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女尊,万人迷就爱吃软饭 作者:沽酒户 简介: 医馆学徒阿霜娶了貌若天仙的贤夫后,他的弟弟小青却暗地勾引,金山寺上的法海大师也打着除妖的幌子多加阻挠……书生阿霜上京赶考时,于三圣子庙中邂逅美人,不久后美人的哥哥杨戬却找上门来,棒打鸳鸯,阿霜只得离开杨禅赴京赶考,在娶了一夫一侍后,二杨却又缠了上来……单纯鲛人救下落水的皇女后,心机皇男冒领功劳,与她成婚,鲛人为挽回爱人,被恶毒海巫蛊惑喝下能将鱼尾变成双腿的药水,却没想到海巫就是神秘国师,重生而来只 第1章 白蛇传1   排雷:极品女主,无道德无素质,女主控,女主中心,虐男,女凝,女非男处,连路人都是处,不喜勿入。现在走还来得及,请不要骂作者哦。   比心比心。   祝大家新的一年快快乐乐!   ————   余杭,永安医馆。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阿霜放下手里的账本,走到廊下,将晾晒的几小筐药材收进药柜子里。   其实现在还有阳光,再晒一会也不妨事。但医馆的掌柜李婵凤一天只给了她四个时辰的工钱,多做一秒她都觉得亏。   提前收了药材,只等着时辰一到,她就能放班。   又感受到某处投来的灼热目光,阿霜抬头,看向隔开医馆前厅和内间的白色帘子处。   果然,一抹衣角拙劣地露在帘子外面。   阿霜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又是李安安那个家伙在偷窥。一点都没有小男儿的样,但她哪能和他计较。   但又觉得心烦,干脆低下了头,眼不见为净,顺便卷了几张医馆的纸给自己练字,就当做是补偿了。   藏匿在帘后的李安安为她不经意间投注过来的眼神而心跳加速。   他自觉隐秘地用目光描摹着阿霜的轮廓,痴痴地望着她。   那模样,浑似恨不得立刻跪倒她脚边亲吻她的鞋面,做一条最忠心的狗。   他的目光追随着阿霜的发丝在空中扬起的弧度,贪心得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   阿霜今日又穿了那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也是草草用一根桃木簪挽起,一缕发丝落在脸侧。   如此不起眼的打扮,落在别人身上,只怕早已泯然众人。   但放在霜娘身上,便是潇洒随性,难掩风姿。   李安安脸庞微红。   但一想到近日阿霜对自己不理不睬,李安安喉间就泛起一阵苦涩。   他只能拼命去回想两人之间那些甜蜜的记忆,以做慰藉。   初见时,阿霜只是个进城找活的乡野村妇,她识得几个字,心气又高,于是看不上那些零零碎碎的苦力活,一心想往高处走。   但她此前上不起私塾,只能拿着点碎银和束修,找村里唯一识字的王大娘拜师。   王大娘倒是识字,但也只认得自己的名字,但面对阿霜的诚心求教,她只能赶鸭子上架。   于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阿霜学成之后信心满满进了城,然后傻了眼。   找不着活计,一心想着衣锦还乡的阿霜自然不愿灰溜溜地回到许家村,让别人平白看了笑话。   她一边跑去学堂偷听,一边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只求能在城里多待些时日,能找到份好的活计。   李安安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阿霜正用最后一枚铜钱买了两个大肉包,打算吃完了就拍拍屁股回家去。   她将包子咬在嘴里,侧过身子却发现李安安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她看。   准确地说,是盯着她的脸看。   阿霜记性极好,早知他是永安医馆家的独男。   眼下他又这般看着自己,顿时转了转眼珠子,计上心头,哄着李安安把自己弄进永安医馆当学徒。   刚进来那段时间,阿霜对他态度极好,甚至偶尔会不吝惜地对他笑一笑,招招手。   但后来……阿霜对他就淡了,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那件事的缘故。   李安安自卑地低下了头,他知道的,自己算不得个贤良男子,就连男子最基本的容貌上……   遇见霜娘前他常常自矜于自己的容貌,认为这十里八乡没人配得上自己。   但遇见之后,他每每往镜子一瞧,就要伤心地晕过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棵杂草,往阿霜面前去就是玷污了她的存在。   在阿霜不理睬他之后,他也不敢询问,只敢躲在帘后,默默窥视着她。   李安安心想,若不是自己的母亲是永安医馆的主人,怕是霜娘当初也不会多看一眼自己吧。   他还是有点小聪明的,知道阿霜近来不待见自己,恐怕是听到了母亲和自己商量让她赘入李家的消息。   李安安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劝劝母亲,别再对霜娘提什么赘不赘的话了。   阿霜傲骨铮铮,受不得气,母亲这样做,着实是在折辱阿霜。   李安安正思绪万千,突然,门前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阿霜见来了人,连忙撂下手里的东西。   虽然阿霜不愿意多为永安医馆做活,但她早已打定主意行医,哪能在旁人面前露了懈怠。   她三步做两步,迎了上去,语气关怀,“这是怎么了?”   只见三五个粗布葛衣的农妇用担架抬着一个脸色发紫的人进来,见了她仿佛见了救星,“许大夫!”   听了这声许大夫,阿霜那张装模作样的脸上都不由得柔和了一瞬。   她虽然在医馆做事,但并当不得一声正经的许大夫,只是个学徒。   不过,虽是学徒,阿霜却勤学好问。   不到一年,她就把医馆的大小事务学了个七七八八。   医馆主人李婵凤不在的日子,她一个人就兼领洒扫、跑堂、称药、看病四职。   虽然苦了累了点,但早已把李安安勾搭到手的阿霜只当是在帮自家医馆做事。   她于医学一道天资颇高,又聪明好学,李安安也对她情根深种,李安安的老子娘李凤婵也有意让她继承医馆。   但前提是要赘入李家。   是的,赘!   这个屈辱的字眼深深刺痛了阿霜的心,她是要干大事的,哪能随随便便赘入别人家,就算是皇男也不行!   她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家医馆,就舍弃自己的尊严,委屈自己赘入李家,娶李安安这个就算是她在许家村时都瞧不上的男子。   从那以后,阿霜对李婵凤母子就冷了,也不再傻乎乎地为永安医馆跑前跑后。   而是每天准时点卯,筹谋着踹掉李安安,准备找下家。   尽管心中波澜万千,但作为一名医者,她手上动作如常,干脆利落。   阿霜的手搭上担架上人的手腕,先号了个脉,只觉脉象缓弱无力,抬头又见患者脸色青紫,心中顿时就有了定论,“这是中了毒?” 第2章 白蛇传2   旁边面色黧黑的农妇结结巴巴道,“是啊,是的。”   说着,手指向担架上女人的小腿,示意伤口在那里。   阿霜将女人的裤脚往上掀,只见一对大而深的牙痕印在女人的小腿上,伤口处显然已经开始溃烂流脓,看着触目惊心。   “这是被毒蛇咬伤了,怎么不早点来?”   她面色凝重,转身从柜子里取了一块方巾和一壶烧酒,将方巾叠成块塞进女人的嘴里。   “按住她。”   阿霜吩咐了一句,将烧酒浇在伤口上,又拿起刀,冲了一遍,开始剜腿上的腐肉,她按住女人的大腿,饶是女人如何挣扎,阿霜的手也没抖过一寸。   等腐肉清除得差不多了,她从药柜里称了一两五灵脂,半两雄黄,研磨成粉,加进剩下的烧酒里,喂给女人喝了下去。   女人青紫的面色很快褪去,阿霜松了口气,抬手拭去额头上薄薄的一层细汗。   “抬回去吧,三日内不要下床。”她淡淡道,颇有一番云淡风轻的释然。   农妇们千恩万谢,呈上凑出来的一堆铜子,嘴里念念有词,“今日若不是许大夫坐堂,轩娘只怕命丧如此。”   “不必多谢。”阿霜点点头,伸手数了三十二个铜板,放进纳钱的盒子里,拿起毛都用秃了的笔,记了账。   农妇们还想把剩下的钱塞给她,被她一一推拒了。   可笑,不说贸然收下就会落人口实,而且反正这家医馆又不是她的,挣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阿霜心里憋着一口气,她出身贫苦,哥哥在家侍弄田地,勉强供她拜师认字,却没法送她上学科举。   阿霜不甘一辈子当个农户,于是在好不容易进了永安医馆后,一边暗暗勾搭李安安,一边学着医馆的事务,想着早日把医馆弄到手。   没想到,虽然李安安没脑子,但他老娘李婵凤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一直防着她呢,更是放了话,只有她赘了,才能把医馆送她。   阿霜是想得到医馆,可没想把自己搭进去啊。   她一向心高气傲,之前为了哄李安安把家里的医书偷出来给她看已经够委屈了,听了这话,她直接就对李安安生了厌烦之心。   自那之后,她对着李安安爱搭不理,平日里也能偷懒就偷懒,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反正李婵凤的本事她都偷师学到手了,只等哪日找到下家就把李安安踹了。   而墙角处的李婵凤满意地看着阿霜这番行为,心想自己果然没看错人,把医馆交到她手上自己也放了心了,毕竟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   不过该赘还是得赘。   即便李安安是她亲生的男儿,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安安除了家世上能胜过那许霜,在其它方面与她并不相配。   若是不强逼阿霜入赘,待她得到李家家产,定然对李安安瞧不上眼,若是没良心的话,直接把人赶出家门,即便是有良心,贬夫为侍也是有可能的。   她不能赌,也不敢赌。   阿霜是个聪明人,若是在一开始不能将她拿捏住,后边就难了。   现在的阿霜不过是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还没来得及见识更大的世界,认知有限,而入赘李家是她所能知的最好的机会。   她不怕阿霜不答应。   这般想着,李婵凤缓步走进前厅,慈祥地对着许霜点了点头,“阿霜啊,我出门的日子麻烦你看顾医馆了。”   许霜面上挑不出一点错,敷衍又客气,“这是应当的。”   毕竟在永安医馆做事,虽然身兼多职,但一个月能拿二两银,中午还包一餐。   说罢她低头做事,李婵凤也入了内间。   阿霜将一干药材归纳入库,又仔细对了账目,确认一分不差她才签上自己的名字,将账本和今日营收所得锁进柜子里,向李婵凤告辞后,她挎上自己的布包,准备放班。   “霜娘,等等!”   李安安终于舍得从屋里出来了,他小脸微红,拿着一个油纸包跑了过来,“我亲手做的烧鹅,给你尝尝。”   老饕阿霜不用去嗅,就知道这里面是孙记的烧鹅,刚刚出锅呢,只不过换了医馆里包药材的油纸。   她心中有些不屑,厨艺不好就罢了,李安安怎么还做这等偷天换日之事。   但同时又暗喜,不要白不要,今天晚上又能加餐了。   但碍于李婵凤还在店里,她假惺惺地说,“安安,这不好吧……”   她并没有赘入李家的想法,李安安一个良家少男,对外人如此热情,甚至送上了“自己”亲手做的烧鹅,就不怕街坊议论他不知廉耻吗。   话虽如此,但她向来没心没肺,丢了名声也是李安安自己的事,她不过是客套两句。   好叫人知道,将来事发可不关她许霜的事。   阿霜一动不动地盯着李安安手里的烧鹅,李安安对上她发亮的眼神,下意识别开脸,用侧脸对着她。   他侧脸比正脸好看。   阿霜没看穿他的小心思,只觉得他小动作好多,怎么还不把烧鹅递过来。   李安安见阿霜不为所动,也不将烧鹅接过去,心中急得直跺脚。   那许家村的王小规竟然骗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阿霜的邻居,他使了不少银子去问人,她明明说阿霜最爱吃烧鹅。   远在许家村招猫逗狗的王小规此时狠狠打了个喷嚏。   “谁咒姑奶奶我!”   若她知道李安安怀疑自己,定要大喊冤枉,这消息还能有假吗?   阿霜口味挑剔,近些日子又爱上了孙记那口烧鹅,她就把这个消息卖给了像个饿狼一样追在阿霜旁边的李安安,得来的银子还分给了阿霜,三七分。   小规三,阿霜七。   李安安一边痛骂王小规,一边小心翼翼觑着阿霜的脸色。   他怕弄错了阿霜的口味,但更怕阿霜看出来这不是自己亲手做的,误以为自己是个不贤良的男子。   他暗暗埋怨自己,要不是自己的烧鹅又炖糊了,他怎么会跑去孙记买一份呢。   见他急得快要哭出来,阿霜轻叹一口气,勉为其难大发慈悲地接了过来。 第3章 白蛇传3   吃人手短拿人手软,她冷冷淡淡的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一丝笑意,“那就谢谢安安了。   但她心里却在想,自己想吃烧鹅的消息早在前几日就透露了出去。   阿霜向来是个喜新厌旧的,她现在改吃麻辣兔腿了。   怎么李安安现在才送,真是太不懂事了。   阿霜将烧鹅接了过来,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而李安安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阿霜挎着布包,迈着步子远去。   如果他是阿霜提在手里那只烧鹅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跟着她回家了。   “瞧瞧你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老娘毫不留情的话语打断了他的幻想和遐思,李婵凤揪住李安安的耳朵,十分恨铁不成钢。   这样的话李安安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可对阿霜这样,是他心甘情愿的。   李安安对老娘的话满不在乎,心里还想,他倒宁愿自己不值钱。   这样,阿霜也不必赘入李家。   若不是老娘阻挡,他早带着家产和嫁妆嫁入许家,和阿霜蜜里调油眉来眼去了。   李安安想到这,急忙拉着李婵凤的衣角,将人往里面引。   “娘,你说的我都懂,我有件事要和娘说,咱们到里边详谈。”   李婵凤见他神神秘秘的,大概也猜到他想说什么,但李安安自小娇生惯养,耳根子软,她还是再劝劝得了。   入了医馆还不够,等进了内间,李安安才停下来,半是羞涩半是焦急地对着李婵凤开口,“娘,要不让阿霜赘入李家的事就算了,我……”   “我不想委屈了阿霜,她是个要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赘入李家,说出去也不是个事啊,况且阿霜傲骨嶙嶙,怎能忍受。”   确实委屈,李婵凤对此心中有数,不说在律法里赘媳就低人一等,就算是在民间,大家伙骨子里就看不上赘媳。   她们认为,女人就算是饿死也不能赘,不然就要平白助长了阴衰阳盛的风气,让男人踩到她们的头上去。   饶是如此,李婵凤也无法松口。只因她那独子太蠢,她年岁也高了。   这永安医馆是太姥姥那辈传下来的,一代一代,发展成了现在的模样。   若是让李安安嫁入许家,她李家的祖宗基业岂不是要白白送给她许霜?   不可,不可。   李婵凤直摇头,但顾及着李安安的想法,她还是松了口,“大不了就让生下来的第二个孩子跟着许家姓。”   “哎呀,娘,你说什么呢。”李安安的耳垂霎时间通红,他磕磕绊绊地说,“娘,我可没说这个。”   虽这样说,但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想,等以后自己和霜娘成婚了,生下的女儿长相定然会随她娘,生下的男儿……也随他娘!   李婵凤看着他这个痴相,就知道指望他不上,她循循善诱道,“你心悦阿霜吗?”   李安安忙不迭地点点头。   “那你愿不愿意以后和别人一起伺候许霜?”   李安安立马摇头,一想到霜娘会对着别人笑,会牵着别人的手,他的心就要痛死了。   虽然曾经想着只要一辈子这样看着霜娘就好了,但人从来都是贪婪的,若是仅仅只是这样看着,李安安想想就要心碎。   “这就对了。”李婵凤心想,儿子也只能听进这种话了,一点都不像她。   “世间女人三夫四侍乃是常事,若是她不赘入李家,也会学着别人纳小侍。”   她点点李安安的额头,“你看你,貌若无盐,也不像你父亲一般贤惠,厨艺厨艺没有,也不温柔,是留不住许霜的。”   “所以要将她绑住。”李安安无师自通。   他心头浮现出与阿霜和和美美的未来生活,将心头那点不安掩去。   他绝口不提不让阿霜赘入李家的事了,只满口附和着李婵凤。   他只是想和阿霜共度一生,让外头的小骚蹄子勾引不了阿霜罢了。   孺子可教啊,李婵凤也赞许地点点头,“就算绑不住,只要有为娘在的一天,她就不敢做得太过分,就算在外面,有男人勾引她,也接不进来,只能做个无名无分的外室。”   她也不好逼许霜太过,毕竟入赘已经很委屈她了。   在外边偷偷腥,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不威胁到安安的地位,她便也随她了。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全然不顾阿霜的意愿,就自以为是地达成了一致。   殊不知阿霜是个刚强的女子,哪能忍受这点嗟来之食,李安安畅想着以后的日子,心头却突然泛起一阵空虚,像是即将失去什么东西。   许家村。   阿霜踏着夕阳,拎着烧鹅回了家。   此时已近黄昏,村中炊烟袅袅,阿霜鼻子很灵,知道家里此时已做好饭菜了,她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   见她进了门,许谦放下最后一道菜,就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挎包和烧鹅,“阿霜,快点坐下吃饭,今天有你爱吃的田螺。”   阿霜骄傲地昂首,示意他打开油纸包,“阿兄,我带了烧鹅回来,今日一块吃。”   许谦既心疼又自豪,妹妹在城里混,定然不太容易,还省吃俭用带烧鹅回来,平时也是有什么好东西都要拿回家来,是个几世难出的大孝子。   他满眼感动,喃喃道,“阿霜,在医馆干活也辛苦,下次自己留着吃,别总记挂着你嫂子哥哥,嫂子和哥哥不爱吃烧鹅。”   他围着阿霜左看右看,十分心疼,差点要掉泪,“你又瘦了,等明日用过早饭,可不许再忘带哥哥烙的饼子,你闲着的时候当个零嘴也成。”   许谦每日五更天就起了,和罗翠草草用过早饭,就去地里除草浇苗。   等忙得差不多了,就回家给刚起床的阿霜做早饭,还会烙几个饼让她带进城里。   什么南瓜饼丝瓜饼地瓜饼酱肉饼,换着花样来,生怕她饿着。   阿霜也推辞过,她觉得太麻烦,让许谦做早饭时直接给她留一半饭菜就行了。 第4章 白蛇传4   反正早饭随便吃吃,没一会就中午了,医馆有午饭,是李安安他爹做的,有荤有素,滋味也不错,而且李安安还时不时拿来些小食,至于晚饭,她回家吃就行,哪里会饿着。   但许谦不依,他和罗翠就算沦落到吃糠咽菜的地步,也没有让小妹吃剩菜剩饭的道理,小妹有这份心,他就已经很感动了。   阿霜是他一手带大的,说是长兄为父也不为过,阿霜自小就生得玉雪可爱,聪明伶俐,如今这个世代,活计不好找,他早已打定主意,就算阿霜找不到好的活计干,也不必委屈自己去干苦力活,她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呆一辈子也是极好的,反正有他和罗翠养着。   一家人也能团团圆圆,不必再忍受分离之苦。   阿霜嗯了一声,肚子不耐烦地叫了一声,   “一家人还客气什么,快点装到盘子里吧,我都饿了。”   长兄如父,在母父死后,她一直跟着哥哥嫂子生活,哥哥是个悍夫,而嫂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妇,早年家中贫苦,哥哥就算饿着自己和嫂子,也要让她吃饱吃好,现在她长大了,自然要好好对他,一只烧鹅算什么。   以后好东西还多着呢。   一听小妹饿了,许谦也不说话了,他忍不住埋怨自己多嘴多舌,马不停蹄地进了厨房,将烧鹅热了一下,腾进盘子里,端了出来。   嫂子罗翠刚好在此时放下锄头,进了家门,见了阿霜,有些拘谨地打了声招呼,“小妹回来了啊?”   阿霜点了点头。   待菜都上桌,阿霜连吃了三碗香喷喷的大米饭,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哥哥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李家那边怎么样了?”许谦给她夹了一筷子螺肉,问道。   李安安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确定阿霜的心意。   自家妹妹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他是不太看得上李安安的,但也知道,李安安已经是这十里八乡最出挑的人物了。   他心里想着,若是日后李安安嫁过来,作为兄长,他也是要好好给他立一番规矩的,万不可怠慢了自家小妹,衣食住行都要伺候得当,他出嫁前是娇生惯养不错,可婚后需得好好学规矩,若有一丝不妥,他拼了这副老脸,即使让小妹不喜,也要李安安滚回李家好生反省。   阿霜听闻此话,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她面色不太好,似乎又想到了那屈辱的事,好半天,她才慢慢吐出一句话,“李婵凤想让我入赘。”   她声量不大,却如同投下了一颗平地惊雷,炸得整个许家人仰马翻。   “她怎么敢!”许谦涨红了脸,虽说李安安是城里人,家里还有一家医馆,但阿霜是自家唯一的女儿,还背负着为许家绵延香火的重任,哪能入赘。   况且……许谦看了一眼罗翠,别人不知道赘媳的日子怎么样,他还能不知道吗。   罗翠就是入赘许家的。   他不敢想象妹妹入赘李家后的日子。   就连一向不言不语的罗翠也张大了嘴。   “你可是我们许家的独苗,李婵凤她怎么敢!”许谦气极,肺都要炸了。   突然,他落下泪来,愧疚极了,“都怪哥哥没用,不能送你去城里求学,不然以你的天资,早得了秀才的功名,哪里还会被一个李婵凤为难。”   罗翠连忙手忙脚乱地为他擦眼泪。   突然,窗角有影子晃动,是她和王小规定好的信号!   阿霜也不想再面对这乱成一锅粥的窝心场面,她撂下碗筷,径直出了门。   来到院外,果然是王小规,她穿着一身黄麻衣服,傻傻地冲着她笑。   “有消息了?”阿霜满怀希望地问道。   自从打定主意踹了李安安后,她就在找下家了,不过平日里她脱不开身,于是就拜托了一些朋友去打听消息。   王小规是附近有名的二流子,也是阿霜早年的“狐朋狗友”。   王小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十分自豪,“当然!”   “你王姐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十里八乡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阿霜将撕下来的一条鹅腿塞给王小规,不耐烦道,“快点,别卖关子了。”   王小规嘿嘿笑着,“许姐真大方!”   “李安安那厮是真配不上你,居然还敢想着让你赘入李家,当他李家的半个女儿,做梦去吧,下辈子都轮不到他。”   “非得天香国色的大美人才能配上许姐!”   王小规慢慢说来,“前两日啊,莽青山的土匪闹了内讧,死的死,散的散,我躲在西面,本想趁此良机进去捡波漏,看看有没有来不及拿的东西。   “结果我看到从小道里出来两个绝代佳人,一个穿白,一个穿青,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手里还拿着两个大箱子,行踪诡秘,想必这两人身份不低,是土匪当家的男人,熟知地形,一下就把我绕开了。”   “后来我在余杭街头,远远看见他们驾着马车,略一打听,他们自称是外地来的商户,只是途经莽青山,可这话谁信啊。”   阿霜心想,莽青山的土匪以打家劫舍为业,不知积攒了多少钱财,想必这两位公子是土匪头子的夫侍,趁着土匪内乱带着金银跑了出来。   “就是委屈许姐了,这两都做了土匪头子的夫侍,想必已经不是雏了。”   阿霜眉眼深深,好心情地塞给她一个荷包,“那又何妨,我是冲着钱去的,又不是冲着人去的。   王小规接过,突然间捂住自己的脸,语气羞恼,“哎呀,你别这么看我。”   她手掌下露出一抹绯色,王小规虽然深知阿霜的本性,但在她看过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一瞬被她的皮相蛊惑。   王小规心想,幸好她不是个男子,否则定然被迷得三迷五道。   不过,就冲着阿霜这张光风霁月、神清骨秀的脸,想必那青白双子也逃不掉她的温柔乡,不被骗得人财两空就不错了。   不过土匪窝里出来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就当是许姐替老天收了这两个祸害,说不定还能挣一份功德,不仅生前富贵,死后还能成仙呢! 第5章 白蛇传5   三月三,上巳节。城中人声鼎沸,张灯结彩,美景如烟。   西湖畔的小亭子里,两个绝代佳人一站一坐,一青一白。   白素身着素衣,背脊挺直,他的五官近乎完美,没有一丝瑕疵,似是钟天地之灵气而成,眼神则淡漠孤傲,似乎并不属于这人世间。   岑青身着一袭青衣,轻纱随风舞动,他容貌妖异,绿色的眼眸里藏着无尽的恶意与欲望。   他软绵绵地倚在墙边,腰细如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惑人味道,远远望去,就像一条蜿蜒的青蛇,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向远处人群中的白衣女子投去,带着几分笑意,“那便是兄长前世的恩人,今生的良人?”   白素面色清冷,闻言有些倦怠地阖眼,“不过一个凡人罢了,尘世凡情,不过一瞬,若不是为了成仙……”   他说这话时,平静中掺着些恼怒,身为千年大妖,他自然瞧不上羸弱的凡人,而岑青又是什么货色,一个只有区区五百年修为的手下败将,也敢调侃他。   白素妖性深重,即使来到人间也未收敛半分,他忍不住对未来的历劫对象也有些迁怒,想着等历完劫,就将那凡人吞入腹中。   能化为他腹中血肉,想必也是那凡人的福气。   他这般想着,心中带上一丝不屑,见那凡人已到近前,他起身,直接施展了魅术,依着画本子里的套路,直直地往那人怀里撞去。   阿霜手中的伞散落一地,她还没来得及去捡,就看到白素的身子摇摇欲坠,似乎要跌倒,她情急之下只得一把揽住他的腰。   嘶,真细,真劲。   白素则懒洋洋瞥向许霜,心里思量着这凡人女子会为他的美貌震撼到什么程度。   是惊在原地呆住,还是丑态毕露,或是自卑地移开目光。   白素心中对观音的安排是有些不忿的,为妖千年,他散漫惯了,却要为了成仙与一个孱弱的凡人共度一生,因此也带上几分怒气,他如今只想看到这凡人丑态毕露,待日后巴巴地捧上一颗心时却被他肆意糟践,连血肉也一并献上,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然而在对上阿霜目光的那一刻,他心间一滞,只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宿世纠葛缠绕在两人周围,拉扯着他的心,让他不能呼吸,无法自已。   他的心在这一刻直直陷入一片酸胀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自己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了。   在这人世间与她短暂地做一回鸳鸯,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白素顿在原地,目光钉在她的脸上,舍不得移开一寸,往日的巧嘴巧舌也变得笨拙起来,只喃喃道,“娘子……”   阿霜看见他这副痴迷的样子,心下嗤笑,她还以为土匪的夫侍有多么独特呢,没想到也不过是寻常货色。   但她惦记着白素的万贯家财,惦记着未来的医馆,所以只是微微一笑,等他站稳之后,做出一派君子模样,矜持有礼地收回了手,语气也格外柔和。   “公子当心,这旁边就是湖,若是跌进去湿了身子可不好。”   她本来还想着把人推进湖里去,等白素没力气了再跳进去救,白素失了清白,别说是嫁给她,就是当个小侍,也不是不可以。   那万贯家财,自然也能顺理成章被她收入囊中。   只是没想到这男的这么不值钱,她还没来得及使其它的手段,只是一照面就把人拿下了。   她心下不屑,看了看地上散乱的伞更觉可惜,连忙蹲下去捡伞,这些伞花了她半两银子呢,可别弄脏了,不然不好退。   早知道白素这么容易拿下,她就不花那冤枉钱了。   感觉到腰上的手果断移开,白素有些怅然若失,见阿霜蹲下去捡伞,也连忙蹲下帮忙。   捡伞时,他装作不经意地将手往阿霜那边挪。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时,白素心尖乱颤,仿佛浑身过电,明明是个千年大妖,他此时却像一个情窦初开的纯情少男一样,青涩极了。   亭子里的岑青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身影,心中疑惑,这白蛇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将伞抱在怀中,阿霜礼貌而又疏离地对白素点点头,就要离开。   “娘子留步。”白素急忙将人拦下,“是我不小心撞掉了娘子的伞,娘子还搭救我免于落入湖中,白素虽是商户,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他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施展行云布雨之术,三月本就多雨,天色马上就暗了下来。   白素指向天空,“娘子看这天色,恐怕马上就要下雨了,如不嫌弃,且随我去亭中避雨如何?”   阿霜心下了然,这男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商户,又百般纠缠,南风馆中的伎子也没有这样倒贴的,恐怕他真是从莽青山中逃出来的。   对自己如此热情,除了感情因素,恐怕也是为了两人成婚后的余杭户籍。   她点了点头,跟着白素进了亭子。   心中却想着,这人比她还急,想必也不用费太多功夫,等找到了机会,她就进他宅院去看看,若是他带出的金银财宝有明显的标识,可能会被官府认出来,那她就先下手为强,跑去官府告发,得一份嘉奖,说不定还能入府衙做事。   若是没有什么破绽,她就舍身与他成婚,将他带来的财产都收入囊中,况且这白素颇有姿色,大不了等他年老色衰了再纳新人就是了。   阿霜大度地想,看在他带来的财物的份上,留他一个正夫位置也不是不行。   白素将人引入亭中,自我介绍道,“我姓白名素,这是舍弟小青,我们本在巴蜀为商,不过近来那边乱了起来,便逃入余杭来避难。”   “姓许名霜,今日得见两位公子乃是幸事。”   阿霜客气地一拱手,将手中的伞放在一边,自己也坐下来。   岑青妖妖娆娆地行了过来,他媚眼如丝,肤色有些病态似的苍白。   他一眼就看出,先前还口口声声说要将那凡人剥皮抽筋的白素,此刻已然是动了情了。   呵。 第6章 白蛇传6   岑青有些讽刺地笑了,上前一步,就要往阿霜身上攀,他这样做,那条向来自大的白蛇会不会气死。   他目光晦涩地盯着阿霜看,阿霜只顿时觉得背后发凉,像是有什么阴湿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身躯,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白蛇可以,他当然也可以。   白素心中升起了危机感,岑青虽然修行年岁远不及他,但于毒之一道钻研颇深,实力强劲,与他并称蛇族双璧,平日里处处与他相争,容貌更是与他不分上下。   蛇性本淫,青蛇见他这般,只怕是迫不及待要来掺上一脚。   蛇族向来没有固定的伴侣,往日白素听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觉得新奇又好笑,直到此时,他才懂得这种滋味。   眼前人是白素一见倾心之人,又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他不可能放任岑青把人勾走。   于是,见了岑青这般狐媚做派,他故作无意地走到阿霜身前,挡住了岑青看向她的目光。   岑青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动作一般,绕过他,直直地看向阿霜,眼神中暗含勾引,“原来是许娘子,可以称呼你为阿霜吗?”   “自然可以。”   阿霜看见两人的小动作,不由得有些惊诧,心想山匪的夫侍居然这般饥渴吗,两兄弟像不要钱一样往她身上扑。   但她的主要目标是白素,王小规可是告诉她了,他们放在钱庄的一部分银票,记的可都是白素的名字。   于是,她像是看不到岑青的勾引一般,客气地点点头,神态动作挑不出一丝错。   亭外大雨滂沱,阿霜出门前就向李婵凤告了好几天的假,打算好好勾搭这白素,没想到这两兄弟都如此迫不及待地贴上来,她本来还打算多偶遇几回呢。   她特地叫了王小规带上几个姐妹过两日去围堵这二人,然后她再跳出来英雌救美,叫人彻底沦陷,没想到这青白双子早早就缴械投降了。   倒是白费了……   也不全是。   阿霜看着面前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心想,虽然双方都有意,但这是初见,若是直接提出来成婚的事,岂不突兀?   等王小规闹完事自己再现身,也能让这两个身娇体软的小公子知道,两个男子带着那么多财物,如同婴儿怀金过市,没有一个女人当家,只会人财两空,成婚之事不就顺理成章了。   等成了婚,那些财物不就是她许霜的了,毕竟,两个人生地不熟,还可能是山中盗匪的男子,还不是任由她拿捏?   雨不一会儿就停了,阿霜与白素并肩走在路上,送他二人回家。   白青二人居于闹市,家在余杭最繁华的十里街巷尾,阿霜只站在门外,也能品出其中高门大户、金碧辉煌的味道。   看梁上牌匾上镌刻着“白府”二字,阿霜有些愱忮,两个男的,凭什么拥有这么好的宅子,还不是靠女人得到的,等成了婚,通通都是她的。   她不禁开始幻想着,成婚后这梁上是挂“许宅”还是“许府”好呢?   还是叫“许府”吧,听着大气。   阿霜停下脚步,装模作样地作揖,“两位公子,我是外人,就送到这了。”   白素怎么可能放她走,他恋恋不舍地拉住许霜的衣襟,他此前也来人间游玩过,知道自己此番作态放浪出格,不是良家男子所为,但他已顾不得那么多。   他是妖,天性如此,哪里还顾得上凡间的规矩,他只愿意跟着自己的心走,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让阿霜离开。   阿霜并不为美色所动,他却见第一面就把整颗心赔了上去,除了钱财,他还有什么能留得住阿霜的呢?   幸好,此前为了便于行事,他将山中的土匪都杀绝了,将山中积累多年的财富都收拢于自己手中。   阿霜本也有此意,见他这副模样,半推半拒就跟着人进了宅院,开始看房,心中也感慨起来。   虽居闹市,但这宅子却是少见的清净幽凉之地,假山青竹,流水廊桥,阿霜心中十分满意,恨不得把王小规的行动提前到明日。   谢绝了今夜留宿在此的请求,阿霜出了宅子,往家里走去。   “娘子请留步。”   清润的声音传来。   只听声音也知道是难得一见的极品,容貌必定差不到哪里去。   阿霜是舍不得去南风馆找伎子的,但若是平日里遇到了有几分姿色的小男儿,她是不会吝惜停下脚步调戏一番的。   但阿霜听到这个声音,非但没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几分。   又是法海那个秃驴,晦气死了!   法海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加快步伐,来到许霜身前,耳尖微红,“娘子留步。”   “什么事?”阿霜停下,抱着臂膀,不耐烦地看着他。   少时,她想跟着人群去赌坊里凑凑热闹时,这和尚总是跳出来,说什么沾赌会败她的财运,她能不知道吗?   若是有钱,她定然离赌坊远远的,因为十赌九输,正因为身无分文,她才敢往赌坊里去凑。   后来,这小和尚总是有意无意出现在她身边,她心下知晓这和尚必然是动了春心。   法海眉目清正,气度不凡,看得令人心痒痒的,但他手腕上的守宫砂却在时时刻刻警告着许霜,此人出身金山寺,一辈子要守贞,若是得了他的身子,定然被金山寺追责。   官府尚要给金山寺三分薄面,许霜一个升斗小民也只好对法海敬而远之。   只见法海双手合十,低眉垂眼,“娘子身上有妖气。”   阿霜听着觉得好笑,她上前一步,冲法海凑过去,调戏他,“隔这么远,怎么闻得到呢,来来来,你近点,仔细闻闻,看是哪里来的妖气,我也好请法海大师替我驱驱妖。”   法海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动作,他惊慌失措地退后一步,但到底修行多年,他还是勉强定住了心神,说道,“娘子今日可有遇到什么人?”   阿霜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这秃驴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会不会知道她蓄意骗取白素钱财的事,她掩盖住心虚,嘴中调笑道,“叫什么娘子,不该叫施主吗?” 第7章 白蛇传7   法海听了这话,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面色一瞬变换了好多种,好一阵又变成面无表情的样子,用来掩盖那些真正的情绪。   他这次没说什么娘子,也没提施主,只是抬眼看她,说道,“你……”   阿霜见他心绪未定,急忙打马虎眼,“今日出行,我遇到的人可多了,难道个个都是妖吗,你也算一个?”   说完,她把话一撂,趁着法海还没反应过来,夺步而去,再让他问下去,别说什么妖不妖了,她想筹谋白素家产的事就要暴露了!   阿霜也知道,娶了白素后吞没他的家产这叫吃绝户,但官府的律法条例中从来没说这个不能干,也算合理合法,所以她不怕此事为法海知晓,叫官府将她拿了去。   她怕的是法海得知此事,对这笔财产起了心思,要和她“见者有份”或者干脆害死她自己全部拿走。   听闻金山寺前些日子还打着“祈福”之名向城中富户收取香油钱,寺里拔根汗毛比自己腰都粗,不至于觊觎白素那点钱,她忌惮的,从来都是法海。   金山寺自诩规矩森严,却教出法海这样怀有淫心之人,还纵着他在自己身边乱窜。   法海对自己情根深种,这恰恰不也证明了他就是个凡俗之人而已么,他如今这副作态只不过是一时情迷意乱,要不他怎么不还俗。   明知两人不可能,还喜欢穿个僧袍在她面前晃,让她看得见吃不着,只能恨得牙痒痒。   这样的人,一朝翻脸,必定无情,阿霜一点也不信他的所谓真心。   法海自小长在金山寺,青灯古佛,生活清苦,那点钱虽然在金山寺看了不值一提,但放到一个人面前那就是一座大山,一笔巨款,万一法海受不了苦修的日子,要与她争抢那笔钱财怎么办?   所以还是别让他知道为妙。   阿霜回头,确认身后已经没有了法海的身影,才放下心来,往家里赶去,看了房又闹了一场,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若是再拖延,说不定还真会遇到夜间出行的妖怪。   那可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   王小规那边,得了霜姐的吩咐,她是一刻也不肯多等,叫上几个出生入死的好姐妹,就盘旋在白府外等着围堵这两人。   听说这两人生得天香国色,一个清冷若仙,一个妖艳似鬼,都是不可多得的极品   霜姐可真是好福气。   王小规砸吧砸吧嘴,羡慕极了。   但这二人行踪诡谲,一如初见,王小规等了好几天都不见人出门,她守在白府外,左等右等,才看见大门打开。   她自以为很隐蔽,若是遇上普通人,说不定够用了,但白素岑青是蛇妖,远远就能闻到她的气息。   两人心中嗤笑,哪来的地痞流氓,竟敢跟在他二人后头伺机而动。   刚好两人自入余杭以来,已经好久没开过荤了,刚好用这几人打打牙祭。   王小规见两人左拐右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胡同,竟是分毫不差地朝着自己原先和霜姐商量好的地方而去,觉得顺利的同时心中又有些不安。   但眼看事情就要成了,王小规忽略了心中的异样,带着姐妹们一拥而上,围了上去,口中调笑着,“哟哟哟,真是两位倾国倾城的小公子啊~”   岑青正打算脱下伪装,变为蛇身大开杀戒,酣畅淋漓地痛快吃一顿,就被白素掩藏在袖子下的手拦下。   只见白素慌张地后退几步,语气颤抖,“你们要做什么,我们可是良家男子,不要乱来!”   “桀桀桀……小美人,你们今天就算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谁说没有!”阿霜掷地有声,她一身白衣,如霜似雪,执一截竹棍,如同天神降世,走到青白二人面前,她柔声安抚道,“别怕,有我在。”   王小规面色狰狞,“就你一个人,还想学着话本里英雌救美。”说罢手持棍棒,径直冲了上去。   棍棒被拦下,小腿也被一脚踹中,王小规哎呦一声,向地上倒去,嘴里不住哀嚎着滚了好几圈。   小规身后的姐妹不禁面色凝重,“看不出来,本以为是个文弱的,没想到竟这般有本事。”   阿霜接着加了一把火,“我来之前已经告知了城中巡逻的卫队,算算时间很快就到了,劝你们速速束手就擒。”   众人面色更加不妙,只得扶着老大悻悻离去。   “娘子好厉害!”白素脸上满是崇拜。   本来想直接吃掉的,没想到阿霜恰巧也在。   他不好下手,只能半推半就地开始演戏。   不过,他或许可以拿这件事当做尽快与阿霜成婚的由头。   他与阿霜乃是宿世之缘,前几日又定了情,本该循序渐进的,但他等不了了,旁边还有个青蛇虎视眈眈,只有把这名分早点定下来了,他才能心安。   白素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直往阿霜怀里扑去,声音颤抖“今日若非娘子在,只怕……只怕清白已被这群人夺了去……”   “若以后娘子不在,只怕她们还要缠上门来……”   “我虽有万贯家产,但家中只我与幼弟二人,夫道人家,没有个女子坐镇……”他抬着一张容色绝美的小脸,目似秋水含情。   阿霜面上露出一抹怜意,“此言甚是。”   又顿了一会,才说道,“你们人生地不熟,我也不好乘人之危,成婚乃是大事,需得两心相许,禀告母父才是。”   “我纵然喜爱公子,但……”   “我也是。”白素握住她的手,心间阵阵酥麻,“西湖畔初遇,我就已经动了心。”   许霜故作惊喜,“只是我母父走得早,家中只余嫂子和哥哥。”   白素眼中泪花闪烁,“我家父母也早早去世,余我二人跟着姨母,早年姨母仙逝,我兄弟二人便相依为命,有幸得遇娘子,终觅良人……”   看着这两人你侬我侬,你一言我一语就将婚事定下,身后的岑青低头不语,他面色阴冷,强忍着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自己容貌并不比白素差,凡人不是常说,夫不如侍,侍不如伎,伎不如偷吗?   他越是厌恶白素,就越想将阿霜勾到手,看着两人之间情深意重的样子,他的心越发痒了。   阿霜是否会像对待白素一样对待他呢?   岑青死死地盯着阿霜,不舍得挪开一丝一毫,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对阿霜的情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变质了,并不只是愱忮白素那么简单…… 第8章 白蛇传8   两方对这门婚事都很着急,于是在白素的屡次暗示下,在白府中日日享乐的阿霜只得勉为其难回家一趟,带着许谦与罗翠前来白府商议婚事。   白府雕梁画栋飞檐如云,入了里间还有蛇子蛇孙变作的成群的奴仆伺候,好一副大家气派!   两口子跟在阿霜身后,看见这种豪华景象,心中惊诧不已,觉得皇帝居所也不过如此了,但两人还是收着表情,紧紧跟在阿霜身后,不让自己露怯,唯恐给阿霜丢了人。   许谦更是隐隐板着脸,尽管妹妹早已告诉过他白府事宜,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但他一来还是惊到了。   白府的富贵实在是太惊人了,他不是怕妹妹把握不住,毕竟阿霜从小到大都是个能人,在许谦心里,妹妹是天下间最出色的存在。   不过,这白素家资丰厚,又有阿霜的宠爱,他和阿霜的娘爹都去了,没有公公在上面压着,只怕这白素学不会规矩,日后不能尽心尽力好好伺候阿霜。   阿霜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许谦只怕白素伺候不好委屈了她,俗话说长兄如父,许谦打定主意,等日后搬进白府,他要好好给白素立规矩,让他做好一个贤惠的男人!   阿霜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若是往常她就答应了,但这回不行,白素不是什么寻常男人,不说她本来就是冲着人家的钱财去的,单论白素的山匪身份,若是得罪了他,就够许谦喝一壶的了。   考虑到哥哥的安全问题,阿霜还是开了口,“哥哥,嫂子,我在城南置了一间三进的院子,等过两日家具买得差不多了,你们就搬进去住吧。”   一直在旁边站着待客的白素放下心来,他们是妖,在一个人面前隐藏身份总比在三个人面前容易。   况且若是许霜的哥哥嫂子居住在府里,一些闺阁情趣也就施展不开了。   白素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隐隐流露出幸福的味道。   许谦却是面色不善,他怨怼地看向白素,这个狐狸精,还没成婚就让阿霜如此偏向他,成了婚那还了得。   阿霜这是怕自己以后让白素受委屈吗,居然这么急着把自己赶走,许谦几乎要涌出泪来,他面色戚戚,看阿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负心人。   白素不过是件随时能扔的衣裳,而他却是阿霜的亲人,血脉至亲啊!   阿霜看到他这副样子就觉得头大,她这都是为了谁?   阿霜只得扶着许谦坐下,好声好气地劝慰道,“城南离这不远,要走动的话也方便,我是想着哥哥嫂子年纪大了,该要孩子了,和我们待在一块难免束手束脚,不太方便,若是想我了,随时来看就成。”   她忍痛塞给他一个翠色的荷包,里面都是她的私房钱,又拿出订好的家具名册,一一指给他看,什么黄花梨木的椅子啊,什么拔步千工床,都是挑最好的来。   反正花的都是白素的钱。   况且她不喜欢孩子,也不乐意让白素这样的前山匪诞下她的血脉,算来算去,嫂子是入赘的,让哥哥替许家绵延香火正好。   阿霜是最能拿捏许谦心思的,他听了这话,不由得破涕为笑,将对白素的不喜也藏在心里。   他和罗翠之前也想过要孩子的事,但是为了不降低阿霜的生活品质暂时没要,现在日子好过了,阿霜也出息了,确实是时候要孩子了。   许谦将那本薄薄的家具册子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妹妹的浓浓孝心,开始商议婚期。   阿霜无所谓,反正她早已在白府住下,婚事不过是个仪式罢了,宴请宾客的事也有哥哥嫂子操心,她不会沾手这些杂事。   白素倒是急切,他唯恐夜长梦多,在几个良辰吉日里挑了最近的那一个,下月初一,三天后,宜嫁娶,勿乔迁。   如此恨嫁的行为当然引起了许谦的注意,他不由得在心里腹诽道,果然是商户人家,好没礼数,不过碍于阿霜的原因,他只是狠狠瞪了白素几下。   ————   四月初一转瞬而至,上书白府的牌匾早已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许府两个大字被镌刻在上等楠木制成的牌匾上。   这日许府披红挂彩,热闹非凡,在十里街中摆上长长一列流水席,白素坐在一顶红色的八抬大轿上,从正门进,晃晃悠悠地被抬进许府。   阿霜被这气氛感染,清冷如月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喜意,将白素扶下轿子,在众人的恭贺声中引着他来到正堂。   许谦、罗翠二人坐在上首,礼官在侧。   “一拜高堂!”   阿霜与白素一拜一跪,上首二人安然受了礼。   “二拜天地!”   “妻夫对拜!”   ……   终于礼成,阿霜在外面一桌一桌敬酒,白素则被送进洞房。   大红盖头掩住他的面容,白素天性不喜拘束,但即使成婚礼节再繁琐,他也甘之如饴,甚至坐在床沿边上没敢移动分毫,就那样等着阿霜来掀他的盖头。   廊下燃着龙凤喜烛,阿霜一袭红衣穿廊而过,她额上覆着一根同色的抹额,乌发束起,这副模样不知叫多少席间的男儿脸红心跳。   她原本就容貌不凡,披着粗布麻衣都掩不住她的神清骨秀,此时换上绫罗绸缎,更衬得她眉目矜贵无比。   阿霜原本就有些醉了,她脸上泛着一抹薄红,勉强支撑着进了房,在掀开白素的盖头后,坐在床上,便就没有什么动作了。   白素等得心急,见她不动,只得跪在床上,支着身子,忐忑地向闭着眼睛的阿霜靠近。   白素仰着脸,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侧脸,手指拂过她的眉眼,阿霜觉得痒痒的,抓住了他的手,白素的手便如同灵动的鱼儿一般,滑入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紧紧相握。   “妻主……”他唇里溢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来,以妻为天,以妻为主,阿霜从此以后,就是他一个人的妻主了。   窗外一直偷听的岑青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恨不得此刻在里面的人是他,他刚动杀念,心间就传来一阵绞痛,鲜血从唇间溢出。 第9章 白蛇传9   岑青拭去鲜血,眼神越发晦暗,若不是白素那个卑鄙小人靠着千年修为压他一头,将他打败后给他下了咒,他又怎么会以弟弟的身份跟在白素身边行走人间,又怎么会眼睁睁得看着这两人在里面欢好。   杀不了他,岑青只能站在原处,近乎自虐般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的手指抵着掌心,几乎要掐住血来。   里面的白素自然感知得到岑青在窗外徘徊,   他唇边露出一抹笑,被撩拨得已然动了情的阿霜不满意他的走神,穿过他丝缎般长发的手指猛一用力。   “嘶……”白素吃痛,眼中泛起盈盈水光,他仰着纤细白皙的脖子,如一只濒死的天鹅般,承受着阿霜落下来的密密麻麻的吻。   白素瞥见阿霜因为他这脆弱的样子而变得明显十分兴奋,他心下一动,干脆配合她起来,“不……不要……”   他素白的小脸上滚落了滴滴晶莹的泪珠,如同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十分动人。   阿霜居高临下,听了他这话,声音中不由得染上一分怒气,“不要?难道还想为你那旧人守贞不成?”   她不嫌弃他曾经跟在山匪身边,却不能容他成婚后还念着旧人,于是开始毫不顾忌,动作更加粗暴,掐住他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白素作为一条蛇,身子柔韧无比,他迎合着阿霜的动作就缠了上去,时不时溢出醉人的求饶声,一声更比一声大,似乎有意让窗外的人听见。   阿霜的动作越重,他心中的不安就越少。   有时,明明许霜就站在他面前,他却有种那人就在千里之外的感觉,那般遥远,那般不真实。   只有与她十指紧紧相扣,被她随意对待,他才感觉两人密不可分,是这天底下最亲密的妻夫。   在缠绵中,他忘了身上的人只是一个凡人,也忘了自己是翻云覆雨血债累累的大妖。   白素唇间溢出一声喘息,在阿霜身下肆意扭动着身躯,他本体为蛇,即使这是第一次,也十分天赋异禀。   每次阿霜累了想要离去时,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重新撩起她的兴致,继续翻云覆雨……   直到阿霜悄无声息地晕过去,头虚虚地倚在他的肩头,他的心中才涌起了悔意。   他是妖,人与其交欢必然妖气入体,两人不知节制做了这么久,阿霜只是个凡人,自然承受不住。   白素一边痛恨自己的放荡,一边扶着阿霜的身体,将其放平在枕上,贴上去以唇将自己修炼的精元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   精元与妖气不同,妖气只要贴的近了,就会逸散入人体内,有害无利。   而精元是妖怪的修为,给凡人用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催化妖气,给出去了就没了。   白素差不多渡了五十年给她,见阿霜面色渐渐好转,方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   阿霜起身,她容光焕发,精神饱满,见身侧闭着眼睛的白素的脸色十分苍白,有些不好意思。   她心中忍不住检讨了自己一番,告诉自己下次可不能做这么狠了,她心疼地没叫白素起床,披上衣裳就出了屋子。   来到院中,她听到有人在叫她,便循着隐隐约约的声音找去,走过廊桥,声音消失了,而她竟然看见岑青只着一袭轻薄的青纱,腰缠红线,脚系金铃,在紫藤架下翩然起舞,诱惑极了。   阿霜下意识往旁边的树后躲,心中不由得唾弃着岑青的骚浪,眼睛却舍不得移开一分一毫。   岑青唇边挂着笑意,动作更大了,这身衣服是他特意去南风馆定制的,就等着阿霜来呢。   一个下腰的动作过后,他转过身来,那张浓艳的脸刚好正对着阿霜的方向,她才看清楚岑青的嘴中竟然叼着一个东西。   阿霜睁大眼睛,发现那竟然是她前些日子送给岑青的玉环。   那青白玉材质的玉环的一半被岑青含在嘴中,另外一半露在外面。   阿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岑青期待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她又不是傻子,虽然岑青在初见时看向她目光暗含勾引,但阿霜混了这么多年,敏锐地察觉出他的态度有些轻蔑,并不是明面上那样。   岑青作为大妖,骨子里是有傲气的,一开始他的确看不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想着自己随便勾引两下,阿霜就会乖乖上钩,没想到自己后来居然彻底沦陷,只能含泪吞下这苦果。   阿霜心里一直有芥蒂,因此对于岑青的暗示从来都是不动声色,并不搭理他,此时撞见他如此直白的勾引也是下意识转身就走。   待走远了她才反应过来,又不好意思返回去,算了,还是回屋子里吧,在那里总不会遇见他了吧。   她低着头走路,一个侍从直直撞了上来,手中的水盆跌在地上,温水溅了她一身。   阿霜正想发火,那侍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颇有姿色的面庞,她就瞬间改了主意,“你,带我去换身衣服。”   她没看到侍从的眼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换了颜色,眼神也由机械变为灵动。   原来这正是白素的分身,容貌与他有三分相似,只是屁股更翘,腰肢更软。   原本府中都是些蛇子蛇孙们伺候,但白素担心他们趁机勾引阿霜,于是全赶了出去,自己变了几具分身,注入一丝元神,平日里就按部就班地伺候着。   此时这分身一遇上阿霜,白素的元神就知晓了,他连忙将一半元神移到分身中,控制着“自己”面色如常地引阿霜去厢房中换衣裳。   白素的占有欲很强,阿霜的一切他都要握在手里,上到一日三餐衣食住行,下至更衣梳头洗衣沐发,他从来都不假手于人。   直到阿霜受不了他,白素才分了一些活计出去给下人,这也是他为什么换掉府中下人的原因之一。   此时遇上为阿霜换衣服这样的好事,他迫不及待地分出元神,挤到这副身躯里,颤着手去解阿霜的腰带。 第10章 白蛇传10   阿霜嫌他动作太慢,干脆自己上手去解,两人的手碰触在一起,“侍从”脸上闪过一抹红霞,像是被惊到了一般,竟然腿一软,跌在阿霜身前。   阿霜并没有推开他,而是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顺势揽住了他。   她一照面就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侍从”就这样倚在她的怀中,两只手在她身前四处游弋,替她慢慢褪去湿透的衣裳。   “阿霜,阿霜……”窗外传来白素寻找她的声音。   阿霜心中一紧,下意识就要将身前的“侍从”一把推开,那侍从却又不复此前的羞涩模样,目光大胆而又热切,紧紧箍着她的腰。   两人挨得极近,阿霜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欲望一下翻涌出来,她干脆将人抵在墙上,按着他的头,就吻了下去。   窗外的呼唤声此时被她抛诸脑后,甚至成为了两人欢愉的背景音,令她觉得越发刺激。   “侍从”躺在她怀中,幸福地用目光描摹她的面庞,心里甜滋滋的。   阿霜一定是爱惨了他,否则又怎么会对只与他有三分相似的奴仆如此留恋。   ………   事毕,“侍从”忍着身上的酸涩,伺候阿霜换上干净的衣裳,又跪在地上为她拂去下摆处的褶皱,而后目送她离去。   阿霜春风满面地出了许府,行至街前,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娘子请留步。”   阿霜配合地看向他,来人正是法海,他身着一袭海青色的僧衣,手上拿着串佛珠。   只见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娘子身上有妖气,妖邪入体,易伤身体。”   阿霜不太在意地笑了一声,在她看来,金山寺就是个变着法收香火钱的敛财壳子,法海也是个半瓶水四处晃荡的。   阿霜算是看出来了,这法海定然从哪里知道了白素家产的事,不然怎么每次在白府旁边都能遇到他,她也不信他嘴里的什么妖啊邪啊的,想来这不过是他用来接近自己的借口罢了。   阿霜眉目间暗含挑衅之意,反正她和白素已经成婚了,法海就是再怎么跳脚,钱都已经到她手里了。   她一拿到钱就去购置了心心念念的回春堂,又砸了钱搞三日免费义诊,待义诊后就低价卖药,势要把那一条街上的同行卷死,她再将那些药堂医馆都收购了,从此她一家独大,谁与争锋。   不过顾念着法海的面子,阿霜没将白素财产的事情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道,“你说的话倒是有些道理,不过我近日身体强健,并不是你说的那般妖气入体。”   见法海面露惊诧,她抬起手,对着法海扬了扬,然后给自己把了个脉,果然强劲有力。阿霜嘲讽道,“我学医三年,知道妖邪入体则生机丧失,脉搏全无,可我这种情况,难道是特例?”   “出家人不打诳语啊,小师傅。”   她也是见过妖怪的。   七岁那年,北山出了妖怪,县里来人去搜山,只从山里抬出来一具又一具尸体,还有些血淋淋的残肢断臂,她吓得魂不附体,但听闻哥哥还在山上砍柴,于是拿起一把菜刀想也不想就冲上山去。   她赶到时,只看见瘫倒在地的哥哥,与林间化作一丝黑烟离去的不明生物。   阿霜知道,若真如法海所言,自己身上有妖气,那么试问哪家妖怪会忍这么久,只怕早就把她吃了。   法海也有些不知所措,自那日他在阿霜身上闻到妖气后,就暗地里去查了,发觉是阿霜即将过门的白素与其弟岑青身上有异。   他不过二十出头,天赋异禀,早早被确立为了金山寺下一代住持,如若他能顺利上位,会成为金山寺建寺以来的第一任男住持。但他如今只是凡身,哪里敌得过千年蛇妖。   他料想是这两只妖耐不住寂寞,骗了阿霜做妻夫,他不敢擅动,生怕惹怒了妖怪让阿霜枉送性命,只敢旁敲侧击。   昨日新婚,阿霜定然与妖怪交欢了,否则身上的妖气也不会浓烈了好几倍,他担心阿霜身子受妖气侵袭,于是拿了自己收藏了十几年的丹药与寺中珍藏的宝物——辟邪佛珠,打算给她用。   不料今日看来,她似乎完全没受到妖气影响,反而神清气爽,比从前精神百倍,阿霜本身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能出现这种情况,法海知道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妖用自身的精元化解了妖气。   那只妖怪,也就是白素,他爱上了阿霜。   法海心中生出一丝恨意来,凭什么,他能容忍阿霜不对自己动心,但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阿霜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主动接近蛇妖,还与那蛇妖成了婚。   去死去死去死!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阿霜与那蛇妖两心相许的事实让他心如刀绞。   低贱的妖类,怎么能够奢望与人共度一生,茹毛饮血没有理智的畜生,真以为披上一层人皮自己就变成人了吗,人妖本就殊途,说不定天性善淫的蛇类施展了魅术才能迷惑阿霜至此,阿霜一定是被蛇妖诓骗才一时失了理智!   若是阿霜知道她的枕边人其实是蛇妖,一定不会再被他的假面目欺骗!   熊熊火焰在他胸腔中燃烧,愱恨几乎要让他的面庞扭曲,但在看到阿霜看过来的眼神时,他还是收住了情绪,面上似有愧意,说道,“是小僧弄错了。”   他将丹药与佛珠递过去,“这是给娘子的赔礼,请一定要收下。”   阿霜一把拿过来,虽然不知道法海今日发什么疯,但有好处岂能不收,她好心情地冲他告了辞,转身离去。   她一边走在路上,一边打量着手里的东西,这丹药有一股奇香,一闻就知道用了不少好东西做出来的,光她知道的,就有天山雪莲,而这佛珠品质上佳,光泽莹润。   想必这两样东西能卖出不少价钱吧。   法海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人彻底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看着不远处的许府,眸光冷冷,他一定要揭穿这两只妖怪的真面目,让阿霜弃他们而去! 第11章 白蛇传11   阿霜神气十足地往回春堂巡查一番,堂中活计医师干活井然有序,见了她,都目露尊敬,口中唤道,“东家。”   “东家来了啊。”   阿霜摆摆手,示意她们继续做事。   如今正是三日免费义诊的第二天,许多从乡下赶来的老百姓见了她,口中皆念活菩萨,更有人夸张到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只因她办的义诊不止是免费看病,连抓药的钱也一并免了,一些居于山中不舍得拿药看病的人家听闻了这个消息,都马不停蹄赶下山来。   一些没病的人也跑来排队,打算薅一份免费的药材回去。   若不是阿霜限制了看诊需要出示本地户籍,只怕她连回春堂都挤不进去。   阿霜十分享受众人崇敬的目光,她慢悠悠地晃了几圈,才满意地走进旁边的杂货铺子里,称了两斤点心和几样干果,叫活计用最好的纸包起来,就提着往另外一条街的永安医馆走去。   回春堂的地段最好,价格也很贵,永安医馆则次上一等,她此番前来,正是来炫耀的。   昔日,她为了永安医馆不惜委屈自己去勾搭李安安,却反被李婵凤用入赘羞辱。   如今她时来运转,娶了白素,开了回春堂,自然迫不及待地在新婚第二天上门,给曾经瞧不起她的人看看什么叫“衣锦还乡”。   心里是这么想,阿霜脸上的表情却很客气,仿佛真的是上门来做客,来看望李婵凤这个昔日的老东家的。   李婵凤是个人精,她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接过礼物。   “掌柜的,以前您对我的好,许霜都铭记在心,以后永安医馆要是出了什么事,尽管找我好了。”阿霜嘴里说着谦辞。   这话落在李婵凤耳中,就成了“以后永安医馆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是我许霜的了。”   她勉强维持笑容,连连应道,“客气了客气了,我老了,以后余杭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阿霜只是笑笑。   谈话间,两人都对从前的婚事闭口不提。   李安安则罕见地出了内间,他双眼通红,站在大堂,贪婪又落寞地看着阿霜,仿佛她是什么负心人一般。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李婵凤将人送走,转头看向身侧的儿子,“你做出这副样子做什么?不能成就不能成,咱们另找一个就行了。”   “我不要,我不要!”李安安情绪激动,“要不是娘总说让她赘让她赘,我早就与霜娘成就好事了!”   李婵凤听了这话,心里是有些后悔的,以前要是没提过让许霜入赘的事就好了,这下不仅把她得罪狠了,自家男儿也有意见,真是里外不是人。   但这种情绪只维持了一瞬间,她很快又怒气上涌,看着李安安轻嗤了一声。   若不是她老来得子,仅有这么一个孩子,她这么操心做什么,早就学着别人家,早早把李安安嫁出去了,管他受尽磋磨,生死不问,哪里还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你是有白公子一样的天仙美貌,还是有他的万贯家财,还是有他那样的小意柔情?”   “若不是有你老娘在,人家许霜一开始又怎么看得上你。”   现在倒好,还跑来怪她,当初半推半就同意让许霜入赘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人家现在都成婚了,你还上赶着做什么?想给人家当小侍?”   李安安越发崩溃,他不管不顾道,“就算是做侍,我也要嫁给霜娘!”   ……   李家母子弄成什么样阿霜一概不知,她只知道,自己很忙。   从永安医馆离开后,就跑去官府送礼打通回春堂的关窍,中午只用了几口饭,一路颠簸回到许家村谈收购山里药材的事。   等到了晚上,她回到家,才觉得松快几分,白素见她如此辛苦,特地去深山弄了几个山精野怪,掺在美食佳肴里,打算给她补补身子。   阿霜不由得胃口大开,她夹了一根扇子骨细细啃着,却突然感觉小腿上缠了什么东西,又冰又凉,又滑又腻。   她身子一僵,连吃饭的动作也慢了。   原来是坐在对面的岑青见她一手拿碗,一手持筷,腾不出手来,于是尾巴直接在桌下缠上了她的腿,慢慢往上移。   “娘子,怎么了?”坐在旁边装模作样吃饭的白素关怀地问道。   白素是千年蛇妖,早已辟谷,平日里只需吸收日精月华或者吞噬同类,吃人间的饭食简直味同嚼蜡,看着阿霜吃饭,他才能勉强吞一些入腹。   因此阿霜那边稍有些不对劲,他就注意到了,神识往桌下一探,果然是岑青那个小骚蹄子。   他看向岑青的眼神中充满警告,但也仅限于此了,顾忌着娘子在此,他不敢有什么动作。   而岑青只是挑衅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专心撩拨阿霜。   “没什么。”阿霜也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扒饭,岑青今天又在发什么疯,居然光明正大地偷偷勾引她,就不怕白素发现吗?   她没有给予岑青任何回应,想冷着他,这样岑青就会知难而退了,孰料腿上的东西越发放肆,阿霜只得抬头看向对面的岑青,用眼神示意他停下。   而岑青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脸上浮起一抹醉人的红晕,他咬着唇,眉眼低垂,抬眸时眼中又漾着魅意。   阿霜绝望低头,加快速度吃饭。   看向一无所知的白素时,她突然有些心虚于是特地夹了一筷子不知名的肉放进他碗里。   白素受宠若惊,给这块山精肉施展了个保鲜的法术,打算今晚就把它埋到房间对面的泥土里,只要一开窗就能看到,用来纪念他和阿霜的爱情。   岑青又恨又妒地看着那块山精肉,心想过几日定要把那些山精杀个干净,看着就碍眼,真是的。   一不留神,他的筷子落地,发出“啪”的一声,岑青瞬间就又想到了个好主意,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邪恶的笑容,然后伏下身子,钻到桌底去捡筷子。   岑青的筷子掉得属实是有点远,以至于他的手要从阿霜的腿边穿过去捡。 第12章 白蛇传12   桌下的空间很大。   阿霜感觉到一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腿上,她低头一看,只见岑青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含笑看着她。   阿霜有一瞬间慌乱极了,但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早晨的春光。   他只披着一身薄纱,如水蛇一般的腰若隐若现,简直……   一直安安静静吃饭的白素似乎有些疑惑捡个筷子为什么要这么久,他低头去掀桌布。   阿霜急忙眼疾手快地拦住,将碗递给他,“饭吃完了,帮我舀一碗。”   眼看白素依言去装饭,阿霜松了一口气,将筷子搁在桌上,抓住桌下岑青那只作乱的手,小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非得是这个时候吗?”   岑青面色一僵,她就这么爱白素吗?   他不服输,扭着柔软的腰肢,妖妖娆娆地直接从桌下钻出来,坐到她的身上。   眼看白素就要转过身来,阿霜直接站起身来,将岑青一把推开。   白素回到桌前时,只见娘子与岑青挨得极近,娘子衣衫凌乱,岑青气喘吁吁,面色潮红。   他关怀地看向岑青,“下次筷子掉了就别捡了,怪脏的。”他掩藏在袖子下面的手青筋毕露,说这话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三人重新坐回椅子上吃饭,看着一团和气,实则各有心思。   好不容易用完膳,白素照例去为她准备沐浴的温水与寝衣,阿霜则回了卧房,想先小憩一会。   今晚她被岑青的不知分寸搞得很是心累。   她上了床榻,掀开被子,入手却是一片如凝脂一般的肌肤。   “白素?”她似乎有些疑惑他为何又跑到床上了。   直到那人慢慢转过身来,露出半张侧脸,她才惊了一瞬,“小青?”   近看,岑青的面孔越发动人,流淌着媚意,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把人吸进去。   岑青的魅术显然已经施展了到了极致,但似乎对阿霜并不起效,因为她下意识退开了两步。   面对如此活色生香的场面,只见阿霜咽了咽口水,口中倔强道,“青弟,我们不能这样。”   她刚与白素新婚,白素对她百依百顺,万贯家产拱手献上,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哪能在这个时候收了他的弟弟。   阿霜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岑青是白素的亲弟弟,虽然曾经跟过山匪,也不是雏,但贫苦人家是不嫌弃的,他只要不挑,当个正夫还是没问题的。   怎么能不明不白地跟了自己,做个卑贱的小侍。   要知道,小侍是半个主子,也是半个奴才,是随时可以被发卖的。   阿霜对岑青存着一分怜惜,岑青却不知道珍惜自己,他心头滚烫,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立马与阿霜欢好,阿霜是个正人君子,得了他的身子后必定给自己一个名分。   有了名分,他就不必遮遮掩掩,而是能光明正大地亲近阿霜了。   岑青从锦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来,肌肤如雪,腕间有一点红记格外鲜艳。   哼,白素那个老不死的,成日里严防死守,等他成了小侍,定要将白素从正夫的位置上斗下去,让阿霜彻底厌弃他。   岑青缓缓露出一个魅惑的笑,一抹青雾从红唇间飘出,逸散在了空气中。   阿霜面对他的勾引总能坐怀不乱,他倒要看看,有了这可以无限放大欲望的香雾,她还能不能把持得住。   阿霜的脑袋顿时变得晕晕乎乎的,她身子一倾,就压在了岑青的身上。   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泛着躁意,眼里也只剩下眼前岑青这一个人。   她迷迷糊糊地想解去衣裳,松快松快,孰料这宽袍大袖衣带实在是复杂,平日里都是要下人帮忙的,她此刻意识混沌,一急就更解不开了。   她干脆就不解了,倒在床上,脑袋埋在岑青的颈窝处蛄蛹着。   岑青露出一抹笑,从锦缎被子里探出半个赤裸的身子,手伸到她的腰间,替她解开衣裳。   好不容易解开外裳,只剩里衣,在这紧要关头,白素飞身入了卧房,闻着屋里勾人的香气,他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   知道阿霜意识并不清醒,他也不再掩饰,冷笑着一挥手,一道妖气精准地朝岑青打去。   岑青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看就要得手了,白素又跑出来搅局,蛇族本就荤素不忌,他在这里装什么忠贞,让让他怎么了?   他轻轻托着阿霜的脑袋到枕边,将她的身子平放到床上,然后化作一团烟雾,跟着白素飞出了房间。   他今日就算拼了性命,拼着蛊毒反噬,也要让白素付出代价。   阿霜只感觉到身边的人一下就消失了,原本她浑身燥热贴着岑青的身子倒也觉得舒适,但人不见了她又不舒服起来,她有些恍惚地睁开眼睛,打算坐起身来去找,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握住,“快跟我走!”   是法海,他一直躲藏在许府附近转悠,打算找出那两只蛇妖的把柄,突见府中妖气暴动,他害怕阿霜出事,不管不顾地就从后门闯了进来。   阿霜却反客为主,一把将他拉上床榻,手往他衣襟里探去,虽然比不上岑青的身子冰凉,但也还算舒适。   她将法海牢牢实实拘在身下,有些委屈地说道,“你刚刚,怎么跑了?”   “我不是……”法海想要辩解,阿霜已经一心一意啃咬起他的脖子。   “你看看我是谁?”   阿霜抬起头,“小白……小青?”   管他是谁。   阿霜不管不顾地扯开他的衣裳,吻了上去。   法海气息凌乱,或许他本就不想挣脱,只想溺死在这片无边的欲海里,于是他虚虚伸出手推了阿霜两下,就顺水推舟地沉沦了。   直到手腕上鲜红的守宫砂消失不见。   此时阿霜已经尽兴,早已从他身上退下,在床榻的另一边沉沉睡去,徒留法海捡起一片被撕碎的衣衫遮住自己满是欢爱痕迹的身躯。   他是出家人,本该一生一世守贞的,而手上的守宫砂,就是贞洁的证明。   不过……   他看着闭着眼睛的阿霜,忍着疼痛逼出一滴心头血,涂抹在守宫砂原本的位置,颜色也是一样的鲜红,似乎守宫砂从来不曾褪去……   为一人守贞,也是守贞。 第13章 白蛇传13   法海收拾好身子,正想把阿霜也一起带走,却突然见门口妖气冲天。   原来是白素、岑青二妖。   他们默契地不在卧房动手,以免打扰了阿霜睡觉,于是化作原型,在后山你死我活地撕咬在一起。   听到卧房传来响动,两妖才想起阿霜还中着药呢。   法海屡屡从阿霜身上闻到妖气,二妖也能在阿霜身上闻到一股禅香。   他们不知那人是谁,又不敢向阿霜询问,但猜想他必定与阿霜关系匪浅,而这种阿霜中药的紧要关头,只怕那人会乘机而入。   两妖对视一眼,搏命的动作也停下,化作两团雾,就瞬移回了卧房。   房中一片狼藉,一看就知道也经历了一场大战。   “好啊,你个死秃驴,偷人竟然偷到我们家里来了!”   白素目眦欲裂。   岑青在战斗中稍落下风,唇角流血,此时他却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而是紧紧盯着法海裸露在外的红痕,怨气冲天。   他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自己多番筹谋,竟是为了这个和尚做了嫁衣!   法海身上虽有法器,但他今夜失了处子之身,又舍了心头血,脸色愈发苍白起来,他不欲与他二人缠斗,情急之下往阿霜眉间甩了一滴精血,施展换死之咒,以防他跑了两妖报复到阿霜身上,方才遁走。   青白二人顾忌着阿霜,不敢走远,生怕再次让人偷家,只能看着法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岑青对着白素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来,“那和尚今夜伺候了阿霜一场,难道要阿霜敲锣打鼓地去金山寺迎他回来当小侍吗?”   “反正阿霜明日起来就会忘掉今夜的事情,也不知道身下的人是谁……”   他银牙都要咬碎了,若不是这个和尚趁着他和白蛇打成一团跑来偷家,他和阿霜早已水乳交融,攀上极乐之巅,哪里还需要行如此冒名顶替之事呢。   白素呼吸一滞,“你的意思是……”   “不错。”刚刚岑青还被道行深厚的白蛇按在地下锤,此时的语气却坚定得不容辩驳,“为今之计,只有让阿霜以为今夜与她交合的是我。”   他苦口婆心劝道,“兄长难道还看不出,那和尚对阿霜心思不浅吗?”   “人妖不两立,若是让法海与阿霜扯上关系,他定然千方百计把你我从阿霜身边赶走。”   “你我是同族,你为夫,我为侍,今夜法海能趁虚而入,全因你我二人反目,才让他得了手,以后若是我们联手,无论是谁也夺不走阿霜!”   白素面色一凛,冷冷笑道,“若不是你,今夜岂会被法海得手?而且你都说了阿霜不会记得今夜床上的人是谁,我顶上岂不是更好,为何还要你多此一举。”   “可她今夜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岑青语速加快,使出了杀手锏,“我知道兄长近日盯上了昆仑的仙草灵芝,想要为阿霜延长寿命,但苦于风险太大且没有帮手迟迟没有行动。”   “若是兄长同意我进门,我愿全力助兄长夺得灵芝,与阿霜厮守一生。”   厮守一生。   白素可耻地心动了。   只让他与阿霜厮守短短的几十年,他并不愿意,如果说他一开始只是把阿霜当做历劫的工具,那现在,就是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捧给她。   若是阿霜死了,他也不活了。   什么成仙,什么大道,在阿霜面前,什么都不算。   他为了灵芝,几次前往昆仑打探灵芝的消息,而岑青就趁着这个时候见缝插针地勾引阿霜。   他想着,若是真的得不到灵芝,那他就在阿霜死后,杀了岑青,扒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做成小舟,让阿霜的魂魄踩在上面安然度过忘川河,瞒过地府的耳目带着记忆回到人世,再用岑青的内丹将阿霜的尸体练成万世不朽的半妖之躯,到时身魂合一,免入轮回。   不过此事千好万好,却有一个明显的缺点,那就是阿霜强行变为半妖后无法适应身躯,每月将受妖化之苦。   有了岑青的相助后,他得灵芝就更添了一分把握,日后他帮助阿霜吸收灵芝仙力时也能在侧护法,以防又有外人趁虚而入。   “我为夫,你为侍。”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罢了,只是一个小侍,永远也越不过他去,日后岑青若是妄想爬到他的头上,他直接把人发卖或者打杀了就是,构不成什么威胁。   ……   第二日,阿霜悠悠转醒,她推了推怀里的人,正打算起身,就猛然发现白素眉眼低垂,面色戚戚立在床前。   那她怀里的人是谁!   阿霜急得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掰过怀中人的脸一看,正是岑青!   她承认自己确实对岑青有过一些想法,但也仅限于此了,她有贤夫在侧,就已经很满足了,岑青这种私下里玩玩就行了,何需给一个名分,可如今她和岑青在两人的卧房睡在一起的事,竟然被白素抓到了,她不由得有些慌乱。   急忙一把将人推开,又给自己套上衣服,就要解释,“白素,我……”   却被白素开口打断,“不用说了,一个是我的妻主,一个是我的弟弟……”   “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   正当阿霜以为他的泪水会决堤的时候,没想到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现在弟弟也能一起和我伺候阿霜,这是大喜事。”   他坐在床沿边上,如往常一般贤惠地为她梳理凌乱的发丝,“阿霜,你说过两日将小青以小侍之礼迎入府中如何。”   “我得了他的身子,又怎么能不负责。”阿霜见他如此,暗暗松了口气。   她睡了人家亲弟弟,又怎么能不负责呢?况且白素贤惠大方,岑青妩媚妖娆……   这美若天仙的两兄弟,如今都被她一人收入囊中,这种事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值得夸耀的。   但令她意外的是白素的态度。   阿霜深知,白素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每当她回家,他总要贴在她身上细细嗅闻,看看有没有其他男人的气息。   阿霜本以为他是个妒夫,本来还想着若是她和小青的事情被发现了,白素不能接受的话,她就忍痛休弃了他,没想到他竟如此大度,主动提起将小青纳入府中…… 第14章 白蛇传14   上次的婚事是阿霜的哥哥许谦代为操办的,这次也是如此。   岑青是小侍,按理说入门并不如白素那么隆重,但许谦早就与白素不对付,觉得他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看了碍眼,因此对阿霜纳岑青入门的事颇为欢欣。   岑青平日里对他这个兄长很是尊敬,年纪小嘴又甜,最主要的是屁股翘,比白素那个搓衣板强多了。   许谦就指望着岑青能夺得阿霜的宠爱,挫一挫白素的锐气,许谦是阿霜的亲哥哥,能左右她的一部分想法,因此,岑青得了许谦的支持,很是趾高气昂,阿霜又刚得了他的身子,正是新鲜的时候,这几日还未成婚就夜夜宿在他的房中,白素对此颇为眼红。   而阿霜与他的婚事除了一些细节处,其它的都与白素的婚礼没什么区别,甚至隆重程度还要压过白素几分。   白素暗暗咬碎银牙,总算在岑青敬茶的时候找到了机会。   岑青只是小侍,是穿着偏红从侧门抬进来的,也不能与阿霜一同拜天地,只能规规矩矩给白素敬茶。   白素罕见地穿了一身正红色的衣裳,与阿霜一同端坐上首,岑青将茶水奉到他面前,白素也只是看着,并不接过。   直到阿霜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悠悠然伸出一只手去接,另一只手却弹出一抹妖气,茶杯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一下浇在岑青手上。   便宜他了,小骚蹄子!   “啊!”岑青惊叫一声,竟跌倒在地,他小脸苍白,看着可怜极了。   他将被烫红的素手伸到阿霜面前,委委屈屈道,“哥哥若是不喜欢我,也不该这样做,伤的可是妻主的面子啊。”   阿霜心疼地扶起岑青,岑青顺势娇娇柔柔地躺在她怀中,朝着对面的白素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白素咬牙切齿,死青蛇装什么装,五百年的修为,怎么会被一杯茶水烫伤。   “我不是,我没有……”   阿霜已经不想听他的解释了,白素本性善妒也就罢了,居然对自己的亲弟弟都如此刁难,等将来,是不是也会如此对自己的哥哥许谦呢。   俗话说长兄如父,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娶夫纳侍就是为了孝顺哥哥,可白素如此,难免有些让她失望。   阿霜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眼乖乖巧巧的岑青,她的心不知怎的就偏了些。   白素百口莫辩,眼睁睁地看着阿霜跟着岑青进入房中,他低头坐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默默跟了上去。   按照凡间的规矩,小侍没有和妻主单独过夜的权利。   ……   阿霜本想直接入寝,但岑青不允,今夜是他的新婚夜,一辈子只有一回,他拉着阿霜的手撒娇,也要学着哥哥盖盖头。   虽说只有正夫才能盖盖头,但他的小模样实在是惹人心怜,阿霜犹豫一瞬还是点头同意了。罢了,就纵他一回吧。   岑青头上盖着一块亲手绣的盖头,衣服也罕见地穿得很齐整,坐在床边,等待着阿霜来掀开自己的盖头。   阿霜露出一个宠溺的笑,掀起盖头一角,钻了进去,在鲜红色的盖头下吻在一起。   盖头慢慢滑了下去,岑青被吻得晕晕乎乎。   阿霜与他一同坐在床沿,细细描摹着他的脸庞,温情极了。   她心里想,白素虽然美若天仙,但在床上呆板无趣,只有那几个姿势,而且总是很羞涩,一开始她纵着,但长此以往总是不喜欢的。   而小青身为他的弟弟,性格就放荡很多,也从来不吝惜于床上的花样,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在哪里玩就在哪里玩。   难怪古人说,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是人生一大美事。   喝了交杯酒后,阿霜眉目间染上醉意,她将岑青推倒在床上,倾身吻了上去,两人气息都乱了,岑青也忍不住变换出了蛇尾,仗着尾巴在衣服下面,阿霜看不见,缠上了她的腰。   一圈又一圈。   阿霜正意乱情迷的时候,后背悄无声息地贴上一具身躯。   那人伏在她的耳畔,声音又清又冷,还夹杂着寒意,却让她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只听白素轻轻唤道,“娘子……”   话语间还有些委屈,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阿霜的确很吃这一套,她作势转身要去看白素。   岑青眼底划过一抹暗色,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他扯住阿霜的衣襟,把人往自己这里带。   他眉目间染上绵绵情意,毫不克制地将精元以唇渡给她。   精元是好东西,是妖们修为的具现化,阿霜此刻有些醉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之前吸收过白素的,身体本能渴求着这种东西,此时也食髓知味,克制不住地按着岑青的头索吻。   岑青在阿霜身下气喘吁吁,两人的乌发交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暧昧得让白素看了碍眼,他还不忘朝白素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白素克制不住,他双手环住阿霜的腰,难耐地在她肩头蹭来蹭去,然后将精元含在唇间,朝着阿霜凑去。   白素乃是千年蛇妖,功力比之岑青更加深厚,对阿霜的吸引力也成倍叠加,阿霜忍不住侧脸吻住他。   在夜色中,白素的本性不再藏匿,容貌也变得越发瑰丽,甚至妖异,看着竟与岑青有了一分相似。   岑青被忽视了个彻底,他青色的蛇尾一用力,阿霜就被拉倒在床上,他迫不及待地缠了上去,唇间又逸散出青雾,飘到阿霜脸上。   白素见此,脸色一变,也顾不得邀宠了,直接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岑青的脸上瞬间浮出一抹薄红。   “果然是小侍,就是上不得台面。”白素鄙夷地看着他,“你上次用这个东西就罢了,这次居然还敢用?”   “阿霜上次中了这个后纵欲过度,夜里就发了一夜的烧,若不是我看顾着,只怕身子都要变虚了。”   “你以为这只是催情的东西,可对于阿霜这个凡人来说,这可是会要命的!”   白素直接用妖力将青雾都驱散,又倾身为阿霜渡气。   青雾是岑青修炼出来的,有催情的功效,但凡人孱弱,这雾便成了虎狼之药,轻易用不得,否则便会折损寿命。   岑青原本有些不满,以为白素是仗着正夫的身份刁难自己,听了这话,才知道自己为了争宠居然差点害了阿霜。   他低下头,心想若是阿霜出了什么事,他定然不会饶了自己。   这一夜,两只妖轮流守在阿霜身边,见她面色渐渐恢复平常的样子,方才放下心来。 第15章 白蛇传15   尽管白素及时打断了岑青的行为,但还是有些青雾被阿霜吸了进去,两妖施展法力疏通了整整一夜,那些损失的元气还是得沉眠几日才能补回来。   眼看她一时醒不过来,两妖干脆给许府布了个阵法,就前往昆仑夺仙草。   这阵法只能出不能进,防的就是那法海,以免又偷偷进入府中,将阿霜拐走。   两妖预料得不错,那日与阿霜欢好后,法海挂念着阿霜的安危,回金山寺偷偷拿了供在佛祖座下的至宝紫极珠,就潜藏在许府附近的小巷子里伺机而动。   妖怪生性残忍嗜血,阿霜又不知身边的夫侍其实是妖,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可饶不了自己。   两妖一离开,法海就察觉到了,紫极珠能够暴力破阵,但这阵法与两妖感官相连,他一动那两妖就知道了,他只能焦急地在许府外转悠,等待机会。   千呼万盼,法海等了三日,终于等到阿霜从府中走出来,此时正值秋日,阿霜穿了一身飘逸的薄衫,见了他,露出一个晦气的表情来。   她不记得那一夜么?法海有些受伤,但心底又涌起怒气,他走后不久阿霜就纳了岑青为小侍,想必定是那岑青冒名顶替了!   他心里恨得要命!   单打独斗的话,他的确打不过千年修为的白素,但对付岑青绰绰有余,日后让他抓到那妖,他定将他挫骨扬灰。   见阿霜又要绕过他往回春堂的方向去,他出声道,“娘子请留步。”   阿霜知道他定是又要在自己耳边叨叨妖邪的事了,念着上次他给自己的保元丹和辟邪佛珠卖出了堪比白素一半家产的价格,她心情颇好地停下脚步,含笑看向法海。   这次就算他再如何胡言乱语,她也会配合他的表演。   法海之前说她身边有妖邪,指向的不正是白素·岑青二人,但自从遇见白素以来,她的身体越发康健,沉疴全无。   她看他们两个不仅不是妖邪,反而是神仙。   法海知道自己这次不能光靠嘴说了,于是直接亮出了紫极珠,“这是金山寺至宝紫极珠,能助人窥破妖邪,且诸邪不侵。”   不用她多说,阿霜也看出来了,这佛珠流光溢彩,不是凡物,她有些心痒难耐,想着若这不是金山寺的宝贝就好了,看着比上次的成色好多了。   法海将紫极珠递到她的手心,她只觉得浑身一颤,一股清气涌入心间,眼中的世界也变了个模样。   只见之前还是雕梁画栋的许府此时妖气冲天,无数黑烟从府中飘散而出,汇聚在半空中,拢成一团黑云,将许府笼罩在下面。   这黑烟……俨然与她七岁那年看到的妖气一模一样。   “妖……妖怪……”阿霜不是个蠢人,电光石火之间就将之前那些不合常理的地方连了起来。   之前将这些忽略,是因为她自以为是地将青白两人认成乔装入城的土匪夫侍,加上贪心作祟,自然不愿深想。   此时甫一知道真相,恐惧浮上心头,直接占据她的全部心神。   阿霜无法想象,自己还与那两只妖怪同榻而眠过,她背上冒出冷汗,忍不住想到她熟睡的时候,那两只妖怪是不是正张开血盆大口,打算将她连皮带骨吞入腹中呢?   她看过一个说妖的话本,讲的是妖怪藏在一户人家里,那家里只一个瘸腿的女子,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老母亲,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只老得看不清东西的猫。   那妖装作逃荒路过的妙龄男子,嫁给了瘸腿的女子,每日早出晚归,将家里和地里都伺候得十分妥当。   他并不是不想吃掉这些整日在眼前乱晃的小点心,而是口味挑剔,嫌弃就这样吃肉质太柴,于是按着自己的心意豢养着这家人,养肥后直接生吃了。   有一段阿霜记得特别清楚,说是这妖中途忍不住了,于是借着逗弄孩子的借口把小婴儿白白胖胖的小手放在嘴里含着,细细啃着,虽然没有出血,但小婴儿吓得哇哇大哭,引来了人他才住手。   她不由得回想起过去,她与白素、岑青一同坐在桌上吃饭,两人碗里的饭菜几乎都不怎么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看,她还疑惑难道自己碗里的更好吃,还有白素经常绕到她身后,在她身上闻来闻去,她只当是善妒,现在想来,那是把她当菜啊!   真真的馋她的身子。   阿霜毛骨悚然,腿都软了,她将眼前的法海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直接抱住了之前她怎么都看不上的法海的腿,口中只道,“神僧,救我!”   她如今才知道,自己误会法海有多深!   阿霜以前以为金山寺是个沽名钓誉收取财物的贼窝,而法海也是个小骗子,现在看来,他是有真本事的!   他怎么可能觊觎白素的“家产”,凭他的本事,挣十个许府也是绰绰有余的。   法海被她抱住,不由得身子一颤,很快又放柔了声音,将她搀扶起来,“你别怕。”   人妖向来殊途,他也并不是对妖类有什么偏见,妖本就不该擅入人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如今对阿霜不过是一时温存,若是将来没了情意,他们又会怎么对她?   只有他,和阿霜才是最配的。   只要阿霜开口,他立马脱了僧袍,逃出金山寺,蓄发还俗,与阿霜做一对自由自在的野鸳鸯!   阿霜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圣僧,还等什么,我们快离开这魔窟吧!”   她语气焦急,说话间还频频左顾右看,生怕那两只妖怪回来了。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她话音刚落,远处两道声音就一前一后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   白素与岑青浑身血迹,一瘸一拐地相互扶着从天上飞下来。   他们好不容易联手战胜了灵芝的守护兽神鹰,从南极仙翁手下盗得昆仑灵芝,结果刚到家就发现家又被偷了。   “法海!又是你!”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岑青恶狠狠地盯着与阿霜靠得极近的法海。   “娘子,快过来。”白素则朝着阿霜伸出手。   但在手持紫极珠的阿霜看来,自己新娶的贤夫和新纳的小侍,如花的面庞上覆着蛇鳞,腰部以下不是腿,而是蛇尾!   妖!果然是妖! 第16章 白蛇传16   阿霜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身体里跳出来,她触电般的收回眼神,拽了拽法海的袖子,小声示意,“大师,快走!”   说这话时,她只觉得面上烧红了一片,她许霜近来是这余杭城里数一数二的得意人体面人,不料如今像个落水狗似的,连回家都不敢,反而要将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一个小僧身上。   她只觉得既屈辱又伤心,恨不得此刻手上变出一把剑来,她也好痛痛快快地与那两只妖怪战到一起,死了也成。   但现实是残酷的,她已然放低了声线,但那两只妖还是听到了,眼神越发凶恶起来,叫人一看就知道是沾过血的,阿霜吓得两股战战,悄悄地往法海身后退了一步。   心里则打算着,要是法海只会识别妖邪而没有带着自己跑的本事,她就扔下他,带着紫极珠跑快些,想必那两个妖怪分他一个人应该是够的。   吃了法海,就别吃她了!   所幸,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原本法海看出了这两妖重伤,还想上去比划比划,但听见阿霜如此焦急,心知她已经伤透了心,不想再与这两只妖怪相见,于是手中掐诀,念念有词,一瞬间带着阿霜从许府门口遁到金山寺。   白素怒从心头起,他脸上沾了血迹,衬得他此时如追魂索命的阎罗一般,他施展法术就要追上去,突然小腹一疼。   他本以为是那神鹰抓的伤口发作,谁料妖气一探,竟是一滩蠕动的小生命。   他不可置信地感受着腹中与阿霜共同孕育的血脉,看着金山寺的方向,竟落下泪来,“孩子,我竟然有了孩子……”   ————   金山寺。   阿霜跟着法海进了他的禅房,总算定下心来,但是她素来谨慎,还是问道,“那两个妖怪不会追过来吧?”   “不会。”法海摇头,“金山寺有结界,想必妖邪不敢擅闯。”   “那就好。”   阿霜点点头,而后猛然想起自己的哥哥嫂嫂,她一下子站起来,“我哥哥嫂嫂也是凡人,若是那两个妖怪找不到我,拿我哥嫂出气可怎么办!”   “我早已把哥哥嫂嫂转移到后山的洞里了。”   阿霜听了这话,忍不住握住了法海的手,含情脉脉道,“法海,你真好。”   她看着法海俊秀的眉眼,心想,其实法海也不错,处处为她操心,比之从前的白素也不差到哪里去。   阿霜也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思,于是存心与他暧昧,她凑得更近,“大师,我的身家性命全靠你了!”   她看着法海满是爱意却又掩不住紧张与慌乱的眼睛,心中觉得有些讽刺,先前法海施展的那一手遁术,足以让人看出他是个有本事的,可这样的人,竟然不一心修行,而是耽于小情小爱,真是枉费了他的天资。   阿霜只浅浅撩拨了他这么一句就打住了,免得他凡心大动,到时闹着要和自己私奔,免得继蛇妖之后,又被金山寺追杀。   阿霜起身,随手顺走了桌上的一卷经书自顾自去看,在金山寺以外的地方可看不到这些书。   她倒要看看这书里写了什么,能让法海有那么多的本事,若是能让她学去一星半点,以后不必靠着法海也能保住性命了。   法海低眉垂眼,原本阿霜握住他的手,他只觉得被阿霜碰到的地方一片灼热,但想起师傅多年教导,他还是顽强地默念着,只要阿霜不动心不起念,他就绝不靠近一步。   但当阿霜真正退开,他心里却莫名有些酸涩,很不是滋味。   法海是金山寺的老住持从慈幼院抱养的,自小,他就显示出了非凡的天赋,他三岁方才开口说话,五岁却能随口吟出佛经,十岁被确立为金山寺下一代住持。   师傅有时会对着他喃喃自语,他也渐渐知道了自己是天上的神佛转世,今生就是来人间历劫的。   历完劫,功德圆满,方可再次成仙。   他对此没有什么感觉,只每日青灯古佛为伴,守着戒律,以为一生就要这样过去。   直到他在出寺的时候遇见了阿霜,她被簇拥在玩闹的人群里,光芒万丈,法海静寂多年的心为她重新开始跳动,无心无情的佛子也生出了情绪。   陌生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后来他看到李安安毫不顾忌地向阿霜跑去,紧紧追在她身后,他才知道,那种陌生的感觉,原来叫悲伤。   他的心被她肆意牵动,她却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法海本想就此默默远离,让这份年少的情不知不觉地埋入尘土中,随着时光消逝。   然而那日,他却在阿霜的身上闻到了妖物的气息。   那一刻,他既担忧也在窃喜。   “法海大师?法海大师?”   阿霜手执经书,打断了他的回忆。   “法海大师,这书上说,凡人于此间积攒功德,可死后成仙,这是真的吗?”   仙?他并不想成仙。不过看着阿霜热切而真挚的眼神,他缓缓开口,为阿霜答疑解惑,“是真的,不过需要大功德。”   “那怎样才能积攒大功德呢?”阿霜有些好奇。   “方法有三,一是救人救命,二是降妖除魔,三是悟道传道。”   降妖除魔和悟道传道阿霜倒是不知道,但救人救命她可熟了。   阿霜从医几载,救过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她从未听过有哪位行医的前辈能够得道成仙的。   她只当听了个故事,又拿起一本书,细细看了起来,看得烦了,就缠着法海让他给自己看看他的法术。   法海就在这小小的禅房里,将撒豆成兵点石成金、飞天遁地等都展示了一遍,阿霜看得眼热,拉着他就要拜师。   阿霜像模像样地给他作了个揖,口中念道,“好师傅,你就教教我吧。”   古时候,拜师后师傅就得给徒儿传业授道,不仅要教徒儿识书做人,还要为徒儿娶夫纳侍,她也不求法海为自己娶夫纳侍,只要他能把会的法术通通都教给自己,她就很满意了。   法海耳根一红,“我……”   哪知突然传来敲门声,法海惊住,下意识将阿霜往床上一推,“快躲起来。”   阿霜动作迅速,将鞋往床底下一甩,就钻进被子里藏好,藏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她怎么这么心虚。   她和法海,明明就是和尚与施主的普通关系,又不是见不得人。   法海也羞恼,往日寺中有来上香的老太太和夫人,他也照样请进禅房里讲经,怎么今日会如此,就好像他与她有什么奸情,生怕被人发现一样。   敲门声又响起,法海只好过去开门。   一开门,正是身着百衲衣的老住持,法海正色,双手合十,唤道,“师傅。”   藏在被子底下,正感慨着这床上居然有股檀香的阿霜听见这声师傅,直接僵住了,生怕自己藏得不够好,被老尼发现,到时就是身上长了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法海也紧张极了,他控制着眼睛不往床上瞟,所幸师傅很快就开口了。   “我此次来,是有件事要交代你。我将云游四方,寺中大小事务,就全交给你了。”   法海连连应下,又应和了几句好不容易将人送走,才松了口气,坐在床上。   师傅退出房门,似有所觉地又往房中看了一眼,法海是她一手养大的,又怎么能看不出他神色异常。   她低头念了句佛号,慈眉善目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听天由命的释然。   法海是个好孩子,那些生涩难懂的经书到了他手中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太纯也就太痴,一生的关键就在这个“情”上。   若是渡得过也就罢了,若是渡不过……   老尼摇摇头,如雾一般缓缓离去了。   这一劫,只能靠他自己。 第17章 白蛇传17   阿霜是为了避祸才不得不待在金山寺,但她待了一些日子,也并不觉得无聊。   那日住持走后,阿霜就去走了明路,假称是山下虔心向佛的信徒前来听经,被就近安排在了法海的禅院旁。   寺中不沾荤腥,她又从来不吃大锅菜,法海每日就在小厨房替她做一些什锦素斋,什么什么豆腐青菜豆菜,各色各样都有,用香油一炒,清淡鲜香,做得比荤菜更有滋味。   阿霜实在满意,也就不再提要吃什么佛跳墙了。   寺中所藏书籍也任由她借阅,这些经书皆是不外传的宝典,阿霜就如老鼠进了米缸,每日吃得满嘴流油,乐不思蜀。   她原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当初忽悠李安安将家中的医书偷出来,至多看一两刻钟,将书里讲的默默记住就还回去了。   只因他那老娘每日不仅要沾着口水将钱票都数上一遍,连家中的书籍都要一一清点,若是让她发觉了,骂李安安一顿事小,从此再偷不出来才真要了阿霜的命。   于是阿霜在这里待了一月有余,大大小小的书都看过了,更何况旁边有精通禅理的法海,有不懂的问他就是,因此对经书的通晓更上了一层楼。   她也有过修行的想法,但她没有慧根,只勉强学会个护身咒,寻常人不能近身。   但她对此并不满意,她这个“香客”难道还能在金山寺待一辈子吗,一个护身咒并不能在妖怪面前保全她的性命。   若是能成仙就好了,就不必在这红尘炼狱苦苦挣扎了,想她许霜,降生于世二十余载,曾为生计温饱发愁,也为财权所累,如今性命攸关,一桩一件,苦不堪言。   所以她对白素岑青二妖也不太理解,若是想吃人,挑两个顺眼的直接叼走就行了,何苦把自己套进人的壳子里,装成凡人在府中潜伏。   阿霜看得出他们两个实力强大,并不是寻常妖类,所以也有些疑惑他们为何要如此行事,算计着要成为自己的夫侍,她也想过是不是这两只妖对自己有情,所以如此。   但她不敢心存侥幸,也不会自作多情,这两只妖的实力摆在那里,心念一动就能让她身首异处,若是继续与他们陷在一起,那她和那些被妖怪掳走玩弄的美貌凡人有何区别,还不是生死由人。   从前被蒙蔽时她可以和白素情深义重,但知道真相后,她的心中只有愤怒和恐惧,心中也渐渐有了想要成仙的妄想。   她行医几载,也没有别的本事了,传道悟道和降妖除魔她没接触过,但救人救命她倒是可以试一试。   阿霜心想,万一老天瞎了眼,见她一心向善又救了许多人,一糊涂就放她成仙了呢。   这日阿霜正与法海围坐着鉴赏画册,正入迷时外头传来一声巨响,两人唰的一下站起来,面色都不怎么好。   果然还是来了。   一个小僧也冲进来,见了阿霜,有一瞬吃惊但又很快收了,对着法海说道,“师叔,有两只妖怪自称前来寻妻,在山门外大闹起来。”   阿霜越发胆寒,这两只妖如此来势汹汹,只怕连这金山寺也阻不了他们来寻仇了。   她当初那般决绝的背叛,只怕妖怪原本再怎么迷恋,过后恐怕也恨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三人匆匆赶到山门前时,滔天巨浪已在结界外腾起,而那青白二妖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   阿霜不敢与之对视,心里则在盘算着要是金山寺顶不住,将她推出去了自己要如何脱身。   难道要装出一副悔悟的样子,让妖怪们念念旧情不再杀她吗?   看见阿霜一脸冷漠,白素只觉得支撑着自己熬过那一个月的气顿时就散了,他的腰也垮了下去,那副勉强支撑的要强模样也不见了,他此刻只觉得唇齿间溢满苦涩。   他想问问娘子,到底是法海强逼她离开还是她自愿走的,但当真要开口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嘴被粘住了,开开合合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生怕自己问了,然后得到那个答案。   毕竟人妖殊途,天理不容,本就是他先隐瞒身份来到娘子身边的……   他又急又慌,心间一滞,只觉得要吐出血来。   青蛇则义愤填膺,他想的没白素那么多,只觉得是法海这个邪僧将娘子强行带走,棒打鸳鸯,让他与娘子劳燕分飞,只能凭空思念。   纵使他与哥哥的蛇妖身份暴露了又如何,既然人间容不下他们与阿霜的爱情,他们就带着阿霜回洞府去,做一对神仙般的多情鸳鸯!   若是阿霜想念哥哥嫂嫂,多带两个又何妨。   “哥哥,还等什么,我们一齐将那淫僧打杀了,将娘子抢回来!”   他们的话并没有藏着,阿霜也听到了,她不由得握紧了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心里想着什么样的死法最体面。   法海与他们素来无冤无仇,只是帮助自己逃跑,就被他们记恨成这个样子,她落在两妖手上,还能落个什么好,不如在被折磨之前就自我了断的好。   阿霜的身子颤抖着,手心冒出冷汗,心中又怕又怒又怨,老天为何偏要让自己做个凡人,若是她有一半法海的本事,早就奋力搏杀了出去,就算活不了也要拼着与威逼她的妖怪同归于尽!   那日看到的妖气直冲云霄,仿佛要毁天灭地,与她小时候看到的完全不能相比。   法海听了他的话,也想起了过去青蛇顶替自己的事,此时又打上山门想抢走阿霜,新仇旧恨一起算,他握着师傅传给自己的九节锡金禅杖就冲了上去。   空中灵力碰撞,激荡出一片金光,法海攻势凶猛,两妖不知是不是因为还要分心支撑洪水,竟隐隐落入下风。   阿霜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喘,她知道法海厉害,但没想到如此厉害,往日他不在自己面前展示这种实力,是在照顾她的自尊心吗?   阿霜艳羡的同时,心底又潜藏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愱殬。   白素抵挡不住,率先退开一步,他不知自己是何时有孕的,但盗灵芝受伤后腹中胎儿就开始疯狂汲取他的灵力,让他这一个月数次晕死了过去,他好不容易稳固好胎象,就慌忙赶来抢回阿霜。 第18章 白蛇传18   此时灵力消耗一大,腹中那股熟悉的感觉就又传来了,白素灵力一滞,只得退开。   他勉强控制着滔天洪水,对着法海威胁道,“贼僧,我不欲与你缠斗,快将我娘子交出来!否则我就淹了金山寺,让这百年基业都成空。”   法海冷笑一声,非但没退,还猛地上前一步,将禅杖往白素天门穴击去。   这竟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   白素没想到法海竟毫不顾忌,慌乱间调转心神向法海攻去,空中的洪水没人控制,直接落下。   阿霜吓得面色惨白,手脚并用往山顶跑,却发现原本直直落下的大水被金山寺突然升起的金色结界阻挡,顺着结界,朝山下的余杭城奔涌而去。   法海顾不得白素的攻击,施法阻拦洪水,却只来得及拦住了一部分。   两妖脸色一白,若是只杀几个人,自然不会有神仙注意到他们,但此番水淹余杭,就算是观音也压不下去。   洪水速度极快,又是顺山而下,城中不一会就传来哀嚎声。   白素看着天空中快速积起的黑云,面色凝重。   果然,不多时,一道巨大的天雷直直劈下。   两妖被打得抵挡不住,往后退了好几步,口中也溢出了鲜血。   青蛇修为低,直接被打回原形,变作一条焦黑的小青蛇落入水中。   白素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正想遁走,一座巨塔径直压了下来,含着神威的雷峰塔压得他无法喘息,修为半点都施展不出来。   在彻底被雷峰塔掩埋的那一刻,他不舍地看向阿霜的方向。   他还没有告诉阿霜自己有了孩子的消息。   阿霜则在洪水退去后,不顾法海的挽留,浑浑噩噩下了山。   洪水已经退去,但被洪水席卷过的余杭却不可能变回原样,留下来的淤泥有小腿高   城中一片末日景象,残垣断壁,白骨如山,许多泡得肿胀、看不清面庞的尸体浮在水面上,但周围的人都在抬着被冲掉的木板和房梁,一脸麻木。   阿霜只觉得心脏难受极了。   突然,一声尖叫传来,竟是一头小猪抱着浮木,漂在河中,有人试图去拦,却恐河沙松软,送了性命。   阿霜定定地看着那头小猪,只觉得自己与它十分相似,生为孱弱的凡人,今日两妖水淹金山寺让她看清了自己与他们的差别,她与余杭城中被洪水危害的城民,从来没有一点区别。   阿霜走在路上,时常有人认出她,唤上一声“许大夫”,给她破碎的心灵带来一丝慰藉。   还好,她还有回春堂。   一切都是假的,唯独回春堂是真的。   阿霜转过街角,看见一个人在河里起起伏伏,她忙脱下外衣,跳下去救人,秋日水寒,她冻得直哆嗦,幸好不小心摔进水里的老人没有怎么挣扎,她顺势就将他捞了起来。   这是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家,脸上布满沟壑,衣衫破烂,在岸上仍然闭着眼睛,浑身颤抖。   阿霜看了眼河对面的两副棺材,沉默着将他扶到还算干净的台阶下,将干净的外衣放在他手边,一言不发地走了。   她走到回春堂时,湿漉漉的衣服上已沾满了污泥,往日她最爱干净,但此时却一点也不在乎了。   回春堂被淹了小半层,好在囤积的药材都放在阁楼上,此时嫂子正带着阿甲一点点将用油纸密封着的药材搬到附近小树林临时扎的棚子里。   而哥哥则带着阿丙在那里守着,洪水过后,除了随之而来的大小病症,如伤寒、痢疾等,食物也是紧缺的,城里一乱,失去了家人和财产的人都纠集在一起,四处劫掠。   罗翠见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连忙将活儿都暂时交给阿甲,带着她去棚子里换衣服。   许谦见了她这模样,心疼地掉下了眼泪,手忙脚乱地围着她打转。   阿霜换上温暖干燥的衣服,烤着火,将滚热的姜汤揣在手里,她感觉到自己渐渐缓了过来,才开口吩咐哥哥拿来纸笔。   她将自己重金收购来的医书中能治痢疾、伤寒等洪水后易发的病症的方子口述出来,让哥哥写在纸上,发给城中的医馆药铺。   许谦欲言又止,自从阿霜盘下回春堂后,他也进了堂中当账房,自然知道如果阿霜独占这些方子,即使药汤不涨价,回春堂也难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知道阿霜的性子,于是没有开口,往其它医馆去了。   从阁楼里运出来的药材数目都编写在册,阿霜一眼扫过,心里也有了底,“嫂子,你等会去牙行买几个勤快老实的,跟着你一起熬药,再到街口把药汤都免费发下去。”   她和阿丙则要回趟许家村。   麻黄、桂枝、甘草、葛根、黄连,这些药材都是急缺的,许家村地势高耸,背靠深山,至少能供应一半,等她进了村马上安排村民上山去采,高价收购。   至于剩下的药材,则在城里凑一凑。   她刚刚一路行过来,好几家医馆老板拉住她商量一起涨价,准备发财。   她不打算这么做,许家有万贯家财,她打定主意,治病的汤药全部免费,她耗得起,直到洪灾的影响结束才会停止。   能救下多少人,就救下多少人,即使倾家荡产。   这是为白素赎罪,也是为自己积德。   药汤发到后面,药材已经不够用了,阿霜叫人又往许家村及周边的村镇催了一遍,又将药价加倍,仍然捉襟见肘。   正焦急时,李安安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样子,而是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褂子,脸上挂着笑容,招呼着一群伙计将成箱的药材搬进来,轻声细语中就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阿霜眸中闪过惊讶,面上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表情。   “多谢!”   李安安不太好意思,脸蛋微红,嘴里说句着母亲教给自己的话,“回春堂为余杭百姓劳心劳力这么久,我们永安医馆也该尽一分力才是。”   他身后的李婵凤露出一个见怪不怪的表情,回春堂开始发放药汤的第一天李安安就打算来帮忙,被她劝住。   但自己也就一个儿子,不帮他能帮谁,只有多等几天日子,这批药材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第19章 白蛇传19   就在许家几乎要亏空,就剩下一个回春堂铺面的时候,这场洪水带来的余波才终于结束。   阿霜擦了一把汗,看着远处苍蓝的天,心想,总算是熬过去了,就连远处闹哄哄的动静也没扰乱她的思绪。   直到那些人走到近前,她才发现,原来是官府的几个小官吏,带着几个带刀的士兵,抬着一副金灿灿的匾额,上书“医德冠世”四个大字,正往回春堂来。   往日鼻孔朝天的官吏小跑着来到她面前,拱手行礼,“许大夫好,太守大人得知了您散尽家财救治百姓的事,特地亲手书写了一块匾额叫小的们送来!”   阿霜看着这个从前的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突然觉得很刺眼,围观百姓的一声声“活菩萨”也让她觉得有些刺耳。   若是刚出许家村的阿霜,早就兴高采烈,趾高气昂了,但如今经历过生死离乱的她,面上只有冷淡。   曾经,勉强能够维持温饱的阿霜,渴求的只有财权地位,但如今财权地位已经触手可及,盛名已经传到了太守耳朵里,她半个身子都已经迈入了世家大族的圈子里。   此时此刻,她却已经看不上这些俗世的东西了。   每每午夜梦回,梦到法海与两只妖怪缠斗在一起时,她除了担惊受怕,就是艳羡神往。   那般强大的力量,叱咤风云,水淹半城,每每忆起,阿霜都心中澎湃。   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已经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凡人了。   阿霜谦虚又疏离地道谢,“哪里哪里,这余杭城的诸多医馆都有此贡献。”   小吏听了她的话,越发敬佩,“娘子大义,太守大人特地向朝廷报了您的事迹,想必嘉奖就在下月了。”   小吏也是余杭人,家中人遭难,都喝过她分发的汤药。   阿霜面色如常的坐回回春堂,又翻看起医书来,只要她倾尽全力,成仙未必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   转瞬间已是一年。   余杭城中的淤泥已清理掉干干净净,街市之中,小摊小贩在道路两旁摆满铺子,卖力吆喝,一派繁华景象。   洪灾留下的阴霾随着时间淡去了,死了家人的人家也慢慢走出了伤痛。   无人知阿霜曾经的夫侍是这场洪灾的罪魁祸首,只当在洪灾后就不见身影的两人都已不幸在洪水中死去。   阿霜倾家荡产救治百姓,得了朝廷的嘉奖,早已今时不同往日,鲤鱼跃龙门,自然也是余杭的香饽饽,许多人家望眼欲穿想嫁进许家,阿霜都拒绝了,留得外人艳羡地叹一句她不仅有本事还情深如此。   这样的女人,哪个男儿不想嫁?   就连李安安也明里暗里说他愿为继配,替阿霜霜孝顺哥嫂,操持家务,为她生女育儿,绵延香火。   阿霜婉言谢绝了,不说她打算成仙,就是不想成仙,她也不会对李安安有什么想法。   即使白素是妖,但他美若天仙,与凡俗之人自是天壤之别,经历过他之后,即使是皇子王孙,阿霜也不一定看得上了。   吃过山珍海味,哪里看得上清粥小菜,更别说李安安只是余杭城中的一个普通人,只是永安医馆掌柜之子。   白素。   阿霜不禁又忆起那张面庞,恐惧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愁绪。   金山寺前匆匆一瞥,她发现白素行动之间多有顾忌,更是十分注意护着小腹。   一个念头在阿霜脑海中四处翻涌,将那些往昔被她遗漏的细节串联起来。   她从来不是什么绝情的人,又顾念着白素已被镇压,兴不起什么风浪,于是生了去看看他的念头。   好歹也是曾经的千年大妖,总不会没有成仙的线索吧。   阿霜趁着看守不注意,偷偷溜进了雷峰塔,顺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下移去。   越往下走,光线越弱,最后竟完全不能视物,阿霜按耐住没有把兜里的火折子拿出来,只握紧了手心的紫极珠,继续摸索着前进,直到再也没有往下的地方。   阿霜知道,自己已经到地方了。   她吹了吹火折子,迷模模糊糊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雷峰塔塔底,不大,角落里用铁链吊着一个人形生物。   阿霜忍着惊悸,慢慢走了过去。   果然是白素,他低垂着脑袋,面庞掩在散落的长发中,面色则隐隐约约呈现出一片颓然的苍白,小腹隆起,原本是腿的地方是一条巨大无比的蛇尾。   阿霜看他气息微弱,大着胆子,一把抓起他的长发,让他的头被迫抬了起来。   等了一会儿,白素都没有睁开眼睛,阿霜这才放心吻了上去,感受着一抹清凉的气息从自己唇间渡了过去。   她后来才从法海口中知道,原来这蛇妖竟舍了修为,将精元渡与自己。   能吸收的她已经在法海的帮助下吸收了,剩下的这些就还给白素吧,就当是还清他和自己之间的因果。   白素的神魂缩在身体深处,突然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而令人眷恋的气息,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忍着紫极珠带来的灼痛,拼了命地留住她,阿霜原本渡过去的那股精元竟原样送了回来,甚至涌来更多。   阿霜见他醒来,有些慌乱,她正欲退开,白素眸中银光一闪而过,她的舌尖被他咬住,阿霜刺痛,下意识地掏出刀往他腹部捅去,而后退开好几步。   白素只觉得痛极了,然而比身体更痛的是他的心,他看着阿霜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他定定地看着阿霜,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柔,“阿霜,别怕我……”   他面色苍白如纸,语气疯狂中又有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阿霜察觉到不对,目光缓缓下移,她试着将留在白素腹部的那把刀拔出来。   她捅得很深,慢慢拔出来时觉得有些困难,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挡。   阿霜将匕首拔出来,只见匕首的另一端被一只小手握在手里,顺着她的力气,一个干干净净的婴孩从白素肚子里爬了出来。   阿霜吓得直接松手,那婴孩直接掉在地上,他翻了个身,冲着阿霜露出一个真挚的笑。   阿霜总算看清楚了他的模样,他长得如寻常的三四个月大的婴儿,生得玉雪可爱,隐隐能看出与阿霜有三分相似。   “阿娘……”他发出了自己来到人世的第一声,声音软绵绵的,甚至因为阿霜的冷淡而夹杂着一丝委屈。   阿霜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怪物,真是个怪物。   那怪物抓住她的衣摆,就要顺着腿往上爬,阿霜十分抗拒,额间冒出冷汗,将它从腿上抖落。   为什么紫极珠不起效果?   若说眼前的怪物是妖,他确实没有尾巴,也是人身,可若要说他是人,哪有人一出生就长得如寻常两三个月的婴儿一般,还会开口说话,碰撞了也不会受伤。   小怪物见阿娘不理自己,干脆趴在地上难过地哭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小声的啜泣,到后来,则是震天的嚎叫。   “阿娘……是不是讨厌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不等阿霜回答,白素的一只手抚上小怪物的脑袋,无比慈祥,“怎么会呢,阿娘怎么会讨厌你呢。”   小怪物撅了噘嘴,抓住白素垂下来的手,将他的手指头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吮吸起来。   白素感受到血液从身体里流失,虽然更虚弱了一些,但他心底满是温暖和满足。   真好,他为阿霜诞下了孩儿。   阿霜、他、孩儿,这一家三口,总算在雷峰塔底团聚了。   小怪物吃饱了,又扬起笑容,一双葡萄一样黑黝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冲着阿霜张开双手。   阿霜沉默着蹲下,将小怪物抱了起来,小怪物也不哭闹了,只趴在母亲的肩头安心地闭上眼睛,时不时用已长出头发的毛茸茸的脑袋蹭一下。   她的直觉一向准得惊人,此时的她似有所觉,知道这个一出生就异于常人的怪物是如此真实的依恋着她,不会伤她分毫。   这是来自血脉深处的羁绊,比不知何时会消失的“爱”要来得稳定得多。   “白素……”她看着这个曾扮做商户,嫁给她为夫,为她生下孩子的蛇妖,终究还是有一分不忍,“若是……”   没说两个字,她又顿住了,那些因为白素而死之人的面庞浮现在她的眼前,令她难受极了。   她闭上眼睛,艰难地说,“若是你能改邪归正,想必雷峰塔也能感受到你的诚心,放你出去。”   说罢抱着孩子转身走上了楼梯。   白素望着她的背影,啜泣成声。 第20章 白蛇传20   “这是魔!”   法海的面色很不好看,“人和妖,只能生出魔来……”   令他更震惊的是,这孩子是阿霜的血脉。   他本想着蛇性本淫,这蛇妖又怎么会比得上他这个出家人清白,但没料到这孩子居然真的是阿霜亲生的。   俗话说父凭子贵,只要这孩子在一天,阿霜看见他,就会想起他那个已被镇压的父亲!   法海面色凝重,“阿霜何不将这孩子交给我,这孩子魔性深重,若不好好管束,必然为祸人间,金山寺结界密布,将她放在这里镇压魔性如何?”   白素纵然为阿霜诞下了孩子又如何,现在陪在她身边的是自己,只要自己悉心将这孩子养大,不愁他不改口叫爹。   阿霜本就不想沾手,点点头答应了。   小怪物是魔,一月会长大一岁,于是不过短短一年,他就长成了少年的模样,生得美貌至极,肖似其母,但他心性仍是稚子,因此经常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着阿霜傻里傻气地笑。   小怪物今天很苦恼,因为这月阿娘好不容易来一次,却只匆匆看了他一眼,就随着法海往禅房里去了。   他心痒难耐,于是偷偷溜出法海设下的结界,跑到禅房跟前,扒开窗缝偷看里面的动静。   “什么,你要走了?”他听到法海的惊呼声,心也跟着缩紧了。   他极其厌恶法海,他的心思实在是昭然若揭,不仅经常勾引阿娘,还想通过讨好他来取代妖爹的位置。   他虽然对妖爹没什么感情,但他到底是阿娘明媒正娶的,而法海是什么东西,连外室都不是,因此两人独处时他总是很警惕,生怕法海又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是,我在余杭坐堂出诊,深觉如今的医书内容残缺且杂乱,甚至一些病症都是记错的。”阿霜的声音很平静。   “我决定离开这儿,当一名游医,走遍天下。我在余杭一日接诊几十人,将所见所闻编撰成老百姓都能看懂的医书,能救的何止成千上万。”   “阿霜,你……”法海又慌又急,好不容易弄走了白素岑青,眼看他只要再花些时日就能走进阿霜心里,没想到他要离开,他上前扯住阿霜。   却被阿霜一把抓住手腕,此时他的衣袖垂落,露出了雪白的手腕,却不见那鲜红的一点印记,她的声音隐隐含着怒火,问道,“你的守宫砂呢?”   法海有几分姿容,又对她痴心,她便默许了他的靠近,没想到他早就没了清白。   阿霜讽刺地笑着,将他一把甩开。   “你听我解释!”法海急了,扑上去攀扯她。   “滚!”阿霜将他推开,怒极反笑,“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吧,你自己不慊恶心吗!”   她只觉得往日的真心都喂了狗。   屋外偷听的小怪物幸灾乐祸地捂着嘴笑出了声。   阿霜一甩袖子就要离开,却被法海撰住衣角,阿霜回头,只见法海低着头,此前还犹豫不决的眼神此刻变得孤注一掷,还带着点羞涩,“其实那夜是我……”   阿霜见他不似作假,于是也皱着眉回忆。   小怪物眼看阿娘的神色有些动容,他心道不好,跌跌撞撞直接闯了进去,往阿霜身前扑。   “阿娘!”他直直冲了进来,打断了二人的相处,声音中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他在距离阿娘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用身体隔开阿娘和法海,又伸手拉住阿霜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娘,你能不能带我下山啊?”   这句话虽然只是他临时说出来的吸引阿霜注意力的,但何尝不是他心底真正想说的话呢。   他只想待在阿娘身边,他还记得自己刚被带到金山寺的时候,法海设阵为自己驱除魔性,那时候他很小,承受不了,全身骨头都是痛的,这时候,阿娘就会摸摸自己的脑袋,还会给自己带糖葫芦,他就不痛了。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地等着阿娘的回答。   “不行。”阿霜摇了摇头,“你身上魔性未除,不仅会危害百姓,遇到修道之人也容易被斩杀。”   “你好好跟着法海叔叔在山上修行,等你好了我就来接你。”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小怪物本身就是魔,除非他死了,魔性才会彻底被祛除干净。   更何况,阿霜此去,归期未定,也可能一辈子不会回到这里来。   ————   许府,顾念着明日就要启程,阿霜早早就在书房歇下了。   却不见,夜色中,一个人形生物手脚并用,悬在房梁上,看着她。   小怪物看了好一会,才从房梁上爬下来。   他今晚趁着法海早早出门,也偷偷跟着他溜了出来,他天赋绝伦,金山寺的结界只看法海操作了一次就会了。   这个地方哪里关得住他。   小怪物告诉自己,只溜出来这一次,没有人会发现的,看看阿娘就走,他只是舍不得离开阿娘罢了。   正打算从半开的窗户处爬走,他突然感觉浑身上下的魔气翻涌。   糟了!   金山寺不仅是用来关押他的,也是用来镇压他的魔气的,如今只出来了一小会儿,魔气就不受控制了。   要赶快回去了!   小怪物慌不择路地穿墙而过,却迎面撞上了一位男子。   这人正是秋怜。   秋怜是南风馆的清倌。   他色艺双绝,琴艺高超,更难得的是品行高洁,在南风馆这样的腌臜地方仍然小心保护着自己的贞操,只卖艺不卖身。   阿霜怜惜他的遭遇,于是将人赎出来,安置在府中,却从不对他动手动脚。   秋怜寻觅了半生良人,遇到阿霜才知她是自己的命中注定,但阿霜从来对于他的暗示都不为所动,似乎只是单纯让他奏曲跳舞的。   想到此处,秋怜有些悲伤,一方面觉得自己本就配不上她,另一方面又想让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即使只是一刻。   于是他用花瓣沐浴过后,换上一身半遮半露的轻纱,于夜半时分,准备去书房给阿霜盖被子。   他衣料轻薄,因此小怪物很容易就闻到了他轻纱下的血肉味道。   他眼睛发红,极其愤怒,哪里来的骚货,竟然跑来勾引阿娘!   如果让他得手了,阿娘就会将他纳入府中,而他的父亲也会被阿娘遗忘,连带着他这个小拖油瓶。   一直忍耐的他再也忍不住了,小怪物扑上去,咬住了秋怜的脖颈。   “啊!”   他的声音太过惨烈,以至于阿霜直接从梦中惊醒了,她似有所觉地看了眼金山寺的方向。   阿霜翻身下床,拿起悬挂在床头的辟邪桃木剑。   她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寝衣,头发披散在肩头,眼神却无比清明。   自从她得知此前的夫侍乃是蛇妖后,就去寺中求了此物,不挂此剑,不得安眠。   而如今,它终于派上了用场。   阿霜推开门来到院中,被眼前的景象惊在原地,血一寸一寸凉了。   只见伏在秋怜身上正在啃咬的东西,身形恰似那个小怪物。   听到动静,小怪物也看了过来,明明他已全然被魔性控制,却在看见眼前这个赤足散发提着剑的女人时,似乎预料到了什么,眼眸中露出一丝痛苦。   他这个样子,不要被阿娘看到。   小怪物不由自主地侧过脸去,下一刻,痛苦却袭遍全身。   阿霜手中的桃木剑直直地贯穿了他的心口,朱红色的液体喷溅在她半张脸上,衬得她此时如同地狱而来的修罗。   “魔就是魔,就算悉心教化也成不了人。”   阿霜的眼神里冷淡中带着失望。   “好痛啊……”   小怪物终于从魔性的侵袭中清醒了过来,他倒在地上,鲜血从口中涌出。   他挣扎地朝许霜伸出手,“阿娘……我好痛啊……”   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太过狰狞,以至于早已冷下心肠的阿霜还是被惊到,她手中的剑掉落,而后痛苦地抱住了头。   法海破门而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感觉到怀中的鸳鸯佩发热,心知是阿霜那边出事了,于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他看见院中鲜血淋漓,秋怜的脖子已经被咬断了,而小怪物身上开了个口,躺在地上气息全无,而阿霜则失神地坐在一旁。   她此刻看起来脆弱极了,像个孩子一般无助。   法海走了过去,握住她颤抖的手,半跪着将她低垂着的头揽在怀里。   尽管因为小怪物的缘故,他每月都能见上一回阿霜,但此时此刻,他心中还是闪过了一抹窃喜。   让小怪物认他做父终究是下策,还是为他超度更合自己的心意。   真当他那些明晃晃的恶意自己看不见吗,果然是个小贱种,和他那个亲爹一个性子。   但窃喜过后,他也被阿霜的情绪感染,心中不可抑制地涌起悲伤。   尽管这怪物弑杀凡人,但毕竟是阿霜的血脉,她大义灭亲,心中自然是不好受的。   “降妖除魔,天经地义,这是大功德,阿霜,你……”他安慰道。   却被阿霜打断,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还有救吗?”   “没救了,生机已经断绝,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法海摇了摇头,“这怪物魔性未除,还擅自逃出结界,幸好你提前下手,不然今夜必定血流成河。”   看见她这副虚弱的样子,法海将人扶着进了卧房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在床边,为她输送真气,念诵清心咒。   “过几日再启程吧。”他顿了一下,欲盖弥彰地说,“你今夜受了惊吓,得恢复过来。”   “不然还没等救下别人,你自己就不行了。”   “嗯。”阿霜低低地应了声,阖上眼睛,掩盖住那些思绪。 第21章 白蛇传21   几日后,阿霜已经辞别法海离了余杭,行至萧山地界。   她骑在一头青驴背上,清风吹来,将她帷帽两侧的轻纱轻轻掀起,惬意极了。   青驴两侧则置着两个竹筐,一侧装了医书和各类晒干了的药草,另一侧则放了路上的粮食与衣物。   青驴驮着阿霜,走走停停,筐边挂着两串铜铃,随着它的步伐断断续续地响起。   天快黑了,阿霜还没有看到人烟,只得就近停下,将青驴拴在树上,又燃起篝火,在附近撒下一圈驱虫和驱赶野兽的药粉。   阿霜就着凉水,咽下一口干粮。   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在余杭时,还有李安安隔三差五来给她做饭,虽然味道比不上白素做的,但好歹是口热饭。   阿霜叹了一声,认命地继续啃手里的干粮,却不见附近的草丛中有一头吊睛白额大虫正虎视眈眈。   它一蹬后腿,正打算将眼前的人扑倒,就见眼前闪过一道青影,迅如鬼魅。   来者正是岑青。   水淹金山寺后,他被打回原型,只得舍了阿霜,回到灵气充盈的族地修行,刚好了些,他就变幻了身形回到余杭,却不料许府早已落锁,无人居住。   他打听了才知道,原来阿霜已到外地游历去了,所幸才出发两天,岑青很快就找到了阿霜,他自知是妖,不敢在阿霜面前现出身份,于是一路上暗中护卫,解决了不少猛兽和土匪。   而这只预备偷袭的大虫他也没放过,大虫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就被他拖入深林中。   岑青将大虫解决后回到阿霜身边时,她已支起小棚子睡下了,白日赶路实在是累极了,因此睡得很香,岑青心中不禁盈满爱意,化作一条小青蛇盘在阿霜的手腕上,度入几缕真气为她拂去皱起的眉头。   快天亮时,岑青眼见她快要苏醒,身子一摆,就钻进了装着药草的竹筐里。   睁了一夜眼睛的青驴身子一颤,似乎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阿霜此时已醒来了,她看着青驴这副呆呆地样子,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就骑了上去,赶着它开始行路。   路渐渐平坦了,前方隐隐约约能看见河对面有一个村落,房屋稀稀疏疏的,炊烟袅袅升起。   阿霜心下一喜,牵着驴从桥上行过,打算去村中弄一些新鲜蔬果,却在河里看见一个脸朝下漂浮着的少男。   他一动不动的,像个死尸。   的确是死尸,不过刚断气不久,岑青见了心中一喜,元神直接钻入少男的尸体里,然后控制着自己挣扎起来。   他实在是为阿霜的生活质量发愁,正苦于没有办法接近。   阿霜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婚前有哥哥嫂嫂操持,婚后也有他与白素,这几日离了人,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头发只是草草一梳,洗脸也只是用手鞠起一捧清水洗,吃饭也是啃干粮,连口热水都没有,鞋袜衣裳也是到了有人的地方才能雇人洗一洗。   岑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不得直接变成人身为她操持,但凭空出现只会让阿霜警惕害怕。   如今正好遇见一具刚刚死去的少年身躯,虽然容貌只有他的十分之一,身板也瘦弱得像个没营养的豆芽菜,但胜在名正言顺,能让他接近阿霜。   阿霜先前见河中人似乎已经死了,就没打算下河,此时看见他挣扎呼救,只得脱了外衣纵身一跃,游到少年身边,揽住他的身子,将他往河边带。   岑青虚弱地靠在她的怀里,看着朝河边围过来的村民,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是怎么死的,但阿霜救了自己,在别人眼里,自己已经失了清白,想必阿霜也不会弃自己于不顾。   阿霜也察觉到了村民的目光,将岸边的衣裳拿起披在他的身上,见他面色苍白瑟瑟发抖,有些怜惜地替他拢了拢衣服。   一个村民走到阿霜的面前,就要将岑青拽走。   “小青,跟爹回去。”   阿霜听了这声小青,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又很快平息,想必只是巧合罢了。   “恩人,救我……”岑青艰难地睁开眼睛,他抓紧阿霜的胳膊,似乎很害怕自己被带走。   传闻水神喜爱年轻的男儿,村中人就将原身投入河中祭神,希望神明能降下雨水,解了此地干旱。   而眼前的村民就是原身小青的父亲,用三两银子将他卖给村里人当祭品,见他没死,又兴高采烈地打算将他带回家去。   今日白得了三两银子!   见他不肯走,村民冷哼一声,小蹄子勾搭上了不知哪里来的野女人骨头就硬啦?等回了家,他非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不成。   岑青此时元神也融合得差不多了,过去事也想起来了,他直接一把抱住阿霜的腰,往她怀里钻,可可怜怜道,“村里人拿我祭神,我命大被恩人救下,我不想回去,等恩人一走,我还会再死一次。”   村民见了“小青”这副模样,冷哼一声,又打量了阿霜一番,说道,“好啊,既然你想救他,就拿十两银子来,别空口白牙就想将人带走,真当我王老二是吃素的不成,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泼夫!”   怀中的岑青越发颤抖起来,楚楚可怜让人心疼。   阿霜觉得愤怒,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亲,她冷冷一笑,恐吓道,“投河祭神、贩人为奴都是违反官府条例的,你们这样做,就不怕官府将你们拿了去?”   村民是个大字不识的,听她这么说,一下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心里开始后悔起来。   阿霜看了眼小青,心想自己已经救了他一命,也不好将人继续丢在这里,加上她为了成仙一直行善积德,于是放柔了声线。   “我只有一两银子,看你将小青养大也不易,今日我将小青带走,这一两银子就给你了。”   村民满口答应,在他期待的目光下,阿霜撬开鞋底,倒出一点碎银和几个铜板,然后将碎银都递给了他。   岑青满脸感动,心里却有点吃自己这具身体的醋,他知道阿霜素来是个心善的,但对陌生男儿这般好,就不怕别人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么。   幸好是自己。   他藏着心底的雀跃,跟着骑在驴背上的阿霜离开了这个村落。 第22章 白蛇传22   到了镇上,阿霜要放他离开,让他自己找个活计,也能养活自己,小青死活不干,哭哭啼啼要跟在她这个救命恩人身边。   阿霜拗不过他,只得带上了他。   小青倒是没让她失望,他心灵手巧,自称以前跟着猎户祖母学过一些本事,常常设一些小陷阱抓兔子和河里的鱼,给她改善伙食。   每日天没亮就起来烧水,做早饭,等阿霜悠悠转醒时,可口的饭菜已经备好了,只等着她洗漱过后就能享用。   平日里衣裳不小心刮了个大口子,他也能缝缝补补,恢复原样,换下来的衣裳端到河边洗了晾在树上,第二日早起就能收走。   可以说,自从小青来到自己身边,除了行医,其它杂事通通由小青一手操办。她过得舒心了不少。   加上他也有几分姿色,在外游历行医的第三年,阿霜终于将他纳为小侍,特许他为自己暖床。   ————   阿霜八十六岁时,终于死了。   她行医几十载,名满天下,徒孙满堂,此时都奔至床前看护,她听着满堂哭声,阖上了双眼。   “阿弥陀佛。”   听到丧钟响起,法海转动了下佛珠,低头念了一声佛号,他容颜多年未改,如瀑般的青丝已长至脚踝。   他静静站在门外,等着阿霜的魂魄飘出来。   白素岑青那两个蠢货早早被他淘汰出局了,虽然他在阿霜是凡人时没有得到名分,但在阿霜飞升成仙后,能陪在阿霜身边的只有自己。   大不了给阿霜纳几个美貌的小仙,平时用来解解闷,免得阿霜被外头的野仙勾走了。   而阿霜那边,她感觉到自己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而后面前隐隐约约出现了光亮。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意识却无比清明,与晚年将死时昏昏沉沉的样子截然不同,她心有所悟,跟着光亮往前行去。   这是黄泉路吗?这个念头一起,像是平静的水面突然泛起波澜,她旁边的景象不断变换。   走马灯一般,她看到了自己的一生,自己出生,母父早逝,哥哥一人将自己养大,她跑去学堂外偷听,被先生赶走,大了些就去跑点小买卖,之后进了永安医馆,被要求入赘李家,西湖遇青白二蛇……   水淹余杭后,她离开了这里,游历天下,诊治疑难杂症,收集方子,行走四方,编撰医书。   她去过很远的地方,去过京城富贵乡,也行过大漠苦寒地。   而真正令她扬名的,是榆关城的一场疫病,当时她行到此处,察觉到疫病的苗头,说服当地太守关闭城门后,安排人手开始防疫。   最终在周围几个城池都彻底爆发后,榆关城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没过多久,阿霜研究出了治疗的方子,由太守代替呈到京城,向天下推行,而阿霜也成了最大的功臣,以医者身份官封三品,不过,阿霜婉拒了入职太医院之事,继续游历天下,所到之处众人追随,万人敬仰。   路似乎走到尽头了,前面出现了一位身披蓑笠的引渡人,那人将她引上船,泛舟于忘川河上。   引渡人望着奈何桥上排队领取孟婆汤的鬼群道,正色道,“凡人许霜,十世善人,行医救世,功德无量,得蓬莱山仙使之位。”   说罢一点灵光飞到她的身上,阿霜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上似乎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   忘川河上印出的面庞竟然不复老年的衰朽模样,反而是年轻时的样子,而她竟也能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到胸腹处的一块骨头变得萤白如玉。   莫非,这就是仙骨?   法海禅房中的书册里曾经提到过。   阿霜将自己的手按在仙骨的位置处,感受着一股暖流向四肢百骸散去,越发觉得身轻如燕,飘飘欲仙,就要乘风离去。   她是仙人了!   小船在暗色中向前驶去,阿霜则悠然立在船头,看着岸河桥上苦苦挣扎着的众生。   不管生前富贵还是贫穷,是位极人臣还是为奴为婢,都像是被抽了魂一般麻木地立在人群中,等着自己的一碗孟婆汤,饮下后载入轮回。   偶尔有不甘心的,会大叫着跳起来打翻孟婆汤,试图逃跑,看见阿霜的船,想要跳上来却落了空,只能掉进忘川河中,被怨气缠绕,沉入河底。   阿霜出神地看着,心底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虽然辛苦一世,但死后成仙,也算不错的回报了。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自己,于是抬起眼寻找,果然看见法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岸边,正凝视着她。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阿霜心下一惊,她在外行医这么多年,也是遭遇过危险的,最凶险的一次是在蓟城,彼时流民作乱,刀刃直直往她砍来。   阿霜躲避不及,正打算安然受死,却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法海挡在了她身前。   那时,他正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却死在了她的怀里。   阿霜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忘不掉他了。   此时见他仍是少时的模样,眉目间更加精致,长发如墨,阿霜知道,不止是自己得了仙缘,法海也有不为人知的机遇。   她对着法海扬起一抹笑,等船靠岸,她就下了船,含情脉脉地牵起了法海的手。   “法海,你还在,真好。”法海的手是温热的,一如死在她怀里时流淌出来的鲜血,她流下一滴泪来。   法海痴痴地看着她,心疼地拭去那滴眼泪,忍不住有些后悔当初自己用那般惨烈的方式死去,让她如此牵肠挂肚。   但看着阿霜深情的模样,他心底又在窃喜,死在阿霜面前时,他才二十多岁,正是最美的年纪,没有在阿霜心底留下一点瑕疵。   他本来就是神佛转世,当初在蓟城时他抢在那个小青面前替阿霜挡了刀,成为阿霜心底一辈子的白月光,而如今他已回归仙班,自然要与阿霜相守一生了。   阿霜向来是个上进的,要行医就能做到医术最高,而如今她已经成仙,法海也打定主意要从旁襄助。   法海想到这不禁红了耳根,要说什么法子对她助力最大,那自然是双修了…… 第23章 宝莲灯1   华山。   阿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挎着破旧的粗布包袱,她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拨开高过人头的野草,果然看见了一座残破的神庙。   神庙上的牌匾蒙上了灰尘,依稀辨认得出“三圣”两个字,剩下的就看不清了。   看来老乡没有骗她,这里果真有一间神庙。   她不太放心,特地扒拉开杂草,去看庙前的碑文,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后,她才放下心来。   是个正统的神庙,只不过位置比较难寻,没什么香火,所以才荒废了吧。   阿霜推开摇摇欲坠的庙门,被灰尘呛得连连后退。   这一个多月,她就要住在这里了。   她提早离开家乡备考,但到了京城花费一定不会少,阿霜行至此处,替人抄书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她囊中羞涩,自然是负担不起,只能在此住下。   此处距离京城不过九十里路,走几天就到了,其实倒也不错。   况且这里是神庙,有神威庇护,不会有什么猛兽妖邪靠近,庙后又有大山,她摘些野果,设个陷阱,抓些野兔麻雀,吃食是不必担忧了。   阿霜放下包袱,把门窗都打开,将墙缝里的蜘蛛网都挑干净,又粗略打扫了一遍地面。   明天还得弄点水来,仔细清扫一遍。   地上打扫得差不多了,见等人高的神像上落满了灰,阿霜也走前去,好心地为他擦拭起来。   擦拭干净后,这神像竟然栩栩如生,灵气逼人,再不复之前的狼狈模样,如同一樽白玉。   神像美目半开半合,恍然间好像在注视着她。   阿霜一惊,她面色仍旧平静,心中却掀起万丈波澜。   有人在看着她。   是三圣子吗?   若能得神子青睐,也是一种相当不错的选择。   管他是仙是鬼是妖是人,只要能帮上她,阿霜通通来者不拒。   她母父早亡家境贫寒,自小尝尽世间冷暖,若非她嘴甜又生得好看,哄着别人,能不能活到现在还是个问题呢。   她此生的夙愿就是摆脱贫苦的生活,成为有权有势不被人欺负的人上人。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是唯一的捷径,于是她自小勤学苦读,大雪天跪在私塾老师的门前求她收下自己。   而如今,她惊觉面前的神像或许也是一个机会,而且更加容易且便捷。   她倒是想当官,可她一无根基二无人脉,到时候就算名列榜首,也会被别人顶替掉。   她原本打算在此闭关苦读,好好打磨一下自己的文采,投王太师所好写上一些诗,等科考后递到她的府中。   若能得她青睐,不但不用担心自己的名次被顶替,还能成为王太师的门客,一步登天。   之所以选王太师,不止因为她是自己为数不多知道的几个大官,是帝王的宠臣,还因为她是自己的同乡,若是太师能顾念着同乡之谊,她的机会或许会更大。   但那毕竟太过遥远,而神像就在眼前。   说不定,那三圣子就在庙中某处看着她呢。   阿霜的心思活络起来,她知道自己有一副相当不错的皮囊,于是,她擦拭的动作更加温柔,神色也更加专注,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展示着自己的盛世美颜。   杨禅原本正在殿中修炼,突然感觉到荒芜多年神庙中的神像被人触碰了,他身形一闪,就入了神像。   他没想到竟有个书生为他擦拭神像,一时间有些感动。   在天界,杨禅日复一日地履行着职责,哥哥也不常待在他身边,神殿太过冰冷,他端坐高台,实在是孤独极了。   触及到阿霜多情的目光时,不知怎的,他如古井一般沉静的心居然泛起一阵涟漪。   也许是天规太过森严,压抑已久的杨禅也忍不住好奇人间情爱究竟是什么味道,竟让一众神明避之不及。   母亲也曾与凡人相恋,他问过她,爱情是什么滋味,当时的母亲还没有喝下忘情水,她笑着对杨禅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阿霜擦拭完了神像,她走到一边,杨禅心中竟不知不觉多了一分落寞。   阿霜坐在石凳上,拿起一卷书册,在残破的桌子上读了起来,她背脊挺直,远远看去,竟如一棵青竹。   感受到那股视线仍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即使这么装着有点累,阿霜也没有松懈。   往日看书,她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恨不得直接躺着,但为了勾搭杨禅,累点又怎么了。   昏黄烛光下,阿霜目光清冷专注,眉目如画,烛火跃动,显得她越发动人。   仗着阿霜看不见自己,他从神像中走出来,坐在书桌的另一侧。   阿霜看书,杨禅看阿霜,他双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后半夜,阿霜终于撑不住了,她手中的书卷滑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杨禅被书卷掉落的声音惊了一下,自己竟然沉迷至此。   哥哥向来严厉,耳提面命他不得违反戒律,他却动了思凡之心。   再待一会,等再过一天自己就走,他在心底告诉自己。   他没有对这个凡人动心,坐在这里也只是因为她为自己擦拭了神像,他在想怎么报答她罢了。   他将掉落的书籍轻轻放在阿霜的手边,又捡起滑落在地上的披风,为她披上。   翌日。   天微微亮时,阿霜就醒了过来,她摸了一下肩上的披风,嘴角微微勾起。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布,又从庙边的柳树上掰了两条柳枝,去河边洗漱。   待洗漱回来,阿霜一眼就看到了神庙门槛下有一块黄澄澄的长条物体。   金子?   阿霜真的很想直接收入囊中,这么大的金子,一看就很值钱,直接拿走,她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抵抗住了诱惑,她压下心中的贪婪,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将那块金子裹在帕子里,放到神像旁边的神台上。   荒郊野外出现金子,可能是神子的考验,也可能是妖邪夺命的手段。   阿霜不能百分百确认三圣子已经被自己吸引,她看过一些志怪小说,一些妖邪会把金子当做卖命钱,只要那人拿了,无论她住在野外还是住在神庙里,最后都会被吃掉。   万一是妖邪之物,放在神台上,也不会连累到自己。妖邪若有坏心思,找三圣子就行了,千万别找她。   毕竟,她只是一个善良无辜的书生啊。   阿霜打开包袱,拿出早就备好的干粮,慢慢啃了起来。   神像里的三圣子杨禅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窝窝头上。   他为了感谢她为她擦拭神像,点石成金,就摆在她面前,她清贫至此,居然不要,反倒又还给了自己。   他本该失落的。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竟生出一分窃喜。   哥哥说有恩必报,既然她不要金子,那自己总得想些别的办法来报答她吧。   他正想着,突然感觉自己在天上留下的禁制被人触碰了,他心道不好,元神立马回到雪映宫中的身体里。   缓缓睁开眼睛,勉强镇定心神,然后惊讶地唤道,“阿兄,你怎么来了?”   母亲怜他幼弱,将宝莲灯拿给他用,因此杨禅实力超出杨戬许多,但面对这个向来不近人情的兄长,他还是有些心虚。   宝莲灯乃是女娲娘娘采天外之火炼化补天石而得,通体洁白,宛如冰雪,不仅能治病愈人,还能驱除邪魅。   自从母亲闭关,杨戬就对这个唯一的弟弟严防死守,生怕他被凡间情爱蛊惑,生了思凡之心。   杨戬眉间刻着银印,他身着云纹银袍,手执三尖两刃刀,仙气飘飘俊美无双。   似乎他看着这个端坐莲台的弟弟,没有觉察出什么异常,他笑道,“我将前往深渊采药,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你在天庭要好好修炼,莫要懈怠。”   杨禅心下一喜,哥哥要出去!   他站起来,勉强应付了哥哥,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将人送走。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哥哥虽然此去不会待很久,但也足够他在下界好好报恩了。   凡间。   一连几日,阿霜都没有再感受到那股目光。她一下子就蔫了,攀上三圣子的事就这么吹了,实在是太可惜了,好在王太师那里她一直在准备,走凡间科举的路子也成。   包袱里没多少吃的了,阿霜只得出了神庙,去山上找野果。   她捡了些野果,等摸到山腰,居然远远看见自己之前用竹子做的陷阱已经合了起来,顿时高兴极了,终于可以开荤了。   她走近一看,里面竟然是只小黄鼬,一只腿被夹着了,动弹不得,皮毛油光水滑,眼睛异常灵动,眼角竟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看着竟有些楚楚可怜。   阿霜晃了晃脑袋,她怎么会觉得一只黄鼬楚楚可怜呢,应当是幻觉。   她将小黄鼬取下,将它的耳朵拎在手里,高高兴兴准备下山回庙中烤了。   虽然不是兔子,没有那么多肉,但也聊胜于无了。   突然,她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目光。   阿霜的表情一瞬间就变了,目光变得无比柔和,充满善意,她松开小黄鼬的耳朵,轻声细语地问道,“小黄鼬,没事吧?”   她矫揉造作地拿出手帕替他包扎,还给它的小腿吹气,“不疼了啊。”   阿霜心里知道自己这样包扎没有任何用,只是看着好看。   她轻轻抚摸着小黄鼬,小黄鼬眯起眼睛,很享受,一睁眼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主人,顿时身子都吓僵了。   他叫黄袖,是杨禅的灵宠,本想趁着主人回天上的间隙,勾搭一下阿霜来一场露水姻缘,没想到刚好被主人撞见了。   他的运气也太背了吧。   他的耳朵都垂了下去,也不敢冲阿霜卖萌了。   他实在是很喜欢这个书生。   不过她哪里都好,就是手劲有点大,拎得他耳朵有点痛。   阿霜一路抱着小黄鼬回到庙中,含泪吃了些野果后,便把它放在枕边,沉沉睡去了。   终于等到她进入梦乡,杨禅迫不及待地使了个法术,把趴在阿霜身边的小黄鼬弄了出来。   “主人,你生气了?”黄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怎么可能生气。”话虽如此,但他的脸色可算不上好看。   杨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看到阿霜抚摸小黄鼬,他会不开心。   他明明只是来报恩的。   杨禅看不透自己的心,黄袖哪里还不明白,他知道主人是对阿霜动心了,趁杨禅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思,他试图浑水摸鱼。   “主人没生气就好,我常听凡人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今天她救了我,我想……”   他的脸蛋红扑扑的,正要说出自己要以身相许的话,却看到杨禅的神色一下子就冷了。   杨禅虽然不谙世事,但也不是个傻子,他看出来小黄鼬就是故意勾搭她,不知为何,他心中燃起一股火,不管不顾地说道,“不用你以身相许,我也欠她恩情,干脆一起还了。”   话说完了,等看到黄袖惊讶的神色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第二天。   阿霜醒来,枕边的小黄鼬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片黄色的衣角,而庙中的一切都已经变了个样子。   漏风的窗户已经修补好了,门板也变得完整了,桌上的美味佳肴香气扑鼻,昨日换下的衣服也已经洗了,就晾在竹竿上。   阿霜惊了一瞬,起身四处寻找,没有找到人。   这便是传说中的田螺公子么?   她抓着那片黄色的衣角,心想,应该是昨天那只小黄鼬吧。   如果是三圣子就好了。   她瞥了眼三圣子的神像,神像悲悯无情,高不可攀,怎么可能为她这样的凡人驻足。   桌上的饭菜实在丰盛,但阿霜不敢擅动,她先用银针试毒,又将饭菜先供给三圣子后,自己才敢吃。   此后一连三日,庙中的一切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第四天,阿霜睁开眼睛,打算起身的时候,居然正好看见黄衣美人的身影。   杨禅十分霸道,不仅不许小黄鼬以身相许,还直接抢了他的剧本接近阿霜报恩。   按照计划,阿霜此时已经对他有了好感,是时候该现身了。   花瓣飘洒,“黄袖”缓缓转过身子,面纱刚好在此时掉落,露出一张并不算倾国倾城的容颜。   “你是谁?”   “我是黄袖,就是你前几天救的那只小黄鼬,感念娘子恩德,特来报恩。”   杨禅垂着眼睛,有些楚楚可怜,他这身皮囊的眉眼并没有他原来的样子出众,却意外地多了一丝惹人怜爱的味道。   真正确定是小黄鼬的时候,阿霜反而有些失望,她更希望是三圣子。   但当“黄袖”往她怀里靠的时候,她没有拒绝,反而顺势揽住了他。   毕竟神子哪那么容易得到,还是珍惜眼前妖吧。   也算条门路。 第24章 宝莲灯2   此后的一月,虽然偶尔看“黄袖”的时候感觉有些违和,因为他长相可爱,气质却并不相衬,但总体来说,阿霜对黄袖还是很喜爱的。   毕竟荒郊野岭中,他也算个难得的贴心人,一日三餐,铺床叠被,处处都照料得十分妥当,为阿霜扫除了许多后顾之忧,让她能够安心准备科考。   不仅如此,他还略通些才学,平时在身侧为她研墨捧笔,吟咏相和,红袖添香,让阿霜原本单调的日子变得不再那么乏味。   她有时甚至觉得一直待在这里也挺好的,功名利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直到“黄袖”试探着想要个名分的时候,她总算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只不过是华山之中的一只小妖怪罢了。   她对黄袖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但也仅仅只是喜欢。   她不可能娶一个小山精当正夫,这对于她的仕途没有半点帮助,也不能让她迈入修行之路。若他不是小黄鼬,而是三圣子,她自然能为他留在这里,从他身上觅得长生之法,可他不是,阿霜便不会屈就留下。   在这山中待几天确实有些新鲜,但待久了,阿霜就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孤寂钻入心间,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寒窗苦读十几年,日日不停,可不是为了将自己的青春蹉跎在这荒郊野岭中的,她要离开华山,到京城去,她要往前走,往上走,她要成为人上人,将这世间的一切都踩在脚下。   阿霜很清楚,小小的华山承载不了她的欲望和野心。   她搪塞几句,将名分的事应付了过去,便开始背着黄袖偷偷收拾行李,准备跑路。   她走了,黄袖也不会怎么样,他照样能在这山间逍遥自在。   大不了,等她功成名就,再给黄袖一个名分就是。   阿霜正在发愁如何摆脱黄袖的时候,杨戬从天而降。   杨戬是杨禅的亲哥哥,最是了解他,那日杨禅明面上虽没露出什么破绽,但杨戬还是发现了一点蹊跷,他追寻弟弟的踪迹下凡,果然发现弟弟与凡人有私情,他索性直接现出身形。   看到他的一瞬间,幻化成黄袖模样的杨禅霎时脸都白了,他不可置信地说道,“哥哥?”   阿霜也愣住了,她看了眼黄袖,又看了杨戬,怎么都无法相信这两人是亲兄弟,因为杨戬实在是美得惊心动魄,他的肌肤如冷玉,容貌清冷无双,气质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可亵渎,简直如天人一般。   杨戬只看了自家弟弟一眼,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阿霜的身上。   这凡人,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头好疼,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使命,他看向杨禅,冷声道,“你与凡人私会,可知错?”   杨禅吓得不敢说话,但他心道自己没错。   杨戬不再犹豫,直接取出忘情水,递到两人面前,“神人有别,不可有私,各自饮下忘情水,天庭便不会再追究。”   神?   阿霜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杨禅,他此时还是黄袖的模样,但她却能透过他的皮囊看清他真正的模样。   原来他就是三圣子。   她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回头的余地了。   阿霜捧着忘情水,有些庆幸幸好自己已经提前把写给王太师的诗誊抄好了,但她还是有些犹豫地问道,“只会忘记所爱之人吗?”   三圣子的路走不通了,她不希望自己的科考功亏一篑。   杨戬本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里的忘情水看,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听了她的话,他以为她舍不得杨禅,不知为何,他的心沉了下去,脸色变得更不好看了。   “是,只会忘记所爱之人。”   怎么,她不想忘记吗?   阿霜心口的大石总算落下,不会忘掉她这段时间所学就好,她毫不犹豫仰头一口喝下,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感觉直通肺腑,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杨禅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他仰头,将忘情水都倒在袖子里,并没有和阿霜一样喝下去。   杨戬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因为他全程都紧紧地盯着阿霜。   阿霜什么都没忘,她看了两人一眼,像是在看两个陌生人一般,然后毫无留恋地拎起早已打包好的行李离开了。   杨禅的泪落了下来,阿霜忘掉他了。   他好悲伤,但他不能让杨戬发现自己没喝忘情水,于是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若无其事地问道,“哥哥,刚刚那人是谁?”   “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罢了。”   杨戬面无表情,“走吧,跟我回天庭。”   明明只是初见,为什么这个凡人却能轻而易举地影响他的心绪,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天庭查一查过往的事宜。   两人腾云驾雾时,杨禅在天上遥遥看了一眼阿霜行走在山野间的身影,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光阴如梭。   转眼阿霜来到京城已有几日。   阿霜已经科考完了,她毫不怀疑自己的实力,因此只一心一意地想着如何攀上王太师。   她挑了个良辰吉日前往太师府,给门房塞了积攒已久的碎银子,好言好语,才将拜帖和其它物什一并送了进去。   府内。   王太师名为王武,是天子宠臣,深得皇帝信任,权倾朝野,送往府中的拜贴如过江之鲫,听闻阿霜来投,她并不在意,拿起拜贴并没有翻开,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问道,“什么出身?”   阳光下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王太师年岁渐长,已有疲态,但眸中闪烁着的灼灼野心,却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只老猫,而像一只舔着爪子养精蓄锐的野豹。   身边伺候的小吏战战兢兢回答道,“衣着寒酸,应当是出身贫苦。”   听了这句话,王太师便没了兴趣,正打算撂下,又听到后半句,“是永州来的。”   原来是老乡,她翻开拜帖,阿霜的措辞都极为恭谨,作的八首诗都在极力地吹捧王太师的功绩,在结尾又小小地赞颂一下当今帝王。   虽是阿谀奉承之作,却意外地十分真诚,让人感觉不到一丝虚假,王武被这种马屁捧得很舒服。   她心情大好,“不错,我很喜欢,记下她的名字,不用踢出去了。”   她是这次科考的主考官,帝王暮年,无力监查,又对她十分信任,她打算借着这场科考排除异己。   这次上榜的人差不多都是她的门生和一些有私交的世家后辈。   她不怕有人检举,因为这么多年来她在帝王面前都是最忠心的臣子,是绝对的孤臣,是帝王唯一信任的人。   若是皇帝一直身体康健,她便一直都会是她最忠诚的属下,但她病了,病得快要死了。   王太师出身农家,无根无基,全靠帝王信重和自己的拼搏才能有如今的地位,她的靠山要倒了,她只能做自己的靠山,趁着帝王还在世再捞一把,巩固自己的地位,确保新帝上位时她不会被清算。   不过帝王子嗣稀薄,又生性多疑,京中的几个皇女一直在相互厮杀,最后是谁上位还犹未可知。   “是。”小吏记下阿霜的名字,又觑了一眼王武的神色,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位永州的学子还带了一些当地的特产,您要过目吗?”   “拿来吧。”   小吏将那包细细捆扎好的永州土特产带了进来,她刚一打开,王武顿时就立在了原地。   正是她寒微之时爱吃的野菜。   不过如今已经很少了,只有深山才有,她上次回乡时都没有吃到,这位来自永州的学子居然找到了。   这野菜用黄纸包了好几层,根系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泥土,一路带回来,叶片竟也没有枯黄,反而有些翠绿,还带着清香,一看就是极用心的。   王太师喝了一口茶,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不错,不错!很好!”   她爱屋及乌,对阿霜也有了好印象,“不用记了,名字我都记得了,只要她能上榜,我就愿意给她一个不错的位置。”   是同乡,很上道,而且聪明,王武好久没遇到这么合心意的人了。   这样的人,即使她不拉拢,也能走得很远。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浮罗呢,叫他过来。”   派去王浮罗小院的人好半天才回来,她哭丧着一张脸,“公子跑了,待在房里的人是洗砚假扮的。”   王太师大怒,“找!给我去找!”   “翻遍整个京城,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王浮罗已经逃到了城南。   他的父亲是王太师早亡的正夫,自父亲死后,王太师对他不闻不问,一心偏宠着那个已被扶为继室的小侍和小侍的男儿,将他扔在别院中,不管他死活。   如今一到科考,要利用他拉拢别人时,她倒是想起自己来了,马不停蹄地将他从别院带回府中。   王浮罗不忿,在打小就陪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侍从洗砚的帮助下,他还是逃出了王府,打算借道城南,去往城郊父亲留给自己的庄子上。   “洗砚,你的恩情我来世再偿还!”   他远远地对着王府磕了个头,泪流满面。   王浮罗知道,若是母亲找不到自己,洗砚一定不会有好下场。洗砚如此忠心,他一定会感恩洗砚一辈子的。   磕完头,他毫不犹豫地沿着街巷一路疾驰,总算来到城南。   越过那道城门,他从此就自由了。   “哎呦。”   他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忍不住循声看向街对面。   原来是个愁容满面,身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老翁,他被街上疾驰而过的马匹吓得跌倒在地,箩筐里零零散散的青菜也散落一地。   “哎呦……这可这么办啊……”老翁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王浮罗在心中暗暗为老翁焦急,突然看见一只修长的手越过老翁,替他一一捡起地上散落的菜叶。   “没事的。”   阿霜微微一笑,如清风拂过,扶起老翁的时候,她的脸不经意间向王浮罗的方向偏了一下,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王浮罗当即愣在原地,那是一副怎样的容颜啊,宛若谪仙,惊鸿一瞥,他直接看呆了。   真是个善良的人,他的脸一下就红了。   阿霜勾起嘴角。   她早就注意到他了,王浮罗头戴幕离,衣裳也是上好的料子,非高门大户不能用,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来体验民间疾苦。   王太师那里还没有消息,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万一哪家显贵的公子就此看上她了呢。   一样能一步登天。   做做戏而已,又不花什么钱。   她看着老翁挑着担子离去的身影,忍不住有些想笑。   这个老翁她认识,就住在她租的民房对面,早上她还看见他俯身在脏水沟里捞别人丢掉的菜叶子呢,一到下午就拿出来卖了。   他走得那么快,想必是也认出她了。   阿霜转身离去。   王浮罗站在原地很久,直到阿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巷子里,他才反应过来。   早知道就上去问问她是谁了。   是的,王浮罗对她一见钟情了。   他转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城门,又看了看阿霜消失的方向,决定暂缓出城的计划。   若是出了城,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在彻底离开之前,他还想再见她一面。   翌日清晨。   王浮罗离开暂居的旅舍,在巷子门口徘徊,他正想着以怎样的姿势偶遇阿霜,却猝不及防地看见一辆马车向他驶来。   马车两侧的灯笼上绣着的字,正是“王”字,王武的王。   然后,路边卖花的小姑娘就看到,那个一直在巷口走来走去却不买花的大哥哥被推进了马车里。   马车看着十分华贵,装饰颇多,前边坠着玉环,锦缎窗帘随风飘动,马车边还站着两个姿色不错的男子,他们的衣裳打扮与富贵人家的公子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姿势很卑微,一看就是奴仆。   她捧着还滴着露水的桃花,睁大了眼睛,看着马车快速驶离小巷。   “家主,公子找到了。”管家向王太师行礼。   她本来是奉家主之命,前去邀请那位永州的学子入府一叙的,哪里知道刚好撞见跑掉的公子,她只能暂时搁置了此事,先将公子带回去。   “不错,做得很好。” 第25章 宝莲灯3   “呜呜……呜呜呜……”   王浮罗剧烈挣扎着,他才不要嫁给母亲给自己选的人。   自从父亲亡故后,母亲偏宠妖里妖气的小侍,对他不闻不问,如今他大了,就要将他抛出去,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母亲为了王家,什么人都愿意让他嫁,上次给他物色的人,不仅粗俗不堪,年纪还大得足以做他的母亲。   他死也不会从的。   若是要嫁,他宁愿自己选。   他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条死鱼,但他心中却在筹谋如何逃跑,与那个人双宿双飞。   晚间,管家按着王太师的吩咐,给阿霜下了帖子,驾着马车赶到客栈去接阿霜赴宴。   马车很豪华,车厢边镶着流苏,上首还打着写有“王府”字样的灯笼,坐垫也十分柔软,阿霜舒服得简直要睡过去了。   她之前坐的都是牛车,还是第一次坐这种马车,但她也不拘谨,施施然就坐了上去。   她知道,自己以后一直会坐这样的马车,甚至会拥有更好的。   马车畅通无阻,一路行至府中。   晚宴上,阿霜着一身素衣,端坐在王太师的西面,从容不迫,面对为官多年的王太师也丝毫不落下风。   面对王太师的客套话,她时不时点头致意,或者象征性地露出一点笑来。   王苏南就躲在屏风后,透过缝隙偷看她,只见她背脊挺直,犹如一颗青竹,气质出尘,又如一块美玉,真真是霁月光风耀玉堂。   当她的眼神无意向这个方向投来时,王苏南触电般地移开自己的目光,心跳如鼓擂。   王苏南艰难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将手放在心口,他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他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即使母亲要将王浮罗许配给阿霜,他也不会规规矩矩地认命。   只因为他王浮罗是嫡子,就要事事优先?他所不屑的,都是王苏南求而不得的。   “我来迟了。”王苏南的父亲笑着走了进来。   他曾经是小侍,如今却已是正夫了。   他身后的跟着的人正是王浮罗,他已经梳洗了一番,换上了新衣,被生拉硬拽着带了出来。   “参见母亲。”   他十分勉强地对着上首的王武行了个礼,若非她拿洗砚威胁他,他才不会出来见客。   他控制着自己将目光移向西席的客人,正打算行礼,却在看见她面庞的一刹那愣在了原地。   竟然是她?   屏风后的王苏南本来还等着王浮罗大闹宴席,惹得母亲不喜,却不料王浮罗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久都没有反应。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王浮罗不会是看上她了吧,他心道不好,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直接哎呦一声,假装跌倒,踉踉跄跄地从屏风中走了出来。   王苏南目标明确地看向阿霜,“母亲,这位就是您特地请来的客人?”   王浮罗本来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王苏南这一打岔倒让他立马反应了过来,他瞪了一眼王苏南,上前几步,开门见山道,“母亲,这位就是您要介绍给我的永州学子阿霜吗?”   本来打算让自家儿子跟着王浮罗身后捡漏的王父笑容瞬间就消失了,他拉住王苏南的手,让他上前几步,然后看着王武,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王太师顿时觉得头大,她看了阿霜的卷子,知道她很有天赋,又没什么背景,便想将先夫留下的浮罗许配给她,好将她紧紧攥在手中,孰料王苏南也来凑热闹。   她有些犹疑,自己虽早就决定好了将王浮罗许配给阿霜,但若就这样直接说出来,王苏南他爹一定一哭二闹三上吊,夜里也饶不了她。   在朝中运筹帷幄的王太师也没了主意,她只得无奈地看向阿霜。   阿霜放下杯盏,她这门婚事居然这样抢手,让太师府的两个男儿都起了内讧,看来她科考上榜的事一定板上钉钉了,否则他们也不会斗得这么厉害。   她早早打听过,王太师膝下只有两个男儿,一个是原配所出,一个是继室所生,那继室当年只是个小侍,听说他用了一些不太光鲜的手段害死了原配,是后来才被扶正的。   能选的话,她当然要选嫡子了。   王苏南之父虽然得宠,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她看向王苏南,委婉地拒绝道,“公子很好,只是我们有缘无分。”   她出了席位,执起王浮罗的手,深情款款道,“实不相瞒,我已经对大公子一见钟情,此生非卿不娶。”   王苏南知道,自己再不开口,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王浮罗,将心头的委屈全部咽下,跪在王太师面前,身子却微微偏向阿霜的方向。   他眸中泪光闪烁,似有千言万语,“我愿意嫁给娘子为侍!”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瞠目结舌。   阿霜也惊了,忍不住多看了王苏南一眼,王浮罗拉了拉她的手臂。   只听王苏南又说道,“哥哥为夫,弟弟为侍,我们年龄相近,何不效仿武周则天帝身边的‘兄弟花’张易之和张昌宗,共同侍奉娘子,传扬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然而他心里却在想着,等他嫁给阿霜为侍,第一步就是要把王浮罗斗下去,要么让他成为死人,要么让他成为弃夫,才不枉费他现在暂时屈居于王浮罗之下。   王太师的脸都黑了,阿霜看见了她的神色,心道不好,未等王太师开口,阿霜先上前一步,将王苏南轻轻扶起,“公子乃是千金之躯,哪能屈身做一个侍。”   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阿霜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本朝律法规定官员能纳的贵侍和良侍人数都是有区别的,如今还未放榜,无官无职,阿霜不过一介白身,不能纳贵侍和良侍,只能纳小侍。   让太师家的儿子做小侍,即使王苏南的父亲是后来才扶正的,这也很冒犯,她是想选嫡子王浮罗,但也不能为此得罪了别人。   王太师面色稍霁,她冷冷地瞥了一眼王苏南,随后当场定下了阿霜与王浮罗的婚约。   众人散去后,王太师拉着阿霜好一番嘘寒问暖,总算切入正题,“卷子已经审完了,只是前三甲还未定下,你待会便随我入宫吧。”   她邀请阿霜来到府中,可不仅仅是为了商议婚事。   阿霜听了这话,如吃下一颗定心丸。   她沐浴更衣后,便随着王太师上了前往宫中的马车。   眼看过了宫门,阿霜有些紧张,王太师却老神在地闭上了眼睛,“还有很久才到,先休息一会吧。   宫中灯火通明,太师的马车直达御前,尽管如此,阿霜还是跟在王太师身后穿过无数回廊,走了很久很久。   “太师到了?”   大殿门口的侍从急忙进殿为她通报。   “传进来。”   重重帷帐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阿霜战战兢兢地跟在太师身后,走了进去。   殿中已有两人垂手而立,想必就是前三甲中的其它两位了。   “参见陛下!”   两人齐齐行了礼后,王太师便走到一边,熟稔地为皇帝挑起帘帐。   虽然不能直视天颜,但阿霜实在好奇,她偷偷抬头,却发现坐在正中央的皇帝只是个干瘦得如同朽木的老人,她的手一直在颤,丝毫没有帝王的威仪。   阿霜有些失望,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她以为皇帝都是英明神武,气度不凡的呢。   皇帝看见阿霜,眼前一亮,她几乎是有些贪婪地盯着她的脸看,用垂涎的目光扫视着她充满活力的身躯,时不时还满意地点一下头。   阿霜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王太师见状,上前一步提醒道,“陛下,这位是此次上榜的学子。”   不是宫中的美人。   听了王太师的话,皇帝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她哦了一声,然后又看向阿霜,“朕看过你的文章,才学当得上这届学子中的第一。”   阿霜面露期望。   只见皇帝沉吟了一会,说道,“容貌也不俗,朕便点你为探花吧。”   她又随意地点了阿霜左边的两个人,“你是状元,你是榜眼。”   什么?   阿霜磕头谢恩,表情却有些凝重。   她想要的是状元,堂堂正正的状元。   而不是因为什么容貌便要低人一等,只能摘得个探花。   落差太大,以至于后来阿霜随众学子打马游街时都闷闷不乐,她戴着红冠身骑白马,缓缓沿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前行,大红袍上以金丝绣成的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道两旁挤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孩童穿梭在人群中,也想要一睹新科探花的风采,有人向她扔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   而阿霜眉眼间的愁绪无损她的魅力,反而格外添了一分风姿。   后来阿霜出门时发现人人头上都簪着花,她有些不解地问侍从,侍从笑道,“都是因为娘子啊!”   “游街当日娘子头上落了花,格外好看,于是城中百姓人人效仿,试图博个好彩头,期盼能和您有一样的才貌。”   阿霜本以为只有百姓才这样做,直到她看见王太师的头上也簪着一朵花。   “母亲,您这是?”   王太师的脸上挂着一丝调侃的笑意,“最近你很受欢迎嘛。”   即使阿霜这段时间客居在王府,每日也都有接二连三的拜帖指名道姓地要递给她。   也是,那些榜下捉媳的一向无孔不入,阿霜只是身有婚约,还未正式成婚,她们自然想着要撬墙角,还能顺便打一波王家的脸,何乐而不为呢。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等过几日就是十五,正是良辰吉日,到时候你就与浮罗成婚吧。”   “一切都听您的。”   三日后,依旧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   喜庆的红色绸缎一直从街头铺到街尾,队伍浩浩荡荡,一箱箱的嫁妆令人目不暇接,阿霜身着红衣,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骏马披着华丽的鞍鞯,脖颈上的铃铛清脆作响。   而她的正后方,正是一顶八抬大轿,花轿繁复精美,被朱红的缎子层层包裹,就连流苏上坠的也非金即玉。   与上次不同,这次阿霜的脸上满是春风得意。   人生有四大喜,一是久旱逢甘雨,二是他乡遇故知,三是洞房花烛夜,四是金榜题名时。   她在京城遇王太师,本就是他乡遇故知;又得当今圣上亲口点为探花,是金榜题名时;今夜也是她与王浮罗的洞房花烛夜,此为三喜;又因姻亲之故得王太师庇佑,一步登天,自是久旱逢甘霖。   阿霜自是喜不自胜,往日的郁闷通通一扫而空。   街道两旁的年轻的男儿们满眼羡慕,憧憬着自己未来也能有如此盛大的婚礼。   不一会儿地方就到了。   “入府!”   入的不是王府,而是刘府。   虽然是入赘,但阿霜好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女人,她拒绝了王武直接入王府成婚的提议,去钱庄借了钱,在东街置办了属于自己的宅邸。   新婚之日,她要将王浮罗从王府所在的西街迎到东街。虽然本质上还是赘媳,但该有的仪式不能缺。   她也是娘生娘养的,只是家中贫穷了一些加上母父早逝而已,即使入了王家做赘媳,她该有的颜面也不能少。   花轿稳稳落地,王浮罗被洗砚扶着入了洞房。   阿霜在外面款待宾客,他等了很久,等得肚子都开始叫了起来,一直站在一边的洗砚听见了,他说道,“公子饿了?那我去弄些吃的。”   “不要。”王浮罗拦住了他,红盖头下他的脸浮上一抹绯红,“别去了,我不想让别人觉得,阿霜娶了一个贪吃的相公。”   “是。”洗砚点头。王浮罗可真幸运,一个刚被认回王家的孤男居然能嫁给阿霜,这可是别人八辈子都求不来的好福气。   即使他向来是个忠仆,此时心中也不由生出了一丝酸涩。   如果他也是……   “浮罗,久等了。”   阿霜的话打断了洗砚的思绪,眼看她走了过来,洗砚连忙将用来挑盖头的秤杆递给了她,他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语气,“大人,给。”   阿霜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滑过她的手心,而洗砚眼神暧昧,充满了隐晦的暗示。   他是王浮罗的贴身侍从,在王浮罗嫁给阿霜后,他也应当是阿霜的通房。   什么情况?   今夜可是她和王浮罗的大婚之日。   阿霜不动声色地绕过了洗砚,笑吟吟地上前,揭起王浮罗的红盖头,然后挑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她没有看到,身后的洗砚神色骤然变得落寞。 第26章 宝莲灯4   毕竟是入赘的,虽然阿霜已经有了自己的府邸,但她还是常常被王太师叫到府中议事,至于晚上,大多是和王浮罗居住在王府。   王苏南仍旧贼心不死,他三番五次使计偶遇,王太师实在忍受不了,于是匆忙给他定了亲,将人支走了。   这一日,王太师把她招过来,十分神秘,“阿霜,过来,母亲要给你看一个秘密。”   “秘密?”   阿霜心底满是藏不住的欣喜,经过这段时日的考验,王太师已经彻底认可她了么。   这是要带她去看真正的机密?阿霜期待不已。   她跟在王太师身后进了密道,等穿过长长的暗道,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密室,而密室中陈列着诸多兵器,有盔甲,也有闪着寒光的长刀和锋利的长矛,而且她还隐隐约约从下面听到了人的声音。   有人在下面操练,下面肯定还藏着一个更大的空间。   私藏武器,私自练兵可是要满门操斩的呀!更何况这还是天子脚下!   那一瞬,阿霜惊得差点维持不住表情。   而一旁的王太师正睨视着她,笑意不达眼底,像一只潜伏在暗夜里的豹子,只要阿霜露出一点破绽,她就会扑上来把她撕个粉碎。   阿霜此时才知,自己上了一艘怎样的贼船,她知道自己不能慌,王太师这是在试探自己,于是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讶来。   她心一横,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母亲有意那个位置?”   她一无家世二无根基,唯一所能倚仗的就是王太师,况且她还娶了她的嫡子,阿霜知道,即使王太师今日存了试探的心思,但她既然大费周章带自己来这,定然是存了一分真心的。   太师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还干着这样杀头的大事,除了那个位置,阿霜想不出其他的可能了。   “现在谈那个位置还为时尚早,此时需徐徐图之,到时候还得你我一齐发力。”王太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陛下的身子已经不太好了,子嗣也不剩多少了,我总得为自己打算。”   她这是承认了。   王太师野心勃勃,“母亲虽然比不上大将军董凉的势力,但我在京中经营多年,总算有些优势。”   阿霜俯首,“阿霜但听母亲吩咐。”   “你很好。”王太师满意地点点头,顺便给阿霜画了个大饼,“等你和浮罗有了孩子,她会成为新朝的继承人。”   “是。”   除了想要利用她是真的,其他的她是一个字都不信。   离开后,阿霜对于王太师可能要造反这件事,满心满眼都是惶恐,就连走在路上都惴惴不安。   她不过是一个庶民,原本想的也不过是攀附荣华富贵,当个官,永远摆脱食不果腹屋顶漏风的贫苦日子罢了。   可现在王太师直接跳出来说我要造反,贤媳你准备一下和我一起,成功了我一步登天,失败了你人头落地。   但这种不安在她进入户部为官后,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太师是人精,自然看得出她的异常,于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用事实告诉她跟着自己混绝对不亏。   阿霜是探花,按例应当授予翰林院编修的职位,翰林院编修为九品,官职不高,离皇帝很近,但帝王已至暮年,已多日没有上朝,整日宿在后宫宠幸美人,翰林院编修实质上已经变成一个虚名。   皇帝负责拖着病体寻花问柳,王太师则负责处理朝中事宜,她直接把阿霜塞进了户部当主事,户部是实权部门,主事又是六品官职,比她原来的翰林院编修要好多了。   而往日那些遥不可及的大官竟然也会对着自己战战兢兢,巴结讨好。   私宅内,阿霜端坐主位,淡定从容。   而正二品的户部尚书站在桌前,对着她这个六品的户部主事满脸堆笑,她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当着她的面慢慢打开,露出其中琳琅满目的物件,“大人,一点心意,还望您笑纳。”   她的声音谄媚至极,眼睛眯成了缝,姿态极其谦卑。   阿霜的眼睛一瞬间就睁大了,这匣子里的随意一样拿出去能买下半座城池的铺子,这样值钱的东西,此时却不值钱地堆在了一起,被人送到她的面前。   阿霜的心情很复杂。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受控制了。   是野心,是熊熊燃烧的野心。   跟着王太师这些天,她以为自己什么富贵都见过了,殊不知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她心中一阵畅快,这种被人讨好奉承的感觉前所未有,就像最烈的美酒,让她一接触就沉醉其中,彻底无法自拔。   她不看面前卑躬屈膝的尚书,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远处巍峨的宫殿。   权力的感觉是多么美好啊,难怪那么多人要又争又抢,就连她都有点心动了呢。   人上人啊。   她本来就想爬得更高。   不料尚书说道,“还望您在太师面前多多为我美言几句。”   阿霜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瞬间冷静了下来。   原来愚不可及的是她。   她们真正要讨好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王太师。   自己所拥有的权力都来自王太师,自己可以靠着她一步登天,自然也会因为她跌落谷底。   阿霜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意从心间涌起,冲淡了她这些天陷在名利场中被簇拥被讨好而滋生出来的浮躁。   她怎么可以忘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工具。   她能得到王太师的另眼相待,最大的原因是她娶了王浮罗,而不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才学发挥了作用。   这些日子,她看着王太师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却也看到她在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击异己。   她面上不露分毫,对王太师仍旧恭恭敬敬,乖巧至极,但心中却悄悄生了忌惮,以至于在王浮罗想要靠在她身上的时候,阿霜轻轻推开了他。   “我有点累了,今天就先这样吧。”阿霜起身离去。   王浮罗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阿霜在外面有人了?   他心中一瞬间涌起??的怒火,面容变得扭曲,然后他又竭力压制了下去。   王浮罗轻笑一声,再怎么说,他也是她明媒正娶的正室,有母亲撑腰,即使外面有小妖精勾引阿霜又如何,他们永远只会是外室,一辈子都不能登堂入室!   虽然原因猜错了,但结果却是猜对了的。   阿霜的确在外面有了人,而且不是别人,正是一个熟人。   “阿霜,我总算找到你了!”   杨禅抓住她的衣袖,哭得美极了。他已经恢复了旧日的容貌,不再披着小黄鼬的皮囊。   他那次没有饮下忘情水,就是想要寻找机会与阿霜重逢。   杨戬将他带回天上后,迫不及待地去了天机阁,整日泡在那里查阅记载着凡间过往事宜的文书,杨禅则趁此机会偷偷溜了出来,一路追寻阿霜的踪迹来到了京城。   阿霜听他诉说了自己昔年的不得已后,也原谅接纳了他,然而她已经有了正夫,不能将他带回家,只能暂时把他安置在外面的宅子里。   他知道如今的自己无名无分,在凡人口中,这叫外室,是见不得光的。   但只要能陪在阿霜身边,外室又有什么做不得,只要阿霜的心在他这里就好了。   当初得知阿霜没有忘记自己,杨禅又惊又喜,阿霜喝了忘情水都没有忘记自己,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忘情水都没能让她忘记自己,可见她的爱有多深。   两人如胶似漆地缠绵在一起。   阿霜每日下了朝都会来看他,尽管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府陪那个妒夫,但杨禅知道,阿霜心里的那个人是自己,娶王浮罗不过是逼不得已。   除了没有名分,一切都是完美的。他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披着别人的皮囊和她在一起,不用怀疑她的爱意到底倾注在谁的身上,他只知道,现在她爱的人是自己。   这样的日子太过幸福,以至于他都想废去仙身,永远当个凡人,和她生生世世厮守在一起,阿霜听说后却劝阻了他。   她说,“哪有让你废去仙身为我下凡的道理,我若是能有机会能修炼成仙,那你不必经受痛苦,我们也能长相厮守了。”   杨禅感动不已,他当即打算渡一半修为给阿霜助她成仙,却如何也喂不进去,阿霜晕了过去,而他被反噬到倒地,然后哇地吐出一口血。   他看见,一只巨大的金色凤凰虚影从她身上盘旋而起,凤凰身上有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震得杨禅一动都不敢动。   杨禅惊骇欲绝,阿霜不是普通凡人,他干涉不了她的命运,自然也无法渡她成仙。   过后他想把凤凰的事告诉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避重就轻地找了个借口,阿霜倒也不是很失望,反正她只是随口问问,能成仙当然好,不能她也不会介意,这凡尘俗世,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这日两人正在花前月下你侬我侬,阿霜一偏头却看见月中飞出一美人,她下意识伸手,下一刻,美人的玉手就牵住了她的手,借着她的力道翩然落地。   “杨戬?”   直到那美人落了地,她才看清楚他是谁。   杨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霜,嘴中却说,“杨禅,跟我回去!”   他已经知道为什么自己看到她时心会痛了。   原来他与阿霜的前世是一对恋人,却因人神殊途最后被活生生拆散。   他被喂下忘情水,而阿霜只能另娶他人。   她虽子孙满堂,却孤苦一生,因为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已经离她而去了。   余生,只余孤寂。   她临终前口中念的依旧是他的名字。   她竟至死也没有忘记他!   当初在天命书上看到这一段过往的时候,杨戬痛彻心扉。   他决定,这一世,自己再也不会放手了!   然而这次自己的弟弟却捷足先登,他恨得牙痒痒,又说了一遍,“杨禅,跟我回去。”   他先料理了杨禅,再找机会与阿霜再续前缘。   他走过去,就要把杨禅从阿霜身边拉开,   京城之中凤气浓郁,神仙在这里不能擅用法力,杨禅左闪右躲,可怜巴巴地向阿霜求救,“阿霜,救我,我不想回去!”   阿霜点了点头,她知道杨戬是神仙,于是回了屋拿了杨禅送给自己的宝莲灯握在手里,她绕到杨戬身后,拿宝莲灯往杨戬脑袋上砸了一下。   杨戬晕了过去。   威力这么大?   “接下来该怎么办?”   让杨禅带回天上去,他再找来可怎么办?   两人正在商量对策的间隙,杨戬醒了,他的眼神有些懵懂,他看着阿霜,“你是谁?”   阿霜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是失忆了吧。   果然,下一瞬杨戬又说,“我是谁?”   不认识正好,阿霜带着杨禅退后一步,“陌生人。”   “不可能。”杨戬捂着脑袋坐了起来,“我一定认识你。”   说这话时,他脑中仍在闪过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片段,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与这个女子关系不一般,眼看她就要带着那个男人离开,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你不能抛下我。”   杨戬死缠烂打,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杨禅站在原地,眸中涌出些许不悦来。哥哥为什么非要和自己抢阿霜。   三人剪不断理还乱地纠缠在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   王浮罗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口,他说阿霜这些日子怎么对他这么冷淡,原来是偷偷在外面养了外室,一养还是两个。   他仔细打量两人的外貌,惊得吸了一口气,一个皎若云间月,一个如清冷寒梅傲立雪中,又染了点墨香,两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不是人间能养出来的绝世美貌。   他身子摇摇欲坠,就在阿霜以为他的泪水要夺眶而出的时候,他竟生生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王浮罗强颜欢笑地说,“阿霜,怎么不早与我说,我又不是?夫,两位弟弟生得倾国倾城,何不随我入府,一同伺候妻主。”   哼,等入了府,这两人还不任他磋磨,他一定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张罗着将两人安置进了刘府,又去王太师那里通了气,免除了阿霜的后顾之忧。 第27章 宝莲灯5   王浮罗面上装着一副大度的样子,私底下却将洗砚悄悄叫到了身边。   “洗砚,你不是一直想要成为阿霜的通房吗,今日我给你这个机会。”   “洗砚不敢。”   洗砚低眉垂眼,丝毫不敢将内心的兴奋泄露出来丝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王浮罗的本性,只要他敢应,只怕下一刻就要被卖去南风馆。   “这是真的,我没诓你。”王浮罗亲亲热热地拉住他的手,“不仅如此,我还要让你成为她的小侍。”   “真……真的?”洗砚终究还是抵不住心中的诱惑问出了声。   “当然是真的。”   王浮罗递上一碗绝子汤,“当然,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喝了它,我自会将你送到她的身边。”   看着面前的绝子汤,洗砚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一口闷了下去。   洗砚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不能靠近。   如今,自己有了这么个机会,自然是死也甘愿,喝下绝子汤算什么。   能陪在阿霜身边,本身就是奢望了。   他一定要会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浴池里。   阿霜一只手支着脑袋,闭着眼睛假寐,雾气氤氲,衬得她的眉眼格外清透。   一只手缓缓摸上了她的肩。   “浮罗。”   阿霜轻轻唤了一声。   去换个衣服而已,怎么换了这么久?   她将人拉了过来,按在池壁上就亲。   直到怀里的人从口中溢出破碎的声音,她才睁开眼睛,“洗砚?”   她将人放开,“你怎么在这里,浮罗呢?”   孰料下一瞬洗砚主动攀了上来,他仰起素白的小脸,楚楚可怜,“公子说他身子乏力,先去歇息了,叫我进来伺候。”   他仰起纤长的脖子,声音又低又柔,“洗砚的身子还是清白的,求您怜惜。”   阿霜心下了然,缓缓捧住了他的脸。   梅香院。   杨戬身着一身白色寝衣,他散着墨发,素手置于琴弦之上,似笑非笑。   “哥哥,你已经恢复记忆了。”   杨禅看着杨戬这副样子,最终还是开了口,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作为曾经亲密无间的亲兄弟,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杨戬了,他几乎完全可以确定杨戬已经恢复了记忆。   “是又如何。”杨戬轻轻地笑了,他抬起眼睛,“你要告诉她吗。”   他已经是她的小侍了,即使杨禅想要赶他走,他也不会走的。   是他先遇见阿霜的。   分别的苦他已经吃够了,这一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陪伴在阿霜的左右。   “我不会离开的,你别想了。”   若阿霜真的选择了杨禅,他不得不离开,他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回到天上去,若是阿霜不想看见自己,他就易容成下人,邻居,友人,她总得接触其他人,而杨禅也不可能一辈子都能防着自己。   “错了。”   “不是要赶你走,而是要你留。”   “王浮罗是正室,他的侍从洗砚又成了新的小侍,不就是想着以此来将我们赶走吗,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赶你走呢。”   他上前一步,“哥哥,我们是兄弟,是兄弟就应该携手并进,不分彼此。”   杨戬抬起头,眼里满是笑意,“阿禅,你能这样想,哥哥心里很高兴。”   夜幕降临,随之而来的还有阿霜。   “妻主,你来了!”   杨戬迎了上来,一张又清又艳的脸直直撞入阿霜的眼中,夜色中的杨戬多了一丝秾丽的气息,无端地诱人沉沦。   阿霜别开目光,“不,我不是你的妻主。”   她不能仗着人家失忆就趁人之危。   杨戬捧着她的脸道,“不,你就是。”   他按上她的心口,“如果不是,你的心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快。”   他又牵着她的手往自己心上按,“你看看我的心,是不是跳得和你一样快。”   “可是……”   杨戬的手指抵上她的唇,“没有可是,那些都不重要。”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什么都不要说,吻我。”   “听从你内心的声音。”   阿霜果然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将他抵在墙上,捧起他的脸,慢慢地亲了上去。   杨戬看着阿霜垂下眉眼,凑了过来,他的心砰砰直跳,目光落在她散落在肩侧的乌发。   他看似平静,心中其实无比紧张。   他的眼神贪婪中又带着点忧伤。   两辈子啊,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杨戬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凌乱,在他的视角中,阿霜的动作无限放慢,他眼神沉醉,静静等着她吻上自己。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亲他的。   突然,门外传来“嘎吱”的响声。两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杨禅站在门外。   杨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无法做到把自己的爱人让给哥哥,即使只是暂时的,他也忍受不了。   “阿霜……”   他眼神迷离,声音中也带着微哑的醉意。   阿霜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退开一步,似乎察觉到她要离开,杨戬收紧了放在她腰间的手,直接吻了上去。   他拼命吻她,杨禅一出现,他就感觉自己又要被她抛弃了。   “不许走,别管他。”   她又想跑到哪里去。   阿霜被缠得挪不开身。   而杨禅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进来了,他贴在阿霜身后,半张脸隐在夜色中。   杨禅轻轻吻上她的颈侧,语气缠绵中又带了一丝偏执,他声音轻颤,“嫂子。”   “我这样叫你,你喜欢吗?”   阿霜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的身子颤了一下。   察觉到她的失神,杨戬缠得更紧。   杨禅将头搁在她的肩上,满头墨发倾泻而下,他问,“阿霜,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哥哥?”   阿霜微微偏了偏脑袋,正欲回答,杨戬吃醋,又把她的身子拨过去,“是更喜欢杨禅,还是阿戬?”   两个人都紧紧地盯着她。   “当然……”阿霜拉长了声音,“都喜欢了……”   少了任何一个她都会伤心的。   红烛垂泪,夜色渐深,今晚的月光,格外旖旎……   ……   “贱人!贱人!”   “两个贱人!”   阿霜这大半个月以来日日留宿梅香院,王浮罗气得牙痒痒,他再也做不到气定神闲。   他后悔极了,早就知道不撺掇母亲把王苏南送走了,反正他嫁给了阿霜,也仍旧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侍,无论如何也越不过自己去。   他有火无处发,于是恶狠狠地甩了站在一旁伺候的洗砚一巴掌。   “还不是你这个废物留不住妻主,留着你有什么用!”   “公子息怒。”   洗砚跪在地上,眼中却满是讽刺。   明明是王浮罗不讨妻主喜欢,怎么反倒怪到自己身上。   门外有人走了进来,王浮罗回头,表情有些急切,“怎么,打听清楚了吗,妻主这次带谁去边城?”   侍从不说话,直接跪在了地上,王浮罗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若是喜讯,这侍从哪里会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早就向自己讨赏了。   “带杨氏兄弟去。”   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王浮罗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为什么不带他去!   他的泪水划过脸庞,簌簌地流了下来。   妻主这次前往边城迎接新帝,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他是妻主的正夫,她怎么可以不带上他!   几日前帝王崩逝,而先帝的帝姬们杀得你死我活,最后竟一个不剩,京中群龙无首,母亲作为先帝宠臣加朝中元老,留在京中稳固大局,派妻主前去边城迎接幼时便被丢在边城的九皇女回到京城。   王浮罗知道这个任务事关重大且十分凶险,有多人都在盯着妻主,只要新帝接不回来,王太师的政敌便能以此为由,说她狼子野心,弑帝篡位,然后攻入京城。   就连母亲都额外多给了她一千私兵,承诺这些人今后完完全全都属于她。   这些私兵的钱粮月晌都从阿霜兜里掏,跟随她前去的私兵家人也直接安排在了京郊。   这次妻主不带自己去,而带杨氏两兄弟去,是觉得自己不是和她生死相许的那个人吗?   尽管被伤透了心,但送行的时候,王浮罗还是默默递上了自己去道观求来的平安符,“妻主定要平安归来。”   阿霜握住他的手,“放心吧。”   感受到她手指的温度,王浮罗再也克制不住,他上前一步,未语泪先流,“妻主,带我一起去吧。”   “胡闹,她是去做大事的,怎么能带着你碍手碍脚。”   听着王太师这番话,阿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王太师并不知道杨禅杨戬是神仙,能护佑自己平安,所以在她眼中,自己此去边城九死一生。   王太师放心让自己去,却不允许王浮罗去,是觉得自己回不来了,好让王浮罗日后改嫁吗。   也是,权倾朝野的太师大人怎么会把身家性命寄托在她身上,她一定还有别的退路。   心里虽这样想,阿霜面上却恭恭敬敬地附和道,“是啊,此去路途遥远,你身子不好,怕是经不起颠簸,还是别去了。”   她又看向王太师,俯身下拜,“母亲,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最后,她深深看了一眼王太师,然后转身走向人群。   她有预感,这次自己若能平安归来,她的身份会变得不一样。……   前往边城的路的确格外凶险。   为了减少被偷袭的可能,阿霜一行人日夜兼程赶路,能不停下就不停下,能不休息就不休息,可饶是如此,来自外界的袭击仍是像蚊子一样烦人。   “第七次了。”   还好这次除了私兵,还带了不少人随行护卫,不然还没到目的地人就死完了。   “我不能再坐在这里了!”帐篷里的阿霜站了起来,姐妹们在外面拼杀,她怎么能安然地坐在帐篷里休息呢。   “可若是你出了事,没了领头羊,那她们再如何拼杀也无济于事。”杨戬劝道。   法术不能显露于人前,所以见到他用法术的人都必须死,而这里人多眼杂,除了危机时刻,他不会用法术。   他怕万一……   “我当然知道,可我没法再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为我而死了。”   她们把自己的命交到自己手里,即使阿霜本身没有什么良心,她也无法毫无负担地再待在帐篷里。   “我要出去,和她们一起战斗!”   而且这也是笼络人心的大好时机。   “好吧。”杨戬把宝莲灯变小,将它系在阿霜的腰间,“有它相护,别人就伤不到你了。”   “多谢。”   阿霜掀开帐篷冲了出去,她拿着剑就朝着一个敌人挥了过去,在剑即将落到敌人身上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尽管出发前学了一些武功,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杀人。   剑很锋利,直直砍在敌人的脖颈上,顿时浓稠的血液顺着倾斜的剑身往阿霜手上流,剩余的则滴滴答答没入土地中。   敌人倒在地上,阿霜退开几步,低头,满手血红,她没有干呕,只是整个世界都变黑了。   阿霜拒绝了杨禅伸过来想扶自己的那只手,   她单膝跪地,闭着眼睛,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杨禅杨戬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自己身边。   她得靠自己。   等那种恶心感完全褪去,不再眩晕之后,阿霜又站了起来,主动跟在经验丰富的副手后面砍人,一开始副手还会把人弄个半死扔给她,后来则不会了。   生死场磨炼人是很快的,随着阿霜越发游刃有余,副手看她的眼神不知不觉间也变了。   在她眼中,阿霜不再是那个赘入王府攀附权势的赘媳了,而是成长成了一个真正的主帅,若说之前她还对她颇有微词,想着随时跳槽转换阵营,那至此以后,她则是心甘情愿地追随在她身侧。   看着阿霜再次将一个刺客斩于剑下,副手闫文锦的眼里满是钦佩。 第28章 宝莲灯6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阿霜砍去劫匪头领的头颅,看向闫文锦,“赶路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等我们到边城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主帅,那我们怎么办?”   阿霜斩钉截铁地说,“分兵。”   “必须分兵,你带一部分人抄小路先走,先去边城保护新帝,我仍旧带着车架和人马走大路。”   “主帅……可是这样你会很危险……”   “顾不得那么多了,按我说的去做。”   阿霜在军中已经有了说一不二的威势,副手缓缓下拜,“是。”   半月后,大部队突破重重袭击终于抵达了边城的城门口。   闫文锦带着手下上前一步,又惊又喜,“主帅,您来了。”   “嗯。”阿霜点头,“先带姐妹们去城中休整一下吧。”   虽然大家伙应付贼人越发得心应手,但那些偷袭实在烦人,这半个月以来,她们几乎都没有怎么好好休息过。   “是。”   闫文锦对着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让她们将人和车马带入城中,接着,她又看向阿霜。   “带我去见陛下吧。”阿霜说道。   “主帅您不沐浴更衣吗?”   这半个月来条件有限,虽有二杨在侧,但大家都是如此,她也不好成为那个例外,所以此时身上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很狼狈。   “不用。”阿霜摇了摇头,她就是要让新帝看看自己这个样子,虽然明面上迎立新帝的功劳是王太师的,但她总得让新帝知道自己都付出了什么。   “是。”   闫文锦将她带到新帝暂居的驿馆门前,顿时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阿霜跟在她身后,跨过前院,渐渐地路上的人变少了,阿霜知道,快到地方了。   来到后院,阿霜远远看见一个人背着身,她如一棵苍松,静静地立在那里。   阿霜知道,她就是新帝,曾经的九皇女谢飞光。   她俯身下拜,“微臣参见陛下!”   新帝转过身来,将她扶起来,“请起。”   她的手指微凉。   一双碧色的眼瞳撞入阿霜的眼帘,虽早有耳闻,她还是惊了一下,听说九皇女是先帝与一西域美人所生,天生异状,所以被先帝丢在了边城,生死不问。   新帝似乎身体不好,她的脸格外苍白,身形也清瘦,深秋就披着厚厚的黑色貂裘,时不时还咳上一两声。   也是,边地苦寒,新帝又向来不受重视。   新帝似乎对她的到来十分惊喜,不住地对她嘘寒问暖,礼贤下士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帝王。   再加上她话中偶尔透露出来的过往,新帝简直就是个小可怜。   若是别人,恐怕早就受宠若惊,以为自己是拯救了这个小可怜皇帝的救世主,然后想着怎么拿捏她了。   但阿霜十分清楚,她在示弱。   即使她是好运捡漏才能成为皇帝,但也得活到最后才能捡漏,她能在皇帝厌弃、无人照拂的情况下一个人在边城活这么久,本身就不简单。   她看透了她的所有伪装,窥见了皇帝眼底的一抹凉薄。   即使她现在看起来再怎么可怜,身体如何不好,她也是皇帝,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皇帝。   虽然王太师把她迎回去是让她当傀儡的,但她明面上也是最尊贵的帝王。   阿霜不敢有半分逾越,她恭恭敬敬地问道,“陛下,护送您的车驾已经驶入城中,请问何时出发?”   皇帝笑了,颇有几分气定神闲的味道,她说,“即日启程吧。”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凑近,碧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朕的身家性命就全交到爱卿手里了。”   “是。”阿霜低低应道,她行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接上了皇帝,回程更需提心吊胆,好在她已经收到来信,临近京畿的路段王太师会派人接应。   翌日。   披甲执锐的兵士整整齐齐地列着队,整装待发等在门前。   阿霜站在车辕旁,为皇帝拉开了车帘,皇帝上了马车,一只脚踏着马车的踏板,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她直起身子,望向远方,风吹起她衣领上的白色绒毛,她的目光竟有些忧伤。   她悠长地叹了一声,然后说道,“爱卿,你知道吗,边城埋人是从来不用棺木的。”   “人人死后尸首不入棺木,而是焚烧成灰烬,骨灰混着草籽往土里一洒,来年便随着吹过的春风从地底下钻出来。”   “她们说这是新生,可朕不喜欢这种新生,若不是你,朕只怕也会变成这草场的一部分。”   “爱卿,多谢你了。”她再一次道谢。   “陛下客气了。”   阿霜低头,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小皇帝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又有一半胡人血脉,毫无根基,回到京城依旧是个傀儡,于是试图在边城抓住每一个机会获取别人的信任,好为自己争取一丝机会。   尽管知道皇帝是在做戏,但在生死这样宏大的命题面前,阿霜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动容。   她仰起头,“外面风大,陛下身子不好,还是早些进去吧。”   “嗯。”皇帝点了点头,坐了进去。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并排而行连在一起的四匹骏马闻声而动,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在边城肆虐的狂风中,车驾缓缓远去。   刚出城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阿霜循声望去,发现是一匹白马远远地跟在后面,上面的锦衣公子挥着手。   “好像是边城郡守家的公子。”   队伍中来自边城的人说。   “谢飞光!谢飞光!”   男子越来越近,他挥着手,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有些嘶哑。   阿霜知道谢飞光正是小皇帝的名字,她拍拍了马匹,靠近马车,她问道,“陛下,要停吗?”   车帘的一角被掀起,露出小皇帝苍白的下巴,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留恋,“无关紧要之人,走吧。”   于是刚刚拉近的距离又飞快变远了,车队彻底消失在了锦衣男子的视线中,一时分神,男子从白马上摔了下来。   京城的夺嫡之争瞒得死死的,他并不知道谢飞光是去要继承皇位的,他只知道,她要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二十年了,他居然直到她走的这一刻,才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尽管那个人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过他的身影……   男子跪在漫天的尘烟中无声落泪,他喃喃道,“谢飞光……”   ……   经过十数日的行程,载着帝王的车驾总算到达了京城。   众人纷纷跪地,一时间竟如麦浪翻涌,密密麻麻,不见尽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此起彼伏。   车马颠簸,皇帝的身体本来就算不上好,此时眼下也虚虚地浮上一层青灰,她面色平静无比。   立在她身侧的阿霜也赶紧跪下,刚跪到一半,手腕就被皇帝的掌心托起,“你是功臣,无需跪拜。”   她的声音极轻,却十分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阿霜感受到了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目光,心里咯噔一下,皇帝展现她的亲厚,不要拿自己当靶子啊,她退开一步,瞥向王太师的方向,然后跪倒在地。   “此次陛下能够安然回城,全系太师之功,微臣只是负责驾车而已。”   被这样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皇帝笑了,极轻的一声,只不过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看向王太师,竟俯身一拜,“多谢太师。”   “这是微臣应该做的。”   皇帝被声势浩大地迎回了宫中,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王太师了。   因为她终于安全了,再也不用担心董凉以她弑帝为借口,杀进京城来了。   接下来,只要拿捏住这个傀儡皇帝,再徐徐图之干掉董凉这个心腹大患,她就能篡位登基了。   她走在宫道上,满脸都是春风得意。   一个气喘吁吁的侍从追上来,贴在她的耳侧,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阿霜看见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差。   王太师咬牙切齿,“董凉这个老贼,居然敢进京……”   高兴得太早了。   董凉居然闻风而动,也往京城赶来,新帝即位,各方宗室虎视眈眈,王太师虽然知道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擅动,但她心里清楚,董凉此行所图不小。   她看向阿霜,“为防夜长梦多,陛下的登基大典就定在三日后吧,只有你来负责我才放心。”   “是。”   ……   三日后。   皇帝站在高台之上,皇帝身着玄色的帝王冕服,衣上绣着山河纹理,肩挑日月背负星辰,金线绣的九尾凤凰在阳光下忽明忽暗,仿佛随时要破云飞去。   她缓缓抬起眼睛,那一瞬眼神如淬了冰的刀锋,然而很快又掩了下去,她轻咳了两声,露出的半截手腕肌肤十分苍白,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让人复又想起,她不过只是个自苦寒之地而来,被先帝厌弃的九皇女,若非王太师扶持,她只怕悄无声息地病死在边城也没有人会知道。   十二道垂下的玉旒摇曳,皇帝垂眸,台下百官跪得整整齐齐,唯独王太师和大将军董凉挺直了脊背,站在最前面,一左一右。   皇帝的神情变得有些漠然,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王董二人斗法的一颗棋子,王太师把持朝政,董将军拥军自重,三人之中,她的身份最高,却最不重要。   她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第29章 宝莲灯7   阿霜知道董凉这次回京来势汹汹,却没想到她居然敢嚣张到这个地步。   登基大典几日后的宫宴上,就属董凉的动静最大。   董凉是先帝封的大将军,常年混迹于行伍之中,是个武人,生得手脚粗大,她嚣张惯了,就连在宫宴上也毫不收敛。   “倒酒啊,还愣着干什么!”   董凉将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声音很大。奏乐的声音渐渐小了。   众人纷纷看向她。   皇帝低头品茗,面色平静。   董凉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声音依旧很大,对着宫中的侍从各种差遣,随意至极,即使后来皇帝冷了脸色,她也毫不在意继续我行我素。   不过是一个胡人生的杂种,这大安的江山还得靠着她董凉才能稳固呢。   董凉脸上泛着红晕,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站起身来,捧着酒杯一步一步向端坐上首的皇帝走了过去。   “琼浆玉露,臣下不可独享,臣今日将它献给陛下。”   皇帝面露难色。   阿霜起身劝解道,“陛下身子不好,不能喝酒。”   “大将军,还是算了吧。”   董凉看都没看阿霜一眼,王家的赘媳也配和她说话,她高声道,“怎么,陛下连臣敬的酒都不肯喝吗?”   她上前一步,将酒举到皇帝的唇边。   虽然看着醉醺醺的,但董凉眼中一片清明,她千杯不醉,几杯烈酒怎么可能把她灌醉,她知道此时一定有人腹诽她太过嚣张,但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的兵就停在郊外,只要她振臂一呼,随时可以起事,王太师那个老东西还想借着这个小皇帝制衡自己,做梦!   要不是怕别人打着勤王的幌子进京,她早就动手了,她如今就是在试探小皇帝对她的容忍度,只要她不敢吭声,自己就能明目张胆地往前进一步,挤压她的生存空间,直至最终将皇位都完全侵蚀。   她猛一用力,将酒杯往上一抬,辛辣的酒灌入皇帝的口中,皇帝躲避不及,衣襟被酒液打湿,她躬着身子接连咳嗽了几声,脸被呛得通红。   酒杯落地,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   王太师冷眼旁观。   阿霜上前一步,“陛下,您没事吧。”   “没事。”被羞辱到这种程度,皇帝居然摆了摆手,云淡风轻道,“朕没事。”   “只是可惜,这美酒洒了。”   她身边的侍从会意,斟上一杯酒递了上来,皇帝接过,对着董凉遥遥一敬,“朕敬大将军一杯。”   她垂下眼睛,仰头喝下。   随后告辞,“朕不胜酒力,先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阿霜知道,皇帝看似忍气吞声,其实已经起了杀心。   因为转身那一瞬,她看董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她也确实该死。   一月后。   阿霜站在桌前,低着头,向王太师汇报道,“母亲,收到宫中内线传来的消息,陛下刚刚给大将军赐了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   “加九锡?”   王太师猛地站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给董凉赐九锡。   九锡,是帝王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表示最高的礼遇。?   董凉近来越来越嚣张,皇帝却忍气吞声,懦弱至极,简直乖顺到了极致,完全不像一个皇帝,她以为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没想到她居然会给董凉这般超规格的待遇。   董凉是先帝敕封的一品大将军,现在又得新帝加九锡,未来是不是要冠十冕,让她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干脆把皇位让给她得了。   “不仅如此,陛下今夜还打算召大将军入宫。”   “什么?还要召她入宫?”   也许是近来皇帝对董凉太过顺服和倚重,王太师也忍不住动摇了。   她心想,难道皇帝顶不住压力,真的要禅位给她了?   王太师被自己的猜想吓到了,她惊得手都在颤。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就得调整自己的计划了。   总不能让这大好的江山落入董凉贼子的手中。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太师,有人要见您。”   “进来。”   她身边伺候的侍从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进来,侍从道,“太师,她说她是从宫里来的。”   “哦?”   王太师的神色不由认真了几分,她看向地上跪着的人,“你可有证据?”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正是皇帝的贴身侍从寒雪。   寒雪连连磕头,眼神灼热,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她死死抓住王太师的衣角,“太师,求您救救陛下吧!”   “陛下的身家性命全都系在您一个人的身上了!”   王太师心中一喜,看来事情出现了转机,她敛住喜意,慈祥地将寒雪从地上扶起来,“慢慢说,别急,万事有我。”   寒雪慢慢从怀中掏出一块写满了血字的布,   她流着泪将布递给王太师,“太师不知道,从几日前开始,董凉那贼子就对陛下多番逼迫,还拿微臣们的命相要挟,陛下逼不得已,只得写了诏书,赐她九锡,但那贼子仍不满足,竟想要更进一步。”   “陛下思来想去,觉得只有您才能救大安于水火之中,于是咬破手指,撕了衣服,写下一封血书,派我乔装混出宫找个机会把它交到您手上!”   王太师展开那封血书,上书:“董凉贼子,迫我禅位,朕不忍将大安江山拱手让人,然苦困于深宫之中……太师乃母皇旧臣,苦心孤诣……迎朕登基,忠心可鉴,望王太师相助,助朕杀贼……”   血书的落款处,正是谢飞光三个大字,上面还加盖了国玺。   王太师捧着血书,竟有些心动,心动不是因为皇帝在血书上承诺事成之后就重启丞相,她已经权倾朝野,何需丞相这个位置。她只知道,把董凉按下去,她就可以彻底把持大安了。   小皇帝倒有几分小聪明,但也仅仅只是小聪明,她只知道明面上嚣张的董凉是威胁,却不知道,迎立她登基,一直默不作声甚至看着像个老好人的自己也是威胁。   王太师郑重地将血书放进怀里,这封血书,能助她名正言顺地除掉董凉,也能在事成之后证明她的清白。   她的眸子瞬间燃起了名为野心的烈焰,一想到就要干掉董凉那厮登上无人之巅,她满脸都是意气风发。   她毫不怀疑其中有诈,一是因为她在宫中安插了探子,二是她可以确定皇帝身边没有任何助力,唯一的“助力”只剩自己。   黄昏之时,她带着精挑细选的亲信和身强力壮的私兵进了宫。   董府。   董凉正在对镜收拾着今日要入宫的行装,她的亲信忧心忡忡地凑上来,“将军,会不会有诈?”   董凉斩钉截铁地说道,“放心,不会有诈。”   帝王的臣服令她兴奋不已,浑身战栗,她这半个月以来的伪装成功麻痹了董凉。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她彻底冲昏了头脑。   她对着亲信意有所指地问道,“你忘记上次的事了吗?”   几日前她和皇帝在亭中观舞,董凉故意屏退了随侍在身侧的亲信。   若是皇帝想要动手,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董凉的人其实都悄悄埋伏在不远处,只要皇帝的人动手,马上就能冲出来按住。   董凉就是想看看皇帝会不会动手,结果没有,那一日风平浪静,于是她彻底放下了心。   她无比确定小皇帝已经被她吓破了胆。   亲信还想劝阻,董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上两个人就进了宫。   董凉心想,等她登了基,也不会杀了小皇帝,反正她是异族血脉,不得人心,到时她就把她扔到关外,让她去找她的异族亲人,就是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只怕早就死绝了吧。   皇帝派来的侍从在前面引路,董凉和两个亲信走在后面,宫道黑漆漆的,长长的一段,白天都有些幽深,晚上就更加如此了,饶是董凉,心中都忍不住生出些慌乱来。   她总感觉那截高墙的影子里藏着人,似乎一转眼就要跳出来将她制服。   直到有惊无险地走过那一段路,快到御前了,董凉才将心放回肚子里,哼,自己吓自己。   眼看皇帝就坐在不远处,她加快了脚步,张口就要唤,“陛下……”   孰料就在这个时候,一堆手执刀斧的人从花丛里跳出来,将几人团团围住。   怎么可能!   皇帝身边伺候的人隔三差五便被董凉借故弄死一个,早已寥寥无几,宫中刀兵也早已被她收缴,董凉进宫和回家一样熟稔。   她哪里来的人手!   而且还是这么多人!   这就是冲着弄死她来的!   董凉奋起反抗,她虽勇猛无敌,但此处狭窄,施展不开拳脚,加上对方人多势众,她撑了一段时间就不慎被砍中腹部,她动作一滞,顿时铺天盖地的刀斧就砍到了她身上。   她躺在地上,努力睁着眼睛,她看清了被护在最中间的两个人的容貌。   一个是王太师,一个是阿霜。   董凉死不瞑目。   在彻底死亡的那一刻,她想起了还驻扎在郊外的姐妹们。   主帅死了,她们要么被招安,要么自行溃散。   真可惜啊。   她还记得自己说要入京搏一搏富贵时,她们没有一丝犹豫就追随在自己身后。   先帝驾崩,新帝即位,还是异族血脉,王太师盘踞京中,大安朝想要蠢蠢欲动的人不少,但只有她势力最大而且真正付诸了行动。   临门一脚却功败垂成。   对不起。 第30章 宝莲灯8   王太师上前,踹了踹董凉的尸体。   董凉死了,大安就是她一个人的了,她看向皇帝,只要再……   突然,从腰上传来一阵疼痛,她不可置信地偏过身子,阿霜面无表情,手下的刀捅得更深了些。   王太师又陆续听到了几声刀刃入肉的声音,她倒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几个亲信脸上也满是不可置信,然后纷纷倒在了地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跟随她入宫的,有王太师的人,也有阿霜的人,大家早已不分彼此,所以被偷袭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母亲,别怪我。”阿霜蹲下来,又往她的心口扎了一刀,确定她完全死透了才放下心来。   她伸出手,为王太师合上眼睛,然后握紧了袖子里的信。   那上面写着,“朕真正能信任的人,就只有爱卿了。”   那么阿霜能做的,就只有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了。   她受够了屈居人下的日子,所以在收到皇帝的密信时,她心动了。   她知道加九锡是皇帝的饵,而董凉入宫也是引王太师入局的饵。   一石三鸟,一箭三雕。   董凉必须死,因为她拥兵自重;王太师必须死,因为她比董凉更加危险。   皇帝看穿了阿霜的野心,知道她不甘久居人下,于是在王太师最得意的时候借阿霜的手杀了她,将王家分而化之,阿霜杀了王太师,太师旧部必会与她决裂,她为了活下去同时也为了往上爬,就必须攀附帝王,成为此时很缺人手的帝王手里的刀。   一个拥有异族血脉不被皇室承认的皇女,一个曾经攀在雪山上采药谋生的人。在外人眼中,她能当上皇帝完全靠捡漏。   可是,即使回宫后限制重重,她也能善谋人心破了这死局。   谢飞光真是天生的帝王。   阿霜带着众人缓缓跪倒在皇帝面前,行了个大礼,“参见陛下。”   “爱卿请起。”   皇帝倚着小榻,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眼神平静,却让阿霜胆寒。   即使谢飞光一身病气,她也不是孱弱的羔羊,而是一头恶狠狠的狼,若是敢轻视她,只怕顷刻间就会被撕得粉碎,落得和王董两人一样的下场。   阿霜起了身,目光落在桌上的棋盘上,看着皇帝缓缓落下一颗白子,顷刻间,快要被黑棋吞噬的白子局势完全扭转,黑棋很快就缺了一大块。   白子,胜。   阿霜不禁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今日的一切,全在她的掌握之中。   “爱卿,今日你做得很好。”   皇帝勾起嘴角,手中的棋子落入盒中,磕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   刘府。   王董二人的死讯很快就传出了宫,官方消息说是董凉心怀异心,王太师忠肝义胆,与其同归于尽。   驻扎在城外的军队一开始出现了些许骚动,但朝廷很快就介入了,承诺按时发放军饷后,便将这支军队打散重组,分派各地。   但王太师的旧部可没那么容易糊弄,她们心知肚明王太师入宫的时候阿霜也一起去了,为什么王太师的人都死了,唯独阿霜活着回来了。   鉴于阿霜以往的形象,她们并没有猜到是阿霜亲自动的手,而是觉得阿霜应该是临阵脱逃或者卖了王太师。   她们坚持要讨个说法,阿霜同意了。   那些旧部今晚便会上门做客,而刘府周围的街巷里早已悄悄埋伏好了人。   到时阿霜将掷杯为号,先把人骗进来再杀。   即使会落得满身骂名,但阿霜无所谓,她只要自己活着。   时辰快到了,阿霜走进卧房,看着卧在榻上小眠的王浮罗,目光中有一丝不舍。   王浮罗一向贤惠,除了爱争风吃醋,并无任何过错。   但是她杀死了他的母亲,那么王浮罗也不能留了。   即使有宝莲灯护体,她也无法容忍枕边人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她走过去,轻轻拥住了他,一道寒光闪过。   那一瞬,王浮罗睁开了眼睛,一行清泪蜿蜒而下,他的素手抬起,接住了阿霜直直落下来的刀。   他不顾鲜血淋漓的手,声音哽咽,“妻主,你要干什么?”   “你要杀了我吗?就因为我母亲的事?”   阿霜点了点头,“没错。”   听到她的回答,王浮罗哭得更凶了,他抓着刀,将它放到自己脖子上,哭喊着说,“既然你想杀了我,那我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你要杀就杀吧!”   “我以为妻夫一体,可你居然不信我,为了我母亲就要杀了我。”   他破罐子破摔,“实话告诉你吧,我恨她,没有分毫感情,她死了我只会高兴。”   阿霜惊了一瞬。   她此前是听过一些传闻,但没想到这居然是真的,王浮罗居然恨王太师恨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这可能是王浮罗的苦肉计,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就等她放松警惕然后为母报仇。   但阿霜觉得,王浮罗应该没有这么好的演技。   这事应该是真的。   阿霜松开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那死去的爹和那些旧部熟不熟?”   从宫中回来后,她后知后觉,她以为自己献祭了王太师这样一位重量级的祭品,便会成为皇帝的心腹大臣,可她忘了,她这样的行为,落在皇帝眼中,完全是小人行径,她可以为了获取皇帝信任就对自己的岳母痛下杀手,那未来面对更大的诱惑,她当然也能杀了皇帝。   皇帝看她的眼神中,有忌惮。   倚靠皇帝和倚靠王太师其实没什么区别。   和王太师至少还有姻亲关系,一般时候不用担心自己被清算,而皇帝性子狠绝,随时可以抛弃她。   阿霜不想把自己的命放到别人手中。   王太师的旧部势力她看着的确有些眼馋,与其决裂不如拉拢,化为己用,王太师已经死了,但若王浮罗出面调和……   王浮罗是王太师的嫡子,王太师死了,王浮罗在那些旧部那里应该有几分薄面,若是他的父亲也有几分情份,劝解那些旧部就更容易了。   王浮罗见刀放下了,仍在委屈地抽噎,但听到阿霜的问题,他还是点了点头,“当然,母亲出身贫苦,全靠我爹做豆腐供她读书,她入仕之后,也是我父亲打点,那些旧部自然也是熟识,父亲积劳成疾,所以才早早去世,这才让王苏南他爹趁虚而入。”   阿霜知道稳了,她心疼地拿出帕子替王浮罗拭去血迹,包扎伤口,“浮罗,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你也知道,太师死了,她那些旧部要打上门来,我一时心急,才对你下手……”   “我不是真心想要杀你的……”   “等她们进来,你就帮我说说情,解开这个误会好不好……”   ……   不同于往日那些小打小闹,王浮罗这次是真的生气了,阿霜哄了好久,直到那些旧部都快到了,才将他哄好。   “好吧,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不过说好了,以后你每月初一十五都必须到我房中来,不许再冷落我,也不能太偏宠杨禅和杨戬。”   “也不许再怀疑我。”   阿霜闻言,一把抱住了他,“浮罗,有你真好。”   等时辰到了,阿霜将人迎了进来,有王浮罗从中调停,阿霜又及时杀了声音最大的那个刺头,即使旧部们心中存疑,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阿霜知道她们没有完全信服自己,于是举起四根手指,“我刘霜在此发誓,我与王太师之死没有半点干系,当初之所以能死里逃生,是因为我走在最后面,侥幸避开了厮杀,后来又遇上了巡查的羽林卫,这才安全无虞。”   “我若有半句虚言,刘府上下便尽数死绝!”   这世间真的有神明,所以在大安朝发誓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没有人敢在这上面撒谎,因为若是违背誓言,所说的那些咒言大多都会成真。   阿霜如此毫不犹豫地发誓,加上脸不红心不跳,没有露出半分端倪,众人便纷纷信了。   至此,太师旧部,彻底收服。 第31章 宝莲灯9   皇帝病了,病得又急又凶,一发不可收拾。   边关的风雪毁了她的身子,回到以富庶繁华着称的京城并没能让她好上半分。   前段时间,她夹在王董两人的争斗之中,忧思过度,除掉两人后,骤然一放松,之前被压抑的病情便加倍反噬。   她患上了头疾,剧痛无比,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   皇帝的性子本就孤僻,阿霜听说,患上头疾后,被病痛折磨的她性子变得越发古怪,她看到健全的人就想毁掉,让他们变得和自己一样痛苦,只有鲜血才能让她好受一点。   阿霜受召入了寝殿,她走到床前,帷幕中露出一截玉白的手腕,阿霜以为是留宿殿中的美人,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慌忙移开目光,不敢乱看。   她偏过身子,四处寻找皇帝的踪迹,“陛下?”   “爱卿。”声音自床榻上传来,帘子被她刚刚看到的那只手掀开,皇帝下了床,“你来了。”   阿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见殷红的血珠溅在皇帝白色的袖口上。   看来,她的身子真的已经很差了。   皇帝明明眼尾还凝着咳出来的薄红,眸光却仍旧如淬了冰的刀锋,让人无法忘记,即使皇帝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她仍旧是个帝王,野心勃勃的帝王。   皇帝入了座,指着桌上的几个牌子,“爱卿觉得,朕该先对付谁?”   她野心勃勃,病痛不仅没有让她屈服,反而让她更执着于清除朝廷的顽瘴痼疾。   她迫不及待地要将权力全部收回自己手中。   阿霜左右看了一圈,最终手指落在那个刻着“符”字的牌子上,“臣觉得,南方的符氏最为合适。”   阿霜的语气真诚至极,“一是南方富庶,符氏拥有广袤的土地,还涉足茶叶这种暴利买卖;二是因为符氏近年来青黄不接,族中子孙少有中举的,在官场没什么庇佑;三,也是最重要的,符氏没有兵权。”   皇帝点点头,“朕也是这样想的。”   心中的猜想得到验证,她招招手,唤来侍从拟诏,吩咐道,“叫她去南方一趟吧。”   侍从拿着诏令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皇帝又看向阿霜,“爱卿,多谢你了。”   阿霜无声地笑了。   皇帝让别人去办此事,她并不意外,她早就料到皇帝要卸磨杀驴,培植自己的势力。   可是符氏若真是好捏的软柿子,怎么可能存活至今,连她的母皇当初都没敢动符氏啊。   符氏可是世家,即使如今已不再是巅峰,也不可小觑,在南方,它仍旧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   符氏在官场是没有什么人,明面上也没有兵权,但几大世家以姻亲为纽带,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符氏势力盘根错节,在地底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虽然符氏在南方,但手已经伸到了京城。   光靠这个刚登基不久的小皇帝,可扳不动符氏,反而会被反噬。   阿霜眸光一暗。   皇帝是很聪明,但她被病痛冲昏了理智,再加上过去的二十年她一直待在边城,即使对对一些弯弯绕绕略知一二,但更深的东西却无从知晓。   也没有人会告诉她。   皇帝以为利用她杀了王太师之后便能将她一脚踹开,殊不知她已经不是那个毫无根基需要倚靠小皇帝的佞臣,她早已将王太师留下来的势力握在手里。   但她不会成为下一个王太师。   王太师会死,正是因为太过显眼,不是她不知分寸,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权臣,早已无法掩饰了。   阿霜吸取了她的教训,她悄悄将那些旧部收拢,又将她们散入各处,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   “怎么会这样!”   派去南方的御使死讯传来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中翻阅前朝的史书,今日天气晴朗,精神好上了一点,她知道自己自幼流落民间,于官场政事方面有许多不足,便想着看看史书弥补一二。   “她们居然真的敢!”   她抓起瓷杯狠狠砸在地上,苍白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泛起一丝薄红。   更令她生气的是,隔日上朝之时,朝中官员竟此起彼伏地为符氏求情,一个个老泪纵横,说符氏无辜。   怎么可能!她挑出来的都是不干不净的,光是私自蓄奴,就足以判符氏全家流放了。   她不为所动,下令将符氏相关人等收押审讯,不料负责此事的大理寺卿第一个跳了出来,抗旨不遵,称证据不足。   她的小姨夫和第三个小侍正是出身符氏。   大理寺卿,同样出身世家。   紧接着,御史台的御史们开始弹劾皇帝提拔的那些官员,她们大多没什么背景,全仰仗着皇帝鼻息,办事忠心。   皇帝坐在那里,顿生冷汗,她如今才知,世家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只是想办个符氏,没想到把一整个朝堂都牵扯了进来。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知道她对世家起了心思,以符氏为首,南方世家为主体的来自世家的汹涌反抗一波一波地泛起,皇帝很快就发现了世家开始联手桎梏她,很多决策都发不出去,在她身边的那些官员被收买谋杀流放后,在朝堂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听她的话了。   小皇帝刚刚执掌了一点权力,就被联手而起的世家一步步逼回了宫中,她以为自己是翱翔九天的凤,却一时不察,又被关回笼子里变回了金丝雀。 第32章 宝莲灯10   “太师,陛下唤您入宫。”   “知道了。”   入宫的马车直抵御前,只是,这次阿霜的身边不再有王太师,她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侍立在两侧的侍从们纷纷俯身行礼,“参见太师。”   是的,阿霜成为了新任太师,被世家联手抵制后,皇帝又找上了她,重新对她委以重任,晋她为太师,试图寻找突破口。   阿霜继承了王太师的旧业后,手下本就有寒门有世家,皇帝送来的这点势力,虽然微薄,但阿霜来者不拒。   徜徉在这宫里,阿霜不由得又想起了董凉当初是怎么死的。   不过她并不用担心自己被皇帝诱杀,因为现在宫中皆是她的耳目,阿霜比当初的董凉做得还要过分。   皇帝曾自嘲这座宫殿是她最后的领地,殊不知,她的一言一行,一饮一食,阿霜的人都看在眼里听在心里,记录在纸上,不消半刻,便会被呈送到阿霜的案前。   要担心被杀,也应该是皇帝担心被榻上的美人刺杀。   侍从将她领到临水宫的门口便停下了,皇帝正在亭中观鱼。   临水宫意如其名,四面环水,建于湖中。大安皇城地势较高,本无湖泊,这湖是后来人工开凿的,湖水乃是静水,需要定期从城外引来,耗资巨大,已经荒废了几十年。   皇帝近日来在朝政上无能为力,头疾越发严重,她惧冷畏热怕风,夜夜难眠,而临水宫中十分凉爽,于是重开了这里,住了进来,又从南海捉来几条鲛人,置于湖中赏玩。   小皇帝怕热,不喜丝缕缚足,竟将价值千金的鲛纱铺满临水宫。   “爱卿,你来了。”   小皇帝赤足走了过来,她的身形更单薄了一些,站在池边竟如孤鹤立寒潭,阿霜正感慨之时,池边突然伸出一只带着蓝色鱼鳞的手,握住皇帝的脚踝,一把将她拖入水中。   阿霜惊了一瞬,急忙走过去,皇帝消失的地方尚泛着涟漪,下一瞬,几个气泡冒了出来,皇帝浮了出来。   湿了的乌发缠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配上那双浸润得有些剔透的碧色眼瞳,阿霜竟觉得眼前的皇帝身上透着些妖气。   皇帝的手掐着鲛人的脖子,将他狠狠按在池壁上,“畜生就是畜生。”   在她眼中,这些鲛人不过是贡品,是用来玩赏的物件,他居然敢在发情期控制不住将她拖下水。   直到美貌无比的鲛人呼吸困难,翻起了白眼,她才松开了手,在阿霜的帮助下上了岸。   初春的湖水冻得她浑身发抖,她却笑了,笑得很苦涩,“爱卿,你看,如今就连一条鱼都敢这么对朕。”   下一瞬,她的笑骤然消失了,眸光冰寒,“把这畜生给朕拖下去,剁碎成鱼糜,丢进海里喂鱼。”   阿霜知道,她看似是在惩罚犯了错的鲛人,但其实这话何尝不是在对自己说呢。   尽管阿霜装得很好,但小皇帝不是个蠢人,她已经反应了过来,当初世家的事,就是阿霜给她下的套。   但已经迟了。   小皇帝被限制得死死的,只有在皇宫里才拥有权力,于是她开始用穷奢极欲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小皇帝开始四处招选美人,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和陵墓,宫中五座宫殿同时动工,不仅如此,她还公然抢夺臣夫,淫乱无度。   这一切都需要钱,世家兼并土地,隐匿良民,自然不可能出钱,于是这笔开支只能从贫民百姓手里刮,税赋本来就重,这下足足加了三成。   这笔钱从阿霜手里流过去的时候,她直接扣下一半输往陈州,那里刚刚发生了旱灾,她要在那做一件大事。   至于会不会被发现,阿霜无所谓,一是她已权倾朝野,根本不怕这个傀儡皇帝追责,二是皇帝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   “太师!陛下急唤您入宫!”   阿霜闻言,搁下手中的朱笔,望着琉璃窗外纷扬的雪,自从过了元旦,气候便反复无常,如今还是春天,各地就发生了旱灾,昨夜京城更是下了一场雪。   冬天本就死了很多人,春天过后,会死得更多。   “走吧。”   阿霜拿过大氅,披在身上,她已经猜到,皇帝今夜唤她入宫所为何事了。   京城宵禁,只有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在街道上,阿霜坐在柔软的锦垫上,茶香袅袅升腾。   她不觉得冷,甚至有些热。   街道两侧黑压压地卧着一大片人,有的人身上已经覆满了雪。   阿霜收回目光。她心想,快了,就快了。   马车驶入皇城,又换成了轿辇,阿霜一路脚不沾地,直直行到了御书房门前。   门一打开,阿霜就看到了正中间的皇帝,她没有站着,也没有坐着,而是伏在一只鲛人膝上,而她的身侧,则跪着另一只鲛人,鲛人手里捧着奏折,正用他的天籁之音一字一句地念诵。   两只鲛人一女一男,俱都是美貌无双,两人的眼睛都是紫色的,是南海新进贡的,听说还是极其稀缺的鲛人皇室。   皇帝觉得所有人都要杀她,于是身边只留鲛人伺候。   可能是觉得,鲛人和她一样,都是异类,安全一点。   等鲛人将手上的奏折都念完了,阿霜行礼,“陛下。”   皇帝懒洋洋地抬起眼睛看她,唤道,“爱卿。”   她的语气意外地十分平和,没有燃烧着愤怒和屈辱的火焰。   “你都听到了吧?”   阿霜点了点头,“陈州陈真不堪忍受官吏贪求及豪强逼掠,自称九天玄女下凡,在陈州聚众起义,斩杀郡守,开仓放粮,追随者甚众,已接连攻克六座城池,她一路抢掠世家,发誓要踏尽天下公卿骨,她将抢来的财物均分给手下,很得人心,百姓纷纷投靠,已往京城而来。”   “不止。”皇帝的身子越发差了,已是病骨支离,她的声音也有些微弱,“南边有陈真起义,北边也有胡虏扰边,边关告急。” 第33章 宝莲灯11   阿霜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因为这两件事都是她一力促成的。   陈真是个天生将才,陈州也是她精挑细选的起事地点,陈州穷苦,世家势力少,陈真又在当地颇有名望,她负责出面,阿霜则提供招兵买马、粮饷衣药的一应资费。   起义军能以燎原之势一路北上,并非偶然,而是精心谋算得来的。   小皇帝当初被世家围困,阿霜当然也知道世家的厉害,而陈真,这位起义军的领袖,就是阿霜用来对付世家的利器。   饶是世家底蕴再深厚,势力再盘根错节,本质上都是凡胎肉体,扛不住刀斧枪矛,马蹄践踏。   大安重文轻武,世家不是都对武将颇为不耻,常以清流文臣自傲吗,乱世之中,世家没有兵权,而陈州的起义军杀的就是贪官污吏,世禄之家。   而胡虏,就是另一重惊喜。   边外的胡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大安的心腹大患,只是大安腐败已久,别说肃清胡虏了,就是守边也很勉强啊,军饷经过层层盘剥,到手能有三成都算是官员清廉了。   这么多年来,边关全靠年迈的秦红玉老将军苦苦维持,在阿霜没有介入前,连军中粮草都需要她自己变卖家资。   春天正是一整年中关外胡虏最穷苦的时候,经过漫长冬季的消耗,牛马都饿瘦了,今年又遇上旱灾和雪灾,河流断流,关外胡虏早就忍不住了。   阿霜做出要召秦老将军回京的假象,又派细作潜入部落里应外合,再加上陈真起义,成功让胡虏陷入惯性思维,以为大安这次面对侵袭仍旧会选择求和,专注内斗。   却不知道,这是阿霜专门设计的瓮中捉鳖。   阿霜预备解决完胡虏之后,就赶回来,那时陈真也打到了京城,她会先逼皇帝禅位,再被阿霜招降。   如此,世家和胡虏都解决了。而阿霜会成为皇帝,她统治的天下将会河晏海清四海升平。   今夜皇帝唤自己前来,不会是想让她把北边的胡虏放一放吧,毕竟胡虏打进来了还可以求和,起义军攻到京城可是会把她掀翻。   她看向皇帝,却见皇帝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爱卿,你拿着它,预备北上吧。”   玄黑的令牌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这块令牌可以号令戍守京师的三万禁军。   “陛下?”   阿霜惊了。   她从没想到过皇帝会这样做。   皇帝并不知道边军的变化,只以为边军仍旧装备短缺,粮饷不足,以为光靠边军抵御不了胡人,于是让她带禁军去边关帮助秦老将军。   可禁军撤走,等起义军来了,即可长驱直入,她不要性命了吗,不要江山了吗?   阿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是真的没想到,谢飞光甘愿做到这一步。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疑惑,皇帝紧紧抓住她的手,令牌冰凉,但她的手很烫,“朕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过去的二十年,朕一直生活在边城,也知道边关百姓的苦。朕不想再让她们重蹈朕的覆辙。”   “朕希望,你能屠灭胡虏,还百姓安定。”   阿霜沉默了,她知道自己必须要收下了,边关凶险,即使已经提前做了那么多准备,她也只有八分胜算,事关百姓,她不敢赌,带上禁军,的确多一些把握。   “那陛下怎么办?”   她心甘情愿就这么死去吗?   皇帝的面色越发苍白了起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的呼吸都有些凌乱了,但她还是强撑着说道,“不用管朕,放心去吧。”   皇帝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头靠在阿霜的肩上,像是一片雪一样轻轻落了下来。   阿霜的身子僵住了。   她伸出一只手扶住了皇帝的身子,让她不至于滑下去。   她摸到了皇帝瘦弱的肩胛骨,心突然有点痛。   皇帝不顾自身安危也要让她去边关解围,阿霜的心被触动了,她突然不想让她死了,好人就该有好报,即使自己仍需成就大业,皇帝必须消失。但阿霜忍不住想,只需要让她明面上死去就好了,她会把她藏起来,不会让别人发现。   谢飞光这一生,真的很苦。   阿霜还记得初遇她时的样子,她当时的脸色和现在一样苍白,裹着厚厚的貂裘,整个人都像是要被埋进雪里,唯独眼神桀骜,像一只永远不能驯服的鹰。   只是,这只鹰,现在病得快要死了。   “你们都退下吧。”   阿霜屏退鲛人,将皇帝的身子扶正,拿出宝莲灯,取下一颗莲子,这莲子千年才结一颗,十分珍贵,有延寿之效。   阿霜掐着她的下巴,迫使昏迷中的她张开嘴,就要将莲子喂进去。   “不可。”   杨禅现出身形,急忙劝阻道。   “为什么?”阿霜不解。   “这是神物,宝莲灯已认你为主,她一个凡人承受不住汹涌的药力,只会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   杨禅摇摇头,“她是皇帝,死局早已注定。”   阿霜的眼神变了,她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的,我不会让她死的。”   她会用最好的药吊着谢飞光的命,等她从边地回来再处置她,反正她早就已经被自己架空了,到时是禅位还是假死,阿霜都会安排妥当。   皇帝的身子很轻,只怕比她后宫的那些美人还要轻,阿霜将她平放在榻上,盖好被子,轻声说道,“陛下,等着我回来。” 第34章 宝莲灯12   “妻主怎么在看兵书?”   边关,营地帐篷内,杨禅将磨好的墨放到桌上,有些好奇。   批完奏折后,阿霜一般会看一些农书、工学、水利、营造的书籍,怎么近来喜欢看兵书了。   阿霜笑了,“我相信秦老将军的能力,带兵领将她最在行,边关战事由她全权负责,我不会随意插手,但总不能一无所知。”   她知道自己在朝政上是内行,在兵事上是外行,但总得了解其中关窍,这样,在调配军队和协调后勤才能不掉链子。   “秦老将军……”   “参见秦老将军……”   帐外传来声音。   阿霜起身,掀开帘子迎了出去,她看向秦红玉,“秦老将军,您来了。”   秦红玉一席银色盔甲,威风凛凛,虽满头白发,但精神癯烁,眼神锐利,见了阿霜,她抱拳行礼,“主帅。”   阿霜回了个礼,侧身将她迎入帐中,带到那个巨大的沙盘前,“老将军可想好了今晚如何部署?”   秦红玉显然心中早有决定,她指了指西北的一个山谷,“这里是一个大口袋,等胡人进来,我们再收紧。”   “诱敌深入,然后歼灭。”   “有几成把握?”   “九成。”   这个局在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布下了,胡人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自己是猎物。   “哦,九成?”阿霜笑了,“那我再为将军加上最后一成。”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秦红玉。   秦红玉展开,一惊,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声音有些颤抖,“消息属实吗?”   这上面竟是漠南王庭的位置,王庭的位置极难寻找,居然让她找到了,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有了这个,此战无忧了。   “自然。”   不知想到了什么,秦红玉神色变换了好几次,突然跪下,“末将代全体护国军谢过您的大恩!”   “老将军不必。”阿霜下意识去扶,但秦红玉态度无比坚决,拦都拦不住。   阿霜只得跪在她的对面。   秦红玉穿着甲胄,面对皇帝都只需行军礼,如今却对着她跪下了,阿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生从不站队的秦红玉在知道阿霜的野心之后,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边军不会参与到后续她对大安朝的征伐之中,她甚至会隐隐站在自己这边。   原因很简单,因为自己这个乱臣贼子会主动给她提供军饷、马匹等需要的一切,大安却会盘剥那点少得可怜的粮草。   秦红玉是最忠心的将士,她早已对大安失望透顶。   而且,阿霜明确地感觉到,老将军在讨好自己,与其说是讨好,不如说是恐惧,应当是自己轻而易举得到王庭位置的行为让她想起了自己在京城的那些事。   老将军知道她能从波云诡谲的京城保住性命,历经两朝,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肯定极擅权斗。   她害怕自己上位之后,从鼎力支持边关战事变得和那些主和派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一心求和,害怕护国军的兵强马壮、装备精良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阿霜的心情变得有些酸涩。   她认真地看着秦老将军,无比真诚地说,“老将军,您什么都不用担心,这次干掉了漠南,还有漠北。”   她不但不会在护国军取得胜利后就让她们收手,反而会更进一步,挺进漠北,收复全境,一举扫除蛮夷这个心腹大患。   老将军是她最崇拜的人,她出生在贫瘠的永州,从小就听过老将军的名字,她虽是世家矜贵出身,却为了百姓愿意驻守苦寒边关五十载,为了筹集军粮变卖大半家资。   她如今已经七十岁了,满头白发的样子看得人想要落泪。   她就是大安的守护神。   “参见陛下。”听了阿霜的话,秦红玉面色凝重,退开两步,直接下拜。   “将军请起。”阿霜郑重地将她扶起,尽管阿霜从未明说,但她的部下对她的野望全都心知肚明,这还是阿霜第一次如此直接承认。   “将军先回去准备吧,我很期待今晚的好消息。”   “是!”   临走前,秦红玉最后问了一句,“主帅最后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稳妥,稳妥为先。”阿霜顿了一下,又说,“当然,如果可以的话,请快一点。”   送走秦红玉后,阿霜一个人坐在帐中,等到了暮夜时分。   夜色中,帐前的火把被点燃了,阿霜望着帘子上跃动的火焰影子,心间突然变得有些灼热。   尽管已经大概预料到了此次战役的后果,但她还是忍不住热血沸腾,人总是这样,临近成功的时候就会变得紧张。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阿霜在帐中踱来踱去,时不时抬头看一下沙漏。   突然,她的脚步顿住了。   一声鼓响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一声……   两声……   三声……   闫文锦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赢了,我们赢了!”   “大捷!胡虏全军覆没!”   阿霜直直看向帐外,她看到了远处山谷上方升腾而起的火光。   “我知道了。”   真正到了这一刻,阿霜反而变得无比平静。   她转身回帐,“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一行人带了好几批备用的千里马,日夜兼程,一刻不停,总算在十余日后抵达了京城。   陈真已经攻入京城中好几日,就等她回来收尾了,起义军初至那日,城中是发生了小小的骚乱,但起义军军纪严明,从不侵扰百姓,大家慢慢也知道了传闻就是真的,不再害怕,渐渐地,城中的秩序又重新变得井然有序,一如过往。   然而,一股浓烟却自皇城的方向冲天而起,越靠近皇城,阿霜的心就越慌。   到底怎么了?   等赶到宫门前,阿霜心中的所有侥幸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抬头望去,只见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她随手抓住一个卷着包袱往外奔逃的侍从,问,“这是怎么了?皇宫怎么会着火?”   不可能,她的人绝不会动手。   皇城分为外城和内城,侍从正是来自内城,内城一般是落锁的,今日不知为何开了,她的神色有些惊慌,“陛下自焚了!”   “怎么可能?”   阿霜错愕地站在原地,看着一波一波的人往外逃去,侍从挣脱逃走她都没有丝毫反应。   陛下怎么会自焚?   她明明特地封锁了消息,打算一回来就安排她假死,她怎么会自焚?   难道她都知道了?   果然,她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接受自己沦为阶下囚。   她不愿苟活,选择殉国。   阿霜的心一瞬间空了,她不管不顾地往火里走去。   “不能去啊!”   阿霜甩开部下拉住她的手,“别管我。”   她有宝莲灯护体,死不了,她要把她带出来。   阿霜在浓烟中一路摸到了寝殿,看到一抹白色的衣角,她激动地冲了过去,找到了!   然而等到了近前,她才发现那个人毫无血色,散着发躺在地上,颈间有一道洇红的血迹,她的手边有一把沾着血的匕首。   怎么可能……   阿霜爬过去,扶起,让她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她低头,缓缓用指腹抹去她唇边的鲜血,一滴热泪砸在她的脸上。   她早该知道,皇帝那么怕疼,即使决定了要殉国,她也不会让自己活活被火烧死,在自焚前,她选择了自刎。   或者是她怕自己死得不够彻底,于是自刎后又放了一把火。   一向暴虐的她居然提前打开了大门,将那些在宫中伺候的侍从都放走了,是因为觉得这座皇宫太过冰冷,陪葬的只有她一个就够了吗。   燃烧着的废墟中,阿霜将皇帝的尸身抱起,缓缓走了出去。   “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木,厚葬吧,葬入帝陵。”   她吩咐道,声音有些悲伤。   一刻钟后,她将谢飞光的尸体放进棺材里,合上的最后一刻,她说,“谢飞光,我一定会做个好皇帝的。”   阿霜一开始只是想当人上人,但皇帝用生命教会了她,怎么当一个好皇帝。   尽管从前斗得你死我活,但在谢飞光死后,她觉得自己和谢飞光成为了朋友。   “陛下。”   闫文锦将几个作平民百姓打扮的宗室押了进来,“陛下,都抓回来了。”   阿霜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都杀了陪葬吧。”   不用再往南边去了,因为她会送他们下去。   寒光闪过,宗室们来不及发出一声唾骂,温热的鲜血就直直溅在了棺木上。   阿霜沿着阶梯一步步登上了高高的宫墙,她站在上面,尽管底下空无一人,没有百官朝拜,也没有万民祝颂,但阿霜仿佛听到了山呼海啸的“陛下”,一股深深的孤独和无边的寂寞一齐涌了上来。   她展开双臂,感受着风拂过自己的袖口,只觉得好冷,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登基大典那日,你也是这样的吗?   在这无人之巅,阿霜默默发誓,她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第35章 海的儿子1   “传闻南海有鲛人,人身鱼尾,鲛人擅长纺织,所织的鲛纱刀枪不入,哭泣的时候,眼泪会化为珍珠,用鲛人油脂所制的长明灯,千年不灭。”   驶在海面上的豪华大船里,阿霜半坐半靠在柔软的小榻上,长歌就跪在她的身前,用柔滑如丝绸的嗓音,将南海鲛人的传说娓娓道来。   长歌本是京城第一名伶,名动天下,扮相也是绝美,他本想就这样唱一辈子,却不料,那一日他被富商看中。   老富商强灌了他一杯酒,就把他往房里拖。富商早已向戏院献上大半身家,因此没人敢管。   他拒死不从,发了狠,直接挣脱了富商,直接冲进了隔壁的包厢,撞见那个向来与他不对付的清歌此时正乖巧地趴在一个青衣女子膝上。   隔着珠帘,他看不清女人的脸,只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周身萦绕着一股气场,衬得她贵气逼人。   见有人闯进来,房中两人都向长歌看来。   长歌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定然身份不凡,他直接跪在地上,身子完全伏了下去,“求大人救奴!”   恰在此时,富商嚷嚷着冲了进来,十分粗鄙。   阿霜被人打扰了兴致,本就心情不悦,富商此时直接撞在了她的枪口上,阿霜推开清歌,站了起来,抽出堂前的宝剑,直接斩落了富商的头颅。   尚且温热的血呲啦一下溅在长歌的身上、脸上。   阿霜皱眉,退开一步,没让鲜血溅在自己的衣角上。   将被血弄脏的剑丢在富商的尸身上,她才终于有兴致看了长歌一眼。   叫人把他带下去洗干净,换了身白色的衣裳后,阿霜慢悠悠地挑起他的下巴,饶有兴致,“早就听闻过你,本以为那不过是虚名,没想到你如此贞烈,本王今日倒是高看你一眼。”   清歌脸都白了,他知道往日所使的不让楚王殿下看到长歌的手段,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白费心思。   自那以后,长歌便取代清歌,成了阿霜的新宠。   在阿霜与当今太女的又一次交锋落败后,长歌被阿霜带上,踏上了前往扶余国的船只。   阿霜是盛国二皇女,由一不知名姓的宫俾所生,后受封为楚王。   她文武双全,擅长领兵作战。年初,在二皇女党与太女党的明争暗斗中,阿霜落了下风,只得暂时示弱,向皇帝请求出使扶余国,沿途清剿海匪,打通两国的海上商路。   皇帝欣然同意。   毕竟,阿霜在军中虽有威望,却无军权。每一次作战后,军权都会被收缴上去。这次出使扶余,阿霜就地募集了三万兵士,待剿匪完成后这些人也会解甲归田。   不过,阿霜本来也不是冲着军权去的,她的真正目标,是扶余国。   扶余国虽然只有盛国一半大小,但物产丰富,颇为富饶。   最重要的是,扶余国国主只有一个皇男,并无其他的子嗣,阿霜便是冲着他去的,只要她娶了他,那么扶余国必然为她所用。   不过,扶余国并没有那么好去,从陆地上前往扶余国需要绕过好几个国家,从海上过去则要受海盗劫掠。   阿霜干脆每隔一段距离就在沿途的小岛上建立一间卫所,分兵清剿海盗,行程自然就慢了下来。   在海上行驶了好几个月,阿霜的船队总算快要到扶余国了。   一艘主船和二十艘战船浩浩荡荡行驶在海面上,突然,头上飞过去一群海鸥,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叫。   阿霜从房里走了出来。   眼见天色有些阴沉,虽然前几日也是这样,即使有风暴也没能妨碍行船,但阿霜心中却有些不安。   她叫来船长,指着远处一线天的层层乌云,“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就是寻常的风雨罢了。”船长已经五十六岁了,虽然女人寿命天生更长,但这个岁数也算是高寿了,她大大小小出过几百次海,是盛国最有资历的船长。   阿霜只觉哪里不对劲。   此时,阿霜派出去观察异动的心腹空云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蜷缩在一起的海盗。   空云将海盗扔在地上。   那海盗从船舱来到甲板上,显然更害怕了,他瑟瑟发抖,匍匐在地,发出怪叫。   空云好一顿拳脚招呼,总算让他冷静了下来。   他双眼通红,指着远处的海面,大叫,“海神之怒,是海神之怒!”   众人都不知道什么是海神之怒,空云试图再次感化,然而海盗口中也只重复着这四个字。   阿霜当机立断,“马上靠岸!”   船长捧来地图,“附近只有一处浅湾,但容易搁浅。”   “去!再传讯给其他船队,让她们就近找个地方停船。”   阿霜斩钉截铁,她直觉要有大事发生,搁浅虽然要耗费人力将船只拉出来,但总比真遇上什么灾厄要好。   半个时辰后,船队总算看到了港湾的影子,阿霜刚要放下心来,突然感觉到脚下传来隆隆的巨响声,转头看见远处涌起滔天浪潮,像一堵巨墙,朝这边齐头并进。   船长瘫软在地,口中喃喃自语,“海啸!是海啸!”   她在盛国的海域上不是没有遇见过海啸,可那都是有预兆的,此次出使扶余国,遇上的海啸却没有半点预兆,如同寻常的风雨一般,说来就来,简直就像神罚一样。   海神之怒!   阿霜被震在原地,喉头干涩,在这几十米巨浪面前只感觉自己无比渺小,她竭力压制住心惊,命令道,“让后面的战船全速行驶,它们是小船,让它们先靠岸!”   阿霜没有看到,不远处一块礁石的背面,有一只鲛人正在偷偷看着她,雾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拍打着海上的尾巴上泛着流动的紫色光泽,异常炫目。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小雕像,小雕像的样子与阿霜一模一样,是他两年前从一艘来自盛国的沉船里捡的,这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人类。   两个月前,他惊喜地发现阿霜来到了这片海域,于是一直跟在她身边,他看着阿霜站在甲板上发号施令的样子,心房不知不觉打开一道缝隙。   “殿下!”空云十分担忧,“您是天潢贵胄,怎能如此!”   “来不及了!”   阿霜的命令火速传了下去,眼看最后一艘战船驶入港湾,长约六十米的主船也扬起风帆,作为一道坚实的屏障,堵在了港湾口。   巨浪也在此时毫不留情地拍打了过来,正站在甲板上指挥的阿霜来不及撤退,就被海浪裹挟入了大海。 第36章 海的儿子2   巨大的冲击直接将阿霜从船上掀下来,她身子一软,跌入海水中。   一直藏匿在礁石后的鲛人看见心上人落了难,也顾不得隐藏踪迹了,他尾巴一摆,游到阿霜身边,将睁不开眼睛的她从海水中托起,带着往一个方向游。   鲛人在海里游泳时还没有带过人,技术很差,一不小心,阿霜的脑袋磕在礁石上,晕了过去。   她在海水中起起伏伏,苦咸的海水涌入她的口鼻,饶是晕了过去,她还是难受得发出了声音。   鲛人见此,从掌中凝出一颗鲛珠,喂给阿霜,让她含在嘴里。   鲛珠就是鲛人的内丹,凝结了鲛人所有的修为,有避水之效。   海啸还在继续,鲛人带着阿霜顺着水流游向远方。   阿霜意识不清,但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旁,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你是谁?”   “凝碧。”   凝碧雾蓝色的眼睛眨啊眨啊,满是欢欣。   “凝碧……凝……”阿霜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凝碧游了很久,终于看见了海岸。   他开心极了,可想起自己的鲛人身份,只得把阿霜放在沙滩上的一块石头旁边靠着,而自己则跳进海水里后潜在水下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殿下,你看那是什么?”   远处传来声音,凝碧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华裳男子走了过来,不多时,他们将阿霜带走了。   凝碧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不见,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游回了自己的小巢。   只是,一向活泼好动的凝碧有些恹恹的,就连小鱼朝他吐泡泡,他也只是呆呆地望着海上的方向。   ………   皇男府。   阿霜悠悠转醒,看着眼前温情脉脉给她喂汤药的男子,她有些懵懂,“你是?”   她只记得,她在海水中漂浮了很久,意识模糊不清时似乎有人救了她。   “扶玉。”扶玉正是扶余国国主唯一的子嗣,他为阿霜拭去嘴角的药渍,看着阿霜的双眼,郑重地回答道。   “是你救了我?”   扶玉眼前浮现出那时的情景,其实救治阿霜前,他看到了什么东西从她的身边离去,但余光瞥见阿霜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被子一角,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果然,下一刻,阿霜就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扶玉微微张大了嘴巴,脸上浮起一抹薄红。   感觉到扶玉有些不自在,阿霜连忙将他放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公子,是在下一时孟浪了。”   说罢,她下了床,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十分郑重,“多谢扶玉公子的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   她正色道,“不瞒公子,在下正是盛国二皇女,楚王祁霜,愿意求娶公子入我府中。”   “那日我们都在海中,扶玉公子救了我的性命,却污了自己的声名,在下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拿出怀中的玉佩,捧到扶玉面前,“这是我的信物,见玉如见人。”   这是她的父亲去世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虽然玉佩缺了一角,也是相当常见的材质,但对于阿霜来说,这是无价之宝。   “若是公子对我有意,盛国择日会发送国书,以便你我二人成婚,若是公子不愿,在下愿守口如瓶,供养公子一生。”   扶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接了过来,握在手中,延续了刚才那个未尽的拥抱,闭着眼睛,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吻上了阿霜的侧脸。   这就是他的回应。   扶玉的手指与阿霜交缠在一起,望着阿霜脸上温柔的笑,他忽略掉心中微末的不安,缓缓说道,“其实,我是扶余国的皇男。”   他在害怕,害怕阿霜嫌弃他。   只因他的名声并不如阿霜想象中的那样清白,即使他真的跳入海中,湿了身子,也不会对原本岌岌可危的名声造成什么危害。   在扶余国百姓的眼中,扶玉其实是个相当渴嫁的人。   自他十六岁以来,母皇每月都会给他相看女子,上至丞相,下至村妇,从六十岁到十六岁,都经受过扶玉的摧残。   扶玉是扶余国国主唯一的骨血,自小千娇万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国主十分担忧自己死后儿子的归宿,于是常常借着赏花宴为扶玉挑选归宿。   那些人良莠不齐,且要么冲着权势来,要么垂涎他的美色,扶玉一个也看不上,索性用些扮丑刷怪下泻药的方式将她们赶走。   他的名声一年比一年坏,而现在,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男人一旦过了二十岁这个槛,就很难再找到归宿了,扶余国国主为此愁得头发都白了。   阿霜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惊讶,她只是握紧了扶玉的手,默默表达自己的坚定与决心,“你是谁不重要,是你自己才重要。皇子也罢,黔首也罢,从你救了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好了要娶你。”   这一刻,扶玉看着阿霜发亮的眼睛,一颗心彻底落在她的身上。   他开心极了,一边命人收拾皇男府的贵重物件,一边安排人去准备他与阿霜明日入宫要穿的衣裳。   入宫觐见需要穿朝服,扶玉的朝服四季都备着,阿霜的则需要临时赶制,扶玉从府外聘来十六位手艺最精湛的绣娘,让她们加工加点,又因为实在放心不下,索性亲自去偏院盯着进度。   阿霜见他离开,慢悠悠地披上外裳,踱步到庭院中散步。   庭中有一侍俾正在低头洒扫,不知怎地一下撞在了阿霜身上,阿霜伸手扶住他,温和道,“下次要小心了。”   侍俾连连躬身后,方才离去。   而阿霜,逛了一会园子后,若无其事地回了房,然后面色凝重地拿出腰间夹着的纸条,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是四个大字。   一切安好。   正是空云的字迹。   阿霜面色稍霁,收起纸条来到书桌前,拿起笔墨纸砚,将要交代的事项都列在上面。   这时,扶玉突然进来了,他走路带风,蹦跳间还带着一丝稚气。   阿霜气息凌乱了一瞬,但又很快平息。   他走到桌前,言笑晏晏,“阿霜!朝服已经做好了!你在做什么呀?”   阿霜慢悠悠地写着,听了他的话,无比自然地抬起头,“不过是睡不着,起来写两个字罢了。”   扶玉点了点头,他满心满眼都是对于明日入宫的憧憬,只要母皇点头,他马上就收拾东西与阿霜搬到盛国去。   他走到阿霜身后,看都没看桌上的字一眼,径直揽住阿霜的腰,闭上眼睛将脑袋轻轻搁在阿霜的肩上,喃喃道,“阿霜,真想一辈子就这样。”   阿霜正好写完,她将信纸折叠起来放进袖子里,然后回身抱住了扶玉,“一定会的。”   又安慰了几句,阿霜将扶玉送回卧房中,然后来到围墙下,等墙后的狐狸叫了三声后,她才将袖中的信抛了出去。 第37章 海的儿子3   扶余人尚巫,朝服与祭服一体。   两人的朝服俱是一身玄色,各色形状各异的玉以彩线穿起,挂在腰间,乌发则是用在神庙中供奉过的红绳束起,并无其他妆饰。   按照规矩,阿霜只不过是扶余国二品的驸马,但她本是盛国的一品楚王,扶玉又是帝王唯一的子嗣,因此她的朝服遵循的是尊品摄政王的形制,在其上绣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两人亲密地挽着手,一同入了宫。   伺候的宫人见扶玉来了,连忙进去禀报,两人正在殿外等候时,见到一人正从殿中出来。   这人一身雪白披风,银白的发丝拢在兜帽里,大半张脸掩在面纱下,十分神秘。   待走近了,阿霜才看清他有一双雾蓝色的眼睛,眉心点着朱砂,他虽遮掩了大半面容,但举手投足间总有股令人头晕目眩的魔力。   身旁的扶玉笑容已经变得勉强,直到看到阿霜毫不留恋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他的嘴角才重新上扬。   国师容貌非凡,只要是见过他的人,没有不爱慕的,就连母皇,似乎也有些倾心于他,时常将他唤去诊脉。   而阿霜,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愧是他选中的人。   那人一直目不斜视,直到与阿霜擦肩而过时,才不留痕迹地看了她一眼,晦暗的眼眸中满是势在必得。   再等等,再等一段时间,他就能以全新的姿态站到阿霜面前了,而非再以上一世那副畸形的身躯,丑陋的面容,狼狈地遇见她。   直到他走远了,两人已错开一段距离,阿霜才偏过头询问扶玉,“他是谁?”   “这是扶余国的国师,一年前的祭典上,他从天而降,被我母皇奉为神使。”   “原来如此。”   两人谈话间,扶余国主也遣了人来唤。   “请两位随我进去吧。”内侍嘴角含笑,将两人引了进去。   一见国主,扶玉就扑了上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般,一通撒娇,接着话锋一转,“母皇,我已经找到良人了,我要嫁给阿霜!”   “好好。”国主慈祥地笑着,她拉过阿霜的手,问道,“好孩子,你从哪个州郡来啊,母父可还健在?”   她显然已经上了年纪,两鬓斑白,但眼神中所蕴含的气势却无法让别人将她当做一个寻常老人。   “回国主,我从盛国来,乃盛国二皇女,母亲自然健在。扶玉救我性命,我亦对扶玉一见钟情,特来求娶,望国主应允。”   扶余国主的笑容却一点一点消失了,她招手唤来内侍,望着阿霜,眼神中分明有一丝冷意,“楚王殿下远道而来,只怕扶玉招待不周,你带她四处逛逛,也算不怠慢了盛国的贵客。”   阿霜看向扶玉,他已然双眼通红,眼中含泪,却十分坚定地朝着她点了点头,无声地说,“放心。”   阿霜沉默地跟着内侍出了大殿,背后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   “扶玉,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可以嫁给任何人,唯独不能嫁给她!”   “母皇,我不愿!若是不能与阿霜在一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从小到大,我从未忤逆过母皇,您也让我放肆一回吧!”   说罢,扶玉重重地跪倒在地。   国主沉默良久,好半天才开口,“罢了,罢了。”   她像是一瞬间老了好几岁,原本挺直的脊背都变得有些佝偻,“既然你决意如此,母皇也没有什么好阻拦的了。”   她将阿霜唤进来,亲自将阿霜与扶玉的手放在一起,紧紧地盯着她,“楚王,我要你发誓,要一生一世对扶玉好,不能欺他骗他弃他。”   阿霜举起手发誓,语气笃定,“我楚王在此发誓,若扶玉不负我,我定一生一世待他好。”   “好。”国主语气释然,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她坐回到黄金铸成的龙椅上,又显露出一国之君的气度来。   “扶玉是我唯一的孩子,嫁妆自然不能与寻常的皇子一样,我扶余国将陪嫁边境三十座城池,百姓二十万,良田、金银、仆婢若干。”   阿霜含情脉脉地将扶玉拥入怀中,“我盛国自然也不会亏待了扶玉,待我赢下夺嫡之争,扶玉就会是我唯一的皇夫,他的孩子会成为扶余国与盛国唯一的继承人!”   国主目露欣赏,她站起来,拍了拍阿霜的手,“好!我很期待那一天。”   别的都是虚的,只有这皇夫之位,才是真的。如今盛帝尚存于世,楚王就如此笃定自己会赢,想必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她虽担忧扶玉嫁了异国皇女,待自己死后扶余国会被侵吞,但风险与机遇同在,如今楚王与扶玉两情相悦,但只要日后生下孩子,盛国同样是扶余的囊中之物。 第38章 海的儿子4   扶余国国主亲手所书的婚帖,以最快的速度,从阿霜清扫过的海道上发往了盛国。   而凝碧,自然也从渔夫的闲聊中得知了阿霜与扶余国皇男即将成婚的消息。   “你确定要一直这样哭吗?”   藏在一身暗黑色斗篷里的男人轻笑了一声,他捡起凝碧身边泪水化作的珍珠,捏碎后将粉尘一扬。   “哭泣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解决你自己。”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眉心的朱砂。   “那我要怎么办?”凝碧停了下来,声音哽咽。   “好孩子。”   国师,不,是海巫,他贪婪而又怜爱地摸了一下凝碧海藻般的黑发,露出一个充满诱导性的笑容,“你是鲛人啊,怎么能和人类在一起呢?”   真是个傻孩子。   无可救药的蠢货。   若不是他的计划要用到凝碧,他又何需一直忍耐着与他虚与委蛇。   海巫看着凝碧满是泪水的纯净的眼睛,心里忍不住生出许多嫉恨来。   海巫天生畸形,一出生便是满头白发。   在鲛人的传说中,白发是不祥的象征,是罪恶的化身,于是他就被直接抛弃了。   他自小游离在各个鲛人部落,受尽冷眼,连名字都没有,而凝碧却自小受尽宠爱,养出这么一副单纯的性子来。   更可恨的是!海巫缓缓摸上自己右边的脸颊,那里有一道抹不掉的血痕。   他获得巫力后,马上就回去找自己的父母报仇,他们早已忘记了他,有了新的孩子,于是,他就将他们全都杀死了。   脸上的这道痕迹,就是那个孩子被杀死时所留的。   奄奄一息时,那个与他面容相似的孩子眼中满是不解,但很快又转化成了浓烈的恨意,他死死地盯着他,沾着血的手指划过他的面庞,声音凄厉,如同泣血一般,“我诅咒你……”   他本来并没有放在心上,谁会倾听蝼蚁的咒骂呢,但当他照镜子看见自己脸上的血痕时,他才知道,人终究会为自己的所做作为付出代价。   他当时就不应该让那个孽种接近他,更应该在他开口前将他挫骨扬灰。   发现自己脸上的血痕是永远也无法消除的诅咒时,向来狠辣的鲛人第一次落泪了。   遇到阿霜之后,他更是恨得要死,恨不得将那孽种从地底下揪出来大卸八块。   海巫的手指缓缓滑过自己的面庞,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看着面前的凝碧,心想,但那又怎样,他很快就会找到消除的办法。   海巫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邪恶的笑,他对着凝碧继续循循善诱道,“你只要还有这条尾巴,就一辈子上不了岸,去不了阿霜身边。”   “那我该怎么办?”   “我可以帮你。”海巫说着,突然靠近了凝碧,怜爱地绕着他的身体走了一圈。   天生畸形的身体是负担,可也是力量的来源,刚刚成年海巫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深处有一股强大神秘的力量。   只不过,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罢了。   代价就是他不能离开海洋太久,且身体上终年萦绕着一股来自深海的腥气。   上次靠近阿霜,他提前一个月就服用了可以阻绝气息的巫药,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十分担心让她嗅到了。   若不是他暂时不能靠近阿霜,他又怎么会把这个机会白白让给凝碧呢?   “真的?”凝碧十分惊喜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   只不过,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罢了。   海巫将一个骨瓷瓶放到凝碧手心。   “吃下去,你的鱼尾就会变成双腿。”   “不过,此后的每一刻,你走的每一步,都会像行走在刀尖上那样痛苦,这就是逆天改命的代价。”   “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凝碧呆呆地望着小小的瓶子出神,海巫伸出手,作势要夺走,“罢了罢了,想必你害怕了,那就还给我好了。”   “不!”   凝碧挣扎着将小瓶子藏在怀中,使劲摇了摇头,眼角依稀有泪,他坚定地一字一句说道,“我要去找她。”   问她是不是忘记了自己。   问她喜不喜欢他。   他拔开木塞,仰头将瓶子里的巫药喝了下去,喝得太急,他连连呛了几下。   巫药入口时,喉间有一股灼烧感。   很快,凝碧就感觉到尾巴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是尾巴活生生被砍断般。   他倒在地上,面白如纸,额间全是冷汗,他挣扎着爬向海巫,“好痛啊!”   “救救我!”   海巫有些沉醉地闭上眼睛,倾听他呼痛的声音,嘴中还安慰着,声音夹杂着一丝怜悯,“很快就好了。”   “小鲛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想一想阿霜,想一想那个抢走阿霜的扶余国皇男,你马上就能去她身边了,现在的痛苦都是为了成全你以后的幸福啊。”   “好……好痛……”   小鲛人痛到在地上打滚,但一听海巫提起阿霜,他又挣扎着睁开眼睛,仿佛在看到阿霜在对自己微笑。   “等我……等我……”   在听到阿霜即将成婚的消息时,他其实是有些失落的,那天她明明还念了他的名字。   难道,阿霜已经忘记自己了么?   他是鲛人族千年以来最为美貌的鲛人,误入深海偶遇他的渔民更是都以为自己遇见了神仙,回去之后四处传扬,引得一些落第的学子将自己写成深海中容貌极盛拥有天籁之声的吃人海妖。   阿霜……怎么会忘了他呢?   他不敢去质问阿霜,就怕从她口中听到那个答案,或者看到她陌生的眼神。   他只想蜕变为人身之后默默伴在她的身侧。   即使,她名义上的丈夫是扶余国的皇男。   他也愿意。 第39章 海的儿子5   阿霜与扶玉在扶余国的国都举办了一场婚礼。   婚服的样式与朝服相似,不过,婚服额外用了红边点缀。   阿霜头戴金玉所饰的九巫冠,胸前则是一串用彩绳联结的绿松石、碧玺、月光石、红玛瑙的挂物,极具扶余风情。   她乘着鸾车,从城外驶向扶余皇宫去接扶玉,街边围满了百姓。   而街道尽头,一个头戴幕离的男子看见阿霜过来了,面上神色变换,但总归是望眼欲穿。   眼看阿霜过来了,他步伐凌乱,竟是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恰逢身后人潮拥挤,他跌倒在地,头上的幕离也要滑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及时将他拉了回来,将他的幕离扶好。   阿霜的鸾车也驶了过去。   手的主人正是海巫,他掩在面纱下的脸上满是不认同,忍不住低声警告凝碧,“你想做什么?”   “你刚刚才转化为人身,并不稳定。你说你想来看看阿霜的婚礼,我带你来了。但若是想靠近她,并不急于这一时,我自有法子。”   “今天是扶玉的婚礼,若是你跌倒在阿霜面前,不管她认没认出你,你都会被扶余国主料理掉。”   扶玉性子单纯,或许只是让他再也不能靠近阿霜,但扶余国主可不是个好惹的。   凝碧自己死不要紧,但不能坏了他的计划。   凝碧弱弱地点点头,幕离下的小脸苍白如雪,他刚转化完成醒过来,就得知了阿霜与扶玉要举办婚礼,便连忙央求海巫带自己来到现场。   跌倒的那一刻,看着头上的幕离滑落,他心中其实除了慌乱,还隐隐有些期待。   阿霜会不会看见他的脸。   会不会将他扶起来?   阿霜不知道他们的交锋,她已经来到了宫门前,踏上宫道,走到尽头,执起了扶玉的手。   扶余国人成亲并不拜高堂,只祭天祭地祭神。   阿霜与扶玉在众人的目光中拾级而上,走到最高处的圆台上,向天地宣告两人的结合。   扶玉划开手掌,鲜红的血滴落在圆台中央的凹槽上,他将匕首递给阿霜,阿霜顿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两人的血液交融在一起,由圆台的纹路向四方蔓延,接着血液向天空倒流,然后化作一片血雾。   就像扶余国中开得正盛的桃花。   …………   成婚几日后,阿霜就带着扶玉踏上了回盛国的大船,途中遇到了空云。   海匪已经清剿殆尽,盛国与扶余国又结了姻亲,两国的海贸自此再无阻碍,空云自然也要随着阿霜一起回国。   她并不知道阿霜、凝碧、扶玉三人发生的种种,但结果是好的,阿霜得偿所愿了。   她抱着剑向扶玉行了一个礼,“空云见过正君。”   扶玉连忙将她扶起,他听阿霜提起过,空云是她的心腹,自小便追随于她左右。   正君,这个名字勉强能够入耳。   不过,既然有了正君,就不要有侧君了,他一定会成为阿霜唯一的男人。   扶玉紧紧揽着阿霜的手臂,心想,等抵达了盛国京城,他就要跟随阿霜一起去觐见阿霜的母亲。   之后,则会再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让那些认识阿霜的人都目睹他与阿霜的幸福。   船队到达京城码头时,码头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小厮等候在那里。   扶玉忍不住回头看了阿霜一眼,阿霜却习以为常地带着他走了上去。   小厮向她行过礼,说道,“太女殿下近来病得更重了,不能亲自来接殿下。”   “无妨,让阿姐好好休息,等过些日子我再去看她。”   扶玉更惊奇了,因为无论是在母亲的口中,还是传闻,阿霜与太女几乎是针锋相对的存在,关系并不好,而阿霜权势极盛,党羽众多,数次逼宫太女,她回京应当会有很多人来迎接才是。   怎么会只有太女的人在此,阿霜对她的态度也与传闻中不同。   看到他不解的眼神,阿霜笑笑,上了马车便对他解释道,“我出身低微,陛下也不喜欢我,那些党羽不过是拿我做个筏子,用来攻击太女一党,她们又不是我真正的心腹,自然不知道我的动向。”   而她真正的心腹都潜藏着暗处伺机而动,不方便露面。   阿霜握住扶玉的手,向他敞开心扉,“我与阿姐也不是你想象中那般,没有你之前,阿姐便是我唯一的亲人。”   亲人。   她说,自己是她唯一的亲人。   他与阿霜之前虽已成了亲,但他总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与阿霜有一层隔阂在,他心头总是有些慌乱。   如今,听阿霜亲口承认了自己是她的亲人,扶玉只觉得晕乎乎的,脸也烧了起来。   他想,他会一直陪着阿霜的。   阿霜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但想起婚礼的事,她面上露出一丝担忧。   自己远赴扶余求娶扶玉,母皇必然恼怒自己如此肆意妄为,必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她倒是习惯了,可扶玉……   她看着扶玉还沉醉在幸福中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只怕没法给扶玉一个体面的婚礼了。   果然,阿霜的折子递上去了好几日,宫里都没有什么回应,她的眼线悄悄递折子出来,说是那日皇帝怒极,摔笔砸盏,一连说了好几句狼子野心。   阿霜嗤笑一声,老不死的。   若是换了几年前,母皇尚且年富力强的时候,阿霜敢干出这样的事,只怕她早就把她杀了,哪里会在宫里干生气。   阿霜已经看透了她的外强中干。   皇帝待在皇位上已经几十年了,一开始倒是颇有建树,但随着时光流逝,她越发力不从心,但又死抓着权力不肯松手。   太女党和楚王党之所以斗得你死我活,都是皇帝的缘故。   她在位许多年了,朝政一直没有革新,已经许久没有开科举了,用的都是些老臣,许多人的官位一停就是许多年。   皇帝吝啬,不肯放权,又忌惮正值大好年华的女儿们,朝臣就抓住了她这个心思,纷纷加入太女党和楚王党,互相攻讦,偶尔搞出什么大事情,皇帝就会给她们一点奖励,像是在奖励听话的狗。   那些人看似分属两党,其实都是皇帝的臣子。   近年来,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拼了命地求仙问药,想要延续寿命,而朝中的风波也一次比一次大,两个月前甚至波及到了太女,让她一病不起,差点丢了性命。 第40章 海的儿子6   尽管知道皇帝对自己私自娶了扶余国的皇子一事心怀不满,阿霜还是装着一副好女儿的模样直接去养心殿求见她。   “殿下,陛下有事正忙。”侍女一脸为难。   然而殿门一直紧闭,并没有人进出。   两个时辰之后,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女才缓缓走出来,“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阿霜走进去,迎面砸过来一方砚台,阿霜侧头想要躲开,砚台的一角还是擦过了她的额头。   血缓缓流了下来,阿霜没有呼痛,而是冷眼看向皇帝。   皇帝站在关着的窗户前,身子隐藏在黑暗里,阿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皇帝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她脸上的每一寸变化。   看见阿霜的眼神,她心间顿时燃起三尺怒火,“逆女,你那是什么眼神?”   “是觉得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吗?”   “孩儿怎么敢。”   她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孩儿已经主动求娶了异国皇男,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怎么陛下还这么生气?”   阿霜的语气是一如既往地冷硬,但皇帝听了她这句话却松了一口气。   许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又或者是不愿深想,皇帝居然信了她私娶扶余国唯一的皇嗣是为了退出皇位争斗。   “也是,想必是因为母皇的皇夫早死,所以看着我和扶玉两情相悦,您才会如此恼怒。”   此话一出,皇帝的注意力彻底被吸引走了,她怒斥,“你不配提皇夫,住嘴!”   阿霜冷笑。   惺惺作态。   皇帝与皇夫青梅竹马,她曾许诺要与皇夫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在一日醉酒后临幸了一个宫俾,皇夫因此郁郁寡欢,几年后去世了,生下的太女身子骨也不太好。   而阿霜,就是那名宫俾的女儿,她出生后不久,宫俾就“自焚”了,而作为皇帝背叛爱人的证据,阿霜被视作耻辱,也被丢弃在冷宫,生死不问。   “滚!你给我滚!”   只要涉及到了已逝的皇夫,皇帝就会失去理智,她抄起书桌上的纸笔,一股脑往阿霜身前扔去。   阿霜也不恼,行了个礼,转身离去,脸上也变得面无表情,今日看来,老贼一开始是猜到了她心怀不轨,她一番表演,也只是让老贼暂时放下了警惕。   看来计划要尽快实行了。   ………   今日是阿霜与扶玉的婚礼。   虽然她已与扶玉在扶余国生米煮成熟饭,但该给他的体面她还是要给的。   府中座无虚席,只不过,高堂的位置却是空落落的。   宾客们都很有默契,没有一个人提起皇帝。   阿霜也噙着笑,带着扶玉敬酒,突然,站在大门口的礼官高声报道,“太女殿下驾到!”   宾客们都惊地站了起来,阿霜也回身看去。   只见,太女坐在轮椅中,缓缓被人推了过来。   如今只是深秋,她身上已经披着厚厚的极品狐裘,尽管断断续续地咳着,眉宇间满是病气,她还是朝阿霜扬起一个清润的笑。   “阿姐,你来了!”   阿霜快步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满是心疼,“天气这么冷,若是得了风寒可怎么办?”   她责怪地看了一眼太女旁边的侍从,接过她手中的轮椅,将阿姐推进堂中。   “不怪她,是我执意要来的。”太女摇摇头,轻轻地说。   “我想着,这是你成亲的大喜事,我怎么也要来看一眼。”   她的眼神扫过高堂上空着的座位,“怎么,母皇没有来吗?”   看见阿霜摇头,她的眼神一下变得忧伤了起来。   见她又要伤怀,阿霜赶忙安慰,“只要姐姐来了,别人来不来都无所谓。”   她自小在冷宫长大,缺衣少食,受尽白眼,只有阿姐,偶然发现她受人欺负,向母皇提过好几次要将她接回来。   可皇帝迁怒阿霜的生父害死了皇夫,饶是自己最宠爱的太女请求也置若罔闻。   在那之后,太女常常跑到冷宫,为她带去热腾腾的饭菜与暖和的冬衣。   她叫这声阿姐,是心甘情愿的。   等到阿霜十五岁,她的存在就再也瞒不住了,加上太女从旁劝说,皇帝就允了她从冷宫里出来,在城中开府,阿霜也渐渐地拥有了自己的势力。   太女听了阿霜的话,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让侍女扶着她坐上了高堂的位置。   那个原本属于母皇的位置。   母皇有事不能来,她这个长姐暂时替代,也没有什么关系。   阿霜看着她,心想,阿姐若是在其他事上也能如此果断就好了。   她今天来此,不止是为了自己的婚事,也是为了弥合阿霜与皇帝之间的裂缝。   可怜太女看不清楚,她心中的好母亲,一直苦苦维护的母皇,实则一直对她颇为忌惮,对她多番打压,甚至不惜将阿霜也拉进来,让太女党和楚王党斗得如火如荼。   或许她看得清楚,却不愿相信。   太女心性纯良,她一出生,就得到了皇帝和皇夫全部的爱,饶是皇夫死了,皇帝对她的宠爱也分毫没有减少,直到她成年拥有权力后,才慢慢转为忌惮。   在太女心中,母皇一直是那个高大伟岸的母皇。   “一拜天地!”   阿霜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微微俯下了身子。   “二拜高堂!”   阿霜携着扶玉缓缓向太女拜了下去。   “妻夫对拜!”   扶玉今日穿了身平日不爱穿的大红婚服,这种颜色,会让他想到血。   可今日,他欢天喜地地穿上了这身衣服。红纱遮住了扶玉大半面容,也掩住了他脸上的红晕。   自此以后,他就是阿霜的人了。   他们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第41章 海的儿子7   时光匆匆而逝,转眼已入了冬,漫天都是飞扬的雪花,皇帝上了年纪,受不得冻,于是匆匆迁往了距离京城一百五十里的温泉行宫。   而一场风波,也随着皇帝的离去开始酝酿。   丞相孙州是皇帝的心腹,皇帝尚在宫中时,由于身子骨渐渐不行了,一些无关军国大事的奏折都移交到了她那里初审,审核后再上递给皇帝终审。   皇帝虽老了,但人不服老,她离宫时带了两个美侍,去温泉行宫不仅是为了避寒,更是为了享受,索性就把朝政都暂时移交给了丞相。   孙州作为百官之首,并没有如其他臣子一样在太女和楚王之间选一个站队,通过“两虎相争”的把戏博得皇帝一笑,而是直接向皇帝负责。   她的权势最盛,但也颇受人嫉恨,无论是太女党还是楚王党,都恨不得找到她的错漏,将她拉下马。   老虎的屁股还摸不得呢,何况是深受皇帝信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孙州,她早就摩拳擦掌,打算打击一下这群趋炎附势的滑稽小人。   皇帝在时,她不敢擅动,皇帝一走,她立马开始动起手来,而她选择的目标,就是楚王党名义上的主子楚王。   楚王倒了,那些党羽自然也烟消云散了。   孙州早就看出来,在楚王从扶余国回来之后,皇帝就已经与她离心了。   帝疑则臣死。   即使之前皇帝忌惮颇得民心的太女,需要用楚王祁霜弹压她,但这一刻不需要了,皇帝忌惮楚王比太女更甚。   三日后,一封弹劾起居舍人李从吉贪污受贿的奏折就呈到了孙州的案前。   起居舍人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官,唯一特殊的是,她是楚王党的成员,严刑拷打后,她供出了自己的“共犯”——楚王的门客李平。   只要把李平抓走,好生“招待”一番,不怕她不供出楚王来。   供不出来也没有关系,要知道,在出身酷吏的孙州手下,死人也是能开口说话的。   “果然来了。”阿霜从皇帝离京之时就在密切关注京城的动静,孙州的异样,她早在几日前就已经知晓。   她站在窗口,看着屋外的沉沉黑夜,叹了一口气。   生死存亡,就在今日了。   扶玉为她系紧披风的带子,看着阿霜凝重的神色,柔声问道,“阿霜今夜,是要做什么大事吗?”   他不是蠢人,最近阿霜变得格外忙,楚王府的人员往来也异常频繁,想起阿霜对扶余国主说过的话,他隐隐觉得,阿霜夺嫡的对象并不是太女,而是皇帝。   她要篡位!   阿霜缓缓点了点头,“今夜起兵。”   “带上我吧。”他深情而又缱绻地凝望着眼前的女人,“你要干大事,我作为你的正夫,自然要与你共进退,同生死。”   阿霜面露犹豫。   皇帝对她颇为防范,一年前将她从驻守的边疆调了回来,卸去了她的兵权。   而现在,她所能直接调动的只有楚王府的亲兵与私募的死士,寥寥几千而已。   若不是皇帝已经离京,京城郊外驻守的军队没有皇帝诏令不得调动,加上主事的是不通军务的孙州,她只靠几千人,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这次起事太过仓促,阿霜也只有五成的把握。   她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几百人护送扶玉出城,直抵海边就地驻扎,若是阿霜政变成功,就让扶玉回到京城,若是失败,就让他顺着海道回到扶余国。   但听着扶玉这番肺腑之言,她突然觉得,送扶玉出城避嫌,在他本人看来,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能保护好自己。”   “况且……”他轻轻一笑,眼角似有泪水,“况且你起事匆忙,恐怕本来就没有兵力,若是再分出一部分来保护我,岂不是少了一分胜算。”   “若是你成功了,而我与你不在一处,万一被敌人抓住当人质威胁你,到时你又该怎么办?”   “让我随你一起去吧!”他再一次说。   “若是成功了,我与你同登那紫禁之巅,若是你败了,我也绝不独活!”他看着爱人,一字一句说出他的诺言。   阿霜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牵住了他的手。扶玉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   城门已经关闭,但仍有人正在巡逻。高大的士兵站在城墙上向外看去,但她们不知道,这一次,敌人来自城内。   几个身穿夜行衣的矫健女子借着黑夜的掩护摸上城墙,将巡逻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抹脖子。   城墙被控制后,一行精兵也趁着夜色向温泉行宫的方向奔去。   温泉行宫。   身着薄纱的美侍笙歌倚在皇帝怀里,低着头,柔柔地将美酒递到她的嘴边,而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神却无比寒凉。   若不是楚王殿下,他早就死了。   而现在,他也能帮上殿下。   甚至,成为殿下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那杯酒没有毒,饭菜里没有毒。真正有毒的,是他这个人。   皇帝多疑且谨慎,无论是什么入口的东西,都要反复验上好几遍,从不掉以轻心。   然而,笙歌在自己身上下了毒,毒性已经渗透肌理,随着温泉蒸腾的雾气,缓缓飘入了皇帝的口鼻中。   这毒无色无味,中毒者会容光焕发,精力充沛。   而皇帝这几日宠爱过笙歌后,时常感觉身子轻盈很多,没有之前的迟缓了。   她还以为这是方士们献上的长生丹起了效果,殊不知这只是死亡前的预兆。   皇帝饮了酒,越发兴奋,她一把揽过笙歌,就要临幸。   往日低眉顺眼的笙歌,却露出一个颇为奇怪的笑容,他伸出手抵住她的心口,轻轻一推。   啪嗒。   皇帝重重地摔在在地。   笙歌却没有看她,而是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往温泉外走去。   他一边走,嘴角一边流出黑色的血,他像是感觉不到一般,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往京城的方向走。   “楚王殿下!”   “楚王殿下!”   “楚王殿下,笙歌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他的声音凄凉极了,让人闻之落泪。   这一世,笙歌的身子已经脏了。   下一世,再让笙歌伺候您吧!   他的眼角缓缓流出一滴晶莹的泪。   京中西营。   空云手持伪造的令牌,缓缓走进西营大门,“丞相叛乱,陛下秘发诏令,令西营平叛!”   她的令牌与说辞经不起仔细检验,但早早等在此处的西营校尉只是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令牌,就回头号令西营中的军士,“随我出击!”   京城外驻扎着禁卫军,而京城内有四营,西营正是四营中最受人排挤的存在。   而西营校尉李忠,今年五十三岁,她满头白发,已经在这个职位上停留了十五年,对如今的圣上心怀不满,早早被楚王收买。   皇帝已经几十年没开科举了,朝中都是那些旧人,社会阶层停止了流动,而朝臣几乎只有被贬谪的,除了孙州那种酷吏外少有升迁之人。   京城中,李忠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第42章 海的儿子8   城门已经被阿霜的人牢牢把控,在第二日的太阳升起之前,一只鸽子都不会飞出去。   身披重甲的士兵驰马而过,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醒目。   临街的人家被吵醒,她十分不耐烦地推开窗,正打算怒骂,余光却瞥见满天霜雪中一排排兵士手中刀兵所散发出的凌冽的寒光,顿时吓得不敢噤声。   身后的老婆婆吓得将她拉回来,将窗合上。   上一次看见这动静,还是在几十年前,当今皇帝还是太女的时候。   阿霜领兵直逼丞相府。   她丝毫没有废话,一声令下,将丞相府的所有通道堵死,包括那道不为人所知的暗门。   然后径直破门而入,直奔主院而去。   孙州虽是酷吏出身,但更擅“文斗”而非武斗,即使设想过阿霜不会任人宰割,也没料到她敢直接来杀自己,因此只以为是阿霜要对自己发难。   吩咐女儿从后院翻出去,请东营的兵力前来辖制楚王后,孙州故作镇定地端坐在房中,心中无比期待派去报信的小厮能快点将皇帝带回来。   等皇帝回京,她一定要整死楚王!   毕竟,皇帝虽然年迈但权威尚在,杀了孙州,就是与皇帝彻底撕破脸皮,待皇帝回京,她只会落得个余生圈禁的下场。   可惜,阿霜这次不是要对付她,而是要彻底掀翻棋盘。   孙州看见,阿霜在众人的簇拥中走进房中,而楚王夫,也穿着一身干脆利落的女装,伴在她的身侧。   而佩在腰间的长剑已然沾染了血迹。   孙州心道不好,果然,下一秒,她那个跑去送信的女儿被押了进来。   阿霜握着长剑,向她走了过来,孙州慌乱极了,拼命瞪大了眼睛往后退。   她大声叫道,“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   陛下是不会饶了你的。   下一瞬,血液喷洒而出,孙州的头颅缓缓在地上滚了一圈,那双眼睛还维持着瞪大的姿势。   阿霜挑起她的脑袋,随手扔在院中,高声道,“贼子孙州,业已伏诛!”   眼前的孙州虽然已死,但她的主子还在京城之外,不知是死是活。   阿霜回头,问道,“温泉行宫传消息来了吗?”   身后的人摇了摇头,“还未接到讯息。”   行宫距离京城有一百五十里之远,或许笙歌公子已经得手,讯息也不会那么快传回京城。   “不等了!”阿霜露出一丝冷笑,除了笙歌,她还留了后手,反正皇帝必死无疑,“传出去,陛下已死在温泉行宫。”   她又让人搜刮出丞相的印章,炮制了几十份调令,命令城中各营不许擅动。   至于城外的禁卫军?只要她死守城门,将京城牢牢把控,禁卫军根本不敢在没有皇帝号令的情况下攻城。   而皇帝一死,温泉行宫的人定然六神无主,拼着将人送回京城。   她预料得不错,此时,载着皇帝尸首的梓棺已缓缓向京城驶来。   这一夜,许多人彻夜不眠,等待着最后的尘埃落定。   原本的楚王党自然不会阻拦阿霜的行动,可太女党却是个变数。   于是,阿霜早已让人将太女的府邸团团围住,原话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也不许伤太女府的人半分。   将京城控制得差不多了,阿霜才带着扶玉走进太女府。   她将剑收入鞘中,路过前院的时候还折了一只红梅。   太女最爱红梅。   阿霜会登上皇位,阿姐也会得到善终,她再也不会如过去一般,被皇帝伤得体无完肤。   阿霜以为自己会听到阿姐迎接她的琴声。   不料,却听到了一阵凄凄哀哀的哭声。   不好!   阿霜放开扶玉的手,就冲进了太女的房间。   空空如也。   “人呢?”她愤怒地质问道。   奉命围住太女府的属下沉默着跪下,匍匐在地。   “我问你,她在哪里?”阿霜双眼通红,她咬牙切齿地问道。   她知道,自己的属下不会自作主张把太女这个“麻烦”给处理了,只会死死遵照她的命令,将太女府守好。   “殿下息怒!”   “属下将太女府围住之后,就照例对府上的人搜了身,您一向敬重太女殿下,便没搜太女殿下的身,谁料,在听到陛下的死讯后,太女殿下假称冻着身子,要回房休息。”   “回房后许久没有动静,属下大着胆子推门一看,发现……”   “发现什么?”阿霜闭上了眼睛,有些绝望地问道。   “发现太女殿下已经自刎而死!此时,已经下葬了,就按照她的遗言,埋在府中西北角。”   说着,她递上太女的遗言,遗言共有两份。   一张直接展开,上面写着“藏于府中西北角”几个大字,另一份则是封得严严实实,外壳上写着“阿霜亲启”。   阿霜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纸,只见上面写着只写着一行字。   对不起,阿霜。   阿霜将信纸撕得粉碎,“人在哪?带我去。”   属下将她引到西北角的一处凸起的土包前。   阿霜只觉得荒谬极了,往日那些赏花下棋的美好记忆,似乎也开始变得遥远起来。   “开棺。”   众人纷纷跪下,“殿下,不可!”   太女已经入土为安,何必扰她安宁。   “我说,开棺。”阿霜面无表情。   于是,刚覆上去没多久的土被重新挖开,薄棺也被撬开。   脸色苍白的太女正躺在里面,脖颈间的一道血痕尤为明显。   阿霜只觉得刺眼极了,仿佛有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她只感觉到火辣辣的痛。   “为什么?为什么?”她低低地呢喃出声。   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造反谋逆,除了保住自己,更多的是为了太女。   她已经经不起更多折磨了。   可她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自刎?   阿霜心里隐隐知道答案。   阿姐在她和母皇之间,选择了母皇。   尽管那个人猜忌她,打压她,害得她几乎快要死去。   可她还是抛弃了阿霜这个妹妹,在听到母皇的死讯后,选择了死亡。   阿霜只觉得讽刺极了。   她为什么非要选择死亡? 第43章 海的儿子9   “不,她一定没死。”阿霜趴下去摸她的脸。   或许是她终于自私一回,抛下所有人假死逃脱了呢。   即使阿姐怀疑她上位后会变得和母皇一样也没关系的,她会赐给她丹书铁券,让她不必忧心。   然而脸庞的边缘却没有人皮面具的痕迹,入手也是尸体独属的,又冷又硬的感觉。   “哈哈哈。”阿霜的表情很怪异,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可笑啊。   阿霜知道,太女之所以一病不起,不仅是因为从胎里出来时就体格孱弱,更多的是心病。   痛苦使她一日一日消瘦下去。   生为人女,她不敢反抗,也不敢去质问。   而阿霜做了,义无反顾地做了。她从未得到过皇帝的偏爱与一丝亲情,于是便不会心存幻想,即使皇帝是她的母亲,她也将她当做仇人,在一日日的忍耐中恨不得啖其肉噬其血。   太女的心病,如今阿霜替她解决了。   她早就安排好太女在政变中假死,她知道太女并不喜欢如今的生活,于是给她安排了一个合适的身份,只待她治好病后,就能过上世间最逍遥的日子。   可是……   阿霜的面色扭曲一瞬,她踩上太女的坟头,将手里的红梅从高处狠狠扔了下去。   梅花的花瓣有几瓣飘落在太女的脸上,衬得她的肤色更加惨白,如今晚的月色一般。   阿霜抬手擦去眼角最后一滴泪,转头不再看太女。这样的脆弱,今后不许再有。   不过是一个不值得的人罢了,一个背叛了她的人罢了。   一个虽有仁慈之名,实际上却懦弱无比的人。   没有任何锋芒,只会将刀尖对准自己。   即使太女能从皇帝手中安然接过皇位,她也只会是一个仁君,而非明君。   太女的夫侍以及奴仆们此时正跪在院子里哭泣,他们在为逝去的太女哭泣。   太女是个仁慈的人,从来不忍苛责下人,对夫侍们也堪称体贴。   阿霜听见他们的哭声,只觉得越发心烦。   觉得他们是在嘲讽自己。   嘲讽她瞎了眼,看错了人。   她一扬手,冷冷说道,“既然哭得这么伤心,那就一起下去陪她吧。”   “想必正等在黄泉下的太女见到家眷来陪自己,也会感到十分欣慰吧。”   她高声说道,“丞相孙州,犯上作乱,闯入太女府中,逼死太女杀其家眷,如今已经伏诛。”   算是为太女的死盖棺定论。   说罢,她转身离去。   她的背脊依然挺直,扶玉却看出许多落寞来,他小跑着跟上她的脚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还有扶玉在呢。   即使所有人都背叛她,扶玉也不会。   别人会觉得阿霜让太女的家眷为其陪葬太过残忍,扶玉却心疼她。   他窥见了她的脆弱,也知道她的信任多么难得,而被她寄予厚望的太女殿下,却无情地抛弃了她。   尽管太女是阿霜的亲姐姐,尽管太女已经死去,扶玉心中也有些难言的愱殬。   阿霜对她太好了。   扶玉相信,若不是太女自刎,他在阿霜心里的位置永远在她之下。   毕竟,她从小就陪伴在阿霜身侧,是她真正的亲人啊。   幸好她死了。   扶玉才能成为她唯一的亲人。   扶玉这样想着,揽上阿霜的手臂,紧紧贴着她,阿霜是个爱则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她已经把自己当做亲人了,但这远远不够。   扶玉希望,余生,他在阿霜心里的重量能再重一点。   两人沉默无声地走在路上,正当快出太女府的时候,风中传来破空声。   是箭!   电光石火间,扶玉看见阿霜脸上闪过地警惕,来不及多想,他展开双臂往阿霜身上扑。   阿霜瞥见了黑夜里的那一抹寒光,她顺势带着扶玉往门的方向一闪,可这箭来得又急又凶,带着刻骨的杀意,还是狠狠贯穿了扶玉的肩头。   “啊。”扶玉闷哼一声,脸霎时变得惨白。   阿霜将他扶到门后,削去箭杆,快速替他止住了血,然后提着剑,走进了黑暗中。   她已经从箭来的方向和力度判断出了刺客的位置,一般来说,一击不得手,潜伏在暗处的刺客会马上撤退,可很快,第二箭就裹挟着寒风来到阿霜面前。   阿霜挥剑,将箭斩断,一个闪身,跃上屋檐,将刺客从屋顶上打落。   她将剑架在刺客的脖子上,“说,为什么来杀我?”   这人能潜藏在此处这么久不被发现,想来是对太女府极为了解。   她挑落遮在刺客脸上的黑布,依稀辨出了这人是太女府上的门客。   “祁霜,你弑母杀姐,不得好死!”她恶狠狠地咒道,“太女,我来陪你了!”说着就往剑上撞去。   阿霜剑柄一转,敲在她的穴位上,制止住她的行动,接着对迎面赶来的属下吩咐,“真是忠心耿耿的一条好狗啊,来人,把她押去殉葬。”   “活埋。”   她的神色无比孤独,今夜之后,她在世人眼中,恐怕就会变成一个弑母杀姐的罪人吧,可她不在乎。   她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属下说,“想必太女一党,也会纷纷拿这样的理由来攻击我吧。”   毕竟如今新君初立,朝局不稳,这些老家伙,必定会借此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吧。   她望着沉沉的夜空,悠长地叹了一声,“那就都杀了吧。”   反正,她很快就会开科举,这群老家伙也没什么用了。   ………   扶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不在楚王府了,而是在一个以椒涂壁,檀木做梁,鲛纱为帐的地方。   这是哪?   他想坐起身来,但肩膀处还是传来密密麻麻的疼,像是蚂蚁噬咬一般。   殿外正在搬花草的宫人见他有了动静,直接放下手里的活计,飞奔过来磕头跪下,“皇夫您醒了!”   “皇夫?”扶玉面上露出一丝疑惑,又很快转为喜意,“殿下登上皇位了?”   “不,应该改口叫陛下了。”阿霜走了进来,她坐在床沿,牵着扶玉的手,在外忙碌一夜,她的脸上有些疲惫,眼神里却满是柔和。 第44章 海的儿子10   她终于登上了皇位,也终于能给扶玉想要的一切。   两人刚说了没几句话,空云就来到阿霜身后,附耳过来,阿霜摆摆手,“以后在扶玉面前就不必如此了,这盛国的事,哪一件是他听不得的。”   “是。”空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床上虚弱的扶玉,对他的地位有了新的认识。   她跟在殿下身边已经十五年了,殿下还是如此信任一个人呢。   她想起昨夜的事,不禁唏嘘,在殿下最脆弱的时候,皇夫那般幸运地为她挡了剑。   真不知皇夫到底是不是面上那般单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回陛下、皇夫,宗室们都闹了起来,就在宫外守着,说先帝死得不明不白……”   “呵,一群蠢货。”   阿霜问道,“她的尸首到哪了?”   “回陛下,就快到了。”   阿霜起身,拍了拍扶玉的手,“我先去处理宗室的事,待会再来看你。”   扶玉乖巧地点了点头,他摸上右肩的伤口,目送阿霜离去,不再担心她不会回头。   他知道,自此以后,自己在阿霜心里的位置,与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了。   宫门口。   “来了来了!”宫门口聚集的宗室明显有些激动。   她们倒不觉得是楚王杀了先帝,毕竟先帝的身体本来就差。   她们只是觉得自己是宗室,楚王不敢对她们下手,于是想趁着楚王根基不稳,借着先帝向她发难,让她服软。   只见载着先帝尸体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刚刚进入宫门,早早在此等待的御医就小跑了上去,对着先帝的尸体进行了查验。   宗室们皆翘首以盼,殊不知厄运即将降临。   “回陛下,先帝手脚发黑,乃是慢性毒积压在体内一朝爆发而死。”   “慢性毒?”   记录先帝起居的小官被推了出来,她将起居注呈上,“回陛下,先帝喜新厌旧,吃过的食物绝不会再吃第二遍,日日都食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金丹。”   “哦,金丹?”阿霜笑着看向宗室们,“是金丹啊,我记得诸位就向先帝进献过不少,还争着向陛下推荐会炼丹的方士。”   在场的宗室差不多十个有八个都害怕得直接跪下了,先帝酷爱炼丹求仙,她们便投其所好争先恐后送上丹药和方士,不料此时大难临头。   实在因为家境贫寒没有送过丹药的宗室,则梗着脖子倔强地站在原地,看着其他人被押走。   “喔,还有你们呢。”阿霜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你们是没有参与毒害先帝,却犯了犯上之罪,谁给你们的胆子攀咬帝王?”   “来人,给我押下去。”阿霜看着她们,像看一群死人。   她们的脸色迅速灰败了下去,“祁霜,你不讲理!”   尽管还在嘴硬,但她们心里却清楚,帝王,是不需要讲道理的,从她们猪油蒙心跑到宫门口堵她的时候,事情就已经无可转圜了。   她们垂头丧气地被押走,心里却在艳羡那些没有来到这里的宗室,当时还在笑她们胆小如鼠,孰料自己才是真的蠢笨如猪。   除夕之夜。   这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也是盛国百姓们阖家团圆的日子。   而今天,也是阿霜与扶玉大婚的日子。   当时她与他在京中成婚,可以称得上是仓促,而如今这次,才是阿霜真正想要给他的。   这一年,阿霜做了很多事。而远上扶余国,向扶余国主许下了让扶玉为皇夫的承诺,似乎就发生在昨天。   阿霜站在殿前,看着扶玉穿着盛国皇夫专属的华丽而又庄重的服饰,在漫天的焰火中,坚定而又缓慢地,一步一步从下方的阶梯上,向她走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扶余国皇子扶玉深得朕心,册封为皇夫。”   扶玉笑了,他正打算跪下接过圣旨,却被阿霜拦住,“朕不允许你跪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是。”扶玉接过圣旨,仰起头来看那个站在高处的女人,此时她已无半分被打压的失意,变得毫无束缚,满是大权在握的意气风发。   他突然感觉到她又变得遥远了,尽管阿霜刚刚才说了不许他跪的话。   他有些心慌,上前一步,握住了阿霜的手,轻轻地将头倚在她的肩上,沉默了好一会才闷闷地说,“我不想当尊贵无比的皇夫,我只想站在你身旁。”   即使生在贫苦之家也没什么关系,虽然粗茶淡饭,但好在平平淡淡,永远不会分离。   阿霜若是知道了他的想法,定会嗤笑一声,生在贫苦之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盛世时被权贵欺压,在乱世则连性命都不得保全,哪里会有真正的幸福。   扶余国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小皇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单纯。   阿霜听了他的话,知道他在担心,她轻柔地执起他的手,眼中分明有一丝爱意,“当然会,我会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我们会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说着就牵着他往殿中走去,“走吧,我们还要喝合卺酒。”   扶玉破涕为笑,“对啊,还有合卺酒。”   喝了才能长长久久。   他走得比阿霜还要快,一看就很急切。   真可爱。阿霜笑了,“又没人和你抢。”   两人右手拿着喝酒的小盏,手臂交叉,手腕相扣,双目对视,而后一饮而尽。   红烛垂泪,而扶玉原本就氤氲的泪,在酒精的催化下,也瞬间落了下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一样。   “怎么了?”阿霜问道。   “我想母皇了。”   “往年这个时候,我都和母皇待在一起。”   他离开扶余国,已经有很久了,也不知道母皇怎么样了。   阿霜吻去他的泪,安慰道,“等年后盛国诸事平定,我们就去扶余国看国主,好不好?”   “好!”扶玉刚要点头,空云就冲了进来。   如今是陛下与皇夫的大喜之夜,空云一向是个知进退、有分寸之人,若是旁的事,她不会如此不管不顾地闯进来。   可如今这事,事关皇夫。   “扶余国国主崩逝了!”   扶玉还未开口,阿霜就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回陛下,扶余国国主崩逝了!”   扶玉愣在原地,母皇离世的消息如一个晴天霹雳,震得他顿在原地,嘴巴也像被堵住了似的。   好半天,他才脸色发白,摇摇欲坠地开口,“你说什么?母皇……” 第45章 海的儿子11   母皇居然死了。   情绪大起大落之间,扶玉一下就晕了过去。   阿霜接住他软绵绵的身子,把人放在床上,才抬头问道,“怎么死的?”   “探子传回来消息说,一个月前扶余国主就感染了风寒,本来不是大病,但国主已年事已高,政务繁多,冬日里又吹了冷风,还强撑着,结果一病不起,熬了两三夜就去世了。”   “原来如此。”   阿霜领着空云,到了旁边的屏风后面,免得吵着扶玉。   她问道,“国主死去的消息,还有多少人知道?”   “有几个扶余国的宗室知道,已经被先前安排在扶余国都城的人控制了起来。”   阿霜点点头,赞同道,“国主死去的消息若是传出,扶余国必然大乱,你做得很好。”   她拿出令牌放到空云手心,“扶余国虽然富裕但国力孱弱,国内一乱只怕会引得北蛮觊觎,扶余是扶玉的母国,我不能坐视不管,这令牌可以号令驻扎在海上的军队,你速速乘船去往扶余国,将扶余控制起来。”   空云随她出生入死,区区扶余不过手到擒来。   而且,不仅是海上出兵,她还会派遣一支军队,从陆上支援,去扶余的路上所需要经过的番邦小国,皆是她大盛的臣属。   将令牌交到空云手里,阿霜透过屏风,温柔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扶玉,“虽然失去了至亲,但他将会得到的,却是整个扶余国。”   “从前,国主宁愿为扶玉找一个配偶,也不愿将皇位传给他,如今,我要在她头七之日,将扶余国送到他的手里。”   扶余国的土地会成为盛国的国土,扶余国的百姓会成为盛国的子民,而扶玉,是她盛国的皇夫,盛国最尊贵的男人。   她会让扶余国成为盛国的一个州,而扶玉,会成为扶余州的州牧,军政大事虽与他不相干,但一州财富却可任他攫取。   空云低着头,心想,陛下从未对人如此偏爱过。   看来,她是真的爱上了。   吩咐了空云之后,阿霜又唤来了御医来为扶玉诊治。   “陛下,皇夫本就身体孱弱,郁结于心,如今又大喜大悲,情绪反复,急火攻心,这才晕了过去。”   阿霜神色凝重,令她开了几剂安神与养生的药方,才让她退下。   然后,阿霜就默默坐在扶玉的床前,看着他安然睡去的模样,静静待了一夜。   第二日,天光破晓,快到上朝的时辰时,扶玉才醒了过来,他做了个噩梦,而一睁开眼睛,昨夜残存的悲伤就一涌而上,他刚要流泪,就被阿霜抱住。   她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扶余国的事我已经叫人去解决了,绝不会让扶余落入贼人的手中,你放心。”   扶玉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地回抱住她。   阿霜想必一夜没睡。   自己只需要为失去母皇而伤心,而阿霜作为一国之主,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他得承认,在听到母皇死讯时,他所关注的是:死去的那个人是他的母亲,而不是扶余国的国主。他没有想过,失去母皇,扶余国的子民会如何。   “谢谢你,阿霜。”扶玉的眸子除了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爱意,还多了一分崇敬。   从此以后,他也要跟上阿霜的脚步,做好盛国的皇夫,为阿霜免去后顾之忧。   阿霜欣慰地摸摸他的脑袋。   此时,窗外的钟响了五声。   快到上朝的时辰了。   扶玉爬起来,“我来帮你更衣吧。”   阿霜将他按回去,“不用了,你身子不好,这种小事,下人来就可以了。”   扶玉眼中露出一丝迷茫,在扶余国的时候,父亲就会为母皇更衣。不过,阿霜不让自己做,应该是心疼自己的身体吧。   扶玉坐在床上,看见侍从跪在阿霜身前为她整理衣摆,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他仔细一瞧那人的脸,发现那是个上了年纪且姿色平平的男子,才又高兴起来,目送着阿霜离去。   ……   等下了朝,批完所有奏折,接见完大臣,阿霜就去了扶玉宫里。   “今日是正月初一,我们去宫外微服私访怎么样?”   阿霜知道,尽管扶玉嘴上不说,但眉眼间还是有伤怀之色。   在王府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出府去玩。后来朝中氛围紧张,才渐渐不去了,如今她晚上能挤出时间,希望这次出宫,能让他开心一点。   “真的吗?”扶玉脸上露出惊喜,他又有些犹豫,“那些御史会不会弹劾我们啊。”   “不会的。”阿霜摇头,“我们偷偷出去,她们不会发现。”   即使发现又如何,朝中皆已换上了她的人,御史只是帝王的喉舌,即使正面遇上,她们也只会说阿霜这是与民同乐。   “好!”扶玉脸上跃起喜色,他抓住阿霜的手,“我想吃年糕!”   “好好好,都随你。”   阿霜宠溺地拉着他的手,而身后,则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一堆暗卫。   到了街上,已经许久没有出来的扶玉看什么都新鲜,看中了就买下,身后两三个乔装打扮的侍卫手上肩上都是他买下的东西。   突然,阿霜遮住他的眼睛,将他带到河边。   扶玉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只见满天的焰火在黑暗中炸开,无比炫目。   “给你的惊喜。”   扶玉害羞地快速往她脸上一啄,然后背过身不好意思地掩面。   阿霜拉着他的手,让他转过身来,然后吻在他的嘴角上。   扶玉的嘴角一直止不住地上扬。   两人十指相扣,穿梭在夜市中。   大街小巷中人来人往,扶玉如走马观花般四处玩赏,不知怎的,他好像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雾蓝色的眼睛。   阴森森的,像阴魂不散的鬼,又像贪婪的蛇。   潜藏在暗处,咀嚼着他与阿霜的幸福。 第46章 海的儿子12   祁因是这次宗室清洗浩劫中为数不多存活下来的人。   原因很简单,她迟到了。   她们家是宗室里八竿子打不着的那一类,血缘稀薄到几乎没有了,祖上好不容易得来的低等爵位,也因为降等袭爵,在前几代就没有了。   因为家境贫寒,她只能临时租上一辆牛车,等吭哧吭哧赶了几十里地来到宫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了。   她从侍卫的口中听到,那些涉嫌毒害先帝的宗室早上被抓起来,中午就被推到菜市口问斩了。   祁因本来还在后悔为什么不提前一天出发,听了这话,身子立马僵住了,她转过身,又走回了自己的牛车前。   只当自己从来没有来过。   她看着老牛那双大眼睛,劫后余生地感叹道,“我可真幸运啊。”   她这次从郊外进城,不仅带上了老娘对于她出人头地的殷殷期望,还特地带上了家里的大半家当。   她将装着碎银子的锦囊抛了两下,打算去买点小酒,给自己压压惊。   转过街角时,一个人猛地撞到了她的怀里。   这人虽浑身上下都裹着白纱,脸也挡得严严实实,但祁因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身形是个美人。   但美人偏偏生了一颗铁头。   但身前传来的痛意让任何暧昧都荡然无存。   美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雾蓝色眼睛,祁因随即像是被催眠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   “将我献给陛下,你会得到赏赐……”美人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悠悠扬扬。   祁因目光迟钝,无声地点了点头。   …………   “进献美人?”   阿霜只觉得好笑,她看向扶玉,“一起去看看吧,看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她冒着触怒我的风险前来进献。”   她如今和扶玉正是情浓的时候,对于美人没有什么兴趣,感到好奇,只不过因为他是来自宗室的礼物。   是的,礼物。   不知好歹的宗室已经被她料理了,剩下的都躲在家中缩成了鹌鹑,祁因这样的,倒是少见。   扶玉勉强笑了一下,他的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尽管阿霜并没有对美人表现出什么兴趣,还让他一起去瞧瞧,但他总感觉,今天之后,他会失去什么东西。   看着阿霜眼里的笑意,扶玉最终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他是皇夫,是阿霜身边唯一的男人,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和阿霜并肩而立。   殿中,祁因和美人已经在那里等待。   阿霜走过去,美人身子一晃,就往她身边倒。   拙劣的勾引。   阿霜毫无动容地偏了下身子,美人跌倒在地。   扶玉知道自己作为皇夫,应该大度,但看着这副情形,他难免有些幸灾乐祸。   阿霜正打算走过去,覆在美人脸上的面纱因为他过于剧烈的动作而飘落在地。   阿霜不经意看了一眼,她对上那双雾蓝色的眼睛,然后大惊失色。   毫不客气地说,阿霜在她有限的二十年里,从未见过这样的美貌。   他的容貌精致到了极点,鸦羽似的睫毛轻颤,满头青丝披散,然而他的眼神又清澈得像一汪湖水,如同婴儿般没有受过世俗的浸染。   不似凡间人,而是天外客。   就连阿霜,心跳都猛然加快了些。   她不是好色之徒,当来源于容貌的惊艳感褪去,仍有一股熟悉的感觉萦绕在她心头。   “陛下恕罪。”   他一开口,在场的众人就像是听见了天籁之音,阿霜更是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更加强烈。   其实,有一个秘密,她从未告诉过别人,即使是扶玉。   她时常梦见自己飘在当初扶玉将自己救起的那片海上。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海雾蒙上了一层薄纱,她无法分辨方向,就在这个时候,她隐隐约约听到礁石上传来一阵歌声。   一阵格外忧伤空灵的歌声。   “你是谁?”   她顺着歌声找到了方向,来到了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却不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你是谁?”阿霜又问道。   那层海雾又挡在了她的面前,即使两人近在咫尺,她也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梦醒了,她仍旧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看到面前这个人,听到他的声音,她却好像直直坠入梦中,身临其境地闻到了海水湿咸的味道,听到了潮汐的起伏。   阿霜上前一步,情不自禁地问眼前的人,“你是谁?”   美人仰起头,缓缓说出了那个困扰了阿霜很多个夜晚的名字,“凝碧,我是凝碧。”   阿霜身后的扶玉此时僵在了原地,觉得眼前的一切该死地刺眼,明明他是阿霜的正夫,在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插不进两人中间。   下一瞬,他看见阿霜伸出手,抓住了凝碧的手臂,想要将他拉起来,而凝碧,则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然后跌入她的怀中。   凝碧柔柔地倚在阿霜的肩头,正好对着扶玉的方向。   他看见扶玉死死地盯着他,于是微微仰起那张纯良无辜的脸,回忆着海巫所教授的知识,朝着扶玉缓缓露出了一个堪称挑衅的笑容。   刚一做完,凝碧心里觉得畅快的同时又有些后悔。   畅快是因为海巫告诉她,这样做就能将扶玉从阿霜身边赶走。   后悔则是因为扶玉是阿霜明媒正娶的正夫,前日他和海巫在街上撞见阿霜和扶玉,两人手牵着手,亲密无间,而他们只能像两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偷偷溜走,免得被人发现。   而今日他等在殿中,看见阿霜与扶玉缓缓而来,那模样,甚是般配,仿若一对璧人。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伤害扶玉,只是因为他想得到爱情。   他也知道,自己将阿霜从扶玉身边勾走,在人类的眼中,是不道德的,是“小三”。   但他只能这样做了。   扶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凝碧就在他的注视下“哎呦”了一声,假装摔到了腿。   然后扶玉就更加绝望地看到,阿霜将凝碧抱了起来,又顺手将他的面纱盖在那张绝美的脸上,接着往外面走去。   扶玉伸出手想抓住阿霜的衣角,可惜太迟了,下一瞬,他眼睁睁地看见,即将抓住的衣角,随着阿霜一齐远去了。   他跌倒在地,缓缓落下一滴泪。 第47章 海的儿子13   “皇夫殿下。”   扶玉跌坐在地上,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他转头,见是空云,更觉得自己的样子狼狈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只是哭得已经没有力气了,好一会都没有成功。   空云适时地伸出一只手臂,眼睛则礼貌地看向别的地方。   这是盛国的皇夫,陛下的男人。   扶玉扯着她的衣袖,站了起来,待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裳,他又恢复了那副高贵典雅的模样,“大人有什么事吗?”   空云是阿霜身边最亲近的下属,被她委以重任,因此就连扶玉都会给她三分薄面。   “殿下。”空云行了个礼,“您出身高贵,是扶余先国主唯一的子嗣。”   “您是盛国的皇夫,曾经的楚王夫,陛下的正夫。陛下流落海中时,是您救了她的性命;在陛下被先帝打压时,您与她同担风雨;在政变那一夜里,是您为陛下挡了一箭。”   “你想说什么。”   “属下想说,殿下无需因为陛下新得了个美人而伤怀,即使凝碧的美貌再如何惊世骇俗,即使陛下对他再如何宠爱,也不会妨碍到您的地位。   “陛下对您的态度,是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宠侍而改变的。”   她向来沉稳,此时的表情却有些冷酷而残忍,“说到底,凝碧不过是个玩物,对于陛下没有半分裨益,哪能和您相比。”   这不仅是她一个人的想法,更是陛下所有心腹左右的共识。   陛下对扶玉的倚重,已经不需要再证明了。   “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陛下已经十分专情了,更是向前朝屡屡劝诫的朝臣们放言永不选秀。”   “如今只是多了一个无根无基的凝碧,您就慌成了这样。他对您本来构不成威胁,可您若是一直沉湎于悲伤与不可置信中,只会与陛下渐行渐远,白白让小人得了机会。”   她语重心长,颇有些痛心疾首,心里却在想,若扶玉听了他的话,还意识不到问题的关键就在他自己身上,仍旧与低贱的娈宠争风吃醋,就真的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那么她就可以让弟弟收拾收拾,准备进宫去伺候陛下了。   谁叫她那个弟弟成天说什么,若是不嫁给天下最好的女人,那他宁愿孤老一生。   做姐姐的能怎么办,宠着呗。   好在扶玉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好感动,原来阿霜身边的人都能如此清晰地看见阿霜对自己的爱,自己却因为一个玩物而心神大乱,差点在陛下面前失了皇夫应有的分寸。   他忍不住在心里责怪自己,脸上又重新有了笑容。   “多谢大人!”他对着空云郑重地行了个礼,随即带着侍从风风火火就准备离去。   “皇夫殿下,你要去干嘛?”空云见他的表情迅速由阴转晴,匆匆忙忙不知要干什么去。   “去给陛下煲汤!”扶玉骄傲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寝殿去了。   即使阿霜的身边有再多野花,也不过是过客,他们只是客栈,而他才是家,能一直陪伴在阿霜身边的,只有他。   那么他又何需为了一朵低贱的野花伤心,进而伤了阿霜的心,想必那个贱人就是想看到他方寸大乱然后乘虚而入吧!   他偏不!   他会拿出正夫的气度!   想必阿霜新得了个美人,定会多宠幸几次,说不定会累着乏着,到时候他再端着自己精心烹制的补汤进去,想必那个贱人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   偏殿。   阿霜并没有如空云和扶玉所预料的那样,火急火燎就将凝碧按在了床上。   她不是那样急色的人。   相反,她将凝碧一把扔在了床上。   然后拔出床帐边的宝剑,抵在凝碧的脖颈处,冷声道,“谁派你来的?”   不过这次倒是比上次进步很多,竟然能搅得她心神大乱,背后之人的实力可见一斑。   凝碧已不复在扶玉面前的嚣张模样,刚刚他被阿霜一路抱着走过来,像是只小猫一样,贴在她心口,听着她起伏的心跳,他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他终于要得到幸福了。   不料阿霜却用剑指着他,眼神那样冰冷,像是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凝碧双眼含泪,竟然不顾颈间的利刃,向她爬了过来,玉白的脖颈上缓缓出现一道血痕。   他这副模样太过悲戚,以至于阿霜的心都揪了起来。   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居然会对他有怜惜的情绪,阿霜下意识地忽略了心底那股熟悉的感觉,更加警惕地看着他,“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看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便知他不是中原人,莫非是来自西域,她的情绪屡屡被他牵动,则是因为不知不觉间被他下了传说中的情蛊?   凝碧被逼问,却不能说出他在海上救了阿霜的事,因为他没有证据,且阿霜一看就对扶玉颇为信任,不会相信他所说的话。   凝碧更怕的是,即使阿霜知道了当初是自己救的她,却仍旧选择扶玉。   他潜藏在盛国这几个月,已经听够了关于扶玉与阿霜患难情深,相互扶持的故事了。   政变当夜,扶玉拒绝了阿霜送他出城避难,选择与她生死与共的情节,更是被编成了戏折子,四处传唱。   与其这样,还不如给自己留点念想。   即使最后他没能得到阿霜的爱,凝碧也能告诉自己,他没有输,只是赢的人太卑鄙。   他低着头慢慢说道,“我只是倾慕陛下。”   倾慕?   那些想要接近她的男子,十个有五个说的都是倾慕,剩下五个说的是爱慕。   阿霜仍旧警惕,却没有像对待从前那些试图混进宫的细作一样,直接将凝碧扔进天牢。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次凝碧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将人丢进天牢拷打,说不定会让他轻易跑掉。   只有将人放在她面前,看清他到底在耍什么把戏,阿霜才会放心。   阿霜走出偏殿,对着跟在自己身后的贴身侍女吩咐道,“把凝碧安排到御前全天伺候,不过吃食衣物一样不许沾,平时也要有人跟着。”   在南疆的祭司到达京城之前,她绝不会对凝碧掉以轻心。 第48章 海的儿子14   阿霜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在看见凝碧时,会不自觉地变得柔和,就像在看扶玉一样。   只不过,这是扶玉千辛万苦才能换来的,而凝碧,一入宫就能拥有。   正在煲汤的扶玉听到陛下刚进殿不久就出来了,下意识道,“啊?这么快?”   侍从告诉他,陛下让凝碧到御前伺候。   他才知道,陛下压根没有临幸凝碧。   陛下若是临幸了凝碧,必然会给他一个名分,哪怕是最末流的小侍。   假如陛下对凝碧真上了心,就是给个贵君贵侍,也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他停下了煲汤的动作,面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好好好!”   他幸福极了,“果然陛下心里还是有我的。”   尽管他面上这般大度,还为两人煲事后汤,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怎么可能不心痛?   偏殿。   凝碧仍旧瘫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阿霜离去的方向,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盈满泪水。   他是族中最美貌的鲛人,也是鲛人王族唯一的小王子,也是海王老祖母最为偏爱的存在。   当他带着那双属于人类的双腿去见老祖母时,富有威严与智慧的老祖母就已经知道了他的选择。   “你真的要选择抛弃海洋,这个你自幼生活的地方,独自去岸上追寻一个人类的爱情?”   “是的,祖母,我确定。”他踌躇满志,誓要得到她的爱。   凝碧对阿霜的渴望,在阿霜站在战船上发号施令时就已深深埋下了。   她多么耀眼,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藏在海水里的凝碧多么渴望她能看自己一眼,然后像父亲故事里的人类女子一样,对美貌的鲛人小王子一见倾心。   可是她没有,随着海浪的起伏隐隐向她招手的小鲛人并不能吸引她的分毫心神,有那么一瞬间,单纯的小鲛人甚至觉得自己恨上了她。   他发誓要用爱情征服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让她心甘情愿成为自己的俘虏。   男人征服女人,女人征服世界。   海水像是听到了他的愿望,于是将阿霜送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阿霜最落魄的时候,也是凝碧最开心的时候。   而现在,他很痛苦。   阿霜已经有了深爱的人,他仍旧不能吸引她的心神。   凝碧颤颤巍巍地从柔软的床上下来,那双纤长的腿,一直密密麻麻地泛着痛意,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表面上毫发无伤,内里却已鲜血淋漓。   凝碧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缓缓移到大殿之外,在凄冷柔美的月光下,先是匍匐在地,而后慢慢起身,翩然起舞。   手舞足蹈间,尽显上古之风。朴实而又带着奔放的野蛮魅力。   这是祭舞,用来祭祀海族所信仰的月神,是取悦神明的舞蹈。   此时没有涌动的海水,没有潮汐起伏的伴奏,但凝碧却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   因为他感觉到了悲伤。   而月光是悲伤的。   只有真正为情所伤的人,才能跳好这支舞蹈。   海族中流传着两个神明的传说,一个是潜藏在深海无人处,拥有强大力量的邪神,另一个则是海族世代信仰的月神。   白天属于人类,陆地上的人类信仰能给她们带来食物与热量的太阳;夜晚属于鲛人,居于海水中的海族属阴,信仰能够照亮黑夜带来光明的月亮。   海上生明月。   海族传闻中的月神,原是一位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男鲛人,他使尽浑身解数,却不能换来爱人的垂青,在绝望之中奔向月亮,与阴冷的月亮融为一体。   而在与月亮彻底融合后,他听到了爱人在月下的祈祷,才知道了她心中原来是有自己的,只是因为误会与家世无法回应他。   男鲛人悔恨万分,却再也无法回到海上,   但同时他也知道了爱人对自己的爱意,于是从前阴冷暗淡的月光也变得柔和明亮,代替他照拂在爱人以及她后代的身上。   那个爱人的后代,就是海族。   凝碧此时感同身受,他舞动的手足间萦绕着一股抹不去的悲伤。   远处正往这边赶来的阿霜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心神。   真美啊。   阿霜向来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充满欣赏,包括真挚的感情与美丽的容颜,而这两者,在随风起舞的凝碧身上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停下。”她生怕过去惊扰到了凝碧,命令銮驾停下。   她一边如痴如醉地看着,一边想,到底是谁,能让凝碧跳出这样的舞蹈呢?   这个想法一出,美丽的舞蹈在阿霜的眼中也变得有些刺眼。   单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用情至深。   用情的对象肯定不会是她,谁叫两人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说不定,正是他那个爱人,用爱意哄骗着这个纯真的小美人,让他将美貌作为一柄利刃,入宫来刺进帝王的心口。   他同意时,一定也像在床上时双眼含泪满目悲戚,但为了爱人的大业,他只能默默答应。   阿霜越想越生气,他是宗室送给她的礼物,宫里的所有人,从身到心,都应该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气冲冲地走过去,将刚刚停下来的凝碧一把抓住,进了偏殿,就将他狠狠摔在床上,吻了上去。   凝碧的脸上还带着泪痕,见她如此,眼中露出一丝讶异,莫非是月神大人听到了他的祈愿?   他生涩地回应着她。   嗯?   阿霜的动作僵住了,他怎么还回应自己,他不应该拼命挣扎为爱人守贞吗,亦或是为了大局默默躺在那里承受她的临幸,然后眼角留下一滴屈辱的泪水。   他怎么还回应自己,甚至还带着一丝虔诚、迫不及待与喜悦,仿佛她才是他的爱人。   哼,果然是低贱的西域男人,人尽可妻。   她是不会被他的假象所欺骗的。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眼神充满侵略性,命令道,“自己脱,还要我教你吗?”   凝碧慢慢低下头,良久才把手放在腰带处,似乎内心挣扎了很久。   见他这副模样,阿霜才觉得舒坦了些,果然是细作,一看她要真刀真枪上了就马上露出破绽。 第49章 海的儿子15   阿霜就这样看着他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裳,突然,他停住了褪衣的动作,抬头看向阿霜。   要动手了么?终于来了,阿霜有些警惕,随时准备跃起。   不料他有些羞涩地开口,“我听说成亲的时候,要拜天地拜高堂,床前还要燃着龙凤喜烛。”   不愧是专业的细作,就是周全,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演戏,若是阿霜自恋一些,早就觉得美人暗恋的是自己,抛下了所有疑心,但阿霜不是。   她随意地用手支着头,颇有些轻佻地说,“宫里没有这些规矩,更何况,这不是成亲,而是临幸。”   逗弄了这么久,没有试探出什么,阿霜索性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将凝碧拉进怀里。   帷幕落下,红烛垂泪。   翌日,阿霜神清气爽地起了床,打算去上朝,敬事房的掌事姑姑照例问道,“陛下,您临幸这位小侍的记录要记在彤史上吗?”   “小侍?”她看向掌事姑姑,虽说宫中有惯例,被帝王临幸过的人会默认成为位份最低的小侍,但阿霜并不打算给他名分,一个细作而已。   “不过是个宫俾,哪里是什么小侍。”   “至于侍寝的记录,你就先记上吧。”   掌事姑姑目送她离开,表情有些奇怪地在彤史上记下凝碧侍寝的记录。   说是宫俾,可凝碧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主子才能用的,虽说名义上他要贴身伺候陛下,可陛下专门交代了吃穿这些杂活不让他沾手。   她看哪,只有贴身,没有伺候。   可陛下又不给名分,只让他以贴身侍俾的名义陪伴身侧,可谓宫中最特殊的存在。   掌事姑姑摇着头离开了,她老了,看不透,真的看不透。   锦被下,凝碧缓缓睁开眼睛。   其实他很早就醒了,一直躺在阿霜身边,用手指描摹着她的轮廓,直到阿霜快起身,他才赶紧装作熟睡。   她们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全听清楚了。   陛下让掌事姑姑记下自己侍寝的记录,想必是承认了他,但又不肯给自己一个名分,哪怕是最低的小侍,只怕是因为那个皇夫扶玉吧。   那个冒领他的救命之恩从而靠近阿霜的卑鄙小人,那个挟恩图报又借助高贵家世让阿霜娶了自己的扶余皇子,那个传闻中与阿霜伉俪情深的贤惠正夫。   但凝碧觉得,他并不如传闻中那般贤惠,而是善殬至极。   不然,陛下又怎会这般为难?   可陛下是天子,三夫四侍才是常态,他凭什么阻止?凝碧恨恨地想,他一定要在陛下面前揭穿他的丑态,让陛下离他而去。   ………   下了朝之后,阿霜在书房批了下奏折,大事都在朝堂上商议完了,奏折里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地方事务,如哪里的县令被牛撞了之类的,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问安贴。   “陛下安好否?”   这是阿霜第十一次批到这样的奏折。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认认真真地回复,“安好,爱卿的心意朕都知道了,请勿挂怀。”   又遇到几次后,回复变成了,“朕知道了。”   “知道了。”   到最后,她索性只回复,“了。”   阿霜一直坐着,深感无聊,她甩甩酸软的手,想起了凝碧,“让凝碧过来伺候笔墨。”   其实她之前也叫过扶玉来御书房伺候,可扶玉立志要做一个贤夫,说什么“后宫干政绝不是贤夫所为,要给后世皇夫树立典范”,坚决不肯踏入御书房,被拒绝了几次,阿霜也不再叫他了。   凝碧很快就过来了,初次来此,他好奇地四处张望。   “过来,给我磨墨。”   其实,御书房的墨都是宫人在外磨好了呈进来的,根本不需要自己磨。而宽阔的书桌一角所摆着的墨条和砚台都是崭新的,一看就是特地从库房里拿出来的。   阿霜一边批奏折,一边看着凝碧手忙脚乱地磨墨,墨汁沾在了脸颊上都浑然不觉,倒是平白生了些乐趣。   阿霜将铜镜放到他面前,“看看你自己的样子。”   凝碧一瞧镜子里自己的囧态,想起自己在阿霜面前顶着这张脸这么久,脸一下红了,赶紧跟着宫人去洗脸换衣裳。   等他换洗过后,阿霜也不再为难他,只让他给自己打扇。   批着批着奏折,阿霜突然觉得有些热,一看凝碧,他果然已经倚着柱子睡着了。   阿霜索性放下手里的奏折,也跟着蹲下来,认真地观察他。   可能是昨夜睡得太晚的缘故,他累得睡着了,鸦羽似的长睫随着呼吸颤动着,睡容恬静。   不知怎的,阿霜鬼使神差地就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端着汤站在门口的扶玉看见这一幕,顿时僵在原地。   他听闻凝碧被叫到御书房伺候,顿时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拿上本应该由宫人送到御书房的补汤,就自己过来了。   扶玉告诉自己,他这是担心凝碧狐媚勾引陛下,在御书房乱来。   而当真正看到这一幕,他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万般酸涩涌上心头,他下意识转身就走,以免让阿霜发现自己来过了。   身为阿霜的枕边人,他又怎么看不出,阿霜的心里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凝碧的位置。   “扶玉?”   他刚要走,阿霜正好起身,看见他的背影,又惊又喜。   惊是因为他不会看到自己偷偷亲凝碧了吧?   不过看到又何妨。   她的后宫,不可能永远只有他扶玉一个。   更何况,即使凝碧不是宫俾,有了名分,也威胁不了扶玉的地位。   他只不过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宠侍罢了。   而扶玉出身高贵,虽是异国皇子,但只要她不选秀,不让那些高官名将之子涌入宫廷,就没有人能妨碍到他。   喜是因为扶玉向来严守法度,不肯逾矩,这次居然破例来了御书房门口。   她自是信扶玉的,所以有些东西扶玉不遵守,她也不会介意。   阿霜是真的把扶玉当成“夫”的。   她并也不希望两人之间有太多隔阂,只可惜扶玉一直墨守成规,太过古板,少了许多情趣。   甚至让阿霜产生了一种他并不爱自己,而只是爱身为皇帝的自己的错觉。 第50章 海的儿子16   而这次,他居然来到了御书房门口。   不管是因为想要做出改变,还是因为争风吃醋,阿霜都很受用。   阿霜接过他手里的汤,尝了一口,夸赞道,“扶玉,你真是有心了。”   扶玉的手艺比起刚来盛国时明显进步了很多,汤的滋味越来越好了。   被阿霜夸了,扶玉勉强的笑容才变得有些真诚起来,“真的吗?”   “对啊。”阿霜又尝了一口,又舀起一些放到扶玉嘴边,“不信你自己尝尝。”   扶玉僵硬地张开嘴。   这还是阿霜第一次喂他呢。   但很快他的贤夫病又犯了,怎么能让阿霜喂他呢,应该让他来伺候阿霜才是。   “我来吧。”他接过汤勺,坐在椅子上,一勺一勺喂起阿霜来。   短暂的温存后,扶玉又开口了。   “陛下想要如何对待凝碧?”   扶玉本来不想提的,即使主动为凝碧求取名分是贤良之举,他也并不想把爱人亲手推给别的男人。   但发生了御书房这件事,他必须得提了!   凝碧今日敢跑进御书房诱惑陛下,明日就敢做出更过火的事情。   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圣明的名声被凝碧这个小妖精败坏了呢!   只要凝碧有了位份,身为皇夫的扶玉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管辖他的行为,让他守规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顶着宫俾的名头在宫中肆意妄为。   阿霜听了他的话,以为端庄的皇夫终于吃醋了,她含着笑说道,“怎么,你也想要他?”   “若是想要,我就让他去你宫里伺候。”   别说扶玉想把凝碧要到自己宫里去,就算是他想在凝碧侍寝时插上一脚,阿霜也不会介意。   扶玉微微瞪大了眼睛,而后心中暗喜。   能说给就给,看来陛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凝碧的心意。   但让凝碧在他身边伺候,扶玉心中也是不情愿的。   无论再忙,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陛下都会到他的扶摇殿中安寝,更别提其他日子了。   若是让凝碧去他身边伺候,他又怎么分得清陛下是真想去扶摇殿,还是因为凝碧才来的扶摇殿。   他很快就拒绝了,“不用了,他在陛下身边挺好的。”   随后,他也没有再提凝碧大闹御书房的事了。   他知道,陛下不爱听。   回头让凝碧抄一百遍宫规就行了。   他也没有提应该给凝碧位份的事,他相信陛下心中自有决断,何需他来提醒呢。   …………   南疆大祭司放出的蛊王从阿霜的胳膊爬到心口,绕了一圈后,又爬了回来。   大祭司将乖乖趴着不动的万蛊之王收进了特制的铜铃中,缓缓开口说道,“陛下,经过检测,您的身上没有任何蛊虫的痕迹。”   她手里这只蛊王是南疆楚氏世代传承的至宝,乃是稀世罕见的万蛊之王,最为霸道,不要说是情蛊,就算是害人性命的噬心蛊,都逃不过它的法眼。   若是发现有蛊虫寄居在陛下的身体里,这只蛊王定然会躁动起来,这时候只要划破陛下的掌心,让蛊王爬进去把蛊虫吃掉就行了。   可蛊王一直很安静。   “那为什么……”阿霜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迷茫,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记忆的海洋,却只能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看不懂,也无法连到一起。   她的手抚上心口,“没有被下蛊的话,为什么我一看到凝碧,就会觉得他很熟悉,心脏处会有凝滞感?”   而且脑门的地方还隐隐有些疼痛,像是又磕在了石头上一样。   南疆大祭司看多了族中年轻人互相下情蛊的事情,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开始做起情感顾问,“您可能是失忆了,会不会那位凝碧是您曾经的爱人?”   她们南疆也时常发生这样的事,一个女子掉下山崖后失了忆,与救治她的小夫郎相恋了,生米煮成熟饭后,女子的丈夫却找上门来痛打小三,最后,女子只能左拥右抱地回城了。   “不可能,我的记忆一直都是完整的,除了……”   除了阿霜落入海中后到遇见扶玉之前的事。   可她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在海上漂着,途中脑袋还不小心撞在了石头上,之后的事情她就记不清了。   她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   但无论忘记了什么,凝碧也不会是自己曾经的爱人。   毕竟从她失踪,到被扶玉救起,也只过了不到半日,她怎么可能在短短的半日内爱上一个人?   扶玉才是她真正的爱人。   她与扶玉,乃是上天注定的一对,从扶玉将她从海上救起,她就已经对他有了感觉。   在她还不懂爱的时候,扶玉就已经将满腔深情捧到了她的面前。   扶玉舍身为她挡箭时,她惊讶地发现居然会有人对她以命相护,自那以后,她开始学着去爱人,给他名分给他宠爱给他信任。   南疆大祭司看见她这副纠结的模样,无声地笑了。   没想到南征北战的铁血帝王,在感情上,居然是个愣头青。   陛下自上位以来,朝中的流血事件就没有停过,贪官污吏一抓一个准,查抄出来的赃款抵得上盛国十年的税收。   反正百姓手里也没什么钱,她索性免征赋税,然后放开手脚四处征伐,杀得人头滚滚,令人胆战心惊。   南疆大祭司可以预想得到,陛下死后,那些备受针对的文官,一定会极力贬低她这样不受控制不善待文人的帝王。   此时,看见了陛下在感情上的迷茫,南疆大祭司才想起陛下原来也只是个二十岁的少年人,她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建议道。   “陛下若是想不起来,可以先把凝碧公子放在身边,天长日久,您总会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说得对。”阿霜眼前一亮,“既然他身上没有问题,给他个位份又何妨?朕要封他为贵侍!”   抛开那些记忆的困扰,阿霜还是很喜欢凝碧的,他容貌绝世,那夜月光下的舞蹈也美极了。   不过,虽然阿霜没调查出他那位不知名的“爱人”具体是谁,但她心里还是有些芥蒂,“不,还是贵君吧!”   让他那位薄情的爱人看看,真正宠爱一个人的方式,不是将他送到别人床上,而是给他自己所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他的美貌,他的才情,值得这样的宠爱。 第51章 海的儿子17   扶玉以为自己不在乎,但当听到陛下要封凝碧为贵君时,他才发现自己没那么大度。   他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就疯了一样跑到陛下的寝宫前,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陛下,请您收回成命!”   阿霜还来不及惊讶,就又听他说道,“凝碧弟弟的资历太浅,一入宫便封为贵君到底不合规矩,还请您收回成命,封他为贵侍吧。”   规矩,又是该死的规矩。   阿霜天性不喜拘束,最不喜欢的就是规矩。   过去,她那个母皇明明从未教导过她规矩,却偏偏斥责她粗鄙无礼不守规矩。   扶玉在扶余国明明那么活泼灵动,为何一入了宫就满口规矩惯例。   难道这座皇宫真的会如此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吗?   阿霜有些失望地看着他,对他针对凝碧的行为也不太高兴,但这是扶玉第一次主动向自己提出要求,阿霜不想拂了他的面子。   于是折中道,“贵君的确有些高,但贵侍不过区区五品,太低了些,祁因说凝碧自幼父母双亡,受尽苦楚,若是位份太低怕是会受人欺负,还是三品御侍吧。”   受人欺负?   后宫的主子除了凝碧就只有扶玉了,难道陛下怀疑自己会欺负他?   父母双亡?   他的母亲也不在了,怎么不见陛下对自己多怜惜些?   扶玉眼角含泪,他和陛下,终究还是因为凝碧有了隔阂。   他早该在他进宫那日就杀了他!   阿霜不仅封了凝碧做御侍,还让他在宫中大小寝殿中随意挑选。   凝碧虽然没了鱼尾,但到底还是鲛人,他挑挑拣拣,最终选择了三面环水、尽显清幽的清凉殿。   刚被分到他身边伺候的小厮不解地疑问道,“御侍为何要选偏僻的清凉殿,是因为皇夫善妒,所以您打算避其锋芒吗?”   “避宠?”凝碧摇摇头,笑得格外灿烂,“我选这里只是因为自己喜欢,陛下就喜欢我这样。”   他漂亮的小脸蛋上浮现出一丝倨傲,“就算再偏远,只要陛下愿意来,就不算偏僻。而有的人,即使住在离陛下最近的宫殿日夜翘首以盼,也没有什么用。”   因为扶玉卡了他的位份,凝碧对他的敌意更甚,他缓缓拂上自己光洁如玉的面庞,嘲讽道,“谁叫他人老珠黄,成日拈酸吃醋,只能拿着规矩体统来说事,陛下听多了自然厌烦。”   他打开自己的妆匣和柜子,细细欣赏着里面的珠宝首饰以及锦衣华服,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   他是鲛人,天生就喜欢这些亮闪闪的东西。   “快去准备热水和寝衣,今晚陛下要来看我跳舞。”凝碧吩咐道,那张小脸上隐隐透露着骄傲与期待。   虽然他的双腿越来越痛,走路会痛,跳舞更甚,但只要阿霜用她那双眼睛注视着他,那种从内心深处上涌的快乐就足以冲刷掉这些痛苦。   他心甘情愿。   只要一直跳,阿霜很快就会爱上他吧?   夜幕很快降临,阿霜如期而至。   望着天上的圆月,凝碧倚在她的肩头,茶茶地说道,“陛下,今日是十五,扶玉哥哥不会生我的气吧?”   阿霜看见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只觉得分外可爱。   凝碧与扶玉不同,天真单纯,他心里在想什么,从脸上一眼就能看穿。   她笑了,“扶玉最是大度,哪里会和你计较。”   阿霜心想,虽说今夜是十五,按照惯例是要去扶玉宫里的,但这也是凝碧正式入宫的第一个晚上,扶玉一向贤惠,应该能够体谅凝碧初来乍到,想要人陪伴。   凝碧得了阿霜的回答,欢呼一声跳起来,然后拉住阿霜来到清凉殿小湖中央的小亭子里。   在柔美的月光下,随着微风翩然起舞。   这正是祭祀月神之舞,是阿霜最爱的舞蹈。   与那日不同的是,这次的凝碧不再充满忧伤,他举手投足间满是轻盈,眉眼间也洋溢着欢畅,将一支祭舞跳成了求爱的舞蹈。   只是,偶尔旋身的时候,他的脸色会变得苍白。   幸好,在月光的遮掩下,阿霜看不出来。   清凉殿的两人十分快活,扶玉那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陛下呢?”   “陛下还没来吗?”   这是他第三次询问关于陛下的消息。   以往陛下如何忙碌,都一定会来的,这次迟迟不至,莫不是陛下发生了什么意外?   扶玉怕阿霜遭遇了什么不测,急得将身边伺候的人派出去一波又一波。   看见侍从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急忙上前,“怎么了?陛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侍从摇摇头,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禀报,“回皇夫,陛下已经在清凉殿歇下了,让您不要再等了。”   怎么可能!   听到这句话的扶玉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地劈在他的脑袋上,震得他几乎快要站不稳了,“你说什么?陛下去了清凉殿?”   他的心几乎要碎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他第一次想,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他以为自己只要做好一个贤惠的皇夫,陛下就无法抛下自己。   他也想像凝碧那样肆意,可他的母皇已经不在了。坐在皇夫这个位置上,就决定了他注定不能任性。   他近乎自虐般对着清凉殿的方向站了一夜,尽管扶摇殿与清凉殿隔了大半个后宫,但他恍惚之间好像听到了陛下与凝碧的嬉笑声。   泪水一滴一滴从他的眼睛里掉了出来,似乎永远不会断绝,多得能重新填满一个南海。扶玉第一次觉得月光是这样的寒冷。   第二日,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衣着整齐面色如常地端坐在正殿中,等着侍寝后的凝碧前来请安。   他不是嫉妒,而是想以皇夫的身份教导一下凝碧,让他不要再用那些妖精手段迷惑陛下,要做个贤侍。 第52章 海的儿子18   扶玉一直等到中午,凝碧才姗姗来迟,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不经意地将有暧昧红痕的锁骨露出来。   “皇夫恕罪,昨夜伺候陛下,很晚才睡。”   别说是扶玉了,就是他身边的侍从都看不惯他这副样子,“请安是宫中的定例!御侍这是在挑衅中宫吗?”   凝碧害怕地跪了下来,只是嘴里说出来的话仍旧嚣张,“凝碧怎敢挑衅皇夫,是陛下说我太劳累,让我多睡一会。您说,我是该听皇夫的,还是听陛下的?”   “当然是陛下的。”扶玉站起来,心简直在滴血,他何尝不想好好惩戒凝碧一番。   但凝碧拿着陛下当借口,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凝碧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捂着嘴,装作很惊喜的样子,“陛下和我说,一月后要去海边的忘忧行宫游乐,陛下和皇夫说了吗?”   忘忧行宫?他怎么不知道?   看着扶玉脸上的迷茫,凝碧才洋洋得意地仰起自己的下巴。   皇夫当然不知道。   以往出游的大事都是皇夫负责的,但这次,是他在床榻间苦求了好几次,说自己生于乡间,从未去过海边,听说海边有个前朝修建的忘忧行宫,美奂绝伦,想去见见世面。   他是鲛人,哪里没去过海边,选忘忧行宫也是存着私心的。   他的鱼尾虽然变成了人腿,但本质还是鱼,鱼离不开水,尽管居住在三面临水的清凉殿,但那是湖水,不是海水。   缺少海水的滋润,他这些日子都要枯萎了,容颜都变得有些憔悴。   再加上,他的脸色越发苍白,怕是日子快到了,让陛下去海边,若是能想起什么也好。   阿霜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   见扶玉愣在原地,日常挑衅完皇夫的凝碧敷衍地行了个礼,就径直离去,对皇夫身边侍俾的大呼小叫充耳不闻。   扶玉这个黄脸糟糠夫,早就该下堂给他腾位置了。   陛下说他是小妖精。   这段时间陛下与他浓情蜜意,虽然没有彻底爱上他,但对比扶玉也没差上多少吧。   若不是陛下情深义重,不忍心休了与自己共患难的皇夫,扶玉怎么可能争得过他?   凝碧想,他们鲛人族一生至死只有一个伴侣,若是陛下也只有一个夫就好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多么美好的愿景,想一想,凝碧的心都要化了。   等陛下彻底爱上自己…………   光想一想,凝碧苍白的脸上就泛起一丝红润,有了点血色。   扶玉痛苦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陛下终究还是厌弃自己了吗?   出游这样的大事,自己身为皇夫,居然是从一个小御侍的口中听到的。   他不可置信地退后一步,跌倒在地,而后泪流满面。   扶玉这边默默伤怀,阿霜与凝碧那边则截然相反。   阿霜刚得了他,正是新鲜的时候,凝碧除了上朝几乎无时无刻不陪在她的身边。   在御书房时红袖添香,在寝殿则笙歌曼舞。   凝碧长达半月的盛宠让宫俾们都忍不住生出了幻想,凝碧的家世,说不定还没有他们好呢。   至于那得天独厚的美貌,他们虽然没有,但可以仿啊。   仿他的穿衣打扮,言谈举止,更有甚者,还在眼上抹了罕见的蓝色胭脂,模仿他那双雾蓝色的眼睛。   但到了初一,按照规定要去皇夫扶摇殿的日子,尽管凝碧撒娇卖痴,使尽浑身解数让她留下,阿霜还是抛下他去了扶摇殿。   多年情谊,她终究不忍伤了他的体面。   “陛下,您来了?”扶玉惊喜地问道,这半月以来,他夜夜独守空房,暗自垂泪悔恨不已,本以为陛下今夜依旧会被凝碧缠住,没想到她居然来了。   “对。”阿霜点了点头,牵着扶玉的手就往殿中走去。   殿中摆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阿霜好奇地问道,“扶玉,你做了汤?”   还没等扶玉回答,他身边心直口快的侍俾就说道,“皇夫殿下这半月日日都炖了汤手都烫伤了,就盼着…………”   他还没说完,就被扶玉急忙打断,“别听这小子胡言乱语,是我闲着做着玩的。”   他舀起一碗,端到阿霜面前,“陛下尝尝?”   阿霜听出了侍俾的未尽之言,她上前一步,将扶玉捧着碗的手包裹在手心,两人同时感受着汤的温度。   “扶玉,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这些日子她的确太过偏宠凝碧了,但那也是因为扶玉违逆她的心意,又迟迟不肯服软,她才一直不来。   但一到初一,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来了。   如今听到侍俾说扶玉日日炖了汤,她才知道原来扶玉只是爱在心口难开,她怎能不感动?   小别胜新婚。   于是,接连七日,阿霜都宿在扶玉的扶摇殿,凝碧再怎么派人来请,阿霜都无动于衷。   清凉殿中,病歪歪躺在床上的凝碧脸色越发苍白,甚至呈现出了透明的质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陛下听到我病了也没来吗?”   侍俾匍匐在地,沉默良久才说,“陛下本来要来的,只是皇夫突然崴了脚…………”   “好了,你退下吧。”   凝碧翻过身子,直挺挺地看着帐顶,双目无神,隐隐流露出一丝绝望。   他之前还能欺骗自己,身体越发不好是因为离海太久,迟迟不敢面对心中的那个答案。   他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终于确定。   阿霜可能不爱他。   入宫前,海巫告诉他,将鱼尾换成双腿并非只有双腿疼痛一个代价。   将鱼尾换成双腿的秘术在鲛人族中其实是一种邪术。   很久以前,有只年轻的男鲛人爱上了一个人类女子,为了她,他自创了一种将鱼尾转化成双腿的秘术,上岸之后却发现女子三夫四侍,哄骗他上岸也只是想把他献给达官显贵。   爱的背面是恨,男鲛人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于是直接把女子的夫侍都杀了,看着她伤心绝望,然后回到了海里。   这种秘术依然流传了下来,只是,由爱生恨的男鲛人特地给这个秘术加了一重禁制。 第53章 海的儿子19   使用这种秘术后,鲛人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变得越来越痛苦。   而且鲛人必须要让自己爱的人也爱上自己,否则便会日渐虚弱,最后死去。   男鲛人因为恨意创造出了这个邪术,但没有爱哪来的恨,爱恨本就是一体,遁入海中多年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女人。   他已经说不清,自己是在恨那个人,还是在恨那个人不爱自己。   一开始,她会温柔地将自己从渔网里救出来,给自己带甜丝丝的糖葫芦,给自己讲人类城池里的繁华集会与节日烟火,她还会坐在礁石上吹笛,而他,则随着旋律在水中跃动。   那时,她应该是爱他的。   可是后来,赌场的打手拿着欠条上门,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右手,只能选择将他献给达官显贵。   他恨,恨爱人为什么要把自己送出去,若是一定要被一个人送出去,他情愿不是她。   他心中残存的爱使他在创造的最后关头留下了一线生机。   只要两人互相爱慕,鲛人不仅能活下来,腿上的痛苦也会被移除。   可现在,凝碧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清凉殿。   阿霜宠幸了扶玉几日后,偶尔也会来凝碧这边。   凝碧一直乖乖巧巧的。   只是在即将启程前往无忧行宫的前一夜,他终于忍不住拉住了阿霜的衣袖,眼中含泪,问道,“陛下,你爱我吗?”   爱?阿霜不明所以,她给凝碧的宠爱难道还不够吗?   他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前几日她看出凝碧身体不太好,于是唤来御医诊治,什么都没诊出来,只是他的状态越来越差,最后才说是心病,忧思所致。   阿霜按住他的手,安慰道,“你近来身体不好,明日咱们去行宫好好散散心,好不好?”   凝碧在乡间长大,恐怕不喜拘束,宫里着实是闷了些。   明日一早就要启程,阿霜打了个哈欠,躺下去侧过身,而后沉沉睡去。   徒留身后的凝碧看着她的侧脸发呆,他的表情有一些痛苦。   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呢,自己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么,然而痛苦中又夹杂着愉悦,可是陛下也没说不爱,还对他如此关怀。   凝碧看着她的侧脸,最终还是轻轻地问出那个他不敢问的问题,“陛下,我和扶玉你更爱谁?”   阿霜此时已经坠入梦中,她迷迷糊糊地回答道,“当然是你啊。”   她闭着眼睛将凝碧搂进怀里,“扶玉,快睡吧。”   凝碧的眼泪如断了线般的珠子落下。   他不敢发出哭声,只是偷偷地把眼泪化作的珠子藏了起来。   京城街道。   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卖包子的老王感叹道。   直到看到浩浩荡荡的帝王仪仗,老王才反应过来,原来刺眼的不是阳光,而是御前侍卫身上金甲与长刀折射出来的光。   帝王高坐辇中,珠帘玉幕遮住她的面容与大半身形,使她不怒自威,身边则坐着两个男人,扶玉端庄,锦衣华服,尽显雍容之气,凝碧灵动,小脸苍白,让人见之生怜。   阿霜不经意间抬眸,扫视下首的人群,在某一处忽然定住。   那人虽遮得严严实实,藏在人群里,可阿霜一眼就看见了他,无法忽视。   只不过,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不太舒服,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潜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凝碧和扶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扶玉看着那人确实有些熟悉,只不过想不起来是谁。   凝碧瞳孔放大,只看了一眼,就急忙收了视线,慌乱地挽住阿霜的手臂。   是他!是那个人,他知道自己所有的秘密。   入宫前,凝碧很感谢海巫。   入宫后,他却时常担心海巫将自己是鲛人的秘密抖落出来,万一阿霜知道他不是人,离他而去。   凝碧无法想象。   无忧行宫。   行了两日,总算到了。   虽说无忧行宫在海边,但这海乃是内海,沿岸都有卫所,一面环海,两面环山,安全无虞,风景绝佳。   一路车马颠簸,阿霜在辇车里本来有些晕,一下车只觉得神清气爽,就连凝碧的脸色也好上了一些。   两人携手走在前面,后面的扶玉脸色还苍白着,他落寞地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勉强抖擞起精神,指挥起侍从将车架上的东西挪下来。   “你们几个,将这一箱笔墨纸砚抬到收拾好的书房里去,这都是陛下用惯了的。”   又忍着嫉妒,吩咐宫殿里的侍从,“凝碧弟弟的住处也要仔细打扫熏香,物件也要备得齐整。”   “还是皇夫细心。”阿霜又走了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她牵住扶玉的手,“如此周全,真是朕的贤内助。”   扶玉眉间泛起喜意,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凝碧,微微欠身,“都是臣侍应该做的。”   眼前和谐的一幕,令凝碧本能地感觉到不舒服,但他又无法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拉开,更不能指着扶玉骂他假装大度,那样只会引得陛下厌恶,他只能将那股酸意憋在心里。   直到晚上他才装模作样地假哭起来,引得阿霜追问。   “你这是怎么了?”旅途劳顿,枕畔的阿霜已经有些疲惫。   “陛下,皇夫殿下是不是不喜欢我。”他嘤嘤地哭起来,“皇夫殿下今日操持有度,行事周全,得了陛下夸赞,臣侍好羡慕。”   “可是臣侍出身贫寒,不像皇夫殿下家世高贵,生来就懂得那么多……”   虽然他说这话是为了博得阿霜的怜惜,但这未尝不是他的心里话。   扶玉是扶余国皇子,阿霜是盛国皇女,两人门当户对,扶玉还是皇夫,他却只是一个宠侍。   千年之后,别人提起阿霜,第一个会想到的男人只有扶玉。   阿霜很累,听着他哭哭啼啼说这些争风吃醋的话,只觉得无奈又心烦,她敷衍地摸了摸凝碧的脑袋,安慰道,“皇夫有皇夫的责任,你是御侍,不需要学那些。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的性情。”   “真的吗?”凝碧双眼发光,他紧紧倚在阿霜身侧。   阿霜勉强点了点头,又添了一句,“不过皇夫操劳,除了玩乐,你也可以帮帮他。”   她最期盼的事,莫过于自己的男人们能够和睦相处。 第54章 海的儿子20   凝碧近来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越发虚弱了。   然而脸色越苍白,他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就像濒死的人,越接近死亡,越不愿死去。   扶玉!都是扶玉!为什么他要与自己平分陛下的宠爱!都是他吸引走了陛下的目光!   而且,凝碧能隐隐看出,陛下的确在一些事务上对扶玉颇为倚重,正如她所说的,扶玉是一个“贤内助”。   她越夸,他就越想毁掉他。   因为只要扶玉站在他面前,他就会自惭形秽。   扶玉总是淡淡地看着他,仿佛他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对手,只是一个以色侍人,恃宠生娇的玩物。   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高傲,深深刺痛了凝碧的眼睛。   他要报复!要让他失去陛下的宠爱!   凝碧知道,自己对上扶玉没有什么优势,他所拥有的,只有陛下的宠爱。   于是,他想方设法地开始挑衅扶玉。   看见扶玉在指挥宫人打理陛下殿前的花草,凝碧快速走到他身边,生怕错过了这个机会。   他阴阳怪气道,“哟,皇夫这是把这当成自己的扶摇殿了,在陛下殿前也指手画脚。”   扶玉不羞不恼,“这本是我的分内事,不存在什么指手画脚,倒是弟弟越俎代庖了。”   凝碧冷笑,“皇夫这是在炫耀陛下把这事交给你了吗,果然年纪大了,只能靠这种手段留住陛下。”   “你住嘴!”扶玉被踩中痛处,急忙喝止。其实他年纪也不大,还不到三十,但看到青春正盛的凝碧,他还是有些自卑。   这是他唯一介意的东西。   偏偏凝碧越来越过分,“人老珠黄,你不会是怕陛下不要你了,才处处在我面前显摆吧!”   扶玉气得发抖,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凝碧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   成了!凝碧欣喜。   果然,下一瞬,身后传来阿霜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她抱起倒在地上的凝碧,对着扶玉露出了一个失望的眼神,“皇夫,无论凝碧做了什么,你用宫规惩处就是。   “为什么要动手打人,扶余国主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吗?”   “你好好反省一下吧。”她转身就走。   扶玉百口莫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霜带着凝碧离去。   阿霜怀里的凝碧朝着他缓缓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老男人,和我斗?   刚刚还在后悔的扶玉顿时气得只想再打他一巴掌。   将凝碧带走后,阿霜才回过味来。   扶玉并不是这样的性格,他一向通情达理,平日里就是对着侍从说话也不会高声大气。   而凝碧在自己面前虽然乖巧可爱,但总爱在扶玉面前耍些小性子。   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她将凝碧放下,打算质问他一番。   凝碧本就是故意挑衅,被阿霜看出来了也有些心虚,他立马可怜兮兮地睁着那双美丽的雾蓝色眼睛。   满脸都在说:你舍得惩罚我吗?   阿霜最受不了他这副样子,心想,凝碧不对,难道扶玉就没有一点错吗?   于是照常在凝碧这里用了膳。   但等到晚间,她收到扶玉的信笺,看着上面的温言软语,突然有些愧疚。   再怎么说,扶玉也陪伴了她这么多年。   他怕自己为难,没有在信笺中提一个关于凝碧的字,只是说近来陛下胃口不佳,他新炖了开胃的鸭子汤,请陛下前去尝尝。   阿霜起身,衣袖却被凝碧拉住。   陛下,你又要离我而去吗?   “陛下,别走。”   中午还活蹦乱跳挑衅扶玉的凝碧此时脸色惨白得有些不正常。   阿霜有些无奈,还在宫中的时候,每当自己要去扶玉那里,凝碧就常常借着身体不好挽留她,可查了好几次,御医都说没什么病,是心病,让御侍放宽心。   就差明着说这是他争宠的手段了。   现在,他还要用这种拙劣的借口吗?   她此时正是对扶玉有歉疚的时候,而面前的凝碧还这么不懂事,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阿霜移开他的手,径直往外走。   凝碧急了,直接赤着脚追上她,“陛下,别走!”   阿霜回头看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冷意,凝碧瑟缩了一下,知道今天自己是留不下她了,于是说道,“陛下,我和你一起去。”   “今天是凝碧太过冲动了,才让皇夫那么生气。”   “原来是这样。”   阿霜才知是自己错怪了他。   她摸了摸凝碧单薄的衣服,关怀道,“换了衣裳穿了鞋再去,不用这么急,若是冻坏了可怎么办?”   “好。”凝碧的鼻子已经被冻得有些红,他转过身进了殿,眼眸中却有些悲伤。   痛意越来越剧烈,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穿单薄的衣服和厚实的衣服没有什么区别。   阿霜真残忍啊。   一边吝啬于自己的爱意,一边又施舍给他一些温暖。   他没有穿扶玉叫人送过来的秋衣,那些衣服太臃肿了,显不出他的身段。   他穿上了入宫初见陛下时的那一身舞衣。   容颜有些憔悴,穿上当初的衣服也回不到过去了,但他周身萦绕的悲伤与消瘦的身形还是为他添上了一分楚楚可怜的气息。   凝碧在阿霜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艳。   凝碧心想,即使自己因为陛下要对那个老男人低头,也绝不会让他好受。 第55章 海的儿子21   此时已经有些晚了,阿霜身着常服,带着两个侍从,与凝碧并肩走在宫道上。   一阵风刮来,凝碧咳嗽了几声。   “若是身子不好,就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也不妨事。”阿霜本来气也消得差不多了,看着他冷得微微颤抖的样子,有些心疼。   “不,陛下!”凝碧紧紧抓住阿霜的手臂,目光坚定,“白日的事本就是凝碧不对,只要皇夫不生凝碧的气,凝碧做什么都可以。”   阿霜也只好依了他,解下自己的披风为他披上,绣工精致的披风上,一圈绒毛簇拥着凝碧消瘦的小脸,看得阿霜更生了一分怜惜。   “谢谢陛下。”凝碧感受着身上的暖意,心也被她细腻的关怀填得满满当当,忍不住侧身又向她靠近了一些。   “大度”的皇夫看见他与陛下如此亲密的样子时,脸都会被气歪吧。   蜿蜒的宫道上,两人慢慢地走着,凝碧正在享受这份得来不易的温馨,突见陛下突然警觉地停下脚步。   “陛下,怎么了?”他看见阿霜屏气凝神的样子,也忍不住降低了声量,轻轻问道。   阿霜看向四周,眼神更加警惕了,前面就是扶玉的宫殿,以往都是人来人往,如今却阴森森的没有一个人,安静得可怕。   连虫鸣鸟叫也没有了。   有刺客!   阿霜悄悄给跟在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神,侍从会意,跳进宫道旁边的水里,悄悄往正殿的方向游去。   阿霜此次巡游行宫,带的人手只堪堪将她所居住的正殿护得密不透风,扶玉和凝碧那里却只有一些仆从护卫。   这次去喝扶玉的鸭子汤,阿霜一时大意,除了凝碧,只带了两个人在身侧。   她有些心痛地看向前方,难道是扶玉背叛了自己吗?   凝碧也看出了氛围的不对劲。   若是前方有人埋伏,现在跑回正殿也来不及了,只能试着拖延时间。   刚好他身上穿了阿霜的披风。   凝碧将阿霜往外推,“陛下,你快躲起来!”   随后将发髻打乱,让发丝遮住面容,决绝地带着剩下的那个侍从直接往前方殿宇走去。   阿霜万般不舍,但她也知道若是自己追上去,也只会多送一条命,于是毅然转身。   宫殿中,扶玉挣脱开挟制着他的叛贼,捂着受伤流血的手臂就往殿外奔去,但是晚了,他还是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被身后追上来的人按倒在地,往里拖,接触地面的膝盖很疼,但他仍嘶吼着大喊,“陛下快走,有刺客!”   他身边的一个侍从竟不知什么时候与刺客勾结,潜藏在他殿中伺机而动,在他递了信笺给陛下后,这伙叛贼就控制住了他,在宫殿四周都埋伏了人,等着陛下成为瓮中捉鳖。   他好恨自己,认错了人,信错了人,招来了刺客还浑然不觉!   他不该叫陛下来喝鸭子汤的!   他万般悔恨,泪水却在看到刺客撩起“陛下”脸上的头发时一下停住了。   因为,露出的那张脸,竟然是凝碧的。   扶玉哭着哭着就笑了。   还好不是陛下,否则他死也不会原谅自己。   刺客头领大怒,揪住这个假冒之人的头发,将闪着寒光的利刃抵在他喉间,厉声道,“说,暴君在哪?”   “怎么是个男的?难道她堂堂一个帝王,还要靠把自己的男人推出去,换取自己活命?”   凝碧听出她口中的轻视之意,心间的怒火蹭地一声就燃了起来,“阁下自己躲在皇夫的宫殿里暗算陛下,行此小人行径,便也以为陛下也是如此?”   “陛下万金之躯,自然不能冒险。”   刺客头领手上一用力,鲜红的血就从他雪白的脖颈上流了下来,凝碧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我告诉你们,陛下英明神武,正殿的侍卫已经包围了这里,附近卫所的军队也在迅速赶来,你们就准备好等死吧!”   刺客头领的脸一下就黑了,她招呼手下去探查,不一会,手下回来了,对着她摇了摇头。   “贱人,敢骗我!”她一鞭子狠狠抽在凝碧身上,凝碧跌倒在地,脸色惨白,身躯在一瞬间竟短暂地变得有些透明。   手下说正殿的侍卫正在往这边赶来,根本就没有包围,这个贱人是在骗自己,好给刚刚跑掉的暴君争取时间呢!   这一时半刻,只怕暴君已经走远了!   她们这次唯一的目标就是暴君,暴君已走,她们迟早被包围至死。   头领犹如困兽,急得在宫殿里团团转,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双阴冷的三角眼直直地看向扶玉和凝碧。   “一个皇夫,一个宠侍。”头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围着他们两个走了一圈,目光中充满打量,“不知道你们在暴君心里的分量怎么样,够不够换取我们安全离开。”   “你做梦!”凝碧骂道。但他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虽然刺客这样做有些卑鄙,但他也实在好奇自己在陛下心里的重量。   “头!暴君带着人来了!”   手下急匆匆地冲着来,脸上带着焦急,“全都过来了,人数比我们多出十倍!”   头领挥挥手,“急什么急什么,我们还有人质在手呢,叫大家伙都撤进殿里,听我的号令行动。”   她看向凝碧和扶玉,心想,等下她就挟制着人质,带着姐妹们慢慢撤出行宫。   不过,两个人质太多,不方便带着,选一个就好了。   选谁呢?   头领缓缓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那就让暴君来选好了。   刚好让她知道哪一个更重要,更适合做人质。   暴君选谁,她就让被选的人活下来,至于被放弃的那一个,自然是死喽。   她吩咐手下将门都关得死死的,将凝碧和扶玉架到窗前,自己则躲在他们身后,对着窗外的阿霜开门见山道,“暴君,我抓住了两个小美人,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阿霜身披盔甲,手上拿着锋利的长剑。   愤怒,悲伤,痛苦,犹豫?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头领满是期待,紧紧盯着她的脸。   只可惜,阿霜始终漠然地看着她。   仿佛根本不在意她手上两个人的生死。   可头领知道,哪里是什么不在意,是不能表现出在意。   若是她不知道扶玉和凝碧有多么受宠,就险些被她骗了。   暴君此时一定很痛苦吧。   头领的脸上满是愉悦,甚至带着一丝扭曲。   她本是前江南盐运使之女。   生来家财万贯,衣食无忧,在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外一呼百应奴仆成群,江南的官员商人就没有不巴结她们家的。   为了博取她的欢心,这些人家的子女就是趴在地上学狗叫也心甘情愿。   可这一切,都被暴君毁了!   只因她们家暂时收留了朝廷发下来的五十万两赈灾银。   她家是本地豪族,世代高官,在前面几代皇帝治下也干过不少这样的事情,数额比这次还多,怎么偏偏这次暴君就要发难,将她满门抄斩,害得她苦不堪言!   若不是因为家中老奴拼死护卫,她侥幸逃出,恐怕也会变成暴君的手下冤魂。   但头领有时觉得,与其活着,她还不如死去。家族往日的辉煌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跌落云端,沦为庶民,更是在官府的追捕下,像一只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头领满心不忿,于是暗地里纠结了一些同样对暴君心怀不满的人,伺机刺杀。   头领想着悲惨往事,手下也越发用力,被紧紧捆住的凝碧扶玉身上的血痕也越来越深。   她看向窗外的阿霜,面色狰狞,“说,你选谁?” 第56章 海的儿子22   “我选……”   她的声音不大,却能决定两个人的命运。   扶玉和凝碧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阿霜在两人中间犹豫不决。   选了一个人,那么另一个就会被伤到。   扶玉是她多年夫,贤惠端庄,这些年来尽心竭力,行事没有一丝错漏。   虽然近来有了些许轻微的裂痕,但也并不妨碍两人的感情。   而凝碧,她也舍不得。   一想到他会因为她的抛弃而露出忧伤的表情,不知怎的,她的心就有些痛。   沉默良久,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我选扶玉。”   头领还没有开口,凝碧就开始癫狂大笑,“哈哈哈!你还是选了他!”   他想起了那夜自己问阿霜的问题:我和扶玉你更爱谁?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在阿霜的心里,终究还是扶玉更重要。   凝碧彻底死了心。   他这副模样让头领都有些同情了。   头领看了看凝碧,又看了看扶玉,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既然你选了扶玉。”头领饶有兴味地看着阿霜,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然后突然提高音量,“那他就去死吧!”   她反悔了。   外边已经被侍卫围得死死的,远处也有军队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她手上即使有人质,也逃不了多远。   头领悲观地想。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暴君最爱的皇夫为她们陪葬,想必她们必定青史留名!   她一把将凝碧推到一边,高高地举起刀,往扶玉的脖子上砍去。   阿霜一直盯着她的动作,见她要动手,急忙喊道,“空云,动手!”   话音刚落,潜藏在高处的空云发出了手中的箭矢。   箭如流星,削掉了扶玉的一簇头发,然后贯穿了头领的身躯。   “你使诈。”头领只来得及留下这一句话,便死不瞑目。   阿霜上前几步,跃入窗中,拔剑出鞘,将殿中见到头领死去便慌得四处乱窜的小虾米斩于剑下。   箭的威力太大,扶玉尽管没被射中,但还是被其余威带着往地上倒,阿霜将他扶起,正打算安慰几句,旁边的凝碧就倒在了地上。   部分身躯已然透明!   阿霜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她撇开扶玉,将凝碧抱在怀里,“凝碧,你怎么了?”   凝碧艰难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吐着血,鲜红的血液染红了衣角。   “御医!御医!”   阿霜急忙呼唤御医,却被凝碧拉住衣袖,“陛下,没用的。”   他此时气息微弱,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他看向自己的腿,阿霜顺着他的视线,将他小腿处的衣裳拉开。   竟然是鱼鳞。   亮闪闪的鱼鳞。   他的腿上已然覆盖着鱼鳞,若非还是人类双腿的形状,阿霜几乎要以为,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条鱼尾。   妖?   即使是妖,她也不在乎了。   她紧紧握着凝碧的手,“凝碧,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水,海水。”   “水?”阿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水,但为了救凝碧,她还是抱起他往海边走去。   阿霜紧紧抱着他,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一路上,凝碧身上流下了的血,像极了一朵朵鲜红的花,美得凄艳。   她将凝碧放进海里,凝碧身躯变得透明的速度总算慢了一些。   “凝碧,你这是怎么回事?”   阿霜没有一次如此后悔过,以往凝碧说身体不舒服,她只当他在争宠。   如今才知,他是真的不舒服。   凝碧笑了一声,那双深情的蓝色眼睛温柔地看着她,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摸上阿霜的面庞,却因为乏力,手又垂落了下去。   阿霜握着他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脸上。   她追问,“我怎么样才能救你?”   爱我。   “阿霜,你爱不爱我?”   “爱?什么是爱?”阿霜不懂,为什么凝碧如此执着于爱。   凝碧苦笑一声,身躯越发透明,死去,他深深地看了阿霜一眼,留下一句,“阿霜,若有来生,我绝不愿先爱上你。”   先爱上的人是输家。   祖母说得果然没错。   他竟然爱上了一个没有心的人。   他的身躯消散了,化作泡沫,涌入海中。   阿霜崩溃地看着这一幕,她虽不懂爱,但凝碧死前的那句话却给她很大的震撼。   她呆呆地站在原处,看着凝碧化作的泡沫被海水裹挟着远去。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幕很熟悉。   阿霜头痛欲裂,受到强烈刺激的她直接吐出来一颗鲛珠。   她想起来了,她全部想起来了。   小鲛人!   原来是你!   是凝碧,是他救了自己!   他将鱼尾化作双腿上岸来找她,她却那样对他。   阿霜终于看懂了自己选择扶玉时,凝碧那个绝望的眼神。   阿霜万分悔恨,尽管那只是她为了拖延时间而作的戏,她也无法饶恕自己。   阿霜疯了一样跳入海中,追上那丛泡沫,想要将泡沫抓在手里,泡沫却被海上冲散。   她痛彻心扉,哭喊道,“凝碧,我爱上你了,你为什么不回来。”   她不会游泳,幼时还被宫人推进过水里,此时却不管不顾地往更深的海里走去。   突然,泡沫又重新汇聚,发着微光,将她围住,然后轻柔地将从海中推回岸上。   “凝碧,是你对不对!”阿霜仿若疯魔。   泡沫悄然消散了,没有回答。   唯有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留下“哗哗”的声音。 第57章 海的儿子23   “扶玉,你为什么要骗我?”   阿霜不可置信地看向岸边的扶玉,扶玉低着头,不敢看她。   阿霜既心痛又愤怒。   她不记得,自然是有原因的。   但扶玉怎么能将错就错,让她误以为,一开始救了她的人就是扶玉。   正因为她误以为救自己的人是扶玉,才会对他那般深情不移,却狠狠伤了凝碧的心。   恐怕她最后选择扶玉的那句话,是压死凝碧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霜看向一望无垠的碧蓝海水,那里已经没有爱人的痕迹。   扶玉从未见过阿霜这般冷漠的模样,一阵剧痛自心间传来,他声音颤抖,“阿霜,我是骗了你,但之后的一切都做不得假。我纵有千般错,也有一分好。”   “现在,你要因为凝碧的死,抛弃我么?”   他这是在指责自己?   阿霜心中生出一股怒气来,她冷着脸,一字一句道,“我倒宁愿,我们一开始就不认识。”   “这一切都没发生。”   凝碧就不会死了。   扶玉心如死灰,跌倒在地。   阿霜回头看向刚刚赶过来的空云,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将皇夫带回宫中,在我没有吩咐之前,就让他一直在扶摇殿待着。”   她这是要软禁他。   空云此前虽在凝碧与扶玉的斗争中力挺扶玉,但她不会忘记自己真正的主子是阿霜,如今扶玉自己犯了大错,她自然是按照主子的意思办。   “是。”她吩咐人将扶玉架起来,带上回宫的马车。   安排完扶玉,她又看向阿霜,“陛下,您回宫么,您遭遇刺杀的事需要传扬出去吗?”   “传,当然要传!”阿霜咬牙切齿,“就说我在刺杀中受了伤,让她们放松警惕,然后动手。”   “这些人不是想杀我么,那我也不必留情了,放开手脚去做!”   盛国世家林立,母皇多年未开科举,阶级已彻底垄断,好在她掌握了军队,即使对着那些自称“世代清流”的世家开刀,她们也只能用笔杆子骂一骂。   阿霜本来想着温和些,循序渐进地清除世家,没想到她的放纵居然招来了刺杀,她最爱的凝碧也在刺杀中死去。   阿霜怒不可遏,不再留手,“罢朝七日,吩咐下边的人在这七日内动手,该抄的抄,该杀的杀!满门抄斩,不必留情。”   帝王一怒,横尸百万。   空云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愤怒的样子,她心中感慨道,谁说帝王无情,若是凝碧没死,陛下或许不会这么生气。   阿霜深深地看了一眼大海,这个埋葬了凝碧的地方。   而后转身,登上鸾驾,驶离此地。   …………   罢朝的这几日,阿霜除了去科举的现场巡视,就是在清凉殿待着。   她躺在那张大床上,感受着凝碧残存的气息,咀嚼着爱人的绝望,只觉得无比孤寂。   “凝碧,凝碧!”她一声声地唤着。   她缓缓流下了一滴泪,这是一滴脆弱的泪。   她的脆弱,只在无人处袒露。   她想起了过去的美好时光。   除了前往行宫,她还带凝碧外出过一次。   记得那次凝碧埋怨宫里太闷,规矩太多,她心疼极了,换上常服,隐姓埋名带他去繁华的街市闲逛。   阿霜突然就想去了。   在凝碧死去之后,她想再去看看,曾经两人留下过美好记忆的地方。   空云得了吩咐,忙不迭地安排护卫潜藏在陛下附近,而自己则乔装打扮,跟在陛下身边。   她的袖中藏着短刀,靴子里别着利刃。   这次,再也不会发生上次那样的事!   然而,她千防万防,却防不住从天上掉下来的“利器”。   那是一位绝世的美人,在陛下经过南风馆时,自楼上翩然坠下。   阿霜下意识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   美人虽轻纱覆面,将容颜遮去大半,衣衫却穿得单薄,大片如雪肌肤若隐若现,劲瘦的腰身实在勾人。   下一瞬,美人面纱被风吹落,飘到阿霜手上。   美人露出一张与凝碧九分相似的容颜,只不过眉间多了一点朱砂。   同样是一双雾蓝色的眼睛,却与凝碧的单纯无辜不同,眼前人的眼尾上挑,透着魅惑,浑身上下皆是勾魂摄魄的气息。   如果说凝碧是一朵纯洁的海百合,那么眼前人就是曼陀罗,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引人堕落。   阿霜深情地看着他。   既为那份与凝碧相似的容颜,也为他身上难得一见的风情。   她在去缅怀凝碧的路上,遇见了与凝碧面容相似的他。   这是上天看她太过伤心,送给她的礼物!   风迷住了阿霜的眼睛,她情不自禁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海巫,亦或是国师,他两世都没有名字,阿霜是第一个问他名字的人。   他下意识吐出两个字,“九歌。”   这是他在扶余国跳祭舞之前,所念诵的祭文的名字。   九歌。   他叫九歌。   他痴痴地凝望着阿霜,像是在仰视着自己的神明。   从此以后,他的祭舞只为阿霜一人跳。   历经两世,他终于来到了阿霜身边。   即使要扮作南风馆的伎子,即使要假借别人的身躯,九歌也在所不惜。   是的,他并不只是与凝碧容貌相似,他是直接夺取了凝碧的身躯。   感受着身躯深处的那一抹残魂正在使劲挣扎,想要夺取身体的控制权,九歌不动声色地将他压制了下去。   他苦心布局,终于得到了凝碧的身体,摆脱了丑陋的容貌。   他骗了凝碧,其实邪术已经被他改良了,没有副作用了,他原本是打算给自己用的。   他告诉凝碧,只要得不到阿霜的爱他就会死去。   可事实是,无论他能不能得到阿霜的爱,他都会死去,身躯化作泡沫,飘回到等待已久的九歌身边。   他这样说,只是想让凝碧更努力一点,让阿霜更爱他一点,以便他篡夺身躯后,能够轻而易举地继承这份爱。   “真是个好名字。”阿霜赞道。   九歌身体里的残魂听到了阿霜的声音,又不甘地挣扎起来。   九歌不屑地将他踩进更深处。   明明是他先遇见的阿霜,若不是他的容貌不能见人,他岂会让凝碧捷足先登。   前世,他在幼时就见过阿霜了。   那时的他,因一头白发被视作异类,被砍断鱼尾扔上了岸,让他自生自灭。   可鱼离了水,是会死的。   小小的九歌挣扎着往岸边爬去,他即将渴死,却还有一段路。   这时,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   她正是幼时的阿霜,母皇巡游无忧行宫,她一直被关在宫里,也想见见外面的世界,于是藏在队伍里混了出来。   她看见岸上有个长了半截尾巴、鲜血淋漓的小人,挣扎着往岸边爬,爬得很辛苦。   于是,她将小人抱起,轻轻放进水里。   九歌刚被家人伤害过,对世间的一切都充满警惕,包括刚刚帮助过他的阿霜,他一进水,就挣扎着游远了。   但看到小姑娘落寞的眼神,他又忍不住游了回来,潜在水下,悄悄观察着她。   第二天,他又等在岸边,阿霜却再也没有来过。   再一次遇见她时,已是十三年后,九歌获得了巫力。   而弑母杀姐的二皇女登上了皇位后,迫不及待地开始征伐扶余国,铁骑踏破了国都。   作为扶余国的国师,九歌甚至来不及告诉她自己是谁,就被士兵的长刀贯穿了身体。   他的斗篷落下,露出脸侧的血痕与眉间的一点朱砂。   “是你?”   九歌断气前,看见剑上染血的冷血帝王终于露出一点见到故人的恍然,朝他走了过来。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第58章 海的儿子24   而这一世,他早早就开始筹谋,终于得偿所愿,住进了清凉殿。   九歌捧着封他为贵君的诏书,欢欣地笑了。   即使陛下还另外追封了凝碧为皇贵君,可那又怎么样,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凝碧已死,扶玉形同被废,只要自己长长久久地陪伴着陛下,一定能走进她心里。   九歌这样想着,挥了挥手召来伺候的下人。   此人正是从前凝碧的侍从,凝碧死后他也一直留在清凉殿,如今刚好被派来伺候九歌。   “我要沐浴更衣,迟一些去请安,皇夫殿下不会恼我吧?”   昨夜伺候过陛下,九歌的身子有些黏腻。   即使现在日上三竿,已经快过给皇夫请安的时辰了,但他还是打算磨蹭一下再去。   哼,也不知道皇夫使了什么手段,虽被软禁在扶摇殿,但有了位份后要去给他请安的规矩,却没有被陛下废除。   “皇夫殿下向来大度。”侍从小心翼翼地说,并不敢多发表什么言论。   他以前在碧皇贵君身边伺候,看多了自家主子恃宠生娇,挑衅闹事,也理所当然地以为扶玉是个贤夫。   没想到,不过去了一趟行宫,人就没了。   听说,上午凝碧惹了皇夫生气,被扇了一巴掌,晚上人就没了。   虽然明面上说是死于刺客之手,但这底下的水有多深,谁又知道呢?   陛下为何从冷宫回来后就冷落了皇夫,若说皇夫和凝碧的死没关系,就连侍从都不信。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面前的新主子,这位贵君看起来比碧皇贵君聪明一些,希望他能活得久一点。   听了他的话,九歌只是冷哼一声,才慢悠悠地开始动作。   直到临近正午,快要传膳了,他才收拾打扮好,往扶摇殿去。   扶玉仍旧如往常一般,端坐在扶摇殿正中,他看见九歌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进来,有些恍惚。   他身上有股熟悉的感觉。   扶玉仔细打量,他盯着那张与凝碧九成相似的脸,心中一惊。   凝碧?他又回来了?   惊讶过后,扶玉心中又很快涌起一股酸涩,陛下就这么爱他吗?   他听说陛下对一低贱的伎子一见钟情,直接封为贵君。   之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可谓是滔天盛宠。   他还以为这伎子的容颜有多么绝色,才能让陛下力排众议纳他入宫。   原来,他只是长了一张与故人相似的脸。   “参见皇夫殿下。”九歌并不正眼看他,只是慵懒地行了个礼。   这下,扶玉觉得更熟悉了,不止是容貌,还有仪态和气质。   他的眼神,好熟悉,像一个人。   不过,那人绝对不是凝碧。   虽然两人眼神中都有对他这个皇夫的恶意,恨不得下一刻取而代之。   但凝碧眼中的是嫉妒,而此人眼中的却是不屑。   仿佛面前的人不过是一只蝼蚁。   蝼蚁。   扶玉猛然一惊,他想起来了,是国师!   国师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   高高在上,目下无尘。   扶玉再去瞧他的脸,果然,眉心有一点小小的朱砂记。   扶玉顿时觉得后背发凉,原本准备好用来训诫新人的手段,也不打算拿出来了。   扶玉的眼神不对。   九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刹那间,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危险,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   但很快,他又笑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这么快就认出来了,扶玉。”   此前在扶余国时,国主经常让他入宫做法,彼时还年幼的扶玉对这个夺走母皇注意力的神秘人并不喜欢,偷偷捉弄过他。   没想到,被发现后,国师直接将他扔进了鱼池里,扶玉险些溺死。   从此以后,扶玉对他又惧又怕。   成年后,则因为坊间国师倾城绝色的传闻,而暗暗嫉妒过他。   九歌上前几步,拉近了与扶玉的距离,他俯下身,声音如同淬了毒,“怎么,你要去告诉陛下我的真实身份?”   扶玉沉默。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九歌居心叵测,怎么能留在宫里。   九歌看出了他的想法,他大笑一声,语气惋惜,“可惜啊,我把所有知道我身份的人都杀了,除了你。”   “若非你现在还是陛下的皇夫,也早就是死尸一具了。”   扶玉面色平静,“你觉得,即使没有证据,陛下是会信你,还是信我?”   他说这话时,心中有些苦涩。   陛下或许不会再相信他了,他敢这样说,不过是因为陛下是一位合格的帝王,具备所有帝王应有的优良品质,多疑就是其中之一。   陛下的铁血手段获得很大成效,但也招来了反噬。这些报复除了来自世家的,还有来自扶余国遗民的。   扶玉虽然觉得陛下娶了扶余国唯一的皇子,扶余国自然是陛下的私产。   可那么遗民不这样认为,在她们眼中,阿霜狼子野心,哄骗了皇子,在国主死后迅速占领了扶余国。   于是来自国内外的报复手段接踵而至,刺杀安排得密不透风。   陛下在这种重压下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   她即使会因为凝碧的死对扶玉耿耿于怀,即使不会相信他所说的话,但也一定会去查。   更何况,九歌本身就是扶余国的余孽,还是地位很高的国师。   一旦让阿霜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怕迎接九歌的不是宠幸,而是血溅三尺。   上次在行宫被刺杀,陛下就怀疑是来自扶余国的刺客,若不是扶玉受了伤,而且最后查出来是江南豪族生事,只怕扶玉现在已经被废了。   扶玉能想得到的,九歌怎么会想不到。   他的脸一下就冷了,“要陛下信你,也得先见到陛下才行。陛下回宫后一直没有召见你,你觉得自己还有这个机会吗?”   他筹谋了这么久,决不允许扶玉剥夺他的幸福。   说着,他突然伸出手捏住扶玉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然后把一粒黑色的药丸扔了进去,强行让他咽下。   “吃下这颗药丸,你就再也无法说出我的秘密了。”   他得意地扬长而去,自己下午还要去御书房陪伴陛下呢,可没有这个时间再与扶玉攀扯。 第59章 海的儿子25   空云不仅是阿霜身边的亲卫,也是朝中重臣。   她如往常那样,捧着自己的手稿,前往御书房汇报政务。   书房中没有伺候笔墨的宫人,只有陛下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地批改奏折。   空云的听力是一等一的好,她好像隐隐听到了什么声音,可这御书房中并没有第三个人。   空云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汇报的时候,空云是低着头的,不敢直视陛下,所以并没有看到陛下面上透着一抹不寻常的红晕,气息也有些紊乱。   “好了,爱卿,朕都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去做。”   陛下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像是竭力控制着什么。   听说陛下这几日都宿在清凉殿,夜间风大,应该是着凉了吧。   突然,她看到陛下的袍角似有微微颤动,桌案下似有什么东西在动。   空云心中一惊,带着狐疑之色缓缓退下。   “怎么办,九歌,空云好像发现你了呢。”阿霜的话语中带着笑意。   九歌面带潮红,趴在阿霜的膝盖上喘息急促。   “发现了又能如何,她要加入我们吗?”   阿霜笑了,她就喜欢九歌这副模样,不愧是南风馆的头牌。   阿霜的控制欲惊人,在朝堂对臣子的要求也带到了后宫美人的身上,或者说是身体上。   她所需要的,不仅仅是取悦,还有全身心的臣服与顺从。   按照她的想法去做一切,用身体作为容器,承载她因为前朝勾心斗角征战杀伐而产生的一切阴暗欲望。   可扶玉出身高贵,循规蹈矩,侍寝都要按照宫中的流程来,换一个姿势都要反应好几天。   而凝碧虽然身份不高,但天真烂漫,阿霜疼爱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折辱。   唯有九歌,最为适合。   一个出身南风馆的下贱伎子,在风月场里长大,千人尝万人枕。   阿霜将他从泥潭里拯救了出来,让他一跃成为万人之上的贵君,他就只能选择承载阿霜的欲望。   否则,只要阿霜稍有不满,他就会被遣回南风馆,重新跌入来时的深渊。   甚至会因为曾为天子宠侍的身份,生意更红火。   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更何况,他长着一张与凝碧极为相似的脸,使得阿霜总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隔着凝碧的皮囊,与另一个人交欢。   借着相似的皮囊,一边思念爱人,一边背叛爱人。   背德又刺激。   阿霜的眼神中带上一丝玩味,她缓缓伸出手掐住美人的下巴,微微用力,看着那雪白的肌肤在自己的手下微微凹陷。   九歌的脸越发红了。   这几日,他能感觉到,阿霜对自己的身子十分眷恋,一刻都舍不得分离,即使偶尔带上一分狎昵的意味。   这就是爱吗?   明明已经知道他不是“处子”,依旧待他这么好。   九歌为了更好地伪装南风馆伎子的身份,特地用脂粉掩盖住了守宫砂。没想到阿霜不仅不在意,反而更加热情。   “陛下,别这样。”   阿霜知道他是在欲拒还迎,毕竟这几日两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九歌一来,她如得至宝,简直爱不释手。   确认空云走远后,阿霜一把将九歌拉起来。   九歌的腿有些酸软,阿霜一松手,他就软软地跌在阿霜身上。   阿霜扶着他的双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坐得更舒服一点。   在这番动作下,九歌那如丝缎般的衣衫已然半褪。   阿霜的眼眸中染上一分欲色,但她并不急着做事,而是开始把玩起九歌垂落在身前的青丝。   “前朝有几个老臣怨朕宠你太过,说你出身下贱,入了宫后也不知收敛,勾得帝王无心朝政,日日不早朝,是妖宠孪侍之流,要朕将你斩杀。”   她的面上露出一丝苦恼,“你说朕该怎么做呢?”   九歌伸出玉指抵住阿霜的唇,“陛下怎么会舍得杀我呢。”   他靠在阿霜的肩上,姿势更加亲密,喃喃道,“那些老臣说不定是臣侍以前的恩客,看臣轻轻松松就得了陛下的宠爱,她们使劲浑身解数却备受冷眼,心生不难,才来编排臣侍。”   “她们指责臣侍不要紧,可九歌觉得,她们分明是借着骂臣侍来表达对陛下的不满。”   自阿霜登基以来,新的人才陆陆续续被选拔进了朝堂,可还有几个老家伙资历很深,留了下来,她们比不过新人的敏感度和反应速度,争宠争不过新人,在阿霜面前并不得脸。   于是这几人决定另辟蹊径,走“忠言逆耳”的道路。   可她们忘了,阿霜是靠什么上位的。她狠辣决绝,眼里容不得沙子,说一不二。   她所要的,是绝对的臣服,整个盛国都是她的一言堂,老臣自以为的“忠言”在她看来就是唱反调。   没看出忠,但确实逆耳。   “原来如此。”阿霜深吸了一口气,似是恍然大悟,又接着问道,“那九歌觉得,朕该如何对待这些人呢?”   “自然是杀。”九歌红唇轻启,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蝼蚁,而在成为贵君之后,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暂时拥有了杀伐断命的权力,就更加肆意了。   “鞭笞?夹棍?烙铁?”九歌轻轻摇摇头,“敢忤逆陛下,这些实在是太轻了。”   九歌想起他在扶余国时向神明献祭人牲的手段。   “应该将她们都投入装满毒蛇的虿盆,等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再拿出来,剥出一张完整的人皮,将稻草填在里面,悬挂于城门口。”   “至于她们的家眷,是女子就押去边疆充军,将功赎罪,成了炮灰是她们倒霉,若是立下功劳,那就是陛下教化有功。”   “是男的就丢进南风馆日日接客,让他们用干净的身子赎清家中长辈的罪孽,赚来的钱则当做军费,让盛国在外征战的勇士能够多加一餐。”   九歌说得头头是道。   “太残忍了。”阿霜说道。   九歌心一紧。   难道陛下不满意?   下一瞬,阿霜笑了,“你真是个小聪明鬼,这些点子我怎么没想到。”   “不过,若是我采纳了,那你的妖宠之名就彻底坐实了。”   九歌深情地靠过来,与阿霜十指相扣,“即使被万人唾骂,但当后世缅怀陛下的时候,也能够想起我这个声名在外的妖宠,九歌一辈子就都值了。”   阿霜的眼神变了。   她轻轻地吻上九歌的脸颊,不带什么情色的味道,只有温情。   九歌知道,阿霜这是卸下了心防,彻底接纳了自己。   帝王之路本是孤独的,而现在,阿霜身边多了一个他。 第60章 海的儿子26   “自从我家那死鬼上了战场,漫漫长夜,只剩我一人独守空房。”九歌身着素衣,不掩风情。   这是九歌新琢磨出的点子。   像演折子戏一样,阿霜与九歌是主角,清凉殿则是两人的戏台。   半刻钟前,两人扮了南风馆的伎子与恩客,算是本色出演。   现在扮的则是寡夫和浪荡子。   阿霜轻笑一声,手指轻轻划过九歌的脸颊,“所以你就不甘寂寞,招惹上了我?”   九歌语气哀怨,抬头看她,“不甘寂寞又如何,哪怕只有片刻欢愉,九歌也心甘情愿。”   两人眼看就要抱在一起,突然殿外传来阻拦声,“皇夫殿下,您不能进去!”   殿门被一把推开,扶玉闯了进来。   阿霜噌地一声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皇夫,你来做什么?”   她说这话时,看的却是跟在一边的侍从。   扶玉身边的两个侍从匍匐在地,身子颤抖。   她明明吩咐过不许扶玉外出,他却能轻而易举强闯清凉殿。   不知道的,还以为扶玉才是这座皇宫的主子呢。   扶玉神色坚毅,他听闻九歌要对忠心耿耿的老臣下手,再也忍不住了,连夜爬了狗洞,直奔清凉殿。   沿途宫人见他出来了,一时拿不准这是不是陛下的命令,于是都不敢阻拦,才让他混到了清凉殿门前。   他扑通一声跪在阿霜面前,眼中含泪,“陛下,九歌……”   九歌是扶余国的国师,心存不轨。   他刚一开口,喉咙就被什么扼住似的,无法呼吸。   他只能改换措辞,“九歌是奸佞小人,一心魅上,祸乱朝纲,朝中对此多有微词,还望您处置了九歌。”   “处置?”   “皇夫要朕怎么处置?”阿霜语气平静,却隐含着怒气。   她失望地看着扶玉。   本以为扶玉只是爱争风吃醋,心还是在她这边的,没想到他居然帮着那些老臣说话。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圣旨已经下了,难道要她撤回来,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她彻底失望,本来还想过几日,等扶玉生辰,就解了他的禁足令,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个样子。   口口声声全是规矩,却一点都不识大体。   阿霜觉得很疲惫,她缓缓闭上眼睛,“你们两个把皇夫送回扶摇殿吧,永不得出。”   她不会废掉扶玉皇夫的位置,因为这是她对扶余国主的承诺。   但她再也不会见他。   跪在扶玉身边的两个侍从站了起来,“是,陛下。”   声音有些陌生,不像是常伺候他的。   阿霜没放在心上,转身欲走。   突见一点寒芒从侍从的袖间露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扶玉凄厉的声音,“陛下!快走,危险!”   一左一右两个侍从也不再装了,执着利刃就朝阿霜扑了过来。   宫中守卫森严,皇帝本人身边更是防守严密。   宫里的其他细作都被抓走了,只剩这两人。他们一直潜藏在宫中,伺机而动,不敢露出丝毫破绽,只敢潜藏在失宠的皇夫身边。   若非今日他们看见皇夫偷偷爬狗洞,就要错失了这个干掉皇帝的天赐良机。   两人悄悄跟在皇夫后面,趁着夜色的掩护,将皇夫身边的两个侍从无声拖走,自己替了上去,才得以跟在皇夫身后,混到了清凉殿。   阿霜只穿着薄薄一身单衣,没有任何武器。   身旁的九歌没有丝毫犹豫,护在阿霜身前,想要去抢刺客的刀。   但他忘了,这不是以前的身体了,他的张牙舞爪在刺客看来,构不成什么威胁。   刺客一抬手,九歌只觉得脸侧火辣辣地疼,随即被一把推倒在地。   刺客踩着他的身子,扑向阿霜。   阿霜被九歌的伤势吸引了目光,余光瞥见刺客,侧身一闪,躲过了左边刺客的匕首。   还未等她站稳,右边刺客的短刀直直往她腹部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扶玉护在了阿霜身前。   短刀没入他的身体,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扶玉闷哼一声,眼看刺客要把刀再拔出来,扶玉死死摁住。   “不许……伤害陛下……”扶玉声音颤抖,眼神却是不容置疑地坚定。   血液一点点流失,扶玉的脸也越来越白。   阿霜此时总算结果了另一个刺客,她大步过来,一刀抹在还在与扶玉争夺武器的刺客脖子上。   扶玉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来。   阿霜接住他虚弱的身体,声音颤抖,心中既有愧疚也有感动,“扶玉,你怎么这么傻?”   她没有再叫皇夫,而是叫回了扶玉。   扶玉面白如纸,孱弱地靠在阿霜怀里,他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摸上阿霜的脸,艰难地说道,“陛下,我不欠你了,我们两清了。”   他伤了陛下的心,那就用命来还。   “但害死凝碧,我不后悔。”   他本来就该死。   即使再来一百次,他还是无比热烈地期盼着凝碧从陛下的身边离去。   他挣扎着与阿霜十指相扣,“陛下,对不起。”   扶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风中飘落的枯叶,“入主中宫以来,我伤了陛下的心,很多次。”   “因为我不相信陛下的爱,害怕陛下抛弃我,于是只想做个贤夫,以为自己只要守好规矩,陛下就不能离我而去,却一次次地忽略了陛下的感受。”   “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啊,我只想做阿霜的夫,而不是陛下的皇夫。”   可这座皇宫改变了他。   等待,猜疑,嫉妒,愤怒。   让他渐渐变得面目全非,令人厌烦。   如果有来世,他希望投生在一户平凡人家里,与阿霜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   扶玉咽下最后一口气,没能看见阿霜汹涌的泪水。   “不!”阿霜抱着他冰冷的身子,痛苦地发出了一声哀嚎。   “扶玉,你回来,朕再也不软禁你了,我们还是像在王府那样,和和乐乐,平平淡淡地在一起,好不好?”   唯有失去,才能让阿霜看清她的内心。   她像是发了疯一样,双眼通红,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尸体告白。   不远处的九歌则呆呆地趴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抚摸着脸上那道大口子,手上沾满了鲜血也视若无睹。 第61章 海的儿子27   毁容的九歌趴在地上,看着陛下失魂落魄地将皇夫的尸体抱起,向殿外走去。   九歌看着陛下的背影,忽然泪流满面,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不可闻的话,“陛下,你怎么能……”   抛下我。   他在地上乱爬,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阿霜的衣角。   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与阿霜的衣角擦肩而过。   九歌瞬间感觉失去全部的力气,再次跌倒在冰冷的地上。   阿霜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死去的扶玉身上,始终没有看他一眼,抬脚就走出了大殿,消失在了九歌的视线中。   眼前失去了陛下的踪影,九歌蜷缩成一团,他只觉得冬天从未如此寒冷过。   他躺在两具尸体中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他毁容了,陛下不要他了。   满头乌发铺散,蜿蜒在他身下。   突然,这里面悄无声息地冒出一根白发。   一根雪白的头发。   九歌一睁眼就看见了,他慌乱地抓住那一缕头发。   明明他已经把白发都染成了黑色。   “怎么会!”   怎么会又冒出来?   九歌的嘴唇颤抖着,他喃喃自语道。   “怎么会变成白发!”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轻不可闻转变为歇斯底里的尖叫。   明明他已经把白发都染成了黑色!   占有凝碧的身体后不久,凝碧那头海藻般的黑发就变白了,那头白发如附骨之蛆般跟上了他。   无论换了几个身体。   明明他掩盖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冒出来。   陛下会不会看见。   陛下是不是看见了。   九歌看向殿外,夜色如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他看不见一点光明。   他只感觉,蚀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钻进心间,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碜。   凤仪三年十一月十五日。   皇夫下葬,满宫缟素,漫天飞雪。   宫内哭嚎震天,数不清的白色旗幡在空中飞舞。   京城的百姓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葬礼,他们跪在街道两旁,仪仗经过时,经常有人冒着风险抬起头去看。   “陛下对皇夫可真深情啊……”   “可惜皇夫死得早……”   “娘,我也想进宫……”   人群中,时不时有几句这样的话传来。   阿霜没有在送葬的队伍中。   她彻夜未眠,一直待在扶摇殿内,拼了命地想从扶玉遗留的物品中寻找一丝慰藉。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扶玉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霜无力地坐在冰冷的皇位上,默默品尝着失去扶玉的孤寂。   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扶玉,还是抛下了她一个人。   阿霜被永远囚禁在了这座择人而噬的冰冷皇宫中。   她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却失去了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余生,只余悔恨。   只有在想起与扶玉的快乐时光时,阿霜才感觉到苦涩中终于有了一点甜。   清凉殿。   殿门缓缓打开。   披头散发状若疯癫的九歌冲了出来,面上满是惊喜,“陛下,你来看我了?”   他的左脸有一道疤痕,歪歪扭扭仿佛蜈蚣。   好在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淡淡的痕迹。   然而,他的目光却在触及到阿霜身边人的时候,猛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姿容平平的男子,长着一双雾蓝色的眼睛,白净的脖颈上还有几片淡紫色的鱼鳞。   是鲛人。   九歌的笑容消失了,他后退了几步,紧紧揪着衣角,指节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   居然是鲛人。   是他的身份暴露了?还是自己夺舍凝碧的身体被发现了,还是两者兼有?   九歌艰难地开口,“陛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说这话时,他紧紧盯着阿霜的脸,努力想看清她的每一丝表情。   她为什么非要这么残忍。   阿霜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并没有开口,而是挥了挥手,让鲛人上前。   鲛人走路的姿势有些生疏,他走到九歌面前,扬手将贝壳里的液体泼到九歌身上。   液体与皮肤相触的刹那,发出了嘶嘶的响声,九歌发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满头乌发迅速褪去颜色,变成了与白雪一般无二的颜色,手臂上也长出了稀疏的几片鱼鳞。   鲛人大惊失色,“魔鬼,他是魔鬼,他是鲛人族中的异类,是邪神的转世!”   阿霜仍旧站在那里,只不过眼神已悄然变得冰冷,她高高在上,俯视着下方快要崩溃的九歌。   “妖孽。”阿霜的眸光中满是厌恶,“你作为扶余国的国师,为何要蓄意谋夺同族鲛人凝碧的身体,混入宫中。”   其实,第一次见到九歌时,她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两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并且他也有一双雾蓝色的眼睛,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只是那时阿霜只接触过凝碧这一个鲛人,无法确定雾蓝色的眼睛是不是鲛人独有的特征,才暂时没有管。   而且九歌从来没有模仿过凝碧,仿佛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也不知道凝碧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她才慢慢放下了戒心。   直到那日侍寝时,她在九歌的腰间发现了一颗红痣。   刚巧,凝碧也有。   自那之后,她就遣人前往海边调查。   而前几日被刺杀时,阿霜在九歌的发丝中,发现了一抹银白。   他正是二十多岁的大好年纪,怎会早生华发。   阿霜下意识就想起了在扶余国有过一面之缘的国师,顿时不寒而栗。   “如果我说,是因为爱呢?”   因为想得到阿霜的爱,所以才要披上凝碧的皮囊,谋夺阿霜的宠爱。   “爱?”阿霜笑了,笑得讽刺。   国师怕不是猪油蒙了心,以为她是什么情爱入脑情深不寿的情种,他说一句爱,自己就会晕头转向,什么都不追究。   她毫不留情地将剑架在九歌的脖子上,“我不信,说,前几日那场刺杀,是不是你主使的。”   几日过去,尘埃落定。   那两个刺客正是来自扶余国,潜藏在宫中一年有余。   阿霜面色冷漠,“扶余国的国师,夺舍了盛国宠侍凝碧的身体,混入宫中,与扶余国的刺客里应外合想要刺杀我,结果却杀死了扶余国的皇子。”   “我说的对吗,国师?” 第62章 海的儿子28   “扶余国的皇子?”   原本九歌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听到这句话,他突然开始哈哈大笑。   “原来扶玉在你眼中一直只是扶余国的皇子!”   “而不是你盛国的皇夫!”   满头白发的九歌无视了脖子上的刀剑,自顾自地站了起来,眼睛里流出血泪,“这场闹剧在你看来,不过只是扶余国内部的自相残杀,狗咬狗,没有伤到你半分。”   “扶玉的葬礼那般盛大,我还以为你彻底爱上他了呢。”   九歌恨过凝碧,恨过扶玉,恨他们占据了阿霜的心,恨他们夺走她的爱。   可现在,他才发现,阿霜本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若不是扶玉是为了保护她而死的,她一定会以为扶玉也是刺杀计划中的一环。   别说风光大葬,即刻废掉赐死挫骨扬灰也不是不可能。   意识到阿霜无情的本质,九歌感觉到痛苦犹如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心脏。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能冻死人,藏着亘古的霜雪与悲伤,“我本以为披着凝碧的皮囊,就能得到你的爱,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   “你早就发现我不对劲了,居然还能一如既往地给我宠爱,我还傻傻地以为这就是爱。”   “你给了我宠爱,可你的宠爱,只有宠,没有爱。”   “除了对凝碧有那么一丝近乎怜悯的爱,你谁也不爱,更别说我这个一文不值早早露了破绽的替身!”   “世人皆说你爱惨了皇夫,失去他后,甚至痛苦到将他的画像焚尽,平时也不许宫人提起他的名字,对扶余国的遗民也是多加照拂。”   “可你根本不爱皇夫,你爱的是他身后的土地,那个富饶的扶余国。娶了扶玉,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将扶余收入囊中。”   “端庄贤惠甚至为你丢了命的扶玉,不过是扶余国的一点添头。”   九歌不管不顾地发泄道,“你爱凝碧吗?毕竟他死去之后你那般厌恶冒名顶替的扶玉,那么愤怒。”   “或许你爱凝碧的天真,但愤怒到软禁了皇夫恐怕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扶玉欺骗了你。”   “你那么信任他,他却蓄意隐瞒,你感觉到自己的信任被践踏了,你的尊严被冒犯了,于是你像一头发了怒的狮子,厌憎扶玉,却因为扶余国的遗民,不能废掉他,只能软禁。”   “那我呢?”血红色的泪水溅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阿霜抬手,让周围的侍从都退下。   “你会爱上我吗?”   抛去凝碧的身体,扶余国国师的身份。   只爱他这个人,爱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鲛人。   他直直望进阿霜的眼底,那里是一片陌生。九歌质问的声音突然变轻了,或许是已经知道了答案,想给自己留一分体面。   阿霜不知道他就是那个小鲛人,阿霜依旧没能认出他来。   难道前世的种种,只是他的幻想吗?   他跌跌撞撞地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飘扬,像一只即将归巢的大鸟。   阿霜没有回答,只是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她手中的剑也直直抵在他的喉间,让他不得寸进。   她不会爱他了。   九歌被这个眼神伤得溃不成军,彻底崩溃。   一抹火红的烈焰从他的身下蹿起,转瞬之间将他整个人包围,并朝着周围蔓延。   “你不会爱我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跌坐在大火中,如同烈焰中的红莲,凄美又绝望。   凝碧将鱼尾变成双腿,需要献上自己的身躯。   那么他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巫力,还能重来一世,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当然是献祭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一切。   生来白发的人,身躯是能承载巫力的容器,而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早衰短命,生机被海底的邪神吸食,然后在二十五岁死去。   他重活了一世,使用的巫力更多,反噬也更强,连二十五岁都活不到。   他不想死去,于是想靠着获得阿霜的爱意,共享盛国的国运来续命。   可是时间不够了,他没法亲自去到阿霜身边陪伴她,只能选择将凝碧推出去,然后夺取他的身躯,继承她的爱意。   他千挑万选,选中了前世就已经是阿霜宠侍的凝碧,鲛人族中最美貌的小鲛人。   他披上他的皮囊,又自甘下贱伪装成南风馆的伎子,满心欢喜,投向阿霜的怀抱。   可偏偏,阿霜是个没有心的人,她不会爱任何人。   而这火焰,正是邪神的催命符。   他要死了。   在阿霜惊疑的目光下,九歌感受着自己被邪神的火焰一寸寸蚕食,身体中巫气翻涌,他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忿来,他要报复!   他要诅咒。   他的声音仿若泣血。   “祁霜,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但穷其一生,你再也得不到爱!”   阿霜不相信爱,于是永远地失去了爱。   阿霜有一瞬间的错愕。   火势越发汹涌,在宫殿中肆虐,九歌的身影越发模糊。   他看着仍然站在原地的阿霜,突然心中又涌起一阵希望,他发出一声惨叫,“阿霜,救我!”   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心中隐隐有一丝期盼。   阿霜,救我,只要你走进来救我,我就还能活。   只要阿霜来救他,就说明心里有他。   见阿霜面露犹豫,九歌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阿霜,你不要凝碧的身体了吗?你不要凝碧了吗?”   灵魂是九歌,但身体是凝碧的啊,她连凝碧都不要了吗?   阿霜在他祈求的目光中,缓缓上前一步。   她将手靠近火焰,似乎想要拉他出来,然而刚伸过去,就感觉到一阵灼痛。   指腹,被熏得焦黄。   阿霜立刻后退,她深深地看了九歌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出了正在被火舌吞噬的清凉殿。   “哈哈哈哈!”   九歌癫狂大笑。   “我恨你!我恨你!”   他不顾身躯正在被飞速吞噬,挣扎着榨干最后一丝巫力,对着阿霜的背影,发出了此生的最后一个诅咒,“祁霜,我诅咒你!”   “以鲛人族大巫师和扶余国国师的身份,我诅咒你,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都将因为你而死!”   他不知道,背对着他的阿霜,此时眼角正缓缓淌下一滴泪。   再也不会有人爱她了。   她的余生,只能困在帝王的躯壳中,永生永世经受着无爱的惩罚。   但她不悔。   她不会爱人,是因为没有人教会过她怎么爱。   生在尔虞我诈的宫中,防备已经成为本能,心中早已高高竖起城墙。   她像一只刺猬,但凡感受到一丝伤害,就会竖起刺来保护自己。   孤独而已,她早就习惯了。 第63章 替身番外   帝王巡幸,万民伏地。   南地。   墨麒麟载着帝王车驾,缓缓从街道上驶过。   车驾以乌金玄铁打造而成,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的麒麟纹路。   所过之处,百姓满含敬畏地匍匐在地,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人群中,跪在最前面的宁玉大着胆子抬起头,目光紧紧追随着车驾。   他竭尽全力仰起头,脖子有些酸了,才能勉强窥视车驾的全貌。   这只麒麟兽极高极大,四蹄上还燃烧着黑色的烈焰,行动间极其平稳,帝王的銮驾则牢牢地嵌在它的背上。   车驾之内,四周都镶嵌着产自南海的夜明珠。   烟雾缭绕,燃烧的应当是价值万金的绮罗香,奢靡到极致。   宁玉目不转睛,目光透过窗沿朦胧的鲛绡纱,隐隐窥见了帝王的轮廓。   车内之人慵懒地倚在铺满绫罗锦缎的榻上,手里捏着小盏,浑身上下散发着颓废的气息。   似乎是感觉到了别人的视线,帝王懒洋洋地侧首,不经意间抬眸。   那一瞬,宁玉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失去了声音,世间一切喧嚣被他抛在身后远去。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大手攥住,停止了跳动。   突然,不知谁在身后推了他一把,原本就跪在地上的宁玉无法把握平衡,直接上前几步,跌倒在街道中央。   宁玉看见,墨麒麟犹如一团遮天蔽日的黑云,毫不留情地压了过来,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吞噬。   绝望之下,宁玉微微抬起脸,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命运。   那惊慌失措的面容刹那间映入帝王的眼帘。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停。”   简短的一个字,仿佛有着魔力。即将死在墨麒麟蹄下的宁玉感觉世间的一切都静止了。   紧接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拨开銮驾的锦帘。   宁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个雌雄莫辨的男子从銮驾中走了出来,他微微俯下身子,将锦帘彻底拨开,十足的谦卑姿态。   “陛下,请。”   一身玄衣的帝王缓缓自銮驾中出来。   她沿着铺设好的旋梯,走了下来。   一步一步都踩在了宁玉的心上,他的两只脚死死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像他。”   “真像他。”   他听见面前的帝王喃喃自语。   宁玉呆呆地看着皇帝,他感觉自己像是魂魄离体般,在那一瞬间飘在空中,看着帝王挑起自己的下巴,看着她牵起自己的手,将自己带回宫中,封为御侍。   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直到一封弹劾他的奏折被递到案前,宁玉才从这场梦中醒了过来。   “你看看。”陛下拿起奏折,面容冷肃,看不清喜怒。   宁玉匆匆翻开,一眼就看见了那句以朱笔勾勒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不过是几颗荔枝,她们就敢写酸诗。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普天之内莫非王土,四海之内皆为臣民。”   宁玉放下奏折,素手剥开一粒荔枝,递到阿霜嘴边,“陛下,别生气了,御史们一直忠心耿耿,都是臣侍的错。”   自阿霜登基以来,御史皆是她的喉舌,只有监察百官之责,极少劝谏。   如今看见阿霜偏宠宁玉,自然一个个摩拳擦掌,争先上书弹劾孪侍。   这样既能刷点存在感,又不至于触怒帝王。   “若非臣侍一月前突然想尝尝家乡的风味,又怎会使得驿使奔赴千里,快马加鞭,只为求得那几颗小小的荔枝。”   “还是你懂事。”   阿霜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她原本以为宁玉会恃宠生娇,让她责罚那些御史,没想到他还算懂分寸。   阿霜继续翻看奏折。   “陛下,臣以死劝谏,请陛下充实后宫,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之年……”   阿霜皱了皱眉,径直看向落款。   空云。   居然是空云。   如今,就连空云也要来劝她选秀了吗?   阿霜顿时没了批改奏折的心思,她粗略一翻。果然,后边除了骂宁玉勾帝心的,就是劝她选秀的。   阿霜沉默了。   尽管前朝战事不断,但劝她大开选秀充实后宫的奏折一刻也不停,如雪花一般飞进御书房。   “朕允了。”她无奈地闭上眼睛。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是时候该让自己放下了。   一月后。   朱红色的大门洞开,三千美人如流水一般涌入皇城。   “太俗。”   “太艳。”   “太瘦。”   “都是庸脂俗粉。”   两人端坐上首,阿霜看过几批,就没什么兴致了。   “都是俗物。”   宁玉听着陛下的评价,心底涌起喜意。   最好全部淘汰,这样,就没有人能与他争夺陛下的宠爱了。   帝王兴致缺缺,负责选秀的宫侍也顺势调整了流程,接下来的美人都不用展示才艺。   匆匆来御前走一圈,露个脸就行了。   眼看人就要走完了,陛下一个都没有选中,宫侍有些忧心起来。   突然,她看见陛下猛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失神地朝人群中走去。   她听见陛下喃喃自语道,“像他。”   “真像他。”   瑶华宫。   宁玉出神地望着窗外,被派遣出去打听陛下踪迹的侍从也垂着脑袋进来了。   “御侍,陛下今晚歇在新入宫的美人那,不会再来了。”   宁玉像是听不见似的,仍旧呆呆地望着窗外。   他入宫已经三月有余,陛下除了歇在养心殿,就是在他这里安寝。   宁玉第一次尝到了寂寞的滋味。   那日,他见过那个美人。   容貌并没有多出众,但实在像极了一个人。   气质也独特,如春日里的一缕微风,缓缓吹进陛下的心田。   让她再也想不起自己。   他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漫漫长夜,他该如何捱过。   然而仅仅三日后,事情就有了转机。   那个连宁玉都不知道名字的美人,因为触怒了陛下,被打入冷宫。   听闻这个消息时,宁玉有一瞬间的惊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要你死,你就得死,要你活,你就能活。   然而,这抹惊惧很快被巨大的欣喜掩盖了过去。   陛下又重新来到了瑶华宫。   一如往昔,仿佛从未离开。   这日,陛下批改奏折后,就在养心殿安寝。   宁玉提着鸭子汤,前往养心殿,打算为陛下滋补一下身子。   陛下这些日子为战事烦忧,废寝忘食,他心疼得直掉眼泪。   殿前无人,宁玉缓缓走了进去,只见殿中烛火摇曳,陛下孤独地站在中央,面前正是一樽牌位。   上书“皇夫扶玉之位”。   原来,今天是扶玉的生辰。   宁玉不知怎的,心间泛起一阵酸涩。   他好嫉妒,皇夫死了那么久,还能被陛下记住。   也许是接连不断的宠爱让他头昏脑涨,也许是新人的死亡让他觉得自己无可替代。   他竟放下了食盒,轻轻贴上陛下的后背,抱住了她的腰,安慰道,“斯人已逝,皇夫在天之灵也不忍看见陛下如此伤怀,陛下不如暂时将他放下……”   怜取眼前人。   话未说完,他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冷漠的表情,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她。   她扼住他脆弱的脖颈,冷眼看着他,“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提起皇夫?”   宁玉无法呼吸,只感觉到空气变得越来越稀疏,他痛苦地在陛下手下挣扎着。   过了一会儿,陛下才放开他,声音如霜雪般寒冷,“滚。”   劫后余生,宁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掉着泪,连滚带爬地回到瑶华宫。   他一夜不曾合眼。   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是真的失去了陛下。   他就这样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明亮起来,看着身边的奴仆都被遣走,看着瑶华宫陆陆续续被搬空。   看着瑶华宫的大门缓缓合上。   宁玉失宠了。   冬去春来。   又一个春天过去了,瑶华宫的小径上长满了野草。   披头散发的宁玉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宫道上的侍从成群结队地走过,偶尔谈上几句入宫的新人。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听说了吗,陛下这次征战越国,从国都带回来一对姐弟。”   “姐弟两皆是姿容绝世,姐姐是越国太女,弟弟是越国唯一的皇男,两人都很受越国国主宠爱。”   “再受宠又怎么样,还不是亡了国,成了阶下囚。要不是越国国主死得早,恐怕和这两位也是一样的下场。”   “沦为阶下囚又如何,一般的阶下囚可没有这么好的命,陛下一连七日召幸,爱不释手,这宠爱,比起之前的宁玉,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吧。”   侍从们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主角之一,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宁玉凌乱的长发掩盖住他绝色的容颜,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预见到了那对姐弟的结局。   又来了。   后宫的轮回,又要开始了。   宁玉也曾以为自己是赢家。   殊不知,卑微的替身,只会得到帝王如施舍一般的爱意。   不管这对姐弟像谁,最终都会沦落到和他一样的下场。   没有例外。 第64章 后世论坛番外   韩诗是个十足的历史迷,同时也是盛太祖的忠实粉丝。   这天下了晚自习,她蹲在花坛边,习惯性地打开论坛的历史板块,开始刷起帖子。   历史板块一直不温不火,浏览人数一直都在中游,然而这次韩诗却看到一个标着历史标签的帖子飘着红,一路窜到总排行榜实时热度第一。   怎么回事?   帖子的标题正是《聊一聊盛太祖最爱的人是谁》   不是吧,这么冷门的东西居然都有人聊,热度还这么高。   要知道,盛太祖的文治武功,在历史上可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说那些推平南蛮北夷西戎东狄的高光时刻,单是将征服鲛人族,统治整个海域这一件事拎出来,就够其他帝王吹上一辈子了。   盛太祖创造了大盛最辉煌的时代,史料十分丰富,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出土中。   历史圈关于她是绝世暴君还是千古明君的问题争论不休了几十年,而且从线上持续到了线下。   而对于她后宫的讨论则比较少,一方面是因为关于后宫的史料少,二则是因为后宫是盛太祖人生中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相比起其他丰功伟绩来说,实在是存在感稀薄。   韩诗抱着一种学习新知识的奇怪心态,颤颤巍巍地点进了这个帖子。   《聊一聊盛太祖最爱的人是谁》   1L(楼主)瓜里的猹   我是楼主我先说,个人认为是皇夫扶氏,评价标准是位份,这个位份可以说是冠绝后宫了。而且扶氏死后,太祖再也没有立正夫。   4L摸鱼中勿扰   不是(苦笑),你们怎么都说是盛太祖。我是历史小白,明明这位是盛朝第9任皇帝,为什么说她是太祖啊。   5L太祖的小迷妹   因为她太牛了,单独拎出来排的啊。   现在的大盛70%的领土都是太祖一朝打下来的,她母皇及之前的皇帝根本没法比。   而且她还迁都了,从南方迁到北方边疆。在她之前的叫南盛,在她之后的叫北盛。   她是北盛的太祖,之后的继任者是太宗。不过太祖没有子嗣,太宗是她姐姐的遗孤。   11L馒头和馍馍吃哪个   怎么这么快就歪楼了(滑稽),那我给歪回来吧。   我不同意楼主说的,皇夫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姓氏还是根据扶余国的国姓推断出来的。   而太祖后宫的其他美人,例如九歌、凝碧、宁玉、慕灵尘,即使是不得宠的,也有名有姓,生卒年都有,怎么到了皇夫就无了。   个人推断是因为太祖太过厌憎皇夫,不仅在位时不许任何人提起他,就连官方文件中都不许留下他的片刻记载,以至于后人编史的时候不知其名姓。   12L扶皇夫才是陛下最爱   厌憎?11L是文盲吧,扶氏以皇夫的身份合葬帝陵,独一无二的待遇,史书上没写吗?   17L满山猴子我腚最红   我看12L不是文盲,而是眼盲。   前几天的新闻没看吗,太祖的帝陵已经被发掘了。   但那就是个衣冠冢,墓室结构一比一复制皇城,皇夫埋在了扶摇殿的位置,但里边根本没有太祖的踪迹,还合葬。   25L屎到临头还要搅便   大家别吵了,扶氏一个弃夫而已,谁叫扶余国遗留下来的贵族喜欢刺杀太祖。   如果不是太祖要将扶余郡建设成为商业中心,辐射周边,扶氏早被废掉了。   我宣布,碧皇贵君才是陛下最爱的人!   不仅长得好,死得早,位份还高,简直就是六边形战士。   34L小狗流下眼泪   同意楼上。   凝碧死的时候才十九岁,正是陛下最爱他的年纪。   而且这人长得贼好看,出自以美貌闻名的鲛人族,要知道太祖之后十朝有九朝的宠侍都出自鲛人族,要不是太宗一生未娶,都能凑个大满贯了。   还有礼部大使祁因墓室里出土的那幅画,你们看了没有,我滴个乖乖啊,比现在的顶流鲜肉还好看,原生态啊。   关键是人家祁因还说她的画技太差,只画出了凝碧十分之一的美貌。   86L莫莫   嘟嘟嘟~灌水~~   87L凝碧一生黑   (捂嘴偷笑)这你都信,凝碧就是当时还是个落魄宗室的祁因举荐入宫的。   即使凝碧是个河童,她也会夸出花的。   而且见过凝碧的人很少,祁因这幅画根本不算什么证据。   88L小狗流下眼泪   楼上要证据是吧,凝碧是隐姓埋名入宫的,当时还没有基因测序,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是鲛人族的小王子了,但在当时的太祖眼里,他无根无基无权无势,所以基本没有什么政治上的考量,皇贵君这个位份含金量是实打实的。   (捂嘴偷笑)记得凝碧入宫没几天,太祖就要封他为贵君,还是你家扶氏拦了一手,这才让人家初封是御侍,不过这个位份也很高就是了。   89L小狗流下眼泪   接上楼。   碧皇贵君死后,九歌就火速入宫了,一入宫就是贵君,谁比得上?   据史书记载,九歌长得和凝碧有九分相似,是实打实的替身。   而史书给九歌的评价是“倾世之姿”,要知道,无论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夸美人用的都是“美姿容”,跟批发的一样。   唯有九歌有这样的评价,替身尚且如此,难道还不能说明正主凝碧有多好看吗?   可惜他最后和扶氏一起死在了扶余国刺客的手下。(也有人说不是死在同一天,是之后被刺客放火烧死的。)   太惨了,碧皇贵君也是海边行宫的时候,被刺客弄死的。   啊啊啊,刺客,我的一生之敌。   90L凝碧一生黑   回复上一楼。   那夸的也是人家九歌啊,碧粉抢什么抢,五官相似但不一定也好看。   我还支持九歌呢,绝色伎子×大权在握帝王,一入宫就是贵君还不能说明有多爱吗?   非得学着那些爱他就冷落他的电视剧,给了这么高位份还说不爱,非说人家是替身。   人家“正主”生前可不是什么皇贵君,这是死后追封的,是御侍,比贵君低了两个档呢。   碧粉真是脸皮厚比城墙,这都能硬蹭,怎么不干脆往街上一躺去碰瓷,我看着都敬佩不已。   111L二十四桥明月夜   大家不要吵嘛,我们历史版块就是要和气生财。   其实我支持的是祁因和太祖,落魄宗室×冷血帝王。   祁因进献美人有功,从此进入了太祖的视野,从一个被边缘化的宗室变成近臣,一路高升,出使两百余次,最远到达过非洲。   太祖禅位的第三年,她就在一个冬夜里去世了,一生携手并进,这怎么能不算某种意义上的真爱呢。   112L礼部大使   嘿嘿,说起祁因,其实我觉得她真正爱的是凝碧。   其实凝碧和祁因是青梅竹马,但祁因为了上位,忍痛把爱人献给了帝王。   凝碧入宫后果然很得宠爱,于是祁因步步高升,但她始终忘不掉已经失去的爱人,经常借着求见陛下的名义,入宫与凝碧幽会。   其实无忧行宫的刺客是祁因派去的,就是为了让凝碧在行宫假死。   凝碧假死后,成为了祁因的正夫。   但祁因是近臣啊,凝碧不知道哪天就会被帝王发现,于是她就请命出使外域,从此以后与凝碧逍遥一生。   113L(楼主)瓜里的猹   编得我都信了。   114L祁因后人(真)   不要啊,清汤大姥姥(欲哭无泪)(抱住自己)   我是祁因的后人(附图片)   祁因真的和碧皇贵君没有私情啊,否则以太祖的雷霆手段,早就被满门抄斩了,哪里还会有我呢。   老祖宗的日记里写得明明白白的,她就见过凝碧一面,就是入宫那次,真的没有私情啊。   115L你装到我了   我的天,真祁因后人,皇亲国戚啊   116L祁因后人(真)   (抱拳抱拳)太客气了,不过现在是新时代,咱们不兴那套了,都是大盛的公民。   127L点击即看同人文   其实我觉得太祖真正爱的是太女,太女的葬礼那可是超规格的,病弱太女×孤寡帝王   毕竟太祖把皇位都传给了太女唯一的子嗣,还把人接进宫亲自养   128L朝朝暮暮   你要这样说,我可不困了啊。   其实我觉得陛下的真爱是太宗。太宗一生未娶,啧啧啧,你细品。   太祖一朝把之后十代的仗都打完了,国力消耗得很厉害,所以她对太宗,也完全是按照仁君守成之君的标准来培养的。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国力很快就恢复了过来,盛朝才能延续这么久。   这不就是,“我继承了你的意志,替你守护你留下来的江山。”   泪目了,真的(哭哭)   131L185男大嫩臀   没人说空云吗?她可是从小就跟在陛下身边,按照死士标准培养的。   一生追随,一生忠诚,楚王时期就成了心腹,登基后更加受到重用,随陛下四处转徙,征战四方。   她死的时候才五十。   韩诗眼睁睁地看着楼越来越歪,从盛太祖的后宫聊到前朝,甚至后世的名臣将相都拉出来了,最后还把疑似被太祖杀死的母皇都拉出来鞭尸了。   韩诗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借过。”   温柔清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韩诗下意识就弹了起来,捂住了自己的手机,生怕被人看见里边“见不得人”的东西。   齐教授的身影直直撞入她的眼中。   “齐……齐教授……”韩诗只觉得嘴巴不听使唤了,结结巴巴地。   死嘴,你快说话啊。   韩诗在心底欲哭无泪,眼前这位可是燕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文学教授,刚一入校便被评为最受欢迎的老师。   她的课一课难求,即使不是本专业的学生,也争着抢着要去上她的课。   她昨晚还在抢齐教授的课,怎么到了人家面前,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呢。   齐教授礼貌地点了点头,面色如常,与韩诗擦肩而过。   还在懊悔的韩诗没看见的是,被她称为齐教授的女人,此时嘴角扬起了一抹神秘的微笑。 第65章 人渣女Alpha1   联邦,十三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内。   阿霜在里间洗澡,“哗啦啦”的水声,透过紧闭的浴室门传了出来。   一抹薄红从慕安的脸颊蔓延到耳根。   他低下头,继续轻轻揉搓着盆里的衣服。   那是阿霜的。   尽管阿霜说衣服机洗就可以了,不用这么麻烦,但慕安还是执意手洗。   阿霜不爱喝廉价的营养液,衣服也要穿细腻柔和的真丝。真丝,最好手洗。   洗完了,他将衣服挂在阳台,残留的洗衣液香气随着微风飘散,萦绕在慕安四周。   慕安闭上眼睛。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阿霜轻轻拥着自己一样。   如果时间能过得慢些就好了。   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待在阿霜家里,为她洗衣做饭。就好像他本来就是阿霜家里的男主人一样。   而不是灰溜溜地回到隔壁,做一个陌生而熟悉的邻居。   毕竟,阿霜五年前就离开了孤儿院,若不是这次搬家“刚好”搬到她的隔壁,她和他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他贪婪地祈求时间暂停,不要将他赶走。   “嘎吱。”   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还是来了。   时间还是没有暂停。   慕安闻声看去。   阿霜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他取过架子上的毛巾,赶忙迎了过去,十分自然地为她擦头发。   “慕安。”她开口道,“多谢你了。”   他的伺候,阿霜很受用。   虽然只是个beta,但在阿霜眼里,慕安比军校里那些五大三粗,只知道打架的alpha好多了。   自从有了慕安,她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   听见她唤自己的名字,慕安本该是高兴的。可他那双温暖柔和的眼眸里,还是闪过一丝忧伤。   慕安。   她还是不记得自己。   毕竟,他是那样的不起眼。   在阿霜眼里,他怕是和一块石头、一根杂草没什么区别吧。   若干年前的孤儿院里,他还不叫慕安,而是叫安安。   “安安,姐们没钱了,院长妈妈不是刚给了你两个信用币吗,借我花花,以后还你。”   孤儿院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宋易人带着人堵在路中间,拦住了安安的去路,再一次向他伸手。   瘦小的安安低着头,瑟瑟发抖。   上一次,宋易人问他要钱,说是交保护费。   上上一次,说是放到她那,她给他保管。   慕安的口袋,就是宋易人的存钱罐。   安安知道,捡了一天垃圾,好不容易得来的奖励,又要没了。   安安将信用币递了出去,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   宋易人洋洋得意地接过,“小样,下次别再磨磨蹭蹭。”   下一刻,她被阿霜按倒在地。   阿霜稚嫩的小脸上面无表情,“说过两次不要再挡路了。”   阿霜是最近刚来的,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她不哭不闹也不笑,整日里只捧着手里那本书看。   有的人,生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即使只是坐在那里。   小小的阿霜生得玉雪可爱,可一双犹如黑曜石般冰冷的眼眸,让人望而却步。   一般的孩子都好奇地远远看着她,想靠近却又不敢。   宋易人向来是个敢想敢做的性子,于是在阿霜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出了脚,想要绊她一下。   试图用这种恶劣又幼稚的方式引起阿霜的注意。   结果当然是被阿霜一脚踹进了水沟,宋易人哭嚎震天,最后还被院长妈妈骂了一顿,领去洗澡。   从此,宋易人在阿霜面前就变成了一只鹌鹑。   这次,她又不小心挡了阿霜的路。   阿霜缓缓举起拳头,说道,“这是第三次。”   宋易人认命地闭上眼睛,仿佛已经预知到了自己的命运。   安安则惊讶地张大嘴巴,都忘记了哭。   “姐,别打了!”   “我知道错了!求你停下!”   宋易人及其小跟班被揍得惨叫连连,成了猪头。   解决完宋易人,阿霜起身,与安安对视,安安下意识挪到了路边,不敢挡她的路。   却见阿霜又蹲了下来,在宋易人的口袋里摸了一阵,把十几枚信用币都掏了出来,然后丢给了他一枚。   她踢了踢宋易人的小腿,小脸微扬,“道歉。”   安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宋易人老老实实地给自己道歉,并承诺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他了。   在这之后,宋易人确实再也没有欺负过他,甚至还略带崇敬地问他,“喂,安哥,你怎么搭上的霜姐,告诉我呗。”   “咚咚。”   敲门的声音将慕安从回忆中惊醒。   他下意识放下毛巾,“我去开门吧,应该是有客人来了。”   慕安有些好奇,又有点心虚。   他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的人正是宋易人。   时隔多年未见,两个人都一眼认出了对方。   宋易人退后几步,看了眼门牌号。   “1101,我没走错啊。”   慕安露出得体的微笑,他侧身将宋易人迎进来,浑似男主人的做派。   “是来找阿霜的吗,我去叫她。”   “不用了。”阿霜走了过来。   她的头发已经擦干了,此时微微卷曲,披在肩侧。   “朋友。”她向慕安介绍宋易人。   “邻居。”介绍的是慕安。   在宋易人微妙而又嘲讽的眼神中,慕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我去做饭。”   他强撑着一步步挪进了厨房,将客厅留给宋易人和阿霜。 第66章 人渣女Alpha2   “吓死我了老大,我还以为两天不见,你就和安安在一起了。”   刚进门时慕安那副做派,还真让她误以为他成功登堂入室了呢。   原来只是他自作多情。   宋易人觉得有些好笑。   “安安?”   “对啊,你不认识他吗?”宋易人仔细地觑着阿霜的神色,阿霜以前还因为当时还因为安安对自己动过手呢。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阿霜应该不记得了。   “不知道,不记得。”   阿霜摇头。   无关紧要和将死之人的名字,她从来不会去记。   她引着宋易人走进卧室,以免被慕安听见了她们的谈话。   “让你调查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宋易人关上门,从怀里掏出资料,放在桌子上,“运气很不错,第三天就锁定了目标。”   阿霜展开资料,那是一叠偷拍的照片。   即使镜头有些模糊,也没有什么技巧,但依旧能从中窥见照片主角修长纤细的四肢与精致的容貌。   一看就是大家族中受尽宠爱的小少爷。   “这少爷一看就是偶像剧看多了,偷偷从中心城区跑到十三区,追寻什么劳什子的自由。要不是我们一直暗中保护,他早就被黑市的人掳走了。”   阿霜点点头,“还有其他的资料吗?”   宋易人苦着脸,“没有了,都在这了,你也知道,中心区那些大家族向来对家族成员的信息都瞒得死死的,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只能扫描到他最开始出现的地方是中心城区的边缘,应该是五大家族的成员。”   宋易人拍拍她的肩,“从那里出来的人,即使只是个庶子,也够你用了。”   阿霜是联邦第一军校的学生,她毕生的梦想就是进入第一军团,那里是联邦军事权力的核心。   可联邦第一军校就已经是平民所能接触到的极限了。   阿霜即使拥有S级的精神力,绩点满分,实操满分,是联邦第一军校这一届数一数二的存在。   但没有五大家族的推荐信,她就无法进入第一军团。   阿霜不甘心,但阶级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只能选择通过打入敌人内部的方式,来获取进入第一军团的敲门砖。   而照片上的人,就是她选中的棋子。   一个受尽宠爱不谙世事但又追求所谓自由的小少爷。   阿霜将黑色的机车头盔递给宋易人,眼底满是势在必得,“走,去会会这位小少爷,还得麻烦你客串一下了。”   “不麻烦。”   宋易人心想,她只需要临时客串一下劫匪,而霜姐要牺牲的可就多了。   十三区,春荣街。   钟灵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钟家,见识到外面的世界。   被母亲带去参加一区的一个宴会后,他藏在厨余垃圾车里,被一同运了出去,然后根据网上的攻略,坐上了前往十三区的偷渡车。   斑驳的墙皮、掉落的灯牌,贫民窟的一切落在钟灵的眼中,都是那么的新奇。   面容精致得如同上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的Omega沿着街边缓缓走着,浑然不知,暗处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紧紧盯着他。   突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响起,一辆机车如黑色的闪电般,从角落里飞速驶出,直直朝着钟灵而来。   戴着黑色头盔的骑手在靠近他的一瞬间,猛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环。   一股巨力袭来,钟灵差点被拖拽到地上,好在手环的腕带是磁吸的,一下就松开了。   钟灵捂着自己擦破皮的手肘,呆呆地望着扬长而去的机车。   他从来没有被如此对待过。   要知道,即使在钟家,他们对他所做的最过分的事,也只是让他去联姻。   他突然很想哭。   心中的期待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迷茫。   一朵自幼生长在温室里的娇花,如何能面对外界肆虐的风雨。   即使只是人工降雨。   钟灵正在绝望的时候,突然看见前方的行人对着机车狠狠踹了一脚。   机车瞬间失去平衡,侧翻在地。   那人身手利落,一把将骑手按住,将骑手专门用来装赃物的皮包抢了过来。   被黑吃黑了,劫匪自知不敌,冲着行人恶狠狠地做了个手势,骑上机车灰溜溜地钻进了小巷。   钟灵的眼睛刹那间就亮了起来,他看着那个穿着黑色长风衣,挎着大皮包的行人向他一步步走了过来。   然后和他擦肩而过。   啊?   钟灵大惊失色。   阿霜嘴角露出笑意。   她知道,这种上流社会的小少爷从小见惯了别人对他们献殷勤,上赶着的不会珍惜,说不定还会怀疑她的用心。   她也不想委屈自己。   不如做个坏人。   钟灵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小脸微红,看着倒是秀色可餐。   “女士,你好,这是我的手环。”   阿霜被拦住去路,她扶起墨镜,瞥了他一眼,“你的?”   “明明是我的。”   十三区的治安不好,连这里的小孩都知道,东西被抢了是要拿钱来赎的。   只有这种自小生活在文明社会的小少爷,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把辛辛苦苦从劫匪手里抢来的东西还给他。   凭什么?   凭他长得好看吗。   她现在扮演的,是一个家境窘迫、只能靠黑吃黑来维持生计的穷苦学生。   他好意思直接伸手要吗?   阿霜不理他,绕过人,快步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太过和善,这小少爷竟一直跟在她的后面。   阿霜嗤笑,他虽然打了抑制剂,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Omega。   珍贵又柔弱的Omega,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就敢跟着陌生人走,阿霜都佩服他的胆子。   她加快脚步,拐过街角。   人呢?   女人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钟灵下意识慌乱起来,他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前方的柱子后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拉了过去。   “你跟着我,有什么事吗?”   阿霜拿下墨镜,她此时的表情并不算和善,目光也很有侵略性。   “我来拿回我的……手环。”   Omega被她看得很紧张,手紧紧地揪着衣角。   阿霜上下打量着他,浑似一个地痞流氓,她倚着柱子,懒洋洋地说道,“你拿什么来换?”   Omega身上的衣服应该是他衣柜里最低调的一身,但材质与那种廉价的衣服有着天壤之别。   阿霜这种穷人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很贵。   虽然阿霜计划骗取Omega的信任,但她还是深深地嫉妒了,于是嘴里说出的话也并不客气。   “拿你自己吗?” 第67章 人渣女Alpha3   Omega下意识后退一步,但还是鼓起勇气说,“我可以打工。”   这个手环真的很重要,里边存着他的所有资料,还有他几天前找朋友换的钱。   钟灵知道,自己一旦出逃,家族就会全力寻找他的踪迹,那么他的账户也不能用了,于是他托人弄了一个不记名账户,让朋友打钱进去,来源都是干净的。   这样,家族就无法通过银行流水来锁定他的位置。   如果没有这个手环,他就会流落街头,很快就会被正在四处寻找他的家族发现,然后带回去联姻。   听了他这话,阿霜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展开皮包,“看看,哪个是你的?”   皮包里赃物不少,好几个手环、几块黄金、戒指,一把信用币,甚至还有半截机械手臂。   钟灵指着那个银白色的手环,说道,“这个是我的。”   阿霜拿起那个手环,摁了下侧边的电源键,对着钟灵一扫,打开了手环。   确认了手环的主人就是眼前的Omega,阿霜没有直接把手环递给他,而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争分夺秒地翻看着手环。   钟灵。   这个名字映入阿霜的眼帘,她心下一惊,是钟家的人。   那个长年稳稳占据议会第三席的钟家,老牌贵族,上流中的上流。   “你运气不错,遇到了我。”阿霜将手环递给钟灵,“我还有一个月开学,你就在这段时间里替我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吧。”   “包吃包住,没有工资。”   散发着昏黄光晕的斜阳缓缓向地平线坠去,阿霜自顾自提起皮包向居民区走去,似乎根本不担心钟灵趁机跑掉。   钟灵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十三区的夜晚和白天可不一样。”阿霜好心提醒道。   一到夜晚,十三区就会褪去白日那副和平、安宁的假面,化身为动乱的天堂,罪恶的因子时刻暗流涌动。   她话音刚落,一个脸上长着一道大疤的彪形大汉就拖着一个面部朝下衣衫褴褛的乞丐从两人面前走了过去,快速走进了黑黝黝没有路灯的小巷。   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拽的血痕。   钟灵不寒而栗,他紧紧跟上阿霜,隐隐与她并肩。   即使阿霜仍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落在钟灵眼里,也让他觉得十分安心。   他其实心里是有些后悔的,他来到十三区,正是因为这里是鱼龙混杂的贫民窟,钟家的手暂时伸不进来。   可他忘了,罪恶往往与贫穷相伴而生。   钟家的手不是伸不进来,而是怕伸进来,脏了自己的手。   中心城区那些安逸惯了的贵人见了死人往往会吓得面无血色,赶紧报警,同样的事在十三区却是司空见惯。   这里的居民甚至可以上一秒看到一具腹腔被扒开、黄色脂肪暴露在外面的尸体,下一秒继续若无其事地啃手里的早餐。   死个人而已,多大点事。   钟灵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背脊挺直、脚下生风的阿霜,他看得出来,阿霜虽然黑吃黑,但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手环说给就给,几乎没有怎么为难他。   她身手也不错,学生的身份也是天然的保护色,很大程度上降低了钟灵的戒心。   在他还没有熟悉十三区之前,跟在阿霜身边,很安全,是个不错的选择。   阿霜走到楼道才想起慕安的事,她给慕安发了条消息,“以后不用再来了。”   发过去后,很快就显示已读,但对面一直没有回复,阿霜也不在乎,收起手环,就带着钟灵打开了房门。   钟灵一进门,一股雪松的味道就扑面而来,他身子一颤,腿一软,跪在地上。   这是阿霜的信息素。   她一个人住,自然不怎么注意信息素的问题,平时来这的慕安是个beta,闻不到,而宋易人是个A级的Alpha,只要阿霜不故意攻击,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但钟灵是个Omega!   他打了一针抑制剂,已经撑了快两天,本来就快到临界点了,阿霜又是S级的Alpha,抑制剂直接失效了,钟灵压制已久的情热期直接到来。   阿霜回头,“咦,你怎么回事。”   就见钟灵软软地往她身上倒,阿霜下意识伸手,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她在孤儿院长大,独来独往,虽说后来宋易人追随在她身边,可她还是不喜欢有人近身。   进入十三区这种危险的地方之后更加如此,但凡有人进入一米安全范围内,她就会默认对方是想和自己近战搏击。   只是将钟灵推倒在地上,这还是看在他是Omega的份上。   已经格外怜惜了。   冰凉的地板一下子就让意识混沌的Omega清醒了过来。   钟灵爬起来,眼神中带着嗔怪。   他本来还在担心自己的处境,阿霜这毫不留情十分慊弃的一推倒让他有些恼怒。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Omega,她就这么慊弃吗。   看他面色潮红,阿霜知道,他进入了情热期。   她之前是和一些Omega有过关系,但那都是露水情缘,不会带回家,所以也没有备Omega抑制剂。   总不能让钟灵自己去买吧,阿霜只得认命地开口,“你先待着,我去买抑制剂,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给人开门。”   虽说周围的人都对她的拳头闻风丧胆,从来不敢在这附近闹事,但总有一些意志力薄弱的Alpha会在信息素的作用下控制不住自己。   她噔噔噔地下楼,从自助机里买了抑制剂和抑制贴。   怕Omega出什么意外,阿霜很快就回到了家门口,她屈指敲门,“是我。”   里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阿霜只得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客厅的灯已经灭了,黑暗中隐隐约约传来喘息的声音。   阿霜心里咯噔一下。 第68章 人渣女Alpha4   阿霜打开灯,果然看见Omega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头则埋在自己刚脱下来的风衣里。   听着窗外不知哪里传来的Alpha的乱叫,阿霜知道,此时屋里的Omega信息素浓度一定很高。   她赶紧把门锁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多功能检测仪,打开Omega信息素检测功能对着屋内一扫,检测仪直接开始滴滴,同时发出警示的红光。   浓度57%。   安全范围是5%。   再高一点是可以直接引起Alpha大规模动乱的程度。   幸好阿霜家里的门和窗都经过改装,门是防爆级别的钢门,窗则是两重防盗窗,被钟灵信息素刺激到的Alpha闯不进来。   别的Alpha会被刺激到,那自己呢?   阿霜后知后觉,她怎么一直没有闻到钟灵信息素的味道。   难道她残啦?   她靠近钟灵,试图再次验证。   听到动静,钟灵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眸里满是渴求,像一头发情的野兽。   阿霜吓得将自己的衣服拽出来后,连连后退三步,也不想验证闻不闻得到的事了。   反正她闻得到别人的。   闻不到钟灵的,也许是她和钟灵信息素匹配度太低的缘故。   身体上的灼热快要将钟灵的理智全部焚毁,他下意识支起身子,向阿霜扑过去。   阿霜一把将他按在沙发上,被控制住的Omega也不挣扎,只是试图用脑袋去蹭她的手臂。   阿霜见此情状,连忙空出一只手去拿抑制剂。   钟灵虽然是她见过质量最高的Omega,但她向来讲究你情我愿,水到渠成,钟灵此时理智全无,她也不会乘人之危。   更何况,她根本闻不到钟灵信息素的味道。   她是一个Alpha,闻不到味道,那么无论钟灵的姿态是什么样的,落在阿霜眼里,也和一个beta没什么不同,对她没有任何吸引力。   好不容易将抑制剂抽到注射器里,阿霜拿着针管,在他的脖子上寻找着血管。   翌日。   钟灵在沙发上醒来,他抬手,发现身上盖着一床小薄毯,脖颈处还传来一阵胀痛。   钟灵小脸一白,挣扎着起身来到镜子前面。   脖颈间一片淤青。   他轻轻按上自己的伤口,嘶了一声。   不过,并没有咬痕,只有两个针眼,一大一小,位置相距不远。   一看就是昨夜的Alpha技术不好,第一次没找到血管,第二次才成功。   钟灵眼神复杂地看向一旁的阿霜。   他是S级的Omega,否则家族也不会那么坚定地把他抓去联姻。   钟灵知道,昨夜的信息素浓度一定很高,寻常Alpha早就扑上来了,阿霜居然忍住了,还体贴地给自己打了抑制剂。   这样的好Alpha已经不多了。   她真是个不一样的Alpha。   阿霜此时正坐在窗边,悠闲地吃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番茄鸡蛋面。   是的,她没有忍住,还是跑去隔壁慕安那里蹭饭了。   钟灵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阿霜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柜子,“自己拿。”   那里放着一堆打折促销的临期营养液,五个信用点三条,阿霜贪便宜买了,但尝了一口就没有再动。   满口塑料味。   现在正好留给钟灵。   钟灵安安静静地打开柜子,撕开一条,喝了起来。   阿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少爷居然没有抗议。   人在屋檐下,要求自然不能那么多。   钟灵吮吸着营养液,感受着肚子一点点被填饱。   还是他第一次喝营养液。   市场上的营养液,都是由食品巨头特快集团生产出来的,一条营养液就能维持一天活动所需,饱腹感极强,而且价格低廉,被认为是平民的专属食品。   而上流社会只吃有机食品。   这条营养液是蓝莓味的,小少爷还是第一次尝到各种添加剂混合着色素的奇怪味道,满眼的新奇。   他觉得新奇的事,却是阿霜这种平民的日常,他的眼神深深灼痛了阿霜的眼睛。   阿霜快速扒完碗里的面,对着正在斯斯文文食用营养液的钟灵开口,语气不算好,“快吃吧,吃完还要去干活。”   也不知道小少爷会不会干活。   不久之后,一声清脆的衣帛撕裂声回答了她。   阿霜跑到洗手间一看,自己的衣服,自己的真丝衣服,自己用接黑单赚来的钱买的衣服,居然被钟灵洗破了!   她面无表情。   “做饭你总会吧?”   良久,阿霜看着面前黑糊糊辨不出原材料是什么的一坨深深地沉默了。   钟灵低着头,双眼微红,他怎么自己什么都不会。   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挫败感涌上他的心头。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自小被娇生惯养着长大,虽然母亲对他没什么亲情,很是冷淡,可周围的跟班、下人对着钟灵一向都是捧着的。   离开家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原来自己如此一无是处。   钟灵可怜兮兮地看着阿霜,昨晚已经见识了十三区黑暗的一面,他此时生怕阿霜将自己赶出去。   “算了算了。”阿霜本来也没想要他干什么,眼看他就要哭出来,干脆大度地挥挥手,“等下跟我出门卖一下东西吧。”   她转身回房,拿出一把小手枪递给他,语气已经柔和了许多,“你是Omega,怎么不早说。”   “拿着吧,十三区很危险,拿着它可以保护自己。”   “还有,以后记得要按时打抑制剂,不要像上次一样了。”   听着Alpha的声声关怀,刚刚被打击了都没有哭的Omega,此时却泪如泉涌。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被人关心。   一下子离开了那个自己待了十九年的地方,钟灵是迷茫、不安的。   而情热期也叫易感期,这个时期的Omega往往是很脆弱的,会下意识渴求Alpha的安抚,即使打了抑制剂。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了,钟灵的负面情绪一直积压着,这下终于在阿霜关心的话语中打开了一个缺口,决堤而出。   阿霜见了他这副模样,抬起手,为他拭去泪水,语气更加温柔,“别哭了。”   随着阿霜的动作,钟灵居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时有时无。   他僵住了。   明明自己已经打了抑制剂,怎么还会闻到Alpha信息素的味道。   因为,他的信息素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第69章 人渣女Alpha5   阿霜提着大皮包,带着钟灵,穿梭在十三区如同迷宫一样的狭窄街巷里。   巷子里时不时能看见有人正在枪战。   看见阿霜,正在枪战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让两人过去。   没有人敢在她过去的时候趁机偷袭,毕竟之前有人试过,但往往刚抬起枪管,阿霜的子弹就已经射进了他的脑袋。   钟灵提心吊胆,紧紧地跟在阿霜身后,亦步亦趋。   一方面是因为紧张和恐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兴奋,无法抑制的兴奋感在心中蔓延。   钟灵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道路两旁枪口朝下的黑帮成员。   他们的姿态如此顺从,他们的神色充满忌惮。   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尽管知道这些人不是因为自己才这样的,但跟在阿霜身后,钟灵还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等再路过几次枪战现场后,钟灵的心态已经变了。   恐惧完全消失了。   毕竟,在阿霜的庇护下,他不会有丝毫生命危险,反而能当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他抓着阿霜的衣袖,一种强烈的刺激感充盈在心间。   弥漫的硝烟、斑驳的弹痕,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迷人。   钟灵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被关在钟家的日子是那样沉闷、压抑,简直平淡成了一摊死水。   钟灵知道,自己更喜欢面前这种生活。   他再次用目光描摹阿霜的面容。   Alpha的侧脸一半隐于晨光中,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与疏离。   钟灵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偏过头,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   一定是因为情热期,是激素干扰了自己的判断。   他心想,等情热期过去就好了。   不多时,阿霜停下脚步。   店铺的招牌上是手写的“义肢修理铺”几个大字,门口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   阿霜对此见怪不怪,她将卷帘门一把推上去,将皮包扔了过去,“老鬼,来活了。”   干瘦的老婆婆站在柜台里面,她扶了扶老花镜,一双三角眼扫了一眼阿霜身后的钟灵,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贪婪。   Omega啊,可不多见。   阿霜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微微转身,隔绝了老鬼投向钟灵的视线,“别看了,小心你的眼睛。”   她只出货,不卖人。   老鬼做出这副样子,万一让钟灵以为她是个坏人,直接跑了可怎么办。   听了阿霜的话,老鬼不甘地撇了撇嘴,难怪这Omega质量这么高,原来是打算自己留着用。   可惜了,可惜了。   她将皮包拽了过来,将里边的东西都倒出来,逐一清点,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5785.3。”   “还是信用币?”   “嗯。”   老鬼推过来一叠纸币和三枚一角的硬币,仍是恋恋不舍地看了钟灵一眼。   阿霜瞥了一眼老鬼,她才收回了目光。   阿霜将赃物换来的钱放进自己的钱夹,想了想,又将那几张零钱连同三枚硬币拿了出来,递给钟灵,“辛苦费。”   钟灵受宠若惊地接过那85.3,尽管他的账户里躺着长长的一串数字,但他还是感觉手里的钱沉甸甸的。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挣到钱。   回家的路上,他用这些钱在楼下的小卖部里买了一本草稿纸和一支铅笔。   他想画画。   尽管这些东西,与过去在钟家用的昂贵的画笔和画板,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但钟灵知道,面前这些,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洗完澡后,他就坐在窗边,拿起铅笔,一边抬头看窗外的景色,一边在草稿纸上勾勒线条。   画的主体是几栋低矮破旧的楼房,正是十三区内随处可见的建筑,而画的角落里,则是直插云霄的高楼大厦,气势恢宏。   阿霜站在他的身边,默默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忧伤。”   “你的画里,怎么有股忧伤的味道。”   钟灵瞳孔震动,画画的动作猛然停下,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此话一出,阿霜就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她当然不知道。   不过,她虽然不懂画,但眼睛又不瞎。   画画的时候,尽管钟灵脸上的表情在不断变换,但他的眼神始终是黯淡的、悲伤的。   再者,他身上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他干嘛要辛辛苦苦从钟家跑出来。   联系到钟灵Omega的身份,阿霜猜想,一定是他年纪到了,即将被家人推出去联姻。   钟灵十八九岁的年纪,自然不甘心被当作联姻的工具,于是跑了出来。   阿霜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从卧室里抱来一床被子,放在沙发上,然后眺望远方,语气怀念,仿佛在追忆过去,“我刚来十三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和你一样。”   看似什么都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   给钟灵留够了想象的空间。   当然,这是假话。   阿霜骨子里就带着狠辣和果决,她刚一来十三区,就飞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简直是如鱼得水,得心应手,像是进了天堂一般。   听了这话,钟灵拿着铅笔的手微微颤抖,一股电流袭遍全身,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惊喜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她懂他!   那一瞬间,他只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有阿霜是清晰的。   怦怦怦。   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喉头干涩,“你……”   他起身,手按在沙发上的厚被子上,那里还残留着阿霜的余温。   他鼓起勇气,终于说出口,“你……还要让我睡在沙发上吗?”   他紧紧地盯着阿霜的眼睛,既紧张又期待。 第70章 人渣女Alpha6   阿霜不解风情地看了他一眼,“不睡沙发你睡哪?”   她只说包吃包住,没说吃什么住哪里。   她转身进了卧室,徒留钟灵站在原地。   Omega第一次鼓起勇气表白,结果惨遭拒绝,他的眼眶红了,紧紧盯着阿霜的背影。良久,他的目光移向桌子上的抑制剂,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霜再次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她摸索着去找开关,却摸到了一团人影。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手指上,一股浓烈而馥郁的玫瑰花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阿霜僵住了,她迅速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阿霜看见,Omega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迷离,脸颊上泛起一层诱人的红晕,红唇微微张开,似乎在邀请,又像是在恳求。   “你今晚没打抑制剂?”   钟灵听到她的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贴近,感受着她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眼中满是缱绻,“好香,好香。”   阿霜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转过身准备去拿抑制剂,却被他紧紧抱住,“别走。”   阿霜眼神一凝,回身捧起他的脸,问道,“钟灵,我是谁?”   钟灵感觉身体深处燃起熊熊火焰,烧得他口干舌燥理智全无,此时阿霜的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冰凉的气息,他下意识地继续追寻这抹冰凉,甚至连阿霜的话都忽略了。   直到阿霜又问了一遍,他才微微仰起头,“阿霜,你是阿霜。”   然后又紧紧贴了上去,生怕面前的人抽身离开,“喜欢,好喜欢你。”   “别走,求你。”   他的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求你,不要再拒绝我。”   阿霜将他推到沙发上,“你想清楚了吗?”   钟灵点点头。   下一刻,阿霜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良久。   月光洒在钟灵安静的睡颜上,他像是做了一个美梦,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眉梢。   阿霜则坐在床沿。   她眸中的欲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烦躁。   她拢过床头散落的衣服,穿衣下床。   明明钟灵闻得到他的味道,她却闻不到钟灵信息素的味道。   信息素对于阿霜这个Alpha来说,已经成为生活中一种必不可少的调味剂。   她闻不到钟灵的味道,即使他极力取悦,极力迎合,阿霜还是感觉缺了什么东西。   她始终得不到完全的快乐。   即使钟灵是个顶级Omega。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她扫了一眼睡梦中都透露着欢欣的钟灵,更加烦闷了。   她干脆起身下楼,打算用散步的方式纾解一下不佳的情绪。   她披着长风衣,沿着熟悉得有些乏味的街道慢慢走着。   突然,街边一个瘦弱的身影映入阿霜的眼帘。   那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清秀,青涩得如同初春的新芽,像一朵摇曳在寒风中的小白花。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手紧紧揪着下摆。   阿霜没有停下脚步,与他擦肩而过。   然而很快,她就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青草味。   丝丝缕缕,似乎无处不在,直接钻入了阿霜的心田。   居然是Omega。   阿霜被他信息素的味道所吸引,短暂地失了神,她又原路倒了回去,看向少年,“多大了?”   “刚满十八。”   阿霜闻言,仔细打量他的面容,他的气质清纯无辜,却长了一双桃花眼,看过来时,平白生出几分荡漾。   “叫什么名字?”   “钟情。”   钟情?   阿霜下意识想起了钟灵。   他怎么也姓钟,和钟家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很快,阿霜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好笑,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更何况,若真是钟家的人,又怎么会在夜里站在十三区的街头,任人挑拣。   “第一次?”   “嗯。”少年有些窘迫和紧张,他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若不是父亲的医药费又被继母拿去赌了,家里急需用钱,他也不会刚刚成年就站在这里。   “你怎么会做这一行?”   阿霜有些好奇,因为少年的气质实在太过干净了,像一张洁白无瑕任人涂抹的白纸。   钟情低着头,语气低落,“父亲生病了,医药费还没有着落,母亲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妹妹还要上学。”   阿霜听着有些想笑。   生病的爸,好赌的妈,上学的妹妹,懂事的他。   这套话术早就已经过时了,怎么他还在用。   “多少钱?”   “两千。”   阿霜掏出手环,心疼地给他扫了两千。   虽说她在灵犀会接的黑单价格很高,但她花钱一直大手大脚,联邦第一军校学费也十分高昂,前不久刚从她账上划走一笔钱。   算来算去,她就只剩下前不久销赃的那五千了。   钟情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确认万无一失,才将没有腕带的手环收好,引着阿霜往小巷里走。   眼看越走越偏,钟情还是领着她往更深的地方钻,阿霜心中顿生警惕。   她就说街上怎么会有质量这么高的Omega,还这么便宜,原来是要玩仙人跳。   两人最后停在一户简陋破败的房子前面。   即使在贫民窟,这样的房子也不多见。   用残破的木板和砖石搭建起来的的房子看起来很脆弱,墙壁歪歪斜斜,似乎下一刻就要倒塌。   阿霜目测了一下,然后得出结论,这破房子里应该藏不下十个人,然后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若是真要和她玩仙人跳,她也不介意反向打劫。   走进屋中,她并没有看见什么“同伙”跳出来。   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映入眼帘。   而就在这盏灯的正下方,架着一张小小的、高高的桌子,一个小女孩坐在凳子上,握着一截短短的铅笔,正在写作业。   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很干净的灰色卫衣,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   在看到钟情带着阿霜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神中带上了一分冷意,而后嘴角微微扬起,无端透着一股嘲讽。   “哥哥,总算接到客了?” 第71章 人渣女Alpha7   “你说什么。”钟情的表情有些羞恼,“步青云,你不要太过分。”   步青云稚嫩的脸上满是嘲讽,接客还接到家里来了,她都替他害臊。   这个家出了一个赌鬼不够,还要再出一个口口吗?   若不是她的学费还要指望着钟情,她早就撺掇母亲把这对Omega父子赶出去了。   父亲怀着别的Alpha的孩子来投奔母亲,还将他生了下来,抚养长大。   现在儿子又要走上老路。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没再理他,而是自顾自地低头开始写作业。   “怎么了?”听到动静,温言连忙脱下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阿情,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阿霜看向他,这居然也是一位Omega。   温言看着有些病恹恹的,时不时还咳两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眉眼与钟情极其相似,眼角有几道细纹,却丝毫无损他的魅力,反而为他增添了一丝成熟的风情。   虽然已经年过四十,温言依旧风韵犹存。   温言看见钟情身侧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Alpha,愣了神,“阿情,这是你的朋友?”   “对,她是我的朋友。”钟情欲盖弥彰地掩饰道。   他去挣钱是瞒着父亲的。   若是父亲知道自己为了他的医药费选择牺牲自己,一定不会同意的。   阿霜也不拆穿,点了点头。   温言高兴极了,自从他得了病,阿情一直沉默寡言,也不理人,现在居然从外面带了朋友回来,还是这么优秀的朋友。   他热情招呼道,“留下来吃顿饭吧,刚好阿仁带了菜回来。”   “那是老娘的下酒菜,你动什么动?”步市仁一瘸一拐地从屋里走出来,语气暴躁。   她一只手打着绷带,垂在胸前,另一只手则对着温言高高扬起。   阿霜瞳孔一缩,居然是步市仁,她前几天还听宋易人说这个赌鬼因为欠钱被赌场的人打断了右手,然后死性不改,伤没好又跑去赌场。   死了都要赌。   她伸手一把将步市仁推开,眼神冷漠,仿佛面前的是个死人,“别在我面前动手。”   步市仁向来欺软怕硬,虽然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也能看出来她不是个不好惹的,她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敢骂出声来,她蔫头蔫脑地又回了房。   温言的眼眶有些湿润。   眼前的Alpha的英姿,居然与记忆中阿情的母亲有一分相似。   他看着阿霜,缓缓说道,“没事的,不用管我,你们先去房里叙叙旧,我做好饭了再叫你们。”   阿霜摇了摇头,推拒道,“不用客气了,我已经吃过了。”   钟情也附和道,“对啊父亲,我们吃过了才回来的。”   “原来是这样。”温言不好意思地拭去眼角的泪,“让你朋友见笑了,其实平时不是这样的,阿仁只有喝了酒才这样。”   阿霜也不拆穿,默默跟着钟情进了房。   钟情的房间虽然小,却很干净。   阿霜坐在床沿,不急着做事,而是问道,“你妹妹怎么和你不是一个姓?”   她感觉钟情的Omega父亲不像是这里的人。   “我父亲是怀着我的时候才嫁给步市仁的,我跟生母姓。”   他问过自己的生母是谁,可父亲总是不愿意回答,只是流着泪,默默望向远方。   “步青云是步市仁和别人生下来的。”   阿霜沉默了。   她还以为钟情那些话是骗她的,没想到确有其事。   她难得地生出了一分愧疚。   钟情此时站在灯下,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   这样一看,轮廓倒与钟灵有些相似。   她忍不住对他生出了一分怜惜和喜爱,再加上她确实很喜欢他信息素的味道,于是生了心思。   她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父亲的医药费需要多少?”   “三百一天。”   去年冬天,父亲患上了一种罕见病,每天都要吃药,不然会死。   他每天都跑去捡废品,总算凑够了一笔医药费,然而就在他把钱拿回家的那一天,继母深夜闯进他的屋子,把钱翻走了。   晚上,他听见父亲的啜泣声,才知道继母又去赌博了。   阿霜沉默了,三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居然能逼得钟情出卖自己。   她掏出手环转过去一笔钱,“我这里有三千,你先拿着。”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你父亲的医药费会有着落的,你也不会再吃苦。”她承诺道。   钟情眼圈红了。   阿霜起身,准备离开,她是喜欢钟情的模样和味道,但她从不勉强别人,等钟情做好心理准备,她再来也不迟。   见她要走,钟情的心被狠狠揪住,他连忙站起身来,从背后抱住了她,“不要走!”   他死死抓着面前的救命稻草,生怕她离他而去。   阿霜握住他的手,回头,“好,我不走。”   家里。   情热期的Omega脆弱又敏感,特别还是在这种刚被Alpha标记的关键时候,就更加渴求Alpha的抚慰了。   钟灵睁开眼睛,手摸向床的另一侧,冷冰冰的,她已经离开很久了。   他打开灯,看向四周,空荡荡的房间,漆黑的夜。   往日觉得温馨简洁的小房间此时寂静得让钟灵觉得害怕。   他的心被巨大的失落感填满,寂寞逼得他快要发疯。   钟灵起身四处寻找,客厅、厕所、浴室、厨房,甚至衣柜,每一处都不看见阿霜的踪影。   他强撑着发软的身体,站在门前,却迟迟不敢出去。   要去找她吗?   去哪里找她?   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下一瞬,门开了。   钟灵扑进女人的怀里,热泪打湿了她的衣襟,“我还以为你走了。”   抛下我走了。   失而复得,钟灵紧紧拥着她,却忽然在阿霜的衣服上闻到了一丝陌生的味道。   淡淡的青草香。   是别的Omega的味道!   Omega对其他Omega的味道极其敏感,他一下就闻出来了!   他抬起头,眼眸中依稀闪着泪光,“阿霜,你身上怎么有别人的味道?” 第72章 人渣女Alpha8   “是吗?”阿霜漫不经心地敷衍道,“刚刚有点饿,去吃了个夜宵,路上有个Omega摔倒了,我顺便扶了一把。”   “你不会介意吧?”   你不会连这都要介意吧?   尽管钟灵真的很介意,但他并不愿意让阿霜觉得自己小肚鸡肠,他忽略掉衣服上并不正常的信息素浓度,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对不起阿霜,我不该怀疑你的。”   他又要哭出来了,情热期的Omega就是这样的,爱人是他的一切,离开了爱人,他就不会呼吸。   阿霜牵着钟灵的手回到床上,掖好被角,将他揽在怀里,“睡吧,钟灵。”   钟灵也紧紧地回抱着她,然后睁着眼睛一夜没睡,生怕她再次离开。   尽管那件事轻飘飘地揭过去了,但钟灵心里的危机感却一点没少。   他不分日夜地黏着阿霜,去哪里都跟着,甚至夜里她翻个身,他都要提心吊胆。   阿霜在这种如影随形、密不透风的“监视”下终于受不了了,她拨弄着自己的手环,一遍遍刷新着个位数的账户余额。   心想,她收留了小少爷这么久,还给他提供了这么多情绪价值,他总得表示表示吧。   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走到哪里都不会缺钱。   于是,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钟灵面色紧张,凑上来问,她也不说。   直到钟灵不经意间看到了她的账户余额。   他当即拿出了自己的手环,开通了账户共享,一后面跟的长长的一串串零看得阿霜眼花缭乱,倒吸一口凉气。   阿霜摆摆手,“我不能要,我是Alpha,怎么能花你的钱呢?别人怎么看我。”   钟灵深情地挽着她的手,“阿霜是1,我是0,如果没有1,那么跟在后面的再多0都没有意义,如果没有阿霜,我早就流落街头,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   “阿霜,求你了,收下吧。”他眼神恳切,似乎阿霜不收下,他就不会安心。   他这些日子吃她的穿他的用她的,现在阿霜花点他的钱怎么了。   他的钱,就是阿霜的钱。他的东西,就是阿霜的东西。他的一切,都属于阿霜。   阿霜勉为其难地收下了,看钟灵的眼神都变得柔和了,她将钟灵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深情款款,“阿灵,有你真好。”   “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钟灵被她哄得找不着北,凑上来亲了一口她的侧脸,就羞涩地跑回厨房继续学着做饭。   他此前的二十年从来没有做过饭,因此做出的味道很不好。   他为此自卑了好久,可阿霜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安慰他多学几次就好了。   见他走远了,阿霜立马打开手环,大手一挥给宋易人转了一大笔钱,“你自己留一点,剩下的当活动经费。”   扣扣搜搜了这么久,她总算能阔气一回了。   “霜姐大气!”转账一瞬间就被接收了。   阿霜有了钱,想起前几日自己说的不会再让钟情吃苦的话,和他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又添了一句,“把步市仁的另一只手打断吧,看她还怎么赌。”   那些兢兢业业劳作最后饿死的人不是穷人,只有赌徒才是真正的穷人,因为赌徒明知必败却仍旧要去赌那一丝极其渺茫的可能性。她最看不惯这样的人。   阿霜虽然仇富,渴慕权势,一心想踩着别人往上爬,但她骨子里却是最怜贫惜弱的,钟情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极大地激起了她的保护欲。   更何况,她在钟灵这个小少爷的面前有时还需要伪装,但在钟情面前却可以什么都不顾忌,他是完全仰望着自己的,似乎自己就是他的天。   因此,她丝毫不吝惜于对钟情的施舍,不仅替他解决了步市仁,给他买了很多衣服,还把他爹的特效药从最低档提到了中高档,最后还给他在附近买了一套小房子。   从来没有人对钟情这样好过。   阿霜的出现,是他黯淡人生里的一抹不可忽视的微光,暖暖的,照亮了他的心。   虽然两人的初遇并不光彩,阿霜也只是喜欢他的身体,可钟情还是无法抑制地沉沦在这段感情里。   他躺在新家的床上,翻来覆去,一股烈火在他的胸膛里熊熊燃烧,烧得他寝食难安,睡不着觉。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满是阿霜的身影。   阿霜!阿霜!   好想见到阿霜。   可是阿霜说过不许他去找她。   没关系的,只是看她一眼就好,看一眼就回来,心里的恶魔在蛊惑着他。   好,就看一眼!   钟情立马坐了起来。   他在衣柜里挑挑拣拣好久,最终还是选了一件纯白的衬衫,一如初见的模样。   他趁着夜色摸到阿霜楼下,不敢上去,只是彷徨地在门口徘徊。   千呼万盼,他总算看见了阿霜的身影。   阿霜刚好走到二楼楼梯的转角。   可是,她怎么牵着一个人,低头说话的样子还那样温柔。   钟情霎时脸色惨白,下意识地躲在了柱子后面。   那就是阿霜的爱人吗?   原来,她不许自己来找,是因为她的爱人。   满心的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痛苦。   他紧紧闭上眼睛,对那个他连面容都没能看清的人开始记恨了起来。   都是那个贱人,都怪他!若他没有出现,钟情还能欺骗自己阿霜最爱的人是自己,他为什么要出来。   他的怒火全部投注到了他的身上,深深怨恨起了那人。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光明正大站在阿霜身边,而自己却要躲躲藏藏被阿霜养在外面,见不得人。   就因为那个人先遇见阿霜吗?   不仅钟灵能闻到其他Omega的味道,钟情也可以。   第一次遇见阿霜,她的身上残留着一股玫瑰花的味道,而之后的每一次,都会有这股味道,他早就把这味道深深记在了心里。   而每次阿霜离开的时候,都会洗一次澡,冲刷掉留在身上的青草信息素的味道。   他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钟情痛苦到极致。   但很快,他突然就笑了出来,笑容扭曲,眼神中满是恶意。   先遇见阿霜又怎么样,还不是没能留住她。   阿霜在他的身上花了那么多钱,难道不也是因为爱吗。   每一次阿霜都会在那个人之后来找他,不也是因为那人留不住阿霜吗。   如果他留得住阿霜,阿霜怎么还会把他偷偷养在外面。   阿霜已经离不开他的身体了。 第73章 人渣女Alpha9   阿霜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楼梯口徘徊的钟情,她心道不好,连忙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子,遮住了钟灵的视线。   因为心虚,她的态度变得十分温柔,温声细语地对着钟灵说道,“阿灵,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去办。”   “这样,你先回去吧,等会我再给你带晚饭回来。”   钟灵对阿霜的心事一无所知,听到她说不能陪自己出去了,只能恋恋不舍地上了楼。   眼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阿霜才放下心来,快步下了楼,一把拽住钟情的手腕,将他拉进楼梯口旁的杂物间,将人抵在门板上。   阿霜的语气中有责怪,“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找我吗?”   刚刚勉强平复好心情的钟情听到这句指责,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想崩溃大哭,埋在阿霜怀里哭诉自己的委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他没有恃宠而骄的资本。   他只能一颗一颗地掉着眼泪,摆出自己最动人的姿态,委屈巴巴地说,“我只是想来见你一面,谢谢你,替我解决了继母那件事。”   美人垂泪,不吵不闹,阿霜瞬间就觉得自己刚刚有点过分,她有些懊悔,“不好意思阿情,刚刚是我太急了。”   “你继母那件事不过是顺手之劳。”   看着美人神色低落,她直接开口许诺,“别伤心了好不好,等我开学,就把你的父亲转到一区的中心医院,到了那里,再罕见的罕见病都治得好。”   联邦第一军校同在一区,到时候她也能顺便照拂一下他的父亲。   “真的吗?”钟情破涕为笑,“那我能不能也跟着你去一区?”   阿霜点头,“当然了。”   “那我能不能和你住在一起?”他得寸进尺。   阿霜犹豫了。   她已经提前预订了一套大平层,打算到时候带着钟灵过去。   离家出走的钟灵对她只有金钱上的帮助,而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只有回到钟家的钟灵才能给。   她带着钟灵回一区,也是抱着一区人多眼杂钟灵很快就会被家人发现的心思。   若是钟灵被钟家人领回去了,她自然可以和钟情住在一起,可这个期限,她确定不了。   阿霜不擅长撒谎,只随口说道,“看情况吧,还没定下呢,到时候我给你订医院附近的三星级酒店,你也好照顾你父亲。”   钟情知道,阿霜这样说,是因为那个人。   他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问道,“刚刚我好像看见你和别人站在一起,他是谁?”   阿霜的眼神瞬间变得冷淡,她不喜欢钟情这副不知分寸的样子,也不想再冒着被钟灵发现私情的风险。   毕竟,她要把钟灵的心牢牢攥在手里,只有这样,他回到钟家后,才会尽心竭力地为自己获取想要的东西。   她警告道,“不该问的别问,也别想着上门挑衅,他可不是个好脾气的,闹大了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钟情的泪水含在眼眶里,他努力不使它落下来,好半天,他才点了点头。   见他这副样子,阿霜总算满意了,她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安慰道,“我这样,也是为了我们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我虽然和他待在一起,但无时无刻不想着你。”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阿霜捧起他的小脸,为他拭去泪水,“我又买了一批家具,应该快到了,等过两天,我就和你一起去继母家收拾东西,让你父亲也能搬过来。”   钟情又笑了,阿霜还是肯为他花心思的,即使暂时没有名分,他也心满意足了,“好。”   阿霜摸了摸他的头,“好了,你先回去吧,夜里凉。”   钟情乖巧地应了一声,打开杂物间的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阿霜松了一口气,打算去餐馆买饭,她好不容易走到小餐馆门前,却发现店前的霓虹灯牌早已熄灭了,门也紧紧地关着。   这么快就打烊了?   尽管周围还有几家小餐馆,但阿霜此前都去尝过,并不符合她的口味,她只得转身,回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袋面包。   她提着面包,走出便利店的大门,迎面撞上了慕安。   慕安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看见阿霜,他也顿在了那里。   他紧紧地盯着阿霜手里的面包。   他知道,阿霜家里藏了一个小Omega。   因为那个善妒的Omega,阿霜才不再允许自己去她的家里。   他知道自己在阿霜心里没有什么分量,因此并没有发出任何抗议,只是默默地远离了她。   他只要阿霜幸福就可以了。   可是,他看见阿霜手里的面包,才知道她过得不好。   那个Omega连饭都不会做,又怎么照顾得好阿霜,阿霜居然沦落到了买面包来填饱肚子的地步。   如果是他和阿霜在一起,一定不会这样的。   慕安的心中除了不满,就是不甘。   他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于是上前一步,冲阿霜打招呼,“阿霜,最近还好吗?”   “嗯。”阿霜看向他,边走边礼貌性地问道,“你的小诊所最近怎么没有开门,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慕安点了点头,笑而不语,当初他为了阿霜,拒绝了老师兼上司的中心医院院长的挽留,毅然决然回到了十三区开诊所,以为能和她长长久久在一起。   可是Omega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慕安只能选择另辟蹊径,关了小诊所,去联邦第一军校应聘。   这样,就能更靠近阿霜一点了。   “还没吃饭吗?”慕安含着微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阿霜手里的面包,见缝插针道,“真羡慕你,能吃到Omega做的饭,一定很好吃吧。”   毕竟,联邦对Omega的厨艺是有要求的。   厨艺不好的Omega,不是一个合格的Omega。   阿霜闻言,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手中面包传来冰凉的触感,摸摸胃,那里还空落落的。   一阵抓心挠肺的感觉从心里传来。   她突然很怀念慕安做的珍馐佳肴。   阿霜停在自家门前,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偏头问他,“慕安,你能再给我做一顿饭吗?” 第74章 人渣女Alpha10   “当然可以。”   他期待已久了。   慕安打开门,邀请阿霜踏入这个家。   尽管慕安就住在1102,与她家仅有一墙之隔,但这还是阿霜第一次来这。   慕安的家很空,空得有些大。   整个客厅,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卧室的门微微敞开,只有一张床。   唯独厨房热闹极了,各色厨具琳琅满目,摆得整整齐齐。   慕安身形修长,他娴熟地系上一件淡蓝色的围裙,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厨房温暖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越发温和沉稳。   慕安的容貌也许并不如钟灵钟情那样出众,但他身上总有一股独特的韵味,从容、安宁,让阿霜移不开眼睛。   他像一本被反复翻阅的旧书,尽管书页已经微微泛黄,可还是有着想让人阅读的欲望。   慕安低头切菜,眼神专注。   不过,感受到身后来自阿霜的视线,慕安嘴角露出一抹笑,然后微微弯下身子,去拿橱柜下面的调料,臀部曲线尽显。   离开阿霜的日子,他也有好好锻炼。   阿霜的眼神越发灼热了。   “可以帮我拿一下盐吗?”   盐罐就摆在他的左手边,几乎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阿霜起身,来到他的身后,伸出一只手去拿盐罐,慕安感受到她的动作,身子往后一倾。   两人的呼吸瞬间都凌乱了,交织在一起。从某个角度来看,阿霜几乎是环抱着他。   慕安身子一颤,这还是他第一次与阿霜如此近距离接触。   从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他总想靠近阿霜,却从来找不到机会。   阿霜对于这个曾经自己帮助过的人,没有半分印象,自然也不会给他靠近的机会。   一股暖流缓缓在心间流淌,慕安的身子酥了半边,他正想更进一步,突见阿霜的左手飞快地伸出去,将盐罐握在手里,然后抽身退开一步,将盐罐递过来。   慕安听见,阿霜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饿了。   是真的饿了。   慕安的脸颊上飞上一抹薄红。   他还以为阿霜至少对他有那么一点心思,没想到完全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接过盐罐,有些羞愧地低头做饭。   不过还好,他做的饭还能吸引她。   慕安手里的动作加快,一道热气腾腾的椒盐排骨很快就出锅了。   阿霜夹起一块,眼睛都亮了,不吝夸赞,“手艺真好!”   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阿霜其实是很想念这个味道的。   她连干了三大碗饭,等吃饱了她才想起家里还有个钟灵在等着自己。   “有打包盒吗?”   虽然椒盐排骨只剩下了一小半,但还是够钟灵吃的。   慕安不情不愿地拿来打包盒,这是他做给阿霜一个人吃的,凭什么那个Omega要来分一杯羹,他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多做一份,然后在里面下毒。   一个厨艺不精、好吃懒做的Omega,有什么资格待在阿霜身边。   他恋恋不舍地送走了阿霜,看见她打开隔壁的门,才心如死灰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坐在阿霜刚刚坐过的地方,感受着她留下的最后一抹余温。   没事,等他去了联邦第一军校,他就能常常看见阿霜了。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隔壁。   钟灵好奇地捧着保温盒,“咦,阿霜,怎么这次的包装不一样了?”   这个保温壶居然不是一次性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淡蓝色,质感很好,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   “哦,餐馆关门了,我……”   阿霜正将大衣挂在衣架上,她说到这突然就语塞了。   她突然想起这是在隔壁蹭的饭,总不能直接告诉钟灵吧。   他娇纵爱哭,抓住点蛛丝马迹就要盘问个不停,万一他吃醋怎么办。   阿霜急中生智,“餐馆关门了,我去宋易人家做的,你也知道,她家离这不远。”   “这是阿霜亲手做的吗?”钟灵猛地站起来,眼睛睁大,亮晶晶的。   “是啊。”阿霜只得点头。   钟灵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拿着保温盒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他郑重地将保温盒打开,看见里面还是自己喜欢的椒盐排骨,泪水直接落了下来。   他抬起头,阿霜才看见他的脸上满是惊喜和感动,“阿霜,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做饭。   他夹起一块排骨,慢慢放进嘴里,尽管菜已经有些冷了,但钟灵却感觉到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热过。   真好吃。   和那些冷冰冰没有丝毫温度的饭菜完全不一样。   这份椒盐排骨做得是那样的用心,仿佛倾注了所有的爱意。   他从未这样幸福过。   来自阿霜的爱快要将他融化了,这一刻,钟灵决定,即使阿霜在外面有了人,他也会原谅她一次。   阿霜温柔地替他拭去眼泪,“好了好了,明天我们就要去一区了,眼睛哭肿了,出门就不好看了。”   “嗯。”钟灵很快就止住了眼泪。   虽然明天已经订了私人飞机,直达住处,他到了住处也不会再出来,以免被别人认出身份,别人不会看到他的容貌。   但他本来就不是给别人看的,他只给阿霜一个人看,但他生怕阿霜觉得自己哭肿了眼睛不好看了,于是紧张地凑到镜子前面,又拿了冰块敷着消肿。   阿霜从身后抱住他,“阿灵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看的。”   “真的吗?”钟灵扬起下巴,幸福地将手覆在了阿霜的手上,手指划过她的手背,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温存时光。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真想和阿霜一辈子在一起。”   “嗯。”阿霜轻轻应道,“会的会的。” 第75章 人渣女Alpha11   第二天。   慕安看着空落落的1101,罕见地愣了神,眉宇之间尽是无法掩藏的低落情绪。   她还是走了,没有留下一丝音讯。   尽管他很清楚自己在阿霜心里的地位,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失落。   不过无所谓。   他已经收到了联邦第一军校的校医面试通知,他很快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见阿霜了。   阿霜,等我。   一区。   钟灵有些晕机,他吃了药,被阿霜扶到新家的床上睡下了。   阿霜安排好他后,出了卧室,来到洗手间接通了来自钟情的电话,她问道,“你们到了吗,要不要派人去接。”   钟情看了眼安然躺在床上的父亲,“已经在医院了,谢谢你阿霜。”   如果没有遇见阿霜,他早就跌入深渊了,哪里还会如此幸福。   父亲的医药费有了着落,甚至还能转到一区的中心医院,住高级单人VIP病房,吃最好的药,四个医生八个护工全天照料。   遇见阿霜,是他此生最幸运的事。   “不过……”钟情有些吞吞吐吐的,“我还想问问妹妹步青云的事。”   虽然青云以前对他冷嘲热讽,但最近应该是悔改了,态度好上了不少,还会叫哥哥了,对他嘘寒问暖,简直不像是她那个赌鬼母亲的种。   如今他和父亲彻底离开了那个家,他还是有些担心她的,毕竟她年纪还那么小……   “步青云?”阿霜轻笑出声,“这个你不用管,我已经安排好了。”   步青云虽然年纪小,但是骨子里带着一股狠劲,又很会察言观色。后来去找钟情的时候,她看过她的成绩单,一直都名列前茅。   倒与幼时的她有几分相似。   那小孩上次还拉着她的手,仰着头一字一句说道,“我会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阿霜并没有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崇拜,只看到了渴望和浓浓的斗志。   阿霜摸了摸她的脑袋,“等你考上联邦第一军校再说这句话吧。”   阿霜倒是对她有几分欣赏了。   她临行前托人照顾没人管的步青云,又去银行设置了分期给她缴纳学费的程序。   希望她能早点走到自己面前。   “好……”听到步青云的事有了着落,钟情也放了心,他又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阿霜,你什么时候能来看我和父亲啊?”他知道阿霜此时正陪着那个Omega,他也知道阿霜会说什么。   但心中无法抑制的思念还是驱使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过几天吧,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最近他缠我缠得紧。费用的事你不用担心,全记我账上。”   钟情正要笑,又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你也不要再主动给我打电话了,万一不小心被他看到就不好了。”   “有事会联系你的,他醒了,就这样,bye。”   “嘟嘟嘟……”   钟情默默地听着电话的忙音。   即使电话已经被挂断了,他还是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手一直没有放下。   似乎这样做,爱人就还在和他通话。   他流下一滴屈辱的泪,为什么,为什么他和阿霜的幸福总是如此短暂。   如果那个Omega不存在该有多好。   钟情对那个不知道姓名不知道容貌的Omega又多了一份恨意。   两天后。   阿霜总算找到时间去医院探望温言和钟情父子,她坐电梯下楼,招手拦了一辆空中的士,“去中心医院。”   却没有看到,身后远远坠着一条小尾巴。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钟灵带着口罩和墨镜,悄悄跟在阿霜身后,他这些日子总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一靠近阿霜她就下意识捂住屏幕,像是有什么秘密。   今天他装睡,好不容易等到阿霜出门,自然要一探究竟。   他还记着那股青草香。   阿霜似有所觉,回头看了好几眼,没看到什么人,才大步流星地进了医院,不一会就消失在了人群中,像一滴水混进了海洋。   她直接上了七楼,来到温言的病房。   钟情直直撞进她的怀里,“亲爱的,你总算来了。”   温言看着两个年轻人亲密的样子,忍不住偏了偏头。   他心想,以后迟早是一家人,钟情应该矜持一点的。   他不知道阿霜和钟情的关系,只以为阿霜是他的恋人,两人早已私定终身,工作忙才一直没有来。   他心里很感激阿霜带他来一区治病,自从十九年前阔别这里,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到一区。   温言也在一边笑着,还倒了杯茶递给阿霜,“阿霜一路过来辛苦了,先坐吧。”   阿霜接过茶,假装抿了一口。   一般在外面,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东西,她是从来不会入口的。   又问了几句温言的病情,阿霜结束了寒暄,起身去大厅缴费。   午后的大厅里有些闷热,阿霜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好一会才缴好了费,她有些疲惫,于是走进厕所打算洗把脸。   待会还要回去哄钟灵,想想都觉得累。   阿霜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左边隔间的门动了,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来到阿霜身侧。   阿霜下意识扫了她一眼。   她身着一身深灰色的手工高定西装,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浑身上下透露着低调奢华的气息。   阿霜的视线停在了她的脸上。   这人眼神冷傲,却似笑非笑,像极了那种城府极深的笑面虎,最重要的是,阿霜竟觉得眼前的女人与钟灵的容貌有些相似。   和钟情也有点像。   女人像是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注视,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看都没看阿霜一眼,就走出了厕所。   女人名叫钟琰,正是钟家家主。   钟琰很忙,刚出厕所就接起了电话,她边走边说,“对,我在中心医院,待会直接接我去公司,你……”   突然,她的脚步放慢了,与电话那头的交谈也停止了。   她看到了温言。   脸色苍白的男人穿着病号服,从走廊的另一侧缓缓走过来。   温言也看到了钟琰,霎时眼圈一红,不可置信地开口,“阿琰?”   确认了眼前人就是消失不见多年的温言,钟琰反而收回了眼神,维持着把电话举在耳侧的姿势,目不斜视地与温言擦肩而过。   仿佛温言只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温言愣愣地顿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嫁给了步市仁,早就没有资格和钟琰在一起了。   她是钟家的家主,叱咤风云的人物,身侧有Omega丈夫和孩子相伴,又哪里会记得十九年前的初恋。   等走到拐角处,从窗户的反射中看不到温言的身影了,钟琰才把电话放了下来,那张素来冷漠的面上满是伤神。   被欺骗过一次的心是脆弱的。   她的尊严不允许自己再被辜负一次。   但温言忧伤的眼神让她下意识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如果当年温言真的背叛了她,在医院偶遇她的第一反应绝对是逃,表情也是害怕的,绝不会带着惆怅和忧伤。   当年那件事,一定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她拨通了一个隐秘的电话,“给我好好查一下十九年前的事。” 第76章 人渣女Alpha12   十九年前。   钟琰只有二十岁。   钟琰换上了佣人的衣服,在一个雨夜,撑着一把伞,等在花园外,等着她的爱人。   她一直等,一直等。   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向地面,也砸疼了钟琰的心。   已经后半夜了,温言怎么还没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来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黑夜,也照亮了那个人的面容。   苍白的脸颊,高高的颧骨,冷漠的眼神。   不是温言,是她的父亲!   钟琰霎时间脸色苍白,雨伞跌在地上,她的嘴唇毫无血色,“阿言呢?”   她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我问你们,阿言在哪?”   钟父缓缓走过来,“阿琰,你是钟家唯一的继承人。”   “你的丈夫程诺现在待在医院里,你的孩子刚刚出生了,他们都需要你。”   “你要抛下一切,抛下钟家,和那个贫民私奔吗?”   “不是我想的,这些都是你们逼我的,为了所谓钟家的荣耀,为了获得程家的势力,我就该失去我的爱情吗?”   钟琰十分抗拒,被打湿的发丝垂在额间,衣服也湿透了,她狼狈极了。   “我再问一遍,阿言在哪?”   钟父冷冷一笑,饱含深意地说,“你现在还不知道出卖你的人是谁吗?”   “今天的私奔,除了你,就只有一个人知道。”   钟琰如遭雷劈,“我不信,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钟父撂下一句话,徒留钟琰跪在雨里。   这一夜,冰冷的雨水浇灭了少年炽热的爱意。   她心灰意冷地脱下佣人的衣服,回到了钟家。   她不知道的是,医院里,刚刚从病房中被推出来的程诺接通了一个电话。   尽管身子虚弱极了,他的嘴角却微微扬起,“已经把他送上十三区的火车了吗?”   不知那边回答了什么,程诺笑得更加愉悦了,“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温言真是个傻子,他只是告诉他自己不爱钟琰,只是因为家族迫不得已和她结婚,现在有了这个孩子就够了。   他就真的傻乎乎地以为程诺会帮两人私奔,把所有信息都告诉了他。   殊不知,就连最初他会有这个孩子,也是因为他给钟琰下了药,而不是因为钟琰醉酒,把程诺当成了温言。   …………   钟灵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他失落地沿着楼梯扶手往上走。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他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面色迅速变得惨白,僵在原地。   钟琰正往下走,一只手接着电话,她瞟了钟灵一眼,钟灵的心脏就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一定认出自己了!   尽管他戴着墨镜和口罩,钟灵却可以确信,她一定认出了自己。   钟琰与他擦肩而过,钟灵好一会才敢回头,正好看到钟琰收回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   果然,她认出了他。   钟灵面如死灰,怎么刚好这么巧,会在这里遇到她。   此时抓不抓奸已经不重要了,钟灵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跟到医院来。   如果放下那些好奇心,一直乖乖待在家里,是不是就不会遇见母亲了。   钟琰一向是傲慢的,她没有当场把钟灵捆回家,不是因为不想管,而是不想把这事闹得太难看,伤了钟家的体面。   他此时想跑也跑不了了。   一区不比十三区,钟家耳目众多,更何况还是在他已经被母亲注意到的情况下。   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回到钟家。   钟灵只觉得心变得又苦又涩,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和阿霜的小家。   他知道,过了今夜,他就要离开她了。   推开家门,阿霜正闭着眼睛,深深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钟灵扑了上去,泪水打湿了阿霜的衣襟。   “怎么了?”阿霜温柔地抬起他的头。   “阿霜,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瞒阿霜了。   “其实我是钟家的大少爷钟灵,为了逃婚,我偷渡到十三区,然后遇见了你。”   他紧紧地盯着阿霜的眼睛,果然从她的眼眸中看出了讶异。   阿霜的眼神有些受伤,“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对不起。”他低下头,额头与阿霜的额头贴在一起,“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其实他早就想告诉阿霜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可他不敢,生怕说了,阿霜就会离他而去。   阿霜是个嫌富爱贫的人,最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的上层贵族们。   “那现在你怎么又告诉我了?”   钟灵浑身都萦绕着低气压,阿霜即使是猜,也能猜得出,他一定是快要被钟家弄回去了。   “今天,我在医院,遇到了我母亲。”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逃不了了。”他的声音低低的。   医院?   阿霜身上冒出冷汗,他怎么去了医院,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不过看钟灵的样子,似乎是没有看到她和钟情在一起。   他的母亲又是谁?   阿霜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个女人,想起她与钟灵相似的面容,顿时反应了过来。   看来那位就是钟灵的母亲,看着确实气质不凡,不是个简单的。   阿霜顿时也真情实感地担心了起来,儿子是个好骗的,但今天那位看着有点不好糊弄。   有他母亲在,她真的能从钟灵手上抠出什么东西来吗?   阿霜罕见地担心了一秒钟。   但很快,她又放平了心态,只要把钟灵笼络住了,即使他母亲再严防死守,还能防得住自家人偷家吗?   而且她要的也不多。   阿霜的手落在钟灵的肩膀上,轻柔地拍了拍,安慰道,“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我不该带你来一区的,你好不容易逃出钟家,我们今晚私奔吧,今晚就回到十三区!”   “不,不行。”钟灵阻止了她,面色苍白,“已经来不及了,你不知道母亲的手段,说不定现在周围就埋伏了她的人,我不想害了你。”   “那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总有办法的。”   “嗯。”钟灵点点头,心里却知道今晚之后他就要与阿霜分别了。   这一夜,窗外大雨倾盆,暴雨如注,仿佛老天都在为两人哀鸣。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钟灵倚在阿霜温暖的怀中,一夜未眠,贪婪而又眷恋地注视着她安然的睡颜。   天亮了,钟灵的天却塌了。   他木然地起了身。   他不忍让阿霜看见他离去的身影。   钟灵走到厨房里,为阿霜做了最后一顿饭。   说来也怪,他的厨艺一直都不怎么样,今天做的椒盐排骨却出乎意料地香味扑鼻。   钟灵将菜装好,放到餐桌上,然后打开了家门,身影消失在凌晨的微光中。 第77章 人渣女Alpha13   钟家。   钟灵走进大门。   路上的仆人一个个都好像看不到钟灵一样,放任他走到了钟琰的书房门前。   “咚咚。”钟灵敲响了门。   “进来。”   钟灵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扑通一声跪下,小脸苍白,“母亲,我错了。”   钟琰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处理手中的文件。   直到钟灵的膝盖都跪得没有知觉了,钟琰才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文件,吩咐身边的秘书,“把这些文件都拿走吧。”   “是。”   “起来吧。”钟琰的语气无比地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去吃饭吧,你父亲在等你。”   钟灵预想过一万种可能,他想过自己可能会被斥责,会被罚跪,会被关起来,甚至可能会被打一顿,唯独没有预料到眼前这种情况。   平静得他有些害怕。   母亲不一样了。   他看不透她了。   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现实,从前的母亲虽说喜怒不形于色,可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是发生了什么他都不知道的事了吗?   钟灵就这样惴惴不安地在钟家呆了好几天,也没等来母亲对他逃跑的事发表什么意见。   没有惩罚,就连从前那些限制也消失了。   他可以自由地走出家门。   钟灵想,莫不是自己的反抗让母亲意识到了她的错误,让她觉得自己不该对他管得那么严,于是放宽了对他的限制,也不再逼他联姻了。   毕竟他是母亲唯一的孩子。   貌似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得通这段时间母亲对他的态度了。   他高兴地跳了起来。   他可以去找阿霜了。   从此以后,他可以一直和她在一起了!   他迫不及待地坐上接驳车,前往他和阿霜的小家。   “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钟情躺在钟灵亲自挑选的席梦思上,手搭在阿霜的腰间,再一次问道。   “当然,我保证。”   钟灵已经离开好几天了,目测是不会再回来了,刚好钟情那边软磨硬泡得紧,她只得松了口让他搬进来。   “真好。”钟情依偎着阿霜,真好,从此以后,阿霜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阿霜揽着他,忍不住问起温言的事,“你父亲呢,我昨天去医院看他,护士怎么说他已经出院了?”   “哦,我父亲啊。”钟情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嘴角露出一抹笑。   最近真是喜事一件接一件地上门。   “我父亲和我生母和好了,他被我生母接到私人医院去了,说这病在哪里都能治,只是中心医院人多眼杂,不利于静养。”   “至于我,等血缘检测的报告出来,我也会跟着父亲回到母亲的家族。”   “恭喜你啊。”   阿霜对此并不意外,温言本来就不像是十三区的人。   钟情紧紧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我的身份变了,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会。”   以前钟情那么穷,她尚且愿意把他养在外面。   现在他被认回了能开得起私人医院的富贵人家,阿霜就更不会放手了。   “好,有阿霜这句话就够了。”钟情幸福极了,甜蜜地笑了。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应该是外卖到了,阿霜你去拿好不好,我的腿还酸着呢。”   阿霜起身,走到门前,不经意间瞥了眼门口可视器,然后惊得睁大了眼睛。   竟然是钟灵。   他竟然回来了。   阿霜马上转身,将床上的钟情拉起,“快,快躲起来,他回来了。”   钟情眼神一滞,什么反应都没有,呆呆地被阿霜推进了床底下。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呆呆地望着床板,然后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一滴屈辱至极的泪。   他就像个小偷,只能暂时偷走阿霜的爱,那个人一回来,自己就只能被迫退让,像只老鼠一样躲藏起来。   “钟灵,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钟灵。   也姓钟?   不过,肯定不会是生母的那个钟。   钟灵是阿霜在十三区的爱人,怎么会是钟家风光无限的大少爷。   “怎么,我不能回来?”   阿霜的心虚就连钟灵都看出来了,他快步走进房间里,“咦,阿霜,你有没有闻到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钟灵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他怎么会在自己和阿霜的小家里,又闻到淡淡的青草香。   他翻箱倒柜,四处寻觅。   像是一只搜寻猎物的饿犬。   浴室里,没有。   厨房里,没有。   阳台里,没有。   阿霜的书房里,没有。   就连衣柜里,也没有。   钟灵总算放下心来,和阿霜一起躺在床上。   “阿霜,对不起,我又误会你了。”   “没关系,你离开了好几天,警惕些倒也正常。”   “阿霜,你真好。”   钟情闭上了眼睛。   他一定要杀了他!   他一定会杀了钟灵。   钟情无法抑制地起了杀心,等他回到钟家,他一定要找灵犀会的杀手把钟灵砍了,剁碎了喂狗!   贱人!贱人!   他的心突然好痛啊。   钟情想哭,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捂着嘴默默流泪,然后趁着床上的两人注意不到,悄悄地从床下爬了出来。   他匍匐着爬到卧室门口,才敢借着门的掩护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人,然后无声无息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78章 人渣女Alpha14   “宝贝,别生气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回来。”   宾馆里,昏黄的灯光下,阿霜揽着眼眶微红的情人,语气歉疚极了。   听到阿霜的话,钟情满腹委屈涌上心头,刚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偏过头,咬着牙,声音哽咽,“所以呢,我就该这么狼狈,像条狗一样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然后躲在床底下听你和他的直播。”   他的语气中带了点不忿。   他可以容忍自己只做个无名无分的情人。   但前提是阿霜爱的只有他。   他本也这样以为。   可正主回来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将他推入床底的时候,他只从阿霜的脸上看到了急切。   好像生怕被钟灵发现了两人的关系。   他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她该有多爱钟灵,才会如此害怕和自己的事情被发现。   他实在是??极了。   他恨不得直接冲到钟灵面前,狠狠把他撕碎。   他心里的想法全摆在脸上,阿霜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她伸手,一把抬起他的下巴,问道,“你在想什么?”   钟情并不回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阿霜无奈又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真的很累,钟情。”   家里那个哄了好久才哄好,外面的钟情又是这个模样,过两天就要开学了,她真的不想再陷在这种无用的感情纠葛里了。   钟情明明开始的时候那么乖巧,怎么现在变得这样了。   他变了。   变得和她以前谈过的Omega没有区别了。   如果他一直是这个令人厌烦的样子,她会考虑和他分开。   阿霜叹了口气,敷衍道,“我和他不会在一起多久了。”   “我答应你,到时候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你再等一等,好不好,阿情?”   等?   他已经等不及了。   熊熊燃烧的?火要将他的理智燃尽,从内到外舔舐每一寸躯体。   他点了点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阿霜眼睫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心里涌起一个疯狂的想法。   阿霜不让他去,他偏要去。   他要上门去!告诉钟灵自己和她的关系。   他不想再瞒了。   他要让钟灵滚出那个家!   阿霜也许会生气,但没有关系!他就要被钟家认回去了,他能给阿霜提供的助力难道会比钟灵那个来自十三区的平民少?   到时候,他会给钟灵一笔他此生都挣不到的钱,然后亲自把钟灵送上前往十三区的火车。   再找人把他处理掉。   这样,阿霜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只会以为钟灵是贪慕钱财主动离开,也就不会生气了。   一天后。   钟情身着华服,气场全开目不斜视地向前方走去。   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在十三区的青涩、怯懦。   来到一区,他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在金钱的滋养下,他的眼中满是野心勃勃的生机。平常素白的小脸,此时漂亮得惊人,甚至带上了一分艳丽。   钟灵,我来了。   你准备好了吗?   钟情的嘴角勾勒出一抹不屑的弧度,直接伸手推开了公寓的玻璃大门,黑色的皮鞋踏在光洁到足以照出人影的地板上,发出了清脆而有力度的响声。   他按下电梯的按键。   十三楼。   他要去十三楼,敲响大门,揭露他和阿霜的关系,狠狠羞辱钟灵一番,然后将他赶出一区。   银白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钟情猝不及防地看见,阿霜与钟灵手挽着手,双双站在电梯中。   钟情的目光落在阿霜的身上时,她正侧过头和钟灵说话。   靠得极近。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钟灵还笑了一声。   她余光瞥见电梯门打开,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门口,就收回了目光。   仿佛那里站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冰冷的目光是冬日里的一盆冷水,浇在钟情的身上。   他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与他擦肩而过。   他想直接叫住两人,一巴掌把钟灵扇开,捧着阿霜的脸深深地吻上去,然后抛下倒在地上的钟灵,与阿霜径直离去。   真正开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哑然失声。   他不敢,他不敢!   他只能迈着缓慢而又沉重的步伐,走进了电梯,仿佛双脚有千斤重。   原本高高仰起的头颅此时也低了下去,仿佛头上顶着九重天,将他的脖子压断了。   他带着一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笑,按下了关门键。   阿霜只需要用一个眼神,就足以浇灭他的所有勇气和信心。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真的那样做了,他会被阿霜直接抛弃,任由他如何悔恨哭泣,她也不会再回头了。   “叮。”   十三楼到了,钟情佝偻着身子走出了电梯,一瞬间苍老了好多。   他沿着楼梯慢慢走了下去。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脑海里那张精致的脸却越发清晰。   钟灵的模样已经被他深深地刻进了脑海里,再也不会忘记。   他会永远记得他的样子。   这张脸为什么会有点熟悉?   应该是前世的冤孽,所以这一世他才会跑来抢自己的爱人,钟情恨恨地想。   在他的想象中,钟灵的脸已经被他划烂了一万遍。   “钟灵,我要你死!”他咬着牙恨恨说道。 第79章 人渣女Alpha15   钟灵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前的爱人。   阿霜笔直地伫立在镜子前面,她穿着一身剪裁得恰到好处的藏青色军校制服,深黑色军靴擦得噌亮,反射出冰冷的金属质感。   阿霜眼神深邃,眼眸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她轻抿着薄唇,唇色极淡,显得无情的同时,又不知不觉多了一分色气。   钟灵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劲瘦的腰身,就要吻上去。   阿霜轻轻将他推开,“别闹。”   今天是联邦第一军校开学的日子,她满心满眼都是开学测试,并没有与钟灵亲密的心思。   虽然她当第一已经当惯了,可一想到能再次在测试中压顾遐迩一头,她的血液都沸腾了。   不过,看着钟灵有些失落,她出门前还是在他的唇边落下一个吻,“等我回来。”   说罢,推门离去。   联邦第一军校。   阿霜站在校园的主干道上,不远处人潮汹涌,熙熙攘攘。   今天是开学的盛大日子,有新生携家带口,身后跟着面上满是风霜,衣着朴素的家人,也有出身显赫,直接将豪车怼到校门口的小姐少爷。   阿霜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人群,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顾遐迩。   他身着军服,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阿霜冷淡地收回了眼神,继续往前走,心中却不可抑制地升起了??。   顾遐迩也是S级Alpha,是阿霜在联邦第一军校的劲敌。   按理说,在第一军校,他是万年老二,处处比不上她,她不会将这样的人放在眼里才是。   但问题就出在身世上。   这是阿霜心里永远的痛。   阿霜幼年被抛弃,是出身垃圾星孤儿院的底层贫民,十三区还是后来才去的,她拼尽全力才考上联邦第一军校,顾遐迩这样出身名门望族的人却能直接免试入学。   他出身议会第七席、五大家族之一的顾家,是军团上将之子,是名流贵族,前途无量,别人遥不可及的,他无需伸手就能够到。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让阿霜觉得刺眼极了。   像是有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心里,时刻提醒着她的出身。   阿霜从大三就开始申请进入第一军团,她的履历很优秀,却接连被拒绝了五次。   她始终不得其法,直到在洗手间听到了几个Alpha的谈话,她才知道原来去第一军团是需要推荐信的。   可是第一军团的官网上没有提到一个字。   原来,这不过是上流社会司空见惯的潜规则。   而顾遐迩连推荐信都不需要,作为五大家族的成员,第一军团上将的儿子,他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阿霜从没有这么恨过,她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是怒气,也是怨气。   直到开学测试的近战搏击项目开始,她心中的这口怒气仍旧没有散去。   每一分怒气都化作拳头狠狠地砸在其他Alpha的身上,不多时,地上躺了一大片起不来的Alpha。   她环顾四周,问道,“还有人吗?”   顾遐迩站了出来。   阿霜冷笑一声,作为一个在灵犀会枪口舔血的杀手,近战搏击虽然不是她最擅长的本事,但也甩开这些军校学生很大一截了。   而顾遐迩,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搏击的招式虽然学得很纯熟,但哪里比得上真正厮杀过、用来搏命的本事。   阿霜上前一步,直接往他的脸上招呼。   顾遐迩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脸,露出一瞬破绽。   阿霜抓住机会,五指成拳,攻向他的心口。   她想象着自己的拳头是一把染血的匕首,而这把匕首,此时已经捅进了顾遐迩的心脏。   如果现在是在战场上,那么他已经死了。   阿霜气定神闲地收拳,心情总算好上了那么一点。   顾遐迩浑身一震。   由于是测试,所以阿霜是收了几分力道的,饶是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心悸,然后浑身麻木。   他顺着阿霜收拳的力道往她身上倒去,嘴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涟漪。   他的眼神中有错愕。   刹那间,阿霜的脸黑了。   她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微微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起手,用力擦拭着刚刚被亲过的地方,擦得皮肤微微泛红了都不停下。   仿佛那里沾染了世间最污秽的东西。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她的心间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和愤怒。   她居然被顾遐迩亲了。   她就说顾遐迩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合着是知道打不过她,所以特地来恶心她。   他成功了。   阿霜上前,揪起顾遐迩的衣领,照着他的脸狠狠给了他几拳。   收拾完之后,她嫌弃地脱下手套,丢在顾遐迩的身上,警告道,“死A同,以后离我远点。”   然后扬长而去。   那句A同深深击中了顾遐迩,他喃喃道,“A同……”   她怎么会觉得自己是A同呢,这么多年了,他和她明明一直都是死对头。   阿霜一走,被她打到躺在地上的Alpha都不顾伤痛纷纷站了起来,拥到顾遐迩身边起哄。   “哦~~”   “我就说你怎么一直和她针锋相对,原来是暗恋人家啊。”   “我不是。”顾遐迩仍旧面无表情,掩藏在黑发间的耳尖悄悄红了,冰蓝色的眼睛里罕见地带上一丝迷茫。   他抬手拭去唇边的血迹,又重复道,“我真的没有。”   他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站在门口的阿霜。   他身子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呼吸有些沉重,纤长的手指上骨节微红,像是搓洗过很多遍,还带着水渍。   他的吻,就这么让人厌烦吗?   阿霜大步走进来,冷冷地扫视已经停止起哄的Alpha们。   刚刚被顾遐迩狠狠挑衅过,阿霜正在气头上,刚好又听见这群Alpha不嫌事大地起哄,她的怒气不受控制地上涌,彻底失去理智。   她直接释放出S级Alpha的信息素,攻击训练室里的每一个人。   刚刚还在叫嚷的Alpha们,直接被S级Alpha的霸道信息素碾压,一个个瘫软在地。   只有顾遐迩还在苦苦支撑。   阿霜的信息素蔓延充斥在训练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里,让人犹如置身冰天雪地中。   她的信息素清新淡雅,还夹杂着一丝苦涩的气息。   顾遐迩低着头。   在阿霜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神情既痛苦又贪恋。   理智告诉他阿霜很危险,应该迅速远离,然而来自身体的本能却无法抗拒阿霜的靠近。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阿霜的信息素犹如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将他缠绕,将他包裹,将他吞灭。   他闭上眼睛,终于腿一软,抵抗不住地单膝跪地。   见了他这副模样,阿霜满意极了,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新的白色手套戴上。然后微微俯下身子,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羞辱性地拍了拍顾遐迩的脸,留下几道红印。   要不是怕彻底得罪了顾家,她更想一脚踩在他的脸上,让军靴的印子永远留在上面。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中已经听不出怒火,只余戏谑。   她说道,“顾少爷,看清楚了,这才是羞辱人的正确方式。” 第80章 人渣女Alpha16   直到阿霜走了,训练室里的Alpha都纷纷散去了,顾遐迩仍旧跪在那里,低垂着脑袋。   训练室里仍旧残留着信息素的味道,顾遐迩知道,自己作为S级的Alpha,应该本能地对同等级Alpha信息素的味道感到排斥。   可他没有。   相反,他甚至有些眷恋。   难道,他真的是A同吗?   这个想法一起,就在顾遐迩的脑子里扎了根,然后生根发芽,迅速蔓延。   他面白如纸地站起来,双眼无神,一步一步往校医室走去。   他抬手,敲了敲校医室的门。   “请进。”beta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   顾遐迩挪了进去,视死如归地在校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仿佛一个即将被刑讯逼供的犯人。   “我有一位朋友。”   对面身着白色医师服的慕安听到这句话,默默拿出心理咨询记录单,按了按签字笔。   “你叫什么名字?”   慕安很快又反应了过来,“不好意思,我是想问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可以匿名吗?”顾遐迩望了过来,素来冷傲的眼神中竟藏着一分羞怯的渴望,“我的朋友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名字。”   “当然可以。”慕安在姓名那一栏写上匿名。   “我有一个朋友,他是一位Alpha。”   “上课的时候,他总是感觉有一个人在盯着他。”   慕安慢慢写下几个字。   被监视妄想。   “不对,他可以确定那个人在看着他。”   慕安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是怎么确定的呢,是抬头的时候刚好对视了吗?”   “不是,是我看了她一会后,她马上抬起头看我。”   慕安低头添上一行字:认知混淆。   “同学,有的人天生就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会不会是因为你先看着她,她才抬头看你的呢?”   他转了转笔,阿霜就是这样的人,她常年混迹于危险的十三区,直觉敏锐,异于常人,连来自身后的视线都能察觉得到。   居然是这样吗?   顾遐迩低下头,缓缓道。   “还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会见到她。”   “不过时间很短,醒过来还是忘不了。”   相思病。   慕安没有犹豫。   “被她羞辱的时候,并不觉得抗拒,反而享受她全身心的注视,想吻上她垂下来的手指。”   疑似暗恋。   “可她也是Alpha。”   “Alpha怎么会爱上Alpha呢?”   顾遐迩的语气中有困惑、迷茫和不安。   自己可能爱上另一个Alpha的事实打破了他这几十年来的认知。   而且,她表现得那么抗拒,如果知道了他是A同,会不会再狠狠揍他几顿。   还是会绕着他走得远远的。   顾遐迩纠结又痛苦地闭上双眼,他无法想象。   慕安默默注视着他的神情,直接把上面几行通通划掉,坚定地写下两个字。   A同。   确定无疑了。   慕安深吸一口气,缓缓露出一个职业微笑,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地柔和起来,“同学,你能主动来到这里做咨询,已经很棒了。”   他开导道,“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喜欢别人,是你自己的事,和别人没有关系,顺其自然就好了。”   “勇敢面对自己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听着慕安的话,顾遐迩的眼神开始变得坚定。   对啊,A同是什么天大的事吗,足以将他给压死?   阿霜那么优秀,喜欢她崇拜她仰慕她,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不要以为他没有看见。那天起哄的Alpha里,有好几个人的眼神中都是掩饰不住的悲伤。   他们明明喜欢她,却因为自身太弱,连凑上去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手足无措地在混在人群里,假装不在意。   顾遐迩站起来的时候,脑海里只有慕安刚刚说过的那句话在不断回响。   “联邦法律并不歧视A同。”   顾遐迩的眼底是无法抑制的兴奋与热切,他走出医务室,却迎面撞上了阿霜。   刚刚确认了自己的心意,然后就遇到了心上人,顾遐迩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   而阿霜只是冷淡地瞟了他一眼,然后径直推开医务室的门,走了进去。   阿霜举起手中的体检表,“慕医生,我预约了下午的体检。”   “请问有时间吗?”   刚刚还坐在椅子上的慕安立马就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容,“有,当然有。”   顾遐迩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竟一直站在原地,医务室的门是半磨砂半透明的,顾遐迩像个哨兵一样,站在那里看着两人的动静。   一开始的时候,两人的动作还十分正常,可到了心肺听诊这一环节,就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慕安将听诊器按在她的心口,脸颊微红,几秒后,竟移开了听诊器,自己凑到她的心口去听。   外面的顾遐迩目眦欲裂。   等检查腹部的时候,慕安也没有按照规定来,而是特意绕到阿霜的身后,从背后伸出双手,手指轻轻按压着她的小腹。   明明隔了一道门,在那一瞬间,顾遐迩竟仿佛听到阿霜轻笑了一声。   本就奇妙的氛围又增添了几分暧昧。   阿霜是背对着门外的顾遐迩的,看不清表情。   但顾遐迩却能想象到她此时的样子。   那是素来冷漠的双眼,此时一定满是缱绻和温柔。   她的呼吸一定比平时急促。   她会和他呼吸交缠,气息相融。   顾遐迩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门把手。 第81章 人渣女Alpha17   推开!   推开医务室的门!   撞破阿霜和校医的奸情!   顾遐迩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然而,他最后还是没有推开医务室的门,而是落寞地转身离去。   他算个什么东西?能以什么立场去管阿霜和别人的事情?   说不定,校医室里那个beta,就是阿霜的情人也说不定。   不,不对。   那个校医是这学期新来的,阿霜以前肯定不认识他。   他一定是看着阿霜专注训练,对情事一无所知,感情上很迟钝,所以才敢用这样没有分寸的方式为她体检的。   顾遐迩猛地抬起头来,然后毅然决然地拨了联邦第一军校的举报电话。   顾家拥有联邦第一军校的部分股份,在很多事情上都享有优先权,所以电话没一会就接通了。   “我是大四指挥系的顾遐迩,我要举报,工号00124的校医违反操作手册,毫无职业道德,骚扰学生。”   “好的,为您查询一下哦。”   电话那边的客服停顿了一下,才说,“是本学年新入职的那位校医是吗?”   本学年新入职的校医只有一位,那就是慕安。   “是的。”   “不好意思哦,慕医生是程老的弟子,不是一般的平民。”   换而言之,他是关系户。   校医室是没有监控的,顾遐迩没有任何证据。   如果慕安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和势力的平民,顾遐迩作为关系户当然可以直接把他踹出去。   但关系户想要踹走另一个关系户,还是有点棘手的。   见顾遐迩一直没有说话,客服沉默了一瞬才再次开口,“当然,如果您执意如此的话,我们这边也可以立即为您处理哦。”   “毕竟,顾家的继承人只有一位,而程老的弟子却有很多。”   真正可以直接处理掉慕安的时候,顾遐迩反而陷入了犹豫。   他低着脑袋,在走廊里转了好几圈,才缓缓吐出两个字,“算了。”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阿霜知道自己排挤走了那位校医,一定会很生气的。   更何况,他和阿霜只是同学关系,又凭什么管她的事。   算了,还是先找阿霜问清楚吧。   万一她真的和那位校医有什么关系呢。   顾遐迩一边想着,一边又走回了校医室门口。   阿霜刚好在此时推门出来。   顾遐迩的目光落在了她微肿的唇上。   他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浸进了苦水里,他内心挣扎许久才问道,“你,和里面那位校医是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他才感觉自己这话太直白了,也太不客气了。   果然,阿霜也奇怪地看着他。   他凭什么这么问自己?自己和他很熟吗?   莫非顾遐迩真的是A同。   阿霜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不可能,不可能。   她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顾遐迩,他的目光中隐隐含着一丝期盼和焦急,手指还紧张地屈在了一起。   阿霜最后得出结论,他以这么拙劣的姿态试图和自己搭话,一定不是单纯想要问自己和慕安是什么关系。   他是在替顾家问自己,试图招揽自己为顾家效力!   之前在训练场,面对他的挑衅阿霜狠狠回击,让他看到了自己强劲的实力!   顾遐迩想要招揽自己,作为他此后执掌顾家的助力!   作为第一军校这一届数一数二的Alpha,出身底层是她的劣势,而落在顾家眼里,却是她最大的优势,实力出众又没有背景,用得顺手又方便拿捏。   阿霜的确有些眼馋,顾家虽然是新秀,却能隐隐凌驾于一些老牌家族之上,在第一军团也有不小的势力,能在她进入第一军团后提供助力。   但阿霜还是委婉地拒绝了,原因很简单,她不想成为顾家的傀儡,也不想成为顾遐迩的手下。   “顾同学,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事情。”   她转身离去,丝毫没有对顾家势力的留恋。   投诚顾家,之后的路或许会变得很轻松,却不再是她想要的了。   她也不想屈居人下,更何况对象还是自己很讨厌的顾遐迩。   顾遐迩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都酸涩得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他才挪动脚步。   上课的时候,他也只是出神地盯着课本,脑海里满是阿霜最后离去的那个身影,以及她毫不留情的话语。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了,阿霜收拾好书本,随着人潮一起走出教室,准备回家。   顾遐迩也跟着后面。   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他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阿霜的身影,却在某一刻彻底僵住。   他看见,一个Omega蹦蹦跳跳地与她相拥。   而阿霜也没有推开,反而是含着笑接住了他。   顾遐迩站在原地,死死地看着两人。   他看见,两人走到路旁边后,Omega从包里掏出了一条围巾。   这条围巾一看就是他自己织的。   一条很长很丑,相当可笑的围巾。   毛茸茸的,上面还带着个笑脸娃娃。   他仰着一张精致得宛若天使的面庞,为阿霜戴上围巾。   而阿霜竟也笑着低下头,让他为她一圈一圈缠上。   顾遐迩五根手指紧紧握在一起,手心都被指甲掐出了血,嘴里也满是血腥的味道。   突然,Omega突然往顾遐迩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是发现什么。   阿霜也顺着他的视线微微侧身。   顾遐迩下意识地缩到了灌木丛后面,隐住自己的身形,眼神仍旧紧紧地落在阿霜和钟灵的身上。   他此时哪里还有半点贵族少爷的气度,简直像一个躲在黑暗角落里默默偷窥别人幸福的小偷。   窘迫又不堪。   寒风中,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顾遐迩才缓缓流下一滴热泪。   这是一滴酸涩的泪,也是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直直滑进他的心里,一寸一寸灼烧着他的心。   他的心,只余痛苦。   在没有挑明自己对阿霜的心思前,他每一日只是期盼着见到她,偶尔也会有些小小的失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认清内心深处对她的感情,然后被她伤得痛彻心扉。   作为Alpha,顾遐迩有自己的骄傲,他木然地拨通一个电话,“母亲,我想去巡检处实习。”   母亲之前就安排了他过去,说是填充他的履历,为之后进入第一军团做准备,可他拒绝了好几次。   这次,他主动离开学校,要去巡检处实习。   他不想在无望的日子里继续为她伤心,如果再和阿霜呆在一片空间里,他的心会彻底碎掉的。   “你想清楚就好,后天你就可以过去了,我早就已经打好招呼了。” 第82章 人渣女Alpha18【元旦加更】   顾遐迩坐在值班室里的椅子上,盯着眼前铺满整个墙的大屏幕,百无聊赖地翻看着监控。   他离开学校,已经整整三天了,阿霜会发现自己不在了吗?   他在被戳穿是A同之后突然离开学校,会不会有什么传言传到阿霜耳朵里去。   他担忧地抿了一口茶,旁边正在记录案情的同事立马紧张地看着他,“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顾遐迩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太客气了。”   的确,太客气了。   巡检处的安保员们对这种突然被空投到巡检处镀金的大家子弟们,已经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接待程序。   处理文件?不用!当然,小姐少爷们若是无聊的话,也可以翻翻卷宗当故事看。   巡逻街道?风吹日晒又雨淋的多辛苦啊。   护送机密?也不用,这些小姐少爷自己的身价不比机密低,万一磕着碰着,整个巡检处都要陪葬!   况且关系户一进来都是实习安保员,没有参与护送机密物品或人员的权限。   什么活都不用干,不仅如此,巡检处的老人们还会对这些关系户们殷勤备至,平时端茶倒水跑跑腿都是常事。   毕竟,巡检处只是一个跳板,关系户们通常呆一到三个月就走了,不久后上头就会拨下来一笔赞助,还会给每个人发一笔奖金,大家伙把人伺候高兴了,高高兴兴地把人送走,何乐而不为呢。   顾遐迩滑动着鼠标,监控屏幕被切成很多个小格子,每一个小格子里的内容似乎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和单调。   但当顾遐迩的鼠标移到下方的一个窗口时,他的动作直接顿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点进那个窗口,放到最大,果然看到了熟悉的阿霜的身影。   这个监控的位置是在某宾馆的外面。   他看见阿霜搂着一个人,那人不经意间侧过身,让顾遐迩看清了他的面容。   也是个Omega,却不是那天的那个Omega。   阿霜搂着Omega,走进了宾馆。   顾遐迩手忙脚乱地将监控关掉,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了。   他是不是看错了?   阿霜怎么会背着爱人在外边做那样的事。   明明那天两人的感情那么好。他毫不怀疑两人会相伴一生,白头偕老。   他怎么会看错呢,他不会认错的。   那明明就是阿霜。   她化成灰了他都认识。   阿霜在外面偷吃。   这个认知一旦建立起来,就再也无法从他的脑海里抹掉了。   他仿佛代入了那天的那个Omega,心脏被刺激到微微刺痛,但同时,他的心间又忍不住涌起一阵窃喜。   她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   她怎么可以背叛她的爱人!   那个Omega又是什么身份?   作为巡检处的实习安保员,顾遐迩觉得自己有义务纠正和制止这种不正当的交易行为。   他一把拽过桌子上的银色手铐,带上工作牌,对着值班室里的同事示意道,“跟我走,有外勤!”   两个同事一下子兴奋了起来,顾遐迩可是顾家的人,消息渠道可不是她们能比的,他做出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莫不是有什么大案?   耶耶耶!升职加薪,指日可待!   三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宾馆,在前台询问了阿霜的信息,然后来到她的房间门口。   顾遐迩带着人破门而入的时候,阿霜正漫不经心地扣着扣子,她的领口微微敞开,脖颈间还点缀着几点吻痕。   听到动静,她不慌不忙地拿起衣服,盖在身后的钟情脑袋上。   不是,她偷个情而已,又不是杀了人,怎么这么大动静。   看到她的动作,顾遐迩身后两位经验老到的安保员都有些失落。   她们抓过好几次剽,可当事人都是先穿自己的衣服,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慌乱,哪里有阿霜这样淡定,还先给情人遮住。   应该就是正常的约会吧。   可顾遐迩不管,他上前一步,亮出自己的工作证,声音冷漠,不带一丝温度。   “女士,接到举报,南华宾馆306房间正在发生一起剽倡行为,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声音有点耳熟,阿霜抬头,顾遐迩那张俊美的脸映入她的眼帘。   原来是他。   本来阿霜心里一点都不急,她和钟灵本来就不是不正当的交易关系。   可看到熟人了,她才罕见地有些慌乱。   那天在校门口,她好像在人群里看到了顾遐迩的身影,他会不会看到钟灵了?   这次自己又被他看到和钟情待在一起。   万一他告诉钟灵真相怎么办?   阿霜面色不改,实则在心里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   她和顾遐迩,虽说从前相看两厌,可训练室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了,上次那次没有成功的招揽也让她大致摸清了顾遐迩的本性。   阿霜很快有了办法。   她扣好剩下的扣子,眼神忧郁中又带着一点迷茫和惊讶,“原来是你,顾遐迩。”   “我和床上那位真的没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包里有证件,你可以去翻。”   顾遐迩走到床头,瞥了一眼被罩在阿霜衣服下瑟瑟发抖的Omega,翻开了证件。   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是没有什么。”   身后两位安保员眼看今晚是抓不住什么了,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唯独顾遐迩留在原地,“可是他和上次那个……”   阿霜心里那点侥幸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立马起身,捂住他的嘴,打断他,“顾同学,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吧。”   她要忽悠顾遐迩,总不能在钟情面前。   有些温热的手盖在他的唇上,顾遐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怦怦直跳。   这还是她第一次离自己这么近。   除了搏击之外。   “我们去隔壁说吧。”   阿霜把他拉进侧室,关上门,然后45度抬头望天,眼神忧郁,神情悲伤,“顾同学,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我都是迫不得已的啊。”   “迫不得已?”   “对啊。”阿霜点了点头,神情中露出一丝痛苦,“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强词夺理,你一定也觉得我是一个喜新厌旧,背着‘爱人’和别人偷欢的烂人。”   “我没有。”顾遐迩下意识地否认道,他一把抓住阿霜的手,“我没有讨厌你。”   阿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差点维持不住,她不是A同,被别的Alpha抓住手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为了接下来的表演,她还是强忍着没有直接甩开。   “谢谢你,顾同学,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阿霜低下了头,像是不想被他看到眼底的脆弱,她缓缓说,“外面的人是我的情人不错,可我很早以前就在十三区遇到他了。”   “那天在校门口的人是阿灵,他来自一区。”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阿灵出身贵族,我又哪里有拒绝的权利呢?”   “况且,他是个很好的人,还帮过我很多次。”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背叛他,但我舍不得阿情。”   她遮遮掩掩地说着。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拼凑在一起就完全变了意思。   顾遐迩直接脑补出了真相。 第83章 人渣女Alpha19   床上那个钟情是她在十三区的爱人,来到一区后,被她称为“阿灵”的Omega用权势和恩情逼迫她和钟情分手。   相处久了,阿霜对阿灵慢慢有了感情,可她还是舍不得在十三区的爱人,于是偶尔背着阿灵与钟情幽会。   顾遐迩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她的脸上。   侧室很小,没有开灯,只有柔柔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   Alpha倚墙而立,眉眼低垂,往日的阿霜像一块坚冰,让人无法靠近,而此时,她素来冷漠的神情中竟多了一份脆弱。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也仿佛交融在了一起,顾遐迩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他慌忙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道,“原来如此。”   “是我误会了。”   顾遐迩欲盖弥彰地承诺道,“我不会告诉他的。”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那天在校门口,她温柔地低下头让Omega为她戴围巾的画面。   心里忍不住想,那个恶毒的Omega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他克制住自己想再靠近一步,直接抱住她的想法,将目光落在她的肩上,违心地说,“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这样,算朋友了吗?”   他不敢奢求阿霜直接接受自己,只想靠近一些。   先从同学变成朋友。   “当然。”阿霜点点头,似乎颇为感动。   然而,她心里却在想,果然贵族少爷都是一样的好骗,两三句话就糊弄了过去。   以前怎么没早点发现。   她打开门将顾遐迩送了出去,回屋时钟情已经穿好了衣服,他抱住阿霜的腰,头枕在她的肩上,略带一丝醋意,“阿霜,他是谁?”   即使那个人是个Alpha,他也不放心。   阿霜看他的眼神如一张白纸一样清白,甚至带点慊弃。   可那个Alpha看阿霜的眼神却不纯洁。   跟拉了丝一样黏黏糊糊的。   虽然他已经很克制了,但作为同样爱着阿霜的人,钟情一照面就能将他看得明明白白。   “同学而已。”阿霜不以为意地拨开他的手,心里却忍不住想起钟灵。   他现在一定正乖乖待在家里,尝试着给她做小蛋糕,满心满眼期盼着爱人的归来。   阿霜原来只觉得和钟情幽会是给自己的补偿,可顾遐迩撞破此事后,阿霜却罕见地有些愧疚。   这样确实有些对不住钟灵。   更何况,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她很快就会和钟灵分手了。   她突然有点舍不得了。   和他相处了这么久,虽然闻不到他的信息素味道,身体上不太契合,可说她对钟灵没有一点感情,那肯定是假的。   于是,她心不在焉地只和钟情缠绵了一回,敷衍地亲了一下他的侧脸,不顾他的挽留,洗了个澡,就推门离开了。   路过商场的时候,她想起钟灵最近洗碗洗得手都白了,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是用来画画的。   要好好爱护。   她走进商场,买了一副橡胶手套。   结账的时候,年轻的男柜员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套,“女士,这是送给您的Omega的礼物吗,需要我给您包起来吗?”   “当然。”阿霜点了点头,她特意给他挑了轻薄的款式,相信他一定会喜欢的。   她特意叮嘱道,“带子记得用丝绸的,不要绑蝴蝶结,太俗了,系个玫瑰花结吧。”   钟灵最喜欢玫瑰花了,可惜她花粉过敏,从来没给他买过,这个就当做替代吧。   “好的。”   男柜员将礼盒递给阿霜,出神地望着她离去。   他什么时候可以遇见这样一位深情的Alpha啊。   商场离家很近,没两步路就到了。   阿霜一打开门,钟灵就直直扑进了她的怀里。   半天才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   他不会发现了吧?   阿霜将礼物放到桌子上,有些心虚地问道,“阿灵,你怎么了?”   钟灵的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好半天,他才哽咽着开口,“阿霜,我好害怕。”   “以后能早点回来吗?”   阿霜追问道,“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轻轻为他抹去泪水。   钟灵伏在她的膝盖上,声音闷闷沉沉的,“也没什么,就是最近母亲和父亲吵架了。”   过去,母亲虽然不爱父亲,可对于父亲,她还是有一分尊重的,至少维持着体面。   可最近,他跑回家,竟然撞见父亲流着泪从母亲的书房里跑出来。   之前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他问父亲怎么了,父亲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只说道,“阿灵,记住父亲的话,将来一定要好好待在钟家。”   他不知道母亲和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钟家的天变了,尽管一切仿佛还是从前的样子,可钟灵总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绝望气息。   他慌乱极了,却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能紧紧地拥住阿霜,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睡觉也不敢放开手。   他的直觉是对的。 第84章 人渣女Alpha20   钟家。   程诺跪在雨里,一如十九年前的钟琰。   他紧紧抓着一叠资料,脸色苍白,浑身湿透,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格外冰凉。   他竭力仰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始终撑着伞,高高在上的女人。   “钟琰,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他声嘶力竭地问道。   钟琰的眼神是那样的冷漠,没有一丝动容。   她冷冷开口,“十九年前你算计我和温言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如今的下场。”   程诺脑中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他大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他一边哭一边笑,像个疯子。   程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雨水从他的脸庞滑落,他死死地盯着钟琰。   “即使我一开始骗了你,可我们在一起的二十年,难道还抵不过温言和你在一起的两个月吗?”   “他不过是钟家的一个下人!”   “我才是你的丈夫!”   “阿琰,我爱了你二十五年,十五岁时第一次在钟家见到你,我就爱上你了。”   “凭什么!凭什么你宁愿眷顾那个贱人,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他扑上去,已然疯魔。   钟琰冷冷地甩开他,“你也配和阿言比,他温柔善良,你这样的歹毒心肠,哪里比得上他半分?”   程诺不管不顾地大叫,“他早就跟了那个赌鬼了,那个你视若珍宝的孩子说不定也是她的种!”   钟琰再也无法忍耐,她上前一步,扼住他脆弱的脖颈,绝情地看着他,“贱人,我不允许你这样说他。”   “他再脏,也比你干净一万倍。”   “至于那个孩子。”钟琰冷哼一声,秘书立刻上前,递上一张亲子鉴定书,她放开程诺,将纸甩在他的脸上。   报告上鲜红的99.99%深深刺痛了程诺的眼睛,也深深刺进了他的心。   他一把抓起那张纸,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大叫,“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不可能是你的孩子!”   “阿灵才是!”   “那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啊!”   “阿灵才是。”他也许是累了,喊着喊着竟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地上,低声啜泣了起来。   钟琰转过身,不再看他。   她冷冷开口,宣判了程诺的命运,“主夫疯了,以后就待在别院好好养病吧。”   程诺匍匐在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雨里,看着院门缓缓合上。   钟琰迈着疲惫的步伐缓缓走出院子,助理眼疾手快,上前几步为她打开车门,“家主,请。”   钟琰低头,坐进车里,靠着椅背,揉了揉眉心,“阿言和那个孩子已经接进家里了吗?”   “家主,下午人就已经到了,您还有什么安排吗?”   “阿灵呢?”   “大少爷……最近一直待在那个女人家里。”   钟琰冷笑一声,她低着头,神色莫测,“叫他回来吧,我有事要和他说。”   “是。”   加长版的黑色豪车在雨幕和夜色中缓缓驶向中心城区的钟家。   钟琰回到家时,钟灵已惴惴不安地在书房门口等待。   一看见她,钟灵就神色紧张地问道,“母亲,父亲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一回家就看到家里多了两个陌生人,一个风韵犹存,一个含苞待放。   他问管家,管家只说这是未来的男主人和小少爷。   那一刻,他的天都塌了。   怎么会这样?   短短两天,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母亲是不是变心了?   母亲为何如此啊!   钟琰没理他,径直进了书房,坐定后才看向他,只说了两个字,“病了。”   “父亲怎么会生病?”钟灵有些焦急,“父亲呢?”   他不是傻子,已经隐隐从母亲的神色里猜到了一些真相。   钟琰并不回答,如鹰鹫一般的眼神直直射向他,“不说你父亲的事了,先说说你。”   程诺的结局已经注定,下半辈子他都将被幽禁在别院里,赎清前半生的罪孽。   倒是钟灵,此前任性妄为她也就忍了,可如今他的父亲犯下大错,她不会再纵容他了。   “最近待在那个Alpha家里,过得还开心吗?”   “是不是都忘了你是钟家的大少爷?”   她语气森冷,让钟灵不寒而栗,他顿时将父亲抛在脑后,不可置信道,“母亲,你竟然调查我?”   钟琰笑了,“你回到一区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我给过你机会,本以为你会自觉地回到钟家,却没想到你会继续若无其事地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是不是都忘了你还要联姻?”   “是不是都忘了你还是钟家人?”   她一说联姻,钟灵瞬间炸了毛,“母亲,我就非得去联姻吗?”   钟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钟家养了你十九年。”   钟灵痛苦地闭上双眼,“母亲,你对父亲那么绝情,对我也要如此吗,我是你的亲生孩子啊!”   他口不择言道,“是不是因为那个老男人?他和那个小贱人一来,我和父亲都要给他腾位置。”   “住嘴!”钟琰厉声斥责道。   “他是你的父亲,钟情是你的弟弟。你的教养都跑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至于联姻,你一出生就已经注定了,这是不可更改的命运。”   “父亲?”   “我只知道我的父亲姓程,而不是家里的那个野男人。”   “命运?”   钟灵冷笑出声,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坚决,他掷地有声,“我不!”   “我不要联姻!”   他已经找到了此生的爱人,他不会去联姻,即便是去死,他也不去!   下一瞬,钟琰的话却让他僵在了原地。   只听她说,“是那个Alpha给了你希望吗?”   “很好。”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冷酷,“既然如此,那么那个来自十三区的平民,也没有必要活下去了。”   钟灵如坠冰窟,但他还是梗着脖子说道,“阿霜是爱我的,我宁愿和她一起去死,也绝不肯联姻。”   “我此生,只嫁给阿霜!”   “好好好。”钟琰看向他,“你可真有骨气,不愧是我钟家的男儿。”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像是掺着冰碴,“不过,你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即使你成了一具尸体,也得给我去联姻。”   “你生是钟家的人,死是钟家的鬼。”   “至于那个Alpha,应该会出现在垃圾填埋场里。”   钟灵呼吸一滞,母亲居然绝情到了这个地步。   下一瞬,他就又听见母亲开口说道,“还有,你心心念念满心期盼着那个Alpha能带你逃出绝境。”   “以为自己是她的唯一,殊不知,你只是她的之一。”   “什么?”   钟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眼前一黑,浑身无力,差点倒下去。   他知道母亲不会骗自己,可正是知道,才越加难以置信。   他抓住桌角,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然后,他就在书桌上的照片中间,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他一把抓起那张照片,急切地问道,“他是谁?”   “他是谁!”   照片上的人正是顾遐迩。   钟灵在校门口见过他。   当时他缱绻地望着阿霜,眼神中还有潜藏不住的??。   当时他只以为那个人是单相思,没有放在心上。   却没有料到,原来阿霜早就和他有了首尾,他还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   怪不得阿霜这段时间总说学业繁忙,一直待在学校里,原来是和他在一起了!   钟灵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扭曲而又狰狞。   钟琰不知道他发什么颠,她说的明明是另外一个人。   也许是和他父亲一样,疯了吧。   她回答道,“他是你的联姻对象之一。” 第85章 人渣女Alpha21   “哈哈哈!”   钟灵大笑,笑出了泪,他本以为自己坚不可摧,也做好了和阿霜共赴死亡的准备。   可当他得知阿霜背叛自己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脆弱。   “我联姻!”   “我要联姻!”   “但对象,我要自己选。”   “他叫什么名字?”   “顾遐迩。”   “好,我要和顾遐迩联姻!”   钟灵将这个名字念了很多遍,像是要将它死死刻在心底。   他紧紧地抓着那张照片,差点要将它撕碎。   贱人!   贱人!   阿霜就是为了你才背叛我的!   既然我注定失去,那你也别想得到!   以阿霜的傲骨,她是绝不可能忍气吞声和已经结了婚的人继续在一起的!   钟灵那么抗拒联姻,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个。   要死一起死!   过去那个骄纵纯真的钟灵已经死了。   现在的钟灵,失去了阿霜的爱意,失去了仅存的自由,他的人生已经彻底绝望了。   他已经万劫不复!   他绝不可能任由这个贱人继续和阿霜卿卿我我!   等结了婚,他只要能抓住机会,就一定要把顾遐迩弄死!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上顾遐迩的脸。   他还要将这张脸彻底划烂!   “很好。”钟琰满意地看着他。   虽然顾家势力略逊于钟家,但至少门当户对。   “既然要结婚了,那就和那个Alpha断得干干净净。”   “我允许你再见她一次,记得把一切都说清楚。”   钟灵死死埋着头,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钟琰往窗外望了一眼,“进来吧,阿情。”   接着她又看了眼呆呆站着的钟灵,挥了挥手,“还站着干什么,你可以走了。”   钟灵的双脚被死死钉在原地,一步也不曾挪动,他没有回头看钟情,紧紧地盯着钟琰,声音哽咽,“母亲,你也会让他去联姻吗?”   “当然不会。”   钟情只是个庶子,即使去联姻,也没有什么价值,哪里比得上钟灵。   更何况,钟情是她和温言唯一的孩子。   她看着面带笑意走进来的钟情,心中也难得地生出了一丝温情,真是个乖孩子啊。   “他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不会插手。”   “原来如此。”   钟灵心中那点侥幸彻底消失了,他转过身,一滴晶莹的泪自眼角滑落。   钟灵与钟情擦肩而过,走出了书房。   钟情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收回了眼神,脸上的表情也只失控了一瞬。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他早已见过的脸。   那一瞬间,钟情被惊得差点跳起来,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竭力平复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越发深沉的恨意自眼角淌出。   他乖乖巧巧地往钟琰面前一站,“母亲,您叫我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   “就是想叮嘱你几句,你和那个Alpha的事要收敛一点,至少在钟灵离开钟家之前不要闹得太厉害。”   “你哥哥对她感情有点深,我怕伤了你。”   “好。”钟情乖顺地点点头,“谢谢母亲。”   “嗯,你先回去吧,告诉阿言,我待会就过去。”   “好。”   钟情转身,表情瞬间变了,带着一丝扭曲与不忿。   他心里对钟琰的话嗤之以鼻。   怕伤了他,是生怕伤了钟灵的心吧!   当年钟灵的父亲将他父亲赶到十三区,而钟灵又得到了阿霜的爱,如今就连母亲也要偏袒他?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偏爱钟灵,明明是他让自己失去了一切!   他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钟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这样是对是错。   钟情是庶子,又不是她唯一的孩子,将他作为工具去联络其他家族并没有多大效果。   而他又与阿霜两情相悦。   阿霜正是钟家计划要延揽的人才之一,她实力出众,出身平民且没有丝毫背景。   默许两人在一起,既不用怕她背靠其他家族侵蚀钟家势力,还能利用姻亲关系将她绑上钟家的大船,可谓是最划得来的买卖。   更何况,还能借此成全钟情。   就像成全当年的自己一样。   钟琰抽出最下面的一张资料,手指拂过阿霜的一寸照片。   照片是她的入学证件照,五官清晰,眉眼深邃,眼神冷淡从容,眉宇之间洋溢着抹不去的朝气。   难怪她的两个儿子会先后栽在她的手里。   如今,就等钟灵和她分手了。   “我们分手吧。”   钟灵满眼冷漠地看着阿霜,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灵,你在说什么?”阿霜目露惊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一天,总算来了。   “我说,我们分手吧。”他再次重复。   阿霜一把抓住他的手,“阿灵,怎么突然提分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钟灵甩开她的手,“都说了分手,你是听不懂吗?”   阿霜的眼神变得痛苦起来,她声音哽咽,“可是我们不是说要一辈子在一起吗?”   听到这句话,他的心脏微微钝痛,尽管知道阿霜已经背叛了自己,为什么还是会舍不得呢?   但母亲警告他必须和阿霜断得干干净净,他只能拼命躲闪着阿霜悲伤的目光,绝情地开口,“不过是哄哄你罢了,你还当真了?”   “你不过是个来自十三区的平民罢了,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见识一下底层的风光。”   “现在,玩累了。”   他将一沓支票和一封推荐信甩在桌子上,狠狠地羞辱道,“这些是我这段时间补偿你的费用,拿着吧。”   他知道阿霜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也知道阿霜最大的梦想是凭借自己的努力进入第一军团。   阿霜是个傲骨铮铮的人。   他这样做,就等于主动断绝了和她之间的所有可能。   即使阿霜原本有再多疑问,被这样羞辱过后,也不会再靠近他了。   阿霜的确被羞辱到了。   尽管这些是她一直费心筹谋想要得到的,可在这一刻,竟变得如同施舍一般。   轻飘飘的,就被他抛到了自己的面前。   尽管知道他是在做戏,但钟灵的话还是让她无比清晰地看清了社会的残酷以及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天堑。   正是这天堑,让阿霜只能以不太体面的方式拼命往上爬。   和他在一起这么久,阿霜也对他有了点感情,她原本是有些愧疚的,可那些愧疚,在钟灵毫不留情地说出这番话后,顷刻间荡然无存了。 第86章 人渣女Alpha22   他说得对。   贵族与平民,本来就不可能产生爱情。   就算有,也只会像雾一样虚浮,像泡泡一样一吹就破。   阿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拾起了自己的面具,继续做戏。   她的眼圈霎时就红了,她竭力维持着平静,声音却有一丝颤抖,“原来如此。”   “我曾以为我们是相爱的,没想到在你眼里,居然变得那般不堪。”   她嘲讽地笑道,“我真是个傻子。”   她紧紧握着拳头,像是要将桌子上的东西都通通撕碎。   钟灵的心顿时揪了起来,痛得像是要碎成一瓣一瓣的了。   他也不想这么伤害阿霜。   却见阿霜缓缓松开了手,若无其事道,“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我确实很辛苦。”   这是真话。   “如果这就是你的补偿,那我就收下了。”   她眼角泪水滑落,收走东西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背影决绝而又忧伤。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了脚步,最后说了一句,“阿灵,以后你要好好的。”   然后彻底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身后的钟灵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伤她伤得那样深,可她最后居然还这般温柔。   他面如死灰,缓缓滑落在地。   他知道,这次自己是彻底失去阿霜了。   他再也不会遇见这样好的人了。   钟灵的人生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可他的光,再也不会回头了。   家里。   钟灵一走,钟情就马不停蹄地搬了进来,将钟灵留下的痕迹通通清除了,只留下了一件睡衣。   他会穿着钟灵的睡衣,睡在钟灵和阿霜挑选的柔软大床上,与她相拥而眠。   阿霜刚与钟灵分了手,心情十分低落。   她只能埋在钟情颈间,通过汲取他的信息素味道,来迫使自己转移注意力。   两人的信息素交缠在一起。   阿霜的指尖缓缓滑过钟情的脸颊,而后指腹滑过他细腻的肌肤,勾起一阵涟漪。   她倾身逐渐靠近,钟情心跳加速,睫羽止不住地轻颤,等到快要印上他的唇的时候,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唇间传来微凉的触感,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后来逐渐加深,两人呼吸交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钟情感觉到,今天的阿霜格外热情,甚至有些热烈。   是因为钟灵吗?   不过,即使阿霜对钟灵有再多情愫,两人也没什么可能了。   母亲已经默许自己和她在一起了,而钟灵,只能作为联姻的棋子离她远去。   更何况,他那般绝情的姿态已经伤透了阿霜的心。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阿霜这么脆弱。   “阿霜,忘记他好吗?”他微微仰起头,几乎是在恳求她。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阿霜微微一怔。   她的不对劲就连钟情都已经感觉到了吗?   她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然后才缓缓绽放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往者不可追。   钟灵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   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旧人而忽略了眼前真正珍惜自己的人呢。   无论两人曾经的记忆有多么美好,她和他都已经分手了。   阿霜直到此时才算是彻底放下了钟灵。   她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倾身吻上他。   无声地回答他。   钟情内心一阵狂喜,他本以为阿霜会生气,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放下了。   这是不是证明了自己在她心里还是有些地位的。   他热情地回应着阿霜,却听见她缓缓说道,“对了,过两天会有个厨师定时定点上门来做饭,提前知会你一声。”   即使阿霜很爱钟灵,但钟灵做的饭菜的确味道一般,只比营养液好一点。   吃几顿还好,如果一直吃,那就是苛待自己的胃了。   如今钟灵走了,她再也不需要束手束脚地伪装自己了。   终于不用再吃钟灵做的饭了,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阿霜一直都很想念慕安的手艺,其实他的手艺并不算顶尖,但胜在用心,很有家常气息,没有一丝匠气。   每一颗米饭都是慰贴动人的,就像他的人一样。   都说厨艺见人品,一个男人的厨艺就是他的心意。   阿霜其实有些怀疑,钟灵的饭做得那么难吃,是不是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过,所以做得很敷衍,只能勉强入口。   钟情皱着鼻子,有些委屈和不满,“阿霜,我可以学的。”   “干嘛要让别人来我们家。”   好不容易把钟灵盼走,总算迎来了二人世界,眼看他就要成为这个家的唯一的男主人,如今却突然又要多出一个人,钟情不由得生出了危机感。   三个人的世界总是拥挤的。   即使剩下的那个人只是个厨师。   但他说这话时还是有些心虚的。   他不会做饭,的确对不起阿霜。   过去在十三区,他和阿霜总是聚少离多,阿霜每次来都是忙里偷闲,在一区也是天天住酒店,匆匆见一面就走,哪里有机会下厨。   一向纵容他的阿霜这次却没有答应,她只是随意应道,“那你慢慢学吧。”   但钟情是钟情,慕安是慕安。   在钟情的厨艺超过慕安之前,她是不会让慕安离开的。   过去忍痛不让慕安上门,是因为她要笼络住钟灵的心,不能让他发现其他男人的踪迹。   但钟情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情人,吃穿用度一应花费都是阿霜供给,即便后来成了贵族家的私生子也仍旧如此。   他有什么权力置喙她的决定?   阿霜高兴时自然乐意宠着他,但这种关乎吃饭的大事她不可能让步。   钟情的眼中闪烁着泪花,他待在阿霜身边这么久,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这事是铁板钉钉了。   他只得应下。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那个厨子想必就只是个厨子而已,肯定又老又丑,只有一门做饭的好手艺。   不然阿霜怎么只让他来做饭,而不肯给他名分呢? 第87章 人渣女Alpha23   慕安忐忑地站在门前,手举在半空中,将落未落。   他终于再一次来到了阿霜的家里。   慕安鼻梁上架着一副复古的细框眼镜,低调内敛,身上则穿着羊绒材质的大衣,他的打扮看似平常,如同好朋友来到家里做客一样自然,却处处充满小心机。   大衣是他精心挑选的,版型是最适合他的,既能勾勒他修长的身形,也能将他身上顺畅的线条凸显得淋漓尽致。   发型看似随意,其实发尾的每一丝弧度都精心设计过。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自从沉寂已久的特别联系人再次给他发来短信,他激动得一夜不曾入眠。   辗转反侧。   虽然阿霜是拜托他来做饭,但是慕安坚信,能抓住一个人的胃,就能抓住一个人的心。天长日久,他和阿霜总是有可能的。   更重要的是,他和那些不安分的Omega是不一样的,他们没有自己细心谨慎,也没有自己会过日子。   慕安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适合的。   他犹豫了好一会,最终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了,出现在慕安面前的人却并不是阿霜,而是一个Omega。   他穿着睡衣,打着哈欠,看见来人,表情疏离而又客套,他的眼神中满是审视,还隐隐藏着一丝傲气。   等了这么久,人还是来了。   只不过慕安太年轻了,年轻得过分。   钟情本就对此充满抗拒,一看见慕安的脸和他的打扮,眼神就更暗沉了几分。   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Omega,都是狐狸,玩什么聊斋?   眼前的男人的打扮看似随意,实则满腹心机。   看着真刺眼啊。   如果钟情本来还只是担忧他勾引阿霜,此时一见到他本人,直接可以确定了。   他打量慕安的时候,慕安也在观察他。   这就是阿霜一直藏着的那个Omega吗?   如今总算显露于人前了。   他瞥了一眼钟情的眉眼,长得的确很漂亮,五官秀气,眼睛里却像是长着一双钩子似的,无端地多了几分勾人的味道。   但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不会做饭,什么都是白搭。   慕安在第一军校里看得清清楚楚,对阿霜示好的Omega大多容貌姣好,其中一部分长相并不比眼前的Omega差。   皮相而已,可替代性很高,阿霜随时可以离他而去。   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魔力,让阿霜这么久了还没有弃他而去。   而且,钟情的眼神让慕安下意识觉得有些不舒服。   那眼神,活像是钟情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而他,慕安,只是一个不知死活上门挑衅的“外室”。   但慕安还是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上带着挑不出丝毫错漏的微笑,“请问阿霜在家吗?我是她的朋友。”   看着真刺眼啊。   钟情从来没听说过阿霜有这样的朋友,他也不清楚阿霜有什么朋友,他从前被阿霜养在外面,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   慕安充满挑衅的话语,让钟情又想起了从前钟灵还在时自己的卑微模样。   他怒极反笑,站在门口,将门敞开,一副男主人的做派,“原来是阿霜的朋友,还是第一次来吧,饮料有什么忌口的吗?”   一个beta而已,想必阿霜也不怎么看重。   “不用了。”   慕安跟着钟情走进房子里,尽管是第一次来,但他还是装作十分熟悉的样子。   向钟情点头致意后,他迫不及待地走到坐在沙发旁,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阻隔贴递给阿霜,“过来的时候顺手买的,下次别忘记了。”   钟情脸色霎时就白了。   目光死死地落在慕安身上,似乎想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阻隔贴可以贴在腺体上,防止信息素外漏,是很私密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种情人才会接触这种东西。   慕安是什么人?他不是个beta吗?   他当着自己的面给阿霜递阻隔贴,是不是在挑衅自己?   他这次敢递,下次是不是就直接上手贴了。   阿霜伸手接过,十分自然。   钟情看见她的动作,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也许阿霜对beta没什么兴趣,也就不太注意这些细节。   “去洗手吧,想你做的菜了。”阿霜将手里的书合上,满怀期待地看向慕安。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好。”   厨房很新,虽然没有使用的痕迹,厨具齐全,还都是高档货。   拉开冰箱,食材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尽管慕安的厨艺十分高超,也不是第一次做饭了,但他还是生出了几分紧张。   他清洗了餐具,从冰箱里拿出食材。   也许是厨房这个熟悉的地方让他感到安心,他上手没多久就完全回归了原本的水平。   一阵扑鼻的香味传出。   阿霜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   慕安心里是揣着一点小心思的,他这次做的菜里有椒盐排骨。   上次阿霜带回家的也是这个。   不知道那个Omega会不会尝出熟悉的味道呢。   当发现阿霜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和他接触过的事实之后,他会不会暴跳如雷呢。   氤氲的水汽里,慕安的表情格外专注,眼角还有一丝笑意。   厨房昏黄的灯光下,他静静伫立在台前。   脱下的大衣就挂在一边,少了那层阻隔,衬得他的身形越发修长。   察觉到阿霜在看他,慕安薄唇轻抿,被浸润过的唇,唇色是一抹浅浅的红,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如此一衬,看着格外诱人。   阿霜第一次觉得,原来慕安长得还挺好看的,不比钟灵钟情等人差。   厨房里的他,格外有魅力。   名副其实的秀色可餐。   阿霜绕到他的身后,慕安感觉到腰间传来的触感,身子一僵,他感觉到阿霜的靠近,忍不住微微偏过头,“别……”   “别,会被他看见的。”   钟情站得很近,仅有一门之隔,他背对着门站在那里。   厨门微微敞开一道缝,慕安看见,他似乎要转过身来。 第88章 人渣女Alpha24   “看见了又能怎么样?”阿霜轻笑。   她含着笑意,轻轻吻上慕安的侧脸。   “这是给你的奖励。”   慕安又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吻上来的时候,嘴唇微凉,却让他心间灼烫。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这是阿霜第一次吻他。   可惜,吻只有一瞬。   阿霜已经转过身去,他听见她的唇间溢出笑声,似乎是觉得他这副呆呆的样子格外有趣。   “好了,快点端出来吧,吃饭了。”   她饿了。   仍旧背对着两人的钟情握紧了拳头,他掩住泪意,若无其事地坐在餐桌上。   他看见,慕安的唇很红,似乎被人吻过。   贱人!   上门做个饭还要勾搭阿霜。   但他不能对着他发怒,只能忍下心中所有??,对着阿霜粲然一笑,给她夹菜,“阿霜,你都瘦了,多吃点。”   阿霜不过是喜欢找新鲜,但只有他才能一直陪着她身边,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   “好。”阿霜配合地点点头,顺手也给他夹了一块。   钟情看见,坐在对面的慕安,脸一下就白了。   哼,贱人。   总算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钟情这边宣告胜利的时候,顾遐迩那边却收到了一个惊天噩耗。   “什么?要我和钟家联姻!”   餐桌另一侧,顾清寒咽下一口橙汁,她擦了擦嘴,看向顾遐迩,“的确如此。”   “顾家明明是五大家族之一,却只在议会前十席中占了一个席位,还是第七席。”   “顾家近些年才跻身五大家族,虽然在军部也有些势力,但到底根基薄弱,想要再前进一步,这是最好的机会。”   “而钟家独占两席,一个是第三席,一个是第九席,底蕴深厚。”   顾清寒清楚,若是要联姻,顾遐迩并不是钟家最好的选择,她当初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钟家发送资料的,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虽然不知道钟家那个Omega为什么看上你,但既然挑中你了,就不要放弃这个好机会。”   她站了起来,凝视着顾遐迩,“你是顾家未来的继承人,牺牲一段婚姻而已,对你来说利大于弊。”   “可是母亲,”顾遐迩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我已经心有所属了,我不会和钟家联姻的。”   他是坚决不会接受联姻的。   他坚定地说,“我不会背叛她,即使是失去顾家继承人的身份。”   没有了他,顾家还可以由旁系继承,但没有了阿霜,他的人生会失去意义。   他好不容易才弄清自己的心,他不会放弃。   “你爱她,可是她爱你吗?”   说实话,顾清寒是有些失望的,向来寄予厚望的儿子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但更令她失望的是,自己的儿子爱得要死要活,那个人却似乎对他没有感觉。   从未回应过。   她不是什么顽固不化的老古董,遐迩是她亲生的孩子,她尊重他的想法,如果他选择爱情,她也表示理解。   毕竟与钟家的联姻虽然难得,但也并非无可替代,她顾家不会因为少了这个机会就停摆。   机会多的是,再找就是了。   可顾遐迩从头到尾都是一厢情愿。   单方面暗恋了这么久都没有丝毫进展,两人八字还没一撇,他就像是一个正陷入热恋期的恋爱脑一样,一听到联姻的事就跳得这么厉害。   生怕她棒打鸳鸯。   顾清寒苦笑,有这样一个儿子,她觉得似乎连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当年也是为了爱情反抗家族联姻,可她和顾遐迩的父亲是两情相悦啊。   哪里像自家儿子一样,单相思还使劲倒贴。   老母亲操碎了心。   她知道遐迩是碍于Alpha的身份不敢靠近心上人,她明白他的踌躇和顾虑,但她真的不想再等了。   再这么任由遐迩踌躇下去,只怕她和顾父都进棺材里了,顾遐迩还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不敢上前。   刚好借着联姻的事给他加一把火,刺激一下他。   “你想要为了‘爱人’反抗联姻,可对方对你有感觉吗?对你有着相同的感情吗?”   “与其如此,还不如顺水推舟接受钟家的联姻。”她将钟灵的档案递到顾遐迩面前,“钟家的Omega长得不错,说不定你们相处相处就有感情了。”   顾遐迩低垂着脑袋。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如同一朵朵绽放的花。   顾清寒震惊地看着地上的泪。   顾遐迩居然哭了?   她这个没出息的孩子,居然被她几句话就逗哭了。   上一次顾遐迩哭,还是因为她和遐迩的爹一人一口,把顾遐迩的婴儿粥喝光了。   当时还是婴儿的顾遐迩看着空空的碗,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嚎啕大哭。   他说,“母亲,我就是死,也不会联姻的。”   顾清寒沉默了。   她的神色不断变幻,好一会,她才妥协地开口,似乎被顾遐迩的决心震撼到了,“既然你这么坚定,那我也不勉强你了。”   “只要你能让你爱的人也爱上你,顾家就算冒着触怒钟家的风险,也要帮你把这婚给退了。”   很快,她又咂摸了一下嘴,开始说风凉话,“不过我觉得你和她也没有多大可能,毕竟这么久了,你们俩还是这样。”   她将钟灵的档案推进顾遐迩怀里,“还是别挣扎了,早点了解一下钟家的那个Omega,免得一接触人家就把你退回来,到时候就算是想联姻也联不着了。”   “不!”   听了她的话,顾遐迩猛地抬起了头。   直到此时,他才有了紧迫感和危机感。   他之前觉得只要能待在阿霜身边就好了,能做朋友就已经很好了,可听了母亲这番话,他才发觉自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一直以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校医借着职务之便勾搭阿霜。   她身边还有个感情很深的情人和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爱人。   他心里难道没有??过吗?   当然??,但他是Alpha,没有资格??。   阿霜从来没有接受过Alpha的表白,于是他也不敢,生怕直接从朋友变成她厌恶的人。   但母亲的话让他彻底意识到,不争取,就只能失去。   如果争取了,或许和她还有一丝可能。   他脸上犹带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掷地有声,“母亲,你就等着吧,我一定会让阿霜爱上我的!” 第89章 人渣女Alpha25   “拭目以待。”   顾清寒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大笑着离开了。   她真是为这个蠢儿子操碎了心。   顾遐迩将钟灵的档案放到桌子上,却偶然瞥见了那张脸。   !   这不是阿霜的爱人吗?   怎么是他的联姻对象!   怎么回事!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揉了揉眼睛,凑近了去看钟灵的眉眼。   的确是一个人。   而且,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灵字。   此灵即彼灵。   他是和阿霜分手了吗?怎么还跑去联姻,偏偏还选中了他。   他是死也不会从的,本来阿霜就对Alpha没什么兴趣,他和别人结了婚,她就更不会要他了。   顾遐迩思量再三,给钟灵打去了电话。   他还没有开口说话,对面就传来了钟灵的声音。   他的声音变得暗沉了许多,像一只蛰伏在黑夜里的野兽,透着几分狠意,“顾遐迩。”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他早就知道顾遐迩会给他打电话。   “银河大厦三层咖啡厅,明天下午。”   钟灵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怎么感觉,钟灵变了许多。   第二天下午,顾遐迩如约而至,钟灵早早就等在了那里。   他身着一袭黑衣,衬得面色越发苍白。   过去的钟灵已经死了,他在为他守丧。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但顾遐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压下其他那些杂七杂八的情绪,落坐在钟灵的斜对面,开口道,“我知道,你爱她。”   钟灵和阿霜的感情那样好,怎么会突然联姻,一定是钟家逼迫他了。   他们可以联手反抗联姻,解除婚约,然后公平竞争。   这件事,无论是对钟灵还是他,都有好处。   钟灵端详着他,眼神阴郁,藏着恨意,“我也知道,你爱她。”   不仅如此,她也爱着顾遐迩。   而且爱得很深。   阿霜此前并不喜欢Alpha,甚至有点排斥,轮到顾遐迩,她居然可以接受,甚至为了他背叛自己。   那一定很爱很爱。   钟灵的面容有一瞬间变得扭曲。   凭什么!   凭什么?   此前和阿霜无论再怎么亲密,他也始终感觉得到自己和她隔着一段距离。   凭什么顾遐迩一来,就能得到她的爱意。   顾遐迩被他盯得发毛,他拢了拢衣服,开门见山道,“既然我们都爱她,那就不要结婚了。”   “我要退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钟灵笑了,就在顾遐迩以为他要答应的时候,他的笑在一瞬间突然变了,变得阴森诡谲,像吃人的恶鬼。   他无比坚定地开口,不容一丝拒绝,“不,我要和你订婚!”   退婚做什么?让顾遐迩有机会接近她吗?   到时候顾遐迩能开开心心和她待在一起,那他呢?   他怎么办?   要死一起死。   他就算死,也要先把顾遐迩拖下去。   “不过,”钟灵话锋一转,“我可以答应你,不和你有任何身体接触。”   他嫌恶心。   他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   是他带走了自己的唯一希望。   “前提是顾家要全力帮助她。”   “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知道,顾家虽然没什么底蕴,在军部却很有实力,阿霜将来是要进第一军团的,顾家能帮上她。   他也会利用自己的那一部分继承权让钟家成为她的助力。   他看得出,阿霜有一颗力争上游的心,那么成全她又何妨。   他本来想着杀掉顾遐迩之后,自己再死去,用自己的死亡惩罚阿霜的背叛,用鲜血祭奠两人死去的爱情。   可是临了,他舍不得了。   他还是想看见她,即使只是远远地看着,余生再也无法触碰。   钟鸣鼎食的生活他已经厌倦,只有她是唯一的生机。   他想看着她越走越远,越爬越高。   “好。”   顾遐迩见好就收。   他知道钟灵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但既然钟灵答应了不和他有任何身体接触,他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顾遐迩看向对面神情阴郁的钟灵,心想,他可不会像他一样,他会让阿霜爱上他,然后解除婚约。   事情说完了,相看两厌的两个人迫不及待地分开了。   顾遐迩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心里却很没底。   他昨天一时冲动对着母亲放了狠话。   其实,他心里对于怎么让阿霜爱上自己这件事很没底。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仿真落叶,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街道的尽头,那里有一幅悬挂着的、铺满商城整面外墙的大幅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Omega明星的代言照片,他很漂亮,雌雄莫辨,美得不像真人,一看就是阿霜会喜欢的类型。   他抬头望着海报,越走越近,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商店前面。   这是商城的第一家店,也是最大的店,直接占据了商城的整个一楼。   男柜员热情地迎了出来,“欢迎光临,您是为您的Omega来的吗,来购买我们最新推出的限量版香水?”   “就是海报上的顶流Omega代言的那瓶哦,整个一区只有我们店有哦。”   “可以模拟Omega信息素的味道,日常生活中也可以使用哦。”   顾遐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拿来我看看。”   男柜员将香水取出来。   顾遐迩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香水瓶子上,线条流畅简约,瓶身晶莹剔透,雕着鸳鸯藤的花纹,繁复复古,简直如同艺术品一般。   “你说,这个香水可以模拟Omega信息素的味道?”   “是的。”   顾遐迩的眼睛再也移不开了。   他忍不住回想起昨夜的梦境。   他梦到了自己还是大一,和阿霜都在学校住宿的时候。   在学校的双人宿舍里,在月光下,阿霜与一个Omega在他的床上吻在一起。   他心中不忿,走过去,一把拉过Omega的肩,将两人分开。   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的脸。   床上和他长着一张脸的Omega微微仰着小脸,唇色极艳,眼角绯红,眼下还点着一颗他没有的红色泪痣,处处都透露着撩人的气息。   像一只艳鬼。   他当时就惊醒了过来,过后却忍不住一遍遍地回味。   如果他也是Omega,阿霜也会那样对他吗? 第90章 人渣女Alpha26   他看向男柜员,“有檀香味的香水吗?”   “檀香味?”   “有的有的。”   不过,檀香味一般是Alpha身上的信息素味道,极少出现在Omega身上,他们店里,也只有那么几瓶。   顾遐迩大手一挥,“我全要了。”   男柜员将香水都打包进礼盒里,递给他。   他看着顾遐迩离去的背影,有些羡慕。   他对自己的Omega真好,和前几天那位买手套的女士一样好。   顾遐迩买了香水,却迟迟没有喷在身上。   教室里,他抬头,静静地看着坐在不远处的阿霜,犹豫了。   伪装成Omega之后,阿霜真的会喜欢他吗?   本来还没有下定决心的顾遐迩,在看到一个Omega红着脸,捧着书走向阿霜之后,暗暗咬了咬牙。   用就用!   他一定会用!   顾遐迩低头看香水,没有看到窗外走廊上有个beta在不断徘徊。   这是大课课间,还有一节课就要到中午了,慕安准时带着便当来到阿霜的上课地点外面,准备投喂。   每天的这个时候,是慕安为数不多能和阿霜相处的时间。   他正要像往常一样走到门口,却透过透明的玻璃看见了阿霜身边的Omega。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Omega背对着他,看不清脸,身形却与钟情有些相似。   他本就心虚,根本没有注意到Omega身上的衣服并不是钟情喜欢的风格。   慕安觉得脸上又热又烫,像发烧了一样。   透过窗户,他看见阿霜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一丝一毫的注意力都没有分给窗外的他。   也是。   钟情才是她的恋人,他又算什么东西。   他又羞又愧,像一只可怜的小狗,眼巴巴地盯着两人好几秒,阿霜却没有什么反应。   他落寞地拎着饭盒转身离开。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能遇见阿霜已经是上天眷顾,他不应该奢求太多的。   只是,心脏为什么会这么痛,痛得喘不起来。   阿霜给Omega讲完题,再次抬起头,她习惯性地寻找窗外慕安的身影。   这一次,却没有看到。   也许是他改时间了,应该是校医室太忙了,改到中午了。   阿霜心不在焉地上完最后一节课,却仍旧没有看到慕安的身影。   她只能闷闷地从包里抽出一条营养液,撕开了后仰头一口咽下去。   还是熟悉的塑料味道。   即使已经是最贵的那一档,一百信用点三条。   还得是自然食物,从遥远的农业星空运过来,尽管价格昂贵了一点,但胜在味道好。   那才是人吃的东西。   她还是没有忍住,拨通了慕安的电话。   “慕安,你今天怎么没来给我送饭,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电话那头的慕安听到她的声音,鼻头有些酸涩,泪差点涌了出来。   他原本有些闷闷不乐,但阿霜居然主动打电话过来,语气中是浓浓的依赖。   那颗患得患失的心终于平稳了下来。   阿霜需要他,他还是有用处的。   “没什么事,暂时有点事走不开。”   他关上医务室的门,没有说上午遇到钟情的事,只是语气变得愈加柔软,“明天的午餐,有惊喜。”   明天他会做阿霜最喜欢吃的菜,也是他最拿手的菜。   这道菜他平时很少做,因为次数多了味道就不惊艳了。   但只要阿霜喜欢,他可以天天做。   “好,有什么事我能帮忙记得跟我说。”   只是不要再让她喝营养液了。   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阿霜挂断电话,收拾好课本,出了学校,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转过街角,眼看快要到家了,前方一个身影一晃,眼看就要跌倒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阿霜目测了一下他的身上没有藏什么利器,才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那人微微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呐,“没事。”   她只当这是个普通路人,然而,下一瞬,他抬起头,露出一张与顾遐迩别无二致的脸。   顾遐迩?   在某一瞬间,阿霜真的以为眼前的人就是顾遐迩。   只不过,虽然容貌相似,他眼下却多了一颗泪痣,看向她的眼神也很陌生。   而且,顾遐迩也不会弱到差点摔倒。   见阿霜一直盯着他看,那人似乎有些好奇,“你一直在看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阿霜摇摇头,“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他心下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你认识我哥哥?”   “你是?”阿霜的眼神变得认真了起来。   “我是顾遐迩的弟弟,顾夏。”   “你也和我哥哥有关系吗?真巧啊。”   “顾夏”似乎很自来熟,他打听道,“你和我哥哥是什么关系啊?”   “同学。”   偶然遇见顾遐迩的弟弟,的确是件很巧的事。   她之前套过顾遐迩的话,从没有听说过顾遐迩弟弟的事情。   应该是他们关系不太好吧,所以没有提起。   “既然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她放开他的胳膊,打算离开。   眼看她要离开,顾遐迩急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顺势跌在阿霜身上。   情急之下,阿霜只能扶住他的腰,稳住他的身子,两人靠得很近,她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一抹信息素的味道。   是檀香的气息,悠悠远远,如一缕清风,吹进阿霜的心间。   Omega?   她看向顾遐迩的脖子,那里缠着一块黑纱,遮挡住了大半脖颈。   “嘶。”顾遐迩呼痛,脸色苍白,“应该是我的脚崴了。”   “不好意思。”   他的神色有些痛苦,似乎无法忍耐,微微低下了头。   然而,在阿霜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表情却是沉醉的。   他靠着她的肩上,贴得极近,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除了在赛场上的时候。   “你能帮帮我吗?”他仰起小脸,眸中满是期待。   阿霜本不打算多管闲事,无奈他是顾遐迩的弟弟。   而且,看见这张与顾遐迩一般无二的脸露出这种表情,不知怎的,她心里竟然有点暗爽。   “好。”   她点了点头。 第91章 人渣女Alpha27   阿霜搀扶着他,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说是搀扶,其实是顾遐迩整个人都要挂在阿霜身上。   往日不敢的,换上完全不同的装扮后,竟都如融入了骨子里般自然,仿佛天生就是如此。   脱去Alpha的身份后,他迫不及待,毫无顾忌地靠近阿霜。   当Omega真好啊。   上电梯的时候,他靠在阿霜肩上,眼睛半睁半闭,从镜子里朦朦胧胧地看着阿霜,眼睛一刻都舍不得挪开。   “我认识你。”   他突然开口,像是在自说自话,“你是我哥哥的劲敌,我看过每一场你和他战斗的录像,你好厉害。”   阿霜知道自己很厉害,但当这种事实直接被敌人的弟弟亲口说出来,那种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她忍不住飘飘然了,看顾夏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我喜欢你三年了,现在想起来,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对你有感觉了。”   顾遐迩借着“弟弟”的嘴,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她在第一军校里只会对平民出身的同学友善,对贵族出身的却从来不屑一顾。   她是绝对的强者,连顾遐迩也忍不住被她的英姿折服,一颗心落在了她身上。   但她的目光从来不会落在他身上,他只能用挑衅来吸引她的注意力,站在她的对立面,让她无法忽视。   啊?   顾遐迩的弟弟这么早就开始暗恋她了。   阿霜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眉眼虽然与顾遐迩很相似,但是一点都不死板,反而很多情。   狭小的空间内,暧昧的气氛逐渐蔓延。   “叮。”   转瞬间,十三层就到了。   阿霜扶着顾遐迩,打开门,没有看见钟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松了一口气。   将顾遐迩扶到房间里坐下,她拿来备着的药箱,撩起顾遐迩的裤腿,替他正骨。   顾遐迩也是真下得去手,为了不露出破绽,这一下是实打实真摔的,脚踝处都有一小块凸出的骨头。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复位了。   阿霜拿起一管药膏,递给他,“你自己涂吧。”   顾遐迩没有接过,而是直直望进她的眼底,按住了她欲要离开的手,说道,“你可以帮帮我吗?”   他的睫毛很长,像把小扇子,眼眸里满是期盼。   Omega用这张与顾遐迩十分相似的脸这样看着阿霜时,她心里不由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她心里对顾遐迩其实还是有敌意的,但却对眼前这个Omega下意识地充满了怜惜。   也许是他那样崇拜自己吧。   她不忍心拒绝他。   她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好吧。”   她低下头,拧开盖子,将药抹开,均匀地涂抹在脚踝处红肿的地方。   她的指尖温热,触碰到他的一瞬间,顾遐迩竟觉得有些烫,心尖痒痒的,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点,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很奇怪。   阿霜抬起头,才察觉到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很近了。   这样不合适,她下意识想要远离。   不料顾遐迩猛地靠近,他微微偏过头,热情地吻了上去。   在这个满是阿霜气息的地方,他心里的野兽不知不觉间已经被释放出来了,被压抑已久的欲望此刻一齐奔涌而出。   他知道,阿霜也是对他有感觉的。   所以他冲动地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在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直到开门的声音传来,阿霜才一把推开了他。   顾遐迩被推倒在床上,他却笑了。   脚步声逐渐从客厅里传来。   阿霜情急之下拿过一件衣服罩在顾遐迩的头上。   瞬间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到阿霜匆匆推门出去的声音。   “阿情,你听我解释。”她站在卧室门前,堵住门口。   “他是谁?”钟情眼眶泛红。   他很少离开家,这次刚从钟家赶回来,孰料一进门就看到阿霜和一个人靠得很近。   阿霜顺手关上门,“是顾……”   “是我的同学,就是上次在南华宾馆那个。”   对不起了顾遐迩,借你替你弟弟打一下掩护。   钟情瞬间就想到了上次那个借着公务气势汹汹来捉奸的Alpha。   不过他是Alpha,阿霜应该不会和他有什么。   毕竟阿霜不会喜欢Alpha,只会想着如何把他踩在脚下。   他的语气没那么紧张了,但考虑到那微乎其微的一丝可能,他还是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包扎伤口啊。”   Alpha受伤是常有的事,只是这次把他带到家里来了而已。   回答完了阿霜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明明钟情自己才刚刚转正不久,之前他能背着钟灵和自己在一起,就不应该意外别人背着他和自己在一起。   风水轮流转嘛。   为什么她要这么心虚?   她瞬间就昂首挺胸,将钟情按在沙发上,捂住他还要询问的嘴,不太熟练地转移话题,“我刚刚就是看看伤口,所以近了一点,你怎么出去了?”   一说到这个,钟情的眼睛就亮了起来,瞬间将卧室里的人抛到脑后。   他急切地说,“我听到一个消息,钟灵订婚了。”   话语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意。   虽然阿霜和钟灵已经分手了,但说不准哪天就会旧情复燃,钟情一直提心吊胆,直到听到母亲说钟灵已经定下联姻的人选,他心里那颗大石才总算落了地。   阿霜面色平淡,她对此毫不意外,“就这个?”   钟灵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心想,看来阿霜是真的放下了。   “还有,联姻对象是顾家的继承人。”   阿霜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顾遐迩?”   “对,就是他。”   居然是他。   她根据公开资料推测过钟灵的联姻对象,列出了好几个,唯独没有想到会是顾遐迩。   毕竟顾家虽然也是五大家族之一,可比起钟家还是差了一些。   会选择顾遐迩,是因为钟家已经不仅仅满足于政界,打算把手伸到军部了吗?   难怪顾遐迩最近请假了,原来是忙着订婚去了。   不过现在课渐渐地少了,请假也不会影响。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   毕竟她还没有从公共媒体上看到这个消息,钟情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难道钟情的钟,就是钟灵的钟? 第92章 人渣女Alpha28   “我回了趟钟家。”   钟情仰起小脸骄傲地说,“钟家家主就是我的生母。”   “十九年前,我的父亲因为小人作祟被迫与她分离,去了十三区,最近才被认了回来。”   这就是他今天要给阿霜的惊喜。   血缘检测报告出来之后,他没有直接把这件事告诉阿霜,而是留在钟家继续观望家主和其他人的态度,确定自己已经彻底成为了钟家人之后,才敢和阿霜说。   他并不满足于仅仅只当她的情人了。   从今天开始,他就不需要再花阿霜的钱了,他希望从她的情人变成恋人再成为她的爱人,和她结婚,和她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出身十三区的钟情并不像钟灵那么天真,觉得身份是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   恰恰相反,他知道阿霜向来是个目标明确,善于利用身边一切条件的人,他也知道钟家少爷的身份代表着什么。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对于阿霜来说充满了诱惑和吸引力。   钟情试探性地问道,“阿霜,我们订婚好不好?我母亲说我可以自由恋爱。”   他紧紧盯着她看,不肯放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尽管阿霜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阿霜心里着实有些讶异。   往日毫不起眼的钟情,真实身份居然是钟家流落在外的小少爷。   不过,她知道他没有说谎,毕竟她有很多种方法可以验证。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再说吧,我考虑考虑。”   她也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这件事对于阿霜来说是很大的诱惑,要顺水推舟接受钟家的招揽吗?   这可不是一般的招揽,以婚约作为敲门砖,她就不止是钟家的属下,而是会成为钟家的主人之一。   甚至可能更进一步。   而且钟家还与顾家联姻了,势必会将手伸到军部,于她在第一军团有很大好处。   但她还需要再思考一下。   她不想那么早就和钟家绑在一起。   钟情去洗澡了,阿霜才想来卧室里的顾夏,她推开门,卧室里却空无一人,而窗户被打开了,窗帘在风的吹拂下不断舞动。   他走了?   阿霜走到窗边,从十三楼往下看。   应该是顺着飘窗一层一层下去了吧。   身手居然不错。   顾遐迩很讨厌,但他弟弟倒是很有意思。   此前从未有过音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又一声不响地离开,口口声声说爱慕她多年。   阿霜难得地起了一丝兴趣。   她很快又遇见了他。   第二天上楼的时候,她看见消防楼梯出口的门把手上系了一条与顾夏衣服同色的丝带,她推门而入,来到十三层,果然又看见了他。   顾遐迩已经在这等了很久。   昨天,明明只差一点就能得到阿霜的回应,登堂入室,却偏偏被钟情打断,他只能选择打开窗户离开。   房子里很温暖,窗外却很冷,他顺着管道一层一层往下爬,心情也骤然变得低落起来。   钟情能转正,他也能!   他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阿霜,你喜欢我吗?”   他还记得昨天那个吻。   他相信阿霜也是对他有感觉的。   阿霜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不是单身。”   至少明面上,她是有伴侣的。   明明昨天顾夏也看见了。   身为顾家的小少爷,顾遐迩的弟弟,居然也会这样毫无底线,为爱做三?   “我不介意。”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无论她身边有几个Omega他都不介意,反正阿霜身边只有他一个Alpha。   两人对视,距离逐渐拉近,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这个时候,顾遐迩反而紧张了,他心跳加速,呼吸也有些凌乱起来。   阿霜的指尖拂上他的脸颊,然后缓缓吻上了他眼下的泪痣,又吻上他的双眼。   “你的眼睛真好看,和你哥哥一样。”   顾夏也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玲珑剔透,十分好看。   顾遐迩紧紧攥住了衣角。   阿霜真的觉得他的眼睛好看吗。   如果知道他不是Omega,她也会这样温柔地夸他吗?   顾遐迩不知道答案,所以他干脆不去想,只是全心全意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温存。   他仰起修长的脖颈,被阿霜抵在墙上,动情地吻着。   阿霜是个让人越陷越深的沼泽。   他的眼角绯红,与那颗红色的泪痣暗暗呼应,他的睫毛轻颤,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顾遐迩眼神迷离,阿霜一把拉开他覆在脖子上的黑纱,吻了上去。   “不!”   感觉到脖子处传来了温热的气息,已经完全沉沦了的顾遐迩反应了过来。   阿霜已经咬破了他的腺体,一股檀香的味道溢出,顾遐迩身体一颤。   Alpha和Omega一样,也有腺体,但Alpha的腺体不是用来标记的。直到阿霜看见那一抹艳丽的红,才猛然惊醒了过来。   她一把推开顾遐迩,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不是Omega。”   “说,你是谁?”   顾遐迩捂着腺体,眼中依稀有泪光。   他一直没有说话。   阿霜也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他的回答。   “你是顾遐迩!”   她居然标记了一个Alpha!还被蒙骗了这么久,直到标记了才发现!   她本来应该觉得恶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顾遐迩那副可怜模样,心里居然还残存着一丝怜惜。   难道是因为她对其他Alpha的征服欲,不止是在赛场,已经蔓延到身体上和精神上了?   顾遐迩脸色苍白,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此时满是脆弱,眼角的泪将落未落。   好奇怪,为什么看见顾遐迩的泪,她会变得兴奋。   她的身体有些发热。   不正常。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用指腹抹去顾遐迩眼下的泪痣,她很用力,顾遐迩冷白的皮肤都被摩挲得红了一片。 第93章 人渣女Alpha29   擦掉它,擦掉它自己就会变回原样了。   明明泪痣已经被她彻底抹去了,为什么自己的脸还是在发热,她望着顾遐迩冰蓝色的眸子,凑了过去,近得几乎要吻上他。   难道自己真的是A同?阿霜绝望地想着。   她绞尽脑汁回想自己和顾遐迩的事情,试图找出自己不是A同的证据,几乎就在她自己都要承认的时候,钟灵和顾遐迩已经订婚的事情突然在她眼前闪过。   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愤怒和失落在心中涌起。   她瞬间反应了过来,将顾遐迩推开,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和钟灵订了婚,又来招惹我。”   “连未婚夫的前情人都拜倒在你的魅力之下,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他现在应该很得意吧。   和钟灵订了婚还与她不清不楚,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和钟灵的关系。   她就说自己怎么会对一个Alpha有感觉,原来是他居心不良,刻意诱导。   阿霜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冰冷,“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她很生气。   她的手都在颤抖。   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生气,在赛场上的时候,她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姿态永远高高在上,眼中只有不屑。   顾遐迩以为阿霜会揍自己一顿。   不料她只是冷哼一声,重重地放开他,然后扬长而去。   顾遐迩瘫坐在原地,眼里只有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此刻万般悔恨。   他回到中心城区,又一次把钟灵约了出来。   只要他退了婚,阿霜就会要他了。   顾遐迩还没有开口说话,钟灵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顾遐迩衣衫凌乱痛苦不已的样子,直接开口道,“我不会退婚的,这本来就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人选我也不会换的,你想都别想。”   虽然顾家的人已经来找钟琰商议过了,但两个大家族之间的联姻并非儿戏,即使要退婚,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退得掉的。   他扬起无比灿烂的笑容,继续刺激顾遐迩,“我会尽快公开我们订婚的消息,至于订婚宴,也会尽快安排上。”   其实不是,他也嫌恶心呢,说这话只是为了给顾遐迩添堵。   顾遐迩越痛苦,他就越开心。   看着顾遐迩逐渐崩溃的表情,他好心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谁叫你当时要插足我和阿霜呢,她本来是最爱我的,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你了。”   “现在这点苦,你就受着吧。”   插足?   顾遐迩本来心绪低沉,听到这句话,却突然打起精神。   他是插足了没错,但插足钟灵感情的是钟情,他只是试图插足钟情和阿霜的表情,还失败了。   难怪自始至终钟灵都对自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敌意,原来是钟灵以为自己是三。   其实他是四。   看见钟灵洋洋得意的样子,顾遐迩突然不想告诉他真相了。   他知道阿霜对自己没有爱,但在钟灵的嘴里阿霜却为了自己背叛了钟灵,阿霜对他的爱要比对钟灵的要多。   情敌的话,是最好的证明。   即使这话是虚假的,但顾遐迩仍旧有些贪恋,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虚荣心。   就让钟灵一直这样以为吧。   他咬得越狠,就证明阿霜越爱。   况且即使是告诉钟灵他找错了人,也没有什么用。   他依旧是钟灵的情敌,钟灵也依旧要联姻,联姻对象也依旧会优先选择他这个情敌,不会选钟情那个亲弟弟。   退婚是暂时没有什么希望了,但有了情敌的衬托,他突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惨了。   顾遐迩若有所思,祝福道,“希望将来的某一天你不会后悔。”   “哼,我怎么会后悔?”钟灵不以为意。   情敌最后的嘴硬罢了。   顾遐迩撂下这句话后,推门离去。   与钟灵的协商再次不欢而散,不过,他最后还是得到了一点东西。   况且……   他忍不住去回忆阿霜离开前的样子。   她没有对他动手,而且走得那么快,是不是她也害怕听到那个答案,于是快速体面地离开了。   她是不是也对自己有感觉?   “恶心恶心!太恶心了!”   当时她走得那么快,过后气得一直捶沙发。   顾遐迩居然敢玩弄她的感情。   这对于一个Alpha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她就说顾遐迩这段时间怎么变得这么怪异,原来是在赛场上打不过她,只能以这种曲折的方式来战胜她。   她的心里憋着一口气,久久不曾散去,干脆拿起手环给宋易人发信息,“最近灵犀会有什么新的单子吗?”   灵犀会是隐藏在民间的一个专杀贵族的组织,而阿霜就是灵犀会的金牌杀手。   她最近不怎么差钱了,所以一直没有接过单子。   而现在,她需要用罪恶之人的鲜血消去心中的戾气。   宋易人很快就将一个链接发了过来,“大单子,价格不错,十三区不少人都去了,一起去?”   阿霜点开链接,最上首的正是主要目标的照片,地中海,鹰钩鼻,一双有些瘪的眼睛,很普通的长相,姓于名忠,永善矿业集团的董事长,现年56岁。   而下方的目标有一些名流和小贵族,还有好几个也是永善矿业的高层。   他们都会在今晚举办的一场慈善晚宴上出现。   在一年前发生在十号矿星的一次贫矿坍塌事故中,两万三千五百六十名矿工陨于矿下。   永善矿业拒绝向死去矿工的家人支付四亿七千一百二十万信用点的工资款以及应得的赔偿款,而是选择花八千万请联邦的顶级律师团为其辩护。   结果当然是永善矿业胜诉,出于人道主义,他们拿出了三百万信用点,用来安抚受难者家属的情绪。   此事在当时引起了大面积的游行。   就连一部分贵族都在痛斥永善矿业集团的行为,他们认为于忠就是个底层做派的暴发户,吃相难看,手段也不体面。   为了区区四亿就闹得这么大,在各大媒体都被贵族控制的情况下,这件事居然传扬了出去,又一次挑动了底层民众脆弱敏感的情绪。   然而仅仅三天后,这件事就隐入尘烟,无人提起,在媒体上彻底销声匿迹。   一周后,游行的队伍也逐渐消失了。   原因很简单,底层人要吃要穿,只游行不干活就会饿死,一周已经是极限了。 第94章 人渣女Alpha30   阿霜身着深黑色的简洁作战服,内里穿的则是常服,便于随时隐藏进人群中,衣角剪了个小小的口,这附近的布料反复浸泡过可以紧急止血的药粉,随时可以撕下来用。   她将军刀别在大腿侧部,手里握着一把构造精妙的黑色手枪。   她将面罩扣下来,掩住面容,向宋易人和她身边脸色苍白神色冷淡的女人走去,“来了?”   女人名叫孙安,是三人小组里的黑客,负责后勤辅助。   两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这次任务的悬赏金额很高,参与人数较多,需要前往接头点报备。   三人悄无声息地隐入街巷,进入一家音乐声轰鸣的歌舞厅里,厅里很多人,三人穿过人群,走向不起眼的后门,推开门,仿佛变了一个世界。   没有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这个房间很暗,暗得透不进一丝光,也很安静,屋里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都静静地蹲在角落。   尽管大家都掩住了面容,但接了这么多次单,都是老熟人了,看到三人进来,都点头致意。   阿霜打开下一道小门,走进狭窄的小房间里,走到主事人面前。   接头人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但阿霜却认出来这不是原来的多姨。   “怎么换人了?”阿霜眼神警惕。   “多姨退休了,换我上了。”那人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知道她不会相信自己的空口之言,直接将信物亮了出来。   阿霜点点头,心中的警惕褪去一两分,在纸上签上自己的代号。   看到信物她本该放心的,但临时换了主事人还是让她有些不安心,不过这一单价格只比平时高了一点,在合理的区间内,一路走来   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领取地点的时候,阿霜使了个心眼子,将一个透明的小米粒大小的定位器甩进主事人折叠着的裤腿里。   若她能平安回来,他自然不会有什么事,若是敢耍什么心眼子,哼,就是逃到天涯地角她都要把他抓回来。   目标地点是一区西城明珠大厦的顶层,一个混迹一区多年的贵族将在这里举行慈善晚宴,宴请了众多名流富人。   观察一番后,孙安留守场外,提供信息和路线支持,阿霜和宋易人则从相邻的另一栋大厦楼顶发射钩索,进入宴会现场。   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顺利。   阿霜压下心头奇怪的感觉,和宋易人兵分两路,寻找于忠的位置。   她的目标只有于忠,至于其他的小喽喽,就让其他的杀手去分吧。   不过动作要快,参与人员太多也有烦恼,尽管配备的都是消音枪,但动静一大,参与宴会的人会四处逃跑,而目标也容易混入人潮中。   唯一的优势就是这种高档的宴会私密性很高,不会有监控摄像头,毕竟贵族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希望自己时刻处于监控之下。   阿霜只需要小心地躲避着偶尔走过的身着礼服的客人,再利用障碍物卡一下视野。   搜索到第五间包厢的时候,斜侧面传来了尖叫和玻璃碎掉的声音,阿霜默默加快了动作。   “还有35和37,36号包厢是空的,直接跳过。”耳麦里传来孙安的声音。   阿霜直接踹开35号包厢的大门,这里是休息室,只有几个小明星正在补妆,她警告性地往地上铺着的厚厚地毯射了一枪,本来要尖叫的几人立马止住动作,乖乖地举起手趴在墙上。   阿霜没理他们,直接从打开的窗户里跳了出去,沿着房间外面的悬空处来到37号包厢外面,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进入包厢里面,然后用枪抵住了正试图逃跑男人的后腰。   “转过来。”   男人转了过来,果然是于忠,他的眼中满是恐惧,直接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旁边的侍应生也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阿霜抽出短刀在他的脸上划过,不错,没有戴人皮面具,是本人无疑了,她扣动扳机,子弹从于忠的肺部射入心脏。   她接着砍下了他的大拇指,侍应生抖得更厉害了,阿霜倒没杀他,只是给他腿来了一枪,然后慢慢撤出了房间。   “宋易人,目标已经拿下,可以准备撤退了。”   “不对!”   大厦的顶层是环形设计,虽然隔了十几米,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面那熟悉的身影。她瞳孔一缩,眸子里满是震惊,“钟灵?”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不安在心中浮起。   她被骗了,这是一个局!   钟灵是五大家族的成员,他会出现在这种慈善晚宴上,就说明这场晚宴的安保级别一定是十级甚至以上。   而根据她进来前所观察到的情况,安保人数不多而且很松散,顶层的安保等级最多六级。   有人藏了起来!   早有埋伏!   她知道自己看见于忠时,为什么心里会有不对劲的感觉了,他的眼神太年轻了!   于忠知道今晚会被暗杀!至少在他入场前就知道。   她刚刚杀的“于忠”不是真正的于忠,而是整容成了他样子的替死鬼。   她又折返回去,果然撞见刚刚那个侍应生正往外逃,她狠狠一脚踹中他的胸腹,又将他带回了包厢。   她一把拽起他的头发,果然掉了,一摸脸的边缘,果然是人皮面具,于忠没想到她还会回来,吓得眼泪和口水一起流了下来,“求求你,饶了我,我可以告诉你背叛你们的人是……”   话还没有说完,一颗子弹从他眉心穿过。   于忠倒在地上。   她已经猜出来背叛的人是谁了。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孙安,有没有什么异常?任何异常!”   她靠在墙上休息了两三秒,很快就听到了她的回答,“东方和西方的道路拥挤情况上升了三个百分点。”   心底的那抹侥幸彻底消失。   如果没有钟灵,这点动静不算什么异常,可他在这,无疑直接验证了她的猜想。   她拨了下耳麦,通知宋易人,“准备撤退。” 第95章 人渣女Alpha31   听见骚乱声的时候,钟灵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尖叫着四处逃窜,也没有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钟灵的眼睛和他身上的深色西服一样黑,一样冷,他神情冷漠,满目颓然地站在原地,默然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   他不怕死,因为他早已死去,他的心已经死了,除了在看到情敌受难的时候他的身上会有几分呛人的生机之外,其他时候,他都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反而希望此时有一颗子弹能射入他的心脏,让他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上天如他所愿了,他看见,一个黑衣覆面的人如幽灵一般走了过来,冰冷的手枪抵上了他的左心房,如死神降临。   他要死了,他会死的。   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生命竟如此脆弱。   这种生死关头,在黑衣人带来的强大压迫感下,钟灵还是没有克制住流下了一滴眼泪,他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他再次紧紧闭上了眼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是想起了阿霜,往日的美好回忆在他眼前快速划过。   突然,他闻到了一丝雪松的味道。   他猛然睁开眼睛,“是你,是阿霜对不对,你来救我了!”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仿佛事实就是如此。   他不顾还抵在心口的手枪,义无反顾地紧紧拥住了黑衣人。   阿霜愣了一秒,她原本是想挟持钟灵,将他当做人质,好安全撤出大厦,他这番话倒是让她想出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她顺水推舟地回抱住他,语气温柔,带着一丝安抚,“对,我来救你了。”   钟灵的心脏又重新恢复了跳动,一股暖意袭来,涌向四肢百骸,他泪如雨下,“这一次,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好。”   在这一刻,钟灵发誓,这一次,无论是婚约还是情敌,都无法再阻隔他和阿霜在一起了。   上一次,是他主动离开了阿霜,而这一次,只有死亡能将他从阿霜身边带走。   “张嘴。”阿霜拿起一颗药丸喂到他嘴边。   钟灵乖乖张开嘴巴,咽了下去,“这是什么?”   怎么有点苦。   “维生素。”   “嗯。”钟灵知道这不是维生素,但无论是什么,他都会乖乖吃下,无论阿霜要带着他往哪里去,他都会选择跟她走。   傻孩子,当然是毒药啊。   阿霜掩在面罩下的脸上仍旧面无表情。   她不会向任何人交托信任,更何况是钟灵。   她无法确定,仅凭那点残存的旧情是否就能让钟灵掩护自己出去。   但凡他有一点不对劲,她的手枪都会再次对准他,而这颗毒药,也是她最后的防线。   她拉下面罩,然后迅速将枪口对准附近的黑衣人,也就是同行的杀手。   抱歉,为了消除她的嫌疑,她只能这样做了。   她一路走,一路杀。   最终,她的子弹还是停了下来。   因为枪口正对着宋易人。   她按照阿霜给的方向往这边赶,然后就看到她正在大开杀戒,她心里一惊,又听到阿霜的声音,“摘下面罩。”   尽管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宋易人还是直接摘了下来,她相信阿霜不会害她。   事实的确如此,阿霜能舍下那些不熟悉之人的性命,却无法舍下她倾注了许多信任的宋易人。   她要保住她,尽管有些风险。   “跟我走。”   阿霜带着两个人回了37号包厢,这时于忠的血还没有流尽。   她直接将自己和宋易人杀过人的刀塞到钟灵身上,脱下身上的衣服直接在房间里烧掉,然后扒了两件杀手的外衣披着。   明珠大厦里,悄无声息地少了两个杀手,多了两个见义勇为混进杀手中保护贵族的平民。   尽管这里面有太多破绽,但只要钟灵站在那里,就不会有人敢质疑。   只因他钟家嫡子的身份。   巡检处的豪华会客厅里。   “你是说,你偶然发现了有杀手要潜入慈善晚宴,因为担忧钟少爷的安全,于是偷偷跟了上去,干掉了两个杀手,混入其中,然后找到了他?”   “为什么不直接告知巡检处呢?反而要独自行动。”   “又是如何提前得知杀手信息的呢?”   钟灵知道阿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尽管这一切都蹊跷极了,但他仍旧相信阿霜是为了救他才混进杀手之中的,她是为了救他才以身涉险的!   至于其他的一切,那都是阿霜的秘密。   他直接倒打一耙,“你们没能提前发觉有杀手来袭是你们能力太差,我还没有追究你们的责任呢,现在居然还敢来反问她?”   “她救了我的性命,是大功臣,不是你们可以随意审讯的犯人!”   这时,屋外的秘书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是总部授予阿霜的一级嘉奖令。   阿霜只是瞥了一眼,就知道一切都稳了。   尽管马上就要脱离危机,但她突然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荒谬,她明明就是杀手,却因为得到了贵族的庇护,反而逃脱了所有嫌疑,摇身一变成了功臣,还得到了一级嘉奖令。   胡锐看了一眼嘉奖令,知道此事已经盖棺定论,只能心有不甘地向阿霜道歉,“抱歉女士,是我们误会了,您可以走了。”   “等等。”阿霜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看向胡锐,“宋易人呢?她在哪里?”   “她?”   “抱歉,她仍有嫌疑,正在审讯中。”   宋易人不过只是个普通平民,若不是看在一开始她就和阿霜和钟灵两人在一起,她此刻已经被刑讯逼供了,而不是只是被关在审讯室里盘问。   她还指望着能从宋易人嘴里问出什么来呢,毕竟现场的杀手全部都被灭口了,阿霜动不得,宋易人还动不得吗?   “我是联邦第一军校的学生,宋易人是我的朋友,我发觉危机后第一时间叫上了她和我一起行动,拯救钟灵也有她的一份功劳,我申请将这份嘉奖令转让一半给她。”   “若是你们执意要审她,就先审我,反正我和她自始至终都一样,她是罪人那我也是罪人。”   一副不放宋易人誓不罢休的样子。   胡锐被她的胡搅蛮缠搞得头痛。   钟灵紧跟着施压,“胡处长,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态度吗?”   胡锐受够了这个Omega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问,若不是碍于五大家族,她又何需站在这里为难,直接把这两个活口指为嫌疑人,就能立马结案,嘉奖也会算在她的头上。   哪像现在,进退两难。   她只得妥协,“小易,去把宋易人放出来吧。”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难啊。 第96章 人渣女Alpha32   宋易人被放了出来,再一次见到光明,她有些不太适应,明亮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直流泪。   审讯室里透不进一丝光,暗沉沉的,令人绝望。   和阿霜分开后,审问人员一直说阿霜已经招了,让她坦白从宽,还能罪减一等。   她有问必答。   无论对方问什么,她的嘴里始终都只有一句话,“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后,她被放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可见到阿霜的那一刻,她心中只余平淡。   “走吧。”阿霜站在台阶上,垂着眼睛,慢慢拍去她肩上的灰,平静地说,“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去找害我们的人报仇。”   “让孙安定位一下那个人的位置吧。”   “事不宜迟,今天就去。”   她的眼中满是冷漠的杀意。   她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人的位置,正是一区郊外的一栋豪宅,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一架飞机,看得出来,他正准备跑路。   几枪干掉几个保镖,阿霜没空再与这些喽喽缠斗,生命差点被夺去的怒火充斥在胸腔中,烧得她的血液几乎都要沸腾了,她现在迫不及待想弄死他。   她回身看了一眼宋易人,“这些就交给你了。”   然后抬起枪柄击碎落地窗就走了进去,顺着残留的痕迹逐渐向目标靠近。   “嗖”的一声,子弹擦过墙壁。   她来了!她还是来了!   屋中的干瘦男子几乎要跳起来,他的长相非常平凡,是扔在人堆里都认不出来的那种。   李权提心吊胆了很久,整整一夜都没敢闭上眼睛,今早一听到于忠的单子还剩了两个活口,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打算立马跑路。   若是他什么都不带,直接上飞机,此时已经离开一区了。   但这一整面用金砖垒起来的墙,都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两头骗弄来的。   他这次不仅收了出卖杀手的人头费,提前吞了杀手们的酬金,还向于忠透露了有人要来杀他,额外收取了一笔信息费。   他若是有那个魄力直接抛弃钱财,也不会因为背叛灵犀会落得一个被追杀的下场。   他占据着主场优势,手上火力很猛,将杀手打得节节败退,但他还是紧张得冷汗直流。   他压下心惊,将杀手逼到角落处设好陷阱的地方。   那里有一处压力感应装置,触发后释放出来的电流足以让人当场瘫痪。   一阵白烟升起,杀手果然踩在了陷阱上,他心下一喜,一枪打在她的胸腹处,杀手应声而倒。   太顺利了,一切实在是太顺利了。   就好像是杀手在故意配合一样。   紧要关头,他分不出神去思考不对劲的地方,紧紧握着枪向杀手靠近。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是死了。   没有人能在电击和枪击的双重攻击下活下来,但李权还是不放心,在距离“尸体”两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将枪对准了她。   他扣动扳机的瞬间,阿霜直接睁开眼睛从地上弹了起来,一手肘将他干倒在地。   清脆的“咔嗒”声传入李权被重击过的脑袋里。   阿霜从胸前的软甲上扣下来一枚子弹,扔在他的脸上,砸出了血。   这才是他的最后一枚子弹。   “你……为什么……”   阿霜走过来,俯视着他,一脚把他左手藏着的刀踢到沙发下面,接着狠狠踩在上面,笑容慈祥,“当然是躺在那里很舒服啊。”   “可是你差点让我永远躺在那里。”她的表情骤变,好像要吃人。   阿霜索性不再废话,直接将李权击晕装进了麻袋里,扔到后门处早已停好的车里。   过了很久,李权睁开眼睛,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只余夕阳,他躺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浑身剧痛,保守估计至少断了三根肋骨。   尽管双手双脚被紧紧捆住,他还是使劲坐了起来,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荒无人烟的烂尾楼的楼顶,下面野草丛生,长得比人还高,郁郁葱葱,很有生机。   这里是远郊!没有人会来这!   李权心中涌起一阵绝望。   而始作俑者正站在不远处,对着残阳的余晖仔细端详手里的信物。   “醒了?”   她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看他的眼神十分平淡,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或是一根杂草。   “多姨呢?”   他的嘴比他的骨头还要硬,“退……退休了……”   “哦……这样啊……”阿霜慢悠悠地敲断他的小尾指,“现在想起来了吗?”   十指连心,李权痛不欲生,“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她死了!被我杀了!”   “我这些年兢兢业业跟着多姨做事,好不容易等到她退休了,能把事情接手过来了,没想到她居然还防着我一手,又偷偷回来,正好抓到我利用权限倒卖信息。”   他忍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个机会吗?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多姨的信任,谁料那个老不死的居然发现了不对劲,又折返回来。   “她要把事告诉你们,我只能把她杀了,尸体就藏在十三区筒子楼的冰柜里。”   “原来如此。”   “说说,你为什么要出卖我,出卖我们?于忠的事情你掺和了多少?   “你出卖了多少人?二十一个?三十七个?还是一百五十个?还是说,从你接手灵犀会的接头点以来,所有的人你都出卖了?”   灵犀会都是单向接单,私密性和安全性很高,杀手之间一般不会互相联系,那就是说,可能不止是这次于忠的单子杀手被骗进坑里埋,近期以来的几次,都被出卖了。   “黑市悬赏灵犀会成员的那几千万,值得你这样做?” 第97章 人渣女Alpha33   灵犀会发源于十三区,是专杀为非作歹贵族的一个平民杀手组织,算是起义军的特殊形式。   灵犀会人员架构非常简洁,杀手之间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许私联,一般都是委托值得信任的平民作为接头点的负责人,掌握注册信息,结算任务酬金。   贵族进行资格鉴定后,就会被挂上灵犀会的任务墙,悬赏金额由众人众筹,有多有少。   部分贵族对此十分忌惮,黑市里关于灵犀会成员的悬赏已经挂了很久。   只不过,灵犀会的杀手无处不在,有平民的地方就有灵犀会的杀手,加上综合实力比较强,没有多少悬赏被完成。   “不。”   “在我负责接头点的事务不久后,就有人私下联系我,加十倍,只要是灵犀会杀手的人头,他都收。”   “是谁?”阿霜一把将他拖起来,“到底是谁?”   李权没有说话,只是眼睛朝上看,直直望着天空。   阿霜跟随他的视线向上看去,那里是中心城区,高高漂浮在一区上空的浮空岛,五大家族的居住地,平民永远触及不到的地方。   她想起了那天黑压压一片将楼下围得密不透风的安保员。   “他们还答应我,只要把人都卖了,就给我一张中心城区的入场券,我也能成为人上人。”   阿霜仍然抬着头看浮空岛,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灵犀会成员的人头都那么值钱,李权怎么会如此天真地以为自己会被那群贪婪的贵族放过敲骨吸髓的机会   蠢货。   她手中的枪默默对准了李权,他的腿上溅起一朵血花。   “把灵犀会的名单都给我,我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这个东西只能掌握在她手里。   灵犀会的杀手们就是一张密密麻麻遍及联邦的大网,除了中心城区,几乎无处不在。   从前,这张大网不受人控制,各自为战,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真的吗?”李权又惊又怕,他早在背叛的那一天,就知道如果自己被抓住一定会被千刀万剐,能留个痛快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信不信由你。”   “好!我给!”   “给我一把刀。”   阿霜看了他一眼,让人割开他手上的绳子,给了一把小短刀,李权咬咬牙,将刀伸入肋下,划开皮肤,拿出一个银色的小方块。   “这是秘钥。”   孙安接过,当场打开电脑验证,一份长长的触目惊心的名单在阿霜的眼前划过。   没有任何问题。   “辛苦你了。”她朝李权点头,揪起他的衣领,将人拖拽到边缘,扔了下去。   几十层高的烂尾楼,李权成了肉泥。   “走吧。”   晚风吹拂,她的眸子透着凉意,然而她眼底的烈火已经熊熊燃烧,那是欲望和野心。   她再一次抬头,望向浮空岛,那不是卑微的仰视,而是想要将它狠狠踩在脚底的蔑视。   此刻她才彻底抛弃了那些无用的犹疑,只要能得到她想要的,过程有多么不堪,又有什么关系呢。   中心城区,钟家。   “顾遐迩,我们退婚吧!”钟灵满怀希望地看向顾遐迩,“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之前两次拒绝顾遐迩是他太拽了些,不过还不算太晚。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顾遐迩轻轻摇了摇头,“我不。”   “我不会退婚的,你想都别想。”   他接到消息匆匆赶到巡检处的时候,只看到了阿霜和钟灵离去的背影。   他知道,经此一事,钟灵再次与阿霜在一起了。   而他,早已在此之前就被阿霜狠狠抛弃了。   虽然阿霜没有骂他也没有揍他,竭力保持体面,他知道,那已经是阿霜作为朋友的极限了。   他本来还因此觉得沾沾自喜。   但看到钟灵与她旧情复燃,他只觉得如堕地狱,无比寒冷。   她彻底抛弃了他!   本来还能和情敌惺惺相惜,但转眼就剩他一个了,这怎能不让人感到绝望。   听到他的回答,钟灵的眼眶顿时红了,他的眼里都是怒火和不可置信,但为了能回到阿霜身边,他还是委屈求全,“顾遐迩,算我求你了。”   “只要我们解除婚约,就可以公平竞争了。”   “公平?”   顾遐迩笑了,笑得讽刺,笑得悲凉。   与钟灵相比,他没有任何优势。   他只能借着伪装成Omega,短暂地接近阿霜,而钟灵天生就是Omega,毫不费力。   顾家虽然也是五大家族之一,但位居末席。   联邦议会共有十三席,贵族十席,平民三席。   贵族的十席由居住在浮空岛的五大家族分配,顾家只占一席,且是第七席,而钟家独占两席,一个是第三席,一个是第九席。   他知道阿霜满心满眼只想往上爬,论权势,钟家才是首选。   更何况,她与钟情有过一段旧情,而且曾经还那样甜蜜。   而他。   顾遐迩苦涩一笑。   尽管不想提起,但他心里无比清楚,阿霜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情意。   在钟灵和他之间,她不会看自己一眼。   他没有半分希望。   如果和钟灵解除婚约,无疑是把钟灵直接推到阿霜怀里。   “从来都不公平,你也知道,不是吗?”   钟灵正因为知道这个事实,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找上他。   顾遐迩看着钟灵,一字一句,十分残忍地开口,“我不会解除婚约的,永远,死也不会。”   他要感谢钟灵,亲手把武器递到了自己手里。   被顾遐迩狠狠拒绝,满腔希望转瞬成空,钟灵崩溃了。   他的泪水奔涌而出,如水库泄洪。   他抛掉了贵族的涵养,口不择言,用尽一切自己所能想到的恶毒词汇去问候顾遐迩。   “你个弃夫!”   他冷嘲热讽道,“贱人,你这样做,是因为被阿霜抛弃了是吧。”   钟灵一看顾遐迩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他只以为事实是顾遐迩把阿霜从自己手里勾走后,哪里惹了阿霜不喜,而没有想到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阿霜的爱意,还因为假扮Omega被她嫌恶。   “你被抛弃了,于是也见不得我好,眼看我就要奔向幸福了,就如此不择手段。”   “这就是你的报应,你活该!”   “当初从我身边把阿霜勾搭走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尽管钟灵搞错了事实,但攻击的力度是一点没少。   他一口一个弃夫,每一下都直戳顾遐迩脆弱的心脏。   顾遐迩气到极致,居然笑了出来。   与其一个人受苦,倒不如大家都别活了!   他索性不再隐瞒,直接开口,“我是弃夫,而你才是最大的蠢货。”   “这么久了,你还没有搞清楚,当初把阿霜从你身边勾走的人是谁么?” 第98章 人渣女Alpha34   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眼白里满是嘲讽,“当然就是你的亲弟弟钟情啊!”   “在回到钟家之前,他就已经和阿霜搞在一起了。”   “至于我,在你和她分手后,才与她有了短暂的亲密接触。”   “那个让她选择背叛你的人,从来不是我。”   “被偷家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很爽?”   空口无凭,为了更加刺激钟灵,他直接放出了证据,正是钟情打开钟灵和阿霜的那个小家的大门的照片。   钟情表情自然,脸上还带着笑意,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钟灵脑袋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他的手疯狂颤抖了起来,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我真是个蠢货。”   他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和你拼死拼活斗了这么久,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假货。”   他没放过自己,也没放过顾遐迩。   他的一腔恨意都落了空,他不想继续再在情敌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于是敛起泪水,面无表情,“你放心,你和钟情,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放下狠话,恨恨离开顾家。   现在,他要去寻找那个真正的仇人报仇了!   钟情,你准备好了吗?   钟家。   钟情对两人的交锋一无所知,他正在花房里悠闲地弹琴,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来人,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哥哥,你回来了?”   不料钟灵一进来就狠狠抓住他的头发,将他从凳子上拖拽到地上。   他眼中满是嫌恶,似乎在看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贱人!”   他虽然厌恶温言把父亲赶走,但对他带来的钟情顶多是无视,从来没有动过手,却没想到这个贱人早已不知不觉勾搭上了阿霜。   钟情每次看到自己时都会笑,是在笑他吗?   笑他仇人在眼前却傻傻看不到,反而舍近求远去对付顾遐迩。   钟情的姿态很狼狈,但他脸上的笑没有少一分,他抓住钟灵放在他头发上的手,试图让他松开。   阿霜喜欢长发Omega,他这一头如海藻般茂盛如丝绸般顺滑的黑发,可是精心养护了很久的。   但钟灵的手仍旧死死抓住。   钟情挣脱不开,他余光瞥见钟琰站在二楼,于是顺着钟灵的力道靠近他。   “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眼中含泪,似是不解。   他大声说完这句话后,凑到钟灵耳边,语气中满是嘲讽的笑意,“我就说你怎么一直没有来对付我,放任我和阿霜在一起这么久。”   “原来你是个傻子啊,连情敌都能找错。”   钟情启唇,缓缓说出两个字,“蠢货。”   “难怪阿霜不爱你,你父亲被赶去别院,你将来也会落败于我之手。”   钟灵气得浑身发抖,他不管不顾地和钟情扭打在一起。   “你们在做什么?”   钟情完全不反抗,钟灵占尽上风,听到母亲的声音,他的动作顿住了。   钟情一把将他推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抹去嘴角的血,眸子里满是脆弱,看着可怜兮兮的,“母亲,都是我的错。   “是我惹哥哥生气了,您要罚就罚我吧。”   钟琰没理他,她是千年的老狐狸了,哪里看不透他的小心思。   他们因为什么而大打出手,她心里都一清二楚。   “你们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她的目光中满是斥责,“钟灵,你已经是有婚约的人了,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至少明面上要和顾家的Alpha相处好,顾家与钟家也算门当户对,他又对你痴心一片。”   顾遐迩屡屡找上门来,每次都只见钟灵,来的时候满眼期盼,走的时候却垂头丧气,可见钟灵伤他伤得有多深。   “至于钟情,”她轻飘飘地扔下一个重磅消息,“阿霜告诉我她说与你两情相悦,想和你订婚,你刚刚收到消息了么?”   钟情一愣,赶忙掏出自己的设备,果然有个未接来电,想必是和钟灵的撕打太猛烈,动静盖过了特别关注的提示音,他赶紧回拨过去。   “阿霜?”他的声音中满是期待,“阿霜,你想和我说什么?”   尽管已经从母亲那里听到了,但他迫不及待想听阿霜亲口告诉自己这个消息。   他打开免提。   “钟情,我们订婚吧。”   “我愿意,我愿意!”   这一刻,他高兴极了,甚至忘记了炫耀,他没看一眼僵在原地的钟灵,只匆匆向母亲告了别,然后就捧着设备回到花房。   “阿霜,我想弹首曲子给你听。”   “嗯。”   钟情坐在琴凳上,手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仍无比坚定地落了下去,再一次弹起了练习过许多遍的曲子。   《婚礼进行曲》。   他原本是想在两人的婚礼上弹奏的。   可现在,他等不及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弹给阿霜听。   他刚回到钟家不久,琴也是新学的,然而这首难度比较高的曲子此刻在他的手下却无比流畅且饱含深情。   如果是钟家给他请的私教听到了,一定会夸赞他进步很大,因为一天前还不是这样的,哪里知道,他之所以弹得好,是因为倾注了满腔爱意。   没有技巧,只有感情。   “我很喜欢。”   钟情落下眼泪。   刚刚被钟灵按着打的时候他没有哭,听到爱人的夸赞时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这是幸福的泪。   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阿霜,我们的订婚宴多久办?”   他甚至没敢问办不办。他知道,阿霜一向不喜欢张扬,可他的心底还是藏着着一丝期待。   “尽快吧。”   他听见阿霜平静的声音。 第99章 人渣女Alpha35   中心城区高高飘浮在一区上空,从上往下看去,如同神明俯视人间。   这里是五大家族的领地。   “欢迎来到中心城区。”   在阿霜录入指纹和虹膜,完成身份登记后,中心城区的大门彻底向她敞开。   从此,她可以自由地出入这里。   她也成为了五大家族的一员。   中心城区的工作人员羡慕地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向往,“你真幸运。”   工作人员不是平民出身,而是小贵族,家族托了关系才让她获得了来到中心城区工作的机会。   而想要成为中心城区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眼前这位女士出身平民,居然也能获得中心城区的入场券。即使她能力出众,但不可否认,运气定然也发挥了很大一部分作用。   “阿霜,走吧,母亲还等着我们呢。”   钟情有些迫不及待,今天是两人订婚的日子。   他引着阿霜坐上接驳车,向钟家驶去。   中心城区很美,无论他见过多少次了,都忍不住为沿途的风景所动容,他瞥了眼阿霜的神色。   她依旧坐在那里,一副万事万物不入她眼的样子。   这样的人,居然会和他订婚。   钟情现在都觉得如在梦中。   他甚至都不敢高声说话,生怕下一瞬就从梦中惊醒。   接驳车缓缓停在钟家门前。   钟家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深山古堡没有巨大的铁门,也没有爬满围墙的藤蔓,相反,这里的设计极其现代,每一寸都彰显着低调奢华的气息,每一处都穷尽了艺术家的想象力,融合得十分和谐,仿若天成。   这里是人类艺术的巅峰。   华灯初上,夜色降临,两人携手而入。前厅衣香鬓影,歌舞升平,满是纸醉金迷的味道。   路过的时候,每个人都向她举杯致意,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满是打量。   阿霜没有为此停留,她径直穿过前厅。   一来到内间,那些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连灯光都变得沉静。   侍者躬身,引着两人进入,钟琰远远地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最上首,而钟灵与顾遐迩则远远地坐在侧面。   阿霜走到她的斜对面,垂眸行礼,“母亲。”   钟琰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满意地笑了,“到了啊,坐吧,一家人何需这么客气。”   她招招手,“坐到我身边来。”   阿霜与钟情依次落座。   从头到尾,钟灵的目光始终落在阿霜身上,舍不得离开半刻,舍不得离开一寸。   虽然已经知道她会和钟情订婚。   但他没想到过两人会以这样的姿势重逢。   他目光沉沉,暗暗下定了决心。   钟情,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顾遐迩则死死地盯着坐在他斜对面的钟情,就是这个人,彻底抢走了阿霜。   听到两人订婚的消息时,他眼前发黑,差点晕了过去。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与钟灵暗暗较劲,居然让钟情趁虚而入,成为了她的未婚夫。   他仇视地盯着钟情看,眼中满是敌意。   然而,他的身子却是朝着阿霜的,他一直在用余光暗暗观察阿霜的反应。   结果却令他失望,阿霜没有看过他一眼,他宁愿阿霜恨自己,也不要她直接无视自己。   这说明,自己在她的心中没有一点地位,甚至都比不上钟灵。   顾遐迩的目光落在钟琰眼中,就成了对阿霜的敌视。   毕竟在钟琰看来,顾遐迩屡次登门拜访,不就是想叩开她钟家的大门,叩开钟灵的心门吗?   哎。   她叹了口气,想必顾遐迩也知道钟灵和阿霜曾经有过一段。   二十几岁正是冲动的时候,难怪他会对情敌有这样的反应。   她总得做些什么。   钟灵和钟情确实闹得太过分了。   她看了眼阿霜,她正在专心致志地低头吃饭,压根没注意到身边的修罗场。   倒是个好苗子,不过,虽然她很优秀,但到底是个平民,联姻的还是个庶子,在钟琰眼中不过是个手下,哪里能和顾家的继承人顾遐迩相比。   她意有所指地开口,“既然已经订了婚,就不要再纠缠不清了,平白让别人看了笑话。”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满是深意。   顾遐迩和钟灵双双面色一白,同时低下了头。   顾遐迩痛苦地想,难道自己爱而不得求而不能的事,连钟家家主都知道了吗。   钟灵则满腔都是怒气,凭什么要他放手,让他成全钟情那个小贱人吗?   不可能。   钟情则洋洋得意地仰起头,满口附和着,“母亲说的是。”   阿霜没有掺和这场闹剧,她只是搅着盘子里的碎草,觉得这玩意味道还没有营养液好。   上流社会,也不是处处上流嘛。   见钟琰看她,她才点了点头,“母亲说得对。”   钟琰这才满意,她继续说道,“既然订了婚,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很快。”阿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早在已决定订婚的时候,她就已经思考过结婚的事了,“等进入第一军团后,我就和他结婚。”   “很好。”钟琰点了点头,眼神越发柔和了。   阿霜每一步都出乎意料地合乎她的心意。   阿霜出身平民,适合与钟家深度绑定,她没有背景,只能效忠,因为如果背叛就只有死路一条。   钟家的影响力主要在政界,能与顾遐迩联姻纯属意外之喜,那部分随联姻利益交换而来的军部势力交到阿霜的手上最为合适。   她既是钟家人,又不是钟家人。   如果那部分军部势力与钟家融合得好,钟家能够受益,若是融合得不好,被抛弃的就只有阿霜。   钟家不会受到丝毫损伤。   “阿霜,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她亲切地抓住阿霜的手,“等过几年我老了,就要和阿言去度假了,钟家还得交在你这样的年轻人手里。”   言下之意,就是将来钟家会交到阿霜手里。   尽管知道这只老狐狸在画饼,但她还是可耻地心动了。   她忍不住去看桌上另外几人的表情。   钟情得意洋洋,仿佛有与荣焉,而顾遐迩和钟灵则面色很差,两人对视了一眼。   阿霜的目光变得警惕了起来。   钟琰也看到了,她在心里笑道,谁说钟灵痴迷情爱的,一涉及到继承权的问题,他不也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至于顾遐迩,也太沉不住气了。   要知道,虽然他顾家继承人的身份让钟琰不会放权,但有经年的底蕴在,他未必斗不过阿霜。 第100章 人渣女Alpha36   好不容易用完餐,还沉浸在低落情绪里的顾遐迩准备去洗手间洗洗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阿霜亲口说要尽快结婚的那句话,如一道晴天霹雳,炸得他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至于后面的谈话,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印象中,他只看到钟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至于说什么,他记不清了。   然而下一瞬,他却在转角遇到了阿霜,他的目光下意识缩了回去,不敢与她对视。   孰料阿霜直接将他抵在墙上。   顾遐迩惊了一瞬。   他很快听到阿霜开口了,她的话语中充满警告。   “顾遐迩,钟家的继承权是我的,你别想和我抢。”   在军校里他比不过她,在钟家,更加如此。   她以为自己在介意继承权的事?   顾遐迩露出苦涩的笑,“我不会和你抢的。”   阿霜对此嗤之以鼻,眸光中满是不屑,“不是你不想和我抢,是你不敢和我抢,不能和我抢。”   “当然,你也没有能力和我抢。”   顾遐迩终于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不是虚妄的情意,而是实打实的权力。   他说,“你说得对。”   “我知道,你永远是最厉害的。”   他像是在哄小孩,试图用美味的诱饵引诱她走向自己的陷阱。   他缓缓跪了下来,却没有丝毫犹豫。   顾遐迩单膝跪在阿霜身前,然后一把抓住阿霜的手,“别说钟家,就是顾家,也会是你的。”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一并奉上。”   即使是他的生命。   他目光中满是渴望,“只求你能多看我一眼。”   神明能否不要那么残忍,能否多垂怜一下自己的信徒。   阿霜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似乎变得贪心了,竟没有拒绝。   阿霜看着他眸中的泪光与谦卑臣服的姿势,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顾遐迩虔诚地吻上她的手背,混着热泪。   他的泪水滚烫,灼得她的心痒痒的。   她终于忍不住了,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亲。   她亲得很猛烈,来势汹涌,如疾风骤雨一般压得顾遐迩喘不过气来,但他终于得到了阿霜的垂怜,又怎会怯懦离去,于是两人的亲吻渐渐变成了一场厮杀,如旧日重演,顾遐迩无比热烈地回应着。   不知是谁的舌尖被咬破了,顾遐迩只感觉到唇齿间满是血的味道,他的眼尾越发绯红,缠在阿霜腰身上的手臂越收越紧,如一条蛇一般。   暗处的钟灵看见这一幕,眼眸中的黑气更加浓郁了,浓郁得仿佛要化作实体,直直朝两人扑去。   然而,他最终也没有站出来打断两人,只是后退一步,彻底隐入黑暗之中。   只余嘴角的那一抹笑意透着十足的凉意,令人生寒。   很好,这下不只是钟情,顾遐迩他也不会放过了。   …………   “顾少爷,这边走。”   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侍从殷勤地为顾遐迩引着路,将他引向二楼的房间。   顾遐迩的内心有些忐忑,又隐隐有些期待。   刚刚阿霜和他亲完之后,很快就恢复了理智,抹了抹嘴,一把将他推开,说今天是她和钟情订婚的日子,她要去陪他了。   他没有理由挽留她,只能目送她离去。   然而刚刚阿霜又遣人来叫他,说有要紧的事要和他商议。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甚至开始催促侍从,“怎么还没到?”   侍从引着他穿过了好几处回廊,越走越偏,仿佛要去往世界的尽头。   顾遐迩却半点都没有怀疑。   谁叫他和阿霜的事本就见不得光。   越偏,他越安心。   他刚刚喝了一杯酒,当时没有醉,如今一想到就要见到阿霜,他竟有些醉了。   侍从停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前,他没有进去,只是神神秘秘地说,“里面有惊喜,顾少爷自行体会吧。”   说罢便离开了,如他来时一样神秘。   顾遐迩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轻轻推开门,   走了进去。   “阿霜,阿霜……”   顾遐迩听见一声酥软入骨的呢喃。   那不是他的声音。   是谁的?   他走近了,才发现斜斜倚靠在沙发上,看不清面容的人,竟然是钟情!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头好晕。   他再傻,此时也知道是有人故意设计了。   他下意识转身往门口奔去,他试图开门,却发现门已经被反锁了。   他扶着额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尽管只有一瞬,也足以让沙发上的钟情看清他的面容。   不是阿霜,是顾遐迩!   本来故意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想要和阿霜玩玩情趣的钟情瞬间反应了过来,一阵凉风徐徐穿透他的身体。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发乏力,浑身发热。   有人设计他!   是钟灵!一定是他!   他假借阿霜的名义把自己和顾遐迩引来,将两人关在一起,两人都中了药,他想干什么,简直不言而喻了。   钟情此刻只觉得满心都是愤怒,钟灵不仅是个贱人,还是个疯子!   他就这么见不得自己好,在他最幸福的时刻,居然想让他再次跌入地狱!   钟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小心打落了柜子上摆着的花瓶,自己也差点摔倒在碎片上。   他慢慢爬起来,向顾遐迩走去。   “你不要过来!”顾遐迩紧紧握着门把手,面色紧张。   不料钟情直接往他这边扑,顾遐迩用尽全身力气,使劲一推,钟情跌倒在地。   他的指尖淌下一滴鲜血,面上也泛起痛色。   他摊开手心,血淋淋的一片,那里赫然躺着一块花瓶的碎片。   他再次爬起来,向顾遐迩走去。   他很清醒,他知道的。   顾遐迩刚刚用光了力气,此时无法反抗,于是他很顺利地就将碎片抵在了顾遐迩的脸上。   钟情的眉眼间满是郁气,他一字一句地说,“钟灵那个贱人想用你毁掉我?”   钟情的语气中掺上一丝疯狂,他恨恨地说,“我偏不!” 第101章 人渣女Alpha37   他将碎片按在顾遐迩的脸上,猛一用力,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伤势看着触目惊心,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   几乎是毁容了。   钟灵把他和顾遐迩骗到一个房间里,不就是想让两人做出丑事,众目睽睽之下闹出这样的事,不仅他和阿霜的婚约会被取消,钟灵与顾遐迩的婚约也会取消。   钟情决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别说是钟灵,即使是一并被算计进来的顾遐迩也被他记恨上了。   他看着顾遐迩浑身无力的样子,只想笑,虽然都被下了药,但那个贱人给自己下的是令人兴奋的药,给顾遐迩下的则是使人丧失力气的药。   钟灵想干嘛?让阿霜看见自己的未婚夫强推他的未婚夫,主动背叛她吗?   钟情将顾遐迩粗暴地推倒在地,狠狠踹了一脚。   钟灵和他的未婚夫都是贱人。   他踩在顾遐迩的身上,使劲摇晃着门把手,眼看脸上越来越热,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冲向窗边用身体狠狠一撞,打碎玻璃从二楼一跃而下。   好在下面是草地,缓冲了一下,他很快又站了起来。   他抬头,透过二楼走廊的窗户玻璃看见,有一大群人被引着走向他原来待着的那个房间。   设计得真是精妙啊。   可惜,被他发现了。   钟情不顾有些酥麻的腿脚,向他今夜本应该待着的房间走去。   他知道,今夜钟灵一定在那里。   仍然待在二楼房间里的顾遐迩此时已经半倚着墙坐下,他摸了摸侧脸,一手的血,哪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但他并不觉得疼,只觉得痒,酥酥麻麻的痒,像有条虫子在他脸上爬。   他掏出已经恢复信号的手环,叫人赶紧准备好修复伤势的医疗舱。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闭上眼睛等待,而是摆了个姿势,给自己脸上的伤痕来了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侧脸占据了一大半的画面,他垂着眼睛,一副很虚弱的样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狰狞的伤痕没有被拍进去,只留下了一点红痕和血迹,光打在他的脸上,格外有氛围感。   他添油加醋地编辑了一大段话,直指钟灵和钟情,话里话外都是自己委屈。   他将这些一并给阿霜发了过去,还附带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他倒要感谢这两位斗法把自己拖了进去,阿霜本来对他没什么情意,只是因为顾家的势力才与他虚与委蛇,可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的心中却会对他多一分怜惜和愧疚。   心疼是爱上的开始。   他听着门外传来的嘈杂动静,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却多了一丝笑意。   钟情那边。   他从没有觉得钟家如此大过,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因为赶路,他的心跳变得很快,那颗被束缚在胸腔里的心脏仿佛要直接跳出来。   他平抑住急促的呼吸,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卧室的门。   他看见,床上两人的乌发纠缠在一起,丝丝缕缕,密不可分。   心在那一刻仿佛要停止跳动。   他轻轻走过去,来到床前。   还好,阿霜已经睡了过去,而钟灵,则卧在她的身侧。   他的面色立马变了,他拽起钟灵的头发,就把他往床下拖。   钟灵呼痛,他的脚步也没有停下,他一把将   钟灵推进浴室。   钟灵摔倒在冷冰冰的浴室地板上,下一刻,钟情就已经拿起花洒,打开了冷水的开关,将冷水狠狠淋在他的头上。   “贱人,清醒点了吗?”   他掐住钟灵的脸,掐红了都没有松手,他加大水流,“好好洗一洗吧,洗干净你这肮脏的身躯,洗干净你不洁的灵魂。”   “还敢勾引别人未婚妻吗?”   钟灵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藏在湿透的黑发下面,他模模糊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很小,“敢。”   差一点他就成功了,不是吗?   他并不反抗,任由钟情将水浇在他的头上。   钟情觉得没趣,丢开花洒站起身来狠狠踹了他一脚,然后紧紧关上了浴室的门。   看见阿霜安静地躺在那里,他的眼角突然有些湿润。   衣服掉了一地。   钟情爬上床,卧在阿霜身侧。   钟灵也曾以同样的姿势躺在这里。   他侧躺着,睁着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枕边人。   阿霜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浴室里,钟灵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环视四周,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打开门,而是踩上洗手台,从浴室的窗户处爬了出去。   浴室连接的正是阳台,他踩着窗台,慢慢下到阳台,他扶着栏杆,正打算从这里下去,却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与顾遐迩对视。   顾遐迩正捂着脸,他刚刚草草处理了伤口,正打算回到顾家疗伤,却撞见了钟灵。   狼狈的两人默契地走在了一起。   顾遐迩脱下外衣递给钟灵,“给你。”   钟灵怪异地看着他,迟迟没有伸出手。   顾遐迩要干什么?是准备诱惑他,好曲线救国吗?   “别多想。”顾遐迩将衣服扔给他,“你衣服湿了。”   虽然是情敌,但钟灵到底是阿霜的Omega,他穿着单衣,还全湿透了,一看就是被抓了个正形。   “走吧,我们谈谈。”顾遐迩引着钟灵往亭子里走去。   刚刚钟情的样子实在是太疯了,让他很有危机感。   虽然他一直和钟灵不太对付,不久前还被他算计,但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钟情已经与阿霜订了婚,而他们俩却连入场券都没拿到。   该对付谁,实在是一目了然。   钟灵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想法,“你要和我联手对付他?”   “自然。”顾遐迩点头,“他才是最有威胁的,等把他排挤出局了,我们再公平竞争。”   “好。”   钟灵没有废话,两人对视,迅速达成了共识。   首要目标肯定是干垮钟情,但次要目标嘛……   谁说成了盟友就不能背刺,反正他们迟早要对上的。   钟灵的目光中藏着狡黠,他不遗余力整钟情的时候,自然也要暗戳戳地对付顾遐迩。   只有顾遐迩这个傻子,才会觉得他要“公平竞争”。 第102章 人渣女Alpha38   只有钟灵这个傻子,才会觉得他要“公平竞争”。   两人各怀鬼胎,都以为对方没看出来。   顾遐迩掩下眸中的算计,看向钟灵,“我们该怎样对付他?”   “慕安。”   钟灵语气坚定,想必是早就打算好了。   “慕安?”   名字很陌生,但有点耳熟。   慕安?   不对,慕医生!   原来是他。   钟灵施施然坐下,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当然是引人入室了。”   “我和你暂时出局了,而阿霜又与钟情订了婚,等毕了业就要结婚,咱们自然要出手干预,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和阿霜一天天地浓情蜜意吗?”   “引入新人就是最好的办法。”   “这个慕安从前就对阿霜有点心思,又是个beta,对阿霜的吸引力有限。他又很会做饭,把他安排进钟家,钟情一定会自乱阵脚,到时候咱俩就有机会了。”   他的计划是让慕安分走阿霜的心神,否则钟情既有婚约在手,又有她全心全意的宠爱,那可真是稳坐钓鱼台了。   “不错,尽快安排吧。”   虽然慕校医有些碍眼,但到底要比真从外面引入一个新人要好得多。   钟灵的速度很快,三天后慕安就迫不及待上门应聘了钟家的营养师。   他的专业并不对口,也没有什么经验,但他心知肚明,自己一定能够选上。   他知道,钟灵是阿霜曾经的情人,而钟情是阿霜现在的未婚夫。   钟灵处心积虑把他弄进来,想要让他做什么事情简直不言而喻。   但他无所谓,只要能靠近阿霜,他做什么都愿意,更何况只是成为钟家营养师这样的小事。   钟灵和钟情争斗,他慕安只管捡漏。   他收拾好行李,来到钟家住下,只要再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他就能正式上岗了。   他对钟家并不了解,对于如何接近阿霜,暂时没有什么头绪。但他相信钟灵一定会为自己安排的。   情敌一定比他更急。   他惬意地在小花园里散步,却看见鱼池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眼睛一亮,走了过去,“咦,同学,是你?”   他对顾遐迩印象深刻,也不知道他成功和喜欢的Alpha在一起了吗?   也许是因为同样爱而不得,他的心里不自觉地对顾遐迩多了一分同情和善意。   顾遐迩转过身来,面上也带了点虚假的笑意,“是你,慕医生?”   “真巧啊,居然能在这里遇见。”   不巧,慕安能来到这里,少不了他的手笔。   想到自己还要亲手把慕安送到阿霜身边,顾遐迩就觉得心中生出了一股闷气,丝毫不想与慕安虚与委蛇。   “确实很巧。”慕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看见他的笑颜,顾遐迩觉得心里更堵了,他恨不得直接拔枪把慕安给毙了,让自己落个清净。   为什么他要答应钟灵的提议呢?   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他倒是想直接抢婚,但阿霜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对他拔枪相向,他比不上钟情在她心里的地位,她也不会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   他压住心火,转过身去。   慕安却像是感觉不到他的排斥一样,追问道,“你和那个Alpha,情况怎么样了?”   “这么久了,在一起了吗?”   顾遐迩的笑容很勉强很悲伤,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着慕安开口,“没有。”   慕安这是在装傻嘲笑他吗?   太可恨了。   小人得志!   “我和另一个Omega订婚了。”他撂下最后一句话,忧伤地眺望远方。   “太可惜了!我觉得……”慕安还想继续鼓励一下顾遐迩的,却在下一瞬看见阿霜从花园的小径中穿过去,她离得太远,也没发现他。   他不能上去和她打招呼,只能不舍地目送她离去。   以后还有机会的。   而且机会很多。   他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顾遐迩,打算继续劝他,却瞥见了他的视线还停留在阿霜的背影上。   虽然他眼里的爱意掩藏得很好,随便换个人都看不出来他的异样,但慕安和他是一样的人,哪里看不出来。   他哪里还不明白顾遐迩爱的那个Alpha就是阿霜!   他恍然大悟。   慕安此时很后悔,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那个给顾遐迩做心理咨询的自己。   他这是亲手给自己招来一个情敌啊!   他和阿霜在一起的时候,看到顾遐迩好几次都在校医室外徘徊,他当时还以为这孩子还在纠结喜欢上Alpha的事情,想问他一些问题。   没想到,他就是冲着阿霜来的!   他收起了所有的热情,表情变得有些疏离,嘴边的话也拐了个弯,他说道,“我觉得你们确实不合适。”   “有时候强求是没有什么结果的。”   他劝道,“有时候爱一个人,并不需要亲自去到她身边,委托别人照顾也是不错的选择。”   比如说,委托他。   顾遐迩出现在钟家,又亲口说自己订了婚,再加上之前在学校里就有人揣测他的订婚对象就是钟家的Omega,慕安几乎可以确定,他订婚的对象就是钟灵无疑。   他和钟灵订了婚,而阿霜与钟情订了婚。   这怎么不算是一家人呢?   他离她很近,又离她最远。   可触而不可及。   真是太美好了。   慕安看着顾遐迩的眼神变得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而且慕安很清楚,阿霜并不怎么喜欢Alpha,从她的恋爱记录来看,她通常只把Alpha当做竞争对手,而不是可以交往的对象。   她交往beta的次数都比Alpha多。   她交往beta的次数为一。也就是说,她还没有谈过Alpha。   顾遐迩不可能成为那个唯一。   顾遐迩转脸看他,目光中的敌意已经不再掩饰了,“慕医生,不演了?”   不要以为他和钟灵还需要慕安这个棋子,他就不会对他做出什么。   他脸色阴沉地警告道,“我随时可以让你走人。”   “哦,是吗?”慕安笑了。   他已经看出来顾遐迩和钟灵是一伙的了。   他在十三区时见过钟灵,知道他曾经是阿霜的爱人。   而钟灵都能捏着鼻子把他送进钟家,他便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了。   知道他是自己的情敌,慕安也没那么多耐心了,他转身离去。   “拭目以待。” 第103章 人渣女Alpha39   几天后,钟家大厅里。   钟情和钟灵坐在椅子上,正进行着每日的互相阴阳怪气活动。   无论钟灵怎么刺激,钟情都没有反应。因为他知道,自己才是阿霜身边唯一的Omega,而钟灵这样的,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他和阿霜有了婚约,地位稳如泰山。而钟灵不过只是一个手下败将。   这时,他的助理从屋外走进来,附耳说了一句话。   话很短,钟情的眼睛却直接被气红了。   他克制不住地说出了声,“慕安,竟然是他!”   慕安居然到了钟家,还当上了什么营养师。   什么劳什子的营养师,他看这就是一块遮羞布!   他和慕安有过短暂的接触。   虽然他被慕安挤兑过,但慕安是个beta,没有登堂入室的机会,存在感不强,没什么威胁性,之前顾遐迩还半路跳了出来,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自然将他彻底抛在脑后了。   而他和阿霜搬到中心城区后,就更加没怎么想起他了,毕竟慕安是个平民,没有进到中心城区的能力,不足为虑。   却没有料到,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这么快又黏了上来!   他心里的雷达狂响。   况且,慕安已经入职好几天了,他才知道这个消息。   他看向对面的钟灵,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他的手笔,他略带嘲讽地笑道,“这就是你们报复我的方式?”   “两个手下败将,再怎么闹,也跳不出我的手掌心。”   小三带小四,小四带小五是吧。   他已经和阿霜订了婚,他才是名正言顺能待在阿霜身边的人,他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去打击情敌,但不代表他不会对这种低级的手段表示鄙夷。   两个可怜虫,自己得不到阿霜的心,便把别人推到她面前争宠。   太可怜了,钟情的眸光中满是不屑,却听见钟灵淡定地开口,“你不去看看他和阿霜在做什么?”   钟灵深知男人的本性,他知道,一旦有了名分,登堂入室了,此前乖巧懂事的小情人便会索取更多。   从前的他不是不想索求,而是没有索求的机会。   钟情此前背着自己不明不白地跟在阿霜身边,一直没有名分,内心一定积压了很多不满,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   也许钟情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已经开始变得任性起来了。   而这,就是他即将惨败的预兆。   钟灵千辛万苦把慕安弄进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拉来一个情敌的,他是要把慕安当成一个棋子,用他来放大钟情心中的情绪,让他还没有和阿霜步入婚姻,就已经变成一个不知分寸歇斯底里的怨夫。   而慕安厨艺好,性格温和,是个难得的贴心人,在他的全方位衬托下,钟情只会变得一无是处。   到时,阿霜自然会抛弃他离开。   而被作为工具的慕安只是个beta,吸引力有限,到时候可以直接驱逐,也不用担心引狼入室。   而那时,自然就是他钟灵一个人的天下!   听了他的话,钟情猛地站起来,“你别想挑拨离间,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   然而,他的拳头却悄悄攥紧了,眼睛也忍不住看向卧室的方向。   怀疑一旦开始,罪名已经成立。   钟情自己就是背着钟灵和阿霜在一起的,自然也害怕别人用同样的方式替代他。   “信不信由你,我这个做哥哥的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   钟灵笑着看了他一眼,转身的下一瞬却收起了笑容,变得面无表情。   真当他亲手把人送到阿霜身边,心就不会痛吗?   他很介意,但为了赶走钟情,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他身后的钟情果然再也无法忍耐,直接往卧室的方向去了。   一开始只是快走,后来就变成了小跑。   他恨不得自己再快些,但当真正来到卧室门前的那一刹那,他却变得忐忑起来。   犹豫良久,他还是打开了卧室的门。   他看见,阿霜平躺在沙发上,而慕安正半跪在她身前,给她按摩手臂。   只是他的动作并不正经,整个人几乎都要贴上去了。   他的脑子轰的一响,瞬间短路了,他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慕营养师,您的工作还需要兼顾按摩吗?”   慕安没有看他,只是手已经来到了阿霜的肩部,他轻柔地按着,嘴中说道,“当然。”   “这是很正常的事,我本来就是阿霜的专职营养师,也需要兼顾她的健康。”   “不过只是偶尔按按摩,您不会连这都要吃醋吧?”   阿霜全程懒洋洋地闭着眼睛,享受着慕安的服务。   钟情本来就看没有分寸的慕安不爽,这下被戳中了心思,心中不由得更加恼怒,他上前几步,高高举起手,就要往他那张不算出众的脸上扇去。   他的巴掌即将落在慕安脸上的一刹那,手腕被阿霜紧紧攥住,她眸光冷冷,“钟情,你在干什么?”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现在还记得初遇他时的样子。   他像一朵摇曳在寒风中的小白花,那样柔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当初的他心地善良,现在这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都还没有结婚,慕安只是帮她按摩,他都要吃醋。那等两人将来结了婚,岂不是她看一眼别人,他就要把那个人杀了?   阿霜有些失望,不再看他。她放开他的手,“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被打搅的她顿时也没有什么兴致了,她站起来就离开了卧室。   “阿霜……”   钟情唤她,她却没有回头。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有些后悔,自己怎么能在阿霜面前教训慕安呢。   她是最怜贫惜弱的人,当初对他不也是如此吗?   他就应该私下里磋磨慕安,等挑出错来再把他赶走,让慕安没有辩驳的余地,而不是直接动手,让阿霜如此失望。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间,一路走到花房里,又忍不住落下眼泪。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但阿霜又怎么能为了一个仆人就这么对自己呢?   他才是最爱阿霜的人啊!   钟情断断续续地抽噎着,差点哭得背过气去。   他是真的觉得很委屈。 第104章 人渣女Alpha40   钟情站在花架下哭泣,淌下的眼泪却被一只手接住了。   他愣住了。   “你怎么哭了?”那只手的主人问道。   “没什么,眼睛进沙子了而已。”尽管知道这句话已经很俗套了,但这种时候,他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钟情知道此时自己的眼睛一定很肿,他忍不住别开脸,不敢看阿霜。   然而下一瞬,他的下巴却被阿霜掐住,她掰过他的脸,迫使他正视她,“是因为慕安,对吗?”   她的确有些生气钟情那样对待慕安,但离开后不久,她就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太合适,自己不应该意气用事,那样冷淡地对待他。   再怎么说,她不久后就要和他结婚了。至少在表面上,她不应该和他撕破脸。   不然传到钟琰耳朵里,她的心里会更加警惕的,这不利于自己接手钟家。   阿霜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和慕安清清白白,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抹去他的眼泪,温声安抚道,“我知道订婚宴那天你受了委屈,所以一直患得患失,今天才一不小心误会了我和慕安。”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订婚宴那天,钟灵心生??,给钟情和顾遐迩下了药,把他们关在一起,钟情为了反抗,甚至还划伤了顾遐迩的脸。   “我都理解你。你也不要再担心了,我有了你,又怎么会再和别人在一起呢?”   别说是beta了,就是Omega,她也不会放在眼里,更不会记在心里。   即使在外面有了人,她也不会让钟情知道。   就像当初她对钟灵一样。   “真的吗?”钟情止住眼泪,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我保证。”   钟情一时间感动极了,他的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阿霜,你对我真好!”   “其实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当着你的面打他的。”   都怪他一时冲动,忘了自己才是正宫,而慕安连个外室都算不上。   都怪钟灵有意设计,否则他怎么会失去理智,露出那般狰狞的丑态?   想必钟灵和顾遐迩就想看见自己露出这副样子,然后把阿霜逼走,他们才好趁虚而入。   他不会如他们所愿的!   得到了爱人的保证,钟情的理智回笼,迅速反应了过来。   钟家家大业大,阿霜又是人中龙凤,以后即使身边不止他一个男人也不足为奇。   身为她未来的丈夫,钟家未来的主夫,他怎么能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上失了分寸,差点动手打人,丢了体面,差点白白给了别人机会。   慕安这样的根本算不上什么,钟灵和顾遐迩这两个隐藏在他身后的幕后主使才值得警惕。   防着他们偷家就行了,至于外边的野花野草,根本不足为惧!   等结了婚,地位稳固了,就是让他主动给阿霜招来几个美貌的平民解解闷,也是可以的。   只要阿霜不对他们动真感情就行。   但钟灵和顾遐迩绝不可能!他是不会放任他们靠近阿霜的,他们的家世和身份都很不错,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况且,他看得出来,阿霜心中对这两个人还是藏着一分情意的,尽管不是很明显,但他作为枕边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们一直围着阿霜打转,想伺机把她从他身边抢走,甚至不惜把慕安送到他身边来夺宠!   这才是大敌!   该怎么对付他们呢?   钟情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很快就计上心头,他们放心把慕安作为棋子派到阿霜身边,不就因为他是个beta吗?   他大可以也弄一个beta过来。   不过去哪找呢?外面的他又不放心。   对了,他身边的助理不就是beta吗?而且知根知底好拿捏。   刚好他对阿霜也有那么点心思,他之前还想过要不要把他给辞退了呢。现在想来,倒是可以再留一段时间。   等把慕安排挤走,他再把他弄走也不迟。   心思各异的两个人相拥在一起,画面是那样的温馨与和谐。   …………   “你去把这份文件送给阿霜。”   钟情把文件递给助理。   “是,二少爷。”   助理接过文件,有些不明所以,往常但凡有机会,钟情都会迫不及待往她身边凑,其它的人根本没有接近的机会。   今天他这是怎么啦?   吃错药啦?   等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回过神来,这是钟情在给自己接近阿霜的机会!   他默许了自己那些旖旎的心思!   慕安啊慕安,你还真是个大福星,钟情一直以来都对他严防死守,如今却肯主动让他接近阿霜,想必是因为慕安的存在所带来的危机感吧。   助理的脚步越发轻快起来,他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   他的表情不再收敛,看人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钩子。   只要能得到她的青睐,未来他说不定能取代钟情的位置。   将文件递给阿霜的时候,他的尾指滑过她的手心,带起一阵涟漪。   阿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她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但很快就拒绝了他的勾搭。   她不是什么四处留情饥不择食的人,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有点姿色的beta。   人在做,钟琰在看。   她与钟灵的旧事,钟琰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阿霜搞出其它的动静她就能容忍。   阿霜永远记得自己的身份。   她只是一个来自孤儿院的平民,通过攀附才得以进入钟家,如今她还没有真正掌握权力地位尚不稳固,自然不能得意忘形。   助理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将这个消息带给了钟情。   “你怎么这么没用,一点都比不上慕安。”   钟情虽然嘴上说着斥责的话,但嘴角却悄无声息地扬起。   阿霜心里有他。   她一定是因为太爱他了,才会如此直截了当毫不留情地拒绝助理的暗示。   钟情感动极了,甚至因为自己对阿霜用了这样卑劣的手段而产生了愧疚。   他实在是对不起她。   早知道自己上了。 第105章 人渣女Alpha41   助理离开后,阿霜打开了他刚刚递给自己的那份文件。   文件上的封口处还印有启封前绝密的字样。   这是一份即将被销毁的纸质文件,曾经是绝密,只对五大家族的家族成员开放。   对于钟情来说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一个能够让助理接近阿霜的借口。   阿霜却打开文件,细细翻看了起来,上面的每一个字眼都舍不得放过。   上面统计了近三年来联邦二十三颗农业星的作物产量,是一个巨大到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值,足以供给联邦二十一亿居民甚至还有大半剩余。   但据阿霜所知,市面上流通的自然食物数量却没有这上面的十分之一。   自然食物供不应求,价格昂贵,贫民和普通平民完全享受不起,只有富裕的平民和贵族才能享受。   那剩下的那些去哪里了呢?   阿霜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她马上打电话给钟灵,让他带自己去钟家的纸质资料库参观。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现在除了一些核心权限,其它的都对她开放。   一叠一叠资料,这还只是关于农业方面的,从天黑翻到天亮,钟灵在旁边腿都站麻了她才停下来。   她的眼里满是血丝,眼睛发涩,无意识地流下眼泪。   经过一夜的翻阅,她彻底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物价是被人为操控的。   综合来看,二十三颗农业星的自然食物产出数量是巨大的,足够分配给联邦所有人还有很多剩余。   但自然食物也是分等级的,特级的直接供给中上层贵族,剩下的则要销毁一部分,留出合适的数量高价销售给小贵族和平民中的富裕阶层,让这些人争抢。   而普通与下层平民却只能用难吃的营养液维持生命,甚至出现了很多健康问题,每年都有人被送进太平间。   而贫民连营养液保障都没有,那些生活在贫民窟和垃圾星里的人们,只能靠翻取生活垃圾维持生活,不那么幸运的只能活活饿死。   贵族纸醉金迷肆意挥霍,而大部分平民的生活却维持在一个吃不饱,饿不死的水平上。   她曾经就是这样的。   她看向钟灵,问道,“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钟灵有些疑惑,“对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这是上流社会司空见惯的事情,阿霜以后会慢慢了解的。   “没有。”   阿霜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又翻阅起了手里的文件,然而这次她的注意力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集中了。   她的思绪不知不觉间飘远了,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联邦,不仅食物这种赖以生存的东西是被贵族掌控的,就连一些人的生命也是。   她想起了永善矿业。   永善矿业雇佣了大量贫民,用最原始的方法去开采贫矿。   他们不是买不起机器,而是机器比人昂贵许多,不划算。   只要劳工数量够多,效率就可以被忽视,因为在联邦,人实在是太廉价了。   然而他们还不满足。   一些贫民窟的黑工厂会压工资,迟迟不肯结清,然后故意制造工业事故,策划一起集体谋杀案。   只要人都死了,就不用付工资了。   永善矿业集团在行业内处于领先地位,尚且如此,那些隐藏在十三区、垃圾星的小工厂只会更加过分。   永善集团,只是冰山一角。这样的罪恶,无处不在。   从农业社会彻底迈入工业社会后,不到五百年,联邦的技术停滞,发展停止,整个社会像一滩死水,一开始大家还会有所收敛,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就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科技是发展的动力,但当科技停滞,社会阶层彻底固化,底层平民只会被投入工业熔炉中燃烧,成为推动历史车轮的燃料。   钟灵觑着她不断变换的神色,知道她心里并不好受。   他也是如此。   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时候,他觉得世界本该是这样的,贵族制定规则,统治一切;但当他要被母亲押去联姻,他又无法忍受这种密不透风的控制。   他无法接受相处了十几年的亲人只把自己当做棋子,无法接受所谓的联姻,困在四四方方的墙里,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   就像曾经的母亲一样,空有尊贵的架子,其实内里已经腐朽不堪。   所以他逃了。   他要证明,自己和母亲不一样。   他偷渡到了十三区,那里是联邦着名的贫民窟下水道,是专门用来放逐囚犯的地方,每年都有相当数量的垃圾被送到那里,那里流通的东西都是其他区不要的垃圾。   十三区不被钟家操控,那里都是完完全全的底层人,只要有钱,在那里什么都可以干,也是唯一一片自由的天地。   然后他遇到了阿霜。   当初,他以为她会把他的手环还给他,就像每一个偶像剧的好心人一样,然后开始一段美妙的邂逅和偶像剧般的恋情。   可是她没有。   她就那么走了。   即使她有所求,但她的眼神永远那么淡然,她的动作永远那么从容。   就好像万事万物皆在掌控之中一样。   那一瞬间,钟灵爱上了她。   爱上了一个理想中的但永远不可能成为的自己。   她像火焰,想靠近她,想要将她抓住手里,一定会疼的,但只有看到她,他才真正地活着,因为她就是自由本身。   即使通过婚姻进入了钟家,她也仍旧是自由的,是她想要,而不是她被要,她野心勃勃,浑身都是向上的生机。   如今,她彻底打开了上流社会的大门,从前她见到的只有光鲜的一面,而现在则是残忍的一面。   可光鲜和罪恶本就是一体的。   钟灵忍不住想,阿霜这样的人势必会将所有人踩在脚下,她会走到哪一步?她会一步步往上爬,然后执掌钟家吗?她会选择对付其它几个家族,然后攀上权力的巅峰吗?   她只想毁灭掉一切。   撕开那层遮羞布,得知贵族的所作所为,阿霜只想吐。   当她难受到极致的时候就会想呕吐,这是最本能的生理反应。   她想毁掉眼前一切碍眼的东西。   此时,就连面前的钟灵也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第106章 人渣女Alpha42   她快要窒息了,撕破那层假面,血淋淋的真相让她觉得浑身难受,无法呼吸。   “我们去观景台吹吹风吧。”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换个新地方,只要不在这里就行。   “好。”   钟灵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他跟在阿霜身后,露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   他好像笑了,但仔细看又好像没有笑。   他知道她很痛苦,但这是她的必经之路,他已经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但阿霜来了,她来陪他,他就没那么痛苦了,甚至还有点幸福。   有了她,钟家这个泥潭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他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近了。   观景台在浮空岛上最高的地方,从这里几乎可以俯瞰整个一区。   恍惚中,阿霜好像看到了密密麻麻如同米粒大小的小人,一区高耸的建筑也好像积木一般。   一切都是那样渺小。   阿霜靠着栏杆,她并没有感觉自己好起来了,反而越发头晕目眩起来。   看着下面的一切,她忍不住想,为什么浮空岛会被创造出来?   那些贵族拥有一切,拥有所有最好的东西,他们不要的垃圾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珍宝,他们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神明,站在最高处俯视人间苦乐,可又怕那些蝼蚁一拥而上,于是就建造了浮空岛。   而如今,她一个平民,竟也体验到了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她的额头有些发烫,血液也沸腾起来。   她心中突然跳出来一个声音。   就这样,不好吗?   你辛辛苦苦想要往上爬,这么多年了,眼看就要成功了,你却退缩了,想要摧毁掉一切。   毁掉他们,你也会一无所有的。   那个声音一直在蛊惑着她。   不!   她反应过来。   难道她要为了荣华富贵,沦为和他们一样的虫蚁吗?   饿了一辈子的人,尝到一点点权力,得到一点点好处,便会变成最忠心的狗,比贵族本身更加推崇贵族,更加维护贵族。   因为一旦贵族败了,他们也会跌回原来的地方。   她不想当狗,只想当人。   阿霜不会屈从于权势,沦为权力的奴隶。   她告诉自己,那些贵族垄断资源,固化阶级,是因为他们生怕被平民发现自己并不是无可替代的。   他们只是趴在联邦身体上的吸血虫,不过只是一些有害无益的脆弱的虫子。   建造浮空岛,不止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尊贵,还因为这样能够隐藏起来远离人群,他们披上神秘的假面欺骗愚昧的民众,试图继续被簇拥。   她的呼吸越发急促了。   阿霜只知道,自己很痛苦,而她不想让自己那么痛苦,于是她选择摧毁掉让自己感觉到痛苦的东西。   他们不是高高在上,在这“远离人世”的浮空岛上俯瞰人间吗?那她就要摧毁掉这里,让浮空岛跌落神坛,坠入凡尘。   想通了,她顿时觉得浑身舒畅了,人也慢慢冷静了下来,看钟灵也没有那么烦了。   慢慢来,她告诉自己。   现在自己只是半只脚踏入了钟家,对很多事情还一无所知,贸然行动只会赔上自己。   作为联邦第一军校指挥系的学生,虽然学校没有明说,但她知道,浮空岛这么重要的设施一定会配备最高级的防御系统。   而防御系统的权限必然掌握在五大家族话事人的手里,现在自己得到了钟琰的一点信任,开通了高级权限,但对此却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应该是要成为继承人或者家主,才会有能接触到防御系统的核心权限。   要不问问顾遐迩吧,说不定他有思路呢。   将钟灵打发走后,她拨通了顾遐迩的电话。   “顾遐迩。”   “你在哪里?我要见你。”   订婚宴那天阿霜一时冲动亲了他,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见他。   她是想要和自己更进一步吗?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名分又算什么。只要有情分就够了。   顾遐迩欣喜若狂,“我马上到!”   浮空岛是禁空的,他下楼开车一路疾驰到钟家,阿霜已经在门口了。   “走吧,去你家。”   顾遐迩刚下车,阿霜就绕到右边,打开了车门。   “去我家?”   “嗯。”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生涩地敷衍道,“我还没有去过顾家,想见识一下。”   “怎么,不行?”   “当然可以!”   阿霜这副样子,落在顾遐迩眼中,就是在笨拙地释放爱意。   她想了解他的家,了解他。   两人都是Alpha,爱意并不容易宣之于口,于是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靠近他。   顾遐迩此时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开车的时候,他的手心都紧张地出了汗,嘴角时不时扬起。   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见家长呢?   钟家和顾家相隔不远,很快就到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家门,正好撞见顾清寒在院子里品茶。   阿霜眼神一凝,然后迅速收敛了表情,“顾阿姨好。”   还好顾清寒快要退休了,糊弄她那个傻儿子容易,想要糊弄她可不容易。   顾清寒慈祥地看着她,“好好好,一切都好。”   这还是顾清寒第一次见到她。   “你们快去里边叙旧吧,不用管我。”   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就她打招呼这一会,顾遐迩都急成什么了,巴不得她原地消失,好和阿霜独处呢。   不过,顾遐迩看阿霜的眼神都拉着丝,阿霜看他确是冷冷淡淡,说喜欢吧,也不是那么喜欢,说讨厌吧,也不太讨厌。   这么久了,她那个傻儿子还没有拿下她的心?   “是,母亲。”顾遐迩应了声,两人相携着往里走。   看着两人的背影,顾清寒笑了。   真别说,还是年轻人会玩。   顾遐迩刚开始苦苦哀求要退婚,之前又死活不退婚,而阿霜和钟情订了婚,如今又和顾遐迩一起来到顾家。   难道这样玩才刺激?   年轻人的世界,她看不懂啊。 第107章 人渣女Alpha43   “你最近还好吗?”   “我……还好……”明明是在自己的卧室,顾遐迩却慌张地四处乱看,就是不敢看她。   他很紧张。   阿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她站起身来,靠近他,捧着他的脸直截了当地问道,“顾遐迩,你很喜欢我?”   说实话,她不清楚顾遐迩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她曾经觉得这是负担,也从来没有正视过他的感情。   她只是不主动,不拒绝。   如今,为了快速攻破他的心防,打乱他的阵脚,她直接问了出来。   “不……”   顾遐迩的耳尖一下子就红了,他望着她的眼睛,郑重而又艰难地开口,“我爱你。”   爱?   一个熟悉到令人陌生的字眼。   她交往过很多Omega,他们都说过爱她。   可她丝毫感受不到他们的爱意。   她只知道,在合适的年纪,拥有一副姣好的皮囊,在恰到好处的信息素催化作用下,就足以让人不过大脑地说出那个爱字。   爱,不过是相当轻浮和廉价的东西,如同风花雪月,过眼云烟。   “真的吗?”   阿霜认真地看着他,残忍地开口,“你爱我,那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顾遐迩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我愿意。”   他问道,“那你爱我吗?”   阿霜看得出来他没说谎,正因如此,她的目光才开始下意识闪躲起来,迟迟说不出那个答案。   好麻烦。   阿霜心里突然生出一股烦躁来,她直接将顾遐迩推倒在床上,然后一口咬上了他的脖子,轻车熟路地标记了他。   顾遐迩的大脑一瞬间变得空白。   看见他露出熟悉的痛苦而又愉悦的表情,阿霜才松了口气,觉得事情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掌控之中。   她坐在床沿,摸着顾遐迩的头发缓缓开口,“联邦第一军校的防御系统藏在地下,那浮空岛的呢?”   顾遐迩在某一瞬间察觉到了她的危险意图,但在信息素的围攻下,他很快就丧失了理智。   被阿霜的眼睛如此专注地注视着,他只觉得头脑发热。   反正阿霜即将成为钟家人,马上就是五大家族的成员了,知道这些只是时间问题,他直接告诉她又何妨。   她在钟灵那里找不到答案,才会特地跑过来问他吧。   感觉自己压了情敌一头,他有些骄傲地开口,“浮空岛的防御系统无处不在,遍及全岛。”   “随便找个地方往下挖二十米就能看到那张网。”   “系统的开关呢?”   阿霜没想到这个答案,她忍不住抓紧了他的手。   “系统的开关……在五大家族手里,权限被分成了五份,每家都有一份。”   要摧毁浮空岛,就必须关闭浮空岛的防御系统,这样才能直接进行火力打击。   听到权限被分成了五份,阿霜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顾家和钟家的她可以拿到手,但其它三家的可就不一定了。   她不死心地问道,“权限是独立的吗?还是说每一次启动都需要五大家族全部同意。”   顾遐迩躺在床上,额头已经冒起了汗,他勉强控制着自己摇了摇头,“不需要全部同意,权限是独立的,一个家族同意就可以关启动或关闭系统。”   “这是浮空岛设立之初五大家族联手制定的规则,是为了相互制衡。”   浮空岛之外,是有大中小贵族平民贫民之分,但在浮空岛之内,五大家族没有高下之分。   五大家族之间可以互相争抢权力,但不能超过某一个限度,否则哪一个家族心怀不满,直接关闭防御系统,虽然只有万分之一被攻击的可能性,但也是十分危险的。   阿霜松了一口气,眼神都变得平和了,“那你能带我去看看开关在哪里吗?”   见他不动,阿霜找补道,“我只是好奇。”   “过几天等学校的手续转完之后,我就要去第一军团报到了,到时候会离开浮空岛。你也知道,浮空岛的防御系统是最高级的,多看看这个能够积累经验,到时候到了第一军团,相关事务也好上手。”   “你好像也要去第一军团吧?”   顾遐迩眨了眨眼睛。   阿霜这才发现,他这是因为被自己标记而临时脱力了,她将他扶起来,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阿霜知道他喜欢自己信息素的味道,于是又放出一些,然后搀着顾遐迩,在他的指引下一步步向那个机密场所挪去。   顾遐迩被她搀扶着,他几乎要倚在她的身上了。   他的脑袋垂下,离她的脖子很近。他几乎是痴迷地嗅着,从前他认为信息素是无用的东西,是能让正常人在情热期失去理智的激素,会被信息素控制的Alpha与畜生无异。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信息素是上天赋予他最好的礼物。   他能从阿霜的信息素中察觉到她的情绪,一开始的时候,她的信息素是充满攻击性的,会让人痛苦,然而随着他一次次试图叩开她的心门,信息素的敌意渐渐消弭,现在竟多了几分温存。   他情不自禁地越凑越近。   阿霜只感觉到他快要将脑袋埋在自己颈间,她瞳孔一缩,下意识将人推到墙上。   “你想干什么?”   他不会是想要标记自己吧?   阿霜能接受AA恋,但只能她标记别人,别人不能标记她,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被推到冰冷的墙上,顾遐迩也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他扶着额头,“抱歉。”   是他太没有分寸了。   “没事,走吧。”   阿霜没有忘记今天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坐上电梯,来到地下室,每一道门都需要虹膜检测,九道门之后,那个神秘的地方终于向她敞开怀抱。   阿霜屏住呼吸,跟着他走了进去。   密室里泛着幽幽蓝光,还有透明的雾气,这里温度很低,全屋都铺设着巨大的晶屏,中间则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   顿时,她的眼睛都移不开了。   顾遐迩操作的动作虚化了,她的眼里只看得到那抹红色。   她真想直接按下去。   但最后,她还是克制住了。不能打草惊蛇,她告诉自己,慢慢来,别心急。   顾遐迩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他知道阿霜在看着他,手指有些颤抖。   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句话,但等操作完了,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无法确定她会说出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与其如此,还不如给自己留个体面。   反正她一招手,自己就会迫不及待凑上去的。   而且,他明显感觉到,今天自己离她又近了一步。   来日方长,他告诉自己。   将阿霜送到钟家门口后,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三天后见。”   即使钟情要和她结婚了又怎么样,能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只有自己。   阿霜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臂挥了两下,示意自己知道了。 第108章 人渣女Alpha44   “你已经申请提前毕业了?”   设备震动,阿霜解锁,是宋易人发来的消息。   看来,她也知道自己即将离校的消息了。   “是,我要去第一军团了。”   学分已经修满了,该学的东西已经学完了,继续待在那里并没有什么必要,第一军团才是她心之所向。   她当初会考联邦第一军校,也是为进入军团做准备。   第一军团,联邦军事权力的中枢,如今她拥有了钟家的扶持,又得到了顾家的明确表态,想来晋升之路会比原来快很多。   只要升得足够高,她就能拿到控制军队的权柄。   与传统军队不同,第一军团90%的部分都由机械化战士构成,另外10%则是贵族出身的管理人员。   她得到的推荐信不是普通的推荐信,是钟琰经手签字的,如今她又成了钟家二少爷的伴侣,即使在那10%的贵族里,她的起点也算是很高的。   “不过去第一军团之前,我还想回趟孤儿院。”   击沉浮空岛这个决定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异想天开了,在她之前,从没有人这样干过。   也不是没有平民进入过浮空岛,贵族资质良莠不齐,而平民人口基数庞大,总是不缺资质好的人才,联邦上层需要注入新鲜活力,即使数量稀少,但总还是有的。   只是她们都没有阿霜幸运。   阿霜很幸运。   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以联姻的方式早早进入了钟家的外层权力圈层,在没有被完全同化之前,就找到了毁灭这里的方式。   但这个目标太大了,没有实际的参考目标,让她总有种不真实感。   在钟家,她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柔软的棉花上,似乎下一秒就会踩空,然后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完全能想象得到自己的行动一旦被发现,她会遭遇什么。   联邦已经废除死刑了,她这样的,至少会被判七百年往上的无期徒刑,她的双脚上会拖着十几公斤的束缚器,然后会被押入封锁严密的联邦监狱,直到死去。   当然,也有可能被发现的当夜阿霜就会被处以私刑,一想到她这样怀有二心的人能爬得那么高,甚至差点颠覆了浮空岛,钟顾两家的掌权人定然耿耿于怀,直接给她注射死刑也说不定。   当然,即使她死了,联邦监狱的服刑记录里依然会出现她的名字。   在最初的愤怒过后,阿霜的心中始终藏着一种微妙的惶恐,在即将付诸于行动之前,她迫切地想要回到垃圾星的孤儿院,在那里寻找一丝令人安心的慰藉。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是灵魂栖息的港湾。   当夜阿霜便定了从主星去垃圾星和返程的机票。   这不是她第一次回到垃圾星,但她感觉得到,这次最不一样。   从机场口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得到有很多双眼睛明里暗里地看着她。   阿霜身姿挺拔,从头到脚都是最贵最好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精致的,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   阿霜自己也意识到了,她干脆带上墨镜,略过那些排着队揽客的黑车司机,在人群中搜寻了几秒,然后径直走到出口左边的车旁,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走小路吧。”   尽管安排了人来接自己,灵犀会也在她的掌控之中,但这里是垃圾星,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她知道今天自己这个样子是一定会被抢的,她被盯上了。   走偏僻的小路,方便处理尸体,免得耽误她的行程。   三个小时后,车开到了孤儿院门前,阿霜用湿巾擦拭掉沾在衣角的血迹,下了车。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她走上前去,机器人妈妈外壳上的红漆已经快要褪色了,孩子们也列队欢迎。   人群中,她看到了步青云。   步青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跟着簇拥着阿霜的人群一起进了孤儿院。   孤儿院的房子很老很旧。   阿霜记得自己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其实她不是被抛弃的,她后来才知道,自己的家人没有抛弃自己,她们只是死在了战火中。   阿霜进了专门留给自己的小房间,躺回了破旧的木板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安心睡着。   在钟家的时候,她袖子里永远藏着刀,钟情翻个身她都会惊醒。   一夜很快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太阳红彤彤的。   机器人妈妈站在太阳底下,见她看过来,她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两个大字。   “阿霜。”   “嗯。”阿霜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开口道,“我给你的钱,记得花掉。”   虽然木板床是童年的回忆,但却是不太舒服。   孤儿院应该翻新了,机器人妈妈的外观也是。   几十年了,总该换一换了。   “不……”   机器人妈妈拒绝,“不能花……要攒着……”   当年有导弹落在垃圾星上,孤儿院被波及,炸成了废墟,垃圾星上物资紧缺,物价飞速上涨,很多很多的钱只能买到很少很少的面包。   而她们本来就没有多少钱,于是很多孩子都饿死了。   从此以后,机器人妈妈就出现了bug,每一分钱都要攒起来,除了必要的开支,其它的都舍不得花。   阿霜知道这个原因,她打开手环给机器人妈妈转了一笔钱,“这个可以用,记得今天就花掉。”   “嗯……”   机器人妈妈点了点头,底下的轮子转动,走远了。   阿霜知道,她还是会攒起来的。   机器人是不会撒谎的,每次要撒谎的时候,她就会默默走远。 第109章 人渣女Alpha45   机器人妈妈的背影消失不见,阿霜才收回了目光,她余光瞥见有个小孩站在墙根处,于是招了招手。   步青云走了过来,她不高,只到阿霜腰部,表情却倔倔的,她仰着头看阿霜,“谢谢你。”   从机器人妈妈那里,步青云知道孤儿院小朋友的衣食住行包括上学的费用,全是由阿霜一力承担的,这么多年了从未断过。   她又想起了之前在十三区的日子。   阿霜跟着钟情回了那个家好几次,每次都会带一些东西,也会给她带礼物。尽管没有怎么和她说过话,步青云却有种感觉,她们已经成为一家人了。   “不用谢。”阿霜俯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好读书吧。”   孤儿院和步青云一样资质好的小孩有很多,她们会慢慢长大,然后成为她最忠实的拥趸。   她们是她的希望。   两天后。   阿霜离开孤儿院,踏上了前往第一军团的征程。   第一军团驻扎在一区郊外,出了机场乘坐悬浮车半个小时就到了。   阿霜站在第一军团那扇高大的门前,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只是一扇门,却能隔开两个世界。   其实她这个年纪进到这里已经很晚了,按照她一开始的设想,她大二就应该进入这里了。   那些贵族们早早就进入了第一军团,顾遐迩也是,即使他没怎么来过这里,但他的名字早就已经录进了第一军团的档案。   不过现在还不算晚。   她特意挑这个时间来到第一军团报到,正是因为这一届的精锐选拔就在今天。   每一届只有很少的人能通过精锐选拔,它也被称为高级军官预备役。   她进入第一军团,可不仅仅只是想当一个小喽喽,她要用最快的速度掌握权力。   她走在主干道上,目光被两侧训练场上陈列的机械战士所深深吸引了。   训练场很大,被黑色网格隔开,看不到尽头,似乎可以延伸到天际,而阳光下,线条流畅体型巨大的黑色机械战士们整齐排列着,双侧的刀锋上闪着冷峻的光泽。   尽管早已在官网上看过无数次,但阿霜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她知道,地上的只是一部分,是能被人看到的那一部分,真正的杀手锏,隐藏着地下。   但光是她能看到的这一部分,就足以让她看到第一军团的实力。   多么冰冷的钢铁,多么强大的力量。联邦曾经借着这些机器镇压了多少次起义啊。   可机器终究是被人掌控着的。   如今,她站在了这里。   只要她站得足够高,她就能拥有控制它们的权柄,就能拥有足够强大的破坏力。   她可以控制它们调转枪口,反攻联邦,一想到能让它们的炮口会对准高悬云端的浮空岛,将它击落,她就觉得心跳又加快了。   阿霜勉强平复住自己的心跳,接下来还有测试呢,怎么能半场开香槟。   她汇入人潮中,走向场馆的入口。   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顾遐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选拔有三个环节,通过最基础的身体素质检测后,又进行了专业知识的纸面测试。   第二个环节后,剩下的人就没有多少了。   考官站在中央,大声宣布最后一个环节的规则。   她让通过前面两个环节的五十人都单独站在一个小小的红圈内。   “欢迎来到最后一关,红圈就是你们的领地,可以互相夺取,只要站在红圈内就是安全的,离开红圈不可以超过三秒。”   “只要将人击出红圈,即可获得1分,积分排名前三的人可以通过考核。”   “淘汰形式多样,冷兵器还是热武器,只要能将人击出红圈,即可获胜。但不能危及性命。”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有些人已经提前组好队了,就等着率先把别人淘汰出去。有些贵族也以推荐信为条件,招揽成绩优异的平民在选拔中为他们保驾护航。   阿霜和顾遐迩对视一眼,默契地干掉周围挡路的人,远离交战最混乱的地方。   苟就完了。   考官只说了要积分前三,没有规定具体积分数量,只要保存实力活到最后,把多余的人淘汰掉就行。   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两人见快藏不住了,才开始对场上剩下的人动手。   最终,场上只站了两个人。   阿霜和顾遐迩。   每一届精锐选拔的内容都是全新的,没什么真题参考。   而两人的综合实力本来就是最强的,也没有在一开始就贸然出手,其它人求胜心切,想着多“杀”人攒积分,却忘记了只有“活”下来积分才作数。   也有人想着先不出手,等着别人打,自己先苟一波,但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御,他们没有实力,只想着保命,但能来到这里的人都不是傻子,一眼就知道他们的意图,于是直接当成软柿子捏了。   总算功成身退了,阿霜左手执着匕首,右手拿着枪,准备开始最后一遍扫尾工作。   余光却瞥见顾遐迩的的枪口往上抬,正对着她的方向。   电光石火间,肌肉记忆代替她做出了选择,她直接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射出,直接打中了顾遐迩的肩。   顾遐迩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他后退几步,跌出红圈。   他被淘汰了。   这时,阿霜听见了身后传来的细微声音。   她猛一转身,腾空而起,双腿在空中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将试图偷袭自己的人绞在地上,然后直接踢了出去。   原来是他还有半只脚在红圈内,没有被淘汰,于是想着偷袭阿霜,让她出局,却没有成功。   现在,只有阿霜一个人站在红圈内了。   悬挂在场馆上方的计时器也滴了一声,正式进入十秒倒计时。   不远处,顾遐迩仍旧站在那里,眼神很受伤。   是她错怪他了。   但那又怎么样。   阿霜的视线与他对上一秒,然后十分自然地移开了。   再来一次,她也会这么做的。   她无法容忍别人的枪口对准自己,也不会轻易交付自己的信任,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别人的手里。   这次他是好心,可下一次呢?   在战场上,在生死攸关的时候,什么情情爱爱都做不得数了。   而且,这一届只有自己一个人通过了精锐选拔,那么至少在这三年内,钟家和顾家都必须且只能扶持自己了。   少了顾遐迩,她向上的道路,只会更加通畅无阻。   她不后悔。 第110章 人渣女Alpha46   在考官宣布完成绩之后,全场的目光都移向了阿霜。   这其中,有打量,有??,有不满,有崇拜,也有忌惮。   一个素未谋面的平民,竟然是这场选拔中最大的黑马。   无论他们在想什么,阿霜都不在乎,她带着独属于自己的荣耀,施施然地走出了场地。   顾遐迩在外面已经等着了。   冷风中,他就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她。   阿霜站在台阶上,垂着眼睛。   她俯视着他的悲伤,一步一步,慢慢走了下去。   他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鹿,不言不语,明明脸上没有眼泪,她却能看到他的泪。   他肩上的血一滴一滴淌在地上。   他不想去治疗,只想问问她,为什么。   伤心了?他这是在责怪自己吗?   阿霜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心里想,他应该感谢自己。   当时如果不是自己稍微把枪口往下压了一点,就凭着他敢把枪口对准自己,他的脑袋当场就会爆掉,而不仅仅只是肩被打伤。   他怎么敢赌她的信任的?   阿霜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她没有停留,与他擦肩而过。   下一瞬,顾遐迩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第一次直接将她抵在墙上。   “你干什么?”阿霜有些不悦,若不是他受了伤,加上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点愧疚,她早就把他一脚踹开了。   顾遐迩依旧不说话,只是将头埋在她的肩上,像只大猫。   他的泪,灼得她的肩有些痛。   “你真是个没有心的人。”   阿霜听见他委屈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怎么能这么对自己?   自己在她心里,当真没有一点地位吗?   有那么一瞬间,阿霜以为他会恨上自己。   虽然有点可惜,但是顾家给她的扶持不会因为顾遐迩的意志而转移。   若是顾遐迩也通过了选拔,顾家自然会更看重自家人一些。但如今,只有阿霜通过了选拔,这样的潜力股,顾家怎么可能直接拱手让人。   良久,就在阿霜以为顾遐迩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听见了顾遐迩闷闷的声音,“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顾遐迩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泪光。   他的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幻想。   只要她主动亲他,他就原谅她,相信她是爱着自己的。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了,不可能再退了。   阿霜的表情有一丝错愕,她久久未动。   顾遐迩焦急起来,她如何连亲他一下都不肯了吗?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还爱着他?”   所以才不肯亲他。   他一直耿耿于怀。   “谁?”阿霜有些疑惑。   是钟情还是钟灵?   这个答案,就连顾遐迩也无法确定。   一个旧情难忘,要不是他在中间阻隔,早就在一起了;一个即将结婚,共度一生。   是谁?   顾遐迩也不知道是谁,他也不想知道是谁。   反正不会是自己。   顾遐迩第一次如此彻底地认识到自己的卑微,他很受伤,心脏的地方闷闷的,痛痛的,像是被人直接挖走了一大块。   他痛不欲生,几乎是充满恳求地看着她。   他只想让她亲一亲他,只要亲一亲就好,这样,他就还能欺骗自己,她还是爱着自己的。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角,目光贪婪至极。像一只饿了半个月的野狗。   阿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在这样灼热的目光下,她觉得就连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顾遐迩的唇色,如初春的玫瑰,是恰到好处的嫣红,但在此时的阿霜眼里,它却变得很危险,像是一株正在捕猎的食人花,择人而噬。   纠结许久,她闭上眼睛,没有吻上他的唇,而是亲了亲他的眉心。   这样也算是亲了吧。   顾遐迩怔怔地愣在原地,眼角淌下一滴热泪。   够了,这样就够了。   他忍不住想,她为什么总是要在最残忍的时候又偏偏施舍给他一丝温柔。   让他心如死灰,却又忍不住心存幻想。   让他走又不敢走,留也不能留。   然而下一刻,他却又听见阿霜平静的声音,“一周后记得来参加我的婚宴。”   结婚的日期早就已经定下了,而她通过这次精锐选拔的好消息,无疑也会为这次婚礼增色几分。   作为钟灵的未婚夫,他应该要去的。   顾遐迩再也受不了了,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手掌心,“就不能别去吗?就当是为了我。”   “不能。”   阿霜坚定地开口,“我一定要娶他。”   这是她的计划,不可更改。   她要借着钟家的权势,在第一军团越走越高,越走越远,而这些,光凭她的平民身份是不可能得到的,顾家也给不了。   听到她的话,顾遐迩感觉自己的心被凌迟了一万遍,为什么?她非要这么对他。   他绝望又愤怒,眼神里也逐渐凝起风暴,周身的气息逐渐变得危险起来,他又想到了那个主意,或许可以试一试。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别怪他,阿霜,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钟情抢走。   见他有点不对劲,阿霜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为了安抚他,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准备送给钟灵的礼物,“送给你。”   这是一朵钢铁制成的玫瑰,最坚韧的外壳,内里却是最柔软的爱情。   “我对你的爱,就像它一样,永远都不会变。”   阿霜亲了亲他的侧脸,继续安慰道,“结婚只是权宜之计,我是爱你,但只有和钟家联姻,我才能得到想要的,而这些你都能给不了。”   尽管语气还是柔软的,她的眼神中却不知不觉多了一丝冷漠,若是顾遐迩敢大闹她的婚礼,她自然也不会对他客气。   即使到时候大家都颜面无光,这婚,也必须结。   “到时候记得来,我想看到你。” 第111章 人渣女Alpha47   一周后,浮空岛大教堂。   白鸽祥和地飞舞着,铺满花瓣的道路上,宾客们带着精准到连弧度都一模一样的微笑,陆续入场,落坐在了铺着白色缎带的座椅上。   头上覆着圣洁无暇的白色头纱的钟情深吸一口气,坚定又从容地走向阿霜,红毯末端,阿霜身着第一军团的制服,肩上佩戴着几枚勋章。   庄严的大牧师执起两位新人的手,高声道,“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苦,你们都愿意结为伴侣吗?”   钟情的手都在颤抖。   等了这么久,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彻底把钟灵和顾遐迩抛在脑后,微微颔首,在神的面前许下最虔诚的誓言,“我愿意!”   “我愿意。”   阿霜垂眸,隔着白纱吻上钟情。   钟琰看着这对新人,满意地点点头,但在瞥见钟情右后方的钟灵时,她的笑容却忍不住淡了几分。   钟灵黑纱遮面,身上的礼服和钟情身上的很像,只是形制简洁了一些,钟灵神情恍惚,眼神很忧伤。   乍一看,倒比站在前面的钟情更引人注目。   他穿成这个样子想干什么?抢钟情风头吗?   他不会还对她旧情难忘吧。   怎么这么不知道分寸。   她看向钟灵旁边的顾遐迩,他表情肃穆,好像送丧一样,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目光隐忍,好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也是,钟灵这副打扮,作为他的未婚夫,他自然是会介意的。   但钟琰仔细一看,却发现顾遐迩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钟灵身上,而是落在不远处正在与钟情拥吻的阿霜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过。   钟琰心一惊,不会吧,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平复住自己的心绪,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不过,就算真相就是这样的,只要阿霜能维持住现状,别玩脱了让鱼塘炸了,那就算是她自己的本事。   毕竟,顾家在军部也算有点势力。   在众人的注视中,她走上前去拉住阿霜和钟情的手,将它们交叠在一起,微笑着点了点头。   如果一开始钟琰还因为阿霜的平民身份对她存有戒心,那么现在,她已经彻底放心了。   阿霜已经从一个平民跃升为了贵族。   她进入第一军团,通过了精锐选拔,又和钟家结了亲,璀璨人生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她不可能再背叛这个阶级了。   她已经彻底和钟家绑在一条船上了,再也不能回头。   从此以后,钟琰在政界,阿霜则开拓军界,有钟家和顾家的扶持,加上她明面上的平民身份,她的晋升速度会非常快,钟家一定会重回巅峰,再次成为第一家族。   婚礼结束后,钟琰就带她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构造和顾家的很像,阿霜跟在钟琰身后,通过所有验证后,她终于再次见到了熟悉的密室。   阿霜暗暗记下了操作流程,等到钟琰完全背过身去,她眸光一暗,一个小小的纳米机器人顺着她的衣袖爬到了操作台下的接口处。   “看明白了吗?”   阿霜点了点头,“明白了,母亲。”   “不过,我们钟家拥有的这一部分,只是防御系统权限的五分之一,防御系统所有的操作都需要完整的权限,需要和另外四家联合操作。”   她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眼睛却紧紧盯着阿霜的表情。   她在试探。   如果说阿霜原本还有些怀疑顾遐迩告诉自己的话的真实性,那么此刻,她几乎是可以完全确定了他没撒谎了。   浮空岛上五家分立,每一个家族都拥有浮空岛的独立操作权,并不是像钟琰所说的需要联合操作。   阿霜露出点恍然来,“原来如此。”   “不过……”她有些疑惑,“为什么不在浮空岛上设立一个专门的部门掌控防御系统呢,不然万一有人入侵,一次操作还需要进行多次验证,效率多低啊。”   见她如此真情实感,设身处地地为浮空岛考虑,钟琰心里的最后一丝戒心终于完全打消了。   钟琰轻笑,阿霜有能力,但到底是平民出身,眼皮子浅,她不知道的是,浮空岛的防御系统防的不是那群平民,防的是来自贵族内部的攻击。   联邦军队已经高度机械化智能化,虽然军事技术已经停滞了二十年,军队里武器更新的只有外观,但平民手里所掌握的武器依旧只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水平,其射程根本不足以威胁到浮空岛。   阿霜所提及的独立部门当时确实设立过,但后来取消了,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贵族和平民的阶级已经固化了,但贵族内部权力的争夺却从来没有停止,反而越演越烈,最后才形成了五大家族位于金字塔尖,大中小贵族依次往下排列的雏形。   浮空岛是联邦所有机构的指挥中枢,联邦顶尖的财富和权力都汇聚于此,防御系统的存在不是为了保护浮空岛,而是为了保护五大家族的胜利果实,互相制衡。   不然浮空岛坠落,联邦瘫痪,大家都没得玩。   “好孩子,你说得很有道理。”钟琰看似赞赏,实则敷衍地点了点头,“但那些不是你现在要关注的东西,当下还是第一军团的事最重要。”   “你如今成为了我钟家人,自然不能再让你在小小的三级军官位置上蹉跎。”她顿了顿,说道,“不久后第一军团有个晋升会议,会空出一个位置来,是给你的。”   “真的吗?母亲!”阿霜的表情十分惊喜,“谢谢母亲!”   她只不过稍微给了点甜头,阿霜就露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倒把她逗乐了,她伸出五个手指示意道,“五级。”   有野心,是件好事,说明她更容易被掌控。   “不过,直接上位难免容易落人口实,被政敌攻击,在晋升前,你要先做出点成绩来。”   “人已经给你安排好了,等再陪钟情两天就去吧。” 第112章 人渣女Alpha48   新婚燕尔,钟情自然是不忍分离。   临出发前,他偷偷藏到行李箱里,想混进货舱,跟着阿霜一起去垃圾星剿匪。   他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屏气凝神地看着飞行器前正在交待事务的阿霜,心里有些焦急,怎么还不出发。   下一秒,却看见阿霜朝着这堆行李走了过来,他心里咯噔一下,光线就被一个身影遮挡住了。   “出来吧。”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无奈。   钟情被发现了。   他只能从里面拉开拉链,钻了出来,蹲了很久,他的腿有些发麻,阿霜上前一步搀住他,“你怎么来了?”   “惊喜!”   钟情努力扬起一个笑脸,但很快又卸了气,“可惜被你发现了。”   阿霜转过脸,声音冷漠,“你回去吧。”   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危险,钟情不适合跟着去,还好她提前发现了。   她此行要前往0034号垃圾星捣毁一个星盗窝点,钟情去了只会是累赘,万一他被挟持了,自己只会束手束脚,受人胁迫。   就算她现在没有发现,钟情到达了目的地,她也会让他回去的。   “可是我舍不得你。”   “我们结婚才两天,你就要走了,我不想和你分开。”   很久以前,他只希望自己在阿霜心里能有一席之地,慢慢的,他希望自己的地位在阿霜心里能超过顾遐迩和钟灵。   而如今,两人已经结婚,钟灵和顾遐迩便再也不是威胁,他只希望每时每刻都和她待在一起。   结婚才两天,她就要前往别的星球执行军务,钟情心中难免有些酸涩。   他希望,她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阿霜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安抚道,“你放心,等这件事结束了,我马上回来陪你。”   她不能让他打乱自己的计划。   她的语气很温柔,却坚定得不容拒绝,钟情只得点头同意了,“好吧,我等你。”   尽管钟情已经从钟琰那知道,这次的目标不过是一伙小小的星盗,级别不高,难度不大,但他还是叮嘱道,“一定要安全回来。”   “嗯。”阿霜点点头。   就在两人谈话这一会,行李和人员都已经上了飞行器,阿霜走上扶梯,向钟情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安排好来接你的人马上就到了。”   “再见。”   直到飞行器在他的视线中逐渐消失,钟情眼中酸涩的泪水才涌了出来,他还是舍不得她。   他昨夜做了一个梦,梦到脚下的土地一阵晃动,自己被埋在废墟中,阿霜从旁边走过,他拼命呼喊,她却好像听不到也看不到,直接走了过去,没有留给他一个眼神。   梦醒后,他仍然心有余悸,但看了一眼枕边熟睡的阿霜,他又笑自己胡思乱想,浮空岛怎么会地震呢。   他紧紧抱住她,想要借此压下心中那股空虚慌张的感觉。   如今看着飞行器越飞越远,他竟也有一种错觉,他和阿霜似乎也越来越远了。   想什么呢?   钟情晃了晃脑袋,自己一定是之前和钟灵斗法压力太大了,所以如今一松懈下来就不适应了。   阿霜此行是去剿匪的,等回来就能晋升为五级军官,她会在钟家的扶持下越走越远,越走越高,又怎么会和他轻易分离。   他和阿霜,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呢。   0034号垃圾星。   流窜在此地的星盗不过五六十人,规模较小,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她们的头领是星盗内部的三级小头目,联邦的二级通缉犯。   关于这次剿匪行动,钟琰已经安排好了全程。   阿霜这次带的机械战士和作战小队对付这群星盗完全不成问题,只是这个头领有些难缠,只要将她拿下,带回第一军团邀功,中途再伪装一些伤势,联合媒体炒作包装,妥妥一个联邦英雌就直接出世了。   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其中掺了多少水。   具有自动锁定功能的炮火接二连三地落下,如同天罚一般降落在垃圾星一群低矮的房子中。   阿霜在高空指挥,突然从屏幕上看到有几个米粒大小的人正在往东方移动。   怎么回事?   星盗不都是往西方去的吗?   她拨动操纵杆,将飞行器的高度降低到一个安全的范围内,接着清晰地从屏幕里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在破败的房子中穿行,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哭不闹。   发现空中的飞行器对准了这个方向,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苦苦祈求道,“大人,别杀我们。”   她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居民区怎么会被列入自动打击范围?”   她看向副官,面色并不好。   联邦法律规定,不能在居民区附近1.5公里范围内交火,她拟好作战目标后,将一些细节交给下面的人执行,怎么会执行成这个样子呢?   她直接命令道,“停止火力攻击,等星盗逃出居民区再追击。”   裴方不解,“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贫民,现在是消灭星盗的最好时机,延缓作战的话等他们逃入丛林就难抓了,到时候就要派机械战士进入丛林了。”   虽然联邦的生产力高度发达,但机械战士的造价依然高昂。   联邦是有相关法律不错,但只适用于主星、工业星,以及一些富饶的农业星。   垃圾星并不在此列,难道她不知道吗?   这几乎是惯例了。   垃圾星上的居民都是底层中的底层,大部分都是黑户,联邦边缘人,没有人在乎这些人的生死,能为光荣的剿匪行动献出生命,是这群蝼蚁此生不可复制的荣耀。   阿霜的神色带上了淡淡的愤怒,“机械战士哪里比得上人的生命,延缓作战的所有损耗我一力承担。”   收到她的命令,攻击全部停止了。   硝烟中,星盗迅速窜出了攻击范围,四散开来。   副官裴方觉得很可惜,她心想,这是阿霜第一次上前线吧,等再来几次她就会习惯,收起自己过剩的道德感了。   在炮火下,这群贫民至少会走得快速且没有多少痛苦,不用再在垃圾堆里苟活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吗?   不过,瞧她这优柔寡断的性子,应该是出身显赫、不谙世事,特地跑过来镀金的,等镀完金甩甩手就走了,也不会再来了。   她这种中等贵族这辈子就别想了。   真是令人艳羡啊。 第113章 人渣女Alpha49   星盗逃入丛林之后,行动的确是生出了一些波折,略有些棘手,但在机械战士几乎是碾压的武器下,不到后半夜,小头目的头颅就被送到了阿霜手里。   刚割下来的,还滴着血。   “长官,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我们是否可以回到主星了?”裴方询问道。   裴方参加过很多次剿匪,是个中熟手,军衔是四级,她自认自己来到这里为阿霜保驾护航是大材小用。   如果不是上面给她打过好几次招呼……   她心中有些微妙的失落。   她知道,第一军团的门就是一道天堑,当初她通过家族的关系进了第一军团。她站在门里,觉得自己自此以后和那些平民以及小贵族是天壤之别了。   却没想到,若干年后,她会遇到真正的关系户,成为她往上走的踏脚石。   裴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尽管这次行动中,阿霜的身份是保密的,但从她的架势和上层的反应来看,她保守也是大贵族,再大胆一点,说不定是五大家族的成员。   裴方看向阿霜,想从阿霜的嘴里听到回主星的答案,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结束这无聊的剿匪行动,回到繁华的主星一区醉生梦死了。   却听阿霜说道,“不,剿匪还没有结束。”   0034号垃圾星上的小头目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工具,真正的目标,还在距此不远的一颗荒星上。   大部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0034号星球,驶向主星,然而,一个微型的作战飞船打开了隐身模式,悄悄脱离队伍,往边缘驶去。   “喂喂喂,听得到吗?”   耳麦里传来孙安的声音。   “听得到。”   作战飞船已经降落于荒星的一片湖泊旁,阿霜拨了拨耳麦,带着两个机械战士,爬出了飞船,向旁边的星盗驻地摸去。   谁都不会知道,流窜多年肆虐联邦的星盗集团首领,就隐藏在垃圾星系边缘的一颗荒星中。   那个三级小头目,不过是星匪内部协商过后推出来的倒霉蛋,钟琰花了一个对于普通人来说巨大但对于钟家来说不值一提的数目,买了她的命,用来给阿霜的履历镀金。   但阿霜此行的目标,从来不是小头目,而是星盗藏匿多年的首领。   她第一次出来剿匪,必须要做得足够漂亮。   按照钟琰的吩咐老老实实地做,她是可以顺利上位,但只会受钟琰操控,沦为钟家在军界的棋子,永远是个任人摆弄的傀儡。   她要出其不意,直捣黄龙,做出一番令人无法忽视的功绩,足够耀眼,跳出钟家这个壳子。   灵犀会无处不在遍布联邦的地下势力便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她通过灵犀会的渠道,花高价私密收买了一个在星盗首领身边做事的手下,但手下知道的的确有限,只获得了首领的部分信息。   但想要做成大事,怎么会没有风险,阿霜宁愿冒着受伤甚至失去生命的风险,也要潜入敌营,夺走首领的性命。   在孙安的指引下,她一点一点摸入内部。   在值守人员巡逻换班的三秒空隙内,她越过高高的围墙,迅速隐藏好自己的身形,在手环上打字问道,“还有多久。”   孙安告诉她,“不到十米。”   真是个好消息,阿霜更加谨慎了,她身手敏捷,小心翼翼地越过红外激光网,她像一个影子一般,跟着打扫房间的仆人身后,想要跟着她进入首领的房间。   首领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身边仆人的耳朵和嘴巴都已经被毁坏了,眼前这个也不例外。   莉娜一手拿盛着方巾和掸子的盘子,另一只手则拿出工作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验证了自己的虹膜与指纹,又输入了今天才领到的随机密码,她正要推门而入,却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听不到也不会说话。   她感觉今天的风有些不对劲,她猛然回头,然而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应该是自己多心了,大概是今天在猎场见到的场景太过骇人,以至于她现在还沉浸在恐惧中,疑神疑鬼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打开门走了进去。   阿霜从天花板上轻盈地跃下来,像一只猫一样,她贴在莉娜的身后,跟着她进入了卧室。   莉娜端着盘子,去擦拭书桌上的瓶子,而阿霜则顺势滚入了床底。   没过一会,莉娜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三十六分钟后,卧室的门被推开了,躺在床底的阿霜听到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停了下来。   在阿霜有限的视野中,她看到一双鞋被留在地板上,接着床垫往下一沉,那人似乎已经躺在了床上。   阿霜心中一喜,轻轻从床底滚出来,然而还没等站起来,一抹银光就从她的眼前闪过,她下意识用匕首阻挡,刀锋相接,她对上了一双犀利而冷漠的眼睛,一双凶猛的如同豹子一样的眼睛。   “反应不错嘛,小家伙。”   安达一进房间,就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尽管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但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第六感,刀口舔血几十年,直觉这种东西救了她很多次。   安达力气很大,震得阿霜虎口发麻,她问道,“你早就发现我了是不是?”   安达笑了,露出尖尖的虎牙,然而她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全是杀意。   阿霜以为她在床上平躺着的时候,安达已经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站在一边等着想要偷袭她的小虫子自己现出踪迹。   只是没料到,这只小虫子的反应很迅速,居然抬手就挡住了她的攻击,没有当场殒命。   安达嗅到了淡淡的危险的味道。   她是谁,居然摸到了这里,还差点威胁到她。   她必须死!   安达震开阿霜的匕首,刀直接往她的脖子上砍去。 第114章 人渣女Alpha50   阿霜后退两步,左手接住了安达直直落下的刀,刀直接嵌进了她的手掌,她疼得直冒冷汗,但仍旧死死握住,不让安达拔出刀。   她另一只手则挥舞着匕首,精准地劈下去,砍掉了安达拿刀的手。   仍在颤动的手指,连同刀和手掌一起掉落在地上。   阿霜知道安达经验丰富,自己必须速战速决,她不顾疼痛,匕首凶猛地往安达身上扎。   安达迅速从剧痛中反应了过来,她捂着流血地手,一脚踹向阿霜的手,将匕首踢开。   她心下一喜,却不知这是阿霜故意配合她,阿霜攻势凶猛,直接扑了上去,将她压倒在地,像一只野兽,咬上安达的脖子,直接咬断了她的喉管。   “嗬……嗬嗬……”   鲜血喷涌而出,安达死不瞑目。   她没想到,自己英明一世,最后竟死在了这种不入流的死法之下。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格外凄凉。   阿霜快速为自己止了血,割下安达的头颅,又将她的尸身搬运到床上,清理了周围的痕迹,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然后悄无声息地与黑暗融为一体。   三个小时后。   莉娜走到床前,脚底的液体有些粘稠,她知道是血,对此她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不知道,今夜倒霉的又是哪个美人。   她掀开被子,却惊恐地发现,死的正是安达本人。   尖叫在喉咙里徘徊,始终发不出来,最终化作攻心的急火,莉娜直接晕了过去。   一阵微风吹过,还未完全关闭的卧室门彻底阖上了。   天蒙蒙亮时,安达被杀的消息已经传出荒星,这颗曾经寂静的星球又重新热闹起来。   阿霜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水鬼一样潜入湖底,作战飞船的舱门散发出幽蓝的光芒,向她敞开。   她像条鱼儿一样游了进去,命令道,“走!”   这句话不光是说给飞船上的驾驶系统听的,也是在通知宋易人等人可以开始动手了。   阿霜杀了安达后,还特地走了一趟她的办公室,用她的脸和手指解锁设备后,拷贝了很多机密,这些机密与联邦上层息息相关,可以带回去让贵族狗咬狗。   她还一点都不客气地将星盗积攒多年的巨额通用虚拟币全部收入囊中,等浮空岛坠落、联邦瘫痪后,这些就是重新启动社会生产的经费。   阿霜知道,自己杀了安达,又拿了这么多东西,即使离开荒星,反应过来的星盗势力也会拼死反扑,倒不如直接把这些人留在荒星。   安达为了自己的安全,在荒星周围的星球部署了一些星盗基地,规定一旦荒星有异,必须立即前来支援,于是阿霜直接利用安达的权限呼唤周围的星盗直接降落荒星。   “90%已经降落,达到目标数量。”耳麦里传来宋易人的声音,“可以准备离开了。”   她的话音刚落,作战飞船直接冲出湖底,一跃而起,像流星一样在天边划出一道长长的绚烂的弧度。   接着,一架体型巨大的货运飞船以每秒三十公里的速度直直撞向荒星的赤道,飞船已经被远程打开了自毁模式,进入荒星大气层时,飞船与空气高速摩擦,外壳已经开始燃烧甚至气化。   飞船撞击荒星表面那一刹那,动能转化为内能所产生的三点八千万亿亿焦耳直接使荒星表面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为四十米的大火球。   星盗连飞船还未停稳,就被毁天灭地的烈焰彻底吞噬,他们甚至来不及哀嚎,就化作一阵青烟,永远消失在了人世间。   这颗星球,也会彻底消失,没有人能幸免。   此时,远在主星的钟琰听到了一声来自异常遥远处的轰鸣,这是荒星最后的哀嚎。   这声音很小,小得钟琰只恍惚了一瞬,这声音也很大,因为在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短暂地停止了跳动。   钟琰抬起头望天,惊讶地发现,在垃圾星系的角落,竟出现了一颗星星,它散发出来的光芒,比太阳还要耀眼,还要刺目。   她隐约记得,那里是阿霜执行任务的地方。   她直视着“太阳”,直到视线模糊,眼泪留下也不曾停止。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三日后。   联邦中心医院的门前摆满了鲜花和锦旗,这里被来自联邦各个媒体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医院的玻璃门似乎都要被挤破。   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到门前,记者们见此都兴奋了起来,纷纷挤过去,将话筒怼到窗前。   “钟女士,请问她的伤势怎么样了,还有多久能出院呢?”   “阿霜是否能够当选本年度的联邦英雌呢?”   “阿霜一举捣毁了星盗老巢,请问议会决定授予她几级勋章呢?”   记者们七嘴八舌地问道,密密麻麻让人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   黑衣墨镜的保镖们手挽着手,变成一堵人墙,又将记者推开,给钟琰留出下车的位置。   钟琰看见保镖如此粗暴的动作,象征性地招了招手,示意不要太过分,她没有接过话筒,只是对着正在实时直播的摄像机正色道,“感谢大家的关注,阿霜的病情正在恢复中,等有了确切的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她撂下这句话,在保镖的护卫下突破拥挤的人群,从侧门走了进去。   进入高级单人特护病房中,钟情正在旁边削苹果,而阿霜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难得有些脆弱。   看得钟灵恨不得直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但碍于身份,他只能压下所有念头,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地。   好不容易挤进来的钟琰没好气地看向阿霜,“你躺在这里倒是舒服。”   但等看清阿霜的脸色,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阿霜将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神色平静,“没什么大碍,一些皮外伤。”   她的手没有断,在医疗舱里躺一会就好了,为了继续催化舆论,她还特地延缓了愈合的速度。   “媒体约好了吗?可以开始拍摄宣传视频了。”   钟琰当然也知道现在是宣传的最好时机,但看着阿霜这副样子,她有些心惊,心中多了一丝不明所以的慌乱。   钟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阿霜是个很疯狂的人。   疯狂到钟琰都生出了一丝惧怕,但很快,这种微妙的情绪就消弭了,她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钟家掌权人。   “开始吧。”   钟琰示意助理上前去给阿霜补妆,让她的伤势看上去更严重一些。   越有野心的人,反而越好拿捏。   她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第115章 人渣女Alpha51   阿霜的一手采访视频一放出来,就一路飘红登上了星网首位,前十个热搜有九个是关于她的。联邦震动,星网热议,这是史无前例的大新闻。   视频中,阿霜坐在窗边,面容毫无血色,手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看着有些憔悴,但是她的眸光却那样明亮。   夕阳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看着格外神圣。   阿霜的目光柔和极了,她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记者的提问,眸光专注,丝毫没有往日张扬锐利的样子,反而多了几分破碎的气息。   但这并不会让人忽视她的强大,没有人忘记她单枪匹马杀死星盗首领、引爆荒星的赫赫战功,医院与战场上的极致反差只会将她的魅力衬托得淋漓尽致,让人印象深刻,无法忘记。   她已然成为一个传奇。   热搜排行榜上,一个名为“年度最想嫁的Alpha”的词条悄然崛起。   “二十岁的军事天才!我敢说第一军团的军团长在这个年纪都没做出过这样的大事吧!”   “简直就是平民之光!我的偶像,平民有救啦!”   “说是Alpha之冠也不为过吧!”   诸如此类的溢美之词满屏皆是。   但也有人阴阳怪气,“不是吧,真有人以为她是单纯的平民,人家可是钟家的……(捂嘴偷笑)……”   “还不是全靠联姻,我看这就是一场无聊的炒作。”   有人看不下去了,“炒作?星盗首领拿命配合你炒作?我看就算是钟家家主本人都没有这么大面子。”   有人为她打抱不平,“她是平民,赘进钟家很丢人吗,这叫合理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至少人家赘得明明白白,我看有些人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不管怎么样,平民里能出头的很少,更何况是这么出色的,不管她用了什么手段,能为平民争光就已经很好了。”   星网上的言论或褒或贬,有人恶意揣测也有人站出来声援,不管怎样,她的热度已经力压所有的娱乐新闻,预计在一周内都不会消退。   钟琰站在实时监测仪前,满意地点点头。   阿霜的新闻热度能这么高,除了本身做的事足够吸引眼球,也少不了钟琰的推波助澜。   尽管钟琰有些忌惮阿霜成长得太快,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动用了钟家所有的媒体手段,将阿霜捧上高台。   钟家的公关部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停歇,一直在引导舆论。   她在“造神”。   无论最后阿霜是成为“真神”,彻底跻身上流,还是承受不住反噬,跌落神坛万劫不复,钟家都会名利双收。   舆论持续发酵,连带着钟琰在政界的威信也上升了,钟家门庭若市,访客一波一波地来。   一个大贵族谄媚地同她搭话,“钟家真是后继有人了!”   殊不知这话已经触了钟琰的逆鳞,她才四十多岁,正是盛年,说什么后继有人。等最新的基因试剂研发出来,她可以活到两百岁,哪里需要什么继承人。   她移开目光,看向手舞足蹈想要吸引她注意力的其他人,而刚刚那位说错了话的贵族,悄无声息地就被服务人员请了出去。   第一军团。   内部会议上,阿霜的晋升申请全票通过,不仅如此,因为她手刃了星盗首领,原本拟好的五级军官直接变更为了七级,军部的嘉奖几日后也会到达。   要知道,第一军团共有十三级,如果说五级军官是中层,那么七级已经可以算是高层了,毕竟军团级别设立以来,能晋升到十级以上的不过五指之数,她这个年纪升到七级,已经可以算是一步登天了。   会议结束后,阿霜从上司手里接过任命书,升级了权限。阿霜不在乎级别,她只在乎权限,尽管一切都已经计划好了,但当权限真正到手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乱了呼吸。   今天是圣诞节,军团内陈列的机械战士外观都临时变成了喜庆的红色,上司急着回去休假,但她不忘拍了拍阿霜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要好好干,很有前途嘛。”   她沉吟了一会,“等到了年底,第一军团的形象大使非你莫属,也可以向年轻人和广大平民多宣传宣传我们第一军团嘛。”   毕竟宣传部一般都是些中年和上了年纪的人,难得出现这么年轻的面孔。   而且阿霜颜值出众,平民出身,形象随和,简直是推广第一军团的利器。   “是,多谢长官。”   阿霜笑了,不会有那个时候的。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即使只拥有临时权限,但哪怕只有一秒,那也够了。   零点的钟声响起,阿霜走进空无一人的指挥室,从口袋里掏出刚刚从上司腰间摸到的秘钥,再配合自己的权限,直接解锁了第一军团的部分指挥权。   她已经成为了高级军官,但权限仍然有限,屏幕上的倒计时每时每刻都在变动。   如果她向第一军团的其他军队发动攻击,很快就会被智能终端检测到,凭她这点有限的控制权,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被镇压。   可谁能想到,她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些。   她抬头,目光坚定。   她的目标是此时毫无防备的浮空岛啊。   圣诞节的烟火燃起的时候,她出声,“可以入侵防御系统了。”   联邦的科技已经停滞许久了,孙安是技术天才,她动用她的权限给孙安置办了最顶级的设备,足以弥补原来那些差距。   三秒后,孙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防御网已经解开了。”   五大家族是有一些警惕,但更多的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们在浮空岛上布置了这样先进的防御系统,却只要解锁其中一个就可以了。   它设计的初衷是用来互相制衡的,却没想到,真的会有人钻空子,想用它毁了浮空岛,毁掉“神明”。   “好。”   阿霜迫不及待、毫不犹豫按下了发射键。 第116章 人渣女Alpha52   导弹在空中炸开,带起一阵五彩斑斓的火光,如一朵盛放的绚烂花朵,黑暗的夜空转瞬间亮如白昼。   钟琰也被这盛景吸引了目光,也许是最近的一切事务都十分顺利,她也难得松懈下来,沉浸在节日的欢乐氛围中。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烟火”怎么会从下面上来?   她低头,只见空中划过几道长长的白色痕迹。   她意识到,这不是什么烟火,而是来自地面的攻击。   钟琰并没有惊慌,而是摇晃了一下手中的红酒,淡定地站在原地,准备惬意地欣赏这一场不是烟火却胜似烟火的表演。   钟琰知道,平民手中所掌握的武器射程不足以辐射浮空岛,再加上防御网的存在,所有的外部攻击都会瞬间消弭,她饶有兴致地等待着。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如她所愿。   当导弹真正落在浮空岛上,脚下的土地传来剧烈震动时,钟琰扶住桌角,变了脸色。   地面上。   一区居民眼睁睁地看着一直压着头上的浮空岛直直跌落了下来。   夜色浓稠,光线不太清晰,但每个人都能看清楚正在坠落的浮空岛的庞大影子,它暗得深不见底,能够吸走所有光线,吸走所有人的灵魂。   没有人试图逃窜、大叫、呼喊,每个人都呆呆地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她们从小被教导努力拼搏,要到那去,要到浮空岛去,成功了成为人上人,失败了则阶级滑落,沦为平民甚至贫民。   那是唯一的目标。   反而就在刚刚,高悬云端的贵族象征,众人引以为傲从不怀疑的信仰,竟然陨落了!   坚不可摧的浮空岛,坠落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迷茫和惊疑。   第一军团。   巨大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大楼,入目皆是刺眼的红光,值守的工作人员察觉到系统异常,一窝蜂地冲了进来。   阿霜已经关闭了操作台,她抬起头,正好与工作人员对视。   工作人员拿着武器的手都在颤抖,但还是忍下心中的惊慌,厉声呵斥道,“举起手来!”   阿霜后退几步,半举起手,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在众人的目光中倒向窗外。   前来接应的飞行器上,下属接住了她自由落下的身体。   好累啊。   阿霜打了个哈欠。   终于可以睡了,她已经好久没有合眼了。她头一歪,沉沉睡去。   第二天。   阿霜神清气爽地醒来,她这一觉,足足睡了十个小时,她一睁眼,就看见面前的宋易人欲言又止,于是问道,“灵犀会的行动都成功了吗?”   宋易人回答,“成功了。”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我们真的不用联系起义军吗?”   昨夜浮空岛坠落,联邦发生动乱,早已准备好的灵犀会见缝插针清算贵族,政府彻底陷入瘫痪。   尽管每一个小细节都已经排练过很多遍,但当幻想彻底变为现实,成功得过于轻而易举,宋易人还是有些迷茫,“接下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她们推翻了贵族,可联邦疆域广阔,需要人来管辖,灵犀会是个纯粹的杀手和情报组织,这次行动太过突然,她们在垃圾星的储备人才都年纪尚小。   都不符合条件。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起义军最为合适,可以接手联邦。   但就这样平白将胜利果实拱手让人,她心中实在不愿。   且她们对起义军了解有限,并不知根知底。   宋易人急切地看向阿霜,想要从她的嘴中得到一个答案。   “AI。”   “AI?”宋易人的表情更加疑惑了。   “对,AI。”   “易人,我理解你的想法,现在贵族消失了,权力出现真空,总得需要人来管辖,而起义军内部结构已趋于成熟,按理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之前起义军就联系过她很多次,她一次都没有回应过。   她暗地里观察过,起义军内部也有阶级,若是让起义军上台,不到几百年,就会出现一个新的浮空岛。   “为今之计,只有AI。”   “现在的时代,是信息时代,网络时代,联邦AI的功能已经十分完善,拥有巨大的算力,权力是会腐蚀人心的,AI却没有这样的烦恼。”   阿霜出身底层,很清楚人的劣根性。   她现在是不想成为起义军的首领,复辟帝制,当什么联邦帝国的皇帝,但以后呢?   一旦掌握了权力,她也无法确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经过数代的累计,联邦的生产力已经高度发达,几十颗富饶的农业星每天都在源源不断地产出,足以让联邦的每一位公民过上以往贵族那样的生活。   而仅仅是钟家所掌握的工业原料、矿星等,就足以维持几千年的工业生产。   只要人掌握了权力,就会出现阶级,那么何不将此让渡出去呢?   技术基础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人愿意让出去,就像那些贵族,他们或许也认识到了,但他们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趴在联邦身上的吸血虫,一旦揭开这层假面,他们就会被所有人摒弃。   所以他们才会拼命抓住手中那点权力,打压平民,甚至可笑地互相攻击,这才让阿霜捡了漏一举推翻。   阿霜从来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她反抗贵族并不是因为什么人间大爱,而是因为报复欲,强烈的报复欲。   她幼年时一直耿耿于怀自己被抛弃,然而她后来才知道,自己的母亲父亲并没有抛弃她,而是死在了战火中。   垃圾星上的孤儿院也被上层贵族们的打斗争夺波及过好几次,她差点饿死。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种感觉。   她曾经发誓,如果有机会,她要让高高在上的贵族从云端跌落,让他们从此再也不能俯视别人,她要将他们踩在脚下。   而现在,阿霜想的是,要让每一位平民都能拥有曾经只有贵族才能享受的资源和待遇。   她会重新划分联邦区域,让区域之间不再有高下贵贱之别;她会公平分配一切资源,因为这些资源本就属于联邦土地上的每一位公民;她会共享所有知识技术,让教育不再被贵族垄断。 第117章 步青云番外   第一次遇到阿霜姐时,步青云十三岁。   她受够了那个时常喝得烂醉如泥的醉鬼加赌狗,也看不上温言的软弱和钟情的愚蠢。   步青云向来是个毒舌的人,往往只需要简单地阐述事实,就足以把母亲气晕过去,这还是她特地收敛之后的结果。   棚屋的隔音很不好,她经常能听见温言断断续续咳嗽的声音。   不久后,往日总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钟情不再掩饰美貌,沙砾里的耀眼明珠抹去尘土,重新绽放光芒。   步青云知道,光靠捡垃圾并不足以维持全家的衣食所需和温言的医药费,钟情要走其它的路子了。   当夜,他带回来一个女人。   记忆有些模糊了,十年后的步青云只记得,她很高,自己很紧张,她太过光鲜亮丽,而自己就如同她衣摆上漫不经心拂去的灰尘,她忍不住自惭形秽,自卑而又窘迫,好奇却又不敢靠近。   步青云知道,那是钟情的金主。   凭什么,凭什么他这么好运。   步青云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难言的??,她故意高声讽刺钟情,果然,她向她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她感觉自己被注意到了,于是心像是被浸在温水里一般满足。   相当幼稚的行为。   第二天,她走了。   自那之后,她接连又来了几次,钟情脸上的笑越来越多,母亲也不赌了,日子在慢慢变好。   每次听到她要来,步青云都有些期待,会将家里唯一的一套桌椅用热水擦拭得干干净净。   她每次来都会带给步青云一些文具。   一切都在变好,恍惚中,她觉得她们已经变成了一家人。   直到她听到阿霜姐要带温言去一区治病,钟情也会一同前往的消息。   她愣在原地,又愤怒又想哭。   她带着他们两个走了,那她呢,她被抛下了吗?   她不管她了吗?   她惶恐地在原地徘徊,觉得自己又要被抛弃了。   直到接到阿霜姐的电话,这种情绪才被终结,听着阿霜姐的叮嘱,她竟有些受宠若惊,意识到自己的心理时,她忍不住唾弃自己没出息,但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挂上了笑。   后来,步青云知道了自己那个蠢哥哥就是钟家的私生子,而那个病恹恹的温言,竟然是钟家家主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白月光。   她也在电视上看了钟情和阿霜姐的婚礼直播。   一开始,她是有些惊讶的,这么久了,她和钟情居然还在一起,甚至还要结婚?   她很快就知道了,原来阿霜姐并不爱他。   步青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实,因为阿霜姐看钟情的眼神与看别人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步青云知道,阿霜姐与自己一样,生来凉薄。   那她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这样想着,她接着就看到了阿霜身后那对“壁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不对劲。   她一眼就看穿了阿霜姐、钟情、钟灵、顾遐迩四人间的古怪氛围。   她不信阿霜姐这样是为了体验一下多人恋爱,她是要做一件大事,而做这件事,需要这几个人。   阿霜姐要做什么事,后来的步青云也知道了。   其实,刚从十三区出来的步青云,一开始对贵族有种近乎虔诚的迷信。   她从那些有限的信息中,判断出贵族是无比尊贵的,凌驾于平民之上,与她这种贫民窟的小老鼠云泥之别。   可当她知道钟情是贵族的私生子后,她动摇了。   能生出钟情这样的孩子,贵族,和常人没什么不同嘛。   而阿霜姐那样厉害的,不是贵族,却比贵族厉害。   当时年纪还不大的她在脑海中刻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而如今看来,那三个贵族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像狗一样追着她跑,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十年后,步青云二十三岁,世界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了。   她徜徉在大学校园里,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窗明几净,她感慨道,真是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啊。   阿霜姐被推举为首领,但她没有接过权力,而是重新创造了联邦AI的底层代码,抹除了AI的人格模块。   当时的步青云有些疑惑,问她为什么要抹除AI的人格模块,阿霜姐回答道,“至高无上的权力和人类的感情只能有一个。”   她将联邦的二十一亿人口,包括那些散落在偏僻垃圾星上,零零散散的人口,都迁移到主星。   当初的贵族为了方便打包管理,在十三区和其他区的中间构建了一个隔离带,这个隔离带的面积占了这个广袤星球的1/3,而如今,隔离墙被推平,原本人为制造的隔离带成为了新移民们的家园。   在社会秩序重新稳定七八年后,联邦停滞已久的技术竟然迎来了突破,尽管速度缓慢,但到底是有新技术出现了。   这个世界,迎来了新生。 第118章 顾遐迩番外   顾遐迩尤记得第一次遇见阿霜时的场景。   那时顾遐迩才大一,刚刚进入联邦第一军校,以一分之差落后于阿霜,他一直想要知道压了自己一头的人是谁。   看见拎着行李、衣着朴素的阿霜时,他有一瞬间的错愕,就是她,一个平民,竟然压过了自己,排在他的前面,要知道,自己不仅有最好的教育资源,还有来自顾家家主的亲自辅导。   怎么会输给一个平民。   他挡在她的面前,“我要挑战你。”   不过是她运气好,才会比自己多出一分,他现在就要证明自己比她强。   真碍事。   阿霜皱了皱眉,只想速战速决,“怎么比?”   顾遐迩举起手,“这里是军校,当然是比实力。”   “让你一招好了。”   “不用。”   阿霜放下东西,直接向他攻去。   她最烦爱给自己加戏的人了,特别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阿霜攻势凶猛,顾遐迩连连后退,没过几秒,他就像条死鱼一样,被她压在地上。   阿霜温热的掌心按着他的后颈,让他感觉有些灼烫。   “蠢货。”   他听到阿霜在他耳边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我比你多一分,不是因为只能多一分,而是因为只有满分只有那么多分。”   两人挨得很近,顾遐迩完全不敢动弹,因为他闻到了她身上的信息素味道,他只觉得脸上发热,屏住了呼吸后,居然依旧闻得到。   自己怎么可能闻得到别的Alpha的信息素味道,又不是情热期。   当时的顾遐迩只以为这是巧合。   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原来有种吸引来自灵魂深处,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此后的日子,好胜心很强的顾遐迩一直追在阿霜的身边,想要挑战她,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为了方便挑战,他还特地把两人安排在一个宿舍里。   面对这种无聊的要求,阿霜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理会的,心情好的时候倒是会答应,当然,要收取一笔不菲的挑战费。   不光能拿钱,还能顺便揍他一顿,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顾遐迩以为大学四年,他和阿霜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他在和阿霜的双人宿舍里,看到一个Omega坐在她的床上。   在那一瞬间,他失去了理智。   顾遐迩走过去,面色很难看,语气也不怎么好,“你是谁?”   “我?”Omega的声音软软的,落在顾遐迩耳中却格外嚣张,“我当然是她的Omega。”   顾遐迩很生气,她怎么能私自带Omega进来。   她既然答应了自己的挑战,为什么不好好训练,反而和Omega玩到一起,这是在轻视他吗?   顾遐迩的呼吸很沉重,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他郑重地向阿霜提出了自己的诉求,“以后不准带Omega进来。”   彼时,阿霜正在擦拭自己的湿发,听了这话,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看他,觉得他可能又犯病了,然后亲了亲Omega的侧脸。   “你先走吧,明天见。”   Omega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临了,还向她发送了一个飞吻,“明天见。”   阿霜实在是个很棒的Alpha,就是她身边有个A同,着实碍眼,幸好她一向对A同不感冒。   宿舍里的顾遐迩暗暗咬紧了牙,明明Omega已经走了,为什么自己反而更加生气了。   …………   浮空岛被击沉的时候,顾遐迩还待在顾家。   他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震动,所有的东西似乎都要被掀翻,这座小岛似乎就如航行在风暴中的一艘小船。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阿霜。   她在哪里,她也在浮空岛吗?   他疯了一般,疾步下楼,开着车跑去钟家找她,却只看到了步履匆匆正在撤往防空洞的钟琰。   钟琰知道,这一切都是阿霜的手笔,而她既然要击沉浮空岛,就不可能不留下其它的后手。   当初为了安全性和私密性,浮空岛上的护卫力量主要是由机械战士构成的,而浮空岛一沉,这些机械战士也就相当于半瘫痪了。   她要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得活下来。   顾遐迩挡在她的面前,神色焦急,“阿霜呢?她在哪里?”   钟琰听见这个名字,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她?”   对上钟琰满是讽刺意味的眼神,顾遐迩像是被扇了一巴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防御系统!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愿意放下身段特地跑来接近他,原来是为了防御系统。   可她不会成功的。   顾遐迩忽视掉岛上的种种异样,心中仍然还怀着那个可笑的幻想。   浮空岛不会被毁掉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防御系统有多么强大,五大家族也不是吃素的,动荡只是一时的,阿霜被发现做了这样的事,是会被判处无期徒刑的。   说不定还会成为特例,被判处死刑。   顾遐迩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窃喜。   他要救她!   他会为她求情,即使放弃继承人的位置,他也要陪在她身边。   他想,他可以动用顾家的权势,找一个无期徒刑犯来顶替她,然后悄悄把她接走,藏在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这样自己就可以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了。   无论是钟情和钟灵都不会知道她还活着,她只会是他一个人的。   她会收起所有的刺,成为他一个人的玫瑰。   钟琰看着他这副还沉浸在幻想中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不再管他,自行离开了。   不久后,天塌地陷,浮空岛彻底坠落了。连带着陷入疯魔的顾遐迩和五大家族的所有荣耀,轰然坠地,跌落云端。   浮空岛居然真的沉了!   顾遐迩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一刻,他万念俱灰,然而他内心深处对此并不是很意外,他知道,阿霜有这样的本事。   天旋地转,浮空岛压向地面,尽管提前做好了防护,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使他膝盖一痛,直接跪在了地上。   尘土散去后,一群身着黑衣的蒙面人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蒙面人似乎认识浮空岛上的每一个人,岛上的人有的直接被就地杀了,有的则是被押走。   顾遐迩也被押走的行列中,冰冷的手铐紧紧地将他的双手缚在身后,他以一个相当屈辱的姿势被押解人员粗暴地推搡着前行。   顾遐迩没有反抗,他的眼中没有半分神采,他在想一个人。   突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被一群人簇拥着往这边走,似乎地位很高的样子。   尽管那人浑身上下都蒙得严严实实,但顾遐迩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挣脱钳制,拼命跑到那人面前,“慕安!慕安是你对不对!”   那人揭开面具,果然是慕安。   他的眼眸中划过一丝讶然,“你要做什么?”   顾遐迩的声音有些嘶哑,“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阿霜呢,她在哪里?”   他的样子已经有些疯狂了。   “别想了,她不会见你的。”   慕安冷漠地撂下这句话,直接离开了。   顾遐迩被赶过来的蒙面人押在地上,他的泪水自眼角淌出,与尘土融为一体。   他闭上双眼,无声地问。   为什么。 第119章 慕安番外   慕安拉开窗帘,柔和的阳光洒在大床上,阿霜悠悠地睁开眼睛。   “醒了?”   慕安俯身送上一个早安吻,然后转身走向厨房,系上围裙,他准备制作一顿丰盛的早餐,诱人的香气很快就飘了出来,阿霜走了进去,抱住他的腰,不说话。   慕安觉得有点痒,但他没有动,只是说道,“很快就好了。”   他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温存。   现在能留在她身边的人,唯有他而已。   钟情、钟灵、顾遐迩三人自以为能碾压他,却不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们都是贵族,不管他们怨不怨恨她,在浮空岛坠落后,都没有待在她身边的机会了。   能留下他们的性命已经是阿霜仁慈了。   至于留在身边,当然不可能。   她现在唯一放心的人只有慕安。   向上飘着的氤氲热气中,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了过去。   孤儿院,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   安安搬了个小板凳,懒洋洋地倚在墙根底下太阳晒得到的地方,珍惜地翻看着手里已经卷边的绘本。   这本绘本是在安安在垃圾场里捡到的,这不是电子元件,也不是珍贵的纸质资料,只是一本儿童书籍,所以他才能抢到。   上面画的是一个小孩追太阳的故事,一个火柴人小孩翻过几座高山,追着红彤彤像橘子一样的太阳跑。   绘本本身并不精美,只是一个拙劣的仿品,   即使如此,标价也高达五十信用点。   扉页上已经有好几个名字,就连侧边也有,不过都被后来的主人一一划掉了,安安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地面又传来轰隆轰隆的响声,就连玻璃也在哐哐地响,安安头都没抬,不以为奇,又重新翻到第一页。   应该又有运送垃圾的飞船降落了吧。   一开始来到孤儿院的时候,他还不太习惯,但时间久了,没有这种声音,他反而还睡不着了。   机器人妈妈管这叫什么,叫天然的白噪音。   垃圾星上的所有房屋都是违规建筑,只要能有片瓦之地栖身,就已经很好了,安安满足地想。   直到阳光消失,头顶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安安才知道,不是什么运送垃圾的飞船降落了,而是交战的炮弹不小心掉落在了孤儿院附近。   周围的一切都在颤抖,安安猛然起身,连绘本都不管了,拔腿就要跑出去,然而他还没跑出一步,就摔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墙往他这边压了过来。   一切归于平静。   不久后,安安才有了动静,他被掩埋在了废墟中,不过他运气好,倒下的墙根刚好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间,只是实在狭窄,翻不了身,只堪堪露出一个头,身体钻不出来。   安安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直接坍塌,将他彻底埋葬。   但他无法平静下来,一边流着泪一边抖,“有人吗?”   “有人吗?请来救救我。”   他的声音逐渐嘶哑,呼救声也越来越小。   头顶的太阳存在感很强,阳光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刺眼,但它能照得到的地方实在有限。   安安感觉自己头以下的身躯越发寒冷了。   他是不是要死了。   安安闭上眼睛,流着眼泪向神明许愿。   能不能来救救他。   他许了三次,每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都空无一人,最终都是失望地闭上眼睛。   直到第四次,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了阿霜。   如神兵天降,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阿霜没有说话,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似乎以为他的脑子被砸坏了。   她清理他身上的碎石,勉强将石板挪开一条缝隙,用棍子支着,然后抓住他的手,“三二一,我一数完,你就顺着我的力气出来。”   “三。”   “二。”   “一!”   说一的时候她的语气格外重,像是咬紧了牙。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石块中拔了出来。   轰隆。   棍子支撑不住了,石板又重新塌了下去。   安安腿一软,跌倒在地。   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阿霜就走了,她要继续救人去了。   安安跟在她的身后,和她一起,陆陆续续捡到好几个人。   宋易人被救出来的时候,只死死抱着她的腿,小小的人眼泪和口水一起流。   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   这时,后面又传来哭喊声。   安安跃跃欲试,阿霜却停了下来,她看了一眼墙根,又看了眼剩下的没有坍塌但是摇摇欲坠的房子,伸出了手,将众人拦住。   安安竟从她面无表情的面孔上看到了悲伤。   她转身,语气平静,又有些哽咽,“别去了,我们救不了了。”   安安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相信她,于是愣愣地跟着她走。   没走出几步,他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巨响。   他回头,惊得张大了嘴巴,如果说一开始孤儿院只是被炸掉了一部分,那现在的孤儿院,则是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直直从天上压了下来,将孤儿院碾成了一片平整的废墟。   原本断断续续传来的呼救声,此刻彻底消失了。   阿霜仍旧没有回头,在安安眼里,她的背影是那样孤寂。   阿霜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慕安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温和地笑着,“没什么,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   “快吃饭吧。”   推翻贵族统治之后,阿霜总是很忙,她日理万机,忙得脚不沾地,都瘦了不少。   虽然今天是法定休息日,但慕安总感觉今天还会有事找上她,于是忍不住催促。   作为她的专职营养师,他有义务监督她吃好每一顿饭,他将菜夹到她的盘子里,“快吃吧。”   尽管仍旧没有名分,尽管对她的追逐只是飞蛾扑火,但只要能待在她的身边,慕安就心满意足了。 第120章 钟灵番外   尽管已经确定了社会运行的基本法则,但这毕竟还是第一次完全放开手脚,让AI代行职能。   阿霜被毫无异议地被推举为临时政府的首脑,以期能够带领大家安然地渡过这段过渡期。   星轨元年9月24日,联邦中心露天广场,阳光正好,阿霜在一片欢呼和鼓掌声中,登上了演讲台。   这是一场面向广大民众的政策阐述集会,也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浮空岛坠落后,大部分贵族都被第一时间控制了,但总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贵族散落在联邦各地,侥幸逃生。   他们对阿霜极度不满。   地位平等,资源公平分配,知识技术共享,所有人都一样,那还怎么凸显出贵族的尊贵呢。   平民不需要贵族,但贵族需要平民,没有人捧着、没有人衬托的贵族,还算什么贵族?   他们认为阿霜此举就是恶意打乱自然的社会秩序。   以往的阶层也并非完全没有流动,一些平民只要足够忠诚,还是有机会能得到进入上流社会的入场券的,虽然很不稳定,一不小心就会被同样的人给挤下去,但总归是有的。   虽然总是换来换去,但始终会有一部分人徘徊在上流社会的边缘处。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在他们看来,阿霜自己靠着婚姻拿到了顶级贵族的入场券,享受够了就反咬一口,丝毫不顾其他人的死活。   她是叛徒!   是可耻的,是可恨的!   他们所有的愤怒都将向她倾泻。   阿霜深知这些人就是不稳定的炸弹,她接到线报后,索性以身入局,在这场集会上引出那些残存的势力。   一声突兀的枪响划破长空。   来了!   阿霜眼前一亮。   这群贵族平时隐藏得很深,一直没露出什么把柄,今天可算是忍不住了,只要能抓住其中一个,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隐藏在人群中的便衣安保员们悄无声息地行动了起来。   阿霜偏了偏身子,准备躲开子弹,看台上却突然跳下来一个人,直接往她这边冲了过来。   阿霜下意识拔枪,但不知为何,她的子弹迟迟没有射出去。   那人扑过来,死死护在她的身前,子弹贯穿了他的肩部,溅起一朵血花。   阿霜错愕。   扑面而来的气息怎么这般熟悉,她忍不住仔细端详那人碎发下掩盖着的面庞。   竟然是钟灵!   她一摸,入手一片粘稠,只见钟灵肩上鲜红的液体不断涌出。   阿霜的心情很复杂。   她冲着场外打了个手势,示意不用将这个“无关人员”带走,然后扯开袖口,撕下来一块布,试图堵住那个不大的血洞。   阿霜将他抱上一旁随时待命的救护车,声音有些颤抖,“去医院,去中心医院。”   她没想到,钟灵会跑出来替她挡枪,尽管她自己就能躲过去。   但在那一瞬间,她还是有些震撼的。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钟灵了。   钟灵彻底撑不住了,他陷入了昏迷,手却紧紧地抓住她。   钟灵紧紧握着她的手,一直不曾放开。   他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话,只不过声音很小,像是呓语,让人听不清楚。   阿霜俯身,凑到他唇边,只听钟灵喃喃道,“不要离开我……”   等到了病房,快要开始做手术的时候,钟灵也没有放开她的手腕。   助理上前,想直接掰开,却被阿霜制止,“不用了,就这样吧。”   看着钟灵苍白的面容,她还是软下了心肠。   浅蓝的帘子后面,钟灵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却有意识地颤动起来。   他听得到阿霜的声音。   他在心里说,阿霜,我一点都不恨你。   所以,不要再对他避之不及,也别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他只想一直和她待在一起,永不分离,就如同她一开始承诺的那样。   浮空岛坠落的时候,钟灵也在上面。   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她居然真的做到了,但很快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因为他相信阿霜能做到。   贵族被控制起来后,有专人对其进行了审判。   钟灵以为自己会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对别人就是一种伤害,尽管没有主观恶意,但贵族生来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的优渥生活从一开始就是踩在别人的肩上得来的。   但他居然被释放了。   理由是他没做过什么恶,甚至还给垃圾星的贫民捐过款,并非十恶不赦,还可以改造。   钟灵从此脱离了贵族的身份,变成了平民,不,应该是公民。联邦每一寸土地上的人,都是公民,不再有贵族和平民之分。   钟灵得到了他最想得到的自由,不会再有人控制他了,他以为自己会欢呼会奔跑会大哭,但到最后,他的心中只余平静。   一股强烈的思念从心底翻涌出来,他好想见阿霜。   他想去找她,却又不敢见她,他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这样的罪人,也配见到她么?   钟灵只能收拾好行囊,慢慢地前行,不再想阿霜的事,但他内心深处仍然有妄想,他期待上苍能让两人再次重逢。   他背着行囊,一路旅行,去到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林立的高楼大厦,还是无人在意的断壁颓垣,他都见过。   他不再是那个精致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见到这个世界在慢慢变好。   兜兜转转,他终于又再次遇见了她。   他坐在人群中,本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演讲完,然后默默随着人潮散去。   但,意外发生了。   听到枪声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直接冲上了演讲台。   跌在她怀里的那一刹那,他从来没这么痛过,也从来没这么幸福过。   他无比迫切地希望自己在这一刻死去。   这样,他的身体不会痛,他的心,也不会因为阿霜的离去而四分五裂。   听着阿霜颤抖地声音,钟灵忍不住想,即使在这一刻死去,也值了。   不久后,钟灵终于从麻醉中醒来。   周围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没死?   入目是刺眼的大灯和阿霜担忧的神色。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角淌出泪来,他哽咽着恳求道,“我们不要再分离了,好不好?”   阿霜吻上他的手背,“好,我答应你。” 第121章 宝莲灯番外   冬日,园子里的梅花开了,王苏南坐在窗边,“嘎吱”一声,门开了,他的贴身小厮侍书掀开帘子走进来。   “打听清楚了?”   侍书点头,“公子,打听清楚了,太师大人和大公子也会赴宴。”   王苏南低头,挑着罐子里的香灰,无声地漾起一个笑来,“告诉主君,我同意去了。”   他深居简出多年,却从来不去京城的赏花宴以及宫宴,别人都说他不喜热闹,可只有侍书知道,他是在等着那个人。   翌日,孙府的马车缓缓行驶到皇城门口,孙涛早早下了马车,见王苏南探出身子,她连忙伸出手,将王苏南扶了下来。   王苏南特地盛装打扮过,孙涛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目光越发痴了,但见他只是紧紧地盯着远处的两个人,她心脏一滞,然后如常朝王苏南微笑。   他还是忘不了她。   ……   再见阿霜时,王苏南已经二十九岁。   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偏爱,他的容貌依然像少时那样美丽,甚至格外添上了一分久经人事的风情与从容。   阿霜此时已是权倾朝野的太师,而他则作为孙涛的正夫,被宫人引着,在距离阿霜与王浮罗十几步的地方坐下。   虽是严寒的冬日,但殿中炭火熏得王苏南暖洋洋的,让他被冰雪冷过的肺腑也变得格外灼热。   桌下,握着他手的,是他的妻主,户部主薄孙涛。   她待他很好,即使听说了那件事,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他不愿意圆房,她也纵着他,只是默默提起一壶酒,去王苏南给她纳的小侍房中休息。   每次伤心的时候,她就会去那里。   但是爱情从来是不讲道理的,他的心,已经给了阿霜,不能分给孙涛半毫,他只能刻意拂去心头的愧疚,源源不断地给孙涛塞小侍,将小侍所生的孩子视如己出。   很多年都是如此。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阿霜了,打算以后与孙涛好好过日子,却不料在看见阿霜的那一刻,往事一点一滴全浮现在眼前。   她坐在皇帝下首,裹着黑裘,捧着手炉,旁边就是他的哥哥王浮罗,他面色苍白,看着憔悴了不少。   两人貌合神离,相敬如冰。   王苏南心中涌起一股窃喜。   接下来,无论是推杯换盏还是观赏歌舞,他的嘴角始终都噙着一抹笑意。   突然,烛火都熄灭了,人群中响起小小一阵惊呼声,王苏南感觉到脖颈间一阵冰凉,他颤颤巍巍伸手一摸,竟是一柄利刃!   王苏南脑中一片空白,鬼使神差的,他一把抓住刀刃,然后狠狠一撞,向阿霜的方向奔去。   手掌中传来一片刺痛,王苏南无暇顾及,只是祈求着上天让阿霜不要出事。   眼前一片漆黑,王苏南速度又太快,很快就被狠狠绊倒在地,他不顾膝盖和手肘处的疼痛,想要爬起来。   慌乱中,他听见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传来阿霜的声音,“有刺客!”   “救驾!救驾!”   侍卫们都在殿外护卫,即使看到烛火熄了,一时没有接到召令,也不敢进殿,此时听到丞相的声音,才争先恐后往里钻。   有人点起火把,王苏南才模模糊糊地看见阿霜的黑裘被丢在地上,而她正捂着流血的手臂四处闪躲。   眼前寒光一闪,他看见,有人执剑,精准无误地朝阿霜捅了过去,而阿霜,正在躲避另一个的攻击,根本没有注意到。   刀光剑影间,王苏南冲了过去,用决绝的姿态,一把抱住了阿霜。   在阿霜不敢置信的眼神中,王苏南嘴角缓缓流出一滴鲜血,他似是感觉不到痛苦一般,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面庞。   他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说道,“阿霜,你不要……”   不要为我伤心。   他余光瞥见孙涛奔了过来,她捡起地上的剑,将旁边的刺客打退,然后,慢慢地走了过来,面上满是悲伤。   王苏南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孙涛。   他知道,孙涛爱的一直都是他。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   “对不起……”   王苏南慢慢倒了下去,他的眼角缓缓流出一滴泪。   这滴泪,是为孙涛而流的。   若是有来生,孙涛,我一定再嫁给你一次。 第122章 白蛇传番外·岑青   岑青,哦不,现在应该叫小青了。   自从他夺舍河中少男尸体后,他就改名为小青了。   他的容貌堪堪算得上是清秀,皮囊深处却绽出一股艳光来,勾魂夺目,令人移不开眼睛。   “这就是小青?”许谦挽着他的手,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倒是个老实孩子,虽与之前的白素岑青二人比差远了,但好歹是个人。   自从得知白素和岑青是两条大蛇,还发洪水淹了余杭之后,许谦对妹妹夫侍的要求就已经无限降低了。   他悔不当初,之前就不该同意让白素和岑青进门。   而面前这个小青,是妹妹在外行医的时候纳的小侍,这几年来陪伴着阿霜跋山涉水四处行医,处处都照料得很妥帖,许谦是越看小青就觉得越喜欢。   岑青有些紧张,生怕许谦认出自己来,他点点头,面色有些苍白,他努力拢起自己的森森鬼气。   “好孩子,你很能干。”许谦很满意,给他画大饼,“等过几年,我就劝阿霜将你扶正。”   岑青眼睛都亮了,虽然只要能待在阿霜身边他就能心满意足了,但能从小侍变成正夫,压过那条白蛇一头,他还是很开心的。   他急忙起身行礼,“多谢哥哥了。”   许谦将他扶起,心里却在想,他在小青身上的确看不出什么怪异的地方,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孩子,但他还是害怕出现白素岑青那样的情况,毕竟当初他对岑青也很满意,谁知道他居然是条蛇妖,差点害了阿霜。   于是,将小青送走之后,许谦马不停蹄地前往金山寺上香,打算叫法海大师来替他把好最后一关。   若是法海大师也说小青没问题,那他扶正的事也就稳了。   法海一听许谦的来意,顿时低下头去,心头有些酸涩。   但也怪不得他,在阿霜哥哥的眼里,自己是阿霜的好友,是德高望重的大师,许谦又哪里知道自己心悦阿霜呢。   法海微微颔首,同意了为阿霜的小侍检验真身。   他跟着许谦来到许宅,给两人都施了个隐身咒,然后藏在屏风后,观察着屋里人的一举一动。   岑青并未发现二人,正在悠然地饮着茶,面前没有别人,他也懒得装了,坐姿随意,眉眼间隐隐露出几分邪气。   法海觉得有些熟悉,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他的肤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他叫什么名字?”   许谦压低了声音,“他叫小青,是阿霜三年前在外地行医,从河里救下的。”   青?   法海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只觉得皮囊越看越陌生,但似乎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法海忍不住怀疑是自己太在意那个曾经在阿霜身边出现过的男人,是自己多想了吗?   明明小青的皮囊与岑青并不相似,身上也没有一丝妖气。   “大师,看出什么了吗?”   眼见法海的表情逐渐凝重,许谦也紧张起来。   “没什么,还需要再看看。”   法海决定再多观察一下,毕竟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一直没有散去。   他在许宅的对角处临时租下一处房子,打算观察一下小青会不会自己露出破绽。   许宅内。   “主君今夜不回来了吗?”   岑青披着头发,招招手唤来伺候的下人。   他虽然不是正室,但陪在阿霜身边的时日最久,也最得许谦喜欢,自然与家中其他的小侍不一样。   家中的仆从都已经把他看作许宅未来的男主人了。   “主君被请走看诊了,估计明日午时才会到家。”   听了这话,岑青有些落寞,但又很快松了口气,今夜阿霜不在,他也好趁机滋润一下自己的皮囊。   他身形一闪,直接来到城郊的破庙。   他用的毕竟不是自己的身躯,只是一具尸体,还是有弊端的。   往日他随阿霜在外行医的时候,都是趁着阿霜睡着了,才偷偷在夜间魂魄出窍,离开那具凡人的尸体,用妖气滋养,如此尸体才不会腐败。   而回余杭这些日子,他不用再四处奔波了,可以稳定下来了,他在破庙中置办了一副棺材,种满槐树,用来养尸,滋润容颜。   今夜阿霜不在,他可以安心在此过夜了。   岑青迫不及待地躺了进去,却突然嗅到了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是谁?”   他面露警惕,直接将破门推开,正打算痛下杀手,就看清楚了那人正是法海。   原来是他。   被法海撞破了,岑青索性也不装了,他哈哈大笑,开门见山,“你想干什么?把我的事告诉阿霜吗?”   法海点头,他正有此意。   岑青的眼睛一下就红了,话语中满是嘲讽,“你自己不敢蓄发还俗,还要阻止别人和她在一起吗?”   他本来就是阿霜的小侍,要不是怕吓着她,他何需躲藏在别人的身体里接近她。   法海被踩中痛脚,他如今这样明明是为了修炼,到时候好与阿霜一起成仙,岑青这只蛇妖懂什么,他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是妖,是不能和她在一起的,你会伤到她。”   不像他,他的存在对阿霜而言,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   岑青笑了,笑得无比讽刺,“你以为我是你?”   “我当然知道妖气对她有害,所以很久之前我就和她订下了主仆契,她为主,我为仆。”   一般的主仆契都很麻烦,但阿霜是凡人,又是主人,所以很简单就订下了。   “只要有了主仆之契,无论我是妖是鬼,都伤不了她半分,而她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让我去死。”   法海半信半疑地上前,拿起他的手,看了眼他手腕上的印记,小脸一白。   他本来还担心他说的是假话,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而且是无法逆转的那一种。   法海的脸色很不好看,即使岑青是妖,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对阿霜的爱是真的。   便宜他了,阿霜以后可是要成为仙人的,一条修为不足千年的小蛇,能成为她的妖仆,算他走运。   他也不好说什么了,毕竟他确实不能还俗照顾阿霜,而他对岑青知根知底,知晓他对阿霜不会有半分危害。   翌日,许宅中,在许谦满是期待的眼神中,法海缓缓开口,“没什么问题,小青很合适,八字也配她。”   屋外的岑青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法海到底在高傲些什么,总是摆出一副正室的架子,但他如今心甘情愿把阿霜的爱推给自己,那么自此以后,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与阿霜共度余生了。 第123章 白蛇传番外·许谦罗秀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别人只看得到阿霜名扬四海,富贵人家不远千里来求医的风光,满心满眼都是攀附,可只有哥哥嫂嫂才知道她内里的心酸与疲惫。   阿霜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母父逝去的时候她还小,什么也不懂,却从来不哭不闹,操持完葬礼家中一贫如洗,刚好又即将入冬,许谦不得已前往深山中砍柴,无人照看阿霜,他便烙上俩个饼子,揣进阿霜怀里,将家门反锁,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等天黑归家,他心慌意乱地打开门,发现阿霜已经吃完了饼,正乖乖地躺在那里睡觉,他忍不住上前一把搂住她,哭出了声,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让她过这样的日子。   他和罗秀就这样一点一点把她养大,阿霜的年纪与两人相差很多,名义上是嫂子哥哥,实际上是阿娘阿爹。   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愿她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阿霜每每外出行医,他和罗秀都牵肠挂肚,   而听闻阿霜要去的榆关城爆发了瘟疫,两人更是急得求神拜佛,什么观音大士如来佛祖后土女娲三清王母玉帝都求了个遍。   直到朝廷的诏书到了许府,两人才定下心神。   别人眼里只看得到那如流水一般抬进府中的赏赐,唯独许谦和罗秀看着消瘦的阿霜落了泪。   许谦抓住她如枯骨一般的手泣不成声,那上面只有皮没有肉。   “阿霜……以后不要走了好不好……”   许谦没什么见识,只知道这一下去了她半条命,什么治病救人,什么妙手回春,都比不上阿霜自己的命重要。   他希望她能留在余杭,不要再离开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他知道外面的世道很乱。   阿霜怔住了,好半晌才开口,“对不起。”   若说她一开始行医只是为了谋生,之后钻研医道也只是为了替白素赎罪,为了获得那一丝渺茫的成仙机会,那么最后则完全变了。   从她从阎王爷手里抢下第一个人开始,她就爱上了这种感觉。   她不喜欢白素和岑青,因为他们是妖,能随时夺走她的性命,让她战战兢兢惶恐不已。   她更不喜欢法海,因为他的强大把自己的卑微和弱小照得清清楚楚。   她很清楚,自己不过是只朝生暮死的蜉蝣,是在夹缝中生存的蝼蚁,可当她亲眼目睹有人因为一个很小很小的病等死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是只幸运的蝼蚁,并不那么可悲。   而她所擅长的,往日并不在意的医术,能救很多人于水火。   她为她们祛除病灶,让将死之人焕发生机,当百姓眼含热泪给她磕头,她除了不知所措,更多的是震撼。   震撼于如此弱小的自己也能如此强大,她感觉自己的身后不再空无一人,她不再害怕,不再惶恐,而是变得从容。   她在这纷乱凡尘,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真正地爱上了医之一道。   阿霜在家待了三天,再次不告而别。   某一日她在外行医,收到来自余杭的传讯,才得知哥哥嫂嫂三日前就已经死了。   是老死的,两人躺在炕上,安详离世。   其实前几日就有些精神不济了,可是为了不影响她,就没有在家书里提。   她的泪直接就掉了下来,她从此没有家了。   她飞速赶回余杭,冬日严寒,两人的尸体一点都没有腐败,栩栩如生,仿若生前。   阿霜没有痛哭流涕,她只是漠然地拭去眼角的泪,找上了法海。   这是她第一次求别人。   “法海,我求你,带我去地府吧,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我想去送一送哥哥和嫂嫂。”   彼时阿霜的青丝中已经夹杂了几根白发,她的眉眼间都染上了岁月的痕迹,而法海的面容一如往昔,恰如少时的模样不曾老去半分。   他素来虚无缥缈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轻轻问道,“你确定吗?”   “我确定。”   她只想送一送哥嫂,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法海将她引入禅房,燃起一炷香,他叮嘱道,“香燃尽之前就要回魂,你只能藏在亡者的影子里相送,不能让亡者发觉你的存在,否则会扰乱其轮回转世。”   “好。”   阿霜躺在床上,青烟袅袅中,她合上双眼,感受着自己的身躯直直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不再是一片幽暗,而是昏黄的光。   法海扶住她,让她稳住身形,“走吧。”   他捻起佛珠,念起佛号,带着阿霜悄悄藏进许谦和罗秀的影子里,默默注视着两人。   许谦搀扶着罗秀慢慢走在黄泉路上。   罗秀腿脚不好,早年从山上跌下来瘸了一条腿,怕花钱便拖着没有去看,等到阿霜学了医术为她诊治,已经起不了什么效果了,只能为她稍稍缓解,让她天阴下雨时不再那么疼痛。   两人走得很慢,挂念着阿霜,还时不时还回一下头,阿霜跟得太紧,险些被发现,吓得直接缩了回去。   许谦叹了一口气,兴许是他太想妹妹了,刚刚回头的一瞬间竟恍惚间看到了她。   鬼也会有幻觉吗?   他频频回头,想再重温一下那种幻觉。   只是,无论他回多少次头,都没能再看见妹妹。   随行的鬼差知道这两位是大善人,也不为难,只远远地跟在后边。   而阿霜与法海则始终藏在两人的影子里,一步一步地相送。   黄泉路上,许谦和罗秀看见了忘川河中的水鬼和枉死城中的冤魂,两人吓得瑟瑟发抖,手挽着手。   鬼差安慰道,“不用怕,两位身上有金光,早早结了善果,这次是要去转世轮回的,不会像他们一样。”   阿霜听了这话才放了心,哥嫂一生行善积德,想必一定会投了好胎。   快到奈何桥了,许谦和罗秀并没有直接踏上去,而是登上旁边的望乡台。   传说在望乡台可以看见在人世的亲人,两人想在忘却前尘之前,再看一看妹妹。   两人满怀期待,看见的却只有一片空白。   因为阿霜不在凡间。   阿霜再也忍不住了,她想冲出来,被法海拦住,“不能去。”   两人没有放弃,而是站在原地继续等,直到鬼差催促别误了好时辰,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两人登上奈何桥,饮下孟婆汤,踏入了迷雾中。   阿霜终于能现出身形,她想踏上奈何桥,却被孟婆拦住,她抬起眼看了眼阿霜,“生人不能过。”   阿霜的气息与寻常生人不同,身上竟隐隐溢出了功德的气息,她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许谦和罗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迷雾中。   “已经轮回了,走吧。”   阿霜不语,神色戚戚,她转身又重新踏上哥嫂曾经走过的黄泉路,她一个人慢慢走了回去,法海则跟在她的身后。   他明明离得很近,与她只有一臂之遥,不知为何,他却突然感觉自己离她很远,像是相隔千里。 第124章 白蛇传番外·白素   雷峰塔中暗无天日,白素待在里面不知年月。   他不知道外界过去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自己和阿霜的孩子怎么样了,他只知道,自那次之后,阿霜就再也没来看过自己。   白素的妖力并不多,只够越狱所用,无法维持人身。他的头发也褪去原本的黑色,变为白色,长至脚踝的白发拖在地上,与白色尾巴搅在一起,他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只觉得无比孤独。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自己是妖,又不是人,洪水落下时那些人类的哀嚎,在他耳中与蚂蚁的叫声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愿意隐藏本性,缩进人类的躯壳里在这人间行走,甚至去讨好许谦,本来就是为了阿霜,而不是为了那些凡人。   他唯一后悔的是自己不该让阿霜看见自己残忍的一面,不该直接大开杀戒引得天雷降世。   当初自己若是收敛一些,就不会被镇压在这雷峰塔底,与她分开了。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是病了,老了?还是死了。   白素指间凝起一丝妖力,再一次攻击禁锢他的金网。   这金网是由佛光铸成的,他夜以继日地消耗佛光,估计再过个几千年,在他寿元消耗完之前能够逃出去。   即使他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捧飞灰,成了一堆白骨,他也会去找到她的转世。   她不会知道他曾经做下的恶,也不会再对他露出嫌恶的眼神。   他会随她一起慢慢变老,然后一起死去。   生同衾,死同穴。   白素倚着墙苦中作乐地想,他一定会逃出去的。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道刺目的金光,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金光慢慢散去,露出隐藏在其中的两个人。   正是阿霜和法海。   阿霜站在那里,面色皎然,身披七彩霞光,白色衣袍上光华流转,头簪日月,腰间佩的不是玉,而是星辰,气质飘逸出尘。   她已经脱胎换骨,不是当初那个羸弱的凡人了。   她……已经成仙了?   白素忍不住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他在这里待了很久,容颜已经变得憔悴,一点都比不上阿霜身侧与她十指相扣的法海。   他已经蓄发,也不再着僧袍,身上的衣服是与阿霜一样的天蚕丝。   看着他这副样子,法海十分满意。   得知阿霜要去凡间,他紧张得要死。   在法海看来,只关了区区八百年根本不够,就应该把白素关到死。   一提起白素这个名字,他就想起八百年前白素还是阿霜正夫的时候,那时的阿霜与他多么恩爱啊,要不是白素最后暴露了自己的妖身,阿霜永远不可能离开他。   饶是如此,阿霜始终还是忘不掉他,她修炼有成后就去为白素求情,试图觅得一丝放他出塔的机会,就连她一向宠爱的小鹤仙来劝,她也没有放弃。   已稳坐她道侣之位多年的法海心中升起了危机感,当年她是人,白素是妖,所以不能在一起,而如今阿霜已成了仙,只要她自己喜欢,收个白素做妖宠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如果是别的妖,法海倒能容忍。   但如果是白素,他无法容忍。   于是他假装大度,主动提起要和阿霜一起下界探望白素,就是想看一看阿霜对白素是否旧情难忘。   如今一看,法海彻底放下心来。   阿霜的眼中没有丝毫情愫,白素的容颜也不复往昔。在人界,白素是难得的美人,但在天上,容貌比他出挑的一抓一大把。   看来阿霜愿意下凡来看他,不过是因为她成仙时欠下白素一份因果,如今特来偿还。   还清了,她与白素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白素的目光则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   “是仙侣?”   阿霜没有回答,而白素也知道了答案。   他突然觉得更加窘迫了,自己贪恋凡尘,想着如何规避天道探查,替她延寿,让她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而阿霜居然能自行挣脱凡尘俗世,得道成仙。   而他一向痛恨的法海成了她的仙侣,能为她的坦荡仙途提供助力。   两人携手而立,身上都散发着金色光华,如同一对璧人。   阿霜和法海都是仙,只有他是妖。   罪孽深重的妖。   阿霜上前一步,手中凝出功德金光,“白素。”   她唤了他的名字,语气淡然,如同在叫一个陌生人。   “你被押在雷峰塔中八百年,可知错了?”   她的眼神很冷漠,充满威严,而又暗含一丝悲悯,像个真正的天神。   “错?”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白素又哭又笑,他能接受阿霜已经轮回转世,也能接受她恨他,唯独无法接受她明明还拥有着两人之间的所有回忆,却如此冷漠。   她已经彻底放下了。   她抛弃了他。   她是真正的仙。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挖掉了一块。   “痴儿。”   阿霜叹了一声,手中的功德金光化为一盏盏小小的花灯,飘到白素面前。   “八百年前你为一己私欲水淹余杭城,残害众多生灵,如今八百之期已至,我特来接你出塔,你可愿前往枉死城中度化那些在洪水中丧命的生灵,护佑她们的魂魄安然渡过忘川河,轮回转世,赎清罪孽?”   白素抓住一盏花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若是早知今日情形,他情愿被锁在这雷峰塔中一辈子,也不要她来见他。   这样他还能心存幻想,而不是直面她的残忍。   他不想答应,可也知道这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我愿意。”   “忘川河中凶险无比,度化冤魂遥遥无期,你也愿意?”   “我愿意。”   他匍匐在地,突然感觉眉间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仰头,发现是阿霜一指点在他的眉心。   她低眉敛目,面上无悲无喜,“愿你不再为情爱所累。”   她这样说,是为了和自己彻底撇清关系吗?   白素的心一阵钝痛,他低下头,呆呆地应道,“是。”   心中却在苦笑,即使成了仙,那些爱恨痴嗔,难道真的逃得掉吗?   能挣脱的,从始至终,唯她一人而已。 第125章 卧底大师姐1 【加更@爱吃麦香虾的袁伟】   “大师姐来了!”   “竟然是首席大师姐?”   “大师姐居然也会来看入门选拔?”   阿霜一席白衣胜雪,她乘鹤而来,翩然落于高台之上,在人群中引发了一阵骚动。   她冷然环顾四周,顿时全场噤声,只不过还有人忍不住偷瞟。   “师姐,你来了?”莫惊春猛然起身,迎了上来。   “嗯。”阿霜点点头。   莫惊春将她引向主位,随后在她身侧落座,也忍不住偷偷看她。   活久见,大师姐这次居然亲临现场,往年可从未来过,莫非她是动了收徒的心思?   莫惊春有些落寞地低下头,等师姐有了自己的徒儿,和师妹师弟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便会变少了,也不会再那般亲密无间了。   师姐能在上清宗有这么大威望,靠的可不仅仅是修为高,她在宗门事务上铁面无私,私下里却极为亲和,经常指点大家修行,助师妹师弟们将宗门功法融会贯通,突破修炼瓶颈,对内外门弟子也一视同仁。   师姐已是金丹后期的修士,按理说这样的高修大能平日里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根本不屑搭理那些没修为没背景的草根。   可师姐不同,她为了照顾低修为的师妹师弟,减少灵气损耗,甚至自创了灵气运行功法加以推广。   在众师妹师弟眼中,她不是师尊,胜似师尊。   阿霜端坐高台,她此行不过是为了应付掌门和长老,看一看就走。   她环视了一圈台下站着的弟子们,眼神突然在某一处顿住。   废五灵根?   不,是混沌五灵根!   阿霜注视着台下站在倒数第二排角落里的凡人少男,他的长发盖住半张脸,仍掩不住消瘦的脸庞,一双手瘦骨嶙峋,生了冻疮,破衣烂衫上满是污泥。   若她只是单纯的仙宗人士,定然也会把他当作是不入流的废五灵根。   她能知道他是混沌五灵根,还是因为她是魔道派到第一仙宗上清宗的卧底,昔年在魔道之首的幽冥宫时便看遍了藏书阁的书籍,恰好翻阅过记载着混沌五灵根的上古典籍。   这本典籍,在仙宗早已失传。   大陆由修真界、魔域、凡人界构成,这少男浑身上下毫无一点修为,在众弟子中异常醒目,打扮也这样寒酸,想必不是来自修真界的城池,而是来自遥远的凡人界。   他能从凡人界千里迢迢来到修真界,还能以凡人之身攀登千阶仙梯进入弟子选拔,又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混沌之体,饶是阿霜,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了淡淡的危机感。   此子断不可留。   虽说如今灵气稀薄,混沌五灵根难以修行,因此常被认作废五灵根,可若是他能成长起来,定然会成为她的劲敌。   阿霜的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杀意。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一旁的莫惊春再也忍不住了,她问道,“师姐可是看中了谁,想要收为弟子?”   此言一出,本来还想着彻底灭杀那人的阿霜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灵感,对啊,她可以把那个家伙收为弟子,私下里当做炉鼎。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混沌之体,杀了多可惜。   刚好她最近在研究灵气与魔气的互相转换,在关键时刻却没了头绪。   混沌五灵根在混沌之体中是顶级资质,可以蕴养混沌之气,而混沌之气极为精纯,正是灵气与魔气的融合,于她的研究大有裨益。   还能拿来采补提高修为,可当真是一举两得。   她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对啊,这届弟子的质量很不错。”   她站起身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高台,台下等待选拔的众弟子皆屏气凝神。   这位就是宗内最有名望的首席师姐,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在外界之中的名声甚至超过了上清宗的掌门与众峰长老,是修真界公认的未来的正道魁首。   许多弟子都紧张地低下了头,唯独珈蓝高高仰起头颅,目光中毫无一丝羞怯,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她要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珈蓝是宗内丹峰长老之女,首席是她的偶像,她此生只会拜大师姐为师。   她已经等了好几年,直到今年才参加入门选拔,正是因为娘给她透露了风声,今年掌门会给师姐施压,让她来现场转一圈。   毕竟上清宗规定金丹以上即可收徒,师姐结了九转金丹之后迟迟未来,为了上清宗的未来考虑,她才勉强同意来看一看。   珈蓝看着首席师姐离她越来越近,师姐是在向她走过来吗?珈蓝幸福得维持不住表情,差点晕过去。   不料师姐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刚好停在她旁边的人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贺玄原本一动不动地垂着脑袋,他凭着满腔渴望翻越凡人界的崇山峻岭,总算抵达了修真界。   但等他拿着玉佩一路找到上清宗,却发现自己的资质是最差的废五灵根,低等修士都不会收下这样的弟子,更何况是那位仙人。   他心中早已不抱希望,却发现一双登云履就这样径直停在了自己的面前,登云履流光溢彩,不染纤尘,与他那双沾满污泥的鞋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贺玄不可置信地仰起头,发现仙人正含笑看着他,然而只要再仔细一些,就会发现她漆黑的眼底实际上无波无澜。   贺玄只与她对视了一瞬就飞速低下了头,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心的玉佩,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仙人实在是太过光鲜、太过干净,以至于落在贺玄眼中都有些灼目,他本来并不在乎自己的打扮,此时却觉得有些窘迫,他脸上发热,烧红了一片。   “贺玄。”他听见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   旁边的珈蓝只觉得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她可是极品火灵根,尚不能吸引师姐驻足,这小子不过是个废五灵根,凭什么得了她的青眼。   那明明是她的师尊。   珈蓝欲哭无泪。 第126章 卧底大师姐2   “好名字。”   阿霜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贺玄的身上,就连莫惊春都以为师姐要当场收下他的时候,阿霜走开了,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就好像她并不是特意为了贺玄停留,而只是过路时顺便问了一下他的名字。   贺玄的心中原本燃起了一团名为希望的火焰,此时却直接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忧伤。   珈蓝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尽管师姐只对贺玄表现出了几分不同,但只要没有收下,她就还是有希望的。   阿霜一走,场上的人也很快就散去了。   入门选拔共有三日,今天是第二日。   在场的弟子都通过了初步测试,最低也能留在上清宗当个杂役弟子,若是资质好的话,就可以被分到外门和内门,要是走了运被长老们看中,收为真传弟子,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尽管贺玄没有被阿霜当场收下,但管理这些弟子的外门长老素来见风使舵,见他被首席师姐多问了一句,便十分殷勤,直接将最好的院子安排给他当了住处。   贺玄对此并不在意,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搬起铺盖跟在外门长老的身后。   走在路上,他的内心既痛苦又焦灼。   他忍不住想,仙人为何要问他的名字,是认出他了吗,可为什么又直接离开了,是对他不满意吗。   也是,自己的资质这么差,哪里配当仙人的徒弟。   可她唯独只问了自己的名字,自己在她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同的吧。   贺玄思来想去半天也没得出答案,他忐忑极了。   由于分神在想其它的事情,他没有注意到前方的弟子,因此径直撞了上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即使微微偏了偏身子还是撞到了他的肩。   “对不起,对不起。”   男弟子本就有些??他,这下自己被撞到,可算是抓住他的把柄了,他看了一眼前方的外门长老,见她已经走远了,才放了心。   他得理不饶人,吊着眼睛看贺玄,“哟哟哟,竟然是您啊,小人哪里受得起,您可是得了首席师姐青睐的人,别说是撞着我了,就算是学螃蟹走路,横行霸道,小人也不敢说您一句啊。”   他身边的同伴帮腔道,“对啊,我看他就是狗眼看人低,不过是和师姐说了一句话,便瞧不上咱们了。”   “师姐还没说收下他,就做出这副样子了,若是真成了师姐的弟子,还不知道嚣张成什么样呢。”   “也不知首席师姐看上他什么了,明明只是一个废五灵根而已。”   “师姐不过是随口一问,还真以为自己这只野鸡能变凤凰呢。”   “这样品行低劣的人,宗门还是快把他赶出去吧。”   众人越说越过分,甚至开始推搡他。   贺玄攥紧了拳头,他能从凡人界来到这里,自然不是个废物,对付这群纨绔子弟算得上是绰绰有余。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恨意。   自从与仙人分别,他便一心一意想要求仙问道,期望再次见到仙人,为了来到她的面前,他一路乞讨,途中无论受过多少白眼与磋磨都没有放弃。   无论这群人怎么骂他,他都不会有反应,可他们偏偏攀扯上仙人,还说他不配做她的徒儿。   而且,他们的话还戳中了贺玄心中最害怕的地方,那就是仙人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想要收他为徒的想法。   他越想越胆怯,甚至忍不住想,仙人问他名字的事会不会是自己臆想过度的幻觉。   贺玄又恨又怕,他咬牙切齿,真想让他们的嘴永远闭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但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动手,万一动手,他就彻底不占理了,还可能被赶出宗门。   而且,仙人听了他们的谗言,会不会以为他粗鄙无礼,不堪教化,就当真不收他为徒了。   尽管已经决定好了不动手,但他的身子还是因为愤怒而抖得更加厉害了。   “你们在做什么?”   珈蓝路过这里,刚好听见他们的冷嘲热讽,撞见了他们对贺玄动手动脚,她知道这几个男弟子是这届弟子中的刺头,因此不用深思便猜出了事情的始末。   珈蓝的脸上不由带上了几分怒气,一柄燃烧着的鞭子出现在她的手中,她直接抽了上去,打得男弟子们哇哇乱叫。   “他也是你们能编排的人,闭上你们的嘴!”   即使大师姐还没有收他为徒,但也问了他的名字,暂时将他定下了,别的长老便不会收他,只要她一日没有说不收下他,贺玄就有可能成为她的徒儿。   大师姐定下的人,他们也敢这般轻慢?   简直就是在打大师姐的脸,作为大师姐的首席迷妹,珈蓝无法忍受。   “师姐!师姐!我们再也不敢了!”男弟子们抱头鼠窜,连连求饶。   “滚吧。”珈蓝性烈如火,她举起鞭子,佯装还要再揍他们一顿,几位弟子顿时吓得脚底抹油,飞速逃开。   他们运气也太差了,居然遇上了这位煞神。   珈蓝收起鞭子,看向贺玄,目光并没有变得柔和,她举起自己的拳头警告道,“别得意,大师姐收谁当徒还尚未可知,你别想和我抢!”   说罢便扬长而去,等到完全离开了贺玄的视野,她从容淡定的步伐才迅速加快,她还要去演武台占位置呢。   她最近几日都会去演武台打卡,在台上比划比划刷刷存在感,万一偶遇了前去指导弟子的师姐,成为她的徒儿就不再遥不可及! 第127章 卧底大师姐3   贺玄来自偏远的凡人界广宁镇。   自从九岁那年遇见仙人后,他就有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凡人界与修真界相隔万里,隔着无数崇山峻岭,他花了六年时间,一步步走到了上清宗。   “阿玄,快跑!”   慈幼堂的大哥哥拉起他的手,慌不择路地向门外逃去。   他们的身后是一片火海,火舌舔舐着慈幼堂,似要将它完全吞没。不止是慈幼堂,整个广宁镇都燃烧了起来,冲天的火光将天空都映得红彤彤的。   往哪里逃,他们又能往哪里去?   两人都不知道答案,但都拼尽全力地奔跑。   突然,前方的火堆中传出一声咆哮。   两人赶紧刹住脚步,对视,眼神中皆是惊惧。   一只浑身冒着黑气的魔物缓缓从火中走了出来,挡在两人面前,冰冷的竖瞳十分瘆人。   大哥哥不自觉地抓紧了贺玄的手,抓得贺玄有些痛。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阿玄,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别怪我。   他比贺玄大三岁,是慈幼堂中最年长的,平日里很照顾堂中的妹妹和弟弟们,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   当天火裹挟着魔物从天而降时,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立马跑回房中的床板下将自己积攒已久的铜板都揣进兜里,看见贺玄愣在门口,他顺手就将人牵走了。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个阴暗的想法。   多一个人多一个垫背,他的命就多一份保障。   若是没有遇到危险,他就仍旧是往日那个善良可靠的大哥哥。   他的眼中都是血丝,他放开贺玄的手,用力将他推向魔物的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狂奔出去,钻进了漆黑的小巷中。   贺玄直接被推到了魔物的面前,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手肘都被磨破了。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视线中只有魔物缓缓向他走来的身影。   尽管双腿打颤发软,他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很快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腥气,他抬头,发现魔物近在咫尺,他清楚地看见那排尖锐的牙齿中还挂着肉丝。   贺玄的心跳在那一刻陡然停止,他闭上眼睛,身体一动不动,似乎只要这样魔物就会以为他是具死尸,然后绕过他寻找别的目标。   但这终究只是幻想,魔物张大了嘴,咬向他垂着的脑袋。   贺玄瑟瑟发抖,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他一生下来就没了家,被亲人扔到了郊外的枯草中,是堂主发现了嗷嗷大哭的他,将他带回了慈幼堂。   昨日是他的九岁生辰,堂主嬢嬢特地给他多加了一个蛋。   而他今日就要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怪物要毁了他的家。   堂主不是说只要出现了怪物,就会有仙人从天而降将它们都降服吗?   可是仙人呢?   整个广宁镇都将要毁于一旦,可仙人又在哪里。   他这一生,从未见过仙人。   都是骗人的!   他满腔悲愤地握紧了拳头,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怪物能让他死得快一点。   贺玄的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只是他等了好一会,都没有等到怪物把自己吃掉。   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却惊奇地发现眼前的怪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黑色飞灰。   他抬头,只见空中的白衣仙人冷冷一笑,她轻轻一抬手,顿时万剑齐发。   地上的魔物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便纷纷灰飞烟灭。   是仙人!   小小的贺玄趴在地上仰着头,他被深深地震撼了,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眼里只剩下她的身影。   “师姐,我们走吧。”   几个修士陆续赶到她的身旁。   她微微颔首,御剑而去。   离开前,她好像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好像没看他,看的是下方的整个广宁镇。   那一眼极轻极淡,却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追寻着仙人远去的背影,而后一块玉佩自空中落下,他急忙爬过去捧在手心。   雪花簌簌落下,广宁镇变成了银白色。   那一夜,贺玄躺在广宁镇的废墟中,在破庙中燃起一堆火,他将玉佩放进怀中,心中无法抑制地升起了妄想,他要去修真界!   他此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吃饱饭,但今日他见识到了仙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修士的强大使他心潮澎湃心生向往,便不再仅仅满足于在人间苟活。   他要去修真界,到仙人身边去。   他不再甘愿只做个凡人,他要修仙,要变强,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到仙人身边,和她的师妹师弟们一样。   睡梦中,贺玄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甜蜜的微笑。   仙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梦中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然而他怀里的玉佩却依旧冰凉。   梦的前半段与现实一模一样,他成功从凡人界来到了修真界,仙人也问了他的名字。而后,他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被仙人收为了真传弟子,日日被她带在身边。   然而现实并没有如贺玄所愿。   入门选拔的第三日,仙人并没有再来到现场,选拔也依旧由莫惊春主持。   主位空空如也。   贺玄站在那里,恍惚觉得仿佛昨日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直到代表子时的钟声敲响起,三日选拔彻底结束,他都没有再听到关于仙人的消息。   一切尘埃落定。   第四天,贺玄成为了杂役弟子。   他失去了特殊待遇,被迫搬出了那个院子,住进了杂役弟子的大通铺,其他弟子看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微妙。   他的膳食变得普通,不再精美。贺玄本是穷苦出身,对饮食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吃就行,但他短暂地享用过几次灵米灵兽肉之后,就再也无法忘记那股鲜美的滋味了。   先前的膳食富含灵气,对他这种凡人来说是无法抵抗的诱惑。而如今的膳食没有一丝灵气,简直难以下咽。   贺玄不由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落差感。   他难得地开始悲伤起来,甚至干活的时候都有些无精打采。 第128章 卧底大师姐4 【加更@爱吃麦香虾的袁伟】   而就在不远处,有人紧紧地盯着贺玄,眼神不善。   正是前日那个故意为难他的男弟子,他名唤段痕。   段痕此时已经换上了外门弟子的服饰,变得越发趾高气昂起来。   他带着一群师弟向贺玄走去,贺玄正搬着袋子,见了来人,他走到道路的一旁,有意避开他们,不料他们反而挤了上来。   自从那天被珈蓝教训过一顿后,几人便怀恨在心。他们打定主意,若是贺玄成为了首席的弟子,以后就绕着他走;若是没有,就要他好看。   在贺玄成为杂役弟子时,他们并没有立即跳出来,反而观望了好几日,直到确定贺玄已经彻底被大师姐遗忘后,才开始行动。   贺玄见他们人多势众,不欲与他们发生冲突,转身要走,却被直接围住。   “小子,你挺狂啊。”   见他要跑,段痕直接唤出法器击中他的肚子,贺玄吃痛倒地,顿时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他的身上。   段痕一把抓住他的头发,让贺玄被迫仰起头,“倒是有几分姿色啊。”   他都有些??了。   见贺玄的表情依旧倔强,他忍不住掏出一把短刃抵在贺玄的脸上。   即使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贺玄的表情依旧恶狠狠的,像只小狼崽子一样,时刻想要挣脱束缚咬他一口。   段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冒起一股无名火,他手下微一用力,贺玄的脸上便出了血。   阿霜就站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地方,闭着眼睛,听着他们的动静。   人性总是如此。   只需要她一句话,便能轻而易举地挑动他们心里的??,让他们对同门下手,百般刁难。   上清宗作为仙门之首,本就是这世间诸多利益汇聚之所,却自诩清流,自恃正义。偏偏只说得出,却做不到,教出了这样的弟子。   她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时间差不多了,她是时候该出场了。   “你们在做什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众人循声望去,脸色纷纷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贺玄只觉身上一轻,他仰起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盯着阿霜好几秒才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他突然有些想哭。   “师姐饶命!我等……我等……只是切磋!”段痕狡辩道。   “切磋?”阿霜的声音中辨不出喜怒,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人,眼神冷漠,“既是切磋,为何要一拥而上将人按在地上。”   她俯身,微凉的指尖抚上贺玄脸上的血痕,他的伤痕飞速愈合,“这也是切磋?”   贺玄觉得被她触碰到的地方有些痒痒的,他身子僵了,一动也不敢动。   只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阿霜的脸上。   阿霜瞥向众弟子,语气冰冷,“殴打同门,按宗律须于思过崖上禁闭三日;动用刀具,罪加一等;聚众殴之,罪加两等。”   “待会戒律堂的人会把你们带走。”   她说这话时,贺玄一直盯着她看,眼神颇有些可怜巴巴的意味。   仙人会想起他吗?   可是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认真地看过他一眼。   仙人那天还特地问了自己的名字呢,她不记得他了吗?   也许,仙人只以为自己是一个被欺负的普通弟子。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下一瞬,一只手却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听见仙人温柔的声音,“你可愿成为我的弟子?”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愿意!”   贺玄迫不及待地回答道,他将手放了上去,借着她的力道起了身。   这是梦吗?   他有些晕乎乎地跟在仙人的身后,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   “以后叫我师尊。”   “是,师尊!”   阿霜唤出命剑,踩了上去,欲带他回天玑峰,贺玄也跟着上去,下意识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   落地的时候,他双脚一软,险些跌倒,阿霜扶住他的手臂,“小心。”   她的语气太过温柔,贺玄不敢与她对视,他慌张地四处乱瞟,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   男人银发如雪,眉间一点红印衬得他越发肤白如玉,他生就一副清冷的面庞,偏偏唇不点而朱,沾染了凡尘的气息,如跌落云端的谪仙。   他静立于桃花树下,如一幅绝美的画卷。   这样的美貌,这样的仙姿玉色,直晃得他的眼睛有些痛,贺玄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淡淡的危机感。   “参见师尊。”   阿霜带着贺玄走过去,有些疏离地对着白琉月行了个礼。   白琉月是她的师尊,仙色榜第一美人,元婴后期的剑尊,是上清宗第二大峰天玑峰的峰主。   他往日一直对她关爱有加,最近却变得有些奇怪,总是有意无意地避着她,阿霜倒也无所谓,因为她早已把白琉月的本事都学到手了,不用再装成乖巧的样子了。   她的肩上沾了落叶,白琉月伸出手,阿霜下意识地避开了。   白琉月也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赶忙收回手,只是眼神变得有些落寞,目光仍然落在她的肩头。   贺玄感觉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白琉月就看向了他,“阿霜,这就是你收的弟子?”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贺玄身上。   贺玄脸庞瘦削,虽还未完全长开但已有了几分俊秀的样子,一头乌发用红绳束起,很有朝气。   有些刺眼。   “是。”   听到阿霜的回答,白琉月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低落。   明明是自己主动联合掌门劝她收徒的,可当他真正看到了贺玄,心为何还会这般难受呢。   他强颜欢笑地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递给阿霜,“这是师尊的一点心意。”   “既收下了他,便要好好待他。”   “是。” 第129章 卧底大师姐5   贺玄被首席师姐收为真传弟子的消息不胫而走,顷刻间就传遍了整个上清宗。   顿时举宗震动,上至长老下至杂役,都对此议论不断。   众人都或多或少地听过关于选拔大会的一些风声,知道首席特地问过贺玄的名字,但没有人会觉得首席当真会收下一个废五灵根的废材弟子。   尽管首席自己本身就悟性绝佳而资质奇差,是从杂役弟子一步步爬到首席师姐之位的,但还是没有多少人会觉得首席会收下这个与曾经的自己处境“相似”的人。   首席师姐是极品水火双灵根。   极品灵根纯度极高,在九十五到一百之间,十分难得,而修真界以灵根数量论高低,灵根越少,资质越好,双灵根也算中上之资了。   但极品水火双灵根却是最差的那一类资质。   因为水火天生相克,水火相冲水火不容,极品纯度更会将这种冲突放到最大。   极品水火双灵根比废五灵根还要差,因为废五灵根只是难以修炼,而极品水火灵根却会要人的命。   之前从未出过这样的先例,她入门之时,高台之上的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愿意收她为徒。   仙宗修行灵力,只要有灵根皆可参与选拔,阿霜通过了入门选拔,宗门只能将她收下,于是阿霜成为了杂役弟子。   拥有这样天生相克的灵根,没有人知道她会活多久。   但三十年后,她在九州大比上横空出世,横扫一众天才,力夺魁首。   近几百年来上清宗在逐渐衰弱,门中的弟子连常常连大比的前三都挤不进去,仙门之首的位置也摇摇欲坠。   是她的出现,力挽狂澜,使上清宗重回巅峰,稳住了即将丢掉的仙门之首之位。   但她的成功是不可复制的,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成功将这两种致命的灵力平衡在体内的。   极品水火灵根修炼灵气的速度远超常人,但往往无法控制平衡,很快就引火烧身,大多数人都英年早逝,逆风翻盘这样的例子只出了阿霜这一例。   而废五灵根这样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能成功修炼到筑基期,这些人往往连炼气期都迈不过去。   门中之人对此议论纷纷,不知道首席师姐为何要收下贺玄,难道她是想要再创造一个奇迹?   大师姐自创了很多功法,缩短了灵力运行的路径,大大减少了法术的灵力消耗,让很多买不起灵丹的贫苦散修也能肆意地使用法术。   但这与使废五灵根不再“废”的难度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废五灵根之所以难以修炼,是因为仙魔大战后灵气变得浑浊,灵根一多杂质就容易堵塞经脉,无法吸收灵气。   若是废五灵根都能正常修炼,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灵根之间的差距将被抹平,意味着资质不再会是评判一个人是否能在修行路上越走越远的重要标准。   整个修真界都会天翻地覆,换一副景象。   大师姐难道是想要把贺玄当做试验对象,再在修真界掀起一场变革。   众人的心中不由得都有些期待,但是对她能否成功所抱有的希望不大。   这样的事,早有人尝试过了。   灵根是灵气之基,是修行之本,这几千年来,但凡有远见的仙宗修士都会针对灵根的问题进行探索,但往往无功而返。   大家更多地是觉得贺玄很幸运,居然能被首席师姐选中,成为她的真传弟子。   而且首席师姐的眼光很挑剔,她向来追求质量而非数量,弟子的数量必然不会很多。   这就意味着天玑峰的资源都会向贺玄倾斜。   丹峰。   珈蓝也听闻了这个噩耗,她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就知道那个贺玄不是个好东西,居然抢走了她的师尊。   珈蓝赖在地上撒泼打滚,“呜呜呜,我也要成为首席的弟子,娘你不是丹峰峰主吗,快给我找找门路!”   珈宁静静地看着珈蓝发癫,她双手一摊,“我也没办法,你也知道她的性子,不合心意的绝不可能收,谁劝也不管用。”   不然以掌门和主峰大长老的性子,早就把她那里都塞满了。   ……   外界的风风雨雨打扰不到天玑峰。   “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贺玄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衣裳,眼睛亮亮的。   他揪了揪自己的衣角,他身上穿的是杂役弟子的统一服饰。杂役弟子每日皆要为宗门劳作,衣服颜色比较暗淡,布料粗糙。   而面前属于真传弟子的服饰白底紫纹,纹路繁复精美,光华内敛,简直就是一件仙衣。   他甚至都不敢触摸,生怕手指上粗糙的茧子让它勾了丝。   阿霜含笑看着他,指尖灵力溢出,为他换上了衣服,又唤出一面水镜。   贺玄很瘦,之前的杂役服都是勉强穿下的,他正担心呢,就惊奇地发现身上的衣裳正在变化,真传弟子的服饰所用的布料有市无价,刀枪不入水火不沾,还会根据身形自动调整尺寸。   这只不过是开胃菜。   阿霜一挥手,给贺玄准备的见面礼就一件一件地摆在了桌上。   法器、符咒、阵盘……目不暇接,皆是上品。   贺玄几乎快维持不住自己表情的时候,阿霜又拿出一把龙骨剑,捧到他面前,剑上似有龙吟作响,震得贺玄这个凡人连连后退了几步。   显而易见,这是一柄威力非凡的剑。   阿霜单手拂过剑身,龙骨剑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这是几年前我外出游历击败一条邪龙所得,为七品灵器。”   世间武器分为宝器和灵器,等级为一到十品,十品灵器可称仙器,七品灵器虽略逊一筹,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最重要的是,在外面即使他的修为再低,只要别人一看到这七品灵器,便会知道他出手不凡从而退避三舍,而且六品以上的灵器一旦认主,就无法被杀人夺宝。   “多谢师尊!”   贺玄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龙骨剑。   他不知自己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回到师尊指给自己的房间的,他只知道,今夜的自己将难以入眠。   房中一切陈设皆极为精美,就连床头的夜明珠也十分奇异,只要贺玄闭上眼睛,夜明珠的辉光便会熄灭,他一睁开眼睛夜明珠就会亮起。   当夜,贺玄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怎么也睡不着,他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满是师尊宠溺的眼神。   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个泡沫,他不敢闭眼,生怕这是个梦。 第130章 卧底大师姐6   窗外,阿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其实这不过只是真传弟子的正常待遇。   阿霜知道,若是让贺玄直接成为自己的真传弟子,他可能会受宠若惊,但反应绝不会这么大。   他此前沦为上清宗最低等的杂役,遭受了别人的白眼和欺辱,而后在跌入最低谷之时恰巧被她拉起,收为真传弟子,而后一飞冲天。   只有坠入过泥潭,他才会知道真传弟子的可贵,同时更加难以离开自己这个师尊。   隔日。   贺玄一出房子,就看见师尊坐在亭子中,她神情悠闲,正在围炉煮茶,热气冉冉升起。   看见这一幕,他突然觉得有些温馨,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傻傻的笑容。   他飘零一生,直至此刻,终于有了家。   “起来了?为师教你引气入体吧。”   她引着贺玄坐于聚灵阵中,“闭眼。”   “气沉丹田,仔细感受黑暗中的光点。”   “看到了吗?现在把它们都拉过来。”   聚灵阵中的灵气比外界浓郁了十几倍,又有阿霜在旁指导,再加上贺玄悟性尚可,很快就成功了。   “不错。”   看着师尊赞赏的眼神,贺玄在心底默默地道,自己以后一定不会让师尊失望的,他会一直是她最好的弟子。   此后每日阿霜都来指导他修行,无微不至,处处留心。   半月后,她没有直接开始教导,而是拿出一个红色的锦囊,“生辰礼。”   贺玄睁大眼睛,打开锦囊,里面正是一条鲛纱所制成的极品发带,“这是防御法宝,可抵挡元婴中期修士全力一击,你修为低,以后师尊若是不在身边,它也可以代替我保护你。”   她亲手替他系上发带,柔声道,“生辰快乐。”   不知怎地,贺玄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哭了。   阿霜轻轻抱住他,“以后天玑峰就是你的家。”   顿时,贺玄哭得更厉害了。原来一直以来师尊都看得到自己的脆弱,这一切太过美好,美得太不真实了,他一直都患得患失,而直到此时,他的心才彻底稳了下来。   随风飘落的蒲公英,从此落地生根。   从前无人问他冷暖,无人知他饥寒,而现在师尊问了,师尊给了。   贺玄知道,师尊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逐渐变得开朗起来,脸上的肉也变多了。   “师尊!”   贺玄已经习惯了师尊在他身边的日子,他一睁开眼睛就想看到她,他习惯性地钻入厅中,却发现今日师尊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莫师姑。”   他的声音无端地变小了。   莫师姑怎么总是跑到天玑峰来,她没有自己的师尊吗?   贺玄心里这般想着,他默默坐在师尊左边,一动不动,心里期待着莫师姑和师尊说完话快点走。   然而,莫师姑却迟迟没有说话。   直到师尊看向他,她开口道,“徒儿,去倒杯茶来。”   堂中不是有茶吗,师尊为何要这样说?   直到贺玄看见莫师姑眼神中的疑惑,她似乎在说,这个弟子怎么这么不知道分寸,他才知道师尊在有意支开自己。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一样,窘迫到无地自容,他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出了厅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恋恋不舍地回头,却发现师尊在看着莫师姑,没有看他一眼,顿时,他的心里更难受了。   他感觉自己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融不进去的外人。   他安慰自己,莫师姑是主峰大长老的弟子,找师尊应当是有大事相商。   往日莫师姑来找师尊,师尊从来没有避开过他,这次只是事出有因。   贺玄虽这样劝自己,但心里还是再一次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患得患失的滋味。   贺玄垂着脑袋,一路走到了演武台,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把剑,对着木桩一阵劈砍,然而心中的郁气始终没有散去。   练着练着,他又想起自己还是练气一层,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瓶颈,忍不住越发心浮气躁起来,劈砍的力度也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木桩剁碎。   他心神不宁,一不小心就劈错了位置,一股巨力将他震开,震得他虎口发麻,仿佛都要裂开了。   精钢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平日里舍不得用师尊赠给他的龙骨剑,只随便拿了把精钢剑。   然而他现在才知道自己不是舍不得用,而是不敢用。   他怕自己给师尊丢人。   贺玄突然有些想哭。   为什么自己的资质这么差,他配不上师尊,不配当师尊的弟子。   他又想起来莫师姑的那个眼神,他常自矜于自己是师尊唯一的弟子,却不料有人比他离得更近。   是莫师姑,是她夺走了师尊的目光!   其实之前看到莫师姑和别人来找师尊,贺玄便会有些恐惧,他生怕自己被抛弃,因为他能看到她们之间自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她们与师尊的距离比自己更近。   他羡慕莫师姑,甚至有点??。   他发现,多余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泪流干了。   贺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默默将剑捡起,习惯性地想要回到天玑峰,把头埋进被窝里,做一只不闻世事的鸵鸟。   临走时,他却听到旁边的男弟子出言嘲讽,“天玑峰那么好的资源,又是首席师姐的弟子,修为居然这么低,练个剑都会被反噬。   “要我是首席的弟子,混到这个地步,早就卷起铺盖回家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直直往贺玄心里扎,搅起他强行压下去的所有怒气。   贺玄的眼睛一瞬间就变红了,他的剑直直指向男弟子,他一字一句道,“我要挑战你!”   生死不论! 第131章 卧底大师姐7 【加更@蘑菇树懒】   上清宗内不允许打架斗殴,但允许弟子们光明正大地发起决斗。   男弟子一瞬间被他的气势震慑到了,吓得后退了一步,但眼看众人的目光都被他们吸引了过来,他又忍不住挺起了自己缩着的背。   贺玄不过是个炼气一层,而自己足足有炼气三层。   他这个样子,不过是一时被自己激着了,所以才这么吓人。   有个词,叫色厉内荏。   他看贺玄不爽很久了,刚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教训一下他。   “我接受!”   两人来到演武台中央,站定。   贺玄毫无犹豫地直接出手。他的剑法可是师尊一招一式亲自传授的,面前的人拿什么和他比。   贺玄的剑杀气腾腾,男弟子不习剑法,他将将避开,裹挟着灵力的落叶却来势汹汹,铺天盖地直直往贺玄身上扎。   他以为贺玄会狼狈地躲开,没想到他丝毫不躲,只是一味出剑,剑刃擦过男弟子的肩。   好险。   男弟子掏出灵丹,补充灵力疗愈伤口,吃了痛的他不再收敛,下手更加凶猛,没想到贺玄像是感受不到痛苦一样,仿佛一只恶犬,紧紧咬死了他。   他的攻击密不透风,不过两三轮,男弟子就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境界是比贺玄高,但也受不起这不要命的打法啊。   他向演武台边缘逃去,大声叫道,“我认输,我认输!”   贺玄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听了这话,他才停手,收剑入鞘。   不知为何,那些攻击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竟觉得有些快意,似乎只要这样,他就能在自己的身体上撕扯出一道缝,让他的心能喘口气。   他带着浑身的伤,向天玑峰的方向走去,然而没走两步他的身子就摇摇欲坠起来。   贺玄没有管,只是忍不住闭上眼睛,好困啊。   好想睡觉。   贺玄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突然,他腰间一紧,他心神一震,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人,“师尊?”   你来接我了。   阿霜的表情很冷漠,隐隐带着一丝怒气。他是自己预定好的炉鼎,居然敢擅自伤害自己的身体。   贺玄喃喃道,“师尊,我没事。”   “我不在,你就这样对自己?”   “师尊,对不起。”   贺玄的声音越发虚弱了,他将头埋在师尊肩上,竟有些满足。   真好,师尊来接他了。   阿霜一把将他捞起,贺玄倚在她的怀中,他浓密的睫毛轻颤,掩住灰眸中的情绪,然后缓缓流出了一滴泪。   如果一直是这样,那该多好啊。   贺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等他醒来,已经入夜了,他睁开眼睛,发现师尊坐在床边,而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隔着一层纱幔,他看不清师尊的脸,只能听到她虚无缥缈的声音,“徒儿,你想变强吗?”   不知怎的,他觉得师尊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想!”当然想,他做梦都想变强,他恨自己,否则也不会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他曾经觉得自己有灵根已经很幸运了,此刻却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生来就是无法修炼的废五灵根。   他徘徊了这么久一直都是练气一层,要知道同期的弟子最差也是练气三层、练气四层了。   他坐起身来,声音无比坚决,“师尊,我要变强!”   一刻钟后。   他站在浴桶前面,有些纠结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怎么了,脱啊。”   贺玄心一横,直接解开衣带,脱下外衣,连带着将里衣也要扒下。   阿霜按住他的手,“这个不用脱。”   贺玄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他坐进浴桶中,明明水只是温热,他的脸却热得起了一片薄红。   “怎么了,痛吗?”   师尊似乎以为他承受不了汹涌的药力,她将手伸到浴桶边,眼神中满是关怀,“痛的话就抓住师尊的手吧。”   贺玄将手虚虚搭在她的手腕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等吸收完药性之后,阿霜收回了手,“接下来,我会为你疏通经脉。”   她径直上了榻,眼神中毫无一丝邪念,只有平静。   平静中又藏着一丝渴望。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吸取贺玄的混沌之力了,他天天在她眼前乱晃,她差点忍不住直接把他给扑倒。   贺玄呆呆地站在那里,耳根瞬间红了。   自己也要上去吗?   尽管贺玄才入宗门不久,也知道仙宗向来法度严明,不允许师徒相恋,将之视为乱伦之举。   自己要坐到师尊面前去吗?   贺玄知道这是很亲密的行为,也知道这不是正常的师徒之间会做的。   师尊也许不知道吧,毕竟她只有自己这一个弟子,而且师尊修的是无情道,不通情爱。大道无情,她又哪里会注意到人间不起眼的小情小爱,哪里会知道这种行为代表亲密呢。   尽管知道这很逾矩,贺玄还是上了榻,在师尊面前坐下。   师尊不会知道的。   她只会有自己这一个弟子。   两人指尖相触,贺玄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灵力涌入自己的身体,他如坐针毡,忍不住悄悄睁开了眼睛。   两人离得很近,他从没有离师尊这样近过,他贪婪地盯着师尊看,而后心高高地悬了起来,他突然很怕,很怕师尊睁开眼睛。   他很紧张,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夜色静静流淌,贺玄的心却一点都不平静。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与师尊二人。   师尊闭着眼睛的样子是那样的圣洁,但不知怎的,贺玄的心变得很痒,他很想吻上去,吻上师尊的眼睛。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的那一瞬间,贺玄浑身一震。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阵强烈的负罪感。   师尊对自己这么好,他怎么能仗着师尊什么都不明白,就对她生出这样肮脏的心思呢。   夜明珠照亮的,不仅有黑暗,还有他心底的污浊。   他突然觉得无地自容,想要飞速逃离。 第132章 卧底大师姐8   对面的阿霜闭着眼睛,十分专注地控制灵力,捕获他身体里的混沌之气。   灰色的混沌之气稀稀疏疏地分布于他的经脉之中,几乎无处不在,但又十分稀薄,阿霜努力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勾出了一丝混沌之力。   触摸到混沌之力的那一瞬间,她只感觉一种无比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顿时整个人陷入了玄之又玄的状态。   这种状态令她无比沉醉,就像顿悟一样。原来这就是混沌之力吗?阿霜克制着才没有将他吸干,她又返还了一些灵气灌入他的经脉之中,造成一种疏通经脉的假象。   她用灵气将那丝珍贵的混沌之力包裹起来。   真正接触到了混沌之力,她瞬间推翻了自己此前的想法,混沌之力不是灵气和魔气的简单融合,它不是灵气,也不是魔气,而像是它们最原始的版本,它既可以化为灵气,又可以化为魔气。   灵气魔气相生相克,看似浑然不同,其实它们本就是一体的。一直以来,修真界公认灵气和魔气无法共存,就像她的水火灵气一样天生相克,但她在混沌之气中窥见了另一种可能:它们是可以和谐共存、甚至互相转化的。   如果说灵气是白色,魔气是黑色,那么混沌之气就是灰色的。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虽然如今仙宗占据了这片大陆的大部分城池,统治着最多的人口,但仙宗所修行的灵气并非本源,魔气也不是。   唯有混沌之气,才是世界的本源。   阿霜豁然开朗,她入上清宗之前就已是元婴修为,废掉全部魔力后又在仙宗重新修炼到了金丹后期,她深度接触过灵气和魔气,本就只差一点点就能彻底突破瓶颈。   而混沌之力就是突破的关键所在。   贺玄简直就是上天送来的宝物。   阿霜垂着眸,眼神都不由得变得十分柔和,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混沌之力,只匆匆嘱咐了一句,便迫不及待地起身离开。   她一心想着实践,因此没有注意到贺玄的异样。   阿霜回到自己殿中,一入密室就把那丝混沌之力放了出来,毫不顾忌地用神识解析,开始运转体内的灵力。   她拥有水火灵根,每时每刻都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体内灵根的平衡,对灵力的把控可谓是细致入微,因此只尝试了两遍,一抹灰色就成功从她指间浮现出来。   她不由得露出一抹快意的笑。   但她很快就发现这一丝混沌之力很快就溃散了,再试依旧如此。   阿霜心想,上古人人修炼的都是混沌之气,但仙魔大战后整个大陆四分五裂,传承断绝,混沌之气消失,世界开始有仙魔之别。   应当是外界环境的变化使得混沌之气无法长存,想要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并不容易。   她灵光一闪,混沌之力难以维持,那么灵力和魔力呢?现在的世界本就拥有灵气和魔气,她能摹着混沌之力的样子把灵力转化为混沌之力,自然也可以把混沌之力转化成魔力。   醍醐灌顶,她不再纠结,运转灵力,在周天内循环,这次果然成功了!   她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熟悉的力量正在涌动,黑色的魔气很快遍布她的每一寸经脉。   为了潜入上清宗,她不惜废法重修,从魔修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正道人士,但其实她最怀念的还是魔力,她喜欢这种霸道的、肆无忌惮的感觉。   自由。   这种感觉名为自由。   在上清宗她德高望重,人人尊敬,但阿霜清楚地知道她不过只是披着一层名为大师姐的脆弱假面,自己的伪装不知何时就会被揭穿。   实际上的她杀人如麻,是可止小儿夜啼的魔道杀星。   一旦她的身份暴露,那些拥戴和崇敬就会变成毫不留情的刀刃,直直地扎向她。   而身体里的魔力让她重新有了安全感。   她喜欢这种感觉。   突然,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灼痛。她细细检查了一番,发现竟是因为她将大部分灵气都转化为魔气,疏漏了维持水火灵根的平衡,造成两种灵力相冲。   若是平时,阿霜会毫不犹豫地把两种灵力压下去,然而经历了灵力魔力的互相转化,她不由得开始思考,自己的水火灵根天生相克,与灵力魔力之间的冲突是多么相似啊,既然灵力与魔力可以相互转化,那她的水火灵力是不是也可以套用此法呢。   她小心翼翼地引动灵力,将水与火混在一起。   一开始,水会直接化为烟消失,而到了后来,火又会被水扑灭,阿霜并不沮丧,她知道,世间万物皆是相通的。   她不记得自己尝试了多少次。   当阿霜再次进入到玄之又玄的状态时,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水灵气是蓝色的,火灵力是红色的,而这一次,两种灵力混合在一起,变得粘稠了起来,然后消失不见了。   不是消失不见了,而是变成了无色。她看不到水火灵力融合到一起后产生的物体,却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那一刻,她感觉丹田处传来一阵清凉,神识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某种变化。   从前灵根是她的桎梏,而如今,变成了她的助力。   阿霜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的世界换了个样子,五颜六色的光点漂浮着在空中,往日那些只能用神识观测到的灵力,此时居然能用肉眼看到。   阿霜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情不自禁站起来,像个初生的孩童一般,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些跃动的光点。   金、绿、蓝、红、黄。   她居然还在其中看到了黑色的光点?   数量不多,稀稀疏疏的,它们拖着长长的尾巴,向某个方向延伸。   这是魔气没错。   阿霜有些惊讶,天玑峰怎么会有魔气?   她在上清宗经营了这么多年,对于魔道卧底潜藏在何处都一清二楚,天玑峰只有她一个卧底。   是谁?   这丝魔气极轻极淡,恐怕连专门的法器都无法检测出来,若不是她这次感悟了法则,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她有些好奇,一路追寻着魔气的痕迹,然后在师尊的殿前停住了脚步。   师尊这里怎么会有魔气,她神情一肃,隐住身形走了进去。 第133章 卧底大师姐9   殿中一片昏暗,毫无一丝光亮,阿霜循着痕迹,悄无声息地走入了师尊的卧房。   只见窗户大开,柔美的月光洒在床前,帷帐在风中飘动。   床上的白琉月好像陷入了梦魇,紧紧闭着眼睛,白玉般的脸庞上,那抹薄红十分明显,如春日最动人的桃花,他脸颊上细密的汗珠如珍珠般滚落。   魔气,就来自他身上。   白琉月的嘴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阿霜上前,侧耳倾听,然后睁大了眼睛。   “阿霜,阿霜……”   他竟在喊她的名字。   到了这种时候,阿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白琉月,天玑峰的峰主、对徒儿向来关怀备至的师尊,不知何时,竟对自己的徒儿有了不轨之心,生出了心魔。   他对她起了心思,生了心魔,又怕被她发现,于是选择疏远。   他身上的魔气极淡,看来心魔尚浅,沦陷的程度还不深,他试图克制住自己。   阿霜嘴角微微上扬,眸中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光芒。那怎么行呢,作为他的好徒儿,她当然得帮帮他啊。   白琉月自己将把柄递到了她面前,就不要怪她不择手段。   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会放过。   阿霜的神识直直坠入他的梦境之中。   这是白琉月的梦境,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阿霜完全放松自己的身心,如一滴水融入汪洋大海中一般,潜入了他的梦境。   她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她刚刚从九州大比上夺魁,在上清宗中崭露头角,声名鹊起。   掌门计鹤站在她的面前,语重心长地替她分析当下的处境,暗示她选一个师尊。   他的话中挑不出一点毛病,满嘴都是为她考虑,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无奈阿霜是真魔修,一照面就嗅到了来自计鹤灵魂深处腐臭如污泥一般的味道。   她没有选择上清宗掌门计鹤,也没选主峰大长老计鹳,她知道计氏两兄弟是一伙的,若是她成了他们的弟子,必然会被敲骨吸髓。   她干脆利落地向白琉月行礼,“师尊,请收下徒儿吧。”   白琉月是天玑峰峰主,天玑峰自上清宗立派以来就是上清宗第二大峰,在宗门事务中占的权力只比主峰少,这些年更是隐隐制衡着主峰一脉,于她未来夺得掌门之位大有裨益。   而且,他还能为她表面上即将迎来的结丹提供丹药和渡劫法器,虽然她早就结过一回丹了,这次只是轻车熟路。况且白琉月很好拿捏,看似冰冷无情,实则只是一心修炼不通人情世故,与计氏两人截然相反。   若是拜在计氏门下,他们迟早会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因为小人和小人之间是可以互相感应的,他们会发现她的真面目。   白琉月习惯了藏在人群中,阿霜这一动作直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耳根瞬间红了一片,他张了张嘴。   阿霜见他有些犹豫,张口就来,“剑尊斩妖除魔心怀苍生,弟子还未入门时便久仰您的大名,历经千辛万苦只想成为您的徒儿,三十年前我自知资质低下,不敢污了尊眼,如今弟子夺得魁首,终于能堂堂正正站在您面前,还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她在九州大比之前便锁定了白琉月,早已摸清了他的性子,笃定他会收下自己。   阿霜的表情要多敬仰有多敬仰,少年虔诚的样子让白琉月无法拒绝,他点了点头将她扶起,算是收下了她这个徒儿。   梦境一阵波动,场景发生变换,阿霜发现自己站在桃花树下,而不远处,白琉月站在“她”的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调整挥剑的姿势。   阿霜在这之前没有接触过正宗的剑法,学的都是迅速取人性命吸取力量的魔功,因此十分珍惜学剑的机会,“她”的注意力全在剑上,微风拂过,“她”一次次地挥着剑,直到它顺利发出一声破空的清脆响声。   “她”沉醉在自己的成功中,因此没有注意到旁边师尊的眼神。   白琉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也不敢往前迈一步,他日日煎熬着,只敢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展露自己的爱意。   阿霜对他这个师尊向来尊敬,若是知道他难以启齿的腌臜心思,怕是会直接慊恶得退避三尺吧。   他不配当她的师尊。   阿霜站在旁边,将他眸中的情愫尽收眼底,原来这个时候,他就对自己起了心思。   她心念一动,进入了自己的身体,梦境中正在专心致志学剑的“阿霜”眼神一暗,手中的剑“锵”的一声落在地上。   白琉月知道,他的心思是不容于世、见不得人的,因此只能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爱意,甚至狠下心肠将阿霜从他身边赶走。   自从她闯入了他的世界,他就不自觉地开始关注她的一言一行,随着两人相处的日子越来越长,那份关注不知不觉就变了质,一种特殊的感情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他爱上了自己的徒儿。   他知道这是有违伦常的,也无法接受自己居然对徒儿起了这样肮脏的心思。   他决心远离,可当看到因为自己的冷酷,阿霜眼中产生了迷茫,他的心又突然变得很痛很痛,痛得仿佛就要裂开了,无法呼吸。   他将感情深深埋藏在心底,然而这种东西并不讲理,越压抑反而越疯狂,他的爱意疯长,不知不觉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白琉月再也克制不住,他终于生了心魔,他每天都做着同样的梦,一遍遍地轮回,重复那些点点滴滴。   但今日的梦境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本该专心练剑的徒儿抛下了剑,朝他走了过来,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带着一丝邪气。   他一步步地退,她则一步步逼近,直到再也没有退后的余地。   阿霜将他按在桃花树上,像条蛇一样缠了上去,她凑到白琉月耳边,轻笑一声,说道,“师尊,你喜欢我。”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第134章 卧底大师姐10   “师尊,你喜欢我。”   白琉月听见那个幻象那样说。   他浑身一震,尽管知道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幻象,是自己心魔的具象化,可他还是无比慌乱地移开视线。   这个梦,好真实。   幻象的眼神很有侵略性,似乎要将他剖开,狠狠审视一番,面对这样的阿霜,白琉月很想要逃避,但他内心深处却期望着这个梦再长一点。   至少在梦外,她从来不会这样看他。   她永远只会把自己当做师尊一样尊敬,她的一言一行都符合世俗对一个好弟子的标准要求,十分规整,没有一丝逾矩之处,望向他的眼神也从来都那样疏离。   仿佛除了师徒名分,他就只是个陌生人。   她待莫惊春都比对他更亲近一些。   面对这样的阿霜,他从来都不敢展露自己的半分爱意,生怕她的眼神变得厌恶。   白琉月知道眼前的人不过是虚妄,但她是阿霜,他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与她对视,第一次没有掩藏自己眼中的爱意。   “不是喜欢。”   他很认真。   “是爱。”   “我爱你。”   阿霜听了这话,先是错愕,然后是毫不在意,“可是师尊,我修的是无情道。”   她不会为情所扰,为爱所困,世间万物在她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蝼蚁。   “我知道。”   白琉月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然后慢慢吻了上去,带着一种献祭式的虔诚。   他知道她修无情道,永远不可能对别人动心,但他还是爱她。   他知道面前的不过是假象,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梦境为什么会发生变化,但他还是想放纵一下。   放纵一下自己的心。   梦境结束以后,他依旧会是那个好师尊。   可他不知道,有些错误的爱,只能永远封印在内心深处的角落,因为一旦稍有松懈,哪怕只是松开一点点,那压抑已久的爱便会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澎湃,将所有理智吞没。   黑气逐渐将他吞没,慢慢的,他看不清阿霜的样子了。   梦境一点点碎裂。   阿霜的神识被排斥出了幻境,她也不恼,只是漾起一抹邪恶的笑,缓缓抚上梦中人的唇,爱怜地替他拨了下额前的发。   师尊身上的魔气越来越浓郁了,按照这个速度,他很快就会堕魔,真是件令人期待的事啊。   白琉月的眉眼是那样的动人,阿霜情不自禁地抚了上去,不愧为仙色榜第一美人,即使生了一副冰雪一样的性子,不苟言笑,但仍旧比她在幽冥宫的男宠慕容还要美上几分。   他不是爱她爱得要死要活,甚至因此生了心魔吗?那她索性就帮他一把。   阿霜指间的溢出的黑气如附骨之蛆一样爬上他的身体。   主峰一脉与天玑峰针锋相对,想必计氏两兄弟很快就会发现天玑峰的异常,到时他们可不会手软,只会死死咬住白琉月,让他不得不跌入她为他准备好的深渊。   师尊,你不是喜欢我吗?那我就给你一个永远陪在我身边的机会,到那时你就不必再受困于门派之规,师徒之义了。   她笑着离开了,笑容有些戏谑,像一个没心没肺的顽童。   不知过去了多久,夜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破晓的曙光穿破云层,洒在天玑峰上。   白琉月从梦中醒来,有些怅然若失,他努力地回忆着梦中的阿霜,只觉一阵恍惚,他竟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他走出大殿,习惯性地向东边阿霜住的地方看去。   白琉月心中还存着一丝幻想,他希望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霜住得不远。   他满怀希望地看向那边,却目光一滞。   他看见贺玄和阿霜站在一起,似乎十分亲密。   他知道她终究会有自己的徒儿,但不知怎的,他的心还是有些痛,他控制不住自己,自虐一般将视线投注在两人身上。   阿霜正在给贺玄拭去眼角的泪水。   贺玄低垂着脑袋,声音有些哽咽,“师尊,你能抱抱我吗?”   经历过莫师姑的事后,他的心中充满了危机感,他迫切地想要留住师尊,自从前日在演武堂受了伤后师尊第一次对他生了气,他就发现了留住师尊的小窍门。   师尊不是生气,而是心疼他。   他尝到了甜头,于是把自己孤儿的身份搬了出来,果然,师尊对他更怜惜了。   贺玄抬起头,满怀希冀地看着她,阿霜犹豫了一瞬。   贺玄失落地低下了头,他可怜巴巴地说,“在我心里,师尊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阿霜不再犹豫,轻轻将他抱在怀里,贺玄的头搁在她的肩上,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的白琉月,他的眼神中顿时充满了得意。   像是在挑衅。   白琉月再也忍不住了,他直接大步走了过去,“你们在做什么?”   见两人齐齐看了过来,他又找补道,“宗门法度严明,禁止师徒之间太过亲密,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贺玄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初来时他虽然很瘦,可这半个月来阿霜对他无微不至悉心照料,他的身子抽条生长,长得越发高了,看起来也勉强有大人的样子了,他怎么会这么没有分寸,擅自勾引自己的师尊。   贺玄冷哼一声,白琉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这个所谓的师祖难道自己心里就很干净吗,尽管白琉月在遇见师尊的时候眼神会躲闪,但贺玄还是一眼就看透了他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为老不尊的家伙,也不知道洁身自好。   贺玄听了这话,身子不由一颤,他抓住阿霜的衣袖,神情越发可怜了,“师尊,对不起,我不知道师祖对我意见这么大,我只是想家而已。”   说着,他的泪水就如珠子一样落了下来,阿霜心疼地替他擦泪,然后冷冷地看向白琉月,她说道,“师尊,这几个月来您对我冷言冷语也就罢了,可您不该对贺玄也如此刁难,他还是个孩子。” 第135章 卧底大师姐11   孩子?   身后的贺玄紧紧盯着她的背,目光灼灼,他会让师尊知道,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孩子。   尽管他靠着孩子的身份讨了很多巧,哄着师尊摸自己的头,甚至抱自己,但他知道,自己并不甘愿只在师尊面前做一个孩子,这不过只是他的伪装。   听了阿霜的话,白琉月手足无措,“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以为阿霜冷心冷情,不会把自己的言行记在心里,没想到自己的疏远还是伤害到了她,她甚至误以为自己是在迁怒贺玄。   她是不是对自己很失望。   “那您是什么意思?”   阿霜不欲与他多言,带着贺玄就要走。   白琉月伸出手想要挽留,但最终,他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罢了,就让她这样误会吧,就让她以为自己是个坏人,反正他也必须离她而去。是她离开,还是自己离开,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   阿霜还未走出几步,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自峰外传来,远远看去,人似乎还不少。   阿霜心道,果然来了,计氏两兄弟的速度就是快。   领头的正是主峰大长老计鹳,他极力使自己的表情变得平静。   终于让他抓住天玑峰的把柄了,这下他一定要白琉月阿霜师徒好看。   人群中,莫惊春远远地坠在最后面,她心急如焚,不知道师姐有没有收到自己的传讯。   她是计鹳座下的大弟子,主峰向来与天玑峰不对付,师尊这次来势汹汹,她很担心师姐的安危。   “惊春,怎么慢吞吞的?”   莫惊春赶忙跟了上去。   灵碟震动,阿霜一看,竟是莫惊春发来的传讯。   “怎么办师姐,我师尊说在天玑峰的方向发现了魔气,带了很多人过来,包括戒律堂的长老,你们小心一点。”   阿霜回复,“放心。”   她落落大方地迎了上去,行了个礼,“参见师伯。”   很快她就不必行礼了,因为她会取代白琉月成为天玑峰峰主,峰主之尊自然不用再向任何人行礼,即使他们的辈分比她大。   她受够了一直装作一个乖巧的徒儿,也受够了屈居人下。   计鹳点了点头,他手执寻魔灵盘,满眼都是胜券在握。   在天玑峰发现了魔气是板上钉钉的事,魔气之事向来敏感,而他现在就是要找出魔气在谁身上,即使那个人只是个杂役,他也会好好运作,争取让天玑峰面上无光。   昔年,师姐、他、哥哥和白琉月都是先掌门的弟子,师尊她老人家仙逝后,他们使计让师姐失去了参与竞争掌门之位的机会,哥哥顺利当上了掌门,而自己则当上了主峰大长老,从旁辅佐哥哥,一起攫取上清宗的权力,不料一直存在感极低的白琉月居然按照先掌门的遗命继承了天玑峰,隐隐制衡他们。   白琉月与师姐最为要好,与他们则不对付。   计鹳不得不夸师尊一句好谋算,即使死了还能为师姐打算。   若非他们使了阴招,师姐就会成为上清宗的掌门,而关键的天玑峰又在自己人的手中,那上清宗岂不就是师姐一个人的天下了。   计鹳面上泛起恨意,他和哥哥在师尊面前装得乖乖巧巧的,可她还是偏心师姐。   那又怎么样,师姐还不是被他们打落万劫不复之地了,而白琉月——这个师尊留给师姐的助力,也终将被他们一步一步铲除。   阿霜运转功法,隔空操纵魔气,加大附在白琉月身上的魔气浓度,她果然看到寻魔灵盘的指针直接指向白琉月,并且颜色越来越深。   她又散去一些,灵盘的颜色又变浅了。   计鹳看见灵盘出现异常波动,并且还直直指着白琉月的方向,他顿时有些激动,因为目之所及,那里只有白琉月一个人。   他越来越近,当距离白琉月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灵盘发出了滴滴的警示声。   白琉月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不解地问,“师兄,你……”   他话未说完,计鹳就迫不及待地一声令下,“围住他。”   他特地带了戒律堂的人前来,本打算将在天玑峰抓住的人带回戒律堂,屈打成招,势必要攀扯上白琉月和阿霜。   没想到没想到啊,他这个好师弟,居然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直接把自己送上了门。   众人正要将白琉月团团围住,突见大师姐挡在了白琉月面前,“你们要做什么,只凭着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灵盘,就要直接将天玑峰峰主抓走吗,宗规何在,法度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停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听主峰大长老还是首席大师姐的,阿霜在众师妹师弟中的威望不比计鹳低。   计鹳笑得阴狠,“师侄,不关你的事。”   等收拾完白琉月,他就来收拾她。   比起白琉月,他觉得面前的阿霜更加碍眼。   按照规矩,首席大师姐之位本应由他的徒儿莫惊春继承,可没想到那年大比半路杀出一个乌啼霜,而他的嫡传弟子非但不以此为耻,反而对她心悦诚服,整日追随在她的身侧,简直变成了她的小跟班。   “把你们的灵盘都拿出来吧。”计鹳丝毫不惧,他既然敢来,就早已有了把握,“既然师侄怀疑我手上的灵盘,那就让大家都看看,这魔气到底是真是假。”   他还不会蠢到在自己的灵盘上做手脚。   众人的灵盘纷纷亮起,且全部指向白琉月的方向。   阿霜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计鹳嗤笑一声,慢慢走向脸色苍白的白琉月,“师弟,你的身上怎么会有魔气呢?”   他痛心疾首,“你居然私炼魔气,成了我上清宗的叛徒?”   不用灵盘,作为元婴后期的大能,他一凑近就能闻到白琉月身上那股森冷的魔气。   这股魔气,让他想起了师姐。   那个被他和哥哥算计得堕魔的师姐,他现在还记得见她最后一面时的场景。   师姐从魔域爬回上清宗,伤痕累累,得知哥哥已经成了掌门,而他成了主峰大长老,一切都已成定局,她被刺激得当场堕魔,师姐高高飘浮在空中,周身魔气汹涌,眼里满是恨意,看得人胆战心惊。   她的声音如泣血一般,“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上清宗所有人!” 第136章 卧底大师姐12【加更@用户42115520】   难道是师姐回来了?   计鹳很快就笑了。不可能,师姐离开的时候白琉月还小,经历过所有人的背叛,她的善念在当年就已经彻底泯灭了,她不可能特地跑到天玑峰上来见白琉月,她回来的话,一定会让上清宗血流成河。   她会杀了所有人,一个都不会放过,包括白琉月。   “不可能,师尊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尽管看到了那么多灵盘亮起,阿霜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师尊。   莫惊春叹了一口气,师姐太过重情重义了,她掏出了自己的灵盘,递给阿霜,“师姐,你看。”   灵盘应声亮起。   尽管不愿相信,但的确如此。   莫惊春有些担忧地觑着阿霜的脸色,她知道师姐一定是清白的,但师叔可就不一定了。   这几个月来,师叔处处都透露着怪异,不仅大大小小的宗门会议都没有出席,宗门事务也全仰赖师姐处理。   阿霜抱着最后的希望,唤出了自己的法器。   结果并没有丝毫不同。   阿霜终于不再心怀幻想,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白琉月,“师尊,你入魔了?”   她默默退开一步。   白琉月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没有入魔,只是在入魔的边缘徘徊,但他始终守着一份清明,没有突破那个临界点。   可为什么他身上会有魔气,难道是心魔已经严重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   白琉月不敢看阿霜的眼睛,他浑身灵力一震,将围着的人震开,然后拼命地逃离。   快要踏出天玑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霜,只见她的眼里似有泪光。   白琉月的心一痛。   他知道阿霜一直相信自己,但他可能要辜负她的期望了。   他若是清白的,自会去戒律堂请命,请求宗门公审,即使计鹤、计鹳势大,一旦开始公审,他们也没法动手脚。   可问题是他并非清白之身,即使公审,结果也是一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白琉月的面前再无去路,他被逼到了禁地边缘。   计鹳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师弟,你就束手就擒吧。”   他迫不及待要将白琉月压回去,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入魔,但只要有这个结果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看向旁边的阿霜,即使她是首席大师姐,但有了这样一个不干净的师尊,她的名声定然也会被他连累。   白琉月被他拉下去后,他会和哥哥一起再将阿霜铲除掉,到时候整个上清宗就都是他和哥哥的天下了。   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们了!   死去的师尊不能,堕魔的师姐不能,面前的阿霜不能,无用的白琉月更不能!   不过想想还真有点可惜,因为阿霜是新一代弟子的中坚力量,是上清宗的中流砥柱,若是她没了,上清宗必然被削弱。   但那又怎么样?如果留着她,等她入了元婴期,她一定会向掌门之位发起冲锋。   阿霜的悟性和资质和昔年的师姐比都几乎差不了多少,且她的剑法已臻化境,若是一直留着她,等她向哥哥正式发起挑战,他可不觉得哥哥那用丹药堆出来的化神初期修为能敌得过她。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他正要示意身后的人将白琉月擒住,就见阿霜缓缓拔出剑,对准了白琉月。   白琉月静静站在崖边,白衣似雪,脸色惨白,头发因为被追击而变得有些凌乱,他的神情竟有些凄哀。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与阿霜之间竟会刀剑相向。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剑,剑身是那样的冰凉。   这就是她想出来的破局之法吗?计鹳心想,自己真是低估她了。   她想要大义灭亲。   不行,不能让她杀死白琉月!白琉月身负魔气已经板上钉钉,而他的逃跑更加印证了这就是事实,他注定是洗不白了,留着他,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永远都是阿霜的师尊,师徒关系不是那样容易斩断的,她会一直陷入泥潭之中。   可若是让她直接杀了白琉月,她就能彻底斩断和他之间联系,不用背负魔头之徒的名头。即使外人可能会对这样的事有所微词,但放在阿霜身上完全不会如此,她在上清宗的威望已经高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不用她自己出手,她的那些拥趸就会把议论她的人好好教训一顿。   他阻拦道,“师侄,你想弑师吗?”   他知道阿霜虽然看着无情,但最是重情重义,身为他的敌人,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他试图拿师徒之名绑架她。   “他不是我师尊,他是魔。”   “魔,人人得而诛之!”   阿霜的表情异常决绝,她没有任何犹疑,直接挥出迅疾如雷的一剑,贯穿了白琉月的身体。   被贯穿的地方,血迹蔓延开来,像极了一朵妖冶的红花。   白琉月抓住胸前的剑,身子微微颤抖着,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阿霜,你竟要杀了我?”   只见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流下,脆弱得惊心动魄,十分凄美。   阿霜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计鹳的心瞬间死了,下面是绝灵之地,凶险万分,白琉月受了这么重的伤,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阿霜这孩子太死心眼了,师尊一入魔便如此决绝地出手终结了他,甚至都不让他辩解两句,毫不留情,简直正得发邪,饶是计鹳,看着她这副冷酷如阎罗的样子都有些头皮发麻。   白琉月狠狠跌落下去,最后一瞬,他只看见阿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是那样冰冷。   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确定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阿霜转身,面如死灰,众人纷纷退开,让出一条道路。   她们怎么会不明白大师姐的心情呢?尽管身为宗门表率,大师姐不得不大义灭亲,对已经入魔的师尊痛下杀手,但那毕竟是她相伴了几十载的师尊啊,大师姐的心想必很是沉痛吧。   她们都懂。 第137章 卧底大师姐13   绝灵之地生出的雾气逐渐模糊了白琉月的视线,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彻底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白琉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肩头传来强烈到不可忽视的痛意,旁边的布料已经被血迹染成暗红。   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绝灵之地,周围寸草不生。   尽管上面就是上清宗,但应当是山谷太深的缘故,这里透不进一丝光,不见天日。唯一的光源便是不远处寒潭散发出的幽幽蓝光。   突然,白琉月听到一阵簌簌的声音,他猛然停下了脚步,循着声音看去。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脚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枯藤,细密的枯藤几乎向四面八方延伸,浑似一张看不到尽头的大网。   他看见,一些蛇虫在枯藤之中穿行,那阵簌簌的声音正是来自它们。或黑或红的毒物隐匿在藤下,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   白琉月捂着肩,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没有注意到,一滴血顺着他的衣裳滑了下去。   一条红蛇顺着血气,悄无声息地沿着他的脚踝一路往上爬,然后狠狠咬了一口,在他的小腿上留下了醒目的痕迹。   下一瞬,蛇头被一柄剑钉在了地上。   但没等白琉月走出几步,他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遭了,有毒。   白琉月一阵踉跄,眼看要跌入寒潭之中,下一瞬,他的腰被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搂住。   她站在高处,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她看着他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醒来,然后艰难地四处摸索,直到他快要跌入能将人腐蚀得尸骨无存的寒潭才吝啬地出手。   像一个无情的看客。   风掀开她的斗篷,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琉月,“师尊,可叫徒儿好找啊。”   阿霜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泄出自己的一身魔气,她身后黑气溢出,与这幽暗的绝灵之地是那样和谐,几乎要融为一体。   “你……”   白琉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脸,眼睛骤然睁大,眸中满是讶然。   下一瞬,他的唇被她捂住,她笑得邪肆无比,“对,我才是魔。”   被同门围攻甚至被打落禁地的白琉月不是魔,清清白白大义灭亲的阿霜才是魔。   他身上的魔气,都是她的。   她的语气温柔极了,却凭空生出了几分阴森,“可是师尊,没有人会相信你了。”   天玑峰现在的峰主是她,而白琉月,她的好师尊,已经成了明面上的死人。   只要她想,无论他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白琉月觉得有些热,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紧紧地盯着她的唇。   突然,他眼中淌出一滴泪来。   阿霜刚想出言嘲讽,却突然发现手下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灼热,像是有火在烧,她将手移开,听到他的喘息声才知道他原来是中了蛇毒。   蛇性本淫。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渗透,蛇毒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血液。   白琉月的身子越发灼热起来,身体里的火烧得他神志不清,他下意识地索求那一抹冰凉,情不自禁地将脸贴上了阿霜的手。   阿霜直接将手抽开。   “别走……”   白琉月下意识挽留道,他像条蛇一样缠上她的身体,热情又缠绵,他将头搁在她的肩上,轻轻吻上她的颈侧。   “师尊,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阿霜一把将他推开,在崖壁上一剑开辟出一个洞府,然后将他扔到石床上。   她刚一坐下,他就攀了过来,阿霜坐怀不乱没有回应,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看看,看看他这副样子,哪里像一个不染尘埃的剑尊。   只是中了蛇毒而已,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若她没有潜入上清宗,而是仍在幽冥宫修魔,他年战场相见,仙宗的人若都是这个样子,那她幽冥宫屠灭仙宗一统天下就指日可待了。   白琉月脸色绯红,咬着她的指尖,唇色越发艳丽起来。   “师尊?”她问道。   白琉月虽然神志不清,但听到这声师尊,他还是偏了偏头。   阿霜捏住他的下巴,语气恶毒,“想当我师尊,你也配。”   “你不过只是一个炉鼎而已。”   从今以后,白琉月会被一直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当她随用随取的炉鼎。   阿霜有些期待地看着白琉月,等他彻底入魔,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定很美吧。   魔气会侵蚀他的每一寸肌肤,泯灭他所有的理智,真想看看他手染鲜血的样子啊。   想必那一天一定不会很远的。   她懒洋洋地一口咬上他修长白皙的脖颈,感受着温热的血液在唇齿间涌动,而白琉月如一只濒死的天鹅般,仰着脖子发出一声哀鸣。   他的境界飞速跌落,元婴后期……元婴中期……   直到跌到元婴初期,阿霜才餍足地停止采补,打算抽身离去。   嫣红的血珠顺着白琉月细白的脖颈蜿蜒滑落,为他格外添了一分艳色,察觉到阿霜要离开,眼神迷离的白琉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抓住她的衣袖。   阿霜回头,手指拂上他的脸侧,果然是一如既往的灼烫。   她玩心大起,指间魔气涌入他的身体,直接催化他的蛇毒。   她想看看,彻底沦陷在欲望中的师尊,会是什么样子。   不料下一瞬白琉月将身体凑了上来,他吻上了她的唇,然后重重地咬了一口,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味道的吻,混杂着爱与恨,还有一滴混沌的泪。   阿霜吃痛,下意识将他震开,她抹了下唇,不可置信地看着指尖的血。   他居然敢咬她。   白琉月跌到床下,地上的冰凉让他清醒了些,他跪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没有仰起头。   十分卑微,丝毫没有往日清冷师尊的模样。   见他这副样子,阿霜才收了余怒,她笑吟吟地将他拉起来,倾身去吻他,像是情人间的温存。   “师尊,师尊。”   她一声声地唤他。 第138章 卧底大师姐14   “师尊。”   阿霜离开了禁地,回到天玑峰,与贺玄擦肩而过时,他叫住了她。   “嗯。”她点了点头,与往日有些不同,这次她的态度很随意,有些轻佻,甚至带了一丝邪气。   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白琉月的事中抽离出来,此时的阿霜目光极具侵略性,似乎下一刻就要将眼前的人拆吃入腹。   贺玄还是第一次看见师尊这个样子,虽然有些陌生,但他的心跳却突然变得越发快了。   直到看见她肩上的白色长发,他的目光才顿住了。   阿霜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她对此完全无所谓,若是贺玄发现了什么蹊跷,她就把他扔到禁地和白琉月作伴。   尽管他的混沌灵根很是难得,但他的性子实在是太粘人了,好不容易成为峰主,每日应付完别人回到天玑峰还要应付贺玄,想想都觉得累。   “怎么了?”她问道。   贺玄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他心想,白琉月已经死了,亲手死在师尊的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应该只是巧合。   他已经死了!   若是他没死,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是秉公无私的师尊偷偷将入魔的罪人藏了起来。   为什么要把他藏起来?   他不愿深想,因为他知道这个答案自己承受不了。   他勉强保持平静,声音却有些哽咽,“丹峰的南师姑来了,说是要见师尊。”   “我知道了。”   是南山啊。   她收回落在贺玄身上的目光,走进殿中。   她一进去,坐在那里的南山就站了起来,她面上泛起淡淡的笑意,“阿霜,你回来了。”   “听闻你近来修行劳苦,特炼制了一些灵丹助你修行。”   她已是九品丹师,这是她最新炼制的极品回春丹。   她作为阿霜的好友,最是清楚她的性子。   虽然阿霜近来继任了天玑峰峰主之位,外人看着无比风光,可南山知道,尽管她面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但阿霜心底对她的师尊还是很在意的。   她是怕她伤神,特地来看她的。   南山一边喝茶,一边觑着她的脸色,见阿霜的眼神中没有悲伤,她才放了心。   阿霜是南山唯一的朋友。   她作为幽冥宫派到上清宗的卧底,在宗内每日都战战兢兢,可唯独在阿霜这里,她不必如履薄冰,在阿霜身边,她能够自由地呼吸,寻得内心的一分安宁。   阿霜是真正的好人。   南山本以为仙宗不过都是些伪君子,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会遇到阿霜这样的人。   她初来上清宗时便拜入丹峰,但在幽冥宫待久了,她一时无法适应,炼药时屡屡生错,炸了很多次炉。   长老一怒之下要把她贬为外门弟子,是阿霜拦了下来,事后还特地为她讲解晦涩的法门诀窍,耐心开导她,她本以为这人是故意接近自己,可当她发现她对每个人都是如此,她又迷茫了。   于是南山故意刁难,问她一个剑修为什么会懂炼丹术,她记得阿霜当时说,“无论是剑道还是丹道本质都是道,万事万物皆有相同之处,道也是如此。”   那一瞬,她看到了她于道的诚心,也明白了她在剑道上已经深研到了何种程度。   直到后来她在上清宗待久了,才明白在这连基础法术需要真金白银兑换、高级功法权限垄断的仙宗,她随口指点的那些东西是多么的珍贵。   身为细作,南山原本是很惶恐的,可看到阿霜,她却什么也不怕了,变得无比安心。   无论在魔道还是在仙宗,她都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南山知道,阿霜是最?恶如仇的人,可她是来自幽冥宫的卧底,她们天生就是对立的。   她忍不住想,若她哪一天暴露了,不用阿霜动手,她也会自我了断的。   因为,能在她身边待这么长时间,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人之间自有一种默契,她们都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品着茶。   阿霜看着对面的南山,眸光一暗。   幽冥宫派了不少卧底来这里,而面前的南山就是负责将幽冥宫宫主的命令传达给自己的人。   她的上一任被自己使计干掉后,南山一入上清宗,她便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与她真正的使命。   她知道南山的身份,南山却不知道阿霜也是来自幽冥宫的卧底。   阿霜的身份属于绝密,幽冥宫中除了宫主和妹妹乌行雪之外,没有人知道她在上清宗做卧底。   为了方便行事,她需要将南山握在手里,否则她为什么要特地去接近她。   将南山送走后,阿霜拿起那盒丹药,慢慢走到池子边,将丹药拿出来,一颗颗全部碾碎了喂鱼。   南山实在是不适合做卧底。   她不仅没发觉自己的任何异常,警惕心也出乎意料地很低,根本没有前任那样警觉。阿霜在南山眼里明明是上清宗的大师姐,可好几次南山都差点对她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若不是她及时打断,恐怕南山早就被押入天牢了。   她从袖中拿出密信,这正是几日前南山使用幽冥宫的独门手段联络上她,然后递给她的。   难道她就没有发现,传递消息的卧底和她的好友其实是一个人。   不过,若是她发现了,那她就得去死了。   她展开密信,看着熟悉的字体,目光逐渐变得柔和。   阿雪在信中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长长的一页纸都写满了,而翻转过来的另一面上只有两个字,字体与阿雪的截然不同,十分苍劲,一看就是另外一个人写的。   “归宫。”   阿霜的神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她在上清宗当卧底这些年,阿雪会定期给自己写信,算是报平安的一种方式,而宫主的命令往往会紧随其后,每每都令她如鲠在喉。   她一点都不想看到她。   她闭上眼睛,算了,不必太把多余的人放在心里,反正最终那些挡路的人,都通通会被她干掉。   她走进房中,铺开纸笔,给妹妹写回信,这次她让自己回宫想必是为了交待九州大比的事,虽然会见到那个女人,可她也能见到妹妹。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阿雪了。   “师姐,在吗?”莫惊春敲了敲门。   “进来吧。”   莫惊春一进来,就看到了她眼角那抹尚未褪去的温情,她不禁有些好奇,“师姐在写信,是写给谁的?   “一个故人。”   阿霜折起信纸,唤来一只灵鸽,将信绑在它的腿上。 第139章 卧底大师姐15   莫惊春的目光随着灵鸽远去,心想这位故人是谁,等灵鸽飞远了,她才回头问道,“师姐,您叫我来有什么事?”   阿霜将木窗合上,“叫你来是要和你说说九州大比的事,大比将近,这一次将由你来带队迎战各大宗门。”   九州大比向来是各大仙宗的盛事,大比名次关乎各宗门的城池和以及灵矿、妖兽、药草等修炼的资源分配。   “师姐,你不去吗?”莫惊春的眸中泛起淡淡的疑惑。   “会去。但我不会上台。”   这一次,她是台下的看客。   莫惊春这才想起师姐已经升任天玑峰峰主,不必再混在弟子中与别人斗法。   莫惊春往年都是跟着师姐身后迎战,今年却要独自上台,她不由得有些紧张。   阿霜看透了她的心思,她笑了一声,“不必担忧,你的天赋向来不错,这次参赛的虽然不止是各大仙宗,还有魔道的人,她们一向神神秘秘,没有透露出半点风声,但决赛之前你不会遇到她们,不足为虑。”   “你的实力在同辈弟子已属佼佼者,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狂刀门的姬如沛,她会是你的对手。”   今年的赛制改了,经过淘汰后,仙宗和魔道会各自推出一位弟子参与决赛,决出胜负   宫主给她的任务是里应外合覆灭上清宗,但阿霜显然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不会一心一意地为那个女人卖命,比起覆灭上清宗,她更想覆灭幽冥宫,再将上清宗收入囊中。   而在她的计划里,至少在她暴露卧底身份前,上清宗该有的不能少一分。   归戚和归姝会在这次九州大比中横扫一众仙宗弟子,但她会让她们放水,把最后的魁首让给莫惊春。   之前她向宗门进言,打算邀请魔域同辈的魔修们前来参加大比,说仙宗的天骄们定能将魔道打得落花流水,扬我仙宗之威,传扬出去也是一桩美事,所辖城池的百姓也会知道上清宗的威名。   长老们正愁百姓们多年不曾见魔,对仙宗都失了敬畏,而且这一届的大比没什么花活,于是同意了。   在仙宗眼里,自仙魔大战后,魔道就龟缩在狭窄的魔域里,是阴沟里的老鼠,只敢畏畏缩缩地屠城放火,根本不敢在正道面前放肆分毫。   让魔道来当当陪衬也不错,还能让平日里半死不活的仙宗弟子多一些活力。   “惊春,拔剑吧。”阿霜出了殿门,在地上捡起一根柳树枝。   莫惊春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让我看看这段时间你都学得怎么样了。”   莫惊春跟着她身边已经很久了,已经过了那种需要把功法掰开了揉碎的阶段,实战对她而言更有用,只需交战几次,她就能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   莫惊春信心满满地出剑,她的剑影连绵,落在阿霜眼里却全是破绽。   她的剑招虽快,却锋芒不足,却总是收着打,想留着余力。   而且她的剑招一板一眼,一看就受仙宗功法桎梏已久,不敢不顾一切“赌命”,太过温和了。   阿霜叹了一口气,莫惊春的天资与魔道的弟子其实差不多,但仙宗承平日久,弟子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平日里最多是被杀人夺宝,根本没有受过血与火的洗礼,出招都是软绵绵的,而莫惊春虽然斗以往那些仙宗的废物绰绰有余,但本质区别不大。   而魔道生存空间狭窄,对外重拳出击,内部更是像养蛊一样的厮杀,出招都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只要双方一对上,高下立见。   她此次特地唤莫惊春前来,指导她的修行,一是让她不必败于姬如沛手中,二是希望她幽冥宫的弟子到时候放水不必放得太辛苦。   她提点道,“不要防守,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莫惊春本就悟性超群,一经点拨,立马调整了攻势,变得像模像样起来。   嗯,不错。   等她适应这个状态后,阿霜原本慢悠悠的攻击又变得迅猛起来,那一支柳条霎时化作千丝万缕,柔软的枝条变作密密麻麻的网。   莫惊春本来比之前进步了一些,能够勉强应付几招了,但面对这种攻击,她吓得手忙脚乱,边战边退,但很快就被阿霜震开了。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疲于应付,你要打出自己的节奏,即使对面的人比你强上许多,方有一线生机,否则输掉只是时间问题。”   “惊春,不要怕我。”   莫惊春猛地抬起头,师姐居然看出来了。   其实每次与阿霜对战她心里都有些发怵,因为在她看来,师姐是不可战胜的,她只要能拖一下,慢点输掉,就算是赢了。   可师姐这话直截了当地撕掉了那层遮羞布,她以为自己是拖着师姐,两人有来有回,殊不知是师姐在放水,她只要想击败她随时都可以。   她咽了下口水,“我试试。”   她双手执剑,不管不顾地朝阿霜冲过去,“啊!”   阿霜微微偏过身子,柳条飞出,打在她的手上,“不错。”   虽然还是有很多破绽,但至少气势打出来了。   “再来。”   ……   “太乱了,再来。”   ……   “太慢了,再来。”   ……   “注意节奏,怎么又乱了。”   ……   “注意你的步法,剑招还没有使出来,别人就能通过你的步法看得一清二楚了。”   ……   到最后,被打击到麻木的莫惊春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她无力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伸手抓住阿霜的衣角,“师姐,可不可以……”   请你高抬贵手。   阿霜倾身,温柔地擦去她的泪,“好了,别哭了,你的进步已经很大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莫惊春的情绪还算稳定,上一次她这样操练归戚和归姝的时候,她们差点当场弑师。   不远处的贺玄有些羡慕地看着师尊和莫师姑的互动,他也想让师尊这样手把手地教自己,他曾经提出想跟她学剑。   可师尊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要走,你的道不在剑上,不适合做剑修,适合做法修,一心一意修炼灵力。你的灵根资质本就不算好,必然要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去弥补。”   贺玄顿时就红了脸,对啊,自己不该好高骛远,师尊每隔几日为他疏通经脉已经很辛苦了,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但他还是有些失落的,因为师祖是剑修,师尊也是剑修,偏偏自己不是,看起来不像是师尊的正经弟子。 第140章 卧底大师姐16   “恭迎少主归来!”   幽冥宫门口,众人皆匍匐在地,迎接阿霜的归来。   慕容早早就收到了少主要回宫的消息,于是早早就候在了门口。   慕容的身姿纤细如柳,一言一行间满是风流,他生了一双含情眼,眉眼间皆是缱绻。他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哭得如风雨肆虐后的梨花,“少主,您可算是回来了。”   “慕容等您等得好苦啊。”   他的样子很是惹人怜惜,连阿霜的心底都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涟漪。   不愧是迄今为止待在她身边最久的男宠。   阿霜擦去他的眼泪,“起来吧。”   两人径直入了寝殿,缠绵了一番。   白琉月是仙宗人士,即使沦为炉鼎,还是无法彻底放下身段服侍她,她也不忍折断他的脊背,毕竟比起一个完全顺从的师尊,她还是更喜欢有些傲骨的他。   但他到底不及慕容。   阿霜的灵力暴虐地在慕容的经脉中涌动,灵气与魔气相冲,慕容有些吃痛,额上都流下汗水,但他咬着唇,仍旧极力地迎合着她,试图使阿霜心满意足。   毕竟慕容的所有,包括他的身体和灵魂,都是属于少主的。   她越暴戾,他就越能感受到她的爱。   良久,阿霜餍足地一把将他推开,眉目冷淡,“好了,滚吧。”   慕容却又爬了回来,贴上她的身体,缠绵地吻上她的头发,“少主别急,贱侍还有礼物没有呈上呢。”   他拍了拍手,顿时一群被捆仙绳绑在一起的仙宗弟子们像畜生一样被拉了进来。   或清冷,或柔弱,或风华绝代或小家碧玉,或徐郎半老风韵犹存,或明艳动人风情万种。   他们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只等阿霜享用。   慕容站起身来,洋洋得意地掀开盖在他们头上的黑布,“少主,这是我特地从修真界抓回来的仙门弟子,送给您补补身子。”   他是少主的男宠,也是少主的炉鼎,可是近来少主废魔修灵,无法再采补他的魔力,他十分不安,生怕自己失去宠爱,便从仙宗的地盘绑来一些姿色上乘、修为出众的弟子送给少主享用。   阿霜起身,迈着慵懒的步伐走过来,她嗅了一下空中漂浮着的灵力,眸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嗯,不错。”   没有杂质。   她俯身,一个个吸了过去,将灵力吸干后便直接推开,像是对待毫无用处的垃圾一样。   戚越是人群中的最后一个,他被魔头窸窸窣窣采补的声音吓得瑟瑟发抖,当听到魔头的步伐声离他越来越近,他闭着眼睛孤注一掷地大声说道,“你不能杀我,我是上清宗的弟子。”   “哦,是吗?”   面前的声音有些熟悉,戚越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大……大师姐……   他居然看到了一张与首席大师姐一模一样的脸。   被关押了半个月都没有丧失希望的戚越在此刻彻底崩溃了,他的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但嘴上依旧倔强,“不,你不可能是大师姐。”   面前凶残嗜血的魔头怎么可能是大师姐,他只见过大师姐三回,但她早已是他此生最仰慕的人,他一直没有放弃,也是因为想着大师姐一定会把他救出去的。   不可能!他不相信!   “错了,我就是。”   阿霜笑着俯身,强势地抬起他的下巴,“看清楚了,我是谁。”   戚越死都不肯睁开眼睛,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的身子颤得越发厉害,无力得像暗夜里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   他只听那人愉悦地笑了一声,然后像乌云一样彻底压了下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均匀地喷洒在他的颈间,紧接着一阵痛意传来,他的双手抵在她的肩上,“不要……”   他挣扎着,却很快浑身无力,手滑了下去,吸血时,阿霜柔软的唇擦过他的肌肤,像是在亲吻,他的颈间泛起一阵酥麻和痒意,两人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不是被她叼在嘴里的猎物,而是她致死缠绵的爱人。   戚越的呼吸凌乱了,绯红的眼角淌出一滴晶莹的泪,他紧紧攥住她的衣角,“师姐,师姐,不要。”   戚越是上清宗的外门弟子,与阿霜不过只有几面之缘,无论他如何恳求,阿霜都没有回应。在她眼中,戚越和白琉月可不一样,他不过是个一次性消耗品。   阿霜紧紧抓住他的肩,更加用力地吮吸着他的血液,戚越的目光逐渐迷离,挣扎也逐渐停了,阿霜感受着灵力在唇齿间肆意地涌动,毫不犹豫地吸干,直到戚越在她怀里失去气息。   她将衣服从戚越紧紧攥着的手里抽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栩栩如生的身体,眉目间似有些悲悯,“沉入血池吧。”   那里是她炉鼎的一贯归宿,他们的血肉会成为蕴养魔气的养料,发挥出最后的效用。   她看向慕容,语气冷淡,“以后上清宗的弟子不许再抓。”   “外门弟子也不行。”   她早已把上清宗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里面的每一个弟子都有她们的作用,仅仅当做炉鼎,有些浪费了,抵不过她耗费的那些心力。   “是。”   慕容知道她生气了,不敢辩解一句,他乖顺为她披上外衣,系上腰带,然后跪在地上为她整理衣上的褶皱,“少主接下来要去乌行雪那里吗?”   “乌行雪?”   “不,是二小姐,慕容该死。”他虽这样说,心中却一点都不认同,乌行雪不过是个难以修行的废物,这些年全靠少主为她疏通经脉渡她魔气才能勉强苟活。   她的存在,只会拖累少主。若她不是少主唯一的血脉之亲,就她那副多病多灾的身子,只怕早已化作魔域的一捧飞灰了。   在幽冥宫,因为他是少主的男宠,有多少人巴结他讨好他,唯独乌行雪对他不屑一顾,言之凿凿说他不过是少主身边的一条狗,说不定哪天就不叫了。   少主一回来,她就常常赖在少主身边,少主回宫的时间本来就少,乌行雪一抢,他能陪着少主的时间就更少了。   少得可怜。 第141章 卧底大师姐17 【除夕加更】   “少主接下来要去二小姐那边吗?”慕容的眸光黯淡了些,他又问了一遍。   “不去她那儿能去哪里?”阿霜冷笑,难道要她马上去见那个女人?尽管必须见她,但阿霜一想到她就心情不悦,自然要把她放到最后一个。   听到阿霜的回答,慕容有些低落地垂下头,恋恋不舍地将她送走,心里却对乌行雪更恨了。   她不过是个被少主藏在幽冥宫深处的废物,哪里比得上他贴心。   少主迟早会抛弃掉她的。   ……   “阿姐,你回来了!”   好不容易看见她的身影,乌行雪惊喜极了,她像个小炮仗一样冲到殿外,抱住阿霜,“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阿霜的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和了许多,怕身上沾了血腥气,路上她还特地用了几遍清洁术。   阿霜牵住乌行雪的手,让她上了榻。   她一只手搭在乌行雪的腕上,另一只手则放在魔珠上,吸取着里面的魔力,用身体作为过滤器,再小心翼翼地注入阿雪的身体,替她疏通经脉。   “痛,阿姐,我好痛。”乌行雪的眼睛红红的。   其实平时也会痛,但阿姐不在,她知道哭也没人在乎,只能忍住泪。   她自打胎里生出来便经脉堵塞,不仅难以修行,还体弱多病,她早该在两百年前便要死去,是阿姐一直为她输送魔气,让她活下来。   尽管知道无论怎么样乌行雪都会痛,阿雪还是减少了魔力输出,小心翼翼地注入已经削减到丝缕大小的魔力,她担忧地觑着她的脸色,“还痛吗?”   “不痛了。”乌行雪摇摇头,“有阿姐在,阿雪就不痛了。”   她虚虚地闭上眼睛,陷在柔软洁白的毛毯中,看着像只懒洋洋晒太阳的小兔子。   看着这样的妹妹,阿霜的内心一片柔软。   感受着两手交握处传来的暖意,阿雪眷恋极了,真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这样她就不必看到阿姐再次回到潜伏的上清宗,归期遥遥。   她倚在床头,忽然出声,“阿姐,你说只要我能活过一年,便每年许给我一个愿望,去年的愿望我还没许,如今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你有什么愿望?”   “阿姐……”   她拖长了声音,好一会才下定决心说了出来,“你能不能不要离那个莫惊春太近……”   她上次央求宫主带她出幽冥宫,刚好师姐出了上清宗,她兴冲冲地想要上去与她相认,却看见一个与她身着同样宗门制服的女人走向阿姐。   乌行雪听见阿姐叫她,“莫师妹。”   她离阿姐很近,而阿姐对她似乎也有些信赖。   她顿时就有了危机感,因为她看到,阿姐的看莫惊春的眼神中有信任。   莫惊春,对于阿姐来说,是个特殊的人。   她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危机感。   乌行雪本就受病痛折磨,这下更是悄悄记恨上了那个名为莫惊春的女人,生怕她将阿姐从自己身边夺走。   她只有阿姐一个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来和她抢。   “和她不过是逢场作戏。”对比上清宗的其他弟子,阿霜对莫惊春是多照顾了几分,可那也不过是因为莫惊春与阿雪年纪相近,让她想起了妹妹。   阿霜摸了摸她的脑袋,“别多想。”   乌行雪闷闷地点了点头。   “阿雪,时间也不早了,我该走了,以后再来看你。”   阿霜起身要走,孰料乌行雪一把抱住她的腰,她雪白的里衣很单薄,有些冷,然而她的身子却因愤怒而变得滚烫。   她看得出来,阿姐对那个莫惊春是不同的,不仅是莫惊春,还有慕容那个贱人,他居然敢挑衅她,说她迟早会被阿姐抛弃,要不是看阿姐对他十分宠爱,她怕伤了阿姐的心,否则早就对他动手了。乌行雪打定主意,等慕容一失宠她就把他丢进血池。   莫惊春和慕容都要把阿姐从她身边夺走。   “阿姐,不要离开我。”乌行雪哭了,她的泪是那样灼热,滴在阿霜的肩上,她竟感受到了一丝烫意。   乌行雪紧紧地抱着她,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若是旁人,阿霜早就直接推开了,但这是妹妹,阿霜没敢动,不是因为挣脱不了,而是身后的人太脆弱,像一捧琉璃似的雪,她怕一不小心就弄碎了她。   “不会的,永远都不会,阿姐向你保证。”   毕竟阿雪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听了这话,乌行雪箍得很紧的手才慢慢松开,阿霜转身,为她拭去泪水,让她躺回床上,为她掖好被角,“魔域苦寒,你身子不好,别冻着了。”   乌行雪乖乖躺好。   直到她睡着了,阿霜才起身,等出了殿门,她的笑彻底消失不见。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红衣女人背对着她,站在那里,阴森森的,像一个幽灵。   阿霜低头,“宫主。”   “宫主?”   长嬴转身,向她走过来,看着阿霜面无表情的样子,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她捏了下手里的半截魔骨。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传来,阿霜身子一软,单膝跪地,她仍旧面无表情,长嬴俯身,用力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长嬴眼神幽暗,“怎么,乌啼霜,在白琉月身边待久了,你便不认我这个师尊了?”   “他的尸体至今还未找到,该不会是被你藏起来了吧。”   阿霜的眼中多了一丝恨意,她深吸一口气,面上浮起一个虚假的笑,“怎么会,在我眼中,您才是我唯一的师尊。”   “白琉月被我重伤,跌入禁地尸骨无存,上清宗上下皆有目共睹,他早就死了。” 第142章 卧底大师姐18   “那就好。”   她在别人面前笑得那么真心实意,在自己这里却连叫一声师尊都如此不情不愿。她还以为,在仙宗卧底久了,她当真以为自己能逃出魔窟了呢。   阿霜在上清宗伪装得太好,以至于让长嬴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天生属于那里。   长嬴直直望进阿霜如浸了墨一般的漆黑眼眸中,无比清晰地看见了她眼底藏着的一抹恨意,又笑了。   她是魔道杀星,早已满手血腥,罪大恶极,仙宗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她永远都不会属于上清宗。   况且。   “乌行雪的命在我手里,劝你不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知道乌行雪是她唯一的软肋,只要将她握在手里,就不用担心阿霜背叛。   况且她手里还有阿霜的半截魔骨,这半截魔骨与她的灵根相连,深深地扎在她的身体深处,无论她去了哪里,她都会知道她在哪里。   “是,师尊。”阿霜含恨咽下这份屈辱。   “还有。”   长嬴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柔和,“上清宗的人不过是一群伪君子,你别演着演着把自己也骗了。”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上清宗众人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上清宗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它是这天底下最太平的地方,也是最险恶的地方。   阿霜难得真心实意地露出一丝模糊不清的笑意,上清宗的人都是伪君子,那长嬴又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一丘之貉,从来都没有分别。   长嬴抚上她的肩,望向上清宗的方向,意有所指,“九州大比将至,我很期待幽冥宫的表现。”   她的笑意有些狰狞,师弟啊,就等着吧,等着师姐的报复。   上清宗,仙门之首?   呵。   她一定会彻底毁掉这个地方。   她曾经把上清宗当成她的家,可现在她唯一在乎的师尊已经死了,上清宗也被两个贱人占据了,简直是从内到外都脏透了,早已面目全非。   “是。”阿霜应道。   “好孩子,”长嬴笑了,取出一块黑色的面具覆在阿霜的脸上,温柔地说,“去吧,去替我再屠一座城池。”   就像从前那样。   阿霜是令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道杀星,她的人头在黑市的金额已经累加到了无法支付的地步,单是一条线索的悬赏就足以让人几十辈子都衣食无忧。   一百年前她横空出世,不知杀了多少落单的仙宗长老,而潜伏进上清宗后她出手没有那么频繁了,但她每次回宫,依旧需要按照长嬴的命令去杀人,以表忠心。   每多杀一人,她身上的血债便多一分,那些徘徊在她周围不敢靠近的幽魂犹如一条条锁链,势要将她此生都困囚于此。   长嬴满意地看着她这副模样,缓缓勾起了嘴角。   命盘里说阿霜是未来的正道魁首,将来会一统天下,是千年难遇的命定帝星,甚至能觅得一丝飞升的机遇,飞升,这可是连她师尊都没能做到的事啊。   即使是这样又如何,阿霜的命运早已改变了,她现在已经入了魔道,即使是被迫的,但她早已犯下累累杀孽,她这辈子都无法离开幽冥宫了。   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可不会听她的苦衷,他们只知道,完美无瑕的上清宗首席出现了致命的瑕疵,他们甚至无需狰狞地一拥而上便能将她撕个粉碎,让她万劫不复,永坠地狱。   阿霜一动不动,连眼神都没有半分变化,好像一尊雕像,但她心中早已波涛汹涌,嘴里满是血腥味。   终有一天,她一定会杀了长嬴。   良久,她垂眸应道,“是,师尊。”   旁边的血池里血色翻涌,鲜红的颜色看得她想作呕,让她不禁想起了两百年前。   两百年前,云中城。   长嬴站在城门前,笑吟吟地看着城楼上的牌匾,云中城,就是这里了。   城门口的两个侍卫朝气蓬勃,笑着冲长嬴点头,她们虽然职位小,却是云中城的门面,自然要让进城的人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   她们看着长嬴,她虽然打扮得很奇怪,但并不是很稀奇,应该是外地来的行商吧,自从乌城主上位后,云中城就成为了西州最繁华的城池之一,各州商人络绎不绝,穿什么的都有。   她们的笑容落在长嬴眼中变得格外傻气。   她身上黑气弥漫,两个侍卫直到死才知道,面前这位,不是被云中城吸引过来的商人,而是来要所有人命的仇人。   长嬴舔舐掉溅在手上的鲜甜血液,眼底满是浓稠的恶意。   命盘勘测到那位帝星就在云中城中,虽然有天机遮蔽,让她找不到具体方位,但无所谓,她会翻遍这座城池的每一寸土地。   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命盘里说,她是命定的正道之光,注定要携着冲天威势覆灭魔域,那她就偏偏要让她堕入魔域,成为人人唾弃的魔。   正道魁首又如何,她曾经也是。可是有用吗?曾是仙门首徒的长嬴曾经以为魔域才是地狱,可等她堕魔,她才发现自己早就身在地狱。   城中燃起大火,黑烟滚滚,哭声震天。   “快走,别回头!”   乌遥蹲下身子,在阿霜和阿雪腰间各自别了一把短刀,将她们推向狗洞,“快跑,带着你妹妹跑,有多远跑多远!”   “阿娘,那你呢?”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阿霜转身,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澄然眼眸,看向乌遥。   “对不起。”她摸了摸阿霜的脑袋,“阿娘不能跟着你们一起走,阿娘得留下来。”   所有人都可以走,唯独她不能退。   今晚的魔修来势汹汹,若她走了,这一城百姓必死无疑,她作为云中城的城主,必须要护住身后的百姓。   “答应阿娘,带着妹妹,永远不要回头,好不好?”   阿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乌遥,目光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伤,“所以你会死吗?”   她大抵已经知道了她的结局。   为什么不和她们一起走,实力悬殊,她留在这里,又能救下多少百姓呢?   “你要抛弃我们吗?”   这是阿霜的最后一句话。 第143章 卧底大师姐19   “对不起。”乌遥喃喃道。   直到阿霜和阿雪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乌遥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她划破手掌,燃烧精血,瞬间巍峨的法天象地笼罩了整个云中城,在空中散发着耀眼的金光。   “是乌城主。”   “是乌城主,我们有救了!”   城中的百姓又重新有了希望,乌遥却屏气凝神,神色无比凝重。   风中传来呜咽声,似是人言,又似是鬼吟。黑雾中,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缓缓走了过来,带着浑身的肃杀之气,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却无端地带来一股压迫感,乌遥的心头像是压上了一块重石。   她竟看不透她的修为。   乌遥已是元婴中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即使在西州的众城主之中也属上流,她以为敌人虽强,但自己至少也有一战之力。   孰料她的眼睛竟看不穿对面之人身上的屏障,若是忽略萦绕在那女人身上的奇怪气息,她几乎是一个凡人。   出现这种情况,说明对面的人比她至少高了两个大阶,她至少也是元婴大圆满,离化神只有一步之遥。   化神世间难寻,元婴大圆满虽有但也不多,魔域什么时候出了修为这么高的修士,她可从未听过她的名头。   乌遥心念一动,难道是上清宗那位堕魔的天骄?   她的心直直往下坠。   如果是别人,她可能会活,但若是那位师姐,她今日一定会死。   必死无疑。   长嬴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不过是一只蝼蚁,她堕魔前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堕魔后就更不会了,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并不看悬浮在空中的法天象地,而是朝着地上的乌遥露出一个堪称怪异的笑容,“你的孩子呢?”   “交出来,可饶你全尸。”   乌遥一直没有说话,她在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突然,她手上灵力陡然翻涌,直直攻向长嬴的死穴。   长嬴眼疾手快偏过身子躲开,眼中出现一丝讶然,这一招倒是漂亮,只是修为太低。   乌遥又很快就攻了上来,她知道自己修为低,也不跟长嬴硬碰硬,得手就马上退开,尽力减少自己被攻击到的范围。   她缠得很紧,又跑得太快,尽管由于相差两个大阶,无论她有多么迅捷都不可避免地被伤到,但长嬴还是被恶心到了。   “你在拖延时间?”长嬴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上下打量着乌遥,她已经伤痕累累,可以说是在用伤口换时间,“看来她们已经被你送走了。”   长嬴的面上泛起一丝怒意,不想继续在她身上浪费时间,打算速战速决,她一扬手,魔气肆无忌惮地向乌遥扑了过去,乌遥本就被伤势拖累,长嬴的攻势又是十分猛烈,她顿时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尘土飞扬,她的气息变得有些微弱。   长嬴冷哼一声,正打算从她身上趟过去,乌遥慢慢爬了起来,又像之前那样缠了上来。   像蚂蚁一样,虽然微弱,但是确实烦人。   “看来你是一心求死了。”   十息后,乌遥无力地跪倒在地。   她的一袭白衣已经被鲜血染成红色,殷红的血珠从她的额头上淌下来,顺着下巴往下,从衣角和指尖滴下,砸落地上,洇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指尖的那抹血色格外艳丽。   拖了这么久,仙宗的人应该快来了吧。   阿霜和阿雪应该走了吧,她唯一舍不得的就是自己的两个孩子。她是元婴中期,一手遁术出神入化,若她舍了云中城的城民,的确能带两个孩子逃出生天。   对不起,阿娘不能和你们一起走了。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闭上眼睛。   逃!   阿霜拉着气喘吁吁的阿雪一路出了城门,穿过城外的空地,匆匆钻进一人高的野草中,野草锋利的边缘割伤了她的腿,她也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听到湍湍的水声,她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前面是江,江的对面就是仙宗的驻扎点,她们有救了。   江水很深,往日她们都是绕得远远的,这次阿霜却冒险淌了进去。   江水冰冷,冻得她牙齿打颤,阿雪也被冻得小脸惨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放开她的手。   突然,她猛然止住了脚步,示意阿雪停下。   阿霜的耳朵很灵,她不止听到了水声,还从风声中听到了一丝异样,很危险。   阿霜无声无息地拉着阿雪潜入水中,她不敢闭上眼睛,江水湍急,她也不敢借此呼吸,直到周围逐渐变得平静,她以为自己要逃出生天了,才松了一口气。   不料紧接着就听到从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小家伙,藏得很深嘛。”   黑影像乌云一样压了上来,阿霜又无法呼吸了。   等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黑气缭绕,血月临空。   这是哪里?   “这里是魔域。”声音是从高处传来的。   阿霜仔细打量周围,发现自己和阿雪正躺在一个小山谷中,周围密密麻麻的都是同龄的孩子,而那个穿着红色衣衫的女人高高地站在上面,如神明一般,睁着一双野兽似的血红眼睛,俯视着她们。   “你们之中,最后只能活下来一个。”   轻轻的一句话,宣告了在场所有人的命运。   长嬴的眼底眼底满是恶意,虽然不知道具体的那个人是谁,但只要把她们放在一块,像养蛊一样让她们尽情厮杀,最后能活下来的那一个自然就是她的“宿敌”。   谷中的孩子大多都在状况外,听到这句话时表情是迷茫的,有一个小男孩大声哭泣了起来,甚至还有人跪在地上给上面的人磕头,“求求你,放了我们吧。”   “阿娘,阿爹……”   “呜呜呜,你们在哪……”   直到阿霜将红色的刀子从一个人身体里拔出来,谷内才瞬间炸开了锅,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瞬间众人都试图攀上光滑的墙壁往上爬,跌下来后又哀嚎着四处奔逃。 第144章 卧底大师姐20【春节加更】   阿霜半张脸都藏在黑暗之中。   她将阿雪护在身后,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直到场中只剩下了她和阿雪两个活人,她才无力地瘫软在地。   长嬴的笑意越发明显,她看向乌行雪,是她吗?又看向阿霜,还是她?   她的心里差不多已经有了答案。   “只能活一个哦。”长嬴似笑非笑,“否则都只能活活饿死在这。”   阿霜毫不怀疑她这话的真实性,但她并没有理会,对别人她能果断下手,对阿雪却不能。   那是她的亲妹妹啊。   她只是仰躺着,静静地看顶上疏漏的天光。   长嬴看着这一幕,面容有一瞬的扭曲,何必呢,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呢。   直接杀了她便是。   她如今会为了血脉亲情犹豫,是因为还没到最后时刻,等快要死去,她才会知道只有活着才最为重要。   那些冠冕堂皇的深情厚谊,最终都通通会被抛弃。   “阿雪,你怎么了?”   阿雪一直没有说话,她回身去看,却发现她的脸红得不正常,一摸额头,果然滚烫,她泡了冰冷的江水,又受了惊吓,于是迅速发起了高烧。   “阿姐……”乌行雪的声音很小,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就连姐姐也看不清了,她只能凭着记忆去回想阿姐的样子,她努力仰起身子,摸上阿霜的脸庞。   “阿姐,阿姐……”   阿霜握住她的手,“我在。”   乌行雪紧紧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慢慢移向腰间。   原本百无聊赖的长嬴瞬间打起精神,眼中满是兴味,让她看看,这一对姐妹,到最后究竟会是谁杀了谁。   孰料乌行雪将短刀放到阿霜手里,她说,“阿姐,你杀了我吧。”   只有杀了她,阿姐才能活下去。这一路若不是阿姐相护,她早就死了,她本就是多病之身,无法修行也活不了多久。   她心甘情愿死在阿姐手里。   乌行雪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的结局,她知道,杀死自己,是阿姐唯一的出路了,她不想再拖累她。   “阿姐,杀了我吧。”她重复道。   然而下一刻迎来的却不是痛意,而是一个轻轻的拥抱,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覆在她的身上,她听见阿姐在她耳边说,“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从乌行雪将刀递到阿霜手里的那一刻起,阿霜的刀尖就注定不会再对着她的方向。   哼,两个凡人,又没有食物,她倒要看看她们怎么活下去。   阿霜的目光移向了地面,那些在尸体周围盘旋的虫子,她抓起一把蝎子,一口咬了下去,每一口都格外用力,她恨恨地咬着,像是要将仇人的血肉撕扯下来,只是吃了半天还没咽下去,热泪含在眼眶里。   然后,她又捧着送到阿雪面前,“吃,吃了它们,我们就能活下去了。”   魔域没有昼夜之分,阿霜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场中的食物已经被她们吃得差不多了。   长嬴漂浮在空中,高高在上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两人,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幕,她的心里突然有些烦躁。   “怎么,选好了吗,是你死还是她死?”   乌行雪意识不清地趴在阿霜的怀里,她几乎都说不出话来了,阿霜低下头,似乎有些犹豫。   长嬴走近,迫不及待蛊惑道,“杀了她吧,杀了她,你就会是我唯一的徒儿,幽冥宫的少主。   因为兴奋,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仅仅是让阿霜杀了那些人,并不能让她满意,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阿霜——这个原本命定的正道之光,弑杀胞妹,彻底堕落,再也无法挽回。   她的每一分痛苦,都会成为长嬴的养料。   孰料下一瞬阿霜出手快如闪电,短刀直直击向长嬴。   阿霜年纪很小,只学过一些强身健体的功法,没有学过剑,没有踏入修行,出刃全靠本能,却俨然有曾经的剑尊,长嬴曾经的师尊之风。   只可惜,这样的攻击落在长嬴眼中还是太过拙劣了,她一掌将短刀连同阿霜震开,阿霜的身子猛地撞到墙壁上,然后吐出了一口血。   长嬴的脸色变得晦涩不清,她落了地,朝着阿霜走过去,乌行雪似乎以为她要杀了阿姐,竟拖着虚弱的身子挣扎着爬了过来,她紧紧抱住长嬴的腿,哭着说,“求你,要杀就杀我吧。”   “不要伤害阿姐。”   听了她这话,长嬴突然改了主意,她已经知道阿霜才是那位“帝星”,她会让她成为自己的大杀器,而乌行雪——她体弱多病的妹妹,既然阿霜执意不肯杀她,长嬴也不好为难。   让她当人质,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她的血脉至亲,当然也可以是一条束缚她的锁链。   甚至比刀子更有用,刀子只能伤害她的身体,而乌行雪这个软刀子,被她握在手里,却能在阿霜的心上剜出一个洞。   既然阿霜不愿意杀她,那长嬴就让她从此以后,只能跪在地上求自己,求她让乌行雪活下去。   阿霜没有得手,她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面如死灰。   连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而且,即使侥幸杀死长嬴,她也不一定能带着阿雪安全离开这里。   见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长嬴突然有些恨铁不成钢起来,她明明已经同意了让乌行雪活下去。   长嬴俯身,抓起阿霜的衣领,试图刺激她,“知道你阿娘怎么样了吗?”   阿霜本来是低着头,并没有看向她,听了这话,她却猛然抬起了眼睛,“她怎么了?”   “阿娘怎么了?   她心里大抵是知道答案的。   但她还是想问问。   万一呢。   “怎么了?”长嬴笑笑,然后残忍地开口,“当然是死了啊。”   “死的时候还在叫着你们的名字呢。”   一块红色的碎布从空中落了下来,阿霜双手接住,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泣不成声,咬着牙说,“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就你?”长嬴笑着离开,只留给她一个遥远的背影。   一辈子都不可能。   自此以后,长嬴就这样看着阿霜开始了在幽冥宫的日子,若说初遇时的她是一张白纸,蠢得令人发指,还没开口,想说的话就已经从眼睛里跑出来了,可渐渐的,随着阿霜杀的人越来越多,她的眼眸越来越深沉,变得喜怒不形于色。   她变聪明了。   虽然依旧恨她,恨得要死,时刻想要抓住机会弑师,但阿霜面上是一贯的恭恭敬敬,像是天底下最乖顺的弟子,挑不出一点错来。 第145章 卧底大师姐21   看着阿霜明明心底恨得要死,面上却乖顺得像只兔子的模样,长嬴不由有些欣慰,养在身边这么多年,她总算有点长进了。   某一日,长嬴将阿霜叫到面前,“等过几天,你就去上清宗卧底吧。”   她不是命定的正道之光、仙宗魁首吗,长嬴偏偏要让她满手染血之后以卧底的身份进入仙门之首的上清宗,与她里应外合将它彻底覆灭。   师弟,我说过终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的。   阿霜眼中骤然燃起希望的光芒,又飞速掩饰了下去,她强忍着激动应道,“是,师尊。”   幽冥宫,这个蛰伏多年名列魔道第一的神秘宗门,它所有的信息阿霜都一清二楚,她要带着妹妹去仙宗,为云中城申冤,捣毁幽冥宫的老巢,即使会赔上自己的性命,但至少能保住阿雪,阿雪是无辜的,她从来没有杀过人。   长嬴眼中带上一丝笑意,她果然还是那么天真。   她软了语气,像是一条毒蛇伏下身子,即将引诱猎物进入她的陷阱,“等过两日就是你的生辰,等过完再启程吧,师尊要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阿霜有些惊讶,她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这些年要么冷嘲热讽要么极力打压,冲自己示好还是头一回。   她有些警惕地看着长嬴。   她这副样子,落在长嬴眼中竟意外地有些可爱,她的语气十分温柔,“虽然过去我们之前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但你毕竟是我的徒儿,做师尊的哪能不为徒儿考虑。”   “这份生辰礼,师尊是真心实意的。”   毕竟,阿霜是她唯一的徒儿啊。   两日后,长嬴将她带到了云中城。   看着记忆中的那块牌匾,阿霜的表情一瞬间竟有些错愕。   她究竟要干什么?   长嬴低头,为阿霜摘去盖在脸上的面具,露出她苍白的面庞,“以后你就不用再带着它了。”   这是阿霜第一次在幽冥宫以外的地方不用戴面具。   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视着云中城的一切。在那次来自魔族的屠杀中,在乌遥的保护下,云中城侥幸留存了一些人,直到死去,她的法天象地散去,魔族禁锢阵法上的缺口才彻底消失。   经过一百多年的繁衍生息,云中城又恢复了从前的繁华,城民们安居乐业其乐融融,街巷中熙熙攘攘,行人如织车马如龙。   “走吧,我们下去。”   两人从城楼上下来,挤进拥挤的人群中。   阿霜看着摊上随风转动的风车入了迷,她在幽冥宫的一百多年,除了杀人之外就只有杀人,每次短暂地外出执行任务后,马上要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普通孩子见惯了的东西,落在阿霜的眼中却格外新奇。   “姑娘,要来一个吗?”摊主笑着问道,这一看就是个大主顾啊。   阿霜却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摊上的其它东西。   她不是故意这样的,只是她已经习惯了不开口,她几乎不见外人,除了那些任务目标。   将死之人的话,她从来不会回答。   她看得入神,以至于卸下所有防备,只想短暂地沉迷其中,直到一个路人撞到了她的肩,她才反应了过来。   她袖中的刀悄悄出鞘。   却没料到那人连连后退,对着她说,“抱歉抱歉,是我撞到你了。”   阿霜神情一滞。   对面的人不是要跟自己拼命,也没有匍匐在地拼命求饶,而是给自己道歉,她此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良久她才僵硬地开口,“抱歉。”   “是我挡路了。”   那人似乎觉得挺有趣,摆摆手笑着离开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阿霜才自顾自地转过身又往前走。   不知为何,那颗时刻浸泡在恨与泪中的心此刻竟意外地变得轻盈了起来。   她穿梭在街巷之中,路边一溜排开很多小摊,炊饼摊上刚出炉的饼还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麦香。   各种小吃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香,好香。   萦绕在周围的满是烟火气,而不再是血的味道。   阿霜脚步顿住,心中忍不住生出眷恋来,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这是她曾经拥有,现在却几乎要遗忘的生活。   长嬴拉住她的衣袖,阿霜警惕地回头,下一刻目光却直直落在她的手心。   是那个她看了很久的、小小的风车。   “送给你。”   长嬴笑着递给她,阿霜僵硬地接过,开口说道,“谢谢。”   尽管阿霜仍旧觉得长嬴不怀好意,但她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至少在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开心吗,阿霜?”   阿霜点了点头。   长嬴笑了,那就好,开胃小菜已经上齐了,接下来就是正餐了,她骤然变得面无表情,手指向周围的人,她的语气依旧柔软,配上她的表情却显得格外阴森,“杀了她们吧。”   “你不是想去上清宗吗,只要杀了她们,我就放你去。”   长嬴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阿霜的面容,不放过脸上的任何表情,她想大笑出声,乌啼霜这个蠢货,不会真以为她会放过她吧。   怎么可能。   既然她已经身在地狱,那她就要将所有人都拖入地狱,尤其是阿霜。   骤然从天堂跌入地狱,刚看到了一点希望却又重新被打入绝望的境地,她就喜欢看到猎物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牢笼,却在逃出牢笼后又看到横亘在面前的是另一重更坚实的牢笼时的无措样子。   她知道自己有多么残忍,上清宗是她的希望,而这些城民是她的母亲拼死护下来的。   只见阿霜愣在原地。   长嬴手里摩挲着阿霜送给乌行雪的小玉环,饶有兴味地看向她。   她以为阿霜会犹豫,结果没有;她以为她的双眸中会跳动着愤怒的火焰,没有。   长嬴只看见阿霜的双眸骤然冷了,像一捧森冷的灰烬。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时,长嬴竟有些不寒而栗。   在这一刻,她竟有怕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在长嬴的目光中,阿霜一言不发,直接拔出负在身后的骨刺,面色惨白地贯穿了言笑晏晏正要揽客的面铺小二,温热的血溅在她的侧脸上,仿若修罗。   以她的身手,血不会溅在她的身上,她是能躲过的,可突然她不想躲了。   反正到最后也是脏的。   她的身上染上了死亡的暮气,她抬起脸,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师尊,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生辰礼吗。”   时隔百年,云中城再次空了,只是这次不一样,不是半空,城中没有留下一条活口,直接沦为了死城,鲜红的血从禁闭的城门中涌出。   接二连三遭到魔族屠戮,没有人再敢进入云中城,连停下来歇脚也不敢。   仙宗的驻扎弟子闻讯赶来,却只看到一个戴着面具浑身是血的黑衣女人踏着尸山血海从城中走出来。   自此,魔道杀星,彻底扬名,正式成为各大仙宗的眼中钉肉中刺。   屠城后的阿霜彻底变了,变得愈发冷血无情、喜怒无常,若说她从前对长嬴还有恨,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她看长嬴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偶尔有恨,竟也像是浮于表面的浅显把戏,一种时刻用来提醒自己复仇的表演。   多年后的一个夜,长嬴梦到,阿霜提着一个人头径直闯入殿中,笑容僵硬得像是一个傀儡,殿外大雨瓢泼,电闪雷鸣,白光闪过的一瞬间,她看得很清楚,那个人头和她长了一张一样的脸。   阿霜面色苍白,她笑着说道,“师尊,还满意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第146章 卧底大师姐22   距离阿霜上次采补他已经有好几天了,她一直没有来看他,白琉月一个人待在这不见天日青雾缭绕的绝灵之地中,恍惚之中竟产生了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错觉。   翘首以盼,终于再次等来了阿霜。   只是这次阿霜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她浑身是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神色中隐约透露出来的是孤寂。   白琉月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一切,他明白她干什么去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阿霜的手,将浑浑噩噩的她引入自己细心布置的洞府中。   这是他和阿霜的家。   他倾身去解阿霜的衣带,这衣服湿淋淋的,想必穿着不太舒服。   不料阿霜直接压了下来,将白琉月推倒在床榻之上,将他禁锢住,然后狠狠咬上了他纤长美丽的脖子。   她的眼中覆着寒冰,身体里却燃烧着仇恨的怒火,冰火交织的感觉让她并不好受,她流着泪,咬牙切齿道,“师尊,你真狠啊。”   她讨厌白琉月。   因为他也是自己的师尊,和那个女人一样。   她这一生最厌屈居人下,可她的性命被长嬴捏在手里,就连尊严也被她狠狠踩在脚下。   为什么怒火会穿透她的皮囊,汹涌得快要将她整个人都焚化?为什么还会有恨呢?她修的明明是无情道,无情道就是要摒弃一切情绪的影响,做到完全理智,她明明已经有了计划,可为什么还是在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将她挫骨扬灰呢。   一滴泪顺着脸庞滑落,又苦又咸又涩,与此同时,她还尝到了耻辱的味道,为什么,为什么长嬴那个女人总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牵动她的所有情绪呢。   是不是因为她对自己做下的事实在是罪大恶极无法饶恕,她的恶已经穿透身体,直抵灵魂,深深刻在阿霜的心上,让她日夜煎熬,痛不欲生,不能不在意,也无法忘记。   直到嘴里传来铁锈味,阿霜才回过神来,只见身下的白琉月呜咽着,可怜极了。   他散着满头银白的长发,轻颤的羽睫上挂了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衣襟散乱,露出大片大片冷若白瓷的肌肤,眉眼动人,真真可称得上一句仙姿玉色。   阿霜难得泛起一丝悔意,“对不起,师尊,我不该这样。”   在阿雪和慕容面前她无法泄露自己仙魔双修的事,只有在师尊这里她才能抛去所有桎梏,做真正的自己,师尊这么美,这么乖,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长嬴是长嬴,白琉月是白琉月,她怎么能把对长嬴的恨意发泄在无辜的他身上呢。   更何况,她当初会选中白琉月当师尊,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很适合,还因为他长了一张十分合她心意的脸,在一群暮气沉沉的仙宗长老中格外顺眼。   “没关系。”白琉月看着她唇间的血色,缓缓吻了上去,连同她眼角的泪一同拭去,像是在抚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师尊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情深,如今细想,他早在初遇时就对她动了心,当年高台上的少年是那样明媚耀眼,她在九州大比上俘获的不止有魁首,还有他的心。   爱一个人就要接纳她的所有,他看得到她的明亮,也能接纳她的所有暗面和悲伤。   以前的她属于上清宗的所有人,可自从她将自己藏在这小小的崖底后,她就只属于自己了。   他的吻太过温柔,以至于阿霜神情一滞,她感受到了师尊清冷皮囊之下流淌着的脉脉温情,隔着皮隔着肉,她看到了他的心。   她突然有些舍不得仅仅把他当做一个唤之即来抛之即去的炉鼎了。   她此前来到这里,除了将师尊折辱一番,就是吸取他的灵力,经过几次采补,白琉月的修为已经跌到金丹了。   看着这样的师尊,阿霜突然有些愧疚,她垂眸,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然后低头去吻他,她心底突然生出了一丝贪婪,她想让师尊陪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再久一些。   她不再单方面采补白琉月,而是主动释放出自己的灵力,与白琉月的灵力在经脉中交融,也不再故意用魔气折磨他,她的动作变得轻柔,像是对待真正的爱人一般。   “师尊,师尊……”   她低低唤道。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应白琉月的爱意,察觉到这一点的白琉月顷刻间心软了一片,素来沉静的眉眼间也染上了点温润的笑意。   他只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桃花树下的粉色绮梦。   美好得他不敢呼吸。 第147章 卧底大师姐23   等阿霜从禁地出来,天已经大亮,她走在路上,时不时有师妹师弟向她行礼。   “大师姐。”   “参见大师姐。”   阿霜点头致意,目光却落在旁边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陈设上,宗门都舍得拨款在这些无用的设施上雕琢,看来是很重视这次大比了。   也是,上清宗虽为仙门之首,可九州大比也不是次次都在上清宗举办的,修真界五足鼎立,除了上清宗,还有狂刀门、菩提殿、丹鼎殿、御兽宗四大宗门,九州大比是轮流举办的,好不容易才盼来在上清宗举办。   阿霜悠悠望向远方,归姝和归戚应该也快要到了吧。   宗外。   九州大比将至,上清宗附近的城池都张灯结彩,焕然一新。豪横地用灵石铺路,用价值千金的夜明珠照明,目之所及的乞丐都换上了新衣,连护城河里游动的锦鲤都得被洗刷一遍再放回去。   而天上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仙门贵胄们的灵舟此时如游鱼一般灵动地穿梭在空中,灵舟由千年灵木制成,雕龙画凤,气势不凡,就连最不起眼的舟底镶嵌着的宝石都默默绽放着五色光华。   一艘灵舟便已如巍峨的仙山一般,而作为距离上清宗最近的城池,青阳城的天上满是这样的灵舟,看得人目不暇接。   这样的风光,这样的荣耀,让城池中的百姓们都情不自禁地昂首挺胸,纷纷骄傲不已。   这可是九州大比啊,还是仙宗的弟子们给力,这么有排面,那群从魔域出来的野蛮人可不得看傻了。   听说魔修们都很穷,一个个穿得黑不溜秋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别说是灵舟了,她们连传送阵法都用不起,用的都是老土的遁术。   难怪她们的肉身那么坚硬,剑都刺不破,想必是穷到住不起屋子,只能日日待在室外,用肉身硬抗魔域常年肆虐的罡风吧。   看着一队魔修从面前走过去,地上的乞丐斜着眼睛,骄傲地将破碗敲得啪啪响,即使他是个乞丐,那也是受仙宗庇佑的城民,上供给仙宗的一应费用,青阳城可是都交了的。   这一队魔修正是代表幽冥宫参加大比的魔道弟子,带队的正是归戚和归姝,她们一个戴着白色无脸面具,面具没有五官,有些诡异,像是在哭,又像在笑,另一个则一身黑,满身血气。   “你……找死!”   归戚年轻气盛,被乞丐一激,顿时要拔出剑来,虽然不能要人命,可也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她在幽冥宫的地位只在宫主与师尊之下,向来肆意惯了,没料到自从来到仙宗的地盘会被屡屡轻视,而如今就连一个乞丐都敢拿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非得挖了他的眼睛不可。   她刚要动手,就被归姝拦下,“不可,你忘了师尊的话吗。”   “我们这次来是参加大比的,不要惹事,给幽冥宫留下把柄。”   “暂且忍下,来日方长。”   师尊注定会带领魔道大兴,一群蝼蚁而已,不必在意。   听了姐姐的话,归戚也冷静了下来,她扬起一抹阴恻恻的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是。”   几人汇入人潮,如一滴水汇入大海那样悄无声息。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天上的灵舟也降低了高度,以便让地上的人们能看得更清楚它的每一寸奢华。   不知是谁带头,地上的人们纷纷开始向灵舟里抛灵石,一开始只是几颗几十颗,可慢慢的,人们的眼睛越来越红,抛出的灵石也越来越多,品质也随之提高。   从一开始的下品灵石慢慢到了中品灵石,于穆甚至还看见了上品灵石,她惊得连连咋舌,默默紧紧了自己背上的弓箭,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作为一个在青阳城后山打猎勉强维持生计的穷苦猎户,她有些羡慕地看着灵舟的主人。   真有钱啊,这灵舟至少要几千万下品灵石吧,而且常常有市无价,真羡慕那些仙门贵胄啊,不仅自己有钱,还有人主动送钱,她看只要这灵舟多在这停留几天,怕是很快就能回本了吧。   要是她也能租一艘这样的灵舟就好了,只要往人多的地方一停,再喊一句“扬我仙宗威名,让魔道铩羽而归”的口号,就有人给她送钱了。   不过羡慕归羡慕,因为她连租都租不起,她仰着头,只觉得天上的灵舟有些灼眼,虽然她也眼热那些能够修行的仙人和仙门世家的小姐少爷,但她还是觉得那些往灵舟里抛灵石的人有些疯狂。   那些灵舟又不是她们的,不会分给她一块木板,也不是属于青阳城的,而是属于仙宗那些骄奢淫逸的仙二代的。   她刚刚卖了一只貂,卖了三百下品灵石,坊市抽出一成利钱,城主府抽出两成,上清宗还要抽出两成,最后到手,只剩一百五十灵石。   而纵观城中的产业皆是如此。   真羡慕那些仙门的弟子啊,如果她也有灵根就好了,就能当人上人了。   她发誓,若是自己能够侥幸进入仙宗修行,她不会学着别人苦恼什么修为,能当个吊车尾已经很幸运了,要知道仙凡之间有如天堑,她会拿着仙宗的基本俸禄,就在青阳城里租一个洞府,好好苟着。   青阳城归属上清宗管辖,那些商铺和酒楼即使遇到的是上清宗的内门弟子都会点头哈腰讨好,遇到长老级别的上万灵石说免就得免,即使只是个别不起眼的小峰峰主来此,青阳城也得提前几日全城停摆,为峰主服务,而峰主所居之处附近的道路都会封起来,方便峰主通行。   等到灵舟路过的时候,于穆挤进人群,在一众往甲板上抛灵石的人群中,她眼疾手快地从里边抓了一把灵石出来。   沉甸甸的,说不定运气好还抓到了上品灵石,保守估计可以让她在小木屋里躺半个月不用上山打猎。   灵舟上的弟子也注意到了她,他的表情有些鄙夷,但目光很快又移开了,不过是个粗浅的凡人而已。   于穆毫不在意,她悄悄退了出去,她的脸皮早在生活的磨砺下变得厚比城墙,这点小钱这些仙门弟子不会在乎,也不会因此把她抓去官府,因为这会显得他们太过斤斤计较,只会丢了自己的面子。 第148章 卧底大师姐24   九州大比这样的盛事,有什么样的意义自然不必多说,光看空中熙熙攘攘密密麻麻向上清宗的方向驶去的灵舟,就足以知道它的重要程度。   这可是修真界三十年一度的盛事啊,除上清宗以外的四大顶级宗门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大宗门都会派出门中精锐弟子参战,而没有参赛资格的中小宗门则需派出长老和掌门观战。   更别说今年还额外增添了魔域的几个宗门,就更加热闹非凡了。   一场九州大比,牵动了多少人的心啊。   各个门派的灵舟中,当属常年位居仙门第二的狂刀门最为瞩目。   悬于灵舟正上空的狂刀门旗帜十分地显眼,旗帜在空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姬如沛身着一身火红的衣服,眉眼刚烈,如烈火一般不容忽视,她衣袂飘飘地站在灵舟的甲板上,望向上清宗的方向,目光中满是战意。   她刚刚才结束了长达三十年的闭关,为的就是在这次大比中一雪前耻,在上清宗的地盘将阿霜击败。   “首席大师姐又如何,我一定会将你踩在脚下。”   姬如沛将自己自封为阿霜此生唯一的对手,自从输给阿霜后,她便用膳时想着她,打坐时想着她,修炼时也想着她,就连梦里也是她嚣张的样子,她日思夜想的都是如何打败她。   一想到即将要与阿霜交手,她的血液就沸腾了起来,在阿霜没有横空出世之前,大比魁首一直被她牢牢握在手里,可那年阿霜轻飘飘地就将她击败,姬如沛犹记得她离去时的眼神,那个不屑一顾、像风一样的眼神。   姬如沛目光灼灼,如若这次已修炼到巅峰的自己依旧不能打败她,那她就只能留在上清宗,屈辱地拜她为师了。   自己的资质这么好,想必她一定不会不知好歹。   “可是师姐……”   旁边的师妹面露犹豫,“上清宗的首席大师姐已经继任天玑峰峰主之位,今年不会再继续参加九州大比了。”   阿霜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她是长老、峰主这种级别,是仙宗高层,姬如沛虽为狂刀门少门主,本质上还是弟子,两人早就不在一条道路上了。   “什么!”姬如沛目眦欲裂。   她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迅速转身,风风火火地往船舱里走去。   “师姐,你要干什么?”   “收拾东西,回狂刀门,我要弑师!”姬如沛对着师妹撂下这句话,就往自己的卧房里钻。   没有阿霜的九州大比没有任何意义,阿霜不在,即使她拿了这个第一又如何,所有人都会知道知道她名不副实,包括姬如沛自己。   她这一生所求就是堂堂正正地打败阿霜,既然她不再是弟子,那姬如沛自然也要追上她的脚步,她要回狂刀门闭关,冲击门主之位。   来年,她会在各仙宗高层专属的小比上挑战阿霜。   师妹欲哭无泪,“师姐,您不在乎狂刀门的名次了吗?大比可是关乎资源分配,这是门主心心念念的事啊。”   狂刀门所有人都知道阿霜今年不会参加九州大比,也知道姬如沛一心想要挑战她,正因为知道她的性子,才始终没有人告诉她这个消息,直到快要抵达上清宗的临门一脚才透露给她,想的就是来都来了,她总不会打道回府吧。   虽然姬如沛屡屡败在上清宗首席大师姐手下,可人家毕竟是首席啊,能这么年轻就当上首席大师姐,实力自然不用多说,姬如沛虽然比不过她,但也算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她家世好天赋好,又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十五岁便崭露头角,横扫一众天才,与同龄人拉开一大截。   虽然魔域各宗门的实力尚不明晰,但只要姬如沛肯参加这次九州大比,至少各仙宗之间产生的魁首会是她的囊中之物。   姬如沛冷哼一声,“缺了我,狂刀门就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弟子了吗?离了我,狂刀门就废了吗?”   她自然知道九州大比的名次事关接下来三十年的资源分配,不过这么多年来魁首一直被上清宗牢牢占据,也不差这一次了。狂刀门是万年老二,她很清楚门中弟子的实力,她不觉得她离开了,狂刀门的其他弟子就连一个前三名都拿不到了。   即使她不去,狂刀门的资源也不会受到很大影响,既然如此,那她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区别,她不愿意为了区区一个魁首的名头就逼自己上台。   她的刀,只在真正想要战斗的时候出鞘。   那群废物暂时还不配。   她放下一艘单人乘坐的小灵船,义无反顾地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快要离开的最后时刻,姬如沛回头看了一眼上清宗的方向,目光坚定。   等下一次她再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和阿霜之间必有一战。 第149章 卧底大师姐25【加更@蘑菇树懒】   三声古老而沉重的钟声后,九州大比缓缓拉开帷幕。   作为修真界最古老的宗门,上清宗曾经拥有仙宗最多的化神,近几代甚至出了一个化神巅峰,只差一步便能到渡劫期。如今虽然青黄不接,但光看上清宗此次用来举行大比的场地便能看出它的深厚底蕴。   这里曾经是一座巍峨的巨山,千年前山体的中央被一位拥有移山填海之力的大能挖空,而后一座气势恢宏的比武台拔地而起,傲然耸立于上清宗内。   比武台的主体由一整条灵石矿脉构成,周围刻满了符文,散发着奇异的光芒,形成一层透明的防御屏障,能将比武台上的灵力波动与外界隔离开来。   观战的席位则直接由残存的山体雕琢而成,鬼斧神工仿若天成,这些座位层层叠叠,由山脚慢慢延伸到山顶,宛若盘旋而上的巨龙。   每一层座位都打磨得极为光滑平整,铺着如今已经绝迹的鲛纱,镶嵌着价值万金的夜明珠,依稀可见曾经的辉煌。   场内座次错落分明,最中间,最顶端的位置端坐的正是上清宗的掌门计鹤,而在他的下首,左边是主峰大长老计鹳,右边则是天玑峰峰主阿霜。往下一层,则依次是各峰峰主、长老、内门长老、外门长老,然后到各真传弟子、内门弟子。   至于外门弟子,都站在一旁伺候,而杂役弟子,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场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这一片端的是白衣胜雪仙气缭绕,简直热闹非凡,仿佛不是来参加九州大比的,而像是来瑶池赴宴。   而在上清宗左方的宗门正是狂刀门,作为除上清宗以外最被看好的宗门,狂刀门此次竟人影寥寥,不仅狂刀门门主没来,就连姬如沛也没来,只派了两个长老撑撑场面,门中的小师妹领着一众精英弟子落座,清风拂过她们火红的衣衫,竟有些寂寥。   计鹳忍不住咋舌,狂刀门这次看起来很有自信嘛,说不来就不来,也不知道实力如何,不过幸好他已经交给了惊春一颗破境丹,只要她吃下,定能力压一众仙门弟子夺得魁首,虽然会留下一些修行上的隐患,可那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这下莫家不能再说他这个师尊从来不关心自己的徒儿了。   而在上清宗的右方,正是御兽宗。最上首的是一位紫衣女子,她名龙岚,是御兽宗的宗主,原身是蛟龙所化,修为已至元婴巅峰,离化神只有一步之遥,她眼若幽潭,凤眸狭长,邪魅而神秘,虽为仙宗宗主,周身气质却亦正亦邪。   丹鼎阁的位置稍低一些,领头的是一位青巾方士,她周身气质极为平和,没有丝毫修士的锋芒毕露,而是返璞归真,像个凡人,但在场可没有一个人敢因此小觑她。   她身着青衣,轻摇羽扇,神秘莫测。   最后的则是菩提殿,一片佛光湛湛,梵音缭绕,而众和尚中,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生面孔令阿霜眼前一亮。   佛子静安低眉敛目眉目淡然,如菩提树下的一朵千叶莲花,光是看着他,一股淡雅的清香就扑面而来,让人能在这污浊红尘中寻得一丝静谧。   阿霜眼中闪过惊喜,上次她去菩提殿的时候并没有找到这个佛子,传闻中他是纯净玉体,顶级炉鼎,菩提殿的老秃驴们藏他藏得可紧了。   若非这次九州大比,想必他不会露面,刚好按照惯例,大比之后各宗会在上清宗停留几日,想到这,阿霜的眼神中充满了势在必得。   那些老秃驴以为上清宗很安全,殊不知她的老巢就在这。   修真界的五大顶级宗门正是上清宗、狂刀门、御兽宗、丹鼎阁、菩提殿,占据了大多数席位,而边缘的位置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地方大小宗门。   观战的席位像一个巨大的扇形,从上至下依着阶梯蔓延开来,一眼看去望不到头。   阿霜混在一群元婴的长老中格外显眼,更别提她旁边还有个化神,但她只是淡定地品茗。   众人皆知,她虽只是金丹后期,但对上元婴中期尚有一战之力,更高的目前不好说了,因为暂时还没看到,能以这样的年纪成为天玑峰峰主,即使只是继任,她也不一定比她的师尊白琉月差。   各大仙宗入场完毕,接下来就是期待已久的魔宗,仙宗众人齐齐向对面投去目光,尽管前线仙魔交战激烈,但大多数人生来养尊处优,不必亲至前线,还是第一次见到魔修。   看着还像是人,也没有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与传言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首先出场的是幽冥宫,她们依旧如传言中那样神秘,宫中弟子皆覆着面具,而在众弟子的最前面,正是一黑一白,归戚手执一条血鞭,归姝手里的则是一柄散发着森冷寒光的半月状镰刀,两人从容落座于仙宗的对面。   计鹳有些失望,因为他没看到那位魔道杀星的身影。   哼,量她也不敢来。   她百年前横空出世,零零散散收割了一些仙门长老的性命,仙宗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可后来她越来越猖狂,竟然接二连三地屠灭城池,损害仙宗的名望,自那时起,她便已经上了各大仙宗的必杀名单,公开的悬赏令直到今天也没有揭下。   计鹳猜那位杀星说不定就是自己那个早已堕魔的师姐,即使不是,也必定与师姐有很大关系。   她若是敢来这大能云集的九州大比现场,仙宗众人纵然舍了脸面,也要将她当场擒住,然后打入死牢,一雪前耻。 第150章 卧底大师姐26   第二个入场的是枯骨堂,几百年前幽冥宫吞灭众多魔宫成为魔道之首,而枯骨堂正是那个被它取代的曾经的魔道首宗。   门中弟子皆负一副黑沉沉的棺材,带队的是枯骨堂少堂主阴不诲。   阴不诲一身玄衣,生得极美,面如冠玉,乌发如绸缎一般铺开,长至腰间,他的黑色眼睫纤长浓密,唇色嫣红,像是染了血,又似胭脂色,糜丽而又诱惑,即使不看人的时候眉目中也满是深情,天然自带一股妖冶矜贵的风流气息。   像一朵开在深渊中的曼陀罗,华丽又糜烂,时刻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美貌程度简直与白琉月不相上下,而且因为他是魔道人士,行事乖张,阴不诲知道自己生得极美,于是丝毫不收敛自己的气质,像一只时刻开屏的花孔雀,甚至隐隐压过白琉月一头。   贺玄被这样的容貌惊得头晕目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抬头,遥遥望向高处的师尊,见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阴不诲身上,他心中的大石才落地。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师尊会喜欢阴不诲这张脸,因而心中满是危机感,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阴不诲,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恨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阴不诲竟挑衅般地冲着阿霜的方向投去一个魅惑的眼神,见阿霜不理,他也不恼。   来日方长。   他此次来到上清宗,一是为了参加九州大比,二就是为了完成堂主的任务。   阿霜的仙宗首席之名是踏在魔道弟子的尸体成就的,而这些魔修大部分是来自枯骨堂的。阴不诲的母亲,也就是枯骨堂的堂主阴娥,预感她会成为魔道的大敌,因而派出阴不诲对她进行色诱。   阴不诲的目光落在阿霜清冷如画的侧颜上,他知道自己的美貌有多大的杀伤力,他一定会好好完成母亲的任务,她不是修无情道嘛,那他偏偏就要将她拉下神坛,拖入欲海,这种不通情爱目下无尘的正道弟子向来最容易得手了。   她是仙宗首席、未来的正道魁首又如何,阴不诲坚信自己最终能俘获她的心,让这朵高岭之花为她折腰,为他痴狂,   他的目光在阿霜的眉眼间流连,突然觉得牙根有点痒,她长得真好看,真想看看这张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脸染上欲色会是什么样子。   等到枯骨堂众人落座,后面就没有什么人了,只因魔域贫瘠,奉行的是绝对的实力至上,强者为尊,魔道像养蛊一样相互厮杀,最终只留下了幽冥宫和太阴门这两个巨头以及一些两宗都看不上的边角料小宗门。   那些魔宗吓得要死,生怕仙宗拿自己开涮,因此一个个都龟缩于魔域中,不敢学着幽冥宫和枯骨堂敢跨越边界来到上清宗参加九州大比。   全场到齐,计鹤起身,他慢慢环顾了一圈,   上清宗掌门的派头很足,化神的威压横扫全场,顿时全场肃静了下来。   他算是修真界为数不多的化神修士了。   自仙魔大战后,修真界青黄不接,偶尔有化神期的大能窜出来,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生生耗光寿元都没能晋升渡劫期。   要知道,如果想要飞升就必须到渡劫期,上清宗的先掌门正是到了化神巅峰,孤注一掷突破渡劫时失败陨落。   已经达到化神期的升不上去,最后只能陨落,而灵气的浓度又越来越低,渐渐的,化神期的修士越来越少,几乎可以算是屈指可数了。   在这强大的威压之下,落座于魔道弟子正中央的归戚却幽幽起身,她脸上覆着面具,看不清丝毫面容,但众人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她的嘲讽。   “化神期,计掌门真是好威风。”   她是金丹中期,按理说早该被这威压压得动弹不得,更何况计鹤那老贼还有意加重了这边的威压,但她本不是常人,不循常理。   她和姐姐本是两具尸体,被抛在荒冢中险些被野狼所食,是师尊将她们带回幽冥宫,注入一丝自己的神识,炼制成一命两体的傀儡,归戚与归姝各修半阙功法,她们虽都只是金丹中期,合二为一却可战元婴。   要知道,金丹和元婴之间只隔着天堑,每一阶,即使只是小阶,差距都不小。   计鹤浑身一颤,他竟从归戚的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的令人恐惧的味道。   他瞳孔放大,师姐,是你回来了是不是?你还是回上清宗报复我们了?   两百年了,你还是回来了。   他这次一反常态在长老会上支持了阿霜的提议,也是因为隐隐预料到师姐即将回归,我在明,敌在暗,他想借着九州大比将幽冥宫的弟子拉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   不,不对。   是他懵了,她不可能是师姐,师姐的修为不会这么低,她当年堕魔前就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了,堕魔后更是直接成了元婴修士。   两百年的时间,自己都能靠嗑药跃升化神,师姐……只会比他更厉害。   她会不会是师姐的徒儿?   计鹤心中闪过这个猜想,很快他的面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   金丹中期。   区区金丹中期,和计鹳的嫡传弟子莫惊春一样的修为。   他想笑,师姐,当年你那样高高在上,你的徒儿却和莫惊春的修为一样,居然没能压过她。   计鹤突然没有那么害怕了,也是,两百年,除去修炼的时间,能扶持起一个魔道之首的幽冥宫已经是极限了,她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时间培养弟子。   而他上清宗人才济济,门中精锐众多,其中最为瞩目的阿霜年纪轻轻便能威震九州,莫惊春虽差了些但也无伤大雅。   师姐啊,你两百年前都能被我算计得一无所有,本来就不值得惧怕。   归姝起身,拉回归戚的手臂,向计鹤顿首,“掌门见谅,是阿戚僭越了。”   “无事。”计鹤云淡风轻地说道,尽管知道魔道有意挑衅,但他作为上清宗的掌门自然不能与她计较,以免丢了仙宗的体面,反正他仙宗弟子会将魔道杀得落花流水,悻悻离去。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摊开手臂,“我宣布,九州大比,正式开始。”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完整的圆形比武台发出巨大的声音,缓缓裂成六块。   仙魔大战后,大陆碎裂成九块,称为九州。   修真界独据五州,分别为东南西北和中州,而凡人界魔域一南一北各占据边缘的两州。   其中魔域是下陷到地底的两州,最为贫瘠,魔气丛生,罡风不断,那里也是唯一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只有一轮血月高悬于空。   从前说是九州大比,其实实际上是七州大比,魔域是被排除在外的,而这一届的大比,才是真正的九州大比。   虽然目的是挫一挫近百年来越来越嚣张的魔道锐气,让魔域知道,这片大陆,到底是在做主。   反正魔宗无论得到什么名次,都无法染指修真界的城池与资源分配,如果仙宗输了,也可以向外推脱说是魔道爱使阴招,侥幸获胜而已。   可真是进退两易。 第151章 卧底大师姐27   大比采用的是积分制,仙宗和魔道各自推出一位积分最好的弟子,参与最终的决战。   仙宗这里倒是没有什么悬念,莫惊春有惊无险横扫一众弟子,积分窜到了第一。   其他宗门的掌门宗主们都没有很大反应,毕竟往年皆是上清宗力压一众弟子,莫惊春排名也比较靠前,今年虽然阿霜不再参加大比,可一向咬得死死的狂刀门姬如沛也没有参加,今年还是上清宗主场,这个魁首想必早就是上清宗的囊中之物了。   一位上清宗的男长老果断抓住了机会,他在外门做事,因为时不时敲诈一下周围城池的商铺,还被戒律堂抓住了,风评不怎么好,已经很多年没有晋升了。   他谄媚地跨越层层座位,挤到最上面的位置,向计鹤提前道喜,“恭喜掌门,贺喜掌门,魁首想必又是咱们上清宗的了。   计鹤只是点了点头。   男长老又转向主峰大长老计鹳,“大长老啊,都是您教得好啊,这莫惊春可是您的真传弟子呢,主峰后继有人了啦,想必等她夺得魁首之后,那块魁首专属的仙灵玉一定会被莫师妹进献给您吧。”   按理来说,他的辈分比莫惊春大一阶,应当称呼她为莫师侄,他这样说,是在自降身价抬高计鹳。   计鹳很满意他的吹捧,他摩挲着腰间的玉,心想确实该换了,从前他总是看不上莫惊春追在阿霜屁股后面没出息的样子,不过碍于东州莫氏才勉强给她几分好脸色。   如今却越看莫惊春就觉得越顺眼,从前的那些郁气都一扫而空,惊春刚上场的时候他还有点担心呢,毕竟她没吃自己给的破境丹。   如今想来,惊春这孩子还是有远见的,知道吃了药根基会不稳,而且,她应该知道主峰和天玑峰的矛盾比较激烈,所以十分看重联络和阿霜的感情,提前把她拢在身边,让阿霜辅佐她登上宗主之位。   即使被他和哥哥误会也在所不惜。   惊春这孩子看着不声不响,却能直接拿下第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可见她实际上不是表面那么傻傻的。   这次,他就勉为其难收下那块仙灵玉吧,以后他会把惊春当做自己真正的弟子,不会再把她扔到一边了。   仙灵玉没有仙气也没有灵气,不过是一块凡石,只是因为色彩瑰丽极难开采才被捧上神坛,有市无价,更多的是象征意义,代表魁首的无上地位,寓意极好,一般会被魁首送给最为崇敬的人。   计鹳假装谦虚地摆摆手,“谬赞谬赞,魔道弟子还没上场呢。”   然而他翘起的胡须却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各大仙宗的比试之后,就是魔道了。   魔道的比试和仙宗的点到为止可不一样,说是比试,其实换做厮杀更加贴切。   魔道弟子之间都是实打实的血战,早就杀红了眼。幽冥宫和枯骨堂一直是死对头,如今不过是暂时把战场换成了比武台,一时间血肉横飞,一些仙宗弟子从未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有的竟然看吐了。   等到归戚上场,战况就更为激烈了,她路上受了气,一直忍着,到了大比现场终于可以尽情发泄了,她一鞭子将枯骨堂的僵尸连同操控僵尸的枯骨堂弟子抽得粉碎,血雾升腾,血鞭的颜色更艳了一分,变得猩红。   她将枯骨堂弟子的头颅踩在脚下,野兽般的眼睛却直直看向对面的仙宗弟子,丝毫不收敛自己的浓浓恶意。   一通发泄之后她的心情并没有变好,反而更差了,因为仙宗这群杂碎之间干架干得软绵绵的,除了那个莫惊春好上一点,其他的都没有什么区别,一想到就是这样的窝囊废占据了这片大陆上最肥沃最宽广的五州,统治着最多的百姓,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要将她整个人都焚化。   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只能龟缩在那贫瘠而又不见天日的魔域,而这群废物却这样舒坦。   她恨不得下一刻师尊就撕破伪装,从高台上一跃而起,带着她们踏破上清宗的山门,撕扯下仙宗那层血淋淋的面皮。   她、不、开、心。   她和阿姝皆是师尊的一缕神识所化,与尸体融合后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受师尊的体内的火灵根影响,她暴烈如火,一点就着,终年穿着一身黑衣,其实那不是黑衣,而是经年累月的血把衣服染成了黑色,而姐姐受水灵根影响更多,她沉静似水,一袭白衣,是一只笑面虎,脸是白的,心是黑的,常笑意吟吟地挖走别人的心,再礼貌地附带一句谢谢,往往人都被她坑得要死了,还得感谢她救了自己的命呢。   尽管内心愤愤不平,但归戚还是顾着大局,她最后又斜着眼睛扫视了一圈仙宗的弟子们,才下了台。   一通厮杀后,魔道前三终于出炉了,正是归戚、归姝和阴不诲。   阴不诲一直都没有出手,他的积分都是枯骨堂的弟子攒够一定积分后,主动在他面前排队自杀让给他的。   阴不诲体面地摇了摇精钢铁扇,唇角勾起一丝凉薄的弧度,他可是魔道第一美人,哪能为了区区积分就学着幽冥宫那些疯狗一样不顾体面地尽情撕咬呢,这会损害他的美好程度。   他甚至有些责怪门中弟子自杀的动作太过犹豫,以至于破坏了这浑然天成的美好氛围,他踩上地上弟子的身体,不让比武台上的血流到自己身边,弄脏了他的袍角。   枯骨堂枯骨堂,枯骨才是枯骨堂最为宝贵的财产,寻尸使踏遍九州,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敛到堂中,喂养了无数珍贵的药草,又经异火烤制,经天雷淬炼成僵尸,每一具都独一无二,至于那些弟子,不过是用来给僵尸提供生机的“宿主”罢了,拿来给他当垫脚石还算是抬举他们了呢。   不过他也不会让这些人白死,他会挑出其中质量好的,把他们练成僵尸,以此来奖励他们的忠心,毕竟这可是无上荣光。 第152章 卧底大师姐28   阴不诲踩在软绵绵的尸身上,看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归姝,悠闲地拍了一下手掌。   他身后的棺材里冒出一股浓浓的青雾,还伴随着一阵像是野兽发出的咆哮声,地面都震动了起来,观战台上有些胆小的人甚至都吓得闭上了眼睛。   归姝神色无比平静。   阴不诲轻笑一声,红唇一勾。   顿时棺材直接碎裂开来,一个黑影飞速窜出,直直扑向归姝。   这可是仅次于不化骨的伏尸,连整个枯骨堂都没有几具,他用精血喂养了几十年,早就“人尸合一”,控制自如,他倒要看看归姝怎么躲。   他定要她身首异处。   阴不诲闭上眼睛,神情沉醉,他已经准备好了欣赏归姝美妙的哀鸣。   他的确听到了一声哀鸣。   不过不是归姝的,而是伏尸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伏尸的头颅被归姝提在手里,而伏尸的身体散落在十米开外。   伏尸已经略通人性,表情痛苦,它十分可怜地叫着,“主人……主人……”   阴不诲的心都要碎了。   而归姝温柔一笑,笑容浅淡,仿佛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只伏尸的头颅是主动跳到她手里的。   论控尸,归姝才是祖宗,因为她不是人,是真正的尸,纵使阴不诲几乎做到了人尸合一,可哪里比得上真正的尸。   归姝从尸山血海中踏出来,气势摄人,伏尸在棺材里便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它蜷缩在棺材里颤着身子发出低鸣,只不过阴不诲太过高傲,以至于忽略了伏尸的预警,反而频频下达全速攻击的指令,这才让原本还能撑一下的伏尸碎得那么快。   阴不诲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自己的笑,他强撑着将伏尸收进棺材里,然后抹了一下唇上因为反噬而涌出来的血,将胭脂色抹匀了,让血为他作唇妆。   至少他还有这张脸能看,这是他竭力维持的最后体面。   幽冥宫果然不容小觑啊。   一时大意。   阴不诲被淘汰了,魔道前二归属于归姝和归戚,只要再比试一场,决赛的人选就能出来。   “我弃权。”归姝潇洒离场。   阴不诲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龟裂,魔宗没有输的说法,输就是死,现在居然能弃权,那他叫门中弟子排队自杀算什么,算他枯骨堂人多吗?   归戚背着手,从容信步上了台。   计鹳一瞬间有些迷茫,归戚上去做什么,按照规定,仙宗魔道各决出首名后,是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的。   看着归戚泛起的笑,他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还没等他开口把人赶下去,归戚便非常嚣张地扫视了一眼对面的仙宗弟子,然后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归戚唇角噙着一抹笑,表情不怀好意,她阴森森道,“真没意思啊。”   “真没意思啊。”   如恶魔低语,计鹳心中的预感越来越不好。   归戚抬起眼皮,音量提高,“仙宗大老远地把我们请过来,就为了看我们魔道弟子相互厮杀吗?”   她甩了甩鞭子,嘲讽一笑,“我看是你们怕了,所以不敢在决赛以外的地方让我们魔道   和你们堂堂正正地打,不是我说,你们仙宗弟子的骨头都软极了,根本受不起我一鞭。”   仙宗席位的方向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其实已经不算是私语了,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说话。   归戚刚刚的眼神就已经冒犯到了很多人,这话更是直接贴着仙宗众人的脸骂。   许多人本来就瞧不上这些魔修,甚至觉得魔域比凡人界更差,毕竟凡人界还能出几个有仙缘的,都是修仙的,而魔域一堆修魔的、养蛊的、下毒的、赶尸的、采补的,修炼的魔气也并非修真界主流的灵气。   人群中隐隐传来这样的声音,“若是大师姐和狂刀门的姬如沛上场,她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即刻收拾行李跑回魔域了,还能站在这里放话。”   此言甚是,有不少人跟着点头,十分赞同。   计鹳悄悄看了眼端坐上首的计鹤,见他面无表情,也知他被这猖狂的魔修狠狠冒犯到了,他站起来,冷声道,“魔道小儿,岂敢嚣张?”   归戚就等他这句话,她冷笑一声,“嚣张?”   “嚣张也得有本事嚣张,我有这个本事,不知道你们有没有。”   她对着仙宗前十的席位随便点了六七个,轻蔑地勾了勾手指,“你们上来啊,上来试一试就知道我有没有嚣张的本事了。”   计鹳面色铁青,“大比规定仙宗和魔道各自选出第一进入决赛,最后才争夺大比的魁首,规矩岂容你一小小魔修擅改?”   他的意思是不同意。   若是随便被挑衅几句便改动规则,那仙宗颜面何存。   他站起身来,想直接把归戚赶下比武台,直到灵力碰了壁,他才想起比武台上的防御屏障。   本来是用来防止场外人士干扰大比过程的屏障,此刻却成了让猖狂魔修继续作乱的底气。   他也不好意思以尊贵的一宗长老之身直接走上比武台,不顾体面地将魔族小辈轰下台,于是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试图用目光将归戚逼退。   火候不够啊,归戚继续以言语相激,她眯起眼睛,“呦呦呦,该不会是怕了吧。”   她掷地有声,“一群废物。”   “不敢上台就直说,老娘也不是不能放过你们这群蠢货,不过我看你们都胆怯到不敢应战了,想必也没什么实力。”   “修真界干脆就直接举宗搬出东南西北中五州,将它们送给我们魔域当赔礼,然后迁到凡人界,凡人一州你们一州。”   “哈哈哈,各大仙宗早就已经开始明争暗斗了,把五个大宗门塞到一个小州里,只怕你们会斗得更厉害吧,唔,让我猜一猜,应该没过几天就会原地解体吧。”   她像连珠炮一样输出一堆,魔道的弟子们听着听着都默默露出了暖心的微笑,就连枯骨堂棺材里躺的僵尸都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第153章 卧底大师姐29   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此前是死敌的幽冥宫和枯骨堂同仇敌忾,众弟子之间竟罕见地散发出一种亲如一家的温馨氛围。   对面的仙宗弟子们反应却截然相反,众人早就被气得一肚子火气,个别甚至急火攻心,翻起了白眼,差点直接晕过去。   魔道怎么这么嚣张,她们怎么敢的。   这可是仙宗的地盘,她们不怕还没走出上清宗就被打晕了吗?   这个仙宗不用担心,幽冥宫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魔道弟子向来会用最恶毒的手段对待别人,也自然会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针对这种情况魔道弟子们在就做好了预案。   每一位弟子身上都佩戴着实时传讯的高清留影石,留影石全天打开,向整个大陆的人们传播上清宗的风土人情,只要仙宗敢动手,她们就能让仙宗的丑恶行径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法在魔域一点都不管用,因为自幼就自由生长在魔域这片贫瘠土地上的淳朴人们普遍道德低下,这种程度只算是隔靴搔痒,甚至会被当成是夸奖,根本没有人会浪费时间特地多看一眼,有这空闲不如去打家劫舍,争取早日发家致富。   但对于仙宗来说这招确实直击软肋,原因无他,生长在神仙地衣食无忧的仙宗弟子们,此生最不能丢的东西统共有两样,一样是性命,一样就是面子。   性命不能丢,因为性命没了人就没了;面子也不能丢,因为面子没了人也不想活了。   上清宗作为仙门之首,其弟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作为凡事都要争第一的上清宗弟子,面对来自魔道邪徒居心叵测的无情挑衅,上清宗众弟子的反应也最为激烈。   有人梗着脖子道,“我看就是这群魔修看着今年大师姐没有上场,所以特地来挑衅的!”   上清宗的众弟子对自家宗门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自从大师姐出道以来,哪一回大比的魁首不是上清宗的,而这次大比,仙宗前十的弟子中,除了第二是狂刀门,第三和第七是御兽宗和丹鼎阁的,其他的都是上清宗的。   有人忍不住站起来大声说道,“上去,咱们不怕她们,应战,把魔道打得落花流水!”   “应战!应战!”   “让魔道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仙宗精锐难道会输给猖狂的魔道吗?应战!让她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看台上的众弟子群情激奋,叫嚷着要让那些被点到的人上去应战,而真正被点到的人却瑟瑟发抖,忍不住悄悄拭去额间的冷汗。   不是,没看到归戚那厮有多猛吗,刚刚两个人一具尸外加一副棺材都没能抵得住她一鞭,自己这种不练体不修剑一心修炼灵气的脆皮法修上去焉有命在。   看台上不用上场的人倒是喊爽了,而真正要上台的人却要拿命填啊。   计鹳汗颜,这群猪头,看不出这个魔修是在故意挑衅吗,但声浪越来越大,甚至有长老都被挑动了情绪站起来一起喊,计鹳骑虎难下,只得松口,“让仙宗弟子上去也行,只是需遵守规则,不能伤及要害,适可而止。”   既然在仙宗的地盘就要守仙宗的规矩。   “好吧,姑奶奶我同意了。”归戚甩了甩鞭子,缓缓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她还没说几句呢,这群傻帽就同意了,她还以为要磨很久呢,真是意外之喜啊,果然想要在墙上开个窗,就要先做出要拆掉房子的架势,折中才是人的本性啊。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仙宗不同意或者在她身上挑刺加一堆有利于仙宗弟子的规则的准备,没想到计鹳同意得这么快,也仅仅只是要求她不要将人重伤。   被点中的人面色苍白视死如归地上了台,如同羊入虎口。   一刻钟后,归戚一鞭抽掉了一个男修的手,森森白骨顿时暴露了出来,男修凄厉的惨叫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刚刚还十分激动喊着要给归戚一个教训的仙宗弟子神情都冷了下来,紧紧抿着嘴唇。   计鹳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说,毕竟这不算违反规则,手还可以长出来,不算要害。   她抽掉的只是手,不是头。   归戚洋洋得意地环顾了一圈台上的弟子,接着说道,“不用一个一个上了。”   那一瞬间,计鹳还以为她在说不用上了,毕竟接连挑战了三个人,虽然她都赢得很漂亮,但几乎没怎么歇过,她应该承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战斗吧。   却看见归戚扬起下巴,“不用一个一个上了,太麻烦,一起上吧。”   计鹳的身子僵住了。   没有人推辞,剩下的四人一起上了台,四人刚好都是上清宗的,她们对视一眼,迅速摆起了阵法,背紧紧靠在一起,刚安心了一点,就见周围突起一阵黑雾,蒙住了每个人的眼睛。   黑暗中,有人的脚踝被悄无声息地缠住,拖走,然后发出惨叫。   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信心顿时荡然无存,阵一下就散了。   透明的防御屏障外,看台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黑雾中,归戚踏着悠闲的步伐,惬意极了,像是猫在戏耍老鼠般折磨着里面的人,慢慢的,很磨人。   每次开始动手前,她还会向看台上的人点头示意,简直十分嚣张。   她甚至还逼着被按在地上的所谓精锐弟子重复“幽冥宫最强”的话语,反复将仙宗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仙宗颜面扫地,众长老皆面色铁青,额上青筋跳动。   归戚预料着众人的怒气快要达到临界点,才慢悠悠地收手下台。   她没做任何挑衅或者不屑的表情,因为她知道,此刻她会呼吸这件事,落在已经破防的仙宗人士们眼中都显得格外碍眼。 第154章 卧底大师姐30【加更@用户42115520】   众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有的弟子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撑着说道,“哼,她就是柿子挑软的捏,不然怎么偏偏挑中别人,没挑中莫师姐,她才是今年的仙宗第一呢,等莫师姐上场,一定会把她打得落花流水。”   此话一出,顿时有不少人看向莫惊春。   莫惊春杵着剑,正闭目养神。归戚的挑衅的确让人愤怒,莫惊春一开始也差点忍耐不住直接破功,可她一看到静静坐在那里的大师姐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师姐说修行最忌心浮气躁,比试也是,她已经知道这是魔道故意挑衅,为何还要与她生气?自己只需要在比武台上打败她就好了。   等到代表决赛的钟声敲响,莫惊春深深吸了一口气,师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她一步一步走向高台,摆出剑法的第一式,“出手吧。”   归戚不以为意地看向她,这就是师尊让自己放水的那个人,好吧,那就等她好好折磨一番,再买个破绽输给她吧。   然而一交手,她就发现了不对,怎么这么熟悉?她的眸中闪过讶色,嘴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手中力道加重,鞭子将莫惊春的剑直直往下压,莫惊春脚下的土地已经出现了裂痕。   归戚冷笑一声,猛地甩开鞭子,然后往莫惊春的方向抽去,鞭尾险之又险地擦过她的脸,扬起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嘴角的血迹格外刺眼。   归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这莫惊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怎么唯独得到师尊这般爱重,又是授她功法又是让人放水的。   难道师尊喜欢女人?归戚心里咯噔一下,她一鞭抽向莫惊春的手臂,转身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师尊的方向,看见师尊无所谓的眼神才心情好了一点。   不可能不可能。   师尊若是喜欢她,直接带回幽冥宫即可,何需这么麻烦,又是铺路又是造势,就为了让她代表上清宗得个九州大比的魁首?   想来师尊必定有自己的谋算,这莫惊春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莫惊春被打得很惨,就连看台上的弟子都忍不住别过脸去不忍看她的惨状,但她的形势竟然渐渐好了起来。   她所用的都是基础剑法,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却特别稳,几乎没有出错,她的剑如春雨一般绵绵密密而又润物无声,前期她的剑招看似毫无用处,甚至被打得节节败退,可一旦撑到中期,众人就觉出那个味来了,原来她是在结剑阵啊,前期所积累的每一道剑气都在此时结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归戚罩住。   这本来是师姐为她量身打造用来克制姬如沛的刀法的,虽然姬如沛没来,但放到同属“火”的归戚身上竟也很合适。   姬如沛和归戚一个使刀,一个使鞭,走的都是大开大合的道路,而莫惊春的剑法看似不起眼,却如水一般。   水是至柔也至刚的东西,水能包容万物,也能水滴石穿。   归戚看莫惊春的眼神也变得认真了起来,她被剑阵笼罩住也不慌,虽然这剑阵看着声势浩大,但只要找到那处脆弱的绳结,这阵自然就会溃散,莫惊春是能结阵,但到底年纪太小,这阵只有其形没有其神。   当扫到某一处时,归戚眼前一亮,找到你了,她的鞭子一扬,恰在此时,莫惊春也迅速攻了过来,结好剑阵后她并不是干站着,而是一直默默寻找着归戚的弱点,终于发现了她的致命之处。   归戚脾气爆裂,做事瞻前不顾后,这个弱点平时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是没有,那是因为她和阿姐合修一部功法,互为一体,平时有归姝为她殿后,可一旦各自为战,这个缺点便暴露得淋漓尽致。   她在寻找破阵之法的时候,莫惊春何尝不是在寻找她的弱点呢。   就在剑阵即将溃散的时候,莫惊春一剑挑了过去,将剑架在归戚的脖子上。   看台上传来欢呼的声音。   莫惊春却知道自己没有赢,归戚也没有输。   自己是占了便宜的,她是全盛状态上场的,归戚却是一打十。   而且此时她的身体已经达到极限了,只不过强撑着一直没有露怯,她单膝跪地,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她看着师姐,缓缓露出一抹笑。   师姐,我真的做到了。   她成了九州大比的魁首。   在昭示着九州大比落下帷幕的渺远钟声中,一块仙灵玉飘到了莫惊春手里,她接住,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向上清宗的席位走去。   计鹳捋着胡须,看着她向自己缓缓走过来,计鹳心想,主峰这么多弟子,就属莫惊春最让他省心,最给他长脸。   计鹳的眼睛已经快要钉在那块仙灵玉上面了,虽然它对修行没什么作用,可却代表着大比魁首的无上荣光,是多少灵石都换不来的。   长老会那群家伙不是说自己收徒只看量不看质,和天玑峰完全不一样,把好好的主峰变成猪栏了吗,如今惊春夺得魁首,可算是狠狠打了一波那些人的脸。   莫惊春能得魁首,还不都是他这个师尊的功劳。   他已经想好了伸手的姿势,却没料到莫惊春   停在了几步之外的地方,只见莫惊春虔诚地将仙灵玉捧到了阿霜面前。   “师姐……”   莫惊春目光灼灼,眼里丝毫没有他这个师尊。   计鹳僵在原地,脸一下变得铁青,眼神中多了一丝怨毒,他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丢到比武台中央,他感觉众人的目光中都带着嘲笑。   更让他痛恨的是,旁边的阿霜云淡风轻地将那块仙灵玉接了过来,然后淡淡地对莫惊春说,“师妹,辛苦了。”   这一幕落在计鹳眼里,就好像阿霜才是莫惊春的师尊,而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阿霜其实并不是如计鹳所想的那样一直都是淡淡的,她某一瞬间有些动容,仙灵玉这种东西她一点都不缺,她送给过别人很多次,却是第一次被别人送。 第155章 卧底大师姐31   但这种廉价的感动很快就消失了,阿霜注意到了计鹳的异样,她电光石火间就想到了主峰的事。莫惊春之前经常往自己这里跑,计鹳本就有些不满了,这一次还在众目睽睽让他丢了面子,他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计鹳的心情的确不怎么好,他甚至没有陪哥哥去招待其他四大宗门的客人就直接回了主峰,他的脸色一直阴晴不定,身旁的弟子都被吓得不敢抬头。   莫惊春心里其实也有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一直维持到她的房门被敲响。   是师妹的声音,“师姐,师尊唤您前去。”   刚刚的热血上头都已经过去了,现在的莫惊春变得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她也是后来才注意到师尊可怖的眼神的。   到了殿上,只见一群师妹师弟站成几排,而师尊站在最上首。   莫惊春向他行礼,“参见师尊。”   计鹳没理,他只是闭着眼睛,好像没有听见。   等到莫惊春腿都发麻了,他才悠悠开口,“跪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此刻有多么生气。   莫惊春在一众师妹和师弟的面前缓缓跪在堂前,她面色发白,师尊将自己唤到大殿上,又喊来一众师妹师弟,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计鹳狠狠剜了莫惊春一眼,手中出现了一条遍布荆棘的鞭子,这是戒律堂同款的刑鞭,计鹳一般用它来惩戒犯了错的弟子,从前他因为东州莫氏对莫惊春还有几分好脸色,如今却是再也忍不了了。   他绕着莫惊春走了一圈,然后狠狠抽在她的背上,“孽徒!”   “你是我主峰的弟子,平日里私通天玑峰还不算,这次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投诚!”   还没等莫惊春开口解释,他就又一鞭抽了上去,莫惊春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发白。   “亏你还是我的大弟子,你就是这样给师妹师弟们当榜样的吗,我就说近些年怎么主峰的人一直往外跑,原来都是跟你学的。”   莫惊春面色惨白,她以为师尊会像从前那样将她狠狠训斥一顿,却没有想到师尊居然会这样对待她,还将师妹师弟们都叫来,当众给她难堪。   “孽徒,你怎么不说话,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莫惊春额上缓缓流下一滴冷汗,她抬起头,尽管背后传来一阵抽痛,但她还是目光坚定,“师尊,我没错!”   仙灵玉本就是送给最亲近最崇敬之人的,她只想给师姐。计鹳因为东州莫家的进贡才收下她,他平日里专注揽权,对弟子完全是放养,几乎不闻不问,却又喜欢苛责弟子没有长进,他前年甚至让门下弟子改修不适合的功法。   师尊从来没有教导过她修行,倒是师姐,不计主峰与天玑峰的前嫌,教她功法教她做人教她剑法,师姐比他更像是自己真正的师尊!   看着莫惊春倔强的样子,计鹳更怒了,还敢顶嘴,她是在当众给他难堪吗?   他又抽了她一鞭,他今日不是单纯要惩戒莫惊春,而是要让主峰的弟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孽徒,知错了吗?下次还敢不敢再这么做?”   “我没错!”   “你知错了吗?”   “我没错!”   ……   “我没错!”   接下来无论计鹳如何恐吓,莫惊春都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   计鹳深吸一口气,差点拿脚去踹她,但一看到其他弟子的神色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抵触了,他只得忍下怒气。   他知道莫惊春死犟死犟,吃软不吃硬,于是换了一副神情,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慈爱的师尊,他痛心疾首道,“天玑峰野心勃勃,你作为主峰大弟子不仅不知道为师尊分忧,还使劲往她身边凑。”   “惊春,你是我最寄予厚望的弟子啊,师尊今日打你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主峰的未来着想。”   “这鞭子打在你身上,却痛在师尊心里啊,师尊比你痛一万倍,师尊这样对你,也是为了主峰的荣耀啊。”   “掌门之位自古以来就在主峰手中流传,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未来掌门之位落入天玑峰手中吗?”   莫惊春低头不语。   其实她很想说,只要有贤能,就能当掌门,无论是来自主峰还是来自天玑峰。   她觉得师姐比她更适合当掌门。   但她没有说出来。   计鹳看着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她是被天玑峰的迷了魂了,他心里更火,手下的鞭子抽得更用力了,他大声骂道,“蠢货,蠢货!”   “我主峰怎么会有一群你们这样的蠢货!”   他环顾四周低头不语的弟子,语气冰冷,“看清楚了吗,违抗师命就是这个下场。”   他本来还想到等哥哥掌门任期到了就推举莫惊春上位,因为她是自己的弟子,师尊的权力一向很大,而莫惊春又一向乖顺好操控,掌门是她的和是哥哥的没有什么区别,到时候上清宗还是在他手里。   没想到她悄悄生了反骨,居然在五大宗门面前让他丢尽老脸。   “你知错了吗?”他又问道。   莫惊春仍是坚定地说,“我没错。”   她不觉得靠近大师姐有错。   计鹳扬起鞭子又要抽,突然鞭子的另一端很沉,无法移动。   竟然是阿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将鞭子攥在手里,然后狠狠甩开,眸光中似乎有怒火。   莫惊春的后背血肉模糊,看着凄惨至极。   “大长老,你怎么能对弟子滥用私刑?” 第156章 卧底大师姐32   计鹳被她的力道震到了一瞬,但他又很快反应了过来。计鹳眯起眼睛,“师侄,这就是你对待长辈的态度吗?”   “莫惊春是我主峰弟子,我才是她的师尊,师尊管教弟子天经地义,这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您这是在管教吗,大长老分明是在借此发泄自己的私欲,你说惊春错了,那她一言一行又哪里出错了?”   “不尊师长就是最大的错。”   “我才是她的师尊,师侄,宗规如此,劝你最好不要插手。”计鹳有恃无恐地说道。   他知道自己这样传出去必然引人议论,所以他是关起门来教训弟子的。   这是他主峰的事,他是主峰上下所有弟子的主宰,包括莫惊春。   上清宗宗规第三十一条规定师尊有管教门下弟子的权力,至于如何管教,并没有具体规定,没有上限和下限,而在修真界这样以师为尊的地方,师尊对弟子的权力已经膨胀到无限大,某种极端情况下甚至可以要求弟子去死。   阿霜冷笑一声,这条宗规早就该改了。她当初会那么果断地把白琉月搞下去,让他在仙宗的身份彻底消失,也正因为世俗给予师尊的权限太大了。虽然白琉月没有做过什么恶,但无形之中还是让她感觉到了自己被控制,她并不打算给白琉月操控自己的机会。   而千百年来,有多少弟子受这种不被节制的权力所害,宗内弟子其实对此都颇有微词,宗内的长老们不是看不到,而是太傲慢,毕竟长老们已经不是当初唯唯诺诺受人管制的卑微弟子了,而是能够颐指气使的师尊了,自然不愿意自己的权力受到限制。   她说,“宗规确实是如此,但从来都如此,便就是对的吗?”   “惊春并没有触犯其他任何一条宗规,仅仅只是因为您口中的不尊师长便要被当着全峰上下的面责罚,还被鞭打成这个样子,要知道,她在九州大比上都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说到这,她的面容染上了一丝怒气,仿若一个真心实意心疼师妹的好师姐般,“第三十一条宗规并不合理,师侄自会向长老会提出修改的申请,不过在此之前,我要挑战你,大长老!即使您是晚辈的师叔,但您这样做,就是错的。”   “我要为莫师妹讨回公道!”   她侧身召出自己的青霜剑,“天玑峰峰主、金丹后期修士乌啼霜在此向主峰大长老计鹳发出挑战。”   她战意灼灼,直直看向计鹳,“当然,这场决斗,您也可以选择接受或是不接受。”   宗规一百五十三条规定,门中修士可以向其他人发起决斗,当然,是弟子和弟子之间,长老与长老之间。   计鹳虽然手段过于粗暴,但有一句话说得的确没错,天玑峰和主峰的矛盾已经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了。此前白琉月没有野心,自己也只是个弟子,只是助力而不是威胁,莫惊春和其他弟子往自己这里跑,确实给计鹳省了很多事。   可如今自己成了天玑峰峰主,有能力有威望且丝毫不收敛自己的锋芒,大开阔斧地搞改革,门中年轻一辈欢呼一片,计鹳和计鹤顿时感觉屁股底下的位置岌岌可危了。   莫惊春的无心之举,正好误打误撞揭破了那一层遮羞面。   计鹳此前只是暗中落井下石,如今怕是要将这种打压抬到明面上了,不会再收敛分毫。   不过,阿霜不会等着计氏两兄弟主动来对付自己,她要抢先发起挑战。   她要在九州大比仙魔齐聚之时挑战计鹳,让他颜面扫地,再通过舆论推动宗规修改以此来打击掌门计鹤的威望。   阿霜野心勃勃,剑指掌门之位。   看着计鹳的脸上露出明显有些犹豫的神色,阿霜出言嘲讽,“怎么,大长老,您是不敢接受晚辈的挑战吗?”   决斗是一件非常慎重的事,在颜面大过天的仙宗,一旦一个人向另一个人发起决斗,如果修为差距在合适的限度内,另一个人却没有接受挑战,就会被看不起。阿霜以金丹后期修为向元婴后期的计鹳发起挑战,千古未有,计鹳必须接受。   否则传扬出去他便必须在长老会的面前被迫辞去自己的主峰大长老之位。   莫惊春趴在地上,背部已经几乎麻木了,她的眼里闪着泪光,呜呜,师姐对她真好。   计鹳眼中闪过一抹凶光,既然阿霜执意小题大做,那他也不客气了,“好,我接受!”他咬着牙道。   他可是元婴后期,修为上几乎碾压阿霜,这么多年他也积攒了不少法宝。   两人来到庭中,计鹳在周身布下重重屏障,又仗着观战的弟子站得远感觉不到,将自身威压开到极致,他假装淡定,“师侄,你先动手吧。”   阿霜脚下的地板几乎被压得裂开了,她微微一笑,“那就多谢师叔了。”   她没有推辞,计鹳这厮心眼很多,拖下去对自己并不利,她得速战速决。   阿霜一动,计鹳铺天盖地的灵力就压了过去,孰料阿霜并不与他比拼灵力,而是化作一道残影,直直向他飞过去,她的目光穿透重重屏障,在众多分身里找到了计鹳的真身,她知道自己明面上的修为不及计鹳,便扬长避短,单用剑术。   闪过的金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那一剑声势浩大,仿佛能劈山裂海。   阿霜的剑术已经登峰造极,完全不受修为桎梏,这一剑直直冲破了计鹳的防御,直抵计鹳的喉间,在那一瞬间,计鹳以为自己会死,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孰料阿霜的剑就这样停了下来,而下一瞬计鹳身后的殿宇直接炸裂开来,一时间砖土飞扬,来自主峰的爆炸声传遍了整个上清宗。   “师叔,你输了。”   她淡淡地撂下这句话,然后走到一旁俯身将莫惊春抱起,莫惊春身子一僵,她钝钝地说道,“师姐……”   阿霜没有回答她,她只是施展了个术法为莫惊春止了血,然后带着她径直离开了。   她此举是要告诉主峰的众人,计鹳这个无能的师尊只会随着自己的心情随意责罚她们,而自己这个大师姐却会保护她们,为她们出头。   她主要的支持者便是宗内的年轻一辈和部分开明的长老,自然要抓住每一个机会笼络人心。   等她走了,计鹳僵硬的身子才恢复了正常,他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自己怎么会被她吓成这样。   他深觉丢脸,阴森森地环顾四周的弟子,咬牙切齿道,“今日之事,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   阿霜走过拐角,用神识操控灵碟发出讯息,“今日之事,务必让每一个人都知道。” 第157章 卧底大师姐33   “师妹,你还好吗?”   莫惊春趴在榻上,听到来自师姐的关怀,那些被忽略已久的疼痛顿时一齐涌了上来,她泪眼朦胧,“师姐……”   阿霜有些手足无措,她见惯了鲜血,却见不得眼泪,莫惊春这个样子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她忍不住低头,温柔地替莫惊春拭去眼泪。   莫惊春身子一颤,不敢与她对视,她将头埋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师姐,我好痛。”   戒律堂的刑鞭是特制的,尽管修士体魄异于常人,但在这根鞭子面前却会短暂地沦为凡人,伤口愈合的速度会被减缓,目的就是让受刑者记住这份痛苦。   即使刚刚已经止了血,莫惊春的背上仍然血肉模糊,阿霜将衣服剪开,擦干净血迹后,沉默不语地为她上药,温热的指尖微凉的膏体,却都统一地热得灼人,莫惊春觉得被她触摸到的地方痒痒的,应该是伤口长出来了新芽,快要愈合了吧。   “师妹。”莫惊春听见师姐唤她,她的声音是那样温柔,“天玑峰永远是你的家。”   她没有说什么你师尊好过分,怎么能这么对你之类的话,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早已不需要用这种拙劣的话术去挑拨离间,给自己留下把柄。   她只需要给莫惊春留下一条退路,即使这条退路实际上是死路。   莫惊春平日里是乖巧听话不错,她从来不会忤逆计鹳,因为他是自己的师尊,不仅是法理上的,她在主峰待了很多年,即使计鹳几乎没有怎么管过她,但这就是现实。莫惊春也有自己的傲骨,计鹳这样对待她,她心里自然也会有想法。   听着师姐的话,莫惊春一瞬间想到了很多,看着她隐隐流露出来的动摇之色,阿霜满意地笑了。   莫惊春这个大弟子都生了异心,那其他人还会远吗?她求的就是主峰上下离心,这样她日后上位才会一帆风顺。   至于莫惊春身后的东州莫氏,她暂时不需要,东州莫氏是东州的地头蛇,是首富,辐射不到上清宗。莫氏家主年富力强,莫惊春至少百年之后才能上位,那位家主又是墙头草,谁是上清宗的主人,她就是谁的朋友。   等阿霜将计鹳计鹤两兄弟赶走,莫氏自然会乖乖向她提供财力支持。   片刻后,伤口愈合了,阿霜转身,漫不经心地拨弄瓶子里的柳枝,“师妹,去吧。”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莫惊春起身,略有些迷茫,她看着站在窗边的师姐,突然有些舍不得走了。她不想回到那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她想留在天玑峰,一直陪着师姐,如果她的师尊也是白琉月就好了。   但是师徒关系无法改变,她只能回到主峰,她几乎能想象得到,计鹳肯定又会和颜悦色地说自己只是太生气才会那样对待她,都是为了她好之类的话,重罚过峰内弟子后,他一贯都是这副嘴脸。   她的离开并没有在阿霜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阿霜的唇角漾起一抹惬意的笑意,她抬头,看向云端的上清宗最高峰,那里就是上清宗的议事厅,长老会的众人会在那里等她。   计鹤一向极为圆滑,若非这次从计鹳那里找到了突破口,她还不一定能抓住他的“把柄”。   一刻钟后,议事厅。   “诸位长老,晚辈觉得宗规第三十一条、三十七条以及五十八条都需要进行调整,千年前的规矩放在今天不一定还合适,需要与时俱进进行调整,才能益于宗内弟子修行。”   诸长老皆面色凝重。   阿霜毫不避讳地把计鹳这次鞭责莫惊春地事拉出来鞭尸,又顺便列举了好几件计鹳从前做过的只是小过不是大错的事。   其实,这几条宗规应不应该改动并不重要,改动宗规对上清宗内的一众掌门、峰主、长老有什么影响才重要。   表面上是改动宗规,私底下其实是各方博弈。   为了防止掌门专权,上清宗专门设置了一个独立的长老会,长老会拥有参与宗门决策的权力。   计氏两兄弟上位以来一心揽权,自然极力打压长老会,两者僵持多年,长老会人心不齐,被分化收买,落入下风,直到阿霜出现让天玑峰与主峰分庭抗礼,长老会才喘了口气逐渐恢复生机。   然而长老会也不是什么好鸟,除了部分置身事外的人之外,其他长老其实与计氏两兄弟没有什么区别,看重的都是权力而已,因此一直左右逢源。   有几位长老面露犹豫,显然有些意动。   改掉这几天宗规,阿霜会高兴,宗内弟子会高兴,长老会高兴,唯独计鹤不高兴,因为这不是他提出来的,如果是他提出来的话那就是掌门英明,革除弊病,若不是,那就是事情瞒不住了被捅出来了不得不改,更何况这件事还发生在大比附近,其他几个宗门的人还没走,这就更致命了。   计鹤看着仙风道骨,其实小肚鸡肠,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   阿霜瞥了一眼桌上的其他长老,继续加了把火,“师妹是大比魁首,是上清宗的功臣,大长老如此对待她,岂不是让功臣寒心,让门中弟子人人生畏,如今此事已经传遍,那些规定的确不太合理,其他四个仙宗包括魔道都在看着咱们上清宗呢。”   长老会的权力来自上清宗,阿霜一把宗门拖下水,那些墙头草就纷纷动摇了,出言附和道,“对啊,对啊。”   “我觉得师侄说得对,是应该改了。”   “掌门你就同意了吧。”   在众人的话语中,计鹤只得忍着火气点了点头,他看阿霜的眼神越来越阴冷。   她和自己那个师姐一样碍眼。 第158章 卧底大师姐34   “从来都如此,便就是对的吗?”   亭子中背对着阿霜的静安转过身来,他手里捻着菩提珠,对着阿霜行了个客礼。   是他?   静安的唇角挂着一丝笑意,本来菩提殿的长老们让他去见一个人,他并不是很情愿,可当听到那个人是阿霜时,他又惊又喜。   “道友来此,有何要事?”阿霜落座在静安对面,心中却已然有了猜测。   她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静安。   不愧是菩提殿的佛子,果然身形纤长,美眉明目,着实不凡,又是难得一见的顶级炉鼎纯净之体,此时已近黄昏,菩提殿的长老让他来此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不外乎是她在与计氏二人的角逐中占了上风,刚好上清宗掌门任期快到了,菩提殿觉得她是个潜力股,想通过笼络她来得到仙门之首上清宗的庇护。   而静安,就是菩提殿送给她的礼物,也是他们最大的诚意。   菩提殿天生克制魔道,近年来魔道大兴,菩提殿便没落了,直接沦为五大仙宗之末,这次大比更是连一个入围仙宗前十的都没有。   而静安是纯净之体,顶级炉鼎,被菩提殿众长老如养花一般精心呵护,藏在暗中多年,他们让静安正式在大比上亮相,却不让他参加比赛,本就心思不纯,想为静安这份礼物挑个主人罢了。   如今看来,是相中她了。   毕竟她年纪轻轻便是天玑峰峰主,很有潜力,炙手可热,而且还没有百分百锁定掌门之位,巴结她的价位菩提殿能支付得起,若等她成了掌门,那菩提殿一宗老小全部献身,阿霜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阿霜觉得有点讽刺,她为魔时百般寻觅不到静安的踪迹,等自己成了仙宗弟子,他却直接送上了门来。   也许是阿霜的目光太过灼热,静安微微低下了头,只觉得脸有些发烫,“道友……”   长老们让他来论道,他便说,“久闻道友大名,特来拜访。”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他笑着说,“不知道友还记不记得‘肉身苦弱,诸多灾厄。’‘天地作熔炉,万物为薪炭。’这两句。”   竟然是他,阿霜目光中闪过一丝讶然,这是她刚刚潜入上清宗还在做卧底时写在一本小册子上的,后来那册子便不见了,她以为不会有人知道,没想到这么巧?   “竟然是你。”阿霜嘴角边挂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果然万事万物之间皆有缘法。”   然而她心底却满是漠然,这几句话是在自己最迷茫最痛苦的时候写下的,那时,她刚被长嬴胁迫着屠灭云中城,被迫与阿雪分离,在上清宗做杂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的一个细作暴露身份,在她面前被拖进死牢,全身打入销魂钉。   尽管自己没有暴露,她却痛苦到几乎要窒息,恍惚中,她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在吞噬着所有的人。   那一夜她坐起身来拔出剑打算自我了断,然而当剑直直抵上心口的时候,她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凭什么,凭什么要死的是她,该死的是整个世界!   凭什么她要苦苦挣扎于这无边炼狱?那一刻,她心中起了妄念,她要飞升成仙,她要超脱于世,既然这个世界容不下她,她便抛弃这个丑恶的世界!   她要飞升!   然而已经自从天梯断裂,已经几千年没有人成功飞升,更何况是魔,不容于世的魔。   虽然看着很艰难,但她至少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她看着静安扬起的嘴角,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如今还能将那两句话陈述出来,想必是记得很深,然而他却完全不解其意。   静安自幼被藏在菩提殿深处,作为纯净之体,他不能受到污染,想必喝的是露水,食的是百花,听的是梵音,所至之处皆是不染尘埃,他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也不知人间疾苦。   前几日她在翻阅接待关于外宗来客的用具清单时,发现唯独佛子静安所居之处的物件都被退了回来,而新登记的簿册上,静安自己带来的一应器具皆是最好的,这种水平对于阿霜来说都算奢靡了,她能用得起,但没那个必要去用。   这种消耗,对于已经没落的菩提殿却是无法长期承担的。   阿霜笑了笑,像模像样地和静安论起道来,   不过都是些假大空的场面话,阿霜自己说出来的时候甚至都有些想笑,静安的眼睛却越来越亮,显然是已经把她当做了知己。   静安的确把她当做了知己,他在很多年前便看到了那本小册子,那时的阿霜还未成名,他就很想和她见面,无奈殿中长老管的太严,不让他踏出菩提殿一步。   而如今在上清宗,他耳闻阿霜为了同门师妹不惜反抗权威,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果然,她一直没有变过。   与她攀谈后,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阿霜有一颗琉璃般的心,她是个至真至诚至纯的人,和那些沽名钓誉的仙门弟子完全不同。   天色渐渐暗了,阿霜起身送客,静安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阿霜的嘴角微微勾起,不用舍不得,因为静安很快就会再次见到她的。   菩提殿的长老以为阿霜会欣然接受这份礼物,于是便没有派人守在天玑峰外。   毕竟上清宗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静安走出天玑峰后,又走了一段距离,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顿时什么都看不见了。   是谁,是谁蒙住了他的眼睛?   视觉失效了,嗅觉越发灵敏,模糊中,静安竟然闻到了一丝魔气。 第159章 卧底大师姐35【加更@用户42115520】   静安很怕黑,魔气覆盖在他的眼睛上,他像是被直接拽入了另一个世界,那是另一种程度的黑,他从未见过的、空洞渺远的黑。   而那只魔的呼吸声却清晰可见,他又惊又怕,强撑着开口问道,“你是谁?你知不知道这是上清宗的地盘,你怎么敢?”   然而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上清宗明明有护宗大阵,魔修是进来不了的,为何没有偏偏在这个人身上没有起效,难道是这个人已经强大到可以屏蔽护宗大阵的地步了吗?   他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小美人,你猜猜我是谁?”阿霜轻轻抬起静安的下巴,她一身黑气,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爱抚地抚上静安的眉眼,真是秀色可餐啊。   静安的师傅死后,就没有人能护住他了,菩提殿那群人想要将静安送给自己当炉鼎,也要看看他配不配。   她笑着拿出一颗散发着浓郁黑气的魔珠,将正在挣扎的静安定住,菩提殿的弟子不是一向喜欢说什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静安以为地狱很遥远,殊不知处处是地狱。   就比如现在。   她温柔地将魔珠打入静安的丹田。   魔珠一入丹田,动静不小,毫无克制地将静安的丹田搅得天翻地覆,他呜咽着噙着泪水,眼尾泛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魔头,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明明已经身体发软,却仍旧努力仰起脖子。   看见他这副倔强的小模样,阿霜情不自禁地抚上了他纤细的脖颈,她手下摩挲着,静安只觉一阵酥麻。   这魔头,又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常年如冷玉一般的身子会发热。   阿霜轻笑一声,“也没做什么,只是让你帮帮忙,替我净化一颗珠子。”   “这珠子是救人用的,我妹妹就指望着它呢,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圣僧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   静安还没来得及开口,阿霜就捂上了他的唇,“圣僧最好不要拒绝……”   她浅笑一声,神情却透着阴戾,“因为……拒绝也没什么用啊。”   她直接封住了静安的修为,将他丢进储物袋里,储物袋里没有空气,静安只能消耗体内的灵力维持呼吸,他一运转灵力,体内的魔珠便开始兴奋地活跃了起来。   静安不知道自己被关在了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这里无边无界,他看不到,听不到,也摸不到任何东西,面前始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整个世界都变得寂静,他又慌又怕,忍不住将身子都蜷缩在一起。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心跳加速,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   无边的孤独淹没了他。   就在他几乎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了那个魔头的声音,“怎么样,还喜欢我为你准备的新家吗?”   即使知道自己看不到,静安还是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该恨她,然而此时,她却成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静安站了起来,尽管魔头像是贴在他耳边讲话,但他还是仰起头向上看去,他感觉她就在那里。   “你是谁?”   “你在哪?”   “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魔头沉默不语,静安终于忍不住说道,“魔头,快放我出去,否则上清宗的人一定会杀了你的。”   “你是在说乌啼霜吗?就她,也想杀了我?”   自己骂自己,还有点新奇。   魔头的声音似乎有些轻蔑,就好像阿霜不配做她的对手一样。   尽管这听起来着实荒谬,但静安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魔头没有说谎。   魔头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理过他了。   无论静安如何呼唤。   比之前更强烈的孤独此刻一齐涌了上来,似乎要把他给溺死。   静安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个魔头的声音原来是那样的令人安心,他的心中突然生出悔意来,不禁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威胁她。   他蜷缩回原处,睁着眼睛,他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这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当意志濒临极限的时候,他脆弱地流着泪说,“我求你,理我一下吧。”   “求求你,和我说句话吧。”   然而阿霜始终没有再回应他。   因为她已经恢复了仙宗大师姐的装扮,而此刻她的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正是阴不诲,那个枯骨堂的少堂主。 第160章 卧底大师姐36   “参见峰主。”阴不诲的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居然能在这里遇见您?”   这可不是偶遇,而是阴不诲处心积虑后的结果。   这里是回天玑峰的必经之路,他已在此处徘徊了许久,虽然一峰之主的行踪他打探不到,但阿霜总有出来的时候吧,他等了很久,本来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居然真的等到了她。   他对于自己的容貌有绝对的自信,阴娥让他来勾引阿霜不也正是因为这个吗。   他的样貌极为出众,皮囊美艳,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属于那种女男通吃的美貌,如黑色曼陀罗般,邪恶又迷人,最易让人沉沦。   即使是在魔道,也有不少人因为被他的容貌蛊惑而失去生命。   皮囊之下,枯骨无数。   他今日还特地打扮了一番,虽仍是一身玄衣,上面却描画了暗金的纹路,一朵鸢尾花在腰间盛开,衬得他的身形越发修长,腰身越发纤细。   路过水池边,他都差点被自己迷晕过去。   他假装不经意地微微仰起自己的头,好让自己的脸能被阿霜看得更清楚。   然而阿霜只是冷漠地点了下头,“嗯。”   然后与他擦肩而过。   仿佛阴不诲就和路边的一棵杂草一样不起眼。   阴不诲错愕,他的笑容僵住。   良久,他才轻笑了一声。真有意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没被他的脸迷住,真不愧是上清宗的首席大师姐。   他突然觉得心有点痒,忍不住轻搓了搓自己的尾指,忍不住正视起了这个任务。   他开始反思起自己来,为什么第一面没能吸引住阿霜?   应该是这个任务太重要了,他太紧张,于是下意识学着仙宗弟子的乖巧模样,却没想到阿霜平日里见到的都是这样的人,完全没有新鲜感了,自然不会对他眼前一亮,所以才会不为所动。   他思来想去,顿时又有了好主意。   阴不诲在想什么阿霜并不是很关注,即使她已经看清了他的脸。   男人再美,也不过只是红粉骷髅,白骨皮肉,到最后都会化作一捧黄土,作青烟散去。   等行至无人处,她才将神识探入储物袋一看,静安居然已经崩溃了,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哪里还是当初那个端方持重的圣僧。   “你怎么了?”   静安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他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直到阿霜又问了一遍,他才马上爬了起来,仰着头问道,“是你吗?”   那一瞬,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激动。   他感觉自己在黑暗的世界中渡过了千万年,终于听到回应,他忍不住喜极而泣,流下幸福的泪水,“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令人安心。   “求求你,放我出去吧,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他本就怕黑,还被关了这么久,他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否则他会死的。   静安已经做好了被阿霜拒绝甚至再次被她抛弃的准备,不料阿霜沉默了一会,说道,“好。”   “我放你出去。”   她本来也没想一直关着他。   下一瞬,静安感觉自己身边的环境变了,尽管仍旧不能视物,但空气变得清新了。   “你走吧。”   静安有些惊诧,这魔头居然就这么放过自己了?果然,下一刻他又听见她说,“要好好蕴养这颗珠子,不要和任何人说见过我。”   这颗珠子除了她本人以外很难被取出来。   但她并不相信静安会乖乖隐瞒,她说这话时,还顺手给他下了个不能泄露此事的禁制。   等做完这些,她才又说,“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阿霜希望静安能乖乖为自己蕴养珠子。   “你知道的,既然我能出现在上清宗,自然也能直接杀去菩提殿,你若是做不到,我不会杀你,但菩提殿的长老们会遭殃。”   “你……”静安还想说什么,就感觉自己被推了一下,他一个踉跄,险些被推倒在地,再抬起头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能看到了。   他赶紧回头,试图在一片黑暗中找到那个魔头的身影,却没有找到。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确认那魔头确实已经离开了之后,他竟有些怅然若失。   今晚,注定是难忘的一夜。   他自出生起便待在菩提殿,这还是他第一次出门,魔头这一夜带给他的情绪波动,比过往几十年加起来的都多。   ……   大比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其他宗门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阿霜得了空闲便下了山,然而刚离开宗门,她就发现身后远远坠了一条小尾巴。   阿霜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应该是魔道派来的杀手。潜入上清宗卧底后,她在仙宗名声有多好,在魔道就有多差。   阿霜忍不住有些想笑,她为魔道杀星时,仙宗之人对她喊打喊杀,她为仙宗首席后,魔道之人也对她颇为仇视,幽冥宫一些不知内情的人都恨她恨得牙痒痒。   她装作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自顾自地往西边去了,那里是一片荒野地,最适合杀人埋尸了。   无论后面那人想干什么,她都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走着走着,后面那人不见了,阿霜也不急,她知道那人没走,于是特地放慢了脚步,果然,不一会,不远处就出现了一个人。   竟是一个清纯柔弱的少男,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端的是弱柳扶风,花容月貌,雪作肌肤冰作骨。   荒郊野地中难得一见的美貌。   少男两腮垂泪,看着楚楚可怜,他上前一步,“仙人,我……”   不是,真把她当成了傻子吗,藏头露尾的鼠辈,以为她没看出来这是化身?   阴不诲正想装作柔弱的凡人男子接近阿霜,孰料话没说完,眼前一道银光闪过,他心口一痛,顿时跌倒在地。   好不容易炼制的化身死了,他的神识被排斥出了那具身体,回到了几里外的本体内。   这一剑威力太大,甚至伤到了他的本体,阴不诲抹掉唇边的血,他唇色鲜红,像是刚刚吃了人。   他脸色阴沉,目光却有些灼热,他低着头,喃喃自语道,“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他真是越发迫不及待地想要拿下她了,即使母亲现在让他停止这个任务,他也绝对不会放弃了。   他又唤出一具化身,既然清纯柔弱少男对她没有任何吸引力,那他便换个类型,这次,他打算装成风韵犹存的寡夫。   这次阴不诲总算离她近了一些,然而刚刚看清她冷淡的眉眼,他就又被一剑穿心。 第161章 卧底大师姐37   为什么?   为什么对别人那么温柔,对他却这么冷漠,每次一见面就要弄死他,他就这么招人厌吗。   既然如此,那他就恶心一下她,阴不诲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往阿霜的方向倒去,跌入她的怀中,他只在她的怀里停留了一瞬间,然后马上就被狠狠推开了。   被推开的一刹那,他竟然觉得这个怀抱有点温暖。   他倒到地上,忽略心脏处传来的疼痛,眼里只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阿霜,看见她的脸上毫无动容之色,不知怎的,阴不诲心中竟然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他不甘地闭上眼睛。   阿霜对着他的“尸体”感慨道,好一具风韵犹存,栩栩如生的艳尸啊,然后转身就走。   也不知是谁一直在用化身接近她,但无所谓,她很快就会找到他的本体,然后弄死他。   阴不诲又回到了本体中,这一次,他跪倒在地,哇地吐出来一大口血。   这么狠,不愧是剑修啊。   良久,阴不诲抬起头,眼神复杂。   阴不诲记得她的剑贯穿自己的身体的时候,因为剑气而产生的风扬起她的发丝,那一刻,他直直对上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按住心脏,只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阴不诲突然很想看阿霜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也染上黑气,他想看冰山融化,谪仙不就该跌落神坛么。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并没有让他气馁,他此刻只想将这枝雪山之巅的寒梅给折下来。   为什么会失败呢?为什么每一次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   是不是因为他用了化身,她察觉到了?   阴不诲顿时觉得自己发现了关键之处,原来是这样,他就说阿霜怎么会无缘无故杀了自己,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在附近找了个狐狸洞,然后直接夺舍了里面的狐狸精,他满意地抚摸着“自己”美艳的皮囊,虽然比起他的容貌差了许多,但勉强够用。   这一次,他没有矜持,直接扑了上去。   还来?   阿霜本想施展定身咒定住他的身体,然后根据他的神识找到他的本体,然而下一瞬她却嗅到了这人身上的一丝魔气,她瞬间就停止了施术的动作。   是他,阴不诲。   枯骨堂那个。   她瞬间就改了主意,顺势接住了阴不诲,一把揽住他的腰。   阴不诲跌入她的怀中,感受到腰上的手,他还有点不可置信,这次居然成功了,狐妖那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皮囊果然有用,他可怜兮兮道,“我的脚好像扭了,道长,你能帮帮我吗?”   阿霜点了点头,就近找了个山洞。   山洞很是狭窄,两人靠得很近,气氛有些暧昧,阴不诲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痛意,原来是阿霜在帮他正骨。   他疼得泪都出来了,一看阿霜那无欲无求的眼神,他就更气了,干脆直接施展从狐妖那里继承来的媚术,他凑近,对上她的眼睛,问道,“道长,我美吗?”   “美。”阿霜眼神专注,仿佛能透过他的皮肤直达他的神魂,“尽管你的外表如此不羁,但我觉得,你的心灵一定很纯洁。”   阴不诲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俗套的话,但阿霜的眼神是那样的认真,仿佛这就是她的心里话。   剑修果然都是老实人。   阴不诲突然有些心慌意乱起来,他匆忙移开眼睛,不一会儿他似乎又觉得自己这样太丢脸,于是又露出一个惑人的笑,“那你喜欢我吗?”   他紧紧盯着阿霜看。   她沉默了,似乎在思索,好一会她才说,“我不知道。”   阴不诲气急败坏地将她推倒在榻上,贴了上去,与她对视。   阿霜直接躺下,眼神平静,“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美人计啊,阴不诲直直吻了上去,阿霜下意识偏头,阴不诲的吻直直擦过她的唇边,吻上她的发丝。   “为什么要躲?”阴不诲的眼神已经有些委屈了。   “这样不合适。”   “不,这样很合适。”见阿霜油盐不进,丝毫不受媚术影响,阴不诲直接抱住了她,头枕在她的肩上。   粉色的雾气弥漫在山洞里,一下子就让人联想到了温柔乡、绮罗梦。   一夜过去。   一夜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阴不诲醒来时,发现阿霜还是那个姿势,而两人的衣服都整整齐齐,没有丝毫凌乱,他想起来了,昨天他都那样主动了,不料阿霜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此刻他只觉得热乎乎的,很温暖。   阿霜睁开眼睛,她有一瞬间的惊慌,“我们……”   阴不诲点点头,“是的,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一整夜,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啊?”阿霜的眼神中有些许疑惑,但看着阴不诲笃定的样子,她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阴不诲点点头,心里有点想笑的同时又觉得有些酸涩,她怎么这么单纯,听说剑修都过得特别苦,向来不知情爱为何物。   所以自己才能这么轻易地忽悠她。   她这么单纯,一定会被别人骗的,不行,只能被他骗,阴不诲的手指点上她的唇,“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这样的事你就不能再对别人做了,只能对我做,知道吗?”   阿霜点了点头,坐在那看了他一会,然后目光移向他头顶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她伸手揪了一下,耳朵变得红红的。   她下手没个轻重,阴不诲只觉得耳朵有点痛,阿霜实在是恶劣了,他突然觉得她这样有点可爱,她不再冷冰冰的了,而是多了一丝烟火气,自己好像离她更近了。   这一刻,他不再觉得阿霜是什么梅什么冰什么雪,她是人,一个无比真实的人。   意识到自己的心理,他心里一沉,自己明明是来使美人计的,怎么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其实早晨他刚醒来就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他的心跳得很快,在那一刻他想要不顾一切与她缠绵。   阴不诲生出了贪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阿霜的头发,“能不能给我一缕你的头发。”   他听凡人界过来的人说过,只要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就能一直在一起。   阿霜抬头,挡住了他的动作,“不行。”   头发在魔道效用很多,虽然她修为高,一般的伎俩伤不到她,但头发最基本的效用——定位,在她身上还是能用的,与她身体里那块魔骨的作用是一样的,她不会把头发给阴不诲。   “身体发肤……”   “我知道,身体发肤,受之于母,不可毁之。”阴不诲知道上清宗破规矩多,他割了自己的头发放进阿霜的手心,“我的给你。”   “你要收好了。”   他的目光很认真。   阿霜将头发收起,她心想,这阴不诲果然目的不纯,幸好自己的心思也不正。   他要不到自己的头发又怕她起疑,于是用附身的狐妖头发来糊弄自己。   真不愧是阴娥的孩子啊,演技高超,连她都差点信了。   她的灵碟传来震动,阿霜打开一看,面露歉意,“抱歉,我得走了,宗门有事。”   阴不诲抓住她的衣袖,急切地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   不会。   阿霜撂下这句话,匆匆离开了。   阴不诲站在洞口将她送走,阿霜一走,山洞似乎都变得凄清了起来,他这时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体是狐妖的,所以那头发不是自己的。   他坐在已经冷了的床榻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更何况,他是魔道,这辈子都不可和她相守的。   突然,阴不诲的目光定住,他似乎在地上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来,然后展开,上清宗三个字映入眼帘。   他的手心都出了汗,阴不诲知道,有了这个东西,自己的任务几乎已经完成了。   这时,他的通讯法器有了动静,他打开一看,发现是母亲的传讯,她说美人计无需再用了。   因为阿霜又屠灭了很多魔道,母亲怒不可遏,她不想再用迂回的手段毁了她的道心,而是想要直接杀死这个魔道大敌。   “不诲,回枯骨堂吧。”   得知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阴不诲瞬间有些低沉,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图纸,陷入了犹豫。   要把它交给母亲吗? 第162章 卧底大师姐38   自从九州大比结束,静安回到菩提殿后,魔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静安一闭上眼睛,他就仿佛能听到魔头的低语,萦绕在他耳边,时大时小,语调惑人。   静安终于无法忍受,他坐起身来,点燃蜡烛,昏黄的光里,他只着单薄的里衣。   跃动的火苗和他的心一样不平静。   “你在哪?”   “你出来!”   他举着烛台,四处寻找,然而直到精疲力尽,他也没有找到那个魔头。   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幻觉罢了。   夜色沉静,殿中只有他的声音,与那魔头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他摸向自己的丹田,那里还有一颗魔珠,是魔头放在他这里蕴养的。   魔珠还在,告诉他那日的一切不是幻觉。   “静安,怎么了?”巡夜的长老敲了敲殿门。   “没……没事……”不知怎地,他一听到长老的声音,心中突然生出了慌乱,仿佛生怕被长老看出自己的不对劲,他猛地站起身来,欲盖弥彰地掩饰道,“没什么,有点渴,起来倒杯茶喝。”   长老哦了一声,离开了,静安才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   那日自己从天玑峰回到宾客所居的云水榭后,长老们的反应有些奇怪,难道他们是知道自己中途被魔头掳走了吗?   静安不敢告诉长老们魔头的事,于是一直撒谎,试图掩盖   “嘶……”他捂着丹田,玉白的脸上泛起一抹掩盖不住的薄红,丹田处又传来一阵灼热。   是那颗珠子在运转。   静安心中突然生出一些委屈来,这几日,他日夜不停地净化这颗珠子,而他的心绪也屡屡被那个魔头牵动。   他被魔气侵蚀,那魔头当初却那般威胁自己,态度还十分冷淡,仿佛将珠子塞进静安丹田的不是她一样。   静安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干脆坐起身来,披上一件外衣,拿着烛台就往藏经阁去。   他也是有脾气的,他不会乖乖蕴养这颗珠子,凭什么她让自己净化自己就得净化,静安决定,他要将这颗魔珠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出去!   他翻遍相关的典籍,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关于分离魔珠的书。   月影草!   只要服下月影草,这颗一直折磨着他的珠子就会在他体内自行溃散。   终于找到了报复那个魔头的办法,静安往后翻,发现这月影草十分罕见,只有在魔域才找得到。   魔域?   他犹豫了一会儿,给阿霜发了一条讯息,她灵力高强,有她贴身保护,那个魔头应该也不敢靠近自己吧。   他惴惴不安地等着阿霜给他回信,没过多久就要拿起灵碟看看有没有新的讯息。   一刻钟后。   “你去魔域做什么?”   看着阿霜的讯息,静安莫名有些心虚,他回复,“去找月影草。”   然后又欲盖弥彰地添了一句,“最近在炼丹,就差这一味药材了。”   “好。”   她只回复了一个字,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上清宗。   看着灵碟,阿霜挑眉笑了,月影草?   静安想干什么,她心里很清楚,只是他运气实在不好,偏偏选中了自己。   毕竟,自己就是那个魔头啊。   他还要去魔域,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翌日一早,天光刚刚破晓,静安就起来了,他将东西都收拾好,就打算去定好的地方和阿霜集合,走到门口,却被长老拦了下来。   此前长老说命中有劫,需要一直待在菩提殿,但上次长老们带他去上清宗参加了大比,他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的劫已经过去了,以后出行不会再被限制了。   所以面对长老的阻拦,他有些惊讶,“师叔?”   长老似乎有点紧张,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师侄,你干什么去?”   “找一味药材。”   “药材?”菩提殿虽然已经衰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还没有掉出五大宗的行列,静安也身份特殊,一直以来,无论是药材还是法器都是紧着他用的。   “师侄,你要什么药材就和师叔说,不用你亲自去找,况且外面不太安全,师叔也担心你的安危啊。”   魔道近些年隐隐崛起,作为最能克制魔气的仙宗,菩提殿被针对得很厉害,这些年光长老就不知杀了多少,杀得菩提殿从五大仙宗中的第三直接跌落到末流,为了维持宗门荣耀,还不得已打上了纯净之体的主意。   “这一味药材菩提殿没有,况且上清宗的首席大师姐会和我一起去,师叔不用担心我。”   听到阿霜也要去,长老眼中放光,也不再劝了,他连连点头,眼神有点露骨,“好好好,既然有她保护,那师叔就放心了,记得晚点回来。”   上次静安被送了回来,菩提殿的长老们一个个都垂头丧气,以为是上清宗的首席看不上他们家的佛子,没想到……   哈哈哈……   他有些期待地目送静安离去。   “你来了?”   静安远远就看到阿霜站在两人约定好的地方,她应该等了很久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她。   对不起,我也不想撒谎的。   都是那个魔头太可恶。   阿霜唤出自己的青霜剑,剑随风而长,剑身变得巨大,阿霜一脚踩了上去,然后对着静安伸出了手。   静安却眼神闪躲,没有将手放上去,他爬上去,只敢抓住她的衣袖。   她的衣衫比雪更白,白得能照清他心底的所有黑暗和肮脏。   他实在是不敢靠近她。 第163章 卧底大师姐39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抵达修真界与魔域的边界,前方血月高悬,罡风肆虐。   “是禁空区。”   阿霜降低高度,两人从剑上跳了下来,一前一后地往魔域走去。   魔域终年缭绕着一股阴寒之气,静安冻得瑟瑟发抖,阿霜将外袍脱下来,递给他,静安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他的声音冷淡而又疏离,似乎想和她划清楚界限,而阿霜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笑了笑就接着赶路了。   她对他越好,他就越觉得刺眼。   他已经脏了,早就配不上她了。   静安放慢脚步,故意拉开距离,他看着阿霜远远地走在前面。对,就是这样,他和她,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山谷中起了雾气,两人隔得有些远,静安渐渐看不清阿霜的身影了,他一急,就往她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没有低头看路,接着就踩了个空,他以为自己会掉进坑洞里,不料下一瞬他的腰被紧紧揽住,再次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是她!   静安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他听见那魔头轻笑了一声,“圣僧?”   “魔域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圣僧可要小心陷阱,刚刚你差点就死了。”   魔头将他带进旁边的山洞里,她轻轻挑起他的下巴,问道,“我救了你的命,你说,你该怎么报答我呢?”   魔头凑近了,近得他能感受到她灼热的呼吸和狎昵的眼神,她将他按在墙上,撩开他的衣襟,冰凉的指尖抚上他的锁骨。   “那就以身相许吧。”   静安的身子本就敏感,他一颤,声音也夹杂着一丝颤抖,他挣扎了一下,“你不要乱来。”   阿霜可能会回来找他。   他的挣扎似乎让魔头生气了,只听魔头冷笑了一声,静安感觉下巴一痛,那魔头狠狠捏住了他的脸,“你来魔域做什么?”   她的声音极冷,冷得仿佛能冻死人,静安一惊,果然听见那魔头说,“来找月影草?”   “你竟敢想要将那颗珠子私自弄出来?”   魔头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怒气,她阴森森地说,“那我现在就去菩提殿杀了那些长老。”   “不要!”静安紧紧拉住她的手臂,“求你!不要杀了他们,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求你不要伤害菩提殿的人。”   “都是我的错。”   魔头沉默了一会,忽然又笑了,“对啊,还有你呢。”   她将他彻底禁锢住,贴在他的耳边阴森森地说,“既然你不愿意为我蕴养珠子,那换一种方式也可以。”   “其实采补也是一样的。”   她捏住他的肩,吻了上去。   魔头很用力,静安被亲吻得几乎要窒息,他的眼角不禁淌下了生理性的泪水,煞是动人。   他的呼吸逐渐凌乱,突然,他的身体僵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阿霜的声音,她在呼喊他的名字。   离得很近。   只有一墙之隔。   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推拒道,“不要。”   “求你,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个时候。”   魔头开口了,静安觉得她的话里似乎藏着点醋意,“怎么,她一来你就这么大反应?”   静安心里一紧,接着就听见那魔头说道,“   那我去杀了她。”   她转身欲走,“不要!”静安一把抱住她的腰,黑暗中他摸索着主动吻上她的唇,他流着泪,声音哽咽。   他断断续续地说,“求你,不要去。”   阿霜是好心才过来帮他,他怎么能把她也牵扯进来。   她是无辜的啊。   那魔头不说话,静安知道,她此时一定抿着嘴,冷冷地看着他,他听到魔头的声音,“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静安颈侧,微凉的唇一路往下,密密麻麻的痒意传来,静安的心脏狂跳,他浑身发热,眼睛蒙住了,耳朵听得更清楚,他甚至听到了外面的人踩上枯草的声音,他的身子越发敏感。   静安呜咽着,唇间溢出破碎的声音,他的理智几乎要消失了,身子变得和蛇一样软,他缠了上去,主动迎合。   等魔头尽兴后,她将一身新的衣服扔在他身上,因为他原来的衣服都被魔头撕破了。   静安此时差不多已经清醒了过来,他慌乱地抓过衣裳,挡住自己的身子。   魔头按住他的手,“挡什么挡,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你腰间有几颗痣我都知道。”   她轻轻挑起他的下巴,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听到这句话,静安的眼睛一下就红了,泪水一颗一颗落下,他觉得很屈辱,不仅仅是因为魔头这样问,还因为她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戳破了事实,明明她这么坏,自己却沉沦了,还主动索求,到了后面他甚至克制不去地去吻她,然后被她推开。   他怕她迁怒阿霜,于是回答,“喜欢。”   他怎么会喜欢这个阴晴不定的魔头,阿霜比她好一万倍!   魔头将他从地上拽起来,然后摸上他丹田的位置,“记得保存好我的珠子,下次我来取。劝你心思不要那么多,不然……   她冷笑一声。   静安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怒气,难道她靠近自己,仅仅是为了这颗珠子吗,他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比不上一颗珠子?   明明折辱自己的是她,把自己当炉鼎的也是她。   他抓住她的手,很用力,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高兴,下一瞬却被甩开。   她说,“好了,我要走了。下次若再敢违背誓言,我就杀了菩提殿所有人。”   魔头似乎化作一缕烟飞走了,因为她话音刚落,静安就发现自己能看见了。 第164章 卧底大师姐40 【加更@用户42115520】   山洞内很是昏暗,除了洞口其他地方都是黑乎乎的,而静安就站在洞口,光直直射入他的眼睛,亮得刺眼。   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阿霜就在不远处,看见他,她又惊又喜地跑了过来,到了近前她的眼神才变得有些疑惑,“你的衣服?”   这时,静安才看清自己身上的衣服是黑色的,他莫名多了几分心虚,“掉进水里了,换了身衣服。”   静安自己并不知道,被那魔头采补过一番的自己,此时眉目间的气质已然大变,若说他之前一朵清雅的佛之莲,含苞待放,那此时被狠狠浇灌过的他,白皙手臂上的鲜红守宫砂已经消失不见,气质莫名多了一分妖气,被从枝头上采撷下来,他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开得越发肆意,像是回归了本性,他如一朵芳泽无加的牡丹,无端地有些艳丽,诱人沉沦。   这种艳丽直到阿霜出现才收敛了几分,面对她仍存着几分疑惑的样子,他下意识将手藏进袖子里,低眉敛目,不敢与她对视,试图掩盖住自己的惊慌。   “静安,你怎么了?”阿霜似乎觉得不太对劲,她一步一步靠近,静安一步一步向后退。   她周身沐浴在柔辉中,这魔域的血月在她面前似乎都变得格外温柔。   她太干净了,干净到让静安觉得刺眼,若说没见到她前他还能肆无忌惮地沉迷进与那个魔头的绮梦中,那么现在,他短暂地挣脱了出来,然后承受了加倍的反噬。   他觉得自己好脏,阿霜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做了什么,他身上现在还有那个魔头留下的痕迹。   他的身体在阿霜面前仍然蠢蠢欲动,他素白的小脸微微发热,仿佛阿霜就是那个采补自己的魔头一样。   静安痛恨自己的身体,也痛恨这样的自己,可那是他的知己啊,几十年只闻名而无法见面仍然在他心里留下痕迹的知己啊,他怎么能这样亵渎她。   静安越发觉得无地自容,自惭形秽起来,他猛地后退了几步,强行将目光落在地上的枯草上,声音冷淡,“我没事,我们去找药材吧。”   “月影草?”   静安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现在不需要了。”   他随便报了个名字,“丹朱草。”   “之前的丹方写错了,我刚刚才想起来,月影草药性太弱,不如丹朱草。”   “好。”似乎被他的冷淡刺到了,阿霜的话也变少了,她拿出来一份手绘的舆图,找到丹朱草的位置后,就飞身跃上悬崖,将丹朱草摘了下来。   “给你。”   她轻轻将药草放到静安的掌心,然后默默退开了一步。   静安的心突然变得很痛,他知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疏远让阿霜误会了,但他知道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他没有开口解释。   回去的路上,他站在剑的另一端,和阿霜离得很远,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   静安的掌心已一片血红,那是丹朱草的颜色,丹朱草几乎已被他掐碎了。   快到菩提殿了,剑慢慢落了下来,静安将手收到身后,目光变得悲伤起来。   再见了。   他正打算转身,孰料阿霜猛地上前一步,她温热的掌心捧着他的脸,她低头,轻轻吻住了他,然后飞快离开,像风从他唇上掠过,不带一丝情色的意味。   阿霜言笑晏晏地看着他,“静安,我喜欢你。”   “不仅是知己。”   静安摸了下自己的唇,愣住了,“我……”   他愣了几秒,居然流泪,忍着心痛说,“你是个好人……”   可惜他的一生注定要与那个魔头纠缠在一起了,她无比强势地挤进了自己的世界里,她容不得第三个人的存在。   “抱歉……”   “没事,你不用回答。”阳光下,阿霜善解人意地笑了,她的手指抵在他的唇上,“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愿意靠近我的那一天。”   她走了,轻轻地走了,一如她轻轻地来。   身后的静安泣不成声。   等到阿霜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静安转身,木然地进了殿,他拈着佛珠,径直跪倒在佛祖前面。   他泪流满面,仰头,只见巨大的金色雕像双手合十,端坐于莲台之上,祂双目微闭,无悲无喜。   静安只觉得自己满身污秽,他低头,定定地看着被丹朱草染成血红色的指尖,然后缓缓将指尖含进嘴里。   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突然,静安眼前一黑,他又听到了那个魔头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心一惊,猛然起身,他看不清东西,脚被蒲团绊了一下,直接跌进了魔头的怀里,她贴在他的颈侧,话语中含着一丝讥讽的笑意,“怎么,想摆脱我?”   静安浑身一颤,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魔头将要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第165章 卧底大师姐41   “你这样对待自己,我很不喜欢。”   阿霜的语调诡谲,又带着点莫名的偏执,她此时全身都是黑色,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像是融合了世间所有的颜色。   面具将她的五官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苍白的下巴,乌发散在身后,像她的影子。   她此时简直就是个阴湿的女鬼。   殿外大雨瓢泼,电闪雷鸣,大殿的门紧紧阖着,殿内金碧辉煌,烛火跃动,昏黄的光晕与佛象上的金箔相映成辉,在蜡烛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在菩提殿里,在神圣庄严的佛像前,她一把将静安推倒在案台上。   “所以我要惩罚你。”   她随手拿起一盏红烛,微烫的浊泪滚落在他如玉一般的肌肤上,很快泛起红潮,静安死死咬着牙,即使动情到流下了泪,也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他感觉自己像是躺在汪洋大海上的一块破旧木板上,木板很快就要在暴风雨的冲击下溃散,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紧紧拥住身上的人。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人。   “真美。”她感慨道。   静安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恨意,她是诱人沉沦的恶魔,让他万劫不复,永坠深渊,然后又像高高在上的神明般,贪婪地俯视着他的所有痛苦,然后勾着他的脖子时不时发出一声天真的笑声。   静安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他是佛的信徒,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狠狠把魔头推开,但他没有,反而抱得更紧,他缓缓淌下一滴满是罪孽的泪水,唇间不由自主溢出一声喘息。   他选择遵从自己的欲望。   佛祖,弟子有罪,以身饲魔。   最后的结局到底是他彻底被魔吞入腹中,还是魔头被他感化,他也不知道答案。   静安前半生循规蹈矩,从不逾越,却在遇见魔头后在她的纠缠中动了心。尽管他知道她很坏,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怎么也移不开。   像是飞蛾扑火般,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我能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吗?”他的手往上移,他第一次想要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不能。”魔头一把打掉了他的手。   她拒绝了。   静安心里一痛,他从背后环住她,慢慢摸上了她的脊背,他摸到了疤痕,都是陈年的旧伤,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狰狞至极。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早已伤痕累累。   静安心疼地落下了泪水,他以为魔头呼风唤雨,叱咤风云,无所不能,之前他纠结痛苦到辗转难眠的时候甚至希望她早点去死,却从没想过她到底吃了多少苦,“你痛不痛?”   他的泪落在阿霜的背上,很烫,烫得她瑟缩了一下,她从来都不喜欢煽情的戏码。   真烦人。   阿霜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其实这些伤早就可以祛除,她留下这些痕迹,也不过只是为了记住对长嬴的恨,时刻提醒自己,她曾对自己做过什么。   静安会这样问,陌生到让她觉得有点恶心。   在静安的视角中,魔头没有说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一把将他推开,他倒在地上,魔头再次覆了上来,只是这次,她没有吻他,她的手顺着肩一路往下,最后停留在他的丹田处。   静安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睁大眼睛,挣扎着,“不要!”   她要做什么,她要把那颗珠子取出来吗,他好不容易习惯了魔珠的存在,她非要在这个时候把它取走吗?   不管在什么时候,这颗魔珠的存在,都让静安觉得自己是属于她的。   魔头毫不犹豫地将珠子取了出来,静安腰一软,丹田处一阵空虚,他流着泪,不舍地说道,“不要!”   魔头笑了,她捏住他的下巴,让他仰起头,“怎么,舍不得了?”   静安不语,只是默默流着泪,魔头起身要走,静安一把抓住她的袍角,“不要走!”   他的语气很坚定。   她在佛的面前要了他的身子,玩弄了他的真心,便想要一走了之吗?   魔头软了语气,安抚道,“没走。”   “等用完了再来找你。”   毕竟阿雪需要他。   他的体质太过特殊,短时间内找不出第二个,她好不容易才把人弄到手,又怎么会轻易抛弃。   多虑了。   她非但不会抛弃他,还会让他彻底属于自己。   魔头化作一缕烟,无声地离开了,静安又恢复了光明,但他却觉得自己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慌里慌张地穿上衣服,收拾好自己破碎的尊严。旁边的灵碟发亮,他拿过来一看,是阿霜的传讯,她说,“丹朱草有毒,切记勿食。”   静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的笑很快就消失了,他回复道,“对不起……”   阿霜很好,但他不能爱她,因为他配不上她,还因为……   虽然很难以启齿,但静安不得不承认,他爱的是魔头,尽管她一直都很恶劣,但真心是骗不了人的,他的心,替静安选择了她。   而阿霜……   静安是对她有好感不错,但他只把她当成知己。   但就这样无情地拒绝一个真心爱慕自己的人,静安不可避免地手忙脚乱起来,他正要再解释几句,阿霜的讯息就发了过来。   “我知道了,不用告诉我为什么,爱你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静安突然觉得更愧疚了,一滴泪水砸在灵碟上。   如果他的身边没有阿霜这样的人存在,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沉沦,但有了她,他只会觉得自己脏透了。   静安的心变得痛苦而又焦灼,他在佛的面前长跪不起,祈求能得到一丝安宁。   突然,他听见了一道异样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透过殿门中间的那道缝,他看见殿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而一盏残破的油灯滚落在地上,盖子都掉了。   刚刚还站在那里的小沙弥眼中满是惊慌,他拔腿就要跑。   静安瞳孔放大,心跳加速,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切!   静安的身体僵在原地,手上却下意识地掐了个诀,硬生生地直接把小沙弥拖了过来,静安的眼睛里是掩盖不住的慌张。   他的语气温柔极了,语速却很快,声音颤抖,听起来莫名有些诡异,“别害怕,别害怕!”   “只要你不说,我就不杀你。”   静安紧紧抓住小沙弥小小的手,仿佛他是自己唯一的希望。   他的力气太大,抓得小沙弥有点痛,小沙弥的眼睛里满是惶恐,看静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他蹬着腿,狠狠咬上了静安的手。   静安的手被咬出了血,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另一只手反而直接捂在了小沙弥的嘴上,他流着泪崩溃至极,“求你!别说!求你别说出去!”   “不要告诉长老们!”   静安死死捂住小沙弥的嘴,一声一声地祈求着,声音凄惨,小沙弥的动静渐渐变小了,他才松了一口气,低头去看,然后面色骤然变得惨白,脑袋里传来嗡的一声。   他的身子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   小沙弥没气了。   他干了什么!   他干了什么!   “啊!”他惨叫了一声,猛地将尸体推开,   他呆呆地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却满是血腥。   他的眸子骤然变得灰暗,失神地愣怔那里,他干了什么!   他的身子瘫软了下去,虚脱而又无力,但他又挣扎着爬了起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干了什么!愣了几秒,他痛哭起来,手脚并用地又向小沙弥的尸体爬了过去。   静安的眼底一片血红,他有罪,他爱上了魔!他有罪,他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弑杀同门!   不对,小沙弥是个哑巴,不会把他的事告诉别人!   不,他虽然是个哑巴但他眼睛没瞎,他都看到了,他该死,他该死!   静安抱着小沙弥的尸体,呆愣在原地,又哭又笑起来。   像是个疯子。   阿霜缓缓从黑暗里走了出来,看着这副惨不忍睹的场面,她拍了拍手,然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做得很好。”   阿霜走到静安的身后,轻轻抱住了他,语调惑人,“静安,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这次的她已经近在咫尺,一转头就能看到,但静安没有再失明。   他看得到。   所有的一切都能看得到。 第166章 卧底大师姐42   九州大比结束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秘境试炼。   秘境中不仅有珍稀的药材、外界难得一见的灵矿,还有大能的遗府。遗府原本是大能生前的洞府,藏着诸多法宝、阵法、符咒以及功法。若是幸运,还能在里面找到早已失传的上古传承,简直是可遇不可求。   秘境是修炼资源的重中之重,大比的名次决定了进入秘境的名额,此次大比的最大赢家,无疑就是上清宗。   此次秘境的名额,有五分之三属于上清宗。   莫惊春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带着上清宗的众弟子进了秘境。自从上次被计鹳当众鞭责后,她就成熟了不少,也不再天天跟在阿霜身边了。   她知道在挑战中惨败的师尊已经记恨上了师姐,是她连累了师姐,她下定决心要好好修炼,下次她不会再让师姐挡在自己身前,替她承受那些风风雨雨。   上清宗的弟子本就是此次试炼的焦点,而带队的莫惊春一扫稚气,十分沉稳,表现可圈可点。   秘境外的空地席位上,无论大家心里在想什么,面上都是一副欣赏的样子。   “上清宗真是后继有人了。”   “后起之秀,后起之秀啊。”   “哈哈哈,谬赞谬赞,弟子们都很出色。”   上清宗的年轻一代本来全靠阿霜撑着,阿霜继任天玑峰峰主之位后,众人都等着看笑话,没想到莫惊春毫不逊色,除了修为差了点,其他方面倒与狂刀门的姬如沛不相上下。   众人交口称赞,计鹳的脸色却称不上好,一个逆徒而已,早就生了反骨,为了她口中所谓的师姐就要和他这个师尊对着干。   被鞭责后竟然还毫不收敛,屡屡顶撞他,而且她还学着阿霜的样子,一口一个宗规,一口一个法度,让他有火无处发,有仇不能报,在众弟子面前只能勉强挤出笑容,私下里却气得七窍生烟。   他迟早要……   计鹳的眼神阴暗一瞬,莫惊春是他的大弟子不错,但他主峰弟子众多,莫惊春从根上就已经坏了,算了,等他把天玑峰那个搞下去,莫惊春也跑不了。   一番商业互吹后,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水幕。   修真界共有十个这样的大型秘境,每次大比后会开放其中一个,三十年一次大比,十个秘境轮完需要三百年,这三百年的时间,足以使秘境中的药材和矿石恢复鼎盛状态,不至于竭泽而渔。   此次开放的正是天都秘境。   秘境中十分祥和,一片风平浪静,上清宗的弟子们正在百花圃中采摘灵草,莫惊春却警觉地抬起头,她收起灵镐,示意师妹师弟们也停下。   “不对……”   下一瞬,地面出现了龟裂的痕迹,秘境外的众人从水幕里看得清清楚楚,远处已经开始山崩地裂,并且极速朝百花圃中蔓延。   一位师妹一时不察,掉进裂缝中,莫惊春飞身上前,将她拉上来,她环顾四周,大声喊道,“减少负重,什么都不要留恋,随我撤退!”   她展开舆图,百花圃的西侧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刚好可以暂避。   莫惊春心口处微微发热,提醒着她情况已经开始变得危急,那里放着一个防御阵盘,是莫家的传家宝,万一发生了什么危险莫惊春会燃烧心头血激活阵盘,它可以暂时护住所有人。   就在上清宗众人紧急撤退的同时,秘境外的众人,纷纷看见秘境深处的黑水潭中一股浓郁黑气拔地而起,还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龙吟。   “魔!”   “是魔,是魔龙!”   “定然是那些魔道的手脚!”   幽冥宫和枯骨堂与众仙宗一样,都参加了九州大比,幽冥宫的归戚还横扫仙宗前十中的九名,最后才不慎败于莫惊春之手。   幽冥宫明明知道秘境是修真界的私有物,却仍以幽冥宫的弟子也参加了九州大比,并且斩获了不错的名次为由要求分一杯羹,结果当然是被狠狠拒绝了。   上清宗邀请魔道参与九州大比,本来就是想拿魔道做筏子,从来没想过要分给魔道资源。   秘境每百年就会维护一次,十分稳固,这次却出现了问题,还冒出一条浑身都带着魔气的龙,计鹳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幽冥宫在其中做了手脚。   “幽冥宫贼心不死!得不了利便要葬送我仙宗弟子!”计鹳大叫道。 第167章 卧底大师姐43   旁边的御兽宗宗主龙岚面色凝重,同样为龙,她看得出,这条魔龙很强,秘境中的弟子们就算联手,也对付不了他。   魔龙体型巨大,随着冲天的黑气盘旋而起,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潜藏进秘境中的,只知道他的发狂撞碎了支撑天都秘境的一座高山,秘境的一角,已然被毁。   而秘境中的弟子们,此时如瓮中之鳖。一些其他宗门的弟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离魔龙近的直接掉入了巨大的裂缝中,在秘境外的人们看来,他们如一只只孱弱的虫子,主动跳进了魔龙的嘴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魔龙太大,而弟子们太小,魔龙眼神不好,只要这些仙宗弟子不擅自挑衅,魔龙就不会注意到这些人,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魔龙仍旧在不停地蠕动着庞大的身躯,有人忧心忡忡,“不好!不能再让他这样了,再这样下去秘境要塌陷了!”   有人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我仙宗的弟子们还在里面呢。”   里面的弟子几乎是这一届年轻弟子中的翘楚,能损失一些,但不能损失全部,若是她们折在这里,不出百年修真界就会换个主人,比如虎视眈眈的魔道。   狂刀门的门主姬烈顾不得那么多,起身就要去救,却被拦下,“你疯了吗?秘境设有禁制,只容许金丹及金丹以下通行,秘境脆弱,你一进去只会崩塌得更快!”   “那怎么办,那魔龙虽然修为只有金丹大圆满,但肉身力量强大,秘境中的弟子根本对付不了,再等下去,我们就得给她们收尸了!”   一位丹鼎阁的青衣长老附和道,“对啊,秘境里的杀不了龙,杀得了的又进不去,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在里面吗。”   突然,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直接看向阿霜。   她是金丹后期啊!而且还能越阶战斗,简直就是最合适的斩龙人选。   在众人充满期待的目光中,阿霜站了起来,她举重若轻地微微一笑,“诸位,就交给我吧。”   尽管她明面上的修为只是金丹期,但她这话却有一种令人说不出来的安心。   她飞身入了传送阵,眨眼间便出现在了魔龙面前,她漂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魔龙,眼神漠然。   本来正在发狂的魔龙动作一顿,然后动作更加疯狂更加激烈,只是这次他的攻击目标换了,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声,直直朝阿霜的方向撞了过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阿霜是他的仇人,化成灰都不会忘记的那种!   尽管幽冥宫的人给魔龙植入了毁掉秘境的指令,但魔龙一看到这个女人,本能瞬间压过所有,意识和理智一齐复苏,甚至让他暂时屏蔽了幽冥宫的指令,愤怒!通天彻地的愤怒弥漫在他的心中。   是她!   虽然阿霜已经改头换面,废魔重修,但魔龙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的气息,永远不会忘记!   时隔百年,他居然又见到了她!当年他在西海称王称霸,让人供奉人牲,甚至用修士打牙祭,不可一世,是这个女人的出现,毁了他的一切!   贺玄所用的龙骨剑,正是来自于这条魔龙,阿霜囚禁了这条龙,每隔一段时日便抽出他一条骨头,等全身的骨头抽了个遍,一开始被抽过的地方也就长好了,可以继续抽了,久而久之,阿霜手中的龙骨多得堆满了整个储物戒。   而抽龙骨只是阿霜对这条龙所行恶事的其中一件,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就连他会入魔,也是阿霜的杰作。   这样的深仇大恨,即使魔龙转世轮回,他也不会忘记这个女人,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她敲骨吸髓,抽筋扒皮!   他的愤怒让阿霜骤然发笑,就他,也想对付自己?   这条魔龙昔年不过是她手里的玩物,哪来的自信。   魔龙明显变得不一样的咆哮,秘境外的人们透过实时监测的水镜听得清清楚楚。   姬烈面露惊讶,她从魔龙的咆哮声中听到了浓浓的战意,她知道,这条魔龙已经把阿霜当成了能生死一战的敌人,她感慨道,“她的实力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吗,连邪龙都被震慑至此,发出了这样的叫声!”   她敢说,即使是自己进去,这条魔龙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大。   看着往自己这边冲过来的魔龙,阿霜微微一笑,直接瞬移靠近,魔龙反而停住了。   他对上阿霜的视线,那目光中熟悉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她的气息密密麻麻地包围了他,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泛起疼痛来,每一处,几乎无处不在,疼到骨子里,直达灵魂深处,几乎是地狱一般的刑罚!   那是他的噩梦!   她是恶魔!   逃!逃得远些!离这个女人远一点!   魔龙知道这不过是幻觉,但还是狠狠一颤,巨大的瞳孔中满是恐惧,他选择遵从身体的本能,转身就往仙宗弟子们聚集的平原处跑去。   求求你们,把我抓回去吧,他宁愿吃仙宗的销魂钉也不愿意落到身后那个女人手里!   他为之前猖狂的自己道歉,他不该以为百年未见,这个女人就会变,就算变了,也只会变得更坏更恶!   他把仙宗弟子视为唯一的希望,不顾一切地往那边狂奔。   “遭了!他要去攻击仙宗的弟子们,不能让他得逞!”   水幕前的长老们都十分担忧地盯着魔龙的一举一动,祈祷着阿霜快点出手。 第168章 卧底大师姐44   万众瞩目下,一朵巨大的水蓝色莲花出现在魔龙面前,阻挡住了他的脚步,莲花平和宁静,充满生机,没有散发出丝毫代表威胁的气息,魔龙顿了一瞬,继续向着平原冲了过去。   孰料莲心突然现出一点火红,那抹红色不断扩散、翻涌,一层一层漾开,与水蓝彻底融为一体,漂浮在空中的莲花由一变十,由十变百,由百变千,由千变万,直至笼罩整个天空,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这番壮观的景象,让魔龙头皮发麻,吓得牙齿打颤。   是她,一定是她!百年未见,他怎么敢忘的,之前竟然还傻乎乎地自投罗网,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去,但这个由阿霜亲手打造的巨大牢笼已经彻底成型。   他逃不出去了!   水与火不断融合,它们天生相克,此时却几乎完美地融为了一体,两者内部不断发生作用,最后水没有浇灭火,火也没有点燃水,两者一直保持着一个绝佳的平衡,最后化作水蒸气,一阵白色的烟雾迅速蔓延开来。   烟雾蔓延开来,只要有灵气的地方它都存在,白烟遍布整个秘境,魔龙巨大的黑色身躯也瞬间灰飞烟灭,成为烟的一部分,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秘境外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凝视着水蒸气,表情逐渐变得疯魔起来,她看到了水蒸气中蕴含的巨大力量!在时间的长河中,她有那么一瞬隐隐约约地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另一种可能。   她是个异类,本就精神有异,此时她的目光竟变得模糊起来,目光越模糊,幻觉越清晰,她看到了巨大的铁皮车厢冒着白烟,咆哮着驶向远方,她看到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们正往熊熊燃烧的炉膛中铲着黝黑的大块矿石,她看到织布机上一个纺轮竟能同时带动八个纱锭,她看到有人在雨夜里奔跑着将雷电关进瓶子里,她看到两条巨大的蛇骨盘旋交缠在一起。   她的表情变得狂热至极,竟一头就往水幕上撞去,众人不知道这个疯子到底怎么了,手忙脚乱地将她拦下来,还没等安抚好她,身后竟又传来了一声惊叫。   “我悟了!我悟了!哈哈哈!”来自丹鼎阁的十品丹师路随风惊喜地大叫一声,在看清秘境中人对水火灵气的操控后,禁锢她多年的瓶颈悄然消失了。   “水火共生,原来它们不止是相克的,还能成为一体,平衡,原来是平衡,我知道了!”她原地打坐,掏出自己的丹炉,就开始练起丹来,路随风是十品丹师,能练极品回春丹,但也仅限于此了,她一直想要练出传说中的仙品回春丹,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回春丹本就蕴含生机,而只有生机,没有毁灭,怎么能炼出最完美的回春丹呢!在今天之前,她从未想过原来回春丹最重要的药引竟是死气!   路随风恍然大悟,豁然开朗,她炼丹已有两百年,是炼制回春丹最有资历的丹师,闭着眼睛都能练出来,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嘭!”丹炉直接炸开,炸炉了,按理说应该失败了,然而路随风的表情未见丝毫沮丧,反而充满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期盼一个珍稀生命的降生。   一道清气冲天而起,伴随着凤鸣龙吟,一颗回春丹从焦黑的丹炉中飘了出来,它通体洁白,丹身上金色的丹纹一圈一圈绽开。   仙品!   是仙品!   烟雾吞没了一切,落在弟子身上时却变得十分轻柔,又化作了圣洁的莲花。   空间仿佛静止了,在这一刻,秘境停止了崩塌。   莫惊春伸出手接住一瓣,莲花在她的掌心消弭,她抬起头,师姐闭着眼睛,停留在那里,她无悲无喜,像一尊神像。   莫惊春知道,她在等,等弟子们全部撤出秘境。   她不再犹豫,带领弟子们向出口撤去。   当最后一个人出了秘境,天都秘境缓缓合上开口,缩小,然后沉入地底。   弟子们都救出来了,然后事情还没完,周围的灵气浓度突然变得异常浓郁,浓稠得几乎要变成雨的灵气朝着阿霜席卷而去,而下首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无法控制地飘出灵气,众人的经脉似乎都要榨干。   幸好上方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地面众人的异样,向远处飘去。   计鹤的表情十分凝重,“她要突破了。”   计鹳也走到他的身边,“我们原先都看走眼了,她不是金丹后期,她是金丹大圆满!”   龙岚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她此前一直在压制境界,不想那么早突破,今日为了救人压不住了,她要突破元婴了。”   她会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而且灵力极其精纯,直接碾压了她们这些老家伙。   感慨,修真界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后起之秀啊,了不得了不得。”   龙岚虽因为阿霜斩龙,看着同类在自己面前神魂俱灭有些感同身受,隐隐感受到了威胁,但她还是看好戏地看向计鹤和计鹳。   阿霜突破元婴,最该急的是上清宗的这两位。   计鹤的任期似乎快到了。   天地在一瞬间变色,乌云层层叠叠,彻底遮蔽天光,腰粗的紫色雷霆撕破云层,带着无尽的威压狠狠地轰向阿霜。   隔了很远,仙宗众人都感受到了地面在剧烈颤动,然而这只是开胃菜,接下来众人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劫,接下来的劫雷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连天道都要忌惮,打算借着劫雷将她抹杀于此。   众人倒没有怀疑她的身份,因为那位曾经接近化神巅峰、只差一步便能突破渡劫期的上清宗前宗主曾经的待遇与阿霜差不多,两人都是不容于世的天才。   天劫持续了三天三夜,仙宗众人都移了地方,因为原来的地方已经被波及到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一场连绵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夹杂着浓郁的灵气,轻柔地洒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肩头。   阿霜成功突破金丹,成为元婴修士。   一时受过她灵雨恩泽的弟子们纷纷都躬身行礼,“恭喜前辈!”   元婴之上,便要称前辈了。   那些辈分比她高的人也都行了平辈礼恭贺她的晋升。   只是,上清宗掌门计鹤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杀意。 第169章 卧底大师姐45【加更@爱吃橙汁软糖的郑华】   “师尊,师尊……”   陷入噩梦中的贺玄紧紧地蹙着眉,梦中的他拼尽全力地追在师尊身后,呼唤着她的名字,师尊从始至终都没有回过一次头,似乎什么都听不见。   贺玄狠狠绊了一下,他跌倒在地,手肘、膝盖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他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想要抓住师尊的背影,却没有什么用,只能看着师尊离他越来越远。   直到师尊彻底消失,他猛然睁开眼睛,才发现这只是梦,而自己不知何时从床上跌了下来,周身一阵冰凉。   他呜呜地哭了起来,梦中的一切让他绝望,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人抛弃的时候。   那虽然只是梦,可也是现实。   自从师尊晋升元婴,便越来越忙,他求见十次就有七次见不到她,想要拜她为师的人也越来越多,简直数不胜数,只要迈出天玑峰一步就有人试图碰瓷,甚至还碰瓷到了他身上。   甚至还有人进入天玑峰当杂役弟子,就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得到师尊青睐的机会,东州莫氏更是不远万里地赶了过来,试图借着师尊和莫师姑的交情,将莫家的子孙送到天玑峰为徒。   虽然师尊都拒绝了,可贺玄知道,再这样下去,师尊迟早会被别人抢走的,他的资质太差,永远会有人想着把他挤下去。   现在每隔几日师尊替他疏通经脉已经成了他和她唯一的交集了,而且时间非常短暂,大多只有一个时辰,没一会就过去了,贺玄每次都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差点让师尊误以为他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咚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是杂役弟子,“峰主叫您过去。”   “好。”一听是师尊,他瞬间就站了起来,穿好衣服后,眼神颇有些纠结。   过了今天,又要再等几日才能再见到师尊了,舍不得去。   他跟在杂役弟子后面进了殿,师尊端坐在蒲团上,听到通传,她直接站了起来,与往日不同,她的气息似乎有些凝滞。   待屏退了闲杂人等,师尊摸上他的手腕,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往他的身体里注入灵气,反而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收了回去。   她别开目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贺玄,你先走出去吧。”   她转过身去,不敢看他。   贺玄直觉不对,师尊今天是怎么了,他去拉她的衣袖,她气息紊乱,眼底一片灼热。   “师尊,你这是……”   贺玄睁大了眼睛,下一瞬却被师尊推开,“你快走!”   贺玄知道师尊是修行出了岔子,怕克制不住伤了他,他心中一喜,不管不顾地缠了上去,“师尊,我不走!”   话音刚落,他就被师尊一把推到床榻上。   直到此时,他才彻底确定师尊是怎么了。   元婴之上修行容易出问题,师尊应该是暂时出了岔子,灵力暴动,而师尊常常替他疏通灵力,对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师尊的本能告诉她应该索求贺玄的灵力,但她害怕伤到他,于是生生克制住了这种冲动,一直让他走!   他倒着往床榻里面爬,生怕师尊将自己扔出去,师尊覆了上来,他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师尊的下一步,原来中师尊克制地在距离他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处停了下来,她低着头,似乎正在压制自己的本能。   “贺玄,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出去。”   “师尊,我不走!”贺玄无比坚定地说,他愿意用自己的灵力安抚师尊,虽然师尊本来也用不着他,只要熬过这一阵就好了,开了这次头反而更麻烦。   师尊不需要他,但他需要师尊啊!   能靠近师尊,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他拉住师尊的衣裳,将自己白皙的脖颈送了上去,然后咬着唇道,“师尊,求您怜惜。”   阿霜再也克制不住了,她此前为了不竭鱼而泽,每次只能吸一点点,早就忍不住了,而晋升元婴后,她对混沌之气的渴望就更深了,这次贺玄主动送上门来,她终于能够肆无忌惮地采补了。   她抱得很紧,似乎生怕他跑掉,她低头,摁住他的手腕,咬上他的脖颈,咬破他脆弱的肌肤,汲取着他甘甜的血液。 第170章 卧底大师姐46   贺玄晕乎乎的,目之所及只有师尊的乌发,师尊的力道越收越紧,他知道,师尊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   对,就是这样,他愿意成为师尊的炉鼎,被她采补,即使只有一次,他也心甘情愿。   因为他知道,师尊是个再良善不过,同时也最有原则的人,如今和他发生了这种不清不楚的事,等她清醒过来,一定会对他负责的。   到时,他才是真的无可替代,他会和师尊一辈子都在一起。   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被师尊抛弃了!   贺玄能听清楚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脖颈间一片温热,还泛着疼痛,贺玄的表情却越来越沉醉。   烈火焚身,甘之如饴。   慢慢的,他甚至有些不满了,师尊怎么只顾着咬自己的脖子,他知道师尊本质上是渴求血液里的灵气,于是故意咬破自己的唇。   贺玄的唇上一片绯红,色如朱丹,无比诱人,他唇角微弯,喃喃道,“师尊,不要。”   尽管嘴上说着不要,但贺玄却紧紧盯着阿霜,目光灼灼。只见阿霜果然低垂了眉眼,她的唇上还残留着他的血,十分艳丽。   她直接覆了上来,触感微凉,贺玄却被烫得浑身一颤。   这是师尊第一次亲他!   他喜得心花怒放,回吻上自己朝思暮想却不敢触碰的地方,他慢慢抚上阿霜的背,一时间天地之间都变得静谧,唯有两人越来越灼热的呼吸清晰可见。   贺玄此前无论心里怎么想,可一见着阿霜,他都无比循规蹈矩,如今却热情得过分,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以至于阿霜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懵懂。   贺玄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情意,他粲然一笑,仅仅是一个吻,太少了,人是贪婪的,现在他想要更多。   他的唇从师尊的耳边擦过,他声音低沉,气息灼热而又撩人,“师尊,徒儿还能给你更多……”   他要用欲望俘获她,让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师尊跌落神坛,与他在红尘中翻滚。   烛火摇曳,帷帐缓缓放下,床榻中时不时传来贺玄的呜咽声,像只小猫似的,挠得人的心很痒。   第二天。   贺玄悠悠醒转,他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仍卧在师尊的榻上,而师尊静静立在窗前,她衣着整齐,一言不发。   “师尊……”贺玄起身,上前想要直接抱住她的腰,却被她避开,她不看他,只说,“等穿好衣服,再说说昨晚的事吧。”   她的眉眼间已经彻底褪去欲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师尊,你想说什么。”贺玄委屈巴巴地走到她面前,开口说道,“徒儿已经是您的人了,师尊想不认账吗。”   阿霜的面色顿时一片雪白,“我做下这样的错事,待会儿自会去戒律堂请罪。”   贺玄知道,尽管宗门并没有明令禁止师徒相恋,但在师尊眼中,昨晚之事的确是罔顾人伦之事,即使宗门不会惩罚师尊,师尊自己也承受不起良心的折磨。   “师尊,是我勾引的您,都是弟子的错,要罚就罚徒儿吧!”   “不是你的错。”阿霜闭上眼睛,“我修为比你高了那么多,你强迫不了我,我却和你做下了这样的事,为师的心已经乱了,这一切,都是为师的错。”   看着师尊痛苦的样子,不知怎的,贺玄心中竟生出了悔意来,他知道她是再骄傲不过的人。   为了让她不再那样自责,贺玄索性心一横,直接说道,“不是的,是徒儿,都是徒儿的错,是我佩戴了加了迷情香的香囊,这才让师尊失去了理智,和徒儿缠绵到了一起。”   其实他的香囊里什么都没加。   “什么?”阿霜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中一片惊愕,她的身子摇摇欲坠,似乎要被贺玄气晕过去,“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孽徒!”   “出去,你给我出去。”   她的手指向门外,下一瞬却被贺玄握住。   尽管贺玄浑身无力,几乎手指都抬不起来,但他还是强撑着跪在阿霜身前,“师尊要是生气的话就杀了我吧,不要气着自己,伤了身子。”   贺玄小脸素白,他跪在地上,笑着将阿霜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师尊要是气不过,就打阿玄几巴掌。”   阿霜僵在原地,良久,她才叹了口气,“你……”   “我该拿你怎么办。”   “师尊。”贺玄起身,像条蛇一样柔若无骨地贴了上去,“师尊,徒儿已经是您的人了,您说该怎么办?”   言下之意,对他负责。   他轻轻吻上阿霜的乌发,声音轻柔,“师尊先前说得对,您是元婴大能,光是迷情药并不足以让您彻底失去理智,您后来会宠幸徒儿,是您的心乱了。”   那一瞬,贺玄看见师尊的眼神变得慌乱,他的心霎时变得火热。   他凑到阿霜的耳边,再接再厉道,“师尊,承认吧,你心里有我。”   阿霜痛苦地闭上眼睛,“不行。”   “别人可以,我却不行。”   “作为宗门首席,我不能带这个头,擅自与弟子搞在一起,若人人都学着我,那道义何存?到了最后,只怕会分不清弟子是心甘情愿和师尊在一起,还是被师尊逼迫。”   修真界的师尊往往权力很大,即使已经经过限制可仍旧不少。   这样的事一直以来比较小众,只有一些小宗门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上清宗虽未明令禁止,可传扬出去,到底是一桩丑事。   “我不管别人,我只要师尊!”贺玄不知道什么大义,他只知道师尊不想和自己在一起,他流着泪,仰起头问道,“活生生的人,难道比不上冷冰冰的道义吗!”   他拉住师尊的衣袖,攀着她的身子站起来,然后不管不顾地亲了过去,师尊没有拒绝,只是站着那里,他心中一喜,师尊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他的。   惨遭拒绝后,一点微乎其微的爱意都能让贺玄无比满足。 第171章 卧底大师姐47   或许是心中对贺玄有愧,除了在他提出想要留宿侍寝的时候,师尊罕见地冷了脸,其他时候,她竟没怎么再抗拒过他的接近。   贺玄也不急,因为他知道,底线是一点一点降低的,师尊迟早会爱上他。   不过贺玄也隐隐有些担忧,他知道师尊不通情爱,于是也生怕别人复制他的成功,用相同的手段哄骗师尊。   于是他每日黏黏糊糊地倚在阿霜身边,一刻也舍不得分离,时刻睁大着眼睛,生怕从哪里冒出来个人把师尊勾走。   原本隔几日能见到师尊一次,贺玄就已经很欣喜了,可现在,只要师尊离开一会儿,他就会患得患失。   他注意到,师尊平日里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天玑峰,但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外出。   贺玄在心中安慰自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师尊在宗内担任要职,总不可能时时待在峰内,她总要留出时间交际,可当他又一次看到师尊衣服上的白发时,他知道,事实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师尊在外面有人了。   而且这个人极有可能不是新人,而是旧人,资历比贺玄都深。   他修为太低,跟踪不了师尊,无法得知她与那人幽会的地点,但他还是凭着直觉来到了禁地。   师祖当初就是死在这里。   贺玄纵身一跃,面色戚戚。   是真是假,他今日就会知道答案。   他身上有师尊给的防御法器,没有伤到半分就径直落到了地上,他环顾四周,心一惊,这绝灵之地不知何时已经种满了花草,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有人住在这。   他循着痕迹找去,然后在一个山洞前停住了脚步。   他直接僵在了原地,因为他听到一声喘息,一声愉悦的喘息,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发出这声喘息的人的表情。   里面的人在做一件师尊前几日和他做过的事。   他的耳根一下就红透了,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贺玄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般,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里面的动静逐渐变小,最后消失。   他知道自己窥探到了师尊的秘密,他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转身离去,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缠在师尊身边乞求她的爱怜。   但贺玄没有,他不知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竟直接走了进去,他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看见了一截垂在外面的玉白手臂,白得像雪。   贺玄呼吸一滞,光看这截手臂,他就能想象得到纱帐后面的人的风姿。   他一定很美,否则怎么会吸引师尊流连至此。   他直接掀开了床帐,然后面色变得惨白。   锦被中掩藏着的正是一位美不胜收的美人,银白的长发倾泻如墨堆云砌雪,美人轻蹙着眉,弱不胜衣。   从前如冰雪一般的面容此时染上鬼气,但却丝毫无损他的颜色,反而更添了几分风华,眼波流转间满是勾魂夺魄的气息。   他赤裸的足上缠着一条细细的乌金锁链,连着床脚,他红唇微肿,犹带泪痕。   此人正是白琉月。   阿霜的师尊,他的师祖,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看清楚白琉月的脸之前,贺玄还心存幻想,以为师尊是忘不掉那个死去的人,所以找了替身藏在他死去的地方,没想到被藏着的人正是白琉月本尊。   “贺玄?”   身后传来师尊的声音,是她在叫他。   “你来这做什么,出去。”   她不由分说,就要赶他走。   一向乖巧的贺玄这次却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狐狸精,笑中带泪,他颤着声音问道,“白琉月?”   他心中还藏着最后一丝幻想,眼前这人可能刚好与白琉月长得一模一样,刚好长了一头白发。   他不敢承认,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向严守法度的师尊居然心甘情愿为了白琉月徇私枉法,不仅偷偷留下了他的性命,还将已经彻底被打为罪人永远不能翻身的白琉月藏在崖底。   她不在天玑峰的日子,都和白琉月待在一起。   贺玄百般算计才得来的那一丝情意,白琉月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   贺玄只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师尊前几日因为所谓道义拒绝了他索要名分的要求,对他一再推拒,毫不犹豫,冷酷至极,如今却能为白琉月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违反宗规。   白琉月是她的师尊,她不在乎;白琉月身染魔气,她不在意。   ?火熊熊燃烧,贺玄的眼中满是愤怒,他彻底失去理智,一把抓住白琉月的长发,就把他拖下了床,足上的那条链子倒是很长,都这样了还是没有被崩紧,白琉月第一次被这样粗暴地对待,他无措地看向阿霜。   死狐狸精,装什么可怜!贺玄心火顿起,他狠狠掐住白琉月的下巴,掏出匕首就抵在他的脸上。   没有这张脸,看他还怎么勾引师尊。   贱人,他要划花白琉月的脸!   阿霜抓住贺玄的手腕,直接甩开,她面色愠怒,“贺玄,你闹够了没有?”   她语气冰冷,贺玄被她的力道甩开,他跌坐在地,泪止不住地流,师尊从未对他如此冷漠过。   “师尊,你就是因为白琉月才不肯答应和我在一起的吗?”   他仰着头问道。   阿霜没有回答,贺玄突然笑了,笑得那样凄惨,他喃喃道,“对啊,您只说师尊不能和徒儿相恋,没说徒儿不能和师尊相恋,您不能和我在一起,却能和白琉月在一起。”   他咬牙切齿道,“师尊,你真狠啊!”   贺玄缓缓站了起来,面色阴狠,深受打击的他似乎哪里已经变得不一样了,他像一条毒蛇一般嘶嘶地靠近阿霜,然后捧着她的脸就吻了上去。   见阿霜偏头避开,贺玄的语气顿时变得恶狠狠的,他的手指抵上她的唇,“师尊,别急着拒绝我。”   “师尊,您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师祖在这里对不对?”   “你想做什么?”   贺玄今日造访这里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他不再天真无邪,阿霜最讨厌别人威胁自己。   即使他今日死在这里,也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我知道师尊爱他,徒儿的要求不高,我要师尊以后像爱师祖一样爱我。”   他要做她的炉鼎,做她的恋人。   他轻轻吻上她的唇,带着泪,眼睛却直直地看向对面的白琉月,目光中充满挑衅。   年老色衰的老妖精,还想和他斗,他正值青春年华,拥有一副充满活力的鲜艳皮囊,白琉月拿什么和他比。   天长日久,师尊总会知道谁才是最适合她的那一个。 第172章 卧底大师姐48   阿霜到底信不过贺玄,没过多久,她就将白琉月带回了魔域的私宅。   怕长嬴发现白琉月没死,阿霜把白琉月伪装成抢来的凡人,白琉月换上了一身鲜艳得如血一般的红衣,头顶着一块绣着鸳鸯的红盖头,被一顶花轿自正门抬入了府中。   慕容站在门口,眼神中充满了??和不甘,那人遮得严严实实,连他都没有看清楚。   少主有很多男宠,但带回这座府邸的只有他一个,如今却迎了新人进门,这怎么能不让慕容多想。   他以为自己才是她的唯一,没想到这个凡人竟然也能登堂入室,慕容不由暗暗下定决心,他要干掉白琉月,白琉月最后一定会成为血池里的一具无名尸骨,就和他从前干掉的那些人一样。   不会有什么区别。   白琉月一路都没有什么动静,阿霜本来以为他突然被带到魔域,心中生出不满所以才不说话,但等她掀开盖头,才发现人已经晕过去了。   原来是他身上的灵气和魔域的魔气相冲。   阿霜不由得有些恼怒,他的心魔已经很严重了,为什么还留着这一身灵气,迟迟不肯彻底入魔。   阿霜把白琉月从轿子里弄出来,给他输灵气。   好半天,白琉月才悠悠转醒,刚睁开眼睛,下巴就被阿霜狠狠掐住。   她的声音中含着几分戾气,“师尊,你早已是我的笼中雀,不要再想着逃跑。”   她倾身,吻住他的唇,吞没了他回答的声音。   不管白琉月的回答是什么,她都不想听。   因为,她害怕自己听到那个答案。   一番缠绵后,阿霜忍不住咬上他的肩头,白琉月吃痛,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阿霜满意地看着那个伤口,她轻轻抚上去,警告道,“记住,这个疤痕永远不能愈合,因为,这是我留给你的印记。”   白琉月脸色绯红,阿霜逗弄了几下,觉得着实可爱,正想按着他多亲几下,突然有人来报,“少主,慕容公子生病了,想请您去梨香院看看。”   “哦,他病了?”   阿霜知道这不过只是慕容邀宠的把戏,她看向白琉月。   白琉月第一次来魔域,陌生的地方让他没有安全感,他扯住她的衣角,“别走。”   阿霜欣喜白琉月居然会留人了,但心中打定主意,还是要给他一点教训,告诉他自己不是非他不可。   “乖,待会再来看你。”   她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她走后很久,白琉月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他凝望着床前凄冷的月光,突然流下一串泪来。   他素来隐忍,就连哭泣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直等到天明,阿霜也没有回来。   直到几日后,他才再次见到阿霜,他站在池子的栏杆旁,看着阿霜携着传闻中的慕容公子远远地走过来。   他就是白琉月!   这几日慕容虽一直霸占着少主,但午夜梦回他总能听到她喊白琉月的名字,慕容知道,少主的身虽然在自己这里,心却落在了白琉月那边。   一撞面,白琉月那惊世骇俗的美貌惊得他目瞪口呆头晕目眩,他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人,忍不住掐紧了手心,心中升起了一股浓重的危机感。   阿霜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她看向慕容,目光中隐隐含着警告,“不许向任何人泄露任何有关于他的事情,知道了吗?”   “是,慕容知道。”   慕容此时无比清楚地确定,此人绝不能留,他可不是光有皮囊的花瓶,能得少主这样偏爱,必是自己的大敌。   阿霜走上前去,要揽住白琉月,白琉月却退开好几步,他不说话也不看她,只将忧伤的目光落在庭中的落叶上。   她已经有了慕容,还来找自己做什么。听府中伺候的魔仆说,慕容公子最得少主宠爱,不是他这个凡人能比的。   阿霜从没有被人这样无情地拒绝过,她冷冷一笑,白琉月是在怪自己把他带到魔域吗,所以对她耍小性子,她也不会犯贱,上赶着用冷脸去贴热屁股。   她直接拥着慕容走了,慕容和白琉月截然相反,他乖乖巧巧,对阿霜极尽讨好。   这才对嘛。   她就喜欢慕容这个样子,终究还是他最得自己的心意。   阿霜点点头,“慕容,你很好。”   慕容笑了,如春花一般灿烂,他凑到她的耳边,“少主喜欢就好。”   伺候在少主身边的男人,哪一个不是乖乖巧巧的,只有那个白琉月最碍眼,明明得到了少主的偏爱却不知道珍惜,反而带着一身没什么用的傲骨,弄得少主为他生气。   真是活该。 第173章 卧底大师姐49   一连几日,阿霜都宿在慕容的梨香院,白琉月苦苦等待了很久她始终都没有来过,甚至没有差人问过一句,似乎是彻底将他遗忘了。   白琉月终于还是按耐不住了。   因为,今天是他的生辰。   “少主,白公子请您过去。”   红帐的一角被挑起,昏黄的烛光照得阿霜的脸越发模糊不清,她懒洋洋地抬起眼,“他还说什么了?”   跪在地上的魔仆摇摇头,如实回答道,“除了这句话之外,没有了。”   阿霜冷哼一声,又躺了回去,“叫他自己过来。”   她恼恨于白琉月的冷淡,不愧是她的师尊,即使是邀宠也能做得如此清高,说来说去,还不是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是。”   过了一会,周围伺候的魔仆无声地退了出去,白琉月缓缓走了进来,他长发垂落,衣衫如雪,心魔日日夜夜折磨着他,来到魔域的水土不服也让他愈发痛苦,他的眉眼越来越淡,越发孤冷出尘,像是下一瞬就要乘风而去,离开人间。   “阿霜。”白琉月轻声唤道,层层叠叠的帷帐遮蔽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徒儿的身影。   阿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然后踢了下慕容的小腿,慕容心领神会,跪坐在一旁咿咿呀呀地表演起来。   白琉月愣在原地,站了很久,他身子本来就不好,又受到这种刺激,顿时面色变得惨白。   良久,里面的动静停了。   白琉月眼角的那一滴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转身欲走。   “不准走。”   慕容赤足下床,他披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径直走向白琉月。   他挑起白琉月的下巴,“白公子这尊大佛怎么会来我这小院,真是难得一见啊。”   真是一副令人艳羡的皮囊,他想要。   慕容看得清清楚楚,少主在乎白琉月,却又不那么在乎,她因为白琉月从前的身份对他留着几分旧情,但也仅仅是旧情了。   少主生来一副不容别人忤逆的霸道性子,白琉月却这么倔,一直与她作对,不愿折腰讨好,迟早会失去她的宠爱。   白琉月一言不发,只是神色越发冰冷。   慕容倒也不恼,他绕着白琉月走了一圈,突然捂着嘴惊讶地说道,“哎呀,你不是个凡人吗,身上怎么会有灵气?”   “莫不是从仙宗混进来,想着蓄意接近少主谋害她的人吧!”   “不是。”白琉月惜字如金。   “那怎么证明?”慕容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然后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阴恻恻地凑近白琉月,和一条吐着信子嘶嘶叫的毒蛇没有什么区别,“除非,把你的修为废了。”   “不要。”   白琉月挣扎着看向阿霜的方向,然而帷帐始终紧紧地合着,仿佛听不到他的乞求。   阿霜本就对白琉月一直没有入魔耿耿于怀,这下听到慕容要废掉白琉月的修为,她沉默了。   慕容等了一会,帐幔深处的少主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顿时恶毒无比地笑了。   他赌对了,少主默许了他对白琉月做那件事。   看来,少主并不怎么把白琉月放在心上,既然如此,那他就可以尽情动手了。   慕容心想,那自己就先废了白琉月的修为,再要了他的命。   他的魔气直直探入白琉月的丹田,横冲直撞,将里面搅得粉碎。   白琉月痛得冷汗直流,他跪在地上,晕倒在地的前一刻,他看见阿霜拨开床幔向他走了过来。   阿霜轻轻叹了一声,“师尊,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知道的,只要他愿意放下身段跪在地上求她,她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修为被废掉。   三天后,白琉月醒了过来。   他没有看坐在床头的阿霜,手径直探向破碎的丹田,然后紧紧抓住了阿霜的手腕。   他无声地淌下一串泪,气若游丝地问,“我的修为,废掉了?”   “没有废掉。”阿霜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只要你愿意入魔,马上就能重回巅峰。”   “在魔域修行灵气只会百弊无一利。”   “不。”白琉月偏过头,如果他修魔,那阿霜爱的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吗。   “可是你快要死了!”阿霜的眼睛里有怒气。   灵气魔气相冲,早已折磨得白琉月生不如死,他如今又拖着一副没有修为的残破病体,只会死得更快。   她不知道白琉月到底在坚持些什么,他就这么嫌恶自己吗。   阿霜无法理解,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白琉月还执意不肯入魔,但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只得认命低头,为白琉月输送灵气。   许久之后,白琉月突然开口了,“阿霜,我能成为你的道侣吗。”   不止是师徒。   他不自量力地想知道自己在阿霜心里的位置。   “道侣?”   白琉月的心提了起来。   阿霜语气中满是嘲讽,“道侣,你也配?”   “师尊,今生今世,你只配做我的炉鼎。”   说这话时,阿霜却不敢看白琉月的眼睛,她匆忙起身离去。   来到门外她才停了下来,她倚着墙,深吸一口气。   听到白琉月的话时,她的心乱了。   她的心变得无比慌乱。   她的眼睛看不到白琉月哪里爱她,她的心却动摇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真的觉得白琉月是完全爱着自己的,她的心为此颤动,她的呼吸也凌乱了。   她不允许自己陷入这种不受控制的状态,于是她离开了。 第174章 卧底大师姐50【加更@用户42115520】   门后的白琉月面色顿时变得惨白,他喃喃道,“我知道了。”   如落叶无声飘零,他缓缓滑落了下去。   他终于彻底认清了阿霜不爱他这个残忍的事实,他不恨她,但他的心很痛,痛得白琉月无法呼吸,支撑他活下去最后的信念也没有了。   他决定了,他要离开她。   白琉月心如死灰地卸下发间的玉簪,玉簪是一件储物法宝,里面存着他的半数身家,他咬破指尖,挤出血液里残存的灵力,从玉簪里取出一座用来炼制法器的熔炼炉。   熔炼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红光倒映在白琉月的眼底。   此刻就连呼吸都是痛的。   阿霜不爱他,他却无法离开她,白琉月是难得一见的剑灵根,他决定把自己炼制成剑鞘,永远伴随阿霜左右。   这次,你没法再抛下我了。   阿霜杀过很多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有仙宗弟子也有魔道人士,数不胜数,死去的人怨气冲天,经久不散,他们的残魂和怨气附着在阿霜的青霜剑上,无法涤清,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神智。   白琉月看到过她捂着脑袋十分痛苦的样子,恨不得以身代之。   他闭着眼睛,举身跳进熔炉里,极尽温柔地说,“徒儿,师尊说过,会永远陪着你,师尊不会食言。”   他要把自己练成剑鞘,镇压青霜剑上的杀孽,让他的好徒儿永远免受业障之苦。   “这是师尊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   它会代替自己永远陪着她。   这是白琉月的最后一句话。   “白公子呢?”   “白琉月呢?”   阿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白琉月了,她跑到他的小院门前,然而面对她的质询,魔仆只是沉默不语。   阿霜直觉大事不好,她一把推开魔仆冲了进去,卧房里空荡荡的,都蒙上了一层灰。   怎么会这样呢,师尊最爱干净了,怎么会让他的卧房变得这么杂乱。   “我师尊呢?他到底在哪里?”阿霜咬牙切齿地问道。   魔仆不语,转身,接着呈上来一柄玉白的剑鞘。   少宫主喜怒无常,狠辣无比,在发现白琉月变成剑鞘的那一瞬间,魔仆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   阿霜笑了,她疯狂大笑,笑出了泪水,“师尊,原来你宁愿选择去死,也不愿意入魔!”   他的心魔压制不住,他只要想入魔随时都可以入魔,但他宁愿去死,都不愿意入魔。   他觉得魔气肮脏不堪,可她就是魔,他即使是死,也不肯接纳她真实的那一面。   她恨,恨这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她怎么会忘记呢,她是魔,魔怎么会得到别人的爱呢。   泪流干了,阿霜眼底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   白琉月以为他把自己练成了剑鞘,她就会原谅他吗,不,她永远不会,阿霜不屑接受这种如同施舍一般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会感激涕零地将这剑鞘收下来,日日带在身边,然后悔恨一生吗?   不可能。   阿霜抹掉眼角的泪,彻底抹除掉多余的感情,她直接瞬移到血池边,将青霜剑插入剑鞘。   剑顿时发出了嗡鸣声,像是生了神智。   阿霜松开了手,剑直直地沉入了血池之中。   阿霜转身就走。   尽管这把剑陪伴了自己很多年,但她如今却不想要了。   她早已能够以气化剑,一直用着青霜剑也不过只是因为旧日的习惯,而如今,阿霜知道,自己本来就不需要那些无用的累赘。   “白琉月,是你配不上我。”   他的爱,懦弱得令人发笑。   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慕容悄悄走了过来,他抱住阿霜的腰,安慰道,“少主,勿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伤神,慕容以后会一直一直陪着您。”   “你?”阿霜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自己身上拉开,眼神冷漠。   慕容直觉不妙,果然,下一刻他就被推入了血池,血池里浓稠的血液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直直把他从下面拖去,他挣扎着伸出手,“少主,救我!”   阿霜站在岸上,一动不动。   慕容的身体被腐蚀得很痛,但都抵不上他的心痛,“少主……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了他……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不想看见你罢了。”   一看见慕容,她就想起了白琉月。   一想到那个人,她就觉得十分耻辱。   她毫无动容地转身离开了。   慕容渐渐沉了下去,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白琉月真狠啊。   人都死了还能摆他一道,让少主直接抛弃了他。   他以为白琉月是一枝清冷的雪中梅,不食人间烟火,可以轻易地被他踩进泥潭里,却没想到白琉月原来是一朵白色夹竹桃,看似无害,实则含有剧毒,触之即死。   下辈子,他不会放过他的。 第175章 卧底大师姐51   阿霜已经突破元婴,以一种锐不可挡之势杀到了计鹤的掌门位置之前,刚好掌门的任期又快到了,计鹤的千年掌门梦岌岌可危,计氏两兄弟恨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她顷刻暴毙。   掌门选拔很快就提上了议程,其实大家都知道,明面上说是选拔,实际上只是走个流程罢了。   只要阿霜一入局,争与不争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掌门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   除了阿霜之外最有希望的那几个弟子,不仅威望和修为都被她甩了十万八千里,而且她们本身就是阿霜身边最忠实的那一批拥趸。   没有人配和她争,没有人能和她争。   “虽说金丹之上即可参加掌门选拔,但她中途接任了天玑峰峰主,她已为峰主之尊,再参与掌门选拔,这对其他弟子不公平。”   “一样的年纪,入门时间都差不多,为什么她年纪轻轻能当上峰主,其他人却仍旧在原地徘徊?有没有想过是自己的问题,与其指责别人,不如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说起公平,我倒要论论了,阿霜是天生相克的水火灵根,资质奇差,本该早夭,她又是孤女出身,满门被灭只剩一人,她没有来自家族的扶持,除了侥幸拜了个好师尊,其他的哪一样门中的弟子没有压过她。”   “她能爬得这么高付出了多少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却要以此为由,推脱掉她的正常资格,该说不公平的人是她。”   “可再怎么说,往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这不合规矩呀。”   在这场掌门之争中,上清宗分为了两派,一派支持计鹤,一派力挺阿霜,两派众说纷纭,僵持不下。   “那就重开问心境!”落座于正中位置,杵着拐杖,一直沉默寡言的戒律堂堂主罗裳开口了,她环顾全场,苍老的眼睛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她敢进问心境,并且通过了考核,就能获得竞争掌门的资格。”   问心境是绝对公平的存在。   上清宗的立派祖师太华还是个凡人的时候,问心境就已经立在了这片大陆上,后来太华祖师突破化神,创立上清宗后,她老人家将问心境带了回来。   问心境能勘破一切虚妄,是上清宗的象征。   戒律堂堂主资历最深,连计鹤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她一开口,众人都停止了争论。   然而更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计鹳竟然点了点头,同意了,“那就开吧。”   再这么吵下去也没有什么用,掌门更迭看似只是哥哥和她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其实本质上是宗门内利益的争斗,他一直不松口,那些簇拥在阿霜身边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况且计鹳总觉得阿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她外在的形象过于纯洁无瑕,但每一分好处她都实实在在地吃到了。   而问心境之中一切无所遁形,能直接拷问内心,哥哥当年成为掌门后,即使被人质疑,他都不敢开问心境证明自己的清白。   计鹳不信阿霜能通过问心境的检验。   是人是鬼,很快就会知道。   ……   “师姐,你真的要进入问心境吗?”莫惊春问道。   自古以来,敢进问心境的人并不多,除非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昔年有一人屠杀同门,怀着侥幸进了问心境,但不到一刻就被驱逐了出来,初始考验都没有经过。   问心境内是不能撒谎的。   “当然要去。”   身上这层假面一披就是几十年,她也想问问自己的心。   她不会逃避。   一刻钟后,阿霜站到了一块几人高的石碑面前,石碑上刻着问心境三个大字,玄之又玄,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在全宗上下的注视下,阿霜将手放了上去。   一个黝黑的漩涡出现在眼前,黑得人喘不过气来,阿霜走了进去,她的身体直直往下跌落,像是坠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落了地,终于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她神情恍惚,直到来到这里她才知道,不是不能撒谎,而是撒不了谎。   一来到这里,她就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窥探的目光,像是被扒去了所有伪装,她的心被直接剖开,那些秘密被直接暴晒在了阳光下。   等她站稳后,所有的光瞬间都消失了,黑暗中,出现了一条路,路旁还有幽幽的青灯,指引着她前行。   她踏了上去,小径的左边突然出现一个血洞,无数双小小的血手从里面伸了出来,“还我命来!”   是长嬴从云中城带到魔域的那些孩子。   他们争先恐后地爬了上来,然后被面无表情地踹了下去。   问心境,她看是二流幻境才对。   她继续往前走,又出现了很多人,有百姓也有同门,有上清宗的同门,也有幽冥宫的同门,都是曾经死在她手上的人。   而现在,他们都想要她死,把她拖回地狱里去。   这条路,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杀!杀!杀!   阿霜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再次杀死他们,不知杀了多久,她杀得红了眼,浑身是血,都是别人的血,她杀得白骨如山,百鬼呜咽。   她抬脚欲走,突然脚下一沉,她的脚踝被两只手拽住,回头一看,正是归戚和归姝,两人各自抓着一边。   半边是人脸半张是骷髅面,归戚森白的牙齿上染着血,那张永远洋溢着灿烂笑意的脸此时哭得狰狞,“师尊,为什么要杀了我?”   旁边的归姝也问,“师尊,为什么要灭了云中城?”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师尊,为什么又把我们的尸体带回幽冥宫?”   阿霜感觉到脚下踩着的地方变得柔软,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她陷进了一片沼泽中,而归戚和归姝面色狰狞,想把她拖进去。   “师尊,你已经这么痛苦了,何不放弃挣扎,早日沉沦。”   她们拉拽的力气越来越大,阿霜表情平静,她眼神冷淡,“闹够了吗?”   阿霜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于是不顾脚上的负累继续向上走往前走,她感觉脚上越来越轻,归戚和归姝消失了。   她终于看到了道路的尽头,那里站了一个人,背影很熟悉,但阿霜已经想不起来她是谁了。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乌遥,阿霜僵在原地,“阿娘……”   乌遥笑着走过来,牵住她的手,阿霜没有拒绝。   乌遥轻轻抱住她,“我的孩子,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她的语气温柔,但在阿霜看不到的地方,她的表情却狰狞得如同恶鬼,“乌遥”手下猛用一力,手中的刀就要捅进阿霜的身体,捅进去一段后却使不上什么劲,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乌遥”低头,只见刀被阿霜握在手里,满手是血。   阿霜轻笑着说,“你不是她。”   终究是假的。   她的神情骤然变得冷漠,劈手夺过刀,直接捅进“乌遥”的身体。   乌遥的身子倒地,化作黑色的灰随风而去。   所有挡路的人都死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青灯和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问心境。   头顶传来陌生的女声,“恭喜你,问心无愧。”   “你是谁?”阿霜抬头。   “我是问心境,混沌初开之时便存在的上古神器,你也可以叫我天道,我是天道的一部分。”   器灵?   “你是谁?”礼尚往来,问心境反问道,“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是阿霜,满门被灭,血海深仇,我自无人处而来,拜入仙宗,势要杀掉仇人,往仙界去。”   字字为真,句句属实。   这句话,正是她拜入上清宗时所说的,百年后也是一样,一字未改。   她要报仇雪恨,飞升成仙。   她虽是魔道卧底,但血海深仇是真的,恨是真的,在上清宗内寻求对抗魔道的办法也是真的。   两百年前的一切早已被彻底埋葬在了云中城的废墟之下,皆已隐入尘烟,当年为求保险,她拜入仙宗时顶替了一个小姑娘的身份,她的身世与阿霜一模一样。   “你犯过杀孽吗?”问心境问她。   虽然仍旧语气仍旧冰冷,没有什么感情,但阿霜知道,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这句话恐怕不是问心境问的,而是上清宗让问心境问的。   阿霜在问心境的碑体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混沌之气。   它是上古神器,生于混沌,那个时代仙魔交融,善恶一体,阿霜知道,当修炼到一定境界的时候,好坏本就没有什么谈论的意义。世界是灰色的,黑和白,本就是可以混淆的。 第176章 卧底大师姐52   修真界对于善和恶的标准一直在变,问心境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不能说谎,却可以通过说话的技巧省略那些不能说的,只说自己能说的,用“欺骗”来通过问心境的考验。   阿霜清了清嗓子,“每一个人都犯过杀孽,即使是刚出生的婴儿,我当然也是其中一员。”   她娓娓道来,“人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漂浮着其他生灵的尸体碎片;人能存活在这个世上,脚下本就踏着无数的尸骨。”   “田间的农人翻耕土地,锋利的犁铧切开泥土,将蛰伏在泥下的蚯蚓和虫蛹拦腰截断;房屋中的烛火被点燃,黑暗中的飞蛾自以为见到了光明,于是义无反顾地闪动着翅膀冲了过去,却被火焰吞噬,化作青烟。”   “在人的眼中,它们是蝼蚁,它们的痛,从来都无人倾听。它们的死亡,不被看见。”   “于是便以为这不是杀孽。”   “但并不只有人才是生灵,飞禽走兽是生灵,花草树木也是生灵。”   “人类自诩为万物之灵,其实只是心中的傲慢作祟。”   “即使只吃素,也犯了杀孽,而且更残忍,因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犯了杀孽。”   “不止人类有贪嗔痴恨爱恶欲,花草树木也是有喜怒哀乐,它们会生长会死亡,和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问心境沉默了。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回答。   良久,她又问,“你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吗?”   阿霜再次拒绝正面回答,而是选择把所有人拖下水,她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罪人无处不在。”   她大言不惭地说,“我之所以想要飞升,正是因为这个世间太过污浊,容不下我这样干净的人。”   “其实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盘踞着罪恶的毒蛇,几千年了,仙门之首更迭了数次,法器和功法变换了多少次,人却始终都没有变,他们仍旧用暴力统治同类,以厮杀和恐惧为武器,用永无止境的战争分配资源。”   问心境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情绪,她的语气有些复杂,“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吗?”   “当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无论是修真界还是魔域,本质上都是弱肉强食的,活着对于人们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   而她让他们没有痛苦地死去。   “我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因为我带走了他们的痛苦。”连同他们的生命一起。   “我应该算是一个善良的人吧,我挺舍己为人的。”   每杀一个人,她身上便多一分业障,平时这些业障会侵扰她的神魂,虽然她心志坚定,往往没什么用。   而在经受雷劫时,她所造的杀孽会带来成倍的反噬,每一道雷都是冲着劈死她去的,也算是不小的负担吧。   阿霜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因为她宁愿自己痛苦,也要坚持将人们送上极乐之境。   “你可以走了。”   问心境话音刚落,阿霜的眼前就出现了一道无比刺眼的光芒。   等阿霜再次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仍旧站在那块石碑面前,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她身边站着很多人。   而石碑上的字不知何时已经变了,那上面的六个大字十分灼目,以至于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修罗赤子之心!”   “修!罗!赤!子!之!心!”   “竟然是修罗赤子之心!”   如果她是心怀不轨的宗门叛徒,她的评价大概率会是“修罗之心”;如果她是一心为了宗门兢兢业业从不懈怠的忠心弟子,那她的评价会是“赤子之心”。   怎么会是“修罗赤子之心”?   在场大多数都是年轻人,有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评价。   戒律堂堂主罗裳再也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神色激动,“居然是修罗赤子之心!”   年轻人不知道,而作为上清宗资历最深的长老,罗裳却知道这几个字的含金量。   这种只会出现在传说中的人,自己居然能在有生之年亲眼见到,修罗赤子之心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仙魔大战之前。   但她的神色中又很快多了一丝怜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能从问心境中得到“修罗赤子之心”评价的人虽然都对修真界做出过无人能及的贡献,但往往不得善终。   不是被仙宗榨干心血,就是死于内斗之中。   仙宗有这样的人,是仙宗的福气,对她们自身而言,却是噩运的开始。   如果世界是浑浊的,那干净的人一出生就身负原罪,注定不容于世。   而计鹳面色凝重,他此前在典籍上看到过这六个字,他以为这样的人早就已经灭绝了。   阿霜可以是琉璃心,玲珑心,却唯独不能是修罗赤子之心。   不过他的眼神中很快多了一丝轻蔑,修罗赤子之心?大多都是清高孤傲举世闻名的蠢货。   他一直高估阿霜了,能得到这样的评价,说明她聪明却没什么心计,不屑于利用任何东西,最后只能被他这样的小人算计致死。   而不远处有知道修罗赤子之心的人开始议论纷纷起来,神色也从一开始的崇拜变得多了一丝怜悯,甚至有人当场痛哭起来。   是在提前为她出殡吗?   阿霜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在心中嗤笑,都想多了,她才不会和那些前辈落得一样的结局,那些人空有赤子之心,却无修罗之力,所以最后才会那么凄惨。   当好人,最后得到的只会有辜负和背叛,而阿霜不一样,她只会辜负别人。   问心境是眼盲心瞎还是被她忽悠瘸了,居然给她一个这样的评价。   她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赤子之心,但她有修罗之力。   宁可负天下人,也不可使天下人负她。 第177章 卧底大师姐53   “哥,你信我,这次她必死无疑!”   无人的角落里,藏着上清宗地位最高的两个人。   计鹳眼神阴鸷,咬牙切齿道,“她是修罗赤子之心又如何,人心是经不起谋算的,这次我一定要将她彻底打落万劫不复之地!”   “可是万一事情暴露,你我只会得不偿失,还是算了吧。”计鹤似乎有些犹豫。   “不行!”计鹳斩钉截铁道,“哥哥,你忘记我们这些年干过多少坏事了吗,即使她是修罗赤子之心,不会徇私枉法,但即使是正常按照宗规来办,也足以让你我两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   “以往都是我在台前,你在幕后,这次也一样,我来动手。”   “你只需要清清白白,无论发生什么事到时候都有我来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哥哥没有倒,我们兄弟就有复起的机会!”   “既然如此。”计鹤似乎总算被他说服了,他点点头,“那就听你的吧。”   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但是切记要慎重,什么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我知道的,哥哥。”   “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计鹳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只剩下计鹤留在原地,等到计鹳的身影彻底消失,计鹤才幽幽地抬起头来,他嘴边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计鹳的确是个好弟弟,他不到危机时刻的确不会抛弃他。   但若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计鹤也只能断尾求生。   夜凉如水。   近来宗门内接二连三有落单的弟子无辜惨死,却怎么也抓不到杀人凶手,一时间,仙门之首的上清宗连风中都弥漫着恐惧的气息。   小径上,冯源脚步匆匆,心跳急促得如同鼓点,他的眼神有些恐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发现什么都没有,他却没有放下心来。   他总觉得,身后藏着什么东西。   他的运气不会这么背吧,自己只有今天才晚点离开藏书阁,不会刚好遇到掏心狂魔吧。   他的身影格外单薄,以至于衬得地上的那团黑影如此庞大。   冯源正自顾自思索的时候,一只苍白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他的肩,“师弟,你在找什么呢?”   “是在找我吗?”   女人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冰寒,似乎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   冯源惊恐地顿在原地,然后撒腿就跑,没跑出几步,一道灵气就打在他的腿上,让他跌倒在地。   “师……大师姐?”冯源的目光落在女人脸上,他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都忘了自己正身处险境。   怎么可能是大师姐!   自从她从问心境走出来之后,就成了整个修真界公认的大善人,九死不悔的那种,她怎么可能是挖心狂魔,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唯独大师姐不会是,他宁愿怀疑掌门和大长老,也不会怀疑师姐。   可事实就摆在他面前。   掩藏在黑色斗篷下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她倾身靠近冯源,让他看得更加清楚。   女人长了一张与大师姐一模一样的脸,她红瞳血目,脸色苍白,嘴边还残留着血迹,她的语气阴毒至极,如毒蛇吐信,“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大师姐!”冯源早已崩溃,他吓得六神无主,磕头如捣蒜,“大师姐,求你饶了我!求你饶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猜我会信吗?”女人轻笑一声,五指成刀,直直掏出了他的心,下一瞬,“她”却发出了男人的声音,“我饶了你,谁饶了我?等她上位了,会饶了我们兄弟吗?”   她必须死!   她是修罗赤子之心,听着唬人,但也只是听着唬人罢了。辜负她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因为这种人只会傻傻地坚持正义,不会报复。   他本来不想弄死她的,毕竟这样的人是难得一见的冤大头,可以用来吸血。但她太显眼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他不得不弄死她。   计鹳走到角落里,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他狠厉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玑峰上,他不惜以人命为饵,这次倒要看看阿霜怎么逃!   翌日,天玑峰。   “峰主留步。”罗裳带着一干弟子,拦住阿霜的去路,“近日有几位弟子接连被杀,幸存下来的弟子看到凶手长了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   “戒律堂近期内会留守天玑峰,峰内所有人都不得外出。”   罗裳面色复杂,“我知道不是你,一定有小人作祟,我会早日还你清白。”   罗裳心里隐隐含着一丝怒气,她知道这次一定是那些贪婪的家伙在搞事情,他们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无所不用其极,想要将阿霜彻底吞噬。   难道非得看着这样至真至纯至善的人陨落,他们才会满意吗?   “辛苦堂主了。”阿霜的脸色有些憔悴,她顿了顿首,转身回屋。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事一定是计鹳干的。   堂堂大长老居然屠杀本宗弟子,就为了栽赃她这个魔道卧底,真是相当奇妙的体验。   阿霜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她正在思考对策,突然瞥见了看到窗檐上掉落的粉色花瓣。   她缓缓绽放出一个笑容。   看来,已经有人替她动手了。 第178章 卧底大师姐54   师姐被囚于天玑峰,莫惊春心急如焚,纠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师妹师弟就要去戒律堂提人。   来到戒律堂附近,莫惊春却嗅到了一丝隐秘的魔气,她带着人追寻而去,离戒律堂越来越近。   莫惊春发现路边的叶子上染了血迹。   魔气越来越明显了。   等来到戒律堂门口,她看到一个守门的弟子躺在地上,而另一个人……   莫惊春看见,一只染了血的苍白无比的手,正从另一位弟子空洞洞的胸膛里抽了出来。   “被发现了呢。”黑色斗篷下,邪魔红唇轻启。   她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邪气的脸来,唇上还染着鲜血。   一张与阿霜一模一样的脸。   莫惊春惊得浑身一颤,对上那双黝黑的眼睛时,她的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惧怕。   一时间,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与师姐一模一样的脸,其他弟子都从惊讶中反应了过来,提着剑撵了上去,唯独莫惊春仍旧站在原地。   “师姐……”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只魔看她的眼神有些熟稔。   藏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厌恶。   莫惊春的心一颤。   在众弟子的围攻中,邪魔满不在乎地轻笑了一声,化作一阵黑烟,伴随着鸦鸣消失在原地。   “莫师姐……”   “莫师姐,我们该怎么办!”   在众人的呼唤声中,莫惊春猛地回过神来。她看向地上死去的两个戒律堂弟子,然后蹲下身,搜寻一番后找出两个执法仪,打开一看,发现是正常运行的,里面如实地记录着邪魔杀人的全过程。   她将执法仪收起来。   “你们两个去议事堂,将这一切禀报给宗门长老,剩下的带上尸体跟我走,去天玑峰。”   天玑峰。   “师姐!”   “罗长老!”   莫惊春到的时候,阿霜和罗裳正在亭中对弈,她静静站在一旁,直到棋局结束,她才上前行礼,然后将执法仪递给罗裳。   罗裳细细看了几遍,神情变得舒展起来,她问道,“你们当时都看到了?”   “是。”   “看到了。”   “是的,长老。”   罗裳面色一喜,没有人会怀疑执法仪的权威性,那个与阿霜长得一模一样的邪魔杀人时,她正与阿霜待在一起,有执法仪的影像,又有一众弟子目睹现场,这下人证物证俱全。   此局可解。   阿霜将执法仪拿过来看,看到里面的人时,她微一挑眉,眉眼中竟染上些笑意,阿雪演技居然还不错。   身旁的莫惊春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她神情复杂。   莫惊春知道师姐是清白的,但那个邪魔带给她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她现在还惴惴不安,看到师姐时更是下意识地找起了相似之处。   师姐的脸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在一起,莫惊春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她竟出现了幻觉,她看到面前的师姐缓缓露出一个和那个邪魔一模一样的笑,眼底的邪气挣脱了皮囊,直直向她飞来。   她差点晕倒,下意识一把抓住了阿霜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直到此时她才有了一丝真实感。   “怎么了?”阿霜看向她。   “师姐,我好害怕。”   莫惊春知道那人不是师姐,师姐一直待在天玑峰,戒律堂的人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罗裳也亲自守在此处。   但她还是害怕,不知怎的,她竟觉得那个人与师姐有一丝相似之处。   她怕师姐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她看过之前所有修罗赤子之心的生平,修罗赤子之心虽都是千年难出一个的善人,但她们其中还是有一个人堕魔了。   她的善良成为了别人辜负她的底气,经历过众叛亲离后,那位前辈一夜成魔,屠灭满门,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莫惊春知道宗内弟子接二连三被挖心之事是有人故意栽赃师姐,她有预感,这种陷害之事将来会愈演愈烈,她怕自己保护不好她。   她怕师姐也变得和那位堕魔的前辈一样,她怕自己会失去师姐。   她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   “别怕。”阿霜反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传递过来的温热总算让莫惊春多了一丝安心。   她应该想多了,这下有了人证物证,足以在三天后的审判大会上证明师姐的清白。   “嗯,我相信师姐。”   ……   主峰。   “莫惊春!”   “逆徒!逆徒!”   作为主峰大长老,计鹳很快就知道了戒律堂那边的动静,他气得抓起桌上的花瓶就往地上砸,花瓶支离破碎,残破的花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水则溅在了他的袍角上。   计鹳的胸膛气得剧烈起伏。   不过,幸好他本来也没觉得光靠着这个就能撂倒她,他要的,从来都是把她困在天玑峰。   等着吧,他还有另外的筏子呢。   等他干掉了乌啼霜,莫惊春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也逃不掉,他主峰弟子如云,不缺一个叛徒。   计鹳冷哼一声,一脚踩上仙鹤的背,乘着鹤来到了上清宗的地牢。   地牢最深处,听到脚步声,脸色苍白的女人抬起头来,身上的锁链作响。   她是南山,幽冥宫派到上清宗的卧底。   计鹳走了进来,看向南山,“还不交代吗?”   “也是,还有几道刑罚你没有尝过,你是接下来想试一试吗?”   南山摇头,“我不是卧底,你抓错人了。”   “我知道,是我卖的丹药价格太实惠,引得同行眼红,这才让你抓了我来。”   “求你放我走吧,我这次一回去就限量加价。” 第179章 卧底大师姐55【加更@媎是东方狗王】   哼,还在狡辩。   计鹳放出几只光蝶,光蝶一被放出来,就主动附上南山的衣角。   “这个你总认识吧。”   南山脸色一白,她认出来了,这光蝶正是极其珍稀的寻人蝶。   “你是幽冥宫派来的吧,还挺难抓。”   计鹳早就察觉到宗门里有卧底,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上清宗就有机密被泄露,只不过泄密之人十分克制,计鹳迟迟锁定不了具体范围,只知道那人至少是真传弟子级别。   他之前故意设下陷阱,等了好几次,都被南山躲了过去,不过计鹳总算知道那人来自丹峰,他精心谋划,最后一次南山终于上钩了,虽然接头的时候她察觉到有人监视即时逃脱了,但她的衣角上沾染了无色无味的香,这才让计鹳抓住了她。   面对不容辩驳的证据,南山知道自己完了,她低头,闭上眼睛,咬着牙道,“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说这话时,她的脸微微颤抖,这话虽然听着十分硬气,但南山内心却在祈祷她的运气能好一点,希望自己只是被杀而不是被剐,被杀只是一刀的事,被剐却要受千刀万刀,承受骨肉分离凌迟之苦。   不过据她所知,计鹳不是什么心善的人。   南山此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心存侥幸,她又不是不知道卧底被抓住的下场,当时被应该当场自尽。   能在幽冥宫活下来,南山见惯了生死,也觉得自己看淡了生死,但当真正面对生死,她的腿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放心,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折磨你。”   南山仍旧闭着眼睛,这样的话三岁小孩都不会信的,计鹳这话不过是为了让她招供的谎言罢了。   她只是一枚小卧底,犯不上计鹳这个堂堂的主峰大长老对自己用这样的花言巧语。   她来到上清宗前就被喂了特制的丹药,她此时都无法对外人泄露一丝关于幽冥宫的秘密。   “虽然你是罪不可恕的细作,但我这里有个赎罪的法子。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放你安全离开上清宗。”   见南山不为所动,计鹳笑了,“放心,这话没有哄你,我可以发天道誓言。”   南山知道天道誓言的含金量,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了,“真的吗?你想干什么?”   “天玑峰,乌啼霜。”   听到她的名字,南山猛地睁开了眼睛,“你想让我诬陷她?”   主峰和天玑峰的矛盾已经尖锐到不可忽视的地步了,更何况是南山这种身负使命的卧底,对这种情况就更加熟知了。   “怎么能说是诬陷呢,只是让你作证。”   “乌啼霜能在宗内做出挖心这样残忍的事,自然就是魔道中人。”   只要南山这个已经被揪出来的魔道卧底指认了她,即使她身上没有魔气,也有理说不清,到时掌门一系自然会使出全力,即使她是白的,也能把她洗成黑的。   她的修罗赤子之心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若无意外,她将来必会登临修真界巅峰,要知道,先掌门那样的惊世之才,都没有获得过这样的评价。   人性是幽暗复杂的,有多少人仰望着她,就有多少人想把她拖下来。   更何况支持她的人多是没有实权的年轻弟子,几个长老里修为最高的也只有元婴中期。   只要他们速度够快,就能将她推入深渊。   “我要你在三日后的审判台上指认她就是你的同伴,上清宗的所有机密都是她泄露出去的,宗内陨落的弟子也是她谋害的。你只需要说几句话,事成之后,我就安排你假死离开。”   南山沉默了。   她的确很想活下去,但让她诬陷阿霜,她做不到。   君子之交淡如水,和阿霜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她深知阿霜的品性,默默将她当作自己唯一的挚友。   阿霜简直是一个异类,美好,善良,温柔,真诚,宽容,在遇见她之前,南山从没有见过这样纯粹的善人,也想象不出来。   这样的人,即使有,也早就死在娘胎里了,根本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上。   但遇见阿霜后,她的心竟默默为她所折服,不由自主地小心呵护着她。   阿霜行事低调光华内敛,是一颗毫无瑕疵的明珠,南山不愿让明珠的表面多一道缝,也不愿让这样一颗明珠就此蒙尘。   她不想毁了她。   南山的心情有些复杂,她问道,“大长老这副样子,宗内其他人知道吗?”   计鹳的神色一下就冷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又遇上一个死到临头还鬼迷心窍的弟子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拽了拽埋在南山身体里的锁链。   南山痛得脸色发白,她声音颤抖,“我不会诬陷她的。”   南山一直以为魔道纯恶,仙宗伪善,而现在,上清宗的大长老竟然让她这个卧底诬陷同门,清除异己,算是刷新了她的认知。   “我不会做这件事的,你死心吧。”   在计鹳的衬托下,南山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都变得有些高尚了。   “哦,真的吗?”计鹳的表情多了一丝阴狠,他手下掐诀,催动锁链上的术法。   她的嘴很硬,骨头却软得不得了。   这一瞬间,南山的灵魂像是被抽掉了一般,眼神都变得有些空洞。   她痛得说不出话来,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无比绵长。   她感觉有人拿着一条绳子在她脑袋里锯。   她浑身冒冷汗。   她宁愿自己被凌迟,至少刀刺在身上的疼痛是尖锐的,不至于让她模糊了时间,是短暂的,是有尽头的。   直到南山停了下来,她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无比平常的时刻此时对她来说无比奢侈。   “怎么样?”   “只是让你体验一下,还没打入销魂钉呢,你刚刚所承受的,只不过是千分之一的痛苦。”   你若是不答应,只会一日比一日痛苦,生不如死,你会被一直搜魂,直到你魂飞魄散,但那还要很久很久。”   南山沉默良久,她已经被短暂的惩罚折磨到完全竭力了,无法抬起自己的头颅。   一滴泪落在地上,她的声音微不可察,“我答应你。” 第180章 卧底大师姐56   三日后,审判大会。   宗内接连死了很多弟子,还涉及到一位元婴期的峰主,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件,按照宗规,是必须要举行一次审判大会的。   众长老齐聚于此,甚至还有几个其他宗门的代表也来了。   “陆续,你确定五日前你在洗尘池附近看到了那个杀人挖心的邪魔?”计鹳问道。   陆续正是在挖心事件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弟子,他刚刚吃下了一颗真言丸,“是的,弟子当时路过那里,突然听到一声惨叫,弟子当时站的地方有几棵树,弟子赶紧隐匿身形藏在树后,正好看到一位师弟被那邪魔抓住杀害。”   “弟子看见,那个邪魔长了一张和大师姐一模一样的脸。”   “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并不足以说明那就是大师姐,万一是魔道易容故意栽赃陷害呢,要知道,大师姐从问心境中得了修罗赤子之心的评价,魔道之人定然忌惮。”   诬陷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而自证往往很麻烦且毫无意义。   莫惊春起身上前,“更何况师弟只是一面之辞,我们却有证据可以证明那个邪魔不是师姐。”   她拿出执法仪放到桌前,让众长老传阅,“当日弟子带着师妹师弟路过戒律堂,正好撞见那魔道屠杀同门,而那时师姐正与罗长老待在一起。”   罗裳点了点头,“阿霜的确是冤枉了,既然已经证明了她是清白的,那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找出那个邪魔的踪迹,将之绳之以法。”   “我上清宗作为仙宗之首,不能再纵容邪魔作乱,损失我上清宗的威信。”   她环顾左右,掷地有声,“所以我提议对陆续进行搜魂,看看能不能从他的记忆中找出什么破绽来,那邪魔身上的伪装他一个小弟子看不透,我们这些老东西或许能看出些什么来。”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罗长老,不可!”听到罗裳说要搜魂,计鹳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   他如何也没想到罗裳竟然会变得这么偏激,她深居戒律堂内多年不问世事,如今一出山就变得这么猛,是阿霜的修罗赤子之心让她看到振兴宗门的希望了么。   他下意识出言阻止,神情有一瞬的慌乱,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又拿捏住了主峰大长老的腔调,义正言辞道,“搜魂可是禁术,对神魂伤害极大,原则上是不能用的,若公然对无辜弟子搜魂,那我上清宗与邪魔有又什么区别?”   计鹤点点头,“他说的对,罗长老啊,搜魂的确太过冒险了。”   罗裳不为所动,漠然道,“为了不让上清宗的其他弟子受到伤害,只能牺牲陆续一个人了。所有罪名我来承担,放心,搜魂后我会炼制丹药,尽全力替他修复神魂。”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冲陆续出手,听她这么说,其他长老也没什么意见,至于计鹤和计鹳……   想拦也来不及了。   罗裳的修为停留在元婴后期已经很久很久了,无比稳固,她的动作又迅又疾,计鹤这个虚有其表的化神根本拦不住。   陆续受到强烈的冲击,一下就晕了过去。   眼看罗裳就要扒开他的记忆,将之陈列在众人面前,计鹳上前拦住,“罗长老,不可啊!搜魂是不可逆的!我们不能这么对待上清宗的弟子!”   他试图拖延时间,心里则在后悔为什么不早早对陆续的神魂下一道禁制,即使毁了他也没关系。   谁能想到罗裳这个老顽固为了阿霜竟能做到这个地步啊。   仙宗的墙头草本来就多,一些弟子面露犹豫之色,显然是感同身受了,“罗长老,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罗裳平日里铁面无私,谁的面子也不肯给,令人惧怕的同时也让人的心中生出了芥蒂,零零星星的,也有一两个长老开口,“罗长老,要不要算了……”   正在这时,陆续竟醒转了过来,他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陌生极了,“我这是怎么了?”   他怎么会在这,他不是死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阿霜身上,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开,大师姐,他竟然又再次遇见了大师姐!   他记得自己死在风雪崖,而同样就在那里,已经自废修为离开宗门的师姐为了保护师妹师弟们与魔道头子殊死拼杀,受了重伤。   他环顾四周,自己竟然回到了审判大会的时候,前世和今生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回笼。   记忆中的审判大会上,师姐被证明是清白的,但那次陆续没有被动用搜魂之法,真凶一时没有找出来,最终才查出来真凶就是主峰大长老,但那时师姐已经对宗门彻底失望了。   他能重来一次,是不是上天也不想让大师姐再次陷入那样的境地。   他抬头,“罗长老,不用再搜魂了,我知道真凶是谁!”   真言丸的效用还没过去,见他如此,罗裳也停了下来。   是她的错觉么,陆续变得很不一样了,整个人竟有种经历过生死的坦然,他看阿霜的眼神也变了,由下意识的警惕变成了崇敬。   “真凶就是……”   他很想将那两个字吐出来,但喉咙却像是被卡住了般,陆续即使努力到泪流满面,计鹳两个字一个也吐不出来,像是被下了禁言咒。 第181章 卧底大师姐57   “真凶就是……”   “好了,你不用说了。”罗裳淡淡出言,看陆续的眼神多了一分珍视,她竟然在他的身上嗅到了一丝天道的味道。   都涉及到天道了,她果然没有猜错,阿霜一定能改变修真界的未来,带领仙宗大兴。   罗裳心情愉悦,松口道,“罢了罢了,也不用再搜魂了。”陆续必然是知道什么,她也不想毁了他的神魂,“找真凶的事可以慢慢来。”   反正她已经猜到那个人是谁了。   “诸位,既然已经证明了阿霜的清白,也查不出什么,那就散会吧。”   她转身欲走,侥幸逃过一劫的计鹳却上前一步,出声道,“诸位,我还有话要说。”   他的手直直指向阿霜,“她虽然在此事上是清白的,在其他事上却并不清白。”   “我要告发她秽乱宗门,与自己的弟子生出了不伦之情!”   他看着众人骤然变得惊愕的眼神,心下耻笑道,这不过只是开胃菜罢了,他说出此事,不过是为了打击阿霜纯洁无瑕的形象,为接下来的事做个铺垫。   不等罗裳开口,他直接施展术法,于是众人纷纷看见,一条红线连在阿霜和贺玄身上。   计鹳面色变得得意起来,主峰与天玑峰是死敌,他日日紧盯天玑峰,居然发现天玑峰内红鸾星动,这才抓住了阿霜的破绽。   莫惊春看向贺玄,眼神冷得像是要杀人,他怎么敢!贱人,居然敢败坏师姐的名声!   虽说师徒相恋之事没有明令禁止,但上清宗几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丑事。   一定是贺玄这个蠢东西勾引了师姐!师姐修无情道,不能动情,一定是贺玄仗着师姐不通情爱勾引了她!   “师叔,这不关师尊的事,是我勾引的她!”   贺玄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是我趁着师尊刚刚突破境界,气息不稳,擅自佩戴了迷情香的香囊,迷惑了她,使师尊控制不住自己。”   他闭上眼睛,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蝶翼似的影,“请罗长老将戒律堂用于检测情感的观心盘拿来,看看是师尊对我意图不轨,还是我对师尊有非分之想。”   尽管不愿承认,但他心里却清楚师尊的心不在自己这里,无比残忍的事实。   他和师尊的缘分,本就是他强求来的。   罗裳将观心盘拿出来,两人分别注入一抹灵气。   贺玄屏气凝神,眼睛紧紧盯着观心盘。   他心底藏着一抹隐秘的期望,万一师尊对自己有情呢……   阿霜的灵气注入后变得透明,然后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贺玄的灵力注入以后,则变成了粉色,粉到发红。   嘶,用情极深啊。   罗裳惊讶地看了一眼贺玄,她以为贺玄会用迷情香这样下作的手段,即使对阿霜有情,也是攀附的心思居多,没想到他的爱竟然这样纯粹。   不过只要阿霜没动情就好。   莫惊春心想,难怪贺玄看着师姐的眼神充满了占有欲,看她们这些师妹师弟也很警惕,原来是对自己的师尊生了这样肮脏的心思,真是个畜生。   她上前,向着众长老行礼,提议道,“贺玄心怀不轨,犯上作乱,应该受灼心鞭三十,关入思过崖。”   阿霜拦住她,莫惊春不解地看向她,“师姐?”   只听阿霜说道,“阿玄一向乖巧,如今竟然诱我做下此等错事,他是我唯一的弟子,他变成这样,是我这个师尊没教好,这三十鞭的惩戒,我替他受了。”   “大师姐真是风高亮节。”   “是贺玄自己品行低劣,和大师姐没关系吧。”   “我看就该把他废出师门,重新再找一个弟子才是,我和贺玄可不一样,做不出勾引师尊这样的事。”   人群中断断续续传来这样的声音。   贺玄脸色变得越发惨白,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弟子忤逆犯上,自请受罚,与师尊无关。”   “既然阿霜都这样说了,你也不用再受刑了,去思过崖自行反省一下吧。”罗裳瞥了他一眼,“不过你这样的,的确不配做她的弟子,”   一旁的计鹳面色铁青。   谁能想到阿霜竟然又逃过一劫,一个个的都吃迷魂药了吗?   他忍不住开口说道,“罗长老话可不要说得太满,有的人偏偏就是人面兽心的。”   “让我们听听幽冥宫的细作怎么说吧。”   他拍了拍手,南山就被主峰的弟子押了出来。   “诸位,这就是之前泄露我上清宗机密的卧底,她有一件大事要告诉大家。”   阿霜心里咯噔一下。   南山的确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若是计鹳让她指认自己呢,她就说自己怎么会被困在天玑峰,原来是计鹳用人命为代价防着她把南山弄出来呢。   不过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阿霜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一旦南山指认了自己,那些相信她不是卧底的人一定会让她发天道誓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关键是她本来就不清白。   她也不敢发天道誓言。   所以……   她默默加快了体内的灵力运转,一旦南山指认自己,她也不装了,直接当场大开杀戒,再与幽冥宫里应外合毁掉上清宗。   只是可惜了,为长嬴做了嫁衣。   在计鹳期待的目光中,南山缓缓抬起了头,声音虚弱,“我的确是魔道卧底,我要指认……”   她颤抖的指尖指向计鹳,“我要指认大长老,他多番威胁于我,让我指认大师姐,说是事成之后放我离开。”   南山还是犹豫了,她不想毁了阿霜。   更何况,即使上清宗放过了自己,幽冥宫也仍然能掌握她的踪迹,会追杀她直到她死去。   若是计鹳倒了,阿霜平安无事,至少她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南山清楚阿霜的品性,她是个绝对公正的人,虽然她不会徇私枉法放掉她,但却可以让她毫无痛苦地死去。   计鹳瞳孔巨震,他没料到南山居然敢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当场反水,他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表情,强装镇定辩解。   “魔道之言,怎能相信!”   “之前在地牢里她蛊惑于我,信誓旦旦说要揭穿乌啼霜的真面目,如今却倒打一耙,她们一定是一伙的,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将我拖下水,诸位长老不可信她呀!”   南山静静地听完他的话,眼神无比平和,只说了一句话,“我敢发天道誓言说她不是卧底,是你让我诬陷她的,大长老你敢吗?”   阿霜担忧地看了南山一眼,这誓可不兴发啊。   阿霜本来就是魔道卧底,即使南山不知道,天道却自知真假。   天道誓言是很慎重的事,发誓的人相当于主动让天道给自己套了一层枷锁,若誓言为真,则枷锁消失,若誓言为假,天道则会降下惩罚。   南山是魔,发天道誓会引来天雷,誓言为假,不仅会被套上枷锁,从此修为不得存进,还会天雷临身,可能当场身陨。   南山又笑道,“大长老不止做了诬陷师姐这一件事。”   计鹳心道不好,果然,下一瞬,他听到南山说道,“其实那些死去的弟子也是大长老杀的。”   “假的!假的,诸位不要信这只狡诈无比的魔!她在挑拨离间!” 第182章 卧底大师姐58   “师尊,我相信你!”莫惊春站了出来,“师尊一定是清白的,定然与杀害弟子之事没有任何一点干系。”   她上前一步,眼神莫名变得有些灼热,“只要师尊发个天道誓言证明自己的清白,这只魔的谎言定然不攻自破!”   她早已不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不敢违逆师尊命令的弟子了,这段时间计鹳谋算着既要通过她拿到莫家的效忠,又想着把她从主峰剥离出去,她何尝不想逃离主峰这个使她痛苦的魔窟呢。   她知道挖心一事与计鹳脱不了干系。   看着莫惊春幸灾乐祸的眼神,计鹳气得涨红了脸,逆徒,平日里帮着外人就算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敢下他的脸面,撺掇他发天道誓言!   但他的确不敢发誓,正当他犹豫的时候,有几个弟子出声了,“对啊,大长老,发一个呗。”   “我们相信你!”   “胡闹,天道誓言事关天道,怎能说发就发。”   “可这事关宗内弟子安危和宗门名声,不是小事,师尊,你该不会是不敢吧?”莫惊春见他迟迟不动,语气似乎有些惊讶。   “您难道真的杀害了宗内弟子,还要诬陷大师姐?”   台上的众长老的眼神中也渐渐多了一丝怀疑,弟子们不知道计鹳的真面目,长老们还不知道吗,再加上他的大弟子都这么拆他的台了,即使他没有亲自杀人,也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气氛火热,阿霜上前一步,高声道,“诸位,出事的弟子死去不足七日,残魂尚有意识,恰好晚辈侥幸习得早已失传的召魂术。”   “使用此术能与残魂对话,用后残魂则会彻底消失,之前不用是怕搅了他们的安宁,但现在为了大长老的清白,晚辈只能如此行事了。”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捏了一个法诀,霎时天色就变得昏暗起来,云层中隐隐约约有雷声作响,地上刮起一阵阴风,散落的枯叶聚成一堆。   半空中,一个有些透明的魂魄显露了出来,他的脸阴森森的,周身还缭绕着怨气。   凝望着那张脸,计鹳面色阴沉。   “是谁杀了你?”   残魂正是那日在藏书阁附近被杀害的冯源,听到阿霜的问题,他顿了一瞬,没有说话,身子幽幽地转向计鹳,抬起手指指向了他。   他生前看不透计鹳的伪装,但等他成为鬼魂,计鹳那股掩藏在伪善皮囊下的气息暴露无遗。   “是他,是大长老杀了我。”   真相大白,罗裳淡淡出言,“将凶手押入地牢,等候宗门定罪,诸位没意见吧?”   她看向计鹤的方向。   偷鸡不成蚀把米,计鹳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看向计鹤,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希冀。   哥,救我!   孰料计鹤直接移开了目光。   计鹳的手垂了下来,他没有反抗,无精打采地任由戒律堂的人系上锁灵链,被押走的时候,他忍不住想,哥哥只是为了在众人面前避嫌才这样做的,等风声过去了,他一定会救自己出来的!   “真凶已经找到了,乌师侄也已经证明了自己无罪,诸位,若没有什么想说的话,那就散会吧。”   莫惊春眼睛亮亮的,她上前一步就要去牵师姐的手,孰料师姐与她擦肩而过,“我还有话要说。”   她向众人行了一礼,“弟子自请退出上清宗!”   她的眼眸中染上一分疏离和失望。   今日莫惊春和罗裳她们虽极力为自己证明清白,但在场的大多数长老和一半以上的弟子   都在冷眼旁观,他们或许知道阿霜是清白的。他们沉默不语,仅仅是想看看在这场斗争中主峰大长老和天玑峰峰主谁才更胜一筹。   谁活下来了,他们就拥护谁,而另一个无论有没有罪,都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踩进泥潭里。   她的话引起了轩然大波,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砸下一颗大石子般,人群一下就沸腾了起来。   阿霜摇了摇头,神情有些苦涩,“我虽在这场审判大会上全身而退,但我却感觉自己输了。”   人心总是如此。   罗裳对此表示理解,上清宗早就烂透了,她会失望情有可原。   就连她也不敢说自己靠近阿霜的目的是纯粹的。   她会如此坚定地站在她身边,本身就是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   众人议论纷纷,莫惊春不解地看向她,“师姐,该走的不是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呢,明明距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了,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明明计鹳已经败局已定。   计鹤悠然地站出来,他在心底嗤笑一声,他真的搞不懂这种人,为什么这么清高,明明优势占尽,却不见好就收,反而将胜利拱手相让。   他看出来阿霜执意要走,于是开口,“自请出门也可以,先把自己的修为废掉,在你拜入上清宗的这几十年间,你呼吸的每一口灵气都是属于上清宗的,既然你要走,那修为就不能留。”   她可是元婴修士,若不让她废掉修为,只怕她一出门,其他宗门就收到消息,转眼就让她当上宗主了,到时她再带着其他宗门回来和他上清宗竞争可怎么办。   阿霜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183章 卧底大师姐59   不说她本身就是仙魔同修,她的剑术已经登峰造极,废掉修为不仅对她的实力没有什么影响,而且还是计划的一部分。   以后若是她想要恢复元婴期的修为,也随时可以做到。   “好,我同意。”   阿霜毫不犹豫地废去自己的修为,废去修为的同时她还直接取出了长嬴嵌在自己身体里的半截魔骨,用神识悄无声息地将它放进储物袋里。   她的面色顿时变得惨白无比,身子摇摇欲坠。   只有这样,才能模糊掉幽冥宫的视线,让长嬴无法掌控她的踪迹,甚至误认为自行废掉修为的她在离开上清宗已经死去了。   阿霜百般筹谋,只为彻底逃脱幽冥宫,然后隐藏在暗处,将仇人一网打尽。   阿霜转身欲走,莫惊春从背后拉住她的手,“师姐!我跟你一起走!”   “我也是!”   “我也要和师姐一起走!”   一众年轻弟子纷纷附和道。   计鹤面色变得不好看起来,他知道她得人心,却没想到她这么得人心,即使沦为了废物也有这么多人追随。   阿霜看向她们,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然后拒绝道,“不可。你们还是好好留在宗门吧,我观魔域最近有异动,恐对上清宗不利,你们留下吧,不准跟我走。”   上次她“无意”落下了上清宗的一部分布防图,如今上清宗内斗,两位重量级的长老,一个被囚,一个出走,正是魔道攻伐上清宗的最好时机,她不相信已经拥有布防图的枯骨堂会放过这次机会。   这次上清宗不死也得元气大伤。   她不想带这群弟子走,她们是门中精锐,但有修为高的长老和掌门顶着,她们不会有性命之忧,跟着自己走只会妨碍到她的行动。   莫惊春的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她哽咽着说,“好,师姐,我留。”   既然师姐让她留,她就不走,她会好好守着上清宗,在这等着师姐回来。   其余弟子一向最听她的话,果不其然也同意了。   阿霜欲走,却又感受到一股阻力,她回头,原来是贺玄死死拽住了自己的衣角。   “师尊,我要和你一起走!”   他本就是为师尊而来的,既然师尊已经离开了,那他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在上清宗师尊会受困于师徒之义而迟迟不敢接纳他,离开这里她就能不受拘束了。   “师尊,带我走吧!”他抬头望她,眼眶里含着泪,湿漉漉的,像一只可怜的小狗,仿佛她不答应下一刻他就会死去。   可阿霜不想带这个累赘,她没有看贺玄,而是直直看向莫惊春,“师妹,替我照顾好阿玄。”   “不!不要……”贺玄绝望地呜咽出声,他死死地抓住阿霜的衣角,不肯放她离去,他的手指头被一根一根掰开,但贺玄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即使手指被掰断了才无力地松手。   “师尊,不要走!”   他看着师尊毫不犹豫远去的背影,跪在地上,朝着她的方向爬了过去,试图抓住她被拉长的影子,下一刻,却被莫惊春揪住衣领抓了回去。   “不要再给师姐添麻烦了。”   莫惊春面色冷漠地看着他,若不是师姐发了话,就冲着他敢犯上作乱,她也不会放过他的。   ……   阿霜一步一步从阶梯上走下去,脚步轻快,直到快要山门的地方了,她的脸上才重新浮现出一丝脆弱,气息也虚弱了些。   前方人头攒动,既有仙宗也有魔道,仙宗在左,魔道在右,井水不犯河水,手持刀兵,各站一边,听到动静,众人齐齐看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听到审判大会的风声,特地赶来围观的,没想到此时阿霜会修为全无地从上清宗出来。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一个不知名的魔修欣喜若狂,他想要看阿霜的笑话才冒着风险来到上清宗守着,本以为没希望了,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之喜,废了修为好啊,他这就要了她的命。   他冲了上去,结果还没靠近,就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没有一个人看到阿霜是怎么出手的,魔修就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从阶梯滚了下去。   阿霜眼神渺远,毫无波动地往前走,抬脚跨过魔修的尸体,消失在竹林深处。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其他仙宗的人才反应过来。众人不敢拦她,即使她的修为已废,可她一出手,就让人重新想起了她的本事,让人不敢招揽。她离了上清宗,并不代表就会随意接受其他宗门。   阴不诲站在原地,直到眼睛酸涩都没有收回目光。   手中的通讯法器亮起,是阴娥的讯息,“不诲,我们要动手了,准备好了吗?”   这样的千载良机,枯骨堂不可能放弃。   枯骨堂倾巢出动,纠集一众小门派席卷而来,必要给上清宗以重创,让整个天下都看看她枯骨堂的实力,枯骨堂必要跻身魔道之首!   阴不诲知道,从自己将布防图交给母亲的那一刻起,自己和她就再不会有什么可能了。   是他不告而别,背叛了阿霜。   阴不诲的眸中闪过一丝红光,“杀!”   可那又如何,史书本就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等灭了上清宗,他自会向阿霜赎罪,而且母亲对阿霜很是欣赏,只要阿霜肯加入枯骨堂,凭借炉鼎和丹药,她很快就会重回巅峰。   隐藏在暗处的枯骨堂弟子接二连三地现出身形,其他仙宗的人吓得逃窜,这群魔头是冲着上清宗来的,不关他们的事啊。   枯骨堂的人倒也没管他们,目标明确地冲着上清宗的方向去了。 第184章 卧底大师姐60【加更@用户42115520】   面对魔道突如其来的攻袭,计鹤只是惊了一瞬,在看清楚领头的人是阴娥而不是他那个师姐之后,他彻底放下了心。   区区枯骨堂,不足为虑。   直到计鹤看到众人都纷纷抬起头,一个个都脸色发白,他也跟着抬起头,竟发现头上的护宗大阵不知何时破了道口子,他急忙调动灵力进行修补,可枯骨堂的人还是争先恐后地从地面裂开的那道口子里钻了进来。   上清宗的长老们与源源不断挤进来的魔道战成一团,杀得天昏地暗。   一些零零散散的魔修侥幸突破防线后,竟朝着落单的低修弟子杀去。   莫惊春的长剑从背后贯穿一个魔修的心口,救下一个瑟瑟发抖的弟子,她面色凝重,“不能再让魔道进来了。”   “众弟子,随我结阵!”   长老们在前面迎战,她们在后方也要顶住。   莫惊春运转灵力,站在正中央当阵心,指导师妹师弟们结阵时,她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这个防御阵法是大师姐教她的,原本是单人所用,如今为了保护大家,莫惊春铤而走险,决定把它改成群体阵法,从保护一个人变为保护一群人。   莫惊春站在最中间,弟子们四散开来,构成一个巨大的圆,修为不足的弟子则站在一旁,拼命将魔道引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灵气都汇聚在一起,漾开一层一层的金光,最终汇聚于阵法的顶点。   阵法已成!   从远方看,竟能从这个防御阵中窥出一丝护宗大阵的雏形。   下一瞬,莫惊春控制着阵法往护宗大阵的破损处奔去,让防御阵融入护宗大阵中。   阵内的弟子们榨干了体内的每一丝灵力,价值不菲的灵丹此时不要钱似的全拿了出来,在众人间互相传递着,以便恢复灵气,补上阵法运行的亏空。   护宗大阵修补好了,魔修进不来了,前线的长老和弟子们就不必腹背受敌,只需要专注应付阵法内的魔修就好了,慌乱的弟子们也反应了过来,该加入战斗的就加入战斗,该撤退的就撤退。   一切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与计鹤战成一团的阴娥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即使枯骨堂只出现了一点劣势,但她还是当机立断,直接下了命令,“撤退!”   她刚刚才抓住了计鹤的破绽,此时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她狠狠给了计鹤一掌,然后迅速化作一团黑烟与枯骨堂的弟子遁走。   至于留在阵法内的那一部分,她直接抛弃掉了。   今日也不算白来,至少枯骨堂和上清宗两败俱伤。   从前只敢龟缩在魔域内的魔修们,如今堂而皇之地来到了仙宗之首上清宗,还能与上清宗五五开,这标志着仙宗独霸一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整个世界都会知道她枯骨堂的赫赫威名!   魔道来势汹汹,虽然后来将其击退了,但魔道狡诈,阴娥最后那一击可谓是用尽了全力,计鹤避之不及,还是受了重伤。   计鹤猛地吐了一口血,眼看自己的境界即将跌落,他直接挥开上前来关心他的弟子,跌跌撞撞地朝着地牢而去。   “掌门……”   守门弟子迎了上来,下一瞬,他的脖子毫不留情地被计鹤拧断,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计鹤像是扔垃圾一样将尸体随手扔在地上,设下禁制后直接往地牢里走去。   计鹳被关在最深处。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计鹳惊喜地抬头,“哥,你来了?”   计鹤没有说话,脸藏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清。   等计鹤走近,计鹳才发现不对,计鹤浑身血气,眼神也冒着疯魔,他扯开门上的锁链,直直向计鹳走来,没有任何停顿。   “哥,你要干什么?”   他的眼神实在是太过危险了,以至于计鹳都害怕起来,只是他浑身都是锁灵链,无法挣脱,也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计鹤的手穿过他的心脏。   计鹤低头舔舐着手上猩红的血液,贪婪地吸食上面的灵气,他抬起头,白净的脸上全是鲜血,眼神狰狞而又偏执。   “阿鹳,你一直帮哥哥做事,也不差这一回了。”   从前他只需要体体面面地端坐高台,至于排除异己、残害弟子这样的邪恶的事,自然是计鹳替他去做。   他何尝不想体面呢,可他不能失去化神期的修为,否则宗门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一定会转换墙头的。   难怪那些魔道如此沉迷此道,感受着自己的修为迅速恢复,计鹤忍不住赞叹了起来。   计鹳作为血亲,更加好用,恢复到化神初期后,计鹤的修为没有停止增长,反而直接突破了一直以来的瓶颈,跃升到了化神中期。   化神中期!这可是化神中期,虽不及师尊的化神巅峰,可师尊那样的人,多少年才出一个,他的化神中期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顶级修为了!   兴奋过后,理智回笼,计鹤伏在计鹳冰冷的尸身上,竟流出一滴眼泪来,“对不起,阿鹳!哥哥只能这样做!”   不知过了多久,计鹤抬起头,他的嘴角是朝下的,眼里却满是冰冷的笑意。   他留下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跨过计鹳的尸体,悠悠地走远了。   他是掌门,永远的掌门!   死一个弟弟怎么了!   即使是他自己死了,他的尸体也要留在掌门的位置上! 第185章 卧底大师姐61   幽冥宫。   “我怎么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   长嬴疑惑,她怎么会感受不到阿霜的气息,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已经身死,要么是拔了魔骨或者废了修为。   “她似乎抛弃你这个妹妹了呢。”   无论是她是死了还是废了,在长嬴这里没有任何区别,“既然如此,那你还是去死吧。”   长嬴低头,眼眸中泛起笑意,掐着乌行雪脖子的手指缓缓收紧。   “不,不要……”   乌行雪呼痛,她颤抖着,面色发白,看着乌行雪挣扎的痛苦样子,长嬴又生生停住了,万一她没死呢,她可是自己命定的宿敌,她不信她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或者废了。   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她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下属,“打听清楚了吗?”   下属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宫主,上清宗封锁了消息,属下多番打听,一说她只是下山游历,有人说她铸下大错被废掉了修为,还有人说看到她下山之时修为全无。”   “那就是没死了?”   虽然不知道她在搞什么,但长嬴不相信她会折戟在小小的上清宗,她一定在筹谋着杀孽。   她看向乌行雪,“算你好运。”   若是阿霜还活着,她就能继续拿乌行雪控制她。   观察到乌行雪气息渐渐微弱起来,她抬手为她输入魔气疗伤,免得她死了。   这时,怀里的通讯法器有了动静,她拿出来一看,顿时呼吸一紧,移不开目光。   即使这上面说的是假的,她也去定了。若是真的,则她的夙愿就可以实现一部分了,若是假的,她就将那个骗子扒皮抽筋。   她是化神中期,修为已及这个世界的巅峰,当世无敌,无惧任何阴谋诡计。   她将乌行雪扔下,“从今以后,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她最好还活着,否则你一定会死。”   大门重重地合上。   乌行雪缓缓抬起头,完全不复刚刚的虚弱样子,她笑了,眉眼间竟有些愉悦,阿姐当然不会死,她会一直一直活着。   死的人,只会是长嬴。   风雪崖。   宗门大阵已经修补完成,死去和重伤的弟子也已经妥善安置,宗门的事一落下帷幕,莫惊春马不停蹄地带着一众弟子出来找师姐了。   让师姐失望的罪魁祸首——计鹳已经在魔道的偷袭中陨落了,该走的人已经走了,师姐也该回来了。   经历过魔道的围攻,宗内弟子无不对师姐的归来翘首以盼。   经过多日寻找,她们总算在风雪崖附近发现了师姐的踪迹。   狂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在半空中飞舞,天地间一片混沌,众人视线受阻,遍体生寒。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找到师姐了!”   话刚刚落下,一阵黑雾飘进了人群中,阴森森的,众人只觉得更冷了。   阿霜现出一半身形,整张脸罩在黑色的斗篷下面,远远看去,正是魔修最常见的打扮,她毫不犹豫地出手,几个刚刚注意到她的弟子甚至来不及呼救,就停止了呼吸倒在地上。   她掐着陆续脆弱的脖子,手下一用力,清脆的响声传来,倒下去的时候,陆续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似乎想看看她是谁,阿霜直接撇开,掩藏在黑色斗篷下的眸子无波无澜,毫不留情地补刀,彻底泯灭他的生机。   陆续运道不凡,显然是知道些什么,那就死在这里吧。   莫惊春的剑直直挑了过来,阿霜轻描淡写地用双指夹住,然后甩开。   莫惊春只感觉到剑身一阵颤动,震得虎口发麻,剑险些脱手,但她还是紧紧握着,面色警惕,这魔头很强,“结阵,结阵!”   弟子们纷纷退开几步,摆出结阵的架势。   阿霜勾起了嘴角。   她的剑,还是自己教的呢。   这个阵法也是。   看着她们的动作,阿霜满意地化作一道烟雾,隐入白色的风雪中。   “弟子于风雪崖遭魔道偷袭,实力悬殊,望速来救援!”   结好阵后,莫惊春迅速给众长老和掌门发送了讯息,告知她们遇袭的消息。   对,就是这样。   最后无论来多少,都会葬身于此。   计鹤也收到了讯息,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赶了过去,那可是他上清宗年轻一代弟子中的精锐,若是折于魔道手中,便是断送了上清宗的希望,他这个掌门还当不当了!   他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一席黑色长袍的神秘人立在雪地里,神秘人气势慑人,邪气凛然,而她的对面正是那些向他求援的众弟子,她们正撑起防御阵法,艰难地抵抗着。   长嬴逗弄了一会儿这群上清宗的弟子,有些不耐烦了,她手下魔气泄出,一巴掌就要将已经生出裂痕的阵法拍散,把这群蝼蚁通通弄死。   “住手!”   长嬴闻声转过头看向计鹤,眼神变得奇怪起来。计鹤这只缩头乌龟,竟然敢迈出上清宗的地盘,是谁给他的勇气?   长嬴抛下那些弟子,直直朝计鹤攻去,感受到她熟悉而霸道的魔气,计鹤面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   师姐,竟然是师姐!   计鹤睁大了眼睛,心底的畏惧一齐浮了上来,滔天的悔意弥漫在心中,他看都没再看那些弟子一眼,毫不犹豫地就向外逃去。   逃到边缘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却被一道透明的屏障阻拦住。   是陷阱!那些弟子是引他过来的饵!   这一切,都是师姐的陷阱!   他面色惨白地咬紧牙关,终究还是逃不掉了么。   怎么多了一个阵法?   长嬴有些奇怪,她察觉到了些许不对,但她的修为足以让她傲视所有,于是她没有停下来,而是毫不犹豫地朝着计鹤出手。   等计鹤死了,她自然会亲自将那个藏在暗处的家伙揪出来,看在那个人将计鹤的性命拱手送上的份上,就赏个全尸吧。   计鹤即使跃升到了化神中期,也没有与她对上的勇气,他一个一个地引爆法器,试图拖延时间。   长嬴则像猫捉老鼠一样从容不迫,一步一步地靠近,将他的退路一点一点堵死。   师弟,你慢慢逃,我慢慢追。 第186章 卧底大师姐62   本来想将他和上清宗一网打尽的,但他既然自己出来了,那她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今日计鹤必死无疑。   突然,长嬴感觉到体内的魔气出现一瞬间的凝滞,她抬头向空中望去,惊觉整个风雪崖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设下这个阵法的人造诣不凡,此阵简直要与风雪崖融为一体,而长嬴沉浸在兴奋中,忽略了那些不对劲,以至于等到阵法快要成型才察觉到。   是她的好徒儿吧。   知道她过往,能如此准确地把握她的心理,还有如此本事,想要杀死的人,也只有阿霜了。那就等她杀了计鹤再杀了她。   之后她再去血洗上清宗。   枯骨堂对上清宗的突袭让她看清了上清宗实则孱弱得不堪一击,与她师尊在时简直是天差地别。   都给我死!   她扬起血色长鞭,向计鹤抽去,计鹤躲闪不及,身子直接砸在雪地里,雪覆在身上,计鹤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   察觉到长嬴离他越来越近,计鹤突然睁开眼睛,发出一道蓄积已久的偷袭,他的力道不小,以至于面前的身影直接碎了一地。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容易?   计鹤无法相信师姐竟然这么容易就死了,他四处张望,然后目光顿住。   面前的不过是一道虚影,长嬴的真身在不远处。   “师弟,又想骗我?”   一道魔力重重击打在他身上,将计鹤撞到了崖壁上,长嬴知道阿霜在暗处,但她仍旧毫无顾忌地出手,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她掐住计鹤的脖子,问,“计鹳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死了!”死到临头,计鹤竟哈哈大笑起来,他得意地说,“是我杀的,你再也杀不了他了!”   隔着血海深仇,计鹤知道自己落在师姐手里讨不了好,索性直接自爆,他的血肉化作碎片。   长嬴站在原地,承受了自爆的冲击,她的表情丝毫未变,位置也纹丝不动,她声音阴沉,“徒儿,出来吧。”   没有回应。   长嬴直接朝着防御阵法出手,阵内的众人顿时提心吊胆起来,她们都清楚,这个阵法再也承受不起这个强烈的冲击了,莫惊春闭上眼睛,淌下一滴泪来。   她要死了,再也见不到师姐了。   来世再见吧。   但等了许久,她都没有感受到痛意,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师姐正挡在阵法面前。   师姐掷地有声,“魔道,休想伤我上清宗弟子。”   身后的这些人,可都是她的证人。   长嬴笑了,眼里满是嘲讽,怎么,正派人士当久了,都忘记自己的出身了?   假面戴久了,也不会成真的。   她的鞭子像蛇一样甩了过来,阿霜一把抓住鞭尾,将她引向远方。   风雪崖的阵法正在发挥它的作用,不仅能禁锢,还能限制阵中人的修为,想要解开只有她主动解开,或者她死去,阵法主动失效。   她和长嬴之间,只能活一个。   阿霜和长嬴战在一处,两人默契地没有用任何武器,像两只野兽里在雪地里搏斗。   用最原始的方法,以伤换伤,以痛换痛,在阿霜脊背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后,长嬴狞笑着说,“想杀了我,你做梦!”   阿霜的身子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任何痛意,她的眼睛里只有长嬴的身影,一来一回,不落下风,她的本事都是长嬴教的,对长嬴的招数也心知肚明,双方都没有显露出什么破绽,两人鏖战着,即使已经十分疲惫,但阿霜知道,自己今日唯一的目标只有将她杀死。   趁着长嬴的手捅进她的腹部,她将半截魔骨捅进她的心口,肆虐的风雪中,她凑近长嬴,轻轻说道,“师尊,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强大的力量顺着那半截魔骨源源不断地从长嬴的心脏处向她涌来。   长嬴染着血的手擦过她的脸。   她死死抓住魔骨的顶端,想要将它拔出来,“徒儿,你就这么恨师尊?”   阿霜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手下默默用力,捅得更深。   长嬴痛得手指都在颤,但她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她终于知道天命是如何应验的了,是她亲手造就了自己的宿敌,是她一手把自己的敌人养大的。   她现在很后悔为什么出门的时候没有把乌行雪弄死,否则此时阿霜的眼睛里一定会多一抹痛苦和绝望。   鲜血随着她的笑声从她嘴里涌出,她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对,就是这样,一直恨着她吧,当看到阿霜愤怒的眼神时她就会觉得自己的痛苦都消失了。   即使杀了她又怎么样,云中城的人都死了,亲人也死了,她也被迫入了魔道,恨不会随着她的死亡而消逝,过往的痕迹无法抹除,阿霜即使杀了她,心魔仍然存在。   长嬴满意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染着血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记住,我永远是你的师尊。”   世界上没有人比长嬴更了解她了,阿霜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目睹过她的所有悲伤和绝望,杀了自己又何妨,她已经继承了自己的意志,再也回不了头了,她会在天上看着她覆灭仙宗,重振魔道。   阿霜冷笑一声,将魔骨拔出来,冷眼看着长嬴的身子往崖边坠落。   长嬴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她的衣袖,被阿霜嫌恶地挥开,直到她快要落下去,阿霜才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虽说在阿霜的多番设计下,长嬴必死无疑,但她一向狡诈,不将她挫骨扬灰,阿霜不放心。   长嬴直直坠下,阿霜最终还是没有抓住,长嬴的嘴角多了一抹笑意,似乎在嘲讽她。   阿霜无力地跌倒在地,她闭上眼睛,将阵法解开。罢了,风雪崖险峻无比,长嬴本就被她挖了心,又掉了进去,万万没有存活的可能,只怕就连尸身都会跌得粉碎。   她无声地躺了下去。   雪慢慢停了,她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静谧中。   她安然地躺在柔软的雪地中,舒展自己的肢体,然后沉沉睡去。   真好,长嬴死了,计鹤和计鹳也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阻挡她了。   这时,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她脸上。   阿霜感受到了,但没睁开眼睛。   她教宗内弟子功法,指导她们修行,可不是乱发善心,在很久以前,她的混沌之气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们的身体,跟随灵气一起运转在她们的四肢百骸中。   她可以直接操控这些自己早已选定好的弟子,她们此时不过是一群有意识的傀儡,根本无法伤害她。   她现在好累,她好想睡觉,终于可以放心地闭上自己的眼睛了。   “师姐,师姐!”莫惊春伏在她的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师姐,你醒醒!”   她看着师姐身上的伤痕和血迹,再一次去探她的鼻息。   她感受不到师姐的气息了!   “师姐,你别死!”   若不是为了她们,师姐何需与那魔头搏命。   她刚刚趴在防御阵上,恨不得直接冲出去,却被身后的师妹师弟死死拉住了。   当时她直接挥开她们的手,满眼都是敌意,“师姐是为了我们才会这样的,一群懦弱的胆小鬼,不要拦我!”   她再一次为师姐感到不值,她以命相护的,就是这样一群人。   “即使是死,我也要陪师姐一起。”   然而下一瞬,她却停下了脚步,因为她听见师妹说,“莫师姐,你现在去,不仅帮不上师姐的忙,反而会给她添乱。”   “她不仅要对付魔头,还要分心保护你。”   “你不去,她还有可能活着,你若去了,她最后的一点生机也会消失。”   闻言,莫惊春瘫软在地,酸涩的泪水涌出。   她不由得痛恨起了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弱,不能保护师姐。 第187章 卧底大师姐63   莫惊春背起气息全无的师姐沿着山阶一步一步下了山,雪天路滑,风雪崖又十分陡峭,她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   等下了山,弟子们赶往附近的城镇,将师姐的尸身安置在客栈里,然后挨家挨户地去求长明灯,寺庙里、小巷里,都走遍了,总算弄来了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   莫惊春手里则捧着第一千盏长明灯,传说只要凑齐一千盏长明灯,可使尸身不腐,魂魄不散。   阿霜身边摆满了长明灯,莫惊春小心翼翼将最后一盏放在她头顶的位置,泪也一齐落了下来。   解决完了仇人,阿霜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毫无负担,毫无防备,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又滴在了自己脸上,她睁开眼睛,随手抹了一下,发现是泪水。   她与莫惊春四目相对。   莫惊春愣了几秒,而后欣喜若狂地扑倒在她身上,“师姐!师姐你没死啊!”   说着说着她就哭泣起来,像个孩子,嘴里则一直喊着师姐。   阿霜愣了一瞬,然后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柔声道,“对,我没死。”   “走,我们回宗。”   ……   上清宗。   师尊离宗后,没有人愿意再靠近贺玄,宗内弟子就连走路都要特意绕着他走,等他走远了则高声奚落起来,而莫师姑虽然遵守诺言照顾着他,天玑峰的一应物件都正常供应,但看他的眼神一直都很冷,贺玄丝毫不怀疑她会杀了自己。   贺玄忍不住冷笑,这些人恨他忤逆犯上亵渎师尊,他还恨宗内人心冷漠,逼走了师尊呢。   他当乞丐的时候什么冷眼都见过了,为了一口馒头甚至被同行拳打脚踢,弟子们的排斥对于他来说毫无伤害,他只觉得这些人好幼稚,背后蛐蛐完全影响不到他,他甚至不会为此少吃一口饭。   他只是恨自己,为什么自己这么弱,拜入师尊门下一心只知道争宠和防范其他弟子,以至于修行都荒废了。   师尊走后的每一天贺玄都在想她,恨不得下一刻她就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可是他每次睁开眼睛都会失望。   他开始疯了一样地练剑,将师尊教自己的剑招一遍遍地捡起来,练到走火入魔,又跑去演武台上挑战别人,被打到遍体鳞伤也不肯还手。   师尊看见自己这副可怜的样子会心疼吧,她一心疼,就愿意回宗门了吧。   蒙蒙小雨中,他一步一步地爬回天玑峰,跪倒在师尊殿前,一声一声地唤道,“师尊!”   “师尊!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在他的幻想中,师尊会慢慢从殿中走出来,将他扶起,只是现实截然相反,殿中空落落的,再也没有人来接他了。   他瘫倒在冰冷的地上,恍然想起自己不过只是个没人要的弃徒。   他流干了泪,闭着眼睛自暴自弃地躺倒在地上,且感觉到头上出现了一片阴影,是一把伞,他瞳孔紧缩,喃喃道,“师尊……”   师尊真的回来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角,攀着她的身子站了起来,“师尊,你终于回来了!”   他紧紧将她抱住,生怕这是自己的幻觉,直到听到再清晰不过的呼吸声,他才终于确认这不是梦。   “师尊,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好。”   ……   传闻上清宗前掌门计鹤与一魔头在风雪崖大战,计鹤败于魔头手中,不幸身死,不过据上清宗弟子所言,后来那魔头被首席师姐诛杀,也算是为先掌门报了仇。   不仅如此,原本废了修为的大师姐在与魔头的大战中顿悟,竟因祸得福突破化神,重回宗门,在众望所归的浪潮中被推为上清宗新任掌门。   阿霜回到宗门后不久,就又收了两个新弟子,正是归戚与归姝。   这是莫惊春第二次见到她们,两人之前在九州大比上带了面具,这次没带,莫惊春觉得有些熟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想着这是师姐亲自收下的亲传弟子,应该不会有问题,便没再多想。   “南山已经回到幽冥宫了吗?”殿内,阿霜看向归戚和归姝,问道。   “已经回去了。”   “不错,以后不要再让她当卧底了,让她安心炼丹吧。”   提起南山,阿霜的心情有些复杂,自己的伪装是否太过于成功了。   若自己不是卧底,那么南山的下场可不会好到哪里去。   做卧底的,哪个不是两面三刀,口腹蜜剑,南山这样的,实在是不适合当卧底。   “是,师尊。”   “对了。阿霜叮嘱道,“记得去风雪崖,把她的尸体带回来。”   “是,师尊。”   总算能光明正大地唤她为师尊,一向脾气暴躁的归戚此时乖顺地不像样。   “是带幽冥宫的去找还是带上清宗的人?”   长嬴的尸体定然碎成一片一片了,要拼完整可需要不少人手。   “自然是上清宗的人。”   “幽冥宫那边我已经派人去了。”   “是,师尊。”两人齐声应道。   魔域强者为尊,阿霜此前在幽冥宫暗地经营了很久,等长嬴一死,她直接将幽冥宫收入囊中。   在幽冥宫,归戚和归姝是宫主座下的两大护法,在上清宗,则是风光无限的掌门亲传弟子。   归戚和归姝带着上清宗的人浩浩荡荡地往风雪崖去了,到的时候,崖底已经有不少黑衣人在四处翻找。   仙宗和魔域的人都聚集在这一处,两方互相防备但井水不犯河水,呈现出一种异常奇妙的和谐。 第188章 卧底大师姐64   贺玄最近发现失而复得的师尊有些不对劲。   成为掌门后,她没有搬去历任掌门所居的殿宇,而是留在了天玑峰。   这日,贺玄又听到师尊的殿中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他忍不住站在窗外,往里面看去,顿时,他的目光像是触电了一般缩了回去,一颗心像是被浸泡在酸水中一般又疼又涩。   他看到师尊的床榻上有一个白衣男人。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立刻离开,但他的脚却被死死钉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开。   他离不开师尊,师尊却并不是非他不可,即使师尊有了别的道侣,贺玄知道自己也不能多说什么,最多趁着她的道侣不在偷偷勾引她一下。   毕竟师尊原本对他就只有师徒之情,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强求来的。   他再次向殿内看去,脑海中忍不住开始回想师尊被吻到失神的样子。   她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拥有一样的快乐吗?   这时,榻间那个人微微侧过了脸,贺玄看见,他的脸竟与师祖有七分相似,霎时泪就落了下来。   师尊从来都不许任何人提到师祖的名字,他以为师尊已经不在乎师祖了,还暗自高兴了很久,如今却发现师尊还是忘不掉他,居然特地找了个替身。   师尊就这么爱白琉月那个老东西吗?   痛苦席卷全身,贺玄也不想再自虐了,他垂下眼睑,抬脚欲走,却突然听到一声奇怪的叫声,夹杂着愉悦和痛苦,他下意识回了头。   师尊正将那人按在身下,头凑在他的脖颈间,发出吮吸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渐渐变小了,而师尊抬起了头,她的唇上沾了血,衬得一向冷淡的眉眼多了有几分昳丽,活像只艳鬼。   贺玄被震惊到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往后退,手不小心碰了一下窗棂,发出响声,他小脸一白,抬头,果然对上了师尊那双冰冷的眼睛。   摇曳的烛火中,师尊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改往日清冷温柔的模样,她只着中衣,眉眼间尽是邪气。   她笑了,笑得很残忍。   贺玄的心一惊。   下一瞬,天旋地转,贺玄被按在窗上,阿霜狠狠掐住他的脖子,“贺玄?”   她的声音很冷漠,黝黑的眸子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便留你不得了?”   贺玄是混沌五灵根,她自然不会杀了他,但她有一万种办法让他的所有痕迹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会成为她的禁脔,一辈子都见不得光。   “师尊,你要杀我?”贺玄听见她的话,那些刚刚因为看见她采补炉鼎而产生的惊讶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伤心而又愤怒地质问她,“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杀我?”   “师尊,你不能杀我!”   经历过一次抛弃,脆弱的贺玄无法再容忍师尊舍弃自己第二次。   阿霜的眸中染上一丝兴味,她凑近了他,“给我一个留下你的理由。”   贺玄笑了,笑声中染上痛意,“师尊,我把命给了你,你就不能再要我的命了。”   如果自己死在她的手上,那他变成鬼也要缠着她。   阿霜低头一看,只见贺玄的手血淋淋的,上面赫然躺着五条灵根。   “师尊,给你。”   灵根只有自己主动剖出才能生效,贺玄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的灵根融入师尊的身体,他忍着痛凑了上去,与她呼吸交融。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师尊,命给你,灵根也给你,只求师尊怜我,不要再赶我走。”   他知道自己的灵根一定对师尊很有用。   发现师尊是采补别人的魔头后,他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得发抖,别人都只以为师尊是高高在上的上清宗掌门,只有自己知道师尊是魔。   自己和师尊拥有同一个秘密,他再也不用担心被师尊抛弃了。   贺玄无比虔诚地低头吻上她的衣角,“别人知道师尊是魔,只会刀剑相向,阿玄不一样,阿玄永远都不会背叛师尊。”   师尊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不管她是仙还是魔,他都会永远追随在她的身边。   他本就是为了师尊而来的。   阿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她将灵根收起,直直按上他的丹田,说道,“阿玄,你是个好孩子。”   她本想再采补他几次就将他彻底抛弃的,毕竟他虽是混沌五灵根,但修为太低,实在是聊胜于无,但此时阿霜却不禁为他的忠诚所动容,她往他的丹田里注入精纯的魔气,而后手指抚上他的额头,贺玄只感觉额间一凉,脑海里就多了一部功法。   他有些惊讶,“师尊?”   阿霜笑了,“既然你剖了灵根,废了修为,那我就引你入魔道,我魔族功法无需灵根也可修行。”   贺玄剖灵根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筑基,待他彻底吸收阿霜的魔气,便可结成魔丹,跃升为金丹期,日后又有她这个仙魔双修的大能在侧教导,他可谓是前途无量。   阿霜凑到他的耳边,语气缱绻,“好孩子,这是你应得的。”   “以后就当我的炉鼎吧。”   永远的炉鼎。 第189章 卧底大师姐65【加更@用户11505483】   待阿霜在上清宗的地位彻底稳固之后,她迫不及待地向其他仙宗发了帖子,打算成立仙盟。   她在帖子上痛心疾首地说上次枯骨堂的偷袭实在是太过惨痛,她决意成立仙盟,联合各大仙宗一起剿灭魔修,还修真界一个安宁。   被她晾了一段时日的东州莫氏光速投诚,献上一半家业作为仙盟的经费,而五大仙宗里菩提殿第一个站出来,最为踊跃,堪称是无条件倒戈,他们被魔修杀得太狠,如今终于能借着上清宗的光一雪前耻,自然是鼎力支持,而闭关已久的静安第二天就被送到了天玑峰。   丹鼎阁是上清宗丹药的最大供应商,可以说就是靠着上清宗吃饭的,自然欣然同意;狂刀门向来愱恶如仇,她们看到了上清宗的惨状,也不想重蹈覆辙。   唯有御兽宗一直沉默不语,最后看大家都同意了,也就点了头,派了人前往上清宗赴约。   阿霜成立仙盟明面上是为了打击魔修,实则只是为了秋后算账针对枯骨堂,幽冥宫已经是她的了,她闲着没事去对付幽冥宫干嘛,她的目标从头到尾就只有枯骨堂,这个魔域第二大势力,幽冥宫的死敌。   她要借着各大仙宗的手替自己铲除异己,然后一统魔域。   她雷厉风行地安排好了一切,筛选出各大仙宗最精锐的长老和弟子随她出战,尽管枯骨堂藏得很深,但阿霜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枯骨堂的老巢。   旁边有长老赞叹道,“不愧是化神,就是厉害,这么快就找到了枯骨堂的方位。”   阿霜笑了,幽冥宫和枯骨堂互相竞争了这么久,一个小小的方位还是很容易找到的。   无数仙舟浩浩荡荡地停在枯骨堂的上方,不过半日,血便染红了半边天。   整个修真界一齐出动,幽冥宫也在暗处推波助澜,再加上阿霜对枯骨堂知根知底,战况很快就往仙宗这一边倒,枯骨堂几乎满门被屠,除了一些及时投靠幽冥宫的小宗门,魔域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仙宗弟子们意气风发、扬眉吐气地回到了修真界,众人对阿霜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在修真界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到了魔域,则重拳出击。在与枯骨堂的战役中,她冲在最前面,杀得也最狠,枯骨堂的堂主正是死在她的手下。   众人坚信,在阿霜这种铁血领袖的带领下,修真界很快就能重整旗鼓,剑指幽冥宫,彻底覆灭魔域,一统九州!   面对关于仙盟何时攻打幽冥宫的问题,阿霜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快了,就快了。”   她最擅长做的事就是瓮中捉鳖。   回到宗门后,阿霜迫不及待地前往地牢深处,想要看看自己的战利品。   阴不诲的手脚皆被玄铁紧紧缚住,他身着一袭单薄的玄衣,修为被彻底封死,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摧骨之痛让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看着可谓是十分凄惨。   他虚弱极了,眼眸半睁半闭,阿霜走到近前时,他的手指颤动了一下,“阿霜,你来了。”   阿霜嘴角含着笑,不紧不慢地按上阴不诲的伤口,他疼得瑟缩了一下。   阿霜漫不经心地挑起他的下巴,生得极美,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也美得不像话。   阿霜满意地打量着他,阴不诲资质不错,修为也合适,修的也是魔,不会和阿雪发生排斥,刚好可以给她当替换的身体。   将阴不诲的魂魄抽出去,让阿雪住进来,她就能少受一些病痛之苦。   想着想着,突然一阵温热自她的手指处传来,阿霜低头一看,竟然是阴不诲在舔她的手指。   阴不诲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病态的笑,他的眼眸幽深,迷离而又惑人。   他道,“宫主,饶了我吧,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唤的是宫主,而非掌门。   阴不诲即使再怎么蠢,在阿霜带着仙宗众人围攻枯骨堂的时候,也瞬间明白了那张布防图是她故意留下的。   若她只是上清宗的首席大师姐,她根本无需这样做。   她明明另有图谋。   难怪幽冥宫的前宫主长嬴会死在她的手里。   仙宗那些蠢货以为她剿灭枯骨堂之后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幽冥宫,殊不知,她就是幽冥宫的主人。   “你当真什么都愿意做?”   看见阴不诲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阿霜一下子就打消了原先的念头,她屠了枯骨堂满门,他居然对着仇人这般讨好,真让她看不起他。   况且女子修炼较之男性更有优势,仙魔功法里的结丹结婴本质上都是对女子孕育生命的模仿,子宫就是天生的丹田,可以用于汇聚灵气或魔气,男性若想要迈入修行则需在腹腔内人为制造丹田。   阴不诲是男子,又只是一个低贱的玩物,怎么配给她妹妹当身体,阿雪的身体当然要最好的。   她眸光冷冷,“为了活下来,你也当真是毫无底线。”   一开始,他夺舍狐妖想要诱她动情,后面又将布防图交给枯骨堂,如今又为了活下去勾引她,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阿霜忍不住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将阴不诲抵在冰冷的刑架上,“你贱不贱啊?”   既然已经确定了不拿他给乌行雪当身体,阿霜直接干脆利落地废掉了阴不诲的修为,然后站在原地审视着他的每一寸表情。   阴不诲面色一白,随即低头吻上她的手指,问道,“那宫主喜欢吗?”   他的动作是热情的,仿佛真是一个为了在阿霜手里活下去而用尽手段极尽献魅的魔修,但他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苦涩。   他知道阿霜会这样对待他,完全是他自己自作自受。   但从始至终,他对阿霜并不是没有一丝真心。   “当然。”阿霜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取悦我,让我满意,我就让你活下来。”   阴不诲沦落至此,完全不值得同情,魔道争锋,幽冥宫与枯骨堂之间本就你死我活,他不惨,惨的就是自己,她能留他一命,已属格外开恩。   阴不诲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拥有一副好皮囊。   良久之后……   守门的弟子惊讶地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掌门气息似乎有些凌乱,她的脖子上有几道红痕,弟子不由感慨道,这修真界的蚊子真是越来越毒了,瞧瞧,就连掌门都被叮得气成了这样。 第190章 卧底大师姐66   “号外号外!幽冥宫新任宫主向上清宗呈送战帖,约定三日后在风雪崖上挑战上清宗掌门,欢迎围观!”   “新任宫主?什么来头,我刚刚出关,不太清楚。”   “就是黑市悬赏榜上第一的那个魔道杀星,幽冥宫原宫主唯一的徒儿。”   “她是想给她师尊报仇?看不出来,这魔道还挺重情重义的。”   “呸,怎么可能,屠了那么多城怎么可能还有师徒情谊,她能当上宫主我看全靠她师尊死了捡漏当上的,说不定她师尊就是被她坑去风雪崖的,她这是想再捡一次漏呢。”   “不过我看倒是悬啊,毕竟上清宗的掌门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年纪轻轻就已经跻身化神了,迟早追上她那个化神巅峰只差一步就能渡劫飞升的师祖了,她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各大仙宗显然也是如此认为的,就连上清宗也对自家掌门信心满满,连夜就赶去风雪崖炸平了山头,搭了一个高台,供两人比试。   掌门必将再次复制诛杀魔头的奇迹,带领仙盟再创辉煌,幽冥宫就是下一个枯骨堂!   三日之后,魔域将会随着幽冥宫宫主的败落而彻底纳入修真界的版图!   九州必将一统!   比试当日,风雪崖上人声鼎沸,仙魔各据一半,山顶上除了比试台的位置简直无处下脚,有机灵的商贩特地赶来支起了小摊,甚至还有人开了盘口赌输赢,压上清宗掌门胜的那边灵石堆积如山,而幽冥宫宫主那边空空落落的,赔率更是到达了前所未有的一比一千。   赔率惊人,一位仙宗的弟子看得眼热,忍不住往幽冥宫宫主那边扔了一枚上品灵石,面对其他人的怒目而视,他不好意思地讪笑着,解释道,“我这不是看幽冥宫宫主这边太空了嘛,掌门那边我也压了,压了不少呢。”   反正掌门赢了他只损失一块灵石,若是输了他却可以挣一千上品灵石啊!   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他倒是有点希望掌门输了。   与仙宗这边的热火朝天相比,魔道那边可谓是十分冷清,分界线的另一边,是黑压压的一片,她们的脸上覆着面具,整装待发,执锐披坚,身上瘆人的血气简直要凝成一大片铺天盖地的乌云,将所有人彻底吞没。   对此,一位上清宗的弟子评价道,“毕竟仙盟灭枯骨堂灭得那么容易,想必幽冥宫也差不多吧,理解理解,实力悬殊自然放松不下来,魔道一向没有什么松弛感,只有被害妄想症。”   不远处的山顶上,玄黑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归戚和归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突然,归姝笑了一声。   “阿姐,你笑什么?”   “我笑他们大难临头还全然不知。”   她指着侧下方的风雪崖,说,“你看这个像什么?”   “像个碗。”   归姝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像个瓮。”   “瓮中捉鳖的瓮。”   ……   为了保证比试的顺利进行,仙宗特地施展了阻雪的大型法术,风雪崖的雪停了,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了下来,为师姐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   莫惊春的眼睛亮亮的,她满怀希望地注视着台上的师姐,她一定会打败幽冥宫宫主,然后带领仙盟剿灭魔修,名垂青史的!   师姐与魔头一黑一白,分立左右,那位神秘的幽冥宫宫主身穿黑色斗篷,带着面具,莫惊春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怎么觉得这个人的身形有些熟悉呢。   但很快她又看师姐去了,今日师姐的神情似乎有些僵硬,应当是最近的事务太过繁忙了吧,毕竟不仅是上清宗的事务,就连仙盟的也一齐堆积在她的手上。   人一多,人心就容易乱,即使是师姐也忙得脚不沾地。   但莫惊春对师姐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师姐一定能打败魔头的,若是连她都输了,那蒸蒸日上的仙盟不得原地解散,修真界的五州干脆也拱手让给魔道得了。   莫惊春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台上的动静。   寥寥几招过后,师姐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莫惊春的心也直直往下沉,可恶,那魔头的实力竟与师尊不相上下。   不愧是百年前便以屠城闻名的魔道杀星,是她小瞧她了。   师姐赢不赢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她能保全自身,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了。   但接下来的比试却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直至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无他,实在是台上的场景太过惨烈了。   魔头的攻势越来越猛,师姐被狠狠击倒在地,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魔头一步步向她走了过去,极具压迫感。   仿佛噩梦重演,莫惊春控制不住地想起了九州大比上归戚做下的种种。   静,死一般的寂静,每一个仙宗弟子的脸上都满是凝重,众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掌门居然会在魔道的手下节节败退,她可是修真界的神,难道魔道真的不可战胜?   阿霜满意地审视着周围人的反应,对,就是这样,绝望吧,痛苦吧,崩溃吧!最好当场溃散,这样她幽冥宫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在场所有人。   她已经忍了太久了,迫不及待想要大开杀戒,仙宗都是群废物,为了将蠢钝如猪的仙宗人士齐聚于此,她又是成立仙盟又是下战帖又是制作傀儡的,就是为了一举将各大仙宗一网打尽。   接下来,她像猫捉老鼠一样慢慢折磨着“阿霜”,一次一次将她拖回来,地上全是血迹,“阿霜”的身上也全是血。   台下有人不忍直视地偏过头,莫惊春甚至隐隐约约听到了仙宗弟子的哭声。   实在是太惨了。   阿霜打量着众人的反应,这就是她选择魔道的原因。   她本可以让上清宗掌门杀了幽冥宫宫主,而不是让幽冥宫宫主杀了上清宗掌门。   但她没有那样做,仙宗之人也不值得她那样做。   魔头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竟一把将师姐抓了过去,然后折断了她的脊骨,一阵血雾浮起,师姐倒在地上,彻底失去生机。   魔头抬起手,轻启红唇,示意台下的幽冥宫弟子,“杀!”   “给我杀!”一直沉寂的魔道弟子大喊着朝仙宗的方向杀去。   那一刻,莫惊春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第191章 卧底大师姐67   她的眼里只看得到师姐倒下去的身影。   魔道像饿狼一样往前扑,仙宗弟子像羔羊一样往外逃,而莫惊春独自一人往台上去。   途中,她拉住一个上清宗的长老,“长老,快组织弟子们反击啊!”   男长老一把甩开她的手,“掌门都死了,我们抵抗又有什么用?能跑多远跑多远吧,连掌门都死得那么惨,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又能顶什么用。”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逃跑了。   人心已经散了。   各大仙宗本来就是一盘散沙,因为阿霜才勉强聚了起来,之前能够屠灭枯骨堂,是因为有阿霜这位化神带头,现在她死了,仙盟自然就散了。   莫惊春奔上台去,扶住师姐的身子,绝望地环顾着四周的惨状,然后将师姐抱得更紧,往边缘处撤去,她想趁乱将师姐的尸身安全带走。   这时,一群魔修拦住了她的去路,她们想割了阿霜的头颅去换奖赏。   莫惊春拔出宝剑应战,她的实力自然是不用多说,但无奈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又得护着师姐,很快就疲于应付,陷入了血战当中,到了后期,她几乎是以伤换伤。   最后,她浑身是血,剑都卷刃了,灵力也散了,她无力地跪倒在地,一柄寒刀直直向她砍来,她挣扎着张开双臂护在师姐身前。   莫惊春双目失神地注视着那刀,满目都是悲戚与绝望。   直到这个时候,她都无法相信那么厉害的师姐居然会死。   她似乎也能理解仙盟的人心为什么崩溃得那么快了。   毕竟连无所不能神通广大已迈入化神境的师姐都死在了魔头的手下,更何况是别人呢。   即使侥幸逃生,魔头也将永远成为仙宗众人的噩梦。   但即使师姐死了,她也永远是自己的师姐,莫惊春宁愿自己的身上再添一道伤痕甚至丢掉性命,也不愿让师姐的尸身再破损一点。   师姐为了仙宗做得已经够多了,她要护住师姐最后的尊严。   面对逼近眼前的刀,莫惊春闭上了眼睛,虽然不能拜入天玑峰,成为师姐真正的师妹,但她如今可以和她死在一起,也算是了了她的夙愿了。   师姐,我来陪你了。   突然,刀被一道魔力击飞。   归戚面色复杂地看着她,随即抬手示意周围的幽冥宫弟子不许再攻击莫惊春了。   归戚没有上前告诉莫惊春她怀中的不过只是一具劣质的傀儡,而是猛地将鞭子一甩,勾过来一位仙宗弟子,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他抹杀。   归戚也曾拜入过上清宗,自然知道莫惊春和师尊的关系。   但那又如何?   师尊教她的第一课就是要狠心,莫惊春早晚也会学会这一点的。   归戚转身离去,不再看她。   逃过一劫,莫惊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她没有再管身后那些大叫着逃命的仙宗弟子。   师姐一死,就被那些人毫不犹豫地抛弃掉了,这一切莫惊春都看得清清楚楚。   真是令人心寒啊,她发自内心地为师姐感到不值,她拼了性命保护的,就是这样一群人。   莫惊春忍不住对仙宗存在的意义也产生了怀疑。   她已经不在乎生死了,即使现在有人再砍她一刀,她也会死死抓住师姐的手,与她一同坠入崖底。   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望向遥远的天边,背起师姐往山下走去,“师姐,我带你回家。”   她一步一步下了阶梯。   真熟悉啊,上次也是在风雪崖,也是她背着师姐下山,只是那次有师妹师弟们簇拥在身边,这次没有。   她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悲凉来。   可是这次,师姐是真的死了。   她走了很久,直到走到天色昏暗,她才走到上清宗的山门前。   望着眼前的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阶梯,她腿一软,跌倒的时候她下意识垫在师姐的身下,让师姐跌在她的身上。   她看着师姐闭着眼睛安然睡去的样子,突然很想就这样躺着,跟着师姐闭上眼睛长眠于此。   她真的好累啊,师姐知道也会原谅她的吧。   她的手指摸上师姐的头发,突然泣不成声,师姐死了,真的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顿时,她的心像是被凌迟了一样,剧烈的痛意席卷全身,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是什么支撑着她?   是痛苦,是绝望,是恨吧。   意志快要崩溃了,但恨意却越发灼人,烫得她浑身发热,她再一次将师姐背在背上,踏上了阶梯,“师姐,我说了要送你回家的。”   腿已经麻木到不属于控制了,莫惊春从来没有到达过这样的极限。平日里,师姐的训练即使再严苛,她只需要拉着她的衣角讨几句饶,她就会笑着稍微放松一下难度。   可是如今她再也不会再对着自己笑了。   鹅毛一般的大雪簌簌地从天上落了下来,那样洁白,和师姐的衣裳一样白,和师姐的脸色一样白。   莫惊春偏过头,发现师姐的头发都已经被染白了,她急忙将她放下来,脱下外袍罩在她的头上,然后轻轻拂去落在她眉间的雪,等师姐的脸重新变得干干净净起来,她怔怔地看着她,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师姐的脸上泛起了淡青色的尸斑,她的手指也不再柔软,而是无比僵硬,僵硬得如同一截枯枝,轻轻一折就能掰断,这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个无比残忍的事实,那就是师姐已经死了。   莫惊春抬头望天,感受到冰凉的雪落在自己身上,她的心中一片绝望,这不是雪,这是从天上落下的用来埋师姐的土。   她重新背起她,“快了,快到了,师姐,我很快就能带你回家了。”   她这话像是在说给背上的阿霜听,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雪很大,和风雪崖的雪一样大。   那日,她被困在阵法中,和如今一样绝望,那时她真的以为师姐已经死了。   莫惊春望着落在自己肩上的霜花,忍不住想起了过去。   师姐曾在雪中舞剑,而莫惊春望着她剑上缀的流苏失了神。   舞完一遍后,师姐笑吟吟地问她,“可都记住了?”   莫惊春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学剑招,她慌乱地点了点头,“都记住了。”   其实她什么都没记住。过后只能偷偷摸摸地藏在草丛里看师姐是怎么教别人的,而后熬了三个通宵,才将那套剑招学下来。 第192章 卧底大师姐68   漫天大雪中,莫惊春背着师姐来到天玑峰,入了殿,将师姐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师姐躺得端端正正,莫惊春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哈气,试图让她的手再次变得柔软温暖起来,但是师姐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莫惊春只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将她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莫惊春含着热泪轻轻吻上她的手指。   “师姐,等我回来。”   她要去给师姐报仇。   莫惊春毅然决然地向殿外走去,径直走入冰冷的溪水中,她潜入水下,一阵摸索,终于摸到了一个小瓷瓶。   这是以前计鹳给她的破镜丹。   九州大比那次她没有用,是因为输了就输了,赢了就赢了,她永远只为自己而战。   莫惊春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到此丹,于是一转头就将破境丹抛入了溪中。   而现在,它成了莫惊春唯一的希望,她要为师姐报仇,却也知道自己和那魔头实力悬殊,吃了破境丹好歹能多一层胜算。   莫惊春仰头吞下丹药。   即使自知此去必死无疑,她也要多伤那魔头几分。   周围灵力汇聚成风暴,浓稠得几乎要化雨,莫惊春不顾身体深处传来的疼痛直接将它们全部吸收,此前已经被彻底榨干灵力的金丹此时轰然碎裂。   碎丹结婴。   她突破元婴境了。   莫惊春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脚步却越发沉重。   破境丹是修士用来作弊的丹药,能够屏蔽天机寻求短期突破,所以不会有劫雷,但代价是根基受损,从此修为不得寸进。   莫惊春轻笑一声,反正她都要死了,根基受损又如何,她已经不在乎了。   迈出山门的时候,莫惊春回头看了一眼天玑峰的方向,眼神中有几分眷恋。   师姐,等我。   修真界独据五州,幅员辽阔,风雪崖大胜之后,仍有部分仙宗负隅顽抗,于是幽冥宫打通了中州的十一座城池作为临时据点,驻扎于此,图谋彻底征服五州。   莫惊春潜入据点,她一路畅通无阻,有如神助。   再次越过一扇大门,她听到动静,闪身藏在悬梁之上,她看见一队人远远地走了过来,在看清领头人的时候,她的目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带头的正是归戚和归姝。   莫惊春咬紧了牙,她们怎么能背叛师姐呢。她就说怎么没看见师姐的那几个徒儿,贺玄修为那么低应该是死了,而归戚和归姝刚刚拜入师姐门下,等师姐一死就投了敌,实在是太过无情。   这一队人看起来修为都不低,甚至有几个与她修为接近,而归戚和归姝一个金丹后期一个金丹大圆满,却被簇拥在最中间,旁边人的态度也是无比恭敬。   她们两个看起来颇受重用。哼,不过是踏着师姐的尸骨得来的地位罢了,莫惊春很想拔剑,但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她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归姝停下了脚步。   “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归姝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在看清悬梁处的那一抹黑影后,她迅速收回了目光,然后笑着离开了。   原来是她啊。   没过多久,莫惊春就摸到了大殿附近,她远远看见大殿之中正中央的位置有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个歪歪斜斜地靠着座位,半躺半坐,十分放松,另一个则挺直脊背,指尖夹着一枚白色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   尽管看不清面容和身形,但莫惊春的直觉告诉她谁才是自己要找的人。   她飞身而出,一剑刺了上去。   听到风声,两个人同时回了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映入眼帘,莫惊春惊得瞳孔颤动,忍不住呢喃出声,“师姐……”   话音未落,阿霜一挥袖子甩出一枚棋子击中她的腰腹,莫惊春的身体飞出,狠狠撞在墙上。   莫惊春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呆呆地望着那个缓缓向她走过来的那人。   阿霜鸦青色的裙裾漾开,她微微俯下身子,在看清楚来人是谁后,她冰凉的手指落在莫惊春的侧脸上,眸中多了一丝讶色,“竟然是故人。”   她的语气慵懒又随意,只是眼神如淬了毒般幽暗,整个人如同暗夜里吐着信子的蛇,“就是你想杀我?”   莫惊春心口一痛。   她用目光描摹着面前人的眉眼,不可置信地问道,“师姐……”   你还活着……   阿霜笑了。   莫惊春看见顶着一张和师姐一模一样的脸的魔头凑近了她,然后用和师姐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她已经死了,被我杀死的。”   “不……不可能……”   莫惊春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师姐没有死!她还活着!”   阿霜不欲多言,直接掐上她的脖子。   莫惊春仰着头靠在墙上,声音哽咽而又颤抖,“师姐,你要杀了我吗?”   阿霜没有说话,手指缓缓收紧。   本来一心求死的莫惊春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她紧紧抓住阿霜放在她脖子上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师姐,不,不要……”   乌行雪站了起来,愉悦地眯起了眼睛。   莫惊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落在这个和师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身上,泪水汹涌,模糊了视线。   师姐没有死,却要杀她。 第193章 卧底大师姐69   即使师姐在外表现得完美无瑕,但莫惊春其实一直都知道师姐内里是一个薄情的人,对她有用的,她才会格外关注,没有用的则会被弃之如履。但是师姐对她不一样,从始至终都是不一样的。   一直以来,莫惊春都安然地享受着这份偏爱。   师姐说她幼时与妹妹分别,看见她就想起了妹妹,所以忍不住多照顾她几分。   她以为她的妹妹已经死了,可直到看到那个和师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她才知道,师姐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在意从来都不是给她一个人的。   她认出了站在师姐身后的那个人是谁,她就是当初出现在戒律堂的那个魔头。   她所恐慌的一切如今终于成真了。   莫惊春仔仔细细地望进师姐的眼底,发现那里不再柔软,只有一丝清晰可见的杀意。   师姐就是魔道杀星,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她在风雪崖上毫不犹豫地抹杀掉了自己的化身,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上清宗,也抛弃了自己。   快要窒息的莫惊春突然觉得手脚无力,她痛苦得想吐血,也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就这样死在师姐手里吧。   只是为何丹田隐隐作痛,莫惊春抬起眼睛,发现自己的身边不知何时竟汇聚起了魔气。   她入魔了。   阿霜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放开了莫惊春,甚至主动释放出魔气引导,看她的眼神又重新变得珍视起来,像是在看魔域之中一株稚嫩而又脆弱的幼苗。   魔域贫瘠,几乎看不到什么绿色,人间的寻常草木在那里是极为奢侈的东西。   投魔的仙宗长老一大堆,为了讨好她入魔的也有一大堆,只是没有一个如莫惊春般珍贵。   莫惊春的道心十分澄明,如今崩坏得彻底,她丹田中的灵气没有与魔气发生丝毫排斥,吸收进去的魔气也意外的十分纯粹。   真是个修魔的好料子啊。   原本损坏的丹田在魔力的加持下不断修复,莫惊春的修为节节攀升,阿霜怕她根基不稳,于是强行让她停在了元婴中期。   她的元婴中期十分凝实,魔气满得都要溢出来,随时可以突破到下一阶。   她的身体强度还是金丹,锻体的进度得跟上来才是。   阿霜伸手去探她的魔息,孰料莫惊春一口狠狠咬上她的手掌,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阿霜吃痛,下意识掐住她的脖子。   她恶狠狠道,“你想死?”   换做别人,早就死在她的手下了。   莫惊春也不挣扎,只是一味地流着泪,她的泪水汹涌,一滴一滴落在阿霜的手腕上,也打湿了自己的衣襟。   莫惊春的视线变得模糊,心底的声音却越发清晰。   看吧,她不要你的爱,也不在乎你的恨,她从头到尾想要的,就只有臣服。   阿霜突然笑了,像哄小孩一样,放软了语气,“师妹,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作亲妹妹来看待。”   “你身在其中,自然也知道仙宗内里有多脏多乱,修真界的利益纠葛有多复杂,哪一个不是如狼似虎,我若是不狠一点,而只是一味地做那个冰清玉洁的大师姐,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哪里还撑得到继任掌门,突破化神呢。”   “惊春,我也是迫不得已。”   莫惊春淌着眼泪,突然一口咬上她的肩头,感受着血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她声音哽咽,“师姐,你真的好残忍。”   两人靠得很近,这个姿势有些像拥抱,阿霜笑了,笑出了声,她温柔地抚摸着莫惊春的黑发,然后凑到她耳边,用蛊惑的语气说,“惊春,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去替我做一件事吧。” 第194章 卧底大师姐70【加更@爱吃拌青菜的亢奋】   阿霜的目标正是那些仍在苦苦抵抗的仙宗人士。   在成为上清宗掌门后,阿霜毫不克制地收拢人心,一次一次给自己造势,最后她的威望在枯骨堂一役中到达了顶峰,成为了真正的正道魁首,仙宗之光,整个修真界无不信服。   而后她又设计让众人围观幽冥宫宫主杀死上清宗的戏码,正是为了最大程度地覆灭各大仙宗的军心。   这个法子的确很有用,在风雪崖上大部分仙宗直接溃散了,只知道四处奔逃,如同待宰的羔羊。   但与此同时也招来了反噬。她在仙宗的形象塑造得太过成功,在风雪崖的高台上,她为了收割仙宗的绝望,虐傀儡虐得太狠,以至于场面太过惨烈。   而且即使另一个自己被魔道的自己碾压,但她并不是以一个屈辱的姿态死去的,她战到了最后一刻,至死也不曾放弃。   即使她死了,在一些人眼里她却永远活着,已然成为了那些仍在抵抗的弟子心中的精神领袖。   她们打着她的旗帜四处聚集反抗的人手,死死守卫住最后一道防线,仙宗底蕴深厚,阿霜本就打算速战速决,但蚁多咬死象,实在是十分棘手。   而这些人中,有她原来的老熟人、对手,也有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去吧,去把她们带到我的面前来。”   是她失虑了,在仙宗的时候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过任何污点,外在形象太过于完美无瑕,以至于即使死去仍然能够鼓舞人心,既然她们这么爱戴自己,那就让她们看看鲜血淋漓的真相,幽冥宫宫主和上清宗掌门是一个人。   她们的反抗,从头到尾都毫无意义。   阿霜势必要仙魔合流,一统九州,这是历史的轮回,也是宿命的必然。   几千年前,人们原本修行的是混沌之气,本无灵气魔气之分,但有人成功将混沌之气分离为了清气和浊气,也就是灵气和魔气的初始版本,纯修清气的修炼速度更快,于是人们纷纷修起了清气,视本与清气为一体的浊气为末流,极力打压。   后来这种矛盾彻底爆发,爆发了仙魔大战,战火中大陆碎成九块,修仙者们人为制造了凡人界,把天生没有灵根的人扔去那边,而魔域所属的两州下沉,从此暗无天日,   修仙者胜利后,修真界迎来鼎盛,但只过了一千多年,灵气浓度就在不断下降,只因天地之间需要平衡,修灵的人太多,而修魔的人太少,过犹不及,招致反噬。   阿霜想要重铸已经断裂的天梯成功飞升,就必须让灵气魔气重新达到平衡,重归混沌之气,但灵气成为主流已有几千年,修真者无论是规模还是数量都甩魔修一大截。   阿霜只能用数量取胜,让所有人都修魔,让魔气蔓延到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与灵气充分融合。   她要彻底征服修真界,让修真界的人废了灵根修魔,让凡人界没有修炼过的人修魔,让原本修魔的人依旧修魔。   莫惊春领命而去。   她是与阿霜关系最密切的师妹,也是她的死忠,阿霜替她掩饰了魔气,没有人怀疑她,她很容易就混进了仙宗的地盘,然后将反抗势力的主要领袖都带到了上清宗的天玑峰。   这里是一个特殊的地方,仙宗弟子都撤走了,也没有魔道据守在此,这里是绝对中立的地盘,是安全的地方。   众人跟着莫惊春进入正殿后,看见一个女人正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坐姿慵懒随意,气息平和,简直像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归戚和归姝一左一右侍立在两侧,一个如同燃烧着的炽烈的火,另一个则如闪烁着寒光的锋芒毕露的剑。   众人暗暗心惊,不知道莫惊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甚至有人微微侧身,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这时,莫惊春和静安上前几步,以一个无比顺从的姿态跪在了阿霜的面前,口中唤道,“尊主。”   阿霜不喜欢别人叫她宫主,因为那会让她觉得长嬴仍旧阴魂不散,相较而言,她还是更喜欢尊主这个称呼。   众人看到,端坐在正中的女人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张与昔日上清宗掌门如出一辙的脸。   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手中的棋子啪嗒一下全落在棋盘上,让人心惊肉跳。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无端地多出一丝寒意,“要么臣服要么死,你们自己选一个。”   对于死人复生的惊骇过后,一股深深的绝望味道弥漫在众人之间。   她们是仙宗最优秀最聪明的一群人,事到如今,再联系一下莫惊春和静安的态度,如何猜不出她的身份。   她们本就是因为阿霜才能抵抗到现在,如今却得知正道魁首和魔道杀星都是一个人,被杀的和杀人的从始至终都是一人,她们的坚持和挣扎顿时都变成了笑料,哀伤和绝望出现在众人的眼睛里。   大势已去,修真界气数已绝。   陆陆续续有人跟着跪下了,唯独一个人站在原地。   正是姬如沛,狂刀门的少门主,阿霜横空出世之前独自闪耀的天之骄子。   姬如沛死死地盯着阿霜,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着,她拔出了自己的刀,对准了阿霜的方向,执刀的手没有丝毫颤动。   “我不降!”姬如沛傲骨铮铮,一袭红衣煞是灼目,她眼里燃着一团火,带着强烈的恨意和隐忍的痛意。   刚刚听闻阿霜死讯的那些天,她辗转难眠,那么多年的对手说没就没了,一直苦苦奋斗的目标消失了,姬如沛迷茫而又痛苦,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   但很快,一向冲动的人冷静了下来,她没有像莫惊春一样不顾一切冲进魔道老巢报仇,而是四处游走,及时聚拢起了受魔道侵蚀有限的中小型门派,顽强抵抗,试图守护好修真界的最后一片净土。   然而当她发现她们其实是一个人的时候,一股浓浓的怒气自心中升起,她感觉自己被狠狠羞辱了。   她替她立了衣冠冢,继承她的遗志,东奔西走这么久,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笑话。   她在暗处看了这么久,是不是很得意。   姬如沛咬牙切齿道,“我说过,我会打败你的!”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五招,姬如沛就被击退到了墙边。   阿霜伪装成仙宗弟子时,两人虽有差距,但是并不悬殊,但等她设计杀死计鹳和长嬴,彻底挣脱束缚后,两人之间就隔了天堑,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你走吧,我不杀你。”   阿霜看姬如沛的眼神有些复杂,修真界多是伪善的小人,姬如沛是为数不多她能看得上的人。   姬如沛的眼睛干涩到生疼,泪珠大颗大颗地掉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看不起我对不对!”   她就连做她的对手也不配吗?   “来啊,全力以赴啊!”姬如沛的眼中涌出愤怒的泪水。   她手中的大刀狠狠砍了上来,阿霜侧身闪过,姬如沛继续进攻,越来越猛烈,完全没有防守,只知道进攻,密不透风,看着很是骇人,阿霜逼近她的身侧,握住她执刀的手,往她脖颈上一横。   万籁俱寂。   一道醒目的血痕赫然出现在姬如沛的脖子上,她慢慢倒了下去。   莫惊春悲伤地闭上了眼睛,带着一丝兔死狐悲的伤感。   “嗬……嗬嗬……”姬如沛睁大了眼睛,手紧紧攥住阿霜的衣角,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血色蔓延,也许是场面太过惨烈,众人皆沉默不语,阿霜也没有说话,现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感受着师尊周围的低气压,归姝知道师尊心情很不好,于是拉着归戚,将其他人都带了出去,掩上了大门。   莫惊春却没有出去,她一直站在阿霜的身边,一动不动。   她走到阿霜身边,蹲了下来,默默合上姬如沛的眼睛,然后掰开她冰冷却攥得很紧的手指,突然,她抑制不住心痛,竭力地低下头,单膝跪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泪如雨下。   她的哭声很隐忍,似乎生怕被师姐听到。 第195章 卧底大师姐71【加更@用户42115520】   “你哭什么?”   阿霜冷漠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莫惊春手忙脚乱地擦掉自己的眼泪,“师姐,我没有哭……”   她不想说,阿霜也不想听,她撂下一句“厚葬”,便迫不及待地打算转身离去。   姬如沛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她的所作所为的确刺痛了阿霜的眼睛,她的心难得地变得有些焦躁,神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冷淡,那是被压抑的怒火。   她明明让她活,她为什么非得选择死?   不料莫惊春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她带着哭腔说道,“师姐……”   “我好难受……”   “看到你这样,我真的好难受。”   莫惊春的泪水落到阿霜的肩上,“你把我当成炉鼎,杀了我吧。”   这些时日,她跟在阿霜身边,看得可谓是清清楚楚,杀人对于如今的师姐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她不知道她在魔道经历了什么,只是在看到仁慈悲悯的师姐对她露出与别人一般无二的冷酷神色的时候,她觉得心如刀割,这种绝望在姬如沛死后达到了顶点。   阿霜转身,低头,温温柔柔地替她拭去眼泪,语气却莫名冰冷,“莫惊春,你想死?”   莫惊春不语,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味地流泪。   “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   阿霜心中涌起一股怒气,她揪起莫惊春的衣领,将她带到悬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你不想活,那我就杀了你,等你死了,你的躯壳就是阿雪的了。”   莫惊春猛然睁大了眼睛,她紧紧抓住了阿霜的衣袖,突然变得无比抗拒,她挣扎着,口中说道,“师姐……不要!”   “不要把我的身体给她。”   阿霜将人拉了回来,一把推到地上,“既然不想死,那就好好活着。”她本来也没想把莫惊春的身体给阿雪,她的身体自然要最好的。   她俯身,仔仔细细地看着莫惊春的眼睛,看清楚她眸中真切的哀恸后,阿霜有些疑惑,莫惊春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既无性命之忧,又无关切身利益,就连东州莫氏也因为她的原因毫发无损,财富、美人、地位、修为她都可以给她,她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阿霜只有在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痛苦,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痛苦于她而言,是一种相当奢侈的情绪。   她越来越疑惑,忍不住抬起她的下巴,细细地打量着她。   莫惊春眉眼之间有一颗小小的痣,眼睛也干净得过分,清清楚楚地照出她的每一分卑劣,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   像谁呢?   脑中灵光一闪,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她想起来了,像阿娘,都是一样的,固执的修真人士,眼里充满了自以为是的正义。   她明明应该鄙夷的,此时心中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慌乱来,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她感到恐惧,一种对超出自己掌控的事物的恐惧。   她修无情道,想要立道飞升,她就必须要做到绝对理智,无论是死人还是活人,都不能影响到她的判断和任何情绪,一直以来,她都在为所有事物找到看起来合理的解释。   她将那些心慌意乱强行压了下去,对着面前的人发问,“你是在可怜我吗?”   “你以为姬如沛死了我就会愧疚吗?”   “我生在魔道,你是在可怜我、同情我,想要将我感化,让我重回‘正途’吗?”   正途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她凝出一面水镜,按着莫惊春逼迫她看清楚镜子里的自己,凌乱的头发,眼角的泪痕,泛红的眼眶。   “看看你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吧,你怎么会可怜我呢?”   “真是可笑啊。”   莫惊春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阿霜的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安心。对,就是这样,怕她恨她吧。习惯了恐惧的人,只知道如何让别人恐惧。她当然也是如此。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值得别人同情,如果有一天她需要靠讲述自己的悲惨过往来活命,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讲一千遍一万遍,即使别人会听得潸然泪下,她的内心也不会有一丝波动。   她不需要同情,而莫惊春怜悯的目光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让她十分痛苦,仿佛在说,“师姐,看吧,你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全都是错的。”   阿霜从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她从来不会后悔,因为她知道后悔没有任何用,只会把人拖入过往的泥潭中,即使每一步都要踏在别人的尸骨上,她也不会停止前行的脚步。   阿霜在心中告诉自己,你不需要愧疚、自省、痛苦、自我折磨,你是幽冥宫的主人,魔域的主宰,即将彻底征服修真界,统一整个九州,你会飞升,成为这几千年来唯一的仙人!   没有人能阻挡你的脚步!   “以后不要再哭了。”阿霜撂下这句话,而后转身离去。   她不喜欢看见她哭,因为那会让她想起阿雪,来到上清宗这么多年,她是真的把莫惊春当做妹妹来看的。   只要她乖乖听话,她自然不会亏待她。 第196章 卧底大师姐72【加更@用户35650954】   一月后,幽冥宫将修真界的俘虏都赶到了一处。   其中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一部分资质和悟性都很不错的弟子被带到最前面,她们不知道这魔头要对自己做什么,纷纷挣扎着,引得身上的捆仙绳时不时发出金色的光。   阿霜抬手,这些人甚至来不及痛苦就被拔掉了灵根,她释放出精纯的魔气引她们入魔。   此法已经经过验证,十分完美,弟子们原本被废掉的修为很快就恢复了,甚至直接突破了原本的瓶颈,实力节节攀升。   传闻中修仙者一旦入魔,功力就会大幅提升,但堕魔的正道修士数量较少,且年份分布较为分散,因此一直没有得到十分权威的认证,但今日众人都知道了这传闻原来是真的。   灵魔二气本就密不可分,它们并非对立,而是互相弥补。木桶里能装多少水,看的往往不是最长的木板,而是最短的那一块木板。   即使其他木板再长,只要有一块出现了缺口,水也会漏出去,修炼也正是此理,魔力其实是被修真界忽视已久的短板。   本来这些弟子被带到前面时,其他人的表情是同情、恐惧的,但当看到她们因祸得福,修为跃升,底下的弟子们又一个个眼热起来,原本对于魔道的抗拒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争着往前挤。   修炼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突然发现有捷径可走,没有人能克制住自己的心动,反正早就已经是俘虏了,还不如弃明投暗。   阿霜看着这群人的嘴脸,突然有点想笑,先前挑出来的那些人是她看得上的,亲自引入魔道、无伤晋升是赐予她们的奖励,而下面这些人都入不了她的眼,他们自然也要修魔,但阿霜只会让人直接抽掉他们的灵根。   想要修为,自己慢慢练吧。   望着越来越激动的人群,归戚一鞭子抽在一个男弟子身上,将人抽飞了出去,冷声道,“退后。”   在场有不少人曾经在九州大比上见识过她的厉害,人群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一位原属上清宗主峰的弟子被押了上来。   “莫惊春,你过来。”   阿霜将一柄将骨刃递到她的掌心,“把他的灵根剖出来吧。”   莫惊春的目光停在骨刃上不动,阿霜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凑近她的耳边说道,“莫惊春,想要留在我身边,总得证明给我看,你的忠心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   感受到莫惊春的手在颤,她压低了声音,“你不动他,我就杀了你。”   莫惊春眼神一颤,骨刃捅了进去,温热的血溅在她的手上,她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她已经分不清楚那一刀是自己捅的还是师姐带着自己捅的,但这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阿霜满意地放开她的手。   捅完第一刀后,莫惊春像是入了魇,又捅了第二刀、第三刀,直到男弟子呼痛,“这是要剖灵根还是要杀了我啊?”她才反应了过来,低声道了一句歉,将他的灵根剖了出来。   阿霜看向归戚,“交给你们了。”   归姝则跟在她的身边,“师尊,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阿霜眯起眸子,视线投向远方,“去凡人界和修真界的交界处。”   ……   凡人界和修真界有“天堑”阻隔,一州隔山,一州隔海。   阿霜推平了连绵不绝的高山,将多出来的土填进海里,凡人界和修真界自此以后畅通无阻。   “师尊的移山填海之力真是令人敬服,这世间怕是再无敌手。”   阿霜笑了,“再无敌手又如何,我不与人斗,只与天斗,移山填海之力远远不够。”   她似乎想起什么,问道,“今日是多久?”   “十五。”   “不错,刚刚好。”   十五月圆之夜。   魔域。   一轮血月高悬空中,阿霜将剖下来的灵根连同贺玄的混沌灵根融合在一起,五颜六色的灵根顿时化作一团透明的水。   阿霜捧着这团透明的水,赤足走入血池中。   血池,也可以称之为血海,月光皎洁,血海也变得无比柔和,阿霜走到血池最中央,低头时清晰地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她伸出手,触向水面,两根手指碰在一起,水面泛起涟漪。   阿霜随着潮汐的起伏闭上眼睛,她在黑暗中听到了历代魔修的呼唤,她感受到血池中几千年来积沉的力量一齐涌入她的身体。   这力量太过凶猛,暴虐地撕扯着她的身体,当身体濒临极限的时候,她的眼角淌出了一滴泪。   太痛了。   已经多少年没有体会到这种痛苦了。   即使是在风雪崖诛杀长嬴时,她也没这么痛过,她引来计鹤,布下阵法,即使凶险,她也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而如今这种痛苦,完全始料未及。   她的意识脱离身体,飘向半空,陷入一片混沌之中,直到那一声清晰可闻的“师尊”传入耳中,她才猛然睁开了眼睛。   “师尊?”   她已经上了岸,而归姝跪在她的身边,眼神担忧。   “没事。”   阿霜站了起来,感受着浑身都充盈着力量,她的神情越发平静了,气息也愈发平和,不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了。   她抬起头,看向空中的月,而后闭上眼睛,漂浮于半空中,运转全身的力量,施展术法。   她生生将下陷的两州拉动着重回地面,霎时之间,天地为之变色,日月同悬于空,魔域和修真界的透明屏障彻底被打破,魔气争先恐后涌入修真界。   阿霜表情沉醉,真是美不胜收啊。 第197章 卧底大师姐73【加更 不知道这个是谁】   “师尊,那修真界五州之间的裂缝怎么办?”   当初的大陆可是完完全全裂成了九块,除了魔域的两州和凡人界的两州,修真界五州开裂的地方已经形成了不可逾越的深渊。   阿霜瞥了一眼归姝,“不是还有很多修仙世家吗?”   虽然修真界的五大门派已经尽入她手,但各州还存在着一些修仙家族,他们通常以某一区域最繁华的城池为据点,世代集聚于此,把控地方资源。修仙是他们的命根,现在阿霜要抽了他们的灵根,他们自然不愿意。   “若愿意归顺潜心修魔,自然可以放过,若是敢反抗,那就都杀了,将尸体用魔焰焚烧成含有生机的灰烬之后再投入深渊底部,以土覆盖,血雨浇灌,巨钢牵引,引来天雷,再撒下种子,生长出来的藤蔓自然可以弥合深渊裂缝。   归姝眼睛一亮,“是,师尊。”   “息壤取来了吗?”   几百年前,息壤正是北州一个大家族的镇族之宝,据说是仙界之物,内含无限生机,后来遗失了,不久前由商路遍布天下的莫家献上。   归姝呈上息壤,阿霜将它捧在手心,仔细打量,她打算用此物为阿雪重塑一具身体。   她将息壤捏成人形,细细雕刻成阿雪的样子,又吹了一口混沌之气,彻底激活息壤的生机。   引来天雷淬炼后,她将新的身体带到阿雪面前。   乌行雪在阿霜鼓励的目光下,深吸了一口气,将额头贴在另一具身体的额头上,神魂入体。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看见原本那副面色苍白一看就不久于人世的躯壳虚虚地靠在一边,她惊喜地伸了伸五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阿姐,我有新的身体了。”   阿霜将她按回去,“别乱动。”   施展了移魂之术后,她还要再融合一时半刻,这具身体才彻底属于她。   乌行雪听话地躺了回去,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痛的,太舒服了,简直飘飘欲仙。   她咬紧了牙,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她有些恐慌,生怕下一瞬就失去。   阿霜以为她不舒服,又将手腕伸到她面前,“要是痛,就咬我。”   乌行雪自然不舍得咬她,之前再痛,她也不舍得咬伤阿姐,只会紧紧抓住她的手,这次也一样。   乌行雪自幼时起便是个病秧子,入了幽冥宫以后身体就更差了,此前从未拥有过健康的身体,如今她只觉得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自心脏处传来,忍不住抓得更紧。   看着她的样子,阿霜越发心疼,“阿雪,再忍忍,等融合好就再也不会痛了。”   应该是引来的九重天雷的问题。   很久之后,乌行雪放开她的手。她已经彻底与息壤制成的新身体融合在了一起,不会再有病痛之扰性命之忧,就连资质也是顶级的,然而她的眼神却变得迷茫了起来,“阿姐,我的身体好了,你会不会离开我?”   感受到她话语之中浓浓的患得患失,阿霜惊讶极了。   也对,一直以来她都与阿雪相依为命,阿雪受病痛折磨,但每次见到她痛苦都会得到缓解,所以才会如此依赖她,没有什么安全感。   面对乌行雪期待的眼神,阿霜却郑重地点了下头,“是。”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世事无常,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可能是劫雷,可能是修行途中入了障……”   乌行雪捂住她的嘴,她哭了,“阿姐,我不要你说死。”   “阿姐一定会一直活下去。”   阿霜看着乌行雪,她知道阿雪是个好孩子,她在病痛时依然能摸索着刻苦修炼,在幽冥宫那么冷的地方一个人活下去,然而此时此刻她才惊觉乌行雪对她的依赖有些过度了。   她不希望乌行雪把生命寄托在别人身上,即使是她也不行。   阿霜的眼神变得愈发柔和,也软了语气,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依旧残忍,“阿雪,没有人会陪着你一辈子。”   “即使不死,等我飞升,我们照样也要分离。”   “即使阿姐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好不好?”   阿雪是个傻孩子,她希望她能自私一点。   “好,阿姐,我答应你。”   “好孩子。”她擦去乌行雪眼角的泪,看着她红润的脸色和舒展的肢体,只觉得十分欣慰。   乌行雪一把抱住她,如同幼时那样,将头埋在她的肩上,“阿姐,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嗯,我在上界等你。”   ……   混沌之气终于形成,阿霜再也克制不住,体内的障壁彻底碎裂,她直接突破渡劫期,到这儿还没停,她周身巨量的混沌之气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漩涡,修为一路突破到达渡劫期巅峰。   在她吸收混沌之气的同时,天梯也在同步修补,然后在她停止吸收的那一刻,彻底修补完整。   地面上的众人看见,传闻中早已碎裂的天梯重现世间,一道洁白的阶梯延伸向天际,没有尽头。   飞升的劫雷也在此时劈下,只是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天雷没有往死里劈,不再猛烈,反而像是温和的祝福。阿霜抬手接住一缕雷光,雷电像一条小小的银蛇,挠得她的手心痒痒的。   阿霜踏上天梯,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没有回头。   她是仙魔大战之后的第一个仙,但不是最后一个。 第198章 番外:长嬴往事1【加更@词林冉】   长嬴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师尊,即使后来师尊冲击渡劫陨落了,将师妹师弟们全数托付给她,她也没有气馁,道心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她一边照顾师妹师弟一边修炼,在一百岁时突破元婴,是史上最年轻的元婴,年轻弟子中的第一人,掌门之位已是她的囊中之物,仅仅一个意气风发不足以概括她的人生。   直到她遇见计鹤和计鹳。   她现在还记得第一次遇见计鹤计鹳时的场景。   计鹤干巴瘦小,像个小泥猴子,一点也看不出后来的俊秀样子,彼时,他偷拿了布料店的一匹布,店家气不过,将他吊起来抽。   犯错就得受罚,下山游历的长嬴不欲多管,她正打算用令牌联系官府让她们来处理此事,毕竟偷了东西也不至于被那样羞辱。   然而,她一抬头就发现墙角处有个小男孩淌着眼泪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见她注意到自己,小男孩连忙跪下磕头,嘴里无声地喊着,“求你救救哥哥。”   他实在是太小了,虽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的肉却比计鹤要多,若是计鹤被关进牢里,那他又该去哪呢,长嬴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她替计鹤付了钱,将他带了出来。   计鹳拉着计鹳跪在她的面前,不住地磕头,拦都拦不住。   计鹳泪眼婆娑,“仙人,哥哥不是小偷,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哥哥是为了我才这样的。”   长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替计鹳拭去眼泪,又带他们去测了资质,惊喜地发现这两兄弟的资质竟然都很不错,于是带回了宗门,不久之后,他们就被师尊收为了弟子,忠心耿耿地追随在她的身边,从无二心。   直到发生魔渊那件事,她才知道他们不是从无二心,而是将自己的二心藏得很好。   那时师尊已经陨落,正是临近选拔掌门的时候,她已经突破元婴,是板上钉钉的掌门,于是忙里偷闲,带着几个师妹师弟去魔渊采摘一味珍稀的药材。   她将符咒发给几个师妹师弟,“若遇危险,立刻呼救,师姐会来救你们的。”   分开一个时辰后,符咒亮起,传出声音,猎猎作响的风声中,计鹤和计鹳声音焦急,“师姐,快来,丹峰的易巡出事了!”   她为师妹师弟们设下防御阵法后一刻都没有停留,直接赶了过去。   一到就看到计鹳满身血污地跪在地上,手指向崖底,“师姐!易巡师弟掉落崖底,生死未卜!”   崖底瘴气密布,十分凶险。   长嬴没有犹豫,拿出一根绳子绑在一边,对着计鹤计鹳叮嘱道,“看好它,谁来了都不许动。”   计鹤一如既往地点了点头,“师姐你就放心吧,有我们在,谁来都动不了这绳子的。”   这不是绳子,是长嬴的生命线。   在长嬴离开他的视线后,他缓缓露出一抹微妙的笑。   师姐对他可真是放心呢。   长嬴到了崖底,将易巡扶了起来,一叹他的脉搏却发现师弟已经是一具死尸,而且已经死了很久了。   她惊骇欲绝,预感到事情不妙,再轻轻一拽绳子,这才发现绳子已经断了。   她抬头,“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怎么也想不通。难道师弟们被魔头夺舍了?可他们的身上没有魔气啊。   计鹤探出头来,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面色阴沉,说出来的话也阴森森的,“师姐,你说为什么?”   就凭她见过自己最落魄的样子,她就该死。即使计鹤成了风光无限的掌门弟子,但一看到长嬴他就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当乞丐偷东西的时候,长嬴的存在让他们寝食难安,时时刻刻鞭挞着脆弱的自尊心。   “师姐,你以为这些年你对我们这么好我便该感激你吗?不,我恨你!”   那些在他落魄时帮助过自己的人,他都要杀。   “还有,你以为我们看不出师尊那个老东西有多偏爱你吗?凭什么?我们生来就该给你做陪衬吗?”计鹤的表情越发扭曲。   她连收下他们都是看在师姐的面子上,不然他们为什么会一入门就拼命讨好师姐。   那个老东西知道自己冲击渡劫凶险无比,想着师姐对他们有知遇之恩,他们一贯又表现得知恩图报,于是才收下他们两个,想着给师姐铺路呢。   如她所愿,他们两个一直伪装得很好,不止师尊信了,师姐也信了,这才被他骗得团团转,为了一个死人毫不犹豫地跳进魔渊。   他往下面投了几条重金求购的毒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师姐,就好好享受我们送给你的礼物吧。”   要怪就怪她轻易信人,计鹤转身带着计鹳离去,徒留长嬴在原地。   掌门之位是他们的了。   面对毒虫的攻击,长嬴在崖底苦苦挣扎,她的修为本就受到限制,又拖着个尸体,应付得十分辛苦,三日后,她才带着易巡的尸身和满身伤痕生生从崖底爬了上去。 第199章 番外:长嬴往事2   她身受重伤,九死一生。   当她一步步走回上清宗,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却发现师弟已经成功继任掌门,他穿着掌门的服饰,被簇拥在人群的最中间,而往日对她敬仰无比的弟子们齐齐将手中的剑对准了她,口中喊着,“是她,害死了易巡居然还敢回来。”   长嬴只觉得天塌地陷,她将易巡的尸体扔到地上,“他早就死了,在我收到传音之前就已经死了,当时明明有人听到的。”   她指向计鹤身旁的几个人,“是你们,你们明明看到了,是计鹤在诬陷我。”   “我还有当时的符咒,我都可以拿出来。”她手忙脚乱地翻找。   一位师妹试图站出来,又很快被拉了回去,“你管她做什么,没看到她已经跌到筑基了吗,已经是个废物了。”   “够了!”一位往日对她寄予厚望的男长老对着长嬴厉声斥责道,他的眼睛里满是失望,“师侄,我们都知道你无法接受计鹤成了掌门,但你怎么能诬陷他呢?”   能拿出证据又怎么样,计鹤已经成了掌门,她也已经废了,大势已去,不如接受事实。   长嬴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围的每一个人,有的径直移开了目光,有的羞愧地低下了头,有的得意洋洋地看着她,唯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她明明是清白的,可是为什么会这样,计鹤怎么会成为掌门,她为什么会成为罪人。   她眼前一黑,大脑瞬间空白,嘴唇发白,残忍的事实像是汹涌的潮水,无情地将她彻底淹没,她不知所措,后背冒着冷汗,身体颤抖,无力爬满全身。   她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师尊,如果师尊还在,一定不会任由她就这样被欺负。   可是师尊已经死了。   长嬴万般绝望,痛苦扭曲了她的面容,一道道血痕爬上她的面庞,面对众人毫不留情的围攻,长嬴心里那根脆弱的弦彻底崩断,她长啸一声,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魔气漩涡。   “她竟然堕魔了!”   “快杀了她!不能让她成功!”   长嬴漂浮于空中,天空被染成血色。   她刚刚化魔,气息还有些不稳。   她抬手刺穿那些试图上前攻击她的人,然后看向被层层弟子护卫着的计鹤和计鹳,说道,“你们最好躲在这里一辈子不出来。”   “来日,我必要上清宗血债血偿。”   她化作一道黑雾,消失在原地。   等上清宗众人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一手创立了幽冥宫,与往日的魔道之首枯骨堂分庭抗礼。   当卜算到未来的正道魁首已经出世,长嬴笑了,她的命格与她如出一辙,可这有什么用,而得知这位正道魁首会最终会杀死她时,长嬴更是变得无比愤怒,恨不得毁天灭地,她不会再做别人的垫脚石了。   命盘的指针遥遥指向东方,她将那个孩子连同她的妹妹一同带了回来,她杀了她的亲人,屠了云中城,将魔骨打入她的身体,将她从身体到灵魂尽数摧毁。   那个孩子被带回来之后,一开始还不知道收敛,看长嬴的眼神恶狠狠的,恨不得生啖其肉,但随着待在幽冥宫的时间越久,她变得越来越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某一日深夜,长嬴看见她突然从梦中惊醒,流着泪四处寻找着什么,那时阿霜已经被她逼着杀了很多人了,带着怨气的残魂经久不散,时刻盘旋在她的身边,试图取走她的性命。   她的床边黑影缭绕,那个傻孩子以为是她娘来见她了,还阿娘阿娘地唤着,直到黑色残魂猛然穿心而过,她才僵住了身子。   这些残魂没有意识也没有实体,根本伤不了她,她却罕见地流了泪,晶莹的泪水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长嬴笑了,笑得无比残忍,她从帘后走出来,温柔地替她拭去泪水,“傻孩子,她已经魂飞魄散了,又怎么会来找你呢。”   “真是个蠢货啊。”   阿霜苍白的脸上泛起痛色,长嬴看着她眼底灼灼的恨意,只觉得心满意足,不知为何,看到阿霜痛苦,她竟觉得自己的恨不知不觉消弭了一些。   犯下累累血债,她再也逃脱不了了,只会和她一样,永堕深渊。   不久之后,她亲手在血池里废掉她的修为,将魔骨打入她的身体,又用乌行雪拴住她,让她以魔道杀星之身潜入上清宗与她里应外合覆灭仙宗。   她在上清宗伪装得极好,短短几十年就声名大噪,还拜了师尊最小的弟子白琉月为师,恍惚之间,长嬴竟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她天生属于那里,她慌乱,无措,按捺不住地把她召了回来,然后递上一把刀,“好徒儿,去杀人吧,用鲜血证明你的忠诚。”   证明你不会背叛师尊。   看着她眼底熟悉的恨意,一如既往,长嬴心满意足地笑了。   对,就是这个眼神,恨她吧,仇恨只会把她自己也拖进炼狱。   师尊在地狱等你。   当风雪崖上升起阵法时,长嬴笑了,这一笑中没有被背叛的愤怒,只有欣慰。   她满意地看着她,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杀人如麻的魔道杀星,伪装成道貌岸然是仙宗首席也是如鱼得水,她用上清宗精锐弟子的性命将自己和计鹤骗来,又让她与计鹤互相残杀。   看着她在上清宗的师妹拼命地拍打着防御阵法的屏障,她感受到了一股隐秘的愉悦,她们如此敬她爱她,却不曾料到真正想要她们性命的恰恰就是她们的好师姐。   当年长嬴被师妹师弟们无情背叛,而如今上清宗的弟子被她的好徒儿骗得团团转,这怎么又不算一种报复呢?   好徒儿,你终于出师了。   只不过她弑师了,算是个逆徒,所以她要惩罚她,她避开阿霜想要拉住她的手,直直往崖下倒去。   既然她想要了她的命,那她就用自己的生命为她设下最后一道阻碍,她知道阿霜对她有多忌惮,她早已成为她心底永远的阴霾,只要她的尸体一日没找到,她就得夜夜辗转难眠。   长嬴看得清清楚楚,她死了,但阿霜会替她做完她想做的事,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阿霜,尽管伪装得清清白白,但她的心早就被自己染黑了,她再也无法属于仙宗,她只会属于魔道。   计鹤计鹳已经死了,而上清宗也即将覆灭。   真是师尊的乖徒儿啊,下辈子还收你。 第200章 番外:莫惊春的秘密   莫惊春有个秘密,她喜欢师姐,不是师妹对师姐的那种喜欢,而是爱慕,她爱师姐,想和师姐永远在一起。   她知道这种感情不容于世,却克制不住,于是她不敢看师姐的眼睛,生怕被她发现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风雪崖一战,她背着师姐的“尸身”回到天玑峰,她多想吻上她的唇,但她又生怕玷污了她,于是只敢克制地低头去吻她的手指。   师姐还是个籍籍无名的杂役弟子时,她就认识她了。   彼时她是主峰座下大弟子,她心中烦躁,于是跑到宗门荒废的竹林里,却看见月光下有人在练剑。   那人穿着一身杂役弟子的青衣,手执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着最基础的剑法,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剑身翻转间,藏在石头后面的莫惊春看见她渗着血的后背,通过血迹她一眼就看出那是宗门后山凶兽的爪痕,她听说有些没有师荫也没有家世背景的贫苦弟子会不顾危险跑去后山寻找修炼资源。   她像是感受不到痛苦一般,执剑的手纹丝不动。   莫惊春的心一下就静了下来,竟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练剑,看着她的剑法从生疏到纯熟,到了最后,她轻易地用手中的木剑斩断一截竹子,而后收起剑转身就走。   莫惊春这才反应过来,跟上前去想问问她的名字,月影婆娑,竹影晃动,那人一步一步走进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她没有问到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杂役弟子,后来她又去了那里,虽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人,但自此以后莫惊春练剑时却莫名多了一分虔诚,也褪去了那些来上清宗镀金的轻浮心思,不再学华丽无用的花架子,而是试图仿得一分那人执剑时凛冽的气势。   而再次遇见她,是在南园。   她是个杂役弟子,除了日常修炼外,每日必须分出半日为宗门做事,是没有酬劳的。   那日莫惊春远远望见她的背影,便知是她。   她正在采梅枝上的雪,不过没有用手,而是用剑尖去挑,她十分专注,冻得指节通红,等采完一盏,她转过身来。   莫惊春看见了她的脸,她生得好看,天生一双含情目,身上则像是覆着皑皑霜雪,骨子里透出一股冷寂的味道。名字也好听,乌啼霜。   莫惊春本想将她调到主峰做事,但又怕太过引人注目,于是私下里找了分管杂役的长老,让她给她分派一些轻松的活计,让她能多空出一些时间修炼。   尽管她资质奇差,是天生相克的水火灵根,但莫惊春有预感,她的未来一定不凡,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努力还有悟性的人。   几年后,她在九州大比的高台上遇见了她。   本来杂役弟子是没有入选的资格的,只有内门弟子才可以,莫惊春后来听说她直接拦在负责选拔的长老的必经之路上,挑战了长老,然后得到长老力荐,顺利参与了大比选拔。   在九州大比上她果然一路都没有遇到敌手,连风头正盛的莫惊春都被击败。   莫惊春使的灵剑是上品法器,而阿霜用的剑,虽然材质是坚硬的玄铁,但是模样看着却很粗糙,应该是她自己拿着材料去器峰租了炉子自己打的。   虽然武器存在差别,但在台上,她的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她在没有师承的情况下自己悟出了剑气,她的速度不快不慢,但莫惊春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很快就被完全带入了她的节奏之中。   输了,但她输得心服口服。   阿霜拜入天玑峰后,莫惊春时常前去讨教,其实按理来说,她应当唤莫惊春师姐,但没过几年,她就成了年轻一辈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成为公认的首席大师姐,于是人人都要唤她师姐。   天玑峰上,朝夕相对,但莫惊春是主峰弟子,不能夜不归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师姐的,但在一次下山游历后,她彻底明白了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到底代表着什么。   她路过黑风村,听闻村中有一极其擅长幻术的厉鬼,已经害了不少人,于是自告奋勇地前去除魔。   一顶红色的喜轿停在路中央,莫惊春不以为意地用剑挑起帘子,打算将幻象抹杀。   然而,当她看清楚轿中人的脸,她顿在了原地。   师姐穿着红嫁衣,端坐在轿子中,脱离杂役弟子的身份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师姐穿过除白色以外的衣服,如今才知,原来她穿红衣也这么美,美得令人心折,她的面容依旧清冷,却染上了一丝红尘的气息,恍惚让人以为她是可以被接近的。   莫惊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浑身僵硬,喉咙干涩,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上,她掀起帘子,呆呆地凑了过去,唤道,“师姐。”   她知道面前的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幻象,但她拿不动剑了,恍惚之间,她仿佛又闻到了师姐身上那股冷冷的香。   腰间一痛,她没有动,仍旧看着师姐,直到那幻象彻底消失,她才转过身,擒住那厉鬼,却没有杀她,而是问道,“女子和女子,也是可以成婚的吗?”   ……   她知道自己爱上师姐了,于是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了,生怕那些罪恶的心思被发现,师姐再平常的动作也会让她呼吸困难。   她一遍遍地回想起师姐穿红衣时的样子,看到师姐血染衣袍时的样子她心疼之余竟会多一丝琦念。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她不该对师姐起这样肮脏的心思。   越清醒,越痛苦,越痛苦,越沉沦。   师姐一离开宗门,她便忍不住思念她,甚至想着要窥探她的踪迹,意识到这个想法的时候,莫惊春终于忍不住了,她摆了个幻心阵,决定正视自己的心魔。   然而一入阵,看到师姐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她太低估自己了,她完全克制不住的,爱意像潮水一般将她吞没,她知道眼前的人是个幻象,不是真实的师姐,便不再害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厌恶,再也不用克制自己汹涌的念头,她走了过去。   师姐正盘坐着修炼,听见声音,她抬起眼睛,“惊春?”   莫惊春没有说话,在幻心阵里,她做了一件自己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她放纵了自己的邪念,控制不住地捧起她的脸,倾身吻住了她。   师姐似乎惊讶极了,“惊春……”   莫惊春吻得更加凶狠了,她吞没了师姐的所有声音,她不想听见师姐说出拒绝的话,因为那样她会哭的。   她与师姐十指相扣,直接压了上去,地面变作床榻,而师姐的唇更红了些。   正在此时,一阵铃声传来,莫惊春跪在师姐身上,泣不成声。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这是她进来前用来提醒自己的铃声,该出阵了。她解决不了心魔,却差点解决了自己。   出阵的办法就是杀了心魔,她的刀无法对准师姐,即使那只是个幻象,于是她捅了自己一刀。   一阵剧痛。出了幻心阵,痛意完全消弭,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   她后来才知师姐是魔,而她早已心入魔障,无可救药。   她记得师姐死了两次,一次在风雪崖,另一次也在风雪崖。   第二次的时候,漫天大雪中,她的腿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了,她好想放下师姐,与她一同躺在雪地里,她想起一句诗,今朝若是共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但她最终没有放下师姐,师姐怕冷,她要把师姐带回天玑峰,让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看见师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克制不住地吻上师姐的手指,然后到手腕。   她说,“师姐,等我回来。”   等她杀了那个杀了师姐的人,再回来陪师姐。   然而等她潜入魔道老巢时,却发现杀死师姐的人就是师姐,师姐是魔。   她挥退了自己的攻击后,毫不犹豫地就要杀了自己。   那样无情,那样冷漠。莫惊春哭了。   可她对着另一个人却那样珍视,下意识地就将那人护在了身后。那是她的妹妹。   直到她崩溃入魔,师姐看她的眼神才重新变得温柔了起来,因为她重新拥有了价值。   师姐说,“惊春,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作亲妹妹来看待。”   她说,“惊春,我也有苦衷。”   莫惊春流着泪说,“师姐,你真的好残忍。”   她没有说的话却是:师姐,我恨你。   她恨死她了。   最难受的时候,她说,“师姐,你杀了我吧。”   师姐生气了,她将她拽到崖边,莫惊春看得分明,如果她没有及时拉住师姐的衣袖,那么师姐真的会杀了自己。   她的泪止不住的流,她只是想让师姐哄哄自己。   那么痛,无比苦涩。   师姐替她擦去眼泪时,离得那么近,近得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她恍惚间以为师姐要吻上自己了,可她没有,她的眼里只有烦躁。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在幻心阵里问的那句话,“师姐,你爱我吗?”   师姐回答说,“当然。”   幻境轰然破碎,四周依旧空空如也,莫惊春知道,师姐永远不可能爱自己。   她飞升的时候,莫惊春终于可以不用再克制眼中的爱意了,因为她知道师姐不会回头。 第201章 番外:偶尔想对师尊犯个错   归姝做了个梦,梦中,她牵住师尊的一只手,吻上师尊的唇,情迷意乱的时候,归戚缓缓从黑暗中出现,她紧紧贴在师尊的背上,牵住师尊的另一只手,将她的下巴掰过来,然后狠狠吻上师尊,吻得师尊喘不过气来,然后冲归姝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归姝猛地睁开眼睛,她被吓醒了,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坐起身来笑着摇了摇头,师尊不会像梦中那样任她们摆布,归戚也万万不会对师尊做出那样的事。   归戚狠戾,对师尊却是言听计从,归姝清楚归戚对师尊也有那种特殊的感觉,但归戚自己不知道啊,她是个傻子,不知道那种懵懵懂懂的情感是什么,归姝也不会告诉她,免得她和自己抢。   她甚至还在归戚自己快要悟出来的时候跑上去忽悠她,告诉她这就是正常的师徒之情,师尊对她这么好,她会有一点点异样的感觉是暂时正常的,这是亲情,不是爱情。   归戚果真信了,因为她在靠近师尊的时候神态和动作都是那么地自然,一点也不慌乱。   真是个蠢货。   归姝想起了她刚意识到自己对师尊有心思的时候,那时的她不安而又痛苦,因为师尊把她们两个从死人堆里翻出来,传授功法,恩重如山。   尽管魔域从来没有那种禁止师徒相恋的规矩,但她还是很痛苦,此前的她对师尊崇拜又仰慕,对她又敬又怕,当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后,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敢如此亵渎师尊?   滔天的罪恶感淹没了她。   归姝真真切切地迷茫了。   直到她无意中融合了身体深处的那一缕残魂,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包括师尊是如何杀了她和归戚,如何将她们的尸体捡回去,又如何将她们复活的。   师尊为什么会复活她呢?因为师尊杀她和归戚的时候她挡在了归戚面前,但那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归戚断气只比她晚了一瞬。   师尊似乎被她们感动了,于是不久后偷偷把她们的尸体带了回去。   归姝被这段记忆折磨得辗转难眠,刻骨的恨意浮上心头。   她没有告诉归戚事实,而是偷偷把她的残魂封印住了,不让她知道,因为她知道归戚会受不了,她一定会愤怒地前去质问师尊,然后被师尊毫不犹豫地抹杀掉。她们又不是乌行雪,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从来都没有任性的资本。   仇恨的烈焰吞噬了她,爱恨交织间,她什么都不在乎了,管她什么亵渎,管她什么罪恶,归姝决定从此以后都毫无顾忌。   师尊,你最好一辈子都比我强。   如果说归戚是忠诚的狗,那她就是一条饿狼,如果主人的手中再也没有了食物,那她的牙齿则会咬上主人的手指,然后将主人彻底吞噬。   若是抓住机会,归姝定然会不顾一切将她拉下神坛,她不会杀了她,只会把她藏起来,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即使是归戚也不行。   决定恨师尊后,归姝再也没有克制过自己的欲念,在师尊看不到的地方,她渴求的目光会悄悄黏在她的衣角上,恨不得如影随形。   以往师尊采补完炉鼎后,她会低着头,而现在,她则会偷偷看师尊,师尊唇上染了血,唇色艳丽,看着格外惑人。   想亲。   以往她对那些炉鼎十分不齿,现在却恨不得取而代之,修为很珍贵,但给师尊也不是不可以,她似乎懂得那些散尽千金博美人一笑的人是什么心态了。   归姝你完了,你居然如此色令智昏。   而师尊将贺玄带回来后,这种羡慕到达了顶峰,凭什么,凭什么贺玄能待在她的身边,师尊居然将他带进了私宅,这说明他不是用完就扔的炉鼎,只要他不犯错,就能一直待在她的身边。   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他献出了自己的混沌灵根?   想归想,归姝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她知道自己和贺玄是不一样的,师尊把贺玄当男宠,却把她们完完全全当做正经弟子来培养,如若她们做出一点超出界限的事,师尊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们抛弃。   归姝忍不住想,如果她是乌行雪那个蠢货就好了,她是师尊的亲妹妹,师尊对她百般纵容,而且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她的。   如果她是乌行雪,她才不会忍不住了才喊一声痛,她恨不得时时刻刻喊痛,让师尊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会说,“阿姐,我好痛,要抱抱,要亲亲才能好。”   一开始先是亲额头,然后亲侧脸,她会一步步引导她做下错事,然后步步紧逼,如果她吻上她的唇,师尊会怎么样,是不可置信地打她一巴掌,还是一把将她推开?   师尊都舍不得。毕竟乌行雪的身子那么差,她生怕伤了她,她怎么舍得?既然舍不得,那她就只能退,一步退,步步退,直到被逼到墙角,最后只能被迫接受。师尊只会觉得是自己没教好她,说不定师尊一边被亲,还会一边想着怎么让妹妹重回正途呢。   至于现实中,乌行雪是否对师尊有那种心思,归姝也不确定。   虽然她缠得很紧,和师尊的男宠慕容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明明可以直接发落他的,但乌行雪没有,反而像是乐在其中,以此来证明自己和慕容是一样的,而且比他更重要。   但……   归姝也不太确定,毕竟乌行雪是她亲妹妹,她们血脉相连,她不敢爱,因为那对不起她们的阿娘,也不能爱,因为她面对不了自己的姐姐。   归姝又忍不住想,如果她是长嬴就好了。   她一定不会光明正大地杀了师尊的亲人,她会把秘密藏得好好的,一辈子都不会让师尊知道是自己杀的,她会把幼年的师尊带回来,给予她全部的爱,她怎么爱上师尊的就让师尊怎么爱上她,然后暗暗窥视着师尊,满足地看着她因为这段不伦之恋而痛苦万分,控制不住地向她索求爱意。   等她再大些,归姝就顺理成章地和她在一起,师徒变道侣,师尊变妻子。   师尊躺在血池之中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确认师尊失去意识后,她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入了血池将师尊捞了出来。   师尊还是第一次如此脆弱且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面前,归姝磨了磨牙,只觉得心有些痒,她想咬断她的喉管,但她杀不了师尊。   师尊除了乌行雪之外不会信任任何人,她早就在她和归戚的身体里埋下了禁制,两人身体里都有一缕她的神识,她们既和师尊是最亲密无间的存在,也被她深深防备着,无论如何都伤害不了她。   归姝只能吻上她的唇,小心翼翼地辗转厮磨,力道极轻,不敢留下痕迹,她将头搁在师尊的肩上,轻轻唤道,“师尊,师尊……”   唤她师尊的时候,归姝忍不住想,贺玄在床榻之间时会不会也唤她师尊,语气会不会如她一般缠绵,她一声一声地唤着,带着一种隐秘而又禁忌的快感。   师尊以为她的异心是弑师篡位,殊不知她的异心是想犯上作乱。   她觊觎师尊。   莫惊春跑去报仇的时候,她装作没有发现,直接放她过去了,因为她知道莫惊春有多爱师尊,她想看看师尊会不会对莫惊春不一样,如果师尊接受了莫惊春,就代表被撬开了个口子。   但她还是高估莫惊春了,那个没用的废物没过多久就铩羽而归了。因为她把莫惊春放进去了,师尊后来还狠狠地抽了她一顿。   归姝知道,师尊对旁人向来只有欲,没有情,她也无法容忍师尊动情,如果师尊爱上别人,她会疯的,因为那代表着她彻底被师尊抛弃了,她再也无法冷静克制,她会不顾一切地带着师尊爱上的人去死,这样师尊会永远记得自己。   但如若师尊爱上的人是自己呢。   她忍不住想,乌行雪的身子那么差,师尊也是天生相克的水火灵根,本应该和乌行雪一样。   如若她是个孱弱的凡人,那她就能没有任何阻碍地占有她了。   她会给师尊下同生共死咒,活得久算师尊的,活得短算她陪师尊的,她会把师尊拉进怀里,狠狠吻上去,吻得她眼角泛红,无法呼吸,只能被迫扬起脖子从她的身体里汲取赖以生存的空气。   她会在床前点燃自己珍藏已久的香用来助兴,那香是师尊爱用的香,从前师尊经常被长嬴逼着杀人,她不喜欢血腥味,于是只能熏香掩盖,归姝却爱极了师尊身上那股清冷中又含着一丝苦涩的香味,她将那香偷来,当想师尊想得睡不着,恨她恨得要死的时候就拿出来闻一闻。   她还会在师尊的脚踝上拴上一条链子,一定要细要软,不能伤到师尊,但又要足够韧,不能让师尊逃跑,师尊要爬出去的时候她会狠狠把她拽回来,惩罚她。   师尊一定会气疯的,她会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自己一点都不会生气,她只会难耐地吻住她的手指,狠狠叼住,再咬上一口,让她痛,然后吻去她眼角的泪,委屈巴巴地说道,“师尊可怜可怜我吧,阿姝只有你了。” 第202章 番外:平行if线   阿霜自打从胎里出来便是水火灵根,天生相克,乌遥请来的医士说,只要她此生不迈入修行,便可保性命无虞。   阿霜不愿,若无法修行,百年后她便会成为一捧黄土,她不甘一辈子做个凡人,她要一直一直和阿娘、阿雪待在一起。   她私底下偷偷尝试,体内的灵力乖顺至极,阿霜操控得十分顺手,一路修炼到了炼气十二层,但在即将筑基的时候偏偏出了事。   乌遥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阿霜面色惨白,晕倒在了地上,一探脉搏,果然,灵力相克,已经快要危及生命了,想要救她,唯有一个办法。   乌遥将她此前拜托西州丹鼎阁的好友路随风练制而成的祛灵丹拿了出来,放到了阿霜的面前。   祛灵丹乃是无价之宝,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便去掉身体里的任意一条灵根,将她水火相冲的最末资质变为单灵根的顶级资质。   阿霜面色苍白,她将瓷瓶捏在手里,指节发白,她看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句,“阿娘,我想再试试,不是还有十日吗?”   她一定会在十日后找到解决的办法,成功活下来的。   乌遥摸了摸她的脑袋,目光温和,“好,你自己决定了就好。”   十日后,大门打开了。   乌遥原本想,若是阿霜没能成功,又执意修行,那转修魔道也不是不行。她是散修,对修仙和修魔没有偏见,哪条路适合自己就走哪条。   阿雪没有灵根,她温养好身子后就被自己送去了修魔,阿霜若是想,就与她一道。   其实只要她们能平平安安,她就心满意足了。   阿霜慢慢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看周身气息,已然冲破了筑基,她飞扑进乌遥怀里,“阿娘,我成功了!”   此前她太过急躁,只知道往上冲,却不知道缓一缓,备受打击后她细细地梳理了灵气,将打结的部分慢慢疏通,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原本她只感觉灵力是她的工具,而如今她成功将神识融入灵力,灵力竟如同她的手足一般,变成了她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运用起来简直如臂使指。   乌遥摸了摸她的脑袋,两个女儿,一个修仙,一个修魔,倒也不错。   几日后,在魔域跟随一位魔君修行的乌行雪回来了。这几百年来,魔修渐渐强盛了起来,但平日里都缩在魔域互相祸害,炼尸、下蛊、采补、制毒,不敢冒犯修真界,虽有偏见,但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再如何井水不犯河水,西州也仍旧是修真界的地盘,乌行雪每次回家,都需要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的魔气。   听闻阿霜要去上清宗求仙,她抱住阿霜的手臂使劲摇晃,“阿姐,再陪陪我好不好,不想让你离开。”   她在魔域熬得望眼欲穿,好不容易才得了几日空闲,结果阿姐就要去上清宗修行。   阿霜摸了摸乌行雪的脑袋,“修行不可懈怠,无论是在仙宗还是在魔道,都需要刻苦修行。好好修炼,说不定以后咱们姐妹联手,能一统天下呢。”   乌行雪耷拉下了眼睛。   阿霜顿时改口道,“我此去只是去参观参观,两日后再启程也是一样的。”   乌行雪立马笑了,笑得开心极了,拉着她就往外面走,“阿姐,我跟你说,西街新开了一家冰酥酪,可好吃了。”   ……   乌遥带着阿霜进了上清宗,她们提前缴纳了一笔参观费,是上清宗的贵客,接引的弟子带着她们往各峰处都看了一遍。   乌遥问她感受如何,阿霜说,“上清宗不愧是仙宗之首,藏书阁、剑冢、演武台、幻心阵等基础设施的水平都比其他宗门高出一些。”   “那你可有心怡的师尊人选?”   阿霜摇了摇头,“没有。”   她没有想要拜师的人选,因为没有人配当她的师尊。   突然,她听到一声鹤鸣,抬头一看,是一位白衣女子乘着鹤在云中穿行,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她心中却莫名有一股奇怪的感觉,阿霜问道,“她是谁?”   引路的弟子垂下眼睛,回答道,“那是掌门座下的大弟子,长嬴师姑。”   此事不过是个小插曲,自此以后,阿霜就在上清宗待了下来,她已经筑基,却没有拜师,只是将名字挂在不大不小的药峰当内门弟子。   蹭完上清宗的设施后,阿霜经常跑到山下游历磨炼道心,在人间待久了,她见多了因为灵根残缺而无法修行或者买不起昂贵的灵丹辅助修行的人,于是渐渐地萌生了创造一本基础功法的想法。   这功法能提高灵气的吸收效率,简化流程,无需灵丹辅助也能迈入修行。   她就这样一边冲击金丹一边编写功法,初版还有些稚嫩,但阿霜知道,随着她的修为越来越高,对修行的体悟越来越深,这功法也会日趋完美的。   只不过让她有些烦恼的是,自从她在九州大比上击败姬如沛后,她便日日从狂刀门跑到上清宗来挑战自己,一开始还会礼貌地敲敲门,到了后来就变成了翻墙,还十分自来熟地给自己舀饭,把菜都夹光了。   阿霜欲哭无泪,“我上辈子欠你的吗?”   听到这句话,姬如沛的眼神变得凝重了起来,然后突然凑近,直直地望着阿霜的眼睛,她很认真地说,“对,你就是上辈子欠我的,所以这辈子你得好好补偿我。”   “不然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阿霜无语望天,心想,也不知道她发什么颠,还是莫惊春好,她最喜欢乖乖的小师妹了,比姬如沛这个死皮赖脸的好一万倍。   午后,阳光正好,珈蓝走了进来,她习惯性地伏在了师尊的膝盖上,师尊宠溺摸了摸她的脑袋,珈蓝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舒服极了,她闭上了眼睛,这种感觉真好,就好像她上辈子也是师尊的徒儿一样。 第203章 番外:人间道【加更@媎是东方狗王】   艾叶来自凡人界。   是的,凡人界。自从阻隔在两界之间的山海屏障消失后,那些来到此处的外界人士是这样称呼她的家乡的。   艾叶生在青林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上的大集,面对魔头们的热情延揽,当镇上的众人还在面面相觑的时候,艾叶主动走了上去,问道,“真的能免费获得修行的功法和资源吗?”   “当然。”带头的魔头点了点头,“不仅如此,十五年每月还会发放三百贡献点的俸禄。”   艾叶可耻地心动了,虽然如今来的不是仙,而是魔,但只要能迈入修行,她就不再是凡人了。   不是凡人,就不会吃不饱穿不暖,雨天屋顶漏雨,冬天房里进风了。   “但前提是你需要在魔域的定点城市待满十年,每日栽种两棵树,种下的树有一半的死亡指标。”   魔头好心提醒她,“魔域疾苦,向来是个鸟不拉屎的地,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没待几日就闹着想回来,所用的路费和所用的资源是需要折合成贡献点还回来的,如果你没钱,我们只能送你去挖魔矿了。”   “虽然挖魔矿包吃包住,每月还发一百贡献点,但每日足足要挖四个时辰的矿,每七日只能休息两天,可谓是十分辛苦。”   “去!当然要去!”艾叶两眼放光,“你可以直接送我过去挖魔矿吗?”   她一点都不担心幽冥宫的人是骗自己的,毕竟她们已经统一了整个九州,在仙宗主事的时候,自己不过是没人搭理的臭虫,被弃之如敝履的孱弱凡人,她们愿意来骗她,是看得起自己。   如今没有多少人愿意去是因为这么多年来魔域的名声太差了,大家都有顾虑,但艾叶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更何况她是第一批去魔域的人,即使这些魔头真如传说中一样坏,也不会蠢到对第一批的人下手。   她没有丝毫犹豫就跟着幽冥宫的人登上了前往魔域忘川城的大船,离开的时候,她晕乎乎地想,如果她们说的话是真的,那自己除了生辰以外的日子也可以添上一个鸡蛋了。顿顿喝稀汤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到了忘川城之后,她分到了一间小木屋,领到了生活所需的物资,城主府的人还递给她一个小牌子,说拿着此物便可以每日去学堂学习如何修炼,一般情况下即使是天资再愚钝的人,一月之内也能顺利引魔气入体,正式踏入修行。   艾叶就这样在忘川城安顿了下来,她每日早上种一棵树,晚上种一棵树,十分悠闲,她是农家出身,十分擅长此道,种下的树成活率竟高达九成,连城主都被她的这一手功夫诈了出来,每日源源不断地有人来向她讨教种树的手法。   在这待久了,艾叶发现魔域并不是如传说中那般全是三头六臂的妖魔鬼怪,魔域的城池里也有百姓,和凡人界没有什么分别,幽冥宫的人也并非暴戾无比,至少她们从来不动平民和凡人。   虽然魔域十分贫瘠,罡风停歇后这里仍然寸草不生,一片绿叶都十分珍贵,但在凡人界,荒年的时候树上也没有一片绿叶,她们能活下来全靠吃观音土。   规定的十年期满之后,艾叶并没有离开此地,她选择留在了这里。   她种树很厉害,但修为一直不咋地,在筑基中期困了很多年,艾叶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她知道自己没有悟性,没有天资,也不想上进,于是从始至终没有想过立道飞升,她的心愿从头到尾都很小也很朴实,只要能吃饱穿暖,她就心满意足了。   过了几年,她去了学堂,成为了一名夫子,教授别人种植草木。   “别看种树这事听着小,其实它也很重要!”   她挥起教鞭,站在台上苦口婆心地说,“魔域贫瘠,近些年却在慢慢地恢复生机,除了九州合一的原因之外,就是咱们种树人的功劳!”   当年的学堂堂主也是用这句话劝她进入学堂执教的,艾叶从来不知道种个树居然能有这么伟大,堂主没劝几句,她就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答应了。   她指着房梁上的匾额,问,“这是什么?”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回答道,“绿洲学堂。”   “大点声!”   “绿洲学堂!”   艾叶将手上的教材高高举起,“这是什么?”   “《种树经》!”   “对了!你们真是太棒了!”   “别听外人说什么栽花弄草是无用功,只要跟着艾夫子好好学,总有一天你们也能考上幽冥宫的草木堂!”   原本还无精打采的学生们的积极性一下就被调动了起来,艾叶悄悄松了一口气,此前她都是教小班的,这还是她第一次教这么多人呢,这一批学生什么人都有,有原魔域的,有凡人,还来了一些中州的修士。   多亏了堂主传授给自己的小技巧啊。   艾叶和她那个做了一辈子木匠的母亲一样,在绿洲学堂一待就是一辈子,她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伟大,但她做到了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这八个字。   她这一辈子问心无愧。   筑基修士的寿元只有两百年,当艾叶寿元耗尽,寿终正寝的时候,她已经桃李满天下,弟子们纷纷跪倒在她的床前,泣不成声,艾叶笑着走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看到自己的人生如走马灯一般出现在眼前,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到,艾叶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等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看见了一截洁白的阶梯。   这是什么?   艾叶听到下方传来声音,于是抬眼望去,下面的那个院子怎么那么熟悉,咦,那些人也是。   她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没有尽头的阶梯向天际延伸。   传闻中飞升的天梯?   艾叶一步步走了上去,面前缓缓浮现出三个字,“人间道。”   原来,这就是她的道。立道飞升,立道飞升,只有立道才能飞升,世人狭隘,以为只要修炼到了渡劫期便可飞升,殊不知天梯重铸后,即使修为没有达到渡劫期,但只要道心足够纯粹,成功找到了自己的道,并且用一生践行了自己的道,便可以飞升。 第204章 宝莲灯番外:二杨小传   《二杨的到来——到底是太祖天命所归,神女瑶姬主动献上吉兆,还是帝王不惜忤逆神明也要守卫自己的爱情》   大小杨,大杨名戬,小杨名禅(一说chan,一说shan,已不可考)   吉兆论主流观点认为杨禅的禅应该是禅让的禅。太祖还未发迹之时,就于荒山野庙邂逅美丽动人的三圣子杨禅,这应该就预示着后来的大安末帝谢飞光将会禅位于太祖。   不过也有支持吉兆论的一小部分人也认为杨禅的禅不是禅让的禅,毕竟杨禅虽然是天上的神,但毕竟是男神,而禅让指的是古代帝王让位给别人,这个禅(shan)字太重,小男人是压不住的。更何况他只是瑶姬献给太祖的礼物,也用不起这么尊贵的字。   以上均为野史,笔者其实更支持爱情论,二杨不是神女瑶姬主动献上的吉兆,而是帝王不惜忤逆神明也要留下的爱人。   咱们来看看正史,史书上说,承平四十九年,帝于华山遇神,入梦见之。这次遇见的应该是弟弟杨禅,彼时太祖还未入京应考,还没有遇到后来的正夫王氏。   而哥哥杨戬,是在太祖娶了王氏之后跟着杨禅来京的,被一同养在城南的宅子里。王氏虽然容貌不及二杨,但胜在贤惠大度,在他的一番苦劝下,帝只得将二杨接入府中,纳为小侍。   二杨各有风情,一个寒如梅上雪,一个皎若云间月,帝爱不释手,连出征都要将他们带在身边。   二男共侍一妻,他们陪在皇帝身边很多年,帝是个千古少有的专情女人,成了皇帝后,也只有王氏一位皇夫,大杨和小杨两位美人,与小侍若干。   可惜好景不长,凤仪三年,西王母的第二十三个女儿,巫山神女瑶姬降世,要将自己的两个男儿带回天庭。   只因人神相恋乃是禁忌,作为他们的母神,瑶姬特地下界来拿,要将二杨带回,灌下忘情水,二杨誓死不从,躲入宫中。   帝提剑与瑶姬大战,彼时凤气冲天,帝是开国的太祖,人皇威势极重,瑶姬不战而退,只能叮嘱太祖一定要好好对待她的两个男儿,不可亏待他们。   不过经此一役,瑶姬与人皇倒是惺惺相惜起来,两人称姐道妹,言谈甚欢,分别时帝恋恋不舍地问两人何时会再见,瑶姬笑了,她只说,“百年之后,自会相见。”   所以笔者认为帝霜与二杨是有真感情在的,帝与二杨的爱情持续数年,感动了瑶姬,感动了天地。   笔者认为那些将二杨笼统地归纳为上天送来的吉兆的看法是在羞辱帝霜,毕竟二杨在她称帝过程中的作用微乎其微,这吉兆送了和没送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可能会带来负面影响,因为二杨的美貌过盛,独占古代四大美人之二,可能会惑乱君心,使帝王无心朝政,还好咱们的帝霜不是一般人,拥有超绝的自制力和忍耐力,成功抵御住了二杨的影响。   吉兆论也刻板地将两位美丽的天神符号化了,否认了二杨的主观能动性,这与如今女男平等的现代思想是相悖的!   他们在遇到帝霜前是冷冰冰的神,可在与她相恋后,他们就成了活生生的人!   天庭冰冷无比,他们也有渴望爱情的权利! 第205章 宝莲灯番外:医者不自医   皇帝子嗣稀少,但因为谢飞光生了一双胡人才有的碧色眼瞳,她就狠心地将谢飞光扔到边地,不闻不问。   也是,她那么骄傲,怎么能容忍自己和一个低贱的西域美人有了孩子呢。   边地苦寒,谢飞光每到冬日便不断咳嗽,为了活下去,她开始自学医术。   没人管她的死活,却都忌惮她的皇家身份,不敢收下她当学徒,她便只能去采药和抄书,然后去换残破的医书自学,给自己扎针诊治。   春日的时候,她攒够了钱,便想着开一家医馆,从此以后一直待在这里,京中斗得再凶猛,与她这个早就被厌弃的皇女又有什么什么关系呢。   却没有料到后来皇姐们居然都死了,母皇也死了,皇位是她的了。   白捡的权势谁不想要,谢飞光毫不犹豫地回京了。   她离开边地的时候,郡守家的公子骑着马喊着她的名字想要追上来,她记不得他的名字,却记得幼时自己去山上采药,不慎踩空滚到山下弄脏了衣服后,是他带头站在路边拉住她的衣角想要奚落自己,当时她抬起脚就把他踹进了泥坑里。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接济过她,她一当上皇帝就追着喊着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是把她当傻子吗,还是生怕她忘记了旧事,不跟他算账了。   回京后的日子并不轻松,王太师权倾朝野,董将军拥军自重,俗话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一个就已经很难受了,一来还来两个,谢飞光简直夜不能寐辗转难眠。   她心里很清楚,她们都把自己当做傀儡看待。董将军在宫宴上公然给她灌酒肆意羞辱,而王太师端坐一旁冷眼旁观,她便知道,董凉该死,王武也该死。   她虽是个傀儡,但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她给董凉赐了九锡,做出顺服倚重的样子,王太师果然心急了,因为董凉上位了她一定没好果子吃。   她发诏让董凉深夜入宫,又写了血衣诏提前安排王太师埋伏在宫道两侧。   那一夜,不可一世的董凉身陨宫中,身首异处。   两个心腹大患,铲除了一个。   另一个,自然就是王太师。谢飞光心知肚明,让王太师对付董将军,就是驱虎吞狼,虎吞完了狼,就该来吃她了,于是她选择让阿霜成为狼背后的猎手,替她把狼给收拾了。   谢飞光一眼就看透了阿霜眼中的野心,阿霜不甘于屈居人下,她相信她一定会答应的。   果然,在王太师最得意的时候,阿霜在王太师的背后捅出了背叛的那一刀。   谢飞光看中的正是阿霜的野心,却没想到她的野心最终会将自己也吞没掉。   谢飞光本以为阿霜杀死王太师后,王家会和她决裂,不料阿霜居然成功收服了王太师的旧部,一边在她面前卖乖,一边暗地里动手,最终在她错估局势,对世家下手被反噬后,彻底将她架空。   谢飞光输了,输得太惨。她深受打击,一病不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头疾再次复起,她好痛,痛得几乎快要死去。   冬天又来了。   殿中的炭火熏得谢飞光昏昏欲睡,她推开身上的美人,赤脚走到殿外,接住了飘然落下的白雪。   她跪在雪中,只觉得雪是那样的柔软,她真想直接躺下,就这样睡过去。   她咳出的血落在雪地上,如点点红梅。   她是医者,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她快死了,可她不想死,她想活着,于是只能拼命从美人身上汲取生机,然后她病得更重了。   在御史又一次劝谏后,她干脆斩落了美人的头颅,又吻上美人染血的唇,然后似笑非笑地转过头问道,“爱卿,你也想死吗?朕可以成全你。”   人越接近死亡,就越想留下些什么,她不顾已经空虚的国库,仍要修建宫殿,她预备将整个皇城扩建一倍,还打算一比一复制皇城,搬到地下做她的陵寝。   阿霜自然是满口答应,可谢飞光后来才发现她只修了个壳子,其他的钱她全贪掉了,谢飞光气得吐血,只是发现也无济于事了,因为陈州的起义军已经往京城打过来了。   与此同时,北方的胡虏也蠢蠢欲动。   谢飞光必须要做一个选择了,到底是向胡人求和,专心料理起义军,继续苟延残喘,还是做一个丢了皇位,被起义军拖出皇城的屈辱末帝。   有什么区别吗?反正她都快要死了,当她把禁军的令牌丢给阿霜的时候,那个古今最佞之臣的眼眸中竟然流露出一抹伤怀,谢飞光哑然失笑,难道她觉得自己是个很伟大的人吗。不不不,谢飞光从不在乎骂名,只是时势如此,比起生不如死她更想选择单纯的死。   她只是看不得胡人打进来,将那座她不想回去的小小边城也一同摧毁。   阿霜北上了,起义军也攻入了京城,却唯独绕过了最重要的皇城,一连数日都按兵不动。   她们是想活捉自己吗?毕竟她是个奢侈无度的暴君,屡次征收赋税,早已惹得民怨沸腾。   谢飞光愤怒得手脚冰凉。   休想。   谢飞光把寒雪推出了宫门,落下了锁,点燃了一把火。   在火中她死了,死于自刎。   即使是死,她也不要当俘虏。 第206章 宝莲灯番外:万里赴戎机【加更@用户名71790228】   “贵人,我识字,求你买下我吧!”秦真不管不顾地拉住贵人的衣角,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即使她有可能因此被贵人迁怒而被直接打死。   饥饿要将她彻底吞没,再这样饿下去,她甚至可能要抛弃底线去吃人了。   荒年之前,她是秀才出身,是正经的读书人,张口之乎者也,闭口有辱斯文,即使因为贫穷而不得不插标卖首自卖己身,她在人群中也跪得最为端正。   然而仅仅几天之后,秦真却恨不得瘫倒在地匍匐前行,因为饥饿,她的胃里又传来了烧灼感,空有傲骨却腹中空空,已经直不起她的脊背了。   似乎是听到识字那两个字,贵人竟停了下来,颇为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贵人说,“我认识你,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阿霜认出来了,她正是与自己同一届的考生,因为清贫而闻名,是个很有学识的人。   半月后,秦真抵达了边地。   她衣着朴素,携着行囊翻出城门,一路奔进那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   十几日的跋涉过后,饥肠辘辘的秦真晕倒在了胡人的部落附近。   第二天,秦真是被羊舔醒的,她环顾四周,发现天色已经大亮,她不动声色地去摸草堆里自己的包袱,果然发现里面的官印已经被人动过,她定下心来,从此留在了这儿。   胡人们对于突然出现的汉人很是警惕,叫嚷着要赶她走,不然就杀了她,可秦真不怕被人杀死,她只怕被活活饿死,她每日坚持不懈地徘徊在部落附近,口中喊着要求见大汗。   大汗是胡人的首领,是草原的主人,哪里是她一个汉人能见的呢。   就在秦真换来的干粮快要吃完的时候,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这日,秦真远远看见部落中的人围在一起,她走进牛棚一看,发现是一头母牛瘫倒在地,而小牛犊围着它舔来舔去,周围弥漫着一片绝望的气息。   原来是这头母牛产下牛犊没多久后就站不起来了,也吃不进东西,于是越来越瘦。   牛羊是普通胡人最珍贵的财产,甚至重要到可以和家人相提并论,更何况是母牛。   部落里的巫医来过一次,但很快就走了,走前巫医说,“长生天在呼唤它,安息吧。”   主人家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秦真走了上去,轻声说,“让我来。”   秦真用的是来自中原的先进的热敷之法,她换来烈酒浇在牛背上,又将打湿的毯子铺在上面,接着用火点燃了酒,火舌窜起,在红色的火光中,牛挣扎着站了起来,而胡人们纷纷跪了下去。   她们跪在地上,眼神灼热,口中振振有词,秦真恍惚听出她们喊的词是胡语中的神。   自此以后,人人皆知部落中来了个比巫医更厉害的汉人。   大汗终于按捺不住了,差人将秦真引入自己的大帐之中。   大汗名为索伦,块头很大,身材高大,坚实的肩膀上站着一只鹰,将白骨做成的珠串戴在颈上,她的头上戴着一个装饰的狼头,狼头怒目,依稀看得出死前的英勇。   索伦已经三四十了,正是盛年,她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像是最勇猛有力的母狼,草原上唯一的王。   “我知道你是谁,你叫江万,在叶城贪了五十万两白银,害得官府发不出赈灾粮,说吧,你来到这里,有什么目的?”索伦说这话时死死地盯着秦真的眼睛。   秦真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她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她笑着说,“大汗,我来弃暗投明。”   “大安已经容不下我了,只有草原才是最广阔的天地。”   “我能帮您。”   ……   在一次对大安边城的偷袭中,胡人部族大获全胜,而秦真被簇拥在最中间。   天穹下,星光里,胡人们在草原上燃起篝火,载歌载舞,而秦真落座在索伦身旁。   索伦笑着递上一个铜杯,“好军师,上天赐予我们的好军师,请喝下这杯酒,成为天神最忠实的信徒吧!”   秦真知道,她们快要接纳自己了。   她接过酒杯,然后僵住了,因为杯中之物不是美酒,而是鲜红的血,她压抑住心中的所有情绪,装作有些疑惑地看向索伦。   索伦只是笑着将酒杯往她唇边推,“喝下吧,刚杀的,很新鲜。”   她的脚边躺着无头的俘虏。   秦真拿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她的心在挣扎,她仰头一口喝下,脸色惨白。   索伦眸中的警惕褪去,她满意地大笑,“军师,这是羊血啊。”   这不过只是索伦的一次试探,而秦真通过了考验。   晚宴结束后,秦真失魂落魄地打算回到自己的帐篷,路过关着俘虏的牛棚时,一个俘虏挣脱了绳子想要奔过来。   她被守卫按住,却仍挣扎着往秦真脸上喷了一口血。   她癫狂地怒骂,“叛徒!小人!胡人的走狗……”   被拖回去后,那个俘虏又蜷缩在地上痛哭。   死了,都死了。   “军师,你没事吧。”   秦真接过守卫递过来的帕子,将脸擦干净,她拦住了守卫扬起的鞭子,凑近那个俘虏,笑得凄惨,“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叛徒。”   她回了帐篷,静静等待着。   她等啊等啊,终于等到陈州开始起义,小皇帝一病不起,戍守边疆的秦老将军一日收到十三道回京的诏令。   索伦肉眼可见地变得兴奋起来,她在等。秦真知道她在等什么,但她装作没有看见,并没有向索伦主动提起攻打中原的事。   她继续向索伦倾诉中原的孱弱与腐败,让索伦的眼睛越来越亮,与此同时,秦真却对索伦的暗示置若罔闻。   她虽是军师,却是汉人,她要索伦主动提起,如此才万无一失。她不需要去说服索伦,只需要让索伦自己说服自己。   终于,冬日的雪压塌了牛棚,牛犊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   索伦大步走进她的帐篷,口中说,“军师助我!”   中原越发孱弱,是攻打的绝佳时机,天不待人!索伦会带领部落里最忠诚的勇士,冲入汉人的城池,占领水草丰茂的地方牧马,然后再一举南下!   秦真笑了,索伦终于主动踏入了这场赌局,然而她不知道,这其实是主上特地为她设下的陷阱,目的就是将她们一网打尽。   索伦并非看不到那些潜藏的危机,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红了眼睛,也瞎了心。   在秦真这个军师的里应外合下,胡人所有的部署全部被透露给了主上,包括最为隐秘的王庭位置,索伦带着必胜的决心,一头扎进了那个密不透风的口袋里。   月光下,血泊中,胡人四散着往后方逃,秦真跌跌撞撞地往前面走,那是故乡的方向,她魂牵梦萦的故乡,她要回去。   秦真踩到一具尸体,跌倒在地,她挣扎着爬起来。   一头白马映入眼帘,马上的人对她伸出手,“辛苦了,欢迎回家。”   秦真的泪落了下来。 第207章 封神演义1   “殷霜,你弑杀君父,屠灭手足,罪不可恕!上天在看着你!祖宗在看着你!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大地昏暗,暮色晕染开来,唯独晚霞仍挣扎在天际,染红了半边天空,染血的宫灯中烛火摇曳,地砖缝隙里蜿蜒着暗红色的溪流。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商容从宫门处奔来,他涨红了脸,愤怒地向站在满地尸体中的人发出一声声唾骂。   阶前的女人眉眼桀骜肆恣,面对这位宗室贵族,以贤明着称的礼乐大臣商容的指责,她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只是自顾自地用白布擦拭着手里的剑。   她实在是太傲了,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一股傲气就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她的傲并不针对具体的某个人,而更是向在对整个世界表达轻蔑和不屑。   商容的身子因为愤怒和害怕而颤抖。   “天?”   “我就是天。”   阿霜擦干净了手里的剑,她看着商容,面无表情,“至于祖宗,活着的人尚且不能阻挡我的脚步,难道死人就能了吗?”   “商容,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帝乙年老昏庸,殷启殷衍又是两个废物,他们都已经成了死物,整个天下没有比她更合适继承商王位置的人了,商容对她继承王位的事情如此不满,就因为她是个女子吗?   阿霜冷笑一声,本来从大盛来到这个不正常的世界就烦,看到商容这样啰啰嗦嗦的老不死就更烦了,她大手一挥,“拖下去,砍了。”   “是,大王。”   尸体被陆陆续续地抬走了,崭新的青铜器被源源不断地搬进来,宫俾跪在地上擦拭台阶上的血迹。   商人尚白,阿霜一身白衣,衣上并无半点纹饰,她站在台阶上,感受着微凉的夜风从身上拂过,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大王。”随着姜文卿的靠近,阿霜嗅到了一股典雅的淡香气息,她睁开眼睛。   姜文卿有些生涩地行礼,“参见大王。   “不必行礼。”见了来人,阿霜的眼神变得温情起来,“你还如从前那般待我就好,不可过于生疏了。”   如今虽然她成了王,姜文卿成了王夫,但阿霜还是希望他和自己能如从前那样。   “是,大王。”姜文卿的面庞上泛起温和的笑意,他低下头,默默替阿霜取下手上的护腕。   大王发起了政变,将她的父王和王兄们通通都掀下了台,无情杀人的样子让人胆寒,就连姜文卿都忍不住生了一丝惧意。可没想到她如今成了大王,待他还是一如既往。   阿霜看着姜文卿,神色怀念,姜文卿很贤惠,他的贤惠,总让自己想起从前的故人扶玉。   那是一个至贤至真的男子,也是她放在心底两辈子的人。虽然扶玉已经死了,但上天送来了姜文卿,这让阿霜觉得他的生命得到了延续。   解下了护腕,姜文卿看向阿霜,眸中有期待,“大王,郊儿还在等着我们吃饭呢。”   阿霜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一进入殿中,殷郊就站起来迎了过来,他十分欣喜,眼神中满是孺慕,“母亲,您来了!”   母亲最近在忙大事,殷郊一连十数日都没有见到母亲,这让他怎么受得了,过去母亲除了出征的时候,即使她再忙,殷郊也能每日给母亲请一回安,见她一次。   阿霜的眼神则有些复杂。殷郊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孩子,也是她唯一的孩子。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叫大盛的地方,在那里女子地位尊崇,进入现代之后也是女男平等,与这个世界截然相反。   在大盛,女子掌握创生之术,能够孕育生命,男子则负责产子。大盛有一奇术名为换生,女子孕育生命十日,十日后让男人饮下女子的血,则可以将胎儿送入男子的腹腔,十月之后,剖腹产子。   在大盛的时候,她的母皇因为醉酒宠幸了她的父亲,清醒后发现自己怀上了她,母皇虽然恼恨她的父亲勾引了自己,可每一个子嗣都是异常珍贵的,于是她留下了阿霜的性命,这才给了她夺位的机会。   而在这个世界,生和产全是由女子来完成的,男子只需提供配子,但姓氏却由男性掌握和传承,姓本是女生,在这个世界却被男性篡夺,这让阿霜十分不适。   在这里,女子居然是要被嫁出去的,女儿、母亲、姥姥,这三个最亲近的人居然拥有不同的姓氏。   阿霜来到这个世界时,还是个胎儿,但她体质特殊,十二三岁时魂魄才与身体彻底融合,之前都是懵懵懂懂的。   她十七岁时,东伯侯姜桓楚带着两子姜文卿和姜文焕前来求亲,那时的她战功卓着,是大商的不败战神。   阿霜怎么可能嫁?如果她嫁去了东地,那当晚姜桓楚一家就会全都变成死人。她去说服帝乙,刚好帝乙也有自己的私心,不想让她成为东地的助力,于是东伯侯的长男姜文卿嫁入了殷商王室,成为了她的正夫。   在这个世界,王是男人,太子也是男人,而她明明战功累累却被他们竭力打压,原本应该拥有的封地通过数次斡旋才得来。   娶了姜文卿之后,阿霜又纳了几位美人,日日宠幸,试图用花天酒地麻痹自己还在大盛,而不是这个野蛮落后蒙昧麻木的世界。   她并不喜欢姜文卿,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姜文卿却看透了阿霜的冷漠,用他的真心渐渐融化了她,于是在阿霜感知到自己有孕后,就用换生将胎儿转移到了姜文卿腹中。   她不知道胎儿的父亲是谁,也没有必要知道,因为这孩子一定是她的,而她之所以让姜文卿承接这个孩子,不仅仅因为姜文卿是自己的正夫,还因为他是自己最宠爱的男人。   这是他的无上荣光,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她也不害怕姜文卿告诉别人他的异样,因为她熟知他的性子,也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更何况,作为被东地送入殷商的质子,作为阿霜的丈夫,他的生死全系在了阿霜的身上。 第208章 封神演义2   在姜文卿宫中用过晚膳后,阿霜便回了自己的寝殿,处理好一干事务后,她唤来自己的亲信黄宴,“再过些时日就是孤的登基大典,在此之前你安排一下,孤要去拜女娲庙。”   女娲是大母神,补天造人的创世神,是所有人的母亲,在大盛,即使是到了现代,女娲也没有被遗忘。   黄宴愣了一瞬,“女娲,是谁?”   阿霜看她的表情不似作假,这里居然没有女娲?阿霜又提醒道,“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有女娲这个人吗?”   女娲娘娘造物造人,补天救世,是先灵圣贤,福佑社稷之正神,即使大盛后来迈入了科技广泛爆发的时代,对女娲娘娘的崇拜和敬爱也从来没有断绝过。   这个世界虽然女男位置颠倒,但创生的能力仍然由女性掌握,这里怎么可能没有女娲?   阿霜不信鬼神,平时也不会想起,这次提起女娲也只是在习惯性地走登基前的流程,没想到黄宴居然不知道女娲,在大盛,即使是三岁稚童都通晓女娲的大名。   黄宴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女娲……女娲……”   她捂着头,“好熟悉的名字,怎么想不起来……”   听到阿霜提起女娲,黄宴的心中才浮起一些熟悉的感觉,她努力搜寻着自己的记忆,最终只看到了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她跪在地上,“似乎有这个人,但属下想不起来,十分奇怪,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黄宴是阿霜的副将,是阿霜尚在封地时便追随在身侧的亲信,她能力出众,通晓典籍且过目不忘,女娲这个名字像是来自骨髓深处般熟悉,但与此同时又让她觉得模糊而又遥远。   阿霜眼看连黄宴都表现得如此不确定,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随后,她特地找来一些来自各个阶层各个年龄的人,一问,果然都和黄宴的表现差不多,关于女娲的记忆都十分模糊,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存在刻意抹去了一样。   “去找,去朝歌附近适合建神庙的黄金位置寻找,看看有没有早已荒废的陌生神庙,不论年份,一旦有符合条件的,立刻回来报我。”   “是,大王!”黄宴面色凝重地领命而去。   三日后,早已荒废的女娲庙前。   殿外密布的蛛网已经被清除干净,阿霜推开门,缓缓走了进去,里面杂草丛生,灰尘漫天,阿霜丝毫没有嫌弃,她只是专注地凝望着台上慈悲的女娲神像。   分外熟悉。   女娲明明存在,为什么会被人遗忘?   屋顶的瓦缺了一角,雨水滴了进来,直直地滴在神像上,刚好滴落到女娲眼睛附近,留下一道蜿蜒而下的泪痕。   像是在哭。   阿霜抬手,为女娲抹去这滴泪,女娲神像的眼睛中一抹金光一闪而逝,望着这抹金光,阿霜的思绪回到了过去。   阿霜在另一个世界不姓殷,姓祁,叫祁霜。   她本是大盛的王,居心叵测的敌国国师九歌夺舍了自己宠侍的身躯,藏在她身边,想要谋夺她的爱意,被揭穿重伤后,他愤怒地戳破了她的冷漠和薄情,然后以鲛人族大巫师和扶余国国师的身份诅咒她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她像幽魂一样在这世上活了几千年,每隔百年便会换一个身份,平民、战士、诗人、画家、数学家、艺术家、天文学教授……她什么都当过,而诸如物理、化学、经济学、生物学,神学之类的学科,她都有所涉猎,不客气的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精通。   她逍遥了几千年,看遍了这世上的一切,不老不死不伤不灭。可,代价是什么呢?   那个诅咒她的九歌本是鲛人族的大巫师,却没有信仰海鲛人族的月神,而是信仰了深海之中恐怖黑暗的邪神,他献上了一切向邪神换取她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可长生不老本就是逆天而行,更何况是让一个帝王长生不老,区区一个九歌,即使是献祭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也支付不起如此昂贵的代价。   他支付不起的部分,自然由阿霜来承担。   不知何时,阿霜模模糊糊中听到了来自深海的呼唤,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在梦中看到了邪神的黑影。   巨大黏稠的触手,裹挟着深海的气息而来,慢慢向她靠近,一旦被祂找到,阿霜的身躯和灵魂会被彻底吞噬。   阿霜一直在寻求解决之法,终于发现了一点线索,经过推断,她发现了邪神的真身在北极,于是一艘明面上执行着北极科考任务的巨轮向北极进发了。   这艘巨轮上搭载的武器凝结着几千年来人类最核心的科技,足以摧毁一颗小行星,船上的工作人员都是她团队中的成员,是科学家中最狂热的那一部分,她们早已签下了风险知情同意书,满心满眼都是跟随阿霜一起瞻仰弑神伟绩。   即使她们本身可能也会随着邪神的消逝而消失。   阿霜心想,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自己被邪神吞噬的,她不想成为邪神的一部分,永远无知无觉地沉在幽暗的海底,生不如死,即使巨轮上的武器无法摧毁邪神的本体,也可以让她死去,永远的死去。   她能做到不老不死不伤不灭,本质不过是她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不会死去,它们再生的速度永远比死亡的速度要快,但巨轮上的高效武器所产生的剧烈能量足以抵消这种奇迹,让她彻底泯灭。   阿霜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刚刚抵达北极附近,巨轮就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冰山,所有的备用方案全部失效,所有的攻击被消弭,巨轮被一股巨力向海底拖拽,船翻了,阿霜跌入海中。   刺骨的寒冷袭来,身上的银色恒温服并不吸水,她的胳膊却抬不起来,她只知道自己在慢慢沉入海底。   阿霜睁开眼睛,黑暗填满每一寸空间,她看见一只眼睛,那样巨大,空洞而又瘆人。   “神……”   一串气泡上浮,她拼命往上游,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了一抹金光。   金光划过,留下一道锐利的弧线,是一只金乌!金乌直直地朝黑影俯冲而去,带起一阵烈焰,让阿霜觉得有些温暖。与眼前的女娲神像带给她的感觉一样。   阿霜的直觉告诉她,就是那道金光将自己送到了这个世界。而这一切,都与眼前这个被世人遗忘的女娲有关。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她直直望进女娲的眼底。   阿霜身上的玉佩突然掉落在地,她捡起来,发现玉佩的表面形成了裂痕,而那些裂痕连起来,正是三个字的样子。   “轩辕坟。”   阿霜将玉佩握在手心,向远方看去,轩辕坟?黄帝的陵墓,就在朝歌南门外,离城三十五里。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虽多在外征伐,但只要有空,她就会前往殷商王室的藏书楼中翻阅典籍,连砖缝里的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轩辕坟的过去和现在,阿霜都一清二楚。她大概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女娲娘娘想让自己见的人是谁了。 第209章 封神演义3   帝辛元年,四大诸侯率八百小诸侯朝觐殷商,庆贺商王登基,四大诸侯正是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   天下诸侯齐聚朝歌,与百官一同由午门鱼贯而入,众人皆着朝服,山呼万岁。   阿霜站在最高处,身着帝王的冠服,衣服主体为白色,在适当的位置晕染了明黄,上饰玄鸟纹路。   她头戴冕旒,威严华丽,以五色玉石为主体构成的十二道玉流苏垂下,遮蔽住了别人投向阿霜的视线,别人看不清阿霜掩在流苏下的神色,阿霜却能将每个人的神态和动作尽收眼底。   众人行完了一整套礼,也不见阿霜喊起,她只是淡然地站在原地,享受着他们的跪拜,直到有人快坚持不住了,她身旁的侍从才出言,“平身。”   “谢大王。”   一位老臣低着头,在心底冷哼一声,殷霜小女,傲慢至极,这架子摆得比她那逝去的先父还大。   若非她用武力强行镇压,连父皇和皇兄都说杀就杀,他们又怎么会如此屈辱地跪在这里贺她登基。   他也不是不想反抗,只是违抗她的都已经成了尸体,他这是为大商保存一些有生力量。一个女人而已,若不是看她是正经的殷商子孙,他们这些人早就奋起反抗了,他们如今隐忍蛰伏,就是想着还有殷郊在,只要将殷郊推上太子之位,让他继承商王的位置,大商迟早会回归正统的。   众人落座之后,阿霜开口,“孤决意废除人祭,即将在朝歌及附近县域推行,望东南西北四地陆续跟进,不可违令。”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这下不止是四大伯侯,就连朝中的一些老臣都面面相觑起来,其中一些更是气得涨红了脸。   阿霜看着他们的反应,不由发笑,她不止要废除人祭,后续还要举办选秀搜罗天下人才,不看年龄,不看容貌,不看性别,不拘出身,只看能力。   作为众臣之首和阿霜的王叔,比干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劝解道,“大王,不可啊!国家大事,在祀与戎。人祭乃是殷商之本,废除人祭只会让宗庙不得血食,社稷香火断绝!恐怕会颠覆国本啊!”   阿霜笑了,她颠覆的就是国本,殷商国力衰落,如若她没有上位,亡国就是这十几年的事,她要彻底改革,削去殷商巨大身躯上发黑的腐肉,推倒这陈腐而脆弱的架子,重塑一个全新的殷商。   以往殷商作为众方国的领袖,统御四方,信奉神明的同时用人祭这样残忍的手段来加强内部认同感,并恐吓其他部族,迫使他们臣服。   阿霜不需要这种维系统治的落后手段,她要大刀阔斧的改革,废除人祭,解放女子,解放奴隶,带领这个世界进入新的纪元,将落后、野蛮彻底抛在身后。   这种蒙昧、原始的时代,似落日黄昏,很快就要过去了。   “王叔言重了,宗庙祭祀也可选用猪牛羊,并不一定要用人,我好好的殷商子民为何要如牲畜一般被奉上祭台。至于社稷,王叔应该做的是去看看各地的收成如何,而不是只把眼睛盯在祭品上。”阿霜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大王,望您三思,人祭乃是祖宗之法,废除人祭,恐怕会触怒上天,恐遭天谴啊!”西伯侯姬昌忧心忡忡地起身站了出来,他须发皆白,劝解的样子实在是忠心极了。   阿霜张开双臂,望着天空,发出一声冷笑,“触怒上天?我就是大商的天,姬昌,你还想有几个天?”   阿霜的表情很快平静了下来,她眼神和善,“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自武乙王时起,你们姬氏便迁居到周原,世代为殷商捕捉羌人作为人牲,也是,西岐已经习惯了用近邻羌人的性命来换取荣华富贵,自然不希望人祭被废除。”   姬昌老脸一红,退了回去。   阿霜抬头望向天空,“我从来都无惧天谴,若是废除了人祭便要遭天谴,那便是老天无眼!”   “我不只要废除人祭,还要停止对神明的祭祀,来人,把祭神的案台都给我撤下去。”   毕竟对神明无底线的狂热崇拜才是人祭的根源,若是不解决了根源,纵然废除人祭,迟早也会死灰复燃。   更何况,真正的母神被刻意抹去痕迹,这些伪神却高居于九重天之上,空受供奉,对人间的苦难却不闻不问置若罔闻,哪里配当神!   阿霜抬手摔碎了盛着血的玉盏,鲜红的血溅在地上,天色一瞬间变暗了,乌云蔽日,空中隐隐传来雷声。   有老臣跪倒在地,哭着喊道,“是天罚!”   “天狗食日!是天罚啊,不敬神明,当为罪人!”   陆陆续续有人跪倒在地,阿霜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们,一群软骨头,她当然知道这个世界有神,她翻遍了殷商的古籍,早就发现了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人间涌动,时不时干预着人间的进程,没有规律,十分任性,就像是孩子在逗弄地上的玩具一般。   结合女娲的事情之后,她几乎完全可以确定,就是那群神在搞鬼。   人间的女人被打压,而视角放大,就能发现地上的凡人也被神明圈养着,在各个年间,女娲被遗忘的速度和女人地位降低的速度诡异地同步着。   如今,虽然女娲被绝大多数人遗忘了,但还没有消失,饶是如此,他们的存在也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的神智,让他们癫狂到献上同类作为祭品。   等女娲的存在被完全抹除,平衡彻底崩溃,他们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把人间作为游乐场,追逐,猎杀,最后玩腻了,甚至能够覆灭整个凡间。   雷声中,阿霜猜想,即使她没有撕破脸皮,天上的神接下来也一定会有大动作。   她望着天上的雷光,姿态桀骜,不动分毫,“我不信天!”   若是天顺我意,便可相安无事,若是天不顺意,我便逆天而行。   虽然一直被困在凡人的躯体中,但她的灵魂经过几千年的蕴养,早已变得无比强大,永生不死是神明的特权,她也沾染了一部分神明的权柄,她不怕被这雷劈,大不了换一副躯壳就是。   更何况…… 第210章 封神演义4   阿霜看向落座于四周的诸侯臣子们,似笑非笑。   她敢说出这话,定然早就做好了准备,早在登基的高台搭建之时,她就将引雷的铁架埋在了臣子的坐席旁边,座次的安排也很有讲究,天雷一落下,那些名录上的逆臣和诸侯保证一劈一个准。   而她头顶上的华盖,则使用了十倍标准的绝缘材料,即使在场的人都劈死了,也劈不到她的。   敢打着触怒上天的幌子对她发难,便要做好被天雷劈死的准备,她虽然和天上的神不对付,但并不妨碍自己借用他们的力量去消灭那些反对自己的势力。   阿霜知道,虽然自己的封地早已废除人祭,禁信鬼神,但外面普遍信仰着神明,停止信奉定然阻力重重,可这若是神明自己同意的呢?   毕竟反对她的人都被劈死了呀。   面对蓄势待发的天雷,阿霜丝毫无惧,眸中反而满是期待,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挑衅了,劈下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有几个大臣直接被她这副张狂无比的样子气晕了过去。   突然,阿霜感觉自己的衣角传来拉扯的感觉,低头一看,正是殷郊。   刚刚还站在她身侧的殷郊此时直接跪了下来,在轰隆作响的雷声中,他拉住阿霜的衣角,神情中有几分祈求的意味,“母亲,求求你,不要再违抗天意了,恢复人祭,重祭神明吧。”   殷郊的母亲是殷商的王,父亲则出身于东地大贵族,是最纯正的贵族出身,阿霜时常在外征战,他自幼跟在姜文卿身边,受的是正统的贵族教育,他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要冒着触怒上天的风险停止祭神、废除人祭,毕竟死的只会有奴隶,永远不会轮到自己一家。   他不想看到母亲孤注一掷,然后被劈死在天雷之下。   母亲四处征战,从无敌手,是他最崇拜的人,但殷郊越大,他就觉得母亲离他越远,叔祖比干说得对,自从母亲杀了帝乙和罪启罪衍之后,她就变了。   他知道自己的劝阻一定会让母亲生气,但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死去,这世间总有人要做乱臣贼子,若是母亲安好,那他宁愿这个人是自己。   阿霜冷眼看着他,她没有想到最初始的背叛竟会来自于自己身边,她将殷郊推开,不再看他一眼,“滚回你父亲身边去。”   阿霜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上位后朝臣纷纷进言,劝阻她早立太子,她始终无动于衷,她只有殷郊一个孩子,若要立太子,不立殷郊立谁?可殷郊为男,又本性懦弱,她宁愿从宗室里挑出一位王姬亲自教养立为太子,也不会考虑殷郊。   她从前因为姜王夫对殷郊还算和颜悦色,可殷郊如今如此行事,不由令她十分失望,阿霜冷哼一声,“你如今还不是大商的太子,就敢置喙我的决定了?”   殷郊被侍卫押了下去。   看着阿霜绝情的样子,他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知道王不能出尔反尔,但尊严比得上性命重要吗?   阿霜直视着劈下来的天雷,隐隐含着几分怒气,怎么这么慢,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血了。   乌云翻涌,将天空遮蔽得密不透风,天色昏沉,水桶粗的紫色弧光发出沉闷的咆哮,随着倾盆的暴雨一起落下,直直朝着阿霜袭来。   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所有动作都被放慢。   跪在地上的众人看见,沉沉暮色中,一只羽翼宽长的黑色巨鸟无比醒目地从阿霜的身体中飞出,冲天而起。   是玄鸟!   玄鸟拖着长长的尾羽,全身覆着漆黑的羽毛,羽中夹杂着七彩的斑纹,流光溢彩,长着一双金色的眼眸,它的身躯随风而长,很快便长到百米,它直直地朝天雷撞去。   天生玄鸟,降而生商!本以为玄鸟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却没想到它居然会出现在“殷商罪人”的身上,应天雷而出。   “陛下!陛下……”此前一位顽固不化的臣子眼含热泪,匍匐在地。玄鸟是殷商子民心中最遥远的记忆,唤醒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眷恋,玄鸟此前从未出现过,却唯独在阿霜的身上出现,这足以证明她才是天命所归。   她才是大商唯一的王!她是大商唯一的信仰!   也有人在害怕,在颤抖。比干的面色则变得凝重了起来,显然,阿霜身上的玄鸟也冲击到了他的认知。   “嘭!”   朝歌上空传来一声巨响,一道金光漾开,发出耀目的光芒,比太阳还要刺眼万倍。   真美啊。   金光中,阿霜发现,沐浴在金色光芒中的玄鸟竟与海底遇到的那只金乌有些相似。   天雷消弭,玄鸟飞入厚重的乌云之中,乌云很快被撕开一道口子,一抹金黄的日光泄露出来。   众人张大了嘴巴,仰望着天空。   只见玄鸟撕破云层,衔日而出,大地重复光明。   玄鸟发出一声悦耳的长鸣,如箫笙般悠扬,如钟鼓般宏亮,如天籁之音,而后从空中俯冲向下,隐入阿霜的身躯。   阿霜闭上眼睛,无比清晰地感受着玄鸟与自己的融合,衔日而出的时候她就感觉到自己能够完全控制上方的玄鸟,两者心神合一。她的神识居然能外化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阿霜隐隐感觉自己打开了某种桎梏,而玄鸟出现后,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神识为何会是玄鸟的形状。   “天降玄鸟,降而生商!”   每一个人都跪伏在地,而前不久自金鳌岛而来的术士申公豹的神情更是激动无比,商王不信鬼神,对他这种方外之人态度也很冷淡,他知道这是表现的好机会,于是大叫道,“玄鸟之气盈身,是人皇!人皇降世!幸哉大商!”   “幸哉大商!   “幸哉大商!幸哉大商……”   商王与玄鸟同出,众人对阿霜的崇拜达到顶峰,齐齐匍匐在地,声音如山呼海啸般席卷朝歌的每一处角落。   随侍在阿霜身侧的黄宴脸上满是志得意满,得见此等神迹,即便是叫她下一刻就去死,她也心甘情愿,能够追随在陛下身边,是她这一生的荣幸! 第211章 封神演义5【加更@用户42115520】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阶下的四大伯侯,他们俱已惊得冷汗涔涔,只感觉自己是汪洋大海里的一片孤舟,随时要被掀翻。   毕竟入朝歌前,他们四人就商议好了要对殷霜联手施压,她得位不正,且刚刚登基,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   她的手中虽握着铁骑,战斗力也远远高出同时代其他任何一支军队,但众人料想,她虽然在战场上未有敌手,但在政事上恐怕还是个愣头青,到时候他们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那些臣子再劝一劝,刚刚上位的殷霜大概率会为了大商的安宁选择忍气吞声,即使被挑衅了,也不会轻举妄动。   没想到她直接在登基大典上整出玄鸟,这可是殷商的象征啊,殷霜很会蛊惑人心,早先宗室中的年轻一代就已经归心。如今她宣布要废除人祭、停止奉神,触怒了上天,果然引发天谴,没想到天雷被挡了回去,加之出现了玄鸟衔日而出的神迹,这下宗室中的那些老头恐怕至少有一半要臣服于她。   只因他们是神明最虔诚的信徒,但神明却从未回应过,而如今商王成为玄鸟化身,简直就是真神降世!   北伯侯崇侯虎低着头,他是被潮水一般疯狂的人群裹挟着跪在地上的,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历代商王无论平庸与否,都将王权和神权绑在一起,以维持自己的尊位,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如殷霜这般耀眼,她无需商王的位置,光是她的名字就足以压过一切。   审视着面前的一切,阿霜满意极了,很好,虽然和她预想的有些许不同,但结果并不比四大伯侯被雷当场劈成焦炭要差到哪里去。   而后,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孤听说,冀州城并未参与此次朝觐,一未献上贡物,二未派人入朝歌觐见,怎么,他苏护是想要造反吗?”   她语气淡然,阶下的崇侯虎却知道她即将发难。他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主动站了出来,“冀州城属北地管辖,是臣没管好,臣愿领长子崇应彪前往冀州,取冀州侯苏护首级献与大王!”   苏护没来,崇侯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这其中还有他的手笔呢,他们原本想的就是下一下她的脸面,毕竟这事可大可小。   “不!”阿霜拒绝了,她的眼神桀骜,眸中泛着寒光,“孤要御驾亲征,踏平冀州城!”   冀州侯苏护敢打她的脸,她让大臣们看看忤逆她的代价,刚好可以借此杀鸡儆猴,威慑一番。   “在孤出征的这段时间,前来朝拜的八百诸侯,就先留在朝歌做客吧。”   说是做客,其实是被解除武装,软禁在朝歌。   局势瞬间两级反转,四大伯侯原本料想着即使他们入了朝歌,殷霜也不敢怎么样,说不定还要讨好他们,毕竟这几代以来殷商实力已大不如前,而四地虎视眈眈,若是她想对他们做什么,第一个站出来劝谏的就是殷商的臣子们。   可如今却没有人站出来,即便是王叔比干,也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看着殷霜不容忤逆的样子,众人又想起了她战无不胜的赫赫威名,心中不由泛起寒意……   ……   “大王,申公豹求见。”   阿霜心情不错,“让他进来吧。”   晾了他这么久,是时候让申公豹发挥自己的作用了。   侍从将申公豹引了进来,然后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参见大王!”申公豹看她的眼神不知不觉已经变了,他本来想的是藏在商王身后,利用殷商来对抗姜子牙,让他封神的任务失败。   然而看到他特意展示出来的那些本事后,商王却并没有震惊,她的反应相当耐人寻味,态度不冷不热,只随手给他封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申公豹本来还有些恼怒,但如今他才知道   商王是千古难逢的明主,先前的行为应当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自己却还想着如何拿捏她,真是愚不可及。   “你之前说的人皇,是什么意思?”阿霜问道。   在殷商的所有典籍中,人皇这个词只出现过一次,是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中,与轩辕黄帝出现在一处。   申公豹躬身行礼,“报大王,人皇乃是人间至尊,是跳出轮回的存在,与天帝、妖尊齐名。人间只出现过两次人皇,上一位人皇正是轩辕黄帝。”   人皇集凡间气运于一身,妖魔鬼怪,不可害之,而眼前这位的战力是人界天花板,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杀死她。   那一位黄帝正是上古时代一位头戴黄花的女首领,帝,花蒂也,两位人皇都是女子,看来天命就该落在女人身上,原本商王只是申公豹迫不得已的选择,如今他却越发敬佩起了自己的识人之明。   “原来如此,孤知道了。”   人皇的话题似乎只是引申公豹来的借口,说完这句话,阿霜就没有再开口了,只是定定地看着申公豹,眼神中有几分莫名的兴味,申公豹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正想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然而下一瞬,他的目光就死死地落在了商王拿出来的卷轴上。   “封神榜……”   他身子一僵,然后就听见了商王的声音,“封神榜?”   阿霜拿着“封神榜”向他走了过去,恍然大悟道,“原来它叫封神榜啊。”   申公豹来到殷商的这些时日,足够她把所有能调查到的东西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了。   阿霜展开卷轴,里面空无一字,这不是什么封神榜,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等她到了近前,申公豹才发现卷轴上面的金光不过是术士的小把戏,刚刚站得远加上过于震惊,他才会认错。   卷轴轻轻敲在他的肩上,“申少师如今可以告诉孤,你来到殷商的真正目的了吧。” 第212章 封神演义6   “殷商气数已尽,新朝当立。”   此话一出,申公豹顿时看见商王的眼神变得无比可怕,他忍不住往回缩了缩,“当然,这话是我的师尊元始天尊说的。   他找补道,“殷商这几代虽稍显颓势,但也远远未到亡国的地步,况且有您这样的明主坐镇,殷商必能绵延万载。”   “继续。”阿霜微笑。   “女娲沉睡,为了维护天地秩序,急需建立天庭,但天生地养的新神们不愿受到天庭束缚,屡屡犯戒?,犯了杀劫,于是元始天尊让姜子牙前往凡间另择明主,建立封神台,让阐教、截教弟子参与王朝更迭之战,败者上榜。”   阿霜面色冷冷,新神内斗,想要化解杀劫并且封神上榜,所以就拿人间当试炼场,而人就是供他们驱使的炮灰,等封神榜满人了,他们就拍拍屁股走人?   阿霜虽然善战,但她并不喜欢战争,她明白战争只是实现和平的手段。她就说这些年来殷商为何天灾频发,原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而发生朝代更迭这样的大事,人间定然战火连绵,生灵涂炭,死伤无数。   “不过大王不用担心,姜子牙虽携着封神榜去扶持新朝,但殷商不弱,申公豹愿携截教众仙为大王效劳。”   在申公豹看来,此举可谓是一举两得,截教能借此压过阐教,让阐教败落入榜,而殷商也能直接打击凡间新崛起的其他势力,继续维系统治。   “你有没有听到天尊让姜子牙去哪?”虽然那些新神视人族如草芥,但至少明面上顾及着身为仙神的体面,阿霜心想,如若她在封神开始之前就将危险的源头彻底掐灭,那他们就没有挑起战端的借口了。   “天机隐蔽,天尊并未泄露分毫。”   “原来如此。”   听到申公豹的话,阿霜也并不失落,她刚刚的确有些病急乱投医,她知道一个王朝崩溃除了外力,更多的还是因为内因。那新朝充其量只是个导火索,并不是源头。只要那些神想灭商,即使她灭了新朝,他们也能再扶持起来一个。   她继续问道,“申少师先前说自己的师尊是元始天尊,分明是阐教弟子,为何又要携截教众仙来助孤?”   此话一出,申公豹失神一瞬,面色变得有些阴狠,他有些苦涩地说,“只因阐教欺人太甚,那姜子牙只修炼了四十年,而我已经修炼了几千年,远胜于他,天尊却直接跳过了我,将封神榜随手扔给姜子牙。”   封神虽然是个得罪人的任务,但却能让他在上头面前狠狠长脸。凭什么,凭什么元始天尊直接无视他,把任务交给姜子牙。   “若只是此事我倒不至于叛逃阐教,可前不久,南极仙翁让鹤衔走我的头颅,想让我直接去死,我便知道我不能再留在阐教了。”   元始天尊说他心术不正,可南极仙翁明目张胆地想要灭杀自己,他却从未过问,就因为南极仙翁是昆仑十二金仙吗,申公豹感觉在他们眼中,自己和凡人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他果断叛逃,孤身入了朝歌,打算用殷商作为投名状向通天教主投诚,他在阐教被十二金仙这样的人物任意打杀,但只要他助截教赢下封神一役,以后必定能与截教金鳌岛的十天君平起平坐。   之前申公豹以为新上位的帝辛虽然手段狠了点,但与先前的帝乙应该也差不了多少,毕竟殷商王室一脉一向如此,应当是一样的昏庸无能。   于是他将一切捂得严严实实的,只显露了些许厉害的本事,他原本料想着帝辛定然会对自己委以重任,如此自己便能让帝辛成为自己的傀儡,等到大战开始,让帝辛冲在最前面吸引全部火力,而自己则隐在暗处,一旦出现劣势,也方便自己随时撤退,不至于伤了根基。   申公豹看向阿霜,却没想到她的本事如此了得,站在面前时就连他也有发怵,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她,于是顺水推舟地坦白了封神榜事宜,将原本居高临下的利用变成平等的合作。   阿霜面色平静,心里却已然涌起了怒火,申公豹在阐教被边缘化,在截教又能好到哪里去,只怕查无此人,他说得好听,说什么愿携截教助大王,其实他充其量不过是个掮客,对着殷商扯截教的大旗,让殷商作为截教的棋子去讨截教的欢心。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答应呢?众仙将人间作为内斗的试炼场,自己凭什么又要感恩戴德地接受截教的渗透。即使殷商在截教的帮助下胜了,也改变不了人族只是炮灰的事实。   申公豹看似开诚布公,实则还是居高临下,觉得即使她已是人皇,本质上不过是个凡人。他笃定自己会接受截教的帮助。   毕竟那可是神,高高在上的神,想要对抗阐教,似乎只有截教这一个选项了。   可阿霜不愿,封神榜的始作俑者是阐教,但截教又能好到哪里去,她不会让人族沦为阐教截教的工具。   成为死人,还是跪着当狗,她都不选。   谁说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呢?   “看来南极仙翁倒是孤的恩人了。”阿霜不动声色,她笑道,“申少师远道而来,先前是孤怠慢了,说吧,你想要什么位置?”   申公豹面色一喜,“国师,我想当国师。”他预感到帝辛是一定不会输的,这也是为什么他敢直接开口要国师这个位置,将自己牢牢绑上殷商战船的原因。   “国师?”   他听见帝辛轻笑一声,“可是国师这个位置孤已经有人选了。”   “啊?”申公豹错愕极了。   “少师,你是不是太贪心了。”阿霜似笑非笑,“孤并不是非你不可,现在是你离不开朝歌,而不是朝歌离不开你。”   一个阐教弃徒,阿霜看得出来,现在是申公豹求着留下,而非她需要申公豹。   申公豹心一沉,明明自己已经修炼了几千年,而面前的帝王不过是个不到百岁的凡人,申公豹却恍惚觉得站在面前的是个活了几万年的老妖怪。   不过若是她不愿意招揽自己,直接将自己赶走就是,何必非要如此羞辱,在申公豹心底那根弦快要崩断的时候,他又听到了阿霜的声音。   “不过申少师的本事的确不错,孤也舍不得放你离开,这样吧,孤封你为侯,申侯,这个名称怎么样?”   殷商如今只有东南西北四大伯侯,申公豹之前只是少师,如今直接成了侯,可谓是一飞冲天。   就凭着申公豹之前给自己提供的那些珍贵信息,这个侯就给得不亏。要知道信息差害死人,全靠自己猜难免有疏漏,她打算多养几个信息源,反复比较验证。   她将来会一统四方,清除掉旧有势力后必定很缺人才,将申公豹晋升为侯,也能让其他尚在观望的人看到自己延揽人才的决心。   申公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提了起来,只犹豫了一瞬,他就对着阿霜缓缓拜了下去,“微臣谢过大王。” 第213章 封神演义7   阿霜此次亲征冀州只带走了一部分精锐,朝歌仍旧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大王,安全回来。”雪花落在姜文卿长长的睫羽之上,他低着头为阿霜整理行装,如之前无数次那样。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我会回来的。”   殷郊站在远处,眼神落寞,母亲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她身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得自己都快看不见她了,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上了马,然后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冀州。   斥侯快马加鞭,疾驰到城门口,气喘吁吁道,“报!商军已至!商军已至!”   厚厚的城门重重合上,所有人执戈披甲,列于城墙之上,严阵以待。   大雪纷飞中,商军陈兵阵前,黑压压的一片,气势摄人。   此次跟随阿霜前来的正是玄甲卫,人人黑甲覆面,她们正是阿霜的亲卫。按照惯例,三军之中女子为一军,男子为一军,老弱为一军,但玄甲卫中三军全为女子。   玄甲卫有数万人,但阵中连马的嘶鸣也没有传出一声,静得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劝降使照例往城门前转了一圈,劝降冀州守军,城楼之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像是死了一般寂静。   不臣服,就得死。   阿霜伸出右手,黄宴递上弩箭,这种箭是特制的,箭体沉重,一般需要三五人齐力拉弓发射。   阿霜侧身挽弓,三箭齐发,箭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只能听到破空时簌簌的声音,三支箭在空中旋出奇异的弧度,一只箭的头狠狠抵上另一只箭的尾,将其向前推进了一大截,模仿的正是现代两段式火箭的发射原理。   城楼上的苏护看见了那只箭,它是那样疾,那样猛,箭镞闪着冰冷的寒光,他毫不怀疑它会直接夺走自己的命。   他慌乱中射出一箭,想要将它拦下来,孰料那只箭将他的箭直直劈成两半。   不过好在延缓了一些时间,苏护侧身躲过那支箭。   然后他就看到那支箭直直地射在了他身后的战旗旗杆上,那支箭的威势是那样的猛,以至于特制的粗壮旗杆被拦腰射断。   “簌簌。”   苏护听到声音,回身看去,然而还没等他看清逼到面前的是什么东西,他就感觉脖颈一痛。   苏护的头颅和冀州的战旗一齐从城楼上滑落,重重地落在雪地里。   一滴鲜红的血滴落在城门前三尺深的雪中,雪地里绽放出了一朵美丽的花。   死一般的寂静。   还未开战主帅就已经毙命,或许有人没有看清苏护是如何身陨的,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冀州的战旗是如何被射落的,包括冀州的士兵,毕竟那旗当初悬得那样高。   冀州城的人心顷刻间就涣散了,远远看去,城楼上人头攒动,乱成了一锅粥。   洁白的雪花旋舞着一片一片落下,玄甲卫悄无声息地分出三股,朝着冀州城的其他三个城门而去。   一刻钟后。   苏全忠被人压着跪在阿霜的面前,他拼命大叫道,“大王,饶了我的性命吧!冀州城苏全忠愿意献降!从此俯首称臣,绝无二心!”   苏家世代盘踞在冀州城,如果帝辛想要快速收服冀州城,安抚人心,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启用自己。毕竟她总要回到朝歌,不可能一直待在冀州。   他会替代那个早已死去的父亲,替她管理好冀州。   苏全忠艰难地抬起头,却看见那个弑父夺权的帝王的眼睛冰冷得瘆人,她说,“苏全忠,你不忠。”   苏全忠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血痕,随后他的尸体像垃圾一样被人拖走,免得脏了她的眼睛。   阿霜不需要这样虚伪的效忠,她也不需要将苏全忠作为傀儡,因为她将直接统管冀州城,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先占据然后再撤走。从冀州城开始,北地将彻底成为大商的一部分。   阿霜骑着马沿街而过,她看见百姓瑟瑟发抖,奴隶则完全匍匐在地,他们被串成一排,手上脚上皆缠绕着重重的枷锁。   平日里他们是不会被弄成这样的,因为不方便干活,想要管束他们,鞭子和饥饿就已经足够了。如今这般,只因商军将至,他们的主人担心他们趁乱逃出城去,或者被别人捉走。   奴隶们不会哭也不会笑,甚至不会像百姓一样求饶,他们就像是一群麻木的畜生,缩着身子,乖乖匍匐在雪地里。   真刺眼啊,阿霜心想,她要终结奴隶制,就从冀州城开始吧。   她招了招手,身后的玄甲卫就朝着奴隶们走了过去。   奴隶们被统一带走后,阿霜移开目光,继续朝着城主府赶去。   她赶到时,苏家的小公子苏怛己正打算从后门逃跑,被她的人当场抓住。   苏怛己被狠狠摔在雪地里,瘦削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生得美极了,又清又艳,像是一朵艳丽的荼靡偏偏开在雪地里,刚刚在枝头盛放,却又即将凋零,诱人中带着一丝将死的哀愁。   阿霜掐住他的下巴,没有感受到一丝温度,一摸脉搏,果然中了毒。   怛己美名冠绝天下,苏护和苏全忠久闻帝辛荒淫暴虐,料想她一定不会放过苏怛己,于是亲自给苏怛己下毒,那毒经过一日一夜早已渗透肌理,只要她与他有了首尾,将他带在身边,她也会染毒死去。   “我会死吗?”与他的外表截然相反,苏怛己的眼神纯粹极了,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是的,你会死。”阿霜给苏怛己灌下一管透明的药,而后抬手为他拭去唇边殷红的血迹。   苏怛己被架上马车,马车内部空间十分宽阔,榻上铺满了雪白而又柔软的狐绒,苏怛己卧在其中,沉沉睡去。   阿霜看向远方,等到了轩辕坟,苏怛己就会死去。 第214章 封神演义8   轩辕坟中所藏的东西中,有三只妖怪。分别是九尾狐狸精、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阿霜猜想,三妖被封印于轩辕坟中,定然意义非凡。   他们是女娲留给她的遗物,也隐隐在透露些什么。   一提到九尾狐,阿霜就想起了夏朝那位生下夏启的涂山女娇,传闻中,她“绥绥白狐,庞庞九尾”。   由此看来,夏朝一脉正是涂山九尾狐的后代。九尾狐狸精与“夏”有所关联。   而殷商一脉则奉玄鸟为尊,有“天生玄鸟,降而生商”之言,九头雉鸡精也可以和鸟扯上关系,与“商”有些渊源。   九尾狐狸精和九头雉鸡精,一个与“夏”有关,一个与“商”有关,阿霜猜想,那玉石琵琶精,应该与那新朝有所联系,琵琶是乐器,也是礼器,难道在她没来的那条世界线中,那新朝与礼乐、等级有关有所关联?   但殷商居于中原,而东南西北四地皆为边地,现行的制度都是抄殷商的,暂时与礼乐扯不上什么关系,阿霜决定停止猜测,反正无论新朝来自何方,最终都会被她抹除掉。   她行至轩辕坟中,直接用从申公豹处得来的符咒封印了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反正这两只妖不过是个添头,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轩辕坟最深处的那只九尾狐狸精。   她抱着苏怛己一路深入,到达轩辕坟的尽头。而那九尾狐狸精正躺在轩辕坟尽头的圆台之上,显然沉睡已久。   阿霜走了过去,怀中的苏怛己已经死去,乌发曳地,红唇似血,两手无力地垂下。   阿霜将苏怛己尚且温热的尸身放在圆台的正中央位置,然后咬破指尖,以人皇之血绘阵,落下最后一笔时,一道金光屏障缓缓升起,阵成。   阿霜割开苏怛己的手腕,鲜红的血淌了出来,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慢慢渗入阵中,与阵法的纹路彻底重合。   一阵血雾飘出,沉睡已久的九尾狐缓缓睁开了眼睛,被血鲜甜的滋味引诱着,无意识地慢慢向阵法中的苏怛己爬了过去。   阿霜闭上眼睛,她听见九尾狐正在啃食苏怛己的心脏。   这是九尾狐第一次在她面前吃人,也将是最后一次吃人。她根据女娲娘娘的指引来到此处,找到这三只妖,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助力,但阿霜清清楚楚地知道妖类喜食人肉,作为人,她不能忍受这一点。   不管九尾狐此前有没有吃过人,但自此以后,阿霜都不会再允许他吃人。   九尾狐吃完了心,突然痛苦地嚎叫起来,他的身躯在一阵白光中逐渐变小,然后与地上的苏怛己融合在了一起。   苏怛己的身体正是阿霜用来诱捕九尾狐的陷阱,面对这只上古大妖,阿霜不敢掉以轻心,为了完全掌控他,阿霜选择将他关进羸弱的凡人躯壳中。而身子病弱的苏怛己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苏怛己”睁开眼睛,他慢慢朝着阿霜爬了过去,眸中划过一道红光。   他的语气有些生涩,像是刚刚学会说话,“你……是谁?”   “你的主人。”   阿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自此以后,即使九尾狐能够幻形修炼,他的生死也被她牢牢握在了手中。   九尾狐一瞬间就想到了女娲娘娘沉睡前的交代,她让自己在轩辕坟等一个人。就是她吗?这只人类?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人类的身体里?她要做什么?刚刚从沉睡之中醒来的九尾狐想不通那些弯弯绕绕,他选择遵从本能,认认真真地抬起眸子去打量阿霜,他爬来爬去,绕着阿霜转了好几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看来看去,只看出来面前这只人类的皮囊一定很好看,就连自己这只妖怪看着也忍不住心生喜欢,如果这只人类要走的话,可以先把皮囊留给他吗?   突然,九尾狐嗅到了一股甜美的味道。   太香了。   饿了很多年的九尾狐眼里哪里还有什么皮囊,他下意识地寻找着香味的来源,然后他的目光就死死地落在了阿霜的指尖上。那里刚刚被咬破过,用来绘阵。   是人皇的气息。   对于他这种妖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诱惑,九尾狐馋得要死,他觉得牙根有些痒,想直接扑过去,但他又从面前这个人类的身上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不敢。   尽管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凡人,没有半点法力,但九尾狐可以确定,只要自己敢扑上去,下一刻他的人头就会落地。   光拿她把自己关进这具身体里这件事来说,九尾狐就知道,面前的人类很狡猾,比他还要狡猾。   九尾狐想吃,但也只能拼命忍耐,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眸子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慢慢靠了过去,用头去蹭阿霜的掌心。实则是想悄悄舔她的指尖,他的注意力全落在了那个伤口上。   阿霜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她直接掐住九尾狐的下巴,将手指点在他的唇上,“想吃吗?”   她的声音很冷,让人遍体生寒。   明明九尾狐一张嘴就能咬到那根手指,可对面人类的眼神却让他发怵,他不敢咬了,于是低下了头,呜咽了一声,像只夹着尾巴的狼。   他趴在地上,蹭了蹭阿霜的腿。   阿霜满意地看着他,说道,“从今以后,你就叫怛己,苏怛己。” 第215章 封神演义9   玄甲卫班师回朝时,殷郊正在姜文卿宫中下棋,听闻母亲回到朝歌,殷郊眼神飘浮不定,坐立难安。   姜文卿笑了,“快去吧,这棋下次再下也无妨。”   殷郊高高兴兴地离开了,而姜文卿仍旧坐在原处,他有些想笑,郊儿已经长大了,怎么还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   他忍不住想,等再过几个月他便二十了,已经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思及此,姜文卿写下一封信,让人送往东地,打算召姜氏旁支的女子姜姮入朝歌,刚好哥哥姜桓楚也在朝歌做客,他打算趁着这个时间,为殷郊议亲,为他选一位王妃。   殷郊兴冲冲地赶了过去,上次他在登基大典上惹了母亲生气,被她斥责后自己有些委屈,于是赌气没与父亲一起上前相送,但待在朝歌这些日子,他愈发思念母亲,加上父亲一直从旁劝解,殷郊知道,此事的确是自己不对。   她是王,说一不二的王,自己又怎么能当众置喙她的决定呢。   如今已经不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封地相依为命的日子了。   殷郊决定去向母亲请罪,他不想在看见母亲冷漠的眼神了,那让他很难受。   殷郊到了地方,正要行礼,却一眼瞥见落座在她身侧的苏怛己,苏怛己美得惊人,即使脸色苍白,也不掩他的绝色姿容。   殷郊不可置信地看向阿霜,“母亲,他是谁?”   母亲的身边并非没有过美人,但都没有名分,宠幸过一次就不会再管了,从来不会妨碍到父亲的地位。   但此时殷郊心中却隐隐生出了危机感,他一眼就看出这个男子对于母亲来说意义非凡。   殷郊认识他,他是冀州苏氏最小的公子苏怛己。苏护和苏全忠都死了,为何苏怛己能活下来,还被母亲带回了朝歌,与她如此亲密。   他应该死在冀州才是。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殷郊,你未免太没有分寸了。”   阿霜以为自己冷落了殷郊一段时间,他便会知错就改,没想到他还是这个样子。   听见母亲的斥责,殷郊的泪水夺眶而出。   不止是苏怛己,就连旁边站着的两个男子也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一位身着紫衣,十分魅惑,一位身着青衣,清雅至极。   她要抛弃父亲了吗?   殷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总之他一直心神恍惚,几日后,他听到侍从说苏怛己已被册封为了美人,而胡九雉和玉琵琶被封为贵人,三人在摘星楼日夜伺候。   联想到父亲这几日一直黯然神伤,殷郊再也忍不住了,他拦在母亲的必经之路前面,跪在地上,“母亲,请您处死苏怛己!”   他是罪臣之后,却能破例待在母亲身边,朝野上下对此议论纷纷,殷郊不想让别人觉得母亲色令智昏。   阿霜没有理他,她不知道殷郊为什么非要一次次往她的枪口上撞,是想把她气死好早日即位吗,她移开目光,“把他押下去面壁思过吧。”   “是,大王。”   殷郊被押了下去,囚禁在宫中,他困惑迷茫而又不安,母亲难道真的要抛弃父亲了吗?他无法相信母亲会如此绝情,于是辗转难眠。   “吱呀……”   门打开了,他惊喜地看向门口。   看清来人后,他有一些失望,但还是强打着精神问道,“父亲,是母亲让你来的吗?她愿意放我出去了?”   姜文卿逆着光站在门口,殷郊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只听到父亲说,“走吧,我接你出去。”   ……   “父亲,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远道而来的姜姮端坐在那里,淡淡地笑着,挑不出一丝错漏。   但殷郊却十分抗拒,“我死也不会成亲的!”   姜文卿看着他,表情悲伤,似有些不忍,“郊儿,你不该直接冲到你母亲面前让她处死苏怛己的。她是你的母亲不错,可她也是大商的王。”   “换做是旁人如此冒犯她,早就被处死了。郊儿,你被那些老臣影响得太深了,是该成亲收心了,况且你母亲已经同意了,姜姮是个很好的孩子”   “不……我不答应……,我都不认识她,为什么要和她成亲……”殷郊是个幸福的孩子,从小在母父的宠爱中长大,对两人的爱情也耳濡目染,他无法接受自己马上要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成亲。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帝王无情。她变了……   看着殷郊这副痛苦的样子,姜姮咬着牙,面上仍淡淡地笑着,心里却在想,要不是为了大王,真当她愿意接近殷郊啊。   有大王这么好的母亲,也不知道殷郊在痛苦纠结些什么,如果大王是她的母亲,她早就笑醒了。   大王招揽天下人才,姜姮早已意动,但自从姜桓楚走后,东地就变得戒备森严,出入不易,她虽然姓姜,但只是不起眼的旁系,若不是她写信自荐,借了殷郊的东风,她哪里有机会来到朝歌,直达宫中。   她站了起来,面上露出一抹悲伤,“族叔,若是殿下对我无意,我走便是……”   她才不会走呢,姜文卿为了让她和殷郊好好相处,特意将她的住处安排在了殷郊附近,殷郊是大王唯一的孩子,她住在这,总有机会能偶遇到她吧。   只要能见到大王,她必能一展才华。   大王以女子之身登临商王之位,让姜姮看到了机会,武乙朝虽出现过女官,这几代却几乎消失不见了,姜姮勤学了十几年,自认不输族中的那些男子,但东地的族老们却以她是女子为由剥夺了她公平竞争的机会。   姜姮不服,若是有机会,就算是东伯侯这个位置她都敢争一争!   不过她估摸着大王这次将诸侯们关在朝歌应该所图不小,如果是她所设想的那样的话,东伯侯这个位置应该会消失。   听到姜姮的话,姜文卿的脸上不由多了一丝愧色,“怎么会呢,应该是这孩子一时想岔了,我再劝劝他。”   姜姮是东地最为出挑的女子,聪颖美丽,最重要的是,她是自家人,殷郊娶她为妻,也能加深朝歌与东地的联系。   姜文卿将姜姮送走,又回头去看殷郊。   殷郊无精打采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文卿拉住殷郊的手,问道,“郊儿,难道你不喜欢她吗?”   姜姮的父亲在她幼时便去世了,她是个坚忍果决的孩子,小小年纪带着病弱的母亲和一个妹妹在族中一群饿狼一样的兄弟中间斡旋,且能争得头名,从来不受半点委屈。   大王性情冷淡,却也只有殷郊这一个孩子,他是被宠着长大的,脑袋缺根弦,总是顶撞大王,选聪明的姜姮做王妃,也能帮衬着他,免得他再惹了大王不喜。   殷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说,“她很好,只是我暂时不想成亲。”   他知道能被母父选中,姜姮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可一想到要和这个陌生人成亲,他就觉得排斥,他们凭什么不顾他的意愿,他感觉像是母亲父亲迫不及待要把他推出去一样。   看着殷郊纠结的样子,姜文卿的语气中不由多了一丝急切,“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无论殷郊喜欢什么样的,他都找得到,换人就换人,他会去求大王,大王会同意的,只要让郊儿早日成亲就好。   姜文卿心想,他渴望看到殷郊快点生出孩子,毕竟大王的兄弟都被她杀了个干净,王室子嗣稀少,他希望殷郊能早日为殷商王室绵延血脉。 第216章 封神演义10   殷郊的眼中闪过迷茫,他下意识回答道,“我喜欢勇敢善良、武功高强,聪明果决的女子。”   话一出口,他的心跳得比往常快了几分。   对,他无比确定,这就是自己心里的答案。   勇敢善良?聪明果决?这不就是姜姮吗?   不过……姜文卿垂下眸子,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要求以柔顺为主,即使是姜姮,也差了武功高强这一条,他叹了口气,“若是三条都凑齐,只怕世间难寻。”   他觉得郊儿是在故意为难,让他去哪里找这样的女子?明明姜姮就在他身边。   姜文卿作为殷郊的父亲,最是了解他的性子,他知道殷郊这些年在母父身边耳濡目染,在挑选伴侣方面应当有慕强的倾向,于是特地去求大王选了东地的姜姮,她的性子应当与殷郊十分相和。   却没料到殷郊断然拒绝,还拿话故意推脱,姜文卿叹了口气,“郊儿,你继续面壁思过吧,父亲还有事,先走了。”   他一心想要加深朝歌与东地的联系,所以选了看起来很合适的姜姮,以为郊儿一定会喜欢,却没想到郊儿如此抗拒,是他想岔了,看来自己应该给郊儿自由选择的权利。   不同意就不同意吧,等过几日大王心情好了,郊儿便能出来了,先让他和姜姮相处着,若是实在不行,他再相看相看朝歌的名门贵女,总能遇到一个郊儿喜欢的。   ……   殷郊住得比较偏远,阿霜携着苏怛己搬到摘星楼后他就离她更远了。   姜姮一开始被侍从引着在殷郊的住处附近四处转悠时,还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等她彻底熟悉后,她便撇开侍从,“不经意”地往摘星楼的方向一路走去。   她是王夫的贵客,一路上几乎没人阻拦,但摘星楼不一样,光是远远看着,姜姮就知道那里的防守很是严密,她不敢靠近,于是慢慢走到旁边,绕着小湖艰难地踱步,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   千盼万盼,终于盼来了大王的銮驾。   她抓住机会,远远地跪倒在地上,高声道,“参见大王!”   銮驾近了,她没有如别人一般低着头,而是高高地仰起了头,隔着纱帘她看不清大王的面容,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大王的声音。   “姜姮,是你啊。”   阿霜记得这个人,而且印象深刻。   姜姮虽出身东地姜氏,但父亲早死,即使族中男子屡屡针对盘剥,她也能护好一个出身平民的母亲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妹。她虽出身贵族,但除了识字这一点,其他的地方已经与平民已经差不多了。   这个时代的教育牢牢垄断在了贵族手中,这也是她不计出身选拔人才却没有引起贵族警惕的原因,若没有特殊机遇,普通平民连字都识不了,她虽然已经在玄甲卫中推行简体字,但短期内无法发挥作用。   而姜姮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打破僵局的可能。   她是贵族,但她是女子,女子的那点继承权微乎其微,几乎可以算是没有,而她们本人还可能被家族“嫁”出去,成为族中男子的祭品。   这个时代虽已经是男子当权,但母系遗风尚存,牺牲和待遇不成正比,是个正常人都会心生不喜,有很多女子心中其实并不服气,绞尽脑汁想要挣脱囚笼。   她们是贵族中的少数派,是阿霜在过渡期内最合适的帮手,她无需担心她们背叛,她们只会紧紧地拥护着她,因为一旦阿霜失势,那些因为她才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的人很快就会滑落到原点,她们只会面临无尽的围剿。   享受过权力的美妙后,再重新被拉回去相夫教子,是无比残忍的,没有人能忍受。   姜姮受宠若惊,大王居然认识自己。   “跟上来吧。”   姜姮忐忑不安地跟随在銮驾旁,入了摘星楼后,阿霜屏退众人,拿出一张长长的卷子递给姜姮。   卷子光洁平整,入手柔滑,姜姮眼前一亮,这便是传说中的“纸”吗?   这里的人书写的载体除了青铜器,就只有龟壳兽骨,阿霜到来之后,将造纸术也带到了此处,这卷子正是用树皮制成的,与后世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了,如今只是小范围推行,所以远在东地的姜姮从来没见过,不过等阿霜一统四方后,它便会变成平常之物。   有了价格低廉的纸和简单易学的简体字,教育将不再是贵族的特权。   卷子上有两百多道题,是对姜姮综合能力的全面检测,姜姮握着毛笔,生涩地伏在桌子上答题。   良久之后,她递上了自己的答卷,眉目之中多了一抹从容。   阿霜接过,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答案,不知不觉间,她看姜姮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像是在看一个宝贝。   她很惊喜。   其实姜姮在她可能对东地动手的紧急关头用尽手段赶来朝歌,后续也没有自甘堕落嫁与殷郊为妻,选择那条看起来更容易的路,就已经通过了她的考验。   没想到她的综合能力也很强,即使从前没有接触政事的机会,她的眼界也远超别人。   “你的母亲和妹妹,过几日会被送到朝歌。”   “谢大王!”姜姮欣喜地俯身下拜。   阿霜沉吟了一会,说,“先去新建的吏部当个主事吧,会有人指导你的。”   只要她在任主事期间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便可更进一步。   新建的六部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其实从姜姮的心计和手腕来看,她更适合去刑部,但女官实在是太少了,阿霜每每上朝都不太适应,而吏部主管官员的选拔、考核和任免,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去处。   朝中女官稀少,而且一大半都是她麾下的武将,而那些老臣,一半固执己见,另一半因为玄鸟神迹而对她奉若神明,十分狂热,剩下的臣子们则心思各异,看似忠诚,其实只是被她的铁血手段压得不敢出言。   阿霜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找人替代他们了。   姜姮退下去不久,门口的侍从入殿通报,“大王,北伯侯之子崇应彪求见。”   他来干什么?   阿霜有些疑惑,但还是说,“让他进来吧。”   崇应彪忐忑不安地跟着侍从走了进来,他着一身素衣,有些单薄,发根有些湿润,应当是入宫前沐浴过。   “参见大王!”崇应彪跪倒在地,脸上飞上一抹薄红,他忍不住抬起眼睛去看面前的帝王,她仍旧坐在那里,姿态慵懒,没有看他一眼,尽显冷傲之色,崇应彪的心顿时跳得越发快了。   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色诱能不能成功。   大王囚禁四大伯侯已久,东南西北与殷商联络有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知道她发什么疯,朝中人心惶惶。   崇应彪觉得,大王所图不小,她应该要从东南西北四地中挑出一地动手,毕竟这几代以来东南西北越来越强,她想要震慑一下也十分正常。   大王应该不会选择东地,因为东伯侯姜桓楚的长子姜文卿是大王的王夫;也不会选择西岐,因为西伯侯姬昌的夫人是大王的亲姐姐殷姒。   那剩下的就只有南地和北地了。南地最弱,按理来说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但大王一看就是个喜欢啃硬骨头的,南地顺带着就能拿下,根本无需特意针对,那就只有北地了,况且北地还出了冀州那件事…… 第217章 封神演义11   崇应彪觉得大王这次一定会对北地动手,而且他毫不怀疑即使这次大王没有御驾亲征,不出三月,北地也会被商军拿下。   大王拿下北地后,会狠狠敲打一番,然后在崇氏或者北地其他贵族之中挑选一个软弱的傀儡,借此掌控北地。前面几代商王也是这样做的,所以崇应彪觉得,大王也会这么做。   崇应彪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因为他想要那个位置。所以他来了。从内而外沐浴过好几遍之后,崇应彪来到了摘星楼外,请求通传。   崇应彪知道自己生得不错,剑眉星目,俊朗无双,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自荐枕席的一天。   而如今,为了攫取权势,崇应彪选择用这种谦卑的姿势来表达自己的忠心,希望大王享用过他之后,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他之前为了向崇侯虎表忠心,拒绝了他让自己留守北地的提议,选择跟随他来到朝歌,而后果然被囚。   他在登基大典上远远地看见了大王,而那个向来说一不二不容忤逆的父亲,居然会那么卑微地跪在她的面前,生怕惹了她生气牵连北地。   在那一瞬间,崇应彪明白,向他那个父亲表忠心有什么用,向大王表忠心才有用。   她是大商的王,唯一的王!   他会向她献上自己的忠心,自己的一切!   崇应彪跪在地上,大王一直没有发话,他便只能一直跪在那里,摘星楼很高,高处不胜寒,崇应彪的衣衫又有些单薄,他忍不住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阿霜打量着他,“你想做什么?”   崇应彪没有说话,只是跪着爬了过去,吻上她垂下来的手指,他的呼吸变得有些凌乱。   这个时候,崇应彪居然不觉得屈辱,反而有些迫不及待。   突然,崇应彪眼前的手被直接抽走,他的吻落了个空。   阿霜冷眼看着他,原来崇应彪是要自荐枕席,可她刚刚处理了一大堆政务,有些疲倦,对崇应彪暂时没什么兴致。   崇应彪有些错愕,但他的原则就是不努力不放弃,他趁着大王还没有发怒,竟一把抓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腰腹处贴去。   他最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崇应彪常年混迹于行伍之中,体格健壮,线条分明,入手的触感十分紧实。   姜文卿美貌出众,崇应彪竟也毫不逊色,他野性十足,是另一种类型的美,阿霜的眸中染上兴味,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了,那么让这么个小玩意给自己解解乏,似乎也很不错。   “站起来,转一圈,让孤看看。”   崇应彪站起身来,抬起手臂转了一圈,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的确十分诱人。   阿霜支着脑袋,满意地对着崇应彪勾了勾手指头,“过来吧。”   崇应彪情不自禁地露出个笑,他有些紧张地走了过去,然后再次跪了下来,他觉得大王应该不喜欢别人俯视她。   他贴上大王温热的身躯,晕乎乎的想,他这算是侍寝吗,大王会给他名分吗?   他和姜文卿,大王更喜欢谁?   崇应彪的呼吸越来越乱,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双冷淡的眼睛,在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几乎都要爱上大王了,他忍不住凑到她耳边,动情地说,“大王,让我做你一个人的北伯侯吧。”   崇应彪必将永世忠诚于大王,永远不会像别人一样犯上作乱。   面对崇应彪的投怀送抱,阿霜不主动不拒绝;而当她听到崇应彪想当北伯侯的可笑请求时,她自然也不会回应。   阿霜只是抬起眼睛,无比清醒地审视着崇应彪,看着他仍旧是那副意乱情迷的样子,她才笑了一声,抬手将崇应彪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看你表现。”   崇应彪一听,顿时更加卖力地伺候了起来。   一阵颠鸾倒凤之后,落日西沉,不知不觉间天都黑了,阿霜也尽兴了,一脚将崇应彪踹下了床。   崇应彪有些委屈地爬起来,怎么大王还没有下床,就如此毫不留情,他又凑到她身边,“大王,我今夜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阿霜有些倦怠,但还是安抚地摸了摸他的侧脸,“去吧,回到你父亲身边。”   享用完崇应彪充满活力的肉体过后,她还不忘提醒他,“有什么风吹草动记得随时告知于孤。”   崇应彪作为崇侯虎的长男,十分熟知北地情况,加之贪心不足,简直是和她里应外合攻陷北地的最佳人选。   崇应彪以为自己只是想攻打北地威慑其他势力,殊不知她要抄底,她要将北地永久地并入殷商版图。   不止是北地,东南西北四地都是如此。   殷商的情况有些特殊,与她从前统治的大盛不同,殷商之内方国并立,此前完全真正属于殷商的就只有王畿之地。而东南西北四地的臣服实质上只是承认商王为贡主,以商王朝为宗主国。东南西北四地相当独立,只要殷商开始衰弱,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反叛。   阿霜无法容忍这种情况,她不满足于间接支配,她要直接管辖。她会让东南西北四地成为殷商的一个州或者一个郡。   她要让所有人记住,殷商永远只有一个王。 第218章 封神演义12   崇应彪恋恋不舍地离开后,苏怛己悄无声息地从纱帘后爬了出来,他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阿霜,忍不住低头舔了舔她的掌心。   苏怛己在这殿中嗅到了一股情动的气息,他爬上床,在阿霜的脖颈间乱嗅。   他好喜欢这个人类,想和她做一样的事。   阿霜被他毛茸茸的脑袋蹭得痒痒的,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她本以为是崇应彪去而复返,没想到是苏怛己。   她将表情迷乱的苏怛己推开,坐起身来,正色道,“原来是你。”   “之前和你说的事,都考虑得怎么样了?”   阿霜能完全控制苏怛己的身体,但她并不仅仅满足于此,她要苏怛己彻底归心,全力配合她完成人妖联盟的战略。   苏怛己仍旧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眸里含着一汪水,既清澈又懵懂,目光紧紧追寻着阿霜指尖的方向。   是她上次的暗示太隐晦了吗?   见苏怛己似乎还在犹豫,阿霜开口道,“你身为大妖,对妖族的现状恐怕比我更清楚。”   怛己低低地嗯了一声,抓住她的手,将指尖含入唇中。   阿霜知道,这是怛己嗜血的天性又犯了,他想吃了她。   不过无所谓,她有人皇之气护体,妖类伤不了她,而且她能掌控怛己的生死,只要他敢咬自己,他必死无疑。   她又说道,“人族被神肆意践踏,不仅被迫献上人牲为祭品,还要对他们顶礼膜拜,而妖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众仙以妖为食,剖了妖的内丹提炼修为,扒了妖的皮作盔甲,强令大妖为坐骑,可谓是任意打杀,冷酷至极。”   她又轻轻挑起苏怛己的下巴,“你也是妖族,你可知道,妖族中如你一般美貌的,有许多都被那些神收为了娈宠。”   此话一出,本来沉醉在欲望中的苏怛己眼神都变得清明了。   阿霜见他面露动容之色,于是继续挑拨道,“而且天庭素以龙肝凤髓为珍馐美食,据我所知,龙和凤在妖族地位可不低。”   苏怛己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想做什么?”   阿霜轻笑一声,“自然是合作了。女娲娘娘创造了人,又是万妖之祖,人族和妖族是她的左手和右手。”   “人族和妖族,本就是天作之合。”   比起截教,她更愿意选择同样凄惨的妖族作为盟友。   “你想和妖族合作,为什么要选择我?”苏怛己疑惑地问道。   他虽是上古大妖,但被封印在轩辕坟中很多年,境界已经跌落了,如今的实力在妖族之中也不过只是中上水平。   而且若他的修为没有跌落,还处于巅峰,他怎么会每日乖乖待在摘星楼里等她回来,他早就把她从朝歌掳到自己的巢穴里了。   她身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如今又多了一个崇应彪,如果不是她不让自己吃人,他早就咬断崇应彪的喉咙了,他想让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就凭你是当世仅存的九尾狐。”   离十尾只有一步之遥。九尾是妖狐,那十尾便是天狐,是神一般的存在。   “你可知你为何不能突破桎梏,九尾变十尾?”   怛己摇了摇头,他的确不知道。   “我知道。”阿霜的声音带上些许蛊惑,“而且我能帮你。”   苏怛己直直地看向她。   在大盛时,她活了几千年,不老不死,长生本就是神明独有的权柄,况且在那个知识技术大爆发的世界,她什么领域都涉足过,简直无所不知,全知全能,一定程度上可以比肩神明。   万物皆有相通之处,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她也研究过这方面的理论,只是大盛神明隐匿,妖魔禁行,正处于末法时代,她受限于此,无法将理论转化为现实。   而来到这个世界,她几乎是如鱼得水,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经过冗长的修真模型演练,她顺利提炼出了公式,“想要突破十尾成神,气运、功德、修炼缺一不可。”   比起妖族,九尾狐其实与人族的关系更加亲近,夏朝的历代帝王正是九尾狐的血脉,怛己一定程度上与夏朝国运相连,夏朝灭亡,怛己本该为夏朝陪葬。   但女娲觉察到了天机,提前将他封印于人族至尊黄帝的墓中,让他躲过死劫,这才让他等来了自己。   “气运和功德我都能给你,怛己,我会与你共享殷商国运。”   她将怛己封印进凡人体内,某种程度上也正是为了加深他与人族的联系。   “我会封你为国师,废掉比干,将大祭司之位给你,同时你也将是大商的少司命。”   她要将苏怛己牢牢绑上殷商的战船,殷商生则他生,殷商灭,则怛己也会随着殷商一起沉没。   她要助他突破十尾成神,将他捧成与人皇并列的妖尊,她有轩辕坟中寻得的招妖幡在手,可以强制召唤天下万妖,又将妖族至尊怛己捏在手里,那么人妖联手共抗仙族就胜券在握了。   阿霜知道,想要以凡人之身对抗神仙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她果断把实力不差的妖族拖下水,到时候妖族冲在最前面对抗神仙,人族就能苟在后面发育了。   “至于修炼。”她拿起一卷功法递给苏怛己,“妖族修炼速度慢,修炼体系杂,几乎全靠自悟和蛮力,简直是白白浪费了妖族的天赋,这本功法是我机缘巧合下得到的,几乎所有妖族都可以遵循此法修行。”   她本来就掌握了一些修行的基本构想,这些天她特地搬到摘星楼,日夜观摩三妖的灵力运行,这才将这部功法也就是俗称的教材彻底完成。   苏怛己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呼吸有些急促。   阿霜笑了,等再过几天那几万册功法印刷出来,便可广泛推行。   苏怛己再抬起头来,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他如今虽然境界跌落,但在被封印前也是距离十尾只有一步之遥的九尾狐妖,如何看不出这卷功法的含金量,他知道,只要此法能在妖族中推行,那么恢复妖族荣光指日可待。   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身子前倾,双眼紧紧盯着阿霜的眼睛,“你是谁?” 第219章 封神演义13   “你到底是谁?”   “你绝不可能仅仅只是个凡人。”   能拿出这样厉害的功法,她绝对不可能只是个凡人,即使她是人皇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苏怛己的眼神是如此的专注,像是要透过阿霜的皮囊看穿里面的灵魂。   初见时他便从她身上嗅到了一股海洋的味道,她的神识还那样强大,完全无视了他释放出来的威压。   而且怛己待在她身边时,有时会忍不住发抖,从前他以为是自己太过兴奋,如今想来,原来是恐惧从身体深处钻了出来。   苏怛己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我生于这天地之间,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人。”   她的手指搭在那卷洁白的功法上,似笑非笑道,“与其纠结我是谁,不如先验一验这功法,看看它能不能带领你妖族走向复兴。”   苏怛己只得低下头,细细看了起来。   编纂这部功法的人水平十分之高,苏怛己刚刚只是粗略扫过,没有注意那么多,如今仔细琢磨才发现了这点。   功法中的内容十分高深,蕴含天地法则,但呈现的方式却十分简单,遣词造句通俗易懂,图文并茂,即使是七岁稚子也能看懂。   怛己从轩辕坟里出来时不过是个文盲,跟随阿霜来到宫里之后才把简体字都认全,而如今,他不过是看了几遍,便大致理解了其中的内容。   他跟随图上的姿势盘坐在地上,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灵力在四肢百骸内涌动,十分顺畅。   但很快,他就猛然睁开了眼睛。   功法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他感觉到随着自己的修炼越发深入,那层一开始并不明显的限制也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   显然,这限制正是功法的主人亲自设下的。   “你做了什么?”他看向阿霜。   他知道这东西是她弄出来的。   “一些小小的限制罢了。”   阿霜淡淡地解释道,“妖喜食人,人妖成了盟友,我总不能再留着这个隐患吧,放心,我只是设下了一些限制,让修炼了这卷功法的妖不可食人伤人杀人,否则便会立即身死。”   人族和妖族虽然都受仙族压迫,但相比于人族,妖族更为强大,食人之事屡见不鲜,她是要启用妖族作为盟友不错,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放任它们毫无顾忌地成长。   “不过你放心,我会制定律法,让人也不许伤害妖族,人妖两族自然会和平共处。”   “真的吗?”   “真的。”   阿霜敷衍地摸了摸苏怛己的脑袋。修炼了这份功法的妖怪,变强的同时也主动给自己戴上了不能杀人伤人的枷锁,而规定人不能伤妖的律法却只由人来制定,阿霜知道这有多么双标,但她是如此有恃无恐,她确信妖族一定会接受这份功法,即使这份功法只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因为妖族没有别的选择。她是人族的王,又不是妖族的慈善家。   苏怛己跪在她的榻边,盯着闭上眼睛有些疲倦的阿霜看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大王,你是凡人之体,既然你能编出这功法,为什么不自己修炼呢?”   这功法很厉害,而大王只是宠幸了一个崇应彪便这么累,为什么不干脆直接修炼呢?   阿霜听出了他话中的疑惑,她睁开眼睛,凝视着苏怛己,悠悠地说,“臣属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而王需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苏怛己这只有些年纪却不经世事的小狐狸显然被她这似是而非的话给搪塞住了,他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地像只游魂一样拿着功法又回到了纱帘后。   阿霜闭上眼睛,嘴角扬起,当然是因为这个功法还不够完善啊,她不想冒险,还能为什么?   虽然功法经过数次检验,没有一点错漏,但阿霜无法保证,它不会出现一点副作用。所以她才要拿数量巨大的妖族做实验。   等彻底确认没有副作用后,她自然会再对这卷功法进行完善,然后交给人族修炼。   妖族只是助力,人族才是她的希望啊。   而且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神识太过强大,随着她的神识在名为“殷霜”的壳子里待得越久,她渐渐快与凡人脆弱的肉身无法兼容了,她越修炼这具身体只会崩溃得越快。   况且,她是人皇,免疫一切伤害,根本无需修炼。   她安然地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明天,她将会做一件大事。   就连崇应彪都隐隐察觉到了危机,为了保全自己甚至不惜自荐枕席,四大伯侯那群老家伙不会真以为自己只是单纯邀请他们到朝歌做客吧。   ……   东伯侯姜桓楚、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都被下狱了!   “什么?四大伯侯中除了南伯侯鄂崇禹之外,其他三位都被大王下狱了?”   “的确是这样,王夫。”侍从低头应道。   父亲姜桓楚被大王下狱,此时的姜文卿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殷郊的婚事,他急得团团转,“大王怎么会把父亲也关进去呢?”   作为姜桓楚的长男,他嫁入大商后,一直努力协调着东地与大商的关系,他此前的确察觉到了一点苗头,但没往心里去,毕竟大王对他一向宠爱,父亲也谨小慎微,只要姜姮再嫁给殷郊,东地自此以后便可高枕无忧。   却没想到今日会收到这样的噩耗,姜文卿不管不顾地往门外走去,“不行,我要去找大王。”   “文卿?”   阿霜刚好在此时走进来,她笑吟吟地看着他,“找我有什么事?”   虽然一统四方是天下大势,她必须拿下东地,但她与姜文卿妻夫多年,感情甚笃,阿霜保证东地的事不会对姜文卿的地位造成一点影响。   即使姜桓楚那个逆贼死了,姜文卿也永远是她的王夫。   却不料姜文卿直接跪了下来,他流着泪,满目悲戚。   “文卿,你这是做什么?”虽然阿霜还和从前那样唤他文卿,但她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   “大王,求您放过东地吧!”   姜文卿竟直接对着她磕头。   那一瞬,阿霜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她俯下身子,用手掌抵住姜文卿要磕下去的额头。   她只觉得姜文卿从未如此陌生过,她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么多年,她和姜文卿就像一对平常妻夫,她从不让姜文卿对她行礼,更何况是磕头这样的大礼。   在这座宫里,她给了姜文卿她能给的所有权力,他和殷郊即使去她的摘星楼也不需要通传。   姜文卿愣了一瞬,依旧重重地磕了下去,他的额头磕在阿霜的手掌上,泪也一同落了下来。 第220章 封神演义14【加更@用户42115520】   “大王,求您放过东地吧!”   姜文卿仍是那句话。之前他还能心存侥幸,可当他听到大王将父亲直接下狱,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大王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她的剑直指东地!   阿霜的声音中透着冰冷,她平静地回答道,“不可能的,文卿。”   想要对抗仙族,她势必要一统人族。如今仙族对人间的掌控还十分有限,只要她能将人族和妖族凝聚起来,还是有可能成功的。   东地,她必须拿到手。   姜文卿仍旧跪在那里,姿势卑微,落在阿霜眼里却十分刺眼。   她咬着牙冷声道,“姜文卿,你这是在逼我吗?”   是的,他就是在逼大王。姜文卿知道自己在大王心中是有些位置的,所以他才会跪在这里求她。   姜文卿流着泪想,他是个贪心的人,因为他既想保住父亲,又想留住大王的爱。   可他也知道,从他跪在大王面前,用从前的情分逼她收手开始,他和大王就回不到从前了。   一个不肯退,一个不肯让,两人僵持了很久。   最后,是阿霜率先败走,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姜文卿,“三日,我只宽限你三日。”   “南地已经归降,若你能在三日内说服东伯侯带着东地像南地一样归顺,我就不攻打东地,不杀姜桓楚。”   话虽如此,可阿霜却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杀不杀南伯侯鄂崇禹几乎没什么区别,因为南地已经彻底臣服。   可南地的情况和东地不太一样,南地的成功几乎无法复制。   大商在制定天文历法和铸造青铜器方面碾压了同时代的其他方国,但它最出色的其实是“商”。   商,是殷商的商,大商的商,更是商业贸易的商,殷商以商业起家,而南地气候温暖,农业发达,商品交换也十分频繁,是大商商贸最发达的地区,也是四地中大商中央势力扎根最深的区域,阿霜还没即位的时候就把目光放在了南地,早早派了人过去,几乎掌控了大半。   而南伯侯鄂崇禹危机意识深重,登基大典一结束便果断投诚,将南地的所有机密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全力助她拿下南地。   而东地古老悠久,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是四地中奴隶数量最多的地区,若是光靠劝说就能拿下,她也无需将姜桓楚下狱了。   阿霜看得明明白白,若要让东地彻底臣服,就只能武力镇压。   “谢大王!”姜文卿泪流满面,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人将他扶起来了。   ……   在征服东地这种大事上,相伴多年的王夫居然并不理解自己,还不顾体面地为他的父亲东伯侯求情,阿霜只觉得无力而又愤怒。   她已经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感觉了,从来没有人敢忤逆她,唯有姜文卿,敢仗着自己的偏爱有恃无恐。上一次她的心这么痛还是在扶玉死的时候。阿霜终于明白,原来姜文卿的爱,也是有条件的。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摘星楼,摘星楼中灯火通明,阿霜走进去,果然又看到苏怛己卧在她的榻上。   阿霜给他分配的住处在一墙之隔的纱帘后,但苏怛己每次都趁着阿霜不注意,偷偷爬到她的床上。   苏怛己虽被封印在凡人的身体里,但他再次开始修炼后,却能够幻出原形。   听见阿霜回来了,苏怛己睁开眼睛,又朝着阿霜的方向爬了过去,他的狐尾悄悄勾住了她的腿,一路往上攀援。   她对妖族明目张胆的利用让小狐狸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恨,苏怛己恨她的冷酷无情,于是不再收敛,肆无忌惮地开始引诱她,他要将她也拖入欲望的深渊,不能回头。苏怛己是妖,也是兽,他以为这次大王依旧会把自己推开,却没有料到她这次竟没有拒绝。   苏怛己愣住了,而后凑了过去,轻轻吻上她的唇,她竟也没有偏过脸。   阿霜用发烫的指尖捧着苏怛己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她接受了苏怛己的求欢。   从前,苏怛己在阿霜这里是盟友兼下属,她看得出来苏怛己的心思,但是从来没有回应过。因为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阿霜一向把这些分得清清楚楚,不愿混淆。   她封苏怛己为美人也只是为了方便行事。   然而如今,阿霜却忍不住想,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有时候糊涂不见得是坏事。   苏怛己闻到她的身上有股悲伤的味道。   她在想谁?姜王夫吗?他伤了她的心?   他本该高兴的,因为这个没有心的人终于遭了报应,但不知为何他的心竟有些痛,他忍不住柔声说,“大王,别想他了,好不好。”他的手指抚上阿霜的脸庞。   为什么她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要想别人?   抛开那些恨,他发现自己的心底竟满是愱忮,他愱忮姜王夫,姜王夫能够牵动大王的心神,却不知道好好珍惜。如果大王爱他就好了。   阿霜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眸子去吻他。   她紧紧抓着怛己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白。是啊,为什么要想姜文卿呢,他不配,而眼前的苏怛己,与自己才是绝配。   她流落异世,孤独无比,而九尾狐一族尽数身陨,只剩怛己一个。苏怛己是没有道德观念的畜生,而她,则是弑父杀兄罔顾人伦的孤家寡人。   简直是绝配。   两个同样孤独的人,紧紧地相拥在了一起。   苏怛己用手指温情地描摹她的轮廓,又忍不住吻了上去,他长长的狐尾缠在阿霜的腰上,“大王,大王……”   他紧紧地盯着倒映在阿霜眼中的自己,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他好喜欢大王,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跟在她身边这些天,他馋得要死,馋的不是她的血和肉,而是她的身,他早就想把她扑倒了,将她的骨头混着血泪一寸一寸咽入腹中。   然而他百般勾引,她却始终坐怀不乱,如今,她终于容许他靠近了,她目光柔和,收起了尖刺,满是柔情地看着他。   苏怛己感觉他和大王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她对他不再只是单纯的利用了。   狐尾缠得越来越紧,他忍不住凑到她耳边,问道,“大王,你最喜欢谁?” 第221章 封神演义15   “我和姜王夫之间,你更喜欢谁?”   阿霜没有修炼那卷功法,所以她所使用的仍旧是一具凡人的身体,但面对怛己的热情,她也毫无顾忌地回应着,不知疲倦地与他纠缠在一起。   奔涌在身体中的血是沸腾的,是愤怒的,她被狠狠伤害过,急需用怛己的慰藉来抚平自己的创伤。   她情迷意乱地说,“怛己,我最喜欢怛己……”   苏怛己紧紧地回抱住她,他心想,自己真是爱死这样的大王了。   两人的发纠缠在一起,怛己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指尖上,他想起了两人初遇的时候。   那次他想咬阿霜的手指,是因为上面沾了人皇血,而如今,他也想咬她,这次她没有流血。   苏怛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的心好痒,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颤栗,酥酥麻麻的,他想咬她的手指,让她和自己一样痛,他想看着她流出脆弱的泪。   他低头就要咬上去,那只手却直接抽走了,然后牵住了他的手。   “怛己,我要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阿霜和苏怛己的衣衫俱有些凌乱,她牵着苏怛己,在夜色中避过侍卫的耳目,悄悄出了摘星楼,穿过长长的宫道,又越过几道门。   苏怛己不知道大王要去做什么,他只觉得新奇又刺激。大王是在带着自己私奔吗?   他悄悄抓紧了她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阿霜带着苏怛己来到了宗庙前,确切地说,是宗庙和神殿中间。   商人祭祖又祭神,宗庙和神殿修得极近,由一条长廊连接在一起。   阿霜将苏怛己推倒在宗庙和神殿中间用于祭祀的案台上,案台上没有铺柔软的毛毡,阿霜便将怛己的狐尾垫在身下,这样就不冷了,两人又亲吻交缠在一起。   她太孤独了,于是拼命汲取着身下这只妖身上的气息。她彻底抛却了一切礼法,在宗庙和神殿前与一只妖纵情欢愉,同时亵渎祖先和神明。   无比肆意。   那些沉闷一扫而空,阿霜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快意过,她好开心啊。   两人十指紧扣,至死缠绵。   檐外大雨瓢泼,电闪雷鸣,雷劈得啪啪作响,似乎被她这大逆不道的行为所深深触怒了。   阿霜相信,如果不是王宫上方设有结界,加上她有人皇之气护体,只怕这愤怒的雷电早已将她撕得粉碎。   她不害怕,只是想猖狂地大笑。   天神为何发怒?   祭祀的案台冷冰冰,以往这上面摆的都是精美的碗碟,其中盛着祭牲最精华的一部分,那是最美味的部分,连商王都不配享用,独独只能奉给祖先和神明。   可即使再美味,也是死物,如今这上面的是两个活人,她和怛己在这案台上交合,涌动的都是生机,无限的生机,代表她最崇高的敬意。   天神为什么会愤怒?她又不是在挑衅。   阿霜仰起头,笑得肆意,她想,如果上方没有遮挡就好了,这样冰凉的雨丝就能浇在她燥热的身体上,给她的野心和欲望降降温了。   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又被怛己含入唇中,阿霜笑着低头去吻他,征服整个天下,就从怛己开始好了。 第222章 封神演义16   怛己好恨。   因为他发现自己爱上大王了。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享受身体的欢愉,而是不知死活想要得到她的真心,修炼的速度越快,他的内心就越焦灼,他不愿再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了。   他和大王的身体很近,离她的心却很远,她的心神都放在了姜王夫身上,没有分给他一分。   苏怛己恨,所以他要报复。他要大王众叛亲离,彻底成为孤家寡人,他和大王才是天生一对,凭什么他痛苦至此,大王却幸福美满。   殷郊,正是她与姜王夫的血脉。   刚好殷郊觉得是他抢走了属于姜文卿的宠爱,对他很有敌意,怛己是睚眦必报的妖族,不是什么圣父,他早就对这个碍眼的殷郊恨得牙痒痒了。   怛己的面容有些扭曲,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去死吧。怛己深知大王的本性,他知道如何让殷郊踩到大王的底线,彻底触怒大王。   夜色中,一阵青雾从怛己的指尖飘出,蒙上了殷郊的眼睛。   殷郊看见,一道带着血气的黑影飞快地窜进了摘星楼,摘星楼中灯火通明。   母亲!   殷郊一刹那间就想到住在摘星楼中的母亲,他的心中只有母亲的安危,于是脑子一热,毫不犹豫地就冲了进去。   门口戍守的侍卫面面相觑,她们不知道殷郊为何深夜来此,但最终没有将他拦下,毕竟殷郊和姜文卿向来享有入摘星楼不需要通传的特权,大王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们。   殷郊入了摘星楼,一路追寻着黑影上了最顶层,入了内间,殷郊发现那黑影正卧于榻上,他拔出袖中剑刺了过去。   阿霜正在榻上安眠,一道寒光闪过,她猛地睁开眼睛。   殷郊的剑如一根枯草一样被轻轻折断了,阿霜一挥袖将殷郊扇飞了出去,殷郊的身体撞在墙上猛地吐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染红了地。   阿霜厉声问道,“殷郊,你想做什么?弑母吗?”   她只觉得后背发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阿霜忍不住想,难道这就是她亵渎祖先和神明的报应吗?她对自己唯一的孩子殷郊毫无防备,他的剑却直接刺向了自己。   明明是黑影,为什么又变成了母亲?殷郊从地上爬起来,不可置信地发现原来自己攻击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母亲。   “母亲,我没有……”   “我没有要杀你,都是幻象,刚刚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僵立在原地,干巴巴地解释道,“我是想保护你的。”   “住嘴!”阿霜呵斥道,她的脸上残留着掩盖不住的惊疑,她是人皇,百毒不侵妖邪不侵,但刀剑却可伤她,她本质上仍是凡人,差一点,只差一点她便死了。   “即使是幻象又如何,殷郊,你闯进摘星楼是真,对我出剑也是真。”   “难道你就没察觉到半分蹊跷吗?”   她睡在榻上,殷郊竟也毫不犹豫地杀了过来,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早就人头落地了,哪里还有听他解释的机会。   若是知道她有危险,为什么不唤她的亲卫一起过来?   她走近几步,语气笃定,目光如刀剑,“殷郊,抛开幻象,你难道就没想过弑母夺权吗?”   真当她不知道那群旧臣对殷郊寄予厚望,一心想让他继承太子之位把自己顶替掉吗。   殷郊难道没想过要为东地求情,或者是为被革职的叔祖比干求情吗? 第223章 封神演义17   阿霜的眼神冷漠至极,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目光实在是太犀利了,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包括殷郊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是啊,难道他就没想过那黑影出现的位置不对吗。救母心切是真,可发现她毫无防备想要将错就错也是真。   但直面一直以来敬爱的母亲对自己其实没有半分信任的真相,殷郊还是难受极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洋葱一样,被一层一层剥掉,然后摊开暴晒在阳光下,所有丑陋都原形毕露,血淋淋的一大片。他脑子一短路,竟直接说道,“母亲,你弑父杀兄,篡权夺位,难道还不允许孩儿效仿吗?”   他知道自己这番口不择言的恶毒话语一定会深深扎进她的心,因为只有孩子才知道如何最大程度地去伤一个母亲的心。   阿霜的眼神果然变了,她直接掐住殷郊的脖子,将他抵在墙上。   “殷郊,你想死。”   殷郊挣扎着说道,“是啊,我想死!”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怨。如今,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仰起头,泪流满面,“我想死,早在你登基开始我就想死。”   她一登基,所有的东西就变了。   从前,她是世界上最慈爱的母亲,如今,她只是这世间最冷血的帝王。   殷郊知道,面前的人,自己的母亲,大商的王,对自己无比忌惮,他知道她痛恨自己和那些老臣走到一起,她对他百般防范!   看到被他拒绝婚事的姜姮进入吏部,他的心很痛,看到苏怛己被她重用时,他更是心如刀绞,她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将苏怛己封为国师,一个罪人之子都能被她如此重视,那他呢?他是她的亲生儿子啊,为什么她不愿意给自己一点权力!   “我本应该是太子啊!我不过是在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狐妖迷惑了他的眼睛,也放大了他心底的欲望,面对母亲的冷落,他自然会伤心、怀疑甚至是恨。其实某一瞬间他的确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但他还是刺了下去,若那是真的,妖邪便可伏诛,若那是假的,便可一了百了,她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东地会没有事,父亲也不会再痛苦了,他也不会因为母亲的猜忌而夜夜不得安眠了。   他还是承认了,阿霜冷冷地看着他,“逆子。”   “哈哈哈,我是逆子,我当然是逆子,可母亲,您才是那个最离经叛道的人,有您珠玉在前,我这还未开始便已经失败的谋逆又算得了什么?   他此生最幸运的事就是成了她的孩子,然而他的不幸,也由此开始。   殷郊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希望他出生在民间,而非是在宫中,他虽享尽尊荣,却也尝遍苦楚。   阿霜的手慢慢收紧。   在这一刻,她是真的想杀了殷郊的。   其实矛盾一直都在,只不过藏得很好,才会让人误以为没有矛盾。   殷郊受过最正统的贵族教育,且一直与食古不化的老臣为伍,与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本就大相径庭。   殷郊代表贵族,而她要解放奴隶,随着殷郊的年岁越来越长,阿霜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两人彻底分道扬镳,此前那些伪装被彻底撕开,而她浅薄的真心也经不起任何试探。   阿霜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刚刚怀上殷郊的时候,明明他还没成型,阿霜却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喜怒哀乐,仿佛那些情绪都是自己的一样。这不正常,阿霜感觉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强行建立自己和腹中胎儿的羁绊。   还有一日,她梦到腹中的殷郊轻轻抓住了自己的肠子,她吓得冷汗涔涔,直接醒了过来。   她是殷商的不败战神,再强的敌人在她手上也撑不过几招,然而那个时候她却感觉自己无比脆弱,她感觉自己的生死被殷郊握在了手里。   阿霜无比抗拒,没等到第十日,她就用换生术将殷郊转到了姜文卿的身体里。殷郊在她的腹中待了九日,九个月后,他出生了,瘦瘦小小的,气息微弱,阿霜以为他会死,没想到他最终居然活下来了。   此时此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她的手越收越紧。   殷郊没有反抗,他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还没有成功,本就该死。   让他死在她的手里吧,他的命是她给他的,自然也该由她亲手收回去。   只是不知为何,殷郊的眼角有些湿润。   阿霜的手慢慢放开了,她最终还是没有杀他,她只是说,“逆子殷郊,大逆不道,犯上作乱,贬为庶人,自此以后幽禁宫中,永不得出。”   她转身离去,不可一世的帝王此时连背影透着落寞。   她知道自己该杀了殷郊,但她还是松开了手。即使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只是个孤家寡人,但不知为何,阿霜还是想要竭力维持住自己的体面,假装自己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她会把殷郊关到死,虽然不会再让殷郊出来,但她可以让怛己幻作殷郊的样子,这样文卿不会起疑,她们一家三口仍旧能其乐融融。   明明早已支离破碎,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呢?阿霜仰起头,心想,大抵是前世的执念仍旧在作祟吧。   母亲对她不闻不问,姐姐也在皇权斗争中自刎了,凝碧被九歌算计至死,全心全意爱她的皇夫扶玉死了,而九歌死前也对着她发出了无比恶毒的诅咒。   尽管已经活了几千年,但曾经的那些旧事伤她伤得太狠,伤得太深。阿霜太孤独了,执念早已深深地刻进了她的心底,想要拔除只会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   她其实没有多少真情,但一个成功的人,幸福美满的家庭往往是标配,她是人,一个平凡的人,日夜操劳的疲惫身躯总得有能疗愈寂寞心灵的温馨港湾。   殷郊无力地滑落在地,然后被闻声而来的侍卫拖了出去。   怛己悄无声息地从纱帘后爬了出来,长长的狐尾又一次缠上了阿霜的脚踝。   怛己知道,每一次大王在别人那里伤了心,就会来找自己。   怛己永远不会拒绝大王,他会舔舐她开裂的伤口,吻去她悲伤的泪,抚平她的脆弱和不安。   他痴迷地嗅着阿霜身上散发出来的悲伤味道,如鬼魅一般,柔若无骨的身子攀在她的身后。   他凑到她的耳边,语气充满蛊惑,“所有人都会背叛大王,唯独怛己不会,怛己会一直一直陪着大王。”   “大王,你看看我,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苏怛己就被掀翻在地,他脆弱的脖子被她死死扼住,居高临下的帝王眸光中透着冷寂。   她的声音很冷,似乎藏着千秋万载的霜雪,“苏怛己,真当孤不知道,此事是你搞的鬼?” 第224章 封神演义18   太巧了,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   凡人的躯体太过脆弱,所以阿霜一般情况下不会将自己的神识放出来,不过她无需担心自己的安危,因为王宫的结界是一道防线,门口武功高强的亲卫是一道防线,妖力强大的怛己也是一道防线。   不过,怎么偏偏那么巧,殷郊闯进来的时候苏怛己不在,等殷郊被押下去了他就出现了。   阿霜了解殷郊,她相信他口中的幻象的确存在。   只能是怛己在作祟。   “怛己,你也想死是不是?在宫里擅自搞小动作,真不怕孤杀了你?”   “我不怕。”苏怛己竭力仰起头,像一条快要窒息的鱼,他绽放出一个笑来,“因为大王舍不得。”   他的生死只在大王的一念之间,若是大王要杀自己早就杀了,根本不会留到现在。   苏怛己像是感受不到桎梏一般,仰起自己的身子,猛地逼近阿霜,语气缠绵,像是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大王,你舍不得杀我的,因为我对你来说很重要。”   苏怛己有恃无恐,为了对抗仙族的大业,大王不会杀了自己的,至少现在不会。   殷郊已经被处理了,大王不会为了已经存在的损失而付出更多不必要的代价。   “而且,怛己不是想害大王。”苏怛己笑着说,“怛己是想帮大王看清事实。”   “大王心里本来就扎着一根刺,怛己如今只是帮大王挑出来罢了。”   殷郊有反心,而她心里在猜忌,死局早已注定。   他咯咯地笑起来,残忍地开口,“大王,承认吧,所有人都恨你,所有人都想杀你,即使是你的亲生儿子也是如此。”   这是事实。   看着阿霜的眼神逐渐变得沉痛起来,苏怛己迫不及待地攀了上去,“大王,只有怛己永远不会背叛你。”   因为他的生死被她紧紧握在手中,他永远没有机会背叛。   大王会怀疑猜忌任何人,唯独只对他放心。   苏怛己知道,即使是去到她最宠爱的姜文卿宫里,大王的枕下也一定会藏着一把匕首,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将她惊醒。   唯独在摘星楼,在他的枕边,她能够安然入睡。   苏怛己痴迷地盯着阿霜的侧颜,目光灼灼,仿佛是要透过她的皮囊窥见她的魂魄。   苏怛己想,大王不是凡人,那她是什么人呢?   她的神识那样强大,提起昆仑那些仙族时也满不在乎,简直目空一切,她甚至能随手拿出一卷足以传世的功法。   她又那样无情,一切东西都可以是手段,所有人都是工具,包括她自己。   在大王面前,他感觉那些所谓的神仙不过是伪神,而大王才是真神。那大王为什么被束缚在一具凡人的身体里呢,苏怛己想,大抵是她在“上界”犯了大错被流放至此,降生于殷商,成为最末流的凡人,来体验这世间疾苦。   大王是谪仙。   既然是谪仙,必定要渡劫,那就不能太顺遂,怛己设计她母子相残,让她经历苦痛,将她拖入深渊,与他一同沉入欲望的苦海。   既然大王无情,那他就极尽所能挑动她的情绪,让她爱恨痴嗔缠身,身染罪孽,再也回不去上界。   看着大王眸中的痛色,苏怛己痴痴地笑了起来,他成功了。   阿霜的确不会杀他,但她能伤他,她无法容忍别人算计自己。   她神念一动,怛己猛地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他的心好痛啊,痛如刀绞。   阿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虽伤了他,但他的修为却不会受到影响,而痛苦会残留很久,这是她给他的惩罚。   尽管脸色惨白,怛己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苦一样,他愉悦地笑了起来,“大王,你果然舍不得杀我。”   好痛,怛己却很满足,一想到这是大王留给他的痛,他就觉得很充实。   看吧,大王也爱着他。   怛己染着血的唇缓缓吻上了她的乌发,他紧紧抱住她,“大王,你是我的了。”   大王没有推开他,于是怛己缠得更紧了,“大王,是我赢了。”   他满足地笑着,一路往下,吻住她的唇。   怛己想,如果他是姜文卿就好了,能得到大王的爱,那么让他做个凡人他也愿意。   但是凡人寿数极短,如果他成了凡人,就不能一直陪着大王了,而且他一旦没有价值了,就会被大王抛弃的。   所以他还是当妖吧,当妖最好,对她有用,能一直一直陪着大王。   而姜文卿是个凡人,他会死的,等他死了,自己就能独占大王了。   真好。 第225章 封神演义19   苏怛己并没有得意多久,因为阿霜很快就将他封入了幻阵中,幻阵凶险,能让怛己身临其境地经历生死却不会危及生命,是用于修炼的上好法器。   阿霜觉得,是怛己这段时间在修炼上太过懈怠了,才会有时间搞小动作。   幻阵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一刻可抵外界百日,又设有重重考验,饶是活了几千年的苏怛己都受不起这种强度,他很快就面色发白地连连求饶,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阿霜笑了,她想,怛己莫不是习惯了蛊惑人心,如今居然想着要掌控她?   怎么可能。   阿霜永远都不会允许。   她将幻阵放到一边,将声音封住,然后自顾自地批起奏折来。   等处理完了,她也饿了,正打算传膳,突然,守在门口的侍卫走了进来,禀报道,“大王,安阳宫那边来人了。”   安阳宫?王太后就住在安阳宫。   王太后妫汭正是帝乙的王后,阿霜的母亲。   阿霜站了起来,“让她进来。”   这还是母亲第一次派人来找自己。   一看来人,正是母亲的贴身侍女阿雅,阿雅面色凝重,“参见大王。”   阿霜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直接问道,“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吗?”   阿雅摇摇头,只说,“大王,您跟我过去就知道了。”   此时已近黄昏,暮色沉沉,阿雅提着宫灯在前面引路,檐下的雨水滴落,溅在阿霜的心里。   阿霜心乱如麻。   光是看着阿雅眼中的哀色,她就已经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阿霜一路无言,离安阳宫越近,她的脚步就越沉重。   阿霜害怕见到这个女人,这个孕育她,并且产下她的女人。   宫变中帝乙和殷启殷衍全部殒命,阿霜唯独留下了妫汭,除了不许干涉朝政外,她给了妫汭很大权力。   妫,上古八大姓之一。妫汭出身于中原老牌贵族,十几岁时被家族送入朝歌,成为帝乙的妃子之一,后来与帝乙生有四子,长女殷姒,早年与一贵族女子姞任一同嫁与西伯侯姬昌为夫人;次女殷霜,如今的商王;长男殷启,次男殷衍,两人皆死于宫变。   从前妫汭被困在宫中半步不得离开,阿霜登基后,只要是在殷商范围内,她哪里都可以去,不过妫汭不喜外出,一直待在安阳宫中静养。   阿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妫汭不是妖不是仙,仅仅只是个凡人,伤不到阿霜半点,但不知为何,阿霜最害怕见到的人就是她。   尽管每隔一段时日,阿霜就会携着姜文卿和殷郊去安阳宫中向母亲请安,但她总是会拖到最后一日才去见她。   算算时间,还有五日才到去安阳宫中向妫汭请安的日子。   阿霜大步走进殿中,果然看到妫汭躺在正中央。   妫汭闭着眼睛,身着整套冠服,庄重而华丽,她端端正正地躺在那里,两手交叉放于身前。   阿霜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指颤抖。   她死了。   妫汭死了。   阿霜跪倒在床前,某一瞬,她想,是不是又是怛己在作祟,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不可能,怛己被她关在阵中,根本没有机会下手,而且这里另外设了限制,是王宫中最安全的地方,无论仙妖都进不来。   “为什么不早报于孤?”她就不信没有一点迹象。   “大王,太后不让。”   阿雅匍匐在地,前几日太后就在咳嗽了,她想找大王,却被太后拦下了。   太后想要寿终正寝,也不想打扰到大王。   太后说,“我的女儿是要成就大业的,我怎么能拖累了她。”   “为什么不吃延寿丹?”妫汭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母亲,她虽然恐惧见到她,但只要妫汭想活下来,她有一千种办法让她长生。   阿雅没有说话,或许连她都不知道太后为什么选择死去。   是啊,长生唾手可得,她又是太后之尊,大地之上,没有比她更尊贵的人了。她为什么会选择死去呢?   阿霜紧紧抓住妫汭已经僵硬的手,“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活下来?”   为什么非得死?   妫汭是个温顺如水的女人,阿霜前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人。   她觉得妫汭很像羔羊,性子温顺,总是睁着一双可怜的眼睛,没有长牙,自然也不会咬人,连死去时发出的哀鸣都是无声的。   她痛恨前世的母皇,但来到这个世界后,阿霜却宁愿全世界都是她母皇那样的女人。   她贪婪,纵欲,至死都不肯放弃权力,她想求长生,就连死前都没有停止食用金丹。   阿霜看着死去的妫汭,突然想起从前。   很多年前,她的神识还没有彻底与身体融合,她不哭不闹,也不言不语,殷启和殷衍对这个呆呆傻傻的小妹妹很有恶意,有几次想拿石头砸她,每一次都是妫汭护在她身前。   在两兄弟的大笑声中,妫汭紧紧地抱住她,说,“孩儿不怕,孩儿不怕……”   一滴泪水落下。这是阿霜来到这个世界后落下的第一滴泪。   再站起来时,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淡然样子。   人已经死了,她纵然可以将她复生,但阿霜清楚,这不是妫汭想要的。   或许她一直都很痛苦,却生生忍到了现在。   如今阿霜要做的,就是让她走得体面。   阿霜看着妫汭的尸身,她的打扮十分隆重,穿的正是几十年前被册封为王后时的冠服。   阿霜知道,这衣服很重,穿着并不舒服。   她穿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阿霜原本想,若是妫汭想要自由,等她死后,自己就将她烧成灰抛入大海,让她的魂灵自由自在。   而如今妫汭打扮得如此郑重,阿霜也尊重她的选择,她会给妫汭自己力所能及的最高待遇,让她享尽尊荣。   她闭上眼睛,“入殓吧。”   ……   妫汭的葬礼必须盛大,阿霜并没有封锁关于她死讯的半点消息,妫汭薨逝的消息很快就传出了王宫,比干闻讯,没有丝毫迟疑,趁着夜色就入了宫。   比干是宗室中资历最老的人,是阿霜的王叔,是看着她长大的,他自然知道妫汭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宫中尽是缟素,比干惊讶地发现不跪天地不跪祖宗的大王,竟然在妫汭的灵前屈了双膝,而美人怛己静静地跪在她的身侧。   比干知道,自己来对了,妫汭对于大王来说果然意义非凡,他上前几步,也不废话,“大王节哀,斯人已逝,还是快些将王后送入宗庙吧,也好让她安息。”   他称妫汭为王后,而不是太后。   这一代的商王为女子,没有王后,只有王夫,所以妫汭也可被称为王后。   比干有自己的小心思,叫太后,那妫汭就是商王的母亲,而称为王后,她就只能是帝乙的妻子。   历代商王的王后也可入宗庙,只不过牌位会略小一些,位置在商王牌位的下首,这样做是有讲究的,象征着王后在地下也能随侍左右伺候商王。   不过大王连帝乙都不认,自然也不会让自己的母亲受这委屈。   前朝尸横遍野,比干能活到现在,自然本事不小。他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商王比殷启殷衍强出一百倍,即使是帝乙也只有被碾压的份,她上位以来虽然杀了很多人,但整个大商的实力确实跃升了许多,与前几代不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一下,说,“不过王后是您的母亲,自然与一般人不同,等王后入了宗庙不必遵循旧例,她可以同享商王香火。”   妫汭虽名义上还是帝乙的王后,但享受的是商王的待遇,祭品和香火也不再是次一等的。   比干的语气隐隐有些得意,以前大商可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给妫汭这样的尊贵待遇,既是宗室在做出让步,也是在向大王示好。   比干看见大王抬起了眼睛。 第226章 封神演义20   见大王意动,比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激动,“不过在此之前,大王需要先将帝乙的牌位移入宗庙。”   他料定大王一定会答应,毕竟她这样在意自己的母亲。妫汭是帝乙的王后,若是帝乙不在里面,那妫汭的身份也做不得数了。   大王不承认帝乙是自己的父亲,也不承认他是商王,只轻蔑地把他和殷启殷衍一道列为罪臣,自然也没有把他送进宗庙。   当时碍于她的铁血手腕,比干暂时退让了,他想着,等大王百年之后,殷郊上位,他们再把帝乙弄回去。   但不久之前他的大祭司之位被她削去了,近来殷郊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比干心里慌,于是妫汭一死,他就迫不及待地进了宫,打算用他们对妫汭待遇的让步来换取大王对帝乙身份的妥协。   比干料想大王一定会很满意这桩交易的。   大王直接站了起来,比干却没看到她点头,只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一个相当讽刺、张狂的笑。   她在嘲笑他。   比干心里咯噔一下。   阿霜哈哈大笑,没有半点悲伤,“王叔,你凭什么觉得,孤会答应你?”   让妫汭和帝乙同列宗庙,共享香火,比干难道以为自己会受宠若惊,然后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吗?   阿霜的神色骤然转冷,她面无表情道,“孤不需要你的施舍,孤的母亲也不稀罕。”   “她是最爱干净的人,她的牌位怎么能与那样一群脏东西放在一起?”   何必委屈了她呢。   比干冷汗直流,“大王,你想做什么?”   “她自然要入宗庙。”阿霜看不上宗庙,但她深知妫汭在乎,她自小受到的就是传统的贵族教育,阿霜尊重她的想法。   “不过不是以王后的身份,而是以商王的身份。”   “孤要追封她为商王!唯一的商王!”   “至于那些一直被你们挂在嘴边的祖宗,他们就不能再待在宗庙里了。”   “孤会把他们的牌位通通撤出来,让术士做法降格,然后全部劈碎,每日在她的牌位前烧一块。”   商人最信鬼神,最敬祖宗,那她就将他们通通踩在脚下,让他们在阴间给妫汭为俾。   这才是无上尊荣啊。   比干瘫倒在地,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殷霜疯了,她绝对疯了!   比干以为她把殷启和殷衍剁碎了丢到朝歌郊外喂野狗就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她还能更疯!   他本想着有殷郊在,殷商迟早能重回正统,却没想到她如今要直接颠覆正统,将殷商闹个天翻地覆!   比干本以为大商出了个殷霜是祖坟冒青烟,却没料到原来是祖坟被炸了个底朝天!   她这是要掘了大商的根啊!   比干可以允许有一个殷霜出现,因为无论她再怎么出色,打下了多少江山,最终受益的都是他们。   等她一死,他们就可以篡改史书,把她的功绩直接移到她的父亲、丈夫、儿子身上,再把别人的过错扣到她脑袋上,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若是再做绝一点,直接把她改成男子也不是不行。   他们可以容许有一个异类,却不能容许有无数个异类,因为异类多了,就成为常态了,这个世界将被彻底颠覆,牝鸡司晨,女掌乾坤,将成为常事。   他声嘶力竭地说,“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他无力地仰头看天,祖宗啊,你们在哪里,为什么不来一道雷把她劈死!   阿霜笑了,女子已经大规模地进入朝堂,她在封地时本就暗地里培养了一些,这段时间又输入了很多新鲜血液,比干之流已经没用了,这就是她彻底撕破脸的根本原因。   “孤从来无惧。”她往前走了两步,朝着比干逼近,“倒是王叔,比起担心孤,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听说王叔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孤实在好奇,能不能借来看看。”   他的七窍玲珑心阿霜早就有所耳闻,拥有如此非人的特征,比干难道不是仙族的走狗?   比干浑身一颤,只觉得心脏处隐隐作痛起来,他哪有什么七窍玲珑心,那是他当初为了贤名自行捏造的,没想到让她听到了。   比干现在哪里还想着什么祖宗,他担心的只有自己的心,他面色发白,“大王,人无心必死。”   阿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孤只说要看你的心,你死不死与孤有什么关系。”   左右侍从将比干按住,眼疾手快地将他的心剖了出来,擦拭干净后置于玉盘之上,呈到了阿霜面前。   阿霜大失所望,这哪里是什么七窍玲珑心,分明就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心脏。   只不过颜色略显暗沉,应当是年纪太大,脂质沉积所导致的。   “丢了吧,拿去喂狗。”   本来还想送给怛己尝尝的,毕竟七窍玲珑心一听就是灵物,于修行有益。   比干面色惨白地站在原地,他就说几日前才来到他府中的门客姜子牙怎么突然说他今日有死劫,还特地烧了护身符,用符灰掺了水给他喝,说保他安全无虞。   原来他是料到自己有这一劫了。   比干原以为自己挖心后不死,大王也会让人把自己带下去处死,没想到她看完了心后便兴致缺缺,发现他还活着略有些惊奇,“王叔居然活下来了。”   “别这样看着孤,孤只说看你的心,又没说要你的命。”   她笑着说,“滚吧,孤准你离开。”   不知为何,比干竟有些想哭,他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捂着漏风的心口出了宫。   阿霜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地说,“怛己,跟上去,孤要知道他府中藏的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怛己领命而去。他悄悄跟在比干身后,入了比干的府邸。   比干穿过几道门,最后入了一个隐秘的小院,一个衣衫褴褛的白胡子老头迎了出来。   怛己藏在树影里,他远远地看见那个老头与申公豹画像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正是姜子牙。   比干对着姜子牙又磕又拜,他正要开口道谢,却被姜子牙拦住,“侯爷不可,这符水能保护五脏,但服用者不可出言,否则便会死去。”   “不过您不用担心,只要南行七十里去往新地之乡即可换心……”   比干连连拜谢,而后马不停蹄地前往新地之乡换心,毕竟多耽误一刻便危险一分。   为了节省时间,他甚至没弄车架,直接骑上马,带上几个侍卫便匆匆出了府。   快要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并没有人追上来才松了一口气,抽打在马背上的鞭子也挥舞得没那么狠了。   突然,一个挑着空心菜的农夫出现在马前,他自顾自地高声说,“菜无心能活,人无心能不能活?”   比干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张脸上,他僵在马上。   大王,你还是没有放过我。   比干面色惨白,回答道,“人无心必死。”   话一出口,他就吐出一大口血,从马背上坠了下来。? 第227章 封神演义21   阿霜是把祖宗们的牌位都给劈碎了,但一块一块烧并不过瘾,她索性一把火全烧掉了。   火焰升腾而起,美丽而又绚烂,它们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般,张狂地舞动着。   火红的光在阿霜的眸子里跃动。   听完苏怛己的禀报,她望向宫外的方向,眸色深沉,“姜子牙,果然是他。”   不过,姜子牙怎么跑到朝歌,蜗居在比干的府中,怎么不去择明主,是因为找不到吗?   “大王,我做得好不好?”怛己记吃不记打,一有机会就又攀了上来。   阿霜将他推开,她等会要去见姜文卿了,暂时对苏怛己没有兴趣。   阿霜看了眼旁边的沙漏,她为了妫汭的葬礼一夜未眠,如今离凌晨只有一刻钟了,宽限姜文卿的三日即将结束,马上就到第四天了。   阿霜回到摘星楼,摘星楼今夜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她推开门,果然看到姜文卿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他一直在等她。   “文卿,怎么样了?”   阿霜已经决定了,无论今日结果如何,东地的风雨都不会波及到姜文卿半分,过了今日,姜文卿仍旧是大商最尊贵的王夫,她们一家三口,会永远其乐融融。   “大王,对不起。”   清冷的月光下,姜文卿落下一滴泪来。   “没关系,文卿。”阿霜拉住他的手,“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有事的。”   前几日有亲信劝她,既然决意拿下东地,就不能留下姜文卿,需得斩草除根才是,姜文卿可是姜桓楚的长男,不是一般人,但阿霜拒绝了,她是大商的王,难道还保不住一个男人吗,在东地一事上,她有绝对的自信,她会将所有的隐患都按下去,保证东地的人没有任何起事的机会。   在她期盼的目光下,姜文卿却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冷冷的月光下,他吐出一句话,“可是大王,那是我的家啊。”   阿霜错愕地站在原地。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她咬着牙说,“所以姜文卿,你是决定与东地同生死共存亡了对吗?”   姜文卿含着泪没有说话。   阿霜的心彻底冷了,“孤竟忘了,原来那里才是你的家。”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姜文卿,孤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   “是你自己不要。”   她闭上眼睛,“进来吧。”   几个侍从走了进来,端着几个木盘,上面放着三样东西,正是匕首、白绫和毒药。”   这是阿霜给姜桓楚准备的,她原本打算让姜文卿送去狱中,好让姜桓楚没有痛苦地死去。   她语气冰冷,“姜文卿,选一样吧。”   “赐尔全尸,以全体面。”这是她给姜文卿最后的体面。   殷郊谋逆,母亲死去,姜文卿背叛,殷姒远嫁早逝,再加上早已死去的帝乙和殷启殷衍……她在这个世界的血亲竟几乎一个不剩……   阿霜惊觉自己已经彻彻底底沦为了孤家寡人。   她忍不住想起了九歌的诅咒,他曾说,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都将因她而死,世界上没有人会爱她。   痛到极致,阿霜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或许是她本性凉薄,到了这个地步,她的心中竟没有失落,只有被背叛的愤怒。   愤怒熊熊燃烧。   她笑了一声,眼中满是鄙夷和不屑。无用的爱,她不稀罕。她只需要让别人惧,让别人怕,让别人恨!   姜文卿选了毒酒,他将毒酒捧到唇边,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中满是痛色,“大王究竟是在看我,还是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是。”阿霜直接承认了,“孤一直都把你当作替身。”   “他叫扶玉,你比不上他,哪里都比不上她。”   “孤从来都没爱过你。”   听了阿霜的话,姜文卿往后退了几步,手中的酒险些洒落。   “姜文卿,孤算是看明白了,你哪里是孤的爱人,你分明只是这倾国权势的附属品,而且还是个赝品。”   姜文卿和扶玉不一样,扶玉愿意为了她去死,而姜文卿却只会让自己痛。   “孤何需珍惜。”   她握紧姜文卿执杯的手,将毒酒送到他唇边,“文卿,拿稳了。”   “不过若是洒了,孤可以再给你倒。”   姜文卿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眸中满是杀意。   他忍住苦涩的泪,仰头将酒喝下。   杯子砸在地上。   姜文卿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阿霜抬手,一块轻纱飘到姜文卿的脸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阿霜静静地走到窗边,疲惫地闭上眼睛,累了,她真的累了。 第228章 封神演义22【加更@用户42115520】   “父亲!”   殷郊不知何时来了摘星楼,他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父亲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自己的母亲冷漠地站在一边,而苏怛己卧在榻上,正幸灾乐祸地对着他笑。   殷郊两眼一黑,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他红了眼睛,直接扑上去拔出堂前的剑,将剑尖对准苏怛己,“苏怛己,我要杀了你!”   自从母亲将苏怛己带回来,自己一家三口就分崩离析了。   都是他!都是苏怛己造的孽!都是他蛊惑了母亲!   苏怛己哀鸣了一声,可怜极了,他逃到阿霜身后,揽住她的腰,口中叫着,“大王救我,殷郊要杀我!”   殷郊的剑再次像枯草一样折断了。   阿霜推开苏怛己,上前一步,“殷郊,别自欺欺人了。”   难道被关了几天,殷郊的脑子也被关没了?他当真以为,区区一个苏怛己能决定姜文卿的生死?   她无比残忍地开口,“殷郊,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姜文卿到底是谁杀的。”   剑折断了,殷郊的脊梁骨好像也被抽走了,他浑身都在颤抖,不敢看她。   阿霜掐住他的脖子,逼迫殷郊直视自己,“殷郊,告诉我,是谁杀了你的父亲。”   殷郊滚烫的泪溅在她的手上,阿霜慊弃地将他放开,眼神失望极了,“殷郊,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一点都不像我,我怎么会生出像你这么懦弱的孩子。”   殷郊仍旧呜咽着,像一只可怜的小兽。上次那场未成功的谋逆就已经用尽了他的所有勇气,面对这样无所不能的母亲,他只有退缩的份。   殷郊绝望地想,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生出来。   他宁愿重新钻进她的肚子里,浸泡在温暖的羊水中,紧紧捏着那条脐带,这样他就不用担心母亲的斥责,也不用面对母父决裂的残忍事实。   他跪倒在地,“母亲……”   阿霜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不是你母亲。”   “你们父子和姜桓楚才是一家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你的父亲死了,那你也别活了,都给我去死吧,一个都别活了。”   她不再看殷郊,而是对着门口的侍卫冷冷道,“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殷郊的头颅。”   她左右环顾了一圈,眼神越发冰冷,“至于看守殷郊的一干人等,通通流放。”   “还有,孤不管他有什么神通,是怎么进摘星楼的,总之今夜守在摘星楼外的,降职下放,永不得再任亲卫之职。”   “是,大王。”侍卫们面色苍白,她们付出过多少努力才能来到大王身边,能成为她亲卫的人都是人中龙凤,如今通通都不做数了,这是多么巨大的打击啊。不过她们不敢多辩解,只是迅速上前,将殷郊擒住。   “母亲!”殷郊使劲挣扎起来。   “唔唔唔……”殷郊的嘴很快被侍卫们眼疾手快地捂住。她们知道,无论是哀求还是怒骂,大王都不想再听了。   殷郊被拖了下去,带往午门斩首。   “大王……”苏怛己迫不及待地贴了上去,吻上她的乌发。   一大一小两个仇人都被解决了。   “大王,让我做你的王夫吧。”既然姜文卿不珍惜,还拂了大王的好意,那就把这个位置让给他吧。   阿霜无动于衷,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苏怛己的心像是中了一箭。即使姜文卿死了,她还是看不上自己么。   苏怛己咬着牙,忍不住恨上了姜文卿,哼,都怪姜文卿那个心机深沉的贱人,死就死,还非要选毒酒,他就是想让大王一辈子记得他。   白绫死相狰狞,匕首鲜血淋漓,唯独毒酒丝毫无损他的美貌,让他看起来栩栩如生。   贱人!   不过,大王虽然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苏怛己又凑了上去,可怜巴巴地说,“大王,现在正是修炼的关键时期,怛己虽与殷商国运相连,但远远不够,怛己觉得光是前朝并不全面,还是要前朝与后宫深度关联才行。”   “若是要深度关联,王夫可比美人要有效多了。”   “大王,怛己想突破。”   “大王,让我做你的王夫吧。”   “拟旨吧。”阿霜抬起眼睛,看了苏怛己一眼。她这一眼平淡至极,苏怛己却从中看出了赞赏,一种因他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上进而产生的赞赏。   苏怛己心花怒放,马不停蹄地去准备拟旨要用的纸笔。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大王的王夫了,史书上,他的名字将跟在大王身边。   他和大王会形影不离,任何人都不能再将他和大王分开。 第229章 封神演义23   “殷郊怎么样了,死了吗?”   监斩官神情惊惶,“报大王,将人押解到午门之后,我们即刻将人按在了铡刀下,不料殷郊的人头落地之后,突然刮起一阵大风,霎时间飞沙走石……”   “然后殷郊的头身就消失不见了……”   “是姜子牙。”阿霜无比肯定地说,一定是他。   他将殷郊的尸身弄走做什么,总不可能是大发善心吧?   姜子牙修道多年,又纠集一众阐教弟子,定然有让人死而复生的本事,殷郊是自己唯一的孩子,他带走殷郊,是想借此来攻讦她吧。   不过无所谓,她无惧一切阴谋诡计。无论殷郊是生是死,都不会对战局有什么影响。   这时,在姜子牙身边盯梢的术士张灵圣回来了,她是申公豹招揽过来的,曾是阐教的叛徒,她附在阿霜的耳边,“大王,姜子牙不见了。”   “果然是他。”   姜子牙。   经此一事,即使他没发现自己身边有她的探子,也定然不会再待在朝歌了。   他会去哪呢?   姜子牙受元始天尊之命下山要择明主、建封神台,却四处流窜,还在朝歌待了这么久,只怕是没有找到明主,也没有落脚的定处。   阿霜抬起头,看向西方,心想,既然姜子牙迟迟没有找到,那她就为他造出一位明主来。   ……   扣押在朝歌的三位伯侯中,东伯侯姜桓楚已经枭首,北伯侯崇侯虎被押入死牢,而西伯侯姬昌被特地囚禁在羑里,严加看守。   无他,只因西岐在四地之中实力最强,反心最炙。   阿霜还没对姬昌动手,西地的世子伯邑考就入了朝歌。   阿霜被这买一送一的操作给惊了一下,西伯侯已入囚笼,按理来说,伯邑考身为世子,应该做的是待在西岐,静静蛰伏。   不过他既然来了,阿霜也不可能放过,她不会纵虎归笼,姬昌和伯邑考都得留下。   伯邑考来朝歌,就是来送死的。   “宣他进来吧,孤倒要看看他在耍什么把戏。”在阿霜漫长的人生中,她很少看见这样明知不可为还执意为之的蠢货。   伯邑考进了摘星楼,一进来他就匍匐在地,不过即使是这样谦卑的姿势依然难掩他的风姿。   “伯邑考,抬起头来,让孤看看你的样子。”   伯邑考抬起了头。   他生得很美,姿容上佳,是阿霜会喜欢的那种长相。他长得不像姬昌,听说他是姞任的孩子,应该长得像她吧。他真的很好看,怛己绕着他走了一圈,眼神有些警惕。   怛己行动间依旧有几分兽类的样子,伯邑考移开目光,只当做没看见,他跪在地上,“参见大王,王夫。”   “你来朝歌做什么?”阿霜斜靠在榻上,眸中兴味难掩,只是她的眼神很冷,看伯邑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死人的。   “报大王,伯邑考此行入商纳贡,是打算为父赎罪。臣父年迈,囚于狱中恐怕不堪其苦,伯邑考愿以身替之,为父赎罪。”   “以身替之?”阿霜笑了一声,“犯错的是他,你如何以身替之?”   “算了,还是先让孤看看你的礼物吧。”她倒是有些好奇,伯邑考打算拿什么礼物来打动自己。   伯邑考侧身,让仆从呈上来三件宝贝,正是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   “七香车,乃昔年轩辕黄帝破蚩尤于北海的战利品。不用人在后面推,只需心念一动,七香车便可前行。”   “醒酒毡,卧于毡上便可醒酒。”   “白面猿猴,体态玲珑,善听人言,可作掌上舞。”   伯邑考介绍完后,阿霜冷笑了一声,“伯邑考,你就拿这些平平无奇的东西来糊弄孤?”   除了七香车沾了个轩辕黄帝的噱头外,其他的东西都很一般。她来自现代,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落在她眼里一点都不奇怪。况且殷商王室蓄养了很多术士,这些东西在西岐看来可能是稀世奇珍,但在朝歌这边根本不足为奇。   “大王恕罪!”伯邑考跪在地上,“这些只不过是些小玩意,臣今日真正要献上的是洛西之地。”   伯邑考跪在地上,将洛西之地的地图捧在手中,举过头顶。   “洛西之地?”洛西之地位于洛水旁,是西岐最肥沃的一片土地,伯邑考倒是很有诚意。   阿霜走了过去,就在伯邑考以为她要接过地图的时候,她伸手将卷轴打落在地上,“孤不要洛西之地。”   她要整个西岐。   “孤要你。”   阿霜揪起伯邑考的衣领,逼迫他仰头直视自己,“伯邑考,相比于洛西之地,孤对你更感兴趣。”   伯邑考闻言睫羽轻颤,他有些紧张地问,“大王,想要伯邑考做什么?”   阿霜的眸子很黑,眼底满是深沉的恶意,“很简单,取悦孤。”   她绕着伯邑考走了一圈,“伯邑考,你真是个孝子,想要换你父亲,那就拿你的身体来换吧。”   “只要让孤满意了,孤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的父亲。”   阿霜觉得伯邑考很刺眼,她生出殷郊这样的逆子,凭什么姬昌有伯邑考这样孝顺的儿子。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但阿霜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喜欢。 第230章 封神演义24   崇应彪是崇侯虎的长男,他跟着他的父亲来到朝歌,是因为崇侯虎有很多孩子,崇侯虎心狠手辣,又十分警惕正直壮年的儿子们。   崇应彪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朝贡,即使危险,也远不到丧命的地步,他觉得入京的风险可以接受,为了顺利得到他父亲的信任,成为世子,他自请跟随在崇侯虎身边,可谓是富贵险中求。   可伯邑考已经是世子了,又素有贤名,姬昌一死,他的西伯侯之位只会稳如泰山。   为什么会来呢?   为什么要来找死呢?   难道这世间真有什么骨肉之情吗?   可笑,可笑至极!   阿霜心中的积沉已久的郁气急需一个发泄口,而伯邑考恰在此时撞了上来。   阿霜斜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伯邑考,“带世子下去换衣服吧。”   阿霜唤人取来玉石琵琶,抱在怀中,玉石琵琶已续上丝弦,在等待的过程中,她随手拨了几下试了试音,等再次抬起头,伯邑考已经来到她面前,他头发披散,身着一袭单薄的衣衫,腰间则系上了一串银铃。   阿霜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鱼肉,“请世子为孤舞一曲吧。”   真是期待啊,西伯侯的世子,将会像个倡优一般,在她时常宠幸美人的摘星楼中,跳起取悦仇人的舞蹈。   伯邑考一开始还有些无措,他也曾跳过这支庄严的祭舞,只是那次他衣着整齐,从未如现在这般,穿着这样的衣衫,赤着脚,在一个人面前跳。   但渐渐地,他就沉醉在这乐声中,渐入佳境起来,他的肢体越发舒展,神情也变得自然。   阿霜面色转冷,她立马加快了拨弦的速度,曲调变快,伯邑考的速度也不得不加快,每当伯邑考以为她已经到达极限的时候,她还能更快,伯邑考旋舞着,呼吸也变得凌乱起来。   琵琶音又疾又迅,仿佛要划破长空,伯邑考气喘吁吁,衣带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最后,他像只折翼的鸟儿一般,狠狠地跌倒在地。   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阿霜心满意足地扬起下巴问他,“怎么样?”   她料想伯邑考一定会屈辱万分。   伯邑考抬起头,眸子里浸着水光,“很好听。”   阿霜瞳孔一缩。   伯邑考怎么回事?她要的可不是这个答案。她明明是在折辱他!   他这是什么眼神!   阿霜的眼神变得冰冷。她阅人无数,自然知道他的眼神做不得假,话也是真心实意。   她觉得很奇怪,西岐位置偏僻,资源较少,由此诞生了四地中最为严格的等级制度,而乐器作为礼器的一种,是用于强化这种等级制度的工具,不过是冷冰冰的器具,她怎么会从伯邑考的眼睛里看到如此真挚的热爱。   西岐那个腌臜地怎么会养出这样一块无瑕美玉?   她看着伯邑考,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伯邑考又说,“伯邑考从这乐声中听得出来,大王一定是个善良的人,只是时势如此,您不得不无情。”   听了伯邑考的话,阿霜突然笑了。他是不是太天真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着感化她。   难道他觉得仅凭着几句话,便能让她“迷途知返”,认识到自己的卑劣,然后痛哭流涕地跪倒在地,向天神寻求宽恕吗。   “你以为你这样说,孤就会放过你吗?”   实在是太天真了,姬昌那个老狐狸怎么养得出来一个这样纯稚的儿子。   阿霜走了过去,“孤不是你的知己,孤只会要你的命。”   她轻轻挑起伯邑考的下巴,“取悦孤,让孤满意,孤可以考虑放过你的父亲。”   她的暗示已经相当明显。   伯邑考自以为他会发现美欣赏美,以为阿霜和他一样,殊不知,她只会摧毁美。   伯邑考僵住了,他攥紧了衣带。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可是……王夫……”   还在一边呢。   伯邑考启程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为了营救他的父亲,他打算献上他的一切,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身体。   可让王夫在一旁观礼……   伯邑考从未设想过这种局面,他的脸颊微微发烫,颇有些难以启齿。   “没关系,王夫不会介意,孤也不会介意。”   阿霜满意地看到伯邑考的脸刹那间雪白一片。   伯邑考紧紧盯着地板,似乎要将那里盯出一个洞来,他低着头跪在那里,身子微微颤抖着。   良久,他把手放在衣带处,然后缓缓抬起了头,阿霜看见,一滴晶莹的泪水缓缓流了下来。   那滴泪落在地板上,也溅在她的心上。   他竟然哭了,伯邑考竟然哭了!   阿霜心口传来一阵痒意,她觉得很好笑。   她想放纵这份刺激,但她也知道有苏怛己在一边看着,伯邑考难免放不开。于是,她满是怜爱地看着伯邑考说,“怛己,你先出去吧。”   “有他在,孤难免冷落了你。”   苏怛己嗅到大王今日的兴致很高,他很想留在这里,但大王都发话了,即使他心有不甘,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伯邑考肘膝而行,一路爬到她面前。   他像一张白纸,等待着被人染黑。   为了他父亲的性命,伯邑考极尽逢迎着。他眼角通红,情难自抑,却又极力隐忍。   他明明动了情,表情却还是那么正经。   “伯邑考,孤不喜欢你这副样子。”   “笑,给孤笑。”   伯邑考依言露出一抹浅笑,看见他的笑,阿霜又不满意了,“哭,为什么不哭?”   她摸上他的肩胛骨,然后狠狠掐了上去,像是要折断他那并不存在的翅膀。   伯邑考的泪落了下来。   阿霜满意地笑了。接下来,她一次次地诱他沉沦,却又在他感受到欢愉的时候再次折辱,重新将他拖回地狱,如此往复循环,直到天光破晓,阿霜才餍足地起了身,披上衣裳,打算离去。   身后的伯邑考紧紧拉住她的衣角,他小心翼翼地问,“大王,臣伺候得可还妥当?”   “可否放过我的父亲?”   阿霜瞥了他一眼,残忍地开口,“孤只说是考虑,又没有同意。”   商王的嘴,骗人的鬼。   伯邑考面色一白。   “犯了此等大罪,不光是你的父亲,即使是你,也将永远留在朝歌。”   “不过。”阿霜凑近他,眼里满是笑意,“看在你伺候过孤一场的份上,孤可以让你没有丝毫痛苦地死去。”   毕竟伯邑考也算个难得的美人。   她将手指抵在伯邑考的唇上,指尖沾了剧毒,血红一片,恰如点在眉心用来驱邪的朱砂,“伯邑考,这可是孤特意为你准备的。”   伯邑考低头,咬住了她的手指,一滴泪将落未落,样子可怜极了。   他将毒吞了下去。   突然,他一把拉住了阿霜的衣襟,猛然起身,直接吻住了她的唇。   他吻得凶狠,一点也不复此前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想毒死自己!   阿霜笑了,“傻孩子,我百毒不侵啊。”   伯邑考的脑袋垂了下去。他的唇红得像血,肌肤白皙得如同初雪,凄美至极,如一幅画卷,阿霜垂着眸看他,静静地感受着他在自己怀里失去气息。   最后,她将伯邑考的尸体推到一旁,“处理了吧。”   无趣,真是无趣啊。   “把姬昌从牢里弄出来吧,孤要见他。” 第231章 封神演义25   姬昌被囚禁在羑里已有多日,阿霜一发话,他马上被提了出来。被洗刷干净后,他脱下了囚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那身衣服的形制与他入京时所穿的朝服几乎没什么区别。   姬昌被带到了龙德殿,今晚商王将在这里设宴款待他。   姬昌一进去,就看见落座于上首的大王和随侍在一旁的苏怛己,两人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苏怛己,怎么是他?他怎么会坐在属于王夫的位置上,那里坐的不应该是姜文卿吗?   姬昌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她连姜家人都杀?   姬昌心里有些惊慌,面上没有显露出来,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参见大王!”   阿霜随意抬了抬手,“平身吧。”   她的面色十分平静,以至于姬昌料不准她的心思,他惴惴不安地落了座。   姬昌入席之后,这场大戏可算开始了,宫人鱼贯而入,将膳食呈至案上。   各色菜肴目不暇接,然而最显眼的还是中间那道热气腾腾的肉饼。   “敬西伯侯。”阿霜举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姬昌仰头将辛辣的酒水吞入腹中,不知为何,他的眼角有些湿润。   阿霜笑道,“孤昨日前往围场狩猎,遇到一只呆鹿,那鹿见了孤非但不逃,反倒一头撞死在树上,此事新奇,孤特意把这鹿带了回来,吩咐宫人制成肉饼,送与西伯侯品尝。”   西伯侯拿起象牙筷子,目光死死地落在那肉饼上,迟迟未动。   阿霜催促道,“西伯侯,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原本姬昌只是猜测,但看到商王脸上的笑,他终于确定了这盘中的肉并非是鹿肉。   这是他的儿子伯邑考啊!   在殷商没有废除人祭之前,西岐正是人牲的最大供应商之一,姬昌作为西岐之主,自然通晓祭祀事宜,精通卜筮。   他被囚于羑里,听不到外界半点风声,但他卦术高超,伯邑考又是他的血亲,即使狱中没有专门用于卜筮的蓍草,他也在昨夜算出了伯邑考已经殒命。   尽管姬昌有一百多个儿子,但伯邑考可是他最心爱的儿子啊!   伯邑考是他的夫人姞任所生,姞任虽身世比殷姒低了一些,但也是出身中原,血统高贵,在伯邑考到来之前,姬昌就已经有了很多儿子,但那些都是不入流的庶子。   后来殷姒嫁入西岐,却也只生了一个女儿,让他大失所望,后来姞任连生二男,姬昌欣喜若狂,让她和殷姒平起平坐。   有了伯邑考这样血脉尊贵的嫡子,姬昌太过高兴,以至于破例答应了姞任把伯邑考养在她身边的请求。后来的姬昌最后悔的也是自己的心软,只因伯邑考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虽通晓音律,才华横溢,但性子软弱,一点都不像他。   姬昌拿着筷子的手在颤抖。   吃还是不吃?   面对虎视眈眈的暴君和妖侍,姬昌不能哭也不能笑,他夹起肉饼,咽了下去。   他的心在流血。   姬昌知道她是想羞辱自己,但他必须吃!若是直接撕破脸,只会辜负伯邑考的苦心,把自己也搭在这里。   姬昌无法拒绝,他不能承认自己知道盘中的就是伯邑考的肉,因为那意味着他的卜筮之术绝对货真价实。   如果他拒绝了,那殷霜就会知道自己之前为了麻痹她而装出来的昏庸模样通通是假的,按照她的性子,她一定会十分警惕,永远不会再放他回去。   他不能辜负伯邑考的一片苦心。   吃下了,则承认他就是昏庸无能、徒有虚名,那她就不会再把自己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了,说不定会放他回去。   一个蠢到会吃下自己亲生儿子肉的人,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   “西伯侯,滋味如何啊?”   姬昌流着泪说,“真好吃。”   “真的吗?”   姬昌点头,“真的。”   闻言阿霜直接站了起来,她面露失望,“姬昌,孤真是看错你了。”   姬昌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是已经全部吃下去了吗,她还要干什么?   “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你身为伯邑考的父亲,算不出来也就罢了,居然也尝不出来。”   “伯邑考为了你肯舍弃性命,你却连他都认不出来。他这样孝顺的儿子,怎么会有你这样无情无义的父亲?孤今日就要为他讨个公道!”   她从阶上一步步走来下来,“你不仅对不起自己的儿子,你还对不起世人!姬昌,你以精通卜筮之名诓骗了世人多少年?”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祭了,但从前有,这些年你执掌西岐,也经手了不少呈给我殷商先祖的人牲,而卜筮之术正是祭祀中最基础的内容,如今你连自己的血亲之事都算不出来,可见昔年对我大商的祭祀有多怠慢,简直是欺上瞒下。”   “姬昌,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姬昌,你该死!”   阿霜的话如一道道晴天霹雳将他击中,劈得他魂飞魄散,姬昌僵在原地,只觉喉间发甜,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商王,你无德!姬昌想要破口大骂,“殷霜,你……”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被屈辱地按倒在地。直到这一刻,姬昌才明白,无论他怎么选,最后都是个死,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放过自己,她把自己当成猿猴戏耍!   姬昌老泪纵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正是季历,昔年西岐的首领,季历和伯邑考一样,都死在朝歌,死在商人无情的屠刀之下!   他的父亲季历曾率领族人捕捉近邻羌人,将他们赶到殷商作为献祭的人牲,以此来换取荣华富贵。西岐立下此等大功,自然得到了殷商的亲厚相待,商人甚至将旁支的宗室女嫁给了季历。   西岐一直以来也以与殷商的密切关系而自豪,在周围部族的吹捧下飘飘欲仙,甚至一度陷入殷商为兄西岐为弟的美妙幻想中。   结果有一年人牲的质量太差,商人发怒,他的父亲季历直接充了数被押上祭台。 第232章 封神演义26   西岐众人这才从幻梦中惊醒,他们意识到,其实自己与那些被他们轻视的人牲没有什么不同,在殷商王室的眼里,他们都是猪狗一样的东西,与奴隶没有半分区别。   付出族长被杀这样的惨痛代价,西岐觉得十分屈辱,虽当下忍耐了下来,但自此以后他们怀恨在心,开始暗暗积蓄实力。   本来他们与羌人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但经季历一事,两族反而惺惺相惜起来,开始握手言和,他们一致决定要颠覆殷商的暴政,让商王小儿跪在地上狼狈地求饶。   历经几十年,在羌人的帮助和西岐自身的努力下,西岐崛起,姬昌在五十岁那年一跃成为四大伯侯之一,而大商实力日渐衰弱,他成功娶到了殷商的嫡公主殷姒。   西岐达到鼎盛,姬昌春风得意了很多年。但很快,殷姒的亲妹妹,商王帝辛再次让他狠狠栽了个跟头,儿子伯邑考的身死让他想起了父亲季历的惨状,姬昌又感觉到了那种深深的屈辱。   他看似有选项,其实只有死路一条。   恰如当年被迫献出季历的西岐。   旧事重演,一切似乎都不曾改变,而姬昌依旧是亲历者,只不过上次死的是父亲,这次死的是儿子。姬昌难得地生出了悔意。   商人仿佛就是他的克星。他恨,好恨啊!   只不过恨也没用了,因为这次死的人是他。   姬昌被按在地上,他听见商王无比残忍地宣判他的命运,“把姬昌给我剐了。”   “孤听说最好的刽子手能将人刮成五千多片,孤的要求不高,三千六百片就行了。”   一天一片,一年三百六十片,够吃十年的。   “剐完了就把他送去西岐吧,孤要姬发每天都吃一片。”   直到他反的那一天。   她这般对待西岐,西岐必反,不仅她知道,所有反贼都知道。   老谋深算的姬昌和天资出众的伯邑考都被她杀了,西岐能够继承西伯侯位置的就只有姬发了。   姬发曾在帝乙一朝时跟随姬昌入京朝贡,她曾见过那个孩子,和殷郊一样蠢。   姬发就是阿霜为姜子牙择的明主,西岐就是她为他选择的圣地。   况且姜子牙本身就是羌人贵族出身,他是后来才前往昆仑山求道的。   他本就是西岐的盟友。   姜,正是羌女。姬昌的三位夫人中,一位是殷姒,一位是姞任,另一位则是姜姝,姜姝正是姬昌为拉拢羌人部族而娶的女子。   “拖下去吧,孤不想再看见他了。”   阿霜看向西方,她知道,经此一事,偏远的西岐一瞬间就会成为最明亮的灯塔,有很多人会争先恐后地往那里去。   有很多人臣服并接受了她大刀阔斧的改革,自然也有很多人会反对。因为她想废除奴隶制。   阿霜是冲着掘那些顽固的旧贵族势力的根去的,他们自然要拼死抵抗。但他们在玄甲卫的铁蹄之下显得太过脆弱了,他们拼尽全力无法抵抗,于是只能逃跑。   西岐偏远,即使殷商想打,有北地和东地阻隔,她们一时半会也打不过去,况且西岐如今受此大辱,西伯侯世子与西伯侯先后葬身于朝歌,必然反商。况且西岐这些年已有崛起之势,是他们最好的去处。   他们会裹挟成一团,藏在西岐的羽翼之下,试图在那里再次延续旧日的辉煌。   阿霜抬起头,露出那睥睨一切的眼神,她的眼中满是熊熊燃烧的野心,“孤要御驾亲征,踏平东地和北地!”   “孤必将一统天下!”   她要征服北地和东地,然后将战线逐步往西岐压缩。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要做一件事。长生经,是时候该出世了。不止是妖族,人族也要修炼起来!   将那功法交给妖族实践后,阿霜的确找出了几个光凭理论无法发现的缺陷,将缺陷一一改进之后,她按照人族本身的特点对那卷功法进行了改编。   她两世为人,又能驱动神识剖析体内的所有精密结构,编起功法来自然比之前更加得心应手。   这卷为人族量身打造的功法被她命名为长生经,长生经的第一篇就是《换生》。   《换生》的原型正是大盛的奇术换生。大盛有一奇术名为换生,女子孕育生命十日,十日后让男人饮下女子的血,则可以将胎儿送入男子的腹腔,十月之后,剖腹产子。   如今的《换生》保留了以血换生,胎儿在母亲的子宫中待了多少日,就会被转移到男人体内待上几月。孕育生命的造物主何需再担上死亡的风险?   不过阿霜在此基础上又增加了换生的功能,以前人族想要修炼灵气,要么需要前辈引领,要么依靠虚无缥缈的仙缘,普通人根本无法修炼。   阿霜的目标是让所有大商的子民都能修炼,凡人可以通过领悟《换生》,自行在体内凝出一抹生气,以生气敲开修炼的大门,人为降低修炼的门槛。   修炼需要以丹田为媒介吸纳天地灵气,女子能够孕育生命,本身就是生机,而女子的子宫是孕育生机之所,子宫本身就是丹田。   而男子可以通过换生之术人为造出一个丹田来,虽不蕴含真的生机,却也相差无几。入道之后,既可修行,也可承担部分产子之职。   将朝歌的事宜安排妥当后,殷商大军即将开拨东地,临行前,怛己拉住阿霜的衣袖,“大王,不能带我去吗?”   阿霜拒绝了,“你是孤的心腹,好好留守在这,朝歌需要你。”   “好好修炼,孤很快就用得上你了。”   ……   姬昌死了!   姬发捧着食盒,泪流满面。   姬昌的死讯一传到西岐,姬昌的夫人姞任的次男姬发立马就被推举为了西岐之主。   姬发上位之后,谨遵父亲的遗命,改西岐为周,这个周字,正是出自周人发迹的周原,姬发自立为王,宣布反商。   同时,周人在官方文书中不再称阿霜为“商王”,而是将之称为“纣王”,纣与周读音相近,隐隐含着周克纣之意,纣也是恶谥,这足以向世人证明他们反商的决心。 第233章 封神演义27   那日将殷郊的尸体从刑场劫走的人正是姜子牙,殷郊是商王唯一的血脉,将他握在手里,可以从法理和道义上打击商王,只要看到殷郊,世人就会想起商王的凉薄。   当然,活着的殷郊比死去的殷郊更适合作为棋子,于是姜子牙拜托同门将殷郊送回昆仑元始天尊处复生。   料理完殷郊的事后,西伯侯姬昌与西伯侯世子伯邑考陨于朝歌的消息也传到了姜子牙的耳朵里,他终于彻底下定了封神的决心。   姜子牙原为凡人,对殷商是有些敬畏的,所以他下山之后并没有急着去择明主,而是先来到朝歌考察,比干死去之后他就有些犹豫了,而贤名在外的姬昌和伯邑考都死在她手里之后,他终于确定商王就是一个暴虐无道的人。   有这样暴虐的君主,殷商也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了,而他下山封神,辅助明主改朝换代就是顺应天命,而非枉造业障。   姜子牙对于来到人间封神一事再也没有负罪感了,他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   姜子牙知道元始天尊为什么要把封神榜交给自己。   姜子牙自知天资愚钝,他在玉虚宫跟随元始天尊修行四十年,却未成大道,连元始天尊都说他,“生来命薄,仙道难成,只可受人间之福”。   封神这个任务实在是得罪人,阐教内有些地位的人都看不上,那些跃跃欲试想要接取封神这个任务的人天尊又不满意,比如申公豹,他资质不错,修炼了几千年,战力在玉虚宫都排在前列,但他心思太多,换言之,他不“忠诚”,没有杀劫在身,总想着僭越,对天尊的安排都敢不满意。   而姜子牙不同,他的修仙资质并不突出,他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别的选择,不能像申公豹一样随时转换阵营。   为了得长生,求富贵,他对元始天尊和阐教忠心耿耿,对元始天尊言听计从,阐教内像他这样出身的人极少,会不遗余力地去执行封神任务的人也只有他一个。   此前姜子牙不知道明主在何方,但他如今知道了,就在太阳落下的方向,西方。   天尊只怕早就算到今日之事了吧。西岐本就蓄势待发打算反商,四地之中,西岐的实力也最强,是最有可能成功的那一个。而且他求道前本是羌人贵族,也算有些优势。   虽然姬发性子有些急躁,不及他的兄长和父亲,但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了。   姜子牙带上最近集结的一群阐教应劫之人出发了,一群人走走停停,一齐往西岐去了,他们将去那里建造封神台。   ……   东地,面对虎视眈眈的殷商大军,东伯侯姜文焕的心情有些复杂。   当收到姜文卿的死讯时,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窃喜的。毕竟当年姜桓楚去朝歌求亲,不止带了姜文卿,也带了他。当初若不是姜文卿挡在自己面前,只怕如今成为大王王夫的人就是他了。   姜文焕本来还想着大王会不会召自己入朝歌当继室,毕竟他是姜文卿的亲弟弟,是殷郊的亲叔叔,若他继承了姜文卿的王夫之位,东地和朝歌的关系会更加密切,姜文卿在天之灵也会很欣慰的,毕竟殷郊有人照顾了。   但随后姜文焕就收到了姜桓楚的头颅和战书,他知道,自己和她再无可能了。   他被叔伯们匆匆推上了东伯侯之位。   ……   由于殷商实力强劲,东地不敢直面其锋芒,于是他们采用了坚壁清野的策略,想要拖慢殷商大军的脚步。   东地派人清扫了沿途的物资,一粒米一根柴一只鸡都不许留下,然后让百姓要么缩入城中,要么藏进深山,能拖一时是一时。   但商军身后是整个殷商,即位之初阿霜就已经确定了攻打四地的目标,殷商上下都在为此做着准备,强大的后勤能力是最基础的,而且与其他军队不同,商军军纪严明,从不劫掠,因此即使东地把路上的物资都搜刮得干干净净,也对她们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东地放弃了自主进攻的能力,把自己塞进了龟壳,这意味着商军可以凭借极强的机动性在东地意想不到的任何地方发起攻击,只要被她们找到了弱点,东地的防线就会被直接突破。   而东地的上层贵族中,有深谋远虑的人看到了她覆灭东地的决心,深知不能退,他们的家业都在这里,逃去西岐会损失大半,因为土地是不能带走的,奴隶也会折损,而且去西岐并非一劳永逸,因为她对整个天下势在必得,迟早会追上来。   但城中民怨沸腾,因为比贵族更多的是百姓。城中的贵人们不择手段地将郊外的物资通通转移走了,转移不走的就原地销毁,而且坚壁清野大大破坏了百姓的生计,使得百姓无法正常劳作,有家不能回,就连吃食都成了问题。   碍于军士手里的刀兵,大家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心里都偷偷起了心思,想着钻个空当逃出城去,反正商军的目标只有城池,她们又不会对平民百姓动手。   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人都不仅仅满足于逃出城去了,她们悄悄搜集着城里布防的信息,打算递给商军领赏。毕竟她们本就是大商的子民,东地反叛又不干她们的事,是那群叛贼做的孽。   大王上位以来,朝歌城民的待遇极好,她们也十分羡慕。   商军的名声很好,对百姓的生活几乎不会有负面影响,她们作战胜利后有时还会将贵族府邸中搜刮出来的金银财宝分给大家伙。   把城中的紧要信息递出去了,粮食财物方面的奖赏倒在其次,若是能侥幸得到进入商军的机会那才是祖坟冒青烟了。听说商军中的士卒,即使只是普通士卒,待遇也极高,虽然入选的标准很严苛,但听说一人参军能养活全家,众人都不由得有些跃跃欲试。   城中的民心乱了,上层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决定坚决抵抗的贵族很多,但趁着有人在前面顶着,偷偷转移财产和家族的人更多。   想要运出去,总得有个出口,即使姜文焕再如何明令禁止,想要力挽狂澜,最后也胜不过人心,原本固若金汤的城池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小口…… 第234章 封神演义28   东地的防御出现了薄弱处,东地内部不知道,但殷商这边看得清清楚楚。   她们做足了战前准备,军队还未开拨时,朝歌的探子就渗透入了东地,做好情报工作能够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损失,在战争中的意义自然不必多说。   被围困了好些时日,水源被早早掐断的东地弹尽粮绝,士气低迷,殷商找到了突破口,再加上城内数目众多的奴隶同步反叛,东地大军直接一击即溃。   此前在寻找薄弱之处的时候殷商也没有闲着,有专门的一支军队负责干扰诱引,她们屡屡挑衅,时常做出要攻城的假象,等东地的军队集结起来打算防御,她们又散去了。   如此几次试探之后,等东地放松了下来认为她们不会真的攻城之后,她们又上了真本事,有一次甚至险些突破城墙,等东地反应过来了,她们又果断撤退。   商军的骚扰虽然动作小,但是频次高,几乎没有中断过,而且她们专挑午后和深夜这种休息的时间去干扰。   如此往复循环下来,商军几乎没有损失,东地却被折磨成了惊弓之鸟,城中众人日日提心吊胆,惶恐不安,整日精神紧绷,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们草木皆兵。   他们简直快疯了。   当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城内数目众多据守多日的东地士卒们想的不是抵抗,而是逃跑,积压多日的郁气直接爆发,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城外逃去。   即使有个别理智的想要劝解,在如此庞大的洪流中也只能被裹挟着前行,出城的通道十分狭窄,不知是谁跌倒了,跌倒的人绊倒了别人,被绊倒的人又绊倒了别人……   这座城困了太多人……   出城的人数众多,黑压压的一片,简直望不到尽头,在这样庞大的人群中,一点点小小的变化也会引起连锁反应,成为扇动飓风的蝴蝶翅膀。   只是脚下之人的惨叫和哀鸣无人在乎,众人都红着眼咬着牙往外冲,即使踩着同伴的尸体也在所不惜,他们如潮水一般,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无数的尸骸堆叠成一道奇观,到了最后,东地大军中死在商军手里的人甚至还不死在他们自己人手里的十分之一……   商军也对这种情况始料未及,但她们的整体素质较高,日常除了体能训练,便被按着识字,在军营中识字越多,待遇越好,大多数人都学会了最基础的一千五百个简体字,被普及过各种知识,她们大概都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不会像东地士卒一样一无所知。   因此,巨大的恐慌弥漫开来时,她们中的大部分仍能保持理智,清醒地执行指令,一看情况不对,有的队伍就近登上高处,有的则往开阔处撤退,实在抽不开身的,则挥舞起手中的长枪,像割草一样清理出一片空间,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胜利比预料中来得快得多。   东地士卒最后足足折没了七成,看着雪地中那一张张堆叠在一起表情各异、栩栩如生的面庞,阿霜的眼神有些复杂,她抬起手,“都烧了吧。”   “在此地多停留几日吧,在军中各处开设心理疏导。”免得落下什么后遗症,这样的骇人场景是一定会对人产生心理冲击的,军中每培养一位战士都需要付出庞大的成本,她们每一位都很重要。   ……   东地的权力结构与朝歌有许多殊异之处,在朝歌,官吏就是官吏,官吏对朝廷负责,而在东地,贵族才是东地的主宰,从前的商王需要以本地大族为工具开展自己的统治,而如今,阿霜打算将他们彻底清除。   她要将权力从诸侯手中收回,将土地收归朝廷,采用垂直管理的方式推进政令。   她将贵族都关在一处,又对城中被关押的奴隶进行了规范管理,集中焚烧了奴隶的契约,让他们回归平民身份,又安排人手对曾经的奴隶们进行教化,让他们能正常融入社会……   做完这一切后,军队也休整得差不多了,开赴北地前,她留下了一部分不直接参与战斗的队伍负责后续收尾事宜……   行进了几日后,大军来到了北地范围,这里银装素裹,大雪纷飞,简直进入了雪国地界。   雪地白茫茫一片,没有其他颜色,发放了预防雪盲症的护具之后,大军又有条不紊地赶起了路……   ……   与东地的仓促应战不同,面对商军的大军压境,北地早已严阵以待。   北地本就斗得死去活来,崇侯虎还在的时候他们尚且知道收敛,等崇侯虎一死,他的儿子们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夺权。   最后,他的第三个儿子胜出,成了北伯侯,控制了整个北地后,他直接切断了与殷商的联系。   不过,人员可以调动,城池的重要构造却不能轻易改变,有崇应彪在手,她得到了许多关于城池的重要情报,能助商军在控制城池时多一分便利。   北地的城墙被加固了很多次,厚重得足以抵抗投石器的重击,城楼上的士卒也披坚折锐,精气神与东地很不一样。   阿霜微微一笑,“上火炮。”   在这个冷兵器尚处于初步发展水平的时代,热武器的出现简直是降维碾压,伴随着数声冲天的巨响,坚固的城门直接被轰开,城楼上的士兵被炸成飞灰。   这种场面简直前所未见,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吓得大叫起来,“是天罚!”   “是神罚!”   传闻中玄鸟临世,商王受天雷而不死,如今看来她不仅能抵御天雷,还能将雷霆收为己用,混杂着火焰射向了北地的城墙!   北地坚实的城墙在“雷霆”的面前竟然变得和豆腐渣一样脆弱!简直是真神降世!   目睹了神迹的众人有一半直接投了降,有一部分直接被吓傻了站在原地,就连商军中有一部分新兵都被震惊到愣住了,尽管知道这是科学,但她们此前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威力,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那么小的一个口子,怎么能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呢? 第235章 封神演义29   北地不战而降。   商军轻车熟路地控制了这里,将逃跑的贵族抓回来后,阿霜又利用崇应彪将藏在城中的贵族们都骗了出来或者搜了出来。   北地与东地虽然地理位置不一样,但处理的流程几乎是一致的,没过多久,殷商的大军再次上了路。   如今除了西岐,大商几乎全境统一,她们的目标正是大商与西岐的交界处九龙关。   雪地十分单调,看得人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一片萧索,又行了几日,阿霜挑起帘子,问道,“还有多远?”   “大王,还有三百里。”   三百里?阿霜躺回软榻,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雪地里没有半分生机,连枯枝都被掩埋在了厚厚的白雪之下,毫无杂质的白向远处延伸,仿佛无边无际。   阿霜躺在马车中,有些昏昏沉沉,恍惚中,她竟听到了一声婴孩的啼哭,那样清晰,那样短促。   那样熟悉。   她忍不住侧耳倾听。   “黄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大王,属下没有听到。”   阿霜确定自己听到了。   “停。”   整个车队停了下来,阿霜下了车,她放开神识,竟隐隐察觉到了空间波动。   她的目光向远处延伸,犹豫一瞬后,她还是抬起脚走了过去。   无论是什么妖魔鬼怪,她都要看看它的真面目。刚刚那声哭泣,竟然罕见地牵动了她的心绪。   阿霜走过去,发现竟是个被裹在纯白襁褓中的婴孩,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中,睁着一双葡萄似的眼睛。   她刚刚哭了,应该是察觉到了车队的动静,所以特地发出哭声将人引过来。   阿霜本以为这是被百姓遗弃的婴孩,可当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孩子时,她又觉得她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她觉得熟悉,但又想不起是谁,总之不是仇人。   襁褓很单薄,这冰天雪地的,若是阿霜今日不将她带走,她必然死在这里。   阿霜将她抱起,定定地看着她,她走回马车附近,将婴儿递到黄宴面前,问道,“黄宴,你看看她像谁?”   刚刚大王下了车后,突然往某一个方向走去,回来时手里却多了一个襁褓,黄宴定眼一瞧,惊住了,“大王……”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阿霜,又看了看婴儿,如此反复了好几遍,她才开口,“像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大王只出去了这么一小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怎么多了一个缩小版的自己?   黄宴想破头了也没想出来为什么,她忍不住想,这孩子莫不是什么蛊惑人心智的东西变换的,目的就是要混到大王身边刺杀她。   听了黄宴的话,阿霜猝然睁大了眼睛,心中一阵剧震。她就说自己怎么想不起来,原来是像她自己。   阿霜将那孩子抱回马车中,手指划过她的脸。阿霜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婴儿察觉到她的触碰,竟然笑了起来。   阿霜想起来了,这正是她自己,这孩子的样貌,简直与她幼时如出一辙。   阿霜翻了下裹着她的襁褓,襁褓被洗得发白,质地柔软,布料熟悉而又陌生。   阿霜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幼时的自己,她轻声问道,“是谁把你送到我身边来的?”不过就算她问了,这个婴儿也不会回答,她只会“唔……唔唔……”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阿霜下意识将手伸到她的眉心一探,没有发现任何不对。而后阿霜又按住她的命门,只要她的手一用力,这孩子就会当场气绝。   “哇……”感受到她的敌意,刚刚还安安静静的孩子突然大哭起来。   她还是个婴儿,保护自己唯一的方式就只有哭泣。   阿霜冷眼看着她,太异常了,看到她哭,自己的神魂竟然也一阵颤栗,忍不住泛起泪意。   这孩子的神魂与自己同根同源,她就是自己,阿霜确定无疑。   阿霜不知道本该在另一个世界还是个婴儿的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难道是因为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引发了蝴蝶效应?   阿霜抬手在婴儿身上施下禁咒,不管她是谁送来的,她的生死从此都被自己握在了手里。   一切阴谋诡计瞒不过阿霜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阿霜对这个曾经的自己总算生出了一分怜爱,她生涩地用衣袖为怀中的婴儿拭去眼泪,“小孩,别哭了。”   她怎么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怎么这么爱哭。   那孩子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竟又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孩子的笑,她的心就变软了。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阿霜向来是个心肠冷硬的人,若是有人阻挡了她的脚步,即使是自己,她也照杀不误。   她不会爱人,难道对着自己就能轻而易举地爱上了?她怎么会心软,真是见鬼了。   不过这孩子似乎和她不太一样,她小时候可没这么蠢,自己刚刚明明要杀她,都把人吓哭了,结果转眼她就对着自己笑了起来,真是个傻子。逗弄了她好一会儿,阿霜突然想给这个孩子取一个名字,总不能一直小孩小孩地叫吧。   为她取了名字,自己就是她的母亲了。她刚好需要一张白纸,任她书写,一块璞玉,任她雕琢成想要的样子。   她要为她取一个不一样的名字。   阿霜的名字没什么寓意,只因出生的时候树上结了霜,于是她母皇随手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阿霜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最后说,“以后你就叫无伤,殷无伤。”   九歌诅咒她不老不死,不伤不灭,但阿霜大多时候都感觉这是祝福,现在她为她取名无伤,把“不伤”送给她,希望自此以后她无病无灾,无忧无苦。   “今天就是你的生辰。”   阿霜没有生辰,也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很小的时候,她不愿提起自己的生辰,因为阿霜觉得自己的出生是耻辱的,等她弑母后,她就不在乎了。   她拿来一块柔软的皮毛裹在襁褓上,然后对着殷无伤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只要你不犯错,我是不会抛弃你的。”   她不喜欢孩子,对抚养别人长大也没有兴趣,她觉得很麻烦。但当这个孩子是幼时的自己,她又觉得这似乎也不错。   殷无伤是她,也不是她,从自己在雪地里捡到她的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阿霜可以尽情地在她身上弥补自己曾经的诸多遗憾,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她知道如何去伤害她,也知道如何去保护她。   阿霜自小在冷宫中长大,没有人理她,没有人和她说话,她只能自言自语。   当一个渴求爱的孩子长久地得不到外界的回应,她就会失望,等她长大后,她便会觉得爱是虚妄的,不会再主动渴求,甚至对此不屑一顾。   阿霜人生中唯一的温暖是姐姐给的,她骨子里就是个好人,习惯性地对所有人好,弑母篡位的时候,理智告诉阿霜自己应该杀了她,可阿霜舍不得,她要她好好活着,可她最后还是死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更孤独了,但她有了无伤。   阿霜将无伤抱在怀里,悠悠地望向远方。   风雪快停了,九龙关应该也快到了吧。   她一定会赢的。 第236章 封神演义30   九龙关。   黑色的玄鸟旗帜高高悬起,在风中飘扬,而对面西岐的黄色凤鸟旗帜迎风而立,竟也毫不示弱。   阿霜听闻,西岐之人请了阐教的仙人为他们造出凤鸣岐山的神迹。   阿霜来得晚,没有看到凤鸣岐山,但她看到了封神台。   封神台就建在岐山之上,从九龙关的位置远远看过去,岐山上有一根巨柱,直直地耸入云端,连接天地。阿霜顺着封神台的方向向上看去,在封神台的尽头处,她赫然看到天地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屏障。   屏障之上是神,屏障之下是人。   阿霜知道,人间必有一战。   西岐有截教众仙助阵,不过她大商也人才济济。她的队伍非人的部分中,除了殷商王室蓄养的术士、申公豹招揽来的奇人、阐教之中与申公豹情况差不多的叛仙,还有许多大妖,大妖们的质量很高,比之阐教中的精锐也毫不逊色。   这些大妖,有一半来自招妖幡,另一半则来自截教。   它们是“湿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辈”,也是截教中的异端,截教的确有着教无类的美名,但截教之内大部分的弟子都不是妖,妖毕竟是少数。   大名鼎鼎的截教金鳌岛十天君中没有一个妖,全都是修炼有成的散仙。   十位天君中,除了金光圣母骑的是马,其他九位骑的都是鹿,凡马凡鹿自然成不了天君们的坐骑。无论是马还是鹿,都是修炼有成的妖兽。   截教对众妖的要求严苛,只不过他们对妖族打压得没有阐教那么厉害,对比之下是个比较好的选择。   截教中的异类本属妖族,难免受人轻贱,它们原本只有截教一个选项,可如今它们多了一个选项,那就是朝歌。   要知道妖族之中的最强者九尾妖狐都给商王当了王夫,而修炼了她所供功法的妖们也尝到了甜头,纷纷归顺。   人妖早已结成了同盟。   商王对它们态度十分友善,出手又大方,于是截教中的妖族大部分都投靠了殷商。   即使是它们,也忍不住眼馋那卷蕴含天地至理的功法和垄断人界的商王手中的资源。   比起明目张胆压在它们头上的截教,能让它们功力大增的功法之上的禁咒简直不痛不痒。   它们都是大妖,有的实力甚至比之十天君都毫不逊色。它们又不是那些茹毛饮血的小妖,平素不会伤人,大部分一辈子都没去过人界。   若是怕误伤人族牵连了自身,打开功法中的凡人无法选中模式就可以了。   它们看得分明,手握招妖幡这样能够强制召唤妖族的法宝,商王非但没有对妖族任意驱使,反而动之以理,晓之以利,让它们心悦诚服地助阵,光这一点就甩出阐教截教一大截了。   更何况那功法实在厉害,商王却免费共享,无论投不投靠,她的招贤之心众妖都有目共睹。   它们相信,跟着她,它们能得到更多东西。   商王是人皇,也是个明主。   ……   商周对战时,两个阵营足足分出了四方,十分默契地人对人,非人对非人。   截教众仙知道,杀凡人不要紧,杀了就杀了,没人敢让他们偿命,包括天庭。   但殷商未灭,她们仍具有正统法理性,受到天地法则保护,杀一两个不要紧,但大规模地屠杀军队会平添业障,不但解决不了杀劫,反而会陨落得更快。   商军这边刚好也有顾虑,于是双方十分默契地开辟了两个战场,一南一北,距离很远。   阿霜这边的非人者对上截教众仙只能说是旗鼓相当,你来我往不分胜负。   而此前几乎平推北地、东地的商军对上周军自然也毫无悬念,加上有邓婵玉这种武艺高超,身具五色石对上神仙也不落下风的将领助阵,战况就推得更快了。   就在周军节节败退的时候,情势发生了转机,原先已隐隐显露出溃败之势的周军竟然重新集结了起来,战略也发生了改变。   周军此前动作激进,因指令太多有时甚至出现了各自为战的情况,但不久前阿霜却能明显感觉到形势发生了改变,周军某一瞬间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他们都变成了幕后之人的棋子。   之前很难指挥的周军如今变得如臂使指,战斗风格变得冰冷但不机械,十分灵活谨慎,最大程度地避免着伤亡,除了保全周军,那人还尽可能地对商军发出试探,试图寻找出商军的薄弱之处。   阿霜对着沙盘复盘出了战况后眼睛顿时亮了,她赞道,“不错。”   阿霜可以确定,周军换了主帅,是谁呢?她比对了情报处送来的所有西岐有关人员的资料,竟没有发现对得上的。有这样的本事,那人不可能籍籍无名。看来那人是一张底牌,一张西岐藏了很久藏得很深的大底牌。   阿霜果断把下放的部分指挥权收了回来,亲自与那人对弈。   只是令她失望的是,对面那人察觉到她出手后,竟再次调整了战略,变得无比保守起来,简直像是一只将头埋在沙地里的鸵鸟。   阿霜没有因为那人退缩就觉得她是怕了自己,相反,她知道那人打算动手。   欲前必后,欲进必退。   周军原本一败再败是最大的问题是指挥不当,如今主帅有了这样强大的统筹和能力,周军无需后退。   如果说商军拼的是质,那周军拼的就是量,西岐原本就做好了反商的准备,本身兵士不少,又有羌人和临近方国助阵,后来又收留了北地、东地溃逃之人,简直数量巨大,俗话说蚁多咬死象,若是一着不慎,还真有可能掉进周军的坑里。   阿霜定定地看着沙盘,她在等,等那个人出手。 第237章 封神演义31   三日后,珈山河谷处突然下了一场雨。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几乎掩埋了一切,行军的道路断绝。   听完线报后,阿霜有些疑惑地问道,“就只是下了一场雨?”   她知道这场雨的出现不是偶然,而是人为干预的结果。   商周战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人,一部分是神,神那边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而神明中专修行云布雨的神仙很少,如今珈山降雨,应当是那位被藏了很久的彩云仙子出的手。   这雨虽大,但到底不是毁天灭地的天灾,针对这样的突发情况,阿霜先前就专门安排了本领高强的风险防控人员,一刻钟内通道就会重建,根本对行军造不成什么影响。   “大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阿霜看着沙盘,更加疑惑了,难道周军的主帅又换回去了?这样一惊一乍的风格倒有些像是周军原先那位主帅能做出来的事。   阿霜小小地失望一下之后,又回到了往常的节奏中,继续操控大军一步步蚕食着周军的关隘。   在这之后,周军作战的风格又重新变得稳妥起来,一如往常,仿佛那场大雨只是短暂的错觉。   不过阿霜猜想,珈山之事的确临时更换了主帅,发现没有什么用后又马上换了出来。此事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但往深里说,这就是有除了这位代理主帅之外的人在两军对战的关键节点随意插手,直接将指挥层面的矛盾暴露无遗。   之前这位代理主帅一直隐在暗处,还可以说是神秘,但阿霜如今觉察出来,这位代理主帅似乎身份不高,虽暂时受到重用,但不被尊重。   她是谁?   阿霜越发好奇了。不过好奇只是一瞬间,阿霜很快又重新投身于密密麻麻的战场信息中,毕竟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容不得一点分心。   ……   两日之后,黄宴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大王,卧龙关拿下了。”   卧龙关是险地,规模较大,驻守在这里的周军人数想必不少,在阿霜原本的计划中,她们在这至少要消磨好几日,要经过好几场大大小小的战役才能将卧龙关彻底拿下。   如今不过是第一日,卧龙关便彻底拿下,虽然明面上看起来是好事,但这事有些反常,能跟在阿霜身边的都不是蠢货,黄宴拿不准主意,马上就过来找了大王。   “怎么这么快?”阿霜察觉到了异常。   “卧龙关内根本没有人,我们的人扑了个空,卧龙关直接拿下了。”   ?怎会如此?   阿霜马上去看沙盘。   卧龙关内原本可有不少人,却直接消失了,那么消失的人如今都去哪里了呢?   她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她将卧龙关拱手送给自己,所求之物肯定更大。   她此前的指挥风格偏保守,如今猝然转变,   阿霜却知道这次没有换人,她还是她,阿霜知道,她这次是真的要做点什么了。   阿霜算好了一切,而这些消失的人就是唯一的变数。   那个人要用他们做什么?   战场上所有的一切阿霜都了如指掌,她马上就推算出了所有可能,最后,她的手指停留在沙盘上一处凹陷的小点上,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来。   她看向黄宴,“这里的人呢,行进的情况报给我听。”   “大王,正在渡河,如今有一半渡过了无定河。”   “有埋伏,马上发信号弹让她们直接撤。”   “直接撤?”黄宴有些震惊,“大王,已经渡河的那一半不管了吗?”   “那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不用再管,保不住了。”   黄宴看见大王黝黑的双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她很快又看到大王的手指向另一处,“召集人手去蕉鹿关,直接去侧翼突袭。”   阿霜大概已经猜到那人要做什么了,卧龙关消失的人如今都在无定河,那人要用车轮战拿下无定河的商军,不过即使卧龙关的人很多,想要对商军形成数量上的绝对碾压,只能再抽掉一部分其他地方的兵力过去。   而诸多备选中,只有蕉鹿关最为合适。   “是,大王。”   黄宴转身,急匆匆地离去。   阿霜低着头,面色沉肃,她知道无定河被放弃的那一部分此番必死无疑了。商周两方战力上虽还存在差距,但周军总数多出太多,足以用血肉铸成围困商军的城墙,只要人足够多,墙足够厚,即使那墙是死的,仍能限制人的行动。在战场上被限制行动,往往意味着死亡。   此法虽然笨拙,但格外有用,若是阿霜没有及时断尾求生,损失只怕会更大。按照那人的心计,只要她踩进坑里一次,接下来等着她的坑只会更多。   阿霜百思不得其解,她想干什么?西岐损失了这么多东西,难道目标就是无定河那支军队?   对,就是那支军队!   她几乎可以确定。   商军已经习惯了胜利,但周军苦战多日,战况焦灼,连连败退,失败和死人已经司空见惯,他们急需一场胜利来挽救颓败的士气,即使需要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那支被围击的军队直接被吃掉了一半,在这场战争中,商军死去的人数比之前加起来的都要多,对于周军来说,这是一次胜利,久败之后的大捷,意义是无比重要的!   卧龙关虽然重要但并不关键,对整体成败没有决定性的作用,狠狠心是可以被直接舍弃的。   周军暗度陈仓,付出两座关隘和活生生的人命,只为完成一场政治作秀,宁愿自己受损也要多吞她一些人。   ……   殷商这边一片肃然,西岐大营却截然相反,负责在无定河伏击的其中一位将领吴钩面上满是得意,尽管让商军跑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部分阵亡的足有九成。   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大胜,怎能不扬眉吐气。   虽然在商军的英勇抵抗中自己这边也死了不少人,但从前的战损比更多,这是最少的一次。   即使这次伤的不是直属于商王的玄甲卫,也足够他们高兴了,毕竟一路平推北地和东地的商军在他们手上落败,这样的功绩简直可以载入史册!   不过吴钩随后叹了一口气,他心里觉得很可惜,因为定下此等计谋的不是他们英明无比的大王姬发,而是一个女人。 第238章 封神演义32   西岐大营最中央的营帐十分热闹,里间推杯换盏,火热一片。   “我看啊,此战的首功当属姬情!”   “若是计谋能完全成功,覆灭殷商不是问题!”   “都是大王英明!”   被围在最中间的女人面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被浑浊的酒气呛得有些不舒服。   她叫姬情,是殷姒留下来的唯一血脉。   姬情正是那位与阿霜对弈的代理主帅,她是西岐实质上的军师,西岐的大军正是她救回来的,此次大捷也全都是她的手笔。   帐内吵吵嚷嚷,不知是谁起哄说了一句,“立下此等大功,只怕商王都气疯了,我看应该给她封侯!”   此话一出,刚刚还闹成一片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场面一下就冷了下来。   他们纷纷默契地将目光投向姬情。   自姬发登基以来,为了拉拢人心,简直是遍地封侯。如今姬情大克商军,功勋卓着,若是封侯,按照她的功绩来看,她得到的爵位将会是泛滥的侯爵中等级最高的。   姬发面露犹豫。   他是想给的,毕竟她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又立下此等大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也得给她封爵。   但西岐没有女将军,也没有女官,如今又哪里能多一个女侯,他总不能为她破例吧。   况且姬情是殷商公主殷姒唯一的女儿,是商王的血脉之亲,又有这般心智,若是封她为侯,纵着她,即使她体弱多病,保不齐西岐再出一个帝辛。   姬情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她面上仍如往常一般微微笑着,但她内心十分失望。   她这段时间代行主帅之职,救下了多少人命啊。军中的士卒一开始不肯听从,在她立威之后却都心悦诚服,言听计从。   西岐几十年前就在筹备反商事宜,是四地中实力最强的,近来又吸纳了数不胜数的财富,更新了装备,用上了强壮的马匹,实力上升了不少,但还是稍逊于殷商,若不是她耗尽心力从中斡旋,商军早就推平西岐了。   因为她,西岐少死了多少人,在座的人有一半性命是她救下的。在一次次战役中,在无数次生死历练中,他们对自己无比信赖,简直把她当做老母一样尊敬。   怎么到了酒桌上,生死相依的同袍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一个个得意洋洋,丑恶的嘴脸暴露无疑,简直让人心寒。   无所谓,既然她应得的他们不肯给,那就别怪她自己抢。   姬情有些苦涩地微微一笑,“姬情身子差,只怕也活不了多少年了,这个位置我当不起。”   姬发闻言,直接站了起来,他说,“西岐向来论功行赏,你的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即使你是我的妹妹,这个侯的位置你也当得起。”   “不过西岐向来没有女子封爵的先例,即使是为姬氏绵延子嗣德高望重的老祖母也只是追封一个诰命,我看——”姬发看向左手边的齐方,“这个侯就给齐方吧。”   “这个侯给他还是给你都是一样的。等过了父亲的孝期你们就成婚,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了。”   这正是姬发想出来的两全其美之法。   这个侯必须要给,但不能给姬情。   齐方出身西岐本地大族,与姬氏联系密切,又和姬情早早定下婚约,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齐方是他最值得信赖的妹夫,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位置给了齐方,他也放心。   齐方紧紧拉住姬情的手,深情款款道,“阿情,等战事结束,我不会再让你这么辛苦了。”   刚刚那种奇怪的氛围顿时被打破了,场面顿时又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帐中的将领们像猴子一样叫嚷,嘴里纷纷喊着侯夫人。   姬情冷眼看着这些人一言一语,全然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凭本事得来的爵位转交给了她的未婚夫。   姬情简直都要气笑了,她掐着掌心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见她一直没有反应,齐方似乎觉得自己在兄弟们面前丢了面子,那只抓住姬情的手微微用力,“怎么了,阿情,是太高兴了吗?”   姬情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放在齐方的手掌之上,紧紧地反握了回去,她笑得甜蜜极了,“我真高兴,真的。”   她眼底有杀意,“齐方,有你真好。”   幸好她当初给自己留了后路。   在无定河截杀的那支军队是来自南地的,不久前才正式划入殷商大军。   大王广募天下英才,不拘出身不问名姓,既然西岐不珍惜她,就不要怪她投入朝歌的怀抱中了。   她将为大王献上一份大礼。   一份足以抹除她所有过错的大礼。   姬情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喝着手里的茶。   姬情爵位的事情解决了,姬发便又如常喝起酒来,他一杯杯地喝,不一会便喝醉了,他口齿不清地说,“我相信,只要这样的事再多来几次,西岐迟早会赢的!”   “等攻破了九龙关,踏平了朝歌……”姬发的脸庞上飞上一抹薄红,“我就……”   “我就娶商王当王后!”当不可逾越的高山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缺口,自然会令山脚下的人生出征服的心思,“金作屋,玉为笼,将她一辈子困在宫里!”   闻言,原本猜拳的、喝酒的、大笑的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连姬情都抬起了头,她心想,他居然如此不知死活,不愧是姬昌的亲儿子,伯邑考的亲弟弟。   幸好她已经准备好转换阵营了。若是西岐全是这样的猪头,那她带到死也带不动。   姬发晕乎乎的,正打算继续大放厥词,突然一道黑影如旋风一般直接冲了进来,将他按在地上。   那道黑影正是殷郊,他浑身颤抖,眼睛里全是怒意,“你居然敢如此辱我母亲!”   殷郊咬着牙,一拳狠狠砸在姬发的脸上,虽然他接受了元始天尊的灌顶之术,得了些许功力后被吩咐下山助战西岐,但此时此刻,他只想杀了姬发。   自从殷郊被姜子牙救走,在元始天尊处接上头颅醒过来后,他终日沉默着。   他好恨,她怎么能这么绝情,他可是她唯一的血脉啊!   可是当殷郊听到母亲身边多了一个殷无伤后,他又顾不上恨她了,他听闻母亲对她十分宠爱,甚至将她立为了太子,亲自带在身边教养。   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啊,他甚至曾经因此而丧命,如今却被她轻飘飘地给了别人,殷郊不甘又愤怒,又有难言的酸涩。   他知道,自己被她彻底抛弃了。自己不再是她唯一的孩子了。   曾几何时,在她没有猜忌他的时候,在他谋逆之前,他最害怕的是母亲的目光,他最想得到的也是母亲的认可。   自己的位置被殷无伤彻底替代,殷郊惶恐而又不安,还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恨意,但当他听到姬发大逆不道的话时,他只觉得一阵冲天的怒火涌上他的心头。   “贱人!你怎敢对她如此轻慢!”   殷郊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流着泪水,一拳一拳砸在姬发身上,拼命发泄着自己的愤怒。 第239章 封神演义33   姬发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刚刚还在饮酒的众人纷纷起身去拦,姬情则混在人群中趁乱踩了姬发几脚。   即使她如今还没有成为殷商的一员,大王也是她母亲的亲妹妹,姬发的话真是让人恶心。   众人有心阻拦,无奈殷郊刚从昆仑山下来,在那里学了一些本领,身负神力,已经脱离了凡人的范畴,他又对姬发恨得牙痒痒,以至于无论他们如何努力,也无法阻止殷郊。   帘帐突然被直接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看清他的脸后,本来乱作一团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无论是神情还是动作都变得无比恭敬。   “尚父……”   “参见尚父,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姜子牙。   姜子牙微微点了点头。   他在西岐地位尊重,所到之处人人都得唤他一声“尚父”,即使是姬发也要如此。   西岐先前输得那么惨还能坚持下去,背后就是有以姜子牙为代表的阐教势力撑腰,有“天神庇佑”。   姜子牙在昆仑学道,师从元始天尊,与西岐的重要支持者羌族关系匪浅,是封神之战的代理人,西岐所有的仙人都是他引荐过来的,就连姬情正是他亲自从王庭中点出来的,临阵换帅的事也是他一手主导的。   姬发虽是周王,但实质上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姜子牙的地位早已凌驾于姬发之上,这是西岐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姜子牙的目光落在殷郊和姬发身上,他听见姬发的惨叫声,非但没拦,还伸出手让别人不许上前。   姬发真是活该,是时候让他吃点苦头了。   他实在是……   比不过姬情比不过姬昌比不过伯邑考就算了,如今居然还敢说出这样的蠢话。   姜子牙可以容忍自己的傀儡软弱无能,纵容他犯点小错,比如在双方交战的紧要关头展示一下自己的小巧思,彰显一下存在感,但他绝对不能愚蠢到这个地步。   娶商王当王后,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作为曾经潜伏在朝歌中好几个月的人,姜子牙无比清晰地知道殷商必须亡,殷霜必须死得彻彻底底,不能有一丝死灰复燃的机会。   这位女王过于桀骜,竟敢与上天作对,元始天尊也曾告诉过他,殷霜活着一定会搅乱封神大劫。   她是商人的信仰,若她不死,则殷商不绝,即使殷商已经覆灭,但大大小小的动乱永远不会停止。   况且殷霜承载人族气运,自然要杀死押入封神榜。等入了封神榜,给她的位置不能高也不能低,也必须封锁她的记忆,不然凭她的本事和决心,即使她身在榜中,毁榜必死,她也会毫不迟疑地毁掉封神榜。   不仅要封住她的记忆,还要杜绝任何人与她的往来,不能让她接触到任何亲人和仇人,免得她想起过去。   连他都如此慎重,姬发居然如此大言不惭,不自量力地想将她困入宫中羞辱,是何等心大啊。   他是该被教训了。   等姬发被揍得没有声音了,姜子牙才将殷郊挥开,将姬发扶起。   施展术法为他疗完伤后,姜子牙笑得慈祥,“大王,以后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他怕殷商那边还没有什么反应,自己这边的人就全部反水了。   姬发伤好了,酒也醒了,也想起商王的可怕之处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连连点头称是。   “如今西岐与殷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既要反商,便要彻底下定决心,绝不可优柔寡断。”   “尚父说的是,孤受教了。”   见姬发懂事了,姜子牙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幅卷轴,“其实臣今晚是过来送檄文的。如今形势大好,我阐教又新来了几位能人,西岐是时候发起反攻了。”   “檄文?”   姜子牙将檄文递了过去。   檄文上正是——   牝鸡无晨,牝鸡司晨,女主天下,家国不宁。商王私德有亏,弑父杀兄,抛夫弃子,为母不慈为女不孝为妻不忠为妹不悌。改字易文,断绝传承;任用奴隶平民,百无禁忌;不尊祖先不祭鬼神,大逆不道。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姬发受命于天,讨伐殷商!   明明姜子牙已经替姬发在落款处盖上了印章,但他还是十分礼貌地说,“请大王过目。”   姬发看着受命于天几个大字,刚刚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他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他有天命在身,而商王是个天地不容的罪人,自己又有何惧?   他又当众念了一遍檄文,目光越发坚定起来。   场中的将领们似乎也被他话中的内容感染,一个个涨红了脸,满眼都是跃跃欲试,似乎他们已经胜利了。   姬情笑了,一群跳梁小丑,一场来之不易的虚假胜利也能将他们麻痹得上蹿下跳。姬情不由越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殷郊则默默握紧了拳头,檄文上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砸在他的心上一般,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刺痛。   檄文上的罪状之首——为母不慈。   身为她的儿子,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殷郊忍不住想起过去母亲对他说的话。母亲说,“殷郊,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她不仅仅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还把他当做她的继承人,可他却那样不懂事,让她深深失望了。因为失望,母亲才不肯立自己为太子的吧。   他以前恨她杀了父亲,恨她毫不留情地送他去死,可听到姜子牙列出的罪状,他才知道自己是如何深深伤害了母亲。   他作为她唯一的血脉,本应该坚定地站在她那一边,如今他却转投西岐,成为西岐众人讨伐她最有用的利器。   檄文上说,她“为母不慈为女不孝为妻不忠为妹不悌”,可她为女为妻为妹的对象都死了,唯有他还活着。只要他在西岐一天,世人便可以此为由肆无忌惮地攻讦于她。   殷郊心想,是他错了。 第240章 封神演义34   檄文是发出去了,但现实却并不如人意。   阐教的确搜罗来了一些奇人,但只对非人的那一个战场形成了压力,于凡人并无多少益处。因此在经历了短暂的胜利过后,战事再次陷入了焦灼之中。   尽管有姬情极力周旋,但两方实力上存在的巨大差距还是让周军陷入了不利的境地。   此前商军的进攻节奏不急不缓,是一点点推进战线的,但近来商军的进攻却变得迅猛了起来。   看来是无定河那次伏击惹恼了她。   再这样下去,西岐迟早败落。身为西岐之主,姬发急得团团转,他彻夜未眠,眼里满是红血丝。   他急躁地在指挥的营帐外踱步,心想,要不然趁着西岐现在还有余力,他亲自领着大军去找商军决一死战得了。   反正有仙人兜底。   正在姬发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掀开帘帐走了出来。   “哥哥?”姬情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   “哥哥可是在为战事发愁?”   “不错,你有什么办法吗?”姬发点了点头,习惯性地向姬情寻求答案。   他这个妹妹从小与别人不一样,无论多么复杂的账目,她看一眼就能说出答案,拥有相当恐怖的推算能力,连尚父姜子牙都说,若是她去修仙,成就不会比自己差。   “有。”   令姬发惊讶的是,姬情竟然点了点头。   不过随即她就露出了一个相当苦涩的微笑,“可是这个办法很冒险,没有人会相信我的。”   姬发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怎么可能,哥哥信你。”   他看见姬情的眼眶一瞬间变得有些湿润。   姬情虽然看着性子孤僻,但其实她只是外冷内热,她母亲早逝,又不受父亲待见,是个缺爱的孩子,当初他只是稍微关心了几句,她便对他十分依赖,为他卖命。   看着姬情傻乎乎地在前面引路,带他去帐篷中去看手稿,姬发不由笑了,姬情,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啊。   姬情走到桌前,拿出一个箱子,翻出几卷稿纸一一铺开,为他讲述了起来。   最后她总结道,“哥哥,我们已经找到了她的薄弱之处,只要按我说的做,先拖住玄甲卫,再利用地形逐个突破,然后再包围回去,此战必胜。”   哄着姬情将一切都摊开了,姬发反而有些犹豫起来,他喃喃道,“的确有些冒险啊……”   他问,“你有把握吗?”   你没骗我吧。   姬发看着她。她是父亲的女儿,他的妹妹,齐方未来的妻子,她只有西岐可以依靠。此前的她十分孤僻,骨子里天然带着一股傲气,姬发看她不太顺眼,近来她又这样听话,姬发难免也多了几分轻视。   他看不起她,却又害怕她。听完她的法子后,他可耻地心动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办法据为己有,可他又害怕。他伙同齐方夺了她的爵位,万一她发疯……   “哥哥,姬情愿以性命担保!”   他看着姬情诚挚的目光,突然又想笑。她应该没有那个胆子。姬情离了西岐就活不了了,她已经得罪狠了商王,即使她是商王亲姐姐的女儿,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而且商王一向睚眦必报,从不顾念手足亲情,连亲儿子都说杀就杀,何况一个姬情呢……   姬情看着姬发面露动容之色。她心想,看来无定河伏击之事也不全是坏事。   她知道自己的办法有多么冒险,她也把风险全说清楚了,可姬发还是心动了,他在赌。   看吧,赌徒只要尝到一点点甜头,无论接下来的事情有多么荒谬,只要诱惑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他就会深信不疑,甚至做得比她更加迫不及待。   ……   事关重大,甚至有可能决定西岐的命运,姬发即使要赌,也要给自己上一道保险。   他拿着姬情的手稿去找了姜子牙。   姜子牙翻阅后,面色有些凝重,“的确有些激进……”   “但确实可行……”   姬情早料到有这一遭,她做事向来谨慎,为了糊弄西岐众人,她在此事上使出了九分力,连姜子牙都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姬发心花怒放,眼神变得疯狂起来。   先前姬情信誓旦旦地对着他,表示若是这个法子成了,她愿意把所有功劳都给他。   姬发知道,这是妹妹认清了现实,不再奢求那些本不属于她的东西了。   当时他摆了摆手,打算客套地推拒几次便欣然接受,姬情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您是西岐的君主,受天命庇佑,您为君我为臣,西岐的一切都是您的。哥哥,您就收下吧。”   姜子牙看着这样的姬发,神色变得担忧起来,“但风险很大,臣不建议你这么做。”   “大王再耐心地等一等,很快就有转机了。”   殷霜拿功法做诱饵,明目张胆地给妖族套狗链,虽然有一部分妖族接受了,但还是有妖对此心怀不满的,等阐教许以重利将它们招揽过来,非人战场上的僵局便能打破了。   商军和周军的战况也可以发生改变。   这些妖没有杀劫之忧,因为妖族势单力薄,不投靠朝歌不投靠仙神,它们随时可能死去。   它们也没有修炼殷商的功法,是可以杀人的。   姜子牙苦口婆心的话落在姬发耳中却有些刺耳。   明明姜子牙自己也承认了此法可行,说明这个办法是没有问题的。   可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用。   难道他是怕自己成功,将西岐的人心都收拢回来,夺了他的权?   姬发忍不住又想起姬情的恭维。   “您是西岐的君主,受天命庇佑,您为君我为臣,西岐的一切都是您的。”   姬发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对啊,姜子牙也是臣,怎么一点都没有臣子的样子呢。   明里暗里插手还不够,现在还想阻止他成功?   天命庇佑,这庇佑是他想要的吗?   这天命既有益于他,也在限制着他。   姬发其实知道姜子牙看不上自己,觉得他比不上他的父亲和兄长,他是次男,能当上周王全靠捡漏。   之前他被殷郊打得那么惨,姜子牙却站在一边看戏,任由他这个西岐之主被殷商的丧家之犬羞辱。   他为什么看不起自己,就因为他是仙人,代表天命?   姬发已经上头了,他的内心一片火热,他已经想象到了自己成功后万世歌颂他的场景了。   殷霜是人皇又如何,她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要做他的手下败将?   姬发定定地看着姜子牙,“尚父,你就信我一回吧。”   “此事由孤全权负责。”   他才是西岐的王。   “孤已经决定了,就这么做!” 第241章 封神演义35   听了姬发的话,姜子牙叹了一口气。   罢了,随他吧,自己也劝不住了,这个法子或许可行,况且妖族归顺阐教的事可能还要一些时日,人族战场上殷霜的攻势却越来越猛,若是今日不冒险,周军可能也挺不到那个时候。   反正有两个战场,阐教还能兜底。   况且,用了姬情的法子也不一定会输。   姜子牙点了点头。   ……   姬发领着西岐的十万精锐主力浩浩荡荡地开赴牧野,打算在那里一雪前耻。   姬发知道,此战西岐必胜!   姬情知道,此战西岐必败。趁着周军的主力都出去了,大营重新变得空空落落的,姬情拿上早就收拾的包袱,在夜色的掩护下偷偷溜了出去。   她屏气凝神地伏下身子,按照既定的路线一步步挪出了周军大营,等撤出营帐范围,她才长舒了口气,一路向着东方奔去。   越过河流,穿过草丛,突然姬情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她放轻了脚步,绕过石头一看,发现那里正燃着一堆篝火,一个人背着身站在月光下,旁边则是一驾马车。   看见陌生人,马忍不住跺跺蹄子,发出嘶鸣声。   那人转过身来,姬情看清了她的脸,正是邓婵玉,殷商将领中的第一梯队,商王颇为倚重之人。   她似乎一直在等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邓婵玉牵住了马,姬情上了车。   她知道邓婵玉是来接自己的。   不过姬情的确有点意外,在她的设想中,殷商那边的确会有人来接她,但不会这么早。   她与大王以战场为棋盘对弈了数次,早就摸清了双方的路数,虽然别人看不出来其中玄妙,但只要战场上的兵阵一摆出来,大王就能看出其中的蹊跷,领会她的意思。   西岐的十万大军正是她送给她的礼物。   不过姬情估摸着姬发现在才刚刚到达战场吧,怎么邓婵玉会来得这么快,在她原本的计划中,至少要一时三刻后才会有人来接应她。   莫非大王早已料到了她会在今日投诚。应该是这样。   “邓将军,走吧。”   邓婵玉将火熄灭,高高扬起了马鞭,带着姬情往殷商赶去。   西岐大营里。   殷郊望着远处战场上的滚滚尘烟火光,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没入夜色中。   “尚父,殷郊不见了!”   负责监察殷郊踪迹的小吏急匆匆地跑到姜子牙的府邸报信。   姬情是自己人,殷郊却是外人,他可是商王的亲儿子,自然要严加看管。   “他会不会投敌了?”   听了小吏的话,姜子牙露出一抹笃定的笑,“不用担心,他不会离开的。”   除非他想死,否则他永远都不会离开西岐。   “倒是姬情,记得让齐方看严实点,别太沉迷酒色了。”   姬发出发之后就这样的眼皮一直在跳,他总觉得姬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   有殷霜珠玉在前,他可不敢再轻视女人。   ……   “姬情!”   “姬情!”   眼看只要再绕过两座山谷她们就安全了,身后突然隐隐约约传来男人的呼喊声。   夜色中有人骑着马,挥着鞭往她们这里驶来。   “姬情!”   齐方大声呼唤姬情的名字。   邓婵玉放慢了车速,问掀开帘子探出头来的姬情。“他是什么人?”   姬情紧紧地盯着来人的身影,他化成灰自己都认识,是齐方,“自然是仇人。”   “不共戴天的仇人。”   “姬情,别任性了,跟我回去吧!”齐方一边追赶,一边大声叫嚷。   齐方心里有些懊悔。   姬发走前让他看管好姬情,齐方一直能从帐布上看到姬情忙碌的影子,于是便没放在心上。   都要成亲了,她怎么会跑?   但后来,齐方对着“姬情”说了好几句话,她都不搭理,反而一直在忙碌,齐方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冲进去发现帐篷内根本没有人,桌上只有一盏奇怪的灯和一个拙劣的傀儡小人。   齐方一时间又惊又怒,她跑了,她怎么敢跑!   自己的侯爵岂不是要飞了?   他和姬情青梅竹马,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姬情了,她只是一时糊涂,她是一个再痴情不过的女人,只要他跟上去去劝,她一定会跟着他回家的。   姬情冷眼看着齐方,他轻视她,偏偏又最爱自作多情。   她为了不打草惊蛇选择暂时放过他,没想到他自己倒是先等不及了。   姬情看向邓婵玉,“邓将军,可否借弓箭一用。”   邓婵玉单手持缰,另一只手将背上的弓箭取下来递给她。   姬情将弓箭对准了齐方的方向。   她这些年身体虽然不好,但也有一门足以保命的本事。无人知晓,她的箭射得极准,说是百步穿杨也不为过。   人的心脏在胸腔左侧。   姬情拉紧弓弦,她已经做好了弓弦嵌进肉里的准备,但预料中的痛苦没有传来。   手中的弓看着没有什么异常,但内里构造似乎与传统的弓不一样,极为省力。   姬情轻轻一拉便拉开了。   她对着马上的齐方就是一箭,一箭穿心,正中心脏。   接着,她毫不犹豫又射出了第二箭。做事还是谨慎为好,听说有的人生来心脏长在右边。   万一他没死呢。   这一箭对准的是齐方的脖颈。   齐方连中两箭,当即便跌下马,被惊惶的马匹踩成了肉泥。   姬情收起箭。   他终于死了。他要吃她的血喝她的肉,还指望着她不记恨?姬情这些年不得不对着齐方虚与委蛇,简直恶心透了,如今终于报仇雪恨,她快意地笑出了声。   “走吧,邓将军,我们去见大王。”   ……   阿霜站在山顶上俯视整个牧野战场。   黑夜中,一支支火箭射入黑压压的人群中,漫天泼洒的桐油泼洒,火光一点点蔓延开来,照得牧野恍如白昼。   惨叫声连成一片,如同沸腾的开水喷涌而出。   周军全线溃败,只剩下寥寥残兵,最后阐教之人打破规则现身才将他们带走。饶是如此,周军败落也已成定局。   “回营吧。”阿霜收回目光,“姬情应该到了,我要见她。”   她姐姐的女儿,西岐的军师。 第242章 封神演义36   跟着邓婵玉一路行来,姬情发现商军大营的风貌与西岐截然不同,军容整肃,不怒自威,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但人人的目光不经意间都落在了她这位做西岐打扮的女子身上。   “到了。”   姬情侯在帐外,不由有些紧张。   大王是什么样子呢?   “进来。”静立两侧的左右侍从为姬情掀开帘帐,她独自走了进去。   阿霜坐在正中,姿势相当慵懒。   姬情只看了一眼便匆匆低下了头,“参见大王。”   “抬头。”   姬情抬起头,她只感觉一股冷血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王在打量她。   当大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姬情的身子竟微微颤抖了起来,不受控制地想要跪下去。她身上染着权力的气息,绝对的权力,令人臣服而又向往。   这才是一位合格的君主啊,姬发那样的,不过只是个被别人强推上位的幼稚孩子。   “孤为何要用你?”   阿霜的声音很冷,但姬情反而不紧张了,大王不是因为她身为西岐尊贵的王姬却叛出西岐而质疑她的忠心,而是让她陈述自己理由。   姬情坦然自若道,“大王,无定河之事让您看到了我的能力,十万西岐兵葬身牧野则是姬情正式的投名状。”   “天下万民皆是陛下的臣民,姬情也是您的臣属,不是臣狠心,而是西岐逆贼生了反心,自取灭亡。”   “况且。”姬情苦涩一笑,“天下女子唯有在您这里才能得到重用。”   这是她的心里话。   西岐女子地位比不上殷商,近些年女婴降生得越来越少,甚至已经到了抓女俘去配人的地步了。   生孩子是道鬼门关,身体越健壮的女人越容易活下来。而他们说,女子天生就要卑弱。   王室中与她同龄的女子有不少,但很多都被嫁出去联姻了,每当她们表达出抗拒,哥哥们便会说,“她们生来受万民供养,就得承担责任。”   可他们也受百姓供养,他们为何不去?   同样是姬昌的孩子,平时女儿们的待遇比男儿差了一大截,而等长大后,她们中的大多数都要远离故土,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存,甚至生死未卜。   而哥哥们会踩着她们的脊背上去争抢王位。   她们的血肉最终会被兄弟们侵吞,联姻带来的利益也尽数被他们攫取。   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为何搭上自己的命要给别人做嫁衣?   而且四地之中,西岐的王后待遇也最差,不仅不可以同享天地祭祀,就连平时也得守在宫中专研女红之事。   姬情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玦,那是她的母亲殷姒留给她的遗物,这玉玦有一对,是昔日殷商王后妫汭的陪嫁,被她送给了两个女儿。   姬情将玉玦呈到她面前,她说,“大王,臣从前是姬昌之女,是姬发之妹,但从今以后,臣不姓姬,姓殷,臣是大商王姬殷姒的女儿,是大王的侄女。”   阿霜接过玉玦,看了看,又递了回去。殷情看见大王的目光扫过她的眉眼,流露出些许怀念。   母亲生前曾与她谈起过大王,母亲说,大王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很乖很听话,她曾将她抱在膝盖上给她梳头。   此前她从霸气侧漏的大王身上找不到一分母亲话中的影子,但此时大王的目光变得柔软,倒有些相似了。   “殷情,你很好。”   阿霜将她扶起,“孤已经等你很久了。”   “欢迎来到殷商。”   殷情此前的排兵布阵无比缜密,步步为营,几乎没有任何错漏,给她的感觉就是,殷情就是一台活着的人形计算机。   殷商很缺这样的人才。   阿霜用神识探视了她周身的情况,这孩子的气息有些微弱,后天不足,有短寿之兆。阿霜招手唤来一个侍从,“先带她去医部调理身体吧。”   她慈爱地看着殷情说,“等身体养好了,你就可以修炼长生经了。”   维持那样巨大的算力需要付出代价,时时刻刻思考是很消耗脑力的,其实殷情原本的体格算是不错的,但是这些年西岐对她毫无顾忌地压榨,才让她的身体变得这么差。   殷情有些错愕。大王居然让她去调理身体,而不是吩咐她去做事?她刚刚一路走过来,发现殷商大军的运转井然有序,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自己的才能大王很清楚,她知道自己在其中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殷情习惯了利益交换,面对关怀,她不太习惯。   阿霜看出了她的心思,“先下去休息吧,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   熟悉的命令式语气令殷情找回了安全感。   “是,大王!”   阿霜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自然不会放过殷情,她是个相当难得的人才,朝中武将人才济济,但缺合适的文官。等战事平定,阿霜打算将相位交给她。   ……   “母亲!”   殷郊跪倒在她面前,泪流满面。   “殷郊,你回来了。”   阿霜笑着看向他,仿佛她仍旧是从前那个慈祥的母亲,仿佛她从来没有杀死过他。   她的手摸上殷郊脖颈处的黑线,问道,“痛不痛?”   她当然知道他会痛。死而复生哪里不需要付出代价。   “不痛。”殷郊摇摇头,泪水滚落,他哽咽着说,“不痛了。”   “真是个好孩子啊。”   她从前便不需要殷郊,有了无伤有了殷情之后就更不需要了。   西岐曾经拿杀子的罪名讨伐她,指责她是这世间最冷血的母亲,她毫不在意。而如今殷郊弃暗投明,逃周归商对她而言却有益处。殷郊是她的亲子,被阐教带走后,他不忘初心,拼命逃出敌营回到殷商,这足以用来论证阐教其心可诛。   阿霜看着殷郊,像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殷郊如今已经不是凡人了,他师出昆仑身负神力,阐教众仙都是他的同门。   “郊儿,去吧,去战场,为大商出战,让我看看你的忠心。”   让他曾经的同伴们看一看大商新将的风采。 第243章 封神演义37   周军已经败落,再无反抗之力,但封神台还是高高地屹立于岐山之上,并没有被推倒,因为战事只结束了一半。   周军其实不重要,充其量只能算阐教众仙的马前卒和钦定的炮灰。   阿霜的目光移向了另一个战场,那是神的战场,战况焦灼,形势并不明朗。   “大王,近来敌我阵亡人数不分上下,但有截教仙人骑着鹿藏在云端对着阐教众仙放冷箭,伤了他们不少人。”   此前投靠阿霜的那些大妖在截教中地位不高,却是名副其实的顶尖战力,它们投靠殷商,截教元气大伤。此前截教一直隐忍不发,此时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不过却是对阐教出手。   毕竟阐教那边多死一个,截教就能少一个人上封神榜。   从表面来看,截教出手于殷商是有益的。   虽然是好消息,黄宴却忧心忡忡。她跟在阿霜身边很久,耳濡目染之下受了熏陶,知道大王对截教的忌惮丝毫不逊于阐教。   阿霜听了也目光沉沉,她道,“这不是好事。”   人的战场上,商军击败周军即为胜利,而在非人的战场上,封神榜才是关键,封神榜一满,封神之战便结束了,神赢了,而人输了,大商便输了。   阐教以西岐之名讨伐殷商,他们插手人间王朝更迭,与人间建立不可磨灭的联结,不仅是在把人间当试炼场,还是在借机吸收人族气运,助益仙族。   封神台建在阴阳交界之处,封神榜则可以吸纳亡魂,其实商周大战中死去的凡人也被吸进去了,但他们没有神位,只是养料。   封神榜一满,无论最后人间胜利的是商还是周都没有什么区别。   阿霜要让凡人赢。   阿霜望向岐山封神台的方向,她想,自己迟早有一天要毁了封神台。   牧野那十万西岐士卒死后,亡魂并未前往黄泉,而是流向了封神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黄泉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看来女娲娘娘的化身、黄泉的主宰者后土的确如女娲一般沉睡了。   难怪天庭新封了酆都大帝,原来是要借机分权。   封神台的顶端,正是一道密不透风的透明屏障,不仅封锁了仙气,也隔开了天地。   ……   “大王,有消息了。”   阿霜正坐于帐中时有一人进来,正是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亲信余音。   不过这消息并不是关于阐教的,而是她的私事。   余音禀报道,“大王,我们在幽冥界发现了一些踪迹。”她拿出几幅图纸,上面记录的正是阿霜穿越时那艘北极科考船的残骸,纸上的船身上刻着大大的21号。   阿霜猛地站了起来,“走,去幽冥界。”终于找到关于异世界的线索了。   非人战场上双方僵持不下,待在这里只能苦等,她出走或许还能找到破局之法。   当初在雪地里捡到无伤后,阿霜便猜测两界或许是相通的,即使不是相通的,也有一条小小的通道,毕竟当初发生了那样剧烈的空间波动。   来到这个世界的不止她一个人。   她带着军队前往了幽冥界。   这个世界有三界之说,天穹之上为天,为一界,天穹之下是为地,为一界,天地之外有幽冥,自成一界。   幽冥界很小且十分偏僻,说是“界”,其实不过只是坠在这个世界尾部的一个小小半岛,一群名为魔的野蛮生物居于其间。   阿霜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幽冥界,她站在几乎大半个船身都被掩埋于黄沙之中的科考船,竟罕见地有些失态。   船的周围还散落着一些残破的尸骸。   是人骨。   幽冥界十分偏远,此前并没有凡人涉足过,那这些人是谁几乎昭然若揭了。   阿霜放出神识去感受尸骨上附着的气息,果然是前世团队里的成员。   阿霜的身子在颤抖,她说,“去找,把她们都给我找回来。”   不久之后,白森森的尸骨被成堆地摆在她的面前。   有的只剩骨头,有的还有半边身子。白森森的,共二十三具,除了阿霜自己,团队中的其他成员都在这里了。   尸体上都有利齿的痕迹。魔和妖一样,是会食人的。   阿霜的声音无比冰冷,“你们先出去吧。在幽冥界外等我。”   她的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是,大王。”   她们没有见过大王这般愤怒的样子。从前即使逆贼们被成堆成堆地推出去砍头,大王也是笑着的。属下们纷纷撤了出去。   她要报复!   阿霜闭上眼睛,不顾肉身限制,将神识全部放了出去,铺满了整个幽冥界,她要杀了它们!   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强大神识得益于悠长的生命,她活得太久,产生了无数记忆,但又无法忘记,于是庞大的记忆强行使她的脑子发生了扩容,产生了与常人不同的强大神识。   但受限于末法时代,她的神识只能被封印在凡人之躯里,无法动用神识中蕴含的强大力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为一块美味的小点心,等着邪神找上门来的那一天。   弑神失败后,她因祸得福,来到了这个人神共存的世界,尽管仍旧是凡人的躯壳,但她的神识却从未停止过生长,她又是人皇,承载了人族气运。   现在的她很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强。   她的神识遍布幽冥界的每一个角落,她听得到每一粒沙子的呼吸,也感受得到居于其间的每一个生灵,幽冥界的现在、过去和未来都完整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幽冥界就像她手上的小玩具,她必须很小心地捧着它,否则它就会碎掉。   如果她愿意,她随时可以抹杀掉这里的所有魔族。   阿霜的愤怒已经膨胀了极限。她把两个世界分得清清楚楚,她始终来自大盛,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但大盛是她的故乡,船上的人是和她朝夕相处的同伴,是她不可侵犯的底线,阿霜无法容忍。   她要杀了它们!但最后她是克制住了冲动,因为她看到了一段关于幽冥界过去的记忆,船上的人在跟随船舶一齐落入幽冥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这使她的怒气少了一分。   幽冥界中,一阵血雾升腾而起。 第244章 封神演义38   阿霜以因果为律,自动锁定了与尸体有过接触的魔族以及与它们相关的所有人,即使只有一丁点关系也在这个范畴内,她在一瞬之内将它们彻底抹杀,用它们的血祭奠她的同伴。   幽冥界内魔族本来就少,族群凋敝,她这一套诛九族下来魔族直接少了一半。另一半幸存的魔族则被她下令押走,带去挖矿,以赎清同族的罪孽。   她真是太仁慈了。   旁观的妖族想。   它们本来还因为功法上的狗链而心生不满,想着闹些事让商王妥协,幽冥界一事一出,它们顿时吓得噤声,不敢冒头,在战场上也不再收敛力气,而是有几分力出几分力。   它们之前还骂怛己卖妖求荣,明明身为上古大妖却甘入她的后宫,此时却纷纷敬佩起了怛己的深谋远虑。   商王当然也可以像对待魔族一般对待妖族,毕竟妖魔本就不分家,可她没有,尽管常常有妖抱怨她管得太严,但它们都心知肚明自己占了多少便宜。   盟友和敌人总是不一样的。   阿霜不在意自己的行为是否无意中震慑了妖族,毕竟它们本就跳不出她的手掌心,她此时更在意自己的同伴,她将那些残骸按照编号妥善安置好,用战场上的血气为她们修补身躯,同时积极寻求聚魂之法,期待有朝一日她们能苏醒过来。   阿霜将此事放在第一位,同时兼顾前线的战事和大后方的基建,她将时间压缩到极致,其他事务的水准也没有降低,因此越发忙碌起来,终于有一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她虚虚地抬起手臂,心想,这一天还是来了。   阿霜的神识很强大,但身体还是凡人的,她平时也会使用神识,只是强度不高,身体勉强能够承受,不过此前她彻底放开限制,身体无法承载这么强大的力量,几乎要濒临崩溃。   “大王,你醒了!”怛己听到动静,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怛己一下子僵在原地,他生怕她把自己赶回去,不安地攥紧了衣角,“大王,我的修炼到达了瓶颈,待在朝歌已经无益了。”   “我听说大王有事,就飞了过来。”   大王让他待在朝歌,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未经允许就擅自过来,于是说,“大王既然已经醒了,那怛己这就回去。”   话虽如此,怛己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眸中隐约有期盼,分明希望她开口挽留。   “不用走了,你留下吧。”   怛己修炼的速度的确比她预想中快一些,不过也是好事。   听见阿霜这样说,苏怛己顿时眉开眼笑起来,他走到床边,牵住她的手,问,“大王,你怎么了?”   大王面色苍白,看着病恹恹的。   让他想起自己刚刚被关进苏怛己的身体里还无法修炼的时候。   那时的大王还只当他是个妖邪,每当他绕着她转圈的时候,她的眼神总是警惕防范的,似乎下一刻只要他有一点逾矩之处,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抹杀。   他的一身妖力被锁在身体深处,无法修炼,身体里的残毒折磨得他夜不得寐。以往只有妖食人,可当大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成了她的猎物。   她在摘星楼处理政务的时候,他就蜷缩在她的脚边,感觉痛苦少了几分。   怛己对她又爱又恨。或许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她,可她让自己感觉到了痛,他又恨上了她,妖族是慕强的,他既臣服在她的脚下,又一刻不停地寻找着她的弱点,只要她出现一点颓势,他就会扑上去把她啃蚀得连骨头也不剩。   可是后来她又对他那么好,于是怛己只想做她的王夫了。   “出现了一点小问题而已。”她闭起眼睛,似乎不愿回答。   怛己落下泪来,“大王,你痛不痛?”   若是不痛,为何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大王,我给你渡真气吧。”   阿霜看了他一眼,“不用。”   她有自己的节奏。   她的确感受到了痛苦,身体上的。她的身体脆弱得像一张纸,她无比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身躯一寸一寸裂开,像一个摔得粉身碎骨的花瓶。   相当奇妙的体验。似乎只要她一张口说话便会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前世的时候,她感受过死亡。她曾在梦中坠入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漂浮在虚空之中,五感全失,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连自己的存在几乎都要感知不到了。   她知道是邪神在找她,等邪神抓住了她,她就会成为祂的一部分,那种感觉会成为常态。   痛,当然痛啊。只不过比起无知无觉,还是疼痛更好一些。她感觉得到自己还活着。痛对于她来说是相当稀有的,在彻底离开这具身躯之前,她想要借此感悟一些法则。   不过持续不断的疼痛的确不好受,所以在怛己化作原型跳进她的怀里,给她摸自己毛绒绒的尾巴,想让她转移注意力,减轻痛苦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   苏怛己已是王夫,说起来,殷郊还从来没有正式拜见过他呢。   从前殷郊是个逆子,可自从他背叛西岐归顺殷商以来,一直很听话,阿霜不由对他多了几分喜欢,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了。   她差了人去唤殷郊,让他来拜见苏王夫。   殷郊到的时候,阿霜正在教无伤走路。   此前阿霜有神识护体,寒暑不侵,可如今身体到达极限,神识不能用了,她便不再不惧冷热,而是裹上了一身厚厚的貂裘,脖子边围着一圈雪白的绒毛。   阿霜蹲在无伤面前,张开双臂,与她平视。她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十分锐利,只是如今收敛了戾气,语气也很是温柔。苏怛己则站在一边含笑看着。   殷郊顿在原地,几乎要淌下泪来。   好个一家三口。 第245章 封神演义39   母亲从来没有抱过他,也很少对他笑。   他叫殷郊,而那个孩子叫殷无伤,郊虽然也有广阔的意思,但殷郊却忍不住想,母亲给他取名为郊,是不是因为他是在郊外出生的。殷无伤在雪地里被她捡到,为何又叫无伤?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殷郊就知道她在这个孩子身上倾注了多大的爱意,这是人间至尊独一份的偏爱,不是从前的他可以比的。   他不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了。殷郊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郊儿,你来了?”似乎是看见了他,阿霜将殷无伤抱起,眼里还染着残存的笑意。   “母亲。”殷郊走上前去,眼眶有些湿润。   他看向苏怛己,“王夫。”   按照礼法,他应当唤苏怛己父亲。苏怛己是母亲的正夫,是她所有孩子的嫡父。   苏怛己第一次当王夫,也有些紧张,他扬起一个生涩的笑,学着阿霜的样子唤道,“郊儿。”   无论是无伤还是殷郊,都是她的血脉,他自然要讨好,以图坐稳这个王夫的位置。   殷郊偏过头去,终于落下一滴泪来。   他感觉自己像个外人,而母亲、殷无伤、苏怛己才是一家人。   他忍不住想,殷无伤当真是母亲从雪地里捡来的吗,毕竟她的眉眼与母亲那般相似,若不是亲生的似乎不太可能,虽然时间对不上,但有换生之术这等奇术,苏怛己又是九尾狐妖,几个月的时间生下一个孩子只怕轻而易举。   见殷郊一直盯着她看,阿霜怀里的殷无伤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她满眼新奇地观察着他。   他长得与母亲有几分相似。   殷无伤是阿霜,也不是阿霜。世间万物对于阿霜来说只分两样,一样是敌人,一样是所有物,是敌人就摧毁,是所有物就占有。   而无伤不一样,阿霜在她身上倾注了百分百的关注,她从来没吃过苦,生来就被满满的爱意包裹,她对出现在身边的任何东西都是好奇的,对所有人都是友善的。   因此她连带着对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怪异哥哥也会笑,她甜甜地笑了起来,唤道,“哥哥。”   却不料她这一声哥哥如平地惊雷一般,竟将殷郊震得后退几步。   殷郊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来,他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彻底闭上眼睛之前,他看到母亲向他走过来。   不知多久之后,殷郊悠悠转醒,阿霜立在他的床前,她逆着光,殷郊看不清她的表情。   阿霜问道,“殷郊,这是怎么回事?”   她自然不会以为无伤一句哥哥就能将殷郊震晕过去,明显是有别人对他动手了。   殷郊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真是个傻孩子。   “是不是昆仑那边?”阿霜从他的身体里探到一股陌生的气息。   殷郊瞳孔一缩,他道,“是。”   “我下山前元始天尊逼我立下誓言,他要我潜心助周,若有一日选择叛逃助纣为虐,便日日受犁首之刑,死后亦不得安宁。”   这就是他重新回到母亲身边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他不想告诉母亲让她担心,他本以为自己能一直忍耐下去……   “元始天尊。”阿霜看向殿外,“他竟敢如此胁迫于你,简直就是在打我大商的脸。”   何其恶毒的诅咒。   她即使不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也把他当做殷商的子民,子民被冒犯,殷商被羞辱,她很愤怒,“有朝一日,我必取他的性命。”   “郊儿,你不用担心。”阿霜看着他,语气变得柔和,她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递了过去,这是她的贴身之物,上面沾染了人皇的气息。   只要戴着这玉佩,元始天尊的惩罚便不会生效。   殷郊接过玉佩,玉佩上雕刻的正是玄鸟纹。   玄鸟是大商的图腾。玄鸟的原型之一正是燕子,燕子南来北往,商人四方行商,燕子总要归巢,如同商人总要归家。   玉佩温润,殷郊只觉得温暖极了,他想,母亲终归还是记挂着自己的,他又有家了。   他是她的孩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   殷商与仙族的战况稍显颓势。   原本那些尚在观望的妖族在阐教许出能让它们成仙成神的优厚待遇后,纷纷投靠了姜子牙。   比起受卑微的人族驭使,它们更愿意成为仙族的盘中餐、马前卒、坐骑和打手,毕竟几千年来一向如此。   “大王,怛己愿去助阵!”他原本就是上古大妖,又有殷商在后面撑腰,早已成为万妖之王,同族投靠阐教,怛己不由得又气又急,他是妖族最强者却管束不了妖族,这会不会让大王失望。   他怕自己保不住王夫之位。   “不用。”阿霜笑着将他的手按了下去,与怛己的焦急相反,她十分惬意。   “你准备准备开始突破吧。”   “突破?”   “是,突破十尾。”   怛己来得正好,即使他不来,自己这段时间也要召他来的。朝歌是大后方,但到底离她太远,恐生变数,而前线虽然两方对峙,风起云涌,但她的人马都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那些仙啊神啊的,即使想插手怛己突破之事也无处下手。   更何况,天雷之下,众生平等。   怛己的修为已到达鼎盛,灵气充盈,离十尾只差一步,比他被封印前还要强上许多。   九尾狐是夏朝的图腾,也是最后一道防线,苏怛己自然身负人族气运,他奄奄一息之际被封入人皇陵墓,等待有缘人到来将他唤醒,被带到朝歌后,他得到功法开始修炼,修为到达妖族鼎盛,又集夏商两朝气运,唯一缺的功德阿霜也与他共享了。   如今,他的修为、气运、功德都已经到达了临界点,是突破十尾的最好时机。   是时候了。 第246章 封神演义40   阿霜在九龙关内筑起高台,与封神台遥遥相对,以备飞升。   三日之后,高台之上,阿霜的手指点在苏怛己的眉间。   飞升的所有条件他都已经满足,唯独……   他如今的身体是凡人的,苏怛己的身体是关押他的囚牢,也是最后一重束缚,如今,阿霜要亲手为他剪去这束缚。   微风拂过,早已死去的凡人之体化作飞灰,无声消弭。怛己彻底脱离凡人之躯,绽着淡淡金光的神魂飞出。   他彻底自由了。   不过这躯壳既是束缚也是保护,一脱离凡人身躯的遮蔽,苏怛己的存在便再也无法隐瞒,浓烈的妖气铺天盖地,顿时乌云密布,道道天雷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落下。   苏怛己站在原地,化作狐身,身后是九条尾巴,天雷凶猛无比,径直往他的尾巴上劈去,劈掉一尾苏怛己又长出一尾,九重天雷之后,他的尾巴重新长了九次。   他的第十条尾巴正在慢慢长出来。   天雷越来越小,最后消弭无形。   怛己站了起来,一道金光落下,万道金丝累累坠下,落入人间,是帝流浆!   帝流浆是日月精华,千年难遇,草木食之可化神智,妖魔食之可增神通。   帝流浆倒悬于天边,无数妖族受到吸引,纷纷往这边赶来,即使是西岐阵营的妖也不例外。   苏怛己的身躯已然凝实,却还是曾经的样貌,他立于空中,十条尾巴漂浮于身后,霎时万妖来朝,纷纷跪倒在地,齐呼妖神。   在他之前从未有妖能成神。苏怛己是妖,也是神,妖族迎来了新生。   在万妖的恭贺声中,苏怛己落了下来,他跪在阿霜面前,道,“参见大王。”   大王在凡人苏怛己的身体上刻下符文,他吃下苏怛己的心后便被关在他的身体里,与他彻底融为一体,生死由她掌控,永远无法脱离。   如今大王却放了他。   他彻底自由了,他已经成神,而大王成了一个孱弱的凡人,他听得出现在的她连呼吸都带着痛意,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像是高台上摆着的神像,外表看着完好,其实内里早已被蛀空,千疮百孔。   两人之间的实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若是刚从轩辕坟中出来的苏怛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不管她有没有留后手,不管他会不会死。   他会啃蚀她的血肉,将她带走。他再难有这样好的机会了。他不想收敛欲望,藏起尾巴蜷缩在她脚边,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的男人欢好。   她很多情,作为穷奢极欲的王,她生来似乎就要享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享用最奢侈的器具和最顶级的美色,她又无情,对谁都没有真心。   可如今的怛己不会这样做,他已经从仇恨的泥沼中挣脱出来了,他永远不会辜负大王的信任。大王是个很宽容的人,却无法容许臣子的背叛,她向来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怛己爱她,却不敢问她爱不爱自己这种可笑的话。他又不是姜文卿,于微末之时便陪在她的身边,与她有多年情谊。他若是去问,大王只会觉得他拎不清,是个不堪大用的人。   她从来不要别人的爱,只要别人的忠心。   怛己知道,只要她需要他就够了,只要他成为一个对大王有用的人,她便再也无法抛弃他,既然大王只要忠诚,不要爱,他便把他的真心连同他的忠心一齐献上。   苏怛己匍匐着,在万妖面前,以额触地,摆出最虔诚最卑微的姿势对她俯首称臣,奉她为主。   身体上的束缚已经不在了,但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心交给她。   从前她可以让他死,如今却能让他生。   他跪在她面前,毫无防范地在她面前袒露自己的本源,让她能再次在他的身体上刻下禁咒。   之前的束缚不在了,苏怛己反倒不安,他知道大王生性多疑,他已经成神,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不受控制,只靠盟约和王夫的名头无力维系她的信任,她对他有信任,但太少。   苏怛己太清楚姜文卿和殷郊是怎么死去的。   如果他的生死没有被她握在手中,那么从今往后只要他僭越一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舍弃。这是必然的。   苏怛己没有忘记殷郊是怎么被自己坑死的。   她能扶持出一个妖神,就能扶持出第二个。   而如今他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她手里,换取她百分百的信任,以后只要他不触碰她的底线,无论他做什么,大王都会容忍的。   阿霜笑了。   她果然没有看错苏怛己。   她用来控制苏怛己的手段不止那具凡人的身体,还有功法,修炼了那卷功法以后,就连真气的运转都会受她掌控。   她想让他生,他就生,她想让他死,他就死。   若是苏怛己成神了便不受控制了,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的神魂抹杀,只留下神躯。   苏怛己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   阿霜随手刻下一个禁咒,然后将他扶起来,“苏怛己,你很好。”   两人的手触碰在一起的时候,苏怛己只觉得她的手是那样的冰凉。大王病了。那个无所不能的大王竟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怛己很心疼,差点落下泪来。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代替她承受这些痛苦。   ……   怛己是妖族的第一位神,他飞升的消息一出,顿时天下妖族尽归殷商,就连阐教都有不少门徒纷纷归附,以前他们骂怛己是商王的走狗,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她身边当狗这么好。   战场形势两极反转,阐教落入下风,节节败退,战线往后撤了不少。   九龙关内一片喜气洋洋,阿霜却蹙着眉,阐教死了很多人,但她不在乎,她知道,这样的厮杀是毫无意义的。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阐教会输,殷商却不会赢,因为她们的敌人是整个仙族,封神榜一满,她们就输了。   不能再这样了。   她看向昆仑的方向,心想,擒贼先擒王。   前线的那些包括姜子牙都不过只是炮灰,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在玉虚宫。   她的矛头直指元始天尊。   他必须死。   她转过头,对一旁随时待命的侍从吩咐道,“去把关内那一批阐教的细作带过来吧,孤要请她们传个话。”   她早就发现这些细作了,只是一直没有动,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一刻后。   “放开我……”   “放开……”   几个人被押了过来,她们年纪都不大,眉眼间还有稚气,为首的那位穿着一身红衣,踩着风火轮,臂上挽着混天绫,言行间颇有些桀骜不驯。   她正是灵珠子转世,陈塘关新任总兵殷素知之女,太乙真人座下亲传弟子——哪吒。 第247章 封神演义41   哪吒被人押住,下意识使劲挣扎起来,但一看到阿霜,她就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阿霜并没有穿商王的朝服,而是身着常服,静静地立在那里,十分低调。   “你,你就是商王……”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却不是第一次知道她。   哪吒曾经听母亲提起过大王很多次。   哪吒的母亲殷素知是宗室旁支,大王尚在封地时,她曾经见过她几面,将其视作偶像。后来阿霜登基为王,殷素知嫁为人妇。   “对,我就是。”   哪吒听见大王相当平静地回答她,丝毫没有传闻中暴虐无道、动不动就要把人推出去砍头的样子。   哪吒在打量阿霜的时候,阿霜也在打量她。   她看得出哪吒很有本事,虽然这几个人是一群被送出来探路的炮灰,但哪吒明显是其中做主的那一个。   押解哪吒的人修为深厚,一般人在她手上连动都动不了,哪吒却挣扎了这么久,显然很有本事,阿霜不禁起了惜才之心,“我观你本领不错,何不弃暗投明,归顺于我?”   哪吒眼神清澈,心性赤诚,杀了实在可惜。   哪吒有些心动,大王昔年弑父杀兄登上王位,哪吒也曾弑父,不由有些惺惺相惜起来。   她也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毕竟她连谋逆的殷郊都能宽恕,更何况是她这个阐教的探子呢?   她被派到殷商打探消息,也去过朝歌,朝歌城中女子地位很高,女官盈朝,听闻大王喜欢腰细的,朝歌城中的男人便以腰细为美,日日忍饥挨饿,勒紧腰身。   大王亲自对她发出邀请,想必很看重她,归顺殷商的人才待遇都摆在那里,哪吒很想答应。   只要答应了大王,她便能光明正大地回到陈塘关见母亲,她会成为她的骄傲。   但一想到自己弑杀亲父后又自刎谢罪,她眼神一暗,最后还是拒绝了,“多谢大王美意,但师傅对我恩重如山,哪吒不会背叛。”   她已经斩断亲缘,一心一意跟着太乙真人修行。太乙真人为自己重塑身躯,是她的再生母父,她不能背叛他。   哪吒是灵珠子转世,几年前投入殷素知腹中,殷素知怀胎三年,她的父亲李靖满心期盼着“他”的降生。   曾有一位游方道士告诉李靖,他命中有三子,李靖本以为是三个儿子,直到殷素知怀上哪吒,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命中有的是一个在母亲腹中待了三年的儿子。   “他”是李家的希望,即使生下来是个怪异的肉球,李靖也毫不在意,只觉得“他”不同寻常,连出生的方式都异于常人,将来必定大富大贵,能光耀他李家门楣。   但一剖出来,李靖发现是个女孩,当下便冷了脸,他气昏了头,竟然仗着殷素知刚刚生产很虚弱难以阻拦,提剑便要杀了哪吒。   他苦等三年,灵珠子转世怎么能是个女子,李靖要把她杀了,让灵珠子再转世一回,若下次仍是女子就再杀一回,直到她投生为男胎为止。 第248章 封神演义42   哪吒不是寻常的婴儿,她异常敏锐,感觉到了李靖身上强烈的想要将她抹杀的恶意,她在胎中蕴养三年,神通自成,顿时不甘示弱,跳起来咬伤了李靖。   但她到底心存善念,没有将李靖咬死,只是给了他个教训便乖乖回了母亲身边。殷素知连忙将她抱在怀里。   与李靖不同,她在孕育她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是女是男都是她的骨肉,她全心全意期盼着哪吒的到来。   李靖说他不在意孩子是男是女,哪吒一出生他却要杀她,殷素知警惕地看着李靖,不顾刚刚生产便要起身拔剑。   李靖只得悻悻退去。   殷素抱着哪吒,默默替她擦去眼泪,说娘在,别怕。殷素知坐月子时从不让哪吒离开她的视线,等身体恢复之后,李靖便再也没有杀掉哪吒的机会了,因为他打不过她。   殷素知武艺高强,在阿霜没有登基女子不能为官之时,她便用嫁妆组建起一支娘子军以辅助之名镇守陈塘关,尽职尽责兢兢业业十数载,百姓对殷素知十分爱戴,自发筹钱为她立了长生祠,香火不曾断绝。   等阿霜登基后,殷素知便被正式册封为将,官职与李靖齐平。   却不料李靖在哪吒那里吃了亏仍然不愿放过,他只觉得老脸挂不住,于是像个乌眼鸡一样紧紧盯着她,处处与她为难,但他深知殷素知的性格,于是从来不打骂哪吒,而是明面上装作慈父,暗地里却对她极尽陷害。   饶是哪吒再聪明,也只有几岁,成年人的陷害令她哑口无言。不过殷素知也不是傻子,几次之后,她便意识到这是李靖的诡计,警告过李靖之后,他总算收敛。   只是他对哪吒仍旧没有好脸,经常暗地里骂她是孽种,他不止不喜欢哪吒,对殷素知这个妻子也十分忌惮。   殷素知太有本事,风头常常盖过李靖,李靖不能一展雄风,对她很是愱殬,他不敢去殷素知面前编排,于是便趁着殷素知出征时去骂哪吒,说她不一定是自己的种,殷素知不乖乖待在家里,反而去外边抛头露面,一定是去偷野男人了。   哪吒都忍了下来。   直到龙族食人,哪吒赤手空拳打死龙王三太子,警告龙族不许伤害陈塘关百姓,龙王大怒,找上门来,李靖终于得了机会。   他提议将哪吒送给龙族当人牲,以平息龙族的怒怨,李靖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没有露出一点私心。   殷素知断然拒绝,朝歌已经废除人祭,并且向四方推行,陈塘关虽然偏远,但也是殷商属地,自然不能效仿,明目张胆地违反大王的禁令。   若是哪吒惹了祸,她自然不会饶恕,但哪吒没错,她只是想保护百姓。龙族是妖,妖喜食人,它们贪婪无度,今日献上一个哪吒,明日就得献上百姓,只要陈塘关还在,它们就不会住手。   殷素知向朝歌发送求援的密信之后,便整顿兵马,决定与龙族决一死战。 第249章 封神演义43   龙族蓄谋已久,来势汹汹,她们都是凡人之躯,自然损伤不少。   陈塘关一边兼顾边防,一边又要对抗妖族,十分艰难。   城中百姓也生了退却的心思,渐渐分作两派,一派是力挺殷素知的除妖派,另一派则是以李靖为首的献祭派,他们觉得龙族来袭都是哪吒的错,把她杀了龙族就会离开了。   哪吒也十分愧疚,她跟随母亲在前线作战,自然看得到陈塘关的将士损失惨重,她是本领高强,但人只有一个,她分身乏术,而龙族的虾兵蟹将太多了,它们如潮水一般涌来,简直让人绝望。   终于,在李靖再一次拱火之后,哪吒再也无法忍受了,她拔出剑,杀了李靖。   杀了龙族太子之后,她无颜面对被牵连的百姓,杀了李靖之后,她无法面对母亲。   尽管她是灵珠子转世,本领和心性都异于常人,但她不过也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她无法忍受这一切,于是她自刎了,跌入海中,尸骨无存。   她死了,龙族应该就不会为难陈塘关的百姓了。   太乙真人以莲藕为哪吒重塑身躯后,她醒了过来,却听到当初的龙族并没有撤走,而是继续攻打陈塘关,好在她们已经拖延了不少时日,朝歌的援军赶了过来,铲平了龙宫,狠狠震慑了妖族。   而李靖临阵脱逃,又逼死亲女,消息递到吏部,吏部尚书姜姮便革除了他的总兵之位,让表现出色的殷素知继任。   陈塘关百姓感念哪吒的功德,便在海边建起一座庙,为她塑金身,供香火,庙中的“她”将龙族三太子踩在脚下,高高地昂着头,俨然一位神气十足的小英雌。   哪吒虽然活过来了,却不敢回到陈塘关,她不知道如何面对母亲,加之她已经身死,太乙真人说她本就是灵珠子转世,命里就要出家的,如今她亲缘断绝,六根清净,刚好应了正缘,不适合再回到红尘中去了。   更何况她是太乙真人的亲传弟子,太乙真人给了她第二条命,又对她寄予厚望,期盼她振兴阐教,身为阐教第三代大弟子,她如何能背叛阐教,转投殷商呢。   听到她的拒绝,阿霜也不恼,她的嘴边噙着淡淡的笑意,她无比笃定,“等下次再见面,你不会拒绝我的。”   怎么可能?她的样子太自信了,好像哪吒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她的掌控,哪吒既有些窘迫,又觉得她这话实在荒谬。   她刚想反驳,就见商王收了笑意,拿出一封洁白如雪的信来。   她说,“你叫哪吒?”   她怎么知道的,哪吒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混天凌。   “阐教第三代大弟子,地位不低,劳烦你替我送封信。”   “送给元始天尊。”   元始天尊?哪吒一瞬间僵在原地,她呆呆地接过信,像游魂一样离去了。   等阐教再次传出消息,传出的是元始天尊的死讯。   收到阿霜的信后不久,元始天尊身消道死,跌落神坛,死得干干净净。 第250章 封神演义44   彼时阿霜正在殿中,窗外下着雪,而她懒懒地倚在榻上,她的身子越来越差了,时不时咳嗽几声。   听到元始天尊死了,她轻轻笑了一声,“我果然没有猜错。”   她在那封信里披露了仙族的秘密。   一个隐秘到只有几位仙族上层才知道的秘密。   那就是女娲为何陨落。   众仙神是她的血肉所化,作为母神,女娲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自己的孩子们,毫不吝啬地对待众仙,然而她的孩子们渐渐生了异心,他们不再甘于继续做一个乖乖巧巧、劳累地履行职责的孩子们了,于是利用母神的信任悄悄蒙上了她的眼睛。   配合着地上女人地位的跌落,他们试图让母亲也陨落,天地本为一体,女娲既是天庭之主,也是大地之母,于是他们在天地之间构建屏障,隔绝了地气,使她的身躯漂浮于九重天之上,令她沉睡。   女娲是创世神,每沉睡一次便需要千年万载,趁着她睡去,她的孩子们悄悄窃取、分割着她的权柄,想让她在醒来之前彻底死去。   他们以为不会有人知道。   但阿霜知道了。   不过若是仅仅如此,元始天尊不会死去,他曾经蓄谋杀死母神,如今又怎么会因为真相被戳破,便心虚到自杀呢。   他们最多气急败坏地抹杀她的存在,让她成为死人,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元始天尊会死去,自然是因为她的信中藏着另外一个秘密,那才是真正杀死元始天尊的秘密,足以让他绝望到自行陨落。   阿霜一直在想,为什么大商人神共存,大盛却神明隐匿,妖魔禁行,连邪神都只能潜藏在深海,终年不见天日。   祂有无数次接近她的机会,但祂没有动手,祂选择把她引诱到海底。   祂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阿霜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答案——域外魔神。无论在大盛,还是在大商,世界之外,都存在着域外魔神。   女娲创造人类,是万妖之祖、众仙神的母神,是创世神,大地之母,所有生灵因她而存在,她也是这个世界的保护神。   强大而又慈悲的母神庇护着这个世界,而世界之外,也有一群和她一样强大的神明在窥伺着这个世界。   祂们是域外魔神,令邪神只能躲在海底的存在。   祂们觊觎着这个世界,却因为女娲的存在无法入侵。祂们无法从外部突破,母神的孩子们却轻而易举地从内部撕开了这层屏障。   女娲被设计沉睡,被分割权柄,被夺走力量,他们看不见外界的危机,只看得到权柄,各自只顾着拼命吞噬,努力使自己的身躯膨胀起来。   与此同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趁虚而入。   女娲的身躯是这个世界的屏障,她的沉睡和消亡意味着这个世界完全向外界袒露,所有防线濒临崩溃。   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权柄无比脆弱,一旦有域外魔神入侵,他们将无法反抗。   祂们和女娲一个级别,地上的凡人和妖族自然不会有什么事,她们毫不起眼,和地上的蚂蚁没有什么两样,祂们只能看到比女娲次一级的仙神们,他们吞噬了母神的权柄,却没有保护这个世界的能力,只能沦为任人宰割的牲畜。 第251章 封神演义45   他们就像美味的小蛋糕、挂在枝头任人采撷的肥美果子,面对域外魔神的入侵,他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完全吞噬。   无论是域外魔神,还是神,他们的维度都高出凡人太多,凡人们听不见神们的哀嚎,她们只会恍惚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神明不再回应信徒的祈祷了。   不过不回应也没有关系,毕竟神明一向高傲,而她们有自己的生活。   元始天尊分割到了较大的那一块权柄,近乎全知全能,他或许从前就察觉到了什么,如今阿霜提出设想,他定然会用自己的手段去验证。   若是为假,他不会有什么事;可若此事为真,那他们过去分割女娲权柄之事就毫无意义了,他们沦为了罪人,将来也会成为死人。   现在死和以后死没有区别,元始天尊道心崩塌,身消道死。   阐教本就落了下风,这下众仙之首、昆仑之主直接陨落,他们顿时作鸟兽纷飞,一败涂地。   商军擒住姜子牙、姬发一干人等,夺了封神榜,将他们按在封神台上砍了头。   攻占了岐山之后,商军朝着刚刚建起来的西岐王宫去了。   阿霜在那里见到了姞任,彼时宫内侍从四散而逃,唯独姞任一袭白衣静静立在那里。   伯邑考很像她。   姞任脸色苍白,神情中却没有恐惧,她早已准备好了死亡。她的前半生被锁在这,后半生也将为它陪葬。   却不料阿霜直接略过她,没有取走她的性命。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我?”她似乎有些惊讶。   “你没有罪,为什么要杀你。”阿霜望着这位随殷姒一同嫁入西岐的女子,她和殷姒一样,都是可怜人。她被锁在这宫禁之中,没有做过恶,殷姒亡故之后她还照拂过殷情。   阿霜自然不会杀她。   该杀的人早就杀了。她这次来,是来带殷姒走的,她要把殷姒的坟迁回朝歌。   殷姒远嫁西岐十几载,虽然他们目的不纯,可她的贡献确实是实打实的,阿霜要将她供入宗庙,将她的灵位摆在母亲身边,让她千年万载都受大商香火供奉。   彻底拿下西岐后,阿霜并没有停手,她乘胜追击,打上了昆仑。   阐教溃败,已然成了落水狗。大敌当前,他们不知危机,反而关起门来,互相推诿,打算为之前元始天尊陨落之事找出一个替罪羊。   他们选中了哪吒,他们将她捆起来,送上高台审判。   太乙真人一言不发。哪吒再一次被抛弃了。   他们其实都知道元始天尊是谁所杀,但他们偏偏要为难一个信使。   哪吒被捆在架子上,她觉得这个场景无比熟悉。   那日在陈塘关,她站在高处,含泪自刎。她是自愿的。   只是这次,她眼眶泛红,使劲挣扎着。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从内而外地燃烧着。   她要召出火尖枪,把他们都杀了!凭什么送她去死?   她曾是阐教派到商地的探子,如今他们却口口声声说她与商王内外勾结,图谋害死了元始天尊。并非元始天尊技不如人,而是她们用阴谋诡计害死了他。   多么可怜啊。   到这个时候了,他们还要给自己挽尊。   她想挣脱枷锁,若是一般的锁链,凭她的本事早就挣脱了,只可惜这是捆仙绳,对付天君金仙之流都绰绰有余,她越挣扎那绳捆得越紧。   突然,一只箭飞了过来,精准地射在哪吒身边,将那捆仙绳射断,哪吒只觉身上一轻,她抬起头,只见纷乱的人影中,有人朝她走来。   在她的身后,阐教的仙人们四散奔逃,他们此刻褪去了道貌岸然,惊惶的样子和他们曾经所鄙夷过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哪吒听见她说,“无论是父亲,还是师傅,都会背叛你,只有你自己不会。”   “何不入我大商?”   “好。”   阿霜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天下人才,都是大商的。   ……   昆仑之巅的玉虚宫,曾经是阐教的老巢,如今被阿霜改成了行宫,人称昆仑行宫。   阿霜将自己曾经同伴们的身躯安置在这里,昆仑号称万山之祖,仙气缭绕,最适合用来休养生息。   当初弑神失败,空间出现波动,二十一号科考船连船带人都掉入了这个世界,她们没有阿霜这么强大的神识,魂魄在穿梭的过程中被震成了碎片,身躯则在此之后落入幽冥界。   阿霜身边能人异士众多,她集一界之力搜集奇珍异宝,为她们修补好了身躯,如今,她要在昆仑设置聚魂阵,为她们重聚魂魄。   终有一天,她要带她们回去的。   只是昆仑行宫之中,只有二十三具冰棺,而当初船上却有二十四人,阿霜熟悉棺中的每一张面庞,却没有见到自己。   少的那一个人,是阿霜。   她在哪?或者说,她的身体在哪?   阿霜的目光移向极北之地。   仔细观察这个世界的舆图便会发现,大商和大盛两个世界简直如镜像一般,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大盛的北极,对应的正是大商的极北之地。   北地终年被冰雪覆盖,极北之地也一样,除此之外,极北之地没有灵气和生机,是凶险的绝灵之地,它很特殊,想必也正是因为这份特殊,它才能成为穿梭两界的通道吧。   战事已平,阿霜打算去极北之地。不过她的身子已经很差了,单靠自己过不去。她选拔了玄甲卫中的精锐,任命邓婵玉为护驾将军,开赴极北之地。   风雪之中,不知行了多少日,她们总算到达了极北之地的正中央——极北之眼,入目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远远看去,像是一只摄人心魂的眼睛,只看了一会便神思恍惚,不能多看。   阿霜看着水面,面色无比平静。   “你们走吧,撤往百里之外,拉起一道防线,任何人不许入内。”   “是。”虽立刻应下,但邓婵玉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了大王一眼。   极北之地危机四伏,她们怎么忍心把大王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是大王的亲信,一直跟在她的身边,她是一点点看着大王从那个无所不能的战神变成这个样子的,她的身躯已然衰败,多走两步都会气喘吁吁。   不知从那一天起,她的面色不再红润,反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不像人,反而像鬼。   说句大不敬的话,此时的大王就像一尊即将破碎的惊世名瓷,她们怎么能把大王留在这里呢?   察觉到邓婵玉的犹疑,阿霜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怎么,连孤的话你们都不听了?”   “末将不敢。”似乎是嗅到了她话中的冷意,邓婵玉急忙跪了下来。   “既然不敢,那就走吧。”   “是。”   雪地很快变得空空落落。   一直裹着的鹤氅落在地上,雪地上变得空无一人。   阿霜举身跳进漩涡之中,任由海水将自己吞没。 第252章 封神演义46   一进入极北之眼,阿霜就感觉所有病痛都消失了,她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盈,就连呼吸都透露着自由的气息。   她一口气潜入海底,朝着静静漂浮在那里的自己游去。   这里的时间是暂停的,自己的尸体还维持着她刚离开那具身体时的姿势。   阿霜像一尾游鱼一样轻灵地游了过去,将那副躯体抱在怀里,海底的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阿霜慢慢摸上自己的脸,“她”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突然睁开眼睛。   这就是前世的自己。   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容,却拥有着比如今的自己强健百倍的躯体。   光是看着她,似乎就能从她身上汲取到生机。   阿霜的指尖逐渐变得透明,她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即将消失。   怀中的人先她一步化作碎片,一瓣一瓣飘走了,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在消散。   阿霜没有感受到一丝痛苦,神识强大到这个地步,肉体于她而言只是束缚,而如今,这份束缚永远消失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躯”从未如此轻盈过,神识已经能够完全外化了,她满目新奇,就像是一个初生的孩子般。她的手臂穿过缝隙,缓缓伸向另一个世界。   阿霜的手里抓着一只大章鱼,正是那个藏在海底的邪神。阿霜曾经因为祂夜不能寐,此时,祂却在她的手里微弱地挣扎着。   阿霜释然了,她的手一用力,邪神就被碾成了泡沫。她本想把祂做成铁板鱿鱼的,不过好像有点残忍。   随着邪神的消逝,阿霜神魂的气息也逐渐向外扩散,她的存在为天地所知,再也无法隐瞒。   束缚消失了,阿霜也放开了限制,她要飞升了。   怛己只是分享了一些人族的气运和功德便能飞升,而她是人皇,是正主,按理来说,她只会飞升得更早。   她始终压着没有飞升,不仅是因为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人,不想成为神的一部分,还因为她喜欢把一切做得尽善尽美。   她的神魂飘向空中,绽出道道金光。   那些藏匿起来的仙神顿时心有所感,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存在出世了,但都不敢靠近。   天尊是女娲之下最强大的存在,天尊的数量历来是有定例的,而元始天尊陨落后刚好空出一个尊位。   而这个尊位,如今是她的了。   北斗七星,是夜空中的七颗亮星,能指引迷途的旅人回家,于大地之上的人们有着特殊的含义。   天地之间的真气渐渐汇聚,阿霜的神魂变得凝实,她感觉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   她睁开眼睛,天地为之一震。来到这个世界几十载,终于成就北斗天尊之位。   成为天尊之后,阿霜仍旧没有停下,她是北斗天尊,也是人皇,就连妖神也匍匐于她的脚下,三界气运集于一身,天尊、人皇、妖主三位一体,她证道成神。   是真神,而非伪神。   经受过天灾摧残的贫瘠土地重新变得生机盎然,她听得到这个世界的呼吸,天地法则无比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的法眼之下,这世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这就是真神之体吗?   不过,她没有落下来,因为成为真神,并不是她最终的目的。   阿霜抬起手,打破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透明屏障,仙气下泄,与人间稀薄的灵气混为一体。   为什么人非要飞升呢,把天拉下来也是一样的。凡间、上界,不过是人为制造的界限,她要将人间改造成神国。   天地之合,才成乾坤。   接着,阿霜又俯身,将空置已久的幽冥分割出来,让它自成一界,她将幽冥界捧在手心,与封神榜熔炼在一起。   人、鬼、神其实是一体的,鬼是人未投胎之前的过去形态,神是人修炼有成后的未来形态,她要将这三种形态都掌握在手里。   光是解决飞升不够,飞升是向上,而轮回转世是向下。无论是向下还是向上,人的命运都将由自己来决定。   封神榜是亡魂皆可上榜,本就有聚魂的功能,与幽冥融为一体,便是人类死后灵魂的归所。   阿霜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造物,将幽冥安置在她早已选好的地方。   幽冥是一个大池子,处于世间最低处,人死后,魂魄会自动流进大池子里,然后被无情地搅碎。在这里没有什么前世因果,无论进入幽冥前是什么身份,从这里出去后都是一样的,在幽冥,众生平等。   笼罩在天边的迷雾逐渐散去了,阿霜心有所感,心神一闪,出现在九重天之上,她拨开迷雾,踏入冰冷的神殿之中。   神殿中央,一位女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眉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她的一只眼是太阳,另一只眼是月亮,头发是草木,血液是奔腾不止的江河湖海。   一看到她,阿霜就像回到了生命初始的诞生之地,如浸泡在羊水里一般温暖,她感受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是当初在海底保护自己的那股力量。   她情不自禁地唤道,“母亲!”   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   她是人类永远的母亲,是万妖之祖,是众神之母,是天庭的主宰,是大地之母,是创世神,是保护神。   她是整个世界!   女娲笑了。   冰冷的神殿破碎,顷刻间化为生机盎然的森林。   阿霜上前一步,伸出了手,“这是女人的时代,是人的时代。女娲娘娘,欢迎回来。” 第253章 番外:神国后世   史书有载,商王妫汭死后,太祖殷霜焚毁历代男性先祖牌位,不承认他们的地位,通通降格为臣,使他们在地下成为妫汭的仆从。   她没有抹去任何历史,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但她说,他们不是商王了,在我之前,没有王,于是帝辛元年之前称“旧商”,帝辛元年之后才称“商”。   她捣毁了伪神的阴谋,开创了新纪元,她是神国的创造者。   虽然帝辛元年殷商子民还没有迈入全民修真的时代,但这一年意义非凡,于是被确立为神国正式开国的第一年。   历史由此变得大不一样了。   太祖殷霜登基后执掌神国三百年,在她的统治下,殷商从一个正在走下坡路、四地不稳的方国跃升为了疆域横贯四大洲五大洋、全民修仙的强大神国。   以灵气为新能源后,神国接连爆发了两次技术革命,生产力发展到了极限,母星的农业通通迁移到了附属的行星,人们的物质要求得到高度满足,全民开始转向精神层面的探索。   帝辛元年之前的历史过于野蛮落后,以至于几百年后接触到这部分历史的学生恍惚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星球。   太祖在位三百年,实际执政的只有两百年,最后的一百年,太祖十日有七日宿在昆仑行宫,她令太女无伤监国,丞相殷情辅政。   帝辛三百年,太祖前往极北之地,殷无伤登基为帝,她在位期间,殷商越发强盛,殷无伤英明神武,不逊于太祖,史称太宗。   据太祖朝老臣透露,殷无伤非帝所生,是在雪地中捡到的弃婴,但太祖视其为亲子,悉心照料,其盛宠为殷郊所不能及。   太宗年少时便得太祖亲授长生经,待年岁稍长,太祖便将她带在身边,为她剖析天下局势,手把手地教她处理政务。   太宗天赋异禀,很快就步入仙途,执掌朝政。   两人既为母女,也为师徒,太宗受此感召,创立了神国的师徒相承制。也就是帝位不再以血缘为继,而是在师徒之间流转。   太宗有令,神国境内,不分人妖,五岁到十岁以内的孩子皆可参加选拔大会,太宗制定了特殊的标准,对她们进行体质、悟性、资质、心性等各方面全方位的检测,选出资质最优秀的十位,收其中最合心意的一位为徒,其余九位则为备选。   太宗还改太祖朝的内阁为议事会,在皇帝与议事会之间设立一个弹簧机制,若是皇帝手腕强硬则议事会弱,天下政令皆出一人,若是皇帝本人能力不强则议事会居于上风,大小事务以协商为主。   太宗仅仅在位一千年便毫无留恋地卸任了,帝位由她的徒儿武帝继承。   神国独特的师徒相承制自太祖朝起便开始了,太宗在位时有意识地开始建立这个制度,并设立了具体的标准。自第三代武帝开始成为定例。   帝位在师徒之间传递,有条不紊地传了十代,这十代从未间断过,水平在殷商的帝王中也属最强,史称神国十帝。十帝执政期间,域外魔神被击败,神国的领地正式向星际拓展。   然后十帝之后却生了变故,第十一代帝王即位后仅仅两百年便猝然离世,所选出的徒儿待在她身边仅一年有余,昭帝盛年崩逝,帝位空悬,只能由备选接任,而她的徒儿则由议事会成员轮流教导。   这徒儿资质不错,上位后勉强接上了师徒相承制,但也仅仅只是勉强,水平远不及十帝。   几代之后,虽明面上还是师徒相承,实际上已是议事会选任了。   神国前十代皇帝之中,即使偶有守成之君,也是能力与手腕同在,议事会不过是捏在手里的工具,不同参考意见的重要来源。但自从断代以来,皇帝的水平跌落,时常被议事会钳制。   又过了几代,有一位男帝出现,他的资质差强人意,执政期间勉勉强强,无功也无大过,然而在他即将卸任之际,爆出了一件惊天丑闻。   此前皇帝皆为女子,这位男帝水平欠佳,是顺应了女男平等的大潮才从一众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的,对其付诸信任的神国子民没有想到,这位男帝居然联合议事会暗箱操作,将自己的私生子收为了徒儿。   神国此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一是整体素质高,不会做这种显而易见的蠢事,二是女子掌生机,若是孕育子嗣几乎无法隐瞒,而且卵子数量有限,很容易查清。而男子只是提供配子,极易混淆。   此事一出,神国国民奔走相告,捶胸顿足。她们怒问:“男帝欲效仿夏禹启之事乎?”   男帝欲将公天下变成家天下,将禅让制变成世袭制,触动了神国子民们敏感的神经,男帝被判处终身监禁,议事会威信也受到打击,被迫选举重组。   此事一出,耗尽了男人和男帝的威信。他们纷纷说,“给我们男人丢尽了脸面。”   “我是男的,我也觉得男帝不应该存在。”   男帝想要复辟世袭制,简直罪不容诛,男人们将他开除男籍,人们将他开除人籍。   其实,能够绕过神国复杂的监察流程,并不是男帝笼络的人有多厉害,也不是他的手段有多么高超,而是因为他预定的继承人的确不是他的血脉。   就连性别也不是他所笃定和期盼的男。   这位历史上第一位男帝也是唯一的一位男帝心心念念自己和情人的孩子能和他一个性别,能够永久继承他的江山。   一个孩子,她的父亲是无法确定的,她只有母亲。男帝以为自己和情人所生的孩子是男的,其实不是,那个孩子是他的情人和另一个女子所生的女儿。   那个情人为了忽悠男帝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女儿捧上帝位,才暂时隐瞒了她的性别。   情人被揭穿的时候还请求轻判,不要将她也永久监禁,因为她间接阻止了男帝想复辟的阴谋。   这件事荒谬至极,帝王的威信在此之后一落千丈,勉强支撑了几代之后彻底沦为吉祥物,人们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十帝之前和十帝之后的差别,无比怀念十帝的时代。   其实十帝都尚存于人世,她们隐于群山之中,致力于突破更高的境界。   面对子民们的呼唤,她们默契地没有出山,只是默默围观,不愿插手人间事宜,最多在神国发生较大谬误的时候,间接出手引导。   她们知道,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历史自有安排。 第254章 番外:殷无伤   殷无伤这一生什么都有了,从无缺憾,堪称完美无缺。   阿霜纵欲,无伤却冷静克制,因为她知道,这天下间没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她迟早会得到的,得到只是时间问题。   她几乎拥有一切。   她拥有这天下最盛的权势、取之不尽的财富、顶级的修为,母亲对她宠爱有加,苏王夫也温温柔柔,她的家庭十分圆满。   殷无伤从不吝啬于爱人,她拥有一双会欣赏美的眼睛,对于美好的事物她常常会驻足远观。   然而她又傲极了,除了母亲以外,她总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别人。   不是她无法给出真心,而是没有人配得上她给出真心。   然而某一天,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几乎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心中突然生出慌乱来。   她知道母亲来自另一个世界。也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孩子。   她问母亲,“你是谁?我是谁?”   阿霜对无伤从不隐瞒,有问必答,然而殷无伤还没等她开口,便落荒而逃。   不要说。光是看着她的眼神,殷无伤仿佛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殷无伤看着镜子,有些恍惚,她分不出镜子里的人是母亲还是自己。   她情不自禁地拂上脸庞,露出一个温润的笑来,她会这样笑吗?   不,她不会,母亲永远强大,永远悲悯,永远无情。   她只有在从昆仑行宫回来之后,才会有些许变化。   无伤有一张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她换上和母亲一样的没有任何纹饰的衣服,刻意面无表情,眼神淡漠,她走到殷郊面前,向这个母亲真正的孩子索求答案,她问,“我是谁?”   “殷无伤。”   他没有说殷霜。   “为什么?”   无伤不解,殷郊的表情却变得悲伤起来。   她在炫耀吗,炫耀母亲对她独一无二的宠爱,羡慕她和母亲过分相似的面庞,她才是她的生身血脉。   殷无伤没有从殷郊那里得到答案,她怅然若失地走在路上,自己不是母亲的孩子,那她是谁?   她是谁?   殷无伤记起过去,她记得很久之前,自己被裹在小小的襁褓里,在陌生的宫墙里,她啼哭不止,然而始终没有人回应,突然有一天,一双温柔的手将她抱起,拢入怀中,从那以后,殷无伤再没失去过温暖。   母亲看自己的眼神从来那样温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传闻中母亲弑父杀兄,给第一任王夫姜文卿赐毒酒,把殷郊推出去砍头,可她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传言和现实简直没有一丝关联。后来跟在母亲身边久了,殷无伤才知传言不假,母亲只是对她特殊。   殷无伤头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她不是母亲亲生的,只是抱养来的,她六神无主,只觉得天塌地陷。   她下意识地想伏在母亲的怀里哭泣,就像是幼年时那样,可她还是冷静了下来,尽管心中慌乱,但她面上未露分毫。   她去问母亲的心腹黄宴,黄宴说,“的确实是大王从雪地里捡来的。”   她很快又说,“不过殿下,别多想,大王只有你一个孩子。”   她说,大王并不在乎血缘。   事实也的确如此。   殷无伤有时甚至觉得,殷郊是捡来的,她才是母亲亲生的。   她几乎给了自己一切。   殷无伤天赋异禀,很快就修炼到了长生经的最高等级,那时母亲还没前往极北之地,殷无伤问,“母亲,我该怎么办?”   殷无伤的脸上露出迷茫。   “无伤,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从婴儿到成年,无论什么东西,都是母亲手把手地教,她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到现在。   然而现在无伤看着母亲的眼睛,仿佛听见她说,无伤,接下来的路该你自己走了。   “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办。”母亲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其实殷无伤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尝试过了,但一个东西从无到有是无比艰难的,殷无伤匆匆尝试过几次后,习惯性地向母亲寻求答案。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得到答案。   母亲放开了她的手。   殷无伤觉得心空落落的。   殷无伤回了宫,她知道,这次只有自己了。   殷无伤冥思苦想了很久,拼凑出了一点头绪,虽然功法还未成型,但她的境界已经突破了。   她突破到了长生经中所记载的至高境界,踏入了一个从未有人到达过的陌生境界。   殷无伤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觉得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心中升腾而起。   此前,她是长生经中第一人,然而自此以后,她是长生经外第一人。母亲创造了长生经,她将创造什么呢?   她将以自身为范本,以自己的实践为基础,慢慢摸索,创造出一门与长生经完全不同的功法来。   这次母亲没有在她身边了,殷无伤却不觉得孤独了。   即使迷茫也没有关系。孤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即使强大如母亲,也曾有过弱小过的时候。   殷无伤知道,母亲一直过得很苦,她幼年时形同痴儿,等到长大一些又被父亲猜忌、兄弟的排挤,她在无比艰难的情况下杀出一条血路,登基为帝,对抗仙族,建立起这庞大的神国。   如今的母亲如此强大,然而在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只未开灵智的妖兽就可以轻易地夺去她的性命。   母亲一直走在最前面,没有人牵着她的手,前路无人,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孤独?   母亲一点点筹谋,替她挡住了所有风雨,她就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光,拯救了她。   她此前习惯了倚靠在母亲的肩上,然而自此以后,她将会是母亲的依靠。   她是她,母亲是母亲。 第255章 番外:怛己   怛己一开始不叫怛己,人们都叫他“九尾狐妖”。从遇见大王的那一天起,怛己有了名字。苏怛己。   他和那个凡人苏怛己不一样,苏怛己是罪臣苏护之子,他却是大王的王夫。   战事平定后,两人回了朝歌,在摘星楼上耳鬓厮磨,缠绵悱恻。   怛己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或许是看他过于享受,阿霜竟不满起来,她将怛己拉起来,说,“你来。”   于是小狐狸只能哼哼唧唧地在她颈间乱蹭,突然,他停了下来。   阿霜睁开眼睛,见身前的人掉着泪,怛己说,“大王,我好幸福。”   其实他一直以来心都很慌,他不是殷无伤,也不是殷郊,不是她的血脉,两人一开始的联系,也只是始于利用。一直以来,他都竭力讨好她的孩子们,试图让她们把自己当成父亲。   大王证道成神,他已经没有用了,可大王居然没有抛弃他,反而允许他待在她身边。   怛己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道,“大王,你喜欢我吗?”   “喜欢。”   当然喜欢,怛己样样都很合她的心意,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都很放松。她感觉到了快乐。   “那你爱我吗?”   阿霜沉默了,过了一会她才说,“不知道。”   爱不过是体内激素变化带来的错觉,而她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于她而言,爱没有什么意义。   欢愉就够了,为什么要谈爱呢。   她以为自己爱姜文卿,可他死去后,她竟没有一刻想起过他。   苏怛己有些失落,他垂下眸子去吻大王,大王没有躲开,他便想,如果大王不爱他,也不要爱任何一个人。   否则无论那个人是谁,他都会让那个人变得和姜文卿一样的。   ……   阿霜时常将他抱在怀里,不过不是抱着他的人身,而是抱着他的原型。   怛己变成一只小狐,小巧玲珑,被她捧在手掌心。即使如今怛己已经有了十条尾巴,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幻化成从前九条尾巴的样子。   他抱着爪子冲阿霜撒娇,怛己知道,她很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阿霜看着他,眼神有些怀念,在她漫长的生命中,她曾经养过一只小猫。   那只小猫很可爱,颇通人性,但是很蠢,蠢得可爱极了。她不过随手喂了它一些吃食,它便傻乎乎地跟在她的身后,用尾巴钓鱼,然后把鱼叼到她的面前。   赶都赶不走。   她不会对人敞开心扉,却不会对一只无害的小猫生出防备,于是她把小猫带回了家。   她活了很多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换一个身份,那些认识的人也会被她抛在身后,她一直都是孤独的。   可是她遇到了这只小猫,它一直陪着她。十几年后,小猫变成了老猫,从初遇时瘦骨嶙峋的样子变成了半挂,它垂垂老矣,走路都费劲,最后它死了,死在她怀里。   阿霜为它落了泪。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养过猫。   她曾经遇到过很像那只小猫的猫,但她知道它们都不是它。   很久很久之后,阿霜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看着怛己,突然觉得他和那只小猫有些像,都一样地傻。   怛己说,“大王,带我走吧。”   他知道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也知道昆仑行宫的事料理得差不多了,她要走了。   他知道大王此去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他也知道大王可能不会带他走,但他还是想问一问。   阿霜摸了摸他的脑袋,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地样子,说道,“走吧。”   “我带你走。”   阿霜不喜欢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世界变成自己的之后,那种不喜欢也只是少了一点点。   现在她要回去了,她要回到那个世界,带着自己的同伴一起。   是她把她们带过来的,自然也要把她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而现在,她想把怛己也一起带走。 第256章 番外:妲己   阿霜将殷姒的骨灰带回了朝歌,完成一整宿的仪式后,阿霜有些累,她回了摘星楼,卧在温暖的殿中沉沉睡去。   阿霜坠入梦境中,梦到一个女子。那女子身着战甲,英气十足,眉眼与怛己有些相似。   阿霜问,“你是谁?”   女子说,“我是妲己,有苏氏之女,帝辛的王后。”   在这个世界,姬发在檄文中说,“牝鸡司晨。”   而在另一个世界,姬发也曾说过这句话。他在宜苏山祭祀伏羲,率领诸侯渡过孟津,在牧野之地面向八百诸侯作了牧誓,他说,“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   惟妇言,正是惟妲己所言。   姬发指责殷受不该听取妇人之言,不该令后宫干政,却不知王后不过是妲己最不起眼的身份。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她是负责殷商祭祀的祭司,怛己与她的先辈妇好一样,也是手握兵权的将军。   商朝已是男人主政,但母系氏族的余晖仍存,妲己名为王后,实为下属,负责为商王料理国家大事。上古女人为帝,到了现在她们只能退居二线。   武王伐纣,商军惨败,殷受驱赶奴隶前往牧野抗敌,结果溃败,于是他仓皇逃入鹿台,自焚献祭,诅咒周族。   他在效仿他的先祖成汤,昔年大旱,成汤桑林祷雨,自焚献祭,没想到上天有感于成汤的诚心,降下一场大雨,浇灭了成汤自焚的火。   殷受穷途末路,便决定献祭人牲,期望能得到上天的垂怜,只是周族已经反了,不会再给他抓羌人了,可以充作祭品的贵族们也跑的跑逃的逃,于是殷受只能献上自己,商王历来是最尊贵的祭品。   他把自己烧死在了鹿台,只是这次上天却没有再眷顾大商了。   殷受化作一缕幽魂,在大火中绝望地哀嚎,“天欲亡我大商!”   周军攻入了朝歌。   妲己没有选择自焚,她下了宫墙,手执长枪,一路朝姬发杀去。   大商还没有亡,只要杀了姬发,拖延到外地的军队赶来增援,她们就还能活。   她只想取姬发项上人头,但人太多了,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停在离姬发不远的地方,她的头颅被周军手中的黄钺斩落。   妲己死不瞑目,她的亡魂一直漂浮于大地之上。她静静地旁观着周人入主中原,殷商彻底覆灭。   殷受获封纣王,而妲己成为红颜祸水、倾世妖妃。   他们说,殷受变成那样,都是她蛊惑的,都是她的错。   妲己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因为他们一贯如此。在她之前有妹喜替夏桀承担罪名,在她之后又有褒姒。   夏、商、周三朝,每一朝都必定有一个恶贯满盈的女人。   明明她们很少拥有权力。   妲己不知道自己在时间的长河中漂浮了多久,直到有一天,她从一道小小的裂缝中窥见了另一种可能。   那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殷受消失了,而殷霜出现了,商王变成了女人。   妲己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她的梦境中,但妲己想对她说,“感谢你,来到了这个世界。” 第257章 王尸1   大昭太祖岑霜文武双全,乱世之中以兵马起家,南征北战,荡平四方,只可惜盛年崩逝,令人扼腕。   大昭开国两百年,传到如今,已有七八代帝王,只是传闻代代帝王皆与太祖容貌相似,十分古怪。   十五月圆之夜。   怜玉紧张地坐在房中,紧紧地攥着衣角。   他是一年前选秀入宫的美人,被册封为小侍,他姿色上乘,只是陛下从未召幸。   今夜管事突然告诉他,陛下要召他侍寝。   怜玉意外之余更添了几分羞涩,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陛下长什么样呢?   听闻这位皇帝文治武功不输太祖,容貌也十分出众,引得一众小男儿心驰神往。   只不过近些年她身子不好,长居宫中,少有人能够得见。   纵使怜玉被冷落了一年之久,对于神秘的陛下,他从未生出过怨气,心中只有好奇。   毕竟宫中待遇很好,即使是从未被召幸过的小侍,也被宫人们精细地养着。   怜玉曾经偷偷向被陛下宠幸过的宫侍询问她的情况,但他们无一不面露警惕,似乎生怕被他夺走宠爱一样。   而听闻他是处子之身后,他们的眼神更是变得狠毒至极,怜玉毫不怀疑,若是没有宫规约束,他们会生生吃了他的肉。   焚香沐浴后,怜玉披上薄薄的纱衣,在提着昏黄宫灯的宫人的指引下,缓步前往陛下的寝殿。   前方的宫殿灯火通明,而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黑暗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令怜玉意外的是,陛下的寝宫前守着很多人。   他穿过一排披坚执锐的士兵,有些心惊。怎么这么大动静,守得如此严密,他还以为有人要篡位呢。   待走近了,他看见殿前站着几位手执拂尘,眉心点着朱砂的道童,她们都穿着国师府的白衣。   道童中间,站着两个男人,一位仙姿玉色,白衣飘飘,正是国师,另一位容色出众,衣着华贵,神情焦急,怜玉认出来了,他正是宫中最得宠的贵君。   见怜玉被带了过来,国师上前几步,他捏住他的下巴,动作粗暴地察看他的容貌,“这就是今晚要伺候陛下的人?长得倒是不错。”   怜玉看得分明,他的眼中藏着愱殬。   “去侍寝吧。”   国师一把将他推入殿中,眼神漠然。   殿门悄然合上。   殿内倒是燃着烛火,只不过十分寂静。   不太对劲。无论是寝殿前的兵士,还是国师异常的反应,处处都透着诡异。   怜玉有些害怕。   “陛下,你在哪?”   怜玉摸索着前进。   他看见了床,床帐中隐隐传出喘息声。   怜玉心中一喜,脚步加快。   他跪在床前,低着脑袋,“参见陛下。”   他期待着陛下的回应。   可是好半天,床帐中都没有传出声音。   “陛下?”   “陛下?”   他又问了好几句,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怜玉站了起来,大着胆子去掀帐子。   陛下不会已经就寝了吧?   可是他还没有侍寝呢。   至少让他见一回陛下吧。怜玉心痒难耐。   他的手刚碰到帐子,就被一只苍白的手直接拉了进去,他被按在床上,无法动弹。   “陛……”   怜玉呆呆地望着身上的人。   他终于看清了陛下的样子。   乌发垂下,红唇似血,她的容貌艳得似鬼,眼神却无情地像高高在上的神。   怜玉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他的魂魄仿佛被摄走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一提起陛下,前辈们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将人拉了进来,阿霜却没有再靠近。她闭上眼睛,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怜玉却神色痴迷,他再也等不了了,他起身靠近,拖长了声音,声线缠绵至极,“陛下……”   “别过来……”阿霜的手脚皆被银链锁住,她难耐地挣扎着。   面对近在咫尺散发着香气的躯体,她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即将崩溃,“出去。”   怜玉却攥住了她的手腕,“陛下,今夜轮到臣侍来侍寝。”   “您还想赶我到哪里去?”   难道叫别人来伺候陛下?   那股诱人的香甜气息越发近了,阿霜脑中地那根弦彻底崩断了,她猛地睁开眼睛,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眸子,如同嗜血的野兽。   怜玉此时此刻才知她不是人。   阿霜挣开链子,扑上去,将怜玉按在身下,她埋在怜玉的颈间,狠狠咬了上去。   “陛下,陛下……”   怜玉挣扎着,声音痛苦而又愉悦。他的眸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感受着鲜甜的血液在唇齿间涌动,阿霜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真美味啊。   怜玉攥着她手腕的手渐渐松开了,他没了气息。   窗外的月渐渐暗了下去。   身体里填补了充足的血液,阿霜的理智渐渐恢复了,她将怜玉冰冷的尸身推开,径直下了床。   她还是没有忍住。   殿门打开了,侍从有条不紊地将殿内清理了一遍。   国师走进来,替她披上衣服,“陛下莫要愧疚了,两百年了,一直都是如此。”   两百年了,自复生那日起,阿霜每到月圆之夜都会失去理智,变成嗜血的怪物。   “这就是长生的代价。” 第258章 王尸2   国师在安慰阿霜,她却没有动作,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手。   国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指尖沾着血,素白的指上染着薄红,莫名地有些瑰丽。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破的。   糟了,陛下不能见血。   下一瞬,他被推倒在床榻上,而他的手被阿霜一把抓了起来。   她细细地舔舐着,表情沉醉。   他的血液通过那个小小的伤口被她吮吸着。   国师忍不住昂起头去看她,只见她表情专注。他身子一颤,酥了半边,心也跳得很快,像是要跳出他的身体。   国师忍不住从唇间溢出一声呻吟。   “陛下……”   陛下的眼神告诉他,她想吃了他。   国师知道,不止他无法违抗陛下的任何命令,陛下也无法抗拒来自于他身体深处的致命诱惑。   阿霜闻到,从国师骨子里散发出来一股无比美味的气息。   国师没有挣扎,反而凑上去吻住了她,“陛下,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他的语气莫名地有些蛊惑,“无论你要对臣做什么,臣都……甘之如饴……”   无论是他的身,还是他的心,全都属于陛下。   为陛下献上一切是历代国师的使命。他多想和他的师傅——前任国师一样,与她彻底融为一体啊。   闻言,阿霜却放开了他的手,她起了身,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时日未到,她不会对他下手。   毕竟果实只有熟透了才最美味,在它应该挂在枝头的时候便把它摘下来,虽不会又生又涩,但到底有些缺憾。   她等了这么久,也不缺这几天。   国师也跟着从榻上起来,他垂下眸子,有些失落。不过很快他又笑了,拿出帕子轻柔地为她拭去唇边的血。   陛下还是舍不得他呢。   阿霜步入庭中,抬起头,望向广袤无垠的天空。   国师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月光澄澈如水,光辉照耀大地,阿霜看见,有一颗流星直直地从夜空中划落。   她眼皮一跳。   阿霜活了两百年,遇到的凶兆多如牛毛,她从不放过任何直觉,她说,“朕有不好的预感。”   “叫司天监监正过来,你们一起看看。”   司天监监正很快就赶了过来,她带来了特制的观星仪器,两人观测一番后表情都变了。   监正道,“陛下,星象有异!三颗荧惑之星正在靠近大昭。”   “荧惑之星?”   国师说,“是,星象凶险无比,臣推算到陛下将迎来杀劫。”   “可能会殒命。”   听到殒命这两个字,阿霜的目光顿时变得无比寒凉,像是要杀人一般。   她冷冷一笑,“她们是谁?”   能够让她陷入险境之人,自然得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若是大昭之人,自然是即刻拿下,若非大昭之人,大昭的铁蹄将会立马踏破那个国度。   不知是哪个蕞尔小国。   阿霜执掌大昭两百年,早已将大昭管理得如同铁桶一般,这片大陆上的国家,无论大国小国,大多数都被早早纳入了大昭的版图。   国师却摇了摇头,“陛下,只怕不行。”   “为何?”   国师指了指天上,“她们来自修真界。”   阿霜笑了,“无论她们来自哪里,想取我的命,就得先把自己的命留下。”   监正与国师眸中隐隐有担忧之色,她们在命运中的长河中窥见了一种可能,那就是陛下会死在那些自修真界而来的修士手中。   可陛下是大昭之主,若是她一朝身殒,大昭必然生乱。   也不知道那些修士存的什么心思。   “退下吧,朕就在这里,等她们来取朕的命。”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   阿霜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朝臣们的折子都是统一收集后送到她的寝殿,待她批复后再发下去执行的。   若是实在有重要的事,则需要朝臣来到她的寝殿向她汇报。   这日,又一名臣子向她汇报过之后,帷帐中传出声音,“朕都知道了。”   “爱卿可以先退下了。”   床前跪着的人正是大理寺丞江微明,大理寺丞是五品官职,官阶算不上高,但江微明今年也不过只有二十岁,这个年纪能坐上这个位置已是前途无量了。   她是阿霜亲点的状元,阿霜对她颇为看重,只待考察之后便打算将她彻底纳入心腹行列。   江微明一向忠心耿耿,只是这次听到陛下让她退下的话,她并没有依言退下,而是站了起来,向声音传出来的地方走去。   她盯着帷帐上的影子,手在颤抖。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陛下了,来到寝殿这几次也只见到个影子。她看不见陛下,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太过蹊跷了。   莫非是宫里的男人们把陛下架空了?不可能,陛下大权在握,身边都是有本事的,区区几个男人控制不了她。   又或者是她生了病,不方便见人?   可她的话语中又未见虚弱。   陛下究竟怎么了?   江微明知道自己应该立即退下去,但多日未见陛下,她不禁挂念着她,加之心中被按下去的强烈好奇心再次翻涌了起来,江微明默默放纵了自己这种不理智的行为。   即使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她也要见陛下一面,看个明白。她想知道陛下到底怎么了。即使是死也甘愿。   “陛下……”   江微明掀开帘子,对上一双血红色的眸子。   陛下正静静地对着她笑,江微明看见,她的侧脸上泛起几道青色的纹路,如藤蔓一般纵横交错,犹如恶鬼。   “陛下!”   江微明下意识往开着的殿门看去,有其他人看见陛下这副样子了吗?   阿霜以为她要走,于是一把将她拽入了帷帐之中。   她的语气中满是惋惜,“爱卿,朕叫你走,你怎么就偏偏不听话呢?”   江微明跌倒在柔软的床榻上,一块白布落下,遮住了她的眼睛和大半张脸,只露出清隽的下巴。   她看不清东西,下意识伸手四处摸索,下一瞬,她的双手被牢牢按住。   她听到陛下近在咫尺的声音,“爱卿,是你自己非要闯进来的。”   复生的时间越久,阿霜身体上的变化就越大。江微明不知死活,发现了她的秘密,就得永远留在这里。 第259章 王尸3   她本来很喜欢她的。   躺在她身下的江微明眼睁睁地看着陛下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乌黑的发拂过她的眼睛,也乱了她的心。   陛下说,“爱卿,你好香。”   江微明的身子颤了一下。   阿霜满意地看着她,原以为只是个不听话的小玩意,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江微明的身上散发着和前国师一样的味道,一样美味。   历代国师皆为至洁无垢之体,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名为国师,实为祭品,人间灵气稀薄,国师便以身体为容器,集聚灵气。   每一任国师在前一任国师死后,都会陪伴在她的身侧,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献上自己。   当然每一寸都很美味。   阿霜伏在江微明的身上,亲吻她的心口,感受她剧烈的跳动,多么有力啊,一定很鲜甜很美味。   阿霜的眼中满是将她吞吃入腹的渴望,她想吃了她,一点不剩。   可察觉到江微明的颤抖,阿霜那双野兽般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一丝迷茫。   她在害怕,她在怕她。   她在做什么?她是她亲点的状元,心爱的臣子,重臣预备役。   可是她好香。   而且她撞破了她的秘密,便不能再当她的臣子了。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不缺江微明一个。   可她实在很合她的心意。   阿霜犹豫一瞬,很快脸上又绽放出了笑意。   罢了,就给她留个全尸吧。   她终究舍不得完全吃掉她。   阿霜极力忍耐着,她抓住江微明的手腕,轻轻咬了下去。   咕噜咕噜。   “陛下……”江微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又生生停下了。   她试图起身,但很快又被重新按了回去。   阿霜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手臂上,激起一阵颤栗。   难怪陛下从来不在白天的室外出现,前几年上朝时还要移来屏风挡着。这些年也渐渐不上朝了,总是夜里才召臣子们入宫。   陛下是怕她的样子被朝臣们发现吗?   她们怎么会介意呢,无论陛下变成什么样子,她们都会是陛下最忠诚的拥趸啊。   江微明没有被控制住的那只手没有将陛下推开,而是缓缓放在了她的肩上。   她突然记起了幼时,幼时先帝在京中巡视,而她就跪在街头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仰视着她的銮驾,隔着黑帐她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人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大致的身形。   而现在,江微明想起来了,陛下的身形与先帝极为相似。   大昭皇室向来神秘无比,藏着诸多疑云,江微明如今终于揭破了这个秘密,可是她要死了。   江微明抬起另一只手,朝着阿霜的侧脸伸去,她似乎想要抚摸着阿霜脸上的纹路。   但还没等她摸到,她的手就慢慢地垂了下去。   江微明闭上了眼睛。   阿霜餍足的神色中藏着点倦怠。   感受着江微明在自己的怀里失去气息,阿霜竟小小地悲伤了一下,“爱卿……”   真是一位忠臣啊。   阿霜痛恨不受控制的自己,可江微明实在美味,令她回味无穷。   阿霜抱着江微明,忍不住想,她是个大善人,善人就是好人,而好人的血都是甜的,好人的肉都是香的。   饥饿又涌上心头,阿霜为了不让自己失控,只得一把将江微明推开。   她要给她一个体面。   可是饥饿的感觉无时无刻不盘踞在她的腹中,啃咬着折磨着她,让她失去理智,变成野兽。   阿霜大多时候都克制着。怜玉的血其实寡淡无味,比不上国师的万分之一,只是她太饿了,才觉得好喝。   她忍不住望向宫门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渴望。   朝中的臣子们都是大昭最优秀的人才,江微明这样的自然不少,当然也很美味。   多来几个吧。   只要她们主动打破界限,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吃掉。   其实只要她一发话,她们就会被送进宫来,没有人能够拒绝。可她不能。她是大昭的国主,总不能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带头把大昭的朝堂吃空。   那样这个国家会乱的。   阿霜走出寝殿,习惯性地抬头望月。   沐浴在月华之下,身躯腐败的速度似乎减缓了,胃也好受一点了。   ……   凡间有一股至邪之气正在集聚。   “恐有妖邪出世。”这是掌门的原话。   长宁作为宗门首徒,斩妖除魔自然义不容辞,她辞别掌门后,便带着师妹师弟下了山。   凡间和修真界之间隔着一块巨大的屏障,只有从屏障的薄弱处悄悄摸过去才能规避天道探查。   长宁带着师妹叶涟、师弟易初前往了人间。   一来到人间,她们便看到在皇城的方向处有一道黑气冲天而起,旁边有一股白气缭绕。   黑白交缠在一起,形成灰色的雾,无比庞大而又醒目,令人不安。   皇城,怎么会是皇城……   莫非这妖邪就藏在宫中?是大昭国主的某位宠侍或妃子?   是了,定是那妖邪潜藏在她身边汲取龙气,悄悄偷走国运。只有接触到了国运,才能形成这么大的气候。   简直令人心惊。   不过长宁听闻这国主颇为贤明,想必她定然会听取她们的劝谏,配合她们将妖邪诛灭。   毕竟这可是一笔大功德。   长宁一行人毫不犹豫地入了宫,她们要把妖邪揪出来。   听闻有修士前来拜访,那国主十分热情,当即便设宴招待她们。   大殿之上,阿霜居于最上首,一袭青衣,乌发束起。   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叶涟和易初,长宁远远地坠在最后面。   叶涟与易初站得很近。看见两人成双成对地站在一起,阿霜觉得很刺眼。   她曾经也有爱人,可后来,她的爱人死了。   她对着两人冷冷一笑。一看见她的笑,刚刚还说说笑笑的两人便立马停了下来,两人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她的身上,眼睛再也移不开了。   叶涟和易初的脚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挪动。   长宁敏锐地停了下来。   不对劲!莫非……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看殿上的人。   长宁一路走来,宫内侍从们的反应都十分怪异,她们的言语动作原本都十分正常,可一见了陌生人,她们便纷纷变得警惕了起来,眼神也变得狠厉,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人撕碎,就好像是长宁一行人误入了她们的领地……   长宁原以为这只是那伪装成宠侍或妃子的妖邪做的孽,国主本人还是没有大碍的。   没想到…… 第260章 王尸4   不对劲的正是国主本人。   结合师妹师弟的反应,长宁知道,这位国主的身上一定存在着一种莫名的魔力,凡是注视她的人,神智都将被扭曲。   长宁掐诀,用一层薄薄的雾遮住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不受蛊惑了,她才敢抬头去看她。   她看不清国主的脸了,阿霜的面庞落在长宁眼中变得模糊不清。   阿霜也看着长宁,面对这个明显有些不同的人,她不禁细细地打量着她。   长宁着白衣,生了一双清冷的凤眼,通身气度不凡,她背着一把长剑,长发用发带一丝不苟地束起。   长宁竭力地维持着自己平静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却悄悄地攥紧了。   阿霜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   真有意思。   长宁看了一眼仍呆呆立在原地的师妹和师弟,匆忙对阿霜行了一礼,“陛下勿怪,师妹师弟第一次下山,不知礼数。”   “无事。”   长宁这才放心地去拉两人,却不料叶涟和易初齐齐转过头看她,眼中满是敌意和警惕。   长宁心里咯噔一下,很快说道,“先坐下吧,不然陛下该生气了。”   提到国主,叶涟和易初才重新变得正常起来,两人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只是目光一刻也不肯移开。   锁定了目标,长宁反而忧心忡忡起来。   她们要诛的邪,就是凡间唯一的王。   她竟完全不屑去掩饰自己的异常,可想而知她有多么强大。   师妹师弟一来就入了套……   长宁有些后悔,若是她们在宫外多观望一下就好了。   长宁不知道的是,无论她们在宫外待了多久,都无济于事。因为从她们踏入大昭地界的那一刻起,她们就落入了阿霜的陷阱之中。   阿霜端坐上首,既不饮酒,也不吃菜,只是象征性地问了几句后,便坐在那儿微笑着看几人用膳。   像是在看盘中餐。   用完膳后,她将几人安排在宫中住下,叶涟和易初离她的寝宫不远不近,长宁却被安排得十分偏远。   叶涟和易初倒是没有什么反应,长宁的笑容却有些僵硬。   可恶,这邪魔是演都不演了。   不过她能怎么办?宫中是她的地盘,不知道还留了什么后手,长宁不敢直接撕破脸,只能匆匆谢恩,徐徐图之。   她暗暗记下师妹师弟的住处,待引她去宫殿的仆役离开后,长宁马上隐去身形,往师妹师弟的住处赶去。   抵达叶涟的住处附近,长宁没有看到什么人影,倒是听到了一阵金石相击的声音。   她翻墙进去,正巧看到叶涟和易初战作一团,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血滴嗒滴嗒地落在地上。   长宁只觉得心惊肉跳。   她看见,两人的眼睛里都满是恨意,像是对面站着的人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可是叶涟和易初青梅竹马,虽不到有情的地步,但也比陌生人好上不少,怎么如今变成这个样子了?   叶涟和易初是遇到国主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她是什么东西?长宁联系了一番自己看过的偏门典籍,最后得出结论,以血为食,长生不朽,还能够迷乱人的心智,看来,大昭的国主不是人,而是尸妖。   尸妖是一等一的邪物,是违逆天道的存在。   她连忙上前阻止二人,“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没有人理她。   直到长宁强行使她们手里的剑脱手而出,叶涟和易初才转过身来看她。   两个人都红着眼睛,像是野兽一般,“师姐,你来做什么?”   难道她也想抢走陛下?两人眼里的恨意更深了,师姐修为高,容貌好,若是她也对陛下动了心思,那她们该怎么办?   她们争不过师姐的。   叶涟和易初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朝着长宁靠近,捡起剑就砍了过去。   让她死!长宁死了,就没有人和她们争了!   等她成了一具尸体,看她还怎么和自己争!   先杀了长宁,再杀易初/叶涟!   陛下是她/他一个人的了。   长宁对两人疯魔程度的认识又上了一个台阶。   长宁后退了一步。   两人的出招很正常,甚至比从前发挥得更好,不像是神魂迷乱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一涉及国主,两人就失去理智了呢。   太奇怪了。   长宁好不容易才将两人制服,捆起来扔在地上。   纵使她再如何苦口婆心地劝,两人都半点不受干扰,看长宁的眼神一点没变,仿佛她们的爱完全发自内心,而长宁就是那个要棒打鸳鸯、凭空插足抢夺爱人的的大恶人。   长宁叹了一口气。身在凡间,也联系不上掌门,她只能给两人喂下破除迷障的清心丹,又布下护体金光。   她不指望这两人能帮上她的忙了,只希望她们能留住自己的性命。   长宁离开了,却没有回到自己落脚的宫殿,她睡不着。   她在宫中慢慢地走,试图找出些许破绽来。   路过一处冷寂的宫殿时,她隐隐约约听到了琴声。   这琴声好听极了,扣人心弦,于是长宁又倒了回去,静静地站在墙边听了好一会。   琴声中透着难言的寒凉的萧瑟,与长宁此时的心境竟形成了印照。   听着听着,她竟不愿离去了。   长宁看着不近人情,其实是个心性单纯的人,即使没见到人,这好听的琴声也让她生了好感,心中也多了几分好奇。   她是谁?   长宁爬上墙,骑在墙头远眺。   她看见一个女子,只着一身单薄的月白衣裳,在月下抚琴,背影透着孤寂,像是在追忆什么人。   这琴声很伤心,听得人肝肠寸断。   长宁带着师妹师弟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凡间除魔,她本就有些彷徨,加之师妹师弟弃她而去,她心中更添了几分迷茫。   而如今,她的忧愁竟都在这琴声中被抚平了。   长宁不禁有些惺惺相惜起来。   她弹得真好。   弹得比宗门里的乐修还要好,凡间居然有这样的人?   长宁听过不少人弹琴,她知道,光是技艺高超可不够,得有真情,才能弹出这样的琴。   她一定是个好人。   长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如今是秋日,她却穿得这样单薄,宫殿又如此偏远,身边也没有人伺候。   长宁忍不住从心底生出几分怜惜来,她过得这样穷困,又住在这里,想必是宫中失了宠的娘娘,日子并不好过。 第261章 王尸5   既失了宠,想必也不会暴露她的行踪。   等那人的琴声停下来之后,长宁撤去隐身咒,下了墙,朝她走过去。   她来到那人面前,从储物戒中拿出一身裘衣,说,“天很冷,送给你。”   很快就冬天了,她穿这么薄,被关在这冷宫里,又没有人照顾,只怕会冻死。   那人没接,她便又说,“我没穿过,很干净的。”   这裘衣是不久前她得来的一件法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外表可跟随四季轮转自动幻化,永远不会脏。   只见那人冷冷地觑了她一眼,没有接过裘衣,而是抱起琴转身就走。   夜色中,那人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长宁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她看着那人的背影,僵立在原地,心中顿时生出悔意来,也是,是自己冒犯了她。   一个陌生人窜出来就要给她塞衣服,换作是自己,也不会接受的。实在是不妥,她不应该这样自作主张地施舍她。   能弹出这样的琴,她的性情定然有些孤傲,是绝不肯受嗟来之食的。   因她是个凡人,又是个失宠的妃子,自己便确信她会收下这馈赠。   可人都是有心的。   她不应该怠慢了她。   尽管没有说过一句话,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但长宁已经把她当作知己了,她追了上去,说,“对不起。”   那人停了下来。   长宁心中一喜,忍不住问,“你住在这里吗?”   见那人没有回应,她又大声说,“明天你还会来这里弹琴吗?”   那人回身,朝她点了一下头,接着身影没入楼阁之中。   长宁的嘴边不由自主地挂起了笑。   尽管没有表现出来,但她心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面对那样强大的对手,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但此时此刻,她却不怕了,因为她遇见了知己,认识了朋友。   缘分实在是个奇妙的东西。   ……   阿霜召见了叶涟和易初。   叶涟和易初本就对陛下的召见翘首以盼,两人虽然名义上还是仙门弟子,但她们早已把自己当作陛下后宫中的一员,还没侍寝就已经像失了宠的小侍一样,日日千呼万盼。   此时此刻,两人看阿霜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负心人。   当陛下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时,叶涟和易初竟齐齐浑身颤栗起来,仿佛心都要跳出来。   陛下,陛下,再多看我一眼吧!   两人跪在阿霜面前,像是两匹饿狼,眼里冒着绿光,争先恐后地想要亲吻她的指尖。   叶涟和易初一人抓住她的一只手。   叶涟目光炙热,她抓住陛下的手,让她的手指慢慢拂过她的唇。   叶涟自唇间溢出一声呻吟,眼泪蒙着一层水雾,“陛下,您是召我们来侍寝的吗?”   阿霜将两只手抽出来,她不喜欢被钳制的感觉,即使只是被她的傀儡钳制。   她摸了摸两个人的脑袋,“不是。”   “有些事要问你们。”   “你们是从修真界来的修士吗?”   “是,我们来自修真界云山宗,来除妖邪。”   “修为如何?”   “我和师弟是筑基,师姐是金丹。”   “寿数几何?”   “筑基寿数两百年,金丹寿数五百年。” 第262章 王尸6   接下来,无论阿霜如何套消息,叶涟和易初都争先恐后地回答她,生怕自己落了下风,失去这得来不易的目光。   最后,阿霜问,“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动了心思,她们能从修真界过来,自然也能从凡人界过去。若是她也能修仙,就不必受困于这具凡人的身体了。   “不知道。”叶涟摇了摇头,见阿霜面露失望,她心一紧,“不过师姐知道,就是她带我们过来的。”   “只要把她抓起来,拷打一番,她一定会说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   阿霜勾了勾手指,“过来吧。”   既然信息都得到了,那这两个人也没什么用了。   叶涟迫不及待地坐了过来,两只手揽住阿霜的脖子,把细长的脖颈送到她面前。   “陛下……”   阿霜一口咬了下去。   叶涟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但她没有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   易初的眼睛都红了。   他悄无声息地从阿霜的背后贴了过来,“陛下,喝我的吧。”   叶涟紧紧揽住她的腰,“陛下,别走……”   “陛下……”   易初不甘示弱,吻上了她的脖颈,阿霜面色一变,将易初推开,“滚开。”   这是人类最脆弱的地方。   虽然她没有弱点,但她并不喜欢别人去碰这个地方。   易初真是太不懂事了。   她没有再看满脸伤心的易初,而是低下头继续吮吸着叶涟的血液。   等待阿霜满脸餍足地抬起头,她竟发现叶涟居然还没死,她只是身子有些发软,脸色有些苍白,居然并无大碍。   这就是修士么?果然和凡人不太一样。   她将叶涟按在榻上,手慢慢往下移,最后停在心口处,她用力一挖,想要将她的心挖出来,却被一道护体金光震开。   哦?   这便是修士的神通吗?   她看向已经爬到她脚边的易初,又在他身上试了一遍,果然又被震开。   阿霜的脸色变得不太好。她对着易初命令道,“杀了她,把她的心献给我。”   “陛下会给我奖励吗?”易初乖巧地问道。   “当然。”   易初眼睛一亮,顷刻间满是杀意。   叶涟从阿霜的身后贴了上来,她泪水涟涟,“陛下,你要抛弃我吗?”   阿霜没有理她,只是说,“杀了她。”   易初执剑攻了过来,叶涟又伤心又愤怒,她怕易初不知分寸伤了陛下,连忙退开几步。   她看着气势汹汹的易初,眸中满是杀意。想让她和陛下分离,就不要怪她不留情了。   她抽出剑杀了过去。   两人积怨已深,如今得了机会,自然是要多狠有多狠,都铆足了劲往要害处捅,很快两个人就都变得伤痕累累。   最后还是叶涟棋高一着,她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了易初。   不过叶涟显然也已经到达了极限,她随着易初的尸体一齐坠落了下去。   不过她还记得陛下刚刚想要她的心,于是她强撑着将易初的心剖了出来。   浑身染血的叶涟扬起一个笑,捧着心朝着阿霜的方向爬了过去。 第263章 王尸7   从冷宫回去后,长宁才从宫人口中得知原来那里叫做关雎宫,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关雎宫大抵与那些被锁起来的宫殿一样,已经沦为了不受宠宫侍的去处。   长宁听到这些消息,不由有些心疼。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那国主真是有眼无珠。   此后的每一日长宁都会早早地等在关雎宫。那人弹琴时,长宁便静静地站在一边。   她有时也不弹琴,只是站在水池边,对着空荡荡的殿宇思念旧人,长宁也陪在一旁,从不打扰。   这日,眼看那人又要转身离开,长宁终于忍不住了,她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袖子,略有些紧张地问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长宁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抽身离开,不料这次那人居然转过身来,看着她。   谪仙一样的面容映入长宁的眼帘,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她的脸,长宁怎么都移不开自己的目光了。   “我叫阿霜。”   阿霜微微一笑,离开了。   “阿霜……阿霜……”长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喃喃道,“真是个好名字。”   ……   “陛下,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陛下这些日子常常前往关雎宫与那仙门弟子私会,国师不由有些吃醋。   若是别人,陛下宠幸了也就宠幸了,可长宁明显不一样。陛下眼高于顶,向来看不上凡夫俗子,可仙门弟子就不一样了。   况且长宁正直又傻气,没什么心眼,恐怕会是陛下喜欢的类型。   “看上了,又如何?”   国师的面色一下就灰败了下来,是啊,他管不了,陛下要喜欢谁,想要谁,又何需来问他的意见。   他忧心忡忡,看来,陛下是对那长宁起了兴趣。   国师只觉得心如刀割。   他忍不住劝道,“陛下,她就是冲着杀您才来到这里的,万万不可心慈手软啊。”   “朕知道。”   ……   长宁今日有些烦躁,她不住地在殿内走来走去。最近师妹师弟的住处被层层守卫封锁了起来,她探不到什么消息了,不由有些担心。   她们会不会出事啊?   长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忽闻声声钟声传来,她一下就抬起了头。   快入夜了,到了她去见阿霜的时间了!   长宁顿时把师妹师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若是她们真出了事,光她在这里乱想也没有什么用。   她迫不及待地召出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傀儡,然后隐去身形,绕过守卫,一路往关雎宫赶去。   一到关雎宫,一看到那个人,长宁的心竟奇迹般地静了下来。   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人一如往常般无言。只不过这次阿霜的琴声不再悲伤,长宁也情不自禁地抽出剑随着乐声舞了起来。   长宁第一次知道,原来剑也可以不是杀人的武器,而是陶冶情操的雅物。   这一次,长宁比往常晚离开了一个时辰。   阿霜回到殿内休息后,长宁仍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水面出神。   长宁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预感到这得来不易的平静即将被打破。她竟有些舍不得走了。   和阿霜待在一起,她的一颗心像是泡在甜水里一样,心变得软绵绵的,剑也拿不稳了。   她恋恋不舍地回到自己的住处,于沉沉夜色中孤枕独眠。   天越来越冷了,寒气侵人。她的心里全是阿霜,为何梦里不见她的身影?   第二日,长宁起身,如往常一般去探听消息,这次听到的却是师妹师弟的死讯。   叶涟和易初被挖了心,草草埋葬在了宫中后山处。她们死了,被国主杀死了。   长宁跪在坟冢前,泪流满面。这里面埋的的确是自己的师妹和师弟。   长宁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了下去,“都是师姐没用,师姐一定会为你们报仇。”蚀骨的恨意在心中涌起。长宁知道,这是来自国主的挑衅,她已经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了。她的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自己。   可师妹和师弟为什么会死呢?她已经给了她们一人一道护体金光,她们怎么会死得这么容易?   长宁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她像游魂一样无意识地飘回了关雎宫,那里的小门永远为她敞开,阿霜仍旧站在那里。   面对这位一直以来与她惺惺相惜的知己,长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竟上前一把抱住她,乞求道,“别走,好不好。”   长宁流着泪说,“阿霜,我好痛苦。”   “我的师妹师弟今天死了。”   “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死。”   “但我知道她们是谁杀的。”   “是谁?”   长宁看见阿霜的眼睛露出点点疑惑。   长宁满怀恨意,她哽咽着说,“是国主,是国主杀了她们。”   长宁感觉到怀中的人身子一僵,她忍不住问道,“你也恨她是不是?”   国主若没有暴露她是怪物的事实,一定也能算得上是英明神武,她们这么相配,曾经一定有一段美好的过往。   可是后来阿霜却出现在了这里。   是国主抛弃了她。   长宁原本是庆幸的,因为若阿霜没有失宠,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遇见她,可此时她却开始憎恨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好好珍惜阿霜,为什么自己在乎的一切都要被她践踏。   师妹师弟是,阿霜也是。   她忍不住说,“告诉你个秘密,国主是个怪物,吃人的怪物。”   “我的师妹和师弟也死在了她的手里。”   “所以别爱她了,爱我好不好。”   阿霜没有回答长宁的问题,她只是直视着长宁,问道,“你要杀了她吗?”   长宁垂下了眸子,没有说话。她害怕万一阿霜对国主旧情难忘,自己一旦说要杀了她,阿霜就会把自己推开。   心已经碎掉的长宁含着泪去吻她。   阿霜没有躲开。   长宁只觉得温暖极了,原来她们恨着同一个人啊。   长宁没有注意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阿霜的眼神清醒又审视。   长宁放了心,牵住阿霜的手,说,“我一定会杀了国主的。”   “但在此之前,我会先把你安全送出宫。”   “等我铲除邪魔,我们便双宿双飞好不好?” 第264章 王尸8   与阿霜定情后,长宁不再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搬到了关雎宫,夜夜宿在这里。   她向阿霜坦白了自己的修士身份,坦白了她的目的,坦白了她的一切。她对她知无不言。   长宁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虎视眈眈的国主,没有再踏出关雎宫,而是终日与阿霜厮守在一起,只一心沉浸在这场短暂的幻梦中,仿佛她和阿霜只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恋人。   看到阿霜有些闷闷不乐,长宁就像个凡间的戏子一般,将那些原本高高在上、非嫡系不可修行的仙门术法都在她面前演示了一遍,只为哄她展颜。   阿霜的身子总是那样冰冷,她便在每一个夜里紧紧抱住她,试图让她的身子暖起来。待在关雎宫,长宁只觉得幸福而又满足。   她在修真界时一心修行,原本以为自己必将孤寡一生,没想到居然在凡间遇见了自己的爱人。   长宁想,纵使以后不当掌门了,她也不要修炼无情道。阿霜的情本就是她苦苦求来的,她又怎么可能弃她而去。说她不思进取也好,说她色令智昏也罢,长宁这辈子只想和她待在一起了。   若是侥幸能活下来,她要和阿霜一起回到修真界,成为一对人人羡慕的道侣。   随着日子一日一日过去,宫中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宫人们已经发现了殿内的“长宁”只不过是个傀儡。她们四处搜寻着,每当她们路过关雎宫,听见她们匆忙的脚步声,长宁都会忍不住笑,“她们是在找我呢。”   她们找来找去,却没有发现她们要找的人就在她们路过无数次的关雎宫。长宁知道,等她们找到她的那一天,就是她要杀国主的那一天。若是找不到,她便一直藏着。长宁是要杀国主的,她要除魔,也要为师妹师弟报仇,可她实在是舍不得离开关雎宫。   长宁自己也知道,除魔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她的胜算寥寥,她不想离开阿霜,所以能拖一日是一日。只要国主没有彻底撕破脸,她就暂时不会对她动手。   国主那边还没有发难,阿霜的身子就慢慢地变得弱了起来。   她躺在榻上,气息微弱,“长宁,我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你还是早日出宫去吧。”   长宁此刻只恨自己不是医修,她流着泪说,“不,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她的一颗心早已落在了阿霜身上,若是阿霜死了,她也会殉情。   “我们结道侣契好不好,共享修为之后,你就不会死了。”   结道侣契是一件十分慎重的事,需要结契的两人心意相通、情投意合,结契之后一辈子都断不掉。   长宁其实早就想好了要结契,但她怕阿霜不同意,于是一直没敢提。   这下阿霜情况危急,她便顾不得那么多了。结契之后,阿霜虽不至于一下拥有金丹的五百载寿元,但也不再是短寿的凡人。   长宁满怀希冀地看着阿霜,心里藏着窃喜。   若是她答应了,她们便永生永世不会分离了。   阿霜却摇了摇头,“我不想。”   长宁心口一痛,“为……为什么……”   “你要抛弃我吗?”   难道阿霜宁愿死,也不愿意和她结契。   面对她充满谴责的目光,阿霜默默闭上了眼睛。   长宁心口一阵酸涩,也是,她性子那么倔,现在不想,以后也不会同意的。   她低下头去吻她的眉心,阿霜可能心存愧意,乖乖地躺在那里,任她亲吻。   一时间,殿内充满了难得的缱绻温情。   长宁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她的目光满是疯狂,“只要有灵根,就能修炼。”   “只要能修炼,就能长生,你就不会死了。   她说,“师妹和师弟的身体里有灵根,有灵根就能修炼,只要把她们的灵根给你,你就能修炼了。”   阿霜有些犹豫,“可……她们是你的师妹师弟啊……”   “师妹师弟已经死了,死人总要为活人考虑。”   “能助你迈入修行,她们在天之灵也会感到荣幸的。”   阿霜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你何苦为我牺牲到如此地步。”   长宁紧紧攥住她的手,“阿霜,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求你,不要弃我而去。   见阿霜的眼神中有松动,长宁落下泪来,“求求你,别抛弃我。”   她知道阿霜是个善人,可总不至于为了别人死后的体面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师妹师弟是重要,可哪里比得上阿霜重要。   阿霜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吧,我答应你。”   长宁拉着阿霜的手,避开宫中巡逻的守卫,趁着夜色悄悄摸到了后山。   坟头上的土还是新的,并没有变得干燥,还带着湿意,两人来到这里之后,土变得更新了。   叶涟和易初并排躺在地上,两人虽嘴角带笑,看着却有些悲伤。   长宁跪在地上,手中的剑自上而下插了下去。   “别看。”她蒙上了阿霜的眼睛。   她怕吓到她。   待阿霜恢复光明,两条冰凉的、完整的灵根,被长宁捧在手中,呈到了她的面前。   “阿霜,有了它们,你能修炼了。”   就不会死了。   冰凉的泪水落在地上。   长宁哭泣的样子好看极了,让阿霜忍不住想起了叶涟。   当初她眼巴巴地将易初的心捧到自己面前,“陛下,我把他的心给你。”   “陛下要怎么奖励我?”   阿霜听到这句话不由笑了,她接过心,躲开叶涟那只想要抓住她衣摆的手,偏头看她。   叶涟的护体金光已经散了。   取走她的心的时候,叶涟也哭了。   阿霜在夜风中抱住长宁,心想,她的护体金光什么时候散呢?   阿霜难得这么主动,长宁不禁也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然后,她就听见阿霜问她,“长宁,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我愿意。”   长宁回问她,“阿霜,你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和我永不分离吗?”   “会的。”   “我们会永不分离。” 第265章 王尸9   有了灵根后,阿霜便开始了修炼。   长宁一直知道阿霜很聪明,却没想到她在修炼一途上也这么有天赋,她简直一点既通,入道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长宁毫不吝啬地将自己辛辛苦苦悟出来的修行经验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阿霜,阿霜也毫无阻塞地全部吸收了。   渐渐地,长宁有些力不从心了。她决定,等回到修真界,她就为阿霜找一位好师尊。   长宁的师尊是掌门,掌门就是最好的师尊,长宁知道纵使没有自己引荐,凭阿霜的天赋和悟性,师尊也一定会很喜欢阿霜的。   等阿霜成了她的师妹,她们在一起就更方便了。   长宁知道,等阿霜到了修真界,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上她,那些人会把她抢走。   拜强大的掌门为师,既可以得到庇佑,不让别人把她拐走,也不必担忧阿霜被掌门师尊觊觎。   一是掌门是阿霜和长宁共同的师尊,总不至于抢夺自己徒儿的道侣和自己的徒儿;二是师尊主修无情大道,不容易动心;三是有师徒不可相恋的门规约束,纵使师尊动了心,也不会轻易下手。   长宁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阿霜对于乐器无一不通,尽管修为尚低,也不是专门的乐修,但她却比真正的乐修更厉害,她的琴声天然地就能拨动人的情绪,乱人心智。   长宁本以为她会选择成为乐修,却没想到最后她会选择成为一名剑修。   剑修也不错,自己也可以教教她。   长宁削了把木剑,打算教她,却不料虽一开始阿霜有些生涩,但慢慢的,她就比划得有模有样了。   甚至和长宁对打得有来有回,剑中甚至比她多了几分锐意,压着修为的长宁有几次差点招架不住。   可见是个有基础的,只不过荒废了几年,如今又重新捡了起来。   更令长宁惊讶的是,稍稍点拨后,阿霜竟悟出了剑意。   要知道在修真界,很多人即使到了金丹都修炼不出剑意。   而凡间灵气稀薄,阿霜虽已引气入体,但本质上与凡人没有太大区别。   身为凡人却能悟出剑意,长宁知道,阿霜绝非池中物。   她忍不住再一次问道,“阿霜,你究竟是谁?”   有这样的本事,她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阿霜从不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往,这次也不例外。   长宁没有得到答案,却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她本是骁勇善战的将军,却因爱上国主,折了傲骨,自愿入了深宫,可国主身边美人无数,又怎么会珍惜她呢。   几年后,阿霜失了宠,独居冷宫,身子也衰败了,若她没有来到这里,恐怕……   她早就死了。   长宁对阿霜越发心疼,对国主的恨又忍不住多了一分。   她怎么能这么辜负她。   尽管长宁都不知道国主长什么样子,但国主已经成了扎在她心底的一根刺,让她痛,让她鲜血淋漓,国主的存在,长宁早就无法忽视了。   长宁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杀了她的,她要么把那根刺拔出来,要么带着那根刺玉石俱焚。   阿霜是她死也不愿意离开的爱人,而国主则是她不死不休的敌人。她对仇人的恨和对阿霜的爱一样深。   她抱着阿霜,说,“阿霜,你放心,我一定会杀了她的。”   长宁咬着牙,“我一定会取她的项上人头。”   她们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即使是阿霜也阻挡不了她复仇的脚步。   “好,我等着那一天。”出乎意料的是,阿霜这次没有再沉默,反而笑着鼓励她。   长宁心里一暖。   虽然阿霜的过往自己一无所知,但她的现在和未来都将会属于自己。等她杀了国主,她们就可以一世逍遥了。   两人修炼的时候形影不离,修炼之外也整日腻歪在一起。   尽管阿霜已经十分明确地在她和国主之间表了态,但长宁还是常常忍不住问她,“阿霜,你最喜欢谁?”   “最喜欢你。”   “我是谁?”   “长宁。”   长宁只觉得心酥软得快要化了,“我也最喜欢阿霜了。”   吻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长宁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想把阿霜吃了。   即使阿霜心里有别人也没关系了,因为她已经在自己心里了。长宁想和阿霜永远融为一体,永远在一起。   但长宁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她永远不会伤害阿霜,她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一段时间的浓情蜜意之后,长宁的好日子结束了。   因为她发现,阿霜偶尔会离开关雎宫,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长宁不敢偷偷跟上去,怕阿霜对她失了信任,也不敢追问,毕竟谁没有自己的秘密呢?   长宁只能在关雎宫苦苦等着,翘首以盼。然后在她回来之后紧紧抱住她,嗅她身上的味道,看她有没有和别人接触过。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长宁不会满足,她总是可怜兮兮地乞求道,“阿霜……阿霜……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我只有你了。”   一开始阿霜还会应下,但等长宁重复了无数遍之后,她便不为所动了。   每到这个时候,长宁就会把已经死去的师妹师弟拿出来溜一圈,总能惹得阿霜怜惜几分。   长宁使尽浑身解数,只为撬开阿霜的心。   尽管阿霜不说,但长宁知道其实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她。长宁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却深深憎恨着那个人的存在。   阿霜这样的人,对别人动心是很难的,可一旦动心,就是一辈子的事。   长宁想把那个人踢出去,自己住进去。   ……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月光柔柔地洒在榻上的两人身上,阿霜睁开了眼睛。枕边的长宁紧紧抱住她的腰,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着她身上,似乎生怕她跑了。   阿霜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她今晚有事,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之前,阿霜倾身在长宁的脸颊处落下一吻,目光有些复杂,不过她的犹豫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很快,她就披上衣服,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阿霜没有看到,身后的长宁,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266章 王尸10   “陛下,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终于可以像我的师傅一样向您献上一切了。”   皎洁的月光下,国师白衣无尘,眼神中却尽是痴狂,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既抗拒这一天的到来,也无限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这种期待在长宁入宫之后到达了极限。   当这一天真正来临,国师对长宁的愱殬反而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今天他将与陛下彻底融为一体。   饶是长宁与陛下再如何亲密,也远远比不上他。   历代国师皆侍奉于陛下身边,她们就像是地底的蝉,经历十七年的黑暗,经历无比漫长的蛰伏后,终于破土而出,放声歌唱。   每一代国师人生的前二十年,皆幽居于国师府中,她们知道陛下的一切喜好,待前一任国师死后,她们便会入宫,小心翼翼地侍奉在陛下身边。   同时以身体为容器,吸纳天地之间的灵气。等果实熟透了,可以采摘了,国师就可以向陛下献上自己的一身灵力,延缓她的身躯腐败的速度。   这就是国师存在的意义。   阿霜的手慢慢抚上国师的心口,那里一阵灼热。   国师紧紧抓住她的手,“陛下……”   “怎么了?”   “陛下,不要忘了我!”   “陛下,不要忘了我!”   国师颤抖着身子,声嘶力竭。   阿霜眸光专注,“国师,朕不会忘了你的。”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重复这句话了。   她望着国师,只觉得他的面庞慢慢变得模糊了起来。她看见,一张张相似的面容重叠在一起,让她分不清是谁。   但她们都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国师。   每一任国师收徒时,总喜欢挑选和自己容貌相似的。虽然国师终将死去,但国师还是希望陛下能从新人身上记起自己。   阿霜迫不及待地咬住他玉白的脖颈。   国师仰着脖子,如一只濒死的天鹅,流下一滴滴水晶似的泪水。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抱紧阿霜了。   国师知道,等自己离开陛下后,很快就会有更年轻貌美的徒儿来替代自己了,陛下不会再想起自己了。   他的心里浸满了恨和怨。   国师终于知道自己的师傅为什么在她死前从来不让他见陛下了。   国师一生都在恐惧,他知道自己终将被代替,但他下意识地抗拒着这种宿命。   每当看到徒儿那张美丽的脸,国师都忍不住心生愱殬。他愱殬徒儿的青春活力,他愱殬她还能陪她那么久,而他就要死了。   国师的心中满是不甘。   阿霜像个野兽一般,嗅着国师骨肉中传来的香气,这是不朽岁月酿造的佳酿。   每三十年只有一壶。   阿霜的眼里溢满笑意,她的手一用力,国师就倒在了榻上,阿霜趴在他的身上,捧着他的心,一边笑,一边又忍不住流下一滴感激的泪。   良久之后,榻上只剩一架白骨。   殿门打开了,一位白衣女子走了进来。   她很年轻,是国师最出色的徒儿,清冷的眉眼像极了前前任国师。   阿霜笑着,缓缓摸上了她的脸,缱绻至极,眼神中满是怀念,“国师,你回来了。”   国师府中的人没有名字,始终像养蛊一样相互厮杀,最终最优秀的那一个可以成为国师的徒儿,等待国师死去,然后继承国师这个名头,等待着死亡的到来,等待着被下一任国师取代。   国师跪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陛下,但她却回答道,“是的,陛下,我回来了。”   她吻上她的指尖。   阿霜笑了,国师青涩稚嫩的样子,和前任国师刚来她身边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半夜了,时间不早了,阿霜又踏着月色沿着原路回到了关雎宫。   长宁睡得很香,纹丝未动。   阿霜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她闭上眼睛,刚要睡下时,却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具冰凉的身子如同游魂一样紧紧贴了上来。   “阿霜,今夜你去哪里了?”   阿霜耳边传来长宁哽咽的声音,她的话里满是藏不住的愱殬。   阿霜转身,目光竟有些锐利,“你看见了什么?”   若是她发现了……   不知为何,对上她的目光,长宁竟有些心虚。   可她没错,错的不是阿霜吗?   长宁说,“我去了国主的寝殿。”   “我看见了你,和一个白衣女人。”   “我看见你们很亲密。”   “我看见你和国主待在一起。”   “阿霜,你是不是背叛我了?”   她和国主是否藕断丝连。   长宁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发现一丝慌乱。   “就这个?”   “难道这个还不够吗?”   长宁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阿霜,你告诉我,我算什么?”   阿霜和国主一点也不像是陌路人,那她算什么,算笑话吗?   为什么阿霜会出现在关雎宫?   长宁忍不住想,难怪自己提起国主的时候阿霜的反应那么奇怪。   关雎宫的一应陈设皆非凡品,殿内也纤尘不染,除了位置偏僻,这里根本不像冷宫。   是了,阿霜早就知道国主是怪物了。定是那个怪物为了不伤害到自己的爱人,才让她搬到关雎宫。   没想到让自己趁虚而入了。   长宁流着泪,控诉道,“她是你的爱人,那我算什么?”   “无聊时候的消遣吗?”   她忍着心痛,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她,“你还爱她吗?”   “你还爱国主吗?”   阿霜垂下眸子,“爱,当然爱。”   长宁的心碎了,“那你爱我吗?”   阿霜沉默了,长宁的泪顿时落了下来,早知如此,为何还要自取其辱呢?   她不得不直面事实。   原来从始至终阿霜心里的那个人就是国主。   阿霜的表情一直都很平静,长宁又气又怒,她冷笑着说,“那她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了吗?”   “和她的仇人在一起了。”   “帝王向来多疑,况且她又是个怪物,如果让她知道了,她还会信任你吗?”   阿霜伤了她的心,她便狠狠伤她的心。   长宁本来是想报复她的,可不知为何,看着阿霜的神情变得沉痛起来,她并没有好受一分,心反而更加痛了。   “你真是个坏女人。”长宁恨恨地说。 第267章 王尸11   可她偏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坏女人。这是她的劫。   长宁的泪水和吻一起密密麻麻地落在阿霜身上,“我恨你,真的恨死你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爱和恨缠绵在一起。出发前师尊说她此行生死未卜,万万不可动情,一旦动情,则必死无疑。长宁不信,她会活下去的,她会和阿霜一起活下去。   然而此时,她却恨不得一柄飞刃直直贯穿她的心脏,连带着阿霜一起。   长宁疑似被国主绿了,或者说,是她绿了国主。   滔天的怒火在心底燃起,这种感觉好熟悉,师妹师弟死时,她也这般愤怒,如果眼泪可以化作刀子,那她早已千疮百孔。她有千言万语,却不能倾吐,只能埋在心里,然后把自己逼疯。   她要杀了国主,她要杀了她!   长宁再也忍不了了,她不能让她像夺走师妹师弟一样,再把阿霜夺走!   她要杀了她!她要杀了她的旧情人,她的仇人!   长宁含恨咬住她的肩。   阿霜感觉到一丝痛意,她仰起头,捏住长宁的下巴,细细观察,看看有没有沾到血,发现没有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血有“毒”,沾到的人会发生异变。长宁不能出现意外。   长宁本以为自己已经变得铁石心肠,可触及阿霜关切的目光时,长宁的心却又软了下来。她搂住她,委委屈屈地说,“我原谅你了。”   她不恨阿霜了,可她不会忘记自己这么委屈都是因为谁,她还是要杀了国主的。   几日匆匆而过,长宁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长宁知道国主很强,她打算拼死一战,她也对自己的实力心知肚明。长宁深思熟虑后决定,若是自己实在打不过国主,那她就自爆,金丹自爆的威力不同凡响,连皇宫都得废掉一半,国主一定也会死去。   到那时,阿霜就能安然出宫了。长宁早就为她安排好了一切,纵使缺了自己,阿霜也能顺利前往修真界修行,她会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长宁瞒着阿霜偷偷准备法器时,阿霜推门进来,她语气冰冷,“长宁,你在做什么?”   准备杀了你的旧情人。   长宁不动声色地藏起手中的法器,“没什么。”   长宁不敢说真话,毕竟阿霜曾与国主有那样一段过往,不管是为了修真界,还是为了师妹师弟,她都不会放过国主。她怕阿霜义无反顾地选择国主,于是她只说,“我在准备成亲要用的东西。”   “我们成亲吧,好不好?”   她要去找国主决战赴死了,但她舍不下阿霜,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能和她在关雎宫成一次亲,在她们相遇的地方。   等成亲之后,她就去杀了国主。尽管她如今依旧不知道国主长什么样子,但她早已成为她的死敌。国主就是邪魔,还残忍地杀死了师妹和师弟,如今又与阿霜藕断丝连,长宁实在无法容忍国主依旧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所以她要瞒着阿霜杀了她,等她杀死了国主,阿霜也许会伤心,但长痛不如短痛。国主负了阿霜,但阿霜这么骄傲的人却依旧对她旧情难忘,长宁觉得,国主一定是像蛊惑其他人一样蛊惑了阿霜,等她杀了她,她的阿霜就不会再被国主迷惑了。   阿霜嗅着她颈间的香气,眸中闪过红光,她眼神幽暗,“好。”   长宁飞檐走壁,从绣坊偷来两件红衣,衣裳的形制很普通,质地也只是中等,但阿霜一穿上,这衣裳仿佛就变了一个样子。这是她第一次穿红衣,却意外地很合适,长宁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穿着这身衣裳时,阿霜苍白的面庞似乎也染上了一丝血色。多美啊。   堂下红烛摇曳,长宁拉着阿霜要行对拜之礼,阿霜迟疑了。   长宁眼里泛起泪光,“你答应过我的。”   心意相通,相携白首,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罢了,已经骗过她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了。反正她快死了。   对拜过之后,阿霜将酒递了过去,烛光晃动,在红衣的映衬下,杯中的酒水竟有些像血。   长宁没有察觉到异样,她仰头喝下,而后眉眼含笑,“阿霜,等回到了修真界,我们再成一回亲好不好?”   “好。”   阿霜伸手将长宁推倒在榻上,用红纱蒙上她的眼睛。   长宁紧张极了,像是第一次遇见她时一样紧张。她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阿霜的吻四处流连,最后停留在她的颈上,两人十指相扣,她倾身咬了下去。   以前也不是没有咬过,只是没有一次如这次一样用力,她像是要吃了她。   长宁吃痛,下意识挣扎起来。   当感受到颈上的血液涌出,长宁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眼前闪过几乎快要遗忘的叶涟和易初的身影,她们的脖颈上也有伤口……   “你……你是谁……”   她终于从浓情蜜意中反应了过来。   阿霜笑了一声。   长宁的手脚皆被缚住,身上的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   阿霜语气阴寒,“长宁,你不是说,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现在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听了这话,长宁停止了挣扎,她自眼角流下一滴泪来,手臂也一齐落了下来,紧紧拥住了阿霜,她的表情悲戚至极,“原来……是你……”   事到如今,她如何能不明白……   她深深地凝望着那个绝情的女人,“如果,如果……”   “长宁,没有如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她从来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   良久之后,床上只剩一件红衣。   阿霜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她身上的骨头嘎吱嘎吱响地响着,响声中自有一股奇妙的韵律,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说话。   她穿上了一件新的衣服。   像是刚学会走路般,阿霜迈着生涩无比的步伐,慢慢走到镜前,望着镜中那张与长宁一般无二的脸,她笑了。   阿霜缓缓摸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说,笑容染上一丝疯魔,“长宁,你看,我们永不分离了。”   她对长宁是有点喜欢,但也只有一点,阿霜永远不会忘记长宁是为杀自己而来的。   所以她必须死,和她的师妹师弟一样。   两百年前,她强行复生,虽留住了一时,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身躯在一点点地腐败,对血肉的渴望也越发剧烈,慢慢变得难以控制起来。   国师的献祭和血液的填补已经填不满她身体里的缝隙了,她也不想让自己的理智彻底沦丧。所以她需要一具全新的身躯。   长宁来自修真界,又有金丹修为,她的身躯,于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窗前的桌上,摆着前往修真界的路线图纸。阿霜笑了,只不过笑意不达眼底。真是个惊喜啊。   除了图纸之外,还有一封信。阿霜拿起信,翻开来看,长宁素来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在信中却不住地絮絮叨叨,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生怕她去修真界受了委屈,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信纸。   阿霜翻到最后一页,字倒是没有那么多了。长宁说,当阿霜打开这封信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死了,不过没有关系,只要她顺着地图走,等一出凡间,通讯法器就会恢复如常,她已经安排了人前来接应。   阿霜放下信,垂着眸子,神色有些复杂。真是个傻子。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阿霜穿着那身红衣,一步步走出宫去,没有一个人阻拦,她们全部跪伏在地,口称陛下。   阿霜一路来到江边,这条江,贯穿了大昭,阿霜划开手掌,鲜红的血珠顺着掌心一滴滴落入江水之中,血色被稀释,然后被裹挟着送往远方。   手心传来一阵痒意,伤口正在愈合,阿霜笑了,笑得快意,笑出了泪。大昭的子民,都将和她一样永生不死。   突然,她停下了笑,幽幽地望向远方,那是修真界的方向。 第268章 番外:前尘   “陛下……”   “陛下驾崩了!”宫人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   “怎么可能,陛下怎么可能驾崩!”   陛下昨天明明还好好的,皇后谢灵瑶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阿霜只是染了风寒,她素来身子强健,怎么可能就死了。   她一定是骗自己的,她想骗自己原谅她。   她神色惊惶地跟在宫人身后,穿过重重宫道,谢灵瑶在看清了摆在大殿正中央的棺木后,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血红的棺木,中间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谢灵瑶忽然想起昨日自己推门离去前对阿霜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岑霜,你怎么不去死!”   而如今,她低着头,喃喃道,“你怎么就真的死了呢。”   短短一日,怎么就阴阳两隔了。   谢灵瑶本是南诏国的帝姬,她恨阿霜。   她恨大昭的铁蹄踏破了南诏国都,她恨阿霜灭了她的国;她恨她在视察俘虏时对她一见钟情,令她入宫为后;她更恨她四处沾花惹草,不专情于她一人。   自入宫以来,她对她日日拒而不见,面对她的靠近也始终冷着脸。   她恨阿霜,也恨自己的心软,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南诏,于是不惜用恶言恶语将她赶走。   她本以为她们会这样一辈子。   可她怎么就死了呢。   她那样无所不能,将周边的大国小国都纳入了大昭版图,她统一了天下,一场小小的风寒怎么会要了她的命呢,虽说生死无常,可这未免太过荒谬。   站在一旁的贵君眼中满是恨意,“还不是你,若不是你日日诅咒陛下,陛下怎么会死!”   若是往日,谢灵瑶会选择拿鞭子抽花他的脸,而如今她却只能无力地跌倒在棺木上,她摸着阿霜的脸,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你为什么要死……”   你要是不活过来,我就真的永远都不原谅你了……   所有人都无法接受她的离世。   国师——也是大昭的首任国师,被匆匆唤了过来。她们打算为陛下招魂,让她起死回生。   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死去。   国师却摇了摇头,“世间并无招魂之法,如果真的有,那人间早就乱了套了。”   满宫缟素,人人面上皆是哀戚之色。   然而事情很快就发生了转机。   因为头七过去了,阿霜的身躯居然未曾腐败。   她躺在那里,面容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谢灵瑶又惊又喜,连忙找来了国师。   国师说,“陛下是天子之身,承载一国气运,加之执念深重,不肯离开人世,所以身躯才未曾腐败。”   谢灵瑶像是找到了希望,南诏有一秘术,能令人起死回生,然而复生的只是躯壳,醒来的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永不腐败的行尸走肉。   可陛下不是常人。   谢灵瑶义无反顾地在阿霜身上用了这个秘术。   可陛下依旧没有醒来。   夜幕降临时,国师爬进了棺材,棺材一阵晃动后,鲜红的血缓缓从棺材里流了出来。   阿霜睁开了眼睛。   只是眼睛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谢灵瑶知道,自己的陛下依旧没有醒过来。不过还好她已经活过来了。   谢灵瑶褪下华服,走出宫闱,换上素净的白衣,自此成为大昭国的第二任国师。   她细心照料着没有恢复意识的阿霜,目光永远柔和而专注。   不再像从前那样满是怒和怨。   她已经失去过阿霜一次了,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了。   渐渐的,谢灵瑶的青丝成了白发,她年华老去,她怕自己等不到陛下醒来的那一天了。   她可能见不到陛下了……   不过会有人代替自己照顾她,谢灵瑶怕阿霜孤独,所以特地在国师府中养出了一个知晓阿霜喜好,处处都合她心意的徒儿。   似乎是感觉到了谢灵瑶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阿霜的目光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阿霜醒了过来,她情不自禁地唤道,“阿瑶……”   “陛下,你醒了……”   谢灵瑶低头,落下泪来。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自己已经失去光泽的肌肤时,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老了。   而陛下依旧年轻。   谢灵瑶惊慌失措,她别过脸,想拿东西挡住自己。   阿霜拦住她,轻轻捧起了她的脸,目光一如几十年前那样温柔,她吻了下去,“阿瑶,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美的样子。”   阿霜目光缱绻,手指按上谢灵瑶的唇,她低头,问道,“阿瑶,你要和朕一起长生吗?” 第269章 深海沉沦1   有渔民从远洋渔场捞起一条人鱼。   这可是只出现在传说中的珍稀生物!   各大研究所如嗜血的鬣狗一样闻风而动,满心满眼都是要将这条人鱼抢下!   雨夜。   一辆车身上印着“A3研究所”字样的车向码头疾驰而去,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残影。   车里的女人面色冷淡,声音却透着十足的坚定,她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陈风,这条人鱼我一定要弄到手。”   人鱼上身是人,下身是鱼,构造奇特无比,像是只存在于神话中的造物。阿霜潜心研究多年,自然知道这条人鱼意义非凡。   这是来自深海的全新物种,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她绝对不能错过。   耳麦里传来陈风的声音,“好。”   “你放心,只要你想要,我一定帮你弄到。”   五年前她和阿霜一起成立了A3研究所,她出资金,阿霜出技术,她负责对外事务,阿霜负责内部事务。   短短五年,A3就从曾经的籍籍无名跃升到了如今的地位,研究所带给她的利润说一句暴利也不为过。   陈风更是借此得到了家族前所未有的重视,她从备选之一成为了陈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阿霜既是A3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她的初创合伙人,更是她的朋友。   她一直默默付出,帮过自己很多忙,却没提过任何要求,连她应得的大笔分红都被她投入了研究所的运转之中。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作为合伙人,作为朋友,即使这条人鱼没有任何研究价值,只是个玩具,她也一定会帮阿霜弄到手。   “到了码头后,你直接把人鱼带走,其他的事全部交给我。”   当然不止是她们想要这条人鱼,觊觎它的人多着呢。   陈风自有办法。   这条人鱼的确很重要,但再重要也不过只是一条实验品而已。   人鱼如此罕见,自然也意味着没有研究的先例,高收益也意味着高成本高风险。   更何况,即使是其他研究所顺利将人鱼带回去了,也不一定会获得满意的收益。   对人鱼进行研究、评估、在它身上提取有效物质、合成、一期实验,二期实验、投入市场、生产、销售,其流程是无比漫长的,简直遥遥无期。   资本都是逐利的,人人都想要人鱼,她们得不到人鱼,她自会给她们提供满意的东西,无非分割利益而已。   到达码头后,提前安排过来接应的人迎了过来,将阿霜带到货船上一个透明水箱面前。阿霜透过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看见了人鱼的大致轮廓,人身鱼尾,就是它!   将装着人鱼的水箱抬上车后,阿霜通过后视镜看到了如潮水一般匆匆赶来的车流。   她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车,驶离此地。   “又被A3抢先了!”   有人气愤至极,不管不顾地就想追上去,突然车被拦下。   车旁站的人用十分礼貌但又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我们少主请您过去。” 第270章 深海沉沦2   几个小时后,车辆抵达了A3研究所所在的海岛。   装着人鱼的透明水箱被人从车里抬了出来,运进了研究所。   当水箱上的雾被擦拭干净,看清人鱼样貌的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上帝的造物,不属于人间的美貌。   箱中人鱼的美貌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美得惊心动魄,不,用一个简单的美字来形容它,简直是在轻慢它。   人鱼海藻般茂密的长发在箱中散开,它睁着一双雾蓝色如初生的婴儿一般纯净的眼睛,趴在透明的玻璃上懵懂地观察着外界。   尽管它并没有刻意去魅惑众人,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让人移不开眼睛。   阿霜低头,凝望着它,目光柔和无比,像是在看一个绝世珍宝。它透亮的瞳孔、流畅的线条,象征着美与力量的巨大鱼尾,无一处不在昭示着它是族群中优良基因的拥有者。   这是人类捕获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人鱼。   更重要的是,这条人鱼暂时没有性别,她在它的身体上没有看到雌性或雄性的任何一种性征。   在自然界中,雌雄同体的两性生物并不罕见,通常是为了适应特定环境而演化出来的,但这种雌雄同体的结构一般不会出现在如人类的一般的高等动物身上。人类中雌雄同体的人,通常是因为受精卵异常发育,雌雄同体的情况只是特例。   这条人鱼上半身结构与人类几乎一模一样,进化程度与人类大致相同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更为突出,它没有性别,是一件十分奇异的事,值得好好研究。   阿霜用惊叹而又专注的目光欣赏着这条人鱼,站在她身旁的男人看见她的反应,目光不由变得警惕了起来。   他叫林致,是阿霜的助手,也是她的男友。   林致知道她醉心研究,这么看着它也只是出于珍稀实验品的重视,但一股深深的愱殬还是无法抑制地从心底升腾而起。   阿霜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他和阿霜来自同一所学校,是小她几届的师弟,在校时他便对阿霜芳心暗许,一直暗暗追随,在她和陈风成立研究所后,他跳槽来到这里,凭借出色的专业能力成功成为她的副手。   阿霜执着于探索生命最初始的奥秘,对基因方面的研究十分痴迷,进入研究所的门槛极高,能进入这里的人于基因层面便与常人有所不同,而林致顺利通过了筛选,勉强入了她的眼。   研究所的绝大部分成员都是女性,男性简直就是凤毛麟角,林致能进入这里,代表他的基因足够优秀,所能提供的配子也是最优质的那一档,加上他用尽心机和手段,这才得到留在阿霜身边的机会。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一个没有性别的实验品,他感觉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它实在是太美了,只看一眼便要令人彻底醉死过去。   林致的眼中满是敌意。   “它……它好美……”   人鱼美貌带来的杀伤力和破坏力过大,有人眼神空洞,失神地向前走去,甚至越过了安全线,只为靠近装着人鱼的水箱。   越过红线的人正是一女一男,是刚来研究所不久的新人,两人很快就撞在了一起,对视了一眼后,两人瞬间变作发怒的狮子,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的动作弧度很大,竭尽所能地想要击败竞争对手,向人鱼展示自己的强劲力量,好顺利赢得人鱼的青睐。   “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已经失去理智了,她们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重复自己的动作。   阿霜冷冷呵斥一声,“住手!”   两人这才停了下来,像是瞬间惊醒了一般,她们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退到阿霜身后。   自己在做什么?   阿霜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平日里定力越差的人反应越大。看来这种至美生物的魅力,已经大到足以令人失去理智,甚至不分性别了。   人鱼实在是给了自己太多惊喜了,看来带它回来是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林致居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眼神清明,身体后倾,似乎是在防御。   阿霜看向众人,做下决定,“这条人鱼将被命名为000001号,简称一号,实验级别为最高优先级,关于一号的所有事务,无论大小,都由我和林致负责。”   “是。”众人毫不意外地都应了下来。   这条人鱼着实是有些怪诞,她们隔着箱子都能变成这个样子,若不趁早远离,难免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   “嗯,先出去吧。”   众人都退了出去,各自专注于手上的研究,只有刚刚被她点到名的林致还站在原地。   阿霜走了过去,旁若无人地隔着玻璃继续观察起一号。   一号是生物,是生物就会有性别,一号并不是没有性别,而是还未分化出性别,它非雌非雄,等进入到成熟阶段,它应该会从雌雄两性中自主选择一个。   人鱼真是一种奇幻的生物。   人身鱼尾,西方称呼类似的生物为塞壬,传闻中,这种海妖喜欢用动听的歌声诱导船只触礁,捕食水手;东方则叫鲛人,鲛人泣泪成珠。   人类对它们的想象从来没有停止过。   见阿霜一直盯着它看,一号在透明的水箱中艰难地仰起了头,它也打量着阿霜,然后抬起了被铁链束缚着的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她。   一号的手掌贴在玻璃上,离她的脸很近,阿霜看见,一号手掌中间连着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蹼。   阿霜觉得很奇怪。   明明深海中的生物丑得千奇百怪,可一号为何会美得如此圣洁,毫无瑕疵,简直完美符合人类的审美。仿佛和人类就是一个种族一般。   阿霜一直执着于研究基因,却不是研究基因编辑,而是研究基因本身,她想要解析基因,基因就像密码,解开它,就能解开有关人类的所有秘密,包括人类从哪里来,将往哪里去。   用最通俗的话来说,每个人必定有一个母亲,阿霜想做的事,就是找到母亲的母亲的……母亲的母亲,她要找到人类的始祖,如此才能安然地闭上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条艰难的朝圣之路,阿霜本以为自己有生之年都无法完成这项研究,可一号的出现让事情出现了转机。   它的上半身构造与人类几乎没有差别,阿霜猜测,它与人类一定存在某方面的联系,这种联系甚至相当紧密,人类与人鱼可能拥有同一个先祖,人类和人鱼是陆地和海洋上的两个亚种。   要验证人类与人鱼之间的关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人鱼的DNA序列排列是否与人类相似或相同。   看见两人深情对视,林致的面色越发狰狞起来。   林致走了上去,手不经意地落在阿霜的肩上,“要先对一号进行抽血化验吗?”   不得不说,林致能够成为阿霜的助手,与她是有一番默契在的。   阿霜点了点头。   林致走到一旁,在器材里斟酌了一番,最后将手伸向了最粗的那一款针头。   敢勾引阿霜,这就是下场!   他笑着将抽血的器材端了过去,然而还没等打开箱盖,一号就吓得连连后退,面对森冷的针头,它满脸都是抗拒。   它可怜兮兮地看着阿霜,泫然欲泣。   阿霜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算了,先不要用。”   “不急于这一时。”   一号实在是太重要了,若是吓坏了一号,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从海里被捞上来,又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小人鱼难免会不适应,还是等它习惯了实验室,再进行研究吧。   林致的脸扭曲了一瞬,然后迅速平静了下来。   死鱼!装出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   “好。”他将实验器材又端走了。   阿霜心疼地看着一号,它手上的铁链延伸向水箱的四角,它被牢牢地束缚在水箱之中,手腕都被铁链勒出了红痕。   阿霜打开箱盖,取来颈环为它戴上。   尽管阿霜看得出来这条人鱼下意识地依赖着自己,表现得也很乖,但到底是陌生物种,攻击性未知,为了安全起见,她必须给它戴上这特制的颈环。   这颈环既是束缚装置,也是十分必要的保护装置。   被套上黑色的颈环,一号有些不适,它伸出手,似乎想要将这颈环解开,然而它摸来摸去,也没找到缺口,它晃了晃,颈环纹丝未动。   发现弄不开,它就又可怜巴巴地看向阿霜。   阿霜摸了摸它的脑袋,她也不知道一号能不能听得懂人类的语言,但她还是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不能取下来,好不好?”   一号低下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它怔怔地点了下头。   作为奖励,阿霜为它解开了链子。   一号明显有些兴奋,它的动作弧度也变大了,它的手扒在箱沿上,似乎想要出来,然而它的尾巴太重了,箱子也太窄了,它出不来。   一号只能紧紧地贴在玻璃上,隔着玻璃将脸靠在她手的位置。   最后,它竟学着林致的样子,对着阿霜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第271章 深海沉沦3   除了阿霜和林致以外,所有可能接触到一号的人都佩戴了特制的目镜,以屏蔽它身上那种无差别释放的魅力所带来的影响。   水箱过于狭窄,阿霜为一号另外换了一个住处,她让人将装着一号的水箱抬到宽敞的水池边,将它倒了进去。   实验室里的水池中盛满了碧蓝色的液体,这种液体功效很多,成分模拟海水,尽可能地让一号感到舒适。   水池虽然比不上大海,但总比在水箱里舒适。   或许是被关得太久,一入水,一号明显活跃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它用脸蹭了蹭阿霜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去吧。”   明明一号没有说话,阿霜却好像听到它欢呼了一声。   一号转过身去,不再收敛,它自由自在地在池中游来游去,有时潜到水底,有时又突然浮上水面,长长的鱼尾若隐若现,鳞片闪耀着动人的珠光,颜色瑰丽,如梦似幻。   它用巨大的鱼尾击打水面,水花四溅,有些溅到了池边。   阿霜站在那里,一直盯着它的尾巴看。   一号的尾巴很长,坚实有力,明明是鱼尾的形状,却令她想起海蛇,外表美丽,却剧毒无比,仿佛只要猎物一落入水中,它的尾就会缠上去,顷刻间将猎物绞杀。   这是野兽,来自深海的野兽。   一号游了几圈后,抬头看见阿霜仍然站在那里,它向阿霜游了过来。   它的手搭在水池边上,似乎想要爬到岸上来。   看到林致推门进来,它才猛然缩了回去。   这个男人对它有敌意。   一号嗅觉发达,它嗅得到两人身上的气息,它在林致身上闻到了阿霜的气息,他是她的伴侣。   或许是林致太凶了,一号一点也不喜欢他。   它想咬断他的咽喉,不想再听见他说话。   他突然闯进来,让它很烦躁。   但阿霜还在这里,在她专注的目光下,一号小小地瑟缩了一下。   见一号突然变得有些害怕,阿霜顺着它的目光看向林致。   “你温柔一点,别吓着它。”   “好。”林致应了下来。   然而阿霜一转过头,他就咬牙切齿起来。   林致恶狠狠地看向一号。如果不是一号不会说话,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它告了自己的黑状。   明明不是人,怎么这么心机。   总是在阿霜面前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像他欺负了它,也不知道它从哪里学来的歪招。   它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从阿霜身边赶走吗?   一直以来,林致都暗暗提防着所有靠近阿霜的异性和同性,他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而此时此刻,他确定,一号对阿霜别有企图。   呵,真是可笑。   阿霜是异性恋,就凭它的性别,它永远也不会得到阿霜的青睐。更何况它不是人,只是一条鱼,说一句牲畜也不为过,都不是一个物种,阿霜永远不会喜欢它。   它永远不能像自己一样光明正大地待在她的身边。   不过是一条鱼而已。   ……   一号不是一般的实验品。   虽然它总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但经过测试,阿霜发现它智商很高,进化水平较高,已经达到了人类的正常水平。   它似乎能听得懂人类的语言,但它说不出话来,阿霜想,大抵是它常年生活在海里,声带结构与人类不一样,所以在陆地上无法正常发声。   不过它的学习能力很强,阿霜将一些简单的手语对着它示范了几遍,它就能看得懂了,能与她进行简略的沟通。   阿霜又惊又喜,她想要尽可能地把它当成人。   一号像个孩子一样,她便给它看一些色彩丰富的视频,补充一些人类世界的常识,帮助它更好地适应环境。   一号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后来就直接当作背景音了,它时不时会抬起头看一眼,更多的时候,它都在低头玩着阿霜送它的小黄鸭。   它将小黄鸭抱在怀里,时不时看看小黄鸭,时不时又看一看阿霜,似乎是在好奇,怎么小黄鸭和它不一样,它和阿霜也不一样。   有时它也会对着小黄鸭咬上两口,这个玩具是食品级材质,阿霜也就任它咬了,只要别吃到肚子里就行。   “滴……”   阿霜一看时间,已经到点了,日常的观测结束了,她起身收拾东西。   一号知道她又要走了,“唔唔唔……”   不要走。   “怎么了?”   它似乎有话要说。   一号游到池边,它仰起头,伸出了手。   它在邀请她,邀请她下水和它一起玩。   阿霜看着它纯粹的眸子,眼里多了些笑意。看来一号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朋友,初步信任已经成功建立。   对鱼来说,在水里游来游去是很快活的,所以它邀请自己到水里去,想让自己和它一样快乐。   阿霜摇了摇头,“不行。”   她拒绝了。   她是人,不生活在水里。   一号的神情变得低落起来。不过很快它就又打起精神,她不过来,它就上去。   它攀着水池的边,想要爬上岸。   阿霜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阻止它。   她听过一个故事,故事说人鱼上岸,鱼尾会变成双腿,虽然有些荒谬,但阿霜很想看看它的鱼尾是否会变成腿。   一号艰难地爬了上来,它的手伸向阿霜,它似乎想要触碰到她,阿霜本来是站在池边的,一号爬上来后,她往后退了几步。   它的半截鱼尾还没在水里呢,她想看它彻底离开水的样子。   一号往前爬一点,她就往后退一步。   最后,一号完全离开了水,但奇迹没有出现,它的尾没有变成腿。   一号如愿以偿地来到了阿霜面前,它好奇地抱住阿霜的腿。   怎么和它的不一样?   阿霜叹了口气,她将一号抱起,走向水池,将它放入水中。   鱼尾就是鱼尾,怎么可能变成腿,是她想得太多了。   她摸了摸一号的脑袋,“一号,以后好好待在水里,知道吗?”   天色不早了,她要离开了。   她转身,却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一……一号……”   阿霜猛然转身,“是你在说话?”   一号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一……一号……”   阿霜指了指一号,“对,这是你的名字。”   一号笑弯了眼,它学着阿霜的样子,指了指阿霜,它努力说着话,虽然啊唔啊唔地含糊不清,阿霜却知道它的意思。   一号在问,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阿霜。”   “啊……霜……”   “阿霜。”   “阿……阿霜。“   “对了。”   一号重重地点了下头,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骨子里,“阿……霜。”   一号会说话了,不过好像是错觉,因为自那之后,一号再也没有说过话。   它总是偷偷藏在角落里,时不时鬼鬼祟祟地抬起头看她一眼,也不知道在干嘛。 第272章 深海沉沦4   阿霜对一号实在是太好了。   林致对此始终耿耿于怀。这个项目由阿霜主导,大多数时候,都是她独自和一号待在一起,虽然一号暂时没有性别,但它的眼神可不清白。   阿霜对一号是没有想法,但林致眼睛没瞎,他可看得出一号对她的想法。   它像个鬼一样出现,缠在她身边。   林致知道,在感情这种事上,阿霜不清楚,也不在乎。他能成为她名义上的男朋友,也不过是因为他的学历和智商与她相匹配,加上他小小地误导了一下,才得以和她长久地保持这种关系。   然而如今,林致又重新感觉到了危机感,虽然一号只是一个实验品,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但阿霜在它身上倾注的时间比自己要多得多。   而且一号总是装出一副清纯无辜的样子,让阿霜放松警惕,从而引诱她。   随着它越来越通人性,它的脸也慢慢地多了一分妖气。   如果不是阿霜只把它当成实验品,加上它没有性别,就凭它身上那种颠倒众生的魅力,她早就栽了。到那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抛弃掉。   林致觉得,一号迟早要分化成雄性。   他惊慌失措,于是他在阿霜即将离开实验室的时候,上前一步,将阿霜抵在玻璃上。   林致用颤抖的手摘下阿霜脸上透明的护目镜,他紧紧拥住她,吻了下去。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林致的心跳得很快,一想到可能有双眼睛在注视着两人,他的心就跳得更快了。   阿霜一开始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等他的吻一落下来,她顿时什么都知道了。   她将林致推开,尽管唇色有些红,但她的神色依旧冷淡,“我们不应该在实验室做这样的事。”   这不符合操作流程。   更何况,一号还是个宝宝,她怕它看见,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我控制不住……”林致低下头,神色有些委屈,“我一想到……”   他犹豫一瞬,最终还是说出了口,“你是不是喜欢它?”   “谁?”   “那条鱼。”   “啊?”   阿霜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没有。”   “你怎么会这样想,它不过是个孩子。”   林致的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林致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他拥得更紧,“我们结婚好不好?”   他不仅仅只想当她的男友了,他想要更进一步。   “不行。”   “林致,你知道这是我的底线。”   阿霜对于容易患得患失的林致一向是纵容的,然而此时她却无比坚定。   “那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阿霜对研究基因和生命如此痴迷,又怎么会错过亲自孕育一个生命的机会,等有了孩子,就用换生,胎儿在她那里待够十日,储存了足够的必须物质后,马上就转移到他这里,对她的事业不会有丝毫影响。   林致无比迫切地希望阿霜和自己有一个孩子,他希望能有一个和双方血脉相连的存在将他和阿霜紧紧绑在一起。   阿霜犹豫一瞬。   她和林致在一起,的确存了这方面的心思。她能和他在一起,80%是因为他的配子足够优质,之前迟迟没有松口,是因为时机不对,可如今,阿霜觉得,她不需要了。   人鱼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探秘的希望。   更何况,如今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人鱼身上,分不出注意力去关注孩子的成长,她宁愿没有孩子,也不愿意去忽视她们,这是不负责任的。   “不行。”   林致抱住她,泪落了下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有些凄切,然而他望向水池的眼神却十分怨毒。   都是因为那条鱼!   它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林致倒希望这条鱼一被捞上来就死了,也不希望它在这里乱她的心神,离间他和阿霜的感情。   他又轻轻吻了下去,阿霜躲开,他就委委屈屈地看着她,“你已经好久没有和我在一起了。”   “就亲一下,它已经睡了。”   阿霜心想,也是,她这段时间的确为了一号忽视了林致。   “好吧,就一下。”   接吻之后,她的气息凌乱了几分。   面对仍不满足的林致,她将他推开,“走了。”   关门前,阿霜望向池中,水面依旧依旧平静无波,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放心地拉着林致离开。   等灯光彻底熄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静悄悄起来,水面突然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过了好久才逐渐平息。   水面上露出一双幽幽的蓝色眼睛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白色的大门。   不久后,它又悄无声息地潜了下去。   真想……   真想……   它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一号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心脏,它跳得好快,如果它不捂住,它就要钻出胸腔,自己跳出来了。   好难受,为什么这么难受,连血液都变得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明明它天生善水,此时却感觉自己要淹死在水里。   平日里无比舒适的水温在夜色的浸染下,竟变得寒凉起来,已经习以为常的实验室此时却变得格外空寂。   一股蚀骨的孤独深深钻入它的心间,怎么办?她没有教过自己。   一号只能紧紧地抱住那只小黄鸭,如梦呓一般唤着她的名字,“阿霜……”   如果阿霜在这里,一定会很惊讶,因为一号说话不再磕磕绊绊,而是无比流畅,仿佛它天生就是个人。 第273章 深海沉沦5   鉴于一号实验体的特殊,阿霜并没有一开始就对它做什么。在她观察了一段时间一号的活动规律、进食习惯后,她发现一号的行为模式渐渐变得正常起来,不再处于惊恐状态了。   看来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阿霜知道,可以开始了。她拿来工具,准备抽取它的血液拿去化验。   一看到熟悉的针头,一号还是害怕得身子往后缩,它泪眼婆娑。   不要。   “乖,不会有事的。”阿霜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递给它一个漂亮的贝壳。   以前的小孩去打疫苗,会领到两颗甜甜的糖豆,即使之前很害怕,一看到糖,孩子们就什么都忘了,争先恐后地跑去排队。   一号是实验品,不能随便吃东西,她就送给它贝壳。   反正都是从海里来的,姑且可以算得上是老乡。   一号把贝壳拿走了,捧在手心,它很快就安静了下来,眼泪也没了,主动伸出了手。   “闭上眼睛。”   一号闻言,乖乖地闭上眼睛。阿霜出手又准又快,一号只感觉自己被叮了一下。   看到淡蓝色的血液被一点点地抽出来,阿霜不由屏住了呼吸。   等取走足量的血液后,阿霜发现,它的血止不住了,针头拔走后,淡蓝色的血液一直在往外冒,注射了提前准备的药剂才止住。   一号很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它白皙的手臂上,那小小的伤口格外明显。阿霜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移走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人类体内的细胞有四十六条染色体,也就是二十三对,这二十三对中有二十二对是常染色体,一对性染色体。   经过检测,一号也有二十三对染色体,二十二对常染色体倒是与人类的差别不大,区别就在那对性染色体上。   人类的性染体,女性表达为XX,男性表达为Xy,一号的性染色体中,其中一条是X,可以确定,另一条却不是X也是y,结构也是圆环状,姑且命名为0。   人类的DNA中蕴含着海量的遗传指令和信息。一号的也是,阿霜试图从它的染色体中得知些什么。   一号染色体内蕴含的信息要简洁得多,只不过上面始终覆着一层迷雾,一层枷锁,让人无法突破,只能破译表层的信息。   阿霜猜想,或许是它还未分化出性别的缘故,从人类的角度来看,那条染色体的性状并不明显,因而暂时无法破译出更多信息。   阿霜希望,它能分化成雌性。   Y染色体是由X染色体演化而来的,但Y染色体相较于X染色体失去了许多基因,变得越来越小。   如果它分化成雄性,那么基因中蕴藏的许多关键信息就会丢失甚至隐藏,于她的研究没有丝毫益处。   阿霜一直在等一号分化成功的那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号身上一种未知激素的释放浓度越来越大,所散发出的魅力也越来越多,人无法抵御,即使佩戴了目镜,屏蔽效果也不怎么强。   陈风一般不在研究所中,只是偶尔回来,阿霜便把她带到这条人鱼面前,让她也试一试陈风见惯了美人,但看见它的第一眼也被它惊得头晕目眩,用陈风的话来说,就是“差点一见钟情了。”   而看起来比较正常的林致虽然没有被迷倒,但也对它隐隐有些敌意,也不知道他胡思乱想了什么,只是一个没有性别的实验品而已。如果一号是雄性,他这样的态度倒是也能理解,毕竟同性竞争。   一号真是太奇怪了。   既危险,又迷人。   一号对于情绪异常敏感,它感受到了林致的敌意,对他有些害怕,常常躲避着他。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隔离一号的实验室,一般只有阿霜涉足。   清晨,阿霜如往常一般来到实验室,这次却没有看到一号的身影。   以往她进来,一号一般都是趴在池边,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等着她来开门。   今天却不见踪影。实验室中十分寂静,阿霜觉得很奇怪,她放下东西,走了过去。   水池很大,池水也不是透明的,阿霜寻不到它的踪迹,它应该在池底待着吧。   它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待在那里。   阿霜看了眼实验室内的监测仪,生命数值正常,看来还活着。   “一号?”   没有动静。   平时只要她一唤,一号就会出现在水池边,探出头来看着她,然而今天无论她如何呼唤,一号都没有出现。   阿霜心想,会不会是一号出现了心理问题。毕竟这段时间它学习了不少人类知识,知道的渐渐多了起来,社会化程度比刚来到这里时提高了不少。   它很聪明,也知道自己是个只能待在实验室里的异类。   阿霜走过去,准备拍打水面把它叫出来,看看它到底有什么问题。   一号不能出问题,心理问题更要及时解决。   不料今天水池边上竟有点滑,阿霜一不小心就跌入池中。   池水很深,而且密度和水不太一样,阿霜直直往下沉,在岸上看着这池水是很透亮的,但入了水,阿霜才发现这底下原来这么暗。   一瞬间的慌乱过后,阿霜控制着自己放松紧绷的身躯,舒展肢体,头往后仰,想要飘浮上去。   突然,耳边传来水被划开的声音。什么东西朝她这边游了过来,一团黑影在向她靠近,体型与人类相似。   是一号。   一号像幽灵一样猛地凑了上来。   它揽住她,带着她游向池边。   真是个乖孩子啊。   摸到了岸,阿霜总算找回了安全感。   她的衣服和头发都湿了,好在这池里都是特制的无菌溶剂,不会感染,换洗一下就好了。   阿霜手脚并用就要爬上去,不料一股力道自身后传来,她又被拉了回去。   阿霜回头,原来是一号紧紧拉着她的衣服。   “怎么了?”   一号没有说话,只是往她这边挤,然后将头埋在她的肩上。   不会是生病了吧?   可是它的身体数值没什么异常啊,除了生长的速度快了些以外一切正常。   “一号?”   阿霜不解地推了一下它。   一号抬起头,眼睛雾蒙蒙的,里面满是迷茫和懵懂,它知道她想走,于是它摇着头,手上拉得更紧,不让她离开。   它可怜地呜咽着。   阿霜伸手去摸它的脸颊,它的体温很高,烫得她立马缩回了手。   怎么会这么烫? 第274章 深海沉沦6   脸颊处传来的冰凉让一号身体一颤,它下意识抓住阿霜的手。   别走。   它低头,去蹭她的脖颈,阿霜刚要推开,就感觉到一串泪洒在自己颈间,那样灼热,让她泛起一阵痒意。   今天的一号很奇怪。   突然,实验室内响起滴滴的警报声,实验室内的激素浓度已经突破峰值了。   阿霜惊讶地看着一号,体温上升、智商降低,攻击倾向变高,激素异常变化,该不会是进入发情期了吧?   症状过于相似,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她本以为它是生病了。   不过实验室内时时刻刻有仪器监控,药物也不缺,哪那么容易生病。   连性别都没有又怎么会有发情期内,阿霜早早排除将这个选项排除了,不过现在看来,倒是很有可能。   毕竟一号的情况一直很特殊。   她抽出自己的手,低头去摸一号冰凉的尾巴。   没有分化。   应该是一号即将进入分化期,它又对她这位饲主持有基本信任,于是下意识向她寻求帮助。   阿霜总算知道了原因。她摸了摸一号的脑袋,“乖,放开,去给你拿药。”   若是以前,一号一定会乖乖听话,但今天,它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它缠在她的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   阿霜要挣开它就往上爬,察觉到她要离开,一号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阿霜的面色沉了下去,语气也冷了几分,“放开。”   它今天怎么回事?   一号掉着泪,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了。   阿霜碰了一下一号的黑色颈环,她拥有最高权限。   颈环马上放出蓝色的电光来,对一号进行了小范围的定向电击,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   一阵剧痛传来,一号的身子顿时就变得软绵绵的,阿霜轻而易举地将它推开,迅速爬了上去。   她身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   推门离开前,阿霜回头,一号正无力地趴在水池边上,眼角的泪像珍珠一滴一滴淌了下来,神情可怜极了。   它朝阿霜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为什么要走。   阿霜加快步伐,走了出去。见鬼,为什么看见它那个样子,她会心软。   只是一个实验品而已,为什么能影响到她的情绪,难道它的魅力已经开始影响自己了?   阿霜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她从来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倾注太多感情,她不允许事情节外生枝。   她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做完这一切后,她调配了可以缓解症状的药剂,喷洒在水池中。   一号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一号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暴露了真面目,而阿霜好像生气了。它又变回从前那副乖巧的样子,试图博得她的怜爱。   但自那天起,一号再也没有见过阿霜。   阿霜隔着单向玻璃,目光落在无精打采的一号身上。   一号即将进入分化期,是关键时期,和以前不一样。   她即使再迟钝,也知道一号对自己的依赖有些过度了,不过幸好她提前发觉,及时止损了。   在一号分化成功之前,她不会再见它,以免对它造成什么计划外的影响。   她想要一号分化成雌性。   她不再进入一号的实验室,而是让林致负责一号的日常事务。   很简单,阿霜想让林致“色诱”一号。   她怕有副作用,不会给一号注射激素,但她可以用一些间接的办法辅助它成功分化。   地球上的大多数生物都是视觉动物,一号也不会例外。   林致生得好看,否则阿霜也不会委屈自己和他在一起。   让他多和一号相处,能够促进一号体内有关分化的激素分泌,对它的分化形成正向诱导。   尽管林致并不情愿,但在阿霜的劝说下,他还是进去了。   阿霜让林致换下了纯白的实验服,将他精心打扮后送了进去。   不过一号却有些抗拒,林致一来,它就潜入池底,等他走了,又浮出来。实验室里没人的时候,它总是呆呆地望着门口。   日常的实验也不怎么配合。   它一直哭。   若是以前,阿霜早就上去安慰它了,如今她无动于衷。她知道一号并非是明面上那副孱弱的样子,它力气可不小,也不像表面那么老实。   她始终静静地站在玻璃后面,记录着一号的各种数据。   当一号的情绪明显比较低落的时候,阿霜就会安排林致进实验室,投喂它喜欢的食物,有时候还会让他捧着鲜花进去。   花的颜色通常很艳丽,可以用来求偶。   林致人都麻了。   他的女朋友居然让他去“勾引”情敌。   不过没什么用就是了。尽管一号表现得并不明显,但林致看得出来,一号对自己的厌恶程度直线上升。   它觉得是他夺走了阿霜,是他不让自己见到阿霜,是他分开了它和阿霜。   一号知道林致是她的伴侣。   一定是因为林致吹枕边风,她才不肯来的,才会抛弃它的。   凭什么。   一号对林致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直接杀了他。   一号分化的日子越来越近。林致和阿霜一样,也希望一号分化成雌性。   这对她的研究大有裨益不说,还能免去了他的情敌之忧。可谓是一举两得。   但林致看得分明,这条人鱼有很大概率会分化成雄性。   为了不让它分化成雄性,林致瞒着阿霜偷偷弄来两份浓度很高的雌激素。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然后将雌激素都投入水中。   他这也是在帮它,不是吗?   如果分化成雄性,阿霜就得不到染色体上的关键信息了,一旦一号没有用了,阿霜就会抛弃它的。   与其让自己多一个情敌,林致更希望一号分化成雌性,虽然在这之后阿霜对它的关注会成倍增加。   一号静静地潜在池底,听到脚步声,它下意识抬起头,隔着水,它发现又是林致。   他似乎丢进来了什么东西。   一开始一号不以为意,然而很快,它就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它的身体随之变得滚烫,变得不受控制。 第275章 深海沉沦7   是不是有人把池子里的水烧开了,不然为什么它这么难受。   它痛苦地呜咽起来,鱼尾在水池里上下扑腾。   尽管知道她不会在,但它还是又一次竭力仰起头往门口看去。   空空的,没有人。   林致离开前将门关死了。   灯是熄的,水是暗的,   一号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裂,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分裂,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霜……”   “阿霜……”   这次它真的很痛,没有骗她。   为什么她没有来。   那些东西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味道也渐渐变得稀薄,然而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疼痛依旧没有停止。   一号觉得自己脆弱得像一张纸。   一号的身体在那些激素的诱导下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它漂浮在水中,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很舒服。   就这样吧,不要再对抗了。   突然,它猛地睁大眼睛,眸中满是抗拒,不要,它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那它要变成什么样子?   昏昏沉沉中,一号想起那个吻,实验室里的那个吻,那一瞬间,绚烂的烟花在它脑袋里炸开。   其实阿霜和林致说的每一句话它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它只能悄悄躲在暗处,窥视着两人。   它多希望,和她在一起的人不是林致,而是自己。   人鱼不知道什么叫愱殬,它只知道,它不喜欢林致,甚至想把他杀死。   它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样子了。   只要变成林致那样,它就能像他一样靠近她了,它就能成为她的伴侣了。成为她的伴侣,她就不会抛弃它了。   一片黑暗之中,水花飞溅,很久之后动静才渐渐变小了。   一号缓缓睁开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它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   它分化成了雄性。   它的容貌越发妖冶惑人起来。一号刚刚分化完,还有些虚弱,它笑着淌出一滴泪来。   它很快就能和阿霜在一起了。   实在是太累了,一号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等再次睁开眼睛,它就能见到阿霜了。   然而等一号再次睁开眼睛,对上的却是阿霜失望的眼神。   它的心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丝慌乱,她为什么会这么看着自己。   明明在它没有进入分化期之前,她说自己是她的宝贝。   “怎么分化成了这个性别?”   它的那一对性染色体,已经变成了Xy。迷雾是揭开了,但揭开后阿霜发现下面什么都没有。   阿霜对它的基因进行了检测,除了一部分杂乱无用的信息之外,提取出来的关键信息相当有限。   结果比她预料的更糟,它不仅分化成了雄性,而且染色体还发生了萎缩。   令人大失所望。   “准备注射试剂,再次诱导分化。”   阿霜之前不敢用,是因为怕副作用,可如今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她不怕什么副作用了。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副作用。   林致推来装着器材的小车,按照吩咐往一号身上注射了试剂。为了让实验效果更加显着,在阿霜点头后,他直接注射了1.5倍的剂量。   一号感觉从小臂处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痛,痛意轻微,但逐渐在向全身延伸,并且随着药物的扩散程度在加剧。   这种疼痛一号完全能够忍受,但看着阿霜高高在上地用冰冷的眼神精准地打量着它,以确定接下来该用哪种试剂的时候,一号很痛。   一号感觉她看自己的眼神和看实验器材没有什么两样,她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痛苦被无限放大了,痛到它无法忍受。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号已经数不清实验室里到底进来过多少人,也数不清她在自己身上用了多少种药。   它只听见她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已经废了。”   她失败了,经过无数次验证,阿霜终于确定它的分化是不可逆的。   阿霜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面色苍白,脸上冒着虚汗,一股强烈的痉挛自胃部传来,她想要呕吐。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走出实验室,掬起一捧清水铺在自己脸上,让自己重新回归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觉得手脚发凉。   见她转身要走,一号感觉心中浮起一股强烈的惶恐,它伸出手,“阿霜,别走!”   它说话了,她却没有回头。   一号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它分化成了雄性,可以当她的伴侣了,为什么她要抛弃它!   不知道为什么,当看见阿霜决然离去的背影时,一股原本不属于它的强烈的怨恨从心底升腾而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它做这些!给它注射奇奇怪怪的药水,往它身上插管子,虽然它感觉到了痛苦,但为了阿霜,它都忍了下来,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要抛弃它!   见不到她的那些日子,它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无比孤独,它都忍了下来,因为它知道自己对她很重要,它和阿霜终究会重逢的,却没料到,短暂的重逢之后,她再次离开了。   而且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它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人,自己和林致、和实验室里穿着白色衣服的人都是不一样的。   原来它只是实验品,而现在它失去作用了,所以她抛弃了它。   一号好恨,这股恨搅得它痛不欲生,面容狰狞,眼神扭曲,不用照镜子,它也知道此刻的自己丑陋无比,但那又怎么样,她又看不到。 第276章 深海沉沦8   阿霜走后,器材被抬走,实验室里的人也渐渐地都离开了,仪器被陆陆续续地关掉,只留下那一台检测基本数值的还开着。   实验室又重新变得寂静起来。   阿霜再也没来过,就连林致也来得很少。   一号再也忍不住了,它的心里现在盛满了焦灼,它愤怒地对着林致质问道,“阿霜呢,为什么她不来陪我了?”   或许连一号自己也没有发现,它现在的眼神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它是幸福的,时时刻刻都盛着笑意,现在却变得阴沉沉的。   听到一号的话,林致轻轻地笑了,“残次品,你也配。”   虽然他投放的雌激素没有发挥作用,但结果却比他原本预料的要好太多了。   他以前是猪油蒙了心,只以为一旦这条鱼分化成雄性,就能凭着它得天独厚的美貌在他和阿霜的爱情里横插一脚。   毕竟阿霜在它没有分化之前对它那样好。   却没想到原来它这么废。   纵使拥有一张这世间最完美的皮囊又如何,对阿霜来说没有半点吸引力。   分化错了性别,活该被抛弃。一条分化失败的雄性人鱼,对阿霜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她当初有多少期望,现在就有多少失望。   “她说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不……不可能……”   “她怎么会这么说……”   “一定是她太忙了……”才没有来看它的。   “别想了。”林致笑得阴恻恻,“一号,你不过是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实验品而已,也敢肖想阿霜。”   他蹲下来,用力捏住它的下巴,眼神如刀子一样扫过它那被上帝精心雕琢过的五官,尽管知道它已经被阿霜厌弃了,但看着这张脸,他的心底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难言的愱殬。   “长得倒是越来越好看了,但那又有什么用,她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林致的眸中满是冷意。   不够,还不够。   仅仅是失去阿霜的偏爱还不够,他要它死!   这条人鱼是很珍稀的实验品,虽然分化失败了,阿霜也没想着将它销毁,而是暂时留存。   一号如今没有用了,直接丢弃也有些可惜,它对于阿霜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而林致要让它彻底消失!   拥有这样的美貌,若是一直留着它,难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林致好不容易才坐稳这个位置,又怎么可能留着情敌在一旁虎视眈眈。   林致知道,阿霜从不在乎别人对她的态度,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研究。对于情啊爱啊,她从来都是冷眼旁观。   即使是和自己在一起了,她也只愿意吝啬地分出一点点精力在他身上。   可之前她对一号那样好,让林致生出了她会抛弃自己的错觉,他真的怕了。   一号的脸被林致掐红了,他拿出手术刀,就对着一号的脸划了过去,手臂被束缚着的一号匆忙躲开。   这个疯男人要做什么!   它挣脱开,紧紧抓住他的手,往后一掰,手术刀掉落在地上。   林致竟然想毁了它的脸!   它本来就因为仇视林致,他是她的伴侣,是它最想替代的那个人。如今他居然还要毁了自己的脸!   一号的眼睛里满是杀意,它失了理智,张开嘴对着林致的手就狠狠咬了下去。   鲜血淋漓。   林致感觉到一股尖锐的疼痛从手部传来,但他却没有挣扎,而是满意地看着自己已经血肉模糊的手,他冷笑一声,“真是个蠢货。”   一号攻击人的一瞬间,颈环就放了电,迫使它停止攻击,一号很痛,但它不愿意松开,仍死死地咬着。   不过它的身子很快就软了下去,林致轻而易举地就挣脱开来,他看着手上凄惨的伤口,笑道,“不够呢。”   林致退开几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一个冷血又斯文的笑来,然后捡起手术刀就对着自己的伤口划了下去,一时间血流得更厉害了。   不过从外部来看,只能看得出被撕咬的痕迹,看不出曾被手术刀划破过。   “实验品攻击了人类,会是什么下场呢?”   林致笑着走到一边,把手术刀用溶剂冲洗了一遍,然后放回了盒子里,那把小小的手术刀混在其中相当不起眼。   他又对着镜子把血抹到衣服和脸上,越惨越好,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表情。   “再见了,一号。”   话音刚落,他的表情就变了。他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实验室。   一瞬间,一号雾蓝色的眼睛里闪过迷茫,然后是惊慌。   它试图爬上去,但没走几步就被链子重新拉了回去。   “来人啊,一号攻击人了!”林致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所有的人都引过来。   林致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奔逃,确保所有同事都能看到自己的动静,他目标明确,跌跌撞撞地闯进阿霜的办公室里。   阿霜听见声音,已经站了起来,见他出现,她迎了上去,确保外面没出事后,她折返回来,扭头看他。   林致的手看着惨不忍睹,正滋滋冒血。   阿霜让他坐下来,从柜子里拿出纱布绷带和消毒剂为他处理伤口,她一边包扎一边问,“这是怎么了?”   林致面色苍白,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一号咬人了!”   “上午在它身上取组织的时候还没有事,下午一号突然就发了狂。”   “一开始它弄出很大动静,等我去看的时候,它就躲了起来,等我找了一圈后,它就突然跑出来偷袭,紧紧地咬住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口。”   “你有没有恐吓或挑衅它?”   一号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发狂?   林致露出一抹苦笑,“我做过的实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自然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阿霜,我跟着你身边这么多年,你还不相信我吗?”   “它分化前还好好的,分化后就慢慢变得奇怪起来。”   阿霜低头看他的伤口,蹙眉道,“可能是分化失败的后遗症吧。”   按照实验室的安全条例,伤了人的实验品需要进行无害化处理。   可阿霜舍不得。一号是她接触过的实验品中最特殊的那一个,它的外形与人类接近,智商也很高。它太像人了。   虽然它如今分化失败,可从前它也是为她的研究做出过贡献的,她下意识地就想保下来,但她也不想寒了林致的心。   阿霜对一号拥有绝对的处置权,林致一直看着她,只等她点头。   见她面露犹豫,他劝道,“阿霜,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伤人的牲畜,不能再留了。”   “伤了我不要紧,如果伤了同事……”   哪一个不比它重要。   听见这话,阿霜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点了头,“叫兰柯来吧,对一号执行安乐死。”   “阿霜。”林致抓住她的衣袖,“让我来吧。”   “一号一直是你和我负责的,兰柯虽然一直负责处理实验品,但一号身上的魅力实在太不可控了,我担心出意外。”   “也是。你去处理吧。” 第277章 深海沉沦9【加更送蝻峒腐捱上西天】   尽管一号事先已经察觉到了一点不对,但当它真正被装进水箱里运出去的时候,它还是不可置信地使劲拍打着玻璃。   林致说要送它永远离开。   他说,阿霜让他杀了它。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它不是人,它咬了他一下,她就要绝情的抛弃自己吗?   一直以来,一号都是孤独的,它没有伙伴,从它有意识以来,它就没有见过除自己之外的第二条人鱼。   当初,它追逐着鱼群,不幸误入渔民的渔网,被捞上岸,被装进笼子里,然后被高价卖给了别人,接着在码头被阿霜截走,带到了实验室。   刚刚被抓上岸的时候,它的确遭到了别人的恶劣对待,那些人看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它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一号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实验品,它甚至是骄傲的,如果没有被注射抑制力气的药剂,如果没有颈环的限制,它能够轻而易举地撕碎人类脆弱的身躯。   来到实验室之后,在它分化之前,阿霜对自己无比珍视,她把它当成人,并且试图让它成为人。   然而现在,她要杀了它。   一号既伤心又愤怒,它拼命挣扎着,一定是林致骗自己的,她怎么会丢掉它。   实验室是被一层层透明的玻璃隔开的,一号被推着离开的时候,它瞥见了阿霜的身影,它激动极了,挥舞着手臂,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阿霜的目光匆匆掠过,她似乎看见了它,又似乎没看见。   “阿霜,阿霜!”它拼命呼喊着她的名字。   或许是隔得太远了,阿霜没有任何反应,她似乎很忙,很快又转过头和身后的人说话。   眼见两人就要错过,一号急忙伸出手,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老实。”林致笑了,他死死按住箱盖,把它的手压了下去,对着身后的人催促道,“快走。”   一号被运到了专门处理实验品的地方,它被粗暴地倒在地上,它的大尾巴在冰冷的地板上扑腾着。   它的鳞片好痛,一号又要掉泪了。   林致推门进来,笑容有些阴冷,无端地令人发寒,然而他手上拿的并不是安乐死要用的镇定剂和松弛剂,而是不知名的药剂和闪着寒光的刀具。   他冷冷地看着一号。   一号红着眼睛问,“她真的抛弃我了,对吗?”   “抛弃?”   “你本来也就是个实验品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来见我?”   “为什么不让她亲口来说?”   林致轻嗤一声,“你也配。”   一号的泪水接连滚落了下来,仿佛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暴雨。   “我知道你对她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你不过是一条鱼而已。”   “我才是她的爱人。”   他笑着摸上自己的腹部,炫耀道,“我和阿霜已经有孩子了。”   “女儿。”   “就在你分化之后不久。”   “已经有心跳了,你要听吗?”   “将来我们还会结婚。”   “假的……假的!不可能!”一号哭着喊道,“你骗我!”   当然是假的。但看着一号伤心成这个样子,林致就感觉这些谎言都变成现实了,他满足地笑了。   他上前几步,看着它的脸发出赞叹的声音,“你长得真的很好看。”作为阿霜的枕边人,他知道它的脸很符合阿霜的审美。   差点就让它把阿霜勾引了去。   他的手一用力,一号的脸就出了血。   他上次就很想这么做。   以前不能对一号动手,是因为它太重要,但现在它对于阿霜来说没有丝毫用处。   它被抛弃了。   一号以前最爱惜自己的容颜,然而此时它像是感觉不到脸上传来的痛一般,它低着头,好像疯了一样一直重复道,“她抛弃我了。”   “她抛弃我了……”   “她抛弃我了!”   “你要死了。”   “她不会杀我的!”   “她不点头,我能对你动手?”   “不……不可能!”   一号拼命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它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管冰凉的药剂被推进自己的身体。   它好恨,一股深深的恨意涌起,要将它整个人全部吞噬。   在失去力气之前,它挣扎着发出一声诅咒,“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无论是伤害它的,还是抛弃它的,都将被它狠狠报复。   一号顷刻间爆发出来的浓烈情绪无比灼目,林致不知道这是什么,应该是恨吧,他一直把这条鱼视为低等的牲畜之流,如今却忍不住为之惊叹。   此时的一号简直与人没有任何差别。   他笑了一声,“别想了,难道你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你不过是一条鱼而已。”   阿霜让他对一号执行安乐死,务必要让它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林致微微一笑,他看向一号,“一号,你见过鱼生吗?”   ……   倾盆暴雨中,泥土被源源不断地冲入海中,岸边的海水与沉沉的夜色混杂在一起,看着浑浊极了。   一副森白的骨架被抛入海中。   林致甩了甩有些酸涩的手,大笑着离开了。总算解决了心头大患,他的心情很好。   他回到实验室,将所有痕迹一一抹除,他将外衣脱下来,果然,衣角处沾着几滴不起眼的淡蓝色的液体。   半个小时后,林致干干净净地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办公室里,阿霜站在落地窗前,天色阴沉沉的,海浪汹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有点痛。   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林致走了进来,他紧紧地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上。   “处理好了吗?”   “嗯,你还不知道我吗。”   也是,林致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得力助手。   阿霜点了下头,轻轻推开林致后,她一如既往地去忙手头的工作。   林致的手有点酸,但他还是抬起颤抖的手,笑着为她整理资料。   他再也不用担心阿霜被别人抢走了。 第278章 深海沉沦10   一号的尸骨被抛入海中,慢慢地沉入了海底,最后挂在一丛火红的珊瑚上。   一号死了,死得彻彻底底。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声息。它一开始刚落下来的时候,盘踞在周围的鱼群被惊得一哄而散,沉寂良久,才有胆子大的小鱼上前去啃两口。   但很快,鱼儿们仿佛闻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再一次四散开来向远处奔逃。   连鲨鱼都掉了头。   那具尸体上半身是森白的骸骨,下半身则是鱼尾,曾经美丽的鱼尾上现在满是伤痕。   突然,点点幽蓝的荧光盘旋在尸骨周围,光华流转间血肉飞速再生。   人鱼的躯壳正在重塑,血肉间的空缺渐渐被填补完全。   它还是它,却变得不一样了。   它的脸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依旧耀眼,依旧美丽,却似乎与之前完全不是一个人。   从前它的美是纯洁而懵懂的,如今它的美满是妖异的气息,如同惑人的海妖,能够倾倒众生,甘愿让人献出生命。   它的魅力比之前跃升了好几个量级,从前它的魅力是有限制的,如今却是面向所有物种,毫无差别。   它再次睁开了眼睛。   一号重临人世。   它轻颤长睫,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脑中没有半点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心这么痛?   它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心口。   很快,庞大的记忆席卷而至,带给它剧烈的冲击,让它的身体摇摇欲坠。   它全都想起来了!   一号想起来自己叫一号,它的眼神重新变得沉痛起来。   恨,好恨啊!   眨眼间,一滴泪水落了下来,却没有变成海水的一部分,而是化作了珍珠,一颗洁白莹润的硕大珍珠。   一号变得不一样了。   它的体内一直覆着一层枷锁,若是分化成雌性,那层锁就能突破一部分,然后随着它的生长慢慢解开。   后来它却死了。   死得很惨。   不过却也阴差阳错,那层枷锁,唯有死亡才能彻底打破。   它现在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仇人撕碎,然而它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它发现自己不会笑了。   一号习惯性地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空荡荡的。   身体上的痛意已经消失了,却仍旧刻骨铭心。   千刀万剐在人类世界里唤作酷刑,放到它身上也是一样的。   一号永远记得那些痛苦。   这是它爱上人类的惩罚。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林致的刀每落在自己身上一次,它便唤一声她的名字,到最后,它的嗓子都哑了,喉咙里全是血沫。   如今它活过来了,汹涌的绝望要将它的所有理智泯灭,恨意锥心刻骨,让它痛不欲生。   它望向研究所的方向,它要回去,它要报复她!   准备好迎接它的报复吧!   一号的眼底满是恨意,它咬牙切齿道,“我不会放过你的,阿霜。”   林致是一定要弄死的。   那个孩子呢?该怎么办?   一想到她和林致的那个孩子,它就觉得自己的头痛得要裂开了,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它死得这么惨,它的仇人却这么幸福。   它的表情阴晴不定,心绪起伏过大,最后它竟吐出一口血来。   一号眼神阴暗,既然是孽种,那就别留了,和林致一起死吧!到地狱里去吧!   一号抱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呜咽着,它就是个傻子!她是毒药,而它竟然就傻乎乎地吞了下去。它爱了上她,她却毫不留情地将它抛弃,践踏它的真心。   一号决定,自己这一次一定要让她爱上自己,到时它自会狠狠地将她抛弃,让她痛不欲生,后悔莫及。   无论那个虚伪的人类如何恳求,它也不会回头。   它恨阿霜,对阿霜的恨要比对其他所有人的都要深!   骗子!骗子!   如果现在阿霜就在它的面前,它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拖进地狱里去,让她不得往生!   好恨啊!为什么这么恨!   所有的束缚都消失了,死亡过一次的一号在某种程度上完成了新的进化,此前它只能被动分化,然而如今,它感觉得到,雌雄两态,自己可以随意转换。   她不是喜欢雌性吗,那它就变成雌性。   这一次,它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第279章 深海沉沦11   一号离开之后,阿霜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东西,偶尔不太习惯。   那样珍稀的实验品,杀了实在可惜。她四处搜寻,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第二条人鱼。   它是独一无二的。   一号死后不久,阿霜叫来林致,想看看死后一号的身体会不会发生什么突变,说不定她能从它身上取得一些有用的数据。   可林致说,“尸体已经就地销毁了。”   “一点都没有剩下?”   “一点都没有剩下。”   阿霜觉得有些可惜,但也只能作罢。   一号活着时对研究的意义不大,难道等死了,她就能从它身上取得什么有突破性的成果吗?   这几天她的眼皮时不时会跳,有些异常,阿霜猜测是这么久以来自己太忙了,用眼过度所导致的。   要不要离开海岛,回城去看一看?   她手头上本来就有很多项目,一号被带回来后,因为它的性质太过特殊,她特地压缩了其他项目的时间,挤出一部分时间去负责一号的项目。   不过一号分化失败后,原本看起来形势大好的那项研究进度停滞不前,也就被她暂时搁置了。   虽然现在手头上的这些项目有些繁琐,但先交给手底下的人推推进度,等她回来,再整合也是一样的。   阿霜正想预约离岛的船只,她的下属徐文就闯了进来,她说,“首席,我们在小岛附近捞到一条人鱼。   阿霜抬起头,“人鱼?”   “雌性!”   阿霜猛地站了起来,“在哪,快带我去!”   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人鱼!雌性!曾经苦苦渴求而不可得的东西就这样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阿霜知道,如果真的是雌性人鱼,那她可以暂时搁置自己手头的所有项目,专心负责这一项!   毕竟那些研究也只不过是她探索基因路上的细枝末节,人鱼相关的才是主干,之前她已经探索过一些了,若不是一号分化失败……   而在一号死后,她们又找到了一条新的雌性人鱼!   阿霜欣喜若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等到达岸边,她发现那条雌性人鱼如之前的一号一般被关在水箱里。   徐文说,她们是在沙滩上发现这条人鱼的,它应该是搁浅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条人鱼十分乖顺,即使被束缚住也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盯着她们。   徐文没有说的是,这人鱼的眼神有些瘆人,明明是人鱼,却像个厉鬼。   水箱中,人鱼乌黑的发四散开来,像水鬼,它的五官分外妖冶,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它皮囊极盛,这是一种诡谲的美。   它的魅力比起之前的一号更胜一筹,常人根本无法抵御。   因为此前的一号,她们都已经提前佩戴了改造过的护具,护具做了全新升级,能过滤信息,对外界的声音、图像处理后再显示,很大程度上隔绝了人鱼身上那种堪称诡异的魅力所带来的影响。   阿霜站在原地,与箱中的人鱼对视,只心跳加速,根本移不开眼睛。   她清楚地自己变成这样不是它的魅力所导致的,而是身体最自然的反应,她的神经正处于亢奋状态。   她所从事的工作,就是在无数个不可能中寻找一个可能,她经历过无数次试错,深知即使只是成功率上升1%都是很大的进展。   而如今这条雌性人鱼一出现,她停滞已久的研究就往前推进了一大截。   它的存在,没有人能替代。   阿霜一向是个内敛克制的人,此时她却恨不得跪地痛哭,跳进海中手舞足蹈。即使让她现在去死,她也愿意。   她上前几步,贴着玻璃与人鱼对望,她感受得到它的呼吸,人鱼抬起了手,隔着玻璃与她的手掌贴合在一起。   阿霜看得清清楚楚,它的手掌中间没有那层淡青色的蹼。   它和一号不一样,它进化得更加完全。   只是不知为何,阿霜总觉得面前的人鱼有些熟悉。   不会是一号吧?不,不可能。   一号已经是过去式了,而面前的人鱼,若是真的是雌性,将会成为她生命中最不可或缺、极其重要的存在。   “零号。”   “从此以后,你就叫零号。”   看着阿霜充满惊喜的目光,曾经的一号,现在的零号眼睛有些酸涩,它匆忙移开目光,只盯着她手腕上那块表,不敢与她对视。   它无法接受阿霜如此轻而易举地将自己舍弃,为什么,为什么一条陌生的人鱼也能排在曾经的自己前面。   零号,它恨透了这个称号。   一号差点淌出泪来,它强行忍住了,它已经变强了,怎么能像以前一样软弱。反正它哭,她也不会在乎的是吗?   它要报仇,它要让她付出代价!   阿霜深情凝望着它,像是在看此生唯一的挚爱,一刻也不舍得移开。她将它命名为零号,不是因为数字一的前面有个零,而是因为零号和一号二号一百号都不一样,它绝对特殊,独一无二,意义重大。   思来想去,只有这个零能配得上它。   一号未分化时那个未知的染色体也曾被她命名为0,只是一号辜负了她的期望,那个0变成了虚无的象征,而如今的零号不一样,它的零代表圆满。   “快,快带回去!”   别让别人抢了。   阿霜满心满眼都是这条鱼,林致却顾不上愱殬。   他看着箱中的人鱼,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一般,“零号”眼中的恨意,他看得明明白白。   它恨他,恨不得生啖其肉,将他碎尸万段。   它的样子变了,性别换了,眼神却没变。   林致知道,不是多了一条人鱼,而是曾经的那一条又回来了。   一号回来了!   林致只觉得手脚发凉,它居然回来了。   一号注意到了林致,它忍不住对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来。   林致竟有些怕,然而很快他又笑了,他能杀它第一次,也能杀它第二次。   只不过这次他需得细心筹谋,不可露出半分破绽,不能让阿霜发现,他知道雌性人鱼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旦被阿霜发现了,自己不仅会被踢出研究所,阿霜还会彻底和他决裂,白白给一号趁虚而入的机会。   真正疯狂思考对策的林致没发现,那条鱼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他的肚子上。   孽种。 第280章 深海沉沦12【加更一般路过的首席磕学家】   阿霜将“零号”带回了研究所。   它再一次低头戴上了那个黑色的颈环,但与上次的屈辱不同,这次的颈环不再是枷锁。   这是助它重回研究所,夺回一切的钥匙。   重新回到研究所的一号正式吹响了复仇的号角。   林致是它的第一个报复目标。   一号心知肚明阿霜对林致有多重要,只要把阿霜抢走,他自然就会痛不欲生。   当然,这仅仅只是开始。   “要把零号安排到之前那个实验室吗?”   一号曾经待过的那个实验室。   阿霜看了眼林致,“不,换个新的吧。”   她怕它嗅到同族的气息,尤其是那个同族已经死亡了,她怕这对它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一号被带到了一个崭新的实验室里,这个实验室的楼层和位置与之前的都不一样,但陈设类似,一号的眼神中闪过怀念,它又回到这里了。   在它分化之后,它只见过阿霜一面,而在它分化之前,它一天能见得到她的时间其实只有两到三个小时左右。   从前,只要每天能见到她一次它就心满意足了,然而……   如今的一号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一号了。   尽管它重回实验室后她对它的关注程度上升了不少,但她常常一走就是好久。   一号知道她在忙什么,从前的它乖巧听话,如今的它却不会和从前一样傻傻地等着她了。   现在只要它一个小时之内见不到她,它就会烦躁地制造出异常的声响,然后将被引过来查看的工作人员通通赶走,这时候她就不得不赶过来安抚它。   一号本以为阿霜会不耐烦,却不料阿霜每一次都极尽温柔,在那样的眼神之下,一号的骨头都醉了,同时心里却又忍不住生出恨意来。   她为什么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对一条“陌生”   的人鱼好。   明明它们长得并不一样。   她是不是已经忘记一号了?她的心里是不是只有零号?   它既享受着她的温柔,又忍不住愱殬,它是在愱殬自己。   她真是个绝情的女人。   阿霜对从前的它可以说不理就不理,说抛弃就抛弃,把它伤得伤痕累累,对现在的自己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两相对比,格外明显,也格外残忍。   一号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着。   她现在的温柔不过是假象,总有一天,她会露出她的的真面目。   一号缩短了时间,从一开始的一个小时到后来的半个小时、十分钟,再到毫无规律,它知道她在研究上有多么专注,它偏偏就要拿这个去挑衅她,   然而她却没有露出半点不耐,反而直接搬到隔壁办公,还在两间实验室中间开了一道小门,方便她随时进来查看情况。   这次它是真的很重要。   一条雌性人鱼,意义自然不用再多说。阿霜留下了一部分人负责研究所的日常运转,剩下的众人则将与她一块负责零号。   反正已经有了特制的屏蔽器,不用再担心被人鱼身上诡异的魅力影响。   阿霜带着人们一起走进了零号所在的实验室,她心想,面对生人,零号一开始或许会有些抗拒,但只要慢慢适应,它就会习惯的。   毕竟它这么重要,负责此事的人员规模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小。   水池中的一号听到了脚步声。   来了很多人。   它两眼一翻,捂着胸口痛苦地喘息起来,面色发白。   阿霜连忙走上前去,呼吸困难?怎么可能?实验室内的氧气一直都是充足的,无论进来多少人,都会及时补足。   她四处排查了一番,零号的身体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实验室里也没有什么异变,唯一的变量就是她带进来的这些人。   她只得让人都先出去,说来也怪,人一出去,零号立马就恢复正常了。   人一多就变得躁动。   看来,只能让自己和林致待在实验室里,与零号直接接触,而其他人则负责这个实验室外的业务。   不过令阿霜感到诧异的是,零号对林致也十分抗拒。   怎么会这样?   该不会是因为一号吧?   此前的林致对一号是有敌意的,曾经的她并不理解,可等一号分化成雄性她差不多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号死后她后知后觉,发觉一号的死亡也有林致推波助澜的痕迹。   一号死了就死了,但她有些忌讳别人在实验中掺杂个人情绪,上次的事在她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而现在,面对零号异常的反应,阿霜忍不住想,林致是单纯不喜欢一号,还是不喜欢所有人鱼?   恐怕是后者。   零号与他无冤无仇,突然做出这个样子,恐怕是察觉到了他平静模样下潜藏的恶意。   人鱼对别人的情绪一向很敏感。   阿霜叹了口气,对林致说,“林致,你先暂时退出这个项目吧。”   “给你放一周假,等休息完了再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林致最近总是走神,注意力涣散,休息一下也好。   “不,阿霜!”   林致恨极了一号。   为什么,为什么它不肯老老实实地去死!为什么非得阴魂不散?   还在阿霜面前给他穿小鞋。   哼,反正所有的证据他都已经就地销毁了,即使一号告诉她,他也不会承认的。   他噙着泪,委屈至极,“你要赶我走吗?”   “我死也不会离开的。”   他不愿意休假,那条鱼那么心机,等他休完假,只怕阿霜早就被它给拐跑了。   他不想退出这个项目,也不想休假,但阿霜铁了心,他只得松口答应去其他的项目组。   但他不会离开研究所。   不能再对它动手脚又如何,反正他还在这个研究所里,他会睁着这双眼睛盯死它,可别让他找出破绽! 第281章 深海沉沦13   一号警惕地支起耳朵,重生之后,它的听觉比之之前发达了不少。它听到了轮子滚动的声音,应该是有人正在搬运什么重物进入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很大,正门并没有对着一号居住的水池,而是要穿过一条走道。   一号浮上水面,趴在池边观望,那东西露出一角,是玻璃,一号心里咯噔一下,等那东西完全露出来,它才看清那是水箱。   用来装它的。   怎么会?它明明伪装得很好,是林致那个贱人吹她的枕边风了吗?   她是不是要把它赶走?一号慌了神,它惊慌失措地潜入池底。   一看它的反应,阿霜就知道它正处于恐慌状态。她轻轻拍打水面,呼唤道,“零号,零号。”   捕捞到一号的渔场距离A3研究所所在的海岛很近,这也是当初为什么她能第一时间赶到码头将一号截走的原因。她推测零号可能和一号来自同一个地方,阴差阳错来到这里。   而零号之所以会搁浅被研究所的人抓住,可能是因为它在附近的海域遭到了鲨鱼这种猛兽的袭击。   零号没有什么安全感,很黏人,也和一号一样听话,往往只要她呼唤一声,它就会跑出来,但这次她接连呼唤了几声,水里也没有动静。   一号像将头埋在沙地的鸵鸟一样躲进池底,尽管阿霜给了它一个新的编号,但它并不习惯这个零号这个名字,它一直把自己当成一号。   所以刚开始听见零号时,它并没有什么反应。直到她接连呼唤了几次,它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自己,它犹豫一瞬,还是惴惴不安地浮了上去。   一号决定,即使这次是她亲自赶自己走,它也不会走了。   阿霜看出它的不安,忍不住摸摸它的脑袋,安慰道,“不是要把你送走,是要给你换个住处。”   经过测试,零号虽然不会说话,但和之前的一号一样,能听得懂人话,可以理解话语中的大概意思。   “这个实验室不过是暂时安置隔离的地方。”   它就说阿霜怎么会轻易赶它走。   一号松了一口气。   阿霜也松了一口气,然而接下来等她试图将零号装进水箱里时,它却又剧烈挣扎起来。   一号想起来了。   它死前就是被装进这种箱子里运出去的。   它泪眼汪汪,死活不肯进去。   通过屡次试探,一号知道阿霜对如今的自己容忍度很高,只要不触及底线,它可以肆意妄为。   它有不懂事的资本。   阿霜犯了难,不用水箱,那用什么装?   难道要把零号麻醉后再弄过去,她动过这个念头,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不舍得这样粗暴地对待零号。   阿霜俯下身子,将零号抱起来,往专用通道走去,她打算用这种方式把零号送到她为它选的那一个房间里去。   零号很轻,但它的鱼尾很滑,所以她必须抱得很紧。   尽管一号早有预料,但当真正被阿霜抱起来的那一瞬间,它的身子还是僵住了。   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她的呼吸,看到她轻颤的睫毛和她的唇。   它还是第一次和她这么亲密。   一号的心突然就乱了,它匆忙移开视线,竭力克制住自己的呼吸。   它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它现在离她的脖子很近,一张嘴就能咬到,她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此时此刻就暴露在它的面前。   一号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它本想狠狠咬上她的脖颈,让她的血洒在自己身上,可不知为何,原本应该猛烈的撕咬最后居然化作一个轻柔的吻。   它要慢慢报复她,一号告诉自己,不急于这一时。   一号偏头,闭上眼睛,轻轻倚在她的肩上,安然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   阿霜只感觉自己的脖子上落下了一片薄薄的羽毛。   她略微有些诧异。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吧。   它不小心的。   很快零号就将头埋在她的肩上,它的头发蹭得她痒痒的,她脖子的地方还总是传来异样的触感,阿霜有些不适,但还是忍了下来。   她担心零号咬她的颈动脉。   不过它带着颈环,这颈环做了升级,安全等级很高,防护等级提升了几倍,只要零号一有攻击意图,就会被制裁。   有了颈环这重保障,阿霜又放了心,她加快步伐,很快就到了她特地准备的实验室里。一号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眸中多了一丝惊叹。   原本的实验室简洁、干净,而面前的这个……   面积远非之前的实验室可以比,而且布置得也很用心,只匆匆看了一眼,它就看到了大块的礁石、翠绿的海草,贝壳、以及潜游在其间的小型鱼类,旁边还有个大大的池子。   很温馨。   不知道为什么,一号的眼睛有些酸涩,差点淌出一滴泪来。   阿霜看向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了。”   这是当初她特地为即将分化成雌性的一号准备的,但后来一号分化失败,辜负了她的期望,她便忘记了这茬,这个地方也就用不上了。   如今,这个房间是零号的了,她希望它能把这里当成家。   一号本以为她之前对未分化的自己已经够好了,没想到她还能更上一层楼。   一号的心情复杂极了。   阿霜走后,它捂着自己的心脏,眼角泛着泪花,“不准心软!”   不能心软!   “忘记她之前怎么对你的了吗?” 第282章 深海沉沦14   一号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猜错,因为没过多久她就要抽它的血!   它看到阿霜手中托盘的一角露出一截针管,   心一下就冷了,那个东西它再熟悉不过了。   果然,伪装了一段时间过后,她马上就要露出真面目了。   它的心又开始痛了。   阿霜的确要取血,却不是要做实验,她对待零号一直是很慎重的,她不会这么早就开始。   其实现在她有点后悔自己把一号杀了,如果留着它,自己在零号身上做实验之前就可以先在一号身上做一遍了,这样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对零号的伤害。   她现在要它的血只是想看一下它的染色体,虽说她检查过好几遍零号的身体,它的身体特征是符合对雌性人鱼的定义的,但阿霜深知外表是可以骗人的,染色体确认了她才能放心。   就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和之前的一号一样。   “零号,过来。”   零号乖乖游到了池边,只是阿霜发现它眼神中的东西自己看不懂了。   她把托盘放在一边,拿出细细的针头,刚要开始动作,零号突然尖叫一声,惊慌失措地躲到角落。   阿霜急忙将针头放下,绕到另一边去安慰它。她看见零号的眼睛很红,泪水直直淌下,可怜极了,阿霜的心顿时就被揪住了,她有些心疼。   阿霜伸出手,想替它擦泪,不料接到一颗珍珠。   阿霜呼吸一紧,着实惊了一下。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这就是零号的眼泪无疑。   鲛人泣泪成珠。   阿霜不可置信地看向零号,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它。   这不科学,眼泪怎么会变成珍珠呢,她以为那只是传说。   什么二流玛丽苏文学里的设定。   但她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将珍珠放进口袋里。她打算带回去化验看看,看看它的成分是不是碳酸钙。   零号停止了哭泣,它一直静静地看着她,见她把珍珠收了起来,它愣了一下,然后就将手伸到她的口袋里,把珍珠拿了出来。   它从身后摸出来一个贝壳,把珍珠装进了贝壳里,放到了她的手心。   这个贝壳让阿霜觉得有些眼熟,阿霜记得,自己似乎曾经也送过一号一个贝壳。   该不会……   不可能,那个实验室里的东西都销毁了。   怎么会在零号手上呢。   这个实验室里准备的东西里就有贝壳,看来只是个意外。   阿霜看着面前的零号,说了声谢谢。   一号已经死了,零号才是最重要的。她对一号印象深刻是没错,但不该总是想起它。   那样毫无意义。   她的注意力又转回了零号身上,零号很可爱,一般不会做出这样惊恐的反应,它害怕针头,吓成这样应该是天然恐惧吧。   那就不采静脉血,改采指尖血。   她不舍得让心爱的零号受委屈。   虽然指尖血量少,检测项目也少,但勉强也可以用。   她吩咐人去来一套采血设备,拿出其中的一次性使用末梢采血针,将盖子旋开,上面的针并不明显,刚刚很害怕的零号也安静了下来,她轻轻一扎,血就出来了。   不过,它的血不是蓝色,而是红色的。   怎么会是红色?之前的一号身体里的血明明都是蓝色的。   不对劲。   阿霜心里波涛汹涌,面上却十分平静,她麻利地用微量采血管小心翼翼地吸取零号指尖上的血。   采完血后,更令她震惊的事情出现了,在她的采血管离开它的伤口后,零号手指上被刺破地方的血迹和伤口一瞬间就消失了。   阿霜甚至没有看到消失的过程,她只是眨了一下眼,它的伤口就消失了。   速度没有以毫秒为单位来计算。   即使凝血功能强,也绝不会快到这个地步。   这绝非正常的愈合速度。   阿霜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人体衰老的本质是细胞的凋亡。   这么逆天的修复速度如果放到一个人身上,足以让那个人不会衰老,不会死去。   人的寿命以年为单位,在陆地上的哺乳动物中已经算长的了。   零号身上的异常让阿霜瞬间想起那些寿命悠长、几乎不死的海底动物。   蓝星上寿命排名前十的动物,绝大多数都生活在海底,它们动辄活个几百几千年,其中佼佼者,几乎接近永生不死。   尽管血液样本还没有拿去检测,数据也没有出炉,但阿霜可以确定若是它身上这种修复能力一直存在,那它的寿命几乎可以与与水螅旗鼓相当。   水螅是活得久,但只拥有低级的大脑,几乎不会思考,而零号智商极高,目前看来高于人类的平均水平,而且阿霜注意到自己采血的时候它的伤口是没有任何变化的,等她采完了血,零号的伤口才发生了变化,这说明什么,说明它可以自己控制修复伤口的能力。   这是什么样的存在,阿霜无法想象。   它结合了鱼类和哺乳类的特点,潜到水底也不会窒息,浮出水面也可以呼吸,既可以用肺呼吸也可以用鳃呼吸。   阿霜眼神复杂地看了零号一眼,零号简直就是怪物。 第283章 深海沉沦15【加更@爱吃椒盐排条的吕主任】   匆匆安抚了零号两句,阿霜离开它的房间,马不停蹄地把它的指尖血拿去检测,走在路上,她的心中仍然满是惊疑。   她似乎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她不敢让别人插手,亲自跑去用仪器检测。检测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零号细胞的修复能力果然十分逆天,阿霜将它称为长生基因。   为什么,为什么呢?   阿霜本以为人类才是最完美的造物,近乎百年的寿命不长不短,是大自然的最优选择。   然而零号出现了,这个融合了人类和水螅优点的生物出现了。   如果人鱼的族群和人类一样庞大,不,只要数量达到人类的十分之一,即使它们不像零号这样出色,也足以颠覆这个世界。   不过目前她只发现了两条人鱼……   真的是两条吗?   此前发生过一些巧合,阿霜也只是怀疑,却从未多想,因为她没有能直接证明一号就是零号的证据,此时她却忍不住开始发散思维。   两条?不,恐怕是一条!   零号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之前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号一死它就出现了。   而且零号带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尤其是它看自己的眼神。   阿霜心想,或许可以对比一下它和一号的基因。   阿霜对一号和零号的DNA做了全基因组测序,基因匹配率高达99.99%,重合度极高,没有达到100%是因为最高只能有99.99%。   两条人鱼本身也十分相似,除了长相不同,零号简直就是一号的进阶版。   阿霜确定无疑,零号和一号就是一个人。   可为什么它告诉自己呢……   阿霜想起过往的种种异常,发觉零号在竭力隐瞒自己就是一号的事实,不想被自己发现。   她杀过它。   虽然安乐死没有感觉,但这个事实无法否认。   阿霜的心头罕见地闪过一丝愧意,她注视着监控里趴在池边吐泡泡的零号,心想,既然它不愿意承认,那她就装作不知道。   终归是她对不起它。   她知道,一号心性纯粹,如果丧失了它的信任,是很难挽回的。   目前看来,它对她还残存着一点信任。   还好……   这不是最坏的结果。   ……   零号,不,现在应该称为一号了。   它从来没有在阿霜面前说过话,阿霜记得,之前的一号在自己的教导下掌握了少量词汇,她还经常给它放视频,它是会说话的。   它是在伪装吗。   阿霜已经知道了原委,她不会拆穿它,只会默默配合它的表演。   她开始对一号进行语言上的针对性训练,频繁与它进行日常交流,教它正确地发音,一号一如既往地沉默,它只是静静地趴在池边看着她,眼里藏着哀愁。   它不知道怎么对她开口。   它怕自己一张嘴,悲伤和痛苦就从自己肚子里跑出来了。   装了一段时间后,一号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它对着阿霜吐出了自己再次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阿霜。”   尽管这是它第一次开口,但人类有句古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它装作自己似乎拥有比一号拥有更出色的语言天赋一般,一号是天生就听得懂人类的话,而它不需要开口光靠听就能学会标准的发音。   从前的一号声音可以称得上一句动听悦耳,如今解锁了完全体的它,拥有的是天籁之声,足以引诱海水的水手丢掉性命的那种天籁之声。   阿霜僵在原地,不是它的声音太好听了,而是它太通人性了,它仿佛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毛骨悚然。   要把它当成一个人吗?阿霜知道,如果把它当成一个真正的人,那她之前对一号所做的事情简直无比残忍。   虽然常年待在这座小小的海岛之中,但她基本的道德还是有的。   要放它自由吗?放它自由的话,那她的研究就全完了。   她是一个卑劣的人,阿霜想,她做不到就这样把一号放走,她实在是太需要它了。   阿霜的眸子多了几分歉疚,她竭力控制着不让它们溢出来,她想,她最多只能限制实验等级吧,在保证实验效果的前提下,尽量避免对一号的伤害。   其实做实验相当枯燥无味,她一直重复着繁复单调的工作,即使有一些比较突出的发现又如何,阿霜很清楚,在人类漫长的发展史上,自己也不过只是高级耗材。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冷漠起来。   看见她不掺杂一丝感情的眼眸,一号不好受了,它仿佛回到了自己被林致带走,而阿霜就那样冷冷淡淡地站在原地的时候。   它猛地靠近,语气生涩,“阿霜,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是它哪里出了差错,她又要抛弃它了。   变成雌性后,它再次得到了阿霜的偏爱,而且这次的偏爱比上次要多得多,一号有恃无恐起来,它这样想,自然也这样问了。   “阿霜,你这样看我,我好害怕。”   “你又要抛弃我吗?”   “不……不会……”阿霜下意识回答道,她语气急切,“我怎么会抛弃你呢。”   “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的。”   她直直对上它的眼睛,它就是她的希望,她的光,“你是我的宝贝,此生最重要的存在。”   现在的它就是她的心头肉。   “比林致还重要吗?”   “他怎么能和你比。”   “真的吗?”   “真的。”   一号死后明明可以离开,却执意还要回来,阿霜想,应该是雏鸟情结,它对她总有些下意识的依赖。   她感受到了这些依赖,于是她决定利用。   她要利用这些密切的情感联结进一步把这条不谙世事的小人鱼绑在研究所。   直到她寿命终结的那一天,它才可以离开。 第284章 深海沉沦16   一号心跳加速,呼吸凌乱。   阿霜不屑骗人,她的语气也如此真诚。   这就是事实。   但死过一次的一号已经不敢再相信她的甜言蜜语了,它唯一确信的就是自己的魅力,人类都是视觉动物,不知道阿霜也在不在此列。   它拥有一张人类永远无法比拟的皮囊。   “我美吗?”它抓住她的衣袖,紧紧贴了过去,说话的时候,它对自身那种诡异的魅力已经能够收放自如了,它将魅力调控到最高档,“我美不美?”   绝世美貌带来的冲击力的确非同小可,即使是阿霜也不能免俗,她愣怔了一瞬间。   它很美。足以企及人类艺术的巅峰。   但阿霜从不会轻易放纵自己,这次也是一样。   短暂的沉迷过后,理智很快就重新占据上风,不过人鱼的瑰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于是她真诚地赞叹道,“美,完美至极。”   她的眼神很专注,声音很轻很温柔,似乎生怕吓到它,吓到她的宝贝。   一号轻轻捧起她的脸,蛊惑道,“那你想亲我吗?”   它的眼眸中藏着至死方休的偏执和哀怨。   阿霜睁大了眼睛,什么情况?它为什么会这么说,它的反应完全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心一紧,下意识往后退去。   果然,果然……   骗子!   骗子!   一号不想从她口中听到拒绝的话语,也不想再被她抛弃,于是它义无反顾地吻了上去,吻得很深。   与此同时,它将她拖入水中。   它不想再演了。   它带着阿霜潜到池底,唯有待在这里它才有安全感。   它把它的爱人掳回了自己的巢穴。   这次它不会再放过她了!   它的手指紧紧嵌进她的指缝间,与其说是两人十指相扣,倒不如说是一号单方面的纠缠,阿霜想要挣脱,又被它紧紧地握住。   一号将她抵在池壁上,拼命掠夺她身体里的空气,氧气告急,阿霜感觉到自己即将窒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一起。   她感觉自己被藤蔓紧紧地缠绕着。   它到底在发什么疯!   阿霜腿一蹬,就要往上游。   她刚上去了一点,就被重新拉了回去,她没能逃走反而陷得更深,氧气被彻底消耗完,她只能被迫回应一号的亲吻,从它的身体里汲取空气。   感受到她的主动,一号感觉自己被需要了,它的眼神逐渐变得痴缠起来,对,就是这样,永远离不开它!   它的心脏在异常地跳动,在这一刻,它将所有的恨和怨都远远抛在身后,此时此刻,它只想说,阿霜,我好爱你。   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一号清醒过来,它的面色又冷了下来。   它反复告诉自己,自己绝没有爱着她,它回到这里只是迫不得已,为了报复,它才要接近,为了报复,它才要把她从林致身边夺走。   只要让阿霜离开林致,自己对林致的报复就完成了一半。   它恨恨地看着眼前的坏女人,不由自主地咬破了她的唇,血一下溢散了出来,在这池底格外显眼,那颜色艳丽极了,一号意乱情迷,它无法控制地贴上去,吻得更深。   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头脑发热,她到底在它身上注射了什么药剂。一定是她在自己身上弄了什么东西,否则自己不会如此沉迷,全都是她的阴谋诡计!   阿霜被一号咬出了血,血液扩散到池水中,被它的颈环识别到了,听到滴滴的警报声,阿霜按了上去,用自己的权限强行停止了惩罚程序。   一号心中一阵震动,它突然不想放她走了,这辈子都不想放她走了……   阿霜按上颈环的时候,也顺势将一号的身体推开了,脱离桎梏后,她毫不犹豫地往上游去,一号却没有再将她拉回来,它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目送着她离开。   它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软。   明明它的心痛得快要流血。   只要有机会,她总是会迫不及待地离开自己。   阿霜爬上岸,为什么……为什么它会亲自己。   阿霜很惊讶,她习惯性地去推测原因。   一号亲自己,该不会是在求偶吧?   可……可它是雌性啊……   按照动物一贯的繁衍需求,要求偶,也不应该对着自己。   她突然想起它曾经分化成雄性过。   准确的来说,一号是雌雄同体的。   难道……   阿霜后知后觉,想起它分化之前的发情期,她本以为那是对饲主的依赖,如今想来,应该是在求偶。   它不会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喜欢上自己了吧?   阿霜也不知道。因为激素可以计算,感情却并不可控。   一号浮了上来,静静地看着她。   阿霜也看着它,她眼神复杂。   头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了下来,阿霜抹去脸上的水,问,“我该叫你零号,还是该叫你一号?” 第285章 深海沉沦17   一号笑了,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它隐瞒得太辛苦,它当然可以依靠装乖来换取她的抚摸和安慰,但它实在是不想装了。   它永远不会满足,总想着近一点,再近一点。   它愱殬林致。   在她眼中,它是什么?   “一号?零号?”一号轻笑一声,“它们都是我,又都不是我。”   “我很讨厌这两个名字。”   它的声音添上几丝悲凉,“阿霜,如果我死了,这串编号会不会被你给别人?”   “这些名字都不是我想要的。”   因为这代表着它实验品的身份,它离她最近,却又永远不能靠近。   “阿霜,我死了,又回来了,你会不会很意外?”   阿霜垂眸看它,静默无言。在她这儿一号早就死了,她从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可她知道,对于一号自己来说,死亡从来不是一件容易抹平的事。   果然,一号的眼泪很快就流了下来,“阿霜,我好痛,我死的时候好痛。”   “抱歉。”   “你还会再杀我一次吗?”一号紧紧地盯着她。   阿霜摇了摇头,“不会了。”   “我永远不会杀你。”   “真的吗?”   “真的。”   一号的身子向前倾,“阿霜,我信你。”   尽管曾经你杀过我一次。   “我想要一个真正的名字。”   “不是编号,我要一个真正的名字。”   阿霜拿出设备,打开一本电子词典,递了过去,“你自己选。”   “哈哈。”一号看着她,“阿霜,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想要让你给我取一个名字。”   “给我取个名字吧。”   阿霜本就不是个多情的人,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思,于是下意识地逃避着它的感情,那它偏偏就要在两人之间建立一层斩不断的羁绊。   “求你了。”明明说着乞求的话,可它的眼神是那样笃定。   它相信阿霜不会无视它的诉求。   果然,阿霜沉思一会儿说道,“阿抚。”   “你就叫阿抚吧。”   面前的这条人鱼总是很怕疼,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它都很娇气,一看见她,眼泪就像珍珠一样哗哗地淌。   她希望它的所有伤痛能被抹平。   “阿抚……阿抚……”   “我喜欢这个名字。”一号,不,现在该叫阿抚了,它猛地上前,抓住她湿透的衣角,阿抚一边傻傻地笑,一边眼里闪着泪光,“阿霜,你会离开我吗?”   触及它的灼灼的目光,阿霜下意识后退一步,她垂下眸子,“阿抚,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成……”   “我的孩子。”   她在拒绝它。   她没有兴趣来一段跨越物种的爱情。   阿霜飞快地推门离去,像是在逃走。   “谁要当你的孩子!”看着被关上的门,阿抚的眼泪又控制不住了,一滴一滴淌了下来,化作珍珠,沉入池底。   它一边大哭一边想,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它明明感觉得到她对自己是有一点喜欢的。   是不是因为林致?是不是因为那个贱人?   凭什么!   它要把他撕碎!   它追寻着阿霜离去的方向,艰难而又缓慢的爬上了岸,如今它的四肢没有被束缚了,只有黑色的颈环还套在它的脖子上,但鱼尾终归不是人腿,无论它如何努力,也只能拖着一条硕大的鱼尾在地上扑腾。   阿抚抬头看着白色的门,乌黑的眼睛变得越发暗了。   它突然像疯了一样去拔后颈的鳞片。   此时此刻,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它要变成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它都要变成人!   “好痛,好痛!”   不知为何,阿抚感觉到一阵撕裂的剧痛从鱼尾向浑身蔓延,在它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它瑰丽的扇形鱼尾竟然缓缓化成了双腿。   阿抚虚弱地喘着气,却难掩兴奋,它压抑住狂喜,拖着软软的双腿,以手肘撑地,向前面的桌子爬去。   不知摔倒过多少次之后,阿抚攀着桌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它恍恍惚惚地看着那双腿,以为这是梦,看着散了一地的珍珠,它才知这不是梦。   阿抚望向窗外,眼眸沉沉。   夜风拂过,吱呀一声,门开了。   ……   入了夜,竟又开始刮风下雨起来了,海岛的天气总是不那么好,幸好宿舍离研究所很近,走两步路就到了,也用不着雨伞。   阿霜下了楼,穿过廊道,便到了宿舍楼。   虽然先前已经在休息室洗过澡了,但也只是匆匆冲洗,阿霜一到家,就马不停蹄地进了浴室。   等洗完澡,擦干头发,看了会书,闹钟响了,十点了,该睡了。   今夜下了雨,正是睡觉的好天气。   进卧室前,她瞥见客厅的窗帘还没拉上,便走了过去。   客厅外面便是阳台,中间用一道玻璃门隔断,屋外时不时传来沉闷的雷声,阿霜正打算拉上阳台的窗帘,一道银光划破天际,阿霜看见,阳台上,有个人。   她看见一张如鬼似魅的脸。   闪电完全消失后,那里只剩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   阿霜的手按上玻璃门,指纹自动识别解锁,她将门推开,“阿抚。”   阿抚拖着长长的鱼尾,它仰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阿抚,你怎么在这?”   “我不可以来吗?”   “你怎么过来的?”   它怎么会突然跑到阳台?   她对阿抚的限制是少了不少,而且因为它的基因太过特殊,它的数据都是自己经手处理过再下发的,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监控它的移动轨迹,但有那个颈环在,它无法踏出研究所一步,也无法伤人害人。   拖着这样一条鱼尾,它是怎么来到二楼的?   不会有人帮它吧?   但话刚出口没多久,阿霜又收回了那些怀疑,她宁愿相信是阿抚长了翅膀飞上来的,也不会相信有人会帮它。   研究所里的人不会帮它,如果是研究所外的人帮了它,那她们只会把它带走,而不会带到自己的阳台。   更何况,它很聪明,也很傻。它没有那个心计。   她软了语气,“你怎么到这来了?”   阿抚松了一口气,它的确答不出来。   它又听见阿霜说,“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离水太久,尾巴受不了的。”   阿霜一把将阿抚抱起,穿过客厅,走进浴室,将安抚放进浴缸,接着放水,又去厨房找了两袋盐倒了进去。   阿抚用双手勉强扶住浴缸边缘,它的尾巴太长,一个浴缸装不下,大半个身子都在鱼缸外。   阿抚的脸有些红,它说,“尾巴痛。”   阿霜便撩起浴缸里的水浇在它身上,一边浇一边问,“还痛吗?”   阿抚的眸子雾蒙蒙的,“你亲一下我,就不痛了。”   看来是不痛了。   “你今晚就在这休息吧。”阿霜撂下这句话,转身欲走。   “别走!”   阿抚一把拉住她,浴室有点滑,加上阿抚的力气比她意料中更大,阿霜一时不察,差点跌倒,她下意识用手撑在浴缸两侧,只不过身子前倾的弧度太大,她跌在了阿抚身上。   她吻在阿抚的唇上,然后听见一阵猛烈的心跳。   它的呼吸太近。   或许是被她压着头发了,身下的人僵住了。   阿霜反应过来,手撑在浴缸边缘,找到着力点,正打算起来,又被拉住衣袖拽了回去。   “别走,求你了。”阿抚挽留道。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它。   阿霜与它对视,竟感觉到有一股暧昧的温情在两人周围流淌。 第286章 深海沉沦18   突然,她感觉到一丝冰凉,低头一看,竟是阿抚流了泪,她的心一颤,头一次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对它。   她的气息乱了,阿霜下意识控制自己的呼吸,越想要克制越乱。   正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阿霜如释重负,立即起身,“我去开门。”   阿抚面色一白,似乎不太舒服,“别走。”   “我马上就回来。”阿霜的脚步很快,似是迫不及待。这敲门声似乎不是她的催命符,而是她的救星。是谁呢?是研究所的下属吗,有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她处理?   阿霜打开门,来人却令她惊在原地,她下意识问道,“林致,你怎么来了?”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敲她的门?   或许连阿霜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话里藏着一丝慌乱和质问。   林致的目光落在她被咬破的唇上,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的语气苦涩极了,“怎么,我不能来吗?”   自从一号回归之后,她整个人都扑在一号和与一号相关的研究上,自从被调走,他见到阿霜的机会很少,就连今天下午在走廊擦肩而过时,阿霜都没有停下来看他一眼。   她对他这么冷淡,都是因为那条人鱼。   林致上前一步,进了家门,他直视着阿霜的眼睛,“阿霜,零号很美,对吗?”   她的头发是湿的,唇也很红。林致控制着自己不往深处去想,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他忍不住问,“阿霜,你喜欢它吗?”   林致如着魔一般,离得越发近了,他喃喃道,“你要是喜欢它……”   他心一痛,“我可以容忍它当你的情人……”   情人二字林致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他的眼睛很红,里面都是血丝。   让零号成为她的情人?   不可能。   林致没那么大度,他说这话,只是想试探一下阿霜。不过是一条鱼,也试图把阿霜从他身边夺走,看来是教训还不够……   “怎么会。”阿霜下意识反驳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它。”   “在我眼里,它不过只是实验品而已。”   林致实在是卑微过了头,阿霜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有点不好受。   她能允许他和自己在一起,自然对他也是有一点喜欢的。   林致和一般的男人不一样,并不是除了脸一无所有,他在工作上的专注度和精细度很高,夸张一点来说,他有女人一般的品格。   林致除了偶尔会争风吃醋,平时都很让她省心。   阿霜握住他的手,脱口而出,“我唯一的伴侣只有你啊。”   “真的吗,阿霜。”林致又惊又喜,他紧紧抱住她,“阿霜,你不要骗我……”   否则,他就把那个小贱人再剐一次。若是知道它还会回来,他就把它给挫骨扬灰,让它一点不剩了。   “真的,我怎么会骗你。”   林致敛起泪水,破涕为笑,就要去吻她,却被阿霜轻轻推开,“林致,我这几天真的很累。”   “你还是先回去吧。”   “好。”虽然被拒绝了,但林致仍旧心满意足。阿霜最爱的是自己,一直都是。   阿霜亲口说,他才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伴侣。   他笑着正要走,突闻从浴室里传来一声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林致顿在原地,他缓缓转过身来,望向浴室,神色警惕,“阿霜,那是什么?”   那是谁?   浴室的门虚掩着,林致总感觉里面藏着人。是谁?是谁!是一号那个小贱人吗?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它不可能在这里!如果它真的在里面,看他不把它给撕碎。   他走过去,手伸向门把手。   阿霜快他一步握住门把手,她挡在门前,“应该是东西掉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他发现浴室里的人鱼。   林致死死地盯着门,问,“阿霜,浴室里藏着的人是谁?”   他注意到,阿霜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发根却有些湿润。   对上林致的眼睛,阿霜竟罕见地有些心虚。   但很快,她又反应了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心虚,她和阿抚又没有什么。   林致这样做,是在践踏两人之间的信任,她的神色渐渐冷了下去,“林致,你这几天真的很奇怪。”平时争风吃醋,最近又疑神疑鬼。   “里面没有人,你确定要进去吗?”   她放开门把手,不再阻拦,她站在一边,嘴角含着一丝冷冷的笑意,“进去吧,我不拦你。”让林致知道阿抚在这其实也没有什么,他总不可能猜得到是阿抚自己爬过来的。   林致的呼吸乱了,浴室里像是藏着什么密藏,蛊惑着他走进去,他很想按下那个门把手。   但对上阿霜冷淡的眼神,他瞬间清醒了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在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吗?   在那一瞬,他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他退后了一步,头也垂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败了。   林致主动投降,“对不起,阿霜,我不该怀疑你。”   如果它不在里面,自己就辜负了阿霜的信任。   如果它在里面……   阿霜是会选择一号,还是会选择自己?   林致不知道,也永远不想知道。他不敢赌。   见他神色低落,阿霜亲了他一下的脸颊,柔声道,“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林致轻轻抱住她,声音也轻极了,“我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他就住在阿霜的隔壁,不过一墙之隔。虽然两人是情侣,但阿霜一向很注重个人隐私空间。   阿霜没有说话,显然是拒绝了他,林致只得离开,关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浴室里还亮着灯。   门彻底关上。   阿霜站在原地,她的心很乱,怦怦地跳个不停,实在压不下来,她只能慢慢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将水喝下的时候,一双手从身后紧紧抱住她的腰,如幽魂一般紧紧贴了上来。   阿霜毛骨悚然。   她摁住那双手就往墙上一推,当看清那个人的脸,她不由惊了一下,“阿抚?”   它怎么过来的?   她往下看,没有看见鱼尾,只看见一双光洁的腿。   她的目光顿住。   “你的腿……”   “阿霜,我等了你好久,你一直没回来,我就站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鱼尾为什么会变成腿。”   “可能是太想你了吧。”   阿霜伸手去摸它的腿,入手冰凉,和它的尾巴一样。   阿抚的身子颤了一下,它眨着眼睛问,“阿霜,我的鱼尾变成腿了,你喜欢吗?”   阿霜为了它把林致都赶走了,怎么可能不喜欢它?   阿霜眼神凝重,“你可以变给我看一下吗?”   鱼尾可以变成腿,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阿抚和人类的基因相似度很高,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它是人鱼,那些小小的差异可能都会被忽略掉。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鱼尾变成腿后,它几乎和人类没有任何差别了。   人类的族群很庞大,以亿为单位,而人鱼只有一条;人类寿命不过百年,而人鱼长生不死。人类在陆地上生活,而人鱼来自深海。   人类一开始也来自海里。   人鱼的鱼尾可以变成腿,人类的腿却不可以变成尾,这是否代表着人鱼是人类未能选择的那条道路呢?   或者说,它,是人类的先祖吗?   “当然可以。”阿抚浅浅一笑,它闭上眼睛。   阿霜静静等待着,等了一会儿阿抚的腿却没有变回去。   “需要接触水才能变吗?”她问道。   阿抚唇色发白,“对不起,阿霜,今天变不了了。”   转化是很消耗能量的,它还是高估自己了。它害怕对上阿霜失望的眼神。   却不料她说,“没事,以后再变也可以。”   阿霜看见阿抚的身子在抖,明显比浴缸里那会儿虚弱了很多,她问,“你的腿痛吗?”   阿抚点了点头,“痛。” 第287章 深海沉沦19   阿霜将它抱到沙发上,从玄关处拿了把伞,“等我回来。”   她快速下楼,穿过长廊,跑到实验室拿了些原本为一号准备的止痛药,她犹豫了一下,又往袋子里多塞了好几倍的剂量。   打开家门时,阿抚正缩在沙发上望着门口,乖乖地等着自己,阿霜给它喂了药,它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阿霜这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阿抚,夜已经深了,它的尾巴又变成了腿,总不能让它回到浴缸里去,她拿了个小毯子递给阿抚,“今晚你就先住这吧。”   “好。”阿抚乖乖巧巧地点了点头。   阿霜转身回了卧室,她有些困倦,都快十一点了,有点迟了,要知道,想要保持精力,充足的睡眠必不可少。   她盖上被子,听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很快睡去。   门吱呀一声。   一团东西悄无声息地缩进了她的被子里,阿霜即使在梦里,也能感觉得到外界的风吹草动,半梦半醒间,她摸到一具冰凉的身子。   是阿抚啊,确认了来人,她便没再睁开眼睛。   阿抚提心吊胆了好一阵,见阿霜没有赶它走,才睁开了眼睛。它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在月光下仔细描摹着她的面庞。   看着看着,它突然落下泪来,低头去亲吻她,它哽咽着说,“阿霜,你可知道,当我知道你和林致其实没有孩子时有多么开心。”   ?   阿霜睁开眼睛,“别多想了,快睡吧。”   再晚就算熬夜了。   “阿霜,我睡不着。”   阿抚的眼里满是爱意,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甜丝丝的,温暖极了。   阿霜允许它睡在她的床上,是不是意味着她允许它短暂地成为她的伴侣。   “阿霜,你不喜欢我吗?”   它的吻随着它的话一齐落在她的唇角。   “喜欢。”   “我也是。”   阿抚去牵她被子下的手,却摸到一个硬物,是块腕表,它记得这块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戴着了,她总是戴在手上,睡觉时也不肯摘下来。   月光下,表盘的颜色如同翠鸟的羽毛,它摸着那冰冷的纹路,语气中带上醋意,“阿霜,这是林致送你的吗?”   “不是。”   “朋友送的。”   听了她的话,阿抚这才眉开眼笑起来,它问,“可以给我吗,就当做定情信物吧。”   “不行。”   这表不贵,她已经用习惯了。海岛上常年阴雨连绵,晚上像白天,白天像晚上,她在实验室里常常忙得不可开交,一抬头便不知天昏地暗,分不清是什么时候,表可以确定时间,是如左右手一样不可或缺的存在。   “那给我戴一下可以吗?”   “可以。”   阿霜坐起身来,将表取下来,为它戴上,阿抚的手臂很纤细。   她低头为它调节腕带的样子专注温柔极了,腕表还带着温度,让它心里也暖乎乎的。   阿霜手腕上空空的样子,很顺眼。   阿抚像一片雪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她倒了下去,它凑在她耳边,语气蛊惑,“阿霜,你想长生不死吗?”   “长生不死?”   “传说中,只要吃了人鱼的肉就可以长生不死,这个传说其实是真的。”   阿抚不想让她离开,如果她死去,它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她。   它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只要吃了我的心头肉,你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人类的寿命太短了,对比它这永远没有尽头的寿命,简直朝生暮死,如蜉蝣一般。   它知道阿霜一向把时间当做生命。   见阿霜不动,阿抚抬起那只刚刚被她系上腕表的手,五指成爪,抵在心口,它猛一用力,鲜血溢出。   阿霜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按住它的手。黑夜中,她的眼眸黑沉沉的。   阿霜问,“吃了,我会变得和你一样吗?”   “变成人鱼?”   “当然。”   你会变得和我一样。   “那还是算了。”   阿霜果断拒绝了,永生不死谁不想要,但前提是她还是人。若是她吃下了人鱼肉,的确能获得不朽的生命,但她的身体会发生变化,研究所的人和她平时所接触的同行,每一个都异常敏锐,除非她抛下一切跳入海中,否则这件事不可能瞒得下来。   阿抚垂着眸子,失落极了,它说,“好吧。”   “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答应的。”阿抚已经下定决心,如果阿霜死了,它就抱着她的尸体跳海。 第288章 深海沉沦20   终于如愿睡在了她的床上,阿抚以为自己会激动得睡不着,不料看着她就卧在自己身侧,它只觉得无比安心,无比幸福,即使它很努力地睁着眼睛,还是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等它睁开眼睛时,它只看到了熟悉的纯白色天花板,它环顾四周,果然,自己又回到了实验室,它昨天刚变换出来的腿又变成了鱼尾。   得知它的腿和尾可以自由转换之后,阿抚感觉得到,徘徊在这间实验室附近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阿霜原本打算把实验数据分给其他的顶尖研究所共享,共同推进实验进度,可长生基因一出,她方知阿抚的存在暴露会带来巨大的隐患。   会有无数人觊觎它的存在。   那些富豪已经有了财富有了地位有了名利,和普通人千差万别,几乎拥有了一切,但那些人和普通人似乎又没有什么区别,是人,就会死。   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都会无法控制地走向死亡。   据她所知,有很多富豪花了很大价钱在延缓衰老上,甚至为之倾家荡产。   物质条件得到充分满足,便会渴求更多,心心念念想要延长生命的长度。为了长生,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若是那些人得知了阿抚的存在只会争先恐后的涌入地这座偏远的小岛,如果知道阿抚的肉能让人长生不死,那些人活剖了它都可能。   阿霜不可能让别人干扰她的进度,于是她停止了共享,将阿抚的消息封锁在这座小岛上,因此实验室的众人也变得繁忙许多。   她也忙得脚不沾地,原本八个小时的睡眠,现在被她压缩到了五到七个小时。   她只希望,在她有生之年,能够梳理清楚阿抚身体里的所有信息,追溯到源头。   她有预感,阿抚与那位始祖离得很近,如果说人类离那位所有人的母亲的距离是十分之九,那阿抚离她的距离就是十分之一。   不过即使忙到这个程度,她一天当中见阿抚的次数也不少。   活体带给她的启示比死去很久的标本要多得多。   待她走后,阿抚又一次扶着柜子站了起来,它用人类的双腿走路还不太熟练,它想好好练练,以后就不变回去了。   它不喜欢那条鱼尾,因为这代表着它和阿霜不一样,它迫切地想要离她更近一些。   它扶着墙小心翼翼地矫正自己的走姿,就在这时,门开了。   阿抚面色一喜,“阿霜,你来了。”   林致走了进来。   阿抚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躲藏,它的腿不能让外人看见。   但实验室中并没有藏身处,阿抚躲闪不及,加上鱼尾凭空消失直接变成腿实在是太过明显了,林致一眼就看到了。   林致只愣了一瞬,紧接着眼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那双腿,“那天晚上,是你对不对?”   林致已经确定无疑了,就是它!他本来还在猜测这条鱼是怎么跑到阿霜家里去的,难不成一点一点爬过去的?   现在想来,它能死而复生,自然也能让鱼尾变成腿。   阿抚的秘密暴露了,它也不恼。阿抚极怪地笑了一声,手指抵在唇边,“嘘。”   它这个动作一下就让林致想起那天她的唇……   难怪……难怪……   “嘘,阿霜不想让你知道呢。”   林致心火顿起,“你这个贱人,居然敢勾引她!”   还登堂入室!   那天藏在浴室里的人就是它吧,而阿霜还替它隐瞒。   “勾引?”阿抚在林致这个情敌面前再也没有在阿霜面前的乖巧样子,它抬起下巴,眼里满是笑意,“明明是两情相悦。”   “你算什么东西?”   “就凭我是她的男友!”   “我和她在一起五年了!”   “而你不过是条鱼,海里来的畜生。”   阿抚的笑容一下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畜生?”   “畜生?”   阿抚哈哈大笑起来,眸子有些发绿,它死死地盯着林致,彻底放开被自己长久压抑住的本能,它的语调有些诡异,“我的确是畜生,待在她身边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月。”   “但是她很喜欢我。”   若是平时,林致一定会反驳,骂它自作多情,他才是正室,可不知怎么了,听着阿抚的声音,他竟觉得浑身无力,甚至张不开嘴骂人。   他的神智在向下跌落,没有尽头。   到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啊,阿霜就是喜欢它。   比喜欢自己还要喜欢得多。   这句话明明不像是自己会想会说的话,却突兀地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我就要把阿霜从你身边抢走了。”   “你恨不恨我?”   “恨。”   “想不想报复我?”   “想!”   林致本来还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但一听最后的这两句话,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万种情绪,无一例外,都是恨和愱殬,这些情绪是他本来就有的,如今阿抚再一催化,他的理智直接泯灭。   林致一把抓起旁边装着东西的托盘就往它身上砸。   杀了它!杀了它!不计代价!他之前能将它千刀万剐,这次当然也可以!   阿抚盯着托盘的边缘,缓缓笑了,指纹有了。   托盘狠狠砸在它的身上,一把细刀落在地上,发出响声   林致两眼放光,抓起就刺,“我要杀了你!”   即将落下时却生生止住,林致一阵恍惚,他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冲动?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它没用了慢慢弄死,而不是直接下手,让阿霜对自己生出芥蒂。   见林致居然挣脱了它声音中自带的催眠,清醒了过来,阿抚笑了一声,“晚了。”   林致赶忙往后退,阿抚直接紧紧抓住刀尖,用力一握,顿时鲜血淋漓,感受到疼痛的同时,它极力延缓着伤口痊愈的速度。   两人一个夺,一个抢,都想把刀从对方手里夺走。   林致面目狰狞,它这是做什么,想诬陷自己吗?   不好!   他正打算退开,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阿抚一改凶恶模样,霎时间泪水涟涟,它放开那刀,身子往后仰,狠狠地跌坐在地上,“阿霜,你终于来了!”   “林……林致要杀了我!”   它捧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它受伤了!   阿霜的心顿时缩在一起,她看向林致。   林致惊慌失措地辩解道,“阿霜,不是我。”   “是它,是它诬陷我!””   阿霜看了眼林致手里握着的刀,冷冷道,“是它自己往你刀口上撞的?”   如果不是林致,阿抚怎么会受伤?   林致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阿霜,你信我。”   “真的不是我。”   阿霜不再看他,她不相信他。   林致面露绝望,悲切至极,他喃喃道,“你只信它,不信我。”   明明他才是她的爱人啊!   “我只相信证据。”   林致百口莫辩。   阿抚的伤口看着很唬人,阿霜心疼极了,她翻出箱子里的绷带和酒精走到阿抚面前,临时给它处理了下伤口。   她对阿抚极尽温柔,生怕弄疼了它,看向林致时却眼神冰冷,“林致,你先出去吧。”   林致第一次尝到被冤枉的滋味,他手脚发凉地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慢,阿霜却迟迟没有发声挽留,林致忍不住回头,却只看到阿抚在阿霜怀里对他露出一个得意至极的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它无声地说,“林致,你斗不过我。”   林致给它的每一分苦痛它都记得,仅仅是挑拨离间可不够,它的报复远不止于此。   它要他,万劫不复。 第289章 深海沉沦21   阿抚受了伤,不管是不是阿抚诬陷了林致,阿霜都很生气,无论如何,它会受伤都是因为林致不是吗?   林致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现在变成了一个只会争风吃醋的小男人,连在珍贵的实验品面前都没有一点分寸。   阿霜很失望,她停了林致的权限,让他只能在公共区域和普通实验室通行。林致是她的助手,原本的权限很高,仅次于她和其他几个人。   如果仅仅只是权限,林致倒不介意,令他伤心的是,阿霜对他冷淡了许多。   都是因为那条鱼!林致既愤怒又悲伤,愤怒是因为一条鱼就搅散了他和阿霜的情谊,它怎么敢!   悲伤则是因为阿霜因为一条鱼就疏离了自己。   每每想起阿霜最近的态度,他都忍不住对那条鱼恨得牙痒痒。   林致忍不住想,要不要再一次对它痛下杀手,胆敢勾引阿霜,就得付出惨重的代价。物理消灭?把它做成鱼干?   不行,如果这条鱼死了,对她的实验是一种打击,活体意义重大,阿霜不能失去它。   把它的存在透露出去?   一号长着那样一张蛊惑人心的脸,即使只是照片也能秒杀一众美人,只要外界的大鳄把它夺走……   这个也不行……阿霜一定会拼死力保的,如果阿抚被带走了,她即使脱离研究所也会偷偷把它抢回来。   林致绝望地发现,只要这条鱼对阿霜还有用,他就拿它毫无办法。   允许它登堂入室?他做大,它做小?   不,不可能,林致可没忘记自己曾经剐过它的事实,两人之间有着深仇大恨,他单方面放下有什么用?   只怕是它一心想要他的命呢。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林致一阵绝望,模模糊糊中他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歌声。   这歌声腔调很怪异,近得像是在耳边,断断续续,或大或小,每当他认真去听,歌声就消失了,每当他放空,歌声又出现了。   林致抬头,周围的同事都没有反应,很明显,她们听不到。   空灵的歌声蛊惑着他,激起他心底最深层的欲望。歌声告诉它,只要能找到歌声的源头,就能实现他的愿望。   即使是让那条鱼去死!   于是林致越过同事,走出办公室,如游魂一般,不由自主地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门前,门紧紧关着。这间实验室正是阿抚待的那间实验室。   门自动开了。   阿抚就站在门后,笑着看向他,“你终于来了。”   阿霜给了它很大自由,只要它不离开研究所,不伤人,无论它去哪里阿霜都会允许。   来者不善,但林致还是一步步地走了进去。或许他是被控制了,又或者……   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阿抚笑得狰狞,如同要吃人的野兽,面露凶光,它等了好久了,终于等到了。   歌声有催眠的作用,但很有限,此前林致一心沉沦,所以他被诱引过来了,但看到人鱼之后,他变得无比抗拒,直接挣脱开来。   他狠狠地瞪着阿抚,自己没有权限,这条鱼却有,不由让人痛恨,阿霜竟如此信任它,明明不过只是一只实验品而已。   “你想做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引它过来,总不可能是找他叙旧吧。   “自然是杀了你。”   “你想杀我?”林致自然不会怀疑这条人鱼想弄死自己,他质疑的是这条鱼居然妄图想要弄死他。   不过区区实验品而已。它不会以为自己把它当做情敌了,它和自己就是平等的吧,它不会以为那个颈环仅仅是用来束缚它不能离开研究所的吧?   但最后,他只是问道,“你就不怕阿霜怪罪?”他是真的好奇。   “她不会怪我的。”阿抚十分笃定,“死人哪有活人重要,一具尸体,没有任何用处,阿霜难道还能为你杀了我不成?”   林致就是它心头的一根刺,不把这根刺拔出来,它日夜难安。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它都要先把这个人弄死。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杀了我的?”   一刀一刀,数不清是百刀还是千刀。   “我只不过是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当初林致闯入实验室的时候它还没有准备好,诬陷林致的手段是临时想的,简直拙劣至极,它不信阿霜后来看不出来。   它要的只是一个态度,而阿霜给出了她的态度,她选择了它。   那林致就可以死了。   阿抚迫不及待,它恨死林致了,凭什么他能光明正大地待在她身边,以她的伴侣自居。 第290章 深海沉沦22   阿抚身边浮起一股青色的雾气,林致感觉有点晕,他的身子摇摇欲坠。   “你……你做了什么?”   他强撑着往一旁逃,阿抚则不紧不慢,如一个紧盯着猎物的猎人。   “你是想杀了我,好上位?”   林致越发无力起来,实验室的门窗都是封闭的,他又能跑到哪里去,他干脆不逃了,而是看着阿抚冷笑一声,“即使我死了,她也不会选择你。”   “会不会选我,等你死了不就知道了?”   果然!   “只不过是个实验品,你也配?”   “况且,你敢杀人,让她知道了,会不会再抛弃你一回?”   阿抚的笑容消失了,林致这话显然戳到了他的痛脚。   阿抚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上一次是如何被抛弃的,它这段时间一直沉浸在幻梦中,而林致再一次撕扯开了它的伤口。   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难道阿抚会没有害怕过吗?   本来还相当悠闲的阿抚面色铁青,显然,它又想起了那令自己日夜难安的噩梦,它再一次记起了被阿霜抛弃时的痛苦和煎熬。   “不!不可能!”   “阿霜怎么可能会抛弃我!”   阿抚满是怒气地扑上去。   与它的动作截然相反,它的眼中满是惶恐。   它居然真的敢!   尽管实验室的隔音很好,外面的人基本听不到,但身处险境的林致还是忍不住呼喊道,“阿霜,救我!”   还敢叫她的名字!阿抚眼神狠厉,对着他的脖子就狠狠咬了下去。   刚见了血,阿抚就感觉颈间传来一阵疼痛,是那只颈环,但它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   与此同时,阿霜手上与阿抚相通的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而且亮着红光,阿霜心知不好,急忙飞奔上楼,推开大门。   只见林致和阿抚正缠斗在一起。   林致已经奄奄一息,血液正在大股大股的喷溅,染红了他的领口。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已经被咬断了,他向阿霜的方向伸出手,气息微弱却满是希望,“阿霜,救我。”   他眼角有泪。   阿霜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她的眸子里满是担心。   但阿霜看的不是林致,看都没看一眼。   她悲伤地看着阿抚,她在为阿抚悲伤,林致甚至能从中看出一股绝望来。   “阿抚。”   林致浑身发冷。   他知道她是在为什么而伤心,阿抚攻击了他,自然也会被颈环制裁,杀了自己,它自己也活不了。   阿霜抛弃他了,像抛弃当初的一号一样抛弃了他。   林致终于看明白,原来自始至终他和一号就是一样的。和分化失败的一号一样   事实如此冰冷无情,林致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阿抚忍着疼痛,扑到阿霜怀里,它以为阿霜是在责备自己,它一改先前满是戾气的样子,卑微乞求道,“阿霜,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尽管已经做好了被她怪罪的准备,但对上她的眼睛时,在阿霜面前暴露了所有不堪的它还是惊慌失措。   它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干巴巴地辩解道,“都是那个贱人害我,是他先杀我的。”   阿抚很没有底气,说到底,它还是怕被阿霜抛弃,上次自己被诬陷咬了人阿霜便能将它抛弃,那这次呢,它杀了人。   它还没等来阿霜的责备,身上的疼痛就再次加剧,这颈环是升级款,即使是用来对付来自深海的中大型野兽也是绰绰有余,阿抚能撑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   疼痛让它恐惧,它忍不住痛呼,“阿霜,救我!”   “对不起,这回我救不了你。”阿霜摸了摸它的脑袋,眼中满是悲悯。   她已经看到了阿抚的结局。   即使她的权限是最高的,也违反不了研究所最底层的安全条例,杀人就得偿命,这也是她不让别人接触它的其中一个原因。   然而却仍旧无法阻止它的死亡。   她已经停止了林致的权限,为什么他还能进来?   阿抚很不听话。   “阿霜,我不要死!”   颈环释放出的电流加剧,达到峰值,一阵烧焦气息传来,阿霜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阿抚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它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   阿霜凑近,发现是阿抚在说,“阿霜,我好痛……”   “救我……”   她知道它很痛,并且感同身受,但她救不了它。即使她想要挽留,也无济于事。   一声声惨叫从阿抚的嘴里传出来,阿霜终于下定了决心,与其让它带着痛苦慢慢死去,倒不如让自己终结它的痛苦。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只颈环的威力,即使阿抚复生后身体数值发生飞跃,也无法抗下,如今它的身躯已经由内而外地崩坏。   神迹,不会再一次出现。   阿霜将一管管冰冷的药剂推入奄奄一息的阿抚体内,剧烈的起伏过后,监测阿抚身体数据的仪器滴的一声,变成一条直线。   它死了。   她的心几乎是钝痛的。   为什么,为什么阿抚会死。   阿霜知道,它已经死了,那么所有因它的死亡而产生的负面情绪都是无用的,自己应该停止悲伤,可她无法压抑住这种情绪。   她的身体在颤抖。   这座偏僻的海岛上常年阴雨连绵,岛上驻扎的研究人员在这待上一段时间一般会不可避免地出现抑郁情绪,需要按季轮岗,定期去外面放风。   阿霜一次也没出去过,她不需要,尽管需要面对庞杂的数据,每一天都两点一线、雷打不动地重复着枯燥无味的生活,仿佛看不到尽头,但阿霜早已决定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科学,包括自己的生命,世间的一切都无法让她产生什么情绪波动,包括恶劣的天气。   但一号出现了,它的出现让她看到了希望,但很快,希望又被直接掐灭了。   研究中最重要的实验体死去,无疑是一种重大打击,十分残忍,对阿霜来说这是一种摧残。   她很痛苦,之前被牢牢压制住的虚无感重新浮了上来,焦灼将她吞没,她的胃涌起一阵灼烧感,让她难受地说不出话来。   阿霜无视了所有人,抱着阿抚的尸身慢慢走向海边,海天一线,时不时还传来海鸥的鸣叫,阿霜将尸体放在沙滩上,任由潮水将它带走。   一滴泪落入水中,随着阿抚一起消失不见。 第291章 深海沉沦23   事情闹得很大,就连一直在外的研究所另一个创始人陈风都专程赶了回来,她感觉,阿霜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尽管阿霜已经迅速回归了以往的状态,继续重复着从前暂停的实验,她看着很平静,陈风却感觉到了她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痛,她的眼神很悲伤。   阿霜很痛苦。   陈风以前怀疑过是否有痛苦这种情绪,现在知道了,有,但她宁愿她没有。   她变得很脆弱,眼睛里的多愁善感多得都快要溢出来了,像个遭遇致命打击的文艺青年。   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合作者,陈风都不希望她一直是这个样子,她深知阿霜是个很执拗的人,平时万事不入眼,但一遇到关键问题就容易一根筋,她怕她走进死胡同里走不出来,出现什么心理问题。   不过是死了一条人鱼,这个实验失败了又如何,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个研究所里,只有阿霜是最重要的。   即使研究所现在停止运行,剩余的那些遗产带给她的价值也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陈风曾经想过让A3研究所上市,在市场上收割一笔巨额资金,但最后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即使那笔钱对于陈家来说都不算少,但出售股票就势必拿出一部分股权,研究所是她和阿霜的心血,她不想让别人插手研究所的事务,对阿霜的研究造成干扰。   作为伙伴,她要最大程度杜绝外部势力对阿霜的干扰。   历来投资就必须付出成本,更何况是她们这种生物方面的研究所,想要获得巨大回报就得不计成本地投入,而阿霜是其中的佼佼者,她的技术能让她这个投资者最大程度地规避风险,是最优质的合作者。   要知道,外面的研究所一直千方百计地打探她的消息,试图把她招揽过去,阿霜从来没有回应过,她不在乎钱,也不在乎地位,她只想要一个稳定的研究环境,而陈风已经用实际行动获得了她的信任。   自从认识阿霜以来,她一直都是十分理智的,如今看到她黯然神伤的样子,陈风既错愕又心疼。   尽管阿霜已经向她透露了部分关于人鱼的信息,她还是忍不住质疑那条人鱼就这么重要吗。   陈风心里已经决定去收购一只船队,搜捕与那条人鱼相似的鱼类。   她安慰阿霜,“没关系,我再给你找一条。”   “不,我找不到它了。”阿霜痛苦地闭上眼睛,“世界上只有这一条人鱼。”   不,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阿抚说过,只要吃了它的心头肉,就能变得和它一样。   早知道,自己就吃了它的心,那样她就可以变成第二条人鱼了。   可是它的尸体已经被她亲手送入海中,去哪里找它的肉,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阿霜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   陈风登岛几天后,岛上就下起了倾盆暴雨。   按照经验,这雨很快就会停止,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雨一连下了十几日都不曾停下。   伴随着雨水的降临,海平面也在逐步上升,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估计不到一周海平面就要达到警戒线了。   为了安全起见,研究所必须搬走了,所有人都得撤离,她们只能暂时搬迁到陆地上。   马不停蹄地收拾好东西后,众人登上了撤离的轮船。   值得庆幸的是,尽管下起了大雨,但并没有出现强风和大浪,船只还是能正常航行的。   刚离岛的那段路程是最危险的,等驶出那一段后,盯梢的船长放心地走出了驾驶舱,坐在那里掌舵的大副也放松了几分。   她走这段路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按照她的经验,接下来的水面都是开阔的,一般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只要不偏离航线就可以了。   她得心应手地驾驶着船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阵缥缈的歌声。   不会是传说中的海妖塞壬吧?   那是西方才有的,即使真有海妖,到了东方,也得通通变成鲛人。   她将心神重新放到驾驶船只上,但渐渐地,她的眼皮好像变重了,压得她睁不开眼睛。   大副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她的手伸向旁边的红色按钮,准备叫人进来。   但还没按上去,她的眼睛就闭上了。   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眼里冒着绿光,看起来有些诡异。   她发出一声轻笑,将舵打偏,看着船只偏离航道,向侧方驶去。   她将门锁死,然后盯着屏幕,久久未动,看着船只越来越接近目标区域,她缓缓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船上的智能驾驶系统检测到前方有一大片礁石,发出红色一级警报,而大副迟迟没有进行任何操作,于是系统开启了自动接管模式。   大副走过去,无视了外面传来的砸门声,取消了自动接管,加快了行驶的速度。   船只狠狠撞上了礁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船里的人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阿霜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只见船只周围迷雾缭绕,黑沉沉的夜色中时不时传来几声浪头拍打礁石的声音。   船长也走了过来,她拿着对讲机,对着后面运载设备的货船通报了这边的情况,让货船不要靠近,然后呼叫救援,有条不紊地指挥大家放下救生艇,开始撤退。   研究所的人都上得差不多了,陈风回头一看,阿霜竟然还在甲板上。   她正慢慢地走向船头,仰头望着天际,神色沉醉而又痴迷,仿佛那里有她的挚爱。   陈风跑过去,抓住她的手,焦急,“阿霜,不能再等了,快跟我走!”   阿霜却挥开她的手,她偏过头,“你有没有听到一阵歌声?”   “什么歌声?”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船要沉了,快跟我走!”   阿霜露出一个笑,她退后一步,“不,我不走。”   这阵雾来得很古怪,和触礁的事一样古怪,不知为何,她竟想起了已经死去的阿抚。   神迹,或许再次出现了。   这歌声不能蛊惑她,但歌里的内容却深深吸引着她。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尽管没接触过那种语言,但阿霜能听懂其中的意思。   那是一个相当荒诞的神话故事,但只有前半段,阿霜知道,只要知道这个完整的故事,就能解开所有秘密。   前半段故事的信息量之大,让阿霜忍不住想,即使阿抚没有死去,靠人类当前的科技水平,真的能完全获取它身上的所有信息吗?   她将陈风推向救生艇的方向,“陈风,你走吧,我不走了。”   她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   尽管游泳只学了个皮毛,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向海底的发光处游去,神情如痴如醉。   不过,阿霜还是高估自己了,海仿佛没有尽头,她越游,那光点就越小,逐渐消失不见,阿霜也没有力气了,她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坠落,黑暗将她笼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呓语,“科学,永无止境。”   她沉入黑暗中。   一双手揽住了她,带着她向海底游去。   她将变得和它一样,知道所有答案。   但代价是她将永远沉入深海。 第292章 深海番外   陈风第一次见到阿霜是在医院,阿霜是祖母的主治医生。   她很年轻,却很有名气,能力高超,是这家医院的台柱子,说一句顶级外科医生也不为过。   不过祖母患上的这种顽疾十分罕见,死亡率极高,她自身状况也不是很好,绝大多数家族成员都心知肚明送到医院不过是表面形式,对此不抱希望。   家里已经在准备葬礼了。   祖母也提前写了遗嘱,连她自己也认为这次凶多吉少。   然而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祖母居然活了。   陈风对此很是好奇,究竟是用什么办法救活的,但医院那边对此讳莫如深,不愿意透露具体情况,于是她去了院长办公室,她们私交不错。   院长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院长坐在椅子上,而一个白衣女人站在桌前。   院长正在斥责她,“阿霜,你知不知道这个办法有多么冒险,一不小心就把你自己赔进去了。”   “这个临时方案太激进了,可以说已经接近违反医学伦理的边缘了,保守治疗就可以了,家属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不按照标准流程操作,病人的风险不会降低,却会让你自己落入险境。”   “我理解你想救人的心情,可前提是要保全自己。”   “可是老师,她活下来了。”   “如果按照旧的方法她一定会死,开刀前我就已经评估了风险,我一定会成功的。即使失败,责任也由我一力承担,不会牵连到同事。”   阿霜的话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她没错。   她的字典里也没有后悔这两个字。   陈风知道,她是院长的得意门生,院长对她寄予厚望,在她面前提起阿霜很多次。   “我看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院长生气了,阿霜实在是太倔了,她是有本事,可资历太浅,年纪太轻,难免有些傲气,要想在这个行业走得远走得安全,“规范”两个字是最基本的,否则但凡有有心之人想要针对,她就得陨落。   “你好好休息几天吧,调整一下心态。”   “谢谢老师的好意。”   阿霜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悲伤,“我想辞职,我要离开这里。”   这是她深思熟虑很久之后的结果。她受够了被人压着,无法肆意施展身手的日子,重复着这样的生活简直毫无意义。   这几天她辗转反侧,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不适合待在这里,她感觉自己浪费了太多时间。   阿霜很清楚,她痴迷于对人体微观组织的探索,并且没什么道德,所以她应该去一个更加自由的地方。   接下来的事情陈风记不太清了,她只知道院长很生气,两人之间爆发了一场争吵,最后院长妥协了,她软了语气,“好好照顾自己。”   阿霜的确不适合被限制在条条框框里,之前她之所以会选中阿霜当自己的学生,不就是因为她基本功扎实的同时想法新奇、思路灵活吗?她本来就是一个出格的人。   阿霜收拾东西走出医院,不知道为什么,陈风并没有和家族中的其他小辈一样跑到祖母病床前嘘寒问暖,而是默默跟在了阿霜的身后。   她实在是很不一样。   阿霜住得很近,就住在医院附近的江对面,绕过好几条街,穿过大桥,她在江边的小径上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风,“你有什么事?”   查房的时候她见过陈风一面,算是有点印象。   对上她的目光,陈风不知道怎么就哑了,好半天她才磕磕绊绊地说,“我……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研究所。”   她的理由其实是临时想出来的,家族对医药行业涉足不多,有这方面的想法,但还没有开始实践。   但看着阿霜,她忍不住想,创立一个研究所或许可行,她有一种直觉,只要把阿霜拿下,她就能获取意想不到的回报。   “抱歉,不能。”   阿霜厌恶被限制,入职陈风的研究所与她先前待的医院又有什么区别。   她打算去开一家地下诊所,放开手脚开展自己的研究,她不会缺客户,毕竟只要能把人救活,病人不会介意太多,而且她的履历摆在这里,收费也很低。   “只要你愿意来,我就让你当研究所的创始人,我出资金你出技术,研究所的股份你占53%,我占47%。”   陈风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蠢,历来投资都是为了利益,她不应该让阿霜占股份的大头,而是应该把决策权牢牢握在陈家手中。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而且为了打消阿霜的顾虑,还主动把阿霜的股份加到了53%,这样即使后面经过多轮融资,她依然能保持对研究所的重要决策权。   果然,阿霜的眼神变了。之前也有研究所来招揽过她,可给出的待遇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虽然薪资开得很高,名头乍一看也很响亮,但本质上只不过还是高级员工,没有决策权,她们只是想把她这柄利器牢牢握在手中。   “合作愉快。”阿霜微笑,陈家底蕴深厚,她知道陈风不是在过家家。她开出的条件这么优厚,面对陈家压力一定不小。   阿霜进入研究所后,马不停蹄地开始对自己从前的设想进行了实践,研究所的主要业务是进行医药、保健品的研发,与阿霜的领域本就有极高的重合度,研究所很快就收回了成本,并且蒸蒸日上,收益和潜力同步增长。   陈风也是个相当称职的盟友,外界的风雨从来没有波及过海岛上的研究所半分,在成为陈家少主之后,她能给阿霜的助力就更大了。   阿霜来到研究所后限制少了很多,不过因为她的手段常常过于极端,陈风经过协商过后拟定了安全条例,阿霜对此没有意见。   ……   在陈风眼里,她的朋友阿霜是个很奇怪的人,她生性孤僻,不问名利,始终缩在小小的A3研究所。   她从她的眼里看不出一丝世俗的欲望,陈风曾经开玩笑地说,如果自己没有认识她,或许她现在已经出家去当个道士了。   陈风后来却没料到自己一语成谶,阿霜没有去当道士,却也差不多,她远离红尘,再也无法寻觅到她的踪影。   那天轮船触礁之后,阿霜推开她,跳进海里,自此杳无音讯。   匆匆赶来的救援人员对附近海域进行了搜索,没有找到她,她们说,已经过了黄金救援时间,又是在海上,她应该已经死了。   陈风不相信,她怎么可能死呢,她一定还活着。   安顿好家族事务后,她马不停蹄地回到海上,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她。   后期,她如刻舟求剑一般,始终徘徊在阿霜消失的那片海域,不眠不休地寻找着她。   陈风找了好久,一直没有找到她,她实在是太累了,于是她卧在甲板上在寒夜中沉沉睡去。   突然,她听到了水被撩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大鱼在海中游动。   她坐起身来,只见月光下,一条长长的鱼尾正拍打水面,色彩瑰丽,线条流畅,充满力量,人鱼浮出水面,露出一张与阿霜一模一样的脸。   陈风对上一双冰冷的蓝色眼睛,只见好友那张素来清雅的面容上,多了些青色的鳞片,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妖异。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近船沿,伸出了手,她的掌心静静躺着一块腕表,正是之前陈风送给她的礼物。   陈风没有将腕表取走,而是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无论阿霜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要把她带回去。   阿霜挣脱开来,将腕表扔到陈风怀里,迅速入水,消失不见。   陈风扑通一声跳入海中,一边追一边喊,“阿霜,你别走!”   她找了她好久。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她会保护她的。   到最后,陈风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是海水还是泪水,她逐渐力竭,最后猛地呛了一口水,沉入幽深的海底。   陈风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仍旧睡在甲板上,她的衣服是干的,那似乎是一场梦。   一块腕表静静躺在她的身边,琉璃似的月光洒在表盘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第293章 魔教圣主1   武林之中,魔教已经陨落,如今是正道的三大派独占鳌头。这三大派正是天门派、云山派以及神剑山庄。   阿霜是云山派掌门玉虚座下三弟子,上有一位师姐一位师兄,下有一位师弟。   玉虚是三大派掌门中唯一的男子,姿容绝色,宛若天人,冰作肌玉为骨,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如盛开在空谷里的一朵幽兰。   师傅生得好,徒儿也差不了多少,阿霜私以为,师傅的二徒儿,她的师兄,生得也十分貌美。   师兄肌肤冷白,身型佼好,窄腰蜂臀,线条诱人,阿霜以前没长大,于女男情事上缺了一根筋,只看得到师兄整日冷冰冰地摆着张臭脸,对师妹师弟们进行迂腐的训诫,看不到他的好,时常对他退避三舍。   而如今,她已经长大成人,发现师兄有一张不输山下头牌的脸,不由少了几分厌憎,多了几分怜爱。   她愣是能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可爱之处。   从那以后,阿霜就整日追在师兄身边,在他身上多花了几分心思,师兄是个相当闷骚的人,被她撩的时候,一面说着拒绝的话,一面又悄悄红了耳根。   “师兄,摸摸腹肌。”   阿霜向来是个色中饿鬼,只要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师兄虽然一开始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也不知是不是一开始就对她这个小师妹有些心思,总之,在阿霜软磨硬泡好一阵之后,他的态度逐渐软化。   师兄将她带到角落里,他撩起自己的衣摆,冷着脸说,“快些。”   阿霜笑着凑上前去,摸得他眼尾绯红,气息凌乱,在阿霜的撩弄下,他克制不住地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就要吻上去。   阿霜轻轻将他推开,“师兄,今晚后山见。”   “我等你。”   阿霜时常闯祸,捉弄同门,师傅便罚她去后山山洞闭门思过,她去的次数多了,那里便成了她的第二个家,床褥什么的都是齐的,足够两人今晚肆无忌惮地做一对野鸳鸯了。   师兄定定地看着她,终是下定了决心,“好。”   阿霜整日里沾花惹草,好不容易才对他有了兴趣。他装冷面郎钓着她已经很久了,最近师弟又一直围着她打转。   他知道阿霜向来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能在自己身边忍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总得让她吃口肉。   再不付出些什么,她很快就会对自己失去兴趣了。   他预备好了一切,早早地就等在山洞中,他在山洞前徘徊,生怕阿霜不来。   直到天色昏暗,他才看到阿霜远远地走过来,他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坐了回去。   阿霜一进屋,便见堂前两盏龙凤喜烛在燃烧,而师兄换上了一身红衣,更添了几分俊美,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见她来了,他上前几步牵住她的手,“师妹,你来了。”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捏在手里,一杯递给阿霜,“合卺酒。”   阿霜望着那杯酒,此时此刻她心中才对招惹师兄这件事生出几分悔意来,他一看就是个正经的,要是……   但来都来了,阿霜总不可能抛下他离开,她馋师兄的身子好久了,在他身上花费了不少时间,也舍不得离开。   她接过合卺酒,与师兄交臂而饮,师兄少了些冷肃,眼中多了些笑意,“师妹,接下来该拜天地了。”   阿霜觉得头大,她一把将他推到床上,道,“先入洞房吧。”   两人缠绵的时候,师兄屡屡想要起身继续未完成的仪式,都被阿霜压了回去。   他知道,阿霜素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她不想就是不想,于是不再坚持。   更何况,阿霜一声声师兄唤得他的心都酥了,他索性忘掉了那些事,只一心沉沦。   良久之后,阿霜披衣下床,衣角却被师兄扯住,他的颈间有些红痕,一改往日冷傲的形象,正软软地躺在那里,眼眸明明灭灭,“师妹,你去哪?”   不会是要去找师弟吧?师兄十分警惕。   “我……”总不能说她吃完就要跑路吧,阿霜犹犹豫豫,“这山洞里有些闷,我出去散散心。”   这话落在师兄的耳中,就是要去找别人了,以前他为了勾搭她需要装出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如今却不需要再压抑自己的占有欲了,“不许走。”   阿霜一眼就看出来他在犯什么病,她亲了一下他的侧脸,“其实我最喜欢的一直都是师兄。”   又怎么可能去找别人呢?   “我真的是去散心。”   “真的?”   “真的。师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第294章 魔教圣主2   阿霜向来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她就喜欢师兄那副冷冷淡淡、高不可攀的样子,可她感觉自从她对师兄说出那句在山洞等你之后,师兄就变了。   那层神秘的面纱被揭开,师兄和别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得手之后,阿霜再没回到过山洞,之后远远地看到师兄,也会迅速躲开。   她是师傅从山下捡来的孤儿,自小丹田破损,无法修习内力,但她渣过太多人,生怕自己的小命被捏在手里,于是日日于山间观摩鹤鸟飞行,仿着鹤形苦练身法,终得一身上乘轻功。   即使是入门比她早几年的师兄,轻功的造诣也比不上她。   一连数日寻不到她,师兄没了耐心,干脆堵到她的寝居前,阿霜刚刚从藏书阁回来,一推院门就发现师兄站在门前,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转身欲走。   “阿霜!”   师兄飞奔上前,拉住她的手,“阿霜,你到哪里去?我人就在这里。”   阿霜只得转身,“师兄,有什么事?”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师兄开口,定下基调。   “你这几日总避着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怎么会,师兄,我心里只有你。”   “那就好,师妹。”师兄拉着她就走,“我们去师傅那里,请他老人家主持婚事。”   阿霜吓得僵在原地,玩这么大,师傅一定会罚她狠狠抄门规的。   更何况,她也很喜欢师傅。   她敷衍道,“师兄,不急于这一时,只要我们心里有彼此,仪式并没有那么重要,在云山派,只有好好修行才是我等的职责。”   “师妹。”师兄哪里听不出她的拒绝之意,他发觉阿霜到手之后,就对自己冷淡了许多,再没有从前半分的热情,简直就是天差地别。虽然对她的花心早有耳闻,但他总感觉自己是不同的。   却不料她如此翻脸无情,他恨自己没能再多装一会。   师兄垂下泪来,他知道自己应该伏低做小哄她回心转意,但阿霜的无情伤得他理智全无,他忍不住直接问道,“你不想和我成婚是不是?”   阿霜定定地看着他,“是。”   师兄是个三贞九烈的,早知道碰了他就得负责,她就不招惹了。   “你喜欢师弟是不是?”   “是。”   “他到底哪里好?”师兄仍淌着泪。   阿霜诚实答道,“他比较嫩。”   比起古板的师兄,师弟像只小狗狗,总是能激起她的怜爱,撩拨师兄的时候,她总是很无聊,而师弟凑了上来,她自然也不会拒绝。   如果说师兄是难啃的骨头,啃完了就索然无味,那师弟就是她本来就很喜欢的那一款,只要他不闹着让自己给他名分,她就不会抛弃他。   “师兄比我足足大了三四岁,而师弟比我小两岁。”   “师弟甚得我心,如出水芙蓉,嫩生生的,又俏又脆。”   而师兄总是一副迂腐古板的清高样,她喜欢的时候自然感觉新奇,但等她不喜欢了,他这副样子只会令人生厌。   师兄站在原地,身子颤抖着,“那我呢,我算什么?”   眼见他的眼睛里立刻就要绽出恨意,阿霜赶忙上前搂住他,“师兄,其实你很好看。”   他这张脸,的确让人留恋。   “我不会和人成婚的,不止是师兄,师弟也是一样。”   “只要我们俩的事别让师傅知道,我愿意让师兄成为我的情人。”   师兄冷冷道,“师妹,你把我当成什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伎子吗?”   他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让阿霜的心再次泛起了痒意,她就喜欢师兄这个样子。   “师兄……”   “别说了!”师兄猛地靠近,两人离得很近,近得仿佛能直接吻上去,“师妹,我真的恨死你了。”   他抬起手,露出一截纤细光洁的小臂,“你破了我的守宫砂,日后还有哪个好女子肯要我?”   “我要你!”   师兄在阿霜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爱意,在自己没有答应她之前,她也是这样的……   果然,只有装成这个样子她才会对自己有兴趣。   他冷笑一声,“可你连一个名分都不肯给。”   是打算把她正夫的位子留给师弟吗?   “情人的名头,我不稀罕。”   “师妹,你要了我的清白,又如此轻贱于我,今日的羞辱,我必牢记于心!”他撂下狠话,转身就走。   白送的她不会珍惜,他得从长计议了。   先狠狠地拒绝她,让她继续对自己保持兴趣,再把师弟斗倒……   “师兄……”阿霜追了上去。   师兄回头,冷冷道,“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师傅。”   看来,他的名单里还得再加上一个师傅。   师妹待师傅,最是不同。 第295章 魔教圣主3   师兄已经到了手,师弟还在攻略中,说是攻略,其实是阿霜在磨进度,只要她对着师弟招招手,他就会像狗一样扑上来。   阿霜不喜欢太快得手,那样少了些趣味。   但说到底,师兄师弟对她有了情,便缠得太紧,如饿狼一般,阿霜有时喜欢,有时又不喜欢,比起他们,她更喜欢师姐云霁雪。   她是女子,对自己没有旁的心思。   师姐常年冷冷淡淡,阿霜反而放心。   天色渐晚,阿霜飞奔至师姐云霁雪房中,她正在房中打坐,阿霜熟练地跳上了床,支着胳膊偏头看她,云霁雪离她极近,触手可及。   云霁雪与玉虚一样,修寒冰诀,她生得如一樽玉人,性子也冰冷淡漠。   武林之中,等级为三流高手、二流高手、一流高手、宗师、大宗师,大宗师是传说中的人物,宗师不过五指之数,玉虚正是宗师,而云霁雪年纪轻轻已跻身一流高手之列,闻名江湖。   她冷若冰霜,对人向来不假辞色,阿霜却不怕她,她伸手拽住云霁雪的衣袖,“师姐,该上床休息了。”   阿霜没有内力,惧冷怕热,一到酷暑时节就蔫蔫的,索性有师姐在,挨在她的身边,便如身在冰窖,十分舒爽。   云霁雪睁开眼睛,看向她,“师妹。”   她没有如往日一般上床,而是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师妹,不要总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应当好好修炼,莫要负了师傅期望。”   阿霜神色中添了几分落寞,“师姐,可我修炼不了武功。”   她再如何努力修炼内力,内力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在丹田深处,漏了出去,毫无波澜,强行修炼还会使丹田涨痛。   “也出不了山。”   师傅不教她武功,而是教她医术,同时每日让她诵读心经,追求心境圆满,师傅说,待她学成那日,便是她出山之时。   阿霜觉得,师傅是想把她教成一个圣人。   师傅说,山下多豺狼虎豹,她又不会武功,不让她下山。   阿霜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人,虽然云山派守得十分严密,但她仗着自己的轻功下山不是一回两回了,山下没有豺狼虎豹,倒有温柔乡。   云霁雪垂下眸子,不再言语,她默默解了衣带,上了床。   云霁雪似乎不习惯和别人同睡一床,她明明是这屋子的主人,却挪到了床沿,离阿霜很远。她侧着身子,乌发散落在白色中衣上,阿霜听不见她的呼吸声。   太远了,阿霜感受到的冷气有限,她便一咕噜滚了过去,揽住她,“师姐,别赶我走。”   云霁雪不动了,阿霜抱着她,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阿霜睡得很快,模模糊糊中,她似乎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在摸她的脸,冰冰凉凉的,很舒服,阿霜蹭了一下,那只手便停住了,然后传来一声隐隐约约的对不起。   到了后半夜,阿霜有点冷了,她照原样又滚回了床中央,顺带着把被子也一起卷走。 第296章 魔教圣主4   翌日,阿霜睁开眼睛时,师姐已经起身,在高处盘坐吐纳。   阿霜洗漱完后,便照例前往玉虚处。   “徒儿,你来了。”   书桌前,玉虚青丝用玉冠挽起,身着一袭月白衣裳,如清风明月,端的是十分动人,他正含着笑看她。   阿霜的眸子顿时亮了,她步伐加快,朝着他的方向小跑了过去,“师傅。”   师傅美得独一无二,若是别的男子,她早就看腻了,唯独师傅,她看了很多年,每当见到他时,她的心中总会生出一丝别样的情绪。   阿霜将抄写好的心经递了过去,玉虚接过,却并未翻开,而是看向她,“师傅前几日传授的草木集可背熟了?”   阿霜点头,玉虚便随口抽了几个,她都回答得头头是道。   “师傅,接下来要教什么?”   徒儿本就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她将医书上的东西都学到手了,接下来就是下山救人了,可救人就得见血,她不能见血,更不能下山。   玉虚垂下眸子,“医术上没有了。”   “你学得很好。”   他展开手里的心经,果然,虽然这心经她已经抄了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倒着写,但她的字从来没有变过,仍旧透露着阵阵杀气,让人一眼就能联想到金戈铁马喊声震天的战场。   杀性太重。   都说见字如见人,他教了她这么多年,难道她的本性还未曾改变?   他让她抄心经,并不是要罚她,而是希望抄写的过程能净化她的心灵,使她修身养性,脱胎换骨。   笔锋还是柔和一些更好。   玉虚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徒儿,师傅接下来教你练字。”   他走到阿霜身后,虚虚地将她圈在怀里,握住她的手。   感受到自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余光中垂在身前的青丝,阿霜笑了。   她点了点头。   看来不是她单相思,原来师傅对她也有情。他是三大派掌门中唯一的男子,又是宗师,容貌更是冠绝天下,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站在她的身边。   阿霜不会误会师傅的行为,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从前师傅这般对她,她不会多想,如今她已经成年,师傅对她还如此亲密,阿霜便知道,他是在勾搭自己。   一派掌门怎么可能不懂人情世故,阿霜可从来没见过他对师姐师兄这样。师姐师兄早就出师了,而她却被师傅日日叫来殿中训导。   阿霜完全放松,任由师傅带着自己写字,看着墨汁丝丝缕缕地勾勒出字形。   纸上写的正是一个“善”,这字很漂亮,却太柔了,阿霜不喜欢。   刚好,她也懒得虚与委蛇了。阿霜反握住玉虚的手,回身看他。   师傅温柔圣洁,长得跟谪仙一样。阿霜只有在云山派的记忆,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而她自有记忆以来,师傅便一直陪在她身边,这足以让她生出一分眷恋。   她喜欢师傅,很喜欢。   既然想要,那就必须得到。   云山派是名门正派,奉行禁欲,但阿霜向来是个恣意的性子,她目光灼灼,直接开口,“师傅,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第297章 魔教圣主5   阿霜笑着轻轻吻了下玉虚的唇角。   面对阿霜大胆热烈的示爱,玉虚僵在原地,像一块木头,良久,他将她推开,后退一步,“徒儿,请自重。”   他说这话时,徒儿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他这话不光是说给阿霜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是师,她是徒,他和阿霜,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   阿霜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师傅居然会拒绝她。   她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直视着他的眼睛,“师傅,为什么?”   “为什么要拒绝我?”   “明明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听了这话,玉虚像触了电一样瑟缩了一下,他慌乱地移开自己的目光,不敢看她。   他不知道。   自从将阿霜带回云山派之后,他费尽心思,日日教导,只想将她带回正道上来,掰正她的性子,却不料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不知何时,他变了。   听到阿霜与她师兄的事后,他的心竟像是泡在了酸水之中,隐隐作痛。   但他无权干涉。   这是她的自由。况且,她师兄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也是个好孩子,勉强配得上她。   他克制着,隐忍着,以为自己不开口,就能继续重复着这种平静的生活,却没料到阿霜竟对自己有了心思,还轻而易举地戳破那层本就脆弱的屏障。   这并不能让他欣喜,此时此刻玉虚心中满是负罪感,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啊,他曾立下誓言要让她重回正道,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玉虚被迫直面自己的不堪。   他需要担负太多东西,层层枷锁捆在他的身上,面对阿霜的示爱,他本能地退缩,同时也夹杂着一丝羡慕。   阿霜的面色冷了下来,“师傅,是什么困住了你?”   是掌门之位,还是那所谓的大义?   什么大义,她只要快意。   玉虚是独特的,至少并不像师兄那样可以随时被她抛弃,阿霜喜欢他,如今他拒绝了她,更显得多了一分不同。   真是个不一样的男人。   见玉虚不说话,甚至转身就要逃离,阿霜上前拉住他,同时屈指一弹,一颗药丸直直飞进了香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   是催情香。   算是毒的一种。   医毒不分家,阿霜遍览藏书阁的典籍,自然发现了师傅教她的那一部分全是治病救人的,就连药材,也只教她认那些祛风寒、发热之类的种类,对那些有毒性的避之不及,然而阿霜其实更喜欢那些猎奇的内容,私下里她总是会偷偷跑去看。   这催情香,正是她根据残方和有限的药材自己配制出来的。   两人之间的气息变得灼热起来,望着极力避开她目光的玉虚,阿霜笑了,她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   “师傅,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你不想吻我吗?”   玉虚呼吸急促,他告诉自己应该理智,应该立刻抽身,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地沉沦,哪怕温情只有一刻。   玉虚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她的唇上,他猛地靠近,吻了上去,将阿霜推倒在床榻上,阿霜邪肆一笑,按住他的肩,翻身压了上去。   “师傅,现在你是我的人了。” 第298章 魔教圣主6   “师傅,我会对你负责的。”   事毕,阿霜衣着整齐,看着榻上散着发、虚虚闭着眼睛的男人,笑得温柔。   听到这句话,玉虚猛地睁开眼睛,他眼尾绯红,胸膛剧烈起伏着,阿霜盯着他的嘴唇,期待着他的答案,不知为何,她竟有一丝紧张。   “滚。”他捂着心口,只有一个字,滚。   阿霜的笑僵住了。   “为什么?”她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几乎是在逼问。   玉虚偏头,“你我乃是师徒。”   “师徒?就因为这个?”阿霜的脸上满是错愕。   她喜欢师傅,便一定要和他在一起,阿霜早就已经想好,纵使她与师傅的结合有多么不合礼法,再怎么天地不容,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纵使天雷劈她,烈火烧她,她也不会放弃,况且仅仅是外人多使几句口舌,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没有人敢舞到她和师傅面前来,若是让她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她也一定会报复回去,她手中握着的毒足够做到让他们伤而不死。   和她在一起,玉虚也不会丢了他的掌门之位。   云山派地势高耸,又有一众得力门人。况且有宗师清风坐镇,她辈分最高资历最老,是武林之中一顶一的高手,虽隐居多年,十几年前还将掌门之位拱手让人,但没有人敢因此小看她,小看云山派,她们根本无需在意外界风浪。   至于宗内,她与师傅两情相悦,谁敢多言?   阿霜一腔真心,最后却只得到了一个滚字。   面对她的疑问,玉虚闭上了眼睛。   他拒绝回答。   见他如此,阿霜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她冷笑一声,“师傅,我真是看错你了。”   “懦夫。”   他仍旧困于师徒之义。明明已经突破了肉体的界限,却还是迈不过那道槛。   也是,是她污了他,他素有天仙之名,她一个孤儿,能成为他的徒儿都已经是高攀了,又如何能肖想他的人呢?   阿霜顿时生出满腔悲愤来,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学不了武功?   如果她能学武功,即使只是末流根骨,她也会夜以继日地努力,赶超所有人,将师傅掀下去,再由着自己的心意,把他禁锢在自己身边。   又何需如此受辱。   武林之中,弱肉强食,实力为尊,他之所以拒绝,就是看不起自己吧。   “师傅,莫欺少年穷。”   阿霜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足尖一点,飞身掠入黑暗中。   望着她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玉虚忍不住伸出手挽留,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他又将手收了回去。   也是,是他负了她。   有时什么都做了,倒不如不做。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徒儿的性子,玉虚即使已经生出悔意,却仍旧没有勇气挽留,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   都是他的错。   催情香的药性并不猛烈,他功力深厚,保持着一分清醒,若是他想要克制欲望,完全能控制住自己,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沉沦了,甚至在阿霜要走的时候又将她拉了回来。   是他热情至极的回应让她产生了错觉,自己却在她表白之后又将她狠狠拒绝,伤了她的心。   玉虚心如刀割,浑身像是灌了铅。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满是自我厌憎,他居然把阿霜教成了这个样子,还对阿霜做出了那样的事。   他不是人。   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自己这样践踏阿霜的尊严,饶是阿霜再喜欢自己,此后也不会再对他有这样纯粹的爱意了。   若是她忆起前尘,恐怕也会恨不得亲手把他杀掉吧。   ……   阿霜不想待在云山派了,这里的空气都压抑得令她作呕,她要离开这里。   于是,在离开玉虚的居所后,她没有停留,反而加快了脚步,一路下了山,往不远处的神剑山庄赶去。   神剑山庄和云山派一样,都位居中原,相隔不远,凄冷的月光下,阿霜熟练地绕过守卫,直往神剑山庄中最小的公子顾清的闺房而去。   待走近了,阿霜看见窗前有道人影,正痴痴地往外望,她心中一喜,顿如乳燕投林一般,飞奔而去,与他紧紧相拥在一起,“阿清!”   她从未如此孤独过,而顾清恰到好处地慰藉了她的心伤。   并不是人人都像玉虚那样不识好歹的。   顾清惊讶地发现,阿霜身上弥漫着罕见的悲伤,像一个脆弱至极的孩子。   他不由得紧紧回抱住她,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阿霜,你终于来了。”   “你已经有七日没有来看过我了。”他等了好久好久,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阿霜刚和他好上那一阵,她即使再忙,每隔两日也会来看他一次。   她为什么不来了?   是不是他老了,他丑了?可他才十九,他四处搜罗焕颜丹,珍珠粉,容貌也增了一分。   阿霜眸中不由多了一丝歉意,这段时间她一直围着师兄转,不知不觉就把顾清给忘到了九霄云外,这次若不是在师傅那里受了伤,她恐怕也不会下山寻他。   她心虚了。   于是她抬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刚好看见打开的窗,她便走上前去,“已是深夜,寒气侵人,怎么还开着窗?”   话一出口,阿霜突然想起,顾清有内力护体,他的境界可以算得上是三流高手,虽不出众,却也比自己这个废人强多了。   阿霜只觉得心口中了一箭,越发受伤起来,她沉默着将窗关上。   顾清感动极了,他从身后抱住她,“阿霜,你还是关心我的。”   不管怎么说,她都没有忘了他。一连七日没来,应该是太忙了。   也是,她是个无门无派的,又受了伤,即使自己从庄里偷偷支了不少珍贵的药材和宝物,她也仍旧落下了病根。想要出头,自然要比别人更加辛苦。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遇见她时的样子。   那是一个冬日。   她白衣染血,从天而降,为了逃脱追兵,她躲进了他的闺房,顾清知道,自己本应该赶她走的,可不知怎地,他还是生了怜悯之心,将她藏入闺房十几日,促成一段佳缘。   她很忙,白天忙着干活,只能晚上与他相见。   她今夜如此,恐怕是受了打击,顾清本该心疼,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竟多了一丝窃喜,他轻轻吻上她的侧脸,说道,“阿霜,别努力了,入赘吧。”   “只要入赘我神剑山庄,庄中的一切珍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若是母亲不同意这门亲事,他便以死相逼。阿霜这个人,他嫁定了! 第299章 魔教圣主7   “赘?”   顾清点了点头,是的,赘,他哪里不清楚阿霜的魅力呢,他不仅仅满足于成为她的正夫,他还想当她唯一的夫。   女人三夫四侍乃是常事,顾清无法容忍阿霜和别的男人待在一起,若是她赘了,即使外头那些贱男人有心攀附,也得先过了神剑山庄这一关。   入赘,对阿霜来说的确能够算得上是难言的诱惑。   作为一个不能修炼内力的废物,无论她是不是玉虚的徒儿,在以强为尊的武林之中都注定活得不容易,更何况是在三大派之一的云山派。   她为什么要去钻研毒术?除了本就好奇,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要自保。阿霜睚眦必报,云山派那些弟子即使嘴再碎的,也没有人敢多议论她半句。   敢议论她的,她自然不会要了他们的命,也不会伤人太重,但总有法子让他们丢尽颜面。   只要入赘,她马上就能成为神剑山庄中地位仅次于庄主顾乾坤的人。   阿霜犹豫了。   要不要赘?   阿霜很快就想清楚了,她摇了摇头,“阿清,我不可能赘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赘。”   顶天立地的女人,怎能屈居人下?   况且,赘媳又比废人好上多少?   不能光想着好处,也得想想坏处,若是赘了,不说别的,光以神剑山庄庄主霸道的性子,连她亲生的孩子都得跟着她姓。   更何况,她从前跟顾清的哥哥顾影有过一段,顾影是个疯的,她一直避着他,若是让他发现自己还在神剑山庄,而且还和他弟弟搞到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她毫不怀疑东窗事发之后庄主会一剑劈了自己。   而且她刚朝玉虚放完狠话,结果转头就赘了,的确有些丢面子。   “好吧。”顾清惋惜地低下头。   最近母亲正欲招媳继承家业,催婚催得厉害,若不是有长自己几岁的哥哥在前面顶着,他恐怕早把自己和阿霜的事吐得一清二楚了。   不过,既然阿霜不愿意赘,那他就跟随她私奔。   她值得让自己抛弃所有荣华富贵。   “阿霜,那你这次……要在这待多久?”他怕她又一去不回了。   “我……”阿霜本想说三五天就走,但话到嘴边她说不出来了。   从前她总是趁着晚上偷偷溜出来,到了天亮总是会按时出现在山上的,可这次,她不想回去了。   她总感觉云山派有哪里不太对劲……   玉虚的态度有些反常,若他在乎伦理纲常,便不会勾引自己了,可在自己大胆示爱后,他又狠狠拒绝,难免不让人多想。   云山派高居云端,云雾缭绕,遥远而又神秘,阿霜却对它有些本能的排斥,从前有师姐师兄师傅宠着,她自然会刻意忽略,如今她和师傅已经撕开那层假面。   阿霜选择遵从她内心的想法,她不想回去。   “不走了。”她轻轻说道,言语中多了一丝惆怅。   那是自己长大的地方,她的确有些不舍。   “真的吗?”顾清又惊又喜。   “真的。”   阿霜脱了外袍,习惯性地就往床上躺,她真的很累。   庄主真的很宠两个男儿。高床软枕,舒服得很。云山派以简洁为美,师姐的房间空荡荡的,像个雪洞,简直恨不得把床也换成寒冰,阿霜在山上的小窝,说是素净,其实是寒酸,哪里比得上神剑山庄的财大气粗。   说实话,真的很想赘。   阿霜闭上眼睛,放任自己陷在柔软的被褥中,顾清就趴在床边看她,目不转睛,十分满足。   阿霜真的很累,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睡得昏昏沉沉,突然闻到一阵摧心蚀骨的香气,接着她的肚子就开始疯狂地叫,阿霜睁开眼睛,彻底醒了,支起身子寻找香味的来源。   “阿霜,你醒了?”顾清站在一旁,见她的目光直直望向饭菜,他腼腆一笑,“一路赶过来,饿了吧,先吃一点东西垫一垫。”   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多日以来,顾清苦练厨艺,取得很大进步,桌上摆的虽只是家常小菜,却发挥出了他十成十的水准,都是阿霜爱吃的。   阿霜点头,快步下了床,坐了下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从里面拿出辟毒筷。   尝了几口,阿霜只觉得好吃得要流泪。比山上的大锅菜好多了。   阿霜迅速将饭菜一扫而空,看顾清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宝贝,她握住他的手,含情脉脉,“阿清,你真好。”   “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 第300章 魔教圣主8   这夜,阿霜安心地在顾清房里睡下了。   顾清是个难得的贴心人,第二日她一睁眼,盛着温水的金盆已端到床前,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他的眉眼,旁边还摆着几块柔软的白色帕子。   此后的几日顾清称病不出,实则与阿霜同住同吃,日夜都厮混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实在轻松,阿霜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也不知道云山派的人发现她不见了没有……   不过即使发现她下山了,她们也不会知道她就藏在神剑山庄。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已经享受了几日静谧的阿霜顿如惊弓之鸟,悄无声息地藏在柱子后面。   她朝顾清使了个眼色。   顾清心领神会地起身,隔着门问,“谁?”   “清儿,是我。”   正是神剑山庄的庄主顾乾坤。   顾清即使只是三流高手,也是习武之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儿,怎么会那么容易感染风寒,一连几日都不曾露面。   事情有点蹊跷,她不放心,所以特地来看看。   “娘。”他的嗓音似乎有些嘶哑。   门内并没有第二人的气息,看来清儿的确是病了。   “清儿,你把门打开。”   顾清虽是男儿,却也是她的亲生骨肉,她自然是疼的,丹药器物财物秘籍是一样不缺的。   顾清吃不了苦,一直以来都很依赖外物,境界虚浮,如今他病成这样,看来是这段日子又懈怠了,专心跑去玩乐,一不小心寒风入体所致。   虽有些恨铁不成钢,可她还是从锦囊里拿出一颗珍贵的小还丹,一颗小还丹足以增加十年的功力,不仅能治愈他用了几天药也没好的风寒,还能提高他的境界。   门开了一条缝。   屋内的顾清咳嗽了几声,“孩儿还未梳洗,不方便见母亲,母亲有什么事吗?”   顾乾坤叹了一口气,将小还丹从门缝里递了进去,“倒也无事,只是想来看看你。”   顾清接过,“多谢母亲。”   “待孩儿病愈之后再去向您请安。”   顾乾坤事务繁忙,因此只匆匆寒暄几句后便离去了,顾清松了一口气,捧着那颗小还丹跑到阿霜面前,他喜不自胜,“阿霜,给你。”   她上次被追杀落下了病根,不幸根骨全废,成了废人,所以每每看到她那身轻灵的轻功,顾清都会觉得十分惋惜。   这小还丹十分珍贵,平日里只有庄主和长老才能分到,若是他自用难免浪费,倒不如给阿霜。   “阿清,这是你娘给你的,我怎么能要?”阿霜推拒道。   “收下吧,阿霜,求你了。”   “这丹药和以前的不太一样,若是能侥幸修复你的根骨,那才是幸事。”   他看过阿霜在他面前比划过的招式,除了没有内力,几乎与庄中高手分不出什么高下。   他已经是阿霜的人了,阿霜好,他才能好,只有女人才能传宗接代,而男儿生来便是依附在乔木上的藤,从前他一心盼着母亲好,如今,他满心满眼都是阿霜。   两人对视间满是浓情蜜意,阿霜只好将小还丹收进袋子里,“阿清,我一定记着你的恩情。”   “什么恩情不恩情,你我本就是一体。”   阿霜执着他的手,含情脉脉,“阿清,这世间没有男儿比得上你。”   得到这样至高的褒奖,即使顾清已经听惯了她的甜言蜜语,也免不得十分动容,两人离得越来越近,眼看就要亲上,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谁啊?”顾清话中隐隐多了一丝火气。   “阿清,是我。”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光听声音,就知道他的长相一定差不到哪里去。   阿霜面色突变,是顾影。   半年前,她便认识他了。一开始顾影是个温良的男子,可时间久了他便渐渐暴露了本性,竟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以死相逼让她娶他,阿霜不想娶他,也没想让他死,夺下刀后便不告而别。   阿霜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疯的男人,顾影生得昳丽,性子却像一条美人蛇。   她实在是怕了他了。   后来她路过神剑山庄时,又下意识地溜进来,想看看他怎么样了,却阴差阳错对顾清一见钟情。   都是孽啊。   他这次来,莫不是嗅到了什么?   “阿清,听说你病了,哥哥略通一些医术,让哥哥进来看一下吧。”   顾清忙不迭地往床上躺,装作虚弱的样子答道,“不用了哥哥,母亲已经给过药了。”   “是药三分毒,让哥哥来看看。”听到顾清拒绝的话,顾影的神色越发阴晴不定,敲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今天是一定要进去的。   到最后,他竟开始粗暴地推门。   门被推开的前一刻,阿霜飞身而起,把鞋子踢到床下,闪进床榻之中,躲在里面。   顾影推门而入,正看到纱帘缓缓放下,帘后似乎有道重叠的身影。   顾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多像,多么像啊。   他快步走到床前,“阿清?”   “你在里面吗?”   他的手离帘子越来越近,就在即将碰上时,一只苍白的手挡住了他的去路,“哥哥,药我还没吃呢,你先替我诊脉吧?”   顾影只得为他把脉,阿霜提前为顾清伪造了,顾影没发现什么不对。   顾影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张床,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可恨的女人一定藏在里面。   他在床前踱步,就在顾清以为他的疑心被打消,即将离开的时候,顾影一把掀开了帘帐。   床上空落落的,只有顾清一人。   顾清的脸上比起平日多了一丝薄红,他不住地咳嗽着。   “哥哥,你做什么?”   “若是过了病气给你……”   顾影惊疑不定地死死打量着床榻,上面的确只有顾清一人和一床薄薄的被子,藏不了人。   顾影面上带着笑,说话却咬着牙,“阿清藏得这样紧,我还以为里面藏了人呢。”   “怎么可能。”顾清原本是半躺着的,听到这话,他忍不住直起身来,“我可是个清白男子。”   顾影闯进房中,还差点发现了阿霜,这些都让顾清惊魂未定,他忍不住拿话去刺他,“不像哥哥,一直对一个采花贼念念不忘。”   几个月前,顾影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大病一场,病愈后也不吃不喝,母亲发现不对,一查才发现,原来他的守宫砂已经不见了!   母亲逼问顾影破了他身的女人是谁,顾影死活不说,她只得放弃将那女人押回来与他成亲的想法,急着为他找一个老实女人接盘,顺带料理家业。   因着这事,庄中的岗哨都严密了不少,若是庄中多了外人,不消半刻便会被发现,连顾清都不敢让阿霜离开他房门半步。 第301章 魔教圣主9   神剑山庄的男人,自古以来都是贞洁烈夫,顾清说顾影对采花贼念念不忘的话简直是对顾影最大的羞辱,顾影的心沉了一下。   他面色仍旧平静,只是掩在袖子中的手狠狠地颤了一下,他不怒反笑,“顾清,你倒是清清白白。”   “那你的守宫砂呢?”   顾清的守宫砂,当然是给了阿霜了。   顾清的笑消失了,他下意识地急急掩住自己的手臂,然而触及到柔滑的布料时他才反应过来。   他抬头看向顾影,似乎在说:你诈我?   顾影的确看不到顾清的守宫砂消失了没有,但看到顾清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的语气格外阴寒,“顾清,那个女人是谁?”   是不是她?   他心中有种隐秘的直觉,她要回来了。   她离开的每一日,他都度日如年,他快疯了。   她走的第一天,他不可置信,尽管她拒绝了那门婚事,但她也救下了他的命,她还是爱着自己的。   但此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不吃不喝地站在窗前,期望能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走的第二日,他心中仍残存着希望,他在心里默默说,只要她肯回来,他就原谅她,再也不会逼她成亲了。   她走的第一个月,每一分痛苦都变成了扎向他心口的刀,他恨,恨不得将她手刃。   她的长相他记得明明白白,他曾无数次临摹过,顾影知道,只要自己把她的样子告诉母亲,母亲就会把她抓回来。   他犹豫了,并不是舍不得杀她,而是他的骄傲告诉他,他要亲手把她抓回来。   她走后的第二个月,此前每晚都会梦到那个人的顾影辗转难眠,再难入睡,因为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孤独和寂寞就无孔不入地往他的心里钻,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无数次在月光下乞求,回来吧,求你了,回来吧,只要你肯回来,我就原谅你。   “哪有什么女人,哥哥,你是不是疯了?”   顾清掀开被子,示意给他看,“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明明看到了,顾影急得像疯狗一样四处乱转,她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角落、衣柜,甚至床底他都看过了,就是没有那个人。   她在哪?她在哪!   顾清扬起一抹嘲讽的笑,他下了床,将门打开,直直地看向顾影。   他咳嗽了几声,“哥哥,闹够了吧,请先出去吧,我身子还没好呢。”   顾影死死地盯着他,直到发现他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异样,才收回了眼神,他快步出了屋子,神情动作间隐隐藏着几分躁乱。   她一定在这里!   即使不在顾清这儿,也一定在庄子里,他要去牵几条猎犬来,他手里还留着阿霜的旧物,说不定上面还有她残留的气息,虽然希望渺茫……   顾影走出一段路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在角落里等待一刻钟后,他又折返了回去,猛地推开了顾清的房门。   顾清正躺在床上,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没有,没有。   仍只有顾清一个人。   顾影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他没有说话,默默关上了门。   顾影的头垂了下去。   房内,阿霜轻轻推开窗,从侧面窗户翻了进来。   顾清喜静,推窗便可见溪水,阿霜知道顾影的心计,因此在床上的时候,提早卡着死角从半开着的窗户里溜了出去。   顾影在屋里与顾清对峙的时候,她便扒在墙上小心躲藏,顺便趁着人没注意将窗户关死。   若是顾影来推窗,她便只能藏进溪水中,溪水里养着看家护院的鳄鱼,她常常给它们投食,若是它们不懂事非要来咬她,她就只能把它们毒死了。   幸好没被他发现。   阿霜其实有些害怕见到顾影,对着这个可怜的男人,她心里是有愧意的,但是她怕痛,又极小气,不可能由着他捅。   她还记得上次顾影咬自己的手臂咬得有多狠,尽管没有咬出血来,但留下了一圈牙印,她痛得差点跳起来。   这么久不见,也不知道他成什么样了,是不是更疯了? 第302章 魔教圣主10   顾影生得极好,若不是他太过黏人,阿霜是不会抛弃他的。   顾影姿色过人,资质不错,年纪轻轻便已抵达二流境界,又是顾乾坤的孩子,比寻常的男子多了几分骄傲,阿霜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勾搭到手,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   但顾影实在是太疯了,他视人命如草芥,在阿霜面前他自然是一副浓情蜜意的小男儿样,但私下里却残忍到令人发指,一时心情不顺便会对身边的仆从动手,轻则鞭打,重则要人性命。   若是阿霜多看了哪个男子一眼,他便要把那人毁容,把人家脸皮扒下来。   可谓是天性凶残。   男子还是贤良一点才招人爱。   后来他又发病,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她娶他,自然把她给吓跑了。   “阿霜,还好他没发现你。”顾清心有余悸。   虽说顾影对那个采花贼念念不忘,他不必担心他看上阿霜,但他到底愱殬成性,那采花贼弃他而去,他便越发阴暗了,肯定见不得别人恩爱,若是发现阿霜一定会向母亲告发,将他与阿霜拆散。   “还好没被发现。”阿霜也点了点头。不仅没被发现,还白得了一颗小还丹。   不过经顾乾坤和顾影这一闹,阿霜总算从顾清的温柔乡中挣脱了出来,开始反思起自己来。   一个大女人,只能藏在这方寸之地,躲躲藏藏,生怕被人发现,的确是很委屈的。   离了云山派,也不能总是缩在顾清这里,吃男人的软饭。   山上的生活清苦,到了神剑山庄后,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虽然物质条件变好了,但到底只能被困在这小小的地方,不能四处走动,她躺得骨头都要化了。   女人嘛,总得立一番事业的。   她不能再安于现状了。   依旧如往常一般拥着顾清,陷入柔软的床榻之中,这次阿霜的眼中却多了些许清明。   不过她的目光在触及顾清的时候,还是多了几分柔软,再陪陪他吧,再陪他几天,自己就走。   顾清让她眷恋,顾影却不让她安心。   此后的几日,庄中总是传来犬吠,还多了些陌生的脚步声,空气中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顾影不光在庄内四处搜查,范围还覆盖了庄子周围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顾乾坤闲暇之余问起,他也只是似笑非笑,说,“找一个猎物。”   因着采花贼之事,顾乾坤自然是对他无比纵容的,这次也是一样,只要他闹得不过分,她便也随他了。   顾影上次在顾清房里没找到人,仍不肯罢休,他疑心很重,总是疑神疑鬼地敲开顾清的房门突击检查,有一次差点让他发现了。   阿霜知道,顾影是个不死不休的性子,做事从来不计后果。他不找到她,是不会罢休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夜里,阿霜看了一眼熟睡的顾清,终于下定决心,她轻轻将他推开,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   门彻底合上之后,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眼神莫名透着冷寂之色。   阿霜轻车熟路地往顾影的住区而去,在空中掠过一道雪白的残影。 第303章 魔教圣主11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买不起烛火的穷苦人家通常刚入夜时就上床睡觉了,作为神剑山庄金尊玉贵的大公子,顾影也是如此。   天色一昏暗下来,他就结束了一天的搜寻,匆匆回到寝居。漫漫长夜,着实难捱,然而即使难捱,他也得闭上眼睛休息,因为他担心过度劳累会使自己的容颜受到摧残。   江湖第一美人是云山派的玉虚,传闻他能当上掌门就是靠着一张绝美的皮囊蛊惑了清风宗师,让她心甘情愿地退位让贤。   男人对男人,似乎总能生出愱殬。顾影曾远远见过他一回,生得的确漂亮,但他自认也不差。   顾影是神剑山庄第一美人,他曾对自己的容貌相当自负,直到阿霜抛弃了他。   他恨,恨得连那张美丽的面庞都扭曲成一团。   女人抛弃旧爱,定是有了新欢。顾影恨得咬牙切齿,发誓若是让他知道了那个勾引阿霜的贱男人是谁,他定要将他扒皮抽筋,让他不得好死。   怨恨的同时,顾影也生出了自卑,尽管他的肌肤依旧白皙,但他总会生出它已变得暗淡的错觉,顾影变得愈加丧心病狂,他将二八少男的血涂抹在脸上,当感受到变得愈加柔嫩的皮肤,他才会重新展露笑颜。   他比阿霜大了两三岁,的确是老了,等他变回以前的样子,阿霜就会回来了。   他不该逼她的。顾影本想着让她赘入神剑山庄,她便只能有他一个,却不料逼得太狠,反倒把人逼走了。   只要她能回来,他愿意和她私奔,亡命天涯,他也知道阿霜是个多情的,他自会为她挑选清白的男儿充作小侍,但前提是她心里只能有他一个。   从前,他每天都这样想,梦里也这样想。只是自从他疑似在顾清房里发现了她的踪迹后,他就不这样想了。   他又开始恨她了。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就在神剑山庄,为什么不出来见他。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顾清。   兔子不吃窝边草,阿霜明明是他的妻主,顾清为什么非得勾引她。   况且顾清也是顾乾坤的孩子,没那么方便清理掉。   他恨啊,恨不得直接杀死顾清,将他的尸骨抛入湖中喂鱼,再给阿霜下软骨散,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困在神剑山庄,让她一辈子不能离开。   心绪繁多。   沐浴熏香后,便要回房安寝了,顾影推开门,不知为何,今日房内的烛火竟俱已熄灭。   顾影脚步顿住。   是她,是她回来了吗?   夜色中,他模糊看见桌前有一道黑影。   顾影快步走过去,就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他又猛地停下。   他怕这又是他的幻觉。   见他不再动了,那人转过身来。   夜色中,她的面庞有些模糊,与半年前一模一样。   顾影望了半天,未语泪先流。   泪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顾影的眼底满是恨意,他笑得扭曲,“你还敢回来,不怕我杀了你吗?”   她那样绝情地将他抛弃,让他受了多少委屈。他恨死她了,恨不得将她嚼碎,咽入腹中。   果然,他是恨自己的。   “那我走?”   阿霜试探着说道。 第304章 魔教圣主12   她骗了他的心,又一走了之,若是他执意恨她,她抽身离开便是,江湖之大,若她有心避着他,他绝对找不到自己。   之所以决定冒险再见他一回,是因为阿霜舍不得那个东西。   见阿霜要走,顾影急了,顿时也顾不得矜持了,他三步作两步,直直地扑过去,阿霜回头,见他已到近前,一时重心不稳,拌在一起,被扑倒在地上。   月光下,顾影咬着牙,哽咽着说,“你还敢走?”   此话一出,阿霜便知他是对自己还是有情的,她便抬手抱住他,安抚道,“不走了。”   “我这次不会走了。”   “我不信。”他紧紧将她拥住,像一根要嵌进她身体里的藤蔓,绞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的泪一齐落下,密密麻麻,让阿霜觉得肉麻极了,起了鸡皮疙瘩。   好一会儿,顾影才缓过来,阿霜便推了推他,让他起来,两人这个样子,若是让别人看见,可要说不清了。   阿霜走到门前,探头看了一番,见没人跟来才放心将门合上。   以为她又要走,顾影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见她把门关上,他才松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贴了上去,将头搁在她的肩上,“顾清房里那个人是你?”   “是。”阿霜也不瞒他。   “果然是你。”顾影话里多了一丝醋意,“你真是个负心人,弃了我,又得了他。”   顾影咬着牙,垂着眸子,死死地盯着地下,“这半年来的日日夜夜,你与他厮守在一起,却从不来看我。同在神剑山庄,离得这么近,看我为你牵肠挂肚,是不是很开心?”   “怎么会呢。”   顾影抬起头,又望着她,生怕错过了她的话。   虽早已知道了这女人的无情,可只要她一开口,自己就会心怀期望。   “当初离开你,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阿霜的表情中多了几分落寞,她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是个无母无父的孤儿,从小穿百家衣,吃百家饭,最应该习武的年纪却饿着肚子,白白糟蹋了天资,遇见你后得了些珍奇才勉强赶了上来。”   “可我不能一辈子吃你的软饭。”   “顾庄主德高望重,早已跻身宗师,连你也是二流高手,你说要与我成亲,我却怕你娘看不上我,生了败退之心,才连夜走了。”   她绞着手指,似乎又变成从前那个哄着大少爷丢了真心的老实人了。   “我一直很想你。”   “你生辰前一日,我舍不得你,又折返回来,想去见你,却不敢靠近,只得远远地守着。”   原来她一直没忘。   就连他的生辰都记得。   至此,她抛弃自己的过错,顾影已原谅了大半。   但很快他又反应了过来,她说自己痴心不改,那顾清呢?顾清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在顾清房里?   他又冷笑着说,“那顾清呢?”   阿霜悲伤地抬头望天,“我大抵是一个多情的女子。”   “在离开你的日子里,我喜欢上了顾清。”   她轻轻地说,“他与你有三分相似。”   此话一出,引起顾影无数遐想。   “不是你的错。”听到阿霜的话,他哪里还不明白,一定是顾清勾引了她。   不是她动错了心,而是有人本就心怀鬼胎。   顾清素会装模作样,阿霜是个老实人,又素来心软,如何能防范得了他呢。   一缕微风吹过,有些清凉。 第305章 魔教圣主13   顾影余光扫见,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十分狠绝,然后又十分迅速地敛住。   爱人喜欢上别人,若是从前,他会上吊,狠狠控诉她的无情。   可,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   更何况,那个人是顾清,顾清比不上他美,在顾影眼里,他从来算不上威胁,更何况,阿霜说,他和自己有三分相似。   顾影上前一步,离她越发近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循循善诱,“你喜欢他,是因为我对不对?”   阿霜点了点头,“当然。”   “若不是你,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是真心。”   “至于顾清……”她苦笑着说,“是我对不住他,我恐怕不是全天下第一个同时辜负两个男子的女人。”   门外的人脸色惨白,如同刚从水里爬上来的鬼,他如幽魂一般,失魂落魄地飘走了。   她说,她喜欢他,是因为他和哥哥有些相似。   她说,她喜欢哥哥。   房内的顾影笑得越发灿烂,“辜负了他,就别辜负我了。”   “顾影,我不会辜负你的。”   “真的吗?阿霜,你能再说一遍吗?”   “顾影,我不会辜负你的。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阿霜看见,顾影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过往日子堆积的阴霾全部消失不见,又变成了过去那副只要不发疯就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样子。   阿霜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笑,她不惜自贬,又踩了顾清一脚,总算把顾影哄开心了,她迫不及待地开口,“顾影,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我怕……”   “怕什么?”   阿霜低下头,“怕我配不上你。”   笑话,她怎么会配不上他,她配得上这世间任何一个人。   “你是二流高手,是神剑山庄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而我是贫苦出身,只是一个不入流的打手,我如何配得上你?”   见心上人这副样子,顾影心疼地蹙起了眉,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她上一次离开他,不也是因为境界吗?   他终于下定决心,“别急,我娘有一本秘籍,记载着神剑山庄的至高武学,就藏在书房,我去偷来给你。”   那是本不可多得的顶级秘籍,书房是顾乾坤处理庄内事务的地方,顾清没有资格进去,就连顾影只进去过几回,偶然之下才得知它的存在。   阿霜是个勤奋的,又有悟性,只是一直以来受条件所限,若是阿霜生在神剑山庄,未必不能比肩顾乾坤,待他将这秘籍偷来,送给阿霜观摩,她定能修炼有成。   阿霜大惊失色,“不行,那是庄主的秘籍,我不能要。”   阿霜就是太有良心了,顾影劝道,“等成了亲,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阿霜的性子,想必母亲也是会喜欢的,虽然阿霜入赘后成了赘媳,可母亲不是那等会看轻赘媳的庸俗人士,阿霜是个能干的,她将来必会对她寄予厚望,连带着那秘籍一起送给她。   他想做的,只不过是把阿霜未来会得到的秘籍提前送给她罢了。   阿霜又推拒了两三次,直到顾影说,“你若不要那秘籍,就连我也一起弃了吧。”   听了这话,阿霜才勉强点头,她松口道,“好吧,顾影,我只能听你的了。待我神功大成,再去向母亲请罪。”   “那你什么时候去偷?” 第306章 魔教圣主14   她这样毫无遮拦地开口,可见其心性纯粹,十分可爱。   谁不想变强呢?   顾影撩起她耳边的发,往她耳边吹了一口气,“我刚刚沐浴过。”   他眼眸中都是笑意,不复此前的阴翳模样,“等你我成了妻夫,我就去偷。”   男人本该矜持,顾影显然不在此列。   顾影往床边走去,阿霜也视死如归地跟了上去,抛开别的不说,她还是挺喜欢顾影的。   不过顾影占有欲很强,从前和他在一起时,她白天在云山派,晚上才能见他,顾影便怀疑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不肯让她离开,甚至跟踪她想看看她去了哪里,阿霜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   因为在一起的时间有限,所以每次见面都好像生离死别,顾影缠得很紧,有时即使自己很累,也不肯让她停下,俗话说小别胜新婚,这次肯定比从前更甚,阿霜已经做好了在这待一夜的准备。   早上她再偷偷溜回去,那时顾清应该还睡着,不会发现的。   不料顾影没有倒入床榻,而是俯身在床头拿起一把剪刀,阿霜不由自主地生了寒意。   顾影是个很有心机的男子。   他被她骗过一回,不像以前一样好骗了。   他拿剪刀做什么?是自己的谎言太拙劣,他要杀了自己吗?   阿霜对此并不感觉意外,之前的确有点太顺利了。   纵使他爱得要死要活,可顾乾坤是他的母亲,天下哪有会为了外头的女人背叛自己母亲的男儿呢?   更何况她本来就没有掩饰过自己的目的。   顾影脸上挂着微笑,拿着剪刀,一步步慢慢靠近,阿霜面色不改,心里却十分警惕,不动声色地摆好了防御的姿势,袖中露出一点寒刃,闪着绿色的幽光。   武林之中,内力几乎等同于武功,她没有内力,身法和招式却已练到极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纵使顾影是二流高手,她也有自信不落下风。   她这刀上淬了毒,只要挨上一刀……   阿霜却迟迟没有察觉到顾影的内力波动,他只是靠近,拿手捻起她一缕发,浑身俱是破绽。   阿霜有些困惑,却见接下来顾影剪下那一缕头发,然后毫无防备地低下头,也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将两缕头发缠绕在一起。   ?   顾影将头发绕在指尖,举给她看,“结发为妻夫。”   阿霜悄无声息地将刀收起来,见他仍傻傻地噙着笑,阿霜心中突然生出愧意。   她的疑心的确有些重了。   她刚想有点表示,就见顾影点起火将头发烧了,燃烧着的头发就被他握在手中,最后只剩一堆灰。   只有死人的头发才会被烧掉。   顾影的眼中满是偏执,现在就将这头发烧掉,当然是希望他和阿霜即使死了都还能在一起啊。   或者是,在阿霜变心离开他之前,他和她就会死掉。   看着他的眼睛,阿霜心道,果然,顾影先前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他那股疯劲还没变。   半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疯到什么地步了。   现在想来,顾影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阿霜有些后悔。   不过即使再选一次,她也会这么做的。反正将那秘籍拿到手后,她很快就会离开了。即使顾影再怎么炸,也炸不到自己了。 第307章 魔教圣主15   灰烬从他的手心飘落,阿霜凝望着那些灰,心中有些庆幸,头发烧了,等自己跑了之后,顾影就不能用她的头发扎小人做法咒她了。   不过烧头发,好像也没比扎小人好到哪里去。   “阿霜……”顾影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露出一抹病态的轻笑,“既已结发,接下来,该洞房了。”   带着点痴,也带点怨,他迫不及待地咬住她的手腕,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他心跳加速。   手腕是个很紧要也很脆弱的地方,断腕是可以要人命的,咬着她的腕时,他的头颅也置于她的掌下,互相捏着对方的命脉,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啊。   顾影抬起头,看着上面浅浅的牙印,他身子颤抖,淌下一滴泪,“永远不许再离开我了。”   “下一次,若是你再敢欺骗我……”   “我就没这么大度了。”   ……   等顾影撑不住睡了过去,阿霜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捞起架子上的衣服穿上。   她望了眼窗外的月,这个时辰,顾清应该还没醒。   阿霜出了门,小心翼翼地绕开岗哨,回了顾清房里,见他侧身睡着,才放心地爬上了床,躺下。   这一晚上折腾来折腾去的,的确有些累了,阿霜睡意渐沉,昏昏欲睡间,顾清似乎翻了个身,他的两只手搂住她的腰,阿霜只觉背上有湿意,又有些烫。   “快睡吧。”她迷迷糊糊地说道。   她的背后,顾清泣不成声。此前顾影闯进他房中找人,他还拿采花贼的事刺他,笑他没了清白,却不曾料到,原来,阿霜就是那个采花贼。   她和哥哥有过一段情,并且藕断丝连。   顾清好想立即质问她,让她把这件事说清楚,可他还是迟疑了,他和哥哥之间,阿霜会选谁呢?   阿霜说,她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他和顾影有些相似,她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她忘不了顾影。   顾清已经知道答案了。她一定会选哥哥的,若是他不想让阿霜离开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装作今晚没有出去过,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阿霜要开口澄清她和哥哥的关系,他也会急急忙忙地拦住她,不许她再说下去。   顾清绝不允许她弃了自己,他越过阿霜,死死地盯着顾影的方向。   明明已经被她抛弃了,为什么不干脆认命呢,为什么还要继续找她呢。   他看着面前这个无情的女人,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顾清决定,要挑个时间,把阿霜的存在告诉母亲,阿霜既已得了他的清白,便要对他负责。   只要母亲知道阿霜睡了他,就一定会替他做主,为他和阿霜定下婚事,即使阿霜不愿,母亲也会强逼她入赘。   差点被抛弃的事实让顾清爱极生恨,若不是他生了疑心跟过去,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和哥哥的事情。   此前他被她哄着不成亲,是因为阿霜看上去对他有情,顾清也不想委屈了她,让两人之间生了间隙,可如今……   她对顾影深情款款,依照顾影的性子,日后他一定会逼她在两人中间选一个,顾清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抛弃的。   顾清知道,若是她像抛弃哥哥一样抛弃了他,他会疯的,甚至比顾影更甚。   强扭的瓜不甜,但能解渴。   他不可能让她离开自己,所以只能把她死死绑在自己身边,即使她会讨厌甚至恨他。   做一对怨侣又如何,他只要和她在一起。   望着身旁安然入睡的阿霜,顾清的心越发慌乱了,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从前的情分便都不做数了,阿霜不会再喜欢他,她会对他冷漠至极,说不定还会纳很多小侍。   不!   顾清的眼中满是扭曲的恨意,他不许她纳小侍!来一个,他杀一个!   阿霜是个坏女人,而他注定是个怨夫了,就让他和她永生永世地纠缠在一起吧。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顾清安慰自己。她和哥哥说的身世和跟他说的不一样,她和哥哥说她是个孤儿,在自己面前却说她的母父被仇家杀了,连带着她一起被追杀。   她逃到神剑山庄附近,那些人碍于威势才不敢追击,她迫不得已才擅入神剑山庄。   她在说谎,顾清知道她是在骗自己和哥哥了。   她果然是个采花贼。   身世背景全是假的,那她的名字呢,也是假的吗?   他只知道她叫阿霜。   为什么!   为什么不骗他一辈子,为什么不只骗他一个人!   阿霜是个坏女人,他也不必犹豫了,她不赘也得赘,等她赘入神剑山庄后,顾清要严防死守,除了他这个正夫之外,只有女人能与她来往,外头的贱骨头们不能靠近她分毫!   “阿霜,不要怪我,我只是太爱你了。”他低低地说。   端详了半晌她安静的面容后,顾清心底升起一股诡异的满足感,他预想着未来的幸福生活,噙着笑意在她身侧睡去了。 第308章 魔教圣主16   神剑山庄与云山派、天门派并列,为正道三大派,这三大派中,神剑山庄格外奇特,只因它与云山派、天门派不同,不以师徒传承为继,而以血脉为传承的基石。   神剑山庄经过数代积累,在顾乾坤的手上达到顶峰,十几年前一跃成为与云山派、天门派一样庞大的存在。   顾乾坤本人十分出色,年纪轻轻就成了宗师,不过她膝下只有两个男儿,没有女儿,算是绝后了,而且顾影顾清的境界不高,最高的也只到二流之境,比不上云山派、天门派中的年轻弟子,神剑山庄的未来堪忧。   神剑山庄有一秘籍,正是神剑山庄先人的所感所想,加上庄主顾乾坤几十年来对于剑道的体悟。   不过武林之中,不进则退,更何况是顾乾坤这样的宗师,她每时每刻都在寻求突破,那秘籍扔在外面能引起轩然大波,引得江湖中的高手哄抢,对于顾乾坤本人却不算什么。   若这秘籍是什么传家之宝、不世奇珍,顾影也不可能知道它的所在。   秘籍对阿霜有用,那顾影即使冒着被母亲斥责的风险,也要为她偷来,助她更上一层楼,然后风风光光地迎娶自己。   他知道,阿霜需要自己。   那么他能做的,就是让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不仅是秘籍、财宝、神兵,只要她想要,就是庄主之位他也能助她夺得。   只是……   拿了神剑山庄这么多东西,她也必须成为神剑山庄的一员,不管她是什么来头。顾影眼底浮起一抹晦暗,他无法容忍阿霜的背叛,也知道她是个多情的,那么只有入赘才是唯一的解决之法。   近日阿霜虽对顾清敷衍了不少,可他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看见两人待在一起时,他的脸都被恨意搅得扭曲而又狰狞。   不能再等了,要快!   等将那秘籍拿到手,他便把阿霜的存在透露给母亲,强行让她娶了自己,那时阿霜也将秘籍这块可口的肉咽下去了,得了好处,即使生气,也不会气到直接将自己休弃。   只要没有被休弃,他就有一万种办法把她死死绑在神剑山庄。   顾影心潮澎湃,好不容易母亲这日有事,他便马不停蹄地直奔书房。   书房周围防守严密,对他这个庄主的亲生骨肉却并不设防,他畅行无阻地到了门前。   母亲的书房一般不允许人进去,顾影也不敢违逆,但这次为了阿霜,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顾影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这书房是顾乾坤处理庄中事务的地方,占地颇大,顾影穿过外堂,入了内间,在书架上一阵摸索。   他屏气凝神,终于听到一声机关弹簧弹开的声音。   顾影面色一喜,找到了,正欲进去,突然,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顾影大惊失色,他在庄中横行无忌,做事向来不顾后果,对于母亲的畏惧却早已刻着骨子里。   他下意识想遵循本能跳窗离去,可对阿霜的爱又将他的脚死死钉在地上,他舍不得到手的秘籍。   顾影心急如焚,内心的焦灼烧得他理智全无、口干舌燥。 第309章 魔教圣主17   两难之时,脚步声停下了。   顾影侧耳,面色微变,门外的是母亲不错,他认识她的脚步声。   门外的人在说话,夹杂着顾清的声音。   是顾清,他也来了,他来做什么?   不管他来做什么,到底误打误撞帮了他的忙,顾影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将架子推开一道缝,钻了进去。   书房外,顾清追上顾乾坤的脚步,他说,“母亲,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要嫁给她!”   此前的顾清对于婚事一直都表现得十分抗拒,今天怎么转了性。   顾乾坤脚步顿住,她回头,眼神中满是打量,“是谁?”不知不觉不声不响就把她的男儿勾走了,果然是男大不中留。   “她叫阿霜。”顾清扬起微笑,“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阿霜?”   顾乾坤眼神一凝,下意识就想到了云山派的白霜,那个早就应该死去的孩子。   是一个人吗?   应该是巧合吧,白霜是魔头的女儿,也身负罪孽,那位心地善良的云山派掌门说过,会一辈子将她困在云山派上,让她永生永世不能下山。   白霜本该死去的,她是昔年魔教教主白惊风的女儿。   魔教传承自苗疆,从南蛮之地而来,身上本就带点歪门邪道的怪诞,一开始中原门派对魔教是有些轻视的。   可后来形势发生了逆转。   南方富庶,魔教教主白惊风本人也惊才绝艳,她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师,有突破大宗师的潜质,十几年前,魔教携带着巨量的财富来到中原,驻扎于七绝山中,很快就对中原的名门正派造成了冲击。   白惊风丝毫不掩饰她的野心,她从南地来到中原,就是为了带领魔教大兴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白惊风太过出色了,以至于江湖中的老前辈都对她生出了警惕之心,若是让她一直活着,她必将给江湖带来巨变。   不能留。   若她只是一般出色,魔教会被打压,会被分割,虽会损失一些,可到底能站稳脚跟,可她太过出色了,锋芒毕露,在还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就引来了围攻。   平时正道只是一盘散沙,可面对共同的敌人,正道变得无比团结,对着这个试图挑战中原牢不可破秩序的新生门派下了死手。   门人被杀,财宝被抢,魔教被屠灭,白惊风杀死数位宗师,最后自尽于七绝山前。   此前的宗师不算多,可也不少,林林总总有七八位,那一战后,只剩下三位,正是如今天门派和神剑山庄的主事人,和云山派那位退居幕后的清风。   说到底,顾乾坤还要感谢白惊风,若不是她杀了那么多宗师,自己不会这么容易出头,魔教的遗产,神剑山庄也分得了一部分,并借此快速崛起,与云山派和天门派这两位老前辈三足鼎立。   顾乾坤对于白惊风是有些欣赏的,可那又怎么样,她的死亡是不能更改的定局,她必须死。   白霜是她的孩子,男儿翻不起什么风浪,若白霜是个男儿,为了显示名门正派的仁慈,是可以留其一命的,但她是个女儿,于是她也必须死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可偏偏…… 第310章 魔教圣主18   可偏偏……   白霜幼时生得雌雄莫辨,如同刚刚破壳的雏鸟,眉宇间满是稚嫩,此前正道并不清楚她的底细,于是一个蠢货擅自将她认成了男儿,在未经检验的情况下宣布饶她一命。   在这之后,有人起了疑心,一探,原来是个女孩。   彼时正道齐聚,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话已经说出口了,难道还能自打自脸吗?   中原的名门望族素来品行高洁,又怎会如此行事。要知道,正道们剿灭魔教,事前也是捏造了魔教拿人炼蛊的伪证,先将魔教打为歪门邪道,才顺理成章地打着铲除异端的由头进军的。   若是反悔,便是承认了自己的卑劣,于正道而言,这是致命的。   众人都指望着其他人开口。   没人开口。   于是德高望重的天门派掌门慈爱地笑着,开了口,说她不过是个孩子,身在魔教,为母所累,正道愿意给她改邪归正的机会,将她指到了云山派修行。   白霜低着头垂着眸,苍白羸弱,一副可怜至极的样子,她不住点头,似乎邪恶的心灵已经得到了净化。   顾乾坤站在外围,心中嗤笑。   白霜看过来的时候,眼睛漆黑得如同一团化不开的墨,她眸光平静,将恨意深藏,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她心惊肉跳,仿佛看到了白惊风再临。   这孩子留不得,她一定会报仇的。   攻打魔教的时候神剑山庄冲在最前面,事后也获利颇多,若白霜长大后想要报复,神剑山庄首当其冲。   顾乾坤行事谨慎,白霜杀不得,她便废了她,抹去她的记忆,让她闹不成什么花样来。   这个阿霜会是她吗?   可能性极小,不过还是看一看吧,万一是呢。   “她在哪?”   顾清低头,腼腆道,“在我房中。”   顾乾坤点头,“过几日让她来见我吧。”   “让我看看她人品如何,我才能放心让她赘入庄中。”   听到那个赘字,顾清猛地抬起了头,“母亲,她不能赘!”   “清儿,你在说什么?”顾乾坤语气冷冽,“她不赘,便是你嫁了。”   顾清是她的亲生骨肉,即使是男儿,也不该随随便便嫁出去。   顾清闻言,只伸出手臂,“母亲,我的守宫砂没了,我的贞洁已给了她。”   “我这样随便的男人,又怎么配得上让阿霜赘我呢。”   女人才能传宗接代,阿霜的孩子,怎么能跟他姓呢。   是的,顾清后悔了,他依旧要与她成亲,却舍不得她赘,阿霜是个傲骨铮铮的大女人,若是她被迫赘了,会恨自己一辈子的,母亲能压她一时,难道能压她一世吗。   她在人前会与自己相敬如宾,在人后只会弃他如敝履,顾清相信,只要她抓住机会,定会远走高飞,阿霜有本事,他不可能困她一辈子。   “你确定?”   顾清重重地点了头,无比确定,“母亲,我只想嫁给她。”   “既然你执意如此,过几日让她来见我,商量你们的婚期。”   顾清连连点头,他热泪盈眶,过了一会才想起阿霜并不愿意与他成婚的事。   他与阿霜两情相悦,她为什么不愿意和他成婚,定是因为顾影。   哥哥,别怪我。 第311章 魔教圣主19   只要顾影被嫁给了别的女人,不再清白,阿霜对他的真情自然就会消失。   顾清还记得,她说自己与顾影有几分相似。   将阿霜的存在私自透露给母亲还不够,他还要彻底断绝阿霜与顾影的可能。   他下定决心,小跑上前,叫住正要进书房的顾乾坤,“母亲,等一等。”   “怎么了?”   “母亲,哥哥还没成亲呢。”   “他比我大一岁,总没有弟弟已经出嫁,哥哥还没成婚的道理,他虽遇了采花贼失了清白,可总不能因此耗一辈子。”   顾乾坤见他表情复杂,似乎有话要说,便问,“你有什么头绪?”   顾清眼眸发亮,“比武招亲。”   她不会武功,又怎么会去比武,自然参与不了。   “我们都是母亲的孩子,哥哥境界比我更高,更有资格留在神剑山庄,他年纪不小了,应当早些挑一个家世一般品貌俱佳的女子入赘神剑山庄料理事务才是。”   “是个好法子。”   有女才是家,女取男嫁,女子入赘不是正理,绝大部分女子饿死不受嗟来之食,宁死不当赘媳,顾影的婚事的确让她忧愁。   比武招亲,是招亲,也是比武,必会广邀天下豪杰,虽大部分女子仍不愿意来,可神剑山庄名头响亮,总有没有背景、武艺高强的想在她面前借着比武露露脸,来者定然甚众。   “不错。”顾乾坤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顾清看着母亲的背影,露出一抹笑,母亲从不拖泥带水,想必很快就会安排。   不忠就是不洁,阿霜一听到顾影嫁给别人,定然不会再多看他一眼。   正主除掉了,他这个“替身”就该上位了。   到时,她一定会选自己。   哥哥,你还满意吗?   顾影十分满意。   得益于顾清为自己拖延时间吸引注意力,他有惊无险地偷到了秘籍,在顾乾坤进入书房之前翻了出去。   他献宝一样将秘籍捧到阿霜面前。   见了秘籍,阿霜眉眼间都染上笑意。   看见她的笑,顾影便觉得即使是现在就死也值了。   阿霜接过秘籍,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匆匆看过一遍,只觉十分精妙,豁然开朗,恨不得携着它即刻私奔,藏到山洞里与它携手一生。   她虽不能修炼内力,于武学一脉却有些痴迷,云山派藏书阁中的秘籍都看遍了,那些她不能看的,也哄着玉虚用了他的掌门权限看了。   不愧是剑圣,云山派中竟也没有几本能与它比肩的。这纸张的折痕也告诉她,这秘籍写出来至少有一年了。   虽说境界越高越难突破,但一年过去,她只怕更厉害了。   阿霜知道,自己的师傅若是对上顾乾坤定然落败于她。只怕……只有自己那位师祖清风才能与她比肩。   阿霜又没忍住又看了几遍。   神剑山庄,名不副实。   阿霜的目光要穿透纸背,顾影的目光也始终在她身上打转。   阿霜抬起头,牵住他的手,含情脉脉,“顾影,多谢你。”   将秘籍抄写下来后,阿霜恋恋不舍地将秘籍还给他,“先放回去吧,免得你母亲发现了责怪你。”   她顿了下,说,“若她真的发现了,我就带你私奔。” 第312章 魔教圣主20   “若她真的发现了,我就带你私奔。”   武林世家,历来最重传承,神剑山庄更是其中翘楚,不用想都知道这秘籍必然是庄中的不传之秘。   顾影将这秘籍偷拿了去,若是让顾乾坤得知,定然是要责罚他的,更何况顾影又将这秘籍透露给了她这个外人。   此前和顾影厮混在一起,是冲着他那张皮囊,后来离他而去,是因为他疯劲太重。被师傅拒绝后,她愤而下山,宿在顾清房里。   顾清和顾影一南一北,她从未想过去看他。   无奈后来顾影察觉到自己回到了神剑山庄,那股疯劲又透了出来,他咬得太死,让自己不得不现身。   她对他,虽利用居多,可还是有一分真情的。   如今顾影冒险为自己盗来了秘籍,这秘籍比想象中更加厉害,她看顾影不由也顺眼了几分。   若是此事败露,顾影必然受罚,她要了他的身子,他一心为她,带他私奔也不过顺手之事。   顾影听了这话,眼里已多了几点泪光,“阿霜,你对我真好。”   他无名无分地跟着她,心中必然是不安定的,从前,两人耳鬓厮磨间,她被自己缠着的时候都不肯松口给他名分,现在居然说出了要对他负责的话,顾影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   从前被她抛弃时,他恨,恨不得手刃负心人,和她到黄泉底下做一对绝命鸳鸯。   她回来后,恨意也仅仅只消弭了几分。   而此刻,他彻底原谅了她。   只要被母亲发现,她就会带自己私奔。   于是顾影携着秘籍,青天白日跑到书房附近,绕着书房慢悠悠走了好几圈,一边走还一边抬头看,生怕没人发现自己,不过和上次的惊险不一样,这次他运气不好,磨磨蹭蹭好久也没被人发现。   母亲最近越发忙了,竟连书房也不回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将秘籍放回原处后,顾影垂头丧气地回到住处,他心里始终想着私奔的事,却不敢直接问她,生怕将她逼急了。   这日晌午,母亲那边遣人过来,说有事要寻他,顾影眼皮一跳,直觉不好,但顾乾坤态度强硬,一定要让他过去,他只得跟在母亲的侍从身后,来到书房。   “你看看吧。”   被顾乾坤扔到他面前的,正是比武招亲的帖子,顾影面色发白,下意识拒绝道,“不,母亲,我不要比武招亲,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顾乾坤眸光一冷,“那个采花贼?”   顾影听到采花贼三字明显迟疑了一瞬,她怎么能算是采花贼呢,明明是自己主动的,但最后他还是点了头,“是她。”   顾影跪在地上,“她之所以离我而去,是因为家中有事,如今她又回来寻我了。”   “那就让她参加比武招亲,若她能赢,便能赘你。”   顾影面露犹豫,她可是女人,怎么能赘呢。   可一想到她和自己的孩子会跟着母亲姓,血脉是斩不断的羁绊,在母亲的干预下,她带不走孩子,便不会轻易离开。   一想到这,他心中忍不住生出卑劣的欢喜,于是他的拒绝也犹犹豫豫,“不……”   “你该不会是想说她赢不了吧?”顾乾坤冷哼一声,“一个废物,凭什么赘入神剑山庄?”   虽是赘媳,待自己百年之后却要继承神剑山庄的衣钵,这婚事,由不得他。   自然有人要赘入神剑山庄,而那个人,不会是那个采花贼。   “放心,你是我的孩子,即使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这话几乎是在说,若是那采花贼没能赢了比武招亲,即使她已经要了顾影的身子,她也得另择佳媳。   “退下吧。”   顾影昏昏沉沉,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阿霜不会同意赘,又怎么会上比武台。   怎么办,怎么办。   顾影心中生出绝望之感,好半天他才抬起头,面色沉沉,隐隐泄出几分偏执来,他一定是要与她成亲的。   可母亲要为自己比武招亲……   怎么办?   那就只能偷偷把她名字加进去,再使手段把其他人淘汰了。   若是此法不行,自己就只能和她私奔了。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直到脸上的所有阴翳消失不见,他才推门,笑着走进了房间。   这段时日阿霜得了秘籍,一直在苦心钻研,连顾清也不理了,她在庄内不能随意走动,只要自己瞒得好,她不会知道自己要比武招亲的消息,自然也不会离他而去。   ……   尽管顾影装得很好,阿霜还是一眼看出他心事重重,他最近很忙,总是晚上才回来,不过那与她无关,因为她很快就要走了。   本来拿到秘籍之后她就得走了,否则神剑山庄追究起来她一定讨不了好,之所以迟迟没有动身,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自己的去处。   举目四望,阿霜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阿霜在云山派长大,但不知怎的,她不想回去。   神剑山庄内高手颇多,尽管她轻功出众,也不能四处转悠,只能待在房间里,到了晚上才能溜出去闲逛。   尽管如此,她也觉得这比云山派好。在山上,她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就好像那笼中鸟,被管束着不得自由。   想起此事,阿霜不由得有些委屈,为何师傅唯独不许自己下山,师姐师兄都行,只有她不可以。   师傅说,是因为她没有内力,山下危险,怕她丢了性命,可师姐已是一流高手,她说可以让师姐带着自己下山,也被师傅拒绝。   这次擅自下山多日未归,一旦回去,师傅定会对她严加看管。   阿霜对别人都没有情,对师傅却不一样,她对他,是有一分真情的。 第313章 魔教圣主21   但那日之后,师傅在阿霜心中就已经成了伪君子。他明明对自己有情,却不肯承认,也不接纳她的靠近。   玉虚与旁人没有什么不同。   云山派的掌门之位,自然要比她这个小弟子重要。   他是天下第一美人,可皮囊不过是浮云,死后终成枯骨。   他是云山派掌门,众人敬仰,殊不知这掌门之位只不过是他的师傅清风不要扔给他的。   他是她的师傅。平日里虽对她悉心教导,可总是没什么分寸地勾引她,似乎是想利用她对他的眷恋将她拴在山上,却在她勇敢迈出那一步后慌乱退却。   从前玉虚在她心中完美无缺,可如今,质疑一处便处处质疑,她忍不住越想越深。   玉虚是宗师,是因为云山派需要一个宗师,他的内力是清风渡的,境界也不算牢固,相比之下,他医术绝佳,传说能活死人肉白骨。   阿霜低头默默运转功法,只觉丹田处一阵温热,没过一会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内力又很快溃散,但也比从前好多了,至少她能感受得到了。   她忍不住质疑,师傅的医术真的能做到举世无双吗?   她天生丹田破损,他曾为自己用内力疏导,为她配药,可这么多年丹田却没改善一分,如今她下了山,不再用药,自己四处搜寻秘籍寻求感悟,反而能短暂地凝聚起内力了。   师傅是不是在骗自己?   阿霜找不到师傅骗自己的原因,但她心中因为没有母亲而投射到师傅身上的那些依恋不知不觉间少了些。   阿霜已经下定了决心,她不会回到云山派的,她很快就会离开云山派,游历天下,找法子医好自己的丹田。   待她修炼成宗师,再回云山派。   到那时,师祖师傅师姐师兄一定都会对她刮目相看的。   ……   阿霜趴在窗上,向外探头,远处人影纷乱,观其服饰,似乎不止是神剑山庄内的门人,还有许多来自其它门派的。   突然,阿霜目光凝住,她有些吃惊,她竟然看到了云山派的弟子,虽然隔得远,但那衣裳实在眼熟。   近日神剑山庄不知办了什么大喜事,热闹了许多,抽调了一些人手去门口,庄内的管理也松散了些。   如今又遇到同门,阿霜再也按捺不住,她迷晕一个落单的弟子,乔装混入人群,往云山派的几个弟子身边凑,偷听她们的谈话。   几人的谈话十分细碎,她大致弄清楚了她们是为了比武招亲而来,受邀来此撑撑场面。   顾影要比武招亲。听到这个消息,阿霜并不意外,顾影年纪的确不算小了。   她自然是不可能上台比武的。   待在庄中,有庄主庇佑,总比跟着她浪迹天涯要好吧。   比起顾影,更值得她关注的是师姐,这种宗门外务,一般都是师姐负责的。   神剑山庄不是小门小派,与云山派关系不错,师姐怎么没有亲自到场?   可惜云山派的弟子只是匆匆提了一句师姐有事不能到场,就再也没有说过与师姐相关的话了,阿霜急得抓心挠肺,干脆跃出高墙,来到街上。   她找了几个小乞儿,使了碎银,让乞儿们去探听消息,得知师姐前不久带着一众弟子下山,疑似是在找什么人。   师姐并没有特意掩饰踪迹,阿霜推测,她如今已经到了位于神剑山庄西方的四方镇,距此六十余里。   她在寻人。   寻谁,当然是寻自己。   阿霜罕见地有些心虚。   抛开师傅不谈,她的确挺想师姐的,师姐面冷心热,从自己有记忆以来,她就把自己当成亲妹妹来疼爱。   阿霜早就把她当成了家人。   这次师姐特地跑下山来找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武功,她怕自己遇到危险,所以想带她回去。   她怎么会遇到危险呢。   阿霜偷偷下山不是一回两回了,她深知江湖险恶,自然有能傍身的本事。   阿霜虽没有内力,可那些秘籍不是白学的,可以说二流之下无敌手,若是打不过,她就下毒,如果毒不倒,她就跑。   阿霜很想去见师姐,让她不必担心自己,可她知道若是不想被带回云山派,就不能让她看见自己。   师姐和师傅一样古板,若是见了她,肯定不由分说就要把她带回去。 第314章 魔教圣主22   这边的阿霜在纠结,那边的顾清也在为婚事发愁。   他将阿霜的存在透露给了母亲,又设计顾影比武招亲,他和阿霜的婚事只差临门一脚了。   接下来只要让阿霜去见母亲,商量婚期,这门婚事便能成。   母亲见了阿霜,一定会满意的。   可关键是阿霜不会去,她本来就不愿意和自己成亲,又怎么会去见母亲。   该怎么办?   顾清咬着唇,犹豫一番后下定决心,既然阿霜不过来,他就带着母亲过去。   她已经要了他的身子,等母亲到了她面前,她即使不想成婚,也必须对他负责。   顾清此刻庆幸自己之前不是那么贪心,没有选择让阿霜赘入神剑山庄。   若是必须赘,她一定不会同意。而如今只是娶,不是赘,她权衡一番后会松口的,毕竟神剑山庄家大业大……   阿霜可能会生气,但只要她和自己有了孩子,她就会回心转意的。   ……   “她病了?”   “是,母亲。”   “妻主听到您同意婚事的话十分高兴,本想立马来见您商量大婚事宜,不料前夜开窗受了寒,如今卧床不起,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所以……”   “只能请您前去了。”   还没成婚,连妻主都叫上了,顾乾坤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漠的嘲意,夜里开个窗尚且能受寒病倒,应当是个病秧子,哪里配得上自己的孩子。   不过顾清将她藏在庄里这么久,的确让她生出了几分好奇。   “现在过去。”   ……   顾清的房间很大,一间套着一间,顾乾坤母子来时,阿霜正在书房,她半躺半坐在椅子上,手里拈着新抄好的秘籍。   书房在正门的侧面,门虚掩着,因此顾乾坤一推门,阿霜就听到响声回了头,“顾……”   她本以为是顾清,却没料到是一个陌生的女人,阿霜僵住,她愣神的功夫,顾乾坤却已经看清了阿霜的脸,她瞳孔收缩,竟闪过一丝恐惧。   霎时,整个世界都变得寂静。   顾乾坤脑海中跃出三个字,白、惊、风。   是她回来了。   再一细看,眼前的女子已出落得和白惊风有六七分相似,她身着白衣,乌发懒懒散散地束起,坐势相当随意,此刻眸子染上几分讶色。   不,这不是她。   顾清说,她叫阿霜。   是她的女儿。   顾乾坤确定,这就是白惊风的女儿白霜。   利剑出鞘,顾乾坤一剑刺出,直往阿霜心口而去。   白惊风的女儿。她必须死。   若阿霜只是阿霜,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纵使自己有不满,也会让她娶了自己家的男儿,大不了婚后多资助一些。   可她是白惊风的女儿,于是她必须死了,魔教余孽一直是她的心头大患。   纵使顾清对她一往情深又如何,杀了她,顾清成了寡夫,那她就为他再挑一个。   不说江湖之中,就是神剑山庄内,出挑的女子也是一抓一大把。   阿霜察觉到杀意,急忙运转身法,然而顾乾坤这一剑又迅又疾,她只是堪堪避过,锋利的剑刃还是刺破了她的肩,血染红了衣裳。   阿霜心惊肉跳,忍着痛意迅速拉开距离,她闪到窗边,连回头也不敢,径直跳了出去。   阿霜确定无疑,庄主要杀了她。   阿霜不知道顾庄主为什么要杀自己,难道是因为顾清? 第315章 魔教圣主23   顾乾坤出剑之时,顾清愣在原地,目瞪口呆,不明白母亲怎么突然要对妻主刀剑相向。   难道是因为他?   不,不可能,如果母亲认为阿霜是登徒子,最多打她一顿。   可如今母亲是要杀了她!   看到阿霜受了伤,那一瞬间,顾清冷汗涔涔,他知道母亲是这次是动真格了。   不管母亲是因为什么原因要杀她,都是自己害了她。   是自己把她引到这来的。   顾清心中顿时生出无数悔意,他果断张开双臂拦住顾乾坤的去路。   “滚开。”   顾清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母亲,我不让,你若要杀她,就先杀了我。”   被顾清阻拦的空当,白霜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蠢货,”顾乾坤冷笑一声,“把他给我押下去。”   顾清被强行按了下去之后,顾乾坤拿来纸笔画下白霜容貌,发通缉令搜捕。   她就在附近,跑不远的。   “见到此人,格杀勿论。”   云山派都是一群废物,连人都看不住。   若让神剑山庄看管,那白霜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即使当初是正道刻意陷害又如何,事情已经做下,无用的怜悯是多余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思及此,顾乾坤又往云山派和天门派发送信函,打算合力捉拿,她想起玉虚的大弟子云霁雪就在附近,又多发了一道。   云霁雪年纪轻轻已是一流高手,前途不可估量,颇有她当年的风范,若不是云霁雪是清风最看重的小辈,她早将人抢过来了。   白霜好像是她的师妹吧。   万不可心慈手软啊,不过当年那事云霁雪也亲身经历过,应当不会。   一道血色残影飞速掠出神剑山庄。   本来逃出一段距离后,阿霜放松了许多,可途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血的衣裳,便像是被定住一般,一瞬间头晕目眩,差点从半空中坠下来。   那一剑刺得很深,后来又直接拔了出来,流了很多血,阿霜赶路的时候,血腥味缭绕在身边,搅得她心神不宁,恍惚中又将她重新拽入记忆的泥潭。   明明耳边只有哗啦哗啦的风声,但阿霜模模糊糊中好像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   “喝了就忘了。”   是师傅的声音。   与此同时,阿霜感觉口中传来苦涩的味道,她想起,那是不知是多少年前,好像是她做了什么梦,师傅为了给她治病,一边安抚着她,一边给她灌药。   阿霜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地跳着,似乎要从胸膛中跃出。   脸颊处一片冰凉,是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竟然流泪了。   顾庄主为什么要杀她?   师傅为什么要给自己喂药?   阿霜知道,这其中一定藏着一个天大的谜团,一瞬间她晕头转向,身后又传来人的喊声。   阿霜慌不择路地逃跑,辨不清方向,好不容易离开了神剑山庄,放眼望去,一片陌生。   她捂着肩,血从指尖流出,滴滴答答地淌在地上。   阿霜眼中满是惊疑,她左顾右看,而后低着头就往小巷子里钻。   巷子纵横交错,走了一段路后,阿霜松了口气,抬头的时候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打量的眼睛。 第316章 魔教圣主24   眼睛的主人是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身上穿的衣裳她认得,上面有附近一个中等门派的标志,应该最近赶过来围观比武招亲的。   那人死死盯着她,准确的来说,是盯着她的脸,他的手已经悄然握上了剑柄。   见她看过来,男子浑身紧绷,两人一对视,他立刻拔剑出鞘,出招攻来。   为什么一个两个态度都这么诡异,见着她便要喊打喊杀。   阿霜实在是受够了,心底的躁意压过了肩上的疼痛,她的表情很冷,像是眉目间结了冰霜。   这男子杀意很重,但还是太慢了些,阿霜借力打力折断了他的手臂,夺了剑。   出手将人迷晕之后,她将人捆了,拖进旁边的破庙中。   好半天,男子才醒来,下意识便开始挣扎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脚皆被捆住之后,他才停止了挣扎。   听见动静,阿霜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然后将他嘴里的破布拿掉,语气冰冷而又笃定,“你认识我。”   看到她这张脸之后,顾庄主见了她不由分说便要杀,眼前之人也是。   阿霜虽从不守那些清规戒律,可自认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   莫非是……她的脸……   她的身世有问题。   从前那些被刻意掩藏的蹊跷地方不受控制地从阿霜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串联成形。   此刻她虽然看着冷静,心中却满是慌乱,她预感到今日之后,一切将变得不同。   手中的剑抵上他的眉间,她冷声道,“说,我是谁?”   那男子移开视线,并不看她,沉默以对。   阿霜手下用力,留下一道血痕,“说。”   “不说……我就杀了你。”   她从来没有杀过人。   男子感觉到刺痛,他不是钢筋铁骨,只是肉体凡胎,怎能不怕,刚撞见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那魔头复生了,刚刚才反应过来不是。   不能说,若是说了,让她想了起来,还不知这小魔头会怎么对自己呢。   阿霜露出一抹狰狞的笑,“你年纪不小,还认识我这张脸,莫非我与魔教有什么关联?”   在她的印象中,只有魔教是这样人神共憎的,算算她的年纪,刚好与十几年前魔教被屠十分接近。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男子,心里其实有些没底,毕竟那只是猜测,用来诈他的。   她逃命时在路上看到有神剑山庄的人前来追捕,不能排除这人是她们其中的一员。   男子的眼神肉眼可见的变了,阿霜的心也随之直直地坠落,她只觉浑身发寒。   她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只虫子,扔到男子身上,“若是不说,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他可能是联想到了什么,身子竟开始颤抖,见男子动摇了,阿霜放柔了声线,“只要你说了,我就考虑饶你一命。”   “真的吗?”   阿霜点了点头,“真的。”   “好,”男子紧张的吞咽了下,“我说,你的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阿霜只觉得脑中传来一声轰隆巨响,然后整个世界变得无比寂静,庞杂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倚着墙,痛苦地喘息着。   记忆中的所有人都变得面目狰狞,除了母亲。   尽管记忆有些断断续续,但并不妨碍她想起十年前的灭门惨案。   她的师门,竟是她的仇人。   此前的阿霜无忧无虑,最大的苦恼也不过是师傅拒绝了自己的求爱,求而不得。   即使被拒绝了,阿霜对玉虚还是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然而此刻她却恨不得直接取他项上人头。   虚伪至极的东西。   让自己叫他师傅,他怎么敢的。   阿霜头痛欲裂,想要睡去,也想死去。   她看了眼不断叫嚷的男子,眸中绽出狠意来。   不多时,阿霜脸色苍白地走出了破庙,而她的衣摆上沾着血。   她只说是考虑,又没说是必须。 第317章 魔教圣主25   阿霜站在破庙前,抬头望月,心中涌动的除了蚀骨的仇恨和无力的愤怒,就只有迷茫。   她不知该何去何从,不知该去找谁报仇。   找顾乾坤报仇,还是找正派所有人报仇?   阿霜知道答案是什么。   可她身无内力,不过是个在顾乾坤手下堪堪捡回一条命来的废物,如何报仇?   在云山派的这些年,关于魔教之事,她也略有耳闻,正道虽有意遮掩,可她并非看不出端倪。   阿霜从未探究过。   因为她本性自私,即使猜测正道可能对魔教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也不想关心,因为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完全不关她的事。   她难道要放着好好的正道弟子不当,摒弃所有去为魔教申冤吗?   她没这么无私。   可上天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如今她忆起前尘,才知自己早已身在其中。   原来她不是什么孤儿,而是被灭门的魔教余孽。   阿霜想起,原来自己幼年时想起来过几次旧事,叫嚷着要杀了所有人,师傅给她喂了很多药,才将她的记忆牢牢锁住。   那些药的味道又苦又涩,她喝了太多,深深刻在了记忆里,以至于后来即使她忘记了,见了类似的褐色药汤,也会下意识地蹙起眉头。   阿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些血已经洗掉了,她依旧看得见,阿霜知道,自己回不到过去了。   现在的她,如同过街老鼠,狼狈不堪。   阿霜克制住泪意,如游魂一般走在月光下,在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她捞了一身粗布衣裳,穿上,掩住自己的锦衣华服。   顾乾坤肯定已经开始通缉她了,人越多的地方越危险,她要保住这条命,就得逃出城去。   换了衣服,阿霜低下头,往最近的城门口赶去。   她尽量走偏僻的路,但天不遂人愿,越接近城门口,人就越多。   阿霜藏在人群中,目光在触及距离城门不远处一群穿着统一服饰的人时猛地一缩。   是天门派的人,境界不低,目测有五六个。   如果她们一拥而上,而且即使她轻功再好,也插翅难逃。   生死攸关,阿霜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她的头埋得越发低了,是逃跑还是前进?   这个城池很大,城门之间相隔甚远,若是错过了眼前这个城门,就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或许神剑山庄的消息还没传到这边来……   阿霜大着胆子抬头飞速看了一眼,这些人稀稀拉拉的,正谈笑风生,阿霜松了一口气,她们应当是没有接到消息。   不过当看清人群中的某一个人的脸时,阿霜的心狠狠一跳。   是孙青鹤。   孙青鹤是天门派掌门最小的徒儿,天门派和云山派同为大派,互有往来,孙青鹤也常与长辈来云山派做客。   她和孙青鹤的关系并不融洽,两人性情不和,只要见面,必然和两只乌眼鸡一样,一对上眼必然互相乱啄,两人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若是急了还会掐架。   阿霜从没输过。往日的她风光无限,处处压孙青鹤一头,如今的她却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遥遥望去,孙青鹤正被天门派的弟子簇拥着。   阿霜低下头,心中生出难堪来,她不想见到孙青鹤。   虽然知道她脑袋缺根筋,不太可能知道她的身份,但自尊心告诉她,她不要和她对上。   说她不理智也罢,她现在就是不想看见她,想逃出去,总有机会的。   阿霜边退边走,目光不经意扫到孙青鹤那边的时候却猛然僵住。   为什么,为什么她在往这边走?   孙青鹤发现她了?   孙青鹤的确发现她了,她一开始并没认出远处那人是谁,只是感觉有些熟悉,待走近一些,她才看清阿霜的大致轮廓。   是她!   阿霜在退,而孙青鹤脚步加快,两眼放光。 第318章 魔教圣主26   她怎么也在这?   见阿霜遮遮掩掩地要往人群里去,孙青鹤连忙抛下师姐师兄,撵了上去。   孙青鹤跟着那道人影,转过一条街,她的踪迹便消失不见,前方就是荒草地,孙青鹤心里咯噔一下,正四处张望着,一道黑影就压了上来。   阿霜反剪住她的双手,将她按到墙上,语气算不上好,“孙青鹤,你来做什么?”   来看她的笑话?   往日孙青鹤就与她不对付,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若是知道了她身上发生的事,还不知怎么嘲笑她呢。   阿霜动作粗暴,语气很凶,孙青鹤的眼泪瞬间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她这回还没有开始和她吵,她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她挣扎着回答道,“我来比武招亲。”   师傅叫她来参加比武招亲,入赘神剑山庄,可她怎么能做赘媳,让死对头知道还不笑掉大牙,她一向要强,怎么能在她面前丢面子。   阿霜就是她的死对头,不知为何,她跟她说不了几句就要跳脚,孙青鹤对别人都很有礼数,唯独对上阿霜压不住脾气。   孙青鹤早就打定主意过来糊弄一下输掉比赛,然后打道回府。   “比武招亲?”孙青鹤听见身后那人冷笑一声,说,“别想了。”   “他早就是我的人了。”   “你怎么知道我……”孙青鹤正想说自己本来就没想过要入赘,待后一句话入耳她顿住,“你……”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了些,“你要入赘?”   “入赘?”难道和某个人有了首尾,就要负责吗,那她需要负责的对象可多了去了,“我不入赘。”   “就算入赘,也轮不到他。”   若要为光复魔教,顾乾坤就是头号劲敌。她和顾清和顾影之间都是孽缘。   在孙青鹤耳中,阿霜这话一如既往地死要面子,但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她心中那不知名的烦躁散去了一些,多了几分欣喜。   “你先放开我。”被阿霜禁锢住,孙青鹤的身子有些发麻。   孙青鹤挣扎得很用力,她又是二流境界,阿霜便顺势放开了她,不过在此之前,她先下手点住了她的穴道,暂时封住了她的内力。   她细细打量着孙青鹤,见她目光清澈,还如往日一般,便忍不住问“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孙青鹤只觉得她态度怪怪的,疑问道,“我知道什么?”   她只觉得今天的阿霜很不一样……竟有些落寞。   从前孙青鹤从来不会把落寞这两个字放到阿霜身上,以前阿霜身无内力,仍旧傲气得不得了,孙青鹤因此看她很不顺眼。   连内力都没有的废物,凭什么……看不上她。   孙青鹤心里怀着疑问,目光便在阿霜身上乱转,忽然她哎呦一声,“你怎么了?”   她身上粗糙的布料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暗沉,往日阿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应用具皆是顶级,她怎么会穿这样的衣服?   孙青鹤竟还闻到了血的味道,她上前一步就要扒她衣服,“你受伤了?” 第319章 魔教圣主27   “我受不受伤和你有什么关系?”阿霜拂开孙青鹤的手,“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阿霜骨子里本就带着点魔性,在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更是又惊又怒,师傅、师姐、师兄、师弟,甚至师祖,在她心里都成了别有用心之人。   更何况是原本就与她不太对付的孙青鹤。   阿霜惊疑不定地看着孙青鹤,她是不是猜到自己要打劫她,所以假意关心起自己来。   只可惜她心如磐石。   她亮出利刃,威胁道,“把你身上的东西都拿出来,不许遗漏。”   孙青鹤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的确不太合适,听了阿霜的话,她涨红了一张脸,吱吱呜呜了几声,然后老老实实地开始从身上掏东西。   待她拿完之后,阿霜又细细搜刮一番,接着满意地看着地上的东西,不愧是天门派掌门最宠爱的小弟子,即使只是匆匆出行,好东西依旧不少。   考虑到接下来还要跑路,阿霜没有全部拿走,只是从里面挑拣了一些小玩意——金银珠宝若干,金疮药两小瓶,还有一卷功法。   孙青鹤抱着头蹲在地上,她抬起头问她,“你……你为什么要抢劫,难道你不怕得罪天门派吗?”   往日闹得再过火,也只是切磋切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青鹤想不出缘由,但身为天门派颇为倚重的弟子,她还是有几分聪明的,她从阿霜异常的态度和穿着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得罪了又如何?”她是魔教余孽,与正道本就势不两立,她不怕得罪了天门派,反正过不了多久,得知了真相的天门派众人也会追着喊着要杀她。   阿霜不打算解释,孙青鹤见她要走,忍不住追着站起来拉住她的衣角,“你别走,你究竟做了什么?”   阿霜很不对劲,有时明明在笑,眼睛里却分明藏着悲伤。   她不是要关心她,而是……   要弄清楚缘由,等以后自己去云山派了好拿这个吵过她!   阿霜勾起唇,“你真想知道?”   孙青鹤点头。   “你对着墙站,闭上眼睛,默数一百个数,我就告诉你。”   “真的?”   “嗯。”   孙青鹤乖乖数完了一百个数,她数得飞快,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睛,但见周围空空落落,她一拍大腿,顿时懊悔无比。   又被她骗了!   阿霜早就混出了城。   她一路奔至距离郊外二十里的荒野,在道路的分叉口停住脚步。   阿霜面带寒意,冷若冰霜,眸中早就没了笑意。   她在破庙时只是粗略处理了一下伤口,伤口一直隐隐作痛,无端地令她想要哭泣。   她以前娇生惯养,从没有受过这样严重的伤,即使受伤也是她主动受的伤。   她习练轻功时,是受伤最多的时候,但崖壁上生了很多藤蔓,也不怎么严重,受了伤,师傅会马上将她的骨头接好,师姐也会心疼地将她背回去。   出城后她用孙青鹤的药止了痛,却并没有好受一点,反而越发迷茫。 第320章 魔教圣主28   如今用孙青鹤的药止了痛后,阿霜却并没有好受一点,反而越发迷茫。   她知道自己要逃,逃得越远越好。   但神剑山庄名满天下,全力缉捕之下,她的处境很是艰难,等后续云山派和天山派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她就更难逃了。   逃,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   怎么逃,光靠自己这两条腿吗?   轻功强化的只是身法,不能让她一直在天上快速地“飞”。   她身无内力,跑不了多远的。   顾乾坤当初下的可是死手,她的丹田破了一个大洞,即使从顾清顾影那里哄来了不少好药材也无法修复。   丹田破了,她即使修炼出了内力也很快溃散。   修炼得快,散得更快。   阿霜知道,当初年幼的自己在正道眼中不过只是一只无害的蝼蚁,所以她被宽恕,以显示正道的仁慈。   只要她一辈子被锁在山上,就能留得一条命,而一旦下山,格杀勿论。   她要怎么办?   回头还是继续前进?   回头?牺牲色相,入赘神剑山庄?不,不行,顾乾坤与母亲交过手,对她也十分忌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还是逃回山上,求师傅庇护?   阿霜知道,师姐就在附近,她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一向最疼自己,即使顾乾坤威逼,她也不会对自己动手,她会把她送回去的。   不。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凄清的月光下,阿霜摸了摸别在腰间的匕首,埋着头继续向前走去。   她很疲惫,没有内力没有力气,已经飞不起来了,跑也跑不动了,所迈出的每一步几乎都依靠本能,她专挑小路走。   阿霜一路往深山里钻,那里有很多豺狼虎豹,寻常人不会去,只有要抓她的人才会去,一有动静她便知道该跑了。   好歹能拖延一些时间。   太阳升起又落下,阿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应该是两天三夜,她的鞋都磨破了。   周围的山林与城郊旁的山已大不相同,算得上是安全的地方,阿霜在一棵树下坐下,却满心都是绝望。   若非她跳进河里洗去身上的气息,中途又下了一场雨,神剑山庄的人早就追上来了。   如今……   阿霜相信只要自己一出现在有人的地方,就会被抓走。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过短短几日,她就沦落到了这般境地,成了落水狗。   这几日所经历的打击,比上半辈子加起来经历的还多。   此时此刻阿霜竟有些恨了,恨自己的身世。   难道她要一辈子这样吗?   要不然自绝于此,至少能留个体面。   阿霜心里这样想,却迟迟没有动手击打自己的天灵盖。   神剑山庄还没有打上门来,她便要把自己逼死吗?   阿霜下不去手。   她泪水横流,心中对自己生出了厌弃之感,为什么,为什么你如此懦弱迟疑?这样懦弱的人,不配当娘的女儿,不配当云山派的弟子。   阿霜最恨自己是个废物。   若她像师姐一般厉害,哪里还会如此纠结痛苦,她不会灰溜溜地逃走,而是会大杀四方。   谁对魔教动了手,她就杀谁,宗门上下,一个都别想逃,管他有辜无辜,老子犯了错小子也得死。   但她只是个废物。   阿霜的心从未如此痛过,她的眼睛里全是恨意,这几日来积攒的负面情绪迫切地需要一个突破口,于是她将拳头狠狠地砸向树干。   但刚一碰到,便痛得缩回了手,她跳了起来,泪也跟着簌簌地落下来。 第321章 魔教圣主29   阿霜泪落如雨,她一开始说得没错,自己的确是个废物。   她低下头,将手放在丹田上,感受着其中正在缓缓消散的内力。   天地之间有清气,清气可以转化为内力,丹田则是容器。修炼,炼的就是丹田,江湖之中,天资有高下之分,但人人的丹田都是完整的。   而她的丹田……   会漏气。   纵使修炼再多内力,也会很快消散。   感受着内力的消散,阿霜突然不忿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是个废物!   她开始剧烈地用那点少得可怜的内力冲击自己的丹田,既然没有用,她就毁了它!   一阵刺痛传来,阿霜非但没停,反而继续破坏,裂痕很快遍布整个丹田。   她的丹田原本就是破碎的,经过这一番动作,她的内力在体内消散得无影无踪,足比从前快了五六倍。   阿霜瘫坐下来,惨白着一张小脸,发出一声凄然的笑,现在好了,她彻底废了。   若说原来的丹田只是破了一个洞,那么现在的丹田就是漏成了筛子。   阿霜遥望着月亮,笑出了泪,现在,她彻彻底底成了个废物。   人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渴望什么,阿霜一直希望自己能修炼,这些年来寻找了无数修复丹田的办法,可到头来,都是无用功。   也是,若是那么容易就能修复,顾乾坤也不会放她上山。   一直以来,阿霜小心对待着自己的丹田,而如今,她亲手毁了它。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亚于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但还好,这次是她主动的。   阿霜乐观地想着,既然丹田彻底废了,那她以后就再也无需在这上面花心思了,从今以后,她可以专注其它了。   她的轻功,不是练得很好吗?   总有办法能活下去的。   话虽如此,可阿霜知道,没有内力加持,她的轻功……已经练到极限了,她低下了头,陷入沉思,到底……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内力……内力……   人吸纳清晨天地之间的第一缕紫气和日光月华,转化成内力,储存在丹田里,待到用时便通过十二经脉输出体外,克敌制胜。   内力修炼不易,武林之中,根据丹田之内的内力多少划分境界,分为三流之下、三流、二流、一流、宗师、大宗师。   传闻一流之境可杀人于无形,到了大宗师就可以劈山断海,不过大宗师历来只是个传说。   她现在,连三流之下都算不上,只是个废人。   阿霜闭上眼睛,感受着溃散的内力穿过肌肤溢出身体,带起一丝凉意。   不仅是她的丹田漏成了筛子,她的身体也像是个筛子,根本留不住内力。   阿霜想,若是能将内力牢牢锁在身体里就好了。   可这是不可能的,内力无法在皮、肉、骨中停留,只能被储存在丹田之中,通过十二经脉流转。   丹田和经脉缺一不可,丹田是蓄水池,那经脉就是管道。她的经脉虽然完好,可丹田已经废了。   阿霜绝望到极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堪称荒谬的想法,能不能不要丹田,只要经脉呢…… 第322章 魔教圣主30   反正经脉也可以容纳内力。   可武林之中,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丹田是唯一一个能够储存内力的稳定环境,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没有人会傻到废了自己的丹田。   可这是阿霜唯一的办法了,她早已跌落深渊,如今,只要她能看到一丝希望,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去试。   托玉虚的福,阿霜精通医术毒术,她知道,人的身体是一个封闭而又开放的整体,而最为关键的十二经脉之间首尾相接、循环往复,所以她的设想还是有可能实现的。   阿霜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在月下盘坐,修炼内力,内力还是能修炼出来的。   可她的丹田早已破破烂烂,溃散的速度极快,往往内力还没有成形就已经散了。   阿霜并不气馁,以前在山上,她无法修炼内力,大多数时候同门们都被叫走修习去了,而她只能停留在原地,久而久之,她就一个人待着。   即使是与她最亲近的师姐,也只是偶尔才能见一次。   她已经习惯了孤独,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能静下心来,如今也是一样。   阿霜继续尝试凝聚着内力,几百次、几千次……无论多少次,她都在继续。   阿霜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很容易的。   遭此厄事,阿霜没有胃口吃饭,但每到饭点,她就会去弄一些野鸡和兔子,搭配上粗粝的野黍,填饱肚子。   没有身体,一切都是空谈。   每隔一段时日,她还会换一个住处,以防让正道之人发现自己的踪影。   一晃几月而过,阿霜盘坐在河边,她屏息凝视,感受着丹田处一晃而过的内力,笑得喜悦。   经过千百次的尝试,她的内力终于可以凝实了,虽说还会很快就会自肌肤表面逸散,但她终于可以尝试验证内力储存在经脉之中的可行性了。   这些日子阿霜并非一无所获。   自幼时起,她便丹田破损,无法修行,但她从未停止过对内力的探索,如今经过几个月的尝试,她对内力的掌控更是迈上了一个新的层级。   她引导着自己的内力快速通过丹田,进入十二经脉。   她的丹田千疮百孔,但也可以称得上是因祸得福,她丹田破损的程度过高,以至于内力逸散的速度快到无法想象。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内力由丹田进入经脉的速度提高了很多,经过引导,虽然还有内力会从肌肤表面溜走,但更多的,会直接进入经脉。   内力本身混沌无状,她肉体凡胎,无法内视其身,唯有一种感觉,在默默指导着她。   内力自丹田散入经脉,完成了一个周天的大循环,突的,阿霜感觉心上一轻,潺潺流水声变得无比清晰,她甚至闻到了泥土的腥气和燕子花的清香。   听说身具内力之人,会比常人更加耳聪目明。   难道?阿霜竭力克制住喜悦,专注其身,她足尖一点,竟自宽阔的河面掠过,来到对面。   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了!   阿霜精通轻功,但她知道,轻功是有迹可循的,需要借力,刚刚她除了一开始的那一下,其他时候都是在凌空,若是从前,她早就掉进了河里。   可如今……阿霜感觉到自己变得身轻如燕,较之从前更加轻灵敏捷,之前再快也有残影,但如今她可以确定连影都看不见了。   阿霜又举起手掌朝一块大石劈下,虽然她的手仍旧有些疼痛,这次大石裂开,多了几条纹路,少许白色的灰烬漂浮在空中。   阿霜从前便潜心苦练武功招式,虽无内力,也可徒手劈石,但如今,阿霜可以确定,她的力气增长了两三成。   阿霜默默感受着体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好处她照单全收,劣势她也心知肚明。   好处是,她丹田已废,只有经脉,仍旧能修习内力,为自己提供加成,显着提高自己的实力。   而且丹田储存的内力是有上限的,这恐怕也是武林之人迟迟难以晋升大宗师的原因之一。而她的十二经脉何其广阔。   坏处是,她的路子太野,并无其它先例,今后只能靠自己,三流-二流-一流-宗师的境界标准,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参考意义,她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其二,经脉四通八达,通向外界的口子也太多,损耗率太高,需要控制。   且别人的内力凝聚在一起,储存在丹田之中,要用的时候就拿出来用,是稳定静止的。   而她的每一丝内力都需要一刻不停地流转,随着积攒的内力越来越多,难度也愈发提高,需要消耗的精力简直难以想象。 第323章 魔教圣主31   人通过呼吸吐纳的方式,从万物星辰中吸入清气,混合体内的先天之气,气沉丹田,这便是内力。   人通过丹田修炼内力,丹田突破一次上限,便晋升一次境界,而阿霜丹田已废,便铤而走险将内力引入全身,形成循环。   她的身体承担了原本丹田的作用,她找到了另外一条路。   丹田中能储存的内力是有上限的,而她的身体没有。   于她而言,丹田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经过它,往身体各处的经脉里去。   不过此事有利有弊,将内力引入经脉肉眼可见地十分不稳定,她需要消耗巨大的精力维持平衡,阿霜预想,她可能会短折而死。   但这是她唯一的办法了。   解决了内力之事,阿霜的心才定了下来。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废人了。   从此以后,阿霜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四处转徙,生怕别人发现自己的踪迹。因为她知道,就算此时顾乾坤杀到她面前,她也不会丢掉性命了。   再就是她先前已经足够谨慎,一般不会被人发现。   安然修炼了一段时间后,阿霜知道自己该走了,那些血海深仇,她永远不会忘记,她要主动出击。   阿霜将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捕来、打算一直蓄养的几只野鸡一锅炖了,全都吃了下去。   自从她正式开始修炼,她的食量增大了很多。   ……   近日江湖之中出了一位妖人。   传闻中她身法诡谲,形同鬼魅,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因为见过她的人最后都内力全失,成了面目狰狞的干尸。   她出现在江湖之中仅仅短短十几日,祸害的人数就已有几百甚至上千。   神剑山庄庄主顾乾坤侠肝义胆,听闻妖人作乱,纠集庄内门人,连日追捕,誓要为江湖除害。   酒楼内的说书人说得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将妖人之残忍嗜血与庄主之勇猛侠义渲染得惟妙惟肖,酒楼内时不时响起喝彩声。   阿霜头戴竹笠,掩住大半面容,腰间悬着一条赤红的鞭子,就隐匿在人群中。   听了说书人的描述,她默默抹了一把汗,哪有那么夸张,她只吸人内力,不会把人吸成干尸。   祸害的人也没有几百几千人那么夸张,她一现出身形,马上就有人死死地咬了上来,她只是挑缉捕队中落单的人杀,顺手吸了内力。   大部队一来,她就飞速撤退,绝不恋战,然后藏匿在暗处,观察顾乾坤的反应。   顾乾坤身为宗师,被她如此戏耍,自然不会开心,每当这个时候,阿霜就会感觉自己的内心十分充盈。   但她知道,不够,这还不够,她要让所有害过魔教的人付出代价。   阿霜千挑万选之后,果断前往了江城——一个四通八达、位居中原却又略显偏僻的小城。   在此地“流窜”了十几日,想必江湖之中早有她这个妖女的大名,外人或许不知内情,但那些魔教的旧部一定知道她是谁。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把她们引到一处。   单打独斗,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她要干件大事。 第324章 魔教圣主32   暮色沉沉,阿霜叩响了清竹门的大门,然后退开三步。   清竹门,正是江城之中龟缩在神剑山庄羽翼之下,参与过屠灭魔教之事的宗门。   这次,阿霜没有再做任何掩饰,只是一身白衣,一条红鞭。   她不怕有人通风报信,因为今晚没有人能走出这里。   如今已是深夜,清竹门今夜守门的门人不耐烦地开门,见堂前杵着个人,便走过来查看,然而还没走到近前,一条红鞭便如火蛇的信子般直直地缠上了脖颈。   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地上便多了一个人头。   她今晚,是来取人性命的。   阿霜面无表情地走进清竹门内,开始收割,人头像麦子,一茬一茬的。   阿霜不知道自己今晚杀了多少人,她只觉得好累好累,那些人临死前的嚎叫震得她的心脏很不舒服。   不多时,阿霜手上的名册已经勾完了,其实,清楚的时候,清竹门内还多出了几个名册上没有的人,阿霜猜想那些人应该是从别处来做客的。   她也一并杀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就是前车之鉴。   阿霜逡巡一遍,就在她以为快要结束的时候,转角处站着一个孩子。   他的衣衫皱巴巴的,头上还沾着草,见她看过来,他扬起单纯无辜的小脸,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姊姊,你是来救我的吗?”   她那张脸,实在是太有欺骗性。翩然白衣,衣不染血,干干净净,与其说是灭人满门的邪魔,不如说是来除魔的正道侠士。   满地血泊之中,阿霜的脚步顿住了,她认认真真地看了这个孩子一眼,然后冷漠地吐出残忍的话语,打破了他的所有幻想,“不是,是来杀你的。”   她的鞭子被染成血红,此时无力地垂在地上。阿霜不想用鞭子了,她抬手,射出一道内力,无声无息地扼杀了他。   那个孩子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阿霜也目光垂落,她攥紧衣角,突然感觉一阵眩晕。   阿霜很清楚,如今她所行的,并非善事。   在云山派时,师尊常让她抄写一些劝人向善的书文,曾经的她一边疑惑一边嗤笑,又一边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她知道自己罪大恶极、罪业缠身,若有天谴,就冲她来吧。   她就是要报仇。   阿霜不能原谅自己,也不能原谅别人。   她恨,恨自己一直以来像个傻子一样,恨自己的家被摧毁得干干净净,恨她的记忆和修为也被一同抹去,恨自己一直以来被困在山上,在仇人膝下尽孝。   阿霜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会自己的心情,又搜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之人后,她走出了清竹门,等着天亮。   阿霜料想得到,天一亮,灭门之事必然传遍四方,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   然而这次她却没有走,而是停留在城中,等着人来。   她既在等那些要抓她的人,也在等……旧人。   灭门之事传扬出去,她们确定了是她,自然也会过来,她在城门口留了标记,只有魔教之人看得懂,记号会指引她们来到她身边。   虽然还不知道当年魔教剩下了多少人。 第325章 魔教圣主33   天光破晓时,一切罪孽昭告天下,阿霜也从先前兴风作浪的妖人变成了屠人满门的魔教妖人,顿时满街尽是唾骂之声。   阿霜撑着纸伞从街上走过,面色平静,她不在乎,她在意的只有那些人会不会来。   灭门之事阿霜丝毫没有隐瞒,反而还在其中推波助澜,很快,她下榻的地方零零散散地聚了些人。   阿霜清楚,魔教被针对得很厉害,况且这么多年了,也没剩下多少人了,她是打算重建魔教,但心中也清楚那点人顶不了什么用。   她会另外招募人手。   召集她们来此,一是提供庇护,还有就是,她想家了。   从小长大的云山派不是她的家,魔教才是她的家。   但真正见到这些人,她心中反而十分平静,这些人的样子大多都是陌生的,只有信物还算眼熟。   突然,阿霜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闪过,她心一跳,快步走了过去,隔着帘子颤声唤道,“蝶姨。”   听到她的声音,那帘子猛地晃开,完完全全地露出其中人的面貌来。   女子容貌雍容,两鬓染上雪色,已显出些苍老模样,她从步辇上下来,目光死死地落在她身上,“少主,真的是你!”   她名段蝶,正是昔年白惊风的亲信,屠教时恰好在外办事,等她回到魔教,教主已经身死,七绝山被焚烧,少主则下落不明。   虽然知道少主很可能已经死了,但没有找到尸体,她便相信她还活着,段蝶这些年来掘地三尺,拼命寻找。   一开始听闻妖人之事,她便觉得此事不同寻常,于是暗暗留心几分,清竹门之事一出,她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就算是陷阱,她也要来。   今日一见,果然是少主。   “蝶姨!”阿霜扑到她怀里,忍耐多日的泪水一齐滚落了下来,抽抽噎噎得像个孩子。   段蝶的眼睛不由得也湿润了,这么多年没见,少主一下子就长大了,上次见时,她还是个馋嘴的孩子,央着外出办事的她带糕点。   谁知物是人非……   外头人多眼杂,两人入了内间,叙了好一番旧。   离去之时,段蝶有些担忧地说,“霜儿,此地不宜久留,城中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不光我们来了,正道之人也来了。”   城郊驻扎了不少人,已经悬起云山派的旗帜,其中弟子训练有素,不可小觑。   领头的是一位女子,段蝶一比对,心知那名女子就是霜儿提过的师姐云霁雪。   霜儿说,这位师姐对她很好,将她当做亲妹妹。   亲妹妹?她看未必。   按云霁雪的年岁,当年屠灭魔教时她是去了的。   她记得当年云霁雪已有些名气了,清风那老东西对她十分倚重,她又是掌门首徒,霜儿被关在云山派虽是机密,但以云霁雪的身份,当年即使她没去,也必定知道霜儿的身份。   既知她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待她亲如姊妹。   段蝶握住阿霜的手,苦口婆心地劝道,“霜儿,蝶姨知道你在云山派长大,但正道皆是狡诈之徒,往日待你虽亲厚有加,但如今已经撕破脸皮,你万万不可手下留情。”   阿霜怎么可能听不出她在提点些什么,她忽的沉默了,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她才出声,“蝶姨,我知道的。”   “待人齐了,蝶姨先把人带走。”   “我……应该要迟几天才能来。” 第326章 魔教圣主34   一柄闪着寒光的飞镖直直地自窗中射入灯火通明的帐内,钉入墙壁。   云霁雪蓦的睁开眼睛,走了过去,那飞镖下钉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她将那纸条取下来,展开,上面没有一个字。   像是在戏弄她。   她想起阿霜年幼时也曾对她开过几次这样的小小玩笑。   由于丹田已废无法修行,阿霜与山上的弟子格格不入,常常只能一个人待着,有时她在屋中温习课业,阿霜便将纸团从窗外抛进来,砸在她的书上。   待她展开一看,里面一个字都没有,她抬起头,发现阿霜正在窗外撑着脑袋对她笑。   只是阿霜长大后,与自己渐渐疏远了,也明了事理,不会再这样戏弄她。   不知为何,看着这字条,她突然想起了阿霜,是她么?   云霁雪心中一动,她抬起头,往窗外望去,窗外夜色沉沉,看不清人影,但云霁雪眼力极好,她似乎看见,有什么影子闪过。   她果断披衣,追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霁雪追着断断续续的踪迹来到一处荒宅之中。   消失了。   不过她可以确定,那人就是躲进了这里。   云霁雪四处寻找,果然看见一道人影正静静立在高处,一动不动。   看来是不打算逃了。   云霁雪拾级而上,朝那人慢慢走了过去,不知为何,离那人越近,她的心也跳得越快。   就在她手要触摸到肩膀的时候,那人动了,她猛地转身,一掌向云霁雪击来,云霁雪猝不及防地退后几步,出手化解了这一掌。   下一刻,刀直直刺来。一击不成,黑衣人招式越发狠辣,两人争锋相对,连过数招。   云霁雪暗暗心惊。   尽管黑衣人遮挡了面容,但她还是从那双熟悉的眼睛里认出了她是谁。   自己已是一流巅峰,与宗师只有一步之遥,她却与自己不相上下,自己的内力很静,她的却暴虐很多,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又交了几次手,云霁雪猛地上前一步,面对阿霜的攻击,她这次没有避过,而是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刀,刀扎在她的肩上,血流了下来。   云霁雪感觉得到,对面的人愣住了。   趁着她愣神,云霁雪顺势压了过去,她放弃了攻击,也放弃了防御,直直地擒住那人的双腕。   阿霜本就无意杀她,伤她时又分了神,于是一时被制住,正想挣脱,她突然听见一声阿霜。   但这一声仿佛只是错觉,因为很快她又听到,“师妹,跟我回去。”   师姐的声音有些沙哑,素来清冷的面容上也多了一丝疲惫。   “哼,回去?”阿霜冷笑,“然后被你们杀死么?”   她杀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被放过。   若顾乾坤清风等人要杀了自己,她拦得住吗?   云霁雪低着头,“只要你跟我回去,不会有人伤害你。”   “哦?真的吗?”阿霜被她的天真逗笑了。   她轻笑了一声,“师姐,你说,只要我乖乖认错,正道就会放过我吗?”   她说这话时霎是认真,眼神中也藏着期望。   然而很快,她又满是讥讽地开口,“说出这句话,你自己都不信吧,我的好师姐。”   “当年魔教明明也没犯下大错,怎么就被铲除了个干干净净呢?”   云霁雪眼神一颤,“师妹,你记起来了?”   “是啊,我全都记起来了。”阿霜幽幽地说,“师姐,我还记得,当时你也在现场。”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   “师妹,对不起……”   阿霜垂下眼睛,“师姐,别说了,我不想听了。”   她满眼都是复杂,魔教之事师姐瞒了她那么多年,如今还想要骗她回去。   其实,一直疼爱她的师姐和那些口口声声皆是仁义的正道人士也没有什么区别,是不是?   可她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姐姐啊。   即使师傅拒绝了她,她的心也没这么痛过。阿霜突然有些想哭,她问,“师姐,其实你也是来杀我的,是不是?”   “我……”   还没等云霁雪开口,阿霜就挣脱开来,捂住她的嘴,“师姐,我不想听。”   云霁雪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身子发软,手脚无力,青色的雾气渐渐地飘了上来,她扶着墙,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子,她看向阿霜,仿佛在说,你干了什么?   刚刚还被压制住的阿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师姐,我只是下了一种令你内力全失的毒啊。”   “从前看着我变成一个废物被困在山上的感觉怎么样?”   “在你眼里,我用尽办法想修炼的样子是不是很可笑?”   “可现在变成废物的是你。”   “师姐,变成废物的感觉怎么样?”   “是不是很恨我,恨到想杀了我?”   云霁雪像是不堪受辱,她闭上眼睛,阿霜用刀柄挑起她的下巴,让她被迫抬起脸,“师姐,怎么不睁眼看我?”   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云霁雪依旧不肯睁开眼睛,阿霜知道,那里面藏的一定是恨。   阿霜的心像是被冰封住了,她笑了几声,觉得自己笑得虚假,干脆不笑了。   她定定地看着手下的师姐,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张开嘴,从锦囊里拿出一颗药丸喂了进去。   云霁雪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她此时几乎是瘫坐在地上了,她抬起头,有些痛心地说,“师妹,你对我做了什么?”   阿霜没有看她的眼睛,她的目光移向别处,“师姐,想不想知道我把你抓来是干什么的?”   “师姐难道不好奇我是如何再次拥有内力的吗?”   “没错,正是如传闻中那样,我用了魔教的秘法,把别人的内力吸干了,现在,我要来夺走你的内力了。”   “不可能!”云霁雪抓住她的手,“师妹,你骗我的,是不是?”   “师妹,你一说谎就不敢看人,看着我的眼睛,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师姐,别天真了。”阿霜打断她,然后凑近,认真地看着她,好奇地问道,“师姐,你的血是不是变得很热,现在是不是很恨我,很想杀了我?”   她刚刚喂下的药丸,能够无限放大人内心的欲望,她曾经在围捕她的一位侠士身上试过,那名侠士素有清正之名,却在吃下那药之后,彻底释放了内心的恶,变得滥杀无辜,无恶不作。   只要师姐对她有一丝丝杀意,就会对她动手,到那时,阿霜就能杀了她,彻底斩断与云山派的最后一丝羁绊。   永别了,师姐。   云霁雪听了她的话,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也越发重了,阿霜眼神一动,果然,师姐想对她动手。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云霁雪,眼神中藏着一丝哀伤。   云霁雪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阿霜知道,这是人们中药后即将彻底释放内心恶意的信号。   云霁雪的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攀着她的腰,向上游走,似乎是在摸索些什么。   在找那把刀吧。   云霁雪抓住她的衣领,借力站了起来,然后将她压在地上,阿霜本可以将她推开,但她没有反抗,而是顺势躺在了地上。   刀也锵地一声落在了身旁,她看见师姐的目光也随着声音落在那把刀上。   阿霜闭上眼睛,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中了此药,欲望是藏不住的。   师姐想杀她,是藏不住的。   可是师姐啊,你身无内力,怎么可能杀得了我呢。   这药厉害就厉害在能泯灭人的所有理智。   阿霜闭着眼睛,静静地等待那把刀落下,也许非得等到最后一刻,她才会对师姐死心吧。   这么多年的陪伴,她的确是有些舍不得杀死师姐的。一直以来,她都把师姐当成亲人,可阿霜也知道,她们早已成了仇敌。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 第327章 魔教圣主35   闭上眼睛,阿霜陷入一片黑暗中,整个世界都变得静谧,她静静等待着,心中涌起不舍与悲伤。   师姐,别怪我,想要杀我的人,我也不会放过。   即使是你。   阿霜感觉到,一缕头发落在她的肩上,划过颈间,蹭起痒意。   是错觉吗?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阿霜下意识就要支起身子,不料直接就被按了回去,紧接着唇上传来凉意,阿霜感觉自己的双肩也被紧紧握住。   什么情况!   阿霜猛地睁开眼睛,只是月光稀疏,此地实在昏暗,再加上她的视线被师姐的身子的身子挡住大半,她也看不清什么。   只能看清师姐的眼睛格外地亮。   “师姐……”她在做什么?不是要杀她吗,阿霜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感受到她的挣扎,理智泯灭大半的云霁雪力道加重,几乎是在撕咬她的唇瓣,落下的吻猛烈而又炙热,像是忍耐已久。   直到唇齿间传来铁锈味,被吓傻的阿霜反应过来,一把将云霁雪推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她摸了下自己被咬破的唇,看着指腹的鲜血,不可置信地看向云霁雪,“师姐,你为什么要亲我?”   她下的又不是迷情香。   云霁雪的衣袍有些凌乱,一向爱洁的她却没有整理。听了阿霜的话,她眼眸低垂,“师妹,这药是你给我下的,你不清楚吗?”   “师妹想要我吗?”   “想要的话,何需下药。”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直接让阿霜的脑袋烧成了一团浆糊,她看了眼腰间的锦囊,没有拿错。   况且,她只练毒,不练迷情香。   天大的冤屈。   只是,她来不及辩解,云霁雪就再度缠了上来,她揽住阿霜的腰,目光灼灼,欲要吻上,阿霜下意识偏过头,她的吻便没有落在她的唇上,而是虚虚地落在颈间。   没有得到想要的触碰,被拒绝的云霁雪眸中多了一丝清明之色。   是她吓着师妹了。   她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吃下那药后,她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喜欢师妹。   云霁雪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这种喜欢不是正常师姐妹之间会有的。   她只喜欢师妹。   看着眼前的师妹,她只想让她哭,死死地嵌进她的身体里,让她的眼里只能有自己一个人。   可尚存的理智告诉她,师妹不喜欢女人,她招惹的那么多人里,没一个女子。   这么多年来,她拼命隐藏,生怕让旁人发现自己的心思。   此时此刻,她多想亲她,亲死她。   但看着阿霜躲闪的眼神,云霁雪还是死死忍耐住了。   “师妹。”她捧起阿霜的脸,让她直视着自己,抓着她的手,按上自己的心口。   她想告诉师妹,她的心跳得好快,她的身躯也十分炙热,可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师妹,你不是想要内力吗,师姐的内力都给你。”   被阿霜注视着,云霁雪感觉她又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咬着唇轻轻地问,“吸取内力,需要交合吗?”   不等阿霜回答,她便低头去解她的腰带,“别说内力了,就是死在师妹身上,师姐也情愿。”   阿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一直以来清清冷冷的师姐,怎么可能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她急忙按住云霁雪的手,“师姐,你要做什么?”   云霁雪眼眸里全是笑意,说出的话却并不温柔,“当然是做你啊。”   她说出的话太混不吝了,简直不像阿霜记忆中的师姐。   眼前的人,莫不是居心叵测之徒易容的,只为了离间她和师姐。   虽说今日将师姐引到这里,就是为了做一个了断,可听到这样的话,阿霜还是方寸大乱,她又羞又怒,一掌打在云霁雪身上,将她震开几步。   云霁雪的伤口裂开,血浸透肩上的布料,她靠着柱子,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脸色苍白,那双眼睛仍旧执着地落在阿霜身上,“师妹?”   她只觉得喉间发苦,心仿佛被撕扯成了碎片,师妹就这么不能接受自己吗。   她觉得眼前一黑,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   阿霜怎能不知,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师姐,看着她倒在地上,她愣了一瞬,想起自己之前给师姐下的内力全失的药。   那药不仅能使人内力全失……   还有别的毒,比如要人性命。   快到时间了。   她来之前就想好了,若是师姐要杀她,她便看着她死去,可如今,即使被她狠狠挑衅,差点被吸走内力,师姐也没有杀掉她的心思。虽然师姐亲了她,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师姐!”   阿霜跪在她身前,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取出解药给她喂下。   药性一冲,云霁雪也恢复了理智,她想起自己刚刚做的不堪之事,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她偏过头,逃避一般开口,“师妹,刚刚……”   “师姐只是一时糊涂。”   她怎么能让她知道呢。   “我知道师姐不是有意的。”   “师姐,你放心。”   “师姐喜欢女人之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难怪师姐的反应那么奇怪。   阿霜也想过师姐会不会可能喜欢自己,不过她很快就否决了,不可能,师姐就算喜欢女人,也不可能见到一个女人就喜欢上,她没那么自作多情。   但对方是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师姐,这么多年来二人如姊妹一般,看着她如此压抑,阿霜心里也不好受,她忍不住补上一句,“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云山派的清规戒律的确很多,师姐又是云山派年轻弟子中的领军人物,但也犯不着这样委屈自己。   听了阿霜的话,云霁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怔怔地嗯了一声。见她如此反应,阿霜心一松,终于从那股不明所以的窘迫之中挣脱了出来。   这边的事清了,阿霜很快就想起自己给师姐下毒又给人喂解药的事。   她的脸有些热,或许是觉得有些丢脸,她的声音装模作样地冷了几分,“师姐,别以为你不杀我,我就原谅你了。”   “那青烟中藏了至毒,刚刚的解药并不能全解。”   “我放你回去,并不代表我放过了你。”   切齿的仇恨怎能忘怀。   想起云山派和魔教之间的血海深仇,阿霜恨恨地一口咬在云霁雪流血的肩上,“师姐,我恨你们。”   云霁雪闷哼一声,阿霜忍不住咬得更重了些。   她命令道,“回到云山派,然后为我通风报信,事无巨细。”   “一月来拿一次解药。”   师姐是个好人,她不会杀了她。   阿霜将一瓶金疮药扔给她,然后转身离去,“师姐,祝你好运。”   月上中天,阿霜的背影有些孤寂,或许是药性尚未完全褪去,云霁雪看着,竟想上前几步将她紧紧抱住。   但一如曾经无数次那样,她还是闭上眼睛,克制住了。   “师妹……”   随着黑衣女人的离去,云霁雪梦呓一般的呼唤很快就随之消散在风里。   “我恨你。” 第328章 魔教圣主36   那日之后,云山派大师姐云霁雪竟一病不起,昏迷不醒。   祖师清风闭关,掌门玉虚又不在此处,没了领头人,云山派的弟子不得不匆忙退去,倒是让阿霜这边的压力减轻了些。   只不过神剑山庄那边依旧咬得很紧,甚至将七绝山占了,那可是所有魔教之人心中的圣地。   无奈敌我悬殊,不适合硬碰硬,阿霜只能着手安排魔教之人另居他处,一番挑选之后,她看中了天星城,此地易守难攻,实为上上之选。   七绝山迟早要收复的,不急于这一时,阿霜告诉自己。   虽这样说,阿霜心中却仍旧耿耿于怀,她决定在前往天星城之前给正道一个教训。   虽无法正面对抗,她却可以稍稍动摇正道的根基。   功法是正道的基石,正道一向对其严防死守,不许外传,要想接触到这些,要么倾家荡产付出天价资费,进门当个杂役,以换取一点渺茫的机会,要么天赋足够好,投身宗门,得到师传,从此身心归属宗门,人身依附。   若是有人胆敢外传,轻则殒命,重则满门抄斩。   阿霜要做的,就是将三大派引以为傲严防死守的东西变得人人皆知,稀松平常。   三大派的功法,云山派的,阿霜早已记在脑子里,而神剑山庄的秘籍还被她揣在怀里,而那陌生而遥远的天门派……   难道要阿霜像获取前两项一样得到?   不不不,不合适,云山派的容易,因为她原本就是云山派的,在神剑山庄,虽费了一番波折,但有人里应外合。   至于天门派,她并不熟知地形,也没有人接应,即使内力已突飞猛进,与师姐交手都不落下风,但阿霜清楚,她混不进天门派。   思来想去,她找了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百事通。   城墙下的狐狸叫了三声后,遮得严严实实的女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她语带笑意,“白少主,听说,你要和我谈笔交易?”   ……   没有人知道百事通的来历,只知她游荡在江湖之中已经许多年了,尽管境界只有二流巅峰,她却能次次在江湖的旋涡之中全身而退,这足以让人知道她的本事。   她的面上常年覆着一块金灿灿的黄金面具,这天下没有她不知道的消息,没有她找不到的人,她唯一所求的只有财,为了得到金子,她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但饶是百事通,也有不敢做的事。   那日魔教的白霜递了信来,要从她手上买天门派的秘籍。   百事通一惊,再结合白霜的身份,顿时知道了她要做什么。   魔教早已是正道死敌,纵使肆无忌惮地将秘籍全部泄露出去,得到的待遇与之前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百事通人脉极广,正道的秘籍她自然有一些,她心知肚明有多少人散尽家财想要得到一份秘籍,她馋得要死,却也不敢泄露。   只因一旦泄露,她一定会遭到正道毫不留情的联合绞杀,必死无疑。   命都没了,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金子只会把别人喂饱。   然而,如今有了白霜。   百事通不动声色地将那秘籍递了出去,白霜那边却迟迟没有收下,又试探了一回,百事通便知那白霜要的哪是秘籍,分明要的是她。   她忍着狂喜,前往赴约。   ……   “前辈。”   百事通到时,那白霜着一身白衣,规规矩矩,干干净净,哪里像臭名昭着的魔教少主,分明就是再标致不过的正道人士。   她只寒暄了一句,便直接切入正题,“您此番前来,想必是已经知道我的意思。”   阿霜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她。   百事通接过,匆匆一翻,心下了然。   眼前之人竟将三排秘籍合成一本,与原版的深奥晦涩不同,这上面的内容十分基础,怕有人不识字,还贴心地配了图画。   百事通将那册子收入袖子,正色道,“你要和我谈什么?”   阿霜微微一笑,“前辈难道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这武林之中三足鼎立的日子太久了,三派专横,我想给她们找点事情做。”   “平民百姓也需要一个机会。”   三大派如日中天,但人数加起来不过寥寥数万,而天下百姓,何其多也,极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没有接触这些秘籍的机会。   她要让秘密不再是秘密。   蚁多咬死象,出现这样动摇根基的大事,正道无暇对魔教穷追猛打。   况且,魔教急需新鲜的血液。   怕被正道追责,那些侥幸得到秘籍的人们,至少会有很大一部分投靠魔教。   “你要我做什么?”尽管早已预想到了,但当听到她真的要买正道秘籍之时,百事通还是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这册子就交与前辈了,印刷所需设备劳烦前辈,资费魔教全包。”   “所得利润,四六分成。”   百事通坚定扞卫道,“不,六四。”   阿霜笑了,她道,“第一批,十万册。”   “十文一份。”   要知道,一斗米才二十文。   百事通呼吸一滞,便又听她说,“若是三大派追究,尽管往我魔教身上推就好。”   见百事通隐隐露出犹豫之色,阿霜道,“五五。”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底线。   成本魔教全包,利润五五分成,十分宽松了,魔教百废待兴,需要一大笔钱财,日后可少不了与百事通合作。   “好!”百事通斩钉截铁,似乎生怕她反悔。   阿霜似笑非笑,“前辈,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329章 魔教圣主37   功法秘籍素来是各大门派根基,立教之本,更何况是三大派,魔教不知从哪里得来功法,还不知死活泄露了出去,一印就印了十万册。   对正道而言,几十年前魔教崛起之事都没有这么棘手。   这十万册散入民间,引起轩然大波,这种可遇不可求之物,即使是假,也有大把大把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而经人验证之后,众人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真的,于是更加疯狂,黑市上求此秘籍的价格一次一次地涨。   买不到的人就想尽办法私下抄录,但到底不是原件,恐有错漏,于是人人都盼着魔教再发出一批来。   什么,你说这是三大派的私有物?不错不错,可魔教作恶,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往日都是被殃及的池鱼,今日也做了一回捡便宜的渔翁。   众人此前对魔教印象不佳,经此一事,直接将其奉为活菩萨,巴不得魔教再闹得大些。   “十年前我就该杀了她!”   顾乾坤怒火滔天,白霜流窜到清竹门作恶后,她马不停蹄地就追了过去。   白霜早已是她心头大患,无奈云霁雪半道将她拦下,信誓旦旦说她会了结此事。   神剑山庄与云山派关系不错,她也深知云霁雪这孩子的本性,于是暂且忍耐让她去了。   却没料到云霁雪带着伤浑浑噩噩地回来,白霜也携着魔教那一群老弱病残逃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哪里了。   云霁雪一时心软,可谓是纵虎归山。   如今……她果然闹出这等滔天祸事。   当年屠灭魔教之事,众派皆推推搡搡,生怕传出去,堕了正道威名,顾乾坤抓住机会,冲在最前面,自此之后,神剑山庄天下扬名,与云山派、天门派三足鼎立。   天才很多,可只有得到大派青睐,才能成为真正的天才。   拜入宗门,只是成功的第一步,宗门里传阅的功法晦涩难懂,所以必得拜师,在稍小一点的地方,一个二流境界的师傅都供不应求,徒弟甚众,要想出头,也不容易……   那刊印的秘籍顾乾坤看过,剔除了诸多繁琐之处,通俗易懂,连她都暗暗心惊。   江湖之中,天赋卓洁之人如过江之鲫,若是人人手上都有这秘籍,顾乾坤确信,纵使没有师傅指导,也会有许多学有所成之人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将神剑山庄扶上来,如今顾乾坤可以预见,几十年后,百年后,神剑山庄只怕早已成了废墟。   自家心血被公之于众,顾乾坤恨不得即刻动身,将那魔教妖人千刀万剐,但秘籍之事显然更为紧急。   当务之急,是把那些秘籍给弄回来。   听线报说,魔教散播的秘籍至少有几千册,可随着发现的秘籍越来越多,顾乾坤推测,恐怕……有上万册。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头晕目眩,难道这就是报应?   正道屠了魔教,那残留下来的余孽便要毁了正道根基?   ……   天门派。   掌门扶风也听闻了此事,她蹙着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都是冤孽。”   当年她也是见过白霜的,并没有放在眼里,她丹田被废,又那样小,如何能搅弄风云。   可如今,事实告诉她,她不仅能,还掀起了滔天巨浪。   扶风性子冷淡,平日里除了料理些庶务,就是修炼,她知道,那些秘籍在外广泛流通,常人也能修行,必将给三大派的优势地位带来沉重打击。   但意外的,她竟有些欣喜,二十几年之内,必有新的宗师出现,基数大了,说不定还会有大宗师……   “派一队人下山吧,尽量收回来一些秘籍。”她对侍立在一旁的孙青鹤说。   “师傅?”孙青鹤有些惊讶,含着一丝喜悦,“不需要去寻魔教踪迹吗?”   这些日子,她听的最多的就是斩草除根。   “不需要。”扶风望向天边,魔教神出鬼没,踪迹未明,找不到,也不需要去找,她知道,将来那些无门无派之人疯狂涌向的地方就是魔教。   “好好修炼吧。”   秘籍被散播出去,只是人为地降低了门槛,她们的优势还是存在的,如果有优势都比不过,那还不如不存在。   “是。”孙青鹤深深伏首。   ……   云山派。   秘籍之事,很快就传到了云山派,众长老纷纷涌向清风闭关的山洞,却被守门的小童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清风痴迷突破,不理俗事已有十几年,她的原话是,秘籍之事,与我何干。   长老们只能去见玉虚,共商大事。   将众长老送走后,玉虚平静的表情被打破,他捂着心口,只觉心如刀绞,阿霜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先前阿霜的身份泄露,他便让云霁雪下山将她绑回来,他要保她,只要她此后仍待在山上,别人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他就能保住她。   可是如今她竟做出这样的事……   顾乾坤本就对她十分忌惮,不是一年两年了,如今她做了这样的事,恐怕再无回旋的余地。   玉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答应了她,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了呢。   同样在云山派内,云霁雪。   她倚在床边,病容未褪,脸色苍白。   她知道阿霜能做出这样的事。   令她挂怀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   她看着手里的字条,上面写着,师姐,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子时见。   阿霜是如何悄无声息上山的?   云霁雪想起那条通往后山的隐秘小道。   那条小路,只有她和阿霜知道。   阿霜如今已经成为被各大门派通缉的要犯,云霁雪知道,她应当立即禀报长老掌门,而不是在这里犹犹豫豫。   但……   云霁雪将那字条攥入掌心,以防有人推门进来看见。   她闭上眼睛,终是下定了决心。   她要见她,只见这一回。   她只是要吃解药,绝不是想要私自去见她。 第330章 魔教圣主38   云霁雪跟随指引,一路来到后山,下了悬崖,走过小径,终于看见那幢熟悉又陌生的小屋。   师妹就在这里,她从前不想见人就会往这跑,没想到——   如今这里成了两人私会的地方。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沉默着打开门,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霜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粲然一笑,“师姐。”   只有她一个人,师姐没有背叛她。   “我要走了,走之前来看看你。”   云霁雪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师妹。”   阿霜也看过去,颇有些期待,师姐要和自己说什么呢,师姐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解药呢?”   听到这句解药,阿霜心中突然生出一点怒气来,解药解药,解药就那么重要?   就不与她先叙叙旧吗?   她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师姐有些消瘦,脸也有些苍白,看她的眼神也透着说不出来的疏离。   玉虚还没有把她逐出宗门,通缉令上也只是称她为云天派逆徒,怎么师姐就先想着要与她斩断师姐妹之间的情谊了?   她怒极生笑,将解药拿了出来,放在手心,朝着云霁雪走了过去,“师姐,这是这个月的解药。”   云霁雪伸手去拿,却被挡住,她看向阿霜,却见她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师姐,用嘴。”   云霁雪心中一震,慢慢低头,在手心留下一点温热,将那丹药含入唇中。   阿霜垂眸,将她俯首的卑微模样收入眼底,看不见她脸上的冷淡,果真是顺眼多了。   为什么,为什么师姐非要喜欢女子呢?   若师姐不喜欢女子,那么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就只有正道和魔教之间的恩怨。   师姐年纪轻,没有参与过“屠魔”之事,她不会怪她,她们还可以和从前一样。   自古男人如衣服,若是师姐喜欢男子,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她也有几个宠侍呢,分师姐一个也不是不行。   可师姐喜欢女子……   理智告诉阿霜这与喜欢男人没什么区别,可她还是觉得奇怪……甚至想要逃避……   为什么,为什么师姐非得喜欢女人呢?让她和她之间生生插进一个人来。   如果那个人是……   阿霜心念一动,师姐既然喜欢女子,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她呢?   只要师姐喜欢的是她,她和她就能与从前一样。   但她又忍不住想,是谁让她喜欢上女子的呢?   她挨个去想云山派内的师姐师妹们,愣是没看出一点苗头。   “师姐,你到底喜欢谁?”   云霁雪狼狈地咽下药,已经抬起了头,听了这句话,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清。   十年相伴,阿霜怎么会不了解她,她看懂了这个眼神。   师姐喜欢她。   阿霜不可置信,心中生出荒谬之感,师姐怎么会喜欢她呢,她和师姐之间明明只有纯洁的姐妹之情。   但……   师姐那天说出来的话,的确十分引人遐想。   她颤声道,“师姐,我也喜欢你。”   蒙蒙的月光下,阿霜看见师姐的眼神变了,呼吸也乱了,她的爱意不再掩藏,灼得她的眼睛都有些难受了。   原来师姐真的喜欢她。   她总得表示一二。   阿霜犹豫一瞬,捧着云霁雪的脸,吻了上去,颇有些生涩。   她想,她的喜欢可能和师姐的喜欢不太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喜欢她和师姐如从前那样,但师姐已经戳破了那层窗户纸,若是她再拒绝,只会和她闹僵,渐行渐远。   她舍不得和师姐这么多年的情谊。   她不喜欢女子,但这是师姐……可以试试……   感受到师姐的回应,阿霜下意识想要逃避,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安慰自己,喜欢师姐应该和喜欢别人一样吧,可以与之亲近,也可以随时抛弃。   她会习惯的。   原来师妹也喜欢她……   突如其来的狂喜将云霁雪席卷,纠结多日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她情难自抑,吻得越来越深,手也往师妹腰际伸去。   阿霜一个激灵,按住她的手,这也太快了,“师姐,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她飞快地打开小门,几乎是逃走一般离开了,只在风中留下一句,“师姐,下次再见。”   云霁雪僵在原地,脸色变得惨白。   她怎么会感受不到阿霜的抗拒呢。 第331章 魔教圣主39   阿霜这次来云山派,一是来探探云天派内的情况,二是顺便给师姐送解药。   阿霜事先并没有料到自己会鬼迷心窍做出那样的事来。   她不敢回头,忙不迭地下了山,与原地停留等待的教众汇合,赶往天星城去。   情情爱爱在魔教面前毕竟只是微末小事,她很快就将心神放到魔教之事上。   经秘籍一事,魔教打出了名声,四方来投的人并不少,她要做的,就是以天星城为据点,稳扎稳打,光复魔教。   不过在离开此地前,她倒也遇见一件趣事。   她在暂时下榻的客栈遇见两只小鬼。   那客栈是蝶姨的产业,居于闹市,正门口有一条大街,后门通江,因为她们要入住,便提前清了客。   在入住前,那客栈有闹鬼的传闻,偶有饭菜不翼而飞,有时小二刚端上来一碟菜,转眼菜便不见了。   阿霜并不当回事,若真有鬼,便可开辟一条崭新的修行道路,若不是鬼,有她在这,也伤不了人。   她猜应该是哪只馋嘴的小猫把菜偷走了。   即将启程时,她们在大堂摆了几桌,打算办个小宴,刚开宴,阿霜突然侧首,示意众人安静。   她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阿霜循声看向角落,那里放着两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些不重要的东西,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果然看见一只小手飞快地从桌底伸出来,摸索着。   那桌上有小二随手放在那里的一筐馒头。   阿霜看见那只“鬼手”飞快地抓走一个馒头,顿了一会后又伸了出来,再次抓走一个馒头。   阿霜转身,果然看见客栈门外的柳树上有个小乞儿在探头探脑。   “揪出来。”她笑道,“看来不是小鬼,而是两个小贼。”   藏在桌下的小鬼很快就被揪了出来,被抓出来时,她没有跑,反而飞快地咬了手里的馒头一口,两个馒头,一个一口。   柳树上的小鬼也被抓了进来,两人被押到一处。   阿霜看了眼那个偷馒头的小鬼,年纪很小,十岁上下,很瘦,穿得破破烂烂,打着补丁,但是不脏,只是头发有些乱。   有点本事,这么多人在这,居然都没有发现她。   小乞儿的脸有些红,是憋红的,她们在这里坐了多久,她就屏息凝气了多久。   看来是有些天赋的。   阿霜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目光澄澈,根骨清奇,天姿灵秀,脸上有几分故意装出来的凶狠,吓不到她,反而让她觉得有些可爱。   一只护食的小狗。   阿霜隔着一层纱攥住她的手腕,内力一探,而后淡淡赞道,“天赋不错。”   那乞儿先前身子还在抖,听了她这话,顿时大胆地仰起脸,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拘谨,“你要收我为徒吗?”   她指了下旁边比她矮上一截的乞儿,“可以带上他吗?”   阿霜没有回答,只是对旁边的人说,“洗干净,再带过来。”   两个人被一视同仁地带走,搓洗干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来到了她面前。   虽有些稚嫩,但长相勉强能够入眼。   人被带下去后,阿霜轻笑一声,吩咐道,“去查查身份,若是清白,就带上。” 第332章 魔教圣主40   即使对正道深恶痛绝,但为了求稳,阿霜还是选择据守天星城,广收门徒,以此为基点辐射四方。   路上遇到的那两个小乞儿也被她收做了徒弟,两人都没有名字,她便为姐姐取名为应月,弟弟应星。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魔教的地盘大大扩充,阿霜有意不触及中原地盘,不过西方一大片都已被她收入麾下。   自此,魔教实力已不同以往,正式与正道分庭抗礼,覆灭三大派、收复七绝山乃是最后进程。   天星城。   “参见少主。”   烟雾一般的纱罗被轻轻挑起,阿霜歪歪地揽着美人躺在榻上,闻言慵懒地抬起眼睛,看向跪在下方的教众,“怎么了?”   阿霜早已是魔教实质上的教主,但她还是命令教众称呼自己为少主,她曾发誓七绝山不归,永不继位。   三派不灭,如何对得起母亲的在天之灵。   教众毕恭毕敬道,“月主求见。”   月主正是应月,是阿霜座下唯一亲传弟子,也是她属意的继承人,因而魔教上下皆称月主。   是她啊。   “让她进来。”   阿霜推了推怀中的美人,语中含笑,“你姐姐来了。”   美人原本在榻边,他动了动,如瀑鸦发便倾泻而下,散在床沿,听了阿霜的话,他慢慢地爬起来,露出一张绝色容颜,而后像没有骨头似地又倚在阿霜身侧,轻轻地唤了一声师傅。   此人正是应星。   当初阿霜看在应月的面子上,一并将他收为弟子,虽只是记名弟子,也对他颇为宠爱,精细地养着。   幼时的应星并不出挑,待长了几岁,居然追上了他姐姐,出落得越发灵秀,性子也越发大胆起来,竟趁着成人那日悄悄爬上了她的床。   因为有一层师徒名分,阿霜之前并没有对他动过心思,不过那夜月色太美,她竟也失了神,何况应星将来又不会继承她的位子,于是半推半就地收了他。   阿霜坐起身来,披上衣帛,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应星的头发,侧首望向门口。   应月走了进来,她最爱干净,身上的衣服虽与从前一样整洁,但细微处可见不同——她腰上的刀上竟还沾着血。   出去了几日,她实在是想念师傅,因而没来得及梳洗,只粗略换了件衣服,便过来了。   一入殿中,应月的目光便直直地投注过去,眼眸中满是濡慕,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在触及榻上两人凌乱的衣衫时,应月却像是触了电,她飞速低下头,声音中藏着一丝苦涩,“师傅,我回来了。”   她怎么就忘记了呢,应星早就和师傅在一起了。   她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她这一低头,阿霜便看见了她脸上的伤痕,她嘶了一声,下了榻,“阿月。”   她伸手,想摸摸她脸上的伤痕,却在即将触摸到的时候又收了回去。   应月已经长大了,又不是小时候了,应星的事让她不得不多想,还是注意些分寸,免得把应月带坏了。   这可是她的继承人啊。   她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是谁伤了你?告诉师傅,我去把人灭了。” 第333章 魔教圣主41   不知为何,应月的眼眸里蒙着一层阴翳。   听到师傅的关怀,应月仰起脸,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了,“不用了师傅,我已经灭了。”   “我去了一趟空山派。”空山派是个小门派,位于中原,正是当年参与屠灭魔教的门派之一,也参与了瓜分魔教遗物的行动。   她摊开手心,“这是徒儿送给师傅的生辰礼。”   这是昔日空山派的镇派之宝,被瓜分的旧物之一。   “可惜师傅的生辰已经过了。”应月难掩失落之色,这是她心心念念的礼物,只等师傅生辰那一日送上,可途中云山派的弟子发现了她的踪迹,死命追杀,她即使日夜兼程,也迟了一日才赶回来。   阿霜将那东西收下,“不要紧,你的心意最重要。”   她的眸中尽是关怀之色,“如此冒险,受伤了怎么办。”   “先去处理下伤口吧。”   “是。”应月退了下去,离开之前目光在榻上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应星。   每每看到他,她的心里总会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是了,一定是恨铁不成钢,身为师傅的弟子,他非但不好好修炼,反而偷偷爬上师傅的床,诱惑于她,简直是大逆不道。   ……   阿霜把玩着那块应月奉上来的瑰丽宝石,下属附耳过来,将探听到的消息告知于她,阿霜面色微变,“是云山派。”   “竟然是云山派伤了她。”   她轻轻笑了一下,“真是找死。”   魔教实力与日俱增,覆灭三大派势在必得,她正愁先挑哪个下手,云山派就自己撞了上来。   那就先从云山派开始吧。   云山派……   阿霜念着这个名字,心底突然泛起怅然之意。   师姐还在那里。   她心念微动,当即手书一封,轻盈的飞鸽直往云山派而去。   那次云山派私会师姐,明明她已经答应了和师姐在一起,师姐却仍旧冷淡,总是不肯见她。   阿霜不知道师姐是怎么了。   几次之后,她恼了,索性也不再冒险上山,而是用解药要挟师姐下山入魔窟里来见她,师姐虽不情愿,可碍于性命之忧,不得不过来。   她和师姐一月见一次,师姐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超俗模样,可不久之后就会败下阵来,完全褪去冷淡。   只有在这个时候,阿霜才感觉得到师姐是爱着自己的。   可是每次过后不久,师姐面上又会覆上一层坚冰,重新变得不咸不淡,与先前判若两人。   尽管距离上次见面只过去了半个月,阿霜还是去了信,让她下山。   阿霜知道,她会来的。   她的命被自己捏在手里。   阿霜耐着性子等了半日,等到落日西沉,总算看见人影。   不愧是一流巅峰高手,一路赶过来衣衫也没凌乱几分。   只是神情依旧冷淡,仍是阿霜不喜欢的模样,她上前一步,捧着云霁雪的脸就亲,云霁雪一怔,很快就败下阵来,迟疑地回应着她。   云霁雪很快就被吻得动情,眼尾绯红,只是眼底却残留着一分苦涩。明明她和师妹越来越近了,为什么她总感觉自己离她越来越远了。   阿霜满意地摩挲着她的腕骨,只有在这个时候,师姐脸上才没有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第334章 魔教圣主42   阿霜倚着她,慢慢挑起她的脸,说,“师姐,你现在已经是一流巅峰了。”   “想不想成为宗师,我可以帮你。”   她丹田已废,走的是内力在经脉内流转周天循环的路,与师姐虽是两个体系,但并非没有帮助。   宗师少有,一流却不少,想要突破,除了修行,还有运气。   师姐资质很好,早早就是一流高手,却卡在这个境界这么久,只缺一个机会。   自己内力深厚,早已越过宗师境界,可以带着师姐短暂地体验一下抵达宗师境界是什么样的感觉,对她的突破大有裨益。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概率会增长至少三倍,对于师姐来说,几乎就是十成十的把握。   阿霜从不轻易承诺,云霁雪也知道她说出这话定然是心中有了底。   然而,这样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她却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凝望着阿霜的眼睛,“你要对云山派动手?”   云霁雪的心沉了下去,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阿霜见她迟迟不愿开口,笑容散去几分,但还是勉强维持着,师姐待在云山派这么多年,又没有血海深仇,自是不愿的。   云霁雪去拉她的手,低低地唤了一声,“师妹。”   师妹,这是在提醒她以前的身份吗,阿霜的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怎么,师姐是心疼了。”   “是,我就是要对云山派动手。”   魔教经过这么久的发育,实力充足,正是强盛之时,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刚好云山派撞了上来,又是她的“故乡”,那就从云山派开始好了。   她挥开云霁雪的手,语气中隐隐含着警告,“师姐,我从前没有让你透露过云山派的讯息,此次我攻打云山派的事你也不要插手。”   云霁雪的眸中浮起痛色,她沉默良久,不愿回答,阿霜知道她是在纠结,便冷笑一声,“是我忘了,师姐是云山派的弟子,自是要与云山派共存亡的。”   她将一个小瓷瓶扔到她怀里,然后转身,声音冷漠疏离,“这是解药,吃了它,你以后就不必来了。”   她的声音中透出决绝,“走吧。”   她今日走了,等她攻上云山派,自然也不会再留情。   “师妹!”云霁雪抱了上来,她闭上眼睛,泪水滴在阿霜的肩上,她心中千回百转,最终化作一句——   “对不起。”   阿霜心一痛,她终于做出选择了吗?   紧接着就听到师姐的声音,“我不会插手。”   阿霜又惊又喜,“真的?”   她回身去看云霁雪,师姐向来平静的脸上此时带着泪痕,她在哽咽。   她很痛苦。   师姐的情绪很少这么外露。   她自幼受到的教育把她教成了一个君子,一个对着所有人都关怀备至的师姐,一个不染淤泥的正道楷模。   现在,她却要为了爱人背叛云山派,背叛正道。   阿霜知道,师姐选择了自己。   她笑着去吻她,抚平她的伤痛,拖着她沉沦欲海。既然这么痛苦,那就不要回到现实。云霁雪的回应并不热情,阿霜也不介意,毕竟,她已经是她未来的仇人了。   情浓之时,阿霜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声音,是从窗户处传来的,很轻很轻,但她还是听到了。   她停了下来,脸上还带着被打扰的薄怒,“谁在那里?”   是谁在偷窥。 第335章 魔教圣主43   她的卧房,除非她叫人,否则是不会有人靠近的。   是谁?   怕不是细作。   窗户打开半扇,阿霜只看到一道残影。   有些熟悉。   阿霜认出来了。   是应月。   阿霜面色稍霁,停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应月应该是来找自己汇报教内事务的,一不小心就撞见了自己与师姐在一起。   她有没有看到?   应月跑得那么快,应该是看到了。   看到了又怎么样,慌慌张张的,成个什么样子,还是稳重些好。   至于她与师姐之事……虽然师姐现在还是云山派之人,但不久之后,她就会成为魔教的一员,让她提前知道也没有什么。   她又回身去看云霁雪,只听师姐问,“那是什么人?”   阿霜笑着说,“一只小鬼罢了。”   “师姐今晚就留在这儿吧。”   “好。”云霁雪应了,声音有些低。   见她有些低落,阿霜上前执着她的手,“师姐,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相信我。”   ……   应月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如一阵风一样掠了过去,穿过半个魔教,最后来到一条小溪边。   她的心怦怦跳,潺潺流水声没有让她平静下来,反而让她的心愈发地乱。   师傅居然亲了那个人。   那是个女人。   师傅是有几个男宠,但自古男人如衣服,除了应星,其他的人她都没有放在眼里过,只有应星,占着徒儿的名分,光明正大地爬上了她的床,公然抢夺师傅的注意力。   作为师傅唯一的亲传弟子,应月是被偏爱着的,饶是如此,她也有些……不舒服……   应月想,她应该是忍受不了别人把师傅抢走。   但那是个女人……   应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见两人接吻的那一刹那,她像是被定在了那里,眼里只有那两人的身影。   当师傅被惊动,她急忙逃跑,除了惊慌失措,一股委屈油然而生。   应月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会这么乱。   她认出来与师傅在一起的那人是云山派的云霁雪,魔教与云山派早已势同水火,师傅是一教之主,而云霁雪作为云山派的大师姐,她们不应该是死敌吗?   为何那人今夜会在师傅房中,两人还做了那样的事?   应月紧紧闭上眼睛,可那一幕还是不断闪回,她的心仿佛都要跳出来。   不该是这样的。   师傅为什么要亲她?   一个答案无比清晰地跃了出来,因为师傅喜欢她。喜欢到可以忽视两派之别,偷偷私会。   听说师傅以前曾是云山派的弟子,与云霁雪关系很好。   云霁雪曾是师傅的师姐,如今又是师尊喜欢的人,她作为师傅的徒儿,应当尊敬她才是,可……   应月咬紧牙关,她不喜欢这个女人。   甚至有些厌恶。   就像厌恶应星一样,甚至更上一层楼。   自从跟随师傅回到魔教,应月便一直跟在师傅身边,师傅给她衣食,教她武功,关怀她照料她,将她养大,给了她一个家。   应月敬她爱她,想亲近师傅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对应星的不喜也是摆在明面上的,争夺师傅的宠爱时也不会掩饰。   可……   师傅对自己很好,可她总觉得不够。   一直都觉得不够。   那要怎么样才够呢?   不可说的念头破土而出,应月浑身酥酥麻麻,自然是像应星一样,像云霁雪一样。   应星是师傅的徒儿,云霁雪是女人。   她既是师傅的徒儿,又是女人。   应月此前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是因为没有见过,她以为自己对师傅只是濡慕,其实远远不止于此。   她喜欢师傅。   她要和师傅在一起。   就像应星和云霁雪那样。 第336章 魔教圣主44   阿霜本来还有些忧愁,若是应月提起师姐,自己该如何应对,毕竟在这种即将攻打云山派的关键时期,师姐的身份实在是敏感。   她少不得会劝谏几句。   不过,翌日应月前来汇报宗门事务时,没有说过一句关于师姐的话,仿佛那夜她不曾看到。   一切与从前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又有了一些区别。   应月变得大胆了许多,心结顿消,那双一直以来被云雾笼罩的眸子,如今变得如水洗过一般澄澈,带着小心翼翼的欣喜。   阿霜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但这样的变化的确喜人,让她想起了刚刚来到她身边的应月,有些黏人,惹人喜爱。   ……   确定了攻打云山派的目标后,阿霜毫无迟疑,当即下令进军,毕竟夜长梦多,宜早不宜迟。   魔教分为两路,一路由正面攻上山门,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另一路,则悄无声息地从后山潜入,直插腹地。   阿霜独自一人,前往清风闭关的山洞。   清风之于云山派,就如白惊风之于魔教。   她太重要了,不解决了她,即使她们打下了这里,云山派也顶多是元气大伤。   清风居所在云山派的最高处,阿霜足尖轻点,飘然跃上,最后轻轻落在山洞前的空地上。   山洞里毫无动静,然而阿霜知道,清风知道她来了。   阿霜慢慢地走进去,果然看见一身素衣的女人,一双眼睛正缓缓睁开,无波无澜,像是看一个死人。   清风分明看得到她,却眼中无物,仿佛她只是一粒微尘、一棵草芥,毫无威胁,转瞬之间就能被抹杀。   清风,是个痴人,痴迷修炼,已经到了一种疯魔的地步,闭关十年未出。   据她所知,她多年前会同意攻打魔教,不仅是因为云山派同为三大派,还是为了一味能够突破的药。   那药能使人突破么?阿霜不清楚,但看着面前的清风,她想,应该是不能使人突破的,至少不能让人从宗师突破到大宗师,否则清风也不会一直闭关。   要打云山派,清风不得不战,然而要直接硬碰硬么,不需要。   清风功力深厚,对于内力的应用不逊色于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即使阿霜另外开创了一个体系,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将她抹杀于此。   想要杀她,必须从她的心入手。   阿霜走上前去,催动自己体内的内力,她果然看到清风的眼里缓缓泛起了涟漪。   清风站了起来,抓住她的手,神色痴迷,“好孩子,你怎么做到的?”   阿霜招了招手,清风便毫无防备地附耳过去,而后露出恍然之色,她痴痴地说,“原来是丹田,原来是丹田……”   最明显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怪不得,她无法突破。   这世上有大宗师么?从来没有出现过,宗师已是顶级,大宗师只存在于传说中,理论中。   然而,她今日居然在这个孩子身上感受到了那股令人颤栗的气息,即使只是一瞬,也足够她疯魔。   聆听过感悟后,清风开始旁若无人地比划,语言动作可以称得上是疯疯癫癫。   阿霜平静地走了出去。她知道,自己赢了。   杀死她,无需动手。   有了她的经验,清风很快就可以领悟出正确的道,她本就执着于此,在这之后,她要么遵循此道,将此前几十年修炼得来的修为废掉重修,要么不舍得自己的修为,活生生耗到道心破裂。 第337章 魔教圣主45   无论选择了哪一条路,她都将不再是她的威胁。   若是道心破裂,她无法成为她的对手。   若是选择和自己一样的方式,她甚至不一定能活下来,是的,阿霜说谎了,她只说了诱人的前景,却没有告诉她这条路注定艰难。   清风已是宗师,修炼了几十年,一时改道,恐怕难以克制巨大的惯性,十之八九会在途中陨落。   即使成功,她如今从零开始,成长起来需要时间,阿霜完全可以在那之前将她扼杀。   她大笑着离去,云山派中,教众和云山派弟子已经战作一团,阿霜没有理会,而是直奔主殿,四处搜查,找到玉虚,而后将他修为封住,抱在怀里。   她真是想死师傅了。   玉虚的拒绝至今令她耿耿于怀,他是她的师傅,是天下第一美人,是云山派的掌门,他太不一样了,阿霜不舍得杀他,所以她要让他成为云山派覆灭的礼物。   从今以后,他会一直待在魔教,做她身边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存在。   ……   云山派中,杀喊声震天,然而直到此时,祖师依旧没有出来,掌门也不见了,云山派的高层也没有见到几个,弟子们茫然四顾,各自为战,甚至往山下跑了不少。   直到云霁雪缓缓出现在视线中,弟子们顿时脸上都露出惊喜,众人充满希望地靠了过去,口中还喊着“师姐”。   动静太大,魔教教众也看到了她,云霁雪走在路上,听见弟子们的喊声也没有回头,似乎听不见,似乎毫无防备,有人冲上前就要立功,却被拉住。   只见那拉人的教众道,“你疯了,那是左护法。”   “左护法……”   原先跃跃欲试的人顿时就想起了临出发前与教主一齐站在最高处的人,于是连连点头“原来是左护法……”   教众们虎视眈眈的眼神变得柔和,原来这是她们的同伴,而原先那些信赖的眼神纷纷消失,变得冷漠甚至仇视。   那是看叛徒的眼神。   云霁雪察觉到那些动静,她脚步一顿,身子越发冷了,像是一捧从枝上抖落的雪,那样清冷,那样无暇。   可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云山派被毫无防备地拿下。   当顾乾坤闻讯赶来时,一排排的俘虏和教众已经撤离得差不多了,那魔教的教主在队伍的最后,搂着一个被白纱盖住全身的美人。   即使隔着一层纱,顾乾坤也认出了魔头怀中那个孱弱的美人正是云山派的掌门玉虚。   那可是她的师傅啊。   果然是魔教之人,行事悖逆。   顾乾坤看见白霜飞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嚣张的——   “顾庄主,何不唤我一声娘,我好取走你家的两个男儿。”   顾乾坤听到这话,顿时想起顾清顾影和她的往事,瞬间脸就黑了。   她家的两个男儿,即使嫁不出去,也不会白白地送给魔教。   不过作为一庄之主,她没有被这话影响太深,而是很快收敛情绪,吩咐庄中的弟子们不要追上去。   “撤吧,回去布防。”   如果她没有猜错,魔教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神剑山庄。 第338章 魔教圣主46   “师傅,又见面了。”   阿霜掀开那纱,将目光落在躺在榻上的虚弱美人身上。玉虚容颜未改,一如往昔,倒是十分动人,怪不得身为一派掌门,仍能“艳”名远播呢。   更何况他还被扛着出了山门,只怕这名声今后还能更加响亮。   玉虚被封住修为,一向纯洁无瑕的他在阿霜的注视下露出屈辱的神色,“逆徒,你要对我做什么?”   她这架势,活像是要将他吃干抹净。   阿霜的手指拂过他的眉眼,她温柔道,“师傅,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徒儿。”   她是多么喜爱他啊。   否则怎么会在被他拒绝之后仍旧念念不忘,还在攻陷云山派之后留他性命呢。   面对阿霜灼灼的目光,玉虚闭上眼睛,长睫颤动,昭示着并不平静的心境。   见他逃避,阿霜被激起火气,她冷声对着门外的人开口,“进来。”   应星乖巧地走了进来,对着他唤了一声,“师傅。”   玉虚闻言惊讶地睁开眼睛,师傅?他听说她收了徒,是个女子,名唤应月的,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叫她进来。   难道……   玉虚攥紧手指,她莫非是厌透了自己,于是叫了徒儿,想要一齐折辱他?   他看过去,却只看到一个男子。   阿霜招了招手,应星便附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阿霜迎着玉虚错愕的目光,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懦弱的只有你而已,师傅。”   她当初会收下应星,也有这一层原因。   应星低下头,眼神晦暗不清,师傅曾在夜里咬着牙喊玉虚的名字,他以为是师傅仍恨着他,没想到是旧情难忘。   师傅与她的师傅间,似乎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他没忍住,直接抓住了她的手,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师傅,他是谁?云山派的掌门吗?”   他语气担忧,“魔教与正道已成水火之势,他是云山派的掌门,那便是罪首。”   他迫不及待道,“师傅,杀了他好不好。”   我不喜欢他。   师傅为什么要留着玉虚?   师傅为什么要留着玉虚!   师傅对他最是宠爱,连姐姐都逊他几分,可他预感到,师傅对玉虚是不一样的。   只有死人是没有威胁的。   一向对他宠爱有加的阿霜这次却没有答应,她挣开应星的手,有些敷衍地应道,“我会考虑的。”   “你先出去吧。”   应星的心被刺了一下,他面色苍白,身子颤抖了一下,师傅要赶他走?   当初师傅带着美人进殿时,他就守在外面,师傅叫他进来,他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以为他会看到美人的尸体。   师傅虽然风流,但并不是色令智昏的人,这人是云山派的掌门,她应该是要拷问什么要紧的东西,等拷问完了就会随手杀掉。   可……   玉虚没有死,师傅也没有听他的话,还要赶他走。   应星轻声应下,低着头往外走,在阿霜看不到的地方,他的面色扭曲而又狰狞,他如今如何看不明白,师傅只是把他当做一个用来刺激玉虚的工具。   这叫他如何不恨。   他愤怒又委屈,险些掉出泪来,师傅从前从未这么对过他,玉虚,都是玉虚!都是玉虚蛊惑了师傅!   他一定要杀了他!   等人走后,阿霜上前,她捏住玉虚的下巴,眼神贪婪而又桀骜,她居高临下地宣布,“师傅,从今以后,你便是魔教之中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存在,我的男宠。”   虽然玉虚年纪比她大,但她还是会喜欢他的。   玉虚瞳孔紧缩,不知是惊还是喜,不过无论是惊还是喜,都由不得他了。 第339章 魔教圣主47   云山派的俘虏早就被押解到一处,将玉虚安置好后,阿霜总算有了空闲前往视察。   人群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她一现身,先前被教众制住的一个弟子就开始剧烈挣扎,教众一时不备,竟然被他挣脱。   那人红着一双眼,就往阿霜的方向冲了上去。到了近前,阿霜才认出他是谁,她轻轻叫了句,“师弟。”   那人反应更加激烈,眼里满是恨意,阿霜抬手将他轻轻击退,师弟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然后抬起头,流着泪说,“师姐,为什么是你?”   他并不知道她是昔年魔教的遗孤,只知道师姐下山一趟后再也没有回来,成了魔教妖人,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如今还大举入侵师门。   他不知道师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看人的眼神也如此冷漠,明明上次见面时还是浓情蜜意,怎么如今成了仇敌。   阿霜看得出来他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她不屑解释什么,云山派已经被她拿下,她不需要去博取阶下囚的同情。   反正待她覆灭正道之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押下去吧。”   她兴致缺缺地扬了扬手,而后看了一眼面色各异的俘虏们,转身欲走。   “师妹。”   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阿霜为这一句止住步伐。   她回头,有些惊讶,“师兄。”   她还以为他死了呢。   师兄衣衫上都是血,较之往日体面整洁的样子狼狈了不少,难怪她没有发现他。   亲手为他取掉身上的锁链,阿霜面色平静,“既然来了,那师兄就同我说说话吧。”   她刚好有些问题想问一问,问别人不合适,问师兄刚刚好。   两人行至无人处,阿霜停下脚步,瞥了眼师兄的面容,突然有些感慨,一切都变了,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她问,“师兄,我灭了云山派,你会恨我吗?”   “不知道。”他摇头。   应该是恨的吧,阿霜听了,有些失落。   “那我若是留着这些人的性命呢?”   师兄一怔,看向阿霜,“真的?”   以她往日的作风来看,她不会如此心慈手软,以前只要是名门正派,无论好的坏的,只要被抓住,都通通押到坟冢前祭了。   “真的。”   她本来想把这些人直接杀了,让云山派的名字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那样师姐恐怕会更不高兴。   还是宽容一些吧。   只把那些对魔教动过手的罪人杀了,剩下的暂时留着,让师姐当掌门,风风光光地成为一派之主,还能彰显魔教的宅心仁厚,给接下来打算归顺她的人看,让正派倒得更容易些。   “师兄,你现在还恨我吗?”   师兄目光仍有些复杂,但他听了这话,还是摇了摇头,“不会。”   师妹此前那样喊打喊杀,终归本性还是良善的。   “那师兄觉得,我这样做,师姐会不会恨我?”   果然,她终究是念着云霁雪的。   当年在山上,她就对云霁雪十分依赖,整日里师姐师姐的叫,亲密程度连他都比不上,如今她和云霁雪数年未见,还这么想着她,念着她。   真让人……   师兄有些苦涩地说,“不会。”   “她怎么会恨你呢。”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云霁雪对师妹也是有情的,虽然师妹并不知道。   “太好了!” 第340章 魔教圣主48   灭了云山派,接下来就该到神剑山庄了。   神剑山庄里里外外严防死守,严阵以待,在一个阴雨天,魔教之人叩响了神剑山庄的大门,却没有直接发动攻击,而是送去一封信笺。   顾乾坤将信纸翻来覆去,神色凝重。   她身边站着的,除了心腹下属,还有两位公子。   自从得知了阿霜的真实身份,顾影整日身着黑衣,面色阴沉,如今听到她的名字,一张小脸神色几经变换,更显雾霭沉沉。   被她骗了两次,他的心显然已经死了。   面容稍显稚嫩的顾清则紧紧盯着顾乾坤手里的信,紧张地揣测着,不敢说话。   “生死斗,她居然向我发起了生死斗。”   生死斗,女人之间的决斗,江湖之中无上崇高的荣耀之战,以性命做赌注,一决胜负。一旦发起,必须接受,如果拒绝,拒绝的一方将名声扫地。   “庄主,不可!如今正是防守的紧要关头,那厮这个时候发起生死斗,一看就居心不良,咱们不可中了她的计。”   也有人持反对观点,“我看就是那魔头料准了咱们警惕的心思,一旦咱们不出战,魔教那边一定大肆宣扬,将咱们神剑山庄钉在耻辱柱上。   顾乾坤沉思良久,终是下了决定,“我去。”   她的剑术冠绝江湖,即使那白霜惊才绝艳,她也有绝对的信心赢下这场生死斗。   如今只怕那白霜趁她不在,对神剑山庄发起突袭,她赴约前得把庄内布置好,也好免了后患之忧。   ……   十日之后,两军对阵,狂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顾乾坤闭着眼睛,腰间挂剑站在阵前,岿然不动。   时辰差不多了,顾乾坤睁开眼睛,拔剑出鞘,等待着白霜出场。   然而,她没有等到白霜一个人,而是等来了很多人,那些人手持飞锁,连成一片,飞身而来,看似凌乱,实则井然有序。   顾乾坤心道,果然,魔教素来狡诈,她怎么会来呢。   她从容不迫地出剑格挡,将那些飞锁一一击退,然而还没等她再喘口气,又有人扑了上来。   那些人分成了三批,轮流作战,显然是车轮战,单挑出来比不上她,合力却可以把人缠死。   神剑山庄中人大惊,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魔教提前布置的人死死拦住,精锐多数留守庄中,场上这些人自己跑绰绰有余,却没有救人的本事,也没有誓死突围的魄力,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庄主独自应对。   庄主应该会赢的。   的确,顾乾坤威震江湖,一招一式间应付得极好,然而,即使她已经成功了无数次,但接下来只要她失败一次,她就会落入无尽深渊。   鏖战良久,一人抓住机会,奋不顾身地对着剑尖就撞了上去,幸好此前训练出了些默契,同伴见她步伐一变,便猜到她的意图,重重击向顾乾坤持剑的手。   而另一人先前飞出的锁链则猛地缠上了顾乾坤的腰,打乱了她的平衡。   顾乾坤的节奏一变,围着的人手中的锁链便向空中高高抛起,无数条飞锁连成八卦样式,将顾乾坤牢牢压住。   挣又挣不开,动又动不了。   神剑山庄之人目眦欲裂,两个男儿更是面露惊慌。   “庄主!”   “母亲!”   众人不敢相信,威名赫赫的神剑山庄庄主,居然就此落败于魔教的阴谋诡计之下。   “太好了!”   “快带回去,让少主看看!” 第341章 魔教圣主49   顾乾坤被生擒,她浑身都浸在愕然的氛围中,见了阿霜,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不讲道义。”   生死斗这样神圣的大事,她怎么也敢这样胡来,将道义狠狠踩在脚下?   白霜比她的母亲更有野心,她看得分明,白霜不仅是为了复仇,还要彻底倾覆三大派,一统江湖。   既要一统江湖,她又怎么敢如此随意对待生死斗,白白失了道义,没有道义,便没有威信,只会引得人背后耻笑。   她猜到白霜会使诈,但只觉得她会在路上设置拦截,或者趁乱偷袭神剑山庄,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直接毁了这场约定。   阿霜冷笑,“早在十年前魔教覆灭之时,道义便不存在了。”   她从不在乎什么道义,这只是软弱无用的枷锁、辩白的理由和为胜利增光添彩的光环。   她竟一点也不在乎。   听她的语气,似乎很怨,顾乾坤下意识反驳,“弱肉强食,是魔教势弱……”她在说到势弱时止住了声,她怎么能忘,现在势弱的是三大派。   她被俘虏,大势已去,想必神剑山庄此时必定人心浮动,魔头又诡计多端,想必神剑山庄已经被骗开了大门。   三已去二,天门派又是与世无争、与人为善的……   顾乾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她泄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已然彻底放弃。   不过即使沦为阶下囚,她身上仍旧没有一丝困兽犹斗的狼狈,平静的样子像正坐在家中品茗。   阿霜本来还想将这人折辱一番,见了她这个样子却没了心思。   在她还没有忆起前尘的日子里,她其实对顾乾坤是有些崇敬的,江湖中人谁人不知,顾庄主雷霆手段,仗剑出游,肃清了不少流窜劫掠的宵小。   顾乾坤不知何时已悄然睁开眼睛,她的声音很轻,“是我技不如人。”   白霜的确卑鄙,但她输了。   “你将我捉来,是想做什么?”   是为了白惊风吧,十年前陨落的魔教奇才。白惊风很有本事,可惜投错了胎,这样的天之骄子,如果她出身名门正派,谁舍得伤她?   “是为了祭奠她吧。”顾乾坤苦笑一声。   “是。”   白霜掀开桌上的黑布,露出灵位,将灵位抱在怀里,“若你没做过这恶,我心里其实是舍不得杀你的。”   她将一把剑扔到顾乾坤面前,“给你个痛快,自己动手吧。”   顾乾坤一将剑拿在手里,一瞬间就起了战意,她很想把白霜也一起带走,但她刚抬起手臂便顿觉无力,无法反扑。   是软骨散。   她大笑一声,白光闪过,血花飘落,顾庄主已然引颈就戮。   “风光大葬,让顾庄主走得体面一些。”阿霜面上浮起疲惫,重复的把戏看多了,她有些厌倦这些杀伐。   “少主,那……”下属支支吾吾,阿霜看了她一眼,她才说,“那顾清和顾影呢?”   这两人身份特殊,既是顾乾坤的孩子,又是少主的旧情人。   “杀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场幻梦,下属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啊?”   “让他们两个给顾乾坤陪葬吧。”   她轻叹一声,“我不是一个狠心的人,就让她们母子团圆,一家三口在地下相聚吧。”   “是。” 第342章 魔教圣主50   天门派。   “云山派被灭,祖师清风遁入深山、不知所踪,掌门玉虚被俘虏,云霁雪叛教而出。”   “神剑山庄被灭,顾乾坤被杀,两男被杀。”   两派先后被灭,只在一夕之间。   天门派掌门扶风听了,神色复杂,几经翻涌之后归为平静,“准备一下。”   “投降吧。”   她不是弑杀之人。   扶风写好降书,递给孙青鹤,孙青鹤有些消瘦,大概是因为近段时间来自魔教的骚扰越发骚扰,拖得天门派动不了身,作为掌门的爱徒,她也休息得不怎么好。   她身着一袭青色的鹤氅,看着长了几岁,沉着了不少,她接过降书,“师傅英明。”   师傅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中最是通透。   她看得分明,从那白霜选择将秘籍散播天下,而非交给魔教教众自练,就已经占了优势。   虽不一定会胜利,但成功的概率比三大派大。   秘籍私下刊印、传抄的数量太多,收不回来,如原上的小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无法扼杀。   三派也并非没有尝试过迎接这股潮流,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因为这就是门派的根基所在,如今三大派的弟子质量虽然略高,但在绝对的数量和时间优势面前,这些仅存的优势会被抹平。   三日之后。   天门派代表孙青鹤献上降书,宣布天门派从今天开始彻底并入魔教。   至此,三派覆灭,正道大势已去,剩下的原本依附于三大派的小门小派也争先恐后地献上身家投诚,魔教教众如潮水一般涌入中原大地,一统武林。   传闻,那魔头白霜在七绝山的逐鹿台大摆庆功宴,宣告正式登临教主之位。   ……   随着魔教教众涌入,七绝山上一扫往日沉寂,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追赠旧人过后,则挨个论功行赏,毫不吝啬。   到了晚间,众人移至山腰,大办酒宴,席间美人四处穿梭,美食美酒随处可见,阿霜很高兴,她从没这么高兴过,压在心上的大石终于被挪开。   然而当她的目光在触及到云霁雪时,却多了一抹怅然。   师姐对她很冷淡。   也是,师姐为她背叛了云山派,心里难受是正常的。   虽然那些嚼舌根的她抓住一个就杀一个,但管得住别人的嘴,师姐的心却无法控制。   愉悦之中,阿霜有些伤心。   宴席上的人很多,蔓延出去,很长很长,远的甚至看不清脸,她居于最上首,蝶姨坐在右手边,往下则是应月和她的心腹。   而师姐就坐在她的左手边,离她最近,一言不发,有多少人绞尽脑汁想和自己搭话,但师姐却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阿霜明明还未饮酒,却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她怅然若失地偏过头,就着美人的手喝下满满一盏酒。   她余光扫到师姐动了,于是目光瞬间就落在了她身上,面上则扬起微笑,“师姐。”   她在期待,期待师姐会和她说什么话,即使不说话,与她碰杯也行,虽然她不喜饮酒,每次最多喝一盏,但这是师姐敬的,她怎么会不喝。   “教主,属下先告退了。”云霁雪冷冷淡淡,礼貌而又疏离。 第343章 魔教圣主51   “师姐。”阿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拉住她的衣袖,想要挽留,这样盛大的日子,又是在庆功宴上,她为何刚来就走?   就这么不想和自己坐在一起吗?   还是说,她后悔了,对自己这个始作俑者也恨上了。   云霁雪没有为她停留,袖子从她手中游走,阿霜想追上去,但她的腿没有挪动,像是被定在那里。   她历来说一不二,抬手间便能决断生死,为什么,为什么云霁雪总是这般,让她追上去一次次地哄?   她心中第一次生出不愿来。   然而师姐走了,她坐在原地,食不知味,也没什么兴致了,勉强待了一会,宴席散了,她便慢慢由人引着回了寝居。   到了门口,引路的人为她推开门,然后悄悄退下,阿霜入内,倚在门边,只觉得脚底软绵绵的,像是在腾云驾雾。   入了殿,她远远看到一道身影,虽背对着她,可那样熟悉,阿霜情不自禁地上前轻轻抱住了她,将头靠在她肩上,委屈地说,“你已经很久没有理我了。”   任她抱了一会后,那人转过来,颤着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阿霜鼻子一酸,只觉得十分熟悉。   小时候练轻功,一开始她总是会摔倒,每当这个时候,师姐都会过来将她扶起,拍去身上的土,给她上药,轻轻擦去她的泪。   阿霜情不自禁地就吻了上去,这次师姐居然也没有拒绝,反而回应得十分热情。   情到浓处,阿霜忍不住唤,“师姐,师姐……”   身前的人僵住了,阿霜脑中虽有些混混沌沌,可也残留着一丝清醒,她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不对。   阿霜捏住那人的下巴,凝神去看她的脸,看清之后,她只觉得一下子浑身的血都凉了。   是应月。   她居然对自己的徒儿做出这种事,阿霜手忙脚乱地将人推开,应月却一下子缠了上来,缠得很紧,“师傅,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把我当成谁,我不在乎。”   “师傅,既然她不珍惜你,就让我来替代她的位置吧。”   她恳求道,“师傅,让我和你在一起吧!”   应月虽幼时吃了些苦头,但自从被师傅捡回魔教后,衣食用度皆是顶级,又得她潜心教导,学得一身冠绝江湖的好功夫。   跟在师傅身边,她开了不少眼界,耳濡目染下,性情也与师傅有一分相似,师傅多情而又无情,应月每当听到那些痴女痴男的故事时,也总是嗤之以鼻。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人死心塌地,可当这个人是师傅时,她便不觉得奇怪了。   从前,她只想一辈子待在师傅身边,做个乖巧孝顺的好徒儿,可师傅的目光总是落在别人身上,虽没有冷待她,也给她留了位置,可应月总是觉得不满足。   她想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那夜,她才明白,她不愿意谨守本分,只当她的徒儿。   师傅也会这么想吗?   应月知道,师傅很纵容自己,有求必应。   这么多年的师徒之情,即使师傅也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也不会失了理智强迫自己和她在一起。   若是她自己愿意呢,这样,师傅也无需再顾忌些什么了。   应月不知道师傅有没有,但她相信有。   应星也是师傅的徒儿,她照样收了他。   应月告诉自己,师傅很喜欢自己,她一定会同意的。   应月知道,在应星和自己之间,师傅的偏爱几乎毫无悬念地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因这偏爱同时生出勇气和胆怯来。   应月紧张地盯着阿霜的眼睛,眸中满是希冀。   只要师傅愿意轻轻点一下头。   从今以后她就能代替云霁雪那个女人,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不止以徒儿的身份。   乖巧的徒儿,忠心的下属,痴心的情人……只要师傅愿意,她都能满足。   只要师傅愿意。 第344章 魔教圣主52   应月说话的时候,阿霜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若作壁上观,将应月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若是忽略掉眸中那点讶色,简直是一尊无喜无怒的神像。   或许是她看着应月的眼神太过冷静,应月竟流着泪,卑微地再一次祈求道,“师傅,求求你。”   “不要拒绝我。”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心底竟升腾起巨大的悔意,若是她没有冲动,她和师傅还会像从前那样。   阿霜面色复杂,眼中有担忧有气愤,唯独没有爱意,她挥开应月,声音冷肃,“应月。”   “你这是在做什么?”   争风吃醋。   她竟不知自己这最乖巧听话的徒儿何时对自己起了这种心思。   替代师姐?   应月这是在在做什么?争抢宠爱吗,她将她带回魔教,养到今日,可不是让她如此自甘堕落的。   江湖之中,无论是从前的正道,还是如今的魔教,吃相再怎么好看,本质上都是毫不留情的抢夺,应月这样感情误事,她如何放心把魔教交到她手中。   退一万步来讲,她对应月好,教导她、陪伴她,纵容她对自己生出眷恋,也只是希望她的眷恋能在她走后转移到对魔教身上,带领魔教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她现在是在做什么?   背叛,毫不留情地背叛。   更何况,她不想让师姐吃醋,她身边有几个男人并不重要,只能有师姐一个女人。   似乎预见到了什么,应月摇摇欲坠,跌在阿霜身上,她揪着她的衣袖,想吻上去。   阿霜将她推开,应月竟也直接倒在地上,她脸色苍白,声音细如蚊呐,“师傅……师傅……”   “别叫我师傅了。”   “应月,你不听话了。”   “我好失望。”   应月知道师傅会拒绝她,可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师傅不要她了,师傅对她失望了。   她顿时理智全无,大声质问,“师傅,为什么?”   就因为她爱她?   可应星也是她的徒弟!   凭什么,凭什么她不可以。   对上师傅失望的目光,应月流下两行清泪,直直去抓她的衣摆,“师傅,别不要我。”   “师傅,我再也不敢了。”   “师傅,我错了!”   应月哭得可怜极了,阿霜将她扶起来,轻轻捧起她的脸,声音温柔,“应月,你是我唯一的徒儿。”   “我不知道你是受何人蛊惑说出这话,也不想知道。”   “我以后也不想听到。”   应月心中本来泛起了一点希望,可听到这话,她眼里的光再次熄灭了。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你知道错了吗?”   犹豫良久,应月避开她的目光,艰涩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阿霜多了解她啊,她一眼就看出她的不甘不愿,顿时心中窜出一点怒气。   她被师姐疏远也不过如此了吧。   她冷笑一声,看着面前的应月。她成了教主,本打算明日便宣布应月为少主,可如今……   徒儿的忤逆让她失望,也让她心惊。   原来她不是任人摆弄的木偶和泥人。 第345章 魔教圣主53   她是个人,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无论之前再如何亲近,她们的心始终隔着一层肚皮。两人之间不知不觉生了一层隔阂。   从前是正道统领江湖,阿霜带领魔教一统天下继任教主之位后,便有教众建议她更教主为圣主,阿霜拒绝了,只因这是毫无意义的奉承。   比起为自己加封尊号,她更希望魔教交给应月后,魔教能延续千秋万代。   至于功过是非,一并交与后人评说。   她不在意。   更何况她只能用经脉修炼,消耗的心力过大,容易短折而死,虽然如今正是盛年,看不出来什么,可这事始终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她迫切地想要寻找出路。   只有魔教安定,她才能放心去找自己的路。   可应月不让她安心。   应月是她的继承人,她今日可以对自己生出超越师徒之情的爱意,明日就可以对自己生出恨意,忤逆犯上。   自己只要她的恭顺,她怎么就看不明白?   看着她表面顺从,实则顽固的样子,阿霜压下心中那点失望,“应月,我不赶你走。”   应月呼吸一紧,眸中绽出喜意,竟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师傅,真的?”   阿霜直直看进她的眼底,越发痛心起来,她转身,从房中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应月,“喝了它,我就不赶你走。”   应月僵在原地,“师傅,这是什么?”   “忘情。”   阿霜于药、毒两道上皆有所成就,忘情是药,也是毒,不是药,也不是毒。   喝下它的人会忘记对所爱的感情,就连记忆也会合理化,没有副作用。   阿霜要的,只是那个乖巧的徒儿。   应月的心一痛,她机械地接过瓷瓶,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她哭得很大声,像小时候一样。   阿霜看着她,面色平静,想法没有改变分毫,语气坚定,“喝了它。”   “不喝,你就走。”   这是她保全她的唯一方式。   应月紧紧地捏着那瓷瓶,瓷瓶易碎,她却不敢捏碎,对上师傅冷漠的眸光,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终是下定了决心,仰头喝下。   阿霜松了一口气。   瓷瓶砸在地上,碎开,绽开了一朵花,而应月扑了上去,趁其不备,吻住阿霜的唇。   阿霜感觉到一抹清凉,等她想将人推开,应月已经主动离开了她,应月冲她凄然一笑,“师傅,你现在也喝了忘情了,你会不会忘了我?”   阿霜平静地看着她,“不会。”她谁也没有忘。   她谁也没有忘么?阿霜扶额,思忖一瞬,确定无疑,她谁都没有忘。   应月大笑了一声,得逞的一点喜悦被绝望淹没,随即竟直接晕了过去,阿霜扶住她的身子,让她靠在怀里,一探脉搏,原来是气急攻心。   她唤来人,将应月和配的药一并交到她手里,“送回去,她醉了。”   到了明天,她就会忘了对她的爱,重新变回那个乖巧顺从的好徒儿。   ……   “师傅……”一觉醒来,应月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她叫来人,问道,“我怎么会在这,我不是在……师傅那么?”   她记得昨夜宴席散去后,自己去找师傅了,应该是……去请安,之后的记忆就很模糊了,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昨夜右护法醉了,教主吩咐我把您送了回来。”   缺失的记忆有了解释,应月仍旧觉得那种怅然若失之感在心中徘徊不去,心口很涨,她想哭。她哪里知道,事实没有忘记,忘记的是感情。   愣了一会,她才后知后觉,“右护法?”   “是,教主今早封段长老为副教主,封您为右护法。”   “师傅没有封我为少主?”应月紧紧攥着被子,攥得手指发白。   “是。”   应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尽管师傅可能是想要再历练自己一下,但一想到师傅犹豫了,她眼角顿时淌出一滴泪来。 第346章 魔教圣主54   阿霜今夜点了应星侍寝,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看到应星走进来的那一刹那,她还是愣了神。   应星和应月是同胞姐弟,容貌倒是有几分相似。   这张脸让她有些发怵。   “师傅。”   “别叫我师傅。”她下意识道。   应星的笑僵了一瞬,师傅莫不是知道了自己暗地里对玉虚下手的事,虽然师傅看上去并不喜欢他,可他到底占了师傅师傅的名头,像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忽略不得。   他很快就笑了,而泪立马就落了下来,哭得楚楚可怜,“师傅……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见他哭成这个样子,阿霜心中生出一丝愧意,应月犯了错,她怎么能迁怒到应星身上,“师傅怎么会生你的气。”   “师傅刚刚在想其它的事。”她一边温声安抚,一边拭去他的泪。   “真的吗?”   “真的。”   应星这才破涕为笑,他想起今夜要侍寝,于是端起避子汤就要喝下,阿霜抬手拦住,“不必喝了。”   她想要一个女儿。   应星惊喜地看着她,难怪师傅最近纳了不少新美人,宠幸频率也直线升高。   师傅想要子嗣了,他得多侍寝几次才是。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阿霜,“师傅,该安寝了。”   帷幔落下,春色无边。   ……   最近应星缠得紧,像只热情的小猫,他一向是知道分寸的,在阿霜尽兴后都会乖乖离去,可……   将应星抱在怀里,阿霜突然有些想念师傅。   他从不主动求见她,一点也没有身为宠侍的自觉,缠绵后也不会挽留,倒是还残存着昔日正派掌门的傲骨。   “玉虚……玉虚……”   她的声音很轻。   “师傅,怎么了?”   应星没有听清那个名字,他猜到是谁,又不敢相信,于是他存着侥幸再问了一次。   “玉虚,我们去看看他吧。”   “好。”应星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师傅最近对她旧日的师姐云霁雪不闻不问,他以为她是对云山派断了念想,没想到她还是没有忘记。   现在她关注的人变成了玉虚。   应星险些咬碎了牙,云山派的人到底有什么好,总是引得师傅垂青,不惜主动追上去。   ……   玉虚住在魔教的最深处,平日里除了阿霜没人光顾这里。   阿霜进来时,玉虚正站在门前,一看到她的身影,他下意识就转过身去,慌忙往里走。   却被阿霜强硬地抱住,“师傅,就这么不喜欢我吗?”   她也不是没有爱过师傅的,可他不知好歹地拒绝了她,从此她的心中就只有愤怒,只想着羞辱他。   多日不见,师傅有些消瘦了,她本来对他还有些怜惜,可他还是如此,只会让她生气。   被她紧紧抱住,玉虚已经放弃挣扎,不料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   他猛地抬起头,一张漂亮的脸映入眼帘。   是应星。   她的徒儿,也是她的宠侍,最喜欢针对自己,明里暗里不知陷害了多少次。   阿霜也并非完全不知情,不过她没有都拦下来,反正也不会伤及性命。   等师傅狼狈地跌倒,她会出现,将他扶起来,让他知道,在这魔窟里,他只能倚着她。   玉虚不说话,阿霜气得笑了一声,“师傅,你还有挑拣的余地吗?”   她看了眼被系在他腕上的细软银链,以及他裸足之上的小小金铃,猛地凑近,“我今日还为师傅准备了一样礼物。”   “师傅一定会喜欢的。”   “师傅,我想要你。”   “和应星一起。”   正道还未覆灭之前,常有人拿应星来指责她大行颠倒伦常之事。   可惜那些人不知道,她今夜会做得更加过分。   因为她要师、徒、同、侍。   双倍快乐。   …… 第347章 魔教圣主55   玉虚住在魔教的最深处,平日里除了阿霜没人光顾这里。   阿霜进来时,玉虚正站在门前,一看到她的身影,他下意识就转过身去,慌忙往里走。   却被阿霜强硬地抱住,“师傅,就这么不喜欢我吗?”   她也不是没有爱过师傅的,可他不知好歹地拒绝了她,从此她的心中就只有愤怒,只想着羞辱他。   多日不见,师傅有些消瘦了,她本来对他还有些怜惜,可他还是如此,只会让她生气。   被她紧紧抱住,玉虚已经放弃挣扎,不料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   他猛地抬起头,一张漂亮的脸映入眼帘。   是应星。   她的徒儿,也是她的宠侍,最喜欢针对自己,明里暗里不知陷害了多少次。   阿霜也并非完全不知情,不过她没有都拦下来,反正也不会伤及性命。   等师傅狼狈地跌倒,她会出现,将他扶起来,让他知道,在这魔窟里,他只能倚着她。   玉虚不说话,阿霜气得笑了一声,“师傅,你还有挑拣的余地吗?”   她看了眼被系在他腕上的细软银链,以及他裸足之上的小小金铃,猛地凑近,“我今日还为师傅准备了一样礼物。”   “师傅一定会喜欢的。”   “师傅,我想要你。”   “和应星一起。”   正道还未覆灭之前,常有人拿应星来指责她大行颠倒伦常之事。   可惜那些人不知道,她今夜会做得更加过分。   因为她要师、徒、同、侍。   双倍快乐。   ……   阿霜不管玉虚愿不愿意,他早已沦为阶下囚,只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对玉虚能如此,那么,对师姐呢?   她和玉虚纠缠不清,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与师姐却是纯粹的师姐妹之谊。   自从灭了云山派,师姐很不高兴,一直对自己十分冷淡。   她是迫不得已才归顺魔教的。   若是别人这样,她早就杀了,可这是师姐,两人之间的情谊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的,师姐的疏离让她难受,她却舍不得罚她,只能负气,也不理她。   多日不见,阿霜有些想她,但师姐那边迟迟没有主动的迹象,阿霜有些心寒,她知道师姐的性子,只要不愿意便一辈子不会低头,果然,她恨她。   可即使知道师姐恨自己,阿霜还是舍不得她,一想到师姐想要离开,她就忍不住去到她门前。   既然师姐不愿意,那么她先低头又何妨。师姐本就是这个性子,她不愿对她有隔阂。   云霁雪喜欢清净,住所旁伺候的人也很少,见阿霜来了,门房一惊,便要去通报,被阿霜拦了下来。   “不用了。”   “我只是想与师姐说说话,你先去忙吧。”   阿霜轻手轻脚走进去,找了一圈,果然看见师姐角落里,正在看墙边的蔷薇花。   阿霜心中一动,在云山派时,她常去的后山崖边,盛放着数不胜数的蔷薇。   师姐果然还是念着自己的。   阿霜向来是唯我独尊的性子,云霁雪几次三番拒绝她,她是有些不高兴,可今日一见,她的气顿时全消了。   不生气了。 第348章 魔教圣主56   阿霜喜欢师姐,她无法像对待其他正道之人那样,无情地夺走她的生命,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像折辱玉虚那样对待她。   阿霜说不清这种喜欢是为什么,她想,大概是因为她背负血海深仇,曾那样惨烈地被追杀,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终于解决心腹大患,安稳了下来,而师姐不仅是师姐,更是她的亲人,她理所当然地贪恋着她的陪伴。   恢复记忆之后,前尘如噩梦一般时时萦绕,阿霜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总得留住一些熟悉的东西,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对不对。   “师姐。”阿霜从身后抱住云霁雪,“别再离开我了。”   她不是很有耐心的人,若是师姐一直如此,时间一久,她可能就不再需要她了。   云霁雪一动不动,她知道自己应该将师妹推开,拒绝她,可此时此刻,她任由她这样抱着。   她唯独不敢睁开眼睛,怕自己失去控制。   “师姐。”   师妹又在轻轻地唤她,像猫儿一样。   “师姐?”   阿霜又唤了一声,云霁雪才猛然睁开眼睛,“嗯。”   感受到身上的力道消失,不知为何,她心头有些失落。   除了一开始,一直是师妹主动,她会对自己失望吗,等到师妹不愿意再主动的那一天,她们的关系就结束了。   云霁雪知道,自己应该勇敢一些,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的肩头,她动不了一步,也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妹靠近、远离。   云霁雪抬眼去看阿霜,她已经很久没见师妹了,她以为自己会忘记她的样子,但那些无意识的描摹却让她心底的师妹越发清晰。   “师妹。”云霁雪抬手去触碰她的眉眼,阿霜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这也太亲密了。   阿霜以为师姐很快就会收回去,不料师姐越凑越近,即将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的时候,阿霜躲开了。   这样的场景相当陌生,但又在某一瞬与过去重叠,一丝熟悉的感觉若隐若现,这超出了她的掌控。   阿霜蹙眉,“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闻言,云霁雪脸色发白,她惊慌失措地收回了手,“师妹,抱歉,是我孟浪了。”   师妹无情地拒绝了她,她好不容易迈出的一步迅速收了回来。   云霁雪知道,师妹放弃她了,要与她结束这段本就不清不楚的关系,她心脏一阵钝痛,早知如此……   师妹本来就不喜欢这样,如果当初她能克制一下自己就好了。   可她真的能忍住吗?   不甘心,不甘心。一想到从一开始就要与师妹形同陌路,不甘铺天盖地地袭来。   没有如果。   当初自己没有克制住。   如今在她的有意疏远下,师妹也不要她了。   这不是你所期待的吗?   她最是了解师妹,师妹这样决绝的性子,她的疏远迟早会引来这样的结果。   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云霁雪告诉自己。   虽然正道已经覆灭,但魔教的血海深仇从不是假的,云山派也作了孽,她也曾是云山派的一员,漠视是一种罪过,她身上背负着洗不清的罪孽,也曾伤害了师妹。 第349章 魔教圣主57   而云山派是她的师门,云山派覆灭,她没有阻止,还知情不报,负了师恩。   云霁雪夹在中间,无法原谅自己。   她无法忽视云山派和魔教的过往,也无法为了已经覆灭的云山派伤害师妹,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云霁雪隐忍克制,先前敢对师妹表达心意,还是因为吃了药,如今她再也没有了这样的勇气。   云山派未覆灭时,她是云山派大师姐,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门,云山派覆灭后,她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护法,可云霁雪知道,她其实只是一个胆怯的人。   师姐看起来实在是太不对劲了,阿霜将刚刚的事抛到脑后,去抓她的手,“师姐,你到底怎么了?”   云霁雪的心已经痛到蜷缩到了一起,但面色仍旧无比平静。   她躲开阿霜的手,退后两步,眉眼低垂,答道,“没有什么。”   “教主。”   一切的一切都满是违和感,阿霜本该继续在师姐身上验证,但这一声教主一出,她冷了脸,转身就走。   魔教初立,需要处理的事务并不少,能额外分出一些时间本就不容易,师姐如此羞辱她,她还上赶着做什么。   阿霜很快移了心神,将自己埋入堆积如山的事务中,待再想起云霁雪,已是几天后了。   阿霜想起师姐那天的异常,于是叫来负责自己近务的心腹下属,她心中仍残留着数次被拒绝的怒意,不过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不希望自己面前出现秘密。   她问,“师姐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是您的左护法。”   “特殊的关系。”   “您的夫人。”   阿霜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怎么……可能……”   她和师姐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关系,她怎么可能会忘记这样的事?   倒不是没有可能……阿霜想起忘情,不过她从来没有喝过忘情,只给应月喝过。   琐碎的片段在脑海中断断续续地出现。   对了,是那个逆徒!   忘情是一味狡猾的毒,阿霜功力深厚,记忆无法直接抹除,反而会适得其反,于是她与此相关的记忆被模糊、隐藏,这药并没有生生造出一份记忆,而是潜移默化地影响她。   让她以为师姐和她只是师姐妹。   阿霜当初创造了忘情,自然也知道如何解它的药性,她内力运转,那些被埋藏的记忆顿时就浮了上来,只不过隔着一层雾,虚虚实实地看不太真切。   阿霜终于明白师姐为何突然态度骤变,原来是因为她拒绝了她,她立马回去找师姐,走到殿前,却见大门紧闭,门童上前,“左护法正在闭关,不便见客。”   阿霜也不恼,“等师姐出关,记得来告诉我。”   她私库里有不少搜集来的宝贝,师姐没出关的日子,她便遣人每日送来一件。   师姐有些患得患失,她总不能让她看不到她的心意。   天长日久,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阿霜转身离开,孰料没走几步,她的神色便变了。   奇异的感觉,她的身体里有生机在涌动。   她有孩子了。   尽管这才几日,只是勉强感觉得到存在,不能确定性别,但阿霜有种直觉,是个女儿。   她隐隐含着笑意,“去叫应星过来。” 第350章 魔教圣主58   阿霜身边的美人不少,而最宠爱的是应星和玉虚,事关子嗣,不容有失,阿霜决定让应星来承接。   师傅虽好,可自己让他跌落神坛,将他禁锢在自己身边,不得自由,他心里只怕对自己有恨。   事关女儿的安全,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无法容忍。   而应星就不一样了,他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对自己除了爱就只有敬,阿霜相信,他即使是自己丢了性命,也不敢伤害她的孩子。   “师傅,这是真的吗?”应星不可置信地问。   阿霜点了头。   应星受宠若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之后,他会成为师傅身边与她最亲近的人。   天翻地覆的转变。   他将师傅奉如神只,既敬又爱,能为师傅诞下子嗣,是他的荣幸。   从前应星总是觉得,姐姐才是她的徒儿,师傅对待姐姐十分亲近,掌控着她的方方面面,不允许姐姐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而对他,则放之任之,应星不止一次生出恨意。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都是她的徒儿,为什么师傅要偏心?   他想要比姐姐更多的宠爱,独一无二的宠爱。   随着时光流逝,他出落得越发灵秀,于是在某一天,他引诱了师傅。   他要留住师傅,用不一样的方式。他不仅要当她的徒儿,还要做她的唯一。   在某种程度上,他如愿以偿了。   师傅没有接触正道之前,他几乎是独宠。   可自从师傅打下云山派,她身边便多了不少云山派的人,这令他不安又痛苦,恨不得把那些人通通杀了。   玉虚是一个,云霁雪是一个。   偏偏师傅对这些人宠爱得很。   他曾经想要暗害云霁雪,可都被挡了回来,他只能去陷害玉虚,师傅的师傅。   玉虚明明被他害得那么惨,可面对他的陷害,他每一次总是静静地看着他,更明确地说,是看着他身后的师傅,仿佛这只是一场幼稚的游戏。   把他衬得像是一个小丑。   应星不甘。   如今,苦尽甘来。   师傅有了孩子,并且决定让他来诞下这个孩子。   姐姐是爱徒,自己是宠侍,等自己家为师傅生下她的女儿,他的地位将稳如泰山。   玉碗被呈上,阿霜拿过刀,正打算在手上划过,手却被抓住。   “师傅,我来。”   不容她拒绝,向来乖巧的应星迫不及待地含住她的指尖,轻轻咬破。   血的味道蔓延,转移,应星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融合,他的腹中渐渐出现生机。   “一定是个女儿。”   应星眼中含泪,“多谢师傅的厚爱,应星定不负所托。”   他不知道师傅是因为什么契机才决定要孩子的,但他知道,即使是为了这个孩子,师傅的心也会稍稍落在他身上几分。   其实师傅不知道,他曾经偷偷恨过姐姐,明明都是师傅的徒儿,她偏偏对她更为信重,就因为他不是女子,就因为他的资质没有姐姐好吗?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右护法位高,但哪里是少主可以比的。   如今,他腹中的,就是未来的小少主。   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应星却牵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说,“师傅,孩子会动了。”   他果然感受到了师傅温情的眸光,顿时心都要醉了,他知道师傅向来无情,对他只有宠没有爱。   可他如今竟觉得,师傅是有一些爱他的。   不然,她放着别人不选,为什么偏偏选他来承接子嗣呢。   “明日搬到正殿来吧。”   “好。”   ……   时光荏苒,秋去春来。   或许是魔教事务太过繁忙,或许是有了女儿太过幸福,阿霜觉得时间过得快极了,一眨眼,十个月过去了。   她站在殿外,有些忐忑。   身为魔教之主,当世最强者,无论是倾国的财富,绝世的美人,只要是她想要的,一切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可此时此刻,她心中竟有些紧张。   与此同时,期待也在心中涌动。   阿霜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她一步一步走进去。   她听到了哭声,响亮的哭声,是个健康的孩子。   阿霜心中顿时生出无限欢欣与喜悦来,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将孩子轻轻抱在怀里,她好小啊,小小一个,虽然刚生出来,有些皱巴巴的,但她还是好喜欢。   这是她的孩子,传承自母亲的血脉,白家有后了   阿霜连带着对那个面色苍白,有些虚弱的应星生出怜惜和喜爱来。   “就叫白青吧。”   “白青,这个名字真好。”应星的声音有些轻。   “青儿……青儿。”阿霜一边逗弄着她,一边叫她的名字。   应星噙着笑注视着她,脸上满是温柔。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自从他腹中有了师傅的孩子,师傅就对他多了许多信任,她的近身之事都是他在经手,虽然还没有名分,但他已经成了她名副其实的正夫。   师傅不肯松口,也只是因为她那个师姐罢了。   云霁雪一直冷待师傅,送去的东西不过半日便遣了回来,这样的人,迟早会失去师傅的爱。   而他不一样。   因为白青,他和师傅有了一层难解的羁绊,只要他不犯错,师傅看在白青的面子上,不会对他做什么。   他原本就是最得宠的,如今为师傅生下了白青,又有姐姐从旁助力,他会借着这个孩子,慢慢攫取师傅的心,把那些盘旋在师傅身边的人都赶走。   ……   阿霜处理事务去了,应星则在殿中抱着婴儿轻轻摇晃,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   听到从背后的脚步声时,应星笑了,他转身,“姐姐,你来了。”   他抱着白青走上前去,给应月看,看,她多可爱啊。”   他幸福地说,“这是我和师傅的孩子。”   她多可爱啊。   孩子还小,看不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像师傅。   等她长大,一定也会越来越像。 第351章 魔教圣主59   应月目不转睛地盯着应星怀里的孩子,只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这是师傅的孩子。   她明明应该为师傅高兴。   可为什么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恨,连应星笑靥如花的脸落在她眼中都觉得格外刺眼。   她想把那个孩子抢走。   从应星手中夺回来。   不过她终究还是没有动,因为她知道师傅对这个孩子十分重视,跟在身边的暗卫有不少,光她察觉得出来的就有十位。   应月勉强维持着笑容,声音有些哽咽,“真是个好孩子呢。”   成为师傅的女儿,是她此生最幸运的事。   她的语气太不寻常,以至于应星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姐姐应该是太激动了。   越激动越好,反正他也不是约她过来看孩子的,想着自己想让她做的事,他毫不犹豫地开口,“姐姐,我们从小就跟在师傅身边。”   “我诞下了少主,而你是右护法,在魔教,没人比我们离师傅最近。”   听着应星的话,应月陷入了回忆,神情有些动容。   然而应星顿了一下,说,“其实原本有一个人离她更近。”   “可那人不珍惜,还把师傅推远了。”   他说这话时,分明有些义愤填膺。   “姐姐,你知道她是谁吗?”   应月心里有了答案,她却不敢说出来,只敢问,“谁?”   “云霁雪。”   果然。   应月看着应星那张贪婪的脸,“你想对付她?”   “不可以。”   “那是师傅的人,师傅喜欢谁,是师傅的自由,我们不过是做徒儿的,哪里可以插手。”   云霁雪的存在的确很碍眼,但作为师傅的徒儿,她应该谨守作为徒儿的本分。   可不知为何,她说这话时觉得嘴里有些苦涩。   应星高高昂起头,神色分明有些得意,“我不止是她的徒儿。”   “我有少主。”   他蛊惑道,“师傅年少时云霁雪便陪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也不曾断了,她对师傅的影响很大,一旦师傅与她和好,你我地位不保。”   应月不为所动,云霁雪是师傅的情人,她是师傅唯一的徒儿,纵使两人和好,对她又有什么影响。   应星此前还没有这么不知分寸,但自从诞下白青,便越发得意忘形,如今更是迫不及待地要拉着她铲除情敌。   见应月如此,应星只是一笑,“魔教以左为尊,右护法可居于左护法之下,看来师傅也没有那么宠爱你嘛。”   应月自觉十分冷静自持,可听到这句话时,她顿时理智全无,只觉得心中的怒火要将整个人都烧穿。   应星仗着他是自己的弟弟,师傅的宠侍,便敢如此挑拨离间?   她想要反驳,说师傅不可能不宠爱她,说她是不会帮着应星对付云霁雪的,可看到应星嘴角笃定的笑意,她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心中生出莫名的烦躁,只觉得一股气在心中乱窜,徘徊不去。   又是这种感觉   熟悉,转瞬即逝。   像是什么曾经发生过的事被她忘却,可她明明没有忘。   最后,她苍白无力地撂下一句话,“我不会对付她的。”便仓皇离去,甚至来不及看一眼白青。   师傅怎么可能不宠爱她?   师傅怎么可能不宠爱她?   回去之后,应月总是会想起应星说的话。   她告诉自己,那是假的,不必在意,她是师傅唯一的徒儿,最信任的人,纵使有了小少主,她的地位也不会有一点改变。   可每到深夜,她心中总是会冒出一些话,如魔咒一般,反复在她耳边萦绕。   应星说得对,师傅就是没有那么宠爱你。   原来有云霁雪,现在又有了小少主,你就更不重要了,等小少主长大成人,你没什么用了,师傅就会把你丢得远远的,看都不看一眼。   应月觉得有一把钝刀子在自己身上反复割肉,她难受极了。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师傅不知不觉间对她的态度变了,诸事虽还与从前一样,但应月感觉得到,师傅待她没那么亲近了。   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小少主出生了?   不,比那更早。   难道是云霁雪,是她夺走了师傅的注意力?   她从记忆中搜寻,果然发现云霁雪来到魔教与师傅态度发生转变时间相近。   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吗?她有没有对云霁雪不敬?应月绞尽脑汁去想,却发现那段时间的记忆像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看不清晰。   像是缺失了什么。   一定是缺失了什么。   她被人用了药了。   很荒谬的定论,但应月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样的。   这份异常很是微小,若是别人,可能察觉不出什么不对劲,可应月跟着师傅身边数载,得她真传,什么毒什么药都上过手。   她知道世界上有种药可以达到这种效果,那就是忘情。   忘情。   她究竟忘记了什么?   她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有些记忆和情感被模糊掉了,她的直觉警告她不要触碰,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可探究的念头一起,她的心脏便剧烈地跳动,无穷无尽的贪婪自心中升腾而起,折磨得她夜不能寐。   白青出生后,师傅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收回了一些,仍旧对她十分倚重,但她还是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直觉告诉她,师傅的变化和她身上异常的地方有关。   她一定要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   云霁雪来之后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师傅又为何要疏远自己。 第352章 魔教圣主60   几番探查,应月已经确定自己变成这样是因为忘情。   师傅秘室里的忘情丢了一瓶。   可是忘情需得忘情。   她对谁有了情,又对谁忘了情?   是她自己偷来喝的,还是师傅亲手喂她喝下的?   应月觉得,自己绝不可能主动喝下忘情。   那么师傅不得不逼她喝下忘情,只能是她情根深重,为情乱智,让师傅失望了。   想到这,应月心中生出慌乱,她怎么会爱上别人,她只会一辈子跟在师傅身边。   一定是师傅误会了!   莫不是小人陷害自己!   应月一边往正殿走,一边脸色阴沉地想,应该是云霁雪。   她绝不可能爱上别人的!   到了正殿门前,她停下脚步,缓和了脸色才敢走进去,不过她没日没夜地想那些事,夜不能寐,头痛欲裂,以至于即使她勉强露出一个笑,面色仍旧不好。   她来时,阿霜正站在殿前,手中把玩着一颗玲珑剔透、璀璨艳丽的红色宝石,见她面色苍白,她便关怀地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应月对上那双眼睛,呼吸一滞,若是平时,她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会十分自然地回答她,可如今,她知道自己做了对不起师傅的事,师傅还如此关怀她,应月一边纠结一边痛苦着。   从前那些埋怨和抱怨……   真是不应该。   被来自师傅的温暖包裹,应月心间淌过一股暖流,若是一直是这样,那该多好啊。   平平淡淡的小日子。   突然,她心中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她爱上了一个人,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师傅呢?   这个答案一出,应月只觉得心口一轻,那些被掩藏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现。   感情翻涌,那些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被她再次涌起的爱一点不差地挖掘出来。   痛彻心扉,却被应月强行压下,以免让师傅看出不对劲来。   若不控制,她只怕下一刻就会泪如雨下,大声控诉师傅。   师傅,师傅,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原来我一直爱着的人是你。   被偏爱的向来有恃无恐,在自己和应星之间,应月知道师傅是最爱她的。   她是她唯一的徒儿。   而云霁雪,不过是她昔年的同门。   应星是她的徒儿,云霁雪是女人,她以为,这是一条经过验证的、绝对安全的路,在她的设想中,师傅会接受自己。   可是她错了。   师傅冷漠地将她推开,逼她喝下忘情。   为什么师傅那样决绝?   云霁雪待她那样疏离,师傅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缠上去,她想不通,师傅为什么唯独对她如此狠心。   不过是一次忤逆,她便强迫她服下忘情,若有第二次,她不敢想象后果,师傅会不会把她赶走,让留在她身边都成为奢望。   心中千回百转,现实中不过短短一瞬。   应月面上没有表露出半分异样,她把所有的心思掩藏,与从前那个乖巧的徒儿没有什么两样。   她不敢让师傅知道,她爱着她   不敢靠近,不敢任性。   “没什么,只是昨夜没有睡好。”   “师傅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阿霜一笑,将手中毫无瑕疵的宝石放在金盘中,“把这个拿给师姐吧。”   “是。”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那颗宝石上,多么纯粹,多么美丽,多么张扬。   让人一眼就能想到师傅。   武林中人专注修行,对宝石之类的玩意不怎么感兴趣,但这颗宝石成色完美,令人称奇,即使是对此不感兴趣的人,目光也不由为它驻足。   价值连城的珍品。   应月此前也替师傅送过这种物件,只是没有一次心情这么复杂。   师傅心腹不少,统一江湖之后外派了不少出去,只有几位留在教中,而应月作为右护法,负责教内事务。   师傅得了好东西,总是想着给师姐,不过两人正闹别扭,她别不开脸,便常常让她这个小辈送去。   应月拿着金盘,便往云霁雪的居所去。   比之从前,云霁雪有些消瘦,听了她的通报,她抬起眼睛,扫了一眼那东西,眼中分明有眷恋和不舍,口中却说,“送回去吧。”   她的拒绝,一如往常。   应月心中涌出怒火。   师傅千挑万选,明明爱极了,却还是献宝似地递过来,云霁雪却是这样的态度。   尽管两人不和之事人人皆知,应月心中却生出恨意来。   她凭什么这样辜负师傅!   而自己,却没有任性的资本……   应月将那金盘原样捧了回去,阿霜有些失望,“师姐不要?”   “是。”   “她说了什么话吗?”   没说什么。   云霁雪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送回来,应月应该按照原样禀报,可不知为何,对上师傅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动了心思。   她犹犹豫豫,“徒儿不能说。”   阿霜上前,抓着她的手,“你说,我不怪你。”   师傅抓得那样紧,如此专注地注视着她,应月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轻得要飘起来,紧张得连呼吸也险些停止。   应月停顿了好一会,才说,“左护法看了一眼,将东西退了回来,说……”   “说什么?”   “说她不喜欢。”   “都不喜欢。”   “以后不必再送了。”   应月心中告诉自己,她是添油加醋了没错,但师傅此前的东西无一例外都退了回来,   她难道说错了吗?   云霁雪若是不喜欢师傅,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拒绝,反而一直拖拖缠缠,若即若离,霸着师傅。   难道想这样纠缠一辈子吗?   应月很了解师傅,她的心其实很软,若是云霁雪一直态度暧昧,她们可能真的这样不清不楚地过一辈子。   可是凭什么?   她凭什么得到师傅的纵容。   当年云山派将师傅抢走看管起来,明明都是坏人,为什么师傅偏偏对云霁雪念念不忘。   她越特殊,应月就越痛恨。 第353章 魔教圣主61   阿霜放开了应月,猛地退后好几步,红宝石从她指间滑落,摔在地上。   宝石坚硬,是摔不碎的,阿霜却觉得心里裂开一道缝,密密麻麻的雨丝从缝中钻出来,让她遍体生寒。   应月吓得跪在地上,“都是徒儿的错。”   “师姑怎么会对师傅说出这样的话呢?”   “一定是弟弟前天不小心顶撞玉虚师祖,云师姑心系师祖,才会口不择言。”   “都是应月的错,是我没有管好弟弟。”   应月拙劣地为云霁雪辩解,却越描越黑。   “你没错。都是我的错。”阿霜脸色沉了下去,师姐是个念旧情的,不光念她,还念着云山派。   师姐知道说这样的话自己会做什么,可她还是说了。   成功离间了两人,应月本该高兴,可看到那张脸上露出落寞,她竟有些心痛。   师傅多骄傲的一个人啊,竟然被云霁雪伤成这样。   心痛之余,她心中涌起诡异的兴奋,看吧,师傅,你也爱而不得。   这是你的报应。   她贪婪地注视着师傅的面容,痴迷,目不转睛,在师傅望过来之前,她一瞬间收敛起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个乖巧的徒儿。   应月疑惑地问,“师傅?”   阿霜温和地笑,“吓到你了,回去休息吧。”   “是。”应月低头行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悲伤一些。   她知道自己成功在师傅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而师傅素来不是个喜欢忍耐的人。   两边不会通信,师傅也不会自取其辱去问,云霁雪也不会解释,她们不会知道她耍了什么手段。   出了正殿,她没有走,反而一直围在附近打转。   师傅被伤透了心,她要陪着师傅。   果然,不多时,殿中的人被遣了出来。   身为右护法和师傅的徒儿,她很得师傅信任,无需通报即可进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果然看见师傅正在斟酒。   师傅素来不爱饮酒,酒量极浅,沾杯即倒,她这样做,一定是心里很难受。   应月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一连喝了数盏,而后歪歪地倚在座椅上,才敢上前。   她知道她彻底醉了。   她安心地抱住她,安慰道,“师傅,别伤心了。”   见她没有反应,应月端详着她脸上的薄红,大着胆子轻佻开口,“师傅这个样子,真是惹人怜爱。”   阿霜没动,像个人偶一样,她盯着旁边案上用来装饰的花叶,目不转睛,盯得久了,眸子竟积蓄出了无意识的泪,顺着脸颊滚落。   师傅竟然哭了。   竟然在她面前显出了不为人知的脆弱。   应月的心神像是被摄住了,怔愣了好一会之后,她才揽住她,手忙脚乱地用衣袖为她拂去泪水。   她恨师傅,可看着师傅这个样子,她还是心疼。   如果是她,她一定不会让师傅这样痛苦的。   应月扶着阿霜到床上安寝,到了床榻近前,她不小心被绊倒,与师傅一同倒在床上,两人的衣服和头发都亲密无间地缠着一起。   应月拥着她,有些沉醉,她不想放手,无数眷恋涌起,她抓住师傅的手,细细地吻上去,“师傅,师傅……”   “我爱你。”   她恨不得一辈子赖在师傅床上。   她拥得太紧,直到阿霜喘不上气,下意识地挣扎,她才慌忙起身,然后谨守作为一个徒儿的本分,替她褪去外衣,散去束起的发。   应月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师傅,别怪我。”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不懂得珍惜,她又怎么找得到机会。   她怨恨,那个女人,凭什么让师傅变成这样,患得患失,不像她了。   师傅可以一直无情,唯独不能对一个人有情。   应月很想留在这里,即使不躺在师傅身边,只是在一边陪着她,那样师傅第二日醒来,就会看见放心不下师傅,枕着床沿睡着的她。   师傅会感动。   然后她就能替代云霁雪。   “师傅,别爱她了,爱我吧。”   她愿意替代云霁雪的位置。   可是她不能。   如果她没有暴露过自己的心思,这样做只是有些出格,孝顺的好徒儿可能会做这样的事,师傅也不会多想。   可她暴露过了,便不能这么做了,师傅太敏锐了,尽管她已经喝下忘情,但她的异样一定会被师傅察觉到,进而怀疑那句话的真伪,怀疑她别有用心。   “谁叫我真的别有用心呢。”   如果师傅一辈子沉睡就好了。   只有这样的师傅,不会拒绝她。   看着师傅安安静静的样子,她心中又生出眷恋,她告诉自己,再待一会儿,在师傅醒来之前离开就好了。   她趴在枕边,看着师傅的睡颜,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直到听到脚步声,她才慌乱地站了起来。   暮色中,她看清那个人是应星。   他会不会看到了?   她仔细去看他的神情,见没有异常,才放了心,与此同时又有些低落。   两人同为师傅的徒儿,但只有他才能光明正大待在她身边。   应月上前,挡在床前,“走吧,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走到一边,应月开口,“你想让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   “我知道你想把云霁雪踢走,但切记,明日师傅醒来后,不可再提起云霁雪,也不要说她的坏话,师傅自己有决断,让她怀疑我们勾结就不好了。”   她这个弟弟,愚蠢又贪婪,若是知道云霁雪惹师傅生气,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推波助澜,把云霁雪踩下去。   应星顿了一会,消化了这句话,才勉强点了点头,“好。”   “谢谢你,姐姐。”   “嗯。”应月疲惫地离开,她知道他很不情愿,毕竟对付情敌的机会谁想放过,但她知道他会听自己的。   他就只有这点好。 第354章 魔教圣主62   那天之后的事,阿霜都记不得了,只有应月说的那一句话,深深地刻在她心里,扎得她的心漏了风。   阿霜没有怀疑,因为师姐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   应月也不会骗她。   她素来骄傲,不想去问,也不敢去问。只是每每想起,都痛彻心扉,师姐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屡屡拒绝,难道她没有尊严吗?   阿霜终于下定了决心。   要断,就断个干净吧。   她让人递了信过去,强硬要求见云霁雪一面,不容拒绝。   赴约那日,阿霜抱着白青,一步步往七绝山山顶走去。   而云霁雪,正等在那里,她不知道师妹为什么一反常态要求见自己,她本该拒绝,可她还是来了。   她想见见她。   她是左护法,平日里常有事务需要禀报,只是她从来都不敢看师妹,怕一看她,自己的坚持就成为笑话。   但阿霜一到近前,她就慌乱地低下头去看她怀里的孩子。   白青刚出生几个月,生得很像她娘,云霁雪的心不由得软了一下。   这是师妹的孩子啊。   见她看得认真,阿霜突然发问,“师姐也想要一个孩子吗?”   云霁雪抬头看她,眸中藏着疑问,师妹为什么这么说。   “师姐想要的话,那就去要吧。”   云霁雪勉强地笑,“师妹这是什么意思?”   预感不妙。   阿霜怀里的婴儿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抓着云霁雪的袖子,葡萄似的黑眼睛转来转去,一下在娘亲身上,一下在姨姨身上。   阿霜看着她,“就是话里的意思。”   虽然自己身边美人如云,但她的伴侣必须从一而终,云霁雪也是一样。   两个女人是不能有孩子的,现在她说了这话,就代表要放手了,云霁雪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自然是和别的男人。   “师姐,我们分开吧。”她这不是气话,而是最终的决定。她终于决定要放手了。   师姐长久以来的冷淡让她失望,而女儿的出生转移走了那份缠绵不断的情,她要放手。   她不要师姐了。   师姐有心结,将师姐困在自己身边,她不会幸福。   师姐像只鹤一样,而她自私地将她的翎羽抓在手里,不让她飞走,本就是不该的。   “师姐,你自由了。无论你想当云山派的掌门,还是魔教的左护法,都随便你,我不会再强迫你留在我身边了。”   阿霜转身离开。   云霁雪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仿佛有一道晴天霹雳劈在她身上,劈得她口干舌燥,心如刀绞。   师妹一直纵容着她,给她一种两人会一直这样,天长地久的错觉。师妹一辈子不会主动离开她的。   可是……   为什么。   她要放手。   云霁雪追上去,抱住她,“师妹,别走。”   阿霜疲惫地闭上眼睛,师姐总是这样,她追上去了又离她而去,等她放手了她反倒又恋恋不舍。   这几年分分合合,她也累了。   她在云山派长大,对云山派有不耻之处,也残留着眷恋,那份眷恋就应在师姐身上,然而云山派早已覆灭,这份眷恋也不应该存在。   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道,“师姐还挽留我做什么,反正你也不想看到我。”   “还不如放手,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别走。”   “师妹,别离开我。”云霁雪声音颤抖,她第一次如此坚决。   她的确害怕见到师妹,但这一刻,她却不敢放手,因为她知道,阿霜是个决绝的人,这一放手,便是一辈子。   泪涌了出来,“师妹,我知道你不爱我。”   “你只是把我当成家人、亲人,你只是习惯了我陪在身边,而我却利用这份情谊,让你不得不选择和我在一起,成为恋人。”   师姐妹间的情谊在身份暴露后分崩离析,师妹舍不得她,于是用另一种方式留住她,她生性风流,边界又模糊,看似没有什么问题。   可她知道,如果有得选,师妹不会选择和自己有这种关系。   “我好怕。”   她至今记得旧时师妹赖在她床上不走,她只把她当师姐,而自己任她抱住后,常常一夜未眠,在师妹熟睡将她放开之后,偷偷转过身看她,在月光下描摹她的容颜,然后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眉眼。   这是她的师妹。   围攻魔教时,她眼中的恨,如黑曜石一般,让她移不开眼睛,后来她失去记忆,成了跟在她身边的小跟屁虫,用她的执着将冰山融化。   她会冲她撒娇,说,“我最喜欢师姐了。”   她不知道自己也喜欢着她,只是那种喜欢不一样。   师妹不知道她的心思,可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师妹不记得魔教被灭之事,可她记得。   她是罪人,罪恶感一直在心中萦绕,让她犹豫徘徊,不敢上前。   而如今,师妹终于要抛弃她了。   尘埃落定,到了这个时候,云霁雪反而生出不舍,她重复着别走,见阿霜不为所动,她越发慌乱,干巴巴地说,“师妹,我怎么会不想看到你呢。”   “是我错了,师妹,别走好不好?   “师姐居然说我不爱你。”阿霜气得冷笑了一下,她停顿了好一会,云霁雪仿佛从这停顿中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我爱师姐,可师姐爱我吗?”   她只是在玩弄她的感情罢了。   “我爱你。”云霁雪闭上眼睛,“那师妹呢,你的爱,是究竟是对师姐的爱,还是对恋人的爱?”   “我分不清。”   所以痛苦,所以犹豫。   “这就是你一直拒绝我的原因?”阿霜只觉得荒谬,“为什么要分得那么清楚呢?”   “我爱师姐啊。”   除了自己以外,她最爱的就只有师姐。   如果她身边的人只能活一个,她只选师姐。   “师姐,你在介意什么?”   “觉得我只把你当成师姐?”   “可现在你是我的爱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得知师姐的心意时,她的确是错愕的,甚至下意识想要逃避,但从她选择回应师姐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和师姐携手的准备。   “我爱师姐。”她再一次重复道,“如今云山派已经覆灭,该死的人都死了,魔教的旧事我不会再介意,也不会怪罪师姐。”   “我喝了忘情,然后我忘了你。”   忘情?竟然是忘情?   云霁雪心中涌起莫大的喜悦,像是见了天光,心里的阴霾被驱散。   却不料阿霜又说,“我爱师姐,可师姐辜负了我。”   她抛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她真的很失望。 第355章 魔教圣主63   云霁雪愣在原地好一会,然后连忙追了上去,她拉住她的手臂,阿霜不理她,她索性一把将人紧紧抱住,“师妹,别走。”   “我不许你离开。”   在自己之前,她从未见过师妹对一个人如此纵容过,她知道自己是被师妹所偏爱的,因而有些底气。   原来师妹对她有情,而不仅仅只是旧时的情谊。云霁雪心中除了巨大的喜悦,还有庆幸,庆幸自己是她的师姐,在她最无助的日子里陪着她,走进了她的心里。   一瞬间,之前那些门派之别都不再是阻碍。   “我错了。”   她不该一次次地推开她。   这么多次,师妹该多失望啊。   “师妹,我再也不辜负你了。”   阿霜脚步止住,斜睨着她。   云霁雪心中一喜,立马发誓,“如果我再让师妹失望,必定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阿霜静静地看她,听着她发完恶毒的咒誓,没有阻拦。   “我也不会有孩子的,我今生只有青儿一个孩子,她是我们的孩子。”   白青,她对这个孩子爱极了,这可是师妹的孩子。   她们的孩子。   阿霜微微点头,她抱着白青,牵着云霁雪的手,“师姐,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   因为阿霜暂时不想失去。   ……   应月左盼右盼,都没有听见云霁雪被逐出魔教的消息,她越发心急如焚起来,过了半日,她寻了由头,压抑住恐慌,往师傅身边凑。   殿中,应月行完礼,抬起头,却看见了那个女人,云霁雪,她非但没有被大怒的师傅赶出去,反而坐在师傅身边,两人言谈间竟有些亲密。   应月哪里还不明白,她们两人,竟是已经和好了。   明明自己是要把她赶走,可为什么……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应月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她睁大的眼睛里闪过迷茫。   来者是应月,师妹的徒儿。   云霁雪抬起头,看了应月一眼。   按照辈分,应月该唤她一声师姑,唤玉虚一句师祖的,只不过玉虚是见不得光的娈宠,而她是与师妹闹别扭的左护法,平日里只得了她一句左护法。   应月对自己的态度一向生疏。   只是云霁雪有些好奇,上次师妹送来的东西她是让应月送回去的,明明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为何师妹过后会那样决绝地要和她分开。   她很好奇中间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怕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她心中已有了疑虑。   她倚着阿霜,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下的应月,应月态度恭敬,可为何……   她见了她总有些不喜。   云霁雪的目光毫不掩饰,应月便也直直地对上去,尽管竭力隐藏,但她眸中一瞬绽开的恨还是暴露无遗。   云霁雪笑了,笑中分明藏着冷意,“阿霜,她便是应月?”   “是。”   云霁雪的目光通透了然,在她的目光之下,应月感觉一切都无所遁形,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云霁雪不会猜到自己做了什么了吧? 第356章 魔教圣主64   云霁雪不会猜到自己做了什么了吧?   她要向师傅揭发自己?   她要揭发自己!把自己赶走!   这个恶毒的女人!   一瞬间,应月恐惧到浑身发抖,她不能让云霁雪把她赶走!   她该怎么办?   云霁雪!   只有她,她是苦主,只要她不追究,师傅便会回心转意!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应月眸中闪过哀求之色,若不是怕被师傅发现端倪,即使此刻向仇人作揖或者跪下,她也是肯的。   云霁雪没有被她的求饶打动,她反而越发确定了,就是应月从中作梗。   小小年纪,怎么如此恶毒,居然敢离间她和师妹。   “你问这个做什么?”阿霜看向云霁雪,一个左护法,一个右护法,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师姐怎么可能不知道应月是谁。   师姐要做什么?   云霁雪自然是要开诚布公。   她想知道师妹狠下心要弃了自己的缘由,她怀疑是应月说了什么。   择日不如撞日,人都在这里,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应月对峙,消除上次的误会。   云霁雪看向应月,道,“师妹上次叫应月送了我一颗宝石,后来我让她送了回来,途中可有其它人经手过?”   应月是师妹的徒儿,自小养在她身边,在魔教的待遇不在她之下,应月对师妹来说很重要,自己自然要问清楚,免得冤枉了应月,伤了自己和师妹之间的情分。   她不提还好,她一提那颗红宝石,阿霜怒气顿生。   师姐把那颗宝石退了回来,还说了那样的话,她很生气,那颗宝石自然已经被她捏碎成齑粉。   她笑道,“是啊,怎么了?”   师姐想说什么,说那东西不是她让人退回来的,说那些话不是她说的?   果然是应月。   云霁雪微微一笑,站起来就要澄明。   这女人果然要追究,应月冷汗直流,她见势不对,直接扑了上去。   不能让师傅怀疑她,不能再让她失望了,不能被赶走。   云霁雪还未开口,就见一道残影往师妹那边扑了上去。   应月抱住阿霜的腿,眼泪开始哗哗地流,她一开始只是为了做戏,哭着哭着越发真情实感,若是今日不将此事压下,她恐怕就要被赶走了。   “师傅!您要赶我走吗?”   阿霜不明所以,“应月,你这是做什么?”   应月惨然一笑,“师傅,您很久没唤过我阿月了。”   “您以前待我最是亲密无间,可不知为何,师傅渐渐和我远了。”   “或许是我长大了吧。”   “可我对师傅的心从来没有变过,我也知道左护法想说什么。”   “徒儿无意欺瞒师傅,那颗宝石的事,的确是阿月错了。”   “可我不悔!”   云霁雪的眸光冷了下来。   听应月提起从前的事,阿霜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她疏远应月,是因为应月有了不该有的情,可她忘了,应月现在已经喝了忘情了,还是从前那个好孩子。   她不该那样的。   应月说她错了,哪里错了?   “应……阿月,你做了什么?”   听到这句阿月,应月像吃了定心丸般,她的心宁静了下来。 第357章 魔教圣主65   “左护法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师傅,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师傅很伤心。   “上次那颗宝石,左护法让我送回来,为了讨师傅欢心,我该为她辩解或隐瞒,可我没有。”   应月将自己做过的事隐了下去,可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大错。纵使云霁雪真的没有说出那话,她一次次的拒绝也足以在师傅的心里留下一根刺,她只是加了一把火。   “我知道师傅会生气,可我还是照做了。”   “师傅的疏远我都不在意,师傅待我恩重如山,我只想一辈子留在魔教,辅佐少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您变了,变得优柔寡断,一次次地纵容不相干的人,变得色令智昏,按照您从前的秉性,云霁雪和那位‘师祖’本该被处死的!”   “以前的师傅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一定是云霁雪给您灌了迷魂汤,所以我宁愿让师傅伤心,也要帮着您认清现实。”   应月说得大义凛然,她看向云霁雪,“这个女人居心叵测,试图凭着旧日的情分左右师傅,我看见她就是潜藏在魔教,试图光复正道。”   “她从前是云山派的大弟子,只差一步便能成为掌门,云山派却被您灭了门,她这样的天之骄子,如何愿意屈居人下?”   “这样的人,不该留在您身边!亲贤臣,远小人,如此魔教方能千秋万代!”   “住口,师姐也是你能编排的!”   阿霜纵使因为之前的事对师姐生了些芥蒂,可也不能容忍别人对她如此揣测。   应月咚地一声跪下,她流着泪,将被师傅训斥的委屈藏住,她的目光变得坚定且不可动摇,一副毫无私心的模样,“纵使师傅把我赶出魔教,这话我也是要说的。”   “我辈魔教之人,若是因为害怕惩罚而不敢直言劝谏,想必魔教之前也无法统一江湖。   她知道师傅的底线在哪,因此口口声声都是大义,一字一句皆是为了魔教。   成功混淆视线,将焦点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云霁雪身上后,应月柔了声音,“况且您的功法特殊,待不了多久了,更不该将时间浪费在情情爱爱上。”   “她这样的人,本就不值得您倾心相待。”   师妹待不了多久了?   云霁雪知道师妹丹田已废,功法特殊,但不知道具体情况,对此一头雾水,此刻听应月提起,她顿时感觉自己成了被排除在师妹和应月之外的外人。   她心里不好受,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原来师妹身边从来不止她一个,她错过了很多陪在她身边的时间。   “别说了!”她和师姐的事,她关起门来自会解决,尽管应月说的是对的,但被如此大庭广众地揭开并不合适。   阿霜的目光冷了下来,“应月,论辈分,师姐是你的长辈,论地位,师姐在你之上,你如此肆意编排,想做什么?”   尽管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看着师傅还是一如既往地维护着那个女人,应月的眼泪还是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她梗着脖子,“您要罚我是吗?那就罚吧!罚得远远的,反正您也不喜欢我了,让我死在外边好了。”   “即使再来一万遍,我还是讨厌她!”   “你……你……”被她顶撞,阿霜气得浑身颤抖,正欲发作,应星就冲了进来。 第358章 魔教圣主66   应星冲了进来,与应月跪在一处。   他虽然也慢慢觉察出了姐姐不一样的心思,但如今正是关键时期,与其内斗,不如联手抗敌。   况且,姐姐可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呢。   他求情道,“师傅,姐姐一向性子直,若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还请您饶了她,别赶她走。”   说话间,他腰间的金铃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音。   金铃精美小巧,看着亮眼,白青原本在榻上爬来爬去,她正是对一切都好奇的时候,听见声音,她看了过去,见了那金铃,果然有些喜欢,她伸着小手,“应……”   应星暗喜,他借着近水楼台之便无所不用其极地讨好小少主,让她对自己比别人更熟几分,果然有效。   “青儿。”阿霜将她捞回去,免得人掉下去。   她看了眼满脸委屈的应月,又看了眼与青儿有些渊源的应星,心不由偏了一分,她的语气少了一分冷意,“我知道你忠心,但师姐既然已经入了魔教,那些成见便不该再有。”   “师姐有没有异心,难道你比我更清楚?”   “你们先起来吧,别跪着了。”   应星站起来,往阿霜那边靠,应月则一动不动,脸上还挂着泪,阿霜伸手将她扶起来。   她对她的确有些残忍,阿霜伸手替她抹泪,“别哭了。”   下一瞬她的手却被紧紧抓住,狠狠咬了一口,鲜血溢出,阿霜察觉到痛意,刚要将人推开,就被紧紧抱住,应月伏在她怀里大哭。   “师傅,您别生我的气。”   “是阿月错了。”   云霁雪站在一边,心情复杂,应月对她有些意见,不过对师妹还算忠心,若是少些反骨,倒也是个合格的弟子。   云霁雪忍不住思考自己先前的揣测,应月这样子不像是说了谎,她是不是误会她了。   她本来在怀疑自己,直到看到应月在师妹怀里对她露出一个笑。   那样得意,那样阴险,又带着缠绵与眷恋。   见她看过来,应月抱得越发紧了。   不太对劲……   应月的样子,不是正常的徒儿对师傅该有的。   与其说是怀疑她会对魔教不利,不如说是……在针对情敌。   云霁雪头皮发麻。   这难道就是她此前疏远师妹的报应吗?   她恨不得直接上前将两人分开,说,“师妹,是应月诬陷我。”   “师妹,她对你有不轨之心。”   可她没有证人,又没有证据。徒儿和自己,阿霜会信谁?   况且,她并不希望师妹知道她的徒儿居然如此悖逆。   她该多失望啊。   云霁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心中千回百转,她该怎么办?   突然,她心思一动,她不敢让师妹知道应月的心思,难道应月自己就敢吗?   论身份,应月只是她的弟子,无论如何耍花样,都无法僭越半步,自己才是那个能光明正大待在师妹身边的人。   她如今一厢情愿地对付自己,却没想到自己和师妹已经互通心意,所以无论她如何挑衅,只要师妹的心还在自己身上,应月都撼动不了她的地位分毫。   思及此,云霁雪和蔼地对着应月笑了笑,“我出身云山派,师侄这样想是正常的。”   应月以此为由向她发难,难道忘了,师妹也曾是云山派的弟子。   “只是我与师妹相伴十载,我既是左护法,又是她的枕边人,我的心思,她如今不清楚。”   “师侄,这个我不怪你,只是你师傅如此信任你,下次不可再添油加醋,惹人误会。”   她蜻蜓点水般点了一句,目光落在应星应月二人身上,意有所指道,“小孩子家家,心思浮动是正常的,不过若是受人挑拨,难免误了正事。”   阿霜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大抵是应星为了争宠,于是撺掇应月一起针对师姐。   她上前一步,挽住了云霁雪的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应月的余光落在那两只交缠的手上,心中酸涩至极,眼看泪就要落下来,她又听云霁雪道,“师侄今年也有十九了吧,有没有喜欢的人,若是有,尽管说出来,我和你师傅给你做主。”   应月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她知道师傅此时也正看着她,为了打消她的怀疑,她该编出一个人,或者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   但她顿了一会,而后问道,“师姑说的是真的吗?”   “无论我喜欢谁,都可以吗?” 第359章 魔教圣主67   当然不可以!   她想要的是谁?   云霁雪笑着点点头,“当然,无论你看中了哪家男儿,我和你师傅都会为你做主。”   “有没有心仪的人选?”   应月闻言,而后下定决心,含着泪看了阿霜一眼,“好像是有的,但我忘了。”   阿霜有点慌,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给她喝了忘情,若她记起,只怕要恨她。   “退下吧,今天就先这样了。不过应月……你不敬师长,面壁思过……三日。”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是。”师傅还是那样狠心。   应月应星两人退出去后,云霁雪坐在阿霜身边,干巴巴地解释道,“师妹,当初我只是让应月把那东西送回来,绝没有做其它的事。”   “都过去了。”阿霜声音冷淡。   云霁雪闻言,抓住她的手,“其实你送的那些东西,我都很喜欢。”   “师妹,还可以再送我一回吗?”   阿霜看了她一会,“师姐想要什么,尽管来拿就是。”   “真的?”   阿霜点了点头,她有太多事情要忙,分给师姐的时间很少,尽管当初有些生气,如今也没剩下多少了。   “那我们成亲好不好?”云霁雪顺势缠了上来。   “成亲?”   现在这样挺好的,但若是师姐想要一个名分,当然也可以。   “好,那师姐以后,就是教主夫人了。   ……   云霁雪唯恐夜长梦多,应月被放出来的七天,魔教就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人人着红衣,价值不菲的绫罗铺满了七绝山的每一寸,红纱从山脚蔓延到山顶,热闹程度只有普天同庆可当得。   台上两人拜天地,拜蝶姨,然后对拜。   台下则人心各异,应月抱着白青站在一旁,应星气得眼睛都红了,却在师傅看过来的时候,不得不挤出笑容祝福。   阿霜不喜欢规矩,仪式自然也并不繁琐,两人很快就入了洞房。   喝下半盏合卺酒,阿霜看向师姐,师姐脸上有些薄红,她打扮一向素净,今日破天荒穿了华丽红衣,格外添了一分艳色,阿霜情不自禁道,“师姐,你真美。”   阿霜很喜欢美人,连看不见的备茶小厮容貌都得在清秀之上,平时目之所及,皆是美人,身边伺候的男宠,都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而且风情各异。   而师姐,美得不一样。情到浓处,阿霜心想,即使师姐长得不好看,她也会喜欢她的。   她倾身去吻她,师姐隐忍克制的样子好看,眸中含情也醉人。   两人缠绵了大半夜,往常情欲褪去后,阿霜都会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去,但这次,她竟然觉得格外温暖眷恋,不想离开,想一直待在这。   这就是妻子啊。   她感叹道。只有妻子是不一样的,她可以有很多男宠,但妻子只能有一个。   阿霜凝望着师姐的睡颜,然后披衣下床,她推了一下门,又走了回来,倾身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此刻心中平和,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舒服极了,往日奔流不息的内力,也仿佛消弭无形。   定定地看了云霁雪一会,阿霜推门离开,时间很宝贵,她要去修炼了,等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开始处理事务了。   不料她刚走出殿门,一道人影就扑了上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第360章 魔教圣主68   那人扑倒在她身上,极轻,像是一片叶子,稀疏的月光下,阿霜看清了他的脸,她疑惑地问道,“应星,你怎么在这?”   今日是她和师姐大婚的日子,如今还未过子时,应星怎么会在这等着?   “师傅。”应星仰起脸,泪像一场连绵不断的雨,止都止不住,“你为什么要和她成亲?”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的,师傅要做的事,自己没有插手的资格,但他还是问了。   他只觉得委屈。   师傅喜新厌旧,有多少美人来了又走了,可他陪在她身边这么多年,还为她诞下了青儿,得到了她独一无二的宠爱。   他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可如今,他被云霁雪轻而易举地超越了。   师傅居然和她成亲了。   她们成亲的时候,他就站在外面,一刻不停睁着眼睛煎熬着,他心中第一次生出恨意来。   “师傅,我好难受。”难受得要死了,忌恨日日夜夜啃咬着他的心脏,将在某一日彻底蛀空。   往日他知道自己只要坐稳第一宠侍的位置,然后慢慢熬资历,总能和师傅并肩而立。   他一直告诉自己要沉稳,不能惹师傅生气,可如今,他终于忍不住了,他哭着,像是在哀求,可语气又十分坚定,“我也要名分!我不想再做你的徒儿了!”   “我也要和你成亲!”   话说出口,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等待命运的宣判,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是命运的垂青还是死亡的来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任性。   应星的样子很狼狈,满脸都是泪痕,阿霜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捧起他的脸,语气温柔,“好,我们成亲。”   人人皆知应星是她的宠侍,然而他归根结底只有她徒儿一个身份,他跟在她好几年,跟那些没有感情的外人不一样,她总归该给他一个名分的。   也好让他安心。   “那师傅要给我什么名分?”应星惊喜地看着她,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师傅身边美人不少,有名分的却寥寥无几,有了名分,便是一步登天,他生怕这是一场梦。   是正经的小侍名分,还是……贵侍……   光是想一想,他都要晕过去。   “正夫吧。”阿霜语气淡淡,却如平地惊雷,炸得应星头晕目眩。   “真……真的是……正夫?”   他怎么也没想到,师傅竟会给他这个名分,云霁雪是她的师姐,而自己是她的徒儿,他自然要比云霁雪低上一等的。   “是。”本来给他一个贵侍的名头就已经十分宠爱了,可有了青儿在侧,阿霜便觉得这个名分太轻。   从青儿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她就发誓要给她最好的,而应星与青儿有些关联,平日里对青儿的照料也颇为用心,她自是爱屋及乌。   应星喜极而泣,“师傅,你对我真好。”   阿霜轻轻为他擦去眼泪,“又哭鼻子,像个孩子一样,一月之后我便娶你入门,该稳重些才好。”   师姐和应星一个是正妻,一个是正夫,虽都是正室,可也得分出个高下,谁高谁低,自是不言而喻。   她不想委屈师姐,那应星便要懂事一些,若是仗着与青儿有些关系,便肆意妄为,她是不会纵容的。   有些东西,她想给,他便有。   若是她不想给了,自然也可以随时收回。   应星就这样仰着脸任她擦泪,乖乖巧巧。   然而他似乎也不是那么听话,听了她的话,他垂下眉眼,而后声音轻得像是听不见。   “一个月吗?”   “这也太久了。”   他想嫁给师傅,一刻也等不及了。   或许是接踵而来的惊喜令他头晕目眩,也或许是心头那些悬浮的感觉令他感到不真实。   这一刻,他竟恃宠生骄,试探性问道,“师傅,能不能今天晚上,就让我嫁给你?” 第361章 魔教圣主69   “今日?”   “不行。”阿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今日是她和师姐大婚的日子,再与应星成婚,成何体统。   “那明日呢?”   “你是我的正夫,自然不能一切从简,成婚之事需要时间准备,一日哪里够。”   “明日不行,三日之后吧。”   “好。”应星点了点头,他眼中含着泪,师傅已经拿定了主意,他能做的就是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只希望师傅不要骗他。   不过有青儿在,师傅应当不会这样做,这般想着,应星心中多了一分安定,“师傅,我等着你来娶我。”   成为师傅的男人,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他的贞洁连同他的性命都早已属于师傅。   ……   与应星大婚之事很快随着其它事务被一同交代了下去,两人的婚讯很快传遍整个江湖。   魔教教主继有了一位夫人之后,竟马上又娶了一位正夫。   有夫人不奇怪,毕竟这位教主是位重情重义之人,可正夫就罕见了,自来她身边的男宠,还没等色衰就已爱驰,他们又只有不再新鲜的容貌,于是只能被扫地出门。   听闻这位得到教主青睐的男子从前无名无分地跟在她身边,怎么如今竟如此好运,成了她的正夫。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是那位少主啊……”山脚下,围着的人群中,一位百姓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她的邻居恍然大悟。   原来这应星竟与少主有些关系,也是,能被教主选中承接少主,只怕教主本就偏爱于他,如今能被扶正也不奇怪了。   “不过我说,这教主可真是专情啊,竟然只有一妻一夫。”   “对啊,也不知道那应星有多美,竟然能让教主娶他,真是十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家那男儿成日念叨着要嫁给教主……”   天下间的女子都想成为教主这样厉害的人,而男人都想拥有应星一样的容貌,嫁给教主这样的妻主。   “哈哈哈,教主是人中龙凤,天上的璇玑星下凡,你家的男儿虽然清秀,可放到她身边的美人面前,也不过是蒲柳之姿,还是老老实实找个本分的女人嫁了相妻教女,他哪里够得上教主。”   “虽然他是我亲生的,可我也觉得他有些痴心妄想了,也不和他妹妹学学,性子沉稳些。”   “咦,你那女儿,好像参加了魔教的外门弟子选拔,成绩怎么样?”   女人听了这话,骄傲地挺直身子,“成绩一般,也就榜上有名。”   邻居又羡慕又眼红,“恭喜恭喜,看来你家也要办喜事了。”   山下要办喜事,山上的喜事也即将拉开帷幕。   与云霁雪大婚原有的陈设本就一月之下才会撤下,如今刚好与应星的大婚相撞,便直接用了。   侍从们在教中四处布置,云霁雪则匆匆踏入大殿,她站定后看向坐在正中央的人,“师妹,你要娶他?”   她心中有些酸涩,这是她们成婚的第二日,她便要娶他。   她要怎么办,强装大度,礼貌祝福?不,不可能。   她和师妹亲密无间,互相信任,因此她在大婚前夕直接来问了。   “师姐,你吃醋了。”阿霜看着她的样子,支着下巴,似笑非笑。   她的确想要刺激一下师姐,师姐总是在隐忍,她的感情太内敛了。   “你若不愿意,我便不娶了。”   听了这话,云霁雪反倒平静了下来。   其实她也知道阿霜是因为青儿才愿意这样。   且应星在教中无官无职,没有权力,所能依靠的只有阿霜的宠爱。   “不过是个小玩意,师妹若喜欢,便纳了吧。”   若是应星以后敢仗着阿霜的宠爱冒犯她,直接发卖了便是。 第362章 魔教圣主70   应星当年不过是个乞儿,生母早逝,俗话说长姐如母,大婚之时,便是由他的姐姐应月代替母亲的位置,引着他走向阿霜。   阿霜从应月的手中将他接过,两人挽着手走到殿前。   应星虽然只是一个男人,却是对她最重要的一个男人,连玉虚也及不上他。   作为阿霜明媒正娶的正夫,应星站在阿霜身边,隐隐与她并肩,只落后了一步,他俯视着阶下前来祝贺的人们,只觉得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昔年的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以正夫的身份嫁给师傅。   毕竟当初他连小侍的身份都不敢肖想。   相妻教女,无上荣光,多谢师傅肯给自己这个机会。   他目露感激地看了阿霜一眼,接着扫视台下落座的人,她们离他与师傅最近,皆是魔教之中身份尊崇的人。   云霁雪不在。   空位旁边是应月,他的姐姐,她正捏着酒盏,垂着眼睛,神情冷然。   应星的笑淡了些。   阿霜不喜欢繁琐的礼节,因此婚礼很快就走完了过场。   宴席过后,众人散去,应星则走向应月,迫不及待地开口,“姐姐,我嫁给了师傅,你不为我高兴吗?”   身为师傅的枕边人,他也慢慢看出应月之前故意诬陷云霁雪不单是为了他。   她对师傅有和他一样的心思。   可惜,她没自己这么好运。   师傅喜欢云霁雪,不代表她喜欢女人,应月只是一厢情愿。   况且师傅对她寄予厚望,在没有白青之前拿她当眼珠子疼,怎么可能容忍她自甘堕落,自然也不会把她收入后宫。   他知道姐姐的心思,却没有直接揭破,因为他知道那样两人一定会反目成仇。   但他没有那样做。身为魔教右护法的姐姐和魔教继承人的少主,是他今生最稳固的靠山。   他为什么要自断后路?   况且,只要姐姐敢表露出别的心思,师傅就会质疑她的忠诚,到那时,才是万劫不复。   她不敢的。   应月静静地看着他,应星从那目光中看见了如月光一般带着寒意的忧伤。   真可怜。   “我真为你高兴。”应月相当艰涩地吐出这句话。   酒不醉人,她却觉得自己醉了。   “成为师傅的正夫并不是终点,要想保住这个位置,少主那边得多留心。”   应月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劈开,分成了两半,一半浸在苦海中,不得解脱,另一半则身在人间,还能强装镇定地以一个姐姐的身份提出合适的建议。   撂下这句话,她便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她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她的伪装便会支离破碎。   “当然。”应星对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   他心知肚明,自己这次能嫁给师傅,七成是因为少主。   师傅信任他,相信他不会害自己的孩子,于是选择让他诞下了少主,因为他诞下了少主,所以师傅更加信任他。   因为少主,他得到了许多本不配拥有的尊容与体面。   都是因为少主啊。   应星尝到甜头,发誓一定要更加努力地接近少主,成为师傅身边最重要的那个人。 第363章 魔教圣主71   阿霜虽然因为白青给了应星一些小小的奖励,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在白青的事上倚重他。   她将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无微不至。   白青是她唯一的女儿,与她血脉相连,是世界上最不一样的存在。   阿霜也曾将应月当成过继承人,不过对她却是充满冷静的算计与控制,她需要一个容器,任她揉捏,一旦不合心意,便能毫不犹豫地抛弃。   白青却不一样。   青儿的一切都是自己给她的,她按着她料想的样子一点点长大,青儿的血肉是她给予,也被她用心血浇灌着长大,她付出得太多,早已不能轻易舍弃。   她是她唯一的软肋。   青儿幼时玉雪可爱,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她按照她最喜欢的样子长大,让阿霜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不由越发喜爱。   随着白青渐渐长大,阿霜对她的管控虽然依旧严苛,但她尝试着在有限的范围内,让白青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选择,给她自由。   让她学着离开自己,学会独立。   软弱的傀儡无法成为一教之主,更何况她迟早要离开。   白青一开始并不理解,甚至委屈,她早已习惯母亲的无所不能无处不在,如今被强行分开,她甚至有种被抛弃的错觉。   不过她从小被爱包裹着,明白自己是被坚定地选择着的,母亲不会有第二个女儿。   因此那感觉也仅仅只是停留在错觉的程度上,白青没有因此生出恐慌和怨恨,反而在一段时间后跃跃欲试。   她知道,这是母亲给自己的又一次考验。   她要做的,就是证明自己,获得嘉奖。   让母亲知道,脱离她的庇护,她也能开拓出一片天地。她是合格的少主和魔教继承人。   白青本就天资绝佳,再加上她能吃苦,肯努力,无论是修炼还是在处理魔教事务上,都做出了一番成绩,引得一片赞扬之声,令魔教众人心服口服。   只是令她失望的是,母亲陷入了长时间的闭关之中,就连师姑也见不着她。   她只能等着、盼着,当收到母亲出关的消息时,她第一个赶往了母亲闭关的地方,在外面的空地处焦急地等待。   说是空地其实并不恰当,因为很快这里就站满了人,这些人,是母亲的爱人、心腹、朋友,特地来迎接她出关的。   洞门缓缓打开,白青站在最前面,近乡情更怯,她突然有些紧张。   她不敢看母亲那深邃的眼睛,自幼时起,母亲的目光是她最害怕的东西。   在母亲洞察一切的目光下,她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她也怕她的眼神会如看别人一样冰冷,没有区别。   同时,母亲的赞赏也是她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   这段日子,很苦很累,但只要母亲夸一夸她,她就觉得浑身又有了力量。   当看到那个多日不见的熟悉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白青下意识走上前去,抬起手臂,陷入母亲温暖的怀中。   “娘,我好想你。”   阿霜拥住她,“好孩子。”   阿霜摸了摸她的脑袋,“青儿,这段日子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白青没有让她失望,年纪轻轻便已展现出不俗的天赋和与她如出一辙的手腕。   被母亲夸了,白青眉眼舒展,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可她下一句话却让她如坠寒潭,连心也被高高地提起。   “青儿,你的位置该换一换了,魔教交到你手里,我很放心。”   白青怔住,她偏头,眼泪闪过茫然,连娘也忘了叫,“你要离开?”   母亲的修炼方法异于常人,她闭关这么久,本身就是一种征兆,如今又说这种话……   “是,我要走了。”   她几年前便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宗师,如今虽然正是强盛时期,但阿霜清楚,一旦她维持不住如今的势头,便会开始衰弱,且衰弱的速度会比别人更快。   为了拯救自己的性命,也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阿霜决定去找到逸散在天地之间的清气源头。   也就是说,她要破碎虚空,去往另一个世界,完成这项从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事。   白青抱住她,不舍而又眷恋,她祈求道,“母亲,不要走好不好。”   “再留几年,就当是为了我。”   白青知道,母亲对别人无情,对她却心软得不得了。自己是这个强大女人此生唯一的软肋。   “乖孩子,好好修炼,来找我吧。”   阿霜闭关前便已移交了魔教事务,她早已下定决心,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即使是白青。   “师姐,守好魔教,我等你。”   “应月,记得辅佐好青儿。”   “蝶姨,保重身体。”   “安心,好好修炼,你最是勤勉。”   …………   “应星,其实你一点都不老。”   “师傅,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阿霜一一道别,而后她抬头望向空中,白虹贯日,光芒刺眼,她毫无顾忌地直视天空,然后飞身而去,直上云霄。   她一寸寸地逡巡,寻找着障壁的最薄弱处,不多时,她触碰到一处无形的屏障,对了,在众人仰望的目光中,阿霜挥剑打破障壁,而后彻底破碎虚空,飞升而去。   她的身影消失了,山下却沸腾如潮水,百姓们奔走相告,“教主飞升了!教主飞升了!”   破碎虚空只是一个传说,而如今教主成了这个传说。   阿霜走了,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然而她卓越的事迹、爱民如子的往事以及飞升的传奇,早已成为缭绕在这个世界上空,万世不朽、代代传唱的福音。   怎敢沾染天上仙?   她挥袖离去,将所有人留在原地,那些崇敬、痴恋、爱慕、怨恨、复杂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落,最后归于尘土。 第364章 应星番外   应星不喜欢应月,在成为师傅的徒儿之后尤甚。   准确地说,他愱殬应月。   应月是空中皎洁的月,而他是散布旁边的星,月光澄澈,不见星明。   母亲病逝后,应月一直带着他、护着他,说是相依为命并不合适,因为应月不需要他,他被抛弃却会死去。   他是那样孱弱,像株娇弱的花。   她愿意照顾他,只是出于责任。   后来,他和应月遇见了师傅。   明明只是隔着街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应月便说,“我喜欢她。”   师傅看着是个厉害人物,然而并不和善,甚至有点危险。   应月却跃跃欲试,“我去试试,她应该会把我们收下。”   应月知道自己有点本事。   不光是她身上携带的那些引得仇家追杀的家传,还有她的天资。   在这几个月的东躲西藏里,应月阅人无数,她知道,师傅这般气度的人看不上她们家那点东西,反而能给她们提供庇护。   于是她去了,果然被收下,应星作为她的弟弟,顺带着被留下。   师傅即使待两个小弟子出手也十分大方,他和应月曾经卑微如泥,跟在师傅身边后,则成为了天上的云,一切繁华景象被展开在两人面前。   他的眼界越发开阔,然而放眼天下,他也没找到如师傅这般出众的人。   天下仅此一位。   他理所当然地崇拜、爱慕着她,试图夺取她的注意力,为此不惜燃烧一切。   然而应月,总能天然地能得到她的关注。   他虽然也占着徒弟的名分,却好似可有可无。   应月的笑落在他眼里总是散发着淡淡的嘲意,她仿佛在说:只有她才是师傅真正的徒儿,而他,不过是个沾了她的光、混到师傅身边的。   应星知道这是事实,他却没有因此理智全失,因为他长大了。   应星长大了,面容不再青涩稚嫩,眉目间总是染上些许风情,他毫无疑问是美的,因为就连师傅也曾在某一瞬间为这美丽动容,向他投来惊艳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的美貌能成为俘获师傅的利器。   当夜,他在衣衫上熏上淡淡的催情香,然后替代了被师傅召来侍寝的美人,躲在被子里。   他被师傅吻着,两人缠绵,情迷意乱时他克制不住地发出声音,师傅掰脸一看,发现是他,明显愣住。   应星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师徒之隔,向来不可逾越,于是他身子一摆,如柔软的蛇一般缠了上去,用蛊惑的语调打碎她的犹疑,“师傅,别把我当成你的徒弟,把我当成你的男人。”   他的声音如连绵不绝的春雨一般醉人,而师傅,竟也陷入了他的温柔乡。   那是错误的一夜。   而师傅是个有魄力的人,索性将错就错了下去。   从师傅的寝居中走出,他迎面撞上应月,她咬着牙,红了眼,像是要将自己碎尸万段般。   她气疯了。   当时应星还以为她是不忿,后来才知原来她是在愱殬。   不愧是亲生姊弟,血脉相连,连喜欢的人也一样。   不过这并不奇怪,因为有师傅这样的人存于世间,她们哪里还看得见别的人。   此后应星一直十分得意,直到看见玉虚,那个清冷如仙、被师傅亲自带回来的男人。   他也是师傅身边第一个拥有名分的男人,小侍,师傅把她的师傅封为了自己身边的小侍。   这是多么特殊的殊荣啊。   看见师傅看着玉虚的眼神,应星才知师傅收下他原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某种程度上,他是玉虚的替代品。   可玉虚不过是个老男人!   一个老男人,如何配得上师傅!   然而就是这个老男人,给他带来了强烈的危机感,应星知道,这个老男人曾经陪伴、教导过师傅,资历深厚,对师傅有不一样的意义。   而且玉虚也爱着师傅,只是不肯低头。   可他哪里知道,师傅吃软不吃硬,即使师傅见惯了以她为天小心翼翼捧着她的人,那硬的力道也得适度,哪有玉虚这样的。   对着师傅这样的人中龙凤,他不能用他的强去爱她,要用他的弱去爱她。   要将自己的一切完完全全地袒露到她面前,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她,到时师傅自然会不吝啬给予几分宠爱。   毕竟,应星就是这样留在她身边的。   玉虚不肯低头,自然也得不到师傅的真心。   她在位分上轻薄他,只肯给一个低贱的小侍,每每翻了他的绿头牌,却轻而易举地被其他美人截走。   师傅明明想去他那,玉虚却不争不抢,仿佛对她的宠爱无动于衷,应星曾见过师傅伤神失落的样子,所以他觉得玉虚就是活该。   每当师傅用对他的宠爱去昭示玉虚的可笑时,应星都会乖乖配合,甚至有些感激。   慢慢地,应星知道,玉虚不足为道,师傅对他只有执念。   他足够了解师傅,身段也足够软,于是他在与玉虚的竞争中十分游刃有余。   而云霁雪就没有这么好对付了。   他低估了云霁雪在师傅心里的位置,他和姐姐联手没能把她赶走,反而让她先一步与师傅成了亲,压他一头。   这是个难缠的对手。   然而在交锋过几次后,双方却十分默契地互不打扰。   情敌固然可恨,但哪里比爱人更重要。   师傅一心修炼,再加上要培养白青,分给别人的时间本就不多,她厌恶争风吃醋不择手段之事,那他就不斗,只默默陪着她,延长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应星有了新的敌人,这次是他自己。   尽管容貌一如往昔,但应星知道自己年华不再,只恐容颜老去,不配待在师傅身边。   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是容貌,最在意的是容貌,当然最不能失去的也是容貌。   师傅留在魔教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少,他一边因为自己的年纪惶恐,一边因为师傅即将离去而担忧。   直到那一日师傅破空而去,他仰头望向天空,只来得及留住一道残影,他跪坐在地,身子发软,那声师傅最终也随风飘散。   他的师傅终究是抛弃他了。他的魂、他的命也一并被带走了。   时至今日,他仍记得自己与师傅的初遇,那时他趴在树上,树下师傅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他红了脸。   红了脸,一是因为窘迫,二则是因为师傅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下来后,他低着头,不肯说话,他不懂什么是好看,但总是忍不住偷偷去看她。   他自幼颠沛流离,而师傅百忙之中漏下来的那一点关爱,足以将他填满。   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纪,他懵懂而又坚定地爱上了师傅。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师傅,那他也不会爱上其它人。   他就是为她而生的。   她的风光,他都看在眼里,她的伤痛,她的失落,他也全都知道,了解得越多,便也爱得也越来越深。   师傅早已融入了他的生命,师傅失去他不会怎么样,他失去师傅却会死。   “师傅,别不要我。”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那抹影子。   “别担心。”   白青走了过来,她的眉眼肖似其母,灿如骄阳,却不会让人认错,她目光锐利,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轻蔑,她说,“我也会和她一样破碎虚空。”追随她的脚步。   “到时候,父亲,我会带你走的。”   应星是母亲的正夫,便也是她的父亲。   “好。”   白青的承诺,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声。   只要能把他带走……   带去师傅身边…… 第365章 玉虚番外   从那个孩子被交到玉虚手里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注定不得安宁。   第一次遇见阿霜时,她满目都是恨意,她明明那么小,境界也只是区区二流巅峰,站在那里却不容忽视。   玉虚一眼就看中了她,他想,若她不是魔教教主的女儿该多好,那样她就能成为她的徒儿了。   后来,当阿霜侥幸留下性命,正道众人为她的去处推诿扯皮时,他站了出来,说愿意收下她,好好教导她,让她祛除魔性,皈依正道。   他轻轻牵住阿霜的手,说从今以后云山派就是她的家。   阿霜的丹田被废,记忆也被封住,失忆之后的她,和先前恶狠狠的孩子完全不同。   她嘴很甜,性子很乖,十分讨人喜欢,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   刚送上山时,神剑山庄和天门派还会派人来看她的情况,来过几次后,便戒心全消。   阿霜太受欢迎,所以总有人觊觎,她的师弟师兄勾引她,就连云霁雪这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大徒儿也对她有了心思……   至于旁的弟子,也总是无所不用其极地簇拥在她身边,只可惜阿霜对无关紧要的人并不上心,天生一副无情相,于是便让人忍不住生出恨意来。   那些被拒绝的人攥着拳头,恨恨地说,“一个废物,凭什么……”   有人摆着一张冷脸,想吸引她的注意力,有人故意在阿霜来时说她的坏话,不过阿霜性烈如火,她不会容忍,也不会想其中特殊的用意,她只想让那些嘴闭上。   而就连玉虚也不能免俗,在朝夕相处中,他的一颗心竟也落在她身上。   只是他被师傅的身份困着,无法靠近,而阿霜身边总是围满人,他面上故作平静,心中却十分痛苦焦灼。   每当看见别人靠近她,愱殬几乎要将他溺毙,每当这时,他总是忍不住想,若是有朝一日她想了起来,会怎么做呢。   把所有人杀了吗?   把这些人杀了吧!   谁让他们要勾引她。   特别是她的师兄,竟勾引到一张床上去了,事后还得意洋洋地跑到他这里炫耀,说他和阿霜两情相悦,求他成全,玉虚自然是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他的心火愈盛,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爱爱他呢?   玉虚知道,身为江湖之中唯一的男宗师,天下第一绝色,他是有引人驻足的资本的。   为什么阿霜不能眷顾他?   ……   阿霜向他表明心意的那一天,他又惊又喜。   阿霜向来如此,喜欢了就去争取,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即使是师傅。   她的爱那样直白,热烈,耀眼得如天上的太阳,没有人能拒绝她,他也一样。   玉虚半推半就地从了,清醒之后却又生出悔意,他做了什么?她是自己的徒儿!   况且,若是她想起那些旧事,定是会恨自己的。   玉虚冷着脸将她推开。   他伤了阿霜的心,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决绝地离开了。   被伤过的心无法复原,玉虚知道,自己和她再也没有可能了,眼看她的身影越来越远,他的心中涌起千万种冲动,然而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迈不出一步,嗓子也哑了,发不出一声。   他终究不能抛弃自己的一切,义无反顾地去爱她。   他不能离开云山派。   他的宗师修为,全靠师傅给自己灌顶,他的容颜也会老去。   他不可能一辈子留住她的心。   更何况,他和阿霜之间早有了一道巨大的屏障。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玉虚在心中默念,就这样恨我,一辈子记得我吧。   ……   后来,阿霜果然一辈子都记得他。   她成了魔教之主,覆灭了正道,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他的一切。   他的身、他的心,都被阿霜所俘获。   而他对此竟有些喜悦。   因为阿霜不喜欢的人,都已经死在了她的手上,而他还活着。   她将他困囚于魔教深处,不让任何人探视,包括云霁雪。   她禁锢住他,霸道地说,“师傅,你这一辈子,只能是我的脔宠。”   玉虚知道,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和阿霜在一起了。   当那个年轻美貌、名为应星的男人出现在玉虚面前,说他是她的徒儿,也是她的情人时,玉虚没有被激怒。   某种意义上,他不过是自己的替代品。   阿霜将他封为小侍,待他轻慢随意,肆意折辱,仿佛他只是她后宫中再寻常不过的男人,可他知道,他总是不一样的。   她在折磨他,发泄心中的不满,缘何不满,因为在意。   这令玉虚觉得好气又好笑,他仿佛又看见过去那个幼稚的孩子,他忍不住轻抚她的眉眼,面上尽是包容,“徒儿,就让我们永生永世地纠缠下去吧。” 第366章 白青番外   权力是什么?   是令所有人臣服。   所有人都是阿霜的臣子,包括她的女儿白青。   阿霜走前,白青是魔教少主,阿霜走后,白青是被托孤的“少”主。   副教主段蝶、左护法云霁雪、右护法应月、堂主张晋、长老安心……这些在阿霜走后围绕在白青身边的人,至少有六成都是阿霜曾经的心腹。   而这,还已经是阿霜有意限制的结果,前教主盛年离开,现教主少年即位,阿霜身边的旧人们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白青缠得极紧。   白青知道,按照惯例,自己应该用自己的势力将母亲留下的旧人替代,只有这样,魔教才完完全全属于她。   可她没有,信任如融入骨血般自然,这些人的存在,没让她感觉到威胁,反而……   看到这些熟悉的人,仿佛就能从那道模糊的影子上汲取一丝温暖。   这些是母亲留下的人。   白青被塑造成了阿霜最想要的样子,同时保留了自己的思想,她现在的样子,也是她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   两个人的意志,在一具身体上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白青知道这是一种诅咒,自己应该解决它。   母亲告诉她,她是她的女儿,生来就是魔教少主,就该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她不该有软肋,没有人能左右她的决定。   可母亲知不知道,她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动摇她的所有想法。   母亲说,人应该靠自己,人只能靠自己。   可白青想,她所有的东西都是母亲给她的,她不能失去。   她早就让她变得离不开她了。   白青对阿霜敬爱且畏惧,敬是因为她无所不能,爱是因为她是自己的母亲,她亲手教导她,将她抚养成人。   畏惧则是因为母亲对外人实在残忍无情,她会想,若她不是她的女儿,她会不会也这么对她。   被偏爱过的白青,自然无法忍受那种待遇。   白青看向镜子里的那张脸,她已经长大了,眉目间与母亲有几分相似,她刻意让自己的表情向母亲靠拢,那是怎样的表情啊,目空一切而又悲天悯人,像是在看蝼蚁,又像是在看自己钟爱的孩子。   “母亲,我该怎么办?”   白青喃喃道,母亲的无情她一清二楚,她对自己那么好,因为她是她的女儿,仅此一个理由。   她曾问过母亲,若自己不是她的女儿,她会怎么对她。   母亲当时只是一笑,说,不会的,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女儿。   白青望进镜子里,望得越发深了,她仿佛听见镜子里的人说,“青儿,你是我的孩子,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的。”   白青顿时又变得坚定了起来。   是啊,她永远是母亲的女儿,这是事实,永远无法改变。   她忍不住想,母亲破碎虚空前只对她说了等她,是不是说明,在母亲心里,自己是继她之后,唯一有能力能破碎虚空的人。   再也没有人会比母亲更加重要,而在母亲眼里,也没有人会比她更加重要。   她是母亲唯一的孩子。   从前,母亲一步一个脚印建立魔教,而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母亲的脚印上。   后来白青虽能独立地发号施令,但只有母亲在,她才会下意识地安心。   母亲就像温暖的港湾,岿然不动,默默给予她一切支持。   母亲离开,她生出少见的彷徨与惊慌,然而自她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她才发现母亲早已为她铺好了所有道路,无论怎么退,她都能安然度过此生。   而进一步,则是康庄大道。   想通了一切,白青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的修行稳稳地向前迈进。   某一日,她心有所感,来了。   她抬起头,冥冥之中,她看见空中出现一道裂缝,里面透出指引的光芒。   白青飞身上前,运转真气,动作逐渐与前人重合,“破!”   一道白光闪过,虚空破碎,白青跌入另一个世界,穿过云层,她坠入另一重人间。   她模模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靠近,等她彻底恢复清明,发现自己身边已围满了人,这些人的打扮与过去那个世界相似而又不同。   她们的境界……也十分不一样……白青能摸到那层边,但很浅。   叱咤风云的大宗师,到了这儿,又成了初学者。   突然,有仙人自天边降落,人群一阵骚动,“宗主”此起彼伏。   白青循声望去,只见阿霜自人群中步出,她缓缓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青儿?”   “你来了。”   白青热泪盈眶,她顺着力道起身,然后拥住阿霜。   白青闭上眼睛,母亲,看,我还是没能离开你。   她将再次用一生去追逐她的背影。 第367章 应月番外(if线)   白霜对别人很好,唯独待她冷漠无情。不知在多少个夜里,应月都这样想。   她和她只有师徒之名,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始终无法靠近。   “师傅,你真狠啊。”   而自她乘空而去后,连背影都不曾留下了。   师傅走了之后,应月白日里循规蹈矩地辅佐新教主,夜里则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每一个梦都是噩梦,她声嘶力竭地控诉,师傅则无喜无悲地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她多希望她能回应她,哪怕是扇她一巴掌也好。   白青破碎虚空之后,应月的任务完成了,她隐入山间,不问世事。   她早已跻身宗师,离大宗师只有一步之遥,然而她执念成魔,终年不得寸进,她在山中不知年月,摇摇晃晃过完了一世。   一个大雪天,她死了,如落叶般无声飘零,死前她仍喃喃道,“师傅……师傅……”   她错了,她不该爱上她。   如果她没有爱上她,师傅就还会和原来一样,就不会有白青出生,那样她就仍然是师傅最看重的人。   应月的寿元已经耗尽,然而她挣扎着不想死去,她不甘心,她不要死,可她还是慢慢合上了眼睛。   她死了。   ……   江城,破庙里。   衣衫褴褛的小乞儿猛地睁开眼睛,她呼吸急促,冷汗涔涔,她这是在哪?   她不是死了吗?   旁边的弟弟揉了揉眼睛,“阿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愧是魔教右护法,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应月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笑着将应星按回原处,“快睡吧,明日我们就离开这里。”   她重生了,重生到还没遇见师傅的时候。   应星此时还是个孩子,他懵懂无知地问道,“我们去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她要在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找到她。   此时师傅的身份已经暴露,她这段日子杀人如麻,声名狼藉,按照前世的时间,她快要到江城了。   ……   清竹门外,应月带着应星,而一人自门内走出来,她一身白衣,手执一条血鞭,夜色中,她的神色晦暗不清。   她一出现,应月的心顿时被揪紧,她已经多久没见过师傅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她仰起头,“你就是白霜?”   话一出口,应月就感觉到面前人身上暴起的杀意,她咽下心中的委屈,神情纯良无辜,“神剑山庄和云山派已经发现你的踪迹,不日就会到达江城,你若不想被抓回去,就赶紧走吧。”   应月不怕师傅查她,反而怕师傅不查她,她家世清白,还与魔教有些渊源。   她祖上曾追随过魔教,母父也正是死在十年前正道对魔教的清洗中。   她和弟弟好不容易才被送出来,   她有些本事,但本事不多,而且年纪尚幼,只能隐姓埋名,扮作乞儿保全自身。   按理来说,她不应该重蹈覆辙,再投魔教,可谁叫师傅身上总有股魔力令人想要追随。   她要跟着师傅,前世是如此,今生也是如此。   “你是谁?”阿霜问。   “我叫应月。”   “应……”   应月果然看见师傅陷入了回忆中,应,多么熟悉的姓啊。   她的母父原来也算忠心,虽比不上段蝶,却也算魔教骨干了,否则前世师傅也不会对她那么信任。   ……   应月提供的消息没什么用,因为这本就是她用来搭上师傅的借口罢了,经此一遭,她如愿以偿地跟在了阿霜身边。   应月根骨不错,又有前世记忆,修行起来一点即通,再加上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了解阿霜,相处几日过后,阿霜觉得这个弟子简直哪里都好,命中注定般,阿霜收下了她当徒儿。   她本打算将应星也一并收下做个记名弟子,虽被应月拒绝了,她说,“应星资质平平,哪里配当师傅的徒儿,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他嫁个好人。”   抛开容貌,应星并不出众,若没有徒儿这个身份,师傅不会看上他的。   重活一世,她不可能再让应星接近师傅。   ……   与段蝶等人汇合后,云山派之人也陆续赶到江城,在郊外驻扎。   前世的这个时候,应月还没有成为她的徒儿,不过后来她听说,师傅和云霁雪似乎在江城见过面。   应月对此十分警惕,在阿霜提出要去见一个人的时候,她果断从身后抱住了师傅,“师傅是要去见云霁雪吗?”   “师傅,别去!”   “她千里迢迢与神剑山庄的人赶过来,唯一的目的就只有取你的性命。”   她猜到师傅和云霁雪的那次见面应该发生了什么。   旧人让师傅心存幻想,因而后来她对云山派手下留情了。   应月不想让两人见面。   因为云霁雪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得到师傅的偏爱,师傅对她纵容多次,她不可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阿霜果然动摇了,她本来就在犹豫,应月此言一出,她想去再见见师姐的念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啊,去见师姐,会有什么好结果呢?无非再多一个对她喊打喊杀的人罢了。   她早就众叛亲离了。   她是魔教余孽,怎能心存侥幸。   被神剑山庄追杀、恢复记忆、屠戮清竹门,桩桩件件都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师傅,我会保护你的。”应月像是感觉到了她身上的低气压,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霜心中一暖。   她早就有重振魔教的计划,因而收一个徒儿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收下应月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过这个徒儿她很满意。   应月很贴心,虽来到她身边没有几日,就已经变得不可或缺起来。   像是有前世缘分一样,看到她,阿霜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和信任,像是一缕清风吹入她的心田,填补了她心中的部分空缺。   ……   如前世一般,魔教稳扎稳打,扶摇直上,而应月,身为阿霜唯一的徒儿,成了魔教少主,未来的继承人。   二十岁那日,应月中了毒。   彼时,应月正在追杀一个魔教的叛徒,那叛徒往她身上洒败血的蛇毒,想拖延她的脚步,应月没有躲避,而是直接受了这毒,然后抬手将叛徒斩杀。   等到阿霜赶来的时候,应月的眼神已有些迷离,似乎神志不清,她顺势倒在阿霜身上,说,“师傅,我好热。”   “帮帮我。”   阿霜摁住她的手,去探她的脉搏,果然中了情毒。   阿霜一时间手足无措,沉默一瞬后,她说,“我去给南风馆给你找个干净的清倌。”   听了她的话,应月挣扎得越发剧烈,阿霜不想折断她的手腕,便松开了些,应月抓住空子挣开,然后就往她身上攀。   “师傅,来不及了,你不帮我的话,我会死的。”   阿霜还在犹豫,应月便吻了过去。   师傅不会见死不救的,她即使没有那种心思,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她会帮她的。   她和师傅早已亲密无间,但也只是师徒之间,尽管已经吃过一次教训,但应月陪在师傅身边这么多年,早已忘了教训。   只要迈出这一步,她们的关系就能更进一步。   这一次,没有别人挡路。   阿霜的确不能失去她。   她犹豫一瞬,低下了头,终于下定决心。 第368章 应月番外   她只是为她疏解。尽管只是为了救应月的命才不得不那样做,可这件事还是给阿霜带来了影响。   她派人将那男叛徒的尸体剁碎了,使出这样阴损不堪的法子,也不怕遭天谴。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事后应月竟黏黏糊糊地缠了上来,她说她余毒未清,离不开她,阿霜让她找别人,应月就哭着说,她只要师傅,男叛徒对她下毒,令她对所有男人又恨又厌,生不出想法,只愿意亲近师傅。   阿霜为她解了毒,可在此之后,解毒之外的时间,应月竟也与她不清不楚。   即使再迟钝,阿霜此时也察觉出来了些东西。   她去问应月,应月也不再掩藏,她说,“师傅,我得不到你的爱,是会死的。”   阿霜被震惊在原地,她没想到,自己的徒儿竟对自己情根深重,她心情复杂。   应月有这样的心思,她该弃了她,选别人的。   忍痛割爱。   可应月跟着她这么多年,若要割舍,自己的肉也要掉一块下来。   这个世上,没有比应月更令她满意,更合她心意的人。   更何况,这么多年的相处,阿霜没法只把她当成一个工具,恢复魔教身份后,她与云山派断了联系,那些残存的情感没有出处,阿霜便把那些心软都给了应月。   阿霜心存侥幸地问道,“是不是我为你解毒让你误会了?”   “误会?”   “若是误会,我中了毒之后怎么会不要别人,只要师傅呢。”   阿霜避开她灼热的眸光,垂着眼道,“可我不会爱上你的。”   她知道自己本质上是个冷漠无情的人。   师傅松口了,她只说自己不会爱人,没说不让自己爱她,应月心中一喜,“没关系,师傅,给我一个靠近你的机会,我一定会让师傅爱上我的。”   阿霜没答应,但落在应月眼中,她也没拒绝,应月便不管不顾地缠上去,对阿霜紧紧相逼,做出一副势要磨一辈子的架势   不过应月对她只是私下里纠缠,在魔教事务、大是大非上很有分寸,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应月每日雷打不动地到她这里来报道,阿霜也渐渐习惯了她那些令人肉麻的话。   不过某一日,应月骤然离去,几日都不曾出现,到了阿霜生辰那日,也不见她的踪影。   生辰宴正式开始时,应月的席位还是空的,平白的有些扎眼。   应月到哪里去了?阿霜刚要问,应月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她跪在下首,呈上一把小巧的弯刀。   弯刀在月色下绽着银光,线条简洁流畅,是阿霜喜欢的模样。   是她亲手打的?   阿霜目力极佳,她看见应月那双纤长的手上残留着灼痕。   阿霜心头浮现出一丝不明不白的情绪。   也许是月色太美,也许是阿霜醉了,在应月扶她回去安寝的时候,她在应月脸侧轻轻落下一个吻。   应月狂喜,她望着已经闭上眼睛的阿霜喜极而泣,“师傅,师傅,你终于愿意爱我了!”   自那日之后,两人的关系便落到了实处,应月想要名分,阿霜也没有吝啬。   ……   不久之后,最难缠的云山派覆灭,云霁雪和玉虚被俘虏,正道正式消亡。   听闻师傅见了云霁雪,应月平日里的冷静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进了两人会谈的帐中。   多次对战,她哪里看不清云霁雪眼里熟悉的爱意,她对师傅仍旧有那种情感,只是没有戳破,只要师傅主动,云霁雪就会像前世一样。   那将是她的噩梦。   “你们在做什么?”   阿霜与云霁雪离得有些近,两人同时回头,分明有些默契,落在应月眼中十分刺眼。   应月忍住心中的愱殬,笑着走上前去,她亲密地揽住阿霜的肩,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师傅,你在见客?怎么不叫我,我也该和师傅一起叫她一声师姐的。”   应月看见,云霁雪眼中多了些苦涩与落寞。   而师傅神情自然,她对云霁雪或许有些师姐妹间的情谊,但没有对爱人的情意。   这一世,师傅的心里,只有自己。   在帐中又磨蹭了一会,应月像打赢了胜仗般,昂首挺胸地离开了。   应月的地位越发稳固,然而人是永远不会满足的,确认了师傅和云霁雪之间没有问题后,阿霜又盯上了师傅身边的那些美人。   她不喜欢他们,虽然知道师傅对他们仅仅只是宠爱,她也无法容忍。   人永远是贪婪的,师傅的眼里心里,永远只能有自己一个人。   不过是些攀附权势的贱人,凭什么跟在师傅身边。   于是应月常常在阿霜宠幸他们的时候强行打断,一来二去阿霜便没了兴致,将人抛在脑后,应月顺势将他们打入冷宫。   至于那些实在难缠的对手,应月便使计让师傅误会,让师傅以为那些美人对她这个前途无量的少主起了心思,蓄意勾引。   每次撞见,师傅都沉着脸将人打入冷宫。   这个方法有些危险,但应月一直没有停下来,她爱上了那种师傅为她吃醋的感觉。   浑身酥麻、飘飘欲仙,她的心又痛又胀。   前世云霁雪让师傅患得患失,她也想拥有这个待遇,让师傅证明自己的爱意。   直到应月对阿霜身边最宠爱的那个美人下手,阿霜面色平静,她认真地问道,“你很喜欢他吗?”   当然不喜欢,可看着师傅,她还是说出了引人误会的话,“师傅以为呢?”   “美人……实在貌美……”   她在折磨师傅,这是一种报复,同时也在试探师傅的底线在哪里。   “既然你这么喜欢……”   “赏给你了。”   在她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应月已经变得越来越重要,甚至影响到了她的情绪。   自己真的能和应月携手一世吗?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已经令阿霜决定放手。   应月这才觉察到不妙,她想也不想就跪了下来,她拉住阿霜的衣摆,“师傅,不要!”   “是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阿霜笑了一声,“我们分开吧,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她的恳求没有用。   哈哈哈!师傅终于要抛弃她了!   多少个夜里,她都被噩梦惊醒,梦里,她没有重生,一切都和前世一样。   应月其实是恨师傅的,因为前世师傅那样狠心,当师傅对她好的时候,这种恨能被压下去,一旦师傅要抛弃她了,恨意就会迸裂出来。   那股来自前世的恨意冲昏了她的头脑,她不管不顾道,“师傅要与我和离,和云霁雪在一起吗?”   “你在说什么?”阿霜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我和师姐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可前世她们成亲的时候,她就在下面白着一张脸道贺。   “你想和我分开,那就先杀了我!”   应月的胡搅蛮缠也令阿霜生出火气来,她冷着脸,“应月,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应月大笑,然后软着身子倒在阿霜身上,她贴着阿霜的耳朵道,“你杀啊。可是杀了我,你就没有继承人了。”   魔教是她的心血。前世师傅抛弃了她,然后选择了白青当她的继承人,执掌魔教。   “十年之后,你就要离开了,根本来不及养大一个女儿。”   “你最好的选择就只有我。”   师傅对人无情,对魔教却有情,魔教才是她唯一的软肋。   她迟早要破碎虚空,所以继承人是重中之重。   遇上了她,师傅会后悔的,可是后悔也没有用了,她只能选她。   “师傅,你现在一定很后悔没有生女儿,否则何需为了魔教容忍我这么久。”   “我们生一个女儿吧,好不好。”   应月曾经得到一种神奇的秘法,两个女子也能生孩子,而生出的孩子只有女儿。   “等我们有了女儿,就培养她当魔教的继承人,就不需要我了。”   如应月所说,目前阿霜的继承人的确只有应月这一个人选,可她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于是面色越发平静,“我的确后悔。”   “下辈子,别当我的徒儿了。”   听了这话,应月直接疯了。   或许她早就疯了。   是师傅把她逼疯的。   她缠得越发紧了,也越发口不择言,“后悔又有什么用!”   “白霜,我告诉你,其实我不喜欢那些冷宫里的贱人,也不喜欢云霁雪。”   “白霜,无论你有没有想起前世的事,无论你爱不爱我,这一辈子,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人!”   “无论我对他们做什么,你都不能抛弃我!”   应月看见师傅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她没听清,她只是重复道,“你不能抛弃我。”   这一世,她和师傅在一起了,修行也顺风顺水,早已成为大宗师,纵使十年后师傅要破碎虚空离开,她也会跟上去,永生永世缠着她。   “这是你欠我的。” 第369章 红楼1   “这个弟弟我曾见过的。”   阿霜一进家门就听小厮说今日府中来了位外客,于是换了衣裳后便直奔贾母院子,给众人见了礼后,她便抬起头端详那位客人。   客人是位男儿,与她年岁相当,他容貌清冷,身姿摇曳,腰如细柳,尤带几分病弱之气。   阿霜也是金银富贵窝里养出来的人物,家里的姊妹兄弟、身边伺候的小厮侍从无一不是美人,可饶是如此,她还是被面前之人的美貌惊了一下。   见了一眼,便再也忘不了了。   真真称得上一句“稀世俊美,绝代姿容”。   更令阿霜惊奇的是,她记忆中自己明明是第一回见他,却觉得分外熟悉,好像似曾相识,没由来地生出几分亲切。   “胡说,你生在金陵,哪里见过他。”坐在正中央,鬓发如银的老母缓缓开了口,她正是贾母,阿霜的亲祖母,几十年前她袭了祖上的爵位,如今已经致仕,在家中休养。   她笑着为阿霜介绍,“这位是你姑苏林姑妈家的男儿,小名岱玉的。”   林岱玉?   是他。阿霜听过他的名字,他为何来此,难道是姑苏出什么事了?   阿霜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听闻这几月以来林姑母缠绵病榻,如今林岱玉被送了过来,难道是她去了?   阿霜细细地打量林岱玉,果然,他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悲伤。   阿霜意外的同时又有些失落,她幼时曾经见过那位姑母一回,林姑母探花出身,家中又是五代列侯,人更是生得如谪仙一般,阿霜对她有些喜欢。   如今她去了,阿霜心情有些复杂,察觉到她身上的低气压,身后的王氏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耳语道,“姑苏前日递来了信,你祖母挂怀,今日你林弟弟便进了京。”   “我的霜儿,快收收,别叫你林弟弟看了伤心。”   阿霜点点头,再看林岱玉时,发现他果与其母有几分相似,顿时心生喜爱,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岱玉与自己相差没有几岁,却母父双亡,独自进京投奔。   一介孤男,无依无靠。   阿霜在看林岱玉的时候,林岱玉也在看她。   林岱玉还在姑苏时,便听闻京城贾府外祖家有一位姐姐,是姨母的独苗,衔玉而生,生来千娇万宠。   尤其是贾母对她十分溺爱,不惜亲自破了规矩,在她未满一岁便将她抱到自己院中养着。   她单名一个霜字,生得粉面朱唇,令人倾心,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项上则系着一块美玉。   林岱玉越看越觉得她好生面熟,眼睛落在她身上,便移不开了,像是有什么宿世因缘缠绕在两人之间。   林岱玉年纪虽小,却是假充女儿养大的,他兼涉文史,什么四书五经,左传公羊都读过了,又家破人亡,深知世事无常,明白什么命数都是不可信的。   可看到面前这人,他便体会到什么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漂泊无依的船也会遇到他的港湾。   林岱玉一直以来被教导男儿要矜持,不能一直盯着别人看,于是匆匆看了阿霜几眼后,他的目光便慌乱下移,落在她身前那块玉上。   阿霜见刚来的神仙似的弟弟一直盯着自己身上那块通灵宝玉,便问,“你也有玉吗?”   她衔玉而生,这玉一出世上面便刻着字,她出生后不久还有一僧一道造访,人们都说这是神物。   既是神物,寻常凡夫俗子自然是没有的,而面前的林岱玉,自己见他第一面就喜欢,?他又有一副宛如谪仙?的样貌,想必也是天上转生的神仙,自是有玉的。   “我没有。”林岱玉摇了摇头,“这玉是稀罕物件,岂是人人都能有的。”   阿霜听了,笑了笑,“你叫岱玉,我身上有玉,你名字里有玉,想必也是有玉的。”   “你身上既没有玉,我便把我身上的玉送给你,也好补了你的缺憾。”   说着阿霜便要将那玉取下来,身旁的王氏忙将她拦住,“我的霜儿,你衔玉而生,这玉一世不能离身,这是你的命,怎么能给别人。”   霜儿一向是个乐善好施的,不在乎身外之物,因而纵得旁人越发大胆妄为,她衣衫上的香囊玉佩,每每都被仆人们洗劫一空,她也不在意。   霜儿如此大方,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又无一不是最好的,光是贾母那里的银钱哪里够,还是自己这边用私库贴补,每次看到好东西就递过去。   霜儿是全家上下的宝贝,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往日无论她干什么王氏都纵着她,可如今她竟要把这玉送出去,他却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若是霜儿出了事,便是要了他的命。   说来也怪,怎么霜儿刚见了这林弟弟,便要把自己的命根子送出去。   被按下一次,阿霜还是坚持要给,众人齐齐劝出了声,连老祖母都来阻拦,才勉强止住她的势头。   林岱玉也推拒,他本来先天就有些不足,初来乍到又遇上这种事,面色顿时有些苍白。   “是霜儿任性,不是你的错,她是个混世魔王,想一出是一出,总闹我的心,你以后不必理睬她,免得她又闹到你身上。”   林岱玉看了王氏一眼,他神情悲悯,眼角微微下垂,明明已有些年岁,却保养得极好,看着十分年轻,肌肤又如玉石一般莹润,看着如一尊普渡世间的玉观音。   王氏语气温和,林岱玉却从这话里听出几分疏离与排斥来。   这是在敲打他。   林岱玉规规矩矩地应了几句,贾母便开了口,“我听闻在林府,教导岱玉礼仪的西席都是出自贞男观的名师,他向来很有规矩。”   贾母只是轻轻地点了一句,王氏的脸色却越发差了。   岱玉有规矩,那便显得他这个出言敲打的人没规矩了。   王氏本来还觉得岱玉是个懂规矩的,可贾母一开口,他目光中便又绽出狠意来。   林岱玉入府前夕,贾母便把自幼养在身边的史湘云送回史家,又马不停蹄地将林岱玉接入京中,真当他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第370章 红楼2   贾母霸着他的霜儿还不够,连成亲这样的大事也要抓在手里吗?   史湘云是贾母正夫史氏娘家的侄孙,史氏亡故后,贾母爱屋及乌,将史湘云养在府中,与阿霜同吃同住。   贾母对史湘云的品性很满意,曾提过一句娃娃亲,林岱玉没来前,她有意让霜儿与史湘云结亲。   而林岱玉来了之后,与阿霜结亲之人有了更好的人选。   林岱玉虽母父亡故,可林家钟鸣鼎食,书香世家,又是五代列侯,其母又是探花,家风极好,比之史湘云更加门当户对,加之他容貌出尘,与阿霜十分相配。   让阿霜与他结亲,既能照顾孤男,又能为阿霜挑一位好夫婿,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凭什么?   阿霜衔玉而生,生来便没有哭声,他日日夜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他的霜儿好不容易才熬了过来。霜儿稍大了几个月,他才放松了一些,可饶是如此,霜儿冷了热了饿了,也能牵动他的全部心神。   可后来他的霜儿被老太太夺走,养在她房里,贾母是这个家的主人,他如何能反抗,贾政又是个孝顺的,不仅不帮,还反过来劝他。   霜儿被抢走,王氏不认命,贾母是贾家之主,可他王家也不差,他姐姐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权势比起贾母致仕前也差不了多少,荣国府的管家权在他的亲侄王熙凤手里,元春入了宫前途无量,霜儿也是他诞下的。   两人自此撕破了脸,王氏抢不回来阿霜,便想要安插人进贾母房中照料她,却失败了,只能收买她房中的袭人。   好在袭人是个可靠的,霜儿吃了什么、睡了多久、玩了什么,事无巨细,全部都被报到了他房中,至此王氏才有些满意。   可如今贾母再次挑动了王氏的怒火,他恨恨地想,霜儿是他的孩子,她的婚事,即使要选,也是由他来选,哪里容得了旁人插手。   史湘云至少知根知底,可林岱玉初来乍到便闹出这么多事。史湘云待在府中那么久,林岱玉一来,史湘云就得腾位置,其毫不掩饰的锋芒令王氏生出警惕来。   更令他痛心的是,阿霜似乎很喜欢这林岱玉。   只见了一面而已!   可见是个有心计的!   只不过被自己说了一句,便在众人面前装可怜,王氏心中对他越发不喜。   贾母将王氏的神色收入眼底,在心底叹了一句,而后开口,“你们两个孩子也是有缘的,依我看,干脆一道住在碧纱橱,反正都是自家人。”   王氏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众人也面面相觑。   阿霜当初和史湘云都没到这个份上。   史湘云自幼便待在贾府,与阿霜嬉戏打闹,众人都清楚,他是阿霜未来婚配的选择之一。   史湘云虽也住在贾母院中,却与阿霜的房间有些距离,如今岱玉一来,直接和阿霜同住一屋。   而如今阿霜又不是孩子了,老太太这样安排,两人的婚事就差直接摊开到明面上来说了。   到了这个地步,人人皆知阿霜与岱玉将来会是一对。   “霜儿,你觉得呢?”   “祖母,我很喜欢。”   阿霜素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她只想着岱玉这样神仙似的弟弟,能离他近些,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拒绝。   阿霜有些高兴,不由又冲祖母撒了几句娇。   王氏本欲抗议,可听到阿霜的话,他的脸色明明暗暗,最终还是控制住了没开口。   霜儿是被迷惑了。   霜儿,我一定把你救出来,夺回院中。   这是他的孩子啊。   ……   碧纱橱从中间隔开,林岱玉住在里间,阿霜住在外间。   阿霜对这位新来的弟弟喜欢极了,不愿坏了他的名声,因此稍稍压抑着自己,她谨守礼份,只与林弟弟说了几句话,便退了出去。   洗漱过后,阿霜躺在床上,今晚守夜的贴身侍从袭人替她掖好被角后,轻轻走进了碧纱橱里间。   “林公子,怎么还不安息?”   岱玉站起来迎他,袭人笑道,“可是想着白日那块玉?”   “我拿来给你看看吧。”   袭人一开始是贾母名下的人,刚入府时,他被指派到史湘云房中伺候,性情老实可靠,贾母夸赞过几句。   因着阿霜与湘云常在一处,所以阿霜亦与袭人有几分相熟,等到阿霜大了些,袭人便顺理成章地与晴雯被一同指派到阿霜房中伺候。   晴雯绣工出众,为人灵巧,而袭人有些笨笨的,因而晴雯在贾母跟前更得脸些。   袭人从贾母房中出来,与她曾有几分情分,而在他伺候阿霜之后,他便只有阿霜一个主子。   王氏是阿霜的嫡父,常叫他过去说话,王氏待他与贾母不同,不仅对他大肆夸奖,还每月额外给他二两月例银子,说他很适合做阿霜的小侍。   袭人便与他多了几分亲近,有时递些阿霜房里的消息过去。   有王氏的支持,袭人知道自己会是板上钉钉的小侍。   作为阿霜的小侍,他很关心她未来的正夫是谁。   他本以为史湘云才会是阿霜的正夫,却不料风云突变,来了个岱玉,史湘云也很好,可人心总是偏的,贾母眼里心里,更认可岱玉成为阿霜的夫。   贾母是老祖宗,更是荣国府第一人,她决定的事,已成定局。   如今,袭人来到岱玉房中,便是提前来见见阿霜未来的正夫,看看他的性情好不好相处。   他说这话时,也带了几分奉承。   林岱玉其实也念着阿霜,对她的玉有些在意,但他还是说,“算了算了,夜已深了,那玉她贴身戴着,不好取来,日后再看也不迟。”   他向来很懂分寸。   袭人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又叙了几句旧后,便告辞回了屋。   阿霜已有些睡意了,袭人便将蜡烛陆续吹灭,只留了窗边一盏。   而后他走到榻前,从阿霜脖子上取了玉,包在手帕里,放进怀里捂着。   即使那玉再宝贝,睡觉总不能再带着,而玉是冷的,若是放在一旁,没人捂着,等阿霜再戴,会冰着她。   玉是冷的,而袭人每每笨拙地将它捂热。   袭人捂住玉,有些嗔怪,小没良心的,这玉可是她的命根子,也敢随便拿给外人。   王氏今日特意叮嘱了,让他在旁边看着,替阿霜好好保管这玉。   这玉本就是她看着的,如今王氏发了话,他自是更加上心。   王氏可是阿霜的嫡父,他的话,袭人一向当成金科玉律,他会好好完成这个任务。   如从前一样。   从前阿霜房里的事都会被通报到王氏那里,她几时做了噩梦惊醒,少吃了一口菜,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王氏全都一清二楚。   做得这么好,除了袭人本就忠心,被王氏的慈父之心打动,还有一层炫耀的意思在。   看,阿霜有多依赖他,有多离不开他。   贾母夸他是个贤人,却没有让他成为阿霜身边小侍的意思,她更看好晴雯。   而比起当一个贤人,袭人更希望成为小姐的枕边人。 第371章 红楼3   岱玉入府,几家欢喜几家愁。   王氏为此愁眉不展,霜儿已经不小了,等过几年就该到成婚的年纪了。   贾母让霜儿和岱玉住在一块,虽明面上没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就是让两人培养感情。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霜儿被彻底夺走?   王氏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谁能帮他呢?王氏自己早已退居二线,放了管家权给内侄王熙凤,王熙凤虽也是王家的,却不会为了他在这等大事上明目张胆地违逆老太太。   在贾府,贾母就是天。   那就只能从外头搬救兵了。   随着王氏的一封书信发往王家,事情很快迎来转机。   原因是王氏的弟弟,嫁入薛家的薛姨夫带着自家的男儿薛宝钗进京了。   王家这一代生了三个,大小姐王子腾,现任京营节度使,从一品官职;二公子王氏,嫁入贾府,是阿霜的嫡父;三公子薛姨夫,嫁入皇商薛家,名下有薛蟠和薛宝钗两个男儿。   薛姨夫名下有两男,没有女儿,虽家中有百万之富,但到底绝了后,薛姨母又死了,族人和外人虎视眈眈,若不找座靠山,别说保住家财,就是保命都难。   薛姨夫出自王家,姐姐王子腾又大权在握,他自然一心想着投奔姐姐,不料上京途中出了事。   薛蟠打死了人!   薛蟠是个不中用的,容貌不显,也没有半点男儿家的顺从有礼,嫁不出去也就罢了,这回竟还打死了人!   他不知廉耻,与一名为冯渊的男子在拐子手里争抢甄英莲,争抢不过,竟指挥小厮将那冯渊打死,还被人看见,当即递了讼书上衙门。   若非那应天府知府贾雨村正是王子腾提携上来的,勉强替薛蟠平了事,只怕他现在已经魂归西天。   至于甄英莲,她是位极为出众的小姐,拐子斩首后,她被送回原籍,与母父团聚。   薛姨夫很忐忑,忐忑的不是薛蟠杀了人,而是王子腾会不会再帮薛家。   薛蟠是个不中用的,出了这事,早如死人一般了,自然被送回老家看管起来,免得耽误了他弟弟薛宝钗的前程。   薛宝钗才德兼备,行止有度,兼之生得冰肌玉骨,与他那哥哥薛蟠天差地别,只恨不是个女儿身。   如果薛蟠没犯事,他入宫选秀也是够格的。   薛姨夫原本就指望着王子腾保薛宝钗入宫为君为侍,光耀薛家门楣。   他那哥哥王氏名下的元春入了宫,听说宫里有重用的意思,让他着实眼红,只盼着他的宝钗能续上元春的春风。   只要宝钗入了宫,别说保住家产,就是光复薛家都指日可待。   宝钗是个极出挑的,但选秀最重家世名声,薛家是商贾,他的哥哥又是杀人犯,该犯的忌讳都犯了,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了。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王子腾了,只要她肯出手……   薛姨夫忧心忡忡,他看着端坐在一旁的薛宝钗望着窗外,似有些失魂落魄,急忙握住他的手,“别担心,有你姨母,我已经递了帖子过去了。”   薛家不过几个弱男子,若是实在入不了宫,王家给口饭吃庇护他们一二,还是很简单的。   其实薛姨夫心里还存着侥幸,今上恩典,又是选秀又是选伴读,机会很多,加上王子腾帮衬,万一能选上呢……   不一会儿,有人掀帘来报,薛姨夫大喜过望,“姐姐有消息了?”   “大小姐升了九省统制,已经出京去了。”   怎么这么巧?   那小厮说完这条消息并没有离开,而是停在原地,接着说,“主君让我告诉您,二公子最近正为女儿的婚事发愁。”   王氏,贾府。   薛姨夫思忖一瞬,“不是去了个岱玉?”   “难道哥哥不满意?”   小厮笑而不语。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子腾几乎是在明示了,她不会收留他,她需要他带着宝钗去贾府。   薛姨夫心中暗道,姐姐不愧是武将,十分果决,知道薛蟠犯了事,没必要损了自己的脸面让宝钗强行入宫,而是调转目标,直接冲着曾与王家联姻的贾家去了。   姐姐想做什么?   贾府已经有了一个稳如泰山的王氏、一个管家的王熙凤,如今还要多一个要与贾府嫡孙相配的宝钗。   贾家是四王八公之家,老牌勋贵,而姐姐为新贵,又手握兵权,此番只怕所图不小。   只是此前姐姐几番拉拢,贾府都不为所动,贾母还从朝中退了,那贾政也只是当一个闲官,并不站队。   能成吗?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薛姨夫虽没有王子腾和王氏聪慧,但素来是个敢想敢干的,他急急道,“转道去贾府,不必递帖子了,我们就是过去看看亲戚。”   马车直奔贾府。   走得快,薛姨夫却又有些忐忑,薛家商户出身,薛蟠又杀了人,宝钗入不了宫,难道去贾府就争得过吗?   那岱玉可是贾母钦点的。   不过……   贾府中有王氏,贾府外有王子腾,岱玉母父双亡,寄人篱下,倒也很好对付。   想到这儿,薛姨夫面上露出一点得意的笑意,而他身旁的薛宝钗始终坐得端正,他神情内敛,低眉垂眼,眸子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冷寂。   从头到尾,入宫还是入贾府,他说了都不算。   ……   马车行至贾府,王氏早已带了人在门口翘首以盼,将人接下车,叙了几句旧后,王氏便引着薛姨夫去拜见贾母。   贾母高居上座,她虽因不想掺和朝中争斗而急流勇退,在家休养,但她浮沉宦海几十载,哪里看不出这二人的来意。   她笑得客气,话也体面极了,只是迟迟没有开口留人,薛姨夫一直在旁陪笑,好不容易等到贾政客套地开口挽留,他忙点头答应了下来。   先住下来,以后自有办法。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薛宝钗跟在薛姨夫身后,落落大方,毫无差错,只是骨子里透出疏离来。   王氏说了几句话打圆场,等到人散了,他便引着薛姨夫和薛宝钗去落脚之处。   薛家下榻的地方正是梨香院,位于东北角上的一座偏僻小院,后门通街,是一位老祖宗暮年所居之处,老祖宗在梨香院崩逝后,这院子一直锁着,如今薛家来访,便匆匆收拾了出来。   薛姨夫的心有些沉,贾家比他想象中难对付,明面上都是笑脸,暗里都是软刀子,分给薛家梨香院这样的院子,分明就是巴不得他们快点走。   不过他昔年跟着薛姨母四处行商,什么磋磨人的手段都见过了,只要不动刀子,这点还真算不上什么。   薛姨夫琢磨着,贾家怎么好像有点警惕。   难道是知道了?   薛姨夫绞尽脑汁,薛宝钗的心神却罕见地飞到了一边。   他停下脚步,池塘的另一侧小径上,红衣灼目,强势地挤入他的世界。微风拂过,风仪自生。   惊鸿一瞥,令人顿足,为之侧目。   她是谁?   薛宝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人的背影。   明明只是匆匆一望,却令他失了神,心也跟着悸动起来。   封闭的心终于透进一丝自由的空气。   “那是谁?”他问。 第372章 红楼4   “那是谁?”   未家道中落前,薛宝钗也爱那些花啊粉啊的,但自从家中出了变故,他便收起那些未褪的性情,帮着父亲料理家业,平日里不着钗饰,素净得像鳏居的寡夫。   他办事无一处不妥帖,却是个面热心冷的,因着有个云游的神仙说他命中有大劫,他便常年服用冷香丸,久而久之,什么情思都压下去了。   然而那人极轻的笑声如云雾般缥缈,缠绕在心尖,久久不曾散去,光是看着那人的背影,他的心中就浮现出美好二字。   她将他拉回人间。   薛宝钗问出了声,然而话刚出口,他心中便有了答案。   能出现在此处,还这般年岁,只能是她。   引路的侍从恭恭敬敬道,“那是我们二小姐。”   果然如此。   宝钗素来是个克制的,因此心中虽千回百转,实则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收回目光。   此前他知道自己入贾府来是干什么的,不管那人是什么性情,长什么样子,都不是他能选择的,不由有些抗拒。   但见了那人一面之后,薛宝钗不知为何,眉目微微舒展了些,步伐也变得轻盈。   等入了梨香院,分好住处,薛宝钗竟还沉浸在那厢情思里,他的心口滚烫灼热。   “莺儿,冷香丸备下了么?”   幼时薛宝钗家中来了一位道士,自称是仙人,名唤引愁金女的,说他胎中带了热毒,一查也的确如此。   那引愁金女送了金锁给他,还想带他入道,远离红尘是非,那时薛姨母还在世,自然没答应。   于是那金女叹了一声,留下一张冷香丸的单子,叫他一月服用一剂。   薛宝钗照做,多年以来,从未间断,那热毒果然没再发作过。   如今还没到日子,薛宝钗却知道自己该吃了。   他的热毒,有翻涌的征兆。   他的欲,引出了他的热毒。   这欲,既有为家族争利的欲,还有……一己私欲。   那人的出现一下子激起他心中的欲来,虽没完全看清她的模样,但他澎湃的心跳昭示着他的势在必得。   不知这六月的霜花,能否解他的热毒。   为了家族,也为了自己。他和她,何尝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那是谁?”阿霜与旁人嬉闹时,宝钗在看着她,等他走了,阿霜又猛然瞥见他的背影。   “应是薛家的哥哥,暂且在我们贾府住下了。”袭人笑道。   这薛宝钗,也与王氏有些关联呢。   “原来是他。”   阿霜眉目间浮起悦然,竟是薛家的哥哥过来做客,只希望他多待些日子才好,她喜欢热闹,恨不得府中的姊妹兄弟越多越好。   ……   薛宝钗在薛家操持家务时,最擅长的便是谋算人心,他向来随和从容,进退有度,入了贾府后,又待人宽和,不出几日,便更比岱玉更得下人之心。   其容貌美丽,人又多谓岱玉所不及。   阿霜自是不信的。   这些日子,薛哥哥深居简出,常待在自己院子里,有时给长辈请安,并不走远,不过几日便有如此名声,难道是府中有人帮他运作不成?   怕是底下的小厮乱嚼舌根,这些风言风语自是当不得真。   她对薛宝钗虽有些好奇,到底没见过几面,相反,她与岱玉性子相合,这些日子以来玩到一处,十分亲密,已经分不开了。   她还是更爱岱玉。   阿霜心里如明镜一般,那些下人如此乱传,怕不是故意针对岱玉,岱玉母父双亡、寄人篱下,又是多愁善感的年纪,她自然不能纵容他们伤他。   阿霜心想,那些下人见薛宝钗是客,不过几日就要走,于是肆意编排,拿他作筏子来贬损岱玉。只是这些人捧的是薛,损的是林,她罚了那些人,只怕薛哥哥那边会误会。   阿霜素来是个怜香惜玉的,她与薛宝钗虽只见过一两面,却知他为人极好,每每遇见,皆如沐春风。   她觉得薛哥哥好,林弟弟也好。   她自是不想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的。   只是世上安得双全法,阿霜必须要罚那些人。   她想守护天下所有男子,不愿意伤害其中任何一个人。   若岱玉和宝钗是一个人就好了,那她也不必再为难了。   可惜不能。   阿霜因此有些闷闷不乐。   贾母素来将她当成心肝来疼,见她有些伤神,便拉上她一块去东园赏花。   如今正是踏青的好时节,东园景色也十分优美,只是阿霜前日因着下人嚼舌根的事没睡好,中途便犯了困,白白糟蹋了这春日美景。   阿霜犯了困,又不能回到荣国府去,贾母便唤人将她领到东府蓉姐的夫婿秦可卿屋里去补觉。   听见她来了,秦可卿迎出来,一照面,阿霜呆立在原地。   她怎么看见了一位仙人?   他风华绝代,美得不似凡人。   直到那人唤她的名字,阿霜才回过神来,原来是秦可卿。   再一细看,这不仅是个美人,眉眼间还有林薛的影子。   阿霜只道是自己痴了,她怕是在做梦吧,梦见的人像岱玉也就罢了,宝钗刚来,怎么她也能捕捉到他的些许影子。   阿霜久久失神,秦可卿便推了她一把,“快去睡吧。”   阿霜入了内间,上了榻,合眼睡去,她恍恍惚惚,魂魄飘荡,再睁开眼时,面前已变换了一处天地。   门梁上正刻着太虚幻境四个大字。   接着烟雾将她笼罩,面前不知何时又出现一说书人,那说书人扇子一合,画卷徐徐展开,将那前尘娓娓道来。   原来是青埂峰下有一顽石,某日凡心炽热,一心想要下凡享红尘富贵,路过的一僧一道便说,“三生石旁有株冰霜花、绛珠草,那绛珠草受了冰霜的浇灌之恩,冥冥之中多了一层因果,如今那冰霜下凡渡劫,绛珠草便随她下凡,报恩还泪。”   “你生了凡心,因本是顽石,当不了人,那便追随她二人一同下凡,阅遍世间繁华,随她一道历那风流冤孽,恨海情天,再回到这里。”   阿霜看到这里便知,原来自己是冰霜花,颈上的宝玉便是顽石。   谁是绛珠草?是林岱玉,还是薛宝钗?   还在思忖,香风飘来,透明的丝帕迷住了她的眼睛。   面前有人,不知是仙还是鬼。   那美人似是能听见她的心声,他笑着俯身过来,轻轻朝她吹了一口气。   “你可知我是谁?” 第373章 红楼5   “我是可卿啊。”   若入了这幻境的阿霜记得起现实中的事,她便知道这位名为可卿的神仙与蓉姐的正夫秦可卿长得一模一样。   阿霜揭下那纱,“原来是可卿。”   可卿眉目流转,婉转多情,“我是天上的神仙,也是警幻仙姑的弟弟,今日找你,是有故人所托,帮你化解劫难。”   那荣宁二府的老祖宗知阿霜命中有劫,特意请他关照一二,刚好今日阿霜卧在他在凡间化身的房中,便引了她过来。   可卿看这贾府的嫡孙是个风流多情的,日后会死于红尘之中,便想着带她入那地府,让她阅遍死后惨状,使她改邪归正,不再受那金银和美人诱惑。   可如今……见了她,可卿心中竟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来。   难怪她的命格那般奇异,一生与多人苦苦纠缠。   可卿改了主意,他不舍得这美人受苦,便想对她好些,他要换一种办法。   他的长袖飘浮,轻轻缠绕在阿霜的腰上,引着她过了黄泉路,出了地府,然后上那白玉阶,直抵天仙宝境。   天仙宝境中有世间一切美景,看得人目不暇接,其正中有一张黄金榻,黄金榻周围百蝶围绕,那蝶会酿花蜜,服下花蜜会让人进入百种幻境,须臾便渡过一生。   等阿霜回过神来,她已经被轻轻拽上了榻,那软若无骨的美人也轻轻落在她身上,吐气如兰,让她酥了半边身子。   可卿觉得,只有让她提前领略了什么是真正的诱惑,便知金银财宝不过破纸烂石,蓝颜美人不过白骨骷髅。   世间种种,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如此她自然能抵御诱惑,如贾府老祖宗所愿,沉下心来考取功名。   阿霜则痴痴地看着他,一会儿唤她岱玉,一会儿唤宝钗,还忍不住去摸他的脸。   可卿笑了,按住她的手,“我叫可卿,不是他们,不过人间至美,略有相同之处,也不怪你。”   “我和他们不一样,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这厢可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   两人缠绵,难解难分。   情到深处,阿霜忍不住唤出他的名字,“可卿、可卿。”   可卿垂下眼睛,凝着她,他素有美名,在这人面前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坏了规矩,此时此刻,他竟有些不想放她走了。   她才是惑人的妖精。   是否要拘了她的魂,让她留在这与自己一生作伴?   可卿忍不住低头问道,“你要留下来,一辈子同我在一处吗?”   若她愿意留,自己可以渡她成仙。   美人虽美,但阿霜不管什么时候都保持着一丝清醒,她感觉自己应下后会出现什么可怕的结果,于是下意识拒绝道,“不……”   可卿的眉目间一时多了些阴沉的怒火。   这时,天仙宝境外传来呼唤声,“可卿……可卿……”   是警幻仙姑在唤她,警幻与自己不一样,她是真正的天神,并不像他一样道行尚浅,还能被凡人勾起凡心。   警幻来了,即使他再想留,也只能放她走。   可卿伸手轻轻一推,一道白光闪过,阿霜便睁开了眼睛。   彻底离开前,阿霜听到有声音从渺远的地方传来,她模模糊糊听见一句,“你可知她是谁?”   ……   贾府中,阿霜一直卧于榻上,那秦可卿正在窗外赏花,突然听见“可卿、可卿”的呼唤从屋内传来,便探头去看,一张芙蓉花般的脸猛然撞人他的眼帘。   秦可卿不仅被迷住一瞬,不过很快一缕神思入了他的身,他的灵台一瞬清明,挣脱了出来。   他有些纳闷,屋中人梦呓,怎么会唤他的名字?   男子的名讳,素来只有母亲和妻主知道。   秦可卿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当这是偶然。   他又看了会,见人快要醒转过来,便叫袭人进去伺候。   袭人轻手轻脚走了进去,阿霜已坐起身来,她低着头,眼神迷离,似是还陷在梦里。   直到袭人为她穿衣,手伸到腰际,阿霜才一怔,低低地唤了一声袭人,然后去拉他的手,眸中似是含着情意。   她素来是记不得梦的,但那种感觉还萦绕在心头,久久不去。   袭人心中一喜,他比阿霜大了几岁,知道她是开了窍了。   的确如此,阿霜从前与哥哥弟弟的玩在一处,十分天真无邪,没有旁的心思,如今经过一回梦中痴缠,却是开了窍了。   “咱们回屋,换件衣服吧。”   袭人嗯了一声,低着头,跟在她身旁。   等回了屋,袭人去外间拿了一件里衣,递过去。   阿霜轻轻扯住衣服,将人拉过来,“你替我换吧。”   两人自是云雨一番,比那梦中别有一番滋味。   袭人心知自己有了这番际遇,以后的地位自是不同了。   在阿霜心里的位置也与从前不一样了。   他心中默道,我把小姐照顾得很好。   等完了事,袭人半跪在床前,拖着倦怠的身子殷勤地伺候她更衣,阿霜半阖着眼睛,没踩稳,只穿着素白罗袜的脚便踩在袭人手上,袭人笑了一声,轻轻托着给她穿上鞋。 第374章 红楼6   因着与袭人耳鬓厮磨过,阿霜待他越发不同,袭人又时时在她身边伺候着,日积月累下竟与岱玉都差不了多少。   只不过岱玉在她心里,而袭人在她眼里。   过了一月有余,宫里来了人,直奔那梨香院,过后不久,薛姨夫就带着薛宝钗去王氏院里散步,随身带着一匣宫花。   这是宫里下来的赏赐,样式是时兴的,技艺精巧,栩栩如生,名头上还沾着些皇家的贵气。   昔年薛姨母在时,为皇家做些杂料,在户部挂名,这些宫花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自从薛姨母死后,家中没有女子,自然不能再在户部挂名,薛家虽有百万之富,但没了皇商的名头,若不是与京中的贾家、王家沾亲带故,早被吞得一点不剩。   因此这样一匣子宫花如今是很难得的。   但屋里的薛家二人皆面无喜色。   薛家除了早年薛姨夫哥哥王氏名下的元春被选进宫里之外,与宫里再没有什么关联了。   如今临近选秀,宫里送了花过来,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撂牌子,赐花。   宝钗因着商贾出身与杀过人已经被销籍的活死人黑户哥哥,就此落选了。   只不过为着面子,明面上只说是宫里感念昔日薛姨母勤恳,给的赏赐。   薛姨夫本来就做好了落选的打算,因此此时虽无喜色,也亦无忧色,他将那花拿给王氏陪房周瑞,“宫里送来的新鲜玩意,送去给府中的公子们吧,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这花共有十二枝,三春每人一对,还剩六枝,送岱玉两枝,余下的四枝给熙凤。”   薛姨夫的安排是很妥帖的,三春是贾府的正经公子,是这里的主人,因此排在第一位。   而岱玉是贾敏名下的孩子,是贾母的外孙,因此在第二。   王熙凤是王家嫁进来的,没有血缘关系,排在第三位,又因他年长些加上排在最后,便给他最多的四枝。   周瑞将那宫花接过,应了声是,他刚要走,王氏便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早些回来,别绕远路。”   周瑞伺候王氏多年,是王氏肚里的蛔虫,两人一条心的,王氏动一下,他就知道他什么意思。   王氏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平日只对他的霜儿上心,不可能平白无故说没有用的废话。   周瑞一瞬便明白了。   更何况他与他的主子一样,也不喜那岱玉,如今王氏这般说了,他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刚好岱玉住得远,怕是要多绕一会,如今遵了王氏的命,正好轻省些,他轻笑一声,领命而去。   薛姨夫初来乍到自然要讲礼数,可这府中的下人怎么做,不干他的事,将来即使有人要怪,也掰扯不动他的头上。   周瑞一一给三春送过宫花,三人皆道了谢,他途中遇到阿霜,还与她说了几句笑。   接着,他并没有绕路去岱玉那,而是直直奔王熙凤那处去。   王熙凤在房中有事不便,那四枝花便被搁在外头。   周瑞拿着被挑剩下的两枝花,慢悠悠地往林岱玉那处去。   周瑞到时,岱玉正在房中,周瑞将那匣子打开,匣子有些空,只剩了两枝花,若这两枝藏在花丛中,倒是看不出来什么,如今挑了出来再一看,花色难免有些单调。   岱玉心如明镜般,便问,“是单送我一人,还是别人都有?”   周瑞有主子撑腰,加之这岱玉实乃飘零之身,因此并不怕他,他敷衍道,“他们都有了,这两枝是公子的了。”   岱玉冷笑,“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瑞不做声,抬脚走了。   回去后,他将岱玉的神情言语添油加醋地对王氏说了,王氏听了,沉默一瞬后,评价道,“这是个不好相与的。”   “哪里配得上我的霜儿。”   明知道他容不下他,还不谨小慎微些?   不喜欢一个人,无论那个人做什么,就都是错的。   王氏心想,他一定是要为他的女儿聘一个贤良的男子的   岱玉……他不喜欢他。   难道要由着两人成亲?   就怕岱玉稍有不顺,便和霜儿拌嘴,气坏她的身子。   要知道,他的霜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气。   王氏对岱玉不满,却十分属意薛宝钗,宝钗是他的侄,虽姓薛,但薛家已经没落,他也算是半个王家人,又是个乖巧的,办事妥帖,他越看越满意。   他的霜儿是个混世魔王,喜欢热闹,常有些新鲜主意,王氏对她又疼又爱又放心不下,因此对她娶夫之事总是更关心些。   让薛宝钗照顾她,霜儿身边都是他的人,他才放心。   更何况四大家族联姻是传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能便宜了外姓的林家,自己、王熙凤、薛宝钗都算是王家的,若两人的婚事成了,贾家与王家也能更亲密些,好得不分彼此。   ……   阿霜去王氏房里时,常遇见薛宝钗,一来二去便熟了。   薛宝钗跟着薛姨夫料理过几年后宅,事事关心,常到阿霜房里去看她,有时关心她的吃食用度,有时与袭人说说话,倒是十分妥帖。   这日阿霜正与宝钗说笑,忽闻袭人来报:“史公子来了!”   史湘云以前是贾母亲自带进府的,阿霜以前与他最是要好,加之已多日未曾见他,因而有些想念。   听闻此讯,她心中一喜,正要出去迎接,史湘云便如一阵风一样闯了进来,抱住她,爱妹妹爱妹妹的唤。   察觉到旁边有人,史湘云的手反而搭得更紧了些,好一会后,才放开她站定。 第375章 红楼7   这是史湘云被老太太送回家之后,头一遭来。   史家祖上双侯并列,是极贵之家,但这几代没出过什么厉害的人物,一直吃老本,渐渐没落了。   与贾家的联系也有些淡,自老太太的正夫去世后,史家再没有第二个嫁入贾家的男儿,史湘云原本倒有些希望,但岱玉来到后,这希望也有些渺茫。   不过两家到底还是有些情分的,贾母看黛玉阿霜两人相处得极好,放了心,加之确实有些想念湘云,湘云求了两次,便允了他来。   他与阿霜多日未见,一入府便直奔她来。   一旁的薛宝钗将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愈发觉得她和自己是天生一对。   他早把她当成自己的囊中之物,非她不可,看了两人如此,他心里有些吃味,但面上仍大方矜持的笑,“为何唤她爱姐姐?”   “一向是这样唤的。”阿霜随口应道。   “哦?”   阿霜没看出其中的火药味,她打趣道,“你不知道,他素来是有些咬舌的,总是爱妹妹爱姐姐的叫,我为这事笑过他好几次。”   史湘云与薛宝钗对望。   史湘云心中想,真是前浪追后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他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十年光景,可她不知道自己的情意,只拿他当哥哥弟弟对待,也未有旖旎心思。   如今遇了条件更好的岱玉,贾母便将他推了出去。   史湘云料想史家未来为他挑选的姻亲必有不错的,但即便再好,又如何能抵得上她?   不过有了贾母青睐便能一劳永逸吗?   史湘云看得分明,王氏对这门亲事并不同意。   从前王氏对自己不咸不淡,颇有几分客气,对岱玉,则是明晃晃的不喜。   王氏属意的夫郎人选,是薛宝钗。   岱玉替了他,而宝钗将替岱玉。   史湘云一边为这觊觎有些不满,一边又想看到岱玉被彻底替代的样子。   他可是听说,岱玉入府没有多久,便与阿霜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没良心的……   不过好在平时那小冤家也提过他几次,让他没那么不高兴了。   ……   贾母为史湘云安排住处,一如既往将他放在自己院子里,他的房间与阿霜相隔不远。   因此翌日阿霜一起来,便往他房中去了,她到时,史湘云刚起不久,正慵懒梳妆,阿霜便凑过去,“云哥哥,替我梳头。”   史湘云没有像以前一样拿起梳子,而是站在那里,眼神黯然,“这可不能了。”   “为什么?”阿霜不解,“以前都是这样的,难道一别数月,咱们生分了不成?”   “胡说。”史湘云下意识否认这话,他急急道,“我哪一次来了,不先见你?我在家时时刻刻,哪一回不念你几句?”   停顿了一瞬,他轻轻叹了口气,“都要定亲的人了。”   “还要我做什么?”这一句几乎轻得听不见。   “谁要定亲?”难道是云哥哥?   嫁了人,便是别人家的人,阿霜再不懂这些,也知不能再与别人家的人玩到一处。   史湘云呼吸一滞,她和岱玉的事,难道不是板上钉钉的么?   可望着阿霜那乌黑的眸子,史湘云终究还是没有直接说出来,他只是说,“没有谁要定亲,只不过咱们这样的人,过几年不都要定亲了。”   “我不管这些,我只要你替我梳头。”   史湘云拗不过,只得将她按在凳上,替她慢慢地梳了。   他纤长的手指穿过乌发,动作十分轻柔,两人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阿霜闭着眼睛,任由他替她梳发,等快梳完了,阿霜问,“云哥哥,这些日子你怎么不常来?我可想你了。”   史湘云心中暗道,呆子,还不是因为你。   “我如今大了,自是不能再与从前一样。”   话毕,他忍不住叮嘱道,“只盼着你别忘了我,多在老太太那里替我说说话,只说你想我了,叫我来玩。”   “嗯。”阿霜点点头,心中却生出一点怅然来,难道人长大了,以前的东西便都会改变吗?   只希望史湘云别定亲,她就能一直找他玩。   阿霜是很喜欢史湘云的,只是她的喜欢与史湘云的喜欢不一样。   史湘云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生得身高腿长,比之寻常男子的纤弱,别有一番风情。   阿霜以前顽皮,喜欢往树上爬,他怕她摔着,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下面,阿霜从树上跳下来,他便将她稳稳接住。   她落在他怀里,他为这生出悸动来,总能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自从他与阿霜被贾母强行拆散,他回了史家之后,总在梦里见到她,听她唤他云哥哥。   等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边没有她,不由泪湿满枕,对素来疼爱自己的贾母也生出一丝怨气来。   求而不得。   如果贾母一直选择他,没有中途换了人,只怕他此时已与阿霜妹妹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定了终身,两相厮守,再不分离。   ……   这厢袭人在房里没看见阿霜,四处遍寻不见,便知她去了湘云房里。   因为老太太,他知湘云不再是威胁,想她两人只是叙叙旧,因此笑着一路走过去,打算将她接回来。   袭人走进湘云房中,却见阿霜衣着整齐,已梳洗好了,两人倚在镜前,阿霜的手指穿过史湘云的发,低着头,像是在轻嗅,有些亲密。   下一步是不是要亲手为他描眉画眼!再吃他唇上的胭脂!   好一对恩爱妻夫!   袭人的眼圈霎时红了。 第376章 红楼8   袭人转头就走。   等阿霜回来了,他罕见地冷了一张脸,阿霜拉他,他也不理,只扭过头,酸溜溜地道,“相好的来了,便不要我了。”   在伺候阿霜前袭人是伺候湘云的,在湘云客居贾府时,袭人隐隐把湘云当做是阿霜未来的正夫,两人关系不错。   湘云走了之后,袭人知道岱玉会是她未来的正夫,湘云在他眼里便没有什么威胁,湘云自己也该和她保持距离才是。   加之这段时间袭人得了恩宠,几乎是独自占着阿霜,自然不能容忍她和别人还如从前一样亲密。   他是阿霜的贴身侍从,关于阿霜的一切事务他都牢牢抓在手里,从不假手于人,防其它人和防贼一样而如今,在他眼里,这是阿霜信任、宠爱自己的证明,而她竟然让别人给她梳洗。   “连梳头这样的差事都让出去了,我待在这还有什么趣。”   自从与她成了事,他的地位越发稳固,如今差事被抢了,他如何不气!   “干脆把我退回老太太屋里,搬他屋里去算了。”   阿霜认真想了想,说,“湘云如今住的是客舍,还带着两个小厮,只怕挤不下两个人。”   袭人气极,她素是个不解风情的,难道看不到他的怨怼和委屈,袭人转头就走,就等着她来哄。   阿霜没有追上去,她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袭人的背影,世人总有些莫名其妙,她自个看话本子去了。   途中她口渴,叫袭人袭人不来,便唤了晴雯。   晴雯正在房中给老太太做绣活,他素来灵巧,一看便知小姐正与袭人闹气呢,他搁下针线,倒了一杯茶,递到她嘴边。   他笑道,“只怕袭人知道了要剜我呢。”   “有我在,谁敢剜你?”   ……   袭人等了阿霜一天一夜,没等来人,他不找她,她就不来找他吗?   他的眼睛里便掉出许多泪来,听见里间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知是她,却也不理,反而直接和衣躺在床上,独自生着闷气。   听见人走进来,他没起身,反而翻了个身,死死地闭着眼睛。   阿霜是个忘性大的,昨日的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见袭人居然和衣卧在被上,怕他着凉,便想叫他脱了衣裳到被子里睡着。   叫了两声,袭人没有反应,阿霜知他还在生气,于是俯身,手从袭人背后伸过去,替他解衣。   阿霜十指不沾阳春水,往日无论什么事,都要别人替她做,她还是第一回做这样的差事,有些生疏,好半日没解开一颗。   袭人按捺不住,按住她的手,阿霜原本就歪歪地站着,顿时跌在床上。   他拉她的手做什么?   “你手冷了?我替你暖一暖?”   袭人心里有些暖意,但还是犟着嘴,“睡醒了?自去那边房里梳洗去吧,再迟就赶不上了。”   “你还在生气。”阿霜站起来,“我只是多日不曾见他,想多亲近一刻,以后只让你替我梳洗就是。”   袭人这才笑了,起身替她梳洗挽发。   他看着镜子里的阿霜,忍不住贴得更近了些,“我不是为着这个,小姐年岁大了,得注意大防,万一坏了别人的名声,小心人家嫁不出去赖上你了。”   “小姐纵是不喜欢听,我也要说的,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不是人人都有小姐一样的心性,荣国府家大业大,总有人想攀上来。”   莫非他在说湘云?竟如此污蔑?   袭人见她脸色微变,急忙找补道,“史公子自是不会的,他是咱们家的亲戚,就怕别人家的男儿学了去,对你不好。”   阿霜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袭人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薛家的哥哥倒是极好的,他待人极为宽和。”   “前几日我去你父亲那里,有个下人失手打碎了茶壶,他本来有些生气,薛家哥哥一劝就好了。”   袭人想起薛宝钗的承诺,又忍不住夸道,“他素来名声极好的,人也大方,在咱们府里一众公子里也是出挑的,又是亲戚,小姐闲时别总避着他。”   ……   这日梨香院的薛姨夫邀阿霜过去赏雪,他是亲戚,又是长辈,阿霜不好推拒,便去了。   一入梨香院,薛姨夫便拉她进屋,“外边冷,别站着了,进来坐吧,咱们去窗边赏雪。”   阿霜跟着进去,屋内陈设十分朴素简单,没有鲜妍的色彩,乍一看如雪洞一般,更添了几分寒气。   但屋内炭火很足,不一会儿便热气熏腾,阿霜觉得热,便脱了披着的大氅,随手放在一旁的扶手架上。   薛姨夫继续将她往里边引,入了里间,阿霜看见一人站在桌前,正在写字,旁边有一小厮研墨。   阿霜定睛一看,是薛宝钗,他白衣墨发,气质冷然,别有一番清气,模样生得出挑,但在这样的雪洞里,不像仙,而像鬼。   看见阿霜,他搁下笔,朝她走过来,声音颇有些温柔,“你来了。”   薛姨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一下只余三人,一个阿霜,一个宝钗,一个莺儿。   阿霜坐下,望向窗外,红梅白雪,相得益彰。   她又看向薛宝钗,薛宝钗竟也在看她。   对视了一会儿,薛宝钗的目光移到她身前挂着的那块若隐若现的玉上,“早听说你有一块玉,很少拿出来给人瞧,不知我今日有没有缘分?”   阿霜将那玉从项上摘下,放入薛宝钗手中,那玉灿若明霞,玲珑剔透,而薛宝钗冰肌玉骨,肤色冷白,相互衬着,阿霜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薛宝钗将那玉握在手中,那玉从胎里带来,本体其实很小,宝钗在灯下细看,他长睫颤动,慢慢念出声来,“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念完了,莺儿没动,他的心思如他的主子一般全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薛宝钗眼中闪过冷意,又念了一遍,莺儿才发觉过来,咿呀一声,“这倒是巧了。”   “怎么了?”阿霜问。   莺儿凑过来,说,“公子的金锁上也有两句,与小姐这两句倒像是一对呢。”   “莺儿,别胡说,只是有些相像罢了。”   “出去倒杯茶来。”   说着,薛宝钗将那玉递回给阿霜,不经意间,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掌心,带起一阵酥痒。 第377章 红楼9   听到薛宝钗的否认,阿霜反而越发好奇,莺儿说宝钗也有两句和她的是一对,宝钗自己居然也说有些相像,那两句到底是什么样子?   阿霜虽不在意这玉,但身边人看得如眼珠子一般,因此不常拿出来看。   通灵玉上的字,除了贴身伺候的,就只有祖母、母父知晓,这是谶语,闲来无事不会告诉旁人。   他也有相似的,莫非真是天生的缘分?   阿霜好奇要看,“好哥哥,你也有,给我看一看好不好?”   薛宝钗拗不过,只得解了衣扣,将那金锁从衣衫里拿出来,那金锁上刻了八个大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阿霜凑过去看字,两人离得极近,阿霜闻到一股冷香,飘飘渺渺,似有若无。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奇了,真是一对呢。”   “这字是几年前一个神仙给我的,叫我打在金锁上,将来寻觅良缘。”   他的确遇到一位方外之人前来渡他,法号唤作引愁金女的,但只给了他一把金锁,用来压制他胎里的热毒,没有给字,她又不是月老。   只说他命里有一段孽缘,不可强求,否则伤人伤己。   薛宝钗不信鬼神,纵使那人真有些本事,当时他也只是轻嗤,若他偏要强求呢?   他是待价而沽的商人,一开始来到贾府,是利益所致,但自从见了她,他便知道,此后自己不计代价,也要得到她。   成为她的正夫,唤她为妻主。   薛宝钗将那金锁放进衣衫中,阿霜想起那缕幽香,实在忍不住问道,“薛哥哥,你身上好香,熏了什么香?”   薛宝钗低头,含笑,“我没熏香,不过吃了一味药,应该是它的香气。”   阿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不好吃?给我一丸尝尝。”   薛宝钗心间越发灼热起来,他笑了,“胡闹,这药吃多了对身体无益,人常说对症下药,没有病症,如何能吃?”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公子来了。”   阿霜抬头去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来得不巧了!”   薛宝钗的笑淡了些,“这话怎么说?”   岱玉看了眼阿霜手里未来得及收起的玉,又看了眼宝钗颈上露出一半的金锁,轻轻、幽幽地说了一句,“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岱玉怎么酸溜溜的?阿霜纳闷。   薛宝钗也道,“这是怎么了?”   岱玉不语,只是拿眼睛望着两人,幽幽的,阿霜被看得直发麻,她忙走过去,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衣裳给他披上,“下雪了?怎么不多穿点?”   见岱玉头上落着雪,她伸手替他拂去。   又和宝钗说了几句话,阿霜看天色晚了,便匆匆告辞,携着岱玉一同回去了。   走到一半,阿霜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停下,回头看,见是袭人,便问,“怎么了?”   袭人急急地追上来,手里搭着一件大红斗篷,小姐出门不久,雪下得越发大了,于是他便拿了斗篷去梨香院寻,宝钗告诉他人已经走了,他怕小姐冻着了,紧赶慢赶才追上。   袭人打眼一瞧,见她外头裹着那件雪白的轻薄狐皮,便撅起嘴,“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她那件大氅呢?别又是怜惜府里的丫头小厮,直接给人家了吧?   离得近了,袭人才看清她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外面披的不正是小姐那件大氅吗?   再一看脸,果然是岱玉。   袭人心一沉,眸中多了些黯然,他胡乱用斗篷将阿霜盖住,然后退至一旁。   他跟在两人身后,低着头,不言不语,像个鹌鹑。   阿霜刚刚正与岱玉说雪水煮茶的事,说到兴头上,袭人便来了,给她披上衣裳后也不吱声,阿霜便渐渐将他抛之脑后了。   她与岱玉说说笑笑,等入了房,她就要往岱玉床上倒。   阿霜实在是困了,宝钗房里炭火太足,又掩着门,使人昏昏欲睡。   “怎么在我床上睡?”   “你的床软些,我喜欢。”   “不给不给。”岱玉轻轻推她,他因为梨香院的事有点吃醋。   人家的心思,她是真看不出来,可别人早把她当做囊中之物。   “好弟弟,好弟弟,求求你了,就让我在你这儿睡吧,我前日还躺过,怎么今日就不行了,难道哪里惹着你了?明儿你到我床上睡。”   “那好吧。”   阿霜欢呼一声,往床上一滚,岱玉看着她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温声软语道,“先起来,还没宽衣,衣上落了雪,等下该冷了。”   阿霜依言起来,就要脱去身上的衣裳,不料斗篷上的绒毛挂在束发的银冠上了,拽着发丝,有些生疼。   岱玉走过来,慢慢地替她解开,然后抖落了斗篷上的雪,将斗篷挂在一旁。   脱开衣裳,阿霜着实松快了些,她往躺在床上,搂过一只枕头,闭上眼睛,养了一会神,然后看向床边的岱玉,“你怎么不上来?”   “也不挤啊。”   岱玉坐在她身旁,“你有没有暖香?”   “嗯?”   “你有玉,他有金来配你,他有冷香,你有没有暖香?”   “什么冷香暖香,你知道的,我素来是不爱熏香的。”   阿霜凑到他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我没有香,林弟弟倒是香得不得了,你要暖香,我借你的香好不好?”   她闻得到岱玉身上的香味,又清又冷,和宝钗的大不一样,明明他没有熏香,也没有吃药,莫不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成?   “我可没有那些暖香,也没有姊妹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只是那些俗香罢了。”   “啊,这样啊——”阿霜拉长声音,“那些花儿朵儿雪啊露啊的我没有,不过有一样我倒是有的。”   岱玉故作疑惑,“是什么?”   “霜儿啊,你想要吗?   岱玉笑,“我想要,只怕你不肯给呢。”   阿霜捧着他的脸,“霜儿要多少有多少,全都给你。”   两人嬉闹到一处,过了会儿,岱玉看她,“不是说困了吗,还不睡?”   阿霜侧身搂住他,“我倒是想睡的,只是还有一件事还未明了,等做完了这件事才能睡。”   “什么事?”   “想美人想得睡不着。”   “哦?”   “听说扬州岱山林子洞里有个美人,是仙子下凡,生得美若天仙,我想把他偷来。”   岱玉握住她的手,眼里都是笑意,阿霜的眸光太真诚,太动人,看得他忍不住用帕子盖住脸,透过丝帕偷偷看着她。   阿霜低头,吓道,“美人若是不愿意,我就变成小耗子把你偷走。”   “真是个坏家伙。”   “等我变成小耗子了,你还会爱我吗?”   “你就是变成鬼,我也跟着你。” 第378章 红楼10   此后几日,阿霜在府中听见有下人在说金玉良缘的事,王氏也旁敲侧击,阿霜没看出薛宝钗的心思,或者是根本不在意。   有玉的小姐多了去了,哪里就是她了。   但阿霜想起岱玉也曾提过金玉之事,颇有些失魂落魄,都说金玉良缘,难道林弟弟介意了。   薛宝钗有金锁,那林弟弟有什么?   他也想要一块金,来与自己配吗?   阿霜突的想起史湘云也有个金麒麟,一下子眉开眼笑起来,她有办法了。   等到了史湘云房里,阿霜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腰间。   不错,史湘云也知道金玉良缘的传闻,往日这金麒麟他都是收在箱子里的,如今特地挂了出来。   这金麒麟是个雄的,精巧至极,阿霜又惊又喜,伸手便要去摘。   史湘云知她喜欢,他强装冷淡,却还是漏出来一分笑,他按住她的手,“若是拿了我的金,就要把你的玉拿来。”   她想要他的金麒麟,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她回心转意,想与他成亲?   阿霜将通灵玉随手摘下,递给史湘云,这玉她并不是多么宝贝,她只想要这金麒麟,“给你。”   史湘云接过通灵玉,玉质温润,他将玉握在手里,眼里隐隐透出笑意来。   她对他有意。   那等会儿他便将这玉和金麒麟一起拿到老太太跟前,成了他与她的亲事。   “这麒麟你拿去做什么?”   “给岱玉。”   史湘云的笑消失了,半晌他才说,“为何要给他?”   阿霜把那缘由说了。   史湘云听到金玉良缘,冷哼了一声,阿霜的玉是天生的,生来就带那八个字,金锁可以后配,那八个字定是他在哪里看到了,特地錾的。   薛家在京中可有好几家金银铺子,赶得极了,一夜也能做好。   “都说金玉良缘,他有金锁,我也有金麒麟,都是金玉,难道你要与我结缘不成?”   史湘云这话虽是玩笑,眼里藏着些希冀。   阿霜急忙摇头。   见此,史湘云将玉重重地落在她手心,半是气极,半是真心,“把我的金麒麟还来,你要把我的麒麟给岱玉,这可不成,我这是金麒麟,他姓林,命里带木,金克木,就不怕我克死他了?”   他与岱玉无仇无怨,为何要说这样的话,何故如此针锋相对?   阿霜不解,但她知道史湘云生气了,于是去哄,史湘云只是看着她冷笑。   这人让人倾心,自己却没有心,总伤别人的心。   史湘云眼中已有了泪。   “湘云,你生我的气了?”   阿霜虽看不太明白,但身边的男子也曾做出过这副模样,她见得多了,便也懂了。   她凑过去,亲了一下史湘云的脸颊,“云哥哥,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岱玉生气的时候,她一亲就好了。   刹那间,史湘云的身子僵在原地,他眼神错愕,百般复杂地看着阿霜,他捂着脸,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你这个……遭瘟的……”   这个人总是不经意间透出天真的残忍,却又让他忍不住心软,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他垂着眼睛,语气总算是软了些,“以后别对别人这样做,不然他们会误会的。”   阿霜也后知后觉刚刚自己的行为有些超出尺度了,于是便问,“对你也不行吗?”   “可以。”   史湘云定定地望着她。   阿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就被抵在了墙上。   史湘云身量比寻常男子高些,力气也不小,对上阿霜却有些不够看,但阿霜不想直接将他推开。   这样做,他是要伤心的。伤害男人的事,她做不到。   于是阿霜动也不动,任由他吻上唇角。   “云哥哥……”阿霜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浑身像是触了电般,她将史湘云挣开,退到一旁。   “是你先亲我的,可不能怪我。”   史湘云眼中含着泪,“这金麒麟,你若想要,便随时拿去。”   尽管希望渺茫,他还是想争上一争。   明明她什么都不懂,贾母和王氏却不由分说地给她塞人,他觉得,要让她按着自己的心意去选。   入贾府前,按着他的设想,自己见了她,应是不咸不淡地问候两句,看着她与别人在一起,然后淡出她的世界,等来年有了婚约,他与她便再无干系。   可一见着她,他便像是着了魔,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思念翻涌,让他的理智彻底泯灭,如今的他满心苦涩,唯独不想放手。   史湘云抓着那麒麟便要强行塞进她手里,阿霜即使再不知情爱,此时也知道这金麒麟是什么意思了。   她将手往身后藏,连连后退。   “云哥哥,我只把你当成我的……”   史湘云捂住她的嘴,声音有些哑,“别说,别再让我伤心了。”   “我自己走。”   史湘云转身离开,快走几步后,又猛地放慢了脚步。   “云哥哥!”   阿霜追上去,史湘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她一眼,阿霜猛然顿住,不敢看他的眼睛。   如此这般,史湘云便知道她的意思了,他眼中含泪,匆匆离去。   他怕再晚一秒,自己就忍不住掉出泪来。 第379章 红楼11   秦可卿死了,昔日众人去东府赏花时不会知道,那是他的最后一个春天。   听闻秦可卿吹了一场寒风,落下病根,兼之忧思成疾,于朔雪隆冬,悄然消逝。   阿霜听闻,有些怅然若失。   她与秦可卿虽不熟,但也有些关联,见过两面,如今活生生的人走了,就躺在棺材里,永远闭上了眼睛,将来则埋于黄土垄中,被蚁虫啃噬,彻底消散。   阿霜头一次有了陌生的感觉,那一瞬,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出窍了。   生命无常。   秦可卿出身宁国府,富贵无匹,而死后所能真正拥有的,也只有那一副棺材。   自己会不会也死去呢?   阿霜知道,自己自出生以来,一直被围着、捧着、爱着,但此时她忍不住想,等她暮年或是病重之时,这些人能留住她的性命吗?   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吗?   阿霜的心空荡荡的,只觉身上寒凉。   秦可卿走的第二日,贾府便在路边搭起祭棚,阿霜作为嫡孙,骑着马沿路吊唁。   阿霜在前,贾府如云的奴仆则扛着白旗,随伺在后,街道两侧还跟着不少百姓,远远看去,竟比大婚还要热闹几分。   走到半路,遇到忠顺王的车驾,忠顺王坐在车里,隔着一层帘子,模模糊糊看不清五官。   阿霜下马,前去拜见。   车里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不去。   忠顺王曾听闻贾府的这位二小姐常与府中哥哥弟弟嬉闹,偶尔打马游街,是个骄奢淫逸的,如今一见,却觉她身上沾了些出尘的意味。   她褪下了华美的衣裳,一身缟素,十分素净,连发间都没有一点妆饰,她垂着眼睛,万物光辉却都洒在她一人身上,让人移不开眼睛,偏表情又是冷的,带了哀色,显得冷冽凄清。   忠顺王常听人说,这位素来是个不循常理,做事也是惊世骇俗的,谈到她的容貌时却俱都噤声。   难怪如此。   “请起。”   两人又叙了几句,大多是些贾府的家常。   阿霜隔着帘子,听见忠顺王不疾不徐的声音,如水一般包容万物,有威仪却不是很有压迫感,忽略掉先前怪异的目光,阿霜对她印象很好,倒有些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感觉了。   说着说着,忠顺王问,“我听闻你衔玉而生,那衔的宝贝在哪里?”   阿霜将通灵玉解下来,递了进去,玉被拿走的一瞬间,阿霜面色微变。   是错觉么?   她怎么感觉忠顺王……勾了勾她的手指。   是错觉吧。   不过等她再看,忠顺王那边倒没了异样,她看完了玉,笑了一声,又送了回来,接着褪下手腕上的念珠,掀了帘子一角递了出来。   忠顺王出身皇家,身份尊贵,按规矩,不可直视贵人面相。   但抬头的一瞬间,阿霜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她的样子,一双丹凤眼直直撞入她的眼帘。   那双眼虽凝着笑意,却让阿霜觉得有些危险,她的瞳仁极黑,让阿霜想起一种蛇的鳞片,黑得透不出光来,压得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与想象中的样子不一样。   阿霜一向接人待物惯了的,面色未改,她将还带着余温的念珠接过。   “日后若有空闲,可来王府做客。”   阿霜只当是客套,连连应下,然后目送她的车驾离去。   阿霜收起念珠,骑上马继续往前走,一旁的路人则啧啧称奇,感慨着贾家的权势。   贾家一门双国公不说,如今府中一个小侄的正夫死了,四王八公皆来吊唁,位高权重的忠顺王还为此止步照拂几句,这么大排场,可见其权势之盛。   ……   秦可卿大丧办完没几天,宫中突来了人,贾府中有品阶的皆入了宫,众人去时,皆惶惶不定。   因为若是论正经的,秦可卿的这场声势浩大的葬礼规格的确是有些逾矩,就算是宫里的低阶君侍也不过如此了。   棺材板用的是一个老宗室的,虽说已经坏了事,但也是皇家之人,再加之前来拜会的官员如云,恐有结党营私的可能。   天威皇皇不可测,若是皇帝那边追究起来……   去时个个六神无主,回来时却一个个喜气洋洋,贾府如一锅沸水,彻底开了。   阿霜问起才知,她的哥哥元春才选凤藻宫尚书,位份晋为正二品贵君,如今要回来省亲了。   阿霜一惊,哥哥又有品阶又有位分,古未有之,如此特殊,如此突然,简直是十分怪异。   但看着贾府中人喜不自胜的样子,她还是将不安暗暗按在心里。   一日,阿霜又闻王子腾举荐的贾雨村升任一品兵部尚书。   阿霜记得贾雨村,她曾是岱玉的老师,昔日,她娘先前保举贾雨村为应天府知府,正是她平了薛蟠打死人之事。   只怕她是因此得了王子腾看中,一路高升,直至兵部尚书。   这两人都与王子腾有些关联,阿霜无法想象,她的权势已经到了何种地步,因而一时竟有些风雨飘摇、万劫不复之感。   宁荣二府中,仍旧笑声鼎沸,人人春风满面,阿霜并不觉得有与荣焉,反而有烈火烹油、身不由己的感觉,一时眉眼间多了些冷意。   她应该和自己的家人们一样高兴的,但她身上很热,心间却很冷,冷热交替,一股不知名的焦灼涌上来,让她冒出冷汗。   突然,肩上一沉,阿霜回头看,只见身上多了斗篷,那人正是宝钗,他关切地问道,“怎么站在风口,也不怕冻着?”   看见她头上的冷汗,他竟拿出帕子细细地为她擦拭,一时两人离得有些近,薛宝钗身上的那股冷香更加清晰。   “多谢。”   她觉得心中多了些暖意。 第380章 红楼12   元春已是贵君,回来省亲,需要贾府自己修建合乎标准的别院。   别院花费颇巨,但这点钱,在贵君回府省亲的荣耀面前算不得什么,贾母大手一挥,令众人开始筹备。   冬去春来,省亲别墅建好了,阿霜也跟着贾政及一些门客来到了这里。   她也是出自极富极贵之家,但站在门前,她还是惊了。   这处皇家园林,占地八百亩,其中罗列楼、亭、阁、游廊、洞,暗沟、湖、溪、墙垣、甬路、假山假石,一步一景。   入内则古朴自然,在京中,房子建得气派不足为奇,但这般可就难得了,京城寸金寸土,能有这般大块大块,自然之景,反而能见其豪奢。   阿霜向来不知道自己家这么有钱的。   她与贾政及一众清客入了别院,别院已经修缮完毕,只剩题名。   贾政是特意把女儿拉出来的,让她题匾,显露几分本事。   她身边的这些清客虽然位卑,但颇有才华,平日里游走于官宦贵族之家,很擅长宣扬名声。   今日一遭,便是贾政谋算着为阿霜将来入仕做准备。   她这个女儿虽心不在正途上,很向来有些灵气和才气,自然不负所望。   她一路走,一路题,那别院入口处有些山石,她便引了旧诗,题作“曲径通幽处”。   到了桥上亭子,清客借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拟亭名为"翼然",阿霜不然,她弃了翼然二字,又说贾政的“泻玉”太俗,自个用了“沁芳”。   众人交口称赞。   移至房舍,正中的那一处气势浩然,开阔舒展,她便说是有凤来仪,命名为潇湘馆。   行至另一处,她看着这里密布薜荔藤萝、杜若蘅芜之物,清幽至极,令人想起屈原的《山鬼》,便言蘅芷清芬,取名为蘅芜苑。   又行至一处,只见这里粉墙环护,绿柳垂绕,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连。   院中又点缀山石,东西两侧分别种植芭蕉和西府海棠,富丽堂皇又极富自然之景,生机涌动,便题了怡红快绿,取名怡红院。   贾政看了心里暗暗高兴。   霜儿作得真好。   外头人为了维持一家之主的权威,虽然家中的孩子做得极好,往往也少不得得打压两句。   贾政虽在家里的时间不多,但也对自己的女儿爱到骨子里,不愿做个扫兴的母亲,阿霜不喜功名,她也没有强逼,只是日常多说几句。   贾府家大业大,能给她小小的自由。   不过今日在外人面前,她也不能喜不自胜,于是控制着自己少夸了几句,而后大手一挥,让随身的侍从将阿霜题的字好生收了,道,“等雨村姊来看过,就挂上去。”   这雨村姊正是贾雨村。   别看她如今已是兵部尚书,几年前还是个因为贪污被革职的白身。   昔日林如海还在时,被革职的贾雨村在林府教林岱玉读书,后来拿了林如海的荐信入林府,贾政便推举了贾雨村补授应天府知府。   林岱玉上京时也是贾雨村亲自护送的,当时贾雨村随行时,还携着林家的百万家资,这些钱如今正躺在贾府的账上。   岱玉注定是贾府的人了,刚好省亲别墅是笔不小的支出,而府中租子较前年少了些,便挪了三十万两银子。   岱玉母父已逝,贾雨村便是岱玉名义上的监护人。   用了林岱玉的嫁妆,自然要知会贾雨村一声。   加之贾雨村任朝中尚书,也算位高权重,少不得趁此机会拉拢一番。   将来若是霜儿要入仕,也好行个方便。她对贾雨村也是有提携之恩的。   等那些匾额挂上去,这省亲别墅便算彻底完工了,到时自然要在碑上刻名。   至于刻谁的名——   贾母年事已高,因此只问过一两回,算是总监;具体事务由贾政总揽,列为总管;设计图纸与监管施工由贾政门下两位出色的门客完成,也得刻上去。   林之孝的名字也得刻上去。   林之孝与林岱玉同姓,与他也有些关联。   林之孝是荣国府世代旧仆,是贾敏的陪房,贾敏嫁入林府后,林之孝便被赐了“林”姓,如今岱玉回京,她便也跟着回到了贾府。   修建大观园有林家的钱在里面,需要林之孝参与监管,自然也得刻她的名字。   题完了匾额,众人也就散了,阿霜也脚底抹油,跟着走了。   母亲哪里都好,就是一见了她,便喜欢像唐僧一样念叨科举入仕的事,每每念得她头疼,她年纪轻,是个熬不住的,打量着贾政春风满面,心情好,便迫不及待地回屋了。   刚走出去不远,贾政身边的侍从便都围了上来,拉手的拉手,拦腰的拦腰,一个个嘴都极了,“小姐的匾额题得真好,那意也妙,字也好,众人都夸呢,主君也爱不释手。”   她们这样夸,阿霜也知道她们的意思,便笑着道,“赏,每人一吊钱。”   “钱谁没见过,小姐身上的东西我们才稀罕呢。”   众人围了上来,除了那块通灵玉,都搜刮了个干净,而后又簇拥着她来到贾母院中。   院中,贾母正与史湘云说话,一见她,便走了过来,口中不住念叨,“我的儿,我的儿。”   阿霜这几日早出晚归,算算已有两日未见贾母。   贾母在她身上看了又看,若她有哪里磕着碰着,她的心也要跟着碎成两瓣。   阿霜虽然已经长大了,但在她眼里和孩子没有什么两样。   见她哪里都好,便放心让她去了。   阿霜行至林弟弟共居的茜纱橱中,袭人迎了上来,见她身上没了华美的衣饰,腰间玉佩锦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空落落的,便凑到她身前去看通灵玉。   见玉还在,袭人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带的东西又让那些没脸没皮地解了去了。”   林岱玉住在碧纱橱的里间,本就一直等着她回来,听到阿霜回来了,他按捺着没有立即走出来,现在听了袭人的话,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走出来,一瞥阿霜腰间,果然空空如也,泪夺眶而出,“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别人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   那荷包是他费心多日绣的,只有阿霜有,她日日佩着,别提多宝贝了,如今竟被她赏给了下人!   阿霜就是他的全部,他日日看着,她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什么小细节都记在心里,阿霜一句话就能引得他多想,如果她和宝钗、湘云多见了一面,他便夜夜想着。如今阿霜把自己的东西给了别人,如何不让他怒气上涌,理智全无。   说罢,他便快步走到桌边,拿了剪刀,负气将自己先前做给阿霜的旧香袋拿出来,给绞了。   小孩子用哭嚎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便把自己送她的东西毁了。   她会是什么反应?   意外只在一瞬间,阿霜伸手也没有拦下,“你绞了它做什么?”   话音刚落,史湘云走了进来。   因为陪了一下贾母,他比阿霜迟了几步进来,事情只听了个大概。   他略过混乱的战况,眼睛死死地盯着岱玉手里的残破布料,冷笑道,“你绞了什么,莫不是绞了我那个?”   莫不是绞了他亲手送给阿霜的扇袋?   岱玉没看他,只是看着阿霜,眼里有泪。   见岱玉罕见生气的模样,阿霜忙从怀中拿了香袋出来,“你的我好好收着呢,没让人解了去。”   接着又去哄史湘云,“他剪的那个是我的,不是你给我的那个。”   “你的就能给他剪了?他是你的谁?”   他去拽阿霜的衣服,语气又快又急,“我的那个呢?你带了没有,有没有让人解了去?”   “在哪里?” 第381章 红楼13   史湘云给她的扇袋被她带在身上,自是让别人解了去。   阿霜低头,“云哥哥,对不起。”   史湘云的眉眼染上凌厉,“他的你就好好收在怀里,我的就让人解了去,这是什么道理?”   阿霜不想伤了他的心,于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越逃避,史湘云就追得越紧,他忽的靠近,紧紧抓住她的手。   “真是坏极了。”   见她躲避的样子,史湘云柔了语气,极轻地说道,“你说对不起我,那要怎么补偿我,嗯?”   两人离得很近,距离过分暧昧,再近一点就能吻上去,偏偏他的尾音也是缱绻的,阿霜抬眼,史湘云乌黑的眼珠映入她的眼帘。   林岱玉只看到史湘云忽的站到她面前,挡住阿霜的所有表情。   见阿霜没有反应,史湘云垂下眼睑,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然后越发靠近,千钧一发之际,阿霜退后几步,“云哥哥,不可以。”   从上次史湘云的反应中,她知道了人是不能乱亲的。   被她拒绝,汹涌苦涩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史湘云无法呼吸,心痛得快要死掉,他沉下眉眼,一甩袖子就要离去。   阿霜追上去,拉住史湘云,史湘云猛地停下,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停下的瞬间,阿霜也感觉到自身后传来拉扯的力道,于是回头,刚好错过史湘云的那一眼。   拉她的人正是岱玉。   得知自己的香袋被她好好收着,林岱玉的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见史湘云负气,阿霜也要跟着他走,于是下意识拦住,“你要跟他走?”   史湘云也紧握住她的手腕,问,“你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阿霜不知道怎么选,无论怎么选,都会得罪另一个人,于是她说,“云哥哥,别走好不好。”   她不会跟着别人走,只会让人为她留下。   史湘云冷笑一声,“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看到我了。”   说罢,他快步离去,走出房间后,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屋子,而是藏在了一旁的竹林里。   他其实本来就是要走的,元春即将回贾府省亲,他是外姓客居之人,这种皇家盛事,他自然不能待在这里,如今已经回禀了老太太,等明日就回去。   如今刚好借此远离,抚平心中的痛苦。岱玉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阿霜伤了他的心一回又一回。   不一会儿,史湘云看到两道直直奔入他房门的背影,心间一松,眼里却又有了泪意。   他忍不住在心中嗟问,我在你眼里,难道就仅仅只是哥哥吗?   你说你没有情,为何又对那岱玉贴心爱护?   他明明也母父双亡,寄人篱下。   为何唯独只偏爱那岱玉?   他倒宁愿她多情!   ……   元春省亲那日,贾母身着朝服,领合族女眷及其夫侍在正大门外翘首以盼,一家人从天亮等到天黑。   听闻省亲这日,宫中夫侍并不能白日就立即归家,白日需得先在宫中听召,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赴宴,戌初才起身。   毕竟身为君侍的职责,怎么能因为省亲耽误了呢。   当听到太监的唱喏声,众人便知贵君到了,手执鎏金宫灯的宫人过了之后,十八对龙旌凤翣缓缓而来,元春的銮驾之下,陆续跪伏的锦缎衣袍如浪一般此起彼伏。   等入了正堂,见过家人,元春顷刻间泪如雨下,“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却骨肉各方。”   元春离家多年,团聚不过一时片刻,自然该有些怨气,可这般光明正大地控诉,万一让别人听去了可怎么办,贾政一时有些慌。   她正了正身形,恭恭敬敬道,“臣不过草莽寒门,得今上看重,又因祖上有些德行,才有机会为百姓做些实事。   臣有小小官职,一家上下能够糊口,您如今入宫为侍,又得了省亲的恩典,更该感谢皇上的隆恩。”   如何能自怨自艾呢?脑袋还要不要了。   “臣自然该为陛下肝脑涂地,您也要好生伺候陛下,全了忠孝之意,至于家中,无需牵挂,天子脚下,我们一家都很好。”   贾政全是官腔,保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元春被点醒,看了眼随侍的人,这里面保不准就有宫中的耳目,于是他也跟着点点头,“今上隆恩,侍瑾记于心,自当尽心竭力,母亲父亲在家中也要保重,不用惦记我。”   贾政的神色柔了些,道,“家中一切都好,不过唯一担心的就是你妹妹,她不爱读书,没个正形。”   “不过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的匾额都是她所题,贵君可要一观?”   俗话说长兄如父,昔日元春在家时,十分爱护幼妹,他在宫中常惦念着她,如今听到贾政这般说,瞬间不再伤感。   将那些匾额拿来看,元春一一夸过,又为省亲别墅赐名“大观园”。   而后又令众男儿作诗,一一看过,元春得出结论,终是薛林二人不同。   也真是巧了,这两人都与阿霜有些关系。   一位是贾母为她挑的,一位是王氏属意的。   元春的目光落在纸卷上,上面正是:   《杏帘在望》林岱玉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元春看到“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时,忍不住点了点头,简洁自然,又是寻常民间之景,旁敲侧击地歌颂了皇家恩德。   呈到御前,必然龙颜大悦。   元春是皇帝的侍,回家省亲,是皇帝的恩德,他省亲的主要任务不是探亲,而是宣扬皇家。   岱玉此诗作得极好,即使是列为魁首,也绰绰有余。   宝钗的当然也不错,工工整整,端的是一个滴水不漏,毫无错处。   不过岱玉的更合适。   元春自然是支持薛贾联姻的,他的父亲王氏,姨母王子腾,也是这样想的。   但他今日见了岱玉,发觉这人是出众的,能与他的妹妹相配,若不是家族使命,他与阿霜倒也算一对佳偶。   可惜了。   评了魁首后,已不早了,再过一时半刻,元春就得起驾回宫了。   临走前他颁下一道旨意,让家中的姊妹兄弟们入住大观园,免得空置了。   梨香院离得远,不方便走动。而岱玉又与妹妹住在一处,实在碍眼。   元春赐居大观园,又给各姊妹兄弟赏了东西。   阿霜与宝钗的一样,都是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   其它人只有宫扇与香珠,岱玉也是如此。   阿霜疑惑,为何哥哥唯独给她和宝钗赐了一样的。更何况,这凤尾罗、芙蓉簟……   阿霜不爱学读那些正经的考取功名的书,偏爱些杂书杂诗,拣着长辈不许看的书看,她听过李商隐的“凤尾香罗薄几重”、白居易的“芙蓉帐暖度春宵”,因而知道凤尾罗、芙蓉簟有些特殊的意义。   她若是再年长些,娶了夫侍,便知这凤尾罗、芙蓉簟二物是男儿嫁妆中必不可少的东西。   “怎么我与林弟弟不一样,反倒与薛哥哥一样?”   “还有,我和薛哥哥怎么多了这两样?” 第382章 红楼14   “是不是赏错了?”她发出疑问。   王氏笑道,“没错,收着吧。”   贵君这是有意撮合呢。   不过还要看阿霜的心意,看她喜欢谁,会选谁,才能定下,总不好强逼。   她看着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最犟了。   父亲这样说了,阿霜只好吩咐人将那些东西收起来,一转头,见岱玉有些失落,她便走过去,“林弟弟,你缺了什么,我的都给你。”   林岱玉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薛宝钗,想起她二人的是一样的,心中不由多了些酸涩,“我要来做什么?我比不得薛公子,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不过是草木之人。”   阿霜听了不明所以,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薛宝钗的腕上系着一串红麝香珠,他的肌肤本就白皙,轻拢红麝串,越发显得肤如凝脂,如玉一般,定是触手生温。   往上看,薛宝钗的眉眼也映入眼帘,阿霜已到了情窦初开的年岁,多看了两眼,猛然发觉宝钗也是个大美人。   她心头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忍不住偏过头,不敢再看薛哥哥。   而后一眼看到旁边的岱玉,见她看他,他推门便走,阿霜忙追上去,出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薛宝钗,薛哥哥正朝她笑。   阿霜顿了一下,而后消失在门边。   她知道岱玉生气了,为那一串红麝珠,于是便拿了忠顺王上次送她的鹡鸰念珠,巴巴地捧到岱玉面前。   这念珠也是皇家赏赐的,独一无二,而且材质更珍贵。   岱玉听了来历,没有收下,反而冷哼一声,“别的女人的东西我要来做什么?”   “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   见阿霜懵懵懂懂的样子,岱玉气极,拂袖而去,任阿霜如何哄他,他也不肯回头。   他并不是为薛宝钗吃醋,而是气她不知道他的心里只有她。   ……   得了贵君赐居大观园的恩典后,阿霜搬入怡红院,林岱玉迁入潇湘馆,薛宝钗则入了蘅芜苑,其余的人也各有居所。   自搬入大观园,阿霜便不再与岱玉住在一处,而薛宝钗常来怡红院探访,处处关心,如同亲生兄长一样。   怡红院比茜纱橱大了十倍不止,料理的事务自然也多了,袭人一人要照料阿霜,又兼任怡红院的大管家,手底下管着数名侍从,忙不过来。   所以任他如何不情愿,也只能松了口,让阿霜的另一贴身侍从晴雯出来服侍,分担他的事务。   晴雯眉眼间有些像岱玉,偏又容貌极艳,带着些妖气,比之袭人的温润另有不同。   他是老太太赐下的,是阿霜命定的小侍,他虽性烈如火,却是个不争不抢的。   老太太属意他,正是看中了他的清白、规矩,他又绣工出众,甚至能及得上一些绣娘,于是自然看不上袭人那副始终患得患失、抓得死紧的做派。   有些东西强留是留不住的。   往日守夜都是袭人负责的,他就睡在阿霜床边的小榻上,离她不过几步,只要阿霜有一点动静,他就要过去看看。   今日轮到晴雯守夜,在主子房里睡下,需要褪去外衣,晴雯即使知道自己以后会是她房里的小侍,一开始也不免有些羞怯,不过陪在她身边久了,慢慢地习以为常了。   这夜晴雯也睡在阿霜旁边的小榻上,他看见一缕乌发从被子中泄了出来,便披了外衣,轻手轻脚走过去,替她撩到一边。   他的目光落在那月色下映着的眉眼上,看着看着,一时竟有些痴了。   晴雯专注地看着她,发现她竟微微地蹙着眉,于是忍不住伸手,想要替她抚平。   突然那被子一动,晴雯的腰被抱住,阿霜的脑袋埋入他的身前,如梦呓一般发出声音,“晴雯哥哥,我怕。”   晴雯不知所措,浑身僵硬。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拍了拍阿霜的背,“别怕,我在这里呢。”   阿霜往窗外望去,有些漆黑,黑暗中像是藏着张牙舞爪的怪物,令她想起今夜做的噩梦,她不由抱得越发紧了,汲取着那份温暖,“晴雯哥哥,别走好不好。”   “好。”   阿霜松开他,往床的里边挪了挪,又掀开被子,示意他过来。   “小姐,不可。”   “这是不合规矩的。”   若是袭人,只怕欢天喜地地就应了,而晴雯是最守规矩的,否则怎么会让老太太亲自指过来。   饶是他有些心动,也死死地顾着男德。   等他成了小姐的小侍……   阿霜虽有些失落,也不难为他,她退而求其次,躺了下来,而后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你就在这里,不许离开。”   晴雯应了,一夜守在床边。   天明时,待晴雯醒来,他的手已经被松开了,阿霜侧着身朝里,睡得真香,看不见脸。   晴雯低头,看着被阿霜攥着的手腕上的痕迹,有些怅然若失。   好一会他才站了起来,估摸着袭人还没来,便出了门拿东西,打算伺候小姐梳洗。   不过等他回来,镜前两人已一站一坐,袭人回头,看到他手里的东西,不由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袭人察觉到了什么,接下来的一整天,晴雯都没有近身的机会。   到了晚上,小姐临睡了,贴身事务仍旧不让他沾染,晴雯倚在门边,看见袭人替她解了冠,慢慢地梳着。   他没有进去,只是默默地看着。   待梳洗完了,阿霜一时兴起,拿了梳子也要替袭人梳发,袭人乖乖坐在凳上,低眉垂眼,喜不自胜,途中抬头看了晴雯一眼,眼里分明藏着炫耀。   晴雯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堵,加上想起那人始终没看他一眼,顷刻生了满腹委屈,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袭人总是这副做派,是生怕别人抢了她不成! 第383章 红楼15   晴雯有些恼,又不愿承认为何人而恼,他独自踱步到外边,打算散散心,忽然听见有人叩门,他走过去,问道,“是谁?”   岱玉这几日没与阿霜说话,有些想念,他想着阿霜总是为他低头,他也该体谅她。   他乘夜而来,在外敲了好一会儿,总算得了人回应,忙说,“是我,还不开门么?”   晴雯听不清是谁,只知道是男子的声音,便想,应该又是薛宝钗吧,他有事没事跑来坐着,明面上做出个清清白白的样子,可谁人不知他的眼睛照样也死死地盯在他家小姐身上。   晴雯冷哼一声,“小姐已经睡下了,凭你是谁,一概不许进来!”   岱玉怔在门外,敲门的手停留在半空,泪水紧跟着落了下来。   他因阿霜对那宝钗有些不同,而生她的气,搬入大观园后,诸事繁忙,这几日便没来见她,如今好不容易来了,却被拒之门外。   这时,岱玉又听见阿霜与人的说笑声,顿时泪落如雨,发出悲戚的呜咽声。   阿霜莫非是要弃了他?   今日不许他进去,难道明日也不见了?   他心中越发酸涩,从前两人同住一房,走两步路就到了,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他也总为她牵肠挂肚。   如今她冷漠拒绝,莫不是恼了他,再也不想与他来往?   岱玉的心碎了一半。   回去后,他倚着床栏杆,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一般,一直坐到三更天。   第二日,他强撑着走去怡红院,阿霜也正从外面回来,见他来了,粲然一笑。   见了这笑,岱玉便知昨夜的事不是她有意疏远,而是下人自作主张,他只在乎她,并不在意旁人,那些愁绪顷刻间便散了。   “你到哪里去了?”   “薛哥哥那里。”   薛哥哥常来看她,她也该有来有回,今日无事,便去蘅芜苑玩了一会儿。   一听这话,岱玉那些强压下去的郁气又被激起。   岱玉本就因为金玉良缘的事还在介怀,他看着阿霜澄澈的眼眸,知道是个痴人,喜欢什么,一颗心便浸了进去,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知道这金玉良缘就是直直冲着她来的呢?   岱玉半酸半涩道,“原来是被他绊住了。”   阿霜看他眼中似有愁绪,便知他有些介意,便解释道,“我常与你在一处,只是偶尔去他那里看一回。”   “是一回么?”岱玉的话刚出口,便急急地止住了,顿了一会儿,他道,“关我什么事。”   阿霜知道他生气了,便过去拉他,“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我生什么气,哪里敢生你的气?”   “我气坏了身子,也是我死,干你什么事。”   阿霜不知道他怎么了,听了这话,索性便说,“若你死了,我便也跟着死了,如何?”   两人闹小脾气,互相呛声,互不相让。   这时宝钗走了进来,“史公子来了。”   云哥哥上次负气离开,今日竟回了贾府?   阿霜被这话吸引,薛宝钗干脆走进来,推着她走了,岱玉望着两人背影,在窗前垂泪。   阿霜匆匆与史湘云说了几句话,便告辞赶忙到岱玉跟前,岱玉见她回来,抬眼看她,“你又来做什么?怎么不去看你的云哥哥和薛哥哥?”   “我来看看你。”   到了如今这个境地,阿霜即使是个痴的,也看出他是在吃醋了。   “可是为了薛家哥哥生气,常言说亲疏有别,我与你同吃同住数年,哪里会为了他疏远你,他是客人,薛姨夫又是我父亲的弟弟,总不好怠慢。”   云哥哥倒对她有些真情,可是宝钗……   岱玉疑他是没有道理的,阿霜看得出来宝钗心有青云志,他即使不能入宫选秀,也定能选上伴读,自己将来不会入仕,薛家哪里会把唯一的男儿嫁给自己。   薛哥哥叫自己去玩也不过是亲戚间的客气。   岱玉的泪渐渐止住了,但仍是说,“扯些旁的做什么,我从未为了他疑你,我只想问,你的心呢?”   竟是为了她的心,“好弟弟,天地可鉴,我的心里只有你,日后只与你好。”   二人正说着,史湘云走了过来,这次他不再满面阴沉,反而眉眼间还染着笑意,他纤长的手指轻抚过自己的侧脸。   阿霜以为是上次她没有亲自己,自己才走的,于是这次一见面就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飞速离去。   史湘云当即震在原地,心中生出许多悸动,想起幼时阿霜那句“我最喜欢云哥哥了”,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跟在她的后面。   见阿霜正与岱玉说话,他笑道:“爱姐姐,林哥哥,你们天天一处玩,我好不容易来了,还走得这么快,也不理我一理儿。”   他年纪比阿霜长了一两岁,哪里是能唤爱姐姐林哥哥的,是个人都能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   岱玉也笑,“是个爱咬舌说话的,连个二妹妹也叫不出来,偏要叫爱妹妹爱姐姐的。”   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众人又说了几句,到了黄昏,便都散去了,史湘云也去了自己的住处。   贾府中的小姐公子们都搬入了大观园,他总不能再住在客房,于是也跟着入了大观园,借住在薛宝钗的蘅芜苑,蘅芜苑多藤木,清幽至极,除了有些冷,其它一切都好。   他对薛宝钗印象也不错,薛宝钗八面玲珑,又不像岱玉那样占了他的位置,更兼宝钗与他一样想要靠近阿霜却无法更近一步,史湘云对他也生出惺惺相惜同病相怜之感。   只不过,史湘云虽住在蘅芜苑,却不常待在那,除了晚上,人几乎都在怡红院。   没有贾母看着,史湘云便不必收敛自己的心性,时时刻刻可以去找阿霜。   两人少时玩到一处,时刻形影不离,怡红院中的侍从对他十分熟悉,便是晴雯见了他,也带上几分笑脸。   一日紫藤花架下,史湘云好不容易哄着阿霜多亲了他一下,还想再亲一下时,阿霜却有些倦了。   她枕在他的腿上,小憩起来。   睡得迷迷糊糊时,脸颊被什么东西啄了一下。   被蚊子咬了?阿霜便抬起手去拍,手腕却被攥住。   史湘云轻轻一笑,“爱妹妹把我当成什么了?”   阿霜睁开眼睛,笑道,“我还以为是我招来的蜂,引来的蝶。”   史湘云还未作答,阿霜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冷笑,便问,“云哥哥,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没听见什么。”只看见有道人影一闪而过,史湘云笑了一声,“继续睡吧,应当是路过的猫儿狗儿。” 第384章 红楼16   那人正是袭人。   阿霜原是不知道的,直到袭人晚上伺候她梳洗时,她看见那双眼眸里藏着似有似无的怨和将落未落的泪。   伺候完她之后,袭人便反常地消失不见,阿霜寻去袭人的小屋,只见袭人已换下白日素净的衣裳。   他穿着桃红色的刻丝银鼠袄子,外罩石青色的刻绸八团天马皮褂子,打扮得隆重异常。   他原就有几分容色,如此盛装打扮,灯下一观,竟有几分正室的气度。   阿霜进屋时,袭人正低头收拾东西,已经装了好几个箱子。   “袭人,你到哪里去?”阿霜见他一副要出门的模样,疑惑不解,袭人伺候在她身边很多年,日夜不离,他会到哪里去?   袭人母亲病重,他正是回家探望的。   此番归家,虽是夜行,也得身着锦衣,让人看到他身上的气派和主子对他的宠爱。   袭人看着阿霜,眼里还有些怨。   除了宝钗大度,岱玉湘云的眼珠子都盯在她身上,他虽伺候着她,却没有多久能近身。   今日又见她与史湘云那般亲密,袭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倘若小姐与史湘云好了……   他与史湘云关系不错,却深知他是个不能容人的性子,他不会允许自己靠近,即使自己有王氏支持成了小姐的小侍,史湘云也会看得死紧,让他没有多少接近的机会。   袭人知道她已经离不开自己了,于是说道,“我回家去了,不回来了,我姐姐要赎我呢。”   之前他姐姐花自芳的确要将他从贾府赎出去,但袭人拒绝了,他早已打定主意不走了,如今假装要走,只是为了试试她的心。   阿霜闻言,果然上前抱住了他,恳求道,“袭人哥哥,你别走,我舍不得你。”   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袭人心中暗喜,面上却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他目光柔和,“我是一定要走的,临走前,我想叮嘱你两件事。”   “第一,不能随便亲别人,只有你喜欢的、要娶进家里的才能亲。”   “第二,要好好读书,即使你不喜欢,也要做出个样子,主君虽有些严厉,却是一心为你的,切不可让她伤心。”   阿霜被这话激起感伤来,袭人是真心为自己好的,她不由想起往日两人的情分来,袭人从小伴着她,极少离身。   如今听说他要走,阿霜顿觉物是人非,心中生出许多不舍和眷恋来,她拉住他的手,“好哥哥,别走好不好,一想到日后见不着你,我的心就痛。”   阿霜拉着袭人的手覆上心口,袭人只觉魂飞天外,六神无主,他听见自己的心砰砰乱跳,生出无限雀跃欢欣来。   他本来还想再多装一会,但阿霜如此诚挚地挽留,他哪里舍得再戏弄,“小姐如此真心留我,即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走了,一辈子伺候小姐。”   “等我今夜回家看过家人,明日便来,不会离开的,你放心等我。”   虽这样说了,阿霜还是害怕他走,两人拉扯了好一会儿,阿霜才放了心放他离去。   好不容易将阿霜哄睡下,袭人唤人拿了东西,到了侧门,见到挑着灯笼的两架马车和等待的数人,他只觉得心十分充盈。   作为王氏看重的内定小侍,袭人的待遇自是与别人不同。   此次归家,王氏不仅赏了他几身上好的衣服,还找了几个人,派了两辆车,拢共两个随侍的小厮,四个驾车的人,一辆大车,一辆小车。   远远望去,称得上一句“仆从如云”。   若是乡下人家见了,少不得感慨一句,“这怕是宫里隆恩正盛的君侍夜游吧。”   袭人快到时,一家老小早已在巷口翘首以盼,就连他的母亲也强撑着病体出来迎接,他还在人群中看见姨妈家的几个男儿,那些都是长相不输他的,此时他们的眼里都藏了艳羡。   袭人冷笑一声,没有打小伺候的情分,他们这样的身份,小姐可看不上。   放好东西,打发了那些人,袭人坐在炕上,屋子里暖融融的,关怀、恭维、试探接踵而来。   家里下午接了信,道袭人即将回家探亲,这可是件大事,于是一家子亲戚都来了,此时七嘴八舌的。   袭人应对得滴水不漏,遇到有问小姐消息的,便冷了脸,随意糊弄几句。   忽闻院内有人说话,“二小姐来了!”   袭人腾的一下站起来,迎了出去,果然见到小姐正走进来。   “小姐怎么来了!”   一瞬间,袭人脸上多了些薄红,小姐突然造访,家里都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贾家何其富贵,可谓是天差地别,他难免有些窘迫。   更何况,她是他的心上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希望她看见自己最完美的那一面。   即使这里是皇宫,即使自己是皇男、郡男,袭人也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外面正刮着寒风,袭人忙去拉阿霜的手,“你冷不冷?”   摸到的手暖暖的,袭人细看才发现,原来阿霜身上裹着狐裘,才放了心,拉着她进去。   “小姐一个人来的?”   小姐打扮得这样精贵,出落得这样好看,若是有不长眼的将她拐了去,只怕不单是他,连同整个贾府的心要被挖去一块。   刚问出这话,茗烟就跟了上来,她武艺高强,细心体贴,是阿霜出府游玩常带着的。   袭人这才没有再问。   他将茗烟引到另一间屋里招待,而后引着阿霜进了正房。   一入正房,就见一屋子花团锦簇,那些男儿一个个分明低了头,却都掀起眼皮去看人,眼里都是跃跃欲试,恨不得将她吞入腹中。   有人要站起来招待,都被袭人按了下去,“这么多年,小姐都是我伺候着的。”   袭人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炕上,让阿霜坐下,又用自己的脚炉替她垫了脚,又将自己的手炉放进她怀里,又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递过去。   袭人扫了眼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果品,见没一个是她爱吃的,便含着笑从别处拈了几个松子,小心翼翼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递过去给她吃。   旁边坐着的男儿们见了这人,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是蓬荜生辉,他们又正是年少慕艾的年纪,于是越发走不动道了。   一个个跃跃欲试想要搭话,见他们还不死心,袭人轻笑一声,倾身从阿霜项上摘了通灵玉,递过去给人传看,“这可是稀罕物件,府里主子看得比眼珠子还紧,今日算你们运气好。”   男儿们传看着这玉,玉石无价,他们也被这玉背后显露出来的旁若无人的亲密与无上的恩宠震得自形惭秽,一个个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插过嘴。   阿霜挨着袭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当听到茗烟催促,她知道自己该走了,才恋恋不舍地与袭人告辞,打道回府。 第385章 红楼17   袭人回府没几日,贾府就又迎来了一桩喜事。   原来是薛宝钗生辰将至。   刚省亲过不久的贵君对他有些重视,加之贾母也发了话,一向捏着后宅管家权的王熙凤便开始筹备起来。   “这生日宴应该怎么办?”   “往年岱玉怎么办的,今年就给宝钗怎么办。”   “我知道,可老太太说,薛弟弟今年十七,已近婚龄,要好好替他做生日,老太太亲自发了话,宝钗又不像岱玉一样是家里人,想来这生日宴定是要隆重些的。”   “那就多添些份例,加一百两银子。”   “自是如此。”王熙凤嘀咕道,这场生日宴贾母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说要好好办,可二十两银子顶什么用,光是听个戏,银子就如流水一般哗哗地流去了。   若不要些银子来,他还得自己往里贴钱。   等支来了银子,王熙凤看了眼梨香院的方向,老太太虽没说过一句赶人的话,可出二十两银子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贾府,想来薛家的也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   ……   生日宴大操大办,十分隆重,来者如云,先前不知道的,此时也已经知道贾府原来有一位这样“尊贵”的客人。   有人啧啧称奇,贾老太太真是好客。   “真是好客啊。”窗前,薛宝钗轻抿了一口茶,但也仅仅只是好客。   从始至终,贾母只是把他当成客人。   若他不逾矩,贾母便以礼相待,若他显露出不该有的心思,贾母也会亮出她的爪牙。   贾母不欢迎他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正如王氏不欢迎岱玉一般。   贾府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与其说是为他办宴,不如说是在催促他离开。   毕竟在已近婚龄的年纪,得了贾府这样一场盛宴,就该“识趣”些,诚惶诚恐地致谢,然后收拾行囊离开。   毕竟当初薛家说是暂居贾府,但到如今,已住了有几年了。   贾母时常是一副慈祥的模样,让人忘了她是荣国府的主人,深不可测。   薛宝钗笑了一声,心中波涛汹涌,面上不动如山,他原是站着的,忽然坐下,便如玉山倾倒,眉眼也染上几分倦怠。   他抬手,“莺儿,准备好,赴宴吧。”   ……   史湘云决定离开。   贾母已在他和岱玉之间做了取舍,他不再是贾母最疼爱的小辈,也不会是与阿霜联姻的人选,他知道自己不能常居贾府。   史湘云欲走,王氏却挽留了他,“不久就是你薛哥哥的生日,大家热热闹闹的,等过完了再走。”   王氏从前对这孩子不喜欢也不讨厌,如今看他却觉得多了几分顺眼。   湘云与宝钗一样,都是听话的孩子,如今他已经失去了联姻的资格,刚好用他一齐辖制那岱玉。   史湘云自是应了,他其实一点都不想离开。   ……   生日宴那日,热闹非凡。   等吃过饭点戏时,贾母让宝钗先点,宝钗推拒不过,便点了一出喜庆的,贾母又让岱玉点。   岱玉推拒,让薛姨夫王氏先点。   寄人篱下的他,怎么看不出王氏兄弟的来势汹汹。   贾母笑道,“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是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   “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   薛姨夫的笑有些僵,王氏抿着茶,脸已经冷了,不过很快又笑了起来,那笑中带着柔和的杀意。   薛宝钗坐在原处,他垂着眼睛,不动如山。   薛家尚风光时,薛宝钗曾在富贵红尘乡里打滚,后来母亲亡故,薛家失去庇护,家道中落,未入京得到庇护时,他小心翼翼地苟且偷生。   他什么日子都过过,素来是个能忍的。然后贾母这番毫不留情的当众奚落,还是诛了他的心。   薛宝钗的笑还是带上了一丝冷,痛意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攥紧衣角的手指发白。   看不上他啊,催促他赶紧离府嫁人?   那他偏偏就要嫁给她——贾母最疼爱的、放在心尖上的人。   除去那些爱意,一股强烈的报复欲也让他迫切地想要站在她身边。   不是看不上他吗,觉得他是污泥?那他偏偏就要“染指”这府中最为出色的那一个。   薛宝钗很快恢复平静,但心中还是多了一分气,贾母再令他点戏时,他点了一支《鲁智深醉闹五台山》。   这戏讲的是鲁智深被赶出五台山的故事,正如此时的他。   戏目开场时,阿霜惊讶地看了一眼薛宝钗。   这戏表面热闹,内里却有些不为人知的悲凉。   阿霜莫名觉得,和薛哥哥有些像。   薛哥哥是不一样的。   岱玉、湘云虽性情各异,却都肆意挥洒着自己的青春年华,而薛哥哥看着却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他如古松苍木,早已深深地扎了根,静静地立着,不惧风吹雨打。   任是无情也动人。   也不知他受了多少难。   阿霜素来怜爱那些如骄花纤柳一般的男儿,如今见了宝钗,心中顿时生出无限怜惜。   阿霜看他时,薛宝钗竟也如命中注定般望了过来,他目不转睛,眼中似含着情意。   阿霜心中已对他有些喜欢,被他这么看着,颇有些不好意思。   她只好笑了一声,“这戏真热闹。”   “这戏虽热闹,也有不热闹的地方。”   “哦?”   “我点的这支戏中有只曲,名叫《点绛唇》,曲中有词:   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薛宝钗凑近,含着笑轻轻地念给她听。   曲是妙曲,词是好词,这样的词曲阿霜也不知听了多少,但这一曲却令她听得有些入迷。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一听这句,阿霜就感觉自己的世界像是被撕开一层膜,似乎如今自己所拥有的富贵不过是浮云与枷锁,是需要抛弃的负累。   要抛掉这些,方能一身轻快。   思及此,阿霜感觉自己的魂晕晕乎乎地飞了起来,就要飞出天外。   就在这关键时刻,岱玉看见她这般如痴如醉的模样,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   阿霜这才惊醒,整个人又被拉回周围的热闹繁华之中,她又回到了喧嚣的人世。 第386章 红楼18   阿霜被唤醒,又回到繁华的人世当中,台上正演着戏,她也和别人一样,抬起头去看戏。   等戏散了,一个戏子下台时,有人惊呼一声,“真像!”   贾母也向戏子的方向看过去,她沉默一瞬后,表情中带上怜爱,招手让那戏子过来。   好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她又赏了不少钱给他。   “这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   史湘云笑着站起来,“倒像是林弟弟的模样。”   薛宝钗笑而不语。   阿霜听了这话,忙向史湘云使眼色,林弟弟心比比干多一窍,云哥哥说戏子像他,只怕他会生气、伤心。   史湘云的笑淡了。   等到人都散了,他不理会阿霜,抽身便走,回了蘅芜苑,他也不拿东西,只叫上小厮,便要离开。   反正他是空着手来的,自然也要空着手回去。   阿霜阻拦,他冷笑着回头,“你不必再说了,我这就走,只有你的林弟弟最精贵,多说他一句也说不得。”   “我这才知你是最护短的人。”   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没有分寸且不堪的人?抓住机会就要打压别人?   史湘云虽对岱玉的到来有些不忿,可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婚事未尘埃落定前,他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争。   更何况,岱玉虽多愁善感,可并不是小气的人,史湘云哪里看不出,岱玉的小性,从来只对着她一个人,旁人他从来不会在乎。   他调笑了岱玉一句,话里实际上捻着酸——老太太对那个戏子那样好,还不是因为他像林岱玉,老太太对岱玉无限疼爱,旁人哪敢笑他,羡慕都来不及。   而阿霜,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她便要冲他使眼色,生怕自己把她的心上人弄生气了,如此小心翼翼,倒把他衬托得像个外人。   何其残忍,何其伤人。   他什么都没有了,她竟还要这样对他!   是要把他的心千刀万剐吗?   他抬腿便走,拦也拦不住,阿霜只好将他拦腰抱住,好哥哥好哥哥的叫。   “云哥哥,你若是走了,我便跟你一块去了。”   上次史湘云走了,一连几日没见着他。   在阿霜心里,湘云是仅次于岱玉的人。   “你要跟我走?”史湘云冷笑一声,“那就要随我入史家,莫非你是要入赘不成?”   “你愿意,贾府上下也没一个会同意。”   “别拿这样的话糊弄我。”   史湘云似乎更加生气了,还要离开,阿霜千求万求,他才肯留下来。   只不过,虽答应了留下来,他的一张脸还是冷得如冰霜一般,说出来的话也冻人。   阿霜知道他很生气,于是轻声细语地去哄,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越说,他反而越生气。   阿霜实在没办法了,索性撂下一句,“云哥哥,我明日再来看你。”   便匆匆离去。   史湘云站在门口死死地望着她的背影,一双眸子幽深冷寂,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更加不高兴了。   她抛下他一个人,要到哪里去?   还能去哪里?   史湘云气极,冷笑了一声。   ……   阿霜的确是去找岱玉的。   不过岱玉一见了她,便走进屋中,关了门,只留下半扇窗和一个背影。   “你来找我干什么?还不去陪你的云哥哥去?”   她为什么先去找他?   林岱玉听闻自己未入府前,史湘云与她玩得最好,旁人都插不进去。   “林弟弟,你也生我的气了?”   林岱玉转过身,隔着窗剜了她一眼,“我哪里敢生你的气?你是荣国府的小姐,他是侯爵家的公子,门当户对,青梅竹马。”   “你和他使什么眼色?是觉得我小性,生怕他得罪了我?”   “我没有这样想。”   她只觉得岱玉至情至性,多愁善感,她平日里千哄万哄,今日湘云说他像戏子这样的话,她下意识便想要制止。   “他说错了话,我怕你多想,心里难受。”   岱玉听了,呼吸越发急促,眼里已有了泪,“还说你不是这样想的。”   “我问你,你可知我的心?”   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是个痴情、多情又无情的性子,她一句话便能引得他牵肠挂肚、愁肠百转,她哄习惯了,便以为他对着别人也是这样的,不懂他只在乎她一个人。   她与别人多说一句话便要吃醋,一句话一个字说得不对便要吃味,那也只是对她,别人他一概不在乎。   若湘云今日真是有心奚落,便是自己不计较,老太太也会为他做主的。   她插什么手,是真觉得他不能容人?   “你的心?”   见她一副懵懂的样子,林岱玉心间传来痛意,他的一颗心都舍了出去,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干脆关了窗,将她彻底隔绝在门外。   阿霜站在紧闭的窗前,心中满是不解。   林弟弟为什么生气了,云哥哥为什么也生气了。   她心里想着他二人,从中调和,为什么两个人反而都生气了。   云哥哥与岱玉关系本来就不好,总不能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差。   不想让云哥哥得罪了岱玉,也不想让岱玉生气。   可为什么他们的火都往自己身上撒。   “我不懂。”   阿霜走在路上,心中一片茫茫然。男人心,海底针。   阿霜绞尽脑汁,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怎么都想不通。   想起岱玉说他的心,阿霜越发想不通,她的心是她的心,他的心是他的心,如何能通。   若是想要通在一块,莫不是要把心剖出来,那人都死了。   简直是无解的命题。   阿霜想不通这两人为什么生她的气,脑中似有无数麻团缠绕,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人间的情事,怎的如此麻烦?   还不如落了发,出家去。   突然,阿霜想起宝钗白日说的那支《寄生草》来。   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一念这句,她顿觉心间一空,豁然开朗。   她生来带着玉,便将玉摘了,往窗外一扔。   都是负累。   扔了玉,她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南华经,盘坐在床上,闭眼默念。   袭人正在院中,他听见声响,往花丛里一找,见是那玉,忙捡了回来。   一进屋,便见阿霜身着中衣,盘坐在床上,也不睁眼,叫了两声,没有反应,袭人凑近了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顿时哭笑不得。   真是位小祖宗,她把玉扔了,若是让外头的人知道了,只怕要天翻地覆,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袭人扶她睡下,替她盖上被子,然后照例在旁边的小榻上守夜。   第二日起身,他备好了洗漱的物件,端到房中,阿霜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坐起身来。   袭人只当她今日犯懒,便搁了东西,走过去轻声细语地唤。   阿霜迟迟没有反应。   直到袭人的手摸上她的额头,他惊叫一声。   “小姐出事了!” 第387章 红楼19   袭人一摸,只觉阿霜的额头滚烫,叫也叫不醒,只模模糊糊地听得见几句梦呓。   小姐昨日还要参禅打坐,今日便成了这样,莫不是撞了邪祟!   袭人心中越发恼恨岱玉,阿霜是他们捧在心尖上的人,而姓林的居然仗着她的偏爱那样对她。   都是他给害的!   袭人又怒又怨,又急又慌,忙遣人去请医师,又亲自去了王氏房中通报此事。   听闻女儿出了事,王氏火急火燎地就赶了过来,贾母也比他只晚了一步。   见阿霜不省人事的样子,向来养尊处优、万事不惊的主子们,此时也心疼地掉了泪。   贾母拿了自己的牌子打发人去宫里请太医,太医来了一看,只说她没有病症,只是陷入了梦魇。   可普通的梦魇怎么让人昏迷不醒大半日。   况且,霜儿的脸也苍白得如雪一般。   太医开了治魇症的药,煎了送服也不管用,王氏便抹着泪将她移入自己的卧房,另去请了游方道士兼江湖上的奇人异士,但凡是有些本事的都请来了。   跳大神、烧香拜佛,往清虚观里供几千斤上等的香油……什么法子都使遍了。   阿霜迟迟没有转醒,贾母、王氏、薛姨夫便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岱玉、宝钗、湘云则在房外牵肠挂肚。   林岱玉心中悔恨至极,昨日不该将她关在门外的,他其实早不生她的气了,他只是怨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史湘云则恨不得直接扑进去,替她受了这场劫难。   薛宝钗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时竟也带上了担忧,怎么一夜未见,她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症状,莫不是有人对她下了咒?   世间岂有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她变成这个样子,定是有缘由的。   薛宝钗不经意地看向四周,观察着旁边人的神色。   院子里的人很多,大多都是为房里的人担心的,唯独……   那角落里的赵氏,神情似是有异。   王氏与贾政相看两厌,若非有阿霜在中间,两人早已不能相敬如宾。   当初贾政将阿霜记在王氏名下,这么多年来,她即使不喜欢王氏,也不会落了他的面子。   而赵氏是贾政房里的小侍,一向最是得宠的。   薛宝钗看见赵氏紧紧地盯着房门,眼中流转出深切的恨意,但似乎又夹杂着担忧,颇有些复杂。   是他么?   若是恨王氏挡了他的路,对付王氏即可,为什么要对阿霜动手,王氏死了,阿霜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也会孝顺这位她最宠爱的小侍的。   若是对阿霜动手,一旦被揭发,怕是性命难保。   赵氏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贾政对他言听计从,赵氏年轻貌美,贾政十日有九日歇在他房里,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   卧房正中床上,阿霜紧紧闭着眼睛,额上冒出虚汗。   她在哪里?   昨日昏昏沉沉睡过去后,她便陷在一片黑暗中,好不容易挣开黑暗,面前又出现一片大雾。   她在大雾中穿行,如何也越不过去。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呼喊道,“有人吗?有人在吗?”   突然,她看见一道残影,似是白色,又好像是灰色,她心中一喜,忙追上去,想请教一二。   离得越发近了,她看清了那是个人,看身形,似乎还是个男子。   阿霜抓住那人的衣袖,刚想问,扑了个空,衣袖从她手中滑落,地上只剩下一件白衣。   与此同时,阿霜感觉有什么冰冷光滑的东西缠上自己的脚踝,正缓缓地向上攀援,她低头一看,只见是一条白蛇缠住了腿。   阿霜顿时吓得沁出汗来,她坐在地上,挥手驱赶,那蛇反而缠得更紧。   阿霜只感觉自己的手脚被缠住了,周围也密不透风,白蛇虽然缠得紧,但阿霜感觉它并不是要勒死自己,反而有些温柔。   像是想要留住她。   阿霜对上白蛇那双漆黑的眼瞳,都说蛇这东西冷血至极,可她怎么觉得,那样缱绻。   许是觉得这蛇是那男子变换的,听得懂人话,“你是谁?”   那白蛇化作人形,轻轻地落在她身上。   他趴在她身前,清冷中带了森森邪气,“我是白素啊,你上辈子的夫君。”   白素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属于其它男人的味道。   久别重逢的喜悦淡了,他的笑容有些扭曲。   前世她也是如此。   前世她抛下他后,与法海一同飞升成仙,如今她竟又转世历劫,来了凡间,法海呢,莫不是也被她抛弃了。   她的身边总有新人。   白素对她又爱又恨,她抛弃了他,可飞升成仙后,她竟又亲自来渡他。   让人分不清她究竟还爱不爱他。   可她高高在上的度化,并不能让人一心向善,反而激起他心中难言的恨,让他只想把她拉下神坛,与他一同沉沦。   她高居上界,他无法把她拉下来,便只能在下界自甘堕落,让世人知道,她曾经的夫,如今成了一只恶妖,他要成为她永生永世的污点,让她永远记得。   但她忘了,她什么都不在乎。   可如今,他又遇见了她。   在凡间。   “既然来了,那就永远在这里陪我吧。”   自己送上门来的,那就别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的嘶语。   阿霜给过他成仙的机会,可成仙要抛却执念,他忘不掉,不愿成仙。   白素非人非神,是为恶妖,而人间自有一层屏障,他只能通过白蛇庙里的神像投射自己的一缕元神,实现人的愿望,获取人的寿元,以图留存于世。   他记得,她如今是荣国府的二小姐。   前几日,那个来白蛇庙中祈祷的男人,也是荣国府的,姓赵。   他带来了阿霜的生辰八字和一缕发丝,跪在神像前,絮絮叨叨地说他对贾家人的忌恨。   他恨贾政,她明明最宠他,却不愿意把阿霜记到他的名下。   于是他只能孤零零地、眼睁睁地看着王氏把阿霜养大。   他也爱极了这个女孩,可王氏、贾母从来不让外人靠近,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日复一日,让忌恨灼穿心脏。   他也恨王氏,王氏出自权势滔天的金陵王家,而赵家只不过是小门小户,光这一项,就压得他余生都不能翻身,就连阿霜,也是因为这个才不能到他身边来。   他更恨阿霜,她对他从来都客客气气,十分有礼,但也仅此而已。   于是他到神像前用自己的寿命许愿。   他希望阿霜大病一场,让贾政看到王氏的懈怠,从而改了主意,把阿霜记到他的名下。   他也希望阿霜对他多些亲近和喜爱,像对王氏和贾母一样,不会抗拒他的靠近。   他想有个孩子,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个依靠。 第388章 红楼20   那赵氏想要从别人手里夺走她,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   他向邪神许愿,不计代价。   白素受了凡人的香火和寿元,按理说,要实现赵氏的愿望,只需要让一缕邪气入体即可。   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亲自驾临了。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换了姓氏,换了身份,可她还是那个她。   她又成了凡人。还被那赵氏诅咒了。   他如何还会再伤她。   他要将她长长久久地留住。   人界有屏障,将白素的本体隔绝于外,他只能通过神像暂时降临,而想要一直与她厮守,只能在梦境里。   他会将她一辈子困在这里,代价是现实中的她永远不会醒来。   即使受天谴又如何,他也要留住她,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可我不认识你。”阿霜的眼神陌生极了。   白素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却在此时此刻溃不成军,他控诉道,“我曾是你的夫,你怎么能忘了我!”   短暂的崩溃后,他记起阿霜已经忘记了,怕吓到她,于是又复归平静,“你已经忘了我吗?”   “也是,我在人间,你在天上,我们不能相见,如今你又转世了,自然记不得我。”   “可你说过,生生世世只爱我一个人。”   “我真的说过吗?”   阿霜记不起这人,但看他的样子不似作假。   当然没有。   前世,他要阿霜发誓生生世世只爱他一人,阿霜却说,她管不了来世,只能过好这一世,如果给了承诺却做不到,那便是负了他。   她很爱他,不愿负他。   当时他感动得一塌糊涂,如今想起,那怕不是她的推托之辞。   她怕他生生世世缠着她,扰了她的安宁!   她怎能如此无情!   可白素爱她的无情,无数个日夜,他都咀嚼着记忆中那些少得可怜的恩爱日子,自怨自艾。   “当然,你说过,生生世世只爱我一个。”   “前世,我们年少成婚,白头偕老,你曾发誓永不分离。”   白素的眼睛红了,“可后来,你走了。”   阿霜看着面前的男子,被他的情绪所感染,莫名也有些低落。   走了?是死了么?   “你让我忘了你,可你么好,我怎么忘得掉。”   “你怎么能忘记……”   白素的神情变得可怕起来,阿霜悄悄后退了一步。   “你要做什么?”   白素笑了,“当然是把你留在这里。”   至少这一世。   “你会慢慢想起来的。”   白素不知见了多少凡人在白蛇庙中祈愿,但他此时恨不得自己是个凡人。   如果他是个凡人,他会用自己的性命祈愿,让阿霜永生永世留在这里。   可他不是凡人,也留不住她的永远。   他只能留得住她短短一世,留不住永远。   况且若是阿霜恢复记忆,知道自己为了私情误了她的修行,只怕要杀了自己。   传闻她飞升千载之后,便可斩龙。   她此番下界,是为了修行,修行必有劫数。   那他就是她的劫。   他会想办法,把她永远留住。   突然,梦境中地动山摇,阿霜投射在这梦境中的魂魄也有些透明,白素向外看去,神情凝重。   是谁?   是谁要带走他的阿霜。   ……   贾府前,一紫衣莲冠的道士手执拂尘,飘逸出尘,她施施然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府中人见了,忙将她请了进去。   小姐得了魇症,这种要紧关头,即使只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说自己有些本事,也会被请进来,好吃好喝地招待。   此人气度非凡,一看就不是凡尘中人,如何还敢怠慢。   侍从正欲将她引见给贾母,孰料她不置一词,直奔阿霜所在。   侍从伸手去拉,想要阻拦,手却穿身而过,仿佛面前的人只是幻觉。   是神仙!一定是神仙!   道士名为太华,是阿霜在上界的好友,受她所托,助她渡劫。   她径直来到阿霜的床前,垂眸看着她。   阿霜飞升之初为人身,为蓬莱仙使,修行数千年后得晋升之机,需渡过大劫。   她舍了人身,将神魂化作一朵冰霜花,过了天劫,又渡了雷劫,三劫中两劫已过,最后一劫是人劫,她必须下界。   转世之前,她预料到会在下界遇见故人,于是便托了她防止别人插手。   只是她看,不光是故人生乱,新人也是一样呢。   阿霜于温柔富贵乡中,养出一副多情的性子,这一世命犯桃花,数量还不少呢。   程度比那白蛇有过之而无不及。   贾母已得了侍从禀报,知眼前人不是凡人。   见仙人站在床前,久久不动,贾母忙令人呈上现备的符纸朱砂。   太华看着阿霜,笑了,说了她来到贾府之后的第一句话,“你家现有稀世奇珍,如何还要符纸?”   她低头,取下阿霜衣里的通灵玉。   阿霜原非凡人,仙力冲击之下,想起前尘怎么办?   这通灵玉是女娲补天遗下的灵物,阿霜又贴身佩戴十几年,气息浸润,拿此物救她再合适不过。   太华将那碧色的玉贴在阿霜的眉心,一股白烟升起,阿霜的身子竟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窜了出来,不知所踪,太华将那玉给阿霜系上,也随之消失不见。   太华寻到白素,一掌打出,白素倒地,鲜红的血喷溅而出。   “孽畜,为何将她困住,阻她修行?”   “她是我的娘子,关你什么事?”   “她既已飞升,前尘往事便俱已舍弃,她是怜你,可她的心善,不该成为被你一而再再而三纠缠的理由。”   阿霜眼含桃花,在天上还好,她弃了法海不久,抛却人身,从此一心一意修行,与人世再不相干,如今一下界,什么妖魔鬼怪都跳了出来。   人世疾苦,只盼她早日超脱。   太华随手一扔,将无法沟通的白素扔到天外天的禁闭之所,若白素不能飞升成仙,便会一辈子被囚禁在那里。   也不会再扰乱阿霜渡劫了。   ……   那仙人走了之后,众人惊喜地发现,阿霜的面色渐渐红润了起来,不复苍白。   一天一夜后,她悠悠转醒。   贾府顿如一锅沸水一般,抛却了先前的死寂,彻底沸腾了起来。   欣喜过后,众人回过味来,究竟是谁害的她?   贾母一查,发觉独那赵氏行踪诡秘,反应更是奇怪,听闻阿霜醒了过来,先是大哭,而后又是大笑。   对着他身边的小厮一番逼问,才知他前几日去了那白蛇庙,供了邪神。   问赵氏,他也不辩驳,只点头。   贾政怎么也没想到过是他。   毕竟他与王氏相敬如冰,只有名分没有情分,而这赵氏最是可人,深得她心。   若是别的事,她还可以饶了他,但涉及到阿霜,绝不可能。   不罚不足以服众,赵氏被交给王氏处理。   王氏倒是想把赵氏千刀万剐,但霜儿好不容易才醒转过来,若用私刑,只怕会损了她的功德。   于是他只用暗害人命的名头,让官府将赵氏带了去,该判的判,无论是流放还是杀头,都不关他霜儿的事。 第389章 红楼21   贾母此前对王氏并不喜欢,不过经此一事,她对王氏有些改观。   王氏虽然小动作多,但至少一心为了阿霜,不似那赵氏。   若是有人要害阿霜,王氏是宁愿舍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挡在她面前的。   不过,贾母对女儿贾政没有好脸。她不知缘由,只当是贾政偏宠赵氏,让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想当正室,孰料王氏岿然不动,他心中生恨,便去咒她的霜儿。   后宅里的争风吃醋,居然险些害了霜儿的性命。   贾母极其后怕,连夜在府中修了庙宇道观,又感念那救了阿霜性命的仙人恩德,替那仙人塑了像,立了长生祠,请了十二位居士入府,为贾府祈福。   居士中有一位叫妙玉的,最是不同,贾母见过那人一面,乌发明目,清冷逼人,不似凡人。   听闻他出家前也是仕宦人家的公子,因为身体不好,迫不得已出了家,也是奇了,他一出家,病就好了。   他出身矜贵,入了寺庙也不改旧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穿用度,无一凡品,连煮茶的水也要用陈年的雪水。   别人都落了发,独他带发修行,可谓是鹤立鸡群。   最令贾母在意的是,他名字中有一个玉。   岱玉也有个玉。   听闻岱玉幼时身子也不好,差点出家了,若是出家,也该是妙玉这样。   不过若是出家了,也嫁不得她的霜儿了。   还是不出家的好。   贾母爱岱玉,毕竟他是自己膝下唯一男儿的孩子,但她更爱霜儿,岱玉是她的掌上珠,那霜儿便是她的心头肉。   ……   过了几日,快到端午了,这个时节蛇虫鼠蚁多,又暑气丛生,按照旧俗,几日后贾府全家便会去清虚观打醮,祈福兼避暑。   不过今年,府中发生了这样可怖的事,因此等阿霜的身子一好,贾母便迫不及待地提前启程了。   启程那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仆从如云,乌压压的占了一街。   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一行人行到观前,钟鸣鼓响后,张道士执香披衣,带领众人在路旁迎接。   张道士是清虚观的观主,曾得皇家接见,地位尊崇,人称“老神仙。”   等人入了观落了座,张道士上前请安见礼,然后看向贾母身边的阿霜,“这便是小小姐?”   阿霜点了头,向她问好。   张道士赞道,“真是越发康健了。”   “这形容身段,与老太太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贾母面上满是骄傲,“霜儿是我女儿的女儿,长得最是像我。”   正说话,突闻冯家的人来了,拿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过来送礼。   原来是此前出行的排场盛大,让人以为贾家是要大摆斋坛,于是忙来送礼。   阿霜认识冯家的人,她常与冯将军的女儿冯紫英在一块玩,两人在吃喝玩乐方面最是相合。   观中也有其它人家的人,见冯家送礼,也赶过来送礼攀附,其中一位姓赵的侍郎也过来请安。   贾母心中有些后悔,她年事已高,只是出来闲逛,原想着静悄悄的,没想到惊动了这么多人。   她早已淡出朝野,朝中的纷争动乱一概不关她的事,遇了这事,只觉得麻烦,她叫了贾政过去处理,又吩咐管事的王熙凤,明日便启程回去。   不一会儿,替贾母去神前拈戏的人来了,贾母见侍从捧着三本折子,笑着问道,“拈着什么戏了?”   凡是来打醮,是必听戏的,这戏又叫神仙戏,传闻蕴含着神明的启示。   “是《白蛇记》、《满床笏》和《南柯梦》。”   虽知《白蛇记》讲的是汉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可阿霜听了白蛇二字,免不得心里发怵。   魇症好了之后,她做了两回噩梦,梦到自己被蛇绞得死死的,逃也逃不走。   偏偏那蛇眼中含着泪,也不知到底是谁欺负谁。   贾母听了戏名,沉默了。   《白蛇记》和《满床笏》倒是好戏。   《白蛇记》讲的是汉高祖起义建立大汉,她们贾家的老太君也是王朝之初跟在皇帝身边起义的,靠从龙之功发家。   《满床笏》,上朝的笏板把床都堆满了,可见权势之盛,不正是贾家盛时的印照吗?   唯独《南柯梦》不好,得了这出戏,难道是说她贾家的富贵就是南柯一梦,盛宴必散吗?   寓意这样不好,老太太有些不高兴,不过这是神前拈出来的戏,也怪罪不了谁。   张道士见她兴致缺缺,忙过来说些吉祥话,接着又看向阿霜,“听闻小姐有一块宝玉,有些神通,老道早有耳闻,不知能否得见。”   阿霜递了过去。   张道士细细看过,又说要递与观中众人传看,为小姐颂经积福。   贾母自是点了头,眉目也舒展了些,平常这玉是不会拿出来给别人看的,不过观中这些又不是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给她们看也好。   见贾母心情大好,张道士见缝插针道,“我见小姐年龄正合适,不知说亲了没有?”   王氏笑得和煦,“没有。”   张道士满脸堆笑,“我昨日出去,偶遇一位公子,他十七岁了,生得美貌,人又贤德,和小姐最是相配。”   薛姨夫站在一边,目含期许,而宝钗看着阿霜,眸中含笑。   岱玉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见岱玉如此,阿霜饶是对那美貌公子有些好奇,此时也顾不得了,她忙从桌子底下去扯他的手。   贾母的笑淡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   她虽看出了这些人的歪心思,但这话也不算扯谎。   霜儿刚出生时生了一场大病,来了位神仙,说不能早婚,需晚一些,否则她也不会现在都没把婚约定下来。   张道士心知贾母无意,也不再提,只笑着让人把那递出去传看的玉连着各式法器一齐端进来。   “我们看了小姐的玉,没什么贵重物品能相赠的,便拿了各自传道的法器,送与小姐公子玩赏。”   阿霜收了通灵玉,又在那些法器里瞥见一只金麒麟,顿时又惊又喜,拿了过来。   可以给岱玉。   她看了一眼岱玉,见他眼角通红,消沉低落,又将那金麒麟悄悄地握了回去。   那些金啊玉啊的不过是流言,林弟弟为这置过一回气,如今再给他,岂不徒添误会。   史湘云正远远地看着她。   此番清虚观打醮,他也跟着来了,只是贾母不再看重他,他又是远亲,只能站得远远的。   史湘云见她收了,没给岱玉,便垂下眼睫,眼里分明有笑意。   他默默不语,暗自出神,几日前他在神前摇签,得了一句揭语,“因麒麟白首伏双星。”   阿霜得了个雌的麒麟,自己又有个雄的,正好是一对,揭语中又有“白首”一词……   阿霜是个多情又无情的,自林弟弟和薛哥哥来了之后,她便把他抛之脑后。   他知林岱玉得了她的心,而薛宝钗攻势猛烈,自己却没有任何人支持,他本以为自己和她今生再也没有可能。   本来他都已经认命,可偏偏……阿霜又得了那麒麟。   史湘云心底那簇火又燃了起来,阿霜,你等我。   不管她喜欢谁,他相信,将来自己一定会和她在一起。 第390章 红楼22   等看完了神仙戏,已是午后,贾母也没有再留的意思,于是一家人预备回府。   阿霜在队伍后面,拉着岱玉一起走。   岱玉看着她,眼中有泪将落未落,张道士此前说亲虽没说那公子是谁,可他看着宝钗眼含情丝,便是猜也猜出来了。   只有阿霜,以为她的薛哥哥干干净净,不知道人家直冲着她来呢。   见阿霜仍旧没心没肺地笑,他愈加委屈,他的泪只为她流,可她哪里知道。   岱玉有心激一激她,于是便说,“我哪里敢和你一起走,只怕会阻了你的好姻缘。”   “人家有东西来配你,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   薛宝钗明里暗里地觊觎,对她虎视眈眈,偏生又有王氏从旁协助,可不就是一桩好姻缘。   配?什么东西配?莫不是那金配玉。   岱玉怎么又因为这个生气?   明明那金麒麟马上就被她收起来了,没让岱玉见着。   还是因为张道士说亲,岱玉介怀了。   “张道士年纪大了,不好好修行,就喜欢掺和这种俗事。”   阿霜怕因为此事误会,脱口而出,“我哪里会和旁人成亲……”   话一出口,她才知自己说了什么,顿了一瞬,接着说,“只会与你。”   她与岱玉青梅竹马,耳鬓厮磨,便是云哥哥,也没有他重要的。   之前梦中遇白蛇,飘飘渺渺的,大半的事她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白蛇说什么生生世世,那白蛇提起时,她心中其实有点熟悉,而后下意识就想到了岱玉。   原来她想和岱玉生生世世。   原来她喜欢的是岱玉。   阿霜从不委屈自己,从前不懂,如今懂了,便说了。   岱玉知阿霜一直于情爱之事上懵懵懂懂,百般试探下,终于得了这一句。   他心中喜极,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又觉得羞,脸上一热,转身不敢看她。   “怎么白日里说这样羞人的话?”   “你不喜欢?”   两人缠缠绵绵的,一路回了贾府,等到了怡红院,阿霜握着他的手道,“林弟弟,你放心,我一定娶你。”   不远处,袭人正引着薛宝钗进来,听了这一句,两人齐齐僵在原地。   明明是端午时节,日头高照,他们却觉得浑身冰凉。   薛宝钗气息翻涌,身子一歪,倚在门边,袭人连忙去扶。   他也是不喜欢岱玉的,小姐眼里只看得见岱玉一人,甚至为了岱玉冷落过他,如今还没成婚呢,若是成了婚,只怕让他连面都见不到。   岱玉平时待他有些客气,可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岱玉在端正夫的架子,好似他只是替岱玉暂时照顾阿霜。   比起岱玉,袭人更希望宝钗能嫁给小姐,小姐娶了宝钗,再纳了自己做侍,贤夫美侍,岂不是一桩美谈?   况且,小姐虽对宝钗有些喜爱,可心终究没有放到他身上,袭人与他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加上宝钗在他眼中已是阿霜的正夫,因此时时对他示好。   “不必。”宝钗拂袖,避过了他。   他虽接受了袭人的示好,但他知道袭人绝不是个好相与的,他伺候她那么多年,与阿霜情深义重,是个不比林岱玉小的威胁,日后等他入了阿霜房中,定是要把他也除掉的。   他平日里虽从未薄待袭人,可毕竟是情敌,那些微妙的敌意还是于细微处泄露。   见袭人惊讶,宝钗泄出眉目间的惘然,“我失态了。”   “我只是太伤心了。”   袭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两人,心中那点不悦马上被忿然压了下去。   林岱玉……他凭什么!   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凭什么他能得到小姐的偏爱!   薛宝钗原本只是为了转移袭人的注意力,可看着那两人,他还是有了反应,他面上无波无澜,手指却攥得极紧。   突然,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低头一看,指尖上尽是血,他肤色极白,那血在上面,如同盛开几点红梅,十分凄艳。   她心里有人了。   他和她本来可以两情相悦的,可他一和阿霜待在一起,岱玉便过来了。   岱玉严防死守,旁边还有个湘云虎视眈眈,试图用过去的情分得到她的怜惜。   都是他们!   他们做了初一,那就别怪他做十五。   阿霜还未定下婚约,谁知鹿死谁手?   湘云早已是弃子,不足为虑。   岱玉不过一介孤男,寄人篱下,王氏对他的厌恶丝毫没有掩饰,他最厌恶那些勾引阿霜的侍从小厮,一有苗头便立即撵了出去永不再用,对得了阿霜喜欢的岱玉更是不喜,将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般来对待。   而自己身后,站着王氏和姨母王子腾!   他才是最适合她的那个人。   若是阿霜要走仕途,王家便全力助之,他会帮她上下打点,疏通人情,陪着她走那青云路。   若是阿霜闲云野鹤,他便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粗布麻衣,粗茶淡饭,与她白头到老。   阿霜便是犯了事被流放,他也要跟在她身边伺候,不让她吃苦。   他不会在后宅里争风吃醋,只要她心里有他。   岱玉这样病恹恹的男子,只怕会走在她前头,哪里配得上她?   他才是最合适的。 第391章 红楼23   从清虚观回来后,阿霜病彻底痊愈了,也不做噩梦了,慢慢地开始回归从前的平静日子。   这一日,她闲来无事,便想去看看王氏,一路行至王氏卧房。   此时正是午后,王氏阖眼斜躺在榻上,正在小憩,旁边有个美人打扇,也昏昏欲睡。   阿霜轻轻走过去,将那扇子拿在手里,替他扇。   美人名为金钏,是贾府的家生子,素来在王氏房里伺候的。   感受到凉风,金钏睁开眼。   阿霜迎上他的目光,笑道,“金钏哥哥,你怎么反倒先睡了?”   两人平时打闹,倒十分熟络,金钏一恼,上手去推她,“我说你怎么不去你林弟弟云哥哥那里,原来是来这拿我取乐呢。”   阿霜握住他的手,“金钏哥哥别赶我走,我帮你扇风呢。”   她见王氏仍闭着眼睛,于是从香囊里拿了颗香雪润津丹,这药清热降火、生津止渴,是避暑的佳品。   阿霜喂到金钏嘴边,金钏眉眼含笑,张嘴咽下。   美人一笑,迷得阿霜移不开眼睛,她心念一动,便说,“我明日和父亲讨你去怡红院,咱们在一处待着,也省得我要来这儿才能见你。”   金钏哼了一声,“想得美。”   “哄人的话张嘴就来。你便是拿八抬大轿把我抬去,我也不去。”   “那我就拿八抬大轿来抬你。”   “等父亲醒了我就和他说。”   “急什么,是你的,迟早是你的。”   他打趣道,“要了我,你的袭人晴雯不要了?”   “我只守着你。”   王氏再也忍不住了。   其实阿霜一进来,他便醒了,只是忍着没睁眼,此时听到这句话,他再也控制不住。   王氏起身,一巴掌狠狠甩到金钏脸上,“下作的小倡夫,白日里拉拉扯扯,好好的娘们,都让你给教坏了。”   他平生最恨不守规矩的人,金钏不太规矩,不仅敢和阿霜说话,还敢勾得她动这样的念头,可见是个……   小狐狸精。   和那林岱玉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这样想着,他更恨了。   王氏在阿霜面前一向是温和的模样,她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顿时有些吃惊。   等阿霜反应过来,忙护在金钏身前,“我喜欢金钏,是我先同他说话的。”   “不是他勾引我。”   王氏听了这话,越发恼怒,不知金钏私下里使了多少手段,才勾得她这样护他,这样的人,再也留不得了。   “来人,把金钏给我撵出去,从此再也不许入府。”   “这样下作不忠的东西,留在这里,真是脏了我的眼睛。”   王氏恨不得生啖其肉。   金钏是下人,世俗对越是低位的人就越是强调贞洁二字,他得了对主人不忠的名声,从此没人敢再用他,也没有好人家的女子敢娶这样的夫郎。   带着这样的名声被撵出去,与死了无异。   金钏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阿霜挡在他身前,“父亲息怒,若是这样做,叫他以后怎么见人。”   “不过说笑几句,便要把他撵出去,岂不是要让他死?”   王氏阴沉沉地看着这个护在那个小狐狸精前的女儿,“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心狠的人?”   “他竟敢勾引你,可见是个不老实的,我还怎么敢用他。”   王氏掷地有声,“便是你房里的人,有不老实的,一样撵出去。”   “金钏没错。”阿霜倔强地看着王氏,“是我错了,若要他走,那我也一起走。”   王氏听了这话,顿时气血翻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我今日便要打、死、他。”   金钏匍匐在下,站着的两人剑拔弩张,薛宝钗照例进来请安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问了好,等王氏的脸色稍微和缓一些,便上前给王氏揉肩,“这是怎么了?”   王氏早将他当女婿看待,又觉得他是个规矩的,待他自然有几分亲切。   “还不是因为这个小蹄子。”胆敢勾引他的霜儿。   “何需因为一个小厮置气。”薛宝钗素来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此情景,心中明白了八分。   他缓缓开口,话如潺潺流水淌过人的心间,“不过既因为他闹成这样,便是即刻发卖了也不为过。”   王氏听了,脸色更和缓了些,心想,宝钗果然是个识大体的,又与自己有血脉之亲,如此他才能放心让他照顾霜儿。   如岱玉、金钏之流妖妖俏俏的,勾得霜儿神魂颠倒的,让他看上一眼就心里生厌。   薛宝钗瞥了一眼阿霜,知道她天生是个怜香惜玉的,若是今日因为她折了金钏,害了金钏,她一辈子都会过意不去。   于是薛宝钗话锋一转,道,“不过我院子里还缺一个侍弄花草的人,金钏虽然笨手笨脚,但勉强可用。”   “不如把金钏给了我,让他将功折罪,我将他放在眼前,替您管教,也省得您闹心。”   这比起撵出去可好太多了。   薛宝钗的话十分恳切,阿霜听了这话,又见王氏脸色好了些,不禁对他又敬又佩,看向他的眼神中也多了一分感激。   纵使王氏不答应,但薛哥哥愿意在这种时候为她说情,这份心意,她也记下了。   王氏也回过神来,刚刚他和阿霜僵成那个样子,差点和她差点决裂,下不来台,此时心有余悸。   金钏这样的便是死一千个一万个也没关系,但他若是和他的女儿离了心,金钏便是罪该万死。   王氏点点头,顺水推舟道,“的确该如此,金钏伺候我多年,尽心尽力,如今虽一时糊涂,但我若是直接撵了他出去,日后想起来,心也不会安的。”   “你是最懂事的,让金钏跟着你学规矩,也好。”   王氏强忍着不去看阿霜,眼中有些泪意。   她为了一个下人就如此顶撞他,实在是伤透了他的心。   阿霜对这个结果虽不十分满意,可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她见好就收,对着王氏也软了几分。   她讨了几句饶,王氏仍然不理,她只好说,“我明日再来看您。”   向王氏告辞后,阿霜和薛宝钗踱步出去,并肩走在小路上,她看向薛宝钗,眼里还有几分感动,“薛哥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薛宝钗勾起唇角,伸手将阿霜肩上落的花摘下来,“都是一家人,何需如此客气。”   “若是因此生疏了,那我可就要伤心了。”   阿霜本来因为“金锁配通灵”的说法对薛宝钗有些抗拒,平日里对着他也疏离,但几次相处之后,只觉薛哥哥越发不同。   此时她和他离得这么近,看着他的眉他的眼,她的心也酥了半边,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   薛宝钗察觉到她的紧张,凑得越发近了,他伸手轻轻替她拭去额上的汗,“你若要谢我,我便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别再叫我薛哥哥了,就叫我宝钗,好不好?”   “好,宝钗。” 第392章 红楼24   金钏的事不过是个小插曲,阿霜去蘅芜苑看过金钏几回,他倒有些怡然自乐。   如今阿霜只待王氏消气,便能寻个法子将金钏调入怡红院。   隔了一日,冯紫英邀请阿霜去冯家赴宴,是个姐妹间的私宴,冯家正是之前清虚观那个来奉承送礼的冯家。   阿霜去了,等到了冯府,冯紫英呼朋引伴地将她迎到上座,阿霜惊讶地发现,席间除了那些惯来相熟的,竟还有个生面孔。   此人形容俊美,令人见之忘俗,冯紫英见她盯着看,便为她介绍,“这是蒋玉菡,在忠顺王府里唱旦角的,唱得极好,便是百金也难见一次。”   “她可是稀客呢,邀了三四次拢共才来了一次。”   蒋玉菡站起来落落大方地见了礼,而后清唱了一曲。   阿霜时常看戏,只听了几句便知她的功力,要达到这种地步,需付出无数辛劳,能熬出来的皆不是常人。   蒋玉菡虽是戏子,阿霜却并不轻视,她发自内心地佩服和欣赏她有这样的本领。   加之蒋玉菡风姿动人,阿霜又是个多情之人,素来贪恋美好之物,情之所至,一时间竟痴了。   她也不与冯紫英说话了,一个人坐在那里饮酒,看着蒋玉菡与别人谈笑。   她喜欢这个新来的姐姐。   宴席过半,阿霜去花园里散心,她刚出房间,就有人跟了出来,阿霜回头一看,“是你,玉菡?”   “是我。”   四目相对,阿霜罕见地有些羞涩,她看向远处的花丛,故作不经意地问,“听闻你们行里有个琪官的,戏唱得极好,你认不认识?”   的确有琪官这个人,她此前去别处赴宴时听过一回,有些惊艳,只可惜那次走得匆忙,只得了“琪官”这个名。   如今一看,蒋玉菡与琪官眉眼间似乎有些相似,腔调也有些像,她心中有些惊讶。   是不是她?   “是我。”   “琪官是我的小名。”   阿霜又惊又喜,“好姐姐,果真是你。”   蒋玉菡含笑看她。   阿霜心中不禁思量,天下竟有这等人物,锦绣纱罗在她面前也会黯然失色,美酒羊羔有她在侧也会味嚼如蜡。   她虽比她尊贵,也只是因为投了个好胎。若她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只怕能早些与她结交。   这厢蒋玉菡早就耳闻她的大名,今日见她金冠绣服,举止不凡,便知名不虚传。   她也忍不住想,自己虽看遍了大户人家的腌臜,可此时竟恨不得自己也生在高门绣户。   偏她已生在清贫之家,不能与她耳鬓厮磨。   两人互相对望着,眼中有多少缠绵情丝,都已说不清了。   蒋玉菡解下腰上的巾子,“好妹妹,我今日与你一见如故,便以此物相赠,聊表相思。”   阿霜有些犹豫,腰带可是私物,她们才第一回见,是否过分亲密了,可看着蒋玉菡期望的眼神,她不忍她失落,便接了过来。   “这是茜香国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是昨日……”   忠顺王所赠。   蒋玉菡顿了顿,眉眼也黯淡了些,“是昨日我新得的。”   她是忠顺王府的戏子,她的一切都是忠顺王府的,就连这赠给友人的私物,也从来不属于她。   阿霜也忙将腰带解了下来,递给她,蒋玉菡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即系上,而是上前,离她近了些。   她拿过那茜香罗,低头将手伸到她腰间,阿霜只觉一阵痒意。   两人离得特别近,阿霜能看得见她那长长的睫羽,听得见她浅浅的呼吸。   蒋玉菡将那茜香罗替她细细系上,“好妹妹,我今日将这茜纱罗赠给你,来日可别忘了我。”   她尾音缱绻,勾得阿霜耳朵发痒。   恰好这时有人来了,阿霜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忙退开几步,匆忙告辞回了贾府。   ……   怡红院里,阿霜偶然会想起蒋玉菡,心中略有些不舍。   听闻蒋玉菡的那个戏班在忠顺王府上伺候,阿霜便打算等她得了闲,邀她来贾府唱戏,两人也好相聚。   这晚临睡前,茗烟进了房。   “怎么了?”阿霜问。   茗烟是她的贴身侍从,袭人晴雯也是贴身伺候的,只不过他们专管房里的事,茗烟为她跑腿办事,管外头的事。   茗烟向来不会在这个时候来禀事的,这是怎么了?   “府外有人找小姐。”   “是谁?”   “没说名字,只说曾和小姐在冯府宴上见过。”   阿霜立马知道是谁了,匆匆披上衣裳走出去。   等到了门口,她唤,“玉菡。”   蒋玉菡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一见她来,便奔过来紧紧地拥住她,“阿霜,救我。”   阿霜将她带了回去,将房中侍从都遣了出去,而后问道,“玉菡,你怎么了?”   怎么深更半夜逃到这来?   是谁将她害成这样。   蒋玉菡撩起衣衫,露出手臂上的红痕,伤痕纵横交错,不过倒是奇怪,上面没有渗血,没有伤口,也不狰狞。   而她肤色极白,这红痕印在上面恰如红梅印雪,看着跟幅画似的。   “忠顺王打我打得厉害,我要死了。”   蒋玉菡脸上已有些泪,阿霜伸手替她去拭,手却被按住。   见蒋玉菡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阿霜心一颤,“她怎么敢打你?”   “她用鞭子抽,不仅手上有,背上有,腰上也有。”   阿霜眼中泛出泪光,打得这么厉害,忠顺王只怕是下了死手。   手上那些看着没什么,是因为手臂容易被人看见,因此忠顺王比别处下手轻了些。   真是坏极了。   亏她上次在街上遇见忠顺王,还以为她是个温和的好人。   没想到她竟这样打玉菡。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是多么屈辱的事啊,她即使出身低微,也不该被这么对待。   她虽是戏班里的人,可到底不是下人,便是下人,也打不得,只能说几句。   阿霜将她当做姐妹相待,哪里看得她被随意鞭打,她心疼道,“玉菡姐姐,你痛不痛?”   蒋玉菡伸出手臂,“有些疼,你替我吹吹?”   阿霜闻言,竟真的低头,温柔地吹。   “若是你,我是不痛的。”   这一句极轻,轻得听不见。   “什么?”   蒋玉菡摇摇头,“没什么。”   见她如此,阿霜只当是自己听岔了,她抽身欲走,“只怕背上腰上伤得更重,光吹是不行的,我去拿些药膏来替你擦。”   蒋玉菡笑了,她拉住阿霜,“不用了。”   她凑近了,对阿霜耳语道,“傻孩子,还真以为我被打了。” 第393章 红楼25   她捞起阿霜的手臂,轻轻一咬,也留下一点痕迹。   虽然两种痕迹略有不同,但她的动作如此暧昧,阿霜顿时全都懂了。   竟是这样么?   她听说过不少,但这种事从来没有舞到过她面前,她只当是传闻。   如今遇上一回,便全都知晓了。   磨镜……她是忠顺王的女宠,都是女人,如此难以启齿之事……   蒋玉菡看着她,“我不喜欢她,可见了你一回,我便念念不忘。”   “今夜趁着府中守卫松懈,我便私逃出来。”   “我不跟她了,只跟你,好不好?”   “不……”她从未往那处想。   “好妹妹,我最喜欢你,你难道不喜欢我?”   “喜欢的,只是……”   蒋玉菡轻轻一笑,“那就够了。”   她倾身吻过去,阿霜伸手,手指抵在她的唇上,“好姐姐,我知道你不想跟着忠顺王,你想要自由,也不一定要跟着我。”   她知道,蒋玉菡趁夜私逃,不止是为了私情。   蒋玉菡是忠顺王的脔宠,是一个戏子,她的一切东西都是忠顺王的。得罪了忠顺王府,她曾经所拥有的繁华便立刻成为过眼云烟。   忠顺王可以让她天下驰名,也可以让她身败名裂。   忠顺王可以让她身家千金,也可以让她一文不值。   忠顺王可以给她任何东西,自然也能随时随地收回去。   千金易散,知己难求,阿霜敬佩她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正色道,“可寻好了落脚的地?”   蒋玉菡摇头,她便牵上她的手,“那我带你走。”   阿霜喜好出游,京中的每一处街巷都了如指掌,思量几瞬,她便找好了落脚地——紫檀堡。   这个地方在京城,就不用出城,免得被忠顺王的眼线查到。   路况杂,若是不熟悉的,不容易找到。紫檀堡又在大道岔口上,一旦有些风吹草动便能逃跑。   阿霜砸了些钱为她买房置地,又想到不能用蒋玉菡的名字,于是去牙行找了专人替名。   这样这些宅子田庄仍是蒋玉菡的,却不会被人查到,也好留给她安身立命。   蒋玉菡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她并不喜欢待在忠顺王府,但因身份所迫,只能一直乖乖待在那里,等着自己被忠顺王抛弃……   直到遇见阿霜,她才起心动念,生出勇气,彻底离开。   她拉着阿霜的手,缱绻温柔,“我是风尘中人,得你倾心相待,此生无憾。”   蒋玉菡,将玉含,面前的人又是衔玉而生,看来她们命里就该结识的。   “你将我藏在这里,以后也要常来看我。”   蒋玉菡眸中含情,阿霜却不敢看她的眼睛,陌生的情感汹涌而来,令她慌乱,她匆忙走了。   等回去了,蒋玉菡的声音还缭绕在她的耳边,令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阿霜叫袭人陪在榻边,握着袭人的手才勉强入睡。   ……   阿霜越发忘不了蒋玉菡,连林弟弟那边都冷了些。   过后她去了紫檀堡,忍不住与蒋玉菡偷偷私会了几次,两人如同做了妻夫一般,越发依依不舍起来。   这日她又去了紫檀堡,在那儿待了半日,看时辰不早,阿霜抽身离开,蒋玉菡恋恋不舍地将她送到巷口。   等回到府中,只见里面乌泱泱的都是人,阿霜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东窗事发了?   她走到半路,果然被贾政叫住,“你还往哪里去,过来。”   贾政虽恨铁不成钢,可也深知阿霜的性子,不会强逼怒问,平时也是一位慈母,此时竟罕见地含了愠怒。   她将阿霜叫了过去,然后指向一边坐着喝茶的女人,“这是忠顺王府的长史官,孽障,你做了什么,竟引得人家上门要人?”   长史官冷笑着看向阿霜,“我们府里有个扮小旦的琪官不见了。”   “若是别的戏子,倒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琪官蒋玉菡最得我家主人喜欢,是万万不能离开的。”   “一月前,她悄悄溜走,再不见面,我多番打听,听闻她与贾府小姐有些首尾。”   听到这句“再不见面”,阿霜心里有些欣喜。   “孽障,你说她在哪里?”   贾政冲阿霜使眼色,让她把蒋玉菡交出来。   何必为了一个戏子,得罪忠顺王府,若是得罪了,可兜不住啊。   阿霜一听母亲要让自己出卖玉菡,那还得了!   不说她和玉菡已成了相好,便是朋友,也不能背叛。   她与蒋玉菡的关系十分隐秘,忠顺王府的人能找到这,想必是几乎要把整座城都翻过来。   忠顺王本就对玉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如今她私自叛逃,与自己还有私情,若是将玉菡所在说出来,她会遇到什么可想而知。   阿霜不可能推她去死。   她梗着脖子道,“我不知道她去哪了,许是出京了也说不定。”   贾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急,拿着一节竹枝狠狠抽在她的腿上,阿霜此前从没被打过,禁不住,腿一软,半跪在地上。   这时王氏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紧紧护在阿霜身上,他抬头看向贾政,“我就知道你是个狠心的,要打我的霜儿就先打死我!”   贾政一时有些愣了,她与王氏相敬如宾,十分生疏,只知他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爱做个菩萨样,如今这副坚决模样,倒是少见。   不过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在心里骂王氏是蠢货,她这是要做出个态度给长史官看,叫她不好意思再追究,他跟着掺和什么?   不料袭人晴雯也一齐来护,还有人趁乱跑走去请老太太,院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长史官见了这场面,只是冷笑,她阴森森道,“小人此番上门,要的可不是那蒋玉菡。”   她笑了一声,对着阿霜拱手,“蒋玉菡倒是其次,我今日是为小姐而来,我家主人仰慕您的风姿,想邀您过府一叙。”   “您若是去了,蒋玉菡的过错我们便不追究了。”   贾政眼前一黑,完了。   她听过忠顺王的事,知她是个荤素不忌的。   她怎能让她荼毒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于是故作大怒,“孽障,听到没有,赶快把那戏子交出来,如此便不干你的事。”   她是不可能把霜儿交出去的。   阿霜站起来,“我只有一句话,我反正不知道她去哪了,问我还不如问别人。”   “去就去!”   忠顺王府又不是龙潭虎穴,难道会把她吃了不成?   她去了,忠顺王好歹还会有些顾忌,若是蒋玉菡去了,那可真就是必死无疑了。 第394章 红楼26   阿霜义无反顾地跟着长史官进了忠顺王府,她穿过好几道大门,每进一道门,周围的声音就会消失,到最后,完全被隔绝于外。   十分寂静。   阿霜的心里有一点慌乱。   忠顺王邀她来此,到底是要干什么?   到了一道朱红色的门前,长史官拦下身边跟着的人,“诸位只能跟到这了。”   接着她抬手示意,“小姐,请您进去吧,我家主人在等。”   阿霜依言走了进去,殿阁中空无一人,她寻找一番,而后推开侧门走入内间。   一入内,阿霜便看到一人正背对着她,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露出有些熟悉的面容。   她似乎刚出浴,只着中衣,披散着发,神情慵懒,眉眼中却射出锐利,如一条蛇,满是野心勃勃的进取之姿,与那日衣冠整齐、彬彬有礼的模样大不相同。   看来是解放天性了,自己的地盘,不屑伪装。   “你来了?”   忠顺王走过来,一步步向阿霜逼近,阿霜只看着她,岿然不动。   忠顺王轻笑一声,慢慢挑起她的下巴,“你为何而来?”   “是为了那蒋玉菡?”   阿霜有些不舒服地偏了偏头,被禁锢的姿势让她觉得有些屈辱,“是又如何。”   忠顺王听了这回答,似乎十分满意,她靠得越发近了,“玉菡是我府里最得宠的人,你拐走了她……”   忠顺王用手指轻轻挑起阿霜的一抹发,目光一寸一寸贪婪地舔舐她的肌肤,“就该把你自己赔给我。”   阿霜听闻此句,惊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她奋力挣开,退到一边。   忠顺王笑了一声,“蒋玉菡你可还满意?”   此人应该很合她的喜好的。   毕竟,蒋玉菡可是自己亲自为她挑的。   阿霜怔住,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好一会,那些巧合之处争先恐后地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她问,“都是你设计的?”   都是她设计的?   “是啊,忠顺王府铜墙铁壁,防卫严密,若没有我的吩咐,蒋玉菡怎么逃得出去。”   蒋玉菡可是她亲自送过去的,她暗地里看着两人欢好,早就生出不满,忍不住想自己当初为何要昏了头把她送过去。   她耐着性子才等到今日。   她从没遇到过阿霜这样让她心动的人。   不过她这样的皇亲贵胄,漠视一切,目下无尘,喜欢一个人,想的不是如何让她倾心,而是不计一切代价设计得到,用利益逼她主动靠近,曲意迎合。   蒋玉菡,正是引她入局的诱饵。   让她心甘情愿地来到忠顺王府。   她满意地看着阿霜不住变换的神色。   她是不是以为心爱的情人背叛了她?其实不然,她只是利用了蒋玉菡想要得到自由的心,再撤去一队守卫,蒋玉菡果然中计,迫不及待地夜奔至贾府。   忠顺王以为她会控诉她的算计,会诉说对蒋玉菡的失望,没想到她顿了一下,居然问,“为何要那样对她?”   比起手臂上的,蒋玉菡背上的更重些,而且都是些新鲜痕迹,力道不小,看着像是在发泄怒气。   忠顺王闻言,有些薄怒,蒋玉菡不过不过一个戏子,一个引她上钩的饵,弃了便弃了,她怎能如此在意。   “那是为你准备的啊。”   “提前在她身上演练罢了。”   阿霜吓得一颤。   忠顺王见她脸色发白,语气顿时软了些,“你不喜欢?”   “在我身上用也是一样的。   “只要你喜欢。”   她费心筹谋,细心布局,舍了蒋玉菡这位戏班的台柱,坏了自己的名声,只为引她这条大鱼上钩。   她喜欢一个人,若那人出身寒微,早就强夺了来,偏偏她是贾府中人,她只能耐着性子等她走进陷阱。   “你想要什么?”   “嗯?”   “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能给你。”   “我看过你的诗,有些才学,中个进士不过板上钉钉的事,若是刻苦些,前三甲也有可能。”   “你若入仕,我保你一路青云直上。”   虽不能像王子腾那样直接给贾雨村兵部尚书之职,但胜在稳固,三品以下,任她挑选。   待时机到了,再一级一级升。   贾雨村是王子腾的人,王子腾是权臣,她权势太盛,功高盖主,这样的人一朝生一朝死,可不是好事。   而自己是宗室,是陛下的手足至亲,只要不是谋逆这样的大罪,便可永世无虞。   “我知道王家的对你有些意思,只是你不能娶他。”   “跟我在一起,我不介意你外面有多少人,只要你不娶夫,我便能一直纵着你。”   她自觉两人是天作之合,“想好了吗?”   “要不要留下来?”   忠顺王的衣衫已有些松散,她将手按在阿霜的肩上,“留下来吧,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阿霜推开她,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忠顺王,后退了一步。   忠顺王早已胜券在握,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惊讶。   但很快就转为愠怒。   她从来没被如此拒绝过,自己把东西都巴巴地捧到了她面前,她为何不要?   她并非不喜欢女子,明明她已经用蒋玉菡试过了,她既然能和蒋玉菡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忠顺王的声音冷得像块冰。   “我不喜欢你。”她怜惜蒋玉菡,对忠顺王却只有警惕。   忠顺王历经风雨,处变不惊,然而在听到这直白的拒绝时,她面色不改,然而手还是颤了下。   她以为是自己给得不够多,亦或是她心不在此,却没想到原因这么简单,她仅仅只是不喜欢她。   为什么?   不可能!   她对着一个低贱的戏子都能细心呵护,朝夕相伴,为什么不能爱她?   难道堂堂亲王比不上一个优伶?   明明她已经为她放低了身段。绕了这么大一圈,只是为了引她前来。   “你不愿意跟着本王?”她仍旧不死心地问道。   “是。”   忠顺王再一次被拒绝,她与生俱来的骄傲使她不能再低下高贵的头颅。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初次相见一模一样,像戴上了相同的面具。   她笑着放出狠话,“总有一天,你会主动上门来求我的。”   “就像这次一样。”   “我等着那一天。”   阿霜慌不择路地逃跑,一路奔出,看见跟着自己来的侍从和护卫心才勉强定了下来。   只不过她被吓到了,加之腿酥酥麻麻的有些疼,等走到贾府门口,她眼前一黑,倒在了门口。   “小姐!”   “快来人啊,小姐晕倒了!” 第395章 红楼27   阿霜被抬进了贾府,一路送到怡红院。   她不觉得疼,只是有些抽抽地痛,但贾母和王氏心急如焚,生怕她的腿出了问题,按着她连床都不给下。   知她在贾政那里挨了几下,王氏恨恨地道,“霜儿难道不是她的孩子,下手没个轻重的。”   贾母一把年纪,也掉着眼泪,只喊,“我的儿,我的儿。”   等宫里请的太医来了,只见她腿上有半段青紫,正是贾政抽的那几下所致,倒不严重,晕过去是因为气急攻心,腿上只需把淤血排出,躺几日便能痊愈。   太医开了药,阿霜勉强喝了一口,便苦得再不敢喝,她答应了贾母和王氏会乖乖把药喝光,好不容易才把人哄走。   不一会儿,袭人引着宝钗进屋来了。   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把这药用酒研开,替她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   说罢,他将药递给袭人,接着又看向阿霜,低头细细看了一番伤口,说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   他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话说得太亲密了,不觉就红了脸,低下头。   宝钗的话大有深意,阿霜又见他咽住不往下说,顿时心有所感,“薛哥哥,我知道你心疼我。”   这时袭人端着研好的药来了,宝钗将那药接过,“我替你上药吧,下人笨手笨脚的。”   说着半跪下来,握着她的腿,将药洒在她的伤口上,细细揉捏,他的指尖温热,药却带着些凉气,交织着带来别样的感觉。   阿霜总忍不住抬眼去看,她知道这不合规矩,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并不抗拒。   这些哥哥弟弟,待她总是格外怜惜的。   又说了几句话,宝钗便要离开了。他倒是想待,但到底还未出阁,待太久不太合适,“你先养着,等我明日再来看你。”   阿霜点头,袭人去送,将人送到门口,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心中却在想,刚刚薛公子又争又抢,连话都不让他多说一句,等薛公子和小姐成亲了,真的能容得下他吗?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丝芥蒂。   其实史家公子也不错,自己曾伺候过他,到底知根知底的。   最重要的是有些情分,即使他成了小姐的宠侍,他也不会不管不顾地打压,比外人好些。   刚将宝钗送出去,袭人就见林岱玉迎面走来。   他低着头将人请了进来。   林岱玉轻轻地走进房中,阿霜的衣服没来得及拉上去,林岱玉从后面看见伤口,心疼得泪都涌了出来。   阿霜回头看见他的模样,心道,其实没有什么,只是看着可怖。   她正要去劝,一滴泪忽然落到她身上,竟是滚烫的,她的心也跟着被烫了一下。   她手足无措起来,难得地生出悔意,当初要是躲一下就好了,免得岱玉看了心疼。   “你疼不疼?我拿了药来,都是些温和的药,你多吃一点。”   岱玉将药给袭人,让袭人去煎药。   一听要吃药,阿霜蹙起了眉,躲了躲。   “怕苦?”   “怕苦也要吃。”   “只要你吃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真的?”阿霜眉开眼笑,她往旁边挪了挪,“坐这来。”   等岱玉坐在她身边了,阿霜抬头问,“我能不能抱抱你?”   还未成亲,搂搂抱抱是不合规矩的,岱玉没说话,只闭上了眼睛。   阿霜心知他是同意了,展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岱玉,脑袋埋在他腰间。岱玉身上冷冷的,抱着很舒服。   在岱玉身边,她觉得宁静又安心,她知道岱玉是真心为她的,从来不会算计。   她是半躺着的,而岱玉是坐着的,又抱在一起,这个姿势,阿霜怕岱玉觉得不舒服,于是轻轻往下压,想让岱玉躺在被褥上。   岱玉顺势躺了下去,怕有人看见误会,又抬了抬身子,阿霜便咬耳朵似地凑在他耳边说,“没事,反正我们会成亲的,若是让外人看见了,我明天就八抬大轿娶你。”   若不是贾母不许她早婚,她早就提亲去了。   众所周知她和他是一对,又哪里会有人误会。   这时袭人在门口晃了一瞬,撞见这一幕,他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指节却攥得发白。   他想冲进去将两人分开,但他知自己是下人,哪里能不懂分寸。   房中。   “你说你什么都肯答应我。”   “那我求你一件事。”   “以后不许哭了,我见不得你哭。”   “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哭,我的心就不舒服。”   阿霜拉着他的手,“现在也有些痛,像是要绽开了,你替我揉一揉,好不好。”   眼看手就要按上心口,袭人端着药,站在门口,“小姐。”   他的尾音带着点疑问,似乎在说,“你们在做什么?”   阿霜的手放开了,岱玉也一下站了起来,他将药盏接过来,等吹凉了,便用汤匙舀起,递到阿霜嘴边。   岱玉就坐在面前,低眉顺眼地喂药,阿霜被美色所迷,乖乖喝了下去,一点不剩。   但等汤药完全入口,她才发觉药是清苦的,勉强又喝了几口,她转过头,“我不喝了。”   “好苦。”   苦得像是三斤黄连熬出来的。   岱玉展开随身带着的纸包,拿出蜜饯和话梅,喝一口吃一口,哄着她又喝了几口。   喝了几口,阿霜发觉苦味完全压不下去,便哀求着看向侍立在一旁不言不语的袭人。   袭人心中暗喜,“可是又要喝酸梅汤了,不行,酸梅汤里有寒气,你还在病中,不能吃。”   他拿了那糖腌的玫瑰卤子来,阿霜喝了半碗药,苦倒是不苦了,但是吃在嘴里又觉得不香甜。   她从不勉强自己,于是不肯再喝。小姐不肯喝药,袭人又怎么会用旁的无用东西糊弄她,他思来想去,总算想起库房里还放着两瓶香露。   他将香露拿过来,正是两个玻璃小瓶,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和“玫瑰香露”。   虽是清露,却比金贵,是王家得来的贡品,拢共才得了这两瓶,都被王氏送到了阿霜房中。   袭人将香露掺到药里,甜甜蜜蜜地一口一口喂给她喝,药盏很快就见了底。   岱玉坐在一边,心中虽有些醋,可也知道,袭人一个下人,将来最多是个小侍,永远压不到他头上,而他只会是正室。   阿霜这样的出身,注定三夫四侍,自从知道阿霜心里只有自己,他的心就定了下来。   只要她好,他就心满意足了。   况且他身体不好,在照顾阿霜的事情上总要劳烦别人,而袭人是从小伺候着她的,人也老实,比别人更合适。   晴雯和袭人,将来在阿霜身边必定有一个位置的,便是阿霜不愿意纳,他作为正夫,也是要劝的。 第396章 红楼28   伤筋动骨一百天,阿霜的腿伤不重,但为了保险,至少得躺三十天。   阿霜虽不愿意参加科举,但也得去去府里的私塾上学,如今伤了腿,她便哎呦哎呦地喊疼,伤势虽好了些,但人一来她就往床上躺。   母亲来看她时总是有些愧疚,倒也没再催促她去上学。   这段空闲的日子,贾母和王氏总来看她。   阿霜如今住在大观园怡红院,不再住在王氏和贾母的住处,走动便也没从前方便,年岁也大了,她偶尔才过去看看,如今伤了腿,她们倒是天天来看,带着些好吃的好玩的,变着花样哄着她。   但即使有些新鲜玩意,日常吃食入口都是极清淡的,阿霜躺在床上,忽的回想起幼时吃过的小荷叶小莲蓬汤,便说要吃。   贾母忙吩咐人下去做,等做好了,金钏将汤端了进来。   阿霜看见金钏,又看了看王氏,然后对着贾母说,“祖母,这是我房里新来伺候的。”   金钏此前和阿霜打闹,被王氏误会勾引主子,一怒之下便要将他撵出府去,幸而薛宝钗将他要到蘅芜苑伺候。   阿霜过了没多久就将他调到自己房中伺候,可王氏到底是她的父亲,若他再发话要对付金钏,有一重孝道压着,阿霜不能违抗。   如今贾母在此,她是祖宗,府中没有人能大过她,阿霜便要借她让金钏过过明路。   贾母笑着点了头,自是应允了。   金钏将那小荷叶小莲蓬汤端过来,喂到嘴边,阿霜喝了一口,“好喝,是谁做的?”   “是我哥哥白玉钏做的。”   阿霜闻着清香,赞了一句,“心灵手巧,果然是你们家的人。”   白玉钏,这个名字好听,想必人也出落得和金钏一般美丽,阿霜顿时心驰神往,思量着过几日要将玉钏也要到房里来。   她对美丽之物向来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要么握在手里,要么放在身边。   金钏知她的心思,面上越发带了笑,他和哥哥是双生子,小姐要了他还不够,还想要他的哥哥,这是要享尽齐人之福。   贾母也和蔼地看着阿霜,她的宝贝乖孙,即使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只要她想要,她都给她摘。   唯独王氏冷眼看着,小贱蹄子,又来勾搭他女儿,只是如今不好再对他下手,只能暂时忍着。   等来日阿霜不上心了,他便将他们都赶出府去。   ……   阿霜的腿慢慢好了,日子便也渐渐和从前一样了。   只不过袭人常伺候着,晴雯有时却不知去了哪里,常不见人。   这日袭人出去了,秋纹碧痕又去预备她洗澡的东西了,阿霜便唤,“晴雯,我渴了。”   叫了两声,进来倒茶的却是金钏,他笑道,“晴雯哥哥性子野了,不爱在院里待。”   “他往日不在怡红院,就是去了老太太那里,近日不知怎的,与林公子性情相投,常往他那里去,对小姐竟不上心了。”   他倒了茶,凑过来喂她,“小姐要怎么喝,要我渡吗?”   说着他含笑俯身过来,阿霜拿过茶,直接喝了下去,“你收敛些,让别人看见了可不好。”   金钏努着嘴说,“看见了又何妨,我早已是小姐的人了。”   待晴雯进来,看到的便是两人打闹到一处,金钏的手已经伸到她腰际。   他的脸顿时冷了一分,金钏这个没脸的下流东西,当日在王氏房里就知道勾引,如今来了怡红院果然更不知道收敛,他只出去了一会,他便趁虚而入。   他冷声道,“小姐不是要洗澡,可要更衣?”   阿霜点了头,金钏退至一旁,晴雯上前,阿霜的扇子正挂在腰上,晴雯心神不宁,解衣时不小心跌了扇子。   阿霜叹了一口气,“怎么毛手毛脚的,在我这里倒不妨事,以后若是出府嫁人……”   嫁人,除了她,他还会嫁给谁?   况且他的织绣虽比不上手艺顶尖的绣娘,可在这府中也是独树一帜的。   小姐和老太太的衣物都是他经手的,晴雯向来以此为傲,除了同为贴身侍从的袭人,他对阿霜房中的其它人向来不多看一眼。   她说他毛手毛脚,是觉得他和别人一样平庸,不想要他了?   晴雯越想越委屈,于是不管不顾地顶撞道,“不必小姐说,将来必有散的日子!”   袭人此时也回来了,小姐近来很少亲近他,注意力都放到别人身上了,他正为此闷闷不乐。   他只想天长地久地一个人霸着小姐,对于宝钗湘云岱玉、晴雯秋纹碧痕金钏玉钏之流,恨不得他们即刻死了。   如今听见两人话中似有火药味,他心中一喜,赶忙进来。   “小姐别生气,我和晴雯虽都是小姐房里的人,但小姐的事历来是我管着的,晴雯管着其它的下人,他进房服侍得少,有些规矩自然不懂。   “晴雯脾气又爆,小姐也应多包容些。”   “都是我们的不是,晴雯也别气,怎么能与主子置气。”   晴雯听袭人说“我们”两个字,自然知道“我们”指的自然是他和阿霜了,不觉添了酸意。   他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我们’是谁,连个名分还没挣上去呢,同我有什么差别,哪里就能称上‘我们’了。”   阿霜一向对袭人是有些怜惜的,听了这话,直接牵起袭人的手,“你们不服气,我偏要抬举他,我告诉你,将来我是一定要娶他的。”   “晴雯只是一时糊涂,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他的本意,不必与他计较。”   晴雯看着袭人,知道的,以为他是小姐房里贴身伺候的侍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刚娶进来的知心正房呢。   他是个脾气火爆的小辣椒,又生得美丽,小姐最宠他,他闹得天翻地覆,小姐也纵着他,于是他又呛了一句,“我是个糊涂人,哪里配和你说话呢?”   袭人垂了眼睛,似有些伤神,“弟弟是和我置气,还是在与小姐置气?”   “若与我置气,就私下里与我说,若是恼了小姐,也不必在院里闹,让人听见笑话。”   阿霜看了,越发心疼。   她做主子的,哪里不知道底下素来都有些弯弯绕绕,袭人也没她看到的那么清白,但人一向偏爱顺着自己的人。   袭人是个懂事的,屡屡为晴雯说话,更何况袭人早几年就来她房里伺候了,资历也要深些,晴雯不该如此伤他的体面。   她看向晴雯,“你也不用生气,我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父亲去,打发你出去好不好?”   手艺好的绣娘,庄子上不知养了多少,哪个不比晴雯强。   他近日爱往林弟弟院里去,想必是移了性情,不想跟她了,晴雯是个美人,阿霜舍不得,但既然他不愿意在自己这里伺候,成全了他又何妨?   小姐说要送晴雯走。   袭人一眼看得出晴雯的心思,知他必要伤心,他冷眼看着,心中有些高兴。   晴雯听了这话,眼泪汪汪,对着阿霜,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又软了下来,“为什么要我出去?”   他只是不服袭人,小姐为什么要赶他走!   “纵使小姐不想要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我也不走。”   “我从未说过自己要出去,小姐生了气,就要撵我出去。小姐只管去说,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个门。”   晴雯自诩是个清清白白,一心伺候主子的,如今到了这种地步,他含着一腔泪,直往柱子奔去。   古有文臣死谏。   眼看要闹出人命,袭人连忙去拦,他只想打压一下晴雯。   若是晴雯今日死了,一辈子留在小姐心里可怎么办。   等小姐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在其中煽风点火,更不会饶了他。 第397章 红楼29   袭人勉强拦住,晴雯虽不撞墙了,脸上却还挂着泪,他倔强地看着阿霜,等她发话。   袭人只得朝阿霜跪下,“小姐,求您别赶他走,我们一块伺候着小姐,自要一直伺候小姐,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碧痕、秋纹此前听见吵闹,都鸦雀无闻地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跪下。   阿霜也不是一个狠心的人,她看了晴雯一眼,“我不赶他走,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留。”   晴雯眼里涌出热泪,他别过脸去,“只要小姐不让我走。”   “我一生一世留在这里。”   这一来二去的,先前打好的洗澡水也凉了,秋纹碧痕正要再去备,阿霜拦住,“这会儿不用了,我有些乏了,等我午睡起来再弄吧。”   于是众人皆退了,只留袭人晴雯在房中。   经此一事,晴雯似是与她生了隔阂,活计做得妥妥帖帖,只是避着她,不看她的眼睛。   等阿霜小憩起来,发觉床沿坐着人,她以为是袭人,伸手去拉,那人转过脸来,竟是晴雯。   他的眉眼间夹杂着哀愁的怨,他避开阿霜的手,“怪热的,拉拉扯扯做什么。”   阿霜知他还在生气,于是便道,“你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   “说我也就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怪上他,你自己想想,应该不该?”   晴雯哼了一声,“我跟他可不是一路人。你刚刚把我认成他了,是不是?”   “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   “那你为何还坐在这里?”   晴雯坐在原地不动,“我怎么就不能坐了,我偏要坐。”   阿霜看着他别别扭扭的样子,扑哧笑了一声,“我要沐浴了,你来伺候我,行不行?”   晴雯看着阿霜,上次小姐让秋纹碧痕伺候沐浴,足足洗了两个时辰,等出来时,衣衫都乱了,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不知是干什么去了。   他不是随便的人,他希望得到她的珍视,即使认定了自己早已是她的人,要想做那种事,也得有了名分之后。   他起身去替她拿衣裳,“只沐浴,不许干别的。”   阿霜满口答应。   沐浴时,阿霜老老实实的,晴雯的脸倒红得不成样子。   一番水汽浸润,晴雯的模样越发动人,阿霜笑盈盈地捏着朱红的樱桃喂过去,晴雯将樱桃含在嘴里,笑得醉人,“扇子跌不得,果子如何能吃得?”   “扇子也跌得,扇子不过是死物,哪里比得过你这个活人。”   她不喜欢扇子,纵使名贵,也只是用作装饰。   她将屋里的一匣扇子捧到晴雯面前,“这些扇子,你想如何便如何,纵使撕了,我也欢喜。”   “我最喜欢撕扇子了。”   晴雯扬起肆意的笑,似骄阳烈火,动人至极,阿霜看了,不禁心生感慨,晴雯如骄花,天生需要阳光雨露灌溉,她自然要多纵着他些。   这些扇子,俱是珍品,放到中等人家可作传家的宝物,此时都在晴雯的手中变作碎片,在簌簌的声响中落在地上。   千金难买美人一笑。   阿霜不禁想起古时裂帛碎瓷的典故,不禁叹道,倒有些昏君宠侍的意思了。   晴雯性子直率火爆,院里除了袭人能压着他,其它的一概不服,有点错处就要被他挑出来骂一回,简直是名副其实的怡红院大管家。   他简直是盛开在怡红院里的一朵骄花,只不过没有离过温室,不知会不会枯萎,阿霜知道他的心是好的,愿意庇佑他一辈子。   ……   阿霜天性爱玩,腿上的伤一好全,就又带着袭人四处乱逛。   这日她带着袭人在大观园中玩乐,透过花丛看见史湘云的身影,心中一喜,便要过去。   走到半路,阿霜摸了摸腰间,却不见那金麒麟的身影,她急匆匆道,“我那个麒麟呢?”   她问袭人,“是你收起来了么?”   “你天天贴身带着,怎么反倒问我。”   也不在他那里?   难道是丢了。   这厢史湘云正与侍从谈论阴阳之别,他走了几步,忽然瞥见架子上金灿灿的麒麟。   侍从也看到了,道,“这不是公子那个吗?怎么落在这了?”   史湘云将自己的金麒麟从衣里拿出来,摇摇头,“不是的,我的是雄的,小些,这个是雌的,大些。”   他将架子上的金麒麟取下来,擎在掌上,与自己的麒麟放在一块,默默出神。   “麒麟也分阴阳雌雄?”   “自然有雌有雄,还是一对。”   阿霜走过来时,心中正暗暗着急,她那金麒麟与云哥哥的一模一样,若是让别人捡了,岂不坏了云哥哥的名节。   她一过来,见麒麟正在史湘云手里拿着,心中一喜,“幸好在云哥哥这里。”   史湘云笑着将金麒麟给她,“幸亏是这个,明儿倘若把印也丢了,还不知怎么办呢。”   阿霜道,“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罪该万死了。”   几人往旁边的亭子里走去,刚一坐下,袭人便向史湘云贺喜,“恭喜恭喜,公子满了十七,听闻快说亲了。”   史湘云笑得勉强,“姨母为我挑了几户人家,正在选呢。”   他看向阿霜,见她没什么反应,霎时间红了眼。   袭人见此,忙说,“别说这个了,我求你件事。”   “我近来不得空,有双鞋子做了一半,又赶得急,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   是自己的吗?阿霜想,应当不是,若是她的,让晴雯做不就好了,他的针线活最好,何必舍近求远让云哥哥做呢。   她想不到,这正是她的。   她的贴身饰物衣服鞋袜都是袭人管着,不能做的才给晴雯做,如今袭人肯让了这个出来,是在隐晦地支持史湘云。   袭人知道史湘云对小姐的心意,虽然他要定亲了,与小姐的希望渺茫,但也不是全无机会。   更何况,他并不是非选薛宝钗不可。他乐意把小姐的鞋给湘云做。   况且,只要不是林岱玉,是谁都好。   史湘云心中也知晓袭人让自己做的鞋是给阿霜的,他笑了,“我自是愿意的,只是别又让人给绞了。”   他指的正是上次林岱玉生气绞了扇袋的事,他并不是为此事耿耿于怀,而是不喜欢林岱玉这个人。   林岱玉怎么配得上她?   岱玉身子弱,用换生之法为她传宗接代,并不合适,若是如自己这般身子强健的,喝一次血就够了,岱玉这样的,为了保住胎还得一月喝一回。   贾家不如前几代一般都是武将了,阿霜又是国君府唯一的嫡孙,金尊玉贵,娇生惯养的,哪里受得起这么大的损耗。   只可惜这换生术,阿霜愿意给子嗣,别人才能受着,不愿意给,怎么都得不到。   何况林岱玉爱与她闹脾气,若是气坏了她的身子可怎么办。要知道,他们对着阿霜向来都是小心翼翼地哄着,只有岱玉敢如此。   又说了几句话,史湘云去拉阿霜的手臂,还递了个眼色,阿霜一看便知他的意思,于是看向袭人,“我与云哥哥说些私密话,你别跟来。”   两人走到一边,史湘云看着阿霜,眸中藏着万种情思。   他很快就要走了。   他已到了定亲的年纪,姨母待他极好,他无法推拒,其实早该定了,他一直拖到现在。   若是在从前,阿霜纵使对他没有心思,也会怜惜他,为他挡些风雨。   只要他求一求,她是可能会和他成亲的。   可是如今她有了林弟弟薛哥哥,更兼有袭人晴雯,可能也变作不可能了。 第398章 红楼30   史湘云将自己的金麒麟塞到阿霜怀里,然后抱住了她,阿霜一怔,腰上的金麒麟便被扯了下来。   他这是要互换。   阿霜也不可能抢回来,便没有动。   就让他拿去吧。   就当是个念想了,毕竟这么多年的情谊。   “阿霜,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的。”   史湘云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寥落,藏着悲伤,“我要走了。”   “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阿霜不忍他伤心,“云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一想到以后可能见不到了,阿霜心中生出不舍来,她犹豫了一下,在史湘云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两人的气息交织一起,史湘云呼吸一滞。   她主动亲了他?   阿霜已经大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她仍旧没有开口说要娶他。   她未必不喜欢云哥哥,不是他不好,也不是他不够好,在她看来,云哥哥胜过万千男儿。   只是他不是最好。   而阿霜是个贪心的人。   两人的分别已成定局,只是在阿霜的苦苦挽留之下,史湘云决定勉强再留几日。   他一定会回来的。   虽然定亲已经不可更改,但他会想办法等着她的。   ……   史湘云住在薛宝钗的蘅芜苑中,与他有些要好,听闻史湘云要走,薛宝钗心中有些喜意,谁不知史湘云曾与阿霜有些过往。   如今史湘云要走,他的心里总算去了一桩事。   不过湘云临走时,他还是劝了一番,让湘云在大观园中办一场宴席。   一是为了还礼,湘云算是客人,待在这儿这么久,总得还礼;二是他将要回史家,这宴席也算是送别宴。   宝钗想的则是,湘云与阿霜有旧,他帮着筹办宴席,到时湘云作东,他来掏钱,湘云得了体面,自己得了贤惠的名声,阿霜也能看到自己的好,可谓是一举三得。   他也好借此施恩于贾府的下人,到时办宴,他多备些菜,叫下人一起来吃,虽是小恩小惠,下人却会记着他的好。   关于这门婚事,贾府中的主子不看好他,下人却是可以拉拢的。   开宴那日,薛家伙计抬着三大篓螃蟹入了贾府,螃蟹有七八十斤,都是些一斤两三个的大螃蟹,拢共二十多两银子。   宴席设在大观园中的藕香榭,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由一架竹桥通往岸边。   史湘云以吃蟹赏桂的名义将众人邀来,贾母来时,只见入口处摆着竹案,上面摆着各色茶具,旁边有人煮茶烫酒。   她环顾了一眼各处摆着的案席,心道,虽有些挤,但也热闹。   而一旁的史湘云从容安静,面上毫无怨怼之意,贾母顿时宽了心,云儿这是想通了,不再执着于阿霜,如今临近议亲,他打算为自己赚些好名声了。   贾母觉得欣慰,冲他这份心,她也要叮嘱史家为他选些好人家。   她夸道,“这茶香,地方也不错,东西都干净。”   史湘云笑道,“这是薛哥哥帮着我预备的。”   宝钗在薛家时已代替主持中馈,在外也会料理铺子,今日的宴席,虽是湘云做东,却是宝钗一手操办。   竟是薛宝钗?   贾母的笑淡了些,不过到底是承了他的情,“我就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都想得妥当。”   薛宝钗是个能干的,他将京中的铺子都管得井井有条,不像个男儿,倒像位女子,能吃苦,又处事不惊,谁不赞一句有些女儿家的品格。   抛开一些东西,贾母还是挺喜欢宝钗的。   若他不是薛家人,门第再高些,未必不能嫁给她的霜儿。   并不是她们贵族人家清高,看不上商户。   而是不合适。   只有岱玉是最合适的。   一是岱玉与霜儿门当户对。   贾家一门出了两个侯爵,世代荫封,虽每世袭一次便会降上一等,可底蕴仍存,而林家五代列侯,书香世家,两家最是相配。   二是清白。   她知道,薛家虽门第差些,身后却站着偌大一个王家,权势不算小,可王家的势力就是烫手的山芋,太过危险,握不握得住还另说。   而岱玉母父已逝,孑然一身,干干净净,不会沾染任何权势。   况且,霜儿配得上最好的,若不是朝中暗流涌动,她不想再涉足争斗,霜儿便是皇男也娶得,她哪里看得上一个小小的薛家。   这场螃蟹宴,府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不过岱玉倒没来,蟹乃寒凉之物,他不能多吃。   岱玉不来赴宴,湘云不在意,因为他要走了,宝钗也不在意,因为他不觉得岱玉会是他的对手。   薛宝钗真正在意的是贾母之后做的事。   等螃蟹宴散了,贾母说要还席,自己出了二十两银子办了下午茶,下午茶所用的瓜果茶饮皆是寻常之物,只是有一件事并不寻常。   贾母并没有带着众人到上午待过的藕香榭里去,而是在藕香榭对面的楼阁里摆了席,又叫了一众戏子去藕香榭,隔水排戏。   戏一开场,箫管悠扬,笙笛并发,乐声穿林度水而来,变得缥缈空灵,使人神怡心旷,格外添了意趣,众人在楼阁里吃酒,又宽阔,又听得近。   薛宝钗这才知藕香榭的真正用处,难怪藕香榭有些窄,原来是专给戏子唱戏用的,而他上午竟把那当做宴客的地方。   他看那地方空着,景色也好,便用了,哪里知道还有这等讲究。   他看着贾母似笑非笑的模样,顿时什么都知道了。   贾母的拒绝,可谓是十分体面。没有一句奚落,却让人无地自容。   她看不上薛家,也看不上他。   薛宝钗只觉得苦涩。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于是竭尽全力想要够上,他不会知难而退,纵使所有人反对,他也要和她在一起。   只要两心相许,纵有再多艰难险阻,两人总能在一起。   可身份的差距横亘在两人面前,让他再也进不得一步。   难道要放弃吗?   不,他死都不会放手的。   薛宝钗低落了一阵,很快又提起精神。   他知道,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帮他。   岱玉是贾府的宝贝,他却只是王家的棋子。   从此以后,他往怡红院中去得越发勤了。   风雨无阻。 第399章 红楼31   一日午间,薛宝钗照例来访,只是这回阿霜正在小憩,薛宝钗走到窗边,见阿霜正躺在床上阖眼睡着,袭人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件寝衣,正在外襟上绣鸳鸯戏莲。   袭人虽比不上晴雯,也是有些手艺的,否则怎么能来伺候阿霜。   薛宝钗走进来,眼里只有那件寝衣,“这是谁的?”   “是小姐的。”   薛宝钗仍是只顾着看那衣裳,袭人便笑道,“我脖子有些酸,先出去走走,公子先坐,我一会再来。”   说罢,他将针线和衣裳搁在一旁,起身离去,将两人留在房中。   他面上带着笑,心底却有些苦涩,若他的出身能好些,也不必把他的小姐推出去和别人在一起了。   希望薛公子能记得他这份恩情,日后成了小姐的正夫,也对他这个小侍多宽容些。   薛宝钗在袭人刚才的位置上坐下来,这个位置离阿霜极近,一伸手就能碰着。   他拿过那衣裳,低头开始绣起来。   他知道这是不合礼法的。   共处一室本就是僭越。   可他就是想这么做。   这么做,仿佛他已经成了她的夫,替她操持房中事务,就连寝衣这样的活计也一并揽入。   薛宝钗坐在那做着家常活计,他感觉一股静谧扑面而来。   等他和阿霜成亲了,妻夫恩爱,婚后生活也会如这样一般宁静吧。   薛宝钗的心中泛起涟漪,险些连针都拿不稳了。   等绣完寝衣,他看着上面的红莲绿叶、五色鸳鸯,越发满足。   不自觉的,他的目光移到阿霜脸上,简直黏在上面一般,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拂了上去。   从眉到眼,再到唇。   他如被蛊惑般倾身,欲要吻上去,但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刹那,他还是克制地停止了。   他的手指在颤。   罢了,他告诉自己,等成亲后再做也不迟。   暂且忍耐。   他又坐在一旁,描摹着她的睡颜。   如一个痴情人默默地守候。   林岱玉在窗边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他顿在原处,想进去,又生生地止住了,阿霜睡眠浅,醒来就不容易睡下了,他不想吵醒她。   薛宝钗对阿霜有些妄想,但妄想终究成不了真。   但看见这一幕,他还是有些心烦意乱,他望向一旁,打算去找袭人晴雯来。   薛宝钗余光扫见了林岱玉的身影,他不动如山,仍旧坐在那里。   这时他看见阿霜额上冒出汗,便拿出帕子替她擦拭。   阿霜突然动了动身子,吐出一句梦话,“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说是木石前盟!”   这话掷地有声,只是林岱玉已走远了。   薛宝钗怔了,他看着阿霜,眼中隐隐有泪光。   什么是木石前盟?   什么又是金玉良缘!   木?是林?   那石呢?   阿霜这会儿又安静了,薛宝钗的手探入她的衣间,将那块通灵玉拿出来。   哪来的石?   一直都是玉啊。   未经雕琢的才是石,即使原本是石,精雕细琢,被人佩在身上,也成了玉了。   至于前盟,薛宝钗知道她和林岱玉几年前才第一次见面,说是前盟,难道胎里便订了婚约?   无稽之谈。   “你只能是我的。”不管她愿不愿意。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眉眼间显出温和的侵蚀之意。   只能是金玉良缘。   她越不愿意,他就越要求取。   ……   过了几日,阿霜听闻岱玉病了,忙过去看。   家中已请了太医,太医说,如今已不是盛夏,岱玉不慎受了凉,若是别人,倒没有什么事,只是岱玉先天弱,母亲盛年崩逝,他也有些早夭之相,因此小症也成大病了。   岱玉身子一直不怎么好,自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如今未曾断过,太医给他开了药,他也不爱吃,阿霜便日日前来,亲手喂他。   岱玉用了几日药,果然能勉强起身。   只是病虽好了,他却拉着阿霜的手,眼中带泪,“如今病虽好了,但我知道我胎里带的病是不能好的了。”   他泪眼盈盈,只差把“你娶别人吧”说出口了。   府中人一向对此有些议论,他身子不好,如何能嫁给她。   “纵使你病了,我也守着你。”阿霜握着他的手,“你放心,等过完了年,我就让祖母给我俩定亲。”   不能早婚,定亲总是可以的。   她喜欢的人有很多,可她真正想要娶的,只有他一个人。   “我信你。”   ……   快入秋了,各处庄子上预备秋收,一切如常,只有一件奇事,府中竟来了个刘姥姥。   这刘姥姥年前来过一回,听说快吃不上饭了,府中便送了些东西给她,没想到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如今富裕了,便摘了些新鲜瓜果送来。   虽不值钱,到底是心意,贾母高兴,便留她住下。   刘姥姥常将些村中见闻说给老太太听,她是有些本事的,说起故事来活灵活现,比说书人说得还要精彩。   不过说得多了,刘姥姥肚里的见闻都搜刮干净了,她瞥见一旁的阿霜,知贾母对她是最疼爱的,便开始现编。   “我们庄头有一户人家,老太太是个爱吃斋念佛的,她有个女儿,女儿生了个孙子,只是这二十多岁便死了。”   “辛亏她诚心,茹素很久,又得了一个孙子,这孩子自幼出落得如雪团一般,如今十六七岁,聪明伶俐。”   贾母和王氏一时都怔住了。   阿霜上头其实还有个姐姐,名为贾珠,贾珠劳累过度,盛年逝去,贾母觉得王氏不会养孩子,因此阿霜一出生,便将她给夺走了。   王氏追问,“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自是顺风顺水,一生无虞。”   王氏的泪滚落下来,管这是编的还是真的,反正都说到他心坎上了。   他一生所愿,不过是阿霜一辈子都好好的,他常年茹素,屋里供着观音,日日祈祷,只为祈求她能平平安安。   而贾母,即使不信这些神啊鬼啊的,长明灯和香油也是常年供着的。   听了这个故事,她也跟着念了句阿弥陀佛。   她原来只当刘姥姥是个玩伴,如今爱屋及乌,竟多了一分真情。 第400章 红楼32   刘姥姥得了赏,心知自己果然是说对了,便又看向阿霜,挑着她们这些小姐公子可能爱听的说。   “去年冬天,我们庄子里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   “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于是爬在窗户眼上往外边看。”   “看见什么了?”   “一个小美人,纤纤弱弱,红衣白裳,正在抽柴。”   阿霜有些惊讶,“他在大雪地抱柴火做什么?若是冻出病来可怎么办?”   雪抱柴,雪抱柴,阿霜一思量,倒是有些像薛大哥哥的名字,她忙又问那人是谁。   刘姥姥道,“我们那有一位有名的乡绅,她没有女儿,膝下只有一男儿,名叫茗玉。那人正是茗玉。”   “茗玉公子知书识字,乡绅对他爱如珍宝,可惜他生到十七岁,病死了,正是前年的事呢。”   怎么又叫茗玉了。   岱玉名字里倒是也有个玉,也知书达理,又是个纤弱的,倒是有些像了。   阿霜爱屋及乌,心中不觉漾起别样的情思,“他既前年死了,又为何去年去雪地里抽你家的柴。”   “茗玉公子人死了,家人却舍不得他,思念不尽,便盖了祠堂,塑了他的像,派人烧香拨火,年深日久,慢慢的就成了精,时不时显灵。”   阿霜听了这故事,心头一震,一丝不祥之感萦绕其上,然而很快就被别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实在是很好奇这雪地里的精灵,于是便拿了些财宝给刘姥姥,“赔你的柴钱,另外替我给他供些香火,若是你再见了他,劳烦替我告诉一声,我很想认识他。”   刘姥姥自是收下,只是推脱说茗玉公子时灵时不灵,得看时机。   阿霜问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刘姥姥颇有深意地一笑,道,“有缘自会相见的。”   阿霜越发念念不忘了。   刘姥姥入府时,时辰已不早,说了这么好一会话,也到时候了,阿霜恋恋不舍地离去,用了饭后在众人的伺候下歇息。   她躺在床上,很快闭上眼睛。   昏昏欲睡间,她只感觉自己一个激灵,神魂坠入另一处所在。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雪地里。   而前方有一个人。   那人浑身浸在雪里,如脱身玉胎,白得惊人,身形像宝钗。   阿霜追上去,唤他宝钗,那人转过脸来,眉目含情,又似岱玉的模样。   “岱玉。”   她喃喃唤道。   阿霜这一夜,又唤岱玉,又唤宝钗。   袭人侍在一旁的小榻上,他听了,默默不语,起身去关窗,免得风声惊扰了她,又做噩梦。   明明此前他发誓,和小姐成亲的只要不是岱玉,是谁都好,可听到宝钗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他也不高兴。   为什么不能唤他的名字呢?   他的名字,还是她给取的,取自“花气袭人知骤暖”。   小姐最爱花,院中四季都供着各色花卉,掉了一片绿叶都能心疼半天。   他早已是小姐内定的小侍,她也很怜惜他,可他为什么总是觉得不够,还不够,总乞求着能多一点呢。   大抵是爱让人贪心。   第二日。   刘姥姥虽是王家的亲戚,不是贾家的亲戚,人却是好的,这日天气又是少有的晴朗,贾母盛情相邀,带她去逛大观园。   行到紫菱洲、稻香村,这些地方颇有些古朴自然的风味,然而刘姥姥见惯了乡间的野趣,夸了半天只夸出精巧二字。   等到了怡红院,刘姥姥只觉富丽堂皇,直问这里是哪位神仙的洞天福地。   行到潇湘馆,刘姥姥站在窗外,见案上设着笔墨纸砚,书架上都是书,心中默默思量,这是哪位小姐的上等书房。   而至蘅芜苑,刘姥姥只觉这如雪洞一般,藤萝密布,十分凄清。   一行人走走停停,直至大观园的尽头栊翠庵,妙玉就住在这里。   贾母对着刘姥姥道,“这是我们自家的斋堂,逛累了,就在这喝喝茶,歇歇脚罢。”   痷门开了,站在那里的正是妙玉,他身穿一件月白的素衣,外罩青缎,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手执麈尾念珠。   妙玉容华若玉,气质美如兰,谁见了不赞一句,“真是仙子下凡。”   阿霜眼前一亮,妙玉看了她一眼,而后默默收回目光,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却不是他第一次见她。   他将众人迎进来,烹了茶,而后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到贾母面前,里面放着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   其余人用的则是清一色的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贾母接过杯子,“我不吃六安茶的。”   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   “用的是什么水?”   妙玉笑回,“是旧年存的雨水。”   贾母吃了半盏,然后笑着递给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   刘姥姥一口吃尽,看了眼妙玉,笑道,“好是好,就是太浓,再淡些就好了。”   妙玉心头一滞,莫非连她也看出自己的心思了。   凡心未褪,哪里算是……出家人。   趁众人谈笑,他拉了岱玉和宝钗的衣襟,三人皆是男子,又正是青春年华,两人随他出去,绕到僻静处。   阿霜因常与哥哥弟弟混在一处,也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入了妙玉房中,阿霜见三人围坐一处,而旁边的炉上滚着一壶茶,阿霜便笑道,“好哥哥,另外吃茶怎么不叫我?”   见她来了,三人转身来看她,三张美人面互相映照,十分动人。   岱玉挪了挪,阿霜顺势落座在他身边,宝钗斜睨了一眼,有些伤神。   妙玉则起身,去拿茶杯。   这时收杯子的道婆也进来了,妙玉看了眼那堆茶杯,道,“把那成窑的杯子拿出去吧,不要了。”   这杯子正是贾母给刘姥姥喝茶的那个。   妙玉为何不要?   难道是看刘姥姥不会品茶,是个俗人。   她便劝,“好哥哥,既不喜欢了,也不必扔了,等会留着给她,这是成窑的杯子,换了钱够她用上不久了。”   妙玉听了,点点头,让人把那杯子拿出来给刘姥姥送去。   不一会儿,妙玉拿了两只杯子过来,递给岱玉和宝钗。   给岱玉的那只,上面刻着“点犀?”,是犀角所致。   而宝钗的是一个葫芦器皿,上刻“瓟斝”。   阿霜看出这两样茶具都是不世出的孤品古董,不禁在心中暗道,府中的人常说妙玉孤高清傲,品味不凡,今日一见,果是如此。   她越发期待了,“好哥哥,他们的杯子这样珍稀,不知我的是什么呢?”   妙玉将自己常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拿出来,亲自斟了茶,递给她。   这绿玉斗虽没他们的珍稀,却也难得,阿霜将杯子接过去。   妙玉低头看着那两只碰在一起的手,心中苦笑,真是罪过,云空未必空,欲洁何曾洁,他最厌俗人,而今也做了一回执迷不悟的俗人了。   可他已是个出家人了。   妙玉正低落时,岱玉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   妙玉便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也是个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   “这不是雨水,而是我五年前收的梅花上的雪,只得了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才开了。”   “你怎么尝不出来?”   妙玉和岱玉家世很像,经历也像,都是幼时有神仙来,说他必会早夭,因而渡他出家。   只不过一个出了家,一个没出家。   阿霜本因两人的这点相似对妙玉爱屋及乌,有些喜爱,然而听了这话,便知他目下无尘。   她道,“他第一回尝,哪里知道?我也不知道呢。”   岱玉朝她一笑,低头喝茶,他知妙玉天性怪僻,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薛宝钗走了出去。   阿霜有点小委屈,林弟弟怎么不拉自己,偏拉着薛哥哥。   难道他更喜欢薛哥哥?   不过林弟弟薛哥哥都走了,她也不好再待。妙玉纵是个出家人,也是个男人,且还未落发,阿霜不好与他待在一处,免得损了他的名声。   刚好此时贾母一行也要走了,阿霜便起身告辞,走了出去。   过门槛时,她心有所感,回头一看。   妙玉正逆着光,站在树梢旁,似在看她。   阿霜总觉得他的行为有些异常,莫非他喜欢自己?   怎么可能?   他可是个出家人。   阿霜忙将此念按下去,跟上大队伍。   不过她素来是个忘性大的,不一会儿便将妙玉忘得一干二净。   她走在路上,心想,府中来了个刘姥姥,贾母又是个爱热闹的,不知明天玩什么? 第401章 红楼33   隔了一日,众人和刘姥姥各处玩过,玩得尽了些,便去湖边的小亭里纳凉。   府里的人将酒冰在窖里,此时拿出来,喝着倒是爽口,众人吃酒喝茶时,贾母令人拿了骨牌出来,要行酒令。   行酒令时,众人说过,到岱玉了。   岱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   这一句正出自《牡丹亭》。   宝钗听了,回头看他。   等对了一轮,又到岱玉,他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这一句出自《西厢记》。   《牡丹亭》《西厢记》都是禁书。   宝钗不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阿霜常与岱玉凑在一处,两人最爱读这些杂书,此时岱玉没觉察出什么异常,阿霜也是,她只乐呵呵地继续对。   又玩了两日,刘姥姥告辞,说家里庄稼还需照应,她来时,装了两口袋瓜果,如今要走,贾母便令人在她原来的两只口袋里,一只装了两斗御田粳米,另一只装了园子里的果子和各样干果子。   又附上百两银子,几件袄子,和一匣子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保命丹也有,每一样都用一张方子包着。   ……   刘姥姥走后不久,便彻底入了秋,也不知是受了寒还是怎的,岱玉病了,太医来也不管用,好了又病了,断断续续的,让人忧心。   阿霜不由想起林弟弟幼时有神仙来让他出家的事,妙玉也是如此,她去看了妙玉,他身体康健,与岱玉大不相同。   莫非是出了家的缘故。   她平日里是不信这些神啊鬼啊的,可为了林弟弟,她也信了。   贾府里有自家的寺庙,何不让岱玉搬进去,也带发修行?   她将这话说与贾母和岱玉听,贾母只说她是个小孩子,有些事不懂,而岱玉含着泪,默默不语。   总之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   怕岱玉病中多思,阿霜忙完了自己的事,常去探望,她虽不是大夫,可陪他说说话也好,林弟弟虽冷清惯了,其实他最怕寂寞了。   一日阿霜刚走,宝钗后脚就来了,他入了房,眉目间敛了威严,对着林岱玉说,“好弟弟,你跪下,我要审你。”   岱玉起身,勉强笑道,“你审我做什么?”   宝钗冷笑,“好个世家公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那日满嘴说的是什么?”   岱玉摇摇头,疑惑不解。   “那日行酒令你对的是什么?”   他这一提,岱玉猛然想起,莫不是那西厢记牡丹亭,他小脸一白。   见他如此,宝钗反而笑了,“你当我是谁,这些西厢琵琶元人百种我也看的,只是后来大人不许再看,才丢开了。”   “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   “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况且大庭广众之下让别人听去了,传出府去,损了名声,将来你的婚事怎么办?”   宝钗又敲又打,恩威并施,这正是平日里用来管家的手段。   宝钗这话,不像哥哥弟弟间会说的,倒像是师长对别人说的,若是别人听了这话就该恼他了,可岱玉是谁,他是最能体谅别人的。   岱玉心想,宝钗素日里待人极好,然而他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他有些坏心。   然而宝钗今日对他说看那些杂书不好,又劝他那些好话,让他注意自己的名声,岱玉心中一时有些感激。   往日是他错了,看轻了薛大哥哥,竟误到如今。   他母亲去世得早,又无姐妹兄弟,长到十几岁,竟没一个人像宝钗这样教导他的。   “好哥哥,多谢你。”   “怨不得湘云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还不受用,今日我亲自见过,才知道了。”   宝钗含笑看他,“你年纪小,我看着跟亲弟弟似的,不禁多说了几句,你别恼我就好了。”   自此以后,宝钗常来潇湘馆,连去怡红院都少了,有时与阿霜撞在一起,两人便一块陪岱玉,三人待在一起,倒也有些自得其乐。   只不过岱玉卧在榻上,有时看见两人一块在自己床前,不禁有些失神。   他是感激宝钗的,可是为何又觉得心里头有些涩。 第402章 红楼34   后来他才知那是羡。   岱玉很羡慕薛宝钗。   他胎里就弱,卧病在床,而宝钗身无沉疴,行走如常。   他被下人说“清高自许,目无下尘”,宝钗却料理事务得心应手、八面玲珑。   他有时上不来气,想与阿霜说句话都难,而宝钗与她并肩而立,言笑晏晏,宛若一对璧人。   他羡他身体康健,羡他得人心,更羡他父亲在世,有人关爱。   宝钗的哥哥坏了事,薛姨夫便把他哥哥赶走,一心只为他。   而纵使老太太也爱自己,可她年老事高,精力不济,也不能处处看顾。   况且她久在朝堂,家中琐碎事务都是下放,管家权先到王夫人手中,后到王熙凤手中。   王氏在阿霜面前对他宠爱有加,私下里却是冷淡甚至厌恶的,他玲珑心思,哪里察觉不出来。   阿霜一离开,她心中总有些寄人篱下,如履薄冰的辛酸。   他寄居此处,而宝钗只是暂居,随时就能抽身离开。   他多羡慕他啊。   犹豫几日,岱玉终是下定了决心,他备了东西,预备和宝钗结金兰契。   结了金兰契,从此以后就是亲生兄弟。   况且他们还喜欢同一个人。   宝钗见此,一惊,“岱玉,你……”   岱玉笑着说,“薛哥哥待我好,我是知道的。”   阿霜只想着他,他却不能只顾自己,这一刻,他对着宝钗这个情敌,没有警惕,只有成全。   “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她……”   他还没舍得说出来,泪先下来了。   他自知自己可能已经无药可救,又不敢再说。   他多想再多陪在她身边一会啊。   薛宝钗看着他,“好弟弟,我都懂。”   他的确有些惋惜,但更多的是欣喜。   阿霜站在窗外,看见了这一幕。   她心想,薛哥哥果是个极好的,连岱玉也是如此。   等薛宝钗离开潇湘馆,岱玉拉着她的手,叮嘱道,“若是有朝一日我走了,你就娶宝钗好不好?”   阿霜惊了,又分明有些怒气,“这样狠心的话……”   看着岱玉含泪的模样,她还是柔了声,“以后不许再说了。”   他这是在托孤吗?   “等你好些了,我们就成亲。”   更何况薛哥哥不一定想着要嫁她,他自有自己的去处,有王子腾这样的姨母,什么样的人不能嫁?   纵使她二人朝夕相处,有些不清不楚的感觉,阿霜对他有些喜欢,但阿霜喜欢的人很多。   自此以后,宝钗去看岱玉的次数渐渐少了,他说岱玉正在病中,怎可再劳烦他接待。   他有时会在花园里偶遇阿霜,阿霜见了他,有时也与他坐下来,一起喝喝茶。   阿霜第一喜欢的是岱玉,如今宝钗得了岱玉的认可,在她眼中已有些不一样了。   相处了几次,阿霜发觉两人志趣相投,便有些亲密起来,再加上有袭人在其中撮合,她越发觉得薛哥哥是个有趣的人,有时竟舍不得离开他了。   现在她第二喜欢的人是薛哥哥。   这一日薛宝钗又至潇湘馆,他见岱玉咳了一声,便轻轻笑道,“哪里就病死了呢。”   等岱玉看过来,他便道,“先前诊治的几个太医来了又走,总不见效,何不换一个大夫?”   岱玉摇了摇头,“已换过一回了,仍是不中用。”   宝钗又道,“何不换个方子?”   “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岱玉的病是旧疾拖累,来得疾,而冰糖燕窝滋补疗养,是用来治缓症的,常吃才有效。   药不对症,于事无补,虽对岱玉无太多益处,但面子总算是做足了,就连府中最严苛的人也挑不出一丝错来。   岱玉听闻,苦笑一声,“你不知道,我原是无依无靠投奔来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   “这会又来熬什么燕窝粥,上头的主子倒不会说什么,那些下人,恐怕又觉得我太多事了。   宝钗轻描淡写道,“何苦多想,燕窝易得,我每日叫人送来便是了,叫你房里的紫鹃做好就行了。”   后来,宝钗果然每日托人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附带一包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岱玉望着这些东西,怔怔地出神。   燕窝不算名贵,岱玉自己也买得起,如今宝钗送了,省了托人去府外买来的功夫。   而这洋糖,薛家在京城的铺子也卖些外国货,兼之有王家的关系,外头难得的洁粉梅片雪花洋糖,他轻轻松松能拿出来一大包。   你寄人篱下,我富贵从容。有些差距,一看便知,无需言明。   而这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虽与冰糖一样都是糖,却带着点微末寒气。   薛宝钗希望岱玉的病好些,却不希望他好全,他给了岱玉些许实惠,只是这蜜糖下仍裹着锋芒。   薛宝钗不需要他让,自会抢夺。   只有他,才配得上阿霜。 第403章 红楼35   秋已深了,随着冬日的初雪一齐降临的,还有一张来自栊翠庵的梅花笺。   这日阿霜早起正要温书,忽见砚台下压着一方信笺,便拿起来看,只见笺上书“槛外人妙玉遥叩”七个大字,还带着一股梅花的幽香。   袭人道,“是栊翠庵送来的。”   正是妙玉亲手所书。   昨夜他见白雪簌簌落下,便想,不知那人在干什么?   明明同在一府,却如隔着天涯海角,令他无端地有些想念。   他正值青春年少,独守青灯古佛,昨夜他叩问自己,自己真的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吗?   他见了她这样的女子,真的没有动心吗?   不,绝不是这样的。   他对她的情如何能沾染那些俗世的欲望。   他想,自己只是对她有些怜惜罢了。   他未出家前,出身官宦世家,也曾有过泼天的富贵,盛时与贾家也差不了多少,然而一朝败落,他也只能遁入贾府栊翠庵寻求庇护。   而贾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离那样的结局又会有多远呢。   一想到那样惨烈的结局,妙玉就有些心疼。   他在信中说自己是槛外人,意指自己已在红尘之外,可她的笑颜仍旧牵动他的心。   他说不清自己明明出了家却不愿落发是为了什么。   他真的超脱红尘了吗?   不,不是的。   她就是人世,她就是红尘。   昨夜,他辗转反侧,翻来覆去,他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女男之别,她只是一位友人,自己与她相交也不会有什么,临天亮时,他才下定决心,到桌前一笔一划将信笺填满。   “是他?”   她上次在栊翠庵吃茶时见过他。   阿霜按着礼数回了一张,他是槛外人,自己便是槛内人了。   不过信笺送去后,也不知是何原因,再没有栊翠庵的信。   不过阿霜从府外收到的来自知己好友的拜帖早已不计其数,这封信便如水面的一点涟漪,很快消散无形。   这日她临要出门时,袭人过来,“小姐,有一封信。”   阿霜看了眼书桌,那里空落落的,“怎么不压在砚台下?”   “是紫檀堡送来的,我怕别人看见,就先自己收起来了。”   他将信递给阿霜,阿霜打开信函,里面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点墨迹,拖得很长,看着原本是要写的,不过不知是什么原因,最后没有下笔。   这时茗烟进来,“小姐,有一位友人在府门西口等你。”   西口人少,又偏僻偏,最适合私会。   阿霜此时已知那人是谁了。   回府多日,她将她抛在脑后,因为心虚,她的脚步略显迟疑。   还不完的桃花债,缠得她手足都伸不开。   家里有岱玉袭人晴雯就够了,以后还是少招惹些外面的人。   但她终究还是去了。   到西口时,正下着小雪,阿霜看见一人站在雪地里,那人身着白狐斗篷,几乎遮住半张脸,一动不动,但她可以确定,那人正死死看着她。   阿霜上前几步,“玉菡,你怎么来了?”   蒋玉菡抱住了她,脸埋在她的肩窝,“怎么,我不能来?”   “我若不来,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再来见我?”   蒋玉菡从夏天等到秋天,等到入了冬,她却迟迟不来。   蒋玉菡知道是自己牵连了阿霜,让阿霜受伤了,她总想来看,又怕忠顺王知道,阿霜又被责罚,于是她递了信,阿霜总说无碍,叫她不必来看。   “你不必总想着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本就是因为一时糊涂才与蒋玉菡厮混在一起,后来,忠顺王似是而非的话让她生了芥蒂。   若不是蒋玉菡仍旧被通缉,她都要怀疑,莫不是蒋玉菡与忠顺王一起设局,引她前去。   “是你招惹了我。”   “对不起。”阿霜顿了一会,道,“我会去看你的。”   “我们是好友,我自会常去拜会的。”   蒋玉菡从忠顺王府叛逃,一是为了自由,二是为了她。   阿霜当初将蒋玉菡藏起来,只当她是知己友人,只是因为钦佩她的勇气和决心。   只不过阿霜最爱美丽的事物,而蒋玉菡是其中佼佼者,朝夕相处,情难自禁,她这才与她有了跨越边界的行为。   蒋玉菡是个贪心的,缠得她几乎窒息,阿霜知道自己给不起真心,于是便只能引着她去求索自由。   听了阿霜划清界限的话,蒋玉菡呼吸急促,“你说这种话做什么,莫不是厌了我?”   “还是怪我来找你?”   阿霜轻轻抱住她,“我怎么会厌了你。”   她语气轻柔,“玉菡,你知道,我最喜欢听你唱戏。”   “你苦练十余年,既有天赋,又付出了数不清的努力,才有今日的成就,人们常说,做官才是上上之选,而戏子是下九流,可我觉得你一点也不比那些人差。”   “无论是何种境遇,你在台下从未懈怠,在台上总是熠熠生辉,举手投足间从容淡定。”   “可你如今竟如此患得患失,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让你变成现在的样子,是我对不起你。”   “如今,我与那忠顺王有何区别?”   “她将你当做可以炫耀的私物,而我将自己变成囚你的牢笼。”   “天地何等广阔,何必拘泥于情情爱爱。”   “让你站在门口,从白天等到黑夜,只为了等我一人,我不敢。”   “怎敢使明珠蒙尘?”   “你最爱唱戏,我知道的,尽管它为你带来了些许苦难,可你还是爱它。”   “我早已为你造了良民的户籍,等风头过去,我们就去在金陵置宅子,办戏院。”   贾家发源于金陵,祖祠也在那里,若在京城贾家还需顾忌忠顺王,到了金陵,则再也不用担心。   “你说过不愿让戏曲成为贵族的私藏,要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相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蒋玉菡眼中已有了泪,她多了解她啊,简直是她在这世上的另一个半身,她的梦想她的愿望她的所有,她都知道,她的过去她的现在她的未来,都与她息息相关。   可是她的心里从来不止她一个人,这便是这世间最为缺憾之事。   “我在紫檀堡很好。”   “若是要去金陵,随时能去。”   至少,她现在不愿意去。   阿霜知她的态度已然松动,越发温言细语起来,“我叫人去赎了几个年纪小天赋好的伶人,给你当徒儿。”   有了徒儿,就不要再想她了。   “明日便该到了,你可要细心教导。”   蒋玉菡是亲王府上戏班的台柱,一直都很有实力。   蒋玉菡将头埋在她的衣里,不再说话。   阿霜便又道,“等过几日,我得了空,就去找你,我们一起排戏。”   “好。”   蒋玉菡低低地应了。   她望着空中飘扬的雪,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等雪停了,她们也该分别了。   阿霜如此懂她,她又怎会不知阿霜的心思。   尽管她只是温和地拒绝,却也意味着她再也无法靠近。   从此以后阿霜只会以友人的身份与她相处,再无那些旖旎的风月之情。   蒋玉菡早已知道她的好,对于这个结果又怎么能接受,她伤心、愤怒,甚至怨恨,可终究,她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难以启齿的是,她一开始便对阿霜存了利用之心。   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控诉她呢。 第404章 红楼36   阿霜的确令人见之难忘,但她身后的权势,才是真正让蒋玉菡下定决心从忠顺王府离开的东西。   贾家堪堪与忠顺王府抗衡,能够在忠顺王的盛怒之下保下她。   她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并非不知世事,生在这富贵红尘窝里,她什么弯弯绕绕都见过。   然而她的心还是如此纯粹,为了所谓的美,为了一个戏子,甘愿与亲王为敌。   蒋玉菡被那些贵人捧着,捧到天下皆知,可她知道,只要那些人一不高兴,她就会被狠狠摔在地下,摔得粉碎。   可阿霜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没有觊觎,只有欣喜与真诚。   她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珍视着她。   多么难得啊。   后来在紫檀堡,在她的刻意引诱下,阿霜沦陷了,但蒋玉菡心知,自己其实比她沦陷得要早。   可紫檀堡的日子并不长久,她们就如一张纸上的两条线,相交只是暂时的。   从此蒋玉菡只能远远地望着她了。   ……   蒋玉菡前脚刚走,后脚忠顺王就到了。   她递了拜帖入贾府,只说闲来无事,前来拜会。   贾母不相信她的目的如此单纯。   忠顺王必又是为了拉拢贾家来的。   派谁去?   阿霜?   她接人待物八面玲珑,这次却不能让她去。因为争抢一个戏子,她早就和忠顺王早已有了龃龉。   让忠顺王见了,岂不迁怒?   贾政?她与忠顺王一同在朝为官,派她去,若是引起误会可就不好了。   而其它人身份不够。   只有她自己了。   她身份是高些,不过早已远离朝堂,清闲度日,又是长辈,去接见忠顺王倒也合适。   她将人请到正堂,看了茶,客客套套,纵有天子的耳目在侧,也摘不出什么错。   说了没几句,忠顺王便看向一旁,提高声量,“府上二小姐呢?”   阿霜刚见了蒋玉菡,心里正发虚,听闻忠顺王来了,吓得躲在暗处看她的动向,她自觉藏得隐秘,却不知为何忠顺王一眼从人群中看见了她。   此时众人都循声看了过来,阿霜只得迎着忠顺王的目光走上前去。   “你来做什么?”阿霜背对着贾母,小声问道,眸中隐隐有警惕。   “你别误会,我只是来见你祖母的。”忠顺王声音中含着笑意。   这个人,总令她念念不忘。   蒋玉菡被阿霜藏得紧密,自己怎么也找不到,只得派人看着贾府的动静,看阿霜什么时候出门,今日突然接了信,说蒋玉菡出现在贾府外,与她私会。   她怎么敢见她?   忠顺王不知道自己的愤怒究竟是因为自己的私有物被觊觎,还是那见不得光的不该有的私情。   总之她立马起身,要出府去。   侍从犹豫着问她,“殿下,我们去找蒋玉菡?”   “找她做什么?我们走。”   “去哪?”   “去贾府。”   她上次是说过,下一次见面一定会让阿霜主动求自己。   可这次不一样,是阿霜自己犯了错,要沾染她府上的人。   她必须出面。   忠顺王正想与阿霜再多说几句话,贾母上前挡在阿霜面前,“殿下有话就和我说吧。”   她又看向阿霜,“前日叫你解的策论做得怎么样了?”   阿霜将来会继承她的爵位,将来要做官,即使不科举,也可以荫封,不过即使可以荫封,作为贾家的家主,也得有真本事。   平日里,贾母对她礼乐射御书术各项功课都抓得极紧。这策论只是其中一项。   贾母推了一下阿霜的背,“你先去拿,等我与殿下说完话了,再拿给我看。”   阿霜本就有些坐立难安,如今得了机会,便顺势离开了。   忠顺王看着她的背影,不禁在心中埋怨,怎么这般严防死守,好像她要做什么似的。   贾母心中冷哼,王家和忠顺王都想拉拢她贾家,见她这个老人家难啃,便想从年轻的下手。   一个个都将眼睛放在阿霜身上,一个要将自家的男儿嫁给她,打算利诱,一个则试图接近拉拢。   对于王家,贾母暂且将它放在一边,与王家不远不近。   她贾府中已有了王氏的男儿在内,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暂时不需要再添一个王家人。   这样,若是王家好,贾家也不会有坏处,若是王家坏了事,贾家也不会被过度牵连。   忠顺王她也不会选。   忠顺王是宗室,身份敏感,若是出了与官员勾结之事,御史必然弹劾,陛下对宗室宽恕,对其它人却不会心慈手软。   贾家如今有不必选择的底气,她们家靠军功起家,如今虽弱了些,仍不可小觑。   破船尚有三千钉,只要这船能维持航行,就不会轻易做出选择。   她不站任何一派。   贾家出自金陵,这一朝,金陵乃是京城的陪都,贾家在金陵的势力盘根错节,是后来才赐居京城的。   她们这些人拉拢的哪里是贾府,而是以贾府为首的金陵旧贵族。   话不投机半句多,忠顺王此前也来过贾府,贾母都是这般不咸不淡油盐不进的模样。   她冷笑着道,“老太君当真以为,王家会赢?”   陛下在后宫偏宠元春,在前朝施恩王子腾,可也不过是拿王家当个棋子。   唯有她,才是陛下永远的盟友。   她是贾家最好的选择。   她虽身份高些,也不会薄待了阿霜,她会敬重她,不会让她入赘王府。   阿霜愿意怎样就怎样。   成了盟友,必要平等视之。   她庇护贾家,贾家支持她,她给阿霜权势,阿霜给她信任。   这还不够么?   “贾家现在不选,将来也是要选的。”   “那就等将来。”贾母笑道。   陛下偏爱信重军功起家的王子腾,对有血脉之亲的宗室也是宠爱有加,这正是制衡之道。   贾家只想走自己的路。   如今不是立国之初,朝中局势又有些乱,武功无用,偏重文治,她们一家子不想再出武将,而是想当文臣。   这一次自然又是不欢而散。   忠顺王拂袖而去。 第405章 红楼37   蒋玉菡的事解决得十分迅速,忠顺王的存在却令阿霜难以忘却。   她的目光,仿佛穿过身躯,直接望进灵魂深处,让阿霜忍不住战栗。   忠顺王太自信了,好像她一定会选择她。   阿霜怜香惜玉,爱重别人,其实她也心知肚明,这是因为她身在高位,有这种能力,也愿意去居高临下地施舍别人。   如今身份对调,高位者的觊觎令她不安。   阿霜不敢出府,连爱去的宴会都推了三四场,愈发爱与哥哥弟弟们混在一起。   不过阿霜到底是个忘性大的,几日过去,便将忠顺王忘得一干二净。   她满心想着明日要与哥哥弟弟们去芦雪庵吃鹿肉的事。   鹿肉倒不稀奇,难得的是大家都在一起。   阿霜平日里虽也与哥哥弟弟们待在一起,却并非齐聚,她都是自个去潇湘馆,去蘅芜苑的,大家聚在一起倒是少见。   而且这次又来了新人,听闻有一个叫宝琴的,是薛宝钗的族弟,生得十分美貌,昔日与宝钗并称薛氏双璧,阿霜心想,薛哥哥已是国色天香,这薛宝琴竟与他齐名,不知是何等容色。   听说还有个宁国府来的的亲戚邢岫烟,是个绝色人物,风姿也十分动人。   阿霜不由十分期待。   第二日,袭人早早地伏在耳边叫她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阿霜便径直往芦雪庵去了。   她到后不久,人也陆陆续续地进屋来了。   阿霜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林岱玉。   岱玉病容已消,一改往日的素净,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色如意绦,足见腰身纤细。   而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的鹤氅,尽是冷清淡然之态,从雪地里款款而来,自然别样出彩。   岱玉进屋,见阿霜还穿着斗篷,便轻笑着走过来,替她解了,又将自己的挂在架子上,两人一齐坐下。   不久,阿霜便看见一位眼生的弟弟来了。   薛宝钗在她旁边坐下,“这是邢岫烟,与宝琴一起来的。”   邢岫烟走了过来,今日大雪,他却没有穿避雪的褂子,而是仍着家常旧衣,此时扯着衣角,有些窘迫。   美人含羞,也是美的。   甚至更因此添了一分风情。   薛宝钗素来是个八面玲珑的,见了他的模样,心里也知道个大概了,他拉着邢岫烟坐下,笑得亲热,消融了那分生疏。   见阿霜也看过来,他心念一动,“听说邢弟弟已定了亲了?”   邢岫烟垂着眼睛,点头,“正是,聘我的人是薛家的娘子薛科,过两年,我就该进门了。   宝钗也是薛家人,怎么会不知道此事,他正是故意在此问他的。   他又惊又喜,“原来是我薛家的好夫婿,薛科是我族姐,我也是见过的,样样都出色,我那弟弟宝琴与你一般,也是近年聘了人家的,只盼他也能找到一位好妻主。”   邢岫烟是个美人,生得素净寡淡,倒不是什么威胁,只是他那族弟薛宝琴,生得艳光四射,使人一眼倾心,不由令他心生警惕。   薛宝钗用余光去观察阿霜的神色,见她听到薛宝琴已定亲,神色分明淡了些,才放了心,注意力总算放到别处去了。   他见邢岫烟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裳,便将他拉到一旁。   “弟弟今日怎么穿着这身,怪冷的,前日初见时那身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一旁的阿霜听见。   邢岫烟低下头,声音有些小,“送出去了。”   “我也不冷。”   “不碍事,你与我再说说,将来都是自家人,有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   邢岫烟看了他两眼,终是下定了决心,“当了。”   他本就不富裕,来了贾家这样的人家,手上自然要有点钱充门面,才不会引人耻笑。   “当哪去了?”   “恒舒典。”   薛宝钗笑了,他抬手写下一张条子,“不过一件衣裳,刚好在我们铺里,弟弟若是得了空,便拿着这张条子去取,掌柜必然将衣裳奉还。”   邢岫烟面上尽是感激。   薛宝钗仗义送衣,阿霜不由在心中叹道,薛哥哥真是有些侠义心肠。   她看了过去,薛宝钗竟也正好抬头看她,一时之间两人对望,四目相对,久久不语。   竟生了些脉脉温情。   直到有人招呼着雪不下了,要烤肉了,阿霜才回过神来,与人拿了一块鹿肉,到园子里去。   虽然到了雪地里,可一对上薛哥哥的目光,阿霜的身子居然有些发烫,还有些奇异的痒,浑身不得劲。   此时林弟弟还握着她的手,热热的,让人眷恋。   阿霜不知怎么办才好,她下意识便要逃离。   她站起来,“常听人说白雪红梅,这琉璃世界里怎么能少了梅香,我去摘一支来。”   说罢,她披上放在一边的雀金裘,起身离开。   阿霜胡乱走了一通,等到心不再狂跳,她才想起自己出来时用的借口。   要梅花。   梅花,要论栊翠庵的开得最好,阿霜又想起上次的一缕梅香,不由自主地朝栊翠庵的方向走了过去。   行到庵门外,阿霜见一支红梅开得正肆意,正悄悄地探出墙头。   她心中欣喜,正要抬手折下,又生生止住了。   这样不好。   她上次来栊翠庵用茶,虽是秋日,庵中却草木繁盛,可见那妙玉是个爱花之人,自己折了花恐怕会让他伤心。   不如讨一些残破的花枝,反正府中有各式匠人做的通草花,栩栩如生,其中也有梅花样式的,伴以花枝上的梅香,倒比真正的梅更多了一分意趣。   阿霜抬手敲了敲门。   庵中有人问,“是谁?”   “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妙玉今日倒换了一身青衣,他侧着身,看不清神情,“进来吧。”   听了来意,他一言不发,走到墙边,从枝头上折下一枝盛放的梅,递到阿霜手里。   阿霜正惊讶,妙玉就抬起手,似要触摸她的脸。   阿霜正想躲避,妙玉便道,“别躲,你发上沾了雪。”   “我替你拂去。”   阿霜不再动了。   等发上的雪被带下来,阿霜拿着梅枝,道了谢,转身离去。   阿霜径直踏着飞琼碎玉而去,妙玉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出神。   他是青灯古佛下的一块无瑕白玉,如今见了她,心却久久静不下来。   可他是个出家人。   庵门关上了,将外界再次隔绝。   妙玉默念了几句经文,闭上了眼睛。   有缘无分。   可他心中终有不甘。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没有出家的话,是不是就能如那岱玉一般,常伴在她身侧。 第406章 红楼38   阿霜怀抱红梅从栊翠庵赶到芦雪庵时,薛宝琴已到了,他立在雪地里,凫靥裘映着红梅,饶是远远看着,也知他必是个美人。   等走近了,薛宝琴的五官映入眼帘,阿霜顿住。   真可谓是眉如春山、眼如秋水、犀颅玉颊、花容月貌。   加之眉目间有些异域风情,越发潋滟动人。若不是他的五官有些柔和,阿霜简直要把他当成一位外国美人。   见了他,阿霜才知什么是真正的艳。   薛宝钗也美,是那种冷清素净的美,能潜移默化地刻在人的骨子里,薛宝琴的美却令人一眼难忘,让人为他倾倒。   袭人道,“难怪他们说薛大哥哥的弟弟更好看些。”   薛宝琴的美更直观,更能带来视觉冲击,是世人都认可的美,而薛宝钗的美也自有独特之处,若是细细论起,他们的容貌其实相差无几。   袭人早已暗地里与薛宝钗交好,按理说该为他说好话,只是不知为何,他还是这样说了。   薛宝琴已许了人,就是把他夸上天,小姐也不会对他有别的心思。   她爱美,看着他却只会像是在看一朵美丽的花。   也有人说,“据我看,连他哥哥并在场的这些人也不及他。   听闻贾母对他喜爱极了,亲自留他在府中做客,若不是已经许了人家,恐怕老太太要将他许给阿霜呢。   薛宝钗看了看宝琴,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凫靥裘,眼神不禁有些复杂,他笑道,“这件衣服,只有他配穿,我们都穿不得。”   怎么同是薛家人,老太太就这样喜欢薛宝琴呢。   袭人也道,“这是凫靥裘,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老太太那么疼小姐,怎么也没给小姐穿。”   宝钗看着宝琴,“我看看,我哪里就不及你了?”   一时众人都笑,宝钗也笑着看向岱玉,我哪里就不及你了?   同为薛家人,他的容貌虽与宝琴相当,却有一个杀过人的嫡亲哥哥,因而气短几分,但是对上岱玉,他却是隐隐自傲的。   众人一笑而过,开始轮流作诗,宝琴虽是新人,却不见生,一连作了十首怀古绝句,才气一时压倒众人。   不一会儿,鹿肉烤好了,众人便招呼着吃肉。   岱玉将鹿肉切成小块,用筷子夹起,喂给阿霜吃,阿霜笑吟吟地吃下,也夹起一块喂他吃,恍若一对恩爱妻夫。   宝钗垂下眼睫。   姊妹们打打闹闹,又好一番嬉戏,最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阿霜等回了屋,才发现雀金裘的衣角处不知何时被火燎了一个口子,她忙脱下来,这是上面赐给贾府的贡品,而后老太太拿给了她,阿霜下意识想叫袭人,让他把雀金裘拿出府去请人修补,突想起临近年关,王氏让袭人回家看望家人,他今夜便要离开。   她怕误了他回家,便将衣裳先收在箱子里,打算过后叫茗烟去府外找人。   袭人又伺候了一下午,到黄昏时,他收拾好东西,嘱托好房中一切事务,才离开归家去了。   当夜,晴雯移到阿霜房里守着。   袭人走后,他眉眼俱是带笑的,伺候完阿霜更衣后,他又守了一会儿,便出了门。   房里只有阿霜一个人。   不知为何,她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袭人离开了只不过才一会,阿霜就想他了,她坐起身来,“晴雯,我渴了。”   不一会儿,晴雯披着一件薄薄的衣裳走进来,倒了杯茶。   “怎么还不睡?”   晴雯笑得花枝乱颤,“有一只锦鸡在外头四处乱飞,我们在赶它被。”   “只要它不乱叫,吵着人睡觉,便不必动它。”阿霜的声音轻轻的。   见晴雯的脸有些薄红,她伸手去摸他的脸,竟冰冰凉凉的,“外头冻,穿好衣服再出去,你看看冻成什么样子了。”   她将被子掀开一角,“我被里暖和,你要不要进来。”   晴雯推了她一下,让她躺下,“你自己睡吧,谁要睡你那里。”   他可不是袭人。   晴雯掖好被角,灭了灯,便在旁边的小榻上睡着了。   第二日起来,晴雯开始咳嗽,阿霜料想是昨夜受了寒,让人去请大夫,晴雯推拒,“我吃两剂药就好了。”   阿霜还是为他叫了大夫,隔着帘子为他诊脉,晴雯的手生得好看,又养尊处优地养着,加之漏出来的衣料也华贵,大夫便把他当做了府中的公子。   “近日时气不好,公子这个算是个小伤寒,得精细养着才是。”   大夫开了药,阿霜通些药理,拿过方子一看,“药性过重了些。”   她实在放心不过,便去叫了王太医来,王太医减去两味药,又减了剂量,阿霜点点头,“药性温和了些,正是这样。”   袭人在房中做事样样周全,而晴雯活泼爱动,年轻不省事,少不得让她多操心些。   阿霜让人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在房中火盆上煎。   “到茶房里去煎吧,弄得这屋里多了药气,熏着你可怎么好。”   “要什么紧,就在这里,这药香人闻闻也好。”   “只盼着你早点好,我也好放心。”   晴雯长得与林弟弟有些相似,又恰巧病了,她盼着林弟弟也早点好,不再复发,爱屋及乌,也希望晴雯不受病痛所困。   阿霜命人煨药,又让晴雯卧床休息,晴雯自是满眼含泪。   不过他素是个能干的,这时候竟也闲不下来,一日房中有人丢了镯子,晴雯便跳下床,揪了外头伺候的坠儿便骂。   正是坠儿偷了。   晴雯一向是个火爆的小辣椒,对着谁也不让的,如今有人偷东西,要坏了怡红院的名声,他直接一点就着。   袭人又不在,他的火烧起来便止不住,坠儿被骂得直哭,秋纹碧痕一齐来劝,他才收敛了些。   不过纵使放过了坠儿,他还是打算将院中伺候的人都叫进来训话,让他们不敢学着坠儿做事。   说了两声,又咳了起来,阿霜来劝,他才重新躺回了床上,只不过面上仍有不平之色。   不一会儿,茗烟拿进来一件包袱,阿霜打开,晴雯支起身子来看,问这是什么,怎么从外头拿进来。   “是我那件雀金裘。” 第407章 红楼39   “一不小心被火烧着了。”   “但过几日是元宵,老太太叫我穿这件去,耽误不得,我便让茗烟拿出去找人补。雀金裘价值千金,修补的线都要用孔雀毛,外头的织补匠人、裁缝绣匠都不认识,也不敢补。”   “给我看看。”   阿霜递过去,晴雯接过雀金裘,展开,衣裳华美至极,下方却有一处火燎的地方,破了个洞,破坏了这份美感。   晴雯将衣裳拿在手上,默默不语。   “明日换一件便是了。”阿霜要将衣裳拿过来。   “那怎么成。”晴雯的手覆在她的手上,阿霜感觉到一点温热,晴雯病容黯淡,眼睛却极亮,如死木槁灰中透出一点火光,他说,“我来。”   “可你的病还没好。”   晴雯微微一笑,“小姐,让我来吧。”   阿霜知他的性子,知道阻拦不了,只得点头,“好。”   晴雯将衣裳拿到灯下细看,“这是用孔雀金线织的,修补也应当用孔雀金线或相似的线做界线。”   他去找线,拈着线时却觉眼前昏黑,头重脚轻,有些难受,但他的性子是极倔的,他又怕自己补不好,明日穿不了,小姐白白伤心,便狠命咬牙撑着。   纵是死了,他今日也一定要补好。   只是孔雀金线极为稀缺,他根本找不到,只能拿了几样相近的线混在一起。   他将雀金裘的里子拆开,用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然后依着衣裳本身的纹路来回织补,织两针,又看看,补两针,又四处看看。   阿霜知道晴雯技艺非凡,只是往日从没见过晴雯做她的衣裳,因而只当这是虚言,如今见了一回,忍不住道,“好弟弟,你有这本事,将来即使出了府,也是不愁吃穿的。”   晴雯抬头看了她一眼,“别再说这话了。”   “我自是要一辈子待在这房里的。”   说罢,又低头修补。   只是他尤在病中,补上三五针,便要伏在枕上歇一会,阿霜在旁,一时喂他吃茶,一时让他歇一歇,又拿灰鼠斗篷为他披上,阿霜陪在一旁,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晴雯怕她酸了脖子受了寒,落得跟自己一样,连忙轻轻唤人进来,一齐将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继续修补。   晴雯一直补到四更天,等修完了,他看了又看,又叫外头伺候的麝月来看。   麝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一点也看不出来。”   晴雯咳嗽了几声,“到底不太像。”   若他没病,还能补得更好。   阿霜出来一看,赞道,“真真一样了。”   得了这句,晴雯的心力顿时一齐卸了,再也站不住,他昏了过去。   阿霜扶住晴雯倒下的身子,他的身子很轻,倒在她身上,像一片羽毛。   阿霜将他扶到自己床上,她的床柔软些,若仍让晴雯睡小榻,只怕他的身子遭不住。   晴雯躺在床上,阿霜坐在旁边看他的睡颜,竟愣了一会。   晴雯此时病着,有些憔悴,没有从前好看,阿霜却觉得他从未如此生动过。   等回过神来,她忙让人去请太医。   太医来了,只是晴雯看了医,吃了药,仍不见病退,阿霜一直守着他。   晴雯劝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这病该好时总会好的,小姐别守着我,免得渡了病气。”   阿霜握着他的手,“你是为我才病成这样的。”   她打发人去看袭人,看他什么时候回来,晴雯如今可受不得累。   到了晚上,袭人回来了。   他站在窗外,往阿霜床上看,果然看到晴雯睡在那。   他的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等一进屋,袭人就扑倒在阿霜怀里,他哀哀戚戚地哭,“我娘死了。”   阿霜心中一震,忙为他拭泪。   袭人见小姐待自己一如往常,一路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小姐果然还是念着他的。   他已听闻了晴雯的事,自己一走,晴雯就迫不及待地往小姐身前凑,得了小姐青睐。   果然是个心思多的,防不住。   若是没了他,让晴雯多在小姐身边待个一年两年的,只怕小姐自己都要开了口纳他为侍。   真是个可恨的。   留不得。   顿时,袭人的模样更加可怜,他扯着阿霜的衣袖,死死不放,“从此以后,我只有小姐一个亲人了。”   “以后我只疼你。”   回来后,袭人安稳了几日,等确定小姐还疼他爱他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起来。   他劝了又劝,不让晴雯再待在她床上,晴雯只能回了自己房。   除此之外,怡红院的一干事务也不许晴雯再插手,只说要他好好养病,等痊愈了再说。   晴雯自是不服的,他和袭人一直以来明争暗斗,都是阿霜房里伺候的,一个是贾母给的,一个是王氏给的,都是将来要纳进房里的侍,谁也不服谁。   只因袭人占了先机,他只能一直居后。   如今他在小姐面前得了脸,袭人要对付他,他纵使拖着病躯也要反击的。   他现在也是小姐爱重的人了。   只是还没等他动手,阿霜就将他移到卧房旁边的侧房,时时看着,晴雯喜不自胜,一时将袭人抛在脑后。   他的病虽还未好,阿霜自此却待他与从前越发不同。   在怡红院里,晴雯简直能和袭人平分秋色。   不过很快,房中又来了个芳官,与两人成三足鼎立之势。   原来是阿霜虽与蒋玉菡分开,心里却有些舍不得,有次想念起来,便从府中采买来的戏子里挑了一个到房里,那人便是芳官。   芳官也是唱旦角的,扮相极美,阿霜喜欢极了,常叫他来侍奉。   晴雯见了,少不得骂他几句小狐魅子。   不过他与袭人的关系倒没那么僵了,毕竟有了共同的敌人,袭人这段日子以来,与他兄弟相称,说要一起伺候小姐,也跟着他骂芳官正事不干,只知道勾引小姐。   这日晴雯虽病恹恹的,仍站在床前骂芳官,他最不耻这种人,然而这次袭人却笑着说,“小姐喜欢他,自然爱与他待在一起。”   晴雯越发醋了,“既这么着,她要我们何用,明日我们都走了,让芳官留在这里,看他一个人能不能伺候得好。” 第409章 红楼40   晴雯说这话时,微微地仰起了头。   虽那样说,他心里却清楚,纵是自己要走,小姐也不会让他走的。   小姐已经离不开他了。   袭人见他那模样,心越发冷了,面上却笑,“我们都去得,唯独你去不得。”   “倘若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还有谁会补呢?”   “只有你了,连我也比不上你。”   袭人知道晴雯的本事,因此一直防着,谁料走了不过几天,便叫他得了手。   何其阴险狡诈的一个人。   袭人的笑有些冷,“从前小姐的衣物你从未做过,怎么这次我去了几天,你病得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也把衣服给她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缘故?”   晴雯没听出他的怒气,他低头,眼里含笑,分明有些痴意,“她一心为我,我也一心为她。”   “别说是一件衣服,就算是我这个人……”   “只要她开口,我也给她。”   ……   深夜,阿霜欲睡,刚躺下去,还没闭上眼睛,她的脑海中就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岱玉这会儿在干什么?   她坐起身来,拿了一块旧日用的手帕,让晴雯送到潇湘馆里去。   两人时常互送一些小玩意,互通心意,岱玉看见这帕子,便知道她又想他了。   晴雯接过帕子,凉丝丝地说了一句,“小姐这会儿还想着他呢。”   阿霜见他歪歪地站着,眉目间还染着病气,想起他虽已大愈,但尚未好全,还在病中,便说,“我忘了你还没好,我叫袭人去吧。”   晴雯拦在她身前,“我人已在这了,小姐还想叫谁?”   小姐的事他样样都要揽在手里,如何肯让了出去,何况这趟是要去潇湘馆的,更不能让别人去。   袭人的“靠山”是宝钗,那他的“靠山”就是岱玉。   他和岱玉一样,都是老太太许给小姐的,天然就是同盟。   袭人与宝钗交好,少不得将主子房里的事告诉外人,定是背主了,而他晴雯只会死死地守着怡红院,苍蝇蚊子一只都别想飞进来。   与岱玉那边自然是要时时联络的,毕竟等小姐娶夫纳侍之后,岱玉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面对岱玉——这个小姐喜欢的男子,晴雯每每总有醋意,可他早早明白,主子和下人之间犹如天堑,他会是小姐的侍,却永远不会是她的夫。   只有岱玉才是。   何不早日认清现实。   况且岱玉虽一心为小姐,却精力不济,很多时候不能亲力亲为照顾她,时常要别人代劳,自然就便宜他了。   晴雯不愿像袭人一般偷偷摸摸地联系“上司”,他是打算过明路的。   饶是阿霜,也是早就知道自己和岱玉交好的。   “我很快就回来了,小姐不用等我。”   阿霜应了,但不知怎的,她在床上躺着睡不着,她心说,还是自己去吧。   她披了衣服,走到潇湘馆去,见窗户还亮着,才抬手敲门。   紫鹃将她迎了进去,又对着屋内喊了一声,“二小姐来了。”   阿霜入屋时,岱玉正低头裁剪布料,而晴雯在一旁看着。   她不由打趣道,“怪不得晴雯这样厉害,原来是跟你学的。”   晴雯笑了。   他技艺高超,称得上一句匠人,林公子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即使做得再好,也比不上他,他听了这话,不会多想。   反倒以为,小姐这话,算是认可了他靠近林公子的行为。   从此他的地位更加稳固。   阿霜凑近去看岱玉做活,岱玉忙将尖头的剪子收了起来,他有些嗔怪,“这么晚了,怎么还跑过来?”   阿霜没有回答这句话,反而看着他认真说道,“这么晚了,小心伤了眼睛。”   这话虽平常,语气却很亲昵,岱玉羞得不敢看她,只低头做活,只是那丝线却越缠越乱。   阿霜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看。   直到夜色渐深,晴雯忍不住出言提醒,“小姐,园子里都要落锁了,咱们该回去了。”   阿霜被惊醒,有些恋恋不舍,她又素来是个遵从本心的,于是看着岱玉,问,“你不留我?”   小时候,自己和林弟弟是住在一块的,怎么大了,反倒要分别了。   岱玉推了一下她的肩,“平白无故的,怎么说出这话?”   晴雯看向岱玉,“她近来有些痴,不必当真。”   又看向阿霜,“你要留在这里自然可以,难不成,我也跟你们睡一床?”   他说这话时,其中不知有多少难言的酸涩。   岱玉再能容人,难道能容许三人同在一张床上?   他和小姐之间,终究隔了一个人。   无论这个人是谁。   阿霜这才惊醒,携了晴雯回了怡红院去。   ……   当下已是腊月,正是热闹的时候,如今虽不上朝,众大臣之间走动却愈发频繁。   一日,贾府中人突闻王子腾又升了九省都检点,而她的扈从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一时间啧啧称奇。   府中料理年事的主事人还未定下,此讯一出,便直接点了王氏和王熙凤。   元宵那日,阿霜带着晴雯秋纹碧痕赴宴,岱玉则带着紫鹃雪雁,宝钗身后也跟着一个莺儿。   打过招呼,阿霜三人径直进了正堂,下人则留在外间伺候。   阿霜身上穿着的,正是晴雯补完的雀裘,她在贾母和王氏面前转了两圈,两人竟未看出些什么不同。   知道是晴雯修补的后,贾母不禁大为赞赏。   王氏也夸了两句,却在心中悄悄记下了一笔,他知道怡红院里除了袭人外也有个贴身伺候的,叫晴雯,只是晴雯一直不声不响,他也只当这人不存在。   如今晴雯露了头,他便想起这人是老太太指到阿霜屋里去的,心中便不太高兴。   感觉是个爱出风头的,不如袭人老实,等他找个机会,定要辖制晴雯一番。   不多时,宴席开始了,元宵这日,贾府中人照例都要饮一盏屠苏酒,只是岱玉不太喜欢这滋味。   他浅抿一口,便放下了,但看着别人都一饮而尽,他只得又捏起酒杯。   阿霜见他为难,便将酒拿过来喝了。   岱玉正不知怎么办,一只手伸过来将杯子拿走了,等他看过去,杯中酒已尽。   而她对口的地方,正是自己刚刚碰过的。   岱玉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泛起绯色,简直要压倒桃花。   他将手伸到桌子底下,悄悄拧了一把阿霜的腿。   两人虽自幼便睡在一个枕头上,但长大以后,发乎情止乎礼,他又是正经人家的男儿,哪里同她做过如此亲密的事。   他看向周围,没有别人看见吧?   王熙凤见了,促狭一笑,“既喝了我们家的酒,怎么不嫁到我们家来?”   他和王氏都是王家人,但王氏生来个淡漠性子,只对他的女儿留心,不管他这个侄儿死活。   他能得管家大权,一是他能力出众,二是贾母看重。   两人的婚事是阖府上下皆知的事,一时众人都笑,宝钗也不得不勉强露出笑容。   只有王氏,脸冷得像块冰,连老太太的面子也不给了。   岱玉羞恼,扭过脸去,然而桌下,两只手却悄悄纠缠在一起。 第410章 红楼41   等用完了饭,众人便到外间听戏,下人们顿时一齐围上来伺候。   王氏很想知道阿霜的新宠晴雯长什么样子,便抬眼去看阿霜身边打头的那个。   无奈阿霜已长大了,不与他坐一桌,两人隔得远,而那晴雯伺候得殷勤,一直低眉垂眼,模样看不清楚。   王氏只得收回目光,在心中暗暗埋怨,晴雯的事袭人该告诉他的,怎么忘了说?   难道还要他自己问不成?   贾母见这次贴身伺候的竟是晴雯,不见袭人,便问,“袭人呢?”   王熙凤道,“袭人的娘前些日子去了,他正在守孝,不便前来。”   贾母闻言笑了一声,“跟主子怎么讲起这孝与不孝来了,若是他还跟着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   她看了一眼王氏,意有所指道,“都因我管得太宽,让一些人连上下尊卑都不顾了。”   她哪里不知袭人早已暗地里投靠了王氏,这会儿正好借机敲打。   袭人从前看着是个老实的,却不声不响地投靠了王氏。   贾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袭人性子还是太急,难道她还会薄待了他不成?   纵使觉得袭人比不上晴雯,一个侍的名分,难道她会不给?   王氏的手伸得太长了。   一个王氏倒算不上什么,但他背后的王家……   王熙凤看了一眼王氏,见他面色不好,心下叹了一声,他纵使受的是贾母的恩典,到底也是王家的人,得顾着些王氏的体面。   王熙凤笑着说,“袭人一向办事最妥帖的,今儿晚上即使他身上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那些灯烛花炮最让人担心的。”   “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园子,不仅可以全他的礼,我们这里也不用再担心。”   “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来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贾母叹了一声,“他办事也算尽心。”   到底没怠慢过她的霜儿。   “娘是有大恩的,他也是个有孝心的,便给他几两银子吧。”   王氏轻轻一笑,姿态雍容,“老太太不知道,前儿消息报到我屋里来,我已给了他四十两银子发丧。”   他早把袭人当成自己的“女婿”了,哪里会亏待了他。   刚好也让众人看看,他有多么大方。   贾母的笑一时冷了。   阿霜此前没见着袭人,因有晴雯在侧,也没多问,这会儿知道他在外头孤零零地守园子,便心疼起来,悄悄离了席。   说是悄悄,也不悄悄。   只因众人的目光原本皆落在她身上,她一动,更是全看了过来,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晴雯岱玉宝钗贾母王氏等人,此时尽看着她悄悄离开。   阿霜要了一壶暖酒,两盒子糕点,来到园子里。   寻了一会,好不容易看见袭人,只见袭人一身素衣,发上也没有饰物,在风中立着。   这里可没有里头暖和,阿霜将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   袭人只愣愣地看着她的脖子,看着上面的红印。   正是冬日,就有蚊子了吗?   昨夜是芳官侍寝。   他心中生出怒气来,芳官怎么敢咬她的脖子?   怎么这么不知分寸!   晴雯说得没错,他果真是个狐魅子。   阿霜没注意到他的失神,她将一盒糕点发给守园子的其它人,然后带着袭人往厢房里去了。   袭人不说话,只任由她牵着自己进去。   等坐下了,阿霜倒了些黄酒递与他吃,黄酒不醉人,可以用来暖暖身子。   待袭人默默喝了些,阿霜便问,“吃饭了没?”   袭人低头,“用过几口,吃不下。”   娘死了,院里有个晴雯虎视眈眈要抢他的位置,又有个小狐魅子作祟,他简直如鲠在喉,哪里还吃得下。   阿霜拿起糕点喂他吃,“好歹吃一点,你刚刚冻了会,又不吃东西,像晴雯一样生了病可怎么好。”   袭人勉强吃了半盒。   他看着阿霜,眼神有些晦暗不清,刚刚小姐将手收回去的时候,他真想狠狠咬住她的手指。   她会痛吗?她会流泪吗?   会吧。   那他会轻轻吻去她的泪。   他知道小姐对他好,但并不是因为他本身有多么特殊,而是因为他一直伺候着小姐。   若是别人也一直伺候着小姐,她也会对别人这么好吗。   会的。   她本就是这样处处留情的人。搅得多少人为她牵肠挂肚夜不能寐。   他喃喃道“小姐……”   “嗯?”   袭人执起她的手,“您能不能亲我一下?”   小姐是不太喜欢亲人的,只有动情的时候才会情不自禁地吻他。   为什么呢?   大抵是他们太贪心,每次一沾上都恨不得把她吞下去。   他眼眶含泪,却势在必得。   他知道小姐会同意的,他不必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最是楚楚可怜。   而小姐心最软。   果然很快,小姐倾身过来,吻住了他,感觉到她将要离开,袭人反客为主,拽了她的身子一下,然后攀着她的肩,贪婪地吞没她的呼吸。   小姐一要推他,他便低低地呜咽起来,小姐果然停了。   袭人越发心满意足起来。   然而这时候,他突然又想起王氏来。 第411章 红楼42   想到王氏,袭人的心紧缩了一下。   小姐是不知道他一直与王氏偷偷联络的,也不知道他将她房中的一应私密事务都告诉了王氏——她名义上的父亲。   也不知道他连芳官侍寝了几次都告诉了他。   没有人愿意自己房中的事被透露出去的,更何况是小姐这样的人。   袭人是想将这事告诉小姐的。   然而他犹豫了好几次,仍是没有开口,而是不管不顾地继续陷在与她的温存中。   他知道小姐的性子,她不会原谅自己的,纵使是他跪在地上求,小姐也不会再让他近身伺候的,说不定还要赶他走。   只因他为了往上爬,背叛了他的主子。   而只要他不说,王氏不说,小姐不会知道的。   一直这样就好了。   阿霜从里面出来后,便没再进去了,一直在这里陪袭人,直到听到晴雯的呼喊,才匆匆起身,与他们一同回了怡红院去。   ……   而里间已演起戏来,贾母听了几场,觉得有些闷,直说无趣。   王熙凤忙陪笑,“后头还有说书的,在外边候着呢,老祖宗要不要听?”   “让她们进来吧。”   两位说书人带着弦子琵琶走了进来,将东西放好后,又给在座的一一行了礼。   “今日要说什么书?”   “今日我们新写了一本,叫《凤求鸾》。”   “名字倒新鲜,为何叫这个名字?”   说书人道,“只因文中有个公子名唤小凤,这小凤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出自名家,他母亲是两朝宰辅,一生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公子,因而爱如珠宝。”   众人都笑起来,贾母也笑,“这倒是重了我们家凤哥的名讳,你们不知道,他名字里也有一个凤。”   说书人忙对着王熙凤赔礼,“我们该死了,居然重了您的讳。”   “不要紧,你们只管说罢,重名重姓的多着呢。”   贾母又问,“小凤既是男子,为何又叫凤求鸾呢?历来都是女子求男子的。”   “哦,我知道了,定是这小凤遇上一落魄书生,一见倾心,千求万求,与人私奔了去,而那女子名讳中想必带了个鸾字,所以叫凤求鸾了,是不是?”   “奇了,我们刚写的本子,说的正是小凤公子跟着母父回乡,不小心迷了路,与母父分别,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厮,途中突降大雨,只得暂入破庙避雨,刚好有位名为雏鸾的小姐上京赶考,也入了此庙,两人便结下一段缘,后来私奔了去。”   “您没听过,怎么全知道了?”   贾母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右不过是些佳人才子。”   “开口都是书香门第,母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公子必是爱如珍宝。这公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   “只是一见了女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母父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   “况且,既是世宦大家,人口必然不少,服侍公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风流事,就只有公子和紧跟的一个侍从?可见是这些编书的自己乱讲。”   公子和一个侍从,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宝钗看了眼身后的莺儿,低头喝了一口茶,自是岿然不动。   怎么,贾母在袭人那里栽了跟头,便在他这个“王家人”这里出气?   要什么紧。   贾母看不上他,他是知道的,纵使他比那薛蟠好上十倍,可到底出了一个杀人犯哥哥,又是商户人家,贾母看不上他,他从未在心里怪过。   只是恨,恨那薛蟠无法无天,恨自己母亲没能留下一个姐姐。   可如今,他的姨母升了九省都检点,宫中的皇帝也对贵君愈发宠爱。   而贾府已有衰落之势。虽然他看不到贾府的账本,但这次元宵宴,宴席上的都是贾府嫡系的人物,旁支的寥寥无几,与父亲口中的盛况大相径庭。   可见贾家已经没有多少油水了,连那些最爱打秋风的都不愿意来了。   这也说明老太太致仕修养多年以后,威势已经大不如前,毕竟贾家的根基在金陵,可这里,是京城啊,老太太又离了朝堂……   那些人是最会见风使舵的。   而他虽有致命的瑕疵,但终究瑕不掩瑜。   林岱玉身子不好,连自己都顾不上,又能帮贾府什么?   终有一日,贾母会知道他的好,她会回心转意,弃了那林岱玉,选了他做那嫡孙夫婿。   他等着那一天。   越是被贾母看轻,他越是兴奋,总有一天,他要将她捧在手心的那块无瑕玉璧紧紧攥在手里。   阿霜,是他的。 第412章 红楼43   等过完了年,阿霜便预备着接手府中的事。   她今年已有十九,虽还不能成亲,但已不小了,贾母精力不济,管不了那么多,近年操劳得也少,只顾着享福,她早该接手了。   这头一项事,便是各田庄交租子的事。   她们贾家,进项除了田庄上的地租,就只有俸禄和宫中的赏赐、铺子的利钱、各府的人情往来以及替底下人办事平事的孝敬钱。   当今皇帝奉行廉政,俸禄和赏赐只能听个响;至于铺子,更是弱项,商为贱,贾府看不上这点钱。   而人情往来得来的那些钱,都得打点出去,各王府、侯府、京中官员,金陵老家、各地故交,哪处不花钱?   至于那些孝敬钱,近年也少了,阿霜也不喜欢这些脏钱,决心断了。   算来算去,庄子上的这点收成,就是大头了。   贾府在各地都有田庄,约有十万亩,大多在京郊和金陵,离得近,庄头们都很老实。   唯独有一处在黑山村的庄子,占地最大,却远在关外,庄头乌进孝又是个老滑头,少不得叫她多操心。   等了几日,阿霜总算听到下人禀报,“黑山村的乌庄头到了。”   “怎么今日才到?按理来说,年前就该来了。”阿霜裹着狐裘,站在上首,声音冷厉,不见往日对着哥哥弟弟的软语温和。   乌进孝忙上前几步,呈上单子,“小姐恕罪,今年我们那里下了碗大的雹子,打伤了运货的畜生,等上了路,又下起了雪,又冷又滑,我们冒着风雪,走了足足两月,伙计们拼命赶路,仍晚了十日。”   阿霜的脸色并未缓和,她翻看着单子,脸色越发冷了。   她早早翻看了往年的地租单子,今年供上来的东西,种类倒是差不多。   名单上列大鹿、獐子、狍子各五十、暹猪、汤猪、龙猪、野猪各二十……   野味则有熊掌、鹿筋、海参、鹿舌、牛舌、蛏干之类。   至于禽类,只有活鸡鸭鹅、风鸡鸭鹅、野鸡兔子各两百对,鸡蛋五百个……   另有柴炭三万斤,杂色粱谷各五十斛……   再附上两千五百两银子。   “真是寒酸。”   交上来的东西数量较往年少了三成,银子也只有两千五百两,比她原先算出来的足足少了一半。   “怎么只有两千五百两银子,这够什么用的?”   “东西也一年比一年少。”   “我看黑山村明年可以换人管了。”   乌进孝往地上一跪就开始喊冤,“小姐,冤枉啊,我们不是不想交,是实在拿不出来。”   “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就开始下雨,接连下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天。九月里又有一场碗大的雹子,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小的不敢说谎。”   阿霜又多问了她几处,这老东西只知装可怜,竟什么也盘问不出来。   阿霜将她扶起来,“原是如此,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乌进孝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她不确定,但这个人的确很难对付。   黑山村远在关外,她在府中听说过那边是有些天灾,但要知道是否像她说的这样严重……   还得私下里派人过去清查。   阿霜好好安抚了一番,将人送下去后,拿起算盘一算,加上黑山村刚刚送来的这些,贾府这一年的收成竟填补不了亏空。   若不是还有些祖产,只怕这个家就要散了。   贾母致仕以后,看出皇帝不喜,断绝了不少旧友的往来,生怕惹上是非,但阿霜看,只怕还没有人从外部打压她们家,贾家就先从内部自己崩解了。   祖母运气不好,贾府风光了一百多年,偏偏在她接手前一代开始无可挽回地衰落,偏偏祖母又是个一心读书的,等察觉时已经晚了。   如今这个烂摊子到她手上了。   和荣国府的爵位一起。   等她满了二十,贾母便要去请圣旨,将爵位传给她。   贾母从不担心她不想入仕,因为她无需科举,也能封侯拜相。   即使袭不了爵位,也能靠荫封得个一官半职,她的母亲正是走的这条路。   但未来的风光又能算什么,贾府现在的事已烧得她焦头烂额。   阿霜是个倔的,见了这么大的错漏,一日不解决,便一日吃不下饭。   财政吃紧,她开始着手改革。   开源节流。   阿霜知道,府中人口庞杂,排场又大,有许多不必要的开支,她想缩减这一部分,却被贾母劝住。   她说,“霜儿,你不知道,其它的都能砍,唯独这些不行,我们贵族人家如若撑不起场面,露了败像,显了弱势,外头那些妖魔鬼怪只怕下一刻就要扑上来要吃了你。”   阿霜不理解,但是照做。   祖母虽靠祖上袭了爵,但她仍参加了当年的科举,且一举获封进士,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阿霜自小被贾母接到身边养着,读书启蒙都是她手把手教的,阿霜一直信赖且尊敬这位祖母。   不能节流,那只能开源。开源的头一项自然是田庄地租。   阿霜这些日子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乌进孝,让她以为自己年轻耳根子软,不会疑她,实则查账的人已经启程去黑山村了。   其它的田庄近,可以慢慢理。只有黑山村,得赶快下手,杀鸡儆猴。   那些人快马加鞭,想必半月后就到了。   外头的事阿霜管着,但内宅里的事就有些麻烦。   管理内宅的王熙凤近来病了,而自己又忙着改革,腾不出手去管,也不方便去管。   王氏听说了,便举荐薛宝钗协理,一是他心疼女儿,她这段日子操劳得都瘦了,虽然阿霜抽条似地长高了,长身玉立,像个大人了,但王氏只知道,他的霜儿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二是他也的确存着私心。薛宝钗到底是自家人。   贾母要抬举林岱玉,他偏不。   林岱玉病恹恹的,怎么照顾得了他的霜儿。   阿霜知道薛宝钗是个妥帖的,便点了头。   薛宝钗一来,便将贾府中因王熙凤生病而乱哄哄的下人管得井井有条,各项事务也理得干干净净,颇有熙凤往日之风。   说是协理,有王熙凤放权,有王氏支持,其实已经和主管差不多了。   不过后宅里能动手的地方不多,薛宝钗的目光很快放到了大观园里。   这可是一处宝地,贾府在这花了几十万两银子,迄今为止还在源源不断地投入。   恰好这里属于后宅,薛宝钗有意在这里大展身手,让阿霜看到他的本事。   他将园内花草树木、池塘稻田分片承包给懂行的婆子,承包后,婆子们只需每年上交些银钱,剩余的都归自己,一时都跃跃欲试。   他还取消了小姐们上学堂的重复点心钱,裁减了公子们多的衣裳首饰钱,另还拟了园中采办的章程。   这几项实行下来,最后合在一起一算,不但不需要再另外花钱,每年还能进项四百两银子。   虽只是四百两,却足以让阿霜对薛宝钗刮目相看了。   宝钗的本事不止于此,不仅是内宅,薛家的铺子历来是他管着的,行商历来被视为贱业,贾府的铺子都是中规中矩,底下的人不出错就万幸了。   薛宝钗说想管,阿霜便试着让他管了管,没想到薛宝钗一番雷霆手段,理出不少贪账,贾府白白得了五千两银子。   抵得上一个黑山村。   阿霜心情复杂,看他越发不同。贾府中人谈宝钗,皆说他有些正夫的气度。   而岱玉那边,时值孟春,他又犯了咳疾,成日卧病于潇湘馆,一天到晚医药不断。   太医说是时气所感,引得此前的旧疾复发。   但紫鹃知道,公子并不是为这病的,他是为了二小姐。   那日公子望见二小姐和薛公子站在一起,回来便不怎么说话了。   到了晚上,则整夜整夜地咳,天亮时停了,他以为是公子好了,进屋一看,公子已经晕过去了。 第413章 红楼44   岱玉旧疾复发的事,阿霜是知道的,她去看过两回,但她太忙,没等看着岱玉喝完药,就被叫走了。   她最近在料理铺子的事,京中铺子里的人换了大半,她视察后辞了不少,打算重新雇了一批老实的。   开的俸禄约比市面上高出两成,平日里还有不少赏赐,因而来的人很多,阿霜和薛宝钗都得细细去看,因而一直很忙。   这日,薛宝钗与阿霜一起坐在怡红院的正堂看账本,伺候薛宝钗的侍从莺儿则在外头乱逛。   只因他家公子,一和心上人待在一起,就要把他支出来。   眼看两人一时半会还出不来,莺儿出了怡红院,悠闲地游走在大观园中。   柳丝垂如碧玉,莺儿不假思索,抬手摘了许多。   他家公子最近主管大观园的承包事务,为贾家挣了许多钱,在贾府的主子面前涨了许多脸面,连贾母都夸。   虽说大观园中的花草树木有专人管,不能随便采花折柳,但莺儿心想,若没有他家公子,那些所谓的“专人”连这个活都干不了,让他摘些柳条算什么。   将柳条编成篮子,刚好做花篮,莺儿一时兴起,又摘了许多花点缀其间,做成一个上好的花篮。   跟在后头的蕊官看得眼热,伸手便讨,“好哥哥,给我行不行。”   他是贾府采买来的戏子,之前被蘅芜苑要去,莺儿在薛宝钗面前一等一得脸,又是个要强的,于是蘅芜苑的其它人在他面前少不得气短几分,蕊官也是如此。   “去去去,你还想要……”莺儿斥了两声,忽然笑道,“我这个是给林公子的,你先陪我去,等回来了我再编几个。”   他哪里是为了自己才攀花折柳,分明是为了孝敬林公子。   等进了潇湘馆,他悄悄瞥了一眼,发现岱玉不再卧床,看上去好了些。   他在心里嘀咕,怎么就好了。   自家公子还没勾搭上手呢,岱玉就好了。   他家公子对二小姐是有些执念的。   只因自己有些姿色,公子就防他跟防贼一样。   迄今为止,他没见过二小姐几次,除了上次公子需要他点出金锁上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让他到屋里去了,其它时候,再不许他往二小姐面前凑。   上次他不小心撞见了,二小姐只随口夸了他一句,公子就生气了,说他是个不老实的,要把他许出去。   如今,已挑好人了。   莺儿站了一会,见紫鹃走了过来,他忙扬起笑,“我新摘了些花卉,编了个花篮,刚好潇湘馆就在旁边,来送给林公子。”   自从宝钗和岱玉义结金兰,蘅芜苑和潇湘馆便时有来往,紫鹃见了他来也不觉得奇怪,将花接了过来,问了公子的意思后,便挂在窗前。   莺儿出了潇湘馆后,便一路走,一路摘,若有摘下来不喜欢的,就随手丢在路上。   园子里本就有人时时守着的,那专管花卉的婆子见了地上的残花,便一路追了过来,发现了他。   天杀的,竟敢摘了她的花,这些男儿家,有娘宠着,便不知柴米贵,只会肆意妄为。   这些哪里是花,都是钱啊。   她素来是个彪悍的,一时骂得震天响。   莺儿正坐在石头上编花篮,听了婆子的骂声,自然不服,但他不敢用他家公子管着园子的事来压人。   因为此事若是传到二小姐耳朵里,让她以为薛家的人盛气凌人,坏了公子的名声怎么办。   那自己就该死了。   因而,他只辩解道,“各房用的花枝,皆有份例,我们蘅芜苑也有,只是我们公子爱素净,不怎么打扮,便说一概不用送,等要的时候再和你们要。”   “我们往日没有要过一次,今日只是摘了些,也应在份例之内。”   婆子听了,心道的确有理,但各房的份例都是她摘下来一一送去的,从不许人私下里摘的。   今日若是轻轻揭过,来日别人都学了怎么办。   她的钱最重要。   婆子开始落泪,“我们底下人不体面,哪里比得上公子。”   “我自从得了这地方,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不算,老姑嫂也照看得谨谨慎慎,生怕有人糟蹋。”   “你怎么能私自摘花,怎么能欺负我呢?”   莺儿见管花的婆子开始装可怜,人也陆陆续续围了过来,索性将花往水里一抛,“你拿去吧,我不要了。”   薛宝钗格外重视大观园的事,管园子的这些人,都是他从贾府的仆妇中细细遴选的,专挑胆子大的、会料理花草的、能干的,这个婆子自然也不好对付。   她一抹泪,“我们底下人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二小姐和薛大公子定了规矩,日日守着……”   听了这话,莺儿心知麻烦,自己怎么引火上身了,只是花已经丢了,不能还了,他又跋扈惯了,让他低声下气,也不可能。   莺儿被架起来进退两难,正想将火引到林岱玉身上,薛宝钗到了。   主子一来,莺儿顿时安安静静,头缩得跟个鹌鹑一样。   薛宝钗眼里含着怒气,不怪自己说他是个蠢的,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若不是莺儿一直伺候在自己身边,且还有些用处,他早就把他撵出去了。   王熙凤房里的平儿告诉他,莺儿在园子里和人吵起来了,他听了两句,便知道大概,忙赶了过来。   他厉声斥责了莺儿一番,罚了月钱,加倍买下那些花,又奖了管花的婆子五两银子,一时间婆子脸上笑开了花,众人也交口称赞。   过后阿霜问起莺儿摘花这事,袭人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了,那茗烟原本站得不远不近,听到莺儿的名字,便悄悄凑了过来。   阿霜抬起头便看见她,她想起茗烟这两日总不见踪影,于是问,“你这几日怎么总不在,在忙些什么事?”   茗烟闻言跪了下来,她满脸堆笑,“我年纪不小了,打算成婚,求主子成全。”   听到她要成婚,阿霜有些意外,“是谁?”   “莺儿。”   “有些耳熟,可是宝钗院里那个莺儿。”   “正是。”   茗烟比阿霜大上几岁,是贾府的家生子,她娘在王氏院里伺候,当年正是王氏把她给阿霜的。   前些日子,王氏牵线,为她和莺儿定下婚约,莺儿当场认了她娘做干娘。   阿霜有些疑惑,茗烟向来是个多情的,上次还与王氏屋里的侍从在一处,怎么这会要娶莺儿。   她心中不解,便也这么问了。   茗烟微微一笑,“我预备要生个孩子了,所以才娶他。”   “虽说换生之法可使女子免受孕育之苦,但医馆的大夫早早说过我命里只有一条血脉,所以承接我血脉的男子必然要精挑细选。”   她意有所指道,“王氏房里的万儿虽然与我志趣相投,人也生得美,但到底身子弱,而莺儿身子好,性情也大方,跟着他主子学了些算账的本事,做夫郎是最好的。”   阿霜虽不解,但茗烟一直在她身边尽心伺候,听闻此讯,她给茗烟放了半月假,又送了些东西,恭贺她新婚大喜。 第414章 红楼45   过后不久便是阿霜的生日。   她已年满二十,贾母为她请的袭爵的旨意也到了,从此她便不再是白身,人人都得唤她一句君侯。   贾府办了一场宴席,排场盛大,热闹非凡,阿霜穿梭其中应付交接,却有些闷闷不乐。   她的爵位,跳过了她的母亲和姨母,直接从贾母手中交到她手中。   掌家以来,见到的便都是奉承,袭爵以后,奉承和讨好就更多了,铺天盖地简直要将她淹没。   阿霜唯独爱那份“真”,她觉得索然无味,连饭都没吃几口。   一股寂寞从她骨子里透出来。   袭人见了,忙将晴雯和怡红院里的一应侍从叫过来,众人埋头商量一番,决定为她在怡红院里办一场小宴。   至于办宴的钱,袭人、晴雯、芳官各出一两银子,碧痕、秋纹各出五钱,另有三个出了三钱银子,共凑了四两九钱。   他们将钱交给了小厨房的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又从怡红院的库房里抬了一坛早预备下的红纸裹着的酒。   阿霜喝不得酒,这酒极淡的,不醉人,但风味极佳,她定是喜欢的。   随后,袭人又让人去请了大观园里的众姊妹兄弟过来,只等给她个惊喜。   等阿霜从宴席中脱身,回来见了,十分欣喜。   看着桌上的东西,她又很快说道,“备东西的是哪里来的钱,不该叫你们出,我还有些体己。”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小姐平日赏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小姐再见外,袭人就要伤心了。”   说着,袭人上前为阿霜整理衣裳,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叮嘱道,“小姐以后便是君侯了,得露出些威严,不要再那样可亲……”   免得让外人生了妄想。   这时大家都来了,岱玉也带着紫鹃到了,众人一一落座,热热闹闹地吃起酒来。   她们这些人但凡私下里聚在一起,总要寻些乐子的,今日,晴雯便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进来。   签筒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签子上镌着字和画,一人只许抽一次。   因签子上都是些花,阿霜便让芳官唱了一支《赏花时》开场。   芳官歌喉婉转,一时众人如痴如醉。   薛宝钗第一个摇签,等签子摇出来,阿霜拿起来一看,只见签子上   有一枝牡丹,旁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有一行镌着的小字。   那行小字正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阿霜连连点头,薛宝钗姿态雍容,牡丹配他实在是很合适的。   她将宝钗的签子拿在手里,眉眼含笑,“动人倒是真的,只是——薛哥哥哪里无情了?”   两人相视一笑。   见了这一幕,岱玉低下了头,捏着酒盏饮了一大杯。   他旁边的紫鹃将幽怨的目光投到阿霜身上,像是在看一个负心人。   众人轮着摇签,接连摇出杏花、海棠、老梅、荼靡花……   袭人摇出一枝桃花,他拿着签子,含情脉脉地看了阿霜一眼。   最后一个是岱玉。   他摇了摇签筒,一枝签子便掉了出来,上刻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   下方小字正是:莫怨东风当自嗟。   莫怨东风当自嗟。   岱玉定定地看着这几个字,呼吸忽然变得有些紊乱。   怨,他当真是怨了。   阿霜注意到他有些低落的模样,本想与他说说话,但她入席时被人隔开了,此时与岱玉离得远,又有旁人与她说话,阿霜分出神去,便慢慢忘了。   宴席将尽时,阿霜已经醉了,勉强撑着要人把岱玉和众人送回去,便卧倒在榻上。   芳官也喝醉了,明明没上妆,脸颊上却像是抹了胭脂,眉稍眼角添了许多丰韵。   他凑近了,贴着耳朵喊了两句小姐,阿霜没有反应,见阿霜不醒,他便径自上了榻,挨着她睡了。   岱玉回去时,兀自咳嗽起来,紫鹃忙给他递帕子,拍后背,眉眼间不知不觉添了诸多怨艾。   二小姐……   第二日阿霜醒转过来,去寻岱玉,潇湘馆却空无一人,她去别处找,果然远远地看见紫鹃正扶着岱玉在院子里散步。   她赶紧追上去,“林弟弟……”   紫鹃回头看她,又猛地转了回去,他眼里有怒气。   等阿霜追上,岱玉垂着眼睛默默不语,似有些疲累,而他身旁的紫鹃嗔怪道,“二小姐如今做出这副样子做什么?”   “既已有了别人,何苦再来招惹我们家公子。”   他直接扶着人走了,等到了潇湘馆,他进了屋,将门关得紧紧的。   阿霜敲门,“紫鹃,你出来。   “我什么时候有别人了?”   她敲了好几下,门猛地打开,紧接着又合上。   紫鹃为公子吃醋,纵使她是君侯又如何,为了公子,他也是要顶撞她的。   他一心为了公子,难道她还要罚他吗?   公子的性子,紫鹃是最清楚的,别人一句话不留心,公子便要胡思乱想,牵肠挂肚。   他又是个是宁肯自己难受,也不想让别人担心的,遇上这样的事,若自己不帮他开口,公子是死了也不肯开这个口的。   阿霜走到窗前,紫鹃便将窗也关严实。   阿霜敲了好几下,他才打开一条窗缝,“有没有别人,二小姐自己心里清楚。”   难道真要他说出那个薛字才肯罢休? 第415章 红楼46   她和薛宝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将公子抛到九霄云外,现在又巴巴地追上来。   是,紫鹃知道她这段日子为贾家操劳,很忙,但他只一心向着公子,只知道她再忙,也不能忽视了公子。   纵使她没有要抛弃公子的意思,别人却有,他们一心想着把她抢过去,一旦有一点机会便暗地里使坏。   紫鹃有心激一激她,便冷笑,说道,“便是没有别人,也跟我们没关系了。”   “我们早晚要回家去,不待在你这,省得你将来亲自开口赶。”   阿霜惊住,“你说什么?”   “回家去?除了这个家,他还能回哪去?”   她的心骤然一缩,有些刺痛,她从未这么难受过。   “自然是回苏州老家去。”   阿霜强撑着道:“姑母姑父已没了,苏州家中无人照看,林弟弟才来的,他怎么会回去?”   紫鹃冷笑一声,“你太看轻我们了。你贾家是大族人家,别人家就不是了?我们林家也是有几个姑嫂姨母在的。”   “公子当初来,是因为老太太心疼他,所以接过来住几年,如今大了,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自然要送还林家,免得误了他的终身。”   紫鹃从窗缝里窥她,见她被震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受了惊雷,又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紫鹃的脸色和缓了许多,二小姐还在在乎公子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在意。   二小姐对公子有情,但又多情,旁边的哥哥弟弟哪个不想寻着机会咬她一口。   一时不攥紧,她的心意便要被别人偷了去。   公子无母无父无姐妹,只有她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趁着如今老太太还硬朗,先将他家公子的终身大事定下来再说。   倘若老太太有个好歹,王家的就要趁机上位了。   再说这些大家小姐,哪一个不是三夫四侍,二小姐如今满了二十,又袭了爵位,早成了香饽饽,若是不抓紧机会,让别人缠了过来,她岂不是要把他家公子丢在后头。   他原以为二小姐是个薄情的,但看她如今这副模样,便知她心中有公子,不由有些得意。   薛宝钗再如何算计,又如何能谋得一颗炙热滚烫的心。   不枉他家公子为她去了半条命。   屋里,岱玉支起身子,“你与她说什么了?”   紫鹃为他盖上滑落在地的被子。   他知道自己不该用话激她,可他必须那样做。   公子一直念着她,她却是个狠心的,不管不顾,他若是再不做些什么,明儿和二小姐成亲的可就不是公子了。   岱玉追问,紫鹃只得搪塞道,“不过一些家常话,二小姐问了几句公子的身体,我照以前的样子回了。”   岱玉知道事实必不会这样简单,但他有些累了,强撑了一会,只得慢慢闭上眼睛,“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也心疼我,只是……千万别伤了她的心。”   屋外,阿霜眼前发黑,她的身子一路飘回了怡红院,魂魄却像是落在了潇湘馆。   等回了怡红院,她闭着眼睛,往床上一躺,像是在睡觉,人却是清醒的。   她只觉得神思混沌,说不出话,也睁不开眼睛,飘飘忽忽,如在梦中。   这时,袭人拿着几本帐薄进来,这些虽不要紧,但仍得小姐过目,见阿霜躺在床上,他嘀咕,“怎么还没更衣就躺下了,难道是太累了?”   他搁下账薄,走过去为她解衣裳,外衣解开了,人却仍旧不动,将衣裳压在身下,袭人这才察觉出不对来,手一探她的额头,竟发了热。   他忙去请太医,等太医到了,他多问了院子里的人几句,才得知小姐刚从潇湘馆回来时失魂落魄,进了屋便躺下了。   必是他们和她说了什么话!   袭人满面急怒,他叫晴雯细心守着怡红院,便匆匆赶去潇湘馆。   进了潇湘馆,见紫鹃走来,他倚着门,“你们和我家小姐说了些什么?你瞧瞧她去!”   他不由分说拉着紫鹃到了怡红院,此时贾母、王氏都到了。   “说了什么,你回老太太?”   太医刚刚来了,救不醒,只说像是离魂症,怕是受了刺激。   贾母刚刚已听人说了院里的事,一见了紫鹃,便眼内出火,“你这小蹄子,你和霜儿说了什么?”   “并没说什么,不过说几句玩笑话,说我们家公子要回林家去了。”   此时岱玉跟来,听了这句话,又看了看阿霜的样子,顿时气息紊乱,咳嗽了几声,喘得抬不起头来。   王氏的脸色变了,一会青一会白。   他没想到,霜儿竟是为了一句岱玉要走的话就昏迷过去。   她就这么喜欢他?   喂了贾府家传的保心丹后,太医又试着施了几针,阿霜总算悠悠转醒,只是目光是飘浮着的,看人落不到实处,像是游离于九天之外,魂不附体。   过了一会儿,阿霜慢慢起身,坐在榻上,岱玉正站在她旁边,她的手一扯,便紧紧地拉上了岱玉的手臂。   她竟落下泪来,“岱玉,你别走。”   两人私下里自然亲密,可这是在众人面前,岱玉看着贾母,等她的意思。   贾母的目光落在阿霜脸上,霜儿只是半醒,她犹豫一瞬,终是点了头,发了话,“你就先陪着她吧。”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阿霜侧过身子,目光流连在岱玉的眉眼间,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是不是他。   是他。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倚着他睡去了。   太医道,“这是快要好了。”   “君侯原来是犯了相思病。”   知道她没事了,贾母让人齐齐撤了出去,临走前,她叮嘱道,“若是累了,也别忍着,让紫鹃陪着就是了。”   紫鹃是自小便伺候岱玉的,有紫鹃在,霜儿便知岱玉不会走,也就安了心。   出去后,晴雯叹了一声,而后赞道,“小姐丢了林公子,竟像是丢了玉一般。”   岱玉身子差的传闻他也知道,虽然他支持岱玉上位,心里却少不得为此庆幸。   虽然他之前为补那雀裘落下一点病根,迄今为止还在调养,但他身体总比岱玉康健。   等将来小姐娶夫纳侍,他可以代替岱玉这个正夫为小姐生下孩子。 第416章 红楼47   阿霜睡了多久,岱玉便在房中陪了多久。   奇怪的是,来怡红院前他一直咳嗽,在这陪着他却不怎么咳了。   紫鹃笑道,“看来公子的病是心症,二小姐一来,就不治而愈了。”   他的笑有些复杂。   二小姐到底是个情深之人。   可惜自己只是一个下人。   可惜她已经有公子了。   岱玉一连在这待到晚上,阿霜一直牵着他的手。   “林公子今夜要歇在这里吗?”   袭人倚在门口,皮笑肉不笑。   岱玉想走,只是手仍被紧紧握着。   袭人走过去,插进去,将两人的手强硬地分开。   阿霜失了手里握着的东西,便混混沌沌地握上了袭人的手腕。   岱玉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刹,又很快移开。   “林公子,路上黑,慢些走。”   袭人贴心地叮嘱,等岱玉走了,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   他坐在床前,定定地看着阿霜,“小姐,你真狠心。”   他向来恨她的多情,因为她见一个爱一个,此时却恨不得她无情。   不爱他,也不要爱别人,偏偏,她又对林岱玉那般特殊。   他连小姐心里一半的位置都占不满。   袭人知道,小姐的心,除去她自己和祖母母亲占的位置,剩下的林岱玉约摸占了一半,而他们这些人,分剩下的另一半。   他袭人,能有十分之一么?   “岱玉,岱玉……”   阿霜开始说起梦话来,袭人凑过去,想听她在说什么,下一瞬却被她抱住。   袭人身子一僵,但很快平静下来,他柔声道,“我在。”   此前岱玉在身前时,阿霜睁了一回眼睛,虽昏睡了那么久,但在她自己看来,闭眼不过一瞬,她以为他还在。   她将怀中人抱得紧紧的,“好弟弟,我的心里只有你。”   袭人心中大喜,他此前没有听见那句岱玉,便以为她说的是自己,顿时淌下热泪来。   “我一向以为自己是个有分寸的,不料听了紫鹃那番你要走的话,我才知道,我竟一刻都离不得你。”   袭人僵住了。   “险些连魂也丢了。”   “你可知,我的梦里全都是你。”   “你要走,我便跟着你一起走,别人我一概不要,只要你。”   “只望弟弟不要不告而别,不声不响地离开,白白让我伤心。”   “我知道你是为什么病的,薛哥哥是个有本事的,父亲又喜欢他,最近府里事忙,少不得要和他多亲近几分。”   “可是他再好,在我心里,也比不上你。”   袭人感动的泪水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恨。   他心中酸涩,又怒又怨,往日她对他的甜言蜜语说得再多,也没说过这样的话。   他竟不知道,她还有这种真心。   她竟抱着他,说着对别人的情话。   心间的火要将他整个人焚化,将他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   他应该愤怒的,可他知道自己不配。   她将来必要娶夫纳侍,即使不纳侍,也要娶夫,而他,一辈子不可能成为她的夫。   他有什么资格去管呢。   袭人面上平静,手却慢慢抚上她的背。   他心中却一点也不平静。他快要疯了。   见阿霜没什么异常,他竟将一只手伸到面前,然后慢慢地捂上了阿霜的眼睛。   阿霜被捂住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她下意识想将手拿开,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因为“岱玉”亲了她一下。   他第一次这样主动。   吻越发猛烈,甚至带上了强势的掠夺之意,袭人甚至坏心眼地埋在她脖颈间,咬了一口。   阿霜刚刚醒转,还有些虚弱,有些痒意,被他这样撩拨,忍不住道,“岱玉,你别……”   “不喜欢?”那声音很轻,有些哑。   阿霜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岱玉一直咳嗽,倒也正常。   “怎么会……”   话音刚落,她的两只手便被禁锢住,那人吻得更深,让她气息越发凌乱。   阿霜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但她没有,她怕伤了岱玉,于是一直纵着。   她忍不住想,今天的岱玉有些坏。不过她很喜欢。   阿霜的眼睛一直被遮着,只是从手换成了红纱。   两人又亲近了一会儿,她只听见岱玉说,“我走了。”   “林弟弟,我送你……”   还没等阿霜说完,她便听见门开的声音。   人走远了。   阿霜揭开红纱,下了床,看着镜子里脖颈间的红痕。   岱玉原来也是会咬人的,她轻笑了一声。   这时,推门的声音传来,“小姐?”   阿霜回头,见是袭人,“是你?”   “除了我,小姐还想要谁?”   阿霜有些失神,“他走了?”   “谁?”   “没谁。”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岱玉来过,免得损了他的清名。   “唇怎么还被咬破了?”袭人走过来,手指抚了上去。   阿霜闻言有些慌乱,她细细去瞧袭人的脸色,见他只是有些惊诧,才放了心。   “梦里不小心咬的。”   袭人笑了,“小姐别诓我了,定是芳官那个小蹄子。”   他拿了药,用指腹的温度化开,一点点抹在阿霜的唇上,又清凉又温热。   等抹完了,秋纹刚好端着盆进来,袭人接过,让秋纹出去了。   “小姐来洗漱吧。”   等阿霜洗完了脸,袭人已从外间拿了些小粥并着青菜过来,“小姐昏睡了一日,多少吃一些。”   许是刚刚和岱玉亲近过的原因,阿霜有些不自然,“我自己来吧。”   她要将东西拿过来,袭人却反常地十分强硬,“我来喂小姐吧。”   阿霜只得坐在那,一勺一勺地任由他喂。   等吃得差不多了,袭人探过身来,探了探她的衣领,“小姐发了虚汗,洗个澡吧。”   说罢,袭人让人抬了水进来,抬水的人都出去后,他摆了屏风,便来解阿霜的衣裳。   阿霜心中觉得今日的袭人有些奇怪。   她像个傀儡一样任人摆布,袭人叫抬手便抬手,叫仰头便仰头。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袭人的眼神越发晦涩,触碰也比往日多了不少。   突然,阿霜按住他作乱的手,抬头望着他,“我有些累了。”   “袭人,我没有力气了。   没有力气宠幸他了。   “没事,小姐,我自己来。”   袭人是最懂阿霜的,很快就将她撩拨得呼吸凌乱。   美人投怀送抱,阿霜只得勉为其难地受了。   缱绻缠绵间,袭人忽问,“小姐,你最爱谁?”   阿霜情迷意乱地抬起头,“你。”   袭人不满,追问,“我是谁?”   “袭人。”   “我最爱袭人。”   得到想要的答案,袭人心满意足地垂了首,再次沦陷。 第417章 红楼48   阿霜与袭人玩乐一番后,再次睡去。翌日苏醒,她问袭人,“先前我是怎么了?”   紫鹃和她说话之后的记忆,她已有些模糊,她到底是怎么醒来的?   “小姐失了魂,醒不来,王太医来了,吃了保心丹又给你扎了几针,这才醒了。”   袭人有些耿耿于怀,小姐竟因为紫鹃一句话就变成那个样子。   可见她对岱玉看得是有多重。   “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   阿霜看见袭人的脸上仍是有些担忧,袭人是个美人,在这大观园中也是出色的,袭人如此,她忍不住想起岱玉、宝钗、宝琴等人……   昨日醒后她匆匆看了一眼,她的床前除了家人,还有不少美人在哭,大观园中的哥哥弟弟都一齐来了,他们都在为她牵肠挂肚。   她连在梦中也仍然能够听见哭声。   此时听了袭人关心的话,她露出一点笑,“我只是病了一场,你们就这般,若我来日死了,你们……”   话未说完,她的嘴就被捂住。   袭人白了脸,“你的病还没好全?”   “总说些疯话,之前还说什么出家,如今又说什么死,总要抛了我们去,小心叫……”   他本想说王氏,可还是生生地止住了。   袭人不想听见小姐说这样的话,但他一个下人,如何能置喙主子,他下意识便要拿她父亲去压她。   但他早就投靠了王氏,常常到他那边去回话,把小姐的事告诉他,因而又不敢说他。   袭人顿了一下,说,“小心叫人听见笑你。”   “我不在意这些。”   “我在意的人不会笑我,我不在意的人笑我,我也不在意。”   阿霜性子悖逆,即使得了君侯的头衔,身上也没有多一层枷锁,她问袭人,“我若真走了,你会笑我吗?”   她说的是出家的事。   出家便要抛弃一切,包括亲人,被俗世烦扰太多的时候,阿霜会有些许冲动。   袭人下意识道,“别再说这样的话。”   他的顾左右而言它让阿霜微微有些失望。   袭人察觉到她的情绪,忙半跪在床前,牵住她的手,“免得让老太太和你娘知道,为你担心。”   “小祖宗,有朝一日若你要走,记得先告诉我,我跟着一块走,一生伺候你。”   袭人的神情可以称得上是虔诚。   阿霜十分感动。   她生在荣国府中,出身尊贵,人人都想攀附,袭人陪着她长大,自然关心她爱护她,但他也是凡俗之人,阿霜以为他也在此列之中。   但现在听到袭人这番话,阿霜知道,袭人是不一样的。   她不由许诺道,“袭人,你的好我都知道,等我娶了夫,就马上迎你过门,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袭人一时连泪都下来了,小姐上次也说要纳他为侍,但那次是被晴雯激的,这次不一样,小姐是真心实意的,要知道,他做梦都想光明正大地成为小姐的房中人。为了贤德的名声,他从未在人前与小姐亲近过。   他流了几滴泪,忙抬起衣袖收拾好,免得被别人瞧见。   他又伺候阿霜更衣用膳,过了一会,他见小姐没有回房的意思,反而在整理领口,便问道,“小姐要出门?干什么去?”   阿霜点了点头,“我等会出门。”   干什么去,当然是娶林弟弟去,“去祖母那里。”   袭人环顾她的周身,点头,“小姐好全了,是该先去拜见老太太,她为着你的病流了好多泪。”   袭人知道自己将来是要成为小姐房里人的之后,不放过每一次贤惠的机会。   辞别袭人,阿霜往正院那边去了,伺候贾母的鸳鸯一见了她,便拉着她进去,“老太太刚才还提起小姐呢,若小姐不来,她就要过去了。”   贾母听见鸳鸯的声音,直直往这边走来,阿霜见她面上有些憔悴,不由有些愧疚,她不该叫祖母这样担心的。   祖母两鬓银白,今年已九十高龄了。   其实她本不愿承袭家中的爵位,是为了祖母她才点头的。   贾母总放心不下这偌大的贾家,儿孙又良莠不齐,她只怕等自己走了,这家便散了,阿霜虽不爱读书,却是她看着长大,是个能干的,定能看顾好贾家。   还没等阿霜行完礼,贾母便拉着她的手四处看,见没事才放下心来。   她的霜儿差点醒不过来。   一想到这,贾母不由对岱玉生了迁怒之心。   霜儿与他一块长大,用情深些她能理解,可没想到,霜儿对他的用心竟到了这个地步,险些误了她。   林岱玉虽与她有血脉之亲,但到底不姓贾。   他又是盏美人灯,风一吹就灭,若是将来死了,她的霜儿该怎么办。   贾母这时候突然觉出了点薛宝钗的好。   他到底身体康健。   薛家的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这段日子他陪在阿霜身边,从旁协助,贾母也处处看在眼里。   至少,薛宝钗一心一意为她,又懂事乖巧、贤明大度,理家的手段不少。   若是出身好些,未必不能……给霜儿当个续弦。 第418章 红楼49   是了,即使薛宝钗再好,但出身摆在那里,也只能给她的霜儿当个续弦。   不过两相对比之下,岱玉竟差了些。他非但没能对她所助益,反而差点耽误了她。   贾母正想着,阿霜突然向她行了个大礼。只见她郑重其事道,“祖母,我要娶岱玉。”   “你要娶他?”   也是,阿霜已为他闹成那样,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必是要娶他的。   只是她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贾母心中虽有了些芥蒂,但岱玉是她亲自接进府里来的,这门婚事不可能说废就废,况且霜儿喜欢。   还能给岱玉一个好归宿。   “好好好。”   贾母自是满口答应了,而后又拉着阿霜说了好多话,才将人放走了。   从贾母院中离开,阿霜并没有直接回怡红院,而是去了王氏院中。   虽然祖母早已点头,但她到底与自己隔辈,而历来媒妁之言,讲究的是母父之命。   她已成了君侯,按理来说可以直接下聘,不必过问母父,但阿霜不想太匆忙,让她的岱玉受委屈。   她希望自己的母亲父亲能认可岱玉。   至于为何要去王氏院中,而不去找她的母亲……   母亲上朝不在家,平时也忙,不会管内宅中的事。   况且,母亲与父亲的想法差不了多少。母亲娶了王氏,这些年在官场上得了不少王家的资源,是隐隐向着王家的。   除非她将王氏休了,否则她和王氏便一直是坚固的利益同盟。   母亲虽然知道她和岱玉的事,但还是更希望她娶王家的男子,她的原话是,“宝钗贤明,当为正夫。至于岱玉,你若喜欢,给个侍的名分就好了……”   可若是爱一个人,就要给他最好的,正夫的位置,阿霜现在只想给岱玉。   她要先说服她的父亲,到时母亲也会同意的。   阿霜知道,王氏虽在自己面前对着岱玉有些亲热,但若细究,其实是有些客气的,有时候,客气便意味着冷淡、疏离。   他更喜欢薛宝钗。   的确如此。   王氏原本就不喜欢林岱玉,在阿霜大病一场,梦里喊岱玉的时候,就更对他恨之入骨。   他的霜儿被林岱玉弄成什么样子了?   当初听到阿霜出事的消息时,王氏的心像是被撕扯开来,他当即在一直供奉着的观音像前跪下,求神佛要他的命,别要他女儿的命。   如今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霜儿说什么,她要娶林岱玉?   王氏垂下眼睫,面色变得冷肃起来,心中有一腔怒火。   他恨透了林岱玉。   在他眼中,阿霜仍是孱弱的婴孩,片刻离不得人,她会这样说,一定是被岱玉那个小狐狸精哄骗了。   又或者是林岱玉那个诡计多端的,在霜儿房中也偷偷安排了人,操纵着她的心意。   阿霜看出了王氏的抗拒,当即跪了下去,她此前从没跪过王氏,只跪过祖母、母亲、圣旨和死去的祖宗。   “父亲,我要娶岱玉,我此生非他不娶。”   她义无反顾、无比坚决地说,“若娶不到他,我这辈子就不娶夫了。”   只纳侍。   王氏被她这副样子震住,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心神,强装镇定道,“我知道他好,只是……”   “大观园中的这些兄弟,都是不错的,已经定了亲的不算,你看——你薛哥哥怎么样?”   这段日子,薛宝钗可是她身边的贤内助。他以为,霜儿对宝钗是有些喜欢的。   “我自是喜欢薛哥哥的。”她第一喜欢的是岱玉,第二喜欢的便是宝钗。   王氏心中一喜,却不知不觉间又生了些复杂心绪,薛宝钗果然是个有本事的,竟不知不觉间笼络了霜儿的心……   “薛哥哥能力非凡,是男子中的英雌。”阿霜话锋一转,“可我已经有岱玉了。”   “难道要薛哥哥为侍不成,那样太委屈他了。”   王氏扬起下巴,“哪里委屈,能给我女儿做侍是他的福分。”   “可薛哥哥不愿意,我知道,他只想当我的正夫,但我给不起。”   阿霜知道宝钗一向是个有心气的,不可能为侍。她虽然惋惜,可也不想耽误了他。   “我只想娶岱玉为夫。”   王氏对这个人选百般抗拒,但他也知道,只要霜儿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他又怕霜儿觉察出自己对岱玉的态度有异,坏了他在她心中的美好慈父形象,加上阿霜态度坚决,王氏只能松口,徐徐图之,“你喜欢他,是他修来的福分。”   “只是不可过于偏宠了,免得他得意忘形。”   阿霜眉开眼笑,“多谢父亲。”   王氏道,“还有一点。”   “怎么了,父亲?”   “岱玉身子不好……袭人倒是个能干的,可以帮着他,你若是想要子嗣,就让袭人帮忙。不过他伺候你这么多年,又是个老实孩子,得早些给他个名分,也好让他安心。”   他发给袭人的月钱早就和小侍一样了。   “父亲,子嗣的事还早呢,我还年轻……”   “至于名分,我会的……只是必须在林弟弟之后。”   娶夫纳侍,纳侍自然得在娶夫后面,她最爱林弟弟,怎么可能忍心打他的脸。   孩子随便和房里哪个人生都可以,反正都是她的血脉,无论是和谁生的,都会挂名到她的正夫名下。   王氏本来想着让袭人快些进门,好压岱玉一头,却不料被一口回绝。   他听了这话,心里又窜上一股火,林岱玉现在就这样了,让阿霜不听他的话,将来还不知怎么着呢,等成了婚,他必要鼓动阿霜和他对着干。   王氏如何能够忍受?   等阿霜离开之后,王氏叫来院中管事的王善保,支使他,“你去查查,看看霜儿院里有没有小狐狸精给她使耳旁风,回来了细细与我说,免得霜儿又被带坏了。”   因他在怡红院中有袭人这个内应,便对岱玉可能收买阿霜身边下人的事也深信不疑。   最好……最好能抓林岱玉个现行,让霜儿看清他的真面目。在王氏看来,林岱玉才是这天地间最大的狐狸精,是他蛊惑了他的霜儿。   怪完了岱玉,他又开始怪宝钗,王氏恨恨地想,薛宝钗这个没用的,连霜儿的心都抓不住,枉他对他那般看重。   薛宝钗是与王家有些亲戚情分,但若是抓不住霜儿的心,他便与王家没有一点关系,毕竟,他姓薛呢。   只有成功嫁给了霜儿,他才是王家人,若是嫁不了,他就只能是商户薛家的男儿和杀人犯的弟弟,而不是京城王家的侄男。   王氏应允后,阿霜过后去问了贾政,贾政劝过她娶薛宝钗,但阿霜态度坚决,只得作罢,点头同意了。   贾政原本想的和母亲一样,不与王家绑定得太深,但近来王家权势越发盛了,难免叫人失了理智,但阿霜不愿意,她劝了几次也被推拒,她便随她了。毕竟,继承爵位的是霜儿,她能这样选,想必也是认真考虑过的。   阿霜要娶岱玉,得了祖母、母父应允,便开始测算生辰八字。   两人的八字自然是合的。贾母接岱玉入贾府前就仔细看过,他是旺妻命,又旺贾府,所以才肯接了来。   看完八字,阿霜一心想着将人娶进来,便在良辰吉日中定了个最近的日子作为婚期。   定下婚期后,她遣人去苏州请林家姨母,又下了聘礼,各种嫁娶之物一箱箱地往潇湘馆里抬,看得人眼热。   至于信物,她本想将通灵宝玉做信物,但被拦住了。   贾母说,“你这是要舍了你的命?”   阿霜只得另外选了一块玉珏。   岱玉回赠的信物是一条发带,青色的,是岱玉用过的,上面染着花香。   阿霜看到它就想到了岱玉,于是系在腰间不肯取下来。   阿霜以为自己马上能抱得美人归,不料只剩临门一脚时,宫里的贵君突然下了懿旨,说仙人曾言他命里不能早婚,只能暂时定下婚约,不可成婚。   可是——若没有不能早婚的限制,阿霜十六七岁就可以娶夫纳侍了,生育子嗣倒是会晚些,如今阿霜满了二十了,她问了贾母,又找了道士,都说可行,不算早婚,不会损了她的福运。 第419章 红楼50   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做?   贵君的懿旨如一盆冷水浇在阿霜身上,让她有些失落。   难道哥哥也更看好薛宝钗?   别人都说,只要自己娶了薛宝钗,王家的权势就唾手可得,可她即使不娶薛宝钗,王氏也是她的嫡父,只要她出仕,王家就会帮她。   只不过是多少的问题。   可她根本不那么想要权势这种东西。   史书上,即使是号称“百年王朝千年世家”的贵族门阀也消失在战乱和屠刀之下,她们贾家这样的中等人家又谈何永远延续?   不是自己的,她不稀罕。   幼时祖母还在朝时,乃正一品国君,入中书省,大权在握,宾客盈门,阿霜曾经体验过权势是什么样的,看清了它是什么样子,便不执着去抢着握在手里。   她喜欢太平的日子,现在这样就很好。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过多不及。   贾家如今和王家的链接程度已经够用了。   她暂时不想娶薛宝钗。   因为她也有些忌讳与王家绑定得太深,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讨厌他,相反……   她有些怜惜他,薛哥哥是无辜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男儿,被家族裹挟着往前走,从来都身不由己。   她并不是不想娶他,而是不能娶他。   一是王家,二则是岱玉。   紫鹃的话让阿霜意识到了岱玉的重要性。   她更想娶岱玉。   于是她一醒来,便迫不及待要和他成婚,只不过被贵君打断,阿霜有些遗憾。   但即使不能成婚,她和岱玉的婚事也已经定下,无可更改。   就算是她的贵君哥哥也只能延后,而不能废掉这门婚事。   岱玉,注定是她的夫郎。   知道了宫里贵君做的事,王氏喜不自胜,但他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阿霜竟要大操大办订婚宴,将她与岱玉的婚事广而告之。   怎么就这么重视他?   ……   阿霜为这订婚宴筹办了好几日,因着只是订婚宴,所以简约了一些,只请了故交门生和四王八君。   不过人虽然少,却都是有分量的。   忠顺王也在四王之中,阿霜也给她发了请帖,以为她不会来。   她听到有口风说忠顺王即将出京去了,没空过来。   更何况,这是她的订婚宴,她和忠顺王私下里曾经有过那样的事,明面上又是争抢蒋玉菡的情敌,订婚宴的性质和上次的袭爵宴不一样,忠顺王这次不可能来的。   只是令阿霜诧异的是,订婚宴那日,忠顺王竟到了,她心中波涛汹涌,生怕忠顺王搅了这场订婚宴,面上则维持着平静无波的样子,仍旧礼貌地打着招呼,只当不认识。   等岱玉一来,她的心神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到了他身上,眼睛再也移不开去看别人。   这是她的夫。   岱玉今日打扮得不再像以往那样素净,他身着一袭灼目的红衣,黑发如墨,脸上虽带着些病气,但他天生肤色极白,即使有些憔悴,看着仍跟玉一样。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这便是她的未婚夫么?忠顺王站在一旁,心中酸涩,却还是不得不赞叹林岱玉的美貌。   只有这样美丽的男子,才能俘获她的心神,让她愿意成婚。   虽是订婚宴,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一一见过宾客后,厅中便奏起了《凤求凰》,两人挽着手,共食同心炙,共饮同心酒,对视一眼,情意绵绵。   接下来,该拜堂了。   其实订婚宴本无拜堂的仪式,但阿霜坚持加了进去,她等不及了,即使暂时不能将岱玉娶进房里,她也想和他先拜一次天地。   “一拜天地。”   两人一站一跪,阿霜位尊且为女子,自然是站着的,岱玉跪下时身子微微颤抖,阿霜忍不住伸手扶了他一下。   王氏脸色不好,小狐狸精,让阿霜为他坏了规矩。   “二拜高堂。”   “妻夫对拜。”   岱玉欲要跪下,却被阿霜拦住,岱玉已经跪了两次了,本来要跪三次的,但阿霜怜他体弱,只让他再跪了贾母,妻夫对拜就不必再跪了。   她心疼他。   接下来,她连跨火盆也亲自扶着。   底下人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说荣国君对她的未婚夫可真宠爱。   忠顺王眼神复杂。   王朝初立,册立了四王八君,四王是高祖的手足,而八君皆陪在高祖身边,立下赫赫功劳,这八君中,贾府独占其二。   如今阿霜袭了爵,即使在朝堂上也能与她并肩,再不是从前那个白身,她又定下了婚事,这意味着,她们再无可能在一起。   忠顺王有些不太甘心,她本来要出京去为皇帝办事,但一想到阿霜要办宴,还是决定回来看一眼。   好歹再让她看一眼,她才好死心。   如今见了岱玉,又亲眼看见阿霜对他的宠爱,忠顺王低了头,喃喃自语,“你选了他……”   她眼神微黯,“也好……”   林家是清流,岱玉又是孤男。贾府自立府以来已有一百多年的光阴,曾经风光,如今逐渐没落,尊贵却无多少实权,配林岱玉倒是很合适,至少不会再引起皇帝的猜忌。   等台上的仪式都走完了,阿霜送岱玉去休息,忠顺王忍不住走上去,拦在两人面前,“真是伉俪情深,羡煞众人。” 第420章 红楼51   阿霜听了忠顺王的话,见她语气怪异,便知道她不是真心祝福。   阿霜握住林岱玉的手,对着他微微一笑,“你先回去吧,我和殿下有些体己话要说,等一下过去找你。”   这便是上次赠了阿霜一串念珠的人?岱玉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头,“好,我等你。”   阿霜目送着岱玉远走,眸中依稀含着情意。   见了阿霜这副样子,忠顺王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戾气,怎么,她对自己那么厌恶,对着另外的人就这么恩爱?   一瞬间,忠顺王真想什么都不管了,直接把她抢回去,让她哭着向自己求饶。   她有心刺她一下,于是上前一步,离阿霜离得很近,她贴在阿霜耳边说,“林岱玉,原来他才是你此生挚爱。”   “那蒋玉菡算什么?”   她曾经痛恨蒋玉菡比自己更能吸引阿霜的目光,却没想到,她已经输给了女人,还要再输给一个男人。   也没想到,蒋玉菡也会输给这个男人。   如今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男人,林岱玉。   林岱玉,他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能让阿霜神魂颠倒?   “殿下不用为我担心,我和她自然是好聚好散。”   阿霜后退一步,语气冰冷。   忠顺王见她这个样子,只觉得心被刺了一下,她笑得勉强,“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的小未婚夫体弱多病,若是听到蒋玉菡的事就不好了。”   阿霜越发觉得忠顺王在威胁自己,她的脸越发冷了,“殿下今日怎么来了,难道是对我余情未了?”   她忘不了从前忠顺王借着蒋玉菡将她引到王府,要她“跟”她的事。   她觉得屈辱。   “那也没必要对着我的岱玉下手,那样也太卑鄙了,会让我看不起殿下的。”   她礼貌地笑着,说出的话却并不客气,“我以后大婚,就不请殿下了。”   “那你大婚那日我就不去了,贺礼会送到,免得……”   看着阿霜警惕的眼神,忠顺王心中更堵,她淡淡一笑,“免得你做不成荣国君,反倒成了我的……”   “忠顺王妃。”   阿霜只感觉一股摄人的气息迎面扑来,她这才想起,面前站着的人,有着不逊于王子腾的权势。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很快,她心中又生了怒气。   都是女人,她说这样的话,岂不是在折辱她,阿霜不甘示弱,冷冷一笑,“忠顺王妃?”   她也学着忠顺王的模样,拉长声调,“殿下国色天香,未必不能成为我的荣国夫人。”   傲如阿霜,哪里会不厌恶忠顺王妃这个需要依附于别人才能得到的头衔。   忠顺王羞辱了她,她便也要羞辱回去。   听了她的话,忠顺王眼尾微扬,眸中泛起一池春水,“哦,荣国夫人?”   她未必不知道她的意思,但她愿意误会,“乐意之至。”   “那你什么时候来娶我?”忠顺王出身尊贵,却不是那么爱讲规矩,她有权有势,自然不介意对着别人说些自贬的话,她有时觉得,这是一种情趣。   阿霜的脸色沉了一分,她没想到忠顺王非但没有被羞辱到,还能调戏回来。   “我已有正夫,哪里还能再委屈殿下当我的外室。”   “算了吧。”   她朝门口抬手,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殿下,慢走不送。”   仪式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宴会也即将散了,忠顺王本来是要走的,但听了阿霜送客的话,她心中还是不太高兴。   “你别后悔。”   离开前,她撂下一句话,“总有一日,你会来求我的。”   阿霜笑了,她死也不可能求她。   阿霜看了门口一会,等她转头一看,发现薛宝钗不知何时来了,正望着忠顺王的背影出神。   阿霜走到他面前,“薛哥哥,你来了?”   宝钗会来她和岱玉的订婚宴,是她没有想到的。   她有些错愕,心情也有些复杂,她是喜欢薛哥哥的,薛哥哥是她的蓝颜知己,他的柔情令她生出眷恋,而今天,是她与心上人定亲的日子。   其实看到薛宝钗的那一刹那,她被吓了一跳,她以为薛宝钗是来抢婚的。   幸好没有。   她与薛哥哥一直发乎情止乎礼,没有要了薛哥哥的身子,他即使要闹,也没有理由。   薛哥哥是不可能给自己做小的,那不如相忘于江湖,以后,她还称他一句薛大哥哥,只当是父亲那边的亲戚。   阿霜心绪起伏时,薛宝钗打断了她的思考,他问道,“忠顺王可是对君侯无礼了?”   她们刚刚有些剑拔弩张,暗流涌动,不由让他担心。   忠顺王和王家向来不对付。   阿霜摇头,“她只是喜欢发疯,没有对我无礼,不必管她。”   她又笑道,“怎么叫我君侯了,叫我二妹妹就好了。”   薛宝钗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模样,忍不住应了,但想起这是她和林岱玉的订婚宴,他又突然觉得喉间泛起一股血味。   若是他开口要当她的侧夫……   阿霜与自己有些情意,未必不会开口答应。   薛宝钗看着近在咫尺的阿霜,最终还是按捺着没说。   他不甘,凭什么?他薛宝钗样样不逊于林岱玉,凭什么要屈居于他之下?   就因为他来得比自己早?比自己早认识阿霜?   他只想成为她的正夫。   一定有办法的,薛宝钗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会风风光光地嫁给阿霜,以正夫的身份。   林岱玉与她订下婚约又如何,宫里的贵君可是发了话,让阿霜的婚期延后,不能娶他。   薛宝钗缠着阿霜说了好些话,阿霜也一一应了,直到有人走了过来。一看到来人,阿霜便有些歉意地对着薛宝钗说,“薛哥哥,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薛宝钗笑着应了,笑容却有些苍白无力,什么事?还不是林岱玉那边有事!   来的人正是紫鹃。   薛宝钗看着阿霜的背影,想着要嫁给她,想得眼睛都红了。   他忍不住想,婚期已经延后了,若岱玉在大婚前死了……   那他是不是就可以嫁给阿霜了。   他的燕窝和冰片梅粉雪花洋糖还照例往岱玉那边送着,他之前送,只想着膈应一下林岱玉,但如今,他却无法遏制地生出来其它的想法。   他此前给的冰片梅粉雪花洋糖虽与冰糖不同,有些寒气,但药性是很微弱的,在锅里一炖,寒气也化在燕窝粥里了,害不了人。   宝钗忍不住想……若是调高些冰片梅粉雪花洋糖的浓度,让寒气入体,那燕窝便成了毒燕窝。   这个办法实在诱人,但薛宝钗到底还是没有那么做。   他从未害过人,而且毒燕窝太明显了,这东西只有他给岱玉送过。   最令他担心的是——若是这次害了岱玉的性命,以后阿霜知道了,会厌恶他的。   他宁愿嫁不成她,也不宁愿她讨厌自己。   他还是先试试别的法子吧。   ……   这日黄昏,阿霜与晴雯在院中坐着,忽然莺儿到了,他招呼了一声,拉了阿霜就走。   到了蘅芜苑,莺儿推她进去,“二小姐快去看看我家公子吧,他现在不好了。”   薛哥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阿霜一时有些担心,她朝院中找去,莺儿则悄悄退了出去。 第421章 红楼52   阿霜倒没发现莺儿已经不见了,她一路找过去,终于在后院寻到了薛宝钗的踪迹。   他正坐在秋千架上,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衣裳,旁边还散落了些酒盏,他半醉半醒,脸上微红,眼神迷离,见阿霜来了,他竟流了泪,“二妹妹,是你。”   阿霜何曾见过薛哥哥这样脆弱的样子,不由越发怜爱,她走近,“薛哥哥,你怎么了,怎么醉了?”   阿霜拿出帕子想为他擦擦汗,不料刚刚靠近,她就被薛宝钗紧紧抱住。   阿霜听到宝钗哽咽的声音。   他说,“如果嫁给你的人是我该多好。”   她给了林岱玉独一无二的偏爱。   阿霜愣住,“薛哥哥,对不起。”   “你既然对不起我,那就不要拒绝我。”   阿霜还在想他是什么意思,薛宝钗就吻了上来,用实际行动告诉她答案。   阿霜大惊,她按住薛宝钗的手,不去看他散乱的衣襟,“薛哥哥,别这样。”   薛宝钗挣扎着说道,“这是我唯一的心愿,我已经嫁不成你了……”   “就让我成为你的人吧!”   阿霜纵使是个心软的人,可还是有底线的,薛哥哥又不是下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做侍的,她既无法对他负责,便不能要了他的身子。   阿霜禁锢住薛宝钗,给他披上衣服,又叫了莺儿来扶他进房。   莺儿扶着薛宝钗入了房内,阿霜则站在门口,不肯进去一步。   她远远地叮嘱莺儿,让他给薛宝钗换衣服煮些解酒汤,而后迅速离去。   她真的是被吓到了。   薛哥哥竟这么喜欢她,宁愿不要名分也要……   阿霜走了之后,薛宝钗从床上爬起来,他眼神清明,全无醉意。   “她竟不肯碰我……”他一方面为阿霜的人品动容,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地感到失落。   不碰他,是因为珍惜他,还是因为不喜欢他?   她为林岱玉得了失魂症,对着他却理智拒绝,她就不能为情乱智吗?   他走到镜前,镜中美人秾艳至极,又因月色,艳丽中染上一分凄清,摄人心魄。   他已经这么美了,可还是不能得到她的心,薛宝钗咬碎银牙,眸中有泪,他幽幽地说,“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的……”   屋中只有两盏红烛,灯火摇曳,照不完屋子,便显得有些阴森,加之薛宝钗这副模样,莺儿看了不由心里有些发怵,公子真是……   疯了。   难道嫁不成二小姐,他就会死吗?   照他说,二小姐已经和林家公子定下婚约,和他再也没有可能了,还不如早早放手,趁着年轻再寻一户好人家嫁了。   ……   这厢王熙凤屋里。   此前王熙凤病了,无法处处顾及,大观园改革之事便交给了薛宝钗,薛宝钗改得极好,又有阿霜应允,管家权便暂时落到了他手中。   如今王熙凤病好了,加之阿霜暂未娶夫,管家权便还了回来。   他这管家权原本是王氏给他的。   贾政和王氏是贾府中的二房,本来这管家权是给大房的邢氏的,但大房的贾赦犯过人命官司,又干过不少混账事,贾母不让她接手府中事务,内宅的管家权也直接给了二房的王氏。   因着管家权在二房王氏那里,邢氏一直不满,闹腾得厉害,后来邢氏名下的贾琏娶了王熙凤,因是王熙凤是王氏的内侄,加之王氏心神不济,便把管家权放了给他。   邢氏虽然仍旧不满,但总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不过溯其根源,王熙凤的管家权还是属于王氏的,只是暂时给他管着,以后还要还回去的。   如今阿霜袭了爵,等迎了正夫入门,管家权便要交给她的正夫了。   也怪,王熙凤心中暗道,之前薛宝钗得了阿霜信任,连内宅也插进了手,虽只是暂时管着,却有模有样。   他以为阿霜对宝钗有意,以后的正夫也会是他,没想到阿霜和岱玉办了订婚宴,等岱玉进了门,管家权自然也要交给他。   这管家权在他们王家男儿手里握了两代,如今竟要断了。   不过也好,岱玉以后虽会将管家权拿到手里,但他身体不好,私下里还不是自己管着?   看来自己仍有不少油水可捞。   即使不能再管了,他也是王家出来的公子,有姨母王子腾,少不得有人冲着王家的权势拿银钱要他办事。   要办事,不过是王家一句话。   ……   如今王熙凤病愈,虽拿回了管家权,却不见喜色。   他正为银钱发愁,“喏,平儿,拿这两个金项圈出去,当四百两回来。”   贾家已没多少家底了。   即使二小姐和薛家的改了革,砍掉一些大项,又盘活了几家铺子,她们仍是缺钱。   纵使二小姐查出不少坏账,但归还的也不过三成,哪里够用。   改革的事看着是好,但历来办事哪有不花钱的,动一处,就得贴上一些钱,贾家不事生产,本来就没多少银子,如今大刀阔斧地四处改动,自然花了不少钱,虽然一时进项多了,但到底还没实行多久,能收进来多少银子?   二小姐在府外办事有老太太拿私房钱,不用担心,他内宅里却没有老太太的资助,因而越发困顿。   “账上拿不出多少银子了。   “宫里的夏太监、周太监时不时来一趟,要些银子使,昨日又去了一千两,倘若再来要,咱们怎么办,加上外头还有几家的红白之事需要随礼,也要银子。”   “难道要我再当些东西?”   “不过当几件首饰,等账上有了钱,你再赎回来就是了。”   贾琏不以为意,她安慰王熙凤说,“太监来我们家,不正说明咱家贵君在宫里受宠吗,别人家,太监还不肯去呢,他们在宫里的君侍身边伺候,自然习惯了雁过拔毛。”   虽这样说,王熙凤仍有些担忧地说,“贵君若真是受宠,那些太监只会奉承巴结,哪里会来勒索钱财。”   “怎么说这些丧气话?”   贾琏熙凤二人正说着话,王氏房里的人突然来了,开口就要请王熙凤过去。   王氏来唤,王熙凤哪里敢耽误,他吩咐好房中的事物,便急匆匆跟着过去了。   不料刚一进门,一个东西就往王熙凤身上扔了过来,他拾起一看,见是一个绣春囊,顿时大惊。   “这是邢氏刚刚往我房里送来的,说是在山石上捡到的。”   王氏看着他,冷冷问道,“这样不知羞耻的东西是谁带进来的?”   他虽在问,却分明在怀疑那绣春囊是王熙凤的。   王熙凤当即跪下,“舅舅难道怀疑是我的不成,冤枉啊。”   “不是你的,那会是谁的?”   这绣春囊是大观园中的一个下人捡到的,被邢氏半途截住,邢氏笑呵呵地送了来,摆明了是要看他的笑话。   王熙凤虽然生病时把管家权暂时给了出去,但病愈后又还回来了,大观园是王熙凤一直管着的,王熙凤又是他的侄男,出了这种事,不是打他的脸吗? 第422章 红楼53   不过听到王熙凤的否认,王氏的脸色还是好了一些,他是王家的人,自然希望王家的男儿都是干干净净的。   但他仍有些怀疑,于是说,“大观园里只有你们一对妻夫,其余的都是些小姐公子,哪里会有。”   “贾琏又爱寻花问柳,必是她带进来的。”   王熙凤将绣春囊翻了一面,细细看了一遍,而后捧到王氏面前,“舅舅明鉴,这东西必不是我的,这个绣春囊做工粗糙,我们房里的都是精细东西,断不会用这些市井玩意。”   “况且我常与大观园中的姊妹兄弟们待在一处,大家时常玩乐,若这东西是我的,倘若要掉,早就掉了,断不会掉在无人的山石上。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我有,又怎么会带在身上,更不会掉在那山石上。”   王熙凤见王氏的脸色越加和缓,顿时放了心。   他想起刚刚王氏提起邢氏,心道,必是他那好公公引来的火,大房二房时常争来斗去的,而他王熙凤与两房皆有关联,时常被夹在中间。   王熙凤想到此处,立马把火引了过去,“这东西出现在这的确有些蹊跷,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王熙凤做深思状,而后吞吞吐吐地说,“这园中除了我们确实不常来人,只有大房五六个小侍偶尔会来,他们的性情虽然各异,但没一个老实的,焉知不是他们的……”   这贾府中的人心也是不齐的,大房二房中积怨已深,邢氏常在房中抱怨,说这荣国府,早已成了二房的天下,老太太偏心,连爵位也给了二房,不管大房死活。   王氏听了这话,满意地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这绣春囊不是贾赦房里小侍的,否则邢氏怎么可能把这个东西送过来,他很满意王熙凤的态度。   见王氏不再生气,熙凤又道,“这园中除了几个主子,其余的都是下人,虽都是些男儿,但谁能保证他们都是正经人呢,若有一两个心野的……”   王熙凤本想说这绣春囊是那些下人的,但落在王氏耳中,就成了他们不检点。   他立马想到,这园中的主子可只有阿霜一个女子,若园中的下人不知廉耻,连绣春囊都敢遗漏,勾引主子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王氏生怕有下人勾引他的霜儿,坏了霜儿名声,便急急说道,“好侄儿,多亏你来,否则便要误了事了。”   将王熙凤送走后,他便唤了王善保进来,叫他去大观园内细细搜寻一番,找出不干净的人来。   王善保应了,正要去封园子找人,又被王氏叫住,“上次叫你查霜儿院子里的人,你找到了没有。”   王善保心中叫苦连天,自然是没有找到,他纵使是个胆大的,哪里又敢去小姐的怡红院里查人,只能在门口多转几遍,人自然也找不到。   就算是找到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得罪小姐。   “没有找到?”   王氏冷哼一声,“没用的废物。”   王善保将缘由与他说了,王氏仍是冷冷道,“霜儿院子里你自然去不得。”   “那就去盯着潇湘馆,看有没有霜儿院子里的人往那边去。”   他暗示得已经足够明显了。   王善保心里一动,去过潇湘馆的,他倒是知道。   可不就是晴雯么?王善保心中微动。   他是王氏院里的人,府中哪个下人见了不客客气气的,唯独晴雯仗着主子的宠爱十分傲气,每次遇见,理也不理就走了,让他眼里生火,眼里生恨。   不就是仗着自己年轻些?   王氏是个天真烂漫的,王善保哪里不知他的心思,抓狐狸精是假,对付林岱玉才是真。   况且再列不出人选,公子就要怪罪他了……   王善保很想将晴雯报上去,但晴雯最近在小姐跟前有些受宠,足以比肩袭人,他怕得罪了小姐,犹豫再三,按捺着没有开口,只说再查。   王氏说了他两句榆木脑袋,但也知道王善保说不出人选,只得让他去查大观园。   王善保素来是个趾高气昂的,等大观园落了锁,他便耀武扬威地带着人进去了。   要查不干净的下人,自然也得连主子的院子也一并查了,因为下人都是伺候主子的。   不过怡红院他却不敢查,远远地就饶了过去,胡乱查了几处院子,王善保直奔林岱玉处。   他们到时,林岱玉已睡了,便有人劝王善保走了算了,毕竟岱玉已是二小姐的未婚夫,他们又常听人说他是个小性的,顿时更怕了,有二小姐撑腰,得罪了林公子,万一以后他挑他们的错可怎么办。   “你们当我怕他不成?”王善保是个不能激的,一激越发生了怒气,他又想起王氏的话,顿时更有底气,“给我搜!”   他就是来给林岱玉下马威的。   众人到紫鹃房里翻箱倒柜,从柜子里翻出两条腰带,两个荷包并扇套,扇套里有扇子,皆是女子的样式,有些折痕,显然是用过换下来的。   王善保喜不自胜,“果然在这,可算被我拿住了,你还敢偷人。”   “说,偷的是谁?”   “我没有偷人!”   “那这些东西是谁的?”   紫鹃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这人他不敢说,他怕自己说了,反而引得众人误会。   王善保笑得张狂,他一面叫人擒了紫鹃,一面卷了东西要去敲岱玉的门,有这样不干净的下人,主子自是脸上无光的,他倒要看看林岱玉怎么办。   倘若这事让小姐听了去,说不定也会觉得他丢人,要与他退婚,那自己可真是大功一件! 第423章 红楼54   王善保自以为拿住了潇湘馆的把柄,越发得意起来,他带着众人吵吵嚷嚷地去开岱玉的门,敲了几下,他觉得太轻了,“便说,咱们这么敲,只怕林公子睡得沉,听不见,咱们大点声。”   得了指示,有人预备着去砸门,正要砸,门猛地开了,站在门口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晴雯。   竟是小姐身边的人!   众人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晴雯环顾四周一圈,而后冷笑着看向众人。   若不是今日他到潇湘馆向林公子传授针线活,只怕是看不到这场好戏呢。   他将门关上,站在厅里,“林公子已经睡着了,你们谁还敢扰他?”   他看着王善保手里的东西,冷笑一声,“那是我们小姐的旧物。”   “你刚刚在门口边上说紫鹃偷人,难道小姐是外人?那就拿出去评评理,看看荣国府认不认这个说法。”   王善保被小辈这么说,不由黑了一张脸,不过想到晴雯在小姐身边的地位,他又垂了眼睛,他哪里敢得罪小姐,整个荣国府是她的,他敢来,不过是仗着有王氏撑腰。   毕竟那是小姐的父亲。   晴雯翻了一通那些东西,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狠狠剜了紫鹃一眼。   紫鹃是伺候林公子的,也敢对小姐有非分之想,难道他也想当小姐的通房?   虽然知道了紫鹃的心思,但这是在潇湘馆,他还是得顾着林公子的面子的,于是他说,“这样的东西我们小姐不知给了林公子多少,他屋里都放不下了,又舍不得扔,便让紫鹃暂时收着。”   “林公子是小姐未来的正夫,怎么,他不可以这么做?”   他指着众人骂,“林公子将来是小姐房里的人,是咱们的主子,我都不敢怠慢他,你们真是好一副狗胆!”   王善保等人哑口无言,被呛得满脸通红,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晴雯拿小姐压人,王善保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心里却又气又怒,晴雯也是下人,居然仗着主子宠爱就如此下他的体面!   等着吧!来日他一定全部讨回来!   从潇湘馆回来,按理说下一个就该到薛宝钗的蘅芜苑了,有人见王善保似乎要绕过去了,便问他,“咱们要去蘅芜苑搜吗?”   “搜什么搜?他是咱们家的客人,有搜客人房间的道理吗?”   况且薛宝钗是王家的亲戚,自己是王氏身边伺候的人,去搜薛宝钗,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王善保好不容易抓住些把柄,又被晴雯拦了回来,为了交差,他便又草草搜了几处院子,不料一无所获,只得匆匆回了王氏院里。   到了王氏跟前,眼看主子又要责骂,他忙跪下来,将晴雯推了出来,“小姐房里的晴雯在林公子房里,生说什么话呢,见我们来,他才走了出来。”   他这是实话实说,便是晴雯被王氏整了也不关他的事,王氏要做,跟他有什么关系?小姐怪不到他头上来的。   “晴雯?我上次在霜儿身边瞧见了他一回,水蛇腰,削肩膀,看着妖妖的,眉眼有些像林岱玉那个。”   见王氏意动,王善保顺势进谗言,“正是,他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便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一样,常往小姐身前凑,又仗着自己生了一张巧嘴,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仗着主子的宠爱,谁也看不上。”   王氏一听,果然怒了,“这个没规矩的东西,说不定已引得霜儿往床上去了。”   “他去林岱玉屋里,定是把霜儿房里的事告诉他去了,否则霜儿怎么会那么喜欢他。”   “原来是个吃里扒外的!我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王氏说到做到,这日他趁着阿霜出府办事去了,忙叫人去怡红院唤晴雯,只说叫他有事。   王氏院里的人来时正是午时,晴雯的病未全好,少不得卧床多休息,他还在床上,王氏房里的人便来了,“请”他马上过去。   晴雯看这些人来势汹汹,又一个个吊着眼睛幸灾乐祸,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定有不好的事。   怡红院里的人皆知王氏最厌容貌美丽言语轻薄的人,晴雯也是如此,他生得好,因而一直不敢单独往王氏身边凑。   如今王氏遣人来请他,王氏是小姐的嫡父,上头有一重孝道压着,他避不开,只能过去了。   不过为了打消王氏的戒心,晴雯特意没有梳洗打扮,一副憔悴、柔弱的模样。   王氏那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对付不了林岱玉,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晴雯,况且有二心的下人,不如死了算了,霜儿不忍心,他就替她下这个手。   晴雯慢慢走进来,王氏一看,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又见他鬓发散乱,衫垂带褪,未施脂粉,却别有一股慵懒的美感,他顿时眼里冒火。   这蹄子往日也是这么勾引霜儿的不成!   王氏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做这轻狂样儿给谁看?”   “你干的事,以为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明儿揭你的皮!”   晴雯面色发白,他都这样了,王氏还不肯放过他么?”   王氏站起来,如审人的判官,“我且问你,霜儿近日如何?”   晴雯本是个聪敏过顶的人,见王氏问小姐的事,便不敢说实话,只说,“我不大到小姐房里去,又不常与她在一处,自然不知道。”   “您要问小姐的事,只问袭人就是了。”   王氏更怒,“该打,你在怡红院里伺候,竟不知道主子的事,难道你是死人不成,竟敢怠慢主子。”   晴雯心中叫苦,他辩解道,“我是老太太送到小姐身边去的,小姐身边已有袭人伺候,不常用我,况且我闲着还要做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小姐的事不太留心。”   “如今主子说了,以后我留心就是了。”   王氏听他这样说,脸色和缓了一些,但一想起晴雯的“本性”,便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她的身就是我的福了,若让你伺候她,还不知你把她勾到哪里去呢。”   他扫视晴雯的全身,明明晴雯穿的只是一身素衣,他却骂,“谁许你装扮得花红柳绿的,是不是存心勾引主子?我就看不惯你这个浪样!”   晴雯一听,顿时泪如雨下,他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即使是小姐,也对他温言细语,哪里有人如此呵斥过他。   怡红院里有各式各样的花,晴雯便是其中最纯洁无瑕的芙蓉花,芙蓉这种花清丽多姿,引人驻足,却是最娇嫩的,受不起半点摧折。   如今晴雯离了怡红院,受了这等狂风骤雨,恨不得即刻死了。   他自认为自己是最干净的,却无缘无故地受了这样一通责骂,虽然王氏过后没有对他做什么,只让他不能近小姐的身,晴雯的病却加重了。   晴雯是老太太给阿霜的,将来做侍的,王氏虽存心赶他,却忌惮老太太,王氏正愁没有理由赶晴雯出去,一听晴雯病了,便立马打发人往怡红院去。   他面上说得好听,说让晴雯出府去好好养病,不必劳心伺候,实际上却迫不及待地要将晴雯撵出府去。   晴雯挣扎着抱紧柱子,“我要见小姐,小姐没让我走,你们凭什么赶我走?”   王善保笑得阴狠,“你果然勾引了小姐,这种时候还想着让她替你撑腰,可惜小姐不在,等她回来,你早死了。”   “我从没有勾引过小姐!”晴雯虽也暗暗对小姐生了喜欢,但他品行最好,一直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从不肯有半点暧昧轻浮之语。   他早知自己是小姐的人,只等自己被纳进小姐房里再与她亲近。   他爱小姐,所以只肯把最完整的自己给她。 第424章 红楼55   王善保不听晴雯的辩解,强硬地把他撵了出去。   晴雯被赶了出去,只能在一处窄巷子里栖身,他哥哥住在这里。   他的哥哥名叫多浑虫,与晴雯一母同胞,却长得丑,性情也不好,多浑虫本来四处做些粗活,后来晴雯被贾母定下做侍,贾母看在晴雯的面子上才将他安排进贾府园子里做事。   虽也是粗活,伺候不了主子,却比从前轻省很多,也得了不少赏钱。   多浑虫却对晴雯又羡又恨,他这个弟弟,在府里一等一的风光,将来还能嫁给小姐。   就因为晴雯生了一张好脸!所以他能在在小姐身边伺候,以后也能在荣国府里当主子,而他呢,就因为丑,所以只能在外头园子里做事,他跟别人提起晴雯是他的弟弟,别人只笑,说从来没看见过天鹅和癞蛤蟆从一个卵里出来的。   晴雯这次得了病被赶回来了,多浑虫只幸灾乐祸,非但不给晴雯请大夫,还出言嘲讽,“你不是最体面了,怎么如今被灰溜溜地赶回来了?我可不管你。”   多浑虫说得狠,做得也狠,晴雯回来后,他将晴雯抛在一边,只端些剩饭给他,不管他死活。   晴雯淌了一夜的泪,挨到凌晨,只觉得额上滚烫,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便凄凄哀哀地开始喊娘。   晴雯的娘在一场饥荒中饿死了,晴雯是自卖自身进贾府的,虽做了下人,晴雯却聪明伶俐,针线上手得极快,后来被老太太赐给小姐,总算得了一世安稳,不料如今被小人暗害……   晴雯的娘早死了,被老太太送到小姐屋里后,他便依着小姐,靠着小姐,心里想着的也只有小姐,可是如今自己遭了难,小姐怎么不来找自己,难道她也不要自己了,晴雯负着气,只肯喊娘。   ……   王氏撵了晴雯还不够,还想趁机肃清阿霜身边其它的小狐狸精,他正是料准了阿霜一时半会回不来才敢动手的。   除了袭人笨笨的,其它的都是些不老实的,都不能留。   阿霜最喜欢美人,身边伺候饮食起居的男儿无一不是容貌出挑的,但府中与她相关的并不全是男子。   府中还有一些女子,是协助她管理府中事务的,阿霜这次外出带出去了一半,留下一半不紧要的。   因着大观园中除了阿霜都是男子,那些人便不住在大观园里,而是集中在贾府西边的院落里,如今王氏要来提人,她们中也有两三个过来看了。   王氏要把院中伺候的侍从都拿了去,她们怕伤了主子的体面,于是拦着不让走,王善保只得请了王氏亲自来。   王氏一来,她们便不再做声,王氏是君侯的父亲,即使是茗烟也不敢拦的,况且王氏师出有名,她们不敢擅动,只能一面拖延,一面派人去请君侯。   王氏入了怡红院,便像是进了家门,他入了正厅,在正中央坐下,便让王善保去“请”那些小狐狸精。   即使院中有的侍从们正睡着,也一视同仁直接从床上拉起来。   等人都到齐了,王氏亲自个个看了一遍,等心里有数了,他便问,“谁和霜儿是同一天生日的?”   正是四儿,他不敢站出来,王善保便亲自将他拿了出来。   王氏见四儿长得标致,打扮有些与众不同,便冷笑,“果然是个不害臊的,穿成这样是要勾引谁?”   “那句‘同年同月同日生,生生世世便是妻夫’可是你说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虽然人不在怡红院里,心神却在这里,哪里不知道!”   “你一个下人,也敢肖想主子。我只有一个霜儿,就放心让你们勾引坏了不成!”   四儿没想到他和阿霜床笫之间的私语居然会从王氏嘴里说出来,顿时脸红了,泪也掉下来了。   他傻傻地想,难道王氏真有些神异之处,连小姐床头的事都一清二楚。   王氏见他如此,便知那话是真的了,他冷笑一声,让王善保把四儿拉到一旁,等自己交代完了就拉出府去配人。   四儿被押到一边,王氏便又问,“谁是耶律雄奴?”   耶律雄奴正是阿霜给芳官起的爱称,因芳官有些异域风情,阿霜便常在房里唤他这个称呼。   芳官震在当场,即使在怡红院里,这个名字也只有几个人知晓,为什么王氏会知道?   见没有人应,王氏冷笑,“谁是芳官?”   芳官只得站出来。   王氏打量他一番,仍是冷笑,“唱戏的男子,都是天生的狐狸精。”   “就是你在夜里唱戏,勾得她不睡觉?”   “并没有。”小姐向来是很节制的,即使他再怎么撩拨,小姐一夜也只肯宠他一回,因而他这话是真的。   “你还敢犟嘴!给我拉出去配人!”   芳官被拉到一边后,王氏觉得不够,他恨屋及乌,下令把荣国府的戏子都拉出去配人。   “谁是秋纹,谁是碧痕?”   王氏接着发问。 第425章 红楼56   秋纹碧痕知王氏手眼通天,即使藏着也会被揪出来,只得面色雪白地站了出来。   王氏见秋纹碧痕生得美,打扮得也体面,冷哼了一声,“你们是二等侍从,按理来说不该进霜儿房里伺候的,也不该穿这样的衣裳。”   “我听说你们伺候霜儿沐浴的时候常不老实,勾得她洗一次澡要两个时辰?”   “真是不知廉耻的小狐魅子!”   秋纹碧痕摇摇欲坠,他们的确做过,但并不是他们不知廉耻地勾引小姐,而是因为与小姐情投意合,情之所至。   “拉到一边去,到时候拿出去配人!”   等配了人,他们的身子就不干净了,即使霜儿以后找了过去,也不能再做什么。   下一个便是金钏。   王氏看着他,目光越发怨毒。   金钏曾在他屋里勾引霜儿,霜儿还为他和自己吵了一架,后来宝钗站出来,将金钏要到蘅芜苑里侍弄花草,实则背后又悄悄送到了怡红院。   王氏早听人说了这事,只是装作不知道,让宝钗能借着金钏讨好霜儿。   只是王氏虽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却恨金钏恨得要命,如今又看到金钏,那可真是新仇旧恨一起算,王氏大手一挥,“他也配人。”   纵使跟过霜儿,得了她的喜爱又怎样,通通拉出去配人!   接着,王氏又一个一个点了过去,连多与阿霜说了几句话的都点了出来,最后只留了老实的袭人和一些根本不能近她身的粗使下人。   王氏看着乌泱泱的一群人,满脸怒容,“都给我丢出去配人,敢勾引主子,就算是乞丐也配得。”   底下顿时一片哭求之声,他们清清白白的男儿,在小姐身边待了那么久,现在要被撵出府去配人,还不如让他们死了。   王氏无动于衷,王善保等人则张牙舞爪,这些侍从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对他们这些老人不屑一顾,如今总算被收拾了,真是大快人心。   他们按住挣扎的人,“走吧,别磨蹭了,还当自己是公子呢!”   他们在小姐房里,虽是下人,却是半个主子,过得比一些主子还体面。   王氏的手下们不顾芳官四儿等人的乞求,就要把人押出去,“再不走,小心你的性命!”   芳官四儿等挣扎得没了力气,俱都灰了心,失了神,突然,芳官仰起脸,冲着王氏道,“我知道,你这么对付我们,都是因为我们年轻,你恨我们得了小姐的宠爱!”   “跟我们勾不勾引小姐有什么关系,你就是看不得有人在她身边,怕我们抢了你的位置!”   王氏年轻时是个美人,但近年眼角悄悄生了细纹,损了美貌,男人的脸是他全身上下最宝贵的东西,王氏迟暮,因而越发心狠,“贱人,还敢胡说!把他给我按在这打死!”   王善保拿了棍子就要上前,芳官见状仰天流出一行长长的泪,他悲鸣,“小姐,耶律雄奴下辈子再伺候您!”   主仆一场,小姐应该会为自己收尸吧。   四儿金钏等人皆兔死狐悲地闭了眼。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芳官会血溅当场的时候,门开了,阿霜神兵天降般带着人进来了,她护在芳官身前,“我看谁敢!”   秋纹碧痕的泪瞬间下来了,他们本来被按在地上挣扎不得,如今见了小姐,一下就有了力气,他们挣脱开按住他们的手,朝着阿霜爬过去,口中不住唤着小姐。   芳官也紧紧抱住她的腿,涕泪横流,“小姐,你终于回来了,芳官等你等得好苦啊!”   阿霜将芳官扶起来,又令人将王氏带来的人都控制住。   被解救出来的怡红院众人如见到主心骨一般,争先恐后往她身后凑,扒住她的袖子,一个个泪眼汪汪。   袭人没想到她会回来,一时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想上前解释,阿霜却没看他一眼,她只直直朝着王氏走去。   阿霜的语气有些愠怒,“父亲这是要干什么?趁我不在,把我房里的人都赶走?”   王氏有些慌乱,“霜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霜冷笑,“父亲这样做,以后谁还敢伺候我,父亲这样不顾我的体面,把我当成什么,任人揉捏的泥人吗?”   “与其这样,不如咱们别再待在一处!”   王氏如遭雷击,他直愣愣地看着阿霜,眼中蓄了许多泪。   不待在一处,霜儿要做什么?   分家?可她娘就她这一个女儿,整个荣国府都是她的,况且上面还有贾母,分什么家?   不分家,难道是要她娘把他给休了?   女子掌创生,后来一位老祖宗创出换生之法,使不能育人的男子也能分担生育的风险。   王氏因出众的家世被娶进贾府,贾府也只当府里多养了个人,后来王氏替阿霜的母亲生下阿霜之后,他这个外姓的男人才正式成为了贾家的一份子。   可是婆婆不喜欢他,妻主冷待他,他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这个女儿,从小到大,他为她耗尽半身心血,如今她却为了几个小狐魅子说出这样的话。   王氏含着泪,十分哀怨,“霜儿,你怎么能这般狠心!”   阿霜冷笑,“何不问问祖母,看是谁最狠心,我出去不过几天,父亲就在我的后院放火,想把人都赶出去,成何体统?”   虽然她的母亲是为着王家的权势才娶的王氏,不看他的品性,但他已经入了贾府几十年,怎么还能这般……   这般天真无邪。   阿霜知道他今日冲进怡红院里拿人,可能是受了人唆使,但事总是他做的。   阿霜不能容忍别人对自己的人指手画脚,更何况王氏是要把他们撵出去配人。   王氏没想到霜儿会提前回来,也没想到她会这般生气,不由气短了几分。   阿霜见他这样,也消了些气,加上王氏是她娘的正夫,自己的嫡父,便退了一步,只警告了一番,然后责罚了王氏身边的下人。   但凡碰过她院中人一根手指头的,通通都赶出去。   王氏很伤心,并不是因为他失了王善保这个左膀右臂,而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居然为了几个小狐魅子就这样对他…… 第426章 红楼57   等她迎了那林岱玉进门,是不是都不会再正眼看他了?   王氏回了自己的院子后,大哭一场,他心中生出十分悔意,悔自己做得不够隐蔽,悔自己不该耽误,应该快些动手,悔自己当初就不应该让那些小狐魅子进门……   等阿霜回了怡红院,越发觉得怡红院中的这场风波有些蹊跷,她生在这朱门绣户中,那些弯弯绕绕一眼便知,安抚了差点被拉出去配人的侍从们后,她就开始查。   怎么就袭人全身而退?   芳官四儿一五一十地将王氏问的话说了,阿霜越发惊疑,王氏怎么会知道她房里的事?   莫不是院里有内贼?   袭人站在院子里,听到屋里传来的说话声,他神情慌乱,又急又怕。   这内贼正是他。   芳官等人仗着有些姿色就勾引小姐,袭人早看他们不顺眼了,虽然平日里大家面上和和气气的,但他情愿他们一个也不留在这怡红院中。   刚好王氏因林岱玉将要进门的事不高兴,把晴雯当了出气筒,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向王氏回话之时,悄悄在言语中推了他一把,让王氏把这些人一并收拾了。   那些“耶律雄奴”、“同年同月同日生便要做妻夫”、“小姐沐浴要两个时辰”之类的话都是他告诉王氏的。   小姐向来聪明,必然一听就知道是他袭人出卖了她。   袭人正惴惴不安,忽闻小姐唤他的名字,他心里咯噔一下,忙推门走了进去。   不知是因为他自己心虚,还是因为小姐的神情过于冷漠,让他生了畏惧,在袭人的目光触及到阿霜的一瞬间,他立刻跪下,淌出一行长泪,端的是楚楚可怜。   他哽咽着说,“小姐,是我泄的密。”   袭人乞求着看向阿霜,见她面无表情,顿觉心中钝痛。   他说,“小姐,我知道自己比不上晴雯,老太太不一定把我给小姐做侍,我便生了这等歪心。”   “我想着他是小姐的嫡父,平日里对小姐的衣食住行样样留心,不会害了小姐,便把一些不紧要的东西告诉了他。”   阿霜听了只冷笑,说,“他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袭人听了这一句,顿时心都死了。   小姐不可能原谅他了。   刚刚袭人提起晴雯,阿霜猛地想起晴雯来,怎么一直不见他,于是问,“晴雯呢?”   袭人仰头,“晴雯不慎染了风寒,已回家静养去了,可以等他病好了,不会渡病气给别人,再慢慢接进来。”   他的话,阿霜一句也不信了,她偏过头问芳官,“晴雯怎么了?他到哪里去了?”   芳官眸中含泪,有些哀戚,“他得了病,被撵出府去了,在他哥哥多浑虫那里。”   阿霜心道不好,忙问,“几日了?”   “前两日拉出去的。”   袭人看见小姐的脸上浮现出担忧,心中生出不甘,小姐一听到晴雯的名字,就把自己撂到一边,她不是要怪自己吗?   为什么不继续责怪他了,为什么不骂他,为什么不扇他一巴掌,为什么要问晴雯!   眼看阿霜要走,袭人跪在地上拉她的衣袖,哭求,“小姐别去,晴雯会过病气给你的,若害了你,他死也不会瞑目的!”   小姐已不信他的贤良,那他就干脆露出獠牙,他本就是想让晴雯被撵出去的,如今小姐这般在乎,他只恨不得晴雯立刻死了。   阿霜的脚步很快,一时被拉扯住,她也立刻挥开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袭人一眼,“袭人,你真叫我失望。”   怡红院中她最信任的人就是袭人,连晴雯也比不上他,她原想着等娶了林弟弟,就马不停蹄抬袭人进门,却没想到他早早就背叛了自己。   袭人被她抛在身后,只能看得见她的背影。   他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小姐,别走……”   “你不要袭人了吗?”   ……   晴雯。   不知道她的晴雯怎么样了。   晴雯是贾母赐给她的一等侍从,从前即使被袭人防着,不能近身伺候,不得她重视,用的东西也是样样精细的,吃穿不输富贵人家的公子。   他到她房中,从没吃过一点苦,先前却被当作狐魅子骂了一通,旧时的病没好,反而加重了,如今又被撵了出去,他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阿霜一刻也不敢耽误,立马赶到多浑虫家里,见了她,多浑虫的脸霎时红了半边,“小姐……小姐怎么来找我了……”   “晴雯呢?”她往院里看,很想进去。   听到晴雯的名字,多浑虫支支吾吾,只说晴雯已经睡下,让她来日再来拜访,阿霜一眼看出蹊跷,一把推开多浑虫走了进去。   阿霜虽不知道晴雯住哪间,但命运指引着她朝后院走了过去,推开其中一扇门,阿霜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晴雯久不见天日,如今房门被从外面推开,光线有些刺眼,他微微仰起头,想要辨认出来人。   那人的身影很熟悉,但晴雯病得厉害,眼睛半睁半闭,看不清来人,他只能喃喃唤道,“娘……”   阿霜哭笑不得,“我不是你的娘。”   声音也很熟悉,还没等晴雯深思,他就被一把抱住,熟悉的气息将他笼罩,晴雯顿时泪如雨下,“小姐……”   他挣扎着说道,“你来接我了?”   阿霜低头,“是,我来接你回去了。”   晴雯咳了几声,忽地闭上了眼睛,“可我要死了,回不去了……”   他历经生死,才知什么是真情,所谓清白,不过是任别人编排的牌坊。   他此前为了那样的东西而刻意不接近小姐,实在是不该的。   晴雯微微咬了咬唇,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解了里衣,从被子里拿出来,递到阿霜手里,“小姐,能在死前见你一回,我死而无憾了。”   阿霜愣愣地收了,她被衣上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温度一烫,顿时流下泪来,“不,你不会死的。”   晴雯被她一哭,也生出许多不舍来,他犹豫一瞬,终还是问道,“小姐,我还美吗?”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蓬头垢面,病容残损,说不上美丽。   早知小姐要来,他就该提前梳洗一番的。   阿霜眼神专注,“美如瑶台月下仙。” 第427章 红楼58   晴雯一怔,泪如滚珠。   忽然,他将手探出来,拉住阿霜的衣袖。   晴雯仰头道,“小姐,你要了我吧。”   被子滑了下来,泄出满室春光。   阿霜怔了一瞬,又把被子盖上。   晴雯看着她,“小姐,你不肯要我吗?”   “怎么会。”阿霜看着他,“我知道,你一向把贞洁看得极重,谁也不肯给的,如今你要把你的第一次给我,我知道你的心,也该珍惜你才是,咱们不该如此草率了事。”   阿霜此前再喜欢房中的这些侍从,也只会在岱玉进门后将他们纳进来,而如今,她改了主意。   她决定把晴雯纳进房里。   “你等着,明日我便讨了你进房里来,从此别人再不敢动你。”   王氏爱动她房里的人,不许他们与自己亲近,那她偏偏要抬举他们。   贵侍、良侍、小侍,晴雯这种下人一般是小侍。   不过晴雯的卖身契早被老太太给了她,晴雯这么多年尽心伺候,无论他最后跟不跟着自己,阿霜都会将这卖身契去官府销了。   晴雯会成为良民,然后做她的良侍,明媒正娶,三媒六聘。   晴雯愣了,他眼里满是泪光,半是犹疑半是欣喜,“小姐,那林公子……”   他如何不懂小姐对林公子的深情,如若他在林公子前面进门,岂不是……   僭越。   但他没有直接推拒,小姐先抬他进门,让他压林公子一头,是否能说明他在小姐心里比林公子更重要呢?   “没事的,岱玉大度,向来通情达理,你又遭了这样的大难,他不会计较的。”   晴雯得了这样的承诺,一时竟支起身子来。   他竟能得小姐如此厚爱,一时连病都好了大半,他病容稍褪,不施脂粉却面若桃花。   晴雯美目含情,“小姐,我从此一生一世都是你的人。”   阿霜握住他的手,“别说这些话了,你的命最重要,我已为你延请了名医,待会就来为你诊治,不过在此之前,你先跟我搬到旁边的小花枝巷,我有处宅子在那,离这不过几步远。”   “这里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你那哥哥当真与你一母同胞吗?”   晴雯住的地方是偏房,又湿又冷,又窄又小,晴雯还生着病,他哥哥怎么能让他住这样的地方。   住在这里,晴雯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窗外,多浑虫原本正在偷听,听了阿霜这话,身子顿时僵了半边,他臊得满面通红,恨不得即刻死了。   他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小姐会来,他就不对晴雯那么坏了,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这样还能在小姐面前讨得一分好,让她对他另眼相待。   屋里,晴雯穿好衣服后,勉强支撑着要下床,不料刚站在地上,他的身子就颤了一下,险些要跌倒,幸亏阿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阿霜心想,晴雯病了那么久,身子十分虚弱,这样倒也正常。   她将晴雯抱起,晴雯虽然身量高挑,但十分纤瘦,抱着他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晴雯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飞出两朵红霞,他即使是为小姐守夜,也没离她这么近过,他一时呼吸都乱了,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她。   阿霜笑了,“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怎么还这般羞涩?”   说罢阿霜就朝门外走去,晴雯不说话,只偷偷看着她,含羞带怯。   这是他的小姐,也是他未来的妻主。   他当初为了补小姐的雀金裘,差点去了半条命,一直病到现在,但他不后悔。   他做了什么,小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小姐不会辜负每一个人。   晴雯被阿霜带回小花枝巷后,看了诊,吃了药,竟慢慢好了。   不过风寒虽好了,还得慢慢疗养才是,以防落下病根。   阿霜为他销了籍,又在官府的名册中将他点为良侍,择一良日将他接进了贾府。   两人成婚那日,晴雯坐着马车,带着下人,风风光光从侧门入了贾府,他是小姐的侍,第一个侍。   晴雯是侍,是不能与妻主拜堂的,该准备的东西也一切从简。   但阿霜对他还是重视的,怡红院里张灯结彩,喜庆热闹,而贾母虽然没来,但托人赏了些东西给他,还叮嘱他要好好伺候阿霜,早日为她绵延子嗣。   晴雯一入正堂,就见阿霜与林岱玉端坐上首。   晴雯含羞带怯地唤了一声妻主,而后跪下给林岱玉敬茶。   岱玉将茶接过,抿了一口,这是今年的新茶,滋味甘甜,然而他却觉得苦涩。   他看着面色红润、容貌美丽的晴雯,突然又有了泪意。   他以为自己不介意的。   他知道即使两人没有成亲,自己也一定会是她的夫,至于别人,只是侍。   他也知道阿霜爱他,最爱他。   然而看到别人出现在她身边,分走她的视线,他却大度不了了,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他可以和阿霜说,让她不纳晴雯,但他怎么舍得让她为难。   岱玉忍着酸涩开口,“弟弟请起,既入了贾家的门,以后便是一家人,应当齐心协力,好好伺候妻主才是。”   他再怎么说不在意,也终究是在意的,在阿霜和晴雯即将入洞房的时候,林岱玉拦住了她。   他将阿霜拦腰抱住,“别去,别去找晴雯……”   阿霜感觉到肩头传来的凉意,十分惊讶,岱玉竟哭了,他从前因为吃薛哥哥的醋,所以使小性爱哭,但自从她和他言明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人,他就再也没有胡乱吃过醋。   两人定下婚约后,他也没有再哭过。   林弟弟向来是个通透的人,他只吃薛宝钗的醋,因为宝钗是真的可能夺了他的正夫位置。   他连湘云的醋也不吃,因为他知道,史湘云被贾母抛弃,已经失去了嫁给她的资格。   对于袭人晴雯芳官等人,他则从不吃醋,甚至还会打趣叫他们姐夫。   但现在,他竟然哭了。   还不许她去看晴雯。   是在吃晴雯的醋么?   阿霜被这眼泪一震,心都在颤栗,她一句缘由也没有问,只吻他,“别哭了,看得我心疼,今夜陪着你,不去晴雯那了。”   岱玉这才抬起脑袋看她,他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小鹿。   阿霜越发怜爱了。 第428章 红楼59   她明明最讨厌后院里的争风吃醋,但林弟弟吃醋的样子怎么就这么可爱。   不过阿霜虽说陪着他,但到底没有跟着他去潇湘馆,岱玉是个自尊自爱的男子,两人没有成亲,一个吻便已经是极限了。   因此两人只是坐在怡红院的正厅里,开着门,说说话,拌拌嘴。   说了一会话,阿霜想起晴雯来,便打算唤人去跟晴雯说一声,说她有些累,今夜先不去了,免得他苦等。   她朝屋外唤了两声,本以为一直在屋外守着的小红会进来,没想到眼前一晃,来到她面前的竟是袭人。他像阵风一样,一下就刮了进来。   时隔几日,袭人好不容易见到了阿霜,他的泪险些流了出来,即使林岱玉此时就坐小姐身旁,他也来不及吃醋了。   他犯了大错。   这几日他被小姐晾在一边,虽仍是贴身侍从,却不能再近身伺候,小姐也不再叫他。   小姐的态度不清不楚,袭人心里惴惴不安,他无比煎熬,比死了还难受,这几日,他流尽了一生的泪。   他失去了小姐的信任,不能再伺候小姐,自然有的是人能伺候她。   那个被他和晴雯一直防着的小红,趁着空当进了房来,使劲往小姐身边凑,这才几日,小姐就离不开他了。   小红是个极聪明的,有几分姿色,又是世仆林之孝家的男儿,本事、容貌、家世样样不输他和晴雯,甚至隐隐压过一头。   林之孝将他弄到小姐院里来,就是冲着她贴身侍从的位置来的。   袭人自然不能让这样的人进了屋里,替代他的位置,于是他故意挑了小红几处错,把他打发到院外,只让他干些浇花喂雀的杂活。   他一直防得厉害,但有一回他不过离开一刻钟,小红就胆大包天地进了屋,在小姐面前露了脸。   幸亏那次他回来得及时,小红没来得及露出本事,不过小姐虽没放在心上,他却吓得要死。   只差一点。   于是从那以后,他将他一直防着的另一个贴身侍从晴雯放进屋里,不再阻拦他接触小姐。   晴雯是老太太钦定的,将来必要做侍的,除非他死,否则改不了了,他宁愿让晴雯占了便宜,也不想让小姐的身边多一个新人。   晴雯向来与他不对付,但得知了小红的存在后,也默契地选择防着小红。   两人联手,从此小红再没得手过。   袭人以为小红这一辈子都会在外院蹉跎,却不想时过境迁,前段日子,晴雯在府外养病,而小姐不愿让他近身,小姐身边没人伺候,小红便趁机顶了上来,果然得了小姐的信任。   这几日,小姐只用小红,而小红从前吃了他的教训,如今得了小姐的吩咐,竟也趁机将他防得死死的,不让他往内院去。   今日小红多喝了些茶,实在憋不住,只能暂时离开,吩咐四儿守在外面。   可四儿哪有小红谨慎,袭人寻了机会便混了进来,又刚好听见小姐在叫人,便赶忙闯了进去。   “小姐,你叫我有什么事?”   见是袭人,阿霜的笑淡了些,“怎么是你,小红呢?”   小红,原名叫林红玉,撞了岱玉的名讳,岱玉以前是客居的公子,小红的名字自然不用改,但阿霜与岱玉定下婚约后,岱玉即将成为她的正夫,小红自然要避讳,于是去了玉,叫小红。   小红的母亲林之孝,是贾敏嫁给林如海时带过去的陪房,去林府时,从贾姓改为林姓。   如今岱玉回来了,林之孝又跟着岱玉回到了贾府,照看公子,同时在府中管些账目。   因着林之孝是林弟弟那边的人,也可以看做是他的陪房,因此阿霜对她的男儿小红也有些爱屋及乌,加上小红确实伶俐能干,阿霜有心提拔他上来。   袭人的眼中蓄了泪,小姐果然是厌了他,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叫了。   他强忍着泪意,“小红出去了,暂时回不来,小姐有什么事就叫我做吧。”   往日她最信赖的就是他。   岱玉看着阿霜和袭人这一对昔日的主仆,心疼地从桌下牵住了阿霜的手。   袭人的事,他也听说了。   阿霜是个刚强的女子,最不能忍受的事就是别人试图控制她,对她身边的人下手,把她当成一尊傀儡任意摆弄。   王氏属实是太荒唐了,居然笼络袭人做他的耳目,让袭人肆意窥听阿霜房里的消息,探听阿霜与身边人的私语,而后又趁着阿霜出去试图把她房里的人一锅端了。   阿霜已经大了,王氏即使不想看着她纳侍,也不该用如此不体面的方式。   他一口一个都是那些小狐魅子教坏了他的霜儿,也着实荒谬。   阿霜是能支撑起贾家的君侯,不是不懂事、没有长大的孩子。   岱玉的动作让阿霜觉得有些暖心,她反握了回去。   “既然小红不在,那就叫芳官金钏,他们总在的。”   晴雯被袭人害成那样,她怎么可能让他过去看晴雯   “谁说我不在?”   小红走了进来,他步伐极快,面上却满是从容,他看着袭人,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我明明还在院里,怎么就说我不在。”   “我当是谁在嚼我的舌根,原来是你这叛主的东西,主子还没发落你,你就迫不及待往她面前凑。”   小红伶牙俐齿,说出来的话很难听。   袭人眼里盈满了泪,他介意的不是小红的话,而是阿霜无动于衷,没有出言维护他。   一念之差,让他自此失去了她的偏爱。   他从前只想着,只要他瞒得好,小姐就不会知道,而现在小姐知道了,他只想回到从前。   如果他没有接受王氏的示好,贪图那一点名分,现在站在阿霜身边的人就还是他。   刚好此时岱玉也将视线投了过来,岱玉的眸光很平静,袭人却觉得那里面全是讥讽,他的脸火辣辣地疼。   小姐左边,是她即将过门的正夫,小姐右边,是新上位的侍从。   袭人再也忍受不住,他拔腿跑了出去,临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阿霜一眼,那眸光既哀怨又卑怯。 第429章 红楼60   又见袭人,阿霜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毕竟袭人伺候了她那么久。   但最终她还是冷下心肠,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袭人身为自己的贴身侍从,居然暗地里投靠了别人,这是她不能忍受的。   即使那个人是她的父亲,也不行。   阿霜生来拥有一切,只要是贾府有的,无论什么东西,都会被捧到她面前,从前是华服、美人,如今是金银爵位。   虽然被宠着长大,但阿霜从不咄咄逼人,她无论对着谁都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从来都轻声细语不急不缓,下人犯了错也不会过多责怪。   虽然性子温和,但她心里其实是有一根线的。   而现在,袭人就碰到了这根底线。   若是别人,她或许不会这么生气,偏偏是袭人……   她迟早是要发落他的,只是一直拖着,舍不得。   如今袭人撞到她面前来了……   阿霜叹了一口气,将心事压下,吩咐了小红几件事,顺便又让他去给晴雯递话。   阿霜又与岱玉说了一会话,就起身送他回潇湘馆。   送岱玉回去的时候,两人挽着手,走在一起,只顾着说话,阿霜自然没注意到什么。   等她一个人从潇湘馆回去时,听到杜鹃的鸣叫,才猛然意识到,此时已是深夜。   园子中已经落了锁,路上也没有什么人,她白日里看过的那些神鬼异志便一齐浮了上来。   往日走夜路,都是袭人陪着她,袭人陪着她长大,知道她会怕,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她的手,对她说,“小姐别怕,有袭人在。”   阿霜知道,若是自己遇到了危险,袭人会挡在她面前。   可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呢?为何偏偏是他。   这么好的袭人……   阿霜走在路上,笼了笼衣衫,忽然叹了口气,如今袭人不在了,她也不怕了。   自己终究是长大了。   “小姐,小姐!”   阿霜正在胡思乱想时,有一个人靠了过来,她定睛一看,发现是小红,他正提着一盏绿叶粉花的荷花灯朝她走来。   即使阿霜手里也有灯笼,但她看着小红,心却轻了些,小红来了,光亮的地方总算是大了些。   小红快步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灯笼,他嗔怪道,“林公子怎么让小姐一个人走在路上,也不来个人送送。”   阿霜笑了,“照你这么说,他使一个人来送我,我便也要使一个人去送人,这样送来送去,何时是尽头?”   “况且,我不是等到你了吗?”   小红听了这句,不知怎的,脸上竟染上一抹淡淡的绯红。   他如今才明白,为何怡红院里的侍从总是私底下为小姐争风吃醋。   从前他被他们防着,见不着小姐,如今来到小姐身边,才看得明明白白。   他低下头默默引路,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   快到怡红院时,小红正要叫人,突然一团黑影窜出,直直抱住了阿霜的腿。   是袭人。   小红的脸色沉了一分,上前就要把人赶走。   “小姐,小姐……”   “别赶我走……”   袭人使劲抱着阿霜的腿,满脸泪痕地乞求道。   阿霜见了他这副可怜的样子,心生怜悯,“罢了,小红,你先到一边等着,我有些要与袭人说。”   小红低着头走开了。   见小姐这副模样,袭人心中又浮起希望,小姐……是不是原谅他了。   他满眼都是泪光,“小姐……”   阿霜看了他一眼,“你先起来,别跪着了。”   袭人仰起脸,“小姐要赶我走吗?若小姐要让我走,袭人就不起来了。”   阿霜听了这话,微微蹙眉,她强硬地把袭人从地上拉起来,而后又从衣袖里拿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在安康钱庄的汇票,够你一生衣食无忧。”   “明日你再去管家那里拿了你的卖身契。”   “你走吧。”   “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怡红院里的人。”   袭人背叛了她,她不可能留他,但同样,袭人伺候了她这么多年,她也不会狠狠地发落他。   遣他出府,这是最好的结局。   袭人愣愣地看着她,“小姐?”   阿霜重复,“你走吧。”   袭人的泪水顿如珍珠般滚落,小姐不要他了。   是他辜负了小姐。   他这样背主的下人,即使是发卖了也不为过。   而小姐……居然还顾念着往日的情分,给他自由身,还给他银钱。   小姐往日给他的东西,也一样没有要回去。   袭人知道自己留不下来了,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小姐,下辈子还让袭人伺候你。”   阿霜没说话,只是兀自进了院子。   翌日一早,管家把卖身契拿了过来,按了手印,便把卖身契销毁了,从此袭人成了良民。   袭人拿着收拾好的包袱,走出了贾府的大门。   往日他很少出贾府的门,小姐要在府外办什么事,都是叫茗烟去办的,他专管房里的事。   如今他走在路上,只觉十分陌生、举目无亲,他蒲公英一样的命,母亲逝去,他又离了小姐,便没有家。   他能去哪?   袭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知道,以他的家世,如若不是进了贾府做下人,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小姐这样的人物的。   如今他得了自由身,脱了籍,欣喜的同时心中又浮起淡淡地惆怅。   怎么能再见到小姐?   袭人站在路口,徘徊不定。   突然,他眼睛一亮,紫檀堡!   蒋玉菡就住在那里。   小姐与她是知己,从前时常去看她的,虽说后来生疏了些,但仍保持着联系。   小姐要送蒋玉菡去南京,蒋玉菡不肯去,只待在紫檀堡,如今还在。   小姐有时会过去。   袭人下定了决心,他拿着包袱,雇了辆马车一路驶到紫檀堡,而后进了牙行,托人替他在巷口置下一处宅子。   万一小姐再来,他只偷偷看她一眼。   他知道今生已不能再靠近她,那就再让他看看她。   看着她安好,他这一生也算无憾。 第430章 红楼61   洞房花烛夜冷落了晴雯,阿霜心里是有些愧疚的。   晴雯与别人不一样,他到底还是第一次,这个世道,这样纯洁的男子已经很少了。   阿霜本就对晴雯有些喜欢,加之他的眉眼与岱玉有几分相似,从此以后她便对晴雯越发爱不释手,时时将他带在身边红袖添香。   晴雯现在做了侍,自然跟从前做侍从的时候不一样了,能光明正大地与她亲密。   两人自此形影不离。   这日黄昏,阿霜正与晴雯耳鬓厮磨,忽然屋外传来敲门声。   她不是已经把院里的人都遣出去了吗?   “是谁?”   “是我。”   阿霜一惊,竟是岱玉的声音,她连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衫,打算去开门。   晴雯刚被她撩拨了一番,正卧在榻上,眼尾绯红,此时岱玉来了,他的喘息越发压抑不住。   阿霜一急,随手拿了把扇子让他咬着,而后急匆匆地去见岱玉。   因着房里有人,阿霜没有让岱玉进屋,只引他去外厅坐了坐。   所幸岱玉只是来给她送腰带的,坐了一会就告辞回去了。   阿霜将他送出怡红院,在门口站了一会,等岱玉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她突然想起晴雯还在屋里,忙折返了回去。   等她回去一看,晴雯竟还咬着扇子,她忙将那扇柄拿出来,“怎么不自己松开,我只是叫你不要出声。”   “我以为小姐让我一直咬着,便不敢动。”   阿霜笑了,“你长了一副聪明的样子,怎么偏偏这么老实,下次你想动就动。”   晴雯从前在怡红院里当侍从时伶俐大胆,怎么偏偏在她面前就乖得像只兔子。   时辰也不早了,两人用过晚膳,阿霜便要在晴雯房里歇下,晴雯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说了,“小姐,你不先去看看林公子?”   自从接手了府中事宜,小姐白天很忙,只有下午晚上才有些空闲,往日这个时候,她都会去潇湘馆看林公子。   “今日我与他已经见过面了,就不去了。”她第一喜欢的人是岱玉,又与他定了婚约,便一日至少去见他一次。   今日岱玉来了怡红院,两人已经见过了,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晴雯听了她的话,便也不再多言,在阿霜身侧躺下。   林公子是小姐未来的正夫,没有成为小姐的良侍前,他曾向林公子示过几次好,发誓不会使性子占着小姐。   但进了门后,他才发觉人都是贪心的,他舍不得离开小姐,便暗暗缠了她几次。   这次不是他故意的,但林公子不知道。   林公子不会计较吧,他是个好人。   即使自己真的光明正大和他抢,他也会体谅自己的难处。   林公子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   岱玉病了。   太医来府上一瞧,说是节气变化所致,但只有岱玉自己知道,他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心里还是在乎的,于是他病了。   这病来势汹汹,岱玉很快卧床不起,阿霜顾不得新纳的晴雯,时常来到潇湘馆照料。   岱玉的病反复无常,昨日好了,今日又倒下了。   阿霜有时觉得岱玉真像自己院里那株仙客来,娇贵得很,别人都碰不得,只有她撂开手里的事务跑去精心养护,它才肯开花。   但仙客来是薄命花,虽然美,但还是不像的好。   她虽然担心林弟弟容颜老去,但还是希望他健康长寿。   那厢林岱玉透过帘子望着她,眸光专注含情,又染着泪意。   他是个多愁多病的身,若是遁入空门,不教心绪起伏,这一生便能平稳度过,可他偏偏一心栽在她身上。   他母父俱亡,一个小小的弱男子独自进京投亲靠友、寄人篱下,加之身子骨不好,岱玉骨子里其实是有些阴郁的。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阿霜,她样样都好。   此前有人嚼舌根,说薛宝钗才该是她的正夫,阿霜听到后狠狠罚了,虽从此再无人敢说,但岱玉知道,他们不是被人收买了,他们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从此他越发患得患失,阿霜一句话一个表情都能让他乱想,他又是个爱哭的,于是为了她掉了数不清的泪。   岱玉离不得她一步,但府中事务繁忙,他知道她不能永远陪着他。   他爱着,不想让她跟别人在一起,但阿霜生来多情,又是这样的身份,况且在她心里,他排第一位……   小爱是占有,大爱是成全。   岱玉本就从胎里带了病,如今三番五次为此煎熬,轻症渐渐转重,越发病骨支离。   蘅芜苑。   薛宝钗正在归纳薛家在京中各处铺子的账簿,这时去外面探听消息的莺儿走了进来。   莺儿刚安静了没一会,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薛宝钗不语,只默默听着。   谈到岱玉,莺儿评价,“那潇湘馆的林公子果然小性,晴雯与他交好,不就是想着以后入了二小姐的房中能相互扶持吗,结果呢?”   “晴雯一进门,洞房花烛夜就被林公子截了去,好不容易得宠了几日,林公子就开始装病,日日占着二小姐,真是个……”   莺儿的话还没说完,薛宝钗就出言打断了他,“莺儿,慎言,林公子不是你能评判的人。”   莺儿如今已经嫁给了茗烟,怎么还不知道收敛些口舌。   茗烟虽然因着王氏的关系与莺儿结了亲,但是心是向着怡红院的,王氏碰了壁之后就更加如此了。   茗烟是个爱耍滑头的,好处全拿了,口风却一点不露,若不是她娶了莺儿,浅浅地站在他这边,他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不过这也不怪茗烟,毕竟阿霜身边的得力丫鬟多着呢,一个个攒着劲要往她身边挤,自茗烟和莺儿结亲后,阿霜就待她冷了些,若是茗烟再落了把柄,可就和袭人一个下场了。   莺儿这话若是让外人听去,极有可能传到阿霜耳朵里,要知道,阿霜平生最厌别人私底下编排林岱玉了,若是让阿霜知道,罚了莺儿事小,牵连了茗烟、败坏了他在阿霜那里的形象事大。   莺儿被责备了,也不恼,他只凑过来问,“公子,你还想着她呢?”   他不该想着她的。   阿霜和林岱玉已经定下婚约,薛宝钗便彻底没了希望,连薛姨夫都泄了气,催着他离开,打算回南京老家或去王家住着。   薛宝钗虽够不上王子腾的亲女,但王家旁支的女子却是能够攀一攀的,混个正夫当当还是没问题的。 第431章 红楼62   薛宝钗本就比贾府中的弟弟们大了几岁,这些年又一直等着阿霜,几乎快过婚龄了,若是再等,他可就嫁不出去了。   可薛宝钗迟迟不愿动身,他不想走,至少现在不想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些什么。   薛宝钗平日里低调沉稳,其实他是个颇为自傲的人,他知道自己出身商户,也有一个薛蟠那样令人不耻的哥哥,但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因为这些都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所以他只能加倍努力去改变那些还能改变的,比如自己,比如薛家。   家中没有女子,他便竭力支撑起门户,挑着灯看账本看到深夜,熬得险些眼睛都瞎了。   所幸他守住了薛家的家业,身在内宅也能威慑铺中的伙计。   另外,薛宝钗又有一重王子腾外甥男的身份,在他协理贾家时,阿霜投来的赞许目光告诉他,他是有资格与她并肩而立、携手共进的。   他一开始就是奔着阿霜来的,现在更加不会放弃。   他不想将就去配什么王家离家的旁支,他只想嫁给阿霜。   她的人,她的身份,都是他迫切想要攫取的目标。   只要阿霜还没有大婚,他就还有机会。   他已经改变不了阿霜的心意,那就只能对林岱玉下手。   弟弟,别怪我狠心,要怪,就只能怪你挡了我的路。   其实他对林岱玉是有些欣赏的,岱玉是个有个才情的人,在男子中并不多见,若他们不是情敌,或许真的可以结为金兰兄弟。   不过只有林岱玉这样的人,才配和自己一起喜欢阿霜。   但欣赏又如何,改变不了他即将要对付岱玉的事实。   之前他没有下手害林岱玉,一是因为他不想落下把柄,免得阿霜以后知道了厌恶他,二是当时的他信心满满,以为背靠着王氏,又有那一分情意,能与林岱玉争个高低。   可现在,现实告诉他,他输了,输给了林岱玉。   阿霜和林岱玉定下了婚约,而此前信誓旦旦的王氏竟也未能改变她的心意。   在此之后,阿霜更是拒绝了他不要名分也要跟在她身边的卑微乞求。   他越是被拒绝,就越是不甘。   “林、岱、玉。”   薛宝钗眼里都是血丝,露出一丝狰狞,分明有些恶鬼相,偏偏他又生得倾国倾城,是一朵雍容华贵艳冠群芳的牡丹,即使做出一副狠厉的样子,也让人想起了艳鬼。   ……   王氏对阿霜与岱玉定下婚约的事不满,心里憋着气,便在阿霜离开贾府后趁机发落了晴雯,还想寻怡红院里那些小狐魅子的不是,却不料被赶回来的阿霜呵止了。   阿霜在她母亲腹中待了十日,又在他身体里待了十月,因此阿霜待他与贾政房中的其它男人不一样,一向是有些纵容的。   他知道这次阿霜会有些生气,却不想她会这么生气,居然和他撕破脸面,发落了他院中的下人,还赶走了袭人。   在此之后,更是对他冷了,也不来看他了。   王氏受了好大一番委屈,不禁夜夜掉泪。   幸而薛宝钗常常来他院中,好言好语多加宽慰。   这日,王氏又向薛宝钗诉苦,他拿着帕子抹着泪,道,“霜儿是个心狠的,竟为了几个男人就不认我这个父亲。”   “还是你贴心,全然不似我那个狠心的女儿,见了你,我竟像见了自家的男儿一样,还是薛家有福气,能得你这样的男儿。”   薛宝钗听了,微微一笑,“舅舅怜我,我未必不能成为舅舅家的男儿。”   薛宝钗想进贾家的门,王氏也想让有王家血脉的宝钗嫁给阿霜,但他们自有些默契,不会直接说出口,这还是薛宝钗第一次如此大大方方不加掩饰地说出来。   他道,“只要我嫁给阿霜,便是贾家的半个男儿。到时,自有我尽孝的时候。”   “可阿霜已经定下婚约了。”王氏听了这话,不禁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眼中依稀闪着泪光,又藏着些期待。   难道宝钗真要做侍不成?   “这有什么难的。”   薛宝钗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听说潇湘馆的林弟弟又病了?”   王氏腾的一下站起来,“你……你是想……”   他心中有些窃喜,面上却露出几分忧心,“这怎么行,霜儿知道了不会怪你吗?”   “怪我就怪我,反正那时候,一切都已成定局了。”   知道了又如何?若是他成功嫁给了她,即使她知道了,怪他怨他,也没有关系,她的爱、她的恨他都一并受着,反正她只会有一位夫郎,她和他会死死地绑在一起。   “请舅舅助我一臂之力。”   他虽然协理过荣国府,但到底是客,是外人,若要对岱玉下手,还得王氏帮忙。   如今虽是王熙凤掌着贾府的内宅管家权,但这管家权到底是王氏让给他的,归根结底,这管家权是王氏的。   做事留一线,王氏没有全都给出去,他还留着一部分在手里,否则,他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发落晴雯,将那些侍从撵出去配人。   即使整个荣国府是阿霜的,但这些隐秘角落的事,她却无暇顾及。   她也不会想到,后宅里会有这些阴私。 第432章 红楼63   薛宝钗得了王氏协助,并没有迫不及待地对林岱玉下毒。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这些日子阿霜只要得空,便日日往岱玉那边去,贸然投毒很容易让人看出端倪,他只能从其它地方下手。   岱玉身子薄,本就得了病,他要在此基础上推波助澜,让他的病慢慢加重到一个无可挽回的地步,最后油尽灯枯,悄无声息地死去。   岱玉必须死得自然,不会让人联想到有人动了手,这样即使岱玉死了,也不会挡了他进贾家的路。   潇湘馆里有王氏之前安插进去的耳目,薛宝钗遣那人偷偷看了,岱玉汤药里每日必不能少的一味药,正是人参。   于是宝钗秘密从薛家药铺调来一批人参,他不放心别人,又刚好通些医理,便自己在屋里炮制,然后让潇湘馆里的那人偷偷用自己的人参换了岱玉的人参。   他这人参与原本的人参外观没有差别,只是内里不同,他这人参已经耗去大半药性,发挥不出药方上应有的效果。   岱玉的身子本就亏空,正是需要补足的时候,若是补不上来,日日如此,时间一长,缺口就大了,落在别人身上,可能只是虚一点,但若是落在岱玉身上,那就是要命的事。   药这东西不比别的,怠慢的地方不能一眼看出来,况且他又没有故意把人参换成坏的,没有以次充好。   他送去的人参,任谁去看,都是顶好的药材,只是谁能想到,这人参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表看着好好的,药性却早就耗光了。   纵使是阿霜来了,也看不出不对劲,药只有亲口尝,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而真正会去喝那药的岱玉又是个病人,病人是没那么敏锐的,即使药性减了,他也不一定尝得出来。   即使偶尔发觉出不对的地方,薛宝钗也能立即知道,那人参几日换一次,若是岱玉怀疑了,他就暂时停手,寻别的法子对付他。   后宅是男人们的天下。   岱玉孤苦无依又体弱多病,本就惹下人们议论,那些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岱玉若是再得了重病,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言语就要浮起来了。   口舌也是刀剑,林岱玉本就敏感脆弱,听得多了,他自然会放进心里。   这样一来二去的,谁知他最后能不能进门。   薛宝钗暗地里对岱玉下手,明面上也从来不曾懈怠,他常去潇湘馆探望病中的岱玉,有时带包燕窝,有时带支人参带些灵芝,从来不空着手去。   他带去的东西都是经得起查验的,且都是些外面买不到的好货。   因着阿霜也常常来潇湘馆,一来二去,两人常能遇见。   阿霜因为上次秋千架上的事难免疑他,误以为他是趁着陪岱玉的功夫来接触自己,可观察过几天后,她满怀愧疚地排除了这个可能。   薛哥哥来到潇湘馆,真的只是来陪着岱玉说说话的,对着自己竟没有丝毫僭越之举,连看她一眼都少。   父亲虽然荒唐,可说的话没错,薛哥哥果然是个最妥帖的人,他知道林弟弟爱多想,忌讳让病人一个人待着。   因她白日又不在,他便常来潇湘馆看林弟弟。   最重要的是,他带来的药也没有丝毫问题。   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阿霜知道错怪了他,心中不由添了更多怜爱。   薛哥哥是个好人,可惜她注定要辜负他了,如果有下辈子,她还喜欢他的话,她愿意和他在一起。   从此阿霜再未疑过宝钗,对着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淡。   薛哥哥被她拒绝,非但没有说什么,还如此殷勤地照顾林弟弟,她是该谢他的,若再对他冷言冷语,可就失了礼数了。   两人之间的相处很快就恢复得和从前一样自然,有时在路上遇着,两人就相伴着一起走到潇湘馆。   这日薛宝钗刚进屋,就朝窗户走去,将窗户合上,“怎么开着这么大的窗?这些天风大,若是受了寒,可就麻烦了。”   紫鹃看过去,他明明只开了一点,怎么就开了,难道是潇湘馆里有鬼不成,有时这窗明明晚上关着,早上起来一看就开了。   这时阿霜走进屋里,她从院子里走过来时听到了几句,但不知事情原委,便问,“这是怎么了?”   见二小姐看了过来,紫鹃便笑着说,“公子想看院里的花,就打开了一点,想来是风吹开了,竟开了大半扇。”   “还是薛公子细心,都是紫鹃的不是。”   “哪里哪里,岱玉的病,都是你在劳心,我和阿霜不过偶尔过来走一趟,只愿你别觉得我们烦。”   阿霜却点头,“是该细心些。”   她和宝钗相视一笑。   这一幕落在岱玉眼里,分明有些刺眼,他忍不住偏了偏头,眼角有些酸涩。   两人站在床前,好似一对璧人。   他身体不好,久卧在床,起身都需要人帮忙,有些人遇到这种情况心志会扭曲,岱玉虽不会,可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影响到了。   此刻,见两人言笑晏晏,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此前有人嚼舌根时说的话,他们说,他身子骨不好,难怪老太太要把晴雯赐给小姐。 第433章 红楼64   岱玉忍不住想,不光是晴雯,就连宝钗都比他与阿霜更为相配些。   阿霜见了他有些伤神的模样,忙伏下身子为他整理有些散乱的鬓发,“怎么了,岱玉?若有哪里不舒服的就和我说。”   “是不是那药不管用了,若是的话,我明儿另请一位太医来。”   “没有什么。”   “我都好。”岱玉只觉有一股温情缭绕在身旁,让他什么都不想了,他握住阿霜的手,“我只是想……”   说这话时,他因力竭克制不住地喘息了一下,但为了不让阿霜担心,他很快将那口气咽了下去。   “能不能……多陪陪我……”   阿霜点头,“我明日只陪着你,不去上朝了,反正我袭了爵位,没有官职,只是虚衔。”   她身后的薛宝钗脸色阴沉了些,眸子中折射出一分恨意,只是这恨转瞬即逝,不足以让人看清。   宝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这一对未婚妻夫在屋里说话。   阿霜一直在里面待到天黑,直到紫鹃催促,她才发觉时辰不早了,匆匆起身离去。   她以为薛宝钗早早离开了,却没想到,刚到潇湘馆门口,一个人就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潜出来。   阿霜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薛宝钗,“薛哥哥,怎么是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薛宝钗的容颜竟因暗夜染上一分邪气。   听了这话,他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不能是我?”   阿霜噎了一下,“没有,只是没想到薛哥哥还没走。”   觉得气氛有些怪,阿霜移开目光,看了看周围,这才发现莺儿不在,便说,“薛哥哥,你怎么一个人,要不要我送送你?”   “好啊。”薛宝钗点头,“很晚了,我也有些怕。”   他的声音很轻,勾起的尾音如春蚕吐丝缠绵,“多谢你了,二妹妹。”   阿霜笑笑,“薛哥哥怕黑?”   “别人怕,我自然也怕。”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阿霜走在前面,总觉得身上缠着蛛丝,浑身不得劲,刚好薛宝钗也缄默不语,两人便一路无言。   等到了蘅芜苑,莺儿迎了上来,阿霜松了口气,“薛哥哥,我就不送你进屋了。”   “嗯。”薛宝钗点了点头,朝里走去,背影透着些孤寂。   他走了几步后,阿霜开口叫住他,“薛哥哥,等等。”   薛宝钗回头,“怎么了?”   阿霜郑重地向他道谢,“薛哥哥,多谢你了,有你在家里替我照顾岱玉,我在外面才放心。”   见阿霜感激的样子,薛宝钗幽幽地叹了口气。   屋里燃着几盏红烛,有些亮,明光下,宝钗又很快恢复往日的样子,他淡淡一笑,“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能为这些小事烦扰,我和林弟弟结过金兰契,只当他是亲兄弟。”   ……   阿霜为岱玉换过好几个太医,却不想他的病非但没好,还越发重了。   她日日为此忧心,甚至跑去请了一位所谓的江湖神医替岱玉看诊,那神医一诊脉,只说救不了了。   眼看着岱玉病入膏肓,阿霜忍不住想,难道真要岱玉出家才能好,他恐是仙胎,不能沾染俗世的尘土,一沾,就要病的。   是她害了他吗?   阿霜为此纠结,她跑去问岱玉的想法,却不想岱玉听了之后泪如雨下,他说,“你不要我了?”   阿霜一提起这事他就哭,还让紫鹃把她带来的道士尼姑都一并赶了出去。   阿霜只得绝了此念,一心一意寻访名医,连药都从自己的私库划拨。   岱玉病得这样重,慢慢的就起了些风言风语,说她要和岱玉退婚。   阿霜偶然听人提起,不由十分生气,她向来待下宽和,这次竟也发了狠,若有嚼舌根的,一旦抓到就赶出去,自此没有下人敢再提。   下人不敢再提,却有人亲自劝到了她的面前,阿霜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竟会是他的父亲。   这日王氏突然造访。   王氏很少来怡红院,怡红院里的老人上次差点被他撵出去配人,见了他,有些人恨,有些人怕,那些新来的听了王氏的事迹则不敢冒头。   阿霜便让他们出去采花,自己单独和王氏待着。   王氏和她叙了会旧,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霜儿,我今日来,是为了岱玉的病。”   他叹了口气,“并不是劝你和岱玉退婚,你也知道他身子不好……   王氏心疼至极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你看你,这些天,你为了他都瘦了,从前你喜欢他,我也不多说什么,可如今,他成了这个样子,白白地拖累了你……”   “娶夫当娶贤,你该找个人来伺候你。”   窗外的岱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他今日转好了些,也有力气了,便带着紫鹃走到怡红院,打算给阿霜一个惊喜。   他见院里没人,便走到窗外,如今听了这话,含泪退了。   岱玉满脑子只有那两个字——拖累,他眼前发黑,如游魂一样走在路上,等到了潇湘馆,他往床上一倒,一口血吐了出来。   怡红院。   “父亲……”   阿霜看着王氏,目光复杂,那事过后,父亲似是悔悟了,收敛了不少,对着她也小心翼翼,加上怡红院里的耳目已经全清理出去了,她也就不再计较。   但这也不意味着,他可以再替自己做决定,她事事都自己斟酌,这事也是一样,岱玉是个病秧子又如何。   “父亲,我和岱玉已经定下婚约,若是退了,选别人,岱玉如何自处?”   “况且我心里只有岱玉一个人,只想娶他为夫,父亲不必再劝了。”   “我知道父亲想让我娶薛哥哥,可若是我退了岱玉选了他,别人难免不会觉得是他动了手脚,到时别人又该怎么说他。”   她此时对宝钗再无一丝迁怒,只余怜惜。   窗外,宝钗听了,忍不住扣紧了窗沿,她为何……她为何要这么说。   他有些动容,但还是想,他宁愿她不顾他的名声,反正他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   反正她已经这样珍惜他。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嫁给她。 第434章 红楼65   阿霜很快就无暇顾及岱玉了,因为朝中的党争开始了,许多大臣都被卷了进去,即使是贾家也不能明哲保身。   贾家是四王八君之一,尽管贾母已经致仕,贾政只是区区五品官,但底蕴颇丰,人脉不少。   贾家这几代青黄不接,已有衰落之势,偏偏拥有这样的势能,却又不愿意站队,简直是个再显眼不过的靶子。   朝中有两党,一党是以忠顺王为首的宗室,另一党则是王家及其党羽,王子腾文武双全,且是封疆大吏,深受皇帝倚重。   两党已经暗自较劲很久,如今决意碰个高低。   贾家知道自己是不站队,但在外头人眼里,贾家是两队都站。   王家的党羽觉得,忠顺王对贾家多加照拂,甚至在户部过问过好几次,贾家祖上是开国功臣,与忠顺王同属四王八君之列,乃是旧勋,联系天然更加紧密。   以忠顺王为首的宗室则认为,你王子腾的外甥男都在贾府里待着,住了几年了,对国君正夫的位置虎视眈眈,荣国君虽定了亲,但谁说不能悔婚呢,况且她还这么年轻。   何况贾政娶了王氏,贾琏娶了王熙凤,即使荣国君不娶薛宝钗,两家也是一党。   贾家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站队,分明就是暧昧不清摇摆不定,两边好处都想占。   两党下面的人都提议打压贾家,王子腾和忠顺王虽知道内情,但并没有出言阻止,而是默许纵容。   贾家是该吃些教训。   忠顺王虽对阿霜一片痴心,但她大权在握,从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只是对阿霜格外耐心罢了。   如今趁此良机,刚好能打压贾家,若她亲自上门来求,自己倒是可以考虑放过贾家。   她说过,总有一天会让她来求自己的。   她对阿霜和蒋玉菡断了关系的事颇为满意,阿霜只是一时被那戏子迷惑,如今总算清醒了过来。   但她对阿霜定了亲事的事情十分不满。   忠顺王希望她和林岱玉成亲,因为这意味着她不会娶薛宝钗,无形中离王家远了些,有可能会站在她们这边。   她又不希望她成亲,那林岱玉不过是个孤男,母父都死了个干净,只余一他人,又病入膏肓,阿霜却对他不离不弃,可见是有些真情的。   若是逐利,她反而放心,因为她能带给她许多利益,可若是有情,那就棘手了。   对于可能存在的阿霜和林岱玉两情相悦的事实,忠顺王感到不太舒服。   阿霜她和别人成了亲,可能不会答应和她在一起。   忠顺王有两个执念,一是至高无上的权势,二就是阿霜。   她想得到她,无论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   王子腾那边,她对贾家早有不满,她亲自将薛宝钗送过去,贾家却无动于衷,居然还敢与林岱玉定亲。   她不惜送了外甥男过去,就是为了不让王家与贾家的姻亲在阿霜这一代断了。   贾家十分关键,必要死死地抓在手里才是。   她要让贾家知道她的厉害。   阿霜虽与那林岱玉定了亲,但到底只是定亲,尚有转圜之地,若她弃了林岱玉,娶了薛宝钗,那贾王两家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薛宝钗不能进贾府,那他就只是一步废棋,白白让她废了这么多心思。   薛宝钗住在贾府那么久,明眼人都知道自己派他过去干嘛的,若是阿霜不要他,他也不好再配其它的勋贵了。   难道要像元春一样进宫去?不可能。   面对两党的围攻,贾家谨遵贾母不站队的训导,咬着牙硬扛,阿霜一上朝就被御史弹劾,而贾政被贬去南粤,三年后才能归京。   贾政启程那日,贾家人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送别,阿霜则流下两行清泪。   贾政却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霜儿,以后贾家就靠你了。”   她虽然没有袭爵,但有实权,又有资历在这,能左右贾府的方向,但她没有,贾府已经被母亲交到了阿霜手上,而自己已经老了,贾府这艘大船注定由阿霜掌舵。   站队王家的确有利可图,但她已经娶了王氏,没必要赔上整个贾家。   她劝过阿霜娶薛宝钗,那时她想的是,只要阿霜娶了王家的男儿,凭她的能力,将来未必不能将整个王家收入囊中。   但阿霜选了林岱玉,她也就不再多说些什么,她尊重女儿的想法,因为这是她自己的路。   无论是选忠顺王还是王子腾,还是都不选,都是她自己的路。   阿霜的泪流得更厉害了,她哽咽着说,“母亲,你安心去吧,我会护好这个家的。”   她决定入仕。   祖母年老致仕,母亲被贬,这个家需要一个支撑门庭的人。   阿霜向来不喜欢入仕为官的,因为她厌恶争斗,觉得脏,她只想做大观园里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   可人食五谷杂粮,在这俗世里,每个人都是俗人,她从前享有的那些锦衣玉食,都是有人替她挣来的,而如今祖母、母亲护不了她了,她要学着自己长大。   祖母考教过她的资质,说她至少能中个进士,进一步可摘得探花榜眼。   如今已是秋天,她决定明年参加春闱,入朝为官。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贾政被贬,打压并没有少多少,贾家之外尚有旧友帮衬,贾家之内却陷入水火之中。   贾母年近九十,能活着都已经属实不易,她记忆力和脑力已经衰退,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事,府中又找不出其它人。   算来算去,竟只有阿霜一个主事的人,她少不得为此劳心劳力。   贾家财政告急,换言之,贾家没钱了,世人虽轻贱商人,但钱却是最不能少的,有了钱不一定能拥有更多东西,但没了钱可是要命的。   阿霜袭爵之后,接手了贾府,面对日积月累留下来的亏空,她选择从田庄和铺子下手。   田庄那边,她处理了那些不老实的,换了自己的心腹守着,不过年景的确不好,而且东西从地里长出来是需要时间的,田庄那边,一年也就上贡两三次,收益不多。   而铺子那边,她处理了动手脚的伙计,减去不挣钱的生意后,倒是做得风生水起。   但那欣欣向荣之态如今却停止了,仅有少数铺子维持营收,强撑着不关。 第435章 红楼66   只因在京城开店铺最核心的永远是权势,况且贾家开的还是典当、钱庄、绸缎庄子、洋货铺子和药铺一类的铺子,就更离不得这个东西。   贾家此前有权有势,从未被针对,甚至得了不少孝敬,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主事的人有些本事,就能顺风顺水地做下去。   但如今来自朝中的打压接踵而至,水面不再平静,而是巨浪滔天,险些要淹死人。   此前那些铺子虽扭亏为盈,但到底没多久,才攒下来多少,又处处需要花钱,所以只是账上看着好看,填补旧年亏空都不够。   如今被蓄意打压,更是亏了许多。   贾府的进项本就不多,铺子是重要的收益来源,铺子一出事,顿时人心浮动,起了风言风语,说月例银子都发不起了。   其实还有一点钱。   岱玉从苏州带来的嫁妆,贾府建大观园时用去一大半,剩下的那点躺在贾府账上,但阿霜不许人动。   偏偏府里开销大,处处伸手要钱,阿霜只能拿出些家里藏的古董典当出去,即使古董商使劲压价,她也只能认了。   等情况好转,她必定要把那些东西都赎回来的。   阿霜一心一意为贾府操劳,府中却人心不齐,没过几日,她听闻大房的贾赦为了几把古董扇子竟连同王家的党羽贾雨村一起,诬陷石呆子私窃官银,将石呆子关进了牢里。   这种多事之秋,贾赦怎么还偏偏和王家的人搅和到一起?还为了几把扇子闹成这样?   阿霜为了给贾赦收拾烂摊子忙得焦头烂额,她将石呆子从大牢里捞了出来,给人赔罪,将她的古董扇子还了回去,又赔了些金银。   阿霜虽知道像自己这种富贵人家底子里其实没几个干净的,但她自幼饱读诗书,接触到的都是美好之物,做不到像野兽一样不体面地撕咬别人。   等解决完了,她说贾赦的时候,贾赦却道,“你是我的侄女,怎么还向着外人?”   阿霜当即冷了脸,“若您收敛些性子,不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也不至于向着外人。”   贾赦悻悻离去,但这事到底在阿霜心里留下了痕迹。   府中人心不齐,大房不服二房,多生事端,这样的事并不少。   夜深人静的时候,阿霜罕见地有些迷茫,这个家,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她这样做,当真值得吗?   不如归去。   她的心中再一次浮现出这个想法。   若是走了,就能得一身轻,也不必再搅和在这泥潭里了。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阿霜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抛下贾府。   ……   这日,贾家的商队新运进京一批琉璃货,这批货成色上好,是从西洋弄来的,若是囤积起来,可谓是有市无价。   不过贾家现在很缺钱,不能长留,刚好又有人想要这批货,虽然出的价格低些,阿霜也打算忍痛出手,用换来的钱回血救急。   不料阿霜刚要拟合同时,薛宝钗来了。   薛宝钗入了怡红院,还让人抬进来几个大箱子,打开一看,正是前不久被阿霜卖出去的古董。   阿霜目露惊讶,也有些惊喜。   这些东西卖掉实在有些可惜,她打算过后收回来的,没想到薛哥哥竟……   不止如此,薛宝钗还将一个匣子捧到她面前,阿霜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银票。   她下意识拒绝,“不,薛哥哥,这我不能收。”   “二妹妹。”   薛宝钗抵着匣子,语气坚定,“我知道贾府近日有些缺钱,你先收下,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哪里是小心意。”阿霜并不是什么都不懂,这些东西数目巨大,加起来足可抵薛家两三成家资。   薛哥哥虽管着薛家的生意,但到底只是个男儿,薛家人口众多,又上有族老,薛哥哥拿出这些东西并不容易。   她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何德何能受了这些东西。   “薛哥哥,你拿回去吧,这些东西我真的不能收,你将这些钱财都给了我,薛家那里只怕无法交代。”   薛宝钗只拿一双眼睛默默望着她,半晌,他道,“二妹妹,你不必担心我,这是我的嫁妆,别人管不了。”   嫁妆?   阿霜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思,这下更不敢收了,薛宝钗眼神灼热,藏着情丝,令她不敢直视。   阿霜垂着眼,认真道,“薛哥哥,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但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收了他的嫁妆,却娶不了他,这不是负了他吗?   她要和岱玉成亲了,也不可能纳他为侍,薛哥哥这么好的人,她也舍不得他做侍。   得打消他的念头。   阿霜顿了顿,开口道,“我知道薛哥哥对我好,若是不弃,我愿拜薛哥哥为义兄。”   他虽家世差些,但已是王子腾的外甥男,如今她又拜他为义兄,他便背靠王贾两家,何愁嫁不出去?   薛宝钗轻笑了一声,他上前几步,握住阿霜的手,“二妹妹,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我只想嫁给你。”   “若嫁不成你,我一生不嫁。”   阿霜被他这话一震,她愣在原地,这等真情……   “我嫁不出去,你会赶我走吗?”   “不会。”   “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些东西收下我在贾府住了这么久,是该付些租子的,只愿妹妹别再赶我走。”   “好。”阿霜下意识地点了头。   薛宝钗笑了,他抱住阿霜,许是秋风太冷,阿霜没有将他推开。   虽没有推开薛宝钗,她嘴里却说,“薛哥哥,可我身边已经有岱玉了,我不能负他。”   薛家有百万之富,虽是令人不耻的商人,却能雪中送炭,薛哥哥平日里也对下人轻声细语,十分体谅,怪不得他名声极好。   相比之下,岱玉因孤冷而有些不好相处的名声。 第436章 红楼67   阿霜正在发愣,薛宝钗又问,“若我比他更早遇见你,你还会拒绝我吗?”   阿霜沉思,而后半是纠结半是痛苦地说道,“我不知道。”   她心里竟不知不觉间有了薛哥哥的位置。   ……   这些日子,虽然连遭打压,但阿霜总算勉强支撑了下来。   贾政已经被贬出去了,门客也纷纷被弹劾,但只要这个家没有散,她就心安了。   她最近连玩乐都少了,除了料理家中事务,就是看书,一心往科举那方面钻研,可喜的是,她上手极快。   只是令她忧愁的是,岱玉的病,竟有些加重的趋势,阿霜十分忧心,请了名医无果,便自己去看医书,还去求了平安符,希望他早日好转。   这日,岱玉将她叫去。   岱玉卧在榻上,泪眼朦胧,气若游丝,“我知道我这病是不能好的了……”   “这病自胎里带来,自母父逝去,我就只剩了一口气,万幸遇到你,得了你的情,才好了些。”   “这一生,我的泪,只为你流,而如今,竟也要流尽了……”   阿霜连忙捂住他的嘴,“别说傻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若你去了,我就……”   岱玉连忙抬手捂住她的嘴,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你就干什么?”   “我已是一副破败的身子,可你正年轻,难道也要随了我去不成。”   “我不许。”   “若我走了,你就要跟着我去,或是出家,我死不瞑目,在地下也不会心安。”   他胡乱抓住阿霜的手,“你答应我一件事!”   阿霜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她不敢应,只是说,“岱玉,你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岱玉流了一滴泪,“天命无常,生死之事,你又不是神仙……”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答应我一件事。”   阿霜看着她,不应,神情有些倔强。   “你答应我一件事。”   许是情绪有些激动,他竟咳嗽了好几下,咳得撕心裂肺,似是要把全身的脏器都咳出来。   阿霜吓到了,连忙说,“岱玉,你要说什么,你说,只要你说,我都答应你!”   岱玉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若我走了,你就娶宝钗。”   照顾阿霜,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阿霜听了这话,不可置信的同时又有些羞愧,难道岱玉也知道薛哥哥喜欢自己。   “答应我,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阿霜没有回答,只握着他的手,“你会好起来的,我只想娶你。”   “下月初一是个好日子,我想娶你,想和你再拜一次堂。”   “嫁给我,好不好?”   她当时就要和岱玉成婚,不料被阻拦了,如今虽是多事之秋,但无论谁来拦她,她都要娶岱玉。   岱玉含着泪,点了点头。   神奇的是,即使如今是秋天,但自她那番话后,岱玉的病竟一日轻过一日,即将成婚的前几日,他竟能下床行走,整个人竟也容光焕发,美若仙人。   岱玉好了,这是这些日子她唯一的慰藉。   阿霜已经想好,等她和岱玉成了亲,平稳过度完这些日子,将小侄女贾兰培养成才,让她接过贾府,自己就能和岱玉隐居,从此不问世事。   她一向觉得男人配不上高贵的自己,即使有喜欢的,抬进来做侍就好,但林弟弟不一样。   他是她唯一想娶的人,她只想娶他,与他共度余生。   即使纳了再多侍,林弟弟也不一样。   即使他容颜老去,她也会喜欢他。   阿霜将她即将与岱玉大婚的喜讯广而告之。   如今已是二十七号,离初一没有几日,她怕婚讯传出去,宫里的贵君再阻拦自己,特地去了一封信,她有信心说服他。   阿霜向各家发了婚帖,不过这次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发给忠顺王,她不希望她搅了这门亲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忠顺王又是那种身份,她很快就知道了。   很快,忠顺王一党在朝中针对贾家的动作都停了,忠顺王往贾府递了信,想要见她一面,阿霜将信退了回去,忠顺王便又让长史官到贾府拜访。   长史官一到贾府,便说明来意,说她们殿下想见阿霜一面,阿霜客客气气将人请了出去,只说不见。   阿霜告了假,十日不用去上朝,只安安心心地筹备与岱玉的婚事。   只是她竟没想到,一日后,忠顺王竟亲自来了。   贾府正堂。   忠顺王已经在此坐了许久,阿霜一进门,她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见阿霜站得远远的,忠顺王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她起身走过去,“你不肯见我?”   阿霜并不想见到忠顺王,她垂着眼睛,漫不经心道,“殿下哪里的话,草民不敢。”   忠顺王猛地抓住她的手,“你还敢如此糊弄我?”   “我告诉你,你休想和他成亲。”   她真是一个狠心的女人,对她的所有行为无动于衷。   要知道,只要她稍微对自己低下头,无论什么东西,她都能亲自捧到她面前。   听了这话,阿霜猛地抬了头,“殿下,别太过分。”   她是不怕忠顺王的,她不站在忠顺王那边,便不会被她掣肘。   果然,她只在乎那个男人,忠顺王心中涌起酸涩。   自己只对权势有兴趣,但阿霜一入她的眼,就搅乱了她的心,她想得到,却屡遭拒绝,于是越发不甘,密切地关注她的一言一行,慢慢的,执着发酵成了爱。   从前,忠顺王想着只要阿霜愿意和自己在一起,无论她要娶多少夫侍自己都随她,而如今,见了她的反应,她眼中满是怒气。   她为她守身如玉,她凭什么和别人成亲?   忠顺王凑到阿霜耳边,笑容染着邪气,“如果我说,我非要呢。”   阿霜蹙了一下眉,而后认真地看了忠顺王一眼。   突然,她放柔了声音,问道,“殿下,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当然。”   阿霜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殿下若有心上人,便应当也能理解我的心情。”   忠顺王沉默地看着她。   “我和殿下都是一样的痴情人,既然我们一样,那就请殿下不要阻拦我,好吗?”   忠顺王死死地盯着她,良久,她艰涩地开了口,“好。” 第437章 红楼68   初一,大婚。   红烛高照,鸾凤和鸣,整个贾府都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之中。   潇湘馆。   岱玉已换上一身大红的嫁衣,嫁衣沉重,掩不住他纤细的腰身。   镜前,紫鹃一边为他梳理如瀑的长发,一边感慨,“公子真美,难怪君侯会这样爱您。”   岱玉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喉间发痒。   岱玉尝到了一点腥甜,他面色不变,强压了下去。他咳嗽数声,挣扎着说道,“我知道她的心意……我是一定要嫁她的。”   说完这句,他再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紫鹃原本是笑着的,可看见鲜红的血,他惊住了,眼泪顿如断线的珍珠般落在地上,“公子,你不是已经好了吗?”   岱玉笑得淡然,“回光返照罢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原本他早就不行了,可他想嫁给阿霜,于是一直撑到今日。   岱玉看着镜子,镜中的自己已现了灰白之色,他强撑着站起来,“紫鹃,我今日一定要嫁给她,帮我梳妆。”   紫鹃犹豫了一会,终是含着泪为岱玉描黛眉、施胭脂,等到镜中的岱玉看不出一点憔悴,紫鹃为他盖上了大红盖头。   紫鹃坚定地说,“公子,我扶着你上轿。”   此时阿霜身着婚服,戴着金冠,骑着高头大马,正带着一众随从浩浩荡荡地往潇湘馆来。   能娶岱玉为夫,简直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畅心得意之事。   等到了潇湘馆,阿霜见岱玉携着紫鹃正在门口迎她。   她一见那盖着盖头的窈窕身姿,便飞快地下了马,上前握住岱玉的手。   “岱玉,我来娶你了。”她轻声细语,生怕吓到他,同时也不敢呼吸,生怕把人给吹走了。   紫鹃笑道,“快上轿吧,时辰已不早了。”   虽然时辰还早,但阿霜也认同地点了点头,她要娶岱玉,一刻也等不得了。   阿霜上了马,岱玉则由紫鹃扶着上了花轿,一行人一路往正院而去。   大观园中住了许多男儿,阿霜成了婚,又是君侯的身份,便不能再住在大观园里。   她会搬去正院的荣禧堂,而岱玉是她的正夫,自然要搬出潇湘馆,随她一起住在那里。   等到了荣禧堂,拜见众人时,岱玉仍是由紫鹃扶着。   等到拜堂的时候,阿霜舍不得岱玉跪,便不许他跪,和她一样站着就好了。   这样虽不合规矩,但贾母没说话,众人也不敢说什么。   紫鹃本来正因岱玉的身体而担忧,听了这话,便松了口气,退到一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两人向着贾母伏下身子。   “妻夫对拜。”   阿霜看着对面的岱玉,心中甜蜜,不知那盖头下藏着怎样的绝色。   她此刻眼里、心里都只有岱玉一人。   等拜完了堂,岱玉被即刻送入洞房。阿霜在外面匆匆应付了道喜的众人,而后也迫不及待地入了洞房。   岱玉坐在床的正中央,即使没掀起他的盖头,阿霜也能想象得出来他含羞带怯的样子。   阿霜取了一杆金秤,将大红盖头慢慢挑起,只见岱玉面若桃花,低眉垂眼,简直是美不胜收。   阿霜将他的身子一把抱住,深情道,“岱玉,我总算娶到你了!”   从此以后,他就是她的夫。   岱玉不说话,只看她笑,那笑颇为缥缈,如梦中仙,阿霜生怕是幻觉,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岱玉?”   “嗯。”岱玉点了点头。   阿霜这才放了心,她倒了酒,递到岱玉手里,两人手臂交缠,如鸳鸯交颈,共同将合卺酒饮下。   这是阿霜长大后第一次靠岱玉这么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香气,感觉到他的呼吸,阿霜脸上有些发热。   林弟弟是不一样的,她对着别的男人,总是镇定自若的,哪里会像个愣头青一样慌张。   也对,她和别人只是一时欢好,和岱玉却会长长久久,他自然是不一样的。   她和一直和他在一起,对他好,永远不会弃他。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阿霜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你饿了吗,我去拿些东西来吃。”   “好。”岱玉的声音很轻。   阿霜出门前,回头看了岱玉一眼。   他含笑坐着,给她一种错觉,那就是他会永远坐在那里,等她回来。   原来这就是妻夫……   阿霜甜蜜地想,这样的恩爱日子,她会和岱玉过一辈子。   若是岱玉不喜欢她纳侍,她以后就不纳侍了,只留着一个晴雯,从此一心一意守着岱玉。   阿霜去厨房拿了几样自己和岱玉爱吃的糕点,回来时,见岱玉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像睡着一样,她忍不住笑,是不是太累了?   她走过去轻声唤他,一连叫了几声,岱玉却一直没有反应,阿霜心里一惊,连忙去摸他的脸。   很冷。   阿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另一只手不知不觉松了,糕点都砸在地上。   岱玉怎么了? 第438章 红楼69   阿霜半跪在地,颤着手去探岱玉的气息,却绝望地发现他已经没气了。   岱玉嘴角含笑,阿霜却恸哭出声,等再看岱玉的脸时,她才发现原来他唇上艳丽的胭脂色细看是血。   她倾身去吻他带血的唇角,吻到一半却瘫软在地。   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   好好的岱玉,怎么就死了。   为什么偏偏今日就死了!   难道是她做了恶,上天来惩罚她?   阿霜太过悲伤,以至于说不出话来,她流着泪将岱玉抱在怀里,岱玉的身子不再轻盈,而是变得沉重。   阿霜如今才知“死沉”是什么意思。   笑靥如花的林弟弟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无论是谁都不能接受,阿霜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的事实,一把将人推开,奔出去叫人。   贾母见了她衣衫凌乱、神情恍惚的样子,忙问,“霜儿,怎么了?”   阿霜哽咽,“岱玉死了。”   贾母手中的佛珠砸在地上,人也跟着晕了过去。   “祖母,祖母!”   阿霜扶住贾母,祖母晕倒,她顿时顾不得其它事情,忙为她请医,又一直守到她转醒。   许是痛苦的事情总让人生出逃避之心,等到等贾母好了,阿霜方才想起被她落在房里的岱玉。   她回到婚房一看,发现岱玉已不见了,她差点疯了,忙问下人,“岱玉在哪!我的岱玉到哪里去了?”   下人面色哀戚,为她引路,府中已设了灵堂。   灵堂之中入目尽是白色,偏偏灵堂外边满是没来得及撤下的红纱,一白一红,触目惊心,阿霜看了,心像是被撕扯开了一般。   灵堂的正中央是一副紫山檀木棺,岱玉躺在棺材里,旁边则一片哭声。   “谁让你们把他装进去的?他还没死!他还活着。”   发疯发到一半,阿霜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瘫坐在地,喃喃自语,“我的岱玉没死,你们不能咒他,怎么能让他睡在棺材里,棺材里多冷啊,你们怎么能因为他母父逝去就这样欺负他。”   “二妹妹,节哀。”   这声音不高不低,如春风拂面。   阿霜抬头,来人正是宝钗,他一身素衣,面有戚色,眼波流转间含着矜持。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二妹妹,地上凉,先起来吧。”   阿霜犹豫一瞬,将手放了上去,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林弟弟是笑着去的,能嫁你一回,想必他已心满意足,死而无憾,斯人已逝,二妹妹何必神伤。”   再一次听别人重复岱玉的死亡,阿霜眼前一黑,身子脱力,险些又跌倒在地。   薛宝钗扶住她,让她微微倚着他。   阿霜喃喃道,“薛哥哥……”   薛宝钗看她伤神的模样,不知为何,眼中竟绽出一丝狠意,但这狠意只有一瞬,很快他又笑着劝道,“二妹妹,振作起来,你是荣国府的主事人,大家全都看着你呢。”   阿霜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的样子有些怪异,但她已无暇顾及,她点了点头,“好。”   随后便像游魂一样飘走了,她回了荣禧堂,荣禧堂的红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白布。   “咦,小姐?”小红见了她,问了一句。   阿霜想起他原名叫林红玉,便想起了岱玉,她勉强扯了一下嘴角,而后进了屋,进了屋后她再也坚持不住,直直倒在榻上。   好累。   岱玉为什么要留她一个人在这人世。   闭上眼睛,她的魂魄不受控制地坠入一片纯白的地方,似是梦境,又似乎不是。   阿霜似乎是痴了,她在这梦里明明什么都记不得,嘴中却一直重复着岱玉二字。   岱玉是谁?她不记得了,只知道这人很重要,不能忘。   她一声一声地唤。   突然,阿霜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她猛地抬头,朝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   天空中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白雪很快就没过了她的小腿。   阿霜头上都落满了雪,她很冷,可她不在乎,仍是继续唤。   听到她的呼唤,声音的主人似在犹豫,良久之后,那人终于现出身形。   大雪纷飞中,阿霜看见一道衣袂飘摇的朦胧身影,她忍不住上前,“岱玉,是你吗?”   等凑近了,阿霜闻到一股缥缈的幽香。   那人正是岱玉的模样,面容清冷,如薄雾中的红梅,此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又感觉离得很远。   阿霜伸手抱住他,“岱玉,岱玉。”   她确定无疑,这就是她的岱玉。   岱玉轻叹了一声,“我本是来还泪的,还了泪,就该走了。”   “这场缘分,本就是我求来的,不该贪恋。”   他以为自己再见到她,什么都不会在乎,但见了她这副模样,他到底不忍心。   岱玉幽幽叹了一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也算是了了她的愿。   他不忍告诉她,她的岱玉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绛珠仙子。   一回归仙身,凡世间的那些爱恨痴嗔就离他而去了。 第439章 红楼70   岱玉一抬手,雪地顿时幻作飞台楼阁,他引着阿霜入了其中一间香闺绣阁,正是昔日的潇湘馆。   一进这里,阿霜顿时什么都想起来了,她紧紧抓住岱玉的手,“林弟弟,你别走!”   岱玉不语,只推她入房,而后将门掩住,倾身去吻她。   他给不了她永世相伴的承诺,只能赠她一场缠绵。   阿霜恍恍惚惚地任他亲吻,情到浓处,只听那人说,“我不姓林。”   什么,不姓林,难道他不是岱玉?阿霜眸中顿时有了泪,原来这都是梦么?   原来她在自欺欺人,林弟弟已经死了,面前的人是假的,是她幻想出来的。   阿霜既伤心又愤怒,她以为面前的人是幻象,便发了狠。   她紧紧抓住岱玉的肩,“你既不是他,为何还要与我欢好?”   “难道你是鬼不成?”   岱玉一顿,突然有些伤心,他虽不再是凡人,断绝了凡人心性,但到底有他和她的记忆,怎么不算是林岱玉?   岱玉以为阿霜是不愿意和他好,便打算退去,却不想阿霜揽住他的腰,缠了过来,他来不及反应,就被卷入一阵狂风骤雨。   不知过去了多久,云销雨霁。   待岱玉再睁开眼睛时,只见阿霜趴在他的身侧,她抬起脑袋,有些不舍地问他,“你是仙子吗?”   岱玉见她眼神懵懂,便知她受了刺激,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这场欢好。   不知为何,岱玉心情有些复杂。   又看了阿霜一会,他起身欲走,能留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阿霜是要渡劫的,他不可再误了她。   阿霜拉住他的衣带,“仙子,我什么时候能再见你?”   岱玉默默不语,飘走了。   岱玉!   不知为何,他一走,她的心就空了。   阿霜起身追过去,不料脚下一空,跌入万丈悬崖。   一瞬间,阿霜从梦中猛然惊醒。   一睁眼,只见薛宝钗正守在床边,抬手擦她额上的汗。   见她醒来,宝钗直接抱住她,语气激动,“二妹妹,你终于醒了!”   阿霜感觉肩上有些灼烫,又有些湿。   等到薛宝钗将她放开,她才发现他的眼角有些泪痕。   原来是薛哥哥掉了泪。   阿霜不知作何反应,只能移开眼睛看向别处,她问道,“薛哥哥,我睡了多久?”   “三日。”   三日?她明明只和岱玉仙子待了一个时辰。   “你魂不附体,如何呼唤也没有反应,通灵宝玉也没有用,太医说你怕是受了刺激,得了木僵之症,这种病便是神仙也难救。”   “我不相信,便一直守着,若你实在不能醒来,我就带你去海外求医。”   薛宝钗知道只要贾家人还没死绝,就不会让他带走她,即使只是一具尸体,更何况她现在还有气,只是醒不来。   薛宝钗知道自己说这话并不合适,但他善于谋算人心,知道人的心只要有了偏倚之处,就不管什么合不合适,对不对。   更何况,即使错了,他也想把这话说给她听。   如今岱玉死了,从前那些不能光明正大宣之于口的话就都能说了。   阿霜听了,果然岔开心神,她有些感动,“薛哥哥,多谢你了。”   宝钗见她这般模样,心越发酥了,他勾起一抹笑,凑近了为她整理衣领,“自家人,何必言谢。”   “对了,你渴不渴?”   阿霜点头。   薛宝钗便笑着起身拿了水到床前,阿霜伸手,“薛哥哥,我自己来吧。”   薛宝钗笑道,“你睡了三日,恐怕没有力气,还是我来吧。”   说罢倒了茶水,喂到阿霜嘴边,阿霜只得咽了。   刚喝了水,宝钗便半是忧愁地开口,“林弟弟已经停灵三日。”   薛宝钗没想到林岱玉能活这么久,也没想到阿霜会这么早就娶林岱玉。   不过好在是死了。   林岱玉刚过门就新丧,众人都始料未及,这几日接连有宾客上门吊唁,正是大婚之日来的那一批。   听到岱玉的名字,阿霜愣住了。   她睡了三日,林弟弟便也在棺材里躺了三日。   她撑着身子就要起来。   见了她的动作,薛宝钗似是不经意地开口说道,“他明日就要下葬了,你可还要去看他?”   “听说他身子僵了,脸也发青。”   阿霜的动作停了,她闭了闭眼。   她无法想象神仙似的弟弟死了也跟常人一样。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薛哥哥,我不敢去,你代我去送送他好不好。”   她不敢去。   阿霜怕自己见了林弟弟丑陋的模样,就不再爱他了。   她怕她忘了他。   所以她宁肯只记得他最美的模样。   送走了薛宝钗,阿霜只觉身子有些黏腻,忙叫小红备水沐浴。   林弟弟刚死,她也没有兴致去宠幸别的男人,便没有叫人伺候沐浴,只自己一个人洗。   浮起的热气中,阿霜突然想起了先前那个梦。   她梦到了一位与林弟弟容貌相似的仙人,还与他欢好了一场。   他不是林弟弟么?梦中的她很确定他不是她的林弟弟,但梦一醒,她就不确定了。   梦中人凄清哀婉,像一阵雾,他哭的样子那么美,只有林弟弟才那么美。   他一定是林弟弟。   阿霜本来因为自己做了和别人在一起的梦和不敢见林弟弟腐烂的尸体而羞愧,此时忽然豁然开朗。   原来她见到的正是林弟弟的魂灵!   她没有变心!   阿霜忙在府中立了个祠堂,雕刻了一尊林弟弟的像,整日待在那里,日思夜想盼着岱玉的魂灵再次入梦来见。   一时府中众人都为她的痴情所感动。   然而给岱玉立了祠堂,此后阿霜却并不开心。   林弟弟再也没有入她的梦。   林弟弟是对她失望了么,还是不想见她?   阿霜恸哭出声,她想来想去,想到了出家。   她没有去看林弟弟的尸体,成功保住了她心中对林弟弟的那份爱,然而斯人已逝,每当想起林弟弟,她总是心痛。   她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凡尘,只因林弟弟曾在这个人世待过,她待在这,总是忍不住想起他。   林弟弟走得太过猝不及防,这样美好的人骤然消逝,悲伤袭来,如同山崩,阿霜根本无法承受,她恨不得一走了之,隐居深山。 第440章 红楼71   “祖母,我要出家。”   阿霜跪倒在贾母跟前,“我怎么都忘不了他。”   岱玉死得太猝不及防,大喜大悲之下,阿霜产生了错觉,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贾母叹了口气,并没有直接应下,而是道,“古时的梁武帝萧衍笃信佛教,出家四次,四次都被赎回。”   “咱们旁边宁府的宁国君贾敬痴迷寻仙问道,中了进士后便搬入道观潜心修仙,可是你看,她何曾跟宁府断过联系。”   “道观寺庙也有自己所图谋的东西,怎么会白白供养一个人的衣食住行?”   “只要不是吸风饮露不食五谷的仙人,就离不开这尘世,一样要经历生老病死,纵使去了深山,也仍在人间。”   “霜儿,你以为出了家就能了断红尘是非?”   阿霜摇了摇头。   这些道理她本是懂的,那些地方并非方外清净之地,不说别的地方,就说清虚观,要在那里出家需要先得到朝廷发的度牒。   那里的道士,即使是张观主,也不是一味地待在山中,而是殷勤地在各户贵族人家之间往来走动。   贾母见她听进去了,接着劝道,“我的夫郎死时,我也和你一样伤心。”   “可是水在流,人在走,时间在流转,世界从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他就怎么样。”   “只有他不在了而已。”   “即使你躲去深山,那些困扰你的记忆仍在,与其逃避,不如面对。”   “岱玉能在死前嫁给你,他的一生是圆满的,你又何必白白伤心,让他在泉下不得安宁。”   阿霜也想起来岱玉是笑着走的,心中不由多了些慰藉。   “多谢祖母,是我想岔了。”   那些闷闷不乐一扫而空,再想起岱玉来也没那么难受了,阿霜暂时绝了出家的想法。   只要仍是凡人,待在这里和待在那里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   岱玉生前最喜欢花,阿霜便把他葬在一片无垠的花海之中。   泼下最后一捧黄土时,她叹了一口气,而后道,“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她仍记得幼时和岱玉一起住在贾母房里的茜纱橱里,两人耳鬓厮磨,天长日久地厮混,待长大一些,她们虽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亲密,但心却拢在一处,她眼里心里也只有他。   无奈佳人已逝……   一时众人皆在一旁垂泪,薛宝钗则脸色微变,有些惊疑。   若她知道,是自己害了岱玉,她会怎么对他呢?   他不后悔。   林岱玉已经死了,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拦他嫁给她了。   只要成了亲,纵使是死,他也要和她绑在一起。   一见小姐误终身,一见了她,他的终身便落在了她的身上,他是一定要嫁给她的。   ……   岱玉下葬后,薛宝钗也借故搬出了大观园,回到了梨香院。   荣禧堂是正厅正堂,是彰显家族荣耀的所在,阿霜母亲的书房就在荣禧堂南边的大厅里,王氏则住在荣禧堂的东廊里。   而要想从荣禧堂走到梨香院,需要穿过西角门和东角门,再往北走一段。   怕阿霜伤心,王氏常携着薛宝钗到荣禧堂陪阿霜说说话,宽慰于她。   阿霜心中第一喜欢的是林弟弟,第二喜欢的便是薛哥哥,她对薛哥哥也有些女男之情,因此她在这个时候见了他,总有些不自然。   不过薛宝钗之前虽然说过想嫁给她,但来看她的时候,没有僭越半分,从来都规规矩矩,跟着王氏来,跟着王氏走。   阿霜慢慢地松懈了下来,只当薛哥哥是关心自己,没有那种心思。   慢慢的,王氏待在荣禧堂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更是不怎么来了,只有薛宝钗一个人来。   薛宝钗日日来此,两人相伴,慢慢地也生出一些从前没有的温情。   有时薛宝钗来到荣禧堂,见阿霜正在写字,便十分自然地走到一边为她磨墨。   谁见了,不说真是一对恩爱妻夫。   王氏见时机成熟,一日便拉着阿霜道,“霜儿,你觉得宝钗如何?”   “薛哥哥贤明大度,才貌双全。”   “那你喜欢他吗?”   阿霜犹豫一瞬,终是点了头,“喜欢。”   王氏笑了,“宝钗是个好孩子,又一向爱慕于你,不如……”   “不如将他抬进来做续弦,也算是给荣国府添些喜气。”   听了续弦这两个字,阿霜的心像是被烫了一下,她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道,“父亲,我会考虑的。”   阿霜虽然意动,但到底有些犹豫,她纠结不已,一边走一边乱想。   恰逢此时有人在园中烧纸,一阵青烟袅袅升起,阿霜见了那烟便乱了心神,情不自禁走近了。   藕官蹲在角落里偷偷烧纸钱,一边抹泪一边拿着树枝扒拉火堆,忽然望见身前有一道阴影,她抬头一看,见是阿霜,立马吓得魂飞魄散。   园里是不许有明火的,免得点燃了草木。   藕官忙跪下请罪,口称该死,阿霜对岱玉之死感同身受,无意怪她。   阿霜问,“为什么不去小庙里拜祭?”   没等藕官回答,她又问,“你在给谁烧纸?”   藕官低着头,“亡夫。”   “我那几年前不幸逝去的亡夫。”   阿霜一时怔住了。   藕官道,“他叫菂官,也是戏班子里的。”   “我们一个唱旦,一个唱生,在台上做妻夫,排演的皆是些温存体贴之事,我们又正值青春年华,便因戏生情,情不自禁,从此同吃同住,恩恩爱爱。”   “后来他死了,我哭得死去活来,即使另娶了温柔体贴的蕊官,也不曾喜新厌旧,而是时时祭拜。”   “今日正巧又是祭拜的日子,因着新进门的林公子去世,府里的主子怕小姐触景生情,便不准下人办丧办祭,我去不了庙里,只能在园子里寻个无人的角落,烧点纸哭一哭。求小姐莫怪。” 第441章 红楼72   阿霜忍不住叹道,“你是个情深义重的人,我赏你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罚你。”   “多谢小姐。”   阿霜对藕官丧夫后新娶蕊官的事有些好奇,于是紧接着又问,“你之前既与菂官那样情深义重,又舍不得他,为何又续娶了蕊官,不怕菂官在地下怪你吗?”   藕官笑道,“小姐刚刚才夸我情深义重,难道现在又因此事要怪我不成?”   “女子丧夫,必要续弦的,只要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   “咱们女子承担孕育生命之职,后来换生之法虽替了一点苦痛,但根仍在咱们身上。”   “菂官既然爱我,便舍不得我不好,我素来爱钻研些唱念做打之事,只盼着将来成角儿,菂官不在了,可我身旁的杂事总要有人料理。”   “娶了蕊官替我操持房中事务,菂官若是泉下有知,也会为我感到欣慰。”   “若一味执着于死去的人,守着不续弦,白白的孤守一世,反而是乱了大节,令死者不安,自己也成了薄情之人,辜负了母父辜负了亲友,让她们为着自己伤心。”   阿霜本来有些郁郁,如今听了藕官一番话,顿时雾也散了,天也晴了,只觉豁然开朗。   她忍不住想起岱玉还活着时拉着她的手,让她答应等他死了就娶别人的事。   斯人已逝,珍惜眼前人。   原来岱玉那么早就想到的事,她如今才明白。   阿霜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走到贾母的正院,看着贾母斩钉截铁道,“祖母,我要续弦,娶宝钗。”   贾母对此并不意外。   当初薛宝钗住进贾家的事虽然是贾政先应允的,但她何尝没有默许呢?   谁说她的孙女只能娶一个?   岱玉活着,宝钗自然一辈子不可能进门,除非他甘愿为侍,可等岱玉死了,他便是再合适不过的续弦。   贾母看着阿霜,笑了,“霜儿,在忠顺王和王子腾之间,你已经做出选择了,是吗?”   阿霜点头,“当然。”   在忠顺王和王子腾之间,她选择了王家,所以她才会开口让薛宝钗做她的续弦。   贾家与朝中两党并非死敌,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总要选一个的。   贾府需要斟酌的是到底选谁。   阿霜选了王家。   一味逃避并不能护住家人。   贾家本就与王家有亲缘,若是有人要猜忌两家的关系,早就猜忌了,并不会因为她现在娶了宝钗而将贾家罪加一等。   她本来就不可能选择忠顺王。   贾家又无谋逆之心,为何要平白无故去联络宗室,要知道,宗室可是有资格登上皇位的。   身为臣子,结交宗室才更容易引起猜忌。   更何况,贾家身份敏感,更不能与她们接触。   贾家是雌踞陪都金陵的地头蛇,她们在金陵才是真的根基深厚,金陵的大小官吏都与贾家沾亲带故。   王子腾只是权臣,即使之后被帝王所弃,贾家凭着多年底蕴,也能抗住。   ……   林岱玉的死讯传到史家,史湘云意外的同时竟诡异地有些伤心,岱玉是阿霜爱上的人,他死了,阿霜不会高兴。   史湘云与阿霜青梅竹马,相伴着长大,即使阿霜后来为了岱玉弃了他,他还是不忍见她伤心。   担忧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欣喜。   嫁给阿霜,这是他自幼时便有的梦,如今岱玉死了,他是不是就能嫁给她了。   此前他年岁到了,拖不下去了,必须嫁了,便只能匆匆选了史家姨母的学生卫若兰定下婚约。   那卫若兰身子不太好,是个药罐子,住在史家时常一夜咳到天明。   史家姨母劝过他好几次,说若是嫁了卫若兰,说不定没多久就要守寡,还是别嫁的好,但每次史湘云都无比坚定,说只嫁给她。   正因为卫若兰得了不治之症,他才要与她定下婚约。   这只是一场交易罢了。   卫若兰本就将死,与她定下婚约,能保住他的清白之身,让他嫁给想嫁的人。   作为交换,他会在卫若兰死后替她照料她年迈的祖母,让她在有生之年衣食无忧。   没多久卫若兰果然死了,史湘云在她的葬礼上昏过去一次,醒来后他发誓永不再嫁,一生为她守节。   周围人没有不夸他情深义重的,就连姨母也不好再逼他嫁给别人。   从此史湘云深居简出,只时不时打探一下贾家的消息,他盼了一日又一日,总算盼来了这样的喜讯。   他要做阿霜的续弦!   女子丧夫,向来是要续弦的。   别说是阿霜这样的身份,就算是地里的农妇,丧了夫,都要再娶一门继室进门操持家务的。   她丧了夫,他丧了妻,她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史湘云仍旧没有忘记自己的金麒麟还在阿霜手里。   他自幼便有一个金麒麟,是雄的,而阿霜在清虚观得了一个雌的金麒麟,后来他将那雌的拿了过来,将雄的给了阿霜,阿霜没有拒绝,是不是说明她也对他有意?   这次岱玉死了,阿霜的心里空了,他不用再顾忌什么东西了,他终于能嫁给她了。   史湘云喜不自胜,坐上轿子,便往往贾府赶去。   然而快到贾府门前,他竟看到一个徘徊的身影。   定睛一看,那人正是袭人。   “袭人?”史湘云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一声,他听说袭人似乎被放出府了。   袭人身着一袭浅色纱衣,见了史湘云,他如见到了救星,连忙扑上去,“史公子是要进贾府吗,可否带我一程?”   林岱玉死了,小姐要娶薛宝钗,薛宝钗答应过自己,等他一进门就向阿霜提议纳自己为侍。   袭人知道,这是自己回到贾府的唯一一次机会,所以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要混进去见小姐一面。   说不定,她已经原谅他了呢。   史湘云虽知袭人已不是贾府中人,也不知他为何要靠着自己才能进府去,但袭人曾经伺候过他,后来虽被调去伺候阿霜,但到底有些情分。   于是他招呼袭人上了轿,一起往贾府赶去。   行到角门处,史湘云见门房喜气洋洋,便招手将人叫来,问,“这是怎么了?”   门房是认识他的,于是笑呵呵地说,“史公子,是大喜事!君侯终于想通了,不再一心想着死去的林公子,要娶薛家的公子做续弦!”   史湘云惊在原地,“你说什么!”   他脸色惨白,好半天,他才道,“回去吧。”   他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我嫁不了她了。”   他怎么能忘记薛宝钗这个拦路虎呢。   袭人欲言又止,但也只能作罢,其实一开始他就猜到了湘云要干什么去,但他有私心,于是没将薛宝钗续弦的事说出来,他怕自己说了,湘云就不敢进贾府了。   两个都不甘心的人终究还是没能迈进贾府的大门。 第442章 红楼73   阿霜聘了薛宝钗做续弦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忠顺王耳朵里,她心中泛起醋意,忍不住想,阿霜真是太受欢迎了,女人男人都争着往她身上贴。   林岱玉才下葬多久,第二房就马上要抬进家门了。   林岱玉死了,她本想求皇帝给阿霜和自己赐婚,世人侧目又如何,她不在乎。   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阿霜不喜欢她,况且她们的立场也不一样,阿霜不可能答应和她在一起。   但王家的男人又岂是什么省心的东西?   忠顺王这次倒是收到了请帖,但她觉得还不如不收到的好。   忠顺王想抢婚,但她不能抢婚,她的身份注定了她无法再任性,况且阿霜不是默默无闻的庶民,而是京城中大名鼎鼎的荣国君。   即使她抢婚,也不会成功,因为即使她解决了一切阻碍,阿霜也不会和她私奔。   抢了这婚,有何意义?   眼不见心不烦,眼看婚期将近,忠顺王干脆出京代帝巡边去了。   ……   这场婚事的意义不止是娶了一个男人。   这是贾王两家的联姻,意义非凡。   定下薛宝钗后,两家一改过去争锋相对的态势,变得其乐融融起来,联系也越发密切,可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作为薛宝钗的母家,薛家则一改颓势蒸蒸日上,别人再也不敢以商户之称轻贱她们。   薛宝钗原本只是客居荣国府,自阿霜提亲后,这客居就变成了永居。   他虽只是待嫁之身,但王熙凤手里的内宅管家权很快就被移到了他的手上,一时府中之人皆为他侧目,说他很有福气,还未进门就得君侯如此重视。   贾府择了一吉日为两人大婚的日子,只是始料未及的是,那一日清晨,花轿刚从蘅芜苑抬出来,就天降大雪。   红妆白雪,热闹被冷清冲淡,一如阿霜此刻的心境。   阿霜骑在马上,抬手接住一瓣雪花,道,“瑞雪兆丰年。”   等将人接到了荣禧堂,薛宝钗下轿时,阿霜竟恍了神。   因着都是她荣国君的内眷,品级一样,所以衣服都差不多,宝钗又与岱玉身形相似,阿霜一眼看去,还以为站在那里的人是岱玉。   她的嗓子顿时哑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   直到下人唤她,她才回过神来,上前扶着人进堂。   两人拜堂行礼时,贾母高坐上首,神情平静,无喜无忧,也不知薛宝钗进门,到底是福还是祸。   拜完堂,宝钗先被送入了洞房,等阿霜与宾客匆匆宴饮完后,她进了屋,宝钗正坐在床中央,恰如往日岱玉的模样。   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阿霜轻轻地走过去,生怕脚步重了惊醒了梦中人。   然而走到近前,她再也骗不了自己,岱玉已经死了,回不来了,她娶的是宝钗。   掀盖头要用玉如意和金秤,象征着称心如意,然而一想起岱玉已死,阿霜拿金秤的手软了,拿不住。   阿霜没敢掀盖头,她抱住薛宝钗的身子,泣不成声,“薛哥哥……”   她多希望他就是林弟弟。   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不是。   薛宝钗任她抱着,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背。   察觉到薛宝钗的动作,阿霜突然有些愧疚,薛哥哥和林弟弟曾是旧友,结过金兰契的,想必林弟弟逝了,他也悲痛欲绝,这种时候,自己还要让他安慰自己,真是太不应该了。   她赶忙放开宝钗。   她一松开,宝钗就抬起手,阿霜看见他的腕上带着一串红麝香珠,正是昔日贵君赐下,两人都有的。   宝钗的手在空中摸索,不知在找什么东西,阿霜连忙牵住他的手。   薛宝钗被大红盖头掩住面容,他含着笑意说道,“怎么还不掀我的盖头?”   金秤太轻,所以拿不稳,听了宝钗的话,阿霜便拿了一旁更沉重些的玉如意,将他的盖头掀开。   盖头一掀,阿霜闻到一股幽香。   薛宝钗笑盈盈地看着阿霜,然后抬手为她拭泪,“大喜的日子,别哭。”   阿霜怕引得他更加伤心,忙收了泪。   薛宝钗知道阿霜这泪是为谁而流的,他不太高兴,但还是笑着说,“林弟弟在天之灵,看着咱们妻夫和乐,才会安心,咱们万万不可负了他。”   阿霜点头。   两人离得很近,阿霜忍不住道,“薛哥哥,你好香。”   怎么会这么香,只闻了一会,她便浑身发热,见了美人含情的眼眸,她脸上也发热。   宝钗今日盛妆华服,和往日的素净模样不一样,阿霜只觉得越看越美,忍不住痴了,她抬手挑起宝钗的下巴,道,“淡极始知花更艳……   这不是自己写的诗吗,宝钗接上,“愁多焉得玉无痕。”   顿时,两人都笑了。   “薛哥哥,让你做我的续弦,委屈你了。”   薛宝钗心想,只要她的心里别装着别人,就不算委屈。   “只要能嫁给你,就不委屈。”   情到浓处,两人各自拿了合卺酒,两臂交环。   阿霜仰头一饮而尽,等宝钗饮完,她刚刚站定,宝钗倾身就吻了过来,猝不及防地将美酒渡入。   见到阿霜脸上的薄红,薛宝钗笑了,“这才是合卺酒。”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被里翻红浪。   两人一夜缠绵到天明。   莺儿在门外听着,忍不住艳羡地想,若不是公子怕他勾引君侯,早早便把他许配给了茗烟,现在他也可以当君侯的通房。   翌日一早,等阿霜从梦中醒来,想要起身时,却发现薛宝钗的手正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她将衣角扯出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腕间。   那红麝香珠系在宝钗腕上,像一团火焰,他本就肌肤如玉,如今更衬得皓腕如霜雪一般,构成一幅白雪红梅的美景,让人移不开眼睛。   阿霜伸出手去摸那红麝香珠,珠子圆润光滑,触手生温,恰如昨夜的宝钗。   窗外正下着雪,阿霜觉得有些冷,就又躺了回去,似乎是被她的异动惊扰到,睡梦中的宝钗竟靠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阿霜顿时不敢再动。   虽然抱得紧,但宝钗身上很暖,阿霜很快迷迷糊糊再次睡着了,等她醒来,宝钗正支着颐,含笑看她,“妻主,你醒了。”   洗漱过后,薛宝钗坐在镜前,阿霜执笔为他画眉,画着画着,阿霜赞叹道,“眼是水波痕,眉是峰峦聚,薛哥哥真美。”   薛宝钗垂着眼睛,羞涩地笑了,如果说他不笑的样子像一幅古画,那么他笑起来就是古画中的美人成了亲,活色生香,煞是动人。 第443章 红楼74   阿霜被他唇上的胭脂色所诱,忍不住低头尝了一口,一时间,两人的青丝都纠缠在了一起。   等到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凌乱,阿霜赞道,“薛哥哥真是国色天香,艳冠群芳。”   薛宝钗看着她,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阿霜以为他还要来一次,连忙推拒,“薛哥哥,还是别要了,等会我还要带着你去向父亲请安呢。”   薛宝钗笑了一声,将镜子移到她面前,阿霜这才看见自己额上的红烛残泪,想必是昨夜拿蜡烛时不小心溅的。   薛宝钗拿了笔,在烛泪的位置点了一记朱砂,然而刚刚落笔,他心中就生出悔意。   阿霜本就生得矜贵疏离,如今眉心多了朱砂记,更加不似凡尘中人,他忆起她衔玉而生、屡屡魂不附体的往事,似乎看到了她飘然离去的背影。   薛宝钗想伸手抹去,又生生地停住了。   阿霜的性子十分霸道,昨夜她狠狠地咬他,却不许他咬一口,只许他在颈间留下一些吻痕。   衣领一拉,那些痕迹就看不见了。   而他想在她身上留下一些只属于他的痕迹,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那种。   阿霜想要拉宝钗起来,宝钗却不动,目光只凝在她的头发上面,“妻主,你有没有和他结过发?”   阿霜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她摇了摇头,“没有。”   她竟没有和林弟弟结发,如今被薛宝钗一提醒,她不由有些低落。   薛宝钗眉眼间则俱是笑意,他拿了剪子,将两人的头发各自剪下一缕,放到锦囊里,而后珍重地放进怀中。   “结了发,便是妻夫。”   至此,他才安心了。   结了发,她便不能离开他了。   两人去东廊向王氏请安。   终于得偿所愿让王家的男儿嫁给他的女儿,王氏心里是很得意的,然而看见阿霜眉间的朱砂,他忍不住皱了眉。   本以为薛宝钗是个贤惠的,没想到这样不庄重。   薛宝钗看出了王氏的不喜,却含着笑在桌下勾阿霜的手指,他已经嫁进了贾家,木已成舟,无需再装模作样了。   嫁了阿霜,他也无需再吃冷香丸了。   饶是他勾得阿霜误了上朝的时辰,王氏还能做主让他女儿休了他不成?   做梦。   ……   新婚燕尔,两人自是无比恩爱的,然而令阿霜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当她提起林弟弟的时候,宝钗不爱说话,她是知道宝钗和林弟弟旧时的情谊的,因此只当他比较内敛。   这日阿霜刚下朝,薛宝钗站在门口迎接,阿霜一见了他就奔了过去,将他抱住。   上朝听着别人七嘴八舌地吵真的很痛苦,还不能坐,关键是她还站在前面,站了好几个时辰,背都僵了。   不过好在家里有薛哥哥替她操持,想着薛哥哥的脸,她总算是熬过去了。   她勾住薛宝钗的下巴,哀求道,“薛哥哥,给我尝尝你嘴上的胭脂吧。”   薛哥哥的胭脂是用花汁制成的,甜甜的,香香的,很好吃。   她喜欢吃胭脂,以前常吃别人嘴上的胭脂,但成了亲后,薛哥哥只许她尝他嘴上的胭脂。   被她这样请求,薛宝钗的脸上出现些许薄红,像是醉了,又像是上了胭脂,他将她扯进屋里,按着她就亲。   “薛哥哥,我还没……”   阿霜话未说完,薛宝钗的吻就落了下来,他吻得深,阿霜本想尝胭脂的,但这种情况下,她只能尝到一点点。   以往她吃别人的胭脂,都是吃完才肯罢休,薛哥哥有点霸道,总是不让她吃太多。   阿霜不太满意,她一边被薛宝钗亲着,一边想,明儿她就去尝晴雯的,反正晴雯也是她娶进来的,和薛哥哥一样,晴雯总是乖乖地让她吃,不会像薛哥哥这样霸道。   亲密过后,两人上了榻,坐在榻上的小炕桌旁,薛宝钗靠着窗算账,阿霜则拿着一本《南华经》慢慢读。   薛宝钗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阿霜抬起眼睛看他,见他低垂眉眼,十分认真,忍不住看痴了。   这副场景静谧而又美好,阿霜总是忍不住总是看他。   如果林弟弟还在,也该是这样的吧。   直到此时,她才对自己娶了宝钗为夫有了实感。   阿霜靠过去,躺在薛宝钗的腿上,闭上眼睛,“薛哥哥,我好累。”   薛宝钗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阿霜抓住他的手指,嗅了一下,一股淡淡的幽香袭来。   “是冷香丸吗?”阿霜问道。   “怎么比夜里的淡了?”   夜里,薛哥哥颈间总有一股幽香,脂冰腻玉,醉魂酥骨,令人闻之欲倒。   薛宝钗动作一僵,而后又恢复正常,“怎么,你不喜欢吗?”   从前袭人告诉他,阿霜是个爱“偷香窃玉”的人,她爱美人,也爱香,更爱美人身上的香,她曾为了一缕梅香,就大冷天地跑到雪地里守着。   有次袭人买了劣质的香料熏坏了衣裳,她便不肯让他侍寝。   于是薛宝钗重金求购了可使人肌肤光滑、身带异香的息肌丸,每日服一丸,然而见效太慢,他便在沐浴后入寝前多服一丸,使得香气更加明显。   阿霜嗅着那浅浅的香,昏昏欲睡,她喃喃道,“我都喜欢。”   白日的冷香助眠,夜里的幽香则撩起她身上的火,令她醉倒在欲念之中,不断地求索,越发离不开他。   “薛哥哥,我好喜欢你。”阿霜的声音越发轻了,轻得像是梦呓。   说完这句,她彻底睡去。   薛宝钗的手指缓缓划过她的脸庞,他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既然这么喜欢我,那就快些把他忘了吧。”   他想快些得到她的心。   如果说一开始身体上的触碰就能让他餍足,那么现在的他,则期待着阿霜的心完全向他敞开。   他很怕,怕阿霜发觉他害死那个人的事,进而厌恶他、恨他、抛弃他,他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于是只能日夜祈祷着她早日爱上他。   只要她对他的爱能超过林岱玉…… 第444章 红楼75   阿霜的通灵玉呢?   成亲已有半月,薛宝钗日日为她更衣,却从未看见过那块玉。   莫不是放到箱子里去了?   薛宝钗一开始并不想去翻,可阿霜这些日子从未提起,似乎已经将通灵玉的存在遗忘。   他还想让阿霜把这块玉拿给自己保管呢。   几日后,薛宝钗按捺不住,趁着阿霜上朝,在房中翻箱倒柜。   终于,他在架子上看到一个紫檀木的小箱子,打开一看,里边有玉璧、玉环、玉珏,还有一个金麒麟,是雄的。   薛宝钗将东西全部倒出来,掂在手里,发觉还有些重,于是摇了摇,果然听见了声音。   有夹层。   他摸索着找机关,终于在箱子底部找到一个凸起,往下一按,只听咔哒一声响,一个夹层露了出来。   里面放着一叠花笺,花笺虽然微微褪色,但没有折痕,芳香犹存,笔迹如新,可见主人的珍视。   纸上写的正是一首诗。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如果说诗的前半部分还算寻常,那么后半部分的情思简直跃然纸上。   “月窟仙人缝缟抉,秋闺怨儿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薛宝钗认出来了,这是林岱玉的字迹。   他捏着信笺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他的手在颤抖。   薛宝钗吸了一口气,另取了一张纸来,提笔写下“不如怜取眼前人”几个大字,然而等写完了,他又马上撕得粉碎。   他想把林岱玉留下的诗稿也撕碎,他狠狠扯着,在纸将要皲裂的时候却又停住了。   他浑身颤抖着将那一叠诗稿放了回去,将箱子关上,放回原处。   他的妻主在想一个死人。   而那个死人,死在他手中。   成亲后,阿霜常常和他说起林岱玉,每次他都含笑应着,仿佛他也很思念他。   薛宝钗知道,阿霜以为他和她共同怀念着林岱玉这个人。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每重复一遍林岱玉的名字,就是在逼他再次咀嚼自己的罪恶,逼他认清自己的妻主还爱着另外一个人的事实。   她显露出的对岱玉的爱意,在他眼里,就是将来知道真相后对他的恨。   薛宝钗哪里希望阿霜提起那个名字,他只希望她快点忘记,若是她一直想着林岱玉,将来就不会原谅自己。   她会将他休弃。   薛宝钗想着这个可怕的后果,一双眼睛睁得血红。   不,他绝不允许。   ……   冬日,将寝。   阿霜喝了些黄酒暖身,她酒量很浅,只喝了两杯,就有些醉了,神思混沌,虚虚地倚在床头。   突然薛宝钗俯身过来,手伸入阿霜的衣内,指尖掠过后颈,阿霜感觉到凉意,她下意识一缩,微微睁眼,目光迷蒙,“薛哥哥,你做什么?”   薛宝钗将手抽出来,摸着寝衣上鸳鸯戏莲的淡雅纹路,笑道,“这说这件衣服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我做的。”   阿霜感觉薛宝钗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好一会她才歪着脑袋想,这不是袭人做的吗?   见了她脸上的疑惑,薛宝钗笑着说,“这是我做的,那天我去看你时,袭人偷懒出去了,落了这衣裳在旁边,我拿起来一看,见只绣了一半,觉得可惜,便补完了。”   阿霜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咱们的缘分就应在这上面了。”   她觉得有些困了,便闭上眼睛。   薛宝钗追问道,“我做的衣裳,妻主喜欢吗?”   “喜欢……”   薛宝钗笑意越发深了,“那以后妻主的衣裳都让我来做,好不好?”   不是有晴雯吗?不过宝钗是她明媒正娶的夫,他既然开了口,她总不好拒绝。   “好,都随你。”   阿霜以为自己答应了,宝钗就会安静下来,放她休息,没想到宝钗仍伏在她身上摸索,摸了一阵后,他疑惑地问道,“你的通灵宝玉呢,怎么不在?”   “我拿出去了。”阿霜的声音很轻。   “在哪里?”   若是平时,阿霜是不会说的,但她今天醉了,意识不是很清醒,便下意识答道,“在林弟弟那里。”   此言一出,她感觉到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收得越发紧了。   “对,塞进他棺里去了……”   薛宝钗猛地起身,阿霜睁开眼睛,拉住他的衣角,“薛哥哥,你去做什么?”   薛宝钗倾身,将她眼中的醉意看得明明白白,他记得只要她沾了酒,前一日的事便不会记得。   于是他不再掩饰,眼中绽出危险的眸光,他勾起阿霜的下巴,语气有些冷,“那玉可是你的命,我以为你太宝贝放进箱子里了,没想到居然被你送给一个死鬼了。”   他咬着牙,“他凭什么得,你敢给他,我就去开他的棺。”   阿霜觉得薛哥哥不该是这样的,可她现在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只能喃喃道,“不过是一块玉而已……”   “一块玉……”薛宝钗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癫狂,他将自己的金锁取下来,摸着上面“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大字,只觉得锁身从未这么冰冷过。   她难道一点都不在意那金玉良缘?   薛宝钗掉出泪来,他将金锁对着窗外狠狠一掷。   只听见一声细微的响,金锁就淹没在雪地里。   待他回头,阿霜已经闭上了眼睛,发出清浅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薛宝钗的表情突然变得扭曲而又狰狞,他俯身对着她的脖子咬了一口,阿霜没吃过一点苦,被他一咬,虽然在梦中,但还是疼得皱起眉。   她脖子上多了一道红印,虽没出血,但几日都褪不了。   薛宝钗心中涌起报复的快感,他又狠狠咬了几下,有一下咬在上面,即使拉了衣领也看得见。   等咬完了,他的理智才回笼,不禁后悔又心疼。   他低头亲吻她的眉眼,十分温柔。   “妻主,别再让我生气。” 第445章 红楼76   对于阿霜时不时提起林岱玉的事,薛宝钗无法忍受。   这一日,当阿霜又提起岱玉不肯入她的梦,薛宝钗一言不发,抬手捂住她的嘴,泪眼盈盈地看着她。   似在控诉,似在埋怨。   这一刻,阿霜觉得她的薛哥哥变得有些陌生。   薛宝钗起身去祠堂将林岱玉的牌位拿了过来,他将牌位摆在桌上,正对着床的位置。   “妻主,他是你念念不忘的原配,我是你的继室,按理来说,他是我的前辈。”   阿霜即使再不细心,此时也能察觉出气氛不太对劲。   难道薛哥哥不高兴了?   岱玉死后,他来劝慰她时常絮絮叨叨地说起和岱玉的往事,说起两人的金兰契,说起他们是好友,阿霜会娶薛宝钗,除了家族,还有这一层关系的缘故。   她以为,他和自己该是一样的。   一样的想念林弟弟,一样的不敢忘记。   薛宝钗道,“他不肯入你的梦,想来是一个人被扔在冰冷的祠堂,不知你的近况,生气了。”   “想来只有让他看到我是如何体贴地侍奉妻主的,他才会放心,自然也肯入你的梦了。”   说罢,他就上前解阿霜的衣带,要吻她。   简直荒唐!   阿霜错愕地将薛宝钗推开,见他的表情变得受伤,她又软了语气,“薛哥哥,你既不喜欢,我以后不提他就是。”   薛宝钗明知阿霜会不喜,却仍要提醒她,他就是不许她想着那个人。   只要少提,她总会忘记。   薛宝钗达到目的,将牌位放了回去,等他回来时,见阿霜的神情多了些疏离,忙上前去,“二妹妹,我这样做,你会不会怨我?”   “怎么会。”   薛宝钗一看便知她心里还有些芥蒂,于是温言软语道,“二妹妹,我们成亲后,你说一生一世对我不离不弃。”   “林弟弟离开了,我们成了亲,便是我们两个过日子,不是我们三个过日子,林弟弟死了,我也很伤心,但你总对我说起他,我即使再大度,也会吃醋的。”   “哪个男人,不期盼妻主一心一意地怜爱自己呢?”   “我也如此。”   阿霜有些惊奇地看着他,薛哥哥知书达理,贤惠大方,自入了贾府成了主夫管理内宅,人人称赞,她以为他是尊菩萨,是不怨不怒、无悲无喜的观音,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吃醋。   阿霜只觉得薛哥哥更加鲜活了。   她歉疚地说,“薛哥哥,是我对不住你,我以后一定好好疼你。”   薛宝钗含笑倚了过去,“嗯,我信你。”   在和薛宝钗成亲后平淡的日子里,阿霜已经习惯了和他共同缅怀岱玉,如今薛宝钗闹了这样一场,她虽答应从此以后不在他面前提岱玉,但越想着在宝钗面前不提,她反而一看到宝钗就想起岱玉。   她白日将这事藏在心里,晚上却控制不了,第二日,她想岱玉想得厉害,连梦话都是他的名字。   躺在她枕边的薛宝钗听了,忍不住抓紧她的手臂,眸光中控制不住地涌出了恨意。   他越爱她,此时就越恨她。   他恨岱玉,于是杀死了他,他恨阿霜,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薛宝钗心想,他是该想些法子抓住她的心才是。   ……   这日阿霜刚下了朝,薛宝钗就端来一碗汤药,“妻主,这几日你总睡不安稳,夜里惊悸,我便熬了安神汤。”   阿霜看着那汤,有些犹豫,没有伸手接过。   要知道,但凡她入口的东西,都是小厨房做的,里边都是她信得过的人,食材也是庄子里特供的,不会有危险。   这是薛哥哥自己熬的汤……阿霜虽然知道薛哥哥不会对自己下手,但难保他身边的下人没有纰漏……   见她不放心,薛宝钗自己先喝了一口。   他这一喝,阿霜就看到了他手腕上缠着的纱布,便问,“薛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薛宝钗的声音既温柔又虚弱。   旁边的莺儿开了口,“公子担心君侯的身体,特地以血入药。”   阿霜揭开一层纱布,看见隐隐约约的红色血迹,顿时愣在那里。   “薛哥哥,你没事吧?”她下意识开口关心薛宝钗,心里却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一种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薛宝钗摇了摇头,“没什么。”   而后笑着将安神汤递到她嘴边,“妻主,喝一口吧。”   虽失了些血肉,却能得到她的感动,倒也不算什么。   我的血里有你,你的血里有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可惜阿霜不会让他喝她的血。   薛宝钗贤良地笑着。   阿霜偏了偏头,有些抗拒,“薛哥哥,你不必如此……”   “担心我……   “妻主,快喝了吧。”薛宝钗催促道。   看着薛宝钗眸中的殷殷期望,阿霜到底不想让他失望,于是一饮而尽。   喝完了,薛宝钗拿帕子替她擦嘴角,阿霜却不像从前那样对他笑,反而僵着身子,想要逃离。   不知为何,她看到他有些怕,不像从前那样想与他亲近,只想躲着走。   但今晚她已经到了正房,不好离开,只能勉强宿在这里。   更完衣后两人躺下,薛宝钗闭眼等待着,阿霜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睁开眼睛,偏头去看阿霜,却见她死死闭着眼睛,攥着被子。   薛宝钗心里一空,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他靠过去想吻她,却被阿霜轻轻推开,“薛哥哥,我今天有些累,还是算了吧……”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他。   薛宝钗错愕至极,忍不住想,莫不是外面有人勾引她?但他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他只能安慰自己,想来是那安神汤起效了。   阿霜半夜醒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自己,她随意一扫,只见冷白的月光洒在窗棂上,而旁边有人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看。   阿霜一惊,只以为是幻觉,不料旁边却传出声音,“妻主?”   不像人。   阿霜不信神鬼,但在这种深夜,她还是被吓到了,她扯了被子盖在头上。   薛宝钗缓缓靠了过去,“妻主,你怎么了?”   阿霜侧身背对着他,“你别看着我,我睡不着。”   薛宝钗听了,一双眼睛欲要流泪,今日的妻主格外冷淡,不仅屡屡拒绝他,还不许他看她。   他只是想多看她几眼。   “下次还是用帷幔隔开吧。”   薛宝钗只觉得妻主的声音格外冷酷。   薛宝钗自然不会同意,他泪如雨下,声音中带着控诉,“妻主,我是你的夫啊。”   妻主不想看到他的脸?   她怎么能够这么对他呢?   “薛哥哥,你早些睡吧。”   说完这一句话后,阿霜再未出言,一到天明,她就迫不及待地起身上朝去了。   薛哥哥好奇怪。   她还是更喜欢没有和自己成亲之前的他。 第446章 红楼77   薛宝钗是阿霜明媒正娶的夫,妻夫同居一屋,正房便是两人的居所,但自昨夜起,阿霜想起薛宝钗就有些头皮发麻。   她知道自己不该为这冷落她,但一想起要去他房里睡,她就有些抗拒,于是下了朝后,她没有往正房去,而是向书房走去。   这里是荣禧堂位置最好的地方,内间藏书,外间起居,里面藏书千卷,陈设着不少古董,还附带四间厢房三间耳房,虽是书房,荣禧堂里其它的地方加起来都没它大。   不过这里白天看着还好,晚上就有些空旷了,阿霜待了一会,觉得有点冷,没有人气,便披上衣裳去了晴雯房里。   “小姐,你怎么来了?”   晴雯喜出望外。   小姐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从前在怡红院,袭人是内院的大管家,他大权独揽,不让晴雯插手房里的事。   不能靠近小姐,晴雯便一心守着怡红院,看管着底下的人,不让他们生事,有看不过眼的事,即使知道会得罪人,他也要管一管。   如今晴雯从怡红院搬到荣禧堂,成了良侍,便指挥着小厨房多做些小姐爱吃的,为她试试毒,同时做些衣裳。   只是最近小姐的衣裳都是正房在供,薛公子不让他送。   虽不能送去,晴雯仍是照做着,一针一线地绣,想象着小姐穿上的样子。   虽然正房里有人偶尔排挤他,但对于撵出去过的晴雯来说,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如今他脱了籍,成了良侍,王氏插不了手,又有小姐护着,样样不缺,小姐还时不时过来坐坐,他已经十分满足。   小姐如今刚刚成婚,晴雯虽劝过她常在薛公子那里待,但如今她来了,他怎么舍得赶她走?   晴雯欢欢喜喜迎了,伺候完阿霜沐浴更衣,又煲了莲子羹喂她喝下。   小别胜新婚,晴雯又生得与岱玉有几分相似,更勾起阿霜的思念,入了夜,阿霜与晴雯缠绵一番,便拥着他安稳睡去。   一到晴雯这里,她心中就生出无限眷恋,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过去,回到了林弟弟还没死的曾经。   晴雯看着枕边的阿霜,眼里满是爱意,“小姐……”   正房那边。   到了时辰,薛宝钗仍不见阿霜进屋,便问,“莺儿,她去哪了?”   莺儿低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晴雯房里。”   一时之间,薛宝钗的呼吸都沉重了一些。   晴雯?   他与岱玉生得有几分相似。   她还想着岱玉呢?   薛宝钗心中涌起滔天的怒火。   这是阿霜第一次没来他房里。   他就说阿霜今夜怎么不过来,原来是被晴雯那小蹄子勾引了去!   若不是晴雯已是良侍,他早就把他发卖了。   薛宝钗想砸东西,但他捏着瓷盏,最后还是忍着没脱手。   他怕阿霜回来,看到他这狰狞的模样。   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是美好的样子。   虽然那瓷盏没被他砸在地上,但还是被他生生捏碎了。   碎片混着血水落在地上,薛宝钗展开手掌,看着上面被划出来的伤口。   “公子息怒!”莺儿连忙跪下。   薛宝钗闭上眼睛,“退下吧。”   “是。”   薛宝钗就坐在那里,一夜坐到天明,掌心的血迹都凝固了,他也没动过一下。   翌日,想起昨夜没有留宿薛宝钗房里,阿霜到底有些愧疚,于是一早她就往正房里去。   刚进了屋,薛宝钗一眼就看到了她,他面露喜色,迎了上来,然而没走几步,他就倒了下去。   阿霜连忙上前接住他的身子,将他扶到床上,让人去请医。   看着他掌心的纱布,阿霜心想,难道他又以血入药了?   她抬头问旁边的莺儿,“他怎么了?”   莺儿低下头,“公子不许我说的,他怕君侯担心。”   “你放心说,有我担着,他不会怪你的。”   莺儿这才开口,“君侯昨夜没进房门,公子盼了一夜,只等着您来,公子身子本就不好,一夜未眠,又想着君侯……”   “那他手上的伤呢?”   “昨夜您迟迟未至,公子一直等着,途中窗子动了一下,他以为是您来了,连忙去开门,结果没看清路碰倒了桌上的琉璃,手按在上面就伤了。”   看着薛宝钗凄惨的样子,阿霜到底心有不忍,“昨夜我有事,所以没来,告诉你家公子,我以后会多陪陪他的。”   “是。”莺儿面露喜意,他此刻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只要君侯对公子好,公子就不会折磨他们了。   ……   阿霜终究还是回了薛宝钗房里,但这次却不是她想去,而是她必须要去,像是例行的职责,而无关情爱。   身体亲密,灵魂却愈加遥远。   阿霜不喜欢管束,偏偏除了吃食,其它的薛宝钗都一手管着,她一回到荣禧堂,不消半刻,薛宝钗就赶了过来。   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即使是刚成婚那一阵,两人感情还好时,也不会到这个程度。   阿霜这几日晚上几乎都去薛宝钗房里,没怎么去晴雯屋里,只偶尔在书房,但即使如此,第二日她也能感觉得到薛宝钗的情绪。   他不满,却不说出来,只喜欢作贱自己的身体,让她过意不去。   在荣禧堂内,阿霜感觉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被监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被人收入眼底。   薛宝钗像蛛网般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她,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阿霜不喜欢这样,可与薛宝钗说时,他只会拿一双流泪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负心人。   这让她扔也扔不开,怒又怒不起来,像是陷入了无边的泥沼,只能一步步深陷,最后窒息死亡。   阿霜白日也不想回荣禧堂了。 第447章 红楼78   刚好天气冷了,皇帝体恤老臣,放了十日假,让大臣们不必上朝,阿霜有了时间,便应了几场宴饮,干脆在外宿着,只隔两日回府看看。   令阿霜意外的是,薛宝钗那里竟也没有什么动静,她的心情放松下来,看来薛哥哥已经意识到了该让她有自己的空间。   薛哥哥不管着她,她就不再想着躲着他。   离了她,他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薛家有不少铺子,定亲时贾家也划了一些生意过去。   按理来说,薛哥哥应当很忙才是,在阿霜看来,如今的他才算是回归正常。   她开开心心地接了诗会的帖子。   听说这次的诗会会来一位新的姊妹,虽家境贫寒,却才貌俱佳,阿霜不由有些期待。   翌日,登云楼。   念了祝酒词后,舞伎便上场开始跳舞,风云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供养的舞伎自然也是质量上乘。   阿霜坐在最中间,众人环绕,十分显眼。   场中被围在最中央的绿衣舞伎一眼就看到了她,想必这就是荣国君了。   他眼睛发亮,随着鼓点边走边舞,很快来到阿霜身旁,绕着她跳了一圈后,见阿霜不恼,他手中泥金描翠的帛带一荡,飞舞到阿霜面前。   阿霜伸手抓住,美人顺势转了一圈,轻飘飘地落在她怀里,依偎着她端起一盏酒。   杯子酒颜色清透,是果酒。   绿衣舞伎挤掉很多人才得到这个靠近的机会,他打听过,荣国君不爱魅眼如丝、风情万种的,她偏爱柔顺的。   于是他将酒喂到她的唇边,露出腕间鲜红的守宫砂,然后垂着首,弱弱地唤了一句,“求君侯怜惜……”   阿霜笑着喝下。   绿衣舞伎心知自己稳了。   荣国君出手大方,只要攀上她,即使得不到一夜恩爱,也能得到丰厚的赏赐,再求一求,说不定还能赎身出去。   宴席下首一直空着一个位置,正是那位新人的。   不多时,那位新人被人引进来,阿霜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身形有些熟悉。   等到那人走近了,那张脸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阿霜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的血都凉透,她将腿上的美人推开,站了起来。   来人一身束腰劲装,如云的发用黑色绸带束起,唇红齿白,天质自然。   若是平日,遇到这样风采绝佳的人物,阿霜早就上前好姐姐好姐姐的叫了,可如今她面前这张脸,化成灰,她都认识。   是薛宝钗,他竟扮作女子模样。   男人腰更细,腿更长,肩更窄,衣裳样式也繁复,饰物更是层出不穷,即使是贫民家的男儿,也会用心打扮。   而女子是一家老小的顶梁柱,上可封侯拜相经世治民,下可走街串巷做点小生意,事务繁忙,一般以简洁为主。   薛宝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扫过那绿衣舞伎时则变得有些阴狠。   他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阿霜十分震惊。   薛宝钗落座后,只盯着她看,像一个被抛弃多年的怨夫,浑身散发着黑气。   阿霜被他看得心神不宁,赋诗也赋得勉勉强强,接连被罚了好几杯。   薛宝钗则一连做了好几首,都是些怨夫诗,情真意切,哀婉动人,宴席上不止有勋贵,更有清贫的书生,她们被薛宝钗的诗激起伤感,也跟着做了些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诗。   薛宝钗很有才气,众人都夸赞他,问他的诗为什么写得这么好,薛宝钗不说话,只十分哀怨地看着阿霜,似是被她始乱终弃,一时有人忍不住猜测两人的关系。   阿霜被看得头皮发麻。宴席过半,见宝钗正在作诗,无暇顾她,她忙偷偷起身,走到外间。   她临窗而立,吹着风,总算有些惬意,正想着如何溜走,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   阿霜闻到那股熟悉的幽香,忍不住绝望地闭上眼睛,他还是来了。   “薛哥哥。”   薛宝钗贴着她的耳朵,阴森森地说,“妻主不愿意回家,原来是被她们缠住了。”   妻主在宴席上都没看她几眼,是不是他这么打扮不好看。   薛宝钗的话里满是酸意,阿霜只得解释道,“我跟她们没有什么关系,真的。”   在府中,只要她同别的男人说一句话,他就会疑神疑鬼。   到后来,就连女人也会了。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妻主和那些人清清白白,但妻主的每一个夜晚、每一寸目光都该属于他,他得不到是会死的。   男人不能抢,女人更不能抢。   而如今,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无论那些人和她是什么关系,他都忍不住吃醋。   薛宝钗忍不住想,如果妻主出身穷苦一些就好了,这样,她就只能和他待在一起,朝夕相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阿霜挣开薛宝钗,夸道,“薛哥哥的诗做得不错。”   只是谴责她的内容少一些就好了。   薛宝钗顿时慌了神,“妻主,你别生气……”   他写的诗都是些怨诗,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在妻主不在的日子里,用他的煎熬、他的思念写就的。   怨的是谁?   当然是妻主,虽然诗中多是他自贬地句子,但毕竟涉及妻主,难免会冒犯到她。   他的模样可怜极了,“我只是希望你多陪陪我……”   阿霜没有接这话,而是问道,“怎么追到这里来了呢?”   薛宝钗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见她仍如往常般平静,才说,“我去铺子里视察,刚好看到妻主,有些好奇,便跟了上来。”   说谎。   想要参加这样的诗会,得有人引荐,薛宝钗能来,定然是提前买通了里面的人。   可见薛宝钗的手伸得很长。   他在监视她。   顾及他的颜面,阿霜没有出言拆穿,只是道,“下次别这样了。”   薛宝钗点头,“好。”   “妻主,我们回家吧。”   他上前想要牵阿霜的手,阿霜装作没看见躲了过去,她转头让下人去席中交代几句,便一言不发地下了楼。   薛宝钗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妻主,等等我。”   登云楼上的人惊讶地发现刚刚认识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钻入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宽阔,阿霜刚坐在软椅上,薛宝钗就掀了帘子进来,坐到她身上,“妻主,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怎么敢。”   阿霜有时候觉得两人不在同一个世界,因为她的话,薛宝钗似乎一句都听不到,这次说了,下次照做,只是会做得隐秘一些罢了。   薛宝钗听了这话,哪里不知她还在生气,他的身子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 第448章 红楼79   他知她怜香惜玉的本性,所以才敢步步紧逼,想着将她紧紧抓在手里,她就永远只能看着他一个人。   如果他是皇男,而非商贾,无论他做什么,阿霜都不能开口休了他,只能被迫一辈子待在他身边。   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底气,以至于失去了理智。   然而当他发现阿霜似乎真的厌恶他了,他又不知怎么面对,只本能地想抓得更紧。   如果她敢休了他,那就是逼他去死!   薛宝钗苦苦哀求道,“妻主,是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阿霜推开他的身子,“你先坐吧。”   而后吩咐车夫,“启程吧。”   薛宝钗黏腻的视线令阿霜感到窒息,她无法忍受,于是偏头看向窗外,干脆不看他。   薛宝钗的心直直地往下坠,他站了一会儿,突然从小几上的盘子里拈起葡萄,喂到阿霜的嘴边。   葡萄汁水黏腻,阿霜不喜欢,车上的葡萄只是摆在那里好看的,她从来不动。   这次她也不打算动。   然而瞥见薛宝钗眸中暗色,阿霜忽然想起来宴席上的事,薛宝钗莫不是看见了那个舞伎喂她喝酒?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张嘴吃下,然后解释道,“我不认识他,第一次见。”   “妻主为何这么说,是怕我对他动手吗?”   阿霜定定地看着他。   薛宝钗的脸色阴晴变换个不停,最后他低下了头,“我不会对他动手的。”   阿霜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没有因为她就折了一个无辜的人,下一瞬,薛宝钗却附在她耳边,“妻主,今夜陪陪我吧。”   当夜。   阿霜走进正房,只见冷白的月光下,榻上有一团被子隆起,她掀开一看,只见薛宝钗身着寝衣,正含羞带怯地看着她。   他的容貌本就极艳,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如今不施脂粉,竟也宛如盛妆一般,十分动人,活色生香,偏偏他又生得极白,在这暗夜里简直如勾魂摄魄的精魅一般。   面对此等绝色,阿霜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她直挺挺地躺下,闭眼,睡去。   其淡定自持,不像个年轻人,倒像个戒欲多年的居士。   薛宝钗攀上她的身子,也被她轻轻推开。   “妻主……”   “我只是来陪你,不想做另外的事。”阿霜冷酷地拒绝。   即使闻到他的香气,她的身子酥了半边,恨不得将他揉碎,她也生生克制住了。   她的心头梗着一口气,足以让她对抗诱惑,不去碰他。   薛宝钗不说话,只坐在那里,默默流泪,泪水溅到阿霜脸上,带起凉意。   阿霜拿袖子抹了抹,翻了个身,背对着薛宝钗继续睡。   薛宝钗却像条蛇一般攀了上来,他的肢体柔软却有力,像是要绞死她一般,死死地缠住了她。   阿霜挣开,往旁边挪了一点,薛宝钗却紧跟着追上来,继续缠。   阿霜继续往旁边挪动,薛宝钗也跟着动,等她挣开,没过一会,他又缠了上来。   阿霜很快就被挤到了床边,快掉下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人?   阿霜偏头看薛宝钗,只见他闭着眼睛,一副睡得安稳的模样。   她只能认命不动了,任他抱着。   然而即使阿霜已经退让至此,薛宝钗却仍然不肯罢休,等阿霜不推开他了,他就往阿霜身上蹭,吻她,撩拨她,阿霜抓住他的手,语气有些愠怒,“你在做什么?”   薛宝钗眼中含着晶亮的泪,“妻主,你已经很久没有宠幸我了。”   浮动的幽香越发诱人。   “妻主,给我个孩子吧。”   女子的血脉十分珍贵,她有可能会抛弃他,却不会舍弃她的女儿。   只要妻主愿意和他生个孩子,他就有一万种办法留下来。   阿霜拒绝,“不行。”   “我不想生。”   “为什么?”薛宝钗被拒绝数次,终于无法忍耐,脸上乌云密布,他掰过阿霜的肩头,质问道,“你还念着他是不是?”   阿霜平静地看着他,心却如死灰一般。   无论她做什么事,只要不顺他的意,他就说她是念着旧人。他像个疯子一样,总是让她想要仓皇逃走。   “薛哥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别再逼我了好不好。”   难道他是上天派来折磨她的人?   神仙曾说她命中有劫,莫非薛宝钗就是她的劫。   林弟弟也命中有劫,没度过,死了,阿霜恨不得自己也死了,落个清静。   阿霜即使有再好的耐性此时此刻也耗光了,她披上衣服,往书房去了。   薛宝钗坐在床上,咬牙切齿,“若不是你总想着他、念着他,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阿霜听不到了,因为她已经睡在了书房的床上。   阿霜睡在床上,床边有熏笼,内里燃着炭火,暖乎乎的。   薛宝钗不在身旁,没人吵她,按理来说,她很快就能睡着,然而今晚,阿霜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是哪里出了问题?   阿霜躺着想了一会,猛然睁开眼睛。   今天晚上没有听见鸟叫了。   她刚回来时似乎听见过一声,后来却没有了,不知何时停了。   她书房外的院子里有一窝喜鹊,原本宿在梅枝上,后来下了大雪,窝塌了。   阿霜觉得它们可怜,便叫来木匠,替它们搭了个窝,窝很结实,又设在雪地里,不怕风也不怕雪,那窝喜鹊自此便安居了下来。   夜里她睡在书房时,偶尔能听到喜鹊的叫声,那窝喜鹊像是知道报恩,虽然会发出叫声,但声音不大,不会吵到她,她总能伴着鸟鸣声安睡。   如今虽然冷了,院子里喜鹊的叫声变得稀疏,但也不至于一声都没有。   阿霜察觉到有异,起身下了床,秉着烛火,朝着窗户走了过去。   因着夜里燃着炭火,所以必须开窗,书房的窗户是往上推的,常年开着一小半,用铁架子支着。   阿霜走到窗前,举起烛火一看,竟隐隐约约地在雪地里看到个人影。   是鬼吗?还是雪人?   阿霜的心吓得一跳。   不过那身形有些熟悉,阿霜凝神去看,只见那人一身单衣,披散着头发,赤脚立在雪地里。   再一看脸,正是宝钗,他似乎冻了很久,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再配上他的容貌,显得苍白又诡艳,像勾魂索命的鬼。   他发上落了雪,兼之肌肤雪白,像会动的冰雕。   就是不像人。 第449章 红楼80   那一刻,阿霜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打开门,撑着伞跑了出去。   薛宝钗记不清自己在雪地里冻了多久,他的身体被冰封,又开始发热,到最后几乎没有知觉。   然而一看到她,他突然就有了一点力气,“妻主……”   他的声音细不可闻,缥缈得连他自己都以为是幻觉。   他支撑着身子,向前扑了过去,阿霜一时不察,被他扑倒在地,伞也落在地上。   阿霜躺在地上,只感觉后颈一凉,应该是进了雪,她刚想起身,就被薛宝钗按了下去,他像一块冰,散发着寒气,迫不及待地向她靠近,与她肢体交缠。   薛宝钗喃喃道,“别走。”   一滴热泪淌下。   不怕冻死吗?   阿霜只感觉此时的薛宝钗像个孩子,她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道,“好,我不走。”   “先让我起来好不好?”   再躺一会,她也要冻死了。   薛宝钗认真地看着阿霜,好一会儿,他才起来。   只是他似乎怕阿霜跑了,仍是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指。   阿霜刚站起来,薛宝钗就闭上了眼睛,身子直直坠了下去,似乎再也支撑不住。   阿霜连忙接住他,只觉得他的身子比雪更软,比雪更轻,她将他抱进屋里,放到熏笼旁取暖,替他披上衣服,又倒了热茶。   烛火摇曳下,薛宝钗的面色苍白如雪,纤长的睫羽颤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他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样子极美,阿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好一会儿,她才猛然起身,打算去叫府医来,薛哥哥这样,怕是会出事。   书房也配了两名府医,随叫随到,她们虽没有宫中的太医医术精湛,但胜在居于府中多年,经验丰富。   阿霜喜欢清静,不喜别人靠近书房,服侍的人便都在二门外的耳房里,如今要叫人,需要走到大门口。   不料还没走两步,薛宝钗就伸手拉住她的衣角,“别走!”   阿霜回头,只见薛宝钗已支起半个身子,他道,“妻主,我没事,我只是冻了一会儿。”   “很快就好了。”   “我不想看见别人。”   阿霜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指,发觉他的指尖已不像之前那样冰凉,才松了口气。   她从床上拿了两个汤婆子让薛宝钗搂着,待他面色红润了些,才问,“为什么不敲门?”   “我不敢。”   妻主与他不欢而散,从正房离开,他追到书房门口,敲门时却犹豫了。   “我怕你讨厌我。”   再把他赶走一次。   他不敢敲门,又舍不得离开,便站在雪地里,痴痴地望着。   他太想靠近,却怎么都抓不住,他的身体快要被冻僵了,理智却被灼烧得快要冒烟,只有冰雪能让他舒服一点。   “妻主,我好冷,你抱抱我吧。”   阿霜犹豫一瞬,还是抬手抱住了他。   这是妻主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对他这样专注温柔。   薛宝钗安心地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站在雪地里,若是妻主看到了,一定会心疼的,她一心软,就会忘记了之前的事。   “我不会讨厌你的。”   她不会吵架,因此面对薛宝钗的胡搅蛮缠,她只想远离,夜里冰天雪地的,若薛宝钗在外面敲门,她不可能不理。   毕竟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薛宝钗听了这话,顿时抬了起头,“那妻主今夜能不能别赶我走?”   他的样子实在可怜,阿霜气也气不起来,“不会。”   把人赶出去,他再站在雪地里怎么办?   如果她刚刚没有起来看,只怕人此刻已经没了。   薛宝钗知道阿霜的书房从来不让别人进,他是第一个住进她书房的人,于是愈发心满意足起来。   等身子暖得差不多了,两人就躺上了床,刚躺下去,薛宝钗就动了,他钻到阿霜身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妻主……”   阿霜知道他想要什么。   薛哥哥索求得太多,只有她不宠幸别人,只陪着他,才能勉强满足,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可他的索求不会因此变少,反而会累积得越来越多,阿霜不堪重负,再加上他步步紧逼,她只想逃避。   可如今……   阿霜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又想起他往日的和顺,薛哥哥到底将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毕竟两人曾经恩爱过……   阿霜吻了上去。   妻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过了,薛宝钗又惊又喜,忍不住涌出热泪。   妻主终于愿意碰他了。   少顷,阿霜从床头的匣子里拿出一颗避子丹,“吃了吧。”   见了避子丹,薛宝钗蹙起眉,他委委屈屈地说,“妻主,我不想吃。”   他乞求,“我们生个女儿好不好?”   他试图用女儿这个字眼让她心软。   他是妻主的正夫,又年轻,正适合为贾府绵延子嗣。   “我不想生。”   “为什么?”薛宝钗不甘心地追问道。   “我不快乐。”   她会有一个女儿,但只会是在她最幸福的时候,“况且最近我很忙,即使生下来了,也无法分给她太多时间,与其这样,不如暂缓。”   薛宝钗只听到那句不快乐,是原本就不快乐,还是娶了他所以不快乐?   如果林岱玉还活着,想必她是很愿意的。   薛宝钗极力压下心中的酸涩,哀求道,“妻主,求你……”   “不想吃就算了。”   她欲将丹药收回去,手臂却被抓住。   “我吃,我吃。”薛宝钗流着泪,急切地将那颗药咽下。   他知道妻主的“算了”不是他不用吃了,而是他不吃,她就不碰他。   若是避子丹收回去了,好不容易求来的转机就没了。   薛宝钗的泪溅到了阿霜心里,她很不好受,因此只宠幸了薛宝钗一回就兴致缺缺地躺了回去。   薛宝钗满含怨念地看着她,怎么只有一回?   阿霜正闭目养神,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了过来,她肩上一沉,就听薛宝钗说道,“妻主,你不喜欢我了吗?”   “没有。”   “我只是不喜欢放纵。”   “那为何从前就……”薛宝钗急急地问,“妻主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你说是就是吧。”   薛宝钗泪落如雨。   阿霜已经准备好迎接他如狂风暴雨般的控诉,却没想到等了一会儿后,薛宝钗居然说道,“风景再好,看多了也会乏的,想必妻主也是如此。”   “必定是府中的弟弟太少,妻主才没有绵延子嗣的想法。”   “我愿意为妻主纳一位侍进门。” 第450章 红楼81   薛宝钗竟然愿意给自己纳侍?   阿霜十分意外地睁开了眼睛,她原本是背对着薛宝钗的,听了这话,也不由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问,“你要给我纳谁?”   薛宝钗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掌心,只觉得嘴里涌起一阵血腥味,他主动提出为她纳侍,的确为了讨好她,但她就这么盼着新人进来吗?   他才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啊。   薛宝钗原本为阿霜挑了一位薛家旁支的男子,那男子虽也姓薛,却和本家没有什么关系,他家境贫寒,没有姊妹,生得花容月貌,又一副温柔性子,不怕等他入府后自己捏不住他,是最适合献给阿霜的人选。   可见了阿霜的反应,他又不想为她纳侍了。   她现在就已经如此迫不及待,等新人入府,岂不是要完全把他抛之脑后?   他好恨啊。   薛宝钗将下颌抵在阿霜的发上,问道,“妻主想知道?”   阿霜点头。   她是很想纳侍的,可她也清楚薛宝钗是容不下人的,万一让他找到漏洞,只怕美人会白白丢了命。   没想到如今薛宝钗愿意主动为她纳侍,阿霜实在好奇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就亲亲我。”   阿霜坐起身来,俯身弯腰,在他的唇角处碰了一下。   “说吧。”   若是往日,薛宝钗是一定要说不够的,但他想到自己即将要说的人,又不敢太过放肆了。   他无法提供给妻主想要的东西,自然也就无法对着她加倍索求。   “那人自然就是……”   “栊翠庵的妙玉,他姿容上乘,何不抬进来给妻主做侍。”   阿霜听了,先是讶异,而后微不可察地皱了眉,“不可,他是出家人,我岂能污了他。”   妙玉出自姑苏官宦之家,虽然后来家中因得罪了权贵而没落了,但她们也不能以权压人,强行将他抬入贾府为侍。和王子腾绑在一起,她已经做了不少昧良心之事,岂能再添一件?   薛宝钗本来就知道她不会要的,但听到她拒绝了,他还是诡异地有些高兴。   妻主是为了他才拒绝的。   “既然妻主不愿意,那我就不和妙玉说了。”   “嗯。”   阿霜翻了个身,又背对着他,薛宝钗这次却不恼了,而是甜滋滋地攀了上去。   “既然妻主不愿意纳侍,以后府中也不必进人了。”   妻主愿意碰他,是因为爱他。   妻主不愿意纳侍,也是因为他。   妻主,你还是爱我的,对吧。   书房的床小,两人挨得近,薛宝钗很满意,他把玩着阿霜的头发,微微支起身子,“妻主,这床太硬了,若妻主喜欢睡在这里,明儿我叫人换一张软些的来。”   他指手画脚并不是单单只为了换床,而是要告诉阿霜,他也要住进来。   书房,以前是妻主一个人住的,今夜之后,便是两个人住了。   妻主心软,允许他进来一次,那么他就会来第二次,只要妻主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就只能一再退让。   很快这里就会变得和正房没有区别。   妻主以后再也不能以睡书房为由避着他,书房这块难啃的骨头也即将被他攻破。   听到薛宝钗又要动她的东西,阿霜闭上眼睛,不说话,若是往日,她早就开口拒绝了,可今晚刚刚发生过那样的事……   她怕薛宝钗又半夜往雪地里一站,生生冻死。   书房也不能待了……刚好成婚后大观园中的人搬走了不少,她可以带着晴雯搬去怡红院……   不,她要搬去潇湘馆,那里比怡红院更合适。大观园是用林弟弟的嫁妆建的,因此最好的一处——潇湘馆被分给了林弟弟,潇湘馆里也有个上等书房。   薛宝钗见她没有回应,有些惴惴不安,沉默了好一会,他忍不住问道,“妻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   是。   当然是。   薛哥哥居然意识得到这一点,阿霜不由十分感动,她想点头,可这也太直接了,她决定委婉一点。   阿霜转身,牵起他的手,微微笑着,“薛哥哥,你感觉到了什么?”   薛宝钗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你感觉得到我的触碰吗?”   薛宝钗点点头。   “很好。”阿霜笑着说道,“这是两只手,这只手是我的,那只手是你的,我们不是同一个人。”   “既然不是同一个人,纵使结为妻夫,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薛哥哥,你离了我并不会死,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无需日日与我黏在一起。”   “你是我的夫,有些事,的确需要你代管,但我也得有只属于我的独立空间。”   薛宝钗垂下眼睫,掩盖住其中的狰狞,什么该死的独立,既然他嫁给了她,那她所有的一切都该属于他,因为他的身与心早已被他献给了她。   他生时是薛家人,死必是贾家鬼。她们就该永远纠缠在一起,不能分离,但凡阿霜有一丝一毫想要远离的想法,落在他眼里,都是背叛和厌弃。   “你有你的账要算,我有我的书要看,我有时睡得很晚,你住在这里到底不方便。”   “况且我的书房从来不许别人进,即使是茗烟也得在门外候着。”   “我只想给自己留一点清静,如果你实在喜欢这里,那我就把这儿让给你。”   薛宝钗抬眼,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霜。   过了一会儿,他的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薛宝钗抱着阿霜,哭着说,“妻主,对不起,我从前不该那样,我只是太怕了。”   他太怕了,如惊弓之鸟,他使尽浑身解数才嫁给她,甚至为此杀了一个人,他不敢让她和别人待在一起,生怕别人多和她说了什么话,让她察觉到了真相。   有关她的大事小事,他都要一并握着,让她逃不开他的掌控。   他已经习惯这样,控制不住了,如果妻主介意,他可以藏好一点。   “既然妻主这样说了,我以后便不会再如此了。”   “我一定会改的。”   阿霜感动地将他拥住,“薛哥哥,我爱死你了。”   “真的吗?可你最近一直对我很冷淡。”薛宝钗苦笑一声,而后问道,“妻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阿霜一怔,的确没有从前那么喜欢了。   或许是距离太近了。   薛哥哥是那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人。 第451章 红楼82   薛哥哥常以牡丹自喻,可阿霜觉得他不像牡丹,而像玫瑰,玫瑰玫瑰,玫是美玉,瑰是瑰宝,别人羡慕她能拥有他,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朵花带着刺,只要靠近,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她突然有些愧疚,难道是薛哥哥察觉到了自己变了心,所以才成天发疯?   她想起他在诗会上的风采,薛哥哥很有本事,是自己耽误了他,他疑神疑鬼,紧张兮兮,都是嫁给了自己的缘故。   “怎么会呢。”她习惯性地否认道,“薛哥哥是我的夫,我对别人的喜欢怎么会多过你呢。”   这也不算说谎。她本来就没多喜欢,她对男子,一贯如此。   “真的吗?”薛宝钗直直地看着阿霜的眼睛。   阿霜垂眸,声音软了些,她劝道,“薛哥哥,人活一世,并不是只为了求一个人的喜欢。”   “我想起你当日扮作女子参加诗文会的样子,那真是风姿卓绝。”   薛宝钗瞬间多了些惊慌,她难道要以此对他发难,休了他?   “薛哥哥往日在大观园中作诗也得过魁首,贵君省亲时还得了赞赏,实在是很有才华,若是薛哥哥喜欢作诗,以后得了空便去吧,我不会介意的。”   薛宝钗一时又慌又怒,他质问道,“妻主刻意推我出去,是不是要休了我?”   “薛哥哥,我不会休了你。”   薛宝钗不信,他的哀鸣如同杜鹃啼血,“你也知道,上次我去,是为了寻你。”   他眸中有泪,“况且那宴席上都是女子,妻主就不担心我和别人有首尾?”   她从来不会为他吃醋。   “我相信你的人品,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你在外面有了喜欢的人,我也会答应与你和离的。”   她就是要休了他!   她早厌烦了他,想着抓了他的错处,趁机摆脱了他!   薛宝钗泪落如雨,“我不会去的,你也别想休了我!除非我死。”   “薛哥哥,我怎么会休了你呢。”她知道自己若休了他,就是要逼死他,“我只会与你和离。”   若是和离,也不会毁了他的名节。   薛宝钗听了,冷笑,“你也别想与我和离。”   他突然凑近阿霜,“只要你敢和离,我就去死,变成鬼,然后一辈子缠着你,让你夜夜不得安眠。”   “我可是大凶之命,若是死了,是一定会变成鬼的。”   薛宝钗说这话时活像一只恶鬼,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直白地露出如此狰狞的模样。   阿霜竟然想跟他和离!尽管她在话中遮遮掩掩,可他还是听出了试探的意思,他的妻主竟然要抛弃他,这彻底逼疯了他。   阿霜已经有些害怕了,“不可能……我看了你的生辰八字,是上好的命格,与我最是相合。”   薛宝钗笑了,“祖宗,写着我生辰八字的那一张纸可是我自己亲手递过去的。”   “我早就在上面做了手脚。”   “否则,怎么能如愿嫁给你呢?”   林岱玉死的那一夜,他高兴得要疯了,可随即他就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到了一处仙境,窥见了几百年前的隐秘前尘。   三百年前,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一位仙人以甘露灌溉绛珠仙草,助他修得仙身,百年后那仙人欲下凡渡劫,绛珠仙草便随她下界,还泪给她。   直到那时,他才知阿霜先前梦呓时说的木石前盟是什么。   原来她们的缘分乃是天定,那金玉良缘算什么?他又算什么!   他算什么?   薛宝钗想起阿霜被投下界时,旁边看护的仙人说的话。   她说,“小心些,别让那些风流孽鬼跟了下去。”   薛宝钗终于找到为何自己的生辰八字有异的原因,他的命格十分凶恶,与阿霜相冲。   原来她们是神仙眷侣,而他是风流孽鬼。   原本的薛宝钗还对害死了林岱玉有一丝愧疚,得知前尘后,他恨不得把林岱玉撕碎了吃进肚子里去。   他改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命格也改为上吉,而后顺利地嫁进了贾府。   如今已是深夜,看着薛宝钗疯疯癫癫的模样,阿霜又想起来他站在雪地里的样子,心顿时瑟缩了一下。   她立马下了床,穿了鞋、拿了衣服就跑了出去,推门而出时,阿霜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薛宝钗仍坐在床上,没有追上来,他的头发掩住大半面容,看不清楚,但阿霜知道,此时那双眼睛一定在盯着她看。   离了书房,能去哪里?正房,不,去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阿霜敲开了晴雯的门。   晴雯一开门,阿霜就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处,“晴雯,我好害怕。”   “我好像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小姐,别怕……”   见阿霜有些惊惶,晴雯虽不知缘故,但也温柔地安抚着她。   直到上了床,躲在温暖的被子里,贴着晴雯温热的身子,阿霜才不再那样害怕。   就算是鬼真的来了,晴雯也会替她挡一挡。   她想林弟弟了,至少他不会变成鬼缠着她。   有晴雯陪着,阿霜很快就睡了过去,可当夜,她就梦见了薛宝钗。   她梦到他变成无数条蛇,往她的身体里钻。   阿霜醒来时,只觉得又惊又怕,同时心中涌起怒气。   即使她曾经爱过薛宝钗,他也没犯什么大错……她也要休了他。   她让人去薛家查他的八字,可查来查去,竟没查出些什么,可能是他的八字薛家从小就瞒着了,竟没有近年改动的痕迹。   即使没有理由,阿霜也要休了他。   她不相信薛宝钗会因此自戕,因此带着人就要去逼他签和离书。   她找了侍从问了,昨夜她走后,薛宝钗一声不吭地回了正房,闷在里面一天没出来。   阿霜去了正房,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气。   装病?哼,休想骗她。   阿霜继续往里走,只见房中下人皆面有忧色地跪了一地,而莺儿这次竟没有往她跟前凑,说他家公子病得如何如何厉害。   阿霜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薛哥哥真的病了?   她一进去,就见薛宝钗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地朝她扑过来。   阿霜避开,然后将和离书和笔塞到他面前,“和离。”   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第452章 红楼83   在薛哥哥没嫁进来之前,阿霜很喜欢这位善解人意的哥哥。   如果他能懂她的心就好了。   可他终究和岱玉不一样。   薛宝钗定定地拿起那张和离书,怔怔地跪了下去,随后他开始剧烈咳嗽,猛地吐了一口血,鲜血溅在和离书上,污了字迹。   他将和离书撕得粉碎,然后抓住阿霜的手,“你想与我和离?做梦!”   他不会答应的,来了这府中,他就没打算走。只是他没有想到,他害死林岱玉的事还没暴露,阿霜就先不要他了。   “你想先休了我,再娶王家的男儿?我告诉你,不可能!”   贾家和王家是需要联姻的,弃了他,难道再娶一个新的进来?   他不答应。   薛家为王家办事,手上握着一个把柄,可以用来挟制王子腾,他虽是一介商贾,可豁出命了,也有本事让王子腾伤筋动骨,即使王子腾有心让她的男儿进府,他也不会答应。   “姨母是不会答应的!你摆脱不了我!”   阿霜正要说话,莺儿带着王氏就进来了。   两人一个跪,一个站,面上皆含着怒气,剑拔弩张,仿佛有着深仇大恨。   王氏疑惑地问道,“霜儿,这是怎么了?”   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薛宝钗见了王氏就像是见了救星,他哭道,“舅舅,她要休了我!求你为我做主。”   王氏看向阿霜,“霜儿,你为什么要休了他,他可是犯了什么大错?”   虽然薛宝钗嫁进来后不太听话,性情也不和顺,但到底是王家人,与其让别人嫁给阿霜,不如让薛宝钗暂时占着这个位置。   阿霜怔住,除了改八字这一条,其它的竟也不算太出格。但她不喜欢别人试图操控她,现在是她身边的东西、她身边的人,再过下去,迟早会轮到她自己。   她一想到薛宝钗说要变成鬼的话就觉得不寒而栗,再也不敢与他同床,生怕睡着睡着就被吃了。   “薛哥哥很好,只是我们性情不合,不能在一起。”   其实荣禧堂里的那些事,王氏也略有耳闻,但他不觉得有什么,可能王家人骨子里都是霸道的,若他能在阿霜幼时将她养在名下,他也恨不得处处都管了。   但他也知道阿霜很不喜欢这样,阿霜性子温和,能将她逼成这样,薛宝钗也挺有本事。   “那也不该休了他,他才进门多久,若是将人赶了出去,让他怎么活,以后名声也不好。咱们现在和王家正是紧要关头,也不好直接休了他。”   “既然你不想跟他在一起,那就削了他的管家权,这个家,我替你管着,将他软禁在正房里,这样就不会碍你的眼了。”   碍眼?碍什么眼,薛宝钗垂着脑袋,眼里满是怨毒,他怎么碍眼了?   还敢抢他的管家权,王氏算什么东西?   阿霜听了觉得很合适,她点了点头,“就按父亲说的办吧。”   她不想跟薛宝钗过,也不想休了他,只想与他和离,无奈他不同意,那就只能分开。   因为薛哥哥是她的夫,她才对他一再纵容,没想到他越发过分。   薛宝钗闻言痛哭起来,声音悲戚至极,令人闻之心碎,阿霜有些不忍,但还是没有改口。   她和薛哥哥的确有缘,但都是孽缘,如果薛哥哥没有嫁给她,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阿霜决定,从此她和他两不相干,她不想休了他,就把他养在府里,让他自生自灭。   她其实也怕自己休了他后,他真的死了,然后变成厉鬼要害她。   她摘下一块玉佩递了过去,“薛哥哥,如果你要和离,就让人把这个送给我,我放你出去。”   薛宝钗含着泪,伸出手,阿霜以为他要接过玉佩,却没想到他没接玉佩,而是抓住她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阿霜飞速将手抽走,而后猛地退后了好几步。   “把他关起来吧,现在。”   她现在真的很怕他。   王氏忙抓起阿霜的手看,见没有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薛宝钗害死岱玉的事王氏也是知道内情的,如今薛宝钗又要咬他的女儿,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个毒夫。”   怪不得阿霜要休了他。   薛宝钗的目光原本是落在“负心”的阿霜身上的,王氏此言一出,薛宝钗顿时死死地盯住王氏,看得王氏忍不住退了一步。   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   阿霜将薛宝钗软禁了,只留了莺儿伺候,正房从此不能进也不能出,只每日有人递些衣物吃食进去,顺便问薛宝钗一句,“可要和离?”   薛宝钗自是一言不发,自从被软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而阿霜那边,她有时去晴雯屋里睡,有时在书房,但凡在书房,她睡前总要先到窗前看一看,见没有人影才敢入睡。   没有了薛宝钗,阿霜的日子变得很平静,只是令她烦恼的是,放晴的日子只有几天,很快又下起了雪。   这日她见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用黑布遮起来的东西,便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怎么放在这儿?”   她怎么不知道?   “回君侯,这是牡丹,市面上的卖的牡丹都不开花,正房那位叫人寻了数月,寻到十几株开花的,从山崖上运了回来,前日刚放到花房,没来得及摆在院中,今日主父叫我们清出去,免得碍了您的眼。”   下人口中的主父正是王氏,他知道阿霜最爱芙蓉海棠,她没住进荣禧堂时,那些花儿就移过来了,以前薛宝钗要弄牡丹进来,他管不着,如今薛宝钗被软禁了,这些花便要扔了。   说罢,回话的人便招呼声想把牡丹丢出去,却被阿霜制止。   “先别扔,掀开布让我看看。”   黑布被揭开,阿霜只看了一眼,便被牡丹的美丽摄住心神。   牡丹花瓣层层堆叠,颜色浓丽,仿佛要刺破朝霞,又于冰天雪地里傲然挺立,凛冽中自有一段铮然傲骨,撑得起雍容华贵、艳冠群芳之名。   牡丹乃是百花之王。   传闻武则天冬日宴饮群臣,见花草凋零,心中伤感,于是下了一道令百花盛开的圣旨。   武则天乃是真命天子,各花神要听从她的旨意,因此月季、玉兰、海棠、杜鹃等百花接到命令后,在隆冬腊月之际怒放。   唯独牡丹不开。   武则天非但不怒,反而大加赞颂牡丹的骨气,封它为百花之王。   阿霜见了牡丹,想起昔日大观园中薛宝钗摇到的牡丹花签,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只要薛哥哥不作恶,不折磨她,她便又念起他的好来。   阿霜沉默一瞬,开了口,“花是好花,留下吧。”她伸手指了几盆,“这些摆到院子里,放到那盆芙蓉旁边去。”   “是。” 第453章 红楼84   薛宝钗被软禁之后倒是安分了不少,但王家却不像他那样安静。   原因是原任九省都检点的王子腾被拔擢为内阁大学士,皇帝命她隔月进京。   内阁大学士又称阁老,是文官中数一数二的存在,而九省都检点节制九省军权,协理军机,参赞朝政。   王子腾集两者于一身,可谓是出将入相,荣光耀世。   王家一时风头无两,而身为王家世代姻亲、坚实盟友的贾家,也添光不少,贾家的那些门人、子妹刚下了朝就被不少人巴结。   阿霜却有些忧心忡忡,她觉得这事没明面上那么简单。   从武将到文官,跨度太大,更何况内阁大学士品级虽高,却常常用来加封,若未兼任实职,便是虚衔。   皇帝是单纯想要给王子腾加一重荣誉,还是要借此收回她手里的军权呢?   九省都检点节制九省军权,需要四处行走,皇帝此番召她进京,还会让她回去吗?   阿霜猜测,不会。   纵使皇帝一开始没有猜忌王子腾,到现在也该猜忌了,因为王子腾已经有了引人猜忌的实力。   不管她忠诚与否,皇帝注定疑她。   王子腾的母亲、祖母深受先帝信任,皆任京营节度使,等到了王子腾这一代,她也接任了京营节度使之职。   京营节度使掌控京营,守卫京城,先帝信任王家人,把身家性命交到王家手里。   几年之后,先帝崩逝,新帝上位,新帝便是如今的皇帝,皇帝登基后,王子腾仍任京营节度使。   数年后边疆生乱,皇帝将王子腾派去边疆,王子腾本领高强,立下赫赫功劳,声名大噪,所到之处无不心悦诚服。   边疆更是只闻“王”,不知“皇”。   在这之后,皇帝心中多了些芥蒂,将王子腾升为九省统制,此为明升暗降,王子腾自此调出京城中枢。   而京营节度使之位由皇帝的心腹接任。   九省统制位高但权力比较分散,受多方辖制,只是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王子腾有本事,竟握住了这份机遇。   从此她变得越发不受控制,而皇帝竟也好像毫不在意,不仅升她为九省都检点,提拔了她的党羽贾雨村,还封了元春为贵君,可谓是前朝后宫都兼顾到了。   可皇帝对她看似宠幸,却暗地里扶持了宗室与她同台对打,两党越打越厉害,后来还引发了党争。   王子腾何尝不知道自己功高盖主,她既舍不得放权也不能放权,因为到了这个位置,放了就是死。   阿霜就是在这个时候与王家联盟的,她知道自己带着贾家做了什么,即使这是贼船,她也要搏一把。   因为即使不站到王家这边,等王家死了,贾家也得死,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贾家与王家已经联姻两代,即使贾母有意与王家划清界限,也撇不开这种关系,在皇帝眼中,贾家与王家沾亲带故,处理了王家,便要处理贾家。   即使皇帝宽仁,不对贾家动手,贾家自己也活不长久。贾家已经衰落,且持续向下滑落,不出三代,将彻底凋零。   阿霜享受了半世富贵,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贾家去死,于是她选择了王家。   她知道王子腾要做什么。   到这个地步,王子腾只能进,身为权臣,若是被帝王猜忌,那便让帝王闭嘴,成为任她辖制的傀儡。   阿霜要帮王子腾,她选择与王家深度联盟,将两代联姻变为三代,向王家开放贾家的军权、人脉,同时为王家联络金陵、江南士族,打点京中。   若是王家成功,贾家也能回到巅峰,甚至更进一步。   若是失败,大不了也是一死,而且皇帝宽仁,说不定只是抄家流放。   王子腾升任内阁大学士的第二日,阿霜就接到了王子腾的传讯,王子腾驻扎的军营离京千里,想必王子腾写这封信时,她升官的消息还没传到。   阿霜刚打开信封,就微微蹙了眉。   这次开头的称谓竟是姻侄,而非往日的贾君。   虽然只是一点微小的变化,但阿霜心细如发,她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或是藏在内里的一些东西露了出来。   王子腾照例说了两句军中的事,接着便说起薛宝钗,让她不可宠侍灭夫坏了规矩,信中一口一个年轻人,一口一个莫让薛宝钗受了委屈。   王子腾是武将,不爱舞文弄墨,言语以简洁为主,因此这封信直白到让阿霜能一眼看出她的目的。   王子腾写这封信,一是警告她不能休了薛宝钗,二则是以长辈的身份压一压她的气焰。   王子腾的确是这样想的。贾王联姻不可动摇,尤其是这一代。若是阿霜连薛宝钗都休了,还肯娶她王家的男儿吗?   她需要贾家的帮助,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点风险,她只想要一尊顺从乖巧的傀儡。   阿霜有些愠怒,贾家倾力支持王家,是王家最可靠的盟友,她是荣国君,地位上与王子腾平起平坐,王子腾却偏要借着薛宝钗端一端长辈的架子。   阿霜从中看出一点控制和试探的意味,她最讨厌控制。   王子腾从前不敢这样做,现在却敢,无非是觉得贾家已经被绑死在王家这条船上,不能离开了。   的确如此,但阿霜不是那种乖乖受人辖制的人。   如今王子腾还没有成功就这副态度,若是她成了事,贾家岂不任她拨弄?   她冷笑一声,提笔回信,信中没有提薛宝钗半个字,她不觉得软禁薛宝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阿霜只说了一处,是王子腾的宅子,王子腾在京畿之地建的宅子规格比肩亲王,她请她注意一下,别翻了船,提前带着贾家一起死。 第454章 红楼85   到底是与王家站在一条船上,阿霜虽然嘴上不客气,但听了皇帝升王子腾为内阁大学士、召其进京的旨意之后,还是有些忧心。   这究竟是皇帝对于王子腾立功的奖赏,还是蓄意放出诱她上钩的饵?   王子腾由京营节度使升为九省统制,再升九省都检点,再升内阁大学士,接连擢升,后宫也有了人,可谓是权势滔天,这是实打实的恩宠。   阿霜知道,相信皇帝宠幸王子腾的人比相信皇帝猜忌她的人多了很多,这样的人,即使在王家党羽中也有不少。   是赌这是皇帝真心实意的恩宠,顺理成章成为阁老,还是赌这是陷阱,与皇帝撕破脸,背水一战?   若选后者,的确有可能成事,但也可能失败,成为遗臭万年的逆臣,家族也落个谋逆的罪名,被一网打尽。   明面上,皇帝对王子腾十分倚重,传闻宗室能与她在皇帝面前分庭抗礼,是因为宗室借着和皇帝有血缘之亲迷惑了她。   所以必然有人心存侥幸。   而阿霜忧心不已,陛下颇有些明君风度,而她的盟友王子腾野心很重,从来不会收敛,若她是皇帝,她也会猜忌王子腾的。   阿霜遣人四处探查,同时也开始和宫中传递消息,但阿霜并没有联系她的贵君哥哥。   王家和贾家在宫中的耳目,可不止贵君一人……   正房那边。阿霜派去正房的人告诉她,最近薛宝钗信观音了,每日斋戒焚香,像是诚心悔改。   没过几日,薛宝钗就递信来,说想见见她。   薛宝钗被软禁之后很沉默,每日最多遣人来递一回话,往日都是问问她的境况,关心她的衣食,这还是第一次提出想见她。   阿霜拒绝了,她没有答应去看薛宝钗,只叮嘱下人不要亏待了薛宝钗,要什么就给什么。   她何尝不知道薛哥哥对她一往情深,情深不能自抑,但她不喜欢他这样。   因为这样的爱让人窒息,常言说,过犹不及,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过度,就会带来麻烦,情爱也是如此。   她有时去看晴雯,他每次都欢天喜地迎接,她不去,他也不会埋怨,更不会怨恨,只是隔一段时间让人来告诉她,他很想她。   晴雯陪着她长大,清楚她的情意,自然不会患得患失。   晴雯刺绣织布的功夫出众,是贾府中手艺顶尖的匠人,她不在他房里时,他便裁些料子做衣裳。   晴雯知道,即使他不在小姐床上,他做的衣裳也穿在小姐身上,即使他不做侍,小姐也需要他。   阿霜生来便是贾府的中心,被无尽的关怀与爱包裹,人人都想往她面前凑,她更喜欢有分寸的人。   薛宝钗爱她,却更想控制她,王子腾也是如此,难道这是王家人的天性?   她倒是有些理解了。   很快就到了十一,而王子腾下月十五进京。   阿霜倒是查出来些零零碎碎的疑点,但过于微小,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阿霜难以做出决定。   她觉得皇帝要把王子腾围困在京中下手是真的,但她无法立即做下成为逆臣的决定。   王贾两家的势力多半在军营,若要反抗,必要起兵,只要起兵,不管成不成,都是逆臣。   成者王侯败者寇,成了,要么取而代之登上皇位,要么扶持年幼的皇女上位,自己做摄政王。   不成,就是乱臣贼子。   阿霜思虑过后,决定在没有查出决定性的证据之前,暂时将这个想法搁置。   不过她还是发信提醒王子腾要小心,即使没有谋逆的心思,也要做好谋逆的准备。   先将人马集结好,到时进不进京,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饶是如此,阿霜每日翻阅着属下搜集来的信息,心中仍是惴惴不安,她无比苦闷,度日如年。   为了纾解心中的烦闷,她去了聆音阁。   阿霜褪下了锦衣,但或许是她的皮相和气度太过出众,尽管她装成一个书生,还是令人趋之若鹜。   一进门,便有美人环绕,花魁更是遣人邀她入房一叙,直言只收一文钱。   都是俗物,阿霜没兴趣,只随便在楼上找了一处散座坐下。   戏台上正在演奏,舞伎和伶人一茬一茬地出场,阁中丝弦之音不绝于耳,阿霜却被一个声音抓住耳朵。   阁中的歌声乐声混在一起,有些嘈杂,阿霜通晓乐器,一番辨认,总算是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她循声望去,见是楼下走廊处的角落里有伶人正抚琵琶。   或许是他资历浅,没有登台的资格,只能在僻静处孤芳自赏。   阿霜换了一处座位,虽仍在楼上,却对着那人的方向,她闭目认真听琵琶声,有些沉醉其中。   此人技艺虽不是最好的,却难得的有些真情,质朴平常,最是难得,没多少匠气,而有灵气。   伶人无意看见有人在楼上专注听他的乐声,不由浅浅一笑。   来这聆音阁中的人哪个不是来寻欢作乐的呢?唯独她不一样,看来是个知音,尽管他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心中却已有了暗暗相许之意。   他情不自禁抚弦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阿霜整个人怔住,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和岱玉在一起时,什么杂书都看,经常互相探讨,这其中也包括《牡丹亭》,她听出楼下人唱的曲正是《牡丹亭》中的《惊梦》,林弟弟昔日极爱这一折戏。   她情不自禁绕廊而走,离那人更近些,恰在此时,那人抬起头,那一刹,时间暂停,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起来,唯他一人清晰。   那人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可谓是芙蓉面杨柳身,竟与昔日的岱玉有六七分相似。   阿霜顿时疯了,一边用目光锁着那人的身影,一边摸索着往楼下去。   她要见他!   他是谁? 第455章 红楼86   不料伶人恰巧奏完一曲,抬起头来不见她的身影,以为她走了,便叹了一声,抱着琵琶去另一个院子。   楼下的人很多,等阿霜拨开人群,发现那人已不见了,她忙向走廊尽头追去。   一番苦苦追寻,阿霜总算看见了那人的身影,她的心怦怦乱跳,只是那人穿梭在人群中,有时看得到,有时看不到,时刻紧紧揪着她的心。   伶人怀抱琵琶低头走路,他想起刚刚楼上的人,心中不由泛起苦涩,一时分神竟不小心撞到了人,他忙连声道歉。   却不想他撞到的人正是聆音阁中排名第二的红倌人红灼,红灼是阁中有名的泼皮破落户,脾气最爆,姿色上乘,有不少人捧着。   红灼心里原本就不太高兴呢,因今日他见到了荣国君,荣国君虽打扮得素净,他却一眼认了出来,他曾在宴席上见过她一回,从此再不敢忘。   他趁机想上前攀附,却被拒绝,心里正烧着火,却在此时被人撞了一下,他抬眼,见那人身上的衣服料子不好也没有花纹,便知不过是个次等的清倌人,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小贱人,还敢挡路,滚一边去吧你。”   伶人躲了一下,可脸还是被刮到半边,他眼中有了泪。   还敢躲?   红灼一瞧他的脸,就认出他是谁,这人是新来的,因生得美貌,比别人更受排挤,阁中的暗暗压着他,处处针对,不让他出头。   红灼愠怒,抬手又是一巴掌,然而这次他的手腕却被箍住,对面的小贱人也被一人揽入怀中。   那人正是他苦求不得的荣国君,他一时僵立在原地,只觉六魂无主七窍生烟,恨不得即刻死了。   他辩解道,“是这贱人偷偷勾引我的客人,我教训他而已……”   “小姐,您莫要被他勾引了……”   “他无需勾引我,因为我的心已经在他那里了。”   “我待在这已经很久,他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弹琵琶,哪里如你所说勾引了你的客人,你却动手打人。”   “路遇不平之事,谁都能管,我替他出头,也并不是被他勾引了。”   阿霜即刻叫了老鸨来,问他殴打别人是何罪过,老鸨满脸愧色将人押走了。   伶人一双美目流连,面上泛起绯红,“是你?”   阿霜点头笑道,“是我,你的琵琶很好听,惊梦更是别具一格。”   伶人眼睛发亮,将阿霜引入房中,对她千谢万谢。   等伶人停了下来,阿霜迫不及待地问,“你是谁?”   “我是阁中的倌人,清倌人。”   清倌人三字他特地加重了语气。   “你的名字?”   伶人低眉敛目,细声细气,“我刚入行,没有名字。”   阿霜哦了一声,随后惊呼一声,“你的脸,破了。”   她拿出可以愈合伤口的药膏,打开,随后用指腹化开霜膏,轻轻涂抹上去。   两人离得近,伶人紧张得无法呼吸,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热了些,眼里也盈满了泪。   阿霜突然道,“我唤你玉卿可好?”   伶人愣住了,随后不停地点头。   这位小姐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阁中倌人的名字,要么是收留他们的养父给的,要么就是恩客取的。   这恩不是寻常小恩,而是大恩,为他取名,便要赎他,纳他为侍,让他成为清清白白的男儿,这是再造之恩,自然就是大恩了。   “玉卿……”   玉卿从未见过那样专注、那样深情的眼神,聆音阁的倌人怎么能够奢求真情?可是此时此刻,他心想,若能得到面前人的真情,他便是死了也值得。   他怕面前这人没有想着要带他走,便试探道,“小姐替我取的这个名字极好,待我报与养父……”   “报给他做什么?我今日便要赎你出去。”   “你可愿意?”   玉卿含羞带怯,“我愿意。”   阿霜当即让隐在暗处的侍从出来,让她们拿了装着金子的匣子去找老鸨换了玉卿的身契。   她将身契还给玉卿,问道,“你可愿意跟着我走,成为我的人?”   玉卿点头,“小姐去哪,我去哪,我一生一世都是小姐的人。”   阿霜将他带出了聆音阁,却没有带他回府。   虽然薛宝钗被软禁在正房里,但依他那个疯劲,一旦知道玉卿的存在,定会千方百计动手把人赶出去。   这张脸足够引人注目,容易引来无端的揣测,玉卿眼里有她一人就行了,阿霜暂时将他安置在贾府附近的小花枝巷里。   总得有人伺候玉卿,外面的人阿霜不放心,便仔细查了府中的籍册,选了个名叫顺儿的侍从。   顺儿是个哑巴,说不出话也听不见,是她刚刚掌家时大观园采买进来的,人一向老实体贴。   有这样的人照顾玉卿,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玉卿的存在,她很放心。   阿霜自此常去看玉卿,因着他生了一张与旧人相似的脸,兼之性情柔顺可人,一来二去,阿霜竟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恨不得把正夫之位捧到他面前。   玉卿缠人的劲比薛宝钗更甚,一刻也离不得人,阿霜却不厌烦,只有怜惜。   她会娶薛宝钗,是因为贾王两家需要联姻,娶了薛宝钗,虽然加深了与王家的联系,却也意味着她从此受到到掣肘,休夫时也要考虑王家。   不能随心所欲,她自然不喜。   而玉卿不一样,他一世靠她,离了她便不能活,他缠着不许她走的样子像小猫小狗一样可爱。   而且他是外室,这样也是正常的,他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自然有些害怕。   玉卿得了纵容,知道自己在阿霜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便越发大胆起来,一日,他委委屈屈问阿霜为什么不带他回家,难道要让他做一辈子的外室不成?   阿霜既怜惜又心疼,连忙哄他,“不是我不想带你回家,而是我家里有一位善愱的正夫,他见了你会做出什么事,我也预料不到。”   “你就是我的命,我不会将你置于险境。”   “你放心,我只是迫于联姻娶了他做续弦,没有什么感情,因着近些日子我要做大事,不能休弃掉他,等风头过去,我再休了他,接你入府团聚,可好?”   玉卿得了这番话,顿时感动得泣不成声,他知晓了阿霜的心意,从此不吵不闹,只每日守在小花枝巷里翘首期盼妻主的到来。 第456章 红楼87   自从遇见玉卿,阿霜常在府外流连,一来二去,即使是见不到她的薛宝钗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警觉地想,莫不是妻主有了别人?   这日他和莺儿取了饭菜,便劳送饭的下人给阿霜递一句话,说他知道错了,希望见她一面,他有些要紧的事要告诉她。   等到下人再来送饭时,只说君侯还未答复。   薛宝钗的心沉了一下。   往日阿霜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都会很快答复,下人这样说,说明她没有回府。   只要不是办什么需要离京的大事,阿霜一般都会回府,他从下人的言语中没探听出什么异常,说明她是该在府中的,如今隔了半日还未回……   薛宝钗不死心,接连又问了几次,阿霜答复了,但每次答复都在白天。   一到晚上,她就出去了。   难道是她在府外有了人?   薛宝钗眼里有泪,他愤怒至极,恨不得飞出去把那人撕碎。   阿霜把他关起来,却私自在外面有了人,她怎么能这样负他!   薛宝钗自从被软禁以来就装得很乖巧,他打算等阿霜消了气就出去,继续与她做一对和睦的妻夫。   可如今,他再也忍不了了。   她一定要付出代价!   他动用了自己藏在暗处的棋子,给王氏递了话,直接说怀疑她在外面有了人,请他帮忙拉回她的心。   王氏不喜欢他,对这样的事却是不能容忍的,想必他也察觉到了阿霜的心不在焉,正想着治治外面那个小狐魅子呢。   接着他又向阿霜请求,说他实在无聊,希望能帮着王氏理些不紧要的册子。   上进是好事,只是理些账册,又不是在荣禧堂里指手画脚。   阿霜想起薛哥哥没嫁给她之前显露出的本事,只觉得有些可惜,加上王氏在旁边劝,便松口答应了。   她只是不想让他控制自己,他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夫,若是就这样过下去,她很乐意养着他。   薛宝钗得了应允后欣喜若狂,看来阿霜还是有点喜欢他的,可惜他要去做一件让她伤心的事。   他知道,只要自己继续隐忍下去,阿霜迟早会心软把他放出来。   可他忍不下去。   如果他能忍,他就不会杀了林岱玉了。   他是一定要嫁给阿霜的,若是林岱玉不死,他只能做侍。   他从来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拿到账册后,薛宝钗规规矩矩地一一翻看,他曾经管过家,这些拿来让他打发的账册只是小儿科,可他仍细细地查找个三五遍,不放过其中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   就这样熬了几日,薛宝钗发现下人册子里少了几个人。   荣国府、大观园等紧要的地方他沾不了手,这本账册只是别院下人的名册,但薛宝钗翻来覆去,还是发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薛宝钗来到贾府之后处处留心,别说荣国府,就是别院中不起眼的小役使他都一清二楚,别院、庄子里的下人有时会互相调换,等筛去那些正常的,竟还剩下一个人。   京郊的别院里少了一个人,那人原本干的是雕琢山石的精细活。   册子上没标明去处,但薛宝钗知道,贾府中要此一类人最多的是大观园。   如今是冬季,园中不会采买新的山石,管这些山石的人的数目是不会变的,如今新来一个,那只能是大观园里少了一个。   少的那个人是谁呢?   如果是往日,薛宝钗可能还不确定,可是如今,他可以确定,那个人是顺儿。   顺儿是他特意收买的人,也管山石,在外人看来,顺儿又聋又哑,若要隐瞒一些事,顺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他当初为了防止阿霜养外室,特意选的人。   阿霜晚上不在府中,府中又疑似少了个管山石的人,两相叠加,必是顺儿。   阿霜当真在外面养了个外室。   薛宝钗浑身都在颤抖。   顺儿是他的人,他当初留了个心眼,买顺儿用的是王熙凤的名义,而嫁进来后,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再未接触过顺儿。   薛宝钗觉得自己既不幸又幸运,不幸的是他的妻主真的有了别人,幸运的是他有能控制那人的手段。   薛宝钗心中已有杀意,他写了封纸,递给莺儿,“莺儿,你把这个给我悄悄递出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之前联络王氏的暗棋,王氏也知晓,而这次联络外界的手段,是他的底牌,没有别人知道。   ……   阿霜很喜欢玉卿,有了好东西就要赏给他,虽然目前玉卿只是外室,阿霜却悄悄托了一位与她交好的勋贵,将玉卿认为义男,以保他一入府就能当上贵侍。   她还答应等她闲下来,就和玉卿生个女儿继承荣国府的家业,等她们将女儿养大,就携手隐居山中,从此不问世事。   两人在帐内徜徉着未来,全然没有注意到窗户纸破了一个小洞,洞外一只耳朵悄悄支着,将两人的每一句话收入耳中,然后一字不落地写在纸上。   ……   因着王子腾的事,阿霜免不得多操心些,每日只有与玉卿待在一起,她才能快乐一些,可惜和玉卿待在一起的时间是短暂的,更多时候,她都在处理府内府外的事务。   这日,阿霜收到忠顺王的请柬,邀她过府一叙。   若是往日,阿霜铁定是要拒绝的,她去忠顺王府,岂不是羊入狼窝?   可如今是特殊时期,说不定她能从忠顺王的态度中探听出些什么。   于是阿霜回了信,说愿意见她,只是不能在王府,而要改到登云楼。   忠顺王答应了。   第二日,登云楼。   阿霜到时,忠顺王已坐在里间,见阿霜入内,忠顺王起身,“你来了。”   “殿下怎么有空见我?”   忠顺王手底下管着都察院,如今正是年末,一年到头的大事小事都堆在一起,怎么还有空?   “便是没空,也要见你。”   忠顺王面上微微浮起笑意,“你娶了薛宝钗,怎么最近开始冷落他了?”   “你怎么知道?”   人常说忠顺王手眼通天,莫非她府中也有她的探子?这不可能。   “他是个大忙人,常为了薛家的事离开贾府,最近却没有出来了,我想,必定是他惹了你不喜。”   薛宝钗是王子腾的甥侄,阿霜冷落了薛宝钗,莫非是阿霜回心转意,决定转投阵营?   想到这,忠顺王再也克制不住,她握住阿霜的手,“若是你不想再为王家做事,可以来我这里。”   “还有最后的机会。”   最后?什么最后?   阿霜察觉出忠顺王话中的异常,直接问道,“是陛下要对她动手吗?”   她紧紧地盯着忠顺王的眼睛。   忠顺王沉默一瞬,而后说,“我不瞒你,的确如此。陛下打算对她动手。”   阿霜的呼吸变得紧促。   忠顺王见她似有些动容,忙说,“若你归顺,陛下会赦免于你。”   阿霜问,“那我的家人呢?”   “虽助纣为虐,但及时归顺,不会以重罪判处。”   即使是轻罪也是罪。   阿霜挣开忠顺王的手,冷笑一声,“殿下真是自信,怎么就知道不会是我们赢呢?”   她们所拥有的力量,远不止明面上能被看到的那些,贾王两家联手,早已铺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   她不会束手就擒。   阿霜看向窗外,“殿下,我们不是一路人,注定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我知道。”忠顺王知道这是事实,但被阿霜提起,她还是觉得心痛。   她忍不住问道,“如果陛下败了,你会为我求情吗?”   忠顺王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紧紧地盯着阿霜,想看她的反应。   阿霜沉默了。   忠顺王笑了一声,紧接着竟站起来朝阿霜逼近,她搂住阿霜的腰,就吻了上去。   阿霜突然有些愧意,像是献祭一般,她闭上了眼睛。   忠顺王顿时锁得更紧,攻势也变得越发强劲,阿霜感觉自己快要断气,忙将忠顺王推开。   她抹了一把嘴唇,沉默着离开了。 第457章 红楼88   “她竟敢这么对我?”   薛宝钗浑身颤抖着,说话时已带了哭腔。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的折痕很明显,显然已经看过很多遍。   这信是今日递进来的,来自顺儿。   顺儿是个哑巴,也是个聋子,只是鲜有人知,他聋的只是右耳,左耳还是好的。薛宝钗捏着顺儿的一家老小,让他为自己办事。   顺儿的事办得妥帖,他将小花枝巷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写在纸上。   看着看着,薛宝钗越发痛苦,他倒宁愿顺儿不要写得那样清楚。   那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容貌肖似岱玉,是聆音阁里的戏子,阿霜给那个戏子取名玉卿。   阿霜说,等王家之事完结,她就休了自己,娶玉卿为夫。   阿霜还说,要和那个小贱人生个孩子,将来继承家业,而她要和那个小贱人远走高飞。   薛宝钗还记得当初自己求阿霜给他一个孩子时,她有多不情愿,他求了很多次,可她从未松口。   如今,她却轻而易举地答应了一个出身低贱的戏子,他心中涌起滔天的恨意,对阿霜也是爱恨交织,恨不得吃了她,把她嚼碎,让她与自己彻底融为一体。   薛宝钗咬着牙流着泪写了一封信,写时力透纸背,险些要把笔都捏碎。   薛宝钗如今什么都顾不得了,他一定要杀了玉卿,让自己和阿霜的小家重新变得幸福美满。   他今日流了多少泪,明日就要让阿霜流双倍。   等姨母王子腾成了大事,他就顺着她的意把阿霜架空成傀儡,这样,她就一辈子都只能困在他身边,她即使恨他,也离不开他。   ……   见了忠顺王一回,阿霜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宗室是皇帝的手足,也是她的耳目。时至今日,皇帝不能再容忍功高盖主的王子腾,此番召王子腾进京,就是要除掉她。   皇帝已经设下陷阱,王子腾若想活命,要么找个理由推拒,不要入京,要么起兵造反。   依着王子腾的性子,她是一定会选择造反的,造不造反,要看阿霜自己怎么选择。   贾家是王子腾的重要盟友,若阿霜不支持她造反,她的事不会顺利,阿霜在犹豫,到底是暂避锋芒,还是迎难直上。   她忧心忡忡地回了府,刚在书房坐下,贾母院子里的人就来请她,阿霜去了。   她到时,贾母正坐在摇椅上晒太阳,白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金灿灿的。   “霜儿,你去见忠顺王了?”   阿霜点头,“是。”   “你都知道了?”   阿霜点头,“是。”   “想好怎么做了吗?”   阿霜摇头。   贾母笑了,她站起来,慢慢向阿霜走过去,然后握住阿霜的手,阿霜感觉她将一个硬物塞进了她手里。   摊开一看,竟是一块免死金牌。   “霜儿,无论你做什么,祖母都支持你,放心去吧。”   阿霜看着那块金牌,眼中闪烁着泪花,她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用加密渠道向王子腾发了信函,“京中有异,何不起兵?”   不多时,王子腾回了信,“正有此意。”   此时距离入京仅有十日。   ……   玉卿死了,死得极潦草,他是中毒而亡,阿霜在他的糕点和饭菜中检出大量毒物,其中就有砒霜、乌头、断肠草、夹竹桃。   伺候他的顺儿当场撞柱而亡,一句话也没留下。   阿霜抱着玉卿的尸体,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岱玉,她的岱玉竟又死了一次……   是谁杀了他?   是谁杀了他!   玉卿是自己的宠侍,他死了,得利的只有自己身边的男人。   晴雯?不可能。   是薛宝钗。   阿霜可以确定,就是薛宝钗。   阿霜回了贾府,如一阵风般刮进正房。   一进门,就见薛宝钗盛妆华服,美貌非凡,见了她,他喜不自胜,“阿霜,你来了,你来看我了?”   阿霜冷冷将他推开,“是你杀了他?”   是薛宝钗害死了玉卿。   薛宝钗眼里顿时盈满了泪,阿霜愿意来他这里,他很高兴,愿意原谅她的所有过错。   可为什么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就是怀疑他杀了那个小贱人?   人是他杀的,但阿霜不能怀疑他,因为这代表着阿霜心里的他过于不堪,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既然阿霜这样问了,就代表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瞒不住。   薛宝钗笑着答道,“对,是我杀的。” 第458章 红楼89   薛宝钗指使顺儿下毒时几乎没有教他怎么掩藏,为的不就是阿霜知道玉卿的死讯后能第一时间赶过来见他吗?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明明他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薛宝钗笑得讽刺,“你喜欢他,他就该死。”   “挡我路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阿霜听了这句话,顿时想到了岱玉,若是从前,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薛哥哥,可如今薛宝钗已经杀了一个人,她如何能不怀疑。   她抓住薛宝钗的手臂,“岱玉也是你杀的,是不是?”   岱玉在大婚之日死去,她这一生都忘不了他。   薛宝钗不说话,只是流泪,若阿霜知道他害死了岱玉,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轻饶了他。   岱玉是他和王氏一同害死的,王氏死都不会承认,他当然也是,况且他已经将证据消灭得干干净净,即使暗暗有心要查,也只能查出林岱玉自己病死的“真相”。   他委委屈屈地说,“在妻主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林弟弟的身子本来就薄,入了秋就更难捱了,这才会去的。”   “我与他义结金兰,早已约定好要一起侍奉妻主,为何要害他?”   阿霜不信,“你为王家做事,想嫁进来,这就是动机。”   薛宝钗即使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地开始怨恨阿霜的无情。   他嫁给她,难道只是为了王家?   薛宝钗凄然一笑,“妻主尽管去查,若是查出他是我害死的,宝钗愿以命相抵。”   即使阿霜怀疑林岱玉的死有问题,难道还会开棺验尸不成?   不可能,她怎么舍得那样对待她心爱的林弟弟。   薛宝钗幽幽一叹,而后道,“玉卿倒是我杀的。”   “他的容貌与林岱玉相似,天下间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京城中人谁不知妻主对林岱玉一往情深,玉卿定是忠顺王那边的人特意挑的,他蓄意接近,为的就是潜藏在您妻主身边探听消息。”   “我宁愿妻主恨我,也要除了这个祸害。”   阿霜仍是冷冷地看着他。   薛宝钗被看得受不了,他上前一步抓住阿霜的手,“杀了他是我的不对,可他不过只是一个外室,若是妻主喜欢,我愿意为妻主多挑一些侍纳入府中。”   “我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胡乱愱殬,只一心一意和弟弟们侍奉妻主。”   他欲要攀上去,却被阿霜推开。   阿霜看着他,平静至极,而后一字一句的道,“薛宝钗,我要休了你。”   薛宝钗的狡辩,阿霜一句也没听进去,她认定了就是薛宝钗杀了林弟弟。   薛宝钗不承认,摆明了就是已经销毁证据,有恃无恐,阿霜发誓无论他藏得多好,她都要把真相扒出来。   阿霜从怀中甩出一纸休书,薛宝钗接住,紧紧捏在手里,他看也没看,直接撕碎,“是,岱玉也是我害死的。”   阿霜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她再次甩出一张休书,眸光更冷。   薛宝钗似哭似笑,“我承认了,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为什么要休了我?”   “你不能休了我。”   阿霜闻言,嗤笑一声,“我为什么不能休了你?”   难道薛宝钗觉得她会对一个毒夫留情?   当然不能休了他,薛宝钗仰起头,“你们要做一件大事,对不对?”   薛家向来是贾家和王家的钱袋子,而半个月前,薛家账上的大半现银都被支走。   阿霜知道他口中的“你们”指的是贾家和王家。   贾王两家预备起兵,如今正是关键时期,她的确不能将薛宝钗这个纽带公然休弃,以免动摇军心。   她捏住薛宝钗的脸,“薛哥哥真聪明。”   “你想怎么做?”   薛宝钗见她有些松动,忙说,“别休了我。”   阿霜冷笑一声,拿出一沓休书,这是她来之前写的,那时候她即使不知道岱玉是薛宝钗杀的,也决定休了他。   薛宝钗见了休书便疯了,他恶狠狠地开始撕。   阿霜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你撕吧,撕了我再写。”   薛宝钗停下了,怔怔地看着她,他眼里有泪,阿霜真的不要他了。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生出悔意。   给了休书后,阿霜让人把薛宝钗押到蘅芜苑,打算等事态平息之后将薛宝钗送入牢狱,他杀了两个人,是什么罪?自然是死罪。   他是正经人家的公子,最爱名声,她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身败名裂。   快到春天了,再等两季,刚好能赶上秋后问斩。   阿霜难得地对一个人生出恨意,她有时甚至觉得这恨意比对岱玉的爱意更浓烈,下辈子她可以不遇见岱玉,但一定不能遇见薛宝钗。 第459章 红楼90   阿霜能摆脱薛宝钗,却离不开王家,贾家和王家已经死死绑在了一起。   皇帝此次晋王子腾为内阁大学士,是明升暗贬,实际上是想削了王子腾的军权,对于这个结果,王家不能接受,王家权势滔天,在外有多少人虎视眈眈,一旦失权,比死更惨。   贾家也不能接受,贾家把王家当成向上攀登的云梯,若这梯子急转直下,她们就会坠进泥沼里,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两家选择造反,既然要造反,她们自然不会乖乖等到进京那日再动手,而要提前筹谋,打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阿霜知道,一旦王子腾造反的消息传入京城,作为她的盟友,贾家必然受到牵连,遭到清洗,轻则全家下狱,重则满门抄斩。   她们必须在王子腾造反的消息传入京城之前离开这里,去往金陵。   只有金陵是安全的。   当夜,贾府众人抛下不紧要的家私,轻车简行来到运河边,而后手执特制的令牌,进了码头。   此时正是深夜,因着贾府往日的威势,加上令牌的确是真的,守卫不敢多问,匆匆放开了关卡。   贾府一行人登上船只,顺流而下。律法规定内河禁止夜行,这是禁令,此时却成了贾府的保命符。   京城距离金陵几百公里,船的速度极快,天刚刚大亮,船就到了金陵附近的城池。   除了贾家,王家在京中还有不少盟友,其中不乏有身居高位的,只是没有一个比贾家更早得到消息、比贾家跑得更快的。   贾家预备逃跑前夕,王子腾就已经开始造反,她在南方举兵,快速拿下几座小城,而后与金陵城内的人里应外合,不出半日,金陵的城门就向她们敞开。   几乎是在同时,贾家也到了这里。   金陵应天府与京师顺天府并称两京府,金陵是京师的陪都,乃是重中之重,只要拿下金陵,便可依托长江天险,与京师对峙,可攻可守,进退皆宜。   而贾家从金陵发迹,盘踞此地数百年,几乎一手遮天,这也是王家一定要提前拿下贾家的原因。   当王子腾造反的消息传到京城,皇帝一边调兵迎战,一边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清洗,她将王子腾的同党通通抓了起来,投入诏狱,抄没家产。   宫里的元春服毒自尽,对外只说是病逝。   皇帝知道王子腾骨子里就贪,不会放过内阁大学士这么大的诱惑,她本打算以此为名诱她入京,徐徐图之,卸其兵权。   没想到她居然敢直接造反,果然狼子野心。还有贾家,居然直接举家叛逃。   皇帝震怒,与贾王两家有关系的通通都被罢黜下狱,一时牵连朝中大半。   不过这与贾家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她们已经安然到了金陵。   阿霜从前不是没有见过王子腾,但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她,王子腾身量高挑,一双凤眼,眸光摄人,看人时如一只猛兽正在逡巡自己的领地,令人下意识警觉。   阿霜被看得头皮发麻。   王子腾就是未来她要侍奉的新主。   王子腾将手按在阿霜肩上,“薛宝钗呢?”薛宝钗已经很久没有给她传讯了。   王子腾动作和动作中透露出来的侵略意味让阿霜有些不适,她微微皱眉,“舟车劳顿,尤在病中。”   离京时她带着薛宝钗一起走了,此时他也在金陵,只是被她看管起来了。   此时她忍不住想,依着王家人霸道的性子,等王子腾成了大事,自己真的能成功将薛宝钗休弃,并且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吗?   依据她对王子腾的了解,她是一个不论对错是非,只论立场的人。   病了?   王子腾并不相信,薛宝钗的身体很好,若不是执意端着名门公子的作态,如今挽弓骑马也不在话下,哪里会轻易病了。   说不定已经被关起来了。   难道阿霜发现自己监视她的事情了?   没关系,发现了又如何,她必定要牢牢地控制住贾家的,阿霜若是不要薛宝钗,也得要她王家的其它男儿。   王子腾笑道,“他的身子居然这么差?”   “何不将他休了,我这里有几个娶夫的好人选。”   阿霜本以为王子腾这次又会敲打自己多往宝钗房里去,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番话。   她果断拒绝,“不用了,我与宝钗感情甚笃,不忍分离。多谢您的关爱。”   她宁愿先将薛宝钗的事放一放,让他占着这个位置,也不愿娶王家的男儿进来。   她熟悉薛宝钗的性情,且他已经被她拿住,而放别人进来,结果是不能预料的。   见阿霜油盐不进,王子腾微微眯起眼睛。   从前同为臣子,阿霜勉强能和自己平起平坐,如今要谋逆,她握着兵权,贾家便自愿把自己放在了辅助的位置上。   只是依她之见,贾家人只是姿态臣服,内里却并不如此,她有些不高兴。   看来,得多往贾府老宅里安插些人手才是。   王子腾战功卓着,很有威望,又手握十万大军,精兵配良将,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官吏或因恐惧或因利益纷纷上表臣服,大军一路直往京城而去。   王子腾隐忍多年,早就蠢蠢欲动,如今连连得胜,进程太过顺利,她也忍不住骄矜起来,认为自己天命所归,当即宣布称帝,自称为朕,让人呼万岁,同时改国号为顺,大肆分封文武百官,攻城的速度缓了下来,行军时常穿插些宴饮欢乐。   王子腾也不再骑马,而是乘坐帝王规格的銮驾,身边跟随的人不再是披甲执锐的亲兵,而是手持仪仗的侍卫。   阿霜被封为御史大夫,官爵一品,金印紫绶,但她只觉得荒唐。   连一半的版图都没有打下,这样做是不是太早了些?   她前去劝诫,直言骄兵必败。   王子腾坐在上首,垂着眼睛打量她,直勾勾落在她的脸上,她生得一副好皮相,怎么这般畏首畏尾。   “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朕的大军一到,便化为土鸡瓦狗,顷刻间消散无形。”   “爱卿,你在担心些什么?”   她就差直接骂她一句小白脸。   随后,王子腾接连攻下几城,更加志得意满,以为大事已定,从此高枕无忧,便四处搜罗美人供自己享乐。   阿霜劝诫她不要搜刮财宝、强夺美人,以免上行下效,更失民心。此前为了筹措军费,王子腾四处横征暴敛,名声很不好,而民意是很重要的,她们此番谋逆正是打着“顺民意,清君侧”的口号。   更何况王子腾手上的大军虽战力不同凡响,但这个王朝到底统治了这么多年,绝不可能轻易败退,两方的鏖战会持续很久,称帝不是一时之功,不可贪功求进,而要细水长流,谨慎应对。   阿霜细细地将利弊分析了一番,建议王子腾不要将战线拉得太长,而要慢慢消化,对治下百姓也该好一些,以便收拢人心。   王子腾知道她说的有些道理,但一句也听不进去,她知道阿霜从前不服她,如今也只是忍气吞声,因此对她有些忌惮,哪里肯听她的话?   王子腾心想,阿霜说不定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帝位,毕竟贾家可是旧勋,家族风光了几百年,看不上她这种所谓的新贵。   毕竟她的每一次下跪,都是一副隐忍屈辱的样子。   她说这种晦气的话就是在挑战她的耐心。自己辛苦这么多年,享受一下怎么了? 第460章 红楼91   而且论带兵打仗,难道还有谁比她更精通吗?   只要牢牢将金陵握在手里,据长江而守,即使有勤王的军队打来都不怕,再依托身后的江南富庶之乡,对峙再久都可以。   战线长又如何?这不过是因为攻城的速度太快。失民心又如何?催缴百姓手中粮草的从来不是言语,而是利刃,刀一亮,别说钱财粮食,就是性命也得乖乖呈上来。   王子腾对于身边的东西,要么占有征服,要么摧毁。   阿霜一劝再劝,她心中已经泛起淡淡的杀意。   王子腾不喜欢不受掌控的东西,也不喜欢不受控制的人。   她们这些豪门贵族,自幼娇生惯养,没拿过刀没拿过剑没进过军营,只会纸上谈兵,自然看不上她这等粗鄙武人。如今又对她指手画脚,她有心教训阿霜一番。   她抽出架子上的剑,对着阿霜就砍过去,阿霜只觉面前寒光一闪,下意识就抽出腰间的短刃抵住。   她半是警惕半是痛心,“陛下,你想做什么!”   大顺内部一向人心不齐她是知道的,但她没有想到王子腾居然已经刚愎自用到了这个地步。   她这是投了一条死路。   惊怒之下,她直接将剑推开,王子腾虎口被震得发麻,不由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她以为阿霜是个文弱的,没想到居然还有些本事。   阿霜从架子上抽出一柄剑,左手剑右手刀,与王子腾战到一处,她学了些招式,有股巧劲,而王子腾在帐中有些腾不开手,一时倒也旗鼓相当,不相上下。   王子腾目露惊艳,眸光渐沉。   阿霜的匕首乃是玄铁所铸,价值万金,拥有极高的硬度和极强的韧性,很快就将王子腾的剑切出一个缺口。   阿霜见状立马左手拿剑对着缺口劈了下去,王子腾的剑被砍断,脱手落地。   下一瞬,剑刃抵上她的脖子。   剑被架在脖子上,王子腾不慌不忙,反倒轻轻抚了上去,“爱卿要杀了我吗?”   她知道阿霜不会杀了她的。   阿霜在犹豫。   她在考虑是否要砍下王子腾的头颅带回京中,王子腾可是板上钉钉的头号反贼,只要杀了她,这一切就能结束。   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算了。   贾家跟随王家谋逆乃是事实,即使诛杀王子腾,也只能戴罪立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一开始孤注一掷选了王子腾,本就是为了搏一场富贵,带贾家光复从前的荣耀。   阿霜心中有了答案,但心中的愤懑使得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剑也没有移开半寸。   王子腾绝非明主,她这是上了贼船,即使成了事,又能比现在好多少呢?   王子腾用手指推剑,本以为阿霜会顺势移开,没想到那剑不动,剑刃锋利,她的手指被划出伤口,鲜血溢出。   见了血,阿霜忙收了剑和匕首,跪下请罪,“属下该死,陛下恕罪。”   王子腾看着指上鲜红的血,不由怔住,突然,她露出一抹不明的笑。   很少有人能伤她,也没有人敢将剑架到她脖子上,阿霜是第一个。   她感觉到了,至少在某一瞬间,她是真的想杀她。   徘徊在生与死之间,在刀尖上起舞,王子腾非但不怒,反而觉得心间传来一阵颤栗。   王子腾伸手勾起阿霜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则毫不掩饰地在阿霜脸上的每一处流连,看着看着,她竟越发移不开目光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能吸引她的更多目光,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能将她气得暴跳如雷。   而如今,自己身边的美人,被她一衬,简直成了死人一般。   王子腾将指腹处的鲜血点在阿霜唇上,只觉得越发活色生香,像是古卷里的美人成了精。   她忍不住倾身,凑在阿霜耳边道,“朕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爱卿有这等容色呢?”   对啊,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到了金陵,阿霜一直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到了她面前,要么半死不活,要么出言抗议,让她只能生气,不能看见其它东西。   王子腾对于身边的东西,要么摧毁,要么征服,而如今,她想要征服。   与其把王家的男儿嫁给她,不如自己亲自上,她心思太多,别人把握不住,非得是自己才行。   常言说良药苦口,她想尝一尝,看看是不是真的苦。   忠言逆耳,可枕边风就不一定了,阿霜是她的御史大夫,得多履行劝谏之职才是。   王子腾的举动太过暧昧,阿霜震惊到失语,脸上也做不出任何表情,直到王子腾又要伸手,她才慌忙往后退。   阿霜坐在地上,手撑着地,不可置信地问,“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爱卿向来聪明过人,难道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王子腾看着面前的人,她是自己谋反的有力支持者,却是不受控制的侄姻、身怀逆骨的年轻人,带来的利益多,让她感受到的威胁也大。   可如今看见阿霜慌乱的模样,她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怜爱。   只要阿霜愿意跟着她,她不仅能得美人常伴身侧,也不用再怕贾家生出异心,在她上位后造反。   对于阿霜,她以前有多警惕,现在就有多喜欢。   她将阿霜从地上拽起来,接着附了上去,“薛宝钗那里,要杀要休都随你,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她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薛宝钗的事,知道内情。   怪不得薛宝钗那么疯,不仅是不愿意放弃荣国君正夫的位置,这个人也同样让人舍不得放手。   阿霜只觉得诧异又屈辱,“陛下请自重!”   王子腾荤素不忌她是知道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王子腾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王子腾知道,在大局面前,阿霜会忍气吞声。   事实也的确如此,阿霜心里恨不得将扔出去的剑捡回来,直接砍了她,但顾念着谋反的大事,她没有冲动,而是含羞忍辱。   “陛下英明神武,没有哪个男子会不倾心,但万事万物之间应该有界限,臣子就是臣子,不能成为君侍,后宫不得干政乃是铁律。”   “大顺初立,江山尚未统一,您就迫不及待把臣子也收进您的后宫,这让天下英雌怎么看您。如今正是网罗人才,建立秩序的时候,陛下更当以身作则。”   “为了顾全陛下的名声,即使臣只是个七品小官也要拒绝此事,更何况臣是御史大夫。” 第461章 红楼92   阿霜严词拒绝,王子腾心中满是惋惜,阿霜不是手无寸铁的美人,而是荣国君、金陵府尹、御史大夫,她的肱股之臣,她不能强逼,只得暂时作罢。   只是王子腾的心越发痒了,此时阿霜在她眼里远比即将攻掠的城池更加诱人。   她冷淡的样子让她看了不再生气,而是爱得不行。   王子腾极好权势,即使皇帝不逼,她也会造反的,爱权的人往往欲念深重,王子腾也极爱美人,美人的身躯,在她看来,是可以开拓的疆域。   阿霜真是太不一样了,她一定要得到她,让这位骨子里桀骜不驯的名门贵族从此为她俯首,因她颤抖因她哭泣,只对她哭,只对她笑。   虽没有立即得到阿霜,但先前所排斥的那些谏言总算能够入耳了,王子腾承认她的话有些道理,但仍然不打算放慢速度。   不过为了照顾阿霜的感受,显示自己的偏爱,王子腾还是把劝降官吏、教化百姓的职责划给了她。   王子腾攻城的速度很快,但这片大地过于辽阔,没过不久,朝廷大军就赶了过来。   大军有十五万之众,由忠顺王统领,忠顺王乃是皇帝的心腹手足、都察院总宪、正一品亲王,也曾出京数次平叛,无一败绩。   听闻她挂帅出征,大顺这边攻城时敌方兵卒抵抗的力度都大了不少,不少百姓更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此前王子腾都是一路平推,但忠顺王到来之后,阻力明显变多了。   一些因战线拉得太长而沦为“孤岛”的城池,在王子腾以“奇袭”的战术拿下后,并没有多受重视,驻守城池的人数并不多。   而在王师与城民的里应外合下,这些城池接连被收复。   王子腾打仗内行,守城却是外行,没过多久,此前打下的城池就有好几座被忠顺王收复,王子腾不得不退守安宁城。   安宁城是一座大城,占地宽广,是行军途中重要的据点。   王子腾退入城中的第三日,忠顺王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带着圣旨,来到城池前面劝降。   城楼之上,王子腾静静地听忠顺王那边的人念完劝降的圣旨,而后笑了起来,她看向阿霜,“爱卿,你觉得朕该不该降?”   “不该。”   “很好。”   接着,她一个个去问身边的将领,问她们愿不愿意归降,得到的答案大多都是否定,王子腾听了之后却忍不住叹气,面有忧色。   站在外围的一个人见了她的反应,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臣觉得该降。”   “朝廷说了,只要归降,就赦免我们的一切罪过,赐钱三百万贯用来犒赏三军,而军中将领只要归顺,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将来也能在京城拥有官职和房舍。”   可谓是人人赏金、个个有粮,比提着脑袋造反要好上太多,如何让人不心动?   “您更是可以被封为亲王,拥有一大块封地。”   “臣觉得,该降!”   王子腾微笑着看向周围,“还有谁是这样想的,站出来吧,我不会怪你们的,朝廷的赏赐的确丰厚。”   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站了出来,一看,竟有三四个。   “很好。”王子腾仍是笑着,她拔剑出鞘,一剑斩去最先站出来的那个人的头颅,然后将后面的那三四个人也杀掉。   她从尸体上割下一块衣角,擦干净溅到靴子上的血珠后,笑得温柔,“现在,还有谁要降?”   见她这般模样,那些有些意动的士卒将领瞬间灭绝了这个原本就不该有的念头。   王子腾点头,十分满意,“很好。”   她看向被护在军阵中央的忠顺王,说道,“取我的弓来。”   少顷,士卒抬上来一个巨大的箱子,打开后取出弓箭,毕恭毕敬地呈给了王子腾。   阿霜只看了一眼,就被那弓摄住心神,弓身呈暗金色,弓首雕睚眦,弓弦透明如蚕丝,其上光华流转,令人心惊。   “这是龙脊弓,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传闻弓身用的是龙骨,弓弦用的是蛟龙身上抽的筋。”   “军中所制的普通箭支,射程在百步左右,强弓劲弩,最多有六百步,而我这把弓有一千一百步。”   而那忠顺王在千步之外。   “在我之前,没有人能拉开这把弓。”   阿霜正等着王子腾大展身手,就见那把弓被递到了她面前。   王子腾似笑非笑道,“你来射。”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阿霜曾和忠顺王争抢一位戏子,是情敌,王子腾却觉得她们之间有些不为人知的私情。   原因很简单,无论是阿霜还是忠顺王,都不是会为一个戏子大动干戈的人,而奇怪的是,两人因戏子冲突之后,忠顺王对贾家有些特别的照顾,而两党相争时,她围堵贾家的力度惊人。   不像情敌,而像是爱而不得……   王子腾不可能看着阿霜左右逢源,她凑到阿霜耳边,“你不会是对她旧情难忘吧?”   阿霜已经是她这边的人了,但她仍需要她再一次表明她的立场。   阿霜听了这句话,一言不发,她挽弓搭箭,一箭射出,这一箭极准,如一道银白的闪电直直飞向敌营,射进忠顺王的身体里。   阿霜似乎看见一点血色,紧接着有人坠下马背,敌营开始骚动,几个副将将人带走后,很快有人鸣金收兵。   阿霜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这一箭不是秘密,不久之后,所有人都将知道这一箭是她射的。   她转身走进城楼里,而后闭上了眼睛。   “很好,爱卿,你做得很好。”王子腾凑在她耳边,手则搭上她的肩,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第462章 红楼93   刚一开战,主帅就被射落马下,这对朝廷大军来说是致命的打击,虽然她们快速推了一位副将上位,但仍旧没能挽救颓势。   忠顺王的威望很高,从前是优势,现在就是劣势,朝廷大军显露颓势,士气不振。   她们早知王子腾是射箭能手,但她此前最多只有九百步,这已是世间无敌,没想到这次她的军中居然又出了一位神箭手。   她们吃了教训,从此严防死守,但凡是品级高些的将领出行都被严密护卫着,不敢露头,连帅旗都只敢远远地放着,不敢移到阵前。   朝廷大军节节败退,从原先的进攻转变为防御,而王子腾一路势如破竹,忠顺王先前打下来的那些城池不过是些临时据点,如今都还了回来。   朝廷大军逼近溃散,不得不边撤边退。   对于王子腾来说,唯一的坏消息就是忠顺王没死,只是伤了,如今她已经清醒了过来。   忠顺王一醒,就放弃了沿途几座不紧要的城池,慌忙撤入了大兴城中,途中军队溃散,有一小半遁入荒野之中。   王子腾本来还怕她反扑,见此忍不住大笑,直言她也只是丧家之犬。   大兴是前朝废弃的都城,占地宽广,城防坚固,拥有瓮城、箭塔、多重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   在商议作战方案时,面对这个易守难攻的硬茬子,阿霜建议不要强攻,要先清除掉大兴周围的据点,派人入驻,而后分出部分兵力围困此城,围而不攻。   她们不打进去,也不让忠顺王出来,先暂时放过大兴,而主力直扑据此百余里的朝廷粮仓。   拿下粮仓,她们就有了更大的优势,而时间一久,大兴城也会弹尽粮绝。   其余的城池没了忠顺王的支援,只依靠地方守军,早晚会是她们的囊中之物。   王子腾虽知道阿霜言之有理,也一心一意为大顺考虑,但她还是否决了这个提议,选择屯兵坚城之下,准备拿下大兴。   她从前当将军时,可以专心作战,但她如今成了皇帝,需要考虑的东西就多了。   忠顺王命大,受了那样一箭,居然只是伤了,而不是死了,她们在朝中作对已久,忠顺王好不容易显露了弱势,王子腾做梦都想乘胜追击砍下她的头颅。   更何况她一路打过来,本就是为了这座城,如何肯轻易放过?大兴乃是前朝的都城,于她有不一样的意义。   王子腾以“顺民意,清君侧”的名义谋逆,但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有多站不住脚。   “清君侧”清的是忠顺王,忠顺王是臣子,也是宗室,不好打为逆贼,对比起忠顺王,她自己反而更像反贼,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她迫切需要一个新的理由。   此前为了筹集军费,她带着军队盗挖了前朝帝陵,挖出来不少财宝和前朝皇室的私物。   有信物在手,只要再打下大兴城,就可以号称自己是前朝正统,起兵是奉天讨逆,不是谋反而是勤王,只不过勤的是几百年前的王。   她要打下大兴城,在此举行登基大典,鼓舞士气和民心,为此她不惜牺牲一些东西。   王子腾带重兵围困大兴城,发誓十日之内一定要拿下这座城池。   阿霜只得带着剩余兵力回程守卫金陵老家,在金陵带着人筑高城墙,制造守城器械,并且源源不断地往城中运进粮草等物资。   王子腾对着大兴城发起一轮又一轮的猛攻,为此不计代价,损兵折将也在所不惜,但大兴城的确难打,忠顺王也实在狡猾,她一连进攻了十余天都没有拿下。   久攻不克,王子腾烦躁起来,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决定的确有些鲁莽,犯了大错,但皇帝怎会有错,王子腾硬着头皮继续打。   在她的猛烈攻势下,大兴城的防守出现错漏之处,好几次都险些被拿下,但令人惋惜的是,每一次都被顶了回来,这使得王子腾更加欲罢不能,一心一意扑在大兴城上。   是夜,身着盔甲的兵士顺着提前挖好的密道从大兴城蜂拥而出,与原野中的军队汇成一大股,直奔金陵而去。   大兴只留了小部分兵士守城,剩下的都出了城,加上此前分兵逃出的残部、勤王的军队以及地方凑出来的民兵,前往金陵的兵卒足足有二十万之多。   坐镇的主帅正是忠顺王,她在大兴留了一个替身,称病不露面,本人则带着军队扑向金陵,如此瞒了两日,王子腾才察觉过来。   她中计了,忠顺王的真正目标竟是金陵!   她知道金陵的重要性,又知金陵现在守备薄弱,于是拼命往回赶,连大兴都顾不得了,金陵乃立足之本,大兴虽然重要,但哪里比得上金陵,岂可因小失大?   王子腾满心满眼都只有金陵,她生怕金陵被拿下,于是不计代价地往回赶,耗得人困马乏也不敢停歇。   如此行军数日,眼看只剩小半路程,她才稍稍放松了一些,没想到这日渡江渡到一半,突然有人冲了出来,杀喊声震天。   虽然王子腾提前布置了人手防守,但大军还是被冲击得变了形。   忠顺王以逸待劳,在河流两岸及附近的山上布置了大量人手,她在此地精心布置了很久,可谓是步步有陷阱,处处设埋伏。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金陵城,虽然金陵现在人少,正是偷袭的好时机,但她深知阿霜已经做好了准备,不会让她轻易得逞,于是果断弃了金陵,选择伏击王子腾。   王子腾为了回援走得太快,所率领的前军和部分精锐与后军相隔太远,此时在河道旁被围困,简直就是瓮中之鳖。   忠顺王又令弓箭手齐射顶端涂抹着火油的箭,铺天盖地的火箭簌簌地窜入大顺的中军,原本队形最为严密的中军没有坚持多久,便四散开来逃避火箭。   四处着火,欲进,进不得,欲退,退不了,战场上十分嘈杂,士兵们也听不清将领的指挥,在人群的裹挟下,大部分人失了理智,选择扔下武器往河里滚去。   王子腾带着身边的将士冲杀,打算突围出去与人数最多的后军汇合,但刚冲出去一点,一层一层身着铠   甲的士兵就盖了上来,奋不顾身地挡在面前。   王子腾当世无敌,在这等场面下竟也没有落了下风,她带着身边的人奋力拼杀,地上很快铺了一层厚厚的尸体。   杀了大半夜,王子腾身边的随从已经力竭,王子腾也有些疲惫地握着长枪,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钟声,而后刀斧手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场面。   王子腾拼命砍杀,她刚砍下一颗头颅,就见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箭矢。   箭头闪烁着寒光,还沾着血,王子腾一摸,竟还有些温热。   是她的血。   她偏头看向远处,只见忠顺王手持弓箭。   此时王子腾身边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刀斧手悄无声息地退到两旁。   王子腾的身躯倒下,滚到一旁,她闭上眼睛,垂下脑袋,似乎是死了。   忠顺王上前几步,接着抬手又是一箭,这一箭穿心而过,闭着眼睛的王子腾感受到疼痛,暗骂了一句竖子。   她想站起来,可气力终究耗尽了,她的手垂了下去,陷入永久的黑暗之中,死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可惜了…… 第463章 红楼94   王子腾已死,那些逃脱和没抵达战场的大顺军士只得遁入附近的城池之中。   恰巧忠顺王这边此时四方来援,人数更添了一倍,她分兵将那些城池围困起来,围而不攻,随后直奔金陵,十几万大军将金陵围得如铁桶一般。   金陵已是囊中之物,忠顺王使人到城前去劝城中之人献城投降,孰料话说到一半,一支箭射了出来。   因着此前吃过一箭,忠顺王左右的人早有了防范,那箭还未到近前就被打落。   箭矢折成两半,落在地上。   忠顺王捡了起来,拿在手里,她知道这一箭是谁射的。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神色愈加冰冷。   忠顺王死死地望着城门,下令加大攻城的力度,活捉城中主将。   王子腾死了,这对大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但她们手握金陵,仍然有希望,阿霜联络多方,希望在死路中找到一处活棋来,可随着时间过去,忠顺王将她的希望一一灭绝。   金陵没有外援,又经历不间断的冲击,苦苦坚持许久,终究是到了极限。   城破了。   阿霜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合过眼,听到这个消息时竟有些如释重负,她本想送家人出城,可金陵四处都被朝廷大军围着,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阿霜将家人送进地道,希望她们能侥幸躲过一劫,而后步入正堂,在正中央坐了下来。   少顷,忠顺王攻入城中,她直奔贾府。   到贾府时,阿霜已被她的左右亲兵单独押了出来。   她是贾府的头号主犯,需先一步押走,不必与别人搅在一起。   见到阿霜的身影,忠顺王微微侧身,不敢看她。   尽管阿霜已身陷囹圄,彻底沦为阶下囚,但她还是害怕看见她的脸,她无法想象那张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只见阿霜身带枷锁,头上盖着纱布。知道她的视线已经被隔绝,忠顺王这才敢放肆地打量她。   阿霜被人押着往前走,丝毫没有反抗,像是心气都散了,忠顺王本来是怨恨她的,此时竟多了些心疼。   她移开眼睛,不再去看。   没过多久,地牢里的人被找了出来,能被阿霜带到金陵的都是紧要的亲人,不会有错漏,将贾府中人逐一确认后,女眷收押,男眷则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先前被阿霜关着的薛宝钗也被放出来了,拿着籍册的小官念出他的名字,接着又说他的身份。   “薛宝钗,荣国君正夫,薛家正房次男。”   听到这句话,站在远处的领头人若有所觉地看了他一眼,薛宝钗感受到那人的目光,骄傲地仰了仰头。   即使阿霜不要他了,在外人眼里,他还是阿霜的正夫。   薛宝钗本可以把怀中的休书拿出来的,他虽与王家有些关系,但若是没了阿霜正夫的身份,惩罚总会轻一些。   但最后,他没有拿出休书。   他死也要跟她死在一起。   流放跟着,砍头也一起。作为阿霜的正夫,若要被砍头,他定是排在阿霜后面的。   阿霜温热的血溅在铡刀上面,等砍他的时候,他也能感觉得到她的温度。   阿霜已经很久没碰他了。   一想到这,薛宝钗就忍不住颤栗,同一把铡刀,多么浪漫,多么幸福。   ……   回到京城后,阿霜被押入天牢,天牢里透不进光,不见天日,她的手脚上都缠着数重锁链。   她身上的囚衣并不合身,而是特意短上一寸,从前她身上的都是些美服华冠,如今这般模样,可以算得上是衣不蔽体。   阿霜不知道自己被关到了哪里,四周只有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她闭着眼睛,垂着脑袋,如死了一般。   不知沉寂了多久,这日牢门上的锁链发出碰撞的声音,门开了,阿霜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走到她面前,触碰她的脸,而后轻轻摩挲着。她感受得到那人指腹的温度。   那人正是忠顺王。   时至今日,她仍旧记得那一箭,她知道,阿霜当初是真的想要夺去她的性命的。   她将她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她想杀了她。   如若不是当时她往右边躲了一下,只怕现在她已经死了。   她对阿霜爱恨交加,可再次见到她,她却不得不承认,爱比恨更多。   她的思念和恨如此浓烈,煎熬得她肝肠寸断。   忠顺王在那些当初曾看见她受伤的属下面前,提起阿霜都是一副深痛恶绝的模样,来这里之前,她也已经想好要如何对待她。   她会狠狠地将她折辱一番,让她感受一下自己的痛苦,然后再高高在上地抛下诱惑,让她不得不向自己臣服。   可当她站在这里,原先的伪装便如洋葱般自动剥开,此时此刻,她只想抱住她。 第464章 红楼95   忠顺王吻了上去,她把这当成来之不易的恩赐,是沉醉的,阿霜却没有动一下,像一具死尸。   见了她这副样子,忠顺王心中被压下的恨意翻涌出来,明明被禁锢的是阿霜,可为什么她仍旧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凭什么?   忠顺王的手指划过阿霜的肌肤,她凑在阿霜耳边道,“陛下说,要将你凌迟处死。”   她如愿感受到阿霜的身体在颤栗,手在颤抖,她在等,等着她求她、哭着求她、迎合她,答应她的一切请求。   阿霜睁开了眼睛,却不看她,而是失神地垂着眸。   忠顺王心中生出不满、怨恨,她正想有所动作,却听到了一道声音,顿时她脑中一片空白,手本能地捏住阿霜的下颌,迫使张开嘴巴。   血,她看见了血。   为什么不求她?就这么不相信她吗?   忠顺王检查了一番,虽然只是咬破一点皮,但她却忍不住流下眼泪,她的声音是颤抖的,“你要做什么,咬舌自尽吗?”   阿霜不回答,也不看她,静默得像一个人偶。   忠顺王冷笑一声,笑自己,阿霜多么狠心,可自己却舍不得让她死。   她抓住阿霜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支箭只偏了一寸,“我差点死在你的箭下,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阿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对不起,很痛吗?”   阿霜隔着衣服轻轻吻上忠顺王的心口,“我本来不想杀你的。”   她的演技十分之拙劣,可忠顺王迫不及待地信了。   她将阿霜紧紧拥在怀中,“只要你成为我的忠顺王妃,陛下就会赦免你的罪过。”   “只要你愿意,我们明日就启程。”   王子腾一党起兵谋反,陛下恨不得杀之而后快,阿霜是王子腾的心腹之一、逆党的重要一员,将朝廷大军牵制在金陵两月之久,早已被列入必杀的行列。   陛下最终同意赦免,但条件是她要带着阿霜回到封地去,严加看管,两人永不得出。   阿霜是她诛灭叛军得来的奖赏。   阿霜轻笑了一声,她是乱臣贼子、戴罪之身,从大顺覆灭的那一刻起,她也败了,纵使跟着忠顺王走了又如何,仍旧不得自由,被人百般防范,再也没有复起的机会。   囚鸟一般的生活她不愿意过,她宁愿死在这里。   阿霜强撑着问,“那我的家人呢?”   忠顺王沉默了一阵,最终说道,“我不知道。”   阿霜知道了答案,她使劲挣脱开忠顺王的拥抱,“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   忠顺王面上浮现出狠戾之色,她捏住阿霜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退出时咬了一下她的舌尖。   阿霜痛得流眼泪,忠顺王冷笑着说,“你已经没有拒绝我的权力了。”   她轻柔地为阿霜拭泪,“以后我每天都会来给你上药的”   “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忠顺王转身欲走,袖子却被拉住,她回头。   “我现在在哪里?”阿霜问。   “天牢。”   “我的家人呢?”   “京郊大牢。”   “那就麻烦你把我送到那里去吧。”   忠顺王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霜没有得到回应,便又问了一句,“好不好?”   “好。”   ……   阿霜进了京郊大牢,她的家人几乎都在这里。   阿霜的母亲被贬去南粤,她起兵前已提前写信叫她跑远些,若是成了事,她会把母亲风风光光接回来,不成也可以免受牵连。   她在这里没看到她,应该是没被抓住。   阿霜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多少在乎的人,唯有母亲和祖母不在此列。   她之所以执意要来此处,正是为了她们二人。   母亲倒是没事,可是祖母年迈,她本该安享晚年,却受她牵连入了牢狱,阿霜始终放心不下。   她一改在天牢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每日筹谋着怎么见到祖母。   她们家的人都是就近关的,若是能将她与祖母关到一处自然是最好,可不知忠顺王交代了什么,带她来的人特意将她安排到与薛宝钗住到一处。   两人住在一处,朝夕相对,或许是薛宝钗知道阿霜现在处于这种悲惨的境地,不再会有人出来抢她了,便不再步步紧逼,恢复了嫁给她前柔顺大方的模样。   可阿霜忘记不了他害死她心爱男人的狰狞模样,不愿让他伺候,宁愿事事亲力亲为。   不想这日小红突然来了,阿霜又惊又喜。   袭人走后,她的贴身侍从便换成了小红,小红伺候得用心,她便销了他的隶籍。   小红不是贾家人,也不算贾家的下人,抄家没有抄到他身上,当时便放出去了,贾家人被关进京郊大牢后,他担心母父及府里的其它主子,便托了关系寻进来,时常带些吃食、伺候起居。   如今听闻阿霜进来了,他便急急忙忙来见,眼里全是泪光,一见面就要下跪。   阿霜扶住他的手,“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托你呢。”   她从怀中拿出免死金牌递给小红,这是御赐的东西,狱卒没敢搜去。   “帮我带给祖母。”她心中存了侥幸,谋反之事都是她作的孽,和祖母没关系,若是陛下见了这金牌愿意赦免祖母……   小红一听祖母二字,眸中更添了许多悲恸,他跪下,垂着脑袋,“家主节哀,老太太……”   “在金陵时便已经去了。”   阿霜一听,脑袋空白一片,“你说什么?”   小红怕她伤心,忙宽慰道,“是抄家那晚去的,老太太德高望重,那些兵士不敢冲进她房里去,等我进去一看,发现她卧在床上,已经笑着去了。”   “当晚已经在金陵府里停了灵,陛下念其旧德,特赦其罪人之身,许以一品国君之礼下葬,四王八君皆去吊唁。”   听到祖母的死讯,阿霜以为自己会流泪,但她一滴泪也没有,她只觉得一阵恍惚,心里空空的,像是三魂离了六魄。   能值得她牵挂的人本来就少,祖母一死,她感觉到无形之中自己与这尘世的联系少了些,像是卸去一层枷锁,她轻得能立刻漂浮到天上去。 第465章 红楼96   此时此刻,是死是活,是入道还是出家,她都不在乎了。   她不愿意跟着忠顺王走,但凌迟太痛,希望忠顺王看着往日的情面上能替她求情,将凌迟改为斩首。   “已经葬了吗?”   小红点头,“葬在卧龙山,是老太太昔日早已选好的那处地方。老太太从前说过,她生在金陵,死后也要葬在金陵的。”   阿霜笑了几声,笑声有些凄凉,她跪下朝着金陵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可惜了,没能为祖母扶灵,送她最后一程。   尽管冷情惯了,但小红走后,阿霜还是病倒了。   没有吐血也没有晕倒,但她终日昏昏沉沉。   这是心病。   她几乎失去了一切,如今祖母又死了,她越发脆弱无助起来。   她曾想就这样算了,可薛宝钗始终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她拒绝他的靠近,他还是一次次地凑上来,用温柔和耐心融化了隔在两人之间的坚冰。   阿霜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相依为命。   在生死面前,那些冤孽暂时被抹平了。   这对曾经撕破脸皮的妻夫,难得地开始和谐平静地相处起来。   牢房里的床太硬,阿霜就将头枕在薛宝钗的腿上,她嗅着他身上的幽香,动情地问,“薛哥哥,你愿意和我一起死吗?”   “我愿意。”   贾家谋反失败,一干人等被捉拿,府中的财物被抄走,他的金锁也被拿走了,他心心念念的金玉良缘似乎也烟消云散了。   却没想到峰回路转,被关到别处的阿霜居然被转移到京郊大牢,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这两句本是他为了攀附贾家刻上去的,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贾家谋反东窗事发,按律当斩,想必不久之后,她们就会死。   生命的尽头,他能和阿霜相伴在一起,他很知足。   虽然如今他不过二十出头,正是盛年,但能与阿霜死在一处,也算是死而无憾。   死在这个年纪,也算是芳龄永继了。   两人紧紧依靠在一起,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如今已是初秋,想必判决很快就会下来,刚好能赶上秋后问斩。   阿霜一心等死,途中忠顺王使人来过数次,说想问问她的心意,阿霜每一次的回答都是不愿意,她不想跟着忠顺王走,也让忠顺王不要再来或者派人来。   忠顺王在外都是雷霆手段,对着她却是一贯的顺从,阿霜以为,忠顺王知道她的选择后不会再强迫,不料她还是来了。   这日她一睁眼,枕边的宝钗已不见了,而忠顺王站在一边,正幽幽地看着她。   “跟我走吧。”   阿霜摇头,十分坚决地说道,“我不走。”   突然,她感觉颈后一痛,眼前发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别怪我。”忠顺王的语气很软,眼神却是冷的,“你早就没有拒绝我的权力了。”   她想要她,仅此而已。   她不想只得到一具尸体。   等阿霜有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   马车的车轮被层层包裹,车厢内也铺着厚厚的褥子,震感并不明显,而她卧在美人的腿上。   像是回到了从前。   阿霜知道这个人是忠顺王,她对于自己被强行带走这件事感到愤怒而又无力,她不想和她说话,便迟迟没有睁开眼睛。   明明阿霜没有什么动静,忠顺王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醒了?”   阿霜挣扎着爬起来,想掀开帘子出去,却被拦腰截住,忠顺王似怒非怒,“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阿霜坐了回去,闭上了眼睛,有些倦怠地问道,“我已经被赦免了吗?”   “陛下赦你无罪,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忠顺王强硬地揽住阿霜的腰,让阿霜靠在她怀里,见阿霜没有反抗,她以为阿霜已经认清了现实,就放心地牵住阿霜的手,放到脸边轻蹭。   然后含情脉脉地看着阿霜,没有任何预兆,阿霜凑过去,狠狠咬了一口她的脸,忠顺王吃痛,下意识放开手,阿霜趁着这一刻的松懈直接跳窗而出。   马车很高,阿霜直接跳下去,落地的瞬间,她感觉脚踝处有些痛,似乎是崴着了。   她忍着痛,毫不犹豫窜入街巷,在转过街角时,她隐隐约约地听见“追”的字眼,顿时跑得更快。   她以前可以拒绝忠顺王,如今却拒绝不了。她不想成为她的禁脔,便只能逃走。   她最爱美人,可她自己不愿意成为那个美人。   阿霜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逃脱,但她还是低估了忠顺王,忠顺王作为京中权势最盛的亲王,出行都有许多扈从随行,而今日带得更多。   阿霜已经逃到了窄巷里,也仍旧有人远远地追了上来,忠顺王像是提前知道了她的主意,知道她会专挑没有人的地方去,于是越隐蔽的地方,搜查的人反而越多。   情急之下,阿霜一路跑到大路边,路边有一顶轿子,看着倒是平常,但阿霜发现那轿帘的边角处隐着华贵的暗纹,她知道这里面坐的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不会轻易被搜查。   于是撑着边沿,从车窗里钻了进去,一进去,她就紧紧捂住轿中人的嘴。   四目相对,两人俱都惊了。   竟是史湘云。   是阿霜!   史湘云上下打点,一刻不停地打听,好不容易阿霜被特赦了,下一刻他却听到阿霜被忠顺王带走的噩耗。   他知道忠顺王,那是阿霜的仇敌。   王贾两家在金陵叛乱,后来正是忠顺王平复的叛乱,她和阿霜,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乱臣贼子,她们往日就不对付,如今阿霜又谋反,忠顺王只怕恨不得生啖其肉。   阿霜如今入狱为囚,忠顺王少不得要折磨她一番。   阿霜是他的心上人,他哪里看得她被别人折磨,虽然他与忠顺王的身份天差地别,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没想到阿霜居然逃到他轿子里来了。   他怔怔地说,“二妹妹……” 第466章 红楼97   “云哥哥,是你。”   史湘云看着对面的阿霜,她已褪下华美的衣饰,素衣乌发,飘飘渺渺的没有人气。   不知为何,史湘云有些心慌意乱。   “是不是有人在追你?”他侧身稍稍掀起帘子的一角,再转过来时神情已变得笃定,“是忠顺王,是她要抓你回去。”   “走快些,我们回府。”他吩咐车夫。   而后,他牵住阿霜的手,“跟我走,到史家去。”   史家是书香世家,与曾掌过兵权的贾府不同。   史家虽曾与贾家有姻亲,但到底隔了好几代,这一代也没联上,自老太太的正夫史氏过世之后,两府的交际并不多。   因此虽查出一些两家的联络来,皇帝也不怪,只是暂时罢了史家几位子侄的官,史家的人脉钱财都还在,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复起。   史湘云表面上是为卫若兰守节,其实心里一直藏着嫁给阿霜的梦,如今阿霜落难,他如何能像别人一样袖手旁观。   “二妹妹,我一直等着你来娶我。”   她娶了林岱玉,娶了薛宝钗,现在总该轮到他了吧。   “你娶我好不好?”   那个金麒麟他还留着呢,夜夜放在枕边,时时拿出来看。   阿霜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一直知道云哥哥喜欢自己,她也喜欢云哥哥,只是她喜欢过很多人,没法只喜欢他一个人。   云哥哥样样都好,只是不是每样都是最好,所以她没有选过他。   贾府显赫时,攀附的人自是数不胜数。如今贾府倒台,她全家入狱,云哥哥竟然还愿意冒着风险嫁给她,是何等的情深义重,她如何能不感动。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云哥哥,我不会娶你。”   史湘云急了,“二妹妹,你是不是怕在京城被抓住,没有关系,我们私奔到江南去。”   他想起阿霜最爱林弟弟,于是加了一句,“到苏州去。”   只要能和阿霜在一起,哪怕是粗茶淡饭粗布麻衣他也愿意。   阿霜仍旧摇头,“我不走。”   即使无法做到独善其身,也不要连累别人。   云哥哥太好,她不忍牵连了他。   她撩起帘子,见已经过了忠顺王搜查的地方,便安了心,“停车吧。”   史湘云拉住她的衣袖,阿霜转身,“云哥哥,别留我了。”   史湘云拉得紧紧的,不肯放她走。   两人对视了很久,一个不肯留,一个不肯放手,突然,阿霜俯身低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云哥哥,我喜欢你,如果有来世,我愿意选你当我的正夫。”   这句喜欢迟到了很久很久,史湘云震在原地,阿霜趁他愣怔,忙将衣角扯出来,接着毫不犹豫地下了马车。   史湘云回过神,赶忙去追,不知何时起了一场大雾,他只晚了一步,阿霜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雾中。   史湘云一路追去,街道上没有几个人,他一个个去看,都不是他的二妹妹。   史湘云痛哭出声,哪有来世,他只求今生。   ……   阿霜像个游魂一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索性放任自己倒在巷口,不再动弹,只睁着眼睛看天。   此时已是黄昏。   突然,一张熟悉的脸印入眼帘,阿霜此时离魂症又犯了,已有些痴了,她想不起来这个人叫什么,只知道自己认识她。   她模模糊糊记得这个人可以信任,她已积累了数日的疲惫,到了信任的人面前,她再也支撑不住了。   阿霜闭上眼睛睡去。   这里正是紫檀堡。   “阿霜!”蒋玉菡连忙将她抱起,往巷子里走去。   这几日,她常在京郊大牢门口打转,希望知道一些阿霜的消息,每次都被赶了出去。   她下了决心舍了自己的命去求旧主忠顺王,希望见阿霜一面,却不想根本见不着忠顺王的面,忠顺王这些日子很忙,闲人一概不见。   蒋玉菡后来听到了阿霜被赦免的风声,便心存侥幸在街头打转,希望运气好能遇到阿霜,可是直到黄昏她也一无所获,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紫檀堡。   没想到一入巷子就看见有人躺在地上,如今时辰不早了,快晚上了,很快就会下雪,她怕那人冻死,便上前打算叫人起身,到屋檐下去。   没想到这人正是阿霜!   蒋玉菡将人抱进屋里,放到床上,见阿霜只穿着一层薄薄的衣裳,她忙替她盖了被子,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被子太薄,又拿了刚入冬时做的裘衣盖在上面。   阿霜一直没有醒来,蒋玉菡便在屋里忙来忙去地团团转,一会备糕点,一会又差人去酒楼订菜,她这里糙衣陋食的,阿霜定然不习惯。   她一直记着,阿霜最爱吃仙客居的菜。   做完这些,她又去烧了水,阿霜最爱干净,醒来必要沐浴的。   刚要进屋看看阿霜,蒋玉菡就见袭人从院子里走了进来。   她曾是阿霜的情人,之后她们之间的情缘却被阿霜断了个干净,袭人差点成了阿霜的侍,却因泄露她的消息被赶出了府。   两人都曾被阿霜抛弃,同样心有不甘,又都住在紫檀堡里,恰逢贾家落了难,两人便凑到一起商量对策。   “我今日也没……”袭人正想问蒋玉菡今日探听到了什么,就见她面色慌乱地挡在门前。   袭人心思活络,当即便说,“屋里藏了谁?”   “没有藏人!”蒋玉菡极力否定道,而后又尽力恢复平静。   见她如此,袭人反而更加确定,“是不是阿霜?”   “不是她。”   “没有人。”   “不是人,难道是鬼?”袭人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他不顾阻拦地闯了进去。 第467章 红楼98   袭人一进屋,就见阿霜躺在床上,他的腿顿时就软了,他几乎是爬着到了阿霜的床前,看看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袭人的泪如珍珠一般落下。   “小姐!”袭人哭着跪倒在床前,“你终于回来了!”   他叛主作乱,即使是死了也不为过,小姐却只是将他赶了出去,还销了他的隶籍,放他自由身。   袭人曾经发誓,如果不能再遇到小姐,他就一辈子为她守节。   阴差阳错,他竟又遇见了小姐。   袭人哭过一阵后,泪流干了,也不再伤感,他守在床边,对着阿霜看了又看,不禁有些羞涩。   贾家陷落,小姐落难,身边没有人伺候,等她醒来,会纳他为侍吗?   重新见到了小姐,袭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温馨而又美好,但他与阿霜待在一起的画面,窗外的蒋玉菡看了却觉得无比刺眼。   她恨不得直接将人赶出去。   可她像是被钉在雪地里一般,一步也走不出去。   她又有什么资格呢?她现在只是阿霜的好姐妹,而袭人再怎么说也曾是她的人,将来说不定要给她做侍的。   蒋玉菡徘徊了一阵,最终下定决心,她走了进去,对着袭人说,“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来伺候就行。”   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她家,袭人在这里占着阿霜是什么道理,人是她捡回来的,理应由她照顾。   “不,我今夜要在这里守着,让别人来照顾小姐我不放心。”袭人拒绝。   蒋玉菡忍不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袭人一笑,“自然就是……”   “你做她的姐妹,我做她的侍。”   “不可能!”蒋玉菡呼吸急促,“我不答应。”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她稍稍平复了一下,“我们可以一起伺候她。”   袭人也曾被她抛弃,他哪里来的底气。   她说这话算是退了一步。   她所求的不多,只要能和阿霜在一起……   “可是小姐不喜欢女人。”袭人骄傲地仰起头,“你的确曾与小姐有些首尾,可小姐对你只有些知己之情,她太单纯才会被她诓骗了去,后来知道了,小姐立马就断了。”   “而我不一样,小姐亲口允诺娶我为侍,若不是我犯了错,此刻怕是已经和小姐生下孩子。”   “我犯的错,我会弥补,我会用一生让小姐原谅我,无论她纳不纳我为侍,我都会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而你呢?你不仅诓骗了她,还连累她被忠顺王看上。”   他今日之所以回来得晚,是因为他在街上看到了阿霜的海捕文书。   忠顺王赏金十万两全城通缉阿霜,只为抓她回去。   蒋玉菡说不过他,不禁埋怨袭人在这种时候还要拼命相争,但他说的话里的确有些是事实,因此蒋玉菡心中添了些郁郁之气。   不久后,阿霜悠悠转醒,她一眼就看到了面前的袭人,不禁有些错愕,“袭人……”   她闭眼前见到的人好像不是他。   她话音刚落,袭人就扑进她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一边哭一边喊她的名字。   “小姐,别再离开袭人了,我一辈子伺候你!”   阿霜愣愣地抬手拥住他,“别哭了。”   蒋玉菡见此情景,忍不住低头出去了。   等她热了菜端进房里,两人已相拥到一处,她恨不得直接将两人分开,自己抱上去,可她时刻谨记自己阿霜好友的身份,只能出言打断,“阿霜,饿了吗?吃一口吧。”   阿霜这才看向她,“玉菡,是你。”   蒋玉菡心中高兴,可惜好景不长,等阿霜吃了饭洗漱沐浴过后,袭人立马打了地铺陪在床边,不让她近身。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更令蒋玉菡伤心的是,阿霜竟不怎么抗拒袭人的接近,她只能徘徊在阿霜身边,不让两人独处。   这日,她罕见地出去了半日,等回来时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她将人带到阿霜面前,“阿霜,你看我接谁回来了?”   此人正是薛宝钗。   蒋玉菡今日出去,一为打探忠顺王那边的消息,看她是不是还在追查阿霜的踪迹,二是为阿霜买些东西。   不料刚到街上,就听到贾家人的判决已下来了,她忙凑上前去,听到流放的流放,发卖的发卖,而彼时薛宝钗正在被发卖。   她心念一动,出钱将薛宝钗赎买了回来。   薛宝钗形容落魄,一进门就扑到阿霜怀里喜极而泣。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阿霜了。   袭人见此脸上已挤不出来笑,等和蒋玉菡到了暗处,他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玉菡笑了一声,“这才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哪里轮得到你我。”   她本该得意,可说话时却有些酸涩。   她和袭人,都不配待在她身边,只有宝钗最合适。   阿霜在这已待了些日子,近日越发心不在焉,常常望向天空,身上更添了些萧索之意。   蒋玉菡知道,她是想离开了。   她将宝钗带回来,就是希望薛宝钗能留住她。   他到底是她的正夫,比她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强。   薛宝钗一来,阿霜魂不附体的状态便轻了些,她被短暂地拉回了人间,平时与薛宝钗举案齐眉,一副妻夫和乐的样子。   可惜身边有个袭人。   若是从前,薛宝钗一定将袭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立刻除了他,但入过一回狱后,他的性子也变了些,平日里只当袭人不存在,只要他不勾引他的妻主,他随他怎么样。   待安定下来后,他将怀中的休书拿了出来。当初他以她正夫的身份被押入狱中,这休书本可以丢了的,可他念着这上面有阿霜的字迹,便不舍得丢。   他想着将来若是自己被砍了头,尸体被扔在乱葬岗,别人也可以凭着这休书认出他的身份来。   而如今,这休书可以扔了。   薛宝钗在阿霜面前将休书烧了,阿霜没有阻止,也只是看着火光出神。   “抱歉。”她突然说。   “怎么了?”宝钗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阿霜摇了摇头,径自上了榻。   薛宝钗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她们可以过一辈子,不料几日之后,阿霜突然发了热,她在梦中喃喃道,“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要木石姻缘!”   宝钗的泪顿时下来了。   他只当没听到,强忍着伤悲去请了大夫,待阿霜烧退后,他又守了一夜。   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不料第二日早上他起来时床上已空了。   他掀开被子,一探,是冷的。   他又去院子里寻,处处寻不到她的身影。   她竟不声不响地走了。   宝钗泪如山崩,他向外追赶而去,总算看到一道虚影,他拼命呼唤。   阿霜听到声音,回了头,她身上披着雪,眉眼间尽是释然。   凡尘种种,不过是一场旖旎多情的梦。   她本是神,下凡是为了历劫的,呆够了,就该走了。   她只是一个过客,爱的恨的,都不在乎了。   她短暂地回了头,而后决然而去,彻底消失在薛宝钗的视线中。   风雪停了,薛宝钗却跌倒在雪里,浑身发冷,他想,他再也不用吃冷香丸了。 第468章 史湘云番外   金陵史家有一位曾祖做过中书令,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世族大家,史湘云正出生于此,他被疼宠着长了几岁。   只是没过多久,他的母父便遭了一场劫难,双双逝去,独留他一个在史家。   史湘云既无姐妹,又无兄弟,孤零零的一个,年纪又小,贾母见了怜惜,便常接他到贾府里去,让他与阿霜一并住在自己院子里。   两人年纪相近,志趣相投,又一块长大,自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已做到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旁人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   在贾家待得越久,史湘云就越不想回史家,常磨着不愿归家。   跟阿霜待在一起总是无比快活的。她们一起骑马射箭,射鹄子射鹿,有时还猜谜语读些神鬼异志,两人常躺在一个枕头上,等日头没了才知道分开。   这日史湘云早早起来,穿过大半个屋子到阿霜床前将她摇醒,“小懒虫,还睡呢,咱们昨晚约好了今日要去郊外圃园里射箭。”   阿霜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被他拉起来。史湘云拿了锦帕,浸到盆子里沾了温水替她擦拭,又递了水让她洗漱。   等做完这一切,他迫不及待地拉着阿霜上了马车,直往郊外而去。   等到了圃园,史湘云刚要下马车,肚子就叫了起来。   原来是他走得太急,出门前没有吃口东西。   阿霜笑了,从马车侧边的暗格里翻出一盒糕点,递过去。   史湘云接过糕点,却又原样放了回去,他笑了,“吃这些有什么意思,咱们既到了这里,就该吃些真东西。”   他拉了阿霜到小河边,而后抽了她腰间的剑,撸起裤管和袖子就跑到溪里叉鱼。   溪水澄澈,鱼又多,史湘云不一会儿就抓住两尾,他用帕子擦了擦汗,笑得有些傻气,“刚好咱们一人一条。”   他拿了阿霜准备好的树枝串了鱼,就架到火上烤,烤了一会儿觉得火堆架得太高,干脆就取下来直接放到炭火上。   不一会,鱼就散发出香气来,只是因为先前放到炭火上,不小心沾了灰。   “草木灰,不脏的。”史湘云拍了拍灰,而后递了一条鱼给阿霜,两人分食着吃了,啃得只剩骨架。   等吃完了,两人相视一笑,身上都透露着相同的野性率真、无拘无束来。   吃完了鱼,两人比试了小半日的箭,这才打算回府。   阿霜收起弓箭,下了马,而后走到史湘云马前伸手去扶他,史湘云踩着马镫起了身,拉着阿霜的手就要下马,不料身子一偏竟倒了下去。   阿霜展开双臂将他接住,史湘云闭着眼睛倒在阿霜身上。   待他再睁眼,发现阿霜已被他压在身下,而马儿已跑远了。   史湘云伏在阿霜的心口处,他正想借机听听她的心跳,没听一会却发现自己的心在狂跳,他脸上发热,定定地望着阿霜的眼睛。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虽然从前她们也十分亲密,但现在她们已经长大了。   被史湘云看着看着,阿霜的面上竟也浮现出一抹绯红,她想起身,却被史湘云推了下去,史湘云望着她的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吻上去,与她在花丛里吻做一团。   然后大胆地说,“二妹妹,我要嫁给你!”   但他最终只是抱住,忍着悸动将头埋在阿霜肩上,轻轻叫二妹妹。   阿霜的哥哥弟弟很多,他不知道她是否像他喜欢她一样喜欢他,他今生今世只想嫁给她,那么她呢?也是一样只想娶他吗?   史湘云是副活泼大胆的性子,向来直来直去,有什么话直接就说了,可看着阿霜那双眼睛,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唯有情之一字让人生出怯意,他不敢说,生怕阿霜对他没有别的心思,只把他当哥哥。   这件事藏在湘云心里,煎熬得他肝肠寸断,让他平白添了无尽的缠绵思念与痛苦,他的所有情意只能藏在他每次不得不回史家时说的那句话里。   “若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   他爱阿霜爱得发疯,恨不得时时与她在一起。两人都已到了临近议亲的年纪,不能再住在一起,早早便各自搬到了别的院子里,史湘云常去阿霜院子里找她,与她缠在一起。   令史湘云生气的是,阿霜生了一副多情的性子,他有时赌气不去找,她竟也不来,只与自己院子里的哥哥弟弟们玩耍。   他去找她一回,她也该找他一回,难道他不去找她,她就再也想不起他来了?   史湘云气极,便借酒消愁,往日他都只是小酌几杯,今日却越想越伤心,直到喝得酩酊大醉才扔了杯子醉卧于芍药丛中。   不一会儿,阿霜敲了院门进来,一路没寻到人,便问院中的下人,下人都说史湘云在花架子旁边,阿霜一路寻过去,也没见着人,这时,她听到旁边的花丛中有异动。   她定睛一看,原来湘云正醉卧于花丛中的青石上。   如今正是黄昏,落日为湘云镀上一层暖黄的光,阿霜不由看痴了,她坐在湘云旁边,支着颐看湘云,手则无意识地摘了芍药花瓣喂进嘴里。   芍药的花汁有一股清香,虽不甜,但不知怎的,阿霜竟尝出了甜味。   不多时,湘云已醒了过来,见阿霜吃花,便伸手过去,“不许吃花。”   这是老毛病了。   “不许吃花?”阿霜望着湘云,“那我就要吃你嘴上的胭脂,反正都是花做的,一样的。”   她倾身过去,而史湘云低头允了,胭脂甜甜的,阿霜越尝越喜欢,史湘云羞红了脸,“我的胭脂只给一个人尝,你既然尝了我的胭脂,便要娶我。”   阿霜愣了好一会,而后点了头,“好。”   她是最爱花的,在她眼里,湘云是野玫瑰野蔷薇,她最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以后也不想分开,上次她去史家,不小心听到史家姨母在院里说史湘云年纪不小了,该定门婚事,心中顿时生出不舍来,云哥哥这样的人物,合该一辈子是她的。   史湘云见她允了,不由心花怒放,他缠着让她继续吃,等吃完了,他抓着阿霜的手,“咱们现在就和老太太说去。”   两人到了贾母院里,将彼此的心意说了,贾母自是允了,两人门当户对,知根知底,霜儿又这般喜欢他,她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阿霜当即便用她的玉换了史湘云的金麒麟,管这叫金玉良姻,然后笑吟吟地拉着湘云在贾母面前一齐跪了,口中皆称祖母。   两人择了大吉的日子成婚,从此一世不离。 第469章 薛宝钗番外   薛家近日有两桩喜事。   一是薛姨母的风寒好了,二是薛姨母的事办得好,不久前竟偶然得了皇帝青眼,将她由在户部挂虚职领俸禄的皇商提为从六品的互市监,让她专管边境与外族交易的事务。   由商到士,简直是天差地别。   薛姨母升了官,薛姨夫的娘家又世代任着京营节度使之职,深得皇帝信任,哥哥也嫁到京中贾家,原本显出些颓势的薛家便一改从前模样,变得蒸蒸日上起来。   原先因为母亲病重而显出些小大人模样的薛宝钗,在母亲的宠爱下,又变回了往日无忧无虑的样子。   他无需小小年纪就操心铺子、操心父亲、操心薛家,而是可以看些自己喜欢的杂书,做自己喜欢的事。   薛宝钗被宠爱着长大,等长到十几岁,便预备着上京选秀,因为薛姨夫想与哥哥王氏叙旧,加上王氏相邀,薛家的车马便转去了贾府,打算暂时借住。   薛家人入贾府时,可谓是赫赫扬扬浩浩荡荡,王氏带着一众侍从在门口迎接。   等入了府,兄弟两个便说起话来。   薛宝钗生了一副雍容繁华的极艳皮囊,皮囊里却是极冷清的性子,他外头温润,内里冷漠矜持,他不爱听这些交际的事,便径自走到一旁,看河里游动的鱼。   鱼游到柳树树荫下,时不时吐泡泡,懒洋洋的样子逗得薛宝钗发笑,连即将入宫选秀的愁绪都少了些。   他偶然抬头,正见一女子穿花拂柳而来,像是命中注定,他只见了身形,没看见脸,心就已经乱了大半。   薛宝钗怔怔地问,“她是谁?”   “我们家二小姐。”   薛宝钗天生是个贪心的人,见了美好的事物,便迫不及待地要攥在手里,如今见了阿霜这样的人物,如何能不倾心?   他自此一颗心便落在阿霜身上,对她越发好奇,时时打听,处处注意。   而阿霜一眼就喜欢上了薛宝钗,她喜欢这个新来的哥哥,他和府中的哥哥弟弟一样好看,好看得像朵花,让她想收藏起来。   而相处久了,阿霜发现薛宝钗妥帖温柔、事事周到,是个极细心的人,不由越发觉得他与众不同,心中更生怜爱,更亲近他几分。   此后阿霜常往宝钗院子里去,寻些好玩的东西逗他展颜。   后来她与别人闹了别扭,不与别人倾诉,只往宝钗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坐,宝钗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每次都端来一碗亲手做的百合冰糖粥,等阿霜喝完,便宽慰一番,他的沉静如一泓清泉,很快就能让阿霜恢复平静与安宁。   阿霜更加喜欢他了。   这日阿霜径自入了院子,见桌上躺着半卷残诗,便随手拿起来看。   只见上面写的正是: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刚好薛宝钗走了过来,她便问道,“薛哥哥写的可是柳絮?”   这首诗只写了一半,连诗名都没有,连薛宝钗自己也不知道这首诗是写什么东西的,听了阿霜的话,他心中一动,大震,热泪盈出,“二妹妹为何这样说?”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柳絮轻盈,坠于水中随波逐流,飘飞于空亦可扶摇直上。”说到这里,阿霜不由称赞,“薛哥哥有风骨。”   薛宝钗越发怔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定定地看着阿霜,要把她的身影刻进心底。   他一开始接近,是为她的风姿所动,是下意识的追逐,后来日夜相伴,生了些许多爱慕。   如今听了阿霜这样一番话,他彻底情根深种。   此前他愿意入宫选秀,不过是为了家族而将就,只要薛家好,即使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君侍,一生困于宫中,可如今他有了深爱的人。   他想与她共度一生。   他不由对着阿霜微微一笑,透露出许多情思来。   薛哥哥向来不爱笑,如今竟为她展颜,阿霜的心酥了半边,她上前一步,“薛哥哥,我想娶你。”   “好啊。”薛宝钗轻轻应道。   他认定了自己是她的人,如果阿霜没开窍,他有千种办法万般手段让她开窍。   两人将彼此的心意与王氏薛氏说了,薛家便弃了选秀,宫中贵君也为两人赐了婚,令择一良日成婚。   宝钗怕夜长梦多,便择了最近的日子。   正月初一,大婚之喜,两人拜过天地,便入了洞房。   阿霜掀开薛宝钗的大红盖头,见了那张端庄明媚的容颜,不由痴了,她握上他的手,“薛哥哥真好看,舍不得让别人看,恨不得铸个金屋子把你藏起来。”   薛宝钗笑道,“既如此,以后只让你一个人看。”   其实他想说的是铸个金屋,两人一起进去,再也不出来,但话一出口,还是变得矜持了些。   近日越临近大婚,他身上就越多了些若即若离的冷淡,不是不想要,而是太想要。   他是个很贪心的人,恨不得天地之间只有她们两个人,可她们的婚事来之不易珍贵,他自得克制些隐忍些。他宁愿得不到完全的满足,也不想失去。   可感受着阿霜的体温,他还是克制不住。   罢了,就放纵这一回。   他吻上阿霜的唇,痴缠了上去,当夜,鸳鸯被里翻红浪,一树梨花压海棠,两人缠绵到天明,十分忘情。   第二日,阿霜枕在薛宝钗的腿上,手指绕着他寝衣的衣带,“已经快巳时了,不必去给父亲请安了。”   按理来说新夫入门,都是要给妻主的嫡父请安的。   薛宝钗见了她孩子气的模样,不由笑笑,“那就不去了。”   一晃数年。   阿霜中了状元,膝下也有了一个孩子,字明珠,最得她疼宠。   这日阿霜正在桌前教女儿写字,薛宝钗就端着一盘藕粉桂花糕走了进来,放下后,他坐在一边,注视着两人,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   阿霜教完一个字,抬头便看见了他,她放下笔,走了过去,“上次做的玫瑰酥饼味道极好,好哥哥,这次又做了什么,让我尝一尝。”   明珠也道,“娘亲娘亲,我也要。”   “小心些,别烫着手。”宝钗语气宠溺。   看着这一幕,阿霜不由笑了。有贤夫在旁,幼女在怀,她如何还能不满足。 第470章 林岱玉番外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林岱玉就是这样的人。   林岱玉是阿霜的知己,她可以有很多丈夫,但知己永远只有一位,岱玉虽死了,阿霜却一生一世都念着他,不曾忘却。   这日阿霜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她坐起身来,透过窗户看见岱玉正在院子里葬花,她走了出去,从身后抱住他。   “怎么了?”林岱玉回头。   “我又做了一场梦。”阿霜抱得更紧,“梦见你死了,头上簪着一朵白花。”   岱玉不禁笑了,“我哪里会有什么事?”   前些日子,他听见有风声说阿霜要与别人结亲,顿时郁结于心,药也不肯吃,生了一场大病,气若游丝。   听到他病倒了,阿霜忙赶了过来,澄清了此事,说她没有要和别人结亲,她们相伴多年,她若要娶夫,也只会娶他。   当即便拉着他到贾母面前定了亲,发誓今生今世只娶他一人。   岱玉明白了原委,心定了下来,也肯吃药了,病慢慢地好了。   他的痛苦和执念从来都只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的病好了,阿霜却好似“病”了。许是吓着了,自那之后,她偶然做些噩梦,梦到他死了。   他的身子明明已大好了,再未复发过,阿霜却仍日日来问他安康,比紫鹃更用心。   岱玉轻轻拍拍阿霜的背,安抚道,“别再担心了,我好好的在这里呢。若你去了,我自然也随着你去,你若好好的,我哪里会走?”   阿霜这才宽了心。   她看见放在一边的花锄和地上残余的花瓣,知岱玉还没葬完花。   她怜他体弱,便拿起锄头自己挖坑,“你来收花,我来挖。”   此时一阵风吹过,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如一场春雨,她不由抬起头,在心中感慨着真美。   她回头看岱玉,却见他捧着几瓣夹竹桃,噙着泪水,眉眼间藏着些哀愁,“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他手中的桃花瓣上沾着些污泥。   阿霜心绪复杂,她只对美丽的事物怜惜,而岱玉一视同仁,无论美的丑的,完整的残缺的,他都珍惜。   他对一切有情,把花也当做人一样爱护,他怕残花被流水带走,被泥土污了,每次都细细收在锦囊里,专设个花冢埋起来。   他有一颗善良的心,一个孤洁的不容于世的美丽灵魂。   她安慰了岱玉一番,然后拿出帕子,与他一起收拾残花。   相伴数载,两人相依相偎,越发不可分离,阿霜二十那年,婚事便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项项走过来,尽管已经很快了,但阿霜还是觉得很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她还是忍着没有去找岱玉。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林弟弟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她要让林弟弟风风光光地进门。   林岱玉是初五那日进门的,月亮是个细细的月牙,本来是十五进门的,但阿霜不喜欢那个日子,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她怕她和岱玉的姻缘和那月亮一样。   她扶着岱玉下了八抬大轿,而后相携着拜天地拜高堂,一对拜完,她就迫不及待地入了洞房。   掀去盖头,岱玉的容颜映入她的眼帘,褪去往日的苍白后,他的容貌倒有些秾艳昳丽,可以说是人比花娇。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等喝了合卺酒,两人凑近了,将头发缠在一块,等分不清是谁的头发了,便剪一缕下来,放进匣子里收着。   做完这一切,岱玉羞怯地低下了头,睫羽颤动,面色绯红。   阿霜忍不住想起了两人昔日在沁芳亭共读《西厢记》,她读到“谁共多情小姐同鸳帐”时,岱玉红着脸偏向一边的模样。   她含着无限情意牵了岱玉入帷帐,两人一夜温存。   成婚后,两人恩恩爱爱几十载,一如年少。   成婚的第十载,阿霜从族中挑了一位子侄过继,自此以后,便携着岱玉四处游历,闲云野鹤,不问世事,仅各自有一卷《稻香文集》、《潇湘集》流传于世。   阿霜记得从前做的梦里,岱玉说自己是来还泪的,还完泪就该走了,她便倾尽一生不让他流泪。   生同衾,死同穴。   临死之时,两人挽着手闭上了眼睛,待最后一口气散尽,便双双回了天上。 第471章 忠顺王番外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辆车身低调、细节却处处透露着奢华的黑色跑车停在酒吧门口。   姬珩下了车,她生了一双丹凤眼,瞳仁极黑,眉眼锐利,看着冷得不近人情。   她正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忠顺王的旁支后裔,她不仅与忠顺王同名同姓,算出的命格也与那位出奇的相似。   姬珩想,忠顺王大概是自己的前世。   因为她时常梦到自己成了忠顺王,在梦中感同身受地经历着过去的一切,但梦中的大部分记忆会在苏醒的那一刻消逝。   梦中有一个很难忘的人,只是她怎么都记不起那人的样子,只记得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   姬珩心想,这样让她难忘,那个人莫不是阿霜?   历史上,在忠顺王生活的年代,也恰好有一位名字里有个霜的人。   只是那个人和忠顺王是仇敌,阵营一直都是对立的,还曾一箭射得忠顺王重伤昏迷,忠顺王对她恨得牙痒痒,明明后来皇帝都赦免了那人的罪过,她还非得全城通缉把人抓回去。   应该只是巧合。   她和阿霜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可谓是青梅竹马。   她们的前世不可能是那样的。   不是爱人,那只能是仇人。   大概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仇人,因为梦醒后只要她想起那个背影,就控制不住地难受,心脏一抽一抽的痛。   这时手机震动,屏幕亮起,姬珩看见来电显示上是阿霜两个字,以为是阿霜催她了,不由嘴角勾起。   她接起电话,“阿霜,怎么了?我马上就到了。”   孰料电话那头传出的不是阿霜的声音,而是一位常与她们玩在一处的小姐妹的声音,“姬珩,你快过来吧,阿霜她……”   她出事了?   姬珩挂了电话,三步作两步,直奔二楼包厢。   一推门,就见阿霜正往端着酒的男侍应生的V领领口里塞钱,一把一把的往里塞。   “够了吗?你说你很忙,原来是在这里陪酒?”   姬珩走进去,站到阿霜身后,打量着那个男侍应生,即使他化了浓妆,她也看得出他的眉眼干净柔和,正是阿霜最爱的那一款。   这就是阿霜那个小男友?   她们这个圈子里,就数阿霜性子最恶劣,欠下数段风流债。没想到她对待这段感情却很认真,两个月了都没分手。   阿霜很喜欢这个人,甚至破例想带着他见一见自己的姐妹们,之所以还没见,是因为她说要最后考验一下他的人品。   她要装作没钱的样子,看看他是否会不离不弃。   现在看来,他没有通过考验。   阿霜塞完了钱,拿起一杯酒就往她曾经的小男友领口里灌了进去。   男人被凉意刺激得瑟缩了一下,却仍是在诉说着他的苦衷,乞求阿霜不要分手。   阿霜只说了一个字,“滚。”   然后就唤来主管换了一间包厢,还叫了一排艳丽款的男人。   阿霜坐在最中央的沙发上,姬珩在她身边坐下,其它的姐妹坐在两边,而那一排男人站在最前面。   姬珩看见阿霜脸上隐隐有泪痕,便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泪,离得太近,姬珩眸中不自觉地泄出点深情来,阿霜觉得热,拂开她的手,“干什么,这么肉麻?”   她们只是发小。   阿霜往旁边挪了一点,然后招呼人上来倒酒。她以往只是坐在最中间清醒地看着别人丑态毕露,自己从来不沾。   只是今天太过伤心,以至于失了理智,竟想用酒把自己灌醉。   姬珩没有劝,只是默默地看着受了情伤的她被别人劝着一杯一杯地喝。   阿霜身边美人环绕,一个个争着把酒喂到她嘴边,其中一个许是被她回应了几次,生出了错觉,加上被她的皮囊蛊惑,竟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就在快要吻上阿霜的一瞬间,他被人狠狠推开。   姬珩的脸上现出一丝少见的愠怒,“滚开,别碰她。”   她也是他能染指的?   姬珩将人都赶了出去,让阿霜靠在她怀里,而后轻声唤她的名字。   阿霜头有些痛,她难受地动了几下,“带我回去。”   姬珩应了一声,然后扶着她下了楼,将人带上车后,又系了安全带。   车一路开到姬珩家楼下。   因为阿霜整个身子都倚在了姬珩身上,姬珩开门开得很慢。   等开了门,姬珩将阿霜扶到主卧的床上,刚将风衣挂起,就来了电话。   姬珩走进杂物间里接起电话,“伯母,对,阿霜在我这里。”   “您不用担心。”   等电话挂了,姬珩走进厨房煮了一碗醒酒汤,端着走进主卧,而后扶着阿霜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哄着她张开嘴,用瓷勺一点一点喂进去。   喝完醒酒汤,阿霜清醒了点,只是仍是垂着眼睛不说话。   许是她此时的模样太安静了,姬珩竟脱口而出道,“你跟我在一起吧,我不会背叛你的。”   “什么?”阿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   姬珩心中生出怯意,但她没有退开,而是握住阿霜的手,重复了一遍,“你跟我在一起吧,我不会像那个男人一样背叛你的。”   阿霜惊得酒都醒完了,她推开姬珩,“滚。”   她没想到姬珩会对她起这样的心思。她想起往日种种,顿时觉得姬珩都别有目的。   阿霜的心情十分复杂,她发了短信叫司机到楼下接她,而后逃也似地离开了姬珩家。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姬珩正看着她,眼神中透露着十足的幽怨,像是在看一个负心人。   ……   姬珩没有想到自己只是表了一次白,阿霜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她也联系不上阿霜,即使她托人将阿霜约出来,但阿霜一见了她,立刻转身就走。   她想追上去,质问她一番,可她很快就自身难保了。   原因是她在家族公司中被夺权,她继承人的位置被剥夺。   一失去这个位置,她往日去来随意的地方都不再对她开放,往日那些使尽全力想要攀附她的人也不再凑上来。   姬珩不在乎这些,即使失去了这个位置,她也小有资产,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她唯一在乎的是阿霜的想法。   她知道了这些,会可怜她、原谅她吗?   她在大雨中拦下了阿霜的车,而后拍打窗户,阿霜摇下车窗,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然后说,“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见到你。”   她冷漠地摇起车窗,让司机把车开走了。   姬珩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处一阵刺痛,她差点倒下。多么熟悉的感觉,像是她曾经也经历过这样一幕。   多么狠心,多么绝情,她的冷血在她面前显露得淋漓尽致。   姬珩心中萦绕着恨意,而后一言不吭地离开了。   她会让她后悔的。   姬珩也是个有本事的,隐忍蛰伏三年后,她干净利落地夺回了家产,狠狠处置了当初夺权的那些人。   她大权在握后,大肆扩张,很快与圈子里的老一辈平起平坐。   现在的她,已经值得阿霜攀附了。   姬珩以一个神秘圈外人的身份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特别邀请了阿霜,她放出消息,会在这场宴会上决定本省一个人人争抢的项目的归属权去留。   阿霜一定会来的。   她平日里总是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但作为家族生意的继承人和实际掌舵人,在关键的场合,她的身影从来不会少。   晚宴上,阿霜果然如约而至。   只是她扫了一眼她这边后,就没再动了,只是端着酒和别人说话。   姬珩不耐地任人攀谈,余光则关注不远处的阿霜,她以为阿霜很快就会自己上前来,不料她不动如山,顿时心里发涩。   等阿霜离席后,姬珩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转过拐角后,她将阿霜按在墙上,吻了上去,她咬住她的唇,咬出了血,“装没看见?”   阿霜抹了抹唇上的血,别开眼神,“我不喜欢女人。”   她将姬珩推开,离开了。   姬珩阴晴不定地站在远处。不喜欢女人?她会让她喜欢上的。   姬珩多了解阿霜啊,马上就去选了一个长相合阿霜心意的,出身贫寒的、惹人怜的小美人去不动声色地接近她。   此人的性子是她按着阿霜喜欢的样子打造的,堪称完美的恋人,阿霜一定会上钩的。   果然,没过几天,两人就如干柴遇了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地在一起了。   姬珩命令那人向自己汇报两人相处的日常,却越看越生气,不过十天,她就迫不及待地命令那人离开。   那人和阿霜在一起了一段时间,已经有些沉沦了,不愿意离开,无奈早已被姬珩捏住死穴,只能被迫离开。   将女人赶走后,姬珩便守在阿霜给她买的房子里等着阿霜。   这天阿霜来到给小情人买的房子处,打算与她相会,正在开门,突然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是谁?是她吧,这里一梯一户,不会有别人进来。   姬珩吻上她的头发,“你要去找谁?”   “她已经走了,不在里面了。”   阿霜挣开她的怀抱,惊慌得像见了鬼,怎么会是姬珩?   姬珩贴上去,“你不是不喜欢女人吗,那她是怎么回事?”   “你现在喜欢女人了,也喜欢我一回吧,我知情识趣,不会缠着你的。”   阿霜在心中冷笑一声,别人不了解姬珩,她还不了解吗?她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她刚要拒绝,不料姬珩的下一句是,“我的家产分你一半。”   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阿霜停住了。   她凑近了,抬起姬珩的下巴,“我倒是有些喜欢你了。”   如果她和姬珩彼此间不是那么熟悉,如果姬珩的家境再差一点,凭着她的长相、性格,自己可能会喜欢她。   姬珩忍不住露出笑意,不料阿霜话锋一转,“现在就把南城的那三个项目给我。”   一半的家产是天大的空话,只有实打实拿到的利益才是真的。   她可以暂时和姬珩在一起,等姬珩给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自己对她不满意了,就分开呗。   姬珩轻笑,“急什么,我答应过你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反正都是你的。”   她迫不及待地吻上去,阿霜这次没拒绝,两人在门边纠缠在一起。   等亲完了,阿霜推开姬珩,正要开门,手却被按住。   姬珩说,“我不想在这,带我回你家吧,你放心,我什么都不做。”   “不行,我怕她们误会。”   姬珩怒极反笑,“误会什么?反正就是真的。”   既然答应跟她在一起了,那这辈子就别想分开了。   反正迟早要见的。   阿霜仍是拒绝,姬珩只好妥协,“那就去我家?”   更不行了,阿霜怕姬珩记恨自己的绝情,报复她。她已经很久没去姬珩家了,陌生得很,她不可能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阿霜拒绝了,不过她觑着姬珩的脸色,很快又说,“那就去酒店吧,开一个月的房,够不够?”   姬珩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你把我当什么?”   哪怕阿霜说一年,她都不会这么生气,在酒吧那个人之前,她和别人在一起最多一个月就分开了,现在她说一个月,是在说自己连他都比不上吗?   “酒店确实有点委屈你了。那怎么办?给你买套房?”   “好。”   “今晚就去。” 第472章 聊斋1   青馀镇有一位大夫,医术高超,传闻能活死人肉白骨,只是她不爱走动,城中有富贵人家要请她前去诊治的,一次百贯不止,且不是要紧的病不去。   不过此人心地善良,乡邻中问诊的人中有穷困的,她便不收诊费,只收些干笋、野菜、药材做报酬。   传闻她生来便患了眼疾,眼睛上常年蒙着纱。   不过这只是传闻,阿霜的眼睛并非完全不能视物,她看得见颜色和轮廓,只是这颜色和别人眼中的不一样。   在她眼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是没有颜色的,而人一般是灰色的,她可以穿过人的皮肉,看到腹中五脏六腑的颜色。   她无需把脉,一看就知道是哪里病了,甚至还能通过颜色的深浅来判断病变的程度。   阿霜不觉得这是眼疾,反而称它为“眼术”,这门本事和她的医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阿霜觉得自己生来就是要行医的。   走过平整的官道,上了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小径的尽头处是一条小溪,溪边有几间竹舍,十分幽静,这里就是就是阿霜的家。   今日阿霜恰巧要出门。   她长发束起,身上穿着干净利落的衣裳,只是这次手里提的不是药篓,而是一个竹篮。   竹篮里盛着熬药膳剩下的一大块鸡骨和一小碗水,她离开家,一路走到荒无人烟的破庙边,轻轻唤了两声后,一只小白狐出现在窗棂上。   这是一只极其貌美的小狐狸,阿霜诊治过许多病人,一颗心早已波澜不惊,可当她第一次见到躺在草丛里受伤的它时,还是忍不住对它生出怜惜。   当它哀鸣着可可怜怜地望向她时,她恨不得直接把它带回家里去。   但狐狸是山林的造物,不适合养在家里,于是她放弃了,只是偶尔来看看。   小狐狸步伐轻盈地往阿霜的方向走了几步,往前一跃,跳到阿霜怀里,而后微微侧头看着她。   阿霜心想,看来它腿上的伤已经好全了。   等给小狐狸喂完食物,阿霜摸摸它的脑袋,将它抱在怀里,然后坐在破庙门口的椅子上,迫不及待开始抚摸背腹,上下其手,她对着小狐狸又亲又抱,脸在它的皮毛里蹭来蹭去。   小狐狸名叫苏苏,修行千年,是这山中最厉害的精怪,见了阿霜的反应,他心中得意。   他们妖怪也是讲贞洁的,从来没有人或妖对他这般亲密过,这个人类每一次来见他都这么热情,看来很喜欢他。   但同时他又有些疑惑,明明她都对他这么痴迷了,可当自己去她梦里用人身勾引她时,她却不为所动。   阿霜摸够了狐狸后,就将它放在腿上,自己躺了下去,两手垂下,眼睛也闭上,而后彻底不动了,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躺在椅子上,静静地沐浴着阳光,享受着这一丝静谧。   苏苏见了,有些不满,他将雪白的、毛茸茸的尾巴往阿霜的腿上扫,而后又哼哼着轻轻咬阿霜的手。   阿霜被蹭得有些痒,便将苏苏捞起抱进怀里,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苏苏趴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才从阿霜的呼吸声中听出她睡着了。   一阵白烟袅袅升起,狐狸化作人身,他的容貌极美,可谓是乌云叠鬓、海棠醉日,令人挪不开眼睛。   可惜阿霜此时闭着眼睛。   苏苏的目光流连,手指也随之拂过她的脸庞。   他喜欢这个凡人,第一次见到就喜欢,之后他偷偷跟在这个人身后很久,越发对她生了向往与好奇。   于是他装成受伤的样子哄骗她,没想到她真的中了招,不仅为他包扎,还带来水和食物细心照顾。   而他这只妖怪,竟也真的像一只羸弱的凡狐一样,不仅施法让自己的伤口不快速愈合,还每日乖乖巧巧地待在这破庙里等她来。   可随着他伤势渐好,她来见他的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   她怎么就不带他回家去呢?   他偶尔能在她身上闻到别人的味道,但她是医师,这是很正常的事。   苏苏有些贪恋,他舍不得离开这个凡人。   他得想办法把这个凡人弄到手。   苏苏垂着眼看阿霜,突然低下头在她肩上嗅来嗅去,接着又去蹭她的脸,就像是她对他做的那样。   做了一会后,他想起自己现在不是妖身了,于是学着人类的样子轻轻吻了下去,从脖颈,下巴,再到唇角。   多么亲密。   而此时阿霜也抱着他,抱得很紧,苏苏的呼吸一时都有些凌乱,他忍不住想,她是否也像他喜欢她一样喜欢他。   这时阿霜动了动,像是要醒了,苏苏吓得立马变回了原形,他紧紧闭上眼睛。   阿霜睁开眼睛,看见天边的夕阳,而后猛然起了身,似乎是她动作太大,怀中的小狐狸被吵醒,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阿霜将小狐狸放在椅子上,而后提起竹篮,急匆匆地走了。   快迟到了。   她今天约好要去见揽月的。   揽月是她的未婚夫。   揽月是纪家的男儿。阿霜家祖上和纪家有一门婚约,只是因为意外这婚约好几代都没能成,刚好这一代她们家有一个女儿,纪家也有一对年龄与她相近的双生子。   于是两家就缔结了婚约,让她从这对双生子里娶一个。   这兄弟二人都生得倾国倾城,哥哥揽月,容貌清艳,温文守礼,而弟弟衔星,明明与哥哥是同一张脸,却艳丽得快要腐烂,妖里妖气,行事也有些出格,近些年越发毫无顾忌,有些疯疯癫癫。   阿霜更喜欢哥哥揽月,刚好母父在世时给自己定下的就是年长些的揽月。她一点都不抗拒这门婚事,欢欢喜喜地等着迎娶揽月过门。   如今婚期将近,她与揽月也见过几次了,两人相处得十分不错。   等阿霜赶到信中与揽月约好的大树下时,揽月已坐在秋千上等着了。   阿霜一到,他猛地抬起了头,而后欣喜地跑了过来,抱住了她。   “阿霜,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阿霜闻到他身上有一股似有似无的幽香,便问,“这次怎么点了沉香?”   因她日常需要闻药,不能有杂味干扰,揽月便不燃香不敷粉,今日倒是有些奇怪,他身上怎么会有香味。 第473章 聊斋2   揽月的眸中多了一丝慌乱,他仰起脸,“你不喜欢吗?”   他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好像确实有,我没注意,应该是昨日挂在外间熏着了,以后不会有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阿霜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总觉得对面那人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怪异,两人相处起来也不太自然。   她心中冒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难道今日来的不是哥哥揽月,而是弟弟衔星?   不过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纪家家教很严,不会有这样不自重的男儿,她这样想,反而是损了男儿家的清誉。   她一贯见的都是揽月,与衔星只匆匆见过几面,与衔星没有产生什么情意,他怎么会冒着风险顶替他的哥哥来与她相会呢?   许是婚期将近,揽月有些紧张了。   阿霜看天色不早了,刚想找个由头告辞,揽月就牵住了她的手。   他问,“阿霜,你觉得我美吗?”   别人都夸他和哥哥好看,是难得的美人,可他只想知道阿霜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他不想让阿霜只把他当做揽月,他是衔星,有自己的名字,若不是和阿霜有婚约的是他的哥哥,他又何必冒名顶替。   “我……”   衔星这才想起她的眼睛有异,不知美丑,他拉住阿霜的手,往自己脸上贴,“阿霜,摸摸我的脸。”   “我美不美?”   阿霜觉得今日的揽月有些过于大胆热情了,但还是依言去摸他的脸,她细细抚摸着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肤,动作过于专注,无端地生出些缠绵来。   “想必很美。”她根据揽月脸上骨骼的走势和形状想象得出来一些,他骨相优越,必是个美人。   衔星垂首轻笑,眉眼间的阴翳都少了不少。   “再摸一遍。”他说,“我那个弟弟心思多,我怕他冒充我。”   “阿霜,你一定要记得我的样子,别忘了我。”   阿霜又细细摸了一遍,等摸完一遍,衔星已眼角绯红。   被心上人这样触碰,他如今能不动情。   时间过得太快,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太过短暂,衔星想起家中的哥哥,更加不忍和她分离,他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   衔星扯着阿霜的衣服,贴近了,他说,“阿霜,你要了我吧。”   “在这里要了我。”   阿霜大惊,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和揽月虽然早生了情愫,但向来发乎情止乎礼,因着揽月纯情,两人到现在为止连手都没牵过。   阿霜吓得退开几步,“揽月,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衔星被她拒绝,眸中已蓄起了泪。   当他看到眼前人不可置信的神色时,他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样的荒唐事。   绝对不能让她发现自己是假冒的!   衔星捂着脸,瞬间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带着哭腔道,“阿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个好男儿了。”   “我……我没有。”   衔星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我也不想这样的,只是我有一个弟弟衔星,他对你情根深种,发誓此生非你不嫁,还说如果不能嫁给你就上吊跳崖。”   “他说用偷、用抢、用哄、用骗也要夺走我的婚约,我实在是怕,才这样做的。”   “我想着反正我们就要成亲了,不如趁早把自己交给你,也好绝了别人的心思。”   他仰起那张苍白羸弱、尤带泪痕的小脸,可怜兮兮道,“阿霜,别不要我……”   这一番唱念做打下来,阿霜心中的怀疑顿时全消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怜惜。   “揽月,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你放心,即使你的母父被他逼着要把我们的婚约换给他,我也不会同意的。”   “我只喜欢你,想娶的也只有你一个人。”   阿霜感觉得到揽月的身子在颤抖,他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阿霜捧着“揽月”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衔星原本因她的话而生出的怨气被这一吻击散,他下意识地回应着,很快再次沦陷。   他一边亲,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没关系,不久之后,揽月的身份就彻底是他的了。   吻着吻着,衔星的呼吸越发急促,他伸手想要扯下阿霜覆眼的纱,“阿……阿霜,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他想亲亲她的眼睛。   阿霜按住他的手,“不行。”   她的眼睛与别人不同,很敏感,在别人那里平常的光线也会让她觉得刺眼不舒服,她习惯了蒙着纱布,不怎么揭下来。   许是觉得自己的拒绝太过不留余地,会伤了揽月的心,她很快又补了一句,“现在不行。”   “等我们成亲。”   衔星勾起嘴角,“好,等我们成亲。”   天色实在不早了,阿霜又与衔星温存了一会儿,而后将他送到纪府门前,恋恋不舍地告辞离开。   今天的揽月不太一样,不过她依旧很喜欢。   以前的他太过矜持,总让她有种距离感。   还是现在的好。   衔星虽然人进了纪家,但一想起阿霜,仍是止不住地笑。   他刚走进院子,一个巴掌就迎面扇了过来。   衔星捂着发红的脸,看向揽月。   揽月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总是淡然笑着的脸此时变得阴沉,他的眼中满是怒气,“贱人,竟敢顶着我的名字和她相会,那是我的妻主!”   衔星冷笑,“你的妻主?还没成亲就叫上妻主了,你这样不检点的男子,阿霜怎么会愿意娶你。”   “况且若不是你早比我出来半刻,这婚约哪里轮得到你?”   “这婚约当初是没有定下人的,是落在我们两个人头上的,合该公平竞争,凭什么就非得是你的?”   揽月恨不得生生剜了衔星,他冷笑一声,“这婚约就是我的,纵使你说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变成你的。”   “她不会和你成亲。”他打量了一番衔星身上的衣服,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她是我的未来妻主,你想见她,也只能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法子了。”   揽月想见阿霜,写了很多想见她的信,几乎每日都要写一封,可他又怕阿霜觉得自己不矜持,便把那些信押着没有送出去。   没想到他藏起来的信被衔星翻到了,衔星这贱人可不像他一样知礼,马不停蹄地就把信送出去了。   然后他就穿着他的衣裳,假冒他的身份,与他的妻主私会。   贱人!该死的贱人!   那可是他的妻主! 第474章 聊斋3   “可是她亲了我呢。”   衔星摸着自己的脸颊,脸上是说不尽的得意,“她亲过你吗?”   他看到揽月阴沉的神色,便知道没有。   “你这么死板,嫁过去也不会得她喜欢的,还不如把婚约让给我。”   揽月听了这话,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他上前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衔星也不是吃素的,与他厮打在一起。   揽月不慎,被他一口狠狠咬在手上,顿时手背上鲜血淋漓。   揽月回击,可衔星像是个不知道痛的疯子一般,很快占了上风,揽月被按在地上扇了两巴掌。   “这是我还你的,不要打男人的脸,因为这是他们最宝贵的东西。”   这时下人闻讯而来将两人分开,纪家家主和她的正夫也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   揽月原本痛得想哭,可一见到母父,他顿时觉得身上的疼痛不算什么,他笑了一声,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母父面前,凄凄惨惨地跪倒。   “母亲,为我做主啊!”   “都是衔星的错。他今日冒充我和阿霜私会,被我撞破后就对我大打出手,还说要毁了我的脸让我嫁不成。”   “他想抢走我的婚约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衔星也跟了过来,只是没有跪下,而是直挺挺地站着,他肤色苍白,眼神阴鸷,脸上还沾着血,看过来的时候像是看仇人一样。   纪明对揽月的话已信了大半,但她仍是问道,“这是真的吗,衔星?”   她这两个男儿里,就属衔星最不让她省心。   她说过会替他再找一户好人家,让他不必和哥哥抢,谁知他死活不愿。   难道非要让她把他也嫁过去吗?可两男共侍一妻,谁做大,谁做小?   把他们都嫁过去了,说不定抢得比现在更厉害,那纪家岂不成了笑话。   她不会同意。   况且就算纪家同意,阿霜也不会同意,她只要一个,且更喜欢揽月。衔星这样不省事的,自己也不敢让他嫁过去。   “是他先打我的,他要先毁了我的脸,我只是回敬。”   “他这样恶毒还爱挑拨是非的男人,哪里配嫁给她。”   听了衔星的话,揽月恨不得再给他来两巴掌,可在母父面前,他一向是很乖的,因此死死压抑着心中的怒气。   他低下头,吧嗒吧嗒地流着眼泪,看着可怜极了。   反正婚约已经是他的了,无论衔星怎么说这婚约也不会移到他头上。   纪明看着衔星被扯破的袖子和揽月沾着血的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两个没出息的东西。   衔星冷冷地笑了一声,“难看?明明只要把我嫁给她,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看向揽月,“我告诉你,即使我得不到这个婚约,我也会想别的办法的,即使是做侍……”   “住嘴!”纪明打断他,她颇有些痛心疾首,“我们纪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孽障。”   怎么做侍?再冒充他哥哥跑到人家床上去,然后死缠烂打要人家负责,不负责就上吊吗?   揽月见此,连忙上前,他劝道,“母亲,衔星没救了,他已经疯了,若放他继续待在外面,他说不定真会做出丑事,不如把他关起来。”   “再过十日我和阿霜就要成婚了,若是他再闹事……”   揽月知道衔星是个不肯罢休的,说不定他会在大婚前对自己或阿霜下手。   把他锁起来,也省得他闹事,自己就能安安心心嫁给阿霜了。   “你说的有些道理。”纪明点头,“既然如此,衔星,你就先一个人待着反省几日,等你哥哥嫁出去了再出来。”   “小时候,无论是什么东西,你们都要争来争去,我知道你羡慕哥哥的婚事,心怀不满,可这已成定局,母亲会为你再寻一户好人家的。”   她招呼一声,下人就围了上去把衔星制住。   揽月见此,偷偷地对着衔星笑,那笑中分明全是得意,哪里有半分可怜。   衔星气得发抖,欲要挣脱,却动不了半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带进房中。   房间的门窗都封了,只留了一个小洞用来递送东西,另外纪明安排了人在外面守着,日夜巡逻。   揽月彻底放了心,出嫁要用的东西家中早已备好了,他的婚服也挂在房中,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房中,等着阿霜上门迎亲就好了。   春日百花绽开,生机盎然,揽月透过窗户看到院里的春景,也忍不住泛起春情。   衔星说阿霜亲了他。她怎么能亲他呢?她都没有亲过自己。   揽月对阿霜早已生了情愫,心中一腔痴情,苦熬了两日后,他忽然很想见她。   有规矩说成婚前的这几日新人不能见面,但他偷偷去看她,别让她看到自己不就好了。   揽月换上下人的衣服,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到竹林,他躲在树后,悄悄地看着前方。   那里就是阿霜的家。   揽月以为自己能见到阿霜,可徘徊了好一阵,他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又等了半日,也不见有人。   他不死心,走近了竹舍往里一看,只见门窗俱是关着的,园子里空无一人。   应当是出诊去了。   揽月心中泛起苦涩,悄悄回去了。   只是自此之后,他的一颗心更加躁动不已,想再出去也没找到机会,只能苦苦压抑。   衔星那里一直风平浪静,直到快要成婚的前两日,他悄悄动了。   衔星挪开角落里的箱子,掀开木板,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   衔星钻进去,在地道里爬了一阵后,他从池塘边的假山里钻了出来。   如今时辰还早,太阳还没出来,一切都静悄悄的,空气中还带着凌晨的寒意。   等衔星来到祠堂,小春已经等在了那里。   小春是揽月身边的侍从,揽月怕他勾引他的妻主,不愿意带小春过去,打算将他留在家里,将来做些杂活。   这时衔星暗地里抛来橄榄枝,小春犹豫一番后上了贼船。   衔星抽出一张银票给他,又递过去一封信。   这些年,阿霜总共写了二十封信给哥哥,他时不时就把那些信偷出来翻看,后来觉得偷看太麻烦,他就上手临摹阿霜的字,把她的字迹摹了个十成十。   他将临摹的假信换了那些真信,揽月竟也没发现一点不对。   而这封信,就是他仿造阿霜的字迹用来约揽月出去的。   小春犹犹豫豫地接过,“他会相信吗?”   他不是突然不想背叛了,而是怕万一揽月不按计划走怎么办?   “当然会。”   “别看那个蠢货平时一副正经样子,其实他最渴望的就是做些出格的事。” 第475章 聊斋4   “说不定他现在想的就是怎么让他的妻主多疼疼他呢。”   再说他在信中写的地方是在那棵大树下,那棵树是附近有名的情树,揽月和阿霜七夕去过那里,后来几次相会也在那里。   熟悉的地方容易让人丧失警惕心。   “放心,你只管把信送到他的手里,等成了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谢公子。”小春把信严严实实地揣好,低头去了。   衔星露出一抹笑,又悄悄地从假山回了自己的房间,免得在外面被别人看到,计划败露。   黄昏。   揽月早早地等在树下,他紧紧地捏着手里的信,听到脚步声,他惊喜地站起来,红着脸,“阿霜,你来了……”   见了来人,他脸色一变,“怎么是你,阿霜呢?”   衔星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他步步逼近,“她啊?她是我的,我都要和她成亲了。”   “倒是你,你怎么还念着别人的妻主?我的好弟弟。”   到了这个时候,揽月如何还不知道衔星的打算,他一张脸变得惨白,“你要做什么,你要杀了我,好顶替我和她成婚吗?”   “好恶毒的心思,她是不会喜欢你的。”   “喜不喜欢又不是你说了算。”   衔星将他逼到崖边,恶狠狠一刀捅了过去,揽月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就被衔星从悬崖上一把推了下去。   衔星把刀擦干净,用布包起来,一并扔了下去,他望着崖底说起话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衔星,你说你怎么就到这来了呢。”   “是不是因为嫁不了她,所以绝望之下殉情而死。”   他笑了起来,“真是可怜啊。”   “我会代替你和她幸福地度过这一生的。”   这几年,他说非她不嫁,在别人面前疯疯癫癫寻死觅活,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这样即使他殉情了,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衔星”殉情,而他嫁过去,只有活下来的那个才是“揽月”。   从他知道将来会嫁给阿霜的那个人是哥哥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隐忍伪装。   这几年,他观察揽月的衣着、神态、动作,处处模仿,言行举止学了个十成十,兼之他们容貌相似,只要他有心伪装,就连母亲也分不清他是真是假。   衔星像没事人一样回到了揽月的房间,站在门口的小春笑着俯身下拜,“参见公子。”   “恭喜公子。”鸠占鹊巢。   衔星很快被小春伺候着睡下了,第二日起来,他对着衣柜里的衣服挑挑拣拣,半天才挑出来一件新的。   更完衣以后,他对着小春说,“我就要嫁给阿霜了,这些旧衣服今天就拿出去丢掉,别留着碍眼。”   小春应了。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衔星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他完全打扮好后,才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等带着小春到了母父跟前,他一脸乖巧,恰如昔日揽月的模样,“娘,怎么了?”   纪明忧心忡忡,“衔星不见了。”   “明明昨晚还在的,早上送饭过去就没有人回应了,等开了门,发现人已经不见了,现在正在找呢。”   衔星霎时间红了眼圈,“衔星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急得快哭,“他莫不是做了什么傻事,早知道会如此,我就该把这个婚约让给他。”   即使他想让,揽月也拿不到了。   那悬崖那么深,揽月就算是没被捅死也会摔死,即使没摔死,也爬不上来。   “别说傻话。”纪明看着他这个样子,心想把他嫁过去果然是嫁对了,“别担心你弟弟,明日放心嫁过去,我会让人再找一找,一定能找到的。”   衔星心中暗笑,现在还不会那么快找到,三天之后,纪家的人才会在崖边发现他故意留下的衣带。   衔星想笑,怕别人看出来不对,便又露出担心的神色,纪明安慰了几番,他才装作定了心神的模样离开了。   这一夜,衔星以为自己会紧张到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想到刚一躺下,他就安安稳稳地睡到了天明。   第二日,他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一推开窗,只见到处都挂着红绸,整个府里都喜气洋洋的。   见他醒了,小春端着水进来伺候他洗漱。   等梳完妆之后,嫁衣被拿了进来。   那是一件绯红的嫁衣,宛若天边的流霞倾泻而下,衣上的纹路用金丝绣成,看着华美至极。   衔星和揽月的身形相差无几,穿上刚好合适。   衔星不由笑道,这才是真正的为别人作了嫁衣。   穿上嫁衣后,他吩咐小春,“多装点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我要带过去。”   “是。”小春的脸上不住地挂着笑,脸颊染着些绯红。   衔星只需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又加了一句,“对了,送到那,你就回来吧。”   小春的脸白了一瞬。   “你不会不愿意吧?”   衔星冷笑一声,“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带你过去。”   小春跪倒在地,“小春愿意。”   衔星看出他的不情愿,笑了一声,“你的身契还捏在我的手上。”   小春猛地抬头,神色警惕,见状,衔星安抚道,“放心,我给你寻了庄子上的管事,那是一门顶好的婚事,你的钱我不会少给一分的。”   “你想找户好人家,没必要非得寻着我的妻主。”   “连他都死在我手里了,你有几条命?”   小春听了这话,惊出一身冷汗,方才如梦初醒,断了那些痴心妄想,他连连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去吧。不该说的别说,要是让我在外面听到一句风声,小心你的舌头和性命。” 第476章 聊斋5   衔星等到黄昏,阿霜终于带着八抬大轿和迎亲的队伍到了。   衔星被人搀扶着上了轿子,浩浩荡荡地被抬走,一路上敲锣打鼓,连空气中都漾着喜庆的气息。   到了竹舍,往日冷清的小屋也随着人潮的涌入变得热闹非凡。   阿霜扶着衔星下了轿子,两人踩在红绸上,相携着步向正堂。   阿霜带着衔星一步步将仪式完成,盖头下的衔星却觉得抓心挠肺。   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   他太幸福了,不止脸上发热,身子也是热的,他觉得飘飘欲仙,好似这一切都是幻梦。   衔星在家里等着的时候一点都不担心,来到这里却变得提心吊胆起来。   他生怕当初被他推下悬崖的哥哥突然出现在他和阿霜面前,揭穿他的身份,阻挠两人成婚。   衔星恨恨地想,当初就该再捅几刀,等彻底确认没气了再推下去,也免得他在这里担惊受怕。   等拜过堂,与阿霜相携着入了洞房,他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些。   喝了合卺酒后,阿霜掀开衔星的盖头。   “妻主,我美吗?”   阿霜的眼睛上仍覆着白纱,她凑近了,说道,“美。”   衔星迫不及待地抓住她的手,引着他摸上自己的脸,“妻主,你再摸摸看。”   “看看我是不是真正的揽月。”   阿霜仔细摸了一番,“是。”   衔星轻笑一声,“一定要记住了。”   “只有这张脸才是我,别的都不算,他们都是来骗你的,只有我才是真的。”   双生子虽容貌相似,但医者能从骨骼处摸出不同。   他希望她永远记住他的样子。   衔星的目光移到阿霜的眼睛上,手伸了过去,“妻主,现在可以了吗?”   她这块纱是用来遮光的,现在已经是晚上,只有红烛在燃烧,光线不算刺眼。   “可以。”   衔星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眼珠明明是黑色的,却像是覆着一层蒙蒙的雾气,如初春的清晨。   夜色中的某一瞬间,他看到她的眼中闪过银色的光,无端的有些冰冷,像是高高在上、裁决命运的神。   她这双眼睛,是有些神异之处的。   阿霜因不太习惯被别人直视而微微闭了闭眼,衔星就在这一瞬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轻若羽毛,阿霜的睫毛颤了颤。   分开之后,衔星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阿霜只要看他一眼,他就觉得脸上发热,而她眼中偶然泄出的冰冷的光,又让他心脏骤缩。   他从旁边扯过来一条红绫,“妻主,可以用这个吗?”   望着他乞求的目光,阿霜心一软,点了头,让衔星帮自己系了上去。   她以为是一样的,没想到却不太一样,红绫的触感有些有些冰凉。   她的那个是用来遮光的,能够视物,她习惯隔着一层纱去审视别人,而如今红绫覆眼,视觉被剥夺了一部分,有些模模糊糊的。   阿霜觉得有些痒,欲要揭下。   衔星握住她的手,“妻主,别,就可怜我这一回吧。”   他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越发毫无顾忌。   妻主这个样子,令他的手忍不住颤抖。   他吻上她的手指,心满意足地想,妻主是他的了。   等亲了好一会后,阿霜发现他只知道亲来亲去,没有别的动作。   她还记得他在树下求她要了他的样子,原以为他是个大胆的,没想到内里居然这么纯情。   阿霜抬手把红绫揭了下来,“现在到我了吗?”   她将衔星推进柔软的床褥之中。   一番缠绵后,阿霜尽兴了,躺在一边,衔星感受不到触碰后,忍不住动了动,他将额头抵在阿霜的肩上,“妻主,再来一次,不够。”   男儿家矜持才是常态,然而面对衔星大胆热情的邀请,阿霜反而对他更怜爱几分。   又来了几回后,总算偃旗息鼓。   阿霜睡着了,旁边的衔星却睡不着,他时而盯着阿霜看,时而看向帐顶,畅想着两人的未来。   忽然,他听见一句模模糊糊的梦呓。   他贴近了,静静听着。   “揽月……”   夜里的衔星无需伪装,听到这个名字,他的眉眼变得有些低垂。   他有些伤心。   揽月在地府里一定很得意吧,阿霜虽然和别人成亲了,夜里却叫着他的名字。   他心中泛起苦涩,如果光明正大拥有这份婚约的人是他就好了,这样他就不必一辈子都顶着别人的名字了。   ……   第二日。   一股奇香将阿霜从梦中唤醒,她以为是自己的药罐炸了,忙起身去看,没想到药没出一点事,桌上反而摆满了菜。   香味就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飘出来的。   桌上的佳肴样式精致且丰富,色香味俱全,她还以为自己到了酒楼。   她以前忙起来,只要不是冷的,都能下口。   这就是揽月做的菜吗?   等洗漱完,阿霜循着动静走到屋外,只见揽月正洗着昨夜她换下的衣服,“揽月,你在干什么?”   她略有资产,置了些地,不过因为喜欢清净,从来没请过人来照顾衣食起居,衣服一向都是自己洗的。   如今乍一见揽月在洗她的衣服,她有些不习惯,“揽月,你放在一边,我自己来洗就好。”   “这怎么能行?如今妻主已娶了夫,怎么还能再做那些杂活?”   见阿霜的态度有些松动,他乘胜追击,“阿霜,我不是你的夫吗?我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存在,即将共度一生,你连这种小事也不肯让我做吗?”   他把小春赶走,不就是为了独占她吗?   “好吧。”阿霜只能答应了。   那些衣服原本已经洗得差不多了,没过一会就洗完了。衣服洗得很干净了,但怕阿霜不放心,衔星又用开水烫了一遍。   竹舍建在山的背阴处,光照不进来,清幽寂静,不过侧边有一小块平地,山上对应的位置刚好有个缺口,能透进来阳光。   衔星看见那里有一些竹竿和架子,便知那里是晾衣服晾药材的地方。他拧干了水,拿过去一件一件晾好了。   等晾完了衣服,两人便坐着一块吃饭,吃饭的时候阿霜还能专心享受美食,等吃完了,她就忍不住夸赞衔星的手艺真好。   她在外替别人诊治时,辗转四方,吃过不少山珍海味,却没尝过比这更清爽的味道。 第477章 聊斋6   他的手艺不是顶级,菜中却有股家常的气息,让人生出眷恋,去开酒楼也能小赚一笔。   “妻主过奖了,这是揽月应该做的。”   衔星感觉得到阿霜越来越喜欢自己了,眼睛都亮了些。   他的厨艺是跟他爹学的,他爹没有别的本事,只有菜做得好,这才能入了纪家,成了娘的正夫。   揽月也跟爹学过,且不比他差,但那又怎么样了,他已经死了,从那里摔下去,即使是粉身碎骨也不为过。   现在陪在阿霜身边的可是自己。   自从顶替揽月的身份后,衔星笑得越来越多,此时此刻,他幸福地想,自己以后就不杀人了,只安安心心地待在阿霜身边就好。   几日之后,到了义诊的日子。   阿霜每隔两月都会出去义诊一次,因为她的医术实在高超,一到她义诊的日子,不止附近城池里的人会来,连远一些的都要赶来。   不过她也不是来多少诊多少的,号拿完了就不再接诊。   义诊的日子都是早已定下来的,只要没下大雨,就不会推迟。   阿霜将义诊的事给衔星说了,因为义诊要用的大部分东西,都在她常年合作的泰山医馆备着,所以她只拿上药箱便打算出门。   衔星拦住了她,“妻主,我也想去,带我一起去吧,我不会拖你的后腿的。”   从前阿霜义诊的时候,他曾远远地看过,那时他就发誓自己将来一定要站在她的身边。   阿霜原本只想让他在家里待着,毕竟他帮不上什么忙,可衔星坚持要去,她拗不过,只得带上他一起。   阿霜为了方便出诊,前些年买了一辆马车,还在牙行雇了一位骑术高超的王大娘住在村口替她赶车。   等走完青石板小路,就到了王大娘家里,王大娘早已套上车,牵着马站在门口。   阿霜和衔星上了马车,王大娘一挥鞭子,两匹马就嗒嗒地跑了起来。   进城的路有些漫长,阿霜望着窗外,眼眸有些失神。   衔星看不见她的眼神,却感觉到了她的疲惫,他凑过去,轻声道,“妻主,你累了?”   “躺我腿上吧,这样能舒服些。”   阿霜依言将头枕在他的腿上,这次他的身上没有香味了。   衔星的手轻柔地拂过她的肩,阿霜很快安然睡去。   再一睁眼,已经到了泰山医馆门前。   阿霜带着衔星下了马车,刚一露面,人群就一阵躁动。   尽管号牌是随机发的,不是按顺序给的,但泰山医馆门前还是排起了长队。   见了她,掌柜带着一众伙计上前,“您大老远地过来,可要休息一会?馆中已备好了上房。”   阿霜摇了摇头,“不了,时间有限,拿号牌过来吧。”   掌柜当即捧了装着号牌的匣子给她,阿霜拿了号牌,往人群里一个一个发。   她看眼缘,也不全看眼缘。   她通过颜色的深浅能看到人病变的程度,那些病轻些的,大部分都略过了,她会把号牌给那些病重些的人。   队伍中那些身上没病的,是病人的家属,代来的,若是能抢到号牌,便马上把人接过来。   对于这些人,阿霜也会随机递过去几个号牌。   人群中其实还有家人抬着担架放在地上的,这种人一般都快死了,若是阿霜遇到她也救不活的,就会在路过的时候告诉病人的家属回去准备丧事。   她素有一言断生死之名,慕名而来的人都知道她的威名,丝毫不会怀疑,只会哭着将家人带回去。   阿霜见惯了生离死别,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遇到这种,她会礼貌地安慰一句,然后继续发号牌。   号牌不一会儿就发完了,掌柜马上敲起锣来,“号牌已经发完了,没领到的可以走了。”   这种时候大部分人都会走,不过仍有一些人围着不肯离去。   掌柜也已经习惯了,她带着拿到号牌的人进了医馆,泰山医馆是附近几座城池中最大的医馆,这些人还是装得下的。   入了大堂,阿霜开始一个一个地接诊,速度倒是很快,她只负责诊断病况、开具药方,至于其余的事,自有医馆的伙计们来做。   不过令她惊喜的是,此前一直默默无闻的衔星竟认识很多常见的药材,很快就替了站在她旁边替她记药案的伙计。   等阿霜诊完几位,正在休息的时候,掌柜带着她的朋友上前来了,嘘寒问暖了几句,她故作惊讶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衔星,“这便是您新娶的丈夫?”   其实她觉得有些可惜,她还想将自己的男儿嫁给阿霜的,只是怕阿霜看不上,就一直没敢出手。   虽然早知道阿霜已有了一个婚约,但她从来没当回事,毕竟若不是祖上结了缘,纪家哪有机会攀上她。   阿霜点头,“是。”   掌柜对着衔星好一番打量,连连赞道,“不仅生得美貌,人也贤惠能干,您真是得了一位贤内助。”   阿霜笑了,衔星也笑了。   五日过后,人都诊完了。又休息了一日后,阿霜启程回家。   掌柜将炮制好的药材交给她,而后恋恋不舍地说了好些告别的话。   她确实有些舍不得阿霜,阿霜医术高超,没什么架子,往那里一站,就是一副金字招牌。   她做梦都想把她拐到医馆里坐镇,要是阿霜愿意来,她就是把医馆给她一半也行。   可惜阿霜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不愿意接受。   阿霜辞别了掌柜,携着衔星登上马车,丝毫没注意到,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两人看。   ……   一开始将揽月娶进家门时,阿霜还因为自己的生活中多了一个人而有些不习惯,不过日子一久,她倒发现自己越发离不开他了。   揽月白天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晚上嘘寒问暖知冷知热,处处兼顾,可谓是十分贴心。   除了缠得紧,与她形影不离之外,没有别的缺点。 第478章 聊斋7   两个月之后,衔星已经成为这个家里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阿霜的小事他要一手包揽,帮不上忙的大事也要坚持跟在阿霜身边,吃穿住行是他负责,家中开支也是他管着。   阿霜觉得他很辛苦,提起要雇个伙计到家中帮忙,谁知衔星死活不愿,只得作罢。   嫁进来了这么久,如愿以偿的衔星对阿霜爱得不能自拔,已经到了离了她就会死的地步,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已经全方位地融入了阿霜的生活,阿霜也离不开他了。   于是傍晚两人入了卧房,阿霜正要亲他时,他说出了那句一直想说却没敢说的话,“妻主,你给我一个孩子吧。”   他看向一旁的避子汤,“我不想再喝那个了,苦。”   妻主只有他一个男人,便只能宠幸他一个人,衔星很喜欢妻主的触碰,却不喜欢事前的那碗避子汤。   即使是新婚之夜,他也是要喝避子汤的。   凭什么?   纪家已经为他办了丧事,“衔星之死”彻底盖棺定论,即使妻主再怀疑他的身份,他只要咬死自己就是揽月,就不会有事。   但他还是怕妻主察觉出什么不对,本能地寻求一些令他安心的东西。   将来即使暴露了,女儿的存在也能让她心软一分,不至于让她直接将他休弃。   再说两人成婚已经这么久了,是该要个孩子了。   等妻主有孕,自己便能把那个孩子要过来自己怀着,替她绵延子嗣,这是一份斩不断的羁绊。   衔星知道,只要自己一天不替妻主生下她的孩子,自己的地位就算不得稳固。   难道妻主不想有个孩子吗?   她这样风光无限的人物该有一个女儿继承她的衣钵,况且有换生的秘法在,只要她怀上,生育的苦痛自有他来承受。   妻主看到他难受,也会对他更加怜惜的。   “现在太早了,我们还年轻。”阿霜往旁边坐了一点,目光已经冷了一些,“况且我并不想要。”   光在后山她就埋了好几坛银子,她这些年赚到的钱已经足够让她这一辈子都衣食无忧,她一心扑在医道上,只想治病救人,精进医术,不想有孩子,至少现在不想。   娶揽月是为了完成祖辈的承诺,她并没有想着生个孩子。   衔星看着纤弱,其实心性狠决,面对挡他路的人他都是直接捅刀子的,可听到阿霜不愿意和他生孩子,他的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忍不住想,难道这就是他害死揽月的报应吗?   他可以自己偷偷停了避子汤,可若是女子不愿,即使不喝避子汤,孩子也不会有的,他说这个只是想试探一下她的态度,他没有想到阿霜会真的不想要。   “你想要个孩子吗?”阿霜看着衔星,“可我给不了你,你若是想要,那就……”   要休了他吗?   衔星的泪顿时流得更加厉害,他打断阿霜,“妻主,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话。”   他一口喝下避子汤,然后讨好似地看着她。   阿霜移开目光,他做出这个样子,倒像是她在逼他一样。   喝避子汤,明明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是吗?   她将脱下的外裳挂在屏风上,然后一把扯下帷幔,自顾自地躺在床上,“早些睡吧。”   衔星第一次看见她生气,他慌了神,连忙钻进床里求饶,而后又泪眼朦胧地去攀她的身子。   美人投怀送抱,阿霜没有拒绝,但她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于是没多久就草草结束了。   衔星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阿霜安慰了他几句,揽着他睡着了。   虽然阿霜没说什么了,但她心中多了些芥蒂,他在用眼泪逼她。   她的生活中多了另外一个人也许并不是好事。   虽然衔星将那些琐碎的杂事一并包揽,让她能省出一些时间去做正事,但她请个管家和帮工、纳两门美侍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她将衔星娶进了门,就等于给了他影响自己的权力。   阿霜不喜欢别人对她指手画脚,更何况是在孩子这样的大事上。她没有说衔星可以停止喝避子汤,就代表她不想要孩子,而衔星明知如此,却仍然试图影响她的决策。   还是一个人住着好。   但衔星事事用心,既贤又美,从没犯过一点错,她无法将他推开。   阿霜暂时不想再待在家里,于是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的去处。   她是一名大夫,却不怎么爱走动出诊,她愿意出诊、义诊,是因为那些权贵给出的东西她无法拒绝,还有就是她需要收集广泛而丰富的病例。   大多数时候,她更喜欢一个人低着头在药房里琢磨。   近些日子不需要出诊,她能去哪呢?   对了!可以去看看小狐狸!   成亲之前,她放了些干粮在破庙,想着小狐狸伤好了能自己捕猎了,便没打算再去。   成亲后事忙,又有贤夫在侧,她就没有再想起小狐狸。   如今猛然想起,她心中泛起担忧,也不知道小狐狸怎么样了。   于是等吃了早饭,阿霜又吩咐衔星做了一只烧鸡,然后从冰窖里拿了一串葡萄,放在竹篮里拎出了门。   衔星站在屋里,望着她的背影眼泪直掉,也不知道妻主要见什么人,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出去了,要知道往常这个时候妻主都是和自己待在家里的。   阿霜走到破庙门前,如往常般轻唤了几声,却不见小狐狸的身影。   阿霜不由低落几分,她又四处寻找了一会儿,才彻底确认小狐狸不见了。   衔星正蹲在远处的草丛里偷偷看着。   他担心妻主要见别的男人,怕别人取自己而代之,于是悄悄地跟在妻主的身后。   因为隔得远,他支起耳朵听了好一会才听清阿霜在呼唤小什么东西,莫不是她养的小猫小狗?   不是情人,那就好。   衔星满意地回了家,等把妻主的衣服洗了,把药材晾好,就可以准备做午饭了。   破庙边,阿霜把盛着烧鸡和葡萄的碗放到门槛上,这里说不定会有狸猫觅食,给它们吃了也不算浪费。   等阿霜将放到庙里的椅子搬走,一只白狐的身影悄然浮现。 第479章 聊斋8   它跳下屋顶,将烧鸡和葡萄吞得干干净净,心里却满腹委屈。   它知道,在阿霜看来自己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知道她不会再来得那么勤了。   但它仍然等着,它在这里等了很久,阿霜却一直没来,他按捺不住地去找她,却透过窗户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十分恩爱。   她成亲了,不要他了。   苏苏不再满足于在这里傻傻地等,他要自己过去。   他并不是一只软弱可欺的小狐狸,而是千年狐妖,他几十年前游荡到此处,将山中盘踞的猛兽妖物扫荡一空,独自占据了这座灵气充盈的山。   他是自傲的,因此十分痛恨自己因为一个凡人患得患失,他对阿霜生出恨意。   但他舍不得伤害她,那就只能从她的新婚丈夫那里下手。   谁让那个凡人不知死活,敢和他看上的人成亲。   他会占据那个凡人的身体,替代他和阿霜生活在一起。   ……   几日后,阿霜受邀外出,只留衔星一个人在家里。   阿霜走后不久,衔星正坐在屋里翻看她留下的医经,就听见外头传来响声。   他出门一看,只见一男子倒在柴门外。   因着阿霜行医,衔星常在旁边帮衬,习惯了装作善良的样子,于是这回想都没想就开了门出去,“公子,你怎么了?”   “是不是病了?”   阿霜家世代居住在这里,愿意给乡邻行个方便,这人穿着打扮不像是外头的,可以暂时带进家里。   地上的人听见声音,慢慢地爬了起来,衔星见他貌若无盐,彻底放了心。   衔星一边引着他往厢房走,一边问,“你得了什么病?”   “你放心,我妻主应该再过半日就回来了,等她回来了,一定能治好你。”   “半日么?”男子低着头慢慢地说。   “什么?”   “没有什么。”男子摇头,然后用奇异的目光盯着衔星看,“你这张脸真美。”   衔星觉得他的语气有点怪怪的,但他没想那么多,而是骄傲地微微扬起下巴,“我家娘子也这么说。”   “不过以后就是我的了。”男子幽幽地说。   衔星终于发现自己先前为什么会觉得对面的人有些怪异了,因为他看到男子那张五官普通的面孔竟像纸一样慢慢地滑了下去,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美人面来。   他想转身就跑,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爪按住一般,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妖……妖怪!   衔星隐隐猜到这妖怪要做什么,他说,“你……你不能这么做,阿霜一定会发现的。”   “她不会发现的。”   “我看着你们卿卿我我已经很久了。就冲这个,你也必须死。”   他在屋外日夜观察着两个人的相处日常,学习模仿,阿霜不会发现一点破绽。   其实他可以直接画一张皮或者幻化出人身,但阿霜看人并不用眼睛看,而是用手去感受骨骼,纵使他刻画得再好,细微处总有不同。   他不能让阿霜怀疑,于是只能屈尊降贵将自己塞进凡人的皮囊里,虽然妖力会因此大减,但是值得。   这个无耻的小偷凭什么夺走他的脸?衔星知道了妖怪的目的,不由恨恨地盯着他。   忽然,衔星问,“我叫什么名字?”   苏苏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他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脑袋也坏了,“揽月啊,还能叫什么?”   衔星发出几声闷笑,看来这妖怪不知道他害死哥哥的事。   “你等着吧,你也会遭报应的,你杀了我,阿霜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苏苏笑了,他手一伸,将衔星的魂魄从身体里扯了出来,扔在一旁,然后迫不及待地穿上了新的皮囊。   虽然凡人的皮囊受不了他的妖力,需要定期修理,但还是有些用处的,人妖交合有违天道,但只要隔着一层凡人的皮囊在中间,阿霜就不会受到影响了。   苏苏将衔星的魂魄抓起来啃了一口,评价道,“味道一般,还是妖兽的魂魄吃起来好吃。”   “没什么用处的东西,我问你一些事,你乖乖答了,说不定我会让你死得没有那么痛苦。”   衔星被啃了一口,魂已碎了,如今只剩下一半残魂,听了苏苏的话,他挣扎着。   “我答了,然后让你和她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吗?你休想!我告诉你,阿霜聪慧过人,你这个害人的妖怪装不了多久……”   苏苏怒了,抬手就要将他捏碎,衔星则流着泪咬着牙奋力挣扎着,就在此时,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揽月。”   是阿霜。   苏苏慌了神,手下意识地松了,衔星的魂体一下子窜了出去。   苏苏没有追上去,而是赶紧走到院中,模仿着衔星的动作和神态迎上前去,“阿霜,你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呢。   “对,我回来了,突然有些想你,就不去了。”阿霜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脸这么白?”   “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没出什么事。”被阿霜一触碰,苏苏的脸顿时烧得有些热。   他忍不住埋怨,人类的身体真没用,一点都不好控制。   没等阿霜再说话,苏苏伸手抱住了她,他将头埋在她的肩上,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等抱完了,他说,“妻主,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然后不等阿霜回答,急急忙忙地就进了厨房。   阿霜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今天的揽月怎么有点奇怪。   苏苏夺了衔星的身体,做饭时有身体记忆,加上他有心模仿,勤学苦练了一番,忙活一阵后,做出来的饭菜竟与衔星的相差无几。   菜一上桌,阿霜看了一眼,心想,今日的菜很丰盛。   在苏苏期待的目光下,她夹起一口尝了,而后目露惊讶。   苏苏的心顿时揪紧了,他尝过,明明没多大差别,“阿霜,怎么了?”   是不是发现什么不对了。   “今日的菜尝起来很鲜。”阿霜又夹了一筷子。   苏苏松了一口气,他做饭时用了妖力辅助,一不小心将食材最原始最深处的味道激发出来了,所以才会尝着鲜。   “我今天赶早去买的菜,还沾着露水呢,自然鲜美,妻主多尝一些。” 第480章 聊斋9   阿霜看了苏苏一眼,她感觉这次回到家里好像不一样了,但又没看出哪里有什么不对,只得低头吃饭。   今日的饭菜尝着多了些鲜甜,她不禁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等吃了饭,沐浴的温水也准备好了,等阿霜沐浴完,擦着头发出来时,她看到揽月正捧着自己的衣服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姿势和她进去前一模一样。   苏苏的余光扫见阿霜的动作,忙将衣服放下,他笑了两声,而后问道,“妻主,怎么了?”   “没什么。”阿霜摇头,明明一切如常,揽月也还在这里,她却感觉哪里变了。   如此相处了一个月,揽月仍是样样贴心,事事兼顾,可阿霜心中的那种怪异的感觉却越发强烈。   揽月变了。   性子变了。   成婚后,两人虽然恩爱,但揽月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时常小心翼翼地窥视她的反应,好像生怕自己把他休了。   而如今的揽月,虽然伺候自己的起居也仍旧周到,却肆意从容很多。   从客人变成了主人。   可他本来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想到这,阿霜忍不住在心里怪自己多想,好好的人怎么会变,应该是他嫁进来久了,彻底融入了这个家,一开始那般作态,是心态还没转变过来。   现在习惯了,自然从容很多。   想通了之后,阿霜将这事放下了,继续钻研自己的医术。   她放在揽月和别的男人身上的心思本来就不算多。   这一日清晨,她吃过早饭,告别了揽月,便背着药篓上山采药。   山顶有一株血红的曼陀罗,药性奇特,它还是一株幼苗的时候,阿霜就开始关注它了,后来接连去看了几次。   算算时间,这花快要完全成熟,能够入药了。   有条小路通往山顶,倒也不算难走。   等到了那株红色曼陀罗旁边的小坡上,阿霜将不算柔软但很有韧性的藤蔓一重一重地缠在身上,而后抓着藤蔓一荡,踩在山石上。   曼陀罗近在眼前,阿霜伸手就要将它摘下来,不料这时,一条蛇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一口狠狠咬在她拿着花的手上。   阿霜看见,那蛇身上有些红白相间的斑纹,不同于她此前见过的任何一种蛇。   剧痛袭来,阿霜顾不上握着藤蔓了,她腾出那只没被咬的手,一把抓住蛇的七寸,将它给甩了下去。   做完这些,阿霜卸了力,她被吊在半空中,腰被藤蔓勒得很紧。   阿霜挣扎着想要下去,回家给自己配药,但那只被咬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挪动不了半分,再加上毒性上来了,她头一歪,竟晕了过去。   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一个身影如急烟一般窜到她身边,揽住了她的身子。   苏苏脸上满是怒气,他用妖力一吸,就把那条毒蛇给抓到了手里。   这条毒蛇名为蝮虺,在这山林间游荡了不过区区百年,没有别的本事,只是剧毒无比。   苏苏不仅用自己的元气温养着阿霜的身体,还在她身上打下了印记,没想到这条未开灵智的毒蛇非但不避着走,反而还敢伤她,试图循着本能吞噬她的精元和血肉。   苏苏偏头,见阿霜的嘴唇已经变得有些乌黑,忙摘下蝮虺的蛇胆喂进去。   见她面色转为红润,方才放了心,将人带了回去。   等阿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她伸出手臂,惊奇地发现红肿已经消退了,只留下两点浅浅的红记。   “妻主,你醒了?”苏苏装模作样地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再喝一碗解毒汤吧,可能身体里还有残余的毒性。”   是他救了她?   见妻主盯着自己看,苏苏忙解释道,“妻主,你给我的书我有一处地方看不懂,想着你采药的地方   离得不远,我便打算去问问你,没想到一到地方就发现你中了毒,便将你背了回来。”   “揽月,多谢你了。”   阿霜接过汤药喝下,发觉解毒汤中所用的药材,与她记在书上的一个方子一毫不差。   苏苏见阿霜喝了汤药,才稍稍放松了些。   那蝮虺与别的毒蛇不同,它的毒只能用它自己的蛇胆来解。   他选的那个方子能解大部分的蛇毒,那蝮虺已经死得彻彻底底,就算阿霜怀疑,也没法再验证了。   “对了,你哪里没有看懂,你拿过来,我给你讲讲。”   苏苏欢天喜地地去拿医书,他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能与妻主更加亲近,何乐而不为。   妻主愿意教,他就愿意学。   望着他的背影,阿霜低下了头。   今日之事不太对劲。   她自小周身有异,灵异之物无论是好是坏,都不会轻易接近,她上山采药不知多少次,从未遇见过蛇。   这次为了保险,她还随身挂了驱赶蛇虫的药囊,没想到一点用都没有。   为什么那蛇会找上她?   莫不是她身上沾上了什么气味,让那条蛇盯上了她。   夜里,她时常会嗅到一股似乎是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香气,一阵甜甜的香。   不过还没等阿霜怀疑到苏苏身上,他就病倒了。   他得了一场小小的伤寒。   这自然是掩人耳目的把戏,苏苏是妖,即使把自己塞进了凡人的身体里,也不会生病的。   本来他夺走凡人皮囊后,需要泡灵泉加速融合,但阿霜回来得太快,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迟迟没去。   如今他的皮囊上出现了裂缝,再也拖不得了,他需要回到自己的巢穴里修补皮囊。   需要花半个月,这半个月他必须闭关,只能留一个偶人在家里假扮成自己。   但偶人只有形没有魂,神态木讷、行为迟钝,没有他的手艺,不能伺候阿霜的衣食起居。   苏苏怕阿霜看出什么端倪,只能安排偶人病倒在床上。   临走前,他拖着“病体”依依不舍地嘱托了阿霜很多事,他怕阿霜照顾不好自己,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修补完皮囊,早点回来。   苏苏走后,阿霜只能自己洗衣做饭,独自照料病倒的丈夫。   不过令她觉得欣慰的是,苏苏的风寒不重,喝了药之后病症渐渐轻了,脉搏也日趋平稳,虽然有些嗜睡。   一人一偶人就这样平静地生活着,不过两人都没有发现,自苏苏走后,有个东西一直在屋外徘徊着。   是衔星。 第481章 聊斋10   那日他只剩得一半残魂,勉强逃走后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他只记得自己叫揽月,是阿霜的丈夫,被一只妖杀了取而代之。   那妖装成他的样子盘踞在他的家里,而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若不是那妖只顾着和他的妻主恩恩爱爱,无暇顾及他这个孤魂野鬼,只怕他早就没命了。   等妖一走远,他就迫不及待地飘到自己的家附近。   那妖虽然设了结界,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用了他的皮囊,衔星竟能无视结界直接进去。   不过那只妖虽走了,却留了东西在内,衔星不敢进屋。   观察了两日后,他发现那只是一个空壳,面对他的挑衅没有什么反应,便大着胆子飘进屋中,钻进那个壳子里。   进了壳子后,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去找阿霜。   阿霜正在捣药,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她偏头,见是揽月,“你起来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觉得有点冷。   揽月的眼睛变得有神了一些,但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你还没好呢,赶紧躺下。”   “我好了。”衔星抱得更加紧,“妻主,我很好。”   他想哭,但偶人的身体让他哭不出来。   “我回来了。”他用阿霜听不见的声音说。   ……   自从揽月的病痊愈之后,阿霜发现他比之前更添了几分纤弱,做的饭菜仍然美味,只是没有之前那样鲜美。   缠她也缠得越发紧了,走到哪里都要跟着。   衔星早就执念入骨,如今失而复得,哪里还舍不得离开她半步?   他不满足于仅仅只是白日相伴,夜晚也要入阿霜的梦,与她继续缠绵。   衔星已成了鬼,执念深重,能够影响人心,阿霜没有防备,慢慢地只顾着与他待在一起,连她的医道都荒废了。   两人日日夜夜缠绵在一起。   只是脆弱的偶人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衔星很快就病重吐血,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   阿霜要去找药,却被他死死握住手腕,衔星抓得太紧,阿霜用了很大力气才掰开,掰开后,她看着手腕上青黑色的指痕,不由一愣。   她忽然觉得脑袋有些晕。   阴魂对活人是有害的。   衔星一开始没意识到,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连魂都要与她缠在一起。   他不舍得分开,干脆离得愈加紧密。他已成了鬼,不能再复生了,不如把她害死,让她也变成鬼,两人好一辈子相伴。   阿霜想救衔星,却在诊治的时候发现他的身子漏了无数洞,漏成了筛子,每次她补上一点,立刻漏得更多。   衔星的身子越发冰凉。   阿霜此时已无暇顾及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也眼下多了一层青黑,白日里也昏昏欲睡,浑身使不上力气。   阿霜没找出一点病根,她是一名医者,自然知道这是多么不正常的事。   等苏苏完全修补好皮囊回家的时候,他发现床榻上的偶人已经逼近溃散,偶人内部还多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魂魄。   而阿霜病入膏肓,倒在桌上昏迷不醒。   他怎么阴魂不散!   苏苏又急又怒,恨不得毁天灭地,他将已经昏迷的衔星魂魄从偶人身体里揪出来,直接吞吃得一点不剩。   苏苏将阿霜扶到床榻上,用本元替她疗伤,他本就耗费了很大力气修补皮囊,如今又拿出本元,纵使他妖力深厚,替阿霜疗完伤后也虚了几分。   阿霜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飘飘欲仙,像是睡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觉,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她想起揽月还病着,连忙去找。   苏苏笑吟吟地站在厨房里,“阿霜,饿了吧,我给你做饭?”   阿霜去拉他,“你身子还没好,快先躺下……”   苏苏施展魅术,眼睛亮起红光,“我的风寒已经好了,而你照顾我不幸染了病气,自己反而倒下了,整日昏昏沉沉。”   “我拿着你书上的方子熬了药,喂你喝下,你今日才转醒。”   那个魂魄趁虚而入,阿霜虽然现在没说,但迟早会发现不对劲的,她若深究,万一发现自己杀了她的丈夫取而代之的事怎么办?   所以他只能用新的记忆去掩盖那些旧的、经不起探究的记忆。   阿霜只觉得脑中的记忆变模糊了些,她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妻主,你的病才刚好,吹不得风,我扶你到屋里坐下。”   许是觉得自己的妻主轻而易举地就被那只野鬼引诱了,苏苏有些生气,动作不由多了一分强势,架着她就往屋里走。   阿霜脑袋里“揽月的病好了”“揽月的病没好”两个想法正在打架,突然就感受到了苏苏的力道。   她恍惚了一瞬,未成婚前的揽月矜持守礼,牵个手都能红了脸,与如今可谓是天差地别。   若是把现在的揽月和以前的揽月放在一起,她绝不会认为他们是一个人。   她看人不用眼睛看,只用心看。   又忆起诸多细节,阿霜猛然惊觉出不对劲来。   她想,她的枕边人可能换了人。   她忍不住偏头去看他,他身上的颜色仍是灰色,只是浅了一些透了一些。   变化的地方太过细微,像是生了疑窦而产生的幻觉。   但阿霜已经起了疑心,她向来是最惜命的人,不可能留个隐患在自己身边。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她要验一验,若是揽月没问题,她自然能与他继续恩恩爱爱,若是真有问题,她只能忍痛休夫另娶,或者不娶。   当夜就寝前,阿霜往茶水中加了无色无味的麻沸散,然后才递给苏苏。   她殷切地看着他将茶水一饮而尽。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为什么数完了还不倒?   她的药不可能放错。 第482章 聊斋11   十息过后,苏苏一点要倒的迹象都没有。   见阿霜站在原地,苏苏含羞带怯地去拉她的手,“阿霜,我们今晚……”   阿霜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手,拒绝道,“我有些累了,以后吧。”   苏苏有些错愕,不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妻主这些日子被揽月的鬼魂纠缠着,元气耗损太多,纵使一时补齐了,身体也没习惯,因而对他没有兴致。   这是可以理解的。   他不会告诉妻主,自己彻底杀死了揽月——她真正的丈夫,揽月再也不会回来了,而她永远只会有他一个。   一时的拒绝算不了什么。   苏苏上了床,过了一会儿,阿霜躺在了他的身边,阿霜闭上眼睛,尽力平复呼吸,同时保持清醒。   半个时辰后,苏苏才如往常一般睡着了。   经过修补,这具凡人的皮囊几乎成了他的第二具身体,他是妖,作息自然与凡人不同。   不过阿霜是个细心的,他怕她察觉到不对,于是只保持了自身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特性,其它生活习惯都与正常人类保持一致。   阿霜躺在他的枕边,忍不住想,不谈性格,这个揽月的行为还是很正常的,不像妖也不像鬼,至少像人。   能够抵抗麻沸散药性的人极少,万中无一,但也不是没有,难道他是特例?   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极小。   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阿霜轻轻唤了两声,枕边人没有反应,像是熟睡了。   她不放心,又趴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他彻底睡着了,才大着胆子去摸他的脉搏。   脉象与之前没什么区别。   阿霜的手指慢慢摸上他的脸,骨骼没有什么不同,的确是同一个人。   阿霜不死心,又沿着脊背一路摸到腰际,想找出一些异常的痕迹。   苏苏背对着她,眼睛颤动了一下,他咻的一下睁开眼睛,然后又悄悄闭上。   他不会傻到以为阿霜在调情,他知道,阿霜在怀疑他,怀疑得对,反正他就是假的。   但她永远找不到证据。   即使阿霜再异想天开,也不会想到,她曾经投喂过几次,如今早已抛到脑后的小狐狸竟是一只大妖,对她心生爱慕后,悄无声息地杀了她的丈夫,披上凡人的皮囊与她同床共枕。   他偷了揽月的身体,也将他的习惯记在心里,他做了那么充足的准备,就是为了不露半点破绽。   阿霜坐在床上,神情复杂,她刚刚所感受到的,是一具她再熟悉不过的身体,她们曾耳鬓厮磨,同起同卧。   这就是揽月。   但如今的揽月和过去的揽月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仿佛就是另外一个人。   阿霜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喜欢刨根问底,所以如今即使问题已经得到验证,她仍然怀疑。   阿霜下定决心,她将苏苏唤醒,问他,“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她已经下了床,紧张地观察着苏苏的表情,打算一有不对便夺门而逃。   她的揽月向来对她百依百顺,即使她莫名其妙把人叫醒,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不是别人顶替,也有可能是恶鬼或妖邪夺舍。   苏苏被叫醒,他睡眼朦胧,温柔地笑笑,“好啊,我的确有些渴,多谢妻主关心。”   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之前的揽月来说,妻主愿意跟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是恩赐。   没看出什么,阿霜转身出门,将没有味道的泻药悄悄加在水中。   麻沸散在他身上不起效用,泻药不可能还会出现这种情况,泻药刺激肠胃,除非先前滥用过导致药性减弱或消失,否则一定会出现反应。   两样都不能,除非他不是人。   阿霜将水端进去,苏苏一滴不剩地喝下。   喝完后,他看着阿霜,去拉她的手,“妻主,你也睡吧。”   “这么晚了,你还要到哪里去?”   阿霜只得随他躺下,闭着眼睛等药效发作。   然而她等了很久,足够药效发作两三轮,枕边人仍旧没有一点反应。   阿霜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有异,早知道下毒了。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打算逃离,不料这时苏苏抱住了她,之后却又没有动作了,像是梦中的自然反应。   阿霜的身子僵了,她不敢动,只能任他抱着,她闭着眼睛冷汗直流,不敢睡去。   但后来她太累了,不知不觉间还是睡着了,等她睁开眼睛,枕边人已不见了,而她白日要穿的衣服已放在一边。   她闻到了饭菜的清香,与此同时,苏苏端着水走了进来,“妻主,该洗漱了。”   尽管知道自己的丈夫身上有蹊跷,但许是到了白日,见了阳光,阿霜没有那么害怕了,她没有拔腿就跑,而是静静地坐在床沿,任由苏苏伺候着。   等洗完漱更完衣,两人坐在饭桌上吃饭,苏苏突然笑着问道,“妻主又要给我买新的衣服了吗?”   “什么?”   “难道不是吗,妻主昨夜在量我的尺寸。”   尽管他伪装得天衣无缝,但他还是怕阿霜抛弃他。   他将此事披露,就是在告诉她,即使他不再是原来的揽月,即使他知道她在怀疑他、试探他,他也不会介意。   只要她愿意和他在一起,他可以永远乖顺地扮演那个凡人。   阿霜僵了一瞬,很快说道,“银票我前几日给了你一些,你自己买就是了。”   “我要妻主陪我去。”两人原本是相对而坐,苏苏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坐到了阿霜身旁。   阿霜的心缩紧了一下,“好,等过几日我有空了就陪你去。”   “几日?谁知是几日?初九好不好?”   “好。”   苏苏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   阿霜埋头吃饭,吃了几口,她放下碗筷,“揽月,我们生个孩子吧。”   来了,苏苏知道这又是阿霜的试探。 第483章 聊斋12   如果他之前没有偷听到她和揽月的对话,他或许会高高兴兴地应允,可他知道阿霜不愿意,这只是是试探,阿霜还未打消疑心。   他摇了摇头,“我知道妻主很忙,暂时不方便要。避子汤虽然苦,但我喜欢喝。”   阿霜听了他的话,越发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换人了,而且换人的时间并不长。   毕竟按照揽月以往的心性,听到她说这句话,他早就欢天喜地就答应了,生怕她反悔,哪里还会说这样的话。   以前的他,虽然嘴上说愿意喝,但每次眼睛都悄悄地看着她,若她有一点松动,他便会立刻停止。   现在的揽月和以前的不一样,现在的他,表面上像一只乖顺的猫,趴在那里,等着她去顺毛,内里却是霸道的,不容别人抗拒的,然而他对她的亲近又是如此的自然,不像是演出来的。   阿霜猜想,真正的揽月已经换了人,躯壳还是原来的,但芯子已经换了。   揽月有个弟弟名叫衔星,对她一往情深,此前跳崖自戕了,如今揽月性情大变,应当是衔星的鬼魂找了过来,附在了他的身上。   阿霜越想越怕,等吃完饭苏苏进了屋,她连包袱都没去收拾,就走到院子里打开柴门,打算悄悄离开。   等会儿赶上马车就去城里的钱庄取些钱,然后直奔清风观。   清风观距此两百里,是离她最近的大道观,清风观得前朝皇帝赐匾,有些降妖除魔的真本事。   阿霜打算去那里卜算一二,请道士上门驱鬼,找到原来的揽月。   没想到刚走出几步,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妻主,你去哪里?”   苏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屋檐投下一片阴影,刚好落在他的身上,阿霜感觉他的神情有些阴恻恻的。   他死死地盯着她,喜怒难辨。   “我……我要出去一趟,有些事情。”   “是出诊吗?妻主,带我一起去吧。”苏苏追出门外,拉住她的手臂,“妻主怎么忘了收拾衣物,出门在外总得备几身换洗的。”   “不是出诊,是去取个东西,很快就回来了,你不必跟去。”   “什么东西?”   “灵芝。”阿霜从来不说谎话的,因为没有人值得她撒谎,但在这只鬼面前,她竟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起谎来。   为了让这只鬼更加相信,她还现编了一段,“是几年前认识的一位莞城的员外,我替她治过病,她名下有几支商队,我便请她留意着灵芝的消息,有年份好的就叫我去。”   “几个月前她发信说找到一支两百年的,替我留着,让我有空去取。”   “干嘛不让她送过来?”苏苏嘟囔了一句,心里却在想,原来妻主喜欢灵芝,他洞府里有不少呢。   “我不放心,况且我还要去采买一些种子,那种子里有几样只有关城有的。”   “原来是这样。”苏苏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那妻主早去早回。”   “我在家里等你。”   他知道妻主要做什么。她怀疑他是妖或是鬼,想请高人来检验。   他身为千年大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塞进凡人的皮囊,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   等阿霜请了真道士来,发现找不出一点破绽,便会知道是误会了他,从此对他更加愧疚。   阿霜目送着苏苏进了屋,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刚走出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一行道士。   这群道士,是两个紫衣人领头,其余的都穿着白衣,中间有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副白布担架,担架上躺着人。   走得更前一些的紫衣道士正是为了阿霜来的,她早将阿霜的画像熟记于心,见阿霜迎面走来,她忙上前躬身作揖,“求大夫救救我的男儿!”   她未出家前有一俗姓,名水,后来隐了姓氏,只余道号玉虚。   担架上躺着的人正是她的亲生男儿,名叫水云生。   水云生天赋异禀,常随她斩妖除魔,半个月前他斩杀一条蛇妖时,被蛇妖喷出的毒雾所伤,当场昏死过去。   后来她将妖毒用真气驱出,云生却迟迟未醒,道士修炁,但炁也不是万能的,眼看她的孩儿气息微弱,她病急乱投医,想到了阿霜。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阿霜最爱医些疑难杂症,命悬一线也能救。   只是阿霜不轻易接诊,玉虚来的路上便想,无论如何她也要求得这位神医出手,即使拿出万金也要求她松口。   阿霜心中一喜,她极力压下嘴角的弧度,故作镇定道,“跟我来吧,到我家里去。”   她原本还想着万一自己走到半路,鬼追过来怎么办,没想到刚一出门就遇上了道士。   而且道行不浅。   一行人进了院子,屋里的苏苏悄悄透过窗缝窥视。   他没想到妻主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带着这么多道士。   紫衣道士,的确有些麻烦。   紫衣道士经验丰富、功力深厚,即使他披着凡人的皮囊,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但只要她们起了疑心,辅以法器,用上几日也能逼出他的真身。   有两个紫衣,阿霜身边的那个,他还能和她打得有来有回,但后面那个不声不响、白发莲冠的紫衣,他却看不出深浅。   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很危险,自己应该立刻遁走。   但是妻主还在这里。   苏苏死死捏住窗沿,他不愿意走,至少现在他不会走。   现在妻主只是怀疑他,没有彻底确认他妖怪的身份,若是他闻风而逃,那就坐实了他是妖怪的事实。   他不愿意妻主对他避之不及。   他强装镇定迎了出去,“妻主,这几位可是来求医的?”   “是。”   苏苏一眼就看到了担架上抬着的人,那男子冰肌玉骨、仙姿玉貌,正紧紧地闭着眼睛。   尽管知道这男人不是来勾引阿霜的,但看到他的一瞬间,苏苏还是泛起杀意。   如果他现在是本体,那么已经炸毛了。   苏苏的心神都放在担架上的美貌男人身上了,忽然,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墨色眼眸。   是那位紫衣道士。   她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不在看他。   苏苏不寒而栗。   紫衣道士不少,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她。   她菩萨长相,却是雷霆手段,令妖类避之不及,她的皮相过分年轻,让人丝毫看不出她是活了两百年的人物。   她正是紫虚,清风观的观主。   紫虚地位尊崇,怎么会跑到这穷乡僻壤里来?   尽管知道自己披着凡人的皮囊,紫虚一时看不出来什么,苏苏还是吓得牙齿打颤。 第484章 聊斋13   水云生不过一个小辈,哪里能引得紫虚出山,她今日来此,是为了阿霜。   水云生当日被蛇妖所伤,当场便要死去,即使她出手,也只能除去水云生身体中的妖气,暂时维持他的生机。   他仍旧命悬一线,只能等死。   捱过几日后,玉虚说,要带着水云生去求医。   求医?她都救不活的人,凡人中的医师能救活?   她生了好奇,掐指一算,竟算出玉虚要去找的那个人竟与她有些关联。   她们如今是不认识,可未来她会是她命中的劫数。   于是她便跟了上来,打算看看她是何许人也。   如今听到别人唤她妻主,紫虚心中生出微末的异样情绪。   她忍不住看了那男子一眼。   苏苏把自己塞进凡人的皮囊,紫虚的确没那么容易看得出他本为妖类,但他脸色苍白东张西望的样子让人确定无疑他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   对着道士心虚成这样,除了鬼,就只有妖了。   紫虚和苏苏之间的暗流涌动阿霜无从得知,她也无暇顾及。   此时她的眼里就只有躺在担架上的病人和病人的家属,至于其它人,此刻都沦为了背景板。   屋中不能进那么多人,阿霜便让苏苏把那些白衣道士带下去。   她的宅院不算很宽敞,不过往西走一百步有几间独立的客房。   水云生被抬进了专门留出的房间,这里离药房不远。   阿霜拿起册子,一面问玉虚具体情况,一面在纸上写写划划。   紫虚一边静静地看着,苏苏则在屋外偷看。   等玉虚答完了,阿霜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猜测,她贴近床上的水云生,呼唤了几句,水云生是有意识的,但睁不开眼睛,吐出的话也蹇涩极了,模模糊糊的,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忽然,他紧紧抓住了阿霜的手臂,阿霜安慰了几句,说会救他,那手才慢慢松开了。   阿霜一切脉,脉象果然轻刀刮竹,往来艰难。   她拿出一套银针,取了一根细长的,扎入水云生的发间,试了几个地方,最后针拔出来时,底端发黑。   至此,她彻底确定,水云生身上有瘀阻,且位置在脑部。   “他脑中有淤血,已经结了块。”   若是常人,此刻早已入了地府。   “他伤了这么要紧的位置,还耽搁了几日,若是常人,生机早已断绝,而他还有意识,只是无法回答,几百年的人参都没有这样的效果。”   “可否为我解惑,这是如何做到的?”   “回春丹。”玉虚说道,“云生昏迷后不久,就被喂下了回春丹。”   “这回春丹是我们清风观特有的丹药,虽不能直接祛除顽疾,但暂时留住他的性命还是做得到的。”   阿霜虽然知道炼丹是一门十分高深的学问,丹药无法量产,但亲眼见到这样的效果,她还是无可抑制地生出了向往之心。   “道长,可否告诉我那人是谁,来日有空,我必将前去拜会。”   玉虚犹豫一瞬,而后看向紫虚。   紫虚站了出来,“是我。”   她神情淡然,“不用特地跑去拜会了,我就在这里。”   她接着问道,“我很好奇,你会怎么救他?”   她此前探查时也发现水云生伤在脑部,若是别的地方,她都能救,唯独此处不行。   修道之人,全身上下就属脑袋最紧要,脑部是炁气最为充盈的地方,容不得自身之外的炁气侵入。   她若出手,水云生会下意识抵抗,她非但救不了他的性命,还会搅散他脑中的炁,让他死得更快。   她看见阿霜的神情,便知她有办法。   凡人手无缚鸡之力,连妖气近身都受不了,竟然……   有这种本事。   阿霜的心神顿时被拉回了水云生身上,“他脑中有淤血,若在寻常之处并且时日不久,可用针灸之法排出,只是淤血的位置偏僻,又时隔多日,非得开颅不可。”   “开颅?”   “不可开颅。”玉虚瞬间就站了起来,她听闻这些医师有时治人会将病人开膛破肚,这已经很冒险,如今还要开颅,简直是十分出格。   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阿霜预料到了玉虚的反应,她心平气和道,“若不开颅,等淤血彻底入脑,即使丹药药力还在,他也会变成木僵,空留一具躯壳在世上,自此以后再也无法唤醒。”   “开颅的确是个冒险的法子,若不开颅,让他变成木僵,确实可以多拖一些日子,只是期限不定,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阿霜以往替人诊治都是用药草调服,动刀的机会极少,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练习,如今水云生送上门来,她十分珍惜这个机会。   “开颅失败,他会死,不过你们是道士,若是在旁施展净尘术,便免去了开颅时病菌入脑的风险。”   “关于开颅,我有七成把握。”   “要看你怎么选了。”   玉虚犹豫不决。   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在京城当天师,一个被国师收为徒儿,唯独水云生弱些,被她留在身边照看。   玉虚对水云生十分疼爱,她作为清风观的长老,斩妖除魔,十分果决,如今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无论怎么选,都很为难。   阿霜要用的各色器具摆出来,细细擦拭。   若是玉虚拒绝了,她就收回去。   “让她试试吧,他本来就是在等死了。”   玉虚本来就在犹豫,紫虚一开口,她彻底下定了决心,“那就开颅。”   阿霜感激地看了紫虚一眼,接着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   她将推到水云生推进空屋子里,让苏苏端来热水和烈酒,等玉虚施展完净尘术后,她便将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留在里面。   直到太阳西沉,她才走出屋子,如释重负地取下遮面的布巾。   玉虚连忙上前,“大夫,怎么样了?”   “很成功,他过几日会醒。”   玉虚连忙走进了屋子。   阿霜刚坐下,想着先歇一歇,紫虚就走了过来。   如今天色不早,她这里本就是背阴的地,光线有些昏暗,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仙气飘飘的紫虚身上竟多了些邪气,眼神也晦暗不少,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阿霜本来以为紫虚会夸自己医术高超,妙手回春,没想到紫虚在她面前站定后,竟俯身靠近她,再无此前的高岭之花范。   她幽幽地说,“你的枕边人,看着不像人啊。”   她眸中有些顽劣的笑意。   阿霜僵住了,紫虚则饶有深意地她看了一眼,而后将一块玉拍到她手里,笑着离开了。   阿霜追了几步,夕阳下,紫虚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妻主?”   背后传来苏苏的声音。 第485章 聊斋14   阿霜默默将玉握紧了,转身看苏苏时,脸上已带了笑,“怎么了?”   紫虚那样说,难道揽月真的……   “道长们从酒楼里订的饭已经送到了,妻主,我们也该吃饭了。”   “今日我做了莼菜鲈鱼羹,那莼菜鲜嫩得能掐出水来,鲈鱼也是今日刚从江里捞上来的。”   阿霜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香味。   她的确有些怀疑面前人的身份,但如今有道长坐镇,再加上有了病人,她便把心都放在了病人身上,对于苏苏也没那么害怕了。   她点了头,跟着苏苏进了屋。   后来,紫虚没有再回来,阿霜便将她这个人和她的话都抛诸脑后了。   若她的枕边人不是人,自有玉虚替她除去。   紫虚这个人比他更加奇怪,她现在仍然不知道她把那块玉给她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玉虚就住在旁边,即使阿霜和苏苏分床睡,当夜苏苏也没有一点异动。   即使开颅成功了,阿霜的心神也仍然在水云生身上,他现在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就怕一时疏漏功亏一篑。   于是一连几日,她都亲力亲为,细心照料着水云生,虽然辛苦,但是值得。   这日,她探了水云生的脉搏,见脉象正常,又去摸他的额头,看看他有没有发热。   倒是没有发热。   手收回的时候,阿霜不由感慨道,不愧是修道之人,头发长得就是快,之前她剪去了一些,没想到就过了几天,他的头发就长长了,还越发乌黑茂密。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妻主。”   苏苏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见阿霜盯着水云生的脸看,他再也忍不住了,“妻主,以后我来照顾他吧,我们都是男子,到底方便些。”   紫虚走了,让他松了口气,不再纠结离不离开的事了,如今他见妻主对别的男子这么关注,不由有些吃醋。   “我们先出去,免得吵到他了。”   水云生如今虽还未能睁开眼睛,但却是有意识的,迟迟未醒,是因为他还在恢复。   阿霜带着苏苏走了出去。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水云生睁开了眼睛,重见天日,柔和的光线也让他觉得有些刺眼,一滴眼泪自眼角淌出。   其实阿霜进来时他便已经醒了,但不知为何,他又闭上了。   水云生静静地躺在那里,侧头听着门外的声音。   他隐隐约约听见阿霜说,“他这两日就要清醒了,我一定要等到他醒来。”   他心中一暖,不由在心中痛骂自己的卑鄙。   他被蛇咬所伤,生死一线,魂都被勾走了一半,却被她生生救了回来,他之所以装作没有醒来,是因为留恋她留在他额上的那一抹温度。   他的身上还有些病痛虚弱,有她在,他便觉得安心慰贴。   门外,她的丈夫似乎有些吃醋,而她始终好言好语,没有半分不耐。   水云生心中突兀地浮现出一句话,有哪个男人不渴望妻主的怜爱?   即使是他。他曾发誓一辈子不嫁,只在山上好好修行。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连忙在心中谴责自己的罪过,她救了他的性命,他如何能恩将仇报。   她已经娶了夫了。   第二日,水云生清醒了。   苏苏见了他的样貌,本来就对他有些警惕心。等他一见到水云生看着阿霜的眼神,哪里还不清楚水云生的心思。   清清冷冷的人,唯独看着阿霜时,眼神是那样柔和,藏了缱绻的情意。   苏苏怕水云生接近阿霜,便说要自己去照料他,阿霜还在怀疑他的身份,以为是衔星的鬼魂附在揽月的身体上,哪里敢让他近水云生的身。   纵使水云生是道士,但到底还没有痊愈,招架不了恶鬼。   这几日,连她都是找借口和揽月分房睡的。   她和玉虚商量了一番,让队伍中唯二的男道士去照料水云生。   “揽月”怕水云生“勾引”自己,可水云生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只怕这是揽月身上的鬼魂为了打消她的疑心而装出来的。   确定水云生彻底无虞后,玉虚找到阿霜,当即俯身下拜,“多谢大夫救了云儿的性命,我愿意万金相赠,只是万金太多,我一时没有带来,还要请大夫随我去取。”   “万金就不必了。”阿霜将她扶起来,“长老,可否赠我一样辟邪的法器?”   “大夫可是遇到什么事了?”玉虚警觉地问道。   阿霜有些犹豫,玉虚和揽月见过几回面,她知道玉虚本事不小,人也敞亮,若揽月身上有蹊跷,她一定会和自己说。   她现在这么问,是连她也没看出来揽月身上的异常,还是揽月本来就很正常?   “是……是我的丈夫,他嫁进来几个月了,我觉得他的性情变了,与成婚前有些不同。”   “人我验过,还是原来的人,就怕芯子不一样了。”   “我觉得,是鬼魂附体。”   玉虚道,“若是鬼魂附体,他身上会有黑气,性子里也会多些克制不住的戾气和邪气,可我观他周身日常,性情和顺。”   揽月是个挑不出错的好丈夫,比她家的云生强些。   “会不会是因为环境变化了,他嫁进来这么久了,性情自然会有成婚前有些不同。”   阿霜顺着她的话想,会不会是因为揽月成婚前,衔星与他相争,他有些患得患失,而与自己成婚一段时日后,他彻底放了心,因而暴露了本性?   但这样想到底是有些武断,她忍不住问道,“道长,真的没事吗?”   “如果,他是妖呢?”   “他的皮囊还是原来的皮囊,就怕人不一样了。” 第486章 聊斋15   玉虚翻出一本名录,看了一眼后,说道,“附近确实有一只千年大妖,是几十年来到此处的,他来到这里之后,久居深山,从未见人。”   这山中的妖怪本就不多,自那只大妖来到这里后,那些妖怪或死或逃,如今这山中除了那大妖,连能够化形的妖怪都没有。   不能化形,自然就不能夺走人的皮囊。难道那千年狐妖还会亲自上不成。   不可能。   况且她没察觉到一点妖气。   是有一种能够隐藏妖气的办法,那就是耗损自身元气把凡人的皮囊练成分身,但这样只会削弱自身,且将神魂从分身中抽离会有限制。   没有妖会傻到这么做。   大夫应当只是想多了,她在观中也遇到过不少疑神疑鬼的人,但事实证明,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玄妙之事。   不过看见阿霜担忧的神色,她拿出一把袖里剑,剑身玲珑,紫光流转,“这是辟邪圣物,诛邪莫侵,带在身上,无论是碰上鬼怪还是妖邪,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玉虚又拿出一颗丹药,“若大夫实在担心你的丈夫换了人,可将它融于水中。”   “此丹于人无害,专治妖类,能够灼伤妖的内丹,即使那妖寄居在别人身体里也是一样的,服下此丹,妖类便会暴动。”   “我就住在这里,若是感受到妖气,我立刻前来助你。”   “多谢大师。”阿霜郑重地行了礼。   当晚。   阿霜没有再把被褥搬到别处,苏苏面上默不作声地整理帷帐,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知道妻主怀疑他的身份,对他的靠近有些抗拒,如今她愿意搬回来与自己同住,应当是玉虚没看出他身上的蹊跷,让他过了明路,她的疑心消了。   水云生身上的伤也即将痊愈,很快就会被带走。   可谓是双喜临门。   他低着头正在笑时,阿霜端进来一杯水,她端水的手在颤抖。   “揽月,你渴不渴?”   那水无色无味,苏苏看不出来什么,但他一看阿霜的样子,就知道水里加了东西。   她还在试探他吗?   苏苏直直地看向阿霜,“妻主想要我喝下这水?   阿霜别开目光,默默握紧了袖里剑。   苏苏的心中了一刀,妻主不擅长撒谎,一撒谎眼睛就爱看向别处。   他几乎是把那杯水抢了过来仰头喝下,身体深处传来灼烧之痛,他几乎下意识就要运转妖气。   但他忍住了。   他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好痛啊。   若别人敢这么伤他,他抛了这皮囊不要,也要挣脱出来将那人撕碎。   可那人是妻主,他舍不得。   他忍不住想,如果妻主知道他是那只小狐狸,她还会这么对他吗?   苏苏红了眼圈,“妻主,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不擅长做戏。”   阿霜心里咯噔一下,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打算一有不对劲,就立刻呼唤玉虚道长。   她以为面前的人会现出原形,没想到苏苏凄惨一笑,竟说,“这水里是不是有毒?”   他流下一滴泪,“我知道,我嫁进来这么久,妻主已经厌了我,云生弟弟年轻貌美,妻主给我下毒,是想弃了我,抬云生进来做续弦,对不对?”   一门之隔的玉虚听了,默默走远了。   算算时间,药效已经发作,如果他是妖,已经痛得现出原本面目,但她没闻到一点妖气,看来不是。   她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种话,主角还是云生,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房里,阿霜的疑心尽数打消,她拥住了苏苏,“揽月,我从未想过这样做。”   她拿过水杯,自己喝了一口,“这水怎么会有毒,我只喜欢你,怎么会把他抬进来做续弦?”   “我此前对你有些冷淡,是因为太累了,云生是个清清白白的男儿,我与他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苏苏偏过头,倔强地流着泪,无论阿霜怎么哄,他都不理,自己上床睡了。   太容易得到的,往往不会珍惜,他打算让她多哄几天。   阿霜做的事着实伤了他的心,难道就因为他是妖,妻主便要这么对他?   他是杀了揽月没错。   可谁让揽月自己要嫁给阿霜。   揽月能用他的皮囊成全自己和阿霜在一起,是他的福分。   自自己入了人间,苦乐参半,苦和乐,都是她带给他的。   他一刹那间动了现出原身,将她掳回洞府的想法。   最后他还是克制住了这个念头,一是玉虚在侧,行事不便,二是妻主对妖一向敬而远之,无法容忍妖怪出现在自己身边,若她知道他是妖,一定会厌恶他的。   妻主好不容易才回心转意,他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 第487章 聊斋16   玉虚本想留在这里等水云生彻底痊愈,可不过两日,清风观就传信过来,说是有事。   她看水云生也好得差不多了,也没有多留的必要,便打算带着众人一起离开。   不料她把水云生叫过来刚说了没两句,水云生就脸色苍白,眼睛一闭,往后一倒。   就这么不想走?   不多时,水云生才悠悠转醒,彼时阿霜正在外间和玉虚讨论病情,水云生听到她的声音,便咳了两声,从房间中走出。   他行了一礼,语气中透出些许虚弱来,“我近日偶感头晕乏力,恐怕要劳烦大夫多费心几日了。”   阿霜点点头,“我一定会尽心的。”水云生眼看快好了,怎么又变成这样,还出现了头晕的症状,莫非是伤了脑子,看来得细细探查才是。   她一点都不希望他出事。   阿霜以为水云生的病情又复发了,玉虚心里却清楚这恐怕是云生为了留下来而使的手段。   云生久在观中,性情单纯,如今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阿霜又救了他的命。   他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只怕暗暗对她许了终身。   等阿霜走了,玉虚看了还在假装咳嗽的水云生一眼,“行了,不用演了,人都走了。”   “我问你,你为何要留在这里?”   到时她们都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想干什么?   水云生径直跪下,“娘,我想留在这里,我要报恩。”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难道要一辈子留在这里不成?”   水云生低下了头。   “咱们清风观的道士也并不是不能有道侣,可至少要是个“侣”,她已娶了夫,你难道要做小?她那位正夫虽不是妖,可也不是个好相处的。”   “她对你的确十分关注,可那也不过是出于一个医者的职责,你瞧瞧,她对你可有半分女男之间的心思?可与你情投意合?”   “我……我没想着嫁给她,我只是想陪着她。”   “真的?”玉虚忍不住叹了口气,“云生,你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怎么就误在这个情字上面了呢。   关键还是死缠烂打,若他和阿霜情投意合,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娘,我一定要留在这里。”水云生语气坚定。   玉虚看了他好一会,终究松了口,“可以留下,但不许做小。”   阿霜救了他的命,这是大恩,两人之间的确有一段因果,而且云生心性执着,若她强行将人带走,他也会偷偷跑回来。   这里安全得很,云生又快痊愈了,身上又有斩妖除魔的功夫在,不会有什么危险。   水云生面色一喜,“多谢娘,我一定好好报恩!”   ……   这几日,面对阿霜的求和,苏苏都故作冷淡,他觉得阿霜对不起他,既然她犯了错,那就该补偿。   他想听到她哄他,对他妥协,非他不可。   不知是不是他杀死了揽月,披上了凡人皮囊的缘故,他感觉不到阿霜的爱。   他在她眼里像是可有可无,唯一的作用便是照料她的衣食起居,而她本就不需要人照料,也随时可以换人照料。   他不能忍受她不爱他,他不止要陪在她身边,还想要她的心。   他是妖,即使对阿霜生了倾慕之心,甘愿披上凡人的皮囊留在她身边,他也是一只妖,他是自傲的。   他怎么可能连一个凡人的爱都得不到?   真正的揽月死了,阿霜对他的疑心也全消了,等这些道士都走了,若阿霜还是不能满足他,他就对她用魅术,让她心里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阿霜白日要么在自己的药房里待着,要么去看水云生的情况,等入了夜,她习惯性地想去书房,可想起揽月还在生她的气,只得认命一般走向卧房。   卧房的门开着,苏苏站在门内,见阿霜走了过来,他将门一关。   总算是知道回来了。   下午他去药房给她送饭,她门也不开,只说让他放在门外,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苏苏冷哼一声,“妻主不是喜欢住在书房,怎么又到我这里来了?”   “你是我的夫,我自然得跟你在一起。”阿霜记不清这句话她已说了多少遍。   到底是她的错,她怀疑他是妖魔鬼怪,多番试探,伤了他的心,他才会如此。”   “那以后还往书房去吗?”   “不去了。”   “除了我,妻主会不会喜欢别人?”   “不会。”   “妻主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只喜欢你一个人。”   “妻主只要我一个人吗?”   “只要你一个人。”   “如果是我要给妻主纳侍呢?”   “不要。”   苏苏这才满意地开了门,放阿霜进来。   门外,水云生从暗处走出来,她们的对话他都听到了,他真为阿霜不值,这样愱殬成性的男子……   等更了衣,看着近在咫尺的苏苏,阿霜托着他的脸,就要亲上去。   尽管苏苏也很想要,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脚步一旋,躲开了。   不能让她太轻易得到。   他把自己往被子里一裹,“妻主,今晚不能……”   阿霜本来就是在完成任务,没等他说完,她就疲惫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很快睡去。   她不喜欢哄人,对自身以外的人和物也没有什么耐心。   被子里的苏苏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她的亲近,不由既生气又委屈。   他说不给碰,她难道就真的不要?她就不能主动一回?   他决定要延长与她置气的期限。   ……   翌日,听闻玉虚一行人要离开,苏苏心中暗喜,他跑到客房外看了好几次这些道士的包袱收拾得如何。   快走吧,把那个水云生也一起带走。   苏苏一点也不喜欢水云生看阿霜的目光,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实则暴露无遗,也就阿霜看不出来。   可等到玉虚一行人即将启程之时,苏苏才发现队伍中没有水云生,他进屋一看,这才发现水云生还在自己家里。   水云生倚着门,如藤蔓一般,弱不禁风,摇摇欲坠。   “你怎么不跟着走?”苏苏的目光尖锐得像藏了针,他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水云生全靠他娘庇护,只有一些三角猫的功夫,他若是要对他下手,他定会生不如死。   “我的病还没好,如何能走?”水云生只看向远方,并不看苏苏。   “没好?阿霜查也查了,没查出些什么,我看你留在这里,就是想勾引她。”   水云生虽的确是这样想的,但并不意味着他能容忍别人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小心思,他冷了脸。   “别用这样龌龊不堪的心思去揣测别人,我待在这,只是为了治病,我留下来的事,她早就答应了。”   他看不惯这个名叫揽月的男人明明占着好位置,却仗着她的偏爱对她使小性子。   那可是他的恩人,如果是他,他哪里舍得将人关在门外。   他这样坏,难怪阿霜怀疑他是孤魂野鬼。   苏苏哪里不知道水云生的心思,他如今做出这番作态,是想显示自己有多清白?   苏苏眼中冒出急火,想出手杀了他,又想起自己不是本体,只能一巴掌扇过去,“死狐狸精。”   水云生避了一下,刚后退了几步,余光瞥见阿霜从侧面走过来,他身子一歪,径直跌下台阶。   阿霜快步上前,揽住他的腰,“云生,你没事吧?”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生出些许温情。   水云生面色惨白,半个人都要挂在阿霜身上,他摇头,“我没什么事。”   “揽月哥哥不是故意推我的,他只是有些生气,请别怪他,他也是好心。” 第488章 聊斋17   什么叫不是故意推的,本来就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想打水云生一巴掌,没有想过要把他推下去。他刚刚看得明明白白,是水云生这贱人自己往后退的。   苏苏急急解释道,“阿霜,不是我,是他诬陷我。”   “他是道士,惯会斩妖除魔,哪里没有本事傍身,怎么会弱到需要别人去扶?”   “而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哪里能把他推下去。”   “不必说了,揽月。”阿霜走过来时看到揽月伸出了手,然后水云生就跌倒了。   她知道,因为她的屡屡试探,揽月有些伤心,对着她爱使小性子,这没有什么,可他实在不该迁怒到别人身上。   “云生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他怎么会诬陷你?”   “况且纵使他从前本领高强,可终究也不过只是一个弱男子罢了。他是我的病人,如今他大病初愈,你作为我的正夫,应该做的是呵护他,而不是针对他。”   阿霜有些失望。   苏苏正想辩解,却被水云生打断,他低着头,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我知道揽月哥哥生我的气,以为我想勾引……”   “可我从来没有别的妄想,只有一颗想要报恩的心。”   他的确在诬陷揽月。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但为了留在她身边,他竟无师自通了。   虽然有些不择手段,但他并不抗拒。   她的袒护让他上瘾。   即使揽月是她的正夫,也不过如此嘛。   阿霜哪里看不出水云生对自己的心意,也知道他的话掺了假,但她心中还是对他添了几分怜惜。   他刚刚跌倒,或许是揽月推的,也有可能是他自己不小心的,但阿霜更愿意相信是前者。   毕竟这事没有证据,两者又各执一词,而在揽月和水云生两个人之中,她看水云生更顺眼。   或许她天生就喜新厌旧,和揽月待久了,即使他不是妖和鬼,也没有年老色衰,她也不想看到他,也不想哄他了。   她顺水推舟地带着水云生离开了,徒留苏苏一人在原地。   当夜,苏苏迟迟没有等到阿霜来敲门,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最终猛地坐起身来。   他偷偷跑到客房外边,见房中只有水云生一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难道妻主又去书房了?   苏苏寻了过去,见书房灯火通明,便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阿霜穿着寝衣,手上还拿着一卷书,“怎么了。”   苏苏眸中带泪,他低声下气道,“妻主,是我错了,我不该……”   阿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没有那么喜欢揽月了。她会娶他,本就是因为祖上的婚约,若是续弦的话,她能娶一位比他更好的新夫。   阿霜关上了门。   苏苏顿时收起了泪,他死死地盯着合上的门,终于确定了妻主不再喜欢他的事实。   或许,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她喜欢的,只是那个原来的揽月。   凭什么?他为了她甘愿把自己塞进凡人的皮囊里,她为什么就不能爱他一下?   他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为什么?   因为水云生。那个贱人不老老实实地跟着清风观的人离开,非要留在这里对着阿霜死缠烂打。   又或许是因为此前他所用的魅术。他的魅术,不仅可以引诱女子喜欢上他,也可以模糊掉人脑中的一些记忆,让她对他所说的事深信不疑。   可若对心志坚定的人强用,虽能遮掩一时的记忆,却会出现反噬的情况,让人对他生出抗拒与厌恶。   即使他抹去了阿霜和揽月的鬼魂相处的记忆,阿霜也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她怀疑他不是人,甚至还要去请道士。   所以她才会潜意识里排斥他的靠近,更偏爱水云生那个贱人吗?   他不会轻易认输的。   ……   自留下那天起,水云生就一直不太安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为此而羞耻。   阿霜和揽月的感情并不好,对自己却有几分喜欢,而他的家世又比揽月好……   揽月何必再占着她正夫的位置。   这日,水云生站在溪边,望着溪水积起的小谭,心里有了主意。   阿霜就站在不远处。   水云生惊呼一声,然后迅速跳进了幽深的、足有半人高的小谭中,落入潭水中时,他特意看向阿霜的方向。   他赌她会救。   果然,阿霜看到了他。   她毫不犹豫跳了进去,一番摸索后抓住了水云生的手臂,带着他往岸上游。   水中,两人的衣衫纠缠在一起。   等上了岸,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又离得近,顿时两人都感受到了彼此的体温,四目相对,脉脉温情油然而生。   “这是你第二回救我的命了。”水云生看着阿霜,他抓着她的衣袖,慢慢挪动身子,然后吻了上去。   这次阿霜没有拒绝。   这一幕落在苏苏眼里,他咬着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等两人分开,阿霜低下头,“我已有正夫,我也知道,你不愿意做侍的。”   “阿霜,我愿意无名无分、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跟着你,我愿意等到你娶我的那一天。”   两人相拥在一起。   从此阿霜待苏苏越发冷淡,不再避讳在人前与水云生亲近,也再也没问过他何时回清风观。   两日后,青馀镇下了一场大雨,这场雨下了很久,到了晚上还能听见雨打瓦片的声音。   这一夜,阿霜睡在书房,水云生则睡在书房隔壁的客房,拿着一卷教人清心寡欲的道经看,看着看着,他时不时地笑一声。   阿霜虽与水云生私下里定了情,但顾念着男儿家的清白,没要他的身子,夜里也不与他住在一处。   水云生心有杂念,好不容易看完一遍,刚放下书,准备就寝,就听见风雨中传来若有若无的人声。   紧接着,他听见院门被打开的的声音。   等他出了门,就见阿霜一手执伞,一手扶着一个男子进来。   待两人走近了,他看清了阿霜怀中那人的脸。   他的脸上有雨水,却不显得狼狈,反而更显出他莹白如玉的肌肤以及纤长浓密的眼睫。   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整个人都要靠在阿霜身上。   他容貌极艳,本该让人心生警惕,偏偏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无端地牵动人心。 第489章 聊斋18   水云生僵在原地,下意识望向揽月卧房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揽月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对那个男人有些排斥,但他无名无分,有什么资格管?   若是揽月知道他的妻主带着别的男人回家,会怎么做,会把那个小狐狸精赶出去吗?   “云生,你怎么在这?”   “先回去睡吧,我来照顾他就好。”   苏苏倚在她怀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他好久没有离妻主这么近了。   他现在用的身子是他的狐狸真身,揽月的皮囊已经失去吸引力了,他要用真身挽回阿霜的心。   不过他原本的容貌太美,完全显露阿霜恐会生疑,于是他收敛了一些,虽然还是极美,但看着到底像是人间能养出的美貌了。   这深更半夜的,阿霜虽说要照顾苏苏,做出的事却一点都不出格。   她拿了揽月闲置下来的衣服给苏苏换了,又端了姜汤让他驱寒,把他安排在西边的客房睡下。   虽然如愿以偿混进了这个家,但苏苏对自己住的地方并不满意。   水云生住的也是客房,却就在她的书房旁边,而他和她隔了大半个院子。   苏苏摸着黑敲响了书房的门,不一会儿,阿霜提着一盏灯,打开了门,“谁?”   苏苏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乌发披散,“恩人,是我,苏苏。”   此时恰巧落下一道紫色的雷电,一声巨响传来,苏苏立刻钻进屋里,紧紧抱住了她,“恩人,我好害怕,我今晚能留在这里吗?”   门悄无声息地被风关上了。   阿霜推开了苏苏,然而苏苏却仍旧向她逼近,两人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得阿霜能闻得到苏苏身上那一股似乎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摄人心魄的幽香。   阿霜后退了几步,苏苏步步紧逼,阿霜一直退到床边,苏苏抬手拂灭灯烛,周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苏苏用能让人酥断骨头的声音说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苏苏今夜愿意把身子献给恩人。”   他的语气中多了一点蛊惑,“深更半夜,不会有人知道的。”   “苏苏不要名分,只要恩人愿意让我陪在您身边,我就心甘情愿了。”   他将身子往前倾,“娘子,抱抱我,我好冷。”   阿霜不为所动,她质问道,“你是谁?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苏苏深更半夜倒在她家门口,她不会见死不救,却不会一直留着他,她打算明天就让他离开。   他来历不明,跑到她房里蓄意引诱,她可不信他是为了报那救命之恩,他定然目的不纯。   她是医者,向来与人为善,苏苏应该不是来杀她的,那就只能是美人计了。   之前,有一位城主想要拉拢自己为她所用,送钱送权送药,阿霜都不要,那边便停了。   她以为城主消停了,没想到……   这美人应该就是她送来的吧,只是,她像是那种看到美貌男子就昏了头的人吗?   苏苏见她如此,知道她心中生疑,他收起狐魅的做派,淌着泪道,“我是一个苦命人。”   “娘子救了我的命,我只是想为自己找个依靠。”   “我家在东乡,离这几十里,前几日,一财主见我美貌,便要纳我为第十七房小侍。”   “我虽然家境贫寒,但自小立誓只做正夫,不做侍,便死活不愿意嫁,可我母父见钱眼开,迷晕了我,把我送上花轿。”   “我半路醒来,跳下花轿,一路逃到这来。”   苏苏的话落在阿霜耳中简直漏洞百出,“你说你只做正夫,又为何愿意无名无分地跟着我?”   “因为我喜欢娘子。”   “几个月前,我远远地见过您一次,那时您和您的正夫走在一起,形影不离、十分恩爱,我心生羡慕,自此立誓要嫁给您。”   “您已有了正夫,我又不可能做侍,可我实在想和娘子在一起,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当个外室也没有关系的。”   “虽然没有名分,但到底自由,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阿霜知道这话很假,但苏苏说得太过情真意切,她一时有些动容。   但她还是拒绝了,“抱歉,我不能接受。”   她已经有了一个正夫揽月,还有一个暧昧不清的外室水云生,若是再来一个,那可真就成了一团乱麻,若是揽月知道了,定是要发疯的。   “娘子不愿意接受我,是因为您的正夫吗?”   “算是吧。”   苏苏心中一喜,“看来娘子很喜欢他。”   “可娘子怎么住在这里,为何不与他住一起?难道你们之间有些误会?”   都怪那个死道士横插一脚,逼他不得不用“苏苏”这个新身份替自己扫清障碍。   “这和你没有关系。”阿霜淡淡地说道,“夜已经深了,你该走了。”   “不!”苏苏抓住她的衣袖,“我喜欢娘子,若是能和娘子在一起,便是死了也甘愿,您就成全我这一回吧。”   “只要娘子愿意怜我一次,即使我明天就被抓回去,我此生也不会再遗憾了。”   阿霜仍是拒绝,“不行。”   阿霜对书房的布局了然于胸,她绕过苏苏,走到门边,打开了门,“请你出去吧,明天早上,我希望你……”   话说到一半,她停了下来,苏苏的眼睛正散发着幽光,“抱我。”   他的本体必须留在这里。   阿霜伸出手臂揽住了他。   “亲我。”   阿霜挣扎了一瞬,最终倾身去吻他,也许是她内心深处有些抗拒,尽管苏苏用了魅术,这个吻还是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苏苏有些不满,“要主动一点,重一点,久一点。”   他要留在这里。   揽月和苏苏,一个贤夫,一个美侍,从此都只会是他一个人,“他们”会联手抗衡水云生,把他赶走。   自此以后,阿霜不去“揽月”那,就只能来“苏苏”这。 第490章 聊斋19   这一夜,屋外下着瓢泼大雨,屋内也并不平静。   第二日,阿霜醒来,一眼就看到了睡在枕边的人,她还记得一些昨晚的事,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把他推倒了呢?   阿霜有些不敢相信,她站起来,退得远远的。   苏苏醒来,见她如此,未语泪先流,“娘子,昨夜的恩爱缠绵,难道你今日就忘了吗?”   “苏苏是自愿把自己献给娘子的,可若是娘子不认,苏苏也只能以死明志了。”   说罢,他起身就作势要撞向柱子,阿霜将他拦腰截住,“你要做什么?寻死吗?”   苏苏哭着说,“我生来一副卑贱的身子,如今又失了清白,如果娘子不要我,我就只能……”   “我……我愿意对你负责。”   昨晚的夜色太深,迷住了她的眼睛,让她稀里糊涂和苏苏睡在了一起。   苏苏对着刚见一回的人就能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她本以为他是个随便的男子,便没想着负责。   没想到他如此决绝,竟要以死明志,她又瞧见他手腕上还未完全褪色的守宫砂印记,知他是个清白的男子。   既然她得了苏苏的身子,就该对他负责。   苏苏听了这话,欢天喜地地投入她的怀抱。   阿霜有些不习惯地揽着他,说道,“等过几日,我就遣人去东乡与你的母父交换婚书,纳你为侍。”   “不,不要。”   “我不做侍,如果娘子现在不能娶我,我愿意先做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   “我知道,娘子和您的正夫很恩爱,您可以把我养在外面,不让他知道,这样就不必伤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即使再深明大度的男人,知道自己的妻主有了别人,也是会伤心的。”   “你真懂事。”其实揽月也很懂事,阿霜被苏苏说的“妻夫和睦”的话架起来了,顿时想起揽月的好来。   细细一想,揽月持家有方,没做过什么对她不利的事。   在揽月和水云生的争端中,她虽然偏袒水云生,心里却知道揽月没什么大错,水云生家世好容貌好性情好,定是不甘于做侍的,会威胁到揽月的正夫位置,即使揽月亲手推了水云生,也是正常的事。   苏苏又问,“昨夜我看到的那位哥哥,便是娘子的正夫吗?”   水云生?   “不是。”   看他那副登堂入室的做派,我还以为他是娘子的正夫呢。”   “那他是娘子的侍吗?他看娘子的样子,可不清白。”   阿霜只说了一句,“他是我的病人。”   虽然水云生无名无分地陪在她身边,算是外室,但这是秘密,就不必和苏苏说了。   苏苏笑道,“没想到连侍都不是,他看着是大户人家的男儿,不是我这等小门小户出身,居然也一点不知道避讳,就不清不楚地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这样不知廉耻的男子,若我是他的母父,一定替他害臊,恨不得把他给赶出去。”   “不如娘子行行好,把他娶进来做个侍好了。”   “慎言,他是清白人家的男儿。”   水云生和苏苏不一样,他有一个长老娘,是一定要当正室的,若她真要了他的身子,又给不了正夫的名分,他娘非得提剑劈了她不成。”   阿霜四处行医,别人都夸她菩萨心肠,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清风观有延寿的法子,功力高深的道士,可以延寿几十载,在解决自己的正夫疑似被附身的难题之后,她留下水云生,就是因为这个。   她是医者,能为自己免除病痛之苦,却无法凭空让自己的寿命增长。   她不辨美丑,虽然能通过摸骨的方法判断容貌,但影响不大。   无论再怎么美丽的男人,在她眼中,都不过只是一具骷髅。   她留下水云生,放纵他的心思,也只是想等揽月犯错之后,把揽月休了,把水云生娶进门。   到时,她和玉虚成了亲家,说不定能寻得一丝延寿之机,即使得不到,也能趁机看看清风观中那些概不外传的医书。   怎么都不亏。   ……   苏苏不愿意再住客房,也不想住在外面,阿霜只能把他藏在自己的书房里。   揽月和水云生都知道他的存在,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戳穿。   阿霜向来是个节制自律的人,但苏苏身上有一股奇香,让她念念不忘,即使苏苏人不在她身边,那股幽香也会萦绕在她脑子里。   应付完水云生之后,阿霜几乎都会去找苏苏,她有一半的夜晚都和他待在一起,两人几乎恩爱如妻夫。   而在某一日,苏苏从野外捡回来一只小狐狸,阿霜一看它的模样,不正是自己从前喂养的那只吗?   它还是那么有灵性,一看见她就会往她身边凑,让她摸摸抱抱,只是瘦了不少,也不知受了多少苦。   阿霜对它又怜又爱,干脆就让苏苏养在身边,自己常去看看,她即使不想见苏苏,为了这只小狐狸,也会往书房去。   而与此同时,揽月变得越来越贤惠,不仅不再与水云生发生摩擦,还常常照顾苏苏。   加上苏苏也常对她说些揽月的好话,阿霜看揽月越来越顺眼,一时待他也有些小意温柔。   最不高兴的就是水云生了。   虽然阿霜还愿意抽出时间来安抚他,但现在的日子,与之前的独宠可谓是天差地别。   论宠爱,三人之中,苏苏居上,而揽月和水云生看似平分秋色,但因为阿霜不会去水云生的房间里过夜,揽月便胜了一筹。   看着阿霜贤夫美侍,左拥右抱,自得其乐,水云生心中越发委屈。   他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当正室的。   他以为借着病和阿霜朝夕相处,很快就能俘获她的心,挑拨她休了揽月娶他。   没想到只顺风顺水了几日,苏苏便横插一脚,打乱了他的所有节奏。   他现在不上不下,位置尴尬。阿霜不碰他,虽是因为尊重他,却无形之中成了他的负担。   揽月和苏苏都可以,为什么就他不行。   水云生决定勇敢一回。   没过几日,水云生买了一壶暖情酒,在阿霜来看他的时候,斟了一杯递给她喝。   阿霜刚喝下,便发觉心跳加快,耳尖发热,身上也烫了不少。   “这是……”   水云生也饮了一杯,他羞得不敢看阿霜,他低着头说,“这药是我下的。”   “阿霜,我的清白是为你而留的,也该让你拿去。”   “你就成全我这一回吧。”   “阿霜,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怕毁了我的名声,只肯在娶了我之后才碰我,可我不在乎这些。”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们不说,别人是不会知道我不清白的。”   阿霜靠着墙,闭上眼睛,“你不知道,我有个怪癖,一旦得到了,便不会再珍惜,我想好好珍惜你。”   水云生感动得一塌糊涂,原来阿霜不肯碰他,全为了他好,他非但没有打消想法,反而更坚定了。”   “阿霜,就让我把我的清白交给你吧,我们双修,阴阳交合,我愿意把自己当做炉鼎,让你采补我。”   随着水云生逐渐靠近,阿霜感觉到一股暖流在周身涌动,“云生,你真好。”   她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   当夜,灯光影里,被翻红浪,帐挽银钩,二人翻云覆雨,如胶似漆。   阿霜觉得今夜的水云生像一株玉兰花,虽沦陷在欲海里,也仍然美得出尘,像一块玉,无暇纯洁,又像一捧雪,洁白柔软。   苏苏在窗外听得明明白白,他暗暗咬碎了银牙,终究还是让水云生这小贱人得手了。   不过来日方长。他这边有两个人一只狐,水云生那边却只有他一个,敌寡我众,胜负已分。   不过阿霜就那么喜欢水云生身体里的炁气吗?他也有妖气。   由于他用了本体留在阿霜身边,他的妖气也浸入了她的身体里,他以前怕阿霜无法承载,每一次都会悄悄吸走。   如果她喜欢,他愿意想个法子和她共享长生,只要阿霜得知他是妖后不害怕他远离他…… 第491章 聊斋20   这夜之后,阿霜毫不避讳地和水云生待在一起,夜里也肯去他的房里了。   水云生自此压过揽月一头,只稍稍低苏苏一些。   阿霜本以为揽月会生气,却没想到他仍旧温柔贤淑,一时心中越发愧疚。   和水云生双修之后,她越发食髓知味,再加上水云生能给她带来比揽月更大的益处,阿霜已经决定将来一定要娶水云生,可是正夫只能有一个。   她只能休了揽月。   揽月犯了错,她能心安理得地抛弃他,揽月不犯错,她即使找不到理由,将来也会与他和离。   阿霜心怀有愧,对揽月百依百顺,有应必求。   苏苏没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阿霜越来越爱他了,他一人享受着三份爱意,领先水云生一大截,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如果能独占阿霜就好了,他要想法子暗害了水云生才是……   又过了几日,到了阿霜去城里义诊的日子了,阿霜思虑一番,带上了揽月和水云生。   她不是宠夫灭侍的人,揽月是她现在的正夫,而水云生是她将来的正夫,自然能去。   而苏苏不过是一个出身低微、无名无分的外室,没有资格去,况且把他留在家里,还能让他照顾小狐狸。   阿霜带着一夫一外室进入泰山医馆时,没看到人群里有个带着幕离的男子正眼神殷切地盯着她看。   他看不到全世界,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男子想挤上前去,却因为伙计的阻拦而不得不退后。   他只得死死地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在心底说道,“阿霜,我回来了。”   等义诊结束,已是四日之后了,一行人去时晴空万里,归家时半路上却下起了雨。   刚进家门,雨就更大了,雨滴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风驱急雨,云压轻雷,苏苏望向天边,心里总有些不安。   屋外下着瓢泼大雨,阿霜独自一人在药房里,将原本堆叠在一起的药材散开,这些药材没淋着雨,但下了这么大雨,若是涨水,湿气重起来,怕是会坏了药性。   阿霜刚拜完药材,正在舒展身子,突闻嘎吱一声,门开了,阿霜是背对着门的,听到声音,她问了一句,“是谁?”   那人轻轻地走了进来,“妻主,是我啊。”   “我是揽月。”   揽月自雨中来,身上沾了些雨水,他的衣服是浅色的,沾了雨水的地方颜色变深了。   是揽月没错,是他的声音,只是语气有点奇怪。   阿霜想起等过两日就要和揽月提和离的事,一时心中多了些愧意,她任由他抱着。   阿霜的手无意中碰到了他的衣袖,她咦了一声,问道,“揽月,你怎么换了衣服?”   揽月的衣服都是她从绸缎庄子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摸着柔滑细腻,是错觉吗?现在揽月穿的衣服,她总觉得粗糙了一些。   阿霜转身细看,发现的确不是一件衣服,颜色浅了些,看得出厚度不一样。   “揽月?”   她总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陌生,又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她心生狐疑,抬手就要摸上揽月的脸,揽月后退了一步。   “阿霜,你在怀疑什么?”   怀疑他不是那个顶替他身份与阿霜成婚的冒牌货?   怀疑对了。   他才是真正的揽月。   大婚之前,他被衔星骗了出去推下悬崖,侥幸没死,按理来说,他应该第一时间就爬上悬崖,找到阿霜说明情况,揭穿那个贱人的真面目。   可他毁容了,被推下悬崖的他没有死,却毁了半张脸,形同恶鬼。   他怎么敢回来?   幸好那谷底有一位鬼医,不仅救了他的命,还替他恢复了脸。   鬼医是一位曾被狠狠辜负的男子,他本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屈尊下嫁到一穷苦书生家中,每日辛苦做活供她上京赶考,他的妻主不负所望,功成名就,高中举人。   鬼医本以为自己能跟着妻主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妻主一飞黄腾达,便要弃了糟糠之夫,为了迎娶朝中高官的男儿,她含泪将鬼医推下了悬崖。   崖底蛇虫遍地,鬼医凭着一腔恨意在这里活了下来,他出身于医药世家,有些家学渊源,从此便在这里钻研一些邪门歪道的东西,图谋报仇雪恨。   揽月被推下悬崖后,得他所救,削骨剥皮了无数次,终于变得和原来一模一样,连骨头的位置也相差无几。   一恢复容貌,揽月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崖底,踏上了寻妻之路。 第492章 聊斋21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阿霜身边,揽月有许多话想和她说,关于他的好弟弟衔星如何骗他、害他、顶替他的事。   这时,门被推开了,“揽月”从外面走了进来,苏苏察觉到家里有生人的气息,便操纵着“揽月”的皮囊走了进来。   不料,他刚进门还没站稳,一个男子就冲了过来,一巴掌就要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苏苏眼疾手快地攥住那男子的手腕,刚想说这是哪里来的疯子,下一瞬,他就看清了那张脸。   竟然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揽月不是死了吗?   他的皮囊被他占据,神魂也已经覆灭,怎么还会出现?   揽月狠狠挣开苏苏的手,恶狠狠地说道,“衔星,你个贱人,当初你将我推下悬崖的时候,没想到我还有回来的一天吧?”   什么衔星?衔星不是已经自戕了吗?他这副皮囊明明是揽月的。   不过苏苏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惊了,本以为自己才是鸠占鹊巢的,没想到在他之前已有一轮了。   但苏苏不会承认自己占着的这副身躯不是揽月,“衔星,我知道你一直觊觎我的位置,为此不惜跳崖自戕。”   “如今你侥幸活了下来,就应该珍惜自己的性命,而不是再来纠缠。”   “不如回家陪陪娘和爹吧,她们为你的假死不知流了多少泪。”   “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我和妻主已经成婚数月,即使你再想插足也无济于事了。”   如果说往日的揽月还算是一个温柔贤惠的良家男子的话,那么身居崖底的黑暗岁月已经彻底改变了他。   他听着苏苏胡搅蛮缠的话,眼神变得更加阴狠,“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有证据。”   “这个证据娘和爹也知道,衔星,你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内侧有一块小疤,是小时候你被我不小心绊倒戳到树枝上留下的。”   他抓起苏苏的手,就要拽到阿霜面前让她看。   苏苏心中十分紧张,衔星的身体他早就已经炼制完成了,如今难以改变,得本体闭关再炼制一次才能改变。   “够了。”   “不用看了,我知道他是我的揽月,我相信他。”   苏苏满眼感动地看向阿霜。   阿霜握住他的手,示意他退到自己身后。   她不记得他身上有没有那块疤,她也不在乎如今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因为无论他是衔星还是揽月,为了攀高枝,她将来都要休了他。   即使当初她的内心有偏向,但终究不过只是在履行和纪家的婚约罢了,是衔星还是揽月都可以,他们斗成什么样子,她都不在乎。   再来一个揽月,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明明有疤!”揽月将那块小疤看得清清楚楚,“妻主,你信他,不信我?”   他扑向阿霜身后,要抓住苏苏,再让她看一次。   阿霜拦住他,只说,“他是真的。”   “我才是真的,他是假的!”揽月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苏苏委委屈屈地凑到阿霜身边,“妻主,你摸摸我的脸,我才是真的,你记得我的样子的。”   他吃掉了衔星的魂魄,得到了他的部分记忆,刚好就是衔星和阿霜成婚后的记忆。   他记得,衔星不止一次让阿霜摸过他的脸,让她记住他的样子。   当时苏苏还在疑惑,如今全都明白了。   阿霜依言摸上他的脸,摸完后,她对着揽月说,“他才是揽月,衔星,你想做什么,挑拨我们妻夫之间的关系吗?”   揽月只觉得身坠冰窟,阿霜从来没有摸过他的脸,记得的,自然也只会是那个贱人的样子。   他强行镇定了下来,“成婚前妻主与我从未有过肌肤之亲,而这贱人大婚前两日便把我给顶替了,妻主记得的,自然只会是他的脸。”   然后他对着苏苏就一巴掌扇了过去,“衔星,你这个贱人!”   他替代自己的这些日子里,与阿霜做过多少件亲密的事?揽月心中又愱又恨。   然而阿霜听了揽月的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什么波动,似乎是不信他的说辞。   妻主是被衔星这贱人蒙蔽了,揽月流下伤心的泪水,“妻主,我才是揽月啊!”   “成婚前,妻主曾赠我一块玉环,我谁也没告诉,如今就带在身上。”   那块玉环是阿霜亲手递给他的,他拿到后就去集市上买了一条锦绳,珍而重之地戴在脖子上。   他将玉环取了下来,递给阿霜,阿霜接过,细细看了,沉默了。   这块玉环,的确是她当初送给揽月了。   其实揽月一直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当两个揽月一同站在她的面前时,她的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新来的这个揽月身上有一股原始的愤怒,底气很足,还连连拿出证据,她眼睛又不是瞎的,哪里看不出来。   只是她不想承认,她想看他们咬得更狠一些,最好把曾经做过的坏事全摊出来,让她好轻而易举地就把这两个人都赶出去。   如今揽月拿出了玉环,她不得不承认了。   阿霜正想开口,窗外就传来水云生的声音,“阿霜,怎么还不过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阿霜这才想起来,她答应今晚要去水云生房里的。   屋外的雨停了,水云生推开半关着的门,走了进来。   刚刚他从窗户里窥见揽月那贱人进来了,心想揽月又要勾引她了,本想马上赶过来撞破,又怕阿霜觉得他小性,便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才过来。   没想到刚一进来,他就看见两个揽月,一个在阿霜旁边,一个在阿霜对面,他忍不住看向阿霜,“这是怎么回事?”   揽月冷笑一声,“不关你的事。”等他夺回自己的地位之后就把他也赶出去。   义诊那日揽月看得明明白白,这人紧紧跟在阿霜身边,他姿容出众,又与阿霜有些亲密,应该是阿霜的小侍。   等他解决了冒牌货,就解决他。   揽月泪眼盈盈地看向阿霜,“妻主,你要为我做主啊。”   “都怪那个贱人害我,将那天定的姻缘夺了去,害得我们分开这么久,如果没有意外,只怕此时我们的孩儿都出世了。”   水云生并不知道纪家的事,虽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向来聪慧,此时也猜出了一点,他心里暗暗高兴。   “揽月”不高兴,他就高兴,“揽月”不得意,他就得意。阿霜已经答应他了,等休了夫,就马上娶他过门。 第493章 聊斋22   眼看揽月拿出了关键的证据,苏苏心道,恐怕如今来的这个才是真的揽月。   衔星为什么要平白无故顶替别人,害得他也跟着一起惹了一身骚,如果衔星老老实实的,他夺走的就是真揽月的皮囊了,也不必如此麻烦了。   他赶紧操纵“苏苏”抱着狐狸走进来,想把水搅浑。   “苏苏”道,“今日好生热闹,是来客人了吗?”   看到屋里的人,他故作惊讶,惊呼一声,“这里怎么有两个揽月哥哥?”   苏苏忙站出来,他指着揽月说,“他是我的弟弟衔星,此前悄悄偷走了我的玉环,如今又闯进家里来,说我冒名顶替。”   “苏苏”忙附和道,“外边的人个个都想嫁给妻主,为此抢破了头,我还不信,如今却是信了。”   “难道随便钻出来个与容貌相似的,就可以空口白牙地构陷您了吗?”   “我相信您的人品,这些日子以来,您里里外外都料理得十分周全,为人又好,对我也十分照顾,配得上正夫的位置。”他语速极快,看着是对揽月说的,实则却是说给阿霜听的。   “苏苏”看向揽月,冷哼一声,“至于他,他是谁?不过是个骗子。”   哪里来的小侍?原来和衔星是一党的,将来也不能留。   揽月扑倒在地,他抱住阿霜的腿,阿霜一定认得出他的,“我是不是骗子,难道妻主不知道吗?”   他声泪俱下,“妻主,我是揽月啊,你不记得这玉环了吗?你给我玉环时,说此生非我不娶,往日我们相会时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可以背出来。”   他知道,阿霜是真心喜欢他的。   阿霜将揽月扶起来,拿着帕子为他擦去眼泪,“揽月,我相信你,你才是真的。”   揽月一动不动地任她拭泪,眸光中满是深情。   揽月的目光太过炙热,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对他做的事,阿霜不好意思地与他错开目光。   揽月像察觉不到一般,上前紧紧抱住了她,他泪流满面,这些泪是开心的、激动的、沉冤昭雪的泪,“妻主,我终于回来了。”   他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生怕阿霜被衔星蒙蔽了,不肯认他。   有人喜就有人忧,旁边的苏苏与揽月截然相反,他如遭雷击,手足无措。   明明是在山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妖,在这内宅里待久了,似乎也变成了羸弱的凡人,“妻主,我才是……”   阿霜没理他,等揽月平复下来,她将揽月扶到一边坐着,然后正式开始发落那个冒名顶替的人,“衔星,你可知错?”   “妻主,我是揽月啊!他才是衔星,他对妻主觊觎已久,盗去我的玉环,假装为情自戕,又突然杀出来,就是为了夺去我的位置。”   阿霜出其不意地抓起他的手,触碰他食指指节上的疤痕,问,“这是什么?”   “这……这是我前些日子切菜时不小心切到的。”   苏苏只听到阿霜失望至极的话语,“衔星,我真的没想到,你不仅会顶替你一母同胞的哥哥,推他下悬崖,如今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扯谎。”   苏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瘫坐在地上定定地望着她。   他虽然还有本体可以翻盘,但这种被爱人亲手抛弃的感觉仍旧如凌迟一般。   一滴泪落了下来。   他听到阿霜冷酷无情地说,“事到如今,我只能休了你了。”   阿霜写下一纸休书,抛到苏苏面前,“好自为之。”   “青馀接壤几个大城,民风开放,即使你再嫁,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揽月得意地欣赏着这一切,即使妻主轻轻放过了衔星,他也不会罢手的,他会细细散播衔星谋害兄长、爬床嫂子的始末,让他的名声彻底臭掉。   “至于揽月。”   揽月的心一紧,他站了起来,“妻主?”   “你我还未圆房,你尚且是清白之身,我不能误了你,等明日一早,我就送你回纪家去,我会给你安排一门更好的亲事的。”   “什么?”揽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已经揭穿了衔星的身份,妻主为什么不把他接回来,他才是他的夫。   她赶走了衔星,也要抛弃他吗?   意识到阿霜要抛弃他,揽月急了,“阿霜,你不能不要我,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才重新回到你身边。”   “那本来就是我的婚约,衔星走了,我为何不能回来?”   当然不能回来,她承认揽月才是真的揽月,是想顺势休了衔星,娶水云生。   若是揽月回来了,她岂不是要再休一遍?   “不,不可以!”   “阿霜,你是不是觉得衔星闹出了这种事,我们纪家的男儿都不是好男人了,所以才不肯要我?”   “你不能抛弃我,否则我就真的去跳崖,变成鬼也要缠着你。”   鬼医常说,如果他当初对着自己的妻主没有那么温柔贤淑,没有无怨无悔、任劳任怨地供养他的妻主上京赶考,而是对她逼得狠一点,让她知道自己的彪悍,他的妻主就没有胆子抛弃他了。   所以揽月也下意识地开始威胁阿霜。   除了衔星和自己,她身边还有两位美侍,所以闹出了这档子事,她就不稀罕他们纪家的男人了?   他辛辛苦苦回到这里,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揽月流着泪,说道,“阿霜,你曾说过非我不娶,我也非你不嫁,世上难道还有比嫁给你更好的亲事?”   “你如果不要我,那就是逼我去死,你最喜欢治病救人,难道会放任自己害死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别抛弃我好不好,我会比衔星做得更好。”   “揽月,别闹了。”   “你变了。”   撂下这句话后,她就牵着水云生和苏苏走了出去。   等到了屋外,她回头看向两人,“揽月、衔星,不是我不想留你们,而是我实在留不得。”   “你们今晚就住在西边的客房吧,可以一人挑一间,也可以住一起,明天我会送你们回纪家的。” 第494章 聊斋23   揽月回来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经历一番波折,可他没有想到自己成功击败衔星之后,非但没有和阿霜过上幸福美好的日子,还要被她退回纪家。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揽月一直以来怨恨的只是衔星,如今连阿霜也一并恨上了。   他默默喜欢了阿霜很多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她,在崖底承受削骨之痛的时候,他流泪,反复念着她的名字。   他只想嫁给她。如果阿霜能看上他,就是让他私奔,他也愿意。   当得知阿霜与纪家定下婚约,并且对象就是自己时,揽月说不出来自己有多高兴。   后来即使衔星屡屡挑衅,他也忍着,因为他知道若是衔星得了这婚约,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他早已认定自己是她的人,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阿霜不肯要自己了?难道阿霜没有喜欢过他吗?可她曾亲口说过喜欢。   她如此绝情,是因为那两个小侍吗?   揽月心中藏着满腔怨恨,他低着头,沉默不语地走进阿霜安排的客房中。   他合上门,坐在床沿,望着不远处跃动的烛火出神。   突然,他将手放在蜡烛下方,一滴、两滴……   红色的烛泪落在他的指尖,像染了血,揽月感受到了一抹刺痛,他笑了。   揽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小药丸倒出吞了下去。   这是蛊,一个能让阿霜无法拒绝他的东西。   他也不想用这个法子的,可谁叫阿霜非要赶他走。   他趁着夜色,悄悄打开了房门,一步一步往院中最大的那间屋舍走去。   里面只有一个人。   揽月透过窗户,死死地看着阿霜,她明天就要赶他走了,怎么能做到这么平静。   揽月轻轻推开虚掩的门,他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可到了这一步,他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狂跳。   他一步步向阿霜走去,拂灭灯烛后,他一把从身后抱住阿霜。   揽月身上瞬间散发出一股幽香,他也不想用这么卑鄙的法子,无奈阿霜要赶他走,等她要了他的身子,她就再也不能将他推开了。   两人离得近,阿霜即使察觉到身后有人瞬间将他挣开,也不可避免地闻到了那股从肌肤骨髓中透出来的香味。   她只觉得骨头酥了,血也一并热了,她的身体越发燥热,这时揽月缠了上来,他眼神迷离,“妻主,求你怜惜。”   他直接将那蛊服下,受到的影响只会更大。   两人跌在榻上,青丝交缠,阿霜此时已浴火焚身,去了半数理智,但她还是将揽月一把推开,“你做了什么?你是谁,衔星还是揽月?”   无论是衔星还是揽月,都不能招惹,太麻烦。   要断就断个干净。   揽月站了起来,他被喜欢的人粗暴地推开,不禁有些伤心,“我是揽月啊,妻主。”   他咬着牙说道,“你还想让我是谁?”   与此同时,揽月身上的衣衫一件件地落下,他只穿着一层薄薄的衣裳,径直贴了上去,“妻主,今夜你就宠幸我这一回吧。”   “我发誓只要你碰了我,我再也不纠缠你了。”为了得到妻主的宠爱,他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阿霜始终维持着一分清明,她在揽月靠近的时候狠狠将他推到床榻的另一边,然后夺门而出。   揽月的头磕到床架上,等他再抬起头,他的眼中已盈满了泪。   他的眼泪是如此的冰凉,而他的身躯像是快要被烈火焚烧殆尽,传来一阵阵撕裂的痛。   揽月看着阿霜离去的方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恨、你。”   阿霜出了门,胡乱走出几步,便再也撑不住,她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努力平息。   她也可以跳进附近的溪水中,但若是不慎染了风寒怎么办,何况她现在不太清醒,万一溺死了怎么办?   还是去配药吧,阿霜努力保持清醒,辨认着药房的方向。   就在她的身体越来越热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道声音,“阿霜?”   这院中的风吹草动,苏苏都听得一清二楚,阿霜刚出房门,他便悄悄跟了上来。   阿霜中了药,怎么不来找他?   苏苏知道,阿霜喜欢美人,却对情事并不热衷,他侍寝的日子虽占了总侍寝日的一半,可算起来拢共也没有几日。   听了这一声呼唤,阿霜的理智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快步走过去捧住苏苏的脸就亲,一时两人在檐下吻得难舍难分。   苏苏有些意乱情迷,阿霜从未对他如此热情过。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推了推阿霜,“咱们到房里去吧。”光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阿霜感受到身体里的那股火暂时平息了一点,点了点头,随着他进了屋。   一进屋,两人就再度纠缠在了一起,苏苏忍不住释放出了自己的妖气,缠上阿霜的四肢,生怕她离开。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得到满足,狐妖性淫,他只有阿霜一个,阿霜又不会日日与他欢好,他只能一直忍着。   如今阿霜闻了蛊香,又与他待在一处,简直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那些道士都走了,只剩一个道行浅的水云生,苏苏便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妖气布满整个房间。   他无比渴望阿霜身上沾染他的味道,阿霜采补了水云生,近来体质增强不少,是可以承受他的妖气的。   他的妖气其实并不坏,只要及时疏通便不会有什么坏处,他也愿意让阿霜采补,与她分享修为。   只要她想要。   两人翻云覆雨,夜色愈深。   不多时,阿霜已解了药性,她看了一眼已闭上眼睛的苏苏,然后坐起身来,理了理衣服,下了床,推门离去。   待门关上,苏苏睁开了眼睛。刚刚的妻主无比热情,现在又如此冷淡,令他有些低落。   难道她只喜欢他的身体吗?   阿霜出门时,迎面撞上了揽月,他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阿霜绕过他,去了药房,拿了药材熬出一壶药汤,喝下一碗,确认自己没有什么问题了,她又端了一碗去找揽月。   揽月已经不在门口了,阿霜去了客房,一推门,他果然坐在床中央。   阿霜走过去,将碗放在一边,然后转身离去。 第495章 聊斋24   转眼,阿霜敲开了水云生的房门,水云生原本已经就寝了,只是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声响,他忙起身开门,又惊又喜地说道,“妻主,你来了?”   阿霜点了点头,拿了个布袋将自己刚刚匆忙拿的一套针具和几个瓷瓶装好,然后将衣服递给水云生。   “别睡了,先收拾包袱,我们马上就走。”   她要带水云生离开这里。   她实在是怕了。   衔星干得出杀兄的事,万一对她下手怎么办。揽月也彻彻底底地变了,都敢给她下药。   即使她休了衔星,把揽月退回纪家,他们两个恐怕也不会罢休,还会继续纠缠,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免得生出什么幺蛾子,走为上策。   而苏苏,尽管刚刚才欢好过,但阿霜不想带他。   苏苏有时跟衔星很像,阿霜虽暂时没发现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苏苏身上一定有秘密,说不定比衔星揽月更麻烦。   而且他的身子太勾人了,让她有时会控制不住,这也是一处诡异的地方。   唯有水云生干干净净,若是遇到妖怪了,他还能保护她。   自己的竹屋本是一处清幽的居所,可随着人越来越多,也染上了污浊,她不喜欢了。   权衡之下,阿霜决定快刀斩乱麻,她要弃了衔星揽月和苏苏,另娶水云生,到清风观山脚下置办一处宅院。   水云生急急忙忙收拾东西,阿霜则在一边写信,她写了两封信,一封留给苏苏,信里没有一个字,只有一笔钱。   她也给纪家写了一封信,让纪家的人快些来接衔星和揽月这两兄弟。将信交到王大娘手里,叮嘱她转交给纪家之后,阿霜驾着马车,上了官道。   水云生没有坐在轿厢内,而是与阿霜并排坐着,他吹着凉风,惬意极了。   只有她们两个人,真好。   阿霜连苏苏都弃了,看来是真的只爱自己一个。   娘说只要他别当小就行了,她一定会同意他和阿霜成亲的。   等成了亲,他和阿霜一起住在清风观里,若是能再要一个孩子……   阿霜虽是第一次亲自驾车走这条路,可往日她跟着王大娘走过很多次,如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等再次拐过一个路口,她疑惑地问一旁的水云生,“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来过了?”   这路,怎么就没有尽头。   “好像是。”   水云生下了马车,拿出几个桃木钉,用红绳捆好,一把扎在地上。   “再试一试。”   等走了一段路,阿霜再次看到了路旁的那一截树干,又走了一会儿,她果然看到了水云生刚刚留下的桃木钉和红绳。   风中,阿霜的声音听着有些颤抖,“我们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   “是。”   早知道白天再启程了,虽然摆脱掉那些烦人的男人确实有些麻烦,但也好过现在。   阿霜下了马车,将马身上的套具卸了下来,留在原地,然后和水云生一人牵了一匹马走。   阿霜牵着马,望着天上,思考着该怎么办,忽然,她有了主意,“天上星星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我们跟着星星走。”   除了医书,她还略懂一些天文,星星不仅不动,分布的位置也有些奇特,并不常规,越看越像八卦。   水云生专研此道,也看出来了,他说,“我们已经离了青馀镇地界,来到了另一个地方,应该是有阵法把我们困住了。”   “天上星象对应的正是奇门八卦,我们需要找到生门,方可脱困。”   他拿着树枝在地上推算,埋头苦干了好一会儿,总算圈出了一个方向。   水云生拿出罗盘,带着阿霜往西边走,走着走着,景色开始变换,虽有些诡异,但一想到这是生门所在,阿霜不由有些安心。   不久,前方出现一道大雾,两人牵着马走入迷雾中,走了不知多久,雾散了,远方传来一声鸡鸣,天也在此时大亮。   阳光有些刺眼。   阿霜四处打量,这是一处山谷,只见此处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薜萝满目、芳草连天,道旁荆棘遍布,岭上松楠成林。   这难道是仙境不成?   不过此地虽静谧清幽,她却没听见一声鸟鸣,阿霜心中觉得诡异,暗暗向水云生靠近了一些。   不知为何,即使找到了生门的方向,她也觉得身子渐渐变得有些沉重,昏昏沉沉的。她这是怎么了?   阿霜服下一颗解毒丸,仍是无济于事。   她沿着大道走了一会儿,只见路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篁岭村三个字,忙走了过去。   两人两马刚刚站定,迎面就走来两个男人,两人皆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再近一些,当真是花容月貌,冰肌玉骨,一个清绝一个艳极。   水云生心中生出危机感,忍不住拉了拉阿霜的手臂。   阿霜的面色有些苍白,她以为水云生是在提醒自己面前的人不对劲,便强行打起精神观察,同时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两个男子,一个叫山魅,一个叫木鬼,他们看到阿霜,不由两眼放光,他们刚刚成年,这还是第一次出村狩猎。   眼前的女子皮囊上佳,是如玉璧一般的美,实在是让人舍不得直接吸光精气,山魅心想,若是她会哄人,就偷偷将她藏起来吧。   不过当山魅的目光扫到一旁的白衣道士时,心中顿时生出不喜,这道士不会是她的丈夫吧?   看着真是碍眼,可惜他打不过。   不过这道士年纪轻本事薄,可以叫爹来对付,他可是这黄花谷中最厉害的一只山鬼。   即使阿霜和水云生站在原地不动了,山魅和木鬼依旧热情地迎了上去,“娘子,往何处来?”   男子以矜持为主,怎会如此大胆开放?   阿霜心中生出狐疑,她停顿一瞬,答道,“从北边来,回老家探亲,不小心误入此地,失了方向,可否劳烦公子帮我指一指路?”   山魅笑道,“此处山谷狭长、地形奇特,一时是走不出去的。”   忽然,他惊呼了一声,“娘子的脸色这样差,莫不是中了谷口的瘴气,不如先去我家歇一歇吧,我家里常年备着解毒的汤药。”   说罢,他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阿霜的脸。 第496章 聊斋25   这男子也太大胆了,阿霜偏头微微躲开,“那就劳烦公子了。”   她和水云生并不认识路,光靠自己走不出去,还得多探听一会儿。   何况她确实有点头晕,是该找个地方休整一下。   她掩藏在袖子之下的手悄悄握紧了当初玉虚赠给她的那把辟邪小剑,若是到时有什么不对,直接拿出来便是。   山魅闻言,点了点头,笑着又打量了阿霜一遍。   上天赐给他和木鬼一份得天独厚的美貌,他就不信,等进了家门,她还能逃得了他们兄弟二人的温柔乡、合欢帐。   山魅在前面引路,木鬼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两人。   阿霜虽然有些不适,但此地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她强打精神,悄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村里倒是有人,不过令她感到惊奇的是,路上遇到的都是男子,而且皆为绝色,没有老幼,看着都极为年轻。   阿霜和水云生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警惕。   两人的反应山魅和木鬼都尽收眼底,他们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知道了又如何,跑得掉吗?这黄花谷中的阵法可不是摆设,既然她们运气不好,闯了进来,那就别出去了。   等晚上爹回来了,那个道士的命就该结束了,而那个女子,只能一直留在这里。   穿过半个村落之后,一行人走到一片槐林前面,槐林茂密,树上还密密麻麻地挂着花,花白得晃眼。   阳光明明洒在身上,阿霜却感受不到一点热。   穿过槐树林,一座大宅子映入众人眼帘,可谓是富丽堂皇、雕梁画栋。   阿霜不是没见过比这更豪华的房舍,可饶是如此,她还是惊了,如此偏远的地方,车马不便,需要多少钱多少人才能修成这样?   将马拴在树下后,阿霜和水云生进了院子,山魅将两人引入正堂,便笑着说,“娘子等着,我去熬汤。”   说罢便走了,只剩木鬼不远不近地徘徊在正堂外面,暗暗窥视着两人。   阿霜忙将水云生拉到角落里,偷偷和他说话,“我们怕是进了鬼窝,先前遇到的鬼打墙绝不是偶然,恐怕就是为了把我们引进来。”   “这个村子太奇怪了,这两个人也不太对。”他们生得太美,纵使她已阅美无数,偶尔也会被摄去心神。   “我也觉得不太对,我刚刚想飞书传讯向清风观求援,却联系不上,恐怕这所谓的黄花谷之中设了阵法,已与人世隔绝开了。”   “他们不是妖,我也探不出鬼气来,恐怕是什么野怪邪精。”   “那怎么办?”阿霜吓了一跳,“我记得我们刚刚进来时路过一片槐树林,要不要……”   听说槐树林能够蕴养邪物。   “要不要把那片林子烧了?”   “好主意。”水云生点头,“不过不可操之太急,免得惹恼了这些东西。”   “以后再烧。”他塞给阿霜一把黄符,“先留着防身。”   他这些符不是镇鬼符、镇雷符,而是火符雷符,对于这些精怪还是有用的。   阿霜将黄符卷进袖子里,没想到水云生下一句却是,“妻主,你先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打算出去一趟。”   “我要隐去身形四处探探这村里的底细,说不定能找到阵法的痕迹。”   虽然有些怕,但阿霜还是点了点头,“你先去吧,我会尽力拖住的。”   虽然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鬼窝里,但水云生出去找阵法了,也好过两个人都待在这等死,鬼知道那两个邪物还有没有同伙。   见阿霜点头,水云生有些不舍,“妻主,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两个男子如狼似虎,恐怕心怀不轨,万万不可让他们近身,我怕他们暗害了妻主。”   妻主有一位正夫,两个小侍,这两个男子容貌不比家里的几个差,他怕妻主把持不住,被这两兄弟迷了眼睛。   而且她的身子有些虚弱,留在这虎狼窝,若是再失了警惕心,恐怕会被吃得连骨头也不剩。   阿霜连连点头,“放心,我不会碰他们的。”   “你们在做什么?”山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带着木鬼走了进来。   阿霜连忙和水云生分开,“我们刚刚才想起来,路上不小心丢了个东西。”   “虽不值钱,却很紧要,东西又小,一时落了也没发现,刚刚才发现丢了。”她看向水云生,“你快去路上找找,许是落在了村口,我头有些晕,就不去了。”   一直不声不响的木鬼开口了,“要我带路吗?”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行。”   木鬼本来就是跟他客气客气,听到水云生这么说,便又退了回去。   山魅端着药碗上前,“要喝碗汤吗?除瘴气的。”   水云生看着那碗药汤,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他不喝,妻主就要喝了。   于是他伸手,佯装要接过,然后在山魅递来的时候手一松。   碗砸在地上,汤流了满地。   水云生笑了,“看来我是没有那个福气了。”   “没事。”山魅的笑容消失了,他对着旁边的木鬼吩咐道,“再去盛两碗来吧,这次一人一碗。”   “不用了。”阿霜上前一步,制止道,“他不爱喝药的,况且没中瘴毒,就不必喝了,多谢主人家的盛情了。”   她看向水云生,“还不快去,若是晚了,恐被别的东西叼去了。”   水云生应了一声,忙低头去了。   山魅笑着,仍让木鬼盛来一碗,他端着汤药,舀了一勺,喂到阿霜嘴边,“娘子不喝吗?”   阿霜忙侧身躲过,“我应该只是有些累,现在又好一些了,不是瘴毒,没关系的,不用喝了。”   “娘子不信我?怕我下了毒?”山魅脸上忽然多了些委屈,他仰头喝下一大口,又哀怨地说,“既然不愿意喝,何苦哄我去煮。”   “我辛辛苦苦忙了好一阵才煨好,结果娘子说不要就不要,是什么道理?”   阿霜被架得不上不下,但她又不可能真喝,只能说,“多谢公子了,我自是想喝的,只是汤太烫了,先放一边,等会儿再喝。”   山魅这才满意地将汤药放到一边,他并不是真的想让她喝了这汤,只是想让她学着不拒绝他。 第497章 聊斋26   山魅对着阿霜幽幽地吐出一抹轻烟,阿霜顿时更加昏沉,只觉得一闭眼就能睡过去。   她握紧了那把小剑。   山魅扶住她的身子,“这里脏,我们换个地方吧。”   “娘子似乎有些累了,我带娘子去休息一下。”说罢,他扶着阿霜往内间去,阿霜只觉得香风醉人,昏昏欲睡。   木鬼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等入了房,阿霜躺下,刚泛起困意,山魅和木鬼就上了榻,一左一右地拉着她的手臂,“娘子舟车劳顿,应该是累得不行了,我们替娘子按一按,缓解一下疲乏。”   阿霜一下就吓醒了,她挣开两人,想逃下床,山魅却用身子挡住她,“娘子想去哪?再歇一歇吧,我们又不会吃人。”   身后木鬼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后背,阿霜感觉得到他整个人都在往她身上贴,她顿时不敢再动了,只睁着一双眼睛看山魅。   山魅拉过她的手,一边按,一边问,“娘子娶夫了吗?”   “娶了。”刚休了一个,打算再娶一个,四舍五入,也算是娶了。   “就是刚刚那个?”   “是。”回答的时候,阿霜的身子颤了一下,就在刚刚,木鬼碰了一下她的腰。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木鬼趴在她身边,一双乌黑的眼睛正在看着她,目光中藏着些好奇。   “我和木鬼还没有嫁人呢,因为从来没遇到过娘子这样的人。”山魅笑着说,“娘子还不知道我的名讳吧,我叫山魅。”   山魅、木鬼?好奇怪的名字,阿霜越发确定了这两人不是常人的事实,她好想抽身就走。   但她没有力气,床上还有两个人,她一动,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动,此时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她只能避开山魅灼热的目光,看向门口,言不由衷地敷衍道,“挺好的名字。”   山魅笑得花枝乱颤,“娘子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吗?男子的名讳一般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   突然,他猛地凑近,“娘子很怕我们吗?”   他紧紧地盯着阿霜的眼睛。   此时,身后的木鬼也跟着动了起来。   阿霜紧张得腰背都绷紧了,“怎么会怕呢?你们又不是妖邪,不是吗?”   “是啊,我们又不是妖邪。”山魅的身子退开了一些,“我们只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儿。”   他附在阿霜耳边说,“这里就是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儿的闺房。”   “娘子,你上了我的榻,知道了我的名字,是不是该对我负责?”   “还有我。”木鬼说。   “实不相瞒,这家中除了我兄弟二人,便只有爹爹,他是个寡夫,妻主早亡,没有留下一女,偏又剩了家资万贯、良田千顷,便一心想着招一位女媳入赘,继承家业。”   他俯身在阿霜身上深深一嗅,“我在娘子身上闻到了药味,清但是不淡,附近便是青馀镇,那里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医者,那人便是娘子吧?”   爹以前抓回来的猎物中,就有几位是想去青馀镇碰碰运气求医的,只是那些人运气不太好,还没找到医师,自己就先丢了命。   “如今我们的清白已经赔在了娘子身上,娘子是一定要对我兄弟二人负责的,不过我知道娘子是有本事的,也不愿委屈了娘子,娘子不必赘了。”   “我们兄弟二人愿意嫁给娘子,侍奉左右,这偌大的家业从此都是娘子的,以后生的孩子也跟娘子姓。”   “家中现下有八九年用不完的米谷,十来年穿不完的绫罗,一生使不完的金银,等娘子承了家业,又何须再四处奔波。”   阿霜为难道,“可我已经娶夫了。”   “我不在乎,休了便是。”山魅抓住她的手,“他虽然现在还有些貌美,可过不了几年,就会年老色衰了,哪里像我们兄弟,能一直永葆青春。”   “永葆青春?”装了这么久,终于要说出自己妖邪的身份了吗?   阿霜忍不住问,“怎么永葆青春?”   山魅咯咯笑道,“娘子不知道,黄花谷中有一口青春泉,男子喝了,即使年近四十,看起来也形似二八。”   “我那父亲也是如此呢,等他回来,只怕娘子还会以为他是我的哥哥。”   阿霜虽然并未完全相信山魅的话,但总算是消了些疑心,她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   山魅见火候到了,拉着她的手抵在心口,情真意切地望着她的眼睛,“我知道娘子一直怀疑我们是妖邪。”   “我没有。”阿霜连忙否认。   “娘子,你感受到我的心跳了吗?”   阿霜点点头。   “妖邪怎么会有如人一般的心跳呢,娘子,我真的不是妖邪。”   “黄花谷的入口是隐蔽了一些,迷瘴也会让人晕头转向,确实容易让人怀疑。”   “可女人们都外出做活去了,我们只能这样保护自己。”   阿霜听了,神思恍惚一瞬,她忍不住想,难道真的是她误会了。   山魅知道自己的说辞只能糊弄阿霜一时,便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帷帐落下,床上的空气顿时变得粘稠起来。   身后的木鬼吐出青雾,看着山魅离自己越来越近,阿霜突然觉得他的脸勾人得很,令她想起了苏苏。   阿霜觉得空气稀薄了很多,她微微张开口,想要呼吸,却越发头晕目眩起来,她的心跳加快,血液也变得滚烫。   山魅微凉的指尖点在她蒙眼的那块纱上,又一路移到唇上。   身后的木鬼抱住她的腰,长长的发丝在她的颈间蹭出痒意。   眼纱落了下来。   罗帐软衾,鸳鸯交颈。   纵使天上悬着“太阳”,也是假的,黄花谷中,从无昼夜,帷帐落下后,就更不见天光,众人只当已入了夜,毫不顾忌地厮混在一起。   情迷意乱时,阿霜问道,“你们都要嫁给我,谁做大,谁做小?”   “自然是哥哥做大,弟弟做小。” 第498章 聊斋27   最后厅中的汤几乎凉透了,阿霜也没有去喝。   水云生赶回来的时候,只见到那一碗汤和空无一人的厅堂。   如今是未时,阳光最烈的时候。   或许是设下这禁锢阵法的人太过自信,并没有多加掩饰,水云生出去之后很快就找到了阵法的所在。   他没有能力破掉,只能弄出一条缝,勉强发出信息,向外界求援。   不过他弄出的动静恐怕已经惊动了阵法的主人,阵法的主人肯定不是山魅和木鬼,那人的本事只会比他们更大。   他怕那人报复,便赶紧跑了回来,打算带着阿霜躲起来,等到清风观中的人赶来。   此时见厅中无人,水云生急坏了,生怕阿霜已经出事了,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找着找着,他迎面撞上一男子,那男子身着红衣,黑纱蒙面,露出的眉眼细长而宁静,一双眼眸仿若幽潭,泛着淡淡的死气。   道士?他最讨厌道士,吃掉吧,他不会留着他的性命过夜。   无论是山魅和木鬼骗进来的,还是自己闯进来的,都该死。   道士克妖邪,青藤极其厌恶道士,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不是山鬼,山鬼是精怪,常游荡在山野间,用美色迷惑过路的行人,吸食其精气。   而他是鬼,一个厉鬼,这些年来,他虚弱得不成样子,见不得光,便寻了黄花谷,设下阵法,隐匿其中,同时将一众山鬼拘押在此,强迫他们替他外出猎食,收集人的精元供他修炼。   他挑了两个资质好的传授本事,对他们寄予厚望,本以为山魅和木鬼是能干的,却没想到他们居然敢把道士放进来。   尽管这个道士不是女子,而是男子,也触到了他的逆鳞。   青藤径直对着水云生一击,水云生身上即使有防身法器,青藤这一出手,他无论如何也受不住。水云生重重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来。   差距过大,水云生忙施了隐身咒,又胡乱丢了一把符,然后慌不择路地往外逃。   青藤本来要追上去的,刚走了没几步却停了下来,他闻到了生人的味道。   房里还有一个。   那是山魅的房间。   青藤走过去,径直推门而入。   阿霜正在穿衣服,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只见无数条青藤气势汹汹向自己打来,她吓坏了,忙一个旋身,避开几步,又从口袋里掏符。   一日妻夫百日恩,阿霜惯会说些情话哄人,又恨温柔,山魅和木鬼原本只是为她的模样着迷,如今却是一颗心都落在了她身上。   阿霜的符纸还没有扔出去,山魅和木鬼就飞身挡在她面前,生生受了青藤这一击。   两人被击飞,双双吐血。   阿霜装模作样地过去扶,实则暗暗把自己往两人身后藏。   青藤这一出手,她也知山魅和木鬼都不是人了,哪里还会再信那劳什子的青春泉,简直就是一屋子的妖魔鬼怪。   眼前这人,莫非是他们的爹?不过怎么看着不像爹,反倒像是仇人。   将山魅和木鬼打伤后,始作俑者却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死死地盯着阿霜的脸。   忽然,他流下一串泪来。   青藤终日只穿红衣,是因为前世他死的那天血染嫁衣,尸沉河底。   而他终日黑纱覆面,是因为他成了厉鬼之后,打算去复仇,到了近前却发现那人已经死去。   他的妻死了,他成了寡夫。   青藤本名纪青藤,几百年前,他还不是鬼,而是一个人。   他曾经爱过一个人。   那人家境贫穷,是雪地里的弃婴,磕磕绊绊才长大成人,当时修炼成道蔚然成风,她一心想要修炼,无奈心脉残缺,无论如何努力都只是个羸弱的凡人,能活下来都已经是个奇迹。   后来那人得了他的芳心,入赘纪家,大婚之日,他满心欢喜地穿上嫁衣,那人却连盖头也没掀,生生挖了他的心,而后杀了他的族人,夺了纪家的万贯家财。   青藤本该彻底死去,但他怨气太重,竟生生成了厉鬼。   他听说后来那人踏入修行,修炼飞速,道士分为四级,分别是白衣、青衣、玄衣、紫衣,她入道之后,寥寥数年,就成了紫衣。   成了紫衣后,她叛出师门,一手创立了清风观,她行事乖张,不择手段,颠覆道统,名震中原,被人称为邪祖。   青藤修炼至大成之后,打算找她搏命,然而刚到山门前,就听到她因修炼过度,前日就已经反噬暴毙的消息。   青藤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她怎么会死呢,她那样凉薄,那样野心勃勃,与地争,与天斗,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呢?   她死之后,清风观也逐渐衰落,清风观根基不稳,能成为中原第一派,本就是她揠苗助长。   后来清风观淡出中原,逐渐迁到西陲之地,也就是现在的地方。   仇人死了,青藤万念俱灰,他不顾反噬修炼到如此程度,却找不到寻仇的对象,此前被压下去的反噬一下子冒了上来,青藤的修为垮了,魂魄都险些散了。   若不是执念支撑着青藤,他无法苟延残喘到现在。   他毕生所愿,就是找到她的转世,折磨她,然后撕碎她的魂魄。   青藤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找了几百年的人,居然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死死地看着那张脸,险些失态。   山魅和木鬼护在阿霜身前,一脸警惕地看着青藤。   青藤只看一眼便知道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感知得到阿霜兜里还有外面那个道士的符纸,怀中还有一块玉,那块玉上面,还有清风观那个女人的气息。   他还闻出来,阿霜身上还有大妖的妖气,虽然极其隐秘,藏得很深,但他还是发现了。   青藤冷笑一声,他的妻主,即使转世了,还这么魅力无穷,和这么多人同时纠缠在一起。   以前,她只有他一个人,即使他死了,她的身边也没有出现过其它男人的身影。   青藤心中泛起酸意,他沉着声道,“山魅,木鬼,你们已经忘记自己的使命了吗?”   “又不是没杀过人。”   山魅和木鬼想护着心上人,但面对着这个能决断他们生死的“爹”,他们瑟瑟发抖,进退两难。   “怎么,欢好一次便被迷惑了?”   青藤这句话像是在对山魅和木鬼说,像是在对阿霜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第499章 聊斋28   山魅和木鬼仍旧没动,青藤没有什么耐心了,一挥袖子,用一缕鬼气将山魅和木鬼捆起来,扔出了窗外。   一阵阴风吹过,门和窗被关得死死的。   青藤一步步靠近阿霜,心情十分复杂。   她死了之后,他再也没有梦见过她,她为什么不肯来见,是因为心里有愧吗?   他想抢走她的尸体,但当时清风观的观主、她的徒儿将她的尸体防护得紧密,他带不走。   几百年过去,想必她的白骨已经成灰,消逝无形。   “你叫什么名字?”待到近前,青藤忍不住问她,语气堪称温柔,藏着小心翼翼,似乎生怕吓到了她。   阿霜看着他,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碰到了墙,无法再退一步。   她攥着符纸,手心出汗,平生第一次恨自己是医者,而不是道士。   医者能救别人,而道士能救自己。   青藤伸手,想要摸她的眼睛,他蒙着脸,她蒙着眼,堪称般配。   阿霜偏头躲过,一言不发。   阿霜不肯回答,青藤也不恼,他幽幽道,“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叫阿霜,对不对?”   阿霜愣怔,青藤猛地靠近,将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他埋进她的脖颈间,咬了下去。   终于找到了。   现在,他要开始惩罚她了。   阿霜吃痛,难道这妖邪要吃了她,她伸手要将青藤推开,却被死死箍住。   青藤的身子很轻,却无论如何都推不开。   她的反抗似乎激怒了青藤,青藤咬得越来越深,简直快要咬到骨头,阿霜心想,日后一定会留下淤痕。   阿霜是趁着夜色离开青馀镇的,一夜没睡,进入黄花谷之前身子就有些不适,进谷后又与妖邪欢好了一场,如今越发乏力起来。   阿霜晕乎乎地想,怎么头又开始晕了,莫不是这只妖邪在吸她的精气。   看来这只妖邪很凶恶,和山魅和木鬼不一样。   阿霜痛,青藤也不好受,阿霜怀中那块紫虚留下的玉有护体之效,他一碰到她的身体,就被灼得刺痛,但他不肯放开。   如果他放开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知道阿霜向来是个狠心的,转世了也是一样的。   阿霜以为青藤在吸食她的精气,怕丢了命,于是使劲挣扎着,她握着袖里剑,抬手就对着青藤刺了过去。   不料青藤像是长了好几只眼睛一样,直接握住了袖里剑,他握得极紧,袖里剑本就是难得一见的驱邪宝器,很快,殷红的血珠从青藤的掌心滴落。   阿霜手上用力,要将袖里剑抽出来,这可是她最后的指望,她知道自己是一介凡人,在妖邪面前无能为力,可她不愿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纵使今天死在这里,她也要和妖怪同归于尽。   青藤死死握住,不肯放开,他感受着掌心的疼痛,突然开始笑,笑出了眼泪。   他抓住袖里剑,往自己的心口处引,“来,往这里刺。”   “把我的心再剜出去。”   他能够控制山魅木鬼的神魂,随时翻阅他们的记忆。   为什么阿霜对着山魅木鬼那样温柔,对着他却喊打喊杀?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如此厌恶他吗?   青藤流出了血泪,他松开了手,定定地看着阿霜。   如果阿霜再杀他一次,他的心就彻底死了。   感觉到对面的力道松了,阿霜拿着袖里剑,往侧面退开几步,走到门边,见青藤仍然站在原地,阿霜松了一口气,赶紧打开门走了出去。   不知为何,阿霜总觉得那位妖邪看她的眼神,似乎藏着无尽的凄楚。   房中的青藤看着阿霜离开的背影,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喃喃道,“阿霜,你娶我吧,我比他们都要好。”   前世,阿霜从没有碰过他,她对什么东西都不感兴趣。   明明是她主动追求他,可到了后面,却像是被迫留在他身边一般。   阿霜出了房门后,一刻也不敢耽误,她逃出大宅,穿过槐树林,又走了一会儿,总算找到一个还算隐蔽的地方。   她躲在树后,拿出一张黄符,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上面。   黄符绽出一瞬的紫光,然后立刻化为灰烬。   阿霜心中忐忑,不知道水云生怎么样了,死了没有。   阿霜等了好一会儿,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自己一个人去村口找路的时候,水云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因为赶路,水云生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来不及休息,就拉上了阿霜的手,“我们快走,黄花谷有一个很厉害的东西。”   “若是再留在这里,我们会没命的。我们先去村口,清风观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来接应的。”   阿霜刚要点头,就看见一道红衣身影正在逼近。   她面色凝重,下意识地握紧了水云生的手。   青藤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面色平静,“他是你的夫吗?”   山魅和木鬼的记忆告诉他,这个道士是阿霜的夫,他知道的时候几乎要疯了。   “不是!”   “他只是我的小侍。”阿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水云生顿时有些委屈,“妻主……”   妻主怎么能这么说呢,她明明已经休掉了衔星和揽月,说要娶他的。   青藤诡异地有些高兴,作为回报,他没有取走水云生的性命,只是将他击飞。   青藤拉住阿霜的手,一双眼睛几乎又要流出泪来,“你说你没有夫,你娶我好不好?”   这妖邪恐怕是患了与脑子相关的病,阿霜不知道这妖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是医者,知道对待这种人要尽力配合,使他保持平静。   但她实在不想答应,只能推脱着说道,“可你……已经是别人的爹了。”   虽然保养得好,但他已经不年轻了,而且他刚刚还在咬她,吸她的精气,现在就把水云生打飞,求她娶了他。   简直十分莫名其妙,这样的人,即使是续弦,阿霜都不会考虑的。 第500章 聊斋29   可你……已经是别人的爹了。   青藤以为阿霜误会自己和别人有了孩子,连忙解释道,“他们不是我生的,是我收养的,我只是他们的养父。”   即使前世阿霜在大婚之日亲手杀了他,他也仍然把自己当做她的夫,一开始他当然是恨的。   可成了厉鬼很多年之后,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逼她入赘,伤了她的心,她才会那样做的?   他早就已经离不开她了,如今重逢,自然是要再续前缘的。   虽然阿霜睡了山魅和木鬼,但他不介意。他养着他们,本就是让他们去引外人进来的。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阿霜,“如果你愿意,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养母。”   见阿霜不说话,他忙掀起袖子,给她看自己的守宫砂,“我的清白还在。”   守宫砂红得晃眼,阿霜顿了一下,又说,“可你不是人。”   她敏锐地问道,“你是不是吃过人?”   她刚刚经过槐树林时,看到土里有一截露出来的白骨。   青藤为了续命,的确吃了不少人,但前世的阿霜心性狠决,不在乎人命,他看得出这一世的她也只在乎自己的性命。   “人吃牲畜,妖鬼自然也能食人。”   “阿霜,人的精气是好东西,以后你也要吃的。”阿霜以后是一定要留在黄花谷的。   她也是人,他自然不会逼着她亲手杀人,取人性命时也不会让她看见。   阿霜面色苍白,想必被吸了精气,他等会就给她补一补。她身上好像还有妖气,她的身体如此虚弱不会就是因为那只妖吧?   妖都是害人的东西,得断个干净。   虽然阿霜对于生死之事已经司空见惯,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理所当然地与妖邪同流合污。   她摇了摇头,“我不要,我也不会娶你。”   “不!”青藤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喃喃道,“你必须要,你要娶我,你已经娶过我了,你记不记得?”   接着,他又重复了好几遍。   阿霜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等青藤好不容易停下来了,她叹了口气,“你要怎么为我取来精气?色诱?像山魅木鬼那样?”   青藤忙抓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不会亲自出去的,不会把自己弄脏。以后我们就待在家里,让山魅和木鬼给我们上供。”   如果不够,就先紧着阿霜,大不了他去外边的城镇里抓人。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要把人留下,他找了她几百年,好不容易才找到。   “你对我真好。”   “可我好像不认识你。你认识我吗?”   青藤疯狂点头,“认识的。”   “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阿霜上前,用手指抵住他的心口,“我一直搞不明白,什么叫把你的心再剜出去。”   “难道我以前剜过吗?   她知道,对着这个妖邪,她应该拼命周旋,而不是将他激怒。   但身体里那股难受的劲又上来了,明明气血不足,可身为医者,她却查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只被人背叛的妖邪疯疯癫癫的,又自顾自地把她当成从前剜他心的那个人。   若是往日,阿霜还有耐心倾听他的悲惨过往,可怜可怜他,但今日她自身难保,越听越觉得烦躁。   她只是想离开青馀镇,去清风观附近找一处隐秘的住所,却不小心误入这个鬼地方,先被两个小妖邪色诱,又被大妖邪缠上。   青藤听着她带着嘲讽意味的声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知道自己应该恨这个人,但一遇到她,他就总忍不住犯贱,明明这个人杀了他,可只要她勾勾手,他就会马上失了理智,晕头转向地围着她转。   几百年前的她不爱他,接近他也只是为了骗取一些钱财,钱财拿到手后,他却不愿意让她走了。   他赶走了她青梅竹马的小情人,又强逼她留下,然后在她心疾发作的时候,拿着丹药在她面前晃,逼她答应娶他。   在她颤抖着手签下婚书之后,他才满意地将那颗丹药喂进她嘴里。   阿霜本就是为了刺激青藤,见他不说话,她冷笑一声,说,“我不管是谁剜了你的心,我们前世有什么冤孽,这些我都不感兴趣。”   “我只想说,既然我们是旧识,总该有些情分,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令她难受的陌生地方,她是医者,因而比常人更加畏惧病痛。   来到这里之后,她的身上才出现了不适。只要离开这里,想必就会好了。   病痛让她难受、烦躁,她只想离开这里,不想再看到这些妖啊鬼啊的。   激怒了这妖邪又如何?大不了就死在这里,十八年后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女子。   此情此景,多么熟悉啊。   几百年前的一个夜晚,她带着她的小情人,打算偷偷从纪家溜走,被他带人围住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她将那小贱人护在身后,对他说,“公子,你说我们是朋友,那总该有些情分,现在我想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   现在,她又要带着小贱人远走高飞,将他抛在身后了吗?   青藤的心痛到极致,他怒不可遏,又舍不得对阿霜动手,便咬着牙将水云生吸了过来。   水云生与她关系匪浅,是她的蓝颜知己。   青藤狠狠掐住水云生的脖子,然后红着一双眼睛看向阿霜。   “阿霜,既然你不想留在这里,那他就去死吧。”   阿霜不肯留在这里,就是要抛弃他。时隔几百年的又一次抛弃,足以让他本就破碎的心灵再次崩溃。   前世,他也是这样做的,然后阿霜妥协了,说让他放走她的小情人,她愿意留下。   当时的青藤怒不可遏,她居然愿意为了一个男人留下,纪家是世家大族,族人多修道,他当然也有些本事。   他当即举剑要斩下那小贱人的手臂,却被阿霜拦住了。   阿霜说,她将小情人带在身边照顾,不是因为什么女男之情,而是因为她无母无父,幼时吃不起饭险些饿死,是小情人暗中接济,救了她的命。   所以她舍不得让小情人去死,也不会让他落个身体残缺的下场。   隔了几百年,她还会妥协吗?   青藤收紧了掐着水云生脖子的手。 第501章 聊斋30   “你在做什么?快放开他。”   水云生是自己的人,他把身子给了她,把一生靠在她身上,她本该保护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别人伤害。   即使这个别人疑似是阿霜前世的情人,阿霜也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挑衅了。   水云生原本就被打伤了,此时被狠狠掐住,险些背过气去。   阿霜想要将两人分开,伸出的手却直直地穿过了青藤的身体。   青藤的眼睛血红。   她怎么会忘记他是妖邪?   阿霜果断拿出袖里剑,往剑上抹了自己的血,对着青藤的命门就捅了过去。   青藤没有躲,他的身体被捅了一剑,留下一个透明的窟窿。   青藤凄惨地笑了两声,流出血红色的泪,他满腔真心,却再一次被无情地伤害。   多么痛啊。   他的爱人要再一次杀死他。   青藤无论如何也无法对阿霜下手,但他的心死了,那便同归于尽,一起埋葬在这里吧。   反正他已经找到她了,不用再苟活于世了。   生同衾死同穴。   他闭上眼睛,发动咒语。   水云生被放开了,阿霜忙将他拖到一边,正打算带着他逃走,黄花谷就震动起来。   阿霜只觉得地动山摇,日月无光,她想逃,却发现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在碎裂,往哪里逃都躲不掉。   水云生抱住她,“妻主,别怕,我们一起死。”   阿霜推了两下,没推动,便随着他一起坐在树下等死,反正也没有地方可以逃了。   阿霜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中反而十分平静,她甚至还有闲暇想,走的时候怎么没带上自己的马呢,那两匹马被拴在那,应该也很害怕吧。   它们还是小马的时候就让王大娘养着了,很温顺,从不踢人。   见两人温情地抱在一起,青藤心想,这个小贱人也对她有救命之恩吗,让她死也离不开他。   就在他上前打算将两人分开,把水云生丢到一边的时候,一道紫色身影出现在空中。   是紫虚,她手执拂尘,她的手一动,白色丝线便如初雪降落,令虚空一滞。   震动停止,黄花谷复归平静。   “竟然是你!”原本死气沉沉的青藤见了紫虚,眼中顿时布满了红血丝,他心中满是恨意。   紫虚前世曾阻挡他带走阿霜的尸体,如今转了世竟然还这么讨厌,在这关键时刻出现,她是想让他不能和阿霜同葬吗?   恨归恨,青藤的实力比起全盛时期已经衰弱很多,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紫虚,便调转方向对着阿霜出手。   他会让她毫无痛苦地死去。   阿霜可以平静地等着天崩地裂,因为她无能为力,但遇到妖邪要直接取她性命,她心中又迸发出求生的渴望。   她躲了一下,然后拉着水云生飞也似地往紫虚那边逃。   阿霜抽空看了紫虚一眼,她高高在上,令她只能仰望,阿霜平生第一次对别人生出羡慕,甚至愱殬。   对比紫虚,她竟像是个丧家之犬。   世人很少遇到妖魔鬼怪,三百六十行,道士也只是其中再寻常不过的一行。   她遇到的道士,平时支个摊卜卦算命,有时在丧礼上做做法事,可以说,只要有钱就能请来。   乡间迷信,人生了病,只会以为是自己惹怒了神仙,或是邪魔附体。   阿霜此前没有遇到过妖魔鬼怪,对于妖鬼之事不怎么信,对这些东西不以为意,常为别人阐明生病的原理,解释什么是寒气暑气五脏六腑。   如今她见过了这些魑魅魍魉,有了性命之忧,才知道自己拥有力量是多么紧要的一件事。   道士,是她除了医者之外,想走的第二条路。   她再也不要等着别人救了。   紫虚拂尘一扬,化解了青藤的攻击,她拿出一个玉钵,将青藤封印在里面,玉钵很快出现裂痕,紫虚在上面加上几道封印,将玉钵收了起来。   随后,她降落云端,来到两人面前,她对着阿霜伸出手,“跟我走吧。”   她神情淡然,紫衣白发,高贵而又清冷,阿霜犹豫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水云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又没说。   这样的姿势到底有些奇怪,阿霜放上去了一下,见紫虚没有动作,又很快将手收了回去。   道长这是想做什么,和她握手吗?   这时,清风观的门人也浩浩荡荡赶了过来。   阿霜想起自己的马,便对着紫虚说,“道长,我还有两匹马。”   她指了一下槐树林的方向,“就在那边那个宅院里,我记得那里还有两只妖邪。”   紫虚看了水云生一眼,“你去吧。”   水云生心头浮起怪异的感觉,他咳了两声,听到水云生咳嗽的声音,阿霜忙说,“观主,他受伤了。”   受伤了,就别去了吧。   此时清风观的人围了上来,紫虚指了几个人,示意她们,“你们跟着水云生过去。”   水云生只得带着人往宅院那边去,他怎么总觉得观主在针对自己呢,可自己和她无冤无仇,她怎么会针对自己呢?   紫虚转身走了,阿霜犹豫一瞬,跟了上去,刚走了没两步,紫虚就停下来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瞬移到了清风观。   清风观里,楼阁殿宇数不胜数,十分气派,她们站在高处,无尽的台阶向下延伸,一望无际。   这么多台阶,阿霜猜测是用石头做的,不过颜色看着倒很像是玉。   清风观居于山巅,山巅有雾,仙气飘飘,观中燃香,青烟袅袅,阿霜隐隐约约还能听到琴声和钟声。   紫虚带着她走过供奉着偌大石像的正殿,又穿过几重楼阁,来到一处竹林。   入了竹林,阿霜看到一座小殿,旁边还有一个小亭子。   这就是紫虚道长的居所吗?   紫虚开了门,待阿霜也进去后,她关上了门。   “脱衣吧。”   什么?阿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才出虎窝,又入狼穴?为什么要脱衣?   紫虚朝着她缓缓走近,“你身上有妖气,我为你祛除。”   “妖气于人有害,想必是你不小心招惹到的,以后不要再碰了。” 第502章 聊斋31   原来只是因为妖气。这妖气想必是她和山魅、木鬼在一起时沾上的。   阿霜松了口气,问道,“要脱完吗?”虽然都是女子,但在这位观主面前,她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不用,可以穿一件。”   阿霜将怀里的玉拿出来,又把外衣脱了,一起放到一边的小台子上。   紫虚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一瞬,又很快收了回去。   等阿霜坐下,紫虚落坐在她对面,她的手指探入阿霜的衣襟,最后停在锁骨上。阿霜感觉到一抹清凉,酥酥麻麻的,有些痒,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吸了出去,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紫虚的目光有些大胆地落在阿霜身上,如果阿霜还睁着眼睛,她绝不会这样看她。   等妖气完全祛除,阿霜起身,穿上衣服,正在整理腰带,忽闻紫虚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的资质很好。”   阿霜愣了一瞬,而后心中涌起狂喜,若是没有黄花谷这一遭,她不会这样迫切地想学斩妖除魔的本事,对紫虚这样的人也只是敬而远之,但被紫虚救下后,她想成为紫虚。   阿霜立马行了个礼,十分恳切地说道,“请道长收我为徒。”   紫虚拉住她的手,以示亲近,“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传弟子。”   阿霜纳头便拜,“参见师尊。”   紫虚将阿霜扶起来,“你是我的徒儿,以后不必行礼。”   “走,我带你看看日后的居所。”   这一片的殿宇连同附近的竹林亭子,都在小竹峰上,小竹峰独属于紫虚,别人不能擅进。   阿霜被安排在正殿左边的房间,令她惊讶的是,房中已备好了一应琐碎物件,衣服也正是她的尺寸。   她心道,师尊真是料事如神。   跟随紫虚出去录了名帖后,阿霜就暂时没有出过小竹峰,一心一意跟着紫虚修行。   小竹峰上十分清净,阿霜还挺喜欢这个地方,她与紫虚师徒二人朝夕相对,紫虚看着不好接近,在教授事宜上却亲力亲为,竭尽所能地教她怎么感受炁气,修炼神识,一步步地引她入道。   半个月过去,阿霜能感受得到炁气了,但她身体里的炁实在是太过细碎,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散了,不上不下的感觉让她很难受。   紫虚看着阿霜演练了几次之后,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然后在阿霜疑惑的眼神中缓缓靠近,与她额头相贴。   紫虚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无比强大汹涌的神识,阿霜只浅浅地触碰到一瞬就被震撼了,她平复心情,跟随紫虚的引领感受着细微的炁气。   她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阿霜尝试着凝聚炁气,同时不可避免地被影响到了,她的心头浮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外面的师徒都是这样的吗?   不过很快她就摒除杂念,成功凝聚炁气,并且操控着它打破界限,真正地入了道。   不知为何,她并不为此激动,反而低下头,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   她的脸有些热。在某一瞬间,看着师尊冰冰冷冷的眸子,她竟对她起了琦念。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她这段时间没带夫侍,一直素着,就对与她朝夕相伴的师尊有了想法?   师尊的确很好看,而自己一向喜欢美人。   做徒儿的,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尊,这可以算得上是一件相当大逆不道的事,但阿霜没有怎么纠结,很快就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她就是喜欢师尊,人之常情。   如果师尊是男子,不是她的师尊,她恐怕会更早意识到自己的心意,然后迫不及待地跑去追求。   不过虽然知道了自己的心意,阿霜却没想怎么做,一是这份喜欢太过浅薄,她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喜欢,还是她因为师尊太厉害而生出的羡慕和向往。   二是师尊对她的体贴,恐怕也只是出于师尊对徒儿的职责,她做人一向如此罢了。   能有一位这样处处为她着想的师尊实属难得,她又怎么会让那些微妙的、随时可能会消失的、上不得台面的喜欢坏了她们的师徒情分呢?   名门正派一向有师徒不得相恋的规矩,清风观曾经也有,但在三百年前就被第二任观主废除了。   很巧的是,那位观主的名字和师尊一样,都叫紫虚,但阿霜可以确定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三百年前的那位紫虚性情莫测,不近人情,而师尊虽然面冷但却心热。   再说,那位紫虚观主可是三百年前就死了,和师尊之间隔了好几代。   成功凝聚炁气之后,阿霜成为了道观中最低等的白衣,修行中有四级,分别为白衣、青衣、玄衣、紫衣,白衣最低,紫衣最高。   而每一级共有十阶,阿霜现在是白衣六阶。   她记得水云生说过,他修行多年,如今已是青衣,卡在第九阶迟迟无法突破至玄衣。   说起来,自从离开黄花谷后,她还没有见过水云生呢。   不过正式踏入修行后,紫虚对她的管束松了一些,她能抽出时间关注其它的事了。   她抽空见了水云生一面,询问了他的近况,知道他此前受了小伤,如今已经痊愈,没什么大碍了,便放了心。   拿出可以用来通讯的玉符收纳了水云生的气息,确定可以收到他的讯息后,阿霜回了小竹峰,继续跟着紫虚修炼。   日子久了,阿霜渐渐觉察出一件奇怪的东西。   师尊白天总是和她待在一起,有时教她修行,有时研讨道经,有时看些医书,实在没有事了,师尊便躺在椅子上小憩。   而临近晚上,师尊总是会急匆匆地离开,她就没在晚上见过师尊一次,去敲门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真是奇怪。   这日,紫虚正在教她剑招,明明还剩一式,可看到太阳即将落山,紫虚急匆匆地撇下手里的剑,一言不发地就要离开。   阿霜拉住她的衣袖,有些不解,“师尊?”   怎么师尊一到晚上就要跑,莫非是见不得光的妖邪?   师尊活了两百年,容颜不老,而常人最多活一百五十年,师尊莫不是和黄花谷里的妖邪一样,偷偷吸人精气?   “师尊有什么事吗?可否需要徒儿帮忙?”   紫虚肉眼可见地多了些慌张,“没……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阿霜仍旧拉住她的衣袖,“师尊究竟有什么事,怎么走得这样急?”   此时太阳彻底落下,空气出现波动,刹那间,紫虚的眼神变了。   看着阿霜,紫虚平静的眸子里忽然多了些泪,她回身紧紧抱住阿霜,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呼唤道,“师尊!”   几百年了,她终于可以和师尊厮守在一起了。   三百年前,阿霜是第一任清风观观主,而她是她的徒儿,她大逆不道地爱上了自己的师尊,在师尊死后仍然做着与她重逢的美梦,可人的寿数是有限的,她只能再造出一具身体延续自己的生命。   作为代价,她只能得到这具身体的一半,她会在日落之后出现,在日出之前消失。   阿霜没想到紫虚会抱自己,她将紫虚推开,“师尊?”   她相当惊讶,师尊很体贴,但从未超出师徒之间的界限,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紫虚被她推开,低低地笑了两声,“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这就是我的秘密。” 第503章 聊斋32   “我是紫虚,也是你的师尊。”   “我乃是一体双魂,一个魂体出现在白日,一个魂体出现在夜晚,正是因为拥有双魂,这具身体才能活两百年,甚至更久。”   她三百年前就该死了,但她不想死,于是她设计分出一缕分魂,让其转世,然后循着灵魂上的印记找到了转世的身体,与其融合。   这简直骇人听闻,阿霜忍不住退后几步。   紫虚逼近,她轻轻挑起阿霜腰间的玉佩,狎昵地摩挲着,“徒儿,这玉还是我上次送给你的呢。”   若不是她暗地里指引,转世哪里找得到阿霜。   阿霜被带进清风观后,她本以为能就此和阿霜长相厮守,没想到转世防了她一手,竟往身体上下咒,不让她和阿霜相见。   她明明只是她的分魂加转世,居然敢阻止她靠近师尊?   紫虚靠近阿霜,两人的距离可以称得上是有些暧昧,她用蛊惑的语调对阿霜说,“放心,我也是你的师尊,和她没有什么不同。”   不可能,明明就是两个人。   阿霜问她,“你有她的记忆吗?”   紫虚没说话,只是与她额头相抵,神魂交融。这是双修的一种,叫灵修,直抵心灵,比肉体上的接触更亲密。   她的转世看着正人君子,却有自己的小心思。不仅明里暗里地诱惑阿霜,还假借教导之名擅自与她灵修。   转世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却仍旧对阿霜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看来她刻在魂魄里的那份眷恋,已经成为一种本能,连转世轮回了也逃不掉。   等到两人分开,阿霜低着头,心头又浮起熟悉的感觉,她只觉得窘迫,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她喜欢白日的师尊就算了,可晚上这个,她怎么会对她有感觉呢。   紫虚知道阿霜不知道什么是灵修,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影响到,但她怎么会告诉她呢。   这是一个绝佳的、可以接近她的机会。   紫虚捧起阿霜的脸,问,“阿霜,你喜欢我吗?”   紫虚的指尖明明带着凉意,阿霜却觉得灼热得烫人,她眼神躲闪,“不……”   紫虚打断她,“阿霜,问问你的心,你真的对我没感觉吗?”   紫虚的眼眸含着情意,直勾勾地盯着阿霜看,阿霜想起那些点点滴滴和先前灵魂深处传来的那股颤栗,再也受不住,她大胆承认,“喜欢。”   紫虚吻了上去,阿霜竟也没有拒绝。   紫虚知道,阿霜的确受到了灵修的影响,但她本身未必对转世没有感觉。   转世暗地里的那些小动作,虽然撩动了阿霜的心弦,但也不过是为自己作了嫁衣。   两人入了房,这一夜,窗上的灯影不停晃动,直到凌晨,紫虚才悄悄离去了。   第二日阿霜洗漱完之后,亭中已摆好了早膳,她走过去,“师尊?”   紫虚点了点头,一如既往地说,“起来了,先用膳吧。”   “等会我把第二篇的最后一式剑法传授给你,然后接着学第三篇。”   昨日她走得匆忙,阿霜好像跟了上来,不过这部分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她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不过阿霜的表现这样正常,更何况她下了咒,阿霜应该发现不了真相。   阿霜坐下,开始用膳,心情却有些低落。   昨晚的师尊有个怪癖,喜欢叫她师尊,若自己唤她师尊,她也会还一句师尊回来。   如今的师尊却没有,看来师尊忘记了昨晚的事,或者说,白天的她想起不来晚上发生的事。   昨晚的师尊记得白天发生的事,白日的师尊却记不得晚上的事。   不过这失落很短,阿霜不是什么会为了别人伤春悲秋的性子,除了她自己,没什么东西能让她十分在意。   比起真假师尊,她更在意师尊能教给她什么,两个师尊在这方面相差不大,她便不将此事说破,只把她们当做同一个人。   不过到了晚上,当紫虚拉住她的手时,阿霜冷了脸,“你不是她,来哄我做什么?”   不明不白,不清不楚,还不如早日断个干净。   “阿霜,你生气了?”紫虚抱住她,“我是她,她不是我。”   “况且我不是在哄你,昨夜我不是说了,我们乃是宿世的姻缘,本该在一起的,只是迟了一些。”   阿霜推开她,但脸色总算没那么冰冷了。   “我知道你是介意她没有记忆的事,觉得瞒着她做了不好的事,但我们本是一体,只是她暂时忘记了,何况这样的事我们已经有过一回,第二回第三回便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况且我们并没有真正做些什么,最多只是亲了一下。”或许是从未与女子有过这样的关系,阿霜只肯灵修,不肯与她欢好。   不过比起阿霜前世的冷淡甚至冷漠,这已经算得上难得的亲密了。   紫虚继续诱惑道,“你一心想着修炼,既然白天那样努力,晚上总不能掉了链子,我今夜就引着你继续调理炁气。”   阿霜这才点了头。   紫虚哪里不知道阿霜这一世仍旧在利用她,可她心甘情愿,她想留在她身边,无论用什么办法。   能被利用,至少说明她还有价值,只要还有价值,阿霜就舍不得离开她。   她早就栽在她身上,爬不起来了。 第504章 聊斋33   从此以后,阿霜和紫虚白天师慈徒孝,晚上暗通曲款,师尊二字已经成为两人之间的暗语,白天你叫我师尊,晚上我叫你师尊,可谓是有来有往。   白天的紫虚待阿霜亲近但是并不亲密,总是端着高高在上的师尊架子,而晚上的她,虽然拥有一张和白日紫虚完全一样的脸,但性情并不一样,总是对她伏低做小逢迎讨好。   身份的错位带来一些隐秘的刺激感,阿霜觉得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这日傍晚,阿霜枕在紫虚腿上,听她一句一句地念诵心经,突然腰上的玉符震动,阿霜睁开了眼睛。   两人在一起已有几月,可以算得上是亲密无间,紫虚见了她的反应,便伸出手想将玉符拿过去看,阿霜怎么会让她看,她拍开紫虚的手,自己下了榻,走到屋外。   拿起玉符一看,果然是水云生的讯息。   水云生说,很久没有见到她了,想和她见一面。   阿霜默默传讯,多久?   几乎是在下一瞬,玉符传来讯息。   现在。   应当是谈论婚事,若要续娶,没有比水云生更合适的人了,阿霜约他一刻钟后鸣鹤堂外相见。   清风观位于山巅,晚上风大,阿霜进了屋,拿了外衣披上,随口交代,“今夜我不回来了。”   紫虚原本是歪歪地靠在榻上的,听了这一句,她直起身子,“干什么去?”   “去见水云生。”阿霜没有藏着掖着,紫虚知道水云生是她的小侍,也知道她已经休了纪家的人,她说过不会管她夫侍的事。   阿霜撂下这一句话后,很快离开了。   榻上的紫虚神色变换,明明暗暗,上辈子她只能看到阿霜的背影,这辈子却与她成了恋人,关系也愈发亲密,达到了上辈子不可能达到的程度。   她理所应当地认为她们之间会一直如此,但当阿霜提起水云生,她才发现自己贪心了许多,她不能容忍阿霜和别人在一起。   水云生是什么东西,哪里配得上阿霜?   但紫虚没有立场去管,她也不敢跟上去,她对阿霜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地哄着,生怕她不喜欢她了,一脚将她踹开。   她只能默默注视着阿霜的背影。   鸣鹤堂。   阿霜到时,水云生已经等在那里,见她来了,忙迎了上去,“妻主!”   这段时日,水云生并非没有约见过阿霜,但阿霜刚刚踏入修行,发觉学医和修道有诸多相通之处,不由十分痴醉,加上紫虚在侧,她实在是抽不出时间,便都拒绝了。   夜风中,水云生看着因修道而显得更加神清骨秀、资质天然的阿霜,危机感更甚,他直截了当地问,“妻主,我们的婚事还作数吗?”   她说过,等休了衔星,正夫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虽然阿霜为他抛下了衔星揽月还有苏苏,但他一刻也没有松懈过。见不到阿霜的这段日子里,他越想越觉得紫虚心怀不轨。   紫虚那样耀眼,有着师尊这样不容忽视的身份,又与阿霜日夜相伴,若她存心诱惑,阿霜这样风流的性子,说不定会为她驻足。   “当然作数。”   “只是最近我忙于修道,成婚的事恐怕要暂时搁置。你放心,我们已经有了妻夫之实,我不会抛下你的。”   “暂时搁置?”水云生拿出黄册,“虽不能立即成婚,但可以先定下一个吉利的日子,我也好给母亲一个交代,她已经催过好几次了。”   “下月十七,下下月初五,下下下月初九,妻主觉得哪个日子最好?等定好了,我们就去找母亲定下婚约。”   他不想逼阿霜的,但他实在是等不了了,夜长梦多,若是婚期迟迟未定,万一阿霜爱上别人,不想娶他了怎么办?   阿霜思忖一瞬,手指点在三个月后的那个日子,“就这个吧。”   “明日我们去找玉虚长老签婚书。”   水云生脸上的阴霾消失不见,他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尽管不能立即和阿霜成婚,但他的身份不再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侍,而是堂堂正正的未婚夫。   不远处,藏在树后的紫虚低着头,神色复杂,喜怒不辨。   她历来是很反感有男人接近师尊的。   上辈子,纪青藤仗着出身优渥,强迫师尊与他成婚,被杀后居然又化作厉鬼,在师尊死后屡屡上门想要抢夺尸体,这一世更是差点害死了师尊。   若不是她的转世抓住纪青藤后把他打入了锁妖塔,她早就把他碎尸万段了。   而水云生不过是个小辈,居然也敢仗着她的宠爱如此不知分寸。   可见是个不安分的,做个小侍得了,哪里配做她的正室。   第二日做完功课,阿霜便携着水云生去玉虚处签了婚书,不过与水云生分别后,她没有直接回到小竹峰,而是在外头四处乱逛。   她在小竹峰待得太久了,还没有好好看过清风观呢。   她拿着地图对照着看,停停走走,走过半个清风观后,她突然看到一处地图上没有的地方,便好奇地走过去。   那是一处洞府,洞口上刻着紫色莲纹,是紫虚的独属徽记,紫虚没有提过,应当是早已废弃不用的。   阿霜是紫虚的亲传弟子,又有紫虚手令,所有地方都畅通无阻,她拿着手令打开洞门,走了进去。   阿霜踏入洞府的一瞬间,洞府另一侧,有一个东西迅速藏了起来。   阿霜进入后四处看了,这地方虽小,却有一方温泉浴池,还冒着热气,紫虚不喜奢靡,小竹峰上没有温泉。   因而发现这里有温泉,阿霜很开心,她撩了撩水,打算有空了就来这里泡。   阿霜很快就离开,她走时,有一双好奇的眼睛在暗处默默窥视。   离开了废弃的洞府,阿霜一路逛到藏书阁,藏书阁有五层,里间藏书万册,什么书都有,阿霜很快就被绊住脚步。   阿霜正拿着一本书细细地看,忽然感觉有人在注视她,她蹙了一下眉,没有管,继续看手里的书。   等她看完了,那道目光竟然还未曾移开,阿霜放下书,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楼上,她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白衣,认出那是男子的身形。   怎么会有男子?清风观虽有水云生,但他也不过是个特例,观中绝大多数都是女子。 第505章 聊斋34   阿霜不由生了好奇,往楼上走去,刚到楼上,就见那男子站在转角处,远远地回头看她,连连看了几眼,示意她跟上去,阿霜觉得他有些熟悉,便跟了上去。   那白衣人走得很快,很快就到了下一个转角,仍是频频回头示意她跟上,阿霜跟了上去,两三次之后,阿霜跟到了偏僻的角落里,那男子却不见了踪影。   阿霜正在疑惑,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云生?”是他吗,阿霜一边唤着一边转头看,看到的却是苏苏,她太久没有见过这个人,不由惊了一瞬,“苏苏,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苏苏的眼里带着恨,他知道她会抛弃揽月和被他占据皮囊的衔星,却没想到,她会连他也一块弃了。   恨,恨啊,她可真是一个无情的女人。   苏苏把自己当成炉鼎献给阿霜采补,因而亏了不少精元,那日阿霜中了药,要他要得狠了,他一时不慎便睡了过去,等他醒来,妻主和水云生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   看完了信,苏苏只觉得又愱又恨,她怎么偏偏抛弃了他,却和水云生私奔逃走?   他想起阿霜身上的妖气没有祛除,便循着气息追上去,打算找她算账。   追到一半,气息却消失了,苏苏恨不得把山掀过来翻找,然而消失了就是消失了,即使把天翻过来也无济于事。   等苏苏再次感受到气息,赶到黄花谷时,却见清风观观主将阿霜带走了。   苏苏怨恨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妻主身上还有他的妖气,若是留存久了对身体不好,容易变成妖毒,若妻主待在清风观,想必会有人替她祛除。   此后,他在清风观附近徘徊数月,清风观里都是道士,且有功力深厚的紫衣坐镇,妖邪都不敢靠近。   然而他对妻主既痛恨又想念,做梦都想见到她,百般煎熬之下,他隐匿气息,偷偷溜了进来。   “怎么会,你来了就好。”阿霜对于抛弃苏苏的事也有些心虚,若是此生见不到苏苏了,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可如今人到了她面前,她便逃不得了。   苏苏没犯什么错,她却因为麻烦和心中那点无端的猜疑将他抛弃,这件事,总归是她的不对。   阿霜对着苏苏哄了又哄,不知发了多少誓,苏苏才终于消了气。   哄好了苏苏,阿霜忍不住问,“苏苏,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距离青馀镇几百里,苏苏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清风观?   “妻主,你走了之后,纪家来了人,要将衔星和揽月带走,他们却不愿意走,揽月上吊逼退了想带他走的纪家家主,和衔星一起赖在家里不肯走。”   “纪家家主被气走之后,他们对我百般磋磨,我受不了,又听闻妻主入了清风观,便跟了过来。”   他仰起小脸,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妻主给我的钱,我在路上已经花光了。”   “我在入城时遇到了个亲戚,她可怜我的遭遇,又佩服我的忠贞,便安排我进清风观做杂役。”   “这些日子我一直待在这里,想着碰碰运气找到妻主,皇天不负有心人,没想到只等了几天,我就见到了妻主。”   “妻主,我现在只有你了,千万不要赶我走。”   阿霜拉起他的手,“此前那样做是我的不对,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了。”   她看了看苏苏,见他穿着一身白麻衣,身上并没有其它的装饰,又问,“小狐狸呢,你带过来了吗?”   苏苏往日总是抱着那只小狐狸,如今没有带,是不是因为做杂役不方便带?   苏苏看着她的眼睛,说,“死了,路上饿死了。”   阿霜还是很喜欢小狐狸的,她虽然喜新厌旧,但那只针对人,小狐狸毛绒绒的,很柔软,可爱极了。   “是我对不起它。”是她的错,小狐狸很乖,她却因此忽视它,她已经抛弃过它一次了,如今又抛弃了一次,这次它却不会再回来了。   从青馀镇离开,就该把它也带上。   苏苏看得出阿霜的低落,他一言不发,她心爱的小狐狸“死去”,便是她一而再再而三抛弃他的代价。   当看到那封诀别信的时候,他身上妖类的戾气险些压抑不住,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他甚至想亲手把她的心挖出来。   阿霜沉默了一会,竟掉了几滴泪,她擦了泪,对苏苏说,“别做杂役了,以后我养着你。”   苏苏看着她眼角的泪痕,心想,她这样无情的人,也会为他流泪吗?他心中的戾气化去大半,多了一些柔软。   苏苏点了头。   “可有住处?”   苏苏说,“住柴房。”   “苏苏,是我对不起你。”她自然不可能再让苏苏住柴房了,不过也不可能把他带到小竹峰去,也不能把他塞到未婚夫水云生那里……   师尊明令禁止夜不归宿,不过现在是晚上,紫虚会替她瞒着的。   看了一眼天边的夕阳,阿霜带着苏苏下了山,来到客栈前面。   她拉着苏苏要进客栈,苏苏却死活不动,他站在原地,“我不喜欢住在客栈。”   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要一个家。”   若他住在客栈,妻主便能随时将他赶走,这和浮萍有什么区别?   “这么晚了,先将就一晚,明日我再告假,下山替你买一处宅院。”   “不,就要今晚。”苏苏唯恐夜长梦多,“况且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妻主了,难道妻主就不想陪陪我?”   阿霜只得找了牙行,她财大气粗,找房倒是很顺利,很快就得了四五处消息,苏苏斟酌一番,挑了一处二进的院落。   暮色中,两人很快就搬了进去,阿霜勉强坐了一会,起身要走,苏苏拉住她的衣袖,“妻主要去哪里?”   “我该回清风观了。”   苏苏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清风观这三个字,“不许回去!”   “什么?” 第506章 聊斋35   看见阿霜疑惑的样子,苏苏意识到自己太过强势,于是马上就软了语气,他哀声道,“妻主,我舍不得你离开,我为了见到你,连鞋都磨破了,若是没有遇到亲戚,我就饿死了。”   “我只想见到你。”   “我好害怕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见我了,就像上次一样,今晚就留在这陪我好不好?”   “妻主,为我破例一次吧。”   阿霜只得留下来,她本来没有什么兴致,可一闻到苏苏身上的香气,她的身子就酥了半边。   小别胜新婚,这一夜,她没有控制住自己,与苏苏缠绵了一遍又一遍。   等到她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她慌慌张张地起身穿衣,匆匆离去。   到了小竹峰,阿霜见四处无人,便以为师尊还未起身,她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打开自己房间的房门。   却见师尊背对着她站在房中。   阿霜走上前去,轻轻唤了一句,“师尊。”   她不怕被晚上的抓到,就怕被白天的师尊抓到,比起晚上那个,白天的这个更像是她的师尊。   “舍得回来了?”紫虚转身,面色平静,语气中却带了些嗔怒,“夜不归宿……”   “这种小事,等你出师了我自然不会再管,可你如今根基尚且不稳,我作为你的师尊,自然得对你严加管束。”   她手执一柄玉戒尺,“手伸出来。”   阿霜将手伸了出去,只是她从来没有被别人打过,戒尺刚要落下,她便下意识抽回手躲开。   紫虚冷冷地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手伸出来。”   她何尝不知道阿霜和另一个自己的事,她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阿霜与另一个自己亲密无间,对着自己却从不逾矩半分,她虽对此有些吃味,却从来没想过动用什么手段。   可是如今阿霜夜不归宿,还去见了会害她的妖怪,她不得不惩罚她了。   她在她身上又闻到了妖气。   阿霜将手伸出去,闭上眼睛,紫虚拿着戒尺抽在她的手心,抽了三下,阿霜已经开始修行,戒尺抽在手上算不上痛,但她心里不好受。   还未拜师之时,她在山下行医,旁人都对她客客气气,想尽办法要拉拢她,连清风观想要求医也得规规矩矩求上门去。   如今拜了师,头上凭空压了一个人,能对她责罚管教,偏偏她还不能忤逆,阿霜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她当然可以弃师而去,叛出师门,但这样会前功尽弃,她舍不得,于是只能忍着。   “你去见谁了?”紫虚当然知道她去见谁了,青馀镇那只狐妖藏得很好,但她还是闻到了妖气,上次走了,是因为时机未到,加上知道狐妖不会伤她。   不过妖就是妖,阿霜既然选择离开青馀镇,入了清风观,那些不该有的前尘就该断掉。   “与师尊无关。”阿霜淡淡出言,“只不过去南风馆点了一个小倌,徒儿又不是稚童,有自己的生活,师尊连这也要知道吗?”   阿霜此前对紫虚是有些敬重的,从不会这么对她说话,可是如今她心中多了些怨气。   她向来是不喜欢别人管着自己的,收徒和拜师是双向选择,若是在清风观待不下去了,那就离开。   入清风观修行于她而言只是锦上添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对于阿霜的顶撞,紫虚心中陡然生出些怒气,她气阿霜对她隐瞒事实,也气相处多日,阿霜却仍旧待她如此生疏。   阿霜一定是被妖孽迷惑了,等她抓住那只狐妖,就将他也投入锁妖塔。   用过膳后,紫虚开始讲解心诀,阿霜十分认真地倾听,没有再说过一句不合适的话,但两人之间的氛围仍然十分奇怪。   阿霜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好不容易挨到日落,看到紫虚的眼神发生变化,她松了一口气,瞬间瘫软在了椅子上。   一换魂,紫虚立马就扑了过去,她是主魂,白日的紫虚是分魂,她拥有她的记忆。紫虚捧着阿霜的手直掉泪,“她怎么能这么对你呢。”   “若是我,定是舍不得的。”   紫虚虽然表面如此作态,在心里却暗暗说,抽得好,夜不归宿,私会妖孽,就该打。   她昨晚等了阿霜一夜,也没有等到她回来,于是她干脆就赖在阿霜房里睡了,等到天明时,白日的她自然就会发现阿霜夜不归宿了。   阿霜哪里知道自己被抽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的人,听了她的话,只当她是个知己,不由待她越发亲密。   两人上了榻,阿霜正要如往常一般枕在紫虚的腿上,紫虚动了,她让阿霜倚在她身上,然后突然伸手扯落阿霜眼上的纱。   紫虚的手轻轻覆上阿霜的眼睛,然后附在她耳边说,“师尊,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阿霜说过,她的眼睛虽然能够视物,时间久了也能记住人的模样,于医道大有裨益,但她知道自己与别人终究是不一样的,她很好奇别人眼里的世界。   紫虚暗暗将这事记在心里,有时间了便去翻阅相关书籍,寻找解决的办法,前不久终于找到了,她按着那方子将药材一一找齐,而后炼制成了一颗丹药。   紫虚拿出装丹药的小盒子,打开取出,却没有直接喂给阿霜,此丹药力凶猛,阿霜现在修为尚浅,只怕承受不住。   紫虚用自己的功力将丹药化开,而后通过掌心传输给阿霜。   待阿霜吸收了药力,眼睛就会好了,她不会再畏光,也不止看得到颜色和轮廓了,她能将一切都看得无比清晰,还不会失去原有的功能。   紫虚也是有私心的,她太喜欢阿霜了,前世那些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爱恋经历漫长的时光之后,变得越发浓烈。   她爱阿霜,阿霜看她时却隔着一层纱,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抽离永远清明,她知道,这样的阿霜,永远不可能爱上她。   “师尊,我想让你重新看清楚我的样子。”   阿霜只觉眼上一阵温热,她乖乖地躺着没有动,等紫虚的手移开时,她睁开了眼睛。 第507章 聊斋36   当那双熟悉的眼睛重新望向紫虚时,紫虚呼吸一滞,师尊还是师尊,却不复从前的冰冷,紫虚眼中盈满了泪,情不自禁地去亲吻阿霜的眼睛,口中还唤着师尊。   前世她尚未拜师时,阿霜就已经成名,高不可攀,而后,她在乌泱泱的拜师人群中一眼挑中了她。   于紫虚而言,师尊是最强大的存在,她对她只有信赖和仰慕。   当得知师尊那些贫贱的、不堪的、被人逼着成亲的过去,紫虚心中涌起的不是心疼,而是兴奋。   如果她是那个逼迫师尊成亲的人就好了,她不会被师尊杀死,她只会小心小心再小心,用尽一切手段把师尊留在自己身边。   师尊活着时,紫虚看不见其它人,等她死了,她眼中更是只有她一个人了,师尊死了,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用堪称悖逆的目光注视师尊,而不必担心会被师尊责罚。   阿霜的眼睛治好了,她见到了一个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新奇的世界,然而短暂的欣喜过后,她听着紫虚口中不断唤着的师尊,心里有些不高兴。   她知道,紫虚喜欢自己,大概是因为前世的缘故,她曾经问过紫虚那些过往,紫虚却不肯说。   相处了这么久,阿霜知道她是三百年前的紫虚,便去查紫虚的师尊,清风观的第一任观主,也就是那位邪祖,只是有关邪祖的一切都被掩藏了起来。   阿霜知道自己可能是那位的转世,也可能不是,她默认自己不是,就算她是那位的转世,她也不觉得自己和她是同一个人。   那位观主扬名之时,正是修道初兴之时,她的本事天下皆知,如今她们修行的等级就是她规定的。   而自己刚刚踏入修行,只是最低阶的白衣,遇到妖怪第一反应是跑,两人的差距犹如天堑。   更何况,她们的过往、际遇也完全不同。   阿霜讨厌被别人当做替身,她心中多了些芥蒂。   比起这个待她十分殷勤的紫虚,阿霜还是更喜欢那个对她不假辞色的紫虚,她是高岭之花、琼霜玉树,令人心向往之,比这个“心怀不轨”的紫虚要好一万倍。   眼睛虽然治好了,但阿霜对待紫虚的温情彻底消失,转为纯粹的利用,她发誓,等她比紫虚强了,就把她一脚踹开。   ……   苏苏那边,他虽得了阿霜为他购置的小院,和她有了一个小家,可天不遂人愿,不知何故,清风观的紫虚撵了上来,对着他就是日夜追杀。   虽然正面打不过,但妖类逃窜的本事乃是一流,城中又多有百姓,紫虚难免束手束脚,紫虚抓不住他,便警告他,若再不离开,就把他是妖怪的身份告诉阿霜。   苏苏只得暂时离开那个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家,在郊外观望。   等了几日,苏苏不耐烦了,紫虚又没有再跟上来,他便生了坏心思,暗暗操纵着衔星的皮囊,鼓动揽月与自己一同离开青馀镇,把妻主“抢”回来。   揽月死守在竹舍里已有多日,苏苏没有多费口舌,他就被说动,两人很快来到清风观山脚下开始闹事。   他们齐齐控诉清风观是贼窝,纵容贼道私绑他们的妻主上山,如此沸沸扬扬闹了好几日,阿霜只得下山与二人对峙。   她到时,看热闹的人都已经被清走了,而衔星揽月两兄弟被清风观的守山弟子拦着不让进。   阿霜走过去,觉得有些丢脸。若衔星和揽月被她休弃后能够安安分分的,她会在心里念他们一辈子,但若是上跳下窜死缠烂打,她非但不会回心转意,反而会不厌其烦避而远之。   一见了她,衔星和揽月就双双扑了过去,口称妻主。   阿霜默默退后一步,她看向衔星,“我们已经和离了,你冒名顶替的事我没有追究,你为何还要纠缠?”   至于揽月,她也说,“我们从来就没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是你的妻主。”   揽月见她白衣翩翩,端的是风清月白,风姿更甚,虽然阿霜说出的话无情至极,但他看着这个自己自年少时便开始思慕的人,哪里舍得放手?   阿霜对着两人劝了又劝,两人却无动于衷,仍旧死死赖在山门前,不肯离去。   有那么一瞬间,阿霜差点失了涵养,欲将他们扭送出去让他们吃吃官司。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她有些无力。   “还俗。”衔星说。   “或者将我们带上山去侍奉。”揽月说,“我不求名分,只求真心。”   阿霜都快要与水云生成亲了,自然不可能答应,三人正在僵持,苏苏出现了。   他带着一群男子,对着衔星揽月道,“两个小蹄子,还敢勾引我的妻主。”   他大手一挥,“来人啊,把他们捆起来,送走!”   衔星和揽月被捆走,他们本想抗议,嘴却被直接堵起来了。   “哼,妻主好言相劝不听,刚好我也有些手段。”他看向阿霜,“放心,妻主,我会差人把他们送回家的,我保证他们再也不会纠缠你了。   阿霜有些感动,“苏苏,你真懂事。”她当然可以直接出手解决,但到底不太体面,对付男人,当然还是男人最合适。   苏苏一出手,顿时解了她的心头之患。看来留苏苏在自己身边还是值得的,至少他很乖,还能替自己处理别的男人,希望他能一直这么听话。   苏苏见她心情愉悦,笑着凑到她身边悄悄咬耳朵,“妻主,你已经好几日没来了,我想你了,今晚……”   紫虚知道他的身份,他来到清风观山门前实乃冒险之举,不过冒险就冒险吧,他祭了衔星和揽月,榨干他们的最后价值,本就是为了这一夜。   这一夜,关乎他能不能一劳永逸地留下来。   阿霜含情脉脉地握住他的手,“你放心,今晚我一定来。”   当夜,阿霜假托去见未婚夫水云生,让紫虚替自己隐瞒夜不归宿之事,而后如约去到了给苏苏买的小院里。   她到时,苏苏已等在门前,他迎了阿霜入门,关门前四处张望了一会,“没有别人跟来吧?” 第508章 聊斋37   “怎么会有别人跟来?”阿霜笑着说,她只觉得苏苏有些疑神疑鬼。   等入了小院,桌上已摆满了从酒楼定的菜。   因着苏苏用衔星的身子给妻主做过菜,怕她尝出来,便一直谎称自己不会做菜,晚膳都是从附近的酒楼定的。   两人坐下,几杯酒下肚,又说了些体己话,不由生出些脉脉温情。   阿霜心想,还是这样的日子好,白天在山上刻苦修行,晚上也该享受享受。   水云生虽然也好,但到底出身好,性情又有些清傲,不会放下身段哄人,比不过苏苏。   苏苏,可谓是她的解语花。   两人温存了好一会儿,苏苏不经意间问道,“妻主,你此番入了清风观,休了夫,可还要续娶?”   应当是会的。清风观只是修行之所,入观者不必斩断尘缘。   如今衔星揽月出局,续娶的人选只会在他和水云生两人间产生。   “自然会续娶。”   “妻主,你要娶谁?”   苏苏满怀期冀地看着阿霜,阿霜避开他的目光,苏苏的确很美,活色生香,让她欲罢不能,但家世低微,阿霜自觉能将他养在山下已经很对得起他。   她早就决定好了要娶水云生,不过苏苏惯爱使小性子,若她说要娶水云生,他是一定会闹的,于是她只是摇头,说,“我不知道。”   苏苏笑了,没有否定就是肯定,既然妻主会续娶,那他就一定会成为她的续弦。   他可是狐妖,有美貌有心计,通天的本事和手段,水云生一介凡夫俗子,哪里比得过他?   “那妻主可要留子嗣?”苏苏顿了顿又说,“妻主修了道,天赋又好,又正年轻,不如生个孩儿继承衣钵?”   阿霜确有此念,她是一家之主,自然该传宗接代,延续自己的辉煌,揽月虽与她有些情谊,但不过是个乡村野夫,女子的血脉是珍稀且珍贵的,他哪里配替她诞下孩儿。   要生也是和水云生,她如今已是白衣九阶,以后会到什么境界也说不定,而水云生是青衣,暂时略高于她,勉强能入她的眼,阿霜打算让水云生替自己诞下孩儿。   阿霜是打算成亲后不久就要的,玉虚的孩子就是她在修行之前留下的。   她刚入清风观,正是留嗣的好时机,现在生了孩子,以后就不必操心此事,可以一心一意修行了。   “自然要留的。”   苏苏呼吸一紧,再也顾不得矜持,他发动魅术,潜移默化地影响阿霜的心神,他蛊惑道,“给我吧,妻主,我一定好好珍惜她。”   “把孩子给我吧。”   阿霜定下了水云生为续弦,仍留苏苏为侍,心中是有一些愧疚的,但那些情绪极少,几乎可以算作没有,不过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心虚和愧疚一齐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好吧。”   话一出口,阿霜顿时有些后悔,苏苏这等山野村夫,哪里配替她生下孩子,恐怕会委屈了她的孩儿。   不过她素来一诺千金,即使有些心痛,也不能反悔。   苏苏满意地靠在她怀里,“妻主,从今以后我就搬到客栈去吧。”   阿霜有些惊讶,之前让他住客栈死活不住,买了宅子又说要住客栈,“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紫虚。紫虚知道他的住处,责令他离开,他想要继续留在妻主身边,就只能躲到客栈,人多的地方便于隐匿妖气。   “这儿有些远,妻主下了山还要再走一段才能到,山脚多客栈,我住在那里,妻主一下山就能见我,我舍不得妻主奔波。”   的确如此,来这的确有些麻烦,阿霜想了想,说,“要不你拜入清风观去?也省了这些麻烦,我们也不必再受两地分居之苦。”   苏苏是妖怪,自然不可能自投罗网,他故作苦涩地说,“观中多为女子,我是男子,怎么好意思去,况且我没有天赋,只怕去了她们也不肯收。”   “是这个理。”   阿霜只得作罢,遂了苏苏的意点头同意让他住到客栈。   当夜,苏苏伺候的时候没有喝避子汤,此后也不必再喝避子汤,不过阿霜下了几次山,也迟迟没有怀上。   难道是苏苏喝避子汤喝得太多了?   没用的东西,阿霜冷哼一声,转身去找水云生,去苏苏那没有从前那么勤了。   日子慢慢过去,虽然子嗣之事上仍无进展,不过阿霜却在修行上悟出些东西。   她是学医的,如今修道,看似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却有相通之处,她为医者时,替人诊治,经脉是重中之重,如今成了道士,经脉更是核心。   阿霜于经脉上造诣颇深,有了这些基础,她修行时也得心应手,唯一的缺点是,她太明白人的哪些地方最脆弱,与观中道友演练时出手过于快准狠。   长老评价她杀气太重,一点也不像一个刚入门的弟子,而像个浸淫江湖多年的杀手,让她收一收。   自此之后,阿霜虽没有刻意避开对手的脆弱之处,却收敛了七成本事,只用上了三分力。   不过比起与同门比试,阿霜更愿意与师尊对练。紫虚本领高强,又能迁就,总是能很好地指出阿霜的问题所在,同时又让她能战得酣畅淋漓,不必收敛。 第509章 聊斋38   这日,阿霜正与紫虚对练剑招,忽然心有所感,她停了下来,带着歉意对紫虚说,“师尊,我有些事,先出去一会儿。”   她放下剑就匆匆跑了出去,等来到无人处,她一探脉搏,果然有孕,已有十日。   阿霜有些高兴,她强装镇定走了回去,紫虚正在原地等她,见她过来,便问,“徒儿,怎么了?”   紫虚一直很关心她的身体,两人虽闹了别扭,但那是从前的事了。   紫虚于医术上也有研究,伸手就要探她脉搏,阿霜躲开,“师尊,不必了,我没事。”   阿霜不怎么想让师尊知道自己有孕的事。   她总觉得,师尊好像喜欢自己。   她记起刚开始习剑时,师尊站在她身后,微微环着她的身子,微凉的手覆上她拿着剑的手,指导她纠正角度,带着她在空中划出弧度。   阿霜记得,两人之间隔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明明这是很正常的行为,阿霜却总觉得多了什么东西,连空气都粘稠得让她呼吸不过来。   师尊这样做没问题,可她不是稚童,已有好几房夫侍,不是什么都不懂,这样有些过于暧昧了。   后来她的剑招掌握得很好,师尊也就无需再手把手地教了,阿霜自此之后自在了很多。   虽然阿霜对于自己有孕的事有些开心,但修炼更重要,她很快收了心,认认真真地跟着紫虚对练。   待到晚间,紫虚的躯壳里换了人,阿霜便放下剑,交代了一声,便要下山。   紫虚拉住她的手,抱住她的腰身,“又要下山吗?今晚陪陪我吧。”   衔星和揽月虽被赶回青馀镇,狐妖也被赶走,但近来阿霜的身边却又多了一个人,阿霜总是下山与他相会。   苏苏与阿霜交合后总会清除妖气,加上在紫虚眼中,苏苏被自己和白日的自己轮番警告,早就吓得逃走了,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因而没有察觉到那人便是苏苏。   “阿霜,你已经好久没有和我待在一起了。”   阿霜总是向她请教一些高深的修行上的难题,如今虽然仍旧好学,但时不时就会下山一趟,对她的态度也冷淡了些,紫虚有些慌乱,不知自己哪里惹着她了。   “师尊,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阿霜白天与紫虚待在一起,晚上还要待在一起,她感觉自己被束缚了,自然逮着机会就要离开。   更何况,紫虚对她毫无保留,总是顺着她,她说什么她都会答应,下山这种小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霜亲了一下紫虚的脸颊,“乖,我今夜有事,过两日再来陪你。”   见阿霜对自己的挽留无动于衷,又要抛下自己去见外面的野男人,紫虚心里有怒气,但她又不能不答应。   她只能压下怨气,“师尊,早去早回。”   阿霜眸中闪过一丝不虞。   等下了山,阿霜径直入了客栈,直往天字一号房去,苏苏如一块望妻石一般,早早等在门口。   妻主已经好几日没来找他了,今夜来了,要么是找他伺候,要么是……   入了房,阿霜取来细针,扎破手指,将血滴入清水中,递给苏苏,“喝下去。”   苏苏眨了眨眼睛,眼睛发亮,刚将水喝下去,他就感觉体内生机涌动,“妻主,我有孩子了。”   谢天谢地,妻主终于将血脉赐给了他。   他知道子嗣对于妻主来说是多么珍贵,她愿意将子嗣赐给自己,说明她心里对他还是有些偏爱的吧。   可惜他要借此算计她了,等他替妻主生下女儿,再提出要妻主娶他的请求,妻主虽不情愿,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也会松口的。   这一夜,阿霜在此宿下,没有对苏苏做其它的事,两人相拥着入睡了。   第二日,天光未明时,阿霜起身穿衣,悄悄离去,当她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此人正是紫虚。   她跟在阿霜身后下了山,来到客栈门口,阿霜入了房后,她在房门外徘徊,守了一夜。   她原本只是想趁机看看那个勾得阿霜不着家的野男人长什么样,却意外嗅到了妖气,是那只狐妖。   苏苏藏得很好,无奈距离太近,便是庞杂的人气也掩盖不住。   阿霜走后,紫虚进了客栈,闯进房中,床上正躺着一只狐狸,狐狸闭着眼睛休憩,紫虚快步走过去,抓起狐狸的尾巴就把它往地上一扔。   苏苏现了人身。   紫虚将雪白的剑尖指向苏苏,“妖孽,居然还敢再纠缠她,看来是没把我放在眼里,我今日就除了你,免得你再祸害她。”   苏苏闪身躲开,口中说道,“你岂敢杀我?我腹中有她的孩子。”   紫虚的剑顿住了。 第510章 聊斋39 为言情磕腐来日当同7加更   苏苏得意地扬起小脸,子嗣乃是大事,他有了凡人的孩子,便是道士也不敢轻易杀掉他。   有了孩子,他才能安心留在此处。   更何况,他看得出紫虚的心思,紫虚对他的妻主生出了觊觎,千方百计想除掉他扫清障碍,如今他有了阿霜的孩子,紫虚若敢害他,即使妻主知道了他本为狐妖,也一定会与紫虚反目。   “你若敢害她的子嗣,她必视你为仇刍。”   紫虚果然犹豫了,心爱的人和别人有了孩子,她的心很痛。   趁着她恍神,苏苏亮起爪子就扑了过去,紫虚躲过攻击,收起剑换了软鞭,出招变得不客气了起来,她一定要抓住这只狐妖,只要不伤了孩子就行。   不过到底顾着阿霜的孩子,紫虚有些束手束脚。   两人一来一回,谁也讨不到便宜,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太阳升起来了,紫虚眼神一变,一瞬间就换了人。   紫虚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和面前的狐妖,不过这茫然只有一瞬,很快,她就毫不犹豫地出招。   因为不知道狐妖有阿霜孩子的事,紫虚招招猛烈,苏苏因为要护着孩子,一时不慎,被打倒在地。   紫虚将苏苏封了起来,带着他回了清风观,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他扔进了锁妖塔,就像对待纪青藤一样。   有了孩子后,阿霜自觉完成了任务,就不常去看苏苏了。只要母亲的身体好,子嗣即使只是胎儿,放在别人那里也不会轻易出事。   阿霜只是偶尔给他去一封信,苏苏的回信只有一两句,但知道他人安好,阿霜也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修行之余,阿霜常往藏书阁去,藏书阁里有各式各样的书籍,阿霜一本一本翻过去,一层的看完了,就转战另一层。   一日,她在第六层角落里的最上面一行发现了一本书,极厚的一本书。   一瞬间,脑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虽然看不清,阿霜却感觉自己和这本书之间有些命运的羁绊。   她鬼使神差般将书拿了起来,翻开,里面却没有一个字,阿霜不甘心地翻了好几遍,书页锋利,划破她的手指,殷红的血珠溅在雪白的纸上,一瞬间消失不见。   书吸了她的血,很快现出字来。   字迹有些熟悉,阿霜想不起来是谁的字,字是血红色的,阿霜不害怕,反而觉得莫名亲切。   阿霜将这本书带回小竹峰,藏在自己房间里,夜以继日地翻看起来,从没有一本书这样让她着迷。   上面记的是修行之法,与她修行时自己悟出的一些想法很相合,但更加系统,且简明扼要,遣词造句并不高深,反而十分浅显易懂。   阿霜并不因此认为撰书人没有本事,反而觉得她功力深厚。   因着与自己的思路有些重合,有时候,阿霜甚至觉得这本书就是自己写的。   不过应该是巧合,此书的作者在境界和阅历胜自己太多。   阿霜看着上面的修行之法,很想练,又不敢练,她一遍遍地翻着,好奇是谁写的,某一日,她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一个小小的霜字。   阿霜当场顿在原地,心中生出一个堪称荒谬的想法,这本书就是她写的,或者说,是前世的她写的。   阿霜向紫虚告假,闭关修炼,她跟着书中所写开始修炼,越练越快,越练越痴,大有走火入魔之感。   不过,她没有走火入魔,反而修炼得极为顺遂,如臂使指,进步飞速,就像是这本书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   阿霜的境界飞速提升,一阶、二阶、三阶……十阶……,白衣……青衣……   阿霜可以一鼓作气突破到紫衣,但她担心自己的根基,压了压使速度放缓,但依旧达到了玄衣。   每掌握一节,她就会看到一些记忆碎片,等到练完整本,她忆起一些前世的事来,大多是与这本书相关的。   前世,她入道太晚,即使天赋异禀,也生生落了别人一截,她的寿命比别人更短,落后一截便是要命的事。   她不言败不服输,既然正常的法子不行,她便开始尝试偏激的法子,她用自己的身体试错,一处一处试过,终于试出一个大致合适的方向。   修炼到一半,她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迎来反噬,为了不使前功尽弃,她拖着残躯将自己的感悟编纂成一本秘籍,留在藏书阁中,等待自己的转世。   阿霜看完记忆,明白这条修行的路,前世的自己已走完一半,剩下的一半,要她自己来。   没关系,慢慢来,这一世的她少了拖累,足够健康,也足够年轻,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   融合了前世记忆的阿霜并没有变多少,她只是觉得自己身临其境地看了一段故事,她还是她。   从白衣到玄衣,突破得太快,阿霜恐引人猜疑,将用了隐匿之法将自己的修为伪装成青衣二阶,连紫虚都看不出来。   虽说凝聚炁的时间久了些,但刚凝聚成功便是白衣六阶,一个半月后就跃升到了九阶,如今闭了个关,就突破到青衣二阶,一时清风观上下都十分惊奇,都说观主收了个好徒儿。   紫虚听了,只是笑笑,“她的本事多着呢。”   她的师尊,自然不可能差。 第511章 聊斋40   阿霜出关后,紫虚觉得她身上有哪里不同了,但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变了。   阿霜的确变了,她前世的积累抵得上几十年的修行,修行秘籍后,她的境界跃升到了玄衣九阶,初入道门的迷茫和青涩彻底褪去,转为气定神闲。   她的悟性本来就很好,关于修行上的问题,大多能举一反三,紫虚教授的心诀和剑法,也早就融会贯通。   境界提升之后,紫虚也不再对她抓得那么紧,留给她的时间变得多了起来,每日修行之余,阿霜常去后山挖药,去寒潭里捉鱼。   清风观中青衣以上的弟子才可下山除妖,阿霜晋升时恰好是月底,过了几日便是月初,每月月初,观中弟子皆可结伴下山,斩妖除魔。   阿霜果断去了,她混在十人的队伍中,随着众人赶往百里之外的一个村落。   她们的任务是抓住一只害人屠村的秃鹰。   等到了村中,清风观众人循着血迹找到山顶,放火烧了秃鹰的巢穴,然后一齐围攻。   秃鹰看着凶悍,实则境界不高,阿霜出手时特意压着实力,若是同门弱势,她就默不作声地兜底。   秃鹰很快重伤,带队的师姐将其收进锁妖囊中,它会被带回清风观,收到锁妖塔里去。   锁妖塔是件法器,可以放大缩小,是清风观的第一任观主所铸,任何妖进去了都会被禁锢法力,身上的妖力会被抽取成为锁妖塔的养料。   除了秃鹰,众人预备回程,途中遇到几只没有作恶的兔妖,也只是责令它们远离人间,回归山林。   众人在野外走走停停了两天,总算遇到一个小镇,当即在客栈定下几间房舍,打算在此落脚。   一入此地,阿霜就察觉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来,街上的人都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且没有一个男子。   阿霜走到糕点铺前,买了几包点心,然后向铺主打探,“请问大婶,近来镇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铺主见她身上穿着青色的法衣,知她是道士,但神情没变,仍有些麻木,她们镇上的确出了怪事,不是没有来过道士,但结果都一样——都灰溜溜地逃走了。   她慢慢地不再相信道士的本事了,看在阿霜买了东西的份上,她才勉强开口,“的确有件怪事。”   “我们这里原是个太平地方,可一个月前,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只嫁衣鬼,他被妻主抛弃,专杀新婚的男子。”   “镇上的人家都不敢嫁男儿了,就算是私下里结亲也不行,那鬼仍会追上来。”   “原来如此。”   阿霜回了落脚的客栈后,其余人也打探得差不多了,她们下山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一个也是除,两个也是除,虽然这只嫁衣鬼在计划之外,但也不是不能帮忙。   众人打听到,五里之外的小裘庄有一对有情人决定成婚,女方家是个富贵之家,请了不少道士法师镇场。   师姐留下一些较弱的留守客栈,准备朱砂和符纸,然后带着其余人动身前往小裘庄。   阿霜拦住她,有些担忧,“师姐,可探明了那嫁衣鬼是什么境界?”   她们对之前的秃鹰足够了解才能一举拿下,而如今她们对于这嫁衣鬼一概不知,怎可随意前去?   “放心吧,那鬼在这种小地方,害死的人有限,想必道行不怎么高。”   “我听人说,那鬼神志不清,只知道凭着本能杀掉新郎阻止成婚,想必是只黑影,虽然怨气重了点,但留在尸体上的鬼气有些薄弱,应当刚化鬼不久,不足为虑。”   见阿霜还要劝,她说,“何况若是我们重伤,会有长老赶来相救的。”   阿霜这才作罢,她的实力接近紫衣,若是遇险,也能庇佑同门师姐师妹一程,撑到长老们前来。   不过这是阿霜第一次除鬼,她向来万事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她画了一麻袋的雷符,又将紫虚赠给她的防御法器全都带在身上。   一行人到了小裘庄,庄主也就是女方的母亲,只当她们是来混饭吃的,不过如今正是特殊时期,她也没说什么,仍是好吃好喝地招待,安排了上房。   吃了三天的流水席后,婚宴正式开始了。   阿霜及清风观众人换上红衣,装作亲友,混在人群里。   白天倒是相安无事,黄昏时,新郎的花轿抬过来了,一时吹锣的吹锣,打鼓的打鼓,奏乐的奏乐,清风观众人皆担心吊胆地等着。   近了。   花轿刚进门,天空中就传来一阵哭声,一时吹锣的锣停了,打鼓的鼓停了,鞭炮也发出最后一声鸣响,满天红纸落下。   世界蓦的安静了下来,静得可以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暮色中,铜铃声缓缓响起,从一开始的遥远到后来的清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嫁衣鬼来了,一时众人四散而逃,阿霜及众道士则一齐拥到花轿前。   阿霜半身探入,将新郎牵了出去,一边护着一边往宅子里撤。 第512章 聊斋41   师姐知道阿霜功力深厚,是这个队伍中的佼佼者,便放心让她去了,自己则与其余人摆好架势,准备迎敌。   新郎牵住阿霜的衣角,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他拽得有些紧,似乎很害怕。   阿霜将他带到婚房里,让他坐下,自己则在一旁戒严,只要过了今夜……   忽然,阿霜只觉得铜铃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回头一看,新郎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旁,新郎盖着红盖头,身姿修长,他身上湿漉漉的,脚下不住地淌着水。   阿霜嗅到森森的鬼气,立马拔剑,她退开几步,这时,新郎不动了,阿霜便用剑尖挑开他的盖头,打算看看他的真面目。   看清那张脸后,阿霜十分惊讶,“纪青藤?”   前世的记忆大多模糊,但她对纪青藤的印象尤为深刻。   毕竟,他死在她的手下。   毕竟,若是没有他,她就无法获得能补全心脉的保心丸,也无法成功攫取纪家累世的财富   “是我。”紫虚将他封进了锁妖塔,但他是是厉鬼,又活了几百年,怎么会没有后手。   纪青藤穿着血红的婚服,慢慢走向阿霜,随着他的移动,婚房也在发生着变化,脚下的土地变了,婚房变作变成古宅,阿霜猛然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来到一处陌生的庭院。   地上都是血,而天边悬着一轮孤月。   阿霜不动声色地用神识试探了一下,发现她身处的地方,既是幻境,也是现实,厉鬼的怨气竟能扭曲时空,她们回到了三百年前灭族的那个夜晚。   她原本想要直接灭魂的办法行不通了,若是直接抹杀了纪青藤,她会被一辈子困在这里。   她只得看向纪青藤,眸光渐渐变得复杂。   纪青藤看着她那熟悉的眼神,忍不住上前一步,“阿霜,你都记起来了?”   “是,不过只记得你。”   纪青藤笑了,她口中虚假的甜言蜜语,总是让他信以为真,他的笑渐渐消失了,眸光变得死寂。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杀了我?”   为何那样残忍,杀他前都不肯掀开他的盖头,简直对他厌到了极致。   她这样恨他,是因为他杀了那个想和她私奔的小贱人吗?   “我不是故意的。”阿霜看着纪青藤,平心而论,他虽然性情骄纵跋扈,有些残忍,但美丽温柔,且对她一心一意。   无论他做什么都没关系,可万万不能逼她入赘,她忍不了这个。   他是她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和垫脚石,所以她必须杀了他。   不是故意的?   纪青藤道,“我不信。”   “我恨你。”她杀了他全家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杀了他,他愿意为她奉上一切,可她却那样无情,让他的心上多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痕。   纪青藤流出血泪,阿霜不顾脏污,一点一点为他擦掉泪水,泪水擦干净了,纪青藤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了。   “是我对不起你。”阿霜牵着他的手,走出庭院,朝着西南方向走了一阵。   阿霜看着面前的河流,说道,“我记得当初你死在这里。”   “是我对不起你。”她又重复了一遍。   阿霜跳入河中,游到底部,果然看到了纪青藤的尸体,纪青藤飘在水中,像是睡着了一般,那副死去的皮囊美艳如新,仍旧摄人心魄,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添了些去不掉的诡艳之气。   阿霜带着他往岸上游去,游到一半,她突然感觉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回头一看,是一簇幽深茂密的水草死死地缠住了她,细长的枝条还有往她腰上延伸的迹象。   她怀中的纪青藤仍旧闭着眼睛,睡得安然。阿霜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将他抱得更紧。   忽然,水草散去了,阿霜顺利地游上了岸。   刚将纪青藤放平不久,他就幽幽地睁开了眼睛。   纪青藤伸出手,似乎有些吃力,“阿霜……阿霜……”   阿霜握住他的手,“我在。”   前世,她从匪徒的手中将他救下,她只把他当朋友,他却想将她留在纪家。   纪青藤虚弱地流下一滴泪,“我该杀了你的,可我舍不得。”   “你再亲我一下好不好?”   阿霜坚定地吻了上去,她闭着眼睛,竟也流出一滴泪来,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的人已化作一具白骨。   她又回到了婚房中。   纪青藤的执念已了。   阿霜抱着纪青藤的白骨,一步步走入山中,她将纪青藤葬了,在他的碑上刻下亡夫纪青藤之墓。   他是个痴情的男子,到底是她辜负了他,下一世,只盼她们不要再相见。   阿霜的心情有些沉重,等同门前来问询,她只说嫁衣鬼已经诛灭,往后此地可恢复太平,而后拂去身上的灰尘,一个人走了。   阿霜回了清风观,少见的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第513章 聊斋42   小竹峰?紫虚也是前世的故人,见到她,她会念起过往,不去。   水云生那?她会和他成亲,水云生也会是她的夫,难免让她想起纪青藤,不去。   青馀镇?更不会了。   思来想去,阿霜去了紫虚那个废弃的洞府,她有些累了,到那泡一泡温泉也好。   洞府在清风观的最西边,很是僻静,阿霜不觉得麻烦,反倒觉得可以把这里当做秘密基地,以后想一个人待着就来这里。   入了洞府,阿霜褪去外衣,穿着单薄的素衣进了温泉,刚闭上眼睛,阿霜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缠在她的小腿上,带来一阵微凉、细腻的触感。   阿霜捞起来一看,见是一条细细的银蛇,当即吓了一跳,将蛇甩了出去,她抽出放在一边的剑,“何方妖孽?”   那蛇瞬间幻出人形来,它缩在地上,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十分美丽、雌雄莫辨的脸,它只着白衣,小脸苍白,瑟瑟发抖。   阿霜从温泉中出来,烘干身上湿透的衣服,披上外衣后,她用雪白而又锐利的剑尖挑起蛇妖的下巴,“说,你怎么会在此处?”   这里即使已经废弃了,也仍归紫虚所有,没有信物是进不来的。   她探了这蛇妖身上的气息,知道它待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蛇妖听了她的话,淌出一滴可怜的泪,它啊啊呜呜半天,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阿霜冷笑,“居然是个哑巴。”   她有些心痛,这蛇妖生得如此美貌,又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莫不是紫虚豢养的私宠。   阿霜自己可以左拥右抱,却不允许身边的人背叛她,她只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心中浮起怒气。   阿霜撇下蛇妖向外走去,看来她和紫虚的关系可以提前结束了。   见她要走,蛇妖有些害怕,一双眼睛流出更多泪来,它不要命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腰。   阿霜对着外面作恶的妖魔可以毫不手软,对着这只羸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蛇妖却无法下手,她手中的气劲迟迟无法发出。   一个慌神,她被蛇妖扑进温泉里,温热的水溅在她的脸上,转瞬间,一具微凉的身躯贴了上来,阿霜看见,那人的长长的发像蜿蜒的蛇,被打湿后贴在苍白的肤上显得缠绵又多情。   蛇妖将她抱得很紧,几乎要埋进她怀里,这不是勾引,而是不许她走。   为什么不让她走,这只蛇妖在害怕些什么?   “你和紫虚……”   一听到紫虚这两个字,蛇妖吓得缩了起来,它抓着阿霜的衣角,眸中满是恳求,尽管面前的人也是人类,尽管她们是第二次见面,但它知道,面前这个人不会伤害它。   阿霜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妖,觉得有些新奇,她安抚了蛇妖几句,带着它上了岸,施法把两人的衣服弄干。   蛇妖怯怯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它转身向里间的卧房走去,等再出来时,它手中多了一本册子。   阿霜接过来一看,是一本秘籍,里面记载的功法,没有什么别的功效,只是能够祛除妖气,使修习者的气息更加纯净。   很奇怪的功法。若是妖,何需祛除妖气,若是人,也不会修习这样的功法。   阿霜百思不得其解,她探查蛇妖的身体,发现它是罕见的雌性同体,它年纪轻,相当于人类中的少年,尚未出现分化的痕迹。   蛇妖受过伤,背上有一道剑伤,阿霜根据痕迹可以看出是紫虚所为。   阿霜又试探了一番,确定了这蛇妖听得懂她说话,只是不会说话。   阿霜问它,“你有名字吗?”   蛇妖摇头,眼神中满是希冀,它希望阿霜为它取名字,它希望阿霜喜欢它。   第一次见到阿霜,它就对她生出了好奇。被关在这里这么久,阿霜是第一个对它如此友善的人。   如果阿霜喜欢上它,是不是就能救它出去。   孰料阿霜只是哦了一声,又问了几句,就打算离去。   蛇妖紧紧地跟在阿霜身后,它拉住阿霜的衣角,想跟她出去,阿霜回头,将衣服从它手里慢慢拉出来,等出了洞府,她站在门口,示意蛇妖出来,蛇妖上前几步后,果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蛇妖的眼神中满是哀求和急切,阿霜看了一会,关上了洞府的门,走了。   她没有直接回小竹峰,而是转道去了执事堂,调取了小竹峰的人员名单。   紫虚伤了蛇妖,将蛇妖藏在废弃的洞府里,又给它功法,显然与它有特殊的关系。   阿霜原本只是想查些蛛丝马迹,不料在第一页就看到了自己想要的。   紫虚除了她这个亲传弟子外,竟还有个记名弟子,只是这个记名弟子没标名字,十分神秘。   小竹峰的每一处阿霜都十分熟悉,她知道师尊从来没有什么记名弟子,也从未对她提起。   可是为什么这上面会有一个?   还有,师尊将蛇妖鬼鬼祟祟地藏在洞府,到底要做什么?   记名弟子入门的日期是两年前,阿霜探出蛇妖背上的剑伤也是两年前的旧伤。   她是该叫那只蛇妖师姐,还是师兄?   回到小竹峰后,阿霜隐晦地试探过紫虚一回,无论是白天的师尊,还是晚上的紫虚,都对此事避而不答,阿霜反而更加确定了这个事实。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又一次去了那个废弃洞府,刚走进去,蛇妖就通过脚步声认出了她,它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它对这个人有些莫名的信赖,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的草药味,或许是这个人从没有伤害过它,也不像凡人一样对它喊打喊杀。 第514章 聊斋43   看着蛇妖安静怯懦的样子,阿霜沉默了。   紫虚收它为记名弟子,却不肯传授它道法,只给了一本让它的气息变得纯净的功法,还把它囚禁于此,恐怕是目的不纯。   或许是想要它的内丹或者精血。   阿霜心情复杂地招呼它到自己身边,将自己想的名字沾了水写在桌上,“以后,你就叫玄素好不好?”   蛇妖听懂了,它的小脸上浮现出欣喜,它疯狂点头,围着阿霜不停地转,口中重复着玄素玄素的音节。   它原本就是一只很单纯的蛇妖。   蛇妖得了这个名字,突然定定地盯着阿霜看,少顷,它拿出一颗小小的金子,郑重地放到阿霜面前。   她对它好,它也该回报。   这是……酬劳?阿霜笑了,这蛇妖怎么人里人气的,她把金子推了回去,“自己留着吧,我不用。”   玄素又推过来,阿霜不要,又推回去,重复几次之后,玄素收起了金子,它指着阿霜,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什么,阿霜从它的神态和动作中察觉出了它的意思,“你在问我的名字吗?”   玄素点头。   “阿霜。”   玄素若有所思,低着头,愣愣的,不动了,阿霜不知道它有没有记住,她拿出一只温热的烧鸡递给玄素。   玄素气息纯净,身上没有血气,是只善妖,这里没有旁人来过,它待在这里,恐怕没吃过什么东西。   玄素接过烧鸡,烧鸡热热的,散发着奇香,这股味道它刚才就闻到了,玄素没吃过东西,捧着烧鸡就张了嘴,差点连着油纸一块吞了。   阿霜笑了,连忙拦住,她打开油纸,又从储物戒里拿出碗筷,将烧鸡拆了,只剩骨架,教它慢慢地吃。   玄素很聪明,只看她演示了一遍便大致学会了,它风卷残云般将烧鸡吃了下去。   等吃完了,阿霜问了它一些事,虽然玄素不会说话,只会点头摇头,阿霜仍旧拼凑出了事实,看来她的猜想是对的。   没过一会儿,阿霜打算离开,玄素颇有些依依不舍,一直跟到门口,这次它照例想跟着阿霜离开,阿霜只是看了它一眼,它便怯怯地退后了。   阿霜走出洞府,静静地看着洞口的山石落下,山石落下一半时,玄素突然扑在透明的屏障上,阿霜听见清晰可闻的两个字,“阿霜。”   她看到了一滴晶莹的泪。尽管阿霜因黄花谷遇险和忆起一些前世之事而成长了很多,内里越发冷血了些,也仍旧被这滴泪唤醒了一点良知。   但动摇只出现了一瞬,阿霜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妖就是妖,便是紫虚真的要拿这只蛇妖炼药,她也没有立场去指责什么,她还是紫虚的徒儿,受她教导和恩惠乃是事实,轻易不能背叛。   更何况她虽是玄衣,修行的时间却很短,尽管有前世留下的秘籍,但她才刚刚起步,不足以直接将她和紫虚间的差距抹平。   紫虚活了三百年,背地里不知有多少手段,阿霜知道,夜晚的师尊与自己有些情意,可也不过是把自己当成慰藉,不见得有多情深,一旦触及到关键利益,翻脸不认人也是有可能的。   世道太平,阿霜行医以来感受到的也多是善意,但她从模糊的记忆片段中不止一次地感受到了人心险恶的道理,这一世她四方行走时也旁观到了些许。   她自身难保,又如何能保别人,这只蛇妖也不值得她为它付出什么代价。   阿霜本来打算不再去了,她知道这只蛇妖背后定然藏着秘密,可她看书的时候总是分神,她时常想起玄素的那滴泪。   纠结数次后,阿霜为了以后能专心致志地看书,还是去见了玄素。   她一进洞府,玄素就扑进她怀里,玄素玄素地唤,仿佛此前那句阿霜只是短暂的错觉。   阿霜用手抬起玄素的下巴,见它的脸上满是泪痕,阿霜觉得它有些可怜,决定对它好一些。   阿霜此后常来,来时会带一些吃的,闲暇的时候还会教玄素写字说话。   玄素很聪明,乖巧且通人性,阿霜一时有了一种自己收了个徒儿的错觉。   只是玄素总喜欢往她身上爬,用尾巴缠着她的腰,阿霜移开了,它又缠了上来,阿霜没有办法,加上它的蛇鳞白得发紫,如同上好的美玉,冰冰凉凉的,手感很好,她索性就不管了。 第515章 聊斋44   阿霜有时跟着紫虚修行,有时跟玄素待在一起,时而也独自一人,在清风观里,时间过得很快,恍然间,阿霜发现她与水云生的婚期将近,只有不到半个月了。   水云生找上了门来。   这段时日,他进不了小竹峰,传讯给阿霜,她也总是推脱说没时间,只与他见了几次。   如今快要成婚,他有种胜券在握的错觉,便大胆质问道,“阿霜,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有人了?”   阿霜离开青馀镇,弃了纪家两兄弟和苏苏,便只有他一个人了,从今以后也只能有他一个。   “我怎么会背着你在外面养人?”阿霜自诩是个专情的女子,除了水云生,她就只有苏苏了,苏苏此前与水云生同为她的小侍,早就有了名分,哪里算她偷偷养在外面的。   水云生会怀疑她也正常,毕竟她修道以后就变得有些清心寡欲,这段时间更是没有碰过水云生一次,他难免有些患得患失。   阿霜有心补偿,当夜去了水云生房中,两人好一番温存,温存间,水云生提起嫁妆筹备的进度,而后旁敲侧击地说自己不想喝避子汤了。   越没有什么,就越想要什么,天下男儿都渴望能得到妻主的偏爱,得到她的血脉。   水云生也不能免俗,尽管妻主目前只有他一个,他的心也有些慌乱,生怕再从哪里跳出一个拦路虎。   苏苏腹中已有血脉,阿霜自然是不想再要了,她拒绝了水云生。   不过经水云生这么一说,阿霜倒想起被她抛在脑后很久的苏苏,她决定等成了婚,就去看看苏苏。   其实她心中对苏苏和水云生的喜爱不分上下,之所以不想见苏苏,一是她觉得苏苏有事情瞒着她,心中有些芥蒂,二是苏苏身上总有些莫名的魅力……   这种魅力足以让她短暂地丧失理智,阿霜下意识有些排斥。   不过如今她境界高了,能看得更清楚了,便也无需害怕了,苏苏腹中还有她的孩子,她总该去看看的。   躺了一会,阿霜看着窗台上的月光,突然想起今天没给玄素喂食。   和玄素相处得久了,她发现玄素其实挑得很,无论是什么食材,都只要新鲜的,且只要最鲜嫩的部分,若是再不去,她今日在寒潭里抓的鱼就不新鲜了。   阿霜悄悄起身,披上衣服后,她往玄素洞府去了。   阿霜来到这里之前,洞府中没有照明的用具,洞府之中只有白天是亮的,到了晚上,关了洞门,则暗得不成样子,她便拿了几颗夜明珠用以照明。   但玄素似乎很喜欢这个东西,每当她拿过来一个,它就偷偷卷走,藏到自己的窝里去。   阿霜习惯了,每次过来都会带来一颗新的。打开洞门,洞府中仍是黑漆漆的一片,阿霜习以为常地提着灯走进去,哪知这次玄素并没有立即迎上来。   是躲起来了吗?   阿霜手中的灯只能照亮小小的一片,黑暗中,玄素悄无声息地来到阿霜的身后,抱住她的腰。   阿霜手中的灯掉落在地,洞府陷入一片黑暗中,唯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不知为何,玄素浑身发热,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害怕,本能地想躲起来,但阿霜一来,它又下意识地想离她更近。   忽然,玄素浑身一软,瘫倒在地,阿霜忙去扶它,玄素的蛇尾却紧紧地缠上了阿霜的手腕,无师自通般,它缓缓吻上了阿霜的唇。   阿霜一惊,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与水云生双修过,玄素莫不是被刺激到了?若是寻常时候不会有这种反应,如今这般,看来是临近分化了。   阿霜只把玄素当成朋友,她更希望它变成女子,她很后悔,不该这个时候来的。   阿霜将玄素推开,玄素却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渐渐有了泪,“阿霜,你不要我吗?”   阿霜,阿霜,每个夜晚,它都在念着这个名字。   “阿霜,你不喜欢我吗?”它早就把自己当作了阿霜的伴侣,一直以来,它也是这么做的,难道阿霜不是吗?   听到玄素的话,阿霜有些心疼,但她不可能爱上一只蛇妖,于是她从地上爬了起来,逃也似的走向洞口。   临走前,她留下三个字,“对不起。”   玄素想追上去,但它的蛇尾越发痛了,到了它无法忍受的地步,玄素跌在地上,浑身灼热,它拼尽全力往门口爬。   为什么要走呢?   现在的它无比脆弱,而它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只有她的面庞。   为什么不能陪陪它? 第516章 聊斋45   阿霜慌不择路地回了小竹峰,她回到自己的卧房中,刚刚躺下,就听见了敲门声,开门一看,月光下的人,正是紫虚。   她将紫虚放了进来,然后躺下,不多时,紫虚也上了榻,或许是知道阿霜心里有事,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把被子往阿霜那边送了一些。   一片静谧中,阿霜忽然开口,“紫虚,如果我犯了错,你会原谅我吗?”   “你怎么会有错?”虽然阿霜有时对自己有些冷淡,但只要阿霜愿意让自己陪在身边,她就不会怨恨她。   只要能一直在她身边,总能撬开她的心。   “只要你不杀了我,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真的吗?”   “真的。”   少顷,紫虚也开口了,“阿霜,我也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我听玉虚说,你要和水云生成婚了。”阿霜要成婚,她却不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她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若是她没有听到,阿霜是不是永远不会告诉她。   阿霜刚刚那样问,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很对不起她?   尽管水云生早就是阿霜的小侍,紫虚还是有些生气,她掰过阿霜的肩,很认真地问,“能不能不要和他成亲?”   尽管在她还没有遇见师尊的时候,师尊就已经娶了别的男子,可这与让她亲眼看着师尊娶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抢婚。   阿霜看了紫虚一眼,忍不住笑了,“我不和他成亲,难道和你成亲?”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紫虚却懂了她的意思,这具身体,自己只占一半,怎么和她成婚。   紫虚的心骤然紧缩,她的语气变得急切了些,“如果白天和黑夜我都在,你是不是就不会和他成婚了?”   快了,就快了,她很快就能拥有所有的时间了。   阿霜笑了一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她说,“紫虚,我们不合适。”   “记得天亮前要回去,不然她会发现的。”   良久紫虚才应了。   第二日阿霜醒转过来,身边已经空了。   白日,她跟着紫虚学了一会儿新的术法,整理完了房中的书籍,而后去鸣鹤堂喂了喂仙鹤,又下了一趟山,甚至去看了水云生。   阿霜从没觉得时间流淌得如此缓慢过,总之,她什么事都做了,就是迟迟没有动身去见玄素。   她不敢去见它。   此后的几日,阿霜一直在小竹峰待着,并不出去,与紫虚待在一起的时间渐渐变多了起来。   晚上的紫虚,与她有一种特殊的关系,无论是什么问题,阿霜都可以随心所欲地问。   而白日的紫虚,两人相处间虽有些界限,言语间却活脱脱一对良师益友,阿霜的境界高了之后,越发知道她的本事,对紫虚更加敬佩向往。   这日,紫虚花费半日传授给阿霜一道较为复杂的术法,阿霜习练几次后大致掌握了,时间过得很快,阿霜看了眼天边的夕阳,继续坐回远处、闭上眼睛。   她看似是在默默温习,实则是在等待,白日的紫虚更为严格,等天黑换人了,她就可以随意一些,不必如此正襟危坐了。   正闭目养神,阿霜忽然感觉有人牵上了自己的手,她睁开眼睛,正对上紫虚含笑的眼睛,她吓了一跳,还没天黑呢。   不过师尊从不会对自己有什么亲近的动作。   阿霜试探道,“紫虚?”   一具身体,却有两个紫虚,白日的那个,阿霜习惯叫她师尊,晚上的那个则直接叫紫虚。   “是我。”紫虚应道。   阿霜顿时放松了下来,“原来是你,吓死我了。”   “不过还没天黑,怎么会是你?”   紫虚坐到她身边,垂着眼睛,笑道,“我比她强一些,她的年纪到底比我轻,如今黄昏时刻我就可以出来了。”   “你可不要认错了。”   阿霜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她认真地看了紫虚好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不对,便又伸手去摸她的脸,同时不放过紫虚的任何反应。   一切如常。   阿霜这才彻底放了心,她牵着紫虚进了卧房,而后自己倚在榻上,榻上软些,她更喜欢靠在这里。   阿霜拿来一卷书籍摊开,看着上面一处提前勾划出来的地方,她问紫虚,“沉蕴于心,乍迩乍遐,或沉或浮,是什么意思?”   紫虚解释了一遍,她修行的年岁更长,解释起来也更加详尽。   阿霜满意地点点头,让紫虚亲自演练一遍。若是白日的紫虚站在她面前,她是万万不敢这样的,毕竟这样的行为可以算得上是僭越。   紫虚将自己的炁气显化,演练了一遍,阿霜看得十分认真,又让紫虚演练了几遍,她心中的疑惑才算完全消失。   阿霜将书收进柜子里,紫虚走到她旁边,撩起她耳边的发,“徒儿已用了膳,诸事已清,可要随我一起去沐浴?”   “你要随我一起?虽说后山的小池子窄了些,可挤一挤也没关系。”   紫虚的心沉了下去,原来她们的关系这么亲密。此前有一夜,她在阿霜的房里醒来,这才发觉阿霜和另一个自己同起同卧,同吃同睡。   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她呢?   紫虚环住阿霜,吻上她的唇,两人乌黑的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良久两人才分开,阿霜拿了衣服打算去沐浴,紫虚则抬头望着天边,太阳,即将消失了。   等阿霜沐浴完回来,紫虚仍坐在她房中,见她进来,紫虚站了起来,“阿霜,今天可有什么新鲜事?”   她看了紫虚的记忆,一切如常,总算没有再勾引她的师尊,只是打坐的时间久了些。   “哪有什么新鲜事。”阿霜笑道,“快些睡吧,时间不早了。”   “记得天亮前要回去。” 第517章 聊斋46   此后几日,紫虚仍然会在黄昏时扮成另一个自己,以求一个和阿霜亲近的机会。   阿霜一直没有发现什么,或许是因为紫虚伪装得更好。   又或许是因为阿霜本来就不在意。   煎熬几日,阿霜还是决定去看看玄素,玄素离了她就不能活了,她却擅自将它一个人抛在那个地方,玄素那么胆小,应该会害怕。   黄昏时,阿霜整理好本日所习的术法,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回房,而是叮嘱紫虚,“今夜我就不回来了,替我瞒着。”   阿霜哪里知道,她要瞒的人此时就站在她面前。   紫虚的神色冷了些,夜不归宿?若阿霜有正事去办,她怎么会不同意,如今她私自离开,难道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她刚要开口,忽然想起自己已换了身份,只能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下,而后微笑着道,“去吧。”   紫虚只能目送阿霜离开。   不过这些日子她并非一无所有,她对阿霜几番试探,已与她亲近很多,她发觉阿霜与另一个自己的关系虽亲近,却并没有达到她想象中的程度,一时既觉得欣喜,同时又有些遗憾。   阿霜到了玄素的洞府门前,犹豫一番后,她还是打开了门,她慢慢走进去,本以为又会陷入一片黑暗中,没想到这次洞中竟是亮的。   她此前所赠的夜明珠一颗不落地镶在墙上,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皎洁如月光,对得起夜明之称。   她心心念念的玄素躺在地上,白衣散乱,蛇尾蜿蜒,阿霜慢慢走近,玄素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眸中藏着些幽怨。   他被爱人抛弃,早已不再是那只不不谙世事的小蛇妖,他因爱人的抛弃而对她生出恨意,他愿意为她一辈子留在这洞府之中,她却不愿意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为他留下。   玄素定定地看着阿霜,白的肤,黑的发,她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衣,却不掩半点风华,可以称得上是出尘脱俗、仙风道骨。   被抛在此地几日,玄素的身子已经冷了,可一见到她,顿时又变得灼热起来,玄素的眼泪掉了出来,这个人抛弃了他,他不该还念着她。   他要躲,他要藏,他也要抛弃她一次,但玄素无处可躲,于是他只能决然地跳入温热的池水中。   阿霜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跳了下去,任由池水将自己浸湿,她揽住玄素的身子,脸上满是愧疚,“玄素,是我对不住你!”   “我今日来此,只是想知道你如何了,我希望你有事。”   玄素的怨气因这一句话俱都消了,他说,“我很好。”   他本就是强撑着的,他真真切切地爱上了阿霜,为她提前分化成了男体,又怎么会因为她一时的抛弃而永远拒绝她。   他的目光在阿霜眉眼间流连,“只是……”   “我的身子有些热,你能不能帮帮我?”这是一句大胆又诚挚的邀请,分化之后,他再也不是那条什么也不懂的蛇妖了。   阿霜闻言运起炁气助他疗愈,玄素的体质特殊,炁气不会摧毁他的身体,反而对他有所益处。   玄素只觉得被她触碰的地方变得越发灼热,他忍不住抓住阿霜的手,“别……”   别这样做了,他希望阿霜能对他做些不一样的事。   只是令他失望的是,阿霜只是不解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玄素只能支起身子离她更近一些,上次他亲了阿霜之后,阿霜跑了,于是这次他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见阿霜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才逐渐变得大胆又放肆。   温泉的热气将两个人裹住,原本平静变得不再平静,阿霜今日方知什么是温泉水滑洗凝脂。   水中的玄素更美了,绝艳谁怜?自然是阿霜了。   阿霜自洞府中走出去时,夜色浓得如墨一般,她的腿是软的。   她恍惚记起自己意乱情迷时,对着玄素保证,“玄素,我会救你出去的,等我。”   以她现在的能力,倒是可以直接打破结界,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暂时按捺了下来。   等回到小竹峰,打开房门,紫虚竟坐在她房中,阿霜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回去,我不是早早你说过了?” 第518章 聊斋47   “说过什么?”昨日阿霜对她说过什么吗?紫虚敏锐地问,“什么时候说的?”   “黄昏。”   “说过什么?”   “我说今夜不回来了,你还应了。”阿霜觉得紫虚有些奇怪,“你怎么还在这里等?”   师尊的确说过了,只是不是对她说的,紫虚心中涌起无限苦涩,她不能怪师尊,毕竟她也被紫虚那厮蒙蔽了。   白日的紫虚平日里一副端方的样子,谁能想得到她会装成自己接近阿霜呢。   要怪,就怪她们用着同一具身体。   白日的紫虚做了错事,她却不能说,若是揭穿了她,反倒是如她所愿了。   毕竟师尊本就对另一个自己有些喜爱。   任紫虚如何不满,也只能将一切言语咽下,眼看天快亮了,阿霜将她赶了回去。   紫虚心中越发不甘,另一个自己能冒名顶替,为何自己不行?她起了顶替的心思,只是很快就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只能出现在晚上,若要顶替另一个自己,只能在天亮之前那一小会儿,可天亮之前能做什么,若伪装得不好,还会让阿霜起疑心。   另一个自己简直是可恶至极。   紫虚心中满腹委屈,却不能将其中缘由说与阿霜听,于是只能向阿霜加倍索取,她不再眼睁睁地看着阿霜夜不归宿,而是提出要陪着她去。   阿霜自然是不会同意,她的事,岂能由紫虚代劳?   她夜不归宿,要么是去见水云生,要么是去见玄素。   如此几次之后,紫虚心中积起许多郁气,一次,她终于忍不住与阿霜发生了争吵。   紫虚控诉道,“师尊,你曾亲口说过喜欢我,就该多陪陪我,为什么总是要出去见外人?”阿霜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少。   她知道阿霜只把自己当成师尊,用以辅助修行,一开始,她可以欣然接受,时间久了,却难免生出怨气。   她也不再只满足于一个敷衍的吻,她希望得到更多。   阿霜听了这话,不知如何作答,她的确说过这话。   可她白日待在小竹峰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夜夜留在这里,她也需要自由。   即使紫虚身上有两个魂魄,可归根结底只有一具皮囊,她很难不把她们看成是一个人。紫虚见阿霜语塞,以为她心虚了,便自顾自地继续控诉,言语更加激烈,紧接着还定下了两条限制阿霜夜晚离开的条款。   阿霜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下去了,她抬起紫虚的下巴,止住她的话语,让她看向自己。   “我更喜欢你另外一副样子。”   “什么?”紫虚不明所以。   “表情冷淡一些。”   紫虚忽然明白了什么,神情中多了一丝屈辱。   “不错,就是这样。”阿霜离她近了些,“不要眨眼,就这样看着我。”   紫虚偏头躲过,再看过来时,眸子中已淬了冰,“你把我当成谁了?”   她抓住阿霜的手,“是不是她?”   “是。”   “比起你,我更喜欢她一些。”阿霜有些后悔,当初就不应该稀里糊涂地和紫虚纠缠在一起。   另一个紫虚虽然严苛,却不会打着情爱的名义试图限制她的自由。   前世的记忆虽然遥远,却仍然残留着灰暗,阿霜喜欢美好的事物,既然转了世,她就不再想跟前世那些不清不楚的东西牵扯在一起。   紫虚近来的纠缠令阿霜越发心烦,她即使冒着得罪紫虚的风险,也要把话挑明。   阿霜以为紫虚会暴跳如雷,会愤怒斥责,却没想到她只是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紫虚说,“师尊,你不能这么对我。”   阿霜平静地看着她,她的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装可怜没有用,师尊已经不在乎她了,刹那间,紫虚的心中涌起浓浓的杀意,她咬牙切齿道,“师尊,你这样无情,是在逼我杀了她。”   她们占据着同一具身体,若要相斗,必然两败俱伤,只是她活了这么久,还是能占些上风的。   “你不必这么做。”她不过是把另一个紫虚当做托词,若是误伤了她就不好了。   阿霜顿了顿,决定把火力引到自己身上,“我可不是你的师尊,你也不必再唤我师尊了,我本来就不欠你什么。”   前世的记忆中,与紫虚相关的不多。前世她身边的人太多了,紫虚虽是她的亲传弟子,与她的接触却算不上多,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寥寥无几。   更何况,她已经转世了,前世结识的人大多成了坟冢中的枯骨,紫虚既然侥幸得了长生,便不该再纠缠于她。 第519章 聊斋48【为言情磕腐来日当同7】   “你的师尊几百年前就死了,而我生于青馀镇,长于青馀镇,与你之间没有什么传道授业的恩情,所以你不必牵挂我。”   紫虚的泪涌了出来,即使转了世,师尊也要抛弃她吗?   师尊前世待她的确不算亲近,只在刚刚将她收入门下时悉心教导了几年,而后待她与旁人几乎一样了。   只有在她突破后,师尊才会夸赞她几句。   正因为师尊曾经偏爱过她,所以在她失去这份偏爱之后,她才会一直耿耿于怀。   她希望师尊一直爱她。   她是师尊的亲传弟子,遇到师尊是不需要跪下行礼的,师尊也不在意别人是否跪下,她所要的是旁人从身到心完全臣服,不在乎这些表面的礼节。   紫虚却每一次都跪了,她故意跪得歪歪扭扭,师尊看不过眼,就会过来扶她,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肢体接触,紫虚为这触碰而心神荡漾。   可惜后来次数多了,她再跪,师尊就不扶了,只说一句起来。   听了阿霜撇清关系的话,紫虚逼近,眼神执着,“师尊,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看得出来,来到清风观后,师尊恢复了一点记忆,难道她要否认这个事实吗?   “我记得你。”阿霜话锋一转,“可我已经不是你的师尊了。”这太平世道里,她只想好好修行。   紫虚带给她许多负担,她不像那些男人一样,能随时被她抛弃,紫虚想要的东西也太多了,她给不了。   紫虚冷笑一声,正欲反驳,阿霜开口了,“前尘往事,无需再提,如今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西边那个洞府里藏的人是谁?”   紫虚垂下了眼睛,避开她的目光,“师尊,这件事你不要管。”   如今师尊正与她置气,师尊既开了口,她本该顺势将那只蛇妖献给师尊,让她消气,可这只蛇妖太重要了,重要到能决定她们的以后,是以紫虚不能松口。   “如果我偏要管呢?”   “我想要他。”   紫虚的神情中多了一丝复杂,“师尊想要它?”   紫虚没有拒绝,而是说,“可以,不过要再等些时日,我保证,到时它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您面前。”   “到时无论师尊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即使是成亲。   那只蛇妖,本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身躯。   若是没见到师尊,她可以忍受和另一个自己共用一具身体,可既然遇见了师尊,她就不能再忍受和别人共享她的爱意。   她要堂堂正正地和师尊在一起。   阿霜本来还在猜测玄素的用途,紫虚此话一出,她彻底明白了,“果然,你要夺舍它的身躯。”   “是的。”紫虚握住她的手,“师尊,既然你不愿意谈及前世,那我们就只论今生。”   “我已经炼好了丹药,等我将丹药给它喂下,让它分化成女子,褪去妖身,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会拥有一具全新的身体。”自然能再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师尊不肯继续与她在一起,或许是厌倦了她那具身体,没关系,她换一具就好了。   她会成为“紫虚”的记名弟子,搬到小竹峰,和师尊天长日久地待在一起。   “可他已经是我的人了。”   紫虚愣住,不多时,她又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没关系。”   “可我觉得有关系,我不会让你杀了他的。”紫虚的本事,阿霜了然于心,虽然她修行的时间不长,但她夜以继日地修习,又有下毒的招数辅助,对上紫虚未必没有几分底气。   紫虚的神色变得冷寂,“师尊,你要为了那只妖与我作对吗?”   师尊会对她动手,甚至杀了她吗?   没有人敢如此忤逆紫虚,紫虚年少成名,师尊死后世间再无敌手,纵使活了几百年后实力受损,也仍是紫衣巅峰,只差一步便可以飞升,她也是个有心气的人。   自前世起,紫虚便爱着阿霜,一开始是爱,后来,她的爱意因为阿霜的冷漠而转变成恨意,她以为阿霜只对别人不择手段,唯独对她偏爱,却没想到,阿霜待她和别人也是一样的。   紫虚心中爱恨交织,却不敢开口多说一句,因为彼时的阿霜太过强势,若紫虚有一点僭越之处,她随时可以弃了她选别人为徒。   紫虚装得乖巧,阿霜死后,压在她头上的山塌了,她终于可以放肆地接近她。   可以吻她,不必担心她怀疑自己心怀不轨,将她逐出山门,可以流泪,不必担心在她面前露出软弱,可以控诉,不必担心自己忤逆犯上。   前世如此,今生仍旧如此,为什么,她爱那么多人,为什么就是不爱她,她都允许她娶别人了,她为什么还要抛弃她,不留一点念想给她。   “是又如何。”阿霜淡淡出言,她早已做好了突破到紫衣的准备,随时可以与紫虚一战,纵使敌我实力悬殊,她也有可以保命的手段。   只是可惜玄素了。   紫虚见她真的打算动手,心痛的同时又添了慌乱,若师尊真要与她为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她的泪又流了下来,她知道,师尊可以无视别人的刀剑,却对付不了眼泪。   她的声音中添了些凄凉,“那不过是个玩宠罢了,若是师尊想要,便拿去吧。”纳为第三房侍。   她拽住阿霜的衣袖,“只求师尊别不要我。”   阿霜感受到了紫虚的妥协,她也不是什么无情的人,她伸出手接住紫虚的泪,“好徒儿。”   紫虚的泪止住了,她愣愣地看着阿霜,师尊竟然承认了?她以为,她一辈子不会认的,毕竟她说过,那不过是前尘往事罢了。   “你对我,从来只是执念而已。”阿霜的手指触上紫虚微凉的脸颊,“你变成这样,都怨师尊。”   阿霜旁观过前世的记忆,前世的自己无暇顾及紫虚的爱恨,如今的她却看得分明,她知道紫虚因何而怨。   “其实在我心里,你是最不一样的。” 第520章 聊斋49   紫虚呼吸一滞,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最希望得到的就是师尊的认可。   阿霜继续说,“我虽有弟子百名,可亲传弟子只有你一个,我传授你半生功法,你也不负我所望。”   “在我死后,你虽未能带领清风观更进一步,但清风观本就树敌无数,你能急流勇退,保全大半基业,已是不易。”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将你收入门下。”   “只是师尊虽教了你功法,却没有教你如何认清自己的心,你想亲近师尊,却不知道分寸,把仰慕和依赖当做情思,因而误以为自己对我有了情爱之念。”   “不……不是……”   “不是?难道徒儿觉得自己与我的夫侍是一路人吗?”   紫虚语塞,阿霜的脸色和缓了一些,“你前途无量,莫要自甘堕落。”   面对紫虚的痴恋,她当然可以直接斥责或回避,任她自生自灭,可她到底曾是紫虚的师尊,她想再点拨她一次。   而且比起多一个敌人,阿霜更希望多一个盟友。   至少紫虚对她很忠诚。   “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阿霜取出一具玉制的傀儡人,这是她前世的遗物,藏匿在山洞中,前不久才发掘了出来。   这东西本是她自己留着用的,只是那时她受了反噬,身体破败无力回天,到底没用上,如今给紫虚正好。   “这傀儡是灵玉所制,生机充盈,形同血肉,能够容纳神识。”   “师尊知道你困于别人的躯壳中心有不甘,夺了那条蛇妖,是师尊对不住你,如今有了这傀儡,你便能够脱困,也不必担忧会受妖气影响。”   紫虚接过傀儡,低着头,掉出泪来,半晌,她看向阿霜,“等换了身体,我还能和师尊待在一起吗?”   本来她是想夺舍蛇妖,借着同为“紫虚”门下弟子的名头和师尊朝夕相处,延续情意,可如今师尊与蛇妖有了私情。   “你我有缘,前世我创立清风观,收你为徒,今生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这里,拜在你门下。”   “你若想,自然可以,只是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师尊请说。”   “你是想做我一时的恋人,沦为我的夫侍之流,任由我喜新厌旧,落得个色衰爱弛的下场,还是做我的道侣,从此不谈情爱,与我携手同行,共谋大道。”   水云生虽会成为她的正夫,却无法成为她的道侣,他太弱了。   而常人的寿数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紫虚能一直活到现在,也算是有些本事,勉强能与自己相配。   “你若选后者,便换一副躯体,入小竹峰,从此我们明为姐妹,暗为师徒,一起炼炁化神,白日飞升。”   紫虚是个贪心的人,无论是恋人还是道侣,她都想要,她们本是顶顶相配的,又志同道合,可看着师尊决绝的神色,她知道,自己必须选一个。   她抱住阿霜,“师尊,我想成为你的道侣。”她离她更远了,也更近了。   从此,玄素正式成为了紫虚的记名弟子,光明正大地入小竹峰修行。   而紫虚换了身体后并未更名,亦入了小竹峰门下,与阿霜同起同卧,共同修行,两人亦师亦侣亦友。   解决了紫虚和玄素的事,阿霜的心念越发豁达,加上修炼上琢磨出了一点头绪,她顺理成章地突破了紫衣。   突破那夜,上天降下九道金雷,一时众人侧目。   道士虽有白衣青衣玄衣紫衣之分,归根结底还是凡人,是凡人,怎会有雷劫,凡物是受不住天雷的,只有飞升成了半个仙人才会出现雷劫。   突破紫衣而已,竟有雷劫,自此,阿霜的身份瞒不住了。   她身上本就有太多巧合,旁人一直在观望。   当夜,紫虚去到她房中,见了她,径直跪了下去。   另一个紫虚脱离了这副身躯,从此这具身体归她一人独有,没有昼夜之分。   紫虚对阿霜的事本就有所猜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太师祖。”   她在两百年前出生,自幼便被养在清风观,而三百年前死去的紫虚与她同名同姓,不仅是她的前世和主魂,算算辈分,还是她的师祖。   面前的人是师祖的师尊,便是太师祖。   阿霜扶起她,似笑非笑,“请起,你倒是个孝顺的孩子。”   很快,时隔几百年,清风观中尘封已久的主殿再一次打开了,物归原主。   阿霜当然可以继续住在小竹峰,只是如今她突破紫衣,已经出师,加上即将要与水云生成婚,自然不能再挤在那里了。   没过多久,便是阿霜和水云生成婚的日子。 第521章 聊斋50   因着成婚的双方是两个道士,仪式一切从简,聘礼早早送去了,成婚当日,阿霜只需去接亲即可。   水云生能嫁给她,是他高攀了。   不过阿霜是个念旧情的人,虽然水云生的家世、修为远不及她,但阿霜尚为凡人、碌碌无名时,水云生便跟在她身边,以命相随,且从无错处。   倒也可以做个贤夫。   阿霜只希望她把苏苏和玄素接进来后,他能多担待一些,毕竟苏苏腹中有她的血脉,玄素则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即使玄素是蛇妖,她也舍不得弃了他。   他那样单纯、可爱,值得她呵护他一生。   等拜过堂,入了洞房,阿霜看着静静坐在床帐中央的人儿,一步步走了过去,盖头缓缓掀起,露出一张冷白如玉的容颜。   一份上好的珍宝。   水云生低眉敛目,倒有些少见的温润如玉之感,阿霜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直到此时,她才有了娶夫的实感。   这是她的夫,到底与外面那些以色侍人的侍不同。   第二日,阿霜和水云生都起迟了。   娶了水云生,就该去见苏苏了,将一个弱男子放在外面那么久,到底是她对不住他,从此以后,他无需再躲躲藏藏了。   她会光明正大地将他迎入清风观。   阿霜找去客栈,却不见苏苏,掌柜说他早就走了。阿霜在房中寻到一抹残余的妖气,苏苏被妖掳走了?   阿霜发动望气术寻找苏苏与那妖的蛛丝马迹,却发现她的法诀一出,唯独清风观方向的气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苏苏在清风观?   阿霜回到清风观四处找寻,都不见苏苏,只剩下锁妖塔了,她回到主殿拿了钥匙,便打算往锁妖塔而去。   紫虚见她匆匆忙忙的样子,一时顾不得打坐了,她问,“师尊去做什么?”   “我养在山下的小侍不见了,可能在锁妖塔。”   为什么会在锁妖塔呢,只有一种可能,苏苏是妖,她在客栈的房间内也发现了打斗的痕迹,看来是苏苏无意中显了妖身,被清风观的弟子给抓住了。   紫虚一听,顿时想起了那只狐妖,她走到阿霜面前,心虚地低下了头,“师尊,对不起,是紫虚的错。”   她本想擒住那狐妖的,并没打算将他关入锁妖塔,但后来她的魂被另一个自己的魂魄压了下去,另一个紫虚不知狐妖腹中有师尊的子嗣,将狐妖抓入锁妖塔中。   当时的她见不得师尊与旁人亲密,于是将错就错,没有管。   紫虚将事情原委一说,而后道,“我陪师尊一起去吧。”   事关子嗣,阿霜点头,随着紫虚直直地往锁妖塔而去。   从外看去,锁妖塔高耸入云,塔身银白,笼罩着圣洁的光芒,巍峨而又美丽,像神殿,而不像囚妖之所。   入内则是满目的玄黑色,暗得透不进一丝光,走在路上,隐隐可以见到红光,阿霜忽略了耳边不断传来的蛊惑话语,面色沉沉,一路往关押着苏苏的牢狱而去。   不多时,阿霜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的手脚皆被铁链锁住,小脸苍白,消瘦了些,虽仍有一副艳骨,但到底添了些狼狈。   她的枕边人是妖。   阿霜记得,她是在一个雨夜遇见苏苏的,他那样脆弱,那样美丽,那样无害,那时她还是个凡人,整天对着衔星揽月疑神疑鬼,唯独没有防备苏苏半分。   阿霜心情复杂,她该厌弃他的,可她还是来了,有了蛇妖在前,苏苏是妖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何况他腹中还有她的孩子。   又或许,她不知不觉间对这只妖有了几分真情。   苏苏极力躲避阿霜的视线,当看到她旁边的紫虚时,他眼中又添了愤怒,若是没有铁链,恐怕他早就扑上去了。   阿霜挡在紫虚身前,“苏苏,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苏苏再也不能逃避了,“妻主,苏苏不是有意骗你的。”   他声泪俱下,模样可怜极了,进了锁妖塔,他的妖力被限制,先前隐去几分的容貌如今彻底显现了出来,可称风华绝代,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苏苏隐去了自己杀死衔星夺他皮囊的事实,一五一十地将自己伪造身份接近阿霜的事说了,最后他说,“妻主,我就是当初那只小狐狸!”   “我之所以隐藏身份,化为人身,是想报恩   ,又怕显出妖身令妻主害怕,所以才……”   阿霜一剑劈开他身上的锁链,将他拥入怀中,“苏苏,是我对不住你,从今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若阿霜还是那个小小白衣,她是万万不敢如此的,如今她修为极盛,且与寻常的紫衣不同,纵使苏苏是全盛时期,她也能将他按下去,因此并不把他看做是威胁。   阿霜将苏苏带回了主殿,从此一夫二侍,一人二妖,水云生、苏苏、玄素都不是性情温和的主,时常争来斗去,阿霜对这些事并不关心,她更在意与紫虚一起修行,寻觅长生。   七月之后,阿霜的女儿诞生了,她随了阿霜的姓,单名一个仙字,阿霜对她十分疼爱,事事关心,待她说话识字之后,便传授道统给她。   阿霜刻苦修行,在观中事务上也并不懈怠,清风观很快重回巅峰,名扬天下。   百年之后,金雷降世,白光冲天,阿霜踏鹤而去,白日飞升,飞升时伴有虹霓云气,万目共睹。   紫虚望着她的背影,踏出一步,说好的一起飞升,师尊却一个人走了,再一次弃她而去,她死死地望着,目光要将阿霜的背影灼穿。   天门彻底关闭之前,阿霜回头看了一眼,紫虚的眼睛微微瞪大,她不知道师尊在看谁,但她相信师尊是在看她,心中的怨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血沸腾起来,她要加紧修炼,也白日飞升。   师尊,等我。 第522章 聊斋番外 飞升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飞升的想法的?   从入了清风观的那个夜晚开始。   她离了黄花谷,入了清风观,拜了观主为师,那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离了故乡,脱离了险境,而是因为前途亮得睡不着。   明明还是个凡人,她就已经畅想着自己凝聚炁气、成功入道的场景,入道后,她会从白衣突破到青衣、玄衣再到紫衣,最后白日飞升,登临仙界。   飞升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是白日飞升呢,因为这个法子最耀眼最上乘。   只要开始修行,势必要飞升,飞升只是顺理成章的事,人人都说飞升好,她不知道飞升哪里好,但她历来只要最好的。   常有人说她淡泊名利,不是凡尘中人,可阿霜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重利的人。   为医者时,她对于前辈们带病救人以身殉医?、一生清贫四处义诊的那些事迹十分敬佩,但是敬而远之。   她一开始行医是为了传承家学,也是为了赚钱,钱赚够了,之所以没想过抛掉这门手艺,是因为她只会医术,若是转去其它行业还得费一番力才能站稳,还不如继续于此道深耕。   她是个俗不可耐的人,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为了获得更多利益。   去义诊不是因为她心善,义诊一方面是为了出出风头,她喜欢别人的吹捧和景仰,二是她想要搜集独特的病例,精进医术,有朝一日成为国手,被奉为帝王座上宾。   虽为帝王的宾客,在某些方面也不比帝王差。帝王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去别人的性命,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拯救别人的性命。   同样是裁决生死,那些被裁决的人将帝王视作仇人,却将她视作救命恩人,顶礼膜拜。   而后来离开青馀镇,投奔清风观,明面上只是因为她厌了衔星揽月,决定娶水云生。   实际上,是她觉得自己的性命受到了威胁,发觉“揽月”身上的不对劲之后,她绝望地发现,她的银针可以救人,却杀不了妖魔鬼怪。   加上她认清了继续待在青馀镇,于医道上没有什么进益,且她的医术想要达到活死人肉白骨的地步,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条路需要用数不清的人命和时间堆,此为人力所不能及也。   于是阿霜果断弃了一直坚持的道,弃了自己前半生安身立命的路,转而决定投奔清风观。   清风观的观主将玉佩放到她手里,不正是在暗示她的资质尚可,可以修道吗?   即使最后她没能成功入道,凭借那一手医术,也可以在清风观混得很好,毕竟道医不分家。   所幸她成功留在了清风观,拜了紫虚为师,还得了前世的自己托举,一路顺风顺水,修行和功德趋近圆满。   阿霜历来就是一个贪心的人,贤夫美侍,红尘富贵,她要,长生不老,超脱于世,她也想要,而她是个有本事的人,能将这些一齐揽入怀中。   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她腾空而起,驾云乘鹤,飞入天界,成了人仙?。   飞升成功抵达天界后,阿霜跟着接引的仙侍一路参观,路上看到的仙人皆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乘云气,御飞龙。   仙侍向她介绍,“天上也有位阶,并不是成了仙便一劳永逸了。”   “位阶分为人仙、地仙、神仙、天仙、金仙。”   “人仙,不是凡人,地仙??,比人仙更上一层,神仙?和天仙?则跳出三界,与天地同寿,而金仙?乃是顶尖高手,不过五指之数。”   此时天边飞过一仙人,身后还跟着一群五颜六色的花仙,地上的低阶小仙见了皆行礼,连仙侍也住了口。   那仙人遥遥往这边看了一眼,其修为深不可测,若汪洋大海,波涛汹涌,阿霜心中只有敬服。   她不禁问,“那位是哪位大能?”   仙侍笑道,“他不过地仙境界,哪里算什么大能,咱们对他这么恭敬,全因他的主子是那位刚历劫归来的天仙。”   “天仙?不知是谁?”   “嘘,尊者名,不可讳,那位神君同你一样,也是凡人飞升,初为蓬莱仙使,后修行千载,升为神仙,又渡了三劫,如今已是天仙境界。”   “神君刚渡了人劫,从凡间回来,她投生在富贵人家,喜欢花团锦簇,侍奉的神官便特地挑了绛珠、芙蓉、海棠、牡丹十二花仙前去侍奉。”   阿霜低下头,压抑住澎湃的心情,飞升了又如何,区区人仙,尚需努力。 第523章 聊斋番外 前世   阿霜是个苦命人,她是羸弱的凡人,是雪地里的弃婴,不仅一贫如洗,而且心脉残缺。   她吃百家饭辗转着活到十几岁,因着心力衰竭,她做什么都做不好,只能凭着一张出色的皮囊被容君带回家,从此衣食无忧,有了识字的机会。   本来她是要赘给容君的,只是女人是不能赘人的,她靠着一张善于蛊惑人心的嘴,将容君哄得团团转,诱他一心嫁给她,让他自愿随她私奔至异乡。   她带着容君离开家乡后,献上容君的一半家财,投至修行世家纪家,她想着若是能踏入修行,是不是就可以治愈她的心疾,得到一副康健的身体。   入了纪家后,她不过是个小小的门客,并不受重视,接触不到修行之法,同时她也得知,即使得了修行之法,凭她孱弱的身子,也无法踏入修行。   阿霜没有灰心,在她的谋划下,纪家的独男纪青藤喜欢上了她,他将她与容君隔绝开,调至身边做侍读,阿霜自此吃上了纪家独有的保心丹,暂时缓解了心疾,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她一边与纪青藤待在一起,并不回应他的爱意,一边维持着与容君的联系,她本来只是想做做情深义重的样子,没想到纪青藤竟直接杀了容君。   阿霜似乎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她对容君的死没有感觉。后来,青梅竹马、痴情的容君的死,成了她明面上对纪家下手的借口。   纪青藤是个彪悍泼辣的男子,对别人狠,对她也狠,杀了容君后,他不让她看别的男子一眼,动辄就要夺人性命,还逼她入赘。   赘,真是一个屈辱的字眼。   阿霜受不得羞辱,先前容君家中的钱还剩下一些,她生财有道,将这些钱滚了一圈又一圈,使其增长了数倍,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保心丹是个好东西,即使是心脏中了刀也可以护住。   阿霜决定将保心丹的药方骗来,就彻底离开纪府,不料纪青藤察觉了她要离开的意图,竟在她心疾发作的时候夺了保心丹,逼她签下婚书。   阿霜躺在榻上,像快要渴死的鱼,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紧紧攥住,心间传来剧痛,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签下婚书时,她流下一滴泪,此乃剜心之痛,她决定有朝一日必让纪青藤尝尝自己的痛。   大婚之日,她设下陷阱,覆灭了纪家,生生剜了纪青藤的心。   纪青藤死了,纪家半数家财归于她手,她的心疾却没有好,她仍旧随时会死,仍旧无法踏入修行。   多方打听之下,阿霜去了鲤山,装作一个受伤的行人,诱骗了一条修炼千年、即将化龙的锦鲤。   鲤妖不知世事,单纯无辜,如容君一般痴情,对她倾尽所有,没有逼她入赘,可阿霜仍旧杀了他,她取了鲤妖的心,不仅疗愈了心疾,还得了鲤妖的真气,直接踏入修行。   她悟性绝佳,一路修至巅峰,可或许是她做了太多孽,招惹了太多怨气,又或许是她修行的速度太快,一朝反噬,竟带给她不下心疾发作的痛苦。   彼时阿霜已经一百岁,凡人最多可以活一百五十年,她若有心保命,还能苟延残喘五十年,而若继续不管不顾,只会暴毙。   尽管对于死亡的恐惧侵占了她的大脑,阿霜仍旧不愿苟延残喘,五十年太短了,她还没有活够,她要飞升,她要成仙。   可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无法支撑她飞升成仙,于是阿霜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既然这辈子无法飞升,那便下辈子。   自此以后,她一心一意地为下辈子铺路,她将自己收集的丹药、法器、灵物、财宝都藏入深山中,又在自己身上用尽了偏激的法子,用自己的身体去试修行的路。   为了防止仇家追杀转世,也为了使转世的神识更加强大,她设计延误转世的时间,她死后几百年,才转世成人,降生于青馀镇中。   死前,她下令将清风观迁至西南。   她知道,下一世的自己会觉醒前世的记忆,得到她留下的所有东西,带着她的所有期望,飞升成仙。 第524章 聊斋番外 玄素   玄素是一条蛇,自出生起就一直待在黑暗无光的洞穴中,他活了两百年,第一次见光,见到的是紫虚的剑光。   彼时他的一位同族盘踞在附近,装神弄鬼蛊惑人类在山神庙中为他塑蛇神像,年年献祭,紫虚途经此地,顺手除妖,她一视同仁,将山上的妖怪尽数剿灭。   紫虚对着玄素一剑砍下,然而玄素伤而未死,紫虚探查一番,发现他的身体中有一丝巴蛇的血脉,便不再杀他,而是将他带走。   玄素的血脉已经不纯了,他那不知多少代之前的先祖巴蛇可吞噬万物,自己就是天地之间最好的容器,而轮到玄素,却没留下什么吞噬之力,他只是一条孱弱的蛇妖。   只有那副身躯有些特殊,可以容纳许多杂质,也包括人的灵魂,乃是上好的夺舍之躯。   玄素一开始并不知道紫虚带自己回去的目的,但他知道紫虚看中的并不是他的美色,紫虚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活物,而像是在看工具、器物。   玄素知道,自己在紫虚眼中如杯盘碗碟一般。   紫虚留下他的性命,拔除他的妖气,玄素便是再蠢也知道她要用自己做什么。   他不甘等死,想钻洞逃跑,但洞府的四面八方都有禁制,根本无法逃脱,他在那个小小的洞府中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日夜。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洞府的门打开了,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他当时正在温泉中,她一进来,他便化作小银蛇藏入水中,等她走过来玩水,他又忙不迭地躲在池边的枯叶下。   他好奇地注视着她,她身上带着紫虚的气息,想来与紫虚关系匪浅,她脸上的神情多么天真,一定被宠坏了吧。   他恋恋不舍地将她送走了,期待着她的再次来临,无比期待。   等阿霜再一次来了,玄素毫不犹豫地现身,被她质问的时候,他有些紧张,同时血液沸腾,他要勾引她,用自己这副佼好的皮囊,引得她倾心。   然后让她救自己出去。即使不能,他也成功地报复了紫虚,他勾引的,可是紫虚的心上人。   玄素不似表面那般单纯,为了保住性命,他使尽浑身解数,扮可怜装无辜,眼看着阿霜对他生出怜惜,对他逐渐熟络,为他取了名字。   玄素,真是个好名字。玄素心中涌起淡淡的欣喜,名字,是给所有物打上的标记,她愿意为他取名,是不是代表着她开始在乎他了?   他利用她的怜悯与她亲近,同时显露他的聪明,引得她频频注目。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为了吸引这个人,在她身上费了太多心思,竟先于她之前沦陷。   玄素不知道什么是情爱,他只知道阿霜要离开的时候,他也想跟着她走,他既想与她交尾,也想吃掉她。   但是他太弱了,玄素苦苦忍耐,不遗余力地诱惑着阿霜,但她却如愣头青一般,从未回应,于是玄素再次主动,他亲吻了她,然而她仍旧拒绝。   他为她分化成了男子,她却抛下他离开,他的心寒了,他的身体却不了解他的心意,变得越发灼热起来。   冰火两重天,玄素心中涌出恨意,此时此刻,对阿霜的恨不亚于紫虚。   紫虚要夺走他的身体,而阿霜已经摄去他的心魂,人类,多么可恨。   好在阿霜到底不是那么无情,她又回来了,不但与他欢好,还答应救他于水火。   彼时,玄素如望着救世主一般望着这个女人,在他眼中,她伟岸如天神,从此以后,他一生一世都要靠着她了。   后来阿霜毁掉了禁制,将他带了出去,将他纳为小侍,她的身边花团锦簇,这在玄素意料之中,他对阿霜身上的气息十分敏感,早知道她身边藏着许多人。   更何况,她那样耀眼夺目,无需亲自刻意谋取人心,也有的是人倒贴。   她有一夫二侍。   一个水云生,水云生是清风观长老的子嗣,与她同为修道之人,持家有方,贤惠大度。   一个苏苏,苏苏是千年狐妖,魅骨天成,骨中带香,皮囊也是绝佳,还替她生下了孩子。   这三人中间,简直没有玄素能插进去的余地。   玄素在三人身边盘旋着,伏低做小。   渐渐的,他发现水云生和苏苏并非无懈可击,水云生只是阿霜的丈夫,而不是她的道侣,真正与阿霜志同道合的人是紫虚,阿霜其实是看不上水云生的。   而苏苏太顺从了,他隐瞒自己妖怪的身份,暴露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他见过衔星揽月欺瞒她,而后被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害怕,因而变得越发乖巧,反而失了野趣。   一夫一侍,一个贤,一个美,他在他们的长处上自然是争不过,所以他要开辟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本就是蛇妖,很容易就发觉出了神魂深处那些暗流深渊的幽秘,常使些性子做些坏事,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就被休了,但玄素弱,他太弱了,弱反而成了保护色,做些出格的事也不会让阿霜心生警惕。   修行之人皆有心魔,他要做她的心魔,在她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同时,他不再只执着于皮囊的美丽,而是在气质上添了些小巧思,因而眉目间更添了些哀愁,加上他肤白如冷玉,越发引得阿霜怜惜,只叹他比从前更美了。   自此玄素承宠一时,风头无两,直到阿霜飞升前猛烈的势头才衰退。 第525章 聊斋番外 紫虚   紫虚是紫虚,又不是紫虚。   她的一切都被紫虚操纵着,她的出生也被计算在内,连她的名字,也是从紫虚那里继承得来的。   当紫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时,她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仿佛她的一生不过是别人的注脚而已。   当紫虚篡夺她的身躯时,她不动分毫,直到紫虚即将吞噬她的神智之时,她终于动了,她以身为饵,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紫虚始终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紫虚,至于“紫虚”,她更愿意称她为另一个自己。   在另一个自己吞噬着她的灵魂,最强大也最脆弱的时候,紫虚反将一军,将她囚于黑夜。   这一招并不需要紫虚有多么厉害,只需要另一个紫虚足够贪。   将另一个自己禁锢住后,紫虚又变回了那个清风观主。   初遇阿霜,她并不知道阿霜就是另一个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只知道未来的她会与自己有所交集。   她虽为紫衣修为,论起医术,却远不及阿霜,阿霜救了她救不了的人,紫虚心中生出敬佩,她对阿霜很有好感,尽管两人接触不多,她却已在心中将她引为好友。   后来阿霜误入黄花谷,求助于她,她赶过去,收了纪青藤,将他关入锁妖塔,而后顺理成章地和阿霜成了师徒。   她本以为她们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却偶然发现了阿霜背着她和另一个自己偷情。   原来阿霜就是另一个自己苦求多年而不得的人。   她知道她们是师徒。   三百年前的紫虚废除了师徒不得相恋的门规,这本身荒谬至极,紫虚上位后不久就恢复了师徒不得相恋的门规。   得知此事后,紫虚心中恼怒,同时心中又生出别样的滋味,原来还可以这样,她一生循规蹈矩,很少对人生出好感,唯独阿霜是例外。   三省吾身后,她发觉自己对阿霜远不止是师徒之情,她想做的,不仅仅只有呵护。   知道自己的心思后,紫虚不能接受自己,她这样做,和三百年前废除那条门规的另一个自己有什么区别呢?   虽然她早已明里暗里地引诱阿霜,但这样的心思一被戳破,她还是逃离了,她对阿霜越发冷淡,几乎只肯履行师尊的职责。   阿霜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冷淡,她继续和另一个自己待在一起,还去见水云生,甚至夜不归宿,私会狐妖。   紫虚终于无法忍受,夜不归宿不过是小事,她却借此惩罚了阿霜,暴露了温和皮囊之下的内里。   紫虚以为自己只是小小地任性一下,阿霜仍会待她如从前一般,甚至会痛改前非,不再和外人厮混在一起。   却没想到阿霜从此不理她了,只一心一意从她那里学些东西,争取早日出师,后来她身边又有了新人,却唯独没有看她一眼。   紫虚无法忍受,她决定要做些什么。   紫虚知道阿霜是她的徒儿,甚至论起前世,她的辈分比自己只高不低,她仍旧装作另一个自己与她偷欢。   紫虚的记忆被另一个自己窃取已是常事,她从不把这当成什么,但自从做了这种事后,每一次紫虚都会刻意遮掩,不想让另一个自己发现,她想一直瞒下去。   在装成另一个自己的日子里,她发现阿霜对“自己”只有浅薄的喜欢,更多的是敷衍,她既高兴,又忍不住悲伤,仿佛被辜负的不是另一个人,而是她自己一样。   后来阿霜要与水云生成亲了,“紫虚”便没了情人的身份,成了她的道侣。   得知此事后,紫虚心道,她也可以,她比“紫虚”更合适,“紫虚”只知道情情爱爱,便是做了道侣也不会老实。   只是她没有机会,加上“紫虚”得了新的身体,她没法再顶替了。   而阿霜突破境界后,不能容忍别人踩在她头上,不认她这个师尊了。   昔日她可以借着师尊的名头惩戒阿霜,而在阿霜前世的身份在清风观内揭露后,她只能以小辈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紫虚很低落,不过不久之后,她想通了,阿霜出现前,她的世界里只有修炼一件事,阿霜出现后,修炼与阿霜同在,既然阿霜不要她了,那就回去修炼。   却不料峰回路转,她默默钻研,竟悟出些独特的心得,引得阿霜前来与她探讨,她们又像从前一样了,便是“紫虚”这个道侣有时也插不上话。   当阿霜白日飞升,踏鹤而去之时,紫虚默默凝望着她的背影,心道,她也要飞升。   六百年了,终于又有人飞升了,道统断绝后,飞升已经成了传说。   如今已经出现了一个传说,而她会是第二个。 第526章 年代凤凰女1   四方村,陈家。   阿霜坐在榻上,拿着一张报纸看,这是前几天祖母去镇上给她带回来的,   这是本省发行的日报,报纸上有不少文章社论,要么说一个路线,一个观点,要么鼓励生产,力争上游。   还是和从前一样。   阿霜翻来覆去地看,找遍了每一个字眼,也没从中看出一点风向的变化,没找到一点中学大学复学的可能。   那场运动开始得很早,她们这种小地方偏僻,但也只是晚了几年被波及到,她的中学只念了一年,本省的所有大中小学就正式停课了。   阿霜本想先留在城里,再学点手艺当个工人,但她的户口在队里,按照政策只能回到这里。   如今,她已在这里待了几年了。   阿霜有些失落,将报纸收好后,她拿出一本书继续看了起来,这是她托人弄来的高中课本,若没有停学,她现在就该在学校里学的。   看着书,阿霜时不时也看看窗外,春日里四处绿油油的,窗下从山上弄来的野花也已经长出了花苞,生机勃勃的场景不知不觉间抚平了阿霜心中的那点郁气。   做了几条笔记后,阿霜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声音,是祖母,好像在骂什么人。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原来是她家的鸡不见了一只,也不知是谁偷的,祖母正在怒骂偷鸡贼,责令那人晚上之前把鸡还回来。   阿霜对此习以为常,她撇了书,走去鸡舍看了一眼,果然只有四只鸡,拦鸡的竹篱笆没有破损之处。   阿霜把鸡放到草地里,又去小鸡们常去的地方看了,没有找到,阿霜猜测应该是小鸡出去吃草时被人捉住了,或是跑到别人家里,被顺势留了下来。   她家的鸡机灵得很,即使掉队了,没一会就会跑回来。   阿霜回房继续看书,而陈乔叉着腰站在院门口,骂了好一会儿。   陈乔不怕得罪什么人,虽然她祖上曾是地主,但曾祖那一代因跟人赌博输光了家产,连饭都吃不起,差点去乞讨。   不过几年后土改开始,她们反而因祸得福,评了个贫农的成分,分到几亩土地,如今她们家已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谁也告不倒。   况且她与人为善,乡亲遇到事了常常搭把手,她虽脾气不好,但众人都知道她的为人,她不怕别人打报告。   家里养了五只鸡,陈乔每天都能从鸡窝里捡些蛋,这些蛋可以送供销社换钱。   不过她是木工,平时做些手艺活,能挣到钱,减掉去生产队买工分花的钱,还能剩下不少,不必卖鸡蛋。   她之所以如此斤斤计较,是因为这些蛋,是她留着给阿霜和小风两个人吃的,她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如今买卖东西不比从前,东西不好买,家里虽有麦乳精和蜂蜜,但也不是每天能吃,而鸡蛋,阿霜和小风每人能一天分到两个。   等骂完了,陈乔拿着锯子做活去了,等到了午间,阿霜到院子旁边的草堆里一数,整整齐齐五只鸡。   她将陈乔叫了过来,两鬓斑白的老人家接连数了好几遍,而后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将母鸡腹下尚且温热的蛋掏出来,放进篮子里,正要进屋时,此前一直不声不响的祖父站了出来。   他有些不认同道,“鸡没丢,你怎么反而站在门口骂一通,白白地让别人看了笑话。”   阿霜笑了一声,“说不定正是因为祖母把事捅出去了,偷鸡的人怕了,才把鸡还回来呢。”   陈乔原本被噎了一下,正不高兴呢,阿霜此言一出,她的脸色立马和缓了,如沐春风般,她朝阿霜投去赞赏的目光。   霜儿像她,也懂她。   谁不爱体面,可自家的东西,不管大小都要护着,去了城里对着外人自然要体体面面,可这巴掌大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顾什么脸面。   她知道人心没有那么坏,但这可是一只鸡呢,专门跑到她家里来偷自然是不可能,但若是鸡自己不小心走错了地方,顺水推舟直接将鸡留下来,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陈乔对着自家男人冷哼一声,“总说些风凉话,又不见你去找。”   她接着又笑着问阿霜,“霜儿吃过饭了吗?”   “记得吃,早给你盛出来了,如今正在锅里热着。”   阿霜答道,“我早上吃了个罐头,不饿。”   “好好好,吃了就没事了,中午再吃些新鲜的,你娘今天上山逮着两只兔子。”   陈乔看向一旁低着头不说话的男人,“还不快去煮饭,烧好水。” 第527章 年代凤凰女2   她当年将这男人娶回来,光看脸了,他性子差,做菜也马马虎虎的,兔子这样的好东西,非得她亲自上阵料理不可。   阿霜看见祖父应了一声后,往厨房里去了。   沈乔拉着阿霜,一边走一边同她说,“你好好在家看书,不用管工分的事,那些活有我们干呢。”   队里有规定,人人都要下地,就连城里来的知青也要干,但阿霜怕太阳晒,她流了汗,茅草再一割,就浑身发痒。   但固定的那几个工分要下地才能换,于是大人们帮着干了,反正是一家的,工分也算在一处一起换粮。   另外,阿霜在队里做些记账宣传的活,工分虽不多,但也聊胜于无了。   “只管在家里待着,有空教你妹妹弟弟认几个字,特别是小风,她整天像皮猴子一样,从不安生。”   “总得认识些字,万一以后可以上学了,总不至于手忙脚乱。”   阿霜点点头,“小风今年十岁,字已经认到初中的了,算数也熟练了。小雨年纪小,过几天教他认拼音。”   陈乔听了,不住地点头,她和蔼地笑着,“我只盼着你们俩有出息。”   接着,她又问,“先前给你的那些零花钱用完了吗?”   “有,多着呢。”   虽然阿霜说还有,陈乔仍塞给她一卷钱和几张票子,“拿着花,想要什么就去供销社换,别委屈自己。”   阿霜聪明伶俐,心有大志,她就指望着阿霜走出去,若是没有停学,她咬着牙也要供阿霜念大学。   阿霜满口应了,回了房,她随手在钱和票里抽出几张揣在身上,剩下的则收了起来。   不多久,她就闻到了一阵浓烈的香气,等进了客厅,祖母祖父、母父、妹妹弟弟,一家子都齐了,菜也刚刚摆上去。   当年祖宗输光了家财,只剩几处房宅,后来这些宅子被收了去,最大的一处改成了生产大队的办事处,几处分了出去,还有一处留给了她们家,因而从前的布局还在。   阿霜坐下,开始吃饭,今天做了爆炒兔肉,难得的多放了些猪油,还放了些自家的嫩姜野蒜,滋味甚美。   阿霜吃了两口,发觉身边少了什么,她问,“骆骆怎么没来?”   骆骆是个小哑巴,是祖母捡回来的。   陈乔笑,“他满了十七了,这些天上完了工就不见了踪影,怕是有了喜欢的人。”   骆骆爱美,因为要上工,躲不了太阳,他就在斗笠下面缝块布,遮着脸。近几日,他常不在家里,有人说看见他出现在村西的芦荟丛边。   骆骆是发洪水后她从街上捡来的,她刚捡到骆骆时,把他领到县里的合作社,让人给他寻亲,骆骆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的,合作社的人便给他画了像,说会留心的。   自此以后,陈乔每隔几日就带着他去合作社问消息,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找不到。   陈乔心里清楚,骆骆的母父要么在洪水里没了,要么就是不要他了,她那样锱铢必较的人,看着小小瘦瘦的骆骆时,终究还是发了善心。   她捡到骆骆前,骆骆已在街上乞讨了一阵,饿得黑黑瘦瘦的,她便像养小猫小狗似的给他一口饭。   后来骆骆渐渐大了,模样越发出挑,皮肤也变得像雪一样白,他整日跟在阿霜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也只听阿霜的话,心思藏都藏不住。   骆骆比阿霜大了两岁,更何况,一个哑巴哪里配得上她的孙女。   但陈乔还是动了让他嫁给阿霜的心思,因为骆骆长得好看,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看的男子,而阿霜只喜欢好看的。   更何况,骆骆又是她看着长大的,人是最懂事能干的,勉强配得上阿霜。   陈乔有心让他做阿霜的童养夫,她想,先让骆骆往阿霜身边去,等阿霜长大了,可以娶亲了,若是仍旧对骆骆没什么心思,她就为她相看别的男子。   听到祖母说骆骆有喜欢的人后,阿霜只哦了一声,对此并不在意。   她心想,骆骆有了喜欢的人,怎么连饭都不吃了。   这时骆骆进来了,他低着头,在阿霜身旁坐下,他时不时偷偷看阿霜几眼,耳尖微红。 第528章 年代凤凰女3   桌上摆放着一碟兔肉,兔肉鲜香油亮,旁边则放着一大盘黄花菜,嫩黄,令人很有食欲。   食物是珍贵的,阿霜怀着珍视的心情吃下每一口饭,哪里来得及看骆骆。   等吃了饭,阿霜正要回房,就见祖母带着骆骆拿着不少东西往她房间的方向去,她心生疑惑,跟了过去。   阿霜问,“这是怎么了?怎么朝我那去。”   陈乔脸笑得跟麻花一样,“他那间房打通放东西了,过两个月县里的戏班要来巡演,我做了些大件没处放。”   “先让他到你那打个地铺,反正你那也宽敞。”阿霜的房间是这处宅子中最好的一间房,最大,朝阳但是不晒。   “也能让他伺候你,你总踢被子,如今虽然是春天,但夜里凉,小心感冒。”   家里很大,哪里不够放几个大件,这不过是借口,陈乔的真实目的是让骆骆住进她的房间,和她慢慢培养感情。   若是她不喜欢,再搬出来就是了。   骆骆低着头,不敢看阿霜,他知道这是陪在她身边的大好机会。   幸而有祖母为自己做主,这个机会才能轮到他。   阿霜看了一眼乖乖站在门口的骆骆,骆骆十七了,像颗青杏,尝起来有些酸涩,脆脆的,同时又带着梅子的淡淡清香。   骆骆常远远地跟在她身边,像个幽灵一般,有时她想问他有什么事,每次人还没到面前,骆骆的脸就先红了一半。   “既然是祖母的意思,那就住进来吧。”阿霜没有拒绝,骆骆对她唯命是从,有什么杂事确实可以差使他。   骆骆搬着东西进了房门,迅速在离她的床铺不远不近的地方搭了个窝,似乎是生怕她反悔。   等收拾完东西,骆骆便做事去了,等做完了事,他就亦步亦趋地跟在阿霜身后,阿霜也不在意,只管做自己的事。   翌日一早,阿霜起身时,发现骆骆的被子已经叠好了,而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开得正盛的野菊花。   她推开窗,看见骆骆已经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提着篮子,远远地坠在人群后面。   他上午是要出工的,可以拿三个工分。   等洗漱完,阿霜把锅里的馒头端出来,就着咸菜慢慢吃了,而后换了件衣裳,拿着笔记本往队里去了。   四方村里识字的人很少,会记工分、做账本、写报告的人就更少了,这些活对阿霜来说很轻松,但是工分不多,别人一天能拿满十个工分,她只有七个。   毕竟这是劳动而非生产。   不过缺的工分可以花钱去队里买,这份工作只是用来过渡的,她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生产是件伟大的事,全国人民都靠这些在地里刨食的人养活,她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用汗水滋润土地,阿霜并没有看不起这份工作,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有分工。   她自觉是个有本事的人,若是一辈子待在这里,是大材小用,在其它的事上花同样的时间,可以得到比种地更多的收益。   下午,骆骆回来了,他知道阿霜爱干净,洗过澡换过衣裳才敢进屋,一进屋,他就把地扫了,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重新放好。   睡前,他又燃起艾草将屋中的四角细细熏过。   如此相处了一段时间,阿霜对骆骆很满意,骆骆人很规矩,不会说话,很安静,不会吵到她,很勤快,也不会翻她柜子的东西,就连帮她叠衣服也会先问过两遍才敢动。   骆骆负责守集体的鱼塘,割鱼草,过了几日,鱼捞出去了,他便得了空,待在家里的时间也多了。   阿霜时常在书房,他便常往书房去。   书房,对于骆骆来说是一个神圣的地方,他一开始远远地站在院里看着,见阿霜不赶他,也就渐渐地移到了窗边,后来又到了门口。   阿霜这日正在书房里教小风和小雨,看到骆骆在门口徘徊不定,干脆招招手,让他进来坐下。   骆骆依言走进来,端端正正安安静静地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阿霜拿了个鲁班锁叫他自己玩,便转过头去看小风小雨,给小风布置了练习题,又去看小雨练字。   骆骆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边,低头望着册子,看得入迷,眼中满是渴望。   等检查完小风的作业,看了小雨的字,阿霜拿出几角钱奖励她们,“写得很好,喏,拿去买糖吧。”   陈风欢呼一声,带着弟弟跑了出去。   阿霜让骆骆坐下,“你想识字?”   骆骆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先摇头,而后又点头,见阿霜看了过来,又摇头,攥着衣角,脸上红了一片。   阿霜看出了他的心思,她将骆骆轻轻按在椅子上,“我教你认字好吗?”   家里供她上学倒是绰绰有余,但是再多一个骆骆就很吃力了,如今这个世道,一个县里能出几个中学生就得敲锣打鼓,祖母能给他一口饭吃就已经是发了善心了。   不过不识字的确很吃亏,上面也认识到了这一点,隔壁省开了扫盲的夜校,不知道她们省什么时候轮得到。   骆骆愣了好一会儿,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骆骆聪明,年纪也不小,阿霜教他教得很轻松,等掌握了一二三天地人这些基础字,阿霜开始教他写骆字。   学了几遍,虽然刚开始识字,但骆骆写那个骆字时一笔一划的,写得格外漂亮。   阿霜起了兴致,又教了几个。   骆骆忽然伸手指她,又攥着她的衣角,口中发出声响,不知在说什么。   “我的名字吗?”   骆骆点头,阿霜随手写下一个霜字,霜字的笔画复杂,骆骆临摹了好几遍,最后像画图一样画下来了,看着倒是像模像样。   骆骆将那个霜字单独写在一张纸上,邀功似地递给她。   阿霜忍不住夸了一句,“真厉害。”教出这么一个学生,她很有成就感。   她以前只把骆骆当可有可无的跟屁虫,如今看到骆骆的天分,却是愿意正眼看他了。   空闲之余,她会给骆骆讲些书上的故事,骆骆听得很入迷,屡屡向她投来崇拜的目光,阿霜对此很受用。 第529章 年代凤凰女4   过了一段时日,到了插秧的时节。插秧可是队里的大事,所有人都要去,且按年龄分组,阿霜这回不能躲懒了。   一大早,她就随着众人赶到生产队里,领了秧苗,今天要把这些秧苗全插进地里,没做完不能回家吃饭。   她提着篮子,低着头往自己分到的田边赶,骆骆远远地跟了上来,四下无人时,骆骆伸手,从分到她手里的秧苗里拿过一小把。   虽不多,但篮子里的秧苗看着少了些,阿霜感觉到了慰藉。   她道了谢,骆骆笑了。   等把手里的秧苗都插进去了,阿霜累得腰酸背痛,她平时会练武,但也受不住一直弯着腰。   骆骆还在弯着腰干活,脸被斗笠遮住大半。   别看现在是春天,太阳却不小,阿霜决定等回了家,就让骆骆在自己的斗笠上也缝块布。   ……   好不容易秧苗都插下去了,队里接到任务,又组织众人去山丘上运红土。   阿霜背着满满一筐红土,走在小道上,她低着头,颇有些垂头丧气。   她这几日都没空看书,她太累了,下了工,她最多撑着洗个澡,一沾床就睡过去了。   她离那些风花雪月已经很远很远了。   难道要一辈子留在这里吗?   骆骆跟在她身后,明明他自己也走得歪歪扭扭,却伸出手替阿霜提着筐把手。   他已经习惯了做这些事情,阿霜很少做,自然受不了。   阿霜感觉背上的东西轻了些。   等将背上的一筐红土运到山下,阿霜才有空去查看骆骆的情况。   骆骆的手上已经勒出了红痕,阿霜捧着他的手,有些心疼,她将随身带的药膏拿出来,给他擦了一点。   而后,她将自己在山上采的野莓递给他,野莓用叶子包着,骆骆伸手接过,两人手指交错,一瞬间,骆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快走吧,还有几趟呢。”阿霜继续往山上走去。   等又运完两趟,太阳正是最烈的时候,阿霜打算休息一下,等太阳小些再继续。   她找了一处树荫坐下,骆骆随后也在她的身边坐下,坐着坐着,阿霜泛起困意,她十分自然地靠在骆骆肩上。   骆骆绷紧了身子,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替阿霜挡着太阳。   骆骆心想,他愿意一辈子这样。   ……   一个月后,最忙的时间过去,大家都清闲了不少,阿霜总算不用再出工了。   听队长说,县里的戏班也快来了,即使演的是那老几样的样板戏,阿霜仍对此颇有些期待。   戏班来的那天,阿霜早早随着人群在村口等待。   等鞭炮响完,留下一地红色的碎纸,戏班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为了迎接这个戏班,队长特地雇了马车,只是这马车没有轿厢,阿霜看见几口大箱子摆在上面,旁边围坐着几个人。   阿霜看了过去,只一眼,她就看到了一个神仙一样的男人,他是那样显眼,那样出众,一行人里,阿霜只看得到他。   这人令她想起柔和的月光,人们在月下祈祷,祈求怜爱世人的神明洒下光辉,神明应诺洒下,那光辉大半落在了他身上。   男嫦娥。   阿霜顿时觉得,她离那些风花雪月又近了。   “听说这位班主姓顾?”她问身旁的人。   这人是下乡插队的知青,与阿霜有些志趣相投,常说些话,她不差钱,常坐着牛车去县里去。   “班主?”知青笑了一声,“县里的戏班改了,现在叫艺术团了。”   “他叫顾月,前几个月刚从隔壁省过来,是演旦的,他身段好,功夫也深,自从他来了,论起唱旦的本事,在本县当属头名。”   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之类的折子戏都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只有一些民间小戏辗转保留了下来。   之前的老班主带着伙计走了,这位顾月来了之后勉强拉了几个人,日常训练,不常演戏,她那日碰巧见了一回。   即使顾月演的只是小戏,仍旧风情无限,舒袖长舞,那叫一个漂亮,简直就是千年前的古人投生。   阿霜点了点头,定定地望着顾月,顾月也注意到人群中有人看他,他遥遥望过了过来,与阿霜对视。   阿霜的目光过于专注,骆骆原本站在她的身后,见了她的模样,忙挤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微微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他也看到了顾月,顾月很美,穿得也光鲜,骆骆有些自惭形秽,他找来找去只找到顾月年纪大一个缺点。   阿霜轻轻地收回目光,带着骆骆回家去了。   回了家,阿霜眼前总浮现出那张脸来,她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手上拿着书,却没翻几页。   此时骆骆走了进来,他盯着阿霜的鞋看,阿霜一看,原来是鞋带松了。   这是她在城里买的鞋,牌子货,花了九块五,鞋面很白,她不干活的时候会穿,今天也是穿着这双鞋去的。   骆骆蹲下,替阿霜系鞋带,系鞋带时,阿霜感受得到骆骆的动作,她看着他系,不知不觉间心里有些痒。   她将骆骆从地上拉起来,伸出手指抬起他的下巴,骆骆顺着她的力道将脸抬起来。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骆骆居然有几分姿色。   阿霜的动作有些轻佻,骆骆的眼睛越发亮了,简直要绽出光来,他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等着阿霜对他做些什么。   令他失望的是,阿霜很快就松开了他,自顾自地坐回桌前看书去了。   等到了晚上,广场上已挑起大灯,热热闹闹挤满了人,今晚是难得的闲暇时刻。   村里不像城里通了电灯,在这里,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煤油灯,小小的一盏,挂在墙上,穷的人家,则连煤油灯都没有,只能借着炉子里的火照明。   煤油也是很珍贵的,没几户人家舍得用,大伙一般都睡得早,在这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一晚上光听蚊子叫了。   所以即使是样板戏,人们也看得津津有味。   一听到要演戏,一时女的,男的、老的、少的都一齐聚集于此,连知青们都来了。 第530章 年代凤凰女5   阿霜找了处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刚一坐在长凳上,骆骆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坐到她的身边,还特意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等人坐满了,戏也要开场了,主角和配角都已换好了服饰,在下面候场,台上只看见一个拉弦的。   阿霜记得从前看戏时是很热闹的,器乐不止拉弦,还有京胡、曲笛、锣鼓之类,怎么现在这里只有一个拉弦的了。   的确,上面整改了之后,不仅改了名字,还缩减了规模,现在比不了以前。   戏开场后,一女一男徐徐唱出声来,阿霜没看见顾月,加上台上的人唱得中规中矩,她听了两场就想走了,但听说今晚顾月会来,勉强按捺住了性子。   好几场后,顾月才千呼万唤始出来。   一般的样板戏都有一个固定的套子,动作夸张,表情丰富,顾月演的这场《杜鹃》很不一样。   杜鹃是由民歌改编的,内容有限,因而呈现出来更加含蓄,且曲调柔和,气质深沉。   阿霜目不转睛地看台上的人演戏,她难得地被吸引了,有本事的人无论演什么戏都好看。   顾月不愧是当地的名旦,演得十分生动,一些平平无奇的地方也能演出动人之处。   他就是杜鹃。   阿霜被氛围感染到了,等顾月下场离去了,她心中仍残留着些许哀伤。   知道顾月今晚不会再演了,坐了一会后,阿霜站起来,离开位置,走向旁边打算散散心,骆骆紧随其后。   说是广场,其实是村子中央一块大的平地,旁边有很多草垛,阿霜在月光下徜徉,忽然听到些异样的声响。   她对着骆骆嘘了一声,让他跟着自己,别弄出动静。   待走近了,她才发现草堆里原来有两个人,正挨在一起,原来是小情人借着看戏私会,阿霜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骆骆却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阿霜要牵他走,他直接跳了起来,像是烫着了一样。   骆骆第一次撞见这样的事,他魂不守舍地跟在阿霜身后回了家。   阿霜心里其实也不似面上那样淡定,她见了那样的情景,心中生出好奇,等进了房间,她问骆骆,“你刚刚也看见了?”   刚刚遇见的人两人都认识,同是一个村里的,出工时见过几回。   骆骆点头,脸上有些红,添了一分动人的味道,此时骆洛已经十七岁了,不似之前的干瘦模样,阿霜突然很想看看骆骆,看他是不是也跟刚刚看到的人一样。   骆骆是不会拒绝她的。   “我想看看你。”她对骆骆说。   她上前一步,而骆骆低着头跑到桌前,拿起一张纸写下一行字,递给她。   上面写着,“你要对我负责。”   他的身子不能随便给别人。   阿霜点头,“你是祖母给我养的小童养夫,我自然会负责的。”   骆骆这才满意地走近了,眸中满是喜悦,阿霜撩起他的衣襟,指尖微凉,骆洛的身子颤着,眼看着阿霜即将更进一步,他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阿霜却生生止住了,她抽回了手,“我不能这样做。”   某一瞬间,她竟想到了顾月的脸。   骆骆不依,大着胆子要拉她的手,阿霜躲过,她忍不住想,如果有条件的话,她不会留在这里,也不该和一个自家收养的哑巴结婚。   骆骆除了长得好看,听话之外,就没有什么优点了。   再怎么差,她也该配城里的小公子才是。   她有个同学,停学之后偶然在街上见过,来往过几次,那人对她有意,且住在家属大院里,在大院旁边的厂里上班。   虽然年纪小,不能成婚,但可以订婚,不过他的母亲因为她的户口在队里,他的户口在城里,而不肯答应。   阿霜若是哄一哄,是能诱着他私奔的,但他母亲不肯点头,私奔了又有什么用,她原本是指望他的母亲给自己安排一个工作的。   阿霜素来是个受不了委屈的,听了一次冷言冷语,索性不忍了,彻底与那人断绝了来往。   后来,她听说他的母亲调走了,他也跟着一并走了。   即使和城里同学的事黄了,阿霜仍旧不觉得骆骆配得上她。   骆骆不知道阿霜为什么又不想要了,自从被收养,他就一直追在阿霜身后,虽然阿霜没怎么理过他,但骆骆一直乐此不疲。   只要他够努力,阿霜就会回头看他的。   祖母让自己搬去她屋里的那天,他只觉得晕乎乎的,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如做了美梦一般。   他知道,如果不是祖母撮合,他绝无可能和她在一起,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知道阿霜渐渐对他多了些喜欢。   她现在拒绝,是不喜欢他了,想把他踢开吗?   如果阿霜不想要他,他是没有拒绝的可能的。   骆骆的脑子很乱,他以为是自己之前要她负责的话让她生气了,连忙乞求着看向她,同时解着扣子。   阿霜想看,就让她看好了。   阿霜拦住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骆骆的脸色一下就灰败了下来,他啊了好几声,掉出泪来。   他就该在阿霜看了之后再让她负责。   骆骆的模样实在可怜,阿霜心有不忍,上前抱住了他,骆骆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他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分开的时候,骆骆迅速地亲了一下阿霜的脸,然而跑远了,阿霜捂着脸,有些愣神。   她知道骆骆喜欢自己,也未必对骆骆没有一丝情意。   但骆骆太傻,阿霜知道,他会一直站在原地等着自己,无论她走了多远,只要回头,骆骆就会在原地站着。   因而她可以随时随地地抛弃他,去选别人,而无需担心彻底失去。 第531章 年代凤凰女6   虽然戏班的名字已经改成了艺术团,但人们还是习惯称它为戏班。   戏班是带了宣传思想的任务下来的,本该演完就走,但四方村比较大,能够联通周围好几个村,因而其它几个村的份例都按到了四方村头上。   接下来几天,戏班都会在四方村演出。   戏班接连演了几天,还剩两天时,阿霜坐在椅子上,眼睛从没有离开过戏台,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她托朋友打听过了,因为县里比较穷,这个新加的艺术团相当名不副实,只是空有个名头。   因为传统的折子戏不能演,上座率降到底,戏班废了大半,连每天四角的饭费都难以保障,老班主带着伙计出走。   改组之后,除了艺术团的团长,其它成员领的都是学徒工的工资,工资完全不够维持生活。   不演样板戏的时候,她们会演些没有被否决的民间小戏,勉强糊口。   虽然只是个空壳,但阿霜动了想去的心思。   她想离开农村,把自己的户口挂到艺术团去。   这个艺术团的前景并不好,就算本身名额少,还是缺人的。   一般人不愿意去,进了艺术团是需要实打实演出的,并不是挂名就可以了。   戏子低贱的名声流传太久,家境好些的人看不上,百姓不是走投无路一般都会远离。   阿霜觉得这是个为她量身打造的好机会。   她不管什么低不低贱的,她只想离开这里。戏子低贱,是因为过去的戏子是给王侯将相唱戏的,对比起来,自然低贱。   而现在,人人平等,她们是给老百姓唱戏的,戏曲不再是什么奢侈的玩意。   她从报纸上看到,外头已经有了黑白电视机,虽然现在电视还是奢侈品,但阿霜已经看到了这个东西的魔力。   借助电视,她们的唱腔可以传遍大江南北,再不是从前可以比的了。   比起遥遥无期的复学,去戏班是她能看得到的唯一机会。   尽管去了得唱戏,但唱戏总比种地好。   阿霜下定了决心,回了家,把这事给祖母说了,陈乔握着她的手拍了拍,“你放心。”   只要是关于霜儿的事,她是时时留意着的,这个戏班是从县里来的,她自然也暗地里关注着。   阿霜想去,她自然要支持。   当晚陈乔去了生产大队,戏班一伙人在大队住着,戏班来之前,她负责为戏班搭戏台和架子,前几日,她又往队里送了腊肉和鸡,负担了戏班的部分伙食。   人情世故都做全了,又有队长在中间牵线搭桥,戏班的人不好拒绝,当晚就到了阿霜家里吃饭。   顾月和戏班的伙计坐在阿霜的对面,祖母和母亲则坐在她的身边。   大圆桌上除了鸡,还有两样肉菜,另外还有豆腐、青菜,一碟凉菜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   菜色可谓十分丰盛,即使阿霜家里劳动力多,余粮多,比较富裕,过年时也不过如此了。   吃饭时众人其乐融融,陈乔为阿霜探了几回口风,但都被顾月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他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艺术团不是一个好去处,那些成名的、想演戏在这施展不开,不会来,想挣钱的看不上,也不会来。   但对于村里的人来说,这可是个香饽饽,到底能到城里去了。这几天,每天都有人带着孩子上门,求他把孩子收下当个学徒,教一门糊口的本事。   这样的人,顾月不知拒绝了有多少。   有天分的人少,即使遇到个有几分伶俐的,他也没有收下,戏班的处境不好,他倾向于收那种学过几年,不用从头开始教的。   尽管知道顾月不理自己的暗示,是为了给自己留几分面子,但陈乔知道自己孙女的决心,只要她想去的地方,就一定能去成的。   她索性直接说道,“顾大家唱戏是唱得最好的,哪一回不能赢得满堂彩,如今便是到了乡下,也有您的戏迷跟来。”   “我的孙女,自从听了您的戏,回了家翻来覆去哼的总是那几句,吃饭也想着,梦里也不安生,想跟着您去学戏。”   “我也不求她能学到什么,只要能给您端茶倒水、扫地叠被,就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阿霜站起来道,“顾大家,就让我跟着您学戏吧,您嗓子亮,气息又长又稳,演戏时,眼神里有火,又有冰,便是我只看过一些戏文,也忍不住为您的表演倾倒,您合该流芳百世。”   哪有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顾月听了阿霜的话,知道她是真的听懂了戏,但这不足以打动他,学戏都是从小开始学的,阿霜的年纪不小了,不合适。   顾月轻笑了一声,自贬道,“我们唱戏的,不过是下九流,我们不过空有个名头,平日里还是唱戏的,你是个有前途的,别跟我们搅在一起。”   阿霜凝望着这个柔美清冷得如中秋的月色的男人,他是这样美丽,这样哀愁,这样脆弱,他的眼眸里藏着无声的忧伤,如易逝的月光一样,却能决定她的命运。   阿霜扑通跪下来,“我只是想跟您学一学,怎样把喜怒哀乐都化在唱腔里,怎样让满堂的看客倾倒,我想学一学您这身通天的本事!”   “我不怕吃苦,天天练功都成!”   她要出去!她不想一辈子都困在这里,不想一辈子都面朝黄土背朝天,她如今还能躲懒,等大上几岁,就再也不能了。   顾月愣神一瞬。   阿霜抓住他的衣角,再接再厉,“我知道我十五了,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但您好歹先验验我的资质,看看合不合适,若是不合适,我再也不多说一句话。”   “我是真的很想和您学唱戏!”   “先起来吧。”顾月终于露出一丝动容的神色,“你先唱一段我听听。”   阿霜迅速起身,走到一边的空地,大大方方地来了一段。   这是她刚刚临时找那位知青朋友突击的,那位知青是资深票友,好听的戏不知听了多少,听了她的事,说她有一把好嗓子,特地选出一段适合她的让她背了。   阿霜学得匆忙,不过在外行面前勉强也能唬人,阿霜一边唱,还做了几个提前准备好的动作,在空中翻了几下,落地时仍稳稳地唱着。   唱、念、做、打,她知道自己没有唱、念的功底,便只能从做和打上弥补,幸而她身上有些功夫。 第532章 年代凤凰女7   阿霜家里前朝时出过一位武将,留下两本压箱底的剑谱,曾祖赌博欠债时本该将这两本剑谱卖掉,但那时是战乱年代,没几个不识货的人,只肯出废纸一样的价。   曾祖干脆不卖了,卖了棺材也要把剑谱留下,她把剑谱藏在地窖里,留作传家之本。   后来祖母把它们放到了阁楼上,阿霜偶然翻到,爱不释手,便拿了下来,时常练着,祖母夸她若是放在从前,恐怕能封个武状元呢。   因着从前的底子,这些做、打的功夫对阿霜来说不算什么。   顾月有些心动,对着初学者,自然不能要求什么唱腔,不过阿霜嗓音清亮,吐字清、气息稳,身段好,模样好,又有些功夫,简直可以说是样样都很出挑。   可遇不可求。   他动了收下的心思,“可会什么乐器?”   阿霜点头,她会吹笛子,“自然是会的,您等我一下。”   她正要去房里拿,就见小风从窗户里递进来了,阿霜接过竹笛,往众人面前一站,奏了一曲《西湖春晓》。   等吹完了,她又说,“除了这个,我还会二胡,您要看吗?”   杂物房里的墙上挂着一把二胡,琴筒是用一块青色蟒皮包着的,虽然已经很久了,但还能用。   顾月的眼睛晶亮,“很好,不用再去了。”   他站起来,朝着阿霜走过去,“我们团里还缺一个武生,只是我是唱旦的,无法指点你太多,大多数时候,你得自己下苦功。”   “你还要来吗?”   阿霜哪里会拒绝,她当即作揖跪拜,对着行了顾月行了拜师礼,“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顾月将她扶起来,“等演完了,你就跟着我们走吧。”   “这两天,你要准备好介绍信和证明,等到了县里,就把户口迁到我们团里。”   阿霜的户口在队里,职业是农民,这个时代,户口在哪人在哪,进城要手持盖了章的纸质证明。   阿霜因工作调动到艺术团,就得把户口迁过去挂靠。   阿霜点头。   “你确定要去吗?毕竟这可不是小事。”顾月最后问了一遍。   他看得出阿霜是家里人千娇万宠的,她头发黑亮,唇红齿白,身穿的确良制成的衬衫,这衬衫虽不是最时兴的款式,料子却是崭新的,细看还熨过。   别说在四方村了,她就是往县城里的街道上一站,也算得上是鹤立鸡群。   行里收徒一般都是收那些出身穷苦人家、没有退路的孩子,只因这个行当只是台上光鲜一时,台下却不知藏了多少酸楚。   他怕阿霜只是一时冲动,去了之后受不住,萌生了退意,掉头回家。   阿霜看出他的担忧,重重地点头,“我确定。”   “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我想成角,唱出个名堂来。我早已立下誓言,若不成名誓不回家。”   顾月笑了一声,似乎在笑阿霜话中透出的志气与她的年纪并不相衬。   阿霜只觉得这一声笑像柔软的、随时会消逝的歌声,她的目光一下就凝在了顾月的脸上。   班主人好看,声音也好听,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   “梁婶,您觉得这事怎么样?”顾月看向坐在一旁的中年女人,梁婶胖胖的,长相平凡,气质亲切。   阿霜认识这个女人,她除了拉弦、管着那些放家当的大箱子,还做些幕后杂活。   虽干的都是些杂事,戏班里的人对她的态度亲近之余并不随意,连顾月和她说话都有几分客气,如今又问询她的意见。   看来除了管幕后,她还有别的身份。   梁婶笑着看向阿霜,点了点头,她对这个人选很满意,若是阿霜的年纪再小些,即使如今是老班主在这儿,恐怕也恨不得直接将她收下。   “我虽然资历老,但不过是个小管事,你是戏班的台柱,这种事你决定就好。”   她比顾月更早来到戏班,如今戏班所用的那些道具、大件都是她的私物,戏班演出赚来的钱,两成是顾月这个班主的,三成是她的。   连梁婶都点了头,阿霜去戏班的事自此定了下来,吃完饭后,她和祖母将戏班的人送出门外。   夜色中,阿霜看见远去的人群中似乎有一个人微微地回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   此后的两日,阿霜一直游走在戏班、大队和家之间,一边办离开的手续,一边往戏班送些吃食,同时探听戏班的消息,为接下来的融入做好准备。   这两日,她没看见骆骆,家里人没提过他的名字,她也就没问骆骆在哪。   她有她的去处,不可能带上骆骆。   等该带的证明也准备好了,第二日一早也要启程了。   是夜,陈乔端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走进了柴房,骆骆正是被关在这里。   陈乔知道骆骆的性子,怕耽误孙女的事,她索性提前将骆洛锁进柴房。   骆骆坐在地上,听到动静,他用炭在板子上写下几个字,“她要走了?”   陈乔不说话,只把盘子放到他面前,“吃吧,等过两天我就放你出去。”   骆骆一把抓起馒头,大口大口地吃着,掉了泪,他也不擦,任由泪水落进馒头里,被他一齐咽下去。   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找她。   陈乔叹了一口气,“你打算跟上去吗?”骆骆知道阿霜是跟戏班走的,戏班就在县里,位置并不难找。   骆骆不摇头也不点头,他只是抬头,定定地望向窗户的位置,仿佛能透过被钉死的木板看到悬挂在天边的明月。   自然是阿霜去哪他去哪,他虽是蒲草一般的身子,却生就铁石一样的心,谁也拦不住。   “你这样做,是在拖累她。”   拖累?骆骆睁大了眼睛,他跟着阿霜去城里,除了不想让阿霜抛下他,就是想替阿霜洗衣做饭料理杂事,他怎么会拖累她呢?   “阿霜是去学本事的,你去了帮不上忙,还会多一张口拖累她。”   “况且你的户口在队里,到了那没有单位接收你,你还是得回来。”   “骆骆,你乖乖守在家里,我保证,在她回来之前,我不会给你定亲。”   骆骆眼中多了些泪,他摇头,祖母只说不给他定亲,却没说阿霜不会定亲。   即使是当乞丐,他也要跟着去。   陈乔虎了脸,“她年纪还小,难道要她现在就跟你结婚,别做梦了。”   骆骆被镇住一瞬。   陈乔心想,看来骆骆就只在意跟阿霜成婚的事,还是先哄一哄他吧,只要他不跟去……   “她只是暂时出去闯一闯,我保证,将来你会有名分。”   骆骆微微睁大了眼睛,突然激动起来,在板子上写下,“真的吗?”   陈乔没有点头,只说,“霜儿不会听别人的话,难道还不听我的话吗?”   “我保证,只要你乖乖待在家里,她不会胡乱沾花惹草。”   她的孙女,若是一辈子只在四方村待着,自然可以委屈委屈和骆骆这个哑巴结婚,但现在她进城了,自然会有更多的选择。   她在外面看上了别的男人,自然会直接带回家,哪里算得上是沾花惹草。   骆骆会有一个名分,但只能是二房。   骆骆看着陈乔,突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在板子上写下,祖母,你别骗我。   “好孩子,我怎么会骗你。”   骆骆笑了,他坐回自己的小床上,又变回了那副乖巧的样子。   他会在这里一直等着,等着阿霜回来。   这里是她的家,她即使不想着他,还能不想着她的家人吗?   陈乔走了出去,将门锁上了。 第533章 年代凤凰女8   阿霜房里。   行李已整整齐齐摆在地上了,阿霜的东西不多,只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的被褥衣服,还有一口红木箱子,里面装着她的书。   阿霜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她知道这是自己待在家里的最后一晚了,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身来,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忽然,有人轻轻敲门,她一开门,见是祖母,忙将人迎了进来。   陈乔塞给她一个小小的红布包,里面装着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阿霜的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推拒,“我不要,你们自己留着花。”   陈乔则使劲往她手里塞,在这场争抢式的推拒里,最终是陈乔略胜一筹。   她说,“霜儿,你要进城了,不能时时回家,只有带着钱我们才放心,有了钱,也免得我和你娘时时担心你的吃穿用度。”   “听话,收下,带过去用。”   阿霜只得收下。   陈乔随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家里有我,你不要担心,有时间了,发个信回来就行。”   阿霜点头说好,这时小风跑了进来,她抱住阿霜,糯里糯气,“姐姐,我今晚跟你睡好不好?”   小风今年不过十岁,脸上还有些软肉,眉眼弯弯,看着可爱极了,阿霜将她搂进怀里,“好。”   陈乔又跟阿霜说了一会话,看了眼天色后,便告辞离去了。   阿霜灭了灯,带着小风上了床,小风乖乖地躺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   好一会儿,她才说,“姐姐,你给我的书,我一定会经常看的。”   阿霜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   “睡吧。”   这一夜,阿霜睡得很香。   第二天,她吃了早饭,带着行李走到生产队的院子外面,她到时,戏班的人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   阿霜匆匆看了一眼,除了顾月和梁霄婶子之外,还有三个年轻人。   等把行李运上马车,她才来得及去看这几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女孩子,衣服洗得发白,明明和自己差不了几岁,眉眼间却已褪去少年人的稚气,有些阴郁,她明明正在看着她,目光又好似没有落在她身上。   阿霜跟她打了声招呼,程宁点了下头,自顾自地坐在马车边上。   她叫程宁,演的是青衣,有时也客串刀马旦。   程宁有些冷淡,她后边的少男态度明显热切了很多。   阿霜刚一坐下,宴柠便贴着她坐下了,他有颗小小的虎牙,面上挂着笑,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   生旦净末丑五行里,他演的是净,兼演小生,阿霜那位知青朋友评价他嗓门吊不上去,唱生唱不长久。   宴柠的确是年轻漂亮的,但太年轻了,反倒没有什么韵味,被顾月压了一头。   而阿霜进入戏班后,是要挑生的大梁的,换言之,她和这位格外热情的宴柠是对家。   阿霜微笑着应付了几句,等到宴柠开始套话,便不再理了,转过头后,她没看到宴宁收了笑,有些不太高兴。   阿霜又看向旁边的男人,男人长着一张勾人的脸,脸下是一截又白又细的脖子,他的领口微微开着,阿霜只看了一眼就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此人名为苏醉,在戏班里演文丑,兼演彩旦。   粗略一观,她未来的同事们长相都很不错,毕竟要上台演出,阿霜顿时觉得自己离那些风花雪月又近了。   她坐着露天的马车,枕着几口大箱子,畅想着去到县城之后的未来,将贫瘠落后的故乡彻底抛在身后,一次也没有回头。   到了县城,已是中午。   马车停在一个剧院门前,剧院的大门有些陈旧,门前的草倒是拔得干干净净的。   梁婶一边搬箱子,一边介绍,“这是几十年前白党执政的时候修的,后来荒废了,戏班修缮了之后就一直用着。”   等卸完了行李,梁婶帮阿霜提上装书的红木箱,引着她往剧院后头的小院走。   这是她们住宿的地方,以前的老戏班在的时候,占着个大院,戏班重组之后,大院的地契被收走了,这个小院是她们新修的,并不宽敞。   梁婶在一间房前停下脚步,门的上半部分刷着草绿色的油漆,下半部分还能看出木头的纹理,尽管锁着门,穿堂风还是吹得木门轻微作响。   “等一会儿吧……”   阿霜不明所以,抬头看见程宁正提着木箱远远朝这边走来,等程宁到了近前,阿霜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过道。   不料程宁就在她面前停下了,她放下箱子,从口袋里拿出红绳系着的钥匙,对着锁孔插了进去。   阿霜这才看懂了。   她还以为住宿是一人一间。   梁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别的地方了,你跟程宁一起住吧。” 第534章 年代凤凰女9   程宁开了门,微微地偏了一下头,看了两人一眼,然后进了屋,自顾自地开始放东西。   “进来吧。”梁婶提着阿霜的箱子进了屋,“她不怎么爱说话,不过心是好的,习惯就好了。”   阿霜这才跟了进去。   “你以后就住这里了,吃饭的话,我们戏班是供饭的,不过只有午饭和晚饭,就放在院门口那个桌上,有时是窝窝头,有时是馍馍。”   “也可以去旁边的国营二食堂吃,不过要收钱。”   “二食堂你知道在哪里吧,刚刚我们路过了一次。”   阿霜点头,“知道的。”就在剧院斜对面,两百米左右,倒是很方便。   “那我就放心了,我就在剧院,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   阿霜点头。   这个房间不小,除了一套桌椅、一个立起来的铁皮柜子和墙角垒起来的一对椅子,就只有一张床,因而显得空荡荡的。   梁婶把铁皮柜子里空着的那一格指给阿霜,又吩咐了几句,就离开了,独留两个人在房中。   阿霜看向唯一的那张床,整洁,没有一丝褶皱,一个小被子叠成方块放在角落里。   想到要占人家的床,阿霜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我打地铺吧?”   “随你。”   程宁说完这一句,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阿霜原以为程宁不会理她,没想到她居然愿意回答,看来她并不是不喜欢她,只是性格冷淡。   何况程宁演青衣,自己演生角,她跟自己没有饭碗上的冲突。   地上有些湿,阿霜手边又没有现成的架子,能睡床,谁愿意睡地上?她笑着说,“我开玩笑的。”   程宁抬眸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而后继续低头翻来覆去整理拿回来的道具。   阿霜把红木箱子搬到靠窗的墙边,这里能晒得到太阳,放在这儿,免得她的书受潮,阿霜把书一本本翻出来,然后立起来。   弄完了书,阿霜又去收拾袋子里叠好的衣服,她一边收拾,一边想,那个柜子放些杂物倒还行,她的衣服肯定是不会放在那的,毕竟柜子太小了。   这里怎么没有挂衣服的地方,看来她得去定一个衣柜回来了。   阿霜看向程宁,想问问她的意见,却发现她一直蹲在墙角,手里还是那几样物件,东蹭蹭,西推推。   想必程宁早就已经整理好了,不起来,恐怕是在等她,等着她出去。   在她来之前,这里还是程宁一个人的房间。   阿霜忙把被褥拿出来,程宁立马就动了,她走到床前,拿起床上叠好的被子,左手抱着,右手把垫着的被子一掀,让出外边的一半来。   阿霜铺好被子,又把枕头和盖的被子放上去,“谢谢。”   “嗯。”   阿霜知道自己该出去了,已经中午了,她也有点饿了,阿霜拿出一袋白面饼,一罐辣油蕨菜。   程宁的目光似乎停留在上面一瞬。   阿霜冲程宁点了一下头,然后出了门,走到小院旁边荒废的亭子里,拿帕子擦了擦石凳,便坐下开始吃饭。   她其实不太习惯吃饼和馒头这类东西,以往在家里,若是没有煮饭,也会下面,配菜齐全,还冒着热乎气。   阿霜就着蕨菜,勉强吃了两个白面饼,数了数,还剩下三个。   吃完了饭,阿霜便打算回房,她在远处眺望了会儿,程宁正坐在桌前,应该没干数钱之类的私密事,便走了进去。   一进门,阿霜就见程宁手上正抓着小半个高粱馍馍,听见门口的动静,程宁下意识向她看了过来,同时两三口把馍馍吃了个干净。   阿霜的脚步顿住,她只觉得程宁的眼神像狼一样,锐利。仿佛是在警惕她要把馍馍抢走。   也不知是怎么了,也许是为了消除程宁护食的敌意,阿霜径直走过去,将白面饼递到她面前,“尝尝呗。”   程宁看着白面饼,一动不动,但眼神却舍不得移开,她在犹豫。   她的确没吃饱,而且已经很久没吃饱了,面前的饼子是用白面做的,似乎还散发着麦香,洁白如雪,一看就很细腻,不像高粱馍馍,粗糙,硌人。   “没下毒的。”   过了好一会儿,程宁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谢谢。”   将戏班一行人请到家里做客,拜顾月为师的那个夜晚,阿霜就注意到了程宁,她一直埋着头吃饭,没看过她一眼,那一整夜,她都没有看清楚过程宁的长相。   即使阿霜来到这个戏班只是为了把户口迁到城里,也忍不住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她那夜对顾月说的要成角要唱出个名堂的话,并不是为了拜师而哄他的假话,在没有别的出路之前,戏班就是她最重要的出路。   程宁可是唱青衣的,功底不错,显然是从小开始练的,她的业务能力仅逊于顾月,居然还过得这么穷苦,连饭都吃不饱。   看来戏班工资很低,有时候还没有的传言是真的了。   不过虽然担忧,阿霜却不可能生出离开这里的想法,她最多去县里的两家报社投投稿,赚点稿费。   没一会儿程宁就把手里的饼吃完了,阿霜见状,又把手里另外两个饼子递给她,程宁毫不客气地接过。   她说,“我会还给你的。”   阿霜只是笑笑,问她,“我能不能定一个衣柜放到这里,这里没有放衣服的地方。”   程宁道,“能。”   “屋里的事,随你。”   阿霜道了谢,决定把衣柜做得大一点,让程宁的衣服也能放进来,程宁是她的室友,既然并不难相处,她也不介意与她行个方便。   她对和别人住在一起并不排斥,她以前和骆骆睡在一个房里,骆骆是个哑巴,而程宁少言寡语,很相似了。   随后,阿霜便出去找顾月,顾月是她的师傅,顾月可以不来找她,她却不能不去找他,万一他有什么事要交待呢。   阿霜不知道顾月在哪,就去问梁婶,梁婶道,“他有事忙去了,想必明天才见得到。”   见阿霜困惑,她提醒道,“往城西的县政府去了。”   阿霜这才想起自己的户口问题,顾月出去恐怕是为了办转户口的手续,他作为台柱子,是戏班明面上的班主。   阿霜道了谢,走出了剧院。   既然今天见不到,明天正式见面也好。   随后阿霜去集市上逛了逛,订了一个两人用的大衣柜,让人送上门来,又去裁缝铺量了尺码,做了两身新衣裳,约定一周后去拿。   她还定了一个衣柜,买了一本连环画,一个手电筒,几个电池,还有一盒肥皂。   另外,她还包了束修六礼?,干肉,红枣,桂圆?,芹菜?,莲子?,红豆?。   这是她的拜师礼。   顾月没说,但她不能不给,阿霜知道态度是很重要的,她向来不会在这方面吝啬。 第535章 年代凤凰女10   即使顾月是旦,她是生,顾月不能教她太多,但他从业多年,耳濡目染之下,有真本事,他敢将她收下,自然有能教给她的东西。   阿霜争取把顾月哄开心了,把他的本事全部学到手。   等她回了小院,衣柜也送到房间门口了,她刚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好,程宁就站了起来,“我帮你抬吧。”   阿霜点点头,一人一边,将衣柜抬进了房里。   天色还早,阿霜便去附近逛了一圈,剧院附近除了几排住宅楼,还有一个农业局,二食堂隶属于农业局。   艺术团虽只是前几年胡乱推出来的,但也是县里的单位,也能跟着享享福。   阿霜好奇地走进二食堂,这里与她们剧院的衰败景象简直是天差地别,地板亮得能反光,玻璃擦得纤尘不染,各色菜肴琳琅满目,光是阿霜不知道名字的就有八九种。   食堂里已有了一些人在排队,打菜的服务员站在大玻璃柜后,拿着菜勺,颇有些神气。   在国营食堂里,即使只是服务员,也是有编制的,再加上能把没卖完的菜带回家,简直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好工作。   而她们戏班,有正经编制的只有顾月一个人,其它人只是挂名。   虽然价格稍贵,但阿霜还是上前排队,点了一个红烧肉,一个肘子,一碟青菜,一碗肉丝面。   她以前隔一日练几个小时的剑,饿得很快,等以后成了武生,每天都要累一累,想必吃得更多。   等阿霜吃了饭,散了几圈消了食,打着手电筒回到小院时,屋里黑乎乎的,灯是灭的。   程宁恐怕不在。   阿霜正打算站在门外等她回来,忽然瞥见窗户半开着,而窗台上闪过一抹亮光,阿霜一伸手,摸到一把崭新的钥匙,钥匙用草绳穿着,上面沾着擦不掉的油墨。   这是程宁给她的钥匙吗?   阿霜将钥匙对着锁孔插进去,咔哒一声,门开了。   阿霜开了门进去,打开灯,发现程宁裹着被子对着墙已经睡下了,阿霜忙熄了灯。   等洗漱完了,她轻手轻脚地躺下,这才发觉床并不大,她只能直挺挺地躺着,不能翻身,一动就会碰到旁边的人。   在四方村,她的床是祖母亲手打的,足有一米八宽,够她在上面打两个滚。   阿霜一下也没有动,维持着平躺的姿势闭上了眼睛,也许是太过劳累,她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一早,阿霜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   程宁已经不在了,想必去剧院操练了吧,等吃过饭,阿霜提着东西,依着梁婶昨日告诉她的,找到剧院东边的一间小房里。   顾月白天不唱戏时就待在这里。   阿霜到时,顾月已方方正正坐在椅子上了,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茶。   阿霜行了礼,奉上六礼,顾月“咦”了一声,收下了。   阿霜沏了一杯茶,跪下奉到顾月面前,“师傅请喝茶。”   顾月慢条斯理地喝了茶,见她面上满是恭敬,这才将她一把扶起来,“好徒儿,你以后,就跟着我学吧。”   “你有天资,只要日日尽心,未必不能成角儿。”   他还不是角儿,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从隔壁省来到这个县前,他是京城戏班里的人,京城藏龙卧虎,光是戏班里就不知有多少,而每一个戏班里,光是上台的备选就有成排。   他七岁开始学戏,学到如今,已有二十年,他在京城也小有名气,有不少戏迷,但始终是个二流,无法突破。   他记得师傅曾对他说,“你有形,而无神。无论谁是你的搭档,你演的都是一个样,你没找到那个眼,演再多也是无益。”   顾月不解,他自觉演得完美无缺,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   师傅说,“正是这个完美害了你。”   “观众能把眼睛放到你的身上,你却不能把眼睛放到自己身上,也不能只把眼睛放到自己身上。”   “你要忘掉你自己。”   “或者,你只演独角戏。”   顾月仍旧不解,他对自己的要求极为严苛,为了保持仪态,他曾赤着脚站在雪地里,也曾吊着嗓子从凌晨到半夜,像熬鹰一样熬自己,可以说他大半生的泪都在这个唱戏上了。   为什么还不够?   后来,京中发生了一场浩劫,大半的戏班迁出了京,他不愿再待在原来的戏班,便投去了别的地方,辗转数次,他来到秦川县,在这里安定了下来。   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戏被禁了,他只能唱些小戏,没有合适的搭档,也没有盛大的排场,他演得不尽兴,渐渐地不愿意上场。   而他的观众们,并不像过去那些人一样纵容他,愿意花千金捧着他,小心翼翼地呵护他。   他的戏是这戏班里演得最好的,却连两倍的热情都得不到。   他知道,没有人喝彩的他,演得没有从前好了,兼之他已二十七岁,已过了最好的年纪,即将三十。   他绝望地想,师傅,这下我连形都没了。   他几乎快要死去,下乡巡演时,他只愿意演《杜鹃》,杜鹃是个悲伤的故事,几乎要被踢出样板戏的行列。   每次倒在地上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就是那泣血的杜鹃,他缓缓往前爬,往观众席爬,向人们、向这世间发出最后一声绝望而热切的悲鸣。   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可当阿霜跪在他面前,向他投来崇拜、仰慕的目光,述说着自己不切实际的愿景时,他恍惚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看得出,这个孩子,比他更加出色,她像那个已经成角的、被他深深愱殬着的师姐,她们的身上有相同的特质。   这个孩子是这样生机勃勃,他知道,她能拯救这个戏班,作为奖励,他也能趴在她身上汲取一些活力。 第536章 年代凤凰女11   自此以后,阿霜开始跟顾月学戏。   顾月叮嘱她,第二日起得早些,他要教她基本功,阿霜怕自己起不来,特地花了三块钱在书店买了个正时兴的闹钟。   那是个蓝色的小闹钟,会发出叮叮叮的声响,还会跳起来。   睡前,她问程宁,“你多久起?”   “四点半。”程宁掖了下被子。   这么早?阿霜打算五点半起,再洗漱吃饭,六点到剧院。   “这么早,二食堂还没开门吧?”国营二食堂的午餐和晚餐太贵了,阿霜选择去街上吃,不过早餐便宜,可以在这吃,毕竟离得近。   听到阿霜提起食堂,即使刚吃过晚饭没多久,程宁仍然觉得一阵饥饿的感觉从体内翻涌起来。   两个窝窝头,顶不了多久,就该留一张白面饼的。   这种饥饿的感觉,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骨髓中。   “没开门。”开了门,也跟她没有关系。   她的早饭,是前不久捡到的一小袋土豆,那些土豆又黑又小,还发了芽,她把芽剔了,每天在剧院旁边的小山丘上挖个洞,点一把火,每天烤两个土豆。   “早上练功前最好不要吃饭。”说完这句话,程宁翻了个身,她闭上眼睛,想在自己感受到更加强烈的饥饿之前睡着。   “好,多谢你。”阿霜知道程宁为什么这么说,初学者练功,如果提前吃了东西,容易在练功的过程中挤到肠胃。   不过她习剑多年,有底子在,已经过了适应的阶段,早上不吃点东西的话,遭不住。   程宁是好意,不过在她身上不适用。   阿霜心想,以后恐怕都要早早起来练功,还是等白天得了空,去糖果铺子里称一袋奶糖,早上抓一把嚼着吃。   翌日,闹钟还没响,阿霜就已经睁开了眼睛,她的枕边已经空了,   阿霜抓起闹钟一看,离五点半还有几分钟。洗漱完,她喝了一杯水,便往剧院去了。   她到时,顾月已背着身站在那里,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的长衫。   听见脚步声,顾月转身,“你来了?”   “师傅早。”阿霜打了声招呼。   顾月点点头,“我先教你基本功。”   “凡是腰腿上的功夫,是不分生和旦的,先学好了这个,才能去练其它的。”   “我知道你有些功底,比常人更容易练这些,不过你以前练的和以后要学的,到底不完全一样,还得从头开始熟练。”   阿霜点点头,“我知道的,师傅,我一定好好练。”   “第一项,撕腿。”   顾月示范了一次,接着示意阿霜做。   阿霜功底扎实,下盘极稳,她此前在青少年武术大赛中夺过魁,各种动作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出来。   武术和戏曲中的基本功有相同之处,阿霜看了一眼,分毫不差地复制了一遍,她把腿伸直立了起来,站得稳稳当当,颤都不颤一下。   顾月往上面放了一个小花盆,说,“顶着。”   他拿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指针,而后道,“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他见阿霜面色如常,虽心里有些满意,但面上仍是淡淡的,“看来你的确有本事,很扎实。”   撕腿很容易就翻过了篇,接着,顾月开始教阿霜练下腰,他照样演示了一遍,他的身子向后弯折,柔韧的衣服料子随着动作贴紧腰腹。   好腰。   阿霜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年纪了,她去年十月就已经满了十八,此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地上看。   顾月很快就起来了,而后,轮到阿霜,她把腰压下去的瞬间,那张倒置的脸庞离顾月近了许多。   顾月看见一对乌黑的眼睛,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将目光移向别处,又看见一道完美的弧线,一柄倒悬绷紧的弓,他的目光落在那截腰线上。   真是罪过。   顾月将目光移向角落,好一会儿,他才平复过来,他拿起戒尺,轻轻拍了拍,“再低一些。”   其实这个程度已经达到标准了,但他希望阿霜再压一压,到达极限。   阿霜依言压低了一些,因为那柄戒尺的存在,阿霜的身子紧紧绷着,这是练武之人的通病,对外界的一切防范,顾月拿着戒尺,像拿着把刀一样,阿霜生怕他要捅她的腰。   顾月离她离得很近,没有半分防备,全身上下都是弱点,阿霜恨不得立马起身,夺了他的戒尺,把他掀倒在地。   “放松,不要这么硬。”   “你在防备什么?”   阿霜呼吸一紧,强行放松,感受到力道的变化,那柄戒尺才移开。   直到此时,阿霜才真正地放松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这一项也翻了篇,撕腿和下腰是基础中的基础,接下来的虎跳、小翻、抢背才是真正的基本功。   阿霜轮番练习,在顾月的监督下,她一练就是几个钟头,练到身上发汗,顾月看得很紧,早到晚,要把她往死里练,实在渴得不行了才能停下来喝口茶。   动作不难,但阿霜有些吃力,强度太大,十几天后,她的身子再也遭不住了,竟开始腰酸背痛起来。   阿霜习武多年,除了刚开始练那一阵,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勤学苦练,也不是这个练法。戏班里这么练,是不对的,即使师傅的师傅教他时是这么教的,也不对。   她订的报纸上也写,做任何事情,要用科学的方法。   阿霜寻了空,往县图书馆里去了一趟,找了些运动的书籍,往笔记本上摘抄了几条与此相关的,然后逮着机会往顾月面前递。   “师傅,我觉得咱们的训练可以改一改,书上写,要给肌肉留足恢复的时间。”   按理说,顾月是她的师傅,她不应该直接说,而应该循循善诱,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阿霜或多或少对顾月的性子有了一定了解,他是个讲理的人,不是那么强硬,而且对她有些纵容。   顾月微微皱眉,“咱们这个行当里一直是这样练的,怎能懈怠?”   “以前一直是这样,并不代表以后也一直是这样,事物都是不断变化的,人民当家做主还是头一回呢,咱们戏班都改成艺术团了,那些以前的习俗也该变一变了。”   阿霜不怕吃苦,但不吃那些没有意义的苦,她有底子,基本功掌握得很好,高强度的训练,带给她的,更多的是肌肉酸痛和膝盖的损伤。 第537章 年代凤凰女12   阿霜将自己身体的变化说了,顾月的态度有些松动。   阿霜见此,拽了一堆书上的名词,说自己习武十几年,又讲起她的武将祖宗,顾月这才答应她上午练基本功,下午练些轻松的表演招式。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阿霜很快将基本功完全掌握,不过基本功既然叫基本功,那就是最基础的东西,即使学会了也不能放下,得时时练着。   阿霜每日都会把基本功捡起来练一练,不过更多的时间,她在跟着顾月练挑花枪,等挑花枪练得纯熟了,顾月又要教她舞双剑。   阿霜得意洋洋地仰起脸,“师傅,这个你先不用教,先看看我的本事。”   论起剑上的功夫,顾月可不一定比得过她。   阿霜取了双剑,手腕翻转,即使手上的只是软剑,也仍发出一声破空的清鸣,她旋身舞剑时带起的风甚至吹动了顾月的发。   阿霜的每一步都似踏着韵律,简直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明明舞剑的是阿霜,一滴汗珠却从顾月的额上滚落,滑过他的锁骨,坠入他的心间。   一根极细的透明的丝线勒紧了顾月的心脏,多么美丽,多么震撼,他的世界在轰鸣,被震成了废墟,一股愱殬突然涌了上来。   他看得准,但是看得太准,这个孩子,一定会超越他,把他狠狠踩在脚下的。   阿霜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师傅,我舞得好不好?”   这个笑落在顾月眼中,便成了嘲笑,他无地自容,他想要逃走,但终究,他只能站在原地。   他要毁了她,顾月心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来。   顾月上前,一手扶住她的腕,一手轻轻扶上她的腰,语气柔和得有些诡异,“徒儿,你的力太实,松一些,注意展露姿态上的美。”   太近了,阿霜觉得太近了,明明师傅以前很注意分寸的。   但她很快就收回了心神,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身上,她调整了一下腕和肘,轻轻舞起剑来。   顾月退至一旁,看着她的动作,缓缓说道,“很好。”   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掌握得很好,师傅已经教不了你了。”   “师傅以后再教你练嗓子,这段时间,你就先和程宁宴柠苏醉她们对练吧,你总要上台的,早些熟悉了也好。”   阿霜点头,“好。”顾月对她,更多的是教导,她很想和同伴一起练习。   顾月演花旦,程宁演青衣,以后上台和自己演对手戏的,除了顾月就是程宁了,她倒是很想和她对练,看看她的风格。   阿霜看了眼窗外,已是黄昏,她收了东西,向顾月告了辞,往门口走去。   这个练习室很大,是整个剧院里最大的一间,阿霜走到门口时,宴柠倚着门框,斜着眼睛,对她说,“也不怎么样嘛。”   他这会儿才来的门边,刚刚阿霜舞剑时他躲在窗边偷看,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得不承认她舞得好极了,他所知的人中没有人比她舞得更好。   他堵着门,阿霜不得不停下一瞬,“借过。”   顾月高高在上,程宁不爱理人,苏醉抱臂观望,宴柠每每都热情地往她身边凑,他看似是这个剧院里最好相处的,却心怀鬼胎。   一开始笼络不成,后来便不再演了,专门堵在她的路上,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宴柠见阿霜仍旧不想理他,只想过路,索性直接张开双臂,“我不让又怎么样?”   阿霜看都懒得看他,也懒得再警告一遍,宴柠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自己本事不行,不好好练,反倒天天来针对她,她直接伸手将宴柠推开,走了过去。   宴柠被推倒在地上,他看着阿霜毫不犹豫地离去,甚至还隐隐加快了步伐,心中顿时冒出怒气和委屈。   她对着别人和颜悦色的,怎么对着他偏偏就冷若冰霜,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他承认,一开始,他的确不满于阿霜即将顶替他的位置,想探听她的弱点,拉她下台。   可后来,他再也没了这种心思,他只想和她做朋友,可为什么,她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脏了她的眼睛。   第二天,阿霜照例五点半起,吃着糖走到剧院时,宴柠和苏醉刚到,而程宁已早早在角落里甩袖了。   程宁一直都是四点半起来,阿霜早上见不着她,白日阿霜都跟着顾月练习,等晚上回了房间,程宁已对着墙闭上了眼睛。   因此在阿霜眼中,她虽与自己共处一室,却是很神秘的。   因着顾月早早通过气,阿霜很快与三人熟络起来,轮着对练。   虽然年龄相近,但程宁的功底出人意料的扎实,对练时,她规规矩矩,力道克制,不肯多使一分力,不肯少使一分力。   而与苏醉对练时,她觉出一些味来,苏醉腰腿的功底不行,动作看似标准,却是花架子,本人的态度也有些轻佻,满不在意,像是来混饭吃的,即使是宴柠,也能轻易越过他去。   苏醉功底不行,只有一张脸长得美,他看人时总是带着三分笑,魅眼如丝,即使不说话,眼波流转间也似有千言万语。   而宴柠,总是转着那一双狐狸似的眼珠子,满是狡黠,似乎时刻要使坏。   后来,阿霜才发现这不是错觉,一次她在练习射雁这个动作的时候,正绷紧后腿,拧腰抬腿,宴柠突然走到她身后,说,“不是这么发力的。”   还没等她开口,宴柠就伸手按向她的腰,施加力道,阿霜险些失去平衡,幸而她收紧了力道,稳住了。   宴柠笑着凑到她耳边,似乎有些失望,“姐姐好厉害啊,这都不倒。”   他以为,她会受不住往后倒,压在他身上呢。   阿霜立马回身站立,将宴柠一把推开,“你干什么?”   想害死人吗?   他的手,此时变作了顾月的那把戒尺,想象中捅向她的那把刀,而宴柠,真的捅下来了。 第538章 年代凤凰女13   宴柠不演生角后,回归老本行演净角,他演的那一类净,注重身段,因而宴柠的身子轻巧,阿霜轻轻一推,他的身子就往旁边倒了一下。   宴柠稳了一下身子,但终究没稳住,他又往阿霜那边倒,阿霜伸手挡在身前,将宴柠推开。   宴柠被推倒在地上,他仰头,面上满是无辜,“我没干什么,只是帮姐姐适应一下。”   她很生气吧?   “贱人。”阿霜狠狠骂道。   要是她没稳住倒下去了,轻则肌肉拉伤,重则落下残疾,宴柠心术不正,其心可诛,她当即拉了宴柠就去找顾月和梁姨。   往日宴柠只是动动口,如今却是直接上手了,阿霜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第二次。   她找到顾月和梁姨这两个戏班的主事人,将这事的经过和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挑明了宴柠愱殬她,以帮忙调整发力的名头捣乱。   虽阿霜没出什么事,也没抓到明显的错处,但梁姨自小就在戏班里做活,对这些龃龉一清二楚,她往日都是一副老好人的做派,听完后一下冷了脸。   左右是因为阿霜演生,抢了他的位置。   宴柠此举是在破坏行规,没有丝毫戏德,梁姨疾言厉色道,“宴柠,若是阿霜出了事,你是要被赶出去的。”   幸而没有出事,阿霜的基本功她看了,练得很好,阿霜如今虽没开嗓,但她之前听过,是相当不错的,是个可造之材。   如今顾月懒懒的,不爱上台,上了台也找不到感觉,等她练出来的,说不定可以和顾月搭档,扶他一把,即使扶不了,也可以和程宁搭档。   她很看好阿霜,宴柠这样做,是要砸了戏班的饭碗吗?   她领了宴柠到祖师牌位前磕头认错,让祖师好好看清这个不肖徒孙的模样,又拿起戒尺,打了二十下手板,每打一次,就会问一句,“知错了吗?”   “知错了。”宴柠将头使劲低着,寻了个空隙看了一眼站在后边的阿霜,她面无表情,神情有些倦怠,像是烦得受不了了。   宴柠的两只手又红又肿,鼓得高高的,又麻又痛,手上的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只觉得脸上烧起了一堆火,热得他受不了。   他被老班主捡回戏班前,是在街边讨饭的,穿过破衣烂衫,受过嬉笑怒骂,素来是个脸厚心黑的,只要不赶他出去,他什么都受得住。   他一直在旁边明里暗里观望着,当阿霜摆出那个动作时,他明知她是不能被打扰的,但还是像着了魔一般伸出了手。   他知道自己会被惩罚,他以为自己会满不在乎,可当阿霜站在那儿,他还是觉得难堪。   难道他做错了?   他应该帮她,而不是害她。   “以后不准进一号室。”一号室就是大家一起排练的那间房,“还有,你以后也不必跟着我学了。”顾月说道。   他素来是个“目中无人”的人,除了他看重的人,他谁也看不见,宴柠差点毁了她,可谓是触到了他的逆鳞。   “是。”   自此以后,阿霜就没在一号室见过宴柠,有时出了一号室,宴柠会远远地跟上来,想和她说些什么,阿霜没空搭理,也不想搭理,她往往会加快步伐,将宴柠甩在身后。   一朝被蛇咬,还是绕着蛇走比较好,谁知道他要耍什么鬼心眼。   在一号室,三人各据一角,有时单独练,有时对练,因为被男人害过,阿霜更倾向于和程宁一起练。   对练时,程宁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冷冷的,不近人情,也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规规矩矩地完成每一个动作,虽然话少,但是不难沟通。   阿霜一开始以为程宁只是对她冷淡,观察了一阵后她发现,程宁对所有人都是一样,连对最资深的梁婶也是如此,她性格孤僻,除了对练都缩在自己的角落里。   不到不得已,不会开口说话,仿佛说一句话就会耗尽她的力气。   不过她的功底很不错,两人练得有来有回,时间久了,竟也生出些许默契。   不过程宁有自己的事,不在的时候,她就和和苏醉练。   苏醉主职演文丑,有时也客串彩旦,都是些小角色,与程宁的冷淡不同,他很热情,热情得有些怪异,排练时,看她的眼神总透着绵绵情意。   明明两人之间没有发生什么。   一日对练完,刚好也到了吃饭的点,苏醉停下动作,走到一边,取了挂在架子上的衣服,又往她的外衣口袋里塞了一个东西,眼神羞怯中藏了一丝火辣。   “记得看。”   阿霜回了屋,掏出来,是一张小笺,上面写着,“水上鸳鸯,云中翡翠,日夜相从,生死无悔。”   情诗?阿霜一时被震在原地,且不说她和苏醉本来就没有多熟,就说以前严打流氓罪的时候,亲个嘴就犯了流氓罪,如今虽不严打了,递情诗这种行为也是有些出格的。   苏醉为什么会给她递情诗?阿霜想起苏醉往日举止轻佻,看谁都带着三分笑,心里认定了他是一个随便的男人,见谁都想招惹一下,给她递诗也不奇怪了。   阿霜将信笺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想了想,又捞了起来,带到小院旁边的山丘上烧了,把灰埋进了土里。   此后程宁不在的时候,她宁愿自己练,也不愿意和苏醉待在一起了。   而苏醉看她的眼神也变了,眼中除了火辣,就只有哀怨,像是在控诉她这个负心人。   这个戏班里,都是些什么人哪。   一日众人都出去演戏了,阿霜一个人在房里练,她舞完了一套剑,转身,却看见宴柠站在门口,宴柠没想到她会转身,吓了一跳,但见阿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马上又有了劲,“也不怎么样嘛。”   宴柠身上还穿着戏服,这些日子,他逮着空就会站在门口。   阿霜走过去,宴柠后退一步,“你别乱来。”   阿霜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把剑扔到箱子里,取了一柄红绫枪,回到原地,开始练起来。   她只当宴柠是个小丑跳梁,只要他别靠近她打扰她,她就可以当作他不存在,反正他也打不过她,这个戏班,没一个能打得过她的。   宴柠被无视,顿时有些羞恼,他见四下无人,便不顾自己不能进一号室的规矩,他走过去,刚要靠近,阿霜就将枪掷了过去。   枪头裹挟着力道,穿过宴柠的衣角,将他钉在墙上。   “少来招惹我。”阿霜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宴柠的一张脸一会红一会白,“你你你……”   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目送着阿霜离去。 第539章 年代凤凰女14   阿霜从房里出来,刚好撞见刚演完戏下台的苏醉,苏醉见了阿霜,顿时也顾不得进一号室了。   苏醉忙紧紧跟上阿霜,“阿霜,你这几天怎么都不理我了?”   他把情诗递了出去,她怎么反倒没信了。   阿霜瞥了一眼他敞着的领口,走得更快了,苏醉去牵她的手,“阿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阿霜本来就不喜欢他。   苏醉也很清楚阿霜不喜欢他,他以为她年纪小,他一撩拨,她就会很轻易地被他的皮相蛊惑,没想到她完全不为所动。   苏醉自己不行,看人却是一绝,他知道阿霜是支潜力股,她正是纯白如纸的年纪,他以为以他的魅力,稍微卖弄一下风情,就能把这张饭票牢牢绑在身边。   阿霜挥开他的手,有些困惑,“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苏醉很注意男儿家的贞洁,至今还保留着干净的身子,但到底吸引过不少女子为他倾心,他只要勾勾手指,外面的人就会对他动心。   阿霜不理他,他也有应对的办法,他面上露出些错愕来,而后错愕又转为伤神,“我以为,我们已经……”   “你不记得了吗?”   阿霜蹙眉,“什么?”   “你不记得就算了,反正在你看来,也没有什么。”苏醉有些悲伤。   他什么都说了,也什么都没有说,两人之间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前两天发生的那件小事不过是件小事,他这样说,只是为了留个钩子。   对阿霜这种意志坚定的,得费些心思,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好奇是沦陷的开始。   阿霜只觉得云里雾里,她追问苏醉,苏醉才扭扭捏捏地说,“前几日我崴了脚差点跌倒,是你扶了我一把。”   的确有这回事。   “我们有了肢体接触,而我是个特别保守的男人,自此这辈子非你不可,这才死缠烂打的。”   “我不是一个随便的男人。”   的确不随便,但也太传统了吧,那天她扶他可是隔着衣服的,这都能赖上,太牵强了吧。   阿霜心里想,苏醉该去医院看看了。   但到底是知道了苏醉这样做的原因,“以后不用给我写情诗了,是个人都会扶你的,你无需因此对我以身相许。”   苏醉点点头,他以后不会给阿霜写情诗了,这样未免太过轻浮,他会用春风化雨般的关怀让她沦陷。   苏醉满意地目送阿霜离去,他刚要走,宴柠就从角落里冲了出来,举起手就往他脸上扇,宴柠脸上满是怒气,“贱男人,你是不是在勾引她?”   苏醉避开,满是嘲讽,“勾引了又怎么样,各凭本事罢了。”   “你是以什么立场质问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正房呢。”   宴柠被问住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自然是以一个普通群众的立场。”   对,他是以一个普通群众的立场发出质问的,他就是看不惯苏醉败乱戏班的作风。   “这是自由恋爱,你管得着吗?”苏醉这回不是单纯图钱,是奔着嫁给阿霜去的。   他很会看人,以往都是利用氛围诱导那些喜欢他脸的那些观众打赏些票子,他是个自重自爱的人,和那些人牵手都没牵过,最多是暗示,拿到钱了就走。   如今又是接近,又是递信,倒是头一遭,阿霜不仅有天赋有前途,面对他的勾搭还一直不为所动,可见十分专情,是个难得的老实人。   这个人,他嫁定了。   不管宴柠这个小蹄子有什么心思,也休想挡他的路。   苏醉抱臂,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哟,你这副作态,差点让人以为前不久害了人家,在祖师面前磕头认错的那个人是我一样。”   宴柠的脸色越发阴沉,他被戳到痛处,顿时脑中一片空白,“你装什么纯良,你就和你那个从青楼出来的爹一样,只会勾引别人。”   苏醉以往引着别人把钱往他身上砸,他虽有羡慕,但更多的是鄙夷,毕竟他可不会跟苏醉一样自甘下贱,天天敞着个领子四处晃悠。   但苏醉如今接近阿霜,却让他觉得分外刺眼。   “他早就从良了!”   苏醉最羞于提起的就是他那个爹,如今宴柠拿这个骂他,他又羞又气,上前一步就一巴掌扇了过去。   宴柠因为心中的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不甘和愱殬,也狠狠地还了手,两人你来我往,很快扭打在一起。   不久后,梁姨闻讯而来,将两人分开,好生斥责了一通,让两人顶着水盆在檐下罚跪。戏班里最讲究的就是和气,只要动手了,不管谁对谁错,都要罚,只不过是罚得多和罚得少的区别罢了。   苏醉被罚了,没有退缩,反而因为宴柠的存在危机感更甚,他逮着机会时时刻刻对阿霜嘘寒问暖。   见练功练得勤了,他便送些外敷的伤药,即使阿霜不用,他也乐此不疲,不仅继续送药,还把好不容易搜集来的舒筋活络的书送给她。   阿霜本来要拒绝的,翻开看了两眼,发现里面的方子都是极好的,实在难得,便收下了。   这是苏醉主动给她的,又不是她自己要的。这是人家的一番心意,总不好推拒。   一来二去的,她也懂了,苏醉想勾搭她。   不过这么随便的男人,又是青楼一样的做派,阿霜虽然收了东西,仍旧不怎么理他。   历来男人都是自重的,苏醉这样轻浮,恐怕已经勾搭了很多人,她只是其中一个。   上次那个碰了他身子便要以身相许的理由恐怕也是胡诌的。   东西她就收下了,人就算了。   阿霜越发想念待在老家的清纯无辜的骆骆,谁能比得过她的骆骆干净。 第540章 年代凤凰女15   基本功练得差不多了,顾月开始教阿霜练身段,身段涵盖很多方面,其中最基础的就是步法。   因阿霜幼功极深,腰腿轻捷,学起步法来十分迅速,很快就修炼得进退从容,走起路来又平又稳又快。   见了她的表现,顾月的心情复杂一瞬,不过很快复归平静,阿霜演的不是旦,是他的搭档而非对手,她的水平更高,反而对自己有好处。   他让阿霜头顶一碗水,时时注意着,睡前才能放下来。   等过了几日,他再也挑剔不出什么错处了,便正式开始陪着阿霜练嗓子。   终于等到这一遭,阿霜此前偷偷背了不少唱词和念白,也私下里自己练了唱腔,因而顾月一开口,她就迫不及待地唱了一段。   “不对。”   顾月的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腹部,“不对,气沉丹田,从这里出,要再往前一点。”   那手的温度和力道,让阿霜心神一凛,声音都颤了一瞬,师傅怎么不用戒尺了。   “继续唱,别停。”这句话是顾月贴在阿霜耳边说的。   两人的面前有一架大穿衣镜,是买来看口型的,极大极清晰,镜中映出两张风流的脸,两人头顶上悬着一团模糊的光。   阿霜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在顾月刻意塑造的暧昧氛围下,她无法忽略腹上那只手,她的心又热又痒,心想,这师傅,不正经,恐怕是在勾引她。   男人对她献殷勤,她早已见怪不怪,论近,有戏班的苏醉对她屡屡讨好,论远,在遥远的四方村,有骆骆等她回家,她原以为顾月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他是一轮清冷的月,高悬夜空,可望不可即,然而她现在发现,他不过是一盏拉一拉灯绳就能点亮的白炽灯。   阿霜把所有人分成两类,一类有用,一类没用,现在的顾月于她而言是前者,他是她的师傅,可以教她本领。   他有美色,也在暗示她,只能伸一伸手就能得到美色,但比起他的美色,阿霜更想得到他的本事。   岂可因小失大。   万一顾月是在考验她呢。   阿霜稳住气息,气沉丹田,启唇唱了起来,渐渐的,她的眼中只剩下自己,不再有顾月。   见她没有受到什么影响,顾月垂下眼睛,阿霜余光扫见他的动静,心中泛起小小的得意。   顾月是旦,阿霜是生,教完那些基础的,接下来,更多是要靠阿霜自己,阿霜一边唱一边自己摸索,顾月则以从业多年的前辈身份从旁提醒,让她调整。   顾月的话,阿霜一开始是听的,但慢慢的,她自己找到了妙处,便不肯听顾月的了,他和自己终究不是一行的,有些东西到底体会不到,有时顾月喊停,她也不肯停,摸索到自己满意才肯停下。   顾月本想塑造一个他认知中完美的搭档,因而对阿霜的反应有些不满,有时会把自己的师傅身份搬出来压她,阿霜明面上听,私下里却忤逆得更厉害了。   阿霜知道顾月从业多年,见多识广,已有了一条比较完善的道路,跟着走不会吃亏。   但她感受到了他要操控她的意思,宁愿自己磕磕绊绊地摸索,走出自己的路来,也不愿做个乖顺的傀儡。   两人渐渐出现分歧,梁姨观望一阵,重金从省里请来一位已经退台的名角,给阿霜教授生角的戏。   阿霜和顾月的战争分出了胜负,阿霜赢了,她一边跟着新师傅学,一边对顾月好言好语,小事上事事顺从,尽可能地安慰他受伤的心灵。   她既不能让顾月控制她,也要把好处都拿到手。   新师傅德高望重,收费高昂,自然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她只是暂住,为她把控大致方向,至于细节之处,要阿霜自己领悟,自己摸索。   新师傅在戏班待了两个月,阿霜也就废寝忘食地学了两个月,等新师傅走了,她一边学,一边跑跑龙套,熟悉舞台。   顾月没有因为之前的事与阿霜生出芥蒂,阿霜练嗓子时,顾月就在一旁拉琴,音声相和,人声和乐声保持在一个调子上,让她更快找到感觉。   只是他仍旧孤高,等阿霜练纯熟之后,他不肯与阿霜对戏,阿霜便找了程宁,与她对练。   程宁也是旦,只不过她是素雅沉静的青衣,顾月是色彩浓烈到极致、最出风头的花旦。   或许是小地方的人太少,比不上京城的人山人海,又或许是她们表达喜爱时的拍手叫好,往台上扔苞谷芋头,比京城人们的称赞声多了一分粗俗,顾月每上台一回便失落一回。   他渐渐的不再上台了,除了下乡巡演不得不亲自演一场外,阿霜没见过他上过几次台。   因而在阿霜看来,顾月的美是抽象的,需要想象,需要想象的东西离地面太远,而这个时代,填饱肚子才是要紧事。   而程宁的美是具体的,阿霜想,她的骨头一定是水做的,否则她的水袖怎么会飞得那么远,荡得那么高,她的一腔一调,一颦一笑都那么合适。   一场戏,旦是不可或缺的,顾月不肯出场,剩余的场次靠程宁撑起来。她像水,水是维持生命的必需,清凉解渴,时刻滋润。   与程宁对练久了,阿霜和她相处的时间越发多了,两人常走在一起,加上生活起居都在一起,越发相熟。   程宁是个孤僻的女孩,周围似有一道铜墙铁壁,阿霜有心探究她的过往。   每日中午和晚上,程宁必去取戏班供的馍馍和窝窝头,她的肤色有些苍白,想必是饿得厉害。   有时实在受不住,发了冷汗,程宁便取出她极为珍视的那袋小米,跑到山坡上,用铁皮围成的锅,熬煮些粥,慢慢吃了。   虽然都只有学徒工的工资,工资微薄,但程宁场数多,戏份也重,比别人拿得多一点,不至于吃不起饭,用她的工资,去街上买素馅的包子,一天可以买十个。   阿霜心生好奇,程宁是孤儿,她的钱能花到哪里去。   等发了工资之后,见程宁收拾包袱,阿霜便出了屋去,等程宁出来,偷偷跟在她身后,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已经入秋了,大街上洒满阳光,只不过这光并不像夏日一样毒辣,虽然有光,但温度已经不剩多少,程宁慢慢走在街上,汇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到街上买了一块豆腐,割了一点猪肉,一袋小米,穿过街巷,走过大桥,阿霜跟在她身后,路渐渐变小了,人渐渐也少了。   虽然手上提着东西,但阿霜感觉程宁比在戏班看着更有劲了,她的步伐那样坚定,那样迅速,像是在奔向一个幸福的终点。 第541章 年代凤凰女16   十几分钟后,脚下的路变成了山路,阿霜跟在程宁身后,疑窦更多,几里路后,两人来到一个村子,阿霜看见程宁走进了村口的一栋木屋里。   没一会儿,炊烟升起,烟的味道里夹杂着米香,过了一会儿,阿霜闻到了肉香。   阿霜有点饿了,她躲在小山包后面,掏出上衣口袋里的花卷,一边吃一边盯着木屋。   一个小时后,阿霜总算看见程宁出来了,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头发发白的老太太,那老人将程宁送了很远,颇有些依依不舍。   程宁不是孤儿吗?   老班主在的时候,她就进了戏班,没有别的亲人,她当初没有跟老班主离开,而是留在这里,是为了那个老人吗。   回去后,阿霜查了地图,记下那个村落的信息,那个村,名叫孙家屯,所住的,多为孙姓人。   与程宁并不同姓。   几天后,阿霜寻了个空当,买了一篮子香蕉,一包糖果,循着原路找到了程宁上次去的地方,敲开了门,“您好,我去前面的村子看亲戚,想问问有没有水喝?”   开门的依旧是那位老人,很瘦,拄着拐杖,许是不常见人,她很热情地将阿霜迎了进去,小娃小娃的叫。   老人将阿霜引到后院,那里有一口从山上接引下来的泉水,老人拿了杯子,将水盛给她。   阿霜尝了一点,很冰,很凉。   等喝了水,小老太太便让阿霜坐下休息一会儿再走,阿霜陪她多聊了几句,她就敞开了心扉。   絮絮叨叨中,阿霜得知,程宁不是她的亲人,只是一个陌生人。   老人说,几年前,程宁帮人运货到隔壁县赚外快,因东西重,路上少不得停下来休息,她家离路边近,看见程宁,便给了她几口水喝。   那时老人的孩子在县里的厂里做工,还没死,家里余粮不少,还算富裕,有一日天色太晚,她见程宁年纪小,孤身一人,怕她走夜路遇到狼,便留她吃了饭,在此住了一夜。   老人是个善心的人,常做这样的事,没想到程宁自此记在了心里,此后路过都会进来坐一坐,还会帮她从城里带些东西。   后来她的孩子因为意外,掉进河里淹死了,听说是和几个朋友去河边抓虾,其中一个人落进水中,其它人手牵着手去救,结果全被拽下去了。   厂里发了补偿,但没过几年就用完了,程宁得知了,常来看她,她没有亲人,程宁就带些食物来养着她,如今已有三四年了,一直没有断过。   不过是得了几口水、一顿饭,便去奉养陌生人,竟有人傻到这种地步。   没有人比阿霜更清楚程宁吃不饱,有时她睡得晚了,还会听见程宁的肚子咕咕叫,她把自己买来的东西给程宁,但除了第一回的白面饼,程宁再也没有接受过。   阿霜在报纸上看过那场溺水事故,毕竟一连去了好几个人,那个印刷厂在县里也很有名,阿霜拉着老人的手问,“您的孩子,是不是孙常?”   老人一下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问,“孩子,你……你是……”   “我是他的朋友,我们在一个厂里做事,彼此间打过几回交道,我一直想来看看您,只是不知道您家在哪,所以没来,没想到这么巧,如今让我给遇着了。”   老人泪落如雨,阿霜忙拉着她的手安慰。   坐了一会儿,阿霜借口还要赶路,把香蕉和糖果留给了老人,又说以后放假会来看她,而后匆匆离开了。   回了剧院,阿霜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这下知道程宁明明有工资却活得那样窘迫的原因了,那点工资养一个人勉勉强强,养两个人却怎么也不够,总要饿一个人的。   程宁选择饿自己,老人年纪太大,受不住饿,而年轻人,能多挨几年。   阿霜想了想,去市场买了锅铲和蜂窝煤,在空置的阳台上搭了个小灶台,当天中午自己做饭。   当程宁照例拿着两个高粱馍馍回房的时候,菜已经端到桌子上了。   阿霜放下碗筷,转头看她,“程宁你回来了,我做了菜,快帮我尝尝。”   说着,把筷子递了过去。   程宁是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尤其是阿霜这种人。   阿霜不怎么做饭,只知道按照步骤把菜和调料放进锅里,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不过底部有些焦了,程宁尝了一口,真诚地赞美道,“不错。”   见她尝了,阿霜顺势把碗递给她,“不如一起吃吧。”   不料程宁只肯尝,不肯吃,阿霜怎么劝,她都不吃,只默默啃自己的馍馍。   即使程宁饿极了眼,也只会多喝口水,自己忍着,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如果今天放纵一次,以后会很难捱的。   阿霜只得自己吃,等吃完了,她坐到程宁身边,声音低落,“我做的菜,味道不好吧,否则你也不会……”   “没有。”程宁的声音有些急,“我只是……无功不受禄。”   阿霜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不用哄我了,我做的菜的确不好吃,简直就是在糟蹋粮食。”   她吃过好吃的菜,哪里不知道自己做菜的水平的确一般,她肯吃完,是因为她不想浪费粮食。   她吃的这些米,说不定前不久还在地里呢。   祖母给她寄的信里说,队里已经秋收完了,收完谷子的那一天,队里杀了集体养的猪,让大家饱餐了一顿。   这次只杀了一头,等来年杀两头,她能分到一大块好肉,到时候做成扣肉封在坛子里,给她带上来。 第542章 年代凤凰女17   “程宁你的手艺怎么样,要不你来帮我做吧,我买米粮,你来做,我们一起吃,另外我再每月给你九块钱。”   她们如今的工资就在九块上下浮动。   程宁面露犹豫,“这……”   阿霜打断她,“去外面吃,菜色少又贵,在这儿自己做,一样的价钱,有荤有素,份量还大。”   程宁饿肚子的事,以往她不知道还可以放在一边,如今知道真相却不能再视若无睹。   更何况,程宁是她的搭档,难道要让她就这么饿着,她可是自己的搭档,若是来日对戏时,程宁倒在台上怎么办。   “多谢你的好意,你不用帮我。”以往阿霜从外头买了东西都会客气地叫她吃,她却不能把别人的礼貌当做理所当然。   程宁知道,阿霜这是又想帮自己了。   “哪里是帮。”阿霜拉住她的手,“明明是互惠互利,往日我去街上买饭菜,回来都冷了,我就想吃口热乎的,可二食堂贵得要死,做菜不好吃,我实在吃不下去。”   “国营饭店里的师傅每月工资三十多块,你来给我做饭,是我占便宜了。”   日常训练本就辛苦,阿霜向来不肯在衣食上亏待了自己,她花在吃食上的钱本来就多,现在不过是把钱给程宁挣了而已。   她本就有这个需求,只是她的水平实在一般,所以一直没在阳台上开小灶。   不过即使程宁做得一般也没关系,只要有饭吃,她其实不怎么挑,等菜出锅的时候,她来放调料把关就是了。   程宁对阿霜开出的条件有些心动,同时知道阿霜有心帮扶她,她是个脸皮薄的,一时脸都红了,她说了几个拒绝的理由,都被阿霜驳辩了回去。   除了实在看不过去了,她向来是不爱管别人的闲事了,无论是什么世道,自扫门前雪才是常事,程宁戏唱得好,又人品出众,她才肯帮一帮的。   “架子上那么多菜,不做的话可就浪费了。”   “再说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做饭的话,若阳台的门没关紧,会有味飘进来,我会过意不去的,如果我们两个人都做饭那就没关系了。”   又一番劝解,程宁总算答应了下来,点了头之后,程宁当即不再扭捏,立马撸起袖子去收拾阳台上的锅具和各式菜蔬。   当天晚上,阿霜就吃到了她做的菜,程宁饿了很多顿,克制地扒拉着碗中的饭,更多的是在看着阿霜吃。   阿霜一尝,顿时眼睛都亮了,她原本想的只是给程宁找一份兼职,没想到她做饭有一手。   二食堂的饭菜油大,吃多了就腻,而街上卖的又不舍得放油,而程宁的油不多不少,入味得恰到好处,滋味又清爽。   程宁做菜的时候她去看过,她切菜的时候很小心,看食物的眼神相当珍视,做菜的认真劲也不必上台少。   但认真不代表厨艺好,毕竟阿霜自己也是一样,她原本对程宁的厨艺持悲观态度,没想到这般好吃,这可是意外之喜了。   见程宁舍不得动碗筷,阿霜忙给她夹菜,两人一起共吃了几大碗。   等吃完了,阿霜说,“下次多做些,食材在阳台上晾着,每隔几天我就要去买新的,不做了浪费了。”   程宁点头,面上已含了笑。   能吃饱饭是一件幸运的事,能吃到好吃的菜是很幸福,能吃到自己做的好吃的菜更加幸福。   这一夜,程宁早早地躺下了,她闭上眼睛,只觉得胃里暖融融的,这一夜,她睡得很满足。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霜的水平也在进步,渐渐的,她开始演一些重要一点的角色。   顾月不肯上台,她和程宁的对手戏便愈发多了,两人台上台下都在一起。   阿霜本就是那种热情大方的性子,程宁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在阿霜的持续靠近下,第一次回应了她。   程宁珍视地想,这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两人是分开睡的,如今入了秋,阿霜就和程宁商量着把垫在下面的被子叠在一起,这样床会软一些,也免得硌着。   那条楚河汉界实在是碍眼。   床不大,有时两人的手臂挨在一起,程宁也不会避开了,她怕阿霜掉到地上冻着,甚至主动往里挪了挪。   她的被子仍旧有些薄,但有阿霜躺在她身边,她觉得,也不是那么冷了。   如今有了阿霜资助,她不用再饿肚子了,等发了工资,她攒一攒,就买两条棉被,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孙奶奶。   ……   临近入冬,阿霜给自己换了新被子,她秋天用的那床被子,是春秋两季用的,里面填着薄棉絮,虽然薄,但她常练着功夫,身上不冷。   这几日刮了冷风,有些冷了,阿霜便去棉花厂订了一床冬被,里面的棉絮加了五斤,加厚压实,外面还套了一层绒布,抱在手里暖洋洋的。   她知道,等入了冬,刺骨的寒风如刮骨刀一般,即使是室内,也有些冷,方得盖上暖和的被子,才能挨过一夜。   等到了夜里,程宁回来了,在她惊诧的眼神中,阿霜把她的被子一掀,把自己的被子一铺,然后笑眯眯地挑起她的下巴,凑到她耳边。   “小美人,今夜与我同床共枕如何?”   程宁能感受得到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太近了……这太近了……   程宁转过脸去,再转过来时,她笑着看向阿霜,“你平日调戏苏醉也就罢了,怎么连我也招惹上了。”   “真是个登徒子。”   苏醉对阿霜死缠烂打,一点都不矜持,被阿霜认为是随随便便的男人,阿霜对他,只戏弄,不负责。   阿霜拉过她的手,用她的手掌托着自己的脸,仍旧笑着,“我倒想做柳下惠,可这世道让我成了登徒子。”   她拉着程宁坠在柔软的被子上,“美人就可怜可怜我,今夜与我同眠吧。”   程宁顺着她的力道躺下,她闭上眼睛,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良久,她语气凝重,“阿霜,多谢你。”   程宁知道阿霜在帮她,这样的事,阿霜做过很多次了,她的善意是那样纯粹,如果说一开始程宁会揣测她的用心,随着时间流逝,她开始唾弃自己一开始的想法。   她生在无光的夜里,此后的一生,都淹没在了黑夜里,许是夜里太黑了,即使是黯淡的星光,她也想抓在手里,阿霜这样明亮,她又如何舍得放手。   她已经把阿霜当成了家人。   她把带去了孙家村,认识了孙奶奶,阿霜在外人面前也这样介绍程宁,“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两人不再只是同事,对练时,两人之间涌动的,不再是“配合”,而是如手足般的默契。   眼看着两人在戏台上越发亲密无间,顾月坐不住了,那可是他的搭档,如今阿霜的水平越发纯熟,勉强相近,能配得上他了。   虽然他依旧不肯上台,但私下搭戏,他愿意去了,他让程宁跟别人搭,不许跟阿霜对练。   顾月毕竟是前辈,有他配合,阿霜更加得心应手了,她不遗余力地汲取顾月身上的所有本事。   一日,顾月将她唤至身前,他的语气那样平静,脸上却又带着笑,“徒儿,你已经学成了,三日后,就和师傅一起上台吧。”   苦练了这么久,阿霜自然是想上台的,她渴望站在舞台中央,用自己的表演征服每一位观众,让她们为自己欢呼,为自己喝彩。   她会比她的师傅演得更好。   阿霜心里的火烧得很烈,脸上却露出一分犹豫,“同台演出?我才学了两年,哪里比得上师傅。师傅,我真的可以挑大梁了吗?   顾月坚定地回答她,“可以的,你相信师傅。”   “这戏班中,没人比你唱得更好。”   “师傅已经老了,唱不动了,今日上台,权当为你做配。”   他虽这样说,在镜前为阿霜描眉时,看的却是镜中的自己。 第543章 年代凤凰女18   阿霜今天要和顾月演的戏,名为《朱砂痣》,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妻夫刚成了亲,素有“朱砂痣”美名的丈夫就被山大王抢走了。   “朱砂痣”的妻主明月光一番少年志气,自然不可能放任丈夫被抢,于是联络巡捕,又与“朱砂痣”里应外合,终于攻下山寨,妻夫团聚,也为当地除了大害。   故事一贯是那些套子,这些民间小戏,便是改,也改不出什么花来,但到底是新戏,又有阿霜这位新人初次登台,加上好久不出来的顾月也要重归戏台,因此很是热闹,来了很多人捧场。   剧院的座位都坐满了,其它人或搬了小板凳坐在一边,或站。   因是第一次挑大梁,候场时,阿霜难得有些紧张,当绛朱色台帘被挑开,直面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满场无数双眼睛看着她时,阿霜忽然又不紧张了。   阿霜着青色硬靠,头顶雉翎,腰系剑穗,脚踏绣着祥云纹的白色靴子,踩着锣鼓点行到台中央,等到了台前,她一个鹞子翻身,而后又轻又稳地落地。   台下有人是懂行的,阿霜刚一落地,便有人喊了一声“好”。   等唱了引子,接着又唱了十句,台下便陆陆续续有了赞叹声,阿霜虽是新人,却不露怯,唱功极佳,念白时,声音婉转若流泉,又清亮如鹤唳。   她唱,“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   两人编写《朱砂痣》时,用的是倒叙的手法,第一场戏便是两人偷偷在匪寨的后山相见,回忆过往的甜蜜,抒发相思之苦。   明月光一开始来此,是为了救出自己的丈夫,是为了私情,她拉着丈夫就要走,可得知山寨中绑了不少人质后,这份私情就变成了大义。   她辞别了新婚的丈夫,回家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剿灭山寨的事宜。   阿霜的气息绵长,声音清亮,拍子隐隐与台下的鼓掌声相合,但是更压过一头。   这时顾月自台后缓缓步出,“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他抬手扶鬓,水袖轻扬,眉目流转间,生出万般风情。   台下的叫好声更加热烈。   阿霜也是第一次领略这种杀伤力,那场《杜鹃》她后来梦过几次,至今不能忘怀,原来《杜鹃》他已收着演了。   她启唇应道,“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能不销魂……”   离别许久,两人俱已成了断肠人。   不过唱了几句后,阿霜发觉顾月的情绪不对,他本该是深情又大义,不让巾帼的朱砂痣,演出来,却像是被匪寨迷了心智,只顾着全方位地展示自己的凄楚与美丽。   他像是在选美,两人是搭档,本该相互配合,他却使劲要压过她一头。   阿霜当场僵在原地。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直接弃了一句唱词,开始舞起剑来,剑若游龙,连成一片白光,风采卓然,又暗暗闪出寒光来,冻得顾月开不了口。   阿霜气势压过顾月一头,将那迷途之人短暂地唤回几分,接着她念起唱词,注视着对面的朱砂痣。   顾月说过,她演戏时,很有感染力,那双眼睛看着人时,被看着的人顿时什么都忘了。   顾月一开始有些抗拒,渐渐的也入了戏,他将眼睛从自己身上移开,落在了阿霜身上。   演绎中,他仿佛化作了那个有美貌,与妻主恩恩爱爱,引人艳羡的小男人;那个有谋略、与妻主里应外合攻破匪寨的男英雌;那个深明大义而又无比深情,为妻主挡下来自山大王致命一击的朱砂痣。   最后,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身体落入阿霜怀中。   他陷入黑暗中。   以往的顾月,即使戏中的角色死了,也是不肯闭上眼睛的,他要睁着眼睛,注视自己,也注视台下的观众。   他的耳朵也尽力捕捉着台下的每一声喝彩,每一阵掌声。   阿霜一剑刺入负隅顽抗的山大王心口,而后旋身,将死去的朱砂痣揽入怀中,她缓缓留下一滴感伤的泪。   朱砂痣救妻而死,明月光勇除山大王,高潮齐至,一时观众都激动地站了起来,拍手鼓掌,有的甚至想翻上戏台,满堂喝彩声简直要掀翻屋顶。   戏中的顾月无法控制自己成为朱砂痣,如今他出了戏,即使先前唱得酣畅淋漓,但听着一声声的明月光,他还是忍不住流下一滴泪。   他才是真正的明月光,朱砂痣,才是真正的明月。 第544章 年代凤凰女19   这是阿霜第一次正式登台,虽然初登场时还难掩青涩,但随着时间过去,众人已被她超凡的技艺完全折服,沉浸在她的表演中。   落幕时,台下像炸了锅,叫好声几乎要把台子掀翻,有人挥着手帕,有老客连连追问,“陈老板什么时候再登台?”   得知三天后还有一场,方才满意地离去。   阿霜下了台,宴柠就杵在门口,阿霜知道他又要说,“也不怎么样嘛”,便直接绕过。   宴柠是个小刺头,一遇见她就要说“也不怎么样嘛”,跟口头禅似的,阿霜不屑与他争辩,每次都直接无视,实在烦了,就狠狠警告他一番。   一旁的苏醉连忙迎了上去,刚才他待在边上看了整场,他就知道阿霜是个有本事的,是支潜力股,如今想要攀附她的人可谓是不枚胜举,幸亏他很早就开始接近。   这些时日以来,他处处嘘寒问暖,可谓是死缠烂打,怎么赶也赶不走,上月阿霜生日,在国营大饭店请戏班众人吃饭,点了好几样大菜,花了二十块,最后是他买的单。   在他的猛烈攻势下,阿霜有些动容,但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突然把他推远,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迟迟无法攻破她的心防。   人心也是肉长的,苏醉的目光落在阿霜身上久了,渐渐的,除了一开始的攀附,也多了一分真情,面对阿霜的拒绝,他伤心又疑惑,好几日都没有追上去。   他也要冷落她。   不过如今她初次登台大获成功,这样好的机会,他不会错过。   苏醉捧着一盆君子兰,兰花的品相干净漂亮,开得正盛,如今天气日冷,君子兰是开不了花的。   这盆花,是农户在深山里发现的,发现它开了花,便挖走带到城里售卖,一番竞价之后,苏醉成功拿下。   如今市面上都是些塑料花,开了花的君子兰十分珍稀,这花价值不菲,即使苏醉有多年的积蓄和父亲留下来的钱财傍身,也有些肉疼。   他将花递给阿霜,“恭喜,挑帘红。”   兰花的边缘泛着淡淡的乳白,如覆着白纱,待到花心处,又现了绯红,花瓣看着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因瓣上沾了些水,灯光一照,像是泛着淡淡的珠光,美不胜收。   苏醉微微一笑,“君子端方,温雅自来。”他知道,阿霜向来喜欢好看的东西。   “谢谢。”阿霜只是淡淡一笑。   往这边走来的程宁也听到了苏醉的话,看到了阿霜手里的花,她默不作声地将自己准备的礼物藏在身后,那是一盒用绸带扎好的饼干。   阿霜见了程宁的反应,径直走了过去,笑道,“藏了什么好东西,怎么不让我看?”   她将那盒县里产的鲜乳大饼干拿到手里,将花放到一边,然后打开,拿起一块,“刚好我饿得不行了。”   这盒饼干是她能力范围内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可和苏醉的兰花一比,顿时就上不得台面了。   饼干刚被拿走时,程宁还有些紧张,但见阿霜一点也不在乎,甚至还直接尝了,她绷直了的背悄悄放松了,原本冷得像覆了层薄霜的脸颊,也慢慢洇出一点浅浅的粉,晕染到眼角。   程宁说,“你喜欢就好。”   阿霜吃了几块,把绸带扎好,向苏醉告了辞,然后抱着那盆君子兰,就和程宁回房间。   剧院里暖融融的,一出剧院,寒风刺骨,两人加快了脚步,苏醉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也在小院住,不过不是一楼,而是二楼。   苏醉心里有些委屈,她收了他的兰花,竟什么表示也没有,他还比不上她的室友呢。   阿霜知道苏醉心思不纯,面对他的接近,日常耍耍他,高兴了就逗一逗,不高兴了就不理,哪里会在意他想什么。   等回了房,阿霜将君子兰方方正正地摆在窗台上,这君子兰的确好看,苏醉的眼光很不错。   她更注重吃,不过因为它的美丽,即使它除了能看之外没有别的用处,她也要摆在那里。   至少看着热闹。   坐了一会儿,阿霜取了炉子上煨着的烧酒和牛肉,和程宁对坐着,一边吃,一边说些小话。   冬天的冷水冻手,阿霜也懒得洗自己的碗,便不让程宁做饭了,常与她去外面吃。   此后的几个月里,阿霜常与顾月同台演出,接连排演了好几场《朱砂痣》。   因反响十分好,此前那些只是暂时从其它戏班借来充排场的人,梁姨直接安排她们在剧院旁边的旅社住下。   此前不借,是因为没有必要,她手里的钱也撑不起那些排场,如今她们戏班很缺人,即使不演朱砂痣了,也会演别的戏。   后来的几场《朱砂痣》场场爆满,因为名气传出去了,来的人甚至更多,原先很宽敞的剧院,如今看着竟狭窄了很多。   戏是好戏,不过演得多了就不珍稀了,演了几日,打出名气后,梁姨下了朱砂痣的牌子,规定每月只演三场。   朱砂痣被下了,观众们纷纷扼腕兴叹,不过戏班上的别的戏,依然大受欢迎。   卖出去的票多了,刨除梁姨的三成和顾月的两成,还剩五成,她们分到手的钱比先前多了许多,日子也渐渐好过了。   阿霜和顾月,一个生,一个旦,在台上扮作妻夫,曲调相和中,你来我往,日复一日耳鬓厮磨,时间久了,生出许多暧昧。   对练时顾月的一些小动作,让阿霜忍不住怀疑顾月是不是在勾引她,她承认,自己被勾引到了。   尊师重道,是旧时梨园里的规矩,如今也依然适用,不过阿霜不是个守规矩的人,若她真是这样的人,就该乖乖地守在四方村种她的地,等着上头的风向变动,而后顺着人流涌进城里。   她不愿等着路自己移到她脚边,无论是什么,她都要争第一口,她更喜欢主动。   被顾月勾引了,阿霜的第一反应不是逃避和厌弃,而是兴奋,其实她一直是个很虚荣的人。   无论是在四方村还是县城,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最光鲜的那个,有些小事,她伸伸手就能办了,可她偏不,她就要拿着钱让别人办,然后等着别人向她复命。   她就喜欢别人追捧她、仰望她。   即使她如今红了,她也知道,自己这几年的功夫,远远比不上顾月这位名角,拥护他的人多了去了,甚至有戏迷不远千里从京城追到这偏僻的秦川县。   顾月是教她本事的师傅,是她戏途上的前辈,更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有这样一个人对她倾心,她很难不得意。   自己今年二十一了,而顾月已有三十二,年纪太大,若她三十二,顾月十九,她倒还可以考虑,她不喜欢不值钱的老男人,喜欢年纪轻颜色好的少男。   或者苏醉那种在风中摇曳的朱顶红。   不过如果顾月足够诚心,她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   顾月很美,看着似一尊玉人,和她摆在窗台上凌霜而开的君子兰一样,总令她生出几分眷恋来,阿霜对于美好的事物总是贪恋的。 第545章 年代凤凰女20   更何况,不止自己想要他,多的是人想要他,那些身家丰厚的豺狼和老鹰,终日在戏班外徘徊着,想要将他娶回家去。   她有心接受顾月,只要他再主动一点……   不料在接受她的讯号后,顾月变了,台上的他情意绵绵,台下却冷得像座冰山,明明有一张花一样美的脸,却冻得人瑟瑟发抖。   阿霜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第一次主动约见了苏醉,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苏醉认认真真地听她说完,忍不住笑道,“还能怎么着,他就是在钓着你玩。”   在他眼里,就是顾月动了心思,勾引到一半,结果发现自己弯不下腰,只能僵持着不上不下。   苏醉长了一张好看的脸,眉眼精致,容貌艳丽,眼睛狭长,慵懒又勾人,此时,他顶着那张蛊惑人心的脸,凑近了。   “他装腔拿调的,不是个好东西,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呗?”   阿霜笑着将他推远,“你的情谊,不真挚。”   这样随随便便,随便对着她就能缠上来的男人,只怕是跟过不少人了,他对她死缠烂打,必是图谋不轨,想着拿她当接盘侠呢。   苏醉的母亲是个可怜的女人,娶了苏醉那个从良的爹。   她不要做第二个这样的人。   “为什么?”苏醉抓着她的手,“为什么不真挚?”   “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吗?”   苏醉坚定地摇了摇头,见他不懂装懂,阿霜笑了一声,把窗户纸彻底捅破,“因为你的身子不干净。”   不干净的男人,如何能乞求别人的真心。   她恐怕只是他万千备胎中的一个,正因为如此,她才收下了苏醉送的那些昂贵东西,算是给自己的补偿。   “我是第几个?”   苏醉恍然大悟,他就说阿霜的行为为何如此异常,原来她误会他在在外面勾引人,不干净,不老实,他掀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红砂。   苏醉掷地有声道,“这个戏班里,没有哪个男人比我更干净。”   阿霜看着红砂,又惊又喜,难道真是她误会了。   她使劲擦了擦,擦不掉,才终于确定这是真的。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原来你是个清白的男子。”   现在想来,她往日的行径的确有些轻佻。   苏醉会伤心吗?   苏醉的确是有些伤心的,他喜欢的人,竟然误会他是那样的人,但伤心当不得饭吃,眼看阿霜防守的城墙裂开了一道缝,他怎能不迅速抓住机会。   他年幼时跟着母父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进了戏班后才稍稍安定下来,但依然穷困,有些日子,甚至吃不饱饭。   因这种日子,他对钱有超出正常范围的喜爱,为了得到钱,他甚至想过,要不以后就趁着自己还年轻,找一个富婆嫁了。   只是那些人只喜欢他的脸,不懂他的意趣,他选来选去,怎么都不满意,直到遇见了阿霜,她是同行,造诣比自己更深,还前途无量。   往日,是别人喜欢他,而阿霜,他很喜欢,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攀上了她,不仅能得到自己喜欢的,还能从此过上衣食无忧、再也不需要操心的日子。   他顺势握上了阿霜的手,微笑着问,“现在,我的情谊,还真不真挚?”   阿霜不由道,“真,比真金还真。”   “那你要他,还是要我?”   阿霜犹豫一瞬,最终还是说道,“当然要你。”   她其实想两个都要,本来她是看不上苏醉的,不料他这般痴情,又有一副干净的身子,只能笑纳了。   阿霜和苏醉在一起了,不过不知是因为她对苏醉是喜欢太过浅薄,还是因为她心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她以影响不好为由,暂时将苏醉的名分压下了。   不过在外人面前,她丝毫不掩饰苏醉的存在。   顾月很快就知道了苏醉和她在一起的事,他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他心中生出怒气,他算什么?   阿霜之前明明还喜欢他。   什么都不算,他只是她的师傅,不能上前质问,当阿霜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心里有太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因此在阿霜眼中,他只顾着盯着架子发呆。   像是一点都不在乎。   她如今觉察不出自己演戏时,顾月那些微妙的情绪呢,比起她,师傅更喜欢戏吧。   自己抢了他的风头,他不恨自己都不错了。   一定程度上,可以这么说,戏于顾月而言的确很重要。   顾月为了戏付出了不知多少,戏于他而言,早已不是能轻易割舍的,顾月也不知道在他的世界里,阿霜和他的戏谁更重。   他因为戏受尽苦楚,他恨过,但戏却又养活了他,离了戏,他什么也不是,活着的这几十年,唯有唱戏是头等大事。   当那场运动波及到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逃出了京城,辗转多方,最后缩进了这个小县城。   唱戏越不过他去的人,他看不上,但越过了,他又忍不住愱殬。   他对他的徒儿,四成是喜爱,两成是怜惜,剩下四成,都是愱殬。   可是做师傅的,怎么能愱殬自己的徒儿。   他该一路扶着她,让她走得更远。 第546章 年代凤凰女21   他对他的徒儿,四成是喜爱,两成是怜惜,剩下四成,都是愱殬。   可是做师傅的,怎么能愱殬自己的徒儿。   他该一路扶着她,让她走得更远。   阿霜会比自己走得更远,她有天赋又努力,技艺出众,即使在能人辈出的京城,也能成名。   他该为她高兴。   可在自己最擅长的事上被自己的徒儿超越了,他无法保持平静,戏是死物,无法接收他的怨气,那么他只能对她生出怨气。   他把阿霜当做自己的专属搭档,一向很有占有欲,只要阿霜和别人搭戏,他都会生出不满,同时勾引她,在她上钩之后,却又拒绝她的靠近。   他会偷偷观察阿霜的反应,当看到她的失落,他心中会生出欣喜来:看吧,他乱了她的心,使她“堕落”了。   他以为会一直如此,却没想到不过隔了几日,阿霜仍旧在台上与他搭戏,台下却不愿意陪着他演二人转了。   她和苏醉那个狐魅子在一起了。   她成功把他推远了。顾月知道,随着她越长越大,两人的差距也会越来越大。   说不在乎都是假的,他没法忽视,他日日瞧着阿霜和苏醉,当两人不在一起,他觉得舒心极了,当两人黏黏糊糊拉扯在一起,他心里就很不高兴。   虽然明面上不会说什么,可过后他会把阿霜叫去,冷着脸说:“下了台也得刻苦练着,免得生疏了,别被别人勾走了心魂。”   每次阿霜都是敷衍地点头应是。   为了使阿霜的心神不落在苏醉的身上,顾月一改从前的疏离态度,时不时替她整理衣襟、递水,或是在递东西的时候故意碰一下她的手。   当阿霜惊讶地朝他看过去的时候,他又收了神情,恢复了那副清白无辜月下仙的模样。   阿霜和苏醉在一起,不光是因为苏醉好看,还是为了刺激一下顾月。   苏醉虽然好,但到底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哪里比得上功夫比他强、地位比他高、同时对自己若即若离的顾月。   顾月使出那些小动作时,阿霜觉得他跟小猫似的,挠得她的心痒痒。   这一日,阿霜下了戏台,正躺在椅子上休息,顾月走到她身后,代替梁姨,为她细细地卸去妆发。   顾月手劲轻柔,阿霜忍不住闭上眼睛,顾月以为她睡过去了,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心中泛起苦涩,不料阿霜突然抓住他的手。   眼看有人往这边来了,她毫不在意,凑到顾月耳边,问他:“师傅,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月的眼睛微微睁大,他有些慌乱,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怕人误会,他忙要退开,不料阿霜抓得紧,他只能挣扎着说:“快放开。”   阿霜不放,她离顾月越发近了,近得几乎要吻下去,就在顾月以为她真的要吻下去的时候,阿霜放开了他的手,站到一边。   她对着进来的人说:“苏醉,我们走吧。”   她只是想戏弄一下他罢了。   顾月站在原地,他低下头,他的心在怦怦跳,他哪里看不懂阿霜的意思。   顾月轻笑了一声,平复了一下凌乱的气息,转瞬间,已没有了多余的表情,又恢复成了事不关己的平静。   “她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他问自己。   最后得到的答案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阿霜是和苏醉时时相伴着,远远看着,倒也是一对神仙眷侣。   不过虽然在一起了,阿霜却有三点原则。   一:不准他管自己的事。   二:不准他管自己和别人在一起。   三:她很喜欢孝顺的人。   苏醉对于前两条有些不满,不过听到第三条却很高兴,阿霜恐怕是要把自己娶回家,否则哪里会提什么孝顺不孝顺的话。   他的爹前几年就死了,只剩一个娘,听了阿霜那番要孝顺的话,他当即就要表现表现,阿霜的戏目火热,脱不开身,苏醉却轻而易举请了几天假,回家看娘去了。   秦川的冬天是有些寒冷的,黄昏那时还不明显,等入了夜,北风一吹,直冻得人瑟瑟发抖。   阿霜先前和程宁喝了一回烧酒,不过烧酒太烈,吃过一回,好半天才爬起来,于是后来换了果酒。   如今苏醉回家去了,等下了台,阿霜就提了一壶果酒,和程宁一块喝,喝了几杯,阿霜有些醉了,她往床边一站,冷风一吹,没由来地有些想苏醉。   其实苏醉也挺好的。   阿霜站在窗边,怎么扯也不肯挪动,程宁怕她冷着,便去衣柜里拿披肩,等拿了披肩转身,人已不见了。   阿霜站在苏醉的房门前,咚咚咚地敲着门,她醉了,也忘了苏醉不在。   “谁啊?”阿霜敲了一阵,苏醉的房门没开,旁边的房门倒开了,宴柠探出身子来,看见是她,目光顿时在她身上定住了。   她怎么会来?   小院的房间不多,宴柠本来应该和苏醉住一块的,不过房间挺大,苏醉不想跟人住一块,就自己找了师傅砌墙隔开,苏醉的门在右边,他的门在左边。   他听见门前有声音,便出来看看,没想到是阿霜在苏醉门前。   宴柠走到她身边,见她仍望着苏醉的房门,忍不住上手扯她:“喂,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阿霜循声看向他,一看见他,顿时眼睛都直了:“苏醉?”   她伸手去摸宴柠的脸,宴柠不知为何,竟直接应下,“对,是我。”   阿霜笑着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宴柠顿时整个人僵成雕塑,从耳尖红到耳后根。   他不满她一来就要抢走自己的饭碗,可后来,他看着她日日练着不肯停歇,也知道她的确唱得极好,她有本事,自己比不上,于是不满变成了仰慕。   可是阿霜一直不怎么喜欢他,他明明很喜欢,却总是言不由心地在她面前说奚落的话语,想让她注意到自己。   却不料后来她和苏醉在一起了,他也不是什么不知廉耻的人……   可被她这么一亲,宴柠心中顿时冒出悸动来,他紧张到发汗,心想:这回是她主动的,不是他非要做三。   程宁怕阿霜在外面冻着,一直找,找了一会儿,才猜到她应该去二楼了,便上了二楼,不料正巧看到阿霜靠在宴柠的肩上,宴柠要将她扶进房里去。   宴柠瞥见她,脚下没停:“她说,她喜欢我。”   他问阿霜:“是不是?”   “是。”   门被关上了,好一会儿,程宁才离去。   进了屋,阿霜往床上一躺,宴柠则跟木头似的直挺挺地杵着,阿霜刚刚看人时有些朦胧,等进了屋,发现陈设不一样,此时又发觉宴柠的异常,便认认真真地去看。   走廊里有些昏暗,如今借着灯光,她总算发现面前的人是宴柠,不是苏醉。   阿霜不怎么喜欢他,毕竟谁会喜欢一个时时与自己针锋相对的人呢?   她以为宴柠也是如此。 第547章 年代凤凰女22   可她刚刚把他认成是苏醉,去亲他,他没有躲。   为什么不躲?   阿霜回过味来,他是不是喜欢她啊?   小小的震惊过后,阿霜顿时起了戏弄的心思。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阿霜不可能因为一份喜欢而动容,或者性情大变地喜欢上宴柠。   即使她醉了。   她问道:“宴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谁喜欢你了。”宴柠慌乱地避开她的眼睛。   “我才不喜欢你,少自作多情。”他虽这样说,却忍不住悄悄看着她。   宴柠不张牙舞爪的话,还是挺可爱的,不过想起他使坏的事,阿霜的脸又冷了:“你是坏人,我不喜欢你。”   宴柠不是个爱哭的人,可不知为何,听了阿霜的话,他涌出泪来。   阿霜伸出手捏他的耳朵,等到捏红了,才放开,她说:“宴柠,你是个坏蛋。”   她不跟坏蛋在一起。   不过她也不想挪窝了,干脆就躺在那里,不停地使唤宴柠,宴柠的表情不情不愿,动作却干脆利落。   阿霜一下让他给自己倒茶,一下让他给自己拿糕点,又捏他的耳朵,让他给自己唱戏,耍些小把戏。   等折腾累了,她的醉意也散得差不多了,拍拍屁股起身离去。   等回了房,程宁已躺在床上,只是屋里的灯还没熄,阿霜关了灯,将外衣挂在架子上,正要睡,程宁坐起身,问:“阿霜,你和宴柠在一起了。”   阿霜轻笑一声,“没有。”   “不过玩玩而已。”   她很挑,宴柠在她心里,连苏醉都比不上。   她伸手按了一下程宁:“快睡吧。”   “我不该喝醉了乱跑,让你担心。”   秦川的天黑得很快,排戏一般在下午,往日这个时候,程宁早早就睡下了。   还亮着灯,只怕是为了等她的缘故,楼道里黑不隆冬,她怕她摔着了,或者找不到路。   程宁顺着阿霜的力道躺了下去,却没有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睡下了。   此后的日子里,阿霜和苏醉一如既往,对着宴柠,则时不时撩拨一下,等他起了意,她又不管不顾地把他丢到一边,等宴柠生气了,不理她了,她又跑去撩拨。   对着顾月,她仍旧是装作不知道他什么心思,戏台上,她们是搭档,戏台下,她们是师徒,至于别的东西,一概没有。   而顾月,似乎是被她的“多情”和“无情”伤到了,在台上,与她相敬如宾,在台下,也相敬如冰。   阿霜没有管,她自然是想要顾月的,不过她知道,一味地贴上去是没有用的,得找个契机。   在四方村时,她跟着母亲上山抓过兔子和野鸡,知道捕猎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和出手的时机。   演了几个月,到了春天,渐渐地热了起来。   冬天的大棉被便换下了,阿霜柜子里有一床小薄被,她正想拿出来,就见程宁正往床上铺新买的蚕丝被。   被子很大,盖得住整个床。   程宁说:“冬天盖你的被子,到了春天,就盖我的被子吧。”   冬天刚刚过去,热了不少,却还残留着寒气,先前那个大被子,盖了之后不一会儿就热了起来,不盖又冷。   如今这床蚕丝被,阿霜上手一摸,爽而不温、温而不燥,质地又薄,盖着正合适。   不过蚕丝被可不便宜,七十块,即使程宁的工资比之前涨了好几倍,不缺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阿霜有些肉疼,便说:“我也出一半。”   先前她工资微薄,只有从家中带来的那些钱傍身时,只肯在吃穿那些必要的地方上花钱,在别的地方却不敢大手大脚。   如今日子好了,每月下来,她光工资都剩了大半,自然不用再花那些钱,每月会寄一些钱给家里。   这一床蚕丝被,不过半月工资,买就买了。   阿霜拿了钱给程宁,不料程宁无论如何就是不要,钱都皱成了一团,她仍往阿霜怀里推。   好吧,程宁一向不肯欠别人的,贫穷时,她能接受自己的馈赠,如今有了钱,就要一分不落地还给她。   其实不用如此的,程宁做的菜,很好吃,即使不唱戏了,去饭店里也可以当大师傅的。   已经是她占便宜了。   况且这被子是两个人一起盖的,就该一人拿一半,怎么能叫程宁全出,岂不是让她吃亏了。其实她不用那么见外。   其实不光是这件事,其它时候,程宁都攒足了劲儿要把以前那些东西都还她,阿霜有些小小的伤心,她靠着程宁,伤感地问:“程宁,你是不是要和我撇清关系。”   程宁对她一向纵容,她做什么,她都由着她,只怕是觉得她欠了她的缘故。   程宁讶异,而后摇了摇头。   阿霜立马坐了起来,又问:“那你还会给我做饭吗?”   程宁的手艺进步了许多,她要涨工资,程宁却不肯要,仍是九块,可程宁会在她买的菜上面自己添许多,她给的那九块,根本连那些东西都不够。   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程宁竟有些失望,她心里憋着一股气,道:“会。”   得了程宁的话,阿霜又高兴起来,国营饭店大师傅做的菜,人人都说好吃,可阿霜尝了之后却不怎么喜欢,她觉得程宁做的更好吃。   清爽,可口,即使是她不喜欢的食材,也能做得合她心意,让她多尝一口。 第548章 年代凤凰女23   虽然很忙,但戏班周六会放一天假。   往日洗头,阿霜都是草草地洗,周六得了闲暇,便接了热水,慢慢地洗。   她和程宁互相帮着洗,先搬来磨豆腐的架子,把水盆就搁在架子上,再搬来一把躺椅放低,人躺上去,头刚好到架子的位置,就可以躺着慢慢揉搓了。   程宁兑了温水,拿了水勺半勺半勺地往下浇,又将洗发水搓出泡沫来,然后慢慢地按,程宁的力道舒缓,阿霜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春夏之交,阳光也是和煦的,阿霜躺在檐下,透了些光进来,在阿霜身上投下光影。   等头发洗干净了,程宁就拿了软软的头巾将水吸走,又将发中和发尾绞干。   阿霜躺在那里不动,程宁的手也慢慢地停了下来,阿霜睁开眼睛时,发现程宁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眼中藏着些缱绻温柔。   阿霜心里一惊,张嘴便说:“程宁,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话一出口,她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程宁也明显一惊,脸微微发白。   阿霜素来轻佻惯了,往日对着程宁都能调戏几句,如今看见她生气了,没等程宁说话,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对不起,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这种话,对苏醉和宴柠说也就罢了,怎么能对着自己的朋友也说出这样的话。   很无礼很冒犯,况且程宁又是那样一个端正的人,容不得半点冒犯。   都怪苏醉,都怪宴柠。   程宁见她如此,脸更白了一分,转身就要走,阿霜拉住她:“程宁,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程宁没说话,阿霜便又问:“那我们下午还去看奶奶吗?”   孙奶奶住在山上,山路不便,她和程宁便把孙奶奶送进了县里的养老院,有时间了就过去看看。   程宁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低下了头,声音很轻:“你还愿意去吗?”   程宁是个正经的人,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的,不肯偏差半分,她对着别人那样也就算了,在程宁身上竟也这般,难怪她生气。   只怕程宁心里生气极了,面上却还顾及着她的感受。   “哪能不去?”   “她也是我的奶奶。”   孙奶奶是个慈祥善良的老人,令她想起她的祖母,她随程宁一起前去照拂她后,孙奶奶竟也给了她一份相差无几的亲情。   这多少填补了她因离开四方村而见不到祖母的缺憾。   从此她对孙奶奶更加上心,即使没有程宁,孙奶奶那儿她也会去的。   程宁嗯了一声,阿霜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去牵她的手:“你还生气吗?”   她现在还不太想失去这个朋友。   阿霜不是什么爱发善心的人,帮别人都是带着目的的。   对着孙奶奶如此,对着程宁,也是如此。即使目的很小,也是目的。   程宁本事不错,人又不坏,阿霜有心与她交好,在程宁食不果腹的时候,给她一些物质经济上的微小帮助,所付出的代价很小。   阿霜刚来到这个戏班的时候,她看得出,无论是顾月、梁姨、宴柠还是苏醉,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是想靠近她的。   只有程宁,不发一言,永远旁观。   她要征服她,于是她选择主动靠近。   后来,程宁对着别人仍旧不怎么理睬,对着她却百般纵容,程宁的底子里有几分凉薄,但她知道,她对她的关心不是作假。   阿霜喜欢别人的仰慕和追捧,可苏醉、宴柠,甚至是顾月的喜欢都太容易得到了,没什么挑战性,如今程宁被她拿下,独独对她不同,阿霜心里是有些得意的。   这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若是现在程宁生了她的气,不再理她了,阿霜反而会很难忘记——这是一座她没有逾越的高峰。   程宁不自然地撇了一下头,但终究没有躲开她的手,“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   阿霜对一个人好,必是有所图谋的,她对苏醉好,是为了得到他的容貌,她和宴柠混在一起,是为了戏耍他,唯独对程宁什么都不求,对她亲近得很。   况且她又是青衣,和阿霜演对手戏演得最多,顾月对她起了防范之心。   不过他又怪自己想得太多,两人不过是戏伴,都是姐妹间的情意。   但看着阿霜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顾月终究还是有些忍不住了,她在四方村时,身边常跟着一个美貌少男,如今来了戏班,有了苏醉,更添了宴柠。   顾月知道,自己无论是出于喜爱还是愱殬,都要把阿霜拿下。   如今阿霜身边挤满了人,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他心中越发焦急,一夜无眠后,他顾不得矜持,决定主动出击。   戏台下,她们不怎么亲近,但总有遇到的时候,如今阿霜即使成了名,从没落下过功课,常去一号室里练习,按她自己的话来说,离成角还远着呢。   顾月特意挑了个她会去的日子,提前坐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拿着一本戏文自顾自地看。   他手中的书,书页已有些泛黄,不过没有卷曲,折痕也是浅浅的,看得出虽然主人翻动得勤,但相当珍视。   阿霜眼力好,进门时,一眼就看到了书脊上的几个大字,正是惊梅二字。   这个戏虽然现在不能演了,但在戏曲界是有些名气的,她听人提起过几回,也看过几段。   《惊梅》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平常人家,因男子的家人贪图聘金,要把男子嫁给当地的乡绅,因而毁掉女子与男子早先定下的婚约。   两人被迫分离,男子为情上吊而亡,化为魂魄追随在女子身侧,入梦相见。   得知男子还有魂灵,女子自此幽居于高高的佛塔中,手抄三千卷经,佛祖被她的诚心打动,赐男子复生。   察觉到了阿霜的到来,顾月站了起来,将书藏到身后,看向她:“阿霜,你看到了什么?”   师傅是怕自己告发他吗?   阿霜不会去告他,他是自己的师傅,告了他,自己也讨不了什么好,况且惊梅不算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要知道,那些才子佳人,也是高门显贵家的小姐公子,多的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和穷人家的小姐在一起。   而这本惊梅,女主角和男主角都是市井庶民,即使重点讲情,顶多算是罗曼蒂克。   不过这些情情爱爱的,人们并不怎么推崇,毕竟这也算得上是小乔布尔维亚情调,没说不能演,没说能演,不过这些敏感的东西,众人都默契地选择了不演。   不过如今风气逐渐开放,告了也没什么效果,这本戏没什么大问题,在那堆不能演的戏里无足轻重,只能算个小喽啰。   “师傅,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不会和别人说。”   顾月将书收到箱子里,向着阿霜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了:“其实师傅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第549章 年代凤凰女24   “阿霜,我只想问你,你会怎么想?”   “你会唾弃师傅吗?”   这是他的秘密,他想把这个秘密给阿霜看,让她看看他封闭已久的心。   一个人保守秘密很辛苦,他太寂寞了。   阿霜摇头。   顾月脸上露出笑来,赞道:“阿霜,你果然是个好孩子。”   阿霜察觉到一点不对,果然,下一瞬,顾月眼中含泪,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其实我不喜欢样板戏。”   “师傅,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顾月的神情中多了一点悲伤:“我不想唱杜鹃,我只想唱惊梅。”   因为一些原因,一些戏不能演,美感和观赏性的确有所降低,不过阿霜只把唱戏当成是一份工作,她一向只做分内的事,不做出格的事。   况且,她并不觉得惊梅这种戏就高人一等,朱砂痣就很好。   不过顾月一生的心血都耗在唱戏上面了,他在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能演的戏还很多,如今这种情况,失落是正常的。   顾月拉着她的手:“阿霜,你帮帮我好不好。”   怎么帮?陪着他演?   阿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好。”   顾月的手滑了下去,他的眼睛有些湿润,眼神有些惊讶,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阿霜静静地看着他。   ……   顾月的心气泄了,无论如何也不肯上台,换了程宁和阿霜搭戏,程宁沉稳安静,虽不及顾月演的朱砂痣吸引眼球,如果说顾月演出了角色身上的至美至柔,那么程宁就演出了朱砂痣身上难得的侠义一面。   在她俩的通力合作下,票房只是稍稍低了些,很快又升了回来。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几个月后,阿霜听到风声,听说上头的政策变了些,沿海几个城市的限制少了很多,人人都说,这是要结束了。   过了几周,阿霜从报纸上看到,有些地方的戏目已经渐渐恢复了。   加上梁姨在旁边劝她,惊梅这样无关紧要的戏私下里练练没关系。   她看得出,惊梅这一出戏,搬上戏台会更加了不得。   阿霜斟酌了一番,点了头。   顾月肯上台了,他上台,自然是要和阿霜搭档的,程宁就不能和阿霜演的。   程宁是演主角的,没有阿霜,也有别的人来配,且任她挑选,戏班红了之后,梁姨招了不少人进来。   不过突然被夺走了搭档,向来安静的程宁也有了反对的声音,凭什么顾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回来,还不许阿霜再和别人演。梁姨对她好一番安抚,劝了又劝,又挪了顾月的部分工资给她。   阿霜和顾月日常私下里练着惊梅,在台上还是演朱砂痣,一日有个老主顾来访,见了两人演练,大为吃惊,当即便说:“这样好的戏,怎么没看见你们演?”   正巧隔壁县演起那些不能演的戏来,两所学校也重新开办起来。   梁姨琢磨着把惊梅搬上戏台去,阿霜点头同意了,即使重新开的只是小学,她也看到希望的曙光,比起一辈子唱戏,她更想读书。   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高考。   上大学是她的梦想。   演惊梅也好,这种时候,应该不会出事了,看惊梅的人会很多,她得多赚些钱,以备将来上学。   阿霜早在四方村时,就拿着高中的课本翻来覆去的看,来到县里后,她从黑市里搞到几本手稿,还有几本大学的书,是些物理、数学的书,其中有本高等动力学,有些晦涩,但阿霜看得很认真,她放在箱子里,常翻出来。   如果可以高考,她还是有点信心的。   半个月后,惊梅正式开演。   惊梅倒不稀奇,惊梅简单,却也最难,演出来中规中矩的多,阿霜和顾月两人素来演得极好,在外有些名声,她们要联袂出演惊梅一出,可谓是人山人海,连外地人都赶来看。   若不是秦川偏僻,只怕来的人会更多。   锣鼓一响,惊梅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一开场,便是两人青梅竹马,甜甜蜜蜜地相伴在一处,突然,天边一道惊雷,两人骤然分离。   男子的家人不顾婚约,将他强行带走,关进家里,男子得知自己被许给乡绅后,卧床不起。   他缠绵病榻时,爱人在院墙外徘徊。   男子出嫁的那一日,没有着喜服,而是着丧服,他毅然而然地踩上了高高的凳子,把白绫往梁上一抛,悬梁自尽,等家人进来看时,香魂已然逝去。   这一段是整场戏的高潮。   男子出殡时,经过女子家,棺材竟跌在地上,直接裂开,停灵已满七日,尸体竟栩栩如生,女子也是个难得的痴情人,毫不畏惧,只抱着尸体泣不成声。   她将男子的尸体带回了家,日日伴着,最后在家人的一再劝说下,她忍痛将男子葬下,让他入土为安。   此后,女子终日郁郁寡欢,后于梦中与男子相见,得知他魂灵尚在,便爬上佛塔,抄写经书,祈求他归来。   她在塔上待了几年,经书堆成了小山,一夜,经书焚尽,塔中起了大火,却没有沾到她半分。   众人都为女子高兴,唯独女子十分失落。   她问住持:“经书没了,他还能回来吗?”   她浑浑噩噩走在路上,被一个老乞丐撞到,她是个难得的善心人,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扶了乞丐一把,施舍了几枚铜板。   乞丐见此,大笑几声,化作仙人,出言指引:“痴儿,还不醒来?” 第550章 年代凤凰女25   仙人将女子点醒,引她去到与男子定情的梅园中,随后一言不发,翩然离去。   女子自此守在梅树下,在月下对梅花诉说思念,一日月圆,梅花从枝头跌落,化作人形。   戏台上,顾月也像一朵花似的,从高处跌落,轻盈地落入阿霜怀中,两人对视,幕布缓缓落下。   顾月在戏台上的情感是无比浓烈的,满腔的爱意几乎要撑破他的躯壳,他忽然抬头,吻了阿霜一下。   阿霜惊讶,顾月眼中则盈着泪,发着光,他说:“阿霜,我不喜欢那些凡人,只有你才配得上我。”   幕布彻底落下。   台下,鼓掌欢呼声不绝于耳。   此前的顾月是羞于说爱的,演了这场戏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无比热烈地开始追求阿霜。   两人独处时,他拿出那把从不肯轻易示人的琵琶,素手拨弦,他眉目低垂,曲声倾泻。一曲终了,顾月问阿霜:喜欢吗?   顾月的技艺的确上乘,曲声动人至极,阿霜点头:“喜欢。”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弹。”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这也是阿霜想要的结果,她本该顺理成章地接受,可在顾月满含希冀的目光下,她还是迟疑了。   三年前,她十八,他二十九,现在,她二十一,他三十二,顾月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怎么配得上她。   阿霜往后退,退出门口,最后,她彻底转身,离开了。   “对不起。”   白日的顾月一如往常,没有再闹,到了夜里,剧院里原本已经熄灭的灯忽又亮了,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若是别人,会怀疑是闹鬼了,不过她们都是唱戏的人,心里不怕,私下里一对,发现是顾月。   阿霜知道,大抵是因为自己,她本来不想理,但按捺了几日,还是忍不住去了。   夜里,她撩开幔帐,披上衣服,拿着手电筒,出门去了。   阿霜的动作很轻,但程宁就躺在她身边,阿霜一动,她就察觉到了,她没有睁开眼睛,等到门关上了,她才睁了眼,透过白色的帐子看向门口。   阿霜去做什么了?   应该是做什么见不得的人的事了,不过这样的事她以前也做过,总会回来的。   ……   阿霜推开剧院的大门,慢慢走了进去,走到最里面、也最大的那间房门口,她停下脚步,藏在半掩着的门后。   顾月在里面,他在唱戏,他的字咬得轻,尾音却总往风里飘,勾得阿霜偷偷探出身子去看他,灯下,顾月水袖蹁跹,单薄的身影透着哀愁,似一只秋日的蝴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忽然,他的腰向后弯折,脊梁弯出一道极细的弧,那双眼睛也对上了她,看见了她,他反而闭上眼睛,直接往地上倒去。   顾月倒地不起,像是死了一般。   阿霜已经,走过去扶他,顾月却忽然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腕,往地上一拽,想要让她也坠落到和他一样的境地。   阿霜感受到了他的力道,顾月对于力量的掌控怎么可能比得上她,顾月非但没有把阿霜拽下去,反而被她拉了起来。   阿霜没有那么好心,顾月一起身,她就放了手,将他往墙边一推,自己也跟了过去。   房间的四周摆着些道具,顾月被推过去的那个方向,摆着的尽是些布啊绸啊的。   顾月被抵在墙上,而一块红色的纱帘从高处飘落,落在两人头上,遮住两人。   阿霜用手撑着墙,让自己离顾月远些。   红纱之下,时间仿佛静止了,阿霜这才有机会细细地端详顾月,顾月今夜应该是上了妆的,只是不知为何,唇上的胭脂擦去大半,眼尾的残红也未褪。   是谁做的。   是别人,还是他自己。   总之,令人十分想入非非。   阿霜想起,他不光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是个三十多岁的美丽男人。   这段时间的顾月对她不再追着赶着,而她反而有了感觉,看来只有在远离他的时候,才能清晰地欣赏他的美丽。   阿霜缓缓靠近了他。   总之,等两人走出剧院大门时,顾月的脸上带着笑,他的唇有些红,唇上剩余的胭脂也没了。 第551章 年代凤凰女26   两人自此正式在一起了,下了戏台,也常待在一起。   上台表演时,有什么东西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如果说之前是珠联璧合,那么现在就是天衣无缝。   不过两人都是喜欢尽善尽美的性子,即使如此,仍不满足,无论当日排不排戏,她们都会排练一会儿。   下午六点,是阿霜回屋吃饭的时间,她随身带着块手表,排练时会摘下来放到椅子上以免磕到,以往到点她就会停下排练,回去吃饭。   不过许是今日多排练了几场,不到五点,她就饿了,她看了眼时间,现在还早,程宁还没做饭。   她便解开手上的护臂,和顾月说了一声,打算去街上买两个包子吃。   顾月拉住她,问:“吃不吃馄饨?”   “我做给你吃。”   阿霜点了点头。   顾月带着阿霜往小院走去,阿霜跟在他身后,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幸好一路上没有撞见程宁。   进了房间,顾月让她让她坐下,然后挽起袖子系上围裙,进了一旁的小厨房。   不一会儿,一股奇香就往阿霜的脑子里钻。   程宁做的菜很合她胃口,就连煮出来的米饭也香甜,她没尝过顾月的手艺,不知道他的水平,她跟着他来到这儿,不过是给他面子。   但闻到这香味,她突然又期待起来,自觉地坐在桌前。   青色的瓷碗,白色的馄饨,热气腾腾的浓浓骨汤浇下去,洁白无瑕的猪油在汤中化开,上有翠绿的小葱点缀,各种颜色相互交错在一起。   即使不尝,光是看着心里也慰贴。   皮薄如纸、近乎透明,阿霜看着那一个个胖乎乎的馄饨在碗里上下起伏,肚子叫了一声。   顾月将汤勺递给她:“尝尝。”   阿霜一连尝了好几个,顾月不吃,只看着她吃,等她吃完了,问:“好吃吗?”   阿霜点头,“好吃。”   她把馄饨都吃完了,就连汤……她不爱喝汤,竟也喝了几口。   自己吃饱了,阿霜才注意到顾月,她看向顾月,有些疑惑:“你不饿吗?”   “我不饿。”顾月含着笑。   阿霜点点头:“好吧。”   她拉着顾月的手臂,向屋外走去:“走吧,我们回去继续练,还要排两场,新编的戏总得多练练。”   ……   到饭点了,阿霜还没回。   程宁望向窗外,等了一会儿,她依旧没回。   程宁只能把饭菜盛起来放炉子上煨着,然后自己默默吃饭。   她吃得很慢,但直到她吃完了,阿霜依旧没有回来。   她把高凳挪到窗边,然后随手拿了一本书,坐下看了起来。   她在戏班长大,戏班里只教本事,不教认字,阿霜好为人师,来了之后,得知她目不识丁,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了。   程宁本来就聪明,自从开始跟阿霜学字,她每日都会将阿霜布置的任务全部完成,还会多做一些。   阿霜常会从报纸上剪下一些小文章给她念,很快,程宁就从磕磕绊绊变得流利。   程宁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窗外的人影,随后,门嘎吱一声开了。   程宁起身:“饿了吧,我给你盛饭。”   阿霜拦住她:“我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程宁的语气并不平静,分明含着几分责怪。   阿霜以往再不着家,饭总是要吃的,她最喜欢她的手艺,其它的一概吃不下。 第552章 年代凤凰女27   在程宁的目光下,阿霜有些羞愧:“明天我一定记得回来吃。”   的确是糟蹋了饭菜,也糟蹋了程宁的心意,现在程宁已经不需要她那几块钱的帮助了,她还肯做饭,是因为情分。   这里不像单纯的宿舍,而像一个温馨的小家,在这个距家五十里的地方,这屋里总有一盏灯为她而亮。   程宁得了保证,露出一点笑,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的语气有些委屈:“你这几天总不记得回来,干什么去了?”   “我……”   “我最近有事,你不用再给我留灯。”以前她早早就回了房,和苏醉在一起后,有时会不回,程宁就一直为她亮着灯。   她常和苏醉待到一半,瞥见楼下还亮着灯,便下楼,把手从窗户里伸进去,把灯灭了,又敲敲窗户,让她不必再等自己,早些休息。   如今她撇了苏醉,和顾月在一起了,常在一起探讨戏文,吃了饭又去了,有时时辰晚了,干脆在他那里住下,因而不在房里的日子比以前多了许多。   她怕程宁依旧等她,耽误了休息。   “有事?”程宁冷笑,她的情绪很少会如此外露,“怕是只顾着和顾月在一起。”   她的眸中浮起怒气。   阿霜看着她,只觉得她的反应不太对劲。   她为什么会这么生气,难道……难道……   阿霜微微睁大了眼:“难道……”   “你喜欢……”   程宁呼吸一滞,她的确喜欢,从前她有些惧怕那个答案,如今这个答案即将被阿霜挑明,她竟有些期待。   阿霜会说出来,应该也是不抗拒的吧。   “难道你喜欢顾月?”   她和苏醉在一起时,程宁从来没有这么大反应,只是对她说过苏醉有几分狐魅,看着不怎么老实,让她小心一点。   程宁一向是个内敛的人,然而在她和顾月在一起后,出现了诸多反常之处。   程宁待在戏班的时间这么久,说不定早就喜欢上他了。   阿霜心里有些悲伤,心想:顾月真是个祸水,怎么偏偏是他,离间了她们姐妹之间的情分。   程宁也喜欢的话,她真不知怎么继续面对她,虽然她喜欢程宁捧着她、照顾她,但也真心实意地把程宁当成朋友。   “顾月?”程宁冷下脸,神情骇人,“我喜欢顾月?”   阿霜点头。   程宁站起来,眼中已有了泪,她抓住阿霜的手臂:“你以为我喜欢他?”   她以为她要和她争顾月?   阿霜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但意思很明了,程宁难道不喜欢?她这个样子就是不敢承认。   她不懂,她怎么能不懂,程宁情绪激动起来,将阿霜推出门去:“你给我出去。”   门被风关上的那一刹,程宁看见阿霜脸上满是愕然,显然,她没想到程宁会这么做。   程宁心中顿时泛起一点悔意,太冲动了,但很快,那股悔意就被压了下去。   她倚在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只要阿霜敲敲门,说些软话,向她承诺,对待顾月会像对待苏醉一样,只是玩玩,以后按时回来吃饭,也不再夜不归宿,让她等着。   只要她肯说,哪怕只有一句,她便会就此饶了她,再也不和她红脸,处处和以前一样。   她迁就了阿霜许多回,阿霜难道不能迁就她一回。   程宁等了一会儿,发现门外始终没传来敲门的声音,心中顿时泛起慌乱,她打开门,发现门前空落落的。   楼道是有灯的,但灯光只照亮了门前那块地,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漆漆的一片,程宁的目光向远处延伸,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   阿霜刚被推出门时,还有些错愕,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瞬间怒气上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霜从没有被这么对待过。   程宁是她的谁,居然敢将她赶出门,她素来是个要强的人,即使是她的朋友,也不能这么羞辱她。   她绝不会回去。   阿霜出了小院,穿过剧院,走到街道西侧的邮政旅社前,发现旅旅社二了楼的人打开小半窗户,冲她说:“明天再来吧。”   说完就把窗户关上了。   旅社晚上六七点就关门了,晚上要来住,白天就得定好。   阿霜抬头看着那块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邮政两个字的墨绿色招牌,感受到一阵孤独。   她离了家,便没了家。   她在这里孑然一身,程宁为什么能把自己赶出去?因为她在这里待了很多年,那个房间,与其说是两人共有,更像是程宁的房间。   而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寄居者,只要惹得程宁不高兴了,就会被赶出去。   阿霜知道程宁对自己的答案不满意,她或许喜欢顾月,或许不喜欢顾月。   可她喜欢谁,关自己什么事?她凭什么把她赶走?   远处,是亮着灯的巷子,那里有一些私人旅社,半夜还开着门,只是管得不严,鱼龙混杂,那样的地方,阿霜自然不会去的。   她回了小院,上了楼,走到顾月的房间门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已经穿好衣服的顾月打开了门,他目露惊讶:“阿霜?”   阿霜看着他,说:“再给我煮一碗小馄饨吧,我饿了。”   ……   程宁在门前站了很久,阿霜一直没有回来。   她跑出去找,剧院四处都搜遍了,又跑到街上拉着人问,得知阿霜往剧院的方向去了,忙跑回家,却没看到人。   不在这,能在哪?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走到楼道边,抬头往上看,三楼,斜对角的那个房间,顾月的房间亮着灯。   程宁上了三楼,躲在墙后,透过窗户往里看,果然看见阿霜坐在桌前。   她默默转身离开。   ……   戏班都是下午两点开始排戏的,上午是空闲的,程宁一晚没睡,她本以为阿霜一早就会回来,不料等到中午望穿秋水阿霜才回来。   阿霜一进门,她就站起身来,想跟阿霜道歉,不料阿霜看都不看她一眼,绕过她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虽然会经常和顾月住在一起,但还是得有自己的地方住,她向来是不喜欢迁就别人的,以后就算一起住,也是顾月到她的地盘住,适应她的习惯。   阿霜一大早就起来找房子了,县里出租房子的人少,价格和位置合适的更少,满打满算只有五处,她把这几处都跑遍了,最后挑了一处最好的。   她交了押金,签了合同,到街道处备了案,把钥匙拿到手,就来搬自己的东西。   程宁忙伸手拦她:“阿霜,你要做什么?”   要走吗?这个结果,程宁已经预料到了,但无法接受。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关在门外,是我的错……”   她的手按在阿霜的东西上。   阿霜神情冷漠:“放开。”   刚被赶出去时,她气过一阵,等到有了落脚的地方,她便把程宁做的事抛到脑后了,虽然一觉醒来,她不怎么生气了,但这并不代表着她是什么大圣人,还要继续跟程宁做朋友。   阿霜已经不想理她了。   更何况,她身上的钱不少,何必委屈自己和程宁挤在一张小小的床上呢?冬天躺在一起暖融融的,但到了夏天,必定会不舒服的。   程宁不敢阻拦,她只能看着阿霜收拾东西,等到阿霜开始拿柜子里的东西时,她说:“这柜子是你买的。”   “这么重,不好搬,我有认识的人,我让她们来给你搬。”   “等搬了大件,再搬小件吧。”   “还有那些锅碗瓢盆,东西不少,到时候我给你送过去吧。”   这么多东西,不是一日两日搬得完的。只要她多拖延几日,阿霜说不定就回心转意了呢。   “不要了,都留给你了。”阿霜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门。   程宁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直到阿霜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不敢再跟。   程宁心里很难过,她宁愿让阿霜知道那个秘密,也不愿意两人之间变成这个样子。   她不想那么做的,只是……   她太生气了。   她知道阿霜一向凉薄,得了顾月,就能毫不犹豫地把苏醉踹到一边,却没想到她对她也能如此。   阿霜以后还会多看她一眼吗?还会去看奶奶吗?   程宁眼中渐渐有了泪意,这几年,她们像家人一样互相依靠,如果她没有生出那些痴心妄想,和阿霜置气,她们是不是还能一直在一起。 第553章 年代凤凰女28   阿霜当日走得毫不犹豫,直接搬出去了,不过饭还是要吃的,戏还是要演的,她人还是在戏班的。   程宁似乎要解释些什么,一直跟在她身边,等她停下来让她解释,她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来。   毕竟人的确是她推出去的。   阿霜以前和她亲近,如今有了过节,同处一室时就变得不太自然起来,阿霜一开始会被影响到,不过练着练着就能忽略程宁的存在了。   其它时候,她待程宁如寻常的同事的一样,程宁找她道歉,她也说:我原谅你了。   “那你会搬回来吗?”程宁心里还藏着希望。   “不会。”   “还尝我做的菜吗?我知道你喜欢吃,等我做了,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顾月给我做。”   失去程宁这样一位朋友,阿霜有时会感到遗憾。不过断了就是断了,阿霜不欲与她纠缠,转身就走,转过几个拐角,刚出了剧院,正往小院去,宴柠冒了出来。   宴柠拦在阿霜面前:“你们刚刚在训练室里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他从窗户里可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他虽是笑着的,眼睛里却全是冷意:“你又要和程宁在一起了吗?”   阿霜成功停下脚步,神情费解而又疑惑:“你在说什么疯话?”   宴柠的瞳色偏深,黑沉沉的,他垂下眼睛:“难道不是吗?”   “你有了我,有了苏醉,又有了顾月,和程宁也有些不清不楚,你究竟想要谁?”   阿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造谣都造到程宁身上去了,她和程宁之间的事,她自己不清楚吗。   阿霜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你是我的谁?”   宴柠追着她要名分,而她只想耍着他玩,任他如何诱惑也没要他的身子,因此她如今可以很有底气地说出这句话。   听到她毫不留情的话语,宴柠盈着泪:“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   他知道阿霜吃软不吃硬,在她面前定要装出些可怜相来,于是一滴泪应声而落。   “只是喜欢罢了,喜欢就一定要对你负责吗?”阿霜默默看了一会,见他的眼泪越发止不住,只得抬手替他擦掉眼泪,“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哭什么?”   小风三岁之后就没有再掉过眼泪了。   宴柠的眼泪还是有效果的,阿霜终究还是软了语气:“我不是什么良人,况且我身边已经有人了,你跟着我,难道要做小吗?”   “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算了吧。”   如果她真对宴柠有几分喜欢的话,是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的。阿霜不喜欢宴柠,同时深深觉得,男人太多,其实是件很麻烦的事。   见宴柠还要说什么,阿霜径直绕过他,往小院里去了。   宴柠咬着牙掉着泪,盯着她的背影看,直到她的身影被围墙挡住。   剧院和小院之间,有一层高高的围墙。   阿霜已经搬出去了,东西也拿完了,不必再去程宁屋里,今日她的确也不是去程宁屋里的。   也不是去顾月房间的。   她上了二楼,然后敲响了苏醉的房门。   门几乎立刻就打开了。   “死鬼,怎么才来?” 第554章 年代凤凰女29   “死鬼,怎么才来!”   苏醉说这话时是含着怨气的。   他在众多人中挑中了阿霜这只潜力股,一心想要依着她,纵使她暂时没有给他名分,他也从没有怪过,而是把这当做是一次考验。   他的清白已经落在她身上了,却没想到,她和顾月在一起后,就要弃他而去。   他怎么可能放手。   “既有了他,还来找我做什么?”苏醉倚在门边,眉眼间满是哀怨。   阿霜叹了口气,她也不想的,只是顾月是有些傲性的,他知道她跟苏醉有些关系,一开始就放言让她和苏醉断个干净,否则别想得到他。   她实在是很想得到顾月。于是在苏醉和顾月之间,十分轻易地就做出了选择。   和顾月在一起的第二天,阿霜正式向苏醉提出了分手,苏醉自然没有同意,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利,阿霜只是尽到告知的义务罢了。   面对苏醉的一再纠缠,阿霜都是躲着他走了,不过阿霜知道,她们之间总得做个了断的。   于是离开程宁之后,阿霜终于决定和他见一面,地点就约在苏醉的房间。   这个地方很难不让苏醉多想,毕竟两人曾在这里留下不少回忆,苏醉还以为阿霜要和他藕断丝连,再续前缘,因此伸手要拉她进屋。   阿霜躲开他的手,正色道:“不必进去了,就在这里吧,左右也没有人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本子,本子里夹着一张现金支票,这是她几天前特意兑的:“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这是给你的补偿。”   苏醉的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票子上,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阿霜将那张数额不小的支票塞到苏醉手里:“拿着吧。”   苏醉拿着支票,心里涌起一点怒气,阿霜以为他不愿意分手,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钱吗?   他想把支票撕个粉碎,可他又舍不得,于是他紧紧捏着那张支票,手指都捏得发白。   一定程度上,的确是因为钱。但那只是一开始,后来……   不够?   阿霜又递过去一张,苏醉不肯接,她就直接塞到他口袋里。   她成名后,赚到的钱远比苏醉赚到的要多。   苏醉终于红了脸:“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拿钱就可以买到的伎子吗,我告诉你,新时代已经没有那种人了。”   他要把钱还给阿霜,阿霜不要,苏醉坚持,可他还钱的动作并不坚定,因此阿霜很快就又把钱给了回去。   她按住苏醉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苏醉,收下吧。”   她知道苏醉是喜欢钱的,对于她给出的数额也比较满意,只是面子上还过不去。   这点无关紧要的小地方,阿霜愿意成全他。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哥哥。这些钱,并不是用来买你的感情的,而是用来感谢过去的日子里你给予我的陪伴。”   “家人般的陪伴。”   “这世间的一切情感,不是都要局限于爱欲的。我始终觉得,亲情比爱情更崇高。”   这话荒谬至极,苏醉知道她在鬼扯。   “哥哥,”苏醉冷笑,“有我这样的哥哥吗?”   “我又不姓陈。”   钱,他收了,人,他也不想放手。   “我知道是顾月不让你跟我在一起的,没有关系,从今以后,我愿意偷偷地和你在一起,只要别让他发现就好了。”   他只跟过阿霜一个人,虽然一开始他跟阿霜在一起,是为了弄到钱,可时间久了,他觉得即使阿霜不给他钱,他也赚了,如果以后阿霜穷困潦倒了,他愿意花钱养着她。   背着顾月偷偷和她在一起算什么?   “你在说什么?这不可能。”   阿霜是不会吃回头草的,男人太多,也是一种麻烦,况且钱都给出去了。   而且……   和顾月在一起后,两人不仅演练起来也更加默契,还拥有了情感上的共鸣。   台上的顾月蜕变了许多,美得不可方物,既让她赞叹痴迷,也让她对他的技艺起了追逐的心思。   她虽然天赋异禀,但来到这里不过几年光景,如今顾月又有了进益,她还得费些功夫才能追上顾月。   而苏醉虽然有一张好皮囊,却没有什么本事,不值得她多看几眼。   阿霜现在只想和顾月一起好好练功夫,不想再让旁人来打扰。   “不可能?”苏醉冷笑,“你拿了我的清白,我肯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让步了。”   “你这样无情,那我只能去顾月面前论论理了。”   他是个没皮没脸的人,顾月清高,便是争论起来,也争不过人,他倒要看看,谁更厉害。   “你敢!”   她倒不是怕顾月多想,毕竟顾月早就知道苏醉的存在了,她只是怕苏醉将此事闹了出去,影响到她的声誉。   两人在门口拉拉扯扯,直到阿霜退了几步挨着身后的墙了,才瞥见昏暗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正是顾月,他身着月白的长衫,手里抱着一件衣服,也不知在那看了多久。   见她望了过来,他不发一言,就要上楼。   阿霜忙追上去,却被苏醉拦腰抱住:“不准走!” 第555章 年代凤凰女30   阿霜被苏醉拖住脚步,她到底和苏醉有过一场,不忍心让他面上太难看,因此只是低声哄着。   许是停留的时间太长,已经上了几级阶梯的顾月回头,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顾月原本是天上的月亮,清冷的,但是遥远,和她在一起后,不仅在台上时变了,台下也变了,变得勾人了许多。   从前,他的美是一种景观,可远观,不可亵玩,如今近了,难免带上了诱惑,阿霜被这一眼看得酥了半边,她挣开苏醉的手,回头冷声道:“苏醉,好聚好散,你还不满足?”   她推开苏醉,往顾月的方向走去,两人上了楼,走进房间。   阿霜在外面租了房,有时在外面住,有时在顾月这里住。   一进屋,两人就吻做一团,等停下来后,阿霜平复了一下呼吸,说道:“等过两日空闲了,把这里的东西搬到我那里吧。”   顾月含笑点头,他的眉眼像是被浸了胭脂的软笔细细刷过一般,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缠绵的戏词,勾人得紧。   ……   第二日下午,排的仍是惊梅,等会儿要演的这一场戏,玉梅已经成了鬼,只出现在惊池的梦中。   阿霜已穿好了衣服上好了妆,锣鼓一响,她就掀了红帘上场去了。   顾月正在上妆,等上完了妆,旁边的人连连惊叹,顾月的气质和神韵,再配上这张脸,活像是吸了精气的画皮妖,美得惊人。   屋里人多,不多时,顾月已出了薄薄的一层汗,越发衬得他莹白如玉,勾魂摄魄。   等到了顾月上场,他施施然往台前一站,举手投足间,让人挪不开眼睛。   顾月以前也演得很好,但如今的他却更让人满意。   梁宵立在台旁,不住地点头,顾月的底细,她是最清楚的。   顾月向来独来独往,只知孤芳自赏,此前他在京城时,拜得名师,将那恩师的样子仿了个十成十。   模仿的过程自然不太容易,顾月付出了几十年的血和泪,显然不是一条捷径,但某种程度上,这是一条捷径。   顾月的师傅在演戏中人,而顾月在演他的师傅。   因着他技艺出众,加上有一副美丽的皮囊,倒也看得过去,不过只有形,没有神,是成不了角的,再过几年,等他老了,观众也就不爱看了。   而如今顾月与阿霜有了首尾,与她相恋,自然而然地从年轻的阿霜身上盗取了部分生机,渐渐地竟有了神。   梁霄中戏班的老伙计,那一年,她没有跟着老班主走,而是借了钱盘下了那些带不走的行头,留下了程宁、苏醉、宴柠三人。   顾月也是她看准了拉进来的,她选顾月,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他是可供她挑选的人中最好的一个。   梁霄看人不看皮囊,只看内里,顾月空有皮囊,实质却是一只老到快要风干的桃子,如今却成了一只饱满的桃子,内里满是鲜甜的汁水,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皮。   以前是师傅怎么教,他怎么动,如今他却学会了随心而动,不再是演戏,而是真正地成了戏中人。   台上的一双人依依情深,台下的观众也看得沉迷痴醉。   梁霄看到,剧院的走廊处不时亮起相机的白光,还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响。 第556章 年代凤凰女31   阿霜和顾月的戏场场爆满,座无虚席,名声也已经传出了省外。   原先剧院的二楼是包厢,后来拆掉了,戏台下二三排中间就是最好的位置,这些固定的位置上坐的人一般也是固定的。   这天,阿霜却突然看到一个生面孔。   那些熟客的年纪一般比较大,都打扮得比较低调,其中不乏有身份的,也穿着蓝色、黑色等深色的衣服。   那人穿着一件黑白间色的翻领毛衣,外罩一件短款的浅色薄呢子外套,手上戴着一块机械表。   他十八九岁,年轻得过分,那张脸也长得十分漂亮,坐在那里,简直相当出众,阿霜一眼就看到了他。   一看就不是秦川的人,衣服料子很好,款式也极新,应该是从城里来的,家境不错。   阿霜在台上翻飞,即使不看向那人的方向,也能感受到他痴迷的目光。   阿霜过往遇到的人中,这样的人并不少。   阿霜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比起容貌,她更希望那些人去关注她戏里的内涵。   ……   剧院里,戏一场接着一场的排,演戏是阿霜擅长的事,在戏台上,每演完一场,她都觉得酣畅淋漓,意犹未尽。   她是如此地热爱这门工作,她有时甚至会想,如果高考不恢复,在这里待着也挺好的。   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周六,虽是休息日,阿霜也没有休息,仍和顾月待在剧院排演。   一直在剧院练到下午,阿霜刚想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梁姨满面红光地进来了。   与此同时,阿霜听见鼎沸的人声从剧院门口传了进来,并且离她们越来越近。   阿霜和顾月站起来,刚走到修炼室门口,就见一群人乌央乌央地涌进了剧院,打头的是几个老戏迷,是戏行里的老前辈。   她们使人抬着一块牌匾,簇拥到剧院门前,牌匾用红布盖着,身后跟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阿霜刚入行没几年,尚是新人,梁姨却懂得很,她笑道:“这是好东西呢。”   阿霜上前,掀开红布的一角,问:“这是什么?”   “是给谁的?”   领头的老戏迷说:“给顾老板的。”   阿霜的手一顿。   她回头看向顾月,顾月正慢慢往这边走来,他不爱笑,此时脸上却有了笑,笑得很好看,幸福安然宁静美丽。   阿霜退后一步,顾月则走到牌匾面前,伸手将红布掀开,梨木制成的牌匾正中是四个大字:德艺双馨,字上洒着金粉,十分刺眼。   旁边则题着小字,正是顾月的名字。   这匾自然不是别人自发送的,需要顾月自己先去“请匾”,请行会中最有资历的前辈评审。   此前顾月虽然渴望,但从未请过,近来他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进益,于是特地外出一趟请了匾,这些日子,他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直到亲眼见了这匾额,他的心才定了下来,他痴迷地望着那块匾,望着别人抬着它,上了三尺木梯,将它悬挂于剧院正厅的横梁下方。   有了这牌匾,顾月虽未成角,但也近了。   阿霜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两日,阿霜在台上的表演一如往常,甚至因为心里的压力而演得更加出色,到了台下,则神情幽微,沉默不语。   顾月得了那匾额,更受追捧,压过阿霜一头,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等他好不容易挤出一点时间,要把房里的物件都搬到阿霜的房子里去时,阿霜拒绝了:“算了吧。”   顾月有些惊讶:“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吧,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住。” 第557章 年代凤凰女32   程宁教会了她,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现在,阿霜有了自己的房间,她可以把顾月拉进她的世界里来,也可以随时把他推出去。   顾月已经三十几岁了,大了她许多,由于这个原因,两人在一起的事只在戏班内部流传,从没有公开过。   舍弃他的成本并不高。   以前,因为他的美貌和本事,阿霜对他十分纵容,处处顺着,甚至为了他和苏醉分手,现在她却突然觉得有些累。   顾月身上的那些小性子也不再可爱,而是变得碍眼,甚至成了顾月想要掌控她的证明。   阿霜是个要强的人,无论在哪都样样拔尖,从前,她只把顾月当成一盏摆在台面上的琉璃樽,偶尔怜爱一番。   她以为顾月是她的贤内助,现在才猛然发现顾月原来是她的竞争对手,还压了她一头。   阿霜生出愱殬的情绪,虽然顾月在这待了那么多年……   她告诉自己,年龄、资历不是她能用来掩饰的借口。   现在的她比顾月差,这是事实,这是一向自傲的阿霜不能接受的。   为什么呢?她不可能差,是情爱耽误了她!   来到戏班的这些日子,阿霜过得很顺心,她的天赋和表现,使她一出师便挑了大梁,阿霜一直是悠闲自在的。   即使是程宁的事,也无法动摇她的心神。   但顾月这事一出,她顿觉自己的地位被挑战了。   她一直把戏班当成安全的港湾,若是没有恢复高考,在这待着也不错,但现在她却变得烦躁,不再想待在这,可她无法离开,钱是赚够了,但离开这,能去哪?只能回家种地。   走不了,超越顾月又不是一年两年能做到的事,阿霜深吸一口气,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浮起怨气。   这戏班又是什么好地方?若不是她没有选择……   在这里,每周只休息一天,每天还排这么多戏,她纵使年轻,其实是很累的,一忙起来,连看书都要忙里偷闲。   以前她把戏班当成自己的地盘,在演戏上付出许多时间从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觉得有些窒息。   她的自由被挤压了。   美国的亨利·福特早就提出了周末双休八小时制,照她来看,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阿霜越想,心中愈发生出不满来,她坐在镜前,神情阴郁,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红的红,白的白,脸色透明得好似要化掉。   安澜悄悄混进后台,来到休息室门口,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他的母亲是二级研究员,所里唯一的二级研究员,身居要职,他又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因而到哪里都有人捧着,一辈子都衣食无忧。   他大可以一直待在家里,但在母亲的劝说下,他还是在某个委员会挂了职,这次委员会来到秦川县,他想着秦川县风景优美,便跟了来,散散心。   但在此逛了几日,他便觉索然无味,听说这里有剧院,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了进来。   一进来,便离不开了。   物质上,他已经得到完完全全的满足,对于精神上的追求,就更上一层楼。   对美的追求,至死不渝。来到这里,他无比惊喜,为此头晕目眩。   以前,若有人说什么对别人一见钟情的话,他只会觉得那人肤浅,对此嗤之以鼻。   这次,肤浅的人成了他自己。   幸好,幸好他来到了这里。 第558章 年代凤凰女33   阿霜在台上时,顾月必然也会出现,安澜知道知道两人是一对璧人,但他仍旧默默窥视着她。   阿霜的戏,他一场不落,每一场必坐第一排正中央,戏演完后也会大笔大笔地打赏,那些稀缺的工业票、粮票,在他手里好像不要钱一样。   为了私下见阿霜一面,他找到梁霄,许以重金,要求和她单独见面,他打听过,梁霄最爱的就是钱,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梁霄拒绝了他的请求,不让他见到阿霜。   他在委员会挂职,不干什么活,不过每天都要去县政府一趟。   秦川并不富裕,连集市也开得不多,供销社里只有那几样东西,可谓是乏味至极,以前,他都抓心挠肺地等着队里的事了解,然后带着他回城。   但如今,一得了空闲,他就会骑着他的自行车在剧院周围骑,希望能够偶遇到她。   煎熬数日,他终究没有忍住,绕过台边守着的伙计就往休息室这边凑。   见了阿霜,他上前几步,眼睛发亮,呼吸不稳,他自我介绍道:“我叫安澜。”   他的声音发颤。   阿霜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安澜站在自己面前,她目光中透出些疑惑来。   安澜本来还有很多话想和她说,被她这样一看,顿时脑袋一片空白,瞬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阿霜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会进来,安澜就转身,飞快地出了房间。   望着安澜慌乱的背影,阿霜也反应了过来,原来他是偷偷进来的……   原本安澜的形象在她心中是模糊的,在这一刻,变差了一些。   阿霜生在四方村,虽然她受不了下地干活的辛劳,可归根结底,是土地养活了她,对于土地,她是眷恋且敏感的。   阿霜走到哪里,都要拥有自己的“土地”。   来到戏班后,她把戏班当成她的“土地”,可后来,事实告诉她,这里不是。   她演完戏下了台,至少这个休息室是她独有的领域,伶人和观众之间应该有清晰的界限,可安澜闯了进来。   阿霜对于这种事,是有些不喜的。   没一会儿,梁霄走了进来,对着她左看右看:“没事吧?”她刚刚撞见安澜从休息室里出来。   梁霄很看重阿霜的前途,对她相当爱护,像苏醉那种私下里联络观众的事,别人可以干,阿霜不用。   她一直严防死守,没想到今天居然让安澜溜了进来。   “没事。”阿霜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梁霄拍了拍她的肩,下定决心以后要守得严严实实的,今天守在门口的伙计不过临时出去了一会儿,就让安澜钻了空子。   这种事,以后不能发生了。   阿霜不管杂事,只专注于唱戏,没过多久,这事就被她抛在脑后。   她日日刻苦练习,以求更进一步。   ……   自从阿霜拒绝了顾月搬到她家后,她与顾月相处时,不由添了几分疏离,顾月却一改从前从容的模样,对她追得很紧。   他能压过阿霜一头,说心里不得意那是假的。   他既把她当徒儿,传授给她本事;也把她当同行,惺惺相惜,欣赏她的本事;更把她当成爱人。   只有阿霜才能配得上他,而站在阿霜身边的那个人,也必须是他。 第559章 年代凤凰女34   在阿霜来之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什么进益了,他的心似乎死了,人也颓废了,全身上下只剩一具即将衰朽的皮囊。   然而阿霜的到来,让他看到了一抹曙光。   阿霜是那样年轻,富有生机和活力,她自带光芒,有天资,又勤奋,她一来,整个戏班都围着她转。   尽管阿霜还在成长当中,但他已经看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他变得兴奋起来,活力随即也恢复几分,看到阿霜,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个熟悉的环境中。   顾月是个生性淡漠的人,纵使和别人搭戏,也只能从别人的眼中看见自己,他把所有人都当成是他的陪衬。   第一次见面时,他隔着人潮从阿霜眼里看见了仰慕,他以为这又是一个他的“戏迷”。   可后来的事实告诉他,阿霜不一样,她迷恋他的皮囊,却也能轻而易举地看穿他的内心,看穿他的虚伪与执着。   并且时时刻刻准备着挑战他,将他拉下“神台”,自己站上去。   被她注视着,他这样一具枯骨,仿佛又重添了血肉。   他分不清后来自己到底是因戏生情,还是因为因情生戏。   让他跟阿霜分开,他是是不乐意的。   退一万步来说,阿霜这样年轻有本事的女人,愿意跟他在一起,更能印证他的魅力。   阿霜还年轻,而他已经老了,她随时可以离开,而他离不开她。   顾月一改往日的矜持,在阿霜面前越发放低了身段,然而阿霜只吃馄饨,吃完了之后说声谢谢,除此之外,并不对他多说什么话。   顾月这边追得紧,安澜那边也不消停。   桌上躺着五六张报纸,都报道过阿霜的戏,上边有详尽的文字,还伴着黑白的图片,往日安澜都看得津津有味,但今日他却没有再看。   安澜十分烦躁,他所在的委员会并不是定点驻扎在秦川的,只是例行巡视,他之前还觉得两个半月很长,现在却觉得无比短暂。   更何况,主任刚刚告诉大家,要提前离开。本来还能待一个月的,现在却只有十几天了。   十几天,怎么够?他还只见了阿霜一面。   那日出了剧院后,他后知后觉自己溜到后台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冲动了,虽然那时阿霜眼中没有情绪,但万一过后她想起来,讨厌他怎么办。   他要弥补自己的错误。   既然梁霄不愿意让他和阿霜单独见面,那他就把整个戏班都约出来,见她一面,然后渐渐与她熟络。   可现在只剩十几天了。   他一定要留下来!   一直以来,安澜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但如今,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他一定要留下来。   怎么留下来?纵使他有母亲的关系,委员会要走,他也必须走。   而当委员会要留,他自然也能留。   安澜的目光落到了那堆报纸上。   安澜上头的主任是个规规矩矩,不爱多事的人,因此在此没有巡查出什么问题后,就想着回省里安定下来,而副主任……   犹豫一番后,安澜下定了决心,他攥着一张白纸,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副主任,我有一些话想和您说。” 第568章 年代凤凰女35   如今的风气看似放开了不少,但上头内部还有分歧。   没有正式的公文,就代表事情还没有确定,母亲也叫他这段时间谨言慎行。   主任是个踏实的人,副主任却是个激进的,一心想要做出些功绩来。   安澜要对艺术团也就是戏班动手。   新戏改革之后,如果戏班能一直安安分分地演那些名录之内的戏,他自然也找不到理由。   可戏班偏偏不老实……   安澜看了报纸最后一眼,紧接着将它递到副主任桌前。   这可是现成的证据。   除了闯进休息室的那一次,其它时候,他都是藏在人群里偷偷看她的。   他闯进去,阿霜想必不太喜欢,他自己也觉得窘迫难安。   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阿霜不要认出他才好。   ……   阿霜今天休假,去了一趟邮局。   戏火起来之后,她挣到的钱多了许多,便往家里寄了一些。   在四方村,因着陈乔出色的木工手艺,陈家算得上家境殷实的,可到底在乡下,乡下一般人家一年的收入大概在一百三左右,城里人家大多有三百块。   而陈家,每年能攒下的,也不过只有二百块。   她拿出一点点,也能让她们在四方村过得很好。   可……   阿霜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她寄回家的钱竟都被寄了回来,还添上了一点,祖母说让她留着自己用,不用管家里。   阿霜自然是反手又寄了回去。   她心想,下次就不寄钱了,只寄东西,免得祖母又寄回来。   填完单子,看着工作人员将她的信封收好封实,阿霜才放心地离去。   出了邮局,已经临近中午,阿霜也懒得回戏班了,直接往邮局附近的街边小摊一坐,点了一屉小笼包加一些茶点。   等待的时候,一个女人极快地从阿霜面前走过,往她怀里丢下什么东西。   阿霜拿起来一看,是一张纸条,她打开一看,顿时脸白了一半,立马站了起来。   是委员会?   怎么会?   她提前打听过,委员会只是随机抽了几个地方,不过走个过场。   上面陆陆续续已经有了动静,只是没有公开罢了,阿霜相信,这场运动很快就会结束。   她们怎么会惹上事?   阿霜将纸条撕得粉碎,扔进了河里,随后魂不守舍地回到了戏班。   短暂的慌乱过后,阿霜强行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别急,让她想想,该怎么办。   如果纸条上说的东西是真的……   阿霜没有向任何一个人透露自己得到的消息,她照常演戏,私下里则差使信得过的人去县政府旁边转悠,一是探探委员会的动静,二是……   打听安澜的消息。   她记得安澜。   整个委员会里,唯一可能助她保下戏班的人,就只有安澜。   几日之后,阿霜听到一个坏消息,委员会果真有了异动。   她面色沉沉,从抽屉里拿出钢笔,摊开雪白的信纸,在纸上写下:尊敬的……   两天后,她去了安澜常去的茶水摊上。   茶水摊兼卖报纸,阿霜在座位上等了一会,远远看见那个身影往这边走来,便起身站了起来,去抽架子上最后一张报纸。   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时,安澜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情不自禁地轻轻走过去,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阿霜低着头,正看着手里的报纸。   忽然,她抬起头来,对上她目光的一瞬间,安澜手忙脚乱,几乎要转身离去,却被一句话定住脚步。   阿霜看着他,微微笑着说:“只剩一份了,你也要买吗?” 第569章 年代凤凰女36   “我已经看过了,这一份,就让给你吧。”   阿霜将报纸递过去,安澜几乎是立刻就接了下来,好一会儿,他才磕磕绊绊地说:“谢谢。”   他的心跳得很快,既因为见到了喜欢的人,也因为心虚。   他这样卑鄙无耻又下作的人,只敢在暗处偷偷窥视,哪里预料得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如此猝不及防地见到她。   委员会应该已经收到了他们提前安排好的举报信,有副主任在内搅弄风云,戏班很快就会被处置,阿霜也会被一并牵连。   在他的计划中,他会见到阿霜,但不是现在。   他很紧张,阿霜会发现他做的事吗?他这样想着,紧接着就听到了阿霜的下一句话:“我认识你。”   安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向阿霜,只见她仍旧笑着:“我在剧院里看见过你很多次,无论是阴天,还是雨天。”   “谢谢你的喜欢。”   “不过……”她拉长了声调,“怎么最近没有看到你来?”   自然是忙着算计戏班,“工作太忙。”   紧接着安澜就说:“不过以后我一定会去的。”他像是在证明什么。   阿霜笑了一声,让他坐下,然后递了菜单给他:“吃饭了吗?我请你吃。”   她的态度很自然,像是遇见了一个在街边偶遇的寻常戏迷般。   安澜点了几样,阿霜将单子给了铺主,随后有意无意地和安澜聊了起来。   安澜原本有些诚惶诚恐,在阿霜的有意迁就下,他渐渐地不那么紧张了,说的话也多了。   阿霜顺便套了几句话,安澜没有觉察出阿霜在套他的话,只觉得如沐春风。   原本的阿霜离他无比遥远,他看阿霜,就像是雾里看花,他对阿霜的喜欢,更像是在她的身上贯注自己的想象。   如今和阿霜离得近了,他发现,阿霜不仅和他想象中的阿霜一样,还比他想象中的那个人好了十倍不止。   先前那些稀薄的喜爱彻底转为某种狂热的情绪。   等聊得差不多了,阿霜看了一眼表,适时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票,“下月初戏班要上新戏,这是我特意为你留的票。”   “如果今天没有遇到,过几天我也会托人带给你的。”   她凝望着安澜,问道:“到时候你会来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安澜竟觉得她的眸中藏了些深情,他将戏票接了过去,连连点头:“一定会的。”   他突然有些后悔。他的构陷,会让整个戏班都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虽然他会把阿霜揪出来,但他知道,有些伤害是无法抹平的。   他会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所谓的爱,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要报复。   那日他一点都不体面地闯进后台,十分窘迫,他的人生,有母亲保驾护航,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这是他栽的第一个跟头。   而阿霜可能已经不记得他了。   明明不过是个戏子而已,却生生把自己塑成了神像,她那样可望而不可即,让他只想把她拉进泥潭里。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阿霜在他心里的形象是十分模糊的,因此他可以忽略那些伤害放手去做,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这么好……   不过安澜很快就把那点悔意压了下去,他在心底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已经做了,难道还能把那封“亲手”递出去的举报信拦下来吗?   你唯一该做的,就是别让她发现。   再说,难道你不想和她在一起吗? 第570章 年代凤凰女37   接过戏票后,安澜站在原地,犹犹豫豫,他看得出来阿霜要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和她再说说话。   可两人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连朋友也不是,阿霜只当他是戏迷,若不是今日偶遇……   阿霜本就对安澜的小心思一清二楚,她慢悠悠地走出几步,没有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便笑着回了头:“不送送我吗?”   安澜的眼睛亮了。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慢慢地说着话。   快到戏班时,阿霜偏头看他:“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安澜的脚步顿住。   阿霜不知道吗?   他一直将自己闯进后台的囧事牢牢记着,跟阿霜相处的时候,即使强行将那些记忆压了下去,还是有些心虚。   他怕阿霜会因为那件事拿有色眼镜看他。   他那天说过自己的名字。   现在阿霜居然问他的名字?是忘记了,还是根本不记得那个闯进后台的他。   “我叫安澜。”安澜压低了声音,尽量使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和那天不一样。   说话的时候,他紧紧地盯着阿霜的脸,想要看清她的每一寸表情。   “安澜?是个好名字。”阿霜本来不想逗他的,但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她起了玩心。   她若有所思道:“不过……好像有些耳熟……”   安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我……我这个名字比较大众。”   阿霜点了点头:“可能是。”   她想了想,说道:“我记起来了,昨天从榆省来了两位同行,其中一位,名字里就有个安字。”   安澜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阿霜应该记不得的。   她那样有名,一天遇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听过的名字也不知有多少,怎么可能记得清他的脸,听清楚他的名字。   那天后台的光线有些昏暗,他又站在灯下,好像声音也不大,阿霜是不会记得的。   阿霜当然记得,不过安澜对她还有用,这事戳破了对她没有好处。   不知不觉,两人就到了戏班门前。   今天周六,剧院应该没有人才是,可剧院门前站着很多人,陆陆续续有人被带出来。   安澜即使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见了此情此景,仍有些惊讶。这么快?那封举报信递上去还没两天呢。   李副主任的动作真快。   他忍不住看向身旁的阿霜,阿霜的脸上露出讶异和一丝担忧。   安澜忍不住低下了头,他知道,阿霜也会被带走。那封信里,她、顾月、梁霄,是被指控的三个主要对象。   不过没事,他很快就会去救她,锦上添花人人会,雪中送炭有几人?   只有在关键时刻出手,阿霜才会加倍地记得他的好。   他不奢求阿霜马上就喜欢上他,只希望阿霜能感激他,有了这份感激,到时他再用些手段,想必阿霜就会如他所愿,抛弃顾月,和他在一起。   阿霜似乎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有人认出了阿霜,她看向一旁的行动组组长:“组长,需要把她也带走吗?”   组长看了眼名单,说道:“不需要,名单上没有她。”   她见过阿霜,就在几天前。   说起来,她们今天会来把人带走,还是因为阿霜的那封举报信呢。   “她大义灭亲,举报有功,作风上没有什么问题,张主任说,不需要动她。”   她这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量,因此旁边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戏班的人听见了,安澜也听见了。   安澜惊讶地看向阿霜,他没想到,阿霜竟也举报了戏班。 第571章 年代凤凰女38   他本来还觉得和李副主任约定去举报戏班的日子太晚,现在想来,也许他们根本不应该举报。   想必阿霜早就对戏班心怀不满了,否则也不会举报,她既已打定主意脱离戏班,他何须再多此一举。   安澜心中涌起更多悔意。   阿霜要脱离戏班,想必是对顾月没有什么情了,他正好可以趁虚而入。   她脱离了戏班,户口也得转回原籍,只能回家种地去,如果要留在城里,除了迁入学校的集体户口,大概也只能……   找人结婚。   早知道阿霜要举报,他就不举报了。要是等两人将来结了婚,她发现自己举报了她……   阿霜听到了组长的话,也知道安澜在看她。   她并不喜欢大义灭亲这四个字。   她看向剧院,随着人都被带了出来,剧院的大门上被贴上了封条,窗户也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小院那边更是被封了起来。   有不少东西堆在剧院门前的空地上,阿霜眼力好,清楚地看见有一块碎成两截的牌匾躺在地上。   德艺双馨。   牌匾是被斜着劈开的,那个艺字被劈成两半,只有德还是完整的。   顾月和戏班的其余人被带着从她身旁走过,阿霜忍不住看了过去。   顾月的脸上多了一道红痕,他看着失魂落魄,像是被抽了魂一般,感觉到阿霜的目光,他抬起头看她。   在看到她旁边的安澜时,顾月的目光顿住。   “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催顾月的人,原本是站着他身后看着他的,见顾月站着不动,干脆直接上手将他往前押去。   顾月被押着往车辆那边去,尽管无法停下脚步,他还是转过头,死死地望着阿霜,他的眼中,忽的落下一串泪来。   梁霄、程宁、苏醉和宴柠,也从阿霜面前走过,经过阿霜时,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她和身边的安澜停留。   阿霜低下头,不想看到她们的目光。   她知道,在她们眼中,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无耻的叛徒,背信弃义,只为保全自己。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的确如此。   她也可以让别人去举报,让别人为她和戏班的人申冤,但她信不过,她也绝不可能放任自己身处险境。   于是她选择自己亲自去举报,先把自己摘出来,这样无论后续能不能把人救出来,好歹保全了自己。   等车全部开走,连影子都看不到了,阿霜抓住安澜的手,神色忧伤:“安澜,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阿霜信不过别人,只相信自己,能救戏班的人只有她。   她把自己从那个即将被构陷的泥潭里摘出来,不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清白,更是为了带着自己准备的东西亲自去申诉,为戏班洗清冤屈,让她们重归自由。   她的举报信里,主要的攻击对象是顾月,他是班主,又是名伶,最合适不过,而举报的内容,则是些可大可小的作风问题。   顾月是首犯,暂时会吃些苦头,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会把戏班的人都救出去的。   阿霜早早摸清了那位张主任的脾性,也准备好了申诉的材料,但这些似乎还不够……   她铤而走险接近安澜,正是知道他身后的背景,打算从他身上借势,为自己增添些胜算。   安澜原本还在猜来猜去,感受到指腹的温度后,他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阿霜竟然牵了他的手,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   安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可以,你说。”   阿霜隔着衣服摸了摸藏在大衣内侧的文件袋:“我想见见张主任,劳烦你为我引见。” 第572章 年代凤凰女39   阿霜如愿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张临没有亲至现场,她一直待在办公室里,见了阿霜,她并不惊讶,只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近来,有两封举报信被递到委员会办事处的窗口,一封是阿霜递的,一封是本地棉花厂的车间主任递的。   这两封信的举报对象是重合的,都是县里最有名气的戏班,只是侧重不同。   关于秦川县没有危险分子的报告,几天前她就递了出去,就在即将离开的关头,出了这种事,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是李副主任。   委员会自成立以来,就有“有事必纠”的规矩,不会放过任何一则举报,而举报信一递到窗口,李副主任就成天围着她打转,似乎生怕她将此事给压下去。   李副主任是个刺头,前年调到她手下后就没安生过。   事到如今,她无法将这场风波彻底按下去,但作为委员会的正职主任,她可以决定怎样开启这场风波。   委员会主抓风纪,收到举报信后,会进行例行询问,并收集物证,然后再制定惩罚方案。   如果遇到一个举报对象被举报两次及以上的情况,那么只有第一次裁定是有效的。   张临仔细看过举报材料之后,选择了阿霜的那封举报信,理由是她的举报时间更早,内容更加详细。   张临知道,阿霜是想保戏班的。   只有阿霜一个人进了办公室,安澜等在门外,心中忐忑不安。   他生下来就只会吃喝玩乐,就连升学考试也不必在意考试成绩,他一直在研究所内部的干部子女学校上学。   他想不明白复杂的问题,只觉得疑惑,阿霜亲自下场举报了戏班,把人都送了进去,为什么又要见张主任?   他心中实在好奇,于是鬼鬼祟祟地将耳朵贴在门边,努力听着里面的声音,不知是因为他太过紧张,心跳得太快,还是因为里面动静太小,他听了好久,也只听见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突然,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随后彻底陷入了寂静当中。   等声音停了,他赶紧站回原处,不一会儿,门开了,阿霜走了出来,她头发上沾了水珠,面色透着些罕见的忧愁。   安澜看见,办公室的地板上有一只被摔碎的茶杯,张主任已经坐回了桌前,重新变回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他知道,她一定很生气。   “怎么了?”等两人走出了县政府,来到没人的地方,安澜连忙追问道。   “没什么。”阿霜摇头,“我举报了她们,现在又跑过来说那些话,张主任会生气也是很正常的。”   什么话?看张主任的反应,大概与阿霜的先前的举报信相悖吧。   难道她又后悔了?跑去为那些人申辩,救她们于水火之中?   安澜知道,如果阿霜放任不管,只要再过几天,那些人就会被下放。   那些人会被阿霜抓到错处举报,自己本身是一定有问题的,阿霜非但不应该管,还应该继续落井下石,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可她还是管了。   她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啊。 第573章 年代凤凰女40   “不会牵扯到你吧?”   “不会。”   确实不会。   安澜偷偷查过阿霜的档案,她家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这些年,她还给养老院捐了不少钱,从没犯过什么错,背景干净得不得了。   即使戏班所有人都被处理了,她也会是最后一个。   “太好了,那戏班的那些人呢?”安澜还是很希望戏班被查办、戏班的人也通通被下放的。   阿霜的笑容中微微透出些苦涩:“我已经递交了材料,张主任说光有这些材料还不够,不能证明她们的清白,还要再审查几天,彻底查清楚,以免有漏网之鱼。”   虽然阿霜想救戏班,但安澜却不希望戏班恢复正常。   还要再审查?那戏班被搞下去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他得让李副主任再加把劲。   “张主任说,这几天我不能去见她们,也不能回被查封的戏班。”   “我想回家待几天,你……”   回家?安澜顿时把审查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他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阿霜为什么要和他说自己要回家的事?难道……   是要带他回家?   安澜无比期待地看着阿霜,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不料阿霜却说:“你能不能代替我去看看她们?”   在剧院时,她看到押人的车似乎往城北去了,城北多山,有很多荒废的建筑,一向是个隔离审查的好地方。   尽管她知道了张主任和她的目的是一样的,戏班大概率会没事,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她不能过去,也不能暴露自己这边的人,就只能托安澜帮她带些吃食和衣物过去了。   安澜的表情有些不情愿,阿霜见此,有心激他一下,她拉起安澜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放在他的手心:“麻烦你了。”   两人目光交汇。   阿霜给钱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安澜的手指,安澜的脸红了,却不是因为这动作略显亲密,而是因为生气。   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阿霜托他办事,他即使不想去,只要她稍微哄一哄,他还会不去,他生气的是,阿霜竟然给他钱,这不是把他当成外人吗?   她非但不带他回家,还拿钱羞辱他。   他将钱塞了回去:“你为什么要给我钱?我又不是外人,难道我们不是……”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了,他和阿霜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安澜说不出来,于是他看向阿霜:“你说,我是你的谁?”   阿霜犹豫了一下:“戏友?”   安澜没想到阿霜竟然憋出这样一个词来,他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不对!再想一个。”   他向来是个任性的人,更何况,现在阿霜有求于他。   阿霜向来是个不会迁就别人的人,不过安澜是个例外,从一开始,她就有心接近安澜。   她知道安澜对她有什么心思,也知道安澜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但她不会让这段关系进展得那么快。   “朋友?”   朋友?稍微有些接近了,不过安澜希望,朋友前面还能再加上一个字。   男朋友。 第574章 年代凤凰女41   但安澜也知道这暂时是不可能的事。   “勉强正确。”   “我们是朋友,既然是朋友,让朋友帮忙,怎么能给钱。”   “那你想要什么?”阿霜的表情堪称真诚。   “要你。”安澜脱口而出,不过很快,话在他嘴边又转了个弯,“要你给我过生日。”   “我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你总不会不给我一些补偿吧。”安澜很擅长乘胜追击,他知道阿霜不会拒绝的。   “好。”阿霜点了点头:“你的生日是哪一天?”尽管她早就知道了,但她还是得再问一遍。   “不急,还有半年呢。”   他赌的是,半年后,他依然在阿霜身边。   安澜的出身摆在这,从来不缺追求者,安澜知道那些人是冲着他的母亲来的,追求他,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东西,因此那些人在他面前先天就气短了几分。   无论那些人的条件有多好,安澜都看不上,他一向眼高于顶,比起寻找伴侣,他更想找到的是一个缪斯。   能给他带来无数的灵感,引领着他暂时脱离这个庸俗人间的缪斯。   他投了个好胎,拥有一个聪明的脑子一副漂亮的脸蛋,但似乎也比常人多了更多痛苦。   那些常人苦苦追求的东西,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得到之后,他发现这东西其实也没有多好,只是别人都想得到,于是显得它分外美味。   而享受过后,拥有过后,他迎来的是无尽的空虚。   他曾经想,自己应该会一辈子都躲在母亲的庇护之下,等到了年纪之后,就和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然后离婚。   一个无法经营好婚姻的男人是失败的,但他不在乎,因为有母亲为他兜底。   他的母亲做出过无比卓越的贡献,只要她一直活着,无论他再怎么废物,都能得到妥善的安置。   而女人,一向是长寿的,即使有朝一日她撒手人寰了,凭着她的余荫,有她的同事朋友扶一把,他也不会过得很差。   世事难料,安澜知道自己即将来到秦川县之时,对这个贫瘠的地方甚至是有些憎恶的。   而当他踏上这片土地,遇到了阿霜之后,他觉得自己像是邂逅了一场美妙的幻梦。   从未拥有过的热烈激情从他身上迸发出来,让他头脑发热,即使这场幻梦可能伴随着痛苦,也无法让他后退半步。   她的贫穷,她的身份,在他看来,恰恰是优点。   更何况,如果没有那些阻隔着她往外飞的限制,他不一定配得上她。   ……   安澜在委员会里是一个吉祥物,那些杂活重活从来轮不到他,就连轻省的活,他也只挑着喜欢的干。   因此在众人都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轻而易举地就请了几天假。   安澜带着阿霜准备的衣物、吃食甚至被褥,为她探望暂时被羁押在破庙里的戏班众人。   不过顾月被关在另一处,也不愿意见他,他就只能去见其余的人。   她们对这场背叛似乎无法释怀,除了那个姓梁的主管,其它几个年轻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蔫头蔫脑,忧郁迷茫中又藏了一丝痛苦。   那个长相有些艳丽的男人甚至失态地直接询问他和阿霜的关系,面对苏醉的质询,明明安澜和阿霜没有任何关系,他却支支吾吾,做足了姿态,同时时不时抛出引人误会的话语。 第575章 年代凤凰女42   离开破庙之前,安澜甚至直接撂下一句话:“对,我和她在一起了。”   即使现在没有,将来他和阿霜也会在一起的,不是吗?   他感觉得到,阿霜对他的靠近,并不抗拒。   以往他身上那些引人追逐的东西,现在也能变成捕获她的诱饵。   ……   阿霜是第二天启程的,她只挎了一个布包,没有拿别的东西,她向来喜欢空着手上路,给家里买的那些东西,早已带到邮局托人寄回家里去了。   她拿着手写的车票上了车,寻找了一番,然后在左排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是一辆黄河牌汽车,用的是柴油发动机,即使坐在车上,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煤油味,阿霜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车上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发动机的嗡嗡声、小孩的哭闹声、乘客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再加上无处不在的柴油气味,阿霜有些难受。   她突然就有些想家了。   四方村是个苦地方,可远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闷日子很久之后,阿霜又想起它的好来。   山里的空气是很清新的,现在是秋天,河边的芦苇荡不复从前的青翠模样,会变得枯黄,一压就能压倒一片,野鸭子会在芦苇里窜来窜去,摩挲着芦苇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再过两个月,恐怕就要下雪了,洁白而寒冷的雪,能杀死害虫,也能像棉花被子一样,柔软得令她沉沦,陷进去就不想起来了。   不过那时候,她恐怕已经不在秦川县了。   她举报了戏班,又想救戏班,也许能救,也许救不了,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阿霜都不会给戏班陪葬的。   即使救出来了,阿霜也不会再待在戏班了。写下那封举报信之前,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内地的户籍制度严格,失去了戏班的庇护,她只能回到四方村去,四方村是她的故乡,可不会是她一辈子的归宿。   香江政府年前颁布了一项政策,规定内地非法入境者偷渡进香港后,只要成功抵达市区,便可成为合法居民。   阿霜决定,要带着攒下来的一笔钱,到香江去念书。等在那里安定下来,接触到更多信息,再决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那是一个更广阔的平台,阿霜相信自己能在那里大展拳脚。   秦川不南不北,到香江去倒也方便,她唱戏时能接触到各行各业的人,得知这项政策之后,即使她没有当时抛下一切远赴香江的想法,也暗暗留了后手。   万一她将来想去呢?   感谢过去的自己。   不过,阿霜心中微微泛起一些惆怅,因为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回到四方村了。   “让一让,请让一让。”   突然,少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霜睁开眼睛,看到安澜正提着大包小包越过拥挤的人群向她走来。   见了她,安澜露出一个堪称惊喜的表情:“你也在?看来我们顺路。”   没等阿霜说话,安澜就在过道上停了下来,把东西往阿霜头上的行李架上放,然后迫不及待地在她身边坐下。 第576章 年代凤凰女43   面对安澜的到来,阿霜有些措手不及,她的确对安澜存了利用之心,但没想到他会这么胆大,竟然直接跟来。   要知道,即使是顾月,她也没想过要带他回家。   安澜好主动,主动到让她觉得有些麻烦,她知道安澜的心思,愿意暂时配合他,也不过是想给他一种错觉,让他在戏班一事上多用些心思。   她以前接触过的男人里,有热情开放的,但更多时候,都是被迫配合她的节奏,她想进就进,想退就退,想用就用,想扔就扔。   哪有安澜这样不请自来要跟她回家的。   安澜是个相当骄纵的小少爷,有些棘手,两人相处时,她必须得在他身上多花些心思,多迁就他,让他以为她是个完美的梦中情人。   她只想不远不近地钓着他,对于他要跟她回家的事并不欢迎,阿霜偏头微微看向他,神色已经有些冷淡了:“顺路?你也要去四方村?”   安澜点了点头。   虽然一向都是别人看他的脸色,但他混在人群里,久而久之,也成了个人精,对于别人的情绪变化无比敏感,他看出阿霜有些不太高兴,于是越发靠近了。   “阿霜,你不会生气了吧。”   “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点。”   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安澜认真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阿霜,我想追求你。”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之间虽有些暧昧不清,但并未直接挑明,是以阿霜听见他的告白之语,不由愣怔一瞬:“什么?”   “我喜欢你。”安澜重复了一遍:“你是个美好的人,喜欢你是件美好的事,我想把这件美好的事告诉你,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必有负担。”   “我去四方村,也是因为实在好奇什么样的地方能生出你这样的人来,实在没有逼迫你的意思。”   这还不算逼迫?   是的,这就是逼迫,安澜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既然有那样一个母亲,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无论做什么,他都有底气。   在安澜心里,无论是他的容貌、年纪还是身份,都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四方村没有旅社,安澜要去那里,除了去她家里,还能去哪?   在阿霜心里,安澜已经变成了一颗不稳定的炸弹,她起身要走,手臂却被安澜拉住。   安澜抬头看向她,神色笃定:“先听听我要说的话,听完再走也不迟。”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阿霜犹豫一瞬,还是坐了下来。   安澜贴得越发近了,他贴在她的耳边,说:“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吧?最近,我收到了她的信。”   喜欢上阿霜后,他整日盘旋在剧院附近,无法抑制地窥探她的行踪,他发现,只要有空,阿霜一定会去图书馆,每到黄昏时才会出来。   走出图书馆时,她的神情一定是恋恋不舍、意犹未尽的。   诚然,阿霜是一个无比热爱知识的人,安澜调取了她所借阅书籍的书目名单,费了一些力气后,发现了她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她想上学,想要自由。   “你知道她在信里说了什么吗?”   安澜笃定,这封信的重要程度,值得阿霜为他抛弃顾月,然后接受他的靠近。 第577章 年代凤凰女44   “她在信里说……”   安澜凑在阿霜耳边,慢慢地讲起信里的内容,他的声音很小,话语中还穿插了许多并不重要的的信息,但阿霜的心神还是被牢牢吸引住了。   她屏住呼吸,不敢错过安澜的任何一个字,越听,她的神情越凝重,心情越惊骇。   说到最关键之处,安澜却停了下来,他忽的远离,端端正正地坐回了座位上。   他冲阿霜眨了眨眼睛,脸上满是笑意:“你还要听吗?”   他冲阿霜勾了勾手指,示意阿霜主动靠近,阿霜往安澜那边挪了挪:“快说。”   在她专注的目光下,安澜骄傲地微微扬了扬下巴,又慢慢地说了起来。   等说完了,安澜看着阿霜,她垂着眼睛,正出神,似乎在消化他刚刚说的话,他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阿霜的唇上,她的唇色,让他想起了桃瓣。   安澜脸颊泛红,凑近,将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阿霜只觉得头晕目眩,激动到差点流泪满面,倒不是因为安澜的动作,而是因为他刚刚带来的那个无比震撼的消息。   去香江,是她迫不得已选择的一条路。   从秦川到香江去,她做好了准备,但到了香江之后的一切,她没有把握,那里的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而她要为了去到那里,抛下一切。如果有选择,谁会选择背井离乡呢。   此前香江是她唯一的选择,但现在,香江不仅不再是她唯一的选择,也不再是她最好的选择。   因为一个旧的时代即将过去,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一项政策从酝酿到颁布,往往会经历一段并不算短的时间,像她这种普通的老百姓,往往只会在政策正式颁布之后才得知其中内容,而这世间总有少数人,能比世人早窥得一些风声。   安澜的母亲安期,就在那一部分人当中,她不是什么政要,只是一名研究员,但她这样级别的研究员,全国范围内不超过三十人。   而在她所主要从事的动力系统领域,二级研究员的数量,不超过五指之数。   此前,她一直在研究院里进行实践研究,最近却暂时搁下了手里的项目,去编写一本大学本科生所用的通用教材。   除此之外,上面陆陆续续还有了一些动作,虽然这场浩劫什么时候停止并不明了,但可以确定的是,高考即将恢复了。   要苦尽甘来了吗?   阿霜想起几年前自己被迫中止学业的不甘、面朝黄土背朝天时的劳累,在乡间劳作时,茅草像利刃,毫不留情地割破她的皮肤,汗水像浸了盐的针,狠狠往她的伤口里扎。   而进了秦川县城,她也并没有轻松多少,刚来的时候,她每日苦练,即使是冬天,汗水拧下来也有一斤。   她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   情绪汹涌而起,阿霜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她缓缓闭上眼睛,让心中的酸涩随着不断起伏的呼吸逐渐被吞咽下去。   忽然,阿霜的肩头一沉。   她的耳边传来安澜的声音,他说:“你现在,还要带我回家吗?”   他知道死缠烂打对阿霜是没有什么用的,即使他已经上了汽车,如果阿霜不愿意的话,他也无法跟着她一起回到她的家乡去。   每个人都可以乘坐汽车,阿霜不会赶他下去,但若是她直接下了车,那么他去四方村,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不能威逼,而要利诱。   他说过,他的存在本身,对于阿霜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第578章 年代凤凰女45   “你现在,还要带我回家吗?”   阿霜听了这话,坐在那里,微微睁着眼睛认真想着,想得出神。   安澜的性格,实在无法让她第一时间就生出怜爱,如果她事先不知道安澜的身份,把安澜和顾月放到她面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顾月。   但顾月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坐在她身边的人是安澜,能给她帮助的那个人也是安澜。   她的目光一直凝在一处,时间太长,以至于失去了焦点,周遭的事物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阿霜的呼吸变得紧促,只觉得身上粘上了什么东西,幻觉中,她看到一只飞虫撞在蛛网上,无法挣脱。   她觉得自己既像蛛网,也像飞虫。   和安澜在一起,她的前途会更加光明,但她也清楚,安澜这样的小少爷,绝不会是什么好相处的性子,和他在一起,只怕会委屈了自己。   况且,她出身这样贫寒,安澜那个高级技术人员的母亲,只怕会觉得是她哄骗了安澜。   阿霜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安澜把头轻轻偎在了她的肩上,他整个人都是清瘦的,此时靠在她的肩上,阿霜只觉得他的肩挤着自己的肩,有点硌人,并不浪漫。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向安澜,只见安澜闭着眼睛,一副十分安然的模样,似乎是睡着了。   见此,阿霜将头转了回去,直到汽车发动,她也没动一下。   她到底还是屈从了。   安澜闭着眼睛,并没有睡着,他其实很紧张,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淡定,他的心怦怦地跳,生怕阿霜将他推开,直接下车。   他很清楚,自己和阿霜之间,是他在攀附,如果他没有那样一个母亲,阿霜永远不会多看他一眼,他第一次如此真心实意地感谢自己的出身。   他偷偷睁开眼睛,见阿霜侧着头望向窗外,似乎在看风景,他心中微动,座椅中间没有隔断,他伸出手,偷偷牵住阿霜的衣角,拽了拽。   阿霜察觉到了安澜的动作,她偏头看向安澜,安澜正往窗外看,他张了张嘴:“还有多久到啊?”   “还远着呢。”阿霜将他按了回去,“等到了,我再叫你。”   安澜脸上露出笑容,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安安分分坐回去,而是探了探身子,轻轻地抱住了阿霜。   她现在愿意带他回家了。   他赢了。   抱完了,他马上就退了回去,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也闭上了。   去镇里的路是前几年铺设的,虽不至于颠簸,但总归没有县城的大道那么平坦,一个小时后,阿霜轻轻拍了拍安澜:“该下车了。”   安澜的行李,阿霜已经拿下车了。   从镇里回四方村,还有一段路程,若是往日,阿霜只需雇辆板车,或是干脆用双腿走,反正两手空空,也只有几里路。   但现在安澜来了,又带了这么多东西,于是她特地去租了一辆有轿厢的马车,将东西都安置好了,再来叫安澜。   安澜很快就清醒了过来,他跟着阿霜下了车,有些兴奋地追问:“到了吗?”   阿霜将他带到马车前:“还远着呢。”   她若有所思道:“我的家乡很偏僻,也不富裕,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回去也不迟。”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刻表:“还有半个小时,会有一趟去县里的车。” 第579章 年代凤凰女46   “不,我不回去。”安澜上前一步,握住阿霜的手:“我要跟着你回家去。”   他要跟着她回到老家,看看她长大的地方,知道她家里有哪些人,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又怎么可能半途离去。   “你不希望我去吗?”他直视着阿霜的眼睛。   阿霜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了些:“怎么会。”   “那就好。”安澜眉开眼笑,抢先一步上了车,坐在内侧,“快走吧,别让她们等急了。”   他的眼中满是势在必得。   第一次看到戏台上的阿霜时,他的心不由轻轻颤抖,他知道,他的余生,再也不会遇上阿霜这样一个人了。   面对美好的事物,人的第一反应是独占,随着时间过去,他的心中越发生了许多贪恋,令他不择手段也要挤到她的身边。   阿霜原本是和顾月在一起的,她们两个站在一起的确也是最般配的。他搞戏班的计划虽然没有成功,但这一对神仙眷侣,他已经成功拆散了百分之七十。   只要他这次跟着阿霜回了家,表现得好,没有在她的家人面前露怯,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基本也稳了。   安澜清楚,阿霜并不像喜欢顾月一样喜欢他,她在看他的时候,眼神中并没有多少情绪,他和她现在能有这样一段缘分,全靠他强求。   面对这样的事实,安澜心中既渴望又不满,既渴望更进一步,又不满于阿霜冷淡的态度。   为什么不能多喜欢他一点呢?他就那么差劲吗?难道比顾月那个没过几年就要年老色衰的老男人还差?   不过不喜欢他又怎么样,她还不是要为了他抛弃顾月,被他绑在身边。   轿厢里的空间并不狭窄,安澜却试探着往阿霜那边挤,看到阿霜没有什么动作,安澜的胆子大了起来,他往阿霜身边一坐,逐渐靠近:“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轿厢里的光线有些暗,阿霜的反应并不热情,她靠在窗边,瞥了安澜一眼,目光中只有打量,安澜被这审视刺激得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他在紧张,在恐惧,他知道,自己能牢牢抓住阿霜,靠的不是他的条件有多优越,而是阿霜足够贪,只要她不贪了,他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现在的阿霜还没有彻底和他站在一条船上,随时可以离开。   他早已打定主意,即使装乖卖巧,也要将她彻底拿下,只要熬过了这一阵,和她确定了关系,即使阿霜回过神来,也撒不开他的手来了。   “以后吧。”阿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安澜失落的同时,又悄悄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他却又听见阿霜的话:“我们现在还没有结婚呢。”   听到这句话,安澜只觉得脑袋里炸开许多烟花,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脸上也有了笑。   她竟然打算和他结婚了。   他肯定是愿意的,母亲那边虽然有点难搞,但她一向宠他,只要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她总会答应的。   他不由靠在阿霜肩上,说:“阿霜,我好感动。”   他好感动,阿霜总算回应了他,这让他心中积攒已久的怨气和愠怒都散了些。   安澜心想,即使阿霜现在不喜欢他,不想亲他,也没关系了。   等阿霜和他结了婚,相处几年,她总会喜欢上他的。   安澜不由淌出几滴泪,泪水都蹭在阿霜的脖颈上。   阿霜坐着那里一动不动,她其实并不喜欢安澜,他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的泪水不足以让她心生怜悯,反而让她觉得有些麻烦。   可……   安澜已经是她能选择的人里最好的一个了。苏醉宴柠拿不出手,顾月再好,总归是有瑕疵的,而安澜的家世、容貌、年纪,似乎都很不错。   和安澜在一起,总归是她占了便宜,不是吗?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安澜就是那阵风。 第580章 年代凤凰女47   阿霜将帕子递给安澜:“擦一擦吧。”   安澜接过帕子,将脸擦干净,他见阿霜一直望向外面,便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窗户像是画框,将山川河流都一并框了进去,来这之前,安澜早已做好了准备,即使四方村都是穷山恶水,他也不会说一句不好,只会称赞。   没想到这儿的景色还不错。   已入深秋,秦川的夜里常打霜,这几天天气倒好了些,今天居然是个大晴天,安澜看到,洁白的云在雾蓝的天空中飘荡,而远处,一道瀑布倾泻而下。   众多河沟汇聚成溪流,小溪旁还有不少竹子做成的水车,不远处,散养的鸭群在已经收割完的稻田里慢悠悠地走着,田埂上站着农人,正往她们这边看。   美倒是美,不过等回了城,她们大概就不会怎么回来了。   安澜早已决定和阿霜结婚,但这并不意味他要抛弃身份跟着她跑到乡下刨土吃苦。   相反,他要让阿霜跟着他到城里去,再怎么样,他也要把她弄到研究院里去挂名,即使阿霜没有什么本事,有他母亲帮衬着,也不会混得太差。   不过阿霜连唱戏都能唱得那么好,又很喜欢钻研学问,那些足以杀死他脑细胞的公式,想必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安澜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他从不是一个贤惠的男人,阿霜看中的也不是他的贤惠,而是他身上自带的资源。   只有到城里去,他才能发挥自己身上最大的作用,同时安澜也清楚,阿霜这样出色的女人,身边的诱惑必然不会少,到城里去,有母亲威慑着,他才能拿捏住她。   车辆驶到院门口时,阿霜家里厨房的烟筒处还冒着烟,听到动静,陈风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出来,陈雨和骆骆则跟在她的身后。   陈风抱住她,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欣喜:“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陈雨也跑了过来,抱住她的腿叫姐姐。   阿霜此行去了四年,家乡似乎没有变化,但人变了,陈风长大了不少,也长高了不少。   以前她的身高只是堪堪到她的腰,如今却只比阿霜低半个头了,眉眼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稚气。   阿霜摸了摸陈风的头,又摸了摸陈雨的头,心道都是乖孩子。   骆骆站在一边,手足无措,他不是她的哥哥弟弟,只有一个童养夫的名头,这些年他千盼万盼,只盼着她早点回来娶他。   但如今见到了,他反而不敢上前了。   他喜欢阿霜,想嫁给她,以前的阿霜对他不怎么看得上,如今的阿霜,看着更加难以接近了。   她从城里回来,衣裳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衣裳很白,白得像雪,在乡间,没几个人穿白的,因为要干活,怕被弄脏。   骆骆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霎时间脸红了一片,他穿得灰扑扑的,袖子挽得粗糙,围裙上还沾了点锅灰,心中不由生出自卑来。   他配不上阿霜,甚至不敢靠近她。 第581章 年代凤凰女48   “咦,姐姐,他是谁?”   安澜跟在阿霜身后下了马车,一见了他,陈风就有些疑惑地问道。   姐姐怎么还带了个男人回来?   骆骆的目光顿时也在安澜身上定住了,他看看阿霜,又看看安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安澜走到阿霜身边,挽住她的手臂,笑着看向陈风:“阿霜,这就是妹妹吧?”   阿霜点头:“是。”   她一一介绍过去:“这是小风,妹妹。”   “这是小雨,弟弟。”   “这是骆骆,是我的……”阿霜忽然顿住了,她和骆骆,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祖母心善,给骆骆一口饭吃,骆骆生活在这个家里,却和这个家里的人没有一丝血缘关系,连户口也不在她们家,而是落在大队的集体户口上。   好像什么关系也没有。   就连童养夫也不算,因为她从来没有承认过,也没有给过承诺。   “是我的……”   阿霜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说:“亲人。”   安澜不信。   这个所谓的骆骆,虽然打扮得磕碜了些,但正是花样年华,阿霜虽说骆骆是自己的亲人,但骆骆的五官、轮廓却和阿霜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他看阿霜的眼神也不太对劲。   安澜心中敲响了警钟,看向骆骆的目光中满是警惕。   听说有些人结婚比较早,在老家娶了一个,后来去城里工作了,便又娶了一个,两边消息并不相通,因此直到最后才被人发现。   骆骆……不会是原配吧。   看他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倒是很切合糟糠之夫的形象。   安澜的面色微微泛白,他抓紧了阿霜的手臂:“骆骆,他姓骆吗?”   “是。”阿霜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安澜,安澜是个没有秘密的人,心里想什么,脸上全现出来了,她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了。   阿霜解释道:“他是我祖母收养的,大概是九年前,就是京里的巡导组下来巡视的那一年,秦川发了洪水,他是我祖母从洪水里捡回来的。”   见安澜的表情松动了些,阿霜拍了拍他的手:“好了,别在这里站着了,我们先进去吧,还得见祖母和母父呢。”   车上的东西已经卸下来了,陈风和陈雨一人拿了一些,跟着两人往院里去,骆骆在最后面,低着头垂着眼,有些丧气,活像一缕幽魂。   进了院子,安澜有些吃惊,城里的土地寸金寸土,批条不容易下来,因而单位分到的房子并不大。   但阿霜家的院子却很宽敞,侍弄得很整洁,院里铺着青砖,摆了几个精巧的木雕,篱笆外还有一个小小的菜园。   安澜心里突然有些没底,阿霜家里的情况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差,即使她留在四方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要是她到时候不入赘了,那可怎么办呢?   安澜还没来得及多想,阿霜的祖母父和母父纷纷从屋里走了出来,见了他,明显都有些吃惊。   陈乔站在最前面,和两人打了招呼,而后看向阿霜:“霜儿,他是?”   这个陌生少男和阿霜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跟着她回家?   是朋友,还是男朋友……   陈乔不确定,她看着阿霜,等着孙女给两人之间的关系下定论。   “祖母,这是安澜,我的……”   “朋友。” 第582章 年代凤凰女49   “是朋友,他之前,可帮了我一个大忙。”   阿霜本来想说男朋友的,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她带着人回家干嘛,但话到嘴边,她还是收了回去。   回到熟悉的故乡之后,她变得从容安定起来,那股朝不保夕之感淡了许多,不再无比迫切地希望借着安澜攀上安期那颗参天大树。   她和安澜的事,还要再看看到底合不合适,结婚是大事,不能草率。   朋友?只是朋友吗?   安澜的心一紧,但他记着要矜持,面上没有露出半分不对劲来,也没有伸手去拉扯阿霜。   “是朋友啊。”陈乔点了点头,笑得慈爱。   她带着众人将两人迎进正堂里去,途中与安澜说了几句话,她向来是个热心的人,和什么人都能聊上几句,如今对着安澜却态度礼貌,并不过分热情。   她哪里看不出两人之间的猫腻,但霜儿既然说是朋友,说明霜儿有自己的考量,她便也只当是朋友。   陈乔如此,其余人自然也是如此,对待安澜的态度既不热切也不冷淡。   这和安澜预想中的情况不一样,在他看来,阿霜既然把他带回来了,就是承认了他的身份,陈家人该把他当成家人。   陈家人如今的态度,客气又礼貌,分明是把他当成客人。   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个叫骆骆的人一直盯着阿霜看,他红着眼圈,一副可怜至极的样子,偶尔看向自己时,眼神并不友善,像是在打量情敌。   等见了礼,安澜打开包裹,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礼物。   他是用心挑过的,京城的茯苓饼、一整包母树大红袍的茶叶、西洋产的金箔巧克力、法国香水,还有铅笔盒和笔记本。   这些东西是紧俏货,不是钱能买得到的。   等将礼物都递出去了,他取出一个锦盒,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副装裱精致的古画,是名家作品,他将古画双手奉给陈乔。   “祖母,安澜初次登门,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这是他特意从京城带过来的,本来只想着附庸风雅,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陈乔笑了笑,并没有接过:“这是好东西,好孩子,你自己留着吧。”   陈乔也是有些见识的,看得出这东西价值几何,之前那些礼物可以收,这个却不能。   不过,她算是看出来了,安澜是奔着什么来的。   陈乔将东西推了回去,见陈乔不要,安澜的心一沉,他眼前一黑,似乎看到了阿霜回到县城之后弃他不顾,又和顾月好了起来。   见安澜有些灰心,陈乔笑了笑,转身进屋,拿了个东西出来。   “这字画名贵,祖母不能收,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意,祖母很高兴,这是祖母送给你的见面礼。”   她手中拿着的,正是一件碧玉莲瓣笔洗,这笔洗的年代并不久远,距离现在也不过一百五十年,只不过做工精巧,加上总共没有造出几个,故而有些价值。   那场变故之后,她家的祖产除了那些书籍,大多充公了。 第583章 年代凤凰女50   不过还有些东西侥幸留了下来,那些东西,有的落在地窖里,有的坠在井里,连她们自己也不清楚,过后才误打误撞发现了。   这个笔洗,正是她小时候打水时捞出来的。   安澜受宠若惊,他郑重地捧着笔洗,像是捧着传国玉玺。   似乎,也不是全无希望。   “好了,先吃饭吧。”   陈乔一边指挥着众人坐下,一边支使人去端菜。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大圆桌,阿霜拉着安澜在陈乔旁边坐下,而后又招呼陈风。   骆骆正端着菜过来,见此,眸光不由黯淡了些。   他将手里的肉菜摆到阿霜的正前方,然后在阿霜对面坐了下来。   众人各怀心思,都吃得慢吞吞的,唯独陈风使劲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吃得满足极了。   平时虽然也有荤有素,但总归没有这样丰盛,知道姐姐要回来,祖母特地带着大家准备了一上午,这一桌菜的样式,都比得上除夕夜了,好几样都是她爱吃的。   再说,姐姐这些回来了,应该就不会走了吧。   等吃了饭,说了几句话,陈乔站了起来,她拍了拍阿霜的手,慈祥地说:“霜儿,你先带着小澜去放行李吧。”   阿霜点点头,带着安澜出了厅堂,她刚拎上院子里的行李,安澜就拉上了她的手臂,问她:“阿霜,你住哪?”   阿霜带着他往自己的房间去,推开门,只见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里面的陈设简约,但并不随意,临窗的那张梨木桌上还摆了一盆绿萝和其它安澜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充满生机。   这房间,一看就是阿霜会住的地方。   安澜满意地打量了一番。   “那……我住哪?”他期待地看着阿霜。   却没想到阿霜带着他走出房间,然后穿过走廊,停在客房门前:“你住这。”   她将东西放到地上,从窗台上的花瓶倒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这么久了,房里应该会有一点灰,不过没事,我帮你擦一擦。”   “洗漱的东西等会我给你拿来。”   “委屈你在这里住几天了。”   门开了,安澜却没有跟着进去,他站在原地:“不,我不住这。”   “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只想跟你住。”   “别闹,我们是什么关系?”阿霜的神情有些冷淡,“什么也不是。”   她向来是不习惯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的,程宁是例外,那时候宿舍里只有一张床,顾月没和她待过几天,而骆骆……只能在冬天的时候上床,给她暖被窝。   安澜向来骄纵惯了,为了阿霜才一直收着性子,阿霜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他再也忍不了了,安澜委屈又愤怒地看着她:“你明明答应了带我回家……”   “难道不是要跟我在一起的意思吗?为什么不肯亲我?为什么又说我只是你朋友?现在又说我们什么都不是。”   安澜的神情激动起来:“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明明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是不是因为见了骆骆?”   “你以为我是傻子,我告诉你,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   “你是不是喜欢他?” 第584章 年代凤凰女51   “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会喜欢他?”阿霜自然是直接否认。   安澜冷笑一声:“我可不信。”   他观察到,从进入厅堂前到吃完饭,骆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但没有人把他当空气,众人待他的态度亲切自然,就如同对待亲人一般。   这怎么能不让他生出危机感来。   “你说他是你祖母收养的,可我看他四肢健全,没有什么毛病,脑子也没有问题,这样的人,要领养的人家恐怕早就抢破了头,你家里并不缺人,福利院怎么可能让你祖母把他带回来。”   “他性格木讷,只有脸蛋长得漂亮,年龄又与你相近,我看他不是你祖母收养的,而是你祖母特地‘买’回来,留着给你当丈夫的。”   “既然你打定主意和他在一起,那带我回来干什么?是为了要祝福吗?”   安澜越说越委屈,泪水不由奔涌而出。   阿霜不喜欢自辩,但见了安澜的泪,她还是解释道:“他是个哑巴。”   哑巴?安澜愣了一瞬,顿时泪都停了。   既然是个哑巴,那被陈家收养就合理了。   既然是个哑巴,那阿霜就不可能看得上他。   “我……”安澜低下了头,有些窘迫。   安澜向来是个得理不饶人,无理也要辩三分的人,他因阿霜不承认他的身份而恼怒,因陈家人的冷淡而担忧,种种情绪积压于心,早就打定主意要和阿霜吵一通,逼她正视自己。   骆骆不过是他发作的由头,他本以为自己抓对了人,阿霜不得不对他退让,却没想到骆骆原来是个哑巴……   现在,变成他不管不顾地闹了一通……   安澜羞得脸上发热:“阿霜,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   “是我不对。”   阿霜非但没有发难,反而轻轻地执起他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我让你担心了。”   她向来心细如发,往日从未迁就过别人,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但安澜不一样,她有求于他,愿意体谅。   “我愿意带你回家,怎么可能对你无意。”   “可婚姻是终身大事,你我都要慎重考虑。”   “我不和你住一屋,是为了你的名声。”   “我不承认你的身份,不是我不想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而是结婚不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更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   “我们家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可你家呢?我们之间的事,你有没有和你的母亲说过。”   “我……还没有和她说,不过阿霜你放心,母亲一定会同意的!如果她不同意,我就……”   阿霜神情平静,她就知道安澜没有说。   “你就做什么?威胁她必须同意吗?”   她的声音放软了些:“这固然是个法子,可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比起让你母亲不情不愿地松口,我更想得到她的祝福。”   她想和安澜结婚,难道是冲着安澜去的吗?不是的,安澜反而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若是让安期提早恼了她,那她和安澜结婚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585章 年代凤凰女52   “你没有和她说,没有关系,我们还年轻,可以慢慢来,不急于这一时。”   安澜脸上原本还有些怨怼,听了阿霜这一番话,顿时只剩下了歉意,他以为是阿霜对不起他,没想到原来是他对不起阿霜。   他原本想着,自己今晚无论如何都要住进她的房间,无论用什么办法。   但阿霜都这样为他着想了,他怎么可能再死缠烂打。   安澜低下头:“阿霜,都是我不好,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要我,没想到原来你做的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是我不对。”   他抢过阿霜手里的行李:“阿霜,我自己放吧,怎么能让你来。”   他一边铺床一边想,等回了县城,就给母亲写信,慢慢铺垫,务必要让她对阿霜有个好印象。   安澜在铺床,阿霜则走到一边,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又打来水,擦去桌子柜子上的浮尘。   而后,她一直待在安澜房中,直到入夜才向安澜告辞。   见阿霜动身离去,安澜十分不舍,他贪恋阿霜身上的一切,阿霜能留下来陪他一会儿,他很高兴,但时间流逝得飞快,他舍不得让她离开。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挽留,即使多留一时,她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阿霜顾念着他的名声,可他宁愿自己没有这名声。   怎么才能留在她身边?   安澜的目光在触及到桌上摆着的水壶时,忽然顿住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飞红了脸。   ……   事务皆清,阿霜正要熄灯睡下,忽然听到敲门声。   “是谁?”   “是我。”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霜起身,走去开门,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的人,正是陈风,她站在灯下,神情模糊不清。   阿霜离家数载,归来时,陈风已长高了不少,即使已见了几次,阿霜仍有些不习惯。   以前她一伸手就能摸到陈风的头,如今把手臂抬高些才能摸到。   “小风,你怎么来了?”   陈风有些踌躇,但终究还是开口了:“姐姐,我想问问,你和那个叫安澜的家伙,是什么关系?”   姐姐回来了,是件大喜事,可她身边居然带着一个外人。   陈风看得出来,姐姐和安澜,绝不只是朋友关系这么简单。   陈风对阿霜是无比崇拜的,她常因为有这样一个姐姐而得意,自幼便与她十分亲近,刚与姐姐离别的那几夜,她辗转难眠,等姐姐去得久了,她也常常想她。   在她心中,姐姐如神明一般,没有人配得上她,至于那个安澜,就更配不上了。   “我和安澜是什么关系?”   对着自己妹妹,阿霜自然不会隐瞒,她略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着重地讲了安澜的母亲安期。   阿霜是个走一步看十步的人,虽然安澜现在的作用有限,但等她上了大学,上了大学之后……   陈风听了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面露疑惑:“姐姐和安澜在一起了,那骆骆哥怎么办呢?”   “骆骆哥一直在咱们家里,劳心劳力,咱们对他也知根知底,我觉得,骆骆哥比那个被惯坏了的小少爷可好多了。” 第586章 年代凤凰女53   骆骆将来怎么办?   阿霜从来没想过,也从没想过对他负责。   阿霜笑了笑:“他自然有他的好归宿,等过几年,他会嫁个好人家的,那个人,不一定是我。”   她接着又搪塞了几句,才将陈风劝走。   等关上门,阿霜忍不住笑了笑,看来骆骆很得人心啊。   她熄了灯,预备睡下,刚躺下没多久,门口就又传来了“答答答”的敲门声。   陈风?   阿霜起身打开灯,拉开门,打算问问陈风还有什么事,可当她看过去,却发现站在门口的人不是陈风,而是骆骆。   阿霜有些猝不及防:“骆骆,你怎么来了?”   骆骆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门口,他讷讷半晌,才舍得抬起头。   他抱着被子,往门口挪了一步,耳根悄悄红了起来。   他看看房里,又看看阿霜,似乎在问,他可不可以进去,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给阿霜暖床,或者,直接在这里住下。   他的身子有些哆嗦,不知是因为穿得单薄,还是因为太过紧张。   阿霜的目光直白地落在他身上,四年过去,陈风长大了,骆骆也长大了。   骆骆穿得很少,上端的衣扣微微敞开,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杆水灵灵的葱。   他出落得也越发好看了,唇红齿白,蒲扇似的黑睫颤啊颤,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妖气,而是像含着一汪春水。   他皮肤白皙,却不是病态的白。   最妙的是他的眼神,那样纯净,靠近他,就像是踏入了一片未被涉足过的处男地。   他的身上,透露着一股少男未经世事的干净,与她遇到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像是被美色蛊惑到了,阿霜有些失神,手指缓缓触上了骆骆的脸。   “你等了我多久?”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轻轻摇了摇头:“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骆骆是个哑巴。   哑巴。   哑巴!   一个哑巴,即使再好,也配不上她。   像是如梦初醒般,阿霜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退入灯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然而无论是哪一半,神情都是如出一辙的冷酷。   她轻轻叹了一声。   “骆骆,你回去吧。”   “我们不合适。”   骆骆察觉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竭力的样子像是一条快要渴死的鱼,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门扉,阿霜房间的大门就毫不犹豫地合上了。   骆骆垂头丧气地走了。   门内,阿霜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之后,才重新坐回了床上,她的神情有些低落。   她望了望悬在窗外的明月,觉得今晚的月光有些寒冷。   她躺在床上,扯过被子将自己盖上,在心里劝自己,他不嫁给你,自然会嫁给别人,难道他会为她一辈子不嫁,一直留在这个家里不成?   她在戏班的几年,别的不说,就属见过的人最多,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了,自然清楚,这世间,从没有什么真情。   等过几年,他自然就会忘了你。   不是你欠了他,也不是他欠了你,谁都不欠谁的。   她闭上眼睛,正欲入睡,门口就又传来了“哒哒哒”的敲门声。   阿霜一下就坐起身来,望向门口。   是谁?   又是谁? 第587章 年代凤凰女54   阿霜翻身下床,快步走向门口,她拉开门,见到的却是安澜的脸。   那张漂亮的脸蛋只在她眼前晃了一瞬。   因为下一瞬,安澜就扑上来,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他的身体似乎很热,热得烫人。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恐怕是因为穿得太薄。   只听他说:“阿霜,我好热。”   他问:“阿霜,水里放了什么?”   他说:“阿霜,我需要你。”   他乞求道:“帮帮我,好不好?”   安澜眼神灼热,衣衫单薄,眸中似含着一涟春水,他踢了踢身后半开的门,将门彻底关上。   夜色已深,阿霜刚刚被骆骆撩拨起了些许情致,但碍于安澜的存在,她还是极力克制住了自己,将骆骆赶走了。   如今安澜又上门来了……   她会和安澜在一起的,那么现在和他做这样的事,也没关系吧。   她的手背贴上安澜的额头,微烫,她的手指抚上安澜的脸颊,同样如此。   “怎么,你中药了?”   安澜点点头。   “骗人。”阿霜将脸凑近了,看着他的眼睛,“房里的水都是干净的,你变成这个样子,只怕是……”   阿霜的手指一路下滑,最后停在安澜的心口:“你的心不干净。”   “但我的身子是干净的。”安澜抬起腕,将腕上的朱红印记亮给她看,“你放心,我的身子是最干净的,从没有给出去过。”   “不过今天,我想把它给你。”   阿霜笑了,施舍一般缓缓将一个吻落下,安澜竭力地回应着,只是明显青涩得过分。   两人意乱情迷间,即将更进一步时,阿霜忽然清醒了过来,她在做什么?   无法抵御诱惑,迷失在一个男人身上?如果她今晚要了安澜,后果她一定无法控制。   因为出身,安澜一向是有些强势的,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从第二天开始,他就会死缠烂打不由分说让她立马和他结婚。   为了拿捏她,安澜也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将此事宣扬出去。   安澜是朵曼陀罗华,色泽鲜艳诱人,吞下去却不会好受,本质是危险的。   阿霜没有忘记,她和顾月的感情虽然已经名存实亡了,可两人明面上的关系还没有解除,这个时代,作风是很重要的……   阿霜推了推安澜,打开房门:“你先回去吧,安澜。”   安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然推开,他目露疑惑:“阿霜,你怎么了?为什么让我走。”   “我们还没结婚。”   “这样的事,现在不能做,如果做了,对你的名声不好,再说,如果你最后的归宿不是我……”   “没事的,阿霜,我不在乎,我只要你。”   安澜想将门关上,手却被阿霜按住。   阿霜的脸冷了下去:“我还没有和顾月分手,你确定要做第三者吗?”   安澜愣住了:“我……”   他是想靠近的,可“第三者”三个字的威力实在是太大了……   明明早就知道的,为什么阿霜现在提起,却这么刺耳。   明明巴掌没有落在他脸上,安澜却觉得自己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第588章 年代凤凰女55   阿霜终究还是拒绝了安澜,不过瞥见他的神色,为了照顾他的情绪,阿霜还是插了一句:“这事都是我的不是,没有和顾月分手,就带你回家。”   “安澜,我不要你,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才不能在这种时候和你跨越雷池。”   “再住几天,我们就回秦川,我会和他正式分手,等我们订了婚……”   戏班会被平反,顾月会被放出来,剧院又能重新办下去,或许顾月和她在一起,但阿霜已经不愿意了,她要和安澜在一起。   她举报了戏班,她的举报信中,顾月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如果受到惩罚,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如果没有成功平反,八成以上的风险会落到顾月身上。   而平反了又怎么样,阿霜相信委员会的人在审讯顾月的时候,为了突破他的心理防线,一定会把举报信的内容念给他听。   即使顾月出来后原谅了她,心里也会有芥蒂,对她的爱意定然不再纯粹,顾月的人已经老了,若是连爱都多了瑕疵,那么于她而言,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当断则断。   安澜更适合她。   “安澜,我一定好好珍惜你。”   安澜被她这一番话安抚下来,神色缓和了不少:“好,我相信你。”   “阿霜,别让我失望。”   先前,他打听到阿霜和顾月伉俪情深,或许永远不会分离。   亲眼见到两人站在一起时,他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阿霜和顾月很恩爱,加上他对自己没有自信,所以才想着用那样的法子把两人拆散,只是没想到他的举报信递晚了,没有成功,不过好在阿霜和顾月到底是分开了。   安澜乖乖回了客房,歇下了。   第二日,吃了早饭后,阿霜就带着安澜在村里四处走了走,如今已是深秋,不是农忙时节,生产大队里的人都闲了下来,时不时能看到两三个知青沿着河畔散步。   安澜肤色白皙,长得细皮嫩肉,身上的衣服看着低调,但无论是布料的质感还是剪裁,都不普通。   他周身的气质与四方村格格不入,加上又是个生面孔,因而村民一看,就知道他是从城里来的小少爷,阿霜是她们看着长大的,遇见了,少不得夸一句真般配。   四方村民风淳朴,乡村风物美不胜收,等回了家,阿霜的家里人又待他和善可亲,简直是把他当做亲生的男儿一般,安澜住下两天后,不由有些眷恋。   其实比起城里,他更愿意待在这里,四方村是个宁静而又美丽的地方,没有那么多喧嚣。   前几天,阿霜都是带着安澜在村里四处走走,最远也不过是去宅院后面的小山,不过到了最后一天,她带着安澜走了一里路,去了村尾的芦苇荡。   几年过去,她已经步入青年了,这片芦苇荡,承载着她少年时期的记忆。   空闲时,她常和骆骆坐在芦苇荡边上,相互倚靠着,默默窥视芦苇荡里和天空中的一切生灵。 第589章 年代凤凰女56   阿霜总有些心事,憋在心里不好,对别人说也不合适,骆骆不会说话,于是成了她倾诉的最佳对象。   听她说话时,他那双眼睛里会绽出最动人的光,也会沉默着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   尽管陪在身边的人是安澜,但阿霜心里想的人却是骆骆,阿霜清楚,等她去了城里,她和骆骆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尽管骆骆是个哑巴,但在阿霜眼里,他身上自有一些可爱之处,她是喜欢他的。   安澜家世好,也足够痴情,但到底不是她的知音,与她的性情并不相投,阿霜预感到,即使以后两人成了婚,也不会有共同语言。   可惜了,现在不能纳二房。   阿霜和安澜走在芦苇丛中的小路上,阿霜目视前方,步伐匀速,安澜则十分闲适,时不时放慢脚步,好奇地看向芦苇深处,不多时,便落在阿霜身后一大截。   察觉到自己落后了,安澜忙追了上去,阿霜也停下脚步等他。   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了。   虽然还在四方村,但芦苇丛里空荡荡的,也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两声野鸭子的叫声,但这叫声并不常见,等声音消失了,一股更深的孤寂不免向两人袭来。   阿霜是个热爱繁华和喧嚣的人,但戏班一事后,她明白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舞台,如今高考只是有些风声,阿霜并没有看到白纸黑字红章。   她抛弃了老本行,即将奔向的另一处归宿却尚未明确,她整个人都是悬浮于空的,不止有物质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至少在这个时候,阿霜是很孤独的,在寂静的芦苇荡里,这份孤独被放大了。   尽管不喜欢安澜,但她现在目之所及的人只有他,一股原始的本能促使她靠近安澜。   她有意使自己的步调与安澜保持一致。   某一瞬间,阿霜和安澜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在一处,两人俱都感觉到了不属于自身的温度,心神一震。   没有人开口说话,然而仅仅只是眼神相触,一种未明的气氛就在两人中间蔓延开来。   芦苇荡里更加静谧了,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两个人。   两只手,不知不觉牵在了一起。   此时两人也走到了芦苇荡的尽头,芦苇消失不见,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只有一片无垠的水面,和半空中挥洒着金辉的夕阳。   日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阿霜和安澜走到一旁的小丘上,找了个位置坐下,相倚着看夕阳。   阿霜和骆骆曾经来过这里,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是安澜。   阿霜心想,还是珍惜眼前人吧。   看了一会儿斜阳,阿霜有些无聊,便扯了几根草开始编东西,祖母的手艺很好,会编很多东西,如草席、小筐,编出来的蝈蝈也栩栩如生,但阿霜会编的东西不多。   她也不知道要编什么,于是随心胡乱编着,她手下的东西渐渐有了个戒指的雏形,安澜目露期待。   但阿霜手中的草太短,编到最后草的末端塞不进戒指里,无法固定,加上模样丑丑的,阿霜灰了心,把戒指丢到一边。   “又失败了。” 第590章 年代凤凰女57   “别扔,多好看啊。”   安澜伸手去捡,阿霜拦住他:“这个不好,以后给你买个好的。”   安澜这才没去捡,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两眼。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渐渐沉入水中,阿霜起身:“走吧,该回家了。”   明天,她们就该回到秦川了。   回到陈家,桌上已摆上各色菜肴,菜色与阿霜刚回家时的那顿一样丰盛,大家都知道,阿霜明天就要走了。   与上一次的不舍不同,陈乔目含期望,她已经从阿霜口中知道了高考的消息,阿霜上次离开,是为了谋生路,这次却不一样,是为了前途。   陈乔微不可察地看了坐在阿霜旁边的安澜一眼,她心里其实更属意骆骆,毕竟那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但安澜背景好,能助阿霜爬得更高,她也就没有劝阿霜将骆骆带上。   她知道骆骆一颗心都落在了阿霜身上,非她不嫁,使劲浑身解数要往她身边钻。   前几天她坐在院子里,看到骆骆从阿霜房间的方向出来,脸上还有泪痕,明显是受了委屈,这几天,他总是躲着,吃饭也不见人。   明显是被打击到了,不好意思见人了,要是一直如此,倒是没什么事……   可今晚阿霜的送行宴上,他又出现了,而样子已经大不一样了,整个人冷了许多,看安澜的眼神中多了寒气,看阿霜的眼神则满是执着,明显是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陈乔清楚,骆骆一直都是个倔强的孩子。   她这几天已经见缝插针地劝过骆骆,不是她不想撮合两人在一起,实在是条件不允许,阿霜身边已经有了人,现在也不准纳二房。   骆骆勤劳、能干、漂亮,可他怎么配得上阿霜?要怪,就怪他是个哑巴,没有托生在富贵人家,没有安澜那样的家世。   阿霜是一定要带着安澜安安生生地回城的,谁也别想捣乱。   陈乔心生一计。   等吃了饭,众人都回去了,陈乔冲泡了一碗麦乳精,将骆骆叫来,她笑得和蔼:“好孩子,刚刚没吃饱吧,来,喝了吧,祖母刚给你泡的。”   她将麦乳精直接往骆骆手里塞,骆骆对陈乔一向是十分孝顺的。   一是陈乔收养了他,对他很好,二是他打定主意要嫁给阿霜,阿霜出门在外,他自然要连带着阿霜的那一份也一起孝顺。   虽然如今阿霜带着外面的男人回来了,祖母也不再支持他,但骆骆清楚,是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阿霜,因而只是有些失望,并没有迁怒多少。   祖母来给他送吃的,他并没有多想什么,接过来就开始喝,咕咚咕咚全喝了下去,不料碗刚见底,一股眩晕感就涌了上来。   陈乔招了招手,叫了自家男人把骆骆送进房里,又拿篮子装了可以吃一天的瓜果馒头,放到骆骆房间的桌上。   最后,她用一把大锁,从外面把房门锁上。   不锁上,她心不安,骆骆这样痴情,阿霜明日要走,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依着他的性子,只怕会死缠烂打地跟上去。   骆骆是个乖孩子,她一直把她当做亲生的男儿看待,但即使再亲,又怎么比得上她捧在手心的亲孙女。 第591章 年代凤凰女58   第二天,阿霜带着安澜回了城里,一回城,阿霜就马不停蹄地往委员会那边赶,安澜跟在身后,半是埋怨半是试探地问道。   “这么上心?就这么喜欢他?还想着他?”   “怎么会。”阿霜反驳,“戏班里又不止有顾月一个人。”   “况且,我这次去,是和他分手的。”   有了这几天的缓冲,顾月也应该想明白了,会乖乖和她分手。   安澜瞬间就没有别的情绪了,先前他都是慢慢地走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现在却恨不得直接带着阿霜飞过去。   “等你和他分手了,能不能……”行到半途,安澜忽然又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和你在一起?”阿霜问他。   安澜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挣扎了一会儿后,说道:“我说的是结婚。”   “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要逼婚,而是要……”   “户口,对,就是户口,你举报了戏班,得罪了她们,户口自然要挪走,想要留在城里,除了挂靠集体,就只有结婚了。”   “你和我结婚,户口自然可以用我的。”   话毕,安澜脸上露出笑来,这番话有理有据,全为阿霜考虑,没有半点私心,他相信,无论是谁听到了,都会动容的。   户口的确是件大事,但阿霜缓慢而又坚决地摇了摇头:“不。”   她把自己的户口迁到安澜家里,不就变成入赘了吗?她有凌云之志,怎么能屈尊别人之下。   “这事你不用担心,我自己解决就好。”   “我的户口不用挪走,继续挂在戏班,我和她们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差,况且我在秦川有几个朋友,即使户口不挂在戏班名下,也能留在县城。”   “我研究过十年前的高考,考生要在原籍考试,如果我把户口迁到京城,等考试的时候要办不少手续,反倒麻烦,不如就留在这里。”   安澜听别人说话,一向是过耳不入心,无论阿霜吐字如何清晰,那些缘由,他都不记住,他只听懂了一点,阿霜在拒绝他。   安澜几乎没有被人拒绝过。   “你不想和我结婚?”他收起乖巧讨好,脸瞬间冷了下来。   如果别人这么对待他,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说不定还要倒打一耙,举报那人耍流氓。   亲也亲了,也见了家人,现在说不想结婚,不是流氓罪是什么,这样的人,得枪毙。   但这是阿霜……   无论是拒绝别人,还是抛弃别人,她永远都那么有底气,不会歉疚,也不会迁就,不怎么好拿捏。   安澜清楚,一旦和她撕破脸,想再回到她身边,几乎是不可能的。   安澜忍不住又爱又恨,他爱阿霜,或者说是馋,他从未遇见过这么有吸引力的人,她像一个漩涡,把他的灵魂都吸了过去,他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她,把她身边的人赶走。   他又恨她,恨她会拒绝,不会次次如他所愿。   阿霜停了下来,微微偏头看向安澜,此刻两人之间的气氛是凝滞的,安澜既期盼着阿霜回答,又有些害怕那个答案。   她会说什么呢? 第592章 年代凤凰女59   “你不想和我结婚?”这是安澜的原话。   当然想结婚,毕竟安澜算得上是一个香饽饽,不是顾月之流比得上的。   但不想入赘,所以阿霜暂时拒绝了,即使安家强陈家弱,但能不入赘,还是不要入赘的好。   她的户口,不能迁到陈家,现在能待在秦川,就待在秦川,等她考上了大学,就迁到学校的集体户去,等买了房,再单独落户。   而且刚刚她不是在说户口吗?怎么安澜突然跳到结婚了,简直是……   不可理喻,无理取闹。   比起安澜这样只能从物质上带给她帮助的男人,阿霜最期盼的伴侣其实是灵魂伴侣,双方能理智、平等地对话是最基础的条件。   哪怕是顾月,都比安澜更加合适。   但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是安澜。   阿霜忽然有些气馁。   可能她这样穷苦鄙薄的人,只配拥有安澜吧。   于是她只得习惯性地说出那句:“怎么会?”   她几乎是麻木地说道:“安澜,我的心里只有你啊。”   “你不信任我?不相信我们会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她没有解释什么,而是把问题抛回给了安澜。   安澜乱了,手忙脚乱,在他的预想中,阿霜会冷漠地回答道:“对啊,不结了。”   或者是咬碎银牙,无比屈辱地应道:“结、结、结。”   如果是前者,他会很伤心,然后使尽浑身解数诱惑她,骗,也要把她骗回京城去,然后请来自己的母亲镇住她,让她不敢胡作非为。   如果是后者,他也不会高兴。   安澜一直都清楚,比起自己,阿霜其实没有那么多激情,选择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好,而是因为自己最合适。   她是被迫选择他的。   他万万没想到,阿霜会向他表白,说:“我的心里只有你。”   阿霜居然还质问他:“你不信任我?不相信我们会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美好的未来?   阿霜的语气是很平静的,但安澜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酸涩,她在埋怨他。   如果不是先有了期望,又如何会埋怨呢。   她期盼着两人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却不直接开口,而是用质问的方式阐明……   安澜的心怦怦直跳,阿霜这样,真是太可爱了。   他哪里还记得阿霜的拒绝,如今的他,自知理亏,生怕阿霜生气,一个劲的道歉,像条小尾巴一样追在阿霜身后。   阿霜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她只知道,安澜变了,怨气少了些,想要控制她的意图也不再那么明显,面对她有意无意的试探,更是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有问必答。   等到两人走到行政大楼下,除了那封举报信,安澜几乎把安家和自己的底细都透了个明明白白。   阿霜十分满意,她将安澜拉到转角处,轻轻亲了他一下,承诺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安澜晕乎乎的跟着她进了大门,上了二楼。   两人刚上楼梯,刚好撞见张主任,张主任停下脚步,“你们回来得正好,已经审查清楚了,没有什么问题,剧院那边也解封了。”   “只需要有人签名担保她们出去,再办好交接手续,明天就能把人放出去。” 第593章 年代凤凰女60   张主任招了招手,叫助理拿来文件,翻开几页,连着笔一起递给阿霜:“你只需要签名就好了,手续我们来办。”   阿霜签了字,把文件递还了回去,张主任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她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特别是这种能帮她化解危机的局外人。   这几天,张主任弄清楚了这次风波的来龙去脉,李副主任的手段虽然拙劣,但的确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若没有阿霜半路杀出来,只怕事情会麻烦许多。   将文件收起来后,张主任看向安澜:“小安,我们下周就要离开了,你要申请留驻吗?”   安澜听了,一愣,而后连连道谢。   他现在的确需要留在秦川县,只是这种事在委员会从无先例,若要申请,只怕要费一些功夫。   如今张主任既然亲自开口了,就表明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程序走完了,他就可以留在这。   张主任微微一笑:“既然打定主意留在这了,那就尽快打个报告,我也好帮你交上去。”   她知道了安澜和李副主任勾结在一起挑事的事,但安澜有那样的家庭背景,明面上又没犯什么大错,她不能对他怎么样。   但这个人绝不能留。   安澜对阿霜的喜欢,张主任已经注意到了,他那双眼睛,盯在阿霜身上都不会转了,联系一下那封举报信,事情的原委也就水落石出了。   张主任心道,真是一个恶毒的男人,喜欢别人,不大大方方说出来,而是使这种腌臜手段去坑害别人。   想着等别人落难了,自己再伸手。   被他喜欢上,真是不幸。   不过她和阿霜没有多少交集,这话也只能放在心里说。   张主任正欲离开,阿霜开口了:“我可以见见她们吗?   张主任点了点头:“可以。”   她随便点了一个人:“小胡,你带她去看看吧。”   ……   出了大楼,几人一头钻入街巷,转了好几个弯后,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又走了几分钟,面前出现了一大片空地,路也由大路变为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一个破庙,破庙不是一开始就是破庙的,阿霜幼时曾随祖母来过这里,为寺庙添过香火。   她犹记得寺庙的大殿中间有三尊巨大的佛像,大殿的两边则摆了许多脚踩小鬼手举宝剑的护法神。   这些神像神情各异,有的蹙眉沉思,有的笑容可掬,有的则怒目圆睁,但有一个共同点,无论她从哪个方向看,佛像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她。   小胡要带着阿霜进庙,安澜也欲跟上去,阿霜突然开口:“安澜,你先在这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安澜其实不想答应,阿霜和顾月只有当着他的面断个干净,他才会放心,但阿霜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跟过去了。   “好,我不去。”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一个小时。”   他说:“你现在的未婚夫是我。”   小胡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她和安澜不熟,但多少听过安澜的事情。   安澜在委员会里,挥金如土,穿的,用的,吃的,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平时很喜欢使唤人,不爱用正眼看人。 第594章 年代凤凰女61   她从前就想,这样骄矜的男人,即使条件再好,也不会有女人喜欢他。   没想到……   应该是被逼的吧。   真是苦了她了。还没结婚就管上了,等结了婚,还不知怎么样呢。   “好。”   阿霜点了点头,对着小胡说:“我们走吧。”   两人拾级而上,只见两根掉漆的红柱支撑着庙门,摇摇欲坠,大殿门前的空地上多了许多腐朽的木架子,架子下,长满了荒草,一副衰颓景象。   大殿的门已经被拆开了,那三尊巨大的佛像如今只剩了一尊,那佛像低眉敛目,阿霜却觉得自己正在被看着。   即使她那封举报信是为了救戏班,但举报信就是举报信,信中被指认的主角顾月,无可避免地会受到摧折。   无论怎么说,顾月都是她的师傅,向她传道授业,从未假手于人。   而她,深负师恩。   “顾月关在这边。”小胡指了指西南的侧殿,又指了指几人面前的大殿,“其余的人,都在这里,你要去看一看吗?”   阿霜仍然仰头看着大殿里的佛像,听了小胡的话,她摇了摇头:“不。”   这些日子,她刻意使自己不记起戏班的伙伴。   阿霜知道,她们一直被关在这里,没有人会告诉她们外头的消息,她们只会知道是她大义灭亲,举报了所有人,不会知道之后又是她出手相救。   怒火积压了几日,即将喷薄而出,阿霜不想面对她们愤怒、复杂的眼神,她不敢,即使那愤怒只是暂时的,知道真相后就会消失。   阿霜取了钥匙,递给小胡:“麻烦你,帮我带给梁霄。”   这是剧院的钥匙,属于她的那一份。   阿霜不敢面对她们,因为她知道,自己实质上就是一个卑鄙的人,这没什么好辩解的。   她一开始只想保全自己,如今,只是暂时牺牲了顾月一个,但如果这场风波再大些,需要牺牲所有人才能保住她自己,她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的。   小胡点了点头,走进大殿,而阿霜调转方向,向顾月那边走去。   门是半开的,阿霜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空空的,地板灰白,墙上还刷着标语,窗户上钉着铁格子,顾月就坐在桌边。   他身旁摆着一套灰色的衣服,身上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明显是刚换的,他低着头,坐在那里,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反应。   直到阿霜开口叫了一声师傅,顾月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她。   他整个人瘦了许多,虽然容颜依旧,眉眼间却藏着化不开的伤悲和苦楚。   阿霜低下头,像是在认错:“师傅,是我对不起你。”   “这几天,让你受委屈了。”   “不过我已经为你们平反了,明天,只要等到明天,你们就可以出去了。”   “那封举报信的确是我写的,但我有苦衷,我收到消息,我们戏班的名声太大了,有人要把我们弄进去,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这样做的。”   顾月像一尊雕像,长久地矗立在那里,就在阿霜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开口了:“为什么……是我?” 第595章 年代凤凰女62   顾月的脸色有些苍白,想来这些日子受了不少磋磨,阿霜知道,有的地方为了得到证词,会像熬鹰一样审犯人。   身体上的磋磨还是其次,阿霜知道,精神上的打击才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以前的他,多风光啊,只差一步就能成角了,人人簇拥,光鲜靓丽,如悬在空中的明星,高高在上,如今一朝受了冷遇,连剧院也被封了。   受了冷遇还不算,被关到这里的他,等于沉入了泥潭,满身脏污。   即使审查后,他是清白的,能被放出去,身上也已经打上了委员会的印记,成角就别想了,剧院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人山人海。   顾月看着她,问道:“为什么是你?”   “师傅,除了您,谁还能担当此任?”   梁霄虽取三成利,也管着各项事务,但多在后台,自己虽然有些名气,但年纪太轻,而顾月既是班主,又是名伶,有资历,有名气。   如果必须选一个人当“替罪羊”,那个人必须是他。   “师傅,别怪我,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如果不是我,现在你们已经在牛棚了。”   阿霜面色平静,如果在梁姨她们面前,她是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对着顾月却能直接说出来。   因为她已经完全不在乎顾月了,她早就做好了失去他的准备,顾月是她的恩师、枕边人,但失去他,似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她这样说,就是为了告诉他,即使在这里受了苦,也不是为她而受的,以后不要再来纠缠。   顾月冷笑一声:“为了大家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那些人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然后仅仅被关在这样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被日夜审查,就足以令他十分难受。   更何况,那些人的语气并不温柔,十分冷漠,有时候甚至会呵斥他。   更令他痛苦的是,他是被阿霜亲手送进来的,她背叛了他。   “就算是为了我自己又怎么样?怎么,师傅想报复我?”   顾月死死地盯着阿霜,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了口,语气诡异地有些温柔:“没事,师傅不怪你,等出去了以后……我们好好唱戏。”   顾月极力使自己的呼吸变得平静,看阿霜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   阿霜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也肯下苦功,只是到底比不上他,被他压了一头,她心里不高兴,于是寻了个法子让他跌下来。   他是师傅,他不怨,阿霜年纪轻,不好的性子还能扭转过来。   她即使做了再多错事,也不要紧,他不怪她,毕竟,他离不开阿霜——这样一个台上台下都与他心心相印无比默契的戏伴。   她年轻的容颜,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活力,都能滋润他那即将枯萎的灵魂。   他离不开她。   阿霜倒是有些惊讶,被她亲手送进来,无论是谁,大概都会恨的。   不过顾月本就是一个温和的人。   她移开目光,语气随意:“不回去了。”   “出了这样的事,师傅觉得我还回得去吗?”   “况且,这本来就是一条死路。” 第596章 年代凤凰女63   “况且,这本来就是一条死路。”   很久以前,戏子还是下九流,人人轻视,到了民国,随着新思潮的到来,戏曲摇身一变成了国粹、国民艺术,唱戏唱的好的那些人,成了大艺术家。   这几年,即使风波迭起,也没怎么殃及到这个行当,大多都是批评指正,新戏改革,即使有狂风骤雨,也没有降落到秦川这个小小的县城里。   但一旦降落,就是灭顶之灾,身处其中的人会发现,自己如尘埃般无依无靠。   这一次,只是勉强救了回来。   “为什么?”顾月的神色阴沉了些,他咬着牙问。   他已经原谅了她,为什么她还要离开?   “一百多年前,戏子地位低贱,受人轻视,现在,师傅觉得自己的地位很高吗?”   阿霜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对戏班动手,却知道那些人要从哪里动手,那些人瞄准的,正是近来戏班热演的惊梅,一出如毒草一般的旧戏。   为了摆脱指控,阿霜在给张主任的材料里,加上了自己改动之后的惊梅,让这出旧戏不再那么罗曼蒂克,只有那些危险的爱情,而是多了许多允许甚至提倡出现的内容。   如果没救回来呢?   这一次躲过了,那下一次呢?   至少目前,戏班还是个危险的地方,它的危险,一半来自它自身,一半来自人。   于她而言,待在这儿,收益也不大。   顾月不同意这个说法,但他又无法反驳,他站起来,说:“即使是单位里的人,被举报了,也逃不开和我一样的下场,阿霜,这只是暂时的,你不要被吓到了。   “谁说我被吓到了?”阿霜冷笑一声,“即使没有现在这一出,我也不想再待在这了。”   “唱戏和种地一样,本来就是谋生而已,我现在,只是不想以此谋生罢了。”   “在地里刨食,辛苦不说,即使锄头挥烂,我也只能拿到那一点粮食。”   “我以为跟着你唱戏能轻松一点,没想到是一样的。”她自幼习武,已经吃过了习武的苦,她以为,唱戏不会有多苦。   “吊嗓、压腿、折腰,筋骨酸痛不过是寻常事,天不亮我就得爬起来,冬天冻得嘴唇发乌,夏天汗一斤一斤往下掉,冬去春来,年复一年。”   “那些戏服,领口袖口缝得密不透风,一穿上,就喘不过气,头面很重,压得人抬不起头,   “我也不喜欢那些涂在我脸上的油彩、脂粉。”   台上的她,都是风光的,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自己的苦和累。   唱戏的苦和种地的苦不一样,但又差得了多少,她只是想过好日子,轻省、优渥、体面。   如果不是别无选择……   “阿霜,你怎么会觉得,唱戏只是为了谋生?”   “做咱们这一行,要想把戏唱好,赢得满堂彩,不下苦功夫是不行的。”   顾月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对这些苦啊累啊的都见惯了,轮到自己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练,鞋不知踏破了多少双,可他从来不觉得苦。 第597章 年代凤凰女64   顾月看着阿霜,眼中满是不认同,他唱戏,从来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而是是为了把那些好东西传下去。   如果只是为了谋生而唱戏,那便是对艺术的亵渎,是对师门前辈的辜负,是对自己初心的背叛。   顾月没有开口指责阿霜,但他的眼神中全是责怪。   如果是别人这样想,他心中不会有一点波动,顶多是失望和唾弃,可阿霜居然也这样想。   她可是自己唯一的徒儿、衣钵传人、亲密无间的戏伴,她怎么能这么想?   难道她在祖师面前发过的誓言,都是些空话?   如果她仅仅只是为了谋生,为什么又唱得那么好?   顾月的泪,无声地落下,被关进来的那一夜,他也没有这样绝望过。   阿霜直视着他,他的泪像刀一样砸在她的心上,师傅是不是对自己很失望?   她顿了顿,说道:“可是师傅,没有人生来就该吃苦的,我不想吃没必要的苦,所以我要离开这一行。”   她为了唱戏付出了那么多,心中哪里没有一点热爱,可这条路,已经不适合她待下去了,与其赖在这里,不如趁早离开。   她伸手,温柔地抹去顾月的泪,语气也同样温柔:“师傅,我今天,是来和你告别的。”   顾月望着她:“离了戏班,你又能去哪?”即使她残忍地否定了这个行当的价值,可离了戏班,她又能去哪里谋活路?   “不关师傅的事,我自有去处。”   阿霜抽回手,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顾月追了上来:“阿霜,你告诉我,那天站在你身边那个男人是谁?”   他看得出来,那个男人和她关系不一般,他刚刚可以忍住不问,现在却再也忍不住了。   她抛弃了戏班,抛弃了这个行当,难道还要再抛弃他吗?   顾月的心在滴血,他略带乞求地看着阿霜,渴求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阿霜回头看了他一眼:“未婚夫。”   “不可能!”顾月抓住她的手,“你和他才认识多久,这不可能!”   “那样肤浅的男人,你怎么会喜欢上他?”   “是不是因为他是从省里来的,你要……”   阿霜挥开他的手,点了点头:“师傅,你说得对,我要入赘,我喜欢他,求着也要跟他在一起。”   “师傅,你自己保重。”   说罢,她毫不留恋地走出房间。   她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却隐隐约约地听见了痛哭声。   离开了戏班这个让她受苦受累的地方,摆脱了顾月这个糟糠之夫,她本该高兴的,却笑不出来。   她的过往已经坍塌成了废墟,而未来,还遥遥无期。   阿霜失魂落魄地走到庙门口,等在一旁的安澜只知道她和顾月正式分了手,高高兴兴地挽着她的手,就要跟她回家。   县城拢共就这么大,两人刚走出小路,迎面就驶来一辆公交,坐了两站,就到了阿霜的住处。   安澜跟在阿霜身后,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他像是没见过世面似的,每见一个人,都好奇地打量,连楼道里躺着的老猫都要多看两眼,看见叶子已经枯黄的盆栽,也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第598章 年代凤凰女65   这是阿霜住的地方。   从今以后,他也会住在这里。   已经登堂入室了,明媒正娶还会远吗?   等进了家门,阿霜简单介绍过之后,安澜便左看看右看看,没有一刻是停下来的。   四处转悠过后,安澜十分满意,这里虽然小,但很温馨。   阿霜暂时离开了几天,地板上落了灰,安澜见了,便自告奋勇要打扫,他挽起袖子,就开始打扫。   安澜以前没干过这些杂活,难免有些生疏,没过一会儿,他的胳膊就酸得厉害,但当他发现阿霜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时,他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又充满了干劲。   阿霜的目光有些复杂,顾月很爱干净,以前他在的时候,一天来来回回扫个不停。   扫完了地,桌子也擦干净了,安澜四处逡巡着,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下来。   “阿霜,我帮你叠衣服,好不好?”   阿霜点了点头。   安澜把衣服叠好,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正欲把衣服放进去,手却突然停住了。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是几件长衫,一看就不是阿霜会穿的,这些长衫的款式相似,其中有一件蓝的,安澜记得,他在顾月身上见过。   他将阿霜的衣服放了进去,然后转身,走出卧室,他挤出一个笑,故作轻松地问道:“阿霜,我在你的衣柜里看见几件挂着的衣服,那是谁的?”   “是顾月的。”   安澜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他在这里住过?”   “是。”   安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最不一样的,才能和阿霜一起回老家,还能堂而皇之地住进她的家里。   却从来没想过,这样至高无上的待遇,已经被别的男人提前享受过了。   他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道:“哟,看来你和他的关系,真不错呢。”   “好好说话。”阿霜皱眉,“我今天才和他分手,你不知道?”   “你在怪我?”安澜的眼泪一瞬间就下来了,“你觉得是我拆散了你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你不是这个意思。我才是坏人,我厚颜无耻,寡廉鲜耻,在你还没有和他分手的时候,就巴巴地追到你家里去,世界上哪里有我这样不知廉耻的男人。”   安澜哭得可怜:“可我只是太爱你了。”   “我介意你和他在一起过,我欢天喜地地住进来,却发现他也曾经住过这儿,阿霜,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   面对安澜的控诉,阿霜有些头大,她觉得麻烦,顾月的辈分比她大,她即使不给他名分,他也没有意见,从未让她难做过。   而安澜截然相反,阿霜看得出来,他是一个相当骄纵的人,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有机会,就要闹一闹。   她只能说:“对不起,我忘了,我应该提前和你说的。”   重点是这个吗?他介意的是顾月住进来过,而是阿霜没有和他说,如果阿霜提前和他说了,他只会更不满意。   他刚要发作,就听见阿霜说:“既然你不喜欢,那就把他的东西扔了吧,反正他也不会回来了。” 第599章 年代凤凰女66   安澜愣住了,他没想到阿霜竟然如此干脆地让他把顾月的衣服拿走。   他原本想的是,如果阿霜执意偏袒顾月,他就立马和她闹一闹,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惹的。   安澜自小因为家世被别人簇拥围绕讨好,身边什么样的人都有,久而久之,能格外清晰地感知到别人的情绪和心思。   他看着不太精明,其实是最注重界限的那种人,身边的人一想操控他,即使只显露出了一点蛛丝马迹,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反击。   不仅如此,他还会有意识地去侵蚀独属于别人的空间,操纵别人的情绪,“迫使”别人为他退让。   因为那些人心有所求,安澜无一例外都成功了。   而阿霜,她明明为他的条件而动容,却一直抗拒着他的靠近,是一块格外难啃的骨头。   面对这样的人,安澜迫切地希望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细节确认自己的地位,让对他退让成为她的习惯。   比起持久的和平,他更希望两人之间能发生一些小小的冲突,有了冲突,他就有了操作的空间,可以借此融化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   可她没有这么做。   和他设想的不一样。   安澜只得把心中残存的怒火发泄到顾月的衣服上,他将衣服揉作一团。   阿霜见了,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她拿起水杯,走到窗前,不再理安澜。   安澜进了卧室,打开衣柜,他一边盯着门口,一边把柜子里属于顾月的衣服都拽到地上,拽到地上还不够,他抬起脚,对着干净的衣服狠狠踩了一脚。   衣服被弄脏了,安澜的怒火少了些,虽没有完全消失,但他总算清醒了一些,他不该这样做的。   即使在意,在阿霜面前,也要表现出不在意来。   要体面,不能在她面前露出更多狰狞的丑态。   安澜深吸一口气,把衣服扔到垃圾桶里,连衣架也扔了进去。   至于别的东西,但凡是摆在桌上的,看着不像是阿霜会用的,安澜都会拿过去问问阿霜,只要不是她的,就扔掉。   安澜四处逡巡着,像国王一般,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同时又虎视眈眈,要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通通消灭。   他把那些东西都扔到了垃圾桶里。   扔完了,他坐下休息,刚坐下,他又站了起来,那些东西实在是太碍眼了,不能留在这个房子里。   他提起垃圾袋,下了楼,将它们通通   扔到了院外的垃圾收容处。   阳光正好,安澜眯了眯眼睛,心想,应该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把它们通通收走。   等回到家,他坐到阿霜身边,问她:“阿霜,今晚我们住哪里?”   “住卧室啊。”   不住卧室,还能住哪?   “他在那里住过,我不喜欢。”   安澜撅了噘嘴:“我不想住那。”   阿霜看了安澜一眼,心想,如果顾月还住在这,还和自己保持着正当的关系,那么安澜心里有芥蒂是正常的。   可顾月已经走了,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那么纠结这些,又有什么必要。   房子是拿来给人住的。   她就不会多想。 第600章 年代凤凰女67   为什么不愿意住卧室,就因为顾月曾经住过?   “被褥已经换过了。”   顾月爱干净,被褥换得很勤,被抓走的前一天,他刚好换了一套。   “难道还要换一张床?”   “换一张床我也不住,除非把那个房间拆了重建。”安澜语气坚定。   “他曾经和你那么亲密,曾经住在过这个房间里,现在让我住进去,阿霜,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有多伤心。”   “如果我住进去了,和你一起睡在那张床上,等到晚上关了灯,阿霜,你分得清身边的人是我还是他吗?”   “不仅我不住那里,你也不许住。”   “住在那里,谁知道你会不会想起他?   安澜一点也不喜欢顾月,他在戏台上越耀眼,和阿霜的合作越默契,他就越厌恶那个人。   在他原先的计划里,他举报了戏班,戏班落难之后,阿霜会被他救下,而顾月会被发落到乡下的牛棚里,即使风波彻底结束,他也会暗中收买一些人对他指指点点。   安澜的手往前方一指,直白地提出自己的要求:“阿霜,我和你住那里好不好?”   安澜被宠爱着长大,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很有底气。   他四处看过,阿霜家里有哪些房间他都摸清了,除了卧室,另一边还有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面积稍小一些,不过采光很好,一整面墙都做了书架,他还在书桌上看到了几本大学的课本,那些课本有些旧,应该是从哪里收来的。   安澜猜测,那个房间是书房,书房最里面有一个门,通往一个小隔间,隔间里东西很少,摆了一张小床。   “那里也有床。”   阿霜闻言,直接拒绝了:“不行。”   阿霜很注重隐私,先前即使和顾月在一起了,也得有自己的空间,她的书房不许别人乱进,至于那个隔间,是她专门隔出来的,用来午休,晚上偶尔也会歇在那里。   她不可能让安澜睡那的,这是底线问题。   阿霜有点烦了,那个卧室,即使顾月住过又怎么样,她都忍痛抛弃了顾月,让安澜登堂入室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又不是只有娶了安澜才能参加高考,她不是非他不可。   攀不上安期就攀不上,她相信,靠她自己,也必定能取得非凡的成就,只是路会远些、长些。   阿霜冷冷地说:“你如果实在不想睡卧室,那就睡沙发吧。”   安澜猛地站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眼眶泛红,衬得脸色有些苍白:“阿霜,你……你让我睡沙发?”   阿霜点头:“是。”她心里有点期待,期待安澜和她翻脸,最好一走了之。   她不怎么喜欢安澜,偏偏他又凑上来,围着她打转,使劲诱惑着她,又是个不依不饶的性子,让她有些头疼。   阿霜觉得安澜麻烦,又舍不得直接将他推开。   她知道,让客人住沙发很失礼,安澜受了委屈,说不定会自己离开。   安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向下。 第601章 年代凤凰女68   阿霜见此,说道:“你不想住的话,我……”   安澜用手捂住她的嘴,相当屈辱地说:“我住。”   “别赶我走。”   主动退让的那个人,终究是他。   阿霜不是非他不可,他却不一样,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的话,他会死的。   以往他这一招百试不爽,可阿霜不吃他这一套,安澜也不敢继续下去了,他知道,如果自己再闹,连沙发都没得住了。   察觉到自己的表情太苦大仇深,安澜赶紧放松神情,微微睁大了眼睛。   见他如此,阿霜反倒有些愧疚了,她如此冷漠地对待安澜,他……   阿霜心想,安澜好像也没有那么差,可以试着相处一下。   一直到吃晚饭前,安澜都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闹,阿霜是个心大的,见他没有再提出异议,只当此事翻篇了。   晚饭是钟点工做的,钟点工的手艺相当好,阿霜特意吩咐了多做几道菜,于是菜式也很丰盛。   阿霜吃得很香,安澜却吃得心不在焉,他每咽下一口,都相当缓慢而艰难,好像是别人在逼他嚼白杆儿蜡烛。   他也不夹菜,就只吃白米饭,吃到最后,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阿霜实在是忍不住了,她问道:“是菜不好吃吗?”   这么难吃吗?   可她尝着很不错啊,难道说安澜是从京城来的,这菜不合他胃口?   这个钟点工上门很多次了,以前戏班忙,顾月只能偶尔做几顿饭,于是叫了人上门做饭,这个人她找了很久,顾月也夸过那人的手艺。   顾月也是从京城来的,说味道很清爽。   “没有,很好吃。”安澜摇了摇头,独自表演的时候,他的泪还收着,阿霜一问起,他心里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出口,泪像珠子一样往下淌。   “那为什么不吃?”   安澜哽咽道:“我只是……有点伤心。”   他是一定要住进阿霜家里的,来了这儿,就不可能走了。   他不愿意住卧室,阿霜也不让他睡书房里面的隔间,他就只能住沙发,可安澜也不想住沙发。   之前迟迟不说,是怕阿霜带他出去,替他在宾馆开一个房间,一旦在宾馆住下,再想回到这儿,可就难了。   于是他一直没有开口。   现在天色已晚,即使他说不想住沙发,阿霜也不可能把他赶出去了。   他现在可以说了。   安澜张了张嘴,想开口,但又顿住了。   即使他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即使他说不住沙发,阿霜也不可能让他住进他想住的地方去。   安澜抬眼四处望了望,脱口而出:“这里太小了。”   “我还是第一次住这么……小的地方。”   “多住进来几个人,就挤不下了。”   “阳台也太小了,只摆得下几盆花。”   “浴室也是。”   “房间也少,让人想住也找不到地方住。”如果说先前的话都是胡扯,那么这一句倒是带了些真情实感。   安澜看着阿霜,真挚地说:“阿霜,这个地方太小了,我们换个地方住,好不好?” 第602章 年代凤凰女69   顿了顿后,安澜又补上一句:“我来出钱,不租,直接买一套。”   自己的住处被埋汰了,阿霜倒也不恼,她看了看四周:“挺好的啊。”   这里比她和程宁住的地方大了不少,房租也不贵,地段也好。   “不用换,反正迟早都要离开秦川的。”   安澜的神情一瞬间变得低落。   等吃完了饭,做完杂七杂八的事,阿霜从柜子里拿了枕头和被子,搁到沙发上。   安澜坐在一边,低着头,木木的,也不说话。   直到阿霜关上了书房的门,安澜也没有一点动静。   进了书房后,阿霜看了会书,做完几套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卷子之后,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边依旧静悄悄的。   阿霜关了灯,回屋睡去了。   ……   月光凄清。   “笑我佯作轻狂态,笑你矫情冷如冰,笑我枉自痴情多,笑你不该少怜悯。”   “长眉大仙呵呵笑,笑的是你瞒我,我瞒你。”   寺庙里,月光将顾月的身子分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声音也被寒风送远。   “又唱了,他还要唱多久?”   守在寺庙大门外的守卫有些不耐烦,自从白天那人来过后,顾月就疯疯癫癫的,一直唱一直唱,不一样的词,东一段西一段,直到晚上了还在唱。   这样的事,倒也见怪不怪,无非就是那人抛弃了他,他心有不甘,在控诉罢了。   缥缈的唱腔断断续续,过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屋里,顾月仰头,望着窗外的月光,两行清泪长流。   即使阿霜没有举报他又如何,他和她的感情,本就经不起磋磨。   人心,本就不堪一击。   危机当前,本就是自保为先。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可顾月还是恨,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亲手揭开了那层遮羞布。   布被扯开了,只剩顾月绝望而又迷茫地站在原地。   他原本有个依靠,可现在,没有了。   作为师傅,他的徒儿抛弃了他,他没有了衣钵传人,也失去了那个与他相互扶持的同伴。   作为一个男人,他的心上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他,选择了另一个男人,他的魅力顷刻间荡然无存。   顾月一直都以为,在他的生命中,戏是最重要的,可现在,他的同伴告诉他,戏一点也不重要,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   阿霜比他更加优秀,他现在压她一头,不过是占了经验和资历的优势,他知道,她会比他走得更远。   她为什么甘愿放弃?   为什么要放弃,只留他一个人!   顾月浑身颤抖,手也颤得厉害,他看着自己的指节,只觉得是那样无力。   他张了张嘴,试着唱了一句,声音沙哑,调不成调,只剩稀碎的音节。   顾月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都无法思考了。   纵使被放出去了,他又能做什么,天地之大,他该往何处去?   他曾经迷茫过,但他很幸运,不久之后,就遇到了阿霜。   可现在,她走了。   被阿霜背叛,顾月并非不在意。 第603章 年代凤凰女70   这是他不愿提起的耻辱,永远刻在心间的心结。   而阿霜抛弃了他,选择了安澜,这也不要紧,只要她一直留在戏班就好。   可是她就连唱戏这个行当都彻底抛弃了,不要他了,顾月彻底失去了方向。   他的目光呆呆地落在地上,他仿佛看到地面裂开,从下面伸出无数双手来,拖着他往下拽。   顾月感觉自己落了下去,他竭力仰着头,目光越过窗户,落在檐下。   最后的最后,他说:“阿霜,是你害死了我。”   ……   夜里多了许多寒气,阿霜翻了个身,裹了裹被子,正欲睡去,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她打开门,只见安澜站在门外,神情可怜:“阿霜,我怕,你陪陪我好不好?”   “我睡在沙发上,风一直在响,像鬼在呜咽,我实在是睡不着。”   阿霜向前一步,安澜面色一喜,正要靠过去,却见阿霜直接越过了他,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了。   “好了,现在不会有风了。”   阿霜回了房。   不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开门一看,又是安澜,他满含期望地看着她,衣衫单薄,声音颤抖:“阿霜,我好冷。”   阿霜一言不发地走出门,从柜子里抱了一床更厚的被子:“盖这床吧。”   “如果你冷的话,两床一起盖也没有关系。”   这次,她依旧关上了门。   安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躺了回去。   将安澜打发了,阿霜正欲回到隔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鸣笛声。   她的住处挨着马路,马路旁边就是江水,这条路也不是什么主干道,一般只有早上车比较多,到了晚上,几乎不会有什么动静。   鸣笛声很熟悉,阿霜探头一看,只见救护车呼啸而过。   救护车驶来的方向,好像是破庙那边。   阿霜定了定心神,心想,应该不会那么巧。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救护车从自己门前经过了,之前好几次,不也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吗?   应该是她多想了。   阿霜安慰了自己一番,躺下了,这一晚,或   许是因为多了一个安澜,她睡得不是那么安稳。   翻来覆去,阿霜实在是睡不着,她的心很乱,干脆打开了门,走到安澜面前。   安澜此前被连着赶回去两次,已经灰了心,他越发确定,阿霜之所以会对他这么无情,全因没有完完全全地得到他,不会珍惜。   他打定主意,等阿霜忘记了顾月,就使劲引诱她,一定要把人给拿下。   他正打算睡觉,就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心中一动,坐起身来。   阿霜居然主动出来了?   阿霜往他对面一坐,神情恍惚:“安澜,你说我要不要再去看看他?”   果然是为了他。   安澜神情一冷,语气更冷:“他是你师傅,你把他举报了进去,等他出来了,一定会报复你的。”   “阿霜,你重情重义,把人送进去了,还非要再救出来,可别人不一定想着你的好。”   “如果我是他,一定会恨的。”   如果他被阿霜这样对待的话,他一定……   不,他不会被阿霜这样对待的。 第604章 年代凤凰女71   “你已经把他得罪狠了,都反目成仇了,还顾这些细枝末节做什么?”   是啊。   她和他,早就没有什么情分了。   阿霜向安澜道了谢,回到书房,躺下了,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起来时,沙发上的安澜已经不在了,餐桌上躺着一个保温盒。   阿霜打开一看,是玉米排骨汤,香味扑鼻,汤色透亮,玉米颗粒饱满,跟白玉似的,排骨炖得酥烂。   旁边还留了纸条,安澜说:记得吃早餐,下面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安澜还会做饭?   阿霜先前猜测过安澜不会做饭,因为如果他会做,是一定会说的,而他没有说过。   保温盒是家里的,而不远处的垃圾桶里,躺着饭店的打包盒。   阿霜笑了笑,她对男人的要求并不苛刻,安澜这样,还挺可爱的。   等洗漱完,阿霜尝了一口,果然是熟悉的味道,她记得这个味道,来此一家她以前去过几回的小馆子。   等吃了饭,阿霜罕见地有些迷茫。   她该去哪?   她不会再回戏班了,不用每天点卯,早早起床了,只需要待在家里安心备考即可。   高考的消息虽然没有公布,但县城里多了许多知青的踪影,即使知青们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也都看到了苗头。   高考这种利国利民的大事,本来就无需隐瞒。   可阿霜今天不想再待在家里。   虽然考纲还没有颁布,但阿霜早已根据收集来的信息和从前的考卷推断出了大致范围。   她钻研得透,基础很好,即使没有押中题目,阿霜相信,自己也能考上她想上的大学和专业。   很久以前,她就心心念念着通过高考走出秦川,后来到了戏班,她也没有怎么懈怠过,和程宁同住时,她还教过程宁。   程宁不识字,但天分高,只是一开始教得有些艰难,到了后面,她学得越来越快,很快就摸到了高中的知识。   阿霜也乐得教,就当复习了。   高考那些题,她已经写烂了。   阿霜下了楼,边逛边走。   然而走了一阵,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边,两个药店的工作人员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闲聊。   “昨晚那个听说了没有,听说一直关在房里,有人守着,都要放出来了,结果偏偏……”   阿霜心中大骇,继续听了下去。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阵,终于说到了关键信息。   “听说拿了个瓦片。”   “瓦片上全是血,真是造孽啊。”   阿霜闻言,只觉一阵眩晕,要命的是,两人的声音小了些,几乎快要听不清了。   阿霜又听两人说了一会儿,心揪得生疼。   她的面色越发苍白,最后,她相当艰难地开口:“请问,他在哪个医院?”   尽管两人没有指名道姓,但她几乎可以确定,那个人就是他。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在阿霜的预想中,她们被清清白白地放出来后,会继续做以前的事,即使没有她,他也会过得很好。   怎么可能…… 第605章 年代凤凰女72   “请问,他在哪个医院?”   阿霜神情恍惚,摇摇欲坠,两个店员见了她的模样,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回答她时,声音都放轻了些:“在第一人民医院。”   其中一个明显还想问她什么,被另一个扯了一下,才悻悻地缩了回去。   阿霜道了谢,快步离开,此时正是上午九点,阳光正好,阿霜的脸色却苍白得几近透明,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显得那样孤独。   等赶到医院,阿霜走到前台,问顾月的病房号,前台让她做个登记,阿霜说了名字和一些基本信息。   当前台问她和顾月是什么关系时,阿霜沉默了一会儿,说:“同事。”   前台低头唰唰唰地写着,一笔一划落在阿霜眼中,却那样漫长而缓慢。   她忍不住问:“他怎么样了?已经脱离危险了吗?”   前台对顾月的印象十分深刻,昨夜他被推进来的时候,一张脸白得跟张纸一样,像是死了。   她点点头:“伤口有点深,不过方向没找对,幸好送来得及时,暂时没事了,还需要再观察几天……”   知道了顾月的病房号后,阿霜几乎是立刻就走向了楼梯口,刚上了几步楼梯,她想起医院里有电梯,忙折了回去,按了电梯的键。   电梯是个罕见物,一般的小地方是没有的,不过从前战乱时,京城的医院纷纷往外迁,有一家大医院迁到秦川县,留下了很多设备,这部电梯也在其中。   迄今为止,已经用了几十年了。   阿霜按了七楼,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她的心也跳得猛烈。   她是一个很怕死的人,顾月做出这样的事,她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那血好像直接溅到了她的脸上,她伸手去摸,入手冰凉黏腻,却看不见,也擦不掉。   出了电梯,入目皆是白色,头顶上的灯闪着幽蓝色的光,地板上满是消毒水的味道,阿霜一步步向顾月所待的那个病房靠近,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被凌迟。   她心想,顾月,你真是害死我了。   走到门前,她再三确认门牌,却迟迟没敢敲门。   她站在门前,低着头,挣扎良久,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她本想看看顾月,了解他的状况,好让自己安心,但越靠近那个房间,她就越心烦意乱。   她不想见到顾月。   见到顾月,她会得到什么呢?他的控诉,责怪,泪水和冷漠的眸光?   阿霜出了医院,到旁边的银行里取了一笔钱,数了数钱,她又进了医院,将钱递到缴费窗口,工作人员看了账目,拿了几张,将剩下的推回:“不用这么多的。”   阿霜推了回去:“存到他的医院账户里吧。”   她走了,白着一张脸,像幽魂一般荡回了家。然而即使回了家,她还是没有缓过劲来。   阿霜是个薄情之人,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任何人,尽管她此前和顾月有一些情谊,但还没有到她愿意为他停留的地步。   阿霜已经和过去做了切割,但顾月差点死去的消息还是给她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冲击。 第606章 年代凤凰女73   阿霜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很空,她明明不是个脆弱的人,此时却想流泪。   她坐在沙发上,抬眼时发现卧室的门开着,便走过去。   床上的被褥还在,那是几天前顾月亲手铺的,阿霜只看了一眼,便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将门死死地关上了。   门关上了,可阿霜再看时,却忍不住抖了一下,门像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择人而噬。   是她的错吗?是她害了顾月?她不该把他送进去,又和他分手?   阿霜一直都认为自己没有错,可顾月做出这样的选择,她的身上便多了一层天大的罪过。   顾月用生死告诉她,他没有错,错的好像是她。   许多想法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千头万绪,心乱如麻,阿霜的脑袋要被撑坏,她很烦,很痛苦,一时忍不住对顾月都生出了恨意。   顾月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让她这么难受?他是在报复她吗?   阿霜进了书房,将门合上,然后冲到书桌前,在纸上乱写乱画,笔下的内容没有形状,如鬼画符一般。   这是她用来减轻急躁和痛苦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阿霜终于安静了下来,她眼神坚定:“我没有错,我只是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惊梅这一场戏的名气太大,引得别人都来攻讦,她无论怎么做,结果都不会比现在更好,她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抛弃顾月也没有错,他是她的师傅,还比她大了这么多,她本来就不该和他在一起的,和他分开,才是回了正途。   对他说那样的话,也没有错,她觉得唱戏苦和累是事实,凭什么不能说呢?   要离开这一行,也是她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   谁都没有错,如果一定要怪一个,那就只能怪这无常的命运。   阿霜摊开日记本,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我很痛苦。但不后悔。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阿霜已经整理好了心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站在门外的人正是安澜,他从单位回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阿霜的神色,生怕阿霜知道了顾月的事。   阿霜应该不知道吧,毕竟他是在委员会工作,才从同事口中得知这件事的。   他不打算告诉阿霜,他不希望她关注别人,况且顾月做出这样的大事,恐怕是想要拿捏阿霜的心软,让阿霜心疼愧疚,从而复合。   真是一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放好东西,坐下来后,他陆续套了几句话,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才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门口又响起敲门声,安澜去开门,是钟点工,来做饭的,他将人迎了进来,跟阿霜说了几句话后,就跟进了厨房,帮忙打下手。   他不会做饭,阿霜的早餐都是他用饭店里的菜冒充成是自己做的,他得快些学会做饭,不能露馅。   吃饭时,两人都各怀心思,沉默地吃完了饭,等吃完了饭,阿霜突然开口:“安澜,你说得对,这里太小了。”   “我们需要换一个更大的地方。” 第607章 年代凤凰女74   待在这儿,会让阿霜想起不该想起的人。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不想待在秦川县,秦川是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地方,走两步路,就能碰到熟人,如果碰到顾月程宁她们……   阿霜只希望自己离这儿越远越好。   她可以回四方村去。   可阿霜不想回家,她需得先博出个名头,风风光光的,才好回家去。   去京城?   的确,她可以和安澜结婚,通过妻夫关系将户口迁到京城,可这样,四舍五入就是入赘了。   她不想入赘,她和安澜在一起,只是为了弄到一点好处。   即使安家势大,她也不想立马和他成婚,能拖一时是一时,只是情侣,当然最好。等她上了大学,有了那么一点优势,有谈判的筹码了,再结婚也不迟。   无论在哪,户籍都管得很严,不能随意流动,回不了家,去不了京城,她只能暂时委屈自己待在秦川县了。   安澜敏锐地察觉到了阿霜身上的不同,阿霜改主意了,恐怕是知道那件事了。   毕竟,从他进门起,她的眉眼中就藏着挥之不去的忧郁。   他知道,此时自己该做出悲伤的表情,安慰阿霜几句,安慰时带点哽咽,最好还能落几滴泪,以表达他对顾月悲惨命运的无限惋惜与同情。   如果做不到以上这些,也可以面无表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欢天喜地,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可他就是想笑,忍都忍不住。   阿霜是个长情的人,之前虽然已经和顾月分手,但安澜知道,直到今天,她才彻底放下顾月。   她要离开这里,带着自己搬去新家。   安澜一直视顾月为眼中钉肉中刺,他知道,阿霜和顾月才是天生的一对,而他是那个拆散她们的小偷,顾月才是正主,他只是趁虚而入。   他之前因为阿霜偏袒顾月有多伤心,现在就有多高兴。   他怕自己笑得太明显,连忙上前一步抱住她,藏住自己的表情:“阿霜,为什么今天突然这么说?”   他压低声调,声音显得有些颤抖:“只是因为房子太小了吗?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没有。”阿霜立刻否认道。   “真的吗?”安澜明知故问。   安澜每多问一句,阿霜都觉得他是在拷问自己的良心,她推开安澜,神情已有些抗拒:“你不必知道,那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男人都这么麻烦吗?   安澜被推开,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但又很快恢复如常,阿霜不该推开他的,如果她想报复顾月,他也能帮她。   他继续问道:“那个人,也是无关紧要的人吗?”   “是。”   本来阿霜对顾月还有一丝情意,对着安澜不过是逢场作戏,可顾月居然做出那样的事。   他就是在怪她,既然他这么无情,就不要怪她彻底将他厌弃。   安澜确认了顾月对阿霜来说无关紧要的事实,仍然觉得不够,他看着阿霜,慢慢凑了过去,勾着她的袖口,目不转睛地问道:“那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以往安澜的声音再轻,也藏着命令,可今天,他是真诚地想要发问。   他对阿霜来说,重要吗?   安澜的心怦怦地跳着。   安澜对自己来说,重要吗?或许吧。阿霜沉思了一会儿,说道:“重要吧。”   安澜哪里看不出阿霜的言不由衷,口不由心,他心中多了一丝恼意,如果是以前,他早就当场发作了,可今天,他难得的多了些耐心。   不重要也没关系,至少她说了自己很重要。   安澜笑了一下,说:“可是,阿霜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知道,我这个人,就是为你而生的,即使我死了,也要从坟墓里跳出来嫁给你。”   他放软了声音:“虽然陈家是小门小户,但我母亲也不是什么大官,更不是什么老封建,只要家世清清白白的,不管什么身份,只要我喜欢,她都一定会同意的。”   阿霜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你看不上我们家?”   看不上?出了京城之后,无论到哪个地方,无论对上什么人,安澜心里都是有一些优越感的,可他心里也门清,如果阿霜投胎投得更好些,他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她。   “阿霜,你误会了,我怎么会看不上,你的家人待我就对待亲生的男儿一样,我也实实在在地把她们当做亲人。”   “我就指望着快点嫁给你,早日进陈家尽孝。”   阿霜看着他,心想,即使他真的看不上,她又能怎么样呢?她暂时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了。   她不能生气。   无论安澜心里怎么想,她都要先把他哄好,等好处都拿到手了,自己也站稳脚跟了,再分开也不迟。   阿霜告诉自己,不能任性,安澜已经成为她人生规划的一部分,他能带给自己的东西,单靠她自己,是很难直接拿到的。   阿霜深知,选择和努力同样重要,所以她潜心研究后,直接筛掉了自己目标院校里那些不好的专业,不上不下的也不要,只留最好的那一批。   只这一步,就筛去了八成。   剩下的那些专业,原本都大差不差,如果没有安澜的话,有了安澜,有了他带来的那些可以利用的资源,她就有了最明确的目标。   况且,高考已经取消十年之久,即使她的准备已经很充分了,但是用以前的经验不能完全倒推未来的规则,万一她运气不好,名落孙山了呢。   安澜还可以给她兜底。   他和苏醉宴柠之流完全不一样,和他们在一起,是她给他们兜底,可和安澜在一起,情况就完全相反了。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她从善如流地道歉。   “没关系。”安澜面上泛起笑意,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他知道自己的话很冒犯,无论是谁都会生气的。   可阿霜只生气了一小会儿,然后迅速将情绪压了下去。   啊,原来阿霜离不开他。   安澜有些得意地想,她退了一步,那他就可以进一步,步步紧逼,直到她没有容身之处。 第608章 年代凤凰女75   安澜知道喜欢阿霜的人有很多,但那又怎么样呢,最终站在她身边的人,只会有他一个。   这样的日子,真是越想越有盼头。   安澜歪了歪头:“阿霜,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来说房子的事。”   “阿霜,我知道你很忙,换房子也是为了我,既然如此,搬家的杂事,就都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办好的。”安澜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搬家和布置新家的权力拿到自己手里。   阿霜心想,自从安澜来到这儿后,便对着布局陈设百般挑剔,带着他出去看房子,也是一件麻烦事,恐怕会浪费很多时间,如今他要把这事揽过去,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   毕竟,这不是搬家,只是换住处。   以前,阿霜把戏班当成自己的家,即使和程宁闹了矛盾,被迫搬了出来,她也仍旧用心布置自己的小家,这个家,顾月住过,梁姨来过。   可她主动放弃了戏班之后,往日温情不再,她就没有家了,她的家,只剩四方村。   她从前那样用心地布置自己的住处,是因为她以为自己要在这儿待一辈子,可事实告诉她,不过只有几年而已。   现在也一样,她的住处,只能算是暂时落脚的地方,定位不同,要求也不同,阿霜的要求很低很低,低到她能放手让别人随意布置。   “辛苦你了。”她微微点头说道。   安澜脸上立马绽出笑来,看来,阿霜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家庭中的男主人。   “除了房子要比现在的大些,阿霜还有其它的要求吗?”   阿霜想了想,说:“离这里远一些,越远越好,就算是在郊区也没关系。”   “没有别的要求了吗?”安澜脸上泛着笑。   “没有了。”   既然阿霜放手让他去做,那就别怪他了。他找的新家,自然要离这远,比这大,布局也不能一样,要和现在住的地方完全不一样,让阿霜想不起这儿来。   书房可以有,但是隔间不行。   “好,都交给我吧。”   “辛苦你了。”阿霜客气地说。   安澜向来个藏不住心思的人,听了这话,他的脸霎时便成了一张情绪的画布,不由自主地泄出微微的不满,这不是他想要的反应。   他难得表现得这样乖巧懂事,阿霜应该感动地抱住他,用赞赏的语气说:“安澜,你真是个贤惠的好男人,我真想马上就和你结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他,像对待客人一样生疏,即使阿霜拥有高洁的品行和高尚的志向,也不能这么对待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的好男人。   阿霜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安澜不高兴,可阿霜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他了,她问了两句,安澜还是老样子,阿霜便不再问了,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做自己的事去了。   安澜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心想,看来他对顾月还是太好了。   一个女人,想要忘记顾月这样的男人,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只有让他彻底跌落泥潭,落得满身狼狈,才会让忘不掉他的人将他忘记。   安澜心想,他本来不是一个恶毒的人,可他太爱阿霜了,是阿霜逼他这么做的。   只要阿霜还记挂顾月一天,他就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安澜对顾月又恨了起来,他想,他得不到阿霜的爱,都是因为顾月的存在。   安澜对着顾月恨极,但对着阿霜,他又装得乖巧,使劲收敛自己的戾气,生怕她察觉了真相,反手将他踢开。   到了晚上,安澜裹着一层单薄的被子,站到书房门前,伫立良久,在听到门里传来的动静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敲响了门。   阿霜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有事吗?”   安澜裹了裹被子,矜持地站在原地,可怜兮兮地说:“阿霜,我好冷。”   “我记得,你那里有被子,不止一床。”   安澜哀怨地看了她一眼,控诉道:“沙发太小,掉到地上了。”   “我拿去洗了,还没干。”   他颤了颤身子:“阿霜,我真的好冷,我不是故意把被子打湿的,我只是想学着做一些事。”   被子没干,安澜也不能住沙发了,她再不收留,只怕安澜会冻得生病,阿霜打开门,让人进来,只是动作慢吞吞的,到底有些不太情愿。   却不曾想,安澜却没有进门,而是站在原地:“没事的,阿霜,我不用进去。”   “我知道,你想要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空间,我理解你,我住进去,只怕会扰了你的安宁,还是不进去的好。”   阿霜没想到安澜如此善解人意,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想,难道以前是自己误会他了,安澜其实是个好男孩。   安澜说:“阿霜,之前我不愿意住卧室,是我太任性,我后来想了想,你都和他分手了,我还介意这些做什么,阿霜,为了不打扰到你,我愿意睡卧室。”   “不过,你能和我一起住吗?”   “那个屋子太大了,我害怕,我刚刚进了卧室,窗外的风总在呜咽,我怕得不行,马上走了出来,要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会来打扰你。”   “阿霜,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不好。”阿霜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说道。   那个卧室,她曾和顾月住过,那里留下过她们之间的很多回忆,顾月没出事之前,她住不住那儿,都无所谓,可顾月出事之后,阿霜便对那个房间避之不及,宁愿绕路也不从卧室门边走。   即使有安澜陪着,她也不愿意住那。   她是如此地厌恶那个房间的存在,以至于看刚去过那个房间的安澜时,都觉得他身上染上了不祥的气息。   “为什么呢?”安澜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不喜欢那儿。”阿霜闭了闭眼,“你说得对,既然分开了,就不该再想起那个人,我不想住那儿。”   “你也不要去了。”阿霜拉开门,从架子上取了件厚衣服递给安澜,“穿上吧,别冷着了,我带你去宾馆开一间房。”   安澜没接。 第609章 年代凤凰女76   安澜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他可以住卧室,我就只配去宾馆开房?”   他明明有家,为什么还要去宾馆?   话刚一出口,安澜就察觉到自己话中指责的意味太浓重,他连忙狡辩道:“阿霜,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不想出去住,这会让我觉得我们不是一家人。”   安澜心里有些委屈,他这般委曲求全,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的性子,不就是生怕惹得阿霜不喜,令她改了主意。   结了婚就好了,只要结了婚,他就不必再患得患失、疑神疑鬼了。只要结了婚,基本就是过一辈子,很少离婚,至少安澜身边是这样,他觉得,阿霜以后也会这样。   “我宁愿在这里冻着,也不愿意出去。”他抬眼,眸中已蓄了泪,“你真的要把我赶出去吗?”   安澜究竟要做什么?沙发睡不了,让他和自己住,他也说不必,卧室不能住人,他也不去宾馆,他到底要去哪里?   明明安澜就站在她面前,阿霜却觉得两人隔了千丈远,她猜不透安澜的心思。   和安澜在一起,就像读一本天书,明明书上写满了字,她却像一个文盲,一个字也看不懂。   猜不透,阿霜索性不猜了,她直截了当地问:“你想住哪里?”   安澜支支吾吾道:“沙发和卧室都住不了……”   他停住了,不再说了,一张脸腾地烧红了,眼睛则不住地往她身后瞟。   阿霜懂了:“进来吧。”   她转身往房里走去,不再看安澜。   终于达成目的,安澜低下头,想要掩盖住眸中的笑意,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平。   他今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住到她那个私人小隔间里去,温和地侵入独属于她的世界,却不引起她的排斥。   踏入这个高贵而神圣的地方时,安澜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等进了屋,关上了门,安澜兴奋得左看右看,当瞥见阿霜的表情时,他才停了下来:“阿霜,你不高兴吗?”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的,反正过几天就要离开这儿了。”   他上前,抱住阿霜的腰:“我只是想陪陪你。”   阿霜原本的确有些不高兴,让安澜住进来,本就是迫不得已的,但听了他这句话,她意外地有些感动。   顾月的事,到底让她受了不小的惊吓,即使她盖着厚厚的被子,仍能感受到蚀骨的寒冷,她有些孤独。   阿霜以前喜欢顾月,现在却讨厌上了他,顾月看着稳重,骨子里却是个叛逆的,他自杀的事,令她又惊又怒,又悔又恨。   阿霜心想,这样的男人,她只怕一辈子都忘不掉他了。   而安澜虽然骄纵,但有一些乖巧,脑子也不聪明,无论再怎么胡闹,至少做不出自杀这样的事,即使以后她不要他了,他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她更喜欢安澜。   阿霜摸了摸安澜的衣服料子:“冷不冷?”   “我们快去睡吧。”   她走到书房的一侧,打开了隔间的小门。   即使是顾月,也没能进到这里,阿霜把这里视作她的私人领地,这个家里最后的一方净土,除她以外的人进来,只会弄脏了这儿。   现在,没关系了。   反正她们就要离开这了,即使弄脏了,也没有关系了。   隔间里的床不大,睡一个人绰绰有余,睡两个人勉勉强强,阿霜先躺了上去,安澜随后。   安澜一上床,便觉得被子里暖融融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的心也跟着烫了起来。   他忍不住看向阿霜,却见她已经躺好,闭上了眼睛:“睡吧。”   “记得关灯。”   灯的开关,就在床头。   安澜俯身,伸手抚摸着阿霜的脸颊,阿霜纹丝不动,仍是闭着眼睛。   安澜垂下眼睫:“我关灯了。”   阿霜回答:“嗯。”   阿霜做好了入睡的准备,不料灯熄灭的那一瞬间,一个吻也随之落在她的唇角,又轻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如蜻蜓点水。   阿霜以为这只是一个晚安吻,并没有多加理会,不料安澜没有离开,而是仍旧青涩地试探着。   安澜离她离得很近,近到阿霜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他太热情了,以至于阿霜有一瞬间也乱了分寸。   安澜满意地从阿霜的呼吸声中得知,她已被他撩拨得动了情。   他的手滑落到她的腰际,正欲更进一步时,阿霜睁开了眼睛,她推开身上的安澜:“好了,休息吧。”   安澜没想到阿霜会拒绝,他凑得更近,故作镇定地继续诱惑她:“阿霜,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不想要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我……”   “我已经跟着你回了家,同居一室过,即使你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人会相信的,我们之间,不差这一回。”   安澜知道阿霜为什么拒绝他,他循循善诱道:“阿霜,你不用担心,我的清白,只为你留,我的清白在你面前才有意义。”   “即使以后我们分开了,也不会影响我嫁人的。”   “即使你不对我负责,也没有关系的,我不会逼你的。”   他柔声道:“阿霜,我只是想陪陪你,你太孤独了。”   “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好。”阿霜觉得,自己至少在某一刻,短暂地爱上了安澜。   她需要一点温情,用来抚平心中的伤痕。   此前,她一直告诫自己,安澜的身子沾不得,安澜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如若她沾了他,难免会让他的母亲误会,以为是她这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女人乘机而入,哄骗了她的男儿,坏了他的清白。   可现在,阿霜心想,自己也不算是哄骗了他,她虽有心攀附,可她对安澜未必没有真心。   阿霜伸出手,指尖触上安澜的脸颊,多暖啊,她慢慢地、生疏地摩挲着他的脸颊。   安澜则像一只乖巧的小狗般,无比配合,将半边脸都依在她的掌心,轻轻蹭着,黑夜中,安澜的眼睛亮亮的,流露出许多渴望。   阿霜捧着他的脸,两人额头相抵,感受到安澜的颤动,她笑了一声,吻了上去。   在这张小小的床上,晃动的雾一般的纱帘里,两个流离失所的异乡人,亲密地抱在了一起。   “安澜,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第610章 年代凤凰女77   成事之后,安澜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第二天起来之后,神态和动作中都多了几分悠然。   他的清白已经失在阿霜身上了,如果她不对他负责的话,就别逼他用顾月那套对付她。他找单位请了假,每日美滋滋地出门找房子、选购家具,虽然阿霜对这些并不关心,但只有等她点头之后,安澜才会把这些东西定下。   几日之后,安澜兴冲冲地告诉她,一切都料理好了。   新房子和戏班,一南一北,相隔甚远,如果秦川是一幅画,那这两个位置便分别处于这幅画的对角处。   下车后,安澜神神叨叨地捂着阿霜的眼睛,直到新房门前才放开。   阿霜原本并不对安澜抱什么期望,只要新住处不比原来的差就行,睁开眼睛后,她难得的有些惊喜。   面前的不是什么单元楼,而是一家一栋的小别墅,推开门,便是玄关。   玄关处摆着一个大大的置物柜,上面绘着花鸟图案嵌着南洋贝母,柜面的螺钿在壁灯下绽出温润的光。   除了柜子,旁边还摆了不少装饰,却丝毫不显得拥挤,阿霜先前看房时,也是四处看过的,对房屋的布局了然于心,这套房子的面积不大,玄关要想达到这样宽敞的效果,需要敲掉一面墙。   走进客厅,地上铺着大幅的地毯,头上的吊灯极亮,晃得人眼睛疼,旁边摆着大立柜,立柜上置一台十四英寸黑白球面电视机。   三五牌座钟旁是一套错落有致的组合高低柜,上头盖着白色钩花布,柜上摆了电唱机,一旁的小桌上有几个花瓶,成色很好。阿霜一一看过去,屋里摆的东西很多,琳琅满目,有她认识的,但她买不到,还有几样她叫不上名字的。   不过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在显眼的位置,使了全身的劲要“出风头”,尽管客厅并不算拥挤,却因过度堆砌而显得繁杂。   “阿霜,我布置得怎么样?我可是忙了好几天呢。”   “挺不错的。”阿霜微微颔首。   两人走进卧室,卧室内的家具和装饰倒是少了些,不过床上那鲜艳的印花床单、百子图的被面,还是让阿霜顿住了。   她看了好几眼,最终还是说:“换一套吧,太艳了,我怕躺上去睡不着。”   安澜有些失望,这一套,他可是挑了很久呢。   但阿霜既然说了,他只得换了。   安澜转身,从衣柜里抱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床单被套之类的四件套,颜色素雅了不少,和阿霜隔间床上的那套很相近。   换完了被褥,安澜凑近:“阿霜,我做得好不好?”   他仰了仰下巴,将脸凑近,几乎是明示了。   阿霜亲了亲:“做得好。”   一吻过后,安澜问:“没有了吗?”   “没有了。”   “好吧。”   安澜低下头,有些闷闷不乐,看见他这个样子,阿霜只得说:“布置得很用心,你这几天,又要上班,又要四处跑,应该很累吧?”   “不累,阿霜我已经辞职了,以后就靠你养我了。” 第611章 年代凤凰女78   阿霜疑惑:“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辞职了?”   “我想在家多陪陪你,反正那边也不一定需要我。”   几年前那股风波愈演愈烈,偏偏他又游手好闲,整日在外,一不小心就会弄出什么事来,为了他的安全,安期把他安排进了委员会,让人照看着。   现在,风波即将结束,他干脆就辞了,反正他迟早要和阿霜一起回到京城去的。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高考,他要和阿霜上同一所大学,免得她落了单,让学校里的小妖精把她勾搭了去。   安澜拉着阿霜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我给母亲去了信,说了我们的事,她一定会同意的。”   他扬起下巴:“母亲很重视我的意见,只要我喜欢,无论对象是谁,她都会点头的。”   他说“我喜欢”三个字时,语调略微重了些。   他当然喜欢阿霜,但阿霜不够喜欢他,他说这话,就是想让阿霜在他身上多用些心。   以前,他觉得只要留在她身边就好了,即使阿霜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会用十年如一日的坚持融化她心中的坚冰。   可赶走顾月,成功留在她身边之后,面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安澜又心生不满,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能多爱他一点呢。   安澜掏出藏在身上的房本,展开,递到阿霜面前。   房本上,只有阿霜的名字,眼见阿霜脸上露出了笑意,安澜立马说道:“阿霜,既然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要不先领证吧,婚礼以后补办也不迟。”   他认为这是一场交易,他做了一件让阿霜满意的事,那就有资格向她索取些什么。   不领证的话,他没有安全感。   当初,阿霜还没和顾月分手,自己就自顾自地凑了上去,即使那时阿霜没有和他发生什么,安澜还是怕,怕像自己这样的人趁虚而入,横插一脚。   阿霜闻言,摇了摇头:“不行,领证是大事,还是等见过伯母之后再说吧。”   安澜立马就红了眼睛:“你不同意?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有些委屈:“可我已经把自己都给你了。”   阿霜得了好处,自然肯多费一些心思,她连忙哄他:“安澜,你别误会,我怎么会不愿意和你结婚,即使伯母开明,可这是大事,如果私自领证,那对你家也太不尊重了。”   “况且我们还要参加高考,领了证就是已婚人士,我们还不清楚结了婚的人是否有参加高考的资格。”   “即使要结婚,也得等高考之后,你说是不是?”   阿霜心想,高考之后,最多和安澜订个婚,她自诩是个很有前途的人,怎么能英年早婚呢。   和安澜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借助他的力量,和安期搭上线。   听了阿霜的借口,安澜倒是冷静了下来:“你说得对,高考最重要。”   “阿霜,是我错了,是我多想。”   他露出乞求的神色:“原谅我好不好?”   若是逼婚成功了,他自然不会是这个样子,可他失败了,那他就得伏低做小,不让阿霜怀疑他在逼迫她。   “我只是太想和你在一起了。” 第612章 年代凤凰女79   阿霜觉得安澜有些莫名其妙,但他这副样子十足的乖巧,某种意义上倒是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她轻轻笑了笑:“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说:“你还在想顾月的事?”   顾月的自杀一开始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创伤,但她的适应能力很强,几天过去,加上顾月已经痊愈出院,阿霜也就不再忌讳提到这个人的名字。   安澜点了点头。   “我已经和他分手了,安澜,你放心,我不吃回头草的。”   “怪我,是我没有给你安全感。”   阿霜平白无故得到一套房子,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房子,捡了个大便宜,上面只有她的名字,即使以后分手了,安澜告她,也要不回去。   等她去京城了,可以让祖母她们住进来。   因为这意外之喜,阿霜很高兴,也就不介意对安澜的态度好上一点。   “我们还没有约过会吧?明天我们出去好不好?”   “听人说,长生观的桃花很美,求姻缘也最灵验,明天我们过去拜一拜,顺便看看风景。”   安澜的眸子倏忽一下亮了起来。   这时,阿霜瞥见窗外光秃秃的大树,啊了一声,说道:“我忘了,现在这个时节,桃花还没开呢。”   “不如换个地方吧。”   “没关系。”安澜坚定地说,“就去长生观,我喜欢那里。”   这是阿霜第一次约他。   在他眼中,阿霜是一只华丽的蚌,壳中藏着宝珠,先前那珠子被顾月带到身上炫耀,后来又被收了回去,虽然他现在没有得到那珠子,但他看见,蚌壳已经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这一晚,安澜难得地没有多纠缠些什么,只安安静静地躺在阿霜身旁。   第二天,两人早早地起身,吃了饭后,便往长生观去。   此去观中,一贺乔迁,二求姻缘。   阿霜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安澜。   没错,这辆自行车也是安澜买的。   阿霜倒是有钱,但是舍不得买,一辆自行车可不便宜,况且秦川小,走两步路就到了,哪里用得上自行车。   现在,安澜买了,就是她的了,到时候拿回四方村,让家里人骑,即使不骑,摆在那里,也能充充场面。   冬日严寒,今日虽然放晴,但风还是有一些冷,自行车的座椅比后座高了些,阿霜在前面蹬车,将风都挡了去。   安澜坐在后面,心里暖融融的。   他想,这就是相濡以沫吧。   他的手搭在阿霜的腰上,眼神专注。   今天,她穿着一身深蓝色工装样式的棉服,脖子上围着从家里捎带的羊毛织的围巾,围巾洁白如雪,稍稍中和了衣服的暗沉。   这年头,下乡的知青大多是这个打扮,说实话,有点土气,衬得人灰头土脸,如果再低着头走路,就更显得无精打采。   但阿霜无论走到哪,都身姿端方,步伐从容,浑身上下都透出股说不出的雅致来,   即使穿着这样的衣服,混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也如荒坡上开得亮堂的一枝白梨花。   鹤立鸡群。   即使是自己,也配不上她。 第613章 年代凤凰女80   未到年节,长生观里人算不上很多,不过这一向是个热闹地,人倒也不算少。   锁好车后,阿霜和安澜就像两尾鱼儿一样汇入人潮。   第一步就是去上香,阿霜掏钱买了几炷香,最贵的那种,她拜了一下,将香插进殿前的铜鼎里。   铜鼎里燃着的香约莫只有一小半,大部分香烧得只剩了香头,饶是如此,仍有些灼人,从鼎里扑来的热气足以把北风驱散。   燃了香后,两人进了殿,往盏里添了香油,而后求签许愿。   阿霜随意从筒里抽出一支签,心想,抽到上签,尚可一信,如果抽到下签,就说明这都是封建迷信,她就不信这劳什子玩意。   她将签翻过来一看,正是一支上上签,签文是:宝剑光芒出匣时,匣中应不被尘欺;贵人亲手提携起,尽可防身更勿疑。   阿霜马上露出一点笑来,对着旁边的师傅夸道:“别人都说长生观的签是最灵验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安澜凑过来一看,见了那句贵人,也笑:“我就是阿霜的贵人吧。”   阿霜含笑不语。   安澜也抽了一支签,是关于事业的,好像不太顺,他蹙起眉头,弃了手上的签再取新签。   这筒里有一百支签,他就不信他抽不到他满意的那支,一连抽了几支后,安澜终于罢手。   他将签亮给阿霜看,这是一支上吉的签,叫桃花盛开,签文是:桃柳花开影成双,交加贵人,百年琴瑟乐无恙。   抽到了桃花签,即使这个时节桃花未开,安澜仍然兴冲冲地拉着阿霜去找桃花树。   两人此前都没来过这里,四处逛了会儿,没有找到那片桃花林,临近中午,就先去吃了斋饭。   安澜原本已经止了念头,孰料吃了斋饭后,出了长生观的侧门,迎面就是桃林,一开始只是稀疏几棵,往前走了几步,桃木成林。   桃树的枝丫上挂着很多彩色的带子,随风而舞,蔚为壮观。   阿霜使劲往桃树上看,有棵桃树上挂着几颗桃子,按理来说,冬天桃子应该都落在地里,化为来年的春泥。   这些历经风霜仍然挂在枝头的果子,叫桃枭,可以辟邪,往年祖母都会特地去寻,收在盒子里。   安澜也抬着头往树上看,他无视了那些干瘪而丑陋的果子,神往地望着枝头,幻想着上面开满桃花。   他拉着阿霜许愿,虽然现在没有桃花,但在桃树下许愿,可以求桃花。   阿霜此前在书上看过有些地方有在树下许愿、祈福的习俗,四方村随处可见花草树木,但从没有人在树下祈愿过,来到秦川,也没有这习俗。   因此见安澜闭眼许愿,阿霜一时竟有种奇异的感觉。   她楞了一会儿,也跟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等睁开眼睛,安澜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阿霜,你许了什么愿?   阿霜摇了摇头,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许的愿望,跟我有关系吗?”   “有一点点。”   安澜再问,阿霜就不肯说了。   安澜问:“那你不问问我许了什么愿吗?   “你许了什么愿?”   安澜含着笑道:“我要一辈子都和阿霜在一起。”   他不怕什么说出来不灵,他的愿望,就是要说出来给阿霜听的。   因为他求的,从来不是神。 第614章 年代凤凰女81   两人回家的路上,天上飘起了小雪。   明明有些冷,可感觉到落在头发上的雪,安澜忍不住抬起眼睛,去看阿霜,发觉她头上也落了雪,便笑了起来,眼睛越发亮了。   比起物质,他更注重精神上的满足,无论是谁,都没法逼他去做不愿意做的事,让他去嫁不愿意嫁的人。   他第一次见到阿霜,是在剧院里,他坐在高高的看台上,是消费者,俯视着阿霜,但如今想来,他其实是在仰视,虔诚而又痴迷地仰望着他的明星。   长生观的签抽完后不能带走,他过后悄悄折了回去,出钱将那支桃花盛开的签买了下来,揣在怀里。   这支吉签是竹木所制,揣在怀里,和他的皮肉只隔着一层衣服,一开始,那签是冰凉的,后来,渐渐暖了起来。   他想,即使人心一开始是冷的,时间久了,也必定能被捂热。   过了几天,安澜寄到京城的信有了回音。   一家在京城,一家在农村,一家是干部,一家是农民,尽管阿霜家里根正苗红,但她清楚,成分当不了饭吃,实际论起来,她和安澜的家境可谓是十分悬殊。   她本以为要费上一番力气争取,没想到回信中安期竟然十分干脆地同意了两人在一起的事。   在安期的印象中,安澜一直是个沉迷于艺术的孩子,什么雕刻、绘画、舞蹈、音乐,他都上手过,虽然浅尝辄止。   比起活人,他更喜欢死物,她给他介绍过好几个同事家的孩子,他都表现得十分平淡,甚至不愿意花时间去见面。   加上他性格骄纵,常对别人颐指气使,在外名声不太好,那些人其实也不愿意和他约着见一面。   安家的家境,养安澜一辈子,不会有任何负担。   安期没想到,安澜竟然会有恋爱的一天,还要结婚。   安期平时将大部分心力花在研究上,对安澜疏于照顾,出于补偿的心理,她会同意他的所有合理要求,尤其是物质上的。   她不会强行安排他和别人在一起,现在他有了喜欢的人,她也不会阻拦。   况且根据阿霜在戏行里的造诣来看,这是一个有些天赋又踏实能干的年轻人。   不过无论她是好是坏,都没有关系。   安澜是个不太聪明的人。   在信中,他努力向她证明阿霜很好,陈家人很明事理,似乎生怕她为难,还没结婚就成了这个样子,若是结了婚……   所以她多少得看顾着他些。   她同意了两人在一起,但有额外的要求,那就是以后安澜不能把户口迁到四方村去,而婚后,两人要到京城生活。   安澜的户口不能迁到四方村,她要到京城生活,那就是必须有京城的户口。   这是让她入赘,还是不让她入赘?   接到信后,阿霜代安澜写了一封回信,在信中多番试探,终于探听出了安期的口风。   阿霜可以当户主,但将来两人的孩子,女孩必须姓安,至于男孩,可以姓陈。   她还拿出一套大房子,承诺写阿霜和安澜的名字,等订了婚就过户,将来她的户口也可以挂在那套房下面。   京城的房子并不便宜,这个地段的有钱也买不到,安澜在研究所里成绩斐然,专利颇多,这是上面奖励的。   安期没有明说让她入赘,但又要让她的血脉跟着外人姓,这不就是半入赘?   她的女儿要姓安,阿霜肯定是不同意的,但她还是在信中表示自己一点意见都没有,就按安期说的来办。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她现在穷,没办法,不能和安期争辩些什么,却可以钻空子:既然她和安澜的孩子要姓安,那她不跟安澜生孩子不就得了。   等借助安期的资源和人脉把路走平了,捞完这一波,她就离婚,找别人结婚,孩子自然跟她姓。   不想结婚,也可以自己去医院申请配子,自己生。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她不生孩子,她还有亲妹妹,小风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反正和她流着一样的血脉。   阿霜看信回信的时候,安澜都在一边看着,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和恋人在商量着什么,也知道自己占尽了便宜,不过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   安期提出的要求,阿霜同意了,安澜默许了,对于这个结果,三个人都很满意。 第615章 年代凤凰女82   不久后,就到了年节,阿霜提前几天,带着安澜回了四方村。   之前阿霜带安澜回村的时候,安澜只是朋友,但这次不一样,阿霜正式承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她向众人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我会和他结婚。   安澜如愿以偿地融入了这个家,上次他来,众人待他亲切,但尚有些生疏,这次他感受到的,却是家人般的温暖。   不过那个骆骆和别人不一样,他总是阴沉沉地看着他。   两人虽是情敌,但平心而论,骆骆也是个美人,他眉眼精致,因自幼长在青山绿水中,也带上了些少见的纯粹与懵懂。   他一张面皮生得干干净净,眼神也纯净似水,在陈家人面前乖顺至极,俨然一只可爱的小兽,对着他时,却龇着獠牙,露出凶相。   安澜有时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会不择手段,因而常会用这样的心思去揣测别人,在他看来,即使骆骆对他痛下杀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来到陈家后,他不敢往井边站,生怕骆骆把自己给推下去了。   平时也留心着,生怕待在陈家十几年的骆骆趁着他人生地不熟,使些小手段诬陷他,败坏他在陈家人心中的形象。   同时他也严防死守,不让骆骆有和阿霜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其实安澜不必严防死守,因为骆骆已经失去信心,没有勇气再接近阿霜了。   骆骆先前引诱过阿霜,但阿霜无动于衷,他哪里敢再去献身。   他怎么配得上阿霜?   骆骆心里自卑,即使心里想了一千遍,真站在阿霜面前时,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他那双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注视着阿霜。   阿霜早已习惯这样的打量,安澜却如临大敌,他心中涌起浓浓的危机感。   骆骆是贼,此贼不除,他心不安。   一日早起,安澜跟在骆骆身后进了厨房,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目光四处乱瞟。   热气腾腾的菜,烧得正旺的火,窗前的玻璃瓶,每一样东西,在安澜心里,都有它们的用处。   他心里想着计谋,神情也算不上友善,骆骆转过身时,他脸上却立刻就浮起了笑,上前去帮忙。   骆骆不解,他便说:“阿霜说她把你当弟弟看待,既然如此,你也是我弟弟。”   如此几日之后,两人渐渐熟络,称兄道弟。   陈家人原本还担心两人闹矛盾,见此总算放了心。   陈乔远远地观望,心想,安澜应该是个好孩子。   安澜在陈家事事留心,处处注意,待了一段时间后,他摸清了陈家人的行动规律,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不在,也知道她们什么时间该在哪。   计划好了之后,安澜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某天下午,骆骆不在家,大人不在,陈风和陈雨也被阿霜带出去看兔子去了。   家里只有安澜一个人。   往常,安澜睡得晚,早起吃完饭后,会玩一会,等到了中午,就开始睡觉,一直睡到下午,所以这个点他还在家里并不奇怪。   趁此良机,安澜摸进了骆骆的房间。 第616章 年代凤凰女83   安澜小心翼翼地翻找,目标明确,一心去找那些纸笔。   骆骆的房间不大,东西不多,安澜找了又找,才终于在最深处的小箱子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沓稿纸,上面写满了字。   继续往下掏,竟还有几本自制的字帖。   安澜将东西一并拿出来,将箱子合上后,他缩到窗帘后面,将那些纸铺在地上,细细地看了起来。   骆骆的窗户正对着陈家的大门,他藏在窗帘后,既可以遮蔽身形,又可以第一时间察觉到来人。   令安澜意外的是,骆骆虽然是个哑巴,但字写得很端正,隐隐看去,竟和阿霜的有些相像。   此时安澜的嘴角还噙着笑,等翻到下面的字帖,他的笑容完全消失了,拿着字帖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是阿霜做的字帖,上面的每一个字,在安澜看来,都那样熟悉。   一本……两本……三本……四本……五本。   字帖一共五本,从偏旁部首,到简单的字,到稍微复杂一些的字,再到词语,可谓是十分详细,十分用心。   简直就是把骆骆当成一个小孩子一样教。   字帖很旧,也很新,旧是因为纸页已经发黄,一看就用了很久,新是因为字帖上只有阿霜的字,还有几点不小心留下的不太明显墨迹。   这些字帖被呵护得很好,没有卷边,甚至没有折痕。   安澜举起字帖,对着光看,才能发现字帖上因为临着写了太多遍而形成的凹陷。   “真是用心啊。”   安澜这句话,不知说的是给字帖的阿霜,还是用字帖的骆骆。   安澜知道,骆骆是阿霜的家人,她教他练字是很正常的事。   可骆骆不正常。   捧着字帖的安澜很愤怒,在他看来,这就是骆骆和她私相授受的罪证。   安澜浑身发热,连额头都烫了起来,他恨不得把这些东西撕烂撕碎,用火烧,用水泡,扔给村头的黄狗撕咬。   他的手颤抖着,愤恨的目光要把地板都灼穿,可终究,他还是把字帖放了下去。   不急。   等做完手头上的这件大事,连骆骆这个人都会被赶出去,何愁这些字帖。   他低下头,细细地翻看完了安澜用来练字的稿纸,从其中挑了几张不起眼的揣进怀里。   然后他把字帖和稿纸又放回了箱子里,将一切都恢复成了他未来时的模样。   安澜回了房,将稿纸藏好,然后脱了衣服,躺回了床上。   等窗外重新有了动静,他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阿霜,你回来了?”   “今天抓住几只兔子?有没有白的?”   “三只灰的,一只白的。”阿霜提着笼子进来,“那三只我给她们了,这只留给你。”   阿霜知道,安澜向来是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人,如果白的兔子多,他喜欢灰的,如果灰的兔子多,那他就只要白的。   安澜笑吟吟地道了谢,披上衣服,拿了青草去逗笼里的兔子。   自然得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夜里,等阿霜睡熟了,安澜悄悄地爬起来,摸黑走了出去。 第617章 年代凤凰女84   两天后,安澜去村口遛完弯回来后,神情有异,尤其是看到骆骆之后,那表情就更奇怪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很不对劲。   上了饭桌之后,安澜欲言又止,支支吾吾。   陈乔问他怎么了,安澜犹豫再三,才去掏口袋,他的手抖得厉害,一不小心,纸条洒在地上。   陈乔将纸条捡了起来,展开看。   安澜说:“我刚刚去村口,有很多人围在那里,我凑过去看,发现她们在讨论这些纸条,我听她们提到了陈家,于是拿了几张纸条过来。”   陈乔的脸色并不好看。   其中一张纸条上写着:李明丽,陈家人对我不好,三天后,芦苇荡见,我们走小路离开,再不回这穷窝。   李明丽,正是村里一位知青的名字。   另外一张纸条上,则写着另外一个知青的名字,上面出现了“私奔”“逃走”的字眼。   这些纸条都没有署名,但上面出现了陈家,跟陈家人有关,还能勾搭那些女知青的,除了骆骆,还有谁。   陈乔慢慢地看,翻来覆去地看,等看完了,她不着痕迹地看了安澜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又看向骆骆:“骆骆,你过来。”   骆骆惴惴不安地上前,接过纸条,他一看,就是脸白完了,他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也没有写过这些纸条。   可这上面的字迹果真和他的一模一样,连他总写错的那个字,也原样复制了上去。   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   这不是他写的,骆骆想要辩解,可他又不会说话,只能着急地啊啊呜呜。   安澜期待地看着陈乔,等着她开口好好惩治骆骆一番,不料陈乔将纸条收回去后,居然宣布:“看过了,就忘了吧。”   “以后这件事,不许再提。”   说罢,她问安澜:“这样的纸条,还有多少?”   安澜心中有些不满,他顿了顿,才说:“大概两三张吧。”   其实这样的纸条,他一共放了六张。   陈乔哦了一声,起身:“你们先吃饭吧,不用等我。”   说罢,就走了出去。   安澜恨恨地低头扒碗里的饭。   不久后,陈乔就回来了,照常吃饭。   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等安澜再去村头偷听别人说话,竟没听到有人提起骆骆。   可恶。   等回了家,骆骆身边没人的时候,安澜凑过去:“那些纸条看着真是让人羞……”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知羞耻的人写的,反正不会是我。”   看见骆骆面色发白,他又安慰道:“你没事吧?咱们这地又不止一个陈家,那个人肯定不是你。”   骆骆感激地看了一眼安澜。   他知道自己不会是阿霜的唯一,也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先是那个戏班的男人,后是来自京城的安澜,阿霜无论选谁,也没有考虑过他。   祖母说得对,他这样的身份,又是个哑巴,怎么配当她的正室,因此,他只能期盼着阿霜的大房能够接纳他。   安澜来到这里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收敛那些不喜的情绪,不与他置气,把他当成家人一样照顾,就是希望安澜将来能大度一些,高抬贵手,让他加入这个家。   即使只是当个二房,他也谢天谢地了。   一开始安澜并不喜欢他,敌意深重,他为此担心过,后来,或许是祖母和阿霜的劝导起了作用,安澜友善了许多,会帮着他端碗端碟。   现在,面对那些流言和脏水,他也说,那个人肯定不是他。   安澜是个好人,或许,等阿霜和安澜结了婚,自己能当上二房。 第618章 年代凤凰女85   出了这种事,祖母非但没有处置骆骆,还将此事压下,对于这个结果,安澜恨得牙痒痒。   这样都不能把那个小贱人赶走吗?   是他下手太轻还是没做到点子上。   看来,是时候逼她们做出选择了,比如,在他和骆骆中间,二选一。   他的母亲是高级研究员,而骆骆是个孤儿,他是阿霜的未婚夫,而骆骆不过是个收养的,户口挂在集体户上,都没进陈家的户口本,算个她哪门子的家人。   他才是阿霜板上钉钉的家人。   骆骆给阿霜带来的只有负担,他却能带来富贵和前程,抛开母亲那边的关系不谈,光他给陈风陈雨买的东西,就值好几百块。   发生了“骆骆疑似勾搭女知青”的事,村里男人看见骆骆时表情都有些奇怪,而安澜一如既往地待他十分友善,常进厨房帮他的忙。   这日,远远望见骆骆端着热粥,安澜叫住他,快步走了过去。   骆骆以为安澜要跟自己交待什么,便停住了,却不想,安澜竟直直地撞了上来,同时嘴里还大声说着:“骆骆,你要对我做什么?”   安澜这一撞,骆骆没有稳住身形,手里的热粥倾了,直接洒在安澜的衣上和袖口,有几滴甚至溅在了手上。   骆骆睁大了眼睛,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想明白安澜要对他做什么之后,他的脸一瞬间苍白了许多,手里的碗也落向地面,摔得粉碎。   安澜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跑到厨房外面,开始哭天抢地。   陈乔循声而来,安澜见了她,如见了救世主,他哭诉道:“骆骆也不知怎么了,竟拿着热粥对着我的脸泼,幸好我躲开了。”   说罢,他往前凑了凑,让陈乔能将自己身上的粥看得更清楚些。   安澜委委屈屈道:“祖母,我这几日尽心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呢,骆骆原本对我也好,可最近不知是怎么回事,总对我甩脸子。”   “我一想,恐怕是那天我把纸条拿了回来,他心里怨恨我呢,又见我是个外人,便是对我动手也没人为我做主的。”   外人?什么外人,他都要和阿霜结婚了,还算外人?陈乔知道,安澜故意说这话,是为了激她呢。   “你不是外人,祖母为你做主。”   简短的话一出,安澜脸上立马有了笑。   骆骆此时也走出厨房,一双眼睛红彤彤的,流出许多泪来,事到如今,他哪里不懂,安澜在诬陷他。   陈乔看了看虎视眈眈的安澜,又看了看可怜兮兮的骆骆,叹了一口气。   男孩大了,留不住。   那堆纸条就是安澜搞的鬼,他为什么不继续暗地里诬陷骆骆,而是把这事搬到台面上来,说骆骆不喜欢他泼了他。   无非是看她前几天把那事压下去了,心怀不满,干脆自己成为苦主,让这事压不下去,逼她必须在两人中间选一个。   他作天作地,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把骆骆赶走。   她今天必须要从两人中选一个了。   该选谁呢? 第619章 年代凤凰女86   此事不分对错,只看立场。   陈乔站阿霜那边,阿霜站在谁那边,她就站在谁那边。   安澜是她的男朋友,有个名分,是她正式承认了的,而骆骆呢,什么也没有,便是他立刻嫁出去,阿霜也不会多说一句。   陈乔不喜欢安澜,他一来,就把陈家弄得家宅不宁。   但选谁,她心里已有了决断。   骆骆什么也没有做,他想辩解,但他不会说话,便朝陈乔打了个手势,急匆匆地跑回房去拿纸笔。   安澜看着他的背影,阴阳怪气地说:“我就说他心虚,直接跑了吧。”   而对着陈乔,他一脸委屈:“骆骆这几天总是故意针对我,只是做得不明显,为了不伤了这个家的和气,我一直忍着没说。”   “为什么不说?”   安澜低下头:“骆骆哥待在这个家里很久了,我刚来不久,自然该多包容些。”   他的泪瞬间落了下来:“要不是这次被祖母发现了……”   “我不是要挑拨些什么,可我觉得,他心里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心思。”   “现在只是和那些女知青相约私奔,只怕以后,要把主意打到阿霜身上了。”   说罢,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咬着牙直接跪下:“我是真心喜欢阿霜的,祖母,求您为我做主。”   他这番唱念做打既是乞求,也是胁迫。   等骆骆拿着写好的纸回来时,安澜已乖乖顺顺地站在一旁,而陈乔坐在正中央。   骆骆察觉到,陈乔的眼神冷了些。   他把纸递上前,陈乔接过,却直接压在桌上,不看。   “骆骆,你今年,已经满了二十了吧。”   她残忍地宣判道:“你已经长大了,是时候该找个好人家了。”   骆骆的年纪,的确不适合再待在阿霜身边。   她已经给过他机会了,只可惜他没用,拢不住阿霜的心。   骆骆是个好孩子,是时候该给他找一个好归宿了。   骆骆被捡回来的时候年纪小,陈乔看他可怜,就养在家里给口饭吃,后来骆骆长大了,实在长得好,一张小脸如出水芙蓉般俏生生的,人又勤快能干。   十里八乡,难得有这么好的孩子,陈乔看着着实喜欢,心想,勉强配得上她的孙女。   她打算让骆骆给阿霜当童养夫,以后做个贴心的屋里人。   可惜骆骆终究是个哑巴,不能博得阿霜的欢心,现在,阿霜要和别人结婚了,他便没有用处了。   他已经年满二十,是该结婚,免得再纠缠阿霜。   ……   陈乔要给骆骆相亲,安澜达成目的,得意至极。   他还不忘去看看阿霜的态度,见她没有吃醋,没有丝毫异样,才放下心来。   此后的日子,陈乔四处走动,找人给相亲,动作不算小,没有瞒着任何人。   而骆骆没有闹,做事更加殷勤,无论什么事情都完成得尽善尽美。   家里的碗,是几个孩子轮流洗的,骆骆心里很有危机感,为了讨好陈风和陈雨,让她们替自己说说好话,他总在她们轮值的时候偷偷把碗都洗了。   以前阿霜在家的时候,陈风陈雨是她的跟屁虫,而骆骆也使劲往她身边凑,少不得和陈风陈雨争来争去,因此始终被陈风陈雨视作竞争者。   其它时候,骆骆都安安静静的,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变作一个透明人,也不敢再看阿霜一眼。   他以为,只要这样,祖母就会忘记他的存在,忘记他对阿霜的心思,对他高抬贵手,不让他去相亲。   但祖母似乎没有忘记,她仍旧每日早出晚归,执着地要把他赶出家门。   骆骆白天如往常一般笑着,晚上则偷偷掉泪   正式相亲那天,陈乔引着女方上门,骆骆先前还好好待在屋里,等陈乔进去时,人却不见了。 第620章 年代凤凰女87   骆骆一向是个老实孩子,他不在,陈乔并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有事忙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她拉着来相亲的女知青李明丽坐下,与她喝起茶来。   李明丽,正是纸条上出现过的人名,一开始,看到那张纸条时,陈乔险些以为那就是骆骆写的。   一是字迹太像了,二是李明丽真的喜欢骆骆。   之前有一段时间,陈乔忙得脱不开身,便支使骆骆把打好的桌椅送去知青所,骆骆出落得实在漂亮,即使是个哑巴,也有人喜欢。   李明丽送过骆骆点心,还给他写了情书,骆骆过后把那些东西带到她面前,告诉她,以后不想去知青所了,他的身子,是给阿霜留着的。   陈乔在房里陪着李明丽等了又等,过了一个小时了,也没见骆骆来,她只得好言好语地把人送走,然后去找骆骆。   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骆骆,那些骆骆常去的地方,也没有他的踪迹   陈乔这下慌了,知道出事了,她心急如焚,发动全家人都去找。   可直到晚上,也没有找到骆骆。   找了整整两天,才终于找到了骆骆,他就藏在门前菜地堆成小山的枯草里。   那些枯草,是秋收后晒干了,来年用来引火的,骆骆钻进两堆枯草中间,在枯草堆里掏了个洞,自己缩了进去,一直藏在那里。   任她们如何呼喊,他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大家都没想到骆骆会躲在那,还是小风这孩子机灵,过去掏了掏,这才发现。   找到那里时,骆骆已经晕过去了,众人将他带回家,等人醒来,给他喂了米粥。   骆骆缓过劲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纸上写下:祖母,我不想相亲。   骆骆一直是个温吞的孩子,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说不要什么。   陈乔看着他,一阵沉默,而后转身离去。   从此,再也没有人在骆骆面前提起相亲的事。   骆骆回来后,前几天还怯怯的,在完全确定了自己不会被赶出去后,他渐渐开朗起来,脸上少了阴霾,笑容也明亮起来。   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骆骆此番全身而退,安澜一点也不满意。   他不相信骆骆是个单纯的人,骆骆就是装傻,实则是个最有心机的,否则怎么能如此巧妙地化解危机。   骆骆不愿意相亲,不就是还在觊觎阿霜吗。   安澜的警惕心很重,他想把骆骆赶出去,但先前的法子不能再用了,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不说,还会让祖母恼了他。   他只能从阿霜那边下手,等过完了节,他就撺掇着阿霜回秦川去。   阿霜没有答应,她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自然要在此多待几天,多陪陪家人。   安澜委屈得在夜里直哭,更令他恼火的是,经此一事,骆骆又变得和从前一样活泼,也不再避讳和阿霜待在一起,甚至明里暗里地往她身边凑。   安澜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临睡前,他沉着脸:“阿霜,你是不是喜欢骆骆?”   “如果你实在舍不得,等咱们回秦川了,就把他一并带上,你说怎么样?” 第621章 年代凤凰女88   安澜死死地盯着阿霜,等待着她的回答。   阿霜不明所以地答道:“我怎么会喜欢骆骆,你在说什么糊涂话?”   阿霜否认了,安澜有些高兴,但多日积累下来的怨气还是使他继续阴阳怪气地说:“你不喜欢他吗?那有人可要失望了。”   “他以为凭着一张干干净净的面皮,即使天天扭着小腰在你面前走来走去,也没人看得出他勾人的狐魅本相。”   “他错了,我看出来了。”   安澜挑明:“阿霜,他喜欢你。”   “你喜欢他,要和他在一起吗?”   安澜本来想说,既然喜欢骆骆,那就别要他了,和骆骆过日子去吧,但他又怕阿霜真的喜欢骆骆,便不敢说这话。   他只说:“和他在一起,能给你带来什么呢?你要去京城上学的,他能帮你干什么,能帮你进研究所,能给你当贤内助,还是能帮你弄一个京城户口?”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会照顾人,和他在一起,还不如请个帮工。”   阿霜听完他的话,叹了口气:“安澜,你误会了。”   “我一直把骆骆当作亲弟弟看待。”   她的亲弟弟是小雨,骆骆,算她哪门子的亲弟弟。   在安澜眼里,那就是一个虎视眈眈,蠢蠢欲动,贼心不死的小贼。   他觊觎着阿霜,时刻要把他从阿霜未来丈夫的宝座上掀翻下去。   “他是亲弟弟,那我是什么?你的唯一吗?”   他不等阿霜回答,几滴眼泪就落了下来:“阿霜,你亲亲我好不好?”   阿霜只得亲了亲他,她不是一个热情的人,极少主动,即使安澜是她的未婚夫。   “不够,还要。”   阿霜又亲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好了,睡吧。”   她已经有了睡意,对此很珍惜,再做其它的,会把她的睡意搅散。   安澜这才乖乖地躺下。   他和阿霜的婚事,完全是他上赶着的。他有时会觉得,自己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冰冷的神像。   只有在她回应的时候,那种即将被抛弃的错觉才会消失。   安澜提心吊胆十几日,阿霜终于决定动身了。   明天就要离开了,还没到晚上,安澜就高高兴兴地收拾行李。   当晚,陈家摆了一桌席,送阿霜离开。   每个人杯里都倒了一杯酒,这是家里自己酿的酒,很淡,不醉人,有丝丝的甜味。   陈乔的酒量极好,但阿霜不知是怎么回事,连这么淡的酒,也喝不了多少,她喝了半杯,不敢喝完,生怕自己醉了。   祖母、母父同她说话时,阿霜嗯嗯的应着,等她们说完了,阿霜就开始对着陈风叮嘱:“小风,你已经上初中了,要好好读书,我给你留的那些书,记得看。”   陈风连连应着。   阿霜接着又去和小雨说话。   一旁的骆骆低着头,他知道阿霜明天就要走了,她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一直在等着,等着阿霜和他说话,可直到饭快吃完了,阿霜也没有和他说一句。   伤心的泪落在酒中。   阿霜看见了那滴泪。   她知道自己辜负了一个真心的人。   她怎么会不喜欢骆骆呢?他美丽又痴情,清纯如水,如江边的芦苇,看着柔弱,却经得起风吹雨打。   他的泪,在她的心里激起一点涟漪。   骆骆起身时,她还是开口叫住了他:“骆骆。” 第622章 年代凤凰女59(上)   骆骆顿住。   阿霜说:“骆骆,我走了,你在村里好好照顾自己。”   骆骆回头望着她,两人对视,少顷,骆骆忽然离开,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手里已多了一个布包。   布包里装了几双鞋垫,是骆骆自己缝的,垫着软乎,他不是做针线活的料,缝得很笨拙,但这些鞋垫上的针脚却整整齐齐。   阿霜接过布包,道了谢。   骆骆笑着,心里却想,阿霜脚上穿的是皮鞋,她会往里面放自己绣的花花绿绿的鞋垫吗?   骆骆不用担心这个的,因为第二天阿霜和安澜上车后,安澜趁着阿霜不注意,偷偷从把那布包拽了出来,扔到地上。   阿霜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可架不住安澜神色怪异,眼睛还控制不住地乱瞟。   她发现躺在地上的布包后,心里一沉,径直下了车,将布包捡了起来。   阿霜回到安澜身边时,看见她手里的布包,安澜心虚又恼怒,为了避免阿霜开口责怪他,他竟先声夺人:“阿霜,你为什么要捡个垃圾回来?”   他此时还幻想着,阿霜没有认出这个东西,只是有个捡垃圾的爱好。   阿霜拿出纸巾把布包上的灰擦干净,把布包塞回了袋子里,然后对着安澜轻声说:“安澜,你没有权力处置我的东西。”   安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时连泪都涌了出来,阿霜这句话,实在是太过无情了。   他问:“骆骆对你来说,是什么?”   阿霜面色平淡:“我说过了,是家人。”   安澜很生气,因为阿霜的恶劣态度,他不再心虚。   回到秦川后,安澜开始和阿霜冷战。   虽是冷战,阿霜却没有感觉到冷,她只是觉得安澜变了,未婚夫变成了室友,每天晚上,她上床时,他都死死闭着眼睛。   她躺下后,他像当初的程宁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身边,不肯说半句话。   冷战了几天后,安澜其实有些后悔,他不和阿霜说话,阿霜竟也不理他,他想退让,但还是止住了冲动。   难道他做错了吗?   那个骆骆……   安澜闹脾气,阿霜也不在意,她之前看的都是些宏观的理论,最近转了方向,去看安期的书,安期写的书是应用类的,深入浅出,阿霜看得痴迷。   不过她人脉有限,只能弄到安期八九年前的书,甚至更久之前的。   想弄到安期的书,问安澜要是最方便的,可安澜正和她冷战呢。   阿霜只犹豫了两天,安期的那两本书实在是令她心潮澎湃,安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搞研究是一把好手,高深莫测的理论在她笔下变得十分浅显。   阿霜只是个普通人,安期这样的高级研究员在她眼中,简直如牛顿和玛丽居里一样厉害。   这也是目前的她唯一能接触到的厉害人物。   而她们之间的纽带,就是安澜。   阿霜走到安澜面前,用向县里图书馆管理员申请地下室所藏文献时的礼貌语气,请求他帮忙弄来一些安期的书。   她那两本,实在是太少了,而且内容不全。   这段时间,安澜苦苦忍耐着,终于等来阿霜主动靠近,他心花怒放。 第623章 年代凤凰女59(下)   安澜面上不动声色,等阿霜走后,他马上就写了一封信。   两周之后,一个包裹被送到家里。   包裹里有安期发行过的所有书籍,还夹杂着不少手稿,除此之外,还有手抄、影印的六十年代苏联动力系统书籍。   阿霜如获至宝,见安澜仍旧冷着脸,便跑去哄他,她耐心地解释自己和骆骆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发誓,即使骆骆对她有别的心思,她也不会搭理,会立马拒绝。   安澜这才和她和好,他迫不及待地将那包没动过的鞋垫找出来扔了,换上了自己特地买来的鞋垫和亲手缝制的丑鞋垫。   无论是哪一种,都比骆骆的好。   而阿霜,对此似乎没有任何意见。   经此一役,安澜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拿捏阿霜的手段。   一哭二闹三上吊,死缠烂打是好招,但不能常用,可以适当地冷着她,钓着她。只有暂时失去,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重要性。   而阿霜那边,她其实有些失望。   安澜脾气不好,与她三观不合,两人的性情并不相投,没什么共同语言,他没有顾月知情识趣,没有骆骆温柔可人,是一个悍夫。   阿霜的目的很明确,她和安澜在一起,就是为了攀附,攀附安期,攀附安家,安家只有安澜一个孩子,她和安澜在一起了,那偌大的家业,不给她给谁?   但现在,阿霜心想,如果安澜一直折腾,她们怕是走不了多远。   安家很好,但攀附不上,也没有关系。   毕竟她不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   还是那句话,她不和安澜在一起,不意味着她就失去了参加高考的资格。   无论有没有他,她都会参加高考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四月,春暖花开,上面发了高考的通知,八月正式开始考试,城里知青的踪影多了很多,书店每到一批书都会被哄抢一空。   阿霜平时除了钻研力学理论,偶尔做些小设计,做点小实验外,还会监督一下安澜的复习。   不过他做了好几次模拟卷,出来的分数都比往年的录取线少了十几分。   安澜一看分数,只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不用担心,这个分数够了。”   分数不够,政策来凑,今年的高考开得匆忙,复习的时间都不够,又有几个人会特地跑去钻研政策呢。   而且即使政策是公开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取的,他有的是法子:他当过干部,得过奖项,户籍又在京城,这些都有加分,实在不行,就走艺术那条路子,反正他的文化分已经够了。   八月匆匆而至,高考来临。   高考共有四科,政治、语文、数学、理化,第一门是政治。   考场里,阿霜坐在没有靠背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份手工油印的试卷,试卷的纸质并不顺滑,相反,粗糙,还带着毛边,却格外地令她安心。   在油墨香中,阿霜唰唰地一路写了下去。   她知道这张试卷能决定她的命运,但她一点都不紧张,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624章 年代凤凰女60(上)   阿霜最近新看的那些东西,很难很难,她白天拼命研究,晚上闭上眼睛了,那些知识仍一茬一茬地向她扑过来,盖都盖不住,就像盘丝洞的蜘蛛精一样。   对比那些,面前的试卷简单至极,如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浅显得一眼就能看出答案。   阿霜很快就写得满满当当,她看了看悬挂在正前方的时钟,默默等待着交卷的时间到来。   心里却止不住地想:高等学府的录取通知书,也会是这样式的吗?不会,应该是崭新、油亮、比试卷重上不少。   试卷纸质塌软,很轻,人一撕就破,落笔都得小心翼翼,录取通知书却不会是这样,它拎在手里一定沉甸甸的,上面会写着她的名字,会有压纹和浮雕,说不定学校的名字还会用烫金的手艺印上去。   交卷的钟声落下,阿霜从考场里走出,人潮拥挤,秦川是附近几县最大的考场,考生一窝蜂似地涌了过来。   阿霜有意避开人群,往人少的地方去。   以往安澜都会跟在她身边,但现在不在了,他回京城考试去了,前几天就走了,没人在阿霜身边叽叽喳喳,她一时之间竟有些不习惯。   转过两个拐角,阿霜目标明确,正是两条街外的餐馆,人实在是多,四面八方都是人,即使阿霜避着人走,面前仍有十几个人。   走着走着,阿霜察觉到侧方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抬眼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阿霜的目光滞住,停在那人身上足有两三秒。   是程宁。   程宁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离开戏班后,去养老院的时候,阿霜从没遇见过程宁,只从孙奶奶的口中听到过她的名字。   很久不见,她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   程宁在戏班里是唱青衣的,三庭五眼,比例匀称,气质是端庄的,眉眼间藏着风骨,不笑时嘴唇微抿,略有些沉静,笑时又可见风华。   她即使在戏班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当初阿霜上赶着和程宁交朋友,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美貌。   程宁隔着人群,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即使阿霜看了过去,她也不躲不避,目光明晃晃的。   那事之后,她一直在找她,阿霜却躲着藏着不肯见,明明就在秦川,却让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如今猝然遇见,程宁有些意外,见阿霜看了过来,她的心跳了一下,呼吸发紧,委屈涌了上来,眉骨下洇开几分愣怔与不甘,险些落在几滴酸涩的泪。   阿霜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走。   程宁跟在她身后,阿霜快她就快,阿霜慢她就慢。   阿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或许,她只是没有想好该和程宁说什么话。   阿霜低着头,一路走,走了一段,进了巷子里后,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阿霜忍不住回头看。   程宁站在不远处,眼里隐隐有泪,或许是她跟的太久了,不愿意继续跟了,她转身,一步步往巷子外去。   她这一走,阿霜反而追了上去:“程宁,等一等。”   阿霜的声音一出,程宁反而走得更快,阿霜加快步伐,上前拉住程宁的手。 第625章 年代凤凰女60(下)   程宁不看她,只一味地甩她的手。   “那我真走了?”阿霜作势要走,刚走出一两步,就被迫停下脚步,因为程宁抱了上来。   程宁咬牙切齿:“你真是……害死我了。”   “对不起,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阿霜诚恳地道歉,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害了程宁。   举报戏班,她是有苦衷的,大家能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她唯一对不起这些人的地方,只有她的不告而别。   安抚了程宁后,阿霜将她拉到一边的馆子里,点了菜后,阿霜先开口,与程宁叙起旧来。   她从程宁的话中得知,她走了之后,顾月走了,梁姨回老家养老了,而程宁去了县里的面包厂,当上了组长。   高考重启后,程宁也报名了。   阿霜走了之后,程宁一直记着阿霜的话,从未中断过学习,虽然那时高考还遥遥无期,但知识的好处她已经享受到了。   县里的企业不多,面包厂算是很体面的工作了,她进去后,一开始在车间劳动。   她的文化程度在那儿算是高的,兼之有文艺方面的特长,又陆续写了几篇小报,很快就得到了领导的重视,从生产岗被提拔到管理岗。   大家都走了,戏班解散了。   阿霜听完,眼里已有了泪,再怎么说,她也在戏班待过许多年,如今戏班分崩离析,她怎么会不感到伤感。   “程宁,你会不会怪我?”   程宁说:“阿霜,我们怎么会怪你呢?”   “你何苦躲着我?”   为什么要躲着她?   阿霜不知道怎么回答程宁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想问顾月去哪里了,但最终也没开口。   她只生硬地转移话题:“等高考结束了,你要报哪里?”   “还没考完,报考的章程也没出来,要等考完之后,仔细地算一算。”   她手上本来就有不少钱,四月高考的通知一发,她就向厂里请了假,脱产准备考试,领导倒也体谅,批准了她的申请,让她把要写的材料带回家里,不必到厂里坐班。   她的准备较为充足,料想成绩应该不错,不过到底没有考完,不能妄下定论。   她问:“你呢?”   她清楚阿霜的实力,无论她想上哪一所大学,都能上。   阿霜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程宁轻笑一声,阿霜想去的,定然是最好的那几所,她不肯说,还在躲她,怕她也跟去吗?   她这样避之不及,是因为什么呢。   是因为顾月吧。   她当初要救戏班,就把错处都垒在顾月一个人身上,那是她的师傅,也是她的情人。   过后她又抛弃了顾月,跟别人在一起了   如果顾月安安静静地接受了,依阿霜这没心没肺的性子,恐怕一辈子想不起他。   可顾月没有接受,他自杀了,阿霜对他有所亏欠,永远无法忘记他了。   她欠顾月的太多,早就还不起了,顾月也不会接受她的补偿,所以她干脆就不见他。   她不想见到顾月,也不想见到与之相关的她们。   或者说,见到她们,她就会想起戏班,想起顾月。   “没事的,阿霜,你不想说,那是你的自由。”   “我只想问,那天站在你身边那个人,是谁?”   这个问题阿霜倒是回答得果断:“安澜,我的未婚夫。”   程宁的目光暗了些:“果然。”   这时,菜上来了,直到吃完,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开口   等吃完了,程宁起身:“阿霜,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秦川县很小,却也很大,因为只要另一个不想见到你,你就一辈子都见不到她。   她期待地看着阿霜,期望阿霜能给她留下一些东西——比如她的居住地址,或者联系方式。   或者定期约在哪里见一见也行。   阿霜只道:“如果有缘的话,我们会遇见的。”   什么信息都没有透露,只说看缘分之类的话,那就是委婉的拒绝。   若是有缘遇见,还能坐下来聊一聊,若是命中注定没有缘分,也不必强求。   阿霜笃定,她的人生,不会和程宁发生太多交集,交接过密,不如相忘于江湖。   遇见故人,容易让她重新陷入旧梦中,可人是要往前走的,向前看,不必回头。 第626章 年代凤凰女61(上)   来秦川参加考试的人太多,此后的几科,阿霜出了考场后,竟没有再遇见程宁。   阿霜心想,她们的缘分,只怕到此为止了。   稍微有一点遗憾。   高考结束了,阿霜以为两人再也不会遇见。   不料一个月后的政审阶段,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突然叫她去,说有事,她却在那儿遇到了程宁。   阿霜的政审先前已经过了,按理说不必再去了,被人叫去时,她以为是自己的政审出了问题。   到了地方,她对着工作人员旁敲侧击地试探了一番。   工作人员说对她说,她的背景倒是没有关系,叫她来,是为了让她帮忙,帮程宁的忙。   政审除了审查考生的社会关系,就是查考生的家人和单位,单位那边倒是解决了,但程宁是孤儿,没有家庭,没有朋友,身边可查的人太少。   程宁说,她在前单位有一个同事,两人待在一起好几年,关系不错,可以协助调查。   工作人员将阿霜引进办公室,拿出一沓资料让她填写,程宁就在一边。   阿霜心想,这就是缘分吧。   填完了之后,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今年高考的规矩与往年不同,考前交了报名费,取得考试资格,再考试,考完了体检和政审,之后再填报志愿。   出了大楼后,程宁先开口了,她没再谈论那些得不出结果的事,而是开始说高考之后第一紧要的事——填志愿。   今年的高考,不公开高考分数,考生可以按自身水平和感觉填报学校和专业,只能填三个志愿。   阿霜问她:“现在考完了,你的志愿,决定好了要报哪几所吗?”   或许她可以帮忙。   “决定好了。”   程宁把三个志愿都说了出来。   第一个保底档,是本省的大学,地方上水平不错的学校了,以程宁的实力,即使发挥得再怎么差,填了这个志愿,也有大学念。   第二个稳妥档,和自身水平差不多。   第三个则相当冒险,她填了京大。   阿霜问她:“为什么想报京大?”   程宁答:“我知道我的分还差了一些,毕竟我启蒙很晚。不过今年实行的是盲报,我猜测有很多人没有信心去报那些好的学校。”   程宁大概清楚自己的实力,一直以来,她都在努力自学,今年高考的通知发布后,县里文化馆的老师还开设了无偿的补习班,她也去了,且成绩名列前茅。   “京大是全国最顶尖的高等院校,谁不想去呢?我报上去,如果运气好,或许就能录上。”   前面两个志愿,程宁报的专业都是她所擅长的领域,至于京大的专业,则填了差一点的。   她问阿霜:“你呢?”   “京大,数学与力学系,力学专业。”   另外两个用来凑数的志愿,也是第一梯队的大学,专业也是同一个。   “你报这个专业,是因为安澜吗?”   阿霜抛弃顾月,选择安澜,不可能是一见钟情,她一定有其它的原因。   她很喜欢顾月,什么能比顾月更重要,那定然是她的前途。   安澜来自京城,能带来的资源是顾月所没有的。   “是,也不是。”   抛开安期身上那些资源不谈,深入学习这方面之后,她还挺喜欢的。 第627章 年代凤凰女61(下)   和程宁道别后,阿霜本欲回四方村,但已经回到秦川的安澜死活不让,说等收到录取通知书再衣锦还乡也不迟。   他抗拒得厉害,仿佛四方村是什么龙潭虎穴,阿霜只得待在秦川,继续捡起安期的书看。   看了一阵,理论逐渐深奥,阿霜渐渐吃力起来,临近录取通知书发放的那几天,她更是心烦意乱,半个字也看不近了。   她索性撂下书,一心一意等着录取通知书上门。   这些复杂的地方,光靠自学恐怕不会有什么进益,不如到时候直接问安期。   看那些书时,阿霜只觉得度日如年,等闲了下来,她非但没好受一点,反而度秒如年。   尽管知道自己的水平一定能上,她还是十分忐忑。   这日,她坐在院子里,听见院墙外传来自行车叮铃的响声,喜得直接站了起来,顾不得矜持,就跑向门口。   这几天,别说是过去个人,就算是过去一条狗,她也会稍加留心。   这片区域一般没有什么自行车,一定是邮递员来了。   打开大门,草绿色的人影映入眼帘,她挎着大包,正往门牌上瞧。   见了阿霜,她问:“这是3A陈霜家吗?”   “是是是。”阿霜点头,有些紧张,“我就是陈霜。”   “恭喜你们考上京华大学。”邮递员从大包里拿出两封挂号信,翻了翻,“除了你,还有一封是安澜的。”   闻言,阿霜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心间热得快要沸腾。   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瞥见信封上京华大学四个大字后,那颗悬了十几日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他不太方便,可以一起签吗?”   邮递员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未婚妻夫。”   难怪不是一个姓,却是同一个地址,邮递员点了点头,将两封信连同纸笔一起递给阿霜,然后指了指,说:“两个地方都要签。”   阿霜从衬衣上的小口袋取下别着的钢笔,在纸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谢谢。”   阿霜满眼都是笑意,目送着邮递员的自行车远去。   走进客厅,她拆开属于自己的那一封信,从里面拿出录取通知书,白纸上盖着京华大学的红戳,写着她的姓名、录取专业和报到时间。   如愿以偿。   阿霜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收好,去看信封里的其它东西。   信封很小,除了录取通知书,只有一张新生入学注意事项,蝇头大小的字,写了一整面,告知新生缴纳学费的流程以及需要携带的报到材料。   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鲜红的字:热烈欢迎你加入我们的战斗行列!   等看完了,阿霜将两张纸收好,走进房里叫安澜:“该起床了,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安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将脸藏进被子里:“好困,再让我睡一会。”   现在才十一点,他还没睡醒。   阿霜见怪不怪,退了出去。   过了一阵,安澜从房间里出来,他从果篮里拿了个香蕉,一边掰一边坐下:“阿霜,你刚刚说了什么?”   阿霜将信封递过去,安澜接过,见了上面的京华大学,脸都要笑烂了,他把香蕉搁下,急急忙忙拆信。   拆开信,看到录取通知书上的专业,他却面露失望:“怎么是这个。”   正是保底的那一个。   除了这个,他还填了阿霜的专业,想着万一运气好能录上,他就可以和阿霜一个专业,不用分离了。   阿霜好奇地凑过去:“什么专业?” 第628章 年代凤凰女62(上)   “什么专业?”   “俄语系。”   十几年前,俄语系是香饽饽,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个专业,是很一般的那一档。   阿霜安慰了几句,安澜仍旧满脸的失落,阿霜以为他觉得这个专业太差,便说:“没关系,等入了学,好好学,转专业。”   “转专业?”安澜轻笑了一声,“哪有那么容易。”   力学是重点专业,人招得少,只有二十几个,转专业的名额就更少了,不在他努力就能上的范围内。   选择和努力都很重要,方向对了,做什么都事半功倍,但若是方向错了,无论怎么努力,都成功不了。   安澜一向对自己有很清晰的认知。   至于其它他能去的专业,他又不想去。无论哪个专业,对他来说都一样,他主要是想和阿霜凑一块。   他不在一边看着,她看上别人了怎么办?   或许是因为阿霜很少跟人红脸,在小事上也一向愿意纵容他,实在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安澜一时竟生出幻想,勾住她的肩依偎了过去:“阿霜,要不你转过来吧。”   “也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他就见阿霜的神色冷了些:“你说什么?”   安澜马上说:“我开玩笑的。”   “我只是舍不得和你分开。”   他生来就是享乐的命,无论什么东西,都能毫不费力地得到,可唯独,在阿霜这里摔了很多个跟头。   阿霜不该这样的,安澜不满,她不过是个出身边城的农户木匠家里的女儿,而他来自京城,母亲是研究员和教授,体面优渥,与阿霜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虽然是他先主动的,但他仍旧觉得,阿霜和自己在一起,就是高攀。   她是明珠不错,但在秦川这样的小地方,即使是明珠,也蒙了尘。没有自己,她恐怕还在戏班里唱戏呢。   如果是别人,早就把他捧起来了,时时刻刻表忠心,生怕失了他,哪里舍得和他分开。   安澜的语气低了,头也低了下去。   见安澜退了,阿霜也不欲与他为难:“什么分不分开的,虽然不在一个系里,但至少在同一个学校,等下了课,有的是时间见面。”   安澜应了声:“那我到时候去找你,你可不许恼我。”   安澜知道,阿霜一定会恼他的。   他的母亲也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很忙,做起实验来,连饭也忘了吃。   阿霜虽没有做实验,但看起书来,是一样的不管不顾,好几次,他在屋外叫她,她都没声,他走到她面前,她的头也不曾抬起一点,只顾着看书。   仿佛那书成了精,使劲勾着她的心魂。   “嗯嗯。”阿霜点了点头,心里却想,京城里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等安澜回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她。   刚好阿霜喜欢清静,不喜欢和别人太黏糊。   安澜这次从京城回来,拉着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久,言谈中,对繁华舒适的京城十分不舍,说若不是为了她,他哪里会挤着绿皮火车千里迢迢回到贫苦的秦川。   京城是个好地方吧。   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抛弃贫瘠的故乡,使尽浑身解数也想去到那里。连她也在内。 第629章 年代凤凰女62(下)   安澜似乎并没有感觉到阿霜语气中的敷衍,他将录取通知书收好,便一心一意等着帮厨上门做午饭。   等饭菜都做好了,他和阿霜对坐在餐桌前,开始吃饭。   今天的菜里有一道黄花鱼,是安澜盼了好几天的。   这东西在京城十分常见,毕竟稀缺品、特供品都先紧着京城,只有等京城吃不下了,才轮得到别的地方。   在秦川却十分稀缺,他回秦川半个月了,还是第一回见。   在秦川想吃到这条鱼,不仅要提前预定,还要另外添上许多票和钱。   安澜期待地夹了一筷,尝了一口后,没有再夹第二次。   阿霜不由看了他一眼,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安澜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很一般,没有那么鲜了。”   他评价道:“一尝就知道,这鱼冻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处理的手法也一般。”   很差吗?   阿霜低头尝了一口,挺不错的,这个新请来的帮厨手艺很好,做秦川本地菜尤其有一手,这鱼是干煎的,极香,她早上只吃了几个包子,一闻到香气便馋得受不了。   阿霜没有尝过比这更好吃的,实在想象不出什么才是不一般的菜,但见安澜正期待地等着她发话,阿霜只得开口:“或许吧。”   “或许京城大饭店里师傅的手艺更好,鱼也更新鲜。”   安澜得了这恭维,止不住地笑,但马上,他又收了笑,嘴角压平,眼神错开,安慰道:“其实已经很好了。”   他夹了一筷鱼肉,得意地尝着,脸颊隐约泛红。   等吃了饭,安澜在屋子里四处转悠,脚步轻快,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不时泛起笑容。   阿霜不明所以,问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不用再待在秦川了,我看看要带哪些行李。”   “原来如此。带你自己的就行了,不用带我的。”   “为什么?”安澜面露惊讶,“难道我们不一起回京城?”   “没必要等到开学了才去,我们又不住宿舍。”   阿霜回答:“我要回家。”   虽然今年的高考不公布成绩,她没了状元的殊荣,但考上京华大学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她要回四方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人,和她们一同庆祝。   安澜想回京城,她不会拦着,毕竟还没结婚,不是家人,没必要强行要求他跟着自己回家。   “你要回哪一个家?”   “我只有一个家。”   安澜不太高兴,在京城,阿霜也有一个家,不是吗?   更何况,阿霜回家,竟然不带他。   他特地从京城赶回来,不就是为了和阿霜待在一起吗?   安澜冷笑:“你回去做什么?还挂念着骆骆吗?难怪不肯让我跟去。”   安澜一直很介意骆骆的存在,他不愿意让阿霜回到四方村,但又不能明着开口,毕竟那里才是她的家。   又是骆骆。   阿霜知道,安澜很不喜欢骆骆,他自己不喜欢骆骆,还要拉着她一起。   年后刚从四方村回来时,安澜睡前总逼着她说讨厌骆骆、不喜欢骆骆的话。   可骆骆不是一个讨人厌的人,阿霜不想说,就问安澜为什么要讨厌他。   安澜说:“他是个哑巴。”   阿霜不理解。   安澜又说:“不仅是个哑巴,而且心机太深。” 第630章 年代凤凰女63(上)   “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像我欺负了他。”   安澜刻薄地扬起下巴:“他赖在家里不肯走,还不是因为想着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阿霜无法否认骆骆喜欢自己的事:“但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管不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和他发生些什么。”   在这之后,安澜就没怎么提过骆骆了,阿霜以为这事总算过去了,没想到安澜如今又把这事翻了出来。   明明她和骆骆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澜为什么总在怀疑。   “你想去的话,也可以去,我没拦过你。”   什么叫也可以去?   安澜讽刺一笑:“我想去又有什么用,只怕有人不愿意让我去。”   “谁不让你去?”   “还能是谁?不就是你。从一开始,你就没想带我回家。怎么,怕我挡了你和骆骆的路?”   安澜一再拿着骆骆胡搅蛮缠,阿霜纵使是泥人,此时也有了三分火气。   她的语气冷了下去:“你再提骆骆,说不定我真的会喜欢上他。”   此话一出,安澜只觉得一记重拳捣在自己心口,字字扎心,酸得他差点流出眼泪。   “我就知道,你喜欢……”骆骆二字终究没有出口,安澜不敢再说。   他看着阿霜的眼睛,说道:“如果你要回去的话,那我也要去。”   “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阿霜点了头:“随你。”   随后,她解释道:“我回家,不是去见骆骆的,是回去和家人团聚的,也许考上京华大学,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不能容忍安澜拿着骆骆这个由头使劲污蔑她。   “原来是这样。”   安澜低下头:“是我错了。”   然而无论是回去见骆骆,还是见家人,在他这里都没有区别。   只要回去,她就一定会见到骆骆。至于她的那些家人,在他和骆骆之间,更喜欢谁呢?   一定是骆骆。   骆骆在那个家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而他只是个迟来的外人。   在他诬陷骆骆,强逼着陈家人将骆骆赶出去后,他在她们心中就成了坏人,形象大不如前。   安澜抗拒去那里,但为了阿霜,为了这个未婚夫的身份,他必须去。   “你没错,骆骆和你一样大,你会怀疑很正常。”   但作为她的伴侣,安澜对她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阿霜很失望。   安澜也觉得自己没错,但阿霜好像是生气了,她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出去。   安澜叫住她:“阿霜,你要出去?”   “对,有事。”话音落下,门也关上了。   安澜感觉有一口气堵在他的心口,噎得他难受。   能有什么事?   他刚刚看见阿霜往兜里装了两份手稿,这些东西,她以往都是在家里看的,怎么偏偏今天要出去看,还不是不想对着他这张脸。   安澜烦躁地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口。   等晚上阿霜回了家,他还是很烦躁。   他不和阿霜说话,她竟然也不搭理他。   临睡前,安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问:“阿霜,你怎么不唱戏了?”   两人在一起后阿霜没再唱过戏,这还是他第一次问。   “生疏了,不想唱。”   “不想唱?阿霜,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为什么不唱了?因为顾月?你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第631章 年代凤凰女63(下)   安澜说这话,就是想惹怒阿霜,打破她的平静。   听到顾月两个字,阿霜的神情立马变了,安澜脸上只有纯然的疑惑,阿霜却从中看出些挑衅的意味来,哪怕他提骆骆,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气。   阿霜原本是坐在床上的,听了这话,她一下就站了起来,语气冰冷:“安澜,你觉得我对不起他?”   “那要怎么做才对得起他?和你分手,和他在一起?”   安澜脸色煞白:“别……”   阿霜继续说道:“安澜,你的条件很好,我一直都很好奇,既然你看不上我,为什么又要和我在一起?”   这个问题,她以前想过,但没敢问,她怕安澜只是一时激情,偶尔起了兴致下乡扶贫,她问了,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安澜对她一往情深,又家境优渥,是她所能挑选的男人中的最优选,她没有失去他的理由。   但现在,她不想再委屈自己了,考上了京华大学,她总算有了一点挑拣的资本。   不一定非得要靠安澜,她靠自己也能打拼出来。   她对安澜是有一点喜欢,但不多。   安澜有些紧张,他知道阿霜在等一个答案,如果这个答案让她不满意,他就会失去待在她身边的资格。   阿霜随时能离开他,而他舍不得。   一开始他只是被阿霜的容貌迷了眼睛,但和她在一起后,他越来越离不开她。   他是个小废物。   废物不是一个好词,但他喜欢这么说,仿佛只要他先自嘲,别人就不能说了。   他既不聪明,也不勤奋,唯一的本事就是投了个好胎,得安期庇护,前半生衣食无忧。   不过安期是个技术人员,搞研究和别的东西不一样,是要靠天分的,不会就是不会,他做不出成果,安期也不会自毁清名,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挪给他用。   他顶多等她退休了去研究所挂个闲职,闲职,不就是鸡肋,还不如在家待着。   即使他一事无成,家里也会养着。   但安期会老,等她走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安澜需要一个“新娘”,刚好,他遇到了阿霜。   她注定是他的爱人,也将是他一生的归宿。   戏台上,她是闪耀的明星,戏台下,她是天才,是潜力股。   贤夫扶我青云志,我赠贤夫万两金。多么动听的语言啊。   他虽然本事不行,但眼光好。   那么多人爱她,可他只有她,他不希望被忽视被冷待,也不希望除了自己会有人喜欢她,因为他抢不过,他被爱意煎熬着,总是神经兮兮。   安澜苦笑一声:“阿霜,我怎么会看不上你。”   “我家不过是小门小户,母亲送给我们的那套房子,是单位奖励的,家里是有些钱,但都是申报专利的得来的奖金,看着多,但在整个国家面前,微不足道。”   安期主导研发的是最为核心的动力系统,而搭载这种系统的设备,一台的造价就是安家家产的百倍甚至千倍。   “我哪里看不上你,阿霜,我只是怕你看不上我。”   “骆骆、顾月……”还有苏醉、宴柠,只是这两个,安澜知道自己不必说,他说了,阿霜会生气。   “他们哪一个不比我强。”   “我害怕。” 第632章 年代凤凰女64   “阿霜,我爱你,我太害怕失去你。”   安澜心想,自己虽对阿霜存了利用之心,但他的情做不得假,他的灵魂早已与阿霜融为一体,离不得舍不去。   “别讨厌我,好不好?”   当他拥有某些东西的时候,他不会珍惜,只会觉得太少,觉得不满,然后乐此不疲地挑衅对方,以试探自己的分量。   当他预感到自己即将失去,又会马上收起攻势,将钳子收进壳子里,只露出一张花一样脆弱无害的脸,流着泪忏悔。   安澜抱住阿霜,将流着泪的脸埋在她的腰腹,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辩解,乞求着。   那些忏悔的话并不是完全出自真心,只是,他知道,只要这样说,阿霜就会原谅他。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却做得很熟练,像一个十足的无赖。   安澜很少服软,态度又这样诚恳,倒让阿霜不好发作。   别人对她笑,她总不好直接伸手打过去。   阿霜只好像以前一样,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睡觉吧。”   她还是选择了原谅。   阿霜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怜,她不离开安澜,除了不够狠心,还因为太贪,她贪恋安澜所能带来的那些蝇头小利。   为什么贪,大概是因为没有。   阿霜怪自己只是个草根。   安澜也随着她一齐躺下,他闭上眼睛,敛去眸中的不甘。   他为什么这样卑微呢?大概是因为他的家世高,但又不是很高。   他的母亲,说到底只是一个研究员,如果她是皇帝就好了。这样的话,他就是皇男,高高在上,生来便有倾国权势,想嫁谁就嫁谁。   他是皇男,而阿霜不过是一介庶民,身份悬殊,患得患失的人也该换一换,应该是她讨好他,害怕失去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他。   ……   这次回去,因为要多待一些时日,行李很多,阿霜收拾了一会儿,一时半会理不清楚,便暂时搁开,打算以后再慢慢收拾。   阿霜提着一兜子书就出了门,往图书馆走,去还书,等还了书,她又磨磨蹭蹭地在外面逛,总之就是不想回家。   舍不得回家。   直到晚上,阿霜才往家里去。   她以为家里会乌漆麻黑死气沉沉一片,没想到走到门前,家中灯火通明,空气中还隐隐飘来菜香。   推开门,安澜正在最里面的弯着腰收拾东西,听到动静,他直起身子,露出惊喜的表情,走了过来:“阿霜,你回来了?”   “我做了菜,等了你好久。”   他洗了手,将饭菜一齐端出来,刚放下饭菜,肚子也应景地咕咕叫了起来。   “你没吃饭?”阿霜惊讶地问。   “我想着要等你,就没吃……”   他招呼道:“快尝尝,这些是我亲手做的。”   两荤一素一汤,不是帮厨做的,也不是从那家饭馆打包回来的,的确是安澜亲手做的。   “我以前太幼稚了,做了很多你不喜欢的事,现在,我要学着做一个贤惠的丈夫。”   阿霜其实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吃了一大碗小馄饨,那馄饨实在美味,令她想起了故人。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对着安澜,她竟心虚起来。   她和安澜一起坐下,开始吃饭,吃了几口,在安澜期待的目光下,她评价道:“不错。”   调味没出错,菜也没糊。   安澜今天殷勤地忙前忙后,收拾行李,学着做饭,不是因为知错就改。   他知道,对付阿霜,不能硬来,只能软着来,他都这样懂事了,她还忍心抛弃他吗?   听到阿霜的话,他身子一抖,泪直接流了下来。   他怕阿霜看见自己的泪,抬起空碗,遮住自己的脸。   菜一点没动,全程眼泪拌饭。   阿霜也在假装吃饭,“吃”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放下碗筷,起身:“你慢慢吃。”   安澜乖巧地点头。   等阿霜进了屋,才发现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连她的草稿纸都扎得整整齐齐,用旧报纸一丝不苟地包好,堆在木箱里。   阿霜沉默了,安澜在向她示好。   但那又怎么样。   这些事本就是一个贤惠的男人应该做的,不是吗?   阿霜不会忘记他拿骆骆和顾月刺激自己,往她的伤口上撒盐的事。   她现在还没有抛弃安澜,不是因为安澜有多好,而是因为她在忍辱负重。   ……   两天后,阿霜带着安澜乘车回家,到了家中,两人表面上虽一如往常,眼尖的陈乔却看出气氛不太对。   面和心不和,阿霜态度疏离,而安澜虽上赶着往她身边凑,眼中却含着怨气。   还没结婚,竟已成了一对怨侣。   陈乔有些心疼,照她看,该分就得分,如果阿霜看得上骆骆,就让他上。   不过这些事,都是小事,真正的大事,是阿霜的成绩。   陈乔很关心阿霜考得怎么样。   离家前,阿霜说自己一定会考上京华大学。   可……   陈乔觉得她可能没考上。   阿霜刚回家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之后就不怎么笑了,安澜更是笑得跟个假人一样。   阿霜也没有第一时间就告诉她考得怎么样。   陈乔猜测,阿霜可能考得不太好。   不过即使名落孙山,也没有关系,大不了复读重考,如果不想考,去外面打拼也行,不想出去打拼,也可以继续唱戏。   如果都不想干,也可以跟着自己学手艺,手艺学得好,是很吃香的。   陈乔打定主意,阿霜不开口,她就不问。   不料当晚吃饭的时候,阿霜竟从兜里掏出录取通知书,轻飘飘地抛下那个重磅消息:“祖母,我考上京华大学了。”   “安澜也考上了。”   京华大学!   陈乔是个出身偏远山村的朴实木匠,没有去过京城,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县城,给人送自己打好的家具。   她见识不多,唯独从许多人的口中听说过京华大学,那时全中国最好的大学。   她的孙女,考上了京华大学!   阿霜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她,陈乔以为京华大学的通知书都得镶金边,没想到入手是一张薄薄的纸。   她不敢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捻着通知书的两边,不敢太紧,怕纸扯破了,不敢松开,怕纸飞走了。   陈风站起来,伸手,声音清脆:“祖母,我也要看。”   她就知道,姐姐一定能考上的。   陈风觉得,姐姐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比老师还厉害。   陈乔没有递过去,她仍旧拿着通知书,平移过去给陈风看,陈风看够了,就一个个移过去看。   等众人都看完了,陈乔眼中闪着泪光:“我们老陈家,又出了个状元!”   陈家的老祖宗是武状元,如今出了个文状元,可谓是文武双全。   她郑重地把通知书还给阿霜,然后拉着她的手就往祠堂走。   出了此等荣耀之事,如何不敬告列祖列宗?   “小风小雨骆骆也过来,都是我陈家的子孙,一起来给祖宗磕个头。”   众人一齐都站了起来,可谓是倾巢而动,作为阿霜的男朋友,安澜也自觉跟上。   不料脚还没迈进祠堂的门槛,就被陈乔制止:“你还没和阿霜结婚,进不了我陈家的祠堂。” 第633章 年代凤凰女65   安澜顿住,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的脸顿时烧得通红,他下意识便看向阿霜,不料阿霜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骆骆紧随其后,紧紧跟在她身边。   陈乔会意,看来在阿霜心里,安澜并不重要,她瞥了安澜一眼:“麻烦你等一等了。”   众人进了祠堂,唯独安澜还留在原地,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板,要把地板盯出一个洞来。   等阿霜与家人拜祭完祖先,他还站在原地。   阿霜拿出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饭才吃到一半,如今一套动作下来,大家都饿了,于是又招呼着回去吃饭。   安澜面色如常地跟在阿霜身旁,挨着她坐下。   骆骆倒是没和他争,因为陈乔把他拉到一边,正悄悄叮嘱着什么。   等话说完了,陈乔落座,骆骆却走了出去。   阿霜疑惑,便问怎么了。   陈乔说:“厨房还有菜,我叫骆骆去厨房吃了。”   阿霜问:“为什么?”   陈乔笑得和蔼:“一看见骆骆,小澜好像就不太高兴,小澜是客人,我当然要好好招待他,索性就让骆骆走开,不让他们两个凑在一块,免得伤了和气。”   “以后骆骆也别上桌了,就在房间里吃好了。”   安澜心头一梗,虽然没能上桌的那个人是骆骆,但陈乔的巴掌却是往他脸上扇的。   这是在点他呢。   阿霜站起来:“祖母,你糊涂了,安澜哪有那么小气。”   她放下碗筷,去了厨房,把骆骆拉过来吃饭。   见骆骆进来了,陈乔面上没有丝毫怒气,反而笑着站起来,招呼着骆骆坐她的位置:“坐这。”   饭桌是一张大圆桌,原本陈乔是坐在阿霜左边的,现在这个位置是骆骆的了。   陈乔在一旁落座,给骆骆拿筷子,又给骆骆夹菜:“好孩子,多吃点。”   “这几个月,你都瘦了。”   “我看以后大家就这么坐吧。”   安澜的脸黑成一片,却不能发作,他捏着筷子,故作平静地吃饭。   陈乔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她不喜欢安澜。   即使安澜即将和自己的孙女结婚,那也是外人,对于外人,她总是百般挑剔的,越看越不满意。   安澜是个不安分的,即使他也考上了京华大学,又怎么样,能和她的孙女比吗?   她的孙女靠的是本事,而安澜不过是靠运气和家庭,能一样吗?   他能和阿霜在一起,是高攀,阿霜能看上他,是他的荣幸。   以前阿霜没有考上京华大学,和安家的婚约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安澜的到来是雪中送炭,现在阿霜考上了,就成了锦上添花。   即使没有他,又如何?   阿霜靠自己,未必不能混得比他娘更厉害。   陈乔希望阿霜别要安澜,和骆骆在一起,骆骆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是个贴心的贤内助,一定能照顾好阿霜。   她看阿霜也不讨厌骆骆,甚至有点喜欢。   骆骆的户口并不在陈家,而是在集体,他的画像一直贴着,可没人来找过他,恐怕是因为……他是个哑巴。   骆骆是个可怜的孩子,无论怎样,陈家都是他的归宿,不过他到底是个哑巴,名分就别想了。   最多给阿霜当个二房。   安澜脾气不好,喜欢做些下作的事,不是良人,和安家的婚事,她们随时能反悔,只要阿霜不愿意,马上就能退婚,退了婚,安期也不可能从京城赶来给她们一家好看。   陈乔希望阿霜再找一个性格招人喜欢、长得好看,家里条件也比安澜好的男人。   以她的本事,肯定能找到的。   到时候家里养一个,外头娶一个,里子皮子都兼顾到,可谓是两全其美。   她故意刁难安澜又怎么样,阿霜又没有意见,如果安澜按捺不住自己的少爷脾气,主动离开,她反倒高兴。   不过……   安澜虽然没有品德,却是个能忍的性子,她都这样做了,他竟然也没有说一句。   ……   虽然陈乔没有坐在阿霜身边了,但她的心还在那边,她对着阿霜问东问西,阿霜也一一细细地答了。   其它人偶尔也问上两句,只有一左一右落坐在阿霜身边的安澜和骆骆全程一言不发。   最后,陈乔问阿霜:“你考上了京华大学,学校给分配工作不?”   阿霜沉吟一会儿,说道:“应该会分配。”   之前就是毕业包分配的,如今高考荒废了十年,各行各业都很缺人才,这个缺口应该更大。   但直接送到她手里的东西能有什么好,顶多当个保底。   “不过,我还是想自己打拼。”   学校是一个很好的平台,京华大学作为顶尖学府,能带给她的助益就更大了。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安家也是一个比较好的平台。   阿霜看了眼安澜,她哪里看不出祖母是在踩安澜捧骆骆,先前觉得没什么,如今却觉得有点危险。   安澜和自己分手没什么,他要是因此恨上自己,以后联合安期给自己穿小鞋,可怎么办。   阿霜忙给安澜夹了一筷子菜。   安澜笑了一下,不过这笑转瞬即逝,他垂下眉眼,艰难地吃着碗里的饭。   陈乔不喜欢他,只向着骆骆,恐怕是因为先前的事,她觉得他是个心机男。   是这样没错,但安澜觉得自己没有错。   一家人都挤兑他,没人替他说句话,他真是恨死了,恨不得马上回城。   可惜阿霜不会走。   但……这些人是阿霜的家人,他难道不是吗?   她们只是比他多了一层血缘关系罢了。 第634章 年代凤凰女66   考上京华大学是一件大喜事,自家庆祝完后,陈家就开始办席,叫来亲朋好友和乡邻一起庆祝。   陈家热热闹闹办了三天的流水席,在这期间,骆骆就像一头真正的骆驼一样,勤勤恳恳,忙得脚不沾地,别人夸阿霜的时候,他脸上也扬起笑容,有与荣焉。   骆骆是个哑巴,不过他从未因为自身的残缺而怨恨过什么,相反,他很善解人意,时常给人帮些小忙,乡里乡亲都很喜欢他。   知道阿霜已经有婚约的人不多,众人都童养夫童养夫的调侃骆骆,骆骆也不否认,只微微低下头,露出羞涩而灿烂的笑容。   仿佛他就是那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痴情人,如今娘子飞黄腾达,他也马上要跟着鲤鱼跃龙门。   这样的场景落在安澜眼里,只觉十分刺眼,他赶忙挤到前头,说自己才是阿霜的未婚夫,也考上了京华大学。   骆骆的笑僵住了,乡邻也愣住了,然后勉强吐出两句好般配。   听到了他想听到的话,安澜像一只斗嬴的公鸡,趾高气昂地仰起头,走了。   ……   作为陈家未来的男主人,安澜自觉陈家的里里外外他都要照看着,因此每日起床,便到处巡视,他自揽的活计有些辛苦,安澜觉得,这三天足有三个月那么长。   好不容易办完了席,安澜虽然归心似箭,但没敢直接催着阿霜走,他怕阿霜觉得他是在离间她和家人,只能等着,盼着阿霜自己开口。   不过,还没等阿霜自己提出离开,他就发现骆骆的手上多了个戒指。   戒指在日头下闪闪发光,刺到了安澜的眼睛,他想也没想就快步走了过去,语气有些凶狠:“这戒指是谁给你的?”   是不是阿霜?   这戒指被戴在骆骆的无名指上,样式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有些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年头,带戒指的人不多,有这样戒指的人就更少了。   一定是阿霜给的。   骆骆被他吓到了,小鹿似的眼里隐约有了泪。   骆骆这个样子,让安澜更加生气,他更加认定了这是阿霜偷偷给骆骆的。   “小贱人!”安澜一边骂着,一边上手去抢,要把戒指从骆骆手上薅下来,骆骆不会说话,无从辩解,他只能屈着指节,坚决反抗这强盗行径。   “你何苦为难骆骆。”陈乔从拐角里走出来,“这戒指是我给他的。”   安澜放开了手,骆骆也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踩在安澜脚背上的脚,红着眼圈冲陈乔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这戒指本来就是他的,我当年捡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就带着。”   不过她没有说的是,这戒指在骆骆刚满十八岁时就到了他手上,之前他一直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如今却戴在了手上。   “安澜,你为什么要抢?”   “我……”   竟然不是阿霜给的。   不过安澜素来要强,他嘴硬道:“那他为什么要戴在无名指上,难道不知道这是已婚的意思?”   “没有结婚,为什么要戴,难不成是在外面偷了人。”   “他之前相亲的时候信誓旦旦说终身不嫁,我还以为他是个贞洁烈夫呢,没想到……”   “别说了。”陈乔打断他,避免他说出更难听的话,“骆骆没什么见识,哪里知道你说的那些东西,这是他的戒指,他就是戴在头上也没人管得着。”   “你也管不着。”   “要是实在眼馋,就自己买一个戴,别再抢了。”   陈乔的目光已不再像先前那样友好,甚至带上了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说,这样劣质的男人,实在配不上她的孙女。   原本还想再争辩的安澜心中一惊,被吓到了。   这是陈乔第一次明确流露出她的不喜。   陈乔是阿霜的祖母,是陈家的话事人,以前陈乔虽然更喜欢骆骆,但她并没有过度插手阿霜的婚事,更多的是顺其自然。   如果陈乔厌恶上了他,执意阻拦他和阿霜的婚事,即使阿霜对他情深似海,婚事也不一定顺利。   识时务者为俊杰,安澜低下头,向骆骆道歉:“骆骆弟弟,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戒指长什么样,没想抢你的戒指。”   “前不久阿霜给我买的戒指不见了,我以为戒指被你捡去了,这才……”   “我也不该说那些话。”   “祖母,对不起,是我错了。”   “你说骆骆弟弟会原谅我吗?”   “原来是阿霜给你买的戒指不见了。”这倒是提醒陈乔了,阿霜那边还没说要退掉这门婚事,她这样做,一定有她自己的考虑,她还是不要给人留下话柄,拖阿霜的后腿。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陈乔顿了一下,“只要以后别再犯,骆骆不会生你的气。”   “太好了,谢谢祖母。”   ……   这场风波很快就过去了,没有人再提过。   但安澜心中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无论那个戒指是谁的,被戴在那个位置,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一想到有一个人觊觎着阿霜,并且很有可能登堂入室,他就日夜难安。   夜里,安澜做了个梦,一开始是美梦,后来却成了噩梦。   梦中,他和阿霜提着大包小包,乘着车,回了京城,见了母亲,定了婚期。   他一遍遍地向阿霜确认,每一次,她都微笑着点头,甚至为了不让他太担心,还特地提前了婚期。   他总算安了心,结婚那天,他一早就起了床,换好婚服,向大礼堂走去,路上人很多,每一个人都冲他微笑。   他走进礼堂时,音乐正进行到高潮,他看见,阿霜身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婚服,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闪亮的戒指。   他愣住了,然后马上冲了过去,质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那人侧着身,并不理他,直到他上手去推,那人才转过脸来。   正是骆骆。 第635章 年代凤凰女67   骆骆微笑着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婚礼上?”   骆骆看向阿霜:“阿霜,你认识这个乞丐吗?”   安澜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婚服不知何时变成了脏兮兮的布条。   更令他目眦欲裂的是,阿霜摇了摇头,眼神陌生无比:“不认识。”   “不可能!”安澜走过去,抓住她的手,“阿霜,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我们昨天才见过,我是你的未婚夫啊,一定是骆骆这个小贱人蒙骗了你。”   阿霜闻言皱眉,挥开他的手:“我不认识你,但请你对我的未婚夫尊重一点。”   这时,装扮成花童的陈风陈雨走了过来,安澜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小风小雨,你们不认识我了吗?快告诉阿霜,我是姐夫啊。”   “姐夫?”陈风认真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你是哪里来的乞丐,骆骆哥才是我们的姐夫。”   骆骆笑了,他又看向坐在一边的安期,问:“母亲,你认识这个疯子吗?”   对!还有母亲。   安澜扑上去:“母亲,我是安澜!”   安期疑惑地看着他:“安澜是谁?不认识。”   安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将家中陈设以及从前的事一一说了出来,安期的目光却依旧陌生。   她站起来,招手呼喊:“保安,把这个疯子给我赶出去。”   任安澜如何声嘶力竭,也不能阻挡保安将他架住,这时,骆骆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邪恶的笑。   骆骆说:“安澜,你这个废物,你的一切,都会是我的!”   安澜立刻激动起来,他竭力挣扎:“你还记得对不对!”   “你还记得对不对!”   “是你偷走了我的人生,你这个无耻的小偷!”   “你才是小偷。”骆骆说,他向安澜展示手上的戒指,“看到它,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仅仅只是因为怀疑这是阿霜为我戴上的吗?”   “为什么不愿意认真想一想,你在哪里见过它。”   安澜梗着脖子:“我没有见过。”   “不,你见过。”   “你不敢,你怕了。”   “你这个冒牌货。”   安澜挣开保安,嚎叫着与骆骆撕扯在一起,骆骆也不甘示弱,与他大打出手,最后,两人冲破栏杆,一起坠向地面。   血色模糊。   安澜在血色中挣扎着醒来,睁开眼睛,柔和的暖光跃入他的眼帘,驱散了黑暗。   阿霜站在不远处,光为她的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影。   安澜扑过去,叫她的名字,然后说:“我好害怕,不要抛弃我好不好。”   “不要离开我。”他流着泪祈求道。   见他满脸是泪,阿霜有些疑惑,她还没见过安澜如此脆弱的样子,两人到底恩爱过,阿霜放下杯子,顺着他的背抚摸,动作轻柔:“怎么了?做噩梦了?”   梦到鬼了?   安澜点头。   “你看起来很严重。”   “我们去找王婆喊魂。”   安澜拉住她:“不要那些,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真的不用?”   “真的。”   两人躺下,安澜问:“阿霜,如果我是穷人家的孩子,你还会爱我吗?”   阿霜不明所以,摸了摸安澜的额头:“说什么胡话,快睡吧。”   安澜看着她,忽然喃喃道:“阿霜,我好冷,抱抱我,好不好?”   阿霜抱住他。   “阿霜,如果你不喜欢我了,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好不好?”   “好。”   ……   阿霜觉得安澜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一整天都坐在房里,见了她,他忽然开口询问骆骆的血型。   “A型血,怎么了?”   安澜的脸一下变得雪白。   “没什么,只是好奇。”   竟然是A型血。   竟然也是A型血。   安期是A型血,她早已去世的男友是B型血,而自己是O型血,和两人的都不一样。   安澜以前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过,母亲不一定是和男友生了他,她去医院选择了别的优质配子也说不定。   但有些事,只要开始怀疑,就会不停地怀疑。   安澜想起家里书架上那张早已发黄的照片,那上面的男人和骆骆有些相像,更巧的是,骆骆的鼻子和嘴巴也和母亲的有点像。   安澜想起,母亲当初得知他要随队来秦川,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了一句孽缘。   母亲说,当年她的男友曾带着刚满周岁的安澜去过秦川,但不幸遭遇了洪水,因伤口感染死在医院里,安澜是被他的同事送回来的。   说到这,她还笑了一下:“你被送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我险些都认不出你了。” 第636章 年代凤凰女68   当时安澜也跟着笑,但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如果说一个巧合是巧合,那很多个巧合,还是巧合吗?   他打小就不太聪明,看母亲写的书更是如看天书一般,母亲说这是均值回归,让他不必自卑。   然而,这真的是均值回归吗?还是说,他本来就不是母亲的孩子。   骆骆才是。   骆骆在梦里说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虽然那只是梦,但安澜莫名十分在意。   那个戒指,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   骆骆总爱往阿霜身边凑,以往的安澜都会恶狠狠地盯着他,然后上前将他驱离,但现在,他只是恍惚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有意无意往骆骆手上瞟。   这天,安澜突然发现骆骆手上光秃秃的,他的目光霎时凝住了。   骆骆没发现藏在暗处的安澜,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那戒指竟不在手上。   安澜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轻车熟路地溜进骆骆房中,将窗帘拉好,四处翻找起来。   桌上的小盒子里?没有。   衣柜里?没有。   口袋里?没有。   安澜愁眉苦脸地乱翻,有些东西甚至忘记放回原处。   “安澜?”   声音不大,却如平地一声惊雷,吓得安澜面色煞白。   安澜猛地抬起头来,门敞着,而阿霜站在门口。   “你在做什么?”   安澜面如死灰地将手里的锦囊挂好,走了出去,他将门从外面拉上:“阿霜,你听我解释。”   等进了卧室,关好门窗,拉上帘子,安澜笑得勉强:“阿霜,你都看到了,我在骆骆房里。”   “事到如今,我也不好瞒你了。”   “其实……”   “我有一个偷窃的小癖好。”   “我虽然不缺那些东西,但我享受那种刺激的感觉,特别是被人发现的时候。”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习惯,我一直在努力克制,我已经很久没有犯过了,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跑到骆骆房间里翻东西……”   安澜抬起头,眼中可见盈盈泪光:“阿霜,你会因此讨厌我吗?”   阿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会。”   “那你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阿霜看着他,“只要你以后别再犯。”   “你没从骆骆房间里拿走什么吧?”   安澜摇了摇头:“我是梁上君子,每次都空手而归。只享受过程,不注重结果。”   阿霜这才放了心,她把窗帘拉开,安澜忽然伸手扯住她的手臂,脸上有泪:“阿霜,你能不能抱抱我?”   没等阿霜说话,他就抱了上去。   阿霜愣了一下,伸手揽住了他。   安澜闭上眼睛,觉得安心了许多。   骆骆可能才是安期亲生的,而他不过是个被抱错的冒牌货。   那时刚发过洪水,所有人都六神无主,刚满周岁的小孩还没长起来,模样大多相似。   唯有骆骆才是安期的孩子,才能解释为什么出现这么多巧合。   而要从血缘方面方面验证,也很简单,做个白细胞抗原检测就行了,准确率有百分之八十到百分之九十。   安澜知道,要保住现在的富贵,他最好和阿霜分手,和阿霜分手,骆骆也会在他的世界里消失,秦川和京城相隔千里,只要他不说,没人会想得到骆骆是安期的孩子。   但他舍不得。   让他离开阿霜,他心有不甘。   “阿霜,我们去京城好不好?”   没等阿霜开口,安澜就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母亲,将她的璀璨过往和研究成果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安期的履历他特地细细背过好几遍,以便吹嘘的时候能第一时间说出来。   他一直很为自己是安期的孩子而骄傲。   最后,他说:“阿霜,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崇拜她,你难道不想早日见到她吗?”   “她在信里说,很想见到你。”   “真的吗?”   安澜笑道:“阿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后天就走。”阿霜说道。   安期是个大人物,不一定想见她,这话说不定是安期说来哄她的。   不过她还是想去。   听说京城很大,什么都有,她想提早去见识见识。   开学之后,她会很忙,没有时间闲逛。   ……   两天很长,对于安澜来说,每一分钟都无比煎熬,尤其是当他看到骆骆的时候。   在他眼里,骆骆已经从可憎的情敌变成了一个要夺去他一切的潜在威胁者。   为了不使自己露出异样,他索性称病躲在房中,他躲了两天,连陈家的送别宴都没去。   院子里。   宴席已近尾声,阿霜举起装果汁的杯子,眼中有泪:“等我混出头了,就接你们去京城住大房子。”   陈乔自然是说不要不要,使劲推脱,让她顾好自己。   而陈风陈雨是一点都不客气的性子,也知道姐姐从不说空话,于是高高兴兴地凑在一起,商量着要住哪一间房。   骆骆左看右看,然后伸手戳了一下陈乔。   陈乔笑了,问阿霜:“骆骆也去吗?”   “当然去,都是一家人。”   骆骆站起来,举起杯子,碰了碰阿霜的杯子,亮亮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虽然他喝的也是果汁,但他好像醉了,因为他的目光是那样缱绻而柔和,与平时藏着掖着的样子大不一样。   阿霜只觉拿着杯子的手一震,震感沿着手臂向四处延伸,连带着她的心也陷入酥麻之中。   骆骆长大了啊。   祖母说,骆骆是个好孩子。   阿霜低下头,等到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她又恢复了往日大方的样子,笑着同众人说话,只是唯独不敢再看骆骆。 第637章 年代凤凰女69   翌日一早,阿霜和安澜在全家人的注目下上了车。   即将离开家乡,阿霜心中萦绕的,除了不舍,还有骄傲,这一次,是衣锦还乡,而下一次,她会功成名就。   安澜的目光,则透过车窗,落在骆骆身上。   那枚戒指仍然被骆骆戴在手上。   安澜恍惚记得,他和母亲还住在旧家属院时,他曾从箱子里翻出过一张合照。   那是母亲和她男友的合照,那个男人手上,也戴着一枚戒指。   只是他记不清样式,或许是骆骆手上这枚,或许不是。   他或许是母亲的孩子,或许不是。   不过,这些都已经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了。   因为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泥沼般的地方。   一路颠簸。   到了车站,两人穿过人群,上了绿皮火车,走进预定好的软卧包厢。   阿霜此前去过省城,但只坐过硬座,对于她来说,只要不是站着,就已经很舒服了。   眼前的包厢,简直颠覆了她的想象,豪华舒适,连窗帘布入手都是柔软的,连地板都那样亮堂。   火车已经发动了起来,挥手的人群不断倒退,阿霜看着窗外,心想,京城是什么样子,会比这里更好吗?   关于京城,她只能从文字中看到,去想象。   现在,她终于要亲身去到那里,如何能不激动。   向往与痴迷在阿霜心中回荡,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与她的陌生和拘谨完全相反的是,安澜相当轻车熟路。   他有些疲惫,因为他知道,她们还会在火车上待很久,旅途才刚刚开始。   他走过去,躺下,趴在阿霜的腿上,阿霜感觉到重物,伸手推他的肩,手却被抓住。   “别。”安澜睁开眼睛,“阿霜,我最不喜欢坐车了,可为了见你,我一个人坐了很多次。”   “我现在很难受。”   “让我睡一会儿吧。”   他知道,只要自己露出软弱的样子,阿霜就会暂时退让。   她的心很硬,有时候却很软。   阿霜要把手缩回去,仍被安澜紧紧抓住,安澜将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也将眼中的笑意一并掩盖。   阿霜不该纵容他的,因为人总是贪心的。   只要一有机会,他总是忍不住要控制她,他想要她的全部。   在四方村时,他很安静,连话也不多说一句,因为在那里,阿霜被人簇拥着,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而离开那里,她就只是孤身一人。   安澜忍不住畅想着,等她们搬进了他母亲给的房子里,阿霜的衣食起居,大事小事他都要管着。   就连她见了什么人,他也要知道,绝不让她有抛弃自己的机会。   其实也不必如此。   安澜轻笑了一下。   比自己条件差的,阿霜看不上,比自己条件好的,虽然多,但没多少机会见得到。   那些人,大多只会和一个圈子里的缔结婚姻,即使向下择选,对象也该是书香世家,而不是她这样根在乡下的土老帽。   当然,那些人也可能被阿霜引诱着放弃一切,和她私奔,但失去所有的他们,真的是阿霜想要的吗?   不必担心。   他是阿霜最差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去京城的路很远,足有两天一夜。   有一半的时间,阿霜都是睡着的。   她睡得昏昏沉沉,心情也从一开始的向往转为后来的平淡。   “呜……”   尖锐的长笛声响起,阿霜皱起眉头,醒了,她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天光已经大亮。   “醒了?”   阿霜看过去,这才发现安澜坐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很快就到了,还有两站。”   一杯茶水被递过来,阿霜接过,却没有喝,而是捧在手中。   是温热的。   她很快放下茶杯,却又盯着杯壁出神,眼神迷茫。   她一直渴望来到京城,但真正快到的时候,她的心中只有踌躇。   她离开了家乡,抛弃了过往,而京城,是一个全新的地方,她知道自己会在这里打下一个江山,建造属于自己的天地,但现在,她连一块砖都没有垒好。   安澜看出她的迷茫,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阿霜,有我陪着你呢。”   阿霜抱住他,好一会儿才说:“谢谢。”   安澜垂下眼睛,他喜欢这个拥抱,喜欢她留在自己身上的温度,他知道,至少在这一刻,阿霜是在依赖着他的,但她不该说谢谢。   就好像他是一个外人一样。   ……   到了京城,总要找个落脚的地方。   安澜说:“别找宾馆了,我们去母亲送我们的那套房子里住。”   阿霜摇了摇头:“不去。”   那个房子里即使有一些家具,风格和布置大概也不合她的意,需要重新置办,重新装修,那是一大笔钱,她现在还拿不出来。   除此之外,她心中还有一种隐秘的坚持,现在的她,除了京华大学这个亮点,可谓是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那套房子现在还不属于她,她不愿意直接住进去。   不然等她和安澜分了手,她还得灰溜溜地搬走。   “那里离学校远,不方便。”   “我们即使住进了那里,将来还要另外找一处地方住的。”   “我想在学校附近找个房子,在此之前,先住宾馆。”   安澜自然是不同意的,可即使软磨硬泡,也无法改变阿霜的心意。   在这一件事上,她特别坚定。   下火车时,正是上午,还没到晚上,即使要找个宾馆住下,也不是一件特别紧急的事。   两人出了车站,路过电话亭时,安澜打算给出租站打个电话,租一辆轿车,阿霜拦住了他。   “不用车。”   “就这样走,我想好好看看这个地方。”   她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安澜微微一笑:“好吧。”   阿霜一路走,一路看,只觉琳琅满目,目不暇接,一切都无比新奇。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人家有马,可惜她只有两条腿。 第638章 年代凤凰女70   最后,阿霜停下脚步,神情有些疲惫。   安澜问:“怎么了?”   “我好累,想找个地方休息。”   这个地方太大,太陌生,即使是方向感很好的人也会变得晕头转向。   她四处看了看,看见不少宾馆。   她低头看了看地图,虽然距离学校有点远,但坐几站公交就好。   今天就逛到这里吧。   阿霜指了指最豪华的那一家:“就住那吧。”   走进宾馆,定的仍是最贵的那一间。   阿霜虽然有钱,但花钱一向是节制的,但来到这个地方,她想好好放纵一下。   顶层套房。   拉起窗帘,关上灯,白天变成了黑夜。   阿霜在黑夜中,吻上安澜的唇。   安澜睁大了眼睛,显然十分意外。   往常在这种事上,阿霜总是推脱,说很累,鲜有这么主动的时候。   的确。阿霜不是一个喜欢纵欲的人,因为她觉得情事会影响她的思考,影响她对人和事的判断,会消耗她的体力,浪费她的时间。   但现在,她需要一点快乐,来抚平心中的不安。   京城太大,她小得就像是一只蚂蚁,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征服它,比起这个,征服一个人,是件很容易的事。   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只需要勾勾手指。   安澜自然回吻了她,可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   安澜正看着她,只是屋子里实在太黑,她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安澜出声:“现在是白天。”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阿霜脸上的热褪去一些,她收回手。   安澜抓住她的手指,声音有些急切:“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现在是白天,那晚上呢?”   “也一样吗?”   “一样。”   ……   事后,安澜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脸被遮住大半,一双眼睛格外的亮。   他说:“阿霜,我们生个孩子吧。”   阿霜偏头:“为什么说这么扫兴的事?”   安澜犹豫了一下,仿佛做出很大牺牲般开口:“我知道是母亲的话让你不高兴了,不过我愿意让孩子跟你姓。”   只要不用别的配子,阿霜的孩子,也会是他的孩子,阿霜和他有了共同的血脉,就无法太轻易地将他抛弃,这是无法割舍的羁绊。   只要有一个孩子,即使只是个男的……   如果是个女孩,安澜的眼睛更亮了,如果是个女孩,不知道阿霜会如何偏爱她……   “你愿意是你的事,你母亲不会同意的。”   “不生。”她言简意赅地回答。   安澜被伤到了,但他仍旧不死心地问道:“可这样,你的血脉怎么传承?”   “我们的孩子,一定也能考上京华大学。”   阿霜笑了一声,然后正色道:“我母亲传的是我祖母的血脉,我传的是我母亲的血脉。”   “我不生,我妹妹也能传。”   “万一你妹妹也不生呢?我记得,你祖母只有你母亲一个孩子。”   “我祖母也有姐妹,后代很多,总有一条血脉能传下去。”   阿霜看了一眼安澜:“我不生,如果你想生,我不会拦着。”   这是什么意思?让他找别人?安澜急忙表忠心:“阿霜,我怎么会背叛你?”   说到背叛,阿霜若有所思:“如果我背叛了你……”   “你敢!”安澜立马坐了起来,房间里,只有床头的灯是亮着的,他逆着光,表情竟有些阴狠,“如果你背叛了我……”   “会怎么样?”阿霜认真地看着他。   建国不过几十年,对很多人来说,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但对她来说,结婚离婚都只是一瞬间的事,她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虽然和安澜这门高攀的婚事让她有些难受,她在忍耐,但这算不上太委屈,因为她从这门婚事中得到的好处更多。   但到底还没结婚,随时可以反悔。   安澜迟迟不说话,阿霜便又问了一遍:“会怎么样?”   “告我,然后离婚?”   “不会离婚。”   安澜的眼泪被逼了出来,他看着阿霜,努力露出一个大度的笑:“如果你不喜欢我了,记得提前告诉我,我自己走。”   阿霜没有停下:“如果有人勾引了我……”   “如果有人勾引了你。”安澜的表情狰狞了些,吐出的话语却轻柔至极,“那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诱惑了,阿霜,我相信你会迷途知返、改过自新。”   “至于是谁勾引了你……”安澜笑了,“谁勾引了你,我就送谁去死。”   阿霜皱起眉头:“安澜,你太过分了。”   安澜这样说,搞得她像古代的皇帝一样,而安澜自己就是她的旧臣。   旧臣一路苦心辅佐,某一天,他看得没那么紧,皇帝就马上另外找了一个与他政见不合的新宠。   这本是常事,安澜却恨得牙痒痒,马上就拿了那人的把柄,要把人抄家流放。   “太过分了?”安澜似哭似笑,“阿霜,你希望我怎么对他?”   “放过他?”   阿霜沉默,她想不通,安澜为什么总想着要对付人家。   “阿霜,我说过,如果你厌倦了我,就提早告诉我。”   他笑了一声:“既然你不让我动他,那我就自己了断。”   了断?阿霜惊了一下。   安澜握住她的手:“不能动他,那我只能动我自己了。”   这是假话。   他最多和那个毁掉他幸福的人同归于尽。   “别说傻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无论是谁的错,我都希望我们能和平分手。”   阿霜一边安慰,一边将手抽出来,安澜察觉到,一下就攥紧了。   “阿霜,别再说那样的话,也别从外面找人。”他笑着说,“既然你不想要孩子,那我们就不要了。”   “至于背不背叛,这么扫兴的话,我们以后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好。”   阿霜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将手抽出来后,她说:“睡吧。”   “明天我们逛一逛,然后去学校附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安澜闭上眼睛,他知道,当明天的朝阳升起,阿霜又会变得冷淡,不会再像今天一样热情。   但他宁愿那些温存不曾有过,因为这样,他就不会鬼迷心窍说要生孩子,阿霜也就不会因为他太扫兴,说出那些让他心碎的话。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安澜问。   阿霜似乎是睡着了,没有回答。   安澜喃喃道:“快了吧。”   “快了。”他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