑过来笑:“对了,敢问周老夫人和周大人,眼看就要入冬了,不知可否把来年春种的钱先拨下,我们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春种?”周老三看着他:“谁说我家的地里要种粮食了。” 韩管事一怔:“不种粮还能种啥,难道大人还有别的指教?” 周老三其实也没想好。 这事儿他们三家还得再商量。 于是摆了摆手道:“你只需把地看好就成,要有别的吩咐我们自会告知你。” 韩管事不敢反驳:“……是,听大人的。” 在回去的路上,众人商议着此事。 其实昨个儿老村长就找周老太说过,他们本想着在下沙村也同样种草药。 可无奈之前收草药的皇商今年不干了。 老村长就没了销路。 车厢内,老村长叹声道:“若是咱们继续种草药,就算能找到别的人来收货,可也给不出皇商能给的高价了,那就划不来了。” 白镖师边煮茶边摇头。 “您就别想着草药了,就算皇商肯再收,可下沙村那边的佃户每家要顾的地多,草药精细,他们又没经验,也是打理不好的。” “那还能种啥。”老村长这下没招了:“这么看,只能种粮食了。” 可种粮食能赚的又不多,周老太只想种出自家口粮的分量就好。 他们说了好一会儿也没个结果。 连小绵绵听着都愁。 这么多的地,得拿来多赚钱才成啊。 她以后的小体己钱,可都要从这里面出的! 正想着,这时,马车忽然一阵急停,周老三猛的勒紧缰绳。 车厢小小颠簸了下,绵绵“哎呦”着就从奶的怀里,滚到了白镖师的怀里。 “咋了老三。”周老太扶稳后忙问。 周老三也傻眼了。 只见前面忽然跑出来一群村民,少说也有百八十个,他们拦在前面的路口,对着马车就跪了下来! 等老村长探头看时,才一眼认出,其中带头的,正是东稻村的村长老张啊。 “老张,好狗不挡道!你干啥,带你们村儿的人堵路干吗?!”老村长生怕吓着绵绵。 东稻村村长瞪了回去:“又不是堵你,少多管闲事。” 随即他激动地看向车内。 “我们都是来拜见小乡君的,小乡君可是平叛的大功臣,我们村的都想给她行个礼,让我们远远看一眼就成!” 话音一落,身后上百个村民都齐声应和。 “是啊,我们是来拜见乡君的。” “小乡君万福!” “小乡君长命百岁!!” 听着这一个个激动的声音,周绵绵惊奇极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助力平叛的美名,早就传扬开来了。 而且不少周边村子的百姓,都把她当小救星一样看待。 见周绵绵从马车探出半个身子,老张是热泪盈眶的。 “咱们这儿能出个乡君,多大的荣耀啊,我们都能跟着沾光,我们再拜一拜乡君!” 后面的村民们跟着咔咔磕头。 “小乡君受我们一拜!” “乡君万福!” 周绵绵睁着大眼睛,既觉感动,又有点儿手足无措。 一时间连小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她红着脸抬抬小白手,奶声道:“那个……好啦好啦,你们快起来吧,一直跪着怪累的。” 村民们听了吩咐都起了身,看不够似的一个劲儿望着绵绵。 瞧着这穿着一身绫罗衣裙、手戴珠钏、头戴玉簪的小奶崽,他们叽叽喳喳地笑开了。 “这小乡君,咋长这么俊呢。” “脸蛋儿咋白乎乎的,像个小馒头一样,眼睛还那么老大,跟画上的小仙子似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咱们这儿出来的乡君,能不好看吗。” “啧啧,那你咋还长那么丑呢,水土咋不滋养滋养你。” 看着大家伙这么热情,还夸个不停,绵绵的心头也热乎了起来。 她羞答答地摸摸脸,又朝大家伙儿挥了挥小手儿。 周老太和周老三也都很是高兴。 周绵绵想了下,不能让村民们白拜了自己。 于是从灵池里飞快摘了些果子,假装从马车后拿了出来,让老三送给村民们。 “乡君赐的果子,你们村儿自己分吧。”周老三道。 东稻村的村民都乐疯了。 村长老张怕他们乱抢,一人发了一个,余下的他要留着给村里没来的人,让大家伙儿都沾沾喜气。 “唉呀这大甜果子我可舍不得吃,回去我要给供起来!” “我也不吃!回家就藏妆匣子里,不让我家那口子碰!” 好不容易告别了这些村民,周绵绵坐回车厢,还为着大家夸她俊俏而美着呢。 小嘴儿一直抿着,露出月牙儿似的弧度。 周老太为乖孙女儿高兴道:“想不到,这么多人都喜欢咱绵绵呢。” “周大娘,绵绵可是乡君啊,还是平叛救星,这十里八村的,有谁能不喜欢。”白镖师止不住地笑。 老村长傲娇地摸摸胡子。 “可不,昨天我就跟老张说了一嘴咱会去下沙村,今儿这贼老头就带人在这儿守着了,让他看了眼绵绵,可真是便宜他了!” 闻声,大家伙儿都笑做一团。 周绵绵露出小白牙,又顺手弄了几个果子开吃。 只是她动作太快,一时没留意,竟还摘了一颗荔枝、一个番石榴,这种现在买不着的果子。 毕竟灵池里的季节,和外头的世界可不一样。 很多果树一天四季都在里面生长着。 怕老村长和白镖师会起疑,绵绵小手一躲,赶紧把荔枝和番石榴藏在身后。 不过也正因着它们,周绵绵忽然有了个新念头! 她想到,自己从前只是从灵池里取东西出来吃,或是把外面的东西移植在灵池里。 可却从没试过,把灵池里原有的东西种在外面。 绵绵猛的一拍小短腿! 这若是真能种成了,像荔枝、番石榴这种稀罕果子,可会卖上好多钱的。 要是能反季种果儿,怕是就更要赚翻了! 想着自家那几百亩不知种啥的地,周绵绵的小心脏砰砰跳着,打算回家就试试能不能成! 第264章 绵绵的泪珠子 灵池之物,并非取之不竭。 不过像树木、菜蔬这类东西,却可不断再生。 小绵绵闲着无聊时曾试过,只要取下任意树木的枝干,泡进池水中一夜,就可生长成新树。 这也让她对把池中物移栽出来,格外有信心! 于是回去后,绵绵就先斩了几根荔枝树枝做尝试。 过了一晚,新的荔枝树苗长成后,周绵绵便取出来全扔到了后院。 “啥?乖宝儿……”一大清早醒来,周老太还有点懵。 她看着地上少说也有五年生的大树苗。 反复确认:“你是想给这玩意儿种地里?可种树最好得是开春,眼下不是好时候啊。” 周绵绵一宿都没咋睡。 她顶着俩大黑眼圈,叉着小腰儿指挥着。 “奶,这你就别管了,反正先种着看看能不能活,而且这树和外头的树又不一样,你就种吧。” 周老太啥都由着自家乖宝儿:“行,奶懂了,那待会儿就让你爹在后院挖坑,给它们都弄地里去。” 可算交代明白了,周绵绵打着哈欠睡回笼觉去了。 周老太猜到绵绵的心意,看她多半是想在下沙村种这荔枝。 荔枝可是本朝最金贵的果子之一了。 只有岭南那一带才有。 他们身处北方,若真能种出荔枝来,那想卖出个天价都不为过! 周老太想想就心头火热。 所以格外小心地伺候这大树苗。 种好后,她就去浇了水,又施了点儿温和的肥料。 过了才不到三日,这几棵荔枝树就不知不觉地开始生长,嫩绿的芽叶儿也渐渐越发越多了。 周绵绵一看它们果真能活, 兴奋得满院子撒丫疯跑! 疯够了后她便进了灵池中,开始积攒荔枝树苗。 若想种满下沙村的四百亩,树苗可不是一朝一夕地弄出来的,绵绵干劲十足,这便忙活了起来…… …… 这天,赶上二郎休沐,周家人打算一同去镇上赶个集。 小绵绵为了荔枝树忙了好几日,整天哈欠连连的。 正好也想采买一顿来解解乏! 不过就在此时,魏泠将军却突然到访了。 沈夫人的棺还一直停在桃源村,周家对此很是心意难平,现下见他终于来了,这份顾虑也算有了着落。 于是周老太忙带着全家出来迎接。 “魏将军,上回宣完圣旨后您说过您会再来,我们就一直等着您呢。” 魏泠拴好马匹,冷傲地“嗯”了声。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绵绵身上,点头示意:“乡君安好。” 周绵绵欠欠小身子,回了一礼。 “将军好呀!” 看这小家伙得了爵位之赏,却仍不见半分骄矜之色,魏泠心里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看来不是个小俗物,也算没屈了那只童镯。 魏泠开门见山:“周老夫人,本将军此次前来,是为了乡君戴过的一只白玉镯。此物原是我一位故人的,不知为何会落在此处。” 周老太也正等着他问呢。 这便立马说明了其中缘由。 同时也将沈夫人临终前的嘱托,明明白白告诉了魏泠。 “什么,您是说婉儿可能是被人害死的?!”魏泠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周老太叹了口气:“沈夫人既有此猜想,恐怕就八九不离十了,所以还得将军您来做主” 魏泠绷紧了唇角,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就知道,那个姓沈的商人待她不会好到哪儿去,只可恨婉儿那贪财老爹,为了几个臭钱就枉顾她的心意,硬是逼她嫁了过去!” 看他提及了前尘往事,周绵绵赶忙搬来小板凳来听。 等听到激动处,她也跟着湿了眼圈。 周家也是这才知道,原来沈夫人和魏泠将军,当年差点儿就要成亲了。 只可惜,当时魏家获罪被贬,而沈夫人偏偏又是妾室所生。 故而沈夫人的父亲贪图沈家聘礼,硬逼着他们分开,又让她嫁进那无情无爱的沈家。 周家的女眷们听着,都甚是心酸。 魏泠牙齿都要咬碎了:“可惜那时本将军年岁尚小,没法子护她在身边,不然也不会让她落进沈家,受这等子折磨!” 周绵绵听得那是眼泪哇哇的。 她边哭边狠跺脚丫子:“可恶!为啥要拆散将军和沈夫人,话本子里明明都说了,有情人要终成眷属的,咋是骗人的!” 这愤怒的奶音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郎他们齐刷刷瞅着妹妹。 魏泠将军的情绪也被打断。 他怔了怔,扭头看着比自己还愤愤的小奶崽,错愕了好一会儿。 “你才这么小,就会看这种话本子了???” 周绵绵抽了下大鼻涕。 这是才恍然发现,一屋子人都在半笑不笑地望着自己。 绵绵的小脸儿一红,像个红鸡蛋似的。 她拱进奶的怀里害臊道:“别……都别看绵绵,看绵绵干嘛呀!” 被孩子这么一逗,魏泠的伤心消减了几分,脸色也好看多了。 他做事干脆,打算立刻着手查证此事。 “我会让手下去把随军大夫请来,正好婉儿的棺还在你们村放着,那明个儿咱就开棺验尸,必须得给她个交代。”魏泠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也正应了周家的心意。 周老太起身道:“好。不过这开棺事大,不知是不是要把沈家人找来,也好做个见证。” 魏泠却抬手拒绝。 “不用,她的事我就能做主。” 他嗓子发紧,痛声道:“生前我未能护她周全,如今人没了,也该顺着她的意愿,由我为她做一回主了!” 这般霸气之词,听着绵绵是既感动又心酸。 泪珠子险些就要淌成一串了。 可惜沈夫人不在人世了。 不然,她非磕了沈夫人和将军的这碗断头粮不可! 翌日,等到再次见到魏将军时,就是在沈夫人的棺材前了。 周绵绵是被周老太抱着过去的。 周家本不想让绵绵看到这些,生怕回来做噩梦。 可绵绵却不依。 沈夫人对自己有赠镯之情,自己虽小,可也应再去送上一送。 “奶,绵绵不怕。沈夫人待绵绵很好,绵绵非来不可。” 闻言,魏泠心头不由一热。 想不到一个小家伙能如此有情有义,和他倒是对脾气,心里头顿时倍增好感。 “好,那就开棺验吧。”魏泠大手一挥道。 而这时候,周绵绵瞅了眼旁边。 见到朝露也来了。 只是朝露面色平平,并无畏惧之色。 周绵绵似乎也想到了啥。 她赶紧搂着周老太脖子,耳语一阵。 周老太听后眼睛一亮,赶忙回家取了个炖盅过来! 第265章 绵绵引出凶手 众目睽睽之下,厚重的棺盖被移动开。 魏将军冷傲的神色,也在看到心爱之人之时,化作一片破碎的柔情。 他忍痛看向随军大夫:“你医术高明,又曾做过仵作,这次既已惊动了她,就务必要好好查验!” 那大夫自是不敢怠慢。 应下后便连忙开始检查。 随着开刀、泼油、烧骨等一通操作后,空气中也多了抹腐臭之气。 众人勉强忍着此味儿。 魏将军有些不忍心绵绵受罪:“周老夫人,还是把小乡君带出去吧,这等场面大人尚且不能直视,更别说是个孩子。” “将军没事儿的,绵绵没有直视啊!”周绵绵仰着小脖颈儿,使劲儿望天。 她不看那棺内不就行了! 魏泠哑然失笑。 于是随手扯下衣袖,揉成两小坨布团子,捅进了绵绵的鼻孔里。 “得,你既不想出去,那好歹堵着鼻子,免得一会儿熏吐了。” “唔。”周绵绵鼻子猛的一塞。 眼睛睁溜圆,气都喘不上了! “哦,塞太紧了。”魏泠一看,又帮她扯松了些。 结果又顺带扯出一道长鼻涕来…… 小绵绵气得撇过小脸儿,一时也忘记臭不臭的了,狠狠吸了两大口气。 这时,那随军大夫也查验完毕。 “回将军的话,这位夫人是死于气血两亏、内里大耗之症。” 魏泠待他可就没有待绵绵那般好说话了。 “说人话!”他蹙眉道。 大夫吓得身子一紧:“那个、以下官来看,这位夫人之死绝非正常之状,应是有人故意以大量食物、或是药物,耗光了她的气血所致。” “也就是说,她果然是被人害死的?!”魏泠的脸沉了下来。 “正是如此。” 听罢,魏泠怒不可遏,他转过头,突然盯住一旁的朝露。 未等朝露开口,便一把掐住其颈部。 “听说你家夫人小产后,便是你一直在为你准备食补啊,是你害了她!”魏泠手上用力。 朝露神色一惊。 窒息感让她用力挣扎:“将、将军,无凭无据,您可不能冤枉奴婢。” “你还想蒙本将军?”魏泠冷笑:“除了你还能有谁,你做的可尽是冷僻之食,还说不是你?!” 朝露死咬着嘴唇不认。 “将军,奴婢不过一卑贱之身,哪里敢谋害夫人?况且,奴婢也没理由这么做啊。” 这时,翠雾忍不住跑出来大喊道:“就是你,你素日在老爷面前卖弄,定是想害了夫人后自己上位!” 朝露立马怼了回去:“胡说,我和老爷清清白白,从无越矩。你们若是不信,我愿自此离开沈府,终身不见沈老爷,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你!”翠雾急得眼睛都红了。 很快,朝露也冷静了下来。 她喘了口气,盯着魏泠将军,眸底透出一分阴毒。 “本朝最重律法,既无凭证,就算您贵为将军,也不可以随意定罪,对吗?” 魏泠一脸寒光地咬住牙齿。 眼下,他一身军功,惹了不少嫉妒,正是被朝中一堆豺狼虎豹盯着之时! 他不能出半点差错。 不然,真想一手捏死这个贱婢! 看出魏泠的怒色后,朝露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她有些得意了。 无凭无据。 死无对证。 这个就是命门! 只要抓住这点,那么任谁都不能处置了她! 朝露正要暗爽。 “谁说没有证据哒?”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小奶音却响了起来。 周绵绵潇洒扯掉鼻子里的布团。 长长呼了两口气。 她站出来指着炖盅,笑眯眯道:“朝露姐姐,你不妨先猜猜这里装的是啥?” 朝露一怔。 “能是什么?”关她屁事。 “那绵绵提醒一下你哦,你为沈夫人做的食补,顿顿绵绵可都有留下一些哦,你说这算不算是铁证呢!”周绵绵眨了眨眼。 朝露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不……不可能,你个小孩子,留着这些腐尸做什么?”她立马摇头。 周绵绵抱起藕节似的小胳膊哼哼:“是沈夫人让留的!因为她早就看出你不对劲儿了,没想到吧!” 闻言,朝露终于慌了。 方才她还有些轻视这丫头,可现在却手心出汗。 只是她仍旧嘴硬:“你少骗我!吃食留了那么些日,早就烂了,你们又能查得出什么?” 魏泠忍不住冷笑:“腐尸都能查验,更别说几道烂菜了,你当本将军手下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 说罢,周老太立刻把炖盅交给随军大夫。 朝露神色慌乱,她一把扑过去就要抢夺。 却被魏泠一掌拍倒在地。 “害怕了?现在交待了,本将军说不定还能留你条全尸!” 朝露以为败露,终于支撑不住。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抖如筛糠。 “求将军给奴婢留条活路,奴婢愿意做牛做马来赎罪,况且此事不全是奴婢的错,明明是夫人不对在先啊。” 魏泠眯眼:“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犯此恶行,婉儿又有何不对。” 向来喜怒不显的朝露,此时终于落下了泪珠子。 “奴婢不过是想要出口气罢了,又有什么错。” “出气?”众人不解。 朝露抬着泪眼,忿忿不平道:“你们可知,我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不比沈夫人差,可她,却害得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众人更为诧异。 很快,朝露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原来,她想要谋害沈夫人,一半是出于想上位。 另一半则是出于连沈夫人都不知道的恨意! “我爹是个做官的,十年前他因收了贿银,致使全家获罪,我也被充了官奴,在一家姓陈的官户家做事。”朝露红着眼,流泪说起往事。 她苦笑道:“那陈家老爷待我不错,本来都已答应要给我抬为姨娘,可……可就因为沈夫人来做客时,夸了一句我干活儿精细,我就被陈夫人送去沈家做奴婢,一做就是七年!” 这一来一去,就让朝露当主子的念头落空,一直做着丫鬟。 她心思深重,每每想起都难以释怀,恨意累积了多年,她觉得自己该报复! 也觉得沈夫人多嘴多舌,活该搭上命来偿还! 听着这话,众人却不由沉默了。 朝露未免太极端了些…… 沈夫人并非坏心,动个脑子想想就知,陈家若真心抬举她,又怎会说送就送! “明明是你自己不检点,勾引陈老爷被人家正妻打发走,而沈夫人不过是个赶巧罢了。”周老太叹道。 魏泠听后咬紧牙齿。 只觉这理由真是荒谬。 他一把拎起朝露又重重摔下,忍住杀气道:“你个毒婢!来人,拟了罪状让她签下,送去衙门发落。” 至于那炖盅,若是添做罪证自然更好。 可魏泠打开时,却发现里面竟然是空的。 并无一物。 他一扭头,就看见小绵绵得意地朝他挥了挥小手。 “好伶俐的丫头。”魏泠欣慰地摇摇头:“竟是在做局诈她。” 看来此次全都要归功于小乡君了。 为了感谢,魏泠问了大郎他们,得知小绵绵最喜欢买买买,他便打算带绵绵出去逛逛,买些重礼送于她。 可周绵绵却已经提前把主意,打到魏将军身上了。 “将军,绵绵不要礼物,倒是有一件事要拜托于你。”周绵绵眼睛亮晶晶的。 心里的小算盘开始响了…… 第266章 整日吵嘴 眼下周家是要种荔枝树的。 别的倒还好说,可咋糊弄过去老村长他们,却成了一大难题。 三家平日里关系极好,这突然冒出一堆荔枝树苗,周家也没法子解释不是? 于是绵绵想假借魏泠之手,只说此物都是魏将军所送,好歹能敷衍过去。 “就这么点儿要求?”魏泠听完啧啧一声:“你家也是稀奇,种个树还躲躲藏藏,本将军为你圆谎就是。” 周绵绵瘪瘪小嘴儿:“这不叫撒谎啊,叫善意的幌子!” “成成成知道了,需要幌子时,只管往本将军身上推就是了。” 魏泠虽不解其中缘由,但喜欢这小家伙,所以答应起来也极痛快的。 等朝露被扭送至衙门后,桃源村众人也打算拜别魏泠了,可不曾想,魏泠却不打算离开桃源村。 “如今本将军正因军功而被同僚中伤,被圣上猜忌,想找个乡野村间清净些时日,也算是韬光养晦了。”魏泠说道。 老村长听了连胡子都差点吹飞,那叫一个又惊又喜。 他们村是啥风水宝地啊! 出了个乡君,又住进来个小世子和大将军……这说出去也太有面儿了! 周家也有些意外。 出于礼节,周老三问了一下:“魏将军既要久住,那可需我们为您安顿?本村的空屋倒是不少。” 魏泠抬手摇了摇头。 “无需劳动你们,沈家别院宽敞得很,本将军去那边儿住就成了。另外,我随身也带了婢子和厨娘,其余事宜也无需你们操心。” 周老三却迟疑了下:“别院?可那边现下住着位小世子……” 魏泠似乎对此很是清楚。 “这个本将军知道,说起来,他们侯府同我家也是颇有渊源了!当年要不是他爹,我家又何至被污蔑获罪,这笔账我还没跟他家算呢,现下这别院也是我该住的!”魏泠说一不二。 听起来,魏泠和小世子的侯爷父亲似是旧识。 而且矛盾颇深。 周家人彼此对了个眼神,知道无需再多言了,这就给他送了出去。 …… 自打魏泠住进沈家别院后,那边的拌嘴声就没有断过。 时而是魏泠的冷嘲热讽。 时而是小世子的不屑挖苦。 不过吵到最后,往往都是以小世子被气得嗷嗷叫来收场。 周绵绵时常坐在自家院里,捧着小脸儿好奇地听着。 那小世子不是身子不好吗,总被魏将军这么气,不会哪天嘎了吧…… 不过这等大事,可不是她个小奶崽该去考虑的。 她只管想着每天吃饱饱、睡香香,没事儿再赚些银子就成了。 晚秋时节,市面上最后一批柿子也要卖完了。 周老三从镇上回来时买了两筐,给老村长和白家送去一筐。 另一筐自己家留着吃。 瞅着那一片飘满柿香的橘红,周绵绵赶紧先拿了俩放进小暖阁里,留着二郎回来吃。 “柿子是越晚越好吃,尤其是这被霜打过的。”宋念喜吸着里面的柿汁。 又不忘操心地看着三郎和四郎。 “你俩最多一人吃两个,这东西吃多了肚子会疼。” 三郎吃得满嘴黏糊糊。 打了俩饱嗝,又拿四郎的衣裳擦过嘴后,就跑白家学武去了。 四郎吃了俩后还想再拿,却被周老太拎着后脖颈丢去了东屋。 周绵绵吃饱喝足,就进了灵池里弄了会儿荔枝树。 等忙活得有点累了,她就揣着几个大柿子,去了白家和老村长家,各溜达了一会儿。 三郎瞧见妹妹,还以为是来监督自己的。 他一身臭汗地兴奋跑来:“绵绵,三哥力气又大了不少,等三哥再学上几日,很快就能给你演胸口碎大石了!” 周绵绵嫌弃地捏着他衣裳。 “三锅锅,你这身啥时候换的?” “今个儿早上啊,娘给换的,咋啦?” 周绵绵没再吭声,只是叹气摇头。 看来这学武也有不好之处。 太费衣裳了! 她得琢磨着多多赚钱,以后给三哥买好多衣裳换洗才成! 被三郎熏跑后,绵绵又去老村长家待了会儿。 云秀和翠雾披着绒袄,坐在炕头上打帕子,小安哥儿就在旁边爬来爬去。 周绵绵玩心大发,小腿一蹬上了炕,故意拿着柿子逗安哥儿。 “安哥儿,瞅瞅这是啥。” 小安哥儿一看到她就咯咯乐,还抻着脖颈去舔那柿子。 “嘿丫、姐、绵姐姐……嘿丫丫。”这小娃娃已会说几个简单的字。 除了会叫云秀和老村长外,便只有在看到绵绵时,才会激动地叫来叫去。 周绵绵被唤得好生满足。 越发喜欢逗他。 可每当安哥儿的小舌头快碰到柿子时,周绵绵又小手一收,做坏地把柿子拿走。 这一来二去的,终于把安哥儿馋得哇哇哭。 “呜呜呜……绵……绵姐姐……坏坏!”安哥儿泪眼滂沱地呜呜着。 翠雾听着气哼哼的,只好赶紧过来哄孩子。 “绵绵你才几岁大啊,就开始讨狗嫌了。” 云秀倒是一脸宠溺:“安哥儿就喜欢跟绵绵玩儿,别看他现在哭唧唧的,下回见了绵绵,还是比谁笑得都欢,不许你这么说绵绵。” 周绵绵赶紧过去对着云秀吧唧一口。 又朝翠雾吐吐舌头。 成功把这小丫鬟气得翻白眼后,周绵绵就大步流星溜出村长家,又好奇魏泠将军在干啥了。 这桃源村人丁虽然稀少,可有了绵绵这乖宝儿,哪哪儿都热闹得很。 这边,周绵绵刚一走进沈家别院,就看见一个身着玄色长袍、外披白狐大氅的俊俏小孩儿,正站在凉亭里和魏泠顶嘴。 这小世子生得唇红齿白,一双长眸如锆石般,明亮又深邃。 他这一生起气来,浑身上下格外多了一抹易碎感,怪让人心疼的。 周绵绵立马就看呆了。 一双小拳头攥紧紧的! 哇喔,小世子越发好看了呀,比二哥哥还好看! 自打周家得了封赏,沈家别院也不再劳累周家送食货,所以绵绵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原来小世子一直住在此处的。 不然她早就来找人家玩儿啦。 这时,只见魏泠翘着二郎腿,朝地上扔了只瓜子皮儿。 沈卿玄立马气得脸红:“你给捡起来,不许你弄脏本世子的院子!” 魏泠无动于衷,又扔了两块儿。 “魏泠!你不知羞耻!懂不懂做客之道!”小世子昂首挺胸地挖苦。 魏将军这时候才瞥他一眼。 “你懂不懂待客之道,就算是你爹来了,也不敢这么跟本将军说话。” “他是他,我是我,不许在本世子面前提他。”提起讨厌之人,沈卿玄剧烈地咳嗽起来。 长眸也因此多了几分水汽。 周绵绵瞅着属实有点舍不得。 漂亮小孩儿咋被气成这样啊。 于是她迈开小短腿就冲了过来。 “不要再打啦,你们不要再打啦,要不吃个柿子冷静一下叭~”周绵绵从兜里掏出大柿子。 沈卿玄没好气儿地哼。 “我就是世子,你还让我吃柿子,你安的什么心。” 这谐音弄得周绵绵无辜挠头。 “……好莫名其妙哦,那你说这是你那这就是你吧,不管啦我先吃啦~” 魏泠见状,也拿过来两个柿子,一口咬下。 “绵绵甭管他,咱俩吃!” 沈卿玄莫名吃瘪。 气得想要跺脚又怕丢面子忍住了。 周绵绵很想跟小世子一块儿玩。 可架不住人家在旁边瞪着,就是不过来。 于是她故意激道:“小柿子,你总这么绷着不累吗,一块来吃吧。” 瞧着那红彤彤的果子,沈卿玄忍住分泌的口水。 脑袋扭到一边:“本世子吃不吃关你什么事?” 在绵绵小眼神儿的强烈邀请下,沈卿玄傲娇地撇撇嘴,开始往这边儿挪动。 可这时魏将军却护犊子地盯他一眼。 “再凶绵绵一次试试?信不信本将军真揍你。” 沈卿玄脚下一顿,又立马来火了:“谁凶她了,那叫大声说话!有本事你就揍啊,揍不死算你怂!” 沈家别院内,又再次响起吵嚷的声音,魏泠和小世子抓着柿子,朝彼此砸得火热。 闻着这满院的柿子飘香,周绵绵无奈极了。 算了,既然没法劝架,那她……还是选择加入吧。 “魏将军,小世子,要打的话带绵绵一个吖!” 第267章 收服佃农 虽说这二人时常斗嘴打闹,不过倒也让小绵绵多了个乐子。 她时常会过来凑个热闹,瞅瞅他们俩会不会吵出啥新花样来。 这一来二去的,绵绵倒成了沈家别院的常客,沈卿玄再瞧见了她,也不冷言冷语了。 只是偶尔会说几句傲娇话。 周绵绵倒也能理解小世子的别扭。 毕竟她听魏将军说过,这位世子不受亲爹和继母的待见,才给他打发出了京城。 加上顽疾缠身。 已经成了个小药罐子。 换谁都很难不变了脾性吧。 好在绵绵是个大方孩子,从不计较和小世子的几句口舌之争,再去别院时,还会带点儿小玩意儿哄哄他。 有时是二郎看过的话本子。 有时是三郎和四郎喜欢的万花筒、傩面具啥的。 有时还会带点儿灵池里的毛毛虫、洋揦子。 对于这些小玩意儿,沈卿玄常常会梗着脖子哼:“幼稚,你当本世子是三岁小孩吗。” “你比三岁也没大几岁。”魏泠见了只会怼他。 沈卿玄再被气过无数次后,有时也会“投桃报李”,让厨娘做些红豆奶羹、豌豆黄之类的点心,让周绵绵拿回去。 “这个给你,本世子吃不完的,怕浪费,你家人多帮着吃了。”他次次还要编个借口。 好在周绵绵并不在意。 只管美滋滋往家里拿。 这天,周绵绵又扛了两个大食盒子,手拎一个小水囊,欢天喜地地跑回家。 “你这乖宝儿,咋不把人家院子给搬来呢,不能人家给你啥你都要啊。”孙萍花看了一眼惊讶道。 周绵绵却晃晃脑瓜。 已经拿出块儿藕粉桂花糕开吃了。 “二婶儿,绵绵有分寸,只要零嘴儿、点心和小玩具,贵重东西绵绵是不会轻易收的。” 周老太也过来帮孙女儿说话。 “老二家的,这还用你说,咱绵绵可机灵着呢。那边的小世子面冷心苦怪可怜的,绵绵收了他吃食,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周绵绵点点小脑袋,喝了口水囊里的玫瑰露。 还是奶懂自己。 她舔了舔嘴边儿。 赶紧把剩下的玫瑰露放好。 这时,又去灵池里数了数荔枝树苗。 数了一通,周绵绵惊奇发觉,已经差不多够用了。 于是她赶紧过去跟奶说了一下。 周老太知道是时候去种荔枝树了,这便也去找了老村长和白镖师。 问问他们的意思。 听说要在下沙村种这荔枝树后,老村长不免惊讶。 “荔枝这么金贵的果子,不是只有岭南那一带才种的出吗,咱们这儿就算能勉强把树栽活,怕是也结不出果子啊。” 周老太并不强求他们两家也一起种。 毕竟一旦出了啥岔子,周家说不定还要落了埋怨。 “听说这荔枝树苗和寻常的不同,我家就想试试,要不就由我家先种一年看看,等将来结出果子了,你们再跟着种。”周老太搪塞道。 老村长还在迟疑,不过白镖师却爽快道:“要种就一起种,咱们也好有个照应,您家都为我们把树准备好了,种下试试看也没什么的。” 想着他们三家感情甚好,于是老村长一拍大腿,也不再犹豫。 就算赔了也不过是一年的收成而已。 而若没有周家,他们也不可能在下沙村得块地啊。 “好,那咱就都种,全当是图个新鲜了。”老村长鼓起劲儿来。 …… 只不过,等将这些五、六年生的大树苗运到下沙村时,佃户们一听说要种荔枝,一个个却不乐意起来。 “稀奇!就没听说过咱这儿有种这玩意儿的!” “这不明摆着等着赔吗。” “谁要干就干去,反正我不干。” “咱这些佃农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就指那点分成过日子,他们三家想折腾得颗粒无收,可别带上咱啊!” 眼看着有几个佃户已经骂骂咧咧、摔打农具了,韩管事尴尬地走过来。 “周老夫人,周大人,你们也瞧见了,佃户们都不愿意种这劳什子,要不咱还是种粮食得了。” 周老太却面不改色。 “不,就种荔枝树!我家的地,我家既已拿定了主意,这事儿便这么定了!” 韩管事被驳得好没面子。 他瘪瘪嘴暗哼一声,到时候没人干活儿,看周家又能咋办。 谁知这时,周老太却忽然拿出了个钱袋子来。 里面叮叮的银子声响,顿时引起了佃户们的注意。 她老太太也是庄稼人出身,又哪里能不知道这些佃户们的苦楚,所以也早就猜到了他们会不依。 已然想好了对策。 周老太站到一个土坡高处,看着众人:“你们都是佃农,只吃分成糊口,若是这些荔枝树全都种不成,你们也挣不上钱,所以不肯种那也情有可原。” “难得老夫人肯理解俺们,俺们也是怕没钱度日啊。” “感谢您能体谅我们的辛苦,我们也不想闹事,但这事关温饱啊。” 佃户们的态度不再强硬,纷纷叹起气来。 周老太点点头道:“正因如此,所以我们周家打算改一改咱这的分成规矩,不能让你们吃了亏。” “咋改?”大家伙儿来了精神。 “以后凡是为我们种荔枝树的,不再以分成领钱,而是拿固定的工钱。”周老太声音爽利道:“以后一人一年可领三十两银子的工钱,若是干的好了,每户还可领收成的半成,作为赏钱,你们看可好。” 这话一出,佃户们顿时都沸腾了。 啥?一人一年就能得三十两?! 要知道,年成最好时,他们一人也不过才能挣上十两银子左右啊。 何况周家还肯给他们半成的赏钱。 这条件也忒好了! 咋感觉像做梦似的呢! 于是佃户们都满面红光,一个个乐得跟什么似的,抢着答应。 “三十两银子可太多了,我干我干!” “我也干!” “天爷啊,这不是大白天做美梦吧,当真能给三十两吗。” “照这么下去,三五年俺儿就能赚够娶媳妇儿钱了,可是太好了!” 眼看着佃户们都热泪盈眶的,周老太也不含糊,让老三先为自家地上的佃农们,一户发三两银子做定钱。 一来是让他们鼓鼓干劲儿。 二来是证明周家也不是空口说说。 毕竟在此之前,可没有未见收成,就先见银子的。 佃户们拿了银子,对着周家人立马跪拜了起来。 很是感恩戴德。 “多谢小乡君!” “多谢周老夫人!” “多谢周大人,我们必定好好为您家干活儿!” 那韩管事一看周家出手这般大方,反应过来,忙上前讨好卖乖。 “周老夫人,何须对他们这般客气,其实只要小的我一句话,他们乐不乐意都得乖乖干活儿。” 周老太瞥了他一眼:“那你方才怎不说这话。” 韩管事紧盯着周老太的钱袋子。 咽咽口水。 “您雷厉风行,方才小的还没来得及说,您就出来发话了啊。” 周老太知道此人的要紧程度,冷声道:“不必啰嗦,你只管好好为我家打理,日后若收成好了,自然也有你的好处。” 第268章 老太太的小算盘 周老太做事干脆,打发了韩管事后,便让老三拿出早已备好的新契约,带着佃户们画押摁手印。 按着本朝的律法规定,佃租契约一次最多可定二十年。 于是周老太大手一挥。 “那咱就定上二十年,但凡二十年内这块地上种的是荔枝,咱就照说好的来。” “再补上一条,期间若是有佃农想要走人不干,无需赔偿主人家任何银钱。反过来,若是有不好好干活儿的,一律撵走,永不再用!” 佃户们听完,挤破脑袋似的抢着来摁手印儿! 这般好的条件,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谁还敢怠慢了。 周老三被热情的佃户挤得都快站不稳,无奈之下,只好喝止了几声。 一个佃农扑通跪在地上。 “周大人,我们这是怕晚一步,就没我们的份了了啊!” 周老三让他们宽心:“大家不必着忙,但凡是在我们三家地上耕种的佃农,那都是记录在册的,旁人来冒领也不好使,而我们的佃农,愿意画押的,自然也是一个都不会漏下。” “从没见到像你们这么仁义的主人家啊,我都这把老骨头了,竟还能等到这一天。”一个老佃农热泪盈眶道。 又一个年轻佃农激动道:“以后咱就在这儿好好干,不能辜负了三户主人家的大恩大德!” 瞧着众人泪汪汪的模样,就连老村长都深受感染,等到回到马车上时,他眼圈都红了一片。 马车回程的声音渐渐响起,老村长还一个劲儿地抹眼睛。 周老太却松了口气,脸上笑盈盈的,可算是完成乖宝儿给她交代的任务。 “娘。”这时,前面赶车的周老三回头道:“佃户们不易是真,可咱为了安抚他们,就给了咱地上的佃户一人一年30两银子,会不会太多了些,别家的佃户看了眼馋心热,他们各自的主人家怕是也要埋怨咱了。” “咱种的是荔枝,他们种的是粮食,管他们作甚。”老村长率性道:“要是他们谁敢啰嗦,我替你们掰扯去。” 白镖师却意味不明地勾唇。 “周三哥,你再细想想看,周大娘这么做,可不仅仅是安抚佃户啊。” 周老三不由一愣。 “啥意思?” 周老太和白镖师对视了一眼,二人都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要知道,下沙村这一带,平时佃户们可领的分成大约是四成。 当然还要剔除掉苛捐杂税,以及春种费用。 加上主人家各项盘剥和克扣。 所以最后能落到佃农手中的银钱,不过两成左右。 周老太不会做那刻薄主人家,更不会绞尽脑汁编出名目来扣钱,不过反过来,那吃亏的冤大头她也定是不会做的。 荔枝的价格,为果子中最贵的。 周家若真是种成了,指不定要卖出什么天价,而这一切论起功劳,谁都沾不上边儿,都是自家乖宝儿使的力。 所以这四成的分成,她周老太也是舍不得给佃农们。 莫不如就着这个劲儿,重签了契约,给佃户一个对得起良心的辛苦钱。 以免将来见了收成,佃户们又咬着四成不放,周家也不想到时候再做恶人。 在听完周老太的话后,老三和老村长都恍然明了。 “你这老太太,有时咋猴精猴精的。”周老三在前面叹道。 这一点他都未能提前想到。 不过想想也是,娘一手拉扯他们长大,若没这点儿心机盘算,又咋能撑到现在。 周老太掀开车厢帘子:“你还念叨起你老娘来了,快些赶车,绵绵还在家里等着咱呢。” “绵绵爱凑热闹,今个儿咋没跟来,不会又在家里赖被窝吧。”白镖师笑着揶揄。 周老太回道:“哪儿啊,天才刚大亮她就醒了,隔壁的魏将军说再有两个多月,他就要在桃源村跟咱一块过年,所以提前差人从京城买了些节礼,分给咱们,绵绵在家里等着收礼呢。” …… 这会子,周绵绵正趴在窗台上,小手时不时抠抠褪色的窗花。 等得那叫一个心急。 但凡听到啥脚步声,这小家伙就赶紧朝窗外瞅两眼,看看是不是魏将军差人来了。 宋念喜瞧见了忍不住打趣。 “都说不能跟孩子许愿儿,魏将军不过就说了一嘴,会让人从京城宅子里挑些好皮料带给她,再把之前得的蜀绣绣样儿一并送过来,绵绵就啥也顾不得,一睡起来就干等着。” 郑巧儿捧着针线盒忙活。 “那也是绵绵福气大,有的是人肯送她这些。” 她锁好线头笑道:“上个月白镖师送来块夏布,外头都要卖八两银子一尺,我才刚给绵绵做了件小褙心,留着开春时穿。结果前个儿,小世子那边又差人送了匹真丝绡来,这下啊,连绵绵来年夏天的衣裳咱都能提前备下了。” 听了这话,宋念喜和孙萍花都忍不住笑盈盈的。 自家这乖宝儿不缺人宠。 她们这些大人跟着也高兴。 只是绵绵平日里吃的多,身量长得也快,周老太不让家里给她把衣裳做到半年以后。 以免到时候小了、紧了,既白瞎了那工夫,又怪浪费好料子的。 这不,绵绵身上正穿着的这件短袄,才做了不足四个月,现下看着就已经有点勒胳膊了。 袄子还是桃红色的绸料做的,瞧着水嫩嫩的,衬着绵绵的脸蛋儿也甜得像桃子。 宋念喜过去捏了捏腰间的余量:“这孩子又长膘了,估计过不了俩月,这衣裳就不能穿了。” “没事儿,到时候拿来改改,给四郎做个短褂衫穿。”巧儿人如其名,一双秀手也是极巧。 说完她又想起三郎也刚穿坏了条裤子。 “对了,还有三郎那件,我一并给改了,还能给四郎添件大裤衩穿。” 四郎抱着把烫呼的烤花生,小手反复倒腾,刚进屋要拿给绵绵吃。 可一听这话,他就赖地上不起来了。 “不嘛,四郎要穿新衣裳,不要哥哥穿剩的。” “妹妹穿旧的衣裳香喷喷,哥哥们的臭啊,尤其是三哥,淘下来的都不像样子啦,四郎才不稀得穿。” 四郎说着说着,就委屈地哭了。 两滴大泪珠子吧嗒往地上掉。 周家本性简朴,遇到好衣裳淘下来的不舍得扔,难免就想改给小的穿。 郑巧儿有些窘道:“别哭别哭,是四婶儿不好,不当着你面儿说这些就好了。” 周四郎委屈地直颤颤:“那四婶儿、意思是,背着四郎……偷摸给四郎穿剩的……就行啦?” 郑巧儿哭笑不得。 她自然也不是这意思。 这便赶紧先给四郎抱上了炕,剥两颗花生哄哄。 孙萍花也忙过来一起哄。 她知道娘将来会把四郎过继给自己,所以难免也多偏疼些四郎。 “以前家里穷,才总让小的捡大的剩儿,现在咱家也不缺这几块料子,要不以后就只给四郎穿新的吧。”孙萍花小心地看向宋念喜。 宋念喜没啥察觉,只给四郎抹了泪儿。 “行,绵绵那件桃红的等不穿了,就拿来给咱大人改做套袖,至于小子们穿剩的就全扔了,四郎这下子能不哭了吧!” 周四郎立马破涕而笑。 腆着小花脸儿,就往宋念喜怀里黏乎乎地拱。 “娘最好啦,四郎最喜欢娘!” “那四郎喜欢青色,娘以后就给四郎照青色衣裳做,好不好呀娘。” “好好好,娘知道了。”宋念喜掂量着四郎也重了不少。 挠了把他咯吱窝道:“家里条件是真好了,瞧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长成小肉墩子了!娘和四婶儿撵在你们屁股后面做新衣裳,怕是都不赶趟!” 四郎被挠得快把身子扭成麻花。 他逃不出宋念喜的怀里,就像只热锅上的小鱼仔似的,一会儿缩成一坨,一会儿又猛来个鲤鱼打挺儿,还一直笑够嘎的。 绵绵和巧儿见了,也一块过来挠他痒痒。 可不知为啥,这番其乐融融的场面,却看得孙萍花有点怅然。 她不声不响地出了屋,拿着笤帚准备扫扫院子。 正好这会儿周老太他们娘俩回来了。 而魏泠手下的仆役,也抬着四五个大箱子进了院儿。 “绵绵,快出来看看将军给你送啥啦。”孙萍花心性简单,这就又高兴地喊了起来。 第269章 偏宠绵绵的厚礼 被孙萍花这么一喊,周绵绵乐得笑出一串铃铛似的声儿来。 她飞快蹦下了地,就近穿走了她娘的大绣鞋,拖拖沓沓地就往门外奔。 “这孩子,哪差那么一会儿,穿这么不跟脚的,也不怕摔了。”宋念喜光着脚追了上去。 周老太笑眯眯的,先一步给绵绵抱起。 “急啥,魏将军那边差人说了,这里面有三箱都是你的。” “奶刚从老村长家过来,魏将军给他家只拿了几坛玉露酒、一对碧玉珠钗,和一件狐皮大氅,给白家兄弟是送了两幅名家字画和三件狐皮大氅,加一起统共才一箱,远不如给你的多,你说你个小孩子,哪来的这么大面子。” 周绵绵美得心花怒放,在院子里蹦跶来蹦跶去。 她倒不在意啥面子和东西多少,主要是魏将军常年驻守北地,得过不少漂亮皮料。 一想着过年能做些新花样儿的冬衣,这小家伙的爱美之心就按耐不住了。 周老太笑着招呼老三:“你这当爹的,还不快打开给大家伙儿瞧瞧,你闺女也等着呢。” 几个箱子一开,周家众人的眼睛就不由亮了。 清点一番后,光是头一个箱子里,那狐氅就有五件,银灰的、花毛的都有。 还有四五件女眷们穿的貉皮斗篷。 因是从京城的将军府捎带来了,所以还添了不少京中时兴的琉璃茶碗、珊瑚珠串,一套汝窑的茶具、三支红玛瑙的簪子,还有一大包掺了各色茶叶做的茶果子。 这些还都是给大人们的礼。 那给绵绵准备的,就更是五花八门了。 一整套以十二生肖为样式做的绒花小簪,一盒子黄玉、猫眼石、碧玺等制成的衣裳珠扣。 一只孔雀毛小羽扇、两盏玻璃绣球花灯、一套珍藏版话本子、五六支通草花短钗,一套兔毛制的披风夹袄、短靴,还有一只镶着貂绒毛边儿的小风帽。 除此之外,大大小小的狐皮、貉子皮也有个十几张,还有两大包牛肉干等零嘴,以及两奁玉镯等首饰。 看着绵绵那叫一个眼花缭乱。 她本想先挑两样拿来看看,可也愣是挑花了眼,不停绕着箱子溜达来溜达去,也不知先拿哪一件好。 宋念喜已经被惊着了:“这魏将军,出手也太阔绰了些,咱家怎好全都收下。” 周老三说道:“方才娘也是这么说的,还让我去给知会了将军一声,说咱只挑几样最有眼缘的,余下的都得送回给将军。” “可魏将军偏不许,还说就没有他送不出去的东西,又说这些不过是俗物,逗绵绵乐一乐而已,全当是为了答谢绵绵帮了沈夫人那回事儿。”周老三摸着脑袋。 人家将军都已这么说了,周家若是再去推拒,反倒显得驳人面子。 宋念喜一时也没了主意。 最后还是周老太发话,让他们先安心收下。 “待会儿把东西都给收进屋,这份情儿咱记得就好,以后若有了什么可以再回报给人家的,不能忘了就是。” “记住了娘。”宋念喜她们妯娌几个齐声应下。 然后便忙着把这些物件归进屋。 给绵绵的那些,全都送去了她那越发富贵的小暖阁里。 周老太也想让孙子们跟着乐一乐。 “老三,三郎在跟白老大学东西呢,大郎也过去看了会儿热闹,这还有专给他们备的礼,给他俩都叫回来吧。” 等周老三一把俩孩子领回来,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多了。 尤其是三郎,一看见那短剑,就乐得直朝院里的小树苗一通挥舞。 这几个小子跟着妹妹沾了光,也各得了些小玩意儿。 大郎得了套带金箔书签的杂书,二郎得了支狼毫笔、一双雪白色的皮靴子。 三郎得了把紫檀木做的短剑。 至于四郎,魏泠实在未从绵绵口中得出这孩子的喜好来。 正好半年前,有人送了他一套皮影戏的玩意儿,他便想着命人把这个拿来,送于四郎。 皮影戏算是灵州城这一带最火热的把戏了,也有叫它驴皮影的。 只是偏偏那手下一个不慎听岔了,愣是漏听了一个字,便只塞了张上好的驴皮进去。 周四郎捧着手上的驴皮子,眼睛眨巴眨巴。 又探头瞅瞅哥哥们的东西。 他小嘴儿一瘪,险些又要哇哇哭了。 好在周老太及时给他把嘴捂上:“人家将军送咱这些好东西,咱家还没来得及去谢礼呢,你敢哭一个看奶揍不揍你!” 孙萍花忙把驴皮接过去:“这皮子多好啊,油光水滑的,到时候二婶儿给你做双鞋子穿,冬天下了雪都不带冷的。” 小四郎瞥了眼孙萍花的糙手。 扎心道:“不用了二婶儿,你手笨,还是让我娘给我做吧,我娘做的鞋子穿得最暖和。” 第270章 各有各的闹腾 因着这些好东西,接下来的两三日,家里的孩子们可是有的忙了。 大郎整天抱着那本杂书静坐着看。 本就话少的他,这下更少有闲话的时候。 而二郎一从私塾回来,就挑了灯摆弄他的狼毫笔来。 费了不少纸墨能写一宿。 起初周家人还以为是在练啥墨宝呢,都兴冲冲等着看。 可等最后收拾时才发现,纸上通篇都写着“绵绵吾妹”、“绵绵可爱”、“二郎和绵绵”以及“三郎笨蛋”之类的口水话。 周老太:“……” 周老三:“这孩子,净浪费灯油了……” 至于三郎那就更不必说。 得了这紫檀木剑就嘚瑟个不轻,前个儿刚不小心劈坏了后院晒的褥子。 昨个儿又一剑捅破了奶的鸭蛋坛子。 瞧着那淌了一地的鸭蛋黄液,周老太被气得脱下一双板鞋,撵得三郎满院子疯跑。 直到最后周家勒令,不许周三郎再在家乱舞木剑,这才得了几分清净。 小子们给周老太愁得肝疼儿,不过只要一瞧见乖宝儿绵绵,她心里头就立马舒坦多了。 毕竟绵绵除了喜睡懒觉,吃香香,再就是爱倒腾魏泠给的绒花和通草花,整日换着花样往头上簪。 还是很给大人们省心的。 小丫头嘛,颇爱些打扮也是常事。 若是戴到和衣裳颜色相称的簪花,绵绵还要高兴地满村子转悠,显摆给大人们看。 只可惜绵绵的小发揪太小,有时戴不住这些,容易往下掉。 掉地一次沾上泥巴,她就要捧着吹上好久,小手还心疼地反复摸着,生怕摔坏了这稀奇小物。 见这小家伙如此稀罕这些,云秀就像是瞧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她脸上带着笑,回家就从妆奁翻出一只发包剪成两半,缝成两只小发包出来。 拿到了周家给巧儿:“巧儿姐,以后再给绵绵梳头时,就拿这个垫进去,这样再戴这些小玩意儿还有发簪啥的,就不容易掉了。” 郑巧儿忙双手接了过来。 她虽未用过,不过被云秀教了两下便立马会了。 “这敢情好,对了云秀,待会儿我家蒸圆葱猪肉包子,等好了你和翠雾拿一盘回家吃去。” 云秀走后,巧儿就给绵绵换了新发型。 一对晃晃荡荡的小发揪,也转身一变,成了两只扎实的小丸子,立在她小脑袋后面。 周绵绵跑去对着铜镜一照,美得直跺脚,两边各戴好小绒花,就忍不住去给周老太看。 “奶,快看,四婶儿给绵绵新梳的头发,好不好看呀,好看以后就这么梳啦。”周绵绵满眼亮晶晶的。 知道奶肯定会夸,所以她就兴奋等着呢。 今个儿绵绵这身水红色的小袄子,配上萝卜红色的绒花簪,衬得小脸儿白净得不行。 像极了一块刚过水的嫩豆腐。 周老太心里稀罕得要命,“咋能不好看,咱绵绵怎么打扮都俊,快过来让奶亲一口!” 孙萍花也疼爱地看过来。 “这孩子生得像老三媳妇儿,皮肉白眼睛还大,将来谁要是娶了咱绵绵,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周老太被哄得刚要笑开。 可随即她又心里发起酸起来,可是舍不得绵绵哪天嫁了人去。 “你们可别让我老太太提前难受了。”周老太捂着心口窝:“其实咱绵绵不嫁人也成,只要绵绵乐意,就让奶还有爹娘哥哥们养你一辈子得了!” 孙萍花和郑巧儿都被逗得笑出声来。 “娘说糊涂话了。”孙萍花乐道:“再心疼孙女儿也不能指着她不嫁啊,以后嫁得离咱近些就是了。” 郑巧儿满眼希冀:“咱绵绵将来要嫁,就得嫁的咱全家都放心,必然得是个品貌双全,身份也配得上乡君的才成。” 孙萍花深以为然。 只是她们妯娌俩说得火热,周老太却还沉浸在十几年后,要嫁孙女儿的伤感中。 至于周绵绵,就更听不懂啥婚嫁之事了。 她还陶醉地摸着俩小发髻,好不容易摸够了,又要往沈家别院跑。 “村里人少,好看的东西得多些人夸才好,绵绵去给魏将军和小世子看看,让他们也夸夸~”周绵绵声音脆脆的。 “这孩子,最近可愿意往那边儿去了。”周老太抬头一直望着。 等绵绵都跑远了,周老太一低头才发现菜已经择好了,她这便要拿去让宋念喜凉拌了,中午配着包子吃好解腻。 正好这会子大郎又在看书。 而且还看得聚精会神。 周老太顺便唤了声:“大郎,歇歇眼睛,你都看上小半天了。” 周大郎正被书上的小人吸引,心中大呼精彩,直到奶唤了三声,他才赶忙抬头,一把给书合上。 “啊?奶,什么事?” 周老太没看到那画的是啥,还以为自己吓着孩子了。 赶忙过来摸摸头:“没事儿,还是继续看吧,奶之前不知道你这么爱看书啊。” 大郎随口笑道:“之前家里也没啥书可看的。” 等周老太进了小厨房后,想起这话来,神色不由多了几分认真。 “老三,老三家的,大郎整日拘在家里,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虽说他以前在张家偷学过些字,可还是比不得进私塾学得多。”周老太看向儿子和儿媳:“你们是当爹娘的,有啥打算没。” 周老三正帮媳妇儿烧火。 说着就拿了个条凳过去:“娘,您坐。这事儿咱不是合计过吗,当时您说的,大郎刚回来,先待在咱身边亲近一年,然后再为他谋划学业。” “说是如此,可眼看着二郎在私塾学得越发精进,三郎也有白家兄弟教导,要是再让大郎闲赋在家,娘又怕耽误了他。”周老太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尤其是方才见大郎一直看书,以为这孩子是个好学的,就更起了心思想早送去私塾。 对此,周老三和宋念喜都是听娘安排。 “眼下不是私塾入学的时候,不过多使些银子他们也是收的,反正家里有马车,到时候大郎和二郎一块接送,兄弟俩也算有个照应。”周老三起身道。 “不过还是得先问问大郎的意思。”宋念喜这时又说。 周老三点点头。 “大郎这孩子懂事听话,应该没啥不乐意的,我跟他说一声就成。” 只是老三这边儿刚一出小厨房,就见周大郎捧着那书,突然激动地蹦了起来。 “霞客之志,也是大郎之志,将来我也要走遍山川大河!” 第271章 老四带回来的女人 随即,周大郎便激动地跑进了屋,照着书页开始誊画上面的地图。 周老三直接看懵了。 “这孩子该不是看书看魔怔了吧,还有霞客又是谁家小子,大郎在哪儿认识他的。” 这时,魏泠将军背着周绵绵进了周家:“你说的应该是徐霞客吧。” “将军也认识他?” 魏将军不由笑道:“他是现下小有名气的一位游历者,去过的地方不少,前几年还出了书志专门记录些游历探险之事,我送大朗的那本就是由他编撰的。” 周老三这才明白:“原来那书是讲这些的,也是有够新奇,难怪大郎整日都要抱着看。” 隔着层半透的窗布,周绵绵瞧见大郎还在兴奋地又写又画。 每一次落笔,都是有力又小心翼翼的。 他那张清秀的脸庞,挂着的是前所未有的喜悦和热情,做自己喜爱之事,仿佛让他浑身都镀了层光芒般,看着就让人心潮澎湃。 绵绵一时也颇受感染。 她好像还是头一次,觉得大哥哥是这般生动,这般有活力的。 好像这个才是真正该有的周大郎。 “大锅锅很高兴,从没见他这么高兴过。”周绵绵轻轻咬住嘴角,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他本就该天天这样儿,而不是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周老三顺着闺女的视线望过去。 见大郎满面热情,心里是既欣喜又复杂:“那大郎要是想学那个什么霞客,也去游历探险,绵绵也乐意看到吗?” 周绵绵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点了头。 “乐意!只有能让大锅锅真正地快乐,他做什么绵绵都乐意看到!游历也好,念书也成,反正绵绵只要他高兴。” 这话说得周老三心头微动。 “是啊,只要他能真的高兴……”老三喃喃道。 魏泠将军也不由侧目,想不到这般热忱之言,是出自一个孩子之口。 人若是都能活得这般洒脱通透,这世上也就少了许多烦恼了。 只不过,这游历之事不仅艰险,还要耗费银钱颇多。 魏泠想了想,打算成全这小丫头的小心愿。 “若是大郎真得有此志向,那将来本将军可以出银子,给大郎做盘缠。” 周绵绵笑出了一口小白牙,小手摆个不停:“不用不用大将军,绵绵自己就有钱的,足够供大锅锅出去!” 魏泠想想不由乐了。 他怎么忘了,人家绵绵自己就是乡君。 每年可都是能从朝廷领取食俸的! 还有几百亩的良田傍身。 又岂需要他在这儿瞎操心,没来由的给人家增加负担。 大郎对于周家,是一个特别些的存在,早年被拐的经历着实让人心疼,周家也一直想尽量修补他心底的伤痕。 所以在商议一番后,由周老太拍板做主,只有大郎愿意,将来他爱干啥干啥。 人这辈子能有份热爱不易。 哪怕大郎想要效仿徐霞客,走遍山川大河,周家都会给予支持。 不过大郎也不是个想让家里操心的孩子。 晌午吃饭时说起此事,他表示还是想先去私塾念一两年。 游历的事儿得过两年再说。 “大郎比不得霞客大人,还是得多积些学识才能有底气走万里路。而且大郎现在年纪还小,马上出去家里也不放心,与其日日空想,还不如先读些书充实自己。”他轻快地笑道。 周老太就爱看大孙子笑,赞同道:“咱大郎是个懂事理的,这话说的倒是没错,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啊,其实都是互相有帮助的。” 周大郎腼腆地点点头:“而且大郎将来若有出去的一日,也不必家里给银子,大郎想学习经商,到时候自己挣出去的花费和用度。” “成,这些都由大郎自己来安排,咱家铺子那边生意还行,大郎要是想可以拿铺子练练手。”周老三说道。 周绵绵叼着小勺扒拉碗里的蛋羹,乐悠悠地抿进嘴里。 难得大哥哥这般有规划。 看来是为自己想好以后路咋走了。 这倒也是好事,她也能更多一分安心。 很快,这一桌子饭就大家欢笑的氛围中快吃完了,就只剩下绵绵和四郎这俩吃得慢的孩子,还未下桌。 宋念喜先把俩孩子不吃的干粮和凉菜端下去。 看着还剩下半盘的凉拌黄瓜,周老太又想起老四了:“老四最好这口,要是他在家,这盘东西早被他给打发了。” 说起来,周老四和周老二回老家也快有一个月了。 算着日子,他们现在应在返途中,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娘是想他俩了吧。”周老三起身帮媳妇儿收桌子:“我嘱咐老四要雇脚力好的马车回程,不许心疼银子,他和二哥啊这两天差不多就该到家了。” 周老太把炕笤帚递给孙萍花。 “快回来就好,不然一到吃饭时少了俩人,我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宋念喜收着碗筷道:“可不,而且二哥和老四这一走,我和巧儿蒸饭都量不准放多少米了,今个儿又剩了这些。” 郑巧儿也点头轻叹了气。 只是她叹的可不是剩饭。 而是自己守了那一个月的空房。 夜里自己一个人,怎么都觉得怅然,这几天巧儿干脆搬到正房,和周老太还有绵绵她们一起睡。 只是即便如此,巧儿常常还是翻来覆去地难入眠。 周老太知道巧儿是想老四想得紧了。 所以更盼着老四快些回来,也免得巧儿夜里总像条砧板上的鱼似的,扭来扭去,闹得她老太太有时也睡不清净。 看着巧儿失落的小脸儿,这时孙萍花打趣道:“巧儿和老四成亲日子短,这才多久没见就想得不行,像我和老二这种老夫老妻的,只要他在外安好啊,我就照样能吃得香睡得着。” 巧儿脸一红:“二嫂说什么呢,我惦记老四,也是怕他在外没吃好穿暖,又或是有没有遇什么岔子啊。” “能遇到啥事儿,难不成你是怕他在外面沾花惹草,突然给你领个人回来啊。”孙萍花没心没肺地逗道。 郑巧儿笑笑摇头。 这一点自己倒是不怕,毕竟老四的品性她也是知道的。 定是不会背着自己做这无情义的事儿。 倒是孙萍花自己胡咧咧完后,心里面却有点打鼓了。 人家老四不能。 可老二就说不准了。 毕竟之前和张碧云那一出,还是钱府丫鬟的事儿,她也是多少知道些的。 眼看着孙萍花要笑不出来了,周老太支棱起眼皮训了声:“没事儿胡说些什么净给自己找不痛快!什么就领个人回来,老二和老四都不是那种人,别瞎想了,你快扫炕吧。” 孙萍花听话地赶紧噤声。 这时,三郎也过来抓着周老太大腿问:“奶,我四叔他们到底啥时候回啊,咋去那么久,我还等着他带我上山掏鸟蛋呢。” 周老太拍了下他后屁股:“你爹不说了吗就这几天了,再说掏什么鸟蛋,家里鸡蛋鸭蛋鹅蛋不够你吃的,净干这些讨嫌的事儿。” 众人正这么说着,就在这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马车轱辘的声响。 紧接着,就听院里的宋念喜高兴喊道:“娘,老三,快看是谁回来了!” 周老太立马抱起绵绵就下地穿鞋。 “肯定是老二和老四回来了,咱们快出去迎迎。” 周绵绵趴在奶的后背上,嘴边儿的粉条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她还蹭了些油点子在奶身上,不过也顾不得那么多,小手一捂随便遮住,就赶紧等着见四叔他们。 这时,只见周老二先一步跳下马车,一脸高兴地看着周老太和孙萍花。 “娘,媳妇儿,我和老四回来了!” 他佝着腰过来拉了把孙萍花的手。 看大家伙儿都挺好,又来逗逗小绵绵,对着她光滑的额头要亲两下。 “这才出去几天啊,绵绵的脸又肉乎了。” 长途跋涉,周老二身上的味道有些难闻,所以只亲了一下就被周老太给推开了。 “起开,别熏着绵绵,老四呢,他咋还没下来。”周老太抻着脖子看。 正说着,这时,周老四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绵绵的小脸儿也瞬间从对二叔汗味儿的嫌弃,变成一朵灿烂的小太阳花。 “啊四叔四叔!” 三郎和四郎也立马跑过去迎着。 “四叔回来喽!” “三郎还等着四叔带我去山上呢。” 然而周老四却兴致不高,只是简单应了声。 他朝周老太那边看过去一眼。 却没开口说话。 这时马车里又传出点儿动静。 只见一个身着素布裙衫,腰间穿着围裳的女子,跟在老四后面走下了马车。 “老四,那位就是咱娘吗?”这女人看到周家的大宅子,先是满面激动。 接着扭头张望了会儿,看到周老太后,她那张土黄色的脸庞,更是颤抖了些,就差要落下泪来了。 周老四不悦地撇过头:“那是我娘没错,但你别瞎叫!我娘又没认你,乱攀扯什么?” 第272章 寻死 眼前这突然出现的农妇,让周家人都怔了一下。 郑巧儿和孙萍花更是手脚冰凉。 难不成,还真被三两句玩笑话给说中了? 老四或是老二在外头寻了别的女人…… 周老太最先镇定下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女子,最后转身进了正房。 “老四,进来说话!” 周老四三步并作两步,立马跟了上去。 “外头那女的是什么人,你给娘解释解释。”周老太坐下后,不愿相信地看着儿子:“你这出去才不过一个月,难道就这么守不住?” 周老三也懵道:“老四,你不会真做对不起巧儿的事儿了吧!” 多日不见,周老四虽瘦了些。 不过精神还是很好。 他一看生了误会,就差跳起来了:“娘,你们想哪儿去了,我咋会辜负巧儿!再说这事儿可怨不得我,那女子是我二哥非要带回来的,说是……” “原来是老二又起了外心?他个不安分的。”周老太气得要出去揍他。 不过被周老四给提前拦住。 “娘,您误会了,二哥和她也没啥,那女人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周老三着急得手心出汗:“那究竟是咋回事,老四你快别兜圈子了,全家人现在都被你们给弄懵了,快跟娘说明白些。” 周老四有点无奈地坐在炕边。 “这事儿吧说起来也巧,娘,您可还记得,好多年前您曾经为我们大哥许下过一门亲事?” “你大哥?”突然提起死去多年的大儿子来。 周老太的心头瞬间空落落了一下:“那都是多久的事了,那时候你们爹还在呢。” 周家的头一个儿子,也就是周老大,是在五岁的时候生病没了的。 那时周老三和周老四还未出生,仅有个周老二,也不过是一两岁的光景。 不过说起婚事,周老太的印象就渐为模糊了。 只记得有一日,她和自家老头捡废煤渣子时路过一个矿山,谁知那矿突然塌了,压了不少人。 他俩就顺手帮忙救下了几个。 “其中一个被救的男人姓杨,因感谢我和你们爹的恩情,就主动要与咱家结为亲家。说是日后就由他家闺女,嫁给你们大哥。”周老太说道。 就连周老三都是头一回听说此事。 听得聚精会神的。 周老太陷入了回忆里:“那时家穷,找媳妇儿也难,能提前说成这门亲事自然是好事儿。可惜你们大哥去的早,没赶上这门亲。” “那您和爹与结亲的那家后来处得咋样了?”周老三好奇地问。 周老太耸耸肩膀:“两家住的远,隔了不知多少个镇子,刚结亲那年还常有走动,咱家秋收时还送了一小袋粮过去,不过后来就断来往了。对了老四,你咋会知道这事?” 周老四指了指门外那女人。 “娘,所以说是巧了吗,外面那个正是当年跟大哥结过亲的杨家姑娘,叫菊心,我们在老家修缮祖坟时,碰巧看到她一家的。” “啥?”周老太不由睁大眼睛:“当真是她?可是,没来由的你们给人家领回来做什么。” 周老四为难摸头:“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 “那还不快说!” 原来,前些日子,周老四和周老二到了老家泉乡时,才发现这里剩下的村民过得很惨。 偶有穿着得体的,都是回来祭拜祖坟的。 而不少过不下去的人,都抢着去捡那些祭品吃,其中就有杨菊心一家人。 后来,老四他们在操持修坟之事时,被杨家人瞧见,一问得知是周家人后,他们便堵着不让老四和老二走。 还硬要把闺女塞给他俩。 周老四也是这才得知,原来当年他们大哥没了之后,菊心一家并不知晓,还一直等着周家上门提亲。 结果等来等去没个信儿,菊心就愣是被拖成了老姑娘。 迟迟没有嫁人。 直到这两年,菊心跟父母乞讨到了泉乡时,看到周家坟头上刻着周老大的名字,这才知道人已不在了。 “可她早就将自己当成是咱周家人,说啥都不肯再嫁,他们村里听说这事儿,还特给凑钱给她建了个牌坊。”周老四说得绘声绘色。 “竟还有这回事儿。”周老太神色迟疑不已:“当年你们大哥没了,娘的确是没去知会她家。毕竟那时候两家来往也断了,加上定亲之事又不过是顺嘴一说,并未真有信物为证,谁知她家会这般死心眼。” 周老四回想起杨家人的样子,直晃脑袋。 “谁说不是,我本打算给点银子打发了杨家。可这菊心非说早在心里嫁给大哥了,就是周家的人,还非一直跟着我们,连她自家人也说养不起闺女了,就得送到咱家来。” “就算如此,你们也不能真把她往回带,这不清不楚的算怎么回事。”周老三发愁。 周老四急得一屁股坐回炕上。 “不是我要往回领的,都是二哥!本来我们的马车快,菊心她们一家跟不了几天的,可谁知道,跑到客栈时,二哥看菊心鞋都烂了实在可怜,就硬是背着我,给她单找了辆车坐着。” 对此,周老二也自有一番说辞。 “娘,那菊心咋说也是因为咱家才未嫁人的,是咱耽搁了人家,这说啥咱都得负责啊。”周老二进屋后犟道。 他自打历了一些事后,总觉得自己也该好好做个人。 所以看见这菊心可怜,便不忍不帮。 周老太甩过去一记眼刀。 “你既想大发善心,明个儿就剃了头发到庙里念经去,别在咱家装活佛!” 周老二嘴皮子动了动,没声儿了。 “二哥你也太不妥了,都未查过这杨菊心一家的身世清白,也不了解过杨家过去的底细,人家说什么你就都信啊。”周老三也不悦道。 周老二嚅嗫着:“……菊心她一家人瞧着还行啊,除了穷些,还能有啥的啊,你们也别那么多心眼子把人往坏了想。” 周老三气得直接出了屋子。 “娘,我和老四见到菊心时她全家都快饿死了,就当可怜可怜她吧,她可是我们差点过门的大嫂啊。” 周老太咬了下后槽牙,也懒得跟他再废话。 转身到了院子。 杨菊心生得憨相,体态敦实,方才一直偷偷瞄着里屋的动静。 现下再见到周老太,她扑通一声就往地上跪! “娘,儿媳菊心见过娘了,以后愿孝心服侍着娘,伺候娘伺候全家!” 周老太脚下一顿。 立马给了宋念喜她们个眼神儿。 “你们几个咋回事,看到外客来也不给端把椅子,瞧她都站不住了,还不给扶起来。” 菊心听出这话外之音。 于是说什么也不肯起,非要再跪。 周老太上前给她稳稳抓住。 脸上露出威严之色:“孩子,那我就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咱两家虽曾定亲,但我大儿子都没了二十多年,我家也是不可能收你进门的。” 菊心一听,赶紧拼命甩头 “娘,您是怕菊心不能为老大守住寡吗,菊心能的!”她扑进周老太怀里就不撒手:“求娘收了我吧,我早就认定是周家的人了,娘!” 说罢,杨菊心忽然拿过自己的包袱,从里面翻出了好多双鞋底子。 上面的针脚纳得细密。 可见是用足了心的。 她拿着挨个给周家人看。 “自打十四岁时起,就天天盼着您家能来我家提亲,每想到能嫁给老大,我就高兴地为他做双鞋底子。”杨菊心捧着鞋底子捂在胸口。 眼泪开始往下流:“娘,您看,都做这么些了。” 宋念喜她们瞥了过去,不由都叹了口气。 这世上真心难寻,能做到这份上,也是极难得了。 不过有些事还是一码归一码。 周老太的语气也慈善了些,让菊心把东西收好。 “多谢你为我家老大做这些了,只是他去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你做的这些大人鞋底子他也用不上,就像我家也不需你这儿媳妇儿一样。” “一会儿就让老四套车,给你送回老家去,我再给你一些安家费用,算是解了当年的娃娃亲了。” 说着,周老太就要掏出二十两银子来。 可菊心见了,一把撇下银子,走到了院子中央。 “我已经在心里认定是周家的人了,娘要是不收我,那我……我也是决计不肯走的,大不了就随着老大去了!”杨菊心哭哭啼啼地咬着嘴唇。 周老太顿时睁大眼睛:“老三老四,快拦着,她要撞墙!” 果然,杨菊心刚一撂下话。 就顶着双哭肿的眼睛,冲着石墙去了。 得亏周老四出手及时,才给她堪堪拦下,惊得周家人都落了一身冷汗。 周绵绵更是看得小脸儿惊呆。 不解这妇人为何如此决绝? 拿银子走人难道不香吗? “是你家误了我终身,不让我进门又为啥不让我去死啊。”杨菊心不依不饶,哭得死去活来的。 周老太本想再好声劝劝,可刚一上前,杨菊心就抽了几下,然后就昏厥了。 见状,周老太只好先叫抬去耳房歇息,怕是这一时半会儿还不好送走。 等到晚上吃饭时,周老太让巧儿去给耳房送上一些。 顺便再看看人醒了没。 郑巧儿头一番去时,这妇人还昏睡不已,只好放下吃食先退了出去。 等晚些时候再去时,就见那杨菊心已经风卷残云吃光了饭食。 吃完她就自己拿着碗筷,跑到小厨房给洗刷了,顺道又给厨房大小器皿都洗了一遍。 连带着地都给扫了。 看她干活儿还算勤快,周老太姑且就没有着急撵人。 只是让周老三找人去泉乡那一带打听一下,杨家这些年是个什么风评。 再看看菊心所说的那牌坊之事,又是真是假。 “防人之心不可无,杨家是不是真那么死心眼,这些年一直不嫁闺女,咱得弄明白了再做打算。”周老太盘腿上炕吩咐道。 第273章 撵跑这家人 如若这些都是真的,周老太琢磨着,倒是可以先认杨菊心做个干闺女。 将来送她和家人团聚,再为她家置办块良田傍身,亦或是帮其做些小生意糊口。 不为别的,只为不使周家将来落人口实。 毕竟这立牌坊可是大事儿,真若立了,少说也是十里八乡都出名的。 那么周家必然要妥善安置了菊心,才不会被人挑理。 如若不然,连累了周家的名声事小,可有损自家乖宝儿乡君的名声可就要紧了。 周老太护绵绵如命,自打得了乡君的封号,就更得事事多为绵绵想一步。 至于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周家也不想节外生枝,也就不打算强撵了杨菊心。 随杨菊心在家里先这么住着。 反正家里也不缺她这一口饭,只要她不生事周家也不会为难了她。 …… 天儿越发得冷了,周家已经准备过冬封门窗了。 镇上买来的韧皮纸刷上桐油,一层层糊在窗棱上,一直糊到密不透风为止。 因为有桐油保护,雨雪也打湿不了,加上纸张又亮又油润,所以透光性也算好的。 周家人忙活到了大晚上,才堪堪忙完,一个个都累得腰酸背痛,不过心里头却也踏实多了。 第二天清早,宋念喜起得晚些,也就简单弄了口饭食。 周老三匆匆吃完,就带着大郎、二郎去镇上念书了。 宋念喜她们妯娌几个没啥要紧的活儿可做,回到热炕上一边暖和着,一边缝制冬衣。 这时,杨菊心已经在门口徘徊好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 眼下,周家迟迟没有认下她的意思,她便抓心挠肝似的急着。 所以也不回耳房待着,就拿着个大笤帚,在院子里来回扫地。 尽量让周家人看出自己的勤劳和贤惠。 只是这院子已经被老四扫得足够干净,杨菊心也只能是空扫着,笤帚和地面摩擦出哗哗哗的声响。 吵得周家人有点心焦。 周绵绵更是连睡觉都睡不清净。 她小身子在被窝里翻了好几下,最后还一脚丫子蹬在了四郎的脸蛋子上。 四郎当即就被踹懵了。 周老太只好给这俩孩子一块抱进了暖阁里躺着。 又转头对窗外道:“菊心,外头冷,进屋暖和暖和吧。” 杨菊心顿时咧嘴乐了。 忙猫腰抄着手,就跑进了正房。 “娘,我也会做针线活儿,让我跟老三家的她们一块儿做吧。”杨菊心一进来便热络道。 周老太看着她:“你还是叫我周大娘吧,别乱叫弄得不清不楚的,被旁人听了还以为我家哪个儿子纳偏房了呢。” 杨菊心小心地坐在边上:“是,……周大娘,菊心以后改口就是了。” 这时,看孙萍花在缝冬天穿的手套,杨菊心知她最好说话,就凑过去笑笑。 “你这是块毛料,这么锁边容易脱线的,要不我来帮你缝几针,给你打个样吧。” 孙萍花看她还挺熟练的:“菊心还真挺厉害的,难怪只是鞋底子也纳得那么好。” “纳鞋底子那都不算啥,我以前是个绣娘,还去绣房干过活儿,绣的花样子最多一次能卖半两银子呢。”杨菊心笑道。 孙萍花口直心快:“你既这么能干,定是有不少男人能相中你,去你家提过亲吧,那你为啥还偏要等我家大哥,而且还一等就等这么些年?” 闻言,周老太也朝杨菊心看了过去。 这话她一直就想问。 只是怕问了也左不过是句套话应付,所以她老太太也就省了口舌。 杨菊心一顿,讪讪地笑了下:“那……那自然是因为有婚约在身啊。对了,你们可要在衣裳上绣啥花样子,我都能帮你们绣呢。” 巧儿笑着摇摇头。 她细心地缝制着手中一块小狐皮:“这些是给我家绵绵做的,都是些皮料子,不宜绣东西的,等以后我们需要了再找菊心大姐。” 一看到这般好的皮料子,都是给绵绵一人准备的,杨菊心不由惊讶极了。 这些天她也看出,绵绵好像是周家所有人的心头肉。 就连大郎和二郎从私塾回来都不顾着温书,而是要先去找妹妹玩会儿。 杨菊心低头想了想。 忽然觉得像是看到棵救命稻草似的。 自己若想留下,是不是只要讨好了周绵绵,就能有戏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鬼嚎似的哭喊,打断了杨菊心的思绪。 接着就是一阵拍门的声音。 周家女眷们忙停下手头上的活儿。 “老嫂子啊!你可得救救俺啊!” “这都啥世道,俺家可是活不起了,欺人太甚了都。” 宋念喜侧耳一听:“娘,好像是杨家大姑在外头叫门呢,不过她咋哭成这样儿。” 周老太两眼一闭叹道:“不知道是不是又想作什么妖。” 只是也不能让杨婆子一直在外哭天抢地的。 于是周老太就让老四先去开了门。 “怎么了他大姑。”门一开,就见杨婆子坐在地上。 头发乱糟糟的像被人撕扯过。 脸上和手上竟还沾着血迹。 周老太立马认真起来:“这是发生啥了,他大姑,你快起来好好说话。” 杨婆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都要哭抽过去了:“嫂子,这事儿你可得给俺做主啊,俺这一大把年纪了,竟被那郑家兔崽子给欺负了,他打了俺闺女,又给俺老婆子推倒了,还扬言要杀俺全家呢。” “大姑,你是说郑大栓干的?”周老四皱眉。 杨婆子一拍大腿哎呦地喊。 “可不就是他吗,这没人味儿的兔崽子,方才老村长叫我们两家去领粮食,还按人头发了点儿鸡蛋,那狗娘养的嫌鸡蛋不够,就骂骂咧咧的,俺闺女看不下去帮老村长说了两句,谁知回去路上俺娘俩就被他给打了啊!俺家鸡蛋也被抢了!!” 这回还真不是杨婆子作妖。 那郑大栓属实太过不是人。 就因为杨凄嫌弃他贪得无厌,他便拿着石头,从后面给杨凄砸了个脑袋开花。 那血都给泥地染红了。 看杨婆子哭得眼睛都肿成核桃,周老太也猜不会有假。 想到郑大栓那恶心嘴脸,周老太就不由沉下脸来。 正好,周家刚弄走了郑小莲娘俩,本就打算要想个法子给郑大栓一家也撵出去。 桃源村可不收这种糟烂东西! 于是借着这事儿,周老太也觉得该动手了。 她拽着杨婆子往前走:“哭有啥用,我帮你出了这口气!” 此时,杨凄正昏睡在家中,脸色苍白。 而一旁的郑家却鸡蛋味儿阵阵飘香。 杨婆子一闻那叫一个心疼。 一个劲儿地跺脚:“俺家的鸡蛋啊,都被这兔崽子一家抢去吃了,哎呦俺还没吃上啊。” 周老太无视她的哀嚎,走到郑家院门口,这时就见郑大栓正蹲在院子里剥鸡蛋吃。 他媳妇儿就在屋里炒鸡蛋。 三个孩子被郑大栓馋得口水直流,就在一旁眼巴巴干看着。 这郑大栓一口气连吃了四个蛋,愣是一口都没给孩子留,吃饱后放了个响屁。 就推开孩子要往茅房里去。 三个孩子趴在地上,只能捡起鸡蛋壳一通舔,绞尽脑汁来解馋。 看这不像话的一家,周老太都觉得犯恶心,只觉得桃源村的好山好水都被他们给污了。 她回去对着杨婆子耳语一番,最后道:“……你便和你闺女照这么做,只管信我,自然能为你闺女出口气,不让她白挨了这打,也保证让郑家人再也没法子欺负了你们。” 杨婆子听了忙点头。 “是是是俺都听嫂子的,不过那鸡蛋能帮俺家讨回来吗,鸡蛋可比给俺闺女出气更要紧啊。” 周老太皱了皱眉。 真不愧是杨婆子…… “鸡蛋也能给你讨回来!你闺女头都破了,回去好生照顾她,别忘了照我说的去做。” “行,那明个儿俺家就把草席子准备好。”杨婆子抹着眼睛应道。 等到了第二天,一大清早,郑大栓两口子还没从臭被窝里醒来,就听到门栓被拍得砰砰直响。 还夹杂着几声踢门的动静。 郑大栓气得只好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去开门。 “谁啊,这么早叫门是要作死啊!” 话音刚落,周老四就一脚踹中他胸口:“我看你才是真活不长了!” 郑大栓仰头摔了个大马趴。 尾椎骨摔得生疼。 困劲儿一下子都没了,他揉揉眼睛,视线里赫然映入周老四一张愤怒的脸。 郑大栓清醒过来赶忙道:“原来是周家四哥啊,刚才是我得罪了,不过这一大早上的,你来我家是……有何贵干啊?” 周老四咬着牙齿冷哼:“你个狗东西下三滥,天杀的缺德玩意儿,我说你就是个生闺女嫁不出去,生儿子没屁股眼的东西!竟能对个女人动手,还是从背后搞偷袭,你怎么不去粪坑找块石头一头撞死得了!” 郑大栓被骂得那叫一个懵。 这也忒难听了……他啥时候得罪周家的人了。 他只能忍气吞声:“周四哥是来为杨家人出气?” “不是,老子是来抓你去衙门,让你给我杨凄表姐偿命!”周老四咬紧后槽牙,狠啐他一口:“你知不知道,我表姐昨天被你打死了!” “啥?”郑大栓神色顿时大惊:“死、死了……这咋可能啊。” 昨个儿,虽说自己下手是狠了些。 可也不过是对着杨凄脑袋砸了两下,咋说也不至于闹出人命啊。 “当时她不还好好的吗,还能自己个儿走回去呢,咋这么容易就没了。”郑大栓不信似的睁大眼睛。 周老四一把薅住他脖颈,就往门外拽。 “不信?那你自己看!” 刚一出门,就听见一阵难听的哭嚎从杨家传来。 那杨婆子领着自家老头,还有几个孩子,就坐在门口对着一张破草席哭天抹泪儿的。 草席里面似乎卷着什么东西。 郑大栓走近一看,才猛的吓出一身冷汗,里面裹着的是个人? 是杨凄…… “只可怜我那表姐,没享过几天福,就死在你这腌臜货色手里,临了了也不过一张草席卷了。”周老四摇摇头,又瞪起眼来:“我已经报官了,一会儿官兵就会来抓你,等着偿命吧你!” 郑大栓被吓得腿软。 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啊。”他抓着头发吓坏了:“都怪这贱人自己命薄,我可不能给她偿命啊。”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嘴巴不干不净的,周老四也不惯毛病。 趁机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揍得郑大栓嗷嗷叫唤。 “缺德玩意儿,再胡咧咧一句试试,看我不把你的臭嘴打烂!” 郑大栓挨了通拳脚,疼得也清醒了许多。 他哭着跪在周老四脚边,求着老四让他回去跟妻儿交代几句。 周老四没有反对。 于是郑大栓连滚带爬的,就跑回了自己家里。 过了不知多久,等周老四再进郑家看时,只见郑大栓早就没影儿了。 他媳妇儿孩子也跟着不见了。 估摸着是顺着村里小路逃了。 院里绳子上晾的背心、裤衩子啥的,都晒干了也没来得及收,可见这一家溜得是有多快。 看着这房子里还没吃完的粮食和鸡蛋,周老四的脸上转怒为笑,全给搬了出来。 “咋样老四?”这时,周老太也过来验收成果。 周老四笑得合不拢嘴:“娘,还是你主意厉害,不过几句话,就给那郑大栓吓得魂儿都没了,他已经带着全家跑路了,估计肯定不敢再回咱村儿了。” “别说是咱村,怕是连整个杏花镇,他都不敢踏进来半步了。”周老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像郑大栓这般孬种怂货,也就敢欺负欺负老人和女人,一旦来点儿真格的,肯定就吓尿裤子了。 也正因如此,周老太才想了这坏招,让杨家假装杨凄没了。 逼得郑大栓自己滚出村子去。 “以后他就算到了别的地儿,怕是也得提心吊胆地活着,估计看着官兵都得绕路走。”周老四好笑地道。 这时候,杨婆子也赶忙过来了。 看郑家真的人去屋空了,杨婆子也乐得舒了口气,朝郑家呸了几口。 随后她又巴巴地看着周老太:“郑家那兔崽子真被吓跑了,还是嫂子你有招儿啊,对了嫂子你先别走,眼下过冬了,你看能不能借给俺家些银子用用啊。” 周老太就知杨婆子要蹬鼻子上脸。 当即拿过老四手里的粮食和蛋:“唉,借银子还得还,那不是给你家添负担吗。这是从郑家得来的,我家就不留了,都给你拿去过冬用,也算是我这做嫂子的一份心意。” 杨婆子嘴角一抽抽。 心里面那叫一个憋气。 就这还亲戚呢,咋不给周家抠死呢,得了那么多的富贵也不舍的漏点儿给他们家? “光有吃的哪成啊。”杨婆子厚着脸皮赶紧追上:“咋说也得借些医药钱,让俺给闺女看看头伤吧。” 周老太斜她一眼。 杨凄都伤一天了,真在意闺女,会现在才来借药钱? 伤口怕是早都风干了。 “你想借多少。”周老太问。 杨婆子嘿嘿一乐:“不多,就二、啊不,三十两就成了,俺这也是心疼闺女啊。” 周老太点点头。 “嗯,都是当娘的,我懂,但你也不能缺心眼儿啊,啥药钱用的上三十两银子?你那伤药是金子做的啊!” 杨婆子:“……” 周老四一看立马配合道:“唉呀娘,我大姑指定是被人骗了,咱可不能让她花了这冤枉钱啊。” “娘看也是。”周老太语重心长地叹气:“所以这三十两药钱就不必借了,咱帮她们省省钱。老四,回头你去老村长那讨几副好伤药,给你大姑她们送去就成了。” 眼看着又是啥都没从周家身上捞着的一天,杨婆子急得直想跳脚。 第274章 玄乎了起来 她本指望借着闺女来打秋风,好弄点儿银子做身冬衣穿。 外村一块逃荒来的几个老姐妹,谁不比自己穿得有体面? 杨婆子一边暗骂那些老菜皮臭显摆。 一边心里头又酸溜溜的。 她也想做身好的显摆显摆啊,可咋就那么难呢。 周家就是杨婆子唯一的指望,所以她还不死心,一路死皮赖脸地跟着。 等快跟到周家门口了,周老太正要吩咐儿子关门。 杨婆子赶紧拿手挡了下。 可惜周老四眼疾手快,没能让她碰上瓷儿。 “干啥呢大姑,真夹坏了我家可不赔。”周老四早就看穿她。 杨婆子只好拉下老脸,央求着周老太:“老嫂子啊,药钱不借就算了,可你总得借俺点儿买肉钱吧,杨凄伤了该补补,她咋说也算是你的外甥女,你就疼疼她吧。” 周老太想起了杨凄脑袋上的伤口,是挺严重。 于是她大手一挥:“嗯,得补补,那孩子太瘦了,不能这么干熬着。” 杨婆子浑黄的眼底一亮。 激动地把手伸过去:“借个三四两就够了。” 周老太拍开杨婆子的手:“钱就不必用了,老四,这几天等咱家吃饭时,让你媳妇儿她们多热几块肉,再添碗肉汤,到时候你给送去杨家。” 周老四心领神会地暗笑。 “放心吧娘,我一定看着表姐吃下,不能便宜了旁人!” 杨婆子的双腿一软。 咋要点儿钱就那么费劲,周家是要抠死啊! 眼看着周老太娘俩不肯给她半点空子钻,她只能翻着白眼叹着气,就要回家去了。 这时,杨菊心正好走到门口,殷勤地要来迎一迎周老太。 “周大娘,老四,你们回来了。” 这熟悉的声音让杨婆子脚下一顿。 她回头瞅了眼,立马就跳了起来。 “呀,这不是二丫嘛,南村三叔家的二丫?好几年没见着面儿了,俺没认错吧。” 杨菊心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躲闪地往院子里退。 “认、认错了,我不是二丫……” 周老太和周老四疑惑地看着她俩。 只见杨婆子一直追进院子里看,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很是肯定自己没认错人。 她不乐意地嘀咕着:“这二丫咋不认俺呢,咋说俺也是长辈,呸,少教养的,当初跟她家断来往就对了。” “你说的二丫,就是菊心?你们认识?”这时周老太立马上前问道。 杨婆子换上笑脸:“可不嘛,二丫家跟俺家原是本家,其实也不咋熟,就是逢年过节能有些来往,不过前几年因为分地的事儿,也不怎么说话了。” 周老太有了主意:“你既认识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也正好有些她家的事儿想问问你。” 杨婆子刚要点头。 可眼珠子一转,她又捂起肚子蹲在了地上。 “哎呀,哎呀俺的肚子那叫个疼啊,估计是老毛病又犯了,得花钱去镇上医馆看看啊!” 这婆子边叫唤,还边偷瞄周老太的反应。 一副贼溜溜的奸相。 周老太也立马拿胳膊肘推了推周老四。 “没眼力见的,还不快进屋拿一两银子,好让你大姑看病去。” 周老四哭笑不得:“知道了娘,我这就去拿!” 杨婆子一听,立马起身满脸灿烂:“嘿嘿还是嫂子疼俺,想问啥你就尽管问,俺知道的肯定说。” “行,你也别瞎说,只管照实了答我的话,完事儿我再给你送篓鸡蛋。”周老太拽着杨婆子离家远了些。 “过来我问你,你说的那二丫,也就是杨菊心,当真从未嫁过人吗……” …… 等周绵绵一觉醒来时,大人们都不在屋里。 陪着她的只有已经睡醒的的四郎。 一旁的矮柜上还摆着半盘桃酥、一杯凉茶、五六块几天都没吃完的羊羹。 见绵绵醒了,周四郎赶紧从床上滚下来,学着哥哥们的模样,笨拙地开始照顾妹妹。 他先拿过茶水要给妹妹喝,可一摸都凉了好些,又怕冰着妹妹,就屁颠屁颠拿到灶上去热。 到了小厨房,四郎掀开锅盖,找到锅里留着的一碟虾饺、和一张葱油饼,一并拿进了小暖阁里。 “吃吧绵绵。要是不够,我就去老村长家给奶叫回来,让她再给咱俩做点吃的。”周四郎坐在地上。 说着,他就一把将那葱油饼扯成两半。 大的那一半递给了妹妹。 然后自己就闷头吃那块小的。 周绵绵举着比脸还大的饼,转着圈啃。 啃掉的饼渣都用抹布给接着。 “四锅锅,奶去老村长爷爷家了,那娘和四婶她们呢。”绵绵边吃边问。 “都一块去了。”周四郎含混不清地道。 “都在村长爷爷家?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吗?”周绵绵好奇了起来。 毕竟,平时就算出去串门,奶和娘她们也极少一起去的。 总会留一两个在家里陪着自己。 周四郎摇摇头:“四哥也不知道,绵绵吃虾饺,一共有六个,我吃……嗯两个,你吃三个、啊不对五个……等会儿,好像是……嗯这回对了你吃四个!” 反正他除了妹妹,就只知干饭,大人们的事儿他不好奇。 周绵绵对此也毫不意外。 只是看着四郎费劲算虾饺数量的样子,她忍不住叹气,开始考虑要不要给四哥也提前送去私塾,学学算术。 不然怎么这扒拉手指头就能明白的事儿,四郎却算得跟便秘一样呢…… 估摸着也快到晌午了,周绵绵垫垫肚子就不吃了,只等着午饭时再多吃。 她把剩下的虾饺推给四郎。 自己就跑去扒着衣箱子,开始挑衣裳穿了。 最后绵绵拿出件藕粉色的夹袄,又找了条深蓝的五禽戏绣花马面裙,胡乱套在了身上。 “四锅锅,这裙子和衣服好不好看,能不能一起穿。”周绵绵穿完还在原地转了个圈。 扭着小身子展示衣裳。 像只在花丛里乱窜的小蝴蝶。 周四郎捡着她的剩饼,边吃边乐。 “好看吖,绵绵穿啥都好看,宫里的公主都没你好看。” 周绵绵小脸儿一拉:“四锅锅又没见过公主,你咋知道?你刚才根本没看我!” “看了,我真看了。”四郎闷头捡着地上的饼渣:“绵绵不信,等三哥一会儿回来问他,他肯定也说好看!” 问三哥哥? 周绵绵就算用大脚趾头想,也能猜出来三郎会说啥话。 无非也是一样,夸她穿啥都好,今天赛过公主皇后明天越过王母娘娘。 周绵绵歪着脑瓜,小小苦恼了下。 估计就算问了大哥哥、二哥哥也是一样。 这就是受宠爱要承担的烦恼吧。 周绵绵给自己理好了衣裙,又紧了紧小发揪上的红绳子,打算去老村长家溜达溜达了。 谁知刚一出门,就看见杨菊正要往门外去。 她走几步就要左右张望一番。 脸上的神情也是又慌又愁的。 周绵绵觉得不对,赶紧偷偷跟上。 只见杨菊心出了周家后,就一路顺着桃源村的大路,一直往村口走去。 最后见四下无人,她便赶紧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村口大石碑旁边缝里。 做完这些,杨菊心喘了几口气。 站在原地似乎陷入了沉思。 不过很快她又缓过了神来,这便心事重重地回周家去了。 等她一走,周绵绵就赶紧哒哒跑过去,她翻到大石碑的后面,找出了杨菊心方才藏的东西。 “竟然是一块帕子?”周绵绵奇怪地抓抓小发揪。 这帕子上还绣了些画,似乎是想跟别人传达什么。 只是周绵绵看不懂是啥意思。 她索性拿了回去,打算交给大人们瞧一瞧。 而此时,周老太还不知自家乖宝儿发现。 她正带着儿媳们在老村长家,商量着刚从杨婆子口中问出来的话。 “娘带你们过来说,就是不想菊心听见。”周老太坐在藤椅上,把跟杨婆子说的那些都道了出来。 听完,宋念喜她们仨都惊讶极了。 “娘,杨家大姑真这么说的?”孙萍花一惊一乍的喊道:“菊心压根就不是跟大哥定亲的人?而且,杨家也不是在老家乞讨,她一家早就逃荒来灵州城了??” 周老太点点头,示意她声儿小点。 别给人家安哥儿吵醒了。 不过这事儿也确实离谱了些。 按照杨婆子说的,那杨家一共生了九个闺女,和一个儿子。 其中三个闺女都早夭了。 而跟周老大定过亲的那个,正是杨家同样夭折的大丫。 至于这二丫,从未嫁过人倒是真,只是跟周家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完全赖不上。 “杨婆子说,杨菊心当年本就都快成亲了,只是杨家作死,为了多要些聘礼玩临时悔婚那一套,结果还真就被退了婚,从此杨家名声臭了,杨菊心这才没能再嫁出去。”周老太说道。 宋念喜赶忙问:“那牌坊的事儿呢,该不会也是骗咱的吧。” “这事儿是半真半假。”周老太眯起眼睛:“被立牌坊的杨家闺女,不过同样也不是二丫,而是她妹妹三丫。” “那丫头也是可怜,刚过门就守了寡,原本是可以重新嫁人的,只是杨家闺女因之前悔婚的事儿,闹得名声不好,她爹娘就硬是逼她去族中起誓,答应伺候公婆一辈子,以此来换回个牌坊好挽救自家名声,也好让她那些个妹妹都能找着婆家。” 这话听得宋念喜她们是眼前一黑。 敢情杨菊心所说都是假的? 当他们周家是冤大头来骗呢。 “这编瞎话还带嫁接拼凑的啊,一家好几个闺女的事儿,都凑她一个人头上。”孙萍花气得扑通站起来,就要去撵杨菊心走人。 不过却被周老太叫住:“等等老二家的,你稳着点儿,现在还不是撵人的时候。” “娘,难不成咱还要养她在咱家继续白吃白喝?”孙萍花越想越气。 既是气杨菊心骗人。 更是气周老二被杨家人给耍了。 周老太镇定地瞥她一眼。 “你方才有没有细听,杨婆子说了,菊心一家比咱逃荒得还早,按理说已经在这边儿扎根过下日子了。你们想想看,那为啥老四他们能在老家又看到杨家?而且她一家还是叫花子模样?” 孙萍花立马喊:“不用说,肯定是杨菊心一家缺德,在这儿混不下去了!” 宋念喜却语气冷静。 “就算混不下去要乞讨,那也应是留在灵州城内乞讨才对,老家那么穷,要饭都得躲着走。” 说完,宋念喜垂下眸子,心里头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娘,杨菊心一家应该是故意跟着老四和二哥,装给他们看的,难不成,她家是提前盯上咱们了?” 周老太点了点头。 她也是有此猜想。 只不过让周老太想不通的是,这杨家也不过是普通农户,咋会算计这么深。 甚至还不惜专回老家一趟,就是为了把戏做足? 目的又是啥……当真只是认下做儿媳吗。 一时想不出头绪来,周老太倒也不费那脑筋了。 反正杨菊心肯定总有坐不住露马脚的时候。 她发话道:“这事儿玄乎,咱们只当是啥都不知道,回去后照常待杨菊心就是了,反正只要咱不急,那该着急的就是她了。” “娘,要我看,还不如一通棍棒给杨菊心打了,逼她承认来得痛快。”孙萍花也难得地动了怒。 周老太却让她止住这念头:“事儿没弄清楚,你别乱来。” 一顿棍棒倒是容易。 她老太婆自己就能动手,打十顿都行。 可那杨菊心之前可是寻死过一次的,一旦这人心思深沉,胡乱打了反倒更称了她的心意咋办。 到时候指不定要引出啥破事儿来。 周老太还是觉得静观其变更好。 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遛遛那杨菊心。 “老三家的,你做事谨慎,之后你盯着点儿菊心,别让她出事儿就行,旁的不用管。” 第275章 初冬的好消息 这会子,杨菊心还一门心思盼着能被周家接纳。 等看到周老太和三个儿媳回来时,赶忙凑上前想要搭话。 周老太上下打量了下她,倒也不显露出情绪来,只是临进屋前给她打发走了。 “菊心啊,你就别跟着进来了。知道你这么大岁数没嫁过人,但也该有些眼力见才对,在我家白吃白喝这都几天了,你就不会自己个儿找点活儿干?”周老太不咸不淡来了一句。 杨菊心脸颊一烫。 只好赶紧应下。 自这天起,这洒扫院子的活儿就成了她的。 只是每每刚一干完,杨菊心想要进屋找周老太套套近乎时,孙萍花和宋念喜却又能支使她去忙别的。 有时是去收拾驴棚。 有时是去清洗猪圈。 净是重活儿累活。 一天下来,杨菊心累得腰酸背痛,都来不及跟周老太说几句话,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周老太对此倒是很满意。 就这么慢慢耗着杨菊心。 让这妇人干等着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自然而然会露出马脚来。 …… 没有农活儿的时候,日子像是长了飞毛腿似的,过得飞快。 桃源村各家除了缝缝冬衣,再就是操持着封窗户、起炉子,再无其他。 闲散时,在热炕上那么一躺,往往就是大半天过去了。 好不容易有点事儿可做的,也无非就是像老村长家腌酸菜、白家柴房抓耗子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有个小半天也够忙活的了。 很快,桃源村在静谧和平和中迎来了冬日。 这天傍晚,周老三从镇上回来时,难得从酒楼买了一坛女儿红回来喝。 正在炕头磕花生的周老太瞧见了,忍不住道:“老三,娘很少见你有馋酒的时候,今个儿咋想着要喝了。” 周老三把酒坛放到外面冷着。 转身就进屋笑了:“娘,咱家二郎出息了,我心里头高兴,就像喝上两碗。” 周老太忙问:“这话怎么说?” “方才我去私塾接大郎、二郎时,那夫子特把我叫到一边,说是要让咱二郎准备准备,再有一个月就去参加童子科的考试!” 闻言,周家人都高兴地给二郎围住了。 “你爹说啥呢?”周老四兴冲冲抱住二郎:“四叔只知道咱家二郎肯定是童子没错,哈哈哈,但是那童子科又是干啥的?” 周二郎无奈地仰着小脸儿,跟家里人一一解释着。 “你们就把它当成孩子们特有的一种科考吧,专为选拔各地神童的,这童子科三年一次,只许十一岁以下的学子参加。” 每年科举是在开春和入秋。 而童子科的时间却是反着来。 只有夏季和冬季这两个时候才有,而且还是三年才办一次。 一听到这考试还挺重要,周家人一个个都赶忙打起精神来。 “私塾的夫子可是说了,这参加童子科的资格可不是谁都有的,咱二郎聪慧,私塾一共可以推举俩人去,就有他一个。”周老三无比骄傲地摸着儿子脑袋。 周老太赶忙问:“竟还这般稀罕,咱二郎就是出息,那夫子有没有说,若是得了名次呢,又要如何?” “若是考出个名堂来,便能进国子监读书了!”周老三一提起来就忍不住激动。 国子监,那可是朝廷专门设立的最高学府。 是天底下读书人都梦想着要去的地方! 周家要是能出个国子监的监生,也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周老三想都不敢想。 往功利些说,只要是入了国子监的,将来学成出来基本都能有个官做,可以食朝廷俸禄,不愁前途。 若是科举再能有个名次,便更可平步青云了。 这可是让周家人难掩激动。 都七嘴八舌地凑一起高兴欢呼。 不过这要紧事上,还是周老太最拿得稳,她可不想给二郎过大压力,于是让家里人都消停些。 这时,二郎也稳当地坐在板凳上,一边看书一边道:“奶,你们先不必太过高兴,我还没决定会去参加这童子科呢。” “啥?”周老三差点儿惊掉下巴。 赶紧回身去问二郎:“爹没听错吧,为啥啊二郎,这么好的机会,别人可是想去都没机会的。” 周老太怕孩子紧张,也过来安慰:“二郎别有啥负担,就当去见见世面了,就算不中也没啥的。” 可是周二郎却并非未战先怯。 他一脸诧异地看着大人们:“那童子科又没什么难度,二郎为什么要有负担。” 周老太:“……” “还被你小子给装到了,既然不是害怕那为啥不想去?!”周老三急得抓心挠肝的。 二郎看了眼绵绵,又低头看书。 最后才闷声道:“一旦过了那童子科,将来就要入国子监读书,可就要和家里人分开了,所以二郎不去。” 一听孩子是不想离家,众人的心里是既无奈又怪感动的。 也是,别人不说,光是跟绵绵分开这一点,就足够让二郎难熬的了。 可是这难得能入国子监的机会,也实在是宝贵。 周家人一时也拿不定个主意来。 可是周绵绵却觉得二哥哥该去。 她记得自己刚化成人形时,看出过二郎的气运可不一般。 只是头几年会被压制着无法显化。 现下也该到二哥哥出息的时候了,绵绵暗自琢磨,说不定这次童子科就是最好的契机! 于是在周绵绵过来哄二郎下定决心。 “二锅锅就去吧,一旦考中了,绵绵也能跟着沾光啦!”周绵绵紧紧抓着二郎的胳膊,撒娇似的晃晃。 二郎原本的念头立马就松动了。 “绵绵很想让二哥去?”周二郎认真看着妹妹。 在得到绵绵点头如捣蒜的回应后,周二郎深吸一口气。 “好,既然是绵绵想要,那我去考,放心吧不会让绵绵失望的。”周二郎哪里舍得拒绝妹妹。 周绵绵赶紧鼓鼓小手掌:“嗯嗯,二锅锅,你放心,不管你将来去做什么,咱们一家人都是不会分开的,绵绵心里有数!” 看着绵绵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周二郎心里头多了好大一股动力。 “嗯,那二哥一定努力中试!” 周老三看着松了口气,是既高兴又忍不住想拍他。 爹说啥都是废话,妹妹说一句就立马又肯考了……敢情他这个爹说话不管用是不是…… 这时,杨菊心听到屋里的雀跃声,正要进来一探究竟。 谁知刚一开门,周老太就立刻让大家噤了声。 要紧事儿可不能让她知道。 “探头探脑的干吗,马厩收拾了吗,鸡鸭都喂了吗。”宋念喜温声说着冷语。 杨菊心尴尬摸脸。 只好又退了出去。 童子科原本是一年一届,目的是为了选拔出各地神童。 可因最后伤仲永的太多,加上又助长了民间读书急于求成、急求功名的风气,所以才改成了三年一次。 今年的童子科是在寒冬时节,只有灵州城内才有考点。 而且这一考就是连着两天。 为了让二郎心无旁骛地去应试,周家早早就为其准备了考包、行囊,还有所需各项学具。 别的不说,就光是那行囊里的护膝和冬衣,宋念喜就反复拿出来换了三次。 一会儿说护膝薄了不耐寒。 一会儿又说冬衣厚了不便于书写。 看着她忙忙叨叨的,周老太索性让她不许再忙了。 “这才不过是个童子科,就当是小孩子玩玩而已,别人家就算是去参加科举,都没你这么紧张。”周老太有些无奈道:“你这么小心惊着二郎,反倒让他考不好了。” 宋念喜想想也是。 于是赶紧把考包和行囊收进柜子里,不再当着二郎的面儿打开。 可是心里头却还是忍不住惦记。 巧儿过来安慰她:“三嫂别急,还有些时日呢,这些天你要是想到啥不妥的了,我再同你一起给二郎备下就是。” 杨菊心进来时就听了后面一半。 还以为宋念喜是想给孩子们做护膝。 于是她插话道:“老三家的,老四家的,你们方才说什么护膝,给谁用的,用不用我帮忙缝啊,我针线活儿好着呢。” 宋念喜摇摇头:“不必了,这是我们自家的家事儿,用不上外人插手。” 一句外人说得杨菊心有些讪讪。 她也不知周家人啥时候能接纳她进门。 送出去传消息的帕子也迟迟没个回应。 心里头越发着急的杨菊心,这时正好看到绵绵经过,刚要过去讨好一二,就被周老太叫走了。 “菊心。”周老太朝后院指了下:“那有几桶泔水,去给倒了。” 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以后甭想随意接近她乖宝儿。 杨菊心虽不太想干,可事情未成前她也不敢怠慢。 好不容易累得呼哧带喘回来了,周老太又使唤她去把大门擦了。 杨菊心这忙得是脚打后脑勺。 周老二闻声出来看了都直叹气:“她们妯娌几个都去炕上暖和去了,娘咋净让你干粗活儿啊,这也太偏心了。” 杨菊心赶忙笑笑:“没事儿的老二,我干得过来,何况将来娘要是接纳我了,那我就是老大媳妇儿,也理应为家里多做些。” “那娘啥时候能让你做我们大嫂啊。”周老二蹲在地上嘀咕。 咋说杨菊心也是他领回来的,早些认了,也算是他为这个家做了贡献了。 这时杨菊心腼腆道:“周大娘好歹肯让我干活儿,这说明把我当自己人了吧,毕竟谁家能让个外人干这么些活,你说是吧老二。” 周老二想想好像也是,正要张嘴乐。 谁知这时,周老太就从里屋出来了,手里还拿了块亮亮的东西。 “菊心你过来。”周老太吆喝了一声。 杨菊心放下抹布水桶,赶紧屁颠过去。 这时就见周老太掂量了下手里的东西。 “这里有点碎银子,刚刚称了下,正好一两。” 杨菊心愣愣地接过:“周大娘,为啥给我钱啊。” “我刚才算了下,去外头雇个包吃住的粗使婆子,差不多也得这个数儿,就当是你的工钱了。”周老太不痛不痒地来了句。 这话杀伤力极强,杨菊心的脸立马像霜打过似的。 她拿着银子嘴巴张了两下:“……” 敢情她压根没被当作自己人看,倒被当成干粗活儿的了…… 宋念喜她们仨守在门边,看着杨菊心一副要哭不哭的难受劲儿,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周老太心里头也是暗自得劲儿。 正好她老婆子这些天闲着,倒是叫她找着乐子了…… …… 得知二郎能去参加童子科,老村长和白家兄弟纷纷前来祝贺。 反正现下无事可做,老村长提议一块吃个热闹,全当是庆祝一下。 为了不让二郎有负担,周家特地等他上学后,才给老村长和白家请过来。 又请了隔壁别院的魏泠将军来。 魏泠性子虽然冷傲,但是却极爱凑这种热闹,这些天他都蹭三家好几顿饭了,也同大家熟络了起来。 而魏泠将军这次也没有空手来,他特地拎了个火笼到周家。 看着眼前这大东西,众人眼前不由一亮! 火笼的外面套着层竹篮,里面则是陶土制的大钵,里面盛满了炭火,上面还搭了个圆铁丝编织的盖儿。 这大东西正在呼呼往外冒热气儿。 周绵绵被引着跑过来看,她围着火笼绕了一圈,最后抓来两只四郎未晒干的足袜,顽皮地丢到上面烘烤。 “这是啥,咋像个小炉子啊。”她奶里奶气地嘀咕。 魏泠不由浅笑一下:“这叫火笼,能烤火用,也能拿来烘衣裳,你把足袜放上烘着倒也没错。” “以前光见过炭盆,这咋还有篮笼装的炭,真是新奇了。”周老太走过来抱起绵绵,生怕她被火星子蹦到。 魏泠将军脱下大氅:“此物咱们北边不常有,是我之前下南方操练时见过一次,那边冬天不烧炕,就常用此物取暖。我想着绵绵的暖阁里没法子烧炕,添一个过冬用倒是正好。” 不然到了冬日,周绵绵的小暖阁还真有些不够暖和。 一听是给自己的,绵绵高兴地原地蹦了几个高。 她都不用大人们动手。 三郎和四郎两个哥哥已经跑过来,帮她把这火笼搬去了暖阁放着。 然后三个孩子就在里面咯咯咯的,围着火笼一通玩闹。 很快,宋念喜她们妯娌几个去了小厨房忙活。 周老太、老村长还有魏泠将军他们几个去了里屋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屋外的冷风渐起,桌子上摆着烤花生、桃酥,还有一壶热茶,格外透着股暖意。 白镖师也惬意地眯起眼睛,不停拨弄茶碗。 这时,老村长喝下两口热茶:“对了,你们听说了吗,镇上有户富人家,前两天被个差点过门的儿媳讹了,都闹到衙门口去了,最后衙门让他家赔了三百多两不说,还连累得家里孩子科举路也受牵连。” 第276章 挤垮 周老太手上顿了下,抬头问。 “竟还有这种事儿?那女子什么来路。” “听说是镇上春来坊的一个小绣娘,这事儿说来也奇怪。”谈起坊间八卦,老村长眼睛都亮了。 “那绣娘原本不是那户人家要过门的儿媳,结果有一天,她忽然挺着大肚子,又拿了几大箱绣品做嫁妆,说是与那家的小儿子有过点儿啥,就赖在人家不走了。” “那后来是为了何事而闹,可是那男人不想认账,起了争执?”魏泠觉得乏善可陈,却又忍不住听得津津有味。 老村长啧啧两声。 “哪儿啊,听说那家的小儿子常年卧榻,下地都费劲,压根没法儿和这绣娘在外苟且。不过人家出于好心,还是收留了这大肚子绣娘几日,起初也没打闹。”老村长讲得绘声绘色。 “可谁知就一天夜里,那绣娘冷不丁就闹起了自尽,给街坊们都惊动了!” 说起来,这事儿已经成了镇上百姓们的谈资。 这几天就没有不议论的。 因那绣娘是吃药自尽,血都顺着腿流了好多,她带着血一路喊一路跑,闹得可大动静。 最后绣娘的性命毫无大碍,就是孩子没了。 老村长又继续道:“这事儿闹大了自然也就惊动衙门了,上堂时双方还各执一词,衙门那边不好断,可毕竟绣娘是在那户人家出的事,所以最后便也只能判他们欺凌良家妇人,逼人走上绝路。” 据说在报官前,绣娘起初只要赔钱私了即可。 一张嘴就是五百两。 可那户人家不肯,愣是拖到了上公堂。 这事儿过了堂就是人尽皆知了,最后影响儿子们前途受阻不说,就连闺女们也在婆家抬不起头来。 那绣娘照样还是拿到了三百多两。 白镖师不太在意地随口感叹:“说来说去,好像都是为了钱闹的。” 老村长有点唏嘘。 “唉,只是苦了那未出世的孩儿啊。” 周老太听着没吭声。 不知怎么,她忽然就想转头朝窗户外头看去。 隔着花白的韧皮纸,只能看到杨菊心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打扫院子。 一旁还蹲着个人。 不用想就知道是周老二。 周老太转头用眼神示意周老四。 “你去把你二哥叫进屋来,总跟那女人走那么近做什么。” 周老四忙往外去了。 过了会儿,周老太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 正是绵绵之前交给她的那张。 也不知杨菊心绣这是啥意思,也不知这是要交给谁的,总之周家也得学着点儿那户人家的教训,得小心些。 周老太琢磨了会儿,又把帕子默默收了回去。 很快,小厨房那边儿就传来阵阵飘香了。 因他们几家经常聚在一起,宋念喜掌勺也不玩虚的,全都上的硬菜。 先是一大盆烀猪脊骨,又是一盆铁锅炖大鹅。 还有葱炒排骨、青椒肉丝、红烧狮子头、炸偏口鱼、麻辣猪肚,七七八八地把桌子挤得可满。 余下的凉菜和汤还没上,饭桌上就已经放不下了。 于是周老太就把占地方的干粮和骨头,先都挪到了窗台。 “干粮有大米饭和面饼,谁要吃就过来盛,这猪骨头一人拿上一块,尽管吃,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周老太笑着招呼。 老村长他们哪里会客气。 一个个乐够嘎地就抄起了筷子。 为了助助兴,周老三把之前还剩大半的女儿红,也一并拿上了炕。 白镖师不喝酒,周老三也不过是沾点儿香香嘴,于是这坛酒就由白家老大、白家老二还有魏将军畅快对饮了。 吃饭时,看着满桌的大肉,周绵绵摸摸小肚儿。 实在是吃不动这些。 她歪着脑瓜儿,便一门心思盯着那油炸偏口。 偏口鱼炸得油香酥脆,越是边缘越甚。 周绵绵一手扯下两块鱼尾巴肉,专挑着上面炸酥酥的地方吃着。 她小嘴儿绕着边儿一通啃咬,两颊和嘴角都蹭上油,吃到最后,就剩两大块花白的鱼肉被丢回碗里。 绵绵打了个饱嗝,嘴里都是油香油香的。 “这孩子,这咋啃的,面皮儿吃干净了,肉倒剩下了。”周老太看了眼碗里,觉得哭笑不得。 这便把剩下的鱼肉夹走吃了。 看到有奶帮自己“善后”,周绵绵又放心地啃了只炸鱼。 吃到七八分饱时,绵绵就不动筷了,她两只小手儿凑一起去抓那茶碗,开始往肚子里倒新煮的乳茶喝。 “咕嘟,咕嘟嘟。”周绵绵喝得怪悠哉的。 饭桌上,除了白家兄弟饭量大外,吃的最欢的就数魏将军了。 他嘴上虽不说,但似乎很爱这种家常菜,竟吃到最后才下桌。 临了了,还不忘再往嘴里塞上几口猪肚,才舍得放下筷子。 “将军,还是咱们农家菜食香吧。”这时老村长笑道。 魏泠点点头。 目光似乎有些飘远。 “香。以前在军营吃饭太糊弄,没滋味儿,回到京城府里吃饭又太讲究,没意思。”他倦懒地往后一倚,长叹了声。 老村长拍拍胸脯,很是乐得听到魏将军的认可:“那是,你们府上规矩多,哪里有我们村儿吃着痛快,将军要是爱吃农家菜,就多在我们村儿待上个三五年,保准你以后都不爱回去了。” 魏泠低头笑笑。 这时,他也想起来了什么,抬眸看向众人, “对了,再过两天本将军的酒楼就要挂幌开张了,到时你们都去捧场,所有吃喝一律记在我的账上。” 听到魏将军还在此处开铺子做生意,众人都颇感意外。 毕竟他并不像是喜欢经营的样子。 更不像对铜臭味感兴趣的。 周老三忙问:“将军的酒楼开在何处,到时候我们一定过去。” 魏泠淡淡道:“就开在沈家酒楼旁边。”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故意开在那儿,专抢沈家生意。” 众人:“……” “除了酒楼,沈家在镇上还有布庄、染坊等等,本将军都在旁边一一开了铺子,到时候你们都可以去逛逛,看上什么尽管拿,不要你们钱。”魏泠挥了挥手道。 周绵绵一边咕嘟些乳茶,一边惊奇地睁大眼睛。 这是故意针对沈家? “将军是想挤垮沈家生意,为沈夫人出口气吧。”周老太看出来了。 不然堂堂将军,怎会稀罕在个镇子上做上生意来。 魏泠颔首,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那姓沈的苛待妻子,也该长点儿教训,本将军虽不擅经营,但也无心经营,就是要豁得出赔本挤兑沈家。”魏泠声道。 一个月搞不垮沈家,他可以搞一年。 一年不成,那就搞三年、五年。 反正,他有的是银子去耗,光是从外祖父手里继承的银钱就足以抵得上国库了。 沈家的财力跟其相比,就不过蝼蚁了。 大家伙儿听得那是瞠目结舌。 只有周绵绵表现得最为兴奋, 她使劲儿呱唧着手掌,扭来扭去地乱动。 看着就差蹦到桌上的乖宝儿,周老太赶紧给她薅进怀里。 “你可消停点儿吧,就爱凑这种热闹。” …… 一晃就到了两日后。 这天,桃源村为了给魏泠将军撑场子,几乎全村都出动了! 什么马车、牛车、驴车也都一起用上! 好多个车轱辘咯吱咯吱地滚过村路,远远一看好大的架势。 半路遇到东稻村村长老张时,老村长还探出马车吹了吹胡子,愣是给那老张惊得一激灵。 “桃源村干啥去,去打村架啊这么多人,毛病!”老张摸不着头脑。 老村长坐回马车后,嘿嘿笑道:“看给那老张气的,眼睛都直了,他们村儿别说马车了,连个牛车都没一辆,肯定眼馋死了!” 周绵绵倒不觉得那老张有多眼馋。 眼睛直了,怕不是被村长爷爷突然探头给吓的吧…… “多大岁数人了,看把你神气的。”周老太也无奈道:“你快坐稳别摔了,对了让老三赶车也慢点儿,别把后面的驴车甩太远。” 很快,周绵绵他们坐的马车先到了镇上。 周老四赶着驴车,带着周老二和郑巧儿,最后才进了镇子。 周老三想得周到:“西街那边儿人多,道又不够宽敞,咱这几辆马车牛车的要是都过去,肯定挤得慌,要不另找个地儿停吧。” “好,那就停在前头的客栈,付上几文钱还能让店家帮咱喂喂草。”白镖师灵巧地跳下牛车。 待把这些安顿好后,他们一行人就直奔西街而去。 沈家酒楼,就处在西街最为红火的地段,当绵绵被奶抱着快走到时,她便看见以往的沈家酒楼旁,多了个更大的招牌幌子。 “魏记。”周老三看着那两个大字,读了出来。 这时,就见两个店小二出来吆喝。 “魏记!魏记!魏记酒楼开张,酒水白喝,菜钱一律三成!” “魏记呦!新酒楼送实惠,比隔壁实惠,快进店尝尝!” “酒钱不要来揽客,魏将军可真舍得。”周老三肉疼了一下。 周老太笑着搂紧绵绵:“人家摆明了就是跟隔壁抢客,新店赚个回头客,自然也无所谓前几天赔进去多少,走,咱往里进吧,给魏记添添人气儿。” 在两个伙计的卖力下,涌入了魏记酒楼的客人越来越多。 可和隔壁相比,也还是不够红火。 毕竟,沈家酒楼的老顾客也是不少,这种贵价酒楼,价钱上的优惠未必能全然揽客。 不少人还是爱去更知根知底的。 见状,周绵绵有些着急,她从奶的怀里蹦跶了下来。 去到柜台前要了一小块红布条,就跑到门口。 对着来往街市的行人们,周绵绵蹦跶了几下,使劲儿挥着红布惹人注意。 “魏记酒楼开张啦!酒不要钱,点心不要钱,叔叔婶婶们,真的不来尝尝吗?” “进来尝尝你吃不了亏,买上不了当,白给的酒水和点心特别美味,骗人是小狗儿!” “魏记魏记!”周绵绵伶俐地叫喊着,还不忘拿盘点心在门口开吃。 瞧着一个小奶崽如此卖力吆喝,明艳艳的红布条衬着白嘟嘟的小脸儿,好多路人都在魏记前挪不动步了。 再加上绵绵还当众吃得一脸餍足,众人的食欲更是被调动起来,都忍不住想要往酒楼里进。 “这小姑娘都这么说了,那咱就瞧瞧这新酒楼如何,不去沈家酒楼了。” “走走走,我倒是要看看酒水是不是真不要钱,进去喝点儿!” “那小俊丫头吃的是什么点心,咱们也要上一盘尝尝。” 越来越多的客人们陆续往魏记进。 隔壁的沈家酒楼却被冷落了下来。 沈家酒楼的掌柜和伙计不由傻眼,都跑过来看,开新酒楼的多的是。 但是如此豪横的,酒水茶点凉菜一律不要钱的,几乎就没有见过! 第277章 豪横 绵绵的亲自吆喝起了大作用,接下来连着半日,魏记酒楼都是满客! 且还不断有人往里进,有的还是呼朋唤友、回家叫了亲戚同来。 可谓是火爆极了。 更要命的是,魏泠还亲自发话,这免酒水的美事,至少也要办到开春。 菜品的折扣也是如此。 酒楼内的客人们尝了魏记的味道不虚,又听了这般好事,一个个无不欢呼雀跃。 捧场的声音都快把酒楼给掀了。 更是让那沈家酒楼显得冷清极了。 以至于想来用饭的在看过两家的气氛后,直觉得谁若去了沈家都会被当作异类,从众心理的催动下,都只想往魏记来。 白镖师也感叹道:“魏记这般出手,隔壁的沈家酒楼短期内别想有生意了。听说沈家这几年亏空了不少,家底不厚,看来是撑不了多久的。” 招呼完熟人后,魏泠看着小“活招牌”也从门口回来了,还是一脸红扑扑、汗津津的样子。 让他心生怜爱。 他忍不住想,要是自己早年结婚生子,怕不是也能有个这么招人稀罕的闺女。 那这辈子可谓是圆满无缺了。 周绵绵喊了这么久,嗓子都喊累了,刚一坐下就抱起茶碗,咕嘟咕嘟连灌了两大口茶。 喝完又嫌碧螺春太苦。 伸着小舌头朝地上要吐不吐的,呸呸了几下。 好不容易苦味儿散了些,绵绵摸摸舌头,拿白水漱了口,喘着粗气,就往奶的怀里钻。 瞧这小模样,可是把众人心疼坏了。 周老太赶忙拿出汗巾子,就给乖孙女儿擦擦汗。 老村长忙去后厨要了个空盘子,过来当扇子给绵绵扇。 白镖师则提溜着茶壶。 去要了壶热水,换了清甜的水仙茶来冲泡。 “碧螺春给换了,以后绵绵在咱都不喝那个。”白镖师坐下道。 “绵绵累了吧,快吃块松仁酥垫垫肚。”三郎抓着点心盘子就给妹妹拿。 四郎也给绵绵留了一碟蒸乳酪。 小手举着勺子,就要为妹妹挖。 待众人酒足饭饱两轮后,时候也不早了,歇歇便得往回走了。 临回去前,魏泠打算先带绵绵出去采买一番,给她“上上供,可不能让这乖宝儿白吆喝半天。 周绵绵一听也忙从凳子上跳下来。 “绵绵要出去逛!咱们走吧!” 周老太倒也没拦着,正好她也有事要做,便一同跟着去了。 出了酒楼,空气一下子清新了不少,没了里面的油烟气和嘈杂声,周绵绵脸上的红晕很快褪去。 魏泠知道绵绵喜爱打扮,牵着绵绵的小手就去东街转悠。 “带你去买些衣裳首饰,你们小丫头都喜欢这些,待会儿看上什么了,尽管跟本将军说。”魏泠说完,摸摸腰间的钱袋子。 里面鼓着呢。 上百两的银子都有了。 周绵绵听着哗哗的银子声,自己想要花钱的欲望也被勾上来了, 她偷摸抓抓袖子的小荷包,其实今个儿出门前,她也揣了银子出来。 足足有五十两呢! 周绵绵心里的小九九噌噌冒。 她已收了魏将军那么多节礼,可不想再让人家破费,今个儿她要自己出钱! 只是又怕自己花多了奶看着会心疼,所以才扯着魏泠做幌子。 绵绵看着旁边的周老太,嘻嘻一笑:“奶,要不你回酒楼等吧,绵绵有魏将军陪着,你跟着走还怪累的。” 周老太平时看乖宝儿就跟看眼珠子似的。 不过今个儿倒很快应下:“那奶去别处买点儿东西,你就跟着将军逛吧。” 待奶一走,周绵绵立马掏出绣着落花流水的小荷包。 里面的银子当当响。 待会儿她要自己付账,给将军显摆显摆,她这个小奶崽也是很阔的! 周绵绵正美滋滋想着,这时,魏泠已经抱起她走进一家卖成衣的商铺。 如今入了冬,各大铺子又上新了好些衣裳。 还有绵绵最爱的织金马面裙。 周绵绵仰头挑花了眼,小嘴儿惊呼地噘着。 谁知还未等她开口挑选,魏泠就嫌弃地后退了几步。 “这卖的是什么乡巴佬东西,照京城的比差远了,挑来挑去也没一件看得过去的,这种铺子也有人来?”魏泠直撇嘴。 那掌柜的本还笑脸相迎,一听这话脸都快气白了。 他不知魏泠身份,急得跳脚:“乡巴佬?你识不识货!我家可是镇上卖成衣里最好的了,以前连张衙内的家眷都只在我家买!” 魏泠懒得跟个小掌柜的斗嘴。 他指着其中一件缠枝葡萄纹的罗衫,抬眼道:“我话虽难听,但也是事实。就拿这罗衫来说,这种纹饰的罗布已经过时好几年了,你家竟还把它摆出来做门面,若你家真是这镇上最好的铺面,便只能说你们这镇子卖的衣裳都没法儿穿。” 最起码,不配给绵绵穿。 那掌柜的真急了:“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样儿的衣裳你能穿,我家的不能穿,难不成这镇子上的人都不穿衣裳,光着上街啊。” 魏泠忍不住讥讽:“若是非穿这种衣裳,那本将军还真就宁可光着。” 掌柜的:“……” “你、你这人瞅着面生,不是我们杏花镇的吧,你兜里能有几个子儿啊,来我们店里找茬儿。”掌柜的捂着胸口气道。 魏泠大手一挥,直接掏出一沓百两面额的银票放下。 “本将军还真的别的没有,就是有钱。你家铺子本将军买了,到底什么衣裳是好衣裳,本将军卖给你看。” 清点过银票后,那掌柜的先是傻眼,随后忍不住笑出一口大牙。 “您给这么多啊……好好好,铺子归您了,您说的都对!您说的都对!” 这些钱,都够开三四家新铺子了。 周绵绵抓抓怀里的五十两。 也不由傻了。 原来还可以这么壕吗?是她见的世面少了…… 出去后,魏泠掂了掂怀里的绵绵,满意地吐了口浊气。 “你们这儿的衣裳太土,你别穿,等本将军盘下这铺子,弄些京城时兴的好货,到时候任你随便穿!” 周绵绵很想跟将军客气一下。 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忍不住挥舞的小手儿。 可最后欲望还是战胜了骨气,她终于流下羡慕的口水来。 “好呀好呀!……那将军别忘啦,多进些绵绵能穿的童裙童衫,要粉色、紫色、蓝色多些的!” 魏泠看着她满眼的星星,笑着点了点她额头:“知道了,以后本将军的铺子只卖孩子衣裳,不会短了你的。” 很快,魏泠又带绵绵去了首饰铺、鞋肆,只是都和先前一样,没有入得了他的眼的。 于是索性一口气,盘下了好几个铺面。 通通由自己来找人经营。 如此一来,既能给绵绵供些好货,也方便魏泠自己日后常来采买。 周绵绵本想着来买些美美的衣物。 却咋都没想到,魏泠干脆拿下了几个铺子。 以后新衣裳、好首饰要多少就有多少了,这想想她就美得要晕了。 绵绵趴在魏泠肩膀上,嘴角疯狂扬着,好几次都笑得仰过去。 魏泠怕她摔了,赶忙给她的小脑袋瓜掰回来:“对了,方才在酒楼里听你说还要给你二哥买什么来着,他是不是快去参加童子科了,咱一并给买了。” 周绵绵小身子一扑腾,赶紧擦掉嘴边的口水。 这个可是比买衣裳更要紧的。 “绵绵是要给二锅锅买些纸墨,得买最好的,那个童子科可重要了!”绵绵边说边攥住了拳。 一对小拳头像俩小白馒似的,握得紧紧,还在空中挥了两下。 毕竟只要一说到童子科,周家人都是忍不住的雀跃。 魏泠点头:“走,那咱们买去。” 只不过到了墨斋,魏泠的挑剔毛病又犯了。 镇上墨斋卖的大多是便宜竹纸,白棉纸比较少有,就算有也是品质较次的。 魏泠用手碾了下纸都起毛了:“这纸不成,用了必会洇墨的。” 转头去看了墨,他又道:“这墨味道太大,用了它谁还有心思写字,熏就给熏趴下了。” 周绵绵虽然不懂,但也一本正经地插话:“嗯嗯,镇上卖的纸会透,二锅锅都说过好几次啦。” “那咱就不买了。”魏泠抱着绵绵往外走:“离童子科还有一个月呢,回头我去弄些江西的官纸、泾县纸,或是波斯贡纸,拿到你家去。” 第278章 古怪 至于墨就更好说了,别院那里就有上好的桐烟墨。 随时都能拿去给周家。 绵绵跟着魏将军在东街各种闲逛,东西没买多少,铺子倒是盘下一堆。 而另一边,周老太也是没闲着。 她往云安巷那边转悠了。 云安巷,是镇上绣坊最多之处。 周老太一直惦记着杨菊心的帕子。 总觉得上面的绣图,并非随意绣的,定是意有所指。 所以她便打算到各个绣坊寻摸一番,想看看有没有和帕子上差不多的绣样、或是与杨菊心一样的绣技手法。 好歹也算是个线索。 云安巷的绣坊不少,只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啥有用的,周老太有些灰心,低头踏进最后一家。 谁知,却看到这家绣坊正在展出打籽绣的绣图。 而杨菊心的帕子上,用的正好也是打籽绣! 要知道这打籽绣的绣法,是这一带极少有人会用的,周老太刚看到帕子时就留意到了。 这时,两个绣娘上前询问:“老太婆,我们绣坊在招雇洒扫的婆子,你可是为了此事来的?” 周老太目光探向里面:“这倒不是,我只是路过此处,被贵店的绣品所吸引,想来……” 话还未说完,便被那俩绣娘给打断了。 “那你走吧,我们绣坊只接大的绣活儿单子,不散卖绣品,这些摆出来的只是打个样罢了,你去别家看看吧。” “这附近的绣坊都在叫卖,却只有你家撵客儿。”周老太狐疑地看着她俩。 这两位绣娘都很年轻,描眉画眼的,手上也不见茧子和刺伤。 “我们绣坊想接什么生意,还用不着你个老太婆啰嗦。” 周老太不想就这么离开,又笑道:“其实我是被你家的打籽绣给吸引住的,姑娘啊,咱们这一片大多是平针绣和缠针绣,倒很少见打籽绣的,你家这可是有什么说法?” 记得老家泉乡也不流行打籽绣。 想来杨菊心多半是逃荒来此后才学的此法。 那两个绣娘懒懒道:“这是我们坊主教的,她是南边来的,精通苏绣,不是我们吹嘘,在咱们灵州城,乃至更往北的,就没几个会这打籽绣,只有我家的绣娘才会。” 周老太刚要再问,就被人不客气地撵了出去。 临走前,她把这绣坊招牌的名字记下,拿石头写在了衣服上。 回家后给周老三一看。 周老三立马认出:“娘,这三个字是春来坊。” “春来坊?”周老太眯起眼睛:“这名字咋听着这么耳熟。” 周老三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前几天老村长给咱讲的那事儿,就是绣娘讹人钱财的那个,那个绣娘就是春来坊的,娘,你咋会去春来坊。” “这倒是巧了。”周老太费解地盘起腿来。 这绣坊刚出个的讹人的,现下又知晓杨菊心弄不好和其也有牵扯。 天底下真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何况大白天的,旁的绣坊都照常做生意,只有这春来坊不接散客,绣娘们还都懒懒的,实在透着古怪。 正疑惑着,这时,杨凄忽然上门来了。 周老太只能先放下此事,她听杨凄是独自来的,就让老三把她迎进屋说话。 杨凄头上已经拆了白布,露出好大一块疤来,她拎着个鱼篓子,脚上穿着双洞多到都没法补的鞋子,很是局促地站在堂屋, “舅娘,我伤了好些天,麻烦您家照顾了,这有几尾新得的鱼,您要是不嫌弃的话便收下吧。” 周老太一脸和善:“瞧你这孩子,跟我这做长辈的还说啥谢不谢的。” 杨凄坚持道:“谢是一定要谢的,咱虽是亲戚,可多年没有走动了,您还愿意照顾我,已是仁义。” 这时,周老太的目光下移。 看到杨凄手上还红红的,大抵是去河里抓鱼时冻的。 这么冷的天儿,能抓到鱼本就不易,她还知恩图报,不管馋嘴老娘把鱼往周家送,虽不能抵了肉和药的费用,但咋说也是一片心意。 周老太欣慰地点点头。 是个知感恩的好孩子,跟杨婆子不是一个性子。 “以后舅娘家要是有我能干的活儿,您也尽管使唤我。”杨凄说完,有朝周老太欠了欠身子。 便不敢再多叨扰了。 眼看着她要走,周老太琢磨了下又给叫住了。 “你且等等。”周老太露出思虑之色:“我这儿还真有个事儿你能做的。” 杨凄的眸底多了些欢喜。 “您说,只要是我能做到,您尽管吩咐。” “你这孩子,看你平日里也没什么活计可做,杏花镇上有个绣坊,正在招个洒扫的,你要不就去那儿吧,也能挣些好贴补家用。” “就是这洒扫是粗活儿,给的工钱肯定不多,估摸着一个月也就一两。” 一听有钱可挣,杨凄顿时愣了下,等反应过来她使劲儿点着头。 “别说是一两,只要给钱,我都是愿意的,我没什么本事傍身,能有份洒扫的活计就很知足了,谢谢舅娘。”杨凄高兴得脸都红了。 周老太看着她,又从身上掏出钱袋子,取出一块小点儿的碎银子。 “这里差不多有二两多,是我额外贴补你的,你拿去先给自个儿买双新鞋子,你那鞋面子都破得不像样儿了,冬天脚都能冻烂。” 杨凄的手赶紧往回收:“不不不,您已经够照顾我了,我怎么还能要您的钱呢。” “拿着。”周老太神色严肃:“因为我还有另外个事儿要交代你去做。” 第279章 两场灾 在周老太的安排下,杨凄去了春来坊,顺利被留下干活儿。 春来坊的洒扫活计并不繁重,还给了杨凄包吃包住的待遇。 杨凄也听着周老太的话,谎称自己是东稻村人,并未惹人疑心。 平日里,她在绣坊除了卖力做工,便是留意着此处的绣娘。 渐渐的,杨凄也察觉出春来坊不像普通绣坊,而其中最为古怪的,就是坊主红姑。 这天夜里,杨凄在窗下偷听到了件让她瞠目结舌的事,她本想快些回去告知周老太。 可是却被一场冬雪给绊住了…… …… 一夜过后,漫天白雪。 厚重的雪层压在房顶上、树杈间,冰溜子也顺着屋檐悬在空中。 整个桃源村顿时成了一片白茫茫。 空气中尽是凛冽肃杀之气。 清早醒来时,雪光透过花白的窗纸映进了屋,弄得屋里格外亮堂。 周绵绵觉得刺眼,下意识地捂住眼前。 迷迷糊糊间,就听见窗外传来扫雪的动静,还有周老二咳嗽的声响。 绵绵本想爬起来堆雪人玩儿,可想想外头怪冷的,她又打怵地缩回被窝。 最后只能小手一拉,被子蒙过脑袋又继续睡大觉了。 梦里头玩雪儿也是一样的…… 而屋外面,这会子周老太正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儿子除雪。 宋念喜她们妯娌三人则跑去后院,要做些冻梨来吃。 这时,只见周老三领着大郎和二郎,下了马车回来了。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上走,脸蛋儿都冻得通红。 周老太起身问道:“老三,咋又回来了?” “娘,昨夜雪下得太大了。”周老三脱下手套:“我们走到半道上,马车就实在过不去了,今个儿我看怕是去不了镇上了。” 周老太站起身,给俩孙子迎进屋。 “不去正好,方才我就担心你们路不好走,怕马车摔了出事。反正你那镇上的差事又不紧要,两个孩子少去两天私塾也没啥,还是在家里待着吧,全当歇息歇息。” 周老三点了点头。 一边搓着手一边加入了扫雪的队伍里。 周老太去了后院招呼儿媳们:“你们冻完梨子,去小厨房煮点儿热乎的,待会儿老三他们兄弟扫完雪,一人喝碗热汤,也好去去身上的寒气。” “那我去熬个姜汤吧娘。”宋念喜说着便过来了。 “嗯,再给孩子们也熬些,尤其大郎和二郎。” 这场大雪算是封住了村路。 一晃过了三天,路上的冰雪也才化了一半。 而镇里的路也不咋好走,为此,私塾还特地停了五日的课。 瞧这架势,估摸着冬沐前也没几天可去的了,大郎和二郎就在家自己温书, 孩子们念书的不能去,到外头玩儿的也不方便,不免闲得发慌。 大人们亦是如此。 周老太已经闲的,要带着仨儿媳在家剪窗花了。 窗花用上大红纸来做,冬日里贴在窗户上,衬得花白的韧皮窗纸多了些喜庆。 也算是提前添些年味儿。 周绵绵躺在炕上搂着个枕头,仰头看着奶她们剪窗花,小手有一搭没一搭地伸着,去抓酥糖吃。 这酥糖一块一块儿地吃着,没一会儿一整包就她吃完了。 周绵绵怕奶说她会坏了牙,赶紧收好包酥糖的牛皮纸,飞快团成一小坨。 偷偷扔进针线簸里。 这边,宋念喜剪完一只娃娃抱鱼的窗花,刚伸手去针线簸里要放回剪刀,就忽然摸了坨黏乎乎的东西。 “什么这是。”她低头一看竟是包糖纸。 忍不住嘀咕:“这玩意儿也往这里放,肯定四郎干的,这孩子闲得五脊六兽,屁股也痒了。” 周绵绵赶紧转过身去,小脸扣在枕头里偷摸坏笑。 周老太在旁边看了个真切,但也故意不点破她,就纵着这乖宝儿得意会儿吧。 不然孩子憋在家也没别的乐子。 这一天下来,周家光忙着剪窗花贴窗花了,再无别的闲事。 村里其他人家也都差不多。 老村长为了打发时间,只能一锅一锅地炸萝卜丝丸子,给云秀和翠雾撑到直打饱嗝。 而白镖师又不知生出什么闲情逸致来,竟坐在树杈大半天不下来,非说是要集树上雪水煮茶。 至于沈家别院那边儿,则静得出奇。 魏泠和小世子连嘴都懒得斗,整日地睡着大觉,倒也舒服。 本以为,这场初雪就要这般无聊又清净地过去了,可谁知接下来的两道旨意,却又突然打破了桃源村的平静。 “北边雪灾,各家各户有粮捐粮,有钱捐钱!” 这天,衙门里派出好多个官兵,走到各个村里,挨家挨户地敲门提醒。 周家听到动静时不免讶异。 雪灾? 捐粮? 咋又出事儿了…… 这几年也忒不太平了。 先是连着大旱几年,又是造反,现下又来了场雪灾,百姓的日子难啊。 周老太披着短袄,刚关了门叹气着要回屋,这时,老村长正好被召集去听衙门吩咐。 好多个村长和里正都来了,当老村长过去时,就见东稻村的老张正被官兵踹倒在地。 “这是咋了啊?”老村长赶忙搀扶。 老张抹着脸上的血,气不过道:“凭啥非捐不可!我们也没那么多余粮啊!不过是说了句捐不出,官兵就要打人,好大的官威啊。” 那几个官兵也不客气。 上来就啐了几口。 紧接着就是一通拳脚,狠狠地落在老张身上。 “刁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今个儿就让你看看什么是官威。” 老村长忍不住攥拳。 此次来的几个官兵都很面生,不像是镇上的,难怪不好说话。 他只能忍了忍道:“几位官爷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人嘴碎爱嘀咕,但也没啥坏心。对了,可是衙门那边有什么吩咐,这捐粮到底是咋回事,您们快给说说吧。” 看老村长还算识趣,几个官兵打着官腔威胁。 “这次雪灾来得急,城里得了令要凑够二十车粮食送到北边。这几年官门也很是吃紧,粮只能一起凑,每家都得捐,谁也别想耍滑头!” 老村长微微皱眉:“那得出多少,可有定数?” 官兵伸了五个指头。 “每家,少说得出五斗粮,若是拿不出,也可凑上两百文来补。” “五日后,会特派收粮的官差来,到时候谁若违令,一律下狱。” 这话听得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 等官兵们扬长而去后,各村村长和里正们急得纷纷议论。 “一家出五斗米,凭啥啊?灾民不容易,难不成咱就容易吗,哪有这么逼捐的。” “就是,咱又不比桃源村他们那么富裕,都快年关了,给了这五斗米年都甭过了!” 老村长本是好意安抚:“大家伙儿快回去告诉村里人吧,尽量凑凑,快过年了别真被下了大狱。” 谁知这话一出,大家伙儿反而怼了回去。 “你可拉倒吧,你家又不缺这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可不,他们村儿又是乡君又有世子的,听说最近还住进去个将军,都是有钱人啊,还跟咱一样最少捐五斗,凭啥啊,应让他们多出才是!” “对,就该让他们替咱捐了!” “桃源村要还有点人味儿,就该主动帮咱应下这苛捐,反正他们也不差这点儿。” 老张一听,急得骂骂咧咧,要帮老村长说话。 而老村长却失落地晃晃头:“得了,快走吧,我扶你回东稻村,跟他们嘴上较劲也没用,别再把你也给迁怒了。” …… 而正所谓祸不单行。 随着这救灾的旨意,其实还有一道懿旨,此时也正由京城向东南西北各方向,飞快地往下传达! “啥?皇上最宠爱的六皇子,因冰雪未除干净,路过御花园时不慎摔倒,正好倒在地上一根冰溜子上,给心窝口捅烂了?”周老太听说此事时,惊得猛拍炕沿。 周老三拿着张刚从老村长家得的告示。 坐下来直摇头。 “这皇子点子也太背了,摔哪儿不好,偏偏摔在心口,听说心头血一直止不住,宫里都急疯了。” 眼下,为了止血,宫里正在到处寻一种叫做楠藤草的东西。 此物凝血作用极佳。 太医已是束手无策,只能试试古法,想寻了此藤草入药为引,看看能不能保住六皇子的命。 故而宫里也也速发旨意,找到楠藤草者,必有重赏! 这消息一出,各级官府都想立功,赶忙把告示贴出去。 要求百姓们若得了楠藤草,定要早早拿出。 周老太摸着脚底板嘀咕:“那玩意儿娘小时候倒是见过一次,可这些年早就没有了,听说是绝了,这六皇子怕是活不成了。” 周老三倒是无所谓皇子的事儿,毕竟,他个平头百姓也操不起这份心。 比起宫里的旨,他倒是更在意捐粮之事。 “这场大雪可真是够不太平的,让北边闹了雪灾,还让宫里也有了血光之灾,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 周老三说着又要下地穿鞋。 “对了娘,那收粮官差说是五天后来,那咱早些把五斗米称出来吧。” 周老太颔首应下。 反正周家只想太太平平地过好这个冬天,旁的都不去想。 这逼捐之事周家虽然不喜,但好在还是能力范围内,全当是花粮食买太平了。 周老三出去前,把那画了楠藤草的告示随手放到炕头。 过了不知多久,周绵绵从一场香甜的午觉中醒了过来。 她揉揉眼睛,小身子打了几个滚,正要下地去找小尿壶方便下。 谁知这时,一旁告示上画的草叶子,却引起了绵绵的注意。 楠藤草的茎为褐色,叶为深色,一大坨绕在一起,是河边之物, 周绵绵伸手朝上面戳了两下,奶声哼哼:“奶,这上头画的草,是干啥用的,为啥要画在这里啊。” 周老太帮她拿来尿壶。 “那个啊,是宫里的一个皇子病了,正要这东西救命呢,还给了悬赏,谁若是能给出此物救了六皇,可就是好大的富贵了。” 周绵绵发懵似的抓抓后脑勺。 啊?此物能救命?? 可她的灵池边上就长了不少啊! 那玩意儿像是杂草似的,缠绕在一起,经常多到能给她绊几个大跟头。 有时绵绵太气了,甚至专门放火去烧它们,好让它们长得慢些。 周绵绵赶紧钻进灵池,扯出一团缠一起的草叶子,丢到炕上。 “奶,是不是这个啊。” 周老太转头一瞥,瞳孔顿时一震! “绵绵,你这、这、这也弄得着,正是这个啊,楠藤草!” “奶,绵绵还能弄好多呢。”周绵绵欢实地咯咯一笑。 干脆也不怕奶看见。 直接就把楠藤草往炕上甩,一坨一坨又一坨的…… 眼看着绵绵拿出来的越来越多,像个掏不空的聚宝盆般,周老太也惊得嘴巴张老大。 乖宝儿也太不把奶当外人了。 这也太多了…… 周老太手忙脚乱地给绵绵的小手摁住。 这时,杨菊心刚从窗外路过。 “乖宝儿,快把藤草收起,别被旁人瞧见了。”周老太捂着胸口小声道。 她的心脏砰砰跳着,只觉得周家似乎又要迎来一场富贵,一场皇家亲给的富贵…… 第280章 绣坊之谜 很快,周老太就把全家召集起来,停顿了一会儿,才把找到楠藤草的事儿给说了出来。 她还不敢说得太急。 生怕一时间惊着哪个。 毕竟此物可是给皇宫的救命草。 只是尽管如此,周家众人还是都被震惊到了,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像是听了天书似的。 “娘,您说啥?楠藤草咱家就有?!”周老四不敢置信地看着老娘。 周老三完全怔住:“娘,我才出去那么一会儿,您咋这么快就……怎么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周老太把一大坨楠藤草放入锦盒里,拿给他们看。 见了此物活生生摆在眼前,周家人连呼吸都快停滞了,一个个无比小心得围着楠藤草,恨不得把眼睛都看进去。 周老二两口子还想摸下试试,可手才刚一伸出,又立马缩了回去。 仿佛摆在眼前的不是草,而是易碎又珍贵的琉璃珍宝般,让他们小心翼翼又瞪大眼睛。 一旁的绵绵看着全家百态横出,忍不住露出口小白牙,咯咯笑了。 想摸就摸啊。 皇宫里再急缺又如何,反正她的灵池里有的是! 这时,孙萍花实在受不了,忙扶着炕沿坐下。 她激动得头晕目眩:“娘,这真的就是楠藤草啊,那咱家岂不是就能应了那宫里的悬赏了!” “那肯定能了,这回咱家可是要在皇上面前露脸了!”周老四兴奋地振着拳头。 宋念喜和郑巧儿二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她们二人眼睛一直亮堂堂的,高兴得连心跳都快了。 就连周老二这时候也都不蔫吧了。 他停直了腰杆子:“咱家真是走了大运了,这下肯定是要发了,要发了啊!娘,老三,咱快去救皇子啊!” 这时,一时激动的老四嘴比脑子快,上来就问:“娘,这么个稀罕物您是从弄的,快跟我们说说。” 只是这话一出,老四自己心里也立马蹦出了答案。 笨,这还用问? 咋可能是娘弄的,肯定是绵绵那乖宝儿使了什么神通啊! 周老四偷摸瞄了眼绵绵,一拍脑门,立马不再吭声了。 而周家人也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只有周老二一时还不明所以,眼巴巴看着周老太,等着她说话呢。 毕竟绵绵的一些事情,周老太向来防备着些他,就是怕这个儿子容易犯蠢,哪天在外头说漏了。 周老太看了眼旁边笑嘻嘻的绵绵,清了清嗓子。 “咳咳,那个啊……这楠藤草可不好找,是娘前些日子上山溜达时,正好看见了,就给捡回来了,没曾想现在倒是派上了大用场。”周老太脸红道。 此事大家虽心知肚明,不过表面上还是得装上一装,都配合着不点破。 于是周老三他们立马就跟着应和。 “原来是这样,咱娘可真是有远见。”宋念喜美滋滋地看了闺女一眼:“咱家的福气啊也就是旺。” “对对是,咱家确实有福……咳咳。”周老三低头不住地笑。 孙萍花和巧儿对视一眼,也跟着打哈哈:“那可不是,肯定是老天爷都想帮着咱家,咱才有这机缘呢。” 最后由周老四一脸灿烂地收尾:“那咱就别说那么多没用的了,今个儿高兴,我做回主,晚上就吃顿酱骨头吧,咱也好一块高兴高兴!” 说罢,周家人都笑得合不拢嘴,该劈柴的劈柴,该做酱骨头的去做酱骨头。 周老太也麻利地把楠藤草收好,开始和老三商量着如何送去京城的事儿。 屋子里,绵绵看着奶和爹在说正事儿,她也不跟着乱掺和,倒是小孩子心性使然,先跑去暖阁里吃了包酥糖。 反正这会子,自己可是家里的小功臣。 吃再多的糖,奶也都不会念叨了。 周老太不愧是周家的主事人,如今家中添了好事,她却并未着了忙。 倒是沉着地拿起了主意。 “按照旨意上写着,若是得了此物,应该交于官府,上交给宫里。”周老太抱着锦盒,果断摇头。 “可那些当官的可没几个好的,怕是定会贪了咱的功,所以咱不能过了官府的手,得自己想法子送。” 自家乖宝儿出的力,周老太是断然不肯为旁人做嫁衣的。 周老三坐下来应道:“嗯,听说六皇子可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儿子,若是真能救下他,这份功劳谁不眼红,娘想得周到。” “只是咱家没去过京城,眼下雪路难行,娘又怕半路出了岔子。”周老太谨慎地嘀咕。 一时间,周老太母子倒有些犯难了。 既怕路途生变故。 又担心宫里那边不识得周家人,到时候再闹出误会来。 这时,已经吃到打饱嗝的绵绵爬上炕,她抓起奶的套袖擦擦嘴角。 嗦干净了手指头上的甜味儿。 然后就软乎乎地往周老太腿上一趴。 “奶,为啥不找魏将军帮忙啊,去京城谁都没他熟。”小奶崽发话了。 这话一出,周老太和周老三像是立马被点醒似的,都眼前一亮。 周老太一拍大腿:“还是咱绵绵脑子快,娘咋没想到呢,魏将军咱是信得过的。老三,快快去别院请魏泠将军来一趟!” 周老三这便下地穿鞋,往外跑去。 “娘,儿子这就去!” 救下皇子之功虽大,不过对于魏泠这般身份而言,连他军功的九牛一毛都比不上。 周老太也是深知,人家魏将军不需要、不可能、也绝不屑于贪这份功。 所以此事唯有找他帮忙,才最为妥当。 而魏泠在得知此事之后,几乎都没犹豫,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区区小事,这有何难,交给本将军就是了。” 他虽有些惊讶周家能有这份运气,不过却也很懂分寸,并未过问半分。 甚至都没问及周家是从何得的此物。 只是在查看过楠藤草不假后,便立马叫来了自己的几个亲兵。 “这四人是我的心腹,也是一直跟随我的亲兵,”魏泠坐在炕上,摸着绵绵的小发揪:“周老夫人放心,有他们在,此物必定会安稳送到皇宫,绝不会出半点差池。” 周老太感激地颔首:“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多谢魏泠将军。” “绵绵也谢谢将军!”周绵绵屁颠屁颠地站起身,赶忙对着魏泠作揖行礼。 只是她这小身子歪歪扭扭的乱动,一举一动都很不规范,越看越让人觉得可爱稀罕。 魏泠被逗得大笑两声,拎着她的后脖颈让她乖乖坐下。 “本将军举手之劳罢了,何须言谢。” 说罢,他这便下令,让四名手下即刻出发。 从桃源村到京城,平日里需要走上五六天的路程,不过若是快马加鞭的话,便就能缩短一半的时间了。 而魏泠的亲兵都是素养极高的,用的马匹也都是马中极品,所以即便是走在冰天雪地里,最多也只需两天左右的工夫,便能抵达京城。 自打这楠藤草送出去后,周家人的心里头就多了份希冀,只盼着此物能救下六皇子的命。 好让皇上的赏赐尽快到来! 不过高兴归高兴,周家人却并不怎么显露出来。 毕竟这两年家里喜事是真多,富贵也不缺,周家人早被锻炼出来了,就算是天大的喜事摆在眼前,也都多了几分沉稳平静。 全家人该吃吃该喝喝。 只有偶尔想起来时,才会偷摸笑上几声,心里头像抹了蜜似的美滋滋。 而杨菊心这边,她虽没从周家人的身上看出来啥,但那天魏泠亲兵的到来,还是让她起了疑心。 “周家这是又有啥好事儿?咋一个个平时也不说说,让我听听呢,这是故意防着我呢。”杨菊心回到耳房后偷摸嘀咕。 周家儿媳没当成。 倒是成了个粗使下人。 杨菊心越想心里头越憋屈,只想快些完成红姑交代的任务。 她想尽量多知道些周家的事儿,只是明问肯定是问不出啥的。 而自己平日里又进不去正房,连想偷听也都没个机会。 于是杨菊心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 便把主意打到最小的俩小子身上。 她就不信了,大人们能有防备心,难不成小孩子的嘴一样严? 用点儿吃喝再哄些好话,肯定什么事儿都能给套出来! …… 这天,出了大太阳,雪地化得稀溜溜的,村里的路也可算好走了。 周三郎得了老三的许可,拿上木剑就要去白家习武。 出了厢房就一路嗷嗷跑。 只是这孩子刚一跑出大门,杨菊心就赶紧追上了。 “三郎,你过来。”杨菊心憨笑着掏出一小把猪油渣:“你先别急,这是婶子刚刚炼猪油时弄的,你尝尝。” 三郎胃口好,给啥吃啥。 抓起来一把都给吃了。 杨菊心笑眯眯地问:“对了,你家最近是有大事吧,连隔壁那将军都派人来了,你也跟婶子说说呗。” 周三郎打了个饱嗝,抹抹嘴:“你咋不去问我奶和我娘,问我干啥。” “你这孩子,吃了婶子的猪油渣,婶子说几句话你都不乐意啊,这可不是好孩子。”杨菊心还要再哄。 不过三郎早就看穿她了。 “啥叫你的猪油渣?”周三郎鄙夷地哼道:“明明是我家的猪油渣!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拿我家的东西收买我,当我是孩子就好骗啊,吃我一屁!” 说罢,三郎朝杨菊心一撅腚,放了个无比响的大屁。 提着木剑就一溜烟跑了。 杨菊心被臊得脸红。 胸口憋了好大的火气。 正好这时,四郎又晃晃悠悠地出来,捂着肚子往茅房去。 杨菊心只能抓住机会,换上笑脸凑过去:“四郎要去小解啊,婶子带你去,茅房那边结了冰路滑着呢。” 周四郎撑多了急得要拉。 他推开杨菊心的手,脚下着急地要跑。 杨菊心却给他抱住:“别跑那么快,婶子都说怕你摔了,对了,你能不能跟婶子说说,你家这两天……” “哇!”未等杨菊心说完,四郎就疼得大哭起来。 闻声,周老三和宋念喜她们都赶忙过来。 “杨菊心,你是不是欺负四郎了?”周老三喝道。 杨菊心也吓了一跳。 赶紧放下四郎摇头否认。 “我……我没把他咋啊,他哭啥啊……” “爹,娘,四郎想拉粑,杨婶子不让,非拦着,四郎肚子疼,要拉裤兜子里了,呜呜呜!”周四郎捂着肚子哭得哇哇的。 周老三他们瞪着杨菊心,忙给四郎送进茅房。 “我……我没不让他拉啊。”杨菊心咬着嘴唇,脸上一片通红。 而此时,站在廊下的周老太,早把杨菊心的行为尽收眼底。 她晃了晃脑袋。 这个杨家二丫,绝对心思不单纯。 就是不知道杨凄能不能在绣坊打探到啥了。 “算着日子,杨凄也该回来了。”周老太自顾自地嘀咕着。 …… 又过了两日,杨凄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桃源村。 当周老三在门口看见她时,她正一瘸一拐的,脸上、脖子上还都挂着紫红色的淤伤。 “你这是咋弄的。”周老三不由一惊,忙给她先迎进了屋。 宋念喜也慌忙拿来伤药,为杨凄细心地涂抹着。 看着周家人见到自己只顾关心,杨凄先是愣了愣,很快心里头就忍不住暖乎乎的。 要是换成她娘杨婆子,才不会把这些小伤放在眼里。 不骂她一顿就不错了。 这时,周老太从后院回来,担心地皱眉:“你这孩子,咋伤成这样,是摔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舅娘。”杨凄忙起身:“我没事,就是赶路回来时,不小心跌了几跤。 光是跌跤可不至于伤成这般。 周老太再一细问才知,原来,杨凄两天前就急着赶回桃源村报信了。 只是她走路太急,路上冰雪又太多,路过在一个岔路口时不慎摔下了坡。 摔得满身是伤不说。 还昏迷了整整一天才醒过来。 因为脚踝都摔肿了,她又一时又迷了路,这才又花了一天的时间才赶回桃源村。 周老太二话不说,先让杨凄坐下歇着,又吩咐宋念喜拿些吃食和热汤来。 “你遭罪了,一会儿先吃顿饱饭,再喝点热乎的,有什么话等歇息好了再说。” 杨凄腹中空空的,确实饿急了,她拿起一张面饼就大口吃起来。 吃到一半时,杨凄又赶忙站起身来:“对了舅娘,我有件要紧事儿得先跟你说了才能安心,就是您让我在绣坊打探的那个。” 周老太眼底一亮。 “你的意思是,那春来坊果真有猫腻?” 杨凄点了点头:“嗯,那春来坊说是绣坊,实际上压根就不是正经做生意的,而是……” “等一下。”周老太一回头,正好看见杨菊心探头探脑要往门里进。 “老三,去把门关好,别让外人听了不该听的!” 第281章 坑蒙拐骗为生 门“砰”地一声关上,杨菊心正要探进来的大脸险些被门狠撞上去。 她讪讪地摸摸鼻子。 最后绕着门外溜达两圈,发现确实啥都听不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走远后,趁着周家人现下留意不到她,杨菊心又偷摸去了东厢房,翻出几件周老二的贴身衣物,藏进了自己屋。 毕竟,这可是红姑交代过的,免得到时候事情不成,好歹还留了个后手…… 屋内,周家人都到齐了。 周老太正了正神色,扶着椅子坐下:“杨凄,现在你说吧,那春来坊到底有啥猫腻儿。” 杨凄坐在矮凳上规规矩矩的,点头应下。 “回舅娘的话,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自打我去了那绣坊干活儿,从头一天起,就没见她们做过啥生意。”杨凄边说边回忆:“可那些绣娘们的吃穿用度却都是好的,不像缺钱的样子,所以我就怀疑……” 孙萍花憋不住话,立马问道:“不做生意那她们靠啥生活啊,总不能天上往下掉钱给她们吧。” “二嫂,你先听杨凄说完。”宋念喜低声提醒。 在一屋子人惊讶的目光下,杨凄继续说了下去。 “正如二嫂说的,钱不可能从天上掉,所以我就留了个心眼,入了夜后就常去绣娘们的窗根底下,听她们说小话。” 其实这墙根也不光是杨凄自己想听的。 主要是周老太之前就有过吩咐。 杨凄收了周老太的银子,也不想辜负了这份钱,便老实照做了。 春来坊夜里经常灯火通明,那煤油灯几乎是整夜地亮着,可和其他绣坊不同,别人家费那灯油是为了熬夜做绣品。 而春来坊却是由坊主带头,夜里一起开大会。 随着杨凄越说越多,周家人也觉得事儿不简单,听得聚精会神。 周绵绵不知啥时候也从里屋出来。 她还拿了包葵瓜子搂怀里,和二郎俩人挤在一张板凳上坐着,两个孩子边磕瓜子,边听杨凄说话。 杨凄眉间皱得越来越深。 “那些绣娘们平时睡得晚,常去坊主红姑的屋子里说话,起初我还以为是闲聊,直到前几日有一天夜里,我听红姑在算她们这个月都弄了什么钱,才知道原来……她们是专靠讹骗来赚钱!而且已经干了好几年了,里头的绣娘都是红姑养来去骗钱的!”杨凄说着无奈地直摇头。 “她们还把这个叫做“杀猪”,尽量都挑有钱的骗,一旦被她们盯上,不是掏钱了事,就是家破人亡的……” 什么? 周老太顿时神色一滞。 杀猪?? 周老三也有些懵了:“等等,杀什么猪,怎么杀……” 杨凄蹙眉道:“她们把有钱的叫肥猪,没钱的叫瘦猪,由红姑挑选合适的人家做“猪”,而这些绣娘会听她吩咐出去攀附人家,或是坑骗,或是栽赃,我也不能全说的上来,总之红姑有的是法子,让手底下的绣娘从这些人家身上弄出钱来。” 至于前些日子,镇上那个很轰动的绣娘讹钱事件,也是春来坊的手笔。 杨凄偷听到,光是过去这一年来,春来坊的绣坊就已经得手有不下十五次了。 她们或是去结交有些身家的子弟。 或是去寻些有钱的旧识攀关系。 等相处段时间,便摆人家一道儿,利用寻死觅活、怀上孩子、姻亲关系等法子,想法子让人家吃瘪,不得不倒赔上一大笔钱来。 “其中有几家不光给了钱,还被害得家都快没了,都是她们春来坊干的好事。”杨凄难受地道。 闻言,周家人不仅震惊,还觉得不寒而栗。 坑蒙拐骗的人他们见过不少。 但是专门以此为生的,周家人之前可从未见识过。 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 周老三张大嘴巴:“世上还有这种营生,她们也不怕天打雷劈。” “她们只管赚钱,遭不遭报应的她们可是不怕。”杨凄摇摇头:“听说红姑是前几年搬到杏花镇的,原先她是在外地做这营生,每做上几年就换个地方,应该也是怕被人发现。” “一群绣娘,不好好绣东西靠本事挣钱,倒搞起来这种歪门邪道,这都是什么世道。”宋念喜觉得恶心得不行。 孙萍花也一嗓子喊出声:“老天咋不开开眼给她们劈了,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老二家的别喊。”周老太抬头示意她小点声儿。 起码别被杨菊心给听到了。 “这人心坏起来,本来就是没边儿,这个世道就是朝钱看,为了钱那些腌臜货做出啥也不值得稀奇。”还是周老太要处事不惊多了。 她只是皱了皱眉心。 很快就收起深沉的目光,对着杨凄问起了正事儿。 “对了,那你可知除了前几日镇上那家,春来坊可还骗过什么人家?” 杨凄低下头尽量回忆。 “我听她们说了些,可也记不大清了,好像有一家是镇东开染坊的,兄弟三人同时被骗了聘礼,足足有上百两银子的,气得那家的老娘都吐了血。” “还有一家是迎安镇的,离咱挺远,那家被闹得更厉害,骗了钱不说,还害得那家一个男人上吊了……” 周老太看了眼周老三,让他赶紧依着杨凄所说,把这几家通通记下。 指不定将来还用得着。 这时,杨凄想起什么慌忙抬头:“对了舅娘,我这么着急赶回来,是有件和您家有关的急事要说。” 周老太心中已然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不用杨凄说她也有数了。 “你是不是想说,我家也被春来坊盯上了?” 闻言,周老三他们顿时睁大眼睛,屏气凝神地望向杨凄。 而宋念喜她们妯娌仨更是连呼吸都快停了。 “正是。”杨凄焦急地点着脑袋:“那天夜里,我听到坊主红姑说起您家了,还说有个什么菊心还是菊花的绣娘,在您家迟迟没个动静,红姑好像很急着让这绣娘动手,还说您家可是乡君之家,少说也能讹个一千两银子……” “这狗娘养的杨菊心!她不是说她全家都在老家要饭吗,居然也是那个春来坊的人,是来害咱的!”周老四瞬间怒得双目发红。 他攥着拳头,就要踹门去找杨菊心算账。 宋念喜她们一时间也都是恼得不行。 本以为杨菊心只是想来骗个好日子过。 没曾想,却是个包藏祸心的。 宋念喜咬紧牙齿啐道:“咱家好吃好喝的给她,原来是收养了只狼,看她长得憨厚,想不到竟也一肚子坏水,今个儿咱非得问问她,为啥要来祸害咱家。” 屋子里,只有周老二还是一脸懵的。 他还有些不太信,那么个老实的妇人,咋会这么坏呢。 不会是弄错了吧。 这时,眼看着周老四已经要去揍人了,周老太面带思虑,立马又喝了一声,让老三给他拽回来。 “娘,拦着我干啥?难不成还要跟那种人客气,人家都把咱当“肥猪”,正寻摸着要咋杀好呢。”周老四气呼呼道。 周老太板着脸站起身来:“娘是让你不要冲动!这会子给她打一顿,你也就能出点气,但光出气哪能够!” 弄不好,气还未出成,说不定反倒坏起事来。 毕竟春来坊的长处就是讹人。 杨菊心头一天来时就要闹自尽,怕不是也想有讹诈这一目的。 在巧儿的安抚下,周老四揉揉眉心,也冷静了下来。 “娘说的也对,都听娘的,那咱现在咋办。” 全家人都看着周老太,只等着这老太太来拿主意。 周老太沉思片刻,幽幽开口:“听说过啥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她们既想讹咱,那咱就也想她们尝尝这滋味儿!” 想把周家当冤大头,那些腌臜货还不够格! 第282章 以牙还牙 这会子,杨菊心正在她自己屋里郁闷呢。 自打出了春来坊,来到这周家已有好些天了,眼看着周家没有要收她做儿媳的意思,这让她愈发纠结了。 “唉这可咋办,要是能回趟绣坊跟红姑商量商量就好了,可现下我也不好出门啊。”杨菊心唉声叹气地嘀咕着。 想当初,自己是跟着一大家子逃荒来此的,那时还险些饿死。 得亏后来遇到了红姑,红姑看中她长相老实,便给了吃食,还教了手艺,这才得以活下来。 杨菊心也明白,自己个儿来了绣坊这么久,再不出点力怕是也留不下了。 好在两个月前,爹娘把和周家的过往说给她听,得知还有这个有钱亲戚,红姑立马给她谋划上了。 按照红姑的意思,杨菊心想法子进了周家后,便尽快闹着寻死,豁出半条命赖上周家,那以后的富贵就不愁了。 若是闹自尽暂且行不通,也定要先偷了周家男人衣物在手,以后还能拿来另做打算。 只是杨菊心虽看着老实憨厚,可心眼子也是长了不少。 她在见识过周家的好日子后,就不打算全听红姑的了,而是想先试着留下来。 毕竟坑蒙拐骗得的钱有花完的时候,可真做了周家儿媳就不一样了,有人庇护还吃喝不愁,所以除了刚来时要撞过一次墙后,她就没再闹了。 这会子,杨菊心犹豫地绞着衣角。 “也不知周家到底能不能要我,要是收下我,我就留着好好过日子。要是不收,那他们也太狠心了些,我就该听红姑的,让周家好好出点血!” 说着,杨菊心暗自收紧手指。 发了狠心似的咬住了后槽牙,给自己鼓劲儿。 反正到时候周家真被害了,也不是自己的错,谁让周家不肯接纳她。 这也是周家不积德,自找的。 杨菊心正盘算着,这时,周老太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菊心,在里头干啥呢,出来一下,大娘有事儿跟你说。” 杨菊心赶忙理好衣裳,从屋里出去,脸上也换上了一副憨笑模样。 “大娘,有啥事您吩咐。”她多少有点期待地问:“可是……您肯接受我这个儿媳妇了?” “这些天过去了,您也该看到菊心的好了吧。”杨菊心不死心,又试探地凑过去提醒。 周老太笑而不语。 故意不直接回应她。 一旁的宋念喜这时候笑道:“你就这么急着做我们大嫂啊?” 杨菊心厚脸皮地点头。 “那是,我早就把自己当周家人了,生死不离!” 宋念喜微微一笑:“那你还真是有心了,想必也肯定不会做啥坑害我们的事儿吧。” 杨菊心眼神闪躲了下,有些心虚顿了顿。 “瞧你说的……我咋会做这种事儿呢,我可是你们大哥没过门的媳妇儿,都是一家人,对你们好还来不及呢。”杨菊心尬笑起来。 不远处的孙萍花和巧儿看着她装模作样,巴不得朝杨菊心脸上啐上几口。 心里头气坏了。 宋念喜敷衍笑笑,眸底浮起一片厌恶。 “我就是随口一说,菊心你也别放在心上。对了,娘张罗着要给我们买布做衣裳呢,咱一块去镇上逛逛吧。” 一听说能去镇上,杨菊心的眼珠子顿时亮了。 她还正愁找不到借口去找红姑呢! “好,那我跟你们一起去,镇上有几家布坊便宜还叫卖,到时候我就去那儿买点布就行了。”杨菊心一高兴,就有些忘乎所以。 小心思也在周老太的面前暴露无遗…… 周老太盯着杨菊心:“菊心啊,咋这么乐啊,这么想去镇上咋不早说。对了,你不是从老家来的吗,咋还认识镇上的布坊?” 杨菊心脸上一慌:“不……不是,我自然不认识啊,只是听别人说起过,都是别人说的……” 周老太打着哈哈:“这样啊,行,那你快去收拾下吧,待会儿咱就出发。” “好的大娘!”杨菊心按耐不住心底的雀跃。 等回了屋,周老太不动声色地进了小暖阁,拿出一只精致的妆奁出来。 这里头装的可都是绵绵最贵的首饰。 封乡君时御赐的累丝金簪和乡君扳指,也被周老太收在里面。 “奶,你拿它干啥。”这时,小绵绵哒哒哒地跟了过来。 似乎猜到了奶要有大动作。 周老太过来搂住乖宝儿吧唧了口:“绵绵,奶得借你这宝贝东西一用。” 说罢,周老太又叹了口气。 这可都是绵绵的稀罕首饰啊,可惜了,要拿来使在那种腌臜人身上。 周绵绵踮着脚尖,短乎乎的胳膊高抬起,过来帮奶把妆奁打开了。 金灿灿的簪子、项圈,和触手生温的玉扳指,赫然映入眼帘。 绵绵大方的抓起一把,就往奶的怀里揣:“奶,快快拿去用吧,只要能给坏人收拾了,随便用,没啥可惜哒!” 周老太伸出长着老茧的手,稀罕地摸着绵绵的脑瓜儿。 “成,那奶拿去了,放心吧乖宝儿,奶肯定把它们全须全尾地拿回来。” 说罢,周老太挑出其中的两样御赐之物,累丝金簪和玉扳指,便出门去了。 很快,周老三亲自给马车赶到门口。 这时杨菊心也收拾好了,脚下生风似的跑了过来。 等她先上了马车,周老太和宋念喜也一并上来了,婆媳俩交换了个眼神。 于是宋念喜便道:“菊心,一会儿我和娘还有老三得去看个亲戚,你就先自己随便逛逛。” 杨菊心就盼着能有个“落单”的机会呢。 忙一口应下:“那敢情好!啊不是……我说那也挺好的,到时候咱就在西街前面汇合。” 宋念喜暗哼一声。 不是从老家来的吗,不是没去过镇上吗,那咋还能知道西街? 又说漏嘴了吧! 周老太也不动声色地笑了声。 杨菊心身上带了只绣花包袱,周老太早盯上了。 等到了镇上时,马车一停,杨菊心就殷勤地先扶周老太下去。 “大娘,您慢点儿,一会儿我逛完了就来找您。” “好,菊心,你且去吧。”周老太说罢,手顺势往包袱上一蹭。 累丝金簪和玉扳指,就这么呲溜一下,落进了杨菊心的包袱里…… 第283章 酷刑都上齐全了 待杨菊心美滋滋地离开后,周老三立马跟了上去。 果然不出周老太所料,这妇人压根没去啥布坊,而是一扭头就往春来坊的方向去了。 瞧着她那小碎步捯饬得飞快,周老三就知她没憋啥好屁,定是急着找红姑商量坏事儿呢。 “娘!”周老三一脸愠色地折了回来。 “真被您给猜对了,杨菊心果真去了那腌臜绣坊,刚进去的!” 宋念喜气得咬牙:“什么玩意儿,嘴上说着待咱家如自己人一般,可一放出来就忍不住动坏心思,咱家给她那么多好吃好喝的,还不如倒进狗肚子呢。” 周老太神色一凛。 “好,去得好,娘还愁她不去呢!老三,赶马车,咱现在就去衙门报官!” “好咧娘。” 一切都在周老太的意料之内。 周家这次就是故意“放虎归山”,让那春来坊也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当周家的马车一到衙门,门口的衙役还以为老三是来当差的,赶忙上前迎接。 可当周老三说出他是来报官的,且被盗的还是自家御赐之物时,衙门众人都是急成了一团。 很是着急。 毕竟周家丢的可是御赐之物。 哪个衙门敢有半分怠慢,可就是对当今圣上不敬了。 很快,这边便出动好大的阵仗去抓贼,足足有二十个官差,仅一炷香的工夫,就把春来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杨菊心还正坐在榻上,跟那红姑手拉着手说着小话儿。 “红姑,我……我拿不定主意,寻死的话咱当真能讹到银子吗,一旦不成咋办。”她一心惦记着富贵。 生怕走错了一步,可就丢了周家这大鱼了。 “傻姑娘。”红姑顶着半边脸的胎记,阴险地道:“你大可放宽心,周家就是一窝泥腿子窜成的凤凰,能懂个屁,最是好拿捏。咱只要一闹大,为了他家小子们的前程,尤其是还有那小乡君的名声,他们全家都得吓得给你跪下,到时候你就是这家人的活神仙,说什么他们都得听,还怕他们敢不乖乖花钱买安生?” 才三两句,就把杨菊心说得心头火热。 拿捏周家,可是她做梦都想干的事儿! “您说得对,大不了我就豁出去了,反正,我家和周家是实打实的结过亲,这份富贵原就是他家欠我家的,他们也怨不得我狠心。”杨菊心腆着大圆脸,野心勃勃地用力点头。 二人的算盘打得正响,谁知这时,官差们的怒喝却打断了她俩的谋划。 看着这么多人闯进绣坊,红姑本来不怕。 毕竟,她为了绣坊的事儿,早和衙门花钱打点过关系。 见到官兵时,红姑还托大地抱着双臂,又捋了捋一根长唇毛,正要巧言令色一番。 谁知两个官兵上来,就给她仰面打倒在地:“衙门拿人,岂容你在这儿卖弄风骚,还不滚开!” “啊!”红姑捂着一鼻子血趴在地上喊叫:“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可是正经做生意的。” 官兵们懒得跟她啰嗦。 这便夺过杨菊心的包袱,很快从里面里搜出金簪和玉扳指来。 这等成色,别说是区区绣娘,哪怕是镇上的富户都难能拥有,一看就是周家失窃的宝物。 带头的官差知道要立功了,很是威风:“盗取御赐之物,实为大罪,这绣坊众人,统统押走,回去审问!” “啥?”杨菊心不由傻眼了。 还没等分辨,就被扭着胳膊押了起来。 红姑也被摁在地上吱哇乱叫。 这时,杨菊心看见了周老太他们,还以为是来搭救自己的。 她慌得失声大喊:“大娘救我,我可没偷东西,是官门的人搞错了,您快帮帮我啊,我不想去见官。” 周老太却冷声上前:“好啊你个贼妇,我家看你孤苦无依,才好心收留你,想不到你却偷了我家的财宝来这绣坊销赃,若是旁的也就罢了,偏偏是御赐的物件,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 “不是,大娘,菊心真的没偷啊,怎么您也不信呢。”杨菊心睁大了双眼,眼泪都快淌下来了。 周老太瞥她一眼,啧啧直摇头。 这罪名就是周家给她安的,又咋会帮她呢,这妇人既想着讹骗旁人,就该尝尝这被栽赃的滋味儿。 杨菊心被吓得不清,手脚并用地胡乱扑腾着。 因她挣扎得太过狼狈,衣裳和头发都被扯得乱糟糟的,周围围观的百姓们无不指指点点。 “大娘,救救菊心!求您了!” “你们不能不管我,我可是你家未过门的媳妇儿,你们咋这么狠心啊。” 听到这儿,宋念喜终于忍不住,冲过去对着杨菊心的厚脸皮,就狠扇了两下。 “少胡乱攀扯,你是谁家未过门的媳妇儿,呸!就你这德行,就算现在原地吊死,到了地底下也没资格去见我家大哥,你再胡咧咧,看我不把你嘴打烂!” 杨菊心被打得脑瓜嗡嗡的。 嘴唇子哆哆嗦嗦的,还想再开口求饶。 可她一张嘴,宋念喜就是一嘴巴子甩过去,连扇了十来下,那声音响的,像打快板似的。 直到最后,杨菊心嘴丫都冒血了,这才终于不敢再开口冷声。 只能一脸惊恐地看着宋念喜。 周老太深谙人心,这时候过来劝诫:“菊心啊,大娘劝你一句,要想少受些衙门刑罚的苦楚,最好把绣坊里头的腌臜事儿主动跟官老爷们说了,说不定还能以功抵罪,也算是条活路。” 就这样,婆媳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杨菊心的脸上疼得像针扎,心里头也无比煎熬。 最后她也放弃抵抗了,只能被拖着套上脚镣。 送去了衙门大牢。 临走前,周老三花了些银子,给那些狱卒。 “这五十两就当请各位喝酒了。”周老三的目光罕见地阴森起来:“旁的要求没有,只要让这妇人把牢里酷刑都受上一遍就成,什么针刺甲尖,醋泡皮鞭,火烧烙铁,可都别落下就好。” 狱卒们掂量着银袋子,谄媚应下:“周大人的吩咐我们自是不敢不听,您只管等着就是了,这贼妇胆大包天,小的们定会让她知道厉害,旁的不说,光是一番针刺甲尖下来,就能让她废了双手,这辈子都再也偷盗不得。” 周老三点点脑袋。 一身寒气地上了马车。 镇上大牢的刑罚虽不算多,但是也足够磋磨杨菊心一通了。 要是把这牢里酷刑都受上一遍,铁打的人都得掉层皮下来,就算不死也差不多半残了。 周老三这个人最是顾家,动别的可以,可若是想动周家人,就别怪他心狠! …… 自打杨菊心走了,周家也算是清净了下来。 周老太站在廊下,吐了口浊气。 现下,就连呼进来的空气都干净多了,让老太太心里头很是畅快。 宋念喜妯娌几个也自在了,在院子里随便大声闲聊,都不用再防着有人偷听了。 才不过一天的工夫,牢里就传来消息,杨菊心再上夹棍刑时,疼得晕死过去三次。 一双手指头的骨头都断了个稀碎。 牢里放饭时,这贼妇都只能趴在地上舔,手是再也用不上了。 周家人听了这事儿,只觉痛快无比。 唯有周老二却唉声叹气的。 他蹲在墙根,眼眶还红了些,很是为杨菊心觉得惋惜。 “唉,好不错的一个女人,咋会有那种坏心呢,指不定就是搞错了,老三他们也忒狠心了,对个弱女子至于吗。”周老二忍不住责怪弟弟。 听得宋念喜心里头直冒火。 说起来,这事儿还不都是周老二闹的,不把杨菊心领回家,啥事儿都没有。 终于,在周老二又叹了两口气后,周老太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腾”地一下子站起,二话不说,脱下鞋子就朝周老二砸去。 这一鞋底子正中周老二脑门! “少在家里整这副死出,你心疼那妇人,人家却想祸害你全家,害你侄女名声害你侄子们前程!你个拎不清的糊涂蛋,啥人都敢往家里带,再有下一次看老婆子我不把你腿打断。” 周老太是真动了怒。 骂完还觉不解气。 她又从灶下拽出两根烧到一半的木柴,打得周老二满院子嗷嗷叫。 “娘,您别打了,啊!我也没说啥啊……啊!疼啊娘,那烧火棍子烫死我了,火星子都蹦到我裤裆上了。”周老二吓得不轻,跑得吭哧直喘。 周老太身子康健,三两步就追了上来:“烧了就烧了,怕什么,反正你那裤子里也没有那东西,怪不得你没个男人样儿。” 这话说的,周老二好生扎心。 他摸摸空荡荡的裤子中间,委屈瘪嘴:“娘,是这么回事儿您也不好直说出来,您咋也得顾着儿子的脸面。” 周老太雷厉风行踹了他两三脚。 又狠啐一口:“你若真要脸,就别给咱家惹事儿,娘不指望你为家里做啥贡献,但你也少来拖后腿子,再有一次,就给我滚回老家要饭去!” 周老二被训得臊眉搭眼的。 也是不敢再辩驳。 灰溜溜地就躲回东厢房去了。 孙萍花看他这副熊样,心里头也头一次生了厌烦,赶紧出了屋懒得看他的孬样儿。 这一次,周老太可是来真格的。 她也细想过了,这老二是个拎不清的糊涂东西,而周家正是节节高升的时候,自家乖宝儿更是不能受半点儿屈。 老二若是再敢胡来一次,就别想在这个家待了。 不能让这一个蠢的祸害了全家! 午后,出了太阳,正是这入冬后难得的暖和时候。 周老太消了气后,就张罗着把绵绵的被褥拿出来晒晒。 天冷也不好晒太久,就晒上一会儿,再拍拍灰,也好让里头的棉花松软一些。 绵绵这小家伙回头盖着也暖和。 没多久,别院那边就来了两个仆役,是魏将军吩咐过来送些东西的。 打开来一看,原是魏泠之前答应给二郎用的墨和纸。 周绵绵一听就飞快从屋子里跑出去了。 “二锅锅的纸和墨到啦,奶,快快好生收着。”绵绵开心得不行。 生怕自家哥哥没了好东西用,童子试时会影响发挥。 那仆役恭敬道:“乡君请看,这边的墨是松柏墨,是京城考生最爱用的一种,书写起来很是顺畅,也无杂味儿。” “至于那纸,除了先头将军许给您的那几样外,还多添了一样进贡的高丽贡纸,将军一共才得了这么一卷,都给您了。” 周绵绵礼貌又活泼地弯了弯小身子。 “那请你帮绵绵谢谢将军的心意!” 说罢,她小手一抓,像摸着宝贝似的将纸墨收在怀里。 又无比郑重地交在周老太的手上。 绵绵的小嘴像只红樱桃,嘟起来还碎碎念着,反复嘱咐奶要好生收着,别弄脏了,也别受了潮。 周老太听着耳朵都生茧了:“知道了乖宝儿,你奶又不聋,说一遍就够了。” 一旁的二郎瞧见了,更是感动得不行。 “放心吧绵绵,二哥就算用最便宜的纸墨,也照样不耽误答题,不用你这般费心。”周二郎既高兴,又有点心疼妹妹。 这小奶崽才四岁多,就为他操这些心,他将来若是得了出息,赚了银子有了好东西,可都得给绵绵。 就算把绵绵宠上天都不为过。 魏泠差人送来的,除了纸墨外,还有一只从皇家狩猎场得来的公羊兔。 这兔子长得像半只肥羊般大小,比狗还大。 浑身的绒毛很是厚实。 它两只耳朵也是奇大,软趴趴地垂下来,一副慵懒姿态。 此兔稀罕,原是波斯国商人和皇商交易而来的,后来经过狩猎场的繁殖,才一共得了二十来只。 一只少说也要卖上百两多的银子,那些王公大臣们都抢疯了。 魏泠好不容易才让人弄来一只,打算给绵绵和小世子轮流养着玩。 这不,小世子才刚玩了一天,正稀罕着呢,巴不得天天抱着,魏泠看他喜欢,就让人也拿去给绵绵玩两天。 这样两个孩子轮流养着,也算是给这乡下日子添些乐趣。 可偏偏传话的仆役只顾着说笔墨,忘说那公羊兔的事儿了。 周绵绵围着这大兔子转了几圈,惊奇地咬着手指,见这兔子长得肥不溜秋的,她愣以为是拿来吃的。 于是就去弄来一杆秤,让四个哥哥一块把兔子称了。 大郎看了下秤砣的位置,惊呼道:“一只兔子,竟比半袋米还沉,真是稀奇。” 绵绵果断点点脑袋,口水汪汪地道:“嗯呢,这么肥,那就一定是只大肉兔,吃肉用哒。” 一听到吃,三郎和四郎都忍不住分泌口水。 四郎拽着那兔毛就舍不得撒手。 还一个劲儿用央求的眼神看着绵绵,巴不得现在就吃。 “这兔子从没见过,肉得是啥味儿啊,是咸的还是甜的,也不知炖了能不能好吃。”周三郎也伸手摸摸兔腿。 周四郎大着舌头,眼睛都看直了。 “四郎猜,这兔子的肉肯定是又甜又嫩的那种,应该下锅蒸,蒸完撕成一块一块滴,蘸甜辣酱吃。”这小子说完,还直嘶溜嘴边的哈喇子。 大郎和二郎二人虽没那么馋。 可也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越看越移不开眼睛。 毕竟这公羊兔他们之前都没见过,都想尝尝是啥滋味儿。 最后,还是小绵绵大手一挥,奶声下了“命令”。 “绵绵觉得还是烤着吃得好,烧烤最香了!大锅锅去拿炭炉子,二锅锅叫爹来杀兔兔,三锅锅去拿板凳和辣椒面,四锅……你拿抹布,给口水擦了!咱们一会儿就给吃了,别辜负了将军的心意。” 四个小子得了吩咐,一起出动。 周老太一看孩子们想吃兔肉,上来掂量了一把:“嗯,这兔子肥,老三老四,你俩给兔子处理了,切成一块块的,让孩子们先烤着吃,他们吃饱了咱大人再吃。” 周绵绵还很是“贴心”,特地让留出一只兔腿和一大块兔肉来。 “咱不能光自己吃,得留一点,等烤好了给将军和小世子送去,尤其是小世子,他平时吃得少,肯定能爱吃这稀罕东西!”周绵绵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284章 仇家见面分外眼红 很快,周家院子里便兔肉飘香了! 四只大兔腿被烤得外酥里嫩,撒上一把辣椒面,再抹上层芝麻,滚烫的外皮立马便发出滋滋的响声。 馋得三郎和四郎都两眼放光。 周绵绵也一副急不可耐的小样儿,手紧抓着双筷子,等得急到巴不得先给筷子头儿啃了。 周大郎可不忍心妹妹干馋着,手上飞快给兔肉翻面,再撒料,忙得热火朝天。 很快,最先烤的一些可算是弄好了。 这一只兔肉虽多,可小子们仍先紧着妹妹,都想把好吃的位置留给绵绵。 大郎在喉咙动了动后,先挑出一只最肥的后腿用筷子叉住,送进绵绵的小手里。 “绵绵吃这个,自己拿稳了。”大郎温柔地看着妹妹,又转头嘱咐小子们:“这兔腿都给绵绵吃吧,咱们别的地方,也一样好吃。” 二郎和三郎自是没半点儿意见。 向来闹腾的四郎,也在宠绵绵这件事上从不含糊。 他圆咕隆咚的小脑瓜跟鸡啄米似的点着:“嗯嗯,好肉给妹妹,四郎吃胸脯肉就好了,大哥快帮四郎弄下来一块。” “我给你弄。”三郎动作麻利,已经上手开撕了。 完后还不忘嗦嗦手指。 “味儿真好,那咱开吃吧!绵绵,你可得吹凉了再吃,别烫着。”三郎说完又不放心地凑过去:“还是三哥给你吹吧。” 周三郎刚要帮绵绵吹凉,二郎又把兔腿抢过来,要为绵绵吹。 两个哥哥抢来抢去的,可把绵绵给馋得抓耳挠腮,她歪着脑瓜直叹气。 最后干脆直接扑上去,一把夺走大兔腿。 “绵绵自己会呼呼,边呼呼边吃,等你俩吹凉了就不好吃啦!” 大郎宠溺地笑笑:“你俩也快吃吧,看四郎都吃上了。” 话音一落,五个孩子这才终于一起大快朵颐起来。 这烤兔肉又烫又香,肉质很是嫩滑,还带着一股奶香的味道,吃得绵绵那叫一个欢实。 她小嘴儿烫红了也不管,闷头一通啃。 嘴里还奶声呜呜着:“好吃呀,这肉里面烤得好滑溜,绵绵吃完这只腿,还想再吃一个。” “吃吧,都是你的,吃剩下兔腿让奶收起来,留你晚上饿了好吃。”周大郎边吃边笑。 三郎吃得兴起,烫得手都快拿不住还直喊:“这肉咋有股奶味儿,奶、爹,娘、你们快来尝尝!” 哥哥们嘴上说个不停,小四郎就只顾低头干饭。 它爱吃辣酱,还专门拿来了些抹在兔肉上,吃得小嘴边上都是一圈辣椒红。 孩子们吃得唇齿生香,一个个陶醉的小模样可是惹人稀罕,看得周老太直咧嘴乐。 他们大人虽好奇这肉的滋味儿。 不过终究不咋馋,心里装着孩子,只等孩子们吃过瘾了,他们再去捡点儿剩儿就好。 只有周老二忍不住,想过去拿只兔腿尝尝鲜,不过却被护妹如命的二郎盯得收回了手。 “二叔,奶还都没动呢,你怎好意思去拿绵绵的兔腿。” 周老二讪讪的,最后只得了块兔屁股,拿回东厢房躲起来吃了。 这时,沈家别院那边,魏泠和沈卿玄都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 魏泠以为周家在烤什么猪肉,提溜着小世子的脖颈子,就要过去蹭饭。 沈卿玄别别扭扭的,心里虽想和旁人亲近,可却又觉得不好意思,最后还是魏泠拿兔子诱惑他。 他也才顺坡下驴。 心里暗自欢喜地跟着魏泠过去了。 然而一进周家,赫然映入眼帘的,却是炭炉上的一只大兔头。 还有一旁血糊刺啦的兔皮! 别说是小世子了,就连魏泠都怔在原地,那只被权贵们争抢着要养的公羊兔……就这么成为绵绵的盘中餐了? 魏泠不由得哭笑不得,这丫头的口福可是真大啊。 还真是个天生有福的。 难怪周家因着这小乖宝儿,能得这么多的富贵。 这时,周绵绵也顶着一嘴巴的辣椒面,朝着他俩兴奋地招招小手。 原本白白净净像只饽饽似的小手,现下也吃成了油乎乎的“小爪”,肉嘟嘟地在空中挥着。 “将军!小世子!你俩快来,咱们一起吃大兔子肉,这还有好些呢。” 沈卿玄难以接受地瞪大双眼。 眸底立马涌上一股水汽。 “你们,你们竟然吃了绒绒!”他冲了过来,眼角都红了,“那可是本世子的爱宠,本世子还搂着它睡了一晚,你们怎么说吃就吃,还我绒绒!” 绒绒? 周绵绵懵懵然地翘眉毛。 不过她隐约也能猜到,绒绒指的就是大肥兔吧。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绵绵跟个小大人似的摇头:“啥东西都要养,那人们吃啥呢,肉兔就是用来吃的,你懂不懂呀。” “绒绒不是吃肉用的,你当它是你家后院的老母猪啊,再说你比我还小呢,周绵绵你个馋猫。”沈卿玄捂着胃口气道。 眼看着这小子都急得跺脚了,周绵绵也怕他身子不好再被气坏了,于是“贴心”地抓起一只兔腿,直接就塞进了他嘴里。 “好吧,你既说是你的兔子,那就还给你好了,先还你一只腿。”周绵绵挺着小胸脯安慰道。 小世子惊得立马吐出兔腿。 “你们竟然让本世子吃绒绒,绒绒可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兔子,你们怎能吃兔……” 话还未说完,嘴边的肉味儿就窜进了口中,沈卿玄顿时愣住了,又缓缓用舌头舔了下。 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别说,这味儿还真挺香……好像也不怪周绵绵他们要吃…… 片刻后,等魏泠溜达了一圈再回来时,就见小世子已经加入周绵绵他们。 还抱着一块好大的公羊兔肉,吃到停不下来。 “怎么样,绒绒好吃吗?”魏泠惊讶地问。 沈卿玄的倔强只能坚持一小会会儿。 就立马又沦陷在肉香之中,吃得头也不抬。 “好吃,不信你尝尝。” “香,反正是真香,绒绒能落进本世子的肚子里,也算是它死得其所了。”沈卿玄腆着漂亮脸蛋儿,大言不惭道。 …… 一只大公羊兔可是让孩子们吃了两天才吃完。 那味儿香的,绵绵还直意犹未尽,睡觉时都不忘吧唧下小嘴儿,在梦里头回味呢。 只是那兔皮有些可惜了,因老三着急没咋剥好,糟蹋了大半。 剩下的部分兔毛被周老太拿来琢磨了一天,也不知能干啥用,索性吩咐巧儿都给裁了,做成绵绵用的兔毛鞋垫。 “等过些天雪下得就频了,弄些毛鞋垫放在绵绵那双翘头还带红玉髓珠子的小靴里头,她穿着也能暖和。”周老太笑眯眯地道。 又过了一日,这天,便是要来收赈灾粮的日子了。 一大清早的,周老三就把之前预备好的粮食给放到了门口,整整有一百石。 宋念喜披着袄子过来问:“咋样老三,粮食都足称吗,可别不小心缺斤短两的,凭白让人家觉得咱小气。” 如今周家已经不是普通庄稼户。 言行举止都得看在乡君的面子上来。 若是一招不慎,就容易遭人指指点点,也折了绵绵这个乡君的体面。 周老三知道媳妇儿的顾虑,笑着道:“这可是赈灾用的粮食,我哪里敢短了,那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况且还有娘呢,娘早嘱咐过我了,说灾民都苦,咱也是过过苦日子的,所以让我多添些粮食捐了去,一共我可弄了五百石呢。” “五百石?”宋念喜惊喜地裹紧披袄:“那敢情好,咱家现下也不缺这口吃的,多捐出些,全当是做个表率出来。” 官府要求一家出五斗米,也就是半石。 而周家一口气出了五百石。 足足是要求数目的一千倍。 这也算是大气,让人挑不出啥毛病了。 眼下,这收粮一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为了北边的雪灾,官府不仅强制众人捐粮,还偏定下了数目,难免惹人怨怼。 并非人人都像周家这般富裕。 所以拿不出的、或是舍不得拿的,这两天是闹的闹,吵的吵,也够折腾的。 过了没多久,老村长就闲来无事过来串门了。 他顺便还说起收粮的事儿来。 “这次来收粮的,说是专门的收粮差,那官威可大了,还以朝廷亲给的圣旨为令。咱们这儿收得晚,镇上那边前天就开始收了,听说谁要是不听话,那收粮官一句话就得给下了狱。” 周老太听着直皱眉。 “收个粮而已,圣旨都搬出来了,这么做也有些欺负百姓了,又不是谁家都能有余粮,况且还是快到年根了。” 老村长呷了口茶水摇摇头:“说的就是,可那些个收粮官可不管这一套,非说见了圣旨便如见皇上,谁不交就是抗旨不遵,轻则打板子重则流放,那叫一个不客气。” 周老太鄙夷地啧了声。 什么收粮官,不过是临时派遣的,拿着根鸡毛就当令箭罢了。 反正周家的粮食又不缺,自是也不怵那些个收粮的,周老太就也没太放在心上。 过了午后,只听一阵敲锣的动静从村口传来,桃源村众人这便知道是来收赈灾粮的了。 老村长和白老大早早拿出了粮食,就在门外候着。 那杨婆子家虽穷,不过好在杨凄挣了点儿钱,也买了粮食能凑够数。 杨家和白家的粮食先被收了。 等快到周家时,周老三和周老四正抬着粮袋子出门,猛一抬头,却不由怔了一下。 “好些日子不见啊,周家三哥,还有老村长。”这时,一个小人嘴脸的男人哼笑着过来。 故意朝粮食袋子上捏了两下。 老村长也惊讶地吹起了白胡子,“收粮官就是你?吕秀才?” 周老三的眉间也拧了起来。 想不到,这么长时间不见,吕秀才不知攀了什么关系,竟得了收粮官的美差。 想当初,吕家自作孽不可活,那吕氏直接就被衙门定了罪送去流放。 吕秀才生怕被老娘连累,连夜离开村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今再次回村,自然是仇家见面,格外眼红。 吕秀才死盯着周老三,一双绿豆眼恨不得给老三身上盯出个窟窿。 周老三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也懒得搭理他,只是和老四一起,把沉甸甸的粮袋子丢了过去。 “拿去吧,这些是五百石粮食,你们若是怕我家的秤不准,也可再另称一下。” 一旁的衙役正要拿走,吕秀才却斜了他们一眼,嘴里阴阳怪气地喝了一声。 “等等,粮食还没交够呢,急什么?”吕秀才眯起眼睛:“周老三,你家交的赈灾粮数目不足,得重交!” 周老三立马质问:“稀罕,竟然派了个不识数的当收粮官,官府定下一家出半石,而我家可是交了五百石,又怎会不够!” “你家怎能和旁人一样。”吕秀才瘪了瘪嘴,一身子酸气地乐:“你家可是封爵之家啊,若是只交区区几百石,那能说得过去吗。” 说罢,吕秀才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语气也随之阴狠了下来。 “五千石,我要你家交五千石!” 什么?周老三顿时瞪住了他。 吕秀才却抻着脖子哼哼:“五千石还只是对你家最低的要求罢了,附近村子的百姓有的是交不起粮的,可朝廷要的数目却是一斗都不能少,他们交不起的,自然是得有人来交,所以这个窟窿,本官命令你家补,你家就必须得补。” 周老三冷声反驳:“若不是我不肯呢?” “若是不从,一律按抗旨处理。”吕秀才突然拿出那份圣旨,阴森森地在老三面前晃了晃。 “周老三,你闺女得了爵位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敢抗旨不成?!” 第285章 欺负周家 说罢,吕秀才狞笑了两声,给手下的官兵们使了个眼色。 官兵立马便冲上前,将周老三团团围住! “你们!”周老三的眼底泛出血丝:“你们这分明是想明抢,可别欺人太甚了!” 吕秀才得意地啧了一声。 “明抢?”他大笑起来:“那也是为了灾民而抢啊,你家再风光,难不成还能比赈灾这种朝廷头等大事要紧?就算是抢了你的,你家也只能乖乖拿出,不然可就是跟赈灾作对,跟朝廷作对。” 吕秀才咬牙切齿的,说着就抽出一个官兵的佩刀,抵在了周老三的脖颈上。 “周老三,说,到底交不交粮。若是不交,那就下狱戴镣铐,若敢抵抗,那便就地正法,反正本官是奉了朝廷的令!” 周老三怒不可遏地瞪大眼睛。 一旁的老村长也被气得够呛,正要冲过去帮老三。 “你这狗崽子,还敢回村里耍威风,我呸,赶紧滚出我们桃源村,别脏了我们的地儿。” 可吕秀才一斜眼,立马让官兵给了老村长摁住,朝他肚子狠狠来了两拳。 周老三激动地喝道:“别碰老村长!” 吕秀才撇撇嘴角。 “其余人等,若敢帮周家,本官绝不轻饶。” 此时,听到外面动静不对,周家人都从屋里头跑了出来。 看到爹正被人拿大刀抵着,周绵绵呼吸一紧,生气地捏紧了拳头。 宋念喜和周老四也飞快冲过去,想要护住老三。 “慢着。”周老太意识不妙,立马叫住了儿子和儿媳们。 她走到了最前头。 上下打量了吕秀才一番。 这货可是个小人,现下借着收粮一事刁难周家,无非是仗着有令,想给周家扣个和赈灾作对的罪名罢了。 周老太当然不会落这个圈套。 她一把抱起气呼呼往前冲的绵绵,走过来先给了个下马威。 “吕秀才,见了乡君也不行礼,你好大的胆子啊。”周老太沉声喝道。 吕秀才正叉腰等着周家人来求他。 可谁知上来就是一记呵斥。 他脸上红白交加,但又不能违了律法,只好朝周绵绵欠了欠身子。 “见过乡君了。” “声儿太小,本乡君没听见。”周绵绵凶巴巴地盯他。 吕秀才咬咬牙:“给乡君请安了!这回听见了吧!” “听见了,赏你的,拿去。”周绵绵弄了把驴草,丢到了吕秀才的身上。 吕秀才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可待低头看清楚后,他的脸色立马就难看得不行。 这是……骂他是畜生的意思?他还偏偏接了?? 一旁官兵见了,也不由移开眼神,暗自在心里发笑。 趁着吕秀才气焰熄下去几分,周老太问道:“方才好像听见,我家交了五百石还不够?吕秀才可否能给我老太太细说说,这怎么不够,” 吕秀才烫手似的丢下那驴草。 “这一片的村子,多的是不肯交粮的,朝廷定的数缺不得,你家又偏是此处唯一的勋爵之户,本官要你家把这粮食给补上,有何不可?” 周老太也不生气,只是冷声应下。 “好,既是为了赈灾,那我家责无旁贷,这窟窿我家替他们补,缺多少石都补!” 吕秀才有点意外,这么快就答应了? 不过这时周老太却话锋一转。 “要补可以,只是此事涉及灾民,事关重大,吕秀才你贵为收粮官,做事也必得有个凭据。” “请你将收粮名册拿给我家看看,再带着我家老三这个修职郎,挨村挨户地去核实,把交了的、和没交的数目都弄个清楚,再把你收上的粮食全都过了称,只要这数据不虚,到时候别说是五千石了,就算是五万石,我家都可以补。”周老太一口唾沫一个钉。 说完就盯着吕秀才。 脸上不见半分惊慌。 吕秀才却听得愣了。 挨家挨户去核查,这得费多少工夫? 况且,那交粮的数目也不能过称被周家知道啊,毕竟这里头,可有不少都是在他威慑下多交的。 到时候还要拿出来一多半,拿去给他上头的几位大人们分油水呢。 “你这老妇。”吕秀才心虚地眼神直闪躲:“本官让你家补多少,你照做就是,哪那么多废话。” 周老太摇摇头:“那就是吕秀才你在跟赈灾之事作对了,你既不肯跟我家弄清数目,又何来要我家补粮一说,我家不再多出,那也是天经地义。” “好,那本官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天经地义。”吕秀才懊恼了起来:“来人,周家拒不交粮,还不快把周老三抓走。” 周老三怒得要出手反抗。 不过周老太却摁下他的肩膀,可不想他凭白被伤到。 “老三,那你便跟吕秀才走一趟吧。你也放心,你前脚一走,娘这就带着绵绵和乡君扳指去城里,娘倒要看看,平叛有功的乡君亲爹被个狗贼欺了,知府大人到底管不管!”周老太气势如虹地喝倒。 吕秀才心底顿时有些乱了。 这周家还想去城里告状? 自己能混上个收粮官,可全靠巴结通判大人。 耍耍威风倒是小事。 但若闹到知府那里去,可就要惹麻烦了。 吕秀才紧张得手心出汗,索性心一横:“好一个刁妇,还想去告本官的刁状,快把他们全家都拿下,统统下狱,看哪个还敢多嘴!” 眼看着这货欺负人欺负到家了,周家众人再也忍不了了。 周老四红着眼睛就去拿来长矛,死命护在家人身前。 “谁敢过来试试,小心我的长矛不长眼!” 周老三也喝了一声,一下子撞到俩官兵,抄起把斧头,跟周老四背对背站在一起。 兄弟俩瞪着面前众人。 手上用力攥着家伙事儿。 大不了就拼了,反正周家有理,出了事儿也不怕! 这时,别院那边听到了动静,沈卿玄提着佩剑就要往外冲。 “郑亥,快走,周绵绵家出事了咱得去帮忙。” 郑亥本想拦着他,自己独自过去就足够。 可沈卿玄却连气得小脸儿都拉下来了:“本世子又不是瓷泥做的,哪那么娇贵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救人要紧,少磨蹭!” 周家整日热热闹闹的,让人羡慕极了,周绵绵又像活在蜜罐子里似的,那么无忧无虑整天咯咯乐的一个小人儿。 沈卿玄沉下眸光,可不想这样的人出了什么事。 这对主仆刚一赶到周家门口,就见周绵绵正在发威。 她咬着口小白牙,脸颊也红得像螃蟹:“谁敢动本乡君,不要命的就来,后果自负。” 看着这四岁奶崽这般勇敢,沈卿玄紧张得心跳咚咚咚的,就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似的。 “区区个乡君,难不成还能比朝廷的旨意大?”吕秀才这时涨红着脸,又恼又急:“都给本官听令,上去拿人,周家若敢抵抗,统统就地正法!” 好几把明晃晃的刀刃脱鞘而出。 一时间,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周家人团结地站在一起,怒目而视。 官兵们觉得吕秀才有些鲁莽,也紧张得不敢动手。 吕秀才见状,直接夺下一把佩刀,就对准了一个官兵的脖子。 “怎么回事儿?难不成你们也想抗旨不成。”吕秀才被自己逼得没退路了。 他结巴道:“谁、若再不听令,拿下周家人,那本官……就先斩了他的脑袋!” 被这话胁迫的,几个官兵只好拿刀冲向周家人。 周老三举起斧头,瞪大双目,也决定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一旁的沈卿玄急得拔下佩剑,就要朝吕秀才刺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匹快马的声音却突然传来,紧接着,一道冒着寒气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圣旨到,此处何人,胆敢造次!” 圣旨? 吕秀才疑惑地扭过头。 可是给他的? 他腆着脸还未等发问,就见魏泠骑马而过,直接给他撞飞出去。 “啊——”吕秀才直挺挺地摔进周家驴圈里。 糊了一脸驴粪。 见状,官兵们都赶紧收手。 周老太也抱着绵绵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周家救六皇子有大功,为当今忠义之家,朕心甚喜,特赐丹书铁券一份,世代相传。” “周家乡君绵绵特加封为县主,视正二品。” “另赐周家朝拜之荣,于来年八月十二日进京为皇帝祝寿,可皇子公主同桌而宴。” 什么?赐丹书铁券? 绵绵还成了县主了! 周家人一时也顾不上方才的怒气了,心里头都欢喜起来。 就连周老太这般沉稳性子的,一时也高兴地忘了接旨,跪下地上手心发烫。 “娘,丹书铁券是啥,值钱吗。”孙萍花小声地问, 周老太睁大眸子:“何止是值钱,那可是值命的物件!得丹书铁券者,可世代免于刑罚之重,就等于拿了块免死金牌!” 孙萍花瞳孔直颤。 “啥,免死?这么说,咱家以后做啥都不怕了?” 宋念喜赶紧拿胳膊肘碰她一下:“二嫂,可别乱说。” 这话虽说得大胆,不过意思倒也大差不差,按照本朝律法,丹书铁券不仅可以传给后代。 还一共可以使用三次。 周老太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她顾不上多说,赶忙先接下圣旨。 和魏泠一起来的钦差奉上圣旨后,来拿出了一枚碧玺扳指,恭恭敬敬地交给周绵绵。 周绵绵低头瞅了瞅,便知此物就是县主的凭证了。 她一双小手捧着扳指。 大大方方地摸了又摸。 钦差见了忍不住艳羡,这小丫头咋摸得这般淡定,这可是县主的信物啊。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而这会子,刚从驴圈里滚出来的吕秀才也傻眼了。 “啥?县主?丹书铁券?这都是给周家的,凭啥!” “就凭周家救了六皇子的命,你的耳朵是塞驴毛了,方才没听见圣旨吗!”沈卿玄嘴毒地冷哼一声:“区区个狗官,还真拿鸡毛当令箭了。” 而从惊喜中缓过来的周家人,这时也想起来吕秀才这个刁货,一个个都怒气冲冲地瞪住了他。 周绵绵手指头太小,戴不下那扳指,于是就攥在手里。 她走过去问魏泠将军,故意问:“将军,如今绵绵既已是县主,那县主和收粮官谁大?” 魏泠瞥了眼吕秀才:“收粮官算个狗屁,不过是临时任命的罢了,收完赈灾粮滚到哪去还不一定!别说是县主,就算是乡君,也不是这种小人能招惹的。” “那若是县主家被这种狗屁故意刁难欺负了,那又该如何呢。”周绵绵声音脆脆地问。 魏泠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冒犯县主,本就是大罪。若是再添上以权相欺一说,便是重罪了,别说是下大狱,就算是发配边疆也不为过。” 一旁的钦差也配合点头:“县主想要如何那便如何,即便是要动用私刑,那也是符合律法的。” 吕秀才听得心底发慌。 脸也早白得像纸了。 就连钦差都这般说,他岂不是要倒大霉。 “不是,小的哪里敢冒犯乡、不是,是县主啊,方才那都是误会,是误会。”吕秀才赶紧跪在地上。 拿膝盖爬着过去要给绵绵赔笑。 可魏泠却一声令下,就让手下的亲兵给这小人摁在了地上。 “原来县主可以私刑处置他啊。”周绵绵满意地点点小脑瓜儿。 她哒哒哒地走过去,围着吕秀才转了一圈后,最后小手指着吕秀才的屁股。 “给他扒下来!” 吕秀才嘴唇子哆嗦:“不是……你、县主你要干吗。” “当然是打你板子。”周绵绵扁扁嘴巴:“来人,将他重打八十个大板,要打狠狠的那种!” 谁让这人敢拿刀抵爹的脑袋,找揍。 话音一落,吕秀才立马就被扔在了一条长凳上,他被吓得腿都软了。 哑着嗓子使劲儿嚎。 “求县主开恩,我知道错了,你可不能打我八十个板子啊,那样我的腿不就打废了吗,求县主开恩啊。”吕秀才的双眼布满血丝。 周绵绵听得直皱眉。 “也是呀,八十个板子腿会废的。”她叹了口气晃晃脑袋:“那还是打一百个吧,光废了腿可不够,你这个人也该被废了。” 第286章 玉碎的警示 “啪!” “啪!啪!” 长长的竹板带着风似的落下,一下、两下、三下…… 吕秀才的脸色也从疼得涨红,渐渐变成了没有生气的酱紫色。 等打到五十多下时,他的臀部、双腿就已经没有半块好肉,血迹渗出了打烂了的衣裤,鲜红得很是刺目。 “求你们……绕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吕秀才虚弱得牙齿打颤。 一句利索的话都没说完,人就昏死了过去。 见状,魏泠直接命人去取烫水。 “把这小人浇醒了,继续打,一百下必须打完!”他冷声喝道。 敢欺负绵绵,这等腌臜货色,他定是不能轻饶了。 眼看着吕秀才下半身都快被打烂了,周家人瞪大眼睛盯着,只觉心中痛快。 周老太思虑得多,不想绵绵被血腥气冲撞了,吩咐宋念喜把绵绵抱回屋,顺便也把小子们一并领进去。 等这一百下好不容易打完后,吕秀才已经没了人样儿,像只死猪似的趴在长凳上,一动不动,嘴里还开始咕咕冒血。 周老太撇过头不再去看,而是先朝魏泠欠欠身子。 “多谢将军了,若不是您带着钦差大人及时赶来,今个儿还指不定要出啥事儿呢。”她感激道。 魏泠摆了摆手:“区区小事,周老夫人不必客气,况且您家有您坐镇,又有绵绵的身份镇着,就算没有本将军也定能逢凶化吉。” 周老太看他不愿多受答谢,嘴上也就不说太多。 只想着魏将军独来独往,等过年了,定要把他请到家里一块热闹热闹。 周老太又朝前来帮忙的小世子作了一礼。 最后她瞥了眼吕秀才:“不知此人将军要如何处置。” 魏泠命人把他绑走。 “这种东西都能当上收粮官,实属荒唐!本将军要同钦差大人一起,把他送去官府审问,再把任命他的狗官也给揪出来,一起问罪。” 周老太这便放心了。 “将军思虑周全,拔草要除根,也免得吕秀才再作威作福,祸害乡亲。” 就连钦差都亲眼见了,吕秀才必定重判,发配边疆那都是算是轻的。 周老太今个儿心里头高兴,于是又让周老三再多称出五百石粮食,凑够一千石,一并用作赈灾。 周家的粮食平日里仅留部分口粮在仓房,余下的那些,全都给了绵绵收着。 待绵绵从灵池里倒腾出这些后,周老太也上了炕,一家人都挤在正房,说着自家新得的封赏。 “娘,您快把那丹书铁券再拿出来给我看看吧!”周老四缠着周老太,嘴上不停央求。 周老太啧了一声。 “都给你们瞧过一遍还不成,还要再看。” “这不是之前没见过吗,这种稀罕东西,总归是看不够似的。”周老四从高兴得脸上泛起红光。 待周老太又把丹书铁券取出,周老四忙像搂孩子似的接过,双手颤抖着摸来摸去。 满目欣喜之色。 周老二两口子也激动地凑过去,眼珠子巴不得粘在上面,就差把这稀罕物件看出个洞了! 丹书铁券为铁器制成,上面书写密密麻麻的字,详尽地记下了此乃何人所得。 又是何时发下此物。 这些记录在皇家手中也有一份,将来若要使用,必得两者所记对得上,方可奏效。 孙萍花不识字,但她很快便发现这丹书铁券一边是整齐的,另一边却有些缺口。 她顿时大叫一声。 一把将此物拿过来喊:“娘,您快看!这丹书铁券咋好像只剩下一半,是不是钦差送来时给咱摔坏了。”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巧儿也脸色煞白地挤过去,担心地问:“坏了的丹书铁券还能管用吗……能不能给咱家换一个啊。” “娘,这可咋办,好不容易得了个宝贝还是坏的,咱家这不是空欢喜一场吗。”周老二哭丧着脸跺脚。 周老太无奈地看看他们。 指着缺口道:“老二家的,你们大惊小怪啥,丹书铁券本就是只有一半的,因为另一半在朝廷手里呢。” 孙萍花捂着心窝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唉呀娘啊,我这也是怕这物件有了闪失啊。”她喘着粗气道:“只是为啥只给咱发一半,朝廷咋这么抠搜。” 周老太听得是哭笑不得。 “二嫂。”周老三也不由笑出了声:“这不是抠门,是怕有人造假,所以才各留一半,将来使用时需得两者对得上才行,毕竟丹书铁券太过紧要,必然是要设防的。” 这下子,孙萍花可算是重新喜笑颜开了,周家其他人也都笑成一团。 丹书铁券太过贵重,周老太知道大意不得,所以她赶紧先把此物收好,装进个不起眼的盒子里。 打算到时候藏进绵绵的小暖阁。 这时,大家伙儿已经围在绵绵身边,去看她新得的县主扳指了。 更免不了要抢着去抱绵绵,恨不得多吧唧这乖宝儿几口。 “咱家的小福星,真是厉害,快让二婶儿亲一个。” “咱家有这些都多亏了绵绵,绵绵都是县主了,四婶儿可得给你多做几身漂亮衣裳!” 周绵绵被二婶和四婶抢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小脚丫还在四婶儿怀里,脑瓜就已经被二婶儿搂在肩膀头子上了。 她使劲儿扭动身子。 发现实在挣脱不开,也就放弃挣扎了。 任由二婶、四婶、四叔他们一通吧唧,脸和额头都快被亲红了,亲爹亲娘这还没抢上呢。 全家人都围着绵绵,就只有周老二还自顾自地陶醉。 “这下咱家可好了,咱家得了能免死的信物,就算是犯了杀头大罪,也没人能治得了咱。” 孙萍花因被巧儿费力地一屁股挤出去了。 这时候也才腾出空儿来接话:“那可不嘛,咱家人以后就能天不怕地不怕了,有了丹书铁券,就算是城中的大官,也甭想辖制咱。” 周老太刚从暖阁里出来,一听脸色就微微变了。 “啥大不大官的,有有了丹书铁券,咱就算杀人放火都成,谁也管不着。”周老二得意忘形地呲着大牙。 周老太眸色一沉,过来对着周老二的后腚就是一脚! “说的什么屁话!” 她意识到必得敲打一番了。 不然一旦得了意就没了分寸,倚仗着丹书铁券乱来,那天大的稀罕物也成了祸害了。 周老二揉着屁股瘪嘴道:“娘,我又咋了吗,这话说得也没错啊。” “没错?你以为那丹书铁券当真是啥时候都灵?连杀人放火你都敢说,也不怕闪了舌头。” 周老太呵斥道:“这玩意儿不过是个死物,仗着是皇上的恩典,可圣心难测,一旦哪天皇上说它不作数了,又有谁敢认它?你还以为个死物就足够保命了!” 这话像是盆冷水,一下子给周家人的兴奋劲儿浇灭了,也让他们警醒了些。 是啊,死物终究不能太过倚仗。 况且免死信物也有作不得数的时候。 “娘说得没错。”周老三颔首道:“自古以来得了丹书铁券,到头来却被杀头的也不少,不过都是朝廷一句话的事儿,咱可不能太忘形了。” 周老太扫视一圈:“所以你们给娘听好了,以后就当没这东西,谁都不许再提,更不许把它挂在嘴边到处招摇!” 这番训斥果然有用,周家人都收敛了起来,谁也不敢再胡说了。 更不敢出去炫耀。 到了夜里,西厢房亮起了煤油灯。 宋念喜铺好被褥后,就喊着老三和大郎上来歇息。 “正房那边咋样,娘和绵绵还有小子们都睡下了吗。”她理着衣裳问道。 周老三钻进被窝,乐道:“还没呢,娘不知在小暖阁里鼓捣啥,估摸着是不知该把丹书铁券藏哪儿好。绵绵就在炕上喝油茶面,这都喝两碗了,喝完四郎还在那儿给她舔碗呢,娘和孩子们一时半会儿都不能睡。” 今个儿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周家人都很轻易睡着。 于是宋念喜躺下后,又压不住喜悦道:“对了老三,那圣旨上是不是还说让咱来年进宫见皇上啊,竟然还允咱跟皇子们同席,这可是真的?” 周老三乐地摸上她胳膊:“既是圣旨,那还能有假,咱家到时候可有的风光了,绵绵还是县主,怕是有不少达官显贵都要向她行礼呢。” 一想想这事儿,老三两口子的心跳就砰砰砰的,越发舒坦和高兴起来。 即便是入了睡,二人也做了不少美梦。 早起时,周老三还张着大嘴,口水都淌到枕巾上了。 周大郎看见忍不住发笑。 “爹咋跟四郎似的呢,睡觉还流哈喇子。” 周老三睡眼惺忪地抹抹嘴:“这可怨不得爹,谁让你娘睡觉前说啥去宫里吃席,爹这就梦了一晚上的宫宴。” 宋念喜拿起枕头就轻扔了过去。 她娇嗔道:“得了,别做美梦了,快些起来穿衣裳吧,待会儿还得去镇上当差呢。” 吃过早饭后,周老三便坐着马车往镇上去了。 而周家捐出一千石粮的事儿也传开了,镇上百姓无不称赞周家高义,德位相配。 连着几天,周老三又是受同僚祝贺,又是受百姓夸赞的。 这可是好大的面子,也让周老三心里头是压不住的喜悦。 不过老三稳当,越是这节骨眼儿,他便越是谦逊,从不露出半分得意,更是惹来衙门里不少人的钦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二郎该去参加童子科的这天。 周家对这次应考很是重视。 一大清早,周老三就让冯车夫早早把马喂饱,将那马车停在门口候着。 宋念喜也赶紧拿出早就备好的考具,再三检查过了,才肯装进包袱里。 这时周老太过来,手里捧着一对兔毛做的护膝、还有一小包桃酥。 “老三家的,把这些也都给带上,考场上不能生火怪冷的,戴上护膝好歹能暖和些,今日一共考两门,中间要是饿了就让二郎用些点心。” 宋念喜还没接过,周绵绵就趿着奶的大鞋屐,不利不索地跑了过来。 为了给二郎送考,这小家伙不仅起了个大早,还给自个儿戴了满头的绒花、缠花还有珠花,统统都是红色的。 瞧着她都快成“花仙子”了,周老太和宋念喜都憋不住笑。 周老太捏着绵绵腮边肉:“为了给你二哥讨个好彩头,你这小脑瓜可是受累了。” 周绵绵顾不上乐,赶紧先把手里的芙蓉糕递给宋念喜。 “奶,娘,让二锅带这个去吃,桃酥掉渣,二锅锅爱干净肯定不会在考场吃的,还是芙蓉糕好,它不掉渣。” 周老太一拍脑门反应过来:“还是绵绵在二郎的事儿上更细心,娘咋没想到呢,老三家的,快听绵绵的,给换了。” 除了芙蓉糕,周绵绵又拿出块昨个儿让老三买的定胜糕,虽不咋好吃,但为了添添喜气还是要的。 于是宋念喜就一并都给塞进了包里。 就这么,一切准备妥当后,周家人都一块到门口给二郎送考。 周二郎回头看了看绵绵,胸有成竹地上了马车。 “咱家二郎啊,今个儿肯定能顺顺当当的。”孙萍花笑眯眯地看着马车。 谁知这话刚一说完,就听“啪嗒”一声,周绵绵脑袋上的一支珠花掉地摔了。 而上面嵌着的几颗和田玉珠子,竟也应声断裂在地。 第287章 童子科风波 见状,周家众人都不由怔了一下。 才刚说要顺顺当当的这就突然碎了玉……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周老四的眉头皱了起来,孙萍花和巧儿也变了脸色,看着前方渐行渐远的马车,他们的心头都紧了下。 这时宋念喜蹲下来,把碎珠子收了。 “没事儿,不过是东西掉地上碎了罢了。”她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大家:“这都是常事儿,没啥的,外头怪冷的,咱们都进去吧。” “对,有娘和三哥陪考,啥事儿都不能有,咱不用瞎担心。”周老四也赶紧应道。 “是是是,那咱快进屋,待会儿做些大肉包,把福气都给包住了,等着他们晚上回来吃。”孙萍花也开始说些吉利话。 只有周老二闷不出地晃着脑瓜。 “唉,咱家祖上往上数五辈,都没有那读书人的命儿,二郎要是想靠读书有出息,怕是难喽,今个儿这童子科,估摸着怕是也难过。” 周老四气得瞪他一眼:“二哥你说啥呢!别以为你自己干不成事儿,别人就干不成,咱家二郎又不是你,他的出息还远不止考个童子科呢!” 孙萍花也皱皱眉。 这就给周老二拽回了东厢房。 “该说话时你一个字儿也不往外蹦,不该说时你倒挺来劲的。” 周老二瘪着嘴巴:“我说的那也是正理儿,咱周家,就没那出读书人的命儿,你懂不。” “懂懂懂,懂个屁,你这么大人了能懂点人事儿吗。”孙萍花气得头疼,一脚给周老二踹下了炕。 本来这紧张劲儿都要被大家打着哈哈过去了,偏周老二又说丧气话,这下子,周家的气氛不由又低沉了下来。 就连晌午做饭时,妯娌三人都是无精打采的,宋念喜还错把盐罐子当成了糖罐,硬是做出道甜口的西红柿炒鸡蛋。 只有周绵绵没那么担心。 回到屋里,绵绵就趴在淡粉色的小褥子上,小手慢悠悠掏着耳朵。 她倒不怕二哥哥应付不了考试。 只是有些担心这应考的途中横生枝节。 不过这人的气运若是上来了,那是挡都挡不住的,小绵绵心里头有种预感,不管发生啥,今个儿都能应对过去! 童子科一共要考两天。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考点是要设在城里的,只是今年为了避免徇私舞弊之事,就临时换了地儿。 正好定在杏花镇。 周家对此自是高兴极了,如此一来,路途近了,也不需去住客栈,二郎也能免些折腾。 待把二郎送去临时贡院里后,冯车夫就把马车拉远了些歇着。 周老太和周老三也就近找了家茶楼,坐在能看到贡院的靠窗雅座,要了壶茶水,等着二郎。 待到快晌午时,看着贡院已有人开始往外走,周老三忙让店小二打包了份肉锅盔。 扶着周老太就出去等二郎了。 眼看着还要一会儿工夫,周老三低头闻闻纸包里的香味儿,心里头忍不住想起闺女。 “听说猪肉锅盔可是这家茶楼的特色点心,在镇上口碑甚好,等明个儿轮到绵绵来陪考时,也买一些给她尝尝。”周老三脸上带笑。 想到乖宝儿会喜欢吃,周老太也很是上心:“还等啥明天,今个儿就多买些回去,凉了也不要紧,拿大锅一热就行,让绵绵和小子们都跟着吃些。” 周老三立马便折回去买。 周老太端着热乎乎的锅盔,正笑眯眯地望着贡院大门。 就在这时,身旁几个妇人的嘀咕,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话可当真?今年的监临官真是韩大人吗?”一个衣着体面的妇人惊呼。 另一个立马道:“千真万确!就是当年舞弊案中的从犯韩文理,他不知使了多少银子,现在不仅没事儿,还在城中任职呢。” “那可不妙,听说此人现在虽不敢收银子了,可仍以个人喜恶影响科考,前年科举乡试时,因有个举子对他出言不逊,他就把人家的试卷拿墨给污了,害得人家那年硬是落了榜。” “还有呢,之前有个人仅是在科考时多咳嗽了几声,让他烦了,就被说是私自夹带,不许再来应试。” 周老太越听越皱眉。 竟还有这般的监临官,那不是拿别人的前途当儿戏吗。 她忍不住过去问道:“你们说的那韩大人,就是这回管童子科的吧。” 一个妇人点头示意:“正是了,您家应该也是有孩子来参加童子科吧,那可务必记住,万万不能开罪了此人,不然不知怎么在背后使绊子呢。” 周老太点点头:“记住了,多谢告知。” 这时候,周老三去买猪肉锅盔也回来了,整整三大包牛皮纸包着的,可是不少。 周老太把方才之事跟他说了一嘴。 “没事儿娘。”周老三抹了把汗笑道:“二郎规矩,咱俩又不进贡院,咱家谁也得罪不了那个什么监临官,只管放心好了。” 周老太也没再吱声。 只是默默等着二郎出来。 然而,眼看着前来应考的学子们纷纷走出贡院,最磨叽的几个也稀稀拉拉地出来了。 却仍是不见二郎的身影。 这让周老太和老三心里头都有些焦急。 “这都过去一刻钟了,二郎咋这么慢,还不出来。”周老三在原地踱步:“下午还有一门呢,中午的歇息时间又不多,再不出来怕是连饭都吃不完了。” 周老太的神色严肃了起来:“咱二郎不是那种磨蹭孩子,只怕是被什么事儿给绊住了,走,你跟娘进去看看。” 母子二人心里头有些忐忑,这便往贡院里去了。 童子科不比科举,所以管得相对较松,看守之人听到是进来找孩子的,也没有为难。 这便放了行。 刚一进去,周老太就见二郎正站在一张桌前,清俊的小脸儿还拉了下来,不情不愿地应着话。 “你家姓周,可就是那个平叛有功、还救了六皇子的周家?家里还有位县主的那个?”一个长着驴脸的大人,正大声询问着。 “是,我妹妹是县主没错。”二郎警觉地抬眼,很是不喜别人打听自家的事。 “监临官大人若是没别的事,那学生就要出去休息了,我家人还在外头等着呢。”周二郎急着要走。 韩文理却啧了声把他拉住:“等等,本官还没问完呢,你这孩子急什么。” 周二郎心里头厌恶起来。 正要用力甩开这人的手。 这时周老太立马赶过去,摁住了二郎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帮他把手抽了回去。 “见过这位大人,可是我家二郎有哪里做得不对,您若是要训话,尽管训斥就是。”周老太有礼地点头示意。 顺便帮孙子解了围。 韩文理扭头一看,见是二郎的家人来了,眼睛不由睁大,露出热络之色。 “您就是周二郎的祖母,周家的老夫人吧,那旁边这位便是修职郎大人了。”韩文理站起身来脸上带笑。 周老太默默打量了此人一番。 猜到这便是方才外面说起的韩大人。 她虽不知为何要扣下二郎,但还是先笑脸相迎:“大人客气了,今日我们娘俩来陪二郎应考,若是打扰了大人,还请见谅。” 韩文理手心都出汗了。 他赶紧往衣袍上抹了抹,又抽出两把椅子让周家母子坐下。 方才,在监考时他便察觉出二郎的不俗。 其他考生都用寻常的纸墨,可二郎用的却是最上乘的货色,光是这样倒也就罢了,可偏偏其中竟还有高丽国的贡纸。 要知道,这种贡纸除了宫中,便只有王公贵胄才能得到。 这可让韩文章忍不住眼珠子冒光,盯上了二郎,以为是谁家的富贵子弟。 后来再一盘算,他便猜出这周二郎定是那户周家之子,也是这镇上乃至城里,唯一最算得上勋爵之家的了。 韩文理如今正愁没人可巴结,好让他重回舞弊案之前的风光,所以这一看到周家孩子,就忍不住动了贼心思。 这时,韩文理又虚头巴脑地笑道:“周老夫人,您家的名声远扬,本官早就耳闻,今日难得能有一见,也是缘分了,不如待会儿一起用些茶再走如何。” 周老三听着一愣。 这监临官是何意思? 周老太眸色转动,猜出此人定是有旁的目的。 若是换做往常,不管是因为些什么,周老太都定会果断推拒。 可偏生今个儿这人是个爱使绊子的监临官,还不能轻易得罪,于是周老太便让老三先带二郎出去歇息。 “孩子下午还得应考,老三你就带他去吃点东西吧,娘在这喝杯茶再走。” 周老三担心地看着周老太,只好先带二郎出去了。 很快,韩文理便沏了壶上好的龙井,他知周家是庄稼户出身,所以脸上虽然谄媚,可还是忍不住透着几分傲慢。 “周老夫人,您请用茶。”坐下后,韩文章便笑呵呵道。 周老太没滋没味儿地喝着。 “韩大人,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同我说,但说无妨。”周老太索性开门见山了。 韩文理脸上笑意更深。 “倒也没旁的什么,只是方才看了眼二郎的首卷,发现这孩子属实聪慧,文章写得极好,本官实在惜才啊。” 周老太故意谦虚:“大人过奖了,许是二郎今日发挥超常罢了,他还真算不上是有才的孩子,不过平庸之辈,哪里值得大人这般赞誉。” “这哪里话。”韩文理立马摇头:“本官敢打包票,今日这贡院里来的,就属您家二郎最拔尖,将来入国子监,乃至平步青云,都是指日可待的。” 周老太顿了下:“那就……借大人吉言了。” 这监临官的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 留她老太婆在此,总不会就为了夸赞二郎一番吧。 周老太脑瓜子飞快运转,难不成,这厮是暗示想要些好处? 可这考场使贿之事,周家是万万不能做的,童子科再怎么说也没有日后的科考和前途要紧。 若是为此被查出误了二郎的前程,那可就是捡了芝麻丢西瓜了。 周老太眉间蹙起,正要起身离开,谁知这时韩文理又开口叫住她。 “周老夫人,难得能有个入得了本官眼的孩子,这也算是天大的缘分了。”他眯起眼睛,起身笑道:“正好本官也有个女儿,同二郎年岁相仿,不如咱们就此结了亲家,让二郎当本官的佳婿如何。” 第288章 亲事都由绵绵定 周老太神色一怔。 此人绕了个大圈子,竟然是……为了结亲家。 不过想想也是,自家的富贵前程明眼人都是识数的,这个韩文理有所觊觎也是难怪。 见周老太没吭声,韩大人又明里暗里催着:“周老夫人,本官为官多年,在官场上春风得意的旧识颇多,二郎日后也是要走仕途的,咱们若是定下这门姻亲,二郎自是会从本官这儿受益颇多。” 周老太干笑两声。 她装傻道:“韩大人为官多年,自是我家比不得的,只是您旧识那么多,何不在故友中找个得意小婿,也算是和您家相配了。” 韩文理顿住了:“……” 自己不过是吹吹牛皮罢了。 现下已然落魄,要是当年的同僚们还肯搭理他,他至于这么着急寻个好亲家,为自家做垫脚石吗。 “周老夫人这话说的。”韩文理尴尬地呵笑两声:“谁让本官与二郎投缘呢,其他人还入不了我的眼。” 周老太又回道:“多谢韩大人看重,只是我家二郎年岁尚小,怕是心性还不能定,这么早定下亲事,也未必是件好事。” “无妨,心性什么的本官自可调教,姻亲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早早定了才是正事。”韩文理有些焦急起来。 见状,周老太心里头不由暗自打鼓。 二郎可是家里小子们最为出挑的,怎垮在婚事上给他草率了,况且韩家可是还涉及过舞弊案的。 韩家的闺女不管模样品性如何,光凭这个烂爹,自是都配不上二郎。 只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此时若是拒绝,怕是韩文理便要在考试中偷摸使坏了。 于是周老太只是笑着敷衍:“既然韩大人都这么说了,我老太婆也很是高兴,那便等二郎童子科过后,咱们再详谈此事。” 韩文理脸上一亮。 “那您这是答应了?” 周老太慈眉善目地呵呵笑。 但嘴上就是不说定。 “难得韩大人垂爱,我家怎好辜负美意,此事紧要得很,定要挑个好日子,再细细谈妥才行。” 说罢,周老太脚下抹油似的,头也就不回地就往贡院外头去了。 韩文理哪能想到一个乡下老太会跟他玩心眼儿,一时只当是真答应了。 忍不住得意地仰头大笑。 这时,随身小厮过来奉茶。 “老爷,方才给周家老夫人沏的虽是极品龙井,不过却是有霉味儿的陈茶,您还是换杯好的喝,润润喉咙。” 韩文理得意洋洋地呷上一口。 “嗯,还是这当年的雨后龙井才能入得了口啊,周家那厮不过是庄稼人出身,给她喝了好的就是暴殄天物,老爷我又不傻。” 小厮跟主子一个德行。 这也赶紧溜须拍马起来:“老爷说得极是,那周家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才能得上封赏,如今能和咱韩府结亲,那都是他们祖坟上冒了青烟。” 韩文理放下茶碗:“嗯,好在周家有个县主,终究是能洗一洗他们的乡下臭味儿,周二郎看着也是不俗,我那宝贝闺女碧莲将来真嫁过去了,也是个归宿。” 说起来,这韩文理可是极为疼爱闺女的。 虽说想攀上周家,是为了他韩府的前程,但同时也是为了给韩碧莲找个好人家。 毕竟他区区一个监临官,能让闺女当上县主的嫂子,可是好大的脸面! “老爷,听说周家还得了旨,来年可入宫拜见皇上呢。”这时那小厮又道:“也不知到时周家能不能给咱小姐带上,也让小姐和皇子公主们同桌而宴。” 韩文理一听,顿时满面红光地站起来。 “我的莲儿最是出挑,肯定比周家那乡下县主招人稀罕多了,若真能进宫一趟,风头定能盖过县主,指不定还能被皇子或世子看中呢!”他一口就给茶水饮尽! 看起来颇为自信。 小厮也巴狗儿似的应着:“那是那是啊,咱家碧莲小姐,哪里是一个乡下丫头能比的。” 韩文理一时振奋。 站起身踱来踱去。 “等和周家定了亲,莲儿,还有我,乃至咱们韩府,就都能奔个好前程了。” 这时,小厮贼溜溜地转着眼珠子:“老爷,您何不把公子的亲事也一并定下,那县主的身份,想来也算是配得上了。” 韩府人丁并不兴旺,韩文理有一妻两妾,共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除了家里千娇万宠着的嫡出小姐韩碧莲。 再就是一个妾生的儿子,今年刚过十二岁,生得虎背熊腰,傻大憨粗。 因出生时伤了脑袋,智力始终停留在七八岁左右。 这个儿子一直都是韩府的一块心病。 韩文理一心盼着能趁早为儿子定亲,免得长大后再谈,这弱智的毛病可就瞒不住了。 现下听小厮这么说,韩文理也歪嘴哼笑了声。 “你再机灵,难道能盖过老爷我去?你能想到的,我早就盘算过了。” “我是琢磨着,先定下莲儿的,到时候再以亲上加亲的名头,去谈蛋儿的亲事,这样显得更顺理成章些,也好哄得周家人答应。” “还是老爷英明啊。”小厮激动地鼓着手:“那县主可是小咱们公子八岁呢,年岁小,好糊弄,将来真进了咱韩府的门也好拿捏!” 韩文理露出小人嘴脸来。 “呵,到时候,咱家拿住了当县主的儿媳,周家那边自然也得捧着我莲儿,这两门亲事,怎么看都是对咱有万般好处,所以咱韩府定要全拿下!” 什么堂堂县主,什么有功周家。 到头来,不都要入了他韩府的算计,做他韩府的垫脚石。 贡院里,一阵猥琐的长笑响起……吓得外头树杈上的雀儿都飞跑了…… …… 傍晚,周家马车慢悠悠停到了大门口。 在听说二郎被人在贡院“捉婿”了后,周家人顿时都急了。 他们周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宝贝,岂是旁人可随便打主意的,简直做梦! 周绵绵更是气得腮帮子圆鼓鼓的。 活像是塞了俩小包子。 她赶紧爬上二郎的后背,小手使劲儿搂着二郎脖颈,生怕弄丢了似的。 二郎都快被勒得翻白眼了……但也还是宠着妹妹,不舍得让她撒开。 这时,宋念喜护犊子地气道:“监临官又如何,谁怕他,二郎是个有主意的,亲事定是得他大了自己应下,咱绝不能草草给他定了。” 周老三也很不痛快地点头。 “且不说二郎答不答应,我这当爹的,就头一个不同意!什么香的臭的都想跟咱家攀亲,也不看他们配不配得上咱二郎。” 这时候,大郎他们几个小子也来凑热闹了。 “二郎将来定是会有番大作为的,别说是监临官之女了,就算是知府知州家的姑娘,都未必能够得着他。”大郎很是看重弟弟们,沉稳地思索道。 周三郎气呼呼的:“上赶着不是买卖,咋的那韩大人没听过啊。要我看,那韩家姑娘肯定是没人要,她爹才硬往外推呢。” “对对,定是满脸麻子,肥头大耳,脚丫子还庞臭,比猪圈还臭,就像二叔那种!”四郎也嫩声哼哼。 这话一下子给全家逗笑了。 周老二瘪瘪嘴,低头嗅了下脚底板,也没那么臭啊。 周绵绵也被逗得咯咯乐,小手一松,朝着周老二捂住鼻子,又拿块帕子帮二郎堵住鼻孔。 心头的气也消了大半。 “不行,谁也不许给二锅定亲!”她叉腰站在炕上:“二锅锅将来的婚事,必须由绵绵来把关。” 看着这乖宝儿跟个小大人似的,竟还要亲自挑嫂子,屋里顿时又笑作一团。 四岁孩子嚷嚷着要给九岁孩子定亲? 咋这么招人稀罕呢。 周二郎却没笑,反而柔声应着妹妹:“好,别说是亲事,二哥将来不管什么事,都由绵绵做主,绵绵要是不想让二哥成亲,二哥也定听你的!” 第289章 吓一吓她 一看二郎还认真起来了,周老太可是在宠孙女儿的路上从来不输,于是她马上“加码”。 “别说是二郎了,就算是大郎三郎还有四郎,以后要找啥人成亲,都得咱绵绵首肯了才行,绵绵没看中的,绝不能进咱家门。”周老太大手一挥,下了吩咐。 “对,咱们都听绵绵的,谁敢不听,我拿大棍子揍他。”周三郎抢着大声保证。 在全家的哄闹下,绵绵很快就又眉开眼笑了。 她两只食指凑在一起,玩着“兜兜飞”,小脑瓜里还盘算着,将来四个嫂子要啥模样的。 别的不说,长得俊俏自是非常要紧,她可稀罕和好看的人贴贴了。 这会子,周家众人又重新说回韩文理的事儿来。 “也是稀罕,向来只听说榜下捉婿,却没听过连考个童子科,结果都没出,就要被看上做女婿的,咱家二郎也是出息。”孙萍花在炕头盘腿笑道。 巧儿也点点头:“咱家二郎生得副好皮囊,书又读得好,惹人注目也是常事。” 的确,二郎是个出挑孩子。 若是生在王侯之家,定是早就声名远扬的。 孙萍花喜忧参半地嘀咕:“好是好,就怕那韩大人盯着咱二郎不放啊,到时候咱家又该咋应付。” 周老太却不担心,她中气十足地道:“无妨,童子科明个儿还要考一天,只要过了明日,咱就没了顾忌,那韩家人咱是一律不见,韩文理爱咋样咋样,难不成,他家还能强逼不成!” 以周家如今的富贵,自然不是韩家能为难得了的。 周老太的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 让大家伙都把心踏实地放回肚子里去了。 唯有绵绵这小奶崽还不大放心,非要想法子断了韩家的妄想不可。 于是她在被窝里“顾涌”一整晚,跟个小豆虫似的,终于在快天亮时,想到了个法子…… 四个哥哥里,大郎稍稍大了些,四郎又太小娃娃了,只有三郎在年岁和身型上,和二郎最为接近。 还未吃过早饭,周绵绵就扯着三郎的手,蹭蹭蹭跑去了老村长家。 这会子云秀早就醒了,只是还在被窝里懒着,翠雾边摸着她胳膊玩儿,边哄着安哥儿。 见绵绵来了,翠雾像是被烫到似的,忙缩回了手。 脸红地抱着安哥儿去别处了。 “云秀姐!”绵绵没察觉出异样,欢实地爬上炕。 “你帮我家三锅描个眉毛,再画个大红嘴吧,要红嘟嘟的那种。” 云秀差点要笑喷。 “当真?” “嗯嗯!”小绵绵认真点头:“给他弄得越怪越好,最好是再弄丑点儿,吓唬人用的。” 云秀可是舍不得拒绝这乖宝儿的要求, 这便散着发髻,披着短袄,拿出口脂和眉黛,这便开始上手了。 童子科的第二日,周老三还是要去陪考,只是按照原先说定的,今个儿周老太便不去了,而是换周绵绵去。 暖和和的车厢内,下方炭火烧得正旺。 小绵绵穿着身奶白的交领袄,配着双层的厚绫裙,外头还套了件黛紫色的兔毛比甲。 比甲还有排镶着猫眼石的子母扣。 一个个绿澄澄的,很是透亮,是小世子半月前让人送来的,皆是上品。 坐上马车没一会儿,周绵绵又觉太热,于是脱下毛绒绒的小比甲,倚着娘缝的大靠垫,这才能够舒坦地对着个猪肉锅盔开吃起来。 很快,周老三也带着二郎上来了。 谁知一进来,就看见绵绵身边还坐着三郎,可是把周老三给惊着了。 “三郎你咋也跟过来……还有你这脸上是咋回事,谁给你画的?再说你、你咋穿你娘的裙子,耍怪呢。”周老三睁大了眼睛,嘴唇子都哆嗦了。 只见三郎描了眉画了眼,顶着双大红嘴,竟还穿着妇人衣裙,美滋滋地坐着。 周老三咋看咋觉得,三郎颇像个不男不女的“妖人”。 三郎嘿嘿一乐。 赶紧给老三解释了。 “爹,你别怕,是绵绵要我打扮成这样的,这是我俩的事儿,你别管。” 一听是闺女要的,周老三立马没话了,他知道这乖宝儿是想整活儿。 但也不拦着。 “行,那绵绵要你干啥你就干,都听你妹妹的,知道吗,”周老三说道。 在老三和二郎无奈的目光下,绵绵和三郎凑在一起偷摸乐着,边啃锅盔边说悄悄话。 等到了贡院,目送着二郎进去应考后,周老三就抱着绵绵回了马车内。 毕竟三郎打扮成这幅模样,他也不好意思再领俩孩子进茶馆吃喝。 “你俩在这儿待着,爹去茶馆买些吃的回来。”周老三说道。 “爹,我要吃大锅盔,就你昨晚带的那个猪肉锅盔。”三郎没吃够,顶着发钗朝爹嘿嘿笑。 周老三瞪了他一眼:“瞧你现在这样子,爹看你长得就像个锅盔,还吃锅盔呢!” “爹,不光要买锅盔。”绵绵这时候嫩声发话了:“茶楼里有没有牛乳茶啊,绵绵也要喝一大碗,还有三锅也要!” 周老三立马换了脸色,笑嘻嘻道:“爹去看看,牛乳茶估摸着是不能有了,不过茶馆里应该有酥酪这种点心,爹给你买回来,反正也是奶味儿的。” 说罢,周老三又给绵绵怀里的汤婆子拿走。 等下要去茶馆里换热水。 顺便再买些旁的小零嘴儿,让俩孩子好打牙祭,毕竟这陪考半天,干坐着也怪闷的。 周老三前脚刚走,就听又一辆马车停靠在了附近。 接着就响起仆役的声音来。 “小姐,咱家老爷是监临官,在贡院里头,小的这就带您进去。” 闻声,周绵绵和周三郎顿时睁大眼睛。 俩小脑袋一同探出车窗外,就见到一个十岁模样的姑娘,穿着身华服,正娇滴滴地由仆役背下马车。 冬日里风大,吹得韩碧莲发簪都歪了一点。 她老大不乐意地跺着脚:“哼,要不是爹非让我今日来相看什么周二郎,我才不出门呢,为了个乡下小子让我挨冻,凭他也配。” 周绵绵的眉毛顿时拧成了俩小麻花。 到底是谁不配? 她二哥哥有自己撑腰,就已经比姓韩的强上一百倍! 周三郎也气地抱臂:“咱正打算去韩府找她呢,她倒是自己先来看二哥了,绵绵,走,咱会会她去,” “不是去会会。”周绵绵用力跺着哭鹿皮翘头靴:“是去吓吓她!看她还敢不敢肖想二锅锅!” 此时,临开考还有小半个时辰。 不少考生正纷纷往贡院里进。 韩碧莲都十岁了,还由仆役背着行走。 她才刚出了马车几步,这时,周三郎就蹦下了马车。 抢在韩碧莲前头跑过去。 一时间吓了这丫头一跳。 “谁家的这么鲁莽,无礼无礼。”韩碧莲刚要噘嘴惊叫。 这时,就看见一个穿得奶呼呼,又毛绒绒的丫头追了过来。 “二锅锅,你要好好考哦,可不要给我这个县主妹妹丢脸呀。”周绵绵故意站在韩碧莲的身前,大声道。 周三郎也配合地扭头,捏着嗓子哼唧唧地回话。 “放心吧县主妹妹~二哥我呀定会好好考的,将来若是考上了,可得让爹多给我买两条裙子穿,你说好不好呀~” 说罢,他还故意转头盯住韩碧莲。 顶着大花脸,朝她娇俏一笑。 韩碧莲的瞳孔顿时一颤。 尖尖的脸上一时也没了血色。 县主……二哥哥? 难道,这小子就是爹给她定的未来夫婿周二郎? 竟……竟是个不男不女的! “啊——”只听一声娇声喊叫,韩碧莲被吓得晕倒在仆人背上。 第290章 得逞 待好不容易醒来,韩碧莲大喘着粗气,小脸儿上全是泪珠子。 再次看向贡院时,她那双吊梢眼里也布满了惊恐和厌恶。 “不嫁!我才不嫁!” “什么县主哥哥,原是个这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乡下人就是乡下人,本小姐死也不嫁!” 她哭着捶打仆役的肩膀,不停地蛮声尖叫。 “还不快回府去,什么破亲事,竟然也要我来相看,我可是韩府的嫡出小姐,我才不要!爹爹讨厌死了!” 韩碧莲虽才不过十岁,可发起脾气来简直吓人,那老仆被她疯狂捶着,疼得都塌下了腰。 即便如此,老仆还是顾及着自家小姐的名声,赶忙求她别嚷嚷。 “小姐您消消气,未出阁的姑娘在大街上说婚嫁之事,这传出去可不得了啊。” 韩碧莲呜呜大哭不止。 “住嘴,赶紧住嘴!你们都是坏人,我要回府,现在就回,你再不走我就让我爹爹把你丢到庄子上去当看门狗!” 韩家住在城里,这来一趟杏花镇,可是要费不少工夫的。 天还没亮,韩碧莲就被丫鬟婆子们穿戴好了,给抱进了马车中。 为的就是来相看二郎。 可谁知费了这么大工夫,竟让她看见个怪胎,韩碧莲的心里都快留下阴影了。 韩府老仆拗不过她,最后只好蹲下身,由着韩碧莲踩着后背上了马车,打道回府了。 看着韩府人离开了,躲在暗处的绵绵和三郎,终于再也绷不住,跑出来咯咯咯地笑成一团。 “走啦走啦,这韩家姑娘被咱吓跑了,这么一闹,她是打死都不能同意她爹安排的亲事了。”三郎兴奋地挥着拳头。 高兴得嘴巴都快咧耳后根去了。 想起那韩碧莲信以为真的样子,周绵绵简直笑得肚子都痛,两颊的嘟嘟肉上,笑出月牙儿似的窝窝来。 “吓跑了好,谁让那个韩大人乱点鸳鸯谱,他要再敢肖想二锅锅,咱们就还吓唬韩家人,就不让他得逞!”绵绵跺着小皮靴,痛快道。 周三郎用力点点头。 接着又摸摸自己的大花脸,得意极了,今个儿可是没白装扮。 “那韩家姑娘瞧着就娇纵得要命,谁家吃得消这样的,好在奶当时坚定,没应下这亲事,不然咱家可有的闹腾了。”三郎嫌弃地晃头。 绵绵抓着他的手:“好啦三锅锅,这事儿先翻篇了,你这脸上的东西也用不着了,咱得快找个地方给洗了。” 于是,两个孩子就近找了家客栈。 要了盆温水,又要了块布巾。 那掌柜的被三郎的模样吓了一跳,起初还要撵人。 不过绵绵扁扁嘴,很快从暗兜里掏出一小块儿碎银子,朝那柜台上敲了下。 掌柜的立马变脸,笑开了花。 “掌柜伯伯,水,布巾,再要块香胰子!”绵绵奶声催促。 “好好好,稍等,马上就来。” 周绵绵摸摸缝在比甲里的小口袋。 这就叫兜里有钱,干啥都不慌。 待洗干净了脸后,周三郎也把头上的珠钗扯了下来,重新束了头发。 周绵绵又带他去了成衣铺子,买了件合身的皮氅子,遮住了身上的妇人衣裳。 等周老三从茶馆里买好东西出来时,绵绵和三郎也刚回马车。 周老三不由一怔:“爹在等蒸酥酪,时间是长了些,你俩这又去哪儿了,三郎咋还换了衣裳。” 周三郎洗过的小脸儿被冷风吹到,还有些发红。 他兴冲冲地笑:“三郎和绵绵去干了件大好事儿,爹,你就等着看吧。” “啥事儿。”周老三把锅盔、酥酪、热茶放在桌板上。 好奇地瞅着俩孩子。 三郎嘿嘿一乐:“就不告诉爹,要不你先自己猜猜。” “嘶——”周老三咂了下舌,揪过三郎就朝他后屁股拍了几下。 不过拍得力道却都很轻。 “还逗起你爹了,到底啥事儿。” “就不说,嘿嘿,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绵绵早上没咋吃饱,这会子,已经拿起蒸酥酪,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了。 这酥酪蒸得火候极好。 又加了杏仁片和适量的冰糖,格外有股清甜之气。 周绵绵吃得小嘴巴喷香,依靠在马车小窗边上,翘着小短腿晃荡荡,就这么等着二哥哥散考,好不惬意。 童子科的第二日,只有一门,考到中午便可解散了。 晌午时分,眼看着学子们个个带着考具,鱼贯而出,周老三打算进里面去接二郎。 “三郎陪妹妹等着,爹去贡院里头看看,二郎写东西快,没最先出来的话说不好又是被韩文理留住了。” 只是这次进去,周老三就没啥顾虑了。 毕竟童子科一考完,那监临官也就掣肘不了周家。 果然,老三刚一进去,就见韩文理正叫住二郎,笑眯眯地说着话。 “你这孩子,怎么话这般少,惜字如金啊你。这个性子可得改改,不然将来入仕途也是会吃亏的。”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说教味儿。 二郎冷脸扭头:“您的话多,想必仕途定是一帆风顺了。” 韩文理老脸一黑:“……” 这孩子,不是戳他痛处吗。 自打舞弊案后,自己虽保住了身家,但从此在官场上,却也是再也不能更进一步了。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不听长辈言吃亏在眼前,你家没有读书人,更没有做过官的,有我调教,可是你的福气。”韩文理清了清嗓子。 周老三不由皱眉。 这厮还真把自己当老丈人了,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他立马快步上前。 第291章 绵绵再使小把戏 一见到老三来了,韩文理立马换了副嘴脸。 “原来是周大人来接二郎了。”他笑呵呵地邀功:“方才,我正帮你调教二郎呢,这孩子可是有些性格在身上,要我看……” 话未说完,周老三就打断。 “我家二郎从不用我们当爹做娘的操心,我家更是不愿不对他加以束缚,免得训出个呆板孩子来,怎么,韩大人另有高见?”周老三语气有些冷意。 韩文理疑惑地顿了下。 没成想这乡下汉子还挺有想法。 本来还得意洋洋的他,现下也只能讪笑:“没,周大人说的在理,二郎这般就很是不错,本官觉得好,甚好!” 周老三颔首道:“既是如此,那我这就带他回家了。” “且慢。”韩文理赶忙叫住。 他可还有件大事未做。 “还有何事?”周老三摸了摸肚子。 临走前,宋念喜正在剁肉野芹菜肉馅,打算晌午吃顿大包子。 另外娘还要做酱烧大骨头呢。 周老三的肚子已经瘪了,着急回家吃饭。 韩文理擦擦脑门上的汗,笑了。 “是这样,小女碧莲今日特被我叫来贡院,现下应是已在后院候着了,本官想着让两个孩子相见一下,也好认个脸熟。” 二郎一听,转身就要走。 可是韩文理已经抢先一步,立马唤人去把韩碧莲叫出来。 “阿旺啊,还不去后院把小姐请来,这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说罢,韩文理又笑眯眯的,让人给老三奉茶了。 当然,奉的还是昨个儿的陈茶,那股子霉味儿沉在水底,茶水也是泛着丝丝浑色。 周老三想着这考卷还未封好送出,眼下且就先给他最后一点儿面子。 他未动茶水,只是拉过两把椅子,和二郎一起坐下。 然而很快,韩府小厮就独自回来了。 脸色还有些难看。 “老……老爷……” “碧莲啊你快看看这就是爹……”韩文理一转身,却只和小厮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欸?小姐呢,不是让你是去请她吗!” “老爷、咱、咱家小姐不在后院的客房啊,听人说,今早咱韩府的马车来过了,但马上又走了。” 韩文理惊诧道:“这是为何,我昨个儿明明命你回府,叫碧莲今日来贡院一趟,再等我一块回家啊,可是她出了什么事?又或是病了伤了?快快去问个明白。” 他一时惦记闺女,心中紧张。 小厮也不知其中缘由。 于是出去寻摸了一圈。 最后把个见过韩碧莲的杂役大爷喊了过来。 “你们说早上那个娇小姐啊。”杂役拎着扫帚,老实巴交地回话。 韩文理焦急催促:“那可是本官唯一的嫡出女儿,她怎么没进贡院就走了,快说,你都看到听到什么了。” “小的听到她说什么绝不肯嫁,死也不嫁,还说什么乡下东西,配不上她,又看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至于其余的小的就不知了……”杂役老头慢腾腾回道。 这话一出,韩文理顿时错愕。 当着老三的面儿,他脸上的神色仿佛凝住了似的。 “碧……碧莲怎会说这种话呢,是不是你个老头耳聋听岔了,胡说八道。”他又尬又恼。 这时,周老三过来让杂役离开。 “乡下人不配?”他抬起眼皮语气不悦:“那便是说我家二郎了,这可不像是听岔了,韩大人心知肚明,又何必难为这位老伯。” 韩文理臊得耳朵都红了。 早知道,他方才也就不刨根问底儿了…… 现在岂不是白白得罪周家? “周大人,此事定是有所误会,待我回府,好好说说小女,再带她去您家赔个不是。”韩文理赶紧转身鞠躬,语气里透着急切。 周老三却大手一挥。 “不必!既是您家小姐看不上我们乡下出身,觉得我们县主一家都配不上,那便也不能教她委屈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韩大人不必送了!” 说罢,周老三板着脸,带着二郎拂袖而去。 只是刚一出贡院,他就又立马不装了,高兴地咧嘴笑。 一个十岁丫头说啥他才不在乎。 关键是这下子,韩府就没脸再提亲事了,总归是挡了过去! 二郎也抿起唇角,神色和煦。 父子俩眉开眼笑地正要往马车上去,这时,却见方才那杂役老头居然也走到自家马车前。 “老爷爷,这个是给你的,收好~” 只见车帘子里,探出一只白晃晃的小手,抓着一两银子,放进了杂役的手里。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啊。” 那杂役老头激动地揣着钱走了。 周老三脚下一顿,随即恍然大悟。 他就说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韩家姑娘犯蠢,偏偏还被老头看见了,原来是闺女买通了人家故意去说的。 绵绵真是随他,就是机灵! 周老三兴冲冲地坐进马车,看着正悠哉啃锅盔的绵绵,又看看二郎和三郎。 心里头觉得无比舒坦。 “走,咱回家吃野芹菜包子去!” “还有酱大骨头~”绵绵挥舞着小包子拳头笑道。 “对,还有大骨头!” …… 这一晃,眼看着就快到年根了。 桃源村添了喜庆之气。 各家都为了过年忙活得很是热闹。 清早起来,周老太就带领全家紧锣密鼓地开干活儿,新衣裳早一个月前就做完了,现下主要就是备年货、收拾家、还有年前必做的“走油”。 “老三老四,你俩去镇上把炒货买回来,记得多买些瓜子还有五香核桃。对了,点心酥糖什么的,也都别忘了买。” “老二家的,你跟娘一块收拾屋子,再让老二去给猪圈鸡鸭鹅圈的粪都给除了。” “老三家的和老四家的就去小厨房走油,今年多炸一些,给隔壁的将军和小世子也带上些。” 话音一落,众人四散开来,一个个的脸上都带着喜气。 老三和老四麻利要往镇上去。 宋念喜和巧儿也端着一盆萝卜丝、一盆猪肉馅、一盆里脊肉片,还有些黄花鱼啥的各种吃食往小厨房去。 听说要买年货,周三郎忙从屋子里奔出来,一把抱住爹的大腿。 “爆竹,爹,今年多买些爆竹!” “四郎要小鞭炮,那种我自己能放的小鞭,爹,四叔,给买吧。”四郎也过来央求。 “还小鞭呢,我看你长得就像小鞭。”周老三无奈地扒开俩孩子的手。 嘴上虽说着,但心里头早就记下要给孩子们买了。 周老四也笑着摸摸俩侄子脑袋。 “买,四叔肯定让你们爹买,你俩老实在家里等着,但可别声张,别让奶听着了。” 爆竹多少还是有点危险,周老太不爱让小子们玩这些,生怕伤到身上。 三郎四郎赶紧夹住嘴巴。 偷摸乐着回屋去了。 很快,小厨房里也传出油炸的香味儿了。 这所谓“走油”,便是会在年前炸很多吃食,留着正月里慢慢吃。 一般人家会炸些萝卜丝丸子。 稍富裕些的,还会在萝卜丝丸子里掺些肉馅。 而周家现在条件好了,宋念喜不光只炸丸子,还要炸里脊肉、黄花鱼,还有绵绵爱吃的炸大虾。 巧儿熟练地给鱼裹面糊,拿过油锅边上。 这时她扭头问:“对了三嫂,二郎考的那个童子科,啥时能放榜啊。” 第292章 看惊了绵绵的眼 这放榜之事,全家人可都盼着呢,毕竟一旦能够考中,这前途自是不必说。 宋念喜熟练地往锅里下萝卜丝丸子。 她笑道:“我问过二郎了,本以为考后一个来月就能下来,谁知二郎却说这批卷复阅可是要费些工夫,得开春时才能有信儿呢。” 巧儿吃惊地嘀咕:“竟要这么久,这不是吊着咱的心吗。” “该咱的终归是咱的,又跑不掉,急啥,咱现在只管把年过好就成,且耐心等着吧。”宋念喜心态倒是平稳。 很快,两大盆萝卜丝丸子和黄花鱼就先炸出来了。 周绵绵抓着两只鱼尾巴,坐在大门槛上,咔咔吃着。 两只小手都弄得黏糊糊的。 吃完还不往嗦嗦手指上的油渣儿,可是有够香的。 眼下,除了周家,老村长和白家也是都在为过年准备。 白家兄弟没啥讲究,既不走油,也不用贴窗花,只是一车车的年货往家里置办。 又从镇上雇来个几个勤快的婆子。 让她们把宅院里外都打扫干净。 忙上一天,一人便可得二百文钱,白家这般大方,可把这几个婆子乐够嘎的。 而老村长那边似乎就有些忙叨了。 绵绵见他揣着银子出了村儿,但没过多久又空手回来,片刻后又朝周家借了驴车出去。 但等再回来时,还是啥都没买。 瞧他那忙忙叨叨的急样儿,周老太擦干净了手上的猪油,就过来问了嘴。 “老村长,你家是不是缺啥东西没买成啊,上午就听你说要去东稻村,后来又要去镇上,这是要急着买什么呢。” 老村长奔波了半天。 累得里头衣裳都被汗打湿了。 他先讨了碗温水,仰脖儿咕咚灌下去,然后便道:“别提了,我本想着趁着年根卖猪的多,去买头黑猪回来杀着吃,谁知东稻村今年的黑猪都卖完了,镇上也没有,闹得我白跑一趟。” 周老太听了便道:“之前闹过场猪瘟,今年的猪本就不好买,你咋不早些下手。我家后院养了几头白猪,要不你就先拿一头回去吃得了。” 老村长却摇头拒了。 倒也不是他不肯将就。 只是黑猪确实比白猪好吃,最要紧的,是这里头还有内情。 老村长叹口气,蹲下来把原委说明。 “这黑猪倒也不是我想吃,是云秀她娘爱吃,她娘本是屠夫家的闺女,还挑嘴,最爱吃那黑猪肘子,一个月能吃下七八回,当年娶她时就答应过,以后这黑猪肉定不会亏了她。” 老村长说着,眼圈也跟着红了。 “她娘已经走了十多年了,年年给她上坟,我和秀儿都要拿个黑猪肘子去的,就今年没法买着,上坟时我该咋跟她说啊。” 周老太一听,立马理解了,该说不说,老村长这也真是有情有义。 能对云秀她娘如此上心,很难得了。 这时,周绵绵也给听到了心里去。 她不忍老村长落泪,忙过来道:“老村长爷爷,你别伤心,绵绵知道哪里有大黑猪!” “真的?哪有?”老村长连忙抬头。 周绵绵伸出指头,朝山上的方向指了下。 “昨个儿,四叔带绵绵去抓雀儿,在东边一个山洞旁边,就看见了头黑猪,你现在去抓说不定还在呢。” 老村长立马激动起来。 借了老四一把长矛就要往山上去。 不过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问:“欸……不对啊绵绵,你们既然都看见了,那老四咋不抓呢,他啥都抓得着。” 绵绵眨巴两下眼睛。 故作茫然地摇头。 “黑猪都是家养的,山上又咋会有呢,山上只有野猪啊。”老村长又好奇问。 绵绵继续装傻。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嗯?是吗?绵绵不知道啊,老村长爷爷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啦。” 这时,周老太赶紧过来给乖宝儿圆谎。 “你这老头儿,今儿咋这么多问题,总归你去山上抓一趟就行了,难道绵绵说的还能有假?” 老村长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快夹死蚊子了。 起码绵绵给了他希望啊! 他一拍大腿喊道:“你说得对,这有啥可问的,绵绵说啥我听啥,我现在就上山去抓,说不定还真能被我逮着” 虽说这大冬天山里有黑猪,听起来属实不咋靠谱。 可老村长仍然坚定去了。 一来是为了实现给云秀娘的承诺。 二来也是对绵绵的信任。 这乖宝儿说话,在桃源村,那可比圣旨还顶用,听了总不会有错! 而周绵绵在家里也没闲着。 她扒拉着手指头,算着时辰,估摸着老村长快到山上时,她便去灵池里挑上两只肥滚滚的黑猪,往山上一丢。 这一下还挺准。 正好就丢在了老村长的身后。 老村长回头一看,可是被吓了一跳。 “黑猪!” “竟当真有黑猪,还是两头?!”这老头惊得胡子都颤了。 等缓过来后,他大喜过望,抓起石头就给黑猪拍晕了。 “绵绵可真是个乖宝儿啊,这下可好了!”老村长高兴得都不知说啥好了。 现下唯一难的,就是这猪实在太肥太壮。 他一个人,往回搬可是要费些劲了…… …… 用了能有一个多时辰,两头黑猪才被老村长弄回村子里。 他累得气喘吁吁,可心里头却甜得赛蜜,恨不得把家里头置办的酥糖果子,都给绵绵送去答谢。 正好这会子,周老三和周老四也买好年货到家了,兄弟俩还买了身红褂子穿,瞧着喜庆十足。 老村长心里头高兴。 于是这便叫来老三老四,又喊了白镖师三兄弟:“都过来,看看我在山上抓到了啥,黑猪!绵绵起初跟我说时,我还不敢信呢,想不到竟真能抓着,咱小县主说话就是灵,你们说这是不是好兆头。” 周老三一看就知道是闺女弄的。 他嘴上笑道:“可不嘛,还抓了整整两头,这可是好事成双,看来咱村儿明年肯定能更富贵安康,腰包都跟这黑猪一样又肥又鼓。” “对,明年咱们一定都财源广进,心想事成。”白镖师也跟着说了吉祥话。 于是,老村长这便兴冲冲的,招呼着一块来杀猪。 他吃不完两头猪。 到时候就把这黑猪肉三家一起分了。 让大家伙儿过年都吃上一些。 周老三和周老四放下年货,这就撸起袖子去拿大刀和长凳,白家兄弟也赤膊上阵,要去抬猪。 周老太吩咐着儿媳们烧上热水。 再拿些空盆来接猪血, 一时间可谓是好不热闹。 只是这杀猪的动静太大,绵绵在院子里可是不敢听,她飞快抓了把萝卜丝丸子,要蹭蹭蹭溜去老村长家了。 “云秀姐~爹给我买了红绸布和兔毛绒球,咱们做个小头花过年戴吧。”周绵绵刚走到门前就嫩声喊道。 可是屋里头却没人回应。 她趴窗户一听。 除了安哥儿独自玩儿拨浪鼓的声音,哒哒哒的之外,还有股奇怪又说不出的动静,正从屋里有节奏地传来。 绵绵把脸摁在窗纸上,可朦朦胧胧的,只看到里面有什么在晃动,但也看不出来是啥。 于是她只好拿着萝卜丝丸子,还有红绸布,先进屋去了。 “云秀姐,你在不在啊,绵绵来找你了!” 话音刚落,绵绵一个抬头,谁知眼前的一幕却惊得她瞪大眼睛。 半颗沾着口水的萝卜丝丸子,也从她嘴里掉了出来。 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半圈…… 第293章 她俩的秘密 只见正屋炕上,大白天竟还铺着被褥。 而就在花色的厚被下,此时有两个人还正抱在一起,似是在同对方“角力”。 二人的手臂时不时就露了出来,细瘦光滑,还汗津津的,一看就是女子。 周绵绵惊愕道:“云秀姐,翠雾姐,你俩!” 闻声,云秀赶忙从被子下探出头来,瞳孔震颤了下。 “绵、绵绵,你都看见了……”她的脸霎时红成一片。 翠雾也钻出来了,寡淡的小脸儿上,汗珠子还在不断往下落呢。 她像是受了惊般,死咬着嘴唇,赶紧抓过衣裳,就囫囵地往身上套。 “绵绵,这事儿你可千万别……”云秀着急地正要嘱咐。 周绵绵就大喘气地惊道:“你俩怎么打架啦!为什么呀!” 云秀顿住…… 打架? 翠雾也怔怔转头。 周绵绵很是担心地瞅着她俩。 难怪方才在外头就听动静不对,原来是两个姐姐躲在被子里打起来了。 “云秀姐,你没事儿吧,她打疼你了吗,让绵绵看看。”小绵绵很是着急,脱下鞋子就要进来。 云秀看她什么都没懂,顿时松了口气。 还忍不住捂脸笑了。 翠雾也没那么慌了。 她红着双颊,咳了几声缓解尴尬:“咳咳……那个……没、没,我们才没打架,绵绵你别乱说,谁打她了。” 绵绵疑惑挠头。 左看看,右瞧瞧,俩人都红脸了,怎会不是呢。 “对,没打,我俩就是想看看,这新做的被子,盖起来暖不暖和。”云秀开始顺口胡诌了。 绵绵噘噘小嘴儿,想骗过她这聪明的小脑瓜儿?门都没有。 不对! 她俩方才明明就是打架了! 自己可都看见了,俩人“推来搡去”,又“晃来晃去”,不是打起来还能是啥。 绵绵好心地不想点破,便只好配合点头。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那难怪你俩都出这么多汗,看来是这个新被子很暖和了!” 翠雾听着紧咬牙齿。 臊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倒是云秀镇定些,她笑道:“是啊,这被子可好了,等过几日我也给你做一张,放在你那儿小暖阁里留着盖。” 绵绵脆生生地应下了。 “好啊,那谢谢云秀姐。对啦,老村长爷爷他们在外头杀猪呢,我给你们带了萝卜丝丸子吃。”绵绵这就伸开小手,给云秀喂了一个。 眼看着这事儿算是糊弄过去了,翠雾赶忙下地,躲到小厨房给安哥儿热羊奶去了。 云秀虽吃着丸子,可眼睛却一直盯着翠雾的背影。 目光炯炯。 温情中又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热情。 绵绵坐在她怀里抬头一瞅。 这是啥眼神?咋还怪怪的? 难不成是云秀姐方才没有打够。 现在还想继续和翠雾打?? 她拍拍胸脯,打算当个“和事佬”了,于是抓起来个丸子就先呼在云秀嘴上。 “云秀姐姐快吃!”绵绵试图用身子挡住云秀的视线。 云秀一下子被弄得哭笑不得。 只好先把嘴里的萝卜丝丸子给嚼了。 “绵绵,云秀姐问你个事儿。”吃完后,她垂下眸子试探道:“你觉得翠雾姐姐怎么样。” “翠雾姐……”绵绵擦了黏糊的小手儿。 “她挺好的呀,虽然有时候嘴碎了些,但是她会做饭,还会照顾安哥儿,要的工钱也不多……” 云秀笑着打断:“不是问你这个,除了会干活儿些,别的呢,嗯……比如你喜不喜欢她一直待在我家,又或者,让她永远留在桃源村好不好?” 瞧她这么认真,绵绵还以为云秀因为打架,在考虑要不要继续留翠雾做工呢。 于是赶忙举着小手道:“好啊好啊,就让翠雾留下吧,她没有地方去,离开桃源村也没依靠的,她长得也不赖,心眼也不坏,绵绵还是愿意天天看见她的!” 云秀低头抿嘴笑了。 眉眼间掠过满意和甜蜜, “行,我知道了。” 随即她又犹豫地抬起头:“不过,这还得问问我爹的意思……” 毕竟,自己和翠雾的事儿,爹可还是一无所知呢。 云秀这就把炕上的被子叠好,收进了柜子里,又把绵绵揽在怀里,帮她做起了红布带绒球的小头花。 过了会儿,翠雾可算是觉得没那么臊了,她从小厨房端着两个奶碗进屋。 气呼呼地瞪绵绵一眼。 “给你的,羊乳茶。” 绵绵没心没肺地咯咯乐了,两只小手捧过来就要喝。 翠雾又赶忙嘀咕句:“刚煮好的,还烫着呢,烫坏你了我可不管啊。” “那你也不知道帮她吹吹。”云秀温声笑道。 俨然一副把绵绵当自己孩子看似的。 翠雾撇撇嘴,一把提溜起安哥儿:“我还得喂这小子呢,你当我是生了三头六臂不成。” 这话说得带着几分委屈,不过云秀也不气,只是自己帮绵绵接过羊乳茶,吹了几下才拿给绵绵。 暖和和的炕上,云秀和翠雾相对而坐,一个做头花,一个缝肚兜儿。 一旁的安哥儿还小,趴在炕上,咕嘟嘟地对着奶碗吹起了泡泡,很快,就把乳茶溅了自己一脸。 又开始委屈巴巴地哭起来。 没法子,翠雾只好又赶紧去哄,云秀只顾着笑。 而小绵绵看着这一切,不知为啥,只觉得有种温馨的感觉,正在屋子里悄然弥漫。 临走前,云秀蹲着给绵绵穿鞋子时,不忘嘱咐道:“回家后,可千万不要把你今个儿看到的告诉我爹,有些事,还不能让他知道。” “嗯嗯!”绵绵乖声儿应了:“绵绵懂,打架不好,云秀姐是不想让老村长爷爷担心!” 云秀被逗乐了。 “行了,看来你真是啥都不懂,快回家去吧。” 于是小绵绵这就顶着新梳的双丫髻和小头花儿,蹦蹦跳跳地往家去了。 而看着她的小背影,翠雾嘀咕起来:“真是万幸,今个儿只是被绵绵撞见了,要是哪天被你爹看见,那咱俩的事儿可就瞒不住了。” 云秀温柔笑笑:“我都想好了,要不今个儿起我就搬到西厢房跟你住去,爹是不会总往西厢房去的。要是他问起,就说咱俩晚上总有小话要说,住一起更方便。” 翠雾扬起小鹅蛋脸来,心里头顿时一阵甜蜜。 可脸上仍嗔怪地给了云秀一记白眼。 “嘁,谁跟你有那么多话说!你晚上可别想抢我被子啊,不然我给你踢出去!” 此时高兴的二人还难以想到,一场大闹很快就要在村里上演了…… 第294章 想有个妹妹 一转眼便到了除夕。 忙活了一整年,就属这一天最是欢庆。 这天一大清早,周老太便麻利起来,带着儿媳妇们准备团圆饭和饺子去了。 按照这儿的习俗,团圆饭是要晌午吃的,而晚上则必要煮上饺子,一家人热腾腾地吃下才好。 “老三家的,那饺子记得包两种馅,将军和小世子说不定也要来,他们不吃韭菜,便再弄个虾仁芹菜的吧。”周老太细心嘱咐。 可是得把这年过得周到。 来年才能顺顺当当的啊。 “知道了娘。”宋念喜笑逐颜开地调着肉馅:“咱再在饺子里包上些铜板吧,也好讨个彩头。” “这敢情好。” 大人们在厨房张罗,周绵绵自是闲不住的,她早早就进灵池里弄了新鲜食材出来。 什么芹菜莴笋、圆葱辣椒,都是成筐地往外倒腾。 再随便动动小手,鲜虾鲫鱼螃蟹啥的,也是一篓一篓地蹦出来。 等置办好了食货,估摸着够这过年期间吃了,周绵绵才拍拍小胸脯儿,放心地出去玩儿了。 为了应景,她还特地换上件绣着玉兔呈祥的小红袄。 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套着厚足袜的脚丫,塞进翘头靴子里。 此时,四个小子们早就围着地上的爆竹,迫不及待了。 “四郎想放那个小的,啪的一下,就能响的那个。”四郎眼巴巴地伸手指着。 三郎也想放,但还是忍住了。 “急啥,绵绵还没出来呢,得等绵绵一块儿放才行。” 说罢,他又兴奋地搓了搓手。 “这东西放小的没意思,还得是放炮仗和长鞭炮,那些听起来才叫过年呢!” 很快,周绵绵就一身喜气地从屋里奔出来了。 小子们的注意力也都移到她身上去,全都围了过来。 “绵绵来啦,那咱们开始放吧。”周三郎大喊一声。 他拿起根竹竿,便挑起一串长鞭,由着周大郎拿火折子给点了。 很快,噼里啪啦的动静就在周家院子里响起。 鞭炮的红纸屑蹦得到处都是。 孩子们的欢呼笑声,也立马响彻院子,一个个的都撒了欢儿似的,可是喜欢玩这爆竹。 高兴之余,哥哥们又怕绵绵被火星子溅到,于是大郎和二郎就轮流背着她,给她护得可紧。 三郎和四郎则负责点火。 镇上卖的爆竹花样儿多,除了大小之分,还有些兔子、车轮之类形状各异的。 这些“异形爆竹”大多都要卖上一二百文钱,虽贵却讨喜,一旦点燃芯线,绚烂的火花就会从里面冒出,在半空中变成不同样式。好生有趣。 绵绵被这些爆竹逗得一直哇喔欢呼,小嘴儿就没合上过。 看到那个车轮形的竟会把火花甩成球状时,她更是使劲儿拍着小手掌,一个劲儿地呱唧着。 “好看好看,三锅锅继续放呀。” 周家这边的热闹很快就传到了别院去。 魏泠和小世子大眼瞪着小眼,心里被勾得直痒痒,二人终是没忍住。 这便就一前一后,赶到周家一块过年了。 玩闹了有大半个时辰,八两银子买回的爆竹就快被放完了,小子们累得气喘吁吁。 周绵绵也闹出了汗。 她光洁的脑门上露出一圈稀碎的汗珠来。 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呼着粗气歇息。 这时,二郎见绵绵的小脚一直扭来扭去,便猜出定是奶新织的足袜太厚了。 这毛袜一厚,鞋里便会挤脚。 很不舒服。 周二郎这就蹲下身来,抓住妹妹萝卜似的短腿,帮她把小靴子统统脱下。 果然,没了靴子后,周绵绵顿时就长呼了口气,舒服多了。 她坐在凳上摇摇晃晃:“二锅锅,方才挤得都痛了,现在可算是好些了。” 二郎不由心疼。 “以后觉得挤了就说,我这就去给你拿双薄些的足袜来,换上就好了。” 等二郎进屋后再一回来,他手上就多了双细毛线编织的嫩黄小足袜,小小巧巧的,上面还绣着两只绿色小花, 二郎蹲下来,刚帮她把厚袜子拿掉,可谁知绵绵马上就觉得不对,小脚趾头都不好意思地蜷缩在一起。 拼命地要往裙子下藏。 二郎一愣。 不过也马上懂了。 原来因方才玩闹得太久,绵绵的小脚丫都跟着出了汗,现下不光厚毛袜摸着湿乎乎的。 就连她那肉嘟嘟的脚底板,也有了点酸味儿。 看绵绵知羞地红着脸蛋儿,二郎笑道:“绵绵才四岁,不用管这些的,三郎比你大,他还不照样臭着脚丫子到处跑。” “二锅锅别说出来!”绵绵赶忙捂住耳朵。 周二郎笑笑,他丝毫不嫌弃地抓起妹妹的脚丫,直接放在怀里捂着。 “三郎,去倒些热水来,我给绵绵把脚和袜子都洗了。” 三郎可来劲了,也要揽下给妹妹洗脚丫的差事。 于是又把倒水的活儿丢给了大郎。 就这么,最后周大郎端着桶温水过来,二郎和三郎挤成一团,抢着要把妹妹的脚丫往水桶里放 “我给绵绵洗就行了。” “不用,二哥走开,我来!” 俩人挤来挤去的,绵绵被他俩闹得险些从凳子上掉下去。 直到他俩一人抓住了妹妹的一只小脚,这才欢天喜地的,拿着香胰子,开洗起来。 见状,魏泠和沈卿玄都看呆住了。 这事儿……也要抢? 魏泠虽见过好多大世面,可还是头一回看见,洗个脚都能被当成美差的…… 沈卿玄更是定在原地。 他搞不懂了,只好诧异地朝绵绵的脚丫盯过去,想看看到底有啥稀罕的。 只见那两只小脚,现下正被挠得直乱扑腾,活像俩小肉包一般,软乎乎的一坨,还白白净净的。 沈卿玄一看便有些移不开眼了。 愣愣地站在原地。 待给绵绵洗好了之后,周三郎正要起身倒水,可一看到小世子的目光,他就又忙丢下水桶。 冲过来挡住沈卿玄的视线。 “谁许你看我妹妹了,快转过头去,我妹妹的脚是你能看的吗。”周三郎张开手臂一通阻挡。 沈卿玄红着脸赶紧扭头:“谁非要看了,明明是你们闹的动静太大。” 说罢,他又抱起双臂。 “嘁~你家也真是够怪的,给妹妹洗个脚都要抢着来,又不是洗金疙瘩,有什么好抢的。” 这话一出,周家小子们顿时不乐意了,大郎、二郎和四郎都护短地围了过来。 “你方才说啥?”三郎站在最前头,叉腰质问。 沈卿玄一怔,可气势却不肯输。 “我说,不知道还以为你家在洗金疙瘩呢!怎么不能说了,我偏说!” 谁知三郎却梗着脖子哼哼:“啧啧,这你就无知了,金疙瘩有啥了不起的,我妹妹的脚丫,可比那金疙瘩还宝贝一百倍!” 沈卿玄:“……” “你才无知,谁的脚能这么金贵!” “我妹妹。”四郎也大着舌头喷口水:“就算是你拿了金子来,也连我妹妹一个脚趾盖儿都换不到,绵绵身上啥都是好的,小世子啥都不懂。” 沈卿玄被气得嘴角一抽:“谁、谁会稀罕拿个金疙瘩去换你妹妹脚趾盖儿,简直一派胡言。” “我就稀罕,咋啦。”三郎喊道。 四郎跟着嗷嗷叫:“对对,四郎也愿意,谁让我妹妹就是个大宝贝疙瘩,我们全家都愿意。” 沈卿玄被噎得都没话可说了。 他眼角都气红了,额角还直突突,这家小子们,怕不是有啥毛病。 这时,周二郎走上来同情地啧了声。 “你们跟他说什么,他又没个妹妹,哪里知道有妹妹的好处,就是对牛弹琴。” “你说谁是牛?”沈卿玄急了。 “你有亲妹妹吗。”周二郎反问。 “没有!” “谁没有谁是呗。”二郎晃晃头,端着妹妹的洗脚水走了。 “啧啧。”大郎、三郎和四郎瞅着小世子,也开始纷纷摇头。 “嗯嗯,咱不跟他说了,他没有妹妹,难怪不懂,真是可怜。” 沈卿玄彻底傻了。 小脸儿上红白交加。 “……” 怎么,有个妹妹感觉就这么好?? 那他也非要有个不可! 沈卿玄郁闷地甩开长袍,抓来板凳一坐。 说起来,侯府里,爹后娶的那个讨厌女人,倒是也生了个女儿。 爹让他唤那崽子叫妹妹。 可沈卿玄却是打死都不肯的。 想做他沈卿玄的妹妹,还不是什么人都配的。 他小脑瓜飞速转动,只想赶紧找个妹妹,可不能再被周家小子们看低了。 很快,沈卿玄就扬着下巴,慢慢挪腾到魏泠身边。 “喂,那个……你有没有个一男半女的,说来听听。” 魏泠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你怕不是个小傻子,本将军都没成亲,哪来的子嗣。” 沈卿玄撇撇嘴。 “没成亲也能有私生子啊,谁知道你有没有背着人生下几个。” “咳咳……”魏泠被他语出惊人到险些呛着。 忙坐直了身子,忍不住瞅他:“谁教的你这些,还私生……去去去,本将军刚正不阿,才不干这等腌臜事,去别地儿闹去。” 沈卿玄在魏泠这边没讨到“妹妹”。 颇为失望地耷拉着脑瓜儿。 怎么这大过年的,他倒还有了实现不了的心愿呢。 就在这时沈卿玄一转身,正好看见已经穿好靴子的小绵绵,她蹦蹦跶跶的,在院子里捡爆竹留下的红纸屑。 捡了一小把又全抛到天上。 撒了自己一脸还咯咯乐…… 沈卿玄心头一动。 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仔细想想,周绵绵可算极招人稀罕了,要是能有这么个妹妹……似乎也很不错。 沈卿玄想想就忍不住脸红。 磨叽着不敢过去开口。 倒是绵绵主动抬起脑瓜,朝他笑出口小白牙来。 “小世子~还撒红纸玩呀。” 瞧着她笑起来像个小太阳似的,两颊还多出俩小窝窝,沈卿玄的心跳突然砰砰砰。 淡漠的唇角也不由开始往上扬。 “那个,周绵绵……”沈卿玄脸红地在衣袖里抓了两下。 最后掏出一只金锭子出来。 “这个给你。”沈卿玄撇过脸道:“算是给你的压祟钱吧。” 绵绵的大眼睛顿时金子晃得贼亮! 她哇呜一声,赶紧跑过去抱住金锭。 “不过,你以后得叫我世子哥哥,才能收本世子的压祟银子。”沈卿玄抓紧机会补充。 绵绵一听,这有何难:“好呀,那以后你就是绵绵的世子锅锅了,谢谢世子锅锅的压祟钱!” 沈卿玄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这不,他也算是有妹妹了,嘴还挺甜的,甚好! 瞅着绵绵松散的小发揪,沈卿玄犹豫地伸过手,最后轻拍了两下。 “那你以后就是本世子的绵绵妹妹了,本世子会照顾你的,不白让你喊哥哥!” 小厨房里,这会子,周老太和三个儿媳已经做好了丰盛的饭菜。 全然不知外头的绵绵,已经得了个金锭子。 还得了小世子的承诺。 周老太喜笑颜开地出去喊:“团圆饭好了,走,都到正房里去,等着开饭!” 这一声令下,大家伙儿都高兴极了。 纷纷放下手头上的东西,开始放桌子,拿碗筷,端饭菜! 绵绵也揪着小世子的袖子,跑到炕上,挑了个位置坐下。 这顿团圆饭可谓是格外丰盛,一共做了有十六个菜,不仅双数吉利,宋念喜她们还特地给菜起了花名。 图个好兆头。 孙萍花笑着端上来盘红烧鲫鱼:“这道是年年有鱼,那话咋说来着,对对对,愿咱们新一年都能年年有余!” “这道是前程似锦。”巧儿也抿着嘴。 端了两大碗素炒什锦上了桌。 “愿咱一家,还有将军世子,之后都能有大好前程。”周老太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除此之外,还有四喜丸子,油焖大虾,剁椒鱼头等等,都被安了团团圆圆,吉星高照,鸿运当头之类的吉名儿。 这招儿可弄得新鲜,惹得大家高兴不说,一桌人还吃得格外欢实。 一个个的,都巴不得把这些好彩头给吃进肚子里去,舍不得下桌。 而晌午这顿年饭刚过,宋念喜她们又马不停蹄的,开始去准备晚上的饺子和小吃食了。 待天黑之后,周老三放起一串长鞭炮,周家又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吃了年夜饭。 期间,绵绵随便夹了几下,就连着吃到五个带铜板的饺子。 惹得大家都捧着她,直呼是个小福星。 因要守岁,周家把各个屋子都点上油灯,直到入了后半夜,一大家子才终于睡下。 绵绵早就熬得眼皮子之打架了。 这才一沾到枕头,就立马睡得呼呼香,小脑瓜里还直盼着,等明个儿起来,就要挨家挨户地拜年去。 绝对再收上一腰包的压祟银子。 那真是美滋滋。 可谁知大年初一一大清早,众人还未从被窝爬起,一声叫喊就划破了桃源村的上空。 “唉呀娘咧,这是啥污秽玩意儿,俺要长鸡眼了啊,这、咋还画着俩女的……” “天爷啊,咱村里可是出了不要脸的了,你们快出来看啊!”杨婆子抓着个话本子,瞪大眼睛,一屁股便跌坐在老村长家门口。 第295章 游村示众 闻声,村里人都被吵醒了。 周老太拍拍还在呼呼的乖宝儿,嘀咕着:“这大过年的,谁那么不长眼,一大清早在外头闹腾啥。” 说罢,她只好披上衣裳出门看上一眼,老三他们也都各自出屋,被扰了好觉。 大门一开,就见杨婆子一脸急躁,举着手里的东西,气得在地上不停地“哎呦”叫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挖了她家祖坟。 “你们快瞅瞅,这玩意儿是个啥啊!”这时,杨婆子像见了救兵似的跑过来。 白镖师他们也打着哈欠走到这边。 周老太忍不住蹙眉。 “杨家的,今个儿可是初一,凭它是个什么东西,也不至于这般闹天作地的,惊动了全村人。” 老村长也一脸诧异地打开门:“杨婆子?这大清早的,你不在自己家好好待着,跑到我家门口做啥!” 杨婆子来不及细说。 赶忙先把那画着各色艳图的话本子,翻开来给大家看。 “还过啥年啊,咱村出大事了!” “这是俺在地上捡的,俺的眼睛可是不值钱了,竟一出门,就看到这种脏东西。”杨婆子拍着大腿嚎道。 周老太将信将疑地扭过头。 把目光转到那话本子上。 到底是啥物件,值得杨婆子过年也要闹上一通。 然而下一刻,待看清楚眼前之物后周老太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只见那本子上,画的竟是两个“纠缠”之人,而且还皆是妙龄女子。 身姿窈窕。 体态“不端”。 一股靡靡之气,隔着空气都能臊到众人! 宋念喜几个妇人都脸红地撇过头,老三他们男子也尴尬地咳了几声。 “行了杨婆子,快快把那玩意儿合上吧。”老村长捂着眼睛气道:“你这么大岁数了,知不知羞,给我们看这些干啥!” 杨婆子直跺脚:“咋是俺不知羞?这玩意儿可是在村长你家门捡的!” 老村长一愣:“啥?我家,哪儿啊?” “就是你家草垛那边儿,也不知是哪个没人伦的落在那儿的。”杨婆子拍着大腿直喊:“但甭管是谁,敢私藏这种伤风败俗的玩意儿,就是脏了咱村子,老村长你可得管。” 说起来,这杨婆子也是赶巧了。 她本是起个大早,想给老村长拜年,顺便再求老村长开春叫上几个汉子,帮自家种地的。 可谁知路过草垛边儿时,就瞅见这么个东西。 杨婆子起初以为是啥好书。 还嘿嘿乐地过去要捡走。 结果顺手打开一看,眼珠子恨不得给抠出来! 老村长扭头朝草垛看去,一旁还有个草筐,正是云秀平日里捡柴用的那个。 他又回头看了眼西厢房。 脸色霎时就白了! 眼看着老村长不吭声,杨婆子又催道:“您咋不说话呀,咱村儿人少,想揪出这个人也不难,大不了挨家搜搜呗,是女的就游村示众,是男的就训一顿,不能轻纵了!” 这时周老二忍不住乐了。 “大姑,您咋想的。” “这艳本子上面画的都是女子,咋可能是男人看的,肯定是村里哪个女人家的。” 杨婆子眼珠子一瞪:“啥玩意儿,要是女人那更不能轻饶,在俺老家,谁家女人这么不要脸的,游村都是轻的,合该给吊起来,在外头冻上三天三夜。” 闻言,老村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分。 周老太会察言观色,心里已然猜出个七七八八,于是立马出来打圆场。 “你个大男人,说这种话害不害臊,赶紧滚进屋烧炕去,自打入冬你烧过几回炕,天天就知道躲懒,不孝的玩意儿!”她先是训了儿子一顿。 随后又不悦地撇了眼杨婆子。 “还有你杨家的,要我说你也是个不懂人事儿的,谁家大姑跟侄子说这个,你这就叫讲人伦了?” 杨婆子突然被臊了下,不由面红耳赤。 周老太又挥挥手:“再说不过是个艳本子罢了,谁人没个七情六欲。都是女的又能咋了,指不定就是村里哪个男人买错了,不爱看丢在这儿的,这大过年的你少挑事儿,咱桃源村可没你老家那么些糟烂规矩,赶紧滚回家做你的饭去。” “……”杨婆子被怼了个结实。 “是啊大姑。”周老三也跟着道:“咱们这儿民风开放,可不兴啥浸猪笼还是游村示众的,再说本来也没多大点儿事,您就别说这些晦气话了。” 这时白镖师看破不说破。 爽朗地笑道:“既是小事一桩,那咱就快快散了吧,回头换了衣裳,咱还要去各家拜年呢。” “不用换了,咱们就先在这儿彼此问个好得了。”周老四豪爽道。 “成,那老村长、周大娘,过年好!” “周三哥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大家都好!” 在一声声热闹的拜年声中,方才的丑事就算被掩了过去。 杨婆子看谁也不搭理自个儿,气得浑身直颤颤。 毕竟她老家最是闭塞。 是绝受不了见到半点伤风败俗之物的。 “呸,都是些没规矩的,俺住的村子可不能这么被脏了,这事儿甭想这么过去。”杨婆子瘪着大嘴哼哼道。 待众人散去后,唯有老村长盯着草垛,久久没有进家。 而周家这边,已经准备起来收拾,再张罗吃食了。 老三两口子先回了西厢房。 二人叫醒了大郎开始叠被褥。 宋念喜忍不住好奇,小声凑过来道:“老三,你说方才那个什么,能是谁丢在老村长门口的啊。” 村子加上杨家和别院那边,才一共不过五户,周老三心里头早就有了答案。 他停下了手上动作:“我已经猜着了。” “谁啊,快跟我说说。” “只是我告诉了你后,你可千万别跟二嫂和巧儿说,尤其是二嫂,她心眼直,指不定哪天就给说出去了。” 说罢,周老三便贴到宋念喜的耳边儿,先是吧唧一口,而后又说了几个字。 宋念喜的眼底顿时一惊。 “啊?咋是她俩,平时可看不出来啊。” 周老三担心地晃晃头:“别的还好说,我就怕老村长也会知道,那他得多难受啊。” 两女之合,世上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这般事情于多数人而言,实在难以接受。 若是私底下偷偷摸摸的来,倒还好说。 可一旦摆到台面上,被家里人知晓,那可便是比偷奸养汉还要要命的事儿了。 不仅要被骂是有悖人伦, 甚至有的,还会被说是邪物附了身,才致使行为失常。 总之,这条路可是难走极了。 ……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后,绵绵他们也都醒了。 因被杨婆子搅和了一下,周家早上的饭食就做得慢了些,绵绵起来后,只觉小肚空空,就先跑向小厨房想弄点吃的。 她刚到门口,就正好听到奶和娘在说悄悄话话。 “娘也猜是她俩,要是这事儿被知道了,翠雾可就别想再在村里待下去了。” “弄不好啊,就连云秀都得被送去寺里当几年姑子。” “当尼姑?”宋念喜不解道。 周老太摇头叹气。 “咱老家泉乡曾就有过一对这样的,那还是对姑嫂,被她们各自的男人和哥哥逮住了,闹得好生厉害,都说她俩是被脏东西扑着了,若不分开村子就会不安宁,最后那嫂子被休了送回娘家,小姑子被逼着去做了尼姑。” 宋念喜有些揪心:“那再后来呢,这二人可有见过面。” “咋见。”周老太又叹了口气。 “家里根本不能让见。过了三年不到,俩人就一个跳了井,一个上了吊,都没了。” 这话听的,宋念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头竟有些同情起来。 而趴在门边的周绵绵更是目瞪口呆。 这是啥意思? 难不成,云秀姐姐和翠雾姐姐,不能再待在一起了吗。 “要娘看啊,云秀她们最好赶紧分开,不然以后有的闹了,俩人都要遭罪。”周老太小声嘀咕。 周绵绵的小肉脸儿顿时吓得惨白。 她连新衣裳也顾不得换。 压祟钱也顾不上收。 这就踩着二郎的大鞋子,呲溜一下跑出家门,要给云秀报信儿去。 此时的老村长正抱着安哥儿,呆呆地坐在灶台前。 他回来后就没跟闺女再说过话。 也不知该咋说…… 心里头像是堵着块石头,不停地往下坠,给他的心拽得生疼。 一边是礼教,可另一边又是闺女,难啊…… 而西厢房内,刚刚醒来的云秀和翠雾还浑然不知,二人正嬉笑打闹着。 云秀甚至还抓着翠雾的肚兜,故意对着她丢来丢去。 “就你没个正形儿。”翠雾娇嗔道。 云秀刚要贴过去,这时便听到绵绵的脚步声,她毫不防备,笑得也是更灿烂了。 “快,翠雾,把被子铺回去,咱绵绵来了,咱俩搂着她一块再躺会儿。” 然而下一刻,绵绵的话却让云秀再也笑不出了。 “云秀姐姐,不好啦,翠雾姐姐怕是要被撵走了,你俩要被分开!” 绵绵警铃大作地眨着大眼睛。 忽闪忽闪的。 “什么……” 云秀和翠雾都是一怔。 “此话当真?” “嗯嗯!云秀姐姐,你快想想法子吧,不然,怕是要出大事了。”绵绵抬起肉嘟嘟的短腿,麻利地爬上炕。 “绵绵,那你可知是为何。”云秀的呼吸都要滞住了。 “好像……好像和个什么话本子有关。”绵绵挠挠后脑勺,其实也不大明白。 云秀瞳孔一震。 定是她昨个儿不小心,把那本子落在外头了,难怪昨夜怎么都找不见。 翠雾被吓得脸色都发灰了。 手指紧紧绞着衣衫,汗水已经浸湿了大半个衣领子。 “咱们是不是要完了……你爹,还有村里人,会把咱俩绑起来吧……会不会扔河里,会不会……” 云秀转头看向她,立马攥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呢。” 这些天的相处,她们二人早就彼此交了心,决定一生守护了。 云秀喘了口粗气。 心跳砰砰快着。 自己早年心智不坚,遇人不淑,还生下了安哥儿,本就是个难以再为人所接受的残花。 而偏偏出身飘零的翠雾不嫌这些,还愿意跟她相互做个依靠,她们二人能走到一起,就像两个互相取暖的赶路人,说什么,也不能把彼此丢下! 在泛出泪花后,云秀抹了下眼睛,目光也渐渐坚毅起来。 她起身就急地下地穿鞋:“翠雾你放心,这次我定能护得下你,爹要是生气,我便给他磕头认罪,磕到他愿意你留下为止。” 然而话音才刚落,老村长就突然过来了。 云秀险些撞上她爹。 待看清楚是老村长后,云秀咬紧了白白的牙齿,打算全盘托出,正要下跪。 老村长却一把扶住了云秀。 又咳了几声:“那个……今早杨婆子在咱家门口寻到个东西。” “爹,闺女不孝,那话本子是我前几天,在镇上……”云秀以为是要问罪,正流着泪要坦白。 谁知老村长却打断了她:“哎呀,说起来也是丢人,那东西其实是爹买的,只是买错了式样,害得大家伙儿误会,待这年一过去,爹就跟他们认下这事儿,免得他们再乱猜。” 云秀错愕地睁着泪眼。 ……爹不怪罪? “你这孩子还愣着干啥。”老村长故意嗔怪一声:“还不过来搭把手帮爹做饭。” 最后,他又转头看向翠雾,目光里多了几分释然。 “那个啥,翠雾啊,你也快过来看孩子吧,以后这安哥儿还都指着你照顾呢,你要总在屋里躲懒,我可是要扣你工钱的。” 第296章 周家谋划出的祥瑞 闻言,云秀和翠雾都完全怔住了。 “你爹这是……愿意让我留下来的意思吗?”翠雾抱着双膝迷茫道。 云秀看着老村长微微佝起的背影。 心里头涌出股酸意。 “我想我爹,应该是不介意咱俩的事儿了……”云秀感动地咬紧了嘴唇。 一旁的绵绵虽自始至终都不知其中内情,但看着翠雾不会被撵,云秀姐也不会难过,她心里头的小担忧立马嗖嗖飞走了。 更让这小奶崽欢快的是,待一个上午过去后,她也顺利从老村长家、白家,还有别院那里得了好多压祟银子。 为了“敛财”,她出门前特地带了只空荡荡的小钱袋,等回到家时,却已经是鼓囊囊的了。 其中魏将军给的最多。 足足有两条“小金鱼”! 这可给绵绵美得不行。 一上炕,她便把钱袋子往炕上一倒,这就有模有样地开数起来。 “老村长爷爷,十两~” “云秀姐,三两。” “白镖师叔叔,哇哇给了二十两银砸!” “还有魏将军的小金鱼,小世子给的一袋金豆豆……” 周老太和周老三趴在门头,偷摸看着。 见这小家伙儿如此“财迷心窍”,娘俩都不由乐了。 “这孩子,真是喜欢啥来啥。”老三笑着哼哼:“谁家孩子能收这么些压祟钱。” “所以才说咱绵绵有福呢,旁人想求都还求不来。”周老太满眼疼爱地望着乖孙儿。 不过说起钱来,周老太又想起下沙村那边,自打种完荔枝树,周家也有些日子没去看了。 周老太不咋信得过那管事的。 觉得还是得自家勤盯着些踏实, 何况过年了,也该给佃户们些打赏。 于是她便对老三道:“等过上几天,你就去下沙村看上一眼,顺便再带些年货,给佃户们发下去,他们这些人也是不易。” 周老三勤快。 也不打算再等个几天后了。 于是第二天早上,他就自己赶着马车,要去下沙村走一趟。 等老三走后,韩文理也带着节礼过来拜年了。 周老太一看是他,便知目的不纯,于是干脆连礼都没收,一口回绝了韩家之前要说的亲事。 韩文理碰了一鼻子灰,临走时,脸色都是铁青一片。 瞧着可是气得不行。 不过对于这般小人,周老太也懒得搭理,她洗干净了手继续去小厨房忙活,等着老三回来一块吃涮锅子。 然而,周老三这一去可就是半天的工夫。 临近中午也没回来。 周家这边都快开饭了,却迟迟见不到老三人影儿。 周老太不由纳闷:“咋去了那么久,那佃户村离咱虽说不近,可一来一回加上些琐碎事儿,有一个时辰也够用了。” 晌午预备要吃的是涮羊肉。 宋念喜正把切下的羊肉摆进盘里,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便慢了下来。 “娘,会不会是那边地出了啥岔子,老三一时才回不来啊。”她难免担心自己男人。 “要不然,就让老四过去找下三哥吧。”巧儿这时也轻声道:“大过年的,要是没啥大事儿,三哥定不会耽搁了回来吃饭。” 周老太眼睛转了转。 正要喊老四去套驴车。 谁知这时,就听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老三可是回来了。 周老太这就忙出去迎他:“今个下沙村那边是怎么了,让你在那边儿待那么久,快来跟娘说说。” 周老三欢实得满脸红彤彤。 “娘,您肯定猜不到!”他咧着嘴直乐。 “猜啥?”周老太看出是有好事儿,眼睛睁大了些。 周老三一兴奋,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是咱家的荔枝树啊娘!” “儿子去看时,树上已经全是花芽儿,还有不少都长出幼果儿来了,您说这事儿奇不奇!”周老三说着,还忙从身上拿出两颗采下的幼果儿。 这幼果儿尚是指甲大小。 一片嫩绿之色。 看着眼前之物,周老太她们霎时都有些懵了。 “老三,你说咱家的地,在大冬天的,就能长出荔枝来了?”周老太的瞳色有点发颤。 周老三用力点着脑袋。 堪比小鸡啄米似的。 “千真万确啊娘,儿子看到时可都惊着了,那四百亩地上,全都冒着绿色。不光儿子不敢信,就连那些佃农们也都给吓得坐地上了,他们因要过年有些日子没去地里了,说之前还不这样呢。娘您说说看,谁家大冬天的,还能长出这玩意儿来。”周老三难掩激动地搓手笑。 周老太被这消息冲击得头晕目眩,她扶墙站了会儿,只觉得心脏砰砰地跳。 想不到绵绵给的荔枝树竟是这般灵性。 寒冬时节也能生出果儿来。 虽说这荔枝树能结果,是周家早就料定的事儿。 可只以为它或许会在夏秋时收货,谁也没敢想,它会直接在最寒的冬日,就发芽成果儿啊! 毕竟这玩意儿可是岭南那一带的稀罕物。 他们北方甭说冬天了,就算是夏季,按理说也是种不出的。 周老太意识到此事事关重大。 赶紧把老三叫进正房说话。 “咱家要真能种出冬荔枝来,那便是天下一大奇事儿了。”周老太灌了口热水压压惊:“荔果儿本就金贵,若再长在冬天,老三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吗。” 周老三也跟着讨了碗来喝。 “意味着咱家要扬名天下了!” “没错,那以后咱这荔果儿可就能成了奇果儿,咱想卖多少银子就卖多少,那银子赚得都拿麻袋装了!”周老太抓着炕沿喘气道。 周老三吞了吞口水。 想想那拿麻袋装钱的好事儿,眼珠子不由都直了。 只觉眼前有道金光在闪烁,而在光芒的背后,是数也数不完的富贵啊! 倒也不是老三有多贪财。 只是周家虽然得了封赏,但论起财力,始终没法子跟绵绵的县主身份真正匹配。 若这次能得了大钱。 那以后进了京城,也好让绵绵的小腰杆子更硬气。 “娘,那咱可得好生经营,万不能让这些荔枝糟蹋了。”周老三这时赶忙说道。 周老太顺了顺胸口。 虽也高兴,可心里头终归有个疑虑。 毕竟这冬荔枝终究还是太奇了。 一旦传开,难免惹人非议,弄不好还要被人说是异象。 要是再被眼红之人盯上,胡乱编排一通,那可就是祸非福了。 于是周老太这就起身道:“老三,你既说连佃户们都被惊着了,那旁人要是知晓,弄不好也会觉得邪乎,娘这心里咋有些犯嘀咕。” 周老三一细想不免也开始不安。 他神色紧了些:“娘,您说的也不无道理,那咱家这该咋弄。” 周老太拧着衣角沉思片刻。 既然怕被人乱说。 那倒不如自己个儿先下手为强,让别人无处可说。 “老三,你听娘的,此事只管这么办就好……”周老太凑过去,沉眸耳语了一番…… …… 过了不到三日,一个传闻很快便在镇上传开了。 “喂,你们听说了吗,今年可是天降祥瑞了啊!” “咋能没听说,这些天出了好多个好兆头,这不正是老天爷提醒咱,好日子要来了吗。” “那可不,先是隔壁镇上有户人家,居然生了个四胞胎。” “后来咱镇上东头的枯井,干了好几年了,竟在初四那天突然有水了。” “还有哪个村子来着,还长出了什么冬荔枝来,你们说是不是神了!” “都是好事儿啊好事!咱只管乐呵就行了!” 借着这年劲儿,百姓们几乎逢人便要说上几句天降祥瑞,俨然成了当下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看着镇上人人都传得这么欢,周老三的心里头,也是既得意又踏实。 人们哪里知道,这所谓“吉兆”,可都是周家动的手脚。 就在这几天里,周老三按照周老太的吩咐,到处打听,寻摸了好多奇事儿。 什么谁家有了四胞胎。 还有谁家的老黄牛生了八个崽。 除此之外,老三还偷摸找人,把镇上枯了好久的两口井给调出水来了。 他整合了这些好事儿,顺便再把自家荔枝树结果儿之事,也一并掺进去。 再经他和冯伙计到处那么一传,故意说成是祥瑞之兆,仅用了三言两语,便很快让人信上这说法。 最后又一传十,十传百,闹得镇上城里都知晓了。 如此一来,周老太这颗悬而不定的心,也终于能放进肚子里去了。 “娘,这下你就放心吧。”周老三坐到炕头上盘腿笑:“现下只要说起冬天长荔枝的事儿,大家伙儿都只当是老天爷给的祥瑞,没人会再往别处想了。” 周老太笑眯眯地点着头。 “做到这份上,可算是能踏实下来了。”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伺候那些荔枝树。老三,到时候你割上些猪肉,再弄些白米,送去给咱家那些佃户们,他们得了好处,才能踏实把树给看好了。” 周老三也懂这人情世故,不用娘说,自己已经先做了。 “娘,从镇上回来时,我就买了不少东西,都送到下沙村儿那边了,那些佃户会好生替咱看着的。” 因这冬荔枝属实金贵。 佃户们可是生怕出了半分差池。 为此,他们还特地轮流排了班,安排人夜夜守在周家地里,防着旁人来偷。 而绵绵这边,得知自家荔枝要结出果子来了。 她倒是一点儿都不惊讶。 之前早就在后院印证过,灵池里出来的东西,自有一套生长规律,完全不受外界影响。 只是为了保险起见,绵绵打算等过些天后,便再弄些灵池水浇一浇那些树。 这样呵护着它们周全,也好让它们快快为自家赚银子! …… 日子一晃,这个年就过得只剩下个尾巴了。 周绵绵蹲在地上,捡着之前爆竹蹦出来的红纸,捧着肉嘟嘟的下巴颏,有点怅然若失。 这年,咋说过去就过去了呢。 她还没过够呀。 这时,周老太瞅见乖宝儿一脸郁闷地“母鸡蹲”。 忍不住回头道:“老三,快去看看绵绵咋啦,蹲在那儿像要拉粑粑一样,是不是这些天吃太油了大便不通拉不出来。” 周老三哭笑不得。 “啥啊娘,听二郎说,绵绵一天能拉两趟,您就放心吧,这小丫头就是舍不得年过去。” 周老太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也舍不得看乖宝儿不得劲儿。 于是她便想到了马上就是元宵节了,而镇上年年都要办灯会,这可是一年一度最难得的热闹时候。 “老三,后天就是灯节,灯节一过这年就算过完了,这热闹咱可得让绵绵凑上。”周老太擦着手说道:“正好小子们也闲得五脊六兽,那就一块都带过去玩儿。” “成啊,正好大冬天的也没啥可逛的,也就个灯会最稀罕不过了,咱全家也都能乐呵乐呵。”周老三脸上带着笑。 得知马上就要去闹灯会了,小子们都高兴得直蹦高! 周三郎在地上蹦来蹦去:“太好了,今年我要弄个大鱼灯,要是在灯会上看到有哪对男女幽会,就专拿大鱼灯撞过去给他们捣乱!” “三郎你真是,猫狗都嫌。”二郎无语地撇过脑袋,继续给妹妹剥瓜子仁。 “奶,四郎也想弄个灯自己提溜着玩儿,四郎想要、想要兔子灯。”周四郎巴巴地去抱奶的大腿。 “那绵绵就要琉球灯!挂上红色纱纱,顶好看的那种!”绵绵裹着小被子,探出脑瓜儿道。 “弄弄弄,奶定给你们都张罗好了,不叫你们空着手去。”周老太宠溺地眯起眼睛。 按照习俗,这元宵用的灯大多都是自家做的。 越是富贵的人家对此便越是讲究。 眼看着就快到日子了,周家赶紧忙活起做灯来,其中,三郎要的大鱼灯,是眼下最时兴的,但也是最难做的。 老三和老四忙活了小半天,才堪堪做出个手臂长的鱼骨架来,连彩纸还未拿浆糊上,二人就已经累得大汗淋漓。 宋念喜和巧儿则在做兔子灯。 这是个小玩意儿。 做起来也容易。 不过一个时辰,宋念喜就给大郎、二郎和四郎各做了个。 而绵绵心心念念的琉球灯,则最为费工费料。 先得弄个大琉璃球,还要缝上层层叠叠的薄纱,再串上一排排的琳琅满目的珠子。 拿在手上提溜着,摇摇曳曳的,还可华丽。 周老太领着四个孙子一起合力,做了整整一日才算成了。 等到了元宵节这天,周家人欢天喜地,带着一只只元宵灯便去了镇上。 待天黑之后,灯会一下子就热闹极了。 大人孩子们都提着灯,到处走走逛逛,年轻男女们趁机赶忙私会,孩子们则乐地去买零嘴儿打牙儿。 四处都是欢声笑语的。 周绵绵刚猜出了两个灯谜,得了一只小香囊作赏,她一手握着香囊,另只手抓着琉球灯的木棍儿。 就这么软乎乎一坨被奶抱在怀里。 周老太瞅着她道:“绵绵,前面有卖糖人的,奶给你和哥哥们买几个好不。” 绵绵正要点头。 谁知这时,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怎么,吃你个糖人儿还要给钱?你可知我是谁?!”一个酸声尖气的小丫头声儿响了起来。 “你……我管你是谁,反正我这糖人都是八文钱一个,吃了就得给!” “哼,真不知死活!那我便告诉你,我可是桃源村周家的孙女儿,看见我还不行礼?” “什么??难道,你就是那个小县主!”卖糖汉子大惊:“拜、见县主,方才得罪了。” 随之,周围众人都赶忙行礼问安。 “拜见小县主。” “给县主请安了!” 看着不远处众人皆对着个瘦丫头跪拜行礼,还口口声声喊着县主,周绵绵睁大了圆眼睛,惊讶不已。 堂堂灯会,竟然有人冒充她? 明明就是个“假货”! 她小手一攥,气得差点给那琉璃灯球抠碎。 第297章 恶毒的丫头 “奶,快去打假呀!” 绵绵蹬着小短腿,巴不得赶紧过去,可惜她的身子被奶紧搂在怀里,现在是干蹬腿也使不上劲儿。 急得她圆乎的脸上都出了一圈汗。 而周老太看到有人冒充乖孙女儿,还在那儿耀武扬威,更是绝不能忍。 “他奶奶个腿儿,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坏我乖宝儿县主名声,绵绵别气,奶这就去给她揪出来。” 绵绵摇晃着手里的琉球灯,给奶鼓劲儿:“奶,快冲冲冲!可别让她跑啦!” “有奶在,啥阿猫阿狗都跑不了,等奶抓着她,非给她粑粑打出来不可。”周老太是真护犊子。 干了几十年的农活儿,让她身手很是矫健,这就三步并作两步往前冲了。 而此时,那个“假县主”还正咬着糖人儿,美滋滋享受呢。 她穿着一身旧袄裙。 一头稀疏的黄毛凌乱地扎了个揪。 两颊早已深深凹陷进去,突出一双跟耗子精似的眼睛,眼屎还没洗干净,正贼兮兮地打量众人。 虽是灯会,可终究是晚上,百姓们看不大清她的猥琐模样,只听说是周家孙女儿,便认定是县主无疑了。 “怎么,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都给我好生跪着,我想吃啥也是你们的福气,甭想要钱,哼。” “假县主”发狠似的咬着牙,翻了俩白眼后,就又跑到糖人小车前,用她那黑不溜秋的小手使劲一薅。 一下子又抢了五六只大的。 “这几个我都要了。”她斜着眼珠子狐假虎威。 卖糖人的货郎敢怒不敢言,只好捏紧了衣裳忍着。 这时,只见“假县主”不再吭声,又低头吃了起来。 她对着手里的糖人儿就是一顿狂舔。 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厚嘴唇子着急地甩在糖上,裹得糖人满是口水,还吃得直呱唧。 等舔得差不多了,她又用两颗突出来的大门牙,“磕磕”地咬着糖人儿,塞得满嘴都是,再囫囵吞下。 偶尔糖块儿没嚼碎,卡到嗓子眼儿,这丫头还会鼓着眼珠子弯腰咳,边咳边狠跺脚,把那糖块呕出来后再重新嚼了吃下。 这般吃相,可是让周围人都大惊失色。 堂堂县主,吃起糖来竟跟猪吃糠一样,成何体统。 “哕。”一个怀胎妇人见了,都差点儿一口吐出来。 而“假县主”听见了,理都没理,继续又舔又嚼的,那哈喇子都拉出半尺长的丝儿来,透出一股酸臭之气。 渐渐的,众人都察觉出不对劲儿了,他们从地上起来,不再行礼。 而是偷摸嘀咕了起来。 “这就是小县主?我咋看得倒更像个要饭的。” “呸,我家老母猪吃泔水都比她斯文,县主要她这样的,那还不乱了套了。” “县主可是出了名的亲厚,听说长得也是纯稚可爱,眼前这位吃东西都不给钱,肯定不是。” 眼看着氛围有些不对,那瘦巴丫头打了个嗝,终于停下了咀嚼。 她准备开溜了。 只是临走前,贼溜溜的眼珠子又盯上了旁边的肉饼摊儿,于是铆劲儿冲过去,抓了四个肉饼,就往衣裳里头出差。 那肉饼摊主是个怀胎妇人,叉腰骂:“回来给钱,想吃白食儿,在我这儿可是休想。” “假县主”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眼。 “我可是桃源村周家的孙女儿,你也敢训我?再费话,我就让你全家暴毙,包括你肚子里的玩意儿!” “你……”妇人被气得脸白。 好狠毒的丫头。 周围人也只好先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旦真是县主,那到头来倒霉的还是他们。 眼看着那丫头就要得意溜了,不过就在这时,周老太抱着绵绵赶了过来。 周老太毫不客气。 上来就是一巴掌给那“假货”掀翻在地。 “站住!绵绵县主在这儿,你是谁家的,竟敢打着县主名声招摇撞骗。” 周老太大喝一声,就过去把那小丫头从地上揪起来,正要训斥。 然而,在看清楚这人的长相后,周绵绵却惊讶地张圆了嘴巴。 居然是……妹福?! 周老太也同样吃了一惊。 这黑不溜秋、眼珠子斜着长的丫头,不正是李春珠的闺女妹福吗。 “妹福,怎么是你。”周老太松开了手,有些愣神儿道:“你现下住在何处,为啥要假装绵绵。” 妹福瘪着嘴唇子,恨恨地磨着后槽牙。 眼珠子里冒出一股子怨怼之色。 正直勾勾地盯着绵绵的小脸儿。 “谁冒充她了,谁稀罕,我呸!”妹福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我没有,我从没说我就是周绵绵,你个臭老太婆别想冤枉我。” 周老太听着直皱眉:“你这孩子嘴巴不干不净是和谁学的,若是你不曾冒充,众人又为何会对你行礼。” 妹福牙齿磨得直打颤:“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只说我是周家孙女儿,是那些傻子们非说我是县主的!” “我周老太只有绵绵一个孙女儿。”周老太低头呵斥道:“你这又攀的哪门子亲。当初你娘被休,你就跟我周家不再有分毫关系,以后休要胡说。” 一听到李春珠的名字,妹福像是受了啥刺激般,她发疯似的咬着牙,开始尖声叫唤起来。 同时两行眼泪,也顺着她的眼珠子,往外乱溅。 “就怪你们,谁让你们把我娘俩赶走的,我俩能吃几口饭,你们凭啥说休就休,你们周家不是人不是人!” “我和我娘再也见不着了,就是你们周家害的,你们家该死该死,周绵绵也去死!” 妹福失控嚎叫着,手里还攥着花灯棍儿,就要狠狠朝周老太扑过去。 她要在那臭老太婆的肚子上戳个大洞。,肠子都流出来! 给娘和自己出气。 绵绵眼尖,看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棍儿,于是忙脱掉脚上的小鞋儿,对准妹福的脑门就是用力一丢。 “大胆!本县主在此,哪里容得你造次,快快退下。” “啊。”妹福被打得脑袋一疼,踉跄了几步跌在地上。 周老太眼疾手快。 赶紧上前给她手里的小棍儿拿走了。 又给这恶毒丫头拎起来丢到一边去。 “这丫头,果真学了她老娘那副烂心肠。”周老太的眉毛拧成麻花。 周绵绵搂紧奶的脖儿,不舒服道:“奶,咱走吧,咱不搭理她,别脏了咱的手,要是她再敢冒充,直接让衙门的人去震慑她,她应该只是想混些吃食,没更大的胆子。” 周老太点了点头,也实在是不想对着个孩子动手,免得落人口实。 这时,围观的百姓们就可激动了。 想不到灯会上居然能有“真假李逵”,还被他们见到了真真正正的县主,这可是难得一遇的热闹。 得知自己方才被蒙后,那糖人货郎、肉饼摊主,都纷纷从妹福手里夺回吃食。 哪怕扔了也不让这丫头得逞。 他们又重新朝周绵绵行礼跪拜。 一个个喊得可是热情。 “拜见周家小县主。” “县主请受民妇的礼,愿县主福乐安康。” “给县主请安了!” 周绵绵一看来人请安了,赶紧端正了上半身,朝他们抬抬小手。 “都请起吧。” “本县主年岁尚小,受不得诸位这般大礼,都快快起来。” 百姓们听得很是欢喜,只觉得这位县主真是亲厚近人。 于是便行礼行得更欢了。 “我就说嘛,方才那个怎会是县主,原来真章在这儿呢。” “县主生得咋白白俊俊的呢,好看。” “那刚才那个贼丫头,也配冒充?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现在想想她那吃相我都想给自个儿眼睛抠出来。” 看着众人都厌恶自己,妹福气得浑身发抖,她从地上爬起,对着众人就是一顿“呸呸”地吐唾沫。 吐完脚底抹油就要跑。 可方才被她唬过的大人们哪里能忍,只见五六个人冲了上去,抓住妹福的后脖颈就给摔在了地上。 “你这死丫头,居然还蹬鼻子上脸了。” “本来看你小懒得计较,但你也忒混蛋了些,今个儿不打你一顿,老子我就不姓孙。” 很快,妹福就在地上打着滚,哇哇哭喊起来。 她大哭着求饶。 可是求饶声很快就被灯会的欢庆之音盖住。 隔着好多人,周绵绵只能看到她被揪住头发,嘴巴子抽得直响。 绵绵心里头是厌恶极了:“奶,咱快走吧,去找爹他们。” 周老太“嗯”了声,脸上蒙了层复杂的阴影。 “妹福这丫头,怕是以后没个好儿,说不定,还不如她那糟烂老娘。” 周绵绵叼住食指,自己咬着玩儿,不知为何,她心里头生出股怪异的感觉。 只觉将来定还会再见到妹福…… ……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动粗的人渐渐散去,妹福吐了口血水从地上爬起,嘴里叽里咕噜地谩骂着。 “呸,真是倒霉。” “好不容易吃的糖人,都被打吐出来了。” 她顶着头乱糟糟的稀发,一双绿豆眼儿已经哭肿,只能踉踉跄跄,先跑到河边躲着。 这时,妹福想要捧水去洗洗嘴,可嘴边残余的糖味儿,又让她舍不得动了。 这可是最后能吃的一点甜了! 妹福赶紧拿舌头拼命舔嘴,舔了一圈又一圈,恨不得把嘴边的每一丝甜味都给嗦没了。 毕竟,她已经很久没吃过带甜味儿的东西了。 甚至很久都没吃过一顿饱饭…… 自打离开周家,没多久妹福就被李春珠卖了,后来李春珠又作死下落不明。 使得妹福只能自己讨活路。 买下她的主家嫌她长得太贼,手脚又不干净,后来辗转卖了几次,就连青楼都不肯收它。 到最后,妹福只能拿着个破碗,上街要饭去了。 前两日,她在镇上看到周老三,偷摸听到绵绵成了县主。 这可让妹福心里头恨极了。 于是她就故意顶着周家的身份,想要在灯会上趁乱唬口吃的,再把吃白食的罪名栽赃给周绵绵,可惜却没能成。 妹福越想心里头越难受。 抓起地上个石头,往朝一旁的花上拼命砸。 然而不远处,有双眼睛早就盯上了她,她还浑然不知。 过了不知多久,妹福正要忍着痛,跑去烟花巷的乞丐窝里抢个地方睡觉。 临走前,妹福趴下身,咕咚了两口河水缓缓嘴巴疼痛, 这时,一双男人的长靴在停在了她脸边上。 “小丫头,被打疼了吧。” 妹福翻着白眼仰头看:“疼,你咋知道的。” 下一刻,一只糖人就被递在她面前。 “来,伯伯给你拿糖吃,吃了糖就不疼了,伯伯还会带你回家,换好看衣裳,吃管够的点心。”韩文理阴险地眯起笑眼。 说着,就把高兴到眼珠子都直了的妹福给领走了。 真是老天有眼,他本正愁周家不肯答应亲事。 想不到眼下就有个被周家抛弃的孙女儿送上门来…… 只要利用好这便宜丫头,不愁周家不肯就范! 第298章 神童出周家 逛完了灯会,这年就算是过去了。 周绵绵自此便也又长了一岁。 “咱绵绵啊,以后可就五岁喽。”周老太坐在炕头上,颇为感慨:“老三媳妇儿,你说绵绵刚生时才多大一点肉疙瘩,咋就长这么快呢。” 说罢,周老太又给奶嘟嘟的孙女儿抱起来,两只大手往上一掂量。 “现在都比小猪崽还沉了,也快到奶腰这么高了。” “可不,逃荒那会儿她直了身子,也才刚到您大腿那儿。”宋念喜这时也念叨些,“小孩子说长大就长大了,咱大人还像没个察觉似的。” 不过绵绵还是大一岁是没啥概念的。 她从奶怀里骨碌出来,腿上的肉肉贴在炕上,就这么慢悠悠滚了两圈半。 正好滚进了二郎的怀里。 小手再嗖地一伸,拿走了二郎手中的橘子,自己开始剥皮吃。 所谓再添一岁,在绵绵眼里,无非就是脑瓜上的头发变多了些,小发绳只能缠三圈不能缠四圈了。 不过饭量也变多了些。 能吃更多零嘴儿和肉肉了! 反正不管咋长,她都还是做个无忧无虑的小饭桶,想想也是没差。 倒是一旁的四郎抽抽搭搭的。 “奶,绵绵咋长一岁了,那四郎就不是绵绵哥哥了……呜呜。” “这话说的,你当然跟妹妹一样,也添了一岁,还是比她大。”周老太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 四郎赶紧大松口气。 沾着桃酥渣的小嘴儿终于笑了:“啊呼!太好啦……” “那绵绵就还是比四郎小一岁……就还是四郎的妹妹……四郎要永远给绵绵当哥哥!” “笨蛋,这次用你说。”三郎怜爱又嫌弃地哼他。 二郎笑而不语。 大郎温柔点头:“放心吧四郎,绵绵一直都会是咱妹妹,长大后也变不了的。” …… 这一眨眼,两个月便过去了。 转眼就到了春日。 这段时日周家、乃至整个桃源村,那可是忙到脚打后脑勺。 有时一天都吃不上两顿饭。 因为冬荔枝的成熟,使得周家一下子就出了大名,闻名前来采买的人络绎不绝。 不光有本镇本城的,还有从旁的州城前来的,既有散客,又有小贩。 那马车是一趟一趟地往这儿过。 车轱辘都快把村路磨得溜平。 这事儿甚至还惊动了宫里。 听闻有能在冬天长出的荔枝,下到王公大臣,上到皇上太后,就没有一个不想尝尝鲜的。 这下子,周家可是把银子赚到手软,连带着同种荔枝的老村长和白家,也跟着沾了大光。 直到眼下春暖花开之际,荔枝才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收尾的活计。 周家人也可算能够好生歇歇解解乏了。 晌午,老二、老四两口子都在各自屋里呼呼大睡。 周老三揣了个账本,美滋滋来跟周老太对账。 “娘,咱这过去一冬天卖出去了八万斤荔枝,我粗略算过了,除去杂七杂八的花销,应是赚了差不多二十万两。”周老三笑得一脸灿烂。 周老太对钱上心,也早就有数了。 “何止二十万两,娘昨个儿夜里点了油灯,细细数了下银票,足足二十一万三千两呢!”她嘴角往耳后咧着。 活了几十年,她老太婆可是头一遇到,连银票都得数上半宿的时候。 这可是周家赚的最多的一次。 周老三高兴归高兴,可仍不敢对正事儿有半点怠慢。 他又问道:“对了娘,下沙村那边还剩下两千多斤,韩管事说荔枝不多了应涨涨价钱,可我咋觉得不妥,咱卖的已经够贵了,差不多就行了,您咋看。” 周老太琢磨了下。 眼下已是收尾之际,物以稀为贵,这些荔枝卖得再高些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三两银子一斤的果子本就是天价。 也是唯有周家配得上的天价。 不过若是再涨上一些,可就显得不厚道了。 周老太心里很稳,拍板道:“价钱咱不能变了,免得失了人心,还是按原来的三两来算。” “那我这就去下沙村知会他们。”周老三麻利下炕干活儿。 这时,周绵绵刚从老村长家玩耍回来。 因看到云秀她们戴着耳环,这小丫头臭美,就拿了俩荔枝壳,夹在肉乎乎耳垂上挂着。 “奶,看绵绵也能带耳坠子啦,看看俊不?”深粉色的果壳儿,衬得绵绵小脸儿格外白净。 就是她嘚瑟得太欢实了。 一蹦跶,荔枝壳就崩飞了,正好砸进门外四郎的脑门上。 “啊呀!是不是三哥打我……” “三哥坏!三哥坏!” 而此时,还在茅房蹲坑的三郎,连打了两个喷嚏后,就看见四郎拎着比他还高的烧火棍,哭唧唧出来骂自己…… 周绵绵被逗得乐得肚子都疼。 这时周老太赶紧给她把另只耳朵上的也摘下,抱她上炕,给她看了那账本子。 “乖宝儿,瞧瞧这是啥?” 绵绵瞅了一眼就嫌弃晃头:“不知呀,反正不像是话本子。” 周老太啧了一声:“这是你那荔枝卖钱的账,一天天就知道话本子,这里赚的银子可够你买下一屋子的话本子了。” “那咱去买新话本子吗奶?”绵绵来了精神了。 “不买。”周老太刮她小鼻子:“这些咱先不花,奶给你攒着,都留你之后到京城花去。” 这银子虽多,可都是得益于绵绵才能有的。 所以周老太一心只想着花在绵绵身上。 这才算是正理儿。 为了给奶捧场,周绵绵小手捧着账本,舔舔指头蘸点儿哈喇子,翻开看了一通。 可是很快,绵绵就的眉毛就拧成麻花了。 她小手指头点着账本。 “奶,这俩像毛毛虫一样的字,好多划啊,是什么呀。” 周老太凑近瞅瞅:“这个啊……你爹这记的是啥,奶就识些一二三四五这样简单的字儿,等你爹回来你再问问他吧。” 周绵绵的好奇劲儿一上来,就有些压制不住。 她非想把这两个字弄明白不成。 于是出去溜达了一圈,终于在村口看见了刚回来的白镖师。 “白叔叔,绵绵要考考你,你看这俩字是啥?”她小手拼命捂住旁边的字,只留了那俩给白镖师看:“不许看别的地方哈~” 白镖师噗嗤一下就笑出声儿了。 这小宝儿,竟还知道不能轻易把账本给外人看呢。 “它俩是“残果儿”二字,你爹上面写的,应该是残果儿卖了多少银子吧。”白镖师挑眉逗她:“快说卖了多少,让白叔叔听听。” 绵绵嘚瑟地晃着小脑袋。 露出口象牙白似的小嫩牙儿:“白叔叔自己猜。” 说罢,她小手嗖的一下,趁着白镖师不留神,就给账本合上了。 “绵绵丫头还挺机灵。”看着绵绵扭着小腚跑远的背影,白镖师心里倒是欣慰。 如此甚好,他也就不太担心,将来到了京城,绵绵会被其他贵女们欺负到头上了。 只是眼下还有一事,是白镖师心里头一直惦记着的。 他这就进了周家。 要同周老太好好商量一番。 廊下,绵绵正蹲在地上,捡根树枝学着写那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 倒也充满童趣。 周老太惊讶抬头,看着白镖师:“你的意思是,我家该送绵绵去读书识字了?” 白镖师善意提醒:“绵绵虽是丫头,可好歹是县主,夏天时若要入京面圣,免不了要与同龄贵女们来往,还是得学些书写才好。” 京中贵女,从三岁起就开始学东西了。 其中识文断字是必不可少的。 除此之外,女红、插花、琴棋书画,甚至是蹴鞠捶丸,那都是要精通几门的。 可绵绵如今已经五岁了,就是个整日吃喝溜达的闲散丫头,白镖师也是怕她日后会在此事上吃亏。 这话可是点醒了周老太。 她眸底露出一抹愧色:“得亏你提醒,也怪我家人粗心,咋就忘了这茬儿,差点误了我家乖宝儿日后的事儿。” 白镖师展开折扇,正儿八经地出主意。 “蹴鞠插花什么的先不急,但是读书写字是必然要的,那种女子无才为佳的风气在京中可不讲究,另外,再让绵绵学一两门才艺便可。” 周老太可都给听到了心坎里。 于是接下来,周家的头等大事,便是安排绵绵去念书。 …… 为此,周老三先是去镇上私塾询问。 后又到城中打听了一圈。 可最后却只得了个“私塾不收女子”的回绝。 “私塾去不成也无妨。”周老太拿主意道:“咱请了夫子来家里教,也是一样的。” 于是隔了一日,周老三又特地带上绵绵,去访了三位城中小有名气的夫子。 得知是县主大驾光临,他们仨都恭敬极了,更是愿意去周家给儿郎们传道受业。 可当周老三说出,此番是为了给县主本人请夫子,而不是教家中小子后,这三位夫子都面露难色了。 “周大人,不是我不肯,只是我教男不教女,这是规矩。”其中一个叹气道。 另一个又为难解释:“有些名气的夫子,都不肯去为女子传授学业的,传出去还以为这人学识不够,只配教女子读书似的。” 周老三听得心里头不快。 但也懒得再跟他们啰嗦。 就这样,他带着绵绵奔波了大半天,也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晚上回家后,周老三有些垂头丧气。 他把好夫子不愿教丫头的事儿说了出来,立马惹得全家不平。 “都是啥老古板,丫头咋啦,教丫头就低人一等了?”周老四腾地一下从炕上坐起。 周二郎看到绵绵疲累不堪,那白藕似的小短腿走了半天都肿了些,自是心疼得要命。 “没事,大不了就不请夫子,他们不配罢了,我在家里教绵绵也是一样的。”二郎冷脸道。 周三郎围着妹妹,难受得直嚷嚷:“就是,二郎说不定比那些夫子教都好呢,二郎可是去考过童子科的,镇上那几个古板夫子他们去过吗,肯定没,咱家才不稀罕!” 很快,周家你一言我一语,心中都很是不平,一直说到半夜才去睡觉。 不过说的大多都是气话。 没啥有用的。 最后,还得是周老太拍板做决定。 “私塾肯定是进不去了。”早上时,周老太看着老三嘀咕:“不过绵绵读书的事儿万不能耽搁,大不了就多花些钱,再去请一请那几个有名气的夫子。” 周老三也不愿委屈了闺女。 要找夫子必然还是得找好的。 于是在去下沙村收完最后一笔荔枝钱后,老三就去镇上衙门告了假。 打算再去城里拜见一趟。 自打春暖花开后,灵州城内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做小买卖的吆喝声,还有铜板和碎银的叮叮响声儿。 温馨的烟火气弥漫开来,周老三心里头也舒坦了不少。 看到前面有个卖酸酥酪的货郎走过,老三便要追上去买两碗,装回去给闺女吃。 然而刚走了没几下,他就看见前方贡院人群拥挤,百姓都争前恐后地抢着,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周老三拉了下马车上的缰绳。 停在了一旁。 走近一看,就见贡院的墙上,贴着一张好大的红榜。 榜上金笔描边儿,大老远一看还怪晃眼的。 眼看着好多人围在榜下,周老三根本就挤不到前头去。 这时耳边却传来羡慕的声音。 “中了!咱灵州城内竟真有人中了!” “居然还是一等二名,这得是什么样儿的神童啊。” “快让我看看,是谁家的孩子,这般出息。” 此时,周老三尚被卡在人群中间。 他想往前也走不动。 想离开,却又被后面的人挤着出不去。 被挤得满脸通红的他,只好堪堪扭头问道:“这位大哥,这红纸上写的是什么,怎么大家都过来看。” “这你都不知道,这可是今年童子科放榜,三年一次的童子科啊。”一旁的汉子兴奋道。 童子科放榜了? 周老三顿时睁大眼睛。 “这位兄台,快快帮我看下,榜上写的是何人名字,有没有我周家的二郎?” 那汉子垫脚抻脖儿道:“难道你家也有孩子考童子科,要我看你就甭想了。这榜上好像就一个人中了,估计也轮不到你家头上。” 毕竟童子科可是相当难中。 一共也就只要十人。 而且分为三等。 其中一等最佳,二等次之,三等最末。 而除了最末的三等有四个名次外,一等和二等都各取三人,以顺次排下去,分别为一等一名、一等二名、一等三名,以及二等一名、二等二名和二等三名。 而能中一等的,可就是神童中的神童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忽然发出一声大喊。 “喂,后面的都看不见了,前面的行行好,跟我们说说到底是谁家孩子中了呗。” “成,大家听好了,中榜的人是……周二郎!” “是咱灵州城内唯一一个上榜的!还是一等第二名啊!” 一旁的汉子听了,像是不敢信似的,瞪大眼睛扭头地看向老三。 “兄弟……你这……真是好福气啊!” 周老三更是连呼吸都快停下了。 中了! 二郎竟当真中了…… 第299章 跟着二郎沾光 一股澎湃的热流涌上老三心头。 他紧攥双拳,手心里的汗都快淌下来了。 周家人五代为农,如今可算是出了个真正的读书人! 念书出头一直就是老三小时候的心愿。 自己虽然未能如愿,可儿子却替他圆了这执念,这让老三不自觉地眼睛都湿了。 这时,榜下的众人也纷纷对着老三道喜,巴不得也沾点儿喜气。 周老三赶忙擦擦泪眼,红着脸颊,作揖一一答谢。 “谢过各位了!” “多谢多谢!” “愿今日诸位日后也能如愿,家中儿郎都能榜上有名,前程光明。” 周老三正感动说着谢言,谁知大家伙儿却不想听这个。 “我家生的是闺女啊,不知你家二郎可有定亲?” “对对对,若是不曾定下婚约,我家中也有个侄女儿呢。” “周大人别走,你家二郎生辰八字说一下,我请人算算!” “你们别抢,明明是我先问的!” 眼看着众人朝自己扑来,其中有三个已经先扭打成了一团,周老三不由傻眼,都说榜下捉婿,今个儿可算是见识到了。 周老三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挣脱出来。 这便连忙上了马车,急着要回家报信儿。 不过这时候,那前来报榜的官差,早就先一步到了周家。 周家人得知此事后,立马都沸腾了。 “二郎当真中了,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啊,真是给咱家长足了脸面。”孙萍花大笑着喊道。 宋念喜眼睛含泪地看着二郎。 泪光中满是喜色。 周老太更是激动难耐。 只是眼下万不能因一时得意就失了分寸,反倒给二郎丢脸面。 于是周老太还是理了理衣裳,亲自将官差送出了门外。 “辛苦大人来这一趟了。” “周老夫人不必客气。” 官差知道二郎这成绩难得,将来保不齐前途大好,所以待周家人也是格外和善。 “这一等一共就录三人,您家二郎能中了一等,那以后的仕途自是广阔,能为您家报喜啊,也是我的福气。” 周老太从袖口摸出一小包银子。 “谢大人吉言了,桃源村路途遥远,这点心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就当是请您喝茶了。”周老太把银子递了过去。 那官差一掂量分量,嘴上连忙推脱,但手上却已经急不可耐往怀里揣。 “您真是客气,对了,还有一事怕您家不知。” 官差得了好处,便更会说到实处:“这次中榜的十人都会入国子监,之后还会各自拜位老师,这事你可知晓?” 周老太看出他话里有话,于是婉言道:“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倒是谈不上,只是这入学后的头一位老师可是相当要紧,之后您家二郎的前程都得靠人家提携,可现下朝堂纷争不断,党派林立,所以切记要再三斟酌老师人选,莫要入了泥潭啊。”那官差挤眉弄眼地说道。 周老太心里激起一道水花。 朝堂纷争……那选师便等于选了阵营,一步不慎,步步也就难以经营了。 “不过您家二郎出类拔萃,想来不管做何选择,都定能有锦绣前程。”官差咳了几声,又圆滑地笑笑。 周老太心里有数了。 “多谢大人提醒了,日后定忘不了您的好处。” 等官差一走,周家便可算是能自己个关上门庆贺了。 二郎喜不自胜,默默摸着桌上笔墨。 中了就好,也算没辜负绵绵为自己的一通忙活。 而就在周家准备贺宴的时候,二郎中榜的消息,早就传遍镇上和城里。 一时间,竟引来不少商贾之家,急着上门说和亲事…… …… “啥?又是来为我家二郎说媒的?” 正午时分,周老太看着门口的媒婆,以及身后十几箱子的“心意”后,无奈地直晃头。 才不到两天的光景,这已经是第十二个上门来提亲的了。 都说商人最喜读书婿,此话果真不假。 自打童子科的榜一放,甭说是灵州城了,就连再远些的城镇,都有好些富贵商贾,慕名要来和周家结亲。 这其中缘由周老太自然是懂,商不如官,再大户的人家哪怕是赚足了银子,都不如当官的权势大。 于是就想择个能走仕途的良婿,为自家增光增势。 周老太哪能犯了这糊涂。 任由媒婆们带多少东西上门,她都一一果断拒了。 “不必浪费口舌,我家二郎不急说亲,一律都抬走。” 那媒婆脸上生着大痣,讨好道:“您不妨再多听上两句,我这边儿可是城里盐商袁家的小姐,比你家二郎小两岁,容貌秀丽,最是般配。” “袁老爷说了,只要您应下这门亲事,将来二郎入国子监的一切花销,袁家自当承担,你瞧,这十来箱宝贝便是给二郎之后入京用的。” 周老太横在门前,连看都不稀罕看上一眼。 “二郎日后花费再多,我周家都供应得起,这种事儿还用不着外人操心,快快拿走。” 媒婆哪舍得轻易离开,继续哄道:“您家虽不缺,但钱可是个好东西,那是多多益善啊,袁家可就一位小姐,您家若是应下这亲事,将来袁家的家产可都是您家二郎的啊,” 这话听得绵绵好气。 她宝贝似的二哥,咋还被说的像是要去吃什么软饭似的。 于是绵绵红着脸,瞪着水灵灵的眼睛飞奔过去,屁股一撅就给媒婆撞得一趔趄。 “你这媒婆好不实诚,明明是你自己急着赚这媒金,倒说得像为我家好似的。” “我家二锅锅可不稀罕什么圆家还是方家,以后谁再敢来提亲,我就让人拿大棒子撵人!”绵绵叉着小腰气势可足。 说罢,就去沈家别院搬救兵去了。 魏泠将军很是大方,派了几个亲兵过去守着,这才没人敢再上门叨扰。 周家可算得了清净,便也能专心干些正事儿了。 而头一个要做的,自然就是办贺学宴。 先是请过一遍村里这几家,随后,周家又单独办了一次,专请了二郎私塾的老师们,以及同窗好友。 因着二郎的原因,私塾一时也名声大起,多了好些要来此念书的,早就没了空余学位。 而同样也是仗着这童子科一等的威名,原先那些个不肯来教绵绵的有名夫子们,现下竟也都争先恐后地肯了。 毕竟当了周家的夫子,好歹也算是和二郎有些关系,说不定还会有对二郎授业的机会。 那将来对外,不就有了抬高自己的本钱吗。 对于这般势力之人,周老太原是看不上的,正要再另找高明。 可绵绵的小脑瓜却开始滋滋冒着“坏水儿。” 她爬到周老太的腿上,嘿嘿道:“奶,就让他们来教绵绵吧,他们可是城里最出名的三位夫子啦,咱多出些银钱,把他们仨都请来。” “三个都要?”周老太疑惑道。 “嗯呐,谁让他们嫌弃丫头来着,那就偏让他们都给丫头传授学识,治一治他们身上的酸腐毛病!”绵绵咬着小白牙儿气哼哼:“而且不止绵绵一个,还要多弄些小丫头们来,让他们一起教!” 不仅只教一个。 还要教好多个。 看那些夫子们以后还咋嫌弃丫头。 若再嫌弃,可就是直打自己个儿的脸! 周老太被乖宝儿逗得发笑:“奶明白了,正好你成天在家除了哥哥们,也没个旁的作伴儿,莫不如奶就咱家设下学堂,多找些想读书的女孩子,同你一块学。” 家里设学堂倒没啥稀奇的。 毕竟不少大户人家的小姐,在请人入府教习后,都会再邀几名家世相近的小姐们,来府中一同念书。 一来是省了方便,其他几家就不必再另找夫子了。 二来也好作个伴。 使得这学业没那么枯燥。 周老太想了下,反正都要多教几个,莫不如就让把三郎和四郎一并教了。 虽说男女有别,不过只要在两个小子和丫头们中间,隔开一道屏风。 于是在周老太的吩咐下,周家赶紧先把学堂收拾出来。 周家不用的屋子不少。 正好后院还有两间耳房。 平时不怎么用,现下倒也是干净的。 为了乖宝儿的事儿,全家可谓是一起出动。 “老二两口子,你俩拿了水桶和抹布,把这屋子里外都擦一遍。” “老三老四,你俩去镇上,定两扇屏风回来,再置办些桌椅板凳,孩子们多了自然都是要用的。” “还有老三媳妇儿、老四媳妇儿,你俩给这屋子的窗纸换上新的,好让屋里亮堂些。” 不到半天的工夫,两间耳房便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其中一间就用来教书,另外一间则用作夫子们的休息之处。 如此一来,也算妥帖。 不会让别人挑出周家的错儿来。 而在听说周家要为县主找伴读,不少人家都挤破了头似的,抢着要为闺女报名。 周家多方打听。 最后定了人选。 一共挑中了四个丫头,都和周绵绵差不多大,让她们同绵绵一起听学倒也合适。 只是临了时,其中一位夫子请求周老太再添一人,说是自己本家的堂侄女儿,刚刚辞了教习娘子,正闲散在家。 就是年岁比绵绵稍稍大上一点。 这份薄面周老太自然是会给,可让人意外的是,就在这天开堂前,韩府的马车竟停在了村口。 下来的正是韩文理的女儿,韩碧莲。 她穿着一身碧色衣裙,一进学堂便坐在首座,尖尖的小脸儿上,尽染不屑之色。 “就这书桌,好生小气,竟不是紫檀木的!” “还有椅垫子也好不舒服,果然是乡下地方,用的净是些末流之物。”韩碧莲趾高气昂的,对学堂里的一切都很是嫌弃。 这架势可把其他姑娘们吓得都不敢说话。 这时,正好周四郎拎着二郎用过的学具,蹦蹦跶跶地来念书了。 这小子本是不喜欢读书的。 可一听能和妹妹一起,他便又立马嗷嗷答应了,过来前还特地吃了小半碗蛋羹,生怕学到一半会饿。 韩碧莲一看见四郎,立马就像被虫咬了似的,尖声叫了起来。 “快快滚开,这可是我们女子读书的地方,你个乡下泥巴小子,过来安的是什么心,出去!” 第300章 将计就计 周四郎傻眼似的挠着小脑瓜儿。 “你是谁呀!这里是我家,凭啥让我出去?”他大着舌头哼哼。 韩碧莲心里本没个好气儿,嘴上便更不留情了。 索性伸手指住四郎的鼻子。 “好没规矩的东西,难道你爹娘没教过你什么男女之大防吗,竟还有脸问!你们周家怎么净是些恶心的,你是这样,你那二哥更是!” 一说到二郎,韩碧莲委屈得脸蛋儿都红透了,她使劲儿跺着脚,只觉倒了大霉。 年前,她曾在府里大闹一场,又是哭嚷又是绝食,就是为了让韩文理不敢再提和二郎的亲事。 当时韩文理心疼闺女,只好敷衍着应下。 韩碧莲就以为这事儿真这么过去了。 可谁曾想,周二郎童子科中榜后,她爹就又坐不住了。 非要把韩家的前程,系在这个小子身上不可。 于是韩文理在得知周绵绵要找伴读后,就让本家堂兄韩夫子帮了个忙,把韩碧莲送进周家学堂。 韩碧莲为此还哭闹过几回。 可这一次,向来疼爱她的韩文理却不依了,不仅如此还威胁说,若是不来周家,以后便断了她一切衣裳首饰的花销,让她穿得比乡下丫头还不体面。 韩碧莲没法子拒了此事,可心里头却是怨念横生,自然要把气出在四郎身上。 哪怕周四郎不过是个几岁的娃娃,压根不同讲什么男女避嫌,可她也非要找上这茬儿不可。 四郎被骂得整个人呆住。 他比韩碧莲矮了一个头还多,不敢跟她吵嘴。 可听到二哥也被捎带着挨骂,四郎实在忍不太住,他只好红着小脸儿,委屈地躲到最靠门边的椅子坐下。 “……我又不挨着你,这样总行了吧。”他眼睫毛都快湿了:“四郎才不恶心呢,我二哥哥更不,他是最聪明的神童,可出名了呢,不许你这样说他。” 韩碧莲娇滴滴地瞪起眼睛:“呸,出名又如何?像他这般下作的妖人,就算中了榜也不会受人待见,将来就等着被人活活笑话死吧!” 一开始,周四郎还试图拿小手捂耳朵,不听不听四郎听不到。 可到后来,这话难听到让他实在是没法子再“装聋”。 四郎扑通声站起,嘴唇气得直抖:“你才呸呸呸呢,你这个大姐嘴巴好不干净,四郎讨厌你,你也不配给绵绵当伴读。” “我还不稀罕到你周家这破学堂呢。”韩碧莲拿起块砚台就朝四郎丢过去。 这一下,正好砸中四郎的小肩膀,可把这小子疼得都快掉眼泪儿了。 他抹了把眼睛,就朝韩碧莲撞了过去:“让你打我!我跟你拼了!” 很快,这二人便打成了一团。 韩碧莲可比四郎高出一个头还多,很快就占了上风,她咬着牙齿,故意胳膊肘去撞四郎的喉咙。 力气大得让四郎都快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周老太牵着小绵绵,陪同三位夫子一同来学堂了。 韩碧莲眼尖,最先瞥到外头的人影,她眼珠子一转,赶紧先用力推倒二郎,同时自己往后一仰,也“摔”在地了上。 听到学堂里动静不对,周老太这便三步并作两步地推开屋门,谁知一进来,就看到韩碧莲跌倒在地,正捂着脸娇声哭了起来。 一旁的四郎脸上带泪,四仰八叉地从地上爬起。 “为什么要欺负我,我只是想来念书而已,若是不愿意收我,那我走就是了。”韩碧莲摆出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 周老太和夫子们还没来得及查问。 这时,爬起来的四郎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捂着肩膀和屁股蛋儿,使出浑身小劲儿,朝韩碧莲扑过去。 “你好坏,四郎也要打倒你,我打!” 这一次,韩碧莲倒没有还手,反而嗖嗖起身,躲到了她本家堂叔韩夫子的身后。 而那张瘦长的脸上,更是连掉一串泪珠子。 “夫子救我,也不知他是谁,竟在学堂捣乱,碧莲看不过去说了几句,他就对我又骂又打。” 这次请来的夫子一共三位,分别是文夫子、赵夫子,还有就是这韩夫子了。 韩夫子对自己的堂侄女儿是深信不疑。 他脸色不好,一把拉开四郎。 “小小年纪,怎能这般放肆,莫不是仗着自家得了富贵,就敢耀武扬威为非作歹了,简直荒唐!” 周老太虽敬外客。 但也更是个护犊子的。 她立马把四郎抱过来放在身边:“夫子说的对,若是你真欺负人了那的确是你荒唐,可若是别人先欺了你,那就另当别论了,四郎你跟奶说说,方才为何动手。” 四郎委屈揉眼:“奶,是那个绿衣裳大姐先打我的,她还骂我和二哥呢。” “什么绿衣大姐?”韩碧莲的脸色也快绿了。 可脸上还是忍着:“人家是韩家的大小姐。” 周老太蹙起眉来。 什么? 这韩夫子所谓的本家侄女儿,原来就是韩文理的闺女,那这所谓的伴读,怕是目的不纯…… 周老太的神色顿时凛了三分:“韩家小姐,那四郎说你先动的手,又是怎么回事儿?” 韩碧莲可不愿在外坏了形象。 她赶紧柔声辩驳:“我哪里有动手,明明是您家四郎不避男女之嫌,硬要往学堂闯,我不过说了他一句,他便开始发横,况且我自幼受爹爹教导,怎会到了乡下和小子打架呢。” “对,咱们进来时碧莲就倒在地上,周四郎还说要打倒他,这是千真万确的。碧莲绝不会动手,定是周四郎在做坏,既是如此,那他定是不能再留学堂听学了。”韩夫子大声道。 这时,周绵绵实在看得憋气。 这夫子怎能如此歪屁股。 四哥哥就是个团欺小怂包,让他主动打人,怕是比让大公鸡下蛋还费劲。 于是绵绵走了过去,掏出一方帕子给他抹了泪,又看到他脖子和肩膀的伤痕。 周绵绵立马“笑”了出来。 声音像是响铃一般,听得大家伙儿一怔。 韩碧莲有些发毛:“不知县主为何事发笑?” “自然是笑这里出了怪事啊。”绵绵指着四郎的肩膀:“这个蛮横打人的,倒是生了淤青,可被欺负的韩府小姐,却一点儿伤都没有呢,你们说这是不是怪事。” 韩碧莲忙道:“许是他之前在别处碰伤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淤青难以判断,但他脖子上红通通的搓伤呢,这可一看就是刚弄的。”周绵绵拿出县主的款儿来,正色道:“韩夫子,本县主还小也不知自己说得对不对,不如您来看看呢。” 韩夫子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绝对相信他堂侄女儿。 可这伤……也确实很明显…… 这时,文夫子和赵夫子见气氛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 文夫子风趣道:“不过是两个孩子的小事儿,韩兄勿要太过严苛了,咱们今个儿还要讲学呢。” “就是就是,小误会罢了,都不必再计较了。”赵夫子和稀泥道。 见状,周老太和韩夫子都只好作罢。 可这事儿没给四郎个公道,弄得他一直委屈巴巴的,坐在椅子上还时不时地摸着肩伤。 这让绵绵看了可不能忍。 她知道是韩碧莲冤枉了四郎,所以这口气是必定要出的,不能让四哥哥白受了委屈。 等到晌午散学,周家便早早把饭食给备好了。 虽说下午没课,可也不好让小姑娘们饿着肚子回去,免得被说是失礼。 周绵绵这端坐了小半天,现下两条小腿儿是僵的,肚子也空的厉害。 要不是中间四郎偷摸顺过屏风,给她递半块枣泥酥,她怕是连中午都捱不到。 所以这才一散学,绵绵就拉着另外四个小姑娘,一头冲进了后院的偏房。 偏房原本是放旧衣物的。 现在也收拾出来,放了软榻和饭桌,留给小女孩们吃饭玩闹之用。 很快,巧儿就把午饭送进来了,有一道油焖大虾,还有炒腰果儿、糖醋排骨。 主食是一碗难得的红梗米饭。 另外还各自有一碗芙蓉蛋花汤,留着“溜溜缝儿”。 这可是绵绵头一回没和家里人一同吃饭,她觉得也挺新鲜,所以一直笑眯眯的。 加上绵绵是个亲和的性子,所以很快就跟另外四个小姑娘说上了话,五个人一起吃吃笑笑,一顿饭竟硬生生吃了快一个时辰。 至于那韩碧莲,就没和她们一块儿了,甚至临走前,连声招呼都没和主人家打,可是傲慢。 待吃饱了饭,其他四个丫头也要回家去了。 周家学堂的安排还挺满当,每个月是歇息八天,其余时候每日各上半天的课。 除了读书识字外,还学作诗、算学,以及一门琴艺。 这头一天念完,入了夜后,周老太就抱着乖孙女儿在炕上,给她不停揉着小腿儿。 “这一教起来就是半天,坐那儿不动,可是累着咱绵绵了。”周老三心疼地在地上踱来踱去。 倒是周老太能够忍得住。 “苦是苦了些,可为了绵绵的将来,这苦还是得吃的,总好过日后因不通文墨,到了京城被人叫人笑话。”周老太很是拎得清。 宋念喜这时也轻声应和:“老三,这事儿就听娘的,娘说得才是正理。对了娘,文夫子弹得一手好琴,后天便是他要教琴艺的课了,咱家给绵绵备下琴了吗。” 提起买琴之事,周老太还正要说呢。 今早,周老太刚要让老三去城中挑把好琴,谁知道,就被隔壁别院给听到了。 “魏将军说了,城里没啥好琴,不让咱们买些俗物给绵绵用,说那些都不配绵绵。”周老太无奈道。 宋念喜诧异转头:“那将军该不会又要派人快马加鞭,让他们去京城为绵绵采买吧。” 人家魏泠可是本朝战功最多的将军。 如今却隐居在这一村庄不说,还动辄就让斩杀敌寇的手下,去京城给个小丫头买些零零碎碎。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都没几个人信。 周家也时常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周老太晃了晃头:“不是,这回倒是不用去京里买了,魏将军说了,小世子就有把好琴,是什么传世名琴,还说世子弹琴总是跑音,吵得他耳朵疼,莫不如就拿给绵绵用,倒也能让他得个清净。” 这话一出,周家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那小世子的琴音偶尔会飘进周家。 他们虽不懂音律,但也确实能听出小世子不精此道,弹得那叫一个杂乱。 有次给老四难听的,干脆跑山上打猎躲着去了。 大人们说说笑笑,而这时,绵绵却偷偷从奶的怀里溜了,她拉着三郎,钻到小暖阁里有“要事”商量。 “当真?那韩家丫头也来了?” 暖阁内,兄妹俩正小声嘀咕着,而周三郎一听到韩碧莲今日来了,顿时惊讶起来。 今个儿是入学堂的头一天。 三郎本应也是和四郎一样,来学堂听学的。 可偏偏早上时,白家兄弟得了把好剑,三郎一心扑在武艺上,自然是跑过去凑热闹了。 所以便也错过了今日的课学,也没看见韩碧莲她们,只是回来时,看到娘在给四郎抹药酒。 他还以为四郎是在哪儿摔得呢。 得知四郎被那韩碧莲打了,三郎这哪能忍,他欺负四郎可以,但旁人欺负就是不行。 “哼,四郎这怂包,换作是我,定不饶那韩碧莲,明个儿我就去帮四郎揍她!” 周绵绵却晃晃小脑瓜儿。 今早的事儿她看的门清儿,韩碧莲仗着有韩夫子这个亲戚,又很会对外摆出一副柔弱知礼的模样。 就算三郎他在,怕是也难免会着了韩碧莲的道儿。 “不的,咱们不能跟她直接动手,那还容易被她反咬一口呢。”周绵绵小声小气儿地说着:“咱们啊,得智取呀,那叫什么来着……对,将计就计。” 三郎一听,就知妹妹的小脑瓜又开动了,他忙问:“这该咋将计就计?” “三锅你听绵绵的,明个儿一早,你就……”绵绵趴在他肩膀上耳语一阵。 很快,三郎的神色便从好奇,转变成兴奋得难以言表…… …… 翌日早晨,和煦的春风中带着丝丝花香。 韩碧莲同前一天一样,还是早早就坐着韩府马车,被送到了周家。 虽说她知道爹送自己过来的目的,可心里头仍是十分抗拒的,毕竟,那周二郎可是个爱穿妇人衣裳的妖人。 她躲着都还来不及呢。 哪里又会听爹的话,主动亲近。 所以虽来得早了些,可韩碧莲来了便一直待在学堂,半步也不曾出去。 很快,其他女孩子们也纷纷来了,她们有的是坐马车来的,有的是坐驴车赶到,待她们都到齐了,绵绵瞅准时机给丫头们叫了出去。 “我家大鹅正在圈里下蛋呢,你们想不想看,要不咱们一块帮它们鼓劲儿吧!”绵绵活泼地在门口蹦跶。 三言两语就给人哄走了。 这时,学堂就只剩韩碧莲自己,她看屋里没人,便小心地从袖口中掏出小盒粉霜,要在脸上臭美抹两下。 谁知忽然,门外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谁?”韩碧莲疑惑地扭过头。 却没看到人影儿。 倒是只有半块粉红色的衣袖子,正顺着门缝挤进来。 韩碧莲还以为是其他女孩们在外头,赶忙把粉霜藏起,老大不乐意地过去开门。 “要进来就进来,在门口偷看什么,要是你们敢把我用粉脂之事说出去,我便……” 话还未等说完,韩碧莲就被吓得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怎么是你,周二郎,你来这儿作什么!” 在她惊恐的视线里,三郎正顶着涂满脂粉的大红嘴,脸上抹满白霜,不停摆弄着身上的罗裙,还对着韩碧莲嘿嘿乐。 “你是哪家的小姐啊?怎么从没见过。”三郎一咧嘴,顿时露出门牙上故意沾的韭菜叶子。 这可把韩碧莲恶心得不轻。 她赶忙向倒退几步,腿都有些软了。 三郎又故作扭捏地捧脸:“这位小姐姐,你看我美不美呀~不如咱俩来比一比。” “你,周二郎,你变态!”韩碧莲脸色惨白。 只觉一股翻江倒海的感觉正在胃里汹涌。 “不知我爹那老糊涂看上你什么了,丢人现眼的东西,谁若多看你几眼,还不得自抠双目!” 她尖叫了两声。 随后举起学堂里的板凳,就朝三郎砸了过来。 周三郎眼疾手快,轻松便挡住了,他坏笑着,开始往前方跑去。 韩碧莲追着他还要打。 嘴里正骂着,忽然一个转弯,她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韩碧莲险些摔倒,以为又是三郎,自然气得要骂:“你还敢撞我,快别碰我!别把你那身上的臭气熏过来了,脏东西快死一边去!” 可是下一刻,韩夫子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碧莲,你这是骂谁呢。” 韩碧莲顿时错愕,她抬起头,视线里,却不再是白脸红嘴的周三郎,而是正在前往学堂的三位夫子! 第301章 想让周家丢脸 韩碧莲被惊得手心出汗。 她脸上的凶色还来不及收起,只能慌张地摇着脑袋,说话都结巴了。 “夫……夫子们好,碧莲不是有意冲撞夫子们的……只是、只是……” 韩碧莲嚅嗫着,不知该怎么辩白了…… 韩夫子瞥了眼她手里还拎着的凳子。 加上方才又是一副泼妇之态。 当着另外两位夫子的面儿,韩夫子只觉丢人,他黑脸咳了几声,正想找个由头帮她糊弄过去。 谁知这时,一旁的甬道里,却传来几声“哎呦哎呦”的动静。 韩碧莲和夫子们下意识地回头,就见周绵绵正领着四郎,委屈巴巴地过来了。 “韩碧莲,你为何又打我四锅锅!”绵绵上来就是一口大黑锅,扣到人家头上。 韩碧莲被问得一头雾水:? 接着,周绵绵就哒哒跑过去,从韩碧莲手里抢走板凳,来到夫子们面前控诉。 “三位夫子请看,这便是韩家小姐打我四锅的“作案”之物。”绵绵声音脆生生的,听到心里像吃了块小甜瓜。 “方才,我家四锅不过是在学堂门口玩泥巴,韩碧莲嫌弃他手上脏,趁着四下无人,就拿板凳砸他,你们瞧,把他的胳膊都打伤了。”绵绵皱着鼻子开始胡诌了。 说完,她还一本正经地撸起了四郎的袖子。 只见上面赫然露出一块碗大的“淤青”。 瞧着四郎这小不点,昨个儿刚伤了肩膀和喉咙,今个儿又被弄坏了手臂,文夫子不由皱起眉头。 这孩子,也忒可怜了些。 这时,四郎也配合地揉着眼睛:“嗯呢,就是那个韩家小姐打的四郎,四郎都没有招惹她,她就嫌弃四郎手脏……呜呜呜,夫子们可要给四郎做主呀。” 周绵绵看演得也差不多了,偷摸拿指头戳戳四郎的胳膊肘。 四郎立马听话噤声。 毕竟,那手臂上的伤痕不过是让云秀姐帮忙化的,并非真章。 若太过了,引起夫子重视,指不定还要再查验伤处呢。 文夫子和赵夫子对视一眼,二人一个不悦蹙眉,一个失望摇头,都觉绵绵之言不假,正好能和方才韩碧莲所骂对得上。 他俩不免对韩家这位小姐有了些意见。 眼看着这兄妹俩一唱一和,都快把屎盆子扣自己脸上了,韩碧莲急得瞪大眼睛,她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她方才打的明明是“周二郎”! 不是四郎! “你胡说!”韩碧莲脸颊涨得通红,不管不顾地就冲了上去。 “你这受伤指不定是谁弄的,和我可没关系,少想冤枉我!” 四郎小嘴儿叭叭拱火:“就是你,就是你,坏大姐,不要不承认哈。” “我看你真是欠打!”韩碧莲的眼底都快冒火儿了,她抬手就推了四郎一下。 而四郎这回也学乖了。 赶忙顺势往后一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屁股墩。 “哎呦喂,疼死啦。” “够了。”文夫子这次再也看不下去:“当着我们的面儿你都敢动手,如此放肆,是不把我们这些老师放在眼里吗。” 韩夫子本来是想护短的。 可偏偏韩碧莲当众动手,被抓了个正着,他就算是想要明目张胆地袒护,怕也是说不过去了。 于是韩夫子只好板起脸来,“这里是学堂,岂能容你喧哗放肆,碧莲,还不快快退下。” “光是退下吗?”绵绵嗓音清脆地反问:“昨个儿韩夫子训斥我家四锅锅时,可还曾说过要把他赶出学堂的话,怎么轮到韩家小姐,您就这般好性子,是因为你俩是亲戚吗。” “……”韩夫子只觉有一把小刀插在了心窝口上。 脸上红白交加。 作为夫子,自是不能显得太过偏私,起码装还是得装的。 他深吸一口气,只好强忍道:“县主误会了,都是学生,我怎能不一视同仁。碧莲她对同窗动手,实乃不该,定要重罚,就罚她打二十个、不,三十戒尺,当众受罚,您看如何。” 韩碧莲一听,泪珠子瞬间便涌上了眼眶。 三十个手板子? 还是当着大家的面儿打。 自己长这么大,可是家里千宠万宠娇养出来的,哪里受得住这等罚处,岂不是要委屈死人了。 韩碧莲立马抽搭起来,身子一抖一抖的,像快抽过去了似的。 “碧莲?”见她杵着不动,韩夫子皱眉催促:“还不快去取戒尺,自来领罚。” 韩碧莲泪汪汪地喊道:“碧莲方才失态属实不该,可此事,明明就是碧莲受冤,凭什么打我。” “我不认罚,因为我压根就没打过周四郎,我方才打骂的明明是周家那二郎!” “周二郎?”韩夫子不由大惊:“就是童子科中榜的二郎?碧莲你……怎敢对他不敬!” 韩碧莲气得都快把嘴唇咬破了,她心一横,索性要把“真相”说出来。 她倒要看看,今日究竟是她受罚,还是周家丢人。 “夫子有所不知。”韩碧莲扑通跪下。 她含泪道:“那周二郎虽名声在外,可却品行不端,是个不男不女的妖人。他涂脂抹粉,身着妇人装束,容貌粗鄙,甚是恶心。方才,我就是被他吓着了,才会一时害怕追打过去,不曾想却冲撞了夫子们,更不知县主和周四郎又为何要冤枉我。” 闻言,三位夫子都像听了天书似的,谁都不信。 “休要胡说。”韩夫子赶忙道:“周二郎可是整个灵州城内有名的神童,听说他容貌不俗,怎会是个丑陋……妖人?” 韩碧莲仰着尖下巴嚷道:“不,那定是您听说错了,若不是亲眼见过他这般不堪,我又怎会死活不肯让我爹谋划这门亲事,堂叔,您得相信碧莲啊!” 韩夫子有些动摇了。 现下想来,碧莲年前还曾为此闹过绝食,的确有些可信。 如若这二郎真是个不男不女的变态之童,那就算成绩再卓然,将来也必定是仕途无望的。 待天下人知晓后,说不定还会臭名远扬。 那他还来周家做哪门子的夫子……岂不白白被连累。 “碧莲,我问你一次,你所言可是当真?”韩夫子的声音多了几分急切。 韩碧莲言之凿凿:“千真万确,夫子若是不信,只管去找到周二郎,看上一眼就是。” 想必,才过了这么一会儿,那不堪货色肯定还来不及换下女装和脂粉。 眼看着韩夫子和韩碧莲这就要动身,周绵绵故意过去拦住。 “等一下,凭什么你说看就看,今个儿我二锅锅有事情,偏不让你看。” “不让看?那便是你家心虚了!”韩碧莲像得逞了似的。 她赶紧拉着韩夫子:“堂叔,碧莲绝无撒谎,您看他妹妹都害怕了。咱们现在就去会一会那周家二郎,看看他私底下到底是什么腌臜样子。” 想必,这番她捅破了二郎的“真面目”,那么和周家的亲事就更无望了。 岂不是一举两得。 韩夫子看着还要阻拦的绵绵,立马颔首:“好,文夫子,赵夫子,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咱们这便一起去看上一看。” 周绵绵偷摸哼哼笑了下,她抱起藕节似的手臂,小白牙忍不住地露了出来。 “好啊,看也可以,不过若是韩碧莲污蔑了我家二锅锅呢,凭白泼人脏水,可有什么惩罚?” 韩碧莲不屑撇嘴:“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不会有假。” “如若不是呢,谁知你有没有撒谎。”绵绵故意激她。 韩碧莲脑子一热。 “若是周二郎不是个变态妖人,那我便任凭你处置好了。” “好,那到时候就让韩夫子拿戒尺,当着所有人的面儿,亲手抽你三十下嘴巴,治治你这撒谎的毛病,你敢吗?”绵绵一字一句地逼问。 韩碧莲很是自信。 “有何不敢?以为这样就能吓倒我?做梦!” “好,那便请文夫子和赵夫子一齐做个见证。”绵绵心里乐开了小花。 她礼貌地朝文、赵二人作了一揖。 两位夫子自是应承。 毕竟,这种伤二郎名声之言本就不是小事,是韩碧莲和韩夫子自己非要去看,他们为主人家做个见证,本就是应该的。 于是韩夫子这便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得意洋洋的韩碧莲,绵绵则跟着两位夫子,一行人一起进了前院。 话说起来,自打三位夫子来了周家,周老太还从未让二郎见过他们三人。 一来是二郎性子冷,不愿多搭理生人。 二来也是不想让他们白白蹭了二郎的名声,怕日后多有麻烦。 所以就在韩夫子一见到周老太,便开门见山地要见二郎时,周老太自是拒了。 “我家二郎早起后就在房里温书,这会子,甭说是夫子了,就算是他爹娘都不会多去打扰的。”周老太说话很直。 韩碧莲睁大了眼睛,讽刺道:“温书?好生会骗人!他方才明明还穿着妇人衣裳,到处乱跑卖丑,现在装什么清高读书人。” 闻言,周老太的脸立马板了起来。 “长辈说话,你个孩子叫嚷什么,这般没大没小,韩家的家风便是如此吗。”周老太厉声质问。 韩碧莲被训得嗓子一噎,只好咬住嘴唇噤了声。 韩夫子虽觉不好,可还是坚持:“既然碧莲说她见到了您家二郎,还说二郎吓着了她,那还是把二郎请出来吧,让我们看上一看,也算能把事情弄个明白。” 听到二郎名声被污,周老太正要动气。 可她一扭头,正好看到小绵绵在朝她挤眉弄眼,露出一副“奸诈”小样儿。 周老太心里顿时猜出了七七八八。 随即便缓了语气:“好,那今日我便让二郎见见三位夫子,毕竟他是绵绵的哥哥,见一下妹妹的老师们,算是全了礼节,也省的些没规矩的人再胡言乱语,冤枉了我家二郎。” 说罢,周老太这就往西厢房去了。 此时,周二郎还正在书房里看杂书呢,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韩碧莲看着周老太的背影,暗自翻了个白眼。 只等着待会儿就让这凶巴老太颜面扫地! 想到自己先前失态,韩碧莲又矫情起来,她朝三位夫子欠了欠身子。 声音柔柔道:“待会儿看到那不堪之人,恐污了夫子们的眼,这全是碧莲的不是,还望三位夫子莫要受了惊才好。” 文夫子听了扭头就走。 赵夫子只是干笑两声。 倒是韩夫子认真颔首:“嗯,若真如你所言,那孩子如此品行不端,我们受惊倒是小事,只是堂堂这童子科的一等二名,怕是他也不配了。” 韩碧莲心里乐开了花。 很快,他们就都跟上了周老太的脚步,书房门一开,韩碧莲正要瘪嘴捂眼。 谁知,赫然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个身着白色衣衫、容貌清俊,有着一双明眸英眉的孩子。 周二郎抬起眼帘,淡漠道:“见过三位夫子。” 韩碧莲顿时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不可能,他可不是周二郎,我看的那个人不是这样的!堂叔,周家定是在撒谎!” 第302章 看着她挨打 而看到二郎这般气质不俗,文、赵二位夫子皆是眸色一亮。 也不知韩碧莲在胡扯什么。 眼前这孩子,哪有半分不端之色,分明就是个难得的好坯子啊。 韩夫子也颇为惊讶,正张着嘴巴。 这时,就见韩碧莲像得了失心疯般,跺脚冲到二郎面前。 “不对,你绝不是周二郎,快说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来周家冒名顶替!” 周二郎厌恶地眯起眸子:“我就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若不信,回去问你爹便知道了,何故来我家撒野。” “可是……若你是周二郎,那方才后院那人又是谁?”韩碧莲脸色煞白一片。 周二郎余光一瞥,看见了躲在柴房正探头探脑的三郎,心中顿时了然。 他冷声道:“哦?这个你还来问我?别是你自己不规矩,引来了些举止不端之人,到头来,却又想泼脏水给我。” 说到“举止不端”这四个字时,二郎故意抬高了声音。 柴房门后的三郎听了个清楚。 忍不住扒着眼皮儿,朝二郎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韩碧莲紧紧抓着衣角。 手心里已经是汗漉漉一片, 她一心认定那扮丑的三郎就是二郎本尊,所以此时自是不肯信的,于是就赶忙去扯韩夫子的衣袖。 “堂叔,定要信我啊,他不是真的。” 韩夫子这时也有点乱了阵脚。 他清咳了几声,缓了缓心神,最后还想再试一次。 于是韩夫子这便走到黄梨木书桌前,快速扫了一眼,试图找些蛛丝马迹,来验出这二郎到底是真是假。 谁知这时,一张二郎随手写的草纸飘到地上,上面露出半节文章。 韩夫子拿起一看,只看了不到七八行,眼前就顿时大亮。 “好文章啊,这可是难得的好文。” 即便是他,也写不出这般有沉淀感的佳作来,实乃难得。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 显然就是眼前这孩子写的。 而能写出这般佳作的,除了货真价实的周二郎,又能有谁呢。 终于,韩夫子彻底信了眼前之人就是二郎。 他赶忙把草纸小心放回。 颇为羡才地看着二郎。 而这时,周老太也忍无可忍了。 “你们这是做甚么,非要见二郎的是你们,见了后说有假的又是你们,难不成你们今个儿是来找茬儿的,还是说真当我家是泥人捏的,毫无半点脾气吗!” “韩夫子。”周老太个子高挑,站直了后几乎与韩夫子平视。 她眼里露出威慑的气势:“今日在此,你必得为这事给我家个说法不可,不然可别怪我老太婆翻脸不认人!” 韩夫子这时候才在心底大叫不妙。 他只能先作揖赔罪:“得罪了周老夫人,今日属实是误会……” “不是误会,明明是周家使诈啊。”韩碧莲没分寸地打断道。 可话刚一出,韩夫子就生气地呵斥住她。 “碧莲,还不住嘴!想不到你为了逃脱惩罚,竟连这般瞎话都编排得出来,差点儿害得我们三位夫子误会了二郎,你还不赶紧认错。” 文、赵二位夫子:…… 他们可从来没有信过韩碧莲的胡诌啊……咋还扯上他俩了呢。 韩碧莲急得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现下是有苦也说不出。 她小脸儿憋通红,失声喊道:“为何您也不信我,我才没有撒谎,在贡院那日,我就见到周二郎着女装,抹脂粉,怎会有错。” “胡说,若周二郎在考试时就这般怪态,那你爹那个监临官怕是早给他揪出去了,又怎会由你在这里说嘴。”文夫子一语戳破。 韩夫子一想也是。 他懊恼地甩了甩长袖,只觉韩碧莲真是害他丢面子。 韩碧莲还要再辩驳,可却被韩夫子怒声喝住。 “够了,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明明是你自己犯了错,却这般满嘴胡噙,简直不可教也,不可教也!” “我没有!”韩碧莲这会子委屈劲儿来了,也气得直抽抽。 见她还敢顶嘴,韩夫子一时难忍,直接一巴掌打了过去。 一时间,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韩碧莲的小尖脸上,顿时就肿起来老高。 “啊堂叔你,呜呜哇——” 她终究还是年岁小。 自尊心像座小土坡,顿时崩塌得稀碎。 这便捂着脸痛哭起来。 韩夫子厌烦道:“行了,今日起你也不必再来听学,回家反省三日,待真正悔过后才可再来。” 说罢,他就命人要将韩碧莲送回韩府。 可这时,一把戒尺却突然探出来,拦住了韩碧莲的去路。 “等一下哦。”绵绵的小脆音响了起来。 她踮起脚尖,开始刷存在感了。 “韩夫子,您好像还忘了什么吧。” 韩夫子一怔。 文夫子立马提醒:“打嘴板子啊,韩兄忘了?方才不说过,若是证了碧莲在说谎,便要掌嘴三十。” 周绵绵立马如小鸡啄米似的点着脑袋。 “对的对的,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反正自己是让另外两位做过见证的,这事儿可别想逃掉。 韩夫子为了维护仅剩的一点儿脸皮。 于是只能“大义灭亲”。 他自己去拿了戒尺:“既是碧莲做错了,那就必须领罚,不然,也确实没法子给周家和县主一个交代。” 绵绵脑瓜儿转得嗖嗖快。 “可不是为了给我们什么交代,说出去旁人还以为我家欺负她呢,明明是韩小姐自己夸口应下此事,现下也不过是让她不要违背承诺罢了。” 韩夫子只能深吸一口气:“县主所言极是,此事就是碧莲咎由自取,所以这嘴板子,也就非打不可了!” 眼看着堂叔手持戒尺走来,韩碧莲吓得双腿发软,拼命往后躲闪。 可韩夫子却狠下了心,亲手给她摁住。 接着便抬起戒尺,对着韩碧莲那涂了淡淡口脂的嘴巴,就是用力落下! “一!二!三……”四郎高兴得蹲在旁边帮数。 生怕漏了一下。 而绵绵则不忘把后院的四个女孩一起叫来,让大家都来围观韩碧莲挨打。 很快,在一阵崩溃的哭喊声中,韩碧莲的嘴巴被越打越红,直到最后破皮儿伤裂。 冒出血沫子来。 她再也绷不住情绪。 放开嗓子哭得稀里哗啦,眼珠子都哭成了一双核桃,肿得吓人。 众目睽睽之下,直到打到第二十二个嘴板子时,韩碧莲嘴角淌着血花,终于忍不住晕倒在地。 韩夫子这也才收了手。 “虽未到三十下,不过碧莲已经伤至如此,我看今日就这样吧。”他也怕回去没法跟韩文理交代。 周绵绵大度地挥挥小手爪:“哦哦,还差八下呀,那今天就别打了。” 韩夫子刚要松口气。 谁知绵绵的声音又幽幽冒出来:“留着等她下来学堂时,再接着打吧。” 韩夫子只觉眼前一黑。 这小县主也忒狠了…… 周绵绵却高兴地叉起腰来,腰上的小奶膘都跟着直颤。 看那韩碧莲以后还敢来不? 反正再来,就接着打嘴! …… 自打那韩碧莲被送回府后,一连七日,她都没再现过身。 韩夫子只说是在府中养伤。 她不来了,周家学堂便清净多了。 周绵绵心里头自然是舒坦极了。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轻快,反正上午时,就在学堂听学读书。 有时无聊,绵绵还会拉上三郎四郎,偷摸往解了韩夫子的发带子。 又或是朝他茶杯里放小虫儿。 一次韩夫子刚训完人,转头呷了口茶水润喉,结果差点儿没呕出来。 最后他从嗓子眼儿里扯出半条蚯蚓来。 惹得大家伙儿是又恶心又忍不住乐。 “实乃过分!你们、你们谁干的!”韩夫子被气得要发癫了。 为此,他还特地告假,回家待了两天。 结果发现周家没有主动上门请他的意思,便又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 而不同于忙碌的上午,等到下午的光景,便由着绵绵自由安排了。 她有时会留下同窗的女孩子,一起去屋子里玩会儿头花儿,或是拿几只手钏来戴着玩。 绵绵不喜显摆。 所以回回都专挑些不贵的首饰拿出来。 既能哄得大家高兴,又不会让其他丫头觉得有差距,更不必怕磕了碰了弄坏了,反正都是些便宜小物件, 绵绵还是个大方孩子,有时玩到兴起了,她还会小手一漏,干脆相送一些。 有时是送几支嵌着珠子的缠花小簪。 有时是送几盒猫眼石、月光石做的衣裳珠扣。 其他小丫头每回都被这些小玩意儿哄得两眼冒光,只觉周绵绵好得堪比仙女,让她们稀罕得不行。 四个丫头都是周边镇上家世清白的孩子。 其中,有一个名叫文英的丫头,和绵绵玩得最为亲近。 她家就住在杏花镇上。 自幼就跟着祖父祖母一起生活,家里是开染坊的,名声很好,也是周老太头一个就挑中的伴读。 “绵绵,我也好想带你去我家染坊玩儿,再送你几块新染出来的布,可惜我祖父太过严苛,从不许我进染坊半步……”文英坐在炕上,捧着绵绵刚给的小宝贝。 憨厚的脸儿闪出一丝失落。 周绵绵没有亲眼见过染布。 心里头当然是有些好奇的。 不过她还是安慰文英:“没事的,去不成你家也无妨,要不等咱休长假时,你来我家小住些日子吧,咱俩可以天天一起玩儿,晚上还能说点小话儿。” 文英果然是个小孩子。 一听这话立马被哄得直乐。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绵绵是文英最好的朋友!” 看着小丫头们玩得这么好,周老太她们也高兴。 “老三家的,老四家的。”周老太出来后便道:“待会儿去小厨房,再拿些炸鲜蘑来,给屋里的孩子们送去。” 宋念喜点头:“我这就去娘。” “嗯,绵绵平日里也没啥丫头做朋友,难得现在有几个了,咱可得好生招待着。” 于是就这么,文英她们四个回回从周家离开前,都能吃上一肚子的小零嘴儿。 吃得小肚皮都尖尖鼓起。 毕竟,周家拿来打牙祭的,有时比她们自己家正餐吃得还要好。 这让丫头们都可盼着来周家念书。 周家学堂的氛围,也是越来越融洽愉悦。 …… 这天,学堂休沐。 周绵绵也难得能得上一整天的清闲。 她虽然有些想念文英了。 不过想到今日可以不用规规矩矩地干坐半日,心里头也还是很高兴。 于是在一大清早,睡了个懒觉后,绵绵就开始做起了周老太的“小尾巴”。 一直跟在奶的屁股后面,一会儿是帮忙捡鸭蛋,一会儿是帮忙拿咸鱼。 待吃过晌饭后,绵绵又悠闲地跟着奶出去串门。 祖孙俩刚走到老村长家门前,就看见周老三刚从镇上回来。 “镇上开始到处抓人了!”周老三一下马车就忧愁地道。 “抓人?”周老太一头雾水:“抓的是什么人,贼人吗。” “不是。” “是皇上夏日要大办寿辰,可钦天监却报有异象,说是会有什么怪力冲撞到宫中贵人,尤其是皇后,所以眼下各地都奉旨查处,看看哪里有什么怪像,提前除之。”周老三看到老村长后,面露难色地顿了下。 他犹豫道:“……衙门那边为了交差,现下不仅查巫术蛊咒,还将不合人伦、二男或是二女相好之事,也一并揪住,但凡坐实,就立马下狱……” 第303章 想去告发 这个消息来得实在突然。 打了老村长一个措手不及。 好端端的,官门却突然抓起这种事来,可是之前不曾有过的…… 老村长的脸上已经开始淌汗了。 想到家中的云秀和翠雾,他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儿处,说话都觉得发紧。 “老三……这种事儿就算有,很多也是关起门来自家人才知道的吧。”老村长如鲠在喉:“那衙门又咋能查着,是不是只不过走个过场,不会真得当回事儿吧。” 周老三知他是担心了。 虽想安慰,可也只能叹气说了实话。 “这可我打听过了,可还真不是闹着玩儿的,眼下官兵们都出动了,正在镇上清查,过不了几天就会下到咱各个村子,到时候会挨家挨户问话。” 老村长后背一凉,张着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周老太怕他乱了阵脚,出声安抚道:“那也无妨,只是下来问话就还好,反正咱们村儿就这几户,大家伙儿要是都说不出什么来,想必这刀子也就挨不到咱的头上。” 这话她说得倒是隐晦。 虽早就猜到了云秀和翠雾的关系,可还是不想戳破。 老村长怔怔地擦着汗珠子:“对啊,只是问话,谁都不说应该就没事儿了……” 说罢,他就着急回家。 “那个……我灶上还烧着水呢,差点儿给忘了,那我就先进去了。” 周老太点点脑袋。 知道眼下也该让老村长回去“处理”一下了。 …… 这次所谓的清肃“民风”之举,闹得动静可是不小,毕竟是钦天监给出的警示,本就不能大意。 况且,最有可能被冲撞之人,又恰恰是皇后。 皇后母家势力极广,一族出过五个丞相不说,而且家中经营多年,早就布下盘根错节的势网。 只要一声令下,各地官员就没有敢不用心查办的。 原本,这回清查的主要是些巫蛊、法术之类的怪像,可这些怪力乱神在本朝早就式微,抓起来压根没多少收获。 所以为了多凑些人数,好显得自己忠心办事,各地官门都歪了重点。 将那些二男、或是二女苟合之事,非也说成是受了歪门邪道蛊惑,便统统算在其中。 如此一来,能抓的人可就多了,自是显得他们有功,但普通百姓可就苦了。 杏花镇的衙门大门前,还特地贴了告示,鼓励百姓们告发邻里,争取立功。 一旦发现谁家有这类“怪举”,只要告发属实,便一律有赏。 “告发巫术乱力者,赏银八十。” “告发作法行诅咒之事者,赏银六十。” “告发同性相好者,赏银四十。” 东西两街上,打更人不分昼夜,到处敲着竹梆子,重复着这些吆喝。 这一来二去的,弄得各处已经乱了套,揭发之事频出。 有些是为了得赏而去揭发。 有些则是因平时邻里积怨,而去故意污蔑。 总之这番是闹得鸡飞狗跳,镇上四处也人心惶惶,甚至不少人为了防被陷害,只能紧锁大门不敢出去。 偶尔想出去采买个东西,都要低头避人,生怕莫名就被揪出错来。 好在桃源村跟其他地方不同。 村里人少,每逢混乱之时,总能得个清净。 外面再怎么纷纷扰扰,村里还是该做啥做啥,基本上也没啥影响。 眼下,正是春种的好时候。 周家、老村长家和白家因在下沙村种了荔枝,赚钱自是不愁,所以村里的这些地,他们也不打算再费心经营了。 只全部拿来种粮食。 一来是图个省事儿。 二来是被之前的荒年弄怕了,正所谓缸里有粮心里不慌,多种些囤一点也是好的。 在周老太的指挥下,周老二和周老四这就成了春种的主力军,天天都要下地忙活。 孙萍花和宋念喜有时也去帮着干。 只是周老太心疼儿媳,家里既不缺钱了,她也不大舍得再让儿媳们下地受累。 “你们省省力吧,只是怕地荒着才让他俩去种,也算是给他哥俩找点事儿做,你们就在家歇着!”周老太很是强硬地道。 除了周家,白家和老村长家也都拿种地打发时间。 大家伙儿干得都如火如荼,渐渐也忘了外头的乱象。 只是云秀她们多少还是有些不安。 为此,二人早把用过之物烧毁干净,云秀也从翠雾的屋子里搬出来,先回了正房去睡。 可翠雾胆小,仍然惶惶。 “别怕。”云秀边打帕子边安抚道:“反正咱俩的事儿村里都没什么人知道,外头的就更不必说了,就算真有下来查的,也必然查不到咱俩的头上。” 翠雾却犹豫道:“这话可不能说太满,毕竟之前那艳图册子,就被大家伙儿都看见过,保不齐已经有人怀疑是咱了……要不然,我先搬出你家好了。” “不行!”云秀一口否了:“你又无处安身,这会子离开反倒惹人生疑。听我的,不必慌神儿,咱们村儿都是好人,就算真有人猜出一二,没人会告发咱的。” “但愿如此吧。”翠雾忧愁地捧着小脸儿。 云秀说的其实倒也不差,桃源村的确人心简单。 周家和白家自是不必说,别院那边更是懒得多管闲事。 只是她唯独算漏了杨家…… 自打听说了衙门的告示后,杨婆子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整天在家惦记那赏银。 杨婆子虽然迂腐。 可也不是个傻子。 那日发现艳本子后,她回了家就一个劲儿地琢磨,后来挨个排除,终于怀疑到了云秀和翠雾头上。 杨婆子本来就嫌弃云秀。 在她眼里,安哥儿就是个没爹的野种儿,云秀自然不是个好物儿。 而一想到云秀私底下,竟和自家雇佣的丫鬟行苟且之事,杨婆子气得觉得羞死全村儿,巴不得给这二人削了发,送去做姑子。 又或者是沉了塘,一了百了,倒也干净。 所以,在得知衙门鼓励告发后,杨婆子就忍不住蠢蠢欲动了。 这天上午,杨婆子从炕上一骨碌下了地,看了眼空荡荡的粮缸,觉得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去衙门告发不难。 只是那赏金只有查明了才会发放,她的肚子可等不了那么久。 于是晌午,在吃了碗水煮苦麻菜垫垫肚后,杨婆子就拿上背篓,朝老村长家去了。 午后阳光正足,桃源村四处飘着花香,周老太抱着绵绵,坐在大柳树下,正和老村长在那儿唠嗑。 “昨个儿老三去下沙村看了眼,你猜怎么着,韩管事不顾春种不说,还跑去城里赌钱去了。” “这人我早就看着不老实,现在竟然还沾赌?” 他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周绵绵就眯起两道小月牙眼,悠哉悠哉听着。 她刚散了学,坐得大腿都麻,出来就是想解解乏。 所以现下躺在奶的怀里,挥舞着短胳膊短腿儿,连伸了几个大懒腰。 等绵绵重新坐直了小身子后,余光一瞥,就看见杨婆子朝这边儿来了。 绵绵立马扁着嘴巴嘟囔:“奶,绵绵咋觉得,又有什么事儿要发生呢。” “嗯?”周老太赶忙抬头。 这时也瞅见杨婆子了那老泼皮了。 她不由叹气:“不愧是奶的乖宝儿啊,咱娘俩想一块去了,奶现在也这么觉得了。” 很快,杨婆子脚踩绣着骚气绣花的板鞋,就健步如飞地奔过来了。 “老嫂子也在啊。”杨婆子嘴上招呼着,眼睛却早早盯准了老村长。 “村长,俺想找你商量点儿事。” 老村长猜到她没憋好屁。 怕是还指望着自己找人,帮杨家把地种上呢。 所以他立马回绝道:“要还是为了种地的事儿,那就免了,我看你闺女已经开始种了,她也挺勤快的,慢慢弄也干得过来。” 可杨婆子却叉着腰,得意晃头:“种地的事儿已经不用您操心了,想不到俺那贱闺女还挺出力,横竖让她一个人干吧,累死她也是她自己乐意的。” “那你还有啥事儿。”老村长支棱着眉毛。 “俺是想着,现在虽种了地,可等到秋收也得好几个月呢,村长啊,那俺家这半年吃啥啊,要不您看看,再给俺家发些吃的吧,好歹熬到秋天再说。”杨婆子腆着脸道。 这话一出,老村长心底就像长了草似的烦躁。 按照接济流民的规矩,村里已经白给了他们半年吃喝,还给安排住处和好地。 这已经是仁至义尽。 “你家不能总做那白吃饱,啥时候都想着伸手要,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们,要早作打算。”老村长气呼呼的:“现在还手心向上只知讨要,肯定是不给了。” 杨婆子急得嚷:“您可是村长,难不成,要看着俺家挨饿吗,哪怕给些地瓜和鸡蛋也行啊!” 说罢,她这便卸下背篓。 一下子撂到老村长面前。 “地瓜和鸡蛋,给俺装满就成。” 老村长气得瞪眼起身:“没有,快走!” 杨婆子现下有了把柄,底气也足得很。 她梗着脖子,高声哼哼:“不给也成,只是就怕俺饿急眼了,指不定会不会去衙门告发些啥,反正得了赏金多少鸡蛋都买得起!” 闻言,老村长的神色顿时一滞。 “你……杨家的你啥意思。” “俺啥意思你说呢,你自己家的事儿真不怕人知道?你就看着办吧。” 老村长脸上煞白一片,难……难不成,杨婆子当真猜到什么了…… 眼看着老村长惊愕不动,这时周老太脑子转得快,一脚踹翻了那背篓。 “杨家的,你要去衙门告什么!”周老太冷声道:“咱们村儿啥事儿没有,你要是敢出去胡咧咧,可有想过啥后果。” 杨婆子眼睛里只有迂腐世俗。 和那叮当响的赏银。 她不服道:“能有啥后果,不过是拿了赏钱就是了,全是好处。” “好处?”周老太哼笑一声:“你当衙门的钱真那么好拿啊,这玩意儿只有坐实了才会给钱,你又没个真凭实证,到时候去了也告发不成,弄不好还会被衙门认定是污告。” 杨婆子没想到这一层。 一时懵住。 周老太威胁道:“若是污告,那可就要得下狱审问了,要挨上一遍酷刑才能放出。杨家的,你觉得就你这老胳膊老腿儿,是受得了那火烧烙刑,还是受得了杖刑,又或是受得住夹断手指的拶刑?!” 一听还要受刑,杨婆子顿时就双腿发软了。 趁着这会子,周老太冲过去拿起背篓砸她脸上。 “不知好歹的东西,给了你家半年吃食,还不知足!一把年纪也没个脸皮了,赶紧死回家去!” 杨婆子被骂得骚眉搭眼的。 她心虚地拿上背篓,就灰溜溜地往家去了,走了七八步后,还脚脖子一崴摔了个大跟头。 绵绵捂着小肚滚直咯咯笑。 还是奶厉害! 回回喷得杨婆子没话说。 这就是“血脉压制”吗。 待杨婆子走后,周老太的脸上多了份担忧。 她转头看着老村长:“今个儿虽说骗住她了,可等她反过味儿来,怕是还要去告发。” 周老太顿了顿,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老村长,云秀和翠雾的事儿,咱必须想个法子遮掩住了!” 第304章 苦肉计 老村长脸上一红:“……你、你这是知道她俩那个……的事儿了……?” 这种事儿在一般人家,都算是家丑。 周老太本是打算一直装不知的。 可眼下到了这艰难关头,也没啥好装的了,还是赶紧帮老村长一家渡过难关要紧。 “我早猜着了,不过你也不必害臊,我们都不觉得有啥,只有云秀她们自个儿觉得幸福就好。”周老太说得很是直率。 老村长低头憋得脖子都红。 “既然你们都猜个差不多了,那我也不瞒着你们了,她俩的确是那啥……要是有啥法子,能帮这俩孩子躲过一劫,那让我当牛做马报答我都肯。” 老村长说着,眼眶就湿漉漉的,他蹲下地上偷摸擦着眼角。 周老太也有儿孙,这当爹娘的一番心,她怎能不感同身受,心里也怪不是滋味儿的。 她上前给老村长扶起来。 “咱都一个村儿的,说这客气话做什么,你且回家好生歇着,让我回家想想再说,晚些时候我再过去找你商量。” 这会子,小绵绵也顾不上嘲笑杨婆子方才的窘状了。 她看出是老村长爷爷家要有麻烦。 自然也跟着急得跺脚。 于是一回到家,小绵绵就跟个风火轮似的,一直追在周老太的屁股后边,问个不停。 “奶奶奶!你们刚才到底在说啥。” “云秀姐姐怎么了,还有翠雾姐。” “她们遇到啥麻烦了吗。” 周老太也不知该咋跟她解释,毕竟云秀和翠雾之间的事儿,不好跟个孩子说。 直到最后,绵绵都快给周老太追到鸭圈里了,这老太太才终于没辙。 只好隐晦些给她解释:“是这么回事儿,你云秀姐和翠雾姐不是关系很好吗,可眼下衙门在查些没用的东西,不许她俩之间太好,不然就要下大狱,所以奶和你老村长爷爷现下正发愁呢。” 听了这话,周绵绵的小嘴儿张得老大。 她还是头一回听说,关系甚好衙门也要管的……这不狗拿耗子吗。 “奶,那我以后还能跟文英她们玩儿吗,会不会有官兵来给我俩逮走。”绵绵心慌得绞着小手指头。 周老太看她这小样儿,心里不由一阵柔软:“你俩玩儿自然是无妨,这事儿管不到你头上,主要是……你云秀姐她们特殊些,所以就是不行” 因这话始终没有说透,小绵绵也听得一知半解的,始终不明为啥不行。 不过她脑瓜转得快。 很快就想起,那日看到云秀和翠雾在一个被窝里“鼓捣”,她小圆脸儿顿时羞红了,难不成,那俩姐姐的关系,就是爹和娘一样的关系? 绵绵懵懵懂懂的。 她走到周老太的怀里乖乖坐下,小手紧张抓住奶的衣裳。 “奶,可不能让云秀姐她们出事,绵绵想了个法子,不知行不行。” “乖宝儿你先说说看。”周老太给她搂紧。 小绵绵挠头道:“既是衙门不许她俩好,那咱只管让别人相信,她俩其实并不交好不就行了。” 说罢,绵绵赶忙跑到角落,拿来只笤帚,又朝自己的身上比划了几下。 “奶,要不就这样。”她趴在周老太的耳朵开始出招儿:“苦肉计知道不?这事儿得翠雾姐受点皮肉之苦,然后就……” 在听了乖宝儿的一通碎碎念后,当天傍晚,周老太就去了老村长家,让他依着绵绵的法子来做。 老村长听后沉默良久,心中虽觉可行,却又怕云秀会不同意。 可不曾想,就在这时,云秀和翠雾早已听到,二人都答应得干脆。 “你俩当真愿意?”老村长忙上前询问:“这要想让人相信,那可就得是真打下去才成,你俩,都没意见?” 翠雾虽平时矫情了些。 可到要命关头,也是懂事的。 她嘴角弯起来笑道:“瞧您说的,跟被衙门抓走比起来,挨些皮肉之苦又能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挨的还是云秀的打。” 说着,翠雾嗓子哽了起来。 “唯一让我不安的,就是给您添麻烦了。” 老村长心头一软,赶紧挥挥手,让她不必再说下去。 云秀深吸一口气道:“爹,就照周大娘和您说的去做吧,身上遭点罪那都是一时的,至少这么能保全住我俩。” 难得两个孩子都分得出轻重,周老太欣慰得很。 她这便道:“好,那事不宜迟,现在就动手吧,等打完了再让老村长多弄些化淤散,涂在一些伤处上,尽量把身上弄得像新伤旧伤都有,就更容易蒙混过去了。” 于是老村长心一横,这就去拿笤帚去了。 煤油灯的光晃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翠雾早就脱下了外衣,只穿了身衾衣,单薄地坐在地上。 而云秀忍着眼底的泪花儿,举起手里的笤帚,对着翠雾,犹豫了好几次,终于狠狠落了下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静悄悄的屋里,只有不停抽打的声音…… 翠雾紧咬着牙齿,瘦弱的身板儿被打得直晃悠,即便如此,她也仍忍着疼,不吭一声。 直到笤帚都快打歪了。 云秀才脱力般的松开手,扑过去和翠雾抱在一起。 “委屈你了!算我对不起你。”云秀泣不成声。 “没事儿,不打得狠些可就不真了,不是你的错。”翠雾白着小脸儿,紧紧攥着云秀的手:“一会儿还得再打,多弄些伤出来才好,这也是为了咱俩的安生。” …… 而周老太的担心果然没错。 过了才不到两日,那杨婆子就反过味儿了,她一个人坐在冷炕上抠脚丫,越抠越觉得不对。 “衙门既鼓励揭发,又咋会因揭发不实就给人上酷刑呢,俺那老嫂子定是骗俺的!”杨婆子怒抠下来一条脚丫缝的泥儿,气得就朝门口丢了过去。 正好这时,杨凄刚从地里干完活儿回来。 她又累又渴,从缸里舀了水,正要灌进喉咙。 可还未等入口,一个黏乎乎的脚泥球儿就掉进了水舀里。 杨凄手上一顿,看着水里激起的“小水花”,她默默把水倒了。 “娘,待会儿我烧个热水,给您洗洗脚吧。” 杨婆子蹦下地来。 叽叽歪歪的没个好气儿。 “洗啥脚,俺这个月可都洗过两回了!你这丫头是力气多了没处使还是咋的,俺可没你那么闲。” 说完,她赶紧踩上鞋子:“走,你背俺去镇上一趟。” “去镇上干嘛。”杨凄抗拒地蹙着眉:“待会儿我还得去地里干活儿呢,咱家还有八亩地没种出来,况且咱也没钱,去镇上又买不了什么。” 杨婆子可不管那三七二十一。 这就强摁着她闺女的肩膀,也不管她乐不乐意,硬是跳了上去。 “让你去你就去,俺这趟又不是去花钱的,就是去搞钱的!” 杨凄听得一头雾水。 可母命难违,也只好背着她往镇上去了。 …… 约摸傍晚时分,村里飘着淡淡饭菜香味儿,周家炖大骨头的香气,混着白家涮锅子的麻辣气,闻起来那叫一个馋人。 沈家别院那边,魏泠将军看着桌上的清淡雅菜,失望得直摇头。 最后,他只好扯了两块软布,暂且堵住鼻孔,才能堪堪动筷。 只是这样沈卿玄又不乐意了。 “好好吃饭,你做的什么怪!”小世子的银筷子啪嗒往桌上一撂。 魏泠鼻子一堵,说话也不自觉变得瓮声瓮气了:“别人家的饭菜太香,本将军不爱闻,关你何事?你个矫情怪赶紧吃,再不吃这一桌我全包圆了。” 沈卿玄瞥了眼桌上。 除了那清蒸鳜鱼和盐焗花生算是有些滋味儿的,其余都是清淡口。 被外头的香味儿勾着,谁还能吃得下。 于是他重新拿起筷子,只随便夹了两块蒸山药,没滋没味地嚼着。 魏泠咽下一大口龙井虾仁:“对了,昨个儿绵绵托咱的事儿,你小子可万不能给忘了。” 沈卿玄筷子一停。 自打昨个儿绵绵开过口后,他心里就一直牢牢记着,半点也不敢轻慢。 “我又不是你,年纪大了,怎会忘记,不就是她让咱们帮她圆番说辞,好让村长家的女儿脱困吗。” “不必那么文绉绉的,其实就是让咱帮忙撒个谎。”魏泠说话直。 说完,他又忍不住贱嗖嗖来一句:“对了,你爹最擅撒谎,打小我就看出来了,想必你应该也跟他一样吧。” 提起自己讨厌的父亲,沈卿玄的小脸都气得皱巴了。 他心里像被猫爪挠过似的。 气得抓心挠肝。 “我才跟他不像呢,能不能好好吃饭,别提那个烂人!” 说罢,沈卿玄瞪着水汽蒙蒙的眼睛,就要离桌而去。 就在这时,门口却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动静。 他俩一齐转头看去,就见绵绵抱着个大食盒,正过来送吃的。 她一进院子,就先奶声喊人。 “魏将军!” “小世子锅锅~” “绵绵来给你们送炖大骨头了。” 谁知话音一落,因那门槛弄得太高,偏生绵绵的双腿又短粗的,这一跑极了,绵绵猛的被绊了一跤,眼睛顿时急巴巴地睁圆了。 “啊呀呀!” 魏泠和小世子心头一紧,赶忙伸手去扶。 这扶得及时,绵绵才没摔地上,但那食盒却从怀里呲溜掉了。 她那双小手乱挥,着急想抓住,结果不仅没抓着,反而还扑通一下,跟着摁进那大骨头汤里…… 魏泠赶紧给她那汤汤水水的小手捞出来。 又心疼地给她抱在怀里:“跑这么急做什么,摔坏了可怎么办。” 绵绵的嘴边儿也溅上几滴汤汁。 还没等沈卿玄取出帕子给她擦,绵绵就小舌头一嗖,把汤汁给舔没了。 小世子只好用帕子给她先把手擦净。 “下回别冒冒失失的,骨头掉了就掉了,看你手心都烫红了。”沈卿玄看得心里一揪一揪的。 周绵绵倒不在乎,她把小手在裙子上胡乱抹了把。 又怕那大骨头凉了。 催着魏泠快把骨头拿进屋里去, 虽说这炖大骨已经被绵绵的小爪“污染”过了,不过魏泠和小世子却都不嫌弃,在给绵绵的手冲完凉水后,二人就拿着骨头,大快朵颐起来。 总算是没白闻村里的饭菜香味。 他俩吃正香,周绵绵就帮他俩吃桌上的点心,她小嘴儿叭叭,一个劲儿往里塞。 不过没过一会儿,村口就传来一阵闹声,打断了他们的用饭。 魏泠派人出去查看,这才知道原是衙门派人来了! 小绵绵急得撇下点心:“肯定是杨婆子去告了密,要来抓云秀姐啦,绵绵得赶快过去!” 魏泠知她腿短跑不快。 于是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拎起夹在腋下,三两步就追上了衙门的人。 而此时,五六个官兵正气势汹汹,跟在一位主簿身后,朝老村长家而去。 那杨婆子乐颠颠地跟在后头,只待人一抓走,自家就有赏银买肉吃了。 “你们这是要作甚。”老村长闻声就忙出来。 他张开双臂堵住了门口:“我家何错之有,凭啥你们说抓人就抓人?” 官兵领头瞪着老村长,冷道:“哼,二女相欢,实乃污秽至极,现已有人来衙门告发,自然就是要抓,赶紧让开。” 正说着,院子里就传来了女子的娇气叫声。 那官兵还以为能抓个正着,着急立功,这便冲过去拽走老村长,一脚踹开了院门。 谁知下一刻,待看清眼前景象后,他却不由怔在了原地。 “你俩……这是在做什么。” 只见翠雾头发凌乱着,正跪在地上,而一旁的云秀则举着个笤帚,满脸怒色。 云秀一笤帚就狠抽在翠雾的后背上。 痛叫声顿时响起。 “官爷莫见怪,这贱丫头,是我家二十两银子买下的,可她就是个白吃饱,回回干活儿不利索,今个儿又洗坏了我一件衣裳,所以我非把她这贱骨头打出来不可,看她还敢不敢欺主!” 说罢,云秀上前揪住翠雾的头发,就把她往水缸里摁。 “你个蠢的,淹你多少回了,还不长记性,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官兵看得不免傻眼。 不是说二人欢好吗? 就这恶主贱仆的,哪里看着能像是那般关系…… 第305章 童子科生变故 待那领头官兵缓过神来,翠雾已经被淹了个奄奄一息。 就只剩半口气在那儿吊着。 他赶紧上前呵斥:“住手!就算是你家丫鬟,也得先经我等问过话,才能容你处置。” 云秀揪着翠雾的手终于松了。 她极力掩着面上的心疼,露出一副跋扈之色来。 “官爷可是要问什么?” “难不成,我在自己家打骂个丫鬟,也要被衙门过问?” 那官兵有些不确定了。 他犹豫道:“你们二人,就当真只是主仆关系?没有私情?!” 这话一出,云秀捂着心窝口,当即就作干呕状。 “我说官爷,您这怎么想的!我会和这贱丫头有什么苟且之事……我哕,快快住嘴,休要再让我犯恶心了。” 说罢,云秀转过头猛一扣喉咙,接着扭头就吐在了那官兵脚下。 领头官兵盯着地上的“肉羹”,嘴角忍不住抽搐。 “呵,你家这伙食,吃的还真不错啊……” 这时,翠雾也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官爷救我,我家小姐不做人,日日对我打骂不休,我这身上现在已是一块好肉都没有了,甭说是私情了,她能拿我当个人看,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罢,翠雾这就扯开袖子,露出手臂上一片斑驳的伤痕。 领头官兵垂眸一看。 顿时就心头一惊。 这细瘦的小胳膊上,啥抽痕、掐痕、拧伤、淤青都有,简直就没一块好肉,纵使他心肠冷硬,此时见了也不免一阵错愕。 “怎么这……这么多伤叠在一起,只是做个丫鬟而已,又不是把命卖给你们了,你这下手也忒毒了。”领头官兵粗声对着云秀喝道。 云秀只是翻个白眼回应。 翠雾又哭啼着道:“这才不过是手臂上的,还后背上,大腿上,也全都是我家小姐打的伤,官爷,我现在就是生不如死啊。” 瞧她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官兵心酸得晃晃头,看来这丫鬟真是被虐待多时。 若是有情人,定不会下这般狠手。 因他是男人多有不便,所以就未再上前去查验翠雾的伤痕,只是面色不悦地出了院子,跟外头同行的主簿说了实情。 “张主簿,要我看此事恐怕不真,多半那老婆子弄错了,咱们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什么,假的?”那主簿眉毛拧成麻花,不过倒也见怪不怪了。 毕竟这些日子,揭发不实的事情常有,倒害得他们天天瞎折腾了。 领头官兵正要挥手,招呼着手下打道回府。 这时,杨婆子却不干了。 “不不不,那村长闺女性情温和,咋会下这种死手。”她猫着腰跑过来拦人:“各位官兵,她们定是装出来的啊,你们要是信了,那就中了她们的奸计了!” “哦?这么说可能是苦肉计?”张主簿又停下脚步。 原本已经要松口气的云秀,此时又是心底一紧,只觉有东西朝嗓子眼外涌。 杨婆子一拍大腿急道:“正是了,您可得擦亮眼睛啊,俺是过来人,村里有啥不规矩的人,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绝不会弄错。” 张主簿打算再信她一回。 于是打算盘问村民,以证虚实。 只是桃源村一共就这几户,自是都会为老村长家隐瞒掩护的,纵使那张主簿费尽心思问,他们都没半点儿说漏嘴的。 这其中,最为积极的,就属小绵绵了。 一看又有了自己能发挥的余地,她就像个小戏精似的,一会儿气得直跺脚丫,一会儿又捂着小脸儿作哭哭状。 “不好不好!隔壁的云秀姐姐,对那翠雾丫鬟很是不好,天天打呀骂啊的,我都看见好几回了。”绵绵扒着肉嘟嘟的脸颊肉,做了个鬼脸。 露出一副惊恐表情。 张主簿见她年岁尚小,说话时又挺胸抬头言之凿凿,自然不疑有他。 “小县主,那还真是让您受惊了,多谢您为下官提供线索。”张主簿作揖倒谢。 除此之外,魏泠和小世子也主动帮忙,皆和绵绵同一口径。 看着县主、世子和将军都这般说了,那主簿哪里还会怀疑他们,这便彻底打消了对云秀二人的怀疑,打算离开。 毕竟他们只管二女私通。 又不抓主子殴打仆人。 所以老村长家的困境这便解了。 这下子,反倒轮到杨婆子傻了眼。 那没到手的赏钱都盘算好咋花了,杨婆子这哪能甘心,她赶紧过去抓住主簿大人的衣裳。 “等等,你们可不能走啊,他们定是提前串通的,故意做戏给你们看呢,,那村长家的俩不要脸的绝对就是一对!”杨婆子着急地拍着大腿。 衙门众人本就为白跑一趟而不快。 现下看这乡下婆子还想纠缠,自是更气不打一处来。 “松手!放着县主他们几位贵人的话不信,难道本官要信你这邋遢婆子不成,若再纠缠,这就抓你回去下大狱。”张主簿火气窜上来了。 杨婆子被骂肩膀一缩。 正要缓缓撒手。 这时周老太见缝插针,过来拉住杨婆子:“唉,你说你,为了那点儿赏钱,污蔑同村人也就罢了,咋还让衙门的大人们白白受累,他们平时事多繁忙,你何苦折腾人家啊。” 这番苦口婆心听着是在劝诫,实则却是为了拱火。 张主簿这才反应过来。 这婆子揭发不实,原是故意骗赏钱! 于是他顿时急了:“来人,胆敢戏弄咱们,还不快把这婆子抓走,下狱七天,小惩大诫!” …… 一番折腾下来,可算是保全住了云秀和翠雾,苦心也就没有白费。 对此,整个桃源村都是欢喜极了的。 翠雾虽说受了些伤,不过好在都是皮外伤,这几日在家好生歇着,又有云秀顿顿鸡汤熬着喂着,将养得倒也是快。 只是那杨婆子算是倒大霉了。 一被抓走,就真真关进了狱中。 眼下各处大牢都人满为患,杨婆子只能跟二十多个人挤在一间牢房中,憋屈不说,此处还只有四张草席,和一个恭桶。 每天光是为了抢恭桶排泄,这伙人都很要打破头似的。 杨婆子年岁大了,个子还矮,压根就抢不上。 回回都快坐到恭桶上了,又被人家一把推下去。 整天憋得一身尿臭味儿不说。 更遭罪的,是狱里连个吃喝都是问题。 牢里一日本就只放一顿饭,因这些日子关进来的人多,为了节省开支,每顿最顶饱的窝头就被削减了去。 现下就只有一碗清到见底的稀饭,再配上几根馊了的咸菜,就算是给这些人打发了。 周老三听衙门里的人说过,每日给牢中犯人的咸菜,还都不是新的,而是从酒楼泔水桶里捞出来的。 吃饭时,周老三想起这茬儿就随口一说。 顿时惹得大伙儿食欲大减。 “啥?泔桶里捞咸菜,那还是给人吃的吗。”周老四听得满脸痛苦,直拿老三袖子擦嘴:“三哥,叫你说的我都不想吃了。” “就是啊,也不知牢里那些人是咋吃得下的。”孙萍花叹声道。 老三抽回衣袖:“我那同僚说了,他们吃不下更好,反正牢里本没啥可吃的,抑制些食欲,反倒让他们没那么遭罪了。” 说完,全家人都想起了杨婆子。 也不知她现下得遭多大的罪。 待七日后,杨婆子可算是被放回来了,她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头上生了虱子,两眼浑浊无光。 一进村里,就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再也不想进那梦魇似的大牢里去了。 见她这般,众人既觉解恨,又觉得有些安心。 让这老婆子长长记性也好。 免得以后再做些丧良心的事儿,害人不浅。 …… 转眼便快到清明了。 这两日,总是小雨淅沥沥地下着。 路上到处都是小水坑。 到了夜里,蛙叫声传进屋里,像是催眠曲似的,听得绵绵把进被窝睡觉的时辰都提前了。 待哄睡了孩子们后,周老太拿了碟瓜子儿,跟老三坐在炕上磕着。 “文夫子和赵夫子要回老家祭祖,告了五天的假,学堂这边就能停五天的课了,如此一来,咱绵绵也可以好生歇歇。”周老太磕着瓜子儿说道。 听到闺女能够休息,周老三心生怜爱地扒拉了下她的小碎发。 睡梦里的绵绵顿时哼唧了一声。 小脚往下一蹬。 也不知是在蹬啥。 “娘,绵绵可都认识不少字了,这些天把她拘在家里读书,真是把她憋坏了,要不过两天我带她去城里逛逛吧。”周老三很是心疼闺女。 周老太立马应允。 “嗯,要是绵绵想去那就去吧,反正在家闲着也是无事,让她散散心也好。” “对了,再问问你媳妇儿,还要买啥样的布不要,她这几天在给二郎做衣裳,城里铺子多,到时候你一并给捎回来。” 因二郎秋天就要入国子监读书,一去就是几年,宋念喜生怕他贴身衣裳不够穿。 这便提前开始赶制。 恨不得把衾衣衾裤、亵裤足袜、内外襦衣都给做个十几套,才能勉强安心。 眼看着家里的提花棉布和绫布都用得差不多了,自然是要再买的。 周老三早就记在心里头。 他们娘俩又唠了一会儿,既说到了二郎入国子监的事儿,周老三又忽然想起,今晨看见贡院前的红榜居然被扯了的事儿。 “对了娘,您说怪不怪,那红榜说是要公示半年,可不知咋的,今儿白天我再去看时,那榜却没了。”快到戌时,周老三哈欠连连地说着。 周老太纳闷:“你说的,就是咱二郎童子科放的那个榜?那好端端怎会没了,莫不是是哪个人手贱,路过时给扯了?” 周老三困意渐浓:“这就不知了,兴许真是谁手痒痒,给它弄下来了。” 他们娘俩都起了倦意。 没再说几句,就各自去睡下了。 本以为红榜没了不过是小事,谁曾想,翌日下午,当周老三从衙门当完差回来时,却说了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儿。 那童子科的中榜人选,竟然生出变故了! 其中一个孩子被褫夺了功名。 倒让另个考生补上去了。 周老三一进屋,鞋还未来得及脱就道:“我就说昨天那张红榜怎么好端端的没了,本以为是谁手欠给动了,没曾想,却是贡院自己扯下来的!” “今个儿白天,他们又重新换了张新榜上去,你们猜怎么着,上面有个孩子被替换掉了。” 二郎立马跑过来听是咋回事。 看老三神色如常,宋念喜便知定和二郎不相干,就随口问道:“谁家孩子这般可怜,考都考上了,还能出这种事儿。” 周老三摆摆手。 那孩子他们也不认识。 只知道原来是考中了三等第三名的。 三等一共录用四人。 这孩子便是这四个人里的第三名。 虽说在中榜的十人当中,排名算是低了的,但在一众考生之中,能够中榜,那便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听说那孩子是扬州一商贾人家的独子,考了三等,照咱二郎是差远了,可不管咋说,也是实实在在考上了。”周老三说道。 周老太疑惑地支棱着眉毛:“那为啥把他功名夺了?” “难不成是哪位达官显贵之子要入国子监,所以顶替了人家的名次?”孙萍花赶忙插话道。 周老太却笃定摇头:“绝不可能,若真是这般操作,那何苦等放榜数日后再做,弄得大动静,岂不是惹人非议?提前把名次改了岂不是更好。” 更何况,本朝对科考很是看重,最是忌讳徇私舞弊,甭说堂而皇之的顶替了,就算是想夹带几张小抄,再显赫的人家也是做不到的。 周老三赞同地看向周老太。 还是娘的头脑够用,这回的确不是什么顶替。 他坐下来后继续道:“这事儿说来也怪不得别人,只怪那孩子太过恣意了,听说自打放榜后,他在当地就小有了名声,加上家里又有几个臭钱,便常常留宿于烟花柳巷之地,狎妓赌钱都沾了个遍。” “才多大的孩子啊……就狎妓?”宋念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周老三啧了声:“说是十一了。” 十一岁虽说也还是个孩子,但这年岁就沾染不良的,其实也是有的。 尤其是在些商贾人家,这种风气更甚。 “若只是自己品行不正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还狂妄到不行。”周老三说着,忍不住蹙眉:“前些天那孩子在酒楼听曲儿时,当着一堆人的面儿,硬是要强拽了那弹琴的姑娘来,人家不从,他就动了粗,生生给人家的牙齿都打掉了七八颗,惊动了官府。” 这话一出,周家人无一不面露怒色的! “这种人也配进国子监?什么腌臜东西,小小年纪就会欺男霸女了。”周老太气得啐了一口。 绵绵也跟着呸呸两声。 最是瞧不起这等人了。 周老三点点脑袋。 “嗯,那他自然是不配的。” “所以这事儿闹大之后,朝廷学监那边得知了消息,实在觉得不堪,就取消了这人的中榜资格。” 因每次录取人数都是双数,所以只能按着名次,又往上递补了一个考生。 出了张新的红榜。 “这难得考中了,却白白葬送送了自己的前程,属实是自作孽不可活。”周老太摇摇头,丝毫不觉得那孩子可惜, 周老三也深有同感。 他又道:“确实,不过那个被递补上来的孩子也算是走了大运了,本来都落榜了,现在因前面少了个人,他又被补招进去,真是幸运。” 不过这事儿虽事关童子科,可终归与周家无关。 所以一家人嘀咕了会儿后,很快把这个抛之脑后。 又过上两日,眼看着文夫子他们就快回来了,周老三也打算带上绵绵,去城里散散心。 周老二听了后非要跟着,他一直想进城逛逛,想置办身更阔气的行头,咋说也要五十两一身的那种。 因要用钱,孙萍花怕他乱花,便也得跟着。 本来,绵绵是想带上几个哥哥们一起,好去城里的瓦舍找个说书的解解闷。 可老二两口子既然要去,那马车便坐不下四个小子了,最后绵绵就只带了二郎同去。 他们一行五人早早出发。 马车刚一入城,周老三本想先找个清净处来安置马车。 谁知周老二一看前面熙熙攘攘的,他爱凑热闹,未等马车停稳,就急着下去挤到人群里。 孙萍花自是没有多想。 也跟着一起去了。 周老三本想叫住他们,可见他们已经走远,就只好喊道:“二哥二嫂,你俩别总往人堆里挤,待会儿要买啥赶紧去买,我带绵绵和二郎去别处逛逛,半个时辰后,再这儿碰头!” 第306章 眼皮子浅要出事 这半个时辰里,周老三和周二郎啥也没干,光顾着陪绵绵花银子了。 绵绵像个小钱漏儿,揣着包鼓囊囊的银子,每到一家铺子,就小手一挥挑着买! 等从长街南头走到北头,她那小钱袋子也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就只剩下些碎银,还在里面叮铃晃荡地发出声响。 “咦?这家的银顶针真秀气,给娘和二婶四婶各买一个!” “那家果脯铺子里有话梅肉,多买些回去酸死小世子。” “这儿的香云纱纹样好多~” “摸起来软乎还冰凉凉的,咱多买一些吧,留着等夏天做大裤衩用,一人做上两三条!” 眼看着这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周老三如今也不心疼了,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巴不得绵绵多买一些。 反正家里现下银子足够使了。 只要能让闺女高兴,那他便觉得赚银子有动力。 “买!”周老三屁颠地跟着,渐渐的,怀里的捧着的东西越堆越高,都快挡着眼睛了。 一旁的二郎两手提得满当当的,掌心都勒出汗了。 “绵绵啊,咱都买……就是能不能让爹先把这些送回马车一趟,爹快拿不动了。”周老三脸憋得通红。 绵绵扭过小脑瓜儿一看。 只见老三的脸都被那七八匹香云纱挡住,光露出半拉头顶,正急得直晃动。 周绵绵咯咯笑得像小母鸡似的:“那你快去吧爹,绵绵要去买小珠花钗,等休沐结束,好送给文英她们。” 周老三生怕宝贝疙瘩被人拐了。 每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把绵绵看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很是紧张。 待他把采买的大小物件都归置好,这时,绵绵也差不多挑好小花钗了。 眼下,城中最为流行的,就是一种拿各种珠子串成花形,做成的小短钗。 年轻姑娘们格外偏爱。 日常时若是懒得妆扮,便可用上一两支,插在鬓间稍作点缀,很是增色。 若是偶尔面客赴宴,想做个大髻,也可数支小花钗一齐用上,既不俗又添了几分华丽之气。 文英她们几个丫头在周家学堂念书,平时就得了绵绵不少恩惠,绵绵很爱跟她们玩耍,所以隔三差五的,还会投喂些精致糕点,或是送些小饰物什么的。 这不,因清明节休沐,小女孩子已有数日未见,绵绵小手这就痒痒起来,打算一人送支花钗,一块戴着玩儿。 “闺女,看中啥样的了。”这时,周老三抹了把汗凑上前来。 他也想顺便买上两支。 留着晚上回去,钻被窝后给宋念喜戴上。 周绵绵趴在比她还高的木柜台上,脚尖晃来晃去,不稳地点着。 “掌柜的,拿一支这黄玉珠子的花钗,还要支猫眼石的,再要一支海水珍珠的,和一支石榴石的。”她脆生生的,一口气拿下了四支。 最后又给自己挑了支青金石的。 五支加在一起,一共不过六两银子。 周二郎看着绵绵的小手伸进钱袋,摸了几个碎银掂量了几下,最后掏出两块小的递了过去。 “这两个差不多就是六两了,只多不少,余下的不用找了。” 二郎这才发现,绵绵选的这几样,竟都是铺子里最便宜的。 其他贵价的花钗,比如翡翠珠子、碧玺珠子、青玉珠子串成的那些,绵绵却一支都没要。 知道妹妹绝不是因抠门才不买,二郎生怕她买得不尽兴,于是忙问:“绵绵,怎么不买那粉碧玺珠子做的,那支跟你平时穿的衣裳更相配,还有青玉珠的也不错。” “可是今日带出来的银子不够了?二哥这里可还有呢,一并都给你。” 说罢,周二郎就拿出五十两银子,是他过年时收的全部压祟钱,不带丝毫犹豫,这便统统交给绵绵。 绵绵收好珠钗后,却摆摆小手:“绵绵不要呀,二锅锅,我不是因为银子不够了才不买的,这小钗戴着就是图个乐,要是买了太贵的,反而不好相送了。” “这话怎么说。”二郎有些不解。 作为县主,送朋友们贵价饰物,也很平常啊。 绵绵拉着他出了首饰铺,圆脸上露出认真之色。 “礼物是在心而不在贵的,文英她们有的家境尚可,有的就很一般,若我送了贵重之礼,难免会让她们有负担的。” “况且,也显得我太过嘚瑟,日子久了,她们当中有的难免就会心生嫉妒,那可就会破坏我们的感情了!”绵绵抱住小肩膀,噘嘴解释道。 她又不是大冤种。 若因送人礼物反而招来怨怼,那才划不来呢。 闻言,周二郎微微惊讶地看着妹妹。 想不到,绵绵小小年岁,就已经想得如此深远通透,没有半点浮躁气,比他都要强不少。 周二郎心里头有了点小骄傲。 像是有个小花骨朵,正在他心里头滋滋生长似的,让他嘴角不停上扬。 “绵绵说得对极了,是二哥忘了小孩子间也会有负担感和嫉妒,若是不慎,就容易徒生担忧,绵绵今日的话,二哥以后定要天天记在心里!” 显然,这小子已经把妹妹说的话,奉为圭臬了。 周绵绵顺口接上话茬儿:“小孩儿和大人一样,当然都会有妒忌心的,就像你啊二锅锅,你读书那么好,长得也俊俊,平日里,难道没谁嫉妒你吗。” 对此,绵绵其实还挺好奇,毕竟二郎在私塾里应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肯定有不少人背后议论。 周二郎被问得想了一下。 “以前在私塾里,应该也有的……”他想起自己如今的名声,又摇摇头:“现下中了童子科,正是名声大噪之时,估计对我生嫉心的,就更多了。” 绵绵赶紧握住二郎的手,握紧紧的:“那二锅锅你以后要多多小心,记住了吗。” “嗯,放心吧绵绵。” 眼看着半个时辰也快到了。 周老三实在不放心老二两口子,于是就先带着俩孩子上了马车。 “绵绵,二郎,若还缺啥等待会儿再接着买,咱先去把你们二叔二婶接上,城里巷子多,免得他俩迷了路。” “驾~” …… 而老三担心的也没错,这会子,周老二早就忘了跟约好的时辰,他们两口子还啥都没买,光到处凑热闹去了。 走着走着,二人不知咋的,就走进了条闹街上,正好又被前头酒楼弄的“花活儿”给吸引住了。 只见那酒楼门口,特搭建了个大台子,台上既有“琴师”抚弹,又有“文人”吟诗作对。 周围围了不少男子,都在跟着鼓掌起哄,笑嚷个不停。 见那琴师身段窈窕,媚眼如丝,周老二的眼珠子顿时瞪大了几分。 立马就走不动道儿了。 “媳妇儿……你说这啥酒楼啊,咋还有姑娘出来抚琴给咱听。”老二张着嘴巴惊道。 孙萍花也没啥见识。 只当是城中的酒楼和镇上的不一样。 或许是故意设下才艺,为客人们解闷儿,招揽客人用的。 周老二直勾勾地盯着看:“这个好啊,只是这给客人们解闷不是该去里头弹吗,咋还弄到外头弹了。” “人家城里时兴这样呗。”孙萍花胡说起来。 周老二正看得兴起,嘴角渐渐咧了起来,这时,又有两个戴着绿头巾的酒楼小二出来吆喝。 口中说的竟是“周姓者可免银子入内吃酒。” 起初周老二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赶紧推推孙萍花。 “媳妇儿快听,那人喊的是啥,咱也姓周,当真能不花钱吃了?” 孙萍花也是听得一愣。 她虽想占个便宜,可心里头也提防着,生怕有啥不妥。 “等一下,人家这么大的酒楼凭啥让姓周的白吃,可别是把咱骗进去,到时候再宰咱一顿。”孙萍花紧紧捂着钱袋子。 周老二这占便宜的小心思蠢蠢欲动。 加之那琴师这会子又撩起面巾,风情万种地样向台下,勾得他心里头直痒痒。 周老二忍不住,想上前问问那俩小二,正好这时,酒楼管事从里头出来,看见嘀嘀咕咕的老二两口子。 那管事眼睛像鹰似的盯了他俩一下。 这便笑面上前:“二位有何事,可是看见了咱店外的幌子,或是听到了小二的吆喝?” 说罢,他朝酒楼台子前挂着的一张幌子指了下。 上面写着的也是“周姓者入内可免银钱”,只是老二两口子不识字,才没留意到此处。 周老二眼睛放光地问:“你家说姓周就能不花钱,当真吗?我就姓周啊,该不会是骗人宰客的吧。” 听他口音如此土气,那管事呵呵笑了一声,随后打量起老二的衣裳。 “两位真的姓周?你们不是城中人士吧,不知是从哪里来,姓周,那又名什么呢。” 孙萍花被问得有点不舒服,抢先一步道:“你先跟我们说说,你们酒楼为啥肯让周姓人不花银子吃喝,这天下还能有掉馅饼的美事?不说明白我们是不信的。” 管事眯起眼睛笑呵呵的。 “原来二位是有此顾虑,其实这规矩也是我们新定的,至于为啥只对姓周的不收银子,那就得从童子科说起了,不知二位可有听说过中榜的周二郎?” 闻言,老二两口子都连忙点头。 原来二郎的名声都这么大了?随便碰个人,都能说出他来? 孙萍花立马笑得露出牙齿,但细一想,又不打算跟个生人露底。 于是就道:“啊,那个孩子啊,听说是个神童,我们当然都说听过的……” “何止听过?”周老二却没看出媳妇儿的意思。 他嘚瑟地大声嚷道:“你知道吗,二郎可是我亲侄儿啊,我叫周老二,就是周二郎的二叔!神童的二叔!” 这话一出,那管事的眸底立马闪过一抹狂喜。 接着他狡诈的笑意就更深了。 “当真吗?” “那是啊,今早我出门前,二郎还跟我说了话呢。”周老二得意的脸都通红。 “原来是周神童的叔父,失敬失敬。”那管事这便作揖。 接着一脸动容地拉着老二的手,就往酒楼里扯。 “我家主人年少便无法继续学业,所以平生最是敬读书人,因您家二郎是咱们城里唯一中榜者,所以我家酒楼才多了个只对周姓免费的规矩啊。” 说着,那管事又一再作揖。 “这既算是与您家同庆,也是我家主人想表一表对读书人的敬重之心,您既是二郎叔父,便就是我们的座上宾了,请您入内,想吃什么任您挑选。” 周老二还是头一次被人行礼尊重。 他一下子就被捧上了天,有点飘飘然。 “哈哈你们都这么说了,那这白食我今个儿还吃定了,你家有什么好菜,先上来一些让我们尝尝。” 说罢,周老二就被管事恭恭敬敬的,迎进了酒楼。 没一会儿的工夫,一桌珍馐美味就都给上齐了。 周老二眼皮子浅,见这菜品比家中平时吃得还好,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了起来,吃得那油点子都弄脏了衣襟。 孙萍花原本还心存疑窦。 可见管事这般热情诚恳,也很快就放下了心,跟着周老二一起,二人痛痛快快吃了一场。 待酒足饭饱后,周老二瘫在软凳上,没个正形,几个带着韭菜味儿的饱嗝从他嗓子眼窜出来。 这时,那管事见时机成熟,便走过来欠着身子。 “周二爷吃得可还能满意?” “好得很啊,你家菜不错!” 管事笑道:“多谢周二爷抬举,只是小的还有一事相求,若二爷肯赏脸,就请应允了吧。” “啥事儿?”老二被这称呼哄得七荤八素,也信口开河起来:“只要我能做的,就能应得了你。” 管事抬起眼睛:“我家主人敬佩您家二郎,想请您把二郎带至酒楼,在外头的台子上,为大伙儿读下一首诗词,再留下名字,让我们这些俗人沾沾文气,不知方不方便?” 第307章 好毒的阴谋 周老二吃人嘴短,这会子哪里抹得开脸拒绝。 “读诗留名?”他像个大爷似的摆摆手:“好说好说,正好今个儿我侄子同我一道来的,待会儿我把他带过来,让他照做就是了。” 酒楼管事赶忙道谢。 接着又命人送来一壶陈年佳酿,哄着周老二痛快饮下。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了,喝得微醺的周老二这才舍得离去,他被孙萍花搀着,歪七扭八地要去找老三会和。 而此时,周老三正焦急万分地寻找他俩。 “都过去这么久了,二哥他们咋还没过来,该不会是忘了路吧。” 周老三内疚地拍下脑袋。 是他大意了。 光顾着领闺女小子去溜达,却忘了二哥二嫂头回入城多有不便,他应该跟着的。 看着爹着急,绵绵赶忙掀开镶满珠珠流苏的马车帘子,哒哒哒的流苏声音听着很是悦耳。 “爹你别急,二叔二婶这么大人了定不会丢,二叔就爱往人堆钻,咱们往前头人多的地方找找就是了。” 二郎嫌弃地点头。 “绵绵说的对,二叔没个脑子,二婶又什么都听他的,他俩指不定就是瞎跑去哪儿玩了,才忘了时辰。” 周老三虽也这么想,不过嘴上还是轻训了句:“二郎,咋能这么说你二叔!” 周二郎冷漠摇头。 要他看,爹就该直接回家。 把二叔扔在城里晾一宿,好长长记性,免得总是这般不省心,做什么事都得让人给他兜底。 周老三又把马车往前面赶了段路。 就在这时,一阵琴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绵绵掀开帘子往前一看,正好瞧见满面红光的周老二,正踉跄着往酒楼外走。 “爹,在那里!” 随着绵绵的一声哼唧,周老三立马勒住了缰绳,下了马车去迎老二两口子。 在三两句交代后,周老三这才得知,老二不仅吃了白食,竟还私自答应了人家的请求。 “二哥,你咋能胡乱答应。”周老三语气不悦:“咱家二郎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才不会在人前这般张扬,这事儿不行!” 周老二嘴巴喷出酒气:“嘁,不过是读个诗罢了,咋的,我这做二叔的连这点小事儿都使唤不动他了?” “这跟使不使唤没关系,是……”周老三正要训他。 周老二却借着酒劲儿给打断了:“不过是中个童子科而已,牛什么牛,读个诗留个名能耽搁他多长工夫,我既答应了,你若还敬我是你二哥,就快带二郎过去。” “二哥你!” “老三,你就应了吧,人家这是看重咱二郎,是好事儿,还有你二哥也不好说话不算数啊。”孙萍花窘迫地央求。 为了老二的脸面,她想让二郎去敷衍一下。 毕竟也就一会儿的工夫。 不耽误事儿的。 就在周老三为难之际,周二郎忍着不快,下了马车。 “爹,那我去就是了。”二郎厌恶地瞥了眼周老二:“不然二叔白吃白喝了一顿,再言而无信的话,怕是要伤咱自家的名声。” 周老三无奈地叹口气。 便也只好答应。 于是这就要带着二郎,去见那酒楼管事,想来不过就是读个诗而已,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 不过就在这时,一直东张西望的绵绵却察觉出不对劲儿来。 她盯着台上弹奏的琴师,死死扯住老三的衣袖:“爹,别走!你先看那弹琴的大姐姐,她穿的衣裳好像不太对。” 闻言,周老三扭头看去。 乍一看,除了领口敞些,多些风情外好像倒也没啥。 可当他目光下移后,却看见一双若隐若现的白皙脚踝,正朝着围观宾客勾来勾去。 周老三像烫了眼睛似的忙收回目光。 “绵绵练琴也有些日子了,文夫子说过,弹琴技艺无论高低都可,但唯独一点,在外人面前弹奏时,必要衣着端正,不然宁可不弹。”周绵绵板着小脸儿说道。 周老三也有数,寻常卖艺之人可不会这般轻贱自己。 除非是乐妓…… 接着,绵绵又顺着酒楼大门朝里瞅去,见里头全是男子宾客,无一女子和孩童,不免更生疑虑。 “嗯。”这时二郎也觉出来了,他指了下:“你们看,这家酒楼如此大,里头看着房间还不少,可是外面却连个店名招牌都没挂,不觉怪异吗。” “绵绵也觉得怪怪的。”小绵绵别扭地皱着鼻子:“这家酒楼看着好不正经,里头的小厮,还都穿得好丑,全戴着绿头巾呢。” 一听绿头巾,周老三顿时脸色大变,正所谓,凡头顶绿色者,唯有“龟公也”。 龟公就是指在娼妓之所做事的男人。 他现下终于反过味儿来了。 此处绝对有鬼。 于是这就就抱起绵绵,牵住二郎,头也不回地马车那边走。 “什么读诗留名,咱不弄了,一会拿五十两银子给你们二婶,让她把钱给酒楼,不白吃人家的东西就行。”说罢,周老三就要打道回府。 而此时,还不知老三一家已经走了的韩文理,正坐在酒楼的包厢,和他旧时同僚蒋富推杯换盏。 韩文理呵呵攥着酒杯:“蒋兄,咱这计就算成了,只待那蠢材老二给周二郎带来,这孩子便只有身败名裂了。” 对面脑满肠肥的男人也笑得正欢。 “还是韩兄计谋妙啊!” “我已听你之言,差人备下了沾了含春散的诗卷,那玩意儿可是西域血虫磨粉制的,药劲极大。” “只要那小子打开诗卷,闻了我买的药粉,不出七步,就会全身发热不止,到时候哪怕圣贤书读再多,也定会在台上抑制不住自己,哈哈哈哈!” 闻声,韩文理也跟着蒋富一起仰头大笑。 “妙哉妙哉!” 他心觉痛快极了。 台下这么多宾客围着,若是周二郎到时真当众难忍,免不了会扑向最近的妓人琴师。 那可就成为全灵州城的笑话了。 “说起来,还得是蒋兄阔绰,才能弄来含春散那好东西。”韩文理一脸奸诈:“前几天,扬州那边刚被黜了一个中榜考生,若是在这节骨眼儿,周二郎当众行不轨,我作为监临官再上书一封,那他这童子科一等二名的身份,定是也没了。” 说罢,韩文理举起酒杯,对着蒋富道喜:“到时候榜上又缺了一个,您家公子就可以如愿以偿地递补上了!” 这话一出,狼狈为奸的二人又是笑个不止。 “对了蒋兄,到时候可别忘了贵公子和小女的亲事啊。” “只要你能设法让我儿子进榜,咱们二人必成亲家!” 听着这话,韩文理舒心得要命,仰头饮尽一杯热酒。 多亏了有扬州那蠢货考生,才让他想到开窍此招。 韩文理捏紧酒杯哼笑,既然周家自视清高,还羞辱他的碧莲。 那么也别怪他手狠! 然而就在这时,管事却脸色惨白地走了进来,手里还多了袋银子。 “……老爷,事儿没、没成。” “什么?”蒋富立马笑不出来了。 “眼看着周二郎都快进来了,不知怎的,他却又走了,小的本想去追,可却没追上他家马车,他们光付了方才那顿饭钱……”管事低头回禀。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韩文理也神色大变。 “怎会这样?”他腾的一下站起:“蒋兄,我还有别的计策,且容我回去再想想。” 蒋富深知周家这是察觉到了,怕是以后也难再骗成。 他肥腻腻地斜了韩文理一眼,像是看条不能再看门的狗,索性面子上也不再装了,气得将那诗卷丢在桌上。 “不必了,弄这破酒楼耽搁我好几天的生意,对了,这上头还沾着含春散呢,韩兄可别浪费,自己留着用吧,哼。” …… 回去的路上,周老二一直嘟嘟囔囔的,怪老三下自己面子。 周老三心中疑乱得很。 暂且不与他计较。 只尽快赶回桃源村,进了家门,才终于踏实了下来。 老二两口子吃得肚子溜圆,晚上就没怎么用饭,周老太眼神毒辣,一看就知有事儿。 为了不耽误大伙儿吃饭,她直到饭后,才问老三是不是在城里发生了啥。 周老三也正想说呢,于是这就把那酒楼怪事全都道出。 听罢,周老太的脸上顿时染了愠色:“这老二,我看以后就得拿根绳子给他拴家里,一出去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重,凭白要惹那麻烦。” 宋念喜也揪心地拧着衣角。 “这事儿一看就是冲着二郎来的,二郎眼下风头正盛,二哥二嫂咋连这点提防心都没有呢。”她难免有些责怪。 这一旦出了啥差池,不慎坑了二郎可是后患无穷啊。 周老三自责地直摇头:“也怪我,我要是给二哥看紧些就好了。” 周老太却一挥手道:“怪得着你什么,难不成他一出门,咱全家都得把眼珠子搁他身上?先不说这个,眼下娘最担心的,是酒楼那边的人不知有啥目的。” 在思忖片刻后,周老太吩咐道:“老三,这事儿不弄清楚娘心里放不下,你明个儿就去衙门告假几天,专门去城里查查那酒楼的底细,看看能否查出来什么。” 以周老三修职郎的身份,虽没啥实权,但去查这点小事儿,倒也不难。 于是他这就应下。 用了不到两日的工夫,周老三就全弄明白了。 原来,那家酒楼本就不是酒楼,之前竟是一家娼馆子! 周老三问了一些城中百姓,他们只知从前几日起,此处就临时改成了酒楼,还特挂了跟周家有关的幌子。 所以妇人们嫌脏,都不敢入内。 倒是男人们觉得新鲜,来光顾的不少。 而周老三还打听到,此处的主人名为蒋富,是蒋贵妃的堂兄,膝下有一幼子,也参加了童子科,虽然落榜,可却也拿了不错的成绩,和另外三人同列在十二名。 “也就是说了,除了中榜的十个孩子,那蒋家幼子,就是榜外的并列第二名,若再除去递补上去的那个,考生之中可就只剩他最靠前头了?”周老太初听时眼睛瞪得老大。 周老三脸色难看地点了头。 “没错,娘,您觉不觉得这也太巧了,前些日子刚捡漏递补了一个,现下又有这事儿,儿子咋觉得,他们是安了坏心呢。” 周老太咬紧后槽牙,一拳头砸在炕沿上:“不用觉得,肯定就是!他们定是设好了计,想把二郎引到那里,再加以陷害,好夺了咱二郎的科考名次!” 若真计成了,甭说这次童子科白考,就连以后,二郎也别想再能科考入仕。 这一辈子,可就再难有出头之日。 想到这儿,周老三后怕得眼睛都出血丝了。 周老太则勃然大怒道:“人家要害也得有鱼上钩才成,老二就是那条差点害了二郎的蠢鱼,快去给他叫来,咱这家是再也容不下他了!” 第308章 赶出家门 起初听了这话,周老三他们还以为娘是在说气话,毕竟老二这孬样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就跟他们早上喝稀饭一般平常。 可谁曾想,这次周老太却是动了真格! 她雷厉风行,这就从老村长家借了个杀猪凳回来,给周老二捆在上头,又扒了其上衣,拿着竹条子就是一通狠抽。 老二被打得嗷嗷直叫唤。 好几次翻了白眼差点儿晕死。 可周老太的心却冷硬得很,愣是拿水给这废物儿子浇醒,让他清清醒醒地继续挨打。 最后还是孙萍花不忍心,跪在地上抹泪央求:“娘,别打了,再厚的皮肉也扛不住啊,要打您就打我吧,这事儿我也有错!” 周老太这才停了手。 看着后背都是血印子的老二,周老太拉下脸道:“娘打你打得狠,也是要你长这最后一次记性,毕竟从今往后,你离了家,就算想求着娘打,娘也打不着你,到时候哪怕是惹了祸事,也就只有你一个人兜着了。” 周老二脸色惨白。 他挣扎着仰脖儿:“娘,我哪也……不去啊……您在说啥……” 孙萍花拉着周老太的裤角,惊讶万分:“娘?您说什么离家,老二他……他已经知错了!您该不会是真要赶他走吧……” 周老太神色坚毅地握着竹条。 “老二家的,过两天娘就找门路,给老二送到外省做事儿,你是他媳妇儿,要是想跟着她,谁也不会拦着。可要是你想留在家里孝敬娘,那娘自是也不会亏欠你半分,你自个儿选吧。” 说罢,周老太就转身回了屋,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儿子儿媳们,都在原地愣神儿。 …… 在这两天里,周老二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不顾身上有伤,家里啥活儿都抢着干。 一大清早,公鸡都还没打鸣呢,这家伙就从炕上爬起,又是去后院劈柴,又是去厨房帮烧火。 等到白天,他更是下地干活儿干得飞起,就连晌午吃饭都只吃半碗,生怕耽搁了地里的活儿,到了傍晚一直干到天黑才会回来。 这些周老太都是看在眼里。 但心里头却未生出半分动摇。 老二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啥德行她还不知道? 不过是装相几天罢了。 以为这般卖乖讨好,自己兴许就会心意回转。 周老太不是不爱这儿子,只是为了周家,为了孩子们的前程,她老太婆绝不能再心软半分! 于是周老太照旧出门寻门路。 终于在三日后有了信儿。 这天夜里,用过晚饭后,周老太给家里人都叫进了正屋。 “娘有个事儿跟你们说一下。” 周老二隐约有了啥不好的预感,缩手缩脚地躲在角落里,眼神发虚。 周老太瞥他一眼,给他叫到了跟前:“老二你过来,往你媳妇儿身后躲啥躲,娘再最后教你一回,这该来的终归是躲不掉。” 听着这话,老二两口子心里都咯噔一声。 孙萍花紧了紧嗓子。 “娘,您有啥事儿要说啊,可别吓唬媳妇儿。” 周老太抬头看向老二:“前个儿,老村长去东稻村串门时,正好他们村儿有个在江南做买卖的汉子回来了。听说那边好多酒肆茶馆都是开在船上的,也是新鲜,老二,你想不想去看看?” 周老二顿时怔了一下。 这时,周老太又道:“东稻村那汉子踏实能干,也刚揽了两家新茶馆,开在船上,那边生意红火,就是缺人手守夜,他想从家这边儿带两个老乡过去,老二,你到时候收拾东西,也一块跟着过去干吧。” 这话一出,全家人都懂了。 娘虽生气,可也不能真给老二丢出家门,啥都不管。 眼下给他找好了活计,让他自力更生,又离家远远的,也算是两全了。 “娘!”周老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急得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江南那边离家这么老远,我要是去了,那以后还咋能回来啊。” 周老太早打听过了:“这个你放心,路途虽远,但一两年回来个一趟倒也是能的,东稻村那汉子每两年就回来看看,到时候让他捎带你一块。” “两年回来一趟……那跟回不来有啥区别。”周老二失神地睁着眼珠子:“这让我咋受得了啊娘,您就让我老实在家种地吧,我以后啥都听您的,不再惹祸了还不行吗。” “娘,我跟您保证,以后我会给他看住了,不让他再出去乱跑,您别给他赶去南边啊。”孙萍花也受不了了。 她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已经开始大哭了起来。 周老太摩挲着指头上的老茧,心里头有些不落忍。 不过最后她还是坚定摇了头,厉声道:“老二,你俩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娘打定主意的事儿,还没谁能给劝动过!你要是踏实在那儿干着,不惹事儿,待过个七八年,娘兴许会答应让你回来。” 孙萍花哭得脸颊涨紫,就跟快断了气似的,她是又跪又求,好一通说情,可最后都未能动摇周老太分毫。 宋念喜和巧儿看着难受,赶紧把她拽到凳子上坐着,让她先把气儿喘匀了。 这会子,周老二也终于看出了娘的决绝,他淌下了两行浑浊的泪珠子,知道再求也是无用,只好学着媳妇儿跪了下来。 “娘,儿子以后不能再在您跟前尽孝了,是我对不起您,给您磕头了!儿子去了南边后,您可一定要保重身子啊。” 说罢,周老二塌着肩膀,脑门对着地上就是砰砰砰的三下。 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见状,老三他们都沉默了。 头一回见老二露出真情,宋念喜也觉得感慨万分,眼角微微湿了些。 谁知这时,周老二捂着脑门道:“娘,儿子知道求不来您原谅,只想求您最后一件事,您若答应了,儿子也好放心地去打工。” 周老太郑重地点了点头。 “说吧。” 只要不过分,她这当娘的又咋能拒绝。 而孙萍花更是捂脸泣不成声。 她以为是老二放不下自己,要求娘帮着照顾,直接就扑倒进老二怀里去了。 周老二忙扶起媳妇儿,只顾央求:“娘,南边路途遥远,路上肯定多有不便,儿子只想求您,多给儿子带些盘缠,也不用太多,两千、啊不三千两,三千两就够了!” “银子太沉不便拿,要不,您都给换成银票吧。” 闻声,屋内再次沉默一片。 周老太缓缓合上了眼,吐了口浊气,只恨之前那顿竹条子没抽死老二! …… 去往江南要走水陆双路,且耗时很长,所以东稻村那位刘姓汉子也不能在家久留,毕竟还得回去照看生意。 而人家动身,周老二只能跟着一起前往。 临行前,周家人给他送到了镇上码头,目送他上了船。 “娘,媳妇儿,我走了之后,你们可得好生照顾自个儿。”周老二哭得眼睛肿胀,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周老太张了张嘴,没有应答。 天知道老二究竟是舍不得家人才哭,还是舍不得家里的安逸,姑且算作两者都有吧。 周老二要的那三千两,家里自然是没给的,就只给他拿了五十两傍身,以后一切都凭自个儿了。 “娘知你粗心,怕你给这五十两丢了,所以特把其中二十两换作银票,缝进你身上暗兜里了,可别弄湿了。”周老太嘱咐道:“余下三十两,都给你弄成了碎银子和铜板,自己掂量着花,反正花多花少也就这些了。” 周老二摸着兜里的小面额银票,不由更是悲从中来,他舍不得地看着孙萍花。 “媳妇儿,若是想我,就多劝劝娘让我尽快回来。对了。你在家可得守住了身子,切不能跟外头男人来往啊。” 孙萍花湿了衣襟,刚要说几句疼惜之言,结果却被老二弄得憋了回去。 周二郎冷着小脸儿,不悦道:“二叔,这话该给你自己说才是,怕是守不住的,只会是你自个儿吧。” “二郎!”周老三赶紧叫住。 眼看着就要开船,周老太也省了多余废话,只捡紧要的嘱咐。 “到了那边切记安分,对了,娘给你的籍帐是花了三十两做的假的,给你编了个假名,所以你若是惹是生非,就算你说是县主亲叔,也没人会信,记住了吗?” 这话一出,周老二的泪珠子淌得更没完了。 “娘……!” 绵绵和二郎都惊讶地瞅着周老太。 敢情这是釜底抽薪,不给二叔留半点儿后路了啊。 不过周老太也是懂软硬兼施的。 她给老二理了理衣领子,又道:“娘昨晚儿给你缝了一套新的衾衣,就在包袱最里头,你穿上身上就跟在家里一样的。只要你在外面老实做事,过个几年,娘或许就给你接回来了,一切都看你表现。” 周老二心里又有了盼头,赶紧点头:“娘,我记住了,定不会生事的。” “娘,老三,你们在家好好的。” “绵绵,二叔去南边了啊,你可别忘了二叔。” 渐渐的,船只越来越远,周老二的声音也淹没在嘈杂和风声当中。 送走了周老二,原以为大家多少都会不太习惯,可没曾想,过了还不到半日,大家伙儿就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 除了孙萍花独自在东厢房叹气外,其他人都该干啥干啥,说笑吵闹自是如常。 周老太更是一样。 她没啥愧疚的,反而心里头松快了些。 只是考虑到孙萍花的感受,周老太知道此时应多照顾照顾她,所以就去找了老三两口子商量。 西厢房内,宋念喜脸色微微变了:“娘,您的意思是说,想把四郎过继给二嫂?” 周老三有些忐忑不安。 低着头谁也不敢去看。 其实这事儿,早前他和娘就商量过,当时定的是四郎过继给老二和二嫂,三郎过继给老四和巧儿。 只是宋念喜却不知道,周老三怕她不同意,就一直捂着没敢说。 周老太听了也惊了:“怎么,老三没跟你说过?” 她还以为,这事儿老三媳妇儿早就同意了的。 宋念喜手心痒痒,真想过去给老三耳朵扯掉,这么要紧的事儿,他也敢瞒? “没,估摸着他说不敢同我说。”宋念喜喘着粗气,难受地蜷起手指:“娘,这事儿……还有的商量吗。” 见状,周老太心下了然。 都是当娘的,眼睁睁看着孩子叫别人娘,这换作是谁,怕是都难以接受。 周老太盘腿坐着,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那不通情达理的,更深知一家人若想过得顺畅,就定不能让各自生了怨怼之心。 于是周老太立马温声道:“孩子是你俩的,你俩当中谁不答应那都不行,要不折个中吧,过继就算了,只是老二两口子没孩子,将来老了若有需要伺候的时候,这事儿得由四郎来担着,老三家的,你看这行吗。” 这话一出,宋念喜心头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她捂着胸口,就知娘是个讲理的好婆婆,高兴地就差跳起来了。 “娘,这个您放心,孩子虽不能过继,但我定会让他们,尤其是四郎,将来咋对我跟老三,就咋对二嫂他们,若是他们敢不照做,那我第一个不答应。”宋念喜眼眶红红地道。 闻言,周老太也欣慰点了头。 “之前过继的事儿也是娘想的不周到,现在想来,反正咱又不分家,什么过不过继的,又没什么区别。” 这三两句,差点儿埋下的矛盾这就解开了,啥事儿没有。 宋念喜也投桃报李,为周老太多想了想:“娘说的是,对了娘,如今二哥不在家,二嫂这一时半刻怕是缓不过来,夜里一个人睡好难受了,要不这样,就把四郎放她屋里陪着吧。” 如此一来,也能让四郎跟二嫂多亲近亲近。 哪怕不过继,也好能让二嫂多几分踏实在心里。 周老太一拍大腿,觉得这主意甚好,于是当天晚上,周四郎就从正房,被换去了东厢房睡。 连带着他那沾点儿脚臭的小被褥,还有带着哈喇子味儿的枕头,也一并被送了过去。 周四郎不明为啥,只知白天刚看二叔被赶到外省,所以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儿,才会被奶撵出正房。 他有点心慌慌的,又很是离不开妹妹,结果儿一晚上,就哭醒了五次,又尿了三次,熏得孙萍花一宿都没睡踏实。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孙萍花正要再眯一会儿,谁曾想四郎却又做了噩梦,小身子颤颤巍巍地说着胡话,还一脚丫子差点踹进她嘴里。 “呜呜奶,奶别撵四郎走……” “二婶儿打呼像猪吃食,四郎害怕……绵绵,快带我回咱屋里啊……” 第309章 他们决定出手了 这一觉可是睡得相当折腾,等到早上吃饭时,孙萍花和四郎眼下都是一片青色。 显然是缺觉缺得厉害。 他俩没睡好周家人倒不稀奇,以为是头一天住一屋,俩人都不适应。 只是就连二郎也是无精打采的,这就让绵绵有点奇怪了。 这时吃食全部端上了桌,大家伙儿也没多问,光顾着填肚子了。 早上吃的有白米稀饭、煮鸡蛋、萝卜干子咸菜,镇上裕记出的腐乳,还有油饼子、地瓜丸子,和一大碗软烂的虾仁豆腐。 周绵绵捧着小碗,不爱吃稀饭,就自己舀了两勺虾仁豆腐,拿着魏将军给的梅花银勺,慢慢往嘴里扒拉。 这时就听周老太开口:“对了,昨个儿我看四郎的褥子都不软乎了,正好老村长说今儿能有个弹棉花的来村里,到时候咱也让他给咱弹一些,重新打几条新被褥,把咱全家的都给换了。” 弹棉郎大多都不是本地人,而是些外来的穷苦人,背着张棉花弓和榔头整年各地游走,走家串户,很是不易。 其实入冬前周老太就想做些新被褥,只是那时村里没来弹棉郎,加上又不太急,她便等到了现在。 宋念喜喝了口稀饭,抬头道:“全家的被褥都换吗?那得新做不少呢娘,我看我和老三的被子就还挺好,若扔了也有些糟蹋,我俩就先不换了。” 毕竟一条新棉被要是做好了,少说也能用上三五年。 要是换作穷人家,或是以前的周家,那能用十来年呢。 周老太知儿媳还是爱节俭,但家里的用度也得跟着家底走,过于节省反倒无意义。 于是她便道:“既然要做新的,那咱就都做,不用怕糟蹋,旧的被褥咱又不扔,挑几条好的送去镇上庇所,捐给那些没家安身的人,余下的就留着冬天拿来盖酸菜缸。” 宋念喜想着这倒也挺好,换下的棉被能帮着些穷人,就欣然应下了。 这时,周二郎挑出碗里的虾仁,一边都夹给妹妹,一边抬头看着周老太。 “奶,那到时候让我们也一人一条新棉被吧,我不想再跟三郎挤一个被窝。” 说着,二郎扭头瞥了三郎一眼:“打今晚起,你要是再不洗脚,就甭想再跟我盖一个被子。” 三郎大口咬着鸡蛋,含混不清地嚷嚷:“咋啦,咱俩才一个被子里睡一天,你就是事儿多。” 瞧着二郎的鼻尖都皱了起来,周绵绵捧着虾仁堆满的小碗,可算知道二哥哥为啥没睡好了,她忍不住咯咯乐了起来。 原本四郎没去东厢房睡之前,其实三郎和他是盖一张大棉被的,而二郎则是有自己单独的被子。 可自打四郎把被褥枕头一并带走后,这三郎就一时没了被子,大郎又在西厢房睡,不同他们睡在正房,所以三郎就只能跟二郎先挤一个被窝。 这一晚上三郎倒是睡得舒坦了。 可他那酸不溜的脚丫子味儿,还有屁味儿,全部攒在被窝里,熏得二郎睡觉都直拧着眉。 周老太知这孙子挑剔,听了忍不住笑道:“行,奶知道了,到时候多做几条棉被,不用让你俩再一块挤了。” 二郎稍稍松了口气。 一旁的三郎则撇撇嘴,趁着二郎给妹妹擦嘴时,偷摸从他碗里夹走没吃的鸡蛋。 等二郎回头看见了,正要讨回。 三郎却嬉皮笑脸地咬了口:“嘿嘿我都吃了,咋,你还想要?那给你吧,就是怕你吃不下!” 二郎自是受不了他的口水,赶紧拿手挡住碗口,生怕三郎再给送回来。 “你咬都咬了,还不赶紧拿走,我不吃了行吧。” “那我帮你吃了!” 周三郎得逞了般,故意对着二郎大口嚼着,眼睛还眯眯地笑,心里盘算着今晚咋在被窝里气二郎。 周二郎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 干脆扭过头不去看三郎。 他目光重新落在绵绵的脑袋瓜儿上,看着妹妹大口地吸溜着嫩豆腐,腮边的嘟嘟肉一鼓一鼓的,二郎的心里顿时明媚了很多。 可转念一想几个月后,他又忍不住垂下眸子伤感了。 如今,国子监的入学文书已下,待到秋天,他就要到京城读书了。 到时候若是再想跟三郎拌嘴,怕是也难了,更别想能像现在这般,陪着妹妹还有家人一块用饭了。 周二郎心里的失落淡淡弥漫。 他没再说啥,默默帮绵绵剥好了她的那只鸡蛋,又把蛋白和蛋黄分开,最后把绵绵嫌弃的蛋黄、以及自己碗里的俩虾仁,都夹到了三郎碗里。 “吃吧,饭桶!” 三郎挤了挤眼睛,确定二郎没有夹错后,“受宠若惊”地两口就给吞下。 “咋啦,难不成你又改主意,以后还想跟我一个被窝?” 二郎翻了个白眼:“你,做梦。” 这时,快吃饱了的孙萍花开口道:“对了娘,要不以后就让四郎跟我一个被窝睡吧,正好他带来的被子还能拿回去让三郎用,也不用再让二郎三郎挤一块了。” 周老太一听也好,也省得二郎再睡不踏实,还影响他白天看书。 “行,就这么办吧。” 这话一出,正在大口干饭的四郎可是吃惊极了了,他小手握着油饼,上面的半块腐乳都给吓掉了。 啥? 难不成,今晚他还继续在东厢房睡? 看着爹娘也都乐呵呵的,四郎瞪大了圆溜的眸子,知道自己怕是要长住二婶那了,绝望地咽了口饼渣。 倒也不是二婶婶不好。 只是他想挨着绵绵睡。 再就是……二婶婶身上的味儿,没娘和四婶儿的好闻啊。 “奶,我不想再……”四郎举着小手,本想弱弱地反驳一下。 结果周老太只瞥了一眼,就给他手里的油饼子拿走了:“不想再吃了是吧?吃不下没事儿,留着一会儿你爹吃,四郎你再吃点虾仁豆腐。” 说罢,周老太就把饼往老三碗里一放,又继续跟儿媳们说起了弹棉花的事儿。 “奶,不是!” “奶,四郎昨晚都没睡好,能不能……奶,奶?你听我说话了吗?” “娘,你跟奶说说能不能……” 周四郎鼓起勇气,开口唤了好几次,可惜声音都被大人们说话给盖住了,压根就没人再注意到他。 他憋红了小脸儿,最后还是不行,只能用指头揪揪三郎的袖子,贴着三郎耳边小声念叨。 “好三哥,你帮四郎跟奶他们说说好不好,二婶晚上睡觉打呼磨牙,哼哼哼的,四郎听着害怕,所以不想再……” 话未说完,周三郎就撂下筷子,扑通一下站起来,吓了大家一跳。 “奶,四郎说二婶晚上打呼,吓着他了,让我帮他跟你说!” 饭桌上,大人们这下可算安静下来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老太也不再说什么弹棉花了。 孙萍花困劲儿更是一扫而空,懵懵地睁着眼睛。 周老太盯了会儿三郎,又盯了会儿四郎,以为他俩故意捣乱。 “奶看你俩是皮痒痒了吧,竟还笑话起你们二婶来,吃完饭都跟奶一块喂猪去,看给你俩闲的!” 这一上午,周老太把剁鸡食、弄鸭草,还有喂猪的活儿,统统交给了这俩小子。 三郎和四郎忙叨得浑身脏兮兮。 鞋底还踩了几脚鸡粪。 趁着三郎去拿水冲洗时,小四郎看着猪圈的猪抢食,忍不住又想起昨夜孙萍花的如雷鼾声。 他仰脖儿望了望天,学着爹的模样,叹了口气。 唉,到底咋样,才能不用住东厢房呢? “就赖你三哥,刚才你咋不听我说完,光跟奶说二婶打呼,咋不说我不想住她屋呢?”四郎委屈地嘴角抽抽。 周三郎甩了甩手上的水,扎心道:“说了也没用,反正奶又不听你的。” 四郎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脑袋不由耷拉了下来。 看弟弟这般不情愿,三郎想了想,心里头忽然蹦出了一个猜想。 他看后院没人,于是小声道:“四郎,我猜奶他们应当是想把你过继到二叔二婶房里,之前我就偷听过奶说什么过继的话,他们又非让你住东厢房,要我看肯定是这样!” “过继?那是啥意思?”四郎惊恐地睁大眼睛:“就是让我死吗?” 三郎:“……” “不是!你说那个是过世!”他比划着解释:“过继就是让你给别人当儿子,以后就不能再叫咱爹娘了,只能叫二叔二婶为爹娘。” 听了这话,可把小四郎可吓唬得不轻,眼前立马就起了雾蒙蒙的水汽。 “爹娘为啥不要四郎了,是四郎不好吗。”四郎一屁股敦跌坐在地上。 两只小手胡乱抹着眼睛。 周三郎见状,连忙拍着胸脯安慰:“放心吧,三哥不会让你给二叔二婶当孩子的,这事儿肯定有法子应对,你就等着看好了!” ……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周四郎一直都提心吊胆的,以为爹娘不想要他了。 因此,他夜里也睡不踏实,白天常在学堂上打瞌睡。 韩夫子被惹得几次三番动了气,嚷嚷着要把他赶出学堂。 不过最后都被绵绵给怼回去了。 终究这还是周家内的学堂,虽说夫子为尊,可若不肯教周家孩子,那还要他个夫子在此有什么用。 花钱给自家买气受吗。 晌午散学后,绵绵跟女孩们手扯着手,一块在后院用饭。 四郎就闷头跑进小厨房里,揉揉空荡荡的小肚儿,想找点儿什么先垫吧一下。 宋念喜正在炸鸡肉丸子,见他进来就给他嘴里塞了一个。 “你先尝尝看,娘都炸好一锅给绵绵她们送去了,等这锅炸好了,咱家也开饭。” 四郎从身后望着亲娘,心里头忍不住开心揪成一团。 他嘴里蔫蔫嚼着丸子:“知道了……三、三婶儿……” 宋念喜手上一顿,以为自个儿听岔了:“你叫娘什么?” 四郎小嘴一瘪,未等宋念喜再问,他就哇地哭着跑开了,眼泪立马就湿了衣襟。 对着亲娘叫三婶,咋叫心里咋别扭。 可一想到自己迟早得有这么一天,四郎就更别扭了,他哇哇哭得厉害,一头钻到后院,正想喂会鸭子缓解下。 谁知却撞见周老三和周老四在劈柴。 老三不由诧异,搂着他道:“咋了四郎,可是韩夫子又训你了?” 四郎抬头一看是爹。 心头更是一阵郁郁。 “三、三叔……呜呜呜,夫子没骂四郎,明明是你们不要四郎了。” 周老三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只觉这里有事儿,放下了斧头,就去找宋念喜说了。 两口子嘀咕了一番,虽还不清楚,可俩人都猜到许是跟四郎去东厢房睡有关系。 宋念喜想到儿子哭得那么伤心,自是心疼极了:“这事儿弄的,谁知他不愿意去跟二嫂住,要是现在让他回正房,我也不知咋跟二嫂开口。” “可给四郎憋坏了咋办,咱也不能不管孩子啊。”周老三也为难道。 最后宋念喜犹豫了一番:“要不姑且让四郎再待些日子吧,等二郎将来去了京城读书,就说怕三郎自己睡着孤单,再给四郎接回正房,如何?” 周老三听了觉得正好:“行,这个由头说的通,二嫂听了定是不会误会什么,要我看就这么办吧。” 说完,他趁小厨房没人,朝着媳妇儿的脸就是吧唧一口。 “还是我媳妇儿聪明。” “得了吧你,没个正形儿!” 这当爹娘的商量得正好,却不知另一边,孩子们已经打算自己“出手”了。 这两天,三郎分别把这事儿告诉了绵绵、大郎还有二郎。 弄得几个孩子都误会了,还真以为四郎要被过继给老二两口子。 对此,最不惊讶的就属周二郎了。 一个家里,若有兄弟不能生育,那过个子嗣去,实属常事儿。 老二不能生育的事儿全家都知道,二郎便早就猜到定是要过继一个过去的,而大郎是头一个还孩子,又在外头苦了这么久,娘自然是不能肯。 自己虽是二儿子,但因念书最有出息,估计奶也不会轻易选自己。 余下的三郎和四郎里,最小的四郎懂的最少,定是最有可能被挑中的了。 过继之事可大可小,只是二郎厌恶老二,所以很不愿看到弟弟以后叫老二为爹。 而绵绵知道后则是最为惊讶的。 毕竟他们五个本就是亲兄妹,哪里有分出一个的道理。 况且,自己可是县主呢,将来四郎若只能顶着县主堂哥的名义,却不是亲哥,那也怪吃亏的。 尤其是二叔还不靠谱,谁知以后会不会再坑人,绵绵咋想都放心不下。 于是这两天,孩子们就总在小暖阁偷摸嘀咕,他们“商议”了许久,最后决定一致出手,阻止四郎过继到东厢房! 当天夜里,在绵绵的指挥下,三郎就给四郎灌了三大碗糖兑茶水。 喝得四郎肚子溜圆。 “四锅,刚才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绵绵小大人似的问道。 四郎捂着快要憋不住的肚子,一个劲儿点头。 “嗯嗯记住了!灯一熄,就推二婶,让她给我把尿……” 第310章 白莲花又回来了 果然,周四郎乖乖照做了。 夜里孙萍花刚要合眼,就被四郎哼唧的憋尿声弄醒,一开始,她还很是耐心,拿着夜壶伺候了一通。 可待弄完后,才刚躺下没一会儿,就又被四郎的小手给扒拉醒了。 “二婶婶,还想嘘嘘……” “二婶婶,四郎又想嘘了……” “二婶,你睡了吗……” “二婶,四郎憋不住了,要是再不给把尿,四郎就尿炕了啊……” 结果这一晚上,孙萍花硬是被叫醒了七次。 整整七次! 等到后来四郎终于不折腾了,盖在被子下缩成一小坨,那睡得呼呼的。 可孙萍花的困劲儿却被闹没了。 她支棱着眼皮子,干坐在炕上,手里还攥着夜壶,像是只待命的老黄牛,随时等着四郎喊她似的。 到了早上,孙萍花干脆连饭都没去吃,光顾着补觉了。 本以为四郎只是这一晚喝多了水而已,可孙萍花哪里想到,接下来连着七八天,四郎竟夜夜都是这般喊人。 不曾有一天是消停的。 每晚光是给他把尿,就得起来不下五次。 有时夜壶满了,孙萍花还得大半夜跑出去倒,有次夜里风大,还愣是让她得了风寒。 这久而久之,孙萍花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而周老太慧眼如炬,也很快看出不对劲儿来,这天上午,见孙萍花又哈欠连连地揉着眼睛,周老太便过去问了缘由。 “老二家的,你这几天是咋的了?早上饭也不吃,白天还睡不够的,可是四郎跟你住在一屋有什么不妥?” 孙萍花实诚,也不打算瞒着:“娘,是媳妇儿不会照顾孩子,而且四郎夜里睡觉也不太安生,总是憋不住尿要起夜,我就只能陪着。” 周老太迟疑地眨了眨眼。 怪了,四郎平时里睡觉挺老实的,难不成是换了地儿不习惯? “那昨晚他起夜几次。”周老太忙问。 孙萍花扒拉着手指头,声音哑哑地贵:“光是要撒尿,他就喊了我六回,中间又要大便两回,拉完还说睡不着,非要喝了热羊奶才能睡安稳,我又去小厨房给他温了回奶……对了,喝完羊奶他又喊了我两次,非说是做噩梦了,要我拍拍他才肯睡……” 周老太听了嘴角直抽抽。 哪有这么折腾人的? 若说不是故意的,她老太婆绝不肯信,也就老二媳妇儿是个迟钝的,还以为是四郎本就如此呢。 这时,孙萍花张了张嘴,露出些欲言又止地为难之色。 周老太看她直搓手,就道:“老二家的,有话你就说吧。” 孙萍花憋得脸红,最后才说道:“娘,媳妇儿想着,要不还是给四郎弄回正房睡吧,媳妇儿实在是有些熬不住了。” “行,那还是让他回我那儿吧。”周老太也心疼孙萍花,想让她睡个好觉:“正好这几天学堂教的东西多,他年岁小肯定不能全会,晚上回了正房,也好让二郎给他温习一下。” 如此,孙萍花可算是如释重负了,她捋着心窝口憨笑,只想一头扎进东厢房再眯一会儿。 而此时,绵绵和哥哥们正躲在廊下偷看,见二婶已经把四郎的枕头都送到正房了,几个孩子们乐得就差蹦高了。 回了屋后他们就钻进小暖阁,周绵绵小脸儿绯红地拿来零嘴匣子,指挥着哥哥们抓来开吃。 五个孩子好不快乐,还学着大人们的模样“吃喝”庆祝,因白镖师送的果子酒先前被三郎偷喝光了,大郎就特去煮了壶热茶,以茶代酒,毫不妨碍他们“推杯换盏”。 这一切,都被偷摸进来的周老太尽收眼底。 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光凭四郎自个儿,想不出这么闹人的法子。 原来是这些小鬼们一起做的好事儿! “瞧给你们能耐的。”周老太进了小暖阁,忍不住嗔怪:“你们二婶天天觉不够睡,可都是拜你们所赐吧。” 绵绵正咬着芝麻饼,听奶这么说险些把饼吐出来。 奶咋这也能猜到呢。 周老太看了眼心虚的乖孙女儿,又气又爱,这便绝对就是“主谋”了。 这时,周三郎赶忙站起身,挡住周老太的视线。 “奶,这事儿可不怪绵绵!都是我们的主意,跟她可没关系!” 周二郎则语气很直:“自是怨不得绵绵,谁让奶非要把四郎过继给二叔二婶,我才带头出了这馊主意。” 周老太惊讶地睁着眼睛。 过继? 敢情孩子们是怕这个啊…… 这时,周大郎站在了弟弟们身前,他愧疚低头:“奶,您别生气,要罚就罚我吧,我是大哥,这事儿全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二婶很好,但我们也不想让亲弟弟变堂弟……” 看着孩子们这般团结,还知道抢着相护了,周老太心里头那一点点不快,立马就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股感动的暖流,在慢慢流淌。 她一把抱起绵绵搂在怀里,又对着四个孙子的小脑瓜儿,挨个摸着。 “奶~”周绵绵趴在奶的肩膀头子上,撒娇道:“别让四锅锅过继过去,好不好啊,这样绵绵的心里好难受,特别难受。” 看着她捂着胸口,故意挤眉弄眼的小模样,周老太都逗得笑声嘎嘎的。 “你们想啥呢?”周老太笑够了,干脆给了绵绵个定心丸:“奶早就弃了那过继的念头,放心吧,不光是眼下,就算以后,咱家也绝不会再提啥过继不过继的事儿!” “当真?”绵绵眼睛瞬间变亮。 周老太轻扯了下她脸颊肉:“咋的,奶还有对咱绵绵说话不算的时候?” 这话一出,孩子们都高兴极了。 奶自然是从不会哄骗绵绵的! 有了这话,他们的心便可踏踏实实放肚子里了。 周绵绵搂着奶的脖颈,软乎乎地蹭个不够:“嘻嘻,还是奶最好啦!” “对对,奶最好,天下第一好!”三郎起哄地大声嚷道。 四郎这会子最高兴。 他咧着小牙儿,爬到炕上撒欢地滚来滚去,又有些乐疯了似的,转头一口咬在自己的小枕头上。 谁知下一刻,就听一声哀嚎。 周四郎的一颗松动的牙,正好陷在枕巾上,被他这么猛一起身,直接给扯掉了…… “呜呜呜牙,四郎的牙掉了……”四郎乐极生悲,抹着眼睛哭了起来。 其他人则是笑得直不起腰。 想不到四郎的第一次换牙,竟是这般猝不及防…… …… 在一阵阵欢乐之中,一眨眼,春天就被过得只剩个尾巴了。 眼看着夏天就快来了。 近来几日,周老三变得忙碌起来。 今年雨水充沛,隔壁两个州城的水位上涨,各地衙门都调了人手前去帮忙。 这镇上的衙门也送了四个文吏过去,所以一时忙不过来,就请老三也帮着做些文书之事,主要涉及狱断之事。 好在周老三不仅识字,还会写些通顺之言,刚做起这事来虽不熟练,但很快也便顺手了。 唯一扰人的,就是偶尔案子积压多了,他得住在衙门,也就不能日日都回桃源村了。 为此,宋念喜便也常去镇上看他,有时是带些干粮和爽口小菜,有时则是些换洗衣物。 这其中既有关心,又带着些查岗的小心思,周老三看在心里,很是乐得媳妇儿在意自己。 而周家旁人也不闲着,因老二不在家了,村里这些地都由老四一肩挑了,他一天便少说要有半日,都待在地里忙活。 巧儿就变着花样给他做喜欢的菜。 生怕他吃的少了亏了力气,到时候自己也是要心疼的。 总之,大人们各有各的活儿。 只有周绵绵还跟从前一样,每日打扮得像只小花蝴蝶,除了去学堂念书学琴,再就是和文英她们一起写些堂后课业,又或是玩耍一会儿,小日子倒也悠哉清闲。 周家学堂这边儿,因之前布置匆忙,所以各处还未做到尽善尽美。 经过这近一个春天的工夫,周老太也给重新饰弄了一番。 为此,她还专门请了白镖师来帮着给建议。 待二人商量过后,学堂不仅新添了两幅山馆读书图、秋窗读易图来做氛围。 还将女孩们和三郎、四郎之间的屏风也撤了,换成从房梁挂起的长卷帘,比之以前的屏风,隔得更严实了些。 窗户也换了新打的雕花镂刻窗,又糊上泡过桐油的丝棉纸,加强了透光。 除此之外,桌凳,软垫、屋内大小摆件,以及讲堂前的丝绒毯子,都被新换了一番,全是带着素雅风格,给这学堂里添了不少文墨气息。 到了最后,就连魏泠将军来此见过,都忍不住夸口称赞。 周老太心里头可算得劲儿了,这才算是有了真正学堂的样子,也配得上绵绵在此念书。 眼下,周绵绵识得的字已经不少,于是这两天,文夫子就打算教她们些新的,比如作诗。 本朝重文,甭说是官家贵女,即便是商贾之女,也大多都会些诗词。 若是出门游会或是相聚时,有谁文墨不通、不能对诗,那可很容易闹出大笑话来。 绵绵她们几个丫头念书时日不长,眼下就学此门显然是快了些。 不过文夫子仍打算早早教了,毕竟周家请他们三人,主要是为了绵绵数月后要去京城做准备。 而这诗词歌赋一门,又定是绵绵到时候逃不开的。 文夫子教得很有耐心,加上又有二郎私下哄着“恶补”,不出几日,绵绵就略通了些。 正好这天,文夫子要当堂出个小试,绵绵便早做准备,才刚吃过早饭,她就换上身新做的绫罗衫裙,一蹦一跳地往后院去了。 绵绵的上身穿的是藕荷色交领短衫,衣襟上还有盘金绣做点缀,而裙子则穿的是雪青色花鸟罗裙。 今个儿这一身格外雅致。 使她蹦跶起来,也显得稚嫩中多了抹飘逸。 周绵绵拎着小书兜,这才刚走过廊下,刚要往后院拐时,却听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番你重回学堂,定要守好规矩,不可出之前那种丑,懂吗?”韩夫子的声音带着说教。 接着,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堂叔,碧莲知道了,上次连累了您,我爹回去后已经教训过我,再也不敢了。” 周绵绵惊讶地走上前,定睛一看,小脸儿啪嗒地拉了下来。 那韩碧莲竟又回来了。 这时,韩碧莲也转过头,在和绵绵来了个四目相对后,她赶紧行礼作揖,眉眼间没了之前的傲色。 “见过县主。” 周绵绵不悦地抬抬小手。 “都是同窗,那便是不用行礼的,只是,你不是退了学堂吗,为何又要回来了。”绵绵鼓着脸颊,像只藏了食的松鼠。 韩碧莲无辜地晃着脑袋:“县主误会了,碧莲从未退学,只因之前染病在家,怕把病气过给县主,这才缺了这么久的课,现在身子刚好利索,便赶紧来念书了。” 念书? 周绵绵扁扁小嘴儿。 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有别的目的吧? 她挠挠小发揪嘲讽:“哦哦原来是这样呀,那韩小姐可真是勤勉,病才一好,就这么急着来学堂,怎么不在家多躺个三两月呢。” 韩碧莲垂着眼眸,放低姿态:“碧莲求知若渴,不敢顾惜己身,何况之前还落下那么课,碧莲生怕跟不上,心里还正不安呢。” 周绵绵一听,爽快地摆摆小手。 “这个不必担心!”说着,绵绵就在书兜里一通狂掏。 最后拿出一个厚本子来,朝韩碧莲递去。 “这里头都是夫子们留下的堂后课业,你既生怕落下,那不如下午散学后,就把这些誊抄一遍补上,傍晚前记得还我!”绵绵坏笑着露出白白小牙儿。 韩碧莲正想伸手去接,可一看那本子厚极,且用的都快没几页空纸了。 她立马吓得缩回了手。 这要是一天抄完,手还不得累断了…… “怎么了韩家小姐,不是求知若渴吗,怎么还不接下?”周绵绵佯装不解。 韩碧莲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双手收下。 “多谢县主关心……” “不谢,记得傍晚前还我,我晚上还得写课业呢!”周绵绵脆声提醒。 若是换作以前,韩碧莲定是不肯受这折腾的。 可眼下她却学乖了。 不仅好声好气地应下。 而且进了学堂后,就挑了个最靠后的位置坐下,拿出笔墨开始誊抄。 其实这倒也不是韩碧莲真转了性。 只是受了亲爹的训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自打韩文理跟蒋家结亲不成,后来,他就又去找了几位旧时同僚。 可能入得了他眼的,不是官运亨通,就是家底极厚,人家又凭啥要同他扯上关系。 末了,这些都不成,韩文理只好重新把目光,转向周家。 起初,不管韩文理怎么软磨硬泡,韩碧莲都是不肯再去周家学堂的。 直到后来,韩文理不得不威胁亲闺女,若是她再不肯听话,便把她嫁给家中妾室的亲外甥,那可是一个面部生疮、头似猪头的商贾家庶子! 韩碧莲被气得大哭了三日。 不过心里头也是真真怕了。 周家二郎那日她见过真章,虽是乡下小子,可咋说也是模样清俊,且大有前途,可比家中姨娘的什么狗屁外甥要强上百倍。 最后,韩碧莲只能应了去周家的事儿。 只是韩文理知道,光凭着闺女浮躁的气性,怕是难得周家的欢心。 所以他还留了个后手。 可保万无一失…… 早上出门前,韩文理哄着韩碧莲:“好女儿啊,你也别怪爹,爹知道你不喜在周家念书,你且放心,最多一两个月,爹便不再逼你去那儿读书了。” “为何是一两个月?”韩碧莲从马车里探出脑袋。 韩文理凑到她耳边:“爹有个法子,能逼那周家人就范,就是这法子太下作,爹眼下还不能告诉你……” 下作? 韩碧莲嗤之以鼻地拉上帘子。 一张尖锐刻薄的小脸儿,掩在车内的一片阴影下。 在韩府,再下作的事儿她都见识过,才三岁时,她就见过丫鬟为了上位,是如何爬上爹的床榻。 而五岁时,她又亲眼目睹,娘将家中姨娘喂得胎大难产,一尸两命。 再脏的事儿她都见过。 又何惧在周家使些手段。 所以,自打今早韩碧莲到了周家,便是做足了忍气吞声的准备。 再难熬又能如何,反正最多待上一两个月罢了。 然而韩碧莲却没想到,自己这才刚下了好大的决心,甚至连抄断手都不怕。 可却还是在头一天文夫子的课上,就被气得破了大防。 还险些落了个忤逆尊长的名声…… 第311章 不知廉耻 早上头一堂课,照例是文夫子的。 文夫子年近四十,风度翩翩,刚一进来就布置下了今日小测。 “咱们学了这几日,也该考考你们有无进益,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就在春夏秋冬之中,自选一个为题,作诗一首,若是太难,只作两句也可。” 文夫子面带和煦,说完,就脚底抹油溜出了学堂。 急着去隔壁偏殿用早饭。 这时,香喷喷的肉味儿飘进了学堂,文英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周绵绵竖着小耳朵一听,就知文英定是起晚了,早上又没吃饭。 她翻出带着淡淡胰子香味儿的书兜,从里面取了块枣泥糕,朝后面递去。 “文英~快吃这个垫垫肚吧,早上我娘做了肉粥配咸鸭蛋,咱们文夫子肯定是去吃了,我知你也爱喝肉粥,就让我娘给你也留了一碗,在大锅里温着呢。”周绵绵抻着小脖颈,朝后桌说道。 文英两只小手肉滚滚的,赶忙偷摸接下。 “谢谢绵绵,就知你最好啦!”她咽咽口水道。 然后就钻到桌子底下,小口地咬了起来,很快一块点心进肚,衣襟上也沾满了渣渣。 吃了个半饱后,绵绵又从水囊里倒了些羊奶茶,两个丫头嘬嘬地喝个够,这才开始想作诗的事儿。 而此时,坐在最后的韩碧莲,已经边思忖边在纸上开写。 她鄙夷地撇过嘴角。 呵,两个饭桶! 就这般贪吃还配当县主呢,怕不是个饭桶县主。 今个儿她非要好好作诗一首。 既要狠狠压过周绵绵一头。 还得洗一洗先前文夫子对自己的不佳印象。 过了不知多久,文夫子终于用饭回来了,他拿着帕子揩了嘴和脸,随即看向大家。 “都作得如何了?可有眉目?” 周绵绵还未动笔,正握着笔杆子乱啃,像是幼崽磨牙一般。 倒是三郎兴奋极了,急着要展示:“夫子夫子,我作好了,请您点评。” 文夫子点头示意他先来。 三郎声如洪钟道:“春鸟喳喳喳,夏蝇嗡嗡嗡,秋蛙呱呱呱,冬猪哼哼哼!” “我作的诗,春夏秋冬四季都全乎了,夫子看好不好。” 这话一出,学堂内顿时爆出一阵笑声。 周绵绵啃着笔杆都笑出哈喇子泡儿了。 文英则捂着肚子,都笑得从凳子上秃噜到桌底下了。 三郎还不知有何不妥,忙问:“夫子,您快点评呀,三郎作的可算得上好诗?” 文夫子憋着笑,过来拍拍他肩膀:“那个,勇于头一个发言就是好的,至于你作的这个嘛……既不押韵,又过于白话,还是先听听别人的吧。” 这时,正好周四郎也急巴巴地举起小手。 脚丫子还急得直跺地。 文夫子像解脱了一般,赶忙叫他:“四郎也作好了?那你快读来听听。” “夫子……”四郎小脸儿憋得爆红,肚子里叽里咕噜地翻江倒海:“四郎、四郎还没作好呢……” “那你这是要……” “四郎是要去茅房!早上奶给我剥的那咸鸭蛋,好像是个臭的!肚子疼!”周四郎再也憋不住,话没说完就往外跑。 文夫子满脸凌乱。 学堂内又是一阵哄笑。 看着这闹笑话的兄弟俩,韩碧莲不屑地撇撇嘴角,乡下小子就是乡下小子! 若不是看在周二郎有点出息的份上,她才懒得贵脚踏贱地。 这时,文夫子叹口气道:“怎么,就没人能通过这次小测吗?今日若是有谁作的诗最好,那我便送出一本柳屏文集做奖赏。” 韩碧莲一听,忙扑通站起。 “夫子,您说的,可是如今京城最负盛名的那个文人柳屏?”她眼睛都亮了。 文夫子颔首道:“正是,他的文集可不好弄,韩家小姐,你要试一试?” 韩碧莲心底激动万分。 听闻那柳屏最是出众,今年不过十七,文采却卓然非凡,就连皇上都曾夸赞过他的才情。 而最难得的,是他外形也很俊美,京城倾心于他的女子不少。 就连韩碧莲自己,也在闺阁内藏了他的画像。 韩碧莲双颊一红,赶紧卖弄起来:“碧莲平日里最爱读诗作赋,今日,就抛砖引玉,望夫子不嫌。” 在文夫子点了头后,韩碧莲这便舌灿莲花,说出一连串的诗句。 皆是早在家中听她爹作的。 除了华丽辞藻的堆砌,就是些无病呻吟,乍一看挺唬人,细听却很是无味。 文夫子脸色稍稍滞了下,这几句可都是讲男人爱慕女娇娥之作,怎可能是个姑娘家作的…… “夫子,不知碧莲作得可好,可能得了您的柳屏文集?”韩碧莲急着发问。 文夫子不好戳破于她。 于是便缓言道:“不错,都是好诗,只是缺了几分……嗯……新意,且再听听其他人的吧。” 周绵绵扭头看去,缺乏新意? 这不就是委婉说她剽窃吗。 只是韩碧莲似乎没听出来。 她信心十足地坐下,不信这里有谁还能比她爹更厉害的。 这时,文夫子回身看向绵绵,笑道:“县主想了这么久,也该作上半首了吧。” 周绵绵小身子乖乖站起:“嗯嗯!绵绵想好了,这次就以秋为题。” “县主请。” 绵绵声音脆脆地开口:“晨昏无闲时,田间万颗粟,腹中无饥者,却非耕农夫。” 此诗一出,文夫子的瞳中顿时一亮。 他像不敢信自己耳朵似的,忙上前道:“绵绵,这诗可是你一个人所作?” “自然是了,绵绵可不窃诗。”周绵绵一本正经地点着脑瓜。 这是她刚想出来的,比鸡窝里的鸡蛋,还要新鲜热乎着呢。 文夫子心脏砰砰直跳:“那你是如何想到要作此诗?” 周绵绵眨着清澈的圆溜眼睛:“因为四叔这些天总去地里,回来时累得一身臭汗,他却从不抱怨,只说眼下种地对于自家不过是消遣,比那些以种地为生的普通百姓要有福多了,绵绵跟家里人逃过荒,所以就想到那些农户们的不易,就作了此诗。” 这诗说的,正是农户们辛苦劳作,秋收时虽田间满是粮食,可到头吃饱喝足者,却反倒不是他们。 一下子,文夫子只觉有什么东西,冲击了心窝口一下。 让他心头热烘烘的。 文夫子颤着双手,忙拿过柳屏文集。 “好诗,这真是好诗,虽用词还可以更佳,但你不过五岁就能有这胸怀,实属不易,比那些只知堆雅词的要强上百倍。”文夫子的眼圈都红了。 只觉来这一趟来周家学堂,属实是来对地方了。 可这时,韩碧莲却不服气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文集:“夫子,周绵绵作的诗不对!明明说好以春夏秋冬其中之一为题的,她的诗里哪里有秋天啊!” 周绵绵收下文集,纳闷地转过头:“你竟听不出来此诗有秋?” “哪里有?”韩碧莲忍着急色。 秋天,不就应该是讲秋风瑟瑟,枫叶火红之类的吗。 周绵绵鄙夷地摇着脑袋,一对双丫髻跟着晃来晃去。 “竟连诗中讲了秋收都听不出,以你的水平来看,方才那几句,绵绵很怀疑到底是不是你自己作的。” “你……”韩碧莲心虚地短了口气。 文夫子也晃晃头。 只觉这韩家小姐徒劳有个文人爹了。 韩碧莲想起爹的嘱咐,本想忍了,可一想到那本柳屏文集,她就还是抓耳挠腮似的难受。 最后韩碧莲只好道:“文夫子,碧莲不知哪里不如县主,更不能就这么输了柳屏公子的文集,为表公正,还请您重新出题,我要跟县主再比一次。” 闻言,文夫子本不愿听她的。 正要命她坐下听讲。 不过周绵绵却想让她输得明白,于是举着软乎的小手,主动请缨。 “夫子,我愿意跟韩家小姐单独比上一比,这次谁赢了,这本文集就归谁!”周绵绵呲着小白牙儿,爽快道。 见状,文夫子便终于同意。 而此时,听闻绵绵要和韩碧莲对诗,大郎和二郎生怕妹妹被欺负,赶紧跑过来助阵。 韩夫子和赵夫子也闻讯过来,想一观究竟。 人既多了,周绵绵为了公正,索性让三位夫子各出一题,由她和韩碧莲每次各作诗四句。 前两轮,是文夫子和赵夫子先来,分别出了和粮食、雨雪的题。 韩碧莲仗着背过些她爹的烂诗,在用词上倒算成熟,堪堪和绵绵打了个平手。 等到最后一轮,便是韩夫子来了。 韩夫子板着老脸,装腔作势:“今日乃十五,那便请两位作首和“月”有关的诗吧。” 这话一出,二郎顿时看向绵绵。 昨夜他刚指导绵绵作了首赏月诗,现下拿来正好不过。 周绵绵也心领神会,抱起短胳膊,这就嘴皮子麻利地先对上四句。 因被二郎改过韵脚,此诗水平高出前面一筹,立马就赢得了文、赵二位夫子的称赞。 而在韩夫子目光催促下,韩碧莲咬紧了嘴唇,脸颊憋得通红。 她要赢! 不然岂不是被人耻笑白长了十二岁。 况且,柳屏文集也一定不能糟蹋在周绵绵手里。 于是她绞尽脑汁,终于想起藏在爹诗册最后的一作,那首看起来甚好。 若是拿来用,定能压过周绵绵! 韩碧莲喘了口粗气,自信道:“那就给各位夫子献丑了,请听。” “春娇厌拘束,飞出广寒宫,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冬。” 一诗作罢,韩碧莲心头松了松,如释重负般地准备迎接称赞。 可没曾想,耳边却是一片寂静。 待她疑惑地抬起头,视线里,只见三位夫子却都是铁青着脸,正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怎……怎么了?”韩碧莲有些迷茫:“可是哪里不押韵?” “这诗当真是你作的?”就连爱和稀泥的赵夫子,这时也忍不住先声质问。 韩碧莲心虚攥着衣角。 “是……是啊,是碧莲苦思出来的。” 闻言,文夫子失望地直摇头。 周二郎皱着英眉,索性一口戳穿:“胡说,这诗是出自西厢记的,本是崔莺莺为思慕情郎张生所作,你不过是改了区区几字,就想拿来占为己有,哪里有你这般无耻窃诗的?” 韩碧莲的脸色顿时煞白。 紧接着便转为涨红。 这不是她爹写的吗??? 文夫子也忍不住动气:“想必之前的,也并非你一人所作吧,与人对诗,最重要的是凭自己本事,你小小年纪,怎学得满口谎话。” 韩夫子更是脸上像被霜打过似的。 “你、你竟敢偷看这等禁书,还当众说出了书中诗,你知不知羞,咱韩家女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韩碧莲被训得体无完肤。 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 冤枉啊!什么西厢记……什么情郎……她哪里看过,明明都是从她爹那里抄的啊! “不,夫子们听碧莲解释,碧莲从未窃诗,更未看过禁书啊,实乃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韩碧莲黔驴技穷,本想嘴硬不认。 可下一刻,就被二郎狠狠打脸。 “巧合?若你对了西厢记是巧合,那你第一首中的一犁春雨润新田,难道也是撞诗?那可是我在童子科那日所写!”周二郎冷声道。 韩碧莲险些翻了白眼晕死过去。 好家伙。 她爹原来也是个窃诗怪,爹爹误她! 一时间,韩碧莲只想找块豆腐撞上,她那高傲的自尊彻底瓦解,仿佛被人扒了衣裳游街般难堪。 看她这般丢人现眼,韩夫子只能指着她道:“今日你犯了大错,还不速速去面壁思过去,中午也不许用饭,待写了认错书当众读了,再许回家!” 韩碧莲羞愤难当。 若再当众认错,更是让她受辱。 于是韩碧莲索性推开韩夫子,咬唇哭道:“要面壁你自己面去吧,都怪堂叔你出的破题,你出什么不好,偏要出月,如若不然我又哪里会用这首破诗。” 而韩夫子被这么一推,一不留神,直接往后一仰。 后脑勺就这么摔在了石阶上。 第312章 周家人被殴打 韩夫子当场就浑身僵直,抽搐不已。 脑袋下面还有一滩黑红色的血…… 等周家大人闻声赶来时,韩碧莲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脚底抹油开溜了。 周老太和文夫子轮流为韩夫子掐人中,费了好大的劲,才可算是将其弄清醒了些。 随后,周家便停了学堂。 急着先给韩夫子送去镇上医馆。 这一番可是折腾,镇上包扎完,又紧赶慢赶,将其送进城里看更好的大夫。 直到晚霞落满西天时,周老太才赶回了村,周家也算是清净了下来。 一家人终于能歇一歇吃顿饱饭了。 周老太累得喘气,洗好了手后进小厨房道:“老三家的,今个儿文英她们都受了惊,可有好生安抚?丫头们都小,可别吓出个好歹来啊。” 宋念喜掀开锅盖,大米饭的喷香气味扑面而来。 “娘,这你放心,晌午绵绵带着丫头们吃了肉粥,又逗了会儿她弄出来的兔子,都已经好多了。” 这不,等小姑娘们情绪平稳了,周家才派车给她们挨个送回家去。 临走前,还各自给带了杂七杂八的零嘴儿。 生怕有半分不周到的。 周老太舒了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那绵绵呢,咱乖宝儿没事儿吧。” 宋念喜盛出了肉菜,笑道:“您还不知道她,活蹦乱跳的呢,刚才还来磨我给她弄个肉沫炒粉吃,一天天光顾着嘴馋了。” 说罢,宋念喜就开始做最后一道吃食。 正是闺女这几日的心头好。 肉沫炒粉! 提前炒了怕坨了,宋念喜这才故意留到最后再做,好让绵绵吃得舒心。 宋念喜起锅烧油,然后转头问:“对了娘,那韩夫子咋样了,没啥大碍吧。” 周老太坐在板凳上歇息:“还好是有惊无险,伤得不大深,人也缓过来了,不过终究是脑袋上,这下难免得歇上月余了。” 因是在周家出的事,周老太不想留下话柄,所以特给韩夫子出了诊费。 又额外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做汤药钱。 还许他放上一个月的假,待全好了,再来学堂讲学。 这番事儿出得大,周老太便和另外两位夫子商量,且先休沐三日,好让孩子们消一消今日所受之惊,再来听学。 文夫子和赵夫子都欣然答应。 至于那韩碧莲,周老太想起就眉头直皱,这般劣性不堪,周家学堂自是不会再容她进了! 先前对四郎动手。 此番又伤了自家堂叔。 若是再有下次,岂不是要把周家房瓦掀了,怎可再留这祸害。 夜里,用过晚饭后,绵绵躺在炕上腆着肚皮,有节奏地打着饱嗝。 周老太就跟一旁老三嘀咕这事儿。 “先前是韩夫子开口,咱是不好驳了他的面子,才许把韩文理的闺女弄进来的,不过今日出了这事,咱说什么都不能再要她了。”周老三边说着,边给绵绵顺着后背。 好让她这饱嗝快些停下。 周老太却想得深些:“咱自己家的学堂,想撵个人,自是容易,可是那韩文理百般纠缠,娘怕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尤其是韩夫子今日还伤在了周家。 周老太有些担心,若是韩文理利用此事,再给周家倒打一耙,岂不是自家吃亏。 周老三也来了脾气:“给他们惯的!韩夫子那边本想瞒着被堂侄女打伤之事,怕损了韩家氏名声,可要我看,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便把今日一事说出去吧,让众人都知道韩家小姐是个什么品性,到时候,看那韩文理还怎么纠缠!” 周老太听了却直摇头。 “不行,若是由咱家放出消息,韩家后知道肯定记恨,韩文理是那种锱铢必较的小人,怕是以后就更难缠了。” 毕竟,这上赶着拉仇恨的事儿,不管自家本事如何,都还是少做为妙。 周老三有些不甘得捶着炕沿。 “老三。”周老太却已经想出了新点子。 她垂头暗道:“要不这样,明个儿你到了衙门,就把韩夫子受伤一事说出,但别说出为何而伤,你们衙门里有他的学生和旧识。” “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待知道的人多了,你再使些银子给那医馆大夫,由他把韩夫子受伤缘由从医馆传出去,到时候自是人人都会信服。” 周老三听着,不由咧嘴一乐。 于是第二日就去照办了。 正所谓人言可畏,这过了才不到两日,从杏花镇到灵州城内,便有好多文人学子都知晓了此事。 众人议论纷纷。 “什么?韩夫子竟被自家侄女儿打破了头?” “可不,还是在学堂内呢!” “据说她是窃诗被揭穿,恼羞成怒,便对尊长大打出手!” “竟有这般不成体统的,实乃荒唐!” 一时间,韩碧莲的“名声”大噪,成了城中人尽皆知的忤逆女。 甚至还有说书的拿她做话本。 而韩文理知道后,一口气差点儿上不来,肺都要气炸了。 他以为是韩夫子故意不谷子闺女名声,才把此事外泄,于是堂兄弟二人见了面后,三两句不合,干脆大打出手。 一时又是惹出好多笑话。 整个韩家的脸面,都被他们仨搞得一团糟,可谓是给先人蒙羞。 而周家这边,忙活完韩家父女的事儿,紧接着,下沙村那边又来了好消息。 荔枝树又长新的幼果儿了! 显然,今年夏天,荔枝又会丰收一波。 为此,周家很是高兴。 周老太也盘算着,这次夏荔枝定要好好卖,多赚些银子,也好让乖孙女儿去了京城后可劲儿花,不心疼。 毕竟眼看着皇上寿宴在即。 他们全家可是在入宴名册上的! 到时候,盘缠得带得足足的,最好再从家里带些荔枝,过去进奉给皇上。 周老太还让老四抽空去下沙村那边,看看佃户们可是缺啥短啥,若是需要什么,一应不惜银子,都给补上。 吃过午饭,周老四就骑着个小毛驴,哒哒哒地去了。 可直到傍晚,他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家门口。 进门时,骑出去的毛驴没了,只有周老四带着满脸血痕和淤青,一瘸一拐地走进家。 眼见他衣襟上都被血染透了,周老太瞳孔一颤,顿时就扑了上去。 “老四,这是怎么闹的!” 周老四抬起带伤的眼睛,吐了口血水狠声道:“娘,儿子被那些佃户给打了!” 第313章 朝周家要钱 闻言,周老太眼睛瞪得老大。 佃户闹事? 好端端的怎会…… 她心中疑极,不过还是更紧张老四的身子,就没多问,忙给巧儿她们喊了出来。 “老四家的快弄盆干净水来。” “老三家的,去找老村长过来一趟,记得让他多带些伤药。” 巧儿自打嫁进周家,还从未见老四吃过这种亏。 她一从后院跑过来,就看见老四脸也破了,脖子也青了,顿时心疼得不能自已。 两道泪珠子像是小溪般,哗哗地就在脸上止不住了。 周老四刚还神色斗狠,可一看到巧儿,马上就化成一片柔色。 “没事媳妇儿,哭啥。” 他拍了拍巧儿单薄的肩膀,笑着安抚。 巧儿吸了吸鼻子,这就给老四扶进屋,又拿着帕子蘸上清水,把他脸上的血渍给擦了。 很快,老村长也连跑带颠赶来了,他检查一番,庆幸老四没啥大伤,都是些大小不一的皮外伤。 众人这才都松了口气。 老村长拣了几样止血和清热的药粉,给老四敷上:“你这伤虽没那么严重,不过伤的地儿太多,也不能大意,没结痂前可不能再碰水了,也别干活儿小心给抻到。” 周老四龇牙咧嘴地吸着气。 “知道了……老村长您轻点儿,疼疼疼,这啥药啊抹上跟撒盐一样。” “你小子别不识数,这里头可被我兑了黄酒,防着化脓,疼归疼,不过好使着呢。”老村长很以自己做的药粉为傲。 待用桑白皮线把几处深伤缝合,又拿棉布做了些包扎后,老村长才放心地离开周家。 屋子里,周老太舍不得地看着儿子。 心头一揪一揪的。 炕上的绵绵也紧张兮兮,围着四叔检查个不停,生怕老村长漏了哪里没处理。 这时,巧儿拿来冷水浸过帕子,敷在老四脸上的淤处。 “快敷一敷,也能止些疼。”巧儿鼻音重重的:“你这是跟几个人打起来了,要不是人多,你定不能受这么些伤。” 周老四拍着胸脯哼哼:“他们十几个欺负我一个,仗着人多罢了,要是他们只有两三个,我今个儿非把他们屎黄都打出来不可!” “十多个打你一个?”巧儿眼圈立马红了。 那得是多惊险啊…… 周老四顿了下,生怕媳妇儿再哭,就没敢直说。 只能先支她去倒碗热茶来,去去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儿。 周老太也才终于发问:“老四,快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咱家待佃户们向来客气,他们好端端的,为何会对你动手。” 周老四这时也不打哈哈了。 他脸色沉下来几分。 “娘,三哥平时总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儿这句话,儿子算是体会到了。”老四暗暗眯起眼睛。 “怎么说?”周老太赶忙问。 周老四晃晃头,这便道:“中午我才刚过去时,就见佃户们看我的眼神不对,开始我还没放在心上,结果他们突然就给我围住,竟逼我给他们多涨些分成!” 周老太的手心顿时攥紧。 原来是银子闹的祸! 周老四摸着受伤的嘴角,冷哼一声,又继续都说了出来。 当时,他刚到下沙村,本想去看看荔枝树的长势,再问问佃农们可有啥短缺之物。 顺便再把带的鸭蛋和猪头肉,一并分发下去。 可不曾想,不管老四说啥问啥,佃户们都爱搭不理的,也不去干活儿。 而是都握着锄头铁锹,直勾勾地盯着老四。 等周老四察觉出不对时,再想离开,已经晚了。 其中一个佃农老头摔锄为令,其余人立马一拥而上,抄起家伙事儿就给老四的去路堵住。 “俺们要涨钱!” “一年三十两太少了,当我们是驴马吗!” “活儿都是我们干的,没我们你家哪来的荔枝可卖?” “我们要跟你家三七分,要不答应,我们就把地里的荔枝树都刨了,反正也是我们种的,你家甭想再卖荔枝了。” 原来,他们早就眼红周家冬荔枝赚了大钱。 下沙村的人们觉得荔枝是他们种的。 那功劳就该是他们的。 尽管自己也得了大好处,光一个冬天,就赚了比往年多上几倍的收入,可他们仍觉不够,只想跟周家半对半分。 再不济,三七分也成。 周老四哪受得了这般威胁。 若要涨钱,好声商量倒还好说,可这些人上来就要动手,他自是不能就范。 看老四不肯答应,那些佃户们也仗着人多,顿时就开骂了。 双方三两语不合,佃农就先动起了手,然后就好一通恶斗。 “他们有十来个人呢,个个手里有家伙,要不是我身上带了把长矛,又找了个草棚做掩护,怕是早就被他们打趴下了。”周老四说着,狠抹了下嘴角。 周老太脑瓜子嗡嗡的。 一时间额头都鼓起了青筋。 “他们想多得些,倒不算啥过分事儿,可想拿三成,就未免太过贪了。况且,咱家向来对佃户们不薄,他们有话不好好说,竟也狠得下心埋伏动手。”周老太气极:“真不是些物儿!” 周老四拧着眉头:“咱家冬荔枝卖了近几万两,人都贪财,他们定是以为这上万两都是他们忙活出来的,这才不平。” 周老太沉着脸色摇头。 这些佃户倒也是敢想。 荔枝乃果中贵物,光靠着农户浇水施肥,就能逆天而行在此地生长吗? 那可全是凭绵绵的本事啊! 再说,周家的佃农们平时也并不受累,种这荔枝可比种粮食轻快多了。 水不用浇太勤。 肥也浅施些就成。 反正绵绵的荔枝树自己个儿就能长了。 别人家的佃户忙的汗流浃背时,唯有周家、白家和老村长三家的佃农能闲聊打牌,惹人羡慕。 既然压根就没出多少力气,却倒想着分大钱,简直可笑。 周老太蹙眉算道:“咱三家的佃农,一年固定工钱就有三十两,每户还有半成的分成做赏钱,这已经不少了。” 况且,周家的荔枝冬、夏都能结果。 一年两茬,照这么算,加上赏钱后,每户佃农到了年底,都能赚快到百两了。 “而且还是纯利。”周老四补充道:“咱家既又不用他们自己买种,又为他们提供农具,上哪儿找咱们这么仁义的。” 这还不知足吗? “别人家佃户一年到头也就十两银子左右,他们都能赚快到百两了,干个几年小富都绰绰有余,居然还想再要!”周老太越想越怒。 周老四也把拳头捏紧:“谁说不是,今个儿他们没能得逞,怕是之后还会再闹,娘,我怕他们会嚯嚯咱的荔枝树。” 周老太板着脸大手一挥。 “他们敢?娘明个儿就去会会他们。” 既然这些佃户嫌赚少了,那她老太婆就让这些人一分也没得赚! 看看谁以后还敢硬来。 这次,下沙村可是把周家惹火了。 等周老三第二天回来时,见老四被人打伤,也是又疼又气,直接就想报官抓人。 不过周老太却制止住他。 “咱老四能打,也把下沙村的伤了好几个,按照律法,动手的佃户最多打个十下二十下板子,都是干惯了粗活的,这点皮肉伤对他们不疼不痒。”周老太另有打算。 说罢,她就让老三找出那日佃户们签下的契书。 这些文书之类的,向来都是由宋念喜收着,放在一个木匣子中。 周老太接过那一沓契书。 看了眼上面印下的红手印。 “嗯,老三,去套马车,咱们现在就去下沙村!”周老太捏着契书冷声道。 …… 看透了下沙村佃户的刁蛮本性,周老太为了稳妥,这次就没有答应让绵绵或是三郎他们跟着。 免得再动起手来,伤到孩子。 她只带了老三老四,另外还叫上了大郎。 绵绵脑子转的快,遇事不慌乱,周老太从不担心她。 倒是大郎年岁渐渐大了,又是家中长子,有些事儿也该跟着大人们历练一下。 待马车一停到下沙村口,等待多时的佃户们,就一窝蜂似的都围了过来。 “你们可算来了!”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马车。 “可是同意为我们涨分成了?”其中一个妇人急问。 “我们一年累到头,得的银子才十不足一,光让你们把钱赚了,周老夫人这可不公,这回非得涨不可!”另一个汉子也嚷嚷。 闻言,周老太神色凛然,这就带风似的走下马车! 第314章 统统滚蛋 她倒要看看,是谁在空口白牙敢喊不公? 明明是周家之前太过仁义。 把这伙人的胃口喂大了才对! 周老太脚刚一沾地,就逼视般地扫了一圈,眼睛里险些喷出火来。 “你们都抬起头来,让我看个清楚。”周老太怒道:“就是你们聚众闹事,还打伤的我家老四?” 下沙村的人本以为周老太肯亲自来,定是来缓和关系的, 可没曾想,这一开口却是兴师问罪,倒让他们摸不准周家的心思了。 佃户们面面相觑。 随即心一横,打算一刚到底。 “没错,是我们动的手又怎么。” “再说周老四也动手打我们了,算不得是我们的错。” “要怪啊,只怪你家待俺们太刻薄咧,给的钱忒少,俺们才气不过的。” 这些人歪七扭八地站着,一个个大言不惭,毫无悔过之心。 周老太都快被气笑了。 她利落地拿出一沓契书,用力挥了两下。 “笑话,我家给的银子少?你们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谁家佃农一年到头能赚上百两,这还少?若真嫌少,当初你们在这玩意儿上摁手印时,怎么不嫌少了!” 周老三也盯着他们喝道:“都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契书在此,白纸黑字,这才过了半年,你们就想悔约?” 提起这契书,佃户们顿时怔了下。 有的已经后悔地直咬牙了。 想当初,周家刚说种荔枝时,他们哪里料到能赚钱。 这才草草认下了契约。 却未想今日这光景…… 佃农们心中不甘,忙都朝刘老头看过去,怂着刘老头出来跟周家对质, 此番闹事,就是刘老头带的头儿,他在村里待的日子久,说话也最管用。 刘老头不负众望,他把正在抠咯吱窝里的手掏出来,在麻布裤子上抹了两下。 随后就煞有介事地开口道:“周老夫人,您要真拿契书压俺们,那你家可就太不厚道了,咋回事您心里没数?” 周老太斜睨着他:“你这话说怎么来的。” 刘老头啧啧两声:“俺们按手印时,虽是认下这契书,可那时你家也没告诉俺们荔枝能赚大钱啊,俺们都是些大老粗,没弄明白就给应下了,现在想想你家分明就是唬俺们呢。” “对!”身后一汉子赶紧帮腔:“要是咱早知荔枝能卖上万两,打死都不能答应,所以这契书就是周家哄骗咱们认的,现在它不能作数了。” “说的没错!契书不作数!” “荔果儿就跟金矿似的,钱赚不完得赚,你们周家又不缺钱,何苦跟俺们这些穷苦人争抢。” “我们干活儿出大力,甭说三成,就是要五成都是应该的,周家的你们少干那黑心肝的事儿!” 很快,下沙村的闹声再次起来,他们趁机夹枪带棒地骂。 还有甚者,还偷摸朝周家马车吐口水。 周大郎看得胃里一阵恶心。 他本以为,像张家那般豪绅之家才是最不讲理的,可现在看,这穷人也是一样。 原来品行好坏,从来就跟有钱没钱无关。 就在这时,周老太不惯毛病,当即厉声大喝。 “都给我闭嘴。” 她冷声道:“好啊,你们可真会倒打一耙。难道当初我家没亲口说明要种荔枝?还是那时你们不知荔枝价贵?现在在这装什么傻。” 周老三额角一阵突突:“他们那时只以为咱家会赔个底掉,所以才不肯分成,乐颠颠签了这契书,现在倒还不认了。” 刘老头瘪瘪嘴。 故意不应此话。 反正这契书虽都签了,可却没说佃户们悔约得给赔偿,所以他们索性一赖到底就行了。 刘老头眼珠子转了转,混不吝地回过头:“周老夫人,这大白天的俺们也没工夫跟您耗,反正这三成的利俺们是要定了,给不给您来句痛快话吧。” “甭说三成,哪怕是一个铜板,我周家都不会多给。”周老太一字一句地道。 刘老头一听,像是早有准备似的,这就撇下锄头,往地上一坐。 “既然不应,那就别怪俺们翻脸,从今个儿起,俺们就不给你家干了!”刘老头一拳砸在地上。 身后的村民们一呼百应,立马跟着一起嚷嚷。 “刘伯说得对,我们都不干了。” “反正放眼整个杏花镇,也就我们会种荔枝,你们周家可得好生掂量掂量,可得罪得起我们?” 众人露出丑陋嘴脸。 还以为能威胁到周家。 刘老头更是得意,抠着咯吱窝哼道:“周老夫人,俺劝您最好别因小失大,荔枝这种稀罕物,除了俺们这些人,谁都没再种过,俺们要是不干了,您家的荔枝幼果儿就等着烂在地里吧。” 听了这话,周老太不仅不怕,反而还笑出了声。 “老三,世上怎么有这种蠢货,拿自己的饭碗来威胁别人。”周老太已经懒得再看这伙人。 本就是走了大运遇到了周家,竟还把绵绵的神通,当成他们自己个儿的本事了。 都是些不知轻重的货。 在刘老头他们得意的目光中,周老太这就扬手一挥:“好啊,你们既不想再为我周家干活儿,那我们也不强人所难,成全你们就是,都走吧,” 刘老头脸上的褶子不由僵住,只剩一半的笑还挂在嘴边。 什么,他没听错吧。 周老夫人居然没被吓唬住? 还真让他们走?? 定是嘴硬! “您可想好了,眼下正是荔枝树长果儿的好时候,离了我们,您家的荔枝可就全废了。”刘老头试图再说狠些。 可周老太却不为所动。 “那就是我们自家的事儿了,跟你们不相干,赶快收拾东西走人,我家好再找别人过来。” 佃户们还未反应过来,周老太就已经嘱咐老三:“既是他们自己先不干的,那咱也无需再客气,让他们赶紧腾出房子,最多只给一天工夫,明个儿若还有谁赖着不走,一律拿大棒子打出去!” 这下子,刘老头他们是真有些傻眼了。 周家这是要跟他们来真格的? “等等,周老夫人,周大人,俺们可是……”刘老头赶紧站了起来。 可周老太早就头也不回上了马车。 眼看着马车就要走出村口了,下沙村的佃户们这才开始意识到不妙,有些骑虎难下了。 他们不过是想吓唬周家一下罢了。 又不是真不想干了。 毕竟这些佃农漂泊无依,能有现在的日子实属不易,而周家比起其他主人家,又是那般和气好说话。 还从不克扣他们…… 况且,此处是佃户村,不管是地还是房子,都不是村民自个儿的。 只有在村里有地干活儿,才能有房子住,若是被主人家撵走,那可就连住的地儿也一并收回了。 “刘伯,咱这……就真走了?”有人迟疑地看着刘老头。 “您倒是再给出出主意啊。” 刘老头抓瞎似的红着老脸,此时他最难受。 在下沙村待了十几年,早就把这儿当家了,他哪里舍得走啊。 看刘老头不吭声了,其他人也后悔起来。 “这说不干就不干了,周家明天就来撵人,咱们上哪儿找地儿安身去啊?”这时,已经有岁数大些的开始抱怨了。 “我说不闹不闹,咱消消停停的多好,就你们非不安生。”又有个妇人哭着捶打自家男人:“你说咱这半年攒了几十两,隔三差五还能从周家得些吃食,咱闺女还能捡着县主的旧衣裳穿,这么好的日子上哪再找去,你们放着好日子不过,不作能死啊。” “就是,其实周家待咱们也挺好的……要不咱再去跟周家说说,就说咱不想走了。”有个汉子叹气道。 刘老头脸上发烫,只觉抹不开这面子。 于是他嘴硬道:“谁都不许去!凭啥咱要服软?周家到时候没人种荔枝,后悔的该是他们,咱们只管去别处做活儿,等着周家来求咱!” 于是就这么,刘老头带着十来户人家,连夜收拾了锅碗瓢盆、衣衫被褥。 一行人挥泪告别下沙村。 拖家带口地前往镇东的另个佃户村,大碴子村儿。 其实,他们之所以敢跟周家闹,也是因为镇上种荔枝的不止周家一户了。 自打去年冬天,周家的荔枝出了名后,杏花镇各地就都纷纷效仿。 一到开春,就有不少人花大价钱,从南方买来荔枝树,用船运了回来。 只是他们都不会种。 还以为周家的荔枝能成,是全靠佃农们有啥巧宗,自然也有想挖墙脚的。 刘老头他们也因此觉得有了“本钱”,这才敢对老四动手。 周老太大概也猜出这点了。 她心中有谱。 到了第二天,周老太就让老三和老四就去镇上雇人,顶替佃农们去下沙村照看荔枝。 这一回,周家可是谨慎多了,对雇农的要求也多了些。 家在本地的不要、互相熟识的不要、兄弟多的不要,有过闹事犯科的不要。 免得他们干不到几天,再互相抱团,徒生是非。 待找好了人,周家就要出发去下沙村,给雇农们安顿下来。 临走前,周老太问了老三一句:“对了,娘让你放出风声那事儿你可做了?” 周老三拿来马车的蹬凳,回道:“娘,我都照您说的,在找雇农时,把刘老头他们很会种荔枝的消息说出去了。不光这样,我还夸他们很会干活儿,说谁家得了他们,那钱都是赚不完的赚。” 周老四咧嘴乐道:“可不,刘老头他们现在可金贵了,听说中午前,就有户姓王的人家,把他们都招在自家地上,还给他们一人二十两银子的赏钱呢。” 据说,那王家家道中落。 唯独在大碴子村还剩下六百亩地。 为了能一招翻身,王家豁出去了,刚花了重金把地全种上荔枝苗,本想请岭南一带的老农来照看。 可一得知刘老头他们不再为周家种地了,王家便赶紧给他们找了过去,等着跟周家一样大赚一笔呢。 周老太听后点点,满意地上了马车。 “嗯,很好,既然他们爱贪这份功,那咱就成全他们,姑且等着看吧。” 周老三心知肚明。 娘这招是为了捧杀啊。 只怕眼下刘老头他们还浑然不知,正乐着能够找到新主人家呢。 第315章 是他在挑唆 很快,周家这就带着雇农,来到了下沙村。 只是临下马车前,周老太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脚下一顿,又坐了回去。 “娘,咋了?”周老四愣了下。 周老太掀开车帘子,一眼就看见那韩管事,正在拉着一十几岁姑娘的玉手,趁机揩油呢。 “老三老四,娘咋觉得不对。”周老太放下帘子,皱眉道:“你们看这姓韩的,平日里常在村里耀武扬威,可昨个儿刘老头闹事时,他咋就没影儿呢。” 按理说,佃户闹事,可是应该由管事出面平息的。 周老三这也跟着觉出味儿来。 “对啊,昨个儿动静那么大,他要是在的话理应出来管一管。”周老三赶紧细想:“若说他是赶巧不在,倒也不是不行,可老四被围攻那天,他也没露头啊,咋就那么巧,咱家两次有事时他都不在?” 周老太眯起眼睛:“娘咋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虽说刘老头是个刁钻的,可韩管事平时压制他们压得厉害,按理说,这些人没那么大胆子敢闹事的。 周老太越想越起疑,于是这便对老三耳语一阵。 周老三听后下了马车。 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韩管事的视线,就朝村子里头走去了。 等过了一会儿,周老太才跟老四一起下来,他俩看了眼后头的雇农们。 正要先去安顿他们。 这时,韩管事见周家来人了,赶忙谄媚地小跑过来。 “见过周老夫人,您怎亲自来了。”韩管事说完,就内疚地直晃头。 “昨日之事我才听说,可真是让您受委屈了,都怪我平日里太过心软,对他们管教不严,才生了事端啊。”韩管事直叹气道。 周老太瞥了眼方才被他欺负直哭的姑娘。 不由暗哼一声。 好一个心软。 怕不是心黑吧! 见周老太板着脸不吭声,韩管事只当她是为昨日之事心烦。 他眼珠子转了转,这就急不可耐地道:“刘老头他们不识抬举,您别见怪,不过您放心,小的已经为您在下沙村,新选了十几家佃户干活儿,保准不让您家再操心了。” 周老太立马让他打住。 “不必了韩管事,你贵人事多,这点事儿哪能让你费心,我家已经找好了雇农,今日就能上工。” 韩管事显然没有料到。 他错愕抬头:“什么?您家自己找人了……” 说罢,韩管事焦急打量,这才看见,不远处正站着二十来个生面孔。 一看就是跟着周家来干农活的。 韩管事的脸色顿时难看了。 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要知道,这能为周家种荔枝,可是下沙村的头等肥差啊。 下沙村一共近百家佃户,自打昨个儿刘老头他们走了,其他人可都等着能接替他们。 韩管事自以为此事可以由他来定。 所以已经连夜朝佃户们要了好处,这才巴巴地来问周老太。 想着自己刚“吃”进去的银子,韩管事可舍不得吐出来。 他赶紧卖笑道:“周老夫人,您这又是何必呢,咱们下沙村人手还是够的,外头来的不知底细,一旦有偷懒耍滑的,或者是作奸犯科的,岂不是凭白连累了您?要不还是……” 周老太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 这便一口打断。 “刘老头他们倒知根知底了,可不还是要挟我家?况且佃户闹事,本就是你疏于管教,你做事这般不用心,我家又怎能再用你挑的人。” 韩管事脸上一白,被噎得没话了。 “行了韩管事,你且只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其余的不用你来操心。”周老太不再理会,这就跟老四去地里了。 眼看着没油水可捞了,韩管事又气又急,他暗自捏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在下沙村,有些事就得听我的,不然没你们的好果子吃,等着吧!”他狠狠啐了一口。 …… 待忙完了这边的事宜,往回走时,周老四把马车停在了一个岔道口处。 此处离下沙村不远。 正是村后头跟外面连着的小路。 没一会儿,就见周老三的身影在路口出现。 “娘,三哥过来了!”周老四拉着缰绳笑道。 周老三麻利上了马车,坐下后便道:“娘,您让我打听的,我都问到了。” “下沙村那边怎么说?”周老太拿起小木桌上的水壶,倒了碗凉水。 周老三灌下去润润喉咙,边咕咚边说:“娘,您猜的一点儿都没错,那韩管事果然有问题,其实他早就知道刘老头他们要生事!” “早就知道?”周老太的神色透着不悦。 周老三笃定地点着脑袋。 就在方才,周老太吸引了韩管事注意时,周老三正悄悄绕着路,去跟村里的佃农们打听韩管事。 他花了两百个铜板。 挑了两个老实巴交的村民问了。 这一问才知,原来这姓韩的,昨个儿一天都在村里! 刘老头那伙人闹事时,韩管事就是故意不露面的。 不仅如此,就连周老四被打伤的那天,韩管事其实也在。 可见此人就是故意看周家笑话。 周老三想想就气:“这姓韩的,平时明里暗里朝咱家要过几次好处,咱家既不理会,又不许他拿走佃户们的钱,所以这小子定是报复咱呢。” “倒也未必全是报复。”周老太是过来人,眼睛毒辣:“要娘看,他应当是想震慑下咱,让咱知道下沙村是咱自己玩不转的,杀杀咱的威风。而且,这次刘老头走了,咱要是让姓韩的重新指派佃户,那他自然也有油水可捞。” 周老三想想也是。 不过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娘,我还打听到个事儿。”周老三语气更气:“有个老妇人告诉我,前阵子就在刘老头对咱不满之前,韩管事经常找他说事儿,怕是这其中也有姓韩的在挑唆。” 不然人家本来干的好好的。 怎会突然说闹就闹。 周老太这就觉得说的通了:“难怪刘老头敢在韩管事手下生事,韩管事还偏偏不管。咱家去年卖冬荔枝时,都是咱亲自过手,没让韩管事得着便宜,他故意给咱添堵,多半也是为了能在夏天卖荔枝时,分上一杯羹。” 周老三深以为然。 “对了,我还听说,韩管事最爱赌钱和逛花楼,前阵子又欠了赌坊一大笔,最近正到处想法子跟佃户们要钱,急着还债。”周老三道。 周老太眯起眼睛。 心黑赌鬼怎能做管事? 迟早是要坏事的! “老三,看来咱得想个法子,让这下沙村换个人来打理了!” …… 其实,周老太生出这心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先前几次,老三和老四去下沙村时,都曾见过韩管事欺压老实佃农。 有一次,他甚至还对着一年轻妇人动手,惹得周家好生膈应。 只是周老太懒得折腾,加之那韩管事又未明面得罪周家,所以才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不过如今若再不管管。 那韩管事可就真要蹬鼻子上脸了。 “老三,下沙村的管事,一般都是由谁任命的。”翌日上午,周老太坐在廊下择菜时问道。 周老三正在给老四缝补农田鞋。 他想了下回道:“这种佃户村一般都有官家公田,所以往往是衙门指派人手的,不过毕竟也不算个官,若是使些银子,就能当上。” 听着这差事也没那么要紧,周老太心里头就有谱了。 “横竖哪天找个错处,给这人打发了,正好他爱去赌坊,想法子让他在赌坊生些事儿就行。”周老太眯了眯眼。 只是光撵走他还是不成的。 下沙村的荔枝来钱多,最好能找个靠谱的来做新管事,周家这才能够高枕无忧。 周老太端着菜盆子,进屋前又想起个事儿。 “对了老三,韩姓在灵州城里并不咋常见,韩管事和韩文理正好同姓,该不会是亲戚什么的。” 周老三睁大眼睛:“还真不好说啊娘,好像韩管事确实有个当官的远亲,待明个儿我去衙门时,找找人事册子看看能不能查着。” 一想到这二人说不定真有关系,周老太就更觉嫌恶,这下子,是更定要撵了韩管事不可了。 没过一会儿,小厨房里就传来阵阵栗香,飘散在空中,惹得小子们都趴在门边看。 周老三一闻,就知是媳妇儿在做栗子糕了,他也忍不住,呲着大牙进去讨要两块。 宋念喜在厨房里忙得飞起。 随手拿了点心,塞进老三嘴里,又给三郎和四郎一人分了一块。 “别在这里头挤着,没看我忙着吗。” “四郎不许动手拿!这点心一会儿有用的,可别弄脏了。” 宋念喜擦了擦汗,做完了栗子糕,又做了些油炸江米条,最后还做了雪绵豆沙。 待忙活完,她又脚不沾地去拿来食盒,把新做好的点心装了进去。 满当当装了两盒子。 拿走手里头都沉甸甸的。 余下的未打包的也就不多了,三样点心加一起统共才一小盘。 三郎和四郎在门外等好一会儿了,宋念喜把食盒收好,这才给他俩唤进来吃剩下的点心。 一看到娘竟还做了雪绵豆沙,三郎的眼睛都快放光了。 他顾不得自己先吃,赶紧拿来个大碗,把其中四块雪绵豆沙都装好,等着给绵绵送去。 剩下的也就只有两块了。 他和四郎一人一个这才开吃。 要知道,雪绵豆沙做起来可是相当不易。 要先把鸡蛋的蛋清分离出来,再把其打发成白雪状,最后裹了豆沙馅,放进油锅里炸才行。 做的时候,这打蛋的力道、豆沙馅的多少,自己油锅的火候都是讲究。 蛋清要是打散得不足,难免会吃一嘴的鸡蛋味儿。 可若是打得太足了,又会包不住豆沙,弄得一塌糊涂。 所以宋念喜极少做这个,好不容易做一次,那都得累一身汗,少说也要一个时辰打底。 周三郎坐在灶边,难得地小口抿着吃:“娘,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您咋想着做这个了。” 四郎吃得一脸幸福。 小嘴呜呜呜地边吃边哼哼。 大鼻涕泡都要美得冒出来了。 “好吃,真好吃啊娘!四郎想天天都吃~” 宋念喜摸摸他俩的脑袋:“娘又不是闲的发慌,没事儿才不爱做这个呢。这不是你们那韩夫子受伤还未好吗,你奶说了,待会儿你俩跟绵绵去看望一下韩夫子,这点心就是带去给他的。” 俩孩子一听。 都有些瘪嘴。 才不愿意去看那个老古板呢。 不过再不情愿,也还是得去的。 毕竟韩夫子在周家受伤,作为学生,哪里能一次也不去探望。 若是传了出去,难免会被人说周家不知礼数。 三郎和四郎只好妥协,两人吃得还不够塞牙缝的,就把余下的带回正房,宝贝似的拿给妹妹品尝了。 这雪绵豆沙软乎乎的,吃一口,满嘴生香。 绵绵坐在小暖阁的榻上,抱着大碗,可是吃了个痛快。 吃到最后,饱嗝都被她打出来了。 周绵绵抱着肚子直哼唧,直到被二郎喂着喝了两大口水,才勉强压下那嗝,就是嘴边儿还残留着一圈白渍。 周二郎笑她贪嘴,拿出帕子帮她擦了。 又去衣箱子里,挑了套苏罗做的衫裙,套在绵绵的衾衣外头。 等换好衣裳,大郎又拿着梳子,来给绵绵梳了双丫髻。 周绵绵像个软团子,被俩哥哥抱着收拾打扮,直到打理成俊俏小乖宝儿了,她才一蹦一跳地跑出去。 要同三郎、四郎一起,去看望韩夫子了。 韩夫子家住城里。 现在出发,怎么也要将近傍晚才能回来。 周老太怕点心凉了,给食盒外面裹了几层棉套,勉强温着。 正好魏泠将军也要去城里。 他这就省了自家车马:“老三,本将军要去城中看望位老友,不如就由本将军带着绵绵他们去吧。” 周老三一听,也难得做了回甩手掌柜。 “那就麻烦魏将军了。” 这一路上,魏泠也不摆架子,自己亲自来赶马车。 时不时地还给绵绵他们讲点笑话。 只是那食盒里不停地往外窜香味儿,惹得他个将军都忍不住回头,时不时就想瞅上一眼。 也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吃食。 周四郎就更没克制力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食盒,小手几次都摸了上去。 可最后想想奶的大巴掌,又害怕地缩小手。 见四哥没吃够雪绵豆沙,周绵绵也不好意思自己吃那么一肚子,她索性打开食盒,一人给拿了一块。 “三锅四锅你俩吃,魏将军也吃!” 四郎受不住诱惑,眼睛眨巴眨巴:“……奶她们要是知道了,不能收拾咱吧。” “没事儿,反正这里头有好多呢,咱一人就吃一块,韩老头肯定发现不了,奶就更不会知道了。”周绵绵拍着小胸脯,这事儿她就做主了。 三郎和四郎想想也是,这就咧嘴乐了。 反正妹妹的话就是圣旨! 吃就对了! 魏泠还从未吃过此物,顿感新奇,也跟着孩子气地“偷吃”起来。 只是一人一块哪里能够。 “要不,咱再来一块!” 于是这一吃,大伙儿就停不下来了。 一块接着一块地拿…… 待他们吃痛快了,这食盒也要见底了。 周绵绵朝里头一看,小手挠了挠头。 最后由她拍板决定,不碍事,大不了,去糕点铺子买上一些,装进去就是了。 “韩夫子是城里的,对镇上点心不熟悉,咱去镇上的点心铺子买,他肯定还以为是咱自家做的。”绵绵小脑瓜儿飞快转动。 魏泠倒也听她的, 这就笑着绕路,先往镇上东街去了,打算就去宝祥斋买。 只是他们才刚到东街,就见一堆人正围在沈家酒楼前面,不住地摇头叹气。 周绵绵忍不住好奇。 “魏将军,先停一停,沈家酒楼好像出事了。” 魏泠刚一勒缰绳。 这时就听有人喊道:“真是惨啊,那沈家老爷活生生被放利钱的给打断了腿,还绑着扔去了乱葬岗,听说他脸都被野狗啃了半边,现在整日疯疯癫癫的。” “能捡回命就不错了,只是沈家这下,唉,怕是要垮了。” 沈家……垮了? 周绵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时,就见一个人像条丧家犬似的,被踢出了沈家酒楼。 摔了一脸的血。 第316章 发现她的秘密 魏泠看那人衣衫褴褛,浑身血污。 生怕小绵绵被冲撞到。 于是皱了皱眉,一把就给她抱在怀里,端得稳稳的。 “走,绵绵,咱买点心去,看这些做什么,别吓着你。” 刚还挨打的男人一听,艰难抬头:“是……绵绵?” 周绵绵听这声音似乎耳熟。 再张着小嘴儿仔细一看,差点就喊了出来。 “是赵叔叔!” 赵多喜也怕吓着这小家伙,赶紧吐了牙间血水,勉强笑道:“对、对啊,是……赵叔叔,咳咳……绵绵好像长高了些,比之前身量也大了一圈呢,你家中可都还好。” 只见赵多喜被打得脸都肿了。 手脚都被踩破出血。 这般狼狈之下,他头一个想的却是问候周家如何,而不是为己求助,绵绵的心里头不免一阵酸溜溜的。 自打周家不再为沈家送食货后,绵绵就很少见过赵多喜了。 虽不咋见面,可赵多喜之前在周家住过那么久,跟周家人也是很有感情的。 看他被打成这样,绵绵心里头一揪一揪的,赶紧扑腾着跳出魏泠的怀里,小跑过去给他搀扶起来。 “赵叔叔,快起来,跟本县主说说他们为啥打你。”绵绵扭头瞪了打手们一眼。 攥着小拳头,故意亮出县主身份。 酒楼前正在龇牙的打手们一听,不免都惊愕起来。 加之魏泠又逼视威慑,他们纷纷后退回去,不敢再为难赵多喜了。 赵多喜勉强站直身子,苦笑摇头:“其实也不赖他们,是我自己活该,沈家酒楼既被他们收走了,我就不该再回来收拾自己的东西,绵绵,你也不要为我动气。” 其实,他的那点私物倒无所谓。 主要是想把沈老爷之前留在此处的名画取走。 毕竟主仆一场,沈老爷如今在乡下庄子里穷困潦倒,形貌疯癫,若能典当了那副画,好歹能让沈老爷日子好过些。 赵多喜知道是拿不回来了。 他最后又看了眼酒楼,眸子里盈着不舍泪花。 “唉,这里怕是我再也进不来了。” 眼看着赵多喜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咬牙,周绵绵估摸着他是腿或脚断了。 自是不能这么丢下不管的。 “魏将军?”绵绵试探地瞅着魏泠,眼睛跟大葡萄似的眨啊眨。 魏泠对沈老爷一家深恶痛绝。 本来扭过脸想装听不见。 可在绵绵晃着他的手臂,偷摸告诉他赵多喜待沈夫人很良善后,魏泠心肠软了些。 看在绵绵的份上,最后给赵多喜扛着丢进了马车。 “坐稳了。”魏泠戴上草帽,继续赶车:“甭管他哪儿折了还是断了,咱都得买了点心先去城里办正事儿,等回来后再带他去看郎中。” 周绵绵知道沈家出事,多半就是魏将军的报复所致,所以她也不再多提要求,只要能带上赵叔叔一起走就行了。 从宝祥斋出来后,周绵绵捎带手买了隔壁铺子的大人外裳,花了三百文钱。 虽大小不是很适宜,不过盖在赵多喜的身上,好歹把他衣衫被打破的地方掩一掩。 想起沈家酒楼前的闹事,周绵绵捧着小脸儿小声问:“赵叔叔,刚才听说沈老爷疯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赵多喜嘴唇干裂地叹声气。 又顺着门帘缝隙,默默看了眼外头的魏泠将军。 说起来,这一切,还是要从魏泠开的酒楼和商坊说起。 自从魏将军故意挤兑沈家生意,沈家的经营就一落千丈了。 起初,倒还算是能勉强坚持,可随着一天天过去,亏损越发多了,使得沈家本就不厚的家底,也快被消耗殆尽。 赵多喜见情况不妙,本来劝过沈老爷的。 他估算过,只要关了各个商铺,不再亏下去,沈家靠着地里收租也能维持府中开销。 可沈老爷好面子。 说什么也不肯关了几十年的铺面。 于是为了经营下去,他就去黑市借了些利钱,本想先周转一下。 可结果,却是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我家老爷做事没个轻重,为了维持铺子和酒楼,借了不少利钱,到了日子却又迟迟还不上。”赵多喜摇头叹气:“那些放利钱的手段都是一顶一的,看他还不上钱,又不肯腾出宅子抵债,这才下了狠手。” 说完,赵多喜难受地捂着脑袋。 沈老爷现下惨极了,家财都不剩了,下人们也走光了,只剩下奶娘过来领他去乡下过活,可待他也没啥耐心,几次他都饿得去猪槽子里抢粗糠吃。 赵多喜虽想诉说排解,可看着马车内三个小脑袋瓜儿,又怕吓着孩子们,这便止住了话茬儿, 他把手往衣裳里掏了掏。 最后拿出一根被牛皮纸包着的棍儿糖,顶着一脸淤青笑道:“绵绵,咱不说不开心的了,看看赵叔叔这儿有啥好东西,是棍儿糖!你爱吃糖,赵叔叔可都还记着呢!” 周绵绵小鼻子嗅了嗅,闻到了股甜滋滋的味儿。 她忽然想起,初次到沈家卖东西时,赵叔叔待她和爹就是极其和善的。 可谁又能想到,之前还风光的大管家,如今却成了丧家之犬。 周绵绵耷拉着小脑瓜,低落地嗦着棍儿糖。 三郎看出妹妹的心思,就问道:“赵管家叔叔,那之后你打算去哪里谋差事,可是有什么打算了。” 赵多喜神色一滞,有些黯淡地摇摇头。 “沈家出了这么大事,那些大户人家都怕晦气,定是不会再请我做事了,我姑且先找个酒楼瓦舍,当个跑堂的看看看吧,不管钱多钱少,能养家就行。” 周绵绵心酸地一口咬碎棍儿糖。 从大管家到跑堂…… 念着赵多喜以前的好,她很想帮赵叔叔找个好些的差事。 其实,沈家别院那边就缺个管事的,只是魏泠憎恶沈老爷,怕是不愿日日见到赵多喜。 于是这一路上,周绵绵不再吭声,她闷头寻思着,到底能帮赵叔叔安排个啥活儿呢? …… 过了不知多久,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城里。 魏泠此行是要去探望旧友。 听说还是个从西域来的。 为了不耽搁下午返程,魏泠就先把绵绵和三郎、四郎送去韩夫子家中。 然后他去看望朋友。 等完事儿后,魏泠再赶着马车过来,接上绵绵他们一块回家。 入了韩府后,韩府人见魏泠戴着顶草帽,又赶着马车,还以为他就是个车夫,便不予理会。 他们只顾着对绵绵行礼问安。 “见过县主,我家老爷在里面休养,小的这就为您通传。” “乖乖在这里待着,我没来接你们,你们不许出韩夫子家半步。”魏泠认真地嘱咐着绵绵。 周绵绵也有要嘱咐他的, “绵绵不方便带着赵叔叔,只能让他跟魏将军待一起了,将军可千万别半道给他丢下啊,做人要善良,好人有好报!”绵绵鼓着脸颊道。 魏泠只觉哭笑不得。 他哪里就那么坏了。 “知道了,本将军都懒得动他,看他那熊样儿,横竖让他待在马车别出来碍我眼就是了。”魏泠怜爱地揉揉绵绵的头顶。 直到目送绵绵他们进了内院,才能放心离开。 在两个哥哥的陪同下,周绵绵拎着其中一个食盒,这就去看望韩夫子。 让绵绵和三郎惊讶的是,此番韩夫子再见到他们,可是比以前咱和善多了。 他脑瓜上还缠着白布。 半坐起来,脸上带笑:“是县主和三郎四郎来了啊,彩萍彩果,还不快快端牛乳茶来,再拿些点心,给我的学生们用上一些。” 周绵绵他们早就吃得小肚溜圆。 这会子是啥都吃不下了。 所以她“矜持”地摆摆小手,说起了漂亮话:“夫子不必劳心,我们是来看望夫子的,哪里有让夫子反倒着忙的道理,您快躺下歇着。” 韩夫子一听。 先是怔了怔。 随即竟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好孩子啊,小小年纪就这般知礼了,也不枉我教你们一场。” 说着,他还忍不住拿袖子擦拭眼睛,一副无比动容的样子。 这可给周绵绵看得好生发愣。 “绵绵,韩夫子今个儿咋啦。”三郎凑过来,惊恐地压低声音:“他发啥癫?平时不是最烦咱们,最宝贝他那侄女吗。” 周绵绵也挤眉弄眼地拼命摇头。 “不知呀,不过绵绵觉得他怪怪的,像是有啥事儿似的,但又猜不出来。” 待点心乳茶都端来了,韩夫子瞥了那叫彩果的丫鬟一眼,叹口气,挥手让她赶紧下去。 这番,他受了一场伤。 有些事儿心里头才明白一些。 之前他虽不喜周家,可在受伤之时,人家周家却是最忙前忙后的,甚至周老太还不嫌弃劳累,亲自送自己去看郎中。 反倒是自己的至亲们,却凉薄至极。 侄女儿只会狡辩,来了府中也不好生服侍。 兄弟只会埋怨,甚至不顾他的身子,也要大打出手。 至于自己那亲儿子,就更不必说了,简直是个混账…… 韩夫子想想就觉得两眼一抹黑。 自己蝇营狗苟这半生,好像也没落到啥好…… 没一会儿,就到了韩夫子该吃汤药的时候了。 绵绵他们都在,就不能干看着了,虽说他们年岁都还尚小,可怎么说也是做学生的。 理应服侍夫子用药。 于是绵绵这就过去,身子一侧坐在榻边,腻子膏似的小手小心捧着药碗。 四郎就负责在旁边端着盂盆。 而喂药的活儿就由最大的三郎来做。 他粗手粗脚,拿着勺子几次差点捅进韩夫子的鼻眼里,好不容易伺候着吃了大半碗药。 韩夫子摸着通红的鼻子。 现下再看周家孩子们,心里头只觉得一阵欣慰。 他也不舍得再让孩子们忙活了。 这就擦擦嘴道:“行了,我也累了,你们几个别围着我转了,一会儿让丫鬟带你们去小花园,吃些鲜果和点心,再赏玩会儿花吧。” 说完,韩夫子还不忘嘱咐两个丫鬟。 等绵绵他们走时,记得包上些果子和自家种的花,给孩子们带回去些。 正好,绵绵他们早就此处坐不住了。 一听这话,都松了口气,急巴巴地跟着丫鬟们了后院。 后院里除了些半开的花丛,就只有一个秋千,两棵老树,再就是套用旧了的桌凳了。 “可算出来了,韩夫子的屋子里头臭烘烘的,有股子老人味儿。”三郎大口地闻着新鲜空气。 又怕妹妹刚才也被熏着。 忙喊她过去闻闻花香。 四郎则坐在小秋千上,闲得五脊六兽的,自己乱荡一通。 想着魏将军咋说也得半个时辰后来接他们,绵绵闲来无事,就打量了会儿此处。 韩夫子的府邸并不奢华。 看起来比周家要小一些。 加之韩夫子性情古板,所以宅子修缮得也如人一般,处处透着无趣。 这时,四郎肚子叽里咕噜响了一番。 他从秋千上跳下来,弯腰拽拽三郎手臂:“三哥,我要拉,刚才马车里点心吃多了。” “你……”周三郎一拍脑门:“属兔子的吗,回回吃完就拉!” “那你那苞米棒子给我堵住吧,那就不用拉了。”四郎委屈得脸红嚷嚷。 这事儿他也没法子啊。 三郎也不能真这么干,只好带着他去找茅房。 刚好一出后花园,正好前面就有一排低矮简易的屋子,四郎误以为这就是茅房,正要猫腰往里头闯。 绵绵一把给他揪住。 “四锅锅,谁家茅房这么长一排!别是弄错了,不能乱进,我看更像是下人们的屋子啊。” 周绵绵虽然不喜韩夫子,但毕竟在人家府中做客,规矩还是要讲的。 四郎忍着肚子疼。 什么都听妹妹的。 “嗯嗯,我还能憋的住,不、不急,咱再找找。” 周绵绵真怕他憋坏了。 正要去找方才的丫鬟们问一下。 不过就在这时,眼前一排屋子中的其中一间,却忽然发出了低声呜呜的动静。 绵绵好奇扭过脑瓜儿。 咦?有人?要不直接问一问…… 不过还未等她开口,就听里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行了堂哥,别咬我嘴了,待会儿我还得去服侍堂叔吃药呢,被他看出可不好~” “怕什么?我把彩果肚子弄大了,我爹都没敢说我啥!况且,横竖你爹是非要把你嫁去周家的,现在不给我,难不成都等着将来便宜那乡下小子?” “讨厌!我才多大啊,不许你这么说!嗯呜呜……” 第317章 撞破丑事 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口水声,周绵绵小身子僵住,只觉天雷滚滚。 就差原地石化了…… 韩碧莲和她堂哥?! 这也太狗血了吧。 周三郎更是来气,咬牙低声骂道:“小小年纪就这么胡来,她爹还妄想和咱家结亲,咱周家又不是收破烂儿的!” 说完,他又赶紧过去,用手捂住绵绵的耳朵。 “绵绵别听,别脏了你耳朵。” 周绵绵却滴溜溜转着眼睛,她可就爱听些狗血乱事儿呢。 于是小手赶紧扒拉着三郎:“绵绵不要变小聋子,三锅锅快松手,让我再听听他俩要干啥。” 而一旁的四郎则捂着肚子,憋不住似的龇牙咧嘴,看着他俩闹腾。 这时,屋子里的二人似乎“吧唧”够了。 都长长喘了口气。 “堂哥~” 绵绵和三郎同时松手,赶紧八卦地竖起耳朵。 “你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爹不再钻营跟周家的亲事?” 韩碧莲的声音透着生涩娇媚:“碧莲只要同你在一起呢,不要别人。” “嘁,头发长就是见识短!咱俩是同姓,又不能成亲,我管你的亲事做什么。” 韩碧莲声音透着委屈:“难不成,你能忍受我嫁给别人??” “有何不能?你嫁了人,咱俩照样可以在一起,大不了就把那周二郎变成武大郎,让他头顶绿油油就是了。放心,他们读书人都是呆子,窝囊得很,将来你花着他家的钱,为我生个一儿半女,咱俩岂不快哉。” 韩碧莲的笑声顿时响起。 像是母鸡下蛋般咯个不停,刺耳极了。 “堂哥你可真坏,不过这倒也是妙计,若是我爹执意逼我嫁到周家,那我就这么干,横竖不能让我这小姐之身白便宜了周家。” “嘿嘿,那一窝子乡下人,确实配不上莲儿你,对了,听说你爹最近寻了一样儿东西,已经想出法子逼周家答应了,可有此事?” 韩碧莲支吾着没说出什么来, 接着,二人口水唧唧的动静又开始了。 周三郎实在听不下去,只觉肺都要气炸了。 他提着硬邦邦的拳头,红着眼睛,就要进去揍那二人。 敢这般算计周家? 简直找打! 周绵绵更是受不了二哥被这么说,脸蛋儿都快鼓成包子了。 乳白色的小牙被她气得咬紧。 不过绵绵还是抓住了三郎的手臂,不让他动手。 三郎的眼睛要冒火似的:“绵绵,我忍不了。” 绵绵伸出指头往嘴前一比划,三郎气归气,可还是听话地噤了声。 “这里是韩府,现在打进去,吃亏的只会是咱们。”绵绵压着奶音说道。 周三郎想想后点头:“你说的对,三哥不冲动,但这口气今天必须得出了。” 绵绵握着双拳:“知道!他俩既然敢不要脸,那咱就想法子羞死他们,一会儿咱就这么……” 只是她气哼哼的声音还未全落下,这时,一声拉着长音的屁声就在后面响起。 周绵绵和三郎回头一看。 竟是四郎憋不住了,直接褪了裤子就拉了。 “你……”三郎眼珠子瞪老大。 四郎瘪嘴要哭:“对不起绵绵,三哥,我是实在忍不了了,肚子疼得要命。” 看着四郎一通“排解”,绵绵抿住小嘴儿,马上就有了个主意。 “三锅锅,快给他擦干净,然后跟绵绵来!” 眼下,韩夫子喝好了药,又去见了两位在府上做客的学生。 此时正卧在榻上,握着卷圣贤书打盹儿呢。 就在他马上要入睡之时,周家三个孩子忽然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绵绵的小布靴踩在屋里头,发出一阵“哒哒哒”的声响。 “韩夫子,不好啦!”绵绵害怕地小手乱挥。 “不好了夫子,您家进贼人啦!”三郎也跟在后头扯着嗓子喊。 韩夫子立马被惊醒。 差点一骨碌从榻上翻下去。 “贼人?在何处。”韩夫子大骇道:“可有伤到你们。” 周绵绵揉红了一双圆溜溜的眼,身子抖得像筛糠:“没,没有,只是那贼人好生怪异,竟还在地上拉了坨大便便,臭得要命~” 韩夫子忙下地穿鞋:“小县主快来夫子这儿,等等……你说什么,那贼人在我家拉了大、大便?” 周三郎煞有介事地点头。 “没错!我们正在后花园赏花,就看到一贼人鬼鬼祟祟的,像是在偷东西,他还没见我们,就以为没人,直接就蹲下来拉屎了,还就拉在后院,屁股蛋儿光溜溜的我都看见了,属实变态。” “嗯嗯,那个大便贼拉完就躲进屋子里了,我们害怕,所以没敢声张。”周四郎大着舌头道。 韩夫子有些凌乱。 自己府里进贼……还什么未偷就先留下秽物……这未免太荒谬了。 他是有些不信的。 可扭头一看,就见绵绵正缩着小身子,不住地抹着眼睛,一副吓坏了的小模样。 韩夫子实在不忍,又怕真惊到了县主没法跟周家交代,这便起来喊家丁捉贼。 周绵绵快他一步,赶紧提醒:“夫子,那贼人藏匿于后屋,说不定手上还有家伙呢,所以咱们不要声张,偷偷去堵他就好,给他来个瓮中捉碧~” “是瓮中捉鳖。”韩夫子听不得学生说错词句。 周绵绵小手捂脸,故意掩住笑嘻嘻的小模样。 “其实都一个意思的,对了夫子记住一定要小声,不要惊动那贼人!” 于是,韩夫子这就吩咐家丁们不许出声。 只是他只叫了三个家丁。 绵绵觉得人太少,事情闹不大,所以故作胆小地躲在四郎身后。 韩夫子见状,只好把府中家丁都给叫上。 趁他不留意,三郎又跑去偏房,把前来看望韩夫子的两位外客,也一并叫上。 还拉了几个丫鬟婆子们过来。 一行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去了后院。 刚一走近,一股子臭味儿就隐约传来。 韩夫子四处打量,最后目光精准落到那坨“金黄”之上,目光顿时大惊。 “污秽啊污秽,真是岂有此理。”韩夫子脸色涨红:“我原以为是你们孩子看岔了,没想到还真如此荒谬!” 绵绵使劲儿点头,又跺脚怂恿。 “是的夫子,那咱们现在赶紧冲进屋里,抓那随地大便的无耻贼人吧!” 韩夫子抖着手,一声令下:“来人,给我进去抓,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韩家这般撒野!” 周四郎跟着一脸心虚道:“是啊,怎能在韩夫子家撒野,一定要抓住!” 只见八个家丁,这就同时大喝着朝屋门撞去。 门刚一开,韩夫子就带着众人,怒气冲冲地进去。 “哪里来的小贼我……”韩夫子刚要开口怒斥。 然而下一刻,他的眸底却满是震惊,嗓子眼也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家丁们和外客都瞪大眼睛。 看着韩碧莲和韩武弛搂在一起,衣衫微微不整。 这二人嘴巴通红,沾满口水,此时也正惶恐盯着大家。 “堂叔……”韩碧莲眼睛瞪得老大,声音细如丝弦,仿佛马上就要折断似的。 “您、您怎么来了,您听碧莲解释,不是那样的。” 韩夫子老脸煞白,嘴巴颤个不停:“你们还知不知羞啊,同宗兄妹,竟也敢私下……有悖人伦啊!” 说罢,他只觉一口血痰上涌。 胸腔憋闷得快要喘不上气。 而紧接着,韩夫子又惊骇地回头看去。 府里大小仆役怎么都跟来了,连两位外客也在,众人全看见了! 这可如何是好…… 韩夫子受不住刺激,直接一屁股跌在地上。 韩家的名声要被毁啊。 他捶着心窝口,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韩家的脸面啊,全叫你们俩给丢光了,你们真是羞煞祖宗,混账东西!” 韩碧莲也已经快吓破胆了。 她脸臊得比熟蟹子还红,腿肚子直打颤。 “堂叔,求您饶恕碧莲,碧莲知道错了,此事万万不能、不能传出去啊,不然碧莲以后还怎么见人。”韩碧莲终究年岁不大,这时候只会哭跪求饶。 韩夫子就算管得住自家下人的嘴。 也管不住外人的啊。 他恨不得打死韩碧莲,哪里还肯听她啰嗦。 “住嘴,不知廉耻的贱丫头,韩家女儿向来知书达礼,怎会出了你这么个东西!”韩夫子破口大骂道。 韩碧莲双手捂脸。 边哭边躲到她堂哥身后。 那韩武弛见被这么多人撞破,怕是闹大要累及名声,不免也有些慌神。 “韩碧莲你快让开,别跟我拉拉扯扯!” 韩夫子没别的法子,只好先将他俩关在此处,等外客走了后再做处理。 可绵绵怎会这么算了。 她佯装无知地指着地上二人:“这不是韩家姐姐吗?可是她在和她哥哥做什么啊,怎么都脸红红的。咦?方才随地大便的不是个贼人吗,怎么又成了他俩,难道是他俩干的?” 这话一出,两位外客再也忍不住了。 这二人三十多岁,都在外省述职,如今好不容易回来看望老师,怎知就撞见这等丑事。 本以为同宗兄妹私相授受就够惊人了。 谁曾想还在院子里排泄? 这……韩家,到底是何等家风啊。 韩夫子无力地合上了眼睛。 吐了口浊气。 他和韩文理虽是堂兄弟,不过眼下这般,怕是也只能舍弃亲情,先挽回自家名声了。 “让大家见怪了。”韩夫子再次睁开眼睛,已经镇静了很多。 他冷冷盯了韩碧莲一眼,然后便道:“我家弛儿怎会污我自家地,外头那滩污秽,定是我这不争气的堂侄女儿所为,她向来品行不端!” 韩碧莲震惊地转过头来。 “您在说什么呢。” 未等她辩解分毫,韩夫子就立马命人将他俩带出去,罚跪在门前。 “本想过后再处置你俩,可如今既惊到了客人,就必须得当众罚处,也算让大家做个见证,我韩家可不是那种包庇秽乱的人家。”韩夫子捂着胸口,厉声训斥。 眼看着要有好戏看了,周绵绵赶紧从灵池取出之前留下的瓜子,拉着两个哥哥,坐在前面边磕边看。 这时,韩夫子装模作样地拿来戒尺。 先是对着自家儿子狠打了十下。 不过随即,他就道貌岸然地甩起锅来:“弛儿,爹从不偏私,今日本是要打死你这逆子!只是爹有一点不明,你平日向来规矩,今日为何如此糊涂,莫非是碧莲引诱了你,你才被猪油蒙了心?” 那韩武弛一听,心里顿时懂了。 他赶紧哭丧着驴脸,对着他爹不停磕头。 “爹您明鉴啊,儿子哪敢乱来,我也没想到,堂妹小小年纪就这般主动,居然硬拉我进那屋子,儿子也是被她给带坏了啊。” 韩碧莲一听话,脸色瞬间无比苍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武弛。 惊慌地晃着头:“不,你胡说,明明是堂哥你非要带我去那屋子,还说你喜欢……” “啪!” 只听一声脆响,韩武弛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他凶光毕露道:“闭嘴,明明就是你勾搭爷们成瘾,前几天为了追男人,都上赶着跑人家学堂里去了,宗族长辈们谁人不知?现在你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的,要再敢攀咬我,就等着被送进庵里当姑子吧!” 韩碧莲痛苦地捂着嘴。 “堂哥,你怎能把脏水泼我身上,明明你说过喜欢我的。” 说罢,她再也受不住般的昏死过去,尖瘦的小脸儿挂满了泪珠子。 见状,韩夫子立马“盖棺定论”。 “弛儿说的没错,碧莲早就行事不轨,先前还目无尊长打伤了我,如今定是她生性放荡勾引弛儿,一切皆是她一人之错!” 第318章 感激涕零 见韩夫子说得斩钉截铁,正气凛凛,那两位外客不知内情,自然就是信了。 他俩甚至还宽慰起韩夫子来。 心疼韩夫子这般正人君子,却被一个不知廉耻的堂侄女儿祸害了家风。 韩夫子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 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怪我啊怪我,早前她伤了我时,就该狠下心来和她断绝关系,不应还想着教她走上正道,不然,也不会让这混账进我家门,带坏了我的弛儿啊!” 韩夫子甩锅甩得这般无耻,给绵绵恶心坏了,顿觉手中的瓜子都不香了。 那韩武弛都快十七了,生得比他爹还高,能被个十二岁姑娘带坏? 到底是谁带坏了谁。 绵绵虽厌恶韩碧莲。 可韩家父子这般敢做不敢当,把全部都推到一个女子身上,也不是什么好鸟。 她的小嘴儿一撇,噼里啪啦磕出吐一把瓜子皮儿,全都塞到三郎手里。 让三郎给偷摸塞进韩夫子靴子里。 “扎他个不知羞耻的老东西。”三郎得逞后低声哼哼:“一大家子没一个好玩意儿。” 很快,魏泠将军就过来接他们了。 周绵绵抹了下嘴巴,沾着口水的小手朝韩夫子的衣裳上蹭了又蹭:“韩夫子,今日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韩夫子正要起身相送。 谁知走了没两步,他就像被咬了似的,哎呦两声跌坐在地。 “疼!扎、扎死我了,这鞋子里是何东西!来人,还不快帮我脱了,快啊!” 周绵绵咧着嘴巴,坏笑着露出两只小门牙。 “走,三锅锅四锅锅,咱回家去喽!” …… 当周家的马车回到桃源村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村里炊烟袅袅。 饭菜的香味儿飘得到处都是。 一闻这芸豆炖排骨的香气,周绵绵就知是白家要开饭了。 这白家兄弟们不精于厨艺,因三兄弟都爱吃排骨,所以就由白老大和白老二轮流“掌勺”,动不动就是一顿炖排骨来饱肚子。 有时是芸豆炖,有时是土豆炖。 不过别说,这时日久了,他俩倒也熟能生巧了,现下是做得越来越香。 有时就连宋念喜和巧儿闻了,都会有些馋白家的排骨。 周绵绵扒开帘子,鼻尖用力地抖着,大口闻着肉味儿。 终于在浓浓排骨味儿中,嗅到了一丝鹅肉香气。 她的小脸儿立马笑成一朵花,知道家里定是做铁锅炖大鹅了,于是飞快蹦下马车,一双小短腿紧捯饬,朝门口奔去。 魏泠跟在后头,把一个小包袱拿下马车。 “三锅四锅扶着点儿赵叔叔!对了魏将军,你要不要也来一起吃饭,我娘做的鹅肉可香了。”周绵绵扭过小脑袋喊道。 魏泠似有心事。 眼下对口腹之欲倒没有平日里的兴趣了。 他只是笑笑,扬起了手里的东西:“今日就先算了,你且快进屋吃吧,本将军从西域老友那里得了些好物件,等明个儿白天再去拿给你挑选。” 听到声音,周老三他们也出来迎孩子们了。 周老三先是跟魏泠道谢,然后便要去把马车停好,然而这时,他却看见一个一瘸一拐的人走了下来。 “你是……赵兄弟?”周老三顿时大惊。 不知赵多喜咋变成这般模样。 赵多喜有些难为情地挤出笑:“周兄弟,我现在这幅样子,寒碜得我都不好意思见你了。” 周老三顾不上多说,赶紧上前搀扶,这就领着赵多喜先进了家里再说。 “娘,您看绵绵带谁回来了。” 面对赵多喜的到来,周家人先是惊讶,不过等缓过来后,他们都是打心底里欢迎的。 只是有些心疼他如今落魄。 便都没好意思先开口询问。 周老太这就让孙萍花去备些热水,好让赵多喜清洗一番,又拿了两套老三的衣裳,好让他穿上换了。 待一番收拾后,赵多喜可算瞧着有了些精神头。 周老太也怕他饿着了,这便吩咐开饭。 “来,多吃些,瞧你今日应是受苦了,也不知中午吃了没,这顿你只管敞开了吃,吃完再去好好睡一觉,先啥都别想。”周老太说着给赵多喜夹了块鹅腿肉。 又夹了另一块,放进绵绵的小碗里。 赵多喜摸摸空瘪瘪的肚子。 当着周家人的面儿,他也不假客套了。 于是这就用力点头应下,拿起筷子大口开吃:“多谢周大娘,这肉真香。” 晚上宋念喜她们没做太多菜食,除了大米饭、面饼子,和一碟小咸菜外,桌上就只有一道铁锅炖大鹅了。 不过这一道菜,可是盛满了两个大菜盆。 里面又加了些白菜、土豆、萝卜做配菜,全家吃到撑也吃不完。 那萝卜切成大块,随着鹅肉一起炖下,现下已经软烂无比,每一处浸满了菜汁。 一口咬下可有滋味儿! 绵绵抓着筷子,吃得嘴边儿沾着汤汁。 她口重,最爱吃些有滋有味儿的,就只一个劲儿地捞着萝卜吃。 大萝卜块儿再配上油润润的白米饭,吃得这小家伙是头也不抬,眼也不睁。 整整半碗的米饭吃得是一粒不剩。 待吃完了,绵绵又有些肚饱眼不饱,她扯下小半块晌午剩的白面饼,拿勺子舀了些肉汤浇上,最后又裹上两块鹅肉卷起来,三两口全吃进了肚子里头。 周老太一直留意着绵绵。 看她肚子吃得都腆起来了,生怕她吃撑了,便道:“吃完这块儿就别吃了,待会儿大郎或是二郎领你去院子里,溜达会儿消消食,可别晚上撑得睡不着。” 正好大郎二郎已经吃饱。 俩人一听,都抢着过来抱绵绵下地,绵绵抱着圆滚滚的肚皮,搂着二郎的脖子,又抓着大郎的肩膀,这就被他们俩抱了出去。 三郎还专心干饭。 吃得脸都差点埋进饭碗里。 等他再抬头时,见绵绵已经跟那俩出去了,就也着急忙慌地起身。 三郎抓起块鹅肉,边啃边往外头跑。 “奶我吃饱了,去找绵绵他们。” “这孩子,慢点儿。”周老太看大家吃得都差不多了,便道:“四郎吃饱了吧,一会儿也到外头去,都好好消消食儿。” 说完,她又看向宋念喜她们几个:“咱也都吃好了,你们快把桌子收了吧,老四,娘今晚忘喂猪了,你出去替娘给喂了。” 等一屋子人都被周老太支出去了。 只剩下周老太和周老三,还有赵多喜时,她才终于开口,问及赵多喜的遭遇。 方才人多,周老太不问,是怕赵多喜抹不开脸面。 毕竟谁都不愿多说落魄之事。 而且周老太心里头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多半是沈家垮了。 赵多喜眸色黯淡地耷拉着脑袋,也很实诚,这就把沈家落难一事全都道出。 听罢,周老太和老三都吃惊极了。 “什么,沈老爷竟然疯了?”周老三睁大眼睛。 赵多喜不是滋味儿地叹着气:“被收账的那些人好生毒打,又被疯狗啃咬,再好的人也非疯了不可,老爷就是被吓疯的。” “那沈家的宅子田产,也都被收走了?”周老太问道。 赵多喜点了点头:“没了,什么都没了,若不是以前庄子的农户看老爷可怜,把家中仓房改了给他和奶娘住,只怕老爷现在是要流落街头了。” 周老三不由一阵唏嘘。 一下子啥都没了,人还疯癫了…… 可见富贵也并非能保一世的。 这一旦哪天做了糊涂事儿,连倾家荡产的都大有人在,他周家也要跟着警醒些才是。 周老太也是感慨颇多。 她寻思了一下,想到赵多喜如今没了依靠:“对了,那赵管家如今做何打算,你离开了沈家,可还有别处可以谋生?” 赵多喜颓唐地挠着头:“周大娘,我现下已经不是什么管家了,您只管叫我名字就好,至于以后……只要能混口饭吃,养活妻儿就好。” 本想着赵多喜在沈家多年,怎么也能攒些钱,所以周老三本不为他担心。 可等再一细问,才知赵多喜早就身无分文了! 因受沈老爷牵连,他留在沈府的银钱饰物已经一并收走。 仅有的些许银票,也不过才八十两,也在前几日被他送回外省家中,留着家里人吃穿用度了。 周老太一听,也没犹豫,这便道:“眼下,你既没处安身,那就先在我家住下,到时候看看能否为你寻个好营生,总不能真让你去酒肆当洒扫跑堂的。” 赵多喜受宠若惊地摇着头。 “不可不可,这怎么使得,今日您能好生招待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要是再受您家恩惠,我怕是也无力偿还您的恩情,我就住一晚明天就找活儿去。” “啥恩情不恩情的。”周老太摆手笑笑:“我家后院客房空着也是空着,添你一双筷子也不多,想当初大娘一家也受过你照顾,你就不必再推脱了,况且你现在身上有伤没好,谁会用你做工。” “就是,你就听我娘的吧。”周老三痛快起身:“我这就给你收拾屋子去,在你没找到新住处前,你可是甭想走,就在我家住着!” 看着周家这般待自己,赵多喜一时间,脸红眼也红。 只觉得有一股暖流,像是山间泉眼似的,正汩汩地往外冒。 眼下自己没了沈家做依靠,对周家来说,已是毫无用处,可人家仍愿意像往常一样待他,这番真情,换作旁人哪里做得到。 赵多喜不自觉地眼角都湿了。 拿起袖子怎么擦都擦不干。 “走啊,赵兄弟,我带你去后院住,就住你原来那间房。”周老三已经在门口招呼他了。 赵多喜用力吸吸鼻子,笑道:“哎,来了,这就来!” 翌日,一大清早,赵多喜不顾身上疼痛,就起来为周家洒扫院子。 周老三起初拦了几次。 可架不住赵多喜非要做这差事。 周老太一看,也就让老三不要再劝。 “他既然想干活,能让他干吧,不然他更觉得没啥好回报咱的,心里面反倒难受。”周老太站在廊下道。 周老三想想也是。 索性也不再去阻拦。 “兴许,赵兄弟多干些活儿也好,省得他闲下来了会胡思乱想。” 周老太点了点脑袋。 毕竟,这一下子从大户管家流落到身无分文,换成谁,一时半会儿都接受不了。 不过好在赵多喜还是有能力的,想来只要用用心,再找份体面的活计也不难。 周老太正琢磨着此事,这时,周老三忽然一拍大腿。 “娘,有了!” “干啥,谁有了?”周老太刚要坐下,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 周老三笑得一脸灿烂:“下沙村啊,下沙村管事的人选有了,那姓韩的不是个好物儿,正好让赵兄弟顶了他的差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老太一听,心里头立马豁然开朗。 “这主意好,娘咋没想到呢,省得咱再被那佃户村的管事糊弄,把赵管家安排去,以后咱就能全放心了。” 于是,周老三也不耽搁,这就去跟赵多喜合计了下。 赵多喜高兴得不成样子,脸蛋儿都激动红了,他一把就握住了周老三的手,情不自禁地直晃着。 “太好了周兄弟,多谢多谢,这差事我定会好好做的,绝不辜负了你和周大娘的心意。” 周老三被他攥得手都疼了:“看把你乐的,你既然愿意那就好办,只是提前知会你一声,这差事的工钱虽然尚可,不过还是比不得你在沈家挣得多,还望你不要嫌弃才是。” 赵多喜哪里会嫌。 他深知这份活计也不是好找的,还是多亏了周家照拂才能有。 “不少了不少了,大不了,我把妻儿接过来就是,我的工钱大多寄回去给她们了,她俩和孩子开销不小,以后让她们跟我一起同住,多少也能俭省些,肯定够花了。”赵多喜满面红光道。 周老三有些好奇。 之前怎从未听说赵多喜有媳妇儿呢。 听起来好像还有俩,难不成一个正房一个妾室? “想不到赵兄弟还有这般齐人之福。”周老三只是笑笑,并未多问。 赵多喜也似乎有难言之隐。 赶紧打着哈哈把话茬过去了。 “不算什么福气,说起来也是让人头疼,对了,你说的下沙村在何处?” 等二人商量完,周老三这就找人手,去帮赵多喜接家人过来。 过了没一会儿,魏泠将军来周家了。 他拎着一小包东西,说是给绵绵的稀罕玩意儿。 绵绵赶忙手舞足蹈地跑去迎接。 这时,就见魏泠拿出来一个带着金色框架,中间还有俩圆形透明“琉璃”片儿的物件。 朝她笑眯眯地晃了晃。 “此物你没见过吧,快来看看。” “咦?这是俩“眼睛”吗,为啥还长了腿儿呢。”绵绵好奇地张圆了小嘴儿,这便扑过去要好生看看。 第319章 要离开 魏泠顺势抬手,直接把手中之物,戴在了绵绵的眼前。 绵绵只觉鼻子上冰凉凉的。 她小小吸了口气,接着就发现眼前突然变清晰明朗了,看什么竟都是变成数倍之大! 平时不易察觉的细微之处,也能很快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什么啊!”绵绵惊奇地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她走了两步,正好碰进孙萍花怀里。 一下子,不仅二婶没洗干净的指甲泥被她发现了,就连二婶腰间露出的一抹裤衩,她也瞅了个清清楚楚。 灰不拉几的。 而且都松扯了。 “怎么又是灰色的,还这么旧,之前咱家不是买了好多棉绸料子,奶还让二婶婶做几件新鲜色穿吗,你咋又不听啊。”周绵绵无奈地晃晃脑瓜。 孙萍花被问得一愣。 还不知这孩子说的是啥。 旁人也没听懂。 倒是周老太先反应过来了,赶忙就给乖宝儿拽怀里:“魏将军还在呢,这事儿咱晚些再说。” 这时,魏泠给绵绵眼前之物摘了下来。 他笑冷眸里染上一抹愉色:“是不是感觉视物都比以前容易了?” 绵绵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 “嗯呢,这到底是什么啊将军?” “此物名叫叆叇,是从西域那边产的,除了叆叇之外,还有些人给它起了个俗名,叫眼镜子。”魏泠回道。 “眼镜子!”周绵绵脆声重复了一遍。 “对,眼镜子的作用就是助人视物,一些老学究最是用得着,咱绵绵年岁小,平时不用戴,给你拿来玩儿就是图个新鲜。”魏泠说着把此物放在绵绵手里。 周绵绵知道此物定是难得,忙小心捧着,放在圆溜溜的眼睛前,把这“叆叇”仔仔细细又看了几遍。 这叆叇不仅有两片圆溜溜的“透明片子”。 外头还有龟壳做的框架。 后面还有两条细长的腿儿,看着像是纯金制成,最夺目的是,腿儿上还镶嵌了一排色泽鲜艳的宝石,瞧着贵气又精致。 这时,周家人都围过来好奇地看。 听说此物有放大视觉之功效,巧儿不免好奇道:“这个咋跟透镜那么像啊,之前去镇上时看到有小摊在卖,可远不如这个贵气,做的也是糙糙的。” 魏泠一听便知,巧儿说的是能放大视物的普通透镜。 那玩意儿不新鲜,不光到处有的卖,而且价格也不高。 魏泠拿起叆叇说道:“眼镜子跟透镜看着差不多,实则有着天地之差。寻常百姓用的透镜,大多是粗粝玻璃烧制的,透度不行,而且戴上去看东西,很容易眼晕。” 说到玻璃,周老太倒是很清楚。 之前有一次,因听闻富贵人家有用绿玻璃代替窗纸的,能让屋里更透亮,她本也想给绵绵安排上。 可再一打听,那大块玻璃烧制起来价格极高。 若想再弄得细致一些,便更是天价了,周老太这才不得不暂且弃了这念头。 不过她还是在心里偷摸想着,待以后荔枝多卖些,早晚也得让家里换上玻璃窗不可。 周老太点点头叹道:“说起那玻璃,也就只有粗粝些的才卖得便宜,镇上那些一两银子就卖的透镜,就是那种做的,若是好玻璃做的,可得十几两打底呢。” 魏泠接着道:“嗯,不过我给绵绵拿的这个,可不是什么玻璃做的,这个是用西域产的水晶石打磨而成的,戴着不累眼睛,看什么都方便。” 一听是水晶石所做,孙萍花她们更觉新奇,都赶紧过来看个不停。 “老三家的,水晶石是啥玩意儿?你说贵吗。” “我也不知啊二嫂,不过想来是贵的,上次老三带我进城,看见块西域黄玉,听说要几十两,这个不得比黄玉还贵啊。” 提起价贵,魏泠不想让周家觉得有负担。 于是他开口道:“不值什么的,不过是个小玩意儿,拿来逗绵绵高兴的罢了。” 周老太却心知肚明,这哪里就不值什么了? 这般精细的东西,怕是只有王公贵胄才用得起,就算叫卖也得上百两打底。 而且应当还不咋容易买着。 看着人家魏将军能待绵绵这般好,周老太心里头是既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 周家虽有心回报魏将军。 只是这一时半刻,怕是也回报不完啊。 这时,周绵绵已经拿着眼镜子,引得哥哥们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他们一个个围在妹妹身边,只巴巴地等着,等妹妹玩够了,也好拿给自己戴一戴。 连孙萍花也跟着眼馋:“这玩意儿是真好啊,等啥时候咱们做针线活,就让绵绵也借我用一用,就不用像以前那么费眼睛了。” 周绵绵很是喜欢这个眼镜子。 不过倒不是为着它本身的用处。 而是喜欢它好看! 此物不仅以浅色龟壳为框,金子做腿儿,上面还点缀着漂亮宝石呢。 周绵绵一个爱美小丫头,哪里抵抗得了这种漂亮小物件,现在一戴在脸上,就舍不得摘下来了。 甚至巴不得晚上进被窝也戴着 绵绵还跑进屋里照了铜镜。 照够了,就又兴高采烈地出来,嘚瑟地问周老太:“奶,快看看绵绵呀,绵绵现在好不好看!” “魏将军也看看!” 周老太宠溺地笑开了花,嘴都快咧耳后去了。 “好看着呢,喜欢就戴着玩儿吧,这可是魏将军的一片心意,小心别摔了就好。” 周绵绵小脸儿乐得粉扑扑的,像个软乎的毛桃儿似的。 只是唯一有缺憾的,就是这副眼镜子,原是照着大人尺寸做的。 而绵绵的小脸儿撑不住此物,难免要用手一直扶着,才能免得滑落。 她可是不想把这宝贝东西摔了,所以一边戴着嘚瑟,一边用又两只手小心地扶着。 没一会儿手心都给累出汗了。 魏泠时不时地朝绵绵看过去,见她怪累手的,觉得这也不长久。 于是他就想了个法子。 魏泠把包袱里剩下的物件拿出来,其中有只木匣子,里头都是西域来的绿松石、玛瑙石还有光玉髓。 每一颗都经过打磨,圆溜溜又小巧无比,像是石榴果肉那般大小。 魏泠把这些都拿给老三:“这是我从朋友那里讨来,原本预备着被绵绵串一条软璎珞的,不过现在想想也可以做成叆叇链子,固定在它两条腿儿中间连着,以后挂在绵绵脖子上戴着,就不怕它掉下来摔碎了。” 周老三一听正好,于是赶紧接下,打算晚上就给绵绵做好。 除此之外,魏泠给拿来了几块馕饼,一包酸奶块子和肉干子,还有一些马奶酒和葡萄酒。 这些都是西域那边的特产。 放在整个灵州城,也是紧俏的好东西。 周绵绵抱着满怀的吃喝,因手上拿不过来,只能把眼镜子用嘴叼着。 她围着魏将军调皮作揖,小嘴儿呜呜呜,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谢词。 待把魏泠逗得发笑后,这小丫头就扭着小腚,急着回小暖阁里,要跟四个哥哥们开始品尝美味了。 “记得,那葡萄酒容易醉人,你们几个孩子还是少喝一些。”魏泠跟在后头嘱咐。 只是这时绵绵已经进屋了,没大听得清楚。 等坐在小暖阁的榻上后,她才想起来问:“魏将军方才说什么来着?” 三郎大口咬下一块馕饼:“好像说什么葡萄酒怎么了,哦我知道了,他定是在提醒葡萄酒最好喝,让咱们多喝一些!” 周绵绵口水分泌,这便拍手道:“那快拿茶碗来啊,咱们一人喝两大碗,再配这个奶块子吃。” “好。”大郎和二郎都舔舔嘴角道。 就在孩子们在屋里胡吃海塞时,此时院内廊下,周家人都听到一个惊讶的消息。 “什么,魏将军您要离开桃源村?”周老太的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魏泠缓缓点了头。 孙萍花就直性子地问:“为啥说走就走啊,可是因我们村儿不比京城富贵,将军您才不乐意待了?” 周老三觉得此话冒昧,赶紧叫停她。 “二嫂,魏将军向来有重任在身,能在咱们村儿住这么长时间,已经是忙里偷闲实属不易了,眼下将军若是离开,定是因有要事去做。” 听罢,孙萍花挠挠头。 她没别的意思。 就是舍不得这么个大将军离开。 毕竟桃源村人不多,有着魏泠和他几个手下在此,不仅添些热闹气,还能护着村子。 这时,魏泠接过凳子坐下,神色落寞了很多。 “此次离开并非我自愿,昨个儿清早我收到了朝廷下达的命令,命我尽快动身前往南边,所以才急着先会见老友。” 周老太也猜出定是有事才走,她叹道:“您这么一个将军,想得闲也是不易,我们也知您不会一直住在村里,只是没想到走得这么快。对了将军,那您何时动身?” 魏泠抬起头:“明日。” “竟这么匆忙。”周老太有些愣了。 魏泠想起了些什么,又严肃道:“先不说这个,我有另外一件事需要麻烦你们。你们可有什么认识的人,是对灵州城极为熟悉的,最好能带路去各处搜查,知根知底的最好。” 周家认识的,又靠谱的,且还是熟悉这灵州城各个地方的。 想来想去也只有赵多喜了。 他虽常年生活在镇上,不过因为沈家的生意和各种事宜,经常到城中各地。 有时是去收田租。 有时则是为沈老爷打点人情往来。 “赵管家应该可以带路。”周老太思忖后说道。 魏泠赶紧起身:“若有人选就好说了,此人用几日即可,到时候会重金酬谢。” 想想赵多喜眼下正好需要银钱,这便没什么好犹豫了。 “为何是需要熟悉灵州城的,难道朝廷派给将军的任务,跟这个有关?”周老三随口问了下。 魏泠看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我的差事不是这个,这是我一本家侄子新领的任务,算是秘事,我可告知你们一二,但你们且不可声张传出去。” 周家人自然是点头答应。 魏泠的语气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眸色也沉了几分。 似乎是想要隐藏些什么。 “你们……可曾听说过一个地方,名为青岐村。” “青岐村?那是啥地儿。”周老四迷茫晃头:“离咱们这里远吗。” 魏泠“嗯”了一声:“远,很远!青岐村在西南的一处官道旁,离咱们这即便是快马,也得走上小半个月。” 一听如此遥远,周家便知定是他们不认的地儿了。 “那青岐村听着不过是个村子,出了啥事儿,还能惊动到朝廷,而且这跟灵州城又有什么关系。”周老三隐约觉得此事绝不简单。 魏泠的脸上闪过一抹讳莫如深。 他酝酿了许久,才缓缓道:“青岐村是个偏僻隐蔽的地儿,当年出的事情,估计也就附近的些百姓才知道。原来,青岐村隐居着一族专事桑蚕耕织的村民,他们自给自足,从不和外人来往,外人也鲜少知道他们的存在。” 说着魏泠顿了顿:“但是五年前,有几个官兵无意间发现了他们的所在,后来在收人丁税之事上,他们就跟官府的人起了争执。” 依魏将军所说,混乱中,那族隐居村民打死了知府。 又砍杀了好多官兵。 前来劝阻的各村百姓们也被杀伤无数。 最后在打死一百多人,又伤了几百人后,这族村民便连夜逃了。 周老太听罢,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竟还有这种事情? 什么人杀气这般之重。 “那后来呢,可有把他们抓到。”周老三忙问。 魏泠面无表情。 “朝廷将他们定为重犯,本来是下令通缉的,只是之前一直未能抓着。” “直到前些日子,有人却在灵州城下的一处林中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上报给了朝廷。” 周老太顿时明白。 找赵多喜带路,定是要重新抓捕了。 魏泠也点头:“你们猜的没错,朝廷已经重新下令,派了我本家的侄子带人来抓,我也是受他所托,才想找个熟悉此处的给他带路。” 第320章 难道有危险 听明白了其中原委后,周家人只盼着能够将其尽快抓获。 一来好让魏将军省心。 二来也能还整个灵州城一个太平。 不然让着一群被朝廷定为重犯之人,在城中四处逃窜,总归是不安生的。 这时,孙萍花她们已经把赵多喜找来,妯娌几个叽叽喳喳地说着此事,赵多喜也乐得多个外快。 而周老三则跟老四嘀咕着,这几日最好不要到处闲逛。 免得撞上那伙通缉犯。 可别闹出啥麻烦。 只有魏泠没再说话,他沉默地坐下廊下,脸上露出一股凝重之色。 周老太看了他几眼,不知怎的,心里开始犯起嘀咕来。 她隐约觉得,魏将军好像有所隐瞒…… 像是此事另有隐情似的。 细想想看,不过是一村子村民罢了,最多是凶悍一些,能有啥通天本事,竟让朝廷抓了几年也没抓着。 况且,就算真是如此,不过区区抓些重犯而已,也不至于让一个大将军心事重重啊。 周老太晃了晃脑袋,实在是想不通。 这会子时候也不早了,宋念喜她们该去做晌午饭了,周老太本想留魏泠一起用饭,可魏将军却拒绝了。 就在送魏泠出门时,周老三又想起来问:“对了将军,既然那抓捕重犯是您本家侄儿的差事,那您又是有何差事在身,为何明日就急着走,不能再留几天。” 魏泠神色顿了顿,更显失落之意。 他回道:“再过两个月,便是皇上生辰了,皇上下令要本将军带人去南海之地,为皇上运送回一尊明珠神像做寿礼。” “原来是运送明珠神像,只是这种事情,也要劳烦您一个大将军亲自出动吗。”周老四的疑惑脱口而出。 魏泠沉默了一瞬。 然后便垂下眸子苦笑道:“既是臣子,那无论差事大小,自然都得听命。” 说罢,他走了没两步,又回头看了看。 “对了,我在别院内还留下不少银钱和贵物,要是本将军……没办法再回到桃源村,那些东西便留给绵绵长大做嫁妆吧。” 看着他稍显落寞的背影,周老三有些发愣。 这魏将军咋有些奇怪呢。 难不成,这运送神像的差事,还能有啥问题? “三哥,你觉不觉得魏将军说的话,不像是离开一阵子,倒像是在诀别一样。”周老四摸着后脑勺:“魏将军,该不会是要有大麻烦了吧。” “别乌鸦嘴。”周老三轻声喝止了老四。 只是他自己心里头,其实也有这预感。 总觉得这一切都不大对劲儿…… …… 送走了魏将军后,宋念喜她们仨就去小厨房忙活了。 周老四拎着把锄头,趁饭没好,也闲不下来,就去山上耪了会儿地。 周老太和周老三在廊下嘀咕了会儿。 过了不知多久,小厨房里开始阵阵飘香了。 炸大虾的油香溢了满院子都是。 周老三使劲闻了闻,还闻出了股干煸肥肠的味儿,他赶紧堵上鼻子。 这肥肠向来是老四和三郎的最爱,老三可不爱吃。 至于那道油炸大虾他就可喜欢了,家里就属他跟绵绵最能吃虾。 这时老三才忽然想起,孩子们今个儿咋这么安静,自打方才进了屋,就没再有动静。 “娘,绵绵他们今日倒是老实啊。”周老三嘀咕道。 周老太一听,忙站起身:“这么静肯定是有事儿,要不就睡着了,要不就是在闯啥祸呢,咱进去看看。” 这娘俩一前一后,才刚进正屋,就被一阵微醺的酒气吓了一大跳。 周老太瞪大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跑向暖阁,赫然映入眼帘的,就是七倒八歪的五个小醉孩儿! 喝过酒的茶碗散落一地。 装着葡萄酒的小木桶也快要见底。 酸奶块子和肉干子也撒得哪儿都是! 周老太惊觉抬头,正好喊醒孩子们,就听三郎忽然扑通坐起,脸蛋儿通红地朝她嘿嘿乐。 “喝,好喝,奶,再来一碗!” “你们,这是喝了多少啊。”周老太赶紧给他先抱到炕上。 周三郎倒头就开始打呼,没再吭声理她。 这时,老三也要给孩子们抱走,谁知还没动手,就被四郎一把抓住了裤腿,直往嘴巴里塞。 “呜呜好吃,肉干子真好吃,咸味儿足,这块儿咋嚼不动啊……” “你可得了吧你,爹的裤腿子你要是能嚼动,那你长的可就是狗牙了。”周老三无奈地给他提溜起来。 周老太只觉得脑瓜嗡嗡的。 这时她赶紧找绵绵。 找了一圈,才在拔步床的最里角看见她的小脚丫。 一大坨被子把绵绵蒙了个结实。 她缩着小身子,像个球儿似的滚成一圈,小脸蛋儿红得像熟蟹子,微微有些肿。 只露出来的两只小脚,一只塞进大郎头发里,另一只被二郎搂在胳肢窝里。 周老太心疼极了,忙伸手去抱她,才刚一碰到手,绵绵的小嘴儿就回味似张了两下,发出晕乎乎的哼唧声。 周老三捡起葡萄酒桶,那叫一个哭笑不得:“娘,看他们都醉成啥样了,他们小小年纪还挺贪杯,居然都快给喝干净了,人家魏将军可是送了整整一小桶呢。” 周老太被气笑了。 她忙先给绵绵搂怀里,摸了摸着小脸儿:“瞧这乖宝儿喝得脸都烫,你这当爹的还就知道笑,快给大郎他们都抱上炕啊,再让你媳妇儿煮些羊奶,给孩子们解解酒,不然这难受劲儿到了晚上都缓不过来。” 被这么一弄,周家的晌饭也就拖后了。 他们忙着先给孩子们醒酒。 宋念喜煮了一小盆羊奶,弄得温乎了些,可惜孩子们要不然就是睡得醒不来,要不就是嘴里嚷嚷着只喝葡萄酒,硬是喂不进去多少。 孙萍花在一旁抱着酒桶,也被孩子们勾出了馋虫。 趁着周老太没看见,她偷摸尝了两口,然后小声道:“老三家的,这酒不咋醉人,还怪有滋味儿的,孩子们就是喝多了,不然也不至于醉。” 宋念喜叹了口气。 只好先把羊奶拿走,喂不进去也没法子硬喂。 大郎和二郎许是喝得少,还能好些,只是安静地睡着。 偶尔睁开眼睛,也最多就是看会儿妹妹,不咋闹腾。 可三郎和四郎就不行了。 俩小子睡了没多久,就抱着绵绵的尿壶,轮流吐了起来。 吐完了还不忘嚷嚷着继续喝。 气得周老太抄着鞋底子,一人腚上来了两下,这才都老实了闭嘴了。 至于喝的最多的,就是绵绵了。 她像个小肉球似的,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 有时会滚来滚去,有时又开始酣睡打呼,硬是折腾到夜里,才终于从酒劲儿中缓了过来。 这一清醒了还就扑通坐起,硬是瞪着双有点红的眼睛,像惊着了似的反复嘀咕:“奶,我那葡萄酒和奶块子还没吃完呢,你没给我扔了吧。” “没扔吧??” “可别扔了呀!” 看这贪嘴小样儿,家里大人们的心都快被弄化了。 周老太赶紧给绵绵顺顺毛,搂怀里哄道:“放心吧,奶都给你收着呢,只是奶看你下回不能再喝那么多了,就一点点沾沾味儿就行了。” 周绵绵没咋听进去。 只是觉得浑身累得慌。 她敷衍地点点脑瓜,一头扎进被窝里,又继续躺着了。 见绵绵和小子们都缓过来了,孙萍花和老四两口子,这才能各回各屋,踏实去睡。 到了第二天清早,全家都起来得迟了些。 等周老三出去喂马时,却看到自家马车里,多出一只玉坠子来。 那坠子触手生温,一摸就是极好的物件。 而玉坠子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周老三粗略一看,就知是魏泠留下来的。 而这会子,魏将军和他的手下,早就已经离开桃源村了。 周老三只能先把东西收好,进屋后拿给全家人看。 “老三,上头写的啥?”周老太坐在炕上着急问。 周老三边看边读:“魏将军说这玉坠子他从不离身,现在当作信物,留给绵绵,让咱们万一遇到危险,或是需要帮助时,就带着这个去城里的云异阁,找他的那位西域朋友帮忙,然后……” 周老三读着读着,忽然顿住了。 二郎见下面还有几行字:“后面写的是什么,爹,你怎么不读了。” 周老三的嗓子眼像被堵住。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魏将军还说,要是此去他人头落地,这坠子咱们便找地儿埋了,别让人因此找上咱的麻烦就好。” 这话一出,一屋子人都震惊不已。 “这是啥意思?好好的为啥会人头落地。”孙萍花大惊失色道。 “怎么有些吓人……”巧儿心里面忍不住发慌。 宋念喜也抓住老三的手臂:“难怪魏将军昨天脸色不好,他定是有什么事儿,没跟咱说。” 周老三喘了口气,没有吭声。 “要娘看,魏将军这次的差事,怕是要出麻烦了。”过了好一会儿,周老太沉着眸色说道。 …… 一晃两天过去,周老太不许家里人再提及此事。 一来是怕被旁人听见。 二来也是盼着此事能够转圜,免得说得多了,那原本未必会坏的事儿,怕是也要成真了。 正好再过几日,城中会有庙会,周老太就想着到时候带上全家一起,去给魏将军祈祈福。 咋说也算是尽一份心了。 周家的日子很快又恢复如常。 学堂里照常开课,眼下韩夫子还不能来,绵绵觉得很是自在。 上午的课业并不算难,大多数时候,她都在跟文英说悄悄话。 俩小姑娘动不动就挤眉弄眼,笑成一团。 文夫子也常常睁只眼闭只眼,不多约束。 赵夫子就更爱打马虎眼了,使得绵绵经常觉得,这赵夫子就是来纯混工钱,另外蹭二郎名声的。 至于下午,绵绵就打着学东西的名头,磨着二郎给她读话本子。 反正也在家待不了多久了,不管绵绵提啥要求,二郎都耐心满足。 除了绵绵之外,三郎和四郎学得也还成。 他俩虽不是很爱读书,但好歹算坐得住,也就能让家里觉得欣慰了。 眼下,唯一有些不大好的,便是大郎了。 老三两口子这两日也正为此头疼。 原本大郎同二郎一起去镇上私塾,也算能读得尚可。 不过自打二郎中了童子科,二郎就不再去私塾了,他想多陪陪家里人,大郎便只能独自去读书。 大郎性子孤僻敏感,在堂上没啥相熟的朋友,又比同窗们都大上一两岁,这日子久了,没人说话,他也越发地不爱去了。 每回放学时都是松一口气。 等到第二天早上去念书前,又是一脸郁郁不乐。 看出大郎的难受,宋念喜头一个心疼了,她当即决定不让大郎再去私塾,省得再让孩子不痛快。 可是周老三却有些不同意, 西厢房里,二人说着说着就拌起嘴来。 “不去私塾也成,咱家就有学堂,大郎要是愿意,在家里学也是一样的,可我问过他了,偏偏家里的学堂他也不想去,说自己比绵绵他们大那么多,怎好意思一起读!”周老三神色焦急地站起来。 说罢,他又拍着炕沿道:“你说这孩子,咋心事就这么重呢,想那么多干啥!” 宋念喜这就不乐意听了。 “咱家学堂教的是啥,那都得从认字开始学起,大郎早就不用学这些了,跟几个比他小那么多的孩子混在一起,当然觉得没脸啊,这咋能怪得了孩子。” 周老三看媳妇儿急了,语气也软和了些:“……我不是责怪他的意思,只是这孩子不读书,那将来要做什么呢,他又不能跟三郎一样学武,总得有条出路不是,不能在家里蹲着吧。” 宋念喜越听额角越突突直跳。 因前几年大郎不在身边,她一直觉得亏欠大郎,现下哪里听得老三说大郎半个不字。 这忍不住就气得站在炕上,朝老三放在炕沿的手上踩了一脚。 “家里蹲?有你这么说孩子的?” “大郎怎就无事可做,他之前说没说过,将来要当徐大虾那样的游历者,老三你可没忘吧!” 周老三心烦意乱地摆手。 “没忘没忘,可那游历探险之事,是说做就能做的?出去后遇到难处咋办,家里又咋能知道他好不好,这事儿我越想越不靠谱,别再提了。况且人家叫徐霞客,什么徐大虾,说出来大郎都得笑话你!” 宋念喜憋气憋得脸红。 “你……你别跟我挑刺儿,叫什么不要紧,总之,大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咱已经亏欠了他好几年,现在我可不许有谁让大郎不痛快,你说什么都不好使!” 这两口子的吵声,渐渐大了起来,也吵得有些没个顾忌。 却不知周大郎早就站在门口,把什么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的小脸儿有些失落地垂下来。 手指头蜷缩在一起,掌心都出汗了。 看来,是自己又给家里添麻烦了。 好像自打说要游历以来,他也只是纸上谈兵,从未做过什么来证明自己。 在门外犹豫了许久后,大郎抬起泛红的眼睛,还是没有进屋,反倒是转身去了厨房。 他翻出昨日没吃完的炸肉、炸茄盒,还有些油饼子,统统塞进个布包里,藏在筐下。 “大哥,你也来偷吃东西吗。” 这时,四郎蹑手蹑脚进来,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周大郎抬手摸摸四郎,知道四郎是来偷罐子里的蚝肉,那是家里买来给夫子们熬羹用的,不让孩子们多吃。 他向来循规蹈矩,不过现下要走了,倒也能豁出去来,直接挖了一大勺,就塞进四郎嘴里。 四郎眼睛顿时大放亮光。 他吃得小嘴儿呜呜呜的,可是满足极了。 自己每回只敢偷几个吃,哪里有一次吃一勺的胆子? “大哥真好!奶要问咋没这么多,就说是你吃的哈~” “嗯,快吃吧,吃不够我再给你弄些。”大郎低着声音,缓缓道:“大哥不是来偷吃的,大哥只是想备些吃的,该出去闯上一闯了。” 第321章 闹自尽 翌日天还黑着,周大郎便带上提前收拾好的行囊、吃食。 又装了满满一囊凉水。 他蹑手蹑脚地开大门。 临走前,大郎看着还在酣睡的爹娘,嘴角难受地垂下来。 “娘,对不起……大郎会照顾好自己的,保证回来时好好的……” 他细声喃喃着,说完,又往宋念喜的枕下放了张字条,给她掖好了被子。 接着他又去了正房,挨个看了眼弟弟们。 最后站在绵绵身前,对着她那光洁柔软的小额头,不舍地亲了几下。 眼圈也渐渐红了。 “绵绵,大哥哥走了,等回来给你带些好玩儿的。”周大郎拿了绵绵放在炕头的紫色头花,揣进袖子里好做个念想。 走前还不忘再给绵绵倒一次尿壶。 等做完了这些,他那瘦瘦的身影便离了家,消失在村口的暗色之中。 约摸过了快两个时辰,四处鸡鸣狗吠声响起,桃源村众人也都打着哈欠,起来穿衣做饭。 而周家这时却像炸了锅似的。 全家人都被惊动了! “娘,大郎、大郎他不见了!留了话说是要出去闯荡!”周老三醒来看大郎不在。 又瞧见枕头下的字条。 这就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好,脸色苍白地去正房喊周老太。 闻声,先是周老太大惊失色。 接着孙萍花和老四两口子也都被吓醒。 一家子顾不上梳洗,都紧张极了地跑过来。 “三哥,你说啥,大郎他离家出走了?”周老四的困劲儿全没了,嘴唇干巴地问:“好端端的,这孩子怎说走就走,他能去哪儿。” 巧儿这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有些后悔地道:“对了,昨个儿晚上吃饭时,我看大郎就没吃多少,看着也不大对劲儿,怪我,早知道昨晚问问他怎么了,兴许他就不走了。” 孙萍花一拍大腿,急得满脸通红。 “老四家的,你说你也是个木头疙瘩,既早看他不对,那咋不说。” 巧儿难受地咬住嘴:“大郎向来话少,我怕多说了什么,反倒让他不舒服,所以才……” “行了,二嫂弟妹你们谁都别说了,这事儿要怪就怪我。”周老三懊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抓着头发:“这两天大郎常说不爱去私塾,我昨个儿还说了他一句,怕是为了这个,大郎才不想在家待了。” 想到这儿,周老三难受地直捏拳头。 早知大郎会突然离家,那他定是什么都答应大郎! 现下想来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怨他啊怨啊。 一旁的宋念喜也惨白着脸,泪珠子都快淌到下巴上了。 她的大郎…… 而周绵绵得知大哥不见了,也赶紧从被窝里爬起来。 她眼睛睁得提溜圆,急巴巴地抓紧小被子。 脑瓜儿里飞快想着大郎能去哪里。 “行了。”这时,周老太稍稍缓了会儿,她赶紧叫停:“眼下不是埋怨谁的时候,赶紧把大郎找回家才是要紧。” 绵绵一听,屏气凝神听着奶的吩咐。 周老太抬头看向老三:“大郎在那纸上都留什么话了,你完整给娘说一遍,娘好听听这孩子到底是啥意思。” 于是老三赶紧站起来。 他重新展开那纸条子,颤声道:“大郎说,他要先在灵州城中试着历练一番,衣粮已带够,让咱不要担心他,还说……还说至多两个月,就会回来,他让弟弟们在家听话,还让绵绵记得不要再贪嘴喝多了葡萄酒……” 闻言,周老太脸上的紧张消散了几分。 还好。 这孩子起码给了个期限。 听着倒不像是赌气离家。 他不出灵州城……又以两月为期,想来也算是个没那么险的计划了。 周绵绵听后也吐了口浊气。 顺带着打了俩小嗝。 原来大哥哥是去游历了。 看来他是真的很想圆了这个志向。 兴许,这次离家并非冒险,而是一个让他走上此路的契机…… “奶。”绵绵这便抓住周老太的大手,晃了晃:“大锅说不定是早做好了计划,只是今日才下定决心出去,咱们别着急,先去他屋里看看还少了啥没有。” 周老太听乖宝儿的话,赶紧给她搂在怀里,这就一起去西厢房翻找。 西厢房的东屋,是大郎和老三两口子平日睡觉的地儿,而西屋则是大郎和二郎共用的书房。 书房内,二郎的书册笔墨都还在,可桌上的一张舆图却没了。 二郎扑过来一看便道:“大哥把灵州城的舆图拿走了,那舆图是之前我跟他一起在镇上买的,上面把城中各处标注的都很详尽。” 三郎蹲在书架下,这时也嚷嚷道:“还有那个什么徐霞客写的书,也不见了。” 周绵绵从后头挤进来。 她拍拍三郎的肩膀,小脚颤巍巍地踩上去,又使劲儿伸着短胳膊,在书架上面摸了几番。 直到最后啥也没摸着,绵绵才放心地蹦跶了下来。 “不光那些,还有大锅锅的钱袋子也没了!里头一共一百二十三两银子,外加一百二十个铜板,他肯定全都带在身上了!” 听到这孩子起码有银子可花,周老太他们都顿感欣慰。 周绵绵也有些放心了。 那一百多两中,除了压祟银子,还有周老太和宋念喜隔三差五给的零用外,共计四十多两。 其余的八十多两,就都是绵绵给的了。 大郎和二郎在外读书,免不了要有用钱的时候,绵绵哪能舍得让自家哥哥捉襟见肘。 所以时不时的,就往他俩钱袋子里塞上一点。 日子久了,里面也积少成多,要是省些花,这个数花上几年不成问题。 听罢,宋念喜的脸色这才好了些许。 她揪着胸口的衣裳:“还好,这孩子还记得带钱,出门在外,有着银子傍身,起码吃喝住都不用愁。” 孙萍花也跟着松了口气后。 然后她又惊讶道:“咱大郎还是个孩子,咋攒了这么些零花。” 周老太摇了摇头。 “反正不是我这老太婆给的,不是他娘给的,就是他妹妹给的。咱绵绵是县主,县主亲哥有个一百多两算啥稀罕事儿,老二家的,你少大惊小怪。” 三郎和四郎也流下了羡慕的口水。 “呜呜三哥,我那个袋子里才十几两呢。”四郎眼巴巴地小声道。 这下子,家里紧张的气氛算是缓了不少。 周绵绵想了下,忍不住脆声道:“奶,要不咱就放大锅锅出去闯一番吧,他既做了准备,银子又揣足足的,出去历练一下也好呀。” 周老太低头沉思。 想了片刻叹道:“大郎这孩子心重,这回离了家,定是想证明下自己的,咱要是非找他不可,怕是他就算回来了,心里也难再高兴起来的。” 这么看,绵绵说的兴许是对的…… “可是,大郎还是个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一旦遇到些事儿咋办。”宋念喜还有些担心。 为了大郎,周老太虽不忍但也还是铁了心:“穷人家的孩子像他这么大,早就下地干重活儿了,码头上苦力脚夫也有的是他这年岁的。小子就像鸟儿,你要总护着,那他一辈子也学不会飞,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于是周家这便做了决定。 暂且不把大郎带回来。 回屋后,周老三盘腿坐在炕上也想通了。 他安慰媳妇儿:“让大郎自己出去闯闯吧,要是他发现这条路走不通,说不定也就收了心,以后就好好去私塾了。” 宋念喜原本还担心地绞着袖子。 一听这话,当即嗔他一声:“你快死了这条心,要我看,咱家大郎这趟定会得偿所愿,将来非去做徐大……徐霞客那种游历者不可!” 这么一发泄,宋念喜心头的阴霾也顿时减轻几分。 她把对儿子的担心,统统化作期盼,只盼着大郎此行可以有所收获啊…… …… 虽说已做了不阻碍大郎的打算,不过为了孩子的安危着想,周老太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得弄明白大郎的动向。 好歹知道他大概在何处。 若两个月后迟迟不归,家里也好去找。 于是周老三这两日就去四处打听,看看可有人见过大郎。 一番问寻后,从两口市井商贩口中得知,大郎应该朝着雁滩林的方向去了。 雁滩林在舆图上,正处在灵州城的中部,离杏花镇有近一天的路程。 那里山清水秀。 是文人墨客都爱游玩之所。 不过也常有人说,那里丛林深处别有洞天,容易迷路,极少有人能完整看其全貌。 “想必,大郎是想去那雁滩林里面。”周老三走在街上,嘴里喃喃嘀咕。 正好这时,一抬头,前面就是一家茶馆。 周老三迈步进去,正要称一些绵绵爱吃的散茶糖,这时,就听见馆内众人都在议论着一件事。 “你们可听说了,那韩府小姐昨个儿闹自尽了!” “啊?就是韩文理大人家不守规矩、还勾搭同宗堂兄的那个?” “除了她还能有谁啊!眼下她名声臭遍全城,都知她是个不安于室的浪荡女,没人敢再跟韩家一脉的姑娘们议亲,所以他们宗族长辈都逼着她去庵里当姑子,以全了韩家女儿们的名声呢!” 周老三竖耳听着。 不由在心里啧啧两声。 难怪要不活了,原来是被全族上下逼着出家,才十三岁的丫头,正是花一般的年岁。 要是进了庵子。 那一辈子可便难再出来了…… 第322章 毁掉周家 不过这也不能怪族中众人狠心,谁让韩碧莲眼下确实带坏了全家名声。 原本,她伤了韩夫子时,就已经为人所议论了。 如今和堂兄的丑事又传了开来。 韩夫子提前甩锅,将自己儿子摘得干干净净,加之世人又极易苛责女子,所以才不出三五日,韩碧莲就成了众人唾弃的对象。 周老三懒得听这些,转过了身,称好了散糖正要打算掏钱。 这时,就听茶馆内议论声已经越发大了。 有个泼皮似的汉子带头啐道:“我呸,什么玩意儿,不知廉耻的东西,辱没了家门还不肯出家,竟又想拿寻死威胁,这要是我家闺女,直接打死不论!”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起来。 “就是,韩家书香门第,就不该容这烂货色闹腾。” “我看也是!” “各位各位,话可不能这么说啊,韩家小姐如花似玉的年岁,死了多可惜,她既放荡,不如送去春香阁供大家赏玩,既全了她的心性,也让咱也尝尝鲜儿啊,你们说是不是。” “哈哈哈还是吴兄怜香惜玉。” “这个好啊,她说不定还能多赚些恩客钱,帮韩大人多巴结几个狗官呢。” 茶馆内,众人越说越浑。 全然把韩碧莲当个乐子,随意轻贱, 周老三听得觉得脏,不愿在此多待。 索性掏出半两银子扔在柜上:“糖我拿走了,多出来的你也不用找了。” 在店小二千恩万谢的鞠躬中,周老三快步离去。 茶馆内依旧笑声不断。 约摸能有半个时辰,众人才说笑够了,又谈论起外省近来有人得天花一事。 直到正午时分,茶馆宾客才散去一些,纷纷回家用饭去了。 而这时,只听一声茶杯爆裂的声响。 茶馆二楼的雅间内,一只气到发抖的手,捏碎了两只茶盏。 “莲儿!他们竟敢这么说我的莲儿!” “老爷……您快消消气,下面那些玩意儿已经滚了,咱还是先回府吧。”韩府小厮脸色惨白,忙拿出帕子为自家老爷擦手。 韩文理双眼猩红。 一时顾不上手上的血迹,一拳捶在了桌上。 方才那些浑话,他全都听了个清楚。 眼下,韩府的颜面,他女儿的身家性命,都被城中的百姓们当作轻贱之物,巴不得吐痰抹粪。 甚至还有将他莲儿比作青楼女的…… 简直混账! 韩文理气得牙齿打颤:“去,给我查清楚方才是何人带头辱骂莲儿,要是能让他们好过,我就不配当爹了!” 小厮赶紧点头。 “小的已经安排人去查了。” 韩文理仰头灌下两口烫茶。 想想家中寻死觅活的韩碧莲,他眼圈都快红了。 “怪我啊,蝇营狗苟多年,本想在官场上混出个名堂,可到头来,却连自己闺女都护不住。”他憋屈道:“怪我没用。” 见状,小厮上前劝解。 “老爷,这怎能怪得了您。分明是您堂兄不厚道,毁咱小姐名声啊。” “对了老爷,还有那桃源村的周家,听说当日,周家的小县主可也在呢,还是她说有贼人,才害咱小姐被人撞见!” 韩文理一听,顿时忍住了眼底浊泪,他咬紧后槽牙,面露恨色。 没错,这一切都得从周家说起! 若非为了巴结周家结亲,他哪里用得着把闺女送去学堂,才使她误伤韩夫子。 落了个目无尊长的罪名。 而韩夫子要是没伤,韩碧莲就更不用去侍奉汤药,就不会被韩武弛引诱。 也就不会污了名声。 “好一个周家。”韩文理颤着脸,狞声道:“如今我莲儿这般遭罪,全是拜周家所赐,既然莲儿前程尽毁,那周家就都别想活!” 说罢,他红着眼睛瞪住小厮。 “对了,我之前捡回来的那贱丫头呢,我让你把她关进柴房,用得过天花之人所盖被褥,现下她可发病了?” 小厮忙点头:“老爷放心,早上她已经开始出痘子了,您备的这步棋可以用了!” “好得很。”韩文理冷冷眯眼。 原本,他想拿这步棋做最后一搏。 想着若是周绵绵染了天花,他再拿出治疗的方子,救回条命,那周家定会感激涕零。 到时候别说是莲儿的婚事。 就算是让周绵绵报恩,嫁给他的傻庶子,也是大有可能的。 不过现下看来,一切谋划倒是用不上了。 他只要周家死。 来为他莲儿讨回公道! “那还不快给她弄去周家,是时候,也让周家人尝尝报应不爽的滋味儿了!”韩文理咬牙切齿道。 …… 傍晚,天边霞光灿烂。 映得整个桃源村一片绯红之色。 周绵绵拿着包茶糖,跟着周老太坐在老槐树下,小嘴儿一边噘着嗦糖,一边听着大人们唠嗑。 周老太先是跟老村长说了会儿下沙村的事儿。 说到韩管事昨个儿因欺负良家妇女,被罢免了差事。 又谈及了今年荔枝的长势很好。 后来,云秀和翠雾做了些蒸苹果酪拿出来,酸甜有味儿,软烂好入口。 他们各自用了些后,白镖师和他两个哥哥也过来了。 大家伙儿随便嘀咕了会儿,忽然又说起了天花之事。 “早些我从镇上买肉回来时,听说离咱不远的两个州城,官府都报了有人出痘。”白老大岔腿坐着,粗声道:“要我看咱们也都小心些,这几日还是少走动吧。” 周老太心惊抬头:“出痘?这玩意儿可是要命的!我家老三小时候就得过一次,好险后面自己挺过来了,这咋又传开了。” 老村长也有些担心。 “听说天花孩子们最是容易得,我家有安哥儿,你家绵绵他们也都小,可得小心着些。” 说着老村长又不放心。 对着云秀和翠雾唠叨一番。 这俩姑娘本打算过几日去城里逛逛,裁剪两身新衣,现下看来还是得缓缓再说了。 看着大人们这般紧张,绵绵吞掉勺子的蒸苹果,奶声问道:“奶,啥是出痘啊。” “就是跟疫病差不多,染上后脸上身上都会发出些痘子来,没啥能治的方子,到后来浑身都烧得滚烫,也就没命了。”周老太边说边摇头。 想起老三当年浑身起这玩意儿,可是后怕得很。 “你爹现在背上还留着疤印子,就是当年出痘闹的。”周老太又说道。 绵绵叼着小瓷勺。 歪着脑瓜若有所思。 虽说出痘也是疫病,可此病既能显在皮肉之上,那说不定也能从外部疗愈。 而她的灵池水,就是专治一切外伤的。 就不知对付天花好用不? 眼下身边也没人染上此病,所以绵绵只是想想而已,并未太放在心上。 过了没多久,周家的饭菜就先做好了。 宋念喜带着一身爆炒香气,出来喊她娘俩吃饭。 刚吃了酸甜的蒸苹果,正好给绵绵开了胃,她肚子已经咕咕叫了,于是这就哒哒的往屋里钻。 着急干饭去了。 前几日因惦记着大郎,宋念喜都没啥心思做饭。 今个儿可算得知了大郎的行踪,她心里头好受了不少,晚上张罗得也就丰盛了些。 主食照旧还是油润润的大米饭。 肉菜一共做了三个,爆炒腰花、清蒸鲫鱼,还有绵绵爱吃的油煎大虾。 除此以外,宋念喜还凉拌了道白菜蛰皮。 用的是老三在镇上买的新鲜海蜇头。 加上巧儿又做了道蛋花汤。 这四菜一汤自家人吃得倒也欢实。 待饭饱后,宋念喜她们妯娌几个忙着收桌子。 周老太看了眼天色快黑了。 她转头对老三道:“时候不早了,不能有什么人再来咱家了,一会儿出去把门栓落下吧。” 周老三这就下地穿鞋。 三郎和四郎捣蛋,故意帮爹把鞋子穿反。 他们爷几个玩闹了一通,最后老三才扛着四郎去把大门锁好。 可谁知他才刚一回屋,这时,门外却又突然传来砰砰砰的声响。 这动静不大。 隐约还伴随着呜呜的哭声。 周老三不由纳闷:“都这么晚了,门都关好了,什么人又在拍门。” “快出去看看,别是老村长他们谁有急事吧。”周老太也有些不解。 周老三这就拿了盏煤油灯,出去开门,待门栓一开,一个黑乎乎的小身影,就映入了老三的眼帘。 看着眼前不过是个几岁大的孩子。 他先是一怔,随后便问:“怎是个孩子,你是谁家的,怎么叫上我家的门了。” “三叔,是我呀。”那孩子的声音沙哑极了。 隐隐带着股狡诈的哭腔。 周老三一时没有听出来:“谁?你不是我们村里的,怎知我排行老三!” 那团小黑影急巴巴地嚷:“三叔,你不认识我了吗,是我,妹福啊,周老四是我爹,您是我三叔!” 这话一出,周老三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 竟是妹福?! 还未等老三反应过来,妹福就一下子扑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老三的大腿,不肯撒手。 “妹福好饿,妹福浑身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三叔,我好歹也是周家的人啊,您就行行好赏我一口饭,留下我吧。” 暮色沉沉,妹福身上穿了好几件尺寸不合的大衣裳,脑袋和脸都裹在块脏头巾里。 除了双眼睛,几乎没有半分皮肤裸露在外。 身上出的痘子更是紧紧掩住。 周老三听着声音认出就是这孩子,于是也没要细看。 他知妹福死性难改,早就厌恶至极,只是毕竟是个孩子,他也不好拿大棒子给打出去。 于是就拽开妹福的手,喝道:“你娘被休,你早就跟周家没有瓜葛,我也不是你三叔,不许乱叫!” “说,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妹福见老三没有心软,眼珠子狠狠剜他一眼。 不过紧接着,她却又趴在地上磕头,装模作样地乞怜。 “三叔不要骂妹福,妹福真的快饿死了,大不了,你就把妹福当猪当狗,好歹给口泔水,让我有条活路吧。” “不然妹福只能去乱葬岗等死了!” 看着这孩子把头磕得砰砰响,嘶哑的哭声透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周老三不由犹豫了下。 最后打算先施舍她一顿残羹冷饭。 “今晚就在门房待着,别到处乱走,一会儿我给你拿些吃的。”周老三把妹福带去了门房,冷声说道。 周家人得知妹福找上门求收留后,都很是吃惊。 周老太更是脸色难看。 “妹福她不过是个孩子,怎么找的着咱家现在住哪儿。” 周老三琢磨着道:“咱们家在镇上那都是出了名的,或许她是打听过来的。” 这劣性孩子全家都很膈应。 只是既已上门,要是连口剩饭都不给,将来若真饿死在街头,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那就捡些剩饭剩菜,送去门房,等明个儿一早,就给她远远送走。”周老太沉着脸道。 她已有盘算。 今晚过后,就给妹福送去外地的济善堂去,让这丫头既能有条活路,也再找不到周家。 省得以后说不清。 周老三正要去送饭。 这时,周老太又警醒一句:“老三,记得把门房从外头锁上。那丫头心坏,免得她半夜偷跑出来,伤了咱绵绵咋办!” 第323章 让周绵绵生病 周老三看了眼自家乖宝儿,又回想起妹福从前那蔫坏做派,心里头顿时警铃大作。 说啥也不能再让她靠近绵绵! 于是老三这便去找来两条粗链子,待把吃喝放进门房内,就从外头把房门锁好。 他上了两道锁。 且锁链都拴得极牢。 甭说妹福这么个小丫头,就算是个成年男人来,也是撞不开的。 弄好后,老三还自己拽了下试试,见确实稳妥,这才松了口气,回屋要跟媳妇儿睡觉去了。 待老三走后,妹福就跟那耗子出洞似的,摸着黑就扑向那剩饭,直接拿手就抓! 她饿得太急了。 眼珠子一直瞪得老大,只顾大口往嘴里塞饭。 几次都吃到噎了,妹福也舍不得放慢速度,只挺着身子硬咽下去,哪怕喉咙都撑得发疼。 吃了能有小半个时辰,妹福已经饱到不行,可饭盆里还剩了一些。 她舍不得不吃完。 于是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还要再往嘴里扒饭。 直到实在撑不下去,饭菜都堵到了嗓子眼,她终于“哇”地一声,一下子都呕了出来。 这可给妹福心疼坏了。 “这里可有肉呢,有肉啊。”妹福急得不行。 她哪里管啥脏不脏的。 强行把嘴里还要上涌的使劲咽下去, 又赶紧捧起身上的秽物,挑出里头还没消化完的肉块,重新给吃进了肚。 在半吐半吃之中,一盆剩饭可算是被她消灭光了。 妹福这才终于满足了,她抱着撑圆的肚皮,因实在是坐不下来,就只好倚着石墙,边喘着粗气边咒骂着。 “他们周家,就连剩饭都能有这么些,我却天天挨着饿。” “这群黑心肝的,为啥就容不下我,他家又不缺我这一口饭,就不能让我跟着享福吗!”妹福骂着骂着,小眼睛里露出嫉恨之色来。 她想起了从前,自己在周家待着,咋说也是有口饱饭的。 可自打被撵走之后,就只能流落街头,肚子就没填饱过! “要是我还是周家人,那些家里啥好东西没我一份?”妹福咬着后槽牙,脸上露出怨怼之色:“我会跟周绵绵一样,天天有肉吃,有好衣裳穿,还有人对我行礼叫县主!” 想到这儿,她的心中更是被怨恨塞满。 她这就斜着眼珠子,吐了一口:“你家对我不仁义,就别怪我祸害你家!只要我把鞋事儿做好了,韩老爷就会认我做干闺女,让我过上富贵日子!” 说罢,妹福这就撑着病躯,要照韩文理的命令行事了! 她能认识韩文理,还要从那日灯节说起。 那天,妹福被韩文理拿块棍糖骗了回去,还本以为自己的好日子要来了。 然而,事实却像盆冷水给她从头浇到脚。 韩家不仅没有给妹福好吃好喝,还整日关押着她。 一天下来就只给吃一个窝头果腹。 有时候要是下人们犯了懒,就连那一个窝头都省了。 妹福忍饥挨饿了好多天,天天求着要见韩文理,终于在前几日,韩文理主动愿意来见她一面。 韩文理道貌岸然,才几句话,就把妹福骗得团团转。 “丫头啊,老爷我也是可怜你的,本想着要收养你,可无奈家里夫人不同意啊。不过,你要是为我韩家出一回力,立一次功,说不定我家夫人也就能答应了,就看你肯不肯听话了。” 妹福还以为韩文理真要收养自己,听完就高兴得用力磕头,巴不得把脑袋磕破。 什么都肯听韩文理的。 韩文理先是瞒着妹福,把寻来的天花病人用的被褥,丢给她用着。 后来看她终于染病,又命她去周家,把病气过给周绵绵。 妹福本就怨恨周家。 别说是传个天花病了,就算是让她掐死周绵绵,她也是极其乐意。 于是,傍晚前,妹福被套上一身宽大衣裳,遮掩住已经发出的天花痘子后,就这么被送到了周家门口。 眼下,妹福已经病得越发虚弱。 想着富贵梦就在眼前,她也不想再拖延,这就一咬牙,抠破了几颗天花痘儿,手上沾满汁水。 “等着吧周绵绵!我要把这痘水,统统抹你嘴巴上,让你也跟我一样得病难受!”妹福呲着龅牙,恶狠狠地啐道。 然而,她才刚一脸得意,可下一刻要去开门时,却发现这房门怎么都推不动。 妹福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使劲用力。 可任凭她怎么试,哪怕是整个身子都抵在门上,吭哧吭哧地去撞,门依旧是没法子打开。 妹福这才想起,先前老三在外头哗啦啦弄着链子,原来是为了锁门! “这家丧良心的,竟把我锁里面了,他们凭啥这么防我,我不过是个孩子啊。”妹福气得嘴巴一咧,快要哭了。 要是今夜不能事成,那等到明个儿白天,周家定会发现她脸上的天花痘子不可。 妹福想到这就忍不住更急。 她斜着眼珠子,门房昏暗极了,啥也看不清楚,只能隐约间看到门上还有个小天窗。 一抹月色透过窗纸,灰蒙蒙地洒进屋里。 有了! 门既不通,还可以走天窗。 于是妹福赶紧找来俩凳子,将其摞在一起,自己顶着满头虚汗,颤颤巍巍地踩上凳子,试着伸手去推天窗。 可惜妹福个子太矮,她那脏兮兮的黑手使劲儿伸着。 但试了几次却都不行。 努力垫脚也不行。 最后没法子,妹福想了想,只好跳起来试试。 可是她脚下刚一发力,原本就没摞稳的凳子顿时就歪下去一个。 妹福脚下一个踩空。 惊得“啊”了一声。 下一刻,她瘦小的身体就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当即就昏死过去了…… …… 第二天一大清早,周老三起来去茅房时,正好老四也打着哈欠刚从屋里出来。 “三哥。”周老四揉着眼睛困道:“对了,昨晚你听没听啥动静,好像砰一下的,声儿不算大。” 昨夜他正给巧儿铺褥子呢,就听外头扑通一声。 老四本想出去看看,可巧儿急着想跟他要孩子,就硬是拉着不许出去。 周老三也听到了,只是没咋放在心上:“嗯,许是柴跺啥的倒了吧,没啥大事儿,你快些收拾收拾,你三嫂今个儿起得早,一会儿饭就好了。” 这哥俩都对昨夜动静不咋上心。 过了没一会儿,早上吃食就弄好了,周绵绵压根起不来,就被周老太抱去了小暖阁接着睡。 二郎他们也跟过去陪着。 迷迷糊糊中,绵绵好像听奶又说到了妹福,她忍不住拧着小眉毛,妹福又咋了? 周老太吃到一半,忽然撂下筷子。 “娘咋越想越觉得不对。” “啥?”周老三他们被这冷不丁一下弄得挺懵。 于是也都跟着放下饭碗:“咋了娘,啥事不对劲儿了。” 周老太看向众人:“昨晚我就没咋睡踏实,今早也在想这事儿,你们跟娘一块琢磨琢磨,妹福这孩子品性虽差,但脑瓜却也不咋好使,她才多大点儿,怎么就能这么准,一下子摸到村里哪户是咱家呢。” 要知道,李春珠娘俩被撵走时,周家还是住在山谷的。 眼下桃源村这宅子,妹福压根就没来过。 更不知在哪儿。 就算如老三所猜,这孩子是跟人打听过的,可也最多只能打听到周家是住在桃源村。 可具体住在村里哪一家,她又是咋能不经过村里人引路,就一下子找准的? 除非是有人故意安排她来! 其他人本没往这方面想,现下一听周老太这么分析,都不由惊讶极了。 “娘,您的意思是?妹福这次找上咱家,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宋念喜快速抓住了重点。 孙萍花差点被稀饭呛到:“娘,这不能吧,您会不会是想多了啊。” 周老太若有所思地垂着眼睛。 “娘就是这么一猜,还不好说。”她现下只是猜测,不能确定:“不过这孩子突然找来……娘总觉得没啥好事儿。” 被周老太这么一说,这顿饭全家都吃得心存疑窦。 为免夜长梦多,吃完饭周老太就叫上老三:“今个儿你也别去镇上衙门了,你那闲差少当一两天不打紧,今日你得把那丫头送走,最好是送到外省,找个积善堂或是慈幼局什么的收留了,以后让她别再搅和咱家。” 周老三正色应下。 他这就要去门房把妹福带走。 可谁知门刚一开,周老三却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妹福竟仰面晕死在地,后脑勺下有一小滩黑红血迹,已经都干成血块子了。 一旁还有两个歪倒是的凳子。 而更令周老三惊愕的是,妹福露出来的半张小脸儿上,竟然长着了好几个天花痘子。 周老三忙那个东西挑开她头巾,发现脖子上和手背上,这天花痘子更多! 糟了! 周老三神色大骇,他瞥了眼天窗,这就忙先往屋子跑。 “娘,不好了,妹福昨晚应是想从小窗爬出来,结果却把人给摔了。” 周老四这才知道昨晚那是啥动静了。 全家人正要去门房看。 这时周老三却欲言又止,死死拦住了他们。 他脸色有些苍白。 “等等,你们先别去。近几日外头一直传天花的事儿,我刚才……也在妹福脸上看到了天花疙瘩,怕是她也得了!” “什么!”周老太顿时瞳孔一震。 妹福竟得了天花? 不仅得了,还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了周家,死乞白赖地要进门…… 周老太神色凝重,心底不由一沉。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宋念喜她们也互相看了眼,都顿感不妙。 “娘,这可如何是好,咱家里人会不会也被传上那病……”宋念喜看了眼炕上的孩子们,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巧儿脸上没了血色:“天花可是会死人的啊,这下岂不完了,娘,老四,我好害怕。” 周老太虽不安,但也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她声如洪钟地喊了声:“先都别慌,怕什么!” 好在,从昨晚到今日,只有周老三一人接触过妹福。 而老三小时候可是出过天花痘的。 “这病一辈子只会得一次,老三以前既得过了,就不会被染上!”周老太迅速作出判断:“而咱们既没碰过那孩子,自然也不会轻易染上,都别大惊小怪的。” 这话一出,宋念喜他们可算是敢喘气了。 周老太这时候立马吩咐:“不过咱还是得做些,防范老三,快去拿黄酒把门口洒洒,老四,你去弄些白醋,跟在你三哥后头也泼一些。” “还有老三媳妇儿,你去弄些艾草,跟老二家的和老四家的一起,把咱屋里院里都熏一熏,这天花没疫病那么容易得上,咱只要防护到位了,此番定当没事!” 有了周老太这话,全家人就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似的,刚悬起来的心,现下终于能放回肚子里了。 于是一家人这就开动! 泼醋的泼醋,熏艾的熏艾。 至于绵绵和二郎他们,周老太不指望他们帮啥忙,只一点,不许他们再靠近门房。 免得被里头的妹福过了病气。 没一会儿的工夫,一家人忙活得气喘吁吁,可算把整个宅子熏了个干净。 待重新坐下,周老太的神色也不大对了。 她才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 “要娘看,妹福这孩子,就是故意来把病传给咱家的。”周老太眯着眼睛道。 全家心里都倒吸口凉气, 此时除了生气,就是后怕。 “要是昨晚老三没把门锁上,那丫头一旦进了正屋,岂不是就把咱绵绵给祸害了?”哪怕是性子粗的孙萍花,这会子也变得脸色煞白了。 想起乖宝儿差点儿遭毒手,周老太的心肝都颤疼了。 她用力拍着炕沿,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妹福背后弄不好还有人指使,这事儿咱非查清楚不可!” 周家从不害人,可也不能无故被他人坑害。 细想起来,前些日子,周老二在城里被人骗着吃白食时,就像是有人故意针对。 再加上今日这事儿。 周家咋说也不能轻拿轻放了。 不然以后保不齐还有啥后患呢。 周老太心里又急又火,想要快些审问妹福。 “老三,那丫头呢,现在可醒了?”她怒声问道。 周老三摇摇头:“我重新把房门锁了,方才泼酒回来时,听到里头没动静,妹福伤得不轻,应该还晕着呢。” 周老太实在难以再等下去。 要知道,那丫头可是中了天花,说不好过两天就熬没了性命,到时候人没了,可就想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她最好是能快些挺过来。”周老太虽厌恶妹福,可此时却也不得不盼着她活命。 看奶这般着急,周绵绵也想尽快查出真相,为了先保妹福的贱命,绵绵很快就想到了她的灵池水。 把那池水泼到妹福出痘之处,也不知能不能有作用…… 不过试试也没坏处! 于是绵绵忙过来,软乎乎地躺在周老太的怀里:“奶,绵绵有个法子,说不定,能先把她的天花给治了。” 周老太惊讶地张大嘴巴。 “乖宝儿,那可是天花啊!那玩意儿你能治?” 第324章 真是个乖宝儿啊 天花可是催命鬼,哪怕是宫里御医来了,都难有法子。 绵绵当真能治? 周家人赶忙转头看向乖宝儿,一个个的眼里都满是惊喜。 绵绵却淡定极了,只是轻轻点点脑袋。 “绵绵也不敢保证,只是先试试看。奶,爹,一会儿我给你们个东西,你们只管弄在妹福身上就成了。” 说罢,这小家伙就闭上双眼,飞快钻进灵池之中。 才一眨眼的工夫,只听堂屋忽然响起一阵水流之声,待周老三跑过去看时,就见原本空荡荡的水盆中,此时已经盈满了清水! 周绵绵取了整整三盆灵池水出来。 觉得差不多应是够用了。 她可是照着够给妹福泡遍全身的量来的,反正灵池水取之不竭,她也不必俭省着用。 弄好后,周老太马不停蹄,这就立即动手! “妹福现在染病,咱不能跟她有啥接触,老三虽说你之前得过,不过最好也是别碰着她,咱得想个法子,隔着门把盆里的东西弄进去。”周老太站在院子里,琢磨着说道。 周老三这就看向门房。 上下打量了一番。 “娘,要不我过去把上头的天窗打开,从窗户外头把水泼她身上,您看行不?” 周老太点头应道:“成,也没别的法子了。咱只管尽力一做,至于那丫头能不能醒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于是,周老三这便接过灵池水。 顺着门房上面的小窗,全都洒向了妹福的身上。 妹福瘦小的身子趴在地上,被这清冽的池水一激,颤巍地动了一下。 待三盆池水全部倒下,这丫头已经被全身浇透,身上每处出过的天花,也都被灵池水沾染过了。 做完这些,周老三吐了口浊气,这才关紧天窗。 剩下的,就只有等她自己醒来了。 …… 因家中现下有染了天花的妹福,周家为了防着病气外传,不得不再次停了学堂。 咋说也得为夫子和姑娘们负责才是。 周老三自己也不方便出去了,便打算让冯车夫代为通传。 只是眼下灵州城内,还未上报过有得天花的,周老太不想自家出了这第一个被外人知道,便让老三随便编个由头。 “妹福得了天花的事儿,不能别让旁人知道,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周老太坐在炕上,若有所思:“要不就说咱家学堂墙塌了一角,需要修补几日,等过了这月十五,再让她们来念书吧。” 周老三回道:“娘考虑周全,毕竟是传染病,不好多说,那我这就去跟冯车夫交代两句。” 这时,正好赵多喜回来了。 周老三刚出屋就见到他,既惊讶又高兴。 “赵兄弟咋这么快就回来了?魏泠将军让你去给他侄子带路,可是差事已经完成了?” 赵多喜风尘仆仆的,脸上挂着疲倦,可见是累得不轻。 不过他还是眉眼带笑:“也不算完事儿了吧,我跟了他们几天,发现其实我也帮不上啥忙,毕竟城里衙门也派了人手,所以他们就让我回来了。” 说完,赵多喜扬起了手中的大包小包,一脸高兴。 “虽说我没啥用,不过人家还是给了我好些银子做酬劳呢,这不,我给你们都买了东西,一会儿你快进屋来看看!” 话说起来,此番差事,赵多喜也属实是开了眼界。 为了抓捕那所谓要犯,朝廷竟派出了上百名官兵,就连当地府衙也出了几十个人手。 这般架势,可是赵多喜从未见过的。 这几天,他跟着一行人,没日没夜搜捕,身上已然累得快散架。 虽说很想去歇一歇,但赵多喜还是忙着先去见周老太,再把礼物分给大家。 得知赵叔叔回来了,正在后院荡秋千的绵绵忙哒哒进屋。 “赵叔叔,绵绵都想你啦,咋才回来。”这乖宝儿的小圆脸儿满是甜笑,看着就让赵多喜心里发甜。 一时间,啥疲惫都没了。 他一把给绵绵抱起,咧嘴直乐:“赵叔叔也想绵绵呢,这不,还给你买了好东西,快看看是啥。” 孙萍花不见外,头一个伸手把东西接来,她打开一看见有发簪,立马就高兴喊出声来。 “我们大人也有份呢?” 赵多喜用力点头。 “嗯,都有份!不光给周大娘和孩子们买了,还有周兄弟和老四的,还有三个嫂嫂的,我都挑了你们能用得着的买了。”赵多喜说到真心处,脸上不由红了些:“这些天你们对我极照顾,我也不知该咋回报,也回报不完,这些东西虽是薄礼,但也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周老太看他是个懂感恩的,心里头也是舒坦。 不图什么东西和回报,只是跟这种品性之人相处,起码就让人舒服。 “难得你有心了。”周老太也不假客气了,大方地点点头:“老三媳妇儿,老四媳妇儿,你们都过来跟娘一块儿看看,赵管事可是买了好多。” 周老太都发话了,孙萍花和巧儿自是欢喜地凑过来看,小子们听到有份后,也都乐得过来拿。 炕上摆着的一堆物件,很快都被认了主儿。 赵多喜给嫂子们买的,是三根银簪子,上面镶着碎碧玺和贝珠珠子,都是一个样式,只是细节略有不同。 而周老太得的,则是一大盒五味子膏。 “此物说是补气明神,连宫里的太后都用着呢,既是太后都用那定是好东西,我就想着给您买些。”赵多喜实诚笑道。 周老太赞赏点头。 会买,买得也用心。 至于给绵绵的,自不必说,定是最重头戏的。 她捧着一小袋月白色的玉容粉,还有一对青玉蘑菇头短簪,已经美滋滋地拿上铜镜左扭右扭了。 一家人都笑看着她臭美。 忍不住跟着直乐。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融洽极了,使人也暂时忘记了妹福那事儿背后的麻烦。 因赵多喜住在周家,而眼下周家又有妹福,为了保险起见,周老太自是不能再让他出门了。 免得把病气不小心带出去。 赵多喜听了缘由后当然理解。 好在他没别的事儿,只是去下沙村上任迟个几天就是了。 自这之后,周家大门就一直紧关着。 谁来也不给开。 就连老村长和白家兄弟有事儿,也只能隔着门说话。 而隔壁的小世子新得了只鹦鹉,本想着拿来给绵绵瞧瞧的,可因眼下特殊,所以也被挡在了门外。 还让这小世子失落了好久。 夜里,一轮弯月悬在空中。 朦胧的月光笼罩着桃源村,显得格外静谧。 周家人在家里憋了一天,甭说是出门唠嗑,就连老四想上山练练身手也是不能。 所以到了晚上,全家只能聚在正屋,说着闲话解闷。 赵多喜也跟着一起,俨然像是周家人似的。 周老三正好对他此行颇为好奇,就问道:“对了赵兄弟,你们这趟是没抓着那伙重犯吗,路上可发生了啥,你多跟我们说说。” 赵多喜睡了大半天,这会子可算精神了,眼睛亮得跟铜铃似的。 他啧了一声后摇摇头:“甭提了,这几日可是给我累坏了,他们上百号人一起,没日没夜地搜,可你猜怎么着,硬是连那伙要犯的踪迹都找不到一点,净是在做无用功。” 周老太眯起了眼睛。 “你之前说京城那边来了百余名官兵?” “是啊周大娘,这阵势大吧,也不知要抓的人到底是啥来头,能把京城那边惊动成这样。” 因魏泠将军曾说过,此事是秘事,尽量不要外传。 所以周家并未把他们听说的告诉赵多喜。 赵多喜自然不知要抓的是些隐居村民,还以为是啥穷凶极恶之辈。 周老太听后有些迟疑。 然后就没吭声了。 一伙村民,伤的不过是寻常官员,犯得着朝廷这般上心? 她越发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头了…… 这时,孙萍花她们妯娌几个又说起了簪子的事儿,周老太就一直默默听着。 然而说着说着,突然,只听外头猛的传来响动,还是断断续续的砰砰声。 周家人都下意识地噤了声。 连忙彼此相看了一眼。 “啥动静?”周老太赶紧坐直了身子:“快出去看看,娘咋听的,像是从门房那边儿传来的!” “难不成是妹福醒了?”宋念喜立马有此猜想。 周老三一骨碌就翻身下炕,这就要去看看咋回事。 老四他们也坐不住,连忙都跟在老三身后。 刚一走到院子中间,他们几个就听到清楚的拍门声。 接着就是妹福沙哑的喊声。 “好渴……” “快给我水喝!” “我饿了,要吃东西,有没有人啊?你们凭啥关着我,放我出去!” 闻声,周老三的眼睛顿时睁大。 “当真是妹福醒了。”宋念喜拽拽老三的袖子。 这时,听到脚步声后,妹福也赶紧三喊人。 “是三叔来了吗?你快放我出去,里头太黑,妹福又饿又怕!”她边说边拿手指甲挠门。 刺耳的哗啦声让周老三忍不住皱眉。 可下一刻,他就突然意识到,妹福这声音……听着好像有些不对。 咋这么精神有力? 难不成……是灵池水真起作用了,妹福缓过来了? 周老三急于证实心中猜想,过去对着门里喊道:“真想出来,就先老实答话!” 他说着脸色也冷了下来。 “你眼下得了天花,这可是要命的,想必指使你过来的人,未必告诉你很可能会死在这儿吧!” 这话一出,妹福顿时咬紧嘴唇子。 绿豆般的小眼睛往上一翻,露出的全是眼白。 “三叔你说啥、妹福怎么听不懂……” 周老三懒得跟她废话。 于是急着先问:“这事儿待会儿再跟你算账,你先看看自己身上的天花好了没?我家仁至义尽,已经给你用了药水保命。” 妹福吓得双手冰凉。 她下意识摸了下脖子,可下一刻,神色却不由一怔。 怎么这么光滑? 身上的痘子疙瘩呢?? 掌心感受不到任何异物的存在,妹福像被雷劈了似的,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 她扯下衣裳,就前后左右地到处检查。 待全身都查遍了,妹福惊讶极了,才一天的功夫,不仅那些恶心的痘疙瘩没了。 就连身上原来的一些伤疤,竟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此时的妹福,身上肌肤很是光洁,没有一丝一毫的疤痕。 待震惊过后,妹福心里就是一阵狂喜。 她要变好看了是不是? 等变好看了,就能跟韩文理的闺女一样,漂漂亮亮,就更配当他的干闺女了! “妹福,说话!”这时,周老三皱眉催促。 妹福哪里顾得上回话,只趴在地上捂着嘴巴,咯咯咯的哈喇子都笑得满地都是。 听着里头传来耗子叫似的尖笑声,周老三一脸蒙圈。 他无语地朝墙上捶了一圈。 “你这孩子在里头发什么癫。” 等妹福笑够了,她赶紧贴在门上喘粗气:“三叔,我身上的病已经好了,真的,全都好了!就连身上的疤也变没了,你说神不神?” 周老三忙睁大眼睛:“你可确定,身上的痘疙瘩一个都没了?” “真的,不信你进来摸摸看,妹福像变了个人似的,真的!” 虽然没有亲眼见证,但是听这个丫头嗷嗷直喊的声音,就知道她啥病都没了。 周老三顿时又惊又喜。 忍不住振了振手臂! 太好了,绵绵的法子竟真有用! 这下子,不光妹福能捡回条贱命,弄不好,将来绵绵还能把此法子派上更大的用场! 这时,正好周老太也出来了,周老三压制住心里的激动,对着周老太露出一口大白牙。 “娘,成了!绵绵给的那水,真是管用!” 周老太眸色震了几下。 “竟真有用,天爷啊,咱家绵绵……” 老天到底是给了周家个啥乖宝儿。 咋就回回都能帮上家里大忙呢! 周老太恨不得赶紧吧唧绵绵几口,把她小脸儿亲红了才好。 不过稀罕乖宝儿啥时都能做,可眼下,周家可还有个更要紧的事儿! 周老太顺了顺胸口。 她转头盯向门房,神色不由凛了起来。 “老三,该办正事了。” “娘您吩咐。” “你去后院拿几块炭,烧个热热的炭盆子来!既然这丫头贼心不改,那我老太婆就要看看,她这贱身子受不受得住皮肉烧焦、脚底烧没的苦楚!”周老太声如洪钟地喝道。 第325章 疼得晕死过去 很快,周老三就把火盆子弄来了。 里头的炭火烧得很旺。 火焰呼呼冒出,映得这院子泛着一片红光。 周老太二话没说,拿来把椅子就正对门房坐下。 她沉下脸来,朝老三使了个眼色,老三这就点头,拿上钥匙要把门房打开。 看着婆婆这般气势,巧儿小声问道:“二嫂三嫂,娘这是要做什么啊,怎么还烧炭盆子了。” 眼下的天儿正要到了热时,又不用生火取暖,家里也好久不用炭火了。 孙萍花知道娘是要发狠了,屏着呼吸:“你方才没听吗,娘怕是要拿火盆子撬开那丫头的嘴呢,你啥都不懂,且跟着看就是了!” 宋念喜安抚地拍拍巧儿的手。 “嗯,且看娘的吧,这回妹福差点害咱全家都跟着出天花,可是要人性命的,娘待会儿不管咋收拾她,都是应当的。”宋念喜语气坚定道。 这时,周老三突然一下子就把门房打开了。 火光照进漆黑的房中,立马映出妹福那张贼眉鼠眼的奸样儿。 她正趴在门上偷听,一个没防备,随着门开一并摔在了地上。 滚了两圈正好滚到周老太脚边。 妹福呸呸吐了几口嘴边的泥巴,这就赶紧爬起。 她一脸防备地先瞪了一圈。 然后死咬着嘴唇子不说话。 周老太睨了妹福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她随即大声道:“老三家的,先把咱乖宝儿带回屋里头。妹福身上病才刚好,况且待会儿免不了要吱哇乱叫一通,别让这不值钱的物儿,冲撞了咱绵绵!” “说谁不值钱?”妹福顿时狠剜了一眼。 眼底的不忿本能地流露出来。 而绵绵也不肯听话进屋。 自己身强才不怕冲撞呢,她就是要留在这儿,看奶咋收拾这个要坏周家的妹福。 只是绵绵才坚持了不到两句话的工夫,就被宋念喜硬抱着往正房去了。 她扑腾着小胳膊,几次都挣脱不开,最后只好妥协了,进屋后打开窗户,探出小脑瓜也能看! 没了顾忌后,周老太这才能好生审一审妹福。 她转过头,如鹰似的眼睛上下一打量,先仔细看了看妹福。 比起当初被撵走时,这丫头身量稍稍长了些。 但因吃喝不足,所以也并没长多少,反倒是身上原还残存一点的稚气,被彻底磨得不剩了,使得她小小年纪,就一脸的老气猥琐。 周老太越看越觉厌恶。 她终于冷声开口:“妹福,你这条命是我家给你捡回来的,现下我只问你一件事儿,你要是还知心存感恩,乖乖答了,今儿的皮肉之苦也可作罢,不然,你可别怪我手狠。” “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来的我家,是不是谁知道了你跟我家的关系,故意怂着你来的!”周老太利落发问。 妹福一听,眼珠子心虚地转了两下。 她装傻地直摇头:“妹福咋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就是自己个儿来的啊,为啥还有别人。” “这会子你倒装起天真孩子来了,这会子还敢糊弄,是当我方才的话不作数吗!”周老太的耐心被彻底磨没。 她伸出粗粝的大手,朝着妹福的脑袋就是一下! “还不快说!” 妹福被打得一个趔趄,眼前都冒起金星了。 巧儿看着倒吸了口凉气。 这一下打得可不轻。 就连家里唯一会真挨打的周老二,也不曾挨过这大巴掌呢。 妹福这也才有点怕了。 她捂着脸,怕再挨打只能说起软话:奶……奶,孙女儿是真啥都不知道啊,你别打我好不好。” “孙女儿?”未等周老太发话,周老四就先忍不住了。 他冲过来揪住妹福的衣领子。 “你算我娘哪门子的孙女儿!你不过是李春珠当年带来的拖油瓶,我家给你吃喝,就连荒年都没想过要扔下你,你这小白眼狼是咋对我家的?现在还敢来攀亲?” 妹福一直就最怕老四。 被这么一骂,她声儿都抖了:“……爹,妹福不是白眼狼,妹福求求你别生气,先松开我好不好……” 见这丫头不肯轻易说实话。 且张口闭口就是奶啊爹啊的。 周老太也懒得再耗下去。 她扭头就看向院子中间的火盆。 “老三,去把那盆炭火拿过去,放在妹福跟前,她既皮轻肉贱,不肯老实回话,那就免不了要挨今天这一遭了。”周老太眼里透着狠色。 周老三早就手痒。 这便立刻去挪火盆。 此时,盆中的炭都已烧得通红,隔着几步远,宋念喜都能觉出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 更别说就在火盆跟前的妹福了。 妹福低头一看,神色顿时一惊,她煞白的瘦脸映在火光里,被照得跟猴腚一样红。 “你们这是要干啥,拿炭盆子是干吗?”妹福已经害怕了。 她正要往后躲闪,却被周老四一把抓住。 “上哪儿去!” 周老太语气冷冷:“老四,咋说那丫头也叫过你一声爹,这事儿就由你来做了。去给她抱起来,给鞋子脱了,让她光着脚丫子踩在这炭火上,看她还敢不敢不照实了说!” 啥? 妹福的双腿立马就吓软了。 她再看一眼那满盆烧红的炭,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别,别!你们这是要烫死我吗,我绝不踩上去。”妹福带着哭腔反抗。 可周老四怒目圆睁,哪里肯听这丫头啰嗦,他大手一抓,拎着妹福就像拎小鸡崽似的。 妹福顿时双脚腾空,就被老四揪着要往火盆上放。 眼看着脚丫子还有两寸就要碰上红炭,妹福拼命往上抬着双脚,吱哇乱叫地嘶喊着。 “救命啊,周家要害死人了!” “谁来救救我啊,别,别烫我脚丫,快松开。” 妹福脚底板黑黢黢的,现下被火光一照,变成一片黑红色来。 一股子脚丫子酸臭的味儿,也在空中渐渐散开。 很快,几粒火星子已经噼里啪啦地溅妹福脚上了,眼看着马上就要踩上,妹福终于熬不住。 她扯着嗓子尖叫求饶。 “放开我吧爹,奶,妹福知道错了,你们问啥我都说,啊快放开我啊烫,烫!” 周老四把她往上一提:“那还不快说。” 妹福暂时得了缓,不停喘着粗气,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我……我说……是……是那个谁……”妹福哭了两声,可嘴上却开始囫囵糊弄。 周老四见她又要墨迹,顿时来了火儿,他一把抓住妹福双脚,弯下腰,就要把她脚往炭上摁。 “啊啊!” 只听一声大叫,妹福瞬间被烫了个结实,她一嗓子就喊破了音,拼了命地把双腿往上抬。 脸上痛苦的都扭曲变形了。 “我说!我啥都说!这回是真的,都是妹福错了,妹福不该听别人话来害你们,妹福啥都不敢啦!求、求求你们放了我吧。”妹福嗓子都快喊没声了,眼底满是深深的后悔。 周老太信她是不敢再耍滑头,这才抬手让老四先停下来。 “妹福,安排你来我家的,到底是什么人?你最好乖乖说实话,不然老四非把你脚底烫糊了不可!”周老太沉下脸来。 妹福的脚心已经被烫出了一串水泡。 此时的她,宛如一个在水坑里挣扎的大癞蛤蟆,四肢都使劲儿向上扑腾。 因太过疼痛,双脚还在止不住地发着颤。 脸上的眼泪更是早就淌了七八道了。 “好,好,我都说。”妹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咧着嘴巴哑道:“是一个姓韩的大人,叫我过来的,他说只要我肯听话,以后就让我过好日子,我说的是实话,真的。” 韩大人? 周老太顿时脸色大变。 “哪个韩大人?难不成是那个韩文理!”周老三震惊地瞪大眼睛。 妹福哭得鼻涕淌了一脸,脑袋止不住地点着:“对对,就是他了,我、我听他说起自己的这个名字来。对了,他家里还有个小姐,这几日正要闹自尽,昨个儿晚上前……就是他亲自送我来的,还把周家住哪儿指给了我,一切都是他教我干的。” “原来是这孽障!”周老太气得一巴掌拍在腿上。 周家虽然跟他不合。 但也没到要这般坑害的地步。 周老三更是不解又愤怒:“咱除了拒了他家和二郎的婚事,还对他家做啥了?他凭什么使这种坏?” 周老太合上眼睛吐了口气。 “这姓韩的就个牲口,牲口做事儿还用理由?他利用天花来害咱们,这回算是他惹错人了!” 周老太重新睁开眼,满目愤愤:“这事儿咱家跟他没完,非让他知道厉害不可!” 待稍稍缓了怒气,周老太又思忖了片刻。 此番那韩文理怕是有备而来的。 这在妹福身上的一计不成,他说不定还要闹别的幺蛾子。 周家需得早做准备才行! “娘。”这时,周老四晃了晃手里正抽搭的妹福:“这丫头该咋办,要不丢出去。” 在妹福一片惊恐的目光中,周老太瞥了眼烧炭,继而晃了晃头:“她得留下,咱还有用得着她的。老四,你去挑两块烧得最旺的红炭,一会儿死摁在这丫头脚上,就摁十个数就成。想害咱周家的,甭管大的小的,都得付出代价!” “不,不要!我真的再也不敢了……不要啊啊啊啊!!” 很快,周家的院内,猛的响起了一声惨叫。 接着就是皮肉烧焦的气味儿慢慢散开。 妹福疼得眼珠子都快直了,脸上的虚汗更是哗哗直淌。 未等周老四把炭火拿走,她就再也受不住了,直接翻了白眼昏迷过去。 …… 待到妹福再次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屋里一股肉臭味儿。 是她脚下传来的。 妹福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很想去要些水喝。 可她才刚一动弹,一阵剧烈的灼痛就猛的传来,瞬间从脚心疼到头顶。 妹福仰面躺倒在地,疼得直咧嘴想哭,等好不容易疼劲儿缓下来了,她才欠起了身子,试着去看下脚底。 然而,才刚看一眼,妹福就差点两眼一再晕死过去。 她的脚心已经没一块好肉了! 血水混合着炭渣,都黏在了脚上,血糊刺啦的,好不吓人。 “呜呜……”妹福抱着双脚趴在地上直哭。 这会子,别说是害周家了,就连吃喝她都不去想了。 只想着这脚会不会就此废掉。 妹福正哭得欢,这时,周老三从外面打探了消息回来了。 路过门房时,老三听到里面的动静,只厌恶地皱了皱眉。 他快步走进正房,一上炕就拉着周老太道:“娘,您让儿子去打探,果然是没错!儿子今日在城中逛了一圈,竟真发现那韩文理已经又有动作了!” 第326章 救人一命 周老太鄙夷地冷哼一声。 “他还真是不嫌累,世上咋有这么爱钻营算计的人,老三,说说看,这回他又是想干啥?” 周老三这便正色道:“娘,今天我在街上晃悠时,听到有人议论说韩文理弄出来了个治天花的方子,已经献给了官府,此时,城里的名医都被官府叫去,一块研究配药呢。” 不仅如此,眼下,天花还传得极快。 已经传进了灵州城内。 光是官府得知染病的,就有十三个孩子跟五个大人了。 更别说那些还没被知道的。 “听说知州大人也不幸染上了,所以韩文理的这个方子,出来的可正是时候,城里人都在夸他是个救星呢。”周老三眼底露出些许疑色。 周老太一听,不由眯起眼睛:“咋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儿,天花刚传到城里,他韩文理就弄出方子了?” 而且,这头一个得天花的,还偏偏极可能就是从韩府出来的妹福。 韩文理一不通医理,二没生善心,他咋能想到去弄治天花的方子? “要娘看,这姓韩的定是先故意让妹福染上天花,再如法炮制,把病气给传到别人身上。怕不是他早就弄到了这治天花的方子了,就等着城里开始发病,他才好递上方子等着立功呢!”周老太的脸上浮出怒色。 周老三握拳捶着炕沿:“狗东西,我也是这么怀疑,要真是韩文理故意把病传到城里的,那他也太造孽,这不是生生别人性命,给他自己铺路吗!” 周老太晃着头,胸腔里窝了团火。 “他就是个畜生,不然,也不能利用妹福这么个没家没爹妈的孩子作恶!” 说罢,周老太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合上了眼。 “恶人自有狠人收,放心吧老三,这事儿娘有些主意了,这姓韩的不会得意太久。”她沉了口气,缓缓说道。 现下,因灵州城内已出了天花病人,各处难免人心惶惶。 毕竟这病气厉害,就如水火般,很快就会一传十,十传百。 先从城里传到各个镇上。 再从镇上传到下面的村子里。 到头来,百姓们难免要遭场大难。 这不,才刚过了一日,老村长便听说,东稻村村长老张的外孙,就出了天花痘,已经病到水米不进的地步了。 老村长跟老张交情不错,他忍不住跟着担心。 “老张也是可怜,他闺女嫁了个破烂户人家,一直难有孩子,为此经常被婆家揍得不轻,这好不容易才生下个儿子,还以为日子就要这么好过了,谁知又出了这事儿,唉。”老村长叹着气,没啥精神地捋着胡子。 周老太搂着绵绵在怀,坐在在门口一边择菜,一边听着。 说起来,这老张闺女也是倒霉。 她嫁了个啥活不干的懒汉,为了日子能宽裕些,只好经常蹭着村里人的牛车,去镇上卖些自家种的青菜。 那村村民都可怜老张闺女,谁去镇上都会喊她一声,有时还会帮着吆喝卖菜。 可偏生她婆家刻薄,经常嫌她外出,还动不动就说她这是不知检点。 老张闺女为了儿子,一切委屈都自己吞了。 出去卖菜的次数也只能减少了些。 可谁能料到,为了给孩子买双新鞋,这几日老张闺女顶着挨骂,就才出去了那么一次,可就这么一次,偏偏就让跟着出去的孩子,不小心被传上了病气…… “她那男人和婆婆,为了这事儿差点儿打她个半死,说她不安分,总是往外面跑才害了孩子,还骂她是害人精。”老村长越说越气,找了个板凳坐下骂:“他们也不想想,要是那男人能勤快点儿,老张闺女一个女人家,用得着这么操劳吗。” 周老太也不痛快地摔了把芹菜:“越是没用的汉子,那脾气就越大,要我说,老张就不该让她闺女再在婆家受气,干脆接回来得了。” 老村长摇摇头:“已经回来了。” “老张去接的?”周老太抬头问。 “不是,是老张闺女婆家觉得孩子救不回来,急着再娶女人续香火,直接给老张闺女休了,还给她娘俩硬撵回了东稻村。”老村长直叹气道。 周绵绵听着直翻小白眼。 啥人啊这是,简直丧良心。 她听了这种烂人,只觉得耳朵都跟着脏了! 只是要光这样倒也罢了。 可是麻绳啊,偏偏要挑细处断。 那东稻村虽是老张闺女的娘家,但因她儿子染了病,村民们自然是不肯让他俩留下。 老村长有些心酸地揉揉眼。 “她婆家欺负人不说,连东稻村人因为害怕天花,也正在闹呢。听说都闹了一天,来了不少人堵在老张家门口,要把他们娘俩赶走不可。” 为了这事儿,老张气得都咳了血。 她闺女更是在家里哭的肝肠寸断。 周老太听得于心不忍:“我记得老张家那外孙子,今年才三岁吧,这么小的孩子,得了病本就身子弱,要是再被撵走,她娘俩还能去哪儿,那这孩子定是不能挺过去了。” 老村长咂舌:“谁说不是啊,真是苦了老张啊。” 闻言,周绵绵停下正要抱着鸡腿啃的小手。 她嗦了嗦指头上的油渣,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最后,祖孙俩一个低头,一个仰脖儿,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二人脸上都露出不忍心来。 于是周绵绵使了个眼色后,周老太就开口了。 “那个啥,老村长,那孩子倒也不是一点儿救也没有。”周老太编瞎话一点不脸红。 “我忽然想起,以前逃荒时有个赤脚大夫,为感谢我家给的果子,曾给过我瓶药水,说是能治天花的!” 老村长眼前顿时一亮:“啥药水,你家现在还留着?不管好不好用,拿来试试总比不试强啊!” “我也不知真假,但想着留着说不定哪天能用上,就一直在家里放着了。”周老太这就起身:“我这就去拿给你。” 这所谓的药水,当然是绵绵的灵池水。 周老太牵着绵绵进屋后,绵绵就连忙取了些池水出来,正要找个水囊装上。 不过想想后,小家伙儿又飞快摇头。 不成。 不能弄那么多。 “这个太灵了,所以就算咱给外人用,但也最多只能给够用一次的,免得他们拿去干别的。奶,你给绵绵找个装药丸的那种小瓶吧,装一点点够那孩子一个人涂抹就行。”绵绵一脸深思熟虑的小表情。 周老太也是这么想的。 “咱乖宝儿说的对,奶去给你找瓶子。” 很快,周老太就拿来拇指大小的一只瓷瓶。 绵绵将其装满后。 又随便弄了些玉容粉、薄荷叶、还有参粉兑进去,把池水搅和得浑了些。 不然里面“药水”太过干净,也是要惹人生疑的。 “嗯,这样看着差不多像那么回事儿了。”周老太拿过来给瓶子封了口,赶忙拿给老村长去。 过了才不到半天,好消息就传来了! 那孩子有命了。 老张外孙原本烧得滚烫,一直昏着,可抹了“药水”后,才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清醒了过来。 身上的痘疙瘩也都没了。 村民们本都已经要闯进去撵人了。 可闯入后,却看见老张外孙不仅醒了,还正欢实地大口扒饭吃。 他们一个个都被震惊到,这便也不再为难。 “太好了,咱这也是救人一命,做了善事。”周老三从老村长家回来后,边说这事儿边笑。 周老太放心地舒了口气:“嗯,救人可是积德的,咱能救就救,将来这功德都会算在咱家绵绵身上。” 说着,她又不由思忖了起来。 眼下能救老张家外孙,固然是好,不过要是能想个法子,再多救些其他病人,可就更好了。 只是周老太心中虽有这善念,但却不打算贸然出手。 毕竟这救命的东西是绵绵的秘密。 糊弄几个村民,倒是容易。 可要是碰上了医术高超的,这药水可就要被戳穿了。 所以万不能太过招摇惹眼。 “看来,还得找个合适契机,才能动手去行这善事……”周老太低声嘀咕着。 “娘,您说要做什么?”周老三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没啥。”周老太晃晃头,让他把针线盆拿来:“眼看着天就要更热了,娘想着给绵绵多做两件褙心儿,穿着凉快,你把那个给娘拿……” 话还没说完,这时孙萍花就走进来了。 “娘。”孙萍花刚才在炸肉,手上还沾着油。 周老太抬头看她。 “我在小厨房里忙活,就听见妹福在门房里哭,一直喊渴,听着也怪揪心的。”孙萍花把手往围裳上抹了下。 她犹豫道:“您说过,一天就给她一顿水和饭的,所以我也不敢去给她开门,只能先来问您的意思。” 自打妹福受了那皮肉苦后,已经被关了两日。 这两天里,除了宋念喜给她清洗过脚底,外加一天一顿送吃喝外。 再就没人去搭理过妹福。 妹福也自知没人理她,只有实在忍不住了,才会小声喊几下人。 看孙萍花现在有些不忍,周老太也松口了:“让她大受些罪,才能知道怕,将来才不敢再去作死。行了,老二家的,她应当也受够苦头了,你去给她送些喝的吧,咱家又不是那种真能狠得下心的。” 孙萍花顿时松了口气,忙高兴地去舀水了。 周老三也看向周老太。 其实,作为儿子,他是知道娘的脾性的, 这老太太也并非心有多狠,非把个孩子折磨惨不可以只是妹福根性太劣。 不给她些刻苦铭心的惩戒,她是绝对不会有半分悔改的。 孙萍花这就把水装进碗里,端着去了门房。 门一开,一股子带着血味儿的臭气就扑了过来,孙萍花下意识地皱皱眉,立马去找味道源头。 妹福缩在角落里,身下只有个小薄褥。 见有人来了,她本能地抱住双腿,眼泪巴巴地偷看着孙萍花。 孙萍花原以为是她拉尿在屋里,才整出这股怪味儿,可走近一看,却不由眼神颤了颤。 这味儿是从妹福脚底下传来的…… 妹福的脚底板已经是血糊糊的样子。 若不细看,一时都看不出这是双脚丫子…… 孙萍花不忍地捂着嘴,看那脓水和焦肉混在一起,胃里都难受上涌。 妹福胆怯地往前探了探。 试着伸手去够孙萍花手里的水碗。 “二婶婶,妹福口渴,给妹福喝点水吧,求求你了。”她两只手凑在一起央求,声音颤巍巍的。 孙萍花赶紧反应过来,她忙蹲下身,扶着妹福肩膀就给她喂水。 “快喝吧,你说你这孩子也是,做什么不好,非要学你娘,做这些没心肝的事儿,到头来只会害了你自己。”孙萍花难受地直叹气。 妹福已经渴了有一会儿。 现下有了水喝,她忙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听着孙萍花掏心窝子的话,她蜡黄的小脸上淌下两道眼泪。 “二婶婶,妹福的脚是不是要烂掉了啊。”喝好后,妹福虚弱地小声问:“妹福以后还能走路吗。” 眼泪吧嗒嗒地掉在地上,这丫头现在是真的怕了周老太了。 更后悔自己为啥要来周家找事儿。 孙萍花不知该说啥。 她不忍心再看那脚底,只好把脸扭到另一边去。 妹福慢慢爬过来,拉着她的衣裳央求:“妹福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犯坏了,求求二婶了,去跟奶说说,给妹福看看脚吧,妹福太疼了……疼的晚上都睡不着觉。” 说罢,她忍不住咧开嘴,浑身抽个不停地哭了起来。 这两日,脚上的疼痛就没有一刻停止过。 疼得妹福连睡觉都直淌眼泪。 孙萍花心肠软,赶紧抹抹眼睛出了门房。 回到正房后,她啥都没说,只是红着眼睛坐在炕沿上。 周老太看一眼就明白是咋回事。 “别难受了老二家的。”她发话道:“只要那丫头是真的知道错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娘不会再跟她计较了。” “那妹福脚上伤……”孙萍花试探问道。 周老太点头:“一会儿给她治治,娘总不能真看她烂了脚丫。” 孙萍花一听,顿时高兴地站起来。 “真的啊娘,您当真肯?” “这事儿有什么真不真的,难不成我老太婆在你们眼里,就这么铁石心肠?”周老太睨了她一下。 孙萍花偷偷眨巴了两下眼睛。 其实吧,她觉得,娘有时候心真挺硬的,跟石头似的…… 先前赶走老二时,真是说啥都不肯松口。 不过娘又实在也是个心善的人。 不然今个儿,那老张家外孙也不会有救了。 孙萍花没多耽搁,这就找老三,要去镇上找大夫。 “二嫂,找啥大夫?”周老三有些摸不着头脑。 “娘都答应了,要给妹福那丫头治治脚呢,这伤得厉害老村长那两下子应该是不够用,自然得出去请大夫啊。”孙萍花说道。 周老太一听立马打断。 “我啥时说要给她大夫治了?” “可是娘你刚刚不是说过……”孙萍花有些惊讶,生怕娘会出尔反尔。 周老太没再吱声,只是指了指地上事先备好的一盆水。 “什么?您该不会是……就让我给妹福洗洗就算完事儿了吧!”孙萍花被娘的狠心惊得快喊出声了。 这时,宋念喜笑着走进来。 “二嫂,你说什么呢?咱娘是那么心硬的人吗?你也不想想看,这盆水是什么水。” 孙萍花白着脸,又看了两眼水盆,这时,就见绵绵探出小脑袋来,一脸笑眯眯的模样。 她顿时恍然大悟。 “这该不会是绵绵的那个稀罕东西吧。”孙萍花也不知该咋称呼灵池水,但知道是比灵丹妙药更好的东西! 宋念喜看了看绵绵,又看了看周老太,笑着道:“就是它啊二嫂,咱娘跟绵绵其实早就商量好了,只要用了此物,妹福再重的伤也能恢复过来,就算你刚才不说,娘和绵绵也打算今天就给她治的。” 不然听妹福总是疼得直哭,周老太和绵绵心里也挺复杂,既觉她可恨,又觉得怪不是滋味儿的。 “嗯,让她疼了两日,也算行了,老二家的,一会儿你就拿那个水给她脚泡上吧。”周老太说道。 孙萍花这又重新笑得灿烂。 “好咧娘,这活儿我去干!” 说着,她就端着盆灵池水,着急地往门房去了。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阵躁动传来。 孙萍花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在愤愤拍门。 “就是这周家人头一个出天花的!” “对,是他家把天花传进了灵州城,真是祸害。” “让他们滚出来,为无辜的人赔命!” 第327章 绵绵以牙还牙 闻声,孙萍花疑惑转头。 外头这是来了些啥人? 眼看着大门已经开始颤动,外面的人也从拍门变成了撞门,孙萍花来不及多想,朝屋里喊了声“娘”后,就过去要开门理论。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凭啥来……”孙萍花刚一拿开门栓。 然而下一刻,十多个人就撞门而入! 孙萍花躲闪不及,直接被顶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你们!”她扶着腰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咋还擅闯进我家?” “哼,你还好意思问我们,我们是来找你们算账的!我们可都被你家害惨了!”几个妇人顶着哭肿的眼睛,愤怒地扑了过来。 这时候听见动静,周家人赶忙都从屋里出来。 绵绵跟在奶的后头,一走到院中,就不由睁圆了眼睛。 只见家里竟来了十八、九个陌生人! 他们正堵着二婶,其中几个妇人,已经骑在孙萍花身上,一边痛骂,一边对着她扇嘴巴子。 一旁的汉子们也满面愤色。 只是忍着怒还未动手。 见状,周老太护犊子心切,这就瞪着眼睛过去砰砰两脚,三两下就把在打孙萍花的妇人们踹翻在地。 “老二媳妇儿,你没事儿吧?” 周老三和周老四也都气血上涌,一人抄起一把铁锹,就冲了过去。 “敢在我周家打人,你们是谁,来找死吗?”周老四怒不可遏,咬着牙凶道。 三个小子们也长大了,二郎拿着砚台、三郎紧攥木剑,四郎抄起砖头,都跟在老三老四的屁股后面。 随时准备要保护家人! 见周家人都挺凶,且拿着家伙,那伙人才暂且没再动手。 可一个个的脸上仍满是怨恨。 这时,带头的一个汉子红着眼睛道:“我们知你家来头大,家里又有县主又有当官的,可我们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怵了你们!要不是你家把天花传进咱们这儿,我们家里人又怎会染病,是你们害了整个灵州城,害了我们!” 另一个妇人悲恸哭喊。 “都是你家造的孽,家里有人染病还隐瞒不报,现下我女儿都快死了,你们还我孩子命来!” 周老太一听,顿感不对劲儿。 “我咋听不明白,你家里人得了天花,跟我周家有啥关系?”她大声问道。 那妇人上气不接下气:“你家打量着真能骗过所有人?现在谁不知道,灵州城里头一个得天花的就是你家,听说还是个丫头!” “你家最先有人出痘子,难道还敢说不是你家把病气传给别人的?” “我们这些都是家中亲人染了病的,你家真是害人不浅啊!” 这时,不少人都跟着愤愤叫骂。 俨然把周家当成了“害群之马”。 周家人听得实在发懵,但也知道自家现下定是被陷害了。 这时,周绵绵看见人群后头冒出来两个一高一瘦的男人。 他俩贼眉鼠眼的,见众人都情绪激动,赶紧趁机大喊:“有些骨气的,就该为咱亲人们讨个公道,咱们动手,周家人死不足惜!” “对啊,你们还等什么?难道忘了咱们是为何而来的吗。”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眼睛猩红,恶狠狠地瞪着周家人。 而老三老四也不示弱。 拿起铁锹就对着他们举起。 眼看要打起来,周老太知道自家人少定是吃亏,她赶紧叫停。 “不对,此事没弄清楚,你们谁也别妄动!” 要知道,妹福在周家出了天花一事,周家是从未外传过的。 而除了周家,唯一知晓此事的,只有始作俑者韩文理。 周老太的神色凝重起来。 此事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定是那韩文理故意陷害! 于是她立刻板着脸,看向众人厉声道:“你们家中有人遭难,我原是理解你们的,可你们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听信谣言就来我家闹事,我家并未有出过天花的,你们怎能随意冤枉?” 闻言,众人自是摇头不信。 此事已被韩文理故意买通人手,到处散播。 说的人多了,人们也就深信不疑了,哪里是周家现下三言两语能分辨清楚的。 “你撒谎!”为首的汉子沉了口气道:“这件事儿现在外头人人都在说,要不是真的,怎会都说是你家害人?难道大家一起冤枉你们不成?” “都说是我家?”周老太心底一沉。 这是在毁她周家名声啊。 眼下,除了眼前这些人,怕不是还有更多的人在唾骂周家呢。 绵绵听得小脑瓜嗡嗡响。 她睁圆了大眼睛,心头焦急,这口黑锅周家可万不能背! 看着奶还在跟这些人周旋,绵绵心思一转,不再多耽搁,赶紧就朝门房那边跑去了。 这时,周老太深吸了一口。 她看着众人,沉声开口:“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不是冤枉你们自己来看,现在我家一家老小都在这儿了,你们看有谁是出了天花的?” 为首的汉子看了一圈。 他不信道:“要是你家故意把出了痘的藏起来,我们又如何知晓?” 周老太微微皱眉。 这番想自证清白的确难了。 难不成要把妹福带出来,说就是这丫头得了天花又被治好了? 那不是就坐实了周家有人先染病吗! 可若不然,人们疑心周家故意藏人,又该如何辩驳。 就在周老太思索之时,突然,方才那俩一高一瘦的男人又冒了出来。 他俩面带贼光,竟冷不丁丢出来一张画像。 “都别信这老太婆胡扯,周家就是把人藏起来了!我们都打听过了,得病的是个丫头,这上面已经画下了她的模样!”其中一个大声喊道。 另一个忙配合嚷嚷:“咱们只要给这丫头搜出来,一切自当明了,看周家还怎么狡辩!” 听罢,其他人都赶紧把那团皱巴的画像展开。 上面露出来的,赫然是妹福的模样。 见状周老太反倒松了口气。 可笑,妹福不过是个没人要的丫头,还会有人给她作画? 韩文理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东西倒是帮了周家! 为首的男人举着画像,神色重新激动起来:“你既说你家里没人染病,那这个丫头又是谁,为何没有出来?” 周老太不怒反笑。 “原来你们是要找这丫头,她刚来投奔我家,现下正歇着呢。要她出来见见也不难,只是若她没有出天花,可否就能证明了我家清白?” “那是自然,但得跟这画像上对得上才成,休要拿旁人糊弄!” 周老太呵呵一笑,这就吩咐老三稳住场面,自己要先去跟妹福交代几句。 然而这时,只见妹福已经一瘸一拐地出来了。 绵绵扶着她,冷着小脸儿,气势汹汹地走进人群! 她葡萄似的大眼睛瞪着众人:“你们要找的那个丫头,就在这里,你们可看仔细了,她可像是得了天花的人?” 众人低头一看,顿时都目光惊诧。 眼前这个一脸衰相的丫头,确实跟画像上看着一模一样,可她的脸上、脖子上竟没有半点天花痘子! “怎会这样……” 其中有几个妇人不信似的,上来扒着妹福的衣裳往里面看,可看她连身上也很是光滑,同样没有出天花的迹象,这让她们不得不困惑了。 “奇怪……这丫头还真没病……” 绵绵见状立刻脆生生道:“本来她就没有染过天花,是你们听信谣言,眼下你们既然已经看了个清楚,我家的清白也可以证明了吧!” 众人都有些犹豫。 虽说难以相信,可毕竟眼见为实,孩子如果真得了天花,身上一定会有痕迹, 眼看着大家都快动摇,这时,那俩一高一瘦不服气似的,指着妹福虚弱的小脸儿嚷嚷。 “等等,这丫头如果没病,为何脸色这么差!” “弄不好,是周家故意抹了脂粉,把她身上的痘疙瘩给掩住了。” 周老三听不下去瞪了一眼:“你长那两只眼睛是用来出气的?!离这么近,涂啥粉能骗过所有人,你俩到底是眼瞎,还是心黑,说来听听!” “这……”那俩人被噎得没话了。 不过为了弄个明白,为首的汉子还是过来摸摸妹福的额头。 他疑惑道:“这丫头还有些发热,看着确实不大对,你们周家可能给个解释?” 绵绵捏着小拳,就等他们这句话呢。 她扭头看向妹福,眼睛眨了一下。 妹福脸色苍白,一双流脓的小脚踩在地上,本就快受不住了。 现下得了绵绵的暗示,她终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吃痛地摸向血肉模糊的脚掌。 众人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好可怜的孩子,这是怎么弄的,竟伤成这样!”有个妇人红着眼睛问。 妹福抬起肿成核桃的泪眼。 她看了看周绵绵,又看了看周老太。 嘴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 “是、是有人故意拿炭火烧烂了我脚掌……” 炭火? 烧烂? “什么人这么狠心!”大家伙顿时都怒了。 妹福又抬头看看周老太,最后哭着道:“是……是一个叫做韩文理的大老爷干的……” “什么,韩文理?就是那个最近得了天花方子的韩大人!” 别说其他人震惊,就连周家人都满脸意外。 没曾想这丫头竟会冤枉韩文理。 在绵绵的幽幽目光下,妹福眼泪汪汪地用力点头。 她刚被绵绵“警告”过,为了能让周家把自己脚底治好,所以此时无论如何,都是不敢跟绵绵耍半点滑头的。 只是有些人难以理解:“可你不过是个孩子,韩大人为何要这般为难于你?” “因为……因为韩文理大老爷得的天花方子,其实是偷来的!是我从周家偷来的!”妹福抹着眼泪哭道。 “什么?!” 妹福抽泣不止:“他听说周家得了个天花方子,更知我曾经被周家收养过,所以就找来了我,让我为他偷取方子,看我不肯,他就命人折磨打我,我才不得不偷的……是我对不住周家,对不住!” 待妹福说完,绵绵也瞅准时机,哇的一声哭出了一堆泪豆豆。 连最知乖宝儿脾性的周老太都被她吓了一跳。 “妹福好可怜,我家也好生委屈,明明是我周家被偷了天花方子,还收留了妹福,可却被人陷害,这世上怎么有这种事情?”绵绵捂着小脸儿顺着指缝看人。 周老太看着表情生动的乖宝儿,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孩子还挺会演。 既然韩文理敢冤枉周家? 那就别怪绵绵以牙还牙了。 看着这两个哭得伤心的孩子,众人哪里还会再疑,他们现下只觉无比愤怒。 恨不得给那韩文理抓来揍上一顿。 “好可怜的孩子,那韩文理还是个人吗。” “想不到真相竟然是如此,我们都被韩大人给骗了!” “事情弄清楚就好。”周老太这时候也站出来道:“我家实在太冤,不过韩文理得到的方子不全,怕是也未必起效。你们若是信我家,那我这就给你们配药,让你们回去治疗自己家人,说不定还能救回他们,只是回去后,还麻烦你们为我家多多澄清才是。” “难得周老夫人不计前嫌,还肯赐药给我们,我们自当为你家证明清白!”带头的男人赶紧跪下,领着大家伙道谢。 周老太正要扶起来他们。 这时,绵绵眼尖,看到一直在挑拨的那一高一瘦此时不仅不急着求药,反倒神色鬼祟地要溜。 她忙揪揪老三的袖子。 “爹,此二人定有古怪!” 周老三眯起眼睛,这就拎着铁锹追了上去! 第328章 被吓破了胆 周老太这边,她先以拇指大小的瓷瓶为器,连着灌了十来份灵池水。 后又掺了些玉容粉进去,这便算是配好那天花“药”了。 前来闹事的众人见周家真肯给,一时间都感激涕零,纷纷涌上前求药。 “别着急,大家都有份。”周老太说着,便让宋念喜分发下去。 待全都领到后,周老太又嘱咐了一遍此物咋用。 交代得还很是详尽。 毕竟这可是自家乖宝儿的稀罕物,若是没用对地方,岂不糟蹋东西。 趁着这时,绵绵也留了个小心眼。 她一脸认真地望着众人,故意吓唬。 “你们可要留心呀,这东西的药性厉害着呢,只能往身上出疙瘩的地方抹,其他地方可是万不能碰到,不然会中毒死的!” “啊?竟……这般厉害……” “都说以毒攻毒,想来这药水能治天花也是此理,我们记下了!”大家伙儿都脸色一白,显然是信了的。 周老太知道乖宝儿是在编瞎话。 不过不编也不成。 毕竟这稀罕物实在管用,啥伤啊疤啊都能恢复如初,要是抹到其他地方让人察觉,只怕也会出麻烦。 只用来治天花倒还好说。 于是周老太也配合着道:“我孙女儿说的没错,且此物稀少,也只够你们涂在天花疙瘩上的,你们可千万记住了别乱抹。” 这些人一听都不住地点头。 谁都不敢大意。 临走前他们又对着周家千恩万谢,左叩右拜。 这场风波也算是终于结束了。 待众人走后,周家人可算是能松口气了。 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孙萍花哎呦两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摸着肿得老高的脸颊,难受道:“这些人也真是,一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手打人,这算啥事儿啊。娘,要我看,您就不该给他们那个药水,白白便宜了他们。” 周老太却不这么想。 “他们虽然有错,不过也是因为家中有人染了天花,太过痛苦所致。”周老太不觉生气,反而道:“况且,咱家还得指着他们帮咱多多澄清,不帮他们治好家人,他们又哪能有精神帮咱做这些。” 说完,周老太不由责备地盯了孙萍花一眼。 “倒是你,老二家的!当时他们来势汹汹,你咋不问清楚,说开门就给人开门?也不怕出点儿什么事儿。” 此事若是换作宋念喜,或是巧儿,定是会先回屋跟家里人说上一声,才不会这般冒失。 孙萍花一听,也知道是自己糊涂,不敢再吭声了。 宋念喜见状忙扶她起来。 “二嫂,我看你脸都肿了,咱们还是赶紧进屋,我给你抹些药酒吧。” 孙萍花怕再挨骂,这便拉着宋念喜,三步并作两步先进屋去了。 随后,周老四两口子也没闲着。 他俩拿上笤帚、簸箕,开始动手收拾院子。 这时,周老太才打量了好几圈,才发现周老三不在家。 “老四,看到你三哥了吗?” 周老四回头应道:“娘,方才不是有俩看着可疑的人吗,三哥出去追那二人了。我本也想跟出去来着,不过正好看到白家老大老二过去帮三哥了,我就又回来守着家里。” 周老太一听,顿时放心了下来。 先前她就看那二人可疑,本想让老三去查来着,眼下老三既已经跟出去了,想必很快就能给全逮住。 别的不说,就说那突然甩出的画像,就算是个傻子都能看出,这二人定是受人指使。 不然妹福和他俩无亲无故的,咋会有画像落入这二人手中? 也好在有了这画像,才让周家得以尽快分辩清楚,算是他们俩自己弄巧成拙吧。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之事能这般反转过去,主要还是绵绵的功劳! 若非绵绵让妹福攀咬韩文理,怕是那些人还未必能全然信了周家。 周老太心中舒坦,这便抱起肉嘟嘟的绵绵,给她搂在怀里蹭了又蹭,稀罕的不得了。 “真是奶的乖宝儿,咱全家的乖宝儿,有你可真是咱周家的福气啊!”周老太嘴角快咧耳后去了,对着绵绵光滑的额头,就是一通吧唧! 绵绵被亲了一脑门口水,正要嫌弃地扑腾。 可周老太又盯上她软乎乎的小脖颈,蹭得她脖子上肉肉痒极了。 绵绵忍不住小嘴一咧,咯咯乐个不停,在奶的怀里打起了滚。 “奶,绵绵痒痒肉多,你快起开呀~” “别挠绵绵脖子,嘻嘻别挠!!” 这祖孙俩就在廊下这么闹腾,笑声就没停过,看着好生温馨。 就连老四两口子都忍不住停下手上的活儿,笑着看向她俩。 “老四。”巧儿悄悄扯了下周老四的衣角。 “咋了?”周老四笑笑眯眯回头。 巧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要是咱俩啥时候也能生个就好了,最好是个闺女,也像绵绵这么稀罕人,还能跟咱绵绵作伴。” 老四脸上的笑意顿时滞住了。 他不敢抬头去看巧儿,低头又开始扫地:“那个……好,好啊,生个也挺好的……不过不生,也不是不行,反正咱家孩子也挺多……” 巧儿没听到他后半句话。 只是笑着挥着手中簸箕。 “你往哪儿扫呢,快给你这个。不过说起来,咱俩成亲也有挺久的了,咋就是一直没有呢,唉,老四,你说这是为啥啊。” 听着巧儿失落的语气,周老四没再吭声。 他只觉得心里头一阵酸涩,嘴上说着要去后院拿东西,就抹抹眼睛快步走了。 而这边,绵绵祖孙俩好不容易亲昵够了,二人肚子又开始咕咕叫,这就商量起晌饭吃啥了。 绵绵一饿,就像是个小饕餮似的,啥都想吃。 才一会儿的工夫,她就小嘴叭叭说了不下七八个菜,周老太全都依着,打算让宋念喜待会儿给她做。 一旁的妹福眼巴巴看着她们,羡慕得眼泪都快淌成小河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干裂的嘴巴央求道:“奶……绵绵……” 听着这哑到几乎听不到说啥的小声儿,周老太转过身,这才想起来妹福还在。 妹福遭了这几天的罪。 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 原本身上就没二两肉的她,现下看着就剩副小骨头架子了。 一见到周老太的目光投过来,妹福又想起那晚的炭盆,立马吓得嗓子眼紧得像含了刀片。 她抖着身子,艰难道:“妹……妹福脚丫疼,求求奶和绵绵,给妹福治治吧,妹福……妹福保证以后啥都听你们的,好不好?” 看她已经吓得跟个刚出窝的鸡仔似的,除了打寒颤就不剩别的了,周老太皱皱眉,不由叹气。 终究不过是个孩子。 她老太婆的心肠再硬,这会子也很难不觉辛酸。 “绵绵。”周老太回头看着自家乖宝儿。 周绵绵立马心领神会。 她点点小脑瓜,重新取出些灵池水来,装进一个泡脚桶中。 “奶,方才我去门房带妹福出去时,答应过她,只要她照我说的去做,就给她治好伤,还给她找个能安身的地儿。”周绵绵趴在奶的肩膀小声道。 周老太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妹福。 对着绵绵“嗯”了一声。 “奶知道了,等这件事过去以后,奶就想法子给她找个容身之所,好歹让她有个家,说不定以后还能机会走上正道。” 周绵绵坐直了身子,看向妹福的目光里也多了分怜悯, 虽说妹福之前可恶极了。 不过多半也是李春珠没有教养好的错。 况且她今日对周家也算有功,只要以后不再出现在周家面前,绵绵也不想对她太过绝情。 周老太把绵绵抱进屋里后,这就拎过那桶灵池水,要把妹福的双脚摁进去泡着。 然而妹福显然已经被吓破胆了。 才一看周老太的大手朝自己脚丫伸来,顿时就吓得嗷嗷尖叫! 她连滚带爬地到处躲。 拖着伤脚,像只无头苍蝇似的满院子滚爬。 “妹福知道错了!” “求求奶奶,可怜可怜妹福,别再弄妹福了……” 妹福滚到一半,一头撞在了猪食桶上,一时间,大半桶猪食都撒在她脸上。 浇了她满头脏污。 “呜呜呜,妹福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求奶了!”妹福受了惊,顶着满脸的猪食,就朝地上直磕头。 见状,周老太不由沉默住了。 “这孩子,是真被吓怕了。”周老太摇摇头,只好喊孙萍花出来。 “老二家的,你去给那丫头去洗一洗,再拿那桶水给她脚泡上,她既怕娘,那娘就不过去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妹福才终于从惊吓中缓解过来。 只是她脚掌伤的厉害,灵池水光是涂抹已经不够用了。 在绵绵的安排下,孙萍花给妹福中途换了两次水,泡了近一个多时辰,这才终于让她双脚恢复了过来。 忙完这些,周老太就让孙萍花拿套被褥送去门房。 “之前咱家换下来的被褥还能用,你拿去给妹福用上吧,她现在身子正虚,总不好一直睡在地上。” 孙萍花点头应着,想想又道:“对了娘,那您可想好了,啥时候要把妹福送走?” 周老太眯起了眼睛。 “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不过这事儿还得等老三回来后,我再同他商量商量。” 周老三这趟去追人,一出去就是大半天。 等他回到家时,已经是披星戴月,绵绵和小子们都已经睡下了。 周老太和宋念喜一直在正屋等着,听到熟悉的脚步动静,二人都松了口气。 “是老三回来了,娘。”宋念喜笑着起身出去迎他。 等周老三进屋,周老太忙问:“咋去了这么久,人追到没?” 周老三脱下外裳,换了件凉快的衫子:“放心吧娘,儿子哪能让他们跑了。不过说来,也多亏了有白老大和白老二帮忙,我们不仅把那俩人逮住,还从他俩嘴里问出好多事儿呢!” 说来也是有趣,白天时,一追上那二人,白家兄弟竟就不由分说,直接给那二人一顿猛揍。 那架势都给老三惊到了。 不过白家兄弟却习以为常,边揍还边威胁要杀,给那俩人吓得那叫一个屁滚尿流。 “白家走镖出身,时常遇到匪徒和仇家,白家兄弟也说了,遇上这种人不先打服了他们,他们是啥都不会说的。”周老三忍不住笑。 周老太来了精神,盘腿坐直了身子:“那打服了之后呢,都问到啥了,快说给娘听听。” “那二人也是骨头软的,白家兄弟一顿捶打后,我问啥他们就乖乖答啥。”周老三说着沉了口气:“他俩不仅认了是受韩文理指使,拿钱故意怂恿挑事,还说今个儿这伙人就是被他俩撺掇了才来的,他们还说了……” 周老三顿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抹不甘之色。 “还韩文理这两日正春风得意,就要升迁了!” “什么,那姓韩的还要升官了?”宋念喜一进屋听到不由吃惊。 周老太也拧紧眉毛,让老三快些说下去。 周老三很不痛快地捏着拳。 “韩文理给的那天花方子虽没治好几个人,不过却能减缓病症,倒也有些用处。” “这不,前个儿下来了位姓袁的通判大人,说是来监办天花防治一事,正好韩文理露了脸又递了银子上去,那位袁通判便答应举荐他去京城打理户部土贡一事,韩文理可是高兴坏了,听说明个儿还要在城中酒楼,为袁通判摆宴设席!”老三说完,拳头都捏得咯吱直响。 周老太听得心里冒火。 就韩文理那种腌臜货色,也配升官得道?! “老三。”周老太神色带怒,一巴掌拍在炕沿上:“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明个儿咱也去城里!把那狗屁宴席给搅和了,让他尝尝厉害!” 第329章 使坏搅局 此时,正在家中舒坦听戏的韩文理,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一喷嚏,差点儿给他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唱戏的伶人都被惊了一下。 “谁在背后骂我呢。”韩文理摸摸鼻子嘀咕。 家仆这时忙上前奉茶:“老爷说的哪里话,您可马上就要入京做员外郎了,谁敢在背后对您不敬,那可得悠着点儿!” 韩文理听着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员外郎……”他眯着眼睛哼哼:“不错不错,虽说比不上户部侍郎,但也算是个从五品的官了,想着老爷我折腾了多年,可算是有了今日,以后入了京,这官职也算拿得上台面。” “眼下您是要去户部做员外郎,不过将来可不好说,凭着咱老爷的本事,只要经营几年,日后升至侍郎甚至尚书,那可都不在话下啊。”韩府家仆像条巴狗,嘴上殷勤得厉害。 韩文理被哄得七荤八素。 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他丢出钱袋子,打赏伶人们再唱一曲王郎升迁,也好为自己讨个官运亨通的彩头来。 此番说起来,他可算是走了大运。 原本递上那天花方子,韩文理不过是想立下一功,以便求上一个更顶事的差事。 可谁曾想,城中竟意外来了个袁通判。 偏偏那袁通判心浮气躁,被那天花方子唬住,还真就赏识了韩文理。 加之这位通判大人又喜金银,韩文理便忙拿出一大笔钱财疏通,这便意外捞到了入京任职的机会。 虽说这户部员外郎放眼京城,倒也不算啥人物。 可再怎么说也是个京官! 比眼下自己窝在灵州城,做这个小小文官,可是大有前途。 韩文理高兴了近两日。 整天听戏听曲儿,有些忘乎所以。 这不,夜色都快深了,韩府还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伶人的靡靡之音。 这时,韩府管家从外头回来,贴着韩文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韩文理听后脸色不悦。 “什么?真是废物!这都能让那周家逃过一劫?” 不过很快,韩文理又恢复了神色。 “罢了罢了,眼下周家那群泥腿子,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韩文理摆了摆手:“老爷我就快入京,这时候尽量免着节外生枝,就暂且放他们一马。” 毕竟,比起对付周家,还是入京做官要紧得多。 起初想要对周家出手,也是因他闺女出事,自家又丢了面子,一时气急才会冲动行事。 眼下既已得了大好前程,韩文理自然知道孰轻孰重,不愿再多生是非。 很快,韩文理就叫停了伶人。 在屏退他们后,韩文理跟管家说起了正事。 “明日在望月楼宴请袁通判,此事最为紧要,万不能出差错,你们老爷我的前程,可都指着这个贵人呢。”韩文理若有所思地眯着眼。 管家这便递上写好的菜册子。 “小的早已包下了望月楼,明日只有您和袁通判,不会有外人打扰,这是拟好的菜食,您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韩文理接过扫了一眼。 见上面竟有道黄瓜炒鸡肝,他当即就拧紧了眉间。 “黄瓜菜万万不能有!” 管家不解:“老爷,这是为何……” 韩文理揉了揉眉心。 “你不知道,别看那袁通判现在风光,实则他出身极差,乃是南省花船上娼妓生下来的孽种。” 说起此事,韩文理的脸上满是鄙夷。 “光他母亲是做娼的也就罢了,偏偏他长大后未科考前,还在花船上为娼妓们做伙夫。” “南省偏好弱柳扶风之姿,所以那花船女子常吃黄瓜以保持身量,那袁通判就也只能跟着顿顿吃剩黄瓜,所以此人当了官后,最是厌恶黄瓜菜,尤其是凉拌黄瓜。” 为此,灵州城的府衙在款待袁通判时,从来不敢上凉拌黄瓜。 韩府管家听后惊讶极了。 也赶紧死死记住。 “对了,他曾经还娶过一个娼妓为妻,被人称为龟公,所以明个儿桌上也万不能出现龟鳖之菜,懂了吗。”韩文理又谨慎叮嘱。 那管家连声应下。 这又重新填了几道别的菜食进去。 夜色渐深,油灯的光影摇曳,韩文理也有些困倦。 他打着哈欠要去歇息,临走前,又对管家嘱咐一句。 “对了,明个儿记得让奶娘给莲儿好生打扮一番,这几日她憔悴得很,多抹着脂粉才好。” “老爷,您是想把小姐带去给通判大人相看?”管家抬头问道, 韩文理嘴角上扬:“那袁通判家里有二子,一嫡一庶,都和莲儿年岁相仿,明日只要他能看中莲儿,不管嫁给哪个儿子,都对我的前程大有助益。” 那管家一听,忙笑着应下。 “那小的就提前恭候老爷和小姐的好事了!” “哈哈哈,好!” 韩府内,韩文理得意的笑声响彻院子,吓飞了门外的一排雀鸟…… …… 翌日,周家人早早地就起来收拾用饭。 宋念喜简单煮了米粥。 又蒸了一大碗鸡蛋羹,热了咸鸭蛋,最后切了盘昨晚剩下的烀肘子肉。 饭桌上,绵绵边吃边打瞌睡。 二郎只好把她的小身子扶正,勉强才喂进去小半碗蛋羹。 宋念喜心事重重地剥着鸭蛋,这时她犹豫道::“娘,老三,你们今儿当真要去搅局?” 想着那韩文理不是好对付的。 况且还有个不知底细的通判大人。 她生怕一不小心,周家再惹了麻烦怎办。 周老太吃得不紧不慢,脸上不见半点慌色。 “放心吧老三媳妇儿,娘心里有分寸,出不了啥事儿。” 此番虽说是去搅局,但也不是大张旗鼓地过去捣乱,无非是动些脑筋,让那韩文理巴结不成袁通判就是。 只要拿捏住分寸,一切都好说得很。 这时,周老四着急地咽下一碗粥:“娘,我快些吃完,好跟您和三哥一块去,也算多个人手多份力。” 周老太却让他别忙。 “不用,我和老三再带上绵绵去就成了,这趟过去又不是打仗,不在于人多人少的。再说咱家马车轮子都有些下陷了,就是平日里坐的人太多的缘故,你们都消停在家里待着,别跟着添乱。” 听着周老太这么说了,老四也知用不上自己了,就又细嚼慢咽,多吃了两碗大米粥。 到了快出门前,周老太特地去装了几小瓶灵池水。 这趟出去,要是遇着染了天花的人家,她也好伸把手帮一帮他们。 除去为了救人,还能顺带着为自家博个美名,得份人心。 之后对付韩文理可有大用。 毕竟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的道理,她老太婆还是很懂的。 “娘,收拾好了吗。”周老三牵来马车,站在大门口催促:“咱要是去晚了,就不能赶在韩文理开宴前进城里了。” “这就来。”周老太带上东西往外走。 这会子,周绵绵早就收拾好了,正半躺在马车内打着瞌睡呢。 听到奶上了马车的动静,绵绵困得眼皮儿都掀不开,只半眯着眼睛哼唧着。 “奶,咱做的那药水,都带上了吗?” 周老太过来坐在她身边:“放心吧乖宝儿,奶都弄好了,你今个儿起来太早,快再睡会儿,等到城里了再起来也不迟” 看着乖宝儿困巴巴的小样儿,睡着睡着哈喇子都快淌下来了。 周老太心底一阵柔软。 她隔着绵绵身上的粉紫色小衫儿,轻轻拍着绵绵的小后背,就这么哄着她睡了一路。 过了不知多久,绵绵迷迷糊糊的,只觉得马车忽然变平稳了。 看来眼下应当已经入了城中。 毕竟只有城里的平石路,才能有这份安生。 于是她这才伸着懒腰坐直了身子。 待掀开帘子吹了下风后,这小家伙也很快就精神了! 绵绵这就开口要跟奶说话,只是她睡得太久,口中难免干巴,就忙朝车厢内的边桌伸伸小手。 周老太一看就知乖宝儿要喝水了。 她大手掌一伸,帮绵绵拿来茶壶往碗里倒:“早上沏好的水仙茶,这会子还有些温呢,你快喝吧,等喝完了奶再找家茶馆,买壶茶水给你续上,留着返程时好喝。” 周绵绵捧着茶碗吨吨吨,连着灌了三大口。 等喉咙里舒服了,她再顺着小窗往外一瞧,这时却发觉马车正往府衙的方向去。 “奶,咱不是去酒楼吗,怎么现在却要去官门了?”绵绵奶声嘀咕。 周老太眯眼笑笑。 “奶想着咱不能贸然前去,总得先知道那袁通判的来头和脾性才行。这几日他一直就在府衙留宿,正好你爹在府衙也有熟人,咱就先过去打听打听。” 绵绵听了不由咯咯笑了。 “嗯嗯,奶做的对!咱先打听打听那什么通判有啥喜恶再说。” 她俩睁说着,周老三已经把马车赶到府衙门口了。 周老三身为修职郎,每个月也是要来府衙报道几次,自然有几位相熟的同僚。 进去才不到一刻钟,周老三就全都问了个清楚。 那袁通判今年四十有八,生得矮小敦实的,因过往经历太过不堪,所以此人性情也暴躁些。 又对钱财很是看重。 至于美色方面,他似乎并不很是迷恋,只是偏爱些极年轻的女子。 回了马车后,周老三通通道出,周老太越听神色越惊。 “娼妓之子……竟也能当上大官。”周老太眼底涌动着讶色:“估摸着这人一路走过来,定会因此受到不少嘲讽。” 周老三不免点点头。 “嗯,听说他性情敏感又易怒,连吃饭也最忌黄瓜和王八,都是这出身闹的。” “不仅如此。”周老三神色复杂道:“那袁通判年轻时还曾娶过一位妓子,若不是如今风气放开,像他这般经历,怕是想科考做官都难,更别说官至通判了。” 周老太眯了眯眼。 这过往未免太过难看…… 即便是做上大官,怕是也被不知多少人戳着脊梁骨骂过。 看来这便是袁通判最大的痛处所在! 想到这儿,周老太的眼底忽然露出了自信之色。 她呵呵笑着重新坐好:“娘心里已经有数了,什么袁通判还是张通判的,今个儿娘非让韩文理把他给得罪了不成,老三,咱们快去酒楼!” 周老三立马拽上缰绳,这就朝望月楼去了。 方才,他早就打听过,城中各大酒楼,唯有望月楼今日被人包下。 所以韩文理这设宴之处,自是不用再猜。 等马车快赶到酒楼门口时,周老太拍了拍周老三的肩膀,让他去买个角旗,写上“韩”字,挂在马车前边。 “娘,这是为啥。”周老三愣了下。 “他们城里有头有脸的,马车前常挂着角旗,以表明身份,之前韩碧莲和韩夫子来咱家时,马车上都有这个,娘让你弄你就弄。” 周老三也不啰嗦,这就赶紧照着弄了一只角旗。 待在马车上挂好后,才重新往望月楼去。 很快,周家马车终于到了望月楼门前,周老太往里看了一眼,吩咐老三在这儿等着,她要独自进去安排。 此时还未到午时,离韩文理开宴还有近一个半时辰,望月楼拿着韩府给的菜册子,也正要预备菜食。 周老太刚一进去,不出所料,就被店内小厮上前拦住。 “这位夫人,我家今日已被人包下,还请您去别处用饭。”小厮说道。 周老太板着脸,故意摸了摸手上玉镯。 “此事我自然知晓,今日这酒楼就是我家老爷设宴包下,现下我家老爷要我前来改一改那菜册子,你还不快带我去见掌柜的!” 闻声,那小厮便以为是韩府来人了,忙进去叫来掌柜。 而掌柜的一见周老太衣着不凡,便也信了个七七八八。 他客气开口:“烦请问一下,您是韩府的什么人啊?” 周老太抱起了双臂:“我是我家老爷的奶娘,还不快把菜册子拿来,今日可是要有大改动。” “奶娘?”那掌柜迟疑了一下:“可之前来我家定下酒楼的,是韩府管家啊,怎的突然就换了奶娘来?” 周老太面不改色,只冷声道:“管家已经去府衙接通判大人了,怎的,我韩府差人做事前,还要请示你们不成?” 那掌柜的一听,赶忙摇头。 他回头给店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出去一看马车,果然挂着韩府角旗。 “是韩府的人。” 望月楼掌柜一听这便不疑有他。 他立马笑道:“奶娘说得哪里话,谁人不知,韩老爷马上就要入京做官,小的哪里敢得罪您啊。” 说罢,他这就去把菜册子拿了过来。 周老太低头只看了一眼,就一把合上。 反正她一个字儿也不认识! 她底气十足地吩咐:“其实也不用再看,反正菜品全得换了,我家老爷刚得知那袁通判信佛只吃素,按照原来的价钱,把所有菜食通通换上凉拌黄瓜就好!” “这……把一桌八十两的菜,全换成十六盘五十文的……凉拌黄瓜?”望月楼掌柜不由大惊:“您没在说笑吧。” 周老太目光沉定。 “说笑?我老太婆哪里有这工夫!你若不快些照办,开罪了袁通判,耽搁了我家老爷的事儿,可有你们好看的!” 那掌柜的一听,无奈只能吩咐换菜。 “另外,最中间再上一大碗参茸王八汤。”周老太想了想又补充道:“记得那王八头留着,要正对着袁通判的位子才好,袁通判喜长寿,这是我家老爷为袁通判讨的好彩头,万不能出错!” 第330章 奇耻大辱 在周老太的威声催促下,那掌柜和小厮们都被唬住。 他们只当是这袁通判口味太过吊诡,虽觉无奈,但既然韩大人的“奶娘”都亲自来吩咐了,自然也不敢怠慢。 于是这就忙活着更换菜品。 一时间竟也没察觉到周老太眼底的坏笑。 在眼盯着一盘两盘……连着十六盘的凉拌黄瓜摆上桌,周老太脸上的笑意更深。 眼看着,那韩文理和袁通判应当也快到了,周老太这便美滋滋地先行离开。 “娘,咋样了?”见周老太出来了,周老三忙过去迎她。 周老太麻利上了马车:“放心吧老三,今个儿有韩文理好看的!” 虽不知这老太太到底使了啥计,不过看她满脸堆笑,绵绵和老三就知肯定是憋了个大坏! 于是他俩心里也都有了成算。 “只要娘出手,那定是十拿九稳。”周老三抓起缰绳嘿嘿乐道:“咱走吧娘,待会儿咱也找家酒楼,好好吃上一顿。” 周老太啧了一声,摸摸绵绵说道:“咱吃饭先不急,老三,你把马车赶去拦沟巷那边儿,那条巷子全是穷苦人在住,定有不少染了天花的。”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堆瓷瓶。 “别忘了,咱今个儿还有别的要紧事儿呢。” 周老三回头一看,立马心领神会。 “奶这是要去收买人心啦!”绵绵小嘴儿飞快秃噜出来。 周老太眯眼笑笑。 “拿这救命的药去博人心,咱不吃亏,那些染病的百姓们也能有救,都能落到好处,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周家马车离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很快,又有两辆马车来到了望月楼门口。 正是韩文理和那袁通判。 只见韩文理忙先行下来,巴狗似的跑到前面那马车前,亲手放好脚凳,又为袁通判掀开帘子。 “通判大人,让下官来扶您吧。”韩文理瓮声瓮气地欠着身子。 这番殷勤之态,简直就差把自己的脸皮当作脚凳,让袁通判踩着了。 待袁通判下了马车,韩文理又忙谄媚道:“大人能赏脸前来,韩某不甚荣幸,今个儿特为大人设宴,大人,您快里面请。” 那袁通判傲慢地“嗯”了声。 说着就走在前面,大摇大摆地进了望月楼。 韩府定的是楼上的雅间。 才刚走至楼梯,袁通判就闻到那小厮身上一股子拌黄瓜味儿。 他本能地厌恶起来。 仿佛当年花船之上,自己蹲着扒食娼妓们的剩菜场景,又浮现在眼前一般。 “想不到这般排场的酒楼,竟也会做这般廉价菜食。”袁通判蹙眉嘀咕。 韩文理对那黄瓜菜味儿不甚敏感。 没闻出来。 还以为是袁通判闻到什么杂味儿。 于是他就顺口接上袁通判的话茬儿:“大人别恼,望月楼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怎会做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菜,许是这小厮自己嘴巴轻贱,吃了些寒酸之物,大人不必跟这等低贱之人计较。” “嘴巴轻贱?”袁通判听着却不由脸上一黑:“怎的,韩大人觉得,吃了凉拌黄瓜,就是嘴巴轻贱了?” 当年他可是连着吃了七八年! 这事儿在他入仕做官后,也被传得人尽皆知。 难不成,韩文理这是看轻自己? 袁通判越想脸色越发难看。 韩文理不由惊慌,忙赔不是道:“下官不是这意思,大人莫要气恼,今日下官特地为您备了一桌好菜,都是摸着您平日喜好来的,您快消消气,待会儿下官定自罚三杯,为方才失言赔罪。” 袁通判看他够巴结,这才消了脾气。 只是才刚一到楼上,那股子凉拌黄瓜的味儿更重了,袁通判正有些不解。 这时,韩文理就腆着笑脸为他拉开帘门:“袁大人先请。” 袁通判刚一抬脚要进。 谁知下一刻,视线里就映入了满桌的绿油油! 一盘、两盘、三盘、四盘、五盘……十五盘、十六盘。 竟是整整十六盘的凉拌黄瓜! 袁通判的脸色顿时大变。 当年被这道菜支配的恐惧和耻辱,全都涌上心头。 “你!韩大人,这就是你为本官准备的宴席吗?”他转过身,气得声音都跟着颤抖。 韩文理还不知菜品已被更换。 见袁通判满脸惊色,他也摸不着头脑。 难不成……这袁大人是觉得宴席太过丰盛? 韩文理立马得意直笑。 “正是正是,都是为您一人准备的!您快看看,可是您平日里喜欢吃的?您若是喜欢,待会儿定要多用一些,若没吃够,散席后再点上一桌,为您送到府衙,留着晚上再用!” 这话一出,袁通判只觉一股耻辱涌上心头。 他顿时震怒,一把揪住韩文理的领子就开骂:“你是不是成心侮辱本官?前两日你再三差人来请,非要宴请本官,本官才肯给你一些脸面,谁知你竟有意捉弄?你好不是个东西,那一桌凉菜你自己留着吃吧!” 韩文理当即傻眼。 “凉……一桌凉菜?”他有些不信。 赶紧推开袁通判,自己跑进雅间一看。 一时间,韩文理只觉浑身上下血都快凉透了……怎会出这种事情…… 眼看着袁通判怒气冲冲地就要离去,韩文理也来不及深究原因,他连滚带爬就下了楼梯,扯着韩碧莲一起拦住袁通判。 “大人莫怪,小的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说不定是这望月楼不用心,自己上错了菜,您就算是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故意羞辱您啊。”韩文理脸色苍白地求道。 袁通判只觉可笑。 “方才你还夸口,说这望月楼数一数二,既然如此,又怎会连菜都上错。”袁通判斜眼道:“你当本官是好糊弄的吗!” 何况就算是真的粗心上错了,也不可能连上十六盘凉菜。 除非那掌柜的眼睛是用来出气儿的! 眼看着袁通判不信,韩碧莲只好帮着她爹一起央求。 “小女求大人原谅,我爹哪里敢怠慢您,他还指望您举荐入京呢。” 一听到韩碧莲要哭不哭的声音,袁通判这才停下脚步。 “嗯?”他回头盯了眼韩碧莲的小脸儿。 心里有些异样涌动。 “也罢。”袁通判终于缓和了脸色:“本官就看见你带着内眷的份上,再给你一分薄面。” 韩文理连忙松了口气。 正要喊来掌柜的重新换菜。 谁知这时,那望月楼的掌柜就端着王八汤来了。 只见那道参茸王八汤里,摆了好大一只王八头! 掌柜的看见袁通判正好在,也想卖个乖,于是这就把王八头调转一下,正对准袁通判的脸。 “你……”袁通判一见那盘中物,眼珠子顿时都快瞪出来了:“你这又上的什么菜!” 未等韩文理阻拦,掌柜的就笑眯眯道:“回大人的话儿,此乃王八汤啊,您没听说过吗?此菜正是韩大人为您备的啊。” 韩文理脸上瞬间煞白。 不不,他没有! “正所谓千年王八万年龟。”望月楼掌柜没看见韩文理的眼色,继续笑道:“小的祝您也福寿绵长!” “你!”袁通判一时间满脸涨红,嘴皮子都直抖:“你们!你们才是那王八和龟!韩文理,你到底是何意思?” 再一再二不再三,这连鳖龟都弄上来了,若再说不是有意羞辱,连傻子都不会信。 韩文理不知咋会这样。 他哭丧着脸,只觉百口莫辩。 “袁大人,真不是下官吩咐的啊……” 袁通判哪里会信,他怒不可遏,抬手就把那道王八汤打翻在地。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有意抬举你,你却蹬鼻子上脸!以后休要再去府衙叨扰我,更甭提入京一事!”袁通判恨不得把牙齿咬碎, 韩文理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双腿一软,就差晕厥过去。 他的京官梦啊……难道就这么黄了…… “不行,大人,通判大人您听我说啊!” “您得听我解释,定是有人故意搅合陷害下官啊。” 韩文理是有苦说不出。 眼看着袁通判拂袖离去,只能拼命追赶人家的马车。 眼看着就快要跟不上了,韩文理正觉绝望之时,突然,前来窜出一群人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韩文理不由大喜,正要追赶上去。 谁曾想,这时拦路的人群却怒气冲冲瞪向了他。 韩文理一惊:…… 只见这伙百姓突然就往地上一跪。 他们对着袁通判的马车,就是砰砰磕头,额前磕出血来也不管不顾。 袁通判连忙出来:“你们这是所为何事?” “求通判大人做主,我等要揭发韩文理那狗东西!” “那韩文理大老爷欺世盗名,拿着压根儿不齐全的药方唬骗我们多日,险些耽搁了我们治疗天花!” “对,那姓韩的还散播谣言,怂恿我们去周家闹事。” “不仅如此,他还以烧炭逼迫孩童偷取药方,手段下作,令人不齿啊!” “求通判大人主持公道。” 眼看着这么多百姓跪在自己面前,一个个声泪俱下地控诉,袁通判顿时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气得他心肺都要炸了。 “原来那药方竟也是偷来的,还是个无用之物,亏得本官险些瞎了眼,要举荐这种人入京为官!” 袁通判瞪着一双怒眼。 这便命人将百姓们扶起。 “本官也是穷苦出身,最看不得百姓被欺受难,你们放心,此事本官定给你们个公道。”袁通判大声喝道。 站在不远处的周老太抱着绵绵,正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眼下这些百姓,其中有七八个,都是昨日来周家闹事的那些。 方才,周老太在拦沟巷正巧遇到了他们,他们感念昨日周家赐药很是管用,这就自愿带头为周家出气。 就在这时,绵绵突然从周老太的怀里蹦跶下来。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一件破旧衣衫。 手心里都捏出汗了。 趁着那边儿闹哄哄的,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孩子,周绵绵这就冷着小脸儿,快步朝韩府马车走去。 此物正是她方才花了一两银子,从一个染了重病天花的女人那儿买下来的。 等爬上韩府马车后,绵绵动手飞快,这就把脏衣裳排进马车垫子下面。 天花的滋味儿,为该让这始作俑者尝一尝了! …… 这一次,百姓堵袁通判马车请命一事闹得可大。 很快,整个灵州城都传遍了。 这下子,不仅周家的黑锅被洗清了,众人也知晓了韩文理的下作不堪。 一时间,群情激愤。 不少人跑到韩府门口指点唾骂,甚至还有砸烂白菜叶子的。 为此,韩家其他族人可是遭了殃,连带着被骂得狗血喷头。 韩夫子等人只能放出消息,说要跟韩文理划清界限,还望众人不要牵连自家才好。 经此一事,周家也有了契机,可以多拿些灵池水做药,救下了不少染病之人。 一时间,周家的美名算是传开了。 待又送走了几十个求药之人后,周绵绵坐在炕上,给奶捏着肩膀帮她解乏。 周老太虽累但也高兴。 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周家这救了多少了?应当是积攒了不少功德。 只盼着这些将来都能回报到乖宝儿身上,她老太婆也就没白忙活。 祖孙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这时,就见周老三兴冲冲地进了屋,呲着大牙直乐。 “娘,您猜怎么着,我刚听说,那韩文理一家也染上天花了,现下正拿着重金,到处求咱家发出去的药呢!” 第331章 可怕的梦境预示 周老太一听痛快极了,用力捏了两下脚底板。 “那牲口也有今天?该!他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要不是韩文理故意让妹福染病,说不定眼下天花还未必能传进灵州城。 周老三过来坐到炕边。 “那可不嘛,韩府现下知道怕死了,派人到处去买咱的药水,可惜谁见了韩府的人都嫌晦气,没人肯卖给他们。” 说着老三暗爽地直攥拳:“看这来老天爷也是讲些公道的,那姓韩的之前造的孽,现在全可都回报到他自己身上了!” 周老太一听,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哪里是老天爷开眼? 分明她乖宝儿“替天行道”了! 若是没有绵绵故意买下的那件脏衣衫,姓韩的恐怕还不能染上病气。 这时绵绵也正心里舒坦呢。 只觉一口憋了好久的气,一下子都出去了,胸口那里都顺畅极了, 她得意地小胳膊一摊,摆了个“大”字躺在炕上,肉嘟嘟的小身子像只面团似的,看着就让周老太忍不住想要捏上一把。 周老太看不够似的笑看着乖宝儿,这时嘴上跟老三道:“且让韩家瞎折腾去吧,反正咱家发出去的药水都是有数的,一个病人只能领一份,就够自己用的,没人会为了些银子就把活命的机会让给韩家,任凭他们再使多少钱,都不可能买到。” 而得不着绵绵的灵池水,这韩家下场就自是不必说,定是凶多吉少了…… …… 在周家的相助下,很快,灵州城的天花便得到了控制。 每日前来求药之人的数目,也渐渐减少。 为此,府衙那边可算是松了口气,一个个的乌纱帽定是能够保住了。 而新来的知州外跟袁通判商量过后,更是打算要为周家立碑,好让百姓们永不忘周家恩德。 这事儿很快传到了周家人耳朵里。 听闻要立碑颂德,头一个乐开花的就属孙萍花了。 她嘎嘎嘎的笑声从后院一路传到前院。 就连隔壁的沈家别院和老村长家都听到了。 小世子正在拿芙蓉糕喂金鱼,被这笑声惊得手一抖,一大块糕点都掉进鱼池。 他不由哼哼着蹙眉:“恼人,这么大一块吃下去,明个儿这条鱼非撑死不可!本世子都喂死十二条鱼了,这条也……算了算了,郑亥,明个儿再一条回来,记得就一条!” 而老村长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正在小厨房炒鸡蛋菜呢,一旁的安哥儿卧在大筐里睡觉,谁知孙萍花这么一出动静,小安哥儿当即就从筐里吓醒了。 睁眼就哇哇大哭。 周老太看着孙萍花乐得够嘎的,真怕她笑抽过去,赶紧就给叫进了屋。 “就你那笑都能传二里地去了,你要是笑上一天,怕是连在南省的老二都能听见!”周老太皱了皱眉。 孙萍花双颊红扑扑,呲着大牙:“娘,我这也是为咱家高兴啊。” “有啥好高兴的。”周老太面对立碑一时,内心却毫无波澜。 甚至有些排斥。 “娘,这可是要留名千古的好事儿啊,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多少人有钱有富贵,也是求不来的。”这时周老四也说道。 周老太却不以为然地晃了晃头。 “啥千古留名,有啥用?千百年咱都不在了,要这虚名能当纸钱烧?”周老太干脆道:“况且,你当真以为一块儿石头杵在那儿,就能让百姓们一直记住你咱啊,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绵绵听了这话,不由眨了眨眼,只觉还是奶想的通透。 可惜家里并不是人人都看得明白。 孙萍花却有些不大认同。 她还满脸堆笑地陶醉着:“娘,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听说城里头有立碑荣光的只有当今驸马,十多年前他还只是城里的一个秀才。要是咱也能有这待遇,岂不是肩比驸马?以后就算入了京城,说出去也有面子。” 周老太当即不悦地瞥她一眼。 “别胡说,驸马爷怎么说也是皇家人,你有几个胆子,敢跟皇室中人肩膀一边齐?” “驸马又不是皇上亲生的,那咱家还有县主呢,也不差啊娘。”孙萍花还一脸美滋滋,没意识到错处, 周老太掀掀眼皮也懒得再说她。 毕竟说了也没啥用。 这老二家的,啥都好说,就是心眼子太直,嘴巴太快。 做事和说话都不大过脑子。 周老太想想不由叹气。 许是她打娘胎里出来时,脑子就被挤扁了,现下留着就是个摆设。 平日里也就罢了,只是待两月后进京,若是带上这么个嘴快心直的,怕是要生是非。 这时,绵绵看出奶的心事,她盘起圆乎乎的小短腿,一本正经地看着孙萍花。 “二婶婶,你这话在家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后万不能再这么说,那驸马哪里说咱们能在背后说嘴的,要是被有心之人听到,可是会给咱家闹大麻烦的!”绵绵板着小脸儿认真极了。 孙萍花一听,又看着周老太脸色不快,这才意识到自己嘚瑟大了。 她朝自己嘴巴拍了两下。 又赔笑道:“是是是,是二婶儿说错话了,绵绵说的对,二婶儿以后在外人面前,绝不会这么说。” 周老太蹙眉训道:“要是在家说习惯了,以后就算当着外人的面儿,也难改,所以有些话,是在家也不能说。” 孙萍花讪讪挠头。 “儿媳知道了娘……” 这时,周老太心思转了转,便把老三从外面叫了进来。 “你去找袁通判说上一声,那立碑一时最好免了,咱家用不上这个,要他非想做什么,就把用来立碑的银子捐给拦沟巷的穷苦人吧。” 闻言,孙萍花和老四他们都有些不解。 这送上门的风光……娘咋不肯要呢…… 只有周老三心里门儿清。 他什么都没再啰嗦,只是点点头:“娘,放心吧,就算您不说,我本也打算去府衙回绝的。” 周家不过普通出身。 就算如今立过几功,得过御赐封赏,但也终要懂得树大招风的道理。 况且能在灵州城立碑的,眼下只当朝驸马爷一人。 周家何德何能,跟人家同等待遇,这事儿要真做了,保不齐会被认为居功自傲。 以后没事儿时倒还好说。 可一旦出了点儿啥事儿,保不齐就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周老三也不想夜长梦多。 于是这就准备出发去城里府衙。 临走时,周老太又嘱咐一事:“对了老三,现下城里染天花的人不那么多了,等你去见了袁通判,让他不妨将城中染病的都安置在城隍庙吧。” “这一来是免得他们再到处乱走,传染给旁人,让这天花没完没了。 二来以后咱们每天直接去送一趟药水就成,免得他们还得来求药,既劳累了他们,又扰得咱家和村里不净。”周老太想得周全。 正好这几日家里总来生人,周老三也觉得不便。 他这就应下:“这样也好,咱们两头都省事儿,想来府衙那边不会拒绝。” 此时,府衙那边正要桌手雕刻碑文呢,只是等老三过来把话一说清楚后,他们那边也只能停了手。 不过既然周家不贪功,那知州和袁通判自然也是高兴多过失望。 于是在听了老三的建议后,袁通判也一口答应了,这就召集人手,去把天花病患统一安置。 如此一来,又过了不到三日,城中患病之人已经剩下不到二十。 可谓是相当奏效。 这天,绵绵闲来无事,就跟着周老三一起去城中送灵池水。 而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处巷口时,绵绵却突然听到零星的哭丧之音,正悲恸又凄凉地传过来。 感受到爹明显放慢了马车后,绵绵也好奇地扒拉开小窗帘子。 把小脑瓜往外头探去。 这时再定睛一瞧,只见不远处有一挂满了白麻孝布的人家,好巧不巧,正是韩府! 未等周老三前去打听。 一旁两个路过妇人的嘀咕声就传进了马车。 “哎呦喂,那不是韩府吗!也不知死的是什么人。” “这你都不知道?是韩文理和他夫人啊。听闻一大清早丫鬟进去唤人时,就见他俩已经咽了气,那身上的天花疙瘩呀,都已经出味儿了!” “什么,俩人都没了?那他家闺女呢,就是前段时间满城闹笑话的那个。” “你说那丫头啊,甭提了,爹娘才刚断气,她就被袁通判派人接走了,说是要纳进府里做个贵妾。” “竟还有这种事情……真是不孝!” 闻言,周绵绵的眼睛都睁得滴流圆。 这韩文理是死有余辜。 她倒不觉惊讶。 只是没想到,韩碧莲自己苟活下来后,竟被那袁通判给收房了。 “爹,袁通判多大岁数啦?”绵绵忙朝前面问去。 周老三想了一下:“听说四十多了,好像快五十了。” 绵绵一听,只觉头皮发麻,小手不由抓紧了帘子。 “那韩碧莲岂不是嫁给了个老头子……” 她忍不住皱起小鼻子,不敢想象那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 韩碧莲年岁尚小,其实在她这岁数,只有很是穷苦的人家才会这么小就嫁女。 而韩碧连出身不错,要不是她全家造孽,本来也不该落此下场的。 周老三看了看那凄凉的韩府门前,沉了口气,重新勒紧缰绳, “不管咋说,咱家跟这韩家的恩怨算是了结了,走吧,绵绵,咱们回家去,不看这些晦气东西!” 周绵绵也点点脑瓜儿:“嗯,咱回家,以后再也不用跟韩府有啥瓜葛了!” 想到这儿,周家父女俩都心头轻快了许多。 只是眼下他俩哪里知道,这韩文理虽已不在,但周家跟韩家的过节,还远没结束呢…… …… 此时,府衙的一处偏殿内,呜呜的啼哭声正不断传来。 扰得官兵们都觉晦气。 韩碧莲不顾旁人目光,捂着娘给缝的绣帕,哭得叫一个肝肠寸断。 前两日,韩府管家好不容易乔装打扮,才想办法弄来了一份治天花的药水。 韩文理夫妻俩谁也舍不得用,先让韩碧莲用上了。 韩碧莲快速痊愈之后,本想着逃过一劫了,可她自己是好了,可她爹娘却在一夜间没熬过去,双双都没了。 失去爹娘庇护的韩碧莲,按照常理,族中长辈本应该照顾和收留她的。 可因为之前的事情,韩家众人早就和韩文理一家彻底决裂。 所以韩碧莲也成了烫手的山芋,没人肯收。 结果就被袁通判给盯上了! 起初,韩碧莲在听到袁通判要纳了自己时,吓得险些晕死过去,说什么也是不肯的。 可后来,在得知若不嫁人,只能按照韩家族老的要求,被送去尼姑庵里出家,韩碧莲也就不得不顺从了袁通判。 毕竟入袁家,好歹还能衣食无忧。 可要是进了尼姑庵,那就只能过苦日子了。 因为太过匆忙,袁通判备得也不齐全,就打算在这府衙的偏房内,娶了韩碧莲就算完事儿。 想想以后自己要守着这么个比爹还大的通判,韩碧莲又觉得万分不甘,这才忍不住痛哭不止。 待哭晕过两次后,韩碧莲顶着双肿眼,心头的悲恸渐渐化作怨气。 她不恨袁通判。 只恨周家为何不肯给药水救命! “要不是周家狠心,见死不救,我爹我娘又怎可能为这区区天花送了命。”韩碧莲抱紧双膝,眼底露出恨色:“明明其他人都能治好,唯独我家不能,都是周家的错!这群乡巴佬,将来我非要让他们都当短命鬼不成!” 恨意就是最好的求生欲。 韩碧莲的心底,一下子涌上了千般万般的生的念头。 “好好活着……” 她一定要好好活着! 将来要让周家付出代价…… …… 待天花一事消停之后,周家也马不停蹄地忙活起自家事情来。 他们先是把赵多喜送去下沙村上任。 毕竟荔枝马上就要成熟,这个再要紧不过。 除此之外,就是安排妹福了。 妹福现在看谁都是一副吓破胆的模样,容易受惊发抖,周家也全当施舍她一条活路。 在多方打听之后,周老三终于听说有户常年在外省贩茶的人家,想收养好女儿,这便决定把妹福送去做养女。 送去那天,周老太特地让老村长代为出面,为的就是隐住妹福和周家的关系。 毕竟妹福品性还不好说。 尽量少让别人知道她和自家的关系,以后说不定也能省些麻烦。 等忙完这些,周家一下子就清闲了不少,而人一闲了,原本隐在心底的心事儿就格外容易冒头。 看着现下只有二郎一个人用的书房,绵绵这两日,总是免不了会想念起大郎来。 前些日子城中乱,也不知大哥哥咋样了…… 绵绵垂着小脸儿,想着想着就坐着睡着了。 睡梦里,大郎瘦高的身影隐约出现,后面好像还出现了些林子和山石。 绵绵双腿用力扑腾。 似是在梦里追赶大郎。 “大锅锅……等等我呀。”绵绵哼哼唧唧唤了一声。 嘴角也忍不住急地抽抽了两下。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一群手持刀斧的村民,猛然出现在大郎背后! 梦境里,一道血光喷溅飞过,绵绵霎时惊醒,小身子也随着一声大喊,不小心栽倒在地。 “大锅锅!” 第332章 大郎要出事 听到动静,周家人都赶忙冲了过来! “乖宝儿,快让奶看看摔疼了没?”周老太急着大喊。 周绵绵是坐在门槛上睡着的。 现下这么一栽,小身子顺着一节台阶,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直到碰到门边一个水桶才停了下来。 不仅衣裳摔脏了。 白嫩嫩的小脸儿也沾了灰尘。 绵绵整个人都惊怔怔的,还在为方才梦境所震惊。 看她懵懵地睁着大眼睛,一动也不动的,全家人可都心疼坏了。 周老太这就大手一伸,忙把绵绵从地上抱了起来。 宋念喜小跑着赶来,轻拍着她后背安抚。 “没事儿没事儿,奶在呢,你爹你娘也在呢,乖宝儿摔疼了吗。”周老太嘴上轻声哄着。 看妹妹既不吭声,也不哭闹,二郎和三郎他们都揪心地围着妹妹看来看去。 不知绵绵这是咋了。 这时,孙萍花放下手头正在洗的衣裳,着急道:“绵绵?绵绵快跟二婶说句话啊。娘!绵绵怎么不搭理人了,该不会是刚才摔坏了哪儿吧。” 周老太也觉不大对,她摇头呵了孙萍花一声:“别胡说!就那么一节台阶,玻璃珠子掉下来都坏不了,更别说是人了,绵绵应当是做着啥梦被魇着,待会儿缓一缓就能好。” 说罢,她这就把绵绵抱进屋里。 宋念喜拿来一方湿帕子,蹲在炕边给闺女擦着小脸儿和小手。 见绵绵的腿上还擦破了点儿皮,二郎和三郎也不用奶吩咐,这就去找老村长要药。 其他人也没闲着,孙萍花去给绵绵的衣裳洗了,巧儿则忙钻进小厨房,打开半包水仙茶叶,这就要煮壶羊乳茶给绵绵安神。 老三更是心疼闺女,一个劲儿给绵绵拍着小后背。 一大家子光围着这乖宝儿转了。 周绵绵躺在奶的怀里,只觉身子周围暖和和的,心里头的不安也被慢慢驱散。 她这才忽然吐了口气。 小手可算动了动,开始拍拍自己的小胸口。 见状,周老太也松了口气,忙摸摸绵绵的额头:“乖宝儿刚才是咋啦,可是摔疼了不愿意吭声?还是做梦惊着了!” 周绵绵想着梦境里那道血光,就有些揪心地咬住袖子。 也不知道,那血光是不是从大哥哥身上发出来的…… 她坚信大哥绝不会出事。 可是,心里头又忍不住慌慌的,总觉得这梦境定是预示了什么…… 到底会是什么事儿呢…… “奶。绵绵想大锅锅了。”绵绵皱着小脸儿,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周老太一听也不由沉思。 闹天花前,周老三打听过大郎的行踪,有人见他往雁滩林那边去了。 这又过了好几天,也不知大郎现在如何了…… 周老太也不由惦记起大郎来。 于是她这便道:“有几日没有大郎的消息了,虽说放他出去历练,但不知他踪迹可不行,正好这两天家里没事儿,奶就让你爹再出去打探打探,看看大郎现在走到哪儿了。” 绵绵用力握着小拳头。 手心里汗津津的。 “嗯!奶,最好快些打探到,越快越好……” “知道了乖宝儿。”周老太沉了眸色,总觉得乖宝儿不会凭白这么说。 …… 雁滩林离桃源村实在太远,周老三此番出去打听,一去一回就要一天一夜的工夫。 等他再次回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 周家宅院里黑漆漆的,周老太搂着绵绵已经睡下了。 小子们的呼噜声也从另个屋里传了出来。 西厢房那边,早就吹了油灯。 只有后院隐约有些光亮,是赵多喜从下沙村回来了。 听见脚步动静,赵多喜持着盏油灯从过来看看,待看到是周老三回来,赵多喜立马就笑了。 “是周兄弟回来了,今个儿我回来时,听周大娘说才知道你不在家,本来还有下沙村那边的事儿要同你说呢……”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发觉周老三的脸色很是难看,便马上停了下来。 周老三颓废地晃晃头,哑着嗓子道:“不急,那边的事儿过几天再说吧。” 赵多喜压低声音忍不住道:“周兄弟这趟出去可是不顺?要不去我那儿说说看,咱俩再顺道喝上两盅。” 周老三回头看了眼西厢房。 想到明个儿天亮,宋念喜定是要问起大郎的事儿,他心头不由闷闷的,真不知到时候该咋跟媳妇儿说。 “好,去你那儿吧。”过了好一会儿,周老三才憋出这句话。 赵多喜提灯细看,就见老三眼睛里已经冒出红血丝了。 进了屋后,周老三就把今日之事低声说了出来。 酒还未等热好,赵多喜就惊讶地回头道:“什么,你是说……雁滩林被官兵给封了?这是为何?” 周老三脸色发灰:“就在上次我打听到大郎去过那儿之后,官府就下令给封了,至于什么缘故,百姓们也不大清楚,我也没问出个头尾来。” 就在白天,他一人一马前去雁滩林时,隔着老远就看见那边的入口处,站着几个官兵把守。 起初,周老三倒没想太多。 可当他靠近时,那些官兵却立马紧张起来,一个个握着刀柄不许他再往前走近。 “他们竟这般紧张,定是里头出了什么大事儿,周兄弟,你可有问他们为何封锁?”赵多喜赶紧坐下来问道。 周老三低声摇头:“问了,可他们只说是官府征用,一看就是敷衍之词。” 雁滩林可算得上是城中一景,去游玩的人甚多,甚至还有外地的文人慕名而去,只为望景作诗。 这么出名的好去处,官府大力宣传还差不多,怎会随意征用封闭。 “后来,我又去找了附近村民们打听,他们也不知道,只是说这些官兵们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前几日一天夜里,突然就好大的阵仗过来把守,从那儿之后就谁也不许再进了。”周老三捏紧酒杯道。 赵多喜也不由心底一沉。 只怕是那林子里出大事了! 他怕周老三担心,没有说出口,可老三也有此猜想。 老三捏紧酒杯,心中越发不安。 白天时,他曾向周边的村民们打听过大郎,有好几个在雁滩林外兜售果子的村民,都曾经见过大郎进去。 可却没人见他出来过…… 若是那林子里真出了事儿,大郎又没及时出来……周老三越想越怕。 他猛的灌下一杯热酒。 喉咙里辛辣无比。 赵多喜替他不安,赶忙道:“事关大郎安危,要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法子,尽快进那林子里找找才行。” 正好这两天下沙村也没啥特要紧的事儿。 赵多喜便决定跟老三一同前往。 周老三沉下眸色用力点头:“嗯,那林子我得进去,必须得进!多少官兵把守我也不管,反正必须得进去找大郎!” 要是找不到大郎,媳妇儿,绵绵,还有娘……他该怎么跟她们交代。 此事还拿不准,周老三怕家里人担心,本是打算先瞒着。 等他跟赵多喜前去雁滩林回来后再说。 然而,第二天早上才刚吃饭,周老太就像算准了似的。 “老三,说吧,是不是大郎那边有啥事儿。”她放下筷子紧盯着周老三。 老三惊讶抬头。 看他这模样,周老太摇摇头。 “知儿莫若母,看你早上这身上的酒气都没散,娘就知你肯定揣着心事故意不说。” 老三酒量一般。 平时向来喝的很少。 昨日那么晚才回来,却喝出一身酒气,不用想,定是为了大郎。 家里人一听,都忙看向周老三。 “三哥,到底咋了,有事你可不能瞒我们。”周老四吃不下饭了。 宋念喜她跟周老太一样,起来时就觉得不对。 现下她一直盯着老三。 满眼的担心和不安。 眼看着瞒不成了,周老三顿了顿,这才只好照实说出。 “什么?大郎进了林子里再没出来过……偏偏那林子现下还被官府封了?”周老太心里一个咯噔,只觉事情不对。 宋念喜的脸色瞬间苍白,失神地说不出话来。 三郎也险些被嘴里的粥呛到:“爹,那咱还等什么,快去找大哥啊!” 一直没吭声的绵绵默默耷拉下小脑瓜。 她忽然想起,梦里出现的那个地方,好像就是一个幽深的林子…… “三哥你个傻的,出这么大事儿光你和赵管事两个人去怎能行,亏你还想瞒着我们。”周老四坐不住了,这就要起身去找大郎。 周老太也立马吩咐孙萍花收拾饭桌。 全家一起去找! “眼下咱得先那雁滩林里才行。”周老太也没太慌,心里还是有些谱:“咱不能贸然过去,总得先想法子过了官府那一关才行。” 既然官兵们严防死守,紧张万分,看来此番封就锁定不是小事。 怕是周家亮出自家身份,也难能通融。 一家人正为此着急,不知该怎么才好,这时,二郎突然有了主意。 他忽然想到魏泠曾留下过信物,于是道:“奶,魏将军临走之前,不是给了咱一块玉佩吗,还说若咱们日后有麻烦,可以去城中托他西域朋友相助。” 周老太都快忘了这茬儿。 毕竟周家轻易不愿麻烦别人,自然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想了想道:“是有这么回事儿,可咱不知那西域人到底有啥本事,这事儿他也未必能有法子,二郎,你怎想起这个了?” 二郎缺摇摇头,语气肯定:“不,奶,那西域人弄不好真能帮上咱们。” 之前二郎曾在私塾听夫子们说过,灵州城内久居的西域人,多半都是医毒精通的药商。 其中不乏为京城权贵们供药的,多是些稀奇古怪的药,而且还很受京中贵人们的欢迎。 甚至连太后都曾亲封过几个西域人神医的封号。 而雁滩林那边,就常有西域药商所需的一种药材,听说是用来做回容丹的,每个月都要采集一次。 周二郎这便说道:“奶,城里的西域人身份特殊,他们卖的回容丹在京中抢手极了,要是断了货绝对会惹来不少权贵不满。若是他们以采药之名要求进林中,想必就算是官府,也不得不给几分薄面。” 第333章 意外发现世外桃源 听了这话,周家人顿时生出希冀! 周老太这便下地,从小暖阁中取出那玉佩,紧攥在手里。 “咱家向来不愿麻烦别人,只是眼下事关大郎安危,也顾及不得那么多了。”她沉了眸色,拍板决定道:“眼下,咱也只能去拜会一下那位西域朋友,请他助咱们进雁滩林找人!” …… 此番前去,周家人因太过担心大郎,都喊着要一同前往不可。 就连赵多喜也满面急色,打算放下手上的一切事儿,跟着周家先把大郎找到再说。 只是周老太寻思了一下,还是只带了绵绵和老三一起去。 “咱们得先见了西域朋友再说,全家都去反而唐突,况且家里这边也需要人看家,你们都好好在家待着,有事我再让老三回来叫你们。”周老太站在门口发话道。 听娘这么说,宋念喜他们也只好不再坚持。 临走前,宋念喜抓着老三的袖子,手心里全是汗:“老三……” 看着媳妇儿欲言又止,周老三心里头啥都明白。 他用力反握住宋念喜的手:“放心吧,大郎了肯定没事儿,我说什么,都会把咱儿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宋念喜眼角湿润。 颤着声音“嗯”了一声。 全家这便目送着他们仨驶向村口。 而就在绵绵跟着奶和爹前去城里的路上,雁滩林那边儿,此时正有一队官兵在悄无声息地搜查着…… 晌午时分,周大郎的身影出现在雁滩林的北边。 他左手展着舆图,右手握着司南,嘴里还叼着半张面饼,正边看舆图边赶路。 走了不知多久,大郎有些累了,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所在。 继而他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 “都午时了,也该歇一歇了。对了,我进这林子里几天来着,是七天了还是八天了……” 说起来,就连大郎自己都快记不清日子了。 反正自打进了这雁滩林里,他就是奔着进这深处去探险的,所以这连着七八天,也不曾朝外走过。 只是不知为何,自己明明是照着舆图的路线前往丛林方向的,可走着走着却没见到图上所标识的乱丛,反而越来越多的山石出现在视野里。 周大郎不知自己是不是迷路了。 不过他也不打算逞强。 既然现在有些疲乏,那不妨就先歇息一会儿。 于是大郎这就席地而坐,吐出嘴里干巴巴的面饼。 他拿出包袱里的小石碗。 又捡了些树枝,生了火堆,掏了把白米放进碗里,打算煮一碗热腾腾的米粥来吃。 眼下,四处静得出奇。 静到能听到风掠过树叶的声音。 火堆里的火星子溅到大郎的裤腿上,他轻轻扒拉开,嘴里嘀咕:“奇怪,为何这么安静……这几天好像都这么静……” 要知道,自己初入雁滩林时,林中可是还有不少游客在此赏玩呢。 而此时这过分的静谧,并未让大郎觉得心绪平静,反倒让他忍不住心中打鼓,不知是不是自己走得太远太远了。 可想着自己离家前的志向,大郎还是克制住心中闪过的恐惧,决意继续往前赶路。 此番他非要到达林中最深处不可! 于是在拿粥配着面饼,简单吃了一顿后,周大郎这便起身,又往前走了小半个时辰。 很快,眼前便出现一条岔路。 大郎低头查看舆图,犹豫着该走哪条,可看了两眼他却突然发现,此处在舆图上并无标记。 他怔了一怔。 紧接着心里冒出一股兴奋劲儿来。 难道还未有人到达过此处? 若是总走前人走过之路,难免趣味不足,唯有能自己探出雁滩林未被发现之处,那才叫一个真正的游历者! 于是周大郎神色激动,立马收起舆图,在左右打量了一番后,他便朝着右边那条岔路大步而去了。 然而此路并不通畅。 大郎走了才不过数十步,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座山,堵住了去路。 他稍稍有些失落。 “前面既然没路,这里应当就是尽头了吧。”周大郎摇摇头,正要折返换路而行。 不过就在他转身之际,身后侧方传来的一抹光亮,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周大郎奇怪地回过身,试图去找那光亮来的方向。 这时他才忽然发现,就在这座山的中间,竟还隐着一道两脚宽的山缝。 大郎的好奇心立马被勾了起来,见这山缝可以勉强容下一人通行,他没有犹豫,这就把身子挤了过去。 这条山缝小路约摸有百步长,大郎只能艰难地往前挪着步子。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 起初,此处还窄得厉害,然而在大郎又费力挪动了数十步后,他的眼前却突然一片豁然开朗。 山缝小路也变得宽敞多了。 待再走几步,只见一个山清水秀的村庄竟赫然映入眼帘! 周大郎看着眼前的村子,顿时惊诧不已。 这般隐蔽之处难道还能住人?? 可眼前所见之景却是真真切切的,容不得他多怀疑。 周大郎瞪大双眼走进村庄,越走越觉震惊。 只见此处的河水清澈如碧波,泛着淡淡磷光。 田间也一片碧绿如玉,菜果皆是丰硕无比。 而不远处的房屋竟还都是树屋,底下只有单只树木做支撑,恍若隔空而起。几个不谙世事的孩童穿着麻衫,正坐在树屋上嬉戏。 此处跟外头的村子全然不同。 竟有些世外桃源之感…… 周大郎看得心跳砰砰加快,不由喊了一声:“有、有人在吗,我叫周大郎,冒昧打扰,想在此处留宿一晚。” 闻声,树屋上的孩童像是受了惊般,飞快躲了起来。 一个身着奇装异服的老者连忙从屋中走出。 他见有外人来,先是神色紧张。 拿起手中炊具便做抵御状。 直到见大郎确实是误入村子,那老者才慢慢放下手中之物。 “我们村子这般隐蔽,你竟然也能进来,看你还是个孩子,想来也是不一般了。”那老者晃了晃脑袋,引着大郎往村子里走去。 “老人家,打扰了,我只是看你们这里实在清幽,才想暂借住一晚,若是不便,那我现在就走。”大郎红着小脸儿。 只是嘴上虽说着要走,但却迈不动步子。 那老者看大郎没有恶意,露出一抹慈祥的笑:“罢了罢了,那你就先留下吧,只是待将来出去时,切不可把我们村子所在告诉外人才好。” 周大郎听得心中又惊又喜。 他虽不喜私塾,可却是看过些文章的。 眼前这般经历,正跟桃花源记中如出一辙,这对于任何一个游历者而言,都是一番不可多得的奇遇了。 于是大郎激动地连声道谢。 “老人家请放心,待我离开这里,绝不会对旁人说起半个字,不叫你们再被外人打扰。” 然而,那老者却像是想到些什么似的。 他小声叹了口气:“其实倒也无所谓了,只怕我们在此,也待不了多久了,眼下能躲一天是一天吧。” 很快,暮色将至。 半轮弯月悬在空中,浅浅的月光隐在乌云之下。 周大郎留在村里,自当是被邀请一同用饭的。 待炊烟袅袅地升到半空后,村里的男女老少皆一同出来,三两个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了起来。 周大郎这才发现,这村中人不分彼此,互相照顾,就连吃饭时也是全村人一起食用。 好生令人羡慕。 因有外客来,先前那位被称为李老的老者,便特吩咐族人们煮上一锅红粳米饭。 村里人虽有些羞怯,可待大郎也是极和善的,几个妇人都招呼着他多夹菜,有两个同龄的小丫头还红着脸,抢着给他盛米饭。 看着饭碗里都快冒尖了,大郎挠挠头,不停作揖一一谢过。 “够……够吃了,真的,不用再盛了。” 即便他这么说,村里人仍怕他吃不饱似的,又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吃食。 这一顿,虽只有素菜,烧土豆和炒油麦菜什么的,可周大郎仍吃得很是香甜。 待他吃得肚皮都撑,这才满足地放下饭碗。 正要跟李老他们问一问村中事情。 然而,等大郎转头时,他却看到李老一直叹气,似有愁容。 他正觉不解,这时,一个半大的孩子嚷嚷着要吃烤鱼,李老听了顿时不快,低声训斥了两句。 “说了多少次了,眼下咱们能生火做饭已是冒险,要是再弄些荤食,味道定会把外边的人引来,到时候咱们都要有危险!” 大郎心里憋着好多疑惑。 闻言终于忍不住问道:“李老,你们村就一直住在此处,完全不与外面相通吗。” 李老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我们能自给自足,为何要沾染外面的污秽,除非实在不得已,不然我们全村都不会外出。” 周大郎咽下米饭,有些羡慕:“若能自给自足,能隐居在此也是种莫大的幸事。对了李老爷爷,想来你们定是祖祖辈辈一直生活在此吧。” 听了这话,李老的眸底多了几分伤感:“这倒也不是,其实我们原是从西南而来,深居在此也不过五年而已。” 大郎不由露出惊色。 才五年? 五年的光景就能把此处打造成世外桃源? 他眼底露出奇光:“好生厉害啊,那你们原是从何处而来的,你们原来住的地方,岂不是比这里更脱俗于世界?” 未等李老开口,这时一旁有个天真的孩童脱口而出地笑:“青岐村,我们是从青岐村来哒!” 村民们一听,脸色都有些异样,一个妇人忙把那孩子迅速抱走。 周大郎觉得有点耳熟,喃喃重复:“青岐村……青……” 突然,大郎的嗓子一紧,话声戛然而止。 他猛然想起,之前魏泠将军所说的那一村的通缉重犯,不就也是来自青岐村吗! 同样是五年前! 同样是西南那边! 同样的村名! 同样出现在灵州城! 周大郎的脸色顿时苍白,天底下应该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吧…… “怎么了孩子。”这时,李老察觉出他的不对,还以为是方才吃多噎着了。 这就要拿泉水给他喝。 大郎怔怔望着眼前这头发花白的老者,只觉得模样亲近极了,怎么也没法子将此人,和朝廷通缉重犯联系到一起。 可照着魏将军所说,当年那村人,就是杀害了无数无辜之人,是一群穷凶恶极的罪人啊 又怎会是群隐居山林的天真村民…… 周大郎来不及多想,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连李老舀来了泉水递给他,他都一时忘记去接。 大郎嘴巴动了动,索性心一横想要直接问一问此事,然而却容不得他再多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马蹄作响,接着就传来嘈杂的喊叫声和火把的光亮! “炊烟就在前面,重犯定在此处,都给我进去搜。” 是官兵的声音! 未等周大郎反应过来,村民们就都慌忙起身。 “李老,怎么办,官兵找到这儿来了?” “难道咱们就当真躲不过他们吗,当年咱们何错之有啊……”已经有妇人啼哭起来。 李老捋了捋白胡,目光沉静下来:“都别慌,咱躲了五年了,总归要有这一天。听我的,快,女人和孩子们都进地窖,顺着地道跑出去。” “对了,把这个孩子也一并带走,人家是来做客的,咱不能让自己的事连累了他!” 说罢,村民们都纷纷扑灭火堆。 这就照着李老的吩咐行事。 只见男人们拿起斧头和菜刀,正站成一排,肩靠着肩,神色决绝地盯着村子入口。 妇孺们则有秩序地跑向村子深处。 周大郎震惊无比,这时,他似乎看到有官兵挥舞着直刀涌进村子。 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刃,正朝最前边的村民劈了过来! 就在这危险万分之时,李老一把将周大郎推到一个妇人怀中。 “快走,孩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儿,快逃出去!”李老红着眼睛大喝。 很快,耳边便响起一阵打杀的喊叫声。 周大郎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有些发晕,他跌跌撞撞,一路跟着妇孺们跑向地窖。 在进入窖口的一瞬间,大郎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 另一边,灵州城内。 照着魏泠所给的住处,绵绵跟着周老太和周老三,终于找到了魏将军的那位西域朋友。 初次见到人家,绵绵就不免睁圆了眼睛,小脸儿上写满了讶色。 只见此人身量高壮,生了张极英气的面容,眼窝深邃,鼻梁高挺。 脸边还有一圈浅褐色的鬓发和长胡。 “爹,这个叔叔怎么长的,和咱们不一样啊。”绵绵终究是个孩子心性,小嘴儿没忍住就秃噜了出来。 穆言听了不由一乐。 他摸摸脸上的大胡子,打趣道:“早知今日有客人来,我就提前除一除这些胡子鬓了。” 听着他口音也有些怪,绵绵忍不住露出小白牙,小声笑了一阵。 不过想着今日是有事相求,她也顾不上再乐,赶忙从灵池里弄出两小筐新鲜的瓜果,递给了那个自称穆言的男人。 正所谓有礼好办事儿嘛。 只是若真拿了贵重之礼前来,又未免显得太过功利,倒惹人生厌,所以瓜果这类吃食最是合宜。 穆言看着眼前这奶呼呼的丫头,不知从哪儿变出满筐的瓜果,正直往自己怀里塞,不由愣了下。 “胡子叔叔好~请吃绵绵家的果子!”绵绵乖巧地眨眨眼睛。 穆言听得心头一甜。 顿时生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喜爱之情。 他伸手捏了捏绵绵的小脸儿,爽朗笑道:“你叫绵绵?是谁家的小姑娘啊,这么招人稀罕。” 周老太作了一揖,把手中玉佩递了上去。 在看清楚是魏泠的信物后,穆言神色顿时认真起来,他立马把周家人迎进了屋。 “原来是魏泠的相识,那便是我穆言的朋友了。”穆言抬起浅褐色的眼睛,沉定道:“你们所托之事我已明白,我这就带你们去雁滩林寻人。” “不过。”说着,他又弯起眼睛打量了一圈:“不过你们得先乔装一番才行。” 第334章 林中奇遇一 见穆言肯出手相帮,周老太忙欠了欠身子,连声道谢。 “我们之前素未谋面,您就肯帮我们这么大一个忙,此等恩情,周家来日定会报答,接下来的一切全凭穆公子安排。”周老太感激地道。 于是,在穆言的安排下,绵绵和奶还有爹这就换上了新的装扮。 全是一水的西域服饰! 最后穆言还不忘拿上面巾,遮住绵绵和周老太的容貌,又拿了个围巾挡住老三的下半张脸。 “不错不错。”穆言抱起双臂,爽朗地直点头:“这样看着便更像了。待到时见了官兵,只需说你们是为我采药的西域人,再加上我的令牌,便不难通行。” 周老太立马点头应下。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他们这便坐上马车,朝雁滩林赶去…… …… 雁滩林在灵州城的中部。 可偏生穆言的住所却在城中最西边。 从城里往雁滩林去,光是这路上就要花不少工夫。 他们从天亮赶到天黑,待马车快到雁滩林附近时,外面已是夜色深深。 周老三打着只灯笼,坐在外边加急赶着马车。 而马车内,因太过颠簸,绵绵被晃荡的小脸儿苍白,几番都快要吐了。 好在穆言很是热情,这一路上,不仅主动把绵绵抱在怀里。 还一直手持着小痰盂,放在绵绵身旁接着,好让她有地方可吐。 许是头一回抱过孩子的缘故,感受着怀里这软乎乎一团,再看看绵绵难受皱起的小圆脸儿,穆言只觉心肝儿都在颤悠。 他愣是忘了此番前行的紧张,嘴角一直高高扬起。 反观一旁的周老太,脸上的紧张神色就没停过。 好在,绵绵虽是小孩子,但也能想法子忍住胃里的难受。 她很快便发觉,穆言身上传来清淡香料气味儿,能助她压一压胃里的不适。 于是这便忍不住扒拉着穆言的袖子,小鼻子凑上去拱了又拱。 活像只刚会拱泥巴的小狗儿似的。 穆言见状,心都快化了:“闻什么呢,可是在闻我身上的香料气味儿。这是我们那边特产的一种香,用石蜜、黑盐、甘松香、泽兰香一起混着制成,你这小丫头若喜欢,以后就给你拿上一些,到时候只需往衣裳上熏上一熏,气味便可经久不散。” 绵绵好奇地听着这些香料名字,小声问道:“熏了就也能跟叔叔你一样香香吗,那绵绵也要熏。” 穆言忍不住她的小脸儿:“什么叔叔,本王哪就那么老了,魏将军那般岁数你才应叫叔叔呢。你以后就叫我穆……哥哥!不许叫叔叔。” 本王? 绵绵正迟疑着穆言方才的自称。 这时,马车忽然就急停下来。 紧接着便是周老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娘,穆公子,雁滩林快到了,前面路窄马车不好过,咱们就在这儿下吧。” 周老太转头和穆言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点点头,于是穆言这就用臂托着绵绵,跟在周老太身后下了马车。 夜色沉沉。 半轮弯月隐在乌云之下。 不知为何,周绵绵明明不冷,却还是突然打了个寒战。 看她圆乎乎的小身子抖了一下,穆言忙掀开外袍,给绵绵裹了个严实,生怕她被风吹着。 “没事儿,穆锅锅,绵绵不冷的~”绵绵小声说了句,小脸儿却因担心大郎而重新严肃起来。 顶着夜色,他们四人这便要往雁滩林入口行去。 眼看着就要到地方了,然而这时,周老三却意外地睁大了眼,发现入口处的官兵们竟然都不在。 他不由惊讶。 “平日严防死守,巴不得连个苍蝇都不放进去,怎么这会子却没人看着了?” 穆言眯起眼睛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半壶还微温的茶水,和一旁还未干透的湿脚印上。 他摇头:“看样子,他们应当是临时有急事,不得不离开此处。看这脚印的方向应是往林子里去了,想必里面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才急着赶进去。” 周老太听着心头不由一紧。 “把守的不在正好,也省得本王跟他们废话了。”穆言很是干脆:“走,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进去找人!” 周老三也急着寻大郎,这便走在最前面打头阵。 他们四人往林内走去。 雁滩林内起初一片寂静。 四处也是漆黑一片。 他们四人只打了一只灯笼,由周老三拿着,勉强能照些前路,但又不会太引人注意。 这时,穆言眸色转了转,停下脚步道:“此处林子太大,咱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下午下过小雨,那些官兵的脚印都留在地上,咱们且先跟着脚印走吧。” 周老三低头一看不由蹙眉。 这里的脚印极其多,都是一个鞋子的形状。 且干湿程度不一。 看样子,至少有七八十个官兵来过,而且还是分批赶进林中的。 也不知到底是多么要紧的大事,值得如此…… 他心中虽担忧,但还是没说什么,这便加紧赶路了。 本以为追着脚印前行,便可尽快找到蛛丝马迹。 然而,他们四人一直赶了近两个时辰的路,却也未有所收获。 绵绵这一路上神经紧绷到处打量,可是眼睛都看酸了,也没能找到大郎的痕迹。 给她难受得一直揉眼睛。 眼看着周老太已经累得喘上粗气,绵绵也露出疲色,周老三只好道:“这么一直走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咱们先歇息一阵吧,要是累垮了可就真没法赶路了。” “好。”穆言点了点头:“估摸着现在快到寅时,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要亮天了,等到天蒙蒙亮时咱们再接着走,也好省些眼力。” 说罢,穆言这就掀开长袍席地而坐。 绵绵坐在他的腿上,有些担心地耷拉着小脑袋。 穆言怕她跟着劳累,也有些心疼,正要拿袍子给她盖上哄她睡上片刻。 不过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却忽然传来,被绵绵敏锐的听力给捕捉到了。 她忙坐直了身子,顺着声源的方向瞪大眼睛:“奶,那边好像有人来了!” “什么人?难道是官兵?”周老太连忙站起身来。 “不知来的是什么人,谨慎起见,咱们要不要先躲一躲。”周老三压低声音。 穆言觉得可行,于是他们就近找了个半人高的草丛,先行躲了进去。 很快,那脚步声便越来越近了。 绵绵藏在草丛后,小身子缩在穆言的袍下小小一团,她大气也不敢出,目光直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接下来,闯入眼帘的,却不是什么手拿直刃的官兵。 而是一群衣着简朴的村民! 周老太正露出诧异目光。 下一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跟着那些村民一起急色前行。 竟然是大郎! 一看见大郎,周老三的眼圈立马红了,他啥也顾及不上,这就冲出草丛朝大郎扑了过去。 “大郎!” 闻声,周大郎也震惊极了。 他转过头,见爹、奶和绵绵都激动地看着自己,他忍不住湿了眼睛。 “爹,你们怎么在这儿?怎还把绵绵带来了……” 周老三就差涌出眼泪来了。 他把儿子上下打量了个遍,见大郎毫发未损,不由颤声道:“爹可算是找着你了!家里人听说雁滩林封锁了,怕你在里头出事,这才来寻你!” 听到原来家中一直惦记着自己的行踪,周大郎的心里好不是滋味儿。 “让你们担心了,爹……” “孩子,咱们得快些了。”这时李老捂着伤口催促。 大郎一听忙忍住哭腔,他看了眼身旁的李老和村民们。 这便扯着周老三的手臂要走:“爹,后面有官兵在追我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你们先跟我们走!” 周老三诧异地瞥了眼这些村民。 见他们衣衫乱了,有的身上还染了血迹,便知这雁滩林被封,定是与他们有关。 不过既然大郎都能安然无事,想来这伙村民也不是坏人。 于是他们四人立马跟上他们,一路往前急走。 李老在最前头负责领路。 他们七拐八拐,直到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才停了下来。 “不知官兵能不能追到这儿,但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眼下只有先进这里避一避,再做打算。”李老看着族人们小声道。 说罢,这二十多个妇孺就忙跑进山洞。 周大郎领着自家人,也一同跟了进去。 待坐下来喘了两口气后,周老太这才能把肚子里疑问倒出来。 “大郎,跟着你一起同行的这些都是什么人,对了,你方才说躲避官兵,又是为何,快跟奶说说。” 大郎紧搂着绵绵不舍得撒手,他小声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总之,奶,不管你待会儿听见我说什么,都要相信李爷爷他们不是坏人!” “奶,你们还记得,魏将军曾经提起过的,被朝廷通缉的那一村人吗。”大郎犹豫地开了口。 此话一出,周老太顿时就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眼下跟着大郎一起的这些村民,难不成就是那村通缉重犯?! 只是周老太并没有半分慌乱。 反而镇定地点点头。 “嗯,奶自然记得,还记得那村子叫青岐村来着,眼下山洞里的这些人,应当就是他们了吧。” 周大郎先是被奶的猜测怔了一下。 随即便点了点头。 “嗯……奶,是他们……不过您放心,他们真的不是坏人。”周大郎很想为青岐村人解释。 周老太抬头看了眼这些村民。 只见除了带头的老人家外,其余的,全是妇人和孩子。 他们显然还未从惊恐中缓过来,都互相抱着彼此,不停安抚。 从他们清澈的眼睛中,周老太看不出半分凶恶之相。 于是她转头看着大郎:“奶知道,他们应当不坏,要是奶没猜错,朝廷用来通缉他们的罪名,应该也是假的,对吗。” 想着魏将军那日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就早觉不对,对青岐村人所犯之事颇有怀疑。 这话一出,山洞村民都不可思议地看向周老太。 他们既觉震惊,又无比感激。 想不到,这世上竟还真有外人,愿意相信他们! 第335章 林中奇遇二 周大郎更是欣慰地舒了口气。 他就知道,奶绝不是别人说啥都信的! “奶。”所以周大郎急忙接着道:“方才官兵的大刀险些伤到我,就是李爷爷及时把我推开的,您既也觉得他们不是坏人,那咱能不能帮他们一把,让他们躲过追兵。” 一听到大刀,绵绵顿时小脸儿一阵惨白。 大哥哥好生凶险啊! 不过,她也明白那梦境中的血光是咋回事儿了,得亏是有惊无险。 周老太听着这话,自然并未答应。 她严肃地看着大郎:“青岐村人都是朝廷通缉重犯,包庇他们可是要连坐死罪的,奶虽有心感谢他们,但也绝不可能拿全家身家性命做赌去帮人家。” 周大郎嚅嗫着。 “奶,大郎不是不知道轻重……只是李爷爷跟我说了青岐村的事儿……他们实在是太可怜了,我才不忍心看他们……” 周老太心里的疑惑又层层翻涌。 这青岐村到底是遭遇可啥,连大郎这么懂事的孩子都想为其以身犯险…… 于是她转头看向满头白发的李老。 这才开口:“敢问一句,你们村儿究竟为何会被通缉好几年,还招来这么多官兵,可能与我们说说?” 这话一出,山洞中的妇孺们皆露出满面痛苦之色,有的已经啼哭不止。 而李老缓缓抬眸后,浑浊的双目也露出了让人动容的凄苦。 他过来拍拍大郎的肩膀:“孩子啊,谁都救不了我们,你们也不值得为我们把自己搭进去。” 说罢,李老苦涩地捋顺了胡子:“眼下我们被逼到绝路,村里老少爷们都跟官兵拼了,只有我带着些女人孩子跑出来,但也早晚得被抓着。与其蒙冤去死,还不如把事情吐露给你们,好歹也让这世上少个误会我们是杀人犯的。” “这么说,青岐村真的从未杀伤过人?”周老太好奇地看过去。 “何止没有杀伤,就连打人都不曾有过,我们村被通缉五年,是实打实地受冤啊。”一旁有个妇人没有忍住,红着眼睛哭喊出来。 这话一出,山洞内的妇人们终再没忍住悲恸,纷纷洒了泪来。 看着她们哭得好生伤心,绵绵的共情力太强,小心脏也被这哭声拉扯得发痛。 她难受地小声道:“这位爷爷,那你们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山洞外,周老三和穆言正在守着洞口。 防着官兵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而山洞内,李老满是沟壑的脸上湿了几分,他长叹了口气,转头让族人们不要再哭,免得动静太大引来官兵。 继而他看着周老太和绵绵。 这才声音痛苦地道出实情来。 “此事还得从我们族的先辈说起……” “我们族人其实是墨家传人,擅机关术,因当年墨家在世俗上得不到认同,我们一族的祖先便隐居在青岐村,几百年来都过着不与外人来往的日子。”李老说着,目光飘远:“原本,我们自给自足一直过得安乐无比,可直到五年前。” 他停顿了下,低声微微有些颤抖:“五年前,因开山挖矿,青岐村前面的山被炸毁了半面,也因此官府才发现了我们,我们村就此再也没法回到从前。” 绵绵这时也想起,魏将军曾说过,朝廷那边给的说法,是青岐村被发现后不肯纳秋税,这才跟官府的人起了冲突。 她小心问询后,谁知李老却激动地脸颊都红透了。 “胡说!这分明是官府给我们泼的脏水!” 说罢,他痛苦摇头:“分明……分明就是官府发现了我们村的长生械,想要抢夺,我们不给,他们便要杀我们夺宝啊!” 一听这话,绵绵和周老太都吃了一惊。 杀村民……夺宝? 这又是什么情况。 怎么跟魏将军所说的,完完全全不沾边? “李爷爷,何为长生……蟹?”绵绵听得入迷,问题也是脱口而出。 李老擦了擦眼角,待情绪平复了,才能继续说话。 “是长生械。我们村隐居多年,心无杂念,早已将祖宗传给我们的机关术研究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李老这时脸上闪过一抹自豪:“我们为了自给自足,又研习了农术、医术,后来就将机关术和医术结合,发明了一种可以使人长生的械具!” 所谓长生械,便是一个人形械具。 此具前配有一只可以旋转封锁的汽阀。 一旦将活人放置进去,再将此阀门锁上,长生械很快便会快速升温。 直至再次启开时,长生械内之人便可以返老还童,可以年轻三十岁有余! “如此一来,只要反复使用,便可达到长生不老,生命永驻的作用,着便是长生械了。”李老幽幽地说着:“而我,就是此物的最早使用者。” 一听到这世上竟有长生不老之物,还有了个长生不老之人,绵绵圆溜的眸子顿时震颤了一下。 她惊得甚至来不及问话,就小下意识拿小手捂住了嘴巴。 不然一会儿嘴都要张得比拳头还大了。 周老太失神道:“世上还真有长生的法子……竟还是墨家传人所创。” 洞口的周老三和穆言这时也被惊到。 他俩目光惊厥地看向洞内,盯着李老佝偻的后背,想到此人有可能长生不死,二人的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一时竟觉后背发凉。 “那李爷爷你……用过此物几次啊。”这时,绵绵喘了一大口起,好奇心有跟着上来了。 这话倒是把李老问住了。 他伸出双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番。 最后才不确定地嘀咕:“估摸着,不是五次,就是六次吧……唉,我活太久了,有些事儿啊,记不得那么清了。” 绵绵赶紧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好在文夫子算术教得好,自己现下可算能用得上了。 要是照五次算的话,李老怎么也多活一百五十年了,而他现在的容貌看着七十有余,再加上七十岁…… “也就是说,您应当二百二十岁了!”绵绵小嘴儿立马张成了圆形。 李老挠了挠白发:“差不多吧,就算没有二百二,少说也有二百一十七、八岁了。” 说罢,他颇为羡慕地看了看绵绵:“只是啊,活得长久也有活得长久的苦恼,我像你这么大时候的事儿,现在啊是根本就记不得了,早三四十年前倒还能记得一些。” 绵绵眨眨眼睛,突然觉得有灵池在手也不算这世上最稀奇的事儿了。 难怪大哥哥想出去游历呢,看来见过的多了,果然啥事儿都能碰上! 这时,周老太也才从震惊中缓过来。 她看着李老,恍然道:“照这么说,就连老太婆我都得叫您一声爷爷才是了!” 李老摸摸胡子笑而不语。 “对了李老,那之后呢,官府发现了你们村的长生械,然后就要直接上手抢夺吗。”洞外的周老三忍不住问。 话茬儿重新被扯回了五年前,李老的目光也瞬间归于黯淡。 他叹了口气:“当时那些官兵虽发觉我们村有些奇门机关,不过因不知其中用处,起初倒也没对我们动贼心。所以等他们走后,我们就连夜把长生械和一些稀奇机关藏匿了起来。” 然而,就在青岐村的村民以为他们可以躲过一场抢掠时,那些官兵却又杀了回来。 因青岐村有记录族中大事,以便于后人知晓的缘故,所以像长生械这般物件的诞生和初次使用,都是在族史上有记载的。 当时,官兵们发现青岐村后,为了统计村民数目。 就将他们村挨家挨户搜了个遍。 其中有个官兵虽粗鄙不堪,可偏偏就爱以文墨装点自己,所以在见到那本族史后,翻了两页没咋看懂,就愣以为是什么稀奇的杂剧话本,给偷摸顺走了。 再后来,这官兵拿回家仔细看过,才猛然知道,原来青岐村还有能够长生不老之物。 于是此人为了邀功,立马告知了官府。 而官府那边又觉此事事关重大,便上报给了京城的户部尚书。 彼时的户部尚书还不是现在的丞相,此人为皇后亲信,为了讨好皇后,他便奉了皇后之命,誓要将这等稀罕之物带回皇宫。 于是,青岐村人面对抢夺,自然是殊死抵抗。 最后,在牺牲了大半部分族人后,就由李老带着剩余族人和长生械,想法子逃走了。 “我们那些死去的族人,至死也没有杀过一个官兵。”李老目光带泪:“他们是那血肉硬生生拦下官兵们的刀刃,给我们其他人离开争取了机会,凭什么说我们是穷凶恶极之辈,那最恶的明明是官门中人!” 那时候,整个青岐村遍地都是道道血河。 但却没有一滴血是官兵的。 全是来自这些无辜村民们的! 绵绵听到这儿,不由也跟着李老一样淌下了两道泪豆豆。 “夺宝杀人,还要给人扣滔天罪名,这些人真是太、太坏蛋了!”绵绵把拳头捏得邦邦硬,已经呜咽地说话都不顺畅了。 李老抬起泛红的浊眸。 “我带着剩下的族人们,一路逃到灵州城,才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让我们隐居隔世的地方,可惜前些天我们一个孩子跑丢了,族人们出去找时,被别人发现了踪迹,这才又重新被官府盯上。” 周老太听得入了神。 不知不觉中眼前也湿润了几分。 她缓缓点头:“原来如此,难怪这些官兵们这么大阵仗,看来是要再抢你们村的宝物啊。” “哼。”李老憎恨地抓着地上的土:“他们休想得逞,此物一旦流入外面,势必会让天下大乱,我们宁可毁了此物,也绝不让它落入恶人之手。” 周老太理解地点点头。 毕竟长生之法,实在是让世人趋之若鹜。 一旦这件事流传开来,那么必定会生大乱子,甚至有可能为此死掉无数人。 只是眼下,青岐村人被堵在雁滩林中,周老太觉得,他们被找到怕是迟早的事儿了。 她只觉惋惜,不忍见这全村人就这样惨遭毒手。 于是在环顾一圈,发觉山洞内还有两个正被哺乳的婴孩后,周老太便道:“我们虽不能帮上你们什么,不过,想来这两个婴孩倒是可以试着帮你们带出去,如此一来,也算给你们族留个后人,您看可好?” 毕竟官府那边眼下要找的,主要是长生械。 至于嗷嗷待哺的孩子,对他们没有丝毫用处,应当也不会有人在意。 闻言,李老和青岐村众人顿时投来感激之色。 “若真能如此,那你们便是我们青岐村的大恩人了,让我们如何报答都行。”李老说着,就要带着全族人跪拜叩谢。 看着眼前都能给自己当太爷爷的李老,周老太哪里受得起他的拜谢。 于是趁着他还没有弯下腰,赶紧先给他扶了起来。 “报答啥的就不必了。”周老太看了眼外面道:“咱们也别整这么大阵仗了,免得再闹出动静,给官兵们引来。” 说罢她琢磨了下:“你们现在待在这山洞还算有几分安全,这会子我们要是出去也怕撞上官兵说不清,不如就都先在此处待上半日,然后咱们再各自计划着咋离开。” 这话一出,周老三和穆言也都同意。 只是话说回来,他们为了找大郎,走了一夜的路,现下实在是又累又饿。 而李老他们一路奔逃,更是疲饿不堪。 绵绵摸了下自己瘪乎乎的小肚皮,脆声道:“不管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咱们总得先吃过饭再说啊,不吃饭就没劲儿,之后可怎么赶路呀,奶,你说似不似。” 周老太立马认同点头。 他们这些人的当务之急,就是补充体力! 只是村民们逃亡匆忙,谁的身上也没有携带食物。 就在他们正犹豫着要不要去附近找找野菜时,周老太却暗自给了绵绵一个眼神儿。 绵绵朝奶调皮吐了吐舌头,她这就钻进灵池里,小手儿飞快摘下一大堆的甜梨。 又在周家储放在灵池中的粮缸里,装了袋白米和红薯。 之后就统统扔到山洞外几步远之处。 “奶~”绵绵弄好了小脚丫一伸,捅咕了下周老太的大脚。 周老太立刻心领神会。 她站起身来,对着李老道:“咱得防着官兵,你们切不可出去找野菜,要不先忍忍饿吧。对了绵绵,奶出去小解一下,你乖乖待着啊。” “嗯嗯!”绵绵使劲儿朝西边儿翻着白眼。 周老太摸着心窝口偷笑,生怕乖宝儿把眼睛翻坏了,所以一出洞口,就快步朝西边走去。 等她再回来时,手上已是满当当的一堆吃食! “哎呀,娘,这是从哪弄来的呀?!”周老三十分配合地假装惊讶。 甚至就差跳起来了。 “你们说是不是老天爷在帮咱们!”周老太也使劲儿咧嘴乐道:“这洞外竟有这么多吃的,让咱捡漏了!” 李老和穆言都吃惊极了:“怎会凭白出现食物?” “不是凭白出现的,林中常有游客赏玩,指不定是封锁山林前,谁落在此处的呢。”绵绵赶紧过去指着米袋子:“不信你们看,这上面还有好多土,一看就是放在这儿好些日子的。” 穆言听着不由挠头。 他眼力可好了,怎么方才巡查洞外时,愣是没看见这包东西。 “那一定是穆锅锅眼大漏神了!”绵绵扒拉着眼皮儿哄着他道。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了食物终归是一件大好事。 很快众人都不纠结了。 都高兴地准备先饱餐一顿再说! 第336章 林中奇遇三 于是李老带着几个妇人,这就捡来洞内的碎石,围成圆形,做了个简易灶台。 周老太则负责生火烤红薯。 眼下因得防着官兵,自然是不能做气味大的吃食。 所以那红薯也只能烤了个半熟,就被赶紧扒拉了出来。 “地瓜半生不熟也能吃,要是烤熟了味儿定会飘远,被那些官兵的狗鼻子闻着可就不好了。”周老太将红薯数了下。 一共十几根。 她看了眼自家乖宝儿,怕她吃太硬的胃口难受,又想着青岐村人更应多补体力,就一根没留,全都分给了李老他们。 李老也舍不得吃。 让给了自己的族人。 于是这些妇人们便一人得了大半节地瓜。 她们顾不上味道,只为填饱肚子。 所以在谢过周老太后,都赶紧闷头吃了起来,就连地瓜皮也一并吃进了肚儿。 至于那小袋白米,周老太拿不出锅,一时为难不知该咋做。 好在李老随身带的机关巧具不少,其中就有个用来计量时辰的石器“大碗”。 李老这就从袋中将其取出。 他把白米倒进碗里,添了大半的水,放在火上慢慢热着。 过了不知多久,“石碗”里终于咕嘟嘟地开始冒泡。 一股淡淡的米香味萦在洞内。 绵绵早就饿了。 这会子哪怕是平日里常见的米粥味儿,她闻着都觉得像是人间美味,小肚皮也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李老眼底泛出慈爱:“小丫头定是饿急了吧,李爷爷给你盛碗厚的。” 绵绵小脸儿一红。 她把脑瓜儿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嘴硬道:“绵绵爱喝稀的,不爱吃太多米,就盛小半碗最稀汤寡水的那种就好!” 反正待会儿赶路,她不是被奶抱着,就是被爹和穆言抱着。 既不用走路,还不如把东西留给其他人。 只是李老仍笑吟吟的,给她盛了两大勺都是米。 周绵绵看了看“锅里”剩的那些。 她赶紧急声道:“够了够了,李爷爷!这碗我一个人吃不完,和大锅锅一起分着吃,不要再盛了。” 李老点点头,又继续给其他人分粥。 周老太、老三还有穆言都各自喝了一小碗。 青岐村的孩童们则三人分食一小碗。 最后剩下的,李老才分给族中妇人们,差不多每人也喝了半碗。 加上先前的烤红薯。 都算是吃了个七八分饱。 肚子里有了分量,青岐村族人们的心里才终于多了几分放松。 待吃完主食后,众人都坐在山洞歇息,开始分食那半袋甜梨。 周老三和穆言坐在洞外,一边吃梨,一边闲话几句。 绵绵被周老太和周大郎拥在最中间。 她举着半只甜梨,小嘴儿用力吸吮着其中清甜的汁水,这会子也终于松弛下来。 等一只梨被嘬得只剩下一块小梨核,绵绵也不怎么饿了。 她困劲儿渐渐上来。 眼皮儿沉重地往下耷拉着。 “睡吧乖宝儿,昨晚熬了一宿,看你眼圈都黑了。”周老太看不得乖孙女儿这么熬着,忙拍着她的小后背开始哄睡。 绵绵点了两下脑袋。 肥嘟嘟的小脸儿一拱,正要卧进了奶的咯吱窝下就要开睡。 只是很快,一股酸味儿就直冲鼻子。 绵绵委屈地揉揉眼睛,扬起小脸儿叹气道:“奶,你出了好多汗啊。” 说完,她只好小腚一拱换个姿势,枕在周老太的大腿上,这才渐渐入了睡。 大郎看着妹妹睡熟的小模样,心里不由踏实了下来。 他依偎在绵绵身边,听着她小猫崽似的呼噜声,也小憩了一会儿。 众人一直歇息到晌午临近。 这时,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空中传来一道闷雷声。 周老太看了眼天边的滚滚乌云。 觉得是时候动身了。 “老三,穆公子,要变天了。”她对着洞外说道:“估计还是阵急雨,想来那些官兵也应当得躲雨去,咱们现在动身往回走,运气好的话,兴许能避开他们。” 周老三也觉得不应再久留。 这时大郎起身,脸上多了分成熟和担当:“奶,我识得这林子里的路,定能带你们走出去。” 周老太心头一阵欣慰。 这就要拜别李老和他的族人们,准备回家了。 见周家人要走,李老也有东西要送于他们。 他从自己那小半袋的机关巧具中,翻出两样东西。 一件给了大郎。 一件给了周老太。 “这小玩意儿叫指南器,能指方向,还能计着时辰,可比你那司南有用多了。”李老拍拍大郎的肩膀:“等出去后你就带着你奶和妹妹他们,一路照着指南器的西南方向走,就能出去了。” 至于周老太手里的,则是只精巧的小伞。 “这个能折叠,等到雨大了你拿这个给绵绵遮着些,别让孩子淋着。”李老慈祥地笑看周老太。 绵绵跟着奶一起谢过李老。 又从李老手中抱走那两个婴孩。 这就一路要朝西南方向出林子了。 然而,他们才刚出山洞没两步路,这时却听到洞内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啊!李老,孩子!” 周老太他们不由诧异。 忙折返回来。 只见青岐村一个大肚妇人,此时正抱着腹部满脸是汗,裙子也被羊水打湿。 有妇人要生了! 因青岐村的老妇和男人们一样,都留下抵挡官兵,把生的机会留给更年轻的。 所以此时山洞内,就连一个会接生的都没有。 见状,周老太皱了皱眉。 她终还是不忍就这么了,于是当机立断道:“老三,穆公子,你俩在洞口守着别进来!待娘把这孩子接生出来,到时候带他一块走,也好让青岐村多留个后人下来。” 说完,周老太又向李老要剪刀和干净的布。 这都是生产要用的。 李老只找到一把极其复杂的剪子出来。 至于这布,却实在没有。 他们一路逃命。 身上都沾了血和泥巴。 这会子,就算是想把衣服扯下来做接生用,怕是也太不干净了。 洞外的穆言一听,忙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让绵绵给拿进去。 “奶,穆锅锅的衣裳是干净的,可以用!”绵绵举着好大一坨的丝绸衣袍,急巴巴道。 周老太这才松了口气。 眼下她也顾不上心疼这丝绸的贵重,什么都没有人命要紧。 她这便拿剪刀从袍子上剪下些小块儿,余下的全都垫在那妇人的身下,让其身体免于直接碰到泥地。 只是很快,周老太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眼看那有孕妇人脸上汗如雨下。 脸色也憋得一片青紫! 甚至就连嘴巴都被咬破出血,可仍不见孩子出来。 此时,山洞里紧张得仿佛空气都快凝住了。 周老太心头沉了下去:“不好,这孩子怕是胎太大,要不好生了。” 李老的脸色不由灰白了几分。 “那……大人能保得住不?” 周老太伸手摸了摸妇人的肚皮,犹豫道:“孩子生不出憋在肚子里,大人孩子就都难说。眼下要是能多些热水,或许还能有些法子给催下来,只是……” 只是山洞附近并无水源。 就连煮米粥的水,都是穆言随身带的水囊中剩下的。 而要想催生产妇,所需热水之多,少说也得几大盆的。 别说眼下没有水源。 就算是有,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可能烧得过来。 眼看着那有孕妇人的喊叫声越来越惨,李老和族人们都心如刀割! 而绵绵在一旁看得小脸儿更是苍白。 这时救人要紧,她也顾不上别人会不会怀疑,只能直接先弄灵池水出来用! “奶,你只管接生,热水绵绵给你弄。” 说罢,绵绵就一头钻进李老的袋子中,把里面的家伙事儿都翻出来,只要是能装水的,统统拿出来摆好。 灵池之水常年清冽。 不过在最深处有一泉眼,会冒滚烫之水。 待弄好器具后,绵绵又忙让青岐村的族人们把脸转了过去。 随即她便钻进灵池。 滚烫的池水也迅速被引进容器之中。 待听到水声,众人都震惊回头。 “这……”青岐村的族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热水!竟然有热水了!” 而李老心头微微定了下。 李老只是多了两眼绵绵,就立刻把族人们的声音制止住了。 毕竟,这世上既能有会制长生械的他们,自然也会有其他奇人异技。 不必大惊小怪。 有了热水,周老太也终于能继续接生。 绵绵生怕热水不够,她就守在奶的身边儿,顶着越发浓重的血腥味儿,一直注意添水。 很快,婴孩的头顶冒出来了。 就在众人都松了口气时,突然,只听一阵脚步声急速传来! “快,那伙刁民定藏在前面,黄狗好像闻到了什么。” “都快些,跟着黄狗走,别让他们跑了。” 众人顿时大惊,这……是官兵的声音! 闻声,周老三和穆言也迅速起身。 “不好,官兵竟还带了黄狗引路,怕是生产的血腥气把狗给引来了。”周老三回头朝洞内急道。 眼看着官兵们就要赶来,可孩子还未全生出来。 李老他们只觉一阵绝望。 难道真的山穷水尽了…… 在看了看还在生产的妇人后,李老又看了看其他族人。 最后他心一横,沉声道:“看来咱是躲不过这一劫了,走,咱们出去把官兵引来,别让他们找到山洞,起码不会拖累周家人和穆公子,也算咱走得干净了!” 这话一出,青岐村的妇人们虽然害怕,但也都坚定得点了头。 她们最后看了眼天空的团团乌云。 眼底泛出泪光。 “听李老的,咱们走,不能让人家帮咱们,还要受咱们牵连。”其中一个妇人说道。 另一个也用力抹掉眼泪:“嗯,咱们青岐村不做那白眼狼!” “要死就死吧,不管咋说,好歹死前吃了一顿饭,也能做个饱死鬼了!”有个年岁小的姑娘边哭边说道。 看族人们还算争气,李老欣慰地扬起嘴角。 他抬脚就要走出山洞。 脸上带着赴死的决绝。 不过就在这时,只听官兵们的脚步声猛的停顿住了。 再顿了片刻后,他们便调转方向,脚步声竟越来越远了。 “他们朝别的方向走了?”李老胸腔内砰砰直跳,忙伸手拦住族人。 这时,山洞内传来一声小小的叹息。 是绵绵发出来的。 李老他们回头一看,就见绵绵拿着把血糊糊的剪刀,坐在地上直大喘气。 “杀羊,真是太可怕了!”绵绵惊得小脸儿涨红无比,像只熟螃蟹。 毕竟,她还是个孩子啊呜呜! 方才,眼看着官兵要找来,绵绵只能拿着剪刀,跑进灵池内捅了几只小羊的脖子。 再把它们统统丢到离山洞远些的地方。 眼下,官兵们带来的大黄狗,正被这新冒出的血腥味吸引,朝另个方向去了。 绵绵抚了抚胸口,平定了惊魂后,她朝李老他们露出小白牙一笑。 “放心吧李爷爷,官兵已经被绵绵引走了。” 李老他们心头正一松。 而这时,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也响了起来。 周老太累地一屁股坐在地,双手全是血水:“生了,孩子终于生了,大的小的都平安!” 说完她还不忘拿手掂了掂。 好家伙,这孩子足足有小袋米沉了,难怪那么难生! 第337章 绵绵得了长生械 一听到母子皆平安,李老顿时就红了眼睛。 他伸出长满褶皱的手,颤抖地抹了把脸,然后就拉着族人,朝着绵绵和周老太直接跪了下来! “给咱们族的恩人跪下,谢这番救命之恩。” 只听扑通一声,山洞内齐刷刷跪了一片。 周老太惊讶地转过身,这哪里受得起。 “李老,您这是……”她顾不上擦掉手上血迹,正要去扶。 可这一次,李老却摇头不肯。 他双膝扣在地上,动容地抬起浊眼:“这一跪你们受得起,也应当受!要不是你们祖孙帮忙,别说是她们母子的性命,就连我们这些,怕是也都逃不过被官兵抓了去,你们这是救了我们全族一命啊!” 周老太自知此番自己和绵绵也是冒了险的。 但她依旧不肯托大,执意要扶:“上天有好生之德,许是老天爷看您全族受冤不忍,这才让你们躲过这一劫,您还是先起来说话。” 周老太好不容易才扶起了李老。 可青岐村其他妇人们,却像是膝盖拴了秤砣似的,说什么也不肯起了。 她们不善言辞,就这么一直眼泪汪汪地看着周家祖孙俩。 周老太生怕一个没拦住,她们就要来个三拜九叩了,心里头也像油煎似的。 待青岐村众人好不容易谢够了后,周老太心头松快了些,她用周老三的外衫裹住那虚弱的产妇,而后觉得眼下是真的该离开了。 方才,绵绵是把官兵引向了东边。 想来是能为他们拖住官兵一段时间。 只是却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绵绵也待不住了,她揪了两下周老太的袖子:“奶,咱们和李爷爷他们现在赶紧往西走,要是走快些,应当都能避开官兵。” 周老太明白孙女儿的意思。 于是立刻对李老道:“眼下官兵们虽被引开,但找到山洞这边也是迟早的事儿,你们也不能再留在此处了,快快一起往西边走,能让你们多几分保全自身的希望。” 李老看了眼族人们,用力颔首。 “好,那我们也赶紧离开。” 只是活命虽然要紧,可李老也不想再拖累周家了。 走到洞外后,他便打算分道扬镳。 “要是官兵追不上我们,自然是好,可一旦追上,看见你们和我族待在一起,势必会把你们视为同党。”李老拎着自己那半袋子机关巧具:“所以咱们只能就此别过,你们往西南走,我们往西北方向走就好。” 说完,他将手中之物塞进了大郎怀里。 “李爷爷,您……” “拿着吧孩子。”李老笑眯眯道:“这些不过是我们族最普通的物件,尽管收下就是。你既喜欢游历,那里头的指南针器、淡水器、防身箭什么的,你以后应当都能用上。” 周大郎想到以后再难见到李老,鼻子就忍不住发酸。 他视若珍宝般地搂紧袋子:“谢谢李爷爷,您放心好了,这些东西大郎定会好好爱惜的,以后一看到它们,我就会想您的。” 李老欣慰地点点头。 接着又把目光落在绵绵的身上。 只见李老吸了口气,像是做了好大决心一般。 他从衣内的口袋中取出一个铜制钥匙。 此物看似普通,细看却精密至极,最上头连着一根麻皮绳,串成项绳般的模样。 李老直接就将这铜匙挂在绵绵的脖颈上。 “李爷爷,这是什么啊?”绵绵好奇地握在手里。 “这是打开长生械的钥匙,里头藏着张小舆图,会告诉你长生械被爷爷藏匿于何处。”李老一字一句地缓缓道:“孩子,此番我族就算能逃出树林,也逃不过被朝廷继续追捕的命了。与其让它跟着我们逃命,说不定哪天就落入恶人之手了,所以不如把它交付给新的主人。” “孩子,爷爷打算把它交到你的手上,以后它任由你来支配!”李老沉声叹道。 闻言,绵绵的眸色顿时凝住。 她惊得小心脏都颤了一下。 长生械? 给了她?? 为何…… 周老太和周老三也都顿时震惊无比。 青岐村的长生械,那可是会令天下人为之疯狂的举世珍宝,怎能说给了绵绵就给了。 周老三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周老太反应快些,连忙就要推拒。 “李老,这可是你们全族拿性命守着的宝物啊,绵绵不过是个孩子,哪里守得住此物。” 世上没人不爱异宝。 可周老太还是更担心此物会为绵绵招来祸端,不想草草收下。 可李老却心意已决。 “孩子又如何,一个至真至纯本性的孩子,比多少大人都强。长生械我既已交于绵绵,就不会收回,这兴许也是这孩子和长生械命定的缘分。”李老神色平静地道。 青岐村的族人们也纷纷点头,都盼着绵绵能收下。 毕竟此物若是他们守不住。 那他们也只想交给自己的大恩人。 李老也相信,绵绵这般能凭空变出热水的孩子,定不是普通孩子。 而长生械这种奇宝,只有交到绵绵这般同样身怀奇能之人的手里,才会得到最妥善的报管。 最终眼看着李老执意要送,周老太也只好不再推脱。 待他们一行人向西行进了几十步,走到一个岔路口时,这便要做最后的道别了。 至于原本要托付给周家的两个婴孩,李老也打算还是一起带着,经历了这些,不过前路是生是死,他们一族剩下的人,都不应当再分开了。 于是在大郎的啜泣声中,李老挺直了背,这就带着族人们走向了茫茫的丛林中。 看着他们渐渐消失的背影,绵绵忍不住攥紧了那把铜匙。 “放心吧李爷爷。”她的声音低弱又坚定:“长生械,绵绵会保管好的,一定不会让坏人拿到!” 而接下来,他们也该往西南的方向去了。 在穿过一条羊肠小道,又绕了几道弯路后,终于,他们走回了雁滩林的主路。 等又走了近三个时辰后,雁滩林的出口可算是出现在视线之内。 周老三紧绷的神经能猛然得了适放。 他抬头看了眼空中弯月,吐了口气:“咱从晌午走到天黑,可算是出来了。” 穆言疲惫的脸上满是笑意。 只想尽快回到自己床榻上好好睡上一觉。 这时,周老三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绵绵正趴在奶的后背上,眼睛困得都半眯着,正迷糊地打着哈欠。 大郎倒精神不好,就是双腿太酸,走起路来腿直打晃 浅浅的月光如同玉纱,照在他们祖孙三人的身上,在泥路上撒下斜斜的影子。 不知为何,周老三看着看着就扬起了嘴角。 心里头万般充盈。 一家人都好好的,这感觉真好! 等出了雁滩林后,他们立马回到自家马车上,本想着此处离城里更近,便要先送穆言回去。 可是他们几个实在太累了。 周老三那上下眼皮子都可劲儿打架。 这不赶车赶到一半,周老三就再也熬不住了,他索性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旁。 花了半两银子,开了三间最舒适的上房! 等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时,他们几个才在客栈里醒来准备返程。 不得不说,这精神养足了就是不一样。 往回走时,气氛可就轻松欢实多了。 周老三坐在外头悠哉赶着马车。 绵绵和大郎则在马车里分着吃肉包。 他俩吃得满手油渍没东西可擦,干脆就抹在小窗帘子上,反正这帘子也快洗了。 穆言则对桃源村很感兴趣。 他可是个话痨,一路上都追问着周老太村里到底啥样,周老太被他问得有些无奈,最后便说邀他有空来玩儿,结果乐得穆言一口应下。 就这么,穆言便敲定了五日后就来村里拜访。 待把穆言送回家后,周家人这就赶紧往村里赶去了。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桃源村村口可算响起了马车轱辘的动静。 宋念喜、孙萍花、老四两口子,还有二郎他们仨,闻声都箭飞似的冲到门口。 早就在家等不及了。 周老三刚到家门口,就勒住缰绳朝宋念喜直笑:“你们快看看是谁回来了。” 说罢,周大郎这就率先下了马车。 “娘。”他看着宋念喜,鼻子就先酸了。 宋念喜的眼眶也顿时红了,眼泪像止不住似的往外冒。 她这就冲过来抱住大郎! “孩子,你可算回来了,快让娘看看,身上可都还好?” 第338章 接风洗尘 宋念喜焦急地嗓子都沙哑无比。 看着娘这两天都等憔悴了,周大郎也忍不住,一把拱进宋念喜的怀里。 几乎瞬间,宋念喜的衣衫就被二人的眼泪打湿。 “娘,是大郎不好,不该不说一声就离家,让您替我担心了……您罚我吧……”大郎哽咽得不行,眼睛更是红得像只兔子。 宋念喜哭得嗓子都疼。 “你个傻孩子,娘怎会怪你,娘只是心疼你啊!” 这娘俩哭得像泪人儿似的。 孙萍花看着看着,不知咋的也跟着鼻酸起来,她这就湿了脸颊,就差抱着他俩一起哭了。 等周老太牵着绵绵下马车时,就见大家都哭成了一团。 孙萍花哭完巧儿也哭。 现下就连最不会落泪的老四,都跟着红了鼻头。 周老太只觉哭笑不得,她忙过来道:“大郎这趟有惊无险,还长了见识和阅历,现在人都回来了,本是好事,你们哭那么厉害做什么。” 孙萍花咧着嘴抽抽搭搭:“娘,儿媳没生养过孩子,可也不知咋了,见着老三家的和大郎这样,我就是忍不住啊。” “行了行了。”周老太看她大鼻涕都快淌下来了。 赶紧吩咐道:“今个儿大郎回来,咱全家合该高兴才是,可得做桌好菜给大郎接接风,都别再这儿杵着了。” 这话一出,宋念喜立马就止住了泪珠子。 “娘说的对,咱得给大郎办个接风宴,大郎这趟又受了惊,可得多弄几个菜,给他压压惊!”宋念喜又破涕而笑了。 于是周老太大手一挥道:“那还不都快去干活儿。” “老三老四,快去后院杀头猪来!” “老二家的你去杀鸡。” “老三家的,老四家的,你俩快去小厨房生火预备菜食!等弄好了咱把老村长和白家兄弟一并请来,人家也为咱担心了两天,都过来热闹热闹!” 得了吩咐,众人立马就来了精神,一个个赶紧就各自忙活去了。 二郎、三郎和四郎一天没见着妹妹,这会子也是想得紧,他们前呼后拥着围着绵绵和大郎,进屋说小话去了。 很快,周家的院子里就开始饭菜飘香。 待快到傍晚时,老村长和白家三兄弟都被请了过来。 隔壁院的小世子也被三郎给拽了过来。 再加上赵多喜也在,现下是满当当一屋子人,若全都坐在炕上那自然是挤不下。 于是周老太琢磨了下,就在小暖阁里单独摆了张桌子,让孩子和大人们分桌而食。 “绵绵他们吃得慢,不如就让他们去小暖阁里吃,加上小世子也在,他又不喜闹,让他们孩子单独一桌正合适。”周老太对着老三说道。 因今个儿还杀了猪,灌了血肠,这饭做得自然也是慢了些。 等到天色渐黑,小厨房那边才终于把饭菜做好。 宋念喜笑吟吟地拿着碗筷进屋。 接着吃食就像流水似的送了进来。 这一顿宋念喜她们共张罗了十六个菜。 除了巧儿掌勺的糖醋里脊、麻辣牛肉、土豆炖排骨、辣椒炒猪肚这些外,宋念喜还烀了大骨头,又蒸了两盘猪血肠。 一看到那香气腾腾的猪血肠,老村长和白家兄弟就两眼直放光。 他们早就习惯在周家用饭,所以也不虚客套,待菜食都上齐后,这就对着那猪血肠大快朵颐起来。 周老太就喜欢这般热闹,不由笑道:“爱吃什么都自己夹,赵管家,你也不用客气,快尝尝这猪血肠,今个儿灌的,新鲜着呢。” 而小暖阁那边,这会子,孩子们也正吃得热火朝天。 因他们都不爱吃血肠这种吃食,所以宋念喜就没给他们这桌上猪血肠,而是换了碟切好的果子拼盘补上。 正好他们年岁小,肠胃受不住那么油腻,饭后多些果子解一解腻,再说会儿闲话,倒也合宜。 这一顿,就属绵绵和大郎吃得最欢。 他俩在雁滩林里饿了那么久,虽在客栈填了肚子,可终究不如家里丰盛。 绵绵吃得急了些,饭粒被她拨撒,其中几粒米,还调皮地沾在她白嫩嫩的小脸儿。 二郎心细,见状立马把饭粒捡走,放进自己嘴边吃了。 三郎见了只恨手慢,又让二郎捡了个“便宜”! 待把菜食吃了个七八分饱后,绵绵这才放慢了干饭速度,她见四婶还煮了她和大哥哥都爱的排骨粥,于是忙盛了碗,小口嘬嘬地喝起来。 一旁的小世子有几日没见着绵绵了,本想问问她在林子里可有遇险,可又不好意思开口。 最后只红着脸盯她粥碗:“那个……你要是爱喝粥食,到时候让我那边儿的小厨房,做些鱼翅燕窝粥给你吧。” 周绵绵最喜吃吃喝喝,一听就笑弯了眼睛。 “好啊好啊,到时候小世子也过来,咱们一起喝~” “……嗯,好!”小世子心里莫名高兴,低头就把脸埋进茶碗狂喝两大口。 就这么,众人又吃又聊,一顿接风宴下来,愣是吃了能有快一个半时辰。 等吃得肚饱脸圆要回去时,天色都已经很晚了。 接风宴过后,周家的日子重新归于平静。 周老三虽任的是个闲职,但也不能总是三天两头就告了假。 眼下既家事已经解决,所以他也勤勉起来,日日都去镇上府衙待着。 周老四就清闲多了。 现下村里的地不用怎么侍弄。 他没事儿就去山上溜达几圈,时不时地带些猎物和木柴下来。 有时若是再闲了,老四也会去下沙村那边儿看看,给赵多喜搭把手管管佃户们。 至于绵绵这边,自是不必说,光是学堂就占了她大半的时间。 韩夫子养好了头伤,也过来一起教书。 眼看着绵绵入京的日子就要临近,文夫子就同赵夫子、韩夫子一并商议了下,打算将绵绵的学业上些强度。 趁着这段时间,再多教她些诗词。 也好让这丫头到时候不逊色于其他贵女。 这下子,可把绵绵和文英她们累得不轻,光是每日的堂后课业,便生生添了一倍。 不过好在二郎心疼绵绵。 眼看着妹妹累得没精打采,他索性就学了小孩子的笔迹,帮着妹妹把课业写了。 三郎见了也央求着二郎一起帮忙。 可二郎哪里肯惯着他。 于是入了夜后,三郎这小子就不得不使点儿招,他趁着二郎不备,钻进二郎的被窝就连蹦一串连环屁。 气得二郎直接暴走,被窝都给掀了! “周三郎你是不是欠收拾!”二郎白皙的脖颈都被气得泛红。 三郎嘿嘿一笑,故意撅腚威胁:“你要是不帮我写那韩夫子留的酸诗课业,咱俩今晚就谁都别睡,看是你能忍,还是我的屁多!” 二郎气得小脑袋嗡嗡响。 他盯了三郎片刻,忽然下地穿鞋,拿起三郎的课业就开始奋笔疾书。 三郎起初以为二郎就范了。 他忙缩回自己被窝里偷摸乐,却不知二郎只好好写了第一张纸…… 打从第二张开始,二郎便开始疯狂画王八,个个王八头上还都写了韩夫子的名字。 忙活了不知多久,二郎也终于满意了。 他打着哈欠上炕睡觉。 “三郎,哥都给你写好了,明个儿,你直接拿给韩夫子就成,就等着他在学堂上夸你吧!” 第339章 周老二混账 三郎一时高兴,哪曾想却入了二郎的套。 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就早早把课业本子放到韩夫子的桌上,还美滋滋等着挨夸呢。 上午的课分为两堂。 前一堂是赵夫子的算术课,多少枯燥了些。 而后面那一堂则是韩夫子的诗课。 更是孩子们不喜的。 绵绵坐在小椅子,小腿在桌上无聊乱晃。 她托着下腮偷摸叹气,只想着快把今日熬过去,待到了明日能上文夫子的课,那就有意思多了。 然而,这一天哪里是那么好捱过去的。 上午,还未等赵夫子把课上完,韩夫子那老腐儒就脸红脖子粗地冲了进来。 “周三郎!” “你给我滚出来!!” 闻声,正趴着打瞌睡的绵绵被惊得坐起。 她顶着微乱的小额发,惊愣愣地扯开帘子一角,就见三郎这时也打着哈欠刚醒。 “周三郎……你!!”韩夫子声音颤抖,好似快喘不过气一般:“你……你看看……这就是你交的好课业!” 周三郎见他这般激动,只当是二郎给写得太好,韩夫子一时不信才来质问。 他理直气壮地耸了耸肩:“夫子别气啊,昨日课业三郎的确写得用心了些,但三郎跟您保证,这上面可都是我自己写的啊,绝对没有假借他人之手,全是我做的!” 韩夫子听着就差吐血了。 “废话,除了你,谁还会做这种课业来,我本就没怀疑是别人干的!” 三郎这便松了口气:“夫子你信了就好……不过那您这般冲进来又是为何……” 他想了下,立马乐了。 “哦哦,是不是您觉得比起以前,三郎的课业大有进益,所以才特地过来夸赞三郎的?” 说完,周三郎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韩夫子简直要背过气去。 “进益?夸你?” 他一把将画满王八的本子摔在桌上。 “你管画王八叫进益?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像你这般顽劣不堪的,简直有辱斯文!”韩夫子觉得受辱,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待赵夫子把那课业本子捡起来后,众人才看到那满篇写着“韩夫子”的大王八,一时间,屋子里笑声不止。 绵绵和文英她俩咯咯咯地笑到脸红。 就连赵夫子都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忍了几次,才勉强忍住。 只是这下可苦了三郎。 他哪知二郎竟这般腹黑。 早知如此,先前交课业本子时,他非好好检查不可。 这会子后悔也不成了。 韩夫子这一气,直接跑到周老太面前告状! 只是在周老太眼里,韩夫子还不如那王八呢。 于是她看着挤眉弄眼的三郎,哼笑两声,也不打算罚他,本打算不痛不痒地训斥几句便好。 可那韩夫子却非不依不饶。 于是周老太也跟着唱苦肉计。 她故作严厉,抄起一把菜刀就要把三郎的手指头剁了。 “韩夫子别恼,这孩子是哪只手画的王八,我老太婆便剁下哪只,不为别的,只为给您出气!” 韩夫子本是想把三郎撵出学堂。 可一看周老太要动刀见血,他又不免慌了。 “剁指头倒也不必。”韩夫子只好忍了气道:“也罢也罢,让他在院子里罚站一日,这事儿我也不跟他计较了。” 此事很快便过去,只是这么一折腾,上午剩下的课自然也就上不成了。 这倒让绵绵她们高兴了,正好不用坐在学堂了,还能偷得几分闲暇。 于是绵绵便抓了些零嘴儿,跟着文英她们几个一起打牙祭,又带她们到处转悠着溜达。 小姑娘们先是去了后院,看了会儿母鸭下蛋。 文英最爱看绵绵家的鸡鸭下蛋。 “绵绵,你家的鸭子好厉害啊,下蛋还噗嗤噗嗤的,连下好几个!” 说着,小姑娘们都学着母鸭下蛋的样子,一派天真单纯。 只是绵绵有些心虚。 毕竟是吃了灵池水草的缘故,这些家禽才这般厉害。 于是她打着哈哈把文英她们领走。 不让她们再靠近鸡圈鸭圈。 后来,小丫头们在绵绵的引诱下,都去了小厨房里吃鱼肉蛋羹。 滑溜溜的蛋羹下肚后,一个个的小脸儿都露出餍足之色,自然也就都把母鸭下蛋的事儿给抛到了脑后。 吃也吃了,玩也玩了,绵绵觉得有些无趣,就找了些小珠花给文英她们先玩着。 自己溜溜达达去了书房,想找二郎看话本子解闷。 书房这边儿,二郎正跟大郎待在一块儿,大郎将李老送自己的那些机关巧具拿了出来,正打算好好看过一遍。 见绵绵来了,大郎忙给她叫来一起看。 之前在雁滩林时,大郎和绵绵都来不及细看里面有什么,现下,绵绵倒是好奇了起来。 她把小脑袋探进那大麻袋里,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二三十样东西呢。 “大锅锅,这里面东西好多,咱们全给倒出来看看吧。”绵绵的声音从袋子里传出来。 大郎怕给绵绵憋坏了,忙给她的小脑瓜从袋子里“揪”出来。 “好,咱们把这些都倒在地上,一样一样看就是了。”大郎说着,便抱着绵绵坐在地上。 很快,二郎就把那半袋东西全部弄在地上。 待一堆各色材料制成的东西倾倒在地后,三个孩子的眼前都不由一亮,只觉实在是琳琅满目。 绵绵伸出白嫩的小指头,在空中比划着,快速清点一遍。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三十一个、三十二个,大锅锅,一共有三十二件呢!”绵绵数完后忍不住道。 大郎也被这么多东西给欢喜到。 只是想想前途未卜的李老他们,大郎又忍不住眸光黯淡了一瞬。 很快,他们三人就把这些巧具都看过一番。 有些东西大郎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就姑且给收进袋子里。 在其余的器具里,有能测阴晴风向的气风仪,有能学人说话的木鸟,还有极为精巧复杂鲁班锁、倒流壶。 甚至还有类似于暗器的飞鸢戒,和一把迷你连机弩。 待全部清点过后,周大郎把能防身用的连机弩留下。 又把里面其他便于游历的,比如气风仪、指南器、折叠伞也都留下。 至于剩下的,他也不贪多,这就都分给了绵绵和弟弟们玩儿。 “这些我也不能都用上,你们拿去些,也算能寻个趣味儿。”周大郎兴致勃勃地说着,这就快速做好了分配。 “飞鸢戒好像是个暗器,上面的鸢尾针还能藏起来,这个给绵绵,以后用来防身最好。”大郎边说边给绵绵戴上。 “这个倒流壶雅致,也需要有耐心的才愿意用它,这个给二郎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那个会自己喷火的布衣,就给三郎。” “还有会学人说话的木鸟,给四郎,他肯定能玩上几天!” 很快,这袋子里的东西就这么被分了。 大郎想着能让它们被用得上,总好过在屋子里积灰,这样也算没辜负李老的一片心意。 待到下午时,孩子们便各自玩上了。 二郎很快便弄明白了那倒流壶的原理,这就泡了壶水仙茶先给绵绵喝着。 四郎拿着木鸟玩得不亦乐乎。 玩累了还去妹妹那里蹭口茶水解渴。 只有三郎最是苦闷。 因韩夫子一直没走,手握戒尺偏要盯着他受罚,无奈三郎也只好坚持站着,腿肚子都有些酸了。 众人本以为,这一天就要这么无所事事地过去了。 谁知下午韩夫子刚走,一封家书就被送到了周家,是周老二来的信! 孙萍花一听说老二来信了,眼眶顿时就激动地湿了几分。 要知道,自打周老二去了南省后,还从未有过消息回来。 孙萍花夜里经常惦记得直落泪。 眼下终于有了家书,孙萍花拿着就直往正房里跑,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娘,是老二寄回来的,老二来信儿了!” 正好这时,周老四也刚从下沙村回来,他忙跟着二嫂进屋:“二哥可算有动静了,也不知南省那边的日子如何,他可有想念家里。” 一听老二寄家书回来,正在小憩的周老太也顿时没了困意。 她赶忙坐直了身子,急道:“快快,老二家的,快把信拿来,咱看看老二说什么了。” 眼下老三不在家,所以这念信的活儿自然就交给了二郎来做。 在全家人期盼的目光中,二郎接过书信,先是粗略地扫了一遍。 然而下一刻,他的眸色却滞了一下:“……” 周老太不由心里捏了把汗。 猜到定是出了啥事儿。 只有孙萍花心思太粗,这会子还笑着催促:“快念啊二郎,你咋还自己先看上了,这是想急死你二婶啊。” 二郎犹豫地看了眼孙萍花,脸上有些不落忍似的。 他想了想,只好心不在焉地先读了一小段,然后便把一把书信合上。 “反正二叔就是说他在那边挺好的,吃的也好,睡的也好,让咱们不要担心就是,这封信什么要紧的都没说,不过是怕家里人担心,报平安用的。”二郎转过脸低声道。 孙萍花听得意犹未尽。 她憨憨一笑:“报平安回来就是最要紧的啊二郎!不过你二叔也真是的,出去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来信,咋就了这么几句。对了二郎,你二叔就没在信里提到我吗,咋可能呢?” 毕竟她可以天天想着老二的啊。 二郎不擅撒谎。 这会子为难得脸都红了。 其实周老二提了。 不过就只提了一句。 无非是让周家人看住孙萍花,让她没了男人在身边,也务必要守住自身。 二郎不想读出这句,就摇摇头:“没,二叔谁都没提及到,就……就只是问家里头好不好而已。” 说完,他又安慰似的补充:“不过不提也正常,二叔他又不认识字,这书信定是找人代写,既然是让别人帮忙写,许是他不好意思对着人家说太多。” 好在孙萍花压根没放在心上。 她笑着摸摸胸口:“二郎说的对,就你二叔那木头性子啊,信里要是能说些啥贴心话那也就怪了,反正只要他在那边过得好就行。” 说罢,孙萍花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嘴里反复念叨着的只一句:“眼下他既报了平安,那我在家里也能放心了,只要他过得好就行!” 然而大家看着二郎的脸色,便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了,宋念喜他们默契地没再发问,屋子里一时也冷了场。 周老太抬眼找了个借口,把孙萍花打发去老村长家借东西。 待她出去之后,周老太才严肃地看向二郎:“你二叔那边儿到底出啥事儿了?” 她瞥了眼书信,无奈道:“奶虽然不识得字,可也看得出这上面写了几十行,而你方才却只读了几句,定是没跟我们照实了念。” 这时,宋念喜和老四、巧儿也同样担心地看着二郎。 二郎方才读得未免太过敷衍。 明眼人一看就知有问题。 也就只有孙萍花好糊弄,说啥信啥。 这时,看屋里没了二婶,周二郎才肯说实话。 他无奈地点点头:“奶,二叔那边……是有些事儿,刚才二婶在,我怕她知道伤心,所以才没说。” 闻言,周老太心头一个咯噔。 她赶紧让二郎重新再读一遍,一句也别落下。 二郎拿着信,鄙夷地学着老二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开始读。 “娘,老二给您报平安来了,我来南省也有些日子了,这边银子赚得倒是不累,只是我独自在外,日子过得难啊,又缺人照顾,正巧跟我在一起干活儿的寡妇厨娘人还不错,我便和她一起过日子了……” 中间,周老二罗里吧嗦了一大堆。 仿佛那代写书信不是按字数收钱似的。 直到最后几行,这家伙才说到了重点。 周二郎皱着眉头嫌弃道:“……娘,眼下老二已经又成了个小家,还有三个继子待养,光凭着每月的工钱实在不好度日,求娘给寄些银钱过来吧,二三百两的也不嫌多,实在不行,八十五十两的也不嫌少,娘,务必快些把钱寄来啊,南省这边快收夏税了,儿子这边实在缺钱!” “读完了。”周二郎合上书信,吐了口气:“二叔通篇只一件事,就是……跟奶要钱!” 听罢,别说是周老太了,就连宋念喜、巧儿和老四都是满脸怒色。 “什么?二哥竟然又找了个女人,就他这样,也好意思让二嫂守住?”周老四急得连拳头都捏了起来。 老二才离开家多久,竟这么快就在外乱来。 周老太咬紧了后牙,真想一个板鞋扔出二里地,直接砸到南省那周老二的头上! 宋念喜也厌恶道:“二哥这也太不像话了!他咋能在外头找个寡妇过日子,还凭白帮人家养孩子,他可真是半分不顾惜二嫂。” 周老太皱着眉头思忖良久,最后沉了口气。 “这老二,果然就是难改他那浑性子!在外边也不知拉了些什么香的臭的进被窝,哪天野出一身麻烦来,有他后悔的!” 眼下山高皇帝远,周老二那边的破事儿周家是管不上了。 周老太索性也懒得管。 反正眼不见为净,别脏了周家的地儿就行,这也是当初为啥把他送走的原因。 至于要钱? 亏他周老二敢想! 想当初,周老太把他弄去南省,就没打算让他在那边过得舒服。 本想着他这几年要是磨了性子,有了个人样儿,周家倒也是可以再把他接回来。 可是现在看……甭想了。 大不了做绝了,就全当周家没这个人! 周老太动气归动气,不过还是顾着家里事儿要紧。 她听到孙萍花的脚步声又传来了,压低声音道:“老二咱可以不管,但老二媳妇儿可是咱自己家人,二郎方才没直接把信读出来是对的,不然你二婶以后的日子非难过不可。” 周二郎点了点头,赶紧把信给奶收好。 “娘。”这时周老四不忍心道:“那咱们就一直瞒着二嫂,不让她知道?” 周老太虽也不忍心儿媳被骗。 可她是过来人,自知这过日子咋样才能舒心。 “嗯,就先都瞒着吧,谁也不许说漏嘴了。”周老太微微叹息:“要是让老二家的知道了这事儿,那她的心岂不跟油煎了似的。” 于是周家人都暗暗达成一致,此事谁也不会告诉孙萍花。 只是孙萍花心里头还一直惦记老二,自打这家书来过后,她便磨着二郎也帮她代写一封寄回去,说的全是嘱咐老二照顾好自个儿的话。 二郎虽打心眼里厌恶老二。 可是看着二婶这般,却只能心软下来,帮孙萍花写了一封。 只是这信写完,他当然是不会寄出,反倒还自己背地里写了另一封,以周老太的口吻,给周老二骂了个狗血喷头猪狗不如。 南省那边,周老二整日盼着家里能寄来银子。 所以当他收着家书时,乐得就差飞起,忙把信拿到外头找人帮忙读出来。 只是待人家当众读完这通篇文采斑斓的骂话后,周老二却要哭不哭的,脸色难看得像块酱猪肝了。 这下子,就连那代读的书生都不好意思了。 最后只好给老二省了一半的钱,收了两个铜板就算完事儿。 周家这边,周老太是铁了心,不再搭理老二的事儿。 甭说要钱,就是要命也绝对不管。 而正好这两日,村里又有新的活计可忙了,赵多喜准备在村里盖房安家,周家自然要帮忙搭把手,这一时半会儿就更懒得去理老二那边的事儿。 第340章 村里来新人 说起这盖新房,赵多喜提起得倒也突然。 周家本想留他在自家住着,反正后院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只是赵多喜虽然自己愿意跟周家住在一块。 但却无奈眼下他家眷已经快赶到灵州城了。 “我自己倒也罢了,一个人怎么着都好办,可要是妻儿老小一块来住,那就实在是太厚脸皮了。”赵多喜搓着手,坐在廊下憨厚笑道。 周老太和老三这么一听,才恍然想起,赵多喜的家人确实就快到了。 这些日子事情繁杂,周老太差点把这茬儿忘了,她立马点了点头。 的确,周家多住一个赵多喜那还好说。 但要收留人家一家子,那可就添大麻烦了,到头来弄不好还会生出嫌隙,凭白伤了感情。 于是周老太便道:“你既打算以后就住在我们村儿,那有个自己的住处也是应当的,这盖房子的事儿我们帮你张罗,先给你找个好地方再说。” 赵多喜笑出一口白牙:“那就多谢周大娘了。” 于是到了下午,周老太这就领着绵绵,先去老村长家把这事儿商量一番。 毕竟桃源村虽有不少空房,可房子这东西,不怕住,就怕搁置。 如今村里那些无主的房子都破败得厉害,实在不适宜直接拿来住,若说好好收拾一番,那还不如直接推倒重盖,也算是个新房住得也舒坦。 老村长一听村里要来新人。 立马便笑歪了胡子。 “赵管事人真不错,他要想拖家带口来咱村安家,可是好事儿啊!咱村人少,就缺这种知根知底的人过来跟咱一块儿热闹!” 这时,翠雾洗好了一盘果子拿来给他们吃。 周老太挑了个小些的鸭梨递给绵绵。 她接着又问道:“那他这新房子该盖在何处?我看咱村儿各处都挺顺眼的,也不好随便找个地儿就盖,免得坏了咱们村的景儿。” 老村长点点头,拿了个软乎的鸭梨咬了一口:“嗯,这是不能随便盖,要我看不如这样,就把原来老张头那家的房子给扒了,借着他的家的地基和梁子,让赵管事在那上面重盖,这样一来省事儿,二来位置也好。” “老张头?”周老太露出询问的目光。 提起以前的村民,老村长的神色就忍不住感伤了。 他叹了口气才道:“那老张头啊,家就住在你家斜后边儿,说起来这老家伙也是可怜,无儿无女的,是个老鳏夫,光有个养子,老张头累死累活挣钱给他那养子读书,结果老张头得瘟病没了后,那小子就连给坟都没给他上过一回,真是个没良心的!” 说着,老村长的眼前还不由湿了几分。 一旁的云秀听了,也闷声道:“那白眼狼张举子我前儿还在镇上看见了,他不知在镇上做什么差事,反正瞧着放荡得很,就知道往那娼馆子钻。” 周老太不识得什么老张头。 不过倒是知道自家斜后边那座空宅。 她在心底盘算了一下。 那宅子不算太大,是个两进的普通宅院,屋子共有五六个左右,这般大小既够赵多喜一家住了,又不会花太多时间去重盖。 再合适不过了。 周老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又不忘跟老村长确认一遍:“老村长,既是你挑的地儿,那自当不会有错儿。只是这房子肯定是无主的,可以由村里来随便安排吧?要是这样那赵管事便能放心用了。” 老村长笃定地捋了把胡子:“这个你就放心,那老张头当初也是外来户,既无儿无女,又没个远亲,所以他留下的宅子自然也不能有人来要,让赵管事随便砸了吧。” 后来,周老太又跟老村长说起了怎么砸房最快。 还说起了要用到什么家伙事儿。 听着大人一直在絮叨说盖房子,绵绵只觉无聊得很,她小小叹了口气。 这就缩着小脖子,从奶的怀里滚了出去,要去逗会儿安哥儿解闷。 眼下,安哥儿也已经一岁多了。 老村长家里条件好,也宠得这小娃娃一直未断羊奶,云秀和翠雾更是巴不得一天喂八顿,给这孩子喂得是白白胖胖,躺在炕上就像个米团子似的,浑身都是圆滚滚的。 有些日子没来老村长家里玩儿了,绵绵走到炕头,蹲下身瞅着圆乎的安哥儿,大眼睛眨巴眨巴,真想好好捏捏他。 而安哥儿一看见绵绵,黑溜溜的眼睛格外亮了一分。 他四仰八叉地发出小笑声,这就腆着张肥嘟嘟的胖脸蛋儿,之朝绵绵伸小手呢。 “乌哈~馒……馒馒姐~” “馒……姐姐……馒馒姐……姐!”安哥儿激动地甩着舌头,试图去唤绵绵。 只是他现下还太年幼,能说几个词儿已经不容易。 这会子虽好不容易会叫绵绵了,可吐字发音也是一塌糊涂,愣是把绵绵叫成馒馒。 这一声声费劲的“馒馒姐姐”,叫得绵绵的脑瓜里都蹦出几个大馒头了。 她赶紧过去抓住安哥儿的小爪儿,脆生生纠正道:“是绵绵啊,不是馒馒~来,安哥儿跟绵绵一起读一遍,绵绵姐姐!” 安哥儿好似听懂了似的。 他着急地憋红了脸,小嘴儿使劲儿用力,口水都要喷出来了,可最后挤出来的还是:“馒!馒馒……姐……姐!” 见状,绵绵只好妥协,免得一会儿安哥儿再给自己急哭了。 到时候还得要人哄。 “好好好,馒馒就馒馒吧,随你怎么叫,反正长大了自然就会改过来了。” 安哥儿一听,也松口气似的,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 他很喜欢绵绵,刚不学着说话了,又开始挪着小身子,四仰八叉地就往绵绵的腿上躺。 一双肉嘟嘟的小手,还抱着绵绵的腿就不放。 黑溜溜的眼睛更是一直地盯着绵绵。 也不知是有多喜欢绵绵。 “馒馒,姐姐乌哈~”安哥儿吹着大鼻涕泡,咧着小嘴儿就咿咿呀呀地乐。 看他这么小就知道“抱大腿”了,绵绵得意地晃晃小发揪,嘻嘻道:“小安哥儿快快长大,长大了绵绵罩着你,绵绵姐姐可厉害了,知道不?” 安哥儿也不知听没听懂。 反正脑袋是一点一点的,像是应着绵绵的话似的。 周绵绵看他这么“听话”,索性也玩心大发。 她小手指头贱兮兮地伸过去,对着安哥儿的小肉脸就是一顿捅咕,安哥儿跟着张嘴傻乐,肉脸上立马就露出两只小蜗窝来。 绵绵见状,偷摸从灵池里取出一点点米粒,放在安哥儿的酒窝里看看能不能装得住。 待玩够了酒窝,绵绵又抓抓手心,开始对着安哥儿的脸蛋儿又是一通捏,欢乐得像捏面团似的。 她玩得是不亦乐乎。 云秀和老村长看在眼里也只觉高兴,巴不得绵绵天天来跟安哥儿玩儿,倒也是安哥儿有福了。 偏生安哥儿跟绵绵也投缘。 这要是换了别的孩子,早就被捏得啼哭不止了,可安哥儿却俨然一副小巴狗的样儿,绵绵越是捏他小脸儿,他就学高兴地咿咿呀呀。 老村长看着看着,眼睛就宠爱地眯了起来。 只是很快,他又忍不住有点伤感了。 其实原本,老村长让想着待安哥儿再大一些,就让他跟绵绵认个姐弟的。 可计划没有变化快,如今绵绵已是县主,老村长反倒不好意思开口。 虽然周家不会多想,可他自己心里别扭,不想凭白攀附讨人嫌。 等绵绵和周老太回家后,云秀笑着安慰道:“反正村里咱这几家关系都极好,认不认姐弟有什么要紧,这缘分又不会断。” 老村长一听,心里头又立马舒坦了。 “闺女说的对,就冲安哥儿打小就喜欢绵绵,想必将来孩子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差。” 眼下,既已选好了盖房子的地儿,赵多喜也不多耽搁。 他们说干就干。 周老三平日要去当差,无奈没有空闲,便只有晚上回来才能帮忙一二。 不过好在除了他外,村里的白家兄弟,还有周老四,都有的是空闲,于是大伙儿就都一起帮忙,可把赵多喜给感动极了。 赵多喜怕人手不够,又花了些银钱,从镇上请了几个力工。 等傍晚周老三回来时,见那些力工正在忙着加固柱顶石,他就停下来跟赵多喜闲话几句。 “你说你何必多花钱请别人来干,有老四他们帮着,你这宅子不出一个月定就盖起来了。”周老三想为他省点儿银子。 可赵多喜却道:“一个月有些久了,算着时日,明个儿我家里人就要来了,所以这房子还是得尽快盖起来才行。” 周老三打量了一番力工们的干活速度。 虽说雇了好几个人,但这放心怎么说也不能在三两天内就盖完。 想着赵多喜的家眷明日就要来,到时候也是没处住的,于是周老三就想着先让他们借住自己家,等赵多喜房子收拾好再搬过去。 赵多喜却挠头推拒了:“多谢周兄弟一番心意了,不过我已给他们找到了住处,小世子念着我以前伺候他还算尽心,肯让我的家眷过去借住几日。” 周老三不由惊讶。 “何故要麻烦小世子,来我家住不是更方便。” 他原以为赵多喜是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他了。 可赵多喜红着脸晃晃头,像是有难言之隐似的。 “我家中情况……其实复杂了些,去了你家定会打扰,我可不想看她们在你家闹得鸡犬不宁,反正……反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她们住别院,我还继续先住你家。”赵多喜闷声叹气。 这可把周老三听得云里雾里。 但看赵多喜欲言又止的样子,老三又不好外细问,只能等见过赵家家眷再说。 待过了一日,赵多喜的家眷便终于来到了桃源村。 周家、白家还有老村长一家都跟着出去迎接。 很快,只见一辆普通马车停到了村口。 听到老娘咳嗽声儿后,赵多喜赶紧过去准备搀扶。 赵多喜的家眷其实并不多。 除了一位年迈的老母亲,再就只有一位夫人,还有一个带着双生“侄子”的嫂子了。 赵多喜的夫人生得瘦削。 见到眼前不过是个村子,她眉眼里立马透出怨气,只是没有说出口。 而赵多喜的嫂嫂就生得丰腴艳丽多了,她对此处毫不在乎,一下马车便欢喜地盯着赵多喜,几次想张口说话。 赵多喜过去给母亲请了安。 然后便对大家道:“这是我娘,这是我夫人袁莺,这位是……” 他顿了顿,嗓子有些发紧似的:“这个是……是我嫂子,王雪岚。” 周老三看马车里再无其他人后,有些惊讶。 他之前只听赵多喜说起家中的“她们”,愣以为赵多喜家中有妻有妾,而赵多喜也一直对此避而不谈,似有苦衷。 可现在看来,这所谓的她们,指的竟是一个媳妇儿和一个嫂子。 周老三咂咂舌,正觉得哪里不对。 这时,周老四没啥心眼儿地笑着招呼:“赵管事原来只有一个媳妇儿啊,那敢情好,之前听三哥说时,我还误会你家里还有个妾室呢,反正我可不喜欢爱纳妾的。” 这话一出,赵多喜的眼神立马闪躲。 而他媳妇儿袁莺,却不悦地瞪了老四一眼。 “纳妾?你给他纳吗!若真如此我头一个答应!别说是纳一个,就算纳十个八个,也比现在家里这般不清不楚的好!” 说罢,袁莺铁青着脸,拎着包袱就独自朝村里去了。 第341章 出事了 见状,众人不由一怔。 这妇人怕是话里有话啊…… 周老太是过来人,哪能看不出赵家妯娌间的不睦。 她不想赵多喜尴尬,便轻咳了两声:“赵管事家眷千里迢迢过来,定是也累了,咱们就别在这儿打扰了,等赵管事一家收拾好了,咱们再给他们接风吧。” 老村长一听,赶紧跟着应和。 赵多喜脸烫得像火烧似的。 他看了眼媳妇儿的背影,只好先一一谢过众人,然后就搀着他老娘,先往沈家别院去了。 都说男女之事最为世人津津乐道,这一点堪称放之四海而皆准! 这上午才刚接完赵多喜的家人,到了晌午前,周家、老村长家还有白家就都嘀咕开了。 云秀在家给安哥儿缝小衣裳。 翠雾就在一旁嘴巴叭叭地说个不停。 “瞧着赵管事人挺老实,想不到,竟也做那偷嫂之事,好不叫人恶心。”翠雾边说边磕瓜子儿,嫌弃得脸都皱了起来。 而老村长更是按耐不住。 他不好意思跟云秀翠雾唠叨这事儿,于是晌饭都顾不上做,就跑去周家找老三他们唠了。 不过老三虽跟赵多喜熟,可也不知其中内情。 他摸摸后脑勺:“老村长您是说赵兄弟和他嫂子有事儿?不能吧,他也不像那种胡来的人啊,这里头会不会有啥别的原因,许是他媳妇儿不是那意思呢……” 老村长却咂舌道:“老三,要不说你还是年轻,你没看见方才赵管事他嫂子,那眼珠子都快粘他身上了吗。” 听着他俩叨咕,周老太赶紧给叫停了。 “行了,都说娘们爱说家长里短,要我看你们爷们才一个样儿!”周老太嗔了他们一声:“还不知咋回事儿呢,你们都别瞎说,免得哪天当着赵管事的面儿说漏嘴了,凭白惹得大家都尴尬。” 听娘这么一说,正兴冲冲要过来讨论的孙萍花的也只好闭嘴,重新回小厨房做饭去了。 周老太旁人的家事儿没兴趣。 也不许自家人再胡说此事。 免得到时候被赵家听见,容易引起误会。 好在周家也没有特别嘴碎的,都听话地不再去乱说此事。 这边,赵多喜家的房子盖得倒也挺快。 才几天的工夫,就快盖好一小半了。 只是赵多喜却奇了怪了,原本家里人没来时,他还日日都会桃源村住。 眼下家眷都在,他反倒借口下沙村事儿多,连着几日都不见人影儿。 至于他那媳妇儿和嫂子,周家人倒是有格外留意过。 他嫂子王雪岚看着温和,经常会出来溜达,见了宋念喜和巧儿她们,也都会聊上几句。 看着很是热络。 而那袁莺就极少出门。 有时即便出了大门,见到人也是拉着张脸,就像是个闭嘴葫芦一般,看谁也不吭一声。 周家人对她俩不怎么在意,反正又不住在一起,说不说话的也碍不着谁。 只有孙萍花对那袁莺有些不满,经常抱怨这妇人不懂规矩,不搭理人,不如她嫂子王雪岚懂事儿。 有次她嘟囔时被周老太听到,周老太不爱听她碎嘴,便训道:“老二家的,少在背后说这些没用的!人家只是不爱说话罢了,又没碍着你什么,难道你就乐意听人家在背后嚼你舌根?” 孙萍花听了憨笑两声,周老太想起老二在外头犯的浑,才没有再多说她。 …… 这几日,村里不光来了赵家人,穆言也从城里来了。 穆言爽朗大方,还带了整整两马车的西域特产前来。 其中,光是那夜光石制成的珠子、衣扣、和各色首饰就有整整五小盒。 周老太看着东西太多,不想留在家里积灰暴殄天物,就让宋念喜挑了些给老村长和白家送去。 她又拿了一盒夜光石的饰物,送给了赵多喜的家眷。 袁莺看了只是淡淡道谢。 而那王雪岚则欢喜极了,还回送了两盘自己蒸的包子。 这一趟下来,穆言还在周家留宿了两日。 为了感激穆言之前的相助,周家自是免不了热情款待,不仅给老村长和白家兄弟一起请来热闹。 还给穆言做了些杀猪菜、炖大鹅、蒸血肠之类的家常吃食,好让他这西域来的尝个新鲜。 绵绵和大郎也喜欢穆言的爽快性子,都爱和他亲近,这两天晨起就带他去后院喂猪喂鸭,傍晚就领他进山里摸鱼、掏鸟窝。 虽然只住了两天,但穆言很快就感受到村里别往的烟火气。 他突然就懂了为何魏泠也愿长住于此。 临走前,穆言不舍极了,他迟迟不肯上马车,手还一直摩挲着绵绵毛绒绒的小脑瓜儿。 “真想跟魏泠一样,多在乡下过些清净日子,只可惜我俩都是没那福气的。” 周老太猜到他也是贵人事多。 便道:“不管穆公子要去忙什么,等忙完了随时想来村里就来,你在我家住的那屋子,我家一直为你留着!” 穆言忍不住弯起眼睛。 “就冲您这份豪爽,我以后定是还在再来打扰的!两个月后便是皇上生辰宴,我们宛邦让我做使者,去为皇帝贺寿,等我忙完了这阵,就来您家长住。” 一听到穆言也是要忙着皇帝寿辰,周家人便都笑了。 “那便巧了,看来咱们在京城还有的一见呢。”周老三呲牙乐道。 …… 待穆言离开后,周老太和老三又想起了青岐村人,也不知李老他们现下如何了。 他们娘俩偶尔会念叨几句。 绵绵和大郎更是经常担心。 其实周老太心里一直打鼓,对李老他们的逃亡前景不甚看好。 只不过为了安慰孩子们,她只说好话来哄:“放心吧绵绵,青岐村人可是朝廷重犯,若是抓着了定要全城通报的,现下衙门那边既没有消息,那便说明他们没事儿。” 每每听了这话,绵绵和大郎总是会高兴些。 他们只盼着最近衙门千万不要通报什么大事。 这样起码说明青岐村人就暂且安全。 然而,周老太才刚这么说,第二天府衙那边就有了大动作。 衙差们四处张贴告示。 一时间引来整个灵州城轰动! “什么,朝廷还要对经营之所加收夏税?!” “且数目是之前的两倍不止啊!” “年年都加收不少,今年更多,这还让不让我们这些经商的有活路了!” 百姓们一得知告示,都觉得震惊到无以复加,尤其是那些经商的门户,更是难以忍耐。 他们受不了这夏税太重。 有的干脆召集人手堵在衙门门口,一副闹事之态。 然而没曾想,这回府衙那边却是铁了心要把夏税收足。 见有人闹事,他们索性任其闹之,等事儿闹得更大,伤了两个官兵后,府衙便以城中商贾寻衅为由,直接下令停了大半的商铺。 杏花镇上的东西两街也被官兵围上,不许再做生意。 除此之外,府衙还改了宵禁时间。 愣是把原来的子时宵禁,改到了戌时就不许人家出门。 这一来二去,不仅商贾小贩们大受其害,就连寻常百姓都颇为不便。 等周老三当差回来时,只见人们正满大街地找还在开的米铺。 他正好也有东西想买,没法子只能赶着马车绕了好圆的路,才终于在镇北边找到一家还在卖冰的,高价买了几块后,便赶紧往家里去了。 等周老三回到家时,已经比平时晚了大半个时辰。 “再过几天就更热了,娘让你买几块冰在家备着,你咋买了这么久。”周老太从厨房里出来问道。 周老三无奈地把冰块卸下车,擦了擦手:“娘,别提了,今个儿镇上可是乱套,衙门那边贴出告示,您猜怎么着。” 闻声,未等周老太回话,绵绵和大郎就着急地跑出来。 绵绵急巴巴地抓住老三:“爹,是不是李爷爷他们被抓了!” 大郎也紧张得屏气凝神。 “爹,不会是青岐村的事儿吧,您可别吓我……” 周老三听得怔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让两个孩子别怕:“你俩想哪儿去了,不是青岐村的事儿,不过是要加收夏税而已,两件事八竿子都打不着。” 待周老三把事情说清后,绵绵和大郎都大松了口气。 “呼~李爷爷他们没事就好。”绵绵拍拍小胸脯,脸色恢复了正常。 周家并不经商。 唯一开在东街的卖参铺子,也在几个月前停掉,租了出去。 毕竟现下家里有了荔枝营生,光这一个进项就不知比开铺子多赚多少,所以周家也不愿意分心做些累赘营生,索性停了这铺子。 眼下夏税翻番,只关乎开经营之所的。 既是和周家无关,绵绵和大郎自然就没咋细听,他俩这就跑到书房,开始捣鼓倒流壶解闷儿了。 周老三跟着周老太进屋,娘俩继续说这夏税一事。 “按你这么说,此次加收也忒多了些,竟是要加到收入的一半之多,这般苛刻简直没有道理。”周老太盘腿坐在炕上嘀咕。 周老三跟着点头:“嗯,况且这增收不仅仅针对些大的商贾,就连小商小贩也是一样,只要家中有经营进项的,统统都算在内。” 听罢,周老太不住地直摇头。 “老三,这怕不是啥好兆头。” 要知道,本朝对商贾征收赋税虽然向来不轻,但最多之时,也只是收取入账的不到三成。 而这一回,朝廷竟然加成到五成之多。 也便意味着要把收入的一半,都充进夏税中去。 这还不算其他的杂捐徭役。 这般数目,大的商贾自是肉疼不已,而小商小贩更是快没活路。 如此加收,实在不妥。 这时,周老四从外头进来。 他刚把老三买好的冰放到井中镇着:“娘,夏税的事儿同咱家没啥关系,应该碍不着咱吧。” 周老太瞥他一眼:“怎没关系?咱平日里吃的用的,不是从商贩手中买?现在官府停掉了一多半的酒肆茶楼和铺子,用不了几日,那些尚在开业的也定会涨价甚至缺货,咱还得做些准备才是。” 周老太这便罗列了个清单,让老三明个儿带着老四出去采买, “这种时候,一般米粮最容易缺。”周老太边说边寻思:“不过好在咱家粮食有的是,这一点不用担心,就比别人家好过太多。只是其余杂七杂八的,还是得多备些的,明天你俩就照着这上面的买。” 眼下天儿越来越热了,消暑的冰块很快就用得着。 虽说今个儿买了几块,但周老太觉得不大够,又让老三再去采买。 除此之外,制作夏衣的布匹、消暑解渴的绿豆,都要置办一些。 弄完这些,周老太又想起了学堂那边。 她忙嘱咐道:“对了老三,旁的也就罢了,但是孩子们要用的纸墨,切记多买些回来,免得到时候不够用了,可别耽搁了孩子们念书。” 周老三全都记在纸上:“放心吧娘,明个儿就让老四跟我一块去,到时候把东西买齐全了,我再去当差,让老四自己把东西送回家。” 周家这番准备果然不是白来的,跟周老太料想的一样,过了才不到三天,镇上和城里就开始买不上东西了。 衙门那边做得也决。 为了把这夏税好好收上,竟下令只有交够了夏税的商贩才可开店做营生。 除此之外,还鼓励揭发。 若是有谁瞒了账本,没有交上足数的夏税,只要有邻里揭发,坐实后便可受赏。 想着镇上这几日乱套,除了要去当差的老三外,周家其他人也都不怎么出门,在家守着安生,不缺吃喝用度,倒也乐得。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就在夏税收缴日截止的两天后,一队官兵突然却进了桃源村。 直冲着周家而来。 宋念喜惊讶地打开门时,就见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那个袁通判。 周家人不免诧异。 天花之事已经消停,按理说此人也改离开灵州城,可为何现下却还亲自带人来找周家…… 周老太觉得情况不妙。 她沉了口气,开门见山道:“通判大人这是何故!” 袁通判二话没说,只朝身后的官兵使了个眼色。 “去,进宅子里查查,看周家是不是如碧莲所说,经营一家学堂却隐瞒不报。” 他顿了顿,抬高声调道:“若真如此,那便是逃了夏税,严重者可是要下狱的!” 第342章 袁通判发难 什么? 学堂?夏税?! 周家人听了只觉莫名其妙。 自家学堂要交哪门子的夏税! 周老四连话都懒得说,直接哼了一声。 “通判大人,您是误会了。”孙萍花看没人说话,率先辩解:“我家学堂是给自家孩子念书用的,又不是外头那般用于经营的,您咋能朝我家要这个银子呢。” 听到动静后,老村长也赶来为周家说话:“是啊大人,这肯定是弄错了。我是桃源村的村长,可为周家作保,他家这学堂可没赚过啥钱啊。” 可是这会子,最该说话的周老太却沉默了。 她目光犀利地打量着袁通判。 心里头顿时门清儿! 眼下这哪里可能是什么误会,分明就是袁通判故意刁蛮。 只怕是受了韩碧莲唆使,才来无故生事的。 于是周老太也不急于辩驳。 只是抱起双臂,默默等着袁通判先说。 果然,那袁通判眼下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待周家突然就没了以前的客气劲儿。 他转头盯着孙萍花哼道:“若学堂只为自家孩子所设,那自然不算经商之用,无关夏税之事。” 孙萍花赶紧笑道:“您说得对啊,所以我家当然不算……” 可还未等她把话说完,袁通判就冷声打断。 “可本官怎么听闻,你家这学堂请了三个夫子,每日进去的孩子不下六七个,可不是只有小县主和其兄长!” “这……”突然的呵斥吓了孙萍花一下。 她结巴道:“这……这倒也是,我家确实还有别人家孩子,可她们只是一起陪读的罢了,我家又未收取她们啥钱,也不算是经营学堂啊。” 袁通判的国字脸上闪过一抹轻蔑。 “既承认收了外面的孩子来念书,那便就是有隐瞒经营之嫌,除非你们能自证清白,不然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谁都知道,眼下这拨夏税朝廷收得急。 北边几省只是加了商贾之税。 而南省那边的富庶之地,就连种地养蚕的都被加了一倍的夏税,朝廷对这笔钱的要紧程度,可见一斑。 这节骨眼上,谁家跟逃瞒夏税扯上关系,谁家怕是就要倒大霉了。 见状,老村长在心里为周家捏了把汗。 白镖师也不由暗暗皱眉。 没做过的事情,要人如何自证,岂不是没事儿找事儿。 眼看着白镖师已经过来,要为周家解释,周老太才终于重新开口。 她也不急着辩驳,只是呵呵笑着反问:“大人,我老太婆大字都不识得一个,也不知有没有误会您的意思,您听听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哈,照您这么说,是不是只要找了旁人家的孩子来自家一起念书,便算作经营学堂了?” 袁通判顿了一下:“倒也不全是,只不过得证明这其中没有金钱往来才可。” “那好说。”周老太不急不慢,笑得更深了。 她眯眼道:“从杏花镇到灵州城,宅邸内设有学堂的人家可是不少,只要您把其他人家的学堂都查了,且让他们一一自证并非经营之所,那我周家便也一定给您个满意答复,您看如何?” 闻言,袁通判不悦地哼了一声。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不说别处,光是城里开设学堂的富户,就不下几十家。 他若真挨家挨户去查,还不把人得罪光了才怪。 周老太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礼:“强词夺理不敢当,倒是您此番前来才是震有些无理取闹,通判大人,既要纠察私设学堂,就得一视同仁,不然,还是请您回吧,好走不送!” 见自家老娘这般硬气,周老四跟着哼哼两声:“想不到这好好的官府,倒成了强盗,拿别人家给孩子念书的学堂来要夏税,这跟讹人有啥区别。” 袁通判脸色立马黑了一分。 孙萍花也来了底气,她叉着腰道:“我家可有四个外面的孩子来读书呢,除非您给文英她们家里人都叫来,只要她们家大人都说我家收了学费,那我家就认!不然,我们可不接您这罪名!” 听罢,周老太微微蹙眉。 “行了老二家的,别再说了。” 周老太缓了口气,然后抬头冷道:“袁通判,我家虽住在乡下,但好歹也是有勋爵在身,既助过反叛,又救过皇子,若是有人成心想要刁难,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那分量!” 说罢,她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宅内走去。 周家众人立马跟上。 “老四,关门!” 气势如虹的声音一落,随即只听“砰”的一声,周家大门这便紧紧关上。 袁通判抬起手,摸了摸鼻子。 仿佛要把无形中碰的一鼻子灰擦掉一般。 只不过他脸上却未见半分气恼。 反而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这时,一旁的小吏小心翼翼询问:“大人,方才我们已经查验,周家内确有学堂,只是这不过是私人学堂,咱们没凭没据的,也不好给周家扣罪名……” 袁通判抬起一双浊眼。 “无凭无据?那找来凭据不就得了!哪怕找不来,咱们也可以捏造出来。” 说罢,他又暗暗压下声音:“别忘了,咱们来找周家,是为了李大人的吩咐。” 袁通判回头走向马车。 平庸的脸上闪过一抹诡谲之色。 这时,只见一只碧绿色的绣鞋,从马车里慢慢伸了出来。 “大人,您可是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都要帮我出了这口气啊。”娇滴滴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袁通判咽了咽口水。 他的眼底爬上一片焦急之色,这便急匆匆钻进马车。 “放心吧莲儿,只要你乖乖伺候老爷,老爷我哪能连这点儿小事都不如了你的意……” …… 官兵们离开得比周家人预想的还要快。 回到屋里,周老四灌下一碗凉茶便道:“娘,我方才听着动静呢,他们没一会儿就走了,看来也没啥了不得的,许是唬一唬我们罢了。” 孙萍花松了口气往炕上一坐。 她乐道:“这官府的人怕是想钱想疯了,唬谁家不好,偏来唬咱家,咱娘哪里是他们唬得住的。” 看样子,他们只当这姓袁的不开眼,为了要钱才随意找上了周家。 可宋念喜却拧着眉心,不这么想。 她迟疑地摇摇头:“这回夏税收得重,说明朝廷急缺钱用是没错,可即便如此,那袁通判也应当不会为了多收几个子儿就胡来,我总觉得,他今儿那样子像是动了真格。” 周老太这时才终于点头。 在“嗯”了一声后,周老太的脸上露出一些忧色。 “老三媳妇儿说的对,那姓袁的出身低贱却能官至通判,哪里会是随意乱来的蠢物,今日这番阵仗,更不可能只是为了唬一唬咱,怕是这事儿还不算完,咱且小心着些。” 想到这儿,周老太甚至觉得,这袁通判也未必只是受了韩碧莲的挑唆。 毕竟韩碧莲最多算个贵妾。 而袁通判这般经历不堪之人,怎会单单为了个妾室就冲冠一怒……只怕…… 这时,孙萍花的话打断了周老太的思绪。 “娘,您也太小心了。”孙萍花漫不经心道:“咱家行得正坐得端,那袁通判能有啥法子治咱。”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反倒惹来周老太心生不快。 周老太责怪地瞪了孙萍花一眼:“你脑子转得不快嘴倒挺快。” 想想方才孙萍花对袁通判撂下那话,她总觉得有些不妙。 “是啊二嫂。”宋念喜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在门口时,你怎么能说让袁通判找文英她们家人来对峙这种话,且不说会不会给她们家招来麻烦,对咱家也未必有利。” 孙萍花有些讪讪:“这不是我看你们都没咋说话,才想着说几句……” “行了。”周老太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以后再有要紧的事儿来,不许你多嘴,你们都回自己屋待着,这事儿等老三回来娘跟他再商量商量,其他人都别多嘴了!” 孙萍花只好不再辩驳。 有些委屈地回自己屋子去了。 被袁通判这么一闹腾,周家自是午饭都没什么心思吃。 宋念喜只煮了锅阳春面。 她又把猪肉剁碎,拿大酱一炒,做了个炒肉丝酱,晌午一家人就这么随便凑合一顿。 大人们吃得不太欢实。 小子们的胃口倒还行,每人都吃了满当当的一碗面条。 只是绵绵的饭量就骤减了。 宋念喜一共就给她盛了小半碗面条,加了个荷包蛋和两筷子肉丝酱,愣是被她剩了一多半留在碗里。 起初周老太还寻思是面条不对她胃口,又让巧儿去蒸了大虾,再热些红豆粥来。 可这些绵绵却是一口未动。 这小家伙主要是心里不安,生怕有那韩碧莲从中作梗,会引那姓袁的不停刁难自己家。 就连下午时绵绵都不咋欢实闹腾了,她一直四仰八叉地躺炕上,时不时地小小叹口气来。 等入了夜后,这乖宝儿更是像条毛毛虫似的,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拱来拱去的,闹得连周老太都没睡好。 第二天清早,周老太给绵绵穿衣梳头时,眼下都是两片乌青乌青的。 可周绵绵也没啥精神,小嘴就没闭上过,哈欠连打了五六个。 这时,大郎进了正屋,正要去给绵绵倒小尿壶,就被绵绵给先叫住了。 “大锅锅,文英她们到了吗?”绵绵赶忙问道。 虽说离学堂开课时辰还早着呢,不过文英和另一个丫头因住得远,所以总是早早从家里出发,提前大半个时辰就能到周家学堂坐好。 周大郎抓了把除味儿的干花瓣,笑着道:“她俩可不像你个小懒虫这么贪睡,都已经来了,娘给她们弄了稀饭和鸡蛋,现在她们正在学堂里吃呢。” 一听这话,绵绵顾不上发带还未扎好,这就急巴巴地蹦到地上。 “绵绵去找她们!” 话音未落,绵绵就踩着周老太的大鞋,哒哒哒往后院跑去了。 看着这乖宝儿这般急切,周老太和大郎都是一愣。 周老太本想追上去。 可无奈光着双大脚愣是没鞋子穿了。 她只好道:“这绵绵,也不知想到哪一出了,就这么着急,大郎你快追过去看看,她穿着奶的鞋不跟脚,别到时候再摔着了。” 等绵绵一路跑到学堂时,头上的发髻都松散开了,碎发毛茸茸地垂在脸边儿,看着像只刚睡醒的小花猫似的。 文英惊讶地看着她,把稀饭咽下:“绵绵,夫子们还都没来呢,你怎么……这么着急,头发还乱着呢。” 绵绵随便捋了下,结果越捋越乱。 她也索性不管了,过来拉着文英的小黑手就道:“文英,咱俩是不是好朋友!” 文英想都没想,立刻点头。 “那自然是,绵绵是文英最好的朋友了,绵绵怎么突然这么问。” 绵绵小嘴嘿嘿一咧。 “那好,绵绵请你帮我一个忙,要是这两天有人去你家,问起你可有向我家交学堂费用一事,你就……”绵绵凑近文英的耳边,小嘴叭叭地一通嘱咐。 文英听得云里雾里。 时而惊讶,时而困惑。 不过最后她还是用力点头。 “放心吧绵绵,你说的我都记得,会帮你留意的!” …… 三天后,正好是学堂休沐。 正午时,太阳热辣得已经不像初夏时节,烘得大地都跟着滚烫。 周老太穿了件无袖汗衫,正寻思着把冰搬出来,用上一些解解暑。 然而这时,袁通判竟又带着人,再次来了桃源村。 听到外面的叫门声,周老四不耐烦地走出去,正要看看姓袁的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可是谁知,大门刚一打开,周老四却在一众官兵之中,看见文英和另外三个小姑娘。 她们四个小脸儿煞白。 一旁还有几个大人,应当是他们的家人。 周老太见到后,立马走过来质问:“袁大人,您何故给他们抓了过来,此事您心知肚明不过是场闹剧,何必又要牵连无辜?” 袁通判却沉下声音:“抓来?谁说的。明明是他们主动愿与本官一起前来,他们要指认你家学堂收取费用,本官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第343章 周老太被抓 说罢,袁通判立刻朝身后一瞥。 除了文英爷爷还站着不动外,余下三家的大人们都看懂眼色,赶紧走上前来纷纷应和。 “是……是啊……大人说的没错,我们是要来指认周家……私下经营学堂的……”张家丫头的奶奶最先开口。 她眼神飘来飘去,心虚地都成了结巴。 紧接着,吴家丫头的爹也立马点头。 “那个……对对!周家不仅收了我们一年二十两的学费,还、还收取了伙食费用……一天五十文呢。” “大人,反正他们是实打实地收了钱的,我们都能作证。”刘家丫头的叔叔又跟着道。 闻言,宋念喜他们不由气恼。 自家何时收过这些银子! 甭说是学费分文未取,就连饭食都是紧好的给孩子们吃着,且从未要过饭费。 有时若是遇上谁家不便接送,周家还会主动帮着送回孩子。 这几家是被猪油蒙了心吗! 周老四压不住火,冲过去就质问。 “你们胡说什么呢,我家何时跟你们要过银子?” “让你们白来跟着读书本应算是恩情,怎么倒让你们读出仇来,竟来攀咬我家?你们!都白眼狼吗!”巧儿也难得开口,柔声中透着几分怒气。 那三家人一听,都立马红了脸。 他们一个个都不敢再看周家人。 只能为难般的看向袁通判。 袁通判眯着眼睛,这时哼笑一声。 “周老夫人,您家也别恼啊,既收了银子,总不能不让人说吧。要本官看,此事还是尽早认下得好,说不定本官还可从轻发落。”袁通判的神色晦暗不明。 周老太虽觉心寒。 但却也未出乎她的意料。 好在她早有准备,这会子压根不慌。 “认?凭什么认!”周老太皮笑肉不笑地啧了声:“我家学堂收没收银子,岂是他们几个空口白牙说了就能作数的?” 袁通判皱眉反问:“那您的意思是……” “凭据!”周老太冷声道:“学堂交纳束脩都是要有两份凭据,学堂自留一份,学子也有一份。你们既说我家是正儿八经的学堂,还收了银子,那便得先拿来有我家摁下手印儿的凭据,这才算是正理儿。” 一听这话,那三家顿时就心虚了。 “这……”吴家丫头她爹最先露怯,忙着急道:“通判大人,我家可没这玩意儿啊……” 文英爷爷看着直翻白眼。 凭据? 那自是没有的。 本就是凭空捏造之事,这三家怎可能拿得出来。 这时,趁着众人不备,绵绵过来偷偷拽走了文英。 二人急着进屋说话去了。 周家人也放松了下来,都暗暗看着袁通判还咋胡扯。 好在周老太早有准备,特地想到了这一点。 本朝有律,不管是私塾还是学堂,但凡交了束脩,都是要留有凭据,以防日后有扯皮之处。 而若是无凭无据,就算是想对簿公堂,也是不受理的。 至于那凭据,也是有详细要求,不仅得写明束脩钱数,还要标明学时、杂费,总之是不可随意糊弄。 见三家拿不出此物,周老太也抬抬眼皮:“得了,既是没有,那各位还就请回吧,我周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撒野的。” 说罢,周家人正要回去。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一声阴阴的笑声。 “凭据而已,谁说没有?” 周老太脚下一顿,回头看时,就见韩碧莲正从马车上款步下来。 “是韩家丫头……”周老太隐约觉得不妙。 韩碧莲走过来后,尖酸的目光就像是笤帚似的,恨不得把周家每个人的脸都扫过一遍。 看了一圈见绵绵和小子们都不在,她有些不解气似的咬紧嘴唇。 “莲儿,你怎么下来了。”袁通判看向爱妾,笑意中立马多了份黏腻:“今日天热,你这身子哪里经受得住出来走动。” 韩碧莲面色虚浮。 她撇过头勉强挤出笑脸。 老东西,若真是担心她的身子,以后夜里少来房里掐咬她就成了! 心里虽然厌恶,可韩碧莲还是谄媚地欠欠身子。 “老爷这般担心莲儿,是莲儿的福气,只是莲儿实在看不惯有人在这里颠倒黑白,所以不得不出来为老爷分忧。” 袁通判装模作样道:“哦?那可是莲儿有公道话要说?” 韩碧莲赶忙点头。 她随即便抬起肿眼,森森然地冲着周老太笑:“敢问周老夫人,可是只要拿出凭据,你家就能认下经营学堂一事!” 周老太心底沉了下来。 既能这么说,只怕韩碧莲的手上是有伪证了! 她不由皱紧眉头,闭口不应。 宋念喜和巧儿也察觉不对,正疑惑着。 然而这时,孙萍花却急性子道:“你这丫头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那你倒是拿出来啊,待你拿了,我家自然就认,不然就别来胡咧咧!” 周老太瞪她一眼,可是想拦着也晚了。 这时,只见韩碧莲得意地撇起嘴角。 “好啊,既然你们自己说了,那我就成全你们,也算是“报答”之前在你家念书的情分了。” 韩碧莲说罢,便从袖口中掏出一只绣花荷包。 待她便打开荷包,一张黄白色的宣纸便顿时映入众人视线。 “我在周家学堂念书多日,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周家收了我二十两银子,白纸黑字,又有红印为证,这不是凭据是什么,都给我看好了!”韩碧莲一字一句地尖声喝道,眼底露出即将得逞的肆意之色。 紧接着,那宣纸就被袁通判展开,所有人都立刻看了过去。 周老太赶忙眯起眼睛盯着。 她虽不识得字。 可目光下移后,却能够清楚认出纸张的下角,赫然印着她的红色指印。 周老太心底顿时咯噔一下。 这时,老村长和白镖师他们都赶了过来。 白镖师拿来纸张一看,眸色立马凝重了些。 “周大娘。”他压低声音道:“这上面的确写的是您家学堂收了银钱,只怕是作了伪的。您快看看,这上面的手印有没有假,若是有假可当即拆穿。” 周老太叹气摇头,正要告诉他不必说了。 可孙萍花却着急驳道:“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 韩碧莲毫不意外地笑道:“哦?哪里假了?” “手印!”孙萍花脸涨通红,想到啥就说啥:“上面的字儿可以乱写,你们想咋写都行,但是手印却做不了假,不信的话只管拿我娘的手指头,照着上面比对就知道了。” 孙萍花哪里知道,这番话正中韩碧莲下怀。 韩碧莲更显得意地眯着眼睛:“好啊,那比对就是了,若是对得上那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二媳妇儿,你给我到后面去!”周老太狠狠剜了儿媳一眼。 韩碧莲笑得嘴都快歪了:“哈哈大人,您快叫人给这老太婆比对指印啊。” 袁通判胸有成竹地笑笑,他这就招了招手,立马让身边小吏上前。 待小吏拿出红泥,把周老太的手指头往上一摁后,周老太的心也沉了下去。 很快,两只手印就被放在一起。 两相对比,众人不由震惊的瞪大了眼睛,竟然一模一样! “娘,这……怎么会。”宋念喜惊讶地小声询问。 韩碧莲得意地咬牙切齿:“快看啊,这手印可是丝毫不差,你家还敢狡辩?大家可都不瞎!” 周家人脸色发白。 谁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只有周老太想了起来,先前送二郎去童子科时,曾因要进贡院,摁下过手印以作登记。 只怕是那韩碧莲从她爹的遗物中找出此物,不知怎么拓了个一模一样的,用来坑害自家…… 看着无法再做自证的周老太,袁通判满意地叉着腰,腆出油腻的肚子来。 “周老夫人,这下您没话可说了吧。” 周老太沉了口气。 看来这袁通判是铁了心要冤死周家。 “没话可说了,大人,要抓您便抓吧。” 袁通判这便大喝一声:“来人,周家学堂逃纳夏税,现将主事人关押下狱,择日问审!” 只听一声令下,几个官兵立马冲上前去,把周老太摁在地上。 周老四哪能舍得,急得冲上前:“娘!你们要抓就抓我,别碰我娘!” 眼看着他就要跟官兵动手,周老太厉声提醒:“老四,别冲动!那手印是娘的,他们只能抓娘,你们不许妄动,不能让咱全家都栽进去!” 看着亲娘被这般粗鲁对待,周老四难受地心都快碎了。 不过他还是忍耐了下来,额头上满是青筋地点头:“娘,儿子知道了……您放心,我们会救您出来的。” 周老太似乎不慌。 她任由官兵扭住双手,眼底露出深沉之色。 袁通判也似乎要为韩碧莲出气一般,示意官兵又搡了周老太几下。 看着周老太一把岁数还要这般遭罪,宋念喜她们眼前都湿润一片,只觉心如刀绞。 “娘……” “娘,等着我们想法子救你!” 而韩碧莲却挽着袁通判的手臂,痛快无比地扬着下巴,露出狞笑。 该! 活该! 今天是这老太婆。 等明个儿,周家人都得遭殃,尤其是周绵绵! 眼看着袁通判一行人就要耀武扬威地离开,这时,绵绵拉着文英急巴巴地跑出家门。 看着奶离去的背影,绵绵揪心地唤道:“奶!” “绵绵。”周老太身上都被绳子捆住。 转身都觉得费力。 但她还是尽力扭过身,朝乖宝儿露出笑来:“奶没事儿,不疼。记住咱娘俩昨晚被窝里说的那话,绵绵,奶等着你来救。” 绵绵紧紧咬住嘴唇。 小脸儿心疼得都快皱成包子。 “放心吧奶,且看绵绵的!”她没哭也没嚷,只是用力朝奶点点头。 随即,绵绵又盯住了袁通判的马车。 一阵愤愤正在心底滋生蔓延…… 听到乖宝儿懂了自己的暗示,周老太的眉心一松,挺直腰杆大步向前。 等袁通判探头看向车外时,不由纳闷地歪起头来。 这老太婆是怎么回事儿……都要被下狱了,竟还笑得出来…… 难不成是还别的准备? “哼。”一旁的韩碧莲却不以为意,只是刻薄地娇笑:“老爷多虑了,一个乡下老太太,您怎这般看得起她?反正咱们有凭据在手,都这样了她要是还能逃过这一劫,那碧莲也白活这十几年了!” 第344章 绝地反击 袁通判想想也是。 他咧嘴呼了口气,韭菜盒子味儿的鼻息喷了韩碧莲一脸 接着便摸上韩碧莲的手道:“还是莲儿说话让人舒心啊,也算老爷没白疼你。” 韩碧莲屏气,勉强挤出笑脸。 马车晃晃荡荡,车内的二人这就要搂抱。 只是就在这时,前方不知为何,却突然冒出一堆碎石来。 车夫一个躲闪不及,车轱辘就这么碾了过去,随即就听“砰”地一声,整辆马车颠翻出去,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老爷不好!” “啊——” 待两声惨叫过后,车内二人也齐齐摔晕,滚进了一旁的臭水沟里…… 周老太转头看了一眼,不由乐了:“真是该!” …… 待把石头从灵池里丢出去后,周绵绵拍拍小手儿,这才重新睁开眼睛。 眼下,周家已是一片紧张。 都在为周老太被抓一事担心不已。 其中最为难受的就属孙萍花了。 她趴在炕上,这会子已是哭得稀里哗啦,恨不得熬锅浆糊,把自己这张快嘴死死糊住。 “娘之前教训的没错,我这嘴就不应当说话,此番娘要是能平安归来,就算是让我变成哑巴都成啊!”孙萍花哭到想要干呕。 只是周家旁人也没工夫安慰她了。 周老四焦急地再屋里踱步。 这时,倒是宋念喜显得最为冷静。 她想起来周老太被抓走前嘱咐绵绵的话,总觉得另有深意。 于是她忙看向闺女:“绵绵,你奶走之前,跟你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你俩是不是商量好什么了。” 绵绵这时也站了起来,她叉着小腰,小大人似的要来镇场。 “娘,你们先别急,奶现下不在,你们都听绵绵的!”绵绵的声音一出,她那几个哥哥们心里就立马平静了两分。 她继续脆声发话:“其实奶早就猜到袁通判会买通他们栽赃咱了,所以昨晚跟我还有爹提前说过,让咱们到了甩不掉的时候,就将计就计,以退为进,大不了就先把她抓走。” “将计就计……以退为进?”周老四停下踱步,瞪大眼睛:“绵绵,这么说你们娘俩是有法子了?” 全家人都把目光落在绵绵身上。 绵绵只觉小肩膀要被压塌。 她挠挠脑瓜,其实法子嘛倒也并未想全,不过也算是想了个七七八八。 余下奶没想好的地方,就由她来给补上就好。 为了让家里人安心,绵绵这便用力点头:“嗯呢,对策已经有了。不过咱们还是先去听听文英家是怎么说,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有了这话,周家人心里顿时没那么慌了。 周老四这就去镇上叫老三回来。 余下的跟着绵绵去堂屋,先去见文英和她爷爷。 这一次,文英爷爷虽同另外三家一起前来,可他却是唯一没有攀咬周家的。 他告诉周家,另外三家之所以翻脸无情,全是受了袁通判的威逼利诱。 “那狗官来我家时,给了我十两纹银,哼,让我跟他们一起指认你家。”文英爷爷板着脸哼哼:“狗官还说若是不肯,便让我小心着家里的染坊生意!” 周家人也猜出定是如此。 虽然气骂那三家都是软骨头,但想来这些人也难以跟当官的作对。 最后只能重新骂回袁通判的身上。 恨这狗官颠倒黑白,不知廉耻。 这时,绵绵有更要紧的一件事要说。 她过来拉着文英的小胖手。 “文英,我托你帮的忙,你可做到了?方才还没来得及问你呢。” 文英抹了下麦色的胖脸胆儿,赶紧从她爷爷那里,要来了一小块拇指大小、朱红色带绿边儿的碎布。 “绵绵是文英最好的朋友,绵绵嘱托的事儿,文英自然会帮,这就是袁大人来我家里时,我让爷爷偷摸从他袍子里剪下来的布,你看行不行。”文英担心地拿给绵绵。 一见弄到手了,绵绵的眸底亮晶晶的,突然就有了底气。 好在她几天前有先见之明,提前托文英帮她长个心眼,只要袁通判或其手下去威胁文家,就弄块官服碎布在手,也算留做把柄了。 宋念喜看向那碎布,睁大眼睛:“朱色绿边儿,是官服的里衬!绵绵你拿来姓袁的衣裳碎片,这是要做什么?” 绵绵握紧了那小小布条,露出白贝似的小牙儿。 “等着看好了娘,这东西咱能用上,说不定还能让袁通判栽个大跟头呢!” …… 过了没多久,周老三便风风火火赶回家来了。 这时候,老村长、云秀、赵多喜还有白家三兄弟都聚在周家。 他们知道周老太被官兵带走,都心急如焚,想过来帮忙救人。 正好周家眼下也需要人手。 于是宋念喜和孙萍花这就先去做饭,待晚上时好好商量一番,毕竟这也不是三两句话的事儿。 这时,绵绵跟周老三也合计好了。 她俩依着昨夜周老太提前想的对策,打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既然那姓袁的能栽赃周家。 周家又怎么不能反咬他一口? 至于这用来咬人的狗,自然还从那三家下手! 最好是能他们反水为周家澄清。 再顺道攀咬袁通判一番! 眼下最为难的,就是周老三担心他们不肯,毕竟那三家也不是傻子,哪能做墙头草,说倒戈就倒戈。 不过好在绵绵已经想到了主意。 她抿抿小嘴儿,嚼着碗里的东西:“爹,绵绵自有法子,只要你们照做就成了。” 接下来,绵绵的小嘴儿就是一通叭叭开说,大家伙儿起初还在低头吃饭。 可听着听着都停下了咀嚼。 脸上露出佩服的讶色。 “你这小宝儿,咋想出这么损的招儿来。”白老大嘴里的米饭还未吞下,就高兴得要拍桌子:“这法子好啊!照这么干,那三家人就算再不敢得罪袁狗官,也被逼着只能得罪一把了,这招真损!” 白老二乐地搡了他一把。 随后又不乐意了。 “大哥看你这脑子!咱绵绵还是个孩子,还这么乖,咋能想出这坏招来,肯定是周大娘老奸巨猾……啊不对,是深思熟虑,提前想好了告诉绵绵的呗。” 周绵绵赶紧盘好小短腿儿做乖巧状。 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应和。 实际上,这确实是她想的阴招。 不过小孩子不好太奸,她还是得维护一下乖宝儿形象的。 白镖师看了看他两个傻哥哥,放下碗筷道:“就照绵绵说的去做,而且此事得快,不能让周大娘在里头等太久。咱们这就动手,周三哥和周四哥不好露面,免得被他们认出,今晚这事儿就由我们兄弟几个干。” 周老三起身抱拳。 “那就麻烦白家兄弟了,老三先在此谢过。” 正好这时他们也都差不多快吃饱了。 于是白家三兄弟这就连夜出动。 他们回家扯了自家老娘的黑褙心、黑坎肩、黑裤衩啥的,一股脑地蒙住了头脸。 然后就赶着自家牛车,先后找上了那被收买的吴家、张家和刘家住处。 夜黑风高的,白家兄弟凶神恶煞,闯进人家家里二话不说就是一通打砸。 闹到最后,白镖师抽出一把长刀,冷笑一声后,便剁下这三家男主人的半根小手指。 张家他们不过是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早就被吓破了胆,之跪在地上求饶不止。 白镖师依着绵绵的话,威吓过后,只字未提周家。 反而亮出袁通判的名号。 “今日之事,你们几个若敢泄露半分,袁大人定会杀你们全家。” “另外,赶紧滚出灵州城,全家搬到岭州去,明个儿天黑前不走,就等着一家老小被埋在这灵州城的地底下吧!” 待把这黑锅扣在袁通判身上后,白家三兄弟匆匆离开。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大清早,就轮到周老三出马了。 他独自赶着马车,去拜访这三家。 不出所料,此时的他们都被吓破了胆。 其中,张家人和刘家人都哭嚎不止。 而吴家最怂,已经手忙脚乱收拾行囊,哭天抹泪儿地准备搬走了。 见状,周老三故作疑惑地上前询问。 那三家都以为是来报复,一时间更是吓倒在地。 可谁知周老三却摆出慈悲模样,对着他们直抹眼泪儿。 “哎呀,你们何故看见我就要跑?”周老三假惺惺道:“我哪里会怪罪你们,你们一看就是被那狗官逼的啊,也是可怜人。” 吴家丫头的爹从地上爬起,惊道:“周、周大人,你当真不恼我们……我们可是害了你家老夫人啊……” 这话未来得及说完,周老三就突然扑过去,眼泪汪汪地抓着人家的手。 “可这也不是你们的错啊,你们不过是平头百姓,难道还能违抗袁通判的命令不成?这事儿要怪就怪那狗官心黑,为了他家小妾出气,就枉顾咱们几家的死活啊!” 说罢,周老三一边伤心“垂泪”,一边故意死捏吴家汉子的断指。 这汉子疼得嗷嗷直叫,声儿都颤了。 周老三佯装不解,就不撒手:“你这是咋了?咋叫唤起来了?哎呀你看你,我都说我不怪你了,你怎还吓成这样。” 吴家汉子疼得一屁股跌倒。 直到他好不容易抽出手时,伤处被重新捏裂,已经是满手的鲜血了。 这汉子忍不住大哭:“周大人,难得你这般大度,可那狗官不是人啊,我们都给他办事儿了他还怕我们泄密,非要逼我们离开灵州城,不然就要我们的命。” 周老三忍住笑意。 接着就“愤愤”咬牙。 “竟有此事?真是欺人太甚!听说此人手段阴狠,只怕你们就算真搬了家,也保不齐会在半路被他灭口。” “那……那咋办啊,周大人,我们啥都没干,我们可不想死……”吴家汉子眼神都快吓直了。 周老三一把抓过他的手道:“事到如今,只有这腌臜货失了势,咱们几家才能都有活路,你们也不想被人欺负死吧,不如跟我周家一起,报复这狗官一番如何?” 说罢,他又使劲儿抠了下人家的伤口。 吴家汉子疼得一蹦两尺高。 “好!好!”他咧着嘴,眼睛也红了起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既然袁大人不给我们活路,大不了我们就跟他拼了,总不能等着他来灭口!” 于是就这么,周老三随后又去了张家和刘家。 故技重施。 这些人都受了好大的惊吓。 再被周老三这么一诱导,更是以为袁通判翻脸不认人,非要灭口不可。 这下子,自然只能都听周家差遣,跟周家一起反扑。 周老三搞定了这三家蠢物,心里头一下子舒坦了不少。 只是眼下还有一事让他心中打鼓。 就是袁通判在灵州城实在一手遮天。 他虽不是本地官。 按职位来说,也低知府半级。 可不知为何,眼下他不过是临时兼任本地通判一职,却能让府衙那边的知州、知府等人都对其很是忌惮。 甚至到了畏惧的程度。 周老三不知内因,但却明白一点,若是连知府都不敢得罪姓袁的,只怕到时候他们准备再足,也难以扳倒袁通判。 除非……能够引起民愤,让知府等人不得不对袁通判做罚! 好在老天爷也算帮忙,两日后,正好是灵州城的城祭。 这所谓城祭,是以前传下来的习俗,用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 自从前几年大旱过后,各地的城祭就被格外重视,有时甚至还会有皇子王公下来巡视。 而这中日子,府衙内的各个官员自然也得到场,其中也包括袁通判。 到时候,还会有无数城中百姓一同聚集,正是周家对袁通判反扑的大好时机! 周老三已决心要在两日后进城行事。 他心里既觉紧张。 又不免心疼。 “娘,您只要熬上两日就好,两天后儿子定给您救出来。”周老三低头闷声念叨,心里对周老太担心不已。 这时,周老三刚回到家。 进门后,一个穿着朱玄色长袍的身影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小世子。”周老三怔了下,过去行礼。 沈卿玄坐在廊下,见状也起身回了礼。 “周大人好。” 周老三不由挠头。 这小世子咋越来越友善了,以前可是谁跟他打招呼都不搭理的。 很快,绵绵就从屋里跑出来了。 小世子是来寻她的,周家人自然都知道,也不来打扰俩孩子说话。 见绵绵出来了,沈卿玄赶紧起身理了理袍子。 “小世子锅锅,找绵绵有什么事啊?”绵绵夜里没有睡好,圆溜溜的眼睛这会子肿成了小核桃。 沈卿玄看了不由蹙眉。 “你肯定很担心你祖母吧。”他声音低低地叹气。 绵绵的小手摸上自己眼睛:“嘿嘿,其实还好,主要是绵绵已经想到对策啦,一定能给奶弄出来的。” 沈卿玄稍稍轻松了一分。 他点点头,这就拉着绵绵坐下。 “我来是有要事咱告诉你,此番为难你们的那个袁通判,背景可不简单。我让郑亥出去打听了一些事儿,急着想先告知于你。”沈卿玄的语气透着担心。 两个孩子坐在廊下。 小脑袋凑在一起。 绵绵眨着眼睛,就听沈卿玄继续道:“袁通判来历不小,是现任兵部尚书李大人最得力的手下,就是那个一年内连升三级的李诚府李大人,想来你们未必知道他。” 李诚府? 好熟悉…… 这名字在绵绵的脑海里闪过,她很快就急得蹬了两下腿儿,想起来了! “绵绵知道他,李诚府,对,是这个名字……他不就是原来想收绵绵做义女的李知州吗?”绵绵惊奇地张圆了嘴巴:“可他不是去做什么巡抚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当上了尚书大人?” 沈卿玄不知还有此事。 他只觉情况更加复杂。 于是说道:“此人升官极快,眼下已是权势盛极,而袁通判正是他的左膀右臂,所以才能借他的势,这般让人忌惮。” 说完,小世子微微拧眉,失落地垂下脑袋。 只可惜他不受父亲待见,不然凭他世子的身份,想定是能救出周老太的。 “对不住绵绵,眼下我是世人皆知的侯府弃子,能做的不多,也只有帮你打听到这些了。”沈卿玄清冷的小脸儿写满了难受。 拳头也暗暗捏紧。 可绵绵却笑眯眯地拉起他手,帮他把拳头展开。 “小世子锅锅能帮我家奔走打听,绵绵已经很感激了,你千万不要自责,不然绵绵也会难过的。” 侯府弃子又怎么了,她也是只个乡下县主而已啊。 沈卿玄的心被暖了一下,低头抿起嘴角。 不过这时,他又想起一事。 “对了绵绵,郑亥在京中的手下飞鸽来报,说两天后灵州城的城祭,会有皇子前来暗巡,若无错漏,此次前来的正是你家之前送草药救过性命的六皇子。”沈卿玄的神色认真起来。 第345章 周家搞事情 一听还有皇子前来,周绵绵的眼前瞬间就亮了。 既有皇子在场,又有百姓们围观,到时候,可就彻底不用担心会有官官相护了。 “太好啦!城祭那日,绵绵定能让袁通判吃不了兜着走,世子锅锅,你就瞧好吧!”绵绵兴奋了起来,挥着小拳对着空中就是两下。 沈卿玄被她感染得心情好了不少。 回去后,就叮嘱侍卫郑亥,到时候定要一路跟着周家,好保护绵绵。 …… 两天的光景,放在平日里,过得可是快极了。 可是眼下对于周家而言,却变得度日如年。 周老三干脆沉默了起来。 没正事儿时一言不发,成了哑嘴葫芦。 周老四则动不动就去后院磨刀砍柴,砍得那叫一个砰砰响,像是把木柴当成袁通判似的,恨不得劈成两半。 而绵绵就更不用说。 她心里放不下奶,连顿顿的饭量都少了好些,以前都得吃到肚皮溜圆才肯下桌,可现在却只能咽下小半碗饭,两三块虾仁,就什么都吃不动了。 好在,两天终于熬过去了。 城祭这一日可算到了。 这天提前半宿,周老三就去把吴家、张家和刘家各接了一人过来。 待天光蒙蒙亮了之后,他们便动身出发,前往灵州城。 想着今日可是要折腾一通,绵绵怕天热出汗太多,特地换上了最轻薄的真丝花罗衫裙。 紫藤色的罗衫轻轻盈盈,衬着绵绵格外白乎乎的,让人稀罕得移不开眼。 她没戴太多首饰,但却取出御赐的县主扳指,特地戴在了大拇指上。 宋念喜看着闺女有样儿,也换了身香云纱的衣裳穿,这一身看着素净,但又显出周家应有的身份。 很是合宜。 收拾好后,周老三这便赶着马车,带着绵绵、宋念喜和孙萍花一起朝城里去。 而吴家他们三人则是老四来送。 才不过巳时,他们一行人便来到了城中的古澜街。 此时,街上熙熙攘攘,临时搭建的祭场周围,围满了前来的百姓。 一旁叫卖的商贩也是甚多。 什么素馅饼子、肉馅包子、瓜果点心,水饮等吃食,纷纷被叫卖开了。 一时间热闹无比。 周老三打量了一番,估摸着时辰还早。 他怕热着闺女,下了马车,就先买了一筒冰镇过的梅花渴水给绵绵喝。 绵绵正好也有些渴了,她扶着上面的小竹管儿,小嘴儿嘬嘬嘬的,很快就喝下去一大半。 周老三又怕绵绵累着,一把抱起她圈在怀里:“城祭要等正午才开始,那时也是人最多的时候,咱们到时候再动手,先去找地方歇着。” 太阳晒得绵绵小脸儿微红。 她左右看了圈,小手朝前面一指:“咱们去前面那个小茶亭儿吧,那儿有地方坐着,还能看到祭场那边。” 老三啥都依着闺女的。 这便带着大家过去。 他花了三十文钱点了一壶好茶水,又要了七个大茶碗,吴家汉子他们赶紧就喝了起来。 趁着喝茶的工夫,绵绵反复把自己的计划告知了吴家汉子他们。 又怕他们听不懂似的,脆生生地一遍又一遍嘱咐:“这些银子你们拿好啦,再把这块官袍碎布也带着,到时候就定能咬死袁通判,只要千万别被他给吓退缩了就好。” 说完,周老四没好气儿地瞪着那三家人。 “喂,你们几个听到没有?到时候若是不能成事儿,我就先咬死你们!” 老四凶巴巴的,吓得吴家汉子他们都不敢抬头。 只一个劲儿点头答应。 经过白家兄弟那么一唬,周老三谅他们也不敢不对付袁通判,就把提前备好的银子包袱拿给他们。 他们仨一人一包银子。 里面都是足足三百两的数目。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还有哗啦啦的响动。 “既然说定了,那待会儿你们只管在人多的地方,把这些银子掉出来,之后的事儿就能顺理成章了。”周老三低声嘱咐。 吴家他们记得很牢,攥着钱袋子的手心都出了热汗。 不敢有丝毫松懈。 终于熬到还有一刻钟便到午时了,这会子,百姓们也聚得越来越多,纷纷围在祭场外边。 城中难得有如此热闹大事,男女老少们都不舍得错过,他们边等着大典开始,边说笑个不停。 而府衙也来了人,已经在祭场前边坐好。 绵绵眼神儿好,隔着老远便看见袁通判已经到了。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身着官服之人,正是灵州城的孙知州。 而在他俩的右手边,还来了一位面生的小子,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衣着素雅,但气度却不凡, 绵绵猜出这应当就是前来暗巡的六皇子。 “时候差不多了,爹。”绵绵站起来,盯着那袁通判哼哼道:“这坏人敢抓走奶,咱们今天就让他跌个大跟头,以后连官都坐做不成!” 周老三气血上涌了些:“好,听绵绵的,咱们动手吧。” 得了令,吴家汉子、张家婆子还有刘家老头这就纷纷出动。 他们仨衣服里都藏着沉甸甸的银子,猥琐地跑出小碎步,故意耸着肩膀,就往人群最前头挤去。 这么个挤法儿,自然很快就引来众人不满。 这时,吴家汉子又一个“不小心”,和张家婆子撞了满怀。 只听“哗啦”一声,二人身上的银袋子顿时散落一地,露出里面数百两的白银来。 太阳毒辣,明晃晃的日光可是把银子照得清楚。 周围的百姓们一看,顿时都发出一声惊呼。 “好多的银子啊!” “这么多,少说也得二三百两吧。” “拿上百两银子,这是要去做什么。” 百姓们都睁大眼睛,好奇地议论起来。 不知不觉中,吴家汉子等人就被团团围住了。 见他们仨成功引来众人注意,绵绵欢喜地扬起小嘴儿。 她把肉嘟嘟的指头圈在一起,放在嘴里,使劲儿吹出哨响。 那吴家汉子得了暗示,这便赶紧继续装相。 他故作鬼祟地到处打量,然后就扑到地上,飞快把银子往衣裳里揣。 “啊我的银子,咋就掉了呢,你们可别抢啊。” 嘴上虽这么说,可手上动作却极其敷衍。 银子一边装回去,一边又继续掉。 一旁的张家婆子和刘家老头也跟他一样。 不仅一起捡银子。 还故意朝吴家汉子那边捡。 见状,吴家汉子这就朝张家婆子骂了过去:“喂喂喂,你刚才捡的那个可是我的银子,你咋把我的捡走了,快还给我!” “哎呦喂。”张家婆子夸张一摔,就朝吴家汉子挠了过去:“这分明是我掉的那些,谁捡你的了。” “你个死老太婆,快还给我!” “不给就不给,姓吴的你少胡扯!” 吵着吵着,他们俩就扭打到了一起。 一旁的刘家老头如法炮制,没一会儿也加入了三人乱战。 见状,围观的众人都看得很是尽兴。 议论地更大声了。 “这……这三人是做什么的,怎么还打起来了?” “奇怪啊,好好的城祭,这些人怎么会带这么多银子出来。” “那三个一直鬼鬼祟祟的,我早看见了,要我看他们不对劲儿。” “瞧他们穿得破烂,怎可能有这么多银子,只怕这些银钱是他们偷盗而来的。” 很快,这边的闹剧就引来了袁通判和孙知州的注意。 城祭大典马上就要开始。 可这边儿却闹了乱子。 他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尤其今个儿城里还来了六皇子陆金辰,这可是最受圣宠的主儿,孙知州不敢大意,连忙上前呵斥。 “大胆刁民!竟敢带着偷盗得来的银子招摇过市,还扰乱祭场,来人,还不快把他们几人抓下去。” 闻言,吴家汉子他们知道机会来了。 他们也不打了。 这边赶紧跪在地上,嘴里喊道:“知州大人明鉴啊,小的们只是普通百姓,从未做过偷盗之事,何故要抓我们。” 那孙知州本想不耽搁城祭,先抓了他们再说。 但他们仨又直喊冤枉。 孙知州也只能道:“休想欺瞒本官,本官慧眼如炬,早就见你们三人行色苍匆忙,又带着不合衣着的上百两白银,除非你们这银子的出处说个明白,不然本官也难信这不是赃物。” 这话一出,那仨人又不由支支吾吾起来。 孙知州有些着急。 以为他们仨真是小偷。 于是这就挥手准备让官兵给他们抓走。 可官兵刚要上来,吴家汉子就急着大喊。 “别、别抓我们啊,大人我们说就是了……。”他边说还边偷看袁通判。 看得好生明显。 孙知州不由皱眉:“那你倒是说啊,看袁大人又是作甚。” 吴家汉子立马哭丧着脸。 嘴里大声地嚷着:“既然您逼问了,那小的也只能如实告知,这……这银子……其实是袁通判大人给我们啊,我们只想找个钱庄给它兑成银票,哪知不认得路,就走到了这里。” 这话一出,袁通判惊讶极了。 他走过来正要反驳。 可上前一看竟是这三人,一时不由顿了下。 这时,孙知州已经哼道:“满口胡话,这可是好几百两的银子,袁大人怎么会给你们这么多钱,你们还想扯谎?” 吴家汉子赶紧道:“这个袁大人知道的啊,前几日他让我们指认周家老夫人经营学堂,把那老太太抓走了,我们才得了一笔银子,这可是他给我们的好处费呀,不信您去问他。” 闻言,百姓们顿时哗然。 指认周家? 上百两的好处银子…… 这未免也太不像话了。 “若是周家真的经营学堂逃了夏税,又何须花几百两命你们指认,这么大手笔,可见定是诬告!”人群中,白镖师假扮的路人立马大声喊了句。 接着人群就更沸腾起来。 纷纷对袁通判指指点点。 袁通判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他那张大方脸气得通红,起身冲过来,对着吴家汉子的胸口就是一脚狠踹。 “简直胡说八道,你这刁民,竟然诬陷本官,本官何时给过你们这么多银子了?”袁通判怒目圆睁,拳头都提起来了。 吴家汉子一口气好不容易才上来。 他扶着地,怨恨地瞪着袁通判:“好啊,袁大人这是要翻脸不认人了?不过好在我提前留了证物,不由得您不认。” “什么证物?”孙知州半信半疑地接茬儿。 吴家汉子这就从袖中取出一块碎布。 此布朱色红边。 隐约能看出团花八宝暗纹。 孙知州诧异道:“这不是……官袍的里子吗?” 吴家汉子咬牙点头:“此物是袁大人来我家时让我指认周家时,被我家破椅子刮碎留下的,不信的话你们翻翻他的官服,看看是不是有同样损坏之处就知道了。” 闻言,袁通判下意识地摸了下左边腿处。 眼底露出惊愕之色。 “你们,这……”他知道自己中计了,额头露出青筋。 而张家婆子这时已经飞扑过去,一把将他官袍掀起。 只见那官袍里面,正好露出一块新打的布丁。 孙知州下意识把那碎布拿去一对,顿时错愕:“袁大人……这还真能对得上,正是您官袍碎的那一块儿啊,难道,您当真给了这人几百两银子?” 第346章 严惩了他 “没有,本官没有!此事定是这些刁民故意构陷,简直可恨!”袁通判急起来脸红脖子粗的。 他青筋暴起,说罢就要抬腿,再给吴家汉子一记窝心脚! 然而这一次,一道清朗的声音却呵止了他。 “袁大人住手,事情尚未查明,怎可一再动粗,那还要律法作什么。” 袁通判一转身,就见六皇子陆金辰正微微蹙眉,不快地看着自己。 他咬紧了后槽牙。 只能忍耐下来,收回了正要踹人的罗圈腿。 “殿下教训的是……下官只是一时受了屈,才有些失态而已……” 一时失态?还而已? 百姓们哪里肯信。 这分明就是气急败坏啊。 眼看着议论声四起,袁通判赶紧冷静下来开始找补。 “此事疑点颇多,大家有所怀疑也不足为奇。”袁通判假装正气:“但本官相信,清者自清!此事本官既没有做过,那就不怕查,待城祭大典过后,本官会亲自请查,以证自身清白……“ 然而,这番漂亮话还未说完。 绵绵就已经小手一挥,安排孙萍花上场了。 这时只听一阵妇人啼哭突然传来,哭得好生悲伤,众人哪里还顾得上再去听袁通判鬼扯,都立马朝哭声寻了过去。 “是何人在哭啊?” “咋还能哭得这般惨呢。” 很快,人们的目光就落在孙萍花的身上。 她正扯着嗓子大哭不止。 眼泪也跟着稀里哗啦地掉。 孙萍花边哭边往人堆里挤,最后挤到最前边才开喊。 “娘,儿媳不孝啊,与其让儿媳苟活在世,不如就生祭了我,全当给咱们灵州城的百姓们换太平了。” “娘啊,我是真不活了,今日撞死,来日埋进祖坟里也算有脸面对祖先了。” 说罢,她瞄准了祭场边上的柱子,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作势就要撞去。 一看竟有又麻烦事儿了,还是有人要来寻死…… 孙知州只觉头大。 忙命人给孙萍花拽住再说。 “你又是何人啊?”孙知州都无奈了。 孙萍花跌倒在地,哭喊道:“回大人的话,我乃桃源村周家人,因不孝,实在无颜苟活于世,您何必拦我,就让我去了吧。” 孙知州讶异了一下。 可巧了,桃源村周家……不就是县主那家吗。 他赶忙问道:“那你又是怎么不孝了,可否和本官先说个明白。” 这话一出,孙萍花心里立马就乐了。 她可就等着这句呢! 先前,自己快嘴多舌的,净给家里添倒忙了。 眼下也该让她将功补过,好好唱台大戏! 于是孙萍花更来劲了。 她哭得满脸是泪,捶胸顿足地嗷嗷喊:“大人,您且听我说来,我家世代本分,从未有过不守律法之举,可就在前两日,却被人冤枉逃了夏税,那伙人作了伪据,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婆婆抓走了……” 孙知州听着,默默转头看了眼袁通判。 “我婆婆岁数不小了,本是安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啊。”孙萍花抓住孙知州的胳膊继续哭:“您说说看,哪里有让婆婆蹲大牢,儿媳却在家里照旧吃喝的,我这算不算是头等不孝的玩意儿了。” “这……好像也不能算吧……”孙知州正犹豫着。 可孙萍花却突然大喊道:“啥?您也这么觉得?那我就更不应该爱惜己身,一头撞死得了!” 说罢,孙萍花转头看向柱子,满是血丝的眼底露出一抹坚毅。 不真撞一把怕是别人不会全信。 反正只要能把娘救出来。 她大不了就拼了! 随即只听人群里传来惊呼,孙萍花突然就起身,竟真一头撞向那柱子了。 这事儿就连绵绵都没有想到。 她揪心地咬住指头直吸气。 “二嫂对家里的这份心,真是没的说。”宋念喜捂着心窝口道。 好在孙萍花没啥大碍,她只是撞破了额头,露出些血来。 不过这下却是把众人给唬住。 百姓们再也忍不住了,都大声为周家喊冤。 这时,瞅着时机到了,绵绵赶紧往人群里冲。 周老三和宋念喜紧跟其后。 他们一家三口一齐朝孙萍花扑了去。 绵绵立马就揉红了双眼,急巴巴喊:“二婶婶,你怎么了,可不要吓绵绵啊!” 这小家伙天生招人稀罕。 就连扮委屈样儿都让人心肝直颤。 这会子她小嘴儿一瘪,圆乎的小脸蛋儿上就见了泪豆豆下来,吧嗒吧嗒,就是连着四五颗滚落在地。 看得百姓们直呼天怒人怨! 就连六皇子也不由站起身来。 而周老三和宋念喜也不懈怠,他俩忙一起过去大喊。 “二嫂,你怎这么傻啊,可别离开我们。”宋念喜捂脸说道。 “娘已经被他们抓了,若是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家不就彻底散了吗。”周老三仰天长叹。 孙萍花本来疼得龇牙咧嘴。 正要坐起来。 可见状,她又赶紧躺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伸手抹泪儿。 “你们别心疼我,反正咱家被坏人害了……老天不公,我死了也好,下到阴曹地府好找老天爷击鼓鸣冤去!” 闻声,绵绵好容易挤出来的小哭脸儿要绷不住了。 去地府找老天爷? 唉,二婶婶的脑瓜儿真是不够用啊。 不过好在瑕不掩瑜,反正围观的百姓们是真被骗住了。 撞柱是真的吧? 眼泪也是真的吧? 这这件事哪里还会有假,周家就是被冤了! 不少人已经要跟着一块洒泪了。 为周家喊冤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真是岂有此理,周家可是助过平叛,平了天花的,这么好的人家怎能被个外来的狗官欺成这样,咱们得帮周家。” “对,还周家清白!” “必须严惩袁通判!” 众人义愤填膺, 其中有不少,还是得过灵池水治好天花的人家。 绵绵看着这般民心所向,不免小声嘀咕感慨,看来多行好事还是大有用处的,这时候就知道啥叫得道者多助了。 而在一声声高喊下,此时一双温润的眸子也盯紧了绵绵。 六皇子抓紧衣袖,看着身子小小的绵绵,只觉揪心。 这就是之前救过他性命的县主一家? 自己这条命都是周家给的,这会子周家蒙冤,他又怎能袖手旁观。 “好啊,你们!”这时,袁通判被骂急了,他咬着牙瞪向周家人:“本官明白了,你们就是串通好设了个大局,真是好心机啊。” “到底谁在耍心机,你自己心里清楚,狗官!”绵绵捏紧小软拳头,泪汪汪的眸子快要冒出火来。 袁通判气极。 正要命人把周家人都给抓了。 然而这时,陆金辰却走过来冷声喝道:“住手,袁通判,你还想在混淆是非,想把周家一家都冤枉下狱吗。” 袁通判急着辩解:“下官岂敢,殿下您有所不知,这明明是周家耍手段,故意在今日生事,想不认之前逃避了夏税之罪啊。” 陆金辰小脸儿一拉,更显出几分不怒自威。 “可笑!周家名声在外,光是朝廷给的封赏就已是数不尽了,又岂会因赖那几十两银子而使自己身陷囹圄?倒是你袁通判,你威逼百姓作假证,到底仗的谁的势?真是好生嚣张!” 说罢,陆金辰沉下眸色,从腰间拿下一块金色令牌。 “孙知州,袁通判多番滥权行欺压之举,本宫现命将他革职下狱,听候发落,还不快点抓人!”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就沸腾了。 袁通判只觉眼前一黑,双腿软了下来。 绵绵也大大松了口气。 她忙朝着六皇子挥挥小手,小身子赶紧作了一揖,算是答谢。 然后就跑过去跟爹娘二婶抱在一团。 “太好了,这下可算把袁通判给收拾了,绵绵心里好痛快。”绵绵开心得一排小白牙都露了出来。 “嗯呢!”宋念喜眼含泪光,摸着她暖乎乎的脑瓜儿:“也算是咱没白折腾,你二婶也没白遭罪,真是太好了。” 孙萍花这下哭得更大声了。 自己可算给家里出了把力气。 待高兴过后,周老三忙抱起绵绵:“那姓袁的是自作自受,且等着看吧,这事儿咱还跟他不算完。走,咱们先接娘去!” …… 很快,六皇子陆金辰的一道命令下去,府衙大牢那边,就立马把周老太放了出来。 周老太就知家里能把此事解决。 所以出来时脸上笑吟吟的,一副轻松之态。 待回到家,周家上下都是一片欢呼,围着周老太转个不停。 大郎他们四个小子像是章鱼精怪一般,一个个都扒在奶的腿上、腰上,丝毫舍不得松手。 孙萍花眼圈红红的,抱着周老太的脖子也一个劲儿地呜呜。 老三和老四虽然也高兴,但无奈挤不过小子们,想抱着周老太吧,可中间又隔着个二嫂。 他俩着急挠头,最好只好围着娘先傻乐一顿。 至于绵绵,那便自是不必说,这小乖宝儿早就在奶怀里的“专窝”里坐好了。 她白软软的小手搂紧奶的脖颈。 一双短腿开心地在奶的臂下晃来晃去。 要不是周老太小心抱紧她,都生怕她一个得意,把整个小身子荡悠出去。 大家前呼后拥的,周老太好不容易才从院子走进正屋。 这时,只听一声“哎呦”,周老太无奈地停下来。 “娘,您咋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孙萍花忙担心问道。 周老太叹气低头瞅了瞅:“老二家的,是你踩着娘的脚了。” 周家人顿时哄笑成一团。 孙萍花这也才赶紧松开周老太,肿着眼睛跟着笑。 等进屋后,脱下鞋子一上炕,再把腿一盘,家里熟悉的味道上来了,周老太也忍不住舒坦地哎呦两声。 绵绵坐在奶的腿上,这会子心里全是对奶满满的关心。 她小手抓着周老太的大手,“奶,这两天你在里头咋样啊,快跟绵绵说说,大牢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你。” 笑也笑够了,周老三这时也赶紧跟着追问:“是啊,娘,听说牢里伙食不好,净给些窝头和泔水啥的,您这几日可是受苦了吧。” 周老太面色红润。 一听只轻声笑笑。 受苦遭罪?那哪能够! 她老太婆再怎么,也活了半辈子了,是那么容易就被人糟践的吗。 “你们都把心放肚子里去吧。”周老太笑眯了眼睛:“下狱这几天,娘吃得虽不比家里,但也是白面馒头配爽口小菜,睡得也不是那又臭又脏的草堆,而是新买的褥垫子。” “啥?这咋可能啊娘,您该不会是为了安慰我们,故意哄我们的吧。”孙萍花一听,就吸着鼻涕惊讶道。 第347章 替天行道的念头 周老太一手圈着绵绵,另只手摸着脚底板。 她悠悠哉哉地道:“娘哄你们做什么,这事儿还用娘说?你们自个儿也不想想,咱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但凡用点心思,都不至于连几个狱卒都摆弄不明白。” 老三他们听着,心里头自然就明白了。 唯有孙萍花还愚着些,非要追问周老太是咋办到的。 周老太笑呵呵的,其实刚下狱那会儿,她就立马拿捏住了那几个狱卒们。 大牢里的小卒虽有点磨人的本领,但终究不过是领着月例糊口的普通人。 自然也是仰慕和畏惧权势。 周老太身上虽没银钱打点,不过只要表明自家身份,自然就会被高看一等。 加之她都下了狱还能做到面不改色,狱卒们就都猜出,这老太太怕是不久就能被放出去。 如此一来,谁还会无故得罪? 甚至还有有意讨好的。 毕竟老三在镇上和城里的府衙都说得上话,能卖周家个好儿,指不定将来还能混个更好的活计。 那几个小卒甚至还自掏腰包,舍了钱给老太太买东西打牙祭。 待周老太说完,周家人都忍不住笑了。 他们在家里担心到不行,这老太太倒是过得滋润。 这番磨难能过去,村里人可也没少出力。 周家自是要摆上席面,宴请众人的。 一听又不用在家里做饭,老村长和白家兄弟都高兴前来。 赵多喜也搁下下沙村的事儿,忙回村里热闹。 他那冷脸媳妇儿不肯过来。 嫂子倒是巴不得想来。 赵多喜可不想让周家被自己家事所累,索性一个也不让去,自己倒也能得些轻松。 村里人少,就是有这好处。 一家有了好事儿全村都喜气洋洋的。 尤其是自打那杨家搬走后,村里啥腌臜人家都没了,说些什么事儿都不用避人,反正心都向着一块儿使。 老村长他们早早就到了,正在正屋跟周老太唠嗑。 小厨房传出的香味儿甚浓,勾得大伙儿馋虫都出来了。 绵绵就喜欢这种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感觉,她换了身绯红色的小褙心,光着白萝卜似的短胳膊,在堂屋坐着吃冰酥酪。 待这乖宝儿吃足了后,三郎和四郎忙过来捡着妹妹的剩食儿,满足地就往嘴里送。 绵绵闲不下来。 吃舒坦了就去小厨房“巡视”一圈。 看着锅台上摆着的排骨、炸黄花鱼之类的吃食,总觉得有些吃腻了。 于是绵绵干脆进了灵池里,为了给这席面多添些彩头,就弄了两只狍子出来。 三郎、四郎吃完酥酪,抹抹嘴巴就要去后院帮宋念喜捡鸡蛋,谁知一去就就见两只似乎鹿非鹿的东西杵在那里。 这俩小子可是乐得够呛。 赶紧跑回前院就喊周老三来。 “爹,快来看啊,这玩意儿是啥?”三郎跑得嗖嗖快,尘土在他身后扬得老高。 四郎追在后面,累得呼哧直喘。 “有两只呢,我和三哥过去它们都不跑,就原地不动。” 正要剁猪脊骨的老三一听,赶忙就跟着去了后院。 到那儿一看,周老三立马乐了。 上去就给俩狍子抓了。 “这不是傻狍子吗。”周老三一手一个拎着吃力:“还挺肥的,快叫你们四叔过来,这应是绵绵给咱们加的餐,咱今儿可是有口福了!” 三郎和四郎不知狍子是啥。 不过一听到是好吃的,四郎反应比三郎还快,他吸溜着哈喇子,麻溜儿就哼唧唧地去喊老四。 三郎帮着老三把狍子绑住。 周老三这时候也馋了,边笑边道:“你们现在的孩子都没见过,这灵州城里没这玩意儿,咱老家有,爹小时候经常跟你四叔一块去山上抓呢,狍子可比野鹿好抓多了,抓来一只没卖个几十文,够咱全家花好多天的。” 等周老四过来,他们兄弟俩这就立马磨刀、烧水。 没一会儿的工夫,两大盆子处理好的狍子肉就被送去了小厨房。 本来宋念喜她们那边儿都要开饭了。 这狍子肉一来,就又赶紧多加两道硬菜。 宋念喜欢喜地摸着盆里的腿肉:“这可是好东西!好多年没吃这个了,我也有些想了。巧儿,快起锅烧油,一道红烧,一道爆炒。” 待葱姜蒜、八角、辣椒等佐料一凑,两大盆子热气腾腾的烧狍子肉也出锅了。 看着能有这般野味儿解馋,老村长忙跑回家去,拿来两坛米酒助兴。 白镖师也煮了一壶新茶,留着待会儿解腻。 狍子肉一上桌,旁的菜自然就被冷落了下来。 大家伙儿对着那狍子肉,不停地下着筷子,吃得那叫一个欢实。 老村长他们吃得脸颊通红。 再加上还有酒水下菜,一桌子人是边吃边唠,好不热闹。 绵绵坐在小软垫上,抱着满满一小碗的狍腿肉,小嘴儿吃得像仓鼠似的,一鼓一鼓的。 她边大口享用着美味,边听着大人们说话。 尤其是听到些家长里短,或是镇上八卦时,这小家伙就更来劲了,巴不得把耳朵竖起来,好好听个仔细。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闲话了好一会儿。 这时,云秀又说起她去镇上买布匹,回来给安哥儿做小衣裳的事儿。 “对了,我去那布坊时,听那掌柜的说前些日子收取夏税,可不仅是耽搁了生意,别处还有闹出人命的。”云秀咽下口炒肉,含混不清地道。 周老太这会子吃得快饱了。 她拿起绸布帕子给绵绵擦嘴,好奇问道:“咋还出了人命案?这事儿是怎么闹的,可是咱们在杏花镇上发生的?” 云秀放下筷子:“不是咱镇上的,听说是外省的茶叶商人,来咱们这儿做生意,谁知半路被官兵抓了,好像是有人揭发他家逃了夏税。不过那男人也是憨的,非要先回家跟家里说一声免得担心,谁知那官兵们非不肯,两相争执下,那人就被不小心打死了。” 周老太一听不免唏嘘。 不小心打死? 她可不信。 只怕是那些官兵太过强横,故意照实了打,才害了人家性命。 老村长他们也跟着叹叹气。 “那后来呢,那些官兵呢,怎么处置了?”白镖师抬头问道。 云秀晃了晃头:“唉,因是收夏税而起,官府那边自然袒护,只推了其中一个官兵做罚,还是只打了二十板子就算完事儿。” “啥?”闷头干饭的孙萍花气到喷饭:“害人性命就只打顿板子,这是啥世道啊?简直丧尽天良!” “那茶商的家人呢,也不去闹吗。”宋念喜拧着眉问。 这么一问,云秀就更不免叹气了。 “怎能不闹。”她晃晃头:“听说那男人的媳妇儿带着刚收养的丫头,一起去官府门前磕头喊不平,血都磕了一地,等官府派人出来打发时,那妇人都活活磕死了,只剩下个还有一口气的丫头,被官府给丢乱葬岗了,没多久也咽气了。” 这话一出,周老太立马顿住。 周老三跟她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有些震惊。 茶商? 收养的丫头? 莫非是妹福一家? “云秀,那卖茶的男人可是姓张?”周老三着急发问。 先前他们为妹福寻的收养人家,就是个张姓茶商。 云秀想了下:“对对对,好像是叫什么张什么牛的,周三哥你咋知道?” 周家人一听。 不由都沉默了。 “名字对上了,就是那户人家……”周老太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虽说妹福不是个好孩子,可这事儿里她实在是可怜。 本想着给她找了不错的人家,以后能享些福,没曾想却还是折了性命。 “妹福这孩子,就是没福啊。”孙萍花吃不动了,端着饭碗不住叹气。 周家人对妹福没啥感情。 不过听着这事儿,终是难免唏嘘。 于是等下午时,周老太就让老三老四去乱葬岗一趟,看看能不能给那孩子收个尸。 也算是让妹福走得安生些。 只可惜老三老四白去了一趟。 他俩找了一个多时辰,忍着乱葬岗那边的惨状,扒拉了好一通,却还是没找着妹福尸身。 等回去后,这兄弟俩烧水洗了两遍身子,又拿橘子皮堵着鼻孔,去去鼻腔里的臭味儿。 “娘,天儿太热了,那边臭得不行。妹福家出事都好几天了,只怕是早被野狗叼了去,要不咱就给她弄个衣冠冢吧。”周老三回到正屋说道。 周老太盘腿琢磨了下。 最后点了点脑袋。 “嗯,那就你和老四去张罗吧,等过几日再让你媳妇儿去趟云莲寺,看看能不能给这孩子超度一下,也算是咱家尽了份心。” 周家人心地良善。 想着妹福人都没了,自然也不去计较她以前的种种不好,于是宋念喜也没耽搁,赶在妹福头七之前,就去了云莲寺。 宋念喜是和巧儿一同去的。 二人还带了些自家做的糕点、绵绵灵池里的瓜果,好送去给寺里的师傅们。 她俩又捐了五十两的香火银子。 在安排完妹福的事儿,又为自家祈福后,妯娌二人坐着马车,就要回桃源村了。 不过就在经过街口时,却看到官府新下了张告示。 宋念喜只识得少许的字。 她瞅了一眼,看到上面似乎写着袁通判的名字,于是赶紧下了马车,过去打听了一下。 “这上面写的可是那个袁通判,他这是怎么了?”宋念喜问道。 一旁的两个举子念给她听。 “这位夫人还不知道?真是大快人心啊,那袁大人被查出利用收取夏税一时,纵容手下打死百姓,先前还收取了不少贿银,数罪并罚,现下已被革去官职,流放岭南去了。” 宋念喜神情顿时振奋。 巴不得赶紧回去把这消息告诉家里。 一路上冯车夫被催了好几遍,那马车轱辘都要冒出火星子了。 等马车一停到家门口,宋念喜和巧儿就飞奔进屋。 “娘,老三,有好事儿你们听不听!” 两人高兴起来,一起叽喳渣地说着,周家人听得头都快晕了。 “你们是说,这袁通判被处以流放了?”周老太眯起了眼睛。 宋念喜笑着用力点头:“娘,这下咱家可算是出了口恶气吧,这狗官也算是遭了现世报了。” 周老太看家里人都激动,于是大手一挥。 “得,既是有好事儿,那我老太婆也高兴,明个儿咱杀头猪,再给老村长他们都请来!” 孙萍花嘴馋地看着绵绵:“嘿嘿,光吃猪肉也怪腻的,要是有些别的野味儿就好了,说起来,上回那狍子肉,我都没吃多少,现在还怪想的……” 周绵绵正撅着小腚,趴在窗台上看蚂蚁搬家呢。 现下一听这话,她啥也没说,一进灵池就又弄了两只狍子出来。 听着外头扑通一声的,两只呆傻傻的野物就杵在那里。 周老太他们都默契笑了。 “老二家的你又有口福了,你们还不快去把狍子抓了,今晚咱自己家先吃一只,另外那只等着明个儿大伙儿一块热闹。” …… 晚上一大盆爆炒狍子肉,吃得周家人是肚饱脸圆的。 等到下桌时,孙萍花都快弯不下腰了。 “光你一个人就吃了一碗的狍腿肉,也不怕撑着。”周老太嘴上虽嗔怪,但还是疼着她的:“盆里还剩了不少,你要是爱吃,明早就把剩的都热了,还够你们吃一顿的。” 孙萍花吃得满脸油光。 忙美滋滋地捧着肚皮,去小厨房洗碗去了。 周老四两口子也过去帮忙。 只有老三留在正屋,一直坐在炕上。 等宋念喜带着小子们去学堂打扫时,周老太和老三这才露出一些不爽来。 “娘,按那告示上说着,姓袁的都坐实了那么多条罪名,依照本朝律法,那可是够得上杀头的,怎么却只判了流放。”周老三还不知老娘咋想,委婉地先试探道。 周老太拉下脸来哼了一声。 “绵绵说过,那狗官背后有李大人保着,就是之前还要收咱绵绵为义女的那个,只怕是走了关系,给那姓袁的放了一马。” 周老三皱着眉头:“咱家被他无故坑害,费了这么大劲,却还是没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虽说流放也挺重,可儿子总觉得心里头不够痛快。” “娘也是这么想的!”周老太沉着声音道。 “那您的意思是……”周老三眸底亮了下。 周老太一巴掌拍在炕沿上:“娘想着,这腌臜东西就该死,不死就是没天理!既然律法没要了他性命,那咱家不妨就替天行道一回!” 周老太三心头猛的一热。 眼底也泛出红血丝来。 “得,娘,有您这句话,儿子就知道了,这事儿您就交给儿子去办!” “嗯,老三,你办事娘放心。” 闻言,躺在被窝里假寐的绵绵立马翘起了脚丫。 她舒坦了。 不过光收拾袁通判一个人可还不够呢。 还有那个韩碧莲。 这坏怂以后要是能好过,那她小绵绵岂不是很没面子! …… 一晃三天过去了,袁通判收拾好行囊,带着一个家仆,就朝岭南的方向去了。 此番虽说是流放,可是有李诚府这座靠山,姓袁的压根就不用遭什么大罪。 他把藏起来未被官府搜走的钱财,全部带在身上。 一路骑着好马,衣食俱足,赶起路来还颇为几分悠哉。 一旁的家仆笑着开腔:“老爷,这番多亏了有李大人安排,您这回去了岭南,只要换了身份,就能去做监军,咱们压根就不用受什么流放做工的苦。” 袁通判哼哼一声。 国字脸上露出一抹不忿。 “可要不是李大人非让我去刁难周家,你家老爷我又何须受这个罪。他要不是看我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只怕是也不会再留我,哼。” 这一次,虽明面上他是为了给自家小妾出气,才自作自受。 可实际里,背地却是受了李诚府的唆使。 李诚府眼下官至兵部尚书,可仍旧不能满足,正在广撒网结交权贵。 就连身处桃源村的周家也被惦记上了。 依着李诚府的想法,不过是让姓袁的去吓唬吓唬周家,给周家些小罪受受。 到时候再由李诚府出面,“解救”周家于危困,到时候周家自会拿命来报答。 可未曾想这事儿竟然搞砸了。 袁通判想想就不痛快。 手上抓紧缰绳,低喝道:“把酒拿出来解解渴,一会儿咱再快些赶路,老爷我也能早点儿上任。等过上三年五载,我定要杀回来扒了周家人的皮!” 狠话才刚撂下,袁通判就拿着酒囊,灌下几口烈酒,舒坦地“哈”了一声。 然而这时,一阵马蹄嘶鸣突然传来。 接着一道寒森森的刀光,就晃到了袁通判的眼睛! 第348章 是谁杀了袁通判 “你们是……啊!” 袁通判脸色骤变。 可还未等他来得及把话问出口,三把大刀就在一片寒光下,齐齐刺向了这个腌臜货色! 一刀正中胸口。 一刀正中腹部。 另一刀如同柳叶似的婉转灵活,飞向了袁通判的脖颈。 袁通判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片浓重的血丝在他眸底蔓延开来…… 他到死也不明白。 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动手杀他。 可他也没机会弄明白了。 待三道血花飞溅之后,袁通判的身子就重重地摔下马,在倒地抽搐了片刻后,他便彻底没了气息。 只剩下一双没了光亮的眼睛,还在死死瞪着天空。 三个蒙面男人擦好了刀,冷冷盯着他。 “大哥二哥,把他们主仆身上的钱财都摸走,做出一副匪贼劫财的样子就好。”其中身姿轻盈的男子低声说道。 “知道了,咱兄弟虽金盆洗手好几年了,可这种事儿大哥还是知道怎么做的。”另一个粗声粗气道。 这三人弄好后,便转身离去。 只有袁家主仆二人的尸身被扒得光溜溜的,还留在原地,任由毒辣的阳光肆意暴晒…… …… 翌日清早,晨风中翻滚着隐隐的热浪。 宋念喜把大门打开,正要去地里挖把小葱回来熬粥,然而才走了没两步,就差点踩到门口放着的一个包袱。 她把东西拿了起来。 左右看了圈没人。 就纳闷地拿回了院子里。 “娘,老三,你们快看这是什么,也知是什么人留在咱家门口的。”宋念喜没有草率打开,而是先问过了娘的意思。 按照平日里的习惯,像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周老太早就打发给丢出去了。 不过这回倒是有些不寻常。 周老太沉思了下,忽然就让宋念喜不要声张,先把包袱打开再说。 待打开一瞧,宋念喜就疑惑了。 里面竟然是一件官袍。 周老太瞥了眼,心里头顿时门清儿。 “娘,看来那件事儿是成了。”周老三过来痛快地道。 周老太掩住眸底的爽意。 点了两下脑袋。 这官袍不是旁人的,正是那袁姓狗官的。 如今只有衣裳在……便说明……人已经没了! 周老太不动声色地把宋念喜叫进屋。 又对老三使了个眼色。 “这玩意儿拿到外头烧了,给烧干净一些。” “嗯,儿子明白。”周老三这就应下。 此事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儿,不方便声张,想着孙萍花嘴快,巧儿又胆小,所以周老太只告诉给了宋念喜。 宋念喜听罢,脸色顿时震惊无比。 “……娘,您是说,咱家花了些银子,买了袁通判的狗命?” 周老太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用了整整三百两。 这钱花得值得很! 宋念喜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 一颗心简直都快从嗓眼儿里蹦出来了。 想不到,娘和老三下手这般爽利,默不作声就把事情给做了。 心惊归心惊,但宋念喜也不知为何,一股子痛快之感也在心底慢慢滋生。 等缓了会儿后,她也不那么怕了。 便又开始问道:“娘,这可是要命的活计,除了那些以此为生的亡命之徒,怕是没人敢做这个,也不知老三找的人可靠不,将来不会有啥麻烦吧。” 周老太盘腿倚在背垫上,肯定地晃了晃头:“放心吧老三媳妇儿,这回老三是托白家兄弟帮忙找的人,他们以前开过镖局,说是有些门路,定能为咱们找到稳妥之人下手,无需咱们操心。” 这话要是旁人说的,周家自是不信。 可白家兄弟的品性,周老太还是了解的,既是他们敢打包票,那就尽管把心放肚子里就好。 宋念喜听是白镖师他们出了力,也立马放心了下来。 她小声嘀咕着:“不过说起来,娘,他们兄弟还真是挺能耐的,上回为了救您,他们直接就去吴家张家还有刘家,给人家威吓了一顿,还带了三个半截的手指头回来……娘,您说他们以前走镖都经历过些什么啊,为何又突然不做,要回村里过安逸日子呢。” 周老太听了立马让她打住。 “不管人家有过啥过往,都和咱家没啥关系。”周老太的眸色转动了下:“只要他们现下是安生在村里过日子,那就行了。” 其实她也一直对白家兄弟的事儿有所疑心。 换做旁人,就算镖局不开了,也定会留在京城过繁华日子。 反正白家又不缺钱。 哪里有年纪轻轻,就突然回村里,还不怎么和外人来往的? 她老太婆也是经过事儿的,知道这种人家只怕是有隐秘在身。 不过人嘛,有时太过好奇也并非好事,所以周老太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心中猜想,也不许自家人多说半个字。 宋念喜心里都懂,于是应了一声后,便去小厨房做饭了。 周老太在炕上坐了会儿,还未等吃饭,就觉得身上有些热了。 她把窗户全都大开了些。 但也还是闷热。 于是就只好先去廊下坐着扇扇子。 现下才不过是清晨,风里就全是热气。 等到了正午时,太阳更是毒得要命。 周老三才外头砍了一刻钟的柴,就被晒得满脸通红,跟只熟螃蟹似的。 整片大地都被烤得像个蒸笼。 让人喘不过气来。 绵绵实在怕热,都不敢出去溜达了,大中午的,她就躺在小暖阁的拔步床上,即便是一动也不动,可也抵不住得微微出汗。 周老太怕乖宝儿热难受,进去小暖阁看了她好几趟。 最好她忽的想起老三去年买的“转转”,就连忙让老三给拿出来。 “娘咋给忘了,你不是买过那个能扇风的转转儿吗,咱们咋不拿出来用。搁着快有一年了,也不知积没积灰,你去给它擦个干净,放到绵绵小暖阁里。” 周老三这也才想了起来。 他生怕给闺女热着,这就忙打了盆水,拿着抹布往耳房那边去了。 周老太琢磨了一下。 又去翻找了衣箱。 今年给绵绵做了两件香云纱小褙心,还一回也没穿呢。 周老太找出来就要给绵绵换上。 “来绵绵,这是奶和你四婶先前给你做的,这料子比寻常的绫罗都凉快些。” 周绵绵一听有更凉快的衣衫。 忙来了个鲤鱼打挺,从榻上扑腾了两下就坐了起来,笑眯眯地等着奶给换上。 周老太把她身上的嫩绿色圆领小衫拿下来时,都觉得有些潮了,可见这乖宝儿是出了多少汗。 她心里头紧了下。 忙把那香云纱小褙心给穿上。 周老太又道:“还是褙心好,没袖子,光着胳膊不容易闷着,以后你去学堂也这么穿。” 其实按理说,在学堂或是私塾那般地方,不应穿着露出臂膀的衣物来。 可想着是自家学堂,周老太也不顾忌那么多。 啥也没有她乖宝儿舒坦要紧。 香云纱冰冰凉凉的,才刚一穿在身上,绵绵就舒服地呼了一口气。 她被又觉得来了活力。 一换好就踩着小绣鞋,美滋滋地跑去院子里要坐会儿秋千。 然而只玩了片刻,绵绵就又被晒得蔫吧了。 她挪着小身子,回了小暖阁里,啪嗒一声躺在被子上,就再也懒得出屋了。 周老太打了盆水,把绵绵换下的罗衫洗了。 等宋念喜从后院喂完猪进来时,周老太就叹声道:“今年这天儿也不知是怎么了,才不过六月,就热成这样,看咱绵绵这汗出来的,真叫人心疼,这要是到了七八月,可怎么熬。” 宋念喜忙接过小衫,要去晾晒。 她随口回道:“娘,热成这样也是古怪,您说今年该不会又要大旱吧。” 自打逃荒来桃源村,也有好几年了。 但逃荒前的日子,宋念喜可是一点儿都没忘记,像是噩梦一般,刻在脑海里。 她记得,起初也是夏日里热得发慌。 那时在地里干活儿,几乎每天都要热晕一两个乡亲。 乡下人扛折腾,所以起初大家伙儿还未太过在意,可谁知之后,就来了长达五年的大旱。 周老太听后紧了紧眉头。 “这也不好说,反正事出反常必有妖……要真是旱了,那不知又要有多少人背井离乡逃荒讨生活了。也罢,且先不说这个了,咱先把今年夏天过好再说。” 想着再过一两个月,怕是更加难捱。 周老太便要提前准备一番。 她看了眼绵绵身上的小衫清爽,又想了下自家儿媳的夏衣多是绫布料子,于是这就回屋拿了一张银票出来,把老三喊进了屋。 “娘,咋啦,我正擦那转转儿呢。”周老三满头大汗地进了屋:“那东西放置太久了,每一个扇叶里都积满了灰,这可得擦洗仔细了,免得那灰到时候呛着绵绵。” 周老太把银票递过去:“先别擦了,那东西一会儿让老四弄就行,你去趟城里,买些上好的香云纱回来,再在镇上找个裁缝,给咱家人都做上几件夏衣。” 周老三一听,忙乐道:“全做香云纱的?儿子看着也行!这大热天的,再贵的料子都遭不住,也就只有那玩意儿最是凉快。” 只是今年天热,加之之前夏税收得太狠,各种夏日用物价钱都涨了不止一倍。 像冰块、香云纱等物,更是紧俏的很。 周老三忙把银票好生揣进了衣裳里。 就是不知自己进城后能不能买得着那布。 周老太说道:“无妨,那城里的布坊对待买得少的散客才最轻慢,你尽管照多了买,大不了就买上二三十匹的,多加些钱也成,不信那些布坊放着一大笔银子不乐意赚。” 周老三看着银票上百两的数额。 笑着点了点头。 这就出门要往城里去了。 听说老三要去给全家买香云纱做衣裳,孙萍花心花怒放,忙进屋问周老太。 “娘,这回也有我们的份儿啊?”她激动道。 周老太“嗯”了一声:“有,到时候咱们都做,这料子好,你们,还有老三老四也都有份。” 孙萍花一听,顿时就乐开了花。 她就是这样的人,啥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孙萍花也不是贪多,非要那好东西不可。 只是想着那料子滑溜溜的,冰凉凉的,做了衣裳实在舒服,她就忍不住想做上几件来穿。 到了傍晚,周老三就把香云纱料子买回来了,他买了十八匹,估摸着够全家用了。 倒也不是他不愿意再多买。 只是在布坊时,旁人一看他买了这么多,嫉妒得眼珠子都快贴他身上了。 周老三知道东西紧俏。 怕再买多了要挨唾沫星子。 就一放下银子,便抱着布做贼似的溜出布坊,现在想来也是好笑。 周老太挑着纹样好看的几匹,先留着给绵绵做。 余下的就让宋念喜她们妯娌仨来挑。 “你们尽管挑自己喜欢的,一人挑上两匹。等挑剩下的,再给老三老四还有小子们看。” 宋念喜她们仨忙欢喜挑选。 反正男人又不在意花样好看与否。 只管穿在身上舒服就行了,倒也不用顾及他们。 等大家都挑好自己喜欢的布,周老太又从镇上请来了裁缝,来家里给众人好好比对一番身量。 大人们倒还好说。 身量的变化都不太大。 可孩子们就不一样了,才不过三两个月没裁剪新衣裳,三郎就又长高好一些。 眼下看着都比二郎还要高了。 “再有不到半年,我就能比二郎高出半个头来,到时候就该他管我叫哥了。”三郎抱着双臂,故意嘚瑟。 二郎瞥了他一眼:“梦倒做得挺美。” 不过想来,半年后自己入了国子监,三郎想跟他拌嘴也难了。 二郎垂下眸子,又哼笑道:“就会说大话,你最好快些长,别等我回来笑话你。” 至于其他小子,大郎跟上次量时相比,反而还清减了几分,就是他自己离家那会子瘦下来的,宋念喜看了可是心疼。 四郎就更孬了。 个子不怎么见长不说,反而还胖了不少,周老太就琢磨着给他减减食量。 等量到绵绵时,全家都立马围上去看,一个个宝贝得不行的样子,把那裁缝都弄愣了。 待量完后,周家全家都高兴得笑出了声,又把那裁缝吓了一跳。 “好啊,绵绵长高了这么大一节呢,都长了快有半个指头那么高了。”周老三兴奋得满脸通红。 周老太忙把乖宝儿抱起来,对着她那脸上的小奶膘就是吧唧两口。 “咱绵绵以后再多吃一些,个子定能窜起来,奶就稀罕看咱绵绵长个子!” 待量好了身高,又开始量腰围、颈围、臂展…… 绵绵被那裁缝的软尺弄得怪痒痒的。 她憋着笑,实在受不住痒,还未量好就急着往外跑。 周老太见了便也点头:“行,就这么着吧,反正夏天衣裳多是小衫,也用不着量那么仔细。” 说罢,她就让老三把记着自家衣裳数目的宣纸,拿给了裁缝。 “到时候你们就照着上面做就好。”周老太说着,拿出五十两银子的工费。 又格外给了十两的加急费。 希望裁缝铺能在三五天内就全部赶制出来。 那裁缝见了银子忙殷勤应下。 她拿来纸张一看,下一刻却有些傻眼…… 两个汉子和小子们,要各做五件褂子。 妇人们做三件马面裙、六件衫子。 而小绵绵一个人却……要整整十件褙心、六件主腰、五件圆领衫子、五件方领衫子、三件薄比甲和……六条纱裙、两套襦衣襦裤! 一个丫头,要做的竟比全家加起来都要多了…… 裁缝惊讶地看着院里疯跑的小乖宝儿,咽了咽口水,她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人家…… 第349章 争抢起来 虽心下惊讶,可裁缝也不敢多嘴,更是不敢怠慢了周家。 甭说周家是给了加急银子的,就算是没给,也要先紧着周家来做的。 于是回去后,便让店里的人立马赶工,才不到两日的工夫,就把周家一家子人的衣裳做齐全了。 待全家都换上香云纱衣裳后,那舒服劲儿自是不必说。 大郎他们觉得走路都要生风了。 可是喜欢的不得了。 四郎最是兴奋,他乐地直喊。 “这个穿身上咋还冰凉凉的,以后蹲坑都不用再怕总淌一身汗了!” 绵绵听了吐出嘴里的小桃酥,捏起鼻子,嫌弃地拿脚丫子拱拱他。 三郎见状,干脆就拎着四郎,一把丢出里屋。 “出去,当着绵绵的面儿,没事儿说啥屎尿屁的,去蹲你的坑去吧!” 孩子们穿得欢实,巧儿却爱惜到舍不得穿,愣是要把其中四件都放在衣箱里收着,只留了一件平日里穿。 直到周老太“命令”她今夏必须全部穿坏,她这才舍得都往身上套。 “老四媳妇儿,留着做啥,等来年夏天娘还会给咱做更多呢。”孙萍花一脸灿烂地劝着巧儿。 她自己可是整日穿着这纱衫出去溜达。 自打有了这凉快衣物,孙萍花格外爱去门口大树底下乘凉唠嗑。 赵多喜的嫂子见了她左一套、右一套的,羡慕地经常嘀咕。 话说回来,眼下,赵多喜的房子也已经盖好了。 他们正打算择个好日子,就让全家搬进去。 周老太想着这入宅可是大事,自家也该表示一番,就让老三去镇上找了木匠,打了一副上好楠木的衣箱。 又买上一匹香云纱料子。 准备给赵家温锅时好一齐送上。 很快,就到了赵家入宅这一天。 周家、老村长家还有白家自然都要带着东西去的。 老村长备下了一套丝被、两套妆奁。 白家三兄弟早早置办了一件罗汉床。 赵多喜也一大清早就从下沙村回来,他预备了一桌吃食,自然是要宴请众人的。 想着今日热闹,绵绵也起来得比平时早了些。 她梳洗一番,又吃了几个虾肉丸子垫垫肚,便要跟着大人们一起往赵家去了。 赵家的房子就在周家的西南向。 走过去也不过十几步的事儿,很是方便。 绵绵心情轻快,走起路来也蹦蹦跶跶的。 她穿着件半袖衫子,纱料灵动飘逸,上面的缠枝葡萄暗纹也跟着若隐若现。 下半身则穿了裁短了的宽襦裤。 白萝卜似的小腿肚儿敞在外面,可比裙子要凉快儿多了。 等到了赵家,大人们都去帮忙置办打理。 周老太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后,也去帮赵多喜一块儿琢磨,未盖的猪圈以后该砌在何处。 绵绵揣着满满一兜五香瓜子儿,跟着哥哥们坐在门前,这就乖乖等着吃晌饭。 大郎坐在小马扎上,绵绵就坐在大郎的怀里。 她晃荡着短腿儿,正好奇打量着赵家新房。 虽说和自家相比,小是小了很多。 不过房子有时不在大小,能聚气就好。 这赵家人丁又不大旺,赵多喜还时常不回家,若是让三个女眷和孩子住个大宅,反而显得冷清。 绵绵正转着眼睛到处瞧着,这时,三郎就先引出话茬儿了。 “你们猜猜,赵家这屋子咋分,赵叔叔有媳妇儿有老娘,还有带着侄子的嫂子,你们说到时候谁住正屋,谁住厢房啊。”周三郎蹲着开口。 赵家同周家一样,也是有正房和东西厢房的。 一般人家的房屋都是这样盖的。 大郎没多想就回道:“这不用说,多半是赵叔叔的母亲住正房,毕竟她是长辈。不过也有可能是赵叔叔和他媳妇儿住正房,他是家中男主人,住正房也是应当的。” 三郎琢磨着也大差不差。 其实他也不是真想问,就是没话找话儿而已。 不过这时,二郎却摇头了:“并不是,正房住着的定是赵叔叔的嫂子,就是那位王姓婶婶。” 大郎有些疑惑:“鲜少听说寡嫂住正房的,二郎怎么这么猜。” 二郎指了指正房主屋的窗户边上:“不是猜的,是看的。你们瞧,那边窗框上挂着一只绯色主腰,就是那王婶婶的,而赵叔叔的媳妇儿袁婶婶从来只穿淡色衣裳。既然衣裳是王婶婶的,那么自然就是她住正房了。” 这话一出,绵绵和小子们都朝窗边看去。 眼下天儿热,窗户自然是大打开的,那只艳绯色主腰明晃晃地挂在上面,甚是惹眼。 主腰都是衬在衣裳里头穿的。 如今热了,众人爱穿纱料,里面的主腰自然能露出几分来,想不到二郎观察得这般仔细。 大郎一看,立马纳闷,咋也想不通为何赵家这般不分主次。 反倒是先引出话茬儿的三郎不咋在乎这个,他大笑着去逗二郎。 “你咋连别人里头穿啥色儿都记得,知不知羞,回去我就告诉奶,二郎偷看别人里头小衣裳喽,看奶咋说你!” 二郎淡淡摇头。 没办法,他就是这样,看什么都记得住。 甭说是件小衣裳颜色。 哪怕是四郎蹲一次坑要用多少厕筹,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就尽管跟奶说,最好跟全家都说。”二郎无所谓地回嘴:“反正到时候我就说是你告诉我的,看奶信你还是信我。” 他们俩人拌嘴了一小会儿。 而大郎还在闷头寻思方才的问题,丝毫不受影响。 四郎就更不必说。 他一直蹲在妹妹的旁边儿,腿都快蹲麻了,一双小手一直举着,给绵绵接吐下来的瓜子皮儿。 绵绵吃得差不多了。 一片瓜子皮儿还沾在她樱红色的小嘴边儿上。 她抓起大郎的衣袖,胡乱抹了把嘴,然后就把兜里剩下的瓜子儿都给了四郎。 四郎高兴地坐在地上,立马小嘴儿叭叭吃了起来。 “香,真香,绵绵明天你让爹再从镇上捎些这个回来好不好,四哥就爱吃这咸瓜子儿。” 小绵绵敷衍点头。 “嗯嗯好好,买买……” 她抬起圆溜溜的眸子,现下一门心思都在那件主腰上。 王雪岚才入住头一天,就往窗框上挂这么件东西,不知为啥,总感觉怪怪的…… 绵绵正歪着脑瓜琢磨着,这时,一旁的厢房却突然传来争吵声。 还有什么物件打碎了的动静。 周老太和老三他们这些大人,都忙朝这边儿赶过来。 绵绵也拉着哥哥们要跟过去看。 众人才刚一进屋,就见地上散落着茶碗碎片。 而赵多喜的媳妇儿袁莺,正和他嫂子王雪岚二人争得面红耳赤。 她们俩手里都拽着那匹褐色的香云纱。 你拉我抢的,谁也不肯松手! “放开。”袁莺拉着瘦脸,忍无可忍地咬牙道:“你整日穿红戴绿,连个主腰都只挑艳色的去做,也不知想勾搭谁。你何时用过这种深色布料了?眼下见这是个贵物,却倒知道来抢了,也不看这料子和你配不配。” 王雪岚也死死拽着布不放,手上都出青筋了。 “你还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衣裳呢,总打扮得灰蓬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守寡的是你!既然你不爱穿戴,那让你用了这好料子那才叫糟蹋!” 王雪岚说完又故意补充了句:“再说了,我配不配本也轮不着你说,还有娘和多喜呢,你别说话夹枪带棒的!” 袁莺一听,脸上更是气得发白:“你、你提娘和多喜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以为有他们给你撑腰,你在这个家就想处处都抢我的了?” 王雪岚嘴上虽不承认。 但眉眼间还透着一股底气。 “谁抢你的了?”她红着脸:“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你一个人的,要我看,从一开始还就是你抢了我的呢!” 这话好似戳到了袁莺的痛处。 她突然绷紧了嘴唇,手上一个用力,抓起那布匹,就要朝王雪岚砸去。 众人见状只觉傻眼。 赵多喜也嫌丢人。 立马上前把袁莺拽开。 “够了,你们俩这是做什么!”赵多喜见王雪岚没事儿,转头瞪着袁莺:“好好的日子,非要现眼来闹,都还有没有脸?” 闻言,王雪岚忙委屈地拉住赵多喜:“是她先来找我事儿的,我不过是看这料子好,想拿来做衣裳,她连匹布都不肯让。” 赵多喜没再吭声。 只是很是失望地盯着袁莺。 袁莺咬紧了嘴唇,眼泪都在眼圈打转。 最后她忍了忍,才咬牙气道:“行,这破布给你们俩就是了,谁稀罕要。” 说罢,袁莺便夺门而出。 赵多喜喘了口粗气,朝周老太欠了欠身子。 他面带歉意道:“袁莺就是这性子,不是说您送来这布匹不好的意思,您可别往心里去。” 周老太瞥了眼赵多喜身后的王雪岚。 微微晃了晃头。 想不到赵家妯娌处得这般差劲。 虽说和周家没啥关系,可她也不想因自己送来的东西惹她们闹矛盾。 况且,赵多喜明显偏向“嫂子”,薄待媳妇儿,这让周老太也挺看不下去的。 于是周老太便故意道:“没什么的,谁生气时都会说几句气话。这事儿也怪我,拿了东西来也不说清楚,这本是我给你母亲带的料子,没曾想倒惹她俩生了龃龉。” 这话一出,王雪岚抱着香云纱的手不由紧了紧。 “周大娘,这布是给我娘的啊……”她惊讶地张着嘴巴。 周老太“嗯”了声。 “没错,我想着你家老太太岁数大,腿脚又不便,夏天也不出屋可别热坏了,就带了这个给她做衣裳。”周老太面无表情:“怎的,你也喜欢?那不如我待会儿让老三也去给你买上一匹?” 话都这么说了,王雪岚哪里还能再抱着布不放。 她立马讪讪摇头:“不……不用了周大娘,我这就把布拿去给我娘……给她看看……” 赵多喜轻松地舒了口气。 多亏周大娘了,这香云纱说是给母亲的,自然就不会再起争执了。 不然此物要是落到了王雪岚一人身上,怕是以后这家里还有的是架吵呢。 周老太为了赵家缓解尴尬,这便招呼大家出去,她让儿媳妇们帮忙去做下饭。 又让老四和白家兄弟去给赵家抬水缸、米缸,帮忙置办些重的物件。 等出去后,周老三实在看不下去。 他忍不住问赵多喜:“赵兄弟,恕我多嘴一句,你方才那样儿,也太伤你媳妇儿心了……就算你和你嫂子……咳咳真有些啥吧,那也该收敛些啊,总不好摆到明面上。” 赵多喜听完却不由面露苦色。 他垂头道:“其实雪岚也不全算是我嫂子……她也是我媳妇儿……” “啥意思?”周老三懵了一下。 赵多喜红着脸看向他:“老三,你听说过啥叫肩挑两房吗?” 第350章 肩挑两房 周老三顿时震惊。 “你是说一子顶两门吗?这个我倒是听说过,只是没有见过,原来你家竟是这般情况!” 所谓一肩挑两房,便是由一人承担两房子嗣传承的意思。 一般都是家中兄弟不在了,未曾婚配,或是未留下孩子。 于是便只能安排其他兄弟“代劳”,为他那房传下香火。 若是离世兄弟已经娶妻,那便由家里兄弟与嫂子或是弟妹生下孩子,顶了那一门的香火。 若是还未来得及成亲,有些人家也会刻意娶进一女子来,专为传宗接代。 赵多喜点了点脑袋:“没错,我家正是如此。” 周老三语塞挠头,不知该说啥才好。 他只是觉得这风俗实在愚昧。 家里又不是没有旁的男丁了,有啥必要非要这般行事,那家里岂不是乱了套! 赵多喜面容苦闷。 他拉着老三坐到门口,很是垂头丧气:“此事也并非我愿,我大哥早几年前就过世了,是我娘非要给他留个后,就让我来做这事儿。” “你一个大丈夫,既然不情愿,难不成你娘还能摁你脑袋行此事不成?”周老三有些忍不住:“你又常年在沈家做事,极少回家,直接不答应不就完了?” 牛不喝水强摁头的他见过。 可打心眼里不愿和家嫂相好,被能老娘逼着行事的……他还真没见过。 只怕是嘴上说着不想。 心里却忍不住犯馋! 赵多喜有苦难言。 他纠结道:“老三你不知道,其实起初我的确是宁死不应的,我虽和袁莺感情不深,可也不想弄得不清不楚,因为我不肯,有一次还差点儿把我娘给气吐血了。” “那后来呢,你又怎么肯了?”周老三怀疑地问。 赵多喜犹豫地抿抿嘴。 “后来……后来我娘自作主张,不经我同意,就为我大哥把雪岚娶回了家,我……我总不能看着雪岚嫁进来就活活守寡吧,所以才,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赵多喜有些揪心地说。 这话一出,周老三就更惊了。 “啥?敢情你那嫂子,还是你大哥不在了之后才迎进家门的?先不说你了,就说你嫂子,她怎么能愿意呢?”周老三眼睛睁得老大。 为了传嗣,给已经不在的人娶妻,周老三咋想咋觉缺德。 实在不能接受。 赵多喜叹了口气,说起这个心里就更难受了。 “老三你是有所不知,雪岚其实也是为了我,才肯嫁进我家受这委屈的。” 等周老三再一细问,这才知晓,原来在很多年前,赵多喜和王雪岚人家就是一对! 还是青梅竹马。 “只是雪岚被嗜赌的父兄所累,家中欠债甚多,我娘才看不上她,不肯让我跟她成亲的。”赵多喜实话实说道。 后来赵多喜在沈家谋了份好差事。 赵母更是以子为傲,便托媒人跟袁家说了亲。 袁莺虽家中也不富裕,可好歹家世清白,兄弟们都很争气。 他们二人成亲后,尽管做不到琴瑟和鸣,但也算相敬如宾,偶尔还会有恩爱之举。 不过大儿子那一房无人传承,始终是赵母的心病。 在几次三番被赵多喜拒绝后,赵母便决定先斩后奏,直接要把儿媳为大儿子“娶”进家门,再说后话。 只是这种情况下,一般人家的姑娘自是不肯嫁过来的。 赵母当时正觉焦急。 而王雪岚也因家里糟烂,始终未能成亲。 所以她在听说赵家打算一肩挑两房后,便主动来了赵家,请求入嫁。 赵母为了传嗣要紧,也只能把她迎进了门。 在后来,就是赵多喜回家探亲时,看到赵家张灯结彩,还有洞房里翘首以盼的王雪岚了…… 旧爱再度相见,赵多喜哪能不动手。 纵使之前对娘的打算再不同意,到了那时候,也忍不住钻了被窝,行了好事…… 听罢,周老三只觉跟听话本似的,脑子里都有些乱套了。 那赵母为了让儿子就范,真是好心机啊! “老三,你说我和雪岚,这是不是命定的缘分,想不到兜兜转转,又在一起过日子了。”赵多喜说着,似乎还有些回味。 周老三也不知他有啥好回味的。 “是缘分不假,但要我看更像是孽缘。”周老三有些忍不住道。 赵多喜:“……” “不是我说,赵兄弟,你就不觉得亏欠你媳妇儿吗?”像周老三这种宠媳妇儿的,是实在听不得这些。 “你说袁莺?”赵多喜迟疑了下。 方才他说了一大顿,其实压根就没有提及到袁莺几句。 赵多喜垂下眸子,神色淡了些:“她性情刻板,又处处不大宽容,这件事儿上她虽有委屈,不过还是雪岚更加受气。” 说完他还补充了句:“自打雪岚进了家门,袁莺对我就少有好脸色,对我娘更是疏于伺候,实在不该。” 周老三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跟你媳妇儿成亲前,可有跟她说过,将来你要一子顶两门这事儿?”周老三快绷不住了。 赵多喜停顿住。 “没、没啊,那时我是铁了心不肯答应我娘的,自然不会事先跟袁莺讲。” “那不就得了。”周老三的火气噌的下就上来了:“不是我说你,这事儿本就是你家不对在先,换成我是你媳妇儿,我也不想伺候你跟你娘了,哪有你家这样办事的!” 赵多喜讪讪抬头:“可是……女人不就应该传宗接代,孝顺公婆吗?” “可是啥可是?”周老三腾的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人都不在了,传不传的还有啥意义?你媳妇儿嫁给你,真是委屈坏了,你多为她想想吧,换作是你,愿不愿意妯娌变妻妾?婆婆和男人还都向着另外一个的?!” 说罢,周老三就气呼呼地走了。 这赵兄弟,真是哪都不错。 怎么就在女人身上分不清是非! 真万幸他只是赵多喜的朋友,不是他媳妇儿,不然还不得活活气死! 赵多喜愣在原地良久。 “老三咋生这么大气。”他忍不住挠挠头。 不过周老三的话,还是在他心里过了两遍。 他琢磨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从未,站在袁莺的角度去看待此事。 想来袁莺也是极其委屈的吧。 毕竟平时丈夫就极少在家,偏偏婆婆也更稀罕生了双生子的另个儿媳。 袁莺日日独守空房。 又没孩子陪伴。 赵多喜长长叹了口气,也是有点可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进了家门,想去找袁莺说说话。 赵多喜前脚刚一走,后脚就听“扑通”一声! 院里墙下的几块土砖倒了下去,趴在上头偷听话儿的三郎和四郎,也一块摔了个大屁股蹲儿。 二郎弹开溅到身上的土块。 “让你俩非爬到上面偷听?该。像我们站在下面听,不也照样能听着?” 绵绵搂着二郎的脖颈,趴在他的后背上跟着咯咯直乐。 眼底全是三郎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 大郎也低声笑了笑。 方才,爹和赵叔叔说的话,他们这几个孩子可全都听到了。 这也才知道为啥,赵家妯娌二人这般不和了。 周绵绵晃荡着小腿儿。 想必晚上进了被窝后,就凭偷听的这事儿,就能跟奶唠上小半宿了。 周大郎也庆幸地点点头:“还好,我原本以为赵叔叔是那种偷嫂之人呢,虽说一子顶两门也不咋样,但总比真的偷嫂要好一些。” “这事儿有趣,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什么叫肩挑两房的。”二郎默默在心里记了下来。 他打算回去后,就把这事儿写进自己那话本子里。 话说起来,因二郎经常看话本子,时间久了,他自己竟也有了爱写话本子的喜好。 而且写起来还很是得力应手。 算是大有天赋了。 眼下二郎就正在写自己的第一本。 便是以周家逃荒以来所遇之事编写的。 他都已经快写完第一卷了。 二郎还给自己起了个文名,就叫“桃源笑笑生”。 他那个正在写的话本子,便起名为“馒头记”。 这名字看似不着调,实则里头净是些看着让人心底软乎乎的趣事儿,书里有一小主人公,是个唤作馒头的小奶团子。 看着二郎低头冥想的样子,绵绵猜到二哥哥大概又是在构思话本了。 她连忙伸着小手戳了戳二郎的脸颊。 “二锅锅,你那个啥时候写好呀,绵绵着急想看!”她把小嘴儿凑近二郎耳边道。 二郎笑了下。 “且耐心等着吧,等你何时能把字都认全了,那时候二哥哥的话本也就能写完了。” 周绵绵忍不住叹了口气。 突然觉得这是一件好漫长的事情。 二郎又压低声音:“小声点,可别让三郎听见了,不然这小子非捣乱不可。” 绵绵赶忙点点小脑袋:“嗯嗯,这事儿只有咱们俩知道!” 写话本这事儿,想来二郎终究是不打算告诉家人了,也就绵绵和大郎知道。 一旦让奶他们知道了,免不了缠着想知道内容。 那岂不羞耻极了! 二郎脸皮薄,想想连耳朵尖都要红透了。 很快,赵家这边儿的饭也要做好了。 绵绵和哥哥们顾不上再在外面玩儿,忙进屋跟大人们一块吃饭。 因为先前赵家妯娌争执一事儿,众人总觉得有些别扭。 饭桌上老村长他们话都变少了。 赵多喜想来想去,不想让大家觉得自己是那种“偷嫂子”之人,索性就把自己家里的情况明说了。 这顿饭吃得大家不尴不尬的。 不过好在也很快就吃完了。 从吃饭时直到离开赵家,周绵绵都没再看到袁莺的身影,估计是躲在屋子里难过去了。 自打入宅这日过后,赵多喜依旧是长待在下沙村。 很少回来住。 众人也都明白,他就是怕家中两个女人再吵起来,自己会左右为难。 这般也属实是有些不负责了。 周老太偶尔会跟宋念喜嘀咕,赵多喜这么做真是不怎么爷们。 而赵家那边,自打住进新家后,就时不时传出来些争吵动静。 想来也不咋太平。 好在袁莺和王雪岚没有一个是脾气爆的,最多只是吵上两句,没有再大打出手过,日子也就勉强能过下去。 这天,周老三从镇上当差回来。 他给绵绵捎带了眼下时兴的“刀儿糖”,又称了些五香瓜子回家。 与此同时,他还给绵绵带回一个最想听到的消息! “绵绵。”周老三神神秘秘进屋,小声道:爹打听到,那个韩家丫头现在的下落了。” 绵绵立马从炕上扑腾起身。 像只小鲤鱼打挺似的,麻利极了! “爹,快说说看!” 第351章 最蒙羞之日 周老三放下东西,先去舀水洗了手,这便回来应闺女的话儿。 “自打你那天让爹打听她的事儿,爹就托人去问了。” 周老三坐在炕边后又道:“起初只听说那姓袁的走时,没有带上她,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现下才得知,原来她是被卖给城里一户姓史的人家了。” 周绵绵一手抓着刀儿糖,边吃边眯着圆眼哼哼。 “嗯嗯!知道她去处就好,得找着她才行,不能让咱家白白被她害了。” 如今,坑害周家的袁通判已经一命呜呼。 那韩碧莲又怎能轻易放过。 就算是周家大度,肯饶了她,但弄不好她以后还会再下绊子啊。 所以此人定是不能再留的。 绵绵的处事态度就是如此,人不害她,她便愿意和人人交好。 可若是敢屡次加害,那自己再怎么报复都不为过! 而周老太也正跟她是一样心思。 听着屋里动静,这时周老太进来了。 见周老三“闺女奴”似的守在绵绵身边,嘿嘿乐着给这小家伙剥瓜子壳。 又见绵绵痛快地咬着糖块儿。 于是周老太忍不住笑了笑,才道:“老三,可是韩家那个有下落了?” 周老三点了头:“是啊娘,方才正和绵绵说呢。” 待他说完,周老太不由啧了一声:“这韩家丫头也是福薄。明明托生在韩府,原应过得富贵顺遂。可偏偏又是嫁给姓袁的腌臜玩意儿为妾,又是被卖来卖去的,也是身贵命贱啊。” “娘,您该不会是可怜她了吧。”周老三生怕老娘会一时心软。 周老太“嗯”了一声:“对啊,估摸这丫头以后还有的是遭罪的时候呢……” “所以呢?”周老三忙睁大眼睛。 “所以,咱家就该帮她一把,让她早早了结了这条贱命,不再遭罪,也算是咱家为她做回好事了!”周老太一脸“仁慈”地叹道。 周老三:“……” …… 之后,周老三很快就又打听到了,那买下韩碧莲的史姓人家,到底是个啥样门户。 以及韩碧莲是咋样被送进史家的。 原来,袁通判在出事以后,便多少就迁怒韩碧莲了。 偏偏韩碧莲年岁小,终究沉不住气,被说了几句后没忍住,也就顶了几句回去。 于是袁通判一气之下,索性就把韩碧莲给卖了。 这倒也不全是冲动,主要是他一时落难,急于甩了这累赘,反正以后又不缺新欢。 二来也是因当时府衙把他钱财尽数没收。 姓袁的身上没了钱,只能卖了韩碧莲,换来去岭南的盘缠。 只是韩碧莲因先前坏了名声。 现下又已委身过别人。 所以一般的富贵人家还不大看得上她。 最后只有城中的史孝廉家,因一时急着纳个妾室回来冲喜,才给她买回了家去。 “史孝廉?”周老太听着这称呼,不由诧异:“孝廉不就是举人的意思吗?不过这是二十多年前的叫法了,现下中了举的,谁还会这么叫。” 周老三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不过史孝廉中举时也是二十几年前的事儿了,人们都叫习惯了,所以也就没再改过口。” 周老太这才明白。 接着周老三又说,那史孝廉今年已经快到古稀。 此人最是在意自家名声,还动不动就把克己复礼之类的话,挂在嘴边。 他还自诩清流,从不肯纳妾。 家中之前虽有两房妾室,可那都是为了给他冲喜才弄进门的。 实属无奈之举。 “说是那么说,但我也打听过了,这史孝廉其实就是个假正经!什么冲喜,明明是他回回想纳妾又都不好意思,才开始装病,只为让家里找个由头给他纳新人。”周老三说着就哼笑一声。 周老太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既是个迂腐重虚名的,那就好办了,只要那韩家丫头成了史家的污点子,到时候都不用咱们再动手,史家那边也不会让她好过。” “娘,这么说您有主意了?”周老三问道。 周老太眯起眼睛:“大蛇得打七寸,让娘再好好想想。” 听着这话,炕上一直假寐的绵绵突然翻身起来了。 她伸着小胳膊往奶的脖颈上一搂。 然后就凑到周老太的耳边,把韩碧莲曾经和他堂哥欢好一事说出。 绵绵的嘴里传出一股地瓜糖的味儿,甜滋滋的。 周老太稀罕着乖宝儿,真是咋闻都闻不够。 听完后,她抱着绵绵吧唧了一口,嘴角快咧到耳根后去了。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儿,多亏了绵绵告诉,那奶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是学堂休沐的日子。 正好周老三也不用去当差。 于是周老太就捡了些鸡鸭蛋,又把绵绵早上弄出来的两头狍子称了下,挑了瘦些的那只,让周老三一并收拾了,到时候送去给韩夫子和另两位夫子。 夫子们平时教导还算尽心,周家去送点东西也算正常。 周老三听完了全部吩咐,这就开始动手。 等去韩夫子家时,周老三格外留意了他那混儿子韩武弛。 然后老三就谎称要去解手,把衣裳里藏着的小风筝取出,又把一张字条粘在了上面,故意留在了后院。 等韩武弛看见时字条时,就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堂哥,后天午时,城东瓦舍戏园子的林子里见,莲儿实在想你!” 韩武弛顿时眼底邪光。 心里痒痒得不行。 正好他和家里丫鬟们也厮混腻歪了,这时也想起韩碧莲的好儿了。 于是他自是高兴,做好了赴约的准备。 而之后,周老三又如法炮制,买通了给史家送胭脂水粉上门的人,借着这机会,弄了个差不多的纸条,设法给韩碧莲那边也递了去。 周老三回来后有些担心韩碧莲不肯去。 可周老太却胸有成竹,她用脚丫子想,都能猜到韩碧莲必定赴约。 毕竟,这丫头现下定为嫁了个老东西而苦闷。 只要韩武弛肯见她,她巴不得赶紧答应,最好能求动韩武弛带她离开史家呢。 很快,两天就过去了。 到了字条上约定的日子。 于是上午,周老太就带着全家人,坐着马车要往城里的戏园子去。 半路上,四郎还天真地以为真是去看戏。 他高兴地摇头晃脑:“奶,奶!咱今个儿能看啥戏,能看穆桂英挂帅吗!” 周老太讳莫如深地摸摸他的头。 “那种戏啥时候不能看,咱今个儿看出特别的,是场大戏。” 绵绵听了也好奇地瞅着周老太。 其实她也不知道奶准备做什么法。 周老太不肯把这次的盘算告诉她。 毕竟这事儿终究是动了毒心思的,她不舍得让乖宝儿掺和进来太多,免得坏了绵绵该有的纯稚心性。 绵绵也知道奶的苦心。 就也不刨根问底,让自己“闲散”一回。 很快,瓦舍就要到了。 待马车停下后,周老太这就抱着绵绵,往那戏园子里去。 老三带着其他人,跟在后头。 这戏园是城里最为出名的。 几乎每天都是满堂的客人。 而此处平日唱的戏,虽说是提前定好的。 不过若是哪家钱多,肯给戏园大赏一笔,那也是可以按照钱主的心思来排几出戏。 老三提前用了个假名字,花钱定了今日的戏。 他无所谓戏园子唱什么曲目。 但只一条,必须要在戏园后面院林里唱! 银子既给的足,人家自然也肯。 等周家人都落座后,午时也很快就到了,这时候刚结了上一出戏,正是满堂喝彩时。 谁知戏园班主却突然出来,作了几下揖后,就笑嘻嘻地要请众人移步到二楼,去看后院的林中戏。 众人只当是有什么新奇曲目。 巴不得看呢。 自然乐得劳驾。 二楼的廊下,正好能看到园里的一片树林。 是个观景的好去处。 众人刚一上去,就见那林子里,已经有一男一女正在搂搂抱抱。 好不亲密。 大家伙儿顿时乐了。 “奇了,今个儿这戏子咋出场得这么早,平时不都得是敲了锣,他们才会上台吗。”有个男人笑道。 另一个又乐:“你们快瞧,他俩怎还站在角落里,站那么远唱戏干吗?” 不过看着看着,众人就渐渐看出不对劲儿来了。 “等等……你们看,他俩好像不是戏子……” 只见那一男一女,不仅未穿戏服。 还完全没有唱戏之态。 就连那戏园班主都愣了,正要下去撵人。 只是被周老太提前拦住。 “且先等等看再说,指不定他们这出,比你们这儿排的戏还好看呢。” 果然,未等看客们反应过来,这时,韩碧莲和韩武弛的声音就先传过来了。 只见韩武弛抱着韩碧莲的肩膀。 正在好不要脸地调笑。 “你也真够孟浪的,这才进了史府门几天,就这么不守妇道,小心史孝廉知道打断你的腿!” 众人顿时惊讶。 原来这姑娘,就是史家新纳的小妾? 他们嗅出奸情的味儿。 立马竖起耳朵使劲儿听! 这时,韩碧莲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她哭道:“堂哥,你快别提那个老头子了,他都快六十了,谁愿意伺候他,看他身子一眼都叫我恶心。” 韩武弛嘴歪眼斜地大笑不止。 “史孝廉那老东西,真不害臊,要了你也是白要,光白白熬着你了,他那么大岁数,除了能弄你一脸口水还能干什么。” 韩碧莲赶紧央求:“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堂哥,就当莲儿求求你了,你想个法子,把我弄出史府吧。” 这二人见面有这么一会儿。 却都还没问明白那纸条是不是彼此所写。 一个只顾着调笑。 另一个巴巴想着求助。 韩碧莲虽然因为之前的事儿,恨透了韩武弛,可眼下她处境艰难,也只有韩武弛可求了。 “堂哥,哪怕是让莲儿去你家当个丫鬟,伺候你和堂叔,也比让我留在史老头身边强百倍啊。” 韩武弛压根没正心听。 他嗅了嗅林子里的香味儿,觉得脸上热热的。 “好好好,我自会助你,不过你先让我稀罕稀罕,咱们让那史孝廉做了王八,再说后面的事儿。”韩武弛斜笑敷衍。 韩碧莲也没用拒绝。 很快,这二人便“纠缠”在了一起。 韩武弛的外裳、足袜,韩碧莲的主腰、亵裤,那都扔得到处都是! 他俩很快缠得难分难解。 孟浪之音也越传越响! 而戏楼上的众人,此时简直震惊无比! 谁也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好家伙,竟然来真的? 他们心里痛骂无耻。 可眼睛却又看得移不开。 甚至还都默契地故意不声张。 生怕惊到了韩碧莲他们,就没有这么好的风光可看了…… 而众人惊讶之际,谁也没有留意到,那林子不远处的墙角内,此时正有一只奇香刚刚燃完…… 周家这边,宋念喜、巧儿和孙萍花早就捂上眼睛了。 而周老四看了会儿也脸红地转过身去。 周老太淡定地开口:“现在知道娘为什么把绵绵他们都留在楼下,让老三陪着他们了吧。” 周老四连忙点头:“难怪娘方才不许他们跟着……这种事儿,让孩子们看见可不得了。” “娘,您是早就算准了他们会做此事?”这时,宋念喜忍不住低声问了句。 周老太风轻云淡地点了头。 “嗯,都在娘的安排里。” 让那二人相会,设法引人来看,甚至还有墙角那里使二人不得不孟浪的奇香,都是她提前让老三设下的圈套。 看着娘这般淡定,宋念喜她们妯娌仨咽咽口水。 只觉一阵心惊。 想不到,娘还能有这番毒计。 “老天保佑,真是多亏了咱是娘的儿媳妇儿,而不是娘的对头啊。”孙萍花不由感慨。 周老太哼哼一笑:“放心吧老二家的,就你这简单头脑,就算真是娘的对头,娘也犯不着这样待你。” 孙萍花不由挠头。 “老三家的,你说娘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这场大戏看了好一会儿,周老太也觉得差不多了。 她叫上家人默默离开了戏园子。 留得身后那一群人,还在脸红心跳地看着这出戏。 待出去后,绵绵晃晃周老太的大手,眼睛眨巴眨巴的:“奶,你们在里头都看到啥了,绵绵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周老太笑而不语。 而就在这时,戏园子里突然爆发出一声起哄声。 接着就是一声痛苦的尖叫传来! “啊!!!” “走开,都不要看我!” 那韩碧莲和韩武弛到了忘我时,才终于有一个舍得抬头,这才发现他们正在被人围观。 韩武弛被吓了一跳。 衣服也不要了就仓皇而逃。 韩碧莲像是被雷劈过一般,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发麻,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不、不可能…… 这一定只是一个噩梦。 她怎能被人全都看到……绝不能是真的! 直到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韩碧莲才绝望地浑身发抖,她痛不欲生地惨叫出来。 知道自己要完了。 现下只想撞墙去死。 只是戏园那边也怕出人命官司,忙给韩碧莲拉住,再后面韩碧莲就直接晕死过去,衣裳都没穿好就被送回了史家。 很快,这件事儿就传开了,街头巷尾,人人皆知。 城中百姓无一不拿此取乐的。 偷欢的见过。 可被堵在戏园里围观的,却从未有过。 史家那边只觉五雷轰顶。 史孝廉气得直咳嗽,他抓着一只白釉花瓶,就要去要了韩碧莲的性命! 第352章 绵绵离开家 只不过闹腾到最后,韩碧莲还是没能死成。 眼看着史老爷都已经砸了两下,韩碧莲脑门都直冒血了。 可这时她却突然干呕起来。 史家众人有所怀疑,就拦了史老爷,先找了个大夫进府。 这么一诊才知,原来韩碧莲已经怀了身孕! 史孝廉一听更气。 他都一大把岁数了,哪里还能留种? 于是更要下狠手,把那韩碧莲打死不论。 只不过他夫人怕损阴德,见状忙给拦了下来:“老爷,若是闹到一尸两命,岂不是伤了咱史家多年德行。” 史孝廉听了气得直瞪眼。 不过最后还是停了手。 “罢了!罢了!那就姑且让这贱人多活些时日,把孽种生下再说。” 史夫人松了口气,本打算把韩碧莲送去庄子上养着。 可史孝廉却啐了口浓痰,满目都是厌恶之色:“咱家庄子岂是这种货色能玷染的!去,把她丢到佃户村养胎,那边儿有咱史家一百亩水田,就让她跟着佃户干活儿去!” 于是,韩碧莲就这么被草草包扎了伤口。 被丢去了佃户村。 而史家所说的佃户村,正是赵多喜打理的那个下沙村! 那史夫人虽然良善,不忍杀生。 可史孝廉却是个狠毒的。 自打韩碧莲去了下沙村,他就派人给自家佃户放了口风。 “孽种不可生下,就让她没日没夜地干活,累死为止。” 韩碧莲哪里知道这些。 她本以为逃了条活路,心中正觉庆幸。 却不料自打来了下沙村,一日十二个时辰里,她至少要干八个时辰的活儿。 下地插秧的是她。 烀猪食的也是她。 甚至给史家佃户们洗衣做饭的还是她。 不仅劳累到极致,就连吃的也是剩饭剩菜。 睡的还是驴棚牛圈。 有时入了夜,还有几个史家的佃户汉子大起胆子,摸进驴棚,拽着韩碧莲行不轨之事。 韩碧莲痛不欲生。 可却不敢拒绝。 只求能拿顺从,换来再此处的一点儿安生。 可即使如此,史家的佃户们仍越发过分,但凡有半点能挑出刺儿的地方,他们就对韩碧莲动辄打骂。 才不过短短十日,韩碧莲就苍老了一大圈。 就连头发也白了一半。 她再也没有之前那般小姐做派。 已经屈服了。 屈服在一片猪狗不如的日子里,只为了能够多活上几日…… …… 周家这边,这几日,周老三领到了份差事,正高兴着呢。 原本,他这修职郎的名头,不过是个闲官儿。 并没什么正经事儿可做。 就算是有时忙碌,老三也最多不过是帮着旁人做些什么,也都是在府衙内的。 可这一次却是不同。 周老三一回来就兴奋道:“娘,媳妇儿,你们猜怎么着。府衙那边要运回一批粮食,用来设棚施粥,知县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去办,去隔壁的霞州运粮。” 周老太忙抬头看他:“怎的让你去办?你们那儿没有专门打理这项差事的同僚吗。” “有是有,只是其中一个告假回老家探亲,另一个又领了别的差事,我既是闲人一个,难得能做回实事儿,也是应该的。”周老三脸蛋儿红扑扑的。 看着儿子高兴,周老太心里头也明白。 谁都想做些被看重的差事。 整日混着清闲日子,也有腻歪的那天。 周老太自然不会拦着,于是老三也不想耽搁,就把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后一天。 宋念喜知道后,这就忙着帮老三收拾。 从灵州城出发去霞州,要三天左右。 这一来一回和办事儿的时间都算上,怎么也要个六七天。 想着办正经差事要紧,需得轻装上阵,于是宋念喜没给他的行囊里塞太多东西。 只装了两件香云纱的褂子,一套亵衣亵裤。 又装了些耐放的吃食,留着他路上打牙祭。 只是周老太看了后,不免觉得不妥。 她摇头道:“老三家的,你把那好衣裳给拿出来,换成寻常料子就行,要是有旧的破烂衣裳,就更好了。” 宋念喜疑惑了下,就立马反应了过来。 “娘,您是怕穿得太好,容易被劫?” 周老太看了眼外头正高兴的老三,点了点头。 “嗯,娘是有这疑虑。” 说罢,她脸上闪过一抹忧虑。 才又道:“咱家老三虽然乐,可娘想着,这终究是运粮食的差事,府衙又不给他拨几个人手,那么大一车粮食,走在哪会不被人惦记?娘心里头有些犯嘀咕啊。” 何况,眼下四处本就不大太平。 一来,刚加过夏税,米铺粮铺都是一天一个价。 吃不饱饭的人可是越发多了。 二来,如今这天儿热得像是火笼,恐怕又要有大旱。 灾民怕是也要多了。 不然,镇上也不会想着设棚施粥,只怕是看着皇帝生辰在即,怕饥民太多会出乱子罢了。 宋念喜听完娘的话,抱着行囊的手不由紧了紧。 “看来老三这趟差事可不好办了。” 看着奶和娘都担心,周绵绵坐在门槛上琢磨了一阵儿。 很快就有了主意。 她肉嘟嘟地跑进屋,脆声道:“奶,让绵绵跟爹一起去就好啦,保证粮食不会被抢!” 周老太一听。 顿时心头一松! 对啊,她咋没想到呢。 乖宝儿有“地方”装东西,甭说是一车粮食了,就算是十车,她也都能藏得下! 只要粮食不外露出来,自然不会招祸。 周老太赶紧伸出长茧的大手,抱起绵绵就亲上她的小脸蛋儿! “快让奶亲一个,奶咋那么爱听你这乖宝儿说话呢。” 宋念喜也跟着笑了。 心里可算是松快了下来。 既然绵绵这宝贝疙瘩也要去,这下子,可就不是宋念喜一人忙活了。 周老太、孙萍花还有巧儿,都开始一起张罗,生怕给绵绵的东西没带足,接下来几天委屈了乖宝儿。 正好大郎喜欢出游。 所以绵绵就也拉着他一起去。 而灵池里又什么都能放,这下子也不用顾忌行囊重不重了,需要啥可劲儿装就是了! 于是什么漂亮衣裳、干果点心、薄被褥垫之类的,宋念喜都给绵绵带上。 巧儿怕路上绵绵会挑嘴,也赶忙跑进小厨房里,现炸了一大锅的虾肉丸子、土豆条子、还有小黄花鱼! 周老太怕乖宝儿路上会热。 索性打算从井里捞出一大块冰,再把吹风用的“转转”,都一并给绵绵带上。 等周老三去了趟白家回来时,看着这一大堆的东西,嘴巴都惊得老大。 “娘,儿子这趟是去办正经差事的,您给我带这么些干啥?”老三说着脸都红了:“儿子又不是没出过远门,都这么大人了,您咋还把我当小孩子看啊。” 周老太嫌弃地撇撇嘴。 让他先别忙着自作多情。 “这些都是给咱绵绵带的,她也跟着一起去。” 宋念喜闻声从小厨房里出来。 身上带着一股子油味儿。 她笑嘻嘻道:“光带这些还不算完,巧儿正在做羊奶酥酪,做完了装在大碗里,撒上一层干桂花,一层绵白糖,就放在冰上冰着,留着绵绵路上吃。” 周老三一听闺女也要跟去。 他心里头立马乐开了花,正好自己还担心离家这几天会想闺女呢,这下可不用愁了。 接着老三又告诉周老太,此行其实他也知道未必保险,心里早有打算。 所以方才特地去了趟白家,托人家和自己同去。 “白家老大和老二得留在家里照看他们娘,有白镖师一人跟我去,我就很放心了。”周老三说着便道。 至此,周家人也算是能彻底放宽了心。 后来老三又跟家里人叨咕了会儿。 说起他刚刚看到赵家人急疯了,说是王雪岚和袁莺吵了嘴后,委屈得说要去投河,然后就没了人影儿。 周老三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忙找。 周老太却拦住他。 “不用,这种事儿娘见多了,弄不好又是她们妯娌斗法罢了,除非赵管事找咱帮忙,不然咱不掺和。” 有了娘发话,周家人都应下不搅和赵家的事儿。 只有孙萍花心虚地钻进小厨房。 不肯吭声。 …… 等到了第二天的上午,一家人吃过饭后,就把绵绵、老三、大郎还有白镖师四人送出了村。 他们四人赶着马车去。 瞧着悠悠哉哉的,不像是去办差,倒更像是游玩。 直到马车在视线里消失了,周老太和小子们才舍得回院子里去。 绵绵离开家才不到半日,周老太就忍不住想这乖宝儿。 看着炕上和小暖阁里,都没有那个圆乎乎的小身影了,周老太心里空落落的。 只好拿起块碎布头,随便缝一缝来打发时间。 小子们看不着妹妹了,一时也觉得怪别扭的。 二郎坐在书房里,拿着本杂书,看了半天都没翻过页。 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入定了一般。 三郎本想去找白老大他们练练武。 可人还没走出大门,就突然泄了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天。 四郎起初还好。 晌午午觉睡得还挺香。 可一觉醒来,看着天色都沉了,炕上也找不着妹妹,他突然有些慌慌的。 下了地鞋子没穿就要去找奶。 结果一下子碰到了炕下的琉璃小尿壶,四郎就突然哇哇哭了起来。 “咋啦孩子?”周老太和三个儿媳闻声忙进屋来。 以为是他磕了碰了。 结果一进屋就见四郎抱着尿壶,眼泪吧嗒吧嗒往里头掉。 “妹、妹妹没带这个……”四郎哭得抽搭搭的:“那她在马车里想尿尿咋办,要不咱给妹妹送去吧……” 周老太她们被闹得哭笑不得。 最后只好提醒四郎,马车里还有一个呢。 四郎这才被勉强哄得不哭。 可是还是没再开心起来。 周老太知道,小子们这是都想妹妹了。 “现下才要分开几天,他们就魂不守舍的,要我看,将来长大了可不能让小子们离了绵绵,不然不是要他们的命吗。”周老太跟宋念喜她们嘀咕道。 入夜以后,周老太翻来覆去的,折腾到了很晚才睡着。 看奶那屋熄了油灯。 二郎就也起身要去熄了他们这屋的:“三郎四郎,咱们也睡吧,不早了。” 三郎把被子一拉,蒙脑袋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很快,二郎和三郎都睡下了。 只有四郎还在干瞪眼,盯着窗外。 他下午睡了太久,这会子倒睡不着了,只好看着月光在心里默默数数。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从窗外闪过。 四郎被吓了一跳。 再一细看,还是个长发影子。 他想起之前听奶讲过的鬼怪故事,吓得忙钻进三郎怀里:“三、三哥,有鬼,外头有个女鬼,啊啊啊!” 三郎迷糊地哼了声:“啥。” 这时,四郎就见那影子竟突然钻进了东厢房,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第353章 让你狗拿耗子 到了第二天,全家人便都知道四郎昨夜见着“鬼”了。 起初,大人们都以为是他眼花了。 又或是做了啥噩梦。 于是都只好声哄他几句,便没再当回事儿,开始张罗着吃饭。 可四郎却抱着稀饭碗,指着孙萍花急道:“四郎是真真看见了,那个鬼还进二婶屋里了呢,不信你们问二婶!” 孙萍花一听忙咳了两声。 “你这孩子。”她紧张眨眼:“胡说些啥呢。二婶昨晚睡得好好的,你可别吓唬我!” 见一家人都不信自己,四郎委屈地大口扒拉稀饭。 他故意吃一口漏一口,掉了一堆米粒儿在桌上。 直到宋念喜拿筷子敲了四郎小脑瓜,他才气呼呼地跑下地,去院子里玩儿了。 虽说此事太扯,不过周老太还是多少记在了心上。 毕竟四郎也不是个会说胡话的孩子。 既能说得这般肯定,便定是有所出处。 过了不知多久,快到晌午时,突然一阵激烈的训斥传进了周家院子。 宋念喜她们在小厨房都听到了。 竟还是赵多喜的声音。 她们不免惊讶,于是就让老四过去看上一眼。 等老四回来时一说,大家这才知道,赵多喜这会子回家来了。 而且一回来就给媳妇儿训了一顿。 老四极少看到赵多喜有脸红脖子粗的时候。 他跟巧儿说道:“赵管事这回是真急了。” “为的是什么事儿?”周老太闻声出来问。 周老四啧啧耸肩:“还不是为了昨个儿,他那嫂子要去寻短见的事儿。好像他嫂子到现在都没个人影儿呢,可把赵管事急坏了。” 周老太微微蹙了下眉。 昨个儿老三从白家回来时,就顺口说到了赵家那边儿在闹腾,还说王雪岚不见了。 这事儿起因不过是她们妯娌又吵起了嘴。 只是和平日里不一样的是,这回袁莺生气说了几句狠话,王雪岚便抹不开面子要去跳河。 那袁莺是个要强争胜的,听罢只冷笑着让她赶紧去跳。 谁知王雪岚就真得一气之下离了家。 到现在都快一天了,也没再回来。 等到早上时,袁莺怕出什么事,才连忙托人去下沙村告诉了赵多喜。 赵多喜听完立马就急了。 马不停蹄往家里赶! 现下赵家就是赵多喜在骂,赵母在嚎啕大哭,二人一齐怪罪袁莺。 把袁莺骂得像个罪人。 周老太低头想了会儿。 昨天知道此事时,她就让自家人不许掺和。 毕竟他们妯娌俩吵嘴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是没曾想人到现下还是没找到。 就在这时,赵多喜突然来周家了。 “周大娘,老四。”他喘着粗气道:“你们帮我家找找雪岚吧,只怕……只怕她是出事了!” 瞧着赵多喜满眼血丝的样儿,周老太点了头:“嗯,你先别慌,我这就让老四去找老村长,还有白家老大老二他们,你们几个沿着山上的河边找上一圈。再让老三家的她们几个,在村里帮你找找。” 赵多喜对桃源村还不够太熟。 他全都听周老太安排。 于是老四他们就陪着他去山上了。 宋念喜和孙萍花则在村里到处寻摸。 过了会儿,连云秀和翠雾也来帮忙了,安哥儿就先放在周家看着。 只是他们一行人找了快小半天,也没见着王雪岚的半根头发丝。 赵多喜回来后,颓废地往地上一坐。 他痛苦地抓着头发:“雪岚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儿,那我就太对不起她了,都是我不好,早知我就该天天回家才是!” 周老太觉得纳闷。 这好好的大活人,咋会说不见就不见。 真去投河吗? 那她还是不信的。 然而这时,四郎又生怕不够乱,也跟着闹腾起来了。 “我就说有鬼吧,你们不信!”四郎缩在三郎怀里:“赵家婶婶肯定是被鬼给捉了去!四郎害怕,奶,我要去找绵绵,她那里肯定没鬼!” 孙萍花一听,忙给四郎小嘴儿捂上。 “去去去,都说了你那是看错了,你可别胡说了乖孩子。”孙萍花有些着急。 周老太却猛然心头一转。 鬼? 长头发的鬼? 若不是四郎眼花,那便是…… 周老太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忙看向孙萍花:“老二家的,走,娘去你房里看一眼,看看到底昨晚是进了个啥在你屋里,能给四郎怕成这样。” 孙萍花心虚地白了脸色,忙道:“没、没啥啊娘,您该不会真信啥有鬼吧,四郎就是胡说的。” “就是不信有鬼怪才要看看。”周老太板起脸来:“娘也是为了你好,老二不在家,大半夜你屋子里又进了人影,去看个清楚,也是为了你好。” 她故意这么说。 自然就把孙萍花怼没话儿了。 等进了东厢房,周老太就打量了一圈,她见孙萍花一直偷瞟里屋的大衣箱子。 于是这就过去,一把给箱盖掀开! 谁知接下来,映入眼帘的居然是王雪岚。 王雪岚就躲在里头。 手里还握着半块桃酥。 她臊眉耷眼的:“周大娘好……” 周老太顿时啪嗒又把盖子合上! “好什么好!你既喜欢躲人家里,那就在里头过一辈子吧!” 很快,等赵多喜把王雪岚带走后,众人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原来那王雪岚为了吓唬袁莺,自打离了家就在村里躲着。 她就是要故意给袁莺厉害瞧。 只是入了夜后,王雪岚在外面待着又有些害怕。 于是她就想法子溜进周家,找孙萍花帮忙藏身。 赵多喜听罢忙向周家赔不是。 “是雪岚不懂事,给各位添麻烦了。” 周老太进屋后也把孙萍花骂了个痛快。 “娘跟你说过几次了,让你少掺和赵家妯娌的事儿,她俩爱怎么闹就闹去,你跟着裹什么乱,你是舒坦日子过够了还是怎么。” 孙萍花低着头嚅嗫着:“儿媳也没想那么多,就是看雪岚总被那袁莺欺负,有些心疼她。” 周老太听着都觉得憋气。 见过傻的。 但像自家儿媳这般缺心眼儿的,还真是难见。 “那妯娌二人里,若非要挑个委屈的,怎么也轮不着王雪岚啊。”宋念喜扶着额头无奈。 她现下只庆幸,二嫂不用跟别的女人在家里“打擂台”就是了。 要是真哪天二哥再弄个妇人回来。 就二嫂这脑子,不得被人耍得团团转。 周老太也知孙萍花长了个榆木脑袋。 于是也懒得废话,只下了死令:“老二家的,这些都跟你不相干,反正以后你若要再管她俩闲事儿,就甭管我叫娘了!” 第354章 绵绵逛吃没够 被这么一吓,孙萍花哪里还敢不听。 她忙趴在周老太的腿边儿,急得嘴巴都颤。 “儿媳知道错了娘,您可千万别恼我,儿媳跟您保证,以后就算那王雪岚拿八抬大轿请我,我也再不狗拿耗子,管她家半点儿闲事了!” 宋念喜听了忍不住笑:“什么八抬大轿?那不是娶媳妇儿用的吗,二嫂急了真是啥话都说。” 巧儿也捂嘴跟着打趣。 “得亏咱家这几个都成了亲,不然听二嫂的话,还以为是急着往家里进新人呢。” 她俩故意说这玩笑话,屋子里的气氛才轻松了许多。 周老太也不大气了。 只让孙萍花她们先去做饭。 等到了第二天,赵多喜从镇上买了些果子和点心,送给周家、老村长家还有白家。 一来是为了谢昨日帮忙找人。 二来他也清楚,此事都是王雪岚的错。 “周大娘,昨个儿给您家添麻烦了,您千万不要怪罪二嫂,明明是雪岚自己不懂事。”赵多喜朝周老太欠了欠身子。 周老太倒不会跟他计较这个。 不过却也劝赵多喜好好考虑一番。 “你整天在那边儿不回来,眼下她俩就要寻死觅活的,以后怕是还有的闹,赵管事,你这日子若想过得长久,还是想想要不要继续这么过下去吧。”周老太也不想以后村子再被她俩闹腾了。 赵多喜听后不由沉思。 他想起昨夜委屈一宿的袁莺。 又想到一直偏帮王雪岚的老娘。 “真要这么下去,家里迟早得被搞散了不可。”赵多喜喃喃着。 只是他虽打理府院很是有方。 可却偏偏解不开妇人们的心思。 于是赵多喜忙作揖请求:“周大娘,还请您给支个招,眼下我家这情形,到底该咋化解。” 周老太倒也直接。 她只一句:“这二人凑一起没个好,你心里也应当明白,要不就送走大的,要不就送走小的,你既然消受不起这齐人之福,又何苦白白耗着她俩,到头来三个人都苦。” 说罢,周老太就进屋了。 只留下赵多喜一人在院里思索良久。 是啊……周大娘一句就点醒了他。 自己现下是有家都不愿回。 既是如此,那三人何必还缠在一起。 赵多喜鼓起勇气,打算回家就跟袁莺说个明白。 可谁知赵母听了又不肯了。 老太太坐在地上嚎哭不起。 “不成!你房里不能没人,不然雪岚生的孩子是算你大哥那房的,还是算你这房的!” “娘就这么一点儿心愿,不能让你大哥绝后啊,你要不听就是不孝,娘就不活啦!” 于是就这么,赵家硬是又闹了一天。 周家因和赵家离得近。 可是受累,又听了大半天的哭嚎。 周老太啧了一声:“得,娘怎么给忘了,赵管事家里难缠的可不仅那对妯娌,还有他老娘呢。” 其实这老娘才是问题根本。 不然也就不会有这肩挑两房的怪事儿。 宋念喜也默默倚墙摇头。 论起热闹来,赵家可真是一家顶两家,桃源村以后可不用担心冷清了…… 其实周家倒还好点儿,好歹是斜侧对着赵家。 可沈家别院那边就难了。 别院是正对着赵家房子的。 这大夏天的各屋屋子也都大开着窗户。 小世子本就爱静,可这连着几日,他耳朵都快吵出茧子。 气得他在屋里直倒腾药箱。 真想找一味哑药,给赵家几人毒哑算了! 最后没得法子,沈卿玄只好来周家这儿稍微躲一躲,好歹把赵母那嗷嗷的鬼哭狼嚎躲过去再说。 顺道还能再打听打听,看看绵绵何时回来。 周老太进屋后,洗了果子坐在炕上吃:“方才小世子还问起绵绵,也不知老三他们走到哪儿了。” 宋念喜停下手头上的针线,心中一阵惆怅。 “都走快三天了,还有个三四天,估计就能回来吧。”她扒拉着指头数着日子。 周家人都惦记绵绵惦记得紧。 只觉一天过得比平时两日还慢。 却不知此时的小绵绵,正跟着老三和大郎,在外面玩得乐不思蜀呢。 在往霞州去的路上,他们走的都是官道和明路。 中间还要路过不少镇子。 眼下,老三他们已经快到霞州了,正停在霞州边界的一个云胡镇,可劲儿逛吃逛吃! 绵绵抱着一怀的吃食,小嘴儿都快嚼不过来了。 她吃得呜呜呜的,可看着街市两边在烤的大肉串,很是酥香扑鼻,就忍不住肚饱眼不饱了。 “爹,绵绵还要吃那个,来串大的,多刷辣酱!”绵绵小嘴儿一鼓一鼓地道。 周老三看闺女爱吃。 高兴地一口气又买了十多个大羊肉串。 他给白镖师和大郎都分了几个,自己又吃了两串,剩下的包在牛皮纸里温着,都是绵绵自己的了。 “好吃!”绵绵烫呼呼地吸着气:“这个镇上的东西都好好吃啊爹,以前都没吃过这种味道的,大锅锅和白叔叔也快吃。” 大郎并不贪吃。 但这会儿也忍不住大快朵颐了起来。 没一会儿的工夫,他就吃了三根大烤羊肉串、一把小牛肉串、两小块儿烤饼、一小碗炒羊肉,还有两碗马奶茶。 其实周老三他们本是打算趁着傍晚前赶到霞州的。 可这会子遇到云胡镇这好地方,愣是被此处吃喝吸引得走不开了。 周老三忍不住感慨:“白镖师,你说这里的肉咋这么好吃,和咱们那儿的味道还不大一样。” 白镖师来过此处,便道:“三哥你听着这镇子的名字,就应当知道,此处胡人偏多,所以吃食都是跟着胡人那边的习惯,味道自然会不同些。” 后来他又说,这镇子从前朝起就是如此。 到了本朝,也对此处的饮食风俗多为照顾。 甚至允许云胡镇的百姓,可以不限数量,随意吃非耕牛之外的牛肉。 周边不少镇子的人,也都对此处吃食多有偏爱。 周老三听罢,又见绵绵吃得摇头晃脑的,好不痛快,于是就打算在这里留宿一天,翌日再去霞州也不迟。 这一晚,绵绵自然是要把云胡镇多逛逛的。 起初老三还跟得勤快。 可不到这小家伙精力旺盛得厉害。 都到戌时了,绵绵竟还要去那不用宵禁的瓦舍里转悠。 周老三都快打哈皮了。 倒是白镖师精神十足,看着老三还没跟上,便抱着绵绵去那首饰摊子,愣是自己出银子,给她买了不少胡人的小玩意儿。 其中光是一件绿松石手串,就要八十多两。 可把绵绵稀罕坏了。 戴在小白萝卜似的手臂上,喜爱得一直摸来摸去,不舍得摘下。 就这么一路悠悠哉哉的,到了第二天,老三他们才终于到达霞州。 起初一切顺利,有着文书在手,粮食也很快拿到了。 可就在霞州官府管辖的粮仓门前,等他们把粮食运到车上时,白镖师却突然察觉到不对劲儿。 他用余光瞟见,此时有几个壮汉,正贼兮兮地躲在不远处盯着他们。 白镖师下意识拉紧绵绵的手,低声道:“三哥,看来这趟差事果然不好办,已经有人盯上咱们了,怕是要抢粮!” 第355章 原来是圈套 周老三自打拿到了粮,心里也一直绷着弦呢。 现在这么一听他便蹙了眉:“料到此番或许没那么顺利,可这贼人竟堵着府衙粮仓准备夺粮,未免也太猖狂了些,该给他们些教训!” 白镖师抬头看了看。 “三哥别急,此处正是闹市,人来人往的,他们必定不会贸然动手。咱们且放心往前走,等把他们引到官道上再说。” 于是白镖师这就把绵绵先抱进马车,好生放好。 大郎也紧随妹妹进去。 接着便是白镖师负责赶周家马车,周老三负责赶运粮马车,他们一起上路,飞快朝回去的方向赶路。 那几个贼人见状,也眼冒贼光立马跟上! 路上时,周老三在前,白镖师在后。 他俩都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二人不由商量起来。 “三哥,方才那些人蹲守在粮仓门口,怕是认准了会有人来取粮,可府衙粮仓平时鲜少打开,他们既来得这么准,只怕是提前得了你要来的消息啊。”白镖师垂眸说道。 周老三这会子也正起疑呢。 “要说是谁走漏了风声,只怕不是霞州这边府衙的人,就是咱们杏花镇那边府衙的,我担心是官府出了蛀虫,有内贼与之勾结。”周老三越说脸色越黑。 这时周老三也后知后觉起来。 想想看,他平时不过是个闲散官儿。 少有要紧差事。 眼下怎么就能突然把运粮这么重的活计,交给与之毫不不相干的他? 就连大郎此时都觉得不妙。 他以前在张府讨过生活。 也多少见过些人心险恶。 周大郎在马车里低声道:“就怕这趟差事本来就有诈,爹只要接了,就掉进圈套里了。” 周绵绵听着这话,着急地咕咚咕咚,先喝下一囊马奶茶再说。 不过她暂时也顾不上先嘀咕这事儿。 她得先把爹车上的粮食,送到灵池里收好才是正经。 于是绵绵这就动起小手来。 只一小会儿的工夫,周老三便觉得牛车上轻得不行。 披着毡布的粮袋子都没了。 只剩下最外面那层空毡子,还系着麻绳,在那儿松松当当地晃悠呢。 然而这时,绵绵却忽然发现了不对! 她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只见灵池里的粮食里,有一袋子破了个小洞,里面散落出来的,竟然全是霉米! “不好!爹,白叔叔,咱们又被算计了!”绵绵急地眉心皱了起来,她气巴巴道:“这些粮食有问题,是坏的!” “什么?”周老三的心顿时一沉。 他沉住气,又问道:“绵绵,每袋粮食都是霉的吗?那霉到什么程度,筛后还有多少能吃?” 绵绵挨个打开来一看。 顿时被熏得小脸儿都快变色了。 “大多数都发黑了,长满大黑毛,哕……肯定是筛不出来好米的,人没法子吃……”绵绵抗拒地晃着脑瓜儿。 周老三暗自咬牙。 若说只有一袋半袋是坏的,或是坏的较少,那兴许是储放不当。 可若说全都黑了。 只怕是从一开始,霞州府衙这边儿就没打算拿出好米来! 白镖师立马沉声道:“照这情形看,要是咱们把霉米带回去,霞州这边定是不会认的,只会说是三哥你私自吞了好粮,也难怪刚才粮仓的人不许咱们打开查验。” 大郎急地掀开门帘:“可这是施粥用的米啊,要是把罪定在爹的头上,非是重罪不可。” 周老三咬着牙齿怒想。 只怕这霉粮并非霞州一方所为。 这次把差事派给他的,是杏花镇上任不久的姚知县,此人之前就在霞州任职,平日里可谓是偷奸耍滑到了极点,还四处抠搜银子。 “不用说,肯定是姚知县和他之前霞州这边的同僚串通好了,一起私吞了好粮,他们怕没人顶事儿,就找了不熟悉粮食交接之务的我来背黑锅。”周老三啐了一口。 这时,白镖师向后一瞥。 眼见那几个贼人越来越近了。 他心里也有了成算。 “那就说得通了,他们应当做了两手准备。”白镖师眯起眼睛:“先是找人装作劫粮,要是真劫走了,便可说三哥你办事不利,丢了粮食。要是没劫成,他们也打算用霉粮栽赃了你,好让你把一切给担了。” 听到这儿,周老三的火气噌噌上窜。 他平日里是敦和了些。 但可不是任人欺负的。 待回去后,他非让姚知县自食恶果不可! 不过眼下,还是先解决了贼人再说。 于是白镖师和周老三商量几句后,周老三便立马勒住缰绳。 他把运粮车停在了路边,装作自己去小解的样子去了远处。 而白镖师则赶着周家马车。 躲进了官道边上的一个亭子后边。 很快,贼人们这便追了上来! 这几人一见到运粮车停在此处,甚是高兴,正要拿了粮食离开。 而躲在暗处的白镖师低声喃喃:“绵绵,大郎,你们就瞧好了,白叔叔给你们看个好玩儿的。” 说罢,只见他突然从身上摸出一只竹筒状的物件。 又取出几根银针,拿出火折子烧了一会儿。 绵绵揪着大郎的袖子,睁大眼睛瞅着。 “大锅锅,你猜白叔叔烧针做啥?” 大郎挠挠头:“嗯……反正肯定不是老村长爷爷做的那种针灸……” 这时,那几个贼人已经发现毡布下原来是空的。 竟然没有粮食! 他们不免震惊。 正要朝周老三冲过去。 谁知白镖师却突然把银针放在小竹筒里,对准了那几人的背影,就是连吹几下! “啊!” “什么东西?” “什么咬了我的腚啊!” 只听几声痛叫过后,那几人便接连倒地。 绵绵惊奇地跑出去看,见贼人们居然不仅爬不起来了,而且很快都脸暴青筋、脖子涨红。 一个个渐渐开始像蛆虫一般,从蠕动喊叫,再到躺地上疯狂打滚,弓着身子痛苦不堪。 惨叫声也愈发响亮! “白叔叔,你这个是什么,好厉害啊?”绵绵张圆了小嘴儿,眼睛飞快眨动。 白镖师轻松地哼笑道:“这银针倒没什么,只不过上面提前淬了蛊毒罢了,这毒一旦入了皮肉之内,很快就会浑身无力,如数万只蛇虫啃咬,等人疼过了七日后,就会神智尽失,如同痴儿。” 这话一出,连大郎都被唬住。 大郎惊觉地抬头,见白镖师还笑得很满意,他忽然发现,这个平日里只知享乐的年轻叔叔,似乎有些……怎么说呢……有些狠毒! 白镖师察觉到大郎的心思。 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我只是让他们痛苦,至少留了他们一命,已经算客气了。” 说罢,他又抱着绵绵进了马车。 “待绵绵过段日子去京中时,我也送你几根这个,留着防身用。”白镖师眸色沉静地笑道。 第356章 周家将计就计 想着以后能有这暗器傍身,小绵绵心底就生出一阵快意。 她兴奋起来,小脚丫都忍不住跟着翘着直晃。 这便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 “嗯嗯,绵绵要这个!以后再遇坏人,就拿毒针扎他们屁股,看谁还敢惹绵绵!” 白镖师点点她的软鼻头。 宠溺地给她塞进马车。 而后他们一行人便继续出发,急着先回桃源村再说。 回程的路上,他们没再四处逛吃,只挑明路和近路尽快赶车。 周老三和白镖师偶尔会低声闲聊几句。 绵绵则大多时候,都是趴在大郎的腿上睡香香。 有时若是醒了,她便掀开小帘子望望风景吹吹风,又或是抓些烤饼、奶干儿来吃。 总之没亏着自己。 吃喝睡都是足足的。 一眨眼,离家已经快有七日了。 眼看着离灵州城已经不远了,白镖师停下马车,他跟周老三一起捡了树枝和干草,在路边煮了锅热腾腾的肉。 又把剩下的烤饼掰碎,扔进肉汤里泡着吃,软乎又够味儿。 待他们两个大人吃饱时,绵绵也捧着肚子饱得直打嗝儿。 她在车里坐着,晃着一双短腿,小舌头粉淡淡地伸出去,正舔嘴角的肉汁儿呢。 周老三看了眼天边的月亮,又拿出小薄被盖在绵绵和大郎身上。 “晚上有风,你俩盖着些,吃了这顿饱饭,爹和白叔叔就连夜赶路,中途不再歇了,尽量在天亮前赶回家。”周老三说道。 绵绵擦了擦小嘴儿,不住地点着头。 快快回家好呀! 这样就能尽快看到奶和娘,还有二哥哥他们了! 过了不知多久,很快,绵绵的小脑袋就歪在大郎身上,呼呼睡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就是被周家人吵醒的时候。 周老三他们赶路极快。 才到了四更天,就赶回了桃源村。 周老太他们听到叫门的声音,就知是老三他们回来了。 于是一个个忙披着衣裳,飞快出来。 大门一开,周家人不急着问老三差事办得如何,倒都齐齐奔着绵绵去了! 周绵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就见周老太、宋念喜、孙萍花和巧儿正肉紧地拥她入怀。 还没等她开口叫人,孙萍花和巧儿就都抢着朝她脸蛋儿上吧唧过去。 这一口两口的,吧唧得那叫一个响! 绵绵被亲得晕头转向。 直到脸上的嘟嘟肉都快被孙萍花吸进嘴里了,急得二郎他们直扯孙萍花,这时周老太才赶紧给二儿媳拽开。 “行了行了,别整得跟吃小孩儿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老二家的你八百年没见着绵绵一样,给我乖宝儿脸都弄疼了。”周老太心疼地给绵绵擦着颊边儿口水。 绵绵顶着小半边红脸蛋儿,忍不住嫌弃嘟嘴。 她觉得待会儿还是得洗洗脸才成。 不然二婶婶的口水味儿,一时半会儿可散不掉! 待全家都稀罕地把绵绵送进里屋,伺候着这乖宝儿洗了漱,又躺进小暖阁去睡回笼觉,这时才回过头问老三差事办得咋样。 周家人都坐在正房炕上。 周老三这会子心态还不错,还笑得出来。 他把实话说了,周老太倒也不算太过惊讶。 毕竟在人心时常是黑的这件事儿上,这几年他们周家也领教过不少次了。 眼下说破大天也不过是一车粮的事儿,最多是破些财罢了,周家人都还挺淡定。 “嗯,这事儿咱们不声张,先自家顶了亏空吧。”周老太很快便做了决定。 周老三估算了一下。 这次本来给镇上施粥的粮食是两千石。 算起来钱数不少,但对于周家已经不算什么了。 周老三也是这么想的:“娘,咱家虽有些囤粮,但能不动就先不动,我明儿早去张罗着买吧,应当能买够数。” 周老太点了点头。 也幸亏眼下市面上只是粮价贵,而不是特别缺粮,勉强还能买够。 不然这事儿可就棘手了。 于是周老太这就去钱匣子里取了张银票。 “明个儿你去钱庄把银子兑了,让老四、白家兄弟还有赵管事他们一起帮着去买,镇上买不够就去城里。”周老太眉眼闪过一抹烦色:“只是这银子咱家也不能白出,娘得想法子,让那姚知县自己把霉粮吞了!” “娘,您可是有主意了?”宋念喜忙问道。 周老太朝小暖阁瞧了一眼,眼底露出柔软之色。 “嗯,有了,到时候得看咱乖宝儿的本事了。” …… 周老三他们几个花了一天半的光景,才终于买够两千石粮。 买完老三就马不停蹄。 装作刚回来似的,去府衙那边交粮了。 姚知县笑眯眯地吩咐人挨个袋子检查。 可当他得知粮食都是上等好米时,不由震惊地看向老三。 周老三佯装憨厚:“大人,既交了差,那我就进去做别的事了。” 姚知县立马大笑着应下。 他心里反倒更高兴了。 毕竟此番,他只是和霞州熟识的同僚,一起吞了这笔粮银罢了。 又是雇人劫粮,又是拿霉粮掉包的,本质不过是找人背黑锅,使自己开脱罢了。 并非非得陷害老三不可。 现下看周老三“人傻钱多”,自己拿钱把这粮食换了,姚知县自然更乐,到时候就可以顺利施粥了。 于是很快,镇上就开始建立粥棚。 只是镇上没有粮仓。 姚知县就打算专门赁个房子,储放粮食。 周老三一听,忙道:“那样未免有些浪费银子,正好我家有个闲置的仓房,两日之后就能倒腾出来,莫不如先把这些粮食放在府衙,等两日后再转到我那里去存着。” 姚知县更是乐得。 他笃定老三肯定不会监守自盗。 又给府衙这边儿省了一笔开支。 这就高兴地一直夸赞周老三。 周老三笑笑后,眼底露出一抹阴损。 要知道,自打两个月前,这姚知县就是驻守在杏花镇府衙上的父母官儿了。 像是知县这种官职,都是要住在衙门里的。 府衙的前院是公事所用,而后院那几进住处,则是姚知县自家私用。 除了姚家人,平日里谁都进不去。 很快,周老三又以前院人多杂乱,容易丢东西为由,说服姚知县那两千石粮食,全部都搬到他自住的后院儿。 等到两日之后,姚知县准备把粮食搬去周家仓房时,周老三却要求当众打开一验。 “毕竟得送去我家,为了防着以后说不清楚,还是得打开再清点一番才好。”周老三大声道。 姚知县哪里知道,这些好粮早就被调了包! 就在昨个儿,老三带绵绵来府衙玩耍时,绵绵便偷摸拿灵池里的霉粮,给自家真金白银买的好粮嗖嗖换走了。 等离开府衙时,这乖宝儿腆着小脸儿,笑得都咯咯的停不下来。 姚知县还被蒙在鼓里。 他不以为意,还呵呵笑:“那就打开瞧瞧吧,咱们也都能图个安心。” 可随着粮袋子被一个个打开。 里面黑乎乎的霉米熏得衙役们都要吐了。 姚知县不由傻眼。 “这……这怎么可能!前个儿粮食可都还是好的啊!” 周老三故作惊讶:“说得对啊,粮食本来的确好好的!可怎么进了姚大人私院后,就成了这般模样?方才要不是我行事小心,带走粮食前要打开查验,那这黑锅岂不是就得由我来背了?!” 第357章 绵绵的及时雨 姚知县一阵傻眼。 此事他实在是百口莫辩。 最后由于无法自证清白,这罪名便只能由他接下,城里府衙那边很快就来人带走了他。 过了不到三日,姚知县就因府中查出数万两白银,而被免职降罪。 周老三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至于那施粥要用的粮食,镇上衙门这边只能重新再买。 本来有人想把这差事交给周老三来办。 也是信得过他人品。 可这回老三可不想再揽这种麻烦事儿了,于是便推脱身上不爽利,不仅没应,反而还告假在家歇了几日。 正好这几日,下沙村的荔枝陆续要出果子了。 虽还未到完全收获的时候。 不过也差不了太久了。 眼下正是要紧时候,赵多喜上心得很,巴不得夜里都睡在果林中守夜。 周老三打算,趁着这几天不用去当差,他和老四也勤去下沙村看看,好让赵多喜松快一些。 上午,闷热的天儿不见半点风丝。 宋念喜把早上用的碗筷洗好后,便热得躲到了屋里去吹“转转”,可不想再走动出汗。 孙萍花和巧儿也是如此。 她俩一个哎呦直喊热,最后受不住坐在廊下吃冰果酒。 另一个半卧在屋子里,被老四拿着蒲扇伺候。 这般热天,人们都像被定住了似的,谁都不爱动弹。 有时就连喘气儿都觉得闷。 绵绵从老村长家逗完安哥儿回来后,身上的衫裤就被汗水打湿了。 瞧着这乖宝儿连额前发都湿漉漉的,周老太有些心疼,便道:“再这么下去怎么行,大人还好,孩子们可熬不住,老三家的,要不以后在家就让绵绵再少穿些,只留一件褙心在身上就成了。” 绵绵的褙心都是半长的。 堪堪能遮住大腿以下。 宋念喜想了想也忙点头:“这样也好,反正在家也没人看,那裤子裙子什么的就别费劲穿了,再给捂出个好歹来。” 说罢,她就要过来给绵绵拿掉小裤子。 周绵绵一听哪里肯! 她小圆脸儿一红,死死拽着小纱裤不放。 “不行的!不穿裤裤太羞了!” 宋念喜无奈直笑:“又不是让你出去也这么穿,都是自家人,谁会笑你啊,快过来绵绵。” 绵绵撅着小嘴儿直哼唧。 总之就是不肯松手。 周老太见状也只好作罢,她笑道:“算了,绵绵都大了,要是三岁时这么弄还好,现在知道羞也正常,那就还是由她吧。” 正说着呢,而这时,一匹快马正好驶进桃源村。 周老三出去一看,原来是魏泠将军的手下来了。 “将军还有要紧差事在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魏府府兵开口道:“不过我们将军仍惦记着小县主,他看今年天象古怪,特让属下送两件绡纱裙前来,好让县主穿着解暑。” 周老三先行礼谢过。 又请人家进来吃了一碗凉茶。 等他把那绡纱裙拿进里屋时,打开一瞧,才知原来此绡就是曾经名动京城的蜀丝绡。 “听说这绡只要一穿到身上,就一直冰凉冰凉的,魏将军可真是及时雨啊。”周老太眉眼带着笑意。 周绵绵也兴奋地直扭小腚。 这就赶紧抓起一条绡纱裙,跑进小暖阁里换好了。 自打穿上此物,连着两个多时辰,周绵绵的腿上就没再出过汗。 这下给这乖宝舒服坏了。 她也不怕热了,抓了顶大沿草帽,又溜达出去玩儿。 先是去白镖师那里蹭了一碗凉粉吃。 后又去沈家别院,和郑亥一起坐在后院亭子,听了会儿赵家老娘和袁莺的拌嘴。 此时的沈卿玄正纳闷着。 他瞅着手上的一对蜀丝绡套袖,怎么也没搞明白,为何魏泠给自己送来这东西。 直到沈卿玄看到绵绵身上的小绡裙,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这套袖,是绵绵纱裙用剩的边角料做的啊…… “魏泠他还真是……”沈卿玄想了会措辞,哼哼道:“可真是会物尽其用啊!” 想来这套袖他也用不上。 可小世子也舍不得糟蹋了好料子。 他怕绵绵热着,思来想去突然心生一计。 于是这就拿着套袖去找府里的婆子,让其给改做一双足袜出来。 等周绵绵晃晃悠悠地打算离开别院时,沈卿玄赶紧找了个匣子,把刚做好的小足袜装了进去。 “绵绵别走,我有个东西要送你。”沈卿玄连忙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等你拿回家再打开看吧……” 瞧着这匣子精美无比。 上面还镶嵌着碧玺碎珠呢。 绵绵生怕是贵重东西,一开始还不敢收。 直到沈卿玄朝她眨眼:“放心吧,只是寻常物件,等你出行时穿上它,保证足下生风!” 绵绵一听足下生风。 惊奇地摸着后脑勺。 这得是啥呀? 她抿抿小嘴儿,忍不住伸出小手:“那绵绵收下啦,多谢小世子锅锅。” 等回去后打开一瞧,周绵绵不免疑惑。 怎么又是这一份绡丝物呢? 她不知这是沈卿玄临时改制的,只觉有些新奇,于是这就把这轻薄无骨的小绡袜,套在了她那粉淡淡又肉嘟嘟的脚丫子上。 “嗯嗯,是挺凉快儿的。”绵绵穿上后还挺满意,叉着腰走了两步。 “就是好像有些滑呀……”她又低头瞅了瞅。 “娘。”这时,周老三打算去下沙村看看:“我和老四一会儿去赵兄弟那儿。” 周老太“嗯”了一声:“别忘了带些吃食给他,他一个人住那儿,难免过得糊弄。” 小绵绵一听,正好在家嫌闷,也想过去溜达溜达。 于是她就没再去管这足袜太滑的事儿,忙踩上小鞋儿,出去拉上二郎就一起钻进了马车。 老三和老四看俩孩子要去,就多带了些冰水怕他俩渴着,老三赶着马车,没多久就到了下沙村。 此时,下沙村那边正是农忙时。 其他家的地不像周家、老村长家和白家这样种荔枝,他们种的都是粮食。 所以眼下各家的佃农都忙着挑水浇地。 一个个忙的那是脚打后脑勺。 而史家佃户这边儿,韩碧莲更是连着劳累了几日,都快累得病倒了。 她实在撑不起身子去下地。 只好躲在牛棚的一角,拿着干草盖在身上,试图让旁人不发现她。 可很快,还是有两个妇人踢开干草,揪着韩碧莲的耳朵给她拎了起来。 “死懒死懒的贱丫头,我们成天头拱地的干活儿,你却在这儿躲懒睡大觉,给老娘起来!”其中一个龇牙咧嘴地骂。 另一个妇人阴阳怪气拱火:“哎呀牛嫂子,她定是夜里总找汉子,没工夫睡觉呗,所以现在才在这儿犯困呢。” 第358章 韩碧莲身死 这话一出,头一个妇人的妒火就被激起来了。 她长满老茧的手上来就是一巴掌! 直接抽得韩碧莲满地打转儿。 韩碧莲一口血吐出来,牙都松动了两颗。 “我呸,下作的小娼妇,你在城里就背着史老爷偷人,到了这里还敢卖浪,我看不给你点儿教训,你是不知道要你这张脸了!”那妇人满嘴臭气地叫骂。 韩碧莲捂着脸颊,忍痛央求:“牛大嫂……我、我没有,都是他们逼我的啊,我是真病了,求你行行好,让我歇上半天吧。” 那个叫牛嫂子的不仅没半点儿心软。 反而一口黄痰就吐在了韩碧莲的脸上。 “病了?我看怕不是懒病贱病!”她冷笑地咬着后槽牙,手腕转得咔嚓响:“来,那我今个儿就给你治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装了!” 说罢,这妇人抓起韩碧莲的衣领子,就是一通用力撕扯。 撕扯完了又坐在韩碧莲的身上。 咬牙切齿地开扇嘴巴子! 她越扇越来火儿! 到后来直接就换成拳头,直对着韩碧莲的嘴巴和眼窝招呼! “小蹄子你才多大,就敢在我们村儿勾搭爷们。” “说!前个儿晚上,我家汉子是不是进你那牛棚里去了,你当我牛嫂子是吃素的,连我汉子也敢沾?” 韩碧莲被打得满地找牙。 她无力还手,眼角噙着泪水,只能在心底默默喊娘。 任由牛嫂子打骂出气。 渐渐的,围观的人也多了。 可就没一个同情韩碧莲的。 还有好几个汉子和妇人在旁边拍手叫好。 强的欺负弱的。 弱的欺负更弱的。 这个底层的佃户村儿里,一下子多了个比他们更弱小的,人心不会见到善念,只会激发出恶意。 韩碧莲的品性和过往他们并不在意。 之所以随意欺凌,不过是把她当成发泄情绪的可怜虫罢了。 这会子,绵绵和二郎刚跟着老三老四一起赶到。 绵绵小手抱着一只小冰碗,正满心欢喜要去找赵多喜。 碗里装着冰块、凉粉、绿豆、果仁、和葡萄干啥的,可是解暑气的好东西。 只是还没等找到赵多喜,绵绵他们就撞见正被摁在地上殴的韩碧莲。 周家人还不知韩碧莲被丢到了下沙村。 老三和老四正感叹这丫头可怜,要上去阻拦。 可等绵绵小步走近后,她才惊讶地倒吸口凉气:“爹,你肯定想不到,她是韩碧莲。” 周老三也挺吃惊的。 他看着牛嫂子的拳头,忍不住蹙眉:“这韩碧莲如今竟在下沙村,想不到过得这么遭罪,也算是她的报应了。” 很快赵多喜就过来了。 赵多喜只看了一眼,就习以为常地叹口气:“你们认识这丫头啊。唉,别提了,她前些天来了就一直被折腾。想来是史家有过交代,我也不好插手去管,也不知她是造了啥孽了,怪可怜的。” 周老三也没再多说此事。 这就跟赵多喜一块去看荔枝树了。 绵绵瞧着韩碧莲那鼻青脸肿的样子,心里一阵复杂。 她晃晃小脑瓜,赶紧离开,想要跟爹他们一起去地里。 可谁知小世子送的足袜实在太滑溜的,她走上几步就是一滑,还越走越滑。 到最后都快给绵绵滑劈叉了。 她急得脚趾头都抓在一起,脸颊红通通的:“二锅锅,我走不了了!再走就要摔了。” 无奈绵绵只好停下来,被二郎背到大槐树下,先坐在那里歇着。 二郎很是疑惑,这便蹲下身,抓着妹妹的脚丫把鞋子一脱。 等看到里面又凉又滑的绡袜,二郎实在是哭笑不得。 “这小世子怎么想到拿这料子做足袜的,脚下穿的这个哪里走得了路。。”二郎难得笑得好大声:“想想也是,他这种富贵闲人肯定没少常识,应当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了。” 周绵绵苦着张小脸蛋儿。 小世子哥哥这次好不靠谱! 只想着让自己凉快,却忘了这实不实用。 “算了,不穿这个了,绵绵直接光脚穿鞋子也是一样的!”周绵绵捏着小拳头,说罢就立马光着脚丫踩上鞋子。 二郎给绵绵把足袜收好。 这才牵着她的小手,要去找周老三。 绵绵蹦蹦跳跳的,一路朝自家地里走去。 只是他俩还没走多久,这时就听到不远处的草谷堆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二郎一听就忍不住蹙眉。 知道是村里的妇人和汉子行不轨之事。 他正要带绵绵走。 可就在这时,就见那草谷堆里走出来一个汉子。 那汉子一脸餍足,把衣裳扎好,就哼哼着离开了。 只留着里面的女子正小声低哭。 绵绵不知里面的人为何而哭。 未等二郎拦着,她便哒哒哒走过去想帮帮人家。 可谁知一进去,绵绵见到的,却是满脸是伤的韩碧莲。 只见韩碧莲正躺在地上。 她身上的衣裳早就不见了。 整个人像坨泔水似的,瘫在地上。 周绵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摆着口型不出声地问:“二锅锅,她衣裳咋没了?” 二郎不知该怎么说。 咳了两声摇头不语。 这时,韩碧莲听到动静,忙抹了眼泪儿。 她卑微开口:“外头站着的是谁,想进来就进来吧,反正伺候一个是伺候,伺候两个也是伺候。” 说完,就听她语气里流出一丝绝望:“只要今天晚上能多给我些活命的饭食,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闻言,周二郎鄙夷地哼了一声,这就退了出去。 绵绵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听懂这话中的意思。 还有些发蒙的杵在门口。 韩碧莲看门外的人久久也没有进来,勉强起了身,想要看上一眼。 可当她看到来人竟是周绵绵时,眼底便立刻爆发出震惊之色。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韩碧莲眼珠子都要直了,有些崩溃地问。 周绵绵抿起小嘴儿,一字一句地回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无端坑害我家,现在遭的难,都是你的报应了。” 这时二郎进来把绵绵抱走。 “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就让她在这里发烂发臭,慢慢悔恨去吧。”二郎的声音冷漠极了。 韩碧莲猛的吸了一大口气。 当时受了巨大刺激似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自己居然,在周家人面前露出最为不堪的一面,老天爷啊,为什么要对她这般残忍! 韩碧莲双手颤抖,这才突然抓起衣裳就往身上遮。 可还未把衣裳全穿好,韩碧莲就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 她像是疯癫了般,一边痛哭,一边抓着地上的干草往嘴巴里塞。 直到最后哭到想呕吐,才瘫倒在地停了下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韩碧莲从哭泣中清醒过来,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猛的一瞪。 “我怎么忘了,周家人在这个村儿说话管用啊!” “我可以跟周绵绵磕头认错。” “跪下求她原谅我。” 韩碧莲魔怔了一般,嘴里嘟嘟囔囔,这就从草谷堆里跌跌撞撞跑出来。 “只要周家人肯救我出去,让我认他们当祖宗都行!” 韩碧莲像发了疯似的到处跑啊找啊。 可绵绵和老三他们却已经离开了下沙村。 韩碧莲找不到人,内心深处猛然点燃的可笑希望,又突然被熄灭了。 她两只眼睛浑浊地死瞪着,就这么站在大太阳底下,大口喘着粗气。 好像一头濒死的老黄牛一般。 又过了不知多久,韩碧莲被晒烤得头晕眼花,浑身暴汗。 突然,只听扑通一声。 等村里人看过来时,就见韩碧莲整个人朝后仰了过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眼珠子还死死望着天…… …… 过了才不到一天,下沙村那边就传来了韩碧莲身死的消息。 史家得知此事后,甚至都没去给她下葬,最后只让牛嫂子他们几人,随便拿个草席裹着就给扔了。 而周家人听说了后,只觉得一阵唏嘘。 不过那韩碧莲也算是自食恶果。 虽然年龄还小。 可也终究不值得同情。 而就在这同一天,一个南省装扮的妇人突然来了桃源村。 老村长正在村口除草,见有人进村儿忍不住道:“瞧你看着不像本地的,是来我们村儿找谁啊,该不会是走错了吧?” 那妇人矮胖矮胖的,手臂上还戴着孝布。 她抹了抹眼泪儿:“我是来找周家的,就是周老二他们家!” 第359章 老二人没了 闻言,老村长立马瞪大眼睛。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妇人的孝布上。 心底猛然一惊。 莫非,是老二出事儿了? 老村长不敢耽搁,这便赶紧把眼前妇人带去周家! “您就是老二的娘吧。”这妇人一进门看到周老太,立马就喊对了人。 她说罢就抹起了眼泪儿来。 “看您家有吃有穿的,怎么就能狠下心,不管老二呢!老二,我可怜的老二啊!”妇人死死拽着孝布,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此时,周家众人都只觉发懵。 他们才不过刚被老村长叫出来,还没走到门口呢,咋就突然被号了一脸的丧? 这脸生的妇人又是做什么的? 周老太微微皱了下眉。 虽然还有些纳闷。 不过听着她字里行间离不开老二,又知自己身份,自然也不难猜出,此女就是老二在南省的那个姘头了。 于是周老太也没那个好脾气,这便厉声打断。 “你是什么人,来我家说的什么胡话!我家怎么就不管老二了?我们自家人如何行事,该你个不知底细的外人何干,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再哭给我滚出去哭,别在这儿添晦气!”周老太声如洪钟,眼色威严。 那妇人被这么一凶,立马就止住了哭声。 她怔了怔,气势怯了一分:“我、我哪里有教训您的意思,我只是为老二伤心啊……” 这时孙萍花听到事关老二,忍不住急问:“你认识我家老二?那你快说老二怎么了,他不是在南省吗。” “你们恐怕还不知呢。”矮胖的妇人拿袖掩脸,又抽搭起来:“老二、老二他……他已经不在了……” “什么?”孙萍花脸色顿时煞白。 周老太和老三他们也都心底一震。 前些日子老二不还寄了书信回来吗? 怎会这么突然。 那妇人叹了口气:“怕你们不信,我还拿了老二的贴身衣物回来,给你们瞧瞧。” 周老太赶紧一把接过。 果然,正是她之前给老二缝制的。 “可我二哥先前叫人代写了家书啊,他身体康健,绝不会说没就没的。”周老三难以接受,红着眼睛质问:“我二哥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倒是赶紧说。” 矮胖的妇人瘪瘪嘴,埋怨地瞥了眼周老太。 “这事儿说起来,还不是怪你们自己家吗,先前老二寄了家书回来要银子,你们为何不给。” 周老太沉声问:“跟银子有何关系。” 那妇人这就又呜呜咽咽起来。 “你们哪里知道,我们那儿今朝夏税重,活命难啊。” “你们不寄银票过来,我们又交不起夏税,所以老二就去做力工了。可偏生他倒霉,去了户恶霸家做工,没日没夜地熬着身子,没几日就得了痨病死了!呜呜呜!” 这话一出,周家人的脑瓜都嗡嗡的。 孙萍花的眼睛都快直了。 她只觉头晕目眩。 嘴唇子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老二……老二没了……我的老二啊!”突然只听一声痛叫,孙萍花痛不欲生地捂住心窝口。 她嚎啕地张大了嘴巴。 还没等哭出几声,就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周老三和周老四他们也是一脸悲恸。 老四的牙齿都不停打颤。 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宋念喜和巧儿也一时湿了眼睛。 只有周老太还没什么情绪。 她看了眼儿媳和儿子们,又抬眼看看那妇人。 只漠然吩咐:“老三家的老四家的,快把你们二嫂扶进房里,再去把老村长请来给她看看,可别让她难受出个好歹来。” 说罢,周老太就带着老三和老四回了正房。 一家人坐在炕上后,低低的哭声也渐渐响起。 周老三垂着肩膀,如丧考妣。 周老四拿拳砸墙,边砸边哭。 周老太垂眸琢磨了好一会儿。 越想越觉得不对。 等她再抬起头时,见两个儿子这样,忍不住纳闷道:“你俩跟着号什么丧。” 周老四用力抹了把眼睛,不解道:“娘,虽说二哥平时没个人样儿,可他现在人都没了,您难道心里也不难受吗。” 周老太无语地吐了口浊气。 那是她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若真出了事儿,自己能不比老三老四他们还难受? 周老太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老四:“谁告诉你们老四没了?就凭外头那个妇人?” 周老四摸着后脑勺:“娘,您这是啥意思?” 而老三则马上明白了周老太的意思。 他一下子站起来:“娘,您是说我二哥姘头说的话不可信,就是说,我二哥兴许还没死?” 正好这时宋念喜和巧儿也进屋来了。 一听这话,她们赶忙坐在炕边询问周老太。 周老太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只见那妇人正对着周家宅子四处打量,脸上早已不见半分哀伤,反而有一种意外的兴奋。 于是周老太这就把窗户关上。 她露出揣摩之色:“你们想想看,南省离咱们这儿多远啊,凭她一个妇道人家,独自赶这么远的路,要花不少盘缠不说,光是这路上的各种不太平,就不是她能受得起的。” 接着,周老太又苦笑哼道:“老二人都没了,她从南省费劲赶来,就为了来咱家报个丧?你们也不想想,就老二那为人,他能找着这么个有情有义的姘头?” 这话一出,如同一个棒槌,立马把老三他们都砸清醒了。 别的他们兴许不知道。 但周老二的品性和眼光他们是知的啊! 除了孙萍花外,拿能肯跟周老二钻一个被窝的,肯定不是脏的就是臭的。 一封书信就能说明白的事儿,非要长途跋涉前来报丧?那得是多深的感情啊。 周老三恍然笑了:“娘说得对,我也不信二哥能找着这么有情义的女人。” 宋念喜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嗯,除非是二嫂这样憨傻的,不然谁能这么待他。” 巧儿也小声补刀:“像二嫂这般傻的,打着灯笼都难找,咱二哥这辈子顶多就能遇着这么一个了。” “对,可见外头那妇人,多半是有古怪。”周老四忙抹了眼睛附和道。 至此,周家人心底的悲恸彻底烟消云散了。 心里都轻松了起来。 周老太也不急着管老二的事儿,而是先问宋念喜。 “对了,老二家的咋样了,她可有醒过来?” 可别到最后周老二没啥事儿,再把他媳妇儿给急出病来。 宋念喜回道:“没呢,不过老村长说她是一时急火攻心,不会有什么大碍,就让二嫂昏睡吧,总比醒来难受要好。” 这时周老三赶紧问道:“娘,那外头那妇人怎么处置,咱们要不要唬她一顿,逼她说出实话来。” 周老太早有成算。 她摸着脚底板,啧啧摇头。 “别急,现在是她别有所图,那急的应该是她。咱且耐心等着就行,等那妇人自己着起急来,也就自然会露出狐狸尾巴了。” 周家人虽不够伶俐。 不过起码都肯听安排。 他们这就周老太的话来做,不仅一个个都不急不忙,反而还照常吃吃喝喝。 周老二的姘头主动提出借住两天,周家也没拒绝。 很快,她就告诉了周家人自己的名字。 她叫贾槐花。 就是老二之前在家书里提到的那个寡妇。 这贾槐花在周家吃住下来,可她等了大半天,也不见周家跟自己说起老二的后事。 于是她忍不住急了。 这就要去找周老太主动说。 第360章 狠心绝情 贾槐花悄摸声儿走进堂屋,还没开口,就先看见桌上放着的两大盆烀骨头。 她目光一移。 又看见一旁刚下来的新鲜荔枝。 还有两碟桃酥,一壶果酒,三碟油炸花生米。 贾槐花的眼珠子立马睁大了。 这周家人是咋回事儿? 自己都来报丧了。 他家竟然还跟没事儿人似的,能有这么好的胃口? 贾槐花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正好这时周老太出来了,贾槐花揉红了眼睛,赶紧过去。 “老太太,您家怎么还能吃得下?”她说着就又要抹泪儿,责怪道:“老二现在可还尸骨未寒呢。” 周老太露出诧异之色:“咋了,儿子没了,当娘的还得绝食不成?还是说,我全家现在不吃不喝,老二就能活回来?” 贾槐花被噎住:“……” 这时宋念喜也从里屋出来。 她故意笑嘻嘻道:“要真是如此,那我肯定饿上三天三夜,说啥也得给二哥换回来!” 贾槐花嘴角不由抽搐。 等等,这周家人怎么这般狠心凉薄? 她这趟该不会是要白来了吧…… 贾槐花心里忐忑起来。 原本酝酿好的话也被堵在了嗓子眼儿。 这时,周老太和宋念喜大摇大摆坐下,二人抓着骨头肉就要开吃。 贾槐花使劲儿掐了把自己,说啥也得把要紧事儿给办了啊! 于是她赶紧又过去解释:“老太太,槐花不是不让您吃饭,槐花的意思是说,老二现下还未下葬,咱们说什么也得让他入土为安啊。” 周老太手上动作一顿,奇怪道:“你说的这是啥话?你打南边来,既没给他的尸身带回来,又没给他葬在那边儿,难不成,就让他躺在家里干臭着?” 贾槐花摆摆手:“不是我不想给老二安葬,实在是有苦衷。” 说罢,这妇人挤着一双绿豆眼,忙挤出两滴眼泪儿。 这又开始抽抽搭搭上了。 “老二他命苦啊!”贾槐花捂着胸口呜呜道:“您老是不知道,他做工的那家人实在凶恶,老二没了后,他们非说老二得了痨病,脏了他们家的地儿,是晦气事儿!” 话没说完,周老太就认同点头:“嗯,不怪人家,换做是我也嫌晦气。” 贾槐花又顿住了…… 她缓了缓,才勉强继续哭道:“所以他们不许我给老二收尸啊,反倒还跟我要银子,说是只有拿了银子赔给他家,让他家做场法事去去晦气,他们才肯把老二交给我,呜呜呜,所以我才来找您家啊。” 说着,贾槐花痛心疾首地捂着脸。 学着孙萍花晕厥的样子,作势就要倒在地上。 听罢,周老太抬头给了宋念喜一个眼神儿。 她们婆媳二人都冷笑一声。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为了要银子! 这下子,周老太更加印证自己的猜想,反倒更不慌忙了。 过了会儿,贾槐花见没人搭理她,实在不行就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探着脖子问道:“老太太,槐花的话,您刚才听到了吗?老二那边正等着银子,才能下葬呢!” 周老太佯装掏了掏耳朵。 “啥?我年岁大了,有时听东西也不大爽利,你再说一遍听听。” 直到贾槐花又重复了三遍,说到口干舌燥气儿都喘不匀了,周老太才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那边儿要多少两银子,才肯让老二的尸身回来。” 贾槐花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尽力掩盖着眼底的期待,忙道:“不多,就三百两就够。” 周老太早就把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听到是三百两,周老太立马咂舌:“笑话!三百两?把我家老二活人卖了都不值这些钱,现在要我花这么多去买一滩臭肉,那我家岂不亏大了,这事儿甭想!” 贾槐花的眸色顿时凝固。 “可……可要是不花了这银子,老二可就不能入土,得不了安宁了啊……” 周老太潇洒摆手:“都说人死如灯灭,入不入土能咋的?我家不信这些。再说,那三百两可是够我老太婆买好几身衣裳了,岂能便宜了别人。” 贾槐花:“?” 让儿子入土还没买衣裳要紧? 这周家简直…… 这时,周老太又挑眉啧了声:“说起来,我家老二活的时候啊,就没有能够好好尽孝,现在人都不在了,就让他孝顺一回,给我当娘的省点儿钱吧!” 说完,周老太拿起一只猪骨头,悠哉啃着就进了里屋。 显然是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宋念喜也笑眯眯地端起一碟桃酥,边吃边哼着小曲儿。 周家现下就是要让贾槐花急。 只有这妇人知道要钱无望了,才能弃了继续谎称老二已死的念头。 也只有这般,兴许周家还能跟着她,找出老二的下落。 贾槐花从堂屋出来时,气得胖脸都涨红得厉害。 手也紧紧抓着衣裳。 她怎么都想不到。 周家竟会这般狠心。 她早就从周老二的嘴里套出话来,知道周家条件甚好。 想来区区几百两银子是不在话下的。 她本以为此番定能骗上一笔银子。 可却怎么都想不到,周老二在家会如此不受待见,连几百两都不值。 贾槐花心疼这趟来的路费。 所以还不死心。 喘匀了气后就又去找了周老三。 可她哪里料到,周老三比周老太还要“心狠”。 一听到要三百两银子,老三这就痛骂老二败家。 “想不到二哥人都不在了,还净给家里添麻烦,三百两,这是想让我的命啊!槐花大姐,麻烦你回去一趟,让我二哥做工的人家,给他丢去乱葬岗得了,连棺材钱都不用给他出!”周老三对着贾槐花抱拳。 贾槐花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们……你们当真要为了这点儿银子,这般不顾惜他?”贾槐花强忍着崩溃,脸蛋子上的肥肉都直抽抽。 周老三这就拉着她的手:“槐花大姐,你真是好人啊,这趟也是辛苦你了,我家虽不能给二哥安葬,但不能亏待了你,我这有些钱,你且拿去当回去的盘缠吧。” 贾槐花一听还能有银子拿。 心里头稍稍舒坦了点儿。 三百两她是拿不到了。 不过能得个几十两,起码也不算赔本。 但不曾想,周老三说完就把鞋子一脱! 竟把手掏向鞋子里。 他费劲掏了一通,最后掏出了二十几个铜板。 就不管不顾地要往贾槐花手里塞。 “槐花大姐你拿着。”周老三一脸的情真意切。 贾槐花都摸到上面的脚汗了。 隐隐还有一股酸臭味儿。 她急得甩手。 周老三却故作热情,死死摁着她的手不让动弹:“槐花大姐,你是在我客气吗,你可不许这样,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呀,你拿着,必须拿!全当是多谢你对我二哥的情意了!” 贾槐花的眼睛里都要冒火了。 自己费了这么多工夫来到周家,就值二十几文钱? 买一笼馍馍都不够的。 她呸,天杀的周家! 贾槐花气得不行。 早知道周家竟这般吝啬,她当初打死也不来。 “失算了,失算了,周老二这个废物,就知道在他身上抠搜不出几个钱来,白白害我费了一顿盘缠钱。”贾槐花回屋后就露出凶光,开骂起来。 她索性也不装了。 当天就把东西收拾好,连声招呼也不打,这就急匆匆离开了周家。 等她一走,周老太立马变脸。 “老三老四,你们快跟上这个妇人,看看贾槐花到底要往哪里去,跟着她,说不定能找到你们二哥!” 第361章 脏心烂肺 周老三和周老四哪里敢耽搁。 这便应了一声,急忙追了出去! 他俩一路偷摸跟着那贾槐花,眼看着这妇人走一阵歇一阵,也是个懒货。 直到后来她实在走累了,正巧这时路过了一拉粪牛车,贾槐花便掏出三个铜板,让人给自己捎到镇上。 “老四。”周老三打量着那牛车慢腾腾的。 就道:“你快回家给马车赶过来,这牛车上拉着俩人还有一车粪,走得不快,我先跟着他们,你赶了马车就过来追,定能追上。” 不然他哥俩光凭着脚力去追牛车。 那也不大容易。 等周老四把家中马车赶来后,他们顺着地上漏掉的大粪,很快就撵上了贾槐花。 就这么一路跟着。 不到晌午,便都到了镇上。 日头毒辣,贾槐花带着一身的臭气,从牛车上跳下来。 让周老三疑惑的是,这外地妇人下了牛车也不问路,就能直奔到一家客栈里去。 看她这般轻车熟路,周老三和周老四连忙跟上。 跟进去后,就见贾槐花连银子都没给,就朝着楼上客房而去。 周老三立马便道:“看她这样子,绝不是头一回来这家客栈了。而且她既不给银子,也不跟掌柜的要住处,那她只能是早就在此订下过客房了,弄不好还有同伙。” 周老四性子急。 “三哥,咱们快上去看看就知道了,看这妇人到底捣什么鬼!”他急得满头大汗。 周老三“嗯”了一声。 这就带着老四直奔客栈二楼! 他们才刚上去,这时就听靠边的一间客房里传来吃痛闷哼。 紧接响起的就是带着外省口音的叫骂! “他娘的可真晦气,竟害我们姐弟俩白跑一趟,早知如此路上还不如饿死他得了!” 周老三赶紧示意老四噤声。 他们过去那间客房门外听着。 这时,里面贾槐花的声音就起来了。 “呵,咱这一路又是坐船,又是坐马车的,再加上咱们仨的吃用,还有托家里张嫂照顾你侄儿他们的银子,可是花了快二十两,现下周家一分不出,咱们干等着亏钱,你就算饿死他也回不了本了!” 这话格外激起屋内男人的怒气。 只听他又朝着一个麻袋猛踹两脚,恶狠狠道:“姐,咱不能白吃这个亏,要不咱给这周老二卖了吧,好歹能换些银子。” 卖了老二? 闻言,周老三立马用力攥拳! 果然,二哥不仅活着。 听起来,好像还在他们手里。 多半刚才那麻袋里闷哼的,就是老二了…… 周老三只觉血都往上涌了。 这时,贾槐花又尖酸呸了一声。 “这废物东西,眼下也只能卖了!” 贾槐花伸手进嘴里揪出一块韭菜叶,接着又啧道:“只是看这里好像不怎么兴卖苦力,咱还得受累,给这窝囊废捆着带回去,卖给咱们那儿的黑工头吧。” “咱们那儿的黑工头打着一月赚二两银子的幌子,去骗外地的力夫干活儿,骗到手后不让走不说,还一个月就给三百文。”贾槐花的弟弟好像不满足:“虽说咱们是可以把周老二卖过去,可他们那儿好像也不大缺人,只怕最多能给咱开个二三十两,这也不够来回的花销啊。” 贾槐花一听就气得拍了桌子。 “那他就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还能怎么办?你以为谁都像你去年找回来的那媳妇儿啊,还是黄花大闺女一个,卖到花船也能赚八十两!他不过一个臭汉子,哪能有这种好事?” 外面听着的老三和老四心底直冒火。 啥意思? 敢情贾槐花还坑过别人。 老二不像个人样儿,被他们盯上也就罢了。 可他们居然连别人家好闺女都祸害,真是畜生! 这时,贾槐花的弟弟不知怎么,突然就嘎嘎乐了。 给周老三听得眉头一皱。 只听这腌臜玩意儿美滋滋道:“姐,要不咱们把周老二,卖给咱家街北头那个南诏来的人牙子吧。” 提起此人,贾槐花顿时来了兴致。 “姐怎差点忘了这人?他可是个厉害的!” “那是!听说那人牙子收了人后,专门贩去骠国,骠国在东南边,那里民风歹蛮,喜收人器,周老二要是去了,不出一个月,什么胳膊腿儿还是腰子的,统统都不会给他剩下,所以那人牙子给的价也高,少说也能卖上一百两呢!” 这话一出,就听麻袋里顿时传来激烈的呜呜声。 带着几分恐惧和央求。 贾槐花拿起个东西就朝麻袋扔了过去。 “嘴都给你堵上了,你还不老实,周老二再不闭嘴,我们姐弟俩现在就给你丢河里!” 她扭头又道:“行,弟,就照你说的办,咱们在这儿歇上一晚,明个儿就回去找南诏来的人牙子!” 听着屋子里那姐弟俩窃喜的笑声。 还有一旁麻袋里传出的呜咽声。 周老四的心里好不是滋味儿。 他急红了眼睛,正要踢开房门。 这时周老三却给他摁住了。 “急什么。”周老三沉着眸色,喘口气道:“他们人就在这儿,又跑不掉,咱们现在去官府喊人来抓他们,比自己动手强。” 不然这么进去,最多是打他们一顿。 也没解多少气。 还不如让官府来抓个现形。 再带回去好好审问一顿。 弄不好能定个大罪。 正好,周老三之前在府衙当差时,早就听过几个州的官府,都有在联手调查贩人去骠国一事。 还称之为骠国之祸。 此事闹得挺大,事关不少无辜百姓的安危。 可比周老二一人要紧得多。 周老三觉得这贾槐花二人弄不好是个突破口。 毕竟他们认识那个南诏人牙子。 于是他就让老四在客栈守着。 自己先去府衙叫人来。 很快,十来个官兵就跟着周老三来把客栈团团围住! 待他们踹开客房门时,贾槐花刚吃了一碗酒,还正要美滋滋做那赚大钱的梦。 见终于能动手了,周老四再也忍不住,他冲过去就揪起贾槐花的领子,先是一记老拳给她揍了个清醒。 接着又抓住贾槐花的弟弟,直接折了他的手。 疼得这汉子吱哇乱叫。 “让你们害人,你们这些脏心烂肺的玩意,既是你们不信阴司报应,就让官府的大牢好好收拾收拾你们!” 等贾槐花姐弟被彻底打清醒了。 看到这么些官兵,二人差点儿吓出黄汤来。 周老三冷瞥了一眼,便朝身后吩咐:“这二人害过的还有别人,回去后严刑拷打,定能审出东西来。” “是,周大人。” 待官兵们走后,周老三和周老四这才转头看向墙角。 只见一只脏到发黑的麻袋,此时正在费力“蠕动”着。 老三知道里面装的就是老二。 他心里不是滋味儿。 又有些烦躁。 同为兄弟,他们又何尝能看得下去二哥受罪。 可这究其根本,还不是老二自找的吗。 “呜呜呜!”此时,周老二也已经听到了老三他们的声音。 他被堵着嘴巴,只能用尽力气,让老三他们快给自己解开。 周老三和周老四对视一眼。 最后二人默契的谁也没有给老二松绑。 就这么扛着麻袋,一路往家走了。 第362章 老二成了狗不理 回到家,这麻袋被往地上一丢,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地上。 看着这袋子蠕来蠕去的狼狈模样,周家人都沉默了。 去的时候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全家都去码头相送。 回来时,却像个畜生似的被人捆在袋子里,没个人样儿。 这老二,可真是有够造孽的。 周老太垂眼瞧着,面部绷得紧紧,牙关咬得更紧。 “二哥他……”这时,闻到袋子里散发的骚臭气,宋念喜犹豫着道:“老三,二哥他身子没事儿吧,你们打开来看过了没有。” 周老三面无表情地晃晃头:“还没呢,你看他还能动弹,能有啥事儿?” “这也得亏娘让我们跟着那贾槐花,不然,二哥怕是就要被贩去骠国了,到时候光是丧命不说,就连个尸身都不可能全乎!”周老四摩挲着拳头哼道。 “骠国?”巧儿有些疑惑:“老四,那是什么地方。” “是个刁狠之地,不少人去了都被折磨惨了。”周老四怕吓着巧儿,没有往深了说。 他眼底露出痛意:“那些人牙子真是可恶,丧尽天良的玩意儿。但愿以后没人再被贩去那里,那些被骗去的人,也最好能多活下来几个。” 巧儿默默地抿着唇,也露出难过之色。 这时,绵绵和小子们刚在沈家别院玩完回来。 一听到二叔回来了,孩子们先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也都没啥情绪了。 只是平淡地站在一旁看着。 绵绵默不作声,小嘴儿闭得紧紧的。 她虽然也想二叔好好的。 可时至今日,绵绵早就不对此人抱有任何期待了。 而大郎则一直眉头微皱。 他没想到周老二自作自受到这般田地。 身为长辈,真是不懂自尊。 而当年,要不是二叔犯懒,支使自己个小娃娃到村口打油,那他也就不会被拍花子的拐走,现在想来……真是一言难尽。 二郎看那麻袋动来动去,只冷漠地哼了一声。 “就二叔这样?还不如被贩去骠国呢。到时候咱家全当他不在了,说不定心里头还能留点好念想。” “行了。”这时,周老太终于开口,她难掩失望:“老三,去给你二哥弄出来,带他洗一洗。其他人各干各的去吧,咱们家,不值得再为这事儿费精神了。” 有了周老太这话。 周家众人立马散开。 一家之主都懒得管老二了? 其他人自然更不用再搭理。 等周老二终于重见天日,急着想跟家里人好好诉诉苦时,他却发觉,周家竟然已经没人愿搭理他了。 周家人还跟从前一样。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仿佛老二从来没回来似的,只把他当大白菜大萝卜,见了也不多问几句。 只有孙萍花还无比惦记着他,睡着都直喊“老二”。 只不过,因孙萍花之前晕厥,周老太怕她再受刺激,于是就不让把老二回来的事儿告诉她。 周老二自打回来,就被安排睡在后院空屋。 眼看家里人对他毫不在意,他心里头一下子拔凉拔凉的,夜里缩在被窝里都直想哭。 本以为这次能活着回来,家里人必定会喜极而泣。 到时候,一番体贴关怀自不必说,说不定,还要叫上老村长和白家人,摆上两天的席面,给自己好好压压惊呢。 可是现下周家却啥都没有。 周老二心里就像被挖了个大洞。 再一阵失落后,紧接着的,竟是一股害怕的慌张。 他怕家里人真不待见他了。 以后会不会再也不管他? 周老二越想越难受。 眼下后悔得肠子都快断了。 要是老天能给他重来一次就好了,那时自己定会好好在南省干活,不求混个人样儿,好歹安分守己,不让家里人嫌弃啊! …… 周老二像个过街耗子。 在家里咋也抬不起头来了。 等又过了两天,孙萍花的身子彻底好了后,周老太才肯发话让老二去见她。 一见到周老二活生生地杵在自己眼前,孙萍花顿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又哭又笑。 可是激动坏了。 抱着周老二巴不得一整天都不撒手。 眼下,周家也就只有她肯给老二好脸色了。 周老二看到媳妇儿对自己还跟从前一样,一时受宠若惊,心里头那是又酸又热乎的。 他想着那穷凶极恶的贾槐花。 眼下是真真感念起孙萍花的好儿来。 于是也死死搂着孙萍花,就这么在东厢房哭了小半天。 到了快晌午,孙萍花去小厨房做饭时,她还笑得一脸红云,直拿胳膊肘拱宋念喜。 “这下你们二哥回来,可是好了,我也不用再自己一个人睡了。对了老三家的。他方才还跟我说,以后要再也不跟我分开呢。”孙萍花说着,嘴巴就快咧耳后去了。 宋念喜只觉得很不是滋味儿。 眼下孙萍花还不知贾槐花和周老二的关系。 自然也就还笑得出来。 只是不知她若是知晓,周老二曾经跟贾槐花成了家后,还能不能一点也不介怀…… 宋念喜不忍告她实情。 就只点点头先应承下来。 等吃过午饭后,周老太、周老三、宋念喜还有巧儿四人,待在正房里屋吹“转转”。 巧儿正给绵绵缝做一件花罗亵裤。 她缝得细心,随口问了句:“二哥回来也有好几天了,也不知他有没有说,那贾槐花到底为啥害他,不是之前还成家要过日子吗。” 宋念喜也在低头学新绣样儿:“估摸贾槐花就是个专门行骗的,只是这次被二哥给撞上了。” 周家人大多都这么想。 所以也就懒得多问。 可是这时,周老三却摇头道:“事儿还真不全是这样,说来也怪二哥自己,你们听我细说。” 就在昨日,衙门那边已经把贾槐花审明白了。 那贾槐花姐弟虽然心狠,但人却是两个怂包,大牢那边只拷打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俩就涕泗横流,有啥说啥了。 周老三把手里的桃三两口赶紧吃完。 然后便道:“其实贾槐花一开始,是真跟二哥好好过日子的,压根没打算害他。” 宋念喜有些惊讶抬头:“真的?那怎么……” 依着贾槐花供出来的,和周老二跟老三说的,原来,这贾槐花和老二凑到一起,起初还真没存什么恶心。 “真的。这寡妇就是一个人养仨孩子艰难,觉得二哥有活计做又好拿捏,才看上二哥罢了。”周老三说着只觉无奈:“可他俩过一起后,偏偏二哥总要在她面前显摆咱家有多富贵,一开始贾槐花压根不信,可后来二哥说的多了,那贾槐花才慢慢信了,这才想在二哥身上赚上一笔。” 而且贾槐花也没有一开始就要害惨老二,实在是看老二寄家书却要不到钱。 她后来等不及了,才找来胞弟,二人琢磨了两日,才生了歹心。 听老三说完以后,宋念喜她们都有些无语。 老二这不没事找事儿吗。 他又拿不出钱,没事儿跟人家显摆家里富贵做什么,这不干等着让人惦记吗。 “二哥这真是。”宋念喜忍了好一会儿,也没忍住:“还真是自作自受,还差点连累家里。” “人要是不老实,还真是到哪儿都难得安生。”周老太沉了口气,低声说道。 一想到老二她就心烦。 于是周老太打断了这话茬儿。 “得了,别说老二了,娘听着脑仁儿疼。对了老三,说说贾槐花那边儿吧,她可被官府重判了?” 周老三立马颔首:“嗯,这回审得可细了,贾槐花啥都招了。她说她们姐弟之前还害过一次人,就是害的她那刚过门的弟妹。” 说起那那姑娘,周老三也是可怜。 听说偏偏赶在了贾槐花家欠了赌债时嫁进来,这才被拿去换了银子。 他接着道:“衙门那边说,贾槐花姐弟俩这回定少不了被流放,也算给咱家和二哥出口气了。” 周老太心里得劲儿了些。 给不给老二出气不要紧。 要紧的是这脏心烂肺的东西,不会再坑害别人了。 至于那和骠国相通的人牙子,贾槐花弟弟也供出来此人住所,灵州城眼下正派了官吏去南省,要去抓了人再同当地官府一起协理此事。 今早就已经出发了。 周家本想着此事恐怕不容易。 毕竟两地官府一起办事,向来是不大容易的。 可没想到,因这骠国之祸在民间实在猖狂,所以两地官府都将其当成头等大事去办。 过了才不到一个月,府衙那边就传来了好消息! 第363章 要换富贵物 此番他们不仅逮住了那南诏来的人牙子。 还从这人牙子入手,直接来了个一窝端,把几年来跟骠国往来贩人的生意给彻底断了! 这可是利民好事一桩。 以后不少百姓就能免于受此横祸了。 为此,不仅两边的官府从朝廷那儿得了赏。 就连周老三也有份。 他抓那贾槐花算帮了大忙,城里府衙和镇上府衙都给发了赏金。 加在一起一共一百二十两银子。 这银子虽说不多,可于周老三而言,却能带来实打实的满足感,这可是银子都买不着的。 等回到家后,老三红光满面地把事儿跟家里人一说。 周家人都为此心情大好。 周老三也不敢收私房钱,这一百二十两他就马上交了“公”,入了宋念喜的手里。 眼下,周家也正是忙碌之时。 下沙村那边的荔枝已经全出了果子。 这些时日,周家人忙里忙外,都跟着去下沙村那边看管着呢。 如今,周家的荔枝已经出了名。 前来采买的可是不少。 周家现在不说是日进斗金,但也大差不差了。 看着那白花花往里进的银子,全家人心里都美滋滋的,干起活儿来也格外有劲儿。 这天,傍晚时分,赶在日落西山前,周老太和儿子儿媳们才从下沙村回到家。 周老太下车时,怀里捧着一个大布兜子,压得她手臂都抬不高。 绵绵趴在窗台上一瞧,就知里面装的定是银子! 她立马笑眯了一双大眼睛,光着脚丫,就急着跑过去迎接。 “奶,咱家今个儿又卖了多少啊?”绵绵蹦蹦跳跳地问着,还不忘伸出小白手过去掂了掂。 隔着麻布,除了硌手的银子疙瘩外,还有一沓厚厚的银票。 摸着比前一天还多! 绵绵兴奋地直跺脚丫,忙搂上周老太汗漉漉的手臂:“奶,快打开来咱们数一数啊。” 周老太乐了。 家里孩子们就属绵绵最稀罕银子。 小子们反倒看书的看书,玩的玩,谁也不大上心。 不过想想也是,自家现下不管赚上多少,以后大头都是这乖宝儿的。 也合该她最关心才是。 周老太笑着洗过手,这就赶紧跟绵绵进了里屋坐到炕上。 她把布兜子一打开,里面的银疙瘩就撒出来了不少。 “来,咱娘俩点点,奶也不知道今个儿卖了多少两,忙到现在才把最后一波买荔枝的给送走,都没工夫算账。” 绵绵一听,飞快翻出柜子里的一杆小秤,给拿了过来。 毕竟银锭子和银票好算。 而那些碎银子,可就得拿称量过了才知数目。 她们祖孙俩凑一起忙活了好一阵。 可算是给数出来了。 “这银票有八百五十两呢奶。”绵绵的小手都快拿不住了。 这银票大额小额的都有。 最小的还有十两银子的。 厚厚一沓,给绵绵的手指头都勒出红印子了。 周老太揉揉快花了的眼睛:“嗯,奶这边儿的银子和铜板加一起,有一千一百零二两半。” 未等周老太拿起算盘,绵绵就心算好了。 “那一共……就是一千九百五十二两半!” “这么说都快有两千两了。”周老太舒了口气,嘴角不停上扬:“昨个儿卖了一千八百两,今个儿更多,还真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这段时日,下沙村那边的荔枝,就没有一天是卖得少于一千两的。 周老太估摸了下,照这么算下去,这一夏结束,毛钱怎么也能卖上四万两。 要弄好了,说不定能卖上五万两。 再除去给佃户们的分红,还有杂七杂八的花费,周家至少能净剩三万五千两呢。 这可给老太太是美得够呛! 她心潮澎湃搂过绵绵,吧唧了一大口。 “乖宝儿,照这么赚下去,不用夏天过完,奶就能给你换上琉璃窗了!” 一听到琉璃窗,周绵绵的眼睛也立马睁得滴溜圆。 她知道,奶早就想买来好的大琉璃,换掉家里寻常的窗纸。 只是因这价格太贵,才想等到这茬荔枝卖完再说。 绵绵早就馋这琉璃窗了。 她兴奋地直拍小手:“奶,那咱们再去京城前就先换上好不好。小世子住的主屋也是用的琉璃窗,可好看啦,咱们早买早用!” 要知道,那上等的大块琉璃,晶莹透亮的,用来糊窗不仅是美极。 而且还能把家里映得更亮堂! 用了此物,以后阴天屋里都不用再点油灯,可不是一般的享受。 看乖宝儿这么期待,周老太哪里还有二话,这就打算等过几日没那么忙了,就尽早安排下此事。 除了正房,周老太琢磨着把三个儿子儿媳住的屋子,也都换上。 一家子都用。 也显得整个宅院更整齐美观。 晚上吃饭时,周老太就把这事儿在饭桌上一说。 老三他们听得眼睛都亮了。 心里面可是巴不得呢。 “这么说,也是跟我闺女沾光了,想不到我们那屋也有份。”周老三笑出了一口大白牙。 这琉璃窗他还没见过几家舍得用呢。 也就小世子那别院有此贵物。 就连城里的府衙也没有,那边到现在还都只是用毛纸糊窗。 老三每回去的时候,都觉得那屋里头暗暗的,除了出大太阳外,其他时候都得点着油灯才能办公事。 孙萍花这时更高兴得不行。 她大嘴一张正要乐,结果差点儿被饭粒呛着。 等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后,孙萍花才笑红了脸道:“娘,等咱换完那琉璃窗,那窗棱啥的是不是也得换成那种雕花红木的啊,听说王府侯府那样的人家,都是用这种好东西。” 周老太眯眯眼睛。 别说是雕花红木窗。 就算是再好的物件,只要绵绵喜欢,以后她都要给置办上。 “等着,什么好东西,只要是别人家能有的,将来娘就都会给咱家换上!” 老三他们一听,都忍不住喜笑颜开。 就喜欢看娘这么霸气! 看着一家人都欢声笑语的,周老二却乐不出来。 因为他根本就插不上话。 就算说了也没人稀罕搭理,除了他媳妇儿。 老二心里一阵落寞。 就只草草吃了半碗饭,便先回东厢房躺着了。 等吃完饭后,老三老四还有宋念喜她们妯娌三个,都在正房跟周老太说话。 绵绵嫌炕上太挤。 就拉着几个哥哥们去了小暖阁玩儿。 这时,孙萍花捅咕了下宋念喜。 宋念喜只能看了眼老三:“对了,把咱下午二嫂主意跟娘说说吧老三,看娘怎么想。” 周老太抬头。 “啥事儿?” 周老三犹豫了下,这才道:“娘,今个儿有个佃户突然肚绞疼,我跟我媳妇儿还有二嫂就带她去镇上看郎中。我们路过东街时,正好就看到有人在卖荔枝,您猜人家卖的什么价?” 周老太看着老三。 没说话。 孙萍花忙比了五个手指头:“这个数儿呢娘!可比咱家卖的要贵上两倍还多!” 周老太不咸不淡地点了头。 “人家是收了咱家的荔枝,拿出去卖,这么贵的东西自然要添高价的,咱家为了图省事儿,加上量大,只能在下沙村坐着等人家来买,就咱家现在这个价已经是够可以了,别人再卖多少跟咱没关系。”周老太说道。 孙萍花嘴巴动了动,还是央求道:“娘,这个我知道,不过这银子能多赚自然还是好的。反正下沙村那边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手,要不您看看,就让咱们自己也拿出去一些,到街市上散卖行不行。” 眼下,周家人从早到晚,几乎都要去下沙村那边。 只留巧儿在家里照顾孩子们。 只不过下沙村干活儿的有佃户们就足够了。 周家人去了也只是迎来送往。 或是看管一二。 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人。 所以孙萍花才看别人价高眼热,想跟着试试。 不过老三两口子却不大感兴趣。 只是孙萍花非磨着他们一块跟娘开口,这才不得不说罢了。 周老太垂下眸子琢磨了会儿。 “这事儿你让娘想想再说,都先回去歇下吧。” 过了一日,大清早的,周老太便突然主动答应了此事。 她倒也不是为了赚钱。 毕竟自家出去散卖,价格虽高,可卖的斤数却不会多。 实际对进账并没什么大的助益。 不过是瞎折腾罢了。 而周老太之所以乐意此事,其实另有想法。 而这主要就是跟老二有关。 看娘答应了,宋念喜和孙萍花她们都过来听安排。 周老太看了看她们:“老三家的,你别去,你还得跟娘去下沙村那边盯着。这活儿就交给老二两口子干吧,老二家的,你去给老二叫来。” 第364章 给他打发出去 周老二难得领到了差事。 这下子,还挺受宠若惊的! “娘,您就放心吧,这回我肯定好好干,绝不偷懒耍滑,不忙到天黑我都不回来。”周老二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孙萍花也跟着他使劲儿点头笑。 “对啊娘,有我看着他呢,这活儿我俩定能做好。” 周老太只是淡淡地“嗯”了声。 至于别的,就全交给这两口子做主了。 让他俩想卖多少价就卖多少。 不用再来过问自己。 等老二两口子乐颠颠地出门后,宋念喜却发现周老太眉色不喜,她心里有些疑惑。 这就找来老三小声嘀咕。 “老三,娘看着好像不太起劲儿,这是怎么了。” 周老三微微晃头。 心里其实已经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我估摸着,娘压根就无所谓出不出去散卖荔枝,她就是想给二哥找个活儿干,省得他整天在娘眼前晃悠,所以自然也没啥好高兴的。” 这事儿还真叫老三给猜对了。 其实周老太就是想随便弄点儿活,好给周老二支开。 不然这些天,周老二总跟着家里人一块去下沙村。 他啥也不懂,啥也不会,就闷葫芦似的往那儿一坐。 家里还得给他弄吃弄喝的。 周老太实在觉得他有些碍眼。 索性就给打发出去。 这样自己也能图个清净。 在听说老二两口子要散卖荔枝后,赵多喜也赶紧找过来了。 “周大娘,老三,雪岚会使秤,你们能不能让她一块跟着去卖,不用给她工钱,只让她有事可做就行。”赵多喜说话时目光都带着恳求了。 瞧他这模样,周老太估摸着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于是当然一口应下。 “这话好说,不过不给工钱可不行。”周老太琢磨了一番。 “要不这样,以后他们卖的荔枝,就扣去咱们下沙村卖的价做成本,其余的都当是他们仨赚的,由他们平分。” 赵多喜听完可算是松了口气。 他坐下来灌下一杯茶水,就差对周老太千恩万谢了。 “多谢大娘答应,那我明个儿……不,今天!就让雪岚一块过去!” 不然,王雪岚这些天在家坐不住,总跟着周家一起去下沙村找他。 缠得他头疼不说,还差点连自己正经差事都给耽误了,实在是扰人。 周老太也看出他是这心思。 等他走后,不由替他发愁。 这俩“媳妇儿”,一个冰块脸,一个缠人精,这日子的闹腾还在后头呢。 接着几日,周家的荔枝依旧卖得火热。 周老太每日带着钱兜子回来时,也都会跟乖绵绵一块数个清楚,再记账上。 有时数完了,绵绵的小手还会“贪婪”地搂走一把,美美放进她那小暖阁里存着。 周老太回回都宠溺地看着。 有时还会觉得乖宝儿拿少了,自己再给她添上一大把去。 看着钱匣子里一堆银锭和银疙瘩,满得都快装不下了,绵绵心里可是踏实多了。 她满足地咯咯乐红了小圆脸儿, 这便搂着小钱匣。 小心翼翼地给好生锁上了。 弄完后,绵绵就蹦蹦跶跶地去二郎那边儿,想问他话本子写完了没有。 看着这小家伙近来格外看重这钱匣子,周老太忍不住有些好奇。 她过去收拾床榻时顺手拿来一看,就见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等问过老三,才知道写的是“二哥哥”。 周老太就顿时啥都懂了。 “这乖宝儿,估摸这一匣子的银子,都是给她二哥攒呢。”她微微叹了口气。 二郎秋后就要入国子监了,那边开销大,银子难免要流水似的使着。 绵绵这是怕二郎到时候捉襟见肘。 才想着提前给他存上一些。 周老太心里忍不住又怜又爱。 到时候二郎的用度她自然会给足啊。 哪里用得着绵绵操心呢。 这乖宝儿,也难怪全家都稀罕她,就是招人疼啊。 …… 周老二两口子照旧天天去镇上卖荔枝。 他俩不知周老太的用意。 还真当自己能给家里多赚钱。 所以一直都卖力得很。 尤其是周老二,他叫卖到嗓子都有些哑了,也算难得勤快一回。 只不过他俩虽然想多卖,可无奈荔枝价贵,买得起的人本就少。 偏偏周老二还是个不会做生意的。 有时人家多问几句,他就急地直催人家快买,这一来二去,本来肯买的也被他气走了。 至于过来帮忙的王雪岚,就更不必说。 王雪岚本就是被赵多喜打发来的。 压根就没心思卖东西。 她拿了个小马扎,往那儿一坐,不是跟孙萍花唠嗑,就是扒荔枝来吃。 周老二很是小气。 看着自家荔枝被王雪岚一个接一个的往嘴里塞,难受得心里一揪一揪的。 一张老脸都难看得像个苦瓜。 这么一来,别人见了更不敢过来买荔枝了。 孙萍花有时也跟着吃上几颗。 她跟王雪岚都是爱说笑的性子。 凑在一起,俩人就是说不完的话。 “雪岚,你们家赵管事总住下沙村也不是个事儿啊。”孙萍花聊了几句,就又替人家开始操心了。 她叹了口气,又看了眼老二:“你是不知道,我家老二没回来时,我一个住整个屋子,那心里就跟油煎似的,你说你咋能受得了呢,要不想法子让他回咱桃源村住吧。” 王雪岚生了张白里透红的俏脸。 说起这个,她脸上就更红了。 是不甘心的红。 “我可没你这么好命,能有老二陪着你,我跟多喜好话都说尽了,他就是不听,我能有什么法子呢。” 说罢,王雪岚忽然扭头拉住孙萍花:“对了,你家老三跟多喜说得来,要不你让你家老三劝一劝他?” 孙萍花眼睛一亮。 正答应。 不过话到嘴边,她又赶紧止住了。 差点儿忘了,娘可是不许她再多管赵家的闲事儿! 孙萍花可不敢惹周老太再动怒。 于是就只能挠挠头,干笑道:“我家老三应当也不方便说这话,毕竟这是你们自己家的事儿,他一个外人咋好把手伸那么长。” 王雪岚不大乐意地吞下一口荔枝。 既然外人不好说。 那孙萍花方才还开这话茬做什么。 闲的! 她抹抹嘴巴,转头看了眼老二。 忽然就跟孙萍花说:“别说我了,就说你吧,其实你也不容易啊。” 孙萍花抬头瞅着王雪岚,等她把话说完。 王雪岚就瘪着樱红的薄唇道:“想想之前,老二当初为了他那个寡妇姘头,差点儿把命丢了,一旦他那时回不来,你说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孙萍花惊讶地睁大眼睛。 “啥?姘头……你是说我家老二吗……” 第365章 想明白了 孙萍花压根不知此事。 她还正要说王雪岚定是弄错了。 自打老二回来,就跟自己好得很呢,又怎会在外头有过别人。 可王雪岚却脱口而出道:“怎么,你还不知吗?” 她惊讶地睁着眼睛:“我可是听我家多喜说了,你家老二不仅在南省跟了个寡妇相好,还已经跟她成家,都帮着养孩子了啊,你可别告诉我,你全然不知情!” 这话如同一个棒槌,一下子猛敲在了孙萍花的脑袋上。 她只觉脑瓜里嗡嗡的。 再转头一看,周老二也正臊眉耷眼地背对着自己。 居然也没半点儿分辨的意思。 “老二,雪岚她说的可是真的?”孙萍花不敢信地急问。 周老二也怔了下。 他慢腾腾转过身来,浑黄的眼睛打量着孙萍花的脸色。 其实他也没料到自家媳妇儿竟还不知此事。 毕竟,先前那封家书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 周家人是为了不伤着孙萍花,故意没说,可老二却不知道啊。 待他看出孙萍花是真的一无所知后,才讪讪开口:“这……娘和老三他们没告诉你吗?其实,我和贾槐花虽好过,但那也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办了糊涂事儿。我现在都后悔死了,媳妇儿,我只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了。” 听到老二亲口认了。 孙萍花的胸口顿时猛的一闷。 一口气儿差点都要喘不上来。 “老二你!”孙萍花的泪珠子啪嗒就掉下来了。 脸上那是红白交加,难受得不行。 她朝心窝口捶了两下,咋也没能想到,老二竟背着她,找过别的女人过日子。 自己可一直在家苦等着他呢! 想起自打老二去南省,夜里她睡不着时,就拿着针线给老二缝制亵衣亵裤、纳鞋底子,生怕他缺穿少用的。 本来都已经攒了一大包袱,还等着将来让人一块捎给老二。 却不曾想,原来他在那边还有别的女人,压根不缺人给他缝衣服纳鞋底! 一时间,孙萍花心里像凉了个透。 她眼前朦朦胧胧的,头一回对周老二有了心寒的感觉。 王雪岚见孙萍花脸色都不对了,这时才赶紧站起来。 “是不是我多嘴了啊。”王雪岚紧张地吃颗荔枝压压惊。 又后悔道:“早知道我方才就不说那话了,我也没想到你家里人连这种事儿都瞒着你啊,就连我这么个外人都知道,他们怎么能忍心不跟你说。” 王雪岚把荔枝壳丢筐里,就要上前去拉孙萍花的胳膊。 孙萍花嘴唇微微抖动。 她抬起衣袖抹了下眼睛,一把将手臂抽了回来。 “雪岚,你说我啥都可以,但我家里人咋待我,还用不着你多话。”孙萍花语气生硬了几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这么一路走着回桃源村。 等到傍晚时,周老太他们都从下沙村回来了。 见东厢房还没人,周老太不由奇怪。 老二两口子一天也卖不上几个钱,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许是荔枝还没卖完吧,二哥二嫂应当还在那儿叫卖呢。”这时,巧儿已经做好了饭菜,正从小厨房笑着出来。 周老太戏谑地啧了声,“他俩哪天也没把荔枝卖完过啊,昨个儿带了两筐过去,结果回来时剩了一筐半还多。” 巧儿顿了下。 一天下来就卖半筐? 二哥二嫂也太孬了吧…… 不过巧儿不好意思明说,就道:“娘,二哥他们起码还卖了半筐呢,不像我,整日在家里啥忙也帮不上。” 周老太摇头道:“没了的那半筐要真是卖了倒也罢了,可却都是被他们仨给吃了,一个子儿都没见着。” 巧儿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儿来。 卖的还没有吃的多…… 这也就是在自家说说吧。 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话…… 等到开饭前,孙萍花可算是回来了。 她一路走着回来的。 脚上穿着还是新做的罗面绣鞋,那鞋金贵不耐磨,走了小半天,鞋底子都被磨掉了半个。 周老太看孙萍花脸上还有泪痕,便知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没过多久周老二也回来了。 周老太板起脸来给老二叫过来一问,这才知晓缘由。 “也难怪二嫂难受,咱们的确不该不告诉她,全家都知道,就瞒着她一个,现在让她冷不丁知道了,心里头哪能受得了。”等老二出去后,周老三坐在炕边小声说道。 周老太却不以为然。 “就以你二嫂的性情,要是那时候让她知道老二在外头有女人了,她在家能受得了?就算不磨着娘给老二弄回来,也定要在心里头日日想着,非憋出病不可!” 周老太不觉此举有何不妥。 若不瞒着孙萍花,弄不好还要为了她一个人,再让全家操心过不好。 那才叫没事找事儿。 周老三想了下:“儿子知道娘这么做也是为了家里好,为了二嫂好,要不我待会儿让我媳妇儿去跟二嫂说会儿话吧,兴许她能好受些。” 周老太却摆摆手:“听娘的,不用。” “你二嫂现下难受,应当只是因为老二对她不忠,跟咱之前告没告诉她不相干。”周老太又道:“这回让她难受一番也好,她要是个还有些心智的,经了此事也该对老二冷着些了,本来也犯不着把心思用在不疼她的人身上。” 虽说老二是自己的儿子。 可在周老太眼里,孙萍花就不应该对老二太上心。 有时候就连她看着都为孙萍花觉得不值。 拿真心喂狗,狗还知道忠字为何物呢。 而老二却完全不懂半点儿人事。 实在是犯不着。 第二天早上,孙萍花又没过来用饭。 宋念喜担心她再给自己饿出个好歹,于是在去下沙村前,特地把锅里留的稀饭、鸡蛋、咸鱼还有半碟血肠都拿出来。 正要端去东厢房。 可还未等她过去,孙萍花就自己从屋子里出来了。 她眼皮肿得老高。 显然是昨日哭得厉害。 宋念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正要说点儿啥。 孙萍花却拍了拍她的手,挤出笑道:“我没事儿老三家的,你把吃的留厨房吧,待会儿我自己过去吃。” 闻声,周老太从正房走出来。 见娘出来了,孙萍花赶紧走上前去。 “娘,昨个儿是我不该,让您和家里人担心了吧。”她红着脸低下头。 周老太打量了孙萍花一番。 微微叹气。 “别的倒没什么,娘就怕你自己想不开,非要为老二那点事儿为难自己。” 那么个混账汉子,在外头找没找别人能怎么? 值得为他费那份心吗。 孙萍花哭了一宿也早灰心了。 她心一横,忽然就用力点头道:“娘,您放心吧,我昨个儿一晚上也想明白了,以后……老二的事我不管了!我就只管管好自己个儿和咱家,至于老二……” 她长吐了口气。 脸颊的泪痕上,掠过一抹自己逼出来的坚决。 “老二他将来爱干啥干啥,反正我只过我自己的!” 闻言,周老太和宋念喜都惊讶了下。 老二家的榆木脑袋这都能想通? 也忒难得了! 周老太立马松口气,笑得有些慈爱:“行,老二家的你自己想明白就好,人都得好好为自己活着,咱们妇人本就苦,就更不该为难自己,反正不管老二将来咋样了,娘只认你这一个二儿媳妇儿。” 孙萍花吸了吸鼻子。 娘说的对。 她何必为了老二劳心伤神。 更不值得为了他,连着两顿都没吃了。 想到这儿,孙萍花这才意识到肚子已经饿得不行。 她抹了把眼睛,这就跑去小厨房里,端起饭碗大口喝着稀饭。 那喝得呱唧呱唧响。 给周老太和宋念喜都逗笑了。 看着孙萍花缓过来了,周老太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去下沙村前,她又给家里重新安排了下。 “以后老二家的别去镇上干耗着了,就留在家里跟巧儿一块料理家里,让老二跟那碎嘴子的王雪岚继续去卖荔枝吧,咱们也能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说完,周老太这就跟老三老四,还有宋念喜一起,往下沙村那边去。 等到了后,周老三快步跳下马车,正要伸手去扶周老太和宋念喜下来。 谁知这时,好几个浑身是伤的佃农,突然就朝他们这边儿跑过来。 周老三正要质问他们做什么。 可不曾想,他们却一下子就跪在地上。 一个个可怜巴巴地央求。 “求周老夫人,周大人,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俺们没活路了,求贵人们救命啊。” 周老三正觉吃惊。 啥? 这时他仔细一看,才忽然发觉,其中一个老头甚是眼熟。 第366章 求周家给活路 而周老四已经一眼认出此人了。 他皱眉哼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刘老头吗?怎么,当初你们闹着要涨工钱后,不是已经出去另找了新东家吗?现下还想来求我家,我们可受不起!” 一听老四这话,周老三恍然想起来,原来是先前刘老头那伙人啊! 他揉揉眼睛再一看。 只见刘老头顶着乌青的眼圈,脸上、脖颈,都有多处殴打过的伤痕。 而且瞧着这些伤处颜色不一,一看就是被反复打过多次的,定是遭了大罪的。 周老三倒吸一口凉气。 想来这刘老头也年过半百了,谁会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此时,刘老头也早就没了当时的硬气,他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只能拖着被打瘸的一条腿,央求地朝周老三脚边靠近。 “之前是俺们不知好歹,都是俺们骨头贱。”刘老头小声小气儿的,脸上满是乞求:“其实俺们压根就不懂咋种荔枝树,当初一切不过是托了您家的福,都怪俺们托大不知轻重,您家想怎么罚俺们都成。” 说着,刘老头的眼角也湿了些。 想起之前周家给的待遇那般优厚,他悔恨得心窝口都直抽痛。 周老三眉心微微皱起。 他抬手道:“行了,你们先起来说话,跪着算怎么回事儿。” “对了,还有你们身上这伤又是咋回事儿,谁打的?可有报过官?” 周老三扫了一眼,眼下这不到十个佃农里,除了刘老头外,其余的人也都是伤痕累累的。 可见是一起挨的揍。 这么一问,刘老头嘴巴一瘪,差点就要哭出声儿来了。 他抹着眼泪儿道:“周大人啊,俺们哪里敢报官,这都是之前的东家王家人打的。” 说完后,刘老头身后的几个佃农也纷纷哭诉。 “自打我们去了那大碴子村儿,王家的荔枝树就一棵棵地死了,甭说结果子了,倒现在还活着的都十不足一了。”其中一个汉子叹着气道。 另一个妇人呜呜直哭:“所以王家就说是我们把他家树给种坏了,对我们恼极了,还让家丁对我们好生毒打。” 刘老头抹掉眼角的浊泪,佝偻着身子抽泣:“出了这种事儿,俺们自是不敢报官的,要是去了官府,那王家弄不好还会反让俺们赔偿荔枝树的钱,这个俺们又哪里出的起。” 听了这话,周老三顿时懂了。 他虽不忍看穷苦人遭罪。 可问题是……这不都是刘老头他们自找的吗…… 而马车里的周老太更是吐了口浊气。 她一脸沉定,早就料到会有此事。 想当初,刘老头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以罢工来要挟周家就范。 后来周家撵了他们,他们又不知轻重,应下去大碴子村儿为王家种树的活儿。 说起来,那王家也是没什么脑子的。 听说他家已经家道中落。 可却不格外珍惜仅剩的家底。 反而还想着赌一把,要种荔枝来大赚一笔,好让家里重现从前富贵。 从岭南运来荔枝树本就是一大笔花费,他家还把自家地里的禾苗都刨了,全部种成了荔枝。 如今是赔了个底朝天,自然是要拿这些佃户们出气的。 这时候,周老三也早已猜出这些人的所求。 不过他仍故意问道:“既然是那王家人打得你们,那你们不去找他们家,来找我家又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想求我家找人帮你们打回去?” 刘老头拼命摇头。 他颤着手,抓住老三的裤腿求道:“周大人,那王家俺们是死也不敢回了,只求你家给俺们条生路,让俺们重新回来给您家种地吧!” 刘老头愈说手就愈发抖了。 就好像现下抓着的是一根救命稻草般,是他全部的希望了。 跟着刘老头一起来的佃农,这时也都使劲儿跟着磕头。 “求周老太太开恩,您是大善人,就让我们回来吧!” “我家闺女被那黑心的王家给扣下了,说是用来抵那荔枝树的银子,呜呜要是您家不留我在下沙村儿做事,我哪辈子能把把闺女赎回来啊。” “还有我啊周大人!我娘病了好久也没钱买药,求周老太太和周大人给口饭吃吧。” 他们一个个一边央求。 一边砰砰磕头。 就差磕出血来了。 周老太不悦地掀开门帘,见这伙人这般说话,心里反而更加冷硬了。 “你们可真好意思,当初自己贪心不足要走,如今回来哭求不说,竟还拿闺女和老娘来说事儿。”周老太瞪着他们,怒啐了一口:“要是我家今个儿不应,你们是不是还要怪我们见死不救了!” 刘老头他们被这么一骂,都赶紧噤了声。 不敢再说卖惨之言。 周老三也冷了眸色。 不说别的,就冲当时刘老头他们以多欺少,把老四都打出血了,这事儿就绝无半分可能! 于是不用周老太再吩咐,周老三就沉声道:“自打你们走了,我家就找了雇工来种树,如今早就没有差事能打发给你们,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刘老头失神地大口喘气:“要是您家不收,俺们走到哪儿干活,那王家都不能饶了俺们,可就真没活路了啊周大人!” 周老三额角暴出青筋。 “你怎么说也活了大半辈子了,看来真是一点儿没活明白。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活路也只能怪你们自己,跟我家啰嗦什么!” 周老四脾气更爆,直接提着拳头就喝道:“要是再在这儿纠缠,我保证会把你们打的比王家人打得还惨!想找罪受就直说!” 这话一出,刘老头的身子瘫倒在地,他已经没啥力气,就只有干淌眼泪的份儿了。 周老太也懒得再跟他们废话。 直接让老三喊人过来,把他们直接轰走。 瞧着下沙村忙碌又安生的众人,刘老头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一行人屁滚尿流地被撵出下沙村。 一个个的眼泪都要哭干了。 而下沙村的佃户们见了刘老头他们,心里只觉警醒。 他们可要在这里好好做事才行。 可不能落的跟刘老头他们一样的下场! 第367章 突闻坏消息 过了段时日,下沙村的荔枝卖得快差不多了。 只剩下些收尾的活儿。 周老太将其全都交给赵多喜做主,她老太太可是空闲下来了,可以去给乖宝儿置办琉璃窗了! 之前周老三早出去打听过,那上等的大块好琉璃,杏花镇自是没有的。 整个灵州城,也就只有城中的一家匠铺子能做。 于是现下一松快下来,周老太就赶紧让老三去定做,可得在夏天前给做出来。 周老三反复量好了家中窗框的大小。 这便带着银票去城里了。 等他回来时,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脸上直挂着笑。 “咋样老三,可都跟匠工们交代清楚了?”周老太刚喂完鹅鸭,从后院出来。 周老三手里拿着只小木匣。 笑着点头道:“琉璃窗儿子已经定好了,定金银子也交上了,这东西烧制起来可是麻烦,那边儿说要二十多天才能做好。” 周老太点点头:“嗯,二十来天也不算久,就是不知到时候咱们自家能不能把这琉璃窗安好。” 周老三也早就想到了此事。 “放心吧娘。”他说道:“那匠工们一听说是琉璃窗,就告诉我这东西咱们自家未必能弄得来,他们有熟识的木工,便说等琉璃窗送来时,他们可以带着木工一块来弄,就是要格外多花二百两的工钱,问咱家肯不肯。” 周老太一听才二百两。 脸上也露出轻松之色。 “这价格算公道,那就让他们来给咱们弄吧,这样咱家也能图个安心。” 毕竟,此番做这大琉璃,光是定金就花了三千两银子。 更甭说制好后,还要再付近七千两。 周家连这大价钱都花了。 又岂会心疼那区区二百两。 况且,这琉璃窗金贵,灵州城都没几家用得起。 若是周家自己找人给安上,怕是一般的木工也不熟悉此物,还不如让那些琉璃匠一块帮忙操办了。 听说那琉璃已经定好了后,三郎就忙跑过来,直问老三那玩意儿是咋做的。 “爹,你看到他们咋烧琉璃了吗,咋烧的?拿火烧吗?他们不怕烫着吗?爹,要不下回也带我去看看吧!” 四郎跟在三郎后头,这时也急巴巴地过来。 只是他不是冲着琉璃来的。 见到老三没从城里带点心后,这小子就失望地摇摇脑瓜,转身就去小厨房吃猪油渣了。 这时,正在炼猪油的宋念喜和孙萍花也出来了。 她俩都有些好奇,想知道老三定的琉璃窗是啥颜色。 周老三把木匣子放进媳妇儿手里。 “那琉璃用的啥色,娘已经安排好了。”周老三搓搓手笑道:“正房娘和绵绵他们用的是漓蓝色,东厢房和西厢房就用青绿色的。至于后院,娘说了,用花黄色的,和院里的景儿也搭得上。” 周老太和绵绵昨晚唠到后半夜,才把这个给定下。 绵绵就喜欢透亮的蓝色。 既跟外头的天空很是相衬,又显得干干净净一片晶莹幽静。 有了漓蓝的琉璃窗,想来以后她再趴在窗台上玩儿,那心情都会是格外好的! 等大家伙儿七嘴八舌地说完后,周老三去劈柴了,孙萍花继续去炼猪油了。 宋念喜这才把木匣子打开来看。 只见里头躺着一支绀紫色的琉璃长簪。 宋念喜看到后不由眼前一亮,随后心里又冒出一股甜滋滋来。 她最喜紫色。 老三也算用心。 宋念喜扭头看了眼正呲牙嘿嘿乐的老三,眨了眨眼睛,这就脚步轻快地去把发簪放好。 然后她就准备张罗午饭了。 又过了一会儿,周老四从外面回来了。 宋念喜刚出小厨房,见了他正好道:“老四回来了,快去把手洗了,今儿中午吃酸菜猪油渣包子,一会儿就出锅。” 这酸菜油渣面食,向来是周老四的最爱。 尤其是那里头的酸菜,只有配上猪油渣才最好吃,比一般的猪肉做馅可是要香不少呢。 平时家里要是做了,老四一个人就能吃光两盘。 可眼下周老四听了,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垂着头,眼圈有些泛红。 宋念喜一看老四不对,立马就纳闷了起来,她招呼着老三,一起跟老四去了正房。 这时,周老太也看出老四的异样来。 “怎么了老四,让你去下沙村把荔枝收尾的银子收上来,可是有什么不顺的?”周老太看向自己的儿子。 孙萍花正好拿着饭桌上炕。 她惊呼道:“老四,你该不会是马大哈,把卖荔枝的银子弄丢了吧!” 周老四:“……” 周老太有些无奈地瞅了孙萍花一眼。 虽说老四有时心是粗了些,但做正事可是靠谱的,怎么也不至于把银子弄没。 况且,眼下收尾已经没有多少钱可卖了,这回最多就是一二百两,就算真丢了,老四个汉子也不至于就要抹眼泪儿吧。 宋念喜眼尖,已经看到老四裤腰上的钱袋子鼓囊囊的。 她开口道:“二嫂,你没看老四的袋子都是满的吗,银子都在里头呢。” 孙萍花这才大松一口气。 “只要银子照常收上来就成,那就不能有啥大事儿。”孙萍花咧嘴露出大白牙,这就去小厨房端包子了。 周老四坐在炕沿郁郁了一会儿。 等快吃饭前,才终于道:“娘,您猜我今个儿见着谁了。” 周老太和周老三都看向他,等他往下说。 周老四叹了口气:“是柱子他姐,就是李叔家那个小闺女。” 一听到是李铁匠家的人,周老太心头猛的揪了下,顿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若非李家出事,老四也不可能苦着脸。 话说回来,这李家人命也太苦了。 原本在山谷那边,李家的铁匠铺子都要做起来了,可偏偏就那时,李老太出事儿没了。 再后来,李家正要振作,可又遇上李柱子急病,花光了所有家底。 到后来,李家为了讨生活,李铁匠去了南省做力夫。 一家人只能暂且分离了。 周老太不是滋味儿地道:“柱子他姐不是嫁到外镇上去了吗,上回你们把柱子送去她那儿时,回来不是还说她嫁的汉子还行,还算肯收留柱子吗,怎么今个儿能在这边见着她。” 周老四神情低落。 “……柱子她姐今儿回了趟山谷,说是想回以前全家住的地儿看看,我这才能遇着她,她……” 周老四嗓子眼发紧,顿了顿才道:“她说李叔没了,而且还是……早就没了,她前几天才刚知道的消息,我看到她时,她还肿着眼睛呢。” 闻言,周老太和周老三都吃了一惊。 “不是说李叔去南省打工吗,怎么说没就没了。”周老三急道。 周老四暗暗握拳:“柱子她姐也是听一起过去的同乡回来说的,他们说李叔三个月前就不行了。” “那边活重,累得厉害,李叔去了后没多久身子就垮了。前几个月他实在受不住,想歇息几日,可那边的工头却说歇一天扣两百文工钱,李叔舍不得,硬挺着干活儿,然后……就在干活儿时累倒了,就再也没起来。” 周老三听得一阵心酸,又是一阵窝火。 什么黑心工头,竟要人拿命干活儿? 周老四这时也想起来了什么。 “对了三哥,你记不记得上回在客栈里,贾槐花说要给二哥卖给黑工头来着。” 周老三咬紧牙关:“想起来了,估摸着李叔也是遇着那种黑工头了,他们专拿着高工钱,去外地骗人过去,等真把人骗到手了,就死命地压榨!” “嗯,听柱子他姐说,原本说好一个月赚二两银子,李叔才肯背井离乡去的。”周老四心疼地眼睛泛红:“可实际上,李叔他们去了后才知道,这每月的二两是要扣掉带他们来的路费的,如此最后到手,一个月只能得八百文,这还不包吃住。” 就这点儿钱,还不如留在杏花镇打工呢。 镇上寻常的力气活儿,一个月也能赚上一两到一两二啊。 周老三一拳头砸在了炕沿上。 “一群丧尽天良的玩意儿,就知道欺负穷苦人,他们就算赚了黑心钱,也没那个命去花,将来非遭报应不可!” 第368章 羡煞众人 事已至此,周家人除了愤怒和伤感外,也救不回李铁匠了。 唯一能让他们好受些的,就是柱子姐弟俩现在过得还行。 柱子姐嫁的男人虽没什么钱,但也算肯吃苦,日子已经看到些奔头了。 因先前周家送柱子过去时,给过他们三十两,所以柱子姐的婆家也肯让柱子住下。 眼下,李柱子已经在给同村的一户铁匠做帮工。 他想将来也要跟他爹一样,开一家自己的铁匠铺子。 周老太微微颔首:“他们姐弟俩要是过得好些,李铁匠在泉下有知的话,应当也能安心了。” 因李家的遭遇,晌午这顿饭,周家人当然是吃不太下。 满满一桌五盘的酸菜油渣包子,愣是剩下了三盘半还多。 等午后老村长过来借木梯时,正好闻到酸菜猪油渣的味儿,于是这余下未动过的包子,有一半就进了他的肚儿。 老村长吃得嘴角油乎乎的,又弄了盅小酒儿一起喝。 等临走时,老村长笑着道:“今个儿可算是有口福了,我跟老四一样,就好这一口。对了,你家那琉璃窗买上了吗,打算啥时候给弄上。” 周老太出门送他:“等大半个月后吧,这物件做起来也要些日子呢,等送来的那天,让老四去喊你们,都过来我家看看。” 周家要换琉璃做窗的事儿,现下村里全都知道了。 别说是老村长,就连见多识广的白镖师他们,也等着到时候好饱饱眼福。 周老三对此更是上心极了。 他隔个三五天,就要去城里跑一趟,好看看那边已经做完几扇了。 只是这贵物件还真是金贵,匠工们费心赶制,可也架不住中途仍做废了好几块,这交工的日子也不得不往后拖。 好在周家是好说话的,不催着他们,只要是能把东西做好做精细就成, 于是直到过了近一个月,这全套的琉璃窗才终于是赶制完工。 等做好这天,周老三和周老四都浑身干劲儿,一大清早就去城里接货。 他们特地雇了好几辆马车。 只为把琉璃窗妥当地带回家来。 等做琉璃的匠人,还有木工们都一块赶到时,这时老村长、白家、赵家他们也都聚在了周家,就等着看这琉璃窗到底长啥样儿呢。 周绵绵跟着四个哥哥,这会子最是兴奋了! 他们一人拿了个小马扎,就坐在木工们的身后,看着木工们开窗棱、加榫头、刻榫眼,加固琉璃等一步步下来,可是够让人眼花缭乱的。 在太阳光下的映衬下,只见那琉璃窗格外流光溢彩了,带着漓蓝、青绿、花黄等朦胧的一圈微光,很快就把周家整个宅院,都装点得让人移不开眼。 想着以后再也不用看那闷闷的窗纸,而是要伴着这琉璃窗入睡,绵绵就快活得忍不住扭来扭去。 她粉淡淡的小脸儿上,露出稚气满满的期待,一口白贝般的小牙儿,也一直笑着露在外面。 老村长他们看得也是两眼放光。 心里头只觉一阵羡慕。 “秀儿,快看你周大娘家的这窗,这要是用起来,心里头都亮堂了啊!”老村长高兴地胡子都快飞起来。 他打算自家也要好好赚银子! 将来再赚上几年,等安哥儿再大一些后,说不定那时他家也能换上这漂亮物件。 一旁的白老大和白老二这时也是一脸惊艳,边看边点头。 他俩两只健硕的大脑袋凑在一起。 一个捂着嘴巴,一个压低声音,还说起了悄悄话。 “喂老二!快看周家的琉璃窗。这做的可真是不错,可比咱们五年前盗的那个啥户部侍郎家的琉璃窗,要透亮多了啊。” 白老二一个劲儿地晃头, “什么户部,那个是兵部侍郎!那家伙贪了一堆的军饷,又不敢露出来,所以自然不敢用那最上等的货色。” 这时,周绵绵正好哒哒哒地路过,要去小厨房寻摸点儿吃的东西。 她耳朵尖,一下就听到白家兄弟的话了,顿时惊讶得就连小耳朵都快竖起来。 等等,白家叔叔们以前不是开镖局的吗? 怎么又说盗什么东西…… 难道是……大盗?! 这时,白镖师也颇为无语。 抬腿作势就要踹他两个哥哥。 “你俩能不能别在这儿说这些,生怕没人听见?” 白老大和白老二赶紧嘿嘿乐了,不敢惹他生气。 “没事儿没事儿,我俩就是叨咕几句。” “你也太小心了,不会有人听见的!” 周绵绵沿着墙边偷偷溜进小厨房。 她有些无奈。 自己可就听到了呀。 白家叔叔真是太不小心了! 不过就算听到了,绵绵也不打算放在心上。 毕竟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以来,白家是什么人品,大家伙都知道。 谁还没有点儿过去了? 周绵绵为白家兄弟的过去毫不在意。 她只知道,桃源村现在的日子都很好,这就足够了! 而赵家这边儿,赵多喜已经忙完了下沙村卖荔枝的活儿,也终于可以放心歇上几日了。 他今个儿过来,本想跟着开开眼,顺便看看周家需不需要人来搭把手。 可无奈王雪岚听着也要跟过来。 王雪岚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琉璃窗,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多喜,这个也太好看了,要是能住进去,感觉跟那些王侯夫人们也差不了多少了,要是咱们什么时候能……” “打住。”赵多喜无奈撇嘴:“你也不问问看此物有多贵,咱们家什么时候也换不起这个,你还是换个东西想吧。” …… 等把琉璃窗换好以后,周老太又请了大家伙儿吃饭。 等高兴过后,这时候,白镖师不忘提醒道:“对了,周大娘,眼下离皇上生辰也没有多久的时间了,你们也该准备出去京城的事儿了吧。” 去京城给皇上贺寿可是正经的事儿。 周家早就被邀请了,这一趟是必须要去的。 而且他们早就为此做了准备,如今可是就快到日子了。 周老太点点头道:“嗯,这个也该准备了。” 自家的银子已经赚足了,这一趟可不用担心,去了京城之后囊中羞涩。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要紧事儿,就是拿什么来做生辰礼。 毕竟周家也不能空着手去。 而这贺礼毕竟是要献给皇上的,想来主要不在于有多贵重,而在于心意和新意。 周老太坐在炕头上正琢磨着,这时绵绵却已经腆着小肉脸儿,嘿嘿乐着过来了。 第369章 准备贺礼 “奶,这贺礼不用愁的!”绵绵小手扒拉住周老太的肩膀,坐她怀里咯咯笑道:“绵绵这里就有现成的啊。” 周老太忙睁大眼睛:“那绵绵快说说看,咱家该送啥好。” 她大手兜起乖宝儿的小腚,抱在怀里掂了两下。 周绵绵小声脆脆的,慢悠悠道:“送金银财宝都太俗气啦,宫里又不缺,就算缺,咱家能送得起的,怕是也排不上号。所以要送嘛,就得送别人都没有的!” 周老太认同地用力点头。 “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乖宝儿你想送的是……” 绵绵眸子水灵灵的。 “奶,咱家就送一棵结满果子的荔枝树吧,京中可是没人见过新鲜的树上荔枝,定会被惊艳到。要是能得了皇上赞誉,那咱家也就相当于得了个活招牌,以后的荔枝就会更好卖啦!” 这样可谓是一举两得。 既能出手不俗。 说不好还得给自家荔枝再把名声打响些。 这话一出,周老太的心头立马一亮! 她就咋没想到呢。 这新鲜的荔枝树,可足够算得上是京中稀罕物了! 金山银山都没这个稀罕。 这不正是现成的上等贺礼吗。 要知道,皇上虽贵为天子,但至多也只吃过快马加急运来的荔枝。 这树上现摘的可就难企及了。 甚至前两年京中还有传闻,说是官员从岭南运了荔枝回京,可等到入宫时,那满车的荔枝也就只剩下小半筐还能食的。 因数目太少,后宫每位嫔妃一人只能分得两颗。 结果就有两位嫔妃为了多抢一颗而大打出手。 这可是险些闹出了大笑话! 如今若是能奉上满树荔枝,供皇上太后等人尝个最鲜,那定是珍贵至极了。 周老太赶紧抱着绵绵吧唧一口。 脸上的笑像是溢出来了似的,一咋也收不住。 “还是咱绵绵心思活,咱家何必舍近求远,明明自己家就有现成的稀罕物啊。”周老太点头拍板:“那就这么定了,咱家就送一棵结得满满的荔枝树!” 只是眼下,下沙村那边都已经清树了。 想找一棵还带满果子的定是不可能了。 周老太不慌,知道乖宝儿的灵池里定是有。 她也不明着问,像是生怕说破了“天机”似的,就只是朝绵绵眨眨眼睛。 绵绵心领神会地咧开小嘴儿。 她拍着胸脯眯眼笑:“荔枝树绵绵这里有呢,奶不用操心这个,只不过,咱家还得想着拿什么来装荔枝树才好,最好装点得漂亮些,这样才显得更拿得出手。” 这一点周老太心里有数。 “放心吧乖宝儿,这个就交给奶,不能再让你来操心了。”周老太点点头道。 去京城的路途不近,因怕天气会热坏了树,所以绵绵一看早做打算,要等到时候入了京,再把荔枝树从灵池里取出来。 不过这运送的样子却还是要装一装的。 起码得要让旁人相信,此物的确是从桃源村运到京城的。 于是周老太便想得弄个冰车。 若有人问荔枝树何故保存这般完好,就推说是冰车储存得当,也算说得过去。 再者说,好马也得配上好鞍才是。 总不能直接扛着树进皇宫。 那样让人直接看见,也就没有什么惊喜可言了,所以,还得专门打造个容器,用来装着这满树荔枝才好。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周老太就一直在琢磨此事。 听说周家打算奉上满树荔枝后,老村长他们也都来出主意。 午后,阳光刺目。 大地被烤得热烘烘的。 周老太就带着大家伙儿,到后院的小亭子里歇着唠嗑,也算是能得几分阴凉。 为了防着暑气,巧儿吃完午饭就去了小厨房,熬了一大锅的绿豆汤。 这会子,估摸着绿豆汤已经盛好放凉了,周老太便喊来巧儿盛出几碗,让大家都用上一些。 巧儿穿着深色的香云纱衫裙,摇着蒲扇,先去取了块巴掌大小的冰。 她又拿了石臼把冰捣碎,再掺上砂糖、干桂花和两大勺蜂蜜,一起放进绿豆汤里。 然后就连盆带碗地拿到后院去了。 这绿豆汤甜滋滋又凉哇哇的,老村长他们端着碗,几大口就灌了下去。 待两碗下肚后,身上的热气和焦躁也立马一扫而空,浑身上下都多了几分清爽! “这大热天的,还就得喝上些绿豆汤才行。”老村长舒坦地往后倚着:“麻烦巧儿了,待会儿再给叔盛上一碗,多放些蜜糖。” 巧儿笑着点点头,这就回小厨房再盛去了。 老村长也转过身子,继续跟周老太、还有白家兄弟们,唠起送荔枝树的事儿。 不同于大人们为了解暑,大口喝着绿豆汤,绵绵则是捧着小瓷碗,坐在一板凳上小口小口地抿。 她小手抓着只影青色的小匙,一点点捞着碗里的桂花和绿豆吃。 有时还会舀上来一点儿冰碎,放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全当是寻个有趣儿了。 这时,就听老村长捋着胡子开口了。 “你家这毕竟是往宫里送的,可得打点得好看些才成,要不就让上回那做琉璃瓦的匠工,给你家打个琉璃罩子,用来装那荔枝树怎么样?” 自打看过周家的琉璃窗,老村长可是就对琉璃制的物件,喜欢极了。 甚至前两日去镇上时,还专给云秀和翠雾买了琉璃做的妆奁,结果回去后,云秀她们倒没多喜欢,老村长自己倒是稀罕得要命。 于是云秀索性就把自己那份,拿到老村长的屋里,让他留着看了。 只是这主意一出,就先被白镖师给否了。 “琉璃做的罩子?”白镖师忙摆摆手:“那东西一路舟车劳顿,路上颠簸一下,就有碎的可能。再者说……” 白镖师认真地琢磨了下,才道:“再者说这满树荔枝若想惊艳众人,事先必得保密才成。要是拿个琉璃的物件装着它,怕是还没等进宫呢,这就已经先传遍了。” 周老太也是这般想法。 她笑着摇头:“老村长,快快打住这做琉璃的念头吧,再说这东西但凡想做大些,未免也太费银子了。” 老村长摸摸胡子只好作罢了。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的,又叨咕了一阵。 最后一致认为,金银太贵,琉璃又易碎,最好得是寻摸一个木制的物件,非要防潮又透气的,还得有些雕工在上面,样式也得好看不俗才成。 这能满足周家要求的,只能是定做了。 可一般的木工只会做寻常家用的物件,终究还是太俗套了。 这时,白镖师似是想到了什么。 他打了个响指,便起身道:“我倒是知道有一处地方,可以做些相当精美的木器,哪怕是拿到京城里去,也绝对是出挑的!” 闻言,周老太忙看向白镖师:“何处?要是方便,我马上就让老三他们去。” 白镖师重新坐下:“你们可听说曲柳村?就在这灵州城内。他们一个村子都是以制木器为生,听说去年安阳侯夫人产子是,还专从曲柳村买了木床,运送回去给小孩子用。” 曲柳村? 绵绵没听说过,便好奇地扭过小脑袋看着白镖师。 周老太也不知道,正要发问。 不过这时,老村长却显得有些激动。 他红着脸,胡子都快吹飞了:“啥?你说的是不是就那个,以女子为尊的村子!” “那地儿我可是听说过,那边的女人自称妻主,汉子被叫夫郎……”老村长抗拒得直晃头:“唉,简直就是……伤风败俗啊!” 第370章 所谓牝鸡司晨 闻言,周老太惊奇地睁大眼睛。 以女子为尊的村子? 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地儿! 她咋就没托生在那个村儿呢…… 白镖师有些哭笑不得了,赶紧解释:“老村长,曲柳村是有些不遵常理,但伤风败俗还真的称不上。” 他又道:“曲柳村的勤劳勇敢可是出了名的,只不过女子掌权,在家里说一不二了些,孩子也是随女人姓,男子又过得稍稍卑微点罢了。” 老村长还在拼命摆手。 他咋也想不出来,要是他生在那曲柳村,整日被家中女人呼来喝去,那得过着是啥日子。 周老太却来了兴致。 她忙问道:“那村子在何处,离得远不?我倒想见识见识,那种村子得是啥样风采。” 很多年前,老村长听去过的村民们提起过。 他皱皱鼻子:“怕啥风采?哼。我可是听说,那曲柳村还专以生闺女为重,还认定了生闺女生小子都是跟男人的事儿,要是谁家连着几胎都是小子,家里的男人在村里可是要抬不起头的。” 白镖师也点点头。 这一点他也有所耳闻。 “嗯,不光如此,若是一直生不出女孩儿,有时妻主还会休夫,再另找别的夫郎,为家里延续香火。” 在曲柳村,被休弃过的夫郎,可是很难再找。 以至于日子久了,曲柳村还琢磨出些门道来,他们察觉那种身材精瘦带着肌肉,皮肤麦色又不暗沉的汉子,是最容易能跟妻主们生出女娃娃的。 而过于肥胖或是太弱不禁风的,往往都不太行。 听到白镖师说完,得知曲柳村喜生闺女后,周老太心里便更加生出好感来! 她周家就是喜欢生闺女的。 就看不惯那些重小子轻丫头的地儿! “这曲柳村听着不错,不如到时候就让老三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在那儿定下一副不俗的木箱,能配得上这满树荔枝了。”周老太大手一挥道。 白镖师爱凑热闹:“那我也跟着周三哥同去吧,他不认得路,我同去也能方便些。” 周老太自然高兴。 只是一旁的老村长就有些瘪嘴了。 反正那种牝鸡司晨的地儿,他实在是接受不了。 夜里,吃完饭后,在听闻还有曲柳村这种稀罕地方,周家人可都惊奇极了。 他们凑在正房里说笑了好一阵。 宋念喜和巧儿她们都说着想去看看。 “那里居然还能把女子叫妻主。”宋念喜磕着瓜子,脸上飞起两抹红云。 她琢磨着,待会儿回了西厢房,非得让老三也这么唤一唤自己才成。 巧儿也欢喜地眨着眼睛:“想来那边的女子,过得一定更松快些吧,起码不会因为嫁错了人,就毁了自己后半辈子。” 周老太微微颔首。 不过让她更羡慕的是,还是那个村子不仅以木器出名,而且好的木器都是由女子来做。 这女人只要有了活计和营生,自然就有了底气。 大郎和二郎他们虽是小子,不过在听说此村子后,也完全不觉排斥。 反而都觉得很是有趣。 甚至大郎还打算到时候跟老三一起去看看。 眼下他的游历之路虽然暂时受阻了,不过能同大人们见识些奇村异事,也算是给自己长长眼界了。 全家人都乐呵呵地说着,只有周老二不停皱眉挤眼的。 “女人当家,房屋倒塌,这老话说的都不假,那个啥村的,真是败坏祖宗脸面,要我看她们就是欠收拾。”周老二嘴巴撅得老高。 宋念喜和巧儿都不快地瞥他一眼。 结果下一刻,周老二就被周老太一脚踹下了地。 “我看你才是欠收拾!赶紧回东厢房睡觉去!”周老太皱着眉头,已经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了。 孙萍花也一言也不发,只拿后背对着老二。 等周老二灰溜溜回屋去了,周家人又唠了一会儿,直到快三更天了,才各自回去睡下。 为了不耽搁时日,周老太打算明日就让老三启程。 先去挑一挑曲柳村的木器再说。 …… 曲柳村也在灵州城。 只是离着桃源村却是有挺远的路。 白镖师估摸了一番,一路赶马车去的话,早上出发怕是也要傍晚才能到了。 若是再想选定好合宜的木器,只怕得在曲柳村留宿不可。 这么一算下来,这一去一回,少说也要花费上两三日的工夫。 可偏偏就在这时,镇上的府衙施粥又缺人手,周老三这会子暂且离不开开。 “娘,要不等这阵子施粥的差事忙完了,到时候我再去曲柳村吧。”周老三说道。 周老太估算了一下日子。 有些为难。 “这要想弄个装下荔枝树,又不伤上面果子的,可得是个不小的箱子才行,要真定做起来,可是要费不少时间,可这眼看着离咱进京的日子也不远了,你那施粥的事儿,又少说也还要忙上五六日,要是再等下去,娘怕到时候就不赶趟了。”周老太叹口气说道。 周老三想着也是。 毕竟这曲柳村可是挺出名的。 那边的木器若是定做,工期也要排下去。 就算周家给足了银子做加急费,也未必能马上开做,只怕这日子还真是可丁可卯的,紧得很。 于是周老三也不拖沓,这便道:“娘,既然我暂且脱不开身,那要不然就让老四去吧。” 虽说周老四性子是粗了些。 但是有白镖师跟着同去,定也是会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 周老四这时候听到了,就跟着进屋了。 “娘,让我走一趟倒是没事儿。”他挠挠头:“只是这木箱子除了大小以外,样子也得好看才成,我怕我到时候挑选不来。” 周老三摇头道:“你不会挑不要紧,有白镖师帮着选就成了。” 白镖师的眼光和见地,周家人都是放心的,就算是周老三自己去,也肯定是要参考白镖师的意见才能做定夺。 听着这话,周老太也觉得没什么不妥的了。 于是她这就让老四赶紧收拾一番。 到时候就由他跟白镖师,同一起曲柳村。 巧儿给老四收拾衣裳,因大郎也要去,宋念喜也给大郎装好了包袱。 等老四和大郎他们走后,周家人就满心欢喜的在家等着。 在出发前,白镖师说好尽量三日内赶回。 可是很快,一眨眼,已经快五天过去了。 老四他们却迟迟未归。 这让周家人不免有点奇怪。 尤其是巧儿,更是急得有些坐不住。 “娘,要不咱们去曲柳村找找看吧。”午后,巧儿睡不着,就进正房说道。 周老太却没那么急:“再等等看,有白镖师跟着,老四不能有啥大事儿,许是只是他们遇到了些别的什么,被绊住了,巧儿你稳当些。” 这时,正在做针线活的孙萍花也打趣道:“咋啦巧儿,才跟老四分开几天就坐不住了,还是怕老四被曲柳村的“妻主”们给勾了去啊。” 巧儿只能无奈笑笑。 老四的品性她是信得过的。 再好的女子也勾不走他呢。 只是巧儿担心老四安危,这才有些放不下心来。 第371章 老四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马车轱辘的声响。 接着就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巧儿看向窗外看去,眼底不由亮了:“回来了,准是老四他们回来了!” 孙萍花放下手头上的活儿,也抻脖儿去看:“你看,娘就说让你稳当些吧,这不都回来了,有啥可急的。” 然而,就在巧儿三步并作两步,正要欢喜地扑到门口时。 结果,却见跑进院子里的只有大郎一人! 巧儿忙朝门外看去:“大郎,你四叔呢,他怎么还没下来。” 周大郎一路着急赶路。 这会子已经累得直大口喘气。 等周老太、绵绵还有宋念喜她们都出来时,就见周大郎正一脸急色地说着,而巧儿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大郎,你是说,老四被曲柳村给扣下了?!”巧儿一急,差点儿把指甲抠进手心里。 大郎眉眼满是焦色,点头后就看向周老太。 “是,四叔和白叔叔他们……都被曲柳村的女人给看上了,那边愣是要让他俩入赘过去,不放他们走,四叔只好让我先回来报个信儿,让家里人别急,他说他和白叔叔会想法子回来的。” 这话一出,周家人都颇为意外。 怎么买点儿木器还要把人给搭上? 这叫什么事儿啊。 宋念喜转头看着周老太:“娘,那咋办,要不我去镇上把老三叫回来吧,等他回来后咱们一起去曲柳村要人。” 周老太却不怎么慌忙。 她连脸色都没有变。 只是心疼地摸了摸大郎的脸蛋儿:“不用,老三得管着施粥一事,抽不开身,叫他回来做什么。再说老四他们只是被扣下罢了,又没啥危险,咱们商量商量再说吧,不急。看把我大孙子累的,咱先进屋说话。” 说罢,周老太就让大郎先进屋歇着。 这大热天的,曲柳村又那么远,周老太不咋担心儿子。 倒是很舍不得这辛苦赶路的乖孙儿。 小绵绵见大哥哥一脸疲色,这会子也不免心疼起来。 于是一进屋,绵绵就忙踮起小脚丫,伸手够到了柜子上的茶壶茶碗。 她先是倒了一杯凉过的水仙茶。 又忙用小手捧着端给大郎喝。 “大锅锅快喝茶水,今个儿太热,你可别中暑气啦!”绵绵一脸担心地瞅着大郎的红脸颊。 毕竟,就在昨个儿,听说东稻村就热没了两个村民。 一个是正午去耪地,倒在了地头。 另一个则是去镇上买东西,因没有牛车驴车,只靠脚力,赶路太热也倒在了路边。 周大郎也是难得能被妹妹照顾,自然受宠若惊。 他赶紧双手接过,这就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的,两大口就灌了下去。 微甜的茶水润过干渴的喉咙,凉滋滋的,那叫一个舒坦! “大锅锅再喝。”绵绵怕他一杯不够,又要抓起茶壶。 二郎见了,可是舍不得劳动妹妹动手,忙过来主动给大哥倒茶。 待连着喝下三大杯茶水后,大郎打了个水嗝,脸色也恢复了些。 这时,绵绵眼尖,又瞅见大朗的手心被磨破了。 原本白皙的掌心,现下不仅又红又破皮儿,还起了好几个大水泡,瞅着可是刺目。 绵绵一下子心疼起来。 两只软乎乎的小手凑在一起,捧起大郎的手掌,这就要给他吹一吹。 看着妹妹要给自己呼呼,大郎的心头立马一甜,忽然也没之前那么心焦了。 周老太见了也是觉得揪心。 她忙让宋念喜去拿针和药膏,自己拉过大郎的手摸了摸。 “大郎这孩子也是头一回自己赶马车,又是这么远,看把孩子的手都磨破了,老三家的,快拿东西给大郎把水泡挑了,再给孩子拿点儿吃的,估计他这一路也没怎么吃东西。” 等大郎抹了药,又吃了半碗羊肉馅饺子垫垫肚儿后,周老太才重新问起曲柳村的事儿。 “大郎,你再跟奶说说,你们在曲柳村到底都发生了啥,老四他们怎么就会被看中呢。” 周大郎忙正色回话:“奶,其实我们刚去曲柳村时,一切都还挺好的,那边的村民都挺热情,待我们也不错。” 他们一行三个,是当天傍晚时到的曲柳村。 说起这曲柳村,大郎还有些感慨呢。 才刚一进村,他们就看见妇人们坐在柳树下,一个个叉着腿唠着嗑,旁边还摆着花生米和小酒儿。 看着恣意得很。 而汉子们则大多待在家里,该做饭的做饭,该哄孩子的哄孩子。 这番女主外男主内的村景,可是让老四他们都颇为新奇。 而见到他们后,村里的女人们也都上前问询,在得知周家是前来定制木器,用来入京贺寿后,她们自然也是乐得有生意上门。 接着大郎、老四还有白镖师三人,就在此借宿一晚,还被邀请到村长家吃饭去了。 “曲柳村的村长是个妇人,待我们真是不错,看我们是外客,还给我们切了盘蒸肉,拿了米酒,见我还小不能喝酒,还专弄了碗热羊奶过来。”周大郎又继续道。 巧儿有些着急。 “大郎你说快些,既是她们都这般又那般好的,那为何却又不让你四叔他们走呢!” 周大郎不由挠挠头:“这个吧,说来也是四叔太热心肠了,他要是不去帮忙就好了。” 就在头一天晚上,本来用过饭后相安无事,其实就该各自歇下了。 可偏偏周老四觉得自己吃了太多,有些不好意思,又赶上夜里村里的女人们要割柳木,于是他就主动提出帮忙。 等到了干活的地儿,做忙活越热,周老四索性脱下上衣,光着膀子卖力帮忙。 曲柳村的女人们见他这般能干,又精瘦有肌肉,都觉得很是符合曲柳村要的那种“好夫郎”。 于是当天夜里,周老四就被村里手艺最为厉害的李家妻主给看上了!而白镖师因为皮相生得白净,也被连带着一起留下。 等到第二天起,曲柳村提出想让他们入赘,做夫郎! 还故意藏了周家的马车。 不肯让他俩离开。 周大郎红着脸,小声道:“那个李家女子说了,只要咱家肯让四叔入赘,她可出五百两银子,再加上一张千工拔步床、一套罗汉床椅,还有五副衣箱子做聘礼……” “要是将来……四叔和她生下闺女的话,还可以再给咱家二百两,算是生养钱……” 这话一出,三郎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 他大声惊呼:“给这么多?四叔可真值钱啊!” 二郎也有些绷不住。 心底一阵想笑。 “生养钱?给男人的?”宋念喜睁大眼睛,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竟然还有这种事儿!” 周老太也有些哭笑不得。 老四就那么香吗? 值得曲柳村这般大手笔。 这要是搁在周家受穷那会儿,一个儿子要是能换这么些银子的话,其实别说,还真挺值得考虑考虑的。 这时,绵绵却跟别人想的不一样。 她扒拉着大郎的胳膊,好奇地睁大眸子:“大锅锅快说说,那白叔叔呢,白叔叔值多少银子啊?曲柳村说没说,要给他多少聘礼!” 想来四叔皮糙肤黑的,都能值这些银子。 绵绵的小脑瓜转得飞快,只觉得白叔叔那么清秀文雅,不得再翻一番啊! 可谁曾想,周大郎却摸摸头道:“白叔叔生得太白了,曲柳村看上他的那女人说了,瞅着他不像容易生出闺女的,所以最多只给二百五十两为聘,让我回来跟白家大叔叔还有二叔叔说一声,看他们肯不肯……” 闻言,周二郎再也忍不住,直接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三郎也乐得直在地上打滚儿。 “哈哈哈!白叔叔也有这么不值钱的时候!” 绵绵捧着小脸儿叹口气:“白叔叔怎么连四叔一半都不到,这曲柳村的村民,也太没有眼光了吧。” 看着屋里笑成一团的家人,巧儿却急得小脸儿都红了。 咋还有心思笑啊。 她的老四,就要成上门夫郎了啊! 第372章 孙萍花也有脾气 等乐也乐够了,这时,周老太才笑眯眯地开口。 “巧儿不用急,横竖老四他们是被相中了,又不是被欺负了,没啥可遭罪的就行。既然曲柳村稀罕他俩,就且让他俩在那儿再白吃白喝几天,全当是给家里省饭了。” 毕竟,周老四让大郎回来时,也是捎了话回来的。 他和白镖师打算这两日自己想法子逃出去。 既是如此,就先等一等再说。 周老太想着,要是实在不行,那就等老三施粥的事儿忙完,全家再一起去曲柳村找老四也不迟。 这事儿在周家成了一桩笑谈。 有周老太发话,家里人都不咋急了,只是巧儿有些紧张,生怕老四真被人占了便宜。 很快,老四和白镖师的遭遇,村里人也都知道了。 最早知道的当然得是白家兄弟。 那白老大和白老二一听,都不由脑门冒汗。 想来他们兄弟仨啥风浪没见过。 想不到如今,竟然会被强留着入赘,也是稀罕。 而等老村长家得知后,云秀和翠雾也都笑得不行。 这俩丫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奇事儿,俩人是白天在院子里乐,晚上就凑在被窝里嘎嘎乐。 弄得就连老村长提起此事时,也跟俩丫头似的,总忍不住发笑。 至于周家这边,二郎早就将此事当作奇谈,随便编排了一番,直接就给写进他那话本子里去了。 不仅如此,为了调人胃口,二郎还故意把自家四叔“丑化”了一些,把他写成了个有意光着膀子意图勾引的骚汉。 同时还不忘把老四的“身价”也提了一番。 从五百两聘礼、二百两生养钱,愣是改成了一千两聘礼和三千两生养银子。 等周大郎看见二郎的话本子后,不由脸颊飞红,忙把话本子合上。 “二郎,你怎么能这么写四叔!四叔可不是有意的啊,再说他何时有过挥汗勾引人家的事儿啊。” 周二郎一脸平静。 他耸耸肩道:“话本子吧,本来就是瞎编,不编得厉害些谁会看。” “再者说。”二郎的小脸儿露出一抹嫌弃:“四叔也太不检点了些,明知人家曲柳村的女人不一般,还大半夜的跟人家一块光膀子干活儿,我这么写他,已经不算委屈他了。” 大郎不由挠头。 这…… 不过想想二郎好像说的也对。 这事儿吧,说起来四叔的确有些疏忽了。 再后来,这事儿别说是老村长他们了,就连赵家和沈家别院那边,也都知道了。 傍晚时,孙萍花扛着锄头,正要趁着这会儿风凉,要去地里耪会儿草。 谁知刚一出门口,就被王雪岚一惊一乍地给拽住了。 王雪岚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问道:“听说你家老四被别的女人相中了,人都回不来了,可是真的?!” 孙萍花刚要张嘴。 可想起娘之前对自己的训斥,她就又谨慎起来。 只是憨憨回道:“这个你应当是从你家赵管事那儿听说的吧,他都跟你说了,你怎么还来问我。” 王雪岚的眼底溢出一股兴奋劲儿。 她就乐意听些别人家的男女私事儿! 只见她捂着嘴巴直笑:“多喜不愿意跟我说太多,袁莺又是个不爱吭声的,我还正愁没人跟我唠这事儿呢。对了,你说你家老四在那边都好几天了,要是再不给他弄回来,一旦他真对那边的女人动心了怎么办?” 孙萍花一听这话。 立马笃定摇头。 “不能,我家老四两口子好着呢,老四咋说都不会再跟别人好上。”孙萍花拍着胸脯保证。 王雪岚却扁扁嘴,朝孙萍花的肚子上看去。 “这可不好说啊,你好好想想看,你家老四真能一直守着他那媳妇儿?”她一个劲儿地朝孙萍花使眼色。 孙萍花却看不懂,便直问:“你这是啥意思啊,我家老四媳妇儿可好着呢。” 巧儿人生得又俊。 饭菜做得又可口。 还招娘疼爱,招绵绵他们几个孩子喜欢。 孙萍花咋想都挑不出巧儿的错儿来。 可是王雪岚却啧啧一声,笑着摇头:“就说你这个笨的,你家老四媳妇儿那肚子不是一直没动静吗,哪个男人不想要个孩子。她要是总怀不上,我就不信你家老四能没别的心思。” 这时,正好巧儿刚走到院子中间,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不由顿时垂下眸子。 看向自己瘦瘦的小腹。 巧儿和老四夜里不是不“勤勉”,可不管怎么努力,她肚子也始终没个动静。 加之老四又常嘴上哄她说不怎么想要孩子。 这日子久了,巧儿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大概是她自己不能生…… 巧儿顿时默然。 难道老四真的会因此变心吗。 这时,门外的孙萍花变了脸色。 “雪岚,你说这话是啥意思,就算我家老四媳妇儿现在还没怀上,你也犯不着就说老四会变心吧。” 王雪岚睁大眼睛:“我这话可不是胡说的,女人要是总怀不上,哪个男人都不能乐意,就跟我家那袁莺一样,多喜和她就总没能……” 这话还未等说完,就被孙萍花黑着脸给打断了! 孙萍花还是有些护短心性在身上的。 她听不得别人这么说巧儿,立马就叉腰怼道:“你别拿你家袁莺说事儿,你家妯娌不合那是你自己家的事儿,干啥套在我家身上!” “况且,照你这么说,难不成赵管事当初要了你,就是图你能给他生孩子呗?咋的,你就是用来给赵家生孩子的啊!”孙萍花想到啥就说啥。 这话一出,王雪岚不由被噎住了。 “我……” 话说回来,赵家当初肯要她,其实也真的只是为了让她传大房香火罢了。 也就是个用来生孩子的…… 王雪岚的心被戳疼了。 脸蛋儿也顿时火烧一般的烫。 孙萍花虽然是个粗人,但也不是看不出好赖。 她已经看出这王雪岚就是个碎嘴子。 不值得深交。 于是这就扛起锄头要往地里走:“行了,你也别在我家门口干杵着了,我家的事儿轮不着你说三道四,还有,以后你也别再总来找我唠嗑了,咱俩说不到一块去。” 看着孙萍花气呼呼离开的背影,王雪岚怔怔愣在原地。 那她在桃源村,可就连一个说的上话的都没有了。 见状,巧儿眯起眼睛,站在院子里不由笑了。 还是自己家人好,啥时候都会护着自己。 忽然间,巧儿也不着急把老四找回来了。 她暗自琢磨着,这一回全当是考验一下老四,且让他在曲柳村熬上几日! 看看他离了自己的眼皮底下,还能不能守得住就是了…… 第373章 前来求娶 晨起时,天光微亮。 周老三匆匆吃下一碗稀饭,又尝了半颗流油的咸鸭蛋,就要动身去镇上了。 这几日施粥忙碌,他几乎都要提前一个时辰出门才成。 他也舍不得劳动媳妇儿做饭。 就只自己煮了一大锅的稀饭,随便垫垫肚就成。 看老三要出门了,宋念喜起来要送送他。 这时就听周老三一边穿鞋一边道:“我这边儿的差事实在走不开,大概还有三五日就能完事儿。到时候等我空下来了,就去曲柳村,把老四和白镖师带回来。” 虽说家里人不急不慢。 不过周老三想想还是放心不下,想着还是尽早弄回来才是。 宋念喜也知他放心不下,便宽慰道:“嗯,你且先忙着你那边儿的,反正现下连巧儿都不急,你也别太心焦了。” 周老三“嗯”一声,这又抓起水囊,灌了一大舀凉水进去,好留着路上喝。 宋念喜给他把衣裳理了理,又想起什么来,让他下午回来记得捎带些东西。 二郎因要写话本子,很是耗费纸张。 而四郎又嘴馋了,这两天直说着要吃什么牛舌饼。 宋念喜心细,这些都记着了:“你回来时记得去东街一趟,先给二郎买些上好的宣纸,要最贵的那种,也不知这孩子做什么这几日用了那么多纸。对了,再去隆昌记买些牛舌饼,四郎想吃。” 周老三全都记下。 等他赶着马车,迎着晨雾离开家后,宋念喜打了个哈欠,这会儿也要进小厨房做饭去了。 除了绵绵要吃得精细外,大人们早上吃得倒还简单, 宋念喜把老三煮的稀饭盛出来,又随便煮了锅阳春面。 再煎上一盘鸡蛋,切点肉炒个肉丝酱,再凉拌个土豆丝,这便是齐活儿了。 等巧儿醒来后,她又专门生火给绵绵做了碗虾仁蒸蛋,又包了点儿小馄饨。 那小馄饨是用香椿和猪肉做馅,再掺上一点儿剁碎的虾米,滴上两滴香油,味道就极鲜香了。 等绵绵和四郎醒来时,热腾腾的小馄饨已经摆好在他俩枕边。 俩孩子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这就捧着小碗,一人拿着个小勺,凑在一起,吃得香喷喷! 吃饱喝足后,绵绵这才换下夜里穿的竹麻小褙心,新拿了套紫罗衫裙穿上。 然后她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儿,打了个俩饱嗝,这就蹦蹦跶跶的,跑去后院学堂等着念书了。 自打上回袁通判故意陷害后,除了文英外,另外三个丫头自然是没脸再来了。 眼下的周家学堂,也就只有绵绵、文英,还有三郎、四郎这四个孩子,夫子们教起来也省事儿。 只是现下孩子少了,夫子们盯得也就更紧了些。 就连绵绵想要溜号偷懒,都不如从前方便了。 上午的课都是诗词课。 还皆是韩夫子一人来讲。 这可把绵绵听得百无聊赖。 她的小脑瓜晃来晃去,眼皮子也越来越沉,止不住地打着瞌睡。 直到三郎忽然大喊一声:“晌午了,该放课了!” 绵绵这才猛然清醒,可算是从困顿中解脱出来。 这会子,前院的小厨房已经传出一阵蒜香,三郎和四郎围着妹妹,急着帮她收拾课本。 “娘早上说中午四婶要做蒜香鸡,我都闻到味儿了,肯定是做好了,走,绵绵咱们快去吃!”三郎兴冲冲的,收拾起来手脚也麻利。 四郎则在旁边直捏鼻子。 他瓮声瓮气地叫:“四郎不爱吃大蒜,为啥要做蒜香鸡啊,咋不做红烧的糖醋的。” 瞧他撅着个小嘴儿,三郎啧了声:“这个闻着难闻,吃着说不定可香了,等待会儿你肯定吃的比谁都多!” 绵绵也被三郎说得有些馋了。 她忍不住分泌出些口水来,赶紧往下咽了咽。 只想赶紧尝尝这蒜香鸡到底是啥味儿。 等跟文英道了别,绵绵这就拽着三郎和四郎,急火火地朝正房那边跑去。 见孩子们都上了桌,巧儿这时也终于把蒜香鸡端了上来。 整整三只大肥鸡。 去掉脑袋和屁股,可是做了一大盆! 看着这带着焦色的鸡肉,周家人都咽咽口水,也不多说,忙动起筷子开吃起来。 周老太先夹了两块鸡腿肉,放进绵绵的碗里。 绵绵用筷子叉住鸡肉,才刚咬了一口,眼睛就顿时大亮。 好吃! 这虽说是蒜香鸡,不过却见不着多少蒜,吃进嘴里也只有一股子淡淡的蒜香,正好中和了那鸡肉原有的腻味儿。 绵绵很快就吃得小嘴儿油光光的。 活像只小饕餮似的! 看她用筷子吃得太慢,巧儿索性让她拿手直接抓着吃,反正周家现在讲究了,饭前都是洗过手的。 “巧儿,你这蒜香鸡是哪里学来的,这味儿可真不错。”这时,孙萍花打了个蒜味的嗝,朝巧儿问道。 巧儿笑着夹了只鸡翅,放在绵绵碗里:“这是我没事儿自己瞎鼓捣的,不是跟旁人学的,你们觉得能吃就好,无非就是先拿油把鸡块炸上一遍,再拿蒜末重新起油,把鸡肉重新煸炒一次,然后再把蒜末给弄出去,就能把肉盛出锅了。” 听着四婶自己捣鼓的,竟能这么好吃,绵绵觉得巧儿实在有做菜的天赋。 “四婶的手艺,开酒楼都够了!”她吃得嘴里呜呜的,一双小油手晃来晃去。 巧儿心里美滋滋的,家里旁人夸再多,都不及绵绵这一句让她受用! “酒楼啥的四婶可不敢想,只要能在家里让你们满意了,那我就高兴了。”巧儿也高兴地笑着。 这顿饭,周家人都吃得很是欢快。 尤其是四郎,更是吃得头不抬眼不睁的,早就把讨厌大蒜的事儿给抛脑后了。 周老太还想着留出一些,好让老三晚上尝尝。 而宋念喜则跟巧儿小声嘀咕,想以后再如法炮制,做几道蒜香大虾、蒜香排骨啥的。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了叫门声。 周老太还以为是老村长来了,便笑道:“他可真会挑时候,今个儿他是有口福了。” 巧儿一听就要下地开门。 周老太叫住她道:“巧儿别忙,你只管吃你的,让老二出去开门。” 闻声,周老二顿了下。 “啊?我去开?” “哪那么多话,还不快去。”孙萍花拿胳膊肘推了他一把。 周老二挠挠头,只好不情不愿地下了地。 然而等大门一开,就见一个穿着短衫麻裤,腰间还系着件围裳的女子,正叉着腰站在门口。 周老二被惊艳了一瞬。 他脸红了,有些结巴开口:“姑娘,你、你是?” 那女子抬起双丹凤眼,薄唇笑道:“我是曲柳村的李大山,前来求娶你家周老四,聘礼我都带来了!” “啊?”周老二顿时傻眼。 求娶?? “哦,对了。”李大山又爽利补充:“顺道再帮我家妹子,给你们村的白家也下份聘,待会儿还得麻烦你帮我指下去白家的路才是。” 第374章 聪明一招 听闻曲柳村来人了,周老太不急不慢,先让宋念喜出去看一眼。 宋念喜才一出门,就被那聘礼给惊到了。 只见李大山的身后跟着两辆大牛车。 上面满满当当的,全是东西! 除了一箱银子外,有两床大红被子、十匹提花绸缎、一整张千工拔步床的木料、一套罗汉床的木料,还有一些旁的木器。 宋念喜睁着眼睛,显然,这是正儿八经地要来下聘了。 回屋后,她便忙把看到的聘礼悉数说了。 孙萍花也好奇地要跑出去看。 周老太大手一伸给她揪回来,又对宋念喜道:“给的还真不少,这想必是个有钱的人家,也难怪她敢强留男子入赘了。对了老三家的,就她一个人来吗,老四他们呢。” 宋念喜摇摇头:“没看着老四和白镖师,想必他俩还被困在曲柳村呢。” 这时,巧儿有些坐不住了。 她已经气红了脸蛋。 喘着粗气就要下地穿鞋。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非要自家老四不可。 周老太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给巧儿给一把薅住:“你也别忙,都先坐下。老三家的,你去把那女子请到咱家堂屋吧,娘来见见她。” 此时,李大山还正打量着桃源村。 她暗自发笑。 瞧着周老四黑不溜秋的,干起活来也勤快,想不到村子倒还不错,家里的宅子也挺大。 不过再大也大不过她李家。 作为曲柳村的首富,李大山还是有信心能说动周家人。 很快,宋念喜就再次出来,有礼有节地把李大山请进家。 然而,当李大山进了院子后,她的眸色却不由一震。 “这……这是琉璃窗?”她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宋念喜诧异回头:“是啊,怎么了,李姑娘不认识吗。” 李大山一时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 她张大嘴巴:“不,琉璃窗我当然识得。” 只是李大山并未料到,周家能用得起如此贵物,就算是整个灵州城的富户们加一起,也没哪家舍得用琉璃做窗的…… 而这时,周老太也起身收拾了一番。 她打开衣箱,取了套新的香云纱衣裳换上,又把平日里鲜少佩戴的首饰也拿了几样出来。 周老太拿得很是随意。 压根不管这些金银首饰衬不衬自己的衣裳。 只管捡富贵的取,一股脑儿地往身上戴就是了。 看着奶竟还有心思如此打扮,炕上的三郎不由奇怪挠头。 他小声给周老太数着:“奶戴了那个镶祖母绿的金扳指,又戴了金手钏,还有碧玺石的软璎珞、东珠珊瑚的手串……翘头的金簪子……又戴了两个石榴石的扳指……等等!” 三郎瞪大眼睛:“人家都要上门要求娶四叔了,奶这番打扮是做什么,该不会是真要把四叔嫁出去吧?” 大郎和二郎默默瞅他一眼。 有些无奈摇头。 这时,周绵绵忙麻溜下地,她跑进小暖阁里,打开首饰匣子,取了副累丝鎏金镶翡翠的耳坠子来。 “奶,既然要吓退曲柳村的那个,就把这个也戴上吧,这可是绿翡呢!” 绵绵说着,忙踮起小脚,努力把耳坠子往上举。 周老太笑眯眯地小心接过:“还是绵绵懂奶的心思,这么好的绿翡可是魏将军给你的,将来可得留做添妆,奶就借用一会儿,用完就给你放回去。” 等周老太打扮得一身富贵,满脸雍华去了堂屋后,绵绵和四个小子也跟着出了里屋。 他们趴在屏风,一个个小脑瓜凑在一起,挤来挤去的,都想看看那个李大山到底长啥样子! 这时,三郎还是纳闷得很。 “奶这般盛装,可是有够重视那女子的,可这为啥啊,她强留四叔,咱们又何必对她这么客气。” 绵绵听了只好压低声音,哼唧着回道:“三锅锅这你就不懂了,奶戴这么多首饰,才不是重视她呢!” “那是为啥?”三郎的眼睛里露出清澈的迷惑。 二郎嫌弃地瞥他一眼:“笨,奶这分明是想用首饰告诉她,咱们家的的身份和富贵,都不是她的条件能配得上的,好让她知难而退,懂吗。” “那奶为啥不明着告诉李大山呢?”三郎又问:“直说不就成了,戴那么些坠子扳指的多累啊。” 大郎只好小声道:“不直说是给那曲柳村的女子留份体面,若她识相,自己明白过来了,那咱们脸面上都能过得去,毕竟咱家还得找曲柳村做木器装荔枝树呢。” 闻言,三郎这才恍然。 他赶紧顺着屏风的背后,朝堂屋看去。 这时,就见那李大山已经走进来了。 李大山一身赤红色的衣裤,原本是个爽利的女子,可眼下却脚步迟疑了。 她刚被琉璃窗给惊到,这时,又见周老太一身华贵,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不由心头更是忐忑。 “进来吧姑娘,让我好好看看你。”周老太一脸和善地端坐着。 李大山怔了怔,只好低头走进去。 待坐下后,李大山用余光瞥了下,再看到周老太耳坠上的上等绿翡后,她手心不由紧张握紧! 这周家住在村子里,居然却能有这般富贵…… 难道真如周老四先前所说,这周家就是那出了名的小县主家? 李大山心中惶惶。 之前,虽说周老四不断反抗说他家是什么县主之家,可曲柳村压根就没人信。 只当他是胡说。 毕竟,就老四那一身打扮,实在朴素极了,更别说还一手的老茧,咋看都不像是县主的四叔啊。 李大山越想越是紧张。 这会儿已经不敢抬头去看周老太了。 在曲柳村的女人们眼中,男子大多喜欢嘴硬充脸面,说的话也不足为信,可谁曾想,这回却遇见了个说了真话的。 周老太呷了口茶水。 这时突然开口道:“姑娘,我们老四去你们曲柳村定做木器,你今日前来,可是那木器做好了,要给我家送来?” 李大山听着一愣。 “不、不是,我不是来送货的。”她下意识摇头:“我是来给你家下……” 李大山本想说要下聘。 但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突然收回来了。 人家周家可是货真价实的县主家! 家里多少两银子没有。 就凭她一个曲柳村的首富,想拿区区几百两要老四入赘,这不是痴人说梦吗?人家不报官抓她就算是不错了! 李大山轻咳了一声,脸上涨红得像熟螃蟹。 她反应很快,回道:“您家要的货还没做好,我此次前来,是想……想拿些木料样子给您瞧瞧,若是您有挑中的,我这就回去连夜为您家赶制!” 周老太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露出笑意。 还行,这姑娘看着是个有眼色的,已经明白自己的用意了。 于是周老太也不为难李大山,这就跟她出去,看了一番牛车上的木料子。 她俩都对下聘的事儿闭口不谈。 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等李大山坐上牛车后,周老太笑道:“姑娘,那我家老四何时能回来?” 李大山赶紧回道:“他们有些事情被绊住了,还在我们村子,等我回去后我就给他俩亲自送回来,明天!明天保证让他们回来!” 周老太抱着双臂颔首道:“好,那就明日。明日人得回来,至于这木箱子,也要快些做好!” 说罢,周老太便让老二两口子送送李大山。 看着这个眉眼利索、举止荒唐的女子,现下就这么走了,孙萍花微微有些惊讶。 “娘,她咋就这么走了,不是还要下聘吗。” 周老太耸肩笑笑:“看咱家这条件,她还能拿什么下聘?只怕她全家搬来都不够。娘就知道,老四能被扣住,定是因为曲柳村那边还不知咱家的身份,想来老四出门前穿的不过是一身短打,就算他说了也没人会信。” 说完,周老太不由无奈叹气。 都说先敬衣裳后敬人,看来从今个儿起,可是得让自家儿子儿媳们出门前,都得穿戴得华贵些才行! 至于这曲柳村扣人的事儿,周老太也不打算计较。 毕竟这李大山是个有数的,已经知难而退,那就行了。 本就是小事儿一桩,闹大了反而丢人。 而那李大山也果然知道其中利害。 回去后她就雇了最好的马车,给周老四和白镖师一齐送了回来。 “娘,媳妇儿,我可回来了!”翌日晌午,周老四跳下马车,就顶着汗漉漉的蓬头,委屈地往家里跑。 第375章 买丫鬟 瞧他这幅蓬头垢面的样子,周老太睁大眼睛,先是一阵心疼。 随即就又拉着巧儿的手笑了起来。 “看咱老四这模样,就知他在曲柳村肯定是百般不肯屈服呢,这下你也不用担心了,咱老四定还是“清白”之身着呢,别人可是要不走他去!” 闻言,周老三他们都哄笑了起来。 巧儿的脸上也立马飞上两朵红云。 “娘,您说什么呢,巧儿才没有担心……这个呢。” 说笑归说笑,不过周老太心里还是疼着儿子的。 她这就亲自去烧了热水,又拿来干净的衣衫,让周老四先好好收拾一番。 这几日周老四过得那叫一个委屈。 虽说吃喝都很不错。 顿顿肉酒都不缺。 可他和白镖师被关在屋子里,除了吃喝拉撒外,什么也做不得。 就连日常的清洗都费劲。 入了夜,白镖师还嫌他睡觉磨牙打鼾,起初倒还能忍耐。 可到了后两天,二人心中都烦躁,等老四再起呼噜声时,白镖师索性就蹬他一脚,非得他止了鼾声才行。 周老四洗好身子后,可算是神清气爽了。 他坐在炕上,半趴在巧儿怀里,一股脑的把这几日遭遇都道了出来。 周家人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大笑。 绵绵坐在二郎身边,双手扶着小下巴颏,饶有趣味地跟着听。 一旁的二郎则还拿来了纸笔,洋洋洒洒地记下不少。 显然是要把四叔的遭遇给写进话本子里去! 周老四絮絮叨叨地说着。 这时又揉揉后大腿,疼地呲了下牙:“那白镖师看着瘦弱,也不知脚丫子咋那么有劲儿,倒像个练家子,看这两天晚上把我蹬的,都出淤青了。” 绵绵一听忙问道:“四叔,那白叔叔呢,他也被好生送回家了吗。” 周老四点头应道:“放心吧绵绵,我俩是一起回来的,他也好着呢,现在应当正在家里跟他哥哥们倒苦水呢。” 待周老四说了一通后,孙萍花和宋念喜也把饭菜热好了。 闻到家中熟悉的饭菜香气,周老四起身端起饭碗就开吃,哪怕都是些剩菜,他也吃得比在曲柳村大鱼大肉时香! 他边吃边含混不清地道:“还是家里的东西好吃,娘,出去一趟我才知道,啥叫金窝银窝都不及自己的狗窝了!” 周老太啧了一声。 一时也想踹他一脚。 就叫啥话,比起曲柳村,周家才算是那金窝银窝呢。 …… 这番周老四受了些折腾,巧儿可是心疼得不行。 她嘴上虽不善表达,可连着几日都没闲着,顿顿都挑老四喜欢吃的,变着花样来做。 巧儿勤快起来,全家都跟着有口福。 才不过七八日的光景,绵绵就吃得小脸儿又圆乎了一圈,跑起来时,腮边的嘟嘟肉都跟着颤动。 周老太抱起绵绵掂量两下,觉得手臂上多了重量。 她生怕新做的衣裳到入京时穿不上了。 于是只好去找巧儿,让巧儿多做些清淡饭食,可不好让绵绵再长肉膘。 过了又不到两天,曲柳村再次来人,把之前定下的木箱子给送来了。 这一次,是曲柳村的村长亲自带人前来。 显得无比重视。 除去周家要的木箱外,曲柳村还又带了两套柳木摇椅前来,摇椅有着用竹条编制的大扶手,下面还带着一只置物小筐,这样的摇椅少说也得卖上五六十两。 曲柳村分文不敢收取。 全当是给周、白两家的赔礼。 见状,周老太也没过多客气。 这就让老三他们把摇椅收下。 待把木箱子搬进院子后,周家人看过一番,也甚是满意。 只见那木箱是用金丝楠木制的,上面还雕着镂空的四季草卉图,那雕工无比精细,既刻得利落无比,又自带温润之态。 周老太不住地点着头。 她粗粝的手掌抚上去,又轻拍了两下:“不错,老三你们看,这上头的一花一木都栩栩如生的,竟像是活的似的。” 周老三也围着木箱四处打量:“可不是嘛娘,不过最妙的,还是这镂空之处雕得刚刚好,既能透气,不至于憋着荔枝树,而且从外头也没法透过镂空处,看出里面装的是啥,这正合咱家的心意啊。” 周老太满意地眯起眼睛。 难怪这曲柳村的木器很是出名,就凭这手艺和需求度,便称得上是世间难得了。 “是好东西就行,这样咱老四这趟罪也没白挨。”周老太嘴角扬了起来。 老三他们听了也忍不住笑。 只有周老四苦涩摇头:“娘,都过去这些天了,您咋还拿我打趣呢。” 下午时,白家听说木箱子送来了,白镖师特地过来帮着掌掌眼。 一进院,就见一个奶呼呼的小家伙,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柳木摇椅上,翘着小脚睡正香。 二郎端着课本守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把大蒲扇,边看边给摇椅上的乖宝儿扇风。 白镖师看着心头一软。 这就不由放慢了脚步。 不过在路过摇椅时,看着绵绵那双像发面肉包似的小白脚丫,白镖师还是一个没忍住,伸手轻捏了一下。 还在睡梦中的绵绵顿时就皱了眉。 她闭着眼睛不满地哼唧了两声,像是生气了般又朝空中虚踹了两脚,接着便吧唧着小嘴儿,哼哼呀呀地翻身又继续睡了。 白镖师捂嘴掩住笑声。 看着绵绵重新睡熟,他这才朝正屋走去。 在看过曲柳村做的木箱后,白镖师也觉得甚是不错。 周老太见连他都直说好,这便能完全放心了下来,她满面笑容,这就请白镖师进里屋坐着吃冰酥酪。 正好老三也休沐在家。 他们便唠了会儿曲柳村的事儿。 这时,白镖师扭过头,透着琉璃窗看了会儿还在酣睡的绵绵。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便认真道:“对了周大娘,再有个十来天,你们应当就要进京去了。京城不比桃源村没那么多束缚,绵绵贵为县主,身边怎么也要有人服侍才行的。” 这话算是说到了周老太的心坎上。 这几日,其实她也在琢磨此事。 “白镖师说的也是我在想的,是得给绵绵找两个丫鬟才行。”周老太点点头道。 按理说,这事儿早就该安排上了。 只是平日里周家过得自在,怕添了外人反倒多事,就先没有张罗此事。 可是眼看着就要入京了,有些事自然便不同了。 到时候,周家就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也的确需要些人手来伺候。 白镖师心细,这时又道:“周大娘,不光是丫鬟,还得配上几个婆子和小厮。下人除了干活儿,也代表着主人家的脸面,即便用不上也得有,这样入了京后才不显得格格不入。” 周老太把这话听到了心里去。 她这便看向周老三:“白镖师说得没错,但凡是别家贵女有的,咱绵绵就都得有,免得叫人说三道四。老三,明个儿你就去挑几个下人回来,在家里先服侍得顺手了才能方便带去京里。” 这会儿正好绵绵也醒了。 一听二郎说家里要买丫鬟,绵绵的困劲儿顿时就一股脑儿都没了! 她揉着睡成三道褶子的双眼皮,蹦蹦跳跳地朝屋里跑:“奶,家里是要买丫鬟吗?绵绵要去跟着一起挑,要挑绵绵自己喜欢的!” 这丫鬟本就是买给绵绵的,周老太一听,一把就把绵绵抱上炕。 自然是全听这乖宝儿的。 “好,到时候就让你爹带着你去,只有合了咱绵绵眼缘的,才能进咱家服侍。”周老太疼爱地搂紧了绵绵,就没有不应她的。 …… 盛夏天长,还不到卯时就升起了一半天光。 想着今个儿要去买丫鬟,天还未亮时绵绵就已经醒了。 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躺在被窝里,闲得那叫一个五脊六兽。 一会儿啃啃小手。 一会儿又抓抓脚心。 直到听到奶的鼾声停了,天光也大亮了,绵绵这才不怕吵醒了奶。 她麻利地翻身起来,抓上小褙心往身上一套,这就小腿儿嗖嗖地朝茅房快步跑去。 如今,绵绵觉得自己也有些大了,就更知道羞了。 所以但凡能起来去茅房的时候,她都尽量不去用自己的小尿壶。 只不过小子们还跟从前一样,醒来后都会争抢着进这屋子,要给妹妹倒尿壶。 有时拿起来后发觉里面空空的,大郎和三郎还会失落一会儿,像是少了点儿什么似的。 等绵绵回到正房后,周老太这时也起来了。 看乖宝儿醒得这般早,周老太怜爱地摸摸她的小脑瓜,知道这是急着跟老三去城里呢。 于是没等宋念喜她们起来,周老太就自己先去小厨房煮了稀饭、烀了地瓜,想快些把早饭弄好。 免得让绵绵等急了。 等宋念喜进了小厨房后,看见周老太在烧火,她不由一阵羞愧,忙上前把活儿接了过来。 “娘,咋能让您动手呢,您快回去歇着。” 周老太放下烧火棍,擦了擦手道:“没事儿,我醒得早就当是活动筋骨了。对了老三家的,稀饭地瓜我都弄好了,一会儿你再热个咸鱼,给绵绵他们蒸点儿虾仁,就把饭菜端上来吧,早些吃完,老三他们也好早些进城。” 想着今日还有要紧事做,宋念喜也不含糊,三下五除二就把吃食弄好了。 待一家人吃完饭后,周老三这就抱起绵绵要动身。 三郎他们几个小子看妹妹出门,也想跟着同去。 只是孩子去得多了怕老三看不过来,周老太想了下便道:“就先带上大郎和二郎吧,三郎四郎在家陪奶,等下回去挑小厮和婆子时,再带你俩去。” 三郎无奈,只好挠头听话。 四郎拉着绵绵的小手乞求似的晃了晃。 绵绵被磨得没法子,只好哄道:“四锅锅乖乖在家,等绵绵回来给你带二两芝麻刀儿糖,这下总行吧。” 一想起芝麻刀儿糖的味儿,四郎的小嘴儿就抿了抿,都快感受到那股子香味儿了。 他贪嘴地笑弯了眼睛。 就知道妹妹最好啦! 周老太瞅了眼没出息的四郎,无奈地晃晃头。 这孩子也不小了,咋就知道吃呢,不过好在他对绵绵言听计从,这倒也不赖。 周老太让大郎和二郎跟着,倒也是有缘由的。 大郎以前在张家待过,不管是刁蛮丫鬟还是老实丫鬟,都见过多了,让他跟着同去,也算能帮着掌掌眼。 而二郎的聪明不必说。 跟过去也能帮妹妹挑选一二。 等周老三喂好了马,他们几个这就要动身, 临走前,周老太想着方才绵绵都没怎么正心吃饭,就又拿上一小包热过的桂花糕,包在牛皮纸里,让绵绵路上饿着好吃。 绵绵双手搂着还冒热气的桂花糕。 朝奶挥了挥小手,这就美滋滋地坐在两个哥哥中间,准备去城里了! 周老三笑着看了眼孩子们,抓着缰绳:“都坐好,咱们走喽!” 这一趟周家是要去城里的石街挑丫鬟。 路上难免多花些工夫。 虽说镇上更近,且也有人牙子发卖下人的地儿,只是镇上毕竟太小,好模好样的下人也不多。 而灵州城内的石街,则是不少大户人家发卖下人,又或是贫贱人家自卖的常见去处。 所以还是费些工夫,去城里挑选更好。 马路一路晃晃悠悠,等到了城里时,已经快到晌午了。 周老三这就把马车赶到石街。 石街几乎每天都有好几个人牙子带着人来,呼啦啦地摆成一排,任由买主挑选。 只是此处还是卖的多,买的少。 有时一天也未必能带走几个。 这会子到了近午时,围观的人虽不少,不过一上午却也只成了两桩生意。 不少丫鬟婆子们在那儿苦等着被带走,已经热得大汗淋漓,脸色发虚了。 到了地儿后,周老三这就把绵绵从马车里抱出来。 大郎和二郎也紧跟其后,一起下来了, 这时,石街上人还不少,绵绵忙抓着老三的手,就要挤进人群里去挑选。 只见石街的石板台子上,几个人牙子正叉着腿,坐在阴凉处歇息。 而二十多个下人则被放在大日头下,正被晒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其中年轻的丫鬟单独在一处,而上了年纪婆子们则在另外一处,两者分开,也是方便买主挑选。 不过让绵绵感到惊讶的是,这些年轻丫鬟虽待在一起,不过有的却是手脚无束缚,好好地站在那里。 可有的却是浑身被绳子捆绑住,苦苦跪在地上的。 “爹,为啥那些姐姐们可以站着,还有一些只能跪在地上啊,跪着的是犯了什么错吗?”绵绵咬住指头脆声问道。 对此周老三也很是疑惑。 他转头问向身边的一个汉子:“兄弟,我也是头一回来这挑下人,这怎么有的是站着的,有的却是五花大绑跪着的,可有啥区别?” 一旁的男人回道:“这个你可得分清楚了,那站着的啊,都是自己出来做工,身契也在自己手里的,人牙子张罗他们不过是赚些少于的中间费用罢了。而那些跪着的,则是被主人家发卖出来,并非自由身,人牙子收了拿来赚大钱的。” 周老三不是甚懂。 看他有些挠头,那汉子就又好心多说了几句。 “说白了,站着的下人就是来找个主人家去做工,若是做得好了就长久待着,若是做不顺心了,人家立马就走。” “而跪着的才是真奴婢,要是被谁家看上了,一次付了银子,连人和身契都一起买下,从此除了再被发卖,不然这些奴婢生死都得待在主人家里!” 周老三这才恍然明白:“懂了,就是站着的只是来找活计做的,而跪着的则是连人都卖的。” “就是这意思。” “这也难怪,站着的看着都还能挺直腰板,而跪着的那些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原来区别这么大。”二郎低声说道。 周老三瞧着那些跪地奴婢,不免有些唏嘘。 都是爹生娘养的,有些人却连个自由身都难有,也实在可怜。 不过这让他也有些纠结了,不知该挑站着的还是跪地的回去。 而这时候,绵绵眨了眨眼睛,打量一番,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觉得挑选丫鬟,聪慧和本事还是次要,最要紧的是品性和忠诚。 而论起忠来,出来做工的自然比不得那些连身契一块卖的,毕竟主人家把着下人们的身契,一拿捏可能就是一辈子,下人没法子离开,便也不敢轻易有外心的。 这时,周老三为了看清那些丫鬟们就稍微走的近了一些,前面的人牙子一看他是真心想买,忙笑脸相迎。 “这位大人可是想要挑选下人?”两个人牙子抢着说话:“眼下正是热时,要是晒死了一两个我们也不划算,所以大人且放心挑,只要挑中合心的,价钱什么的都好说!” 周老三点了点头。 这就认真打量了起来。 这时,那些丫鬟们看来了个正经买主儿,一个个蠢蠢欲动,都想让自己被挑中。 其中站着的丫鬟里,就有一个模样甚好的。 那丫鬟转了转眼珠子,忽然就走上前来,扑通蹲在地上! 接着就见她拿过自己的衣袖,就给周老三擦掉了鞋上的泥巴。 “大人的鞋子脏了,且让我给您擦一下吧。”那丫鬟轻声细语地道。 周老三惊讶了一下。 自己出门前鞋子都是干净的! 即便是沾了一些脏污,但也最多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应当不易察觉。 可这个丫鬟却看见了,可见是个心思极细的。 周老三觉得这丫鬟眼里有活儿,有些满意,便低头看向绵绵。 “绵绵,这个丫鬟姐姐你喜不喜欢?爹看她勤快,不懒,你要是喜欢,咱们家就买走。” 闻言,那丫鬟也忙眼光大亮地看着绵绵。 露出招小孩子喜欢的甜笑。 可绵绵却连犹豫都没有,看都没看她,就果断摇了摇小脑瓜儿! “不要,这个太急于表现了,明明爹的鞋子没脏,她却自己抠了块泥巴,趁擦拭前故意抹上去,装做眼里有活儿的样子。”绵绵早就看清了那人的小动作。 “这样的人进了家后,怕也只是个偷奸耍滑之辈,没法儿正经做事的。”绵绵又像个小大人似的,奶声补充道。 闻言,那丫鬟不由一惊。 一个小孩子怎么眼力这么好…… 她随即脸上一红。 只好讪讪地退到了后面去。 “爹,咱家要买,就买心眼好使的,不要爱耍滑头的那种。”绵绵用手遮着小嘴儿,小声嫌弃道。 第376章 罪奴 听着闺女的话,周老三深以为然。 他牵着绵绵的小手,忙把目光又投向其他丫鬟们。 “还是咱绵绵说得对!绵绵既已有了选丫鬟的章法,那爹就全听你的,凭你看中了哪个,咱就买下哪个!” 绵绵仰着小脖颈,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四处打量,这就认真挑选起来。 那些只是来做工,不带身契一起卖的,绵绵不打算考虑。 她只朝跪着的奴婢们看去, 可看了好一会儿,却不大满意。 这一个个的不是五官不端,就是肤黑皮糙的。 毕竟她可是个小颜控啊! 天天守在身边的人,太过难看了也不大行…… 见绵绵耷拉着小脑瓜,不停扁着小嘴儿,大郎凑近道:“绵绵,这有十来个呢,就没有一个合你眼缘的吗。” 周绵绵叉着小腰果断晃头。 “没有!” 大郎有些挠头:“为何啊……大哥看那边那二人就挺老实的,不如先带回去试试看再说?” 绵绵只瞅了一眼便道:“不行不行,她俩太敦实了,绵绵想要身量纤细的姐姐做丫鬟。” 大郎:…… 这时二郎又看了一番。 他转头温声道:“不如看看西边那两个?她俩看着年岁不大,也挺瘦弱,算是有纤细之态的。” 绵绵的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她俩也太瘦了,活像两只病猫,也不大好养活,而且脸太长下巴太尖,绵绵不喜!” 二郎:…… 周老三、大郎还有二郎都有些沉默了。 哪里有选丫鬟对模样这般挑剔的。 不过他们仨虽然为难,但谁让绵绵是自家乖宝儿,当然也只能宠着了! 于是周老三立马决定,此事不急于一日办成,大不了这两日多来城里看看,总能挑到绵绵喜欢的! 而二郎也不住点头。 “嗯,要是在灵州城里没有找到让绵绵称心的,咱们还可以去霞州,或是别的城里去看,只要绵绵能看中就行。” 对此大郎也赞同地一直眨眼。 反正在他们眼里,此事就算再麻烦再费事,但只要最后能让妹妹高兴,那便是值得了! 这会儿正好绵绵也挑累了。 于是她点点小脑袋,正要决定先打道回府。 顺便再去城里的食坊,买上些零嘴儿糕点什么的,带回去和三郎四郎一起吃! “爹,那咱们就先回……”绵绵伸了个小懒腰,腆着笑脸正要开口。 不过这时,一阵推搡的动静却突然传来,打断了绵绵的话茬儿。 “这几个新来的都是罪奴?” “快快快,还不滚过去跪好!” “罪奴就是麻烦,瞧她们这在牢里被打的都是伤,没个好皮相,让咱们怎么好卖出去!” 绵绵一听,忙让老三停下脚步。 什么罪奴啊? 她好奇地扭过头,这就见那几个人牙子正把新到的女子,很是粗鲁地推倒在地。 日头毒辣,石街上的石板路早就被晒得滚烫无比。 那几个罪奴身上的衣衫破烂,胳膊和双膝都裸露在外,她们冷不丁被推到晒石板上跪着,立马被烫得满脸痛苦! 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鱼似的,疼得扭来扭去。 甚至都快落下泪来。 可即便如此,那几个人牙子也没有半分同情。 眼看着有几个女子被烫得快跪不住了,人牙子们竟狠心得一脚踩上去,硬是逼着她们非跪不可。 “啊!!!求……求求你们了,这个太烫了,我们膝下单薄,实在是跪不住啊……”其中一个年长的女子含着眼泪乞求道。 可人牙子却直接啐道:“呸!罪奴还敢再这儿废话,你们受罪那本是应当的,不然怎么才能洗刷你们一身罪过!” 说罢,人牙子又是一脚。 险些给那女子的手臂踩断。 见状,绵绵愤愤地握紧小拳。 “爹,先别走!你快看看,这人牙子怎么这么狠,好歹给她们拿个东西垫一垫也是好的啊。” 就算不肯,那也没必要动手打人。 周老三回头一看,也有些于心不忍。 他本想开口阻拦。 可谁知这时,围观的人群里却发出一阵欢呼叫好,愣是让老三吃惊地噤了声。 “哈哈哈,大家快看,那罪奴门牙被打掉了!” “打得好啊!” “烫死那几个罪奴!我赌旁边那个瘦的肯定第一个熬不住!” “我赌那个门牙掉了的先受不了,赌它两百文钱的。” 见状,新来的几个罪奴都低下头来,眼泪含在眸子里。 强忍着这暴晒的地面对皮肤的炙烫之苦。 她们知道,石街众人最以折磨罪奴为乐。 自己越是痛苦。 他们就越高兴。 所以只有苦苦忍耐才不会激起人们的兴趣。 眼看着这时已经有人朝罪奴吐口水,甚至口出秽言的,周老三惊讶又气愤地瞪大眼睛。 他转头就问方才那汉子:“这几个奴婢跟先前的有何不同,都是爹生娘养的,为何大家都要如此待她们?” 那汉子也算是个心肠软的。 他没跟着旁人一起玩笑,只是叹气道:“她们先前的主人家多半是下狱判罪了,所以连累着这些下人也成了罪奴,其实她们倒没啥错处,只是石街向来喜欢拿罪奴取乐,不把她们当人看罢了。” 闻言,绵绵和大郎二郎他们都有些心疼。 “真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二郎沉下眸子:“世上人们活着本就艰难,可有些人却还偏爱欺负更弱小的,真是畜生不如。” 大郎揪心地握起拳头。 “现下这些人拍手叫好,也不知若是哪天他们自己的妻女姐妹突遭横祸,被罚没成罪奴,他们还笑不笑的出来!” 大郎和二郎说的话虽振聋发聩。 不过却很快就淹没在众人的起哄声中。 那几个人牙子正愁今日生意不行,见众人乐于看罪奴受苦,于是为了卖出去一两个,便格外折磨起她们来。 一会儿让她们头顶石头,跪地而行。 一会儿又随便挑中几个,猛踩手脚! 这时,其中一个人牙子上前笑道:“各位老爷大人们,别看她们卑贱,不过有一两个模样倒是还尚可,带回去做个贱妾或是通房丫鬟,也是划得来的啊。” 人群里立马哄笑起来。 “有几个太老了,不成的!” “不过最边上那个瘦丫头,倒是眼睛大大的,挺俊俏的,只是不知身上可有啥毛病没。” 这话一出,那人牙子顿时满眼是光。 他这就过去拽来那瘦弱姑娘。 直接揪着她的头发,就掰嘴让众人看她牙口。 “牙口好,胳膊腿儿都在!”人牙子嘿嘿乐:“身上也白净着呢,不信大家伙儿可瞧好了。” 说罢,那人牙子伸手一扯,就把那小姑娘的裙子拽下一大截。 一半纤细骨感的小腿儿,立马映入众人视线! 那姑娘满目胆怯,见状忙白着张小瘦脸儿,苦苦哀求人牙子放过自己, 可众人的目光,却已经从开始的起哄,转为一片贪婪了! 第377章 绵绵得个忠仆 这时不知是谁先喊了句。 “再扯下一块儿,让我们多看一些!” 那人牙子露出黄牙嘿嘿乐:“好嘞!老爷大人们瞧好了!” 正好他也想看! 于是,随着一声声的叫好和怂恿,那个可怜的姑娘在满目乞求和惊恐中,愣是被扯下了好几片裙布。 渐渐的,她身上就只剩下小半条裙子了。 甚至到了只能堪堪遮住大腿的地步。 “求求你们,别再喊了,再这样下去,我以后就没法子见人了……”她小声央求着。 泪珠子带着恐惧不断掉落在地。 苍白的小脸儿上,这时也染满了近乎绝望的神情。 然而,人心之恶却又何止于此。 这时,众人不仅没有停止,反而露出更加玩味的贪欲之色。 他们大喊着要人牙子再添些彩头。 俨然把这姑娘当成了小猫小狗,巴不得多取些乐子。 “快,把这罪奴丢去烫石板上去!看她受不住烫,还敢不敢伸手挡了!” “快拿柳条抽她脚心!要是再让她多哭几声,我听高兴了,说不好就出银子给她买下!” “哈哈这等皮相买回去可是不亏。” “可不是,当个通房丫鬟,等玩腻了再卖给旁人,弄不好还能赚上几两呢!” 那人牙子听着直嘿嘿乐。 他这就死拽着那可怜姑娘的头发,故意让她痛叫出声。 等有人听高兴了,人牙子再把她摔到众人面前,等着这些买主报价。 在一片咯咯笑声中,出价的声音也果然越喊越大。 “我出五两。” “八两,我要了。” “我出十五两,让我带回去!” 眼看着这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都投向自己,如同万箭一般,可怖至极。 那姑娘虚弱地趴在地上,这会子也宛如一只受了惊的小兔,浑身上下都不停颤抖。 见状,绵绵看得眼睛都快红了。 她心头一抽一抽地难受。 伸手就去拽周老三的袖子:“爹,那个罪奴姐姐太可怜了!我们把她带回家,不能让她落到坏人手里!” 周老三用力点头。 这时,绵绵就小手一伸,赶紧拽下了老三腰间的钱袋子。 脆生生地大喊了一句。 “我出三十两,这个丫鬟归我了!”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三十两? 这可是难得的高价。 众人不舍得跟价,都不甘心地朝一个方向看去。 这时,就见一个白皙圆润的小乖宝儿,正哼哼着掂着手里的钱袋子。 她嫌弃地皱着鼻尖。 随即就把钱袋子砸向了人牙子的身上! “没人跟喽,人归我,还不赶紧给她扶起来!”绵绵冷下小脸儿哼道。 那人牙子捂着被砸的额角,赶紧弯腰去捡那银子。 待看清袋子里的确是三十两后,他顾不上喊疼,点头哈腰地就朝绵绵小跑过来。 “这位小大人,您当真要花三十两买下这罪奴?”人牙子把腰弯得像只虾米,谄媚问道。 “嗯,三十两,人我要了。”绵绵转了转葡萄似的圆眸,接着又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只银锭。 “这里是一两,我还要买下你身上所穿的衣裳,全部都要!” 人牙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惊讶地扯着领子:“……这些粗人衣裳,您当真要买……” “嗯!”绵绵笃定地哼了一声:“再把你旁边用来割麻绳的小竹片,给我递过来。” “好好好,卖卖卖!小的这去换衣裳,把身上这些全部脱下给您。”人牙子以为捡了便宜,这就嬉皮笑脸地应下。 然而绵绵这时却突然幽幽摇头。 “不用找地方另换了,就在这里,我自取就好!” 人牙子抬起头,还未明白其中意思。 这时,绵绵就突然朝人牙子扑了过去! 她拿着小竹片,先是给人牙子挠了个大花脸,然后又对着人牙子的衣衫一通乱划! 大郎和二郎也心领神会。 二人痛快无比地帮妹妹摁住人牙子,很快,那人牙子的衣裤就被划成了一片一片的,身上各处全都露了出来! “你……你们……”人牙子惊慌瞪眼:“你们再过来我可就报官了!” 他手脚并用地捂住身子。 生怕被人全看了去。 绵绵也划累了,她喘着粗气冷哼道:“你这身衣服我都花钱买下来了,想怎么扯就怎么扯。你要去报官?怎么报!难道我划烂了自己买的衣裳,还用得着旁人管!” 那人牙子张了张嘴巴,却无从辩驳,只能吃了哑巴亏。 “让你轻贱别人,这时也该尝尝被人欺负到自己头上的滋味儿。”周老三过来啐他一口。 在众人的哄笑中,那人牙子捂着身上,只好灰溜溜地跑了。 等收拾够了这人牙子,绵绵这时赶紧回过头,去找正愣在一旁的罪奴姐姐。 “我叫周绵绵,是我把你买下了,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啦!我带你回家!”绵绵伸出白软软的小手,就朝她咧嘴笑了。 那小姑娘显然是被吓坏了。 她浑身抖着不敢动。 直到绵绵扒下了老三的褙心给她披上,她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多谢小主人搭救,奴婢名叫翠知,从此以后愿为您做牛马,报答您的恩情!”她红透了耳尖,小心翼翼地说完,还要再磕几个响头。 绵绵看她肤白眸大的,可是个美人坯子。 心里顿生欢喜和怜惜。 于是她赶紧拉住翠知,不许她再磕头了。 “走吧,我带你回家,不要你做牛做马,只要你好好做事就行。”绵绵高兴地牵住翠知的手。 翠知心头一热。 红着小脸儿不住点头。 心底的感激太多,一时她都不知该如何言语了。 等回到家之后,周老太听说今日之事,又去亲自看了眼这可怜巴巴的小丫头。 她觉得这样甚好。 “嗯,绵绵挑得不错,既是个可怜人,咱帮一把也算是积德了。”周老太说罢,又点点头:“更要紧的,是翠知会记得这份大恩,以后她定会死心塌地,忠心服侍绵绵的。” 第378章 准备进京 周家拨了后院的耳房给翠知住。 想着这丫头身上还有些伤,周老太便让她休养几日再来干活儿。 可翠知却是诚惶诚恐。 她已经得了小主人的大恩,哪里还敢犯半分的懒,巴不得有十分勤勉才能回报一二呢。 所以当天夜里她就坐到廊下守夜去了,说什么都不肯歇。 等一大清早,宋念喜打着哈欠起来时,就见翠知苍白着张小脸儿,已经在院子里轻声洒扫了。 看翠知是不干活儿心里不踏实的,周老太索性也就随她去了,毕竟放着手脚勤快的不用,那也实在不是御下之道。 不过,眼下既已用了下人,那便还是得照着大户人家的规矩来才行。 不能什么活儿都让翠知来做。 于是早上用饭时,周老太便道:“这丫鬟还挺勤快,不错。她既是绵绵挑买回来的,合绵绵心意,以后就让她近身伺候绵绵吧,家里的粗活儿先不用她来,不然久了绵绵也好心疼了。” 旁人家的丫鬟们都是各有分工的。 有的专门贴身伺候主子。 有的则负责庭院内洒扫。 这些活计真拿起来做了其实琐碎得很,又得付出十二分心思,自然还是得分开才好。 周老太虽不喜臭讲究。 但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治国治家都是如此。 于是周老太又看向老三道:“眼下就翠知一个,自是不够的,等这两日你再去人牙子那儿好好挑一挑,再带个丫鬟回来,顺便小厮婆子什么的也得买上,粗活儿累活儿什么的给他们都分一分,以后各干各的活儿。” 周老三立马应下。 他打算待会儿就去城里再逛一圈,把下人买齐全了。 正好眼下不必再施粥,府衙那边也没什么差事可做,老三可以多告假几日,专心打理家中事务。 想着昨日答应了三郎四郎,于是吃过饭后,周老三便带上这俩小子,又往城里跑了一趟。 等到了下午,周老三可算有所收获,他领回来一个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 丫鬟名叫红桃。 婆子唤作钱婆子。 加在一起不过才花了十两银子,也算划得来。 至于小厮实在是没有看中的,正好回来时,老三遇见了之前打理铺子的那冯伙计, 冯伙计是个可靠的,也知根知底,于是老三心里一合计,就让冯伙计来顶了这差事。 …… 夜里,周老太知道乖宝儿喜欢亮堂,就在正房点了四盏油灯。 柔和的灯光映在琉璃窗上,显得屋里格外敞亮。 周绵绵趴在炕头,正枕着小世子新送的金丝棉小暖枕,四仰八叉地躺着,那叫一个自在! 周老太怕绵绵硌着,隔三差五就想着给乖宝儿添些什么,这几日,又特地让巧儿做了个加厚的小褥子给她。 这褥子四边缝着莲藕色的绫布。 里面塞的全是鹅毛絮,厚实地垫在绵绵的身子底下,想不出有多舒服了。 这时,翠知也给绵绵洗好了足袜和亵裤,她轻手轻脚地进来,就跪在绵绵身旁给她剥松子。 翠知剥好一个,绵绵就小手一抓塞进嘴里。 那松子是城里买的现炒的,个头又大油脂又多,绵绵吃得嘴巴里香喷喷,美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后来她也懒地伸手了,索性就让翠知给她喂进嘴里。 绵绵的小嘴儿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儿樱桃红色,翠知动作轻柔地投喂着。 看着绵绵吃到高兴时还直咧嘴乐,翠知心里也快萌化了,喜欢极了这个和善可爱的小主子! 周老太和老三就坐在炕尾。 眼看翠知懂得伺候绵绵,他们娘俩心里也舒坦,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几日的家事儿。 “老三,眼下家里添了新人,你们也都多留些神,要是有手脚不老实的,或是心性不佳的,及时发现也好早打发出去,免得到时候带去京城现眼。”周老太嘴上跟老三说话,眼睛却舍不得从绵绵身上移开。 周老三点头道:“娘,这个儿子知道,也让阿喜和二嫂巧儿她们都注意着了。” 周老太又道:“对了,新来的那几个都住哪儿,你可安排好了?” “我让冯伙计把门房收拾出来,以后他就住那儿,方便夜里看门。”周老三盘算着道:“至于红桃就让她跟翠知住一屋,钱婆子住另一间耳房。” 周老太“嗯”了一声,觉得没什么不妥。 至于这几个下人的分工,周家自是也早就做好了打算。 周老太她们身边不适应有人服侍。 仅让翠知跟着绵绵就行。 至于红桃和钱婆子,一个负责屋里的打扫,另一个则做些庭院屋外的洒扫粗活儿,也就差不多了。 “对了,娘。” 等绵绵拉着翠知进小暖阁,让她给自己扎小揪揪后,周老三就又道:“翠知他们几个的工钱,儿子还未定下来,您看给多少好。” 周家之前从未用过下人。 老三对此自然没有什么数。 不过周老太已经提前问过白镖师,又跟老村长家的翠雾打听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些盘算。 “除了冯伙计外,其他几个咱们家都是拿了身契的,就是咱自己的家奴了。”周老太摸着脚底板嘀咕:“家奴的生老病死都由主人家管,加上她们又都是刚来,钱婆子一个月就一两,翠知和红桃每月一两二,也不算屈着她们了。” 周老三心里预想得也差不多是这些。 “成,那冯伙计就一两半吧娘,他毕竟不是家奴,夜里又得看门,比翠知她们每月多个三百文,也是应当的。” 工钱既然定下,规矩同时也得立下。 冯伙计是老人儿了,老三他们都放心。 不过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却不知心性。 于是周老太打算把她们叫到一起,先定个规矩才是。 一大清早,大人们用过饭后,周老太就给翠知、红桃还有钱婆子叫到廊下。 她先是把月钱说了。 又把各人要做的差事明确分了。 那三人都不敢有异议,都低眉顺眼听着。 周老太端坐在藤椅上,威严地盯着她们。 “如今你们既进了我周家,不管生死病困,我周家都会好生管你们。但只一条,要是有谁敢有外心,又或是打量着我家人和善就敢欺主,那一律打上二十个板子,小的就卖进娼馆子,老的就卖进浣楼,我可绝不姑息,听懂了吗!” 这话一出,翠知她们三个都打了个寒战。 心里头可是害怕! 娼馆子是那最下等的腌臜地儿,翠知和红桃自是死也不敢想的。 而浣楼则是专做浆洗衣裳的粗活去处,奴工们每日都要做工九个时辰才成,钱婆子年岁不小,去了怕是也活不久了,当然也怕得紧。 于是钱婆子赶紧跪在地上。 哆哆嗦嗦地就差磕头了。 “老夫人大可放心,老奴绝不敢对您家有二心,若是有了,先让老天爷打了雷劈了我!也免得脏了您的手了!” 红桃见状也拉着翠知跪下。 “主子让奴婢往东,奴婢不敢往西,奴婢是绝不敢背叛您家的!”红桃红着眼睛直表忠心。 翠知内向,胆子也小,她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朝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得快破皮儿了。 见状,周老太满意地眯起眼睛。 她这才拿出钱袋子来,分别赏了她们三个一人二百文钱。 “我也不是那严苛的主儿,你们只要在我周家好好做事,我也不会亏了你们去。”周老太示意她们起身:“这些铜板你们拿去,以后只要不生事就行。” 见还有赏钱,红桃忙笑着接过。 “多谢老夫人,奴婢以后一定好生伺候您!” 翠知和钱婆子领了赏,也赶紧道谢。 这时绵绵正好醒了。 绵绵穿着满是绞孔的薄褙心,清凉得很,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就看见奶在赏钱。 “快看,奶这是在恩威并施呢!”绵绵立马露出口小白牙,对着一旁的二郎、四郎咯咯笑道, 周二郎微微扬起嘴角。 “嗯,奶做得对,待下人就得如此,才能管得住他们。” 四郎打着哈欠懵懵抬头。 “啥?绵绵,二哥,你们说什么那个……恩威饼什么食,那个是啥,是吃的东西吗。” 四郎也刚睡醒,这会子小脑瓜里迷迷瞪瞪的,装的全是对早上吃食的渴求。 二郎无奈地拍拍他的头:“吃吃吃,你可真是满脸挂饭盆,成天就知道吃。” 绵绵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民以食为天嘛,其实四哥哥这样也挺好,最起码,烦心事儿会少一些! 二郎和大郎、三郎早就跟大人们一起用过饭了。 小厨房里这会儿正温着绵绵和四郎二人的吃食。 见这俩最小的醒了,周老太便让翠知把饭菜端进正房。 翠知干活儿麻利。 很快就端了一盘虾仁鸡蛋羹、两碗酱油葱香面,一小碟粉蒸肉,还有一盘切成两半、正滋滋流油的咸鸭蛋过来。 绵绵已经饿得小肚儿咕咕叫了。 她一手抓着鸭蛋,另一手抓着小勺,这就急巴巴挖了咸蛋黄出来,要拌进面条一块吃。 四郎坐在桌子对面,这会儿呼哧呼哧的,正一个劲儿地吸溜着面汤。 等拌好了面后,绵绵又嫌面条有些坨了。 她很是挑嘴,索性把面碗一推,只对着那鸡蛋羹和粉蒸肉开吃起来。 看她吃得脸蛋儿一鼓一鼓的,小嘴儿还油光光的,翠知连忙拿起干净帕子,一会儿给绵绵擦下嘴巴,一会儿又给她擦擦手上的蛋黄油。 那叫一个忙叨的。 像是生怕让自己闲下来似的。 绵绵看翠知实在辛苦。 索性就把那碗不吃的面条拿给她:“翠知姐姐,这个给你吃,你别再围着绵绵转悠了,看着怪累的。” 翠知一听声音都吓颤了:“小主子可别叫奴婢姐姐,奴婢担不起啊,再说这面条是您的吃食,奴婢哪里敢用。” 看她这般恭谨,绵绵只好叉腰“命令”:“好吧,那我以后就叫你翠知,不过这碗面既是给你吃的,那你就吃,没什么敢不敢的!” 翠知一听,这才小心伸手端走面条。 然后就红着脸,站在地上大口用了起来。 等吃饱后,绵绵打了两个小饱嗝。 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就仰脖儿问道:“对了翠知,你的名字是谁给起的呀。” 翠知蹲下身,老实回话:“是先前的主人家给起的。” 旧的主子一口气买了好几个丫鬟,全给起了什么翠知翠书翠礼翠果的,不过为了省事儿罢了, 绵绵歪着小脑袋,琢磨了下,觉得既不是爹娘给的,那便可改。 况且翠知同隔壁的翠雾姐姐名字也像,丫鬟们大多都是这些名字,绵绵可不想以后不小心再叫错了,于是就要给两个丫鬟好好改个名字。 绵绵花了一上午的工夫,左转转右逛逛的,小脑瓜里转得都快起火星子了,可是好一通琢磨。 翠知生得细瘦肤白,是个恭谨的。 红桃生得圆润明媚,是个活泼的。 于是绵绵脑筋一转,可算是想到了! 她进屋后就拉着翠知,哒哒哒跑到周老太面前:“奶,以后翠知就叫如意,桃红就叫吉祥吧!” 她年岁还小。 其实想不到太多吉利词儿。 但吉祥如意肯定是没错的! 寓意好,又不绕口,也合两个丫鬟的性子,想来是个好名字! 周老太一听也好。 她不住笑着点头:“换个名字算是换换运气,全当给她俩图个好兆头了,名字听着顺遂,以后前途也能顺着些。” 两个丫鬟也觉得这名字吉利。 觉得主人家是喜欢自己的。 于是都高兴得很,赶紧过来谢过绵绵。 绵绵也不白改了她们的名,又打赏了她们一百个铜板,算是“改口费”。 于是如意和吉祥这就领了新名字和赏钱,欢天喜地做事去了。 …… 日子一晃,眼看着就要到八月十五了,当今圣上的寿辰就快到了! 周家人的心头也越发激动。 算着日子,再过两天就该出发进京了! 一想到还要入宫,全家都高兴地不停盼着,只有绵绵对此不大在意。 什么皇不皇,宫不宫的,她闲散惯了,只觉得桃源村最舒服自在。 周老太见家里这几日都怪兴奋的,作为家里的主事人,她觉得还是得稳一稳全家的心性才成。 于是周老太嘴上嗔道:“看你们几个乐的,咱家自打逃荒以来,啥大事儿没见过,眼下就算要入宫也没多大事儿,只跟平常一样就好,别得了意就忘形了。” 周老四挠挠头道:“娘,咱家虽得过多次封赏,但亲眼见一见皇上还是没有过的,这回能有这机会,您就让儿子乐一乐吧。” 周老三虽也高兴。 不过乐归乐,他心里还是有个准数的。 这进宫面圣虽是荣耀。 不过要失了礼数,可就不那么妙了。 所以周老三在心里警醒得很,他道:“放心吧娘,到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们心里都有谱。” 周老太琢磨着进了屋。 其实老三两口子她是不担心的。 老四虽有时急性子些,但要紧时候也绝对会听话。 唯独周老二让她这当娘的有些不放心。 她有些不想带老二去。 只是又怕周老二独自在家也会惹祸。 加上眼下为了收拾进京的事儿,家里也忙活得很,周老太一时也顾不上去多想对老二的安排。 再有两日周家就要动身了。 宋念喜她们妯娌三个忙着收拾行囊。 什么衣物干粮、绵绵的一大箱子首饰装扮、二郎的书本笔墨、入国子监的文书等等,统统都得带上。 周老三和周老四则负责找好马车、雇好熟路车夫,再去跟白家兄弟,打听一下进京要留意的事宜。 除此之外,周家宅院这边也需要有人看门。 赵多喜听说后便主动前来帮忙。 “周大娘,老三,你们尽管放心进京,等你们动身后夜里我会回来帮你们看着家,白天时就让袁莺过来帮忙。”赵多喜说道。 这时老村长他们也过来了。 老村长怕赵多喜忙不过来,拍着胸脯急道:“这个事儿你们忙啥,不还有我嘛!我和云秀都能帮你们看着,喂猪喂鸡鸭鹅啥的,全交给我们爷俩就成!” 有着他们抢着帮忙,周老太心里头暖和和的,说是有一百个放心也不为过了。 一切的收拾和打理比预想的还要快,眼看就要准备动身了,周家全家都是欢欢喜喜的。 但是不曾想,就在这时,周老二却突然在镇上惹出事儿来。 周老二得知要进京,以为要见大世面了,可是激动坏了。 于是还没告诉周老太,他就一个人跑到镇上最贵的成衣铺子,打算买下几身衣服,进京后好穿。 但是谁曾想,老二这个马大哈半路就把钱袋子掉了。 等要付钱时拿不出,掌柜的又见周老二面相穷酸,于是就起了几句口角。 谁知周老二一时受不住气,又有些狂了,竟罕见地挺直了腰杆子,直接就朝那掌柜的太阳穴上,胡乱来了一拳。 这一下可起了祸! 一拳就把人家打得两眼发直,晕死过去! 第379章 要五千两 等周家人得了消息,赶到镇上时,就见那成衣铺子里已经是哭声一片。 地上还留了满地的呕吐物。 大热天的,有的都已经黏糊成一大坨,散发着酸臭味儿。 这全是那掌柜的抽搐时呕出来的! 周老三一看心里就哇凉一片。 周家赶来前只知老二跟人动手了,却不知打得是头,更不是伤得这般严重! 眼下问过老二才知,那掌柜的已经被人抬进后屋榻上,连着来了几个郎中都直摇头。 周老三嗓子发紧,看向周老太道:“娘,二哥打的是人家脑子,我记得老村长以前说过,头上受伤后若是呕得厉害,多半是伤及根本了,轻则有血块在脑袋里,重则会送命啊。” 宋念喜和孙萍花听了,浑身都出了冷汗。 谁都想不到,这平时闷不出的周老二,如今也怂人胆大,敢下手这么没有轻重。 周老太额角突突了两下。 她忍着火儿:“都先别慌,老三你快进里头问问,看看老二到底把人伤成啥样了,还有的救没有。” 周老三这便赶紧进去。 此时,受伤的掌柜正躺在后屋榻上。 他虽醒了,但是两眼却一直溜直,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人眼珠子呆滞滞的。 口水也止不住地顺着嘴边往下淌。 现下是站也站不起来,坐也坐不利索,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那掌柜媳妇儿趴在他身上痛哭不止,可叫一个撕心裂肺,听着都快把嗓子给嚎出来了。 “我男人早上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这样了?我家可就指着他一人养家呢!他成了这副瘫样儿,要我以后怎么过啊!” 周老三心中不安,这便要动身:“我这就去城里请更好的郎中,来给你男人看病,定想法子给他治好了。” 那掌柜媳妇儿一听。 哭得越发厉害。 “找谁来都没用!郎中我都请过三个了,都是镇上最好的,跟城里比起来也不差!他们都说我男人以后只能有口气,但瘫是免不了的,呜呜呜,我苦命的男人啊,你家可得赔我们!” 闻言,周老三暗暗攥拳。 真想揪起周老二的领子,问他为啥要犯这个浑! 而此时,蹲在门口的周老二一声不吭,正心慌慌地拿眼神偷瞄周老太。 他可算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 脸上一片死灰色。 腿肚子也不停打颤。 周老太铁青着脸。 一言未发。 待周老三又还是请了两个郎中,仍然没法子医那掌柜的后,周老太知道医不好了,这就要起身回家。 “老三,咱们走,天色不早了,就巧儿老四他们在家陪着绵绵,娘也不能放心,剩下的事儿咱先回去再说。” 从杏花镇回桃源村的路上,天光渐渐黯淡,晦涩的月色升起了几分,映得前路一片朦胧。 马车内,周老太脸上紧紧绷着。 像是思索着什么。 宋念喜也只觉发愁,却又不知该咋开口。 这时,孙萍花心里藏不住事儿,她先说道:“娘,那掌柜的现在半残不残,多半是没得治了,这可是重伤,咱家该不会是要摊上大事儿了吧。” 这话一出,周老二也紧张得睁大了眼睛。 他一直盯着周老太的脸看。 盼着娘能说说安慰他的话。 听娘没吭声,周老三闷闷的声音从帘子外传了进来:“二嫂,那掌柜媳妇儿说了,她男人既然还有口气儿在,她就不打算报官了,她知咱家是何身份,只想多索些银子来做个私了。” 周老二一听,满脸的老褶顿时松弛了下来。 发灰的脸色也缓过来不少。 “还好还好,她家只是要钱而已,那咱家给她就得了,我也不会有啥麻烦。”周老二吐了口气,还挺庆幸。 不然若是人家真报了官,他还得去公堂走一趟,那多遭罪啊。 弄不好还要耽搁他跟家里进京城的事儿呢。 马车内坐的人多,老二这么大口吐丝,那口臭味熏得宋念喜强忍着呼吸。 她忍得难受,才问老三:“那人家可有说想要多少银子才肯私了吗,估摸着不能少了吧。” 周老三沉默了片刻。 才道:“是不少,五千两。” 五千两? 听着这数目,宋念喜的眉心顿蹙。 孙萍花也狠狠抠了下掌心。 都快抠出血来了。 为了逞个强就要家里败出五千两来,这老二真是! 周老三缓了缓,才沉声道:“那掌柜的媳妇儿说了,她知道咱家卖荔枝不缺这些,若是五千两银子短了一两,她就非报官不可,毕竟她男人以后就算强了些,也多半只能是个瘫子了,干不了活也养不了家。” 马车内安静下来。 准确的说,是一片愤怒的寂静。 不过这怒气并非冲着掌柜的一家,毕竟人家都被打成那般了,就算真狮子大开口也不为过。 她们真正怒的是周老二! 这厮真是好会折腾家里。 平时一个铜板也赚不来,现在一拳就能打出五千两。 尤其是宋念喜,这会子更是对周老二厌恶极了。 家里这个二哥,平日里好吃懒做也就罢了,可几年前却因为懒,间接害了大郎走丢,遭了这么大罪。 现下又险些闹出人命。 让全家跟着背锅。 得亏那掌柜的还活着,没有真出人命官司,不然别说什么钱不钱的,只怕是连二郎的童子科成绩都要被罚没。 那可是连带着家里人都跟着遭殃的! 这会儿大家心里都有气,却只有周老二还能恬不知耻地笑得出来。 他想着才五千两。 虽然心疼。 但周家是绝对拿得出来的! “也不算多了,反正我平日里也花不上家里什么钱,这笔银子你们就当我是吃喝花了吧,娘,您也别气了,全当是破财免灾了。”周老二臊眉耷眼地小声道。 见周老太仍阴着脸,他又挠头讪笑起来。 “娘,媳妇儿,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全赖我啊,那铺子掌柜的也不是没错处,他竟为了几件衣裳的银子,就对我出言不敬,我当时要是不拿出点威风来,他还只当咱家是好欺负的呢,这不也损咱家的面子吗。”周老二虽是个孬货,但跟着家里也长了些气焰。 只是这话还未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周老太终于忍不住了。 她心头窜起一股子怒火。 下一刻,粗粝的巴掌就朝老二的脸上狠狠扇了过去! “面子?你个没脸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有个什么面子!”周老太气得狠啐一口。 她揉了揉手心,又开骂道:“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到周家来罢了,你给家里做过什么贡献,也敢仗着周家名声在外头作威作福,上不了高台盘的慌脚鸡,我周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这一嘴巴子打得周老二脸上火辣。 就连哈喇子都给打出来了。 周老二怔怔地捂着脸蛋子,眼底又惊又臊。 “娘……” 看他这副没脸的样儿,孙萍花和宋念喜只觉一阵鄙夷。 真是晦气。 好好一个家,怎么就出这么个玩意儿。 第380章 狠心放弃周老二 听着门外马车轱辘咯吱吱的声响,绵绵就知是奶他们回来了。 她一骨碌从炕上爬起,踩着木屐就哒哒哒往外跑,急着去迎奶。 如意生怕这乖宝儿摔了,手里拿着梳子,忙在后面跟着。 等周老太沉着脸走进院子时,就见一个扎着满头小揪揪、双鬓都快扎秃了的乖宝儿,正像只面团子似的扑进自己怀里! “奶,回来啦,镇上的事儿咋样,都处理好了吗?”绵绵仰着小脖颈儿,关切地眨巴着眼睛。 一看到这招人疼的乖宝儿,周老太顿时吐了口浊气。 心里的怒气马上就消了大半。 她垂下头刚要笑着应绵绵,这时,就见绵绵顶着宛如炮仗似的新发型,头上扎的那是东一绺,西一撮的。 可谓是“噼里啪啦”! 周老太先是一愣。 随即就扑哧一声笑了。 就算之前心里有再多不快,眼下被绵绵逗的,也都化作一片滋滋甜水儿了! 周老太的眼角忍不住弯起,抱起绵绵就往屋里进。 “放心吧,镇上的事儿奶心里有数。不过你这头发谁给你梳的,咋这么乱,该不会是如意吧。”她说着就摸了摸绵绵的小脑瓜。 如意一听不敢吭声。 绵绵咯咯笑着吐吐舌头,帮如意揽事儿。 “是绵绵非要她这么扎的,还是照着二锅锅新买的那话本子扎的呢!奶,你快看看,扎得像不?” 周老太迟疑了一下。 “啥话本子里能有这头发。” “那个叫封神演义呢,里头有一个雷震子,就长这样啊。”绵绵撅着小嘴儿叭叭道。 周老太哭笑不得。 她老太婆虽没听过啥是雷震子。 但瞅着这头发,多半不是个人,指不定是啥妖啊魔啊的。 等宋念喜她们看时,不由被吓了一跳。 宋念喜生怕闺女头发被扎秃了,正想着给她把发揪都给拆了。 不过周老太知道绵绵玩心大,就不让宋念喜她们动,随着绵绵胡乱扎着逗乐吧。 反正出门在外又不会这么梳。 偶尔扎个几次也薅不掉多少头发。 周老太不舍得太拘着绵绵。 周绵绵闲不下来,过了会儿又拉着如意,非要照着镜子贴面钿。 她一会儿给自己胡乱贴,贴成了个小花猫脸儿。 一会儿又拿着两块桂花尺糕,哄骗四郎过来一起扎发揪,贴花钿。 看着屋里两个“小雷震子”窜来窜去,咯咯笑得不亦乐乎,周老太的眸底也浮上异常的平静。 反正在这个家里,只有绵绵过得高兴舒坦,才最要紧。 反之,要是有谁给家里无故添祸,拖了绵绵的后腿儿,那她老太婆也是头一个不依! 等入了夜,绵绵终于玩闹累了,她发出呼哒哒的鼾声,摆了个“大”字躺在炕头。 一只脚丫还差点怼进四郎嘴里。 周老太从四郎的怀里抱走绵绵的小白脚,自己凑过去吧唧了一口,与此同时,她心里也迅速做好一个决定! 老二的事儿,该让他自己扛了! 等到第二天早上,周老三过来跟周老太要银票,要去镇上私了时,周老太却把全家叫进了屋。 “不必私了,就让那掌柜媳妇儿报官,把老二抓走!” 什么? 闻言,周老二顿时傻眼。 他砰的一声扑在周老太面前,满脸老褶里都布满惊慌。 “娘,为啥不私了啊,不就是五千两吗,咱家卖荔枝赚了那么老些,又不是拿不出这笔银子啊!”周老二满头冷汗。 周老太漠然瞥他一眼。 “家里有钱就得拿来给你?我只问你一句,咱家的银子可有一分一文是你赚的。” 周老二眼珠子发黄,只干瞪眼喘气,却说不出半个字儿来。 周老太蹙眉哼道:“既没有一文是你赚的,那凭啥就要拿来五千两给你擦腚!就凭你是个祸害,所以周家就得事事依着你?” 周老二仿佛丢了魂似的。 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眼泪顺着脸边儿淌进嘴里。 “娘……您别不要儿子……” 周老太心头已经硬得像石头。 任凭老二咋哭求,她都不会改了心意。 自打逃荒以来,周家凭着乖宝儿的神通,这几年过得多好! 老二就算是天天搁炕上躺着,好吃懒做,只要不生祸端,那好日子也过不完的过。 可他偏偏要逆着来。 这一回要是再纵,只怕将来不仅是绵绵,就连二郎的前程,老三的差事,都得被他给连累了! 眼看着周老二还要再哭哭啼啼,没个男人样儿。 周老太直接对老三喝道:“老三,现在就去跟那掌柜的一家说,让他们该报官就报官,官府该抓人就抓人。” “要是得打板子,那就让老二挨着!” “要是得下大狱,那就让老二受着。” “就算那掌柜的断气儿了,要让老二偿命,那大不了就让他一命抵一命,自己的事儿他自己扛,也该干干净净活一回!”周老太厉声道。 周老三如今也被折腾烦了。 他都不记得给二哥收拾过多少烂摊子了。 眼下听着娘的话,周老三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想立马应下。 “好,儿子知道了,这事儿全听娘的,我们没有二话。”周老三正色道。 他一说完,周老四、宋念喜还有巧儿,也都冷着脸纷纷点头。 他们无一不是早就受够了这个二哥。 只觉得娘做事真够利落! 周老二塌着肩膀,还正抽泣抹泪儿呢。 这时他一回头,就见连平日里唯一会护着自己的媳妇儿,这会子也板着脸,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全凭娘做主,反而我只知道,我永远是娘的儿媳,娘说啥我听啥。”孙萍花狠下心来用力说道。 周老二眼前一黑。 他咧着大嘴,无声地大哭着。 这全家,就没一个还肯要他的吗,活了三十几年,白活一场了! 很快,周老三就去镇上把事情办了。 那掌柜媳妇儿得知周家不肯私了,起初还以为是舍不得五千两银子,本想再唬一唬老三。 可见周老三态度决绝后,那掌柜媳妇儿为了要钱,也只好松了口。 “五千两要是多了……那,那给我们个四千两……实在不行三千两也成啊,你们可不能分文不给啊!”那妇人说着就咧开嘴,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 周老三眼看她要瘫坐在地,忙给她扶住。 “你且别哭,我家虽不肯私了,不过自是也会承担你家汉子的汤药费。”周老三叹了口气。 周家只是不惯着周老二罢了。 但也不是那种缺德的主儿。 此事既然是周老二造的孽,把人家一个家都给毁了,那么周家也理应做出些补偿才是。 等掌柜媳妇儿报了官后,周老太就拿出了五百两银票给周老三。 “这银票你拿去镇上,给那瘫了的掌柜媳妇儿吧。” 五千两实在太多。 而且也不大合理。 周家虽有良心,但不会轻易做什么冤大头。 眼下这情况,给个五百两,也算是差不多的数目了。 起码够他们一家好好过上二三十年。 而就在刚刚,周老二也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府衙的人看是周家的事儿,还问过老三,看看要不要保一保老二。 但是周老三却给回绝了。 只让那边的同僚一切按规矩办。 “老三,府衙说没说老二这回会咋判。”周老太想了想,还是问了嘴。 周老三的目光穿过窗外,看了看东厢房那边。 “因那掌柜的也还手了,就算是斗殴使人重伤,按理说,需要打六十个板子,再下狱三年。” 周老太淡淡地“嗯”了声。 下狱也好。 六十个板子也不至于要了命。 起码还给老二留了口气。 之后的路就全看他自己造化了。 眼下周老太只想尽快进京,以免天热路远,或是出了别的岔子,再耽搁了日子。 “明个儿咱就动身进京,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吗。”周老太吐了口浊气,胸腔内舒坦多了。 第381章 出发进京 “都准备妥当了,娘。”周老三点头道:“明个一早,咱们就沿着镇上一路往南走,顺着官道,约摸不用五日应当就能到了。” 周老太微微颔首。 眼下万事俱全,就只待入京了。 她得再去绵绵的小暖阁看看,什么罗衫纱裙、钗环珠串的,只要是绵绵平日里最中意的,统统都不能忘了带上! …… 夜里,周老三又去白家,跟白镖师询问了路程事宜。 照着白镖师所说,从桃源村到京城,如若一路快马加鞭,且沿着近路走,那么有个两三日就能到了。 “不过你家不急于赶路,为了路上安生,还是得顺着官道而行。”白镖师又道。 周老三拨弄着油灯落下的油点子:“对了,先前你说走官道,是不是五日就能赶到来着?” 离圣上寿宴还有八天的光景。 若是时间能再富裕些,那他也好算着日子,路上多歇几下。 白镖师算了一下:“嗯……差不多,你家是乘马车赶路,负重又不少,这一路,估摸着四五也够了。” 周老三心里有数了。 他也怕打扰了白老娘休息,这就打算起身回家。 临走前,白镖师想到了什么,特地嘱咐道:“对了周三哥,记得在自家马车上拿黄色染料抹几道杠。” “这是为何?”周老三挠头不解。 白镖师爽朗一笑:“你且照做就是,我自有用意。” “好!”周老三立马笑着应下。 不管白镖师是啥意思,但肯定是为了周家好,老三这人好奇心也不重,他也不多问,这就回家照做去了。 一夜过后。 远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周家便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周老太坐在廊下发号施令。 看着自家人忙得热火朝天。 周老三正干劲十足,带着冯伙计拎着大包小包,就往马车上搬! 周老四则和白镖师一起,把荔枝树箱子抬到另一辆车上。 一旁的老村长看着可是高兴,他虽插不上手,不过也不住地吹着胡子嘿嘿乐,直让老三多看几眼皇上长啥样,回来后好告诉他! 而院子里,宋念喜她们几个也忙得脚下生风。 她们一会儿吩咐钱婆子多做些炸油饼,炸肉。 一会儿又忙着收拾些炊具碗筷。 “这些炸过的吃食耐放,带上一些,免得谁饿了又不方便生火时,多少也能垫吧一口。” “吉祥,快去把绵绵专门用的小碗小匙也带上,大人们用什么都成,可绵绵用的不能糊弄了!” 吉祥和钱婆子眼下虽累得满头是汗。 但俩人都笑意盈盈的。 自打得知自己能跟主人家一起进京,丫鬟婆子就没有不高兴的,只觉得自己是跟对了好主儿,能见见世面了! 等包袱行囊全部装好后。 全家又好生吃了一顿。 然后周老太这就搂着绵绵,大手一挥,准备出发了! 这一回为了进京,除了自家马车外,周老三还另雇了三辆马车。 路途遥远,带的东西也琐碎。 所以每一辆马车后面,周老三都格外做了一个和马车齐宽的箱子,用来储物。 其中有三辆箱子里装的是全家的衣物、绵绵的小玩意儿,还有二郎的书卷。 另外一个箱子里则装的是些零碎用物。 至于吃食什么的,眼看着马车装不下,绵绵就都给弄到了灵池里头,到时候随用随拿即可。 就这么,四辆马车咯吱咯吱的,一齐朝村口驶去。 老村长、赵多喜和白镖师他们都跟在后头,一个劲儿地朝周家挥手。 绵绵探出小脑袋,也朝后面摆摆小手。 她腆着小脸儿咯咯笑:“老村长爷爷,等绵绵回来,给你们从京城带好吃的呀!” 老村长高兴地捋着胡子。 “我们在家等着你们,吃的就不用给我们带了,只要你们到了那寿宴上,记得多吃些御菜,回来告诉老村长爷爷是啥味儿就行了!” 他这么大岁数了。 别的都不惦记。 就对宫里的事儿好奇极了。 眼下他正兴奋着呢,就等周家回来给他好好讲讲了! 绵绵使劲儿地点着小脑瓜,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周老太也忍不住乐。 她们祖孙俩又朝后面挥挥手,就把马车帘子放下了。 直到周家的四辆马车驶出村口,消失在视线之内,老村长他们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得,咱们也回家去吧。”老村长叹声道:“那京城可是个好地方,这趟周家能玩得高兴就行,我也能跟着听些稀奇事儿,就当是沾光了。” 白镖师则若有所思。 等老村长走后,他转头看向将个哥哥。 只见白老大正在拿指甲剔牙,白老二正在挠着耳朵。 白镖师嫌弃地咳嗽了一声:“你俩……” 随即,他又压低了声音。 “那事儿你俩交代出去了没有。” 白老大和白老二这才赶紧收回手。 “放心吧。”白老大嘿嘿乐道:“前两日就放出消息去了,官道上有咱们以前的兄弟,这一路他们见了周家马车,定会保护好的!” 白镖师“嗯”了一声。 这才放下心来。 毕竟,去京城路途遥远。 即便是走相对安生的官道,也最多只是没有恶匪罢了。但是小偷小劫的,未必不会发生。 白家之前也不是没做过这类营生。 为了能让周家一路顺遂,白老大提前特地传了消息出去,让以前的兄弟们必须好生护着。 为此,白镖师还特地让周家马车做了标记。 以便兄弟们好去相认。 既然事情都交代妥了,白镖师也松了口气。 他和两个兄弟正要往回走。 这时,路过沈家别院,却遇见快步进去、一脸急色的郑亥。 郑亥鲜少这般着忙。 白镖师便顿住脚步。 这时只听郑亥说道:“世子,京城那边来信儿了,咱家侯爷大战告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他说要让您这就动身,跟他一起去为圣上贺寿。” “什么?”沈卿玄啪嗒一下,拉下英俊的小脸儿来。 他有些恼地攥拳:“他还记得有我这个儿子?真是可笑,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本世子偏就不去!” “世子,还是去吧,您若一再疏离侯爷,不就正顺了侯府那位夫人的心意了吗。”郑亥请求道。 “况且,人家小县主也去了,您若是去,好歹也能作个伴不是。”郑亥抓住小世子的心意,又好生相劝。 沈卿玄犹豫了。 倔强的小后背笔直挺着。 像是再做最后的纠结。 白镖师路过院门时,往里头多看了两眼。 后来小世子再说了什么他并未听到。 白镖师只是有些诧异。 他没听错吧……郑亥说什么侯爷大战告捷? 什么战…… 如今四海太平,朝廷并未再起战事啊。 白镖师眯紧眸子。 隐约觉得这其中定有文章…… 第382章 是坏人吗 周家的马车出了杏花镇后,便是一路向南驶去,已经入了官道之内。 因为此行人多,所以只有四辆马车才能坐得下。 绵绵和周老太、还有二郎三郎同坐自家马车,由周老三负责赶车。 而宋念喜和孙萍花,还有大郎、四郎,则坐第二辆马车,由冯伙计负责赶车。 巧儿和老四坐第三辆。 带着如意吉祥两个丫鬟。 最后一辆马车装的是荔枝树。 由之前为周家赶车的冯车夫负责赶着,顺便再带着钱婆子。 绵绵坐在马车里,探着小脑瓜一路看着风景。 还是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沿途见的景色都不一样,周绵绵难免有些激动,小手一直兴奋抓着垫子。 时不时地还有奶和两个哥哥过来投喂。 而二郎和三郎可就没工夫看光景了。 才走了小半天的路,就给这俩小子忙活坏了! 他俩好不容易才挤下大郎和四郎,抢到和妹妹同坐一辆马车的机会,心里可是美极了。 所以这一路上,也格外殷勤照顾妹妹。 二郎拿起扇子给绵绵扇风,三郎就赶紧掏出水囊,给妹妹倒羊乳茶! 而等三郎剥了荔枝喂到妹妹嘴边,二郎就忙拿起话本子,念给妹妹听! 总之这两个小子在马车里一通忙活。 到最后都给周老太闹冒汗了。 周老太只好一手一个,摁住他俩的肩膀坐下:“看你俩给奶忙叨的,赶紧消停会儿吧,这还得赶四五天的路,你俩要是一直这样,不等到了京城就都得累趴下。” 绵绵余光一瞄。 看着俩哥哥不得不老实下来。 她也觉得清净了,扬起嘴角一乐,又往后面的垫子上一倚,就翘着脚丫继续看风景了! 为了这路上绵绵能舒服些,前两日,周家还特地给自家马车换了新内饰。 车厢内的罗汉倚是新打的。 用的就是极轻的曲柳木所制。 上面铺了层软乎乎的罗面棉花垫子,比之从前,不仅更舒适了,而且占重还少了许多。 而省下来的负重,周老太则吩咐着打上一小排柜子。 柜子也是用曲柳木做的。 为了轻便,柜子上的每个格子抽屉都不用带门,而是特地用锁网封住。 到时候绵绵要用之物,统统放进柜子里。 也就省得再从马车后头的大箱子另取了。 这时,眼看着也快到晌午了。 周老太怕老三他们赶车累着,又想给绵绵弄些吃的,于是便道:“老三,停下来歇一歇吧,已经赶了这么久的路,你和老四还有冯伙计他们怕是都扛不住。” 周老太抬手抹了把汗。 他喘着粗气道:“娘,那咱们就到前面的官驿再停吧,那边人多,不会有乱子,咱也能放心歇下。” 周老太这就“嗯”了声。 “好,走官道就是有这好处,一路上官驿多,咱们心里确实能踏实些。” 本朝各地向京城供给颇多。 一路运送走的都是官道。 所以各处官府对官道也甚是重视,不仅沿途都设了关卡,还在要紧处,派了官兵把守。 除此之外,官驿也安置了不少。 几乎每走上一两个时辰的路,都能遇见一个官驿。 这些官驿不仅可以提供住店。 还可以用饭、喂马,使得过往行商或是百姓短暂歇脚。 待又走了一刻钟左右,周老三就看到了一家挂着深蓝旗帜的官驿。 他这就勒下缰绳,笑着喘口气道:“娘,官驿到了,咱们现下可以好生歇一歇了。” 等马车停稳之后,周老太这就搂着绵绵,下了马车。 绵绵下来后一瞧,立马乐得直蹦跶。 “奶,这里有好多人啊!” 此处的官驿停下的路人甚多。 他们大多都和周家一样,特地到了此处才肯歇脚。 一来是官家的地儿,图个心里踏实。 二来这里人多,不仅热闹,还能互相有个照应,不用担心有什么小贼会突然杀过来。 看着眼前的凉亭下,不停拿起又放下的茶盏酒壶,还有欢声笑语的男女老少,周老太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笑道:“人多好,赶路就喜欢人多,绵绵,是不是饿了,待会儿奶就让你娘她们弄吃的去。” 绵绵还从未赶过这种远路。 眼下看着此处热闹,她也觉得新奇不已,这就拉着二郎三郎,跟着奶一起到前面的凉亭,找了个位子坐下。 很快,宋念喜她们也过来了。 天热得厉害,周老三已经进里面去要茶水了。 周老太环顾一圈,看其他人吃的大多是汤面或是腌肉,周老太晃晃头,叫来宋念喜。 “大热天的,这里的吃食未必干净,咱们得赶路可别吃坏了肚子。你待会儿和老二家的一起进去,花些银钱,找官驿借个厨房用,咱自己生火做些吃的。”周老太道。 闻声,绵绵赶忙抓住宋念喜的手臂,往她怀里塞了一个罐子。 宋念喜低头一瞅。 只见罐子里装了一大块新鲜的猪肉,还有一些白米,两颗土豆。 宋念喜知道这都是绵绵刚从灵池里取出来的。 也难怪这么新鲜, 她抿嘴一笑:“好咧,绵绵,你和奶在这儿好好歇着,娘和二婶这就进去做饭去。” 很快,一大锅土豆炖肉就做好了。 周老三也拎着两壶上等的碧螺春茶过来。 周家人围坐在桌子前,一人端了碗白米饭,这就对着土豆炖肉大快朵颐起来。 如意和钱婆子她们站在一侧,本想等着主人家先吃,然后自己再用。 不过绵绵瞧了,却觉得这样太过费事儿。 “奶,让她们也盛一些土豆肉过去单独吃吧。”绵绵小声道:“这里人多,天又这么热,让她们干等着也不好,还不如先用饭。” 毕竟他们这一路是为了赶路。 若是只顾着讲规矩,一来惹人注目不说,二来还耽搁工夫。 周老太觉得乖宝儿说的有理。 这便让宋念喜单独盛出一碗:“如意,吉祥,钱婆子,你们仨还有冯伙计冯车夫他们,一起也快吃了吧,路上都累着了,多吃些,吃饱些。” 如意她们一听,连忙应下。 这就带着吃食坐在一旁开吃起来。 “咱家小主子和老夫人真仁义。”吉祥笑着嘀咕。 如意立马用力点头:“嗯嗯!所以咱们可得好好做事,别辜负了主人家才行。” 等周家人吃得差不多了,周老太抬头看了眼毒辣的太阳,微微晃头。 “现在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要是现在赶路,我们在马车里坐着的还算尚可,你们几个赶马的可就要热着了,要不再好好歇歇,等到了未时再走也不迟。”周老太看着老三。 周老三想想也是。 真在路上中了暑气可就糟了。 到时候一时不好找大夫,反而更耽搁工夫。 “好,反正离圣上寿辰还有七八日呢,咱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且再歇一歇吧。”周老三这就招呼着冯伙计他们去歇息。 就这么,周家人各自回了马车上。 除了钱婆子和吉祥坐在外头树下看着,其他人都回去小憩了片刻。 绵绵是个好动的。 想着下午时,她还有的是时候去睡觉,加上这会子又不犯困,所以趴着没一会儿就又起来了。 绵绵小手扒拉着马车厢的小窗帘,悠悠哉哉的,正又要到处闲看。 可谁知这时,两个鬼鬼祟祟的汉子却忽然闯入她的视线! 那二人穿得一身乌漆嘛黑。 一个壮得很,另一个则像个瘦猴儿。 二人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又左瞅瞅右瞅瞅的,直到最后看见了周家马车,那二人才睁大眼睛,立马紧盯住! 绵绵本来正捂着小嘴儿偷乐,在看着凉亭内一对老夫少妻吵架。 结果才一个扭头,就和那两个汉子来了个六目相对! 那二人察觉到绵绵注意了他们。 赶紧装作没看见似的,把脸扭到一边儿,装作看风景的样子。 过了会儿后,他俩又试探地瞅回来,却见绵绵一直在盯着他们。 绵绵紧张地叼住指头。 眼睛睁得老大,眨巴眨巴的! 她隐约觉得不对。 这二人一定是在故意偷看自家马车! 难道是小贼前来物色?? 绵绵的心跳加快了几拍。 不过倒也不怪这个小乖宝想的多,毕竟这一趟可是出远门儿,这一路周家人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可以! 见到不对,警醒总是好的。 那两个汉子见绵绵惊觉地发现了自己。 二人先是犹豫了一下。 然后互相拿胳膊肘推搡了下,又都朝绵绵呲牙笑了。 “嘿嘿!” “小丫头,猜猜我们是谁~” 绵绵被他们猥琐到了。 她小手赶紧往回一收,啪嗒一下,就把小帘子给捂得紧紧的。 不让那俩人再看到自己! 这会子,周老太正好也已经睡醒了。 她摸了摸怀里冒汗的乖宝儿:“绵绵,这是怎么了。” 周绵绵咬着小牙齿哼哼道:“奶,我好像发现坏人了!咱们待会儿赶路时,可得小心些。” 周老太一听,立马把小帘子掀开瞧了一眼。 这时就见那两个汉子还在嘿嘿朝她们笑。 两口大白牙站在阳光下,都直晃眼。 周老太啧了一声。 也赶紧把目光收了回去。 “啧,哪来的两个傻货!放心吧绵绵,哪有干坏事儿前这么直勾勾盯着的,奶瞧着啊他们应当只是顺路,咱不管他们就是了。”周老太眼光毒辣,觉得那俩不像歹人。 第383章 来到县主府 听奶这么说,绵绵的心里也算是安生了几分。 她索性不再去看窗外。 也免得胡思乱想。 没过一会儿,绵绵就又小嘴儿闲不住了,她进了灵池里,胡乱抓来些小桃酥、桂花糕什么的,跟二郎和三郎一起分着吃了,很快也就忘了外头那两个男人。 待休整一番后,未时也快过半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可算要熬过去了。 周老三下去买了几碗散冰回来,给绵绵和小子们用来冰镇果子吃,然后他这就吩咐启程,四辆马车继续一起赶路。 马车轱辘咯吱吱的,走在平缓的泥路上,发出很有节奏的声响。 绵绵听着这动静,莫名觉得心安。 很快她就小脑瓜一歪,躺在周老太的怀里,摆了个“大”字,呼呼呼地开始睡下了。 看闺女睡了,周老三也想起夜里的安顿事宜,就又和周老太低声商议了起来。 “娘,等晚上时,咱们是在马车里歇下,还是去官驿里头睡。” 周老太早就拿了主意。 “这一路可得走好几天呢,总住马车里可怎么行,等天黑前你就赶到一处官驿,咱们都去里面住店,只就留冯伙计和冯车夫轮流守夜看着马车就成。” 周老三想想也是。 这就点头道:“嗯,不过他俩赶路也怪不容易的,我和老四跟他们一起轮流守夜吧,这样下来,一人守上一天就差不多快进京了。” 周老太“嗯”了一声:“行,这个你自己拿主意就成。” 于是就这么晃晃荡荡,一路经过了很多官驿和客栈。 周老三看着时辰。 估摸着快到天黑前,便就近停在一家官驿前,带着全家进去住店。 像这种官道上的官驿,主要就是图个安生。 所以想要多舒适是不大可能了。 官驿里的吃食和住所,都是相对一般些的,而且价格还不咋便宜。 待进去后,周老三一看上头的价钱,脸上就露出了讶色。 “娘,这里住的最下等的柴房,都要一百二十文钱一间呢,而且看样子还很是抢手,已经没了。”周老三倒吸了口凉气。 周老太也跟着瞥了一眼。 她老太婆虽然不咋识字。 不过日子久了也学了一点点,一些基本的数目还是认得出的。 她看见不仅柴房要一百二十文,就连普通些的客房也要至少三百文,而最上等的天字号房,甚至要到五百文一间。 周老太也不含糊,当即就掏出钱袋子,给绵绵定下最贵的天字号房,其他人就住三百文的普通客房。 “这里是官驿,赚的银钱也是要入官家账上的,且中间不知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层层都要吃些油水的,价格难免贵些。”周老太摇摇头道。 官驿条件虽然一般。 不过好在最贵的终归是要好些的。 周老太一点儿都不舍得委屈了绵绵,于是接下来几日,绵绵住的都是最上等的屋子。 其他人住的虽然便宜了些。 不过也算官驿中不错的了。 所以夜里睡得都很是安生。 周老太懂得劳逸结合,所以也不疲于赶路,而是走走停停。 这般下来,这几日虽路途漫长,但周家人却一点都没累着,反倒离京城越发近时,便越觉得心生雀跃。 眼看着还有一日就快到京城了。 周家人都格外欢喜,就连老三他们几个赶路的都觉得更有劲儿了。 不过最让周老太高兴的,还是这一路以来的安生! 周家赶了四五天的路,既没遇到啥小偷小贼,也未有过与他人争吵斗气。 非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也就只有那两个一路跟着的汉子了。 起初,周老太还没咋把他俩放在心上。 不过后来见那俩一直跟着,却又不怎么靠近,周老太便索性让老三去问个究竟。 “看着既不是坏人,那一路跟随就定有缘由,问问弄个清楚,咱们也好都安心。”周老太道。 等周老三上前一询问,那俩汉子本还害臊地想要溜走。 后来周老三从绵绵那里拿了些果子,向他们示好,那二人架不住天热口渴,这才嘿嘿笑着道出实情。 在得知是白镖师的安排后,周老三心中顿时踏实下来。 那二人也可大大方方地跟着同行。 就这么,周家人一路顺遂地进了京城。 到了这个当朝最为繁华之地! 刚一入京城,周家人就压制不住好心,睁大了眼睛四处打量。 绵绵更是兴奋得搓搓小手,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虽说灵州城也算是个繁华的地儿了,可来了京城,周家才知道啥叫花天景地! 不说旁的,就说京中的商铺和走贩,就明显比灵州城还要多上数倍。 几乎每走五步便能看到一个贩夫。 每走十步就能看到一个铺子! 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真是好不热闹。 绵绵看得小脸儿红扑扑的,只觉得有趣极了。 她惊奇地咧开小嘴儿,软乎乎的指头伸向外面:“奶,快看,那个姐姐穿的衣裳,和咱们那里的样式好像有些不同啊。” 周老太也正一脸好奇地望着。 果然,京城女子的衣着装扮确实同灵州城不一样。 灵州城时兴的,大多还是对襟式的衫子,和带着光面裙门的马面。 而此处女子则更爱穿交领的衣衫。 且裙子也是以打满褶子,不带裙门的为常。 不仅式样不同,就连风格也大相径庭。 宋念喜看了一圈,不免惊道:“京城和灵州城比起来,也是差不多热的,可怎么此处的女子,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还只穿长袖衣衫,领子还不是交领都是圆领的,都不是敞开着的,那得多热啊。” 周老太听了不免点头。 她看了看绵绵身上的无袖小褙心,叹道:“大抵是京城女子的衣着更为保守了些,不兴穿这些无袖的褙心和比甲,看来咱给绵绵带的些衣裳里,也是有些穿不上了,趁着还有几日才到圣上寿辰,咱们还得再重新做些。” 一旁的绵绵听了,却不由晃晃小脑瓜。 “奶,不用给绵绵重做,京城人爱穿的,咱们未必也要跟着穿,绵绵就要穿自己舒服的,才不要跟风。”绵绵一本正经地奶声道。 毕竟花有各异。 人也不必非得穿着相同。 绵绵觉得衣裳贵在体面和舒服,至于时不时兴、旁人咋想,那就不怎么要紧了。 周老太抿嘴笑了下。 “咱绵绵还是有自己个儿主意的。” 不过她还是打算给乖宝儿新做几身。 做好了可以不穿,反正周家又不缺这几个银子,不过还是要有几身京中时兴的,以备不时之需。 这时,周老三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他慢慢勒住缰绳,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娘,差点儿给忘了,咱们既已入京,得先找地方安顿,我记得绵绵当初封为县主时,好像还得了个县主府,是不是?” 周老太立马回过神来:“是,魏将军也说过,县主府都是提前给咱预备好的,咱们直接去县主府就是了。” 只是县主府在京中何处,周家有些记不大清了。 于是周老三索性想碰碰运气。 便在半路随便拦住了一个老翁像打听一下。 其实周老三本来也不抱多大希望的,毕竟绵绵都不住京城,就算京中给置办了县主府,也只怕没多少百姓知晓。 可不曾想,那老翁一听,却立马伸手指路:“县主府!过了前面那个街口,再往南走就是了。” 周老三有些惊喜:“居然这么近?您说的可是周家小县主的那个县主府,不是旁的县主的吧。” 老翁笑了两声。 “本朝一共不过才两位县主,其中一个都七十多了,早已变卖京中府邸回南省养老,如今京城只有一个县主府,就是你说的那位小县主的。不信你去街上打听一下旁人,谁人不知县主府就在那边,老伯我可不会蒙你。” 一听到县主府还是人尽皆知的,周老三就没忍住多问了一句:“老伯,照您的意思,难不成这京中百姓都知这位小县主?” 那老翁忽然激动起来:“这话说的,那怎能不知!咱们本朝多久才能封上一个县主啊,那是多少王侯之女都难得的封诰,人家庆南侯爷哭爹喊娘求了五六次,都没给他闺女求得个乡君之位!如今一个平民小娃娃竟能得了县主,我们可都觉得她了不起呢,京中就没有不想见见这位小县主模样的,又有谁会不知道她!” 周老三一听。 心里头那叫一个美! 他满面红光,一口大白牙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以为绵绵不住京中,名声自是不显。 想不到竟是这般有风头! 周老三没好意思表明身份,只是笑着再三谢过老翁,这就跳上马车,喜滋滋地跟家里人说去了。 第384章 都对绵绵好奇极了 很快,周老三继续赶车。 在拐过一个弯后,一座偌大的宅子就赫然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内。 周老三抬头一看,只见“县主府”的三个大字,已经写在了大门上头的匾上。 再看看门前这两座锃亮威武的石狮子,周老三一阵心潮澎湃,说起话来声音都要抖了。 “娘,绵绵,咱们到了,这就是县主府了!” 闻声,绵绵小身子麻利起来,兴奋地就跑出马车。 看着眼前自己的府邸,绵绵的大眼睛亮得像星星似的,小嘴角也不住地往上扬。 “哇,这就是那个白给咱们家的大宅子啊,太好啦!”绵绵笑得咯咯咯的。 她仿佛已经听到银子叮叮的声响。 自家的小钱钱里,再多一座大宅入账! 而且还是京城的宅子! 可不是灵州城或是桃源村的宅院可比的。 周老太是宋念喜她们也赶紧跑下马车。 众人正激动着,这时门前突然一声响动,只见一个家丁打开了门,恭恭敬敬地朝他们行礼。 “见过小县主。” 绵绵立马疑惑挠头:“你怎知我就是县主,又怎知本县主今日会来?” 那家丁笑着回道:“小的是奉魏将军之命,前来替您打点的。将军早就算到您家会在这几日入京,特让小的好生伺候您呢,快进来吧小县主。” 原来是魏泠! 魏泠生怕县主府原来的人做事不用心,特地从自己府中拨了几个得力的,前来打理。 想着魏将军这般有心,绵绵的心窝口暖和和的,她就知道魏叔叔最好啦! 周老太笑眯眯的,这就掏出些碎银子给家丁做赏钱,然后就带着全家进去了。 进去后,绵绵和周家人不由眼前大亮。 只见眼前这府邸,可以说是他们见过最大的宅院了! 过了一道影壁墙后,便是正堂和雕花刻鸟的连廊,连廊上还有着飞檐翘角,光是瞧上一眼,就让人觉得气派不已。 而过了前院后,绵绵才惊奇发现,这县主府竟还不止一个院落。 而是一共四个院落。 而里面大小屋子,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好几十间。 绵绵跟着奶他们,逛了快小半个时辰,直到累得吭哧直喘,才好不容易把整座府邸逛完。 这般气派的府邸虽然累人,但周老三他们更是喜得不像样子。 孙萍花摸着胸脯,直喘不粗气道:“这、这么大的房子,咱们可咋住得过来……这封赏也太阔气了些吧。” 巧儿也直拿袖子擦汗。 “若是花钱来买,只怕这府邸连十几万两都买不下来呢。” “那是自然,何止十几万两。”周老三笑得一脸灿烂:“再说了,就算有钱也未必买的来,这京城不比外省,府邸的规制都是有定数的,因绵绵是县主,才有的这般待遇,若是换成县主以下的,想在京城有个这么大的宅子那可是不能够。” “这么说,咱也是跟着绵绵沾了大光了。”周老四激动得脑门都冒汗了:“娘说的没错,绵绵可真是咱家的小福包啊,来绵绵,快让四叔吧唧一口!” 周家人笑得喜气洋洋的。 当天夜里就都睡了个大好觉,什么金丝楠木床、贡品鹿皮榻垫,可算是在这县主府享受了一回。 待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周老太见家里人都在兴头上,也不拘着他们。 这就拿了银子,让他们都去京城里好好逛逛。 “离皇上寿辰还有三天呢,这几日你们就各自玩儿去吧,若是怕不识得路,就让府里魏将军的下人们陪着去。”周老太说着就拿出来几个钱袋子。 老三两口子、老四两口子还有孙萍花,各得了一袋鼓囊囊的银子。 就连如意和吉祥两个丫鬟也得了赏钱。 众人谢过周老太后,周老太晃头笑道:“你们谢我做什么,要谢也该谢咱家乖宝儿,若不是绵绵,咱谁也享不了这福分,可都得给我记住了!” “放心吧娘,这话不用您说,我们心里头都有数。”孙萍花喜不自胜地露着牙花,美得脸蛋儿通红。 周老太合不拢嘴。 她也不再啰嗦,这就放他们出去逛了。 等转过身后,周老太笑眯眯的,她自己当然也是要带绵绵出去玩的! 只见周老太拿了一大袋子银两,鼓鼓囊囊的,可比方才给老三他们的要多上数倍。 她这就抱起绵绵,挑起眉毛道:“走吧乖宝儿,眼下到了京城,你想买啥咱就买啥,奶攒了这么多银子,可都是给你一个人备的呢!” 周老太稀罕绵绵到骨头里去了。 巴不得把京城里最好的东西,都买给自家乖宝儿。 而绵绵也是个喜欢买买买的。 于是等把其他人都支出去了后,绵绵换了身桃红柳绿的衫裙,这就跟着奶,又带上如意、魏泠将军的家丁,兴冲冲地上街花银子了! 连着两日,周老太就花了不止五千两的银子。 什么锦囊玉瓶、钗环镯簪,但凡是绵绵喜欢的,周老太统统都要拿下。 绵绵回回买得都一脸餍足。 怀里的东西满得都抱不过来了。 后面的如意也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不停跟着。 京城里的各色物件,确实成色更好。 除去一些自己要用的首饰玩物,绵绵还大手笔的,给自己家人买下好多稀罕玩意儿。 周老太虽花银子如流水似的,可心里头也是高兴得很。 家里的银子都是凭绵绵挣下的,如今也合该由绵绵来花大头。 而绵绵这孩子也从不抠门,回回都不仅给自己买,还给全家都买,可是个体贴的小乖宝儿。 两日下来,周老太逛得腿都要酸了。 见绵绵还想给白镖师、老村长、赵多喜他们买东西,周老太笑着揉着腿道:“乖宝儿,今个儿且先在家里休一天吧,明日就是圣上寿宴了,奶怕再这么溜达下去,到时候腿都要走不动了。” 至于给老村长他们买东西,那自然是要的。 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 周老太又道:“等过了明个儿,咱再出去置办,反正这一趟既然来了京城,咱也是要多待几天的。” 绵绵想想也觉得甚好。 这就换上在家穿的小褙心,又拉着如意,开始在府里到处闲逛了! 自打入住了县主府,这乖宝儿夜里睡觉都能乐醒,巴不得一天里里外外逛上三遍,好好感受一下属于自己的大宅子! 看着绵绵这般开心,周老太心里也觉舒坦。 她坐在榻上喝着龙井茶,正琢磨着明日进宫之事。 这时,周老三进来了。 “娘。”周老三满面红光地急着坐下:“刚才宫里的公公来了,说是明日让咱们未时入宫呢。” 圣上寿宴设在晚上。 所以未时入宫也差不多合时宜。 周老太笑着颔首:“好,那你给公公银两打点了没?” 周老三立马乐道:“放心吧娘,儿子明白这些,特给了他一包碎银子请他喝茶呢,那公公得了银子后心情不错,还嘱咐咱们说明日赴宴之人,都是要当面奉上贺礼的,让咱们务必准备妥当,不能寒酸小气了。” “嗯。”周老太心里头踏实得很:“放心吧,咱家的贺礼绝对拿得出手,不会给绵绵丢脸的。” 除了贺礼之事外,宫里的公公还说起这几日,京城的达官贵人们设宴一事。 因不少王侯将军都是在外办事,眼下适逢皇上寿辰,这才入京一聚。 所以免不了要三天两头地操办宴席,聚在一起宴饮玩乐。 “对了娘。”周老三想到了什么似的。 他开口道:“今日庆南侯府设宴款待,请帖也发给咱家了,听公公说这种宴会还是尽量要去的,也算能提前混个脸熟,您说咱要去不?” 早上时周老太也从家丁那里见到请帖了。 她早就拿定了主意,摆了摆手:“那宴会上贵人多,且彼此都是相熟的,人家之间都说得上话,可咱家最多算是新贵,去了只怕也格格不入,弄不好还要被说是攀附人家,要娘看不去也罢。” 毕竟周家此行一来是为了进京看看,二来是为了圣上寿辰。 至于旁的什么人,若是有缘交好那便是好,但也不必刻意上前去靠拢。 而绵绵更是为图省事儿,对这等宴会更是没啥兴趣。 与其去见那些不相干的人,她还不如在自家府邸多溜达溜达,来得舒坦呢。 周老三一听闺女和娘都不愿去,这就用力点头:“嗯,那都听娘的,娘说不去那咱就不去。” …… 眼下,周家人正在家里过小日子。 出门闲逛的闲逛。 在家玩乐的玩乐。 却不知此时的京中贵人圈内,对这户新贵却已是非常好奇。 庆南侯府内,歌舞声不绝于耳。 不少王公大臣们皆前来赴宴。 女眷们大多聚在后院,这时,见周家并未有人前来,女眷们闲聊之际,也不由议论起周绵绵来。 “你们说,那新封的小县主到底是什么样子啊,就从未露过面吗?”工部尚书的千金一口一个葡萄吞下,好奇得眼睛都亮了。 汝阳侯家的小姐捧着茶盏叹气。 “都没见过呢,听说他们家是前几日才刚刚入京的,我也想见见她呢,不过想来还未有人有幸见上一面吧。” “可不,那小县主一家好像还是从灵州城一处乡下来的,应当路上奔波劳碌,眼下正在家里休养吧。”又有人叹道。 这话一出,女眷小姐们都睁大了眼睛。 原来还是乡下来的?! 太厉害了吧! 灵州城比起京城,本来就算不上什么大地方,何况还是灵州城的乡下。 众小姐们听得又惊又奇。 心里可是佩服得很! 毕竟别说是县主了,就连一个乡君之位,那也是极难得的。 而周绵绵一个小丫头,既没有家世,又长期待下村子里,居然也能被圣上亲封为县主,那得是多么难得啊。 众女眷们此时那叫一个抓耳挠腮。 巴不得赶紧见见那个小县主,好好看看她为何这般了不得! 而这会子,庆南侯爷的闺女萧盈儿,正好从后花园款款走了过来。 萧盈儿身着一袭绯红色的衣裙,刚一落座,就听到大家伙儿在议论周绵绵没来。 她立马就抱起双臂,露出鄙夷之色。 “哼,什么小县主,原来还是个乡野丫头啊,要我看定是生得獐头鼠目,粗鄙至极,才不敢来我府上赴宴。”萧盈儿仰起下巴颏,一脸傲慢地道。 闻言,女孩们不由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暗暗瘪了瘪嘴。 她们皆知庆南侯苦苦为闺女求封,可即便到了现在,也连个乡君都没能争上。 而偏偏周绵绵却一路受封,又是乡君又是县主的。 那萧盈儿当然是要酸坏了。 众女眷碍于庆南侯的地位,只能嘴上附和萧盈儿。 “就是啊,什么县主不县主的,肯定难看得不行,连咱们盈儿小姐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呢。”工部尚书家的千金忍着恶心说道。 “嗯嗯,要我说咱们盈儿将来迟早是要封郡主的,哪里是个小县主能比得了的。”礼部侍郎家的小姐遮住白眼,假笑着道。 众人七嘴八舌,一通恭维。 不过都是说说假话,哄哄萧盈儿罢了。 萧盈儿才不过十二岁,生得唇红齿白,她一听立马就当真了,整个人也得意起来。 “哼,来人。”萧盈儿仰头傲道:“现在就去县主府,把那个叫什么绵绵的小县主给本小姐画下来!本小姐倒要看看,她到底长得一副什么粗野丑模样,竟然也敢进京来自取其辱!” 第385章 绵绵进宫啦 而此时的周家哪知这些,老三还刚弄了些新奇水饮,正要在府中和家人们好好解解暑气呢。 自打来了京城,除了衣着之外,这里的吃喝也让周家人觉得新鲜。 原来在灵州城时,天一热了街上小贩向来都是叫卖冰饮的,什么冰酥酪、冰乳茶,又或是一些冰镇过的果子甜水。 反正大多都是冰的甜的。 然而,等进了京后,周家才发现,此处的人们却早就喝腻了这些甜滋滋的东西。 京城里无论是街上叫卖的,还是酒楼时兴的,反倒都是些滋清味淡的水饮。 尤其是什么沉香熟水、橘皮熟水、紫苏熟水的。 反正都是些清淡小饮。 而且这些价钱也不算太贵,一般都是十文钱到三十文一盏。 大人们买了直接喝了解渴。 孩子们若是嫌弃味道淡了,也可自行添加一些蜂蜜,冰糖之类的小料。 而最有趣的,还是与之相生的,一种京城特有的脚夫。 这种脚夫多为酒楼茶馆所雇,专门负责替酒楼外送吃喝。 只要有客人提前预定,到了时辰就会送货上门,甚至都不用主人家专门派人去买了。 等周老三拿着一盏盏水饮进屋时,宋念喜就惊讶地放下蒲扇。 “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是你让谁出去买了?” 周老三咧嘴笑了,这就把水饮放到桌子上。 “哪里的事儿,晌午太热,我也不忍心差遣他们出去。好在这京中就是不一样,有专门送吃食水饮的脚夫。”周老三又笑道:“所以我早上就让魏将军的家丁出去,跟一家酒楼定了这些喝的,让他们午时前再给送来,咱们也好消个暑。” 闻言,孙萍花和巧儿都好奇地凑过来, “这个还能送货到咱们府上?京城果然就是不一样。”孙萍花新奇地直问:“老三,那饭菜啥的也能送不?” “二嫂,都能送。”周老三露出羡慕之色:“只可惜咱们家的酒楼那边没有这种脚夫,不然可就太方便了。” 很快,老四他们都过来了。 一人拿了盏紫苏熟水咕咚灌进喉咙。 周老三给绵绵留了份沉香熟水,又留个份橘皮熟水。 等绵绵从小花园那边溜达回来时,小脑门上已经冒了一圈细汗。 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似的,细碎又惹人怜爱。 如意连忙拿帕子给绵绵擦了又擦。 这时,绵绵也闻到了清香的水气,她小手一抓,忙捧起一盏沉香熟水就要喝下。 只是才喝了两口,绵绵的小脸儿就立马皱巴成包子了。 “味道好淡呀,真的有小孩子喜欢喝它吗。”绵绵疑惑得都快挠头了。 她换了盏橘皮的,只觉有点酸味儿,但也没什么好喝的。 见状,周老太不由笑道:“咱绵绵不爱喝这些,如意,你还是去给绵绵煮点羊乳茶来吧。” 绵绵瞅着这天儿挺热,如意也已经汗津津的了,她心疼如意,不舍得劳动她。 于是这便晃晃脑袋:“不用不用了奶,绵绵还是喝这个吧,给我加点蜜糖和冰块进去就好,这样就有滋味儿了。” 如意知道小主人贴心。 赶紧去把东西取来。 果然,待一小匙蜜糖下去,再来上一大勺碎冰后,这小茶碗里的沉香熟水也变得顺口多了。 绵绵小嘴儿一嘬。 很快就喝光了一碗。 在觉得一阵冰凉甜滋的感觉下肚后,绵绵也止不住地打了个饱嗝儿,她也没那么热了。 这就拍拍小肚,满足地要去找三郎和四郎玩儿了。 “如意,快来,咱们去给三锅锅和四锅锅扎头发!拿他俩的头发先练手,练好了,明日去寿宴前你再照着给我扎!”绵绵摸摸小发揪,已经开始要为明日之事做准备了。 而这会子,庆南侯府的小厮早就在外头等候多时了。 他们奉着萧盈儿的命,说是得给小县主画下来不可。 可县主府的大门紧紧关着,这俩小厮哪里敢轻举妄动,自家小姐说要画就画,可差事落到他们头上,又是哪里能随便请得动小县主的。 他俩心里叫苦,但想着家里跋扈小姐,又不敢太早回去。 只能顶着毒辣的日头,在外头苦等。 小厮们从上午等到下午。 又从下午等到傍晚。 眼看着天光已经要暗下去了,这俩人蹲得腰酸腿痛,可是委屈坏了。 “要不,咱们……先、先回去?”其中一个苦着脸道。 “咋回?不怕小姐责罚吗?”另一个使劲儿摇头。 “要不咱们自己随便画张应付得了!” “……我看也行,反正孩子都长得差不多,先应付了今日再说。” 这二人松了口气。 这就要开溜。 谁知这时,县主府的大门却咯吱响了。 这二人回头一瞧,只见一个顶着双丫发髻、身材壮实的“小女孩”从里头跑了出来。 周三郎的头发乱糟糟的。 一下午都被如意拿来练手了。 不过他也不恼,想着能给妹妹帮得上忙,就是最要紧的了。 这会子,三郎正顶着丫头发髻,嘴上涂着桃红口脂,兴高采烈地出来接酒楼脚夫新送到的吃食点心。 庆南侯府的小厮一瞅,眼前立马大亮! “快看,这丫头是不是就是小县主了!” “……等会儿,她这怎生得如此壮实……倒像是个小子……” “别废话了,毕竟是乡下小丫头,平时肯定经常下地插秧,长得粗些也正常,先画了再说!” 于是就这么,二人赶紧照着画了。 等萧盈儿好不容易等来画像时,看到的却是一个长得破马张飞、不男不女的“小姑娘”。 萧盈儿见状,立马捂住小嘴儿忍不住乐。 待笑够了后,她又放下画像啧了一声:“我就说嘛,果然!她长得真是这般粗陋!” 萧盈儿心情美妙极了。 她抓起一串葡萄,就直往小嘴儿里嘎嘎炫。 吃了半串后,她又忍不住同情地晃晃头。 “等明日圣上寿宴,她这模样定能招人笑话不可,唉,看来本小姐也不必打扮得太好,免得把她比到土里去,倒也叫她怪难为情的。”萧盈儿傲娇极了,小小的瓜子脸扬得老高。 …… 想着明日就要去参加寿宴了,周老太几乎是一宿都没睡着。 她隔上半个时辰就要起来一次。 不是下地去喝口水。 就是去拿蒲扇给绵绵扇扇风。 但是绵绵不咋紧张,老早就躺在被窝里呼呼睡了。 绵绵睡起觉来,小圆脸儿不自觉地带着红晕,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小嘴儿时不时地就要吧唧一下。 发出一阵小猫儿似的哼唧声。 都快四更天了,周老太翻来覆去,又忍不住从炕上坐了起来。 想到明日就能见到当今皇上,她老太婆的心窝口就是一阵澎湃,又紧张又激动。 这时周老三走进来了。 他跟娘一样,现下也不咋睡得着。 见绵绵这屋还亮着灯光,他便猜到定是周老太还未全然睡下。 “娘。”周老三进来道:“您咋也没睡着啊,儿子也睡不着,总想着明天的事儿呢。” 周老太怕吵醒绵绵。 这就拉着周老三去屏风后头说话。 “正好咱娘俩都睡不着,就先说说明儿的事。” 周老太琢磨了下,虽说圣上邀周家全家赴宴。 可周家人多。 若真是全都去了,呼啦啦一大家子人跟人家皇子公主同座,那也显得不大好。 再若是有谁一旦说错话了,那就更不妥当了。 于是周老太道,“老三,娘想着明天要不就只带你们两口子去,老四他们和老二家的就别去了,免得有啥礼数不周的地儿,也给咱绵绵丢面儿。” 周老三一听,像是早有心理准备似的:“成,下午时老四也是跟我这么说的,虽说进宫赴宴是个好事儿,可他也怕自己应付不来这场面,就说他们两口子都不想去了。” 既是如此,那周老太就放心了。 她点点头,打算除了绵绵和自己外,就只带着老三和宋念喜过去。 这时周老三又道:“娘,要不给二郎也一块带去吧,入秋后他就要进国子监念书,这种场面混个脸熟,或是让皇上看上一两眼,终归是有好处的。” 周老太应下道:“嗯,二郎得带去,那国子监里少不了厉害角色,让二郎进宫一趟,将来他入了国子监,好歹其他人也不能轻慢了他。” 就这么定下后,周老太瞧了眼外头的天光。 她站起身,压低声音:“这会儿子时间也不早了,估摸着再有一会儿他们都该起来了,娘也睡不着,就不在屋里扰绵绵歇息了,我去外头溜达一会儿。” 周老三打了个哈欠。 他倒是还有些困倦。 为了不耽搁第二天的要紧事,便又回去睡了一个多时辰。 等到天光大亮后,周家人连忙从被窝里爬起,开始为进宫做准备。 周老四他们本就有些怯场。 所以在听说他们不用去后,不仅没有半分遗憾,反而都大松了口气。 接着全家就开始张罗忙活,务必得赶在未时前进宫才行! 周老三先找来家丁,把荔枝树装进了箱子。 绵绵弄出来的满树荔枝可是馋人,府里的家丁们还从未见过,于是绵绵还摘了几个让他们尝尝。 尝过新鲜的果子后,下人们一个个感恩戴德,然后就赶紧又去干活儿了。 而绵绵这边儿,可是忙得像只小陀螺似的,从睁眼醒来后就没闲下来过。 她先是吃了顿饱饭,把小肚儿填得溜饱,毕竟晌午她是不打算吃的,好留着肚子进宫享用! 接着,绵绵又紧忙活,在灵池里搜罗了一大圈,才找来长势最好的荔枝树装箱。 等忙完这些,如意又烧了热水给这乖宝儿好一通沐浴,洗净了小身子,然后就给她抱到梳妆柜前,对着铜镜开始给绵绵打扮了! “今日可是要紧,可得把咱乖宝儿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行。”周老太激动得脸红,这就吩咐道:“如意,去把昨个儿刚做好的衣裳拿来,老三家的老四家的,快去取了那双蜀锦的翘头小鞋,还有小娃娃用的口脂过来!” 很快,在周老太的指挥下,还有宋念喜、巧儿和如意的忙活下,小绵绵很快就从一只白白净净的小奶团,被打扮成了一个俊俏软萌的贵小姐。 绵绵上身换了件紫藤色的交领小衫,领抹和袖口处都绣着梅花,衣衫的底布还带着冰裂纹样,衬得梅花纹也格外高洁。 下半身则是穿了件满褶的紫马面裙。 马面的底襕是织银的宫灯璎珞纹。 走起路来带着微闪,很是引人注目。 这一身下来都是淡紫色的调调,也衬着绵绵的脸蛋儿格外白皙,像块白玉豆腐方糕似的。 周老太实在没忍住,直接上去吧唧了两大口!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绵绵也被惊喜到了,她臭美地捧起小脸儿,脚趾头兴奋地抓在一起。 “奶,这么弄好好看呀,你说是不是!” “对对对,咱家乖宝儿最俊了。”周老太笑得嘴巴都快合不拢。 衣裳鞋裙都弄好了,最后就是弄头发了。 绵绵年岁还小,不适宜太过繁琐的发髻,所以如意给她梳了个稚气的双丫发髻,这一身就算齐活了。 伺候完绵绵后,周老太、周老三、宋念喜和二郎他们也都陆续收拾好了。 很快,未时就要到了,周家带着荔枝树到了宫门口,被送去了芳华宫先行入座。 大殿内,王侯贵胄们都已入座。 男女并不分席,而庆南侯一家也早就到了。 此时的萧盈儿一脸笑意,正跟身边的公侯小姐们说着悄悄话。 “你们待会儿见了那小县主,可千万不要被吓到才好!” 得意过后,萧盈儿又噘嘴叹气:“不过模样都是爹娘给的,她一个孩子长得那么丑,其实也不能是她的错,你们真见了她,也别笑得太大声了。” 就在这时,只听殿内太监的声音响起。 “县主到!” 萧盈儿她们连忙抬头去看,到底是啥样的小丫头,能长成画像上那副粗野模样! 第386章 京城团宠 然而下一刻,萧盈儿的眼睛就立马睁得又大又圆。 宛如一个铜铃! 只见一个生得白白软软、像块奶豆腐似的小丫头,正欢实又有礼地走进殿来。 萧盈儿吃惊极了。 “这……是那个小县主??” 和画像上简直就是两模两样。 而此时,殿内众人的视线也都被绵绵吸引。 都齐刷刷地朝这个小家伙看了过去。 绵绵还是头一次进宫。 一进来,看到这芳华宫里的摆设奢华,以及众人王公大臣们,她一时间居然也没有半分怯场,只觉得胸口一松。 “奶,刚才站得腿好酸呀,现在可算是能坐下会儿了。”绵绵压低声音笑眯眯道。 很快,绵绵就被小太监引着,坐到了六皇子身旁的一张桌前。 周老太和老三他们也有礼有节地跟上。 见状,殿内众人立马议论起来。 “这就是新封的县主一家?” “不是说是乡下人吗?怎么却看不出呢。” “你们快瞧,那小县主生得还真俊俏,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水灵灵的。” “我也觉得我也觉得!这丫头今年多大了?瞧着约摸六岁多的模样吧,同我家那小祖宗差不多大,怎么我家那个就不如人家招人稀罕呢。” 大家伙儿都七嘴八舌议论着。 无一不是被惊奇到了。 他们本以为这户新贵出身不高,兴许连模样气质也会落人一等,可没曾想,现下看来倒很是不俗。 绵绵刚一落座,就看到眼前摆满了一桌的点心瓜果。 她嫌弃地偷摸吐吐舌头。 只觉得这些果子好生一般,连她平日里吃的一半都不如。 还是灵池的果儿好啊! 绵绵知道规矩,不好轻易乱动,便只是晃着小脑袋,左瞅瞅,右瞄瞄,随便看些什么解解闷。 见这个小奶宝左顾右盼的好奇模样,不少人都朝她点头示意。 绵绵也知他们是在议论自己。 也不扭扭捏捏。 干脆就也大方地朝他们也点点小脑瓜。 若是遇到有对自己笑的,绵绵还会含蓄地抿起嘴角,再伸出白软软的小手,朝人家轻挥两下。 见状,殿内女眷们的心像是快被萌化了一般,都忍不住捂着胸口,压低声音激动地感叹起来。 “快看啊,这小家伙还怪招人疼的,眨巴眼睛看咱呢。”其中一位夫人脸红地小声嘀咕。 另一个激动得直拿帕子捂嘴:“尚书夫人快瞧!她在朝我们招手呢!快看快看!” “这不是骗人生闺女吗,可惜我家连生仨都是小子,这是什么命儿啊!” 此时此刻,就连上座的沈贵妃等人,都扼制不住眸底的宠溺,直朝绵绵看去。 就差直接把“喜欢”二字刻在脸上了! 而庆南侯一家这边,萧盈儿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她白皙的脸蛋儿都气到发红。 说好的破马张飞呢?? 怎么竟是个软乎乎的小乖宝儿! 等她回去的,非把那两个画画像的小厮臭骂一顿不可,再罚他们给自己画十张画像。 别说是萧盈儿难以置信了,这时就连她爹庆南侯都是又惊又乐的。 “盈儿快看啊,那就是当今新封的县主了。你别说,长得可不比你差,嘿嘿,这样爹心里就平衡了,看来人家能被封县主也是有原因的!” 萧盈儿听得胸口一憋。 这还是自己亲爹吗。 她噘着小嘴儿,先是朝她爹瞪了一眼。 随后又按耐不住,故意朝绵绵的方向哼哼两声。 绵绵刚跟上座的贵妃娘娘挥过小手儿。 这会子察觉到后方有人出声,她又立马扭过小身子,好奇地瞅着萧盈儿。 萧盈儿被看得一愣,只好瞪眼不服道:“你、你看什么?我想哼就哼,你有意见?” 绵绵没听清她说的什么。 只觉得这个姐姐生得漂亮,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于是她小脸蛋儿一鼓,摆着口型小声道:“这位姐姐你好呀~我叫周绵绵,你也可以叫我绵绵!” 萧盈儿仿佛拳头打在一大团白棉花上。 她先是一怔。 随后心里的怨气就忍不住泄了一半。 等萧盈儿再不知所措地抬头看时,就见绵绵已经回过身去了,只能从侧后方看见她的小脸颊,嘟起来一边鼓囊囊的,活像半只小包子! 萧盈儿的心头一痒。 有种像被猫爪轻抓过似的感觉。 她不由睁大眼睛,等等,她怎么好像也觉得……这个小县主……还怪可爱的! 接下来在等待开宴的期间,萧盈儿就抓耳挠腮,一直发出轻响,想要吸引绵绵的注意。 绵绵偶尔听见了,会回头咧开小嘴儿笑上一下,露出一点点米白的小牙儿。 萧盈儿就立马捂住嘴巴,脚趾头直抓地! 心里也嗷嗷叫唤。 真是……可爱极了! 一时间,什么当不当得上乡君或是县主的,萧盈儿也都通通抛在脑后了。 眼下她只想给这小乖宝儿弄到自己府上,好好跟她亲近几天,跟她做朋友! 皇上寿宴的开宴时辰,那都是掐着点儿的。 众人在殿内等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等到了皇上和皇后前来。 这会子,绵绵也是饿得小肚儿瘪瘪的了,好不容易开宴了,她便只顾闷头吃饭。 就连身旁的六皇子想跟她搭几句话,也实在插不进去嘴。 等到众人吃完,便是展示贺礼的时候了。 比起用饭,大家伙最盼着的可就是这个! 毕竟谁都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出一出风头,或者是跟皇帝表一表忠心。 绵绵喝完了最后的甜汤。 这才揣揣小手,坐直了身子等着看。 而周老太和老三他们,现下都是一阵紧张,对自家的荔枝树翘首以盼。 此次不光是王侯贵胄们前来祝寿,还有藩国外邦的使者也在其中,众人的寿礼都提前交给了公公,待宴上由内侍们陆续抬进来。 很快,一批批贺礼就被抬进了殿内。 有外邦使者送的汗血宝马。 也有公侯等人送来的东珠、翡翠。 皇上看得神色喜然,不过也并未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毕竟再贵重的宝物,他也不是没有见过。 过了片刻,周家的荔枝树终于要被抬进来了,等曲柳木箱一被揭开,殿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皇上也被惊艳了一瞬,他饶有兴趣道:“抬近些来给朕瞧瞧,这莫非就是新鲜的荔枝树?” 内侍们连忙上前。 绵绵这会子也擦干净了小嘴儿,拱着小身子行礼道:“回圣上的话,这是臣女家送上的满树荔枝,祝皇上青春不老,福寿延年。” 方才绵绵就听有人会对着皇上说吉利话,所以自己也赶紧现编了几句。 这话虽然稚嫩。 但也是一派纯真。 皇上听罢顿时龙颜大悦。 “好,原来这就是朕新封的小县主,快上前来给朕看看。” 说完,皇上又命公公们现摘下一小筐荔枝。 分开给在座的各位们品尝一二。 这满树荔枝的确难得,京中众人还罕有吃过现摘荔枝的,所以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巴不得赶紧尝尝这鲜味儿。 只是殿内人多,每人也分不到多少。 基本上就是一人一两颗。 刚尝了个满口清甜,就没有下一颗了。 此次赴宴可谓是顺风顺水,周家的荔枝树不仅大出风头,惹得众人艳羡,绵绵还得了皇上的亲口夸赞。 又得了一些赏赐之物。 待回到家,随行的公公们把御赐之物放下后,周老四和孙萍花他们就忙围上来,围着这些物件看个不停。 “娘,这回进宫啥感觉,您快跟我们说说呗。”孙萍花眼巴巴地问着。 “这个像是翡翠玉牌,这还有个玉如意……这是啥金项圈……还有这些珠子串子的,可都是皇上恩赐的?”周老四瞪大眼睛道。 周老太笑眯眯地点点头。 这就让老四他们全给送到账房里归置好。 “都给收好,御赐的宝贝可是难得,等明个儿白天娘再去清点。” …… 自打寿宴之后,绵绵和周家的荔枝可都是颇受众人喜爱。 这隔三差五的,就有人家下来请帖,要来请周绵绵前去赴宴。 起初周老太还想着推拒。 但又想着下请帖的愈发多了,若是拒绝只怕被人说是得了圣上夸赞就傲慢起来,这就也只能一一应下了。 周家原以为京中的贵户们未必那么好相处。 可谁曾想,绵绵一去,不仅没被刁难过半分,反而几乎成了团宠。 女眷们都爱围着她转悠。 今个儿是尚书府家的夫人。 明个儿又是中书平章事的姐姐。 反正这一来二去的,来请绵绵去的是越发多了,各家的内眷夫人们都待绵绵极好,还时不时就有送小礼物给她带回家的。 绵绵见她们喜欢自己,自当也是要投桃报李的,所以不管去谁家,都要带上一筐荔枝过去。 那一颗颗荔枝都是从灵池里面现摘下来的,新鲜得很。 可是把各位京中女眷们给馋坏了。 她们一个个嘴上矜持,可一拿到荔枝就乐地吩咐下人们都收好,不舍得拿出来跟外人分享。 只想着回过头来再私底下慢慢享用。 加上又是满满一筐,那吃得叫一个过瘾,心里头自当是更稀罕绵绵了。 而宫里的妃嫔们听闻绵绵有荔枝后,一个个更是忍不住,都想好好过过这荔枝瘾。 于是她们都跑去找六皇子的生母,沈贵妃娘娘,求着沈贵妃娘娘在后宫设宴,给小县主请过来。 虽说周绵绵送了一整棵荔枝树进宫。 不过这些荔枝除了当时发放过一些外,余下的都留着给皇上、皇后还有太后了。 后宫的嫔妃们一人就只得了两颗。 就连最受宠爱的贵妃也不过得了五颗。 见众嫔妃都想给绵绵请进宫来,沈贵妃倒也依着她们,这就摆宴请绵绵进宫玩耍。 而周绵绵得知后也毫不吝啬,直接从灵池里摘了三大筐的荔枝,带去后宫让众嫔妃们吃了个够。 经此一事,绵绵在京中可是成了人见人爱的小县主。 从宫里到王公大臣们那里,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而庆南侯府那边,下帖请了绵绵好几次,只可惜回回都跟别人家的日子撞上了。 这可给萧盈儿急坏了。 庆南侯一看闺女着急,干脆日日都让人去周家下请帖。 这才终于等到了一日绵绵闲下来的时候。 得知绵绵愿意来府上玩耍,萧盈儿心里可是按耐不住的激动,她特地让府上车夫早早地去县主府前侯着,生怕有别人再抢先一步给绵绵带走了。 萧盈儿虽然是个傲气跋扈的,不过倒也有一点好处。 那就是只要是她喜欢的人,她就要拼命对人家好! 第387章 小世子遭难 所以绵绵才刚一到庆南侯府,就被萧盈儿的浮夸排场,给整个惊住了。 萧盈儿竟把京城四大酒楼的糕点水饮,都买回府上,流水席似的摆在后花园里,只为绵绵享用。 除此之外,她还央求庆南侯,去外头雇了两个京中名厨,专门到家里来给绵绵做几天吃食。 就为了能让这乖宝儿吃得高兴。 毕竟萧盈儿也才不过十二岁,很懂小孩子的喜好其实很简单,有时候只要一口美食吃得对了胃口,就能开心好久好久。 而萧盈儿又怕绵绵热着。 她还把府里伶俐的丫鬟都叫了过来,凑了十二个,命她们一人拿着一只大蒲扇,对着满盆的碎冰扇风,好为绵绵解暑。 绵绵瞅着眼前这些为自己忙活的下人们。 受宠若惊地挠挠后脑勺。 小脸儿都变得绯红一片了。 这个姐姐……好夸张呀! “怎么样,绵绵妹妹,我家这些你可喜欢?要是喜欢,你以后就多多来玩儿!”萧盈儿追着绵绵直问。 她一双大眼睛睁得溜圆,馋得口水都要掉下来了,真想对着绵绵的肉包儿脸,掐上一小把! 好在绵绵是被宠惯了长大的,很快就适应过来。 她笑眯眯地抓着点心,朝萧盈儿点着脑瓜儿:“嗯嗯绵绵喜欢,谢谢萧姐姐,绵绵会经常来玩儿哒。” 萧盈儿心里像被抹了蜜似的甜。 她终于没忍住,手心一痒,这就对着绵绵脸上的小奶膘,上手揉了一把。 掌心里传来奶呼呼的手感,让萧盈儿高兴得想要跳脚,她尽力忍着心里的欢喜,这就搂着绵绵到秋千上坐下了, 然后她就兴奋地吩咐丫鬟:“快去,把本小姐的妆奁盒子拿来!那几十个统统都拿来,我要挑好的,给绵绵妹妹用上,快去!” 于是就这么,几番从庆南侯府回来后,绵绵回回都是“满载而归”。 她坐的马车里,被萧盈儿塞满了小礼物。 今个儿是什么金玉首饰。 明个儿又是什么绫罗绸缎。 偶尔还会有什么西域贡品、名家墨宝、甚至还有京中名家公子的画像什么的,反正只要是萧盈儿自己稀罕的,都会挑出一份送给绵绵。 瞧着乖宝儿整天流水似的往家拿东西,周老太那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绵绵这般受人稀罕。 愁的却是这些物件实在是多,到时候归整起来又得花些工夫。 而周老三他们两口子更多的还是高兴。 “瞧咱绵绵多招人疼啊,嘿嘿,昨个儿宫里的沈贵妃还差人送来了一盒东珠珠扣,说是留着给咱绵绵做衣裳用呢。”周老三跟宋念喜笑道。 宋念喜一听到东珠。 眼睛都不由亮了。 东珠可是稀罕物,别说是寻常人家,就算是宫里每年得的进贡那也是相当有限。 “这么好的东西都给咱绵绵了,可见宫里的贵人们实在是喜欢绵绵。”宋念喜笑得脸颊微红。 “那可不是,沈贵妃可是六皇子的生母,当初咱家救过六皇子的命,也难怪她格外偏疼绵绵一些。”周老三有些傲娇起来。 听说宫里赏下了东珠珠扣。 还是满满一小盒子的! 绵绵未等这稀罕物入了账房,就连忙先要来一半,打算送给庆南侯府的萧盈儿。 “盈儿姐姐送了绵绵好多好多首饰字画呢,所以绵绵有了什么好东西,也要分给她!”绵绵稚气地咯咯乐着。 周老太一听,就忙让如意陪着绵绵去账房,干脆把这些天从宫里得的赏赐都挑拣一些出来,一起送去庆南侯府。 等从账房出来后,周老太想起来什么,就问周老三。 “对了,宫里的贵妃娘娘姓沈,小世子也是姓沈,难不成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亲戚关系?” 听到外头说起小世子来。 正在挑拣首饰的绵绵不由小小叹了口气。 “怎么了小县主?”如意关切得紧。 绵绵瘪瘪小嘴巴。 “没啥呀,就是绵绵有些想念小世子锅锅了。”她小声嘀咕。 平时几天不见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现下离了桃源村,反倒有些想了……也不知是为啥。 这时,外头的周老三也有些好奇,他叫来魏将军派来的家丁一问,这才知道沈贵妃和小世子家还真有些关系。 “娘,我才知道,原来宫里的沈贵妃正经算起来,应该是小世子的堂姑。”周老三道:“也就是说,沈贵妃是小世子父亲永安侯的堂姊妹,不过沈贵妃家要落魄些,两家来往也不算太过紧密。” 闻言,周老太恍然点头。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呢,看来,这京城里的贵人们,还真是多少都沾点儿亲带点儿故的。” 接下来几日,周绵绵不是去找萧盈儿玩。 就是跟着几个哥哥们上街逛瓦舍,吃酒楼。 偶尔闲下来了,在家里,也不过是让魏泠将军的家丁们,给自己讲讲京中八卦。 原以为,周家在京城的日子就要这般悠哉地过下去了。 可不曾想,五日过后,永安侯沈符辛的突然回京,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盈儿姐姐你说啥?永安侯向皇上请命,要因滴血认亲不对,把小世子从族谱上除名?”绵绵惊讶地猛的站起。 小手里的半块桃酥都没拿住,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萧盈儿刚从府上过来,还带了眼下时兴的无骨鸭掌,她正在把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新鲜事儿,说给小绵绵听呢。 “嗯嗯!绵绵你快坐下来听。”萧盈儿塞了只不辣的鸭掌给绵绵,小嘴继续叭叭道:“听闻啊,当年之前那个侯夫人怀小世子时,正是她陪着永安侯在外的时候呢,那时永安侯出去巡敌未归,被困住两个多月,可后来回到营帐内就得知,他夫人不仅坏了身孕,而且还快三个月了。” 萧盈儿说着说着,又露出犹豫之色了。 她怕绵绵太小,听不大懂这些,也不敢往深了说。 生怕不小心教坏小孩子。 萧盈儿咳嗽两声后,红着脸道:“反正……就是自打小世子出生后,永安侯就疑心他不是自己的骨肉,加上那个小世子又一直有着顽疾,所以永安侯很不待见他,不许他留在府中碍眼。” 绵绵听罢只觉得小心脏直突突。 小世子要被他爹抛弃了? 若是如此,那他得多难受啊! 绵绵难受地摸摸脑瓜,想象不出沈卿玄躲在别院里暗暗抹泪儿的样子。 她声音都颤了些,呜呜道:“那个,盈儿姐姐,绵绵虽然不大懂这些,可我知道,滴血认亲是有小世子在场才行的!难不成,他爹去桃源村找他了?” 萧盈儿一边啃着鸭掌,一边摆摆手。 “不不不,那永安侯才懒得为了这个不知是谁的种,跑那么远呢。他已经以给皇上贺寿之名,命小世子来京城了。” “啥?小世子来了?那为啥寿宴那天,没见到他呢!”周绵绵急得肉乎乎的脚趾头直抓地! 萧盈儿叼着鸭脚:“那时永安侯路上耽搁,还没来得及赶到京城,就让他现在的夫人给小世子扣住了,不许小世子进宫见人。” 毕竟,这回本就是为了断绝父子关系,才诓小世子进的京。 又怎会让这可能是野种的孩子,现身在如此要紧的寿宴之上呢。 “只怕现在啊,那个沈卿玄世子,还被关在他们府里呢。”萧盈儿吃得嘴巴油亮亮的:“想想他也是挺可怜的,刚一出生就没了娘,如今爹又不要他,以后还不知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周绵绵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掌,狠狠揪了一下。 她有些喘不过气。 小胸脯剧烈起伏着。 “小世子锅锅……”绵绵垂着脑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一时间,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千斤石头给压住,难过得让她吸不上气。 萧盈儿尚未看出绵绵脸色有异,这时候还继续道:“你是不知道,绵绵妹妹,永安侯世子的那个继母,也就是现在侯夫人,向来不待见他,听闻之前又被他给毁了容貌,眼下只怕在府里还不知要怎么苛待他呢。” 绵绵想起那件事来。 更是急得浑身都泛红了。 她握着小拳头,眼角飙出泪珠珠来:“他们会欺负小世子锅锅的!我得去救他呀!” 萧盈儿一看绵绵哭了,先是傻眼,很快就被吓得不知所措。 她胡乱从袖子里扯出帕子,急着给绵绵抹着小脸儿。 “怎、怎么了……绵绵?可是我哪句话吓到你了,都是我不好,你可千万别哭啊!”被绵绵弄的,连萧盈儿也快急哭了。 这时,周老太他们都闻声赶来,见萧盈儿手忙脚乱的,自家乖宝儿又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还以为是出啥要紧事儿了。 等萧盈儿小脸煞白地把原委说完后,周老太才恍然叹气,原来是为了小世子啊。 “萧小姐,你且莫急,绵绵和小世子平日里关系甚好,所以她才会这般难过呢,这不怪你的。”宋念喜捂着心窝口解释道。 萧盈儿得知不是自己的过错后,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见绵绵和小世子关系匪浅,萧盈儿又赶紧多说了一些永安侯府的事儿,也算是解开了周老太他们的谜团。 原来,这永安侯沈符辛虽贵为侯爷,但他的过往经历,却颇令人不齿。 而其府中内宅之事,更是杂乱不堪。 在当年,沈符辛还尚且年幼时,家中比之其他公侯,就要差上一大截。 而他的祖父和父亲又偏要作死,意图通敌谋利。 在东窗事发后,先皇龙颜大怒,当即就要让沈家满门抄斩! 萧盈儿说起此事,声音稚嫩得很:“我听我爹爹说,那时是魏将军的父亲求了情,先皇又看在沈家通敌一事并未危害到军中,这才留了他们全家一命。” “只是。”萧盈儿挠挠头道:“只是此事毕竟重罪,加上先皇又气,所以虽然肯让他们活着,但又命他们家祖孙三人赤身游街,再跪地爬行,向百姓们认罪。” “赤……还爬行?”宋念喜听着倒吸一口凉气。 这听着着实是件耻辱之事了。 看来先皇也是有意羞辱这等不忠之臣。 “嗯嗯,此事实在是大辱。”萧盈儿学着她爹庆南侯的样子,嫌弃啧啧:“当时京中都骂他们家是犬类,所以后来,永安侯的父亲和爷爷很快就郁郁而终了,而永安侯当上侯爷后,也一直因为当年的事情,被人戳了好多年的脊梁骨呢。” 此事一直是沈符辛的奇耻大辱。 伴随着他从幼年一直长到成人。 在他受皇上赏识之前,朝中几乎无人看得起他,人人都视他如敝屣,还有不少尖嘴薄舌以当年之事嘲笑他的。 沈符辛始终尽力隐忍。 等到后来他立了军功,恢复了封爵后,便再也按耐不住,想要用他自己的法子一雪前耻! 而头一个被他拿来开刀的,就是魏家。 “魏泠将军满门忠烈,当年就是他们家发现了永安侯府通敌一事,向先皇揭发,所以永安侯立了威后,就故意陷害魏将军家,只为了报复泄愤。”萧盈儿说着又叹了气。 听到跟魏泠将军有关的事,周老太他们忙格外打起精神来。 “魏将军的父亲不是还为永安侯一家求情了吗?再说魏家作为臣子,揭发通敌之事有何不对,那永安侯也太狭隘了些。”周老三眉头紧紧皱着。 萧盈儿也用力点头。 “嗯嗯,我爹爹也是这么说的,他说魏泠将军被害惨了,所以我们全家都讨厌那个姓沈的永安侯呢!” 永安侯对魏家的陷害几乎是灭门之灾。 也让魏泠失去魏家的全部亲人。 好在他外祖父奋力求情,才保住了魏泠一人。 唯一欣慰的是,后来魏家冤案被查清楚了,魏家也得了清白,皇上也恩赏魏泠无数家财。 只是他所失去的却再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就是沈符辛靠着赫赫军功躲过了惩罚,为了雪幼年之耻,将所有曾看不起自己的人踩到脚底,沈符辛多年一直在外征战立功。 只是不知为何,就在他陷害魏家后不久,这个当朝新宠却突然娶了个没有家世的女子,也就是小世子的生母。 京中权贵都不知道那女子从何而来。 只知几年后,在这位先侯夫人生下小世子后,没多久突然暴毙而亡了。 而那会子沈符辛隆恩正盛,也马上就迎娶了现在的侯夫人,可谓是春风得意。 萧盈儿说完后,撅着小嘴儿:“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我爹爹也不跟我再多讲,他可讨厌那永安侯和他现在的侯夫人了!” 周老太也微微叹息。 “光听着这些,就知那永安侯府是真够乱的,只是可怜了小世子啊,他生在公侯家,本该享尽荣华富贵才是,如今却要凭白遭这份罪。” 绵绵本就心疼地直摸小胸口, 现在听完更是急得脸蛋儿通红, 她急巴巴地站起身:“不行!咱们不能让小世子在侯府被欺负,不管他爹要不要他,咱们都得护着他,绵绵要去救小世子锅锅!” 第388章 入永安侯府 一听到要救小世子,周家一时有些麻爪。 可看着绵绵眼里水汪汪的,小脸儿也急得又红又烫,周老太疼得心肝都快颤了,当即便拍板决定,都听绵绵的。 只要绵绵想救。 那周家就尽力而为! “乖宝儿,你先别急,你想咋做奶都帮你,小世子也是个苦命孩子,咱能帮也确实该帮一帮。”周老太拿着帕子,轻轻给绵绵擦着眼角。 周家虽然能耐不大,没法子帮小世子保住永安侯嫡子身份。 但先给小世子从侯府中弄出来,让他少受些罪,总归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只是人家毕竟是永安侯府,也不可能让人随意进出,若想带个人出来,就更难了。 所以怎么把沈卿玄救走,可得好好合计才是。 周老三摸着额头叹道:“可惜魏泠将军不在啊,他要是在就好了,这事儿有他就好办多了。” 话说回来,魏泠那边也不知怎么了。 之前他说是去为皇上运送寿礼,但如今圣上寿辰已过,可他却迟迟未入京来。 现下朝中不少人都对他颇有微词,还以为他是故意对皇上不敬。 周家也为此有些担心魏泠。 这时,周老太重新拉回话茬儿:“不管咋说,咱现在都得先想个法子,能进到永安侯府再说,要是进不去,也就难提带人出来了。” 而萧盈儿一听就忽然想到什么。 她忙跳起来道:“这个我有法子啊!永安侯刚回京中,又立了军功,他们侯府正高兴着呢,永安侯夫人还要在今夜宴饮请客,就在他们府上设的宴,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进去!” 正好此次,庆南侯府也收到了请帖。 萧盈儿虽对永安侯府的事无感,可看绵绵难受,她也于心不忍。 所以打算尽全力来帮绵绵。 绵绵眸底的泪光立马亮了。 她带着重重的鼻音,高兴地哼唧道:“嗯嗯,太好了盈儿姐姐,那咱们今晚就去小世子的侯府上吧。设宴人多,他们侯府定顾不过来,是咱们进去找小世子最好的机会!” 看着绵绵还挺有情有义的,萧盈儿一时也大受鼓舞。 她立马握住绵绵的小手。 掌心热乎乎的。 “放心吧绵绵,有我在呢,那永安侯夫人怎么也得给我们家些面子,所以今晚在他们府上,咱们可以多到处走动,给找一找你那个小世子哥哥。” 很快,萧盈儿这就赶紧回自己府上,要准备晚上赴宴之事了。 一听说闺女要去沈符辛家,庆南侯起初很是不情愿。 毕竟,他们两家鲜少往来,庆南侯一家只做闲散贵人,不愿和沈符辛那种人多有瓜葛。 可架不住萧盈儿软磨硬泡,哭骂威胁,最后庆南侯心疼闺女,只好妥协,就让自己夫人晚上陪着萧盈儿同去。 说起此次设宴,其实里头也是大有玄机。 此番永安侯突然回京,可谓是震惊朝野。 因为众人才刚得知,原来沈符辛之前在外,是奉了皇命出征,现在他刚刚秘密带人瓦解了南部边陲的洱邦国,解决了边境多年之乱,立了大功。 这事实在太过保密。 除了当今圣上和沈符辛外,少有人知晓。 现在沈符辛大捷归来,实在让人不得不惊诧。 而更让人不安的,是出征为何要这般隐秘。 朝野众人臣对此猜疑不断,一时也得不出个结论来。 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众人都知永安侯心思深沉,实在有些担忧,只怕他此番隐秘出兵多半是另有图谋。 不过不管其中缘由是什么,有一点都是可以肯定的,就是沈符辛凭此大功,再一次巩固了自己在朝野的地位,可以说是当今最受皇上重用之人了。 所以设宴请各家内眷,也只怕是沈符辛为了展示功绩,一雪当年耻辱,才摆下的大阵仗。 朝中大臣不敢开罪沈符辛,只能让家中夫人孩子们尽数到场。 而宫里的几位嫔妃,比如沈贵妃等人,她们虽不能出宫,不过也遣了内侍,送了小礼以表心意。 酉时过半,天色渐渐暗下,夕阳的光辉残留在远天边,映出一片暗红色的霞光。 周绵绵早就穿戴整齐,着了一身罗衫纱裙,正乖巧地坐在门外的马车等候。 很快,庆南侯府的马车也咯吱吱地来到了县主府门前。 萧盈儿穿得一身橘色衣裳,一来就从马车探头喊着:“绵绵妹妹,我来了,咱们现在就去永安侯府,你们尽管跟着我府上的马车前行就成。” 绵绵用力点点小脑瓜。 “好,盈儿姐姐!” 说罢,她忙坐了回去,抓着周老太的大手晃了两下。 “奶,出发去永安侯府,咱们去找小世子去!” 随着周老太的一声令下,车夫也立马开始赶路,周家马车跟着萧盈儿的马车,就这么一起往西大街去了。 过了没多久,永安侯府便是到了。 萧盈儿带着绵绵和周老太,这就进去赴宴。 永安侯府很大。 甚至比县主府和庆南侯府还要大上一倍。 绵绵一来就伶俐地四处打量。 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而此时,永安侯沈符辛还在宫中陪皇上下棋,府内之事都由他的夫人谢萍来操办。 侯府的下人在前边引路时,绵绵故意留了个心眼,每走过一处殿室或是庭院,她就立马问里面是做什么用的。 想看看能否听到和小世子相关的。 只可惜永安侯府规矩森严,下人们也都谨小慎微,每次只敢回答寥寥几字,倒也听不出什么来。 绵绵有些泄气地抓抓衣角。 这时,萧盈儿对着绵绵咬耳朵嘀咕:“绵绵你别心急,待会儿咱们先过去打个照面,等没人注意咱了,咱们就到处找找看。” 绵绵眨眨眼应了下来。 萧盈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绵绵,我可得提前给你说好,免得待会儿吓着你,这永安侯府的侯夫人容貌有损,虽然时常戴着面纱,不过吧,仍然能看出她耳后和额头上的一些疤痕,可吓人了。” 这事儿绵绵丝毫不觉惊讶,她比谁都清楚此事来龙去脉。 当初,还就是小世子亲手泼的金汁儿,才使得这位侯夫人毁了容貌呢。 若非周家看见悬赏,拿出灵池水过去,恐怕眼下的侯夫人就不仅仅是毁容了,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绵绵当时并不认得小世子。 也不知他和侯夫人之间的恩怨。 只是为了赚笔赏金,才拿出灵池水来。 不过她也知道那灵池水不能显得太灵,免得引人怀疑,所以特地在里面掺了好多水,使得灵池水的威力不能全显,如此一来,那侯夫人虽然伤口好了,但仍留下了一些浅疤。 这也算是她苛待小世子的报应吧。 萧盈儿是个话多的。 这一路往内院走时,她的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一会儿说起侯夫人谢萍因为善妒刻薄,曾打死过三个丫鬟、两个小妾,而在京中名声极坏。 一会儿又说到这谢萍家世显赫,当年差点就要入宫为妃。 只不过因生辰八字和宫里不合,所以内监阁那边才选了家世一般的沈氏顶替,也就是现在的沈贵妃。 “对了绵绵,还有个事儿你知道吗。”这时,萧盈儿捂嘴道:“听说这个永安侯夫人之所以毁容,都是因为被小世子泼了滚水呢,你说那得多疼啊,那小世子可真下得去手。” 滚水? 绵绵立马瘪瘪小嘴儿:“不不不,才不是烧沸的水呢。” 萧盈儿疑惑:“为何不是,京中一直都是这么传的啊?” “不是热水,是金汁。”周绵绵拍着胸脯保证道:“他们说的都不对,我可是亲眼看过的!” “金汁?”萧盈儿有些挠头:“何为金汁?是……烧开的金子水吗。” 身后的周老太一听就笑了。 傻孩子。 哪里有什么烧开的金子水啊。 那金汁儿分明就是…… “是烧开滚烫的大粪水!”绵绵露出小白牙,嘿嘿一乐道。 “啊?竟是粪水!”萧盈儿大吃一惊,她嫌弃地直跺脚:“那就是说,永安侯夫人被粪水泼脸,咦~想想就知道有多臭。”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可是丢人极了。 堂堂侯夫人被继子……拿大粪水泼脸…… 烧热的粪水烫人不说,而且里面全是脏东西,在把皮肤烫出伤口后,粪水里的秽物就进了皮肉里,随时都会感染性命不保。 这时,萧盈儿才恍然明白。 所谓滚水之说不过是侯府为了维护谢萍尊严,故意对外这么说的罢了。 “恶心,真是太恶心了。”萧盈儿偷摸摸道:“改日就让我府上小厮,把这事儿传出去,再让那瓦舍说书的给传出去,看这永安侯府丢不丢人!” 正好这时,侯夫人谢萍一个回身,也看见了正往此处走来的绵绵和萧盈儿。 “哦?小县主?还有庆南侯家的萧小姐?”谢萍得意地眯起眼睛。 她只当是沈符辛在朝中威慑力够足,所以连向来不跟自己家交好的庆南侯府,都派人过来了。 而小县主又是眼下的京城红人儿,能来自然是锦上添花。 谢萍心中一阵痛快。 她眼下正是得意,被一众官员家眷围着讨好,所以当然也不会对两个孩子多留心。 留只是上前招呼两句,便让绵绵和萧盈儿自便了。 萧盈儿强挤出笑脸,应承两句。 待谢萍转过身后,萧盈儿立马翻了个大白眼。 “哕!要不是为了救那个什么世子,本小姐绝对不来跟这府里的人逢场作戏。”萧盈儿暗暗跺跺小脚。 然后她就忙拉着绵绵偷摸溜走了。 “走,绵绵!咱俩现在就去找你那个什么小世子哥哥去!” 绵绵想起小世子,心里立马扑通扑通直跳。 “嗯嗯!咱们快去!” 只是才刚溜出去几步,绵绵和萧盈儿就都无措起来。 毕竟她俩还只是孩子。 而且二人都是头一次来这永安侯府。 这偌大的府邸,她俩人生地不熟的,又不知沈卿玄现下被关在何处,怎么找呢。 “等等盈儿姐姐。”绵绵及时拽住了萧盈儿:“咱们不能到处乱跑,不然,会被侯府下人们看见,他们会怀疑咱们的。” 萧盈儿也知道这个理儿。 虽说她俩还小,不过也是来做客的,若是一个劲儿乱跑,难免被下人们察觉出不对劲儿来。 “可是绵绵,我也不知永安侯府他们的世子住在哪里啊,要不我找个下人问问?”萧盈儿有些着急。 周绵绵觉得不妥。 她小手摸着后脑勺,小脑瓜飞速思考。 正好这时,一只白绒绒的西施犬从她们面前经过。 周绵绵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了盈儿姐姐!”绵绵眼底一亮,忙从身上拿出一块玉佩。 那是小世子之前给她的。 绵绵一直都没舍得戴过,毕竟以前常在村里待着,怕被摔碎了。 今日是太担心小世子,她才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顺便留在身上的。 想着那玉佩穗子上还残存着小世子的气味,绵绵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那玉佩递到小狗面前。 “拜托你了,闻一闻,帮我们找一找小世子吧。”绵绵蹲下身子,渴求地对着小狗脆声说道。 第389章 周老太助攻 小西施犬歪了歪头,试探地嗅了下玉佩。 看它一个劲儿闻,也没别的反应,萧盈儿着急地直挠头。 “绵绵,它就是个畜生而已啊,怎能帮到咱们,要不还是……” 然而话还未说完,就见这小犬突然跳了一下,它兴奋地摇摇尾巴,软软地哼唧了两声,这就一口叼住玉佩,朝着院子的西南向哒哒跑了。 见状,周绵绵眸色一喜。 她拉着萧盈儿就嗖嗖追:“走啦盈儿姐姐,跟上它,说不定真的能有意外之喜呢。” 萧盈儿来不及反应,就被拽着跟上了西施犬。 毛茸茸的小狗跑跑停停,有时是一阵疯跑,有时又要停下仔细嗅嗅。 有时还要突然撒尿标记…… 不过不管它做什么,绵绵都紧拽着萧盈儿,片刻不离地跟着它。 而永安侯府的下人几番路过看见,也只当她俩是陪小狗玩耍,并未太过起疑。 就这么,绵绵她们追了能有一刻钟,终于,小西施犬突然停住了。 它站直了身子,这次没有再乱嗅,而是一直盯着前面的一处院子。 绵绵也忙停下步子,眨着眼睛环顾一圈。 这时她和萧盈儿才发觉,此处已经很偏僻了。 甚至称得上是荒凉。 这里是背阴处,淡淡的霉味顺着泥土冒出。 四处杂草丛生,没什么人迹象,只有不远处一道长满青苔的石桥,连着破碎的石阶,一直通往前面的院子。 绵绵的视线继续向前,看见那院门的门环竟都生满铁锈,她的心窝口突然砰砰狂跳两下,预感小世子多半就在那里。 “盈儿姐姐,咱们进去看看吧。”绵绵紧张的小手心汗漉漉的。 她一直往裙子上抹,却怎么都抹不干。 萧盈儿打了个寒战,小脸发白:“好家伙,堂堂侯府,怎么还有这么荒的破地儿。” 她怕里面情况不明。 所以便自觉走在前面, “绵绵妹妹,你走我后面走哈,小心着些,一旦待会儿有什么不对,我喊你跑,你可得赶紧跑!” 绵绵抓住萧盈儿的衣角:“盈儿姐姐别怕,咱俩并肩走,不会有事的!” 这话给了萧盈儿勇气。 她用力点点头,这就一把打开院门。 等二人进到院子里后,更是被眼前景象惊住。 只见院内的荒草比外面的还要疯长,大片大片的都快有半人高了。 里面的屋子虽有五六间,但无一不是破败不堪的,门窗外面结了好些新旧不一的蜘蛛网。 萧盈儿不由瞪大眼睛:“真是怪事,此处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他们永安侯府竟不派人来打理的吗?” 而她话音刚落,这时绵绵眼尖,就看到只有其中一间屋子的门上了锁。 且那锁头还是新的! “这些屋子都这么破了,有什么好锁的,而且还唯独只这一间上了锁。”绵绵急巴巴地指过去:“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小世子应当就在这间屋子里面!” 说时迟那时快,这个念头刚从绵绵口中说出,她就迈着小短腿,火急火燎地奔向那屋子。 而萧盈儿也忙拔下发簪来帮忙。 她用发簪在锁孔里轻轻一拨,就见那铜锁“吧嗒”便开了。 萧盈儿俏皮一笑:“太多亏我平时跟家丁们学过这个,眼下可算是派上用场了,太好啦!” 绵绵也松口气,小腿儿猛一用力,把那破门踹开。 “小世子锅锅!” 果然,此时的沈卿玄蜷缩在角落楚,还真就被关在了此处。 绵绵紧张得睁圆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小世子,小脸儿已经是一片煞白,好看的薄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一双手脚还被麻绳死死捆住。 就这么可怜地缩成一团,晕在地上毫无反应。 而在他身旁的地上,还摆了好多个饭碗,里面装的全是些发了馊的泔水,像是攒了好几天的。 绵绵一时又恼又怕。 她忙蹲下身,白软软的小手用力推着沈卿玄。 “小世子锅锅,快睁开眼睛啊,绵绵来救你了。” 而饿了几日的沈卿玄突然听到熟悉之音,一时还只当是梦境。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 “绵、绵绵?” 看着他这般虚弱的小模样,只怕是被饿着有些日子了。 绵绵心里着急坏了。 她忙从灵池里取出水来先给他喂些。 沈卿玄虽然意识不清,不过嘴唇一碰到水,他便猛的清醒了过来,双眼放光地抱住水囊,大口地往喉咙里灌。 等多日的渴意终于解了之后,沈卿玄拍拍额头,又定睛一看。 这时他才猛然明白,眼前并非梦境。 绵绵是真的! “绵绵,你怎么在这里?”沈卿玄睁大了星眸,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摸她的小脑瓜。 见他可算醒了,绵绵大松了口气。 她抓住小世子的手直喘粗气:“绵绵听说永安侯府不想要你了,怕他们趁机欺负你,特地来救你呀!小世子锅锅,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被关在这里?” 沈卿玄心头一热。 虽在府上受苦,但这世上起码还是有人惦记自己的,好像他也没那么惨了…… 沈卿玄怕绵绵着急,连忙先说自己没事。 然后他才把这几日的经历说给绵绵。 原来,自打沈卿玄刚一入京,永安侯府的人就立刻把他带回府上,关进府上的荒园,不许外出。 而侯府管家的夫人谢萍,早就恨这继子恨得牙痒痒。 眼下可算是等到他回来了,又哪里肯轻放过他。 所以不仅命人故意拿带刺麻绳捆住其手脚。 还让下人在这大夏天的,把门窗全部关紧,不给沈卿玄半分透风的机会。 而每日送去的饭食,也只许送前一天的残汤剩菜。 沈卿玄性子孤傲,怎肯吃他人剩饭,更别说还是这酸气熏天的。 所以连着几日他滴米未尽。 已经饿晕过去三五次了。 “若非那沈符辛有话,不许她把我打出伤痕,免得落人口实,只怕那个女人已经不止给我吃馊泔水这么简单了。”沈卿玄虚弱地咬紧牙齿。 脸上露出一丝凉薄和恨意。 萧盈儿气得直跺脚:“什么?可恶!这大热天的,饭菜隔上一夜都能馊得比我奶娘咯吱窝还酸还臭,想想就想吐,永安侯夫人怎么这般狠心,喂你吃这些!” 绵绵更是气红了小脸儿。 她刚要咬牙哼哼,不过下一刻就忍不住联想起萧盈儿奶娘的咯吱窝来…… 有……有那么酸臭吗…… 绵绵下意识憋住了呼吸,只能瓮声瓮气地骂:“坏!实在是太坏了!等着的吧小世子锅锅,侯夫人那个坏人,她一定会有报应的。” 光是现下,绵绵的脑袋里就已经冒出好几种惩戒谢萍的法子,巴不得赶紧实现。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沈卿玄从侯府救走。 永安侯府戒备森严。 后门不开。 又没狗洞。 若要带走他,只能是走大门。 “可门口都有侯府下人把守,他们都认识小世子呢,咱们怎么才能把他带走啊?”萧盈儿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绵绵脑瓜转得快:“要不就让小世子假扮成咱们的丫鬟,混出去吧。” “丫鬟?”萧盈儿怔了一下。 她看了看沈卿玄,扮成丫鬟倒是可行,只是这衣裳首饰从哪里弄呢。 这大夏天的,绵绵和萧盈儿都穿得很是清凉,身上也没有多余的衣裳,可以换下来给沈卿玄啊。 就在萧盈儿为难时,绵绵却突然变戏法似的,丢出几件衣裳、一只小绣鞋,还有两只发簪在地上。 “衣裳什么的绵绵这里有,小世子锅锅快试试看,能不能穿得上。”绵绵搓搓小手道。 来京城前,因东西太多马车装不下,所以她特地收了一些放在灵池里。 现下倒是派上用场了。 也真是走运。 见状,沈卿玄和萧盈儿都吃了一惊。 他俩正想问绵绵这些是从何处来的。 不过绵绵有所准备,立马故意打断他俩:“啊,我怎么好像听到有脚步声过来了,小世子锅锅你快换啊,待会儿被人发现可就糟了!” 这话一出,萧盈儿也被弄得紧张兮兮,她再没心思多问,忙拿起地上的衣物,就和绵绵一起,手忙脚乱地沈卿玄身上套。 这些衣物虽都是绵绵的,不过好在绵绵的衣衫向来放量很大,沈卿玄穿来也算合适。 只是裙子实在是短了一大截。 绵绵没法子,只好又从灵池里拿出一件宋念喜的下裙来,拿剪刀剪短了些,让沈卿玄暂时糊弄地用。 萧盈儿也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把沈卿玄的头发梳成个双丫髻。 于是就这么,绵绵和萧盈儿二人在前,沈卿玄低头在后,三人一起快步从荒园出来,一路要往大门口走。 此时,周老太还正坐在席间,和其他女眷们一起听曲儿。 她毕竟是个大人,不好跟着绵绵她们一起在侯府乱逛,免得被人瞧见了,说她老太婆不懂规矩。 这时,周老太刚要端起茶杯喝上一口,就忽然看见绵绵他们仨正急匆匆走来。 一看后头还多了个人,周老太揉揉眼睛,等看仔细了,她才发觉那便是女装后的小世子。 周老太差点儿一口茶水喷出去。 “周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永安侯夫人谢萍奇怪问道。 她正要顺着周老太的视线看过去。 好在周老太反应快,一把朝谢萍怀里扑过去:“哎呦喂,疼!我肚子疼!侯夫人快……快帮帮我……我快不行了……” 什么? 谢萍惊了一下。 众人也连忙围到周老太身边。 周老太趁乱朝绵绵眨眨眼睛,绵绵心领神会。 “快,我奶已经帮咱们把别人的注意力带过去了,没有大人会留意咱们的,咱们这就出侯府,天这么黑,想必门口的下人应当也看不出小世子不是丫鬟。” 于是就这么,绵绵她们趁乱出了府门,上了马车后就朝县主府赶回去了。 估摸着乖宝儿那边已经走人了,周老太也能放心了。 她猛的一个起身,险些把围着的贵夫人们吓一大跳。 “哎呀,我好像又不疼了。”周老太重新生龙活虎起来,她笑眯眯道:“没事儿了,我没事儿了,侯夫人,我家马车已经先送小县主回了,我也不在此叨扰了,还得劳烦您府上派个马车,将我送回去。” 谢萍被弄得摸不着头脑。 只好吩咐管家送周老太回去。 等周老太一走,其他人也不愿再待了。 她们窃窃私语着。 “方才周老夫人说肚子疼,该不会是宴上什么吃食不净吧。” “不好说啊,这永安侯夫人自打毁了容貌,就心思格外扭曲,她府上东西就算是说有毒我都信!” “算了,咱还是走吧,别再待下去咱们也该肚子疼了。” 就这么,一个个京官内眷都委婉离席。 谢萍被弄得好不痛快。 但也不知内因。 只好自己在府上郁闷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晌午,下人匆忙来报,谢萍险些惊得从榻上滚下来。 “什么?那个下贱小野种不见了?怎么会!” 第390章 绵绵要出气 永安侯府整个乱了套。 众人将府邸上下搜了个遍,也未见半点儿小世子的踪迹。 而待永安侯沈符辛知晓此事后,更是面布阴云,拳头捏得咯吱响。 他不过是陪圣上下了一宿的棋,没有回府罢了,怎么夫人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废物! “搜!必须把他找到!”沈符辛沉着脸,英俊的脸上露出厌恶:“本侯还要带他进宫滴血认亲,要是找不着他,难道沈家的籍册上,要一直留着这孽种的名字吗?” 本朝有令,公侯之家的子嗣,都要由内监司来登记籍册。 若有修改,也必得有内监司同意才可。 这么做倒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前几朝的颠覆灭亡,皆是因为内乱,而且还多是由罪族余孽所造。 所以本朝对这些公侯之家规矩甚多。 一不许他们隐瞒子嗣。 二不允他们乱改籍册。 免得将来谁家谋逆前,若是藏匿了后代或是改了籍册,那朝廷不能覆巢灭卵,恐有祸端。 沈符辛本想着此次立了大功,可以凭借着皇上的宠信,将沈卿玄在籍册上除名。 皇上也给了首肯,只要到时滴血认亲,能证明二人不是父子关系即可。 可这会子小世子人却不见了。 这生生打乱了沈符辛的计划。 让他怎能不恼。 而就在永安侯府乱成一团时,县主府这边儿,小世子却在府里吃得嘎嘎香呢。 连着饿了好几日了,沈卿玄现下觉得自己都能吞掉一整头牛。 小厨房那边送来了满满一桌的吃食,可把他给喜坏了。 虽然平日里很是克制,可是眼下实在太饿,沈卿玄就什么也都顾不得了,抓起鸡腿就往嘴里塞。 他那一双小嘴巴吃得油光光的。 蜡黄的小脸儿也渐渐红润起来,吃得脸颊鼓鼓,活像只好看的小松鼠。 周老太他们原本都觉得小世子性子太冷,不好接近。 可此时看他孩子气地大快朵颐,又都不免心生怜爱,觉得小世子似乎也没那么不好相处。 “看小世子吃的。”周老太坐在椅上眯眼道:“其实他也不过还是个孩子而已啊,和三郎四郎他们一样,本来就是最该贪玩贪吃的年纪啊。” 孙萍花也跟着满脸姨母笑:“可不是嘛,那侯府真不是个东西,多俊的孩子啊,不好好养着,若是他们不要,送给咱家养着也行,反正咱家又不缺这一双碗筷。” “二嫂,你又说胡话了。”宋念喜赶紧止住孙萍花的话茬儿,怕她说些不该说的。 宋念喜走到桌边。 又让如意吉祥给小世子拿来帕子,好留着擦嘴。 “小世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是喜欢这卤鸡腿,不够的话,我再让小厨房那边过来添些。”宋念喜温声道。 沈卿玄匆忙谢过。 然后就拿起帕子胡乱擦了把手,又抓起一只酱香鸡腿开啃。 绵绵怕他饿了太久,一时再给吃撑了,连忙用小手抓着他的胳膊:“小世子锅锅,慢慢吃,可别撑坏了肚子!” 沈卿玄扬起嘴角,虚弱地露出笑意:“知道了,听绵绵的,我再吃慢些就是了。” 这一天下来,永安侯府并未传出世子失踪的消息。 可见沈符辛还并不想让人知道此事。 绵绵对此很是欣慰,只要这事儿没有闹大,小世子就可以一直安心待在县主府,不用再担心会受侯府制约。 到了夜里,萧盈儿在家闲不住,又坐着马车来找绵绵说话解闷儿了。 她过来时不仅带了两坛子麻辣鸭脚。 还拿了丫鬟白天出去采买的粉脂,来跟绵绵分享。 萧盈儿十二岁了,正是爱美的好时候。 不同于绵绵只知道换换小衣裳、随便摆摆小发揪,萧盈儿已经开始研究妆容了。 她对时兴的水粉脂黛更是狂热喜爱, 才一会儿的工夫,萧盈儿就已经把一大堆瓶瓶罐罐摆在小罗汉床上,对着铜镜,一个劲儿地往脸上抹。 “绵绵,你还小,不懂。”萧盈儿抹了个大白脸,笑出一口牙花来:“这女子啊,是离不开脂粉的,不能嫌麻烦。” 绵绵挠挠后脑勺。 最后还是抗拒地晃晃脑袋。 “算了吧,盈儿姐姐,绵绵就不用这些了。” 什么女子就离不开脂粉,绵绵觉得可不是这样。 爱美可以,但是太过就不必要了,如此麻烦其实也是一种束缚,会牺牲掉很多快乐的。 萧盈儿还乐在其中。 她拿起一只精致小巧的白玉罐,从里面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膏状物,试图“引诱”绵绵。 “你当真不用?这可是京城卖的最火的玉容膏了!” 在绵绵摇头如拨浪鼓后,萧盈儿可惜地啧了声。 “好吧,那你可别后悔,这玉容膏可养肤了,要是能日日用它,让它腌入肌肤之中,那脸颊会光滑数倍,还有除疤祛瘀之效,每日还只限售五十瓶呢,今个儿我家丫鬟出去买时,还看到永安侯府的人,在给那个谢萍买呢。” 腌入肌肤? 绵绵眨眨眼,当做咸菜呢,还得腌入味吗? 萧盈儿正又要说她还小不懂。 可绵绵却忽然想起什么。 她忙问:“等等盈儿姐姐,你方才说永安侯府也去买,可他们的夫人不是常年戴面纱示人吗,那为何还要买此物擦脸。” 况且,今日他们应当发现小世子不见了吧。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还有心思抢买玉容膏,这得是多么稀罕此物啊。 萧盈儿一听,就摇摇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小世子的继母自从毁了容貌,就格外痴迷于美肤的胭脂粉膏,她就盼着有一日,能用这些东西恢复容貌呢。” 绵绵微微睁大眼睛:“真的吗?她很痴迷于此?” “那可不。”萧盈儿肯定点头:“为此她曾经还花过百两黄金,从一个江湖术士那里买来一张药方,说是能祛掉所有疤痕呢,结果人家头天卖给她,第二天就卷铺盖跑路了,她为此被骗,京城权贵就没有不知道的,一时还有不少人笑话她傻呢。” 为了恢复容貌,竟然肯花一百两黄金去买些乱七八糟的。 可见谢萍对此是多么在意。 绵绵心思猛的一转,立马就高兴地捏起小拳头来! 她今日一直气不顺,为小世子觉得委屈呢,眼下终于想到了个妥帖的法子,能收拾永安侯夫人了。 “谢谢盈儿姐姐告诉!绵绵可算知道,该怎么才能帮小世子好好出口气了!” …… 翌日,绵绵跟周老太他们去街上闲逛时,好巧不巧,正好看见了白镖师之前派来的那两个兄弟。 此二人护送周家进京后,也没啥别的差事,于是就一直在京中溜达,自在极了。 在看见绵绵后,这俩汉子立马乐得像个孩子。 绵绵也咧开小嘴儿。 举起白乎乎的手朝他们使劲儿晃着。 “奶,你们在这边儿等着绵绵哦,绵绵有事情要跟那两个叔叔说一下,去去就来。”绵绵停下脚步,一脸纯真地眨着眼。 看着乖宝儿这般萌化人心,周老太哪能想到她正揣着一肚子“坏水”呢, 她很听绵绵的话,站在原地等着,只一个劲儿宠溺地望着绵绵。 此时,那俩汉子正一个举着糖人,一个举着糖葫芦,吃得喷香呢。 见绵绵朝自己走来,他俩赶忙擦干净手上黏糊的糖渣,高兴地跑过去迎。 “小县主!” “我们哥俩在这儿也能看到县主,嘿嘿,真是我俩的福气啊。” 绵绵抱起双臂,一脸狡猾道:“其实你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本县主现在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们做,你们可愿意?” 这两个汉子正闲得快要长毛。 一听都可美了。 “小县主抬举我们哥俩,我俩求之不得呢。” 绵绵咯咯咧开小嘴儿,这就从身上拽下来一个钱袋子,塞到他们手里。 这哥俩本来没想收钱,正要拒绝。 谁知这时,绵绵却突然压低声音幽幽道:“这个是给你们做事的本金哦,你们用得上的。接下来,本县主要让你们去做一件……嗯怎么说呢……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儿!快凑过来听!” 待听完后,这俩汉子立马拍拍胸脯。 “放心吧小县主,这都小事儿,一切交给我们哥俩,不就是给永安侯府下套呢,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 绵绵赶紧拽拽他俩的袖子:“笨蛋,别喊出来,小声点儿啦!” 说完,她又美滋滋地腆起小圆脸儿。 嘿嘿,看来有的人要倒大霉喽~ …… 难怪白镖师会让这二人保护周家,这俩汉子虽看着马大哈,但做起事来却不是一般的麻利。 绵绵所交待之事,当天就被他俩给张罗起来了! 到了下午时,京城就突然多了家药铺,据说所卖之物唯有一种药水,且被吹得神乎其神,又能治愈伤口,又能去疤不留痕的,一下子吸引了不少看客。 起初人们还不信。 只当是什么江湖骗子的把戏。 但想不到,这家铺子虽由两个粗气汉子经营,但他俩却耐心得很,见人们质疑,居然还肯让所有人都先行试用。 不少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反正试用又不要银子,他们只随便用了一下,哪里料到效果却是神了。 但凡用过之人都惊叹不止。 于是才两三个时辰后,这铺子前就围满了人! 街上也有不少人在议论此事。 “喂喂喂,你们听说了吗?城东有个新开的药铺,卖的药水简直神了!” “啥?不会又是什么骗银子的吧。” “呸!骗你我是狗!我儿子被牛顶过,手上留了道长疤,试用了那药水后,没一会儿疤就消了八成!我现在就是要回家取钱,可得好好买上一瓶!” “真的那么灵?那我也得带我闺女去试蹭一下,她脸上全是疙瘩!” 街上百姓们都挤在药铺前,绵绵用灵池水兑的药水可是抢手极了。 她给了那两个汉子整整一桶。 其中掺了一半的清水。 这哥俩乐呵呵的,一个忙着装灌入瓶,一个忙着收银子,生意可好了。 这事儿马上就传遍了京城。 在得知还有此等药水后,谢萍在家里坐不住了。 她正要命人去买。 可沈符辛却阴着脸呵斥住了她。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灵的东西,你那脑子是蠢吗?为了你这张脸,已经被外人笑话过多少次了,次次被骗你都不长记性,眼下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倒是还有心思再出去丢人。” 谢萍隐忍咬唇。 她不敢顶撞沈符辛。 气恼之下,只能把火气撒在丫鬟身上。 谢萍一把抓起油灯,揪过丫鬟的衣领子,就往她脖子上烫! “啊!!” 只见一声可怜惨叫后,谢萍怒道:“喊什么,现在就滚到那铺子前,去给本夫人试用那个什么鬼药水。若是有用就买,无用就不买,这下侯爷不用再担心我会上当受骗,给您丢脸了吧。” 沈符辛冷漠地扫了眼那丫鬟,如同看只蝼蚁,没有半分同情。 随即他的眼底露出阴阳怪气的嘲讽。 “夫人可真是聪明啊。” 他沈符辛,就没见过比谢萍还蠢的女人! 等丫鬟一路哀嚎地跑到药铺,喊着要试药时,铺子前的哥俩见了,赶紧给丫鬟小心涂抹试药。 很快,这可怜丫头的伤口就痊愈了几乎九成。 待她走后,这俩汉子虽然同情于她,不过也都松了口气。 “嘿嘿,运气不错,可算等到永安侯府的人了。” “这命苦的丫鬟既是为她家夫人试药,那咱给她治好了,她家侯夫人就能信了咱的东西,派人来买回去自己用了!” 这可是绵绵交待给他们的差事。 把药水卖到永安侯府去! 不过当然,人家丫鬟眼下用的药水,和之后谢萍能拿到手的,可就未必是同一种喽…… 第391章 她的脸 果然,谢萍在看见丫鬟的伤口近乎痊愈后,立马就被这药水给迷住了。 “是有用的,此物是真的有用!” 谢萍狭长的眸子睁得老大,露出根根血丝来,她的脸上闪过一抹几乎痴迷的渴望。 还从未遇过见效这般快的药物! “侯爷您快看,您快看啊,她是真的好了,这药水当真管用,这下您总可以信了吧!”谢萍连忙跑过去拽着沈符辛的衣袖。 沈符辛见状,不由疑惑地皱紧眉头。 奇怪,这世上怎会有这般灵验之物。 不过眼下他急着找到沈卿玄,也懒得过多理会此事。 于是沈符辛不耐烦地甩开袖子,就任由谢萍自己折腾去了。 谢萍这妇人也是真急,这就叫来管家,命他把铺子里所卖药水全部包下。 既然此物这般管用。 那她就一定要用到容貌恢复为止! 至于这京中的平民们,本也就不配享用这般好物,她谢萍自然要尽可能地独享,不许这么好的东西再落入普通人之手。 …… 翌日,正好是本朝的花神会。 宫中向来有在这天大开御花园,供后宫众人赏花的习俗。 按照惯例,沈贵妃都是会宴请诸公侯家眷,一起进宫赏花宴饮。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周绵绵早早就收到了宫里的消息,沈贵妃要她也一同去呢。 于是晨起时绵绵也睡不得懒觉,跟大人们一同起来用饭,然后又让如意给自己简单装扮一番,就等着和萧盈儿一起进宫了。 萧盈儿过来接绵绵时,笑得欢实极了,像是一朵娇艳可人的迎春花。 “太好了绵绵,这还是我头一回到宫里的御花园里去了,今个儿可得好好逛逛。”萧盈儿一坐下来就兴奋地直晃腿。 毕竟御花园向来只有皇上、太后还有皇后才可轻易踏足。 就算是沈贵妃这般受宠的嫔妃,没有允准,也不可私自过去。 也就每年的花神节才能让嫔妃们随意游玩。 而萧盈儿更不必说,她虽然也进过几次宫,但还从未享受过御花园的美景,难免期盼极了。 听到这儿,绵绵也被勾出了几分兴致。 她摸摸刚扎好的小发揪,又让如意给自己缠了只紫藤色的发带,这就坐着马车出发了。 路上时,萧盈儿想起昨日的不痛快,不由抱怨了两句。 “一想到今日永安侯夫人也会来,我就觉得扫兴。”萧盈儿瘪嘴道:“你知道吗绵绵,昨个儿京中有家铺子,所卖之物可好用了,我听说时已经是晚上了,本想差下人去买,结果你猜怎么着。” 绵绵明知故问地嘿嘿道:“怎么了呀,盈儿姐姐?” “哼,结果压根就没买上,听说傍晚时永安侯的管家过去,直接把余下的药水全部买下,一罐都不给其他人留!”萧盈儿想想就憋气,叉腰哼了两声。 那永安侯夫人是长了多大一张脸? 能用的下那么多吗! 这种人分明就是自私,总想把好东西占为己有。 绵绵听完并无半分惊讶。 反而偷摸露出一阵窃喜的乖笑。 这事儿昨夜那两个汉子已经来禀过她了,还带了二千两银票来。 永安侯府花了这么大价钱,买下了所谓剩余的药水,却不知药水早就被那哥俩下过猛料。 眼下,绵绵已经让他们自己留着银票,然后赶紧离开京城了。 等谢萍那边反过味儿来,什么痕迹也不可能查得到。 “绵绵?”见绵绵咧着小嘴儿正在愣神,萧盈儿疑惑地唤了她一声。 绵绵连忙轻咳两声。 “咳咳,那个……盈儿姐姐说的我都听到了,对了姐姐,你为何要用那药水啊,可是身上有什么伤痕?” 萧盈儿一听不免叹气。 随即就扒拉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颈部到后背的暗疮印子来。 “别提了,我后背总长这些疙瘩,好不容易让我爹从御医那里寻了药方,把它们治好了,可这些印子却怎么都去不掉。”萧盈儿有点难为情,瓜子脸都红了大半。 绵绵立马懂了。 像萧盈儿这般爱美的,谁不希望自己身上白白净净的,有了疙瘩印属实苦恼得很。 “放心吧盈儿姐姐。”绵绵拽拽她袖子道:“正好昨日我上街去了,凑热闹买了一瓶你说的那个药水,我又不怎么用的上,等回去分一半给你。” 此事于她,无非就是再取点灵池水罢了。 萧盈儿一听高兴极了。 张开双臂就一把给绵绵抱住,使劲儿往怀里搂,怎么都搂不够似的。 “就知道你最好了绵绵,来来来,快让姐姐吧唧一个!” 绵绵被抱得快要喘不过气,圆乎乎的小脸儿硬是被亲了一脸口水,萧盈儿才舍得给她放开。 这时,只听马车的轱辘声忽然放慢了许多。 绵绵腆着被亲红的小脸儿,好奇地探出脑袋张望。 萧盈儿忙给她拉了回来:“这是快到宫门了,车夫不敢赶得太快,免得无礼,等走过这段青石板路,咱们就能到宫里去了。” 约摸过了半刻钟左右,终于,马车停了下来,随着宫里内监的声音响起,绵绵和萧盈儿也很快被请下马车。 她们俩顺着花芶门,一路进了皇宫。 宫里实在太大,上一次皇上寿辰时绵绵都没顾得上看,这回时间充裕,她倒是多留意了一些。 青色的砖墙足足有五个人高。 朱红的琉璃瓦耀眼到刺目。 绵绵耸了耸小肩膀,虽说宫里辉煌大气,不过也不免透着一股压迫之气。 她觉得这般富贵并没什么好羡慕的。 还是桃源村那边儿好,山野自在,无拘无束。 等绵绵和萧盈儿入了御花园时,宴上已经来了不少人。 沈贵妃坐在上座,同几位嫔妃命妇一起品茶说笑。 其余人也都在闲逛赏玩。 氛围甚是轻松。 “虽说宫里规矩多,但是嫔妃娘娘们都是极好相处的,在这儿不必像在皇上寿宴上那般拘束,就当是寻常游玩就好。”萧盈儿欢快地笑着道。 绵绵用力点点脑袋。 “嗯嗯,绵绵知道,娘娘们都很温柔的,上次过来时她们就待我可友善了。” 绵绵在这里觉得如鱼得水, 很快,她就拉着萧盈儿,去品尝各宫自己做的点心了。 什么马蹄糕桂花酥栗子饼的,在宫里做的,可比外头的要别具一番风味。 绵绵吃了几块垫垫小肚儿,就被沈贵妃叫过去了。 “小县主快过来,让本宫看看,几日未见你可有长肉肉。”沈贵妃宠溺地眯起眼睛,要把绵绵搂在身侧。 绵绵也讨喜得很,一双肉肉的小胳膊,这就黏乎乎地搂住沈贵妃的肩膀,还笑出了一口小白牙。 这时,绵绵就听见,其他嫔妃忽然压低声音偷笑。 “你们快看啊,永安侯夫人今日是怎么了,打扮得这般花哨,活像贵妃娘娘养的那只绿毛红嘴的鹦鹉呢。” 闻言,绵绵顺着嫔妃们的视线看过去。 这时就见那谢萍正一身玫红色衣衫,髻上戴了满头珠钗,正举着茶盏,傲气地站在人群中间。 因为面容有损,谢萍的衣着从不会太过出挑。 赴宴时也大多懒得搭理旁人。 可今日却是破了个例。 沈贵妃见状,脸上多少露出些许不悦,以为谢萍是仗着沈符辛立了军功,就故意来后宫抢自己的风头。 “永安侯夫人。”沈贵妃轻轻把绵绵抱到自己身侧,冷笑抬眸:“看你今日神采奕奕,可是府上有什么喜事了。” 谢萍闻声,也笑出声儿来。 “喜事倒算不上,只是臣妇昨日得了一灵药,能够医治臣妇的面容,所以此时才稍稍起了些兴致,为娘的宴会助兴呢。”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暗自发笑。 又是为了治脸? 谁不知道,永安侯夫人为了治好她这张脸,已经几乎是魔怔了。 三天两头就让人出去弄些偏方。 甚至还会请些江湖术士。 为此,被骗的次数几乎不计其数,早就成了京中笑柄。 其他公侯夫人们尚且忌惮着永安侯府,没有直接表露出嘲色。 可后宫娘娘们就没什么好顾及的了,她们一个个要笑不笑的,都一脸玩味地看着谢萍。 “本宫还以为什么呢。”沈贵妃年轻时和谢萍有积怨,这会子嘴上也不留情了:“原来是永安侯夫人又又又得了去除疤痕之物啊,那的确是值得你高兴呢。” 谢萍一听,有些不自在地抿抿嘴。 她哪里看不出在座的都在嘲笑自己。 不过很快,谢萍自己也笑了。 “回贵妃娘娘,这回可不一样了。”谢萍伸手摸着自己光滑多了的皮肤,突然更加得意道:“这回臣妇是真的有药可医了,不信的话,您瞧瞧看!” 话音一落,谢萍就忽然抬手,扯下脸上的面纱。 沈贵妃等人抬头看去。 下一刻,众人就顿时都被震住了。 只见谢萍面上的肌肤平整多了,虽然不能够跟完全痊愈相比,但至少有七成疤痕已经消失不见! 容貌也恢复了几分美艳之色! “贵妃娘娘,您瞧瞧看啊,看看臣妇的脸跟以前相比,到底有没有变化!”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沈贵妃不可置信地站起身。 谢萍扯起嘴角,此时此刻,众人的震惊之色全部被她尽收眼底。 她心里涌上一股痛快。 无论家世还是丈夫,自己都处处高人一等,只因被那小孽种毁了脸,她这两年才常被众人拿来做笑柄。 如今,这张脸就快好了,看看到时候还有谁能敢再笑她。 谢萍高傲地仰起下巴。 这就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玉瓶,倒出药水就要往脸上抹。 “娘娘既然好奇,不如就让臣妇给你们看看,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吧。”谢萍的得意劲儿越发上来了。 她记得管家回来说过,这药水已被卖药之人做了标注,要分多次使用。 昨个儿她已用了第一天的分量,果然神奇无比。 今日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用这第二天的分量了! 不同于初次使用时的小心翼翼,眼下谢萍对此信任无比,所以也不蘸取着涂抹,而且大片大片地往脸上擦。 谢萍用力地抹着脸,目光睥睨着所有人:“怎么了,都惊得说不出话了吗,是不是觉得,我的脸又比方才光洁了不少。” 然而她话音才刚落,众人的目光就从惊异变成恐惧。 “啊!!!那是什么?” “贵妃娘娘,嫔妾害怕!” “永、永安侯夫人的脸……这是怎……怎么了啊!” 什么? 谢萍疑惑了一下。 她正觉纳闷。 还以为是此药太灵,给旁人都吓住了。 然而下一刻,谢萍就猛的哀嚎一声,只觉一股撕裂皮肤般的灼烧之感,突然在她的脸上疯狂蔓延。 “疼!疼死了!” 谢萍捂住脸,受不住地倒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打滚。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快来人,救救我啊。” 此时,沈贵妃等人都惊得直往后躲。 她们看着谢萍的脸开始冒出血水,甚至还生出一些焦烟来,一个个不免吓得花容失色。 只有绵绵还在淡定地吃着零嘴儿。 她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水,发觉是绿茶后又嫌苦地赶紧呸呸吐吐。 最后只好胡乱抓了块蜜饯塞嘴里先含着。 就这么一边听着谢萍尖叫,一边乖乖坐等散席,然后好回家! 第392章 恨 闹腾了不知多久,最后谢萍被送出宫时,直接是由太监们抓着双腿,从地上拖行离开的。 众人都不知她这脸究竟是被何所伤。 只有最后送她的内监们回来说:“永安侯夫人的脸啊,都快烂成血葫芦了,送她回侯府的路上,还招了好几只苍蝇呢!”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听得人都快吃不下饭。 如此恶心之事出在宫中,难免让圣上不悦。 看在沈符辛刚立军功的份上,皇上虽未加责罚,但也命人去侯府下了一道旨,命谢萍以后不许再进宫来,只管在府里安生休养。 而后来从永安侯府传出消息,谢萍回府当天,就请来了十多个大夫来。 但她的脸灼伤严重,已经不剩半寸好肉。 京中名医们见了都一个劲儿地摇头。 除了保命不使其过多感染外,再就没别的医治法子了。 谢萍当天夜里就疼得晕死了三次。 等到次日她清醒过来后,看着镜中面容可怖的自己,一时不能接受,直接在府里撒泼大闹起来。 而沈符辛本就为此很是恼火。 现下见她这般模样,更是没了半分耐心,直接命管家给谢萍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只留一个贴身丫鬟伺候即可。 得知永安侯夫人现下不仅毁了容貌,还被禁足于内院之中,绵绵连跑带颠,急着去把消息告诉小世子。 沈卿玄正坐在后院,抱着一碟萝卜糕慢慢吃着。 一旁的四郎馋得口水哗哗,围着他一个劲儿转悠。 沈卿玄看在绵绵的面子上,本是愿意跟四郎一起分享的,可见四郎哈喇子都流出了,他又怕闻着这口水味,只能抱着萝卜糕躲四郎远远的。 绵绵来了后掏出块帕子,无奈地怼到四郎嘴上。 又把永安侯府之事细细道来。 沈卿玄听完先是有些意外。 随后又暗哼一声,冷了眸色:“好的很,这也算是她的报应了,她先前把我锁在荒园不给食物,如今,也让她尝尝守着张烂脸还不得自由的滋味儿。” 不过沈卿玄有一点不大理解。 谁有这么大胆子,竟敢加害永安侯夫人,他很想见见此人,表一表心中钦佩。 绵绵故意装傻地挠头笑笑:“这个嘛,绵绵也不知啊,听说那卖药的铺子早就人去楼空了,兴许是永安侯夫人平日里得罪了别的什么人,才会被故意报复吧。” 沈卿玄用力吞下最后一口萝卜糕。 他含混不清地呜呜点头:“嗯嗯对,反正那个毒妇心如蛇蝎,恨她的人肯定不少,被什么仇家找上门来也不足为奇。” 绵绵赶紧配合点头,先把这茬儿给绕过去。 不过她也有一件事颇为好奇,就是谢萍之前还做过什么恶事,能让小世子恨她恨到泼洒金汁的。 绵绵是个心里憋不住话的。 她实在想知道,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沈卿玄听后闷了一会儿。 此事一直被他埋在心底最深处,是最脆弱的一块旧疤,不过眼前问及的既然是绵绵,那他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那毒妇如今只是折磨我,我也就认了,可她还害死了我母亲,所以我定要和她不死不休!”沈卿玄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眼底也露出红血丝来。 ? 绵绵听得心中一个咯噔。 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害死……小世子的母亲? 她只知小世子和谢萍之间定有极大的过节,却不曾想,竟还有这般仇怨! “绵绵还以为……”绵绵小心翼翼地奶声道:“还以为小世子母亲的死,可能是和永安侯有关呢。” 提起沈符辛,沈卿玄的脸上又闪过一抹别扭。 他耷拉下脑袋,就差把脸埋进臂弯里了:“沈符辛虽不是个东西,但还没人渣到这个份上,我母亲的死,都是谢萍和我那个掉粪坑里淹死的姑奶干的。” 回忆起往事,沈卿玄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飘忽。 那时候他还很小。 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孩。 若非他乳母,也是他母亲唯一的婢女肯偷偷告诉他这一切,只怕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当年,沈符辛突然娶妻,且隐去了沈卿玄母亲身份的一切过往。 京中竟无人知晓她的来历。 而在沈卿玄母亲回府产子后,她的身体便有些虚弱,只能一直在府邸调养。 那时的沈符辛急于征战立功。 在府里没有陪伴沈卿玄母亲多久,就又领兵离京了。 临走时,沈符辛安排了自己的姑母,前来府里帮忙照料打理。 起初,一切都还安好。 沈卿玄母亲的身子也渐渐有了好转。 可是没过多久,京城就起了传闻,说是沈卿玄母亲有孕的时日不对,疑似不是沈符辛的种儿。 甚至还有谣言说此事早在军营那边传开了,所以沈符辛才不愿多在府中陪伴的。 说到这儿,沈卿玄厌恶地一阵反胃。 他强压着恶心道:“为此,我母亲气血郁结,身子一下子又不大好了,只能苦等着沈符辛回来给她清白。可偏偏我那不懂人事的姑奶还日日为此讽刺于她,甚至还把谢萍弄进府里借住,她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母亲,才使我母亲病重不起!” 沈符辛的姑母早年就嫁到了谢家。 谢家也是名将之门,谢萍出身高贵,本来上门求娶之人数不胜数。 可偏偏她心气儿高。 一门心思想要入宫。 本来入宫一事已经近在咫尺,可谁知她因生辰与皇上不合,又有克太后之象,所以临进宫头一天被突然退货。 此事传出去后,高门大户便对谢萍避之不及,毕竟她可是冲撞皇上和太后之人,谁也不想给自家找晦气。 于是自此,谢萍的亲事也就不那么好说了,肯要她的,大多都是朝廷的小官小户。 而谢萍这么一拖,竟就拖到了老大不小还未成亲。 此事也成了谢家的一块心病。 沈符辛的姑母既嫁进了谢家,便也一心想着谢家人,对此十分上心。 她借着照料侯府和沈卿玄母亲的时机,把自己丈夫的侄女谢萍弄进侯府,无非是想让谢萍对其取而代之。 后来风言风语在京中传得越来越盛。 而沈卿玄母亲的身子也每况愈下。 等沈符辛大胜回京时,沈卿玄母亲病得只剩一口气,没两日就突然断了气。 只留下一个尚还需要吃奶的沈卿玄,在襁褓中孤苦无依。 “我乳母说过,我母亲的死绝不仅仅是生病。”沈卿玄的声音沙哑得更厉害了:“那时我母亲她自己都疑心不对,可惜在侯府她没有依靠,沈符辛又在外未归,她本想着熬到沈符辛回来帮她查查,可却没有命等到真相大白时。” 说着,沈卿玄红了眼圈。 他别过脸去,偷偷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绵绵听得是又惊又怒。 想不到,这其中竟还有这般故事。 早知那谢萍如此之恶,那她定要在药水里再多加些猛料,直接给谢萍嘎掉才好! “可惜,只是让她毁了脸。”绵绵生气地叉着腰,脚趾头狠狠抓地:“要是再有一次机会,绵绵肯定能让她直接给你母亲偿命!” 沈卿玄没大听懂,回头道:“绵绵,你说什么再有一次机会?” 绵绵连忙摆摆小手。 “没、没什么,绵绵只是觉得,她现在受的报应还不够呢。”绵绵还是忍住了气,没把自己所做之事挑明。 沈卿玄想了一下,有些欣慰道:“无妨,好在后来我那姑奶来侯府看那毒妇时,不慎被沈符辛的马给惊到,直接被马撵进了茅房掉进粪坑臭死了。而眼下谢萍那毒妇也遭了大罪,活着对她来说,说不定比死还难受。” “嗯嗯,对!”绵绵脸颊气得鼓鼓:“现在她就是活受罪,之后的日子指不定要怎么熬呢。” 只是有一件事,绵绵还有些不解。 “对了小世子锅锅。”她小心开口道:“既然现在的永安侯夫人如此狠毒,那你父亲可曾此事。” 沈卿玄沉默了一瞬。 他晃晃头,落寞道:“我母亲去世后,谢家就主动上门来说这门亲了,那时沈符辛在朝中虽有些威名,可仍旧不够受皇上重视,若他拒绝,就可能得罪谢家,所以无论那毒妇做过什么,沈符辛都不会拒绝这门亲事。” 至于沈符辛是否知晓谢萍的毒辣,沈卿玄也不能确定。 他只知后来自己的乳母被谢萍几番暴打后,濒死之际,曾经喊着要见一见沈符辛。 沈符辛得知后也去见了乳母。 至于他们之间说了什么,沈卿玄就不得而知了。 看着小世子越说越难过,绵绵也不忍心再让他重提伤心事了,于是她很快就岔开这件事,拉着他和四郎,去找二郎他们玩儿了。 而周老太在得知谢萍被药水残害一事后,心里总是忍不住犯嘀咕。 这世上哪来的能让人容貌恢复的灵药? 若是有,也只有她家乖宝儿的灵池水啊。 周老太担心此事跟绵绵有关,生怕永安侯府彻查下去,会连累着绵绵。 不过很快,从外面回来的周老三就打消了她的疑虑。 “娘,不必担心。”周老三渴极了。 他咕咚咕咚灌下碗茶,才重新道:“我都去外面打听过了,听说永安侯沈符辛,压根就没打算追查此事。” “啥?他自己夫人被人害了,他会不查?”周老太还挺惊讶的。 周老三坐下来抹抹嘴:“不仅不查,听说永安侯还说这一切皆是他夫人痴心于容貌,咎由自取,查下去只会有损侯府颜面,所以不仅自己不差,还不允旁人去查。” 周老太听了只觉哭笑不得。 这永安侯夫人得是多倒霉,摊上这么个不在意自己的夫君。 不过这倒也正合周老太的心意了。 心里的石头放下后,周老太才发觉周老三满脸大汗的。 她拿出帕子给老三擦汗:“你这出去一趟是上哪儿凑热闹了,闹得这么些汗,快拿蒲扇来扇一扇。” 周老三顾不上扇风,就回道:“娘,我出去可是听说了个大事儿,您知道吗,今日京中有风声,说是朝廷有三万石军粮被私吞,还被卖给了鞑国,皇上今个儿上朝时,为此还动了大怒呢。” “啥?”周老太震惊地茶碗都没拿稳,差点摔到地上。 “三万石军粮?” 这得养多少兵啊! “鞑国一直是咱们最大的敌国,谁有这么大胆子卖军粮给他们,岂不是通敌大罪。”周老太拍着胸脯缓了口气。 她又忙问:“可有风声说是谁干的?” 周老太虽然不懂朝堂之事,但此事涉及本朝根本,她也是颇为在意的。 周老三晃晃头:“不知道,听说朝廷在查,但始终没有眉目,而且起初只是发现有两千石军粮不翼而飞了而已,那时朝廷还以为是被谁给贪了,但没想到后来顺藤摸瓜,越差越多,最后竟到了三万石之多。” 这件事儿可是大事儿。 可比什么永安侯府的闹剧要大得多。 这一个下午,周老太和老三都在痛骂通敌之人。 而就在傍晚时,家丁忽然高兴来报,魏泠将军回京了! 第393章 是不是至亲 得知魏泠归来,绵绵高兴得都要小手都不知放在哪儿了,一个劲儿地手舞足蹈地蹦跶。 她有好些日子没见到魏泠了。 正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魏泠说呢。 自打魏泠走后,周家可是经历了颇多,绵绵巴不得把这些都跟魏泠讲讲,只是就怕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呢。 不过绵绵虽很想见他,但是也并不着急。 毕竟魏泠这刚入了京,定是得先去宫里回话的。 魏泠此次的差事,本就是为了给皇上运送寿礼。 这差事他未能做好。 自然是要去领罚的。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魏泠这一去,竟然就在宫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直到第二天清晨都未能出宫。 京城里遍地都是人精,但凡是皇宫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没有不盯着的。 看着魏将军进宫久久未出,一时间外面什么风言风语都有,猜测颇多。 等萧盈儿带着消暑的沉香渴水,过来时,她也不忘八卦几句。 “就连我爹也在府里嘀咕此事呢,我爹怀疑,魏将军这回没有按时把寿礼运送回来,皇上定饶不了他,只怕这会儿留在宫里,就是等着受重罚呢。”萧盈儿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扬起眉毛。 原本心情大好的绵绵听了这话,小脸儿立马一片煞白,连羽扇般的睫毛都忍不住抖了几下。 什么……重罚? 沈卿玄听了这话,不咸不淡地瞥了萧盈儿一眼,眼底多少带些责备。 “你别吓着绵绵,此事未有定论,外面不管传什么话,都不过是谣传罢了,不可信。”沈卿玄声音沉沉地道。 萧盈儿嘬着香喷喷的渴水,晃着双腿:“反正这是我爹说的,而且魏泠将军确实在宫里待了一宿啊,他总不能是跟皇上下棋谈心吧。” 京中谁人不知,魏泠因太过耿直,早就不得圣心。 此番留宿皇宫,定然不是和皇上闲聊下棋。 绵绵听着小心脏又是一抖。 生怕魏泠将军会出什么事儿。 不过沈卿玄却眯眼摇头:“虽不可能是和皇上聊闲,但也应当不会是为了惩罚魏泠。你们有谁听说,皇上厌恶或是要惩处一个臣子前,会先让他留宿宫里的。” 若真是为了重重责罚,那就算不直接下狱,也应该禁足在家才是。 “我猜测,许是魏泠有别的要紧事汇报给皇上,才会迟迟未能出宫。”沈卿玄淡淡补充。 听了这话,绵绵才缓了一口气。 心底的不安可算是消除了七八成。 “对对,小世子锅锅说的有道理。”绵绵也反过味儿了,她歪着脑袋琢磨:“魏将军未能按时回京,说不定就是在外面被要紧事给绊住了,眼下兴许,他在宫里就是为了跟皇上禀明实情的,弄不好不仅无罪,还能因为别的事立上一功。” 就这么,绵绵暂且抛弃了烦恼,让如意去小厨房弄来些冰酥酪,和小世子、萧盈儿一起用了些。 萧盈儿极少吃这么冰的。 她一尝就爱上了,恨不得连吃三碗。 不过又怕吃多了体寒。 于是在用完冰酥酪后,周老太又把买来的杞圆糯米酒炖鸡端上来,给他们仨一人分了些,还配了红豆山药粥,好驱一驱寒气。 眼看快到晌午,魏泠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县主府。 “魏泠将军来啦?”绵绵听到外面家丁们的雀跃声,高兴得连鞋子都没顾上穿。 这就急火火地跑出去迎魏泠。 她那扎满小发揪的脑袋,一头就拱进了魏泠的怀里! 上面的珠花小钗硌得魏泠吭哧一声。 “呃——” 魏泠哭笑不得地揉揉肚子。 原本出宫时他神色还晦暗着的,可现下见了绵绵乖宝儿,便忍不住扬起嘴角来了。 魏泠也顾不上肚子痛,这就把绵绵托到臂弯里搂着。 “来,让魏叔叔瞧瞧,几个月不见,咱绵绵长肉了没有?” 说罢他抬臂掂量了两下。 感受到绵绵又长小奶膘后,魏泠眼底的笑意立马更深了。 “嗯,是重了不少,比我离开村子前,少说重了小半袋米。” 绵绵刚还笑得眼睛都快成月牙儿了。 此刻又嫌他夸张,小嘴儿立马哼哼着撅得老高。 “胡说呀,绵绵才没长肉肉呢!绵绵可想魏叔叔了,想你都想瘦了!” 魏泠被逗得心里可算多了几分明朗。 这就抱着绵绵,大笑着往正屋走去。 “走,进屋去,魏叔叔给你带了好些小玩意儿,快看看你喜不喜欢。” 说罢,几个随从就带着大包小包,叮铃咣当地跟着魏泠,一起把东西送进去了。 等把这些一一打开后,绵绵看得眼睛都快花了,好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啊! 她先拿过其中一只小箱子,撬开盖子,只见里面装的是来自湘东的傩面具! 上面色彩丰富斑斓,做神鬼模样,有文有武,虽乍一看有些震慑人,但看久了便不怕了,反而越看越让人入迷。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椰雕、鹦鹉螺壳、东山羊肉干、水满茶叶,黎锦做的布兜,以及各色剔透漂亮的晶石等等。 得知这些全是给绵绵的,一旁的萧盈儿看得好生羡慕。 她好想尝尝东山羊肉干是啥味道,只是碍于魏泠在她不好意思,加上又快到饭点得回府用饭了。 所以临走时,萧盈儿小声跟绵绵咬着耳朵,乞求她可得留一点点东山羊肉给自己尝尝。 绵绵咯咯笑着答应。 萧盈儿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打算晚上就来尝上一尝! 这些小玩意儿够绵绵玩很久了,不过玩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绵绵才不急于这一时。 眼下她还有好多要紧事要跟魏泠说。 于是等把这些稀罕物都收好后,绵绵就拽着魏泠将军坐在罗汉床上,问他可有受到皇上责罚。 魏泠摇头笑笑。 “放心吧绵绵,魏叔叔此行虽然不怎么顺利,不过眼下已经有了将功补过的法子,皇上是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绵绵担心他是在糊弄自己。 很不放心反复问了好几遍。 她小嘴巴碎叨叨的,魏泠也耐心应当,直到看魏泠都快点头如捣蒜了,绵绵才长呼一口气,确信他不会有事。 “那就好,只要魏泠叔叔没事儿就好。” 至于将功补过的法子是什么,既然魏泠暂且没说,那绵绵也就不去过问。 她还有另一个事要和魏泠去说。 就是小世子的事! “魏将军,你知不知道,小世子的父亲要同他做滴血认亲,将他从族谱和籍册上除名呀。”绵绵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地问。 毕竟,永安侯为此,是不会放弃寻找小世子的。 要是想让小世子能够安稳度日,就不能一直躲躲藏藏,必须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方能一劳永逸。 魏泠的眸色微微一变,又回到了他刚进府里时的忧虑之色。 他沉默了片刻。 既而才缓缓颔首。 “嗯,此事我已经听说了些。” 绵绵正向细问有何应对法子。 但出乎意料的是,魏泠却突然开口:“明日,我就要带小世子进宫,让他和沈符辛解除关系。” “啊?”绵绵张圆了嘴巴:“真的就要让小世子这么被赶出族谱吗。” 虽说这个也不是很重要。 但就这么顺了永安侯的心意,绵绵替小世子觉得有些不值。 不过魏泠却肯定道:“嗯,明日必须带他过去,滴血一验,让世人和皇上都相信他不是沈符辛的骨肉。” 说完,他颇为认真地看向绵绵。 “绵绵,相信魏叔叔,唯有如此,才是保全小世子唯一的办法。” 这话似乎另有深意。 只是绵绵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听懂。 不过她相信魏泠做事情一定有他的理由,于是立马点点小脑瓜,也不再多啰嗦。 “嗯嗯,绵绵相信魏泠叔叔,既然将军叔叔,觉得这般对小世子是最好的,那么就照将军说的去做!” 唯一让这小家伙觉得有些遗憾的,是实在太便宜永安侯,也太委屈小世子了! 接下来魏泠就没再吭声了。 他垂下眸子,眸底似乎有万千愁绪飘过。 魏泠就这么一直坐了有两个多时辰,始终沉思不语。 直到快临近傍晚了,他才缓缓起身,把沈卿玄叫了过来,让他明日务必跟着自己去见沈符辛。 对此,沈卿玄早就没了任何情绪。 他没说什么。 只是淡淡地应了下来。 于他而言,和那个沈符辛断了关系也好,反正,他也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瓜葛。 到了翌日,一大清早,魏泠就派马车前来接走沈卿玄。 等他们走后,绵绵坐在府里的石阶上,捧着肉嘟嘟的圆下巴,心跳乱糟糟的。 她生怕永安侯会为难于小世子。 不过好在有魏泠在,应当也不打紧吧。 到了吃饭时,周家在饭桌上,也不由说起这滴血认亲一事。 说起这茬儿,周老三还有些好奇。 他咬着白面馒头含糊道:“就滴两滴血,当真能验出至亲关系吗,外面一直传着说此法有用,但也不知会不会出错。” “老三,这可是老一辈留下来的法子,咋会出错!”孙萍花对这种事最是来劲。 她忙乐道:“记得之前我刚嫁到咱家那会儿,住在咱家后院儿的老张就试过这个,当时全村都去他家看了,弄得可大阵仗了。” 说起此事,周老太也回忆起来了。 她啧啧两声:“可甭提了老二家的,那老张媳妇儿是个可老实的,偏偏老张不知听了谁的瞎话,非说他媳妇儿在苞谷地里偷汉,回家就跟疯牛上身了一样,非要拿刀把俩儿子的手都弄破,滴血验上一验。” “那最后咋样了娘,验出什么来了。”宋念喜好奇地问道。 那会儿她还没嫁给老三呢。 对此事还一无所有。 未等周老太开口,周二郎就无奈扶额,实在忍不住了。 “不管验出什么结果,都不能作数,因为滴血认亲并无依据,融与不融和是不是至亲也无关系。”周二郎正气十足地反驳。 孙萍花却虎了吧唧地笑:“二郎你还小,不懂这种事儿,你寻思寻思,要是真不准,那能有那么多人信吗。” 周二郎都无语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道:“二婶,信的人多那是因为多数人都很愚昧!和真假无关!况且,此法也极容易作假,水里若是加了明矾,谁跟谁的血都能相融,反之要是加点儿清油,就算是至亲父子,血液也不可能相融,书上明明讲过的,只是人们不愿意相信罢了!” “啊?还有这说道……”孙萍花眨着眼睛,觉得脑瓜子快转不动了。 这时,周老太也力挺二郎的话。 “嗯,奶也觉得不准。”她说道:“当年老张和他两个儿子的血都不能融一块儿去,他气得差点休了他媳妇儿,但后来那俩小子越长越像老张,绝不可能是外人的种儿。” 周家人正听得滋滋有味。 孙萍花也乐得嘎嘎的:“哎呀这事儿闹的,老张要是真给他媳妇儿就那么休了,不得悔得肠子都青了啊。”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动静,是魏泠带着沈卿玄回来了。 魏泠进府前,神色不大自然,他忍不住把食指往衣裳上蹭了又蹭。 尽可能地抹去残留的清油气息…… 第394章 让你们笑不出来 见他们回来了,绵绵忙踩着周老太的大鞋子,哒哒跑出去询问今日可还顺利。 魏泠没说什么,他只是挤出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沈卿玄倒是一脸轻松。 他耸起肩膀,小脸又浮上一贯常有的傲娇之气:“顺利极了!我们二人的血果然没有相融。如今我已不再是永安侯府世子,也和沈符辛没有半分瓜葛,这倒正合我心意了。” 不知怎么,虽然沈卿玄看着很无所谓,可绵绵总觉得他眼底露出淡淡失落。 她挠挠后脑勺。 也不再吭声了。 或许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也好,以后谁都不必再提,日子总要往前看的。 不过唯一让绵绵欢喜的,就是小世子日后的去处了! 出人意料的是,沈符辛居然愿意把桃源村的沈家别院,留给沈卿玄作为安身之处。 甚至在今日滴血验证后,沈符辛也没有什么情绪。 他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厌色,只是多看了沈卿玄几眼,就垂眸离开了。 永安侯府之事,很快就在京城传了开来。 成了众人为之乐道的谈资。 起初绵绵还担心沈卿玄受其困扰,不过幸好沈卿玄整日待在县主府,也不出门。 自然也就耳不听心不烦了。 不然若让他听到四处都在骂他是野种,以他的脾气,还不得气成窜天猴炮仗才怪。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绵绵就悠哉多了。 整日不是在府里跟小世子凑在一块,就是去庆南侯府,找萧盈儿闲聊玩闹。 隔三差五地还会被沈贵妃请进宫里,陪贵妃说些小话,哄得贵妃合不拢嘴,再得上一些首饰恩赏什么的。 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而家里的小子们也都找了些事儿做。 大郎近来常去南门大街溜达,没事儿就买上几壶好茶,过去听一些中年汉子吹牛皮。 他仍然对游历一事不死心。 虽现下自己没能力独自出去,但听听别人的经历,总归是能解解馋。 而三郎听说大郎花钱请人吹牛来听。 在家笑得大牙都快掉了。 他觉得还是自己这边划得来,周老三给他找了家武馆,送他过去学武。 三郎时常念叨让大郎跟他一起去学。 照他的话说,有那买茶水去听些闲磕的工夫,还不如学些本事能护住自身,这样也能离大郎出去游历的心愿更进一步。 至于二郎,则是小子们里最忙的那个了。 眼看着就快入秋了,到时候二郎是要入国子监的。 所以家里人都想让他到各处混个脸熟,到时候周家一旦离京回村,二郎好歹自己也能应付得来京中事宜。 绵绵对此更是无比上心。 她时常会二郎一起出游。 有时魏泠见些老友,也会把二郎叫上,介绍给他人认识。 这天,庆南侯正好新得了幅名画,他一时忍不住嘚瑟,就叫了几个翰林学士、还有太傅等人一起,在府里品画作诗。 而萧盈儿最是讨厌这种事情。 因为免不了要被她爹叫过去,非让她也作诗两句。 虽说京中贵女们都通晓文章诗词,可偏偏萧盈儿不喜此道。 让她作下几句诗,简直比抢了她全部胭脂水粉,还要让她受不了! 所以萧盈儿坐了没一会儿就实在熬不住了。 她只好偷偷唤来下人。 “快去县主府,把我绵绵妹妹请来!再让她带着她二哥一起,她二哥定会作诗作词什么的,让他帮忙应付我爹,快去快去。”萧盈儿小声急道。 等绵绵和二郎过来时,萧盈儿正拉着小脸,跟她爹怄气。 庆南侯唤了萧盈儿好几声,她都当听不见。 不仅如此,萧盈儿还一个劲儿翻着白眼,故作丑态,使劲儿往嘴里塞麻辣鸭脚! 那吃得一手辣油,在场的大人们见了都直冒汗,生怕这大小姐一个不高兴,再把油点子甩到画布上,那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庆南侯不敢跟萧盈儿置气,正委屈着发愁。 正好这时二郎过来了。 周二郎只看了一眼,就立马接上来刘太傅起的诗。 庆南侯可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忙给二郎请过来继续打圆场。 而绵绵则笑眯眯地坐到萧盈儿身边。 萧盈儿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她忙拿出一小盆新的麻辣鸭脚,还有小桃酥、玉米烙等零嘴儿,俩个小丫头一起小嘴叭叭地吃了起来,真是好不开心! “绵绵,好在你们来了,不然我爹一直逼我,让我作刘太傅出的那狗屁不通的东西,可是为难坏我了。” 绵绵抬头一瞥。 看着一旁纸上墨迹未干的字,就像小狗挠过似的。 她忍不住抿起嘴巴乐了。 原来盈儿姐姐的字这般不秀丽。 早知京中贵女也不是人人都饱读诗书、文采斐然的,那她之前在桃源村时,也就不用学得那般辛苦了。 这边,绵绵和萧盈儿正像小松鼠似的,吃得停不下来。 而另一边,庆南侯也和他的老友们随口唠了起来。 庆南侯闲散惯了,他在朝中也不受重用。 所以有些要紧消息难免知道得迟一些。 还得跟人打听才成。 “对了,你们快跟本侯说说,之前那三万石军粮不是被卖给鞑国了吗,然后呢,怎么就没消息了,难不成圣上不查了?”庆南侯一边摸着字画,一边纳闷问道。 闻言,刘太傅立马啧了一声。 他呷了口茶水,要笑不笑道:“我说庆南侯啊,您可真是有福之人,为了此事圣上都招我们进宫几次了,我们急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啊,您居然还浑然不知,竟还能说出不追究了这般话来,可见您是多清闲自在啊。” 庆南侯暗暗瘪嘴。 好家伙,他倒是想知道! 可人家圣上不稀罕招见他啊,他上哪知道去! “得得得,你既有了消息,那就快些说罢,少在这儿成心戳本侯心窝子。”庆南侯委屈地拉下张大胖脸。 见状,刘太傅才赶紧笑笑道:“得了,不逗你了。这事儿圣上应当已经有了眉目,正派魏泠魏将军在查呢。” 听到和魏泠有关,绵绵忙把目光飘了过去。 她巴不得把耳朵都给立起来,仔细地听着。 庆南侯这时纳闷道:“魏将军?为何让他来查。” 他虽在朝中消息滞后,但有一点还是很清楚的,就是魏泠并不得皇上心意。 同为武将,魏泠立下的功劳从不比永安侯差。 可论起得圣心,魏泠却是拍马都不及沈符辛一半。 说起此事,刘太傅不解地摸了摸下巴:“这我就不知道了,按理说,此事就算不交给三司去办,让永安侯沈符辛去查,也不应当轮到魏泠那个不知变通的家伙啊。” 庆南侯晃晃脑袋。 他是想不通的,索性也懒得去想了。 于是随口嘀咕道:“魏泠就是个拧巴疙瘩,但那沈符辛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再说他不是刚处理完家事吗,兴许皇上是怕他心情不佳,才没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他。” 闻言,众人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他们笑的不是别的。 而是沈符辛被绿这件事! 刘太傅和几个翰林学士当即就肆意大笑。 “早就有传闻,说永安侯家的世子是个野种,想不到竟是真的!” “那沈符辛也真豁得出去,竟有脸去滴血相认,他也不嫌弃丢人。” “换作是我,宁愿偷偷做掉那孽种,也绝不会把自己戴了绿帽一事,闹得满城皆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几人言语间毫无尊重之意,谈论起小世子时,竟还一口一个野种的叫。 绵绵顿时就恼得耳尖通红。 脚趾头在小绣鞋里忍不住到处乱抓! 萧盈儿怕她不高兴,扑通站起来就哼哼:“嘁!屁大点事儿也值得笑?你们一个个妻妾成群的,孩子生了一堆,不如回家都滴血认认,弄不好家里也藏着一两个野种呢!” “盈儿!”庆南侯赶紧叫住她。 刘太傅他们听了,不仅不觉羞耻,反而笑得更加大声。 只当萧盈儿是讲了个笑话。 萧盈儿也气得脸红,不过绵绵却小手一摁,把她拽回了位子上。 “没事儿盈儿姐姐,就让他们笑去吧。” 反正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这时,一旁的丫鬟们正端了新茶,来为各位大人们换上。 绵绵瞅准时机,咬紧嘴唇,忙从灵池里抓了几只蜜蜂,丢到方才大笑之人的茶碗里。 二郎眼尖。 最先看到他们的茶水里多了东西。 周二郎立马就猜到是妹妹做的。 于是他暗笑一声,故意起身转移众人的视线。 “大人们请看,侯爷手边这幅画上,画的到底是大雁,还是秃鹰?”二郎说着,就阴阳怪气地指向了画的一角。 刘太傅等人都好奇了起来。 他们一边端起茶碗,往嘴里送,一边顺着二郎指的方向看去。 待茶水刚一入喉,刘太傅却险些一口气喷出来! “咳咳咳!” 他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什、什么东西,卡我嗓子眼里了!” 其他几人喝了的也是赶紧狂吐。 有几个还没来得及喝的,低头一看茶水里有蜂,都吓得把茶碗扔了。 庆南侯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还以为是丫鬟们不小心而为之。 绵绵可不想连累下人,赶紧站起来冷道:“和她们有何关系,绵绵还有盈儿姐姐的茶水,都是和大人们一起送来的,我们的就没有蜜蜂啊,许是此处花多蜂也多,而大人们一心只顾说笑,没看到水里落了蜂罢了,是你们自己的过失。” 听小县主都这么说了,加上又是在庆南侯家,不好发作,刘太傅等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等丫鬟们重新换了茶水,刘太傅他们才收拾好自己,坐回位子上去。 这回谁也大笑不出来了。 甚至每喝一口茶水,他们都要把眼珠子掉到茶碗里,可是得把茶水给看仔细了,才敢入口。 而这时,刘太傅又想起什么来。 他随口道:“对了,你们可知,皇后娘娘近来脾气越发大了,昨个儿又打了两个太妃,还是在宫门口直接掌嘴,血印子都打出来了。” 庆南侯最喜听宫中趣闻。 他呲牙乐了:“又打太妃?这已经是皇后今年第七次打太妃了吧,都成宫里的家常便饭了,只是不知这回又是为何。” 闻言,绵绵好奇地对萧盈儿嘀咕。 “咦?太妃不是皇后的长辈吗?虽地位不及皇后尊贵,可她也不应对长辈们动手吧。” 萧盈儿却早就见怪不怪了。 她耸耸肩膀:“绵绵你有所不知,咱们的皇后娘娘啊,今年都快七十了,虽是小辈,但她的年纪,却比宫里大部分的太妃都要老多了。” 七十? 绵绵震惊得小脑瓜一嗡一嗡的。 当今皇上,也不过才三十几吧…… “嗯,皇上三十有六,太后娘娘是皇上的养母,也不过才四十多些。” 萧盈儿压低声音:“当初,皇上为了从一众皇子中抢到皇位,不得已和权势滔天的上官家族结亲,而皇后娘娘是上官家真正掌权者,她又偏爱年轻男子,加之皇上那时也挺俊郎的,所以就来了个老牛吃嫩草……” “对了,皇后娘娘年轻时,曾经还嫁给过小十岁的先皇为正妻呢,只是那时先皇还未登基,皇后娘娘忍不了他内院妾室太多,就和先皇和离了,所以现在宫里的太妃们,有不少都是皇后娘娘那时候的情敌呢!” 萧盈儿的声音越来越低。 小手紧紧捂住嘴巴。 虽说是在自己府上,但说起此事,她还是得谨慎小心些。 绵绵听得眼睛瞪得老大。 啥啥啥? 果然,能当皇上的,都不是常人啊! 也难怪民间曾有讽言,说本朝风气不正,母不母,儿不儿的,原来讽刺的就是皇上和皇后。 而那日,在皇上寿宴上,绵绵还愣是把刚过四十的太后认成了皇后。 而把近乎七十岁的皇后,当成了太后…… 也难怪后来在宫里,绵绵从没见皇后和沈贵妃她们一起出席过,原来是差辈了,玩儿不到一块去啊。 这时,就听刘太傅道:“要说起打太妃的原因,还能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长生械闹的吗!皇后得不到想要之物,心中不快,那些太妃们就成了出气筒了。” 长生械?! 绵绵听到这三个字,连忙把思绪拉了回来,仔细听他们说完。 接着刘太傅又道:“皇后娘娘的岁数一天比一天大了,她放不下宫里的荣华和权力,一心只求长生不死,只可惜啊,那青岐村的人最后虽说全都被抓住了,还受了大刑,可惜他们至死都不肯说出长生械的下落,真是些冥顽不灵的。” 什么?青岐村的人……都死了…… 绵绵的小身子猛的打了个激灵。 手指甲差点抠进肉里去! 那么质朴的一族村民,那么和蔼善良的李老,还是没有逃脱被朝廷抓住的命运。 第395章 斩首示众 后面庆南侯和刘太傅他们再说什么,绵绵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一心想着青岐村的村民们。 心里头酸溜溜,又空落落的。 “他们已经不在了,如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长生械。”二郎见妹妹小脸惨白,心疼极了。 他俯身凑近绵绵的耳边,小声安慰着。 绵绵听罢,小胸脯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缓了口气,鼓起小脸儿正色道:“放心吧二锅锅,宝物在绵绵这里,绝不会落进坏人手里的,但愿李老他们泉下有知,能够安心地离去!” 至于那长生械现下的所在,其实就在绵绵的灵池里呢。 当初它被青岐村人藏在了一个山头。 后来周老太、周老三陪着绵绵,一起将其取出。 而唯一不会被外人发现的地方,便是绵绵的灵池了,绵绵已经将其收好,并打算不再启用它。 这般神物,或许让它永不见天日,才是避免祸端再起的最好法子。 …… 眼看着这夏日就要过去,周家在京城待着也有一段时日了。 虽说此处繁华得很,不过待久了,他们也忍不住开始想念桃源村。 绵绵也有些待腻了京城。 这几日,就连各家贵女请她赴宴,她也都是拿什么掉荷花池着凉了、吃麻辣鸭脚拉肚儿了等等为由,给一一推拒了。 反正不管什么宴饮,左不过都是在一方府邸里拘着,一起吃吃点心,聊聊胭脂,无聊得很。 还真不如桃源村自在有趣儿,还无拘无束呢。 这天,周老太瞅着绵绵圆滚滚的后脑勺,看她都坐在石阶上发半天呆了。 等周老太过去喊她时,绵绵才恍然回神儿。 石阶被晒得滚烫,绵绵起身时才意识到小腚被烫得生疼,她呲牙咧嘴地呜呜揉着,一时间把宋念喜和巧儿都逗笑了。 “想啥呢绵绵,再搁这儿坐着,腚都快烫熟了。”周老太觉得心疼又好笑。 绵绵委屈巴巴地还在揉。 “奶,要不等二锅锅入了国子监后,咱们就回村吧,绵绵想家了。” 京城的日子虽好,但终究不及村里舒坦自在。 出来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正好周老太也有此意,她摸摸乖孙女儿的后脑勺:“好,那就听咱绵绵的,等把你二哥哥入学事宜办妥后,咱们也没心思了,就可以安心回村了。” 反正县主府也是他们家,以后周家想来京城,随时都能来。 大不了两头多跑几趟罢了。 敲定了回程的日子,绵绵心情明媚了好多,她蹦蹦跶跶的,这就要去告诉沈卿玄和魏泠。 沈卿玄听说要回村儿了,小俊脸儿上不由露出一阵轻松,正好他也想回呢! 至于魏泠,绵绵已经连着多日没见到他身影了,眼下既找不见人,她便要去将军府看看。 不过沈卿玄却怕她白跑一趟,这大热天,再给绵绵累出一身汗。 于是立马抓着她的小手拦着。 “你也不必去了,听家丁们说魏泠已经好几日未回自己府邸,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总见不着人。” 绵绵踟蹰了一下。 忽然一拍小手儿! “啊!绵绵想起来了,魏将军是在为皇上查军粮卖给鞑国一事呢,我在庆南侯府都听说了,难怪他近来总是抽不开身!”绵绵认真地摸摸下巴道。 沈卿玄盯着她的小脸儿直看。 “原来他是在忙这个啊,不过,也不知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动军粮。这说大了可是通敌之罪,若是查出来,必定要连累满门的……” 只是沈卿玄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这时,就见家丁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宫里传来消息,咱们将军查到了!” 什么? 绵绵和沈卿玄对视了一眼。 “可是那通敌之人查到了?”绵绵为魏泠高兴地脸都红了。 沈卿玄也加快语气:“那究竟是何人所为,你可打听到了?” 家丁抹了把大汗:“这个小的就不知了。” “不过……”他又犹豫了一下:“不过小的回府时,看见有不少官兵,正围住永安侯府,要从里头往外拿人呢。” 永安侯府…… 沈卿玄的心头猛的一震。 难不成,这事儿竟还和沈符辛有干系? …… 此事很快便在京中传开了。 一时间,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人都为之震惊! 永安侯立下功劳赫赫,为朝廷抵御外敌、稳住边境。 眼下在武将之中,几乎已经无人能与之相比。 他竟然会通敌? 京城百姓们说什么,都难以相信! “喂,你们听说了吗,前阵子军粮出事,好像把沈侯爷给抓了?” “这谁能不知,但我觉得这事儿定是弄错了,永安侯若要出卖朝廷,那他又何必为朝廷卖命杀敌呢。” “就是啊,前些天沈侯爷还刚灭了南边一小国呢,他咋会通敌!” “你们说,此事会不会是那魏泠将军存心陷害,想害沈侯爷啊。” 绵绵走在街上,听着四处的议论之言,无一不是在质疑此事。 她的小眉毛忍不住拧成麻花。 “才不会!魏将军才不是那种卑鄙之人呢。”绵绵使劲儿跺脚反驳。 一旁的沈卿玄神色复杂,安慰她道:“绵绵别听他们乱说,魏泠才不会做这种糊涂事。” 绵绵转过小脑袋,有些犹豫道:“方才咱们路过永安侯府时,看见已经那里被封了。” 不管怎么说,那里都曾经是小世子的家啊。 沈卿玄避开绵绵的目光:“嗯,眼下既已封了侯府,定是有确凿的实证了。沈符辛已经被抓去,现在应当正由三司合着审问了,只要他吐出实话,真相就能大白于众了。” 到时候,就什么都能知道了。 说罢,沈卿玄又垂下了眸子。 此时此刻,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该觉得庆幸。 若非前些天,自己从沈家籍册被除名,只怕眼下他也应被抓去下狱了。 沈卿玄自嘲般的摇头苦笑:“看来这当野种,也有当野种的好处。”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有一股酸涩,正在克制不住地蔓延开来。 …… 正如沈卿玄所料,此事在三司合审了五日后,终于盖棺定论了。 等绵绵再次见到魏泠时,已经是五天后的一个晌午。 魏泠来到县主府,一进门,便浅笑着道:“本将军若想蹭饭的话,不知道是不是来迟了。” 周家刚刚吃过晌饭。 见魏泠来了,周老太忙吩咐如意和钱婆子:“快,快去小厨房备些吃食来!” 魏泠一如既往的随和。 他笑着坐下:“也不必重新张罗了,只把晌午剩下的热一热,让我垫垫肚子就好。” 多日没正经吃过饱饭的魏泠,眼下见了这剩饭剩菜,照样能大口吃起来。 这会子,朝廷已经下了通告,不仅褫夺了沈符辛的封爵之位,同时也定下了他通敌之罪。 而且择日就要问斩! 至于沈家男丁们,此番都受其牵连,一律发配边疆。 所有女眷,也要充公为奴。 可谓是满门受苦。 周家也是才刚得知了此事,正觉震惊呢,现下见到魏泠,他们都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呢。 只是又怕魏泠连日忙碌,不想扰了他休息,才只好把话暂且憋在肚子里。 待魏泠吃完后,他抬头看见周老太他们的脸色,心里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这便擦了嘴道:“你们可是有什么事想要问我。” 周老三没忍住:“魏将军,那永安侯要被问斩一事,可是真的?” “嗯,皇上已下了旨意,自然不会有假。”魏泠淡声回道:“就在明日午时三刻,到时候,菜市口只怕是要挤满人了。” “啥?明天就斩?”孙萍花惊得打了个哆嗦:“这也太快了些。” 不过也不怪她大惊小怪,就连一向沉稳的周老太,此时心里都难以平静。 前几日还是众人畏惧的永安侯。 可明日却就要掉脑袋了。 如此大的颠覆,任谁听了都难以不惊。 “犯了重罪合该受罚,只是有一点,我老太婆实在想不通。”周老太抬头问向魏泠:“那永安侯为啥要和鞑国私通呢,他又不是鞑国人。若说他是为了出卖朝廷,可那他为啥又要为皇上和朝廷打那么多胜仗?这说不通啊。” 此事别说是周老太想不通。 就连当今圣上,也一直难以相信。 直到魏泠把罪证一一奉上,皇上才不得不信。 魏泠摇摇头:“沈符辛的本意不是出卖朝廷,更不是为了中饱私囊。你们可知,沈符辛为何能深受皇上重用?” 周老三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道:“当然是因为打过很多胜仗,立下功劳了啊。” “没错。”魏泠合上眼睛:“可一旦哪天,那些边境小国,不再侵扰我们,他自然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鞑国之所以能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全凭他们水草充裕,粮马很足。可是近来两年,鞑国遭遇天灾,无力再对我们出兵,而沈符辛贱价卖粮食给他们,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有能力,继续侵扰我们罢了。”魏泠冷声道。 这话一出,周老太心里猛的一凉。 竟是为了这般! 她出了一身冷汗:“我明白了,只有有敌人不断打咱们,朝廷才会需要出兵,才会更加倚重武将,所以……永安侯才会有他的用武之地!” “没错。”魏泠用力颔首。 他的眉宇间露出一抹鄙夷。 那沈符辛真是……想出头想疯了,竟敢祸乱社稷根本。 “此行我本是要为皇上去带寿辰礼回来的,不过出发前,却意外得知了沈符辛正在和鞑国使者交易,所以我才决定更改目的地,去搜查此事。”魏泠又道。 其实,这些年,军粮频频出问题。 最后能到将士们手里的,几乎十不足一。 魏泠早就察出有异。 一直想要彻查此事。 可无奈沈符辛心机深沉,始终没有让他找到把柄。 所以这一次,魏泠才决定冒险抗旨,不去运寿礼,而是要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揪出对军粮捣鬼之人。 然而出乎魏泠意料的是,沈符辛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大,沈符辛不仅和鞑国做过交易。 还和不少边境小国及部落都有来往。 多年来克扣的军粮,更是多达百万石,为的就是养着这群边境之患,才好突显他沈符辛的用处之大。 而绵绵和周老太听了这话,也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解释通了! 之前叛军造反一事,就是因军粮克扣严重,才把那些人逼上绝路的。 而张都尉也是因军粮实在不够,饿死了妹妹,才要反叛。 原来这背后的始作俑者,就是沈符辛啊。 他因一人之私,害死了不知多少人,如今落得这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绵绵心绪复杂。 既觉得有些痛快。 可又顾及着小世子,不知他心里是何滋味儿。 就在这时,魏泠转过头,看了沈卿玄一眼。 沈卿玄苍白着脸,一直未吭一声。 魏泠开口道:“明日他就要问斩了,你可要跟我去天牢一趟,见他最后一面?” “不必了。”沈卿玄声音有些沙哑。 他像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这几个字:“不、不必再见。” 魏泠暗暗攥起拳头。 他其实很想再说些什么。 也想把真相全部告诉沈卿玄。 不过想想沈符辛那日的嘱托,魏泠还是忍住了。 “有些事情,他还是一辈子不知道的好。”魏泠缓缓合上了眼睛,暗自默念。 第396章 回家 后来,魏泠始终没有说出,沈符辛之所以要与小世子断绝关系,并非因为孽种传闻,而是为了保护他。 其实多日以前,沈符辛便得到消息,知晓魏泠已经查出一些蛛丝马迹了。 他其实早知自己所行之事,是险之甚险,一旦将来被清算,必定殃及满门。 所以才早早把沈卿玄送离京城。 只为让他尽量和自己少一些牵连。 而在得知魏泠有可能查清此事后,沈符辛也当机立断,决定尽快和沈卿玄“断绝”父子关系。 也唯有如此,才有可能为自己保住一份血脉。 原本,魏泠也未能看清其中用心。 然而,就在十天前,魏泠为了保护沈卿玄,故意在滴血前做手脚时,他却猛然发现,原来沈符辛也在做同样的事。 那时魏泠才恍然明白。 原来沈符辛也算还有半分护犊之心。 只不过此人罪孽深重,魏泠实在不想将实情告知沈卿玄,不然,沈卿玄必定会心碎欲裂,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待到了第二天,沈符辛便被当街问斩了。 菜市口围观的百姓,数以千计,也算是京中一“景”儿了。 很快,日子一晃,终于是入秋了。 闷热的日子可算过去,空气中也多了让人心安的清爽来。 而于周家而言,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二郎入国子监一事。 好在二郎争气,压根不用家里人担心,才不过几日,便在国子监如鱼得水。 无论是同窗们还是夫子们,都对他赞赏有加。 既安顿好了二郎,周家也可算是能够放下心来,可以准备回桃源村了! 临走前这几日,绵绵兴头正盛,几乎整日都要去街上转悠,为的就是给老村长他们买礼物! 这一次离开这么久,家里那边还得老村长他们帮忙照料,所以绵绵说啥都要多买一些。 “这个牛角饭碗,买,好给老村长爷爷装大酱用!这个桃红色的口脂,买,给云秀姐姐还有她的翠雾各来一份!” “还有这个小金锁,买给安哥儿!” “再买些上好的茶叶,给白镖师叔叔!这个刮胡子的铜匕,也买,买给赵叔叔,他的胡茬太扎人啦!” 绵绵叉着小腰逛了一路,小嘴碎碎地也嘀咕了一路。 她心里装着桃源村每个人。 生怕给谁少买了什么。 所以一路上都念叨个没完。 许是因为快要回村,心情大好的缘故,周老太的嘴巴也一直笑得没合拢过。 “好,听咱绵绵的,咱买买买。”周老太面色红润地眯着笑眼:“他们眼下肯定在村里盼着咱家回去呢,要是知道绵绵给买了这些好东西,肯定都要乐坏了。” 绵绵连着出去采买了三日。 最后所有的礼物加在一起,竟快装满有一大箱子了。 这么多物件,叮铃咣当的,若是要靠马车一路运回去,那路上可是要不容易了。 好在绵绵还有灵池! 趁着夜里清净,绵绵哼着小曲儿,将买来的全部挑好,再用颜色不一的绸布包装起来,然后就统统放进了灵池里。 到了准备离京这日,得知周家要回去了,萧盈儿不舍极了。 她本来打扮得漂漂亮亮来送绵绵。 可是一想到之后没法子一起玩了,她就忍不住哭成了小泪人儿,那脂粉膏子花了一脸。 “呜呜呜绵绵……呜呜……”萧盈儿拽着绵绵的手,哭得大鼻涕都快淌嘴里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啊,就不能一直留下来吗,是京城不好吗,” 绵绵踮着脚尖,拿帕子呲溜一下,就抹掉萧盈儿嘴角的一片黏糊。 她奶呼呼地嘿嘿道:“盈儿姐姐别哭了,京城很好啊,但是我们桃源村也很好!将来你要是有空,就来我们村儿吧,到时候咱们还能一块玩!” 萧盈儿红着小脸儿抽搭两下,她偷偷看了眼旁边的周老太和周老三。 “我……真能去你家那边玩儿吗,到时候我若真去了,你家里可不许嫌我!” 绵绵立马咯咯乐了。 “放心吧盈儿姐姐!”她伸出小白手使劲儿拍拍胸脯,差点把自己拍咳嗽了:“等你来了……咳咳咳……绵绵保证,我们全家都会欢迎你哒,保证你来了就不想走!” 萧盈儿一听,心里痒酥酥的,巴不得现在就跟绵绵回去。 “嗯好!”她又破涕而笑了:“那你等着的绵绵,等回府我就跟我爹说,等冬天他那边没了差事时,就让他带我去找你。” “等盈儿姐姐来我们村儿,我请你吃铁锅炖大鹅,晚上还可以睡热乎乎的大炕头!”绵绵热情十足地眨着眼睛。 萧盈儿还没睡过炕呢。 更没吃过雪后的铁锅炖大鹅。 她忍不住分泌出口水来,两个小丫头很快就重新笑在一起了,看着无忧无虑的。 周老太和老三他们都被感染到了,忍不住跟着笑。 果然,孩子就是孩子,方才还哭得稀里哗啦呢,这么快,这就又“雨过天晴”了。 来为绵绵送行的不仅有萧盈儿,还有宫里的内监们。 他们都是奉沈贵妃,还有各位嫔妃的命令前来,一个个手里端着宫里新做好的、装着干桂花的小香包,想送给绵绵留念想。 沈贵妃她们都舍不得绵绵。 也舍不得绵绵带来的荔枝果子。 “小县主啊,宫里的娘娘们可都盼着您能再来呢。”内监瓮声瓮气地道:“来年若是您得了空,可要再带着荔枝进京玩耍才好啊。” 绵绵微微点了头,甜笑道:“本县主会再来的,也请公公们帮我回去,谢过各位娘娘们。” 待一切准备好后,绵绵这就跟着奶上了马车。 她掀开小帘子,不停地挥着小手,直到萧盈儿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视线内,她才重新在马车里坐好。 开始向往赶紧回村儿啦。 比起来时,此番回去,周家可以说是轻装上阵。 既不用带着那劳什子荔枝树。 也把带来的衣裳用物都放在了县主府内,留着以后来了再用。 至于其余杂七杂八的,都在绵绵的灵池里呢,也不占地方。 所以回去时,马车赶得要快上许多。 到了晌午,在官驿处吃过饭后,周老太问了老三一嘴。 “咱们估摸几天能回家去?” 周老三扒拉下手指头就乐了:“咱们现在走得比之前快,最多四日,就能到家了。” 周老太的心头也是一喜。 已经巴不得赶紧见到自家的宅院、猪鸭,还有菜园子了。 此番返程,大家的马车分配跟来时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二郎留在京了,所以绵绵坐的马车里正好空出一个位子,就让沈卿玄过来同车而行。 因为是回程,所以绵绵也没了来时的好奇和兴奋。 一路上不再探头探脑地看风景。 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倚在小垫子上,呼呼睡着。 而用饭什么的,因为天气凉爽了,他们也多半是在马车里解决。 一日只吃两餐。 省下来的工夫都用来赶路。 就这么,很快,四天的光景一晃而过。 等周家的几辆马车再次出现在村口时,正好是第四天的傍晚。 老村长正端着玉米糊,就着咸鱼,又拿了根蘸着大酱的白葱,和赵多喜在柳树底下唠嗑。 “甭管家里有啥好饭,可我就偏好这一口。”老村长被葱白辣得红了眼。 他“哈”了一声,喝下口玉米面糊,又朝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唉,也不知这周家啥时候能回来啊,这些天不见,还怪想他们的,安哥儿现在会说话了,也动不动就喊着要绵绵呢。” 这话音刚落,忽然,几辆马车就映入了老村长的视线。 老村长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赶紧揉了揉。 待看清楚就是周家没错后,老村长乐地一把撇下大葱,那葱上的大酱都嘣到赵多喜嘴巴里了。 “赵管事,快看是谁回来了,他们咋这么不禁念叨呢。”老村长高兴得满脸通红,胡子都要吹飞了。 赵多喜还要呸呸吐着大酱:“谁啊老村长,您在说啥呢……” 结果他一回头,见到周老三从马车上下来,一时也高兴得不行。 嘴里的大酱都没吐干净,就跟着老村长一起迎了过去。 “老三,周大娘,你们可回来了!” 看着激动的老村长和赵管事,周老三心头顿时热乎得不行。 果然,京城再好都不如桃源村好啊。 出了桃源村,哪里还有老村长他们这样的人呢,周老三感动得眼眶温热。 “走,咱们回家说去!” …… 周家人不在的这些日子,赵多喜一直帮他们看着宅子。 后院的鸡鸭鹅猪也有老村长在喂。 家里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干干净净的,就跟周家离开前是一样的,可多亏了老村长他们帮忙照看。 等回到家后,周老太就把老村长、赵多喜、还有白镖师他们都叫了过来。 众人一起坐在炕上唠嗑。 都快唠到后半夜去了。 绵绵和三郎他们这些孩子可熬不住,没陪着大人们唠多久,就一个个地困得眼皮子直打架了。 毕竟路上奔波,马车里睡得又不安生,孩子们都需要好好歇上一歇。 于是宋念喜就给绵绵、四郎抱到小暖阁里。 大郎和三郎她抱不动,只好给他们弄清醒叫过来,让他们今晚都在小暖阁好好睡下。 回到了熟悉的屋子,绵绵枕着软乎乎的枕头,躺在厚厚的被窝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等翌日醒来,都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因为昨夜大人们睡得太晚,所以今个儿起得也都很迟,索性周家就省了早上那顿,直接吃晌饭。 晌午宋念喜和巧儿亲自掌勺。 做了一桌家常菜,什么溜肉段,烧茄子的。 饭桌上,绵绵捧着小碗吃喷香,边吃边听奶絮叨。 她这才得知,昨晚自己睡早了,其实错过了听很多事儿。 原来,周家不在村子这些天,老村长他们也遭遇了不少呢。 先是老村长家进了小偷,丢了一些银钱。 于是他一时气急,想要买只大黄狗看家护院,怎料又被狗贩骗了,买回家后才发现,竟是只哑巴狗!不会叫! 而赵多喜家也不太平。 家里那妯娌二人又打过好几架。 只是这一回,赵多喜没有再偏心眼,因为总是王雪岚挑事儿,他便狠下心来,直接给她撵回老家反省段时日。 至于白镖师家的事儿,说起来时,周老太的脸色就没那么好了。 “这也太惊险了些,前些日子,来了好多官兵,直接把白老大和白老二抓了,还好白镖师机灵些,提前翻墙跑了,才没抓着他。”周老太晃头道。 第397章 离开村子 听到白家竟惹了官兵,绵绵小手一抖,勺子都啪嗒一下掉到腿上。 她忙抓着帕子胡乱擦了下腿。 又紧张地拽着周老太的衣角,让她快快说下去。 “奶,白家怎么了?为啥官兵要抓他们啊!”三郎也担心得不行,呼吸都急了不少。 周老太拍拍俩孩子的肩膀,让他俩且先放宽心。 这事儿虽说惊险。 不过好在最后是有惊无险。 在白镖师的奔走下,白老大和白老二已经被放出来了,眼下正好好在家里待着呢。 至于究竟犯了何事,周老太的语气就有些犹豫了。 原来就在不久前,不知怎么,突然就有了传闻,说是先前在京城犯案多起、颇有威名的几个侠盗,眼下就在灵州城藏匿! 官府得了线索,一路找到桃源村,竟认定白家兄弟便是那几个大盗。 那一晚抓人时,来了十多个官兵,阵仗可是不小。 就连昨个儿老村长提起此事时,都还觉得心有余悸。 “简直胡扯!白镖师他们可是在京城开镖局的,咋能是什么大盗,官府这不是胡来吗,净乱抓人!”周老四有些不忿,只觉此事可笑至极。 孙萍花摸着脚底板,也直啧啧摇头。 “那可不,白家兄弟是啥人咱最清楚了,这事儿闹的,可真委屈他们了。” 周老太听了这话,一声未吭。 她端着饭碗沉下眸色。 依着老村长昨夜所说,那官府要抓的侠盗,曾在京城待了数年。 不仅盗了许多大官的不义家财。 且这些财宝加在一起,还都能值得上黄金万两了,光是听着就让人心底一震。 而其中最让他们威名远扬的,还是他们有着劫富济贫之举。 当年京城也曾有过无数流民,听说那几个大盗,竟在一夜之间,弄了好几个粥棚,还雇了好些人过去施粥。 就连百姓们都念着他们的好儿。 周老太心里有些犯嘀咕。 虽说白家兄弟看着和气,属实难以和啥大盗想到一块去。 可是想着他们三兄弟又似乎本事很大。 不想个普通走镖的。 况且白镖师用起银子来,似乎从不心疼,仿佛家里就不会缺钱似的。 周老太隐隐有种预感,或许官府,压根就没抓错人…… “奶,你想啥呢,咋又不说话了?”这时,周三郎心急催促:“你快跟我们说说,那后来呢,白镖师是咋把他两个哥哥能从官府救回来的。” 周老太这才回过神来。 她清清嗓子道:“后来,还是白镖师连夜去了趟隔壁的霞州,好像找到了一位路过的巡抚大人,替他们兄弟作保。加上官府本就没有证据,听说至今都没人见过那几个大盗长啥样呢,加上又有巡抚大人作保,所以白老大和白老二最后又被放回来了。” 得知白家脱险了,绵绵心里的大石头,这才放了回去。 她用手顺顺小胸脯。 长长舒了口气。 这时,孙萍花咕噜喝着菜汤直笑:“娘,您说白镖师咋这么深藏不露呢,他竟然还有能耐让巡抚给他作保,可见交情真是不浅啊!” 周老太没再吱声。 白镖师有本事是不假。 不过,这能说动巡抚大人的缘由,到底靠的是交情,还是别的啥,可就不好说了。 经此一事,白家兄弟一下子低调了许多。 几乎不去镇上。 更别说去城里转悠了。 不过谨慎归谨慎,好在现下有着堂堂巡抚相护,只要他们不再冒头,自然也不会再有啥事儿。 只是桃源村没人知道,其实那一晚,白镖师连夜找到吴巡抚后,之所以能说动其帮他保人,靠的可不是什么老交情。 而是一本贪账。 外加一张“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艳图! 白家兄弟在京城侠盗多年,几乎每盗一家,便要找出主人家的“命门”,连着金银财宝一起带走。 所谓命门,既可以是一本贪账,也可以是一首反诗。 甚至还能像吴巡抚这般,是在卧房里挂着的和小妾的床笫画像! 总之,只要是见不得人的玩意儿,便是他们所要的护身符。 捏着这些把柄在手,即便是一朝出了事,也不怕没人可以保他们。 只是这护身符虽好,但也不能轻易动用。 就如同现在,白镖师已经被吴巡抚认出身份,以后虽说可以过了官家这关。 但难保吴巡抚不会联络其他失主大官,找人报复白家。 白镖师想了好几日,担心一旦将来再出事,会连累村子。 于是在一番犹豫后,他还是做了决定,打算离开桃源村,去外头避避风头。 绵绵本以为这次白家有惊无险,便可以一切如常了,可谁知现下却突然得知白家要搬走,她猛的着急起来。 几乎是连跑带颠的,就要去白家问上一问。 绵绵跑到一半,鞋子还掉了一只,她顾不得被硌得生疼的脚丫,一进院子就急问。 “白叔叔,你们真要搬走吗?快告诉绵绵,这不是真的对不对!”绵绵仰着小脸儿,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水汪汪的。 一着急起来,声音都变得有点像只小破锣。 白镖师温柔笑笑,给她揉了揉小脚丫:“总在村子里待着也闷得慌,白叔叔也想去外面游玩一阵,你且在村子里等着,指不定有一天,白叔叔就回来了。” “有一天是具体哪天?”绵绵抓着他的袖子,急巴巴地问。 白镖师眯着笑眼没再说话。 有些事儿,既然犯下了,那终究是要还的。 他给不了绵绵回答。 谁都给不了。 …… 白家是在一个夜里悄悄搬走的。 等周家和老村长家发现时,白家的宅子已经空了。 老村长摸摸胡子,惆怅地叹了口气:“这仨孩子,走就走呗,咋还偷摸的,也不让咱送送他们。” 周老太知道白家这是用心良苦。 她拍拍老村长的肩膀:“行了,白家这回毕竟是惹到事儿了,不让人送对他们也好,对咱村子也好,白家这是为了咱们着想呢,免得将来一旦再有了麻烦,怕咱们村儿也跟着说不清。” 绵绵没能送送白镖师,心里头难免酸涩又失落。 连着好几日,她都会去白家的院子里坐上一会儿。 有时小风一吹,白家茶室还能飘出几缕残存茶香,让绵绵忍不住想起,白镖师动不动拎着茶壶,悠悠哉哉的样子,心里面又是一阵惆怅。 三郎见不着白老大和白老二了。 也觉得有些难受。 他提着木剑,站在白家门口,对着空中一顿乱挥。 最后又心烦意乱地把木剑一扔。 “绵绵,咱们还是回家去吧,反正他们又不会回来了。”三郎垂头丧气地嘟囔。 “不,白叔叔他们会回来的!”绵绵笃定地跺跺脚丫:“三锅锅你想啊,他们连大门都没上锁,这不就是让咱们帮白家看着宅院,好留着他们以后回来再住吗。” 周三郎挠挠后脑勺。 他呢喃着:“或许……是吧……反正绵绵说是那就是。” 毕竟绵绵的话永远都是对的。 …… 自打白家离开桃源村后,日子仿佛过得很快。 一眨眼,秋去冬来,已经快到年根了。 一场瑞雪过后,桃源村被笼得白皑皑的,柔和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映出耀眼的光来。 绵绵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袄蓝裙,头上戴了一只镶着獭兔毛条的小风帽,胸前挂着一只红玉串金璎珞,走起路来叮铃咣当地响。 沈卿玄坐在一旁的秋千上,一直抱臂朝她看去。 两个孩子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一个胡乱玩雪。 一个晃着秋千。 随着绵绵一个大雪球,丢在沈卿玄的怀里“开了花”,这时,门口也终于传来他们期盼已久的声音。 “回来了!” “魏将军的马车回来了,二郎回来了!” 周老三站在门口,搓着冻红的脸蛋儿,高兴地大喊一声。 绵绵闻声,一把扬散了怀里的雪,兴奋地扭头就朝门口跑。 “哇哇!二锅锅二锅锅!” “魏将军叔叔,你们回来……啊啊!!” 只是这小家伙穿得实在太多,小短腿包在棉衬裤里,都不灵活了,还未跑出几步,就大叫一声,滑倒在雪堆里。 沈卿玄跟在后面捂嘴直笑。 刚下的雪还很松软,绵绵没有摔疼半分,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正好一头扎进周二郎的怀里。 二郎几个月没回家。 眼下已经明显长高了。 他穿着一身白狐皮的大氅,身上多了几分周正气,小脸儿也格外清俊。 摸着怀里毛茸茸一坨的妹妹,二郎的嘴角再也绷不住,开始疯狂上扬。 “可算回家了,绵绵,快让二哥好好看看!”二郎两手捏着绵绵的左右脸颊,稀罕得不行,满眼只装得下绵绵一个人。 这时,魏泠也跺着靴底的雪块,大笑着进了院子。 “这些日子诸事繁多,可算是能回来好好歇一歇了,绵绵,快过来让魏叔叔好好瞅瞅,几个月没见了,可想我了没?” 就这样,绵绵被二郎和魏泠抢来抢去地抱着,没一会儿的工夫,脸蛋儿都被他俩给吧唧出了大红印子。 眼下就要过年,二郎的国子监给他们放了一个月的冬假。 魏泠也推了京中一些不要紧的差事。 所以这二人终于能回桃源村来,和大家一起过个热闹年。 周老太听到动静,这时也披着夹袄,忙从正屋出来。 “都快进屋来说话,在外头也不怕冻着。”周老太的语气里满是喜气。 宋念喜她们也都跑出来,轮番过来抱抱离家已久的二郎,一个个都喜笑颜开的。 晌午,一家子人,还有魏泠、沈卿玄凑在一起,吃了顿热闹饭。 待收了桌子,大家伙又坐在热乎乎的火炕上,争着抢着询问二郎,想知道他独自在京过得咋样。 第398章 去看老二 其实二郎在京这几个月,给家里寄的书信不少。 几乎每隔上十天半月的,周家就能收到一封。 只是二郎这孩子话少,即便是在信中,也无非就是报个平安,告知家里他衣食俱足。 余下说他自己的可就寥寥了。 反倒把绝大部分的笔墨,都用来询问候绵绵的近况。 大到绵绵身量、饭量可有变化,小到绵绵新添了什么发饰、爱扎什么发揪,甚至就连晚上起夜的次数,都要过问一番。 反正一碰到妹妹的事儿,二郎就变得罗里吧嗦,怎么也说不完了。 现下看家里人都问着,二郎才多说几句自己的事儿。 “国子监那边还都习惯着,前些日子的书学考、算学考,我也都是头名,只有律学考相对差些,不过也在前五名之中。” “啥,考了三门,有两门都是头名?”孙萍花听得眼睛都快冒光了:“那二郎,你们那个国子监,一共有多少个孩子啊。” 周二郎垂眸算了一下。 “荫监、贡监、加上举监,还有外邦的,全部算在一起,有约摸八百个监生。” 一共八百人? 二郎还能考得头名! 这给周家人听得那叫一个心底雀跃。 “二郎咋这么有出息呢。”孙萍花盘腿坐着,大笑起来险些后仰摔倒。 老四也不住笑道:“不愧是咱家最聪明的小子,将来定会有出息。” 绵绵听着心里甜滋滋的。 她就知道,二哥哥聪明机敏,让他离家入国子监,才是不浪费他才学的好去处。 就连魏泠也点头道:“嗯,我也时常向他们的司业和监丞打听,都说二郎是个极聪颖的,日后出了国子监,无论是直接做官还是继续科考,路都广着呢。” 周老太听了这话,心里很是舒坦。 由此看来,二郎以后的前途那自是不必说。 不过对于大郎、三郎他们,周老太也是很看得开。 这俩孩子都有偏好。 将来若有想做之事,那家里便放开手脚让他们去做。 若他俩不能得啥大出息,那留在家里,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也是美事一桩。 二郎回来这几日,绵绵几乎整日都黏着他。 他俩动不动就窝在小暖阁里,不是二郎给绵绵讲新话本子,就是绵绵对着二郎絮叨村里近来的事儿。 反正只要能和二哥哥多待一会儿,不管做什么,绵绵都是心里很欢实的。 这天,趁着雪化了,周老三便让冯伙计套上马车,要带全家一起去置办年货。 家里人多,一辆马车是坐不下的。 为了方便全家一起出门儿,前些日子,周老三又买回几匹好马。 还在曲柳村定做了新的马车厢。 这下子,周家一共有了三辆马车。 再出门时,也不用担心着把谁落下了。 寒冬腊月的,天儿虽冻人了些,但因快到年根了,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的,一派热闹喜气。 刚一到了东街,周老四就欢实地蹦下马车,急着要去前面的铺子买炮仗。 “巧儿,快走啊,你看那铺子门口人都挤满了,咱要是不快点儿,到时候那个一次能放俩响的炮仗可就卖没了!” 巧儿的小脸儿冻得微红。 她戴着大棉手套,刚从周老太这儿领了银子,就笑着小步追上老四。 “这老四,咋跟个孩子似的,比三郎他们还爱放炮。”周老三俩手缩在袖子里,忍不住笑着道。 周老太疼爱地啧了声:“老四就这样,让他玩儿去吧,走,老三,你陪娘去买些红豆莲子啥的,明个儿好煮点儿腊八粥吃。” 说完,周老太下意识地低头要找绵绵,就见绵绵已经拉着四个哥哥,正哒哒哒的,要往一旁的蜜饯铺子里挤了。 周老太立马笑弯了眼睛。 买啥腊八粥要用的东西啊,这都不着急! 还是赶紧给乖宝儿买零嘴儿要紧! 于是周老三、宋念喜还有孙萍花三个,都领了银子和吩咐,赶忙跑去另外三家蜜饯铺子排着买东西去了。 周老太带着绵绵还有孙子们,在铺子里挑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八两糖渍海棠、五两糖渍青梅、五两苏橘饼、四两糖冬瓜条、四两金丝密枣。 又称了枣脯、杏脯、八珍梅各六两。 最后还买了二两的九制陈皮回去泡水喝。 至于凉果类的,还有果丹皮什么的,这家铺子没有,就等着老三他们那边给买齐了。 出了铺子,绵绵小手一掏兜,拿出张笺纸来。 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绵绵伸出小指头,蘸点儿口水,慢慢把最上面写的蜜饯二字给“划”掉。 周老太瞅了一眼:“乖宝儿,这上面写的,都是你今儿要买的东西啊?” “嗯嗯!前几天盈儿姐姐来信说,等过了年初三就来咱们家玩儿,绵绵想着多买些年货吃食还有玩儿的,等她来了好一起用。” 虽说离萧盈儿过来还有十来天呢。 不过这东西还是早几日备下才好。 眼下正是年货卖得最好之时,若是到了除夕前后再买,其中有几样可能就没货了。 周老太可不能耽搁了乖宝儿的“大事儿”。 她忙把笺纸接过来。 等周老三他们从铺子出来后,周老太一把将纸塞他怀里。 “还不快去,给咱乖宝儿买!” “得嘞!”周老三屁颠屁颠的,看清了上面的字后,就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待采买到了快晌午时,什么爆竹、窗花、喜联、屠苏酒、桃符、五色彩纸等等都买的差不多了。 绵绵要的也都一一买齐全了。 这时,周老太才稍稍正了神色,多了几分严肃。 “快过年了,咱也去衙门一趟吧,去那边牢里看看老二。”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的脸色都滞了下。 他们已经快半年没见过周老二了。 上次见他时,还是把他送去衙门认罪那会儿呢。 先前老二失手打残了人,衙门那边最后定下罪来,打了他四十个板子。 按理说,他主动挑事儿又残了人的,在打完板子后,应当被送徭役或是戌边。 只是因夏日时皇上大办寿礼,特地大赦天下。 轻罪者一律释放。 重罪者也要轻罚。 所以老二这戌边之罚便有了变动,一直在等,直到半个月前才定下来。 由原来的戌边八年,改成戌边三年即可。 年后就要过去了。 到了牢前,当值的见是周家来人了,连忙行礼放人。 周老太看了眼奶团子似的绵绵,可不舍得她进这晦暗去处。 于是便对宋念喜道:“孩子们都别去了,里面怪脏的,老三家的,你和巧儿就带着孩子们在外头等着,娘带老三老四还有老二家的进去就成了。” 正好宋念喜也不想去见周老二。 她用脚丫子想都知道,但凡见了面,那老二定是能把大鼻涕都哭到嘴里,求着家里给他救走。 “嗯,娘,那我们就在那边等着。”宋念喜庆幸地点了点头。 周老太这就领着老三他们进去。 这一趟之所以见老二,一是快要过年了,家里人见上一面也是应当。 二来,这老二马上就要被送去戌边。 周老太得去嘱咐他几句。 免得他在那边儿再出点儿事,到时候再给家里沾上是非。 果然,待见到周老二,他便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哗地往外冒! 老二也不顾牢中其他人的目光,抓着生了锈的铁门,哭着喊着大声叫娘。 周老二可是消瘦了不少。 他那一双眼窝凹了下去,乍一看,还以为是被谁打了两拳呢。 周老太进来前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可一见老二这没出息的样儿,就又立马硬了心肠。 周老二这般叫苦,还不是因着害怕戌边吗。 所以周老太也没说啥。 她只是指了指老二所在的牢间。 “老二,你们这儿原来那个,就前些日子刚走的那个,你可还记得?” 周老二抽抽搭搭地抹了鼻涕。 “娘,您是说上个月被带走的,那个失手杀了人的吗?” 周老太立马点头。 “嗯,就他。那人也被罚去戌边了,结果半路上趁官兵不备,就要逃跑,结果最后你猜咋了。” 周老二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睁大眼珠子没吭声。 周老太用手朝脖子上比划一下:“被官兵抓着后就推下崖坡,人早没了。” “听说当时有人下去看过,摔得胳膊腿儿都分家了,血给崖石都染得通红,反正路远,惹了官兵他们想咋处置就咋处置,到了地儿只需说是半路病死的就行。”周老三知道娘是在唬二哥,便故意帮着吓唬。 周老二吓得打了个臭嗝。 腿肚子立马就哆嗦个没完了。 “娘,儿子害怕……”他张大嘴巴嚎啕起来。 周老太立马皱眉呵斥。 “有什么好怕的,你只要路上别动歪心思,去了之后好好干活,就啥事儿也出不了!” 看着老二这幅窝囊样儿,孙萍花的心里既酸溜溜的,又难免觉得一阵憋气。 她气得冲过来道:“周老二,你犯了罪,就得认!碰上皇上大赦天下,你只用去三年就成,已经该偷着乐了。你要是连这三年都坚持不了,半路上敢闹什么幺蛾子,那我可真是瞧不起你。” 听着娘和媳妇儿这一唱一和的,周老二也是看出自己是被救无望了。 他只好抹了泪儿,保证自己会老老实实戌边。 只待三年后回来,家里人别嫌弃自个儿,还愿意一块团聚。 临走时,周老太终究还是顾惜了老二几分。 她从身上掏出一个钱袋子。 里头装了二百两银子。 “老三,且把这个交给要送老二他们去戌边的官兵们,让他们路上多少照顾着些,别让老二冻伤了或是饿坏了就成。” 等把大牢这边的心思了结后,周家便要带着大包小包,坐上马车回家去了。 这时,老三忽然听到路上有人嘀咕,说是什么巡抚大人殁了。 “巡抚?哪个巡抚?”周老三便随口问了一个妇人。 那妇人回道:“就是管咱们灵州城、霞州、还有淮山州的那个吴巡抚啊,听说前两天他在家里突然暴毙,就连他夫人也一起没了,最后就连丧事,还都只能靠着家中十几岁的小妾来操办。” 想着这吴巡抚和白家有些瓜葛,周老三便多留了些心,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此事。 第399章 大团圆 这吴巡抚没得实在蹊跷。 周老三原本琢磨,待过上两天就出去打听打听,看吴家传出啥风声没有。 只是不曾想,那吴巡抚家也是怪了。 这丧事刚一办完,小妾就连夜卷着家财溜了。 就连家里的下人也像是受了威吓似的,对此事三缄其口,没过多久,就都各自散了。 “弄不好,这事儿跟白家有些关系。”周老太盘腿坐在炕上,语气里待着期许:“老三,以后你闲了就去白家看看,帮他们扫扫院子啥的,没准哪天啊,他们就真回来了。” 周老三也盼着如此。 当天就过去打理了一番。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年过完了,正月也快过去了。 这年节的气氛渐渐淡去,春意也开始有些露头。 周二郎的冬假已经不剩几日了。 眼看着,就该回京城念书去了。 绵绵这两天动不动就皱着小脸儿,拽着二郎的衣袖,舍不得他离家呢。 毕竟,要想等二郎下次回来,估摸着就得是半年后了。 而来了有大半个月的萧盈儿,这会子因庆南侯要回京当差,也不得不跟着回去。 于是,周家便让二郎跟着庆南侯府的车队一起回京,路上也算有个照应。 只是现下,萧盈儿已经过惯了不拘着的日子。 也睡惯了周家的热炕,吃惯了这边的家常菜。 她整日穿着一身短袄厚裙,包着小风帽,跟着绵绵喂鸭撵鹅,出去一玩儿就是小半天,回来蹭个小花脸,早就玩野了。 现下让她回去,她又哪里能肯。 于是萧盈儿不声不响的。 啥也没跟她爹说。 直到要回京的早上,她却突然赖在坑头,捂着肚子死活不起,非说自己着了凉腹泻不止。 庆南侯急得满头大汗。 萧盈儿却哭着嚎着不走:“怎么,爹爹想我半路拉在马车里吗,呜呜呜你好狠的心啊,这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你是不是想让我坏了名声!” 庆南侯被闺女治得无可奈何。 最后也只好妥协。 他自己先带着二郎回京。 而萧盈儿便暂留在桃源村,托周家帮忙照看。 萧盈儿的“奸计”得了逞。 待车队一走,绵绵就和她缩在小被窝里,两只小脑瓜凑在一起,咯咯哒地乐个没完。 周老太瞧了只觉哭笑不得。 这便让巧儿把刚要熬的药汤倒了。 “这俩孩子,为了能一块玩儿,可能作妖了!” 于是就这么,萧盈儿愣是靠着耍赖,在周家又多待了两个月。 直到春暖花开,庆南侯再次从京城过来接她,两个小丫头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相约着下次京城再见。 接下来的大半年,周家也迎来了些可喜的变化。 先是大郎偶然跟随魏泠去淮山州,没曾想得了际遇,被魏泠的老友赏识,肯带他去漠北一处游历。 而后又是三郎。 这小子有次进城,正好看到有恶霸欺人,他上去耍了些功夫,不仅打退了那恶霸,还被城里一位前朝武状元看中,要收他为徒。 至于四郎,他倒还是跟以前一样,整天跟在绵绵屁股后头。 绵绵让他往东,他就绝不会往西。 周老太也不指望四郎有什么大出息。 只要识些字、懂些理,将来能好好陪在绵绵身边就成。 于是家里还是照旧请了夫子,来学堂教绵绵、沈卿玄还有四郎念书。 只是不曾想,四郎有一次气到了夫子,家里罚他去给夫子煮面奉食赔礼时,却发现他对这下厨倒是有些天分。 巧儿见状,索性就试着教他做上几道菜。 这小子虽念书笨些。 但是学这些倒学的极快。 没过几日,就已经会做小炒和炖汤了,而且还做得色香味俱全。 自打四郎迷上了做吃食后,几乎每天早起,他都要屁颠屁颠跑去小厨房,专门给妹妹做上一两个小灶。 周老太看四郎也能有自己所好。 不仅不觉得下厨房是没出息。 反而心里高兴得很。 “人嘛,只要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儿,就不算白活一场。”周老太慈爱地笑着:“将来让四郎做绵绵一个人的伙夫,倒也不错。” 就这样,周家的日子过得越发舒心了。 待春去夏来,荔枝卖得比去年还好。 周家是赚得盆满钵满。 周老太在给全家分红的同时,不忘拿出大头,都攒在绵绵的小体己里。 待到了深秋时,周家清闲无事,便又去京城走了一趟。 绵绵他们在县主府住了好些时日。 沈卿玄现下出入都跟着绵绵一起,自是也要跟来的。 只是入京后没多久,他们就听到了谢萍已入疯癫,当街咽气的消息。 绵绵让如意出去打听才知,原来,在沈符辛被问斩之后,谢萍和沈家其他女眷,都被罚没为奴。 向来颐指气使的谢萍,一朝沦落到了被人发卖的地步。 这一下子,就引起了众人猎奇之心。 不少官门大户都争抢想要谢萍进门为婢。 不为别的,只为看她从云端跌落,满身淤泥的丑态。 于是,谢萍连着被卖了三家。 每一家都是沈符辛曾经在朝中的同僚,他们不是对沈符辛恨之入骨,就是和谢萍有着过节。 谢萍整日忍辱伺候着这些人。 时不时还要遭受辱骂责打。 终于有一日,谢萍实在经不住了,她落入疯癫,抓着手里的痰盂以为是刀,作势就要去捅家里主人。 于是谢萍被断了手脚,扔到乞丐窝里。 没多久,就被其他乞丐殴的一身是伤,最后死在了一滩臭烘烘的泔水里。 得知此事后,沈卿玄几乎有大半日没说话。 绵绵知他憎恨谢萍。 如今种种,也算是给沈卿玄母子一个交代了。 本想着沈家的事,便是到此为止了,但没曾想,又过了两日,就有一老奴来到县主府。 沈卿玄一眼认出了他。 这正是侯府以前的大管家! 后来再一细问才知,原来在沈符辛出事前,这老管家就带着沈符辛的嘱托,提前回老家乡下躲着去了。 如今,永安侯的人死的死,卖的卖。 眼看着风声过了,这老管家才敢冒险进京。 “小世子。”老管家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递过一只锦盒:“这里有好些铺面田产的地契,都是咱侯爷生前写在您名下的。” “什么……”沈卿玄的瞳孔一震。 老管家沧桑的眼角,流出几滴浊泪来。 “侯爷知自己行的是不可为之事,自然是要早做准备的,就怕将来有一天出了事,连着您也受连累。这里头的家产,跟侯府被罚没的家财比起来,只多不少,老奴如今亲自交到您的手上,也算是对得起侯爷了。” 沈卿玄的小脸儿煞白。 心里头一时像钻了洞似的疼得难受。 他缓缓把东西收下,掌心一片滚烫。 跟着绵绵待久了,沈卿玄的心肠也没有之前冷漠了。 他见老管家实在忠心。 眼下又没处可去。 就先收留了他,让他跟着自己回桃源村,做沈家别院的管家。 而后来,周家人和这位老管家相熟了些后,才知,原来这位老管家,竟和周家也是有些渊源的! “老三,快把那封手信找出来!”回到桃源村后,周老太一进屋就忙着找寻此物。 “手信?”周老三起初还有些发懵。 “就是咱们逃荒路上时,咱们原先的那个村长,为了感念你救他之恩,不是给过你一封手信吗,还让你之后有难处,可以去杏花镇的沈家找他的远方亲戚,去讨个人情的那个。” 周老三猛的一拍脑门。 恍然想起。 可不是嘛,那时候周老三还以为赵多喜就是手信的主人,结果后来问了才知不是。 “难不成……咱们以前村长说的那个远亲,就是永安侯府的老管家?”周老三惊道。 周老太在衣箱子里翻出手信。 后来,她拿给那老管家一看,那老管家立马红着眼眶认下。 原来,那年沈卿玄才两岁时,他就跟着沈符辛,到杏花镇的沈老爷家,商量安顿小世子一事。 老管家那时正巧给远亲写了封信。 只是他那远亲村长不知其身份,得知此物是从杏花镇寄来的,便误以为他是在杏花镇的那个沈家做事。 “这么说来,还真是缘分啊。”周老太不由笑道。 她也有些感慨,世事真是难料,到头来兜兜转转,竟全聚在桃源村来了…… …… 从京城回来后,绵绵还跟从前一样,整日跟着沈卿玄,还有三郎四郎玩耍逗乐。 日子虽过得有滋有味。 只是有时看着这偌大的桃源村,绵绵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要是,白镖师叔叔他们还在就好了。” 绵绵坐在大柳树下。 捧着小下巴颏奶声嘟囔。 沈卿玄端着绵绵的剩饭,大口往嘴里送,三两口就帮她给打发完了。 “绵绵你别不开心,要不我带你去赵多喜他家吧,听说他娘终于忍不了,要把王雪岚从家里休出去,他家里正闹呢,现在过去肯定有热闹看。”沈卿玄狡黠地弯起眼睛,想法子逗绵绵高兴。 “小世子锅锅,你也学坏了!”绵绵噘着小嘴儿,眼底却掩不住笑。 说罢,她便拉上沈卿玄的手,俩人一起朝赵家跑去了。 只留着拿着锅铲的四郎还在后面追。 “小世子你坏坏,我给妹妹做的饭,不许你吃!” “行了四郎,他吃的是绵绵剩的,你再呜嗷乱喊,看我拿不拿木剑抽你腚!”三郎在门口练武喝道。 绵绵扒拉着眼皮儿,闻声正要朝身后的三郎和四郎,做个小鬼脸。 而就在这时,只见两辆马车缓缓驶进了村里。 “绵绵,看看我是谁!”一声清爽又熟悉的呼唤响起。 下一刻,白镖师清俊的身影就出现在马车前。 绵绵站在赵家门口,回头一瞅,小脸儿便浮满了惊喜之色。 “啊啊!是白镖师叔叔回来了!” “奶,爹,老村长爷爷,你们快出来,看看谁回来啦~” 周家、老村长家还有赵家都忙开门而出。 “啥?快让奶瞧瞧,白家终于回来了?” “嘿嘿,咱村儿可算团圆喽!” “可不是,老村长昨个儿还念叨呢,这下好了,大家都在一起了。” “老三老四,快去准备杀猪,今个儿咱家做东摆席,一起吃顿不一样的团圆饭!” 随着绵绵银铃般的咯咯笑声响个不停,整个桃源村,都扬起了和煦暖风。 而周家的好日子也如这微风一般,长长久久,祥和安康……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