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洛阳农牧事-jjwxc 作者:绿豆红汤 简介:   傅如意穿越到北魏时期,落脚在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深度交织的洛阳,生活在文识荒蛮和武力充沛的乡野。   北魏时期,民族混居,胡汉杂糅。   乡野之地,耕种劳作繁重,赋税徭役沉重。   傅如意深陷刀耕火种之苦,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累。   到了婚嫁之年,她告诫自己一定要找个身强力壮、熟知农事、肯卖力干活的牛一般的丈夫。   但相看之日,她遇见了男方隔壁新搬来的邻居,那是一个体型高大、发色金黄、高鼻深目、肤色白皙的鲜卑男人,一双灰蓝色的眼眸含情脉脉,对视的一瞬间,她心跳失序,心中的择夫标准轰然倒塌。   鲜卑人不通汉话,但有好相貌……   鲜卑人不善耕种,但有好相貌……   鲜卑人不知农时,但有好相貌……   这日的相看无疾而终,出了门,傅如意抓着媒婆的手许下一只羊,托她替自己去隔壁探听好事。   *   而鲜卑人虽不善农事,但精通畜牧,还有一个好体格一把好力气……和俊美的长相!   傅如意许出去的一只羊带回来了一大群羊。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种田文 市井生活 日常 开荒 [1]第一章:如意   暮春三月,日光融融,行走在泥色大地上的走兽虫蚁,脱毛的脱毛,出穴的出穴,纷纷对这个时令做出反应。   人也不例外,厚重臃肿的皮毛厚袄终于脱下身,浸泡在河水中反复捶洗。   蜿蜒的长河水流湍湍,在明媚的春光里,水纹化为明镜,刺得人睁不开眼。   河面上乌黑的扁舟,穿梭在万千光芒中,青黑色的渔网高高抛起,唰的一声,穿透鱼鳞般的水波落进黄河中不见了。   船棹划破水面,拖着渔网极力远去。   河面繁忙,两岸不歇。   黄河南岸,混着水声的捣衣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小妹,小妹……”   听到熟悉的声音,傅如意头也不回地应一声:“在这儿。”   傅圆没看见人,他循声张望着高声喊:“家中来客了,阿娘喊你回去。”   傅如意手上动作一顿,棒槌一歪砸在青石板上,硬生生的一声钝响。   “如意,你家谁来了?”几步外,同在洗衣的妇人随口问一句。   傅如意胸中憋闷一瞬,她心中了如明镜,嘴上却说:“不清楚,我回去看看。”   说罢,她动作飞快地拎起最后一件夹衣扔进河水里,又挥起棒槌胡乱捶几下,将水拧干,丢进竹筐里起身就走。   傅圆走近了,他伸手接过湿漉漉还在滴水的衣筐,觑着小妹的脸色,小声说:“是王二郎来了。”   “来这么早?”   “嗯。”   “如意,快回去,我看见河对岸的王家二郎去你家了,还拎着一个大猪头。”一道打趣的声音由远及近,拎着腌菜坛子的年轻妇人笑眯眯地路过。   傅如意面无羞色,大方地笑了笑。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腰间揩了揩,麻木的疼意顺着手指蹿进心头,她低头看了看,两只手冻得通红。   春天已到尾声,但黄河的河水还浸着冰雪的寒意。   *   半个月前,同村的魏姥受王家所托,前往傅家为王二郎和傅如意拉纤保媒。王家不止一次托媒人登傅家的门说媒,这已经是第三回,也是第三个媒人。这回的媒人找得好,傅如意出生时是魏姥接生的,碍于对方的面子、王家殷切的心意、父母的殷殷相劝、村里的流言蜚语,傅如意点了头,于是有了今日的相看。   傅如意认识王二郎,二人甚至算得上是熟识,也可以称之为仇人。   傅如意生在洛阳县西北边的大坡村,大坡村背靠北邙山,北临黄河,与王二郎所在的平河屯隔河相望。老人有言,欺山不欺水,黄河水面广阔,水下淤泥厚重,一年中有一半的光景处于汛期,时不时无情地捎走两岸百姓和牲畜的性命。河两岸再野的孩子也不敢在黄河里寻出息,于是目光一致地盯上了北邙山。   北邙山山里不仅有野果子和鸟蛋,还遍布王公贵族的坟墓,坟前摆放的祭品对于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乡下孩子来说,是魂牵梦萦的珍馐佳肴。   灾荒年间,能在坟前抢到一碗蒸鸡,那会是乡下人家一年里唯一的一道荤食,一碟蜜蒸糕要从甜的吃成酸的才舍得吃完。   傅如意幼时也时常上山偷拿祭品带回家供一家人打牙祭,因住在山脚下,借着地理位置的便利和灵活的身手,次次满载而归,可谓是贼不走空。但贼有吃肉的时候也免不了有挨打的时候,除了遭守墓人驱撵,为了争抢祭品,同村的贼手会互殴,也会跟邻村的贼手互殴。   傅如意就跟王二郎打过,那次是为了抢夺一座新坟前供奉的猪头,大坡村和平河屯的孩子们打起来了。傅如意对上王二郎,她被捶得鼻血横流,眼睛青紫,作为反击,王二郎的胳膊被她扭折了。   可惜最后猪头没抢到,王二郎还被他娘拽着找上傅家,让傅家赔偿。   -   “如意回来了。”魏姥坐在檐下,一眼看见拎着棒槌的高挑女子。   王二郎闻声,立马站直了扭身看去,二人目光对上,他红着脸露出一个笑。   傅如意被他扭捏的样子刺得打个寒颤,匆忙移开目光,目光下移,看见了木盆里的黑猪头。   “如意,我、我娘在家做饭了,我来接你和魏姥过去吃饭。”王二郎说。   “你换身衣裳就去吧,魏姥和二郎都等着了,别磨蹭。”傅母杨秀姑出声。   傅如意暗暗咬牙,十年前,为了一个没吃到嘴的猪头,她挨了一顿毒打,还赔给王家十斗麦子,那个冬天,一家人勒着裤腰带过。今日他拿来一个猪头,要领走傅家的小女儿,真让人气不顺。   傅如意心生膈应,越想悔意越重,她丢下棒槌,绷着脸离开了。   王二郎笑笑,也不在意被甩脸子,只要她肯跟他走就行。   步入后院,闻到浓郁的蜡油味,傅如意的神色松懈下来,她推门走进自己的茅草屋,在桌前坐了下来。   一个月前,她满二十一岁了,也在北魏待满二十一年。在北魏皇帝迁都洛阳前,她一直不热衷婚嫁之事,只因为这一二十年,为了让自己和家人吃饱穿暖,她已经拼尽全力,无力再抚养后代。   然而在三年前,随着北魏皇帝迁都洛阳,均田令得以在洛阳一带推行,政令有云,女子婚嫁后可得二十亩露田,生子后可得一亩宅地。   二十亩田地和一亩宅地,只要她不死,永远是她名下的财产,傅如意心动了。   傅家成分复杂,二十六年前,傅父傅母各自丧妻丧夫,二人各带两个孩子搭伙过日子,还又生下两个孩子。在这个家,傅如意有三个兄长两个姊姊,只有傅圆和她是同父同母所出。如今老两口一个五十有六,一个五十有四,皆蓬头历齿,有风烛残年之相。傅如意不得不考虑待父母去世后,她落脚何处,这个小院能容她长住?没了天然的依仗,她在这个家还能说一不二?   灵魂来到封建朝代,傅如意为了更好的生存,不得不入乡随俗,为了傍身问题居安思危。均田令的推行挠到了她的痒处,她要借婚姻之途得到二十亩田地和属于她的宅地。   从实际考虑,傅如意摒弃虚浮的想象,她列出几条利于生存的条件,要娶她的男人必须身强力壮,熟知农事,还肯舍下力气卖力干活,性子最好要如牛一样任劳任怨。   挑挑拣拣三年,摒弃旧怨不提,王二郎是最符合傅如意要求的。   轻快的脚步打断傅如意的沉思,她回头看去,傅圆的大女儿站在门外。   “姑,阿婆让我来问,猪头能不能腌。”   傅如意明白老娘的意思,这是问她婚事能不能成,猪头要不要还。   “腌吧。”傅如意沉思两瞬,有了决断。   “门给我关上,我要换衣裳。”她说。   吱呀一声,门关了,轻快的脚步跑远了。   -   踌躇不定的脚步踏进栅栏小院,一个金发小郎从茅草屋里跑出来,看见院内站的人,他大叫一声扭身钻进屋,“阿母,阿母,打死我们小羊的坏人来了。”   “小子站住。”王母喊一声。   一个臀圆腰粗的健壮女人面带警惕地走出来,看见人,她拿起墙边的扫帚作势赶人。   “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王母退了两步,她知道这个鲜卑女人不通汉话,只跟那个金发小郎说:“你阿叔在不在家?”   金发小郎下意识往院外看。   王母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一眼,没看见人,她便知道了,说:“你阿叔要是回来了,你跟他说,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他不能出门。只要他今天不出门,我改天赔你们一只小羊。”   “真的?”金发小郎问。   “真的。”王母敷衍地点头,“你记得把话说给你家大人听。”   金发小郎立马把话转达给他阿母,女人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坏笑,她知道,隔壁的仇人又要相看媳妇了。   “去,把你阿叔找回来。”女人用鲜卑话说。   ……   路边草丛里的露水被蒸发殆尽时,傅如意扶着魏姥走下浮桥,跟着王二郎往西去。   平河屯村口,两个小孩骑在一棵大榆树上,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三个人影,两个小孩迅速溜下树往村里跑。   “阿婆!阿婆!我二叔回来了,也把婶母带回来了。”   一垛麦垛后,一抹浅金色的发梢悄悄溜走了。   片刻后,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被一个女人推出院门,女人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吐露口风,让他去河边赊一条鱼。   楼照水满目疑惑,他家的人都不爱吃鱼,怎么突然要赊条鱼?但经不住他大嫂催,只得去了。   王二郎带着傅如意踏进平河屯,他高兴地说:“拐过弯就能看见……”   未尽的话在看见拐角处出现的貌美男子时戛然而止。   傅如意也看见了,她怔愣住,这……这男人似乎是凭空出现,让她不由怀疑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楼照水这时明白了他大嫂的用意,他迟疑两瞬,在王二郎忌惮又愤恨的目光下,朝傅如意走了过去。   日光太盛,晒得傅如意头晕目眩,她见过鲜卑人,但眼前这样的她没见过,这男人体型高大,发色金黄,皮肤白皙,高鼻深目,眼眸还是灰蓝色,如雾里的碧潭。不知是不是她误会了,他看向她时含情脉脉,一双蓝眸润得欲滴水。   王二郎不知从何时开始盯着傅如意,在楼照水靠近时,他气势汹汹地大叫一声:“给我滚远点!”   楼照水瞥他一眼,又朝傅如意挑了挑眉,这才勾起嘴角满意离去。   魏姥回过神,她暗戳戳瞟一眼身侧的女子,又看了看王二郎,垂着老眼说:“这男子长得真俊,我一个老婆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要脸的索虏。”王二郎气得脸红脖子粗,他觑着傅如意,明晃晃地阴阳:“哪个女人跟了他,不是累死就是饿死。”   傅如意回过神,她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肝,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走了走了,快到了吧?”魏姥提起正事。   王二郎吐出一口闷气,续上之前的话:“拐过弯就看到我家了。”   拐过弯看到的不止是王家,还有隔壁的楼家,金发小郎踮着脚在自家门前眺望。   魏姥深吸一口气,“你们两家是邻居?”   王二郎气得牙都要咬断了,没有心情回话。   “你们两家有仇?”傅如意咂摸出些许不对劲,她盯着王二郎的背影,猜疑道:“今天的事不是头一回发生?”   王二郎背影一僵,他知晓傅如意聪明,也看中了她的聪明,但今日头一次厌恶起她的聪明。   傅如意看他不吭声,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她自顾自地继续问:“什么时候的事?你不说也行,我明天让我兄长来打听。”   “去年九月,在你第二次拒绝我之后,我娘托人给我说了另一门亲事。”王二郎不得不老实交代,想起这件事,他一张黑脸越发的黑。   傅如意像是看不懂脸色,直直地问:“那个女子在见到刚刚那个鲜卑人后就悔口不答应了?对了,那人是鲜卑人还是胡人?他叫啥?成亲了吗?”   王二郎瞪她,“你也想悔婚?”   傅如意笑了,“王二郎,你我之间可没定下婚事,我还没点头答应。”   “你阿娘已经收了我家送的猪头。”   “收了猪头就是订婚了?呸!我这就回去拿来还你。”傅如意冷下脸,见王二郎面露讪意,伸手意图拉她,她退后一步,越发高声骂:“王二郎,你脑子被猪啃了?还是长了个猪脑子?我就没见过相看时给女方送猪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死人了,你要上门下猪头祭。”   “我这不是想着你因为十年前那个猪头一直记恨我……你敢说你没记恨我?”王二郎急头白脸地解释,从那事之后,十年了,傅如意每逢看到他,不是冲他翻白眼就是撂脸子,臊得他不敢在她面前高声说话。   傅如意懒得解释,她不再搭理,转身就要走。   “哎呦,姑奶奶啊!”魏姥拉住傅如意,她低声劝:“如意,你二十出头了,不是小女娃,别闹气胡来,这都走到家门口了怎能匆匆走了。为了旁的男人起几句争执就要一拍两散,日后岂不是遭人骂?”   王家的人发现这边不对劲,一家人都跑了出来。   “听老婆子的,好歹进去坐坐。”魏姥紧紧攥住傅如意的手,低声道:“好歹给老婆子一个面子。”   “我都给你好几回面子了。”傅如意定住脚不动,她个子高力气大,她不想动魏姥根本拉不动。听见脚步声渐近,她垂下头小声说:“魏姥,我再给你一个面子,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给你们说和好事,到头来还倒欠一个人情?”魏姥算是开眼了。   傅如意作势要走。   “行行行。”魏姥妥协了,她心想过了今日,她再也不当媒人了,真是吃力不讨好。   傅如意立马卸了力道,顺着魏姥的力道去跟王家人打招呼。   王家人看傅如意的态度好了起来,也不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先把人迎进门,免得让外人看笑话。   等到了端菜的时候,王母才从王二郎口中得知他们路遇楼照水的事,她恨得几欲吐血,冲着西边咒骂:“杀千刀的贼子,他们的小娘嫂子还不够他们睡的,还腆着脸在外勾搭旁人的媳妇!老天不开眼,怎让一帮胡虏占了中原……”   “要死了!”王父快步进来低斥一声,“你活够了?”   王母连带也恨上了他,“要不是你急着向胡虏示好,哪会闹出这些恶心人的事?”   王父看向王二郎,王二郎将路上的事又叙述一遍。   王父眯了眯眼,还不等他做出决定,外面突然闹了起来,他赶忙出门,见傅如意阔步往外走,忙问:“这是咋了?”   “王叔,这门亲事就此罢了,此后不要再提,晚辈这就回去拿了猪头送来。”傅如意冷着脸,她伸手指向王大郎,气愤地说:“我这才知道,你们再三向我家求娶,原来是图我手上的蜡烛方子。我今日坦诚相告,傅家做蜡烛的方子不会带到婆家。”   拒绝的话说出口,傅如意顿感浑身一轻,她是吃不了依靠别人的这碗饭了。   “如意……”王二郎急着挽留。   “闭嘴!”王父呵斥王二郎,他看向大儿子,见对方面露难色,他就知道这是中计了,他大儿子不会这么莽撞,再心急也不会在今天这个场合问起这档子事。   也好,傅家小女有了悔意,用这个由头闹掰,总比以看上隔壁邻居的男色拒绝他儿子的说法体面。   “傅家小女,你今日出了我王家的门,我王家人不会再登门求娶,你考虑清楚,可别后悔。”王父提醒。   傅如意瞥王二郎一眼,又朝西看一眼。不行不行,两家住得太近了,那个貌美的鲜卑男人日日在她眼前晃,恐怕会像北邙山上的祭品一样,勾得她日思夜想,最后引得她伸出贼手,红杏出墙。   “我家不靠卖蜡烛也能吃饱穿暖,我向你保证。”王二郎面带央求地盯着傅如意。   “叨扰了。”傅如意一抱拳,抬脚走出王家的门。   魏姥长叹一声,婚事不成,她这个媒人也没必要再待下去,只能跟着傅如意的步子出门。   傅如意站在路上望着西边的楼家,楼家小院的栅栏扎得稀疏,她能清晰地看见院内走动的身影。   “真看上他了?”魏姥走过来。   傅如意妥协般的长叹一声,“他实在美貌。”   “皮相不当吃不当穿的。”   傅如意隔着栅栏跟那男人对视,能捞到这般美色,配得上她再世为人的神奇经历。   “魏姥,我是你接生的,我们之间有天大的缘分,你再帮我一回,帮我把这门亲事做成了。”一事不劳二主,傅如意打起魏姥的主意,她盘算着手里的钱帛,许诺道:“事成后,我以一羊酬谢。”   魏姥当即心动。 [2]第二章:我看上你了   “包在老婆子身上。”魏姥答应下来,考虑到那个鲜卑男人的美貌,担心别人会捷足先登,她立即行动起来:“我有个侄女嫁在这个村,我去她家讨口饭吃,你自个儿回去。”   傅如意朝王家看一眼,这家人真不讲究,魏姥先是受他们所托说媒,后又受王二郎所请前来作陪,来来回回费了不少口水不少脚程,今天竟没捞到一口饭吃。   这般看来,她跟王家的家风是不和的,没成好事是一桩幸事。   “魏姥,过两天我请您老去我家做客,我亲自下厨。”傅如意想着再有两天,魏姥也把这家鲜卑人的情况打听清楚了。   魏姥点头,她也看向王家,说:“我晚点去你家,那个猪头我来还。”   傅如意摇头,她看向王家隔壁那个空荡荡的小院,心想招惹了她,别想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   “魏姥宽心,我来还。”   两人在王家门前分别,傅如意大阔步地离开平河屯,踏上浮桥,回到黄河南岸。   *   傅家。   傅家人刚端上饭碗,一转眼看守嘴的狗嗖的一下奔出去了,傅母端着饭碗紧跟出去,就见傅如意喘着粗气站在院内。   “还没吃?幸亏我跑得快,赶上了。”傅如意嘻嘻笑。   傅母心下一坠,她抬头看向屋檐下吊着的猪头。   傅如意干巴巴一笑,悻悻地说:“我待会儿给王家送去。”   傅圆挤开老娘,从灶房里钻出来,又惊又喜地问:“小妹,又悔婚了?”   傅如意觑着老娘点头,“那王二郎配不上我。”   傅圆拍腿大喜,“我也觉得那小子配不上你,我小妹值得更好的。好事好事,再挑,再挑——嗷!”   傅母蒲扇般的大掌扇在小儿子身上,她冷着脸看向傅如意,“又闹什么幺蛾子?”   “他家惦记我们家的蜡烛方子。”   “说实话。”傅母不信这个幌子,做蜡烛费时费力费料,每年做的不够卖的,再有两个王家掺和进来也不会影响到傅家的生意。更何况做蜡烛的方子是如意梦到的,她带走教给婆家人也是应当的,傅家的人都没意见。   “就是不愿意。”跟那个鲜卑男人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她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傅如意不想多说,免得跟受审一样被各方人马提醒两个人不合适。   “你把人得罪完了算了。”傅母见她脾气上来了,知道从她嘴里挖不出东西,只能发泄般地埋怨:“都是乡下人,你能找个啥样的?这几年把十里八乡的男人都挑完了,也没挑出个花来。二十一岁了,我在你这个岁数,已经怀一个牵一个了。”   “有人还没长到二十一岁就死了呢,我也要比?”傅如意板着脸呛回去。   傅母一开始听这话还生气,如今已经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自顾自地说:“我不管你了,免得被你气死,我要多活几年。”   “这是对的。”傅如意已经走到灶房外了,她推着老娘的肩进屋,问抱着小儿喂饭的女人:“小嫂,还有饭吗?”   “灶台上,给你盛好了。”林娟抬手一指,又补一句:“阿爷给你盛的。”   傅如意露出笑,“阿爷对我最好了。”   “老东西,就你会做好人。”傅母恼火,家里的事这老东西一点都不操心,吃力不讨好的事都让她来。   傅父装作耳聋没听见。   傅如意是傅父在三十五岁那年得的小女儿,同年,他还抱上了大孙女,这何尝不是他老当益壮最有力的证据。加之这个小女长得最像他,高挑的个头,父女俩如出一辙的长手长腿,还有比他更聪慧的脑子,连神灵都眷顾,他喜爱非常。这些年来,他养女如养孙,只宠不责,对这个小女的事从不干涉。   傅如意在婚事上出尔反尔的次数太多,傅家从老到小三代人已经被她折腾疲了,也习惯了,这事问过骂过,也就罢了,没人再追根究底地细问。   三月,正值孵蚕摘桑的紧要时候,吃过饭,傅母去切上午摘回来的桑叶,林娟带着女儿去蚕室挑新孵化的幼蚕,傅父带着小孙子外出放牛,傅圆去挖菜园准备排葱种姜。   傅如意将碗筷洗干净,埋好火种,她去隔壁粮仓里搬出木梯,把吊在檐下的腌猪头取下来。   傅母叹气,“白搭上一碗粗盐,又让王家占便宜了。”   “舍小保大,我这颗明珠好歹没被王家拐去。”傅如意拍着胸脯说。   傅母被她的厚脸皮逗笑了,“王家过后不会再托人来做媒了吧?”   “不会了。”   傅母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王家连着三年托媒人来做媒,一次两次回拒,这事传出去已经是个笑谈了,同村的人一谈起如意的亲事,都跟拿了王家的好处似的,劝傅家应下这桩好事。两个孩子并无私情,传来传去,传成王二郎对如意情根深种,非她不可。还有的人,一看见如意必提起王家二郎,她清清白白的女儿,在外人口中已经是王家半个媳了。   王家第三次托人上门做媒时,傅母当时已经被流言蜚语架在火上烤了,想着就如了王家人的意吧,半是无奈半是妥协地劝如意去考虑王二郎这个人。   “阿娘,我走了啊。”傅如意没遮没掩,如王二郎来时一样,拎着猪耳朵上的绳索提出门。   出门就遇到她同父异母的大兄,不等对方问,她率先交代跟王家的相看结束了,一拍两散,没有结果。   一路走一路宣扬,傅如意耗了上午一倍的时间才抵达平河屯。她走到王家门外,眼睛盯着隔壁的人家,嘴上高声喊王二郎出来。   王二郎灰头土脸地走出来,看她两眼放光的狗样子,满腹挽留的话顿时胎死腹中,他恼火地说:“你个睁眼瞎,鲜卑人瞧不起汉人,他不会娶你的。”   “他叫什么?”傅如意问。   王二郎气得火大,“你会后悔的。”   傅如意诧异,“世上又不止你们两个男人,不是非他彼你,也不是非你彼他,我还有更广阔的选择,怎么会后悔。”   什么非他非你,王二郎不识字听不懂,但略过这句话他也能听明白,这就是个贪心不知足的女人。   “给你。”傅如意把沉甸甸的猪头往他怀里一扔,警告道:“别纠缠我了,再遣媒人去我家,我来卸了你的胳膊。”   王二郎狼狈地抱住猪头,他冷笑一声,“我看你会有什么下场。”   傅如意暗想认识这种人真是走了霉运,她拍拍手上的勒痕,在王二郎的盯视下,走到隔壁,直接推开那道稀疏的栅栏门,对于身后摔门的巨响无动于衷。   缩在栅栏内偷听的金发小郎没料到她会径直走进他家,这会儿目瞪口呆地蹲在地上盯着她,因偷听被抓包而心虚,也不敢出声驱赶。   “在偷听?”傅如意笑眯眯地质问,“能借碗水吗?”   片刻后,傅如意独自一人站在了楼家的屋檐下,手上端着半碗水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小院,而几步外的偏室里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楼照水带着一脸的睡意走出来,他愕然地盯着几步外的女子,她如在自己家一样肆意地窥探着这个家的角角落落,以及他这个人。   “你听得懂汉话吗?”傅如意问,“我们上午见过的。”   “听得懂。”楼照水吐出三个清晰的字。   “你会说汉话?”傅如意惊喜。   “一点。”   “我叫傅如意,你叫什么?”   楼照水不吭声,他看向东边的邻居。   “我拒绝他了。”傅如意给出交换的条件。   楼照水听懂了,他脸上浮出笑意,灰蓝色的眸子如驱散了云翳,瞬间亮了。   傅如意的眼睛也亮了,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三步,离近了,她看得更清楚了,他真好看,嘴巴真红,胸膛真白。   楼照水敛了笑。   “你比我还高半个头,有六尺二寸高吧?”傅如意鲜少遇见比她高的男子,家中三个兄长,只有傅圆堪堪跟她齐平。   “有事?”楼照水问。   “你叫什么?”   “楼照水。”他告诉她。   傅如意默念一遍,真是好名字。她指指隔壁的王家,大胆地说:“我拒绝他有你的原因,我看上你了。”   楼照水不意外,她的心思都表现在脸上了。   傅如意见他波澜不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一时犯起愁,怎么追男人?她没追过。   楼照水垂眼看着她,好一个见异思迁的风流女子,这不受世俗约束的性子倒像他们鲜卑人。   傅如意不知还要说什么,一时陷入窘迫的境地,她红了脸,抓抓脑壳,撂下一句先这样吧,拔腿跑了。   楼照水目送她的身影离开,目光又落在东边的房屋上,他晌午听到了他们的争吵,知道这女子是王家求娶了三次才求来了一次相看的机会。   *   傅如意出了楼家的门就慢下了步子,她随手抽一根茅草咬在嘴里,慢悠悠地朝浮桥走去。   “如意。”魏姥走出平河屯看见前面一道人影,她喊出声。   傅如意闻言,她惊喜地拐到魏姥身边,“魏姥,你打听得如何?”   “能打听的都打听到了,那个鲜卑男人叫楼照水,家中一共有九口人,爷娘健在,上面有两个兄长一个大姊,他是最小的,才十七岁。他两个兄长不在家,大兄在军中,二兄不知在哪个府上做事,大姊守寡带个小女。他们一家是去年六月迁来的,为的是一家团聚,楼家两个大儿在三年前跟着皇帝的大军一起迁都来洛阳了。”魏姥交代,“至于跟王家有仇怨的事,跟王婆子有关。楼家人落户在平河屯,分的是平河屯的荒地,有二十亩地是王婆子看中的,想留给她未过门的儿媳妇,这村里人都知道。但这二十亩地落在楼家人名下,她不痛快了,还记恨上了。去年七月,楼家小郎养了两只小羊,才养一天,一只羊从栅栏里钻了出去,跑到王家菜园里吃菜,王婆子看见了,一声不吭地用铁锹一锹给打死了。” [3]第三章:服役   听了楼家和王家的恩怨,傅如意讥讽道:“那老婆子还真是个不容人的,眼皮子浅还心毒。”   魏姥也有这个想法,都是乡下人,家里养的都有牲畜,你家的鸡吃了我家的菜,我家的牛啃了你家的麦,这是时有发生的,长脚的畜生谁拦得住。而且牲畜不通人性,又不是故意针对谁。都是邻居,羊溜进你家菜园,你给赶走,再跟邻居招呼一声,该赔的赔,该修的修,邻居要是横行霸道不承认不赔偿,或是不约束,羊再跑进你菜园里吃了你的菜,你给打死也行。哪有一声不吭的,为了几颗菜,打死一只羊,羊多贵啊。   “我要是晓得王婆子的德性,我就不答应帮他们做这个媒。”魏姥说,“王二郎他爹是个体面人,当个邻长还有不错的名声,我想着这家人应当是不错的,就没多打听。”   “你也考虑着他家来我家提媒两次,我家该打听的都打听了,想着我家这边是心里有数的。”傅如意很理解地说。   “哎对对对。”魏姥就是这么想的,她笑着说:“人还是不能偷懒,偷懒就容易遭人蒙骗。如意你放心,楼家的情况都是真实的,我这回打听得清清楚楚。”   傅如意一笑,她许了重利,魏姥不仅办事的速度利索,态度也积极。   “我肯定是相信魏姥的,您的为人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口碑的。”傅如意恭维一句,她搀着魏姥走向浮桥,说:“我的终身大事就托付给您了,我等您的好消息。”   “我过个几天就过来探音信,你回头把你写的字给我拿一卷,我拿去给楼家人瞧瞧。我们如意虽说是在乡野长大,可也是会读会写的才女,写的字还能换粮,这在十里八乡都是排得上号的,多少男人都比不上你。”替傅如意做媒,不管男方是谁,魏姥是一点都不犯虚。   但傅如意有点犯虚,她虽有一手好字,但能识会写的字有限,若给她拿一本书,她恐怕还不能通篇诵读下来,拿字换粮也只是在乡下给去世的人写碑文。   这个朝代战乱频发,民生艰辛,平民百姓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读书识字都是妄想。北朝的君主是鲜卑人,在北地,汉代遗留的儒学经义几乎得不到延续,尚学的风气低迷,哪怕北魏皇帝迁都洛阳,洛阳的朱雀大街上也找不出几家书肆。这导致书籍昂贵稀缺,傅如意无力承担这笔开支,也无意给自己的人生增添沉重的负担。她能练就一手好字,是沾了亡人的光,北邙山上埋葬的王公贵族多,坟前都立着刻有碑文的石碑,那些碑文多数出自大师之手,虽文章晦涩难懂,但字的确是好字。   在十年前,为了争抢一个猪头,傅如意把王二郎的胳膊打折了,过后被迫赔偿十斗麦子,连累一家人过了个饥寒交迫的冬天。虽有爷娘护着,她没落多少指责,可那个冬天兄姊们的叹气声、肚子饿得咕噜响的声音让她坐立难安,愧疚难当。在那个冬天,她舍弃了靠偷取亡人祭品打牙祭的路子,决心掏前世的记忆给家里添个财路。   可傅如意前世死时才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在找工作面试的路上被车撞死了。可以说她活着的二十三年,十六年都坐在教室里苦研书本,压根没有经商之才和发家之能。她琢磨了一个冬天,只想到了北邙山上的碑文,跟文识沾边的是她的老本行。可北魏时期的字是繁体的,她不仅不会写,很多还不认识,只能先从临摹做起。她用炭泥抹在石碑上,再拓在旧衣上,得闲了就用自制的狗毛毛笔临摹旧衣上的碑文。   在第二年的秋天,她再次进山拓碑文时,遇到一座新坟,坟前的祭品和蜡烛已经被偷光了,只余黑灰和烛泪,以及散落一地的乌桕籽。她陡然想起她看过的一本小说,书里的守陵人曾用乌桕籽自制蜡烛。   她那天坐在坟前回想了半天,下山时,拓碑文的旧衣里装了一兜乌桕籽。   在那年的冬天到来前,傅如意炼化了乌桕籽的皮油,用皮油做出了第一根白蜡。她将做蜡烛的方子讲给家里人听,托词是山中神灵见她有上进心,托梦赐给的财路。   傅家没人怀疑,尤其是傅父傅母,老两口颇觉荣幸,尤为骄傲,为有一个得神灵眷顾的女儿得意。   在那之后,傅如意在傅家的地位得以登顶,她再拓碑文练字也没人嘲讽了,全家支持她拓文练字,狗毛毛笔换成了狼毫笔,炭泥也换成了墨泥。   十年过去了,傅如意练就了一手好字,她会写汉隶,也擅长正楷字。   回到家,傅如意翻箱倒柜,把她以往练的字铺了一床,挑挑拣拣一番,拿了一卷字帛送去魏姥家。   走出魏姥家,夕阳低坠,这精彩的一天要结束了。   傅如意叼着榆钱哼着小曲回到家,进门就看到呜呜泱泱一群人,她顿时苦了脸。   “兄姊们,嫂嫂们,天要黑了,还不回去做晚饭啊?”傅如意拖着步子走进去。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听你大兄说你跟王家的亲事又夭折了?”大嫂陈芝先开口,“他家都求娶三回了,只要你点头,这事就能成。说说,他家又做什么事惹你不乐意了?”   傅如意想到其中的变故,她嘿嘿一笑。   “说说吧,累一天了,也该听点有意思的笑一笑。”二姊曹佩玉坐在傅如意捣鼓的靠背椅上伸长了腿。   曹佩玉是傅母从先夫家带来的,她上面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兄长曹新,因着傅母二嫁时带着先夫的私财,兄妹俩进了傅家门也没有改姓,保有生父的姓氏。她长大后选择在大坡村成家落户,守着同胞兄长,如幼时般,兄妹俩守望相助。   傅如意看一圈,除了嫁去外乡的大姊不在,其他的兄姊都来了,像是约好的。   “你们是真闲,也是真关心我啊。”傅如意走进兄姊中间,挤着二姊跟她同坐一张椅。   大兄傅长贵叹一声,这个小妹只比他的长女大三个月,他去年都抱外孙了,今日还要为小妹的婚事操心。   “你给个说法,也跟我们通个气,我们商量好说辞,免得什么都不清楚,在外人面前受人挤兑。”傅长贵把话说清楚,“王家三次求娶,你三次拒绝,这事于你来说可以是美谈,但外人不免有看笑话的心思,看你最后会选个什么样的男人,过上多好的日子。”   傅家人丁多田地多,还有一桩蜡烛生意,傅如意又是十里八乡唯一一个识文断字的女子,他们一家在大坡村颇有地位,但受人尊敬的同时,也有人含酸带恨,巴不得看他们笑话。   傅如意沉思几瞬,没再隐瞒,“我今日去平河屯遇见一个鲜卑男人,他长得颇为绝色,我很是心动。”   全场一静。   “那个男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楼照水,是王二郎西边的邻居。”傅如意又丢下一个惊雷。   二姊曹佩玉朝傅如意大腿上狠拍一掌,太刺激了,她激动地说:“你这要是嫁过去,日子可精彩了!平河屯的人天天有热闹看,啧,真让我眼馋。”   傅如意哈哈一笑,她丢下第二个惊雷:“我已经托魏姥替我做媒,你们不用替我操心了。”   “我是听说平河屯有一个鲜卑男子长相颇好,但鲜少有人见过,长什么样?”大嫂问。   傅如意虚空捋一把头发,说:“金黄色,还带着卷。”又指着眼睛,说:“灰蓝色的,像冬天雪后的天空。”最后托着腮说:“很白,比我二兄还白。很高,比我还高半个头。”   “那是很好看了。”大嫂也是个爱美色的,她睁大了眼,“你俩要是生了孩子,也会有金黄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   傅如意重重点头,“对的对的,大嫂,你懂我。”   “他答应这门亲事了?”大兄冷静地提醒,“他有这个长相,不去投靠城里的贵主?”   “他大兄在军中,二兄不知在哪个府上做事,他家迁来洛阳不住在洛阳城里而是住在乡野之地,可见是没有拿兄弟去换取富贵和权势的心思。”傅如意已经考虑过这方面的事,“再则,城里的贵主又不缺美色,金发蓝眼在胡人身上并不稀缺。”   “还有兄长在军中?他能看上你?看得上我们家?你别剃头担子一头热。”大兄不看好这门亲事。   二姊曹佩玉立马不干了,“你看不上你自己可别拖上小妹,她配谁配不上?你给我找找,这方圆百里,会织布的会写字吗?会写字的会做蜡烛吗?会做蜡烛的懂农耕吗?懂农耕的会写字吗?”   傅如意骄傲点头,她在北魏二十一年,学会了喂养家禽、会孵鸡鸭、会给羊剪毛、会沤麻搓绳、会养蚕织布、会种菜腌菜、会生火做饭、还懂得时令耕种庄稼、会裁布缝衣,也会拿笔写字。   “我不跟你吵。”傅长贵撇开脸,他跟如意说:“你心里拎得清,我不多说,你多想想,鲜卑人不擅长农耕,他两个兄长还不在家,你嫁过去了,他家的农活岂不是都落在你身上了?”   “大兄这话有理。”一直没开口的二兄曹新说话了。   “他家人少,我家人多啊。”傅如意窃窃一笑,“鲜卑人婚嫁的习俗跟汉人的不同,鲜卑男人娶妻后会跟着媳妇回娘家住一两年,帮女方人家干活,这叫服役。他可以来我们家,跟着我们学耕种的技巧。” [4]第四章:横冲直撞的相约   二姊陡然坐直,她拍了拍手,说:“妥了,这门亲事我赞成。”   “照小妹这么说,的确没什么好顾虑的。”大嫂出声应和。   二兄看向大兄,问:“你没意见了吧?”   傅长贵看向傅如意,兄妹俩有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此时那双年轻的凤眼里春光湛湛,眼里跃跃欲试的精光都要长翅膀飞出来了。   “随她的意吧。”傅长贵口中再多的不同意都说不出口了,他表态道:“我们家四代同堂,人丁兴旺,到时候各多挖几锄头,能帮那鲜卑人把田地种上。”   曹新点头,“我到时候指定出力。”   “我也是。”家中幼子傅圆这时候才有开口的机会,“别说两年,小妹就是带着那鲜卑人在家住五年八年我都没意见。”   其他人一致看向他,几瞬后,傅长贵率先起身,“天黑了,回去吃饭。”   “小妹和王二郎的事怎么说?”曹新跟在后面边走边问。   “能怎么说?照实说。小妹托魏姥去楼家做媒,这事瞒得了谁?傻子也能猜中是傅家小女贪恋美色,见异思迁。”曹佩玉接话。   “我在王家说的托词是王家看中了我们傅家的蜡烛方子,我因此不同意跟王家结亲,还放话说我不会把蜡烛方子带去婆家。”傅如意跟在后面解释。   其他人纷纷停下脚步看向她。   “我说话算数,这也是我考虑了许久的,不是一时冲动。”傅如意认真地说,当年借神灵托梦拿出蜡烛方子时,除了傅圆,余下的四个兄姊皆已成家生子,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尤其是二姊曹佩玉。傅如意考虑到这个情况,她强烈要求要让大姊和二姊也掺进娘家的生意,能从蜡烛生意里分利。同时为了避免方子外泄,避免一家兄妹相互猜疑,她立下契约,做蜡烛的最后一步工序只能由老两口和傅曹兄妹六人经手,且只能在傅家老宅做工。一旦方子从谁手上泄露出去,查出后,男死不入祖坟,女死娘家人不去送丧。   当时大家都在契约上按了手印,方子有没有被其他人知道傅如意不清楚,但近十年来,方圆十里内,没有出现第二家做蜡烛的,傅曹兄妹六个的日子都越过越兴旺,结果是好的。   曹佩玉欲言又止,她端正了神色,说:“如意最幼,风骨却最正,二姊佩服。”   傅如意洒然一笑,她抱拳道:“日后小妹若与那楼照水结成姻缘,还望兄姊们多多包涵多多照应。”   “一家子兄妹,不说二话。”傅长贵撂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大嫂跟了上去。   “我们走了,老五,来关门。”曹新吆喝一声,喊上妻子和妹妹一起离去。   傅长贵和曹新在娶妻成家后就分家搬了出去,傅家老宅留给了傅父傅母的亲生子傅圆,如今就傅如意和傅圆一家跟老两口住在一起。   傅长贵一家住在老宅后面,曹新一家住在村南,曹佩玉的婆家在村北,曹新兄妹俩晚了几步出门,傅长贵两口子已经快到家了。   “走,我跟你嫂子先送你回去。”曹新说。   曹佩玉没有拒绝,等离老宅远了,她开口说:“我们这各有心思的一大家子如今还能聚在一起,全靠小妹在中间拿线缝合。”   “嗯。”曹新赞同,“小妹今日的决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家六个兄妹,最大和最幼的相差十八岁,最幼的这个要成亲了,最大的那个已经抱上孙三代同堂了,其他的兄妹也差不多,各个家里孩子一箩筐,在大家和小家中间,哪会没有偏颇。日前,如意跟王家二郎定下相看的日子,家里的人都在默默盯着,最紧要的问题却没人提起,所有人都在等如意的决定。一旦她把做蜡烛的方子带去夫家,其他人也立马各起炉灶。   一旦没了利益关系,等老两口一蹬腿,这四面漏风的傅曹六兄妹也聚不到一起了。   “小妹最重感情。”曹佩玉说。   “是,她不管你是姓曹还是姓傅,跟她年龄相近还是相远,都一样的亲。”曹新脸上浮出笑,“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鬼精鬼精的。”   曹佩玉舒心一笑,“如意如意,如她的意吧。”   到村北了,曹新止住步子,说:“进去吧,我跟你嫂嫂回去了。”   “不进去坐坐?”曹佩玉问。   “不了,家里的孩子都在等。”曹新转身欲走,看门内有脚步声出来,他又停下步子。   “是二兄二嫂来了?来家吃饭。”曹佩玉的丈夫快步出来留客。   “不了,家里也做好饭了。”   “真的,今晚蒸了榆钱窝头,有多的。”   “我们昨晚也蒸了,还有剩的。”一直没说话的二嫂开口,“你们吃,我们回了,不早了。”   “等等,我给你们装一箩带回去,吃新鲜的。”曹佩玉快步往家里走,边走边说:“等着啊,别走了,你们路过老宅再给如意送几个,她喜欢吃我做的榆钱窝头。”   曹新两口子只得等着了。   半柱香后,还冒着热气的榆钱窝头全部到了傅如意手上,她高兴极了,如捧着金疙瘩一样向爷娘兄嫂展示,“二姊最惦记我了。”   傅圆抢过一个窝头咬一口,含糊地说:“才不是,二姊最惦记二兄。”   傅如意踹他一脚,傅圆躲开,他嚷嚷道:“傻女子,就知道贪小便宜吃大亏。”   “傅老五,你别吃我的窝头。”傅如意生气,她剜他一眼,骂道:“不知足的东西,亏你的了?一个大男人喜欢斤斤计较,你就是个搅屎棍。”   傅圆虽为兄,但已经被骂惯了,他不为傅如意的话生气,只不服道:“我在替你计较,你跟谁是一伙儿的?”   “滚。”傅如意的好心情被他毁了,她给侄女侄子各分一个窝头,剩下的端回自己的屋吃。   “不识好人心。”傅圆嘀咕。   “给我闭嘴。”傅父冷脸斥一声,“再说有的没的,晚饭别吃了。”   傅圆顿时哑巴了。   傅母叹一声,她盛碗稀汤递给小孙女,“给你小姑送去。”   不一会儿,小丫头颠颠地跑回来说:“姑说明天带我去约我姑父打榆钱。”   其他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姑父是指谁。   “真是不害臊。”傅母乐了。   小嫂林娟笑着咽下嘴里的饭,说:“那鲜卑人要是能长住我们这儿就好了,他不走,小妹也不会走。”   跟傅如意一样,林娟对各个兄姊都喜欢,她喜欢傅家兄弟姊妹们聚在一起说笑怒骂,每年冬天,傅曹六兄妹聚在老宅热热闹闹地做蜡烛,她听着声就高兴。在如意答应和王二郎相看后,她就担心因为如意的出嫁,会结束这个大家庭齐心协力奔日子的势头。   万幸,如意跟她站在了一起。   “鲜卑人性子野,人浮躁,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说不准小妹过了新鲜劲就厌了他,到时候还会回来的。”傅圆不看好这桩亲事。   傅父手上的筷子朝他打去,傅圆一个趔身躲了过去,他呼噜呼噜喝尽碗里的稀汤,避出门说:“不信咱们走着瞧,我看如意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个啥样的男人,那鲜卑男人跟王二郎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完全不沾边的两个人,但如意都愿意嫁。”   傅父傅母顿时沉默了,老两口对这突来的变故心里没个着落,既不知这桩婚事能不能成,也不知这桩婚事能不能长久。   “家里总有小妹的落脚地,她想回来就回来。”林娟给出承诺,她愿意跟小姑子长久地住在一起。   傅母拍拍小儿媳的手,“你们姑嫂之间相互惦记,我们两个老东西今晚就是一睡不醒也瞑目了。”   “休说晦气的话。”林娟收拾碗筷去洗。   傅父傅母起身,傅圆先一步回二老的屋里拿蜡烛去灶房引燃,给二老照明引路。   鸡歇狗睡人安歇,整个大坡村都静了下来,黑漆漆的夜,只有零星四户人家明烛长亮。   待牛也安静下来,最后一点火光熄灭,黑夜迅速吞噬掉黄河两岸。   斗转星移,黎明的曙光爬上天际时,奔腾不息的黄河率先洗掉夜色,霞光映水,光亮迅速爬向黄河两岸。   扁舟入水,浮桥通行,新的一天开始了。   傅如意牵着傅圆的大女儿傅莺脚步轻快地通过浮桥,姑侄俩探头探脑地走进平河屯,在村人异样的目光中,走进楼家的小院。   二人来的不早不晚,楼家只有楼照水和两个小孩,分别是他大兄和大姊的孩子。   “你又来了?”金发小郎笑了。   “昨天喝了你家的水,回去了念念不忘,所以今天又来了。”傅如意觑着楼照水意有所指道。   金发小郎看向金发大郎。   楼照水想笑,又有点窘,他装作没听懂,指了指墙边的水缸,示意她随意喝。   “我现在不渴,可以灌一囊水带走吗?”说着,傅如意真从竹筐里拿出一个水囊去灌水。灌满后,她转身笑盈盈地看向楼照水,“我们要去打榆钱,你们去吗?这个时候的榆钱最嫩了,再过几天就吃不成了。”   楼照水摇头,但两个小孩面露渴望。   傅莺见了,她上前拉住鲜卑小姑娘,说:“跟我去吧,我家就在对面,我带你过浮桥,带你摘桑叶喂蚕,你养的有蚕吗?”   小姑娘摇头。   “我送你十条。”   小姑娘看向她小舅。   “去吧去吧,小金毛你也去。”傅如意怂恿,她平铺直叙道:“你知道的,我只对你阿叔有兴趣,没兴趣拐孩子。”   “我们去外面玩。”傅莺有些脸红,她拉着鲜卑小姑娘快步往外走,“你会说汉话吗?你叫什么?我叫傅莺。”   声音远了,两个小姑娘的身影出门了,小金毛左右看看,他忙追上去。   “走吧。”这回换傅如意对楼照水挑眉了,她指着东边的王家,说:“你跟我走,他们家指定要气炸。”   楼照水话都说不通顺,哪有第二个选择,只能顺着她给的台阶下。 [5]第五章:你真心伺弄她,她就不会亏待你   看着楼照水走了下来,傅如意欢呼一声,毫不掩饰她的高兴。   “拿个筐。”傅如意指向院子一角歪靠着墙的大竹筐。   楼照水站定想了想,他冲外喊:“北奴。”   随后又接一句鲜卑话。   傅如意眼睁睁地看着小金毛一溜烟跑进来,拎上竹筐又跑出去。   “走。”楼照水催促。   傅如意上下打量他一眼,若有所思地先一步抬脚出门。   楼照水落后两步,他拴上不起什么作用的栅栏门,潇洒地袖着手走向傅如意,目光则是斜斜地瞥向东边的邻居。   王家的院门紧紧地关着,院内静悄悄的,看不出家里有人还是没人,但门下缘的缝隙里透出了半只鞋。   “你家桑田里的榆树还没长大吧?去我家桑田吧。”傅如意说起正事。   楼照水收回目光,压着嗓子低沉地道声好。   傅如意心里一酥,脸立马红了。   “走、走吧……”一结巴,傅如意脸更红了,她心颤颤地觑他一眼,挪着步子靠近他,得寸进尺地试探:“你帮我挎着筐吧。”   楼照水不动。   “你不是想气他们?”傅如意压着声说,“你帮我挎着筐,显得我们更亲近。”   楼照水可不上当,他抬腿先行一步,撂下一句简洁的话:“你来,就够了。”   傅如意哼一声,她追了上去。   两大三小一前一后走在平河屯,所到之处,菜园里挖地的、路边饮牛的、院内晾衣的,都探着身子明目张胆地盯着他们。   “是傅家小女吧?”同样挎着大竹筐的妇人停下步子拦路说话。   傅如意点头,她看到妇人的手上染着青黑色的汁液,问:“要去摘桑叶?”   妇人不走心地点头,她盯着楼照水的脸,嘴上问傅如意:“你们这是?”   “我们是要去打榆钱。”   “噢噢,这时候的榆钱好吃。”但她要问的不是这个事,她压着声兴奋地问:“你跟王二郎的婚事不成了?”   “不成了。”傅如意的目光飘到楼照水身上。   “噢噢噢!”妇人意会,看到楼照水勾了勾嘴角,她看热闹般地笑几声。   “我们走了。”傅如意留下一句话,张扬地离开了。   走出平河屯,傅如意跟落后一步的哑巴美人拉开距离,她靠近走在前面的孩子,“小金毛,你叫北奴?几岁了?”   “八岁。”   “你妹妹几岁了?叫什么?她会说汉话吗?”   “五岁,叫雀儿。”   “叫楼雀。”楼照水跟在后面补上一句。   傅如意瞬间意会,楼照水大姊守寡,和娘家人一起养女,女儿就随自己姓了。   “楼是什么姓氏更改来的?”傅如意顺势退后几步,跟美人搭上话。   “贺楼。”楼照水回答。   “贺楼照水。”傅如意叫他。   楼照水低头笑出声。   “不是,我们的名字都是后取的,是我们来到洛阳后,一个汉人老官取的。”小金毛解释,他跟着说一溜鲜卑话,“这才是我们的名字。”   傅如意看美人已经看傻了,她什么都没听见,直白地赞美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知道。”楼照水对这番赞美波澜不惊。   “姑,要上桥了。”傅莺提醒。   傅如意回神,浮桥落在河面上,受水流影响是晃动的,行走在桥上,胆小的人腿会打颤。她上前握住小金毛手上的筐,说:“筐给我,你牵着妹妹,往桥中间走,不要掉进河里了。”   小金毛顺势丢了筐,傅如意一左一右各挎个大竹筐跟在三个孩子身后。   楼照水落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目光跟着三个孩子,挎着筐的两只胳膊收着劲,手往前杵,做好了立马丢筐捞人的准备。   从南岸过来的人被耀眼的金色刺到眼,纷纷注意到金发碧眼的异族美人,浮桥上的窃语惊呼声顿时连成一片。   傅如意回头。   “你们先走。”楼照水把两个孩子交给她,他停下步子跟她们拉开距离,免得因他这张脸发生意外。   “别光顾着看美人,注意脚下,可别掉河里了。”傅如意高声嚷一句,又道:“让一让,你们不走让我们先过去。”   一直到傅如意带着三个孩子走上岸,楼照水才顶着各种目光过桥。   “你阿叔在老家时是不是也一出门就遭人围观?”傅如意跟小金毛打听消息,“在你们鲜卑人中,金发碧眼的人多不多?”   “不算多,也不算少。”小金毛拽一缕自己的头发,说:“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祖上有胡人血统的,金发、红发、蓝眼、绿眼都很常见。”   傅如意明白了,楼照水祖上有胡人血统,至于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大概跟他们的生活习惯有关。鲜卑人是游牧民族,在放牧迁徙的过程中,若到了胡人的地盘,会与胡人杂居,两个部落之间出现通婚,金发碧眼的鲜卑人就会多。   “不过我阿叔长得最好。”小金毛盯着桥上越走越近的身影,他惋惜道:“我就没有蓝眼睛。”   “我也没有,也没有金发。”雀儿不高兴地说。   “你俩都会说好多汉话,怎么大美人不会?”傅如意趁着楼照水还没到,抓紧打听。   “我跟雀儿生下来就在平城,平城有很多汉人,我们从小就会说汉话。噢,是我阿耶让我们学的。”小金毛交代,谈及他阿耶,他不忘前话:“我阿耶也没有金发,二叔也没有。”   “我阿母也没有。”雀儿争着说。   “那大美人是你们家最好看的了?”傅如意插话,“他很受宠吧?”   一堵阴影罩下,傅如意看过去,是大美人来了。   楼照水探究的目光缠在骤然无声的几个人身上。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真看不出来。”傅如意打量着他,她二侄也十七岁了,但瘦伶伶的,腿细条条的,臂膀单薄,脸糙了,眼神却是稚气的。而眼前这个男人,双腿长而结实,臀部饱满,腰窄肩宽,脸俊而不俏,美而不妖,是一个男人,是一个会让女人夜里做梦的男人。   楼照水避开她的眼神绕去她身后,他把两个筐摞在一起挎在长臂上,不高兴地说:“我要回去了。”   小金毛兄妹俩顿时不高兴了。   傅如意不戳破他,她指着东边说:“跟我来,快到了。”   傅莺牵着雀儿快步跟上,小金毛毫不犹豫地跟着跑了。   楼照水落在后面跟着。   越往东走,人烟越少,草木变得繁盛,河边的退水埠上生长着芦苇,紧挨着芦苇荡的地方是青绿的麦田,随着地势升高,翻耕好的农田却荒着,有一群鸡在里面刨土。   楼照水吐出一串鲜卑话,小金毛转述:“阿姑,我阿叔问这些地怎么荒着没种。”   “去年种了,今年就不种了,这叫轮种蓄肥。”傅如意回答,她看向楼照水,问起正经的:“你家今年种了多少亩麦子?”   “不知道。”楼照水肉眼可见地有些躁意,“我不懂种地。”   他不会御牛犁地,不分粟麦黍稻的播种时令,不知各色菜种。不止他不会,他耶母姊嫂也不懂。来中原一年了,他们一家还在混乱度日,不仅要吃力地学汉话,还要整日整日地跟汉民学耕种和纺织,个个头大如斗,恨不得再迁回北地放牧。   “你才来一年,不懂是正常的,我们汉人是从小就接触农事,耳濡目染下,年近二十才能独立耕种。我今年二十一岁,学习农事二十年,才能靠种地养活自己。”傅如意拿自己的经验宽慰他。   “二十年?”楼照水越发暴躁了,接下来的路程中,他僵着一张俊脸不肯再说话。   到了自家的桑田,傅如意看着满树的榆钱,无暇再搭理楼照水,她和傅莺带着小金毛和雀儿爬上榆树,拽着树枝摘枝头上最嫩的榆钱。   一筐榆钱摘满,傅如意发现楼照水不见了,她喊了两声,小金毛和雀儿也跟着探头喊,回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等几人把两筐榆钱摘满,楼照水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捧青中泛红的桑果,他递给傅如意和几个孩子分着吃。   小金毛嚷嚷他偷懒不干活,他面无羞色,转而问傅如意这些树需要几年才能长这么大。   “不到三年,均田令推行后,朝廷把分下来的田地划为露田和桑田,桑田要用来种树种麻,那时才开始种榆树、桑树、枣树和槐树。”傅如意捏着桑果抛进嘴里,说:“今年是桑树头一年结桑果。”   楼照水回想着他没走到头的树林,枝繁叶茂,树荫如盖,饱满的生机让人踏实,是草原上的牧草比不上的,他心里的躁意聚不拢了,平静地说:“树长得真快。”   “是的。”傅如意俯身抓一把黄土递给他,“这些不起眼的黄土非常神奇,你种下任何种子她都会给你反馈,你真心伺弄她,她绝不会欺骗你。”   楼照水看着她手心的黄土。   “天生地养的东西,生来就是无主之物,但在此刻,她可以属于你。”傅如意手一翻,黄土洋洋洒洒地倾落。   楼照水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灰落他一手。   傅如意垂到一半的手又抬起,她迅速握上他的手,一抓一搓,把手心里残留的黄土抹在他的手上。   “珍惜你与她的缘分。”傅如意盯着那双迷人的眼睛,笑盈盈道:“你真心伺弄她,她就不会亏待你。” [6]第六章:步步紧逼   明明是在说黄土地,楼照水却无端脊背发麻,面红耳赤,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恼意。他甩开手,攥着一撮粗细不一的黄土转过身别开脸。   傅如意的耳朵也红了,烫得她有点发晕,她垂眼盯着抓握状的右手,心里止不住的沾沾自喜。   三个小孩在他们二人的手分开时就相继低下头,三人盯着地上的土疙瘩,余光瞥着两个发呆的人。   傅莺咳一声,她抓一把榆钱塞嘴里,又给小金毛和雀儿各塞一把,大声说:“嫩榆钱是甜的,你们也吃。”   傅如意回过神,她搓着手上的黄土,声音飘忽道:“天真好啊。”   楼照水没理她的话,也没看她,他面向小金毛吐出一串鲜卑话。   小金毛点头,随后看向筐里的榆钱。   楼照水上前拎起自家的大竹筐,越过傅如意就要走。   “哎?”傅如意一脸的懵,“你们要走了?”   “我们要回去做饭了。”雀儿回答,脚却舍不得动。   “做哪门子的饭?离午时早着呢。”傅如意拉上雀儿的胳膊,说:“走,跟你莺姊姊去我家,我给你拿蚕,待会儿我再送你回去。”   她就不信楼照水能舍下小孩跑路。   果然,楼照水离开的步子停下了。   “真没礼貌,要回家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傅如意一本正经地说,她探究地盯着他,问:“你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楼照水自己也分不清为什么生气,她好像调戏了他,但又好像没有,他有感觉却没证据。他不精通汉话,拿不住她的把柄。他生她的气,也生自己的气,更对自家迁来洛阳后的混乱生活生气,样样不顺,日日看人脸色,时不时就受欺负,却在受欺负后反击不了,就跟现在一样。   傅如意看他脸上生起潮红,眼里漫出愤怒和伤心,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小声说:“我不摸你的手了。”   “不准说!”楼照水瞪她。   傅如意心虚地闭上嘴。   “雀儿,走。”楼照水喊。   雀儿不敢吱声,从傅如意身后走出来。   傅如意赶忙拎起筐跟上雀儿,傅莺见了也跟上去。   “阿叔,你咋了?不就是摸了一下手。”小金毛小声嘀咕,他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说:“阿姑,你要不摸我的手?”   傅如意没兴趣,她觑大美人一眼,说:“我不敢。”   “你不要说话!”楼照水很是防备她,这会儿听不得她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就因为我喜欢你?”走到冷着脸的大美人身边,傅如意的心又不受控地活跃起来,她看他一愣,继续说:“我喜欢你才想跟你说话,你却让我闭嘴,我是听我自己的还是听你的?”   楼照水一噎,他别开脸。   “走了。”傅如意一击即离,她领着三个呆头鸟越过他先一步离开。   傅莺、小金毛和雀儿三步一回头,看得楼照水浑身不自在。   一路无话,两拨人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原路返回。   看得见浮桥了,傅如意停下步子,她放下筐,问小金毛兄妹俩吃没吃过榆钱做的吃食。   楼照水也冷静下来,他走近了说:“你都拿走,我们不会做。”   “你在家的时候会做饭是吧?你要不去我家跟我学做榆钱窝头和榆钱饭?这两样很简单,你看一遍就会了。”傅如意想勾他跟她回家。   楼照水明知道她的心思,怎么可能跟她回去,一口拒绝了。   “那让小金毛和雀儿跟我回去,他俩学了回去再告诉你。”傅如意退而求其次,见他又要拒绝,她一把攥住他的弱点反问:“你什么都不学,是打算日后独自一人搬回北地吗?你两个兄长肯定是要扎根中原的,你耶母应该会选择跟你兄长生活。”   楼照水顿时沉默了。   傅如意伸出手,在他看过来时,她含笑鼓励他:“抓住这个送上门的机会,借着我的力尽可能地多学。不要有负担,你若不情愿,我绝不会缠着你。”   楼照水定定地看着她。   傅如意展颜一笑,她自信道:“我是喜欢你,但除了你,鲜卑人中还有美男人,我们汉人中也有好儿郎,我的选择可广了。”   楼照水被她脸上肆意的笑刺到,他脸色臭臭的,“你真是个见异思迁的人。”   傅如意哈哈大笑,“你还懂见异思迁?汉话学得不错。”   楼照水又懒得理她了,他盯着她的手,琢磨着要不要握上去。   “竹筐给我,我把榆钱处理干净了再给你送去。”傅如意动了动手。   楼照水面上一紧,他粗暴地把竹筐塞给她,拔腿一溜烟走远了。   傅如意摇头,“罢了罢了,谁让他长得美呢。”   “姑,你拎一筐,我们三个抬一筐。”傅莺说。   “用不上你们,你打头带雀儿和小金毛回我们家。”榆钱不重,傅如意一左一右各挎一筐,步履轻松地跟上三个孩子。   傅家老宅在村中间,村口在北,路过二姊曹佩玉家,傅如意喊上两个小外甥女,回到家,又去大兄家里喊来小侄和小侄女,拢来一帮孩子帮她掐榆钱上褐色的苦柄。   村里小孩听说傅家来了一个金发鲜卑人,叽叽喳喳地来了一群看热闹的,都被傅如意留下来干活儿。   两筐榆钱,成千上万个榆钱串,在一二十双小手的帮忙下,小半个时辰就摘干净了。   活儿干完了,傅如意拿出炒熟的南瓜子作为报酬,给每个孩子抓一把,她打发道:“都出去玩吧。”   傅莺牵着雀儿跑了,小金毛留了下来,他听进了傅如意对楼照水说的话,要跟着她学做榆钱窝头。   傅如意没赶他,带着他清洗榆钱,并见缝插针地打听楼家的事。   日头好,风也大,榆钱洗干净沥干水,傅如意取一半的榆钱倒在两个盆里,一盆撒上盐、油拌一拌,再敲四个鸡蛋搅匀,一盆则是浇上半碗蜂蜜抓匀,最后两盆各倒进一瓢面,她要做一甜一咸两个口味的窝头。   傅母摘桑叶回来,进院看见一个金发小郎,她浑身一震,这么快就要跟小女婿见面了?   “阿娘,回来了?我们午饭吃榆钱窝头。”傅如意说,“这是北奴,他叔叫楼照水,你知道的。”   “阿婆。”小金毛站直身子叫一声。   “哎,哎,你坐你坐,晌午在家吃饭啊。”傅母看了一圈没看见第二个金毛,她松了口气,看小郎浑身不自在,她脚步不停地穿过前院去后院,“我去喂蚕。”   小金毛抬头看天,时辰不早了,他犹豫不决地盯着面盆,说:“姑,我该回去了。”   “你学到一半就走?留下吃饭,尝尝你亲手做的榆钱窝头。”傅如意就没打算让两个小孩走,“你坐着,我让小莺去传话,你们饭后再回。”   小金毛犹豫。   傅如意笑了,“别不好意思,你早晚要喊我一声婶娘,我们早晚会是一家人。”   小金毛嘿嘿一笑,他也觉得。   傅如意喊傅莺去平河屯传话,回来后去灶下铲一锹草灰,用布包着在水里泡一会儿,再过滤后,得到半碗碱水。她把碱水倒进面盆里,跟小金毛说:“掺点这个水,等窝头蒸熟了还是嫩绿色,不然就是枯黄色。”   小金毛点头表示记下了。   一咸一甜两盆榆钱面和好,傅如意喊来老娘,母女俩攥着面团团成拳头大的窝头,一个个放进甑笼里。   小金毛因为手小,只能在一旁看着。   两盆榆钱面,团成的窝头装了四笼才用完,要分两次蒸。   傅如意让老娘烧火,她去剥蒜,剥了蒜又用石钵碾芥子和胡芹子,芥子味道辛辣刺鼻,胡芹子味香浓,是做蘸料和腌菜必不可少的调料。   芥子末、胡芹末混上胡麻油和醋,再调以蒜水,小金毛闻得口齿生津,他心想这碗蘸水要是配上水煮羊肉,他能吃两大碗。   “姑,你碾的两把香料是什么?在哪儿买的?贵吗?”小金毛打听。   “不是买的,自家种的。”傅如意说,“这就是芥菜和胡芹的种子,春天种下,夏天结籽。”   “现在还能种吗?”小金毛迫不及待地追问。   “再过两个多月,我家种的芥菜和胡芹都要收籽了。”傅如意心里立马有了新的见面的由头,说:“你家菜园还荒着吧?你回去问问你阿叔,他要是有意种菜,让他把菜园开好,过几天我移两箩瓜秧和菜苗给你们。”   小金毛连声应好。   “咦?来客了?”干活儿的人回来了,林娟、傅圆和傅父都好奇地盯着金发小郎。   “这是北奴,晌午在我们家吃饭。”傅如意介绍,“还有一个小女客,跟小莺一起去平河屯帮我传话去了,楼家的人还不知道他们兄妹俩留在我们家吃饭。”   傅家几人立马意会,如意这是拿不下心上人,转而讨好人家家里的小孩。   “好好好,家里好久没来客了。”林娟说,“这小郎长得真好。”   傅圆盯着金发小郎看几眼,他满意点头,他外甥和外甥女要是能长这样,会是他们傅家最好看的小孩。   “做的啥饭?煮鸡蛋了吗?给两个孩子煮几个鸡蛋吃。”傅圆说。   “没煮,待会儿灶腾出来了,我煎两锅榆钱鸡蛋,大家都能吃。”傅如意说。   林娟进灶房,见灶上蒸着榆钱窝头,灶台上还摆着两笼,一家人吃两天才能吃完。她眼睛一转,估摸着小姑子要拿窝头送人,她走出去主动说:“蒸这么多窝头?我们一家吃不完,等两个小客走的时候,让他们带一笼走。”   傅如意摆手,给大美人的长辈送吃食就过了,她收服两个孩子,有两个孩子替她说好话就够了。   “吃得完,大兄和二姊家的几个孩儿晌午也在这儿吃饭,他们今天帮我掐榆钱柄了。”傅如意说。   “他们人呢?也去平河屯了?”傅圆心中有了猜测。   傅如意笑着点头。   *   平河屯。   楼家的小院迎来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除了傅莺在正儿八经地转达她姑的话,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楼照水的脸上,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嘻嘻笑一声。   等把一帮孩子送走,楼家的院门一关,楼照水迎来了审问。 [7]第七章:是技高一筹   “她喜欢我。”楼照水叉着腰坦坦荡荡地说。   楼家人对这个回答不意外,毕竟楼照水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从北地到洛阳,捞了不少女娘的芳心。   “河南岸大坡村的小女,你是怎么认识的?”大姊楼月明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楼父楼母相继摇头,唯大嫂万千红面露不确定,她指着东边的王家,略带兴奋地问:“可是昨日跟王二郎相看的女娘?北奴昨晚跟我说,那个女娘闯进我们家放话说看上你了。”   “就是她。”楼照水颔首。   “又一个?难怪今天王家的人出门都躲着人走,原来是没脸见人。”大姊快意地笑了。   “那个女娘很不错?”楼母问,“她多大年纪?”   楼照水不吭声,他分辨不清傅如意是好还是不好。要说她好,他不承认,她明明白白地见异思迁,性子大胆豪放,嘴巴还不饶人。要说她不好,他又说不了违心的话,他没跟她抱怨过,但她知道他的窘境,还心善地要教他农时农事,帮他在中原立足。   “不对啊,这是你认识她的第二天?”大姊忽然反应过来,她大惊道:“你才认识她两天,就敢让她把北奴和雀儿带走了?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别孩子丢了我们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人。”   “她不是坏人。”楼照水莫名有底气,“你这不是看见了,她留雀儿和北奴在她家吃饭,还特意打发人来说一声,免得我们着急找孩子。”   楼月明盯小弟几眼,她意味不明地笑几声,转身跟大嫂说:“俩孩子不回来,我们就开饭吧。”   万千红心里也有底了,她抿着笑点头,进灶房去盛饭。   “吃了人家的饭,过几天也请人家来家里吃饭。”楼母想见见这个让她小儿子仅认识两天就出声维护的女娘,她琢磨着说:“等你大兄和二兄回来,你请她过来吃饭。”   “不请。”楼照水不乐意,更对家里人的态度不满意,他跟上去辩解:“我不喜欢她,我只是想利用她气王家的人。”   “真的?”楼月明问。   楼照水点头。   楼月明打量他几眼,把豆米饭递给他,说:“她跟王二郎的相看黄了,我们已经出气了。你要是对她没意思,别勾着她,更别让北奴和雀儿去她家里吃饭,你也知道种地的难,粮食金贵。”   “这事还是我惹出来的,要不是我让你出门作梗,她跟王家的亲事说不准就成了。你要是无意,别耽误她去寻下一门亲事。”万千红跟着添乱。   “我们是外来的,在汉地处境不好,不要又惹出一门仇家。”楼父是真信了他小儿子的话。   楼照水闷闷地应一声好。   “要是喜欢,你就应了人家。”楼母被他这别扭的样子逗笑了,她表态说:“我们来到汉地,要学汉人种地,你娶个汉女当妻子也是好的。有了汉人亲家,我们学种地不用去问外人,你大嫂和大姊也不用求着外人学纺织。”   楼照水心里哽着一股气,他木着脸说:“她不是喜欢我,是喜欢我这张脸。”   “脸不是你的?”楼月明笑着问。   楼照水不肯交代傅如意的豪言壮语,她是个见异思迁的人,昨天能因为他这张脸毁了跟王家的相看之事,明天或许就能为了别的男人弃了他。当然,他不是说害怕她跑了,也不是非要赖上她,多的是女人喜欢他,他离了她也能过得很好,再说他又不喜欢她。   “撇去你的脸,想让人家喜欢上你这个人不容易,又懒又爱玩,还想吃好的穿好的。”楼父犯愁,他这个小儿子生来就长得好,小时候嘴巴又会卖乖讨巧地哄人,哄得家里人都疼他宠他。牧民家养出个娇惯儿,不仅让他长出了懒筋,还惯出一副散漫的性子,一遇到不顺心的就撂挑子。这以后成家了如何养活妻儿?靠这张脸把媳妇哄骗来了,别过不了几年就给人家累跑了。   楼照水当作没听见。   “她就没问这大好的春天,你怎么不去开荒肥地,天天躲在家里睡懒觉?”楼父一通挑刺,话出口他又觉得不忍心,他这小儿子也没他说得那么懒。去年夏天大热的天,他还肯跟自己日日去分下来的荒地里割草晒草烧荒,但在入秋种麦时吃了瘪,种完麦就不肯再干了,嚷嚷着要把耕地里都种上苜蓿草,开垦成牧场来养牛养羊。   “没问。”楼照水没胃口了,他放下碗。   “下午跟我和你阿母去地里干活儿,我估摸着北奴和雀儿不到天黑不会回来,不用你守着他俩。”楼父说,他觑着小儿子,旧话重提:“你要是娶妻了,难不成还要让媳妇和孩儿种地干活养着你?”   楼照水不是舍不得出力干活,他有一身的力气,割草晒草堆草他都肯干。但种麦要御牛犁地,犁个地要讲究横犁纵犁,还要讲究犁深犁浅,犁好了又要扶耧耩播种,什么快三步一播慢三步一转……他完全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分不清也记不明白。一季小麦把他搞得满腹怨气,恨不得扎脖饿死算了。最累最疲的时候也是最躁的时候,他起了甩手不干的念头,事实也这么干了,反正有父兄在上面顶着,怎么也饿不死他。   但也不能一直躲避下去,他不可能离了耶娘兄嫂独自一人再返回北地放牧,若不学农耕技术,难不成真要靠脸哄着女人养他?想起傅如意那神采飞扬的脸,楼照水答应下地干活儿,她都放下大话了,他要试试她的本事。   楼父惊讶他会松口,他迅速扒完碗里的饭,带上小儿子出门,生怕下一瞬他就反悔了。   *   “慢点吃,不要抢,盆里还有很多窝头,够你们吃的。”傅如意看着一桌狼吞虎咽的小孩只觉得头大,幼稚的小鬼们,还比起食量大小了。   但她的话不起作用,面盆里的窝头像鸡食盆里的米,一只只手像鸡的尖喙,此起彼落间,窝头的数量迅速减少。   傅如意只得把剩下的窝头给爷母兄嫂分一分,免得一顿榆钱窝头还能撑死几个人。   盆里的窝头见底,七个孩子咀嚼的速度终于慢下来了,傅如意松了一口气,她叮嘱道:“一个时辰内你们不准喝水,水泡胀窝头,别把肚子撑破了。”   “我能喝,我还没吃饱,一点都不撑。”小金毛挺着肚子不服输地说。   “我也没吃饱,一点都不撑。”傅长贵的小儿子嚷嚷。   傅莺想说她吃撑了,但没好意思说。   “没吃撑是吧?去喝水吧,谁吐了谁丢脸。”傅圆出言相激,“要我给你们端水来吗?”   没人吭声。   “出去玩去,一帮倒霉鬼。”傅圆赶人。   “去玩吧,你俩傍晚再回去。”傅如意跟楼家的两个孩子说。   小金毛和雀儿难得找到和善的玩伴,压根没有回家的意识,兄妹俩高兴地跟着傅家的孩子跑了。   余下的人这才踏实吃饭。   “小妹,你这动作够快啊,昨天才认识,今天就把楼家的孩子拐来了。”傅圆打趣。   “拐孩子不算什么,我尽快把大美人拐来给你们看看。”傅如意笑嘻嘻的。   “我听小莺说了,她小姑父一出现,浮桥上都堵得不通人了,你有眼光啊。”林娟调侃。   傅如意得意地点头。   “你还摸人家手了?把人逗生气了?”林娟猛地来一句。   傅如意哈哈一笑。   林娟点了点她,笑道:“真像个登徒子。”   登徒子借送榆钱之便又朝平河屯跑了一趟,但扑了空,楼家没人,她把一筐榆钱放进楼家的灶房里,把栅栏门原样拴回去就走了。   桑果全红时,是种穄子、黍子和母麻的好时节,傅如意到家看爷娘在晒粮种,她过去帮忙。   粮种照照日头再收起来,一晒一收就是小半天。   临近傍晚,傅如意去找楼家的两个小孩,遇到村里人跟她打听金发碧眼的鲜卑人,她大大方方承认她是相中他,想要嫁给他。有人替她惋惜错过王家这门好亲事,提及王家,傅如意心头一慌,她的手段是王家用过的。王家要在她身上打上属于王家的标记,以此喝退其他的有心人,她也急于在楼照水身上打上自己的标记。   傅如意一路走一路想,直到把两个小孩送回楼家了也没想出个是非对错,她舍不得怪罪自己。   “阿母。”雀儿欢呼一声跑进门。   “阿母,我回来了。”小金毛叫了一声,他牵着傅如意的袖子往院内走,“阿母,姑,这是傅家的阿姑,她做饭可好吃了,还教会我做榆钱窝头和榆钱煎蛋。”   傅如意迎着两个鲜卑女子的目光走进去,“大嫂,大姊,我送两个孩子回来。”   “给你添麻烦了。”大嫂万千红用汉话说。   “这是我乐意找的麻烦。”傅如意笑了,她毫不羞怯地说:“汉人有句古话叫爱屋及乌,意思是喜欢一个人,停在他屋顶的乌鸦我也喜欢。我喜欢楼照水,连带也喜欢他的家人。大嫂,大姊,我一见你们就觉得亲切,很是喜欢。”   万千红和楼月明都听懂了这番话,二人被她直白又大胆的作风惊到,随即又高兴起来,没人不喜欢被人喜欢,她们也舍不得拒绝热情的人。   “我见到你也很喜欢。小弟还没回来,他去地里干活了。”楼月明有预感,估计等不到夏天结束,傅家女就要进楼家的门,她那性子别扭的小弟抵挡不住热情似火的攻势。   “我不急着见他。”傅如意摆手,她思索着说:“桑果全红时,就到了种穄子、黍米和母麻的时候,你们家有春播的打算吗?”   “要种麻。”楼月明回答,“地还是荒地,我阿耶听人说地贫种不了好庄稼,急着下种还会毁地,让地更贫。”   “我有一个肥地的法子,要比用粪肥肥地省时省力。你们手头若有余财,可以买一石绿豆和大豆的种子种在荒地里,等豆秧开花了,你们赶着牛把地犁了,豆秧都给埋在土里。如此过一冬,明年的地就肥了,种什么庄稼都行。”傅如意传授经验。   楼月明一喜,“等我阿耶回来我就告诉他。”   傅如意见她没有不信自己,很是高兴,“有不懂的再来问我,我知道的可多了。天要黑了,我先回去了啊。”   “留下吃饭吧。”万千红开口留客,“吃了晚饭让老四送你回去。”   “不了不了,他长得美,不要走夜路,免得遭贼惦记。”傅如意潇洒离去。   “改天请你来吃饭。”万千红追出去说。   “好,一定来。”傅如意应下。   她想明白了,王家是借外人的声势压她,她是靠自己的本事赢得楼家老小的喜欢,她不是欺负人,也不是卑鄙,是技高一筹。 [8]第八章:心乱乱   走出楼家小院没多远,傅如意遇上王家人,王二郎和他爷娘兄长扛着犁赶着牛,满脸的疲色。但在认出她后,一行人脸上的疲色迅速消退,如遇敌一般一个个冷下脸,或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她,或是别开脸不愿意看她。   傅如意慢下步子,她走到路一侧给他们让路。   两拨人擦身而过时,王二郎停了下来,他明知故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有点小事。”傅如意不欲详说。   她这个态度让王二郎误会了,他嘲讽道:“小事?敢做不敢说?你不就是来找那索虏的,你真好意思。”   “没有不敢说,只是没必要跟你说。”傅如意毫不客气,她上下打量着他,好笑地问:“你这是什么反应?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真好笑啊。哎,麻烦你认清自己的身份,我跟你就比陌生人熟一点,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深的交情。”   “你!”王二郎顿时气红了脸。   “你给我说话客气点!别给脸不要脸。”王母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炸着毛冲过来。   “得得得得,别跟我来这一出。谁给脸不要脸?又不是我先跟你们搭话的。”傅如意颇为嫌弃,她跟王二郎说:“以后见到我就当不认识,不要跟我说话。”   “你就不能换一个男人?你这是打我的脸。”王二郎忍辱负重道。   “不能噢。”傅如意看楼照水的大嫂和大姊急急忙忙赶来了,心里的不耐烦顿时烟消云散,她打起精神扬声说:“我俩之间只有一场无疾而终的相看,我连你家的水都没喝一口,属实是清清白白。我昨天出了你家的门,我们婚丧嫁娶就各不相干了。我不懂怎么打你的脸了,没名没分的,你非要上赶着给自己扣一顶绿头王八的帽子,你可能挺享受,但对我来说挺晦气的。”   “好不要脸,一大家子合伙欺负一个小女娘。”万千红走到傅如意面前挡着,她气势汹汹地瞪着王家的人。   “天快黑了,快回吧。”楼月明从一侧推走傅如意。   傅如意回头,王家的人被她骂得气喘如牛,尤其是王大郎和他娘,看着下一瞬就要暴起打人。她要是这么走了,会把祸事留给楼家的人,楼家的男人不在家,她担心王家人会趁机朝女人孩子下手,就跟打死那只小羊一样,打了之后再说什么道歉赔偿都晚了,疼在谁身上谁吃大亏。   “你们跟我去我们大坡村,我喊上媒人,你们当着我父兄的面再把刚刚的话说一遍。”傅如意拿上家人做靠山,她叫嚣道:“王二郎,你敢不敢把你跟我说的话当着我父兄的面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了?”王二郎敢做不敢当。   “你说了什么你清楚。你算我哪门子的人,还管起我的事了。”傅如意发厉害。   “走,都回去,跟她们有啥好说的。”王父这个装聋作哑的当家人,这会儿像被春雷劈醒的王八一样露头了。   “我明天让我大兄来找你们要说法,我要把事闹大了,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你王二郎一心惦记我,我看谁肯嫁给你当绿头王八。”傅如意吓唬他们。   王家人一听就急了,王父都走远了又拐回来,他板着脸说:“傅家小女,亲事不成仁义在,不要把事做绝了。你跟二郎相看的那天突然变卦的原因你自己清楚,我们在外可没说过什么,没得罪过你,你不要仗着自家势大,故意欺恶人。”   “王叔,你早这么讲理不什么事都没了。”傅如意袖着手靠在楼月明身上,她大大咧咧地说:“往后啊,我们是要做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管好你儿子和老妻,不要来触我的霉头。”   村里的人听到动静急里忙慌跑过来看热闹,路的前方也来了几拨赶牛牵驴的人,两方人一前一后围住了战场。王父觉得丢脸,他绷紧了脸朝二儿子呵斥两声,先一步扭头逃离这是非之地。   王家的人一窝蜂都走了,楼月明畅快地大笑一声,她一手搂着傅如意,一手朝人群里招手:“小弟,过来,你送傅家小女回去。”   作为外来户,她家就缺个厉害的人在外行走,她高兴啊。   “大姊,我叫如意。”傅如意小声说。   “小弟,送如意回去。”楼月明又吆喝一声。   楼照水走了过来,因着身上有汗有灰,他没靠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说:“我送你回去。”   夕阳的霞光只余些许光辉残留在地表,天上的弯月不甚明亮,这块儿土地上明暗交错,将昏未昏的天色间,傅如意发现大美人目光闪躲,可能是眼睛里藏着秘密,不敢再直视她了。   傅如意又惊又喜,她拼命压下自作主张非要上翘的嘴角,垂着头安静地跟着几步外的人影,离开了平河屯。   流水声取代了人声,白天的嘈杂消散了,夜变得静谧,静得只剩两道走路声,楼照水被身后的步子撵得越走越慌。   这是他认识她的第二天,只是第二天,只是第三面,他却乱了心。   前方的脚步上桥了,傅如意开口阻止:“就送到这儿吧,我过个桥就到了。”   楼照水看向漂浮在河面上的长桥,说:“我送你过桥吧。”   傅如意心说你干脆送我进家门算了,但今日发生的事够多了,大美人上午受她调戏,下午去地里卖力,身心俱疲下,傍晚又被她的威风击得心神大乱,他估计消化不了更多的情绪了。   “下次吧。”傅如意再次拒绝,她擦着他的身子走上桥,“我喜欢你自愿送我过桥,而不是听从谁的吩咐。”   楼照水张嘴欲辩白,却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渐浓的夜色笼罩住傅如意的身影,渐渐的,她消失在桥上,消失在背后的目光里。   楼照水心里不踏实,河上响起的每一道水花都像人坠落的声音,他急切地迈开步子跟上去,越走越快,直到又看见那道身影。   傅如意过桥了,她站在桥头往对岸看,什么也看不见,但收回目光时,桥中央晃过一道模糊的虚影,转眼就不见了。   楼照水快步退后,他隐在夜色里,借流水声盖住了慌乱的心跳声,看桥头的身影停驻一会儿离开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   万千红在灶房煮饭,楼月明在外面跟耶娘叙述傅如意大发雌威的过程。以往仗着她们汉话说不流畅,王母在她们面前或哭或骂,逼得她们开不了口接不上话,今日她在傅如意面前,也被骂得接不上话,不止她,王老头子也被骂得脸色铁青。   楼月明其实不确定傅如意完完整整骂了什么,通常是她都骂完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但她知道是傅如意胜了。她吭吭哧哧地叙述,手舞足蹈地比划,乐不可支地大笑。   楼父楼母赶回来时只听了个尾声,二人还没做好下场的准备,就看王家人夹着尾巴逃了,之后的注意力都落在傅如意身上,暗中把人看了个仔细。   “她的个头不输给你,不如你大嫂身壮,跟你阿弟站一起很配。”楼母惊讶傅如意的身高,“她祖上也有外族的血统吗?”   “傅阿姑的爷娘都是汉人长相,她阿爷也很高。”小金毛接话,“傅莺阿爷的个子也高。”   “她家的人咋样?知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吗?”楼母打听,“她家里人知道她跟你阿叔的关系吗?”   “知道……阿叔回来了。”小金毛看见他阿叔从门外进来,他继续说:“傅阿姑的家人都很和善,他们家的小孩也很好,村里的小孩也好,不像平河屯的小孩瞧不起我们,他们都很喜欢我们,也喜欢我阿叔。他们夸我阿叔长得俊,也夸我长得美。”   楼家人齐齐看向楼照水。   “送到家了吗?”楼月明打听。   “没有。”   “没有还回来这么晚?被惦记你的贼困住了?”楼月明语含戏谑。   楼照水听不明白,也无心追问,他这会儿像那牧场上发情的公马,在外野了一个春天都没寻到母马,回到家后累得虚脱,还憋得够呛。   “别提她了,让我静静。”楼照水听到傅如意的名字就心乱,乱中还掺着一股害怕,才两天,她这个人好像已经站在了他的生活里。   楼月明嘁了一声,没有听他的,她继续说:“阿耶,阿母,傍晚如意送两个孩子回来,她告诉我在荒地里种上绿豆和大豆,等豆秧开花了给犁了,豆秧埋在土里过个冬,土就肥了,明年想种什么庄稼都行。”   “只种豆子不再上粪肥了?真管用?”楼父来了精神,他自问自答:“我们这是什么关系,谁都能骗我们,她不会骗,那就听她的。她还说了什么?”   楼月明摇头。   “傅阿姑让我跟阿叔说,我们家要是想种菜,就让阿叔把菜园开了,过几天她给我们送一担菜苗。”小金毛接话,“今天晌午,傅阿姑做了很好吃的蘸水,又辣又香,比韭花酱还好吃。蘸水里用的东西都是她自家种的,可惜今年已经晚了,我们种不上了。”   “老四,你明天就挖菜园。”楼父安排,他明天也不去开荒了,去换几石豆种回来。   “我和大嫂也去挖,我们不去学用纺车了。”楼月明有了新的指望,不想再去村里人那里学用纺车织布。这大半年来,为了学用纺车,她跟她大嫂不仅像下人还像贼,像下人一样给人家打下手,还被人家防贼一样防着,生怕她们偷了她家的东西。   “那就不去了。”楼母也看到了希望,她松懈下来,说:“不去开荒了,我腾出空去瞅瞅牛羊,也该准备了,提前买回来养着。”   楼月明一笑。   楼照水明白这看的牛羊是为他准备的聘礼,他攥了攥手,没有说什么。 [9]第九章:围剿   傅如意到家吃过饭就回屋了,她斜倒在床上嘻嘻发笑,越笑越大声。   “不洗脚了?还笑。”傅母推开门,“蜡烛也不点一根,笑傻了?”   傅如意在床上打个滚,她一跃而起,嗖得一下就蹦了起来,“我高兴。”   “你呀你呀!”傅母也笑了,“我来跟你说一声,你阿爷和你三兄商量着后天要开始耕地种穄子,你收收心,不要往外跑了,去地里给他们搭把手。”   “好,晓得了。”傅如意应下,她摸黑找到木盆,出门去打水。   傅母先一步走了,不等如意端水回来,她持着一根燃烧的蜡烛过来把屋里的两根蜡烛引燃,看书桌上摊着一块儿写满字的白布,她拿起来看了又看。   傅如意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一紧,下一瞬想到她阿娘不识字,又放松下来。   “这张字写得不如以前的好看。”傅母虽不识字,但懂得赏字。   “昨晚胡乱写的。阿娘,你快回屋睡觉去,我要脱衣擦身了。”傅如意催人离开。   傅母嘀咕一声瞎讲究,嘱咐她关好门别吹风冻着了,持着蜡烛出去了。   傅如意关上门,她回到桌前拿起字迹凌乱的白布,这是她昨晚写下的追美人计划。她没追过男人,更没追过美男,楼照水这个长在她心上的大美男稍稍发力,就把她勾得语无伦次,这对她很不利。   楼照水这个美人胚子是个抢手货,为避免夜长梦多,傅如意意图速速拿下,可她昨晚绞尽脑汁想了半夜也没想出好主意。最后从自身经历出发,她选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效仿王家围剿她的招数来给楼照水下套。男人琢磨出的招数,对付男人肯定是最有用的,因为他们自己觉得可行才会拿出来。当然,这个招数对她也起了作用。   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来说,在缺少主见的年龄,初涉情场,被人追求示爱是一件既羞又喜的事,这时候最怕周遭的人起哄,一旦起哄,心里的情窦会在暗地里迅速滋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会让一分的好感延伸为七分心动。哪怕对于主体性强的人来说也有用,只要双方的条件相差不大,被人追求示爱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只要对对方不反感,遭人起哄多了,自己也享受起来了。更何况这个法子还利于驱赶情敌,把追求示爱闹得人尽皆知,暗地里竞争的人行动之前至少要反复衡量,这就给自己争取了时间。   王家连着三次上门求娶,暗地里不知赶走了多少对傅如意有意的男人,不止如此,借外人的起哄之言,也加重了如意对他的印象,别的不谈,至少她认为王二郎对她有真情。故而在她考虑婚嫁时,他进了她选择的第一行列。   从这个角度出发,傅如意选择效仿王家的法子,她一边高调示爱追人,一边紧锣密鼓地从楼家人身上下手,驱赶竞争者的同时,还要让她傅如意的名字强势地挤进楼照水的生活。   不过一日就有了显著的成效。   傅如意乐滋滋地笑了,她把手上的布捏成一团,撩两捧水浇湿,氲开上面的墨迹。   耍手段是真,喜欢也是真心的。   一觉睡醒,傅如意起床先去自家的菜地溜达一圈,一个月前种下的冬瓜、甘瓜、越瓜、瓠瓜和胡瓜都已发芽分叶,等个阴雨天就能移苗栽种了。她盘算着留下自种的,能送给楼家的不算多,而他家里人又多。   从菜园里出来,傅如意分别去大兄、二兄和二姊家里走了一趟,她去跟大嫂二嫂和二姊打个招呼,她们今年点的瓜秧菜秧要是有多的,都给她留着,不要让别人寻去了。   “如意,吃过饭了?”魏姥在院外守着新孵的小鸡,看见如意她叫住人。   “还没吃,我出门的时候我阿娘还在煮饭。”傅如意走过去,领着小鸡的母鸡见到生人,立马高声咕咕着召唤小鸡,把一群小鸡崽都给拢在翅膀根下。   “这母鸡是个警惕负责的。”傅如意盯着花母鸡说。   “新孵出来没几天,刚当娘,新鲜劲还没过。”魏姥对自家母鸡的表现很满意,“我前天去你家,看你家的鸡崽子都有拳头大了,孵得早啊。”   傅如意点头,她家有做蜡烛的营生,从前一年的冬月到今年的二月一直烧灶熬皮油倒模,工坊里暖和得都不用穿皮裘。跟工坊挨着的罩房也暖和,入春后孵了小鸡就养在里面,不受乍暖还寒的倒春寒影响。等天暖村里人都着手孵小鸡了,她家的鸡崽子已有一个月大,长齐了毛,不怕雨不怕冻,可以散养了。早一个月孵化早一个月下蛋,在蛋少价贵的六七月,她家用蛋换盐都要比寻常多换两斤。   “我喊你来不为别的,我听说昨天楼家的孩子来你家了?”魏姥说起正事,“他家肯让孩子跟你来,看来对你没什么坏印象,我想着明天就去他家做媒。”   魏姥知道的不止这一点,她侄女昨天看到如意去楼家送榆钱,跟回自家一样进了楼家的门。她不知道如意是用什么办法跟楼照水熟络起来的,只知道照这个速度下去,如意跟那男子的亲事怕是用不上她了,她这个媒人又要拿不到媒人钱。   傅如意点头,她扬起笑:“我也有这个想法,魏姥不找我,我晚上也是要来寻你的。”   “你家里人都知道了吧?”魏姥确认一下。   傅如意点头,“都知道了。魏姥,你放开手去替我拉纤保媒,我的亲事我做主。”   “老婆子我已经见识过了。”在傅家,上至老下至小,没一个人能做她的主。   “如意,回来吃饭。”   “姑,饭好了——”   一短一长两道吆喝声随风传来,傅如意扬声回一声:“听到了,这就回。”   “家里在喊你吃饭了,你回吧。”魏姥说。   傅如意拔腿就跑,离家还有三四丈的时候,她遇到出来寻她的傅莺。   “回来了,盛饭。”傅圆在门外看到人,他转身进院。   傅如意牵着小侄女跑回来,饭菜已经上桌了,早饭是浓稠的黍米粥,菜是麻油拌菹菜和嫩韭菜煎蛋。   “一大早就没影了,在忙活啥?我以为你又过河了。”傅母问。   “人没过河,但心过河了,我在为河那边的人忙活。”傅如意毫不避讳地说,她端起饭碗没急着吃,问:“魏姥跟我说她打算明天去楼家替我做媒,在这之前,你们要不要见见楼家人?”   “这么急?”傅圆皱眉。   “要趁热打铁啊。”傅如意说,“我怕夜长梦多。”   “要是你的,怎么都跑不了。你冷静冷静,等忙完春播再张罗这事。”傅圆见她这热络的劲,像是中邪了。   “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在这儿说风凉话。”傅如意不服,她激他:“你不愿意替我掌眼搏脸,我去找大兄和二兄。”   傅圆手上的筷子想敲到她头上,什么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她也不害臊,真是好意思。   “到哪儿见?我去见。”小嫂说。   “见见也行。”傅父开口,“不过他家是什么意思?你别剃头担子一头热。”   “他家分下来的地除了一部分用来种麦,其他都荒着,我昨天去问了一嘴,得知他们春播只打算种麻。我估摸着他们压根分不清良田劣地,也不知什么地该种什么,全听平河屯的人说。我想去他家地里看看,爹和大兄二兄和三兄还有二姊夫陪我一起去转转。”傅如意昨晚的话不是随口一说,她虽不打算让父兄去王家找事,但要带人去给楼家人仗仗势。   “行,去摸摸他家的底。”傅父点头,“我吃完饭去跟你大兄他们说。”   “这是我的事,我去请。”傅如意要自己出面,她早上去转的那一圈已经打听了,她大兄二兄和二姊夫今天都没要紧的事。   “我们娘几个不用去?”小嫂问。   “等忙完春播,我带他来见你们。虽说是我追求他,但我好歹是个女娘,他要娶我是要来拜访我娘家人的。”傅如意还拿着点架子。   “还没糊涂,我告诉你,对付男人要有收有放,不能待他太好,你都依着他,他还看不起你。”傅圆教她。   “噢?我知道了。”小嫂面无表情地接话。   傅如意哈哈一笑,傅莺也跟着偷笑。   傅圆不吭声了。   闲聊间,桌上的碗碟都空了,傅如意丢下碗筷,马不停蹄地又去大兄二兄和二姊家走一趟。都说好了,她去菜地里割一捆嫩韭菜,又挖一小筐芥菜疙瘩,这才叫脚步匆匆过河去平河屯。   楼照水一家正要出门,远远看见一个不算陌生的身影出现在村头的拐角处,小金毛和雀儿认出人,兄妹俩撒开腿跑去迎接。   楼照水慢了两步,也迎了上去。   傅如意发现过了一夜,他又敢跟她对视了,昨晚的情动像是夜间的露水,太阳一照就消失了。   “我家种的也有菜,菜地里一半都是韭菜。”楼照水接过她拎的菜篮。   “这是我的心意。”在楼家人面前,傅如意不敢太过分,她囫囵吞枣地欣赏几眼美貌,快步越过他,高兴地过去打招呼:“这是叔婶吧?你们看着真年轻,不到五十岁吧?”   “四十五六岁,还不到五十。”楼母回答,“进屋说话,到屋里坐。”   傅如意看一眼王家敞着的大门,高声说:“我就不进去了,这趟过来是有事要问。我昨日听大嫂和大姊说,你们手上还有很多地荒着,春播只打算种麻。你们要是不介意,我让我父兄过来看看,他们都是耕种的熟手,知道什么是好地什么是劣地,也知道什么地该种什么庄稼。”   “那太好了,就是麻烦你们了。”楼父欣喜若狂,有人肯帮他捋明田地上的事,对他来说无疑是大恩人。他顾不上考虑什么,赶忙应下。   傅如意睨大美人一眼,意味深长道:“不麻烦,我很乐意。”   楼照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被她搅乱了。   一丈外,王家的人坐立不安,他们不知道傅如意昨晚回去后有没有跟傅家的人说起吵架的事,不确定傅家的人过来有没有其他意图。 [10]第十章:你害怕喜欢上我呀   傅如意拎着空菜篮离开平河屯,楼家和王家两家人都忙活开了,一家张罗着买肉烹饭待贵客,一家张罗着锁门外出,避免被人堵上门,王家人打算避而不见。   傅如意过桥回村,到家见她兄长、姊夫和侄子外甥都在,乌泱泱的一群人,一见她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这都是什么眼神?”傅如意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三寸。   大兄傅长贵无奈摇头,“就等你了,走吧,我们去见识见识这个把你迷得晕头转向的男人。”   “才教你别待他太好,你后脚就火急火燎地带菜去献殷勤。”傅圆恨铁不成钢。   “咦!这献殷勤的事你们可没少做。也不知是谁为了娶媳妇,逢年过节就送节礼,连送三年,搭进一头大肥猪才等到媳妇点头。”傅如意丢下菜篮背手踱步,她走到满脸挂笑的男人面前,问:“你说对吧?二姊夫?”   “我可没惹你,你别来招我。”二姊夫怕她这张嘴。   “我是在为你说话啊,想当年你来傅家献殷勤,傅家的男人可没为你说过一句好话。”傅如意斜几个兄长一眼。   二兄曹新拿手点她,“再挑事,我们可不去了。”   “请,我可亲可敬的兄长们请挪步。”傅如意立马放下身段殷勤地恭请。   一向最严肃的傅长贵都忍不住笑了,他一马当先地往外走,路过傅如意,屈指在她头顶敲一下。   曹新和傅圆随后,二姊夫跟傅父一起往外走。   傅如意小跑着追上父兄。   出村,过桥,进平河屯。   村口的大树下,楼照水在树下等候,见到傅如意的身影,他迎了上去。   “阿爷,兄长们,就是他。”傅如意小声说。   “这个子高,骨架也大,是个有力气的汉子。”傅父满意点头。   “是比王二郎有看头,上得了台面。”曹新打量着越来越近的人,他满心复杂地说:“还有男人长这样的?”   “还行,没看走眼。”任傅圆左盯右瞧,也没挑出毛病。   两拨人的距离迅速拉近,楼照水没敢看傅如意,他强按下紧张的情绪,恭敬地来到傅父面前,“傅伯,劳你们走一趟,给你们添麻烦了。”   傅父瞧小女儿一眼,说:“过个桥的功夫,不麻烦。”   “这是我大兄。”傅如意给他引见。   “大兄。”楼照水叫人。   傅长贵点头,没有说什么。   “这是二兄。”傅如意介绍,“这是二姊夫,最年轻的这个是三兄。”   楼照水一一叫人。   傅圆看看他的脸,又摸摸自己的脸,不高兴地说:“走吧。”   一行人高马大的汉子从平河屯穿梭而过,村里人见状心里有数了,傅家也是认同这门亲事的,这异族人在当地也有自己的人脉了。   来到楼家,楼父弃下手上斩肉的活儿上前迎接,傅父与其寒暄,余者都打量着楼家的情况。   光秃秃的几间茅草房,前无鸡棚猪圈,后无牛棚驴圈,充作院墙的栅栏扎得稀疏,光秃秃的小院里除了一个大水缸,干净得没有第二样东西。   “你家的地在哪儿?我们这就去看看,早点看完我们早点回去,家里都有准备饭,你们别张罗。”傅父说。   “这可不行,一定要留下吃饭。”楼父情绪激动,“我虽不懂汉礼,但也明白事,依我们两家的关系,你们怎么都不能走。”   傅父朝两个小儿女看一眼,也不客气了,“那等你忙完了我们出门。”   楼父去把剩下的一条羊腿斩了,洗了手就领傅家一家人出门。   小金毛和雀儿也跟上了,一左一右围着傅如意打转。   “你家有多少地?种了多少亩麦子?”傅父打听情况。   楼父搓了下手,他担心自己贫瘠的汉话讲不明白,把儿子孙子都叫到自己面前,跟录口供一样,祖孙三人轮番用汉话和鲜卑话交代自家的情况。   傅家人这才知道楼家人迁到平河屯是因为楼家那个当兵的大儿子,楼大郎是兵卒,是率先分田的那一批,他的户籍、田地和宅地落在平河屯,楼家人迁来就住在平河屯了。至于楼家的二儿子,因在一个都将府上当护院,是都将的部曲,依附于都将,田地也都归都将所有。如今楼家有一百八十亩露田和六十亩桑田,但种麦的只有四十多亩,余下的都荒着。   傅长贵在心里算个数,一个壮年男人,一年要吃七亩的粮产,妇人一年要吃五亩的粮产,小孩的口粮在四亩左右,楼家种的麦子刨除粮税后,还养不活一家人。   “你家没养牛羊吗?”傅长贵问楼照水。   “去年因为不清楚这里的气候,没敢贸然买牲口回来,我们打算今年养。”楼照水回答。   傅长贵点头。   “这片麦田就是我家的,是我大儿名下的,我们没来之前租给村民在种,收回来后都种了麦子。”楼父指着眼前的麦田介绍。   “这块地不错,地势好,不会被水淹。”傅父说。   “麦子长得不怎么好,发黄。”楼父求救般地看向傅父,连在一起的麦子就属他家的麦子长得最劣。   “肥力不够,租给村里人估计被拿来连种了。等入夏收了麦,这片地什么都不种,荒个一年养养地。”傅父说。   楼父记下,领着傅家人去他家新分下来的荒地看情况。   新分的荒地离村远,一伙人走出汗了才走到,这百余亩地挨着北邙山的西北边,跟山下的陵村挨着。   楼父介绍地的情况,挨着山,地里的树根多,开垦很费力,草也除不绝,烧了两遍还长草。   “这地要是用来种庄稼,就是给山上的鼠兔猪雀种的。”傅圆摇头,“这地的位置不好。”   “我会打猎,它们敢下山,就得死在我的手上。”楼照水说。   “那你要住在这儿守着,人少了还守不过来。”曹新接话,“种麻就行了,山里的东西不吃麻。”   “还可以用来种姜种花椒树,这两样气味大,也不招野物喜欢。”傅如意说,“种乌桕树也行。”   “椒田跟麻田挨着,椒田这边种豆种麦都行。那边的高地用来种穄子,穄子怕涝,不能种在矮地上。”傅父看了一圈,心里有谱了,他交代道:“种地不难,差不多的田地,你看别人种什么你也种什么。只是要注意两点,豆和麻不能挨着种,它俩相互妨碍。同一块儿地,豆和麻不能连种,这块儿地今年种了豆,明年必须种别的。”   楼父一一记下,等傅父说完了,他复述一遍问对不对。   “能在地里种苜蓿草吗?我要是想养羊放牧……”楼照水试探着问,“我家隔壁的王邻长说不能把田地拿来种草。”   “桑田可以种,露田不行。”傅长贵开口。   “他说桑田也不行。”楼照水憋闷。   “我大兄也是邻长,他说可以就可以。”傅如意说。   傅长贵心里有数,什么桑田不能种草,这是王老头有意为难楼家人。   “你种就是了,他要是不让你种,我来跟他交涉。”傅长贵说。   楼照水露出笑,能种牧草养羊,他就算学不会种地,也能养家了。   傅家兄弟被他脸上的容光慑得纷纷别开脸,一个男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让人不想跟他站一起。   “有几块儿地今年就能种上庄稼,你们种上黍米,入秋了粮仓里也能进点东西。要是不会种先把地耕了,等我们手上的活儿忙完,带上耧耩帮你们把种子播上。”傅圆有心帮一帮这家笨蛋。   楼照水沉默一瞬,他感激地道谢。   傅圆瞥小妹一眼,意有所指道:“你谢错人了。”   楼照水看向傅如意,他真心实意地跟她道谢。   傅如意骂他傻,“谢早了,等地种上了再谢。”   楼照水摇头,她家对他家的善意就值得谢千万遍。   “时辰不早了,家里的饭估计要好了,回去吃饭吧。”楼父说。   傅父点头,一行人回转。   在楼家吃上一顿美味的羊肉,傅父在席上把种姜的时令、卖椒树苗的人家、以及自己的种地心得全部都交代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傅家的人这才离开。   楼家人一直把傅家人送出村才止步。   傅如意走了几步,她停下来看向楼照水,红着脸问:“你不想送我过桥吗?”   傅家人一听,立马加快脚步走了。   楼家的人笑笑,默契地转身回村。   不过片刻,原地只剩他们二人,楼照水的目光飘忽几瞬,终于妥协般地落在她脸上,人也朝她走去。   “又不是晚上。”他嘀咕。   “晚上想让你送,白天也想让你送。”傅如意倒退着走,得意洋洋地说。   楼照水一下子哑巴了,又不敢看她了。   “你真好看。”傅如意赞叹。   “皮相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值当什么。”楼照水看她一眼,她身上所拥有的东西比皮相要珍贵多了。   “我喜欢。”   “那你看吧。”楼照水停下步子,“看吧,看够了再回去。”   傅如意骤然大喜,她凑上去问:“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楼照水不吭声。   “你还记得我们见面那天站我旁边的老阿婆吗?要不是她给我和王二郎做媒,我不会遇上你,她是我们的媒人。我托她明日来给我们做媒吧。”傅如意透露消息。   “这么快?”楼照水下意识问。   傅如意退后一步观察他,她给他退路:“是我心急,你觉得快了可以拒绝她,但过些日子,我还会托她上门。”   楼照水直直看着她,“你就喜欢我这张脸吗?”   “你不高兴?”傅如意探究地问,“我喜欢你表现得很明显,你为什么还会对我的心意感到不确定?”   对,她表现得太明显了,她就是喜欢他这张脸,楼照水再清楚不过了。他为什么不高兴?她不了解他,只看上了他的脸,而他目前只有这张脸能拿得出手。   “你不喜欢吗?还是害怕喜欢上我?”傅如意意识到是后一个答案,她心中的得意迅速滋生,立马席卷了她整个人。她迈着轻快的小碎步靠近他,隔着两寸的距离,她停下步子,盯着他闪烁的蓝眸,她得意地提醒他:“大美人,你害怕喜欢上我呀。” [11]第十一章:被你占了便宜,要找你负责   楼照水一时恍惚,他陡然勘破迷雾,他的忐忑不安和落不到实处的心喜,除了来自被她操控的慌乱,最大的原因是害怕,是脱离了自己掌控的害怕,他害怕喜欢上她。   他责怪她不了解他,其实他也不了解她。他从北地来到洛阳,十余年的生活习性被迫发生改变,他尚不习惯,抗拒去改变去习惯。而在这个时候,她火急火燎地来到他身边,没给他丝毫适应的时间,要强行带他走上另一条由她掌控的路,这意味着他要依赖她,而她是他不了解的。   他垂眸看着她,她那双如羽毛一样的眼睛里住着两尾游鱼,分别叫得意和窃喜,刺得他心疼,又让他忍不住心动。   “你真讨厌。”他说。   傅如意不理他口不对心的话,她背在身后的手在腰上搓了搓,心底的痒意却越搓越重,她好想摸上这张脸,绷紧的红唇,被她逗得失神又含怨的眼。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想摸一下你的脸。”傅如意说出心里话。   “……你摸吧。”   “什么?”傅如意怀疑自己妄念太盛导致幻听了。   楼照水赏她一个鄙视的眼神。   傅如意确定了,她又在衣裳上搓了搓手,这才紧张地探出手。   灰蓝色的眼睛里,手的投影越来越大,直到炙热的温度贴上脸颊,眼睛里的投影又被一张红彤彤的脸占据了。   温柔的抚摸和微刺的痒意从脸上蔓延到全身的皮肉,他不可自抑地吞咽一下,选择闭上了眼。   傅如意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紧张地抚摸上日思夜想的脸颊,指尖顺着流畅的弧度摩挲着颤抖的眼尾,他有深邃的眼窝,薄薄的眼皮泛了红,随着她的摩挲,越来越红……   脸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但扑在脸上的呼吸却还在,她在干什么?消失的感官加重了心悸,混乱的想象被放大,一时之间,脸上像是爬上了蚂蚁,又痒又难耐。   他受不了了,慌张地睁开眼。   水光潋滟的眼眸睁开时,紧紧抿着的红唇上落上一根手指,手的主人发现了,慌张无措地撤回了手。   傅如意脸颊通红,耳朵也红得发烫,以往的嚣张气焰不见了,她垂着眼咬着唇盯着地上随风晃荡的草,跟之前判若两人。   楼照水别开脸,不过一瞬,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她这会儿不讨厌了。他抬手揉了下她毛茸茸的发顶,另一只手掌着她的肩推她转个身,手一用力,推她离开,免得她醒过神又要说有的没的。   “回去吧,色胚子。”   傅如意嘻嘻笑一声,她快活地跑几步,转过身眉飞色舞地通知:“我明日遣媒人过来啊。”   “再等等,再给我段时间。”楼照水红着脸央求。   “你可以拒绝她。”傅如意才不会心软,她给他留个背影,身轻如燕地奔向浮桥。   楼照水无声哀叹,色诱都没能让他扳回一局。   目送花蝴蝶一样的身影雀跃地过了桥,楼照水回家转达傅如意的话,告知耶娘明天有媒人上门。   “起媒的事该是我们负责张罗吧。”楼母盯着小儿子,她纳闷地说:“我怎么觉得我不是要娶儿媳妇,是要嫁女儿?”   “等媒人上门,你拒绝她,等忙完春播再另遣媒人去请媒。”楼照水抓住机会。   楼母看向楼父,让他拿主意。   楼父往东一指,平河屯谁愿意去得罪王家来当楼家的媒人?   “傅家人正派大气,一家人也团结,不是计较的人,我们不去争这点琐事,这个亲事说来是我们得到的好处多。”楼父用鲜卑话说,这半天说汉话把他说得够够的,“娶汉女,婚礼要遵汉俗,这个媒人由傅家请托更好,媒人不会糊弄傅家人。要是由我们出面请托媒人,保不准又受人糊弄,到时候因为媒人作梗得罪了亲家,那可是天大的冤屈。”   “也对。”楼母被说服了。   “你们不觉得太快了?”楼照水纳闷,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太快了?   从灶房出来的大嫂闻言,她笑着说:“是快了点,不过也能理解。如意一见到你,眼睛就长你身上了,她巴不得再快点。”   “去挖菜地吗?”楼月明把上午收进屋的农具都拿出来,她跟小弟说:“早点把人娶进门,我们家缺个理事人。”   楼照水懒得说话了,他们都不理解他。   唉,没想到傅如意竟成了最懂他的人,她好歹知道他害怕喜欢上她。   “走,去挖菜地,别耽误了,我看村里人种的菜园都眼馋好久了。”大嫂说。   楼父楼母立马起身,小金毛和雀儿蹦蹦跳跳地跟上,楼照水也只得跟上去,免得一个人坐家里越想越乱。   *   傅如意回到大坡村,她家都没回先去找魏姥,她跟魏姥通个气,要是楼照水以太仓促或是认识的时间太短为由来拒绝,就以先定下婚约晚定婚期为说辞,一定要把傅楼两家的婚事一举定下。   魏姥跟她了解一些情况,心里有数了,她琢磨了一晚的说辞,但第二天几乎没用上。   “如意,如意,在家吗?”魏姥揩着汗来到傅家传信。   “是魏大姊,快进来坐。”傅母抱着小孙子从蚕室里出来,她看魏姥脸上挂着笑,迎上去问:“可是事成了?”   “成了,楼家应下了。如意白操心了,我都没多说什么,把如意的条件一摆,那小子立马就点头了。”魏姥高兴啊,这桩媒做得轻松,媒人礼几乎是白得的,“如意不在家?”   “东边的高地要种穄子,今天开始犁地,她阿爷岁数大了,干久了吃不消,她会赶牛,能给她阿爷替一会儿。”傅母解释。   “你这个小女不输儿,真论起家底和本事,楼家高攀了你们,那楼三郎也配不上如意。”魏姥说真心话,她今日去楼家一看,那楼家真是要什么缺什么。可以这么说,要是明早搬家,半夜起来收拾都早了。   “她乐意能怎么办?她喜欢的事。”傅母脸上的笑也淡了,“随她吧,她喜欢就随她去。她从小就在为我们这个家的老老少少操心,也是受罪,难得遇到一个她喜欢的男人,要让她如愿,我们不拦她。”   魏姥往院外扫一圈,确定周遭没第三个人,她压低声音说:“老妹妹,如意还是我接生的,我不拿你们当外人。我给你支个招,你们把婚事往后拖一拖,保不准如意过个半年就厌了。男人嘛,皮相是最没用的,要能养家才行。”   “这不妥,太糟践人了。”傅母做不来这事。   “总比自家的儿受半辈子的罪好。”魏姥不赞同。   “她兄弟姊妹多,侄子外甥也都长起来了,能帮她把家撑起来。”傅母心说傅曹两边的儿女受了如意那么多的好,总要偿还的。要是有那忘恩负义只想占便宜的,如意早点认清是好事。   魏姥见状不说了,她改口道:“也对,你家人丁多。”   “如意运道好,又遇到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魏姊,我替那丫头谢你,我知道你是真心为了她好。”傅母拉住魏姥的手,“来,我们进屋说话,晌午在这儿吃饭。”   “我回去吃。”   “你要是走了,等晌午我那小女回来,我让她去请你。”傅母作势生气,“你替我们做了媒,我们连饭都舍不得请,外人听说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   魏姥心说你那小女可是许了我一只羊,谁能笑话?但她又不敢说,怕媒人礼会生变故。   “我回去交代一声就过来。”魏姥不假客套了,她叮嘱说:“随便做点就行了,你们平时吃什么就还做什么。”   傅母满嘴应好,回过头就把泡的腊鸡炖上了。   等如意犁地回来,还没进家门就闻到了肉香,她顿时腹中饥饿非常,走得发僵的小腿瞬间发软,要走不动道了。   “阿娘,我们回来了,快盛饭端菜,我要饿晕了。”如意大声喊。   傅母走出来,“小声点,你魏姥来了。”   如意立马眉头高挑,她又有劲了,丢牛缰绳跑进门,“魏姥,楼家应下亲事了?”   “应下了,你被那楼家三郎骗了吧,我看他可没有一点不情愿的样子。”魏姥笑着复述她去楼家后的情况,“对了,你给我送去的一卷字都被楼三郎留下了,我看他喜欢得紧。”   如意笑眯眯地“噢”一声,她琢磨着要去质问他。   “魏大姊在啊。”傅父进来了,他打个招呼,转头跟傅母说:“老婆子快端饭,饿了。”   傅圆进来提一桶水出去饮牛,林娟把农具都放在大门后,招呼累得蔫巴的女儿洗手。   傅如意把饭桌搬出来放柿子树下,三月的日头有点晒了,但还晒不透树荫,树下是凉爽的。   傅母往外端饭端菜,魏姥也在帮忙,等如意洗好手,傅圆提桶进来,饭菜已摆好。   闲了一冬,肉养娇了,乍然干重活儿,一个个都受不了,香汤黏饭一下肚,半桌人都像那患瘟的鸡,缩着脖搭着眼,无精打采的。   “阿爷,你下午别去了,我跟小莺她娘还有小妹三个人就够了。”傅圆打起精神说,他老父的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不适合再下地做农活。   如意也担心把老父累死在地里,她点头说:“你别去了,我明天把你未过门的小女婿喊来干活儿,让他跟着一起学。作为交换,你去楼家给我公婆掌眼,教他们用牛,指点他们犁地种豆。”   “也好。”傅父觉得这主意不错。   “那我这就去了。”傅如意嗖的一下站了起来,“小嫂,你们先回屋睡一会儿,我回来了再喊你们下地。”   “你就不累?还有劲儿到处跑?”傅圆目瞪口呆。   “睡一会儿不如笑一会儿,你不懂。”傅如意阔步走出门。   *   楼照水站在床前,他的床上铺了半床的碎布,每张布上都写满了字,或大或小,或周正或瘦长,他一个也不认识,看久了还头晕。   “小弟,如意来找你了。”楼月明在外喊。   楼照水一个激灵,他慌张地抖着被子把半床的字盖起来,这才开门出去。   傅如意在跟小金毛和雀儿说话,见到大美人,立马把两个小孩抛之脑后。   “走,我们去外面玩。”楼月明把两个小孩叫走。   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傅如意背着手走到大美人跟前,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歪头问:“你不是要拒绝的吗?怎么答应了?”   “你下地干活儿了?”楼照水一出门就注意到了,她的鞋裹着一层泥壳,半截裤腿也灰扑扑的,他犁过地他知道,这是在地里来来回回地走才会出现的情况。   “家里要种穄子,我阿爷体力不行,我要替他扶牛犁地。”傅如意往下看一眼,懊恼地说:“出门太急,忘记换鞋了。”   楼照水想了几瞬,说:“我还不会扶牛犁地,我去跟你学几天再回来犁我家的地。”   “那太好了,我一转头就能看见你,干一天的活儿都不会嫌累。”   楼照水装作没听见。   “哎,你怎么答应了?”傅如意撞他一下。   因为魏姥说她挑婿挑了三年,但在遇见他的头一天就托媒人替她牵线做媒。楼照水意识到这桩亲事对他来说是冒险,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   “被你占了便宜,只能找你负责了。”他故作平淡地说。   傅如意大笑起来。 [12]第十二章:携夫回村   楼照水被笑得既羞又恼,他让她别笑了,她却越笑越张狂,故意跟他作对,气得他后悔心软答应她。   看他瞪着眼对自己无计可施的样子,傅如意生出些空落落的无力,她歇下笑声,指控他:“你个笨蛋,你捂住我的嘴或是勒住我的脖子,我不就不笑了。”   “你休想,又在惦记着占我便宜。”楼照水一听就知道她的目的。   傅如意被戳穿心思也不羞,只是心里犯嘀咕,鲜卑人作风大胆开放是世人皆知的,她怎么遇到一个贞洁烈男?   “你又在想什么?”楼照水见不得她沉默,她一不吭声他就尴尬。   “不告诉你。”傅如意听到牛叫声,村里的人要赶牛下地了,她收起旖旎的心思,说:“我要回去了,地里的活儿还在等着。”   楼照水松了一口气,她走了,他胸腔里的肺腑肝脏也能歇歇。   “我明早过去,在桥头等你。”他说。   傅如意同意,“我们村的人都对你好奇很久了,可算能见到你真正的样子了。”   楼照水也对大河对岸的村庄很是好奇,还有那个生养了她的家,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她这样的人。   “我送你出村。”他说。   傅如意往外走,问:“你耶娘呢?”   “家里想买牛羊,他们看牛羊去了。”   “你去我家帮忙干活儿,我阿爷就不用去地里了,我让他来你家,教我公婆姑嫂做农活儿。”傅如意协商的说辞压根没用上,大美人够上道,一听她在犁地种穄子,主动提出要去帮忙。   楼照水闻言浑身一松,有经验丰富的农人指点,他不用再操心自家的田地,他家里人也是,只用听从吩咐出力干活儿,别提多省心了。   “我一定卖力干活儿。”他保证。   傅如意回过头扫视他一圈,他有力气毋庸置疑,但能不能受得住耕种的苦,她不确定。   “走快点,到我旁边来。”她催他,“你腿长脚大的,怎么老是落在我后面?”   “不行,我怕你。”他跟她唱反调。   “你就装吧,分明我才是受害人,是你先勾搭我的。”傅如意指控他。   楼照水反驳不了。   傅如意后退两步跟他并肩而立,目光肆无忌惮地欣赏着他,直到他露出手足无措的窘迫,她才能从他这壮硕成熟的体格里看出他只有十七岁的心智。   “你是哪个月出生的?”她问,“十七岁是实岁还是虚岁?”   “再有一个月,我就出生十八年了。你是不是嫌我年纪小?”   “不,一点都不嫌弃。”走出平河屯了,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都被挡在了村内,她再无顾忌,大胆地勾上他的胳膊,面向他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楼照水哼一声,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看上了他这张脸。   “我看看你的手,你的手比我的手还好看。”傅如意下垂的手握住蜷着的那只手,她一一掰开不含丝毫力气的手指,把自己的手盖了上去。   “你的手真好看,手指又白又长,掌心也大。”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黄一白,颜色黯淡的那只手上旧疤还多,一看就知道手的主人是操劳的人。   楼照水细细观摩着她的手,他抬起另一只手覆盖上去,安慰道:“手不用好看,要有用,你的手就很有用。”   傅如意抬起头笑盈盈地看他,“心疼我啊?”   “没有。”他要拿走手。   傅如意手一错位,五指一屈,紧紧握住了下方的那只大手。她举起相握的两只手,在他的注视下吧唧亲了一下,“这么好看的手是我的了。”   楼照水面上一臊,耳朵立马就红了,怎么还有人亲手的?手有什么好亲的?亲手而已,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要走了。”傅如意目的达到,要撤离了。   “我没拦你。”楼照水不看她。   傅如意晃了晃手,“你攥得这么紧,我怎么走?”   楼照水慌张地撒开手,发现她的手背上被他捏出四道红印子。   “劲儿真大!”傅如意意味深长地感慨一句,手背在身后离开了。   楼照水盯着她,她负于腰后的两只手紧紧相握,又张牙舞爪地分开。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瞥她一眼,哼了一声回村了。   *   次日天明,楼照水早早就醒了,他把自己的衣裳都倒出来,反复衡量好一会儿,选一身胡服穿上。这是他二兄去年回来给他的,是一身六成新的旧衣,虽说旧了点,但剪裁做工很好,不寒酸。而且旧衣才适合下地干活儿,不打眼。   带着柴烟气的炊烟初初在平河屯的上空汇聚,楼照水就出门了。   王二郎挑水回来,在村口遇上他,见一身简单的胡服被他穿得骚哄哄的,他恨恨地骂:“不要脸的骚狐狸!”   楼照水停下步子,王二郎以为他要打他,吓得放下水桶举起扁担横在胸前。   “忘记跟你说,给你和如意做媒的媒人昨天来我家提亲了,我答应了。”楼照水挑衅地通知,说罢就走。   王二郎气得大骂:“不要脸的索虏!你会有报应的。你等着,傅如意能被你勾搭走,也会被别人勾搭走。”   楼照水脚步一顿,他回头说:“反正被你勾搭不走。”   王二郎气得踹翻水桶,举起扁担追着他打。   楼照水长腿一迈跑了起来,三五个呼吸就把人撂远了。他一口气跑上浮桥,此时天色尚早,桥上没几个行人,也就没有发生上次堵桥的情况,他顺利地过了桥。   “大美人,这儿!”傅如意从一堵石头后面走出来,手上还拎着湿漉漉的棒槌。   楼照水快步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傅如意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他在桥上的时候她就看到了,离近一瞅,她确定了,他今日打扮了。   “胡服还是得胡人穿,这身衣裳把你衬得越发腰细腿长,真好看。”她直白地夸赞。   “胡乱拿的一身衣裳。你在洗衣裳?洗完了?”楼照水不自在地转移话题。   “洗完了,就等你了。”傅如意下去把洗衣篮拎上来,连着棒槌一起递给他,“我的未婚夫,给我拿着。”   楼照水顺从地接过,“领路。”   “好嘞。”傅如意快活地领他往村里去。   大坡村坐落在一个缓坡上,西高东低,民居和菜地农田交错分布,家家户户的门前屋后都种着树,院墙一侧堆着草垛。   “这一家是我二姊公婆的屋。”傅如意指,“屋后东边的那一家就是我二姊一家在住,明天或是后天,傍晚收工回来了,我带你去认认门。”   “空手去?”楼照水问。   “只是去坐坐,不用拿东西,上门拜访是在你我成亲后。”正说着,傅如意看见她大外甥提着水出来饮牛。   “阿娘!我小姨母带着小姨夫进村了!”   一声吆喝,曹佩玉拎着火钳就跑出来了,目光炯炯地盯着光鲜夺目的大美人。   择日不如撞日,傅如意当即领着楼照水过去认人。   这时周围的人家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看到孩子们口中的大美人,个个啧啧赞叹,这鲜卑人是长得俊啊!瞧这脸蛋!瞧这身板!   “这等绝色也让你拿下了?我晓得你有本事,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曹佩玉重重在小妹肩上拍一掌,她激动地嚷嚷:“如意,你有口福啊!”   这等男色,尝上一口够回味一辈子的!   傅如意朝大美人看一眼,见他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她哈哈一笑,“二姊,你别把人给我吓跑了。你忙吧,我带他回去吃饭。”   “明儿来我这儿吃饭。”曹佩玉盯着楼照水反复打量。   “等闲了再说。”傅如意扯着楼照水跑了。   “如意,这是谁啊?”有人故意问。   “我未过门的夫婿,叫楼照水。他在他兄弟里排行老三,你们喊他楼三郎也行。”傅如意如得胜归来的大将军,得意极了,“他懂的汉话不多,不爱说话,以后要是见面了不知道打招呼,你们多多包涵啊。”   “我们啥时候能喝上喜酒?”另有人打趣。   “等着,喜事定下,我一定上门通知。”   一个又一个乡民从茅草屋里走出来,随后聚在一起对这个鲜卑人的容貌议论纷纷。狗也跟着主人跑到大路上,冲着陌生的来客高声吠叫,牛羊鸡鸭受犬吠影响,也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随着傅如意带着楼照水招摇过市,半个村像炸了窝一样喧嚣热闹。   傅家人早早就听到动静在外等着了,就连大兄大嫂一家都来到了老宅。   大嫂陈芝长吸一口气,“难怪如意被迷得不着家,换我我也晕了头。”   “傅圆回来说小妹夫长得还行,这叫还行?如意够高的了,这男人比她还高。”小嫂的眼睛忙不过来了,她心说凭这男人的姿色都能给贵主当男宠了。无意中瞥见如意得意的表情,她啧啧道:“如意真有本事,有福了。”   “我阿爷和大兄三兄你都见过,我就不介绍了。这是我阿娘,这是我大嫂,这是我小嫂。”傅如意领着楼照水来到家人面前。   楼照水犹豫了两瞬,他开口叫人:“岳母,大嫂,小嫂。”   “哎!进屋进屋。”傅母高高兴兴地认了这个女婿,见到真人,她再多的顾虑都没了,有这样一个丈夫,如意多操点心多受点累也是值得的。 [13]第十三章:犁地春播   为了招待来自河对岸的娇客,傅家早饭煮的是素馎饦,还煎了一碟的蛋,蒸了两碗鱼鲊。傅母不顾楼照水已经吃过饭的说辞,给他盛了一大碗馎饦,馎饦上铺着三个煎蛋,五块儿鱼鲊。   “耕地饿得快,你个子又这么大,多吃点。”傅母劝。   楼照水没料到这一茬,他也知道做农活饿得快,为了不让自己的肚子出丑,他在家把自己喂得饭顶到嗓子眼才来的,这会儿看着这碗饭是想吃却吃不进去。   傅如意拿个空碗出来,她接过他手上的大碗,问:“你能吃多少?”   “我一点都不饿。”话是这么说,楼照水却没发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饭挪不开。   “尝尝鱼鲊?这是我去年秋天糟的,吃到现在不剩多少了。”傅如意把五块儿鱼鲊都挟下来,又给他挟一个煎蛋,“再吃点馎饦?阿娘和小嫂为了招待你,天不亮就起来揉面擀面挼馎饦。这点多不多?”   “够了。”   傅如意停下筷子,她把小半碗油亮亮的馎饦给他,剩下的大半碗端在自己手上,坐在他旁边吃了起来。   “小楼,明儿再过来到家里来吃饭。”傅母嘱咐着,她端着碗走过来给如意拨几筷子鱼鲊。   楼照水意识到‘小楼’是他,他嚼着咸香的鱼鲊重重点头。   “吃得惯吧?这在你们北地没有吧?”小嫂问,“这做鱼鲊的鱼是黄河里的大鲤子,要不肥不瘦的才糟得好吃。”   “你听得懂吗?”大嫂没舍得跟丈夫儿女一起回去,她留在老宅继续欣赏美色,手里端着半碗馎饦挑来挑去也没喂到嘴里。   “有几个字听不懂,但能猜中。”楼照水回答,他指着碗里的鱼块儿,说:“我第一次吃,好吃。”   “再过一个多月,黄河涨水了,天气变热了,鱼就便宜了,到时候多糟几罐,你搬回去给你家的人吃。”小嫂说。   傅圆阴阳怪气地哼一声,“呦,这又不嫌鱼腥了?肯动手做了?”   小嫂瞪他,“吃你的饭。”   “看都看饱了,还吃什么吃。”傅圆嘀咕。   “老五,你还吃醋了?”大嫂笑,“不要怪弟妹,要怪就怪阿娘没给你生张好脸。”   “我没那本事。”傅母接话,“都快吃,别啰嗦了,再耽误一会儿晌午了。”   正说着,大嫂的大儿子过来喊人,“阿娘,我们要下地了。”   大嫂不敢再耽误,她把半碗馎饦吃下肚,撂下碗出门,走之前说:“小妹,等地里的活儿忙利索了,你领妹夫去家里认认门。”   傅如意应好。   傅父吃饱了,他去把耕地用的曲木犁扛出来,还有荡平耕地的耢,“圆儿,昨儿犁的地要播上种吧?”   “怕是播完了天还没黑,又要回来换农具,一来一回费事又费功夫。再犁一天,后天用一整天来播种。”傅圆说。   谁干活儿听谁的,傅父没意见。   楼照水总算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他放下碗去帮忙。   犁和耢装木板车上,木辕套两头牛脖子上,再带上两个桶,拿上两把锹,水囊里灌上淡盐水,东西齐全了。   傅如意也装备妥了,她头上顶着宽大的草笠,发髻从草笠顶的圆孔里穿出去,脸上缠着薄绢,就两只眼露在外面。走到楼照水身边,她把一顶草帽扣他头上,瓮声瓮气地说:“戴上,别把你俊俏的脸蛋晒黑了。”   “晒黑了过一冬又白回来了。”   “小妹,来牵牛。”傅圆喊。   “来了。”傅如意应一声,她跟楼照水说:“你在后面跟着木板车走,遇到上坡,帮我三兄推一把。”   傅如意和林娟牵上母子牛打头走,傅圆掐着傅莺举上木板车,他抬起车辕拉着木板车跟上。   楼照水跟在后面,一手搭在车沿暗暗出力。   傅家种穄子的地在西边的高地上,从村头出去往南走,走过之前如意带楼照水捋榆钱的桑田就到了。   到了地里,傅圆在木辕上套上犁,如意就赶牛下地了。   牛拖着犁下地,傅圆喊一声,如意立马停下步子“吁”一声。   傅圆调整犁下土的深浅,楼照水凑上去看。   “会用犁吗?”傅圆问。   “用过。”   傅圆直接起身让开,“来,试试。”   楼照水犹豫了,他担心会在傅如意面前出错,万一她恼了他可就不好了。   “试试,不懂的就问,我三兄会教你。”傅如意鼓动他。   楼照水推脱不了,只能走过去握上曲木柄,问:“要犁多深?”   “能盖住鞋面就行。”傅圆说。   “我去年秋天种麦的时候,犁了一指深,是不是不对?”楼照水问。   “秋犁深,春犁浅,是对的。”傅如意传授她总结的经验,“秋天种下的庄稼要越冬,种浅了会冻死根。哪怕不种庄稼也要犁深,犁深了是为把土里的虫卵翻出来冻死。能听懂吗?”   “能!”楼照水激动,他这下就明白了,也记住了,“我准备好了,走。”   如意打个呼哨,她握着两根牛缰绳,领着两头牛直直地朝地的另一头走去。   铁犁翻开板结的土壤,闷了一冬的土气散了出来,有嫩草茎的青气,也有豆杆闷腐的腐熟气。   “脚收一收,岔这么大你不嫌累?”傅圆跟在一旁提醒,“盯着犁,犁深了就要松点劲。胳膊弯下来,叫你扶犁不是推犁,犁是牛拉着动的,不是靠你使劲推。”   “你说慢点,他不一定听得懂,给他点连蒙带猜的时间。”傅如意走在前面提醒。   傅圆“噢”一声,再纠正时就配上动作。   一垄地犁到头,傅如意“吁”了一声,她判断着距离,拽着缰绳迫使两头牛慢下速度拐过弯。   傅圆一把按下被提起的犁,迫使楼照水跟着他的力道,掌着木柄在拐弯的地方犁出一道圆弧。   “这时候是你推犁的时候,出点劲把地头这片犁了,要不然就要换人挖地。”拐过弯,傅圆松开手,怕这笨蛋听不懂,他上前两步扶住木辕,“牛拐弯的时候,外边一圈的辕是绷紧的,你掌着犁往外圈走,这时候木辕能拖动犁,你再使个劲,就把地犁了。能不能听懂?”   楼照水看了看他,面露窘迫。   傅圆苦恼,这还要怎么解释?   “再来再来,再犁一趟,你跟着我做就行了。”对着这张漂亮的脸蛋,傅圆生不出火气,难沟通归难沟通,好歹肯学。   “犁下土了吗?”傅如意问,“我开走了啊。”   楼照水调整好犁的深浅,他看向傅圆,见对方点头,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准备好了。”   傅如意“嘚”两声,两头牛迈开了蹄子。   牛拖着犁走远了,傅圆才回过神跟上去,他嘀咕说:“长得好笑得都比别人要好看。”   挨着新开的犁沟又犁出一趟沟,临近地头,傅如意一连声的“喔喔喔”,顺滑地拽着牛拐过弯。   傅圆再次掌着犁犁出一道圆弧,松手后他拍拍大美人的肩,“不错,虽然没听懂,但学会了。下一趟我就不搭手了,你自己来。”   楼照水听懂了,他激动地笑了,“我学会了?”   “学会了,再练练。”傅圆不去看他,他从木板车上拿起另一把铁锹,跟妻女一起去剁翻起来的大土块儿。   犁地的两人又开动了,没人说话,地里只有牛的鼻哨声和铁犁切割土块和茎叶的嚓嚓声,让人心安。   一道拉长的“吁”响起,接着是一连声的“咧咧咧”,楼照水听到这声音,他抬起头盯着牛看几瞬,手上发力推着铁犁跟着外圈走动的牛绕个圈,成功把地头犁了。   “吁!”傅如意叫停牛,她丢了缰绳绕去后面,见地头被犁开了,她拉下面巾露出笑,“学得挺快呀。”   楼照水不乏得意地挑了挑眉,神气十足。   “再试试。”   “再来一趟。”   “累不累?不累?那再来一趟。”   “再来一趟吧,给你巩固巩固。”   “……”   “大美人,来扶犁,让我看看,吃顿饭有没有把手艺忘了。”   一趟又一趟,傅如意忽悠着楼照水在地里犁了一趟又一趟,直到把一亩三分地犁完了,二人才卸下担子走到木板车旁坐下。   犁换成耢,傅圆踩在木耢上由牛拖着耙地,翻起来的土被耙碎,犁的沟被耙平,早上那会儿板结平整的土地变得松松软软,黄土地换了新装,成了褐色的。   “累不累?”如意支着腿歪头看他。   楼照水面露犹豫,她笑了,“累就是累,还不好意思说?”   楼照水动了动胳膊,龇牙咧嘴地说:“两条膀子估计都肿了。”   如意有心占个便宜给他捏一捏,但累得没劲儿动了。   “明儿还来吗?”她问。   “来。”他给出肯定的回答,“你不要小瞧我,我是能养家的。”   如意哈哈一笑,一笑又来了精神,她肩膀一歪倒在他的肩上,“膀子这么有力气,肯定是能养家的,我跟了你是受不了罪的。”   楼照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用鲜卑话胡乱嘟囔了几个音。   “你说什么?”傅如意问,但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执着要回答,她张开蒙着灰汗的右手举到面前,哼哼着说:“我会越过越好的。”   楼照水抬起酸疼的胳膊握住她的手,“明天我跟你学御牛,你累了我就换你歇歇。”   “姑!”傅莺大叫一声。   傅如意吓了一跳,她看过去。   傅圆站在耢上冲她甩鞭子,怒目圆睁地喊:“回去回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傅如意巴不得,她爬起来拽起大美人,二人毫不留恋地走了。   傅母在家已经做好了饭,如意和楼照水到家先吃,吃饱后她送他回家,半道遇上在楼家吃饱喝足的老父,父女俩又一起结伴回来。   如此过了七八天,一场春雨落下,春播才暂且停下,人也得以歇一歇。 [14]第十四章:我有想你   “姑,我们要去芦苇荡里逮鱼,你去不去?”   雨断断续续地下三天了,黄河水面高涨,裸露的河岸被淹,浮桥西侧的那片芦苇荡也浸泡在水里。在急速的流水冲刷下,被浪撞晕的鱼一旦涌进芦苇荡就不会再离开,每逢雨停,大坡村的村民就会踏进芦苇荡里逮鱼。   “去。”傅如意应一声,她穿上脱在檐下的泥泞草鞋,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捆麻绳,冲蚕室里喊:“阿娘,我跟大椿他们去芦苇荡逮鱼了啊。”   “小心着点。”傅母嘱咐一句。   “姑,我也想去。”傅莺在屋里高声喊。   “踏实在家待着。”林娟斥一声,“三天湿了四身衣裳,你还有衣裳穿出门?”   傅如意趁机溜出门,她大兄家的老二老三、二兄家的三个儿女都在院外等着,麻绳已经盘在腰上了。   “走,快点,赶在村里人之前去。”傅如意说。   一行人大踏步在泥泞路上跑起来。   路过村口,傅如意喊上二姊家的孩子,队伍里又添了三个人。   出村,轰鸣的流水声乍然响亮起来,大风扯过,黄河河面上的水花拔起一尺多高,远远望去,水面白茫茫一片,河对岸陷在水雾里,看不真切。   走近了,傅如意发现浮桥两侧的礁石丛里聚集了一二十人,个个手里掂着一把铁锹,都是去地里挖沟排水的人,她二兄和三兄也在。   “都守在这儿干什么?”傅如意走过去,她盯着浮桥,问:“有大鱼跳上桥?”   曹新和傅圆回过头,傅圆瞅他们一眼,说:“你们来晚了,芦苇荡已经被扫荡过了,里面的鱼都被逮走了。”   大椿他们闻言,哀嚎一片。   “雨刚停,哪家来这么快?”傅如意问。   “魏姥那一大家子,雨还没停的时候,她家的牛跑了,她大儿子出来找牛,看见一群鱼被冲下来,过浮桥的时候跳桥上了。”曹新说,“我听到动静赶过来,看见他们扛了两麻袋的鱼回去。”   “我们再去芦苇荡看看,保不准又有鱼钻进去了。”大椿说。   傅如意见他们去了,她跟了上去,不过她不下水,只负责接过缠在侄子外甥们腰上的绳索,五根绳子在她腰上缠一圈,她带来的绳子则缠在不远处的歪脖柳树上。   傅曹兄妹六个,如今合起来一共生了十七个孩子,其中有八个跟傅如意年岁相差不大,他们幼时被丢在老宅交给傅父傅母看管,算是跟在傅如意的屁股后面长大的。家住黄河边,背靠大山,上山下水那是防不住的,傅如意为了保住他们的小命,像这雨后下水摸鱼,她都是像放羊一样把绳索套他们身上,这一套就是十来年。   人下到芦苇荡里分散开,踩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响,陡然水声一大,有人喊:“快来,有鱼。”   站在岸上拎着麻袋的几个女娘立马倾着身子探头往水里看。   “大兄,逮到了吗?”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鱼往这边来了。”   绳索缠在芦苇上,傅如意腰上的绳子猛然被绷紧,她移步往水边走,松缓下来的绳索嗖嗖在缠住的芦草茎上飞速打磨。   “逮到了!”在系在柳树上的麻绳被绷紧拉直前,慌不择路钻进草丛里的大鲤鱼被逮到了。   “咚”的一声巨响,众人齐齐看去,大河中央有一条大鱼破水而出,转瞬又砸进河里不见了踪影。   估摸着有上十斤,可惜逮不到,岸上的人看得眼馋,却无可奈何。   “呦!还逮到鱼了?”傅圆来了,“这鱼也不小,有个六斤多。里面还有鱼吗?我也下去走两圈。”   “不行,你没系绳子。”傅如意阻拦,“你喊个人上来,你系个绳子再下去。”   “我不用,我个子高,水最深也才齐我的大腿,我抓着芦草也一样。”傅圆摆手。   傅如意冷下脸,“你有个当叔的样子?你今儿不系绳下水,赶明儿他们就有样学样。我告诉你,以后他们但凡有一个出事了,都是你害的。”   傅圆心里一恼,转瞬看见她的脸色,发现她比自己还恼火,再看岸上的侄女外甥女也都瞪着他,他一下子就气虚了。   “六顺,你上来,把你的绳子给我用。”他妥协了。   六顺不肯,“三舅,你一把年纪了,受不了冻,水下冷,你就别下来了。”   “我就只大你十岁。”   “十岁还不多……有鱼有鱼!二兄,往你那边去了。”   一声吆喝,没人再顾得上跟傅圆扯嘴皮子,水里岸上的人都打起精神往水里瞅。   一阵搅水踏浪的围追堵截,又一条大鲤鱼被赶到岸边被逮住了,比前一条鱼小一点,身上带伤,鱼鳞已经斑驳了。   “三兄,你在河边把两条鱼先刮了,刮好送回去让娘下锅炖了。”傅如意吩咐。   “噢,好。”傅圆下意识应下,话出口反应过来他还在生她的气。   “还有事?”傅如意问。   傅圆看看缠在她腰上的几圈绳子,他摇摇头,捡起甩在岸上的两条鱼装进麻袋里走了,他这个当三舅当三叔的,在晚辈面前的确不如她这个当小姑的尽心。   在傅圆离开后,傅如意的注意力便全部落在芦苇荡里,她担心有人会趁她不注意解开自己腰上的绳索,也担心会有人被绳索和芦草绊摔在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又落雨了,傅如意把水下的人都喊上来,“走了,这一会儿逮的够吃两顿了,我们先回去,等雨停了再来。”   水里的人听话地爬上岸,一行人拎着后逮的三条鱼,迎着细密的雨点子大步往家跑。   进村之前,傅如意又往对岸看去一眼,也不知道大美人在做什么。   后逮的三条鱼三家分,三家的孩子拎着鱼各回各家,换身干爽的衣裳后又在老宅集合了。   四家十四个孙辈,加上老宅的五个大人,两条大鲤鱼连汤带肉给吃了个干净,一大锅浓稠的疙瘩汤也吃得见底了。   雨又下大了,天色暗沉沉的,傅如意拿一把蜡烛出来,把拥挤的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姑,明天雨停了我们还去逮鱼。”   “行。”   “阿婆,我们逮了鱼还送来,你给我们做。”   傅母被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孙辈吵得躲外面去了,闻声她高声应好,不怕孙辈喜欢来,就怕孙辈都不来。   接下来的两天,一停雨,傅如意就跟着侄甥们去芦苇荡逮鱼。   天晴后,地里湿黏还干不了活儿,家家户户都闲着,傅如意日日跟一大帮侄甥们沿着黄河跑,早出晚归。她一改往日的作风,丝毫不提去河对岸寻大美人,像是一场大雨让她忘了这个人。   “如意,小楼来了。”傅母站在菜地里喊。   难得的一个有晚霞的傍晚,此时此刻,落在傅家的霞光都汇聚在柿子树下,树下金发碧眼的男子抱胸而立,浑身散发着怨气。傅如意跑进家门眼睛一亮,胸中又涌起了熟悉的悸动。   她不见他还好,一见就心痒。   “你来啦?什么时候来的?”傅如意快步走上去,她找话般地说:“你来看,我今天逮到八条鱼,都是鲫鱼。”   “玩得挺高兴啊。”楼照水不咸不淡地说,心里则是泛着酸,看来只有他自己在害相思病。   傅如意扭头看他一眼,她把麻袋里的鱼都倒在盆里,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天要黑了,我要回去了。”楼照水摇头,他往外走,“你洗洗再换衣裳,慢点来,别急。”   傅如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满身的泥点子,罢了罢了,反正他已经看见了,她直接穿这一身追了出去,“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楼照水拒绝。   但脚长在傅如意腿上,只听她自己的,她脚步不停地跟着他走出村,直直往浮桥去,看样子要送他过桥。   楼照水猛地停下步子,“你不是喜欢说话?怎么不说了?你笑什么?”   “我在高兴,你是想我了吧?”傅如意得意洋洋地说,“总是我去寻你,可算把你逼得来寻我了。”   “逼?”楼照水蹙眉思索,她故意不去找他的?他不信,他都听她阿娘说了,她天天在忙着逮鱼,早出晚归,他可不觉得她还能想起他。   “你今天不来找我,我明天也是要去找你的。地面半干了,可以移栽瓜秧菜秧了,我还答应帮你种菜园呢。”傅如意举证证明。   “雨停五天了,你怎么不去找我?”楼照水还在计较这个事,“你是不是得手了就不喜欢了?”   “胡说!我哪里得手了?”如意大喊冤枉,但她的确有点气虚,她想逼他主动来找她是真,玩忘形了也是真。天晴了就要种麻,家里的黍米还没种,头一批蚕也要结茧了,等着她的有一堆活儿,她想要抓住不多的时间肆无忌惮地玩。   “你想我了,你就要来找我,就像今天这样。”她告诉他,“我刚刚进门看见你站在我家里,我可高兴了。你来找我一次就能让我高兴一次,你不愿意?”   “你没骗我?”楼照水怀疑地打量着她。   “我每天都在想你。”傅如意指着不远处的芦苇荡,“下雨的时候,我在这儿逮鱼,每次过来我都会往对岸看,看你会不会出现在河岸边。一次又一次,希望都落空了,我就生气了,凭什么我在想你,你却不想我。”   “我有想你。”楼照水气闷,雨天什么都做不成,出不了门也过不了桥,他从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白天难熬,夜里也难熬,每次夜里醒来都会听外面的雨停没停,早上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太阳有没有出来。   唉!怎么认识了她之后,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觉得没意思了?   “我知道了,你来找我我就知道了。”傅如意嘻嘻一笑,“我明早醒了就下地挖瓜秧,你明天过来接我。”   “好。”天真的要黑了,楼照水往桥上走,“你快回去,我不生气了。”   如意惋惜地扯了扯身上的脏衣裳,多好的机会,他要是肯等她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她这会儿已经抱上了。   回到家,傅圆通知她:“陵村的窦石匠来过,让你明天过去写碑文。你看还是我陪你一起去,还是叫你的大美人陪着?”   “大美人。” [15]第十五章:笔墨换粮   雨后的清早露水重,树叶上、草丛里、菜叶上遍布晶莹的露水,傅如意拎着一粪篮的菜秧子走出菜地,裤脚和脚上的黑布鞋全湿了,手上也湿淋淋的,沾满了黏土和碎草叶,甩都甩不掉。   “饭好了。”傅母出来找她,“小楼早上过不过来吃饭?”   “估计会在他自己家吃,我昨晚没嘱咐他今早过来吃饭。”傅如意走到枣树下,她在裸露的枣树根上刮掉鞋底的泥,“我们吃,不等他。我阿爷回来了吗?”   “到村头了。”傅母看见人了,“你喊一声,你阿爷那个老东西走到村口不走了,跟人聊得都不知道回来吃饭。”   “阿爷,回来吃饭。”傅如意扯着嗓门大喊一声。   傅父听见了,他背着手往回走,一到家就挨了一顿骂。   傅圆睡到这会儿才爬起来,他顶着老娘的骂声救阿爷于水火:“地里的土还黏不黏?今天能不能犁?”   “太阳再照一天,明天估摸着就能犁了。”傅父说,“我去西边的高地转了一圈,最早播下的穄子发芽了,后播的那些,翻开土也能看见绿芽了。”   “这场雨下得好,发芽早也免得被雀子刨开土吃了。”傅母不骂了,她端来早食递给老头子,转头问小儿子:“是先种麻还是先种黍子?”   “种麻。”   “那吃了早饭,你跟你媳妇去河边淘两筐细沙,我把麻子提出来簸一簸,明儿过了晌给泡上。”傅母做出安排。   傅如意咽下嘴里的薄粥,问:“阿爷,你跟我公婆他们说没说如何播种麻子?”   “都教了。”傅父点头。   大黄狗猛地钻出桌子,摇着尾巴往外跑,傅如意往外一看,是大美人来了,她几口扒尽碗底的粥,说:“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说罢,她一溜烟跑去后院,再出来,手上拎着一个轻便的小竹箱。   傅母还在问小女婿早上吃了什么饭。   “走了。”傅如意扬头,“大门口装菜秧的粪篮提上,那是给你家的。”   楼照水顾不上回答丈母娘的话,他退几步拎上沉甸甸的粪篮,问:“还拿什么?”   傅如意从墙上取下一个空粪篮,又拿个扁担,说:“走,就这些了。”   两个人都是腿长的大个子,步子大走得快,几句话的功夫就到屋后去了。   “大嫂,我来挖菜秧。”傅如意喊。   “你去挖,东北角那片都是给你留的,我们的已经种上了。”大嫂忙着挑粮种,没有出来。   傅如意领着楼照水去大嫂家的菜地,大嫂家人口多,家里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食量大,开辟的菜地也大,菜地的角角落落都用上了,种着各样的菜,她指着地里的菜秧一一教大美人认。   把大嫂没种完的菜秧都挖了,傅如意又领着楼照水去村尾的二兄家,二嫂在家洗衣裳,她闻声出门领他们去挖菜秧。   “小妹,你二兄昨晚还提起你们,之前老五说要把楼家的几块儿肥田种上黍子,他是怎么打算的?这雨后是播种的好时候。”二嫂温温柔柔地问,说着楼家的事,她并不看楼照水,一直跟小姑子打商量,“你二兄的意思是你盯着点,这两天把地犁了,粮种准备妥当,过两天麻种上了,他们兄弟几个凑出一天的空档,都赶上牛带上耧耩去平河屯,争取一天给播完。”   “好,等地犁了我来跟二兄说。”傅如意应下。   二嫂点头,她注意到小姑子拎来的笔墨箱,说:“你还有要紧事,我不耽误你了。”   傅如意杵大美人一下,“快跟二嫂道个谢,我都忘了这事,二嫂和二兄还惦记着。”   “多谢二嫂和二兄。”楼照水依言照做,他告知情况:“在雨前,阿爷已经指挥我耶娘把几块儿肥地犁好了。”   二嫂匆匆看他一眼,盯着小姑子说:“你跟你大兄、二姊夫还有老五商量商量,看他们哪天能腾出空。”   “好。”傅如意再次应下,“二嫂,我去二姊家了。”   二嫂点头,“你们走,我还要掐点菜。”   楼照水挑起两个粪篮,跟着傅如意离开菜地往村头去。   “二嫂和二兄真好。”他心中鼓噪得厉害,“你兄长和嫂嫂们都好。”   “五个兄姊中,我二兄最心细,他虽跟老宅不算亲近,不怎么掺和傅家的事,但只要他经手过的事,都惦记着。我二嫂性子温和,有点胆小,很怕麻烦别人,喜欢对别人好,害怕别人对她好,你给她三分好,她恨不得还七分。”傅如意浑身洋溢着喜气,她嘚瑟地说:“我的兄嫂和姊姊姊夫都很好,各有各的好。”   “你很喜欢他们,我也喜欢我兄长,我大兄非常能干,我二兄有点狡猾,喜欢欺负我,他一欺负我,我大兄和大姊就会骂他。我大兄二兄估计快回来了,等他们回来,我接你去我家见他们。”受她影响,楼照水也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兄长,心中顿时思念如狂。   傅如意嘻嘻一笑,“我喜欢欺负我三兄,但他要是反过来打我,我上面的兄姊都会帮我……”   两人各自谈论着自己的兄姊,脚步雀跃地来到村口。傅如意在二姊家挖走留给她的菜秧,二人高高兴兴地过桥,来到平河屯。   有段时间没来了,傅如意踏进楼家的门就发现了变化,稀疏的栅栏院墙糊上墙泥,跟傅家的篱笆院墙如出一辙;院内多了个鸡棚,鸡棚旁边还有个未落顶的牲畜圈,已经有住户入住了,她闻到了牛羊尿的骚气。   原本宽敞的小院被牲畜圈和鸡棚占去一角,院子有点窄逼,淘洗的细沙又晒了半个院子,眼下只余一臂宽的小道可通行。   这个人家有了浓郁的乡土气息,从北地来的种子在中原大地上发芽生根了。   家里没人,楼照水估摸着家里人都在菜地里,他拴上新换的结实木门,挑着担带如意去他家的菜地。   “我正要回去,你们就来了。”楼月明看见人,她迎了上去,“如意,怎么不见你过来了?”   “忙着逮鱼去了。”她不好意思地说。   “我还以为你俩吵架了,可把有的人急得够呛。”万千红也走了过来,见粪篮里挤挤挨挨的都是菜秧,打眼一瞅,估摸有近百株。   “这么多?”她问。   “多种点,你家人多。”傅如意看向新开垦的菜园,也不知道她们刨了几遍,土壤松软得像犁过又耙过的地,湿乎乎的褐土里不见一根草,打理得真干净。   “今天种下的菜秧,还包揽了整个冬天要吃的干菜和菹菜,要多种点,宁可吃不完也不能少。”傅如意解释,她嘱咐道:“等到了做菹菜和干菜的时候,我过来教你们。”   “到时候还没嫁过来?”楼月明问,她指向在不远处吃草的一牛一羊,问:“看得上它俩吗?”   “你们新买的?这牛犊子长得精神,也够膘实,长大了是个能干活儿的。羊揣崽了吧?现在买羊是什么价?”傅如意想起她还许了一只羊当媒人礼。   楼月明没回答,她笑着说:“这是给你的聘礼。”   傅如意瞪大了眼,她看向楼照水。   楼照水眉目含喜,“等我大兄和二兄回来,我们就带上牛羊去你家下聘。”   “好,可以,我等着。”傅如意一连声地答应,她半真半假地调侃:“日盼夜盼,可算让我盼到了。对了,大兄和二兄哪一天回来?”   “说不准。”半个月前楼照水的大兄托人送口信说三月底要回来,但这马上都四月半了,也没见人影。楼家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人,只能在家等着。   “希望大兄和二兄早日回来。”傅如意不掩饰她的迫切。   “我们也盼着。”万千红含着忧虑看向远处。   “种菜,我们来种菜。”楼月明赶忙打岔。   “大姊,大嫂,你们种,我不多留了,我还要去陵村一趟,有人找我写碑文。”傅如意解释,“我把楼照水也带走,陵村偏僻,他要陪我一起去。”   楼月明和万千红再没有不答应的,她们都见过傅如意写的字,由衷地敬畏她。她们学了近十年的汉话才勉强能满足日常沟通,那长得像鱼像鸡像鸟又像牲畜骨架一样的汉字,拆开了她们拼都拼不完整,她却能写得那么好看。   傅如意带着大美人离开平河屯,熟门熟路地前往陵村。   通往陵村的路距楼家的荒地不远,傅如意看见楼父楼母带着小金毛和雀儿在犁过的地里搂草,她过去打个招呼,楼父楼母闻言立马弃了地里的活儿,要跟她去开开眼。   陵村里住的都是北邙山上的守陵人,以及以前守陵人的后代。自汉亡国后,朝代更迭频繁,山上沉眠的王公贵族的后代随着改朝换代凋零了不少,守陵人没了主家的供养,能离开的都离开了,留下的为了躲避战乱就在山里开荒种地糊口。三年前,均田令的推行,山上的守陵人大多下山落籍分地,如今过着跟农户一样的日子。   只不过随着时局的平定,洛阳立为国都,鲜卑贵族和汉人世家都往洛阳汇聚,北邙山又成为风水宝地。有治丧经验和懂安葬风水的守陵人借着这个风头重操旧业,挂幡当玄师点穴看风水、举斧筑棺材、提刀凿石碑、开铺卖明器……王公贵族看不上他们的手艺,但因他们的守陵人身份,在黄河两岸的十里八乡颇受乡民信重,靠丧葬一行过得是有滋有味。   傅如意当年托词神灵托梦教她铸蜡烛,也算是歪打正着,有这个玄而又玄的由头,傅家做出来的蜡烛在陵村建成后就被村里的明器铺全部包揽了。她通过这层关系跟陵村里的石匠搭上线,留下一碑墨宝,若有人看中,石匠就通知她来写碑文。   “窦石匠,我来了。”走到一个堆满石块儿的小院外,傅如意喊一声。   “进来。”窦石匠的老妻走出来,她看向院外的几个陌生面孔,问:“主家,可是要看碑?”   “殷婆,这是我带来的,他们是我未过门的公婆和夫婿。”傅如意解释。   殷婆一愣,公婆还有未过门的?她打量着那个金发碧眼的貌美男子,埋怨说:“你喜欢这种中看不中用的?就这还挑刺我孙子不会种地?害得他整日念叨着要去土里刨食,家里的生意都不要了。”   “去年不懂事,只想挑中用的,结果今年迷上了中看的。”傅如意解释,“好在我运道好,看上的这个中看也中用。”   殷婆信她个鬼,这年轻貌美的鲜卑男人她没见过,但傅如意未过门的公婆她见过,村南的那片荒地就是他们的,荒得草比人高,会种个鬼的地。   “人呢?主家等着了。”窦石匠走出来,他朝傅如意招手,“跟我进来。”   “走。”傅如意拉上大美人的手,走了几步就松开了。   穿过庭院,后面还有一个大院子,后院里堆的石头都是有雏形的石碑,有三个穿着素绢的中年男人围着石碑低声说话。   “陆主家,撰写碑文的先生到了。”窦石匠提醒。   来者知晓傅如意是个女子,但见到人还是有了犹豫。   “这么年轻?”一人嘀咕。   傅如意打开小竹箱,她摆出笔墨和朱砂,“我先用墨在石桌上写两行字,三位看过再决定要不要聘用我。”   “行。”   “请问亡人姓名。”   “亡父陆易生,易经的易,生死的生。”   傅如意倒水研墨,狼毫笔蘸上墨汁,她提笔在光洁的石桌上题字:故先考陆公讳易生之墓。   从落笔到收笔,笔端毫无滞涩,惊奇的是一行棱角刚健的字收笔后,她另起一行,再落笔字形就变了,横笔一顿,竖笔一挑,字成形后饱满圆润。   “三位请看。”傅如意让开位置,她自信地问:“你们选哪一种字。”   “这一个。”年纪最长的男人指着后写的隶书。   “主家好眼光,这般字体是两晋时盛行的,山上王公贵族的碑文多是这种。”傅如意熟练地赞一句,“窦老可跟你们说过我要的报酬?五斤猪油二十斤粮食。”   “都带来了。”   “可。”傅如意立马换朱砂,“选中了哪块儿石碑?陆公后代的名讳都给我,是否有亡故的?” [16]第十六章:大兄二兄归   朱砂倒进浅碗里,傅如意朝大美人招手,她用水冲洗着研墨的石条,转手递给他,“像我研墨一样帮我把朱砂调匀,可以吗?”   “可、可以……”楼照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拔不下来。   傅如意冲他一笑,接过递来的名单,她去看陆家选定的石碑。   “我们陆家人丁不少,你斟酌斟酌,布局好一点,把名字都给添上去。”年长的男人发话。   “没问题。”傅如意盯着手上的名单,仔细查看着每一个字,确定都是她会写的,她默默松了一口气。   “这子孙簿上的名字是你们自己写的?还是请人诵抄的?确定每个名字都是对的?字也没写错?”傅如意跟他们确认,“我念一遍,跟你们核对一遍,要是没问题,我这就着手开写。”   “好,还是你仔细。”   傅如意客气一笑,她放慢语速念出绢帛上的名字,结果还真找出两个错漏,她当场给改过来。   “如意,你看这样行吗?”楼照水端来朱砂碗,还妥善地给她递来笔头泛红的毛笔,“是这支毛笔吗?”   “对,没错。”如意接过毛笔,就着他端碗的姿势蘸朱砂,朱砂挂笔不落汁,她满意点头,“有本事,比我三兄研的朱砂好用多了。”   楼照水矜持地压住上翘的嘴角,不自觉地站直了。   窦石匠和陆家的三个人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   傅如意勾着他的手臂来到平铺的石碑旁,她拿他当桌架,让他屈身蹲在她的右手边,方便她蘸朱砂。   陆家的三个人围了过来,见她打算直接挥笔用朱砂写字,其中一人阻止:“你不事先打个草稿确定字的大小和字的行距?”   “不用,我心里有数。”傅如意说,“我要落笔了,在我出声之前,不要打扰我。”   “她练的字都是从墓碑上拓下来的,对各式石碑都熟悉,写样稿比我还熟练。”窦石匠开口佐证。   如此,陆家三人便不再说话。   傅如意屏着一口气写下墓主人的名讳,随后也不换笔,只拧干笔端的砂汁,用笔尖蘸上朱砂,在碑的左侧抄录子孙簿上的名字。   一字一蘸,蹲在她下首的貌美男人频频被光顾,颜色鲜艳的笔头和沾有朱色印记的手指在他面前翻飞,细细的笔尖蘸进血色的砂汁里时,他心头又刺又痒,像是被取了心头血。   烈日投在皂角树下的阴影悄悄变幻,风托着落叶缓缓落地,青黑色的石碑上,鲜红的笔端不断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笔尖移到石碑的下方,在最后一挑一顿后,执笔的手垂了下去,执笔的人长舒一口气,“写好了。”   “都写上了?”   “你自己来数。等砂汁都干了,我再补上立碑的时间就完成了。”   借着说话声的遮挡,楼照水低下头无声长喘两下,被攥住的呼吸这才得以解救。   楼父楼母和两个孩子走近观看,他们不知道怎么描述,只觉得每个字都长得好看,像疾奔的骏马,像山上的野狼,像壮硕的种羊,是让牧民为之心动为之心惊的。   陆家三人见了再无二话,等傅如意补上立碑的时间,他们献上带来的报酬。   如意跟窦石匠打个招呼,她收拾好东西,带着满眼崇拜她的楼家人出门离开。   “如意,你来了。”窦有才扛着犁要进门,在门外迎上要离开的一行人。   “在犁地啊?难怪没在你家见到人。”傅如意神色如常地寒暄,她握上楼照水的手,说:“要晌午了,我们先走了。”   窦有才的目光盯着相握的两只手,又不受控制地看向楼照水的脸,只一眼他就惭愧地低下头,什么都没问,让开位置目送她和他们一起离开。   “还看呐,都看不见了。”殷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一直扛着犁也不知道累?缺心眼的傻子。别惦记了,她要跟那个鲜卑男人成亲了。”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窦有才想起那男人的长相,连攀比竞争的心思都没了。   傅如意一行人已经走出了陵村,楼父楼母拽着两个小的回地里拿农具,让他们发痴的小儿子先走。   楼照水一手提着二十斤米,一手紧紧握着牵着他的那只手,今日的事再次验证了他之前的说辞,有用的手是最好看的。   离开了楼父楼母的视野范围,傅如意动了动手,结果被抓得更紧了。   “干什么?”她故意问。   楼照水别开眼看向金光闪闪的湖面,不作声。   如意嘻笑几声,她也攥紧他的手,大幅度地摆动手臂,两只相握的手如缠在一起的草头一般,随风荡前荡后。   回到浮桥口,已是日中,去地里送饭的孩子已经拎着空饭篮往回走了。如意估摸着家里人已经吃完饭了,她跟着楼照水去楼家吃午饭。   离开前,她去楼家的灶房转一圈,走的时候,灶房里多了两碗猪油和五斤稻米。   楼母不好意思收,她家收了如意和傅家太多的好。   “这叫分享快乐,我挣来的酬劳就是为分给我惦记的人,你们高兴我会更高兴。吃的时候记得多夸夸我,这会让我用字换来的粮食更有价值。”傅如意直抒心里话。   “哎!哎!我天天夸。”楼母又高兴又舒心,感觉一下子跟如意拉近了距离。   “我走了啊。”傅如意跟着楼照水往外走,“等我兄长们定下日子,我过来告诉你们。”   楼父跟出去,“真不用我们去给你们帮忙?”   “暂时不用。”楼家只有人手没有耕牛也没播种的农具,他们耕地还是租的牛,去了傅家也帮不上大忙,有楼照水这个听话的帮手也足够了。   回去的路上,如意没多耽误,她回家把东西放下,问清傅圆夫妻俩在哪块儿地,她带上楼照水找去,把忙碌半天的夫妻俩换了下来。   种麻的地土壤松,犁地耙地都轻松,一天犁够两亩地,过个夜就播种麻子。   浸泡过的麻子又铺开晾干水分,跟洗晒过的细沙一比五的比例拌在一起,拌匀后倒进耧斗里,两者混一起播进湿润的土壤里。   “这是为了避免出苗太密。麻子太小了,随手捏一撮就是上十颗。”如意给大美人解释,“播麻子的时候,牛必须拖着耧耩走快点,如果牛不听话,只能调小漏孔,放慢出种的速度。”   楼照水认真记下,隔天就回到自己家跟耶娘一起复刻种麻的技巧。   两天的时间种上三亩麻,麻田里的排水沟还没开好,傅如意送来种黍子的通知。   隔天天还没亮,十头牛、五架耧耩车、三架木板车来到平河屯的村口。   楼父和楼照水带着傅家十个男丁和二姊夫刘栋父子二人去地里忙活,楼母带着女儿和儿媳忙着在家整治饭菜。   傅如意临近晌午时也过来了,她担心楼家炉灶紧张,准备的饭菜不充足,特意在家蒸了两笼髓饼,用猪油和蜜和面,蒸出来的饼松软香甜。   从天不亮干到天色黑透,把楼家的十五亩地都种上了,傅家人在楼家吃过夜食才回去。   忙完楼家的黍子地,傅家人又紧锣密鼓地投进自家的地忙活,而楼家的人也没闲着,他们继续开垦荒地准备种豆。期间,他们会把荒地里的野麦和杂豆秧挑出来,每天傍晚送到大坡村,给傅家和刘家的牛羊鸡鸭当草料。   充斥着土腥气的日夜轮转,在桑树上的果实全部变色后,春播结束了。   小满时节,暑气渐生,麦梢染上了黄色。   “大嫂,大姊,在家呢?”傅如意拎着一篮紫桑果来到楼家,“北奴和雀儿呢?我给他们送一篮桑果尝尝。这几日没雨,气温又高,桑果都熟透了,可甜了。”   “他们兄妹俩放牛羊去了。你自己拿板凳坐,我们手是脏的。”万千红说,“晚上在这儿吃饭,我们炖鸡。”   “还是只母鸡?怎么这个时候把鸡杀了?再过段日子都能下蛋了。”如意问。   万千红咬牙切齿地骂一句,她抬手往东指,“就这几只鸡,哪舍得杀,是东边的那家贼婆子打的。”   楼家这段时间忙地里的活儿,很多时候天不黑透不着家,牛和羊跟着人走没出什么事,但散养的七只鸡出了门就遭了祸。一开始是丢鸡,他们只以为是被黄皮子偷吃了,没有多想,直到昨天早回来一次,万千红正巧遇上王家的贼婆子在打她家的鸡,她这才怀疑之前丢的三只鸡是被隔壁打死吃了。但没证据,她昨天撞上了那贼婆子还不承认,趾高气昂地嚷嚷是她家的鸡钻进王家的菜园偷吃菜。   “我气得都给宰了,再养下去都便宜贼了。”万千红气得发抖。   “如意,你晚上走的时候提两只回去。”楼月明说。   “好。”如意不客气,“我家的狗揣上崽了,等它生了,我逮两只狗崽子过来养着。”   “也行。”但楼月明觉得就算养狗了也防不住,那王家的贼婆子天天在家,除非她家养的鸡不放出去,只要放出去就能被贼婆子钻到空子。   傅如意想了想,她放下篮子走出去,直接走到王家院墙外高声骂:“狗娘养的贼,烂肚肠的玩意儿,谁偷吃了我们养的鸡,我咒她烂爪子烂肚肠,死的时候翻肠烂肚,喝不下水吃不下米,活活饿死。”   万千红和楼月明一惊,二人走了出来。   “狗娘养的贼婆子……”如意又骂第二轮了。   “……烂肚烂肠的贼婆子……”万千红也开始骂了,她越骂越解气,越骂越大声。   楼月明见了也跟着骂。   骂过瘾了,如意拎着两只鸡要走,没有留下吃饭,她还要回去蒸桑果晒桑果干,“大嫂,大姊,你们明天也去摘,桑果蒸了再晒干能放一整年,留着冬天给孩子们吃。”   “好,明早就去。”   “大兄和二兄还没送口信回来吗?”如意还惦记着大美人去下聘的事。   “还没。”   如意只得走了,过桥的时候见对面过来两驾牛车,她退回桥头让路。结果两驾牛车靠近北岸时,她发现了这两人估计会是她的熟人,为首赶车的男子与楼照水有五分相像,只是没有金黄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这一个不同,让两人气质迥异。   “二弟,你认识?”楼征发现了直勾勾盯着楼仪的汉女。   “我认识吗?”楼仪不确定,“不认识吧?哎,我们认识吗?”   傅如意不理会,她冲二人笑笑,等牛车下来,她踏上桥走了。   “二兄!大兄!”楼照水刚刚回去听说如意来过,他追了出来,刚出村遇上两驾牛车,而车上的人是他日日念着的兄长。他大迈步跑过来,激动地喊:“二兄,大兄,你们可回来了。”   “小羊。”楼仪跳下车,他展臂搂上扑上来的小弟,“结实了,又长高了。” [17]第十七章: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看   日暮黄昏,晚霞满天,夕阳的金光从土色的农家小院里撤离,留下斑斑紫黑的印记。   如意刚把晾晒的桑果收进粮仓里,她弯下腰擦着沾染着桑果汁的竹席,忽听一串急促的脚步飞快靠近。她扭头往外看,一个高高的身影闯进门扉,蓬乱的金发载着灿烂的晚霞余晖走进她的眼帘。   “如意,我大兄和我二兄回来了,我明天晌午接你过去吃饭,带你认认他们。”楼照水雀跃地走进来,手上还拎着两罐酒水和一条肉,“这是我二兄从洛阳城里带回来的酒和腌牛肉,我拿来给你们尝尝。”   “好。”如意应下,她示意他把东西送去堂屋,问:“你两个兄长叫什么?”   “大兄叫楼征,二兄叫楼仪。他俩的名字是自己取的,比我的好听。”   “我觉得‘楼照水’最好听。”   楼照水满足了,他压着嘴角,故作正经地说:“你会写字,他俩都不会,我信你的。”   如意乐得合不拢嘴。   楼照水也绷不住笑了。   他跟她不一样,他的笑多是无声的,笑得再灿烂也只是露出几颗牙齿,不会前俯后仰,五官也不会变形,这似乎是美人天生的涵养。   如意又看痴了。   楼照水不自在起来,他低下头,心里却得意得冒泡。   “咦?小楼来了?”傅母拎着一篮桑果回来了,“我来做饭,你晚上在这儿吃。”   “不了,我两个兄长回来,他们从洛阳城里带了几罐酒买了几条牛肉回来,我给你们送一点尝尝。”楼照水收起心思认真回话。   “你们自家人吃就行了,哪儿还用往这儿送。”傅母客气一句,接着说:“可算回来了,你耶娘不用提心吊胆的了。回来能待多久?什么时候走?”   “我大兄能多待段时间,如果没有突发的战事,就是秋收后归营。二兄只能待几天,主家给的假短。”楼照水回答,他看向如意,紧张又兴奋地说:“阿娘,在我二兄离开前,他们陪我一起来下聘。”   傅母看向如意,见她一点都不矜持地连连点头,她没好气地同意了。   楼照水觉得前十八年里,最高兴的就是现在了。   他从傅家老宅离开后,一路笑着回去,引得归家的农人纷纷驻足观望。   *   日上三竿,楼照水来傅家接人,但他来早了,如意刚洗完头,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来,给我擦头发。”仗着家里没第三个人,如意大胆地使唤他。   楼照水接过粗布巾子,他撩起一把黑亮的头发,头一个感觉是软,第二个感觉是香,女人的头发又软又香。   布巾轻柔地揉擦着头发,如意享受地靠在椅背上,她仰着头从下至上地睨着他,他却不敢看她,眼帘低垂,双唇紧抿,藏在金发里的耳朵红得欲滴血。   如意越看越兴奋,渐渐地却发现了不对劲,她之前摸上他的嘴唇也没见他这么害羞。稍稍一琢磨,她低头一看,原来是洗头发时解开的领扣忘记扣上了,随着她后仰的动作,两扇领口如裂开的豆荚一样支棱着。   她意味深长地“噢”一声,慢条斯理地抬手捂住领口,捉贼一般地问:“看见什么了?”   “嗖”的一下,他从脖子红到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羞什么?早晚是给你看的。”如意生怕他不够燥热,又调戏一句。   “你闭嘴!”楼照水腿发软,站不住了。   如意“嘁”一声,“胆小鬼。”   楼照水默默认了,低眉顺眼地细细擦着头发。   如意跷起二郎腿,她闭上嘴也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哼着自创的小调。   “你衣裳。”他发现她的衣襟还敞着,不知是忘了扣还是没扣严实又绷开了。   傅如意当作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她察觉到头上的力道消失了,下一瞬,颤颤的力道来到她的胸前,炽热的呼吸隔着一片不算厚的布料烙在了她的肌肤上,激得她浑身颤栗。   她无声地睁开眼,下一瞬,衣扣摩擦的声音消失了,眼前的身躯急速直立起来,拉开了跟她的距离。   荡漾的心不上不下地吊着,她垮了脸,情绪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   楼照水又给她擦起了头发,气得如意反过手在他腿上狠掐一把,硬邦邦的,一点肉没掐到,他却像被剜了肉一样吓得连连后退。   “擦头发。”   “噢。”他赶忙上前几步,还没碰到头发,看见一只手蛇一样地从下方攀上来,他如被咬了一般跳开了。   如意被气笑了,“擦头发。”   “噢。”他趔着身子探过来,防备心十足。   如意这下是真笑了。   他见她肯笑了,悬着的心也落地了。   时辰不早了,如意不再折腾他,接下来的半柱香老老实实的。   头发擦干,高高束起。   如意回屋换上去年春末新做的还没来得及上身的春装,与胡服相似,上身是紧衣窄袖的短襦,下身是盖住脚面的长裙,显得她整个人越发高挑窈窕。大步走动时,快速翻飞的裙角如振翅的蝴蝶,多看几眼便让人眼晕心乱。   楼照水不敢多看,他头一次迫不及待地走在她前面。   “胆小鬼!”如意又轻哼一声。   “是如意啊?穿这么好看。做什么去?”村外的一畦菜地里,二姊的堂嫂扬声问话。   “见公婆。”如意笑着回答。   “好事将近啊?”   “哎,是的。”   两问两答,走在前面的身影停下了,在如意靠近时,他抓住她的手,被甩开,他追上去像强盗一样抓上去。   “我喊人了啊,臭流氓。”如意口不对心地骂。   “我臭,你香。”他又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气,是桂花的味道,随着她的辫子一甩一甩,香味一阵浓一阵淡,他的呼吸又被她控住了。   “你用什么洗的头发?之前怎么没有这个味道?”他忍不住问。   “桂花煮的水洗的,喜欢吧?”如意今天花了点小心思,“你要是喜欢,我以后洗头发的时候都丢一把桂花煮水。”   他不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说要种几棵桂花树在他的桑田里。   出了村,踏上浮桥,在靠近北岸的桥头时,楼照水看到在桥头等候的人,“二兄,你在等我们?”   楼仪点头,他认出了傅如意,“是你啊。”   “是的,我们现在认识了。”傅如意回答他昨天的询问。   “你昨天就认出我了?”楼仪摸摸脸,又看看自己的兄弟,自问自答道:“也是。”   “你们昨天遇到了?”楼照水明白了,“我跟我二兄有点像是吧?”   “很像。”如意盯着楼仪看,两兄弟虽然有五分相像,但楼照水如果是黑发黑眼,应该没他二兄惊艳。他缺少他二兄独有的气场,整个人带着游刃有余的气魄,眼神散漫又锋利,配上鲜卑人特有的深邃眼窝,让他看起来迷人又危险。   楼仪大方地任她打量,瞥见他小弟一点一点垮下来的脸,他揣着单只臂膀戏谑地问:“我跟小羊的长相哪个更合你的口味?我吧?我有跟你一样的黑发黑眼。”   如意一窘,她受不住刺激扭开了脸,这才是汉人眼中鲜卑人的习性作风,不羁到吓人。她看向大美人,择出一个她关注的点:“小羊?你叫小羊?”   “这不重要。”楼照水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就来了,一个月前,她站在王二郎身边对他发痴,今天她站在他身边对另一个男人发痴。   “噢。”打个岔,如意缓过劲了,她给出两个男人都在等待的回答:“黑发黑眼的人多了,不稀奇,我不执着这个特征。”   “再有金发碧眼的男人呢?”楼仪问。   “我对金发碧眼也没有执念。”如意心里没底,但面上不显,她举起相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我已经有他了,只喜欢他。”   楼仪意味悠长地笑笑,没说信不信,他回答她问小羊的问题:“小羊是他,我给他取的。他在我们家是一只家养的小羊,性子单纯,长得完美,过得快活,受尽宠爱。他的颈子上没有绳索,可以不受约束地四处走动,玩累了就回家,家里给他准备好了干净的小窝和粮草。”   “二兄!我不是,你不要这样说,我不小了。”楼照水没领会楼仪的意思,他不喜欢他在如意面前这般描述自己。   如意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则暗嗤,吓到谁了?她傅如意也是傅家的小羊。   楼仪一腔深情错付,他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这个不争气的,“走,回家吃饭,饭煮好了。”   见楼仪一马当先地走了,楼照水不动,他抓紧时间低声说:“看到了?他的脾气可没我好。”   “嗯,我最喜欢你了。”如意被他逗笑了。   楼照水不是很放心,“你别盯着他看了,他没我好看。”   “……我是看他跟你长得像。”   “看我就足够了。”他享受她贪恋他的目光,忧惧她把这样的目光挪到另外一个男人身上。   “好吧。”   三人一前两后地回到楼家,饭菜的确做好了,人一到齐就端菜上桌。   “这是大兄。”楼照水给如意介绍。   “大兄,我们昨天见过的。”如意这才看清楼征的长相,他是楼家四兄妹里长得最不起眼的,小金毛的长相不肖父,肖两个叔叔。   “嗯。”楼征寡淡地颔首,似是觉得太冷淡了,在如意走开时又补上一句:“多谢你对我们家的照应。”   “这话就外道了,都是一家人。”如意看出他性子冷淡,气场冷肃,估计跟行军作战有关,她能理解,不勉强他与她打交道。   事实也如她猜测的一样,在饭桌上,一家人相谈甚欢的氛围里,楼征也鲜少说话,偶尔搭腔也是问到他才吭声。   “二兄在哪个府上做事?”如意突然想起来了,“之前听大嫂说你们要在三月底回来,怎么迟了这么久?这些日子家里人挺担心的,但又不知道去哪里打听消息。我们方便给你送信吗?或是你常给我们捎信,口信和书信都行。若平河屯的楼家不好找,就让人把信送去大坡村的傅家,只要说是做蜡烛生意的傅家,附近的人都知道。”   “好,我记下了。”楼仪领下这份人情,他解释说:“原本是要三月底回来的,但临时出了点事,就耽误了。太子不服教化,不服皇上的汉化改革,偷偷领兵北上回平城,被皇上率兵拦在半路给砍了。砍了太子,皇上回洛阳后大肆整治鲜卑权贵,鲜卑权贵都忙着整改陋习,烧胡服换汉服,学汉字行汉礼,我这个鲜卑人也要跟着主子一起学。”   “鲜卑人占了中原,汉人痛恨鲜卑人,你就不恨?”楼征猛地开口,他摊开两只布满旧伤的狰狞大手,带着恶意地恐吓:“我这手上沾满了你们汉人的血,你恨不恨?怕不怕?”   “大兄!我要不高兴了。”楼照水察觉到他大兄话里的敌意。   “我也好奇。”楼仪没理会楼照水的态度,他盯着如意探究地问:“我听说你跟小羊相识的时间很短,要不再慎重考虑考虑?这是个大问题,日后你要是有了这种想法,对你对他都不好。”   “如意,我们走。”楼照水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他们回来竟是拆散他和如意的。   如意一个不注意被他拉了起来,她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忙阻止说:“等等,我跟你两个兄长说几句话。”   “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楼照水忿忿道,但还是听话地停下步子。   楼仪瞪他一眼,这才多久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中原大地上,自古以来战争不断,何止是汉人跟鲜卑人举刀相搏,汉人和汉人自相残杀的朝代也不少。大兄,我恨你什么?我不恨你,我可怜你。你不想杀人,你已经被手上的刀折磨得快疯了,我看得出来。”如意戳穿他的伪装,踩中他的痛点作为反击。   楼征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他慌乱地去拿面前的酒碗,酒碗空了,他从桌下掂起酒罐往嘴里灌酒,以为这样能掩饰他的失控。   室内沉寂下来,稍瞬响起了哭声,是万千红,是楼月明,是楼母。   “这片黄土地上,出产了很多种庄稼,同一块儿地,可以种麦子,也可以种大豆,能引水作田种稻,也能挑土建山种树。丰收还是歉收,除了依赖天时,耕种人的能耐起决定性作用。但耕地人再能耐,土地也需要轮作,需要休养生息,年岁久了,肥力耗尽,要撂荒,要换种子。麦田改种大豆,考虑遗落的麦粒会不会仇恨大豆有点可笑,这太复杂了,不是苟延残喘的麦粒该想的,麦粒的选择是借大豆的肥力滋养自己,麦粒和大豆是可以共生的。”傅如意绕一大圈解释普通汉人和普通鲜卑人的关系,但在座的人个个面露疑惑,她索然无味地说:“我先回去了,你们自家人再聊聊。”   “我跟你走。”楼照水牵着她大步离开。   二人走出大门,楼仪追了出去,他目露精光,面带迫切,态度殷然地叫住人:“如意,弟妹,请留步,我们再聊聊。”   傅如意迟疑地停下步子。   楼照水顿时如临大敌,后颈的皮都吓得展开了,“我们走,快走,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看。”   如意一听,立马快步跟他走了。   “小羊你站住!楼照水!”   楼照水快步跑了起来。   如意跟着跑了起来,路边的民居和草木在她眼里迅速倒退。 [18]第十八章:试婚   出了平河屯,楼照水牵着如意直奔大坡村,除了傅家,他也没处可去。   傅家没人,老老少少都去摘桑果了,就连狗也不在家,只有几只鸡在院内走动。   大门猛地被推开,鸡吓得咯咯叫几声,争相逃窜开。   傅如意一改被拽着跑的被动姿态,进了家门,她拽着大美人往后院去,一声不吭地把他塞进自己的闺房,反手闩上了门。   “干、干什么?”楼照水吓结巴了,他紧张地瞅一眼这间明亮的房间,最显眼的是床尾的墙上挂着一整副白麻布,布上写满了字,这可能是屋内墨香的来源,但墨香里还掺着一股辨不清的香气,似暖似甜,熏得他口干舌燥,心神不宁,头脑发热。   “不是说我想看什么你给我看什么?”如意气喘如牛,心跳如惊雷,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发号施令:“把上衣脱了。”   楼照水扭捏几瞬,在她的逼视下,他扯开衣裳上的系带。   系带垂落,外衫展开,赤裸的胸膛和腰腹一览无余,雪白的皮肉上挂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汗滴滑落,一路从结实的胸膛划过紧张收缩的腹部。   如意顿时面如火烧,身上也泛起潮热,她蠢蠢欲动地上前两步,抬手抚上结实的胸肌,一触上,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别、别……”楼照水喃喃,他想退又舍不得退,想拿走胸前的手,又想紧紧按住,一时混乱得动弹不得。   “你两个兄长不赞成我们的婚事怎么办?还恐吓我。”如意靠进他的怀里,抚在他胸膛上的手一路下滑来到背后。她环住他紧实的腰腹抬头望着他,修剪平整的指甲没有章法地镌刻着背上的皮肉。   “我不听他们的……”   “可你大兄要在家住半年,我不想看他的脸色,我怕他打我。”如意怏怏地说,察觉到怀里的腰后缩着往后弯,她用力地贴上去,腰腹轻蹭,“这是什么?”   楼照水脸色爆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来我家吧。”如意红着脸吐露目的,“按你们鲜卑人的婚嫁习俗好吗?婚后你住我家。你大兄在家的时候你搬来我家住,他走了,我们再搬回去。”   “好……好。”楼照水受不住了,整个人被她蹭得发抖,“你、你松开我。求你……”   如意松开一只手,在他后退时迅疾地搂住他的脖子,她抬头吻上红得发烫的嘴,含糊地问:“你们鲜卑人婚前不是会试婚?我们试试吧。”   楼照水一激灵,推拒的双手立马失了力气。   他不躲了,如意腾出桎梏他的另一只手掌着他的脸,她笨拙地蹭着他的嘴唇,饱满又柔软的触感要比梦中的好。   楼照水推拒的手变成了环抱,他把她搂进怀里,她跟他不一样,她身上是软的,是绵的,跟她的嘴唇一样。   二人磕磕绊绊地相拥着亲吻,鼻子撞上鼻子了,牙齿磕着牙齿了,牙齿咬到舌头了,在嘴里的血腥气散尽之间,笨拙又灵活的舌头终于被驯化了。   不知道亲了多久,二人气喘咻咻地对坐在了床上,上身凌乱的衣裳掉在地上,他们红着脸观摩彼此的身体。   如意握着他的手搭上来,“你上午那会儿看见它了吗?”   “没看清。”   “这会儿看清了吗?喜欢吗?”   “喜欢。”他抬眼看她,眼里有自己看不见的渴望。   “要亲亲它吗?”   他手一抖,俯身凑了上去。   如意一颤,她受不住地倒在了床上。   “大门怎么开着?我走的时候忘记拴上了?还是如意回来了?”傅母拎着一筐桑果回来,她走进堂屋,高声喊:“如意?如意?你回来了?”   后院闷热潮湿的敞室内,交缠在床上的二人吓得一抖,一时僵直了不敢动作。   没人回答,傅母没再喊,她估摸着如意也不会这么早回来,晚上估计都在楼家吃饭,只当是出门时忘了拴门,或是其他的儿女来过。   隐约传来一声关门的吱呀声,前院的动静消失了,木床的吱呀声又起。   “看着我。”如意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这双眼浸泡在情欲里,色泽似乎更为幽蓝,它为她着迷,为她失神,里面晃动的都是她的身影。   一事罢了,楼照水侧躺了下来,他紧紧搂着她,又吻上了她不住喘息的嘴,“还疼不疼?”   “你呢?”如意倚在他怀里,皮肉紧贴的实感是梦里欠缺的,不过过了今日,梦里的内容估计会得到补充。   不过她好像不用再做梦了,她笑出声。   “我早就不疼了。”他以为她在笑话他。   “再来一次吧。”她还想要。   楼照水求之不得,他立马翻身而上。   又折腾一场,二人累及而睡,再醒来是被吵醒的,傅家的人好像都回来了,傅母在唤鸡喂鸡,傅圆在骂狗。   “她还没回来,你守在她门外吭哧个啥劲儿?又在给我装,以前也没见你这臭德行。”   如意竖耳细听,她的门外有狗的哼哧声。   “噢,狗发现我屋里有贼。”她小声说。   “嘘!”楼照水捂住她的嘴,他坐了起来,四处巡视着可藏身的地方。   屋里的狗听见了,它冲着门吠叫一声。   “屋里有什么?”傅圆隐约觉得不对劲,“小妹,你在屋里?”   “在。”如意出声,吓得楼照水一个激灵,他瞪大了眼看她。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在睡觉?白天睡了晚上还睡得着?快起来,饭快好了。”傅圆拍狗一巴掌,“还叫!”   如意眼下见不了人,浑身狼藉,门也开不了,屋里一股子的味。她坐了起来,抬手抱住进退两难的大美人,冲着外面说:“我不吃,晌午在楼家喝醉了,只想吐,一点都不饿。我还想睡,你们别在外面吵吵。”   “还喝醉了?有人灌你酒?他大兄和二兄好相处吗?”傅圆细问。   “你在后面跟谁说话?”傅母闻声走来。   “小妹喝醉了在屋里睡着,说不舒服想吐。”   傅母直接来推门,楼照水吓得要跳下床穿衣裳,但被身后的人拖住了。   “别怕,进不来。”如意小声说,“躺下去,别被我阿娘从门缝里看见了。”   楼照水照做,下一瞬,他眼睁睁看着她骑了上来,它明晃晃地暴露在他眼前,他当即有了反应。   “阿娘,我没事,晌午吃多了肉不消化,不饿。”如意居高临下地撑着他,坐在他腹部轻轻磨着,一心二用:“你们别管我,给我留一碗饭在锅里就行了,夜里饿了我爬起来吃。”   “喝不喝水?我给你冲一碗甜水。”傅母问。   “不喝。”如意哪有心思喝水,她都蹭出水了。   门外的人走了,狗还没走,还在冲屋里呜呜叫。   楼照水放松下来,他枕着双臂凝视着她,低声说:“你真大胆。”   “又不是我在做贼。”如意夹紧他的腰,晕红着一张脸,坐得越发用力。   楼照水深吸一口气,故意吸着腰,结果挨了响亮的一巴掌。他笑了笑,呼出这口气,配合地挺起腰。   “吸到我的肉了。”到了床上,他没了那股矜持劲,被欲望裹挟时,不知羞耻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如意无暇理他,她蹙着眉,细细地感受着,释放着。   一个翻身,楼照水摆着水渍斑斑的腰挺了进去,“我又不是没家伙。”   如意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被发现?”   “发现了就老实挨一顿打。”   “可不止,要砍了你的脑壳。”   “那就来砍。”话是这么说,他谨慎地捂住她的嘴。   “到床下去。”如意扭开脸,他能捂她的嘴,可管不了床。   楼照水一把抱起她,赤脚下地,无师自通地把她放在书桌前。   夜渐渐深了,傅家人用完晚饭回到后院,外面的人走来走去,一墙之隔,缠在一起的两人缓慢又小心地动作着。   一盆洗脚水泼洒出来,黏腻的水渍点点滴滴地落在地上,黑夜里响起两道餍足的喟叹。   “再躺一会儿,等他们睡熟了,我送你溜出去。幸好你家里没人来找你,否则就穿帮了。”如意从衣箱里翻出一件洗软的旧衣擦一擦,转手抛给他。   “我明天就带上媒人来下聘。”他说。   “还记得你答应我的吗?”如意走到他面前。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只能看到一抹虚影,但不影响什么,楼照水盯着虚影,眼前浮现出具体的形状,他清晰地记得他吞吃揉搓它们的感觉。   “我记得。”他嗓子干哑,“我回去就跟我耶娘说。”   “他们会同意吗?”如意坐在他腿上,“我不想因为我让你跟他们发生争吵,我很喜欢你的耶娘,不想跟他们生出矛盾。”   “会同意,少我这个人,家里还少出一份口粮。”楼照水摸上凸起的圆弧,“我还能亲亲它吗?”   不等她回答,他俯身吃了上去。   ……   月上柳梢头,牛歇马安后,从午后一直紧闭的房门打开了,如意牵着楼照水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守在后院的大黄狗乍然吠叫一声,差点把两人吓得缩回去。   “闭嘴!”如意斥一声。   “如意?”傅母醒了,“饭菜都在锅里,冷了你热一热。”   “晓得了,阿娘,你睡吧。”如意悬着的心落地,她大摇大摆地把楼照水带到前院,打开大门,她嘱咐说:“出了门你跑快点,村里的狗会叫,也会追撵你,你小心被狗咬,小心被人看到。”   “我跑不过狗。”楼照水舍不得走了,“我明早再回吧。”   “万一你家里人找来……”   “要找早就来找了。”楼照水觉得他家里人没那么蠢。   如意犹豫,“那再等等。”   为了能在楼家人找来时第一时间发现,如意把大美人藏在灶房烧水,她去把屋里的床单被褥都拆下来。   “大半夜的,你叮叮咚咚在倒腾啥?”傅圆被吵醒了,他隔着门嚷嚷。   “我睡饱了,睡不着了,要洗个澡,你们都别出来。”如意气定神闲地说。   烧水洗澡是真,洗净罪证也是真。如意和楼照水忙活一个多时辰,把水缸里的水都用完了,才把衣褥洗干净。   公鸡都打鸣了,二人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睡下。   提着心睡两个时辰,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楼照水偷偷摸摸地溜出门。   还没走几步,屋后大嫂家的狗吠叫起来,听着声还追来了,楼照水头皮一紧,他大快步地疾奔起来。   几个呼吸间,整个大坡村的狗都叫起来了,被惊醒的人披衣起床开门查看。   “谁啊?”有人问。   楼照水庆幸天色未亮,他憋着一口气跑出村,一直跑到浮桥桥头才敢慢下步子。过了桥,他又迎着响亮的狗吠声往家里跑。   带着几只狂追不停的狗跑到家门口,就在楼照水琢磨着要不要翻墙的时候,大门开了。他一个跨步冲进去,“快关门!”   “我道谁呢,做贼的回来了。”楼仪啧啧道,“小羊,你让二兄刮目相看啊。” [19]第十九章:下聘   楼照水顾不上回话,他这一路逃命似的跑回来,腿都软了,嗓子也快喘破了。   有人声往这边来,看狗聚在楼家门外吠叫,村里人跟了过来。   “不要出来。”楼仪叮嘱一句,他开门走出去,先是跟人解释他在都将家有练武的习惯,回到家也想出去跑跑,没想到惹得村里的狗都来追他,把他撵回来了。接着又道歉,言明惊扰到大家是他的错。   几番话把人打发了,楼仪推门进去,见家里人都起床开门出来了,但个个都沉默着,显然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天亮了,我们就赶上牛羊过河去提亲。”楼父发话。   “你在傅家睡了一夜,傅家的人知道吗?”楼母怕隔壁有人偷听,她用鲜卑话问。   “要是知道,他还会趁天不亮跑回来?”楼仪接话,他朝小弟踢一脚,警告道:“小羊,汉人跟我们不一样,他们讲究的多,我们来到汉人的地盘要守汉人的规矩。你在婚前引诱人家姑娘,这要是被人发现了,你是要被打死的。”   楼照水解释不了,他总不能说是如意勾引他的,她还想跟他家里人好好相处,他要替她维护面子。   “那就按鲜卑人的习俗来,我试了婚,婚后去丈人家服役。”他顺着他二兄的话头说。   “傅家愿意让你住过去?”楼父问。   “愿意吧,傅家老宅很大,房间也多,人口还比我们家的少。”楼照水不知道傅家人的态度,只知道傅如意的态度,“傅家的人都喜欢如意,她想住在娘家,其他人不会赶她。”   楼仪听到这句话生出一个猜想,他问耶娘傅家对这桩亲事是不是从没挑刺过,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心里有数了。“不用琢磨了,以傅家爷娘对小女儿的喜欢,恐怕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唉!我家小羊在人家眼里,竟然只有美色可图。”   他确定了,傅如意明明白白地就是看上了小羊的长相,傅家人估计对他也没多少指望。   “又享福了。”楼月明羡慕,“从小到大,靠着他的脸让我们宠着让着,这长大了,他又靠这张脸找了个有本事的媳妇,只要他听话,没有要操心的。”   “明天就去下聘。”楼父再次做出决定,“早点把席摆了,我们也不操他的心了。”   其他人没意见。   “老二,你小弟都找到媳妇了,你呢?”楼母催起二儿子,“你长得不比他差多少,就没女娘看上你?”   朝霞浮出云层,一缕微光撒在楼仪脸上,将他脸上的苦涩和茫然暴露了出来,这幅神色稍纵即逝,他吊儿郎当地说:“我眼光高,还在挑。”   “如意是这儿的人,她认识的人多,人也靠谱,要不让她给你介绍几个?”万千红出个主意,“娶个附近的,你不在家的时候,她能常回娘家,不会觉得孤独。”   楼母意动。   “可别!我怕她看上我。”楼仪拒绝。   “胡说八道!”楼照水暴起,“你不能在她跟前晃荡。”   楼仪大笑,“看吧,小羊心里都有这个想法。”   “她才不会看上你,她喜欢我。”刚从如意的床上爬下来,楼照水很有信心。   “逗你玩的,我是你二兄,不会跟你抢。”楼仪只是借此断绝家里人让傅如意给他当媒人的打算,他们在这儿也只有傅如意这个熟人,没了她的介入,想给他找媳妇也是有心无力。   楼母叹一声,“算了,我是管不了你,你的事你多操心吧。”   “嗯,我的事你们别操心,把家里这一摊子整治妥当,不让我和我大兄操心就行了。”楼仪正经地说,“家里还缺钱帛吗?我买了两头牛还剩了点。”   “还有点,够用了。地里有粮,种的有麻,吃的穿的不用去买,等闲了再去山上下几个套子,肉食也有了,没多的开销。”楼父交代家里的情况,“缓个两三年,再买几只羊养着,羊生羊,五六年的时间就有一大群羊了。到时候什么都不缺,年年只用买罐盐,比在北地放牧的日子可踏实多了。”   “我给你凑点,你今年就把羊买回来。”楼仪提议。   楼父摆手,老二还没娶媳妇,哪能把他手里的余财搜刮干了。   “地里活儿多,忙不过来,没多余的人手放羊。”楼父寻个托词,“再一个吧,这地盘也小,你看这院子,哪儿还能养羊?院外倒是有空地,但不是你的,敢动就有人来寻事。羊养多了矛盾也多,你信不信,羊叫起来,东边这家立马就找来了。”   一开始只是随口一说,说到后来,楼父真发愁了,这儿不是北地,没有牧场和无主的草场,不能大规模放牧。   “这些事我解决不了,等小羊成亲了,你跟他媳妇商量吧。”楼仪操不了这么多的心,他朝大兄招手,“天亮了,咱们兄弟三个出门走走?”   楼征沉默地颔首。   楼照水回屋换身衣裳,跟着两个兄长出门了。路上,他想起如意昨天说的话,小心地问:“大兄,你还好吗?”   “这时候才想起你大兄?”楼征踹他一脚。   楼仪也踹他一脚,“我叫你跑!喊着喊着还跑了!我还真抢你媳妇了?你把你二兄当成什么人了?”   楼照水在两个兄长面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让楼仪更气,他在傅如意面前可不是这狗德行。   “大兄,如意怕你,你别再吓她了。”挨过踹,楼照水不怕他大兄再生气,他说起正事:“她对耶娘和我大嫂还有北奴都好,没有恨过鲜卑人。”   “她会怕大兄?”楼仪像是听见个笑话,“她跟你说她怕大兄?”   楼照水察觉到他话风不对,不予以理会。   “昨天是我不对,见了面我跟她道歉。”楼征昨天已经被家里人教训过了,后来也听楼仪分析过傅如意的种地之说,他这会儿望着不远处青黄交织的麦田发呆。   楼仪和楼照水也不吭声了,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大兄两侧,陪他静静站着。   “鲜卑亡国了,北奴是不是就不用承袭我的军户去当兵了?”楼征自言自语道,有了儿子,这让他想死不敢死,想逃也不敢逃。   “或许以后就不打仗了。”楼仪只能用这个说辞宽慰兄长,他大兄不是自愿入伍的,是征兵的时候抽到他家了,要把他家充为军户。当时为了保全他和小羊,他大兄选择替阿耶去参军,并选择分户,这样只他那一脉是军户。   “回吧。”楼征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大兄,我替你去跟如意道歉,你不用道歉。”楼照水追上去说。   楼征轻笑一声,他展臂勒着小弟的脖子,“不能跟你媳妇一样可怜我。”   “没有……”   “我又不是真疯子,自己惹下的事还不敢承担。”楼征松开手,他拍拍小弟结实的膀子,“小羊,我跟你二兄常年在外,家里的事你跟弟妹多操心。”   “好。”楼照水应下,他低落地说:“大兄,我都想哭了。”   “哭个屁,今天可是你的喜事。”楼征赏他一巴掌,把人打得呲牙咧嘴的。   兄弟三个回家吃顿饱饭,之后赶牛牵羊过河,在楼照水的带领下,前往傅家下聘。   进村遇到魏姥,楼照水才想起还有个媒人,他立马抓上媒人,四人一起登上傅家的门。   半夜洗的衣褥还没干,楼照水一进门就看见了,他陡然腿软,站在傅家的地盘上冒虚汗,又是心虚又是亢奋。   如意还在睡觉,她早上挨了顿骂,被拎起来晕头晕脑地吃了顿早饭才睡下,刚睡沉又被敲门声震醒。   “困死了,又有什么事?”如意拉起被子盖头上,眼都不睁一下。   “活该,让你夜里不睡瞎折腾。快起来,楼家来下聘了,聘礼是一头半大的牛犊子和一只揣崽的母羊。”傅母很高兴,这聘礼在大坡村可是数一数二的,“我听你阿爷说楼家家底薄,这也不像啊,出手怪大方的。”   如意一下子清醒了,楼照水这么快就来下聘了?   “你快起来啊,我打发小莺去喊你阿爷和兄嫂们回来了。”傅母提醒。   “马上就出去。”如意应一声。   等如意穿好衣裳梳妆整齐走出去,她大兄大嫂、二兄二嫂都到了,一家在夸她有福气,受神灵保佑,一家在夸她有才气,写字好看,努力证明楼照水娶她是他占便宜了,她也配得上这丰厚的聘礼。   “如意来了。”魏姥这个媒婆插不上话,她闲坐着,一眼看见了今日的正主。   楼照水抬头看过去,一见到人,昨天的记忆猛地涌了上来,他不可自抑地盯着她的嘴唇、脖颈……再往下,他不敢多看。   傅如意也不敢看他,昨天的放纵乍然见到光让她的脸发红发热,她甚至不敢回想,太要命了。   “哎呦!难得见如意害羞。”魏姥打趣一句。   傅如意抿着唇笑了笑,她开口叫人:“大兄,二兄。”   楼征和楼仪都应了。   “他们俩相互有意,不如早早把婚事办了。”楼仪跟傅家人商量,“我再有五天就要走,再回来不是年关也是冬天了,等我回来,我大兄又走了,难得团聚。我家在这边也没亲戚,就一家十来口人,再缺这个少那个越发冷清。”   傅长贵和曹新都看向傅母,等她拿主意。   傅母瞥一眼晾衣绳上的床单被罩,说:“乡下人讲究少,都下聘了,早点办席也好。我家亲戚也不多,就她兄姊多,办席不费事,两三天就能准备妥当。”   “不如两家人聚一起吃一顿吧,免得两边都冷清,还费事。”如意插个话,“以后楼照水要住在我家这边学春耕秋收的技巧,他那边的田地也指望我兄长们多帮衬,两家的来往少不了,跟一家人一样,多亲近亲近。”   “女婿以后住你们这儿?”魏姥问傅母。   傅母看向楼征和楼仪,看二人点头同意如意的话,她才应声:“是的,小楼不懂农事,他两个兄长又不在家,担子压在如意一个人身上太累了,我跟她阿爷兄姊都不放心。不如让小两口住在这儿,我们能多帮衬。”   魏姥恍然大悟,这跟赘个女婿差不多,女婿长得好个子高,还能放在眼前使唤着,难怪傅家的人在外不说一个不字,如意这是赚了啊。   这得亏是鲜卑人,换个汉人,这门亲事如何都成不了。   鲜卑人好鲜卑人好,魏姥再也不嫌弃鲜卑人了,她琢磨着要不要给她孙女也娶个鲜卑男人回来。 [20]第二十章:全凭心意   “来客了啊。”傅父和傅圆两口子回来了,二姊曹佩玉也跟在后面,他们直接从桑田里回来的,手上还拎着装桑果的筐。   “大兄,二兄,这是傅阿爷。”楼照水介绍。   “傅阿伯。”楼仪起身叫人,“我们不懂汉礼,上门前忘了事先打招呼,实在是对不住。”   傅父是觉得挺没礼数,这下聘的大事,也没遣媒人事先上门通知,事到临头,让他们一家着急忙慌地往家赶。但对了个不通汉礼的鲜卑亲家,他也只能认了。   “坐,我来洗个手。”傅父手上满是紫色的桑果汁。   “你们兄弟俩长得挺像啊,只有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差别最大,不过都好看。”曹佩玉一见楼仪就笑了,这也是个美男子,对得起她急匆匆赶过来。   “这是二姊。”楼照水介绍。   “二姊跟傅弟妹不愧是亲姊妹。”楼仪看出来了,这个跟傅如意一样,也是个好美色的。不止她们姊妹俩,这傅家的兄弟姊妹估计都有这个毛病,自他落座的小半个时辰,落在他身上的眼风就没消停过。   “啊?我跟如意长得不像。”曹佩玉没理解他的意思。   “二兄,大兄,你们多少岁?我最小的兄长二十四了,二姊是二十九岁。”傅如意赶忙打岔,“排个序,免得喊岔了。”   “我二十一。”楼仪说,“大兄,你今年二十七?”   楼征“嗯”一声。   “你们耶娘年轻,生的孩子年纪也小,最大的才二十七岁,我家老大都三十九岁了。”傅父坐了过来。   “是,我耶娘年岁不算大,地里的农活还能出上力,就是懂得不多,还要麻烦傅阿伯和各位兄长多操点心。”楼仪抱拳感谢,“我跟大兄昨日听耶娘说了这段时间的事,我们兄弟二人在此谢过,日后我家的农事还要多依仗各位了。”   楼征闻言,他跟着起身抱拳。   傅家父子几人心里熨帖,这楼家二郎是个会说话的。   “坐,日后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傅父压手,他看向老婆子,不确定她有没有知会他们要让小楼在傅家住两年的事。   傅母朝他点头,随后跟各个儿女说:“我去做饭,晌午都在这儿吃。”   “阿娘,我来给你打下手。”曹佩玉撸起袖子。   “娟儿,你跟老五去抓三只鸡。”傅母交代,“再去河边守着,有渔船路过买两条大鱼。”   “鱼买回来拿到我那儿去做,免得搁家里抢灶。”大嫂开口,“我种的蚕豆能吃了,我去摘一盆,晌午用蚕豆炒鸡蛋。”   二嫂站起来,说:“我回去逮只鸭,家里还有去年晒的干菜。”   “我家里有腊肉,我回去把腊肉拿来,正好蒜苗出苔了,炒腊肉好吃。”曹佩玉说着从灶房走了出来。   一家四户人都动了起来,片刻间,院内少了一半的人,但气氛是更热闹了,下聘的喜气顿时迸发出来。   “傅阿伯,你有福气啊,我这个小弟也有福气。”眼见为实,楼仪再无怀疑,傅家的人着实团结,能拧起一股劲干大事。有这个认知在,再难的事也难不倒他们了。   傅父点头,“是,我有福气。”   “我也有福气。”楼照水偷觑一眼对面的人,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一眼,这般老实讷言的模样在她身上属实罕见。   如意掩着嘴偷偷打个哈欠,你来我往的客套话都快把她听睡着了,她站起身,说:“大兄,二兄,你们没来过大坡村吧?要出去逛逛吗?”   楼仪看向傅父。   “去吧。”傅父巴不得,他已经没话聊了,尤其是旁边还有个闷不吭声的楼大郎,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傅长贵起身准备作陪,被如意阻止了,楼征不时盯她一眼,她估计他有话要跟她要说。   “是去我家桑田转转,还是去看看你们小羊犁的地?”出了门,如意问。   “去桑田。”楼仪说。   鲜卑人有试婚的习俗,如意在他们面前也不为昨晚发生的事羞耻,她领先两步走在前侧,向后面的人介绍村里的风光。   出了村,离了人眼,楼征松懈下来,他清了清嗓子,说:“弟妹,昨天是我不对,吓到你了。”   “大兄是要跟我说这个啊。”如意惊讶,她回过头,说:“大兄是个好人,我不怪你。”   楼征见鬼一样盯着她。   “只有心肠柔软的人才会恐惧满手的罪孽,为手上的血污感到害怕,大兄是有良知的人。”如意出言佐证她的话,证明不是随口糊弄他。   楼征垂着的手攥紧了。   楼仪无声哀叹,他转移话题:“那一片是谁家的桑田?种了那么多树,长这么大了。”   “我家的,种的乌桕树,做蜡烛用的。”如意回答,“大多是从北邙山上移下来的,每年都会结乌桕籽。”   “做蜡烛的法子真是神灵托梦教你的?”楼仪好奇。   如意点头,“不然二兄以为我是如何知道的?”   楼仪不知道,这个事也太离奇了,“那你后来又梦到过神灵吗?”   楼照水上前两步,他横插在楼仪和如意中间,打岔说:“看路,前面有一泡牛粪。”   楼仪还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他暗嗤一声,“小羊,你又在找打。”   正好,如意也不想再谈神灵之事,她另起话头:“大兄,听说你要在家待半年,没事的时候,你和小羊进山去寻乌桕树,挖回来栽到你们的桑田里,到了秋末摘了乌桕籽送来,卖了蜡烛给你们分利。”   楼征应下,他正好不知道要做什么事。   “不止乌桕树,遇到不错的树都可以移栽回来。树种多了,以后秋冬修剪的枝丫就足够用个一年半载的。”见他不排斥她的安排,如意多补一句。   “这点好,我们在牧场上的时候,只能囤积干牛粪当柴。”楼仪不识趣地又接上话。   “那日子可苦了。”如意觉得她过不来,“哎,你们以后不会再搬回北地放牧吧?”   “不会再搬回去,你放心。”楼照水给出保证。   楼仪点头,这儿有山有水,有树有草,雪比北地的薄,风比北地的温柔,他们吃饱了撑的才会迁回北地。   “走,我教你们认树。”如意说,“我家桑田里的树种多,除了朝廷规定种的桑、榆、枣、槐,从山上移下来的乌桕、山核桃和山楂树,还有在洛阳城买的几棵石榴、橘子和花椒树,也不知道真假。”   四人在桑田里还没逛到一半,家里来人喊他们回去吃饭。   炖的小母鸡、煎煮的大鲤鱼,焖的干菜鸭,蒸的腊肉蒜薹饭,青黄交织的蚕豆鸡蛋、金灿灿的猪油炸蛋,还有两罐楼照水提来的好酒,凑齐了一桌待客的好席。   吃饱喝足,楼家三兄弟离开。   客人走了,傅曹兄妹几个也各回各家,继续忙地里的活儿。   “如意,你送我几步。”魏姥说。   如意跟了上去。   离傅家有三丈远了,魏姥才开口:“如意,你还记得你许我的媒人礼吗?”   “记得,一只羊。”   “你的婚事不算我促成的,我没费多少口舌,你给一只肥羊我也没脸要,要了也是招人骂。我看楼家送来的母羊是揣崽的,等羊羔出生了,你挑只小羊羔送我。你看这行吧?”魏姥问。   “那是我占便宜了。”如意说。   魏姥摇头,“按说我不该要的,你的婚事我的确没出几分力。但我先是王家的媒人,又扭脸给王家隔壁的楼家做媒,这不地道,我收只小羊羔也算是对得起背地里挨的骂。”   “依魏姥的。”如意低下头,她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就厚着脸皮占了这个便宜。”   魏姥笑笑,她握住如意的手,说:“我也托你给我做桩媒,媒成了,我再搭只小羊羔给你。你那二伯子好像没成婚,我三孙女只比他小四岁,你看看咋样?”   楼仪常年在外行走,凭他那张脸,如意觉得他不缺成家的对象,至今还是单身,肯定有别的原因,她可不去接手这个麻烦事,而且她跟他也没熟到可以给他做媒的地步。   “魏姥,你觉得依他的谈吐和容貌,在外会是孤家寡人?”如意问。   魏姥瞅她两眼,“是我想岔了,那算了,当我没提过。”   如意笑笑,“待我成亲那日,魏姥可带三妹妹来吃席。”   魏姥摆手,是她想左了,一时被楼仪周全的礼数和优越的皮相迷惑了,这会儿反应过来,他是个不着家的人,不符合她给孙女找个鲜卑丈夫的目的。   “走了。”魏姥不再多说。   如意回到家,她去摸摸晾晒的衣褥,都干了,她扯下来叠起来。   一转身,看到傅母站在檐下盯着她,一双老眼犀利得让如意不敢对视。   “他再来,让他天黑之前回,免得惊得全村的人都睡不到一个好觉。”傅母丝毫没兜圈子,手起刀落地戳破了她的秘密。   如意惊呆了,她在装傻和坦白之间徘徊几瞬,选择走上前一把搂住老娘,她“哎呀”道:“我说我的胆子怎么这么肥,原来是随了我老娘。”   傅母打她一下,没好气地说:“少把污水往我身上泼。”   “怎么会是污水!这是荣耀。”如意高兴极了,“我这是想到就敢做到,痛快了,舒服了,高兴了,还达到目的了。”   傅母看她沾沾自喜的样子,好气又好笑。   “阿娘,给我换张床呗。”如意撒娇,“现在睡的那张床小了,也老了。”   “我晚上跟你阿爷说。”傅母答应了。   如意高兴得在老娘脸上亲一口,像只花蝴蝶一样蹦走了。   傅母抹了下脸,听见从后院传来快活的小调,她笑了笑,真希望她这个小女儿一辈子都能快活,这个脾性到老都不要改变。 [21]第二十一章:大美人是我的啦!   “这么晚了,要到哪儿去?”楼仪从门外进来,遇上正要外出偷腥的猫。   楼照水抬眼看天,“晚吗?太阳还没落山。”   “回答后一个问题。”楼仪提醒他,“要去桥那头?”   楼照水瞥他两眼,默认了。   “老实在家待着,再给我熬两天。”楼仪抬手捏住他的肩膀,重重一用力。   楼照水疼得微微变脸,他倒打一耙:“少胡说,我是过去跟如意通个消息。”   午后回来,楼照水跟耶娘转达如意的话,最后一家人商定,成亲那日的酒席在楼家办,主要是他阿耶想家里热闹一回。不止这个事,商议中还决定了婚宴结束后,他直接跟如意一起回傅家,当晚直接住在那儿。   这个要求是楼照水提的,自家情况自己了解,他家房子盖得仓促,去年为了尽快入住,也考虑到楼仪回来一趟住不了几天,就只辟了四间卧房,若楼仪回来就住北奴的屋,北奴搬出来跟他住。因宅地不大,内室也小,最关键的还是墙连着墙挨在一起的,他夜里躺在床上模糊听见他阿耶的咳嗽声。   他跟如意若是住在这儿,北奴要搬回去跟他二叔睡,这孩子还有点怕他二叔;最紧要的吧,他怕家里人听见他跟如意的动静,她是不喜欢压抑自己的人,动情了来劲了就要发出声音,也喜欢听他喘,喜欢听他说不知羞耻的话。   越想越热,楼照水扯了下领子透风。   “这事轮不着你出面,你的辈分不够,阿耶明天去傅家商量。”楼仪屈指一指,“去把我的东西抱你屋里去,这两天我跟你睡。”   楼照水咬牙瞪他。   “啧啧,多好看的眼睛。”楼仪鼓掌。   一个动气了,一个还揣着欣赏的心思。   楼照水更气了,明白今天是出不了门了,他不再跟这个讨厌的兄长耗,转身回屋收拾东西。他把自己的衣箱腾空,去北奴的屋里把他二兄的衣物、鞋袜、被褥和佩刀搬过去。   楼仪看他绷着脸一趟趟地来回,满足地说:“小羊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   小时候也是,他把人逗生气了,还使唤得动人去给他倒碗水、拿双鞋。一直到现在,他都摸不清这个兄弟是怎么想的。   “你拦他做什么?马上都成亲了,就算被傅家人逮到了,顶多挨一嘴巴子。”楼征淡淡地说。   “我倒不怕他被傅家人逮到,就怕逮不到。只要逮不到,他就夜夜做贼,像今早那会儿一样,被狗咬了是小事,掉河里了就是丧事了。”楼仪说,“再一个,他是住进人家家里的,得罪人岂不是要看人脸色低头做人。”   楼征明白了,不问了。   *   天色渐晚,月亮出来了,傅家的小院还灯火通明,如意和林娟还有傅母在给布染色。成熟的桑果捣碎掺上草木灰水,过滤后把新布旧衣都丢进去捣,洗脱色的旧衣重新染色,就变成了七八成的新衣,黄褐色的新布染上色,若色染得正,价值要比原色麻布贵一倍多。   又一盆混着草木灰水的桑果汁倒进染布桶里,如意持着蜡烛往里一看,说:“水够了,盖住布了,不用加了。”   “也不知道桑果汁够不够。”林娟嘟囔,“要不再捣一筐桑果倒进去?这次就不混草木灰水了。”   傅母也拿不准,草木灰水少了,色就容易洗掉,有时候皮肉上都能蹭上色,可草木灰水多了,染出来的色又不够正。   “如意,你说呢?”林娟问。   “我不确定,你们自己看。”如意也拿不好尺度,草木灰水是碱性的,用来冲淡桑果里的酸,作用是固色,可每年桑果的酸甜度固定不了,草木灰水的碱度也算不出来,她染了十几年的布,一直拿这个没办法,染好染坏只能碰运气。   听到村头传来两声狗吠,如意心里一动,她坐不住了,“一直弯着腰,累得腰疼,我出去转两圈。大黄,走,跟我出门。”   一人一狗迈着小快步溜出门,但还没走远,村头的狗吠声停了,其他的狗没吠,自家的狗也没动静。   如意在门外徘徊一会儿,进去了。   染布的桶上盖了盖子,染布的人回后院了,前院空无一人,只有两根蜡烛在夜风里荡来荡去。如意盯着拉长的火苗看一会儿,她闩上大门,舀水回屋洗漱。   傅母出来倒水,提醒说:“这两天别出去晃,把红布裁了做身衣裳。”   “知道,没忘。”红布是去年染的,裁剪是在半个月前的下雨天,但如意还没开始动针,她今晚睡不着,先把裙子拿出来缝。   白烛一寸一寸燃烧,夜越来越深。   蜡烛烧到底,如意缝好了裙子,她抖掉线头,把红艳艳的喜裙套在身上,喜滋滋地转了一圈。   “还不睡啊?都半夜了。”傅母出来上茅厕,看对面的屋里还亮着光。   “睡了。”看来是等不到了,如意探身去吹蜡烛。火苗灭掉前,她看见桌上凝固的白蜡,烛泪淌在木桌上流了一滩。   *   去河边洗布回来,如意看见楼父和楼照水在她家,她放下筐过去打个招呼,招来大美人帮她晾布。   “你的喜服做了吗?”她问。   “我就穿自己的衣裳行吗?”   “我给你做,待会儿跟我去后面量尺寸。”   一来一回的对话,二人揣着一本正经的神色,光明正大地穿过前堂去后院,走进那间藏着情欲的房间。   屋里一暗,门关上了,如意从针线篮里抬起头,“关门做什么?都看不见了。”   楼照水以为他误会了,闹了个大红脸,“我去开。”   “算了,窗开着,也看得见。过来,手臂展开。”如意拿着布尺走过去。   从正面量臂长,绕到背面量肩宽,量了肩宽量腰围,楼照水看不见她,只能感受到两只手在他腰背上划来划去,一触即离,痒意没传到心壳上就断了,紧跟着又在另一个地方啃咬着他。   温热的呼吸顺着脊背飘了下去,楼照水下意识觉得不好,下一瞬,后腰上抵上一个头,两只灵巧的手绕到了臀前,忽的一紧,布尺勒在了腾腾蓬发的地方,有点疼,但另一种感觉盖过了疼。   “紧不紧?这个尺寸有点紧吧?你蹲下来裤子都要挣裂。”如意朗声问,话里一派正经,手上却胡乱地掐‘布尺’,“我再放一寸的量。咦?放了一寸怎么还是紧?”   “没放够一寸,你再捏捏布尺。”楼照水抬手握上她的手,顺着她的话说。   如意暗哼一声,她手上稍稍用力一掐,把布尺收了回来,人也走到他的身前。她瞥一眼,摇头啧啧几声,“真可怜。”   “我得罪你了?”大美人楚楚可怜地问,他上前一步抱住她,低头埋进她的颈子里轻啄,“是不是怪我昨晚没来?我想来的,楼仪拦着不让我出门。”   “他怕你被我爷娘逮到?”如意仰起了脸,方便他动作。   “可能是吧。别生气了,帮帮我好不好?”他央求。   如意伸手帮他解了腰带,但要他自己动手。   一柱香后,楼照水攥着手从屋里跑了出来,他一脸的羞愤,出门直奔挨着后墙的水缸。   之后的一天,他躲着如意走,如意去给他送喜服都没见到人。   “明早我打发我大儿子把青菜送来,你们看看还缺什么,我一并让他送来。”傅长贵说。   按照昨日商定的,羊肉、猪肉和酒水是楼家负责买,鸡鸭、青菜和豆腐、佐料这些是傅家出,如意的嫂子们已经把鸡鸭宰杀好处理干净了,傅长贵提前给送来。   “别的都不缺,就是碗盆少了。”楼母说。   “明早给送来。”傅长贵应下,他看向如意,说:“走了,回去。”   “好。”如意见不到人,只得把喜服交给楼仪,托他代为传话:“我明天不想坐牛车,你跟他说,让他把我背回来。”   楼仪点头,他好奇地问:“你怎么欺负他的?把人气得都不见你了。”   “我可没欺负他。有本事明天也别见我。”如意冲着屋里喊一声,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   把人送走,楼仪回屋把喜服丢楼照水脸上,“听到了?有本事明天也别去见她。”   “没这个本事。”楼照水抖开喜服,立即脱衣要试,“二兄,你别走,帮我看看。”   如意喜欢楼照水穿胡服的样子,喜服也做成仿胡服的样式,还配了一根红发带。楼照水肤色冷白,穿红尤为好看,个子又高,腰窄肩宽大长腿,一身软塌塌的麻布被他撑得平平整整。楼仪再想欺恶人,这时都说不出一句违心的话,真俊俏。   *   新姑爷进村,狗以吠声相迎。   “娶新媳妇喽——”村里的孩子吆喝。   村里的乡民闻声纷纷放下手头的活儿走出来。   “哇!我的天!”见到的人无不惊呼。   “姑,我小姑父来了。”傅莺红着脸跑进来,“我小姑父今天可好看了,比之前都好看。”   如意描上最后一笔眉,她放下炭笔快步往外走,“走,去看看。”   前院后院都没人了,傅家的人都涌去了院外,如意走出去发现院外的枣树上都挂着人。她挤出去,看见一群人拥着一个一身红装的大美人,个个人的眼珠子都挂在他脸上。   大美人今天真是个大美人,如意红了脸,整个人晕陶陶的,她后悔了,前天不该欺负他的。   楼照水看见另一抹红,他快走几步,“如意,我来娶你了。”   如意急轰轰地递上手,她叉腰大笑:“大美人是我的啦!” [22]第二十二章:千里姻缘一线牵   傅家的人猛地反应过来,新娘子怎么都跑大门外来了?   楼仪留意到傅家兄姊们的神色变化,他大喊一声:“小羊,背起你媳妇跟我们走。”   “哎——”离的最近的傅圆伸出手要把如意抢回来,不等他碰到衣角,楼照水俯身抱着如意的大腿,一掂一扛,人到他怀里了,他抱起媳妇转身就跑。   “呀!抢新媳妇了。”围观的孩子们一见这架势,陡然来了精神,追着两个新人一窝蜂地跑了。   有一窝孩子填塞在路上,真正要追赶的人无处下脚,傅家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如意被抱跑了,她身上的红裙被风吹得扬起,如旌旗一样猎猎飞舞,掺在辫子里的红发带落在一头金发上扇动,跟另一根红发带纠缠在一起。   追赶的孩子们被远远撂下,眼瞅着要出村了,如意出声提醒:“停下,不用跑了,你把追赶的人都撂得远远的,没人能把我抢走了。”   楼照水回头,二人身后空无一人,追撵的孩子忙着打狗去了,今日追他追得最凶的是村里的狗。   “大美人,你前天早上往回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逃跑的路已经摸熟了吧?”如意打趣他。   “路是摸熟了,但心情不一样。”楼照水把她又往上掂了掂,不忘给她整理好裙摆,见他兄长还没跟上来,说:“不等他们了,我们先回去。”   “背着吧,抱着不舒服,颠得慌。”如意挣扎着跳下地。   楼照水这才能定下心好好看她,她的长发没再高高束起,今日斜斜地编在胸前,乌黑的发辫里掺着大红的发带,黑里掺着红,一路垂至腰际。不止发型变了,她的脸好像也有变化,眉毛弯弯似柳条,眼皮上红红的,两颊也晕染了霞色,两瓣唇更红。   “你今天真好看。”他呆呆地说。   如意甜甜一笑,笑容甜,话更甜:“今早特意早起为你描的红妆,你喜欢也不枉我费一番功夫。”   “我喜欢,很喜欢。”楼照水心里怦怦跳。   说话喧哗声由远即近,如意抬手按下他的肩膀,她绕去他身后,俯身趴上宽阔的背脊,“夫君,我们走吧。”   楼照水脑子一嗡,身子瞬间失去了控制,直到踏上浮桥,他才找回意识,怎么走上来的他都不知道。   桥上的人都在看他们,楼照水恍然不觉,如意匍匐在他的背上,肆意地享受着过路人投来的打量和羡慕的目光。   瞧吧,都瞧吧,她傅如意把鲜卑美男俘虏在手了,大美人是她傅如意的了。   楼征快步追了上来,他落在二人身后,冷眼扫视桥上的人,不让任何人靠近。   有他的保驾护航,楼照水背着如意一路顺畅地穿过浮桥,来到河的北岸,楼仪和楼月明也招呼着傅家的一大帮人行至桥中央了。   楼照水等了一会儿,等两拨人汇合了,一起往平河屯去。   傅家的人都来了,如意的大姊和出嫁的大侄女也都带着丈夫和儿女回来了,一行三四十人,还有一驾拉嫁妆的牛车,浩浩荡荡地闯进平河屯。他们一进去,半个屯的路都被占了。   路上挑粪的、捣衣的、倒泔水的、去菜地摘菜的、抱柴的、赶鸡的村里人纷纷退至路两侧给他们让路。   “都过来了啊?”有那相识的,在送嫁的队伍靠近时出声搭话。   “对,两家并一家,一起把喜事办了,热闹。”傅长贵回答,“地里的活儿都忙利索了吧?”   “那利索得了?只要你肯做,地里一年到头都有活儿。”   “这倒是。”   “不耽误你了,晌午多喝点。”   傅长贵看楼父迎来了,他快步上前,一番寒暄后,也到楼家了。   “快进,我们搬来一年了,家里难得热闹一回。”楼父高兴,他从昨晚就忙着收拾家里,一直忙到现在,中间就睡了两个多时辰,眼下熬得青黑,精神头却好极了。   鸡棚拆了,牛圈空着,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往日空阔的小院里摆满了长凳,怕不够坐,院外还摆着坐具。灶房外的盆盆筐筐里都是菜,一路码至檐下。   如意落了地,正式踏上楼家的地盘,她迎上闻声出来的楼母和大嫂,喜滋滋地喊:“阿娘,大嫂,我来了,跟你们一样踏进楼家的门了。”   “好好好,可算盼着了。”楼母笑容满面。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日后多回来陪陪我们。”万千红也盼好久了。   如意满口答应,她跟着婆嫂一起去见娘家人。   厮见一番后,傅家的女人撸起袖子去灶房帮忙,洗菜的洗菜,剁肉的剁肉,没捞到事做的就院内院外地走动,或是聚在一起说话。   “飞燕,和弟弟妹妹们到这边来玩。”如意出门看见一帮侄子侄女跑到王家门前的空地上玩去了,她把人喊回来,“那边是别人家在住,不要过去吵人家。”   “没人在家,这家的门关着,里面也没声音。”   话刚落,门从里面打开了,王二郎青着脸走出来,跟个鬼一样哀怨地盯着如意,她今天真好看,她本来该嫁给他的,今日的热闹和风光也该是属于他的。   “二郎,给我滚进来!你要不要脸?你不要脸我要脸,给我进去。”王母冲出来,她拽着王二郎往屋里推。   “娘,我不进去,你让我再看一眼。”   “不争气的东西,给我进去。”王母气得脱了鞋打他,她不指名点姓地骂:“那轻浪的货色也值得你惦记?没个羞耻心,谁不知道她的……”   “闭上你的嘴!”王父暴喝一声,他甩上大门,低声骂:“你疯了?傅家的人都在隔壁,你想挨打?你想挨打别带上我们。”   “你个怂蛋,只敢在家里冲我们吼,你有种出去吼。你儿子被人打脸,我们一家被人骑在头上欺负,你屁都不敢放,连找上门要个说法都不敢。”王母高声骂,她二儿的婚事被楼家连毁两桩,他们还有脸热热闹闹地办婚事,听着从隔壁传来的说笑声,她气得肚子都要炸了,偏偏老的小的都不争气。   王父气得脸色涨红,他抬起巴掌要打她。   “你打,你有本事打,你打死我。”王母一股脑地发作,她指着他骂:“要不是你,哪来的这么多的事?你巴结那胡虏狗腿子,自家的宅地都给割了出去,有人承你的好?二郎,我告诉你,你要是娶不到媳妇就找你阿爷,要不是他把那家胡虏揽到这儿来,你儿子都抱怀里了。”   “这块儿宅地不是王家的,不过是王邻长给他二儿子留的,但王二郎没妻没儿,还没分宅地的资格,这块儿宅地是无主的。”楼仪听到王母的话,他开口解释,“我耶娘他们搬来之前,是我来询问宅地事宜,平河屯有三个邻长,当时王邻长待我最热情,我看出他是看中我在都将府上做事,想要攀附一二。我想着他有所图就能为我所用,好歹能待我耶娘他们和善点,就给他送了礼,把这块儿宅地要了过来。哪想到他们老两口不是一心的,后来闹出这么多的事,仇越结越多。”   “好事,没有王家人,我哪儿能娶到如意。”楼照水挺乐呵。   傅圆盯他一眼,还挺不要脸的。   “我过去坐坐,说说话,看能不能把仇怨化解了。”傅长贵说。   “大兄,不用去,没用的。”如意阻止他,“在王二郎他娘眼里,楼家抢了她家的二十亩肥地、她儿的宅地和媳妇,这仇怨你能化解?就是山神降世也没这个能耐。”   在嗜田地如命的乡下人眼中,这是能演变为世仇的。   傅长贵闻言打消了这个念头,“那算了,我是没这个能耐。”   “由着他们家闹吧,不用管,就当看热闹了。”如意丝毫没被影响心情,“你们也别担心,过后我跟小羊长住大坡村,王二郎见不到我也就消停了,等他娶了媳妇,他家也就不敢再拿这事说嘴了。”   “就这样吧,依弟妹说的。”楼仪觉得挺在理。   王家的哭骂声越来越高,楼家的饭菜香越来越浓,等王家消停了,楼家也开席了。   饭桌直接摆在院内,四五十个人摆了五桌,五个长桌排在一起绕成个大大的椭圆。如意安排年纪小辈分小的侄甥们坐在内圈,长辈和兄姊们坐在外圈,这样都能相互看见,相互搭话。   饭吃到一半,如意牵着大美人走进内圈,“家人们,别吃了,看看我呀。”   “你又要做什么?”傅长贵问。   “我们两口子想给大家敬个酒,为了我和楼照水的婚事,你们费心费力又破财,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耶娘们,兄姊们,我和你们的儿子、女婿、小弟、妹婿在此谢过了。”如意举杯。   楼照水也举起酒碗。   “来来来,给他们一个面子,都端起碗里的酒喝一个。”楼仪招呼着。   一酒毕,如意又举杯,“千里姻缘一线牵,这不仅是我和楼照水的缘分,也是傅家和楼家的缘分,望明日赛今朝,我们两家的交情和感情越来越浓厚。”   “耶娘,大兄大嫂,小妹,我们敬亲家一个。”楼仪响应如意的话。   “都喝都喝,不用敬。”傅长贵发话,他端起碗跟楼仪碰一个。   其他人纷纷跟身边的人碰杯,仰头大喝。   如意看氛围热闹开了,她的目的达到了,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到身侧的大美人脸上,“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们来喝个交杯酒。”   楼照水重重点头,他痴痴地看着她,“你可算看我了,我一直在看你。”   如意冲他挑下眉,勾起他的手臂喝下一口气,“待会儿吃快点,我们吃饱了先回去。” [23]第二十三章:洞房花烛夜   两家五户人凑出来的席面,酒肉是不缺的,今天这顿饭比过年的年夜饭还丰盛。   前不久才结束春播,忙时无暇在饭菜上费心思,大家都是苦熬过来的,肚子里攒的油水都熬干了,今日遇到荤食,个个都放开了手脚,敞开了吃。再加上还有酒水刺激情绪,两家人从老到小个个情绪高涨。   在热闹的说话声和劝酒声里,没几个人注意到换下喜服的新婚小两口悄悄溜出了门。   午后阳光明媚,熏得人昏昏欲睡,村里不见人影,刨食的鸡鸭都钻进草丛草垛里打瞌睡了,看门狗也睡了,听到急促轻快的脚步声,也只是掀开眼皮懒散地盯一眼。   出了村,二人直奔浮桥。   桥上的过路人如黄河里的水,又换了一拨,有人注意到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但不知他是上午招摇过桥的新郎,见他面带急色,还以为他有要紧的急事,好心地给让了路。   如意跟着沾光,跟在大美人身后顺遂地过了桥。   大坡村也安安静静的,二人穿过半个村都没遇到一个人,顺利得像老天都在为新婚的小夫妻开路。   大黄狗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它摇着尾巴在门口相迎,但进来的两个人谁都没顾上搭理它。   又进了那间屋,门一关,室内暗了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门一关就搂在了一起,分离了两天两夜的唇触碰到一起,关在心里的情愫和对初涉情事的躁动有了出口。   “你的嘴巴好会说话,它能哄得好多人都喜欢你。”楼照水迷恋地舔舐着她的下唇,他情不自禁地表露自己的心意:“你敬酒的时候,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在想真好啊,我属于你了。”   他在那一刻,对自己有副好皮相的庆幸达到顶峰,这副皮相让他能被一个浑身都是本事的女人喜欢,一个得人人喜爱的女子,偏心地喜欢上了他。   如意摸上他的嘴角,心想这张嘴今天怎么这么会哄人开心了?   “让我伺候你好吗?”他蠢蠢欲动地舔了舔嘴角的指尖,“我听懂了你的话。”   ‘你真心伺弄她,她不会亏待你。’   我会一心一意地伺候你,求你喜欢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早上来不及收拾的床榻更乱了,色泽浓郁喜庆的红色被褥大半都垂落在地上,这是昨晚才套上的,是五个兄姊合伙送如意的新婚贺礼,被面是织脚细密的细麻布,里面填充着捣碎的蚕丝绵,盖着轻薄又暖和。   如意发现了,她给扯上来都给塞到大美人头下枕着,借着这个高度,她俯身亲吻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   楼照水配合地闭上眼,手则是不安分地来到他迷恋的地方。他想到相识的第二天,他在她家桑田里摘下的红桑果,红桑果硬硬的,像豆粒,成熟后桑果上的小核果会涨大,轻轻一捏似乎就要流出汁来。   如意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往上坐了坐,俯身喂给他。   一只母鸡被公鸡从前院追到后院,飞上墙的时候差了点劲,扑棱一下掉进了靠在后墙的水缸里,顿时,鸡叫声大起,一阵扑通,地面墙上溅的都是水。   楼照水的肋骨上也溅落到水意。   他睁开眼,渴求地望着她。   如意冲他摇头,她直起身滑坐下去,轻而易举地寻到一根遒劲的根系。   洛阳的初雪往往不会积得很厚,落地就化,下足一夜才会有一指节深的积雪,初生的麦苗都盖不住,何谈老树的根系。傅家门前的枣树不知有多少年了,树大根深,新生的根茎在地下寻不到生长的空间,只能往地上蔓延,一半扎根在土里,一半裸露在外。每年初雪后,暴露在地面上的根系像是长了一层皮,藏在皮肤下高高鼓起。   楼照水的腹上就长着一颗老树,树的根系发达,春意暴涨时,青筋高高鼓起。   这是如意前天给他量尺寸时才发现的。   雪化了,水意蔓延。   楼照水迫不及待地往下挪,顺滑地钻了进去。   *   楼家的宴席刚结束,傅父有点醉了,傅长贵和傅圆扶着他去墙边坐下。   “进屋里躺一会儿吧。”楼父过来招呼。   傅父摆手,“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进屋躺着,去睡一会儿,酒醒了再回去。”傅母发话,“老大,老五,你们扶他去床上躺着。”   “对,阿爷你多睡一会儿,我们帮罗婶子把席面收拾了,碗筷桌椅都擦洗干净。”曹佩玉就是注意到如意匆匆溜走的其中一人,她可不愿意在妹妹的兴头上让人回去打搅了。   “待会儿我们帮楼叔把借来的桌椅板凳都送回去。”曹新说。   “先别忙着送,你们晚上还在这儿吃饭。这剩的还有三盆菜,晚上煮一锅稀粥,把剩菜给解决了。”楼仪留客。   “你们自家人吃,我们回去随便吃点就行了,家里还有活儿,要回去做事。”大嫂还惦记着回去摘桑果,桑果都熟了,每天地上掉一大片,看得她心疼。   “我们一家人一顿吃不完,放到明天说不准就坏了,给你们分分吧,又不够分,还是都在这儿一顿给吃完。”楼仪真心地说,“家里有活儿你们就回去忙活,傍晚再过来。”   傅家人看他劝得真切,便答应了。   缸里没水了,男人去挑水,女人收捡碗筷。   水挑回来,碗筷盆碟纷纷下水。   小半个时辰后,楼家里外都收拾清爽了,傅长贵、曹新、曹佩玉三家,还有大姊傅冬妹,以及傅长贵的大女儿一干人等都走了,只有住在老宅的几个人没动。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脸热。   “去不去山上?”楼征难得开口,“我想去山上挖树。”   “好主意,去山上转转,正好傅三兄在,教我们认认树。”楼仪率先响应,“等我们从山上下来,正好喊上傅大兄他们过来吃饭。”   “去吧,娟儿,你带上孩子也去。”傅母发话,又让万千红和楼月明也都出去走走,“晚饭简单,我跟你们阿娘来做。”   楼母点头,楼月明和万千红便招呼着各自的孩子跟着出门了。   呼呼啦啦一阵,楼家只剩楼母和傅母两个老亲家,以及躺在屋里扯呼噜的傅老头。   “可算清净了。”傅母松口气。   楼母笑笑,“我就喜欢这热闹劲,就是家里人少了点。”   傅母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楼家在平河屯单门独户的,也没个熟人,家里人本就不多,如意还忽悠走一个。   “你女婿呢?在北地没过来?”傅母转移话题。   “战死了。”楼母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傅母叹声可怜,“好在有你们关照,雀儿和她娘不受罪。”   楼母点头。   傅母及时打住话头,“去菜地转转?”   楼母起身,领她出门。   ……   傅父一觉睡醒,已到黄昏,屋里光线昏暗,他坐起来看见床尾搭着两身红色的喜服,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睡醒了?”傅母听见开门声,她看过去,问:“喝不喝水?”   “喝点。其他人呢?都走了?我们也回吧。”傅父冲楼母点了点头,“喝多了,睡到这会儿才醒。”   “晚上也在这儿吃,孩子们也来。”傅母倒碗水给他。   “估计来了。”楼母听到了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她走出去,果然看见一大群人出现在村前拐角的地方。   大姊傅冬妹一家和傅长贵的大女儿一家已经回去了,除了她们两家和如意跟楼照水,午后离开的人都来了。   傅母走到小儿媳旁边,问:“没喊如意?”   “喊了,还在睡,说不吃饭。”林娟低声说。   等傅家人吃完饭回到家,家里静悄悄的,不见一星火光,傅母也没去打搅还在睡的两个人,烧洗脚水时,她顺手煮两碗甜水蛋,睡前给温在锅里。   如意和楼照水是在半夜饿醒的,二人从午后折腾到太阳落山才力竭而睡,林娟来敲门时,如意身上的汗都还没干,压根爬不起来去吃饭。   这会儿软着腿开门出来,夜风险些把人吹倒。   “你听。”楼照水从夜风里捕捉到一道声音。   “嘘!”如意知道这是什么,傅圆那不要脸的借她的洞房花烛夜也当上新郎了。   楼照水也听出来了,他放轻脚步跟如意去前院。   一进灶房,如意闻到浓郁的甜香,她揭盖锅盖,看见了两碗甜水蛋,她“哇哇”一声,“肯定是我阿娘准备的,太懂我了。”   甜水蛋已经凉了,但二人饿得不行了,等不及去热,端碗就吃。   两碗甜水蛋下肚还没饱,如意让楼照水烧火,她又煮两碗,吃完了烧水洗洗才回后院。   而后院的动静还没停,屋里的那两口子估计以为夜深了都睡熟了,越发没个顾忌。   如意面不改色地回到屋,门一关就把楼照水推到床上。她觉得她这么重欲,傅圆和林娟得负大半的责任,一个月里有二十天他们都在折腾,吵得她睡不着。不过也不能怪他们,天黑了就进屋躺着了,一觉睡醒天还是黑的,若不做点什么,如何能等到天亮?   如今她也不用孤单无趣地睁眼等天亮了。 [24]第二十四章:家里能抡得动棍子的都给我喊过来   “老五,还睡啊?该起了。”傅母做好早饭,她来后院喊吃饭,“都起来了啊,饭做好了。”   楼照水听到声,警醒地坐了起来,门缝里有霞光渗进来,不早了,往日这个时辰,他都把牛棚清扫干净了。   腰腹缠上一只手,他身体一颤,忙伸手握住,“该起了,阿娘在喊吃饭。”   “听到了。”如意揽着他劲瘦的腰,借着他的力道坐了起来,“我好开心啊,一睁眼你就在我身边。”   “都起来没?”傅母又提高嗓门喊一声。   “起了。”傅圆应一声。   “我们也起了。”如意回一句,她推大美人一把,“要是我俩单独住就好了。”   “那要饿晕在床上。”楼照水赤/身/裸/体地下床找衣裳,他穿整齐了,把余下的衣裳递到床上,“你遮一遮,我先开门出去。”   再看下去,早饭结束他都出不了门。   如意拉了拉被子,等人出去门关上了,她直接掀开被子走到书桌旁。她的桌上有一面铜镜,蒲扇那么大,是她从北邙山上捡回来的,估计是盗墓贼遗落的。她找老匠人打磨过,铜锈磨掉后,清晰度不错。她举起铜镜,从第二人的视角欣赏自己,着重欣赏遗留在胸前的牙印,和吸吮带来的淤痕。   她的身体真好看。   如意满意地放下铜镜,她去衣箱里拿出一件穿旧的肚兜,旧肚兜洗过的次数多,布料软,不扎也不硌。   穿着整齐,如意拉开门,发现楼照水在门口站着。   “给我守门啊?”她问。   “是呀。”楼照水见她拿着木梳出来,说:“我也还没梳头发。”   “我来给你梳。”如意回屋拿个板凳出来让他坐着,她给他打理一头卷卷毛,“跟我昨天一样,斜斜地编一条发辫可好?”   “你怎么喜欢怎么编。”楼照水舒服地眯着眼,手绕到身后揽住她的腿,“有媳妇真好啊。”   “有你我也好。”如意的手指在蓬松的金发里穿梭,她觑着后院没第三个人,低声问:“你那里的毛怎么不是浅金色?”   楼照水手上用力,在她腿上重重一捏,嘴上老实回答:“我身上又不是只有胡人的血统,总要有点鲜卑人的痕迹吧。”   “也对。捏着,我回屋拿根发带。”如意把发尾递给他。   两道噔噔噔的脚步声靠近,傅莺牵着小弟来到后院,看见小姑父坐在门外,她扭头冲前院喊:“阿婆,我姑和姑父起来了。”   如意拿着发带走出来,“跟你阿婆说,不用等我们。”   傅莺摇头,她牵着摇摇晃晃的小弟走过来,等如意给楼照水绑好发辫,她不好意思地问:“小姑父,我能摸摸你的头发吗?”   楼照水点头。   傅莺伸手摸两下,她满足地吁口气,“真好看呀。”   如意也编好辫子了,她随手把梳子挂在墙上,“走,去吃饭。”   楼照水抱起傅圆的小儿子,跟着往前院去。   饭菜已经端上桌,傅父在一旁守着,傅母和傅圆两口子在铺晒蒸过的桑果,桑果刚出锅,还冒着热气。   如意去舀水洗脸,问:“今天还去摘桑果吗?”   “摘,不摘就熟烂了,一掉一大片,糟蹋了。”傅母说。   “我跟小羊待会儿先回平河屯一趟,我大嫂和大姊要是没事,我喊她们也来摘。”如意说。   傅母没意见,其他人也没意见。   吃过早饭,如意和楼照水就出门了。   楼父带着两个儿子准备去犁地,刚出村就遇上新婚的小两口,父子三人扛着犁又原路返回。   “还有多少地没犁?”如意问。   “还有不少,不过不急,你阿爷说了,只要在七月前把大豆种上就不耽误肥地。”楼父回答。   如意摇头,“再过一个月就要割麦了,不等麦粒入仓,就要犁地种雄麻,还要收母麻,这一耽误,离七月就不远了。我和小羊明天把我娘家的牛赶来,趁这段日子不忙,多犁几亩地。”   “听你的。”楼父没意见。   “麻还分公母?还要分开种?”楼仪完全不懂。   “分的,雄麻只开花不结籽,适合取麻织布,母麻的麻皮没雄麻的麻皮韧,种母麻只为取籽。”这个话题是如意擅长的,她仔细讲解:“分开种是因为雄麻的生长期短,开花了就要收割,再长下去就老了,麻皮纤维也就糙了,织出来的布只能是粗布。我们种麻一般是四月初先种上一两亩,这是雄母混种,只为取麻子。到了夏至先后,麦秆黄了,再种雄麻,等到寒露降下才收割。收了麻种上麦,地里的农活儿结束,从秋末到来年的初春,就是取麻织布的时间。”   楼仪看一眼父兄,见他们跟自己一样听得眉头紧皱他就放心了,看来不是他一个人听得头晕。   “麻子的公母怎么分?”楼照水问。   “雄籽是青白色,两头尖,籽粒轻,入水就浮。母籽是斑黑色,会沉底。”如意见他好学,她倾囊相授:“夏至时暑气盛,种麻出苗快,长得也快,但不等育出花苞就入秋了,一早一晚凉快下来,麻杆不再往高了长。感知到气候变化,为越冬准备,麻皮要长得肥厚,这样长出来的麻是织布的好麻。”   楼照水理解了,“怪不得要分开种。”   “小羊,你都听懂了?也记住了?”楼仪不信邪。   “记住了。”楼照水复述一遍。   “对对对,一点都没错。”如意点头。   “真是邪门了。”楼仪纳罕,   楼照水得意。   *   楼母在洗衣裳,听到动静正要问怎么又回来了,一抬头发现是小儿子和小儿媳回来了,“如意,你们昨日穿的喜服我洗了啊。”   “麻烦阿娘了,以后我们的衣裳我们自己洗。”如意不好意思让长辈给她洗衣裳。   “小羊,这个颜色的衣裳你以后不要再穿了,想穿就在家里穿穿,不要穿出门,太扎眼了。”楼仪提醒,他跟如意说:“你们要想过上安生的日子,两个人都低调点,小羊有这个长相,要藏着点。这话我在去年就跟他说过,今天再嘱咐你一遍。”   “好,我记下了。”如意认真点头。   楼仪想了想,没什么再叮嘱的了,“我明早就要走,走之前就不去跟你们打招呼了。”   “过年还能回来吗?”楼照水问。   “不一定,能回来就回来,不能回来我给你们捎口信。”楼仪看向他阿爷,“该说的都说了,不耽误了,去地里干活儿吧。”   楼父点头,于是他们父子三人刚进家门又走了,犁都没来得及卸下来。   “如意,你带来的嫁妆在我和雀儿的屋里放着。”楼月明说,“等我二兄明天走了,再给搬过去。”   “不用搬,就是给你们的,我来分一分。”如意带来的嫁妆是一箱蜡烛和两匹布,以及她拿来放在楼家的两身旧衣。一箱蜡烛有二百根,她给婆母、大嫂和大姊各五十根。   “这些都是灌模铸形的时候做毁的,形状不好看,留下来自家用的。”如意解释,“每年有瑕疵的蜡烛不少,你们别惜着舍不得用,等入冬又有了。”   “真是好东西,以后不用点油盏了。”楼母高兴。   “这剩下的,看二兄走的时候要不要带走,免得他去城里还要花钱买。”如意指着剩下的五十根蜡烛。   “好,等晚上回来我问他。”楼母点头。   至于两匹布,如意都给楼母了,让她分一分,给家里人各添身衣裳。她跟楼照水打听过,他们住在北地时没种麻不会织布,布料都是用牛羊换的,故而在裁布制衣方面很舍不得,穿来穿去都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   都安排好了,如意带上一家老小过河去摘桑果,摘的桑果都让她们带回去蒸晒。   *   隔天,如意和楼照水牵着自家的两头牛,扛着犁过河去北邙山下开垦荒地。   傍晚,夫妻俩赶牛回来,遇上了放牛回来的几个侄甥。   过了个夜,这几个人一大早就赶着牛扛着犁等在老宅门前了。   “姑,我阿爷和我二叔都在锄芥菜地里的草,腾不出空,让我们去帮你们犁地。”大椿说。   “好孩子好孩子,姑没白疼你们。”如意故作慈祥。   “咦!”六个小伙儿齐齐面露嫌弃,大椿搓搓手臂,“姑,你才大我们几岁,别装得像大几十岁一样。”   “大几岁也是长辈。”如意一挥手,“走,不啰嗦了,过河去干活儿。”   大椿他们受过叮嘱,知道楼家柴米不丰,他们只给楼家干活儿,不在楼家吃饭,早上过河直接去地里,晌午和晚上路过浮桥直接上桥回去了。   楼父楼母苦留不住,两人一商量,决定交换劳力。于是楼母每天忙完家里的事,就带着大女和儿媳以及两个孙儿过河去给傅曹刘四家干活儿,摘桑果、收芥子和胡芹子、抽蒜薹、煮蚕茧……也是只干活儿不留下吃饭。   这种以工换工,以劳换劳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被一场大雨打断了。   恰逢临近芒种,冬小麦要收割了,耕牛也得歇歇,如意和她的侄甥们带着耕牛撤回大坡村。   雨下了两天一夜,雨停后,紧跟着就是大晴天。   雨一浇,太阳一晒,槐花都开了。   等露水晒干了,傅家老老小小赶着牛车直奔桑田,镰刀绑在竹竿上,人爬到树上,连花带枝一起割下来。   傅圆、如意和楼照水负责爬上树割花枝,傅母等人在树下捡枝,顺手把槐花捋下来塞进腰间的麻袋里。枝丫就直接扔在树下,等到了秋天,树枝晒干了再捡回去当柴烧。   一家老小在树上树下蹿了一整天,二十棵槐树一晃眼都秃了头。清早还满树的白花,到了傍晚只剩树尖上还有零星的花簇。   “还有这么一大堆没捋?”如意从树上跳下来,把才掉下来的几个大枝扛到地头。   “捋不完了,你待会儿给你婆家送去。”傅母说,“今天捋了十一袋,能晒百来斤,够吃了。”   新鲜的槐花可以蒸槐花饭,也可以拌着鸡蛋用猪油煎了当饼吃,但这不是槐花最可贵的吃法。新鲜的槐花不用淘洗,直接倒进甑笼里蒸一盏茶的功夫,蒸蔫了再晒干,到了没有菜吃的冬天,干槐花拌上猪油渣做蒸饼、做扁食都是极好吃的,在凋敝的冬日也能吃到干花的香气。   如意看一眼天,说:“天色不早了,阿爷,你跟我三兄还有小羊多跑两趟,把麻袋扛回去,我直接驾车把这剩下的槐花送去平河屯,免得来来回回耽误时间。你们要是不想扛,就让我三兄回去一趟,把我大兄家的牛车赶来。”   “一趟扛两包,我们爷儿仨跑两趟就扛完了。”傅圆说。   “随便你。”如意不管,她抱一捆花枝送到牛车上。   楼照水也抱着花枝跟上去,问:“你一个人去啊?”   “对,我一个人去。我晌午那会儿听说有哪个大家族要送棺进山安葬,桥头扎的还有灵棚,保不准就有人在里面落脚休息。你别露面,免得让人把我的宝贝抢走了。”如意时刻谨记楼仪的提醒。   傅圆路过听到这话,他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也反驳不了,楼大美人当得起宝贝这个名讳。   带枝的槐花全部装车,傅圆和楼照水把竹竿上绑镰刀的麻绳解下来,三根麻绳结成一根长绳,绕车缠一圈,固定好了,如意牵牛拉车离开。   一路小心,顺利地通过了浮桥。   眼瞅着天色暗了,如意加快步子,不料进村拐弯时差点撞上王二郎,他挑着担子要去河边打水。   “这就是你求来的好日子?一车烂在树上没人要的槐花也值得你当个宝一样送来?那楼家也是什么都要,真是个什么都缺的穷坑。”王二郎张嘴就嘲讽。   “对,你家不穷,你娘偷回去的鸡你吃了吗?”   “你!”王二郎气得一张脸又青又红。   如意朝牛甩一鞭子,牛拉着车猛地加快速度,王二郎吓得往路边躲,肩上挑的水桶骨碌碌掉进田沟里。   如意回头看一眼,她笑了两声。   她的一声笑,激得王二郎恼羞成怒,他破口大骂:“累死你!傅如意,你就是个受累受苦的贱命。我就没见过哪个女人带上全娘家的人倒贴着给婆家耕地开荒,你听听外面的人谁不在笑话你。”   “我就不嫁给你,我就看不上你,我让人笑话死你。”如意头也不回地反击。   王二郎气得嗷了一声,他把肩上的扁担砸出去,“我之前真是瞎了眼看上你,真不要脸。”   如意理都不理,她离楼家不远了,能看见楼征在门外站着。   楼征进屋一趟,再出来,万千红带着北奴和雀儿跟在他身后。   “大兄,大嫂,家里今天在捋槐花,我给你们送一车。”如意隔着一段距离高声说话。   “这怎么吃?”万千红问。   “跟桑果一样,蒸了再晒干,存到冬天当干菜吃,做蒸饼做扁食都行。”如意回答,“快往下卸,我急着要回去。”   楼征让北奴进屋拿木叉,“你刚刚跟王二郎吵起来了?”   “对,我吵赢了。”   “小羊怎么没陪着你?”   “他还有其他的事,我就一个人过来了,又不远。”   “我待会儿送你过桥。”   “行。”   一车槐花全部卸下,如意要离开,楼征带上北奴和雀儿一起送她。   刚出村,又遇上王二郎挑水回来,楼征毫无征兆的一脚踢翻一个水桶,他阴恻恻地威胁:“姓王的,你再敢欺负她,我拧断你的脖子。”   王二郎气得呼吸粗重,却一声不敢吭。   “大兄,走了。”如意喊。   牛车走远了,王二郎气咻咻地踢水桶撒气,心里憋的那股火发出来了,他才挑起桶往家走,走了几步恶狠狠地“呸”一声,“我们走着瞧。”   *   “楼老石,在家吗?都在家啊?”   “是秋姊啊,这么晚了,有事啊?怎么还牵着羊?”楼母迎上去,之前她大女和儿媳学用织布机就是在她家,在这个村里,她们一家待楼家算是比较和善的。   “我家的羊一直撂蹄子,都两天了,也不知道咋回事。我想着你们养羊的年数多,想叫老石帮忙看看。”   “我来看看。”楼父说,“老婆子,多点两根蜡烛来。”   “蜡烛是亲家送来的吧?傅家有蜡烛生意。”秋婆问。   “小儿媳带来的嫁妆,专门拿来让我们用的。”楼父炫耀,“还让我们别舍不得用,入冬了还有。”   “那可娶着了,儿媳妇惦记着你们,你们有福气。”秋婆吹捧一句。   “可不是惦记嘛,她娘家割了槐花还给我们送一车来。”楼母举着三根蜡烛过来。   楼父借着光检查羊蹄子,他用手指拨了拨,断定道:“是烂蹄病,羊圈太湿了,你把羊圈扫干净,晒干了再铺上草木灰。之后把羊关圈里关几天,别让它蹄子沾水。”   “我猜也是,前两天下雨,羊圈没顾得上扫,羊屎蛋都泡烂了,又脏又湿。我明天就给铺上草木灰。”秋婆说。   “小毛病,过几天就好了。”楼母吹灭蜡烛,问:“你吃饭了吗?在我这儿吃吧?”   “吃了吃了,我回了。”秋婆牵羊往外走,楼母去送,走到门外,她没压住心里的好奇,问:“你小儿子成亲后怎么就住丈母娘家了?难不成是入赘到傅家了?”   “不是,按照我们鲜卑人的婚俗,娶了傅家的女儿,他要去给傅家干两年的活儿。”楼母解释,“过两年就回来住了。”   “这儿又不是北地,还按照鲜卑人的婚俗?这是你们提的要求?”秋婆问。   “不是,不过我们也同意。”   王二郎隐在黑暗里听到这几句话,他恶意地笑一声。   *   “傅邻长啊,怎么回事,你多谨慎的一个人,怎么给我惹下这么个大乱子。”芒种的前一天,赵里长走进傅长贵的家,一见人就撂下这么一通话。   “赵里长,出什么事了?”傅长贵吓了一跳,他回想一圈,想不起来自己犯了什么事。   “有人去隋党长面前告你们傅家不听朝廷律令,伙同鲜卑人复兴鲜卑陋俗,违背汉令。有没有这回事?”赵里长问。   三年前,朝廷实施三长制,五家一邻长,五邻一里长,五里一党长。傅长贵当了三年的邻长,连党长姓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如意跟鲜卑人成亲的消息还传进对方耳朵里了。   “哎呀,赵里长,你这把我问的一头雾水,我小妹是嫁了个鲜卑男人,但怎么就牵扯到违背汉令了?劳您提点提点,我实在不明白。”傅长贵迎着赵里长往堂屋里走,他给他大儿子打个眼色,“去喊你阿娘回来,家里来贵客了,让她赶紧回来杀鸡做饭,你再去沽一罐好酒。”   “我被隋党长喊去何不是一头雾水,挨了一顿骂才知道,有人找到他面前告状,告傅如意一个汉女倡行鲜卑旧婚俗,不用汉礼成婚。这是不是真的?”赵里长透露口风。   傅长贵一口否定,但他不如如意会狡辩,便推脱道:“我去喊我小妹过来,她是当事人,让她来解释。”   大椿已经去通风报信了,傅长贵出门就遇到如意急匆匆赶来,他拉着她低声说:“不是大问题,看赵里长的样子,这趟估摸着是为了来捞点好处。我让大椿去沽酒了,你待会儿把你二兄喊来,我们陪他大吃大喝一顿。”   “给大兄添麻烦了。”如意歉意道。   傅长贵拍了拍她的肩,“小事,跟我进去。”   “你先进去,我等一会儿,我让我小嫂去找魏姥了。”如意说。   “那我先进去,我去打听打听是谁告的状。”傅长贵率先进屋。   如意心里模糊有个答案,估计是王家的人。   不多一会儿,魏姥揩着汗赶来了,如意同她一起进去,“傅家小女见过赵里长,真是对不住,我给您添麻烦了。”   “闲话少说,还不快跟赵里长解释清楚。”傅长贵斥一句。   如意低头领训,说:“我与鲜卑人楼照水的婚事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这是我们的媒人魏姥,我们的婚事由她撮合,之后双方父母见面商议,亲事定下后,由媒人带着楼家人上门下聘。”   魏姥点头,“我的确是他们小两口的媒人。”   “我听说那鲜卑男人要住在傅家给你们干满两年的活儿?这的确是鲜卑人的婚俗。”赵里长说。   “他五谷都不分,能给我们干什么活儿?我们几户人倒是在给他干活儿,他家上百亩的荒地,一半都是我们傅家人去犁的。”傅长贵嗤一声,“他跟我小妹定下亲事前,连犁地都不熟练。”   如意点头,“我带着他借住在娘家,是为了让他跟我兄长学习农事,等秋收结束,我就要跟他回楼家去。赵里长,我敢问一句,在隋党长面前告状的小人是不是姓王?”   观赵里长面露惊讶,如意知道她猜对了,“不瞒您说,王家跟我们有私仇,王家二郎曾三次求娶我,最后一次我答应相看了,但在遇到我夫君后改主意了,之后他们一家就恨上了我们。”   “楼家和王家是邻居。”傅长贵知世人都爱八卦,他略略暗示一句。   赵里长意味深长地“噢”一声,“这是他的不该,忒没气量。”   “劳您在隋党长面前替我们解释两句,这个事我们实在是冤得慌。”傅长贵摆手,示意如意和魏姥出去,他继续在赵里长面前说好话。   “这王家人忒不是东西,我去骂他们。”魏姥气得慌,“这一家都是阴毒的,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出什么事了?”大嫂回来了。   如意把魏姥送走,她跟大嫂解释一番,又跑去村尾把她二兄叫来。   “如意,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做?王家害人害我们头上来了,不让他们吃个苦头,都当我们傅家人是泥巴捏的了,外人都要看笑话。”走在路上,二兄表露态度。   “是要教训他们一顿,不让他们狠狠跌一跟头,王家的老老少少还要轮番来我面前找事。”事情到这一步,如意不打算再息事宁人了。   “你能看明白就行,至于怎么做,我跟你大兄商量商量。”二兄说,“只一点,你得明白,这事闹大了,最受影响的是楼家人。王家的人阴狠,楼家老少都要防着。”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不如搬家吧。”如意生出一个念头,“楼家的田地几乎都在北邙山西南脚下,离平河屯太远,一来一回在路上都要耗半个时辰,太远了。地是换不了了,不如人搬过去。”   “过两年你要是搬过去了,离我们不就远了?”二兄皱眉,“你住在平河屯,我盛碗鸡汤给你送去,送到正好可以入口。”   “这倒也是。”如意挽住二兄的胳膊,“那这样吧,我喝不到热鸡汤,二兄就把鸡给我,我拿回去自己炖。”   “想得美!”曹新拍掉她的手,快走几步进了傅老大的家。   如意拐道回到老宅,她把事情讲给楼照水听,“你回平河屯问耶娘,问他们愿不愿意搬到山下单门独户地过,要是愿意,你把家里没用完的蜡烛都拿来,让大兄也来,我给你们换一块儿更大的宅地。”   楼照水领下任务,立马回平河屯。   临近午时,楼照水和楼征来了,二人抬来一百二十根蜡烛,和一匹还没来得及裁剪的布。   如意留意着后面的情况,等赵里长酒足饭饱了,她带着楼征把一箱蜡烛搬回去,“赵里长,这是我大伯子,在军中做事,前些日子才回来。他听说我们两家的事给您添麻烦了,要过来赔个不是。”   “赵里长,给你添麻烦了。”楼征面无表情地说。   “不至于不至于,你们也太客气。”赵里长头皮发麻,酒劲都吓散了,这胡虏哪像是来赔不是的,倒像是来索命的。   “至于,因为我们的事,连累得您在隋党长面前挨斥。”二兄接话。   如意打开木箱,说:“这一百多根蜡烛是开春制蜡时留下自己用的,形状有瑕疵,但不影响使用,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待会儿给您送家里去。等入冬家里再制蜡,我给您送一箱上好的蜡烛。”   赵里长看她两眼,他往后一靠,坐姿放松下来,“无功不受禄啊。”   “楼家一共有十口人,分为四户,除却我和我男人,以及一个未成家的二兄,另外两户可以分到二亩的宅地。还请赵里长把这二亩宅地批到北邙山西南脚下,楼家的地都在那儿,人搬过去也方便干活儿。”如意不兜圈子,直接说明目的。   “我去过那个地儿,挨着陵村,人烟少荒地多,划二亩地当宅地不影响耕种。”傅长贵开口。   “你们选择搬走?怕了那姓王的?”赵里长玩味一笑。   如意朝楼征看一眼,“倒不是怕姓王的,是怕发生人命官司。”   这话赵里长不怀疑,这人一看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杀个人那是手起刀落的事。   “好,我给你们两日的时间,你们去选个中意的好地方。”赵里长抬手在装蜡烛的箱子上敲了敲,这一趟没白走,这家人也够识趣,他索性送个顺水人情:“小妹,你们今年成亲,明年估计就要添丁,也就一年半载的事,宅地提前批给你们,免得我明年还要再费一回事。”   “哎,那多谢您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如意露出笑。   赵里长点头,他剔了剔牙,“喝多了,你们忙,我回去睡一会儿。”   “我让我儿子驾上牛车送您回去。”傅长贵做安排。   牛车载着赵里长和一箱蜡烛走了,傅长贵冷了脸,“老二,去喊上二妹和妹夫。如意,去喊上你三兄和小嫂。家里能抡得动棍子的都给我喊过来,我们去平河屯会会王家的人。” [25]第二十五章:下跪磕头   “二妹,妹夫在不在家?”曹新还没进门就高声喊,“我外甥们呢?都在家吧?”   “碾场去了,咋了?”曹佩玉听出他声音不对劲,她放下手上的活儿,说:“我去喊他们回来。”   “我去,你去老宅等着。”曹新二话不说立马掉头去晒场。   曹佩玉快步追上他,“到底什么事?”   “平河屯的王家不干人事,害人害到我们头上来了,老大让家里能抡得动棍子的都过去,我们过河去找王家人好好说道说道。”曹新高声说。   曹佩玉一听,立马回家掂上铁锹,拴上门就往老宅跑。她到的时候,曹新也到刘家的晒场上了,他冲妹夫和两个外甥吆喝:“栋子,你们爷三个手上的活儿停半天,跟我们去平河屯打场架。”   此话一出,晒场上的刘家人齐齐看过去,刘栋二话不说卷起手上的牛鞭,响应道:“这就来。”   “曹二兄,出什么事了?要去打谁?”刘栋的兄弟问。   “王家,就那个三次求娶我小妹的王家,他们一家手伸太长,管起我们傅家的家事了。我妹夫住在傅家,王二郎那个王八羔子去隋党长面前告状,说这是复兴鲜卑陋习,要治他的罪,我们能饶过他?”曹新生气地大骂,“兄弟几个,手上的活儿要是不急,今儿陪我们走一趟,免得叫那平河屯的人小瞧了。”   “走,我们过去瞧瞧。”刘栋的一个堂兄率先应和,他最爱看热闹了。   其他人二话不说,纷纷跟上。   曹新带上一帮人去傅家老宅,他们是最后到的一批,傅家的人已经来齐了,个个手上不是拎着铁锹就是拿着棒槌。   “兄弟几个,多谢你们来给我们仗势。”傅长贵去跟刘家兄弟六个道谢。   “傅老大,你二妹嫁到我们刘家,给我们刘家生了三个孩儿,我们两家就是一家人,这外道话你留着给其他人说去。”刘栋的堂兄仗义地说。   “好,我傅长贵记下你们这个人情。人都齐了,我们这就过去。”傅长贵抬手一挥。   “走。”   “都跟上。”   呼呼啦啦一大群人,男男女女二三十个,气势汹汹扛着家伙往村口去。   村里的其他人见了,大部分选择跟上去看热闹,也算撑个场子压压阵。   半个村的人浩浩荡荡地过桥,下桥直奔平河屯。   “牛翁,出事了,对岸大坡村的人扛着家伙冲我们来了,马上就进村了。”有那看出不对劲的人,急匆匆跑回村找邻长。   牛邻长立马出门往村口去,边走边问:“你确定人是朝我们屯来的?”   “来了来了,你看,都扛着家伙。”报信的人大叫。   “你去找钱邻长和王邻长,让他们召集一帮人听信。”说罢,牛邻长迎了上去,他走到村口站在树下等着,打头的一帮人他都认识,大坡村傅家的人,屯里的鲜卑人跟傅家对上了亲家,这一两个月两家来往密切。想到这儿,他心里一个咯噔,别是王家又找楼家的麻烦,傅家这趟过来是为楼家出头。   “这不是傅邻长吗?你们这架势是要干什么?”牛邻长先声夺人,“我可跟你说了,这是平河屯,不是你们大坡村,别走错地儿了。”   “是平河屯?那我们就没走错地儿,来的就是你们平河屯。”傅长贵毫不客气地说,“我们这趟是为私事,跟你们平河屯和你牛邻长没关系,还请牛翁别多管闲事。”   “什么私事不能好好说?打打杀杀多影响和气。来来来,去我家坐坐,我们好好说。”来硬的不行,牛邻长只能来软的。   “我们走,跟这死老头子有什么好说的。”傅圆混不咧地嚷一句。   傅长贵顺着这个话头抬起脚,“牛邻长,你家我改日再去,今儿去王邻长家。”   牛邻长脸一垮,果然让他猜中了。他拦不住,只能跟上去。   *   “老头子,村里有事找你,快起来。”王母推开门喊,“小五子来说大坡村的人扛着家伙来了,像是找事的,牛翁让你把村里人召集起来听信。”   王父晌午喝了点酒,这会儿被喊醒还迷迷糊糊的,压根没听清她的话,“你说啥?村里有啥事?”   “大坡村的人扛着家伙来了……”话没说完,王母听到人声往自家来了,不等她出门去看,就听到一道响亮的骂声:“王仁你个老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王母心里一慌,她扭头钻进屋里,“老头子,冲我们来的,你得罪谁了?”   王父哪儿想得起来,他翻身下地,趿上鞋忙往外走,刚踏出门槛,就看见他家的大门轰的一声倒了,一帮冷脸汉子冲进了他家的院子,二话不说抡起手上的家伙一顿砸。   水缸破了,鸡窝塌了,猪圈垮了,吃饭的桌子被砸了,墙上挂的饭篦子也撂在地上踩得稀巴烂。   片刻的功夫,鸡飞蛋打,猪嚎牛叫,院子里废墟一片。   “天杀的——”王母反应过来,她长嚎一声扑了上去,“我跟你们拼了,我杀了你们。来人啊!强盗啊!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曹新离得近,他被王母撞得一个踉跄。曹佩玉见了,大步一迈,一把薅住这死老婆子,抬手就一巴掌扇过去,她高声喊:“王二郎呢?你个王八羔子钻哪个洞去了?敢做你不敢当?龟儿子给老娘爬出来。”   “王二郎在哪儿?让他出来。”如意从人群里挤出来帮腔。   “你们大坡村的人好大的胆子,来我们屯喊打喊杀来了,这是不想走了?”钱邻长领着平河屯的老少爷们儿从外面堵住门。   “今天是我们傅家跟王家的恩怨,跟平河屯其他人没关系。还是说钱邻长要胡搅蛮缠拉偏架?”傅长贵回头看去。   “你胡说八道,我王家跟你傅家有什么恩怨?”王父看有依仗了,他这才敢打开门从卧房里走出来。   钱邻长和牛邻长走进来,钱邻长踢一脚倒在地上的木门,说:“傅长贵,你今儿要是说不出一二三,你们可没那么好离开的。”   “我今天敢来我就没怕过,我看谁有本事把我傅家人留下了。”傅长贵哼一声,他抬手指向王父,说:“把老东西抓过来。”   傅圆和曹新刚动,楼征一闪身就出现在王父眼前,他大手一抓,把王老头给撂在傅长贵脚下。   “给我打!不得了了。”钱邻长脸一沉,不再忍了。   平河屯的人冲进来,傅长贵带来的人个个举起手上的家伙,锋利的锹刃在烈日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不怕死的就来,来一个我砍死一个。”傅圆挥着铁锹隔空划一道银弧,吓退了冲在前面的两个人。   “这是我们跟王家的恩怨,跟你们没关系。”曹新高声说。   下一瞬,一道哭声暴起,北奴哭着大喊:“阿耶,你打他们,村里人天天欺负我们。”   “骂我们是索虏。”如意压低声教他,“欺负我们是鲜卑人。”   “他们骂我们是索虏,欺负我们是鲜卑人,要把我和雀儿当马骑当羊赶。”北奴一边复述一边补充,“还有人说我不是你的种,骂雀儿是没阿耶的野种。”   楼征瞬间暴起,他朝平河屯的人走去,路过傅圆身边夺走他手上的铁锹,他举着铁锹对准堵在门里的村民,“是你们骂的?”   “不,不是。”被锹指着的人忙否认,他白着脸小心翼翼地后退,这个索虏跟傅家人不一样,是真杀过人的。   “是你?”楼征手上的铁锹往右移一寸。   “不是我,我没骂过。”   北奴要张嘴指认,如意一把捂住他的嘴。   楼征往前一步,他用锹拨开门口的人,指着往外退的其他人,有些癫狂地问:“是你们把我儿当马骑?”   “不不不,我没有,我还把我家的犁借给你耶娘耕地。”   门外堵着的人跑了大半,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都没有?那是谁?”楼征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钱邻长和牛邻长身上,“是你们吗?”   “你以为你发疯我们就怕你?杀过人就了不起?”钱邻长做不来举手讨饶的事,他抬头往西指,威胁道:“你们家不想在这儿住了?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们是外来的!”   “看样子就是你了。”楼征双眼瞬间泛起红血丝,他举起铁锹,照头砍了过去。   “楼征!”   “住手!”   “大兄!慢着!”   万千红冲上来阻止,其他人纷纷开口大叫。   铁锹离钱邻长的头还有一寸远的时候,势头止了,楼征推开妻子,他冲钱邻长一笑,“瞧你吓的,裤子都湿了。今天饶你一命,等我不想活的时候来收你的狗命。”   说罢,他脚重重一踢,地上的门板往前一冲,站在门板上的钱邻长摔了个大跟头,跟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王父作伴去了。   万千红把楼征手上的铁锹夺走,其他人也卸下了攻击的姿势。   铁锹划在地上一阵刺啦响,凝固的气氛又活了。   傅长贵看向唯一还站着的主事人,“牛邻长,这下不多管闲事了吧?”   牛邻长脸上青白交加,他气黑了脸,“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们闹这一摊子,又是砸东西又是伤人,以后还有脸进我们屯?那楼家人还能在屯里得个好脸色?”   “年纪大了耳朵聋了脑子也糊涂了?我们再三说明是私人恩怨,跟你们屯里的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如意开口讽刺,“有你们这样横行霸道官官相护的邻长,不怪平河屯在十里八乡的名声最臭。”   “如意。”傅长贵看她一眼,上面这么多兄长,还轮不到她出头得罪人,“你和你二姊还有三兄去找找,看王二郎藏哪个老鼠洞了。”   “你们说说,王家跟你们有什么恩怨?”牛邻长问,他看向躺着的人,“王仁,你们做什么了?”   “我啥都没做。”王父冤死了,他哪敢招惹傅家人,“那傅家小女在跟我儿相看那日看上隔壁的鲜卑人,我都没去傅家要个说法,我哪儿得罪他们了?”   “王二郎呢?”傅长贵问,“你那个该砍手的儿子去隋党长面前告状,告我傅家跟楼家合伙违背汉律,复兴鲜卑陋习,只因为楼照水住在我傅家。”   “不可能,二郎都不认识隋党长。”王父一口否认。   傅长贵没理他,他看向牛邻长,说:“你不是想管这个事吗?让人把王二郎找出来。”   牛邻长不发话,显然不想配合。   “半个时辰内,我见不到他的人,我把这房子给拆了。”傅长贵放话。   “他往村尾跑了。”雀儿从院外跑进来报信,“我看见他往村尾去了。”   “什么时候?”傅圆问。   “嗯……就刚刚,不多一会儿。”雀儿描述不出来,她因为年纪小个子矮,被勒令在家等着,她等了好一会儿听没有动静了,按耐不住溜出门,正好看见王二郎往村尾跑。   傅圆、曹新和楼照水立马出门去追,不多一会儿,淌着鼻血的王二郎被踹了回来。   “王仁,问问你的好儿子。”傅长贵说。   王父被王母扶了起来,他走到王二郎身边问:“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王二郎不开口。   王父劈头盖脸地甩他一巴掌,“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还惦记着傅如意?你贱不贱?人家都看不上你。你看看家里这个样子,满意了?”   王二郎脑子里嗡嗡的,他朝王父推一把,大声指责:“还不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把那一家鲜卑人弄到隔壁住,傅家的女婿早是我了。”   显然,他把他娘的话听进去了。   “你推我?你敢打我?”王父气急,他抢走林娟手上的棒槌,梆梆几下捶在王二郎背上。   王二郎低头挨了几下,突然不想忍了,他出手反击,父子俩扭打在一起。   王母去拉架也挨了几拳,她大声喊:“老大,老大,你人呢?”   傅长贵看一圈,他出口讽刺:“牛邻长,瞧见了,王大郎王二郎都知道自家理亏不敢进门,倒是你们跑得快。”   牛邻长无话可说,他扶起钱邻长往外走,离开前,他再次提醒:“今天这事我们不管了,你们也别太过分,真闹出岔子,你们有理变没理,摊上官司也没了太平的日子。”   “王二郎起了阴毒的心思,让他跪下给我小妹磕一个不过分吧?”傅长贵问。   “休想!”王母哑着嗓子喊,“你们今儿就是把我家房子拆了,我也不能叫我儿给她下跪磕头。”   “我也不稀罕,我看不上。”如意推了推楼月明,“大姊,你们不是被偷了三只鸡?连本带利逮六只回去。”   “哎!”楼月明立马喊上人去撵鸡。   “鸡该逮,下跪认错也少不了。”傅长贵坚持,他蹲下问气喘咻咻的王二郎:“你是下跪认错,还是让我拆了你家的房子?”   “我的房子但凡倒一面墙,你就别进我家的门了。”王父威胁。   “我给你下跪磕头。”王二郎跟傅长贵说。   傅长贵摇头,他挑明了说:“我要你在我小妹面前永远矮一头,叫你没脸再走到她面前。”   王二郎咬紧了牙。   傅长贵抬手狠狠拍他的脸,“还是一条带毒的蛇,是我们看走了眼,差点叫我小妹在你身上栽个跟头。去跪!”   “本该是我要叫你大兄的……”王二郎流出眼泪。   傅长贵被恶心到,他站起身踹他一脚,瞥到他真正的妹婿,他低头骂:“哭得真丑。”   王二郎一噎,哭不出来了。   “更丑了。”傅圆别开脸。   “去跪,别耽误我们的时间。”曹佩玉提醒,“如意,你站那儿别动,让他走过去。”   如意应声好,她端端正正地站着。   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二郎身上,他僵持了几瞬,败下阵来。他推开扑在他身上哭的阿娘,低着头走到傅如意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他攥着手屈膝跪下。   “磕一个。”傅长贵提醒。   王二郎僵着不动。   傅圆和曹新上前,压着他磕了下去。   傅长贵往外看一眼,外面还围着一圈人,他趁机放话:“我们傅家人不是泥巴捏的,敢打我傅家人的主意,这就是下场。” [26]第二十六章:团宠的实力   撂下狠话,傅长贵一行人在平河屯的人的盯视下大摇大摆离开。   楼照水不放心家里,担心夜里会有人上门找事,他跟如意说今晚要留在家里住。   如意有意跟他一起留下,但被曹新拽走了,不让她冒这个险。   “你大兄今天为你出了好大的风头,你不去说说好话慰劳慰劳?”曹新寻个由头让她老实跟自己回去,但夸起傅老大,他不免又掺了点酸气,“傅老大今天够威风啊,这下他是你最亲的兄长了吧?”   “在阿爷那边,大兄是我最亲的兄长。在阿娘这边,你是我最亲的兄长。”如意谁都不得罪,“二兄今天也很威风,我都看见了,砸缸踹门你最卖力。”   “你俩在嘀咕啥?”傅圆凑过来疑神疑鬼地问,“有什么话不能大声说?”   如意看到她大兄也看过来了,忙大声拍马屁:“我们在夸大兄,傅老大今天太威风了,态度那叫一个强硬,说出的话更让人心服口服。做事说话走一步想三步,逼得平河屯的人步步退让,带着我们安全无虞地走出平河屯。大兄太有气魄了,都把我迷住了。我决定了,从今晚起,大兄在我心里压倒大美人,在风华、韵致、神采、气度、琼姿、风仪方面是第一人。”   傅长贵有些不好意思,他语无伦次地斥:“什么狗屁不通的话,给我好好说话。”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如意小跑着追上去,她挽上大兄的手臂,带着一分夸张,直白地表露心意:“‘我要你在我小妹面前永远矮一头,叫你没脸再走到她面前’,大兄,听到你这么说,我脸都激动红了,我大兄怎么这么好!大兄,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给你当小狗都行。”   “胡说八道,你是狗我是什么?”傅长贵被吹捧得飘飘欲仙,脸上都笑出褶子了。   “你给她当狗。”曹佩玉见不得他这么得意,忍不住刺一句。   傅长贵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如意悄悄退一步,她双手合十拜了拜,求她二姊嘴上饶人。   曹佩玉哼一声,没再吭声。   如意又去大兄面前说一箩筐的好话,把人哄高兴了,又忙去哄二姊,谢二兄,夸三兄,最后依次谢大嫂、二嫂、小嫂和二姊夫,忙活了一路,到家嘴都没停过。   “怎么样?”傅母打听情况。   “把王家砸了稀巴烂,人也打了,我们带去的人没见一滴血,全赢。”如意进灶房,她翻箱倒柜找一圈,没找到合心意的食材。   “你要做什么?”傅母问,“女婿没回来?”   “没有,他放心不下家里,今晚住平河屯。我本来也想留下的,但我二兄不放心,把我拽走了。”如意摸着下巴盯着橱柜里的猪油,“我让我大姑姐从王家逮走了六只鸡,明天逮两只过来给我大嫂,今天管赵里长的饭,她和我大兄出酒又出肉,得还上。如何答谢其他人?炸一筐粘米糕?黍米没泡,小豆也没泡,要等明天才能炸好送去。炸膏环吧,这会儿天色还早,我炸好了连夜送去,他们明早就能当早饭吃。”   “膏环能放四五天不坏,炸膏环挺好。”傅母赞同,“正好要割麦了,早出晚归的,一顿饭抵不了半天饥,半晌午半下午的时候饿了,吃两块儿膏环能顶半顿饭。”   “对噢!”如意立马端盆舀面,“我多炸点,自家多留点,一早一晚可以当饼吃,免得你在饭食上费力气。”   林娟在外面给女儿讲完平河屯的热闹,她走到灶房外探头看,“舀这么多面?要做什么?”   “炸膏环。”如意回答,她嘴甜地说:“今天兄长和嫂嫂们为我和大美人出气可费了不少力气,我要做个油水大的给你们补补。”   林娟笑了,“你肚里哄人的话还没掏尽?”   “什么哄人的话?我这都是肺腑之言,是含了十足十的真心实意。”如意委屈。   林娟笑出声,“看来哄人的话的确还没见底。”   如意嗔她一眼。   林娟撸起袖子,“我洗个手来给你帮忙。”   “那我再舀一盆面,我俩一起和。”如意说。   “你俩和面的功夫,我来煮一釜稀粥,晚上喊老大老二老四家都过来吃。”傅母说。   “行。”如意端着面盆走到门口,说:“阿爷,你去我大兄、二兄和二姊家一趟,跟他们说晚上过来吃饭,我今晚要炸膏环。”   傅父懒得动,他使唤小孙女去跑腿:“小莺,你去传话。”   傅莺答应得干脆,“哎,我这就去。”   “把你姑的原话带过去,她心疼她兄嫂姊姊和姊夫为她出气费力了,要做个油水大的给他们补补。”林娟要让其他人也听听傅如意哄人的话。   “好嘞。”傅莺跑了。   林娟擦干手进灶房,“我突然想起来,要炸这么多膏环,猪油还够用吗?”   如意把存猪油的罐子都搬出来,自她接生意写碑文赚油和粮后,她家一年到头就没缺过油,不养猪都不缺猪油吃。不仅不缺猪油,甚至不缺油罐子,她兄姊家装油的罐子都是从她手里拿走的。   五个油罐都从橱柜里搬出来,三个见底了,还有两个油罐是满的,如意回话:“还有十二三斤猪油,足够了。”   “还不少,那往面里添两勺,和了猪油的膏环炸出来更脆。”林娟喜欢吃油味大的。   面里添了猪油,还要浇上蜂蜜,傅家也不缺蜜,如意每年都会用蜡烛换上百斤的蜜巢回来,对外的幌子是声称用来制蜡,从而在明面上提高成本和增加方子的难度,打击一部分人效仿他们用乌桕籽制蜡的心思。   拌上蜂蜜不算,如意还把去年熬的麦芽糖拿出来和水和面,要把膏环做得甜滋滋的。   “又要到你熬麦芽糖的时候了。”林娟说。   “不一定有时间,我今年还要回婆家割麦子。”如意不确定今年还有没有闲心熬糖。   “我要是有空,我去晒场拔麦苗。”傅母说。   麦子割回来要铺在晒场上碾晒,这个过程中避免不了有麦粒卡在土缝里,或是混在麦渣里筛不出来。麦粒遗落在晒场上,有土孕育,再落一场大雨,雨停后晴个两三天,晒场上就长出了一指长的麦芽。十几年前,均田令连个胚芽还没有的时候,傅家地少,孩子又多,粮食紧缺,根本不可能拿麦子让你发苗熬糖。如意为了给侄甥们弄点甜嘴的,每年收了麦子后的第一场雨落下,晒场变得青绿了,她就拿着铲子去晒场上剜麦芽回来熬糖。   如今不缺粮食了,如意还是年年去晒场上挖麦苗,总觉得这样熬出来的糖才是记忆里的味道,更甜更香。   面和好,粥也煮好了,傅母喊傅圆把饭釜端出去,灶上换上阔口釜,两罐猪油倒进去。   面搓成筷子粗细的条,两头捏一起掐成个圆环丢进油锅,几瞬的功夫,浓郁的香味在灶房里爆开了。面和蜜经猪油一炸,油的荤香、面的麦香、蜜的甜香,三者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膏环炸至金黄捞出,第一根放灶台上敬灶神,从第二根到第二十根都进了自家人的肚子。   “楼照水今晚没有口福。”如意还惦记着她的大美人。   “你明天给他送去。”傅母说。   “阿娘,这还要你说?”林娟笑道。   “对,我从和面的时候就想着要多炸一盆给我婆家送去。”如意笑眯眯的。   筐里色泽金黄的膏环越堆越高,灶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傅圆拿四根蜡烛进来引燃照明,说:“小妹,楼家拿来的布匹还在堂屋里,你明天给捎过去。”   “好,知道了。”如意往外看一眼,说:“三兄,你来替我一会儿,趁天还没黑,我把先炸的这些给我二姊夫的兄弟们送去。他们今天虽说没动手帮忙,但跟我们站一起给我们仗势了。”   “我小妹做事真周到。”傅圆看她两手都忙着,肯定是反抗不了的,他趁机在她头顶多摸两把,嘴上慈祥地说:“来,三兄帮你分摊点活儿。”   如意踩他一脚,拎着筐出门了。   出门没走多远,遇到西边的邻居牵牛回来,他凑近问:“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你家又做好吃的了?呦!炸的膏环啊。你家过年了?”   “这不是刘家的几个兄长今天仗义地来给我们兄妹几个帮忙,我去送点谢礼。”如意换个手拎筐,跟他拉开距离。   “我今天也去了,你是不是也得给我送点?”男人厚着脸皮索要。   “你得给我送,毕竟你跟过去看到热闹了。”如意笑着摇头,“下次啊,这次没准备多的。”   “我是看你们用不上我帮忙才没动手。”男人辩解一句。   如意没再理会,她拖着一路的香气来到刘家人聚居的村口,在狗的吠叫声中挨家叫门,在对方惊讶又满意的笑声中,把半筐膏环送完了。   踩着月色回到家,兄姊侄甥们都到了,挂果的柿子树下,蜡烛闪着莹莹光辉,碗里的稀粥结了层粥皮,金黄的膏环冒着热气,祖孙三代或站或坐围了两三圈。   “老幺,我听说你今天当着赵里长的面说等秋收结束就回楼家住,假的吧?”曹佩玉嚼着膏环问,“还要把楼家的宅地挪到北邙山西南山脚下?你糊涂了?你要是搬走了离我们可就远了。多拿点东西打点打点,让楼家搬到大坡村住。”   “没糊涂,这个决定是我考虑了一中午才定下的。”如意说,“楼家缺少壮劳力,干活儿也不精通,对纺线织布更是一窍不通,若以种地为生,估计只能勉强温饱。他们若搬来大坡村,我的兄姊们为了我得年复一年地帮衬。你们会老啊,孩子会成家啊,你们要帮衬自己的孩子啊,我不想让你们为难叹气。他们搬去山脚下,人烟少,挨着自己的地住,还靠着山,可以捡起老本行养羊,养再多的羊都不会跟邻居发生矛盾。”   曹佩玉嗓子一哽,她回头炫耀:“瞧我们老幺多贴心。” [27]第二十七章:一家之主   “你每年冬天要住在这儿吧?”曹新话带肯定,“制蜡要从腊月做到二月中旬,这三四个月你是要住在老宅的。”   “二兄说得对,我以后是两边住。”如意点头。   曹新掰一块儿膏环掷傅长贵,“我家隔壁的郑老娘快不行了,听说已经吃不进东西了,估计熬不到夏天。小妹的露田不是还没分下来?你从中周旋一二,把她名下的田落在大坡村。”   傅长贵反应过来,他跟如意说:“田分在大坡村,种麦收麦的时候你们搬过来住,农具和耕牛直接用我们的。到时候你们两口子要是忙不过来,我们一家拨个人手过去帮两天的忙,你就轻松多了。”   “郑老娘名下的地是不是跟阿娘的地挨着?再往北就是杜地主家的稻田,是块儿好地,旱涝保收。”傅圆闻声从灶房里走出来。   “是那块地。”傅父点头。   “那就麻烦大兄了。”如意说。   傅长贵点头,“我改天找个机会请赵里长和村里说得上话的人吃个饭,问题不大。”   如意闻言,决定明天从楼家逮四只鸡送来。   “你们吃完了吗?膏环要是冷了就换一盆刚出锅的。”林娟出来问。   “不换,凉了还脆一些。”大嫂说。   如意拎筐进去,说:“小嫂,你去歇一会儿,剩下的我来炸。”   林娟点头,“也行,我还渴了,过去喝点稀粥。”   如意走到灶台边扫一圈,面还有大半盆,够两家人吃的了。她把炸好的一筐拎出去,“兄姊们,这一筐你们分一分,走的时候带走。”   “还剩多少面?我来帮你炸,我吃饱了。”二嫂说。   “不剩多少了,剩下的我来炸,你们别进去了,往油锅旁一站,从头到脚都要染上味,睡前要里里外外洗个遍,费事费神。”如意坚定地阻止。   其他人闻言也就不再客气,吃饱喝足,他们把膏环分一分,便拖儿带女地离开了。   如意忙到夜半三更,把半盆面炸完,又烧水把浑身的油味都洗掉了,才回屋睡觉。   *   翌日被狗吠声吵醒,如意开门一看,日头都快升到屋顶上了,家里人都不在,早上也没人喊她起来吃饭。   “大黄,又在咬谁?”如意套上衣裤快步去前院,大门拴着,狗在外面叫。她打开门走出去,狗立马止了声,摇着尾巴在她脚边蹭了蹭,一溜烟跑进院子里狂喝水。   如意看了看,外面没一个人,她反应过来,狗是想进门但进不去,就演了场戏把她叫醒来开门。   “越老越聪明了,狗精。”如意夸一句,她进灶房端一碗菜疙瘩汤出来,分一半给狗,她吃半碗填填肚子。   饭后收拾利索,如意取下昨晚洗刷干净的菜篮,装一篮膏环,她带上狗拴上门去平河屯。   上桥走到一半,如意遇上楼照水,他姿态娴熟地挑着担,筐里装着六只鸡,筐里的鸡啼叫不止,吵得他眉目紧皱。   一只狗冲到他脚边,他先是吓了一跳,在认出狗后疑惑地抬起头,看见如意,他面露惊喜,一张俊脸顿时乌云乍破,喜迎晴空。   “怎么低着头走路?”如意示意他掉个头往回走。   “抬着头脸就露出来了,引得人看。”楼照水略带烦怨地叹一声,他初上桥时还被两个行商拦住了,口口声声要买他的鸡,眼睛却明晃晃地在他脸上打量。   “等我们搬去山脚下就好了。”如意说,“你怎么把鸡都逮来了?”   “大嫂说这么大的鸡养不熟,一放出门就要往隔壁跑,一跑回王家就找不回来了,她让我全部逮走,给你们送去。”楼照水老实交代,“阿娘还说了,这六只鸡全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帮忙养。至于鸡给谁,全看你安排。”   如意舒心地“噢”一声,“阿娘和大嫂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你手上拎着什么?”楼照水一个劲往篮子里瞧。   如意揭开布,她拿一个膏环掰断,两半叠在一起喂他吃,“昨晚炸的,用来感谢兄姊们为我们出气。炸的多,给你们也送一篮。香不香?”   楼照水点头,又香又脆又甜。有人路过,他伸手拨着她往自己怀里来,“阿耶和阿娘昨晚一直在琢磨要如何谢你们,但家里没拿得出手的东西,阿耶和大兄商量着要进山转转。”   “让二老别操心了,我代表楼家已经谢过了。”过路的人走了,如意也继续往前走。   下了桥,二人领着狗进村,遇上楼家人牵着牛拉着车要下地割麦。   “都要晌午了,怎么这个时候下地?”如意问。   “想着你早上会过来,我们一直在家等着。”楼母解释,等到日上三竿也没等到人,她就早早煮了午饭,一家人吃了饭才下地,准备干到天黑再回来。   一家人回转,进了家门,如意把一篮膏环递给北奴,“小金毛,拿去跟妹妹吃。”   “怎么又给我们送吃食?以后别送了,粮食金贵,你娘家能攒下余粮也不容易。”楼母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占傅家的便宜。   “不说这个,我能拿来你们就踏实地收下。”如意大包大揽地说,“昨晚还安生吗?没人来找事吧?”   “除了王二郎他娘骂了半夜,没什么事。”楼月明说。   如意指了指楼征,“昨天就想说的,没来得及。大兄昨天那要索命的凶狠样儿看见的人不少,再横的人都怕不要命的,有他在,平河屯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避着你们走。”   “婶娘,你当时教我说那些话,是不是就想逼我阿耶发疯,让他吓唬人?”小金毛听懂了。   如意点头,她歉意地跟万千红说:“大嫂,昨天顾不上商量,吓到你了。在新房建好前,你们还要在这儿再住一段日子,我担心我兄姊他们走了,屯里人会暗戳戳闹事,比如半夜来敲门惊扰人什么的,必须要让他们有个忌惮的。与其后续让我大兄发飙教训人,不如在人多的时候露一手震慑人。”   万千红摇头,是她担忧过度,把楼征当成一个真正失去理智的疯子了。   “在我大兄离开前,我们要从这儿搬走。”楼月明说,“我们要早点搬走,我在这个屯住够了。”   “我今天过来就是为这个事,你们谁跟我走一趟?今天把建房的位置确定下来,明天我去找赵里长,让他带人去量宅地。”如意也怕夜长梦多,要尽快把事办利索,“割完麦把大豆种下了,你们就着手建房,先把住的房子盖好,等搬过去了再琢磨扩建的事。”   “让你阿耶去。”楼母说。   楼父摆手,他让如意决定,“新宅地是你想法子弄到的,你选个合你心意的位置。”   “好。”如意不推拒。   “我们搬走了,现在住的房子怎么办?”楼月明问。   “宅地迁走了,这儿就不是你们的地盘了,但房子是你们的。你们准备建新房的时候放出消息—搬走之前要把房子拆了,到时候肯定会有人上门买房。”如意说,“价格虽然高不了,但总能换几石粮食的。”   “听你的。”楼父点头。   如意起身,老老小小都跟着她动,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没事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如意拍一下一直探着嘴筒子跟雀儿要膏环吃的狗,说:“不是要下地割麦吗?去吧。我还没吃晌午饭,我去做点吃的,待会儿直接去看宅地。”   “我来给你做,槐花煎蛋行吗?韭菜煎蛋也行。”楼月明快步上前挡在如意前面,她身上猛地发一层虚汗,一时庆幸昨天从王家逮来的母鸡半夜还下了三颗蛋,不然连个荤菜都拿不出来。   如意眨了眨眼,连槐花都拿出来了,看来家里是没菜吃了。   “搅碗蛋花水吧,我配着膏环吃。”如意不戳破,“大姊,我自己来,烧碗开水的事。”   “……好。”楼月明松了口气,她把三颗鸡蛋都拿给她,“那我们下地去了。”   如意点头。   除了楼照水留下,余下的人都出门了。   如意让楼照水去给她烧水,她去楼家的菜地转一圈,韭菜大半都开花了,好在胡瓜和瓠瓜已经挂果了,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吃。   “水开了,回来吃。”楼照水喊。   “来了。”如意朝他跑过去,进了门,她纵身一跳扑在他背上,“你昨晚想我了吧?没睡好吧?我看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嗯,想你。”楼照水撒了个小谎,昨夜他大兄像新婚头一晚一样,大半夜不睡觉,一直折腾到公鸡打鸣,吵得他差点连夜过桥去找她。   “今晚跟我回家睡。”如意从他背上跳下来,“你吃午饭了吗?”   “没有。”   如意看了看可怜的三个鸡蛋,她只拿一个敲在碗里,撒点毛毛盐,用滚烫的开水浇上去,边浇边搅,水蒙蒙的白烟散去后,黑色的大陶碗里盛开嫩黄的蛋花。   两人同喝一碗,配着膏环填饱了肚子。   饭后,二人去山脚下一趟,最早种下的一批大豆已经长齐小腿高了,雨前种下的也发芽了,只是杂草也长得多。这是免不了的,挨着山,风一吹,草籽就落地里了,何况还有山里的鸟雀帮忙。   “选挨着路的?你去陵村方便。”楼照水提意见。   如意摇头,她拉着他继续走,行至河流入山的尽头停下步子,“就这儿吧,房子面向河,三面筑高墙,取水方便,进山也方便。这地方离你的桑田不远,你不是想在桑田里种苜蓿草?到时候养羊了,直接把羊赶进桑田,实现在家门口放牧。”   “可离大坡村就远了,这前面是农田和桑田,到时候都种上庄稼了,你出门要绕一大圈。”楼照水提醒。   “是这样。”如意挽着他的手臂摇了摇,贼兮兮地说:“听北奴说你会骑马?我还没见过马呢,我等着你用你养的羊给我换匹马回来。有了马,我回娘家就方便了。”   她模仿着他的口吻问:“好不好?”   “好!”楼照水顿时有了奔头。 [28]第二十八章:麦收季   确定好位置,如意和楼照水原路返回,回到平河屯还早,二人商量着去割会儿麦子。   “大兄,割多少了?”走进麦地,楼照水问。   楼征忙着把麦捆往牛车上抱,闻言,他直起身,一手捶腰,说:“就这些。”   除却两个小孩,一家五口人,半天才割了三垄麦,还不到半亩。   如意摇头,“怎么这么慢?按你们这速度,四十亩麦要收两个月。”   楼征面露苦色,这是他第一次收麦,比他第一次杀人还难熬。腰要一直勾着,撅着个大腚对着毒辣的太阳,脸朝下对着麦芒,半天下来,后背被晒得火辣辣的,手上又扎又痒,腰又酸又疼,头也又晕又胀。   如意见他不吭声,她去问其他人,“大姊,什么情况?是头次割麦不熟练,还是有其他的问题?”   楼照水看她走远了,他觑着楼征的腰,小声说:“大兄,你这腰估计是昨晚累狠了。”   楼征一怔,立马拿眼瞪他。   楼照水才不怕他,他提醒说:“家里还有其他人,你注意着点。要是实在控制不住,等家里人都睡了,你们出去一趟。”   楼征老脸一红,“你都听见了?   楼照水垂着眼点头,他小声说:“我估计全家都听见了,你昨晚发什么疯?”   楼征搓了搓手没有吭声,在昨天之前,他忌讳跟妻子再生孩子,他的孩子生来就是军户,注定要上战场挥刀屠杀,最终不是死人就是个活死人。可经过了昨天,看到傅家兄妹的感情,看到一个大家族背后的实力,他的想法动摇了。他若活到战事平定,活到卸甲归田,他的子孙也免去了上战场的宿命。中原大地比漠北富庶,这里的土都是富饶的,他的子孙可以融进汉人,活得像傅家兄妹一样,快活又舒心。   “小羊。”如意喊,“快来割麦。”   “来了。”楼照水应一声,他撂下大兄,朝如意奔去。   如意接过大嫂手上的镰刀,把楼征用的镰刀递给楼照水,她让他跟她站在一起,二人并肩收割麦秆。   “力道别太大了,小心镰刀划到腿。如果割不动,那一定是镰刀的刀刃不够锋利,这种情况要选择磨刀,而不是跟麦秆较劲。”如意提醒,她传授经验:“我们个子高,胳膊腿都长,俯身的幅度越大,腰腿越累。看着我的动作,眼睛往前看,镰刀往前伸,步子缩小,往远了割。你越盯着近处割,腰弯的幅度越大。”   楼照水调整动作,右手握着镰刀伸出去,左手跟过去掐住麦穗,一提一割,麦地里出现一个两寸长两寸宽的斑秃。   “你手大,可以握的麦秆也多,手里的麦秆不用放,继续去割。”如意一边指点一边示范。   楼照水照做,他连割四刀,手里的麦秆才满,他这才稍稍起身把麦秆丢在身后,接着继续探身挥舞镰刀。   如意看了会儿,她发现了问题,汉人使惯的镰刀对鲜卑人来说似乎不合用,好像太轻了,他们的三分力相当于汉人的五分力,于是要分二分的力去控制镰刀,避免正常的力道使出来划破腿。   小半个时辰后,二人合力割完一垄麦,如意去牛车上解根绳索,她把麻绳缠在镰刀把上,“来,再试试。”   楼照水不解其意,他握住镰刀掂了掂,重了点。他挥着镰刀割麦,一发力就察觉出不同,“镰刀更好用了。”   如意不免得意,她拔开水囊的塞子往麻绳上浇水,浇到一半就停下,“再试试。”   楼照水立马挥刀,割了两步远的距离,他递过镰刀把,“再浇点水,把麻绳都打湿。”   这下如意都看出来了,加了重的镰刀在他手上更灵活了,出刀收刀时,刀像是长出了眼睛,不再前后发飘,精准地卡在一个尺寸上。这下他不用再分出力气控制镰刀,收割的速度陡然得到提升。   如意立马把这个技巧复刻到其他人的镰刀把上,麻绳不够就用裤腰带,裤子没了腰带就用茅草搓绳固定。   有了这个改变,楼家人从颓丧的情绪里脱离了出来,一家人来了精神,在如意面前跟比赛一样比着割麦。   “阿娘,还有没有觉得不趁手的地方?”如意踩着一簇簇长短不一的麦茬来巡查。   “没有没有。”   “阿耶呢?”   “也没有。”   “大姊呢?”   “好得很。”   干到天色昏黄,风里的暑气消退,天凉快了下来,楼家人越发有精神了,一个个都舍不得回去,咬着牙要再多割一点。   如意是扛不住了,她早饭午饭吃的都是不抗饿的,这会儿腿都软了,她要走了。   “耶娘,大姊大嫂,大兄,我跟小羊先回去了,明早再过来。”如意说。   “你俩不用来,小羊留在你家帮你娘家割麦,我们这儿人手够用了。”楼母说。   “我是这样想的,咱们家麦地少,我们又都是手快的,不如先抓紧把咱们家的四十亩麦子收了,之后再一起去我娘家帮忙收麦。”如意提议,“我听小羊说你们琢磨着要谢我娘家人,也别上山打野物,出力帮我兄姊们抢收麦子就好了。”   “听你的。”楼父还是那句话,“你俩先走,我们再割一会儿。”   “别割了,把割下来的麦子拉完就回去,早点回去整修工具,给镰刀换个把儿。”如意边走边说,“今天都累了,早点回去歇着,明早早点过来都行。你们午饭吃那么早就不饿啊?我都要饿虚脱了。”   这般劝说下,楼家人才收工准备回家。   走到地头,遇到装车的夫妻俩,如意说:“大嫂,我只逮四只鸡,给你们留两只母鸡,你把它们关着也好拴着也罢,一天总能捡一两个蛋给孩子吃。”   万千红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如意带着小羊走远了,她用鲜卑话跟丈夫说:“如意是我们的佛兰莫林,一直在保护照顾我们。”   佛兰莫林是鲜卑人敬奉的瑞兽。   楼征思索了半个时辰,他同意了。   *   如意和楼照水回到楼家拎走四只鸡,二人脚步匆匆离开平河屯,踩着最后一抹光亮过桥,进村时天色已黑。   以往在这个时辰,村里人不说准备睡觉,大门也都关了,可这会儿大多数人家还敞着门,牛羊拴在门外的树上顾不上管,夜色里的车轮滚滚声往村后去,晒场上的吆喝声和训斥声此起彼伏。   如意进村先去她大兄家,进门遇到她大兄在卸车,直到她出声他才察觉家里多了两个人。   “大兄,也才回来?我大嫂在吗?”如意把手上拴着腿的鸡丢地上,“我给你们送四只鸡来,就是昨天从王家逮的,你们关鸡罩里养个几天再放出来。”   “不要,你拿走。”傅长贵硬梆梆地说。   如意笑笑,她推了推楼照水,回头说:“我们回去了啊。”   傅长贵“啧”一声,“鸡提走。”   “那不行,不能叫你操了心还要破财。”如意吆喝一声,加快了步子。   “如意来了?”大嫂从茅厕里走出来。   “又走了,送了四只鸡来。”傅长贵回答。   “她这是把你之后请人吃饭的鸡也补上了。”大嫂拎起咕咕叫的鸡,“王家养的鸡还挺肥。”   “她总不会让人吃亏。”傅长贵说,“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去看看楼家盖的房子,住在那鸟不下蛋的地方,房子盖得不周全可是要出事的。”   “是得去盯着点。”大嫂赞同。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傅圆大步走进来,“大兄,大椿今晚睡在晒场守夜是吧?”   “他和二槐都在。”   “让他俩也盯着点我的晒场,明晚换我去守夜。”傅圆说。   “好,我待会儿交代他们。”   傅圆便急匆匆走了。   “阿婆,我阿爷回来了,可以开饭了。”傅莺喊。   “我小妹回来了?噢,回来了?”傅圆看见人了,“快端饭,饿死我了。”   傅母傍晚回来煮了蛋花疙瘩汤,蒸了两碟菹菜,配上两碟膏环,有稀的有干的,有咸的有甜的,囫囵一起咽进肚里,也满足了。   吃过饭,如意通知爷娘兄嫂,她和楼照水要先回平河屯收麦,楼家的麦子收完再一起来大坡村。   傅圆挠挠脑壳,他有心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能撸撸儿子的脸,“小金啊,你怎么才两岁。”   他如今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没个帮手,地里的活儿只能他跟林娟一起死命了干。   “估摸着有个五六天,我们就能回来帮忙了。”如意懂他的压力,一望无边的麦田上空是变幻莫测的老天,抢收就是在跟老天抢时间。   傅圆点头,“不说了,早点洗洗睡吧,明早早点起来干活儿。”   白天太累,累得人什么心思都没了,如意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楼照水抱起她往床里侧挪挪她都没反应,他心里蠢蠢欲动的冲动顿时没了,俯身吻了吻她湿润的唇,便抱着人睡下了。   充斥着麦茬青气的夜风缓缓刮过,待露水降下,微凉的晨风唤醒了打鸣的公鸡。   黄河两岸,鸡啼声大作。   农户家紧闭的大门打开了,鸡群溜达着出门觅食,好眠了一晚的农人迈着仓促的步子出门干活儿。   如意和楼照水也踩着晨雾出门了,二人过桥没进村,直接拎着镰刀去地里。到地里一看,楼家人已经割两垄麦了,他们来得更早。   两拨人打个招呼,便匆匆弯腰伏进金黄的麦浪里。   天渐渐亮了,红日东升,朝霞毕露,暑意又起。   附着在麦穗上的露水不知什么时候被晒干了,卧倒在麦田里的麦秆被烈日烤得轻轻哔啵,风吹过,干枯的麦叶抖动,沉甸甸的麦穗摇晃,沙沙声连成一片,黄河流水声都听不见了。   汗水顺着下巴砸在地上,湿润的麦香浓郁起来。 [29]第二十九章:黄土地上的信徒   临近晌午,楼月明和两个孩子赶着牛车送饭到麦地里,如意等一干人撂下浸染了汗渍的镰刀,走到地头的构树下洗手吃饭。   “今天半天割了多少?有两亩吗?”楼父对田地的亩数认知不精准,他问小儿媳。   如意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已经估量出大概的数据,她搓着糊在指纹里的灰土,笑着说:“不止两亩,估摸着有三亩出头。”   “真的?今天半天割的抵得上昨天割大半天的。下午再割半天,割到天黑再回去,保不准能再割三四亩。”楼月明惊喜,“如意,我们这割麦的速度跟汉人比是快还是慢?”   “快,你们的体力和个子在割麦上更占优势。”如意给出肯定的回答,“说不准过了今天,明天的速度会更快,一来是熟悉出了割麦的动作,二来是身体也适应了这种劳作。”   楼家的人闻言,从老到小都高兴起来,搬来平河屯一整年了,不论是生活还是劳作,他们处处碰壁,事事遇挫,天可怜见,总算遇到一个他们擅长的事了。   “今年的夏收是来不及了,等闲下来了,我们去铁匠铺一趟,把镰刀融了,让铁匠重打六把长镰,明年再收麦,你们割麦的速度能更快。”如意昨天就有这个念头,楼家人用的镰刀从刀把到刀柄都要定制。   “听你的。”楼父高兴。   其他人纷纷点头。   如意手上的灰土搓融了,她示意楼照水舀一瓢清水给她冲冲,手冲干净,她俯身洗一把脸,水流进嘴里,她呸一口,汗把洗脸水都染咸了。   “再洗一把?”楼照水又舀一瓢清水。   如意点头,她歪着头,顺手把被汗腌透的脖子也洗了。   一瓢水用完,如意甩着手站直了,恰巧一阵风吹来,脸上脖子上凉滋滋的,她眯着眼深吸一口气,顿时精神许多。   “如意,饭。”楼月明端着碗递过来,“累了吧?让你回去做饭你还不肯,做饭好歹能歇歇。”   “我习惯了。”如意摇头,抢收的时候怎么能歇,她也没那个忙中偷闲的心思,有做饭的功夫,她更愿意在麦地里劳作,每多割一把麦子,她心里就更踏实安稳一分。   午饭是简单易做的疙瘩汤,农忙时家家户户都是这种省时省事的饭,饭菜一锅出。楼月明考虑到有如意在,还费了点心思,她在菜园里割了两把韭菜叶子,用猪油煎过再兑水烧煮,撒下面疙瘩后,还敲了三个鸡蛋煮蛋花。   疙瘩汤已经不烫了,如意端着碗到楼照水身旁坐下,问:“你的膀子疼吗?加了重量的镰刀虽说好使了,但也加重了你右臂的负担。”   “不疼。”楼照水舍不得在她面前叫苦了,他长的有眼睛,她拖沓的步子,僵硬的后腰,潮红的脸,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下垂的眼皮,都是疲累的痕迹。   如意没怀疑,她嫉妒地捶他一拳,长得美就罢了,身子骨的适应能力还这么厉害,明明在头一次犁地的时候还累肿了膀子,这中间也就才差了两个月。   楼照水对她的情绪不明所以,“吃膏环吗?我去拿。”   “不吃,就想吃点稀的。”如意吁出一口虚气,这才第二天,就把她累得没胃口了。   楼照水不敢看她,他看向望不到边的麦田,无力又焦躁地问:“累了吧?”   不等她回答,他干巴巴地说:“以后我养了羊,就不要你下地干活儿了。”   如意笑了,“那地里的活儿谁干?你一个人干?”   “把地租出去。”楼照水也不想干农活。   这句话让他换来一顿掐,如意没好气地骂:“才吃了几年的饱饭,气力就金贵起来了?挨两年的饿就好了。”   楼照水委屈地看着她,他有点生气,她不知道他是心疼她?   楼父楼母他们悄悄往这边看,耳朵竖得直直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疼我。”如意被他看得愧疚了,她摸摸被她掐的地方,说:“你不知道,在三年前,我家只有十七亩地,十七亩地养三代人,每一寸土对我们来说都很精贵,为了尽可能多收点粮食,麦地的排水沟上都要种上麻,篱笆墙边都要撒上大豆。这种惜土如命的情况结束在三年前,一朝睡醒,朝廷授男丁四十亩露田和二十亩桑田,妇人也有二十亩露田,我们再也不用抠抠掐掐地种地了,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饭了。”   如意的精神明显地振奋起来,脸上有笑了,声音也有劲了,她揣着暗喜和明晃晃的高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发财了好嘛,我有这么多地,只需要跟着时令一步步播种,就能得到吃不完的粮食,只需要勤劳,吃穿不愁了。怎么能因为怕辛苦就舍弃了田地?田地可是我生存的底气。”   这是习惯了游牧生活的鲜卑人理解不了的情怀。   “以后我要是养了一大群羊,羊能为我们换来足够的粮食,你也还要种地?”楼照水追问。   如意想了想,她看向楼家人,尤其是楼征,“你们鲜卑人南下,弃游牧转农耕,这不就说明了畜牧生活的不稳定。”   “你说得对,靠畜牧为生,若牛羊得病死绝,人也得饿死。”楼父年纪长,经历得多,也知道鲜卑跟汉打仗,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抢粮食,后来看中了人家的地盘。   “牛羊死绝就真绝了,没一点希望。但黄土地不一样,她哪怕旱得寸草不生,淹得庄稼死绝,但只要落下一场雨,或是等到天晴水退,她又有了孕育庄稼的能力。”如意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二十一年,在这个农耕文明发达的朝代,她对黄土地有深沉的迷恋,是个忠实的信徒,脚下的黄土承载着她活着的希望。   “哪怕你养了成百上千只羊,也不要放弃了耕种,耕种是给你托底的。”如意这才回答楼照水的问题,她笑了笑,说:“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生活在乡野,不要想太多,这里有山有水有土地,我们两头抓,耕种和放牧都要,一步一步走。”   楼照水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这些不起眼的黄土非常神圣,你种下任何种子她都会给你反馈,你真心伺弄她,她绝不会欺骗你。   他有些恍惚,她好像是中原大地上黄土地的化身,富含无穷的生机,神圣又慷慨,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们这群外来者。   楼父楼母他们拎着镰刀又下地了,北奴和雀儿困乏地躺在木板车上睡了,如意吃掉冷掉的疙瘩汤,起身前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睡一会儿吧,你累了。”楼照水回过神,他伸手拿走她的碗,把她揽在他怀里,“靠着我睡一会儿,等太阳小一点了我喊你。”   如意迟疑了。   “睡吧,晚上我们晚点回去,多割一会儿。”他明白了她骨子里对丰收的渴求,选择一个她能接受的说法劝慰。   “好。”如意觉得可行,她换个姿势靠进他怀里,枕在他宽厚有力的胸膛上,他怀里有泥土的味道,也有麦秆割断时迸发的麦青气,让她很是安心。   “你心跳好吵啊……”迷迷糊糊的,如意发句牢骚。   楼照水无声一笑,带动胸膛一震,但没吵到她,她睡着了。   楼月明饮完牛过来,隔着段距离看见睡在树下的小两口,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落寞地露出个笑,绕道走进麦田。   树下的阴影飞快移动着,当光斑落在脚面上时,楼照水睁开眼把如意喊醒,“洗把脸,我们去割麦子。”   “好!”睡了一阵,如意精神好多了,她坐直了伸个懒腰,哈欠打到一半,她飞快地伸出手揉上她枕过的胸膛,“有没有枕麻?”   楼照水不吭声,他垂眼觑着她。   如意咬着唇冲他一笑,动作飞快地扒开凌乱的衣领,做贼似的凑上去亲一口。   楼照水不可自抑地后仰了身子,她的嘴唇干得起皮,刮在被她枕得发红发麻的胸膛上,感觉并不明显,但随着胸膛上的麻意散开,有一点感觉特别强烈,久久不散。   走进麦地里,捡起晒得滚烫的镰刀,割了两把麦子,他忍不住腾出手在胸膛上揉一把,太痒了。   皮肉上的痒意消退了,肋骨下的胸腔里泛起了燥意,楼照水长吐几口气,他无端大叫一声:“傅如意!”   “啊?”如意直起身。   距离不远的楼征和万千红也抬头看过来。   楼照水八风不动,埋头在麦浪里挥舞镰刀,像个无事人。   要不是楼征和万千红也有反应,如意都要怀疑她幻听了。   “莫名其妙。”如意嘀咕一声,继续去割麦。   楼征和万千红也已俯身在麦浪里,大肆收割种下的第一批果实。   麦子一垄垄倒下,天地间的光辉越来越淡,最后一缕霞光消散时,楼月明带上两个孩子回家做饭,今天两个孩子也没闲着,北奴忙着把割倒的麦子往一起拢,雀儿负责放牛。   余下的人又割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才停下动作,一家人借着月光把麦子往牛车上抱。   楼征和楼照水兄弟俩负责拉着牛车回屯卸货,他们是屯里来得最晚的一户,晒场分在角落里,一边是村里人的桑田,一边是自家的菜地。   “大兄,我傅家兄长那边,他们晚上还安排人睡在晒场守夜。”楼照水提醒。   “我昨晚也睡在这儿,逮到一个贼,我卸了他两只膀子,绑在树上吊了半夜,没人再敢来了。”楼征轻描淡写地说。   “是谁?”楼照水问。   “不知道,不认识。”楼征不在乎。   “大兄,你要是能一直在家就好了。”楼照水忍不住说。   “会的。”楼征觉得这一天不会远,汉人聪明又勤劳,大豆地里很快会被重新种上麦子。 [30]第三十章:夏收结束   地里的麦子运到一半,楼母问小儿子晚上是住在家里还是回大坡村。   “回大坡村。”   “就住家里吧。”   楼照水和如意一前一后开口。   “回大坡村。”楼照水坚持。   “家里住不得你?”楼父没好气,“要回大坡村你俩这就走,别耽误了,越耽误越晚,剩下的我们来弄。”   “好,我们明早再来。”楼照水拉着如意往地头走。   “怎么非要回去?住在平河屯也行,还能多干一会儿活。”如意不解地问。   “你没在我家住过,床褥都是你不习惯的,保不准会睡不好。”她太累了,楼照水心疼她,但又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只能从旁的地方照顾她。   “多走一段路的事,又不远。你要是累了,我背你回去。”说罢,他已经蹲下去了。   如意心头一暖,一股酸软从脚底往心头蹿,她身上顿时被疲意浸透,好像真的累得一步都走不动了。她俯身趴了上去,搂着汗津津的脖子,小声说:“趴好了。”   楼照水毫不费力地站起来,他搂着她的腿往上掂了掂,“走了啊。”   “嗯。”   此起彼伏的蛙鸣声里,萤火虫无声地从草丛里飞起,如意伏在他肩头,不走心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耳朵里充斥着脚步碾过青草的摩挲声、透过皮肉传来的心跳声、以及粗重的呼吸声。   她不说话,楼照水以为她困了,也没吭声,他背着她穿梭在田野里,来到黄河边,踏上浮在水面上的木桥。   过了河,要进村了,如意用袖子给他抹掉下巴上的汗,说:“放我下来吧。”   “你没睡?”楼照水回头。   “没有,舍不得睡。”如意单手托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一下,“楼照水,我好喜欢你。”   楼照水察觉到不同,她今晚喜欢的不是大美人,他高兴地说:“明晚还背你回来,后天晚上也背。”   如意又亲他一下,“明晚也亲,后天晚上也亲。”   楼照水握着她腿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他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没有说出口。   二人手挽手进村,这个夜晚,大坡村比昨夜还繁忙,村里充斥着石碾子碾地的轱辘声,大伙儿白天忙着割麦,晚上抓紧时间赶牛碾场。铺在晒场上晒了一天的麦子晚上碾个几十圈,明早就能铺上新割的麦子继续晒。   傅圆和傅父也在晒场上碾麦子,如意和楼照水吃过饭找过去,她把楼照水留下帮忙,自己先回去睡了。   等她洗完澡擦干头发刚躺在床上,楼照水回来了,他赤着膀子,外裤半湿半干,如意一看就明白了,“傅老五带你下河洗澡了?”   “是的。”楼照水脱下裤子,他擦擦身上的水躺到床上,“我明天跟大兄说,让他也把麦子铺在晒场上,晚上赶会儿工给碾了。”   如意摇头,“不用,我有安排。到时候耶娘兄嫂他们来我们家割麦,我让我阿爷和年纪小一点的侄甥过去碾晒你家的麦子,两不耽误,也免得大兄日夜都操劳。他是要上战场拼杀的,不能把他的身子累毁了。”   “好,听你的。”楼照水不操心了,他侧过身搂着她,脸埋在她头发上深嗅。   “你又用桂花水洗头发了。”他像饿急了,大口大口地闻,越闻越饿,他控制不住地含上抵着他嘴唇的耳垂。吸吮了两下,他从极度情动的状态中回过神,只含着不动,“你睡吧,我不弄了。”   “我没那么困。”如意抬手摸上滚动的喉结,轻轻挠了两下,他就覆上身来。   今晚他很急,衣裳还没脱完就挤进去了,动作又蛮又重,闭着嘴一声不吭,一个劲地埋头苦干。   如意被杵得喘不过气,却要求他再重点,她今晚陡然发现,比起他的温柔体贴,她更享受他的野性,疾风暴雨带来的征伐更有让她失控的力量。   白日积攒的燥意挥洒殆尽,二人沉沉地睡了一个好觉。   一觉睡醒,小两口手牵着手,甜甜蜜蜜地过河去干活儿。   这种两边跑的日子持续了七天,楼家的四十亩麦子收割完了,按照如意的安排,楼家一家七口人,拿着镰刀和绳索来到大坡村。   如意安排公婆在老宅里跟着傅圆去收麦,大兄大嫂去帮二兄曹新收麦,大姊楼月明和两个孩子去给二姊曹佩玉帮忙,她和楼照水去大兄家帮忙。   作为交换,傅父带着两个孙子两个孙女和一个外甥女去平河屯,负责晒碾楼家的麦子。   傅长贵有一女三儿,三个儿子两个都满十五岁了,他家的地是兄妹几个中最多的,如意和楼照水在他家忙了七天,把他家的麦子收完了,另外三家也把麦子都收割回来了。   这还不算完,夏收结束,紧跟着就是夏播。   一家人劈两拨用,一拨守在家里负责碾晒麦子,一拨赶牛下地播种大豆和雄麻。   楼家的麦子已经碾了上十亩,余下没碾的也晒得七八成干了,麦垛高高堆起,旁边是脱穗的麦秆。   “先播种,碾麦的事先停一停。不要担心下雨,要是下雨了,你们就把麦秆堆上去,堆厚点,等雨停了,再把湿麦秆推下来。等地上都晒干了,再把麦垛推倒,晒一晒麦穗里的湿气。”傅父交代,“按照我说的做,麦垛堆到秋天都不会霉。”   楼家人不怀疑,但碾麦的活儿也没停,楼父楼母和楼征赶一头牛去犁地种麻种豆,万千红和楼月明带着两个孩子留家里赶另一头牛拉着碾子碾麦子。   如意和楼照水没再过来,只因郑老娘去世了,她名下的二十亩露田经傅长贵周旋落在了如意名下,如意打算在收了麦的地里种上十亩的大豆,三亩种萝卜,二亩种芜菁,五亩留到九月种菘菜。   犁地、耙地、上肥、播种,一通忙完,大暑都过了。   天气热得厉害,雨还多,又闷又热,一动就是一身的汗。楼照水穿不住衣裳,他跟傅圆他们一样,脱了上衣干活儿,几个晌午下来,他就变了个色,黑了不少。偏偏穿着裤子的下半身又白,如意一见他脱裤子就笑,压根没有亲热的想法。楼照水吃了几回瘪,他又严实合缝地穿好衣裳,一边心焦地要把上半身捂白,一边偷偷摸摸地试探着把下半身晒黑。   播种芜菁这天,剩最后一垄地的时候,一声惊雷响起,细密的雨点子落下,如意和楼照水顶着温热的雨点,把最后一碗芜菁籽播下了,二人才赶着牛往家里跑。   到家后,二人里里外外都湿透了,傅母张罗着让他们用热水洗个澡。   “对了,北奴他阿爷午后过来了,送来一挑磨好的面。他说家里的麦子都碾晒好了,让你们不用再操心。雄麻也种上了,豆种也都播完了,余下的三十多亩荒地,他想等入秋了种上麦子。”傅母转达楼征的话,“但种不种麦要听你的意见,让你闲了回去一趟。”   如意“噢”一声,她冲洗着湿发,伸手喊:“阿娘,把布巾递我。”   “我来我来。”楼照水冲了过来,他用布巾裹住她的长发,说:“热水兑好了,你先去洗。”   傅母见状,她识趣地离开了。   等二人洗完澡换上干爽的衣裳,屋外的雨还没停,天阴沉沉的,看着跟傍晚没区别,可还没到做饭的时辰。   如意晾好衣裳走进来,一推门看见楼照水袒露着胸腹站在铜镜前照。   “在看什么?我来帮你看。”如意小快步扑向他。   楼照水转个身面向她,“看看你能瞧出什么。”   如意弯下腰,目光从胸膛滑至小腹,她眼皮轻颤,伸手摸上蜿蜒至肚脐下方的青筋,它们的根系更粗壮了。   “我瘦了,筋更凸出了。”楼照水倒退两步坐在床上,他朝她勾手,“你好久没磨了,要试试吗?”   如意脸一红,她朝他走过去。 [31]第三十一章:你想看吗   烧水用完了柴,傅母喊傅圆从柴房抱两捆过来,“这场雨下得大,你把装鱼鲊的坛子都拎出来让雨淋一淋,等雨停了我给洗了。”   “明天再说,我累得没劲了,要去睡一会儿。”傅圆看着阴沉沉的天,只想倒在被窝里睡一觉,什么都懒得干了,夏收连着夏播,累死他了,人都累瘦了七八斤。   不止傅圆,傅家的男女老少都累瘦了,如意也同样,楼照水在她跨坐上来时就察觉到了。他紧紧盯着她,连续一个半月的劳作,她瘦了,皮肉更紧实了,大腿更有力了,可以支撑她悬坐其上。   屋外刮起大风,卷着雨点击打着木门,湿润的水汽顺着门缝飘进来,丝丝缕缕地落地,印湿了黄土地面。   楼照水感觉到了温热的水意,他垂首看去,低声询问:“有一件事我想问很久了,你跟我说句心里话好不好?”   如意眉头紧锁,她不想在这个关头分心。   “犁地需要技巧,割麦需要技巧,播种麻子和大豆也需要技巧,我伺候你的时候需不需要技巧?”楼照水低敛着眉头,他受挫了般低落地问:“很多时候你喜欢自己磨,是不是我弄得不好?”   如意乍然失笑,她伏身下去抚平他的眉头,“当然不是。”   楼照水不是很相信,他含怨带嗔地提出要求:“犁地、播种、收割,你都手把手教我了,你再教教我吧。”   说罢,他抬手托住她,手指一挑,又是抱怨又是指责:“你的嘴没它老实。”   她自己磨的时候,像老天自发地降雨,潮气很大,雨落得很快,这显得他殷勤求雨的时候很可笑,三牲都献上了,才有露水滚落在草丛里。   如意轻咬嘴唇,她难得的面露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但颤动的唇,欲垂又挑的眼,透露出浓重的欲言又止之意。   楼照水心里一个咯噔,他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说:“你实话实说,我都能接受。”   如意心跳得厉害,她软着声说:“你知道的,我不会委屈自己,我的身体喜欢你,你让它很舒服。”   “那……”楼照水迟疑了,“你为什么喜欢自己磨?”   “是习惯了,在没有你之前,我就已经会取悦自己了。”如意红了脸,却如取下最后一副面具,先前的羞涩和支支吾吾陡然消失了,她双目含光,嘴角上勾,如猎人一样盯着身下的金发美人,他微微错愕,灰蓝色的瞳孔明显放大。   “你想了解我吗?”如意压着声音问,她牵着他的手抚在自己的心口,“你不用说,我看见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好奇。”   是的,楼照水知道他的眼睛期待地盯着她,他遇到了一匹野狼,此刻非常渴望献祭,让这匹狼吃了他,这个想法让他浑身战栗,几欲疯狂。   “我梦到过你,在平河屯见到你的那天晚上。”如意说,“在没遇到你之前,我也会做梦,但梦里的人没有脸,直到遇见了你。”   古代的夜晚太漫长了,漫漫长夜无事可消遣,睁着眼睡不着的每一个呼吸都很漫长,时间久了,就衍生出孤独。如意十六岁之前,睡不着的夜晚和黎明,她选择练字等天亮。直到十六岁那年,傅圆成亲了,她的噩梦来了,心底一颗名为欲的种子也生根发芽了。从自厌、迷恋到正视自己的欲望,如意用了四年多,她的身体成熟了,需要欲的刺激,这股渴求能让她的身体快活,她就做了。   如意坐了起来,她将微湿的长发拨拢到一侧,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想不想看?”   楼照水口干舌燥,发不出声。   “那天让你露给我看,你气了一整天,真是个小气鬼,我今天让你看回来。”如意起身,她踢了踢他,“下去。”   楼照水被刺激得像个木偶刚长出四肢,笨拙极了,他乱七八糟地爬起来给她腾位置。   “站那儿去。”如意指着床尾,她在他捂得滚烫的地方躺下。   楼照水走到床尾,站在离她的双足不足一尺的地方,昏暗的天光下,她支开两只腿,一手探了下去。   他睁大了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忽的,床上的呼吸声重了,他一把抓住床柱,用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他大汗淋漓,灰蓝的眸子变得幽蓝,攥着床柱的双手上青筋暴起。   绷直的脚尖泄了劲,如意的目光涣散,她闭上眼,轻声说:“梦里的你很吝啬,我醒来后只能自己动手。”   轻重不一的脚步来到床边,楼照水在床边坐下,他伏身下去,一口吃上被她疏于照顾的红桑果,“在梦里没人吃它吧?你又吃不到,是不是很渴望?”   如意对他戳中了心思,她一抖,坦诚地说:“是。”   “我知道了,我会更用心地效忠它们。”楼照水含糊地说。   “唉,雨又下大了,夜里要是不停,地里还要涨水。”傅母想拿件外套都回不了屋,只得又返回前院。   天如破了一样,雨不要钱的往下倒,昏暗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压倒性地占据了这片天地,世间只剩雨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床断了腿,如意哑了嗓子,一切的声音都阻断在雨声里了。   雨稍稍小些了,傅母来后院喊吃饭,楼照水正蹲在床尾修床腿。床腿折了是拼不好了,他只能在夜半人都睡下了,偷偷溜进柴房找木墩子,把瘸了的床腿垫了起来。   雨下到后半夜就停了,天亮后,村里的男人女人都扛着铁锹下地,去才播种的大豆地和麻地铲水挖沟。   如意和楼照水也不例外,小两口穿上草鞋扛着铁锹出门,临出门时,如意被傅母叫住了,“裤腿卷起来,你大兄刚刚来说东边的路上涨水了,水淹路面半腿高。”   “噢。”如意瞥一眼身侧的男人,说:“我怕被路旁的草划伤腿,就这样吧。”   “注意点不就行了。”傅母嘀咕,“那你别在外面久待,看完水就回来,今儿还有点冷,你穿着湿裤子在外面晃,别着凉了。”   如意应一声好,她踏着遍布鸡爪印的淤泥出门,待离了老娘的眼,立马卷起裤腿,抓一把黄泥糊在腿肚上,盖住紫红的吮痕和手指印。   “都盖住了吧?”她问。   “……都盖住了。”楼照水不自在地说。   如意搁水坑里洗洗手,起身时扶了下腰,楼照水见了,立马伸手扶住她,“待会儿我下地挖沟,你站路边看着。”   如意没理他,她的大豆地在犁地时就犁了排水沟,横纵都有,她压根不担心地里会淹水,也没想去看水,是他不放心,非要淌泥去地里。他自己去也就罢了,还要缠着她陪他一起去。   到了村尾,路果然被淹了,但水没她大兄说得那么深,估计也只没过脚踝。   “水排得挺快,等我们回来,路上估计就没水了。”如意说。   “我背你过去。”楼照水抓住她,“我背你去地里。”   如意给他指散落在农田里的身影,“你今天背我一趟,村里人能议论十年。”   “我想背你。”楼照水吐露目的,他把她缠出来就是揣着这个打算。   如意偏头看向他,脸上忍不住露出笑。   楼照水不敢跟她对视,他红着耳朵蹲下去,“快上来。”   “好吧,让他们羡慕我们去吧。”如意如了他的意。   楼照水拄着铁锹站起身,随后两把铁锹在他手里一横,横在他背后,托着她的屁股,他握着铁锹的两头,大步踏进水里。   水花飞溅,但没一滴落在如意的腿上,她望着湛蓝的天空,惬意地哼着自创的小曲。   楼照水一路把她背到地头,如他说的,他只让她站在地头陪着,他一个人去地里检查排水沟。   他在地里拖泥带水地走来走去时,如意绕地转了一圈,新犁的麦茬地,麦茬混在土壤里,起了个保土的作用,播下的豆种没被昨夜的大雨冲出来。   真好,她又种对一季庄稼。   想到这儿,如意喊楼照水,“小羊,我们得回平河屯一趟,去山脚下的地里看看。”   楼家没有如意的好运道,昨晚雨下得急,雨水顺着山体往下流,水流进桑田里,去年冬天种下的桑、榆、槐、枣等一百棵树都泡在水里。如意和楼照水赶到的时候,楼家几口人正忙着沿着山脚挖沟渠,避免下一次下大雨还淹。   如意去看了她选的宅地,临河的一侧山体缓,山上的水都流进河里了,不影响居住。   再去看楼家的大豆地和麻地,荒地里杂草树根多,楼家人手少顾不上清理,阴差阳错的,也保住了土下的种子。   “弟妹,阿耶买回来的豆种都种完了,还剩三十来亩荒地,也赶不及再种豆了,你看是入秋种麦还是种别的?”楼征问。   “地在哪儿?我去看看。”如意说。   “北奴,带你婶娘去看看还没播种的地。”楼征吩咐。   楼照水闻声看一眼,又看看手上挖沟的活儿,他衡量再三,还是没跟上去。   如意去转了一圈,发现剩下的三十余亩荒地一半都是挨着山的,若是种麦,那就是给山上的野物开的菜园。   傍晚回到平河屯,如意交代:“余下的三十来亩地只留一半种麦子,挨着山的地,全用来种蒜。蒜是九月种,在这之前,阿耶,你把地犁个三遍,家里积攒的不是有牛粪和草木灰,犁第一遍的时候就给撒上去。”   “种那么多蒜,到时候有人收吗?”楼母不放心。   “我会想到法子的。”如意这会儿也没有头绪,但她觉得自己能想到办法。 [32]第三十二章:死了就可以了   涨水后,黄河水流湍急,浮桥不稳,如意和楼照水午后过来就带来了换洗的衣裳,这个晚上就住在楼家,不再过河回大坡村。   楼母没料到小两口会回来住,毕竟割麦的第二天,夜都深了,她那个小儿子还要执意回丈母娘家住。   “那个……粮仓小了,有十几袋麦子摞在你屋里。”楼母跟楼照水说,“你跟你大兄把麦子搬去我和你阿耶睡的屋里。”   楼照水推门进去看一眼,麦子都摞在他的床上,不搬下来今晚的确是睡不成。   “粮仓里装满了?”如意问,“四十亩地收了多少石麦子?”   “一百石出头。”楼母都急着去开门了,听到这话,她高兴地回过头抢着回答,“一百多石麦子啊,把粮仓都装满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麦子,够我们吃一整年了。”   “如意,你来看。”万千红要去开粮仓的门,她献宝似的说:“里面都是麦子,都堆满了。”   这是他们来到中原后迎来的第一场收获,最后一车麦子拉回来的那晚,他们一家人激动得一夜没睡,坐在粮仓外面守了一整夜。也是在那个夜晚,他们彻底认清了,一仓的粮食要比一圈的牛羊更牢靠。他们隐隐体会到如意对这片黄土地的迷恋,种麻种豆,播下种子时,心底无师自通地燃起了对收获的渴望。   如意见过更多的粮食,但她没扫兴,配合地走过去参观,楼家缺少麻袋,麦子直接堆在地上,只在门口用麻袋和麦秆卡出一道墙做阻挡。   “你们是不是不用交粮税?”如意问。   “搬来的头三年免税。”万千红怕潮气进去了,确定如意看过后,她赶忙关上门,并用麦秆堵住门缝。   “这么多粮食够你们吃一整年了,明年那四十亩地养肥了,还能再多收四十石麦子。”如意说。   “这还不够多?还能再多收四十石?”万千红惊呼。   “肥地种出来的麦子,一亩能收三到四石。”如意给出精准的数字,“以前我家田地少的时候,麦子打理得精细,有一年年成好,一亩收了六石麦,但也只有那一年。”   楼月明从菜地里回来了,“如意,吃甘瓜吗?我摘了一大筐。”   如意有大半个月没来平河屯了,这大半个月里,她移栽过来的菜秧进入了丰收季,甘瓜、越瓜、瓠瓜、胡瓜都能吃了,楼家一天能摘一大筐回来。   “吃。”如意已经闻到了甘瓜香甜的气味。   楼月明把手上的甘瓜递给她,“你吃这个,这个是熟得最好的,香味最大。”   如意受用地“哇”一声,她小跑着接过来,“多谢大姊偏心我。”   楼月明笑笑,她脱掉挂满泥的草鞋,舀水冲了冲脚上的泥,打着赤脚走进灶房烧火煮饭。   如意跟北奴和雀儿一起蹲在檐下啃甘瓜,楼父溜达过来,“如意,你对建房有要求吗?地里的活儿不多了,趁着你大兄还在,我们把盖房的事张罗起来。”   “阿耶是怎么想?”如意问,“大兄和大嫂是怎么考虑的?是一起住,还是跟我兄长们一样分家另居?”   “都听你的,关键看你想怎么住,你大兄不常在家,你大嫂还有你大姊她们肯定是还跟现在一样,跟我们住一起。”楼父说。   如意明白了,关键是看她是要分家另过还是跟公婆兄嫂住一起。   “我们单独建屋子住。”楼照水一直留意着如意的动静,自然没漏下这番谈话,他插话说:“就跟我傅大兄和傅三兄一样,两家挨着,但各过各的。”   “也行。”楼父以为这也是如意的想法。   但如意不行,单独住意味着要单独开火,忙的时候,她压根没空做饭。   “手上的活儿都停一停,我们来讨论一下建房的事。”如意啃完甘瓜,她出声召集所有人。   搬粮食的、打扫屋子的、喂牛的、煮饭的,一家老小齐聚在如意左右。   如意用脚踩平一块儿地,她用甘瓜把儿在泥地上画线,先画出三堵高墙,接着画院落,“我是倾向小羊的想法,分家另居。但那个地方荒僻,人烟少,只我们一家住在那儿,最好不要分开住。不如这样,房子建在一起,开两个大门,但中间是连通的,串门不用出大门。”   楼征仔细瞧了一眼,说:“这跟洛阳城里大户人家的宅子一样,是什么一进二进的。”   如意点头,“是这样。大兄,你和我大嫂是想单独住一进,还是维持现状?”   “单独!单独!”不等楼征说话,楼月明先抢着做出决定,“大兄和大嫂如果不单独住,就让我和雀儿单独住一个院。”   楼征一看她这态度,就明白小羊那天说的是真的,他房里的动静太大了,全家人都听见了。   “那就跟你们一样,也单独一个院吧。”楼征木着脸说。   如意抬起头瞅了瞅,发现楼照水不怀好意地盯着楼征笑,她低下头也笑了下,“宅子的进度不易太深,免得夜里有个什么动静,喊人都喊不应。耶娘和大姊住的院子在我们西侧,大厨房、柴房、粮仓都设在这个大院子里,我们吃饭还是在一起。”   “这个好!”楼父赞同。   “至于二兄,他的卧房也设在耶娘的院子里,日后他要是回来长住了,再在我们的西边围一个院子。”如意说。   “听你的。”楼父熟练地说。   如意手上一顿,她忽然想起,她公婆也才四十五六岁,需不需要单独的院子?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楼照水瞬间明白了她话外的意思,他爆笑出声,结果挨了一顿打。   “我们不用。”楼母又气又想笑。   “大姊,你用吗?”如意扔掉瓜蒂,两手捂住雀儿的耳朵,“你还年轻,寡着有什么意思?要是有看中的男人,你不想去他家,可以把人带回来过夜。”   “对。”楼照水头一个赞同,要是在三个月前,他完全理解不了这回事,就是懂一点也不敢说出口。如今有傅如意这个师父领路,他不仅在耕种上长了见识,在探索自己方面也涉猎颇深,他完全接纳了人欲,不再为汉人口中鲜卑人的口碑而羞耻压抑。   “小妹,遇到合适的,再嫁一回吧。”楼征头一次谈起这个事,以前他都是不闻不问的,“不想再嫁的话,再生一个两个也行,家里有这么多地,养得起孩子。”   楼月明双手紧握,说:“以后我要是有这个想法了,再另砌院子。”   “好。”如意松开手,说:“我过两天把图画出来,能你们拿到图就可以动工了。”   “我去做饭了。”楼月明率先离开。   其他的人也各干各的事去了。   如意蹲在檐下,望着云层下的月亮,在楼征经过时,她叫住他,“大兄,过惯了这种田里地里忙碌的日子,待回到军营还能适应吗?”   楼征不吭声。   “这个家非常需要你,如果你熬不住了,就寻个理由回来吧。”如意看向他。   “什么理由?”楼征艰涩地问。   “随便什么理由,只要你能留一条命回来,我就能保住你。”   楼征瞬间激动起来,他扬声问:“什么法子?”   “怎么了?”万千红从灶房里走出来。   楼父站在牛圈旁紧张地盯着如意。   楼照水也走出来了。   “死了就可以了。”如意回答,“北邙山上有很多守陵人废弃的房子,你可以假死逃遁到山上,白天在山上,晚上下来住。当然也是有代价的,人死户籍消,你的四十亩露田要被官府收走,这辈子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人。”   “不行,我死了,一旦有战事,北奴就要顶上去。”楼征一口否决。   “他才八岁,离成丁还有七年,七年后是什么光景谁说得准?皆时他不愿意,也可以跟你一样。”如意都考虑过了,“考虑这些为时尚早,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退路,你自己斟酌着,一旦受不住想死了,死在家里吧,我有门路,可以给你张罗丧葬之事。”   “……好。”一句一个死,这让楼征心里向死的执念和对死的恐惧都淡了。   北奴从夜色中走到如意面前,他一声不吭地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在如意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连磕三个头。   “你这孩子!”如意蹦起来了,她一脚踏进泥巴里,拽着北奴站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中邪了?”   北奴摇头,他抹一把眼泪,结果抹得一脸的泥,他哑着嗓子老实回答:“婶娘,我是想谢你。”   “都是一家人,可不许这样。”如意可以在她爷娘兄姊面前尽情地说掏心窝子的话,却受不了别人在她面前流露极度的真情,她把北奴推到楼征身上,胡言乱语道:“眼泪先留着,你阿爷决定要死的时候你再哭。”   北奴扑在楼征身上大哭,“阿爷,你一定要回来死。”   楼征:……   楼父走到大儿子身边,他攥住他的手臂,叮嘱道:“四十亩露田没了也就没了,我和你阿娘才四十六岁,少说还能活十年,我们名下的田地能养活你们一家。”   “知道了。”楼征的态度松动了,“我要是熬不住了,我会留条命回来。”   楼家人听到这句话都松了一口气,身上无形的枷锁又卸掉了一个。   万千红大步去柴房,她从鸡笼里抓一只鸡,拿到灶房里给抹了脖子,“如意瘦了,给她炖只鸡补补。”   这只鸡炖了一夜,如意第二天早上就吃到了,鸡身上的好肉都在她碗里。 [33]第三十三章:稻田醉鱼   楼照水和他耶娘兄嫂一起在早饭后出门去山脚下挖沟渠,如意没去,她带着北奴和雀儿过河回大坡村,准备动笔画房舍的布局图。   今日的黄河水面要比昨日平缓一些,河面上已有零星船只撒网捕鱼,如意牵着北奴和雀儿过河时,一直留意着河岸附近的芦苇荡,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循声找去,果然看见她二兄二姊家的几个孩子在芦苇荡里逮鱼,好在还算听话,腰上拴的有绳子,他们的姊妹留在岸上看着绳子。   “姑!我们早上去找过你,阿婆说你不在家。”曹新的大女儿阿玉发现了如意。   “逮到鱼了吗?”如意问,“这水太深了,逮不到吧?”   “是,我们来的有小半个时辰了,一条鱼也没逮到。”六顺在水下回答,“水太深了,鱼打个转就看不见了。”   “那还不起来?逮不到还泡在水里?你们看看,身上的皮都泡皱了。”如意皱眉,“麻溜的都爬上来,我待会儿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看看,我昨天新发现的。”   六顺兄弟几个一听,立马扯着腰上系的绳子往岸上爬。   “这是北奴,这是雀儿,你们都见过的,带着他俩玩。阿玉,你多照顾着点。”如意介绍。   “知道了。”阿玉应下。   “姑,我们去哪儿逮鱼?”六顺爬起来了,兄弟几个里他年纪最小,个子最矮,芦苇荡里的水淹齐他胸口,他胸口往下泡得像开水烫过的。   如意掐他一把,“逮逮逮,你看你这身皮像不像刮了鳞的鱼皮?都回去,我下午出门的时候再喊你们。”   “姑,你别骗我们。”六顺呲牙咧嘴地嚷嚷。   “才不会。”北奴很是维护如意。   雀儿重重点头。   “咦!”   “啧啧啧!”   傅家的孩子们鬼喊鬼叫起来。   “姑,你又骗了两个小孩的心。”阿玉调侃。   如意笑笑,她领着一条长尾巴回村。   回到老宅,前院没人,后院有陌生的说话声,如意好奇地找过去,正好撞上几个人在往外抬床,抬的就是那张瘸了腿的床。   如意僵住了,一时之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你怎么回来了?”傅母看见她吃了一惊,“不是说要在楼家住个几天?”   “是、是啊。”如意也在想她怎么今天回来了,“要不我马上走?”   傅圆笑出声,顾忌着有外人在,他什么都没说,招呼着两个木匠把木板车上的床架子搬进屋。   如意走到傅母身边,她绷着脸一本正经地问:“新床打好了?怎么今天送来了?也不等个晴天。你瞧瞧,进进出出的,把我屋里踩得都是泥巴。”   傅母看她还好意思倒打一耙,她哼道:“我让你阿爷去催的,昨天开你屋的门,你瞧怎么了?呦,床腿断了,难怪你们要去楼家住几天。”   “跟这没关系,床腿断了也不影响睡觉。”如意嘴硬,她又倒过来埋怨:“阿娘,你进我屋里做什么?我都成亲了,屋里住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可没想进去,就是想给你开个门散个潮气。”傅母摆手。   屋里梆梆几声,如意走过去,看见两个木匠把床架子拼一起了,新床比旧床更长更宽,显得屋里紧巴巴的。   “好了。”木匠往外走。   傅父跟出去,路过如意身边当作没看见,也没说话。   “进去把你屋里收拾收拾。”傅圆拍着手上的灰往外走,他笑眯眯的,“傅老幺,这下你也是个饱汉子了吧?”   林娟跟在后面踢他一脚,“你还有个当兄长的样子?”   “她才不讲究这些,她自己都说过这样的话。”傅圆叫冤。   声音远去,如意进屋,她坐到床上晃了晃,又去床尾推了推床柱子,没吱呀声了,新床就是结实。   床褥都堆在书桌上,如意顺手把床单和平时盖的被单扯下来,舀水给泡上,又用擦桌子的布把木床上的灰擦一擦,等待水迹阴干的功夫,她从囤放麻布的箱子里择出一张墨色稍淡的麻布,铺在桌面上用四条木板压着,准备研墨作图。   “如意,来生意了。”林娟踏进后院先喊一声,她快步走到门外,说:“刚刚那个年长的木匠看中你挂在墙上的字了,问你能不能给他写个门匾。”   “行呐,一个门匾就三五个字,我也不收笔墨费。”如意答应。   “不是,他想让你给他写一个好辨认的门匾,他竖在门外,为的是日后别人提起木匠的时候,不是说伍林村那个林瘸子。”林娟转达木匠的话,“你能明白他的意思吗?”   “有点明白了。”如意明白了林木匠的目的,这人是想她给他设计一个商标,用这个商标取代林瘸子这个形象。   “这单生意能接吗?老木匠说了,你要是能让他满意,这张床他不收工费。”林娟说。   如意听傅母提起过,打新床的料子是傅家自己存的木料,工费是五十斤黍米,抵得上她写两副碑文的报酬。   “他人走了吗?”如意问,见林娟摇头,她放下毛笔,说:“我去跟他谈谈,看他想要什么样的门匾。”   老木匠不知道他自己想要什么样的门匾,只是在看见如意挂在墙上的一大面字,他突然生起了这个念头,都快走出村了,又带着他儿子拐回来找傅父傅母商议。   “我试试吧,做出来了拿去给你看。”如意接下这单生意。   “我知道这是难为人,不让你白费功夫。”老木匠把木板车上的二十斤黍米提下来,这是傅父刚刚给出去的尾款,“这个给你,就算最后我不满意,这二十斤黍米我也不问你要。”   “好。”如意接过二十斤米,许诺道:“我会多琢磨琢磨的。”   老木匠了却一桩心事,驾着牛车走了。   如意把二十斤黍米递给小嫂,她回后院开始动笔,先是把昨晚定下的新宅布局图给画出来,三面高墙各长宽多少,两兄弟单独住的小院又长宽多少,还有预留的羊棚、牛棚和猪圈以及鸡棚的位置……   涂涂改改,如意用了三张布才绘出最终的图。趁着墨迹未干,她把画废的两张布丢水里泡着,搓洗干净还能重复使用,直到彻底染成黑色,才会拿来做鞋面。   “如意,我要做午饭了,小楼晌午过不过来?”傅母来后院问。   “不过来,他晚上也不过来,我傍晚去那边住。”如意回答。   “楼家在忙啥?”傅母问,“他家的地被水淹了?”   “桑田被淹了,其他的还好,他们在挖沟渠,做个屯水沟,接山上流下来的水。”如意回答,“再过两天就着手挖地基砌新房。”   “我跟你兄长他们说一声,到时候谁有时间谁过去帮个忙。”傅母说。   如意点头,她把盆里泡的床单被单拧干水丢竹筐里,说:“我去河边了。对了,阿娘,北奴和雀儿晌午在我们家吃饭,你多煮两碗饭。”   “六顺来说了,你二姊留两个孩子在她家吃饭,晌午不过来了。”   “那别做我的饭,我晌午也去我二姊家吃饭。”如意快步走出门,路过村口,她去曹佩玉家门外嚷一声:“二姊?谁在家?六顺,给你阿娘说,我晌午也过来吃饭。”   “听到了。”曹佩玉从灶房里走出来。   如意出村,她去河边把床单被单捶洗干净,家都没回,直接去曹佩玉家。   曹佩玉晌午炖肉,瓠瓜和切得半指厚的肥肉块儿炖了一大釜,如意到的时候,肉已经炖熟了,她二姊在拍胡瓜,准备凉拌。   “好香啊。”如意闻到味直吞口水,“二姊,你在哪儿割的肉?哪个村杀猪了?”   “你二姊夫的二妹送来的,下雨那晚,她家养的猪撞开圈门跑出去了,雨声太大,她家里人都没听见,第二天早上睡醒才发现猪不见了。一家人找了半天,在山脚下找到了,猪被一棵断树砸死了。”曹佩玉摇头,“一个半大的猪崽子,嫩得没多少肉,也不值得费功夫做腌肉,她砍了一半给娘家兄弟送来分一分。”   “真是倒霉,都养半年了,猪砸死了,这不早不晚的,再养猪崽子也来不及了,过年没年猪了。”如意说。   曹佩玉哼一声,“这锅里的肉可不是白吃的,年底要还回去的。”   如意哈哈笑两声,她劝道:“该还的,我们没给你拿肉,过年的时候不也吃到你送去的猪肉了。你贴补兄弟姊妹,不能让我二姊夫不补贴他的兄弟姊妹。”   “我可没拦着。”曹佩玉申明自己的态度,但她又不甘地说:“我给我兄弟姊妹送肉也是该给的,他刘家占了傅家多大的便宜。”   “他刘家有福气,娶到了曹佩玉,都是沾了曹佩玉的光。”如意哄道,她转移话题:“就剩拌个胡瓜了?我来盛肉了。”   “盛,都盛过去,累了一季,可得多吃点油水补补。”曹佩玉把家里最大的木盆递过去,“六顺说你下午要带他们去逮鱼?去哪个地儿?”   “陆地主家的稻田,就是挨着我那二十亩地的水田,我昨天去看水发现稻田的稻子都被淹了,只剩个头露在水面上。有几亩稻田是跟黄河连着的,有稻苗在,保不准有鱼进稻田吃稻苗。”如意说,“但也不保准,我主要是把六顺他们诓上来,芦苇荡里的水都要齐他脖子了,这要是栽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们说要去找你,我跟他阿爷就没多管。晌午有北奴兄妹俩在,我给他留个面子不说什么,等晚上回来了,我要他好看。”曹佩玉咬牙,“老娘辛辛苦苦把他养到上十岁,可不是叫他去填黄河的。”   “对,打狠点。”如意火上浇油,出了门就变了张脸,笑盈盈地说:“孩子们,快去洗手,吃饭了。”   有香喷喷的肉,这顿饭大人小孩都吃得狼吞虎咽的,如意也不例外,家里的腊肉吃完后她就没碰过猪肉了,可馋死她了。   三个大人五个孩子,一顿吃光了一大盆瓠瓜炖肉,一盆米饭也吃光了,只剩了点凉拌胡瓜。   “小妹,听北奴说楼家要盖房了?什么时候动工?要不要帮忙的?”刘栋问。   “这还用问?肯定需要帮忙的,你有空就过去,别等着如意上门请。”曹佩玉说。   “你们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如意问。   “还剩了点,不打紧。”曹佩玉说。   如意瞥了一眼二姊夫的脸色,明白没有她二姊说得那么轻松,她笑着说:“楼家的新房也不打紧,老房子能住,今年落成或是明年落成区别不大。挖地基让他们自家人动手,打桩的时候,我来请你们去帮两三天的忙,上山砍两天的树,再把树桩子砸进地基里,后续的浇泥做墙,他们自家人可以慢点做。”   “慢活儿出细工,把房子盖牢靠点,往后十年都不在房子上费功夫了。”刘栋赞成,“我家里还有三根没用上的房梁,到时候给他们抬过去。”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如意说。   “又不是啥值钱的东西,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刘栋摆手。   曹佩玉阴着的脸色转晴了。   “姨,我们逮鱼去。”六顺坐不住了。   “走。”如意起身,“你去喊人,我回去把床单晾上。”   “去哪儿啊?鱼多吗?要带麻袋吗?”六顺一连串地问。   “带麻袋,你们去摘两麻袋的辣蓼草,今天不撵着鱼跑,看看能不能把鱼醉翻了。”如意吩咐。   六顺一听,立马兴奋起来,他拿上麻烦,带着弟弟妹妹们,大快步跑了。   等如意晾完床单出来,人已经到齐了,她带上一大串尾巴出村,来到她的地头往下看,稻田里的水泄了一点,稻苗露出水面半扎长。   她领人下去,边走边嘱咐:“下田的时候注意点,不要踩到稻苗。”   “知道知道。”   寻一块儿离黄河最近的水田,如意吩咐一帮小的把辣蓼草搓碎,之后下到田里,把两麻袋辣蓼草撒在水面上。同时,她切断了田沟,不让水再流进来。   辣蓼草味道大,全部铺洒开,风里都是辣乎乎的味道。   “婶娘,这个草能醉鱼?”北奴问。   “有动静了!”六顺大喊一声。   水稻田里涌起水泡,有人急着要下去,如意怕他们踩坏稻苗,都给拦住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水田里飘起上十条鱼,鱼肚子上翻,很是显眼。 [34]第三十四章:制作鱼鲊   这下不用如意催,站在田埂上的八九个孩子纷纷跳下水,争先恐后去抢鱼。   “不要踩到稻苗了!”如意高声喊。   “姨,你小声点,别把其他人招来了。”六顺紧张地提醒。   “好。”如意扯出个假笑,“不要踩到稻苗了,不然陆地主家的人找来了,你们去道歉吧。”   二槐一手拎条大鱼往田埂上走,他小心地避开稻苗,问:“姑,陆地主家的人要是知道我们在他们家的稻田逮鱼,会不会把鱼要走?”   “我有应对的办法,不用担心。”如意撑开麻袋,让他把鱼装进来,“动作都麻利点,鱼逮起来了,再把水里的辣蓼草都给拢起来,我们换一块儿田再试试。”   二槐一听,他从水田里走起来,捡起地上的麻袋,冲水里喊:“小莺,阿玉,还有雀儿和北奴,你们都跟我去捋辣蓼草。”   一帮人分两拨忙活,等六顺他们把水田里的辣蓼草都拢起来撒进另一块儿水田时,二槐也扛着一麻袋辣蓼草跑来了,傅莺和北奴他们还在荒置的桑田里捋草。   一袋辣蓼草倒进水里,二槐气喘吁吁地问:“姑,逮了几条鱼?”   “十三条,麻袋已经装满了。”如意看第二块儿水田也开始冒泡了,她跟二槐说:“你回去一趟,再拿五个麻袋过来,木板车也拉一辆过来。”   “好。”二槐喜不自胜,这种感觉真爽啊。   二槐回去了,运送辣蓼草的活儿落在北奴和阿玉肩上,他俩忙得热火朝天,草鞋跑丢了,身上脸上摔得都是泥也不耽误奔跑的速度。   “婶娘,又逮了几条鱼?”   “八条。”   “姨,一共有多少条鱼了?”   “二十七条。”如意的脚步扔的全是鱼,她把裤腰带和发绳都解了,全部串在鱼嘴上。   往第四块儿水田转移的时候,二槐拖着木板车跑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大椿、傅长贵和傅圆。   “我带来了粪篮子和饭篦子,用这铲水上的辣蓼草。”二槐把车上的东西搬下去。   “这么多鱼!怎么没喊上我一起?”傅圆拍大腿。   “少废话,快往车上搬。”傅长贵催一声。   兄弟俩把二三十条大鱼拎上木板车,趁没人注意,二人拉着车赶忙往回走,把一车鱼先送回去。   等傅长贵和傅圆跑第二趟的时候,村里人察觉到不对劲,傅长贵知道瞒不过去,只能交代了。   于是村里七八个男人都跟了过去。   如意他们逮的鱼又装了三麻袋,她见村里的人来了,立马跟水田里的侄甥们说:“不逮了,人多起来了,不要引得他们也下田,万一毁了稻苗,责任都在我们身上。”   “正好,剩下的水田离黄河远了,里面估计没多少鱼。”大椿说,“把水田里的辣蓼草都铲起来,待会儿倒木板车上拉走,别留在人家地头。”   水田里的辣蓼草越积越多,整块儿水田都给盖住了,如意也卷起裤腿下水,把草叶和花穗往田埂上捞。   村里人赶来就看到这一幕,水面上飘着的辣蓼草带给他们的震惊远胜装在麻袋里无声无息鱼,有人说:“这要是让陆地主看见了,以后水稻歉收可就是你们的责任了。”   “幸亏不是我家的水田,这要是我家的水田,我今天不放你们走。”另有人说。   傅长贵扛起一袋鱼,闻言,他朝水田里的人喊:“不把辣蓼草都捞起来,你们不能上来。”   “大兄,那一袋鱼别扛回去了。”如意提醒,“你待会儿跟我去伍林村走一趟,我们去给陆家送一袋鱼。”   “这就去,你起来,田里的事交给大椿盯着。”傅长贵说。   如意听他的,她拖着两脚泥爬上田埂,交代阿玉把北奴和雀儿盯紧了,她便跟着傅长贵走了。   陆地主家的水田在大坡村,但人住在伍林村,这一片水田在均田令颁布前就是陆家的,均田令的推行没影响水田的归属。   傅长贵扛着一大袋鱼,走了一柱香的功夫,带着如意踏进伍林村,来到村里最大的一座宅子。   敲开大门,如意跟门房说:“我是隔壁大坡村傅家的小女,麻烦阿叔跟主家通报一声,一个多月前给陆老爷子写碑文的先生来访。”   门房打量她一圈,道声稍等关上了门。   “你接过陆家的生意?”傅长贵问。   如意点头,“当日他们虽没道明身份,但我知道陆老地主的名讳。”   傅长贵松了口气,有这个面子情,陆家不会找傅家的事。   漆黑的大门吱的一声开了,门房躬身道:“二位请。”   如意踏进第一道门,看见当日见过的一个熟面孔,是年纪最长的那位,她记得他叫陆雲,也就是陆地主了。   陆雲打量着傅如意,她今日着实狼狈,浑身的鱼腥味,两条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腿上,裤子上粘着草屑和黄泥,头发胡乱编着,尾端竟缠了一圈草绳。   “陆地主,冒昧登门。”如意在阶下停下步子,“大半个月前,我分到二十亩露田,就挨着你们在大坡村的水田。昨日我去地里看水,看见你家水田被水淹了,只剩稻苗在水面上。今天又转过去,发现水田里的水退了些,但有的稻苗卧倒在水里,走近一看才知道是被鱼啃根了。我们把水田里的鱼逮了,给你们送一麻袋来。”   陆雲面露错愕,他坐在这儿生出诸多猜想,没料到她是来送鱼的。   “鱼是从你家水田里逮到的,我们下田了,但一直留着意,没有踩坏田里的稻苗,撒下去醉鱼的辣蓼草也都给清理起来了。”如意解释。   陆雲明白了她的来意,“鱼都逮起来了?”   “没有。”如意摇头,“我和我大兄来时,村里的人听到动静赶过去了,我就带人起来了。”   “好,我知道了,这就打发人过去守着。”陆雲听出来她的意思,她这趟过来主要是为撇清责任,以防别人下田毁了稻苗,再把事情推到她头上。   如意露出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多谢您不怪罪。”   “鱼啃咬稻苗也是损失,你只要没踩坏稻根,我怪罪什么。”陆雲说。   如意又道声谢,“我们不打扰了,这就回了。”   陆雲伸手点了点地上的麻袋,“把鱼扛走,我家不缺鱼。”   如意没啰嗦,立马让她大兄把麻袋扛起来。   “这位……”陆雲不知如何称呼,“你有一手好字,怎么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狼狈?写碑文不足以养活你?”   “定做墓碑的人家少,分到我手上的生意更少,一年可能只有一二十单,的确养不活我。”如意在窦石匠手里接生意,为了不跟他抢生意,她的报价要高一点,对字没多少讲究的人,会优先选窦石匠,落到她手里的单子就少了。   “至于我今天这个样子……”如意低头看了看,说:“跟狼狈无关,也不是穷的问题,大水送来的鱼不要钱,不逮白不逮。”   陆雲点头,“你接不接活儿?来给我家孩子当先生,每月一百斤的粮食和五斤油,每季一身衣裳。”   如意心动,但她会写会认的字有限,实在不敢误人子弟。她高深莫测地一笑,“多谢您看得起,但我更喜欢在田地里忙碌。”   陆雲暗骂一声怪胎,放她走了。   兄妹俩原路返回,出了伍林村,傅长贵才说:“当先生要比种地轻松多了,一到农忙累得要死,你喜欢什么?”   如意大笑不止,“大兄,你真信了?我都没有先生教,哪敢去当别人的先生。”   傅长贵反应过来,“我被你骗了,陆地主也被你骗了,你看没看到他的表情?他看你像看傻子。”   “他最好真当我是傻子,不跟我计较,下次再涨水,我们还去他家稻田里逮鱼。”如意贪心地说。   “楼家的地不是挨着黄河?你引水开一块儿水田,每年有吃不完的鱼。”傅长贵提醒。   “也对。”如意记下了。   “他家快盖房了吧?什么时候动工?”傅长贵问。   “过两天就开挖地基,我把新宅的布局图都画好了。”   “我到时候过去看看。”   兄妹俩一路闲聊,迎着晚霞回到大坡村。   几户人都聚在老宅,人手多,拉回来的两车鱼都刮完了鱼鳞,大嫂和二嫂手持刀斩块儿,二姊负责清洗,阿玉等几个小女娘负责摆放鱼块儿晾水。   灶房的烟囱里冒着腾腾白烟,傅母和曹新在灶房里炊饭。   如意看了一圈发现少了四个人,“我三兄和我小嫂呢?小莺和小金呢?”   说起这,傅母脸上露出笑,“你小嫂有喜了,她还不知道,鱼送回来她闻到味,吐得直不起腰。老五在后院伺候她,小莺和小金在后院陪着。”   说罢,她看向小女儿的肚子,“你有反应吗?”   “没有。”如意快步蹿出灶房,“嫂嫂们,需要我做什么?”   “撒盐腌鱼,或是切橘皮,你选一个。”大嫂说,“你小嫂有喜了,你有没有?”   “我没有。”如意摇头。   “别怀太早,刚成亲,怀什么怀,先睡过瘾再说,你怀里抱着的可是大美人。”二姊大大咧咧地说。   大嫂见她男人跟闻到腥味了一样冷脸瞪过来,忙打岔:“小声点,你大兄听到又要训你。”   曹佩玉要犟嘴,一抬头看见院子里还有小家伙们,她哑声了。   “天要黑了,大椿娘,你回去煮一锅疙瘩汤,再把这半盆鱼籽炖了,晚上都过去吃饭。”傅长贵安排,“天热,鱼不耐搁,今晚都晚点回去,把鱼都给糟了。”   五十七条大鱼,四户人家的大盆小盆都端来了,盆里桶里装的都是鱼,鱼籽掏出来半盆,鱼肠子拽出来一桶,全村的猫狗都守在门外等着开餐。   “鱼肠子可是好肥。”大嫂念叨着,她提着桶倒半桶的鱼肠子喂猫喂狗,她斥着猫狗不准抢食不准咬架,等猫狗把鱼肠子分吃完了,才端着半盆鱼籽往回走。   北奴走到如意身旁蹲下,“婶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晚上住在这儿行不行?待会儿你阿叔会找过来的。”如意说,“你去跟六顺睡,雀儿跟小莺睡。”   北奴还没在外面住过,他小声说他娘看不到他会担心的。   “喊老五出来,让他送两个孩子回去。”曹佩玉说,“他都进去多久了?又在偷懒,他媳妇是怀了又是生了。”   “又在说我什么?”傅圆踩着声就出来了,“是在说我吧?”   “我小嫂闻不得腥味,你就别碰鱼了,帮我把北奴和雀儿送回去,我今晚不过去了。”如意站起身,她去挑一条肥鲤鱼,用绳子串着交给北奴,“带回去今晚炖了。”   傅圆接过鱼绳,他背起雀儿,招呼北奴快步跟上。   等傅圆回来,楼照水也跟回来了,他靠近老宅,看见门外蹲着的全是猫猫狗狗,踏进门,满眼都是鱼,再一看,角角落落都是人。   绳子上挂着鲫鱼,圆篾和簸箕上摆的都是鱼块儿,筐里和背篓里用石板压着的还是鱼块儿,水盆里还泡着待洗的鱼。   “大兄,二兄,二嫂,二姊,阿爷。”楼照水挨个叫人,他穿过人群走到如意身边,“你干什么了?怎么逮了这么多鱼?三兄说这都是你逮回来的?”   “是在我们大豆地北边的水田里逮的。”如意回一句,“你今天没回来,又错过一个热闹的事。”   “我知道。”北奴和雀儿一进门就嚷嚷,楼照水没听完就急着走了。   “洗洗手,过来帮忙腌鱼。”如意说。   鱼块儿快步腌上,都用石板、木墩子压上了,一家人关上门去后面傅长贵家吃饭。   吃完饭,一行人各回各家,拎来家里存的橘皮和花椒,以及装鱼鲊的坛子。   天色黑透时,一大家人齐聚老宅切橘皮。   傅母炊的米糁放凉了,拌上橘皮条和花椒,再倒上一坛酒,拌匀搓碎,揉出香气。   二十个坛子一字摆开,榨干水的鱼块铺底,撒上一层糁,再铺上一层鱼块儿,依次铺开,直到装满。   坛口铺上新鲜的竹叶,铺够八层,用竹条编在坛子口,再盖上坛盖,完工了。   “如意,一共糟了二十坛,我们每家搬走四坛。”曹佩玉提醒。   如意了悟,其中有楼家的四坛。 [35]第三十五章:双门喜   楼照水抓一把胡瓜条,问:“这个要怎么吃?炖肉吗?”   “这不是用来炖肉的,炖肉的胡瓜干要再等等,再等大半个月,尾茬的胡瓜皮厚瓤韧,晒干了适合炖肉。”如意给他解答,“这时候晒的胡瓜干是用来做菹菜的,只是前段时间都忙,顾不上做,先晒了搁屋里放着。”   楼照水小声“噢”一声,出了门,他跟如意嘀咕:“我家好像没晒胡瓜干,今天晌午,我还看见牛在嚼胡瓜。”   如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拍拍他后腰,宽解道:“时间还不晚,我明天过去住一阵子。”   傅圆又搬一坛鱼鲊过来,他踏进后院看见两人凑在一起,故意提高嗓门干咳一声。   “讨人厌。”如意白他一眼,她手上掌着腰身一推,故意误解道:“去给傅老五帮忙,但凡他忙着,就见不得旁人闲着。”   傅圆气得张大了嘴,“傅如意,你这就没良心了,我在大兄二兄面前是偷过懒,在你面前可是抢着干活儿的。”   “在你妹夫面前呢?”如意问。   傅圆一噎,气势陡然虚了,他嚷嚷道:“他人高马大的,一身的牛劲,床腿都能给干断,还要我让着他?”   一句床腿都能给干断,惊得楼照水脚下一软,踉跄着栽出去,晃了好几步才稳住,他站在前院,臊得满脸通红。   “过道黑看不清路是吧?”傅母听到了后院的声音,但当没听见,她故意打岔:“我点根蜡烛拿过去照亮。”   楼照水嘴张开又闭上,由着丈母娘误会去了。   傅母拿一根蜡烛过去,遇上傅圆捂着耳朵过来,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扇一巴掌,低声骂:“你这张嘴真不要脸。”   “傅如意已经教训过了!”傅圆连连闪躲,他不忿地嘀咕:“长得美就是吃香,老的小的都护着他。”   傅母不理他。   傅圆哼了两声,走到前院遇到楼照水,他前后瞥一眼,没人跟过来,便故意在楼照水的腰上拍一巴掌,“果然有劲。”   楼照水脸上温度飙升,嘴上礼貌地回夸:“三兄也不差。”   “什么?”傅圆一脸的震惊。   楼照水没解释,他大步溜走了。   “呆站着发什么傻?快把坛子都搬走,搬完了来收拾院子,满院子的鱼腥味,不给收拾干净了,娟儿出不了门。”傅母催。   “好。”傅圆醒过神,他跟老父老娘说:“待会儿跟你们说个事。”   “明天再说,今晚事多,没空听你说。”傅父看一眼天,这会儿已经不早了,他还一身的鱼腥味,等睡下估计都半夜了。   “好吧。”傅圆咽下嘴里的话,抱起一个坛子走了。   八个坛子全部入仓,关上厚实的门板,如意持着蜡烛跟他们来到前院,傅父傅母在铲被鱼腥水淹泡过的土,这个活儿被傅圆和楼照水接过去,半柱香的功夫就把地面铲低了半圈。   如意拎着草木灰倒在凹凸不平的地方,再给浇上水,明早天亮给铲走,鱼腥味就不剩什么了。   傅母把挂在绳索上几条鲫鱼取下来,说:“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了鱼汤,剁下来的鱼头也要急着吃,鱼头臭得快。”   “谁?”楼照水问。   “小嫂有喜了,闻不得鱼腥味。”如意说,“阿娘,明天我来炖鱼头。”   “也好,你炖的鱼香一些。”傅母点头,“锅里有热水,你们去洗洗,个个身上都发腥。”   楼照水拎一桶热水跟如意回到二人的卧房,进门一眼发现了不对劲,换了新床,难怪傅圆知道他干断了床腿。   “什么时候换的床?你跟阿娘他们说的?怎么说的?”楼照水一连串地问。   “我没说,阿娘开我们的门看见了,趁我们不在家换的。”如意脱下沾满鱼腥水的衣裳,她把脱下来的衣裳塞给他,“拿出去搓洗干净,我先洗澡。”   楼照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摸一把,低声问:“今晚试试新床牢不牢固?”   “好呀。”如意声音上扬。   楼照水高兴地拿着脏衣裳出去了。   如意擦洗一遍,又坐在大木盆里冲洗一遍,一桶水用完,她穿衣开门,拎着水桶去前院冲洗头发。   楼照水晾好衣裳,回到后院把她的洗澡水倒了,直接舀一桶凉水回屋搓洗。   雨后凉爽的夜晚,村里人大都睡熟了,只有傅曹几家的屋里屋外充斥着舀水倒水的声音。   想要吃点鱼荤,先要染上一身的鱼腥,鱼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等到屋静人安,夜已经深了,月亮升至屋顶上空,快到后半夜了。   楼照水摸一把搭在腿上的头发,擦得差不多干了,他丢开布巾,手指顺着饱满的额头抚到眼角,低垂的眼皮在他指腹下轻颤,在眼睛睁开眼,他俯身亲了上去,“是不是困了?”   “有点。”如意懒懒地开口,“我太喜欢你给我擦头发了,你好有耐心,动作很温柔,手指也是热热的,搭在我头上,我很舒服。”   楼照水“嗯”一声,“以后你洗头发挑我在的时候,我来给你擦头发。”   如意亲了亲他的下巴,“我好喜欢你。”   楼照水满意地笑了,他微微抬起头,将被他遮挡的昏黄灯光还给她,光晕落在她脸上,聚在他眼底,灰蓝色的眼眸浮着一层雾蒙蒙的光晕。如意心叹一声真美,她受不住诱惑,仰起脖子要亲他一口,不料他抬头避开,让她落了个空。   “不让亲算了,我也不想亲。”如意刮他一眼,挪着头从他腿上下去,气冲冲地枕在自己的枕头上,眼一闭就要睡觉。   楼照水伏在她身上大笑,他的笑是无声的,只是人在颤,颤得如意心里一酥,她忍不住抬腿夹住他。   “我帮你。”楼照水达到目的了,他探手下去,人凑在她耳边低声问:“你会不会嫌弃我?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嫌弃我对吧?”   “不会不会,我怎么会嫌弃你!”如意摇头。   “这是你说的。”楼照水一转身调转了方向,他抽开手,伏身用嘴巴顶上去。   如意察觉到他在干什么,她一把攥住床柱,浑身绷得紧紧的。   不过几息,如意跟今天被辣蓼草醉翻的鱼一样瞪圆了眼,翻着肚皮漂浮在水面,鱼嘴不住翕动着流水。   楼照水呼吸急促地直起身,他抹一把脸上的水,窃喜地跟她说:“你很喜欢。”   如意说不出话,她重重点头。   楼照水很高兴,她没有嫌弃他,也没觉得他古怪,早知道他就不藏着掖着了,前天晚上他就该告诉她,他站在床尾看着的时候,他就萌生了咬上去的冲动,他太想亲亲它了,昨天和今天都在想,做梦都在想。   “睡吧。”楼照水有种美梦成真的畅快,这比他亲身上阵都让他满足,他拉起散发着皂角香的被单,把她和他紧紧裹在一起。   如意混混沌沌地坠入睡梦,再睁开眼,屋内天光大亮,身边没了人,枕边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她坐起身,发现肚兜和短裤都在身上穿着,下身清清爽爽,被清洗过了。她陡然想起,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来给她擦洗,结果又凑上去吃了一次。   如意躺回床上,她卷着被单在床上打滚。   “起来啊,都晌午了。”傅母听到屋里有动静了,她开口喊:“我把饭都蒸好了,就等你起来炖鱼头。”   “这么晚了?”如意立马连滚带爬下床穿衣裳,她急匆匆攥着木梳打开门,屋外金灿灿的日头刺得她眯了眼,她老娘没糊弄她,真到晌午了。   “还有没有不舒服?小楼说你昨天冻着了,夜里有点发热。”傅母打量着她,红光满面,精神饱满,实在不像夜间发热的人。   “是、是啊。”如意心说大美人越来越贴心了,她梳拢一头长发,随手挽个髻,回屋拿块儿头巾把头发裹起来,问:“他人呢?”   “一大早就过河了,说要去挖沟渠。我叫他晌午过来吃饭,他应下了。”   如意一听,立马快步往前院去,斗志昂扬地说:“我这去炖鱼。”   傅母嗤一声,随即抿嘴笑了。   鱼身糟了做鱼鲊,鱼头都剩下来了,几家分了分,老宅还留了八个鱼头,昨晚都用盐水浸泡过,傅母蒸饭那会儿给洗过了,这会儿也沥干了。如意把鱼头都劈开,一劈两半,放进油锅里用猪油煎透,鲫鱼也同样用猪油煎得双面金黄。   陶釜在铁锅面前有百般不好,唯有煎鱼煎肉这点是铁锅比不上的,导热慢,煎鱼的时候怎么煎都不会糊。   鲫鱼和鱼头都煎好了,全部倒回陶釜里,浇上滚烫的开水开始炖煮。   “鱼炖好了吗?”楼照水急匆匆跑回来,手上端着一块儿豆腐。   “哪儿来的豆腐?鱼刚开炖,你赶得正巧。”林娟在前院坐着,煎鱼的香味勾得她口水直流,一点也不觉得腥,也没想吐。   如意快步从灶房走出来,撞上要往里走的男人,她退了一步,含笑抬起头。   楼照水耳朵一烧,目光不免闪躲。   “哪来的豆腐?平河屯有人磨豆点豆腐了?”如意问。   “不是,是窦石匠的老妻给你拿的。”楼照水低声说,“我在山脚下挖沟渠,她找过去让我告诉你有人相中了你的字,让你下午去一趟,这豆腐就是找窦石匠刻碑的主家送来的。”   如意“噢”一声,她接过豆腐,转手掰一坨喂他,“吃过生豆腐吗?尝尝。”   楼照水瞥一眼坐在灶前烧火的丈母娘,他红着脸低下头,快速咬过豆腐坨,火烧火燎地逃跑了。   如意嘻嘻一笑,她转身去切豆腐,切好了自己吃一块儿,给老娘喂一块儿,又拿一块儿出去喂给小嫂子。   “今天很高兴啊。”林娟打趣。   “是呀,我小嫂有喜了,傅家有喜事,我高兴呀。”如意眉飞色舞地说。   林娟不信,但也不戳穿她。   “对了,如意,我大嫂好像也怀了。”楼照水想起来忘记报喜了,“昨天拿回去的那条鱼,大嫂闻到味也吐了。”   如意眉开眼笑,“哇!昨天逮鱼逮得好啊,不仅丰收了,还带来两个喜讯。” [36]第三十六章:傅家分地   “饭好了吗?”傅圆放牛回来了,傅莺和小金骑在牛背上,路过家门口,两个孩子欢喜地打招呼。   如意起身,说:“都回来了,盛饭端菜。”   楼照水把檐下的小方桌搬下来,迫不及待地跟进灶房,陶釜上的盖子揭开了,香浓的烟气冒出来,香得他腹内打鼓。   如意喊林娟进来,“小嫂,我给你盛一碗,你坐灶房里吃,我担心鱼汤一遇凉风就会有点腥。”   “好。”林娟答应。   给林娟盛一碗,锅里再留一碗,余下的都盛盆里端出去。   一家人围坐一圈,如意给自己和楼照水的黍米饭上都浇上浓浓的鱼汤,又把盆里最大的两条鲫鱼挟给傅莺和小金,“鲫鱼刺多,慢点吃,不要卡着了。”   “村里谁家做豆腐了?”傅圆问。   傅母把豆腐的来源讲一遍。   傅圆听罢,他挟两个鱼头放碗里,把鱼脑拨给两个孩子,“补脑子的,多吃点,以后跟你们小姑一样聪明。”   傅莺看他一眼,把鱼脑给他挟回去,“阿爷,你补吧。”   傅圆嘴被堵着了,无暇说话,他瞪她一眼,等嘴巴闲下来了,才顾得上说:“小妹,小莺都被你教坏了。”   如意忙着吃鱼,懒得理他。   鱼脑壳里就鱼脑浆、鱼眼和鱼鳃肉值得吃,余下的都要扔,如意吐鱼壳的时候往桌下看一眼,问:“大黄呢?往日开饭它最积极,菜还没端上桌它已经在桌下面趴着了,今天怎么没影了?”   “在柴房里,它今早生了,下了三只狗崽子。”傅母说。   “村里人要是想要都别给,等满月能吃饭了,我给逮走。”如意说。   “三只都要?三只狗抵得上五个小金的饭量。”傅圆接话。   “都要。”如意点头。   楼照水没插话,也顾不上插话,他碗里的鱼汤泡饭吃完了,又去盛一碗。他家里也炖过鱼,但炖出来的很腥,鱼肉也没味,跟他现在吃的像两样东西。   如意吃饱了,她盛一碗饭浇上鱼汤给大黄送去。   “来吃饭。”如意把饭倒狗碗里,“我看看你的孩儿,几个闺女几个儿啊?呦,三个都是闺女,你傅大黄狗丁兴旺啊。”   大黄摇着尾巴,突然冲柴房外吠叫起来。   楼照水吓了一跳,“不认识我了?”   如意扯着狗皮把狗拽住,她走出去,说:“母狗生崽子了性子会变凶,你别靠近柴房,它还不信任你。”   “三兄喊你过去,他要说事。”楼照水说。   “他要说什么事?”如意疑惑。   “好像是地的事。”楼照水听了一嘴。   “小妹,过来坐。”傅圆招呼,“你小嫂是双身子,我不敢再叫她跟之前一样干重活,家里的田地都压在我头上我忙不过来。我跟她昨天商量了,爷娘名下的田地你们拿去种两季,你看你要不要。”   如意沉思片刻,说:“我和小羊还住在这儿,你忙不过来我们能给你帮忙。”   “你们明年还能住在这儿?”傅圆问。   如意不确定,她是倾向住在娘家的,但楼征一旦离家了,楼照水就要搬回去,不然一家老小住在山脚下,没个壮年男人实在不安全。   “你的二十亩地分下来了,楼家的田地也不少,忙起来的时候,我们兄妹俩谁也顾不上谁。”傅圆认真想过了,没有如意和爷娘的帮衬,他种不了那么多地,与其撂荒,不如让给兄弟姊妹种。   如意看向老父老母,问:“爷娘同意吗?”   “我的二十亩地跟你的二十亩地连着,你拿去种。”傅母说。   傅父没接话,他盯着小儿子,严肃地提醒:“地是我和你阿娘的,你知道你今天说出这话意味着啥吗?”   “知道,我今天把地让出去,以后不一定能收得回来。我大兄二兄会想,都是爷娘的儿子,凭什么你们的地只给我种不给他们种。”傅圆心里门清。   “那你还要让出去?”傅父问。   傅圆沉默一会儿,他点头,“家里三兄弟,我最小,也是爷娘唯一的一个亲儿子,我知道你们偏心我,两个兄长也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只是装糊涂,爷娘名下的六十亩露田让我白白种了三年。之前我仗着如意还没出嫁,想着我要养老父老母,还要养妹妹,就理所当然地受用了。今年如意嫁人了,我也装不下去了,这两三个月心里一直犯嘀咕。恰好娟儿又怀孩子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有这个合适的理由,把田地给兄弟姊妹们分分吧。田地一直撂荒就废了,舍了收成都不给他们种,我是要落埋怨的。我可不想等二老一蹬腿,兄弟姊妹都不跟我来往了。”   如意心里一震,她打趣道:“三兄,这不是在认罪,你心里的小九九不用说出来。”   傅圆瞪她一眼,“我就要说。”   他心里藏不住话,不说出来难受,而且他不说出来,岂不是白反省了?   “那你说早了,我去把大兄二兄和二姊都喊来,你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遍。”如意作势起身。   “坐下!”傅圆在几个兄姊面前莫名还有点要脸,他一把按住如意,气得大骂:“你傻不傻?我先跟你说就是想让你先选。大姊跟大兄亲,二姊跟二兄亲,我俩同父同母该是最亲的,你却不肯跟我最亲,我虽说满肚子怨言挺想打你的,但还是最偏心你。”   傅圆说着说着开始夹带私货指责起来了。   如意不受用,还白他一眼。   “你三兄都这么说了,你先选吧。”傅父松口了。   “没道理让老幺先选,我去把我大兄二兄和二姊喊过来,一起抓阄都行。”如意谦让道,她拍傅圆一掌,“都剖心自证了,再给兄姊们心里留个疙瘩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不是想收买你。”傅圆强撑着一口气嘀咕。   “我知道了,你收买成功了。”如意笑着往外走。   傅圆满意地笑了,他搓搓脸,面皮红了起来。   不一会儿,傅长贵先到了,之后是曹新,最后是曹佩玉。   “你大姊怎么办?她参不参与分地?我俩都有份,唯独少了她你大兄肯干?她得到信了,岂不是又要跑来吵?”曹佩玉从如意口中得知事由,姊妹俩走在路上,她不由问。   “要不给她地,要不给她粮。”如意说。   “粮是别想了,地倒是可以给她,她想要粮自己来干活儿。”曹佩玉才不想把自己辛苦种的庄稼分给傅冬妹。   姊妹俩进老宅,曹佩玉高声说:“我待会儿给爷娘磕一个,娘家的地还有我这个出嫁女的份儿,我是十里八乡头一人,这说出去谁不羡慕我。”   傅父被她哄高兴了,“你孝顺,肯定有你的份儿。”   曹佩玉高傲地斜傅长贵一眼,傅冬妹可不常回来看望她亲阿爷。   “怎么分?商量好了吗?”如意仗着个子高插进大兄和二姊中间,遮住含着刀光剑影的眼风。   “阿爷说百年后他的二十亩桑田留给老五,我和大兄都答应了。”曹新开口,这是傅父的桑田,给也是给他的两个亲儿子,他这个姓曹的争不着。   “桑田给老五,爷娘名下的露田一共六十亩,这六十亩我们兄妹六个再分,每人十亩,共同奉养二老。你们觉得如何?”傅长贵说出他的提议。   如意看傅圆一眼,真让老父说中了,这六十亩地让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傅圆早有这个准备,虽然脸色不好,但也能不含情绪地说:“很公平,就依大兄的。”   傅长贵看向如意,“你大姊嫁得远,回来一趟要半天,她家里还有老有小,为了打理十亩地来回奔波不划算。楼家荒地多,地贫,种下庄稼收得少,你要不要把你大姊的那份地种上?你要是种,阿娘的二十亩地都归你。”   “好。”如意知道大兄在偏帮她,她占了便宜。   “至于租子,我跟你大姊谈,不会让你吃亏。”傅长贵表明态度。   “我相信大兄。”   傅长贵颔首,他看向另外几人,说:“阿爷的四十亩地我们四个分,是抓阄还是商量着来?”   “你跟老五先选,剩下的是我和佩玉的。”曹新不争不抢。   “那就老五先选。”傅长贵谦让道。   “我要晒场后面的那块儿地,去年种过麦子,今年要撂半年的荒,正好我打理不过来了,这块儿给我。”傅圆说。   “我要村西头的地,挨着桑地的。”傅长贵选了个离家近的。   曹佩玉要开口,曹新抢先说了,他要了村尾的那块儿容易积水的洼地,把高地让给了妹妹。   “二姊,等我把黍子和穄子收了,地就给你。”傅圆说。   曹佩玉没意见,她说到做到,真跪下给傅父傅母磕一个。   傅母起身把大女儿扶起来,顺势踢了一脚也要下跪磕头的傅如意,“去去去,各忙各的去,别来碍我的眼。”   傅如意也没想跪,她回后院一趟,拎上她的小竹箱跟楼照水一起出门了。   “大兄和二兄是不是让你们几个小的了?”楼照水从头听到尾也听明白了。   “对。”如意点头。   “但也争了,我看出来了,阿爷和三兄的脸色不好看。你和二姊还没到的时候,大兄说要公平分地,阿爷一下子就黑脸了。”楼照水透露消息。   “嗯,阿爷一直偏心三兄,大兄一直有意见。但他性子倔自尊心强,不给他的东西他不会主动要,尤其是在阿爷面前。不对,他争过一次,也就那一次。”如意说。   “为什么事?”楼照水好奇。   “二兄娶妻生子后分到宅地就搬出去了,分家要分东西,我阿爷按照我大兄分家时分出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给我二兄一份,有一棵枣树两棵榆树,还有一头牛。为了那头牛,我大兄跟我阿爷还有我二兄吵起来,他觉得不该给,因为二兄姓曹不姓傅,凭什么跟他享一样的待遇。”如意说,那时候她还小,在家也没话语权,只能跟傅圆站一起看着家里大乱斗,大兄大姊是一派,二兄二姊是一派,两伙人那次吵得厉害。   过了桥,如意把事情讲清楚了,她叙述结果:“最后大兄也没能改变阿爷的决定,牛还是给二兄了,但大兄大姊和二兄二姊心里为了这事一直存有疙瘩。唉,归根到底还是穷闹的,那时候很穷的,分给大兄二兄的牛都是家里的老牛生的,两三年才生一头,都盯得紧。”   “看不出来他们像是记恨对方。”楼照水说。   “日子好过了,家里富裕起来后,大兄觉得理亏,主动跟二兄二姊亲近起来了。”如意笑了,“如今二兄跟大兄能坐一起商量事,二姊一见到大兄就想呛他,大兄不跟她吵,但一逮到机会就会拿大兄的身份教训她。”   楼照水可算明白为什么二姊一见到大兄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日子好过了,大家也就心胸开阔了。大兄担起长兄的责任,二兄选择退让不争,三兄在做出改变,阿爷也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公平,我们这一家兄弟姊妹会越来越团结的。”如意很高兴,这就是她想要的,她雀跃地沿着黄河跑起来。   楼照水让她三丈远,等她跑远了才迈开大长腿去追。 [37]第三十七章:着手盖房   逐水近山,二人在水的尽头分别,楼照水去山脚下开挖沟渠,如意独自一人拐道去陵村。   路过明器铺,如意看邱二娘坐在铺外捶麻子,她驻足打个招呼:“邱婶,忙着呢?”   “你来了,我在等你。”邱二娘停下挥棒槌的动作,抹着汗说:“我这儿的白蜡要见底了,你家里还有存货吗?”   如意摇头,“今年生意挺好啊。”   “两个月前不是有个大户送葬上山,下葬前主墓室塌了,棺椁在山上停灵三天,等主墓室修好才下葬的。就是多出这个变故,那户的大管家下山采买东西,把我这儿的白蜡买走了一大半。”邱二娘乐呵呵地闲聊,“你看还能不能再制几百根蜡,要是不成,我得去洛阳城里进货。”   “我晚上回去问问,看我兄姊们家里还有没有原料,五天内给你答复。”如意说。   “行,那我等着。”邱二娘点头,“你忙去吧,我这儿没事了。”   “我还有点事,邱婶,你见识多,我跟你打听一下,丧葬上有没有用上大量大蒜的地方?我婆家靠山的荒地种不成庄稼,我打算都给种上蒜,就是不知道如何一下子给销空。”如意隐约记得在守陵人身上见过悬挂的大蒜。   “大蒜辟邪,丧葬上是会用到。”邱二娘没隐瞒,“但你要是想一下子给销空,那就要碰运气了,比如亡人死得蹊跷,活人心里忌讳,这种时候大蒜会大量用上。再或者是尸身从老远的地方运来,路上有味了,也会用大蒜压味。”   如意心里有数了,看来她没记错。   “我给你留着心,要是有人来问,我给他指个路。”邱二娘热心地送个人情。   如意心里就揣着这个目的呢,她识趣地说:“我不让邱婶白操心,生意做成,见者有份。”   邱二娘面露满意,嘴上客气地说:“一嘴话的事,咱俩谁跟谁啊。你以后就搬这儿来住了?”   “婆家娘家两头住,冬天制蜡,秋种麦夏收麦的时候都住大坡村,我的地划在大坡村。”想起今天的事,如意忍不住炫耀一下,她嘚瑟地说:“我阿娘的二十亩地也给我种了。”   “呦!”邱二娘瞪大了眼睛。   如意哈哈笑两声,她小快步跑了。   距明器铺不远的地方就是窦石匠家,如意进村就听到了叮叮铛铛的金石相击声,是窦有才在凿石碑。   “你来了?我阿翁在后院。”如意一靠近,窦有才就站了起来。   如意颔首,她拎着小竹箱穿过前院,踩着一地凌乱的碎石屑来到后院,后院只有窦石匠在忙,不见第二个人。   “主家呢?”如意问。   “上午就走了。”窦石匠头也不抬地说,“子孙簿在石桌上压着,你自己拿。”   “哪家啊?是对我放心还是粗心?也不留个人盯着。”如意纳闷,“要哪种字体?你问过吗?”   “陆地主介绍来的,是陆家的亲戚,见过你给陆老爷子写的碑文,让你按照那个字体写。”窦石匠交代。   “我的字卖出口碑了。”如意不免得意,又说:“陆地主真是个好人。”   窦石匠停下手上的活儿,他抬头看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没眼光,你要是进了我窦家的门,我这儿的石碑都交给你写,你傅如意的字还缺口碑?”   “口碑是不缺了,但没报酬了,我可不傻。”如意捣碎朱砂挟进浅盘里,问:“报酬拿来了吗?你可别跟我说就一块儿豆腐。”   “上午一并送来了。”窦石匠听前院有陌生的说话声,他站起身,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鲜卑男人大步走进来,只一眼,他觉得自己这堆满石材的茅庐小院都添了几分光彩。唉,难怪他看上的孙媳妇会火速出嫁。   “你怎么来了?”如意诧异。   “我想起你缺个研墨端碟的。”楼照水一开始就想跟过来,但如意不肯,觉得没必要耽误事,更想让他去干正经事。但他去挖了几锹土,心里总是不安宁,尤其是想起了窦石匠的孙子也喜欢她,他待不住了,寻了个借口就找过来了。   幸亏来了,楼照水瞪一眼窦石匠。   窦石匠理亏,他挨了这一眼瞪,蹲下身继续干他的活儿。   “我来调朱砂,你去忙别的。”楼照水跟如意说。   他来都来了,如意也不再说什么,把石条和朱砂交给他,她去问定做的石碑。   这是一块儿合葬碑,父母都亡故后两坟合葬同立一碑,碑文字多,如意在石碑上比量一阵,心里有数了,就拿笔蘸朱砂书写。   楼照水跟第一次过来时一样,安静地蹲在如意右手边,默默地等待红色的笔尖来蘸他捧着的这碟砂汁。   在砂汁见底之前,如意停下了笔,她长吁一口气,回头撂笔时,对上一双含情目,眼里充斥着贪恋,灰蓝色的大眼睛里装的都是她。   他爱上我了,如意脑袋里响起这句话。   楼照水垂下眼,只一瞬,又抬起眼看她。   如意心里美滋滋的,她把毛笔递给他,“洗笔去吧。”   “哎。”楼照水接过尚有余温的笔杆,忍不住摩挲几下。   “二十斤粮和一罐猪油在前院,让有才给你拿。”窦石匠开口。   “好。”如意走到窦石匠身边,他正在用刻刀雕琢朱砂色的字,青黑的石屑在石碑上浮了厚厚一层。   “我不是提醒过你,怎么没戴面巾?”如意问。   “热,戴不住。”   “把石屑吸进肺里,躺棺材板里就不热了。”如意嘴毒地骂。   窦石匠不当回事,“去去去,别耽误我做事。”   “你前院堆的那些碎石还要不要?你要是用不上不如给我吧,我带人来给你清理干净。”如意又盯上石碑废料了。   “你盖房用?那你带人过来都给拉走。”窦石匠大方地给了。   如意道一声谢,她跟楼照水离开。   窦有才已经把二十斤粮和一罐猪油放到大门口了,如意跟他打个招呼,拿上东西离开。   回到楼家挖沟渠的地方,如意见万千红也没闲着,跟无事人一样踩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土,她赶过去问:“大嫂,你不是有喜了?怎么还在做这种活儿?”   “不影响,这算什么,何况没发现之前不也在挖土。”万千红不以为意。   “还是要仔细点,这土是湿的,你小心摔跤。”如意抢过她手里的铁锹,说:“不干这个了,你来帮我丈量宅地。”   万千红“哎呀”两声,她真不把这点活儿放在眼里,但又不好辜负如意的好意,只能跟着走了。   如意从竹箱里拿出她画的布局图,还有做衣裳量尺寸用的布尺,她让万千红帮她牵着一头定位,先把三面高墙的长宽给量出来,并用棍子在地上划上印子。   楼照水过来看一阵,走了。   北奴和雀儿过来转一圈,被万千红赶走了。   楼父楼母也过来瞄一眼,发现看不懂图也走了。   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如意画好了高墙地基所在,并框好了墙的宽度,她把楼家人都喊过来,让他们用铁锹先挖出一垄浅沟,日后就比对着浅沟往深了挖。   一直挖到天黑,一家人才赶着牛往家里走。   回去的路上,如意交代:“阿爷,从明天起,你们每天早上和晌午过来的时候,顺道装两车麦秆运过来。一天运个四车,新房落成时,麦垛也转运回来了,免得日后还要专门花几天时间做这事。”   “好,听你的。”楼父听从吩咐。   “等天晴了,石碾子也拖过来,我大嫂闲不住的时候就牵牛拉石碾子碾地,提前把晒场打理妥当。”如意继续安排,“这儿地方宽,田地又都是我们的,腾出两三亩桑田做晒场,明年碾麦子和黍子穄子的时候两头牛能一起下场拉碾子。”   “好。”万千红应下。   “挖沟渠的活儿先停下,这个杂活儿适合在冬闲的时候做,从明天开始,我们着手挖地基。”如意拍板做决定。   楼家的人都没意见。   回到村,万千红和楼月明着手做饭,楼家父子三人没闲着,三人各啃一根胡瓜填填肚子,连夜拖着木板车去晒场,先装两车麦秆拉回去。   如意和楼母慢一步也过来了,婆媳俩借着月光到菜地里摘瓜。一场雨后,菜地里的菜长势茂盛,浓密的菜秧里垂着的都是瓜条。   胡瓜和瓠瓜摘回去,如意全给洗干净晾在竹篦上,第二天晚了一个多时辰出门,跟万千红一起把胡瓜和瓠瓜都剖开,刮掉瓤切成条,用盐给腌蔫巴了,再洗掉咸味铺在竹席上晾晒。   做完家里的活儿,如意回去了一趟,她去几个兄姊家一趟,询问他们家里存放的是否还有乌桕籽,并把楼家开挖地基的消息传出去。   如意中午没回楼家吃饭,下午揣着五个用绢布缝制的口罩离开大坡村。来到山脚下,她招呼楼月明、万千红和两个小孩赶上牛车跟她一起去陵村。   “邱婶,制蜡的原料都用完了,你要受个累去洛阳城进货。”路过明器铺,如意嚷一声。   “好,我晓得了。”   牛车继续前行,停在窦石匠的家门外。   “来拉碎石?”窦有才问。   “是,你阿翁在吗?”如意问。   “在,他跟我说过,你们进来铲石块儿吧。”窦有才把两扇门都打开,方便他们推车进来。   如意去后院一趟,把五个轻薄透气的口罩塞给窦石匠,“桑蚕丝做的,透气凉爽,戴着吧。” [38]第三十八章:有胆有识   窦石匠看了看她,忽的长叹一声,他不负好意,当场拿起一个戴上。   “两边的绳子是活扣,你试试长短,可以调节的。”如意提醒。   窦石匠点了点头,“前院的碎石够用吗?有才他阿爷在山里采石,废石多,黏黄土也多,你们要是不嫌费事,我叫有才带你们进山一趟。”   “黏黄土更结实?”如意问。   “我家的黄土墙就是山里的黏黄土夯的,结实,牛都撞不倒。”窦石匠说。   “那我就受了您的好意,但也不急,有才进山拉石材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们赶上牛车跟他一起去。”窦石匠是个靠谱的人,能值得他特意用作回礼的东西必定是他自己看重的,如意决定费一番功夫,拉个上十车的黄土回来砌墙。   窦石匠又点了点头,他面无表情地说:“忙你的去吧。”   如意来到前院,看窦有才也在帮忙铲碎石往木板车上倒,她没说什么,抓紧去帮忙。   消耗大半天的时间,两辆牛车上装满了,窦石匠家里也干净清爽了。   “家里难得干净一回,以后要是用得上碎石,你们还来拉。”殷婆回来了。   “我当真了?碎石用来铺路是极好的,你们不用?”如意问。   殷婆把一筐麻/果放下,说:“家里人少活计多,没那个闲工夫讲究。”   “好,我以后要是需要再来拉。”如意朝牛甩一鞭子,“殷婆,我们走了啊。”   两驾牛车走远了,殷婆跟孙子说:“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勤快。”   窦有才不理,他拍拍身上的灰,拎着一筐麻/果往后院去,“阿翁,你戴的是什么?如意给的?”   殷婆闻声走过去,见他们爷孙俩脸上都挂着一块儿布。   “傅如意送来的,挡灰的。”窦石匠解释,他跟孙子说:“你下次进山拉石材的时候,提前去跟她说一声,让她带人跟你一起去拉几车黏黄土和碎石板。”   “好。”窦有才点头。   “有才,我再托人给你介绍个女娘?”殷婆问,“如意那儿是没指望了,你收收心,娶个媳妇回来好好过日子。”   窦有才沉默一会儿,点头了。   殷婆松口气,也就没拿走他脸上挂的东西。但窦石匠一把给抢走了,他气不顺地骂:“不争气的家伙,长了张嘴不会用,给你机会都不中用,也只能从我这儿抢东西。滚滚滚,别来碍我的眼。”   “这不是嘴的事,是脸的事。”窦有才辩驳。   窦石匠不理他,把口罩都塞在自己怀里。   殷婆乐见其成,她扯走孙子,“阿婆裁布给你缝几个。咦?这是谁的东西?”   “如意她们的,我给她们送去。”窦有才接过灰扑扑的荷包,他跑了出去。   如意一行人已经赶着牛来到山脚下了,小半天的功夫,宅地上多出七八个人,傅长贵、曹新、傅圆、刘栋、曹佩玉都来了,都在帮忙挖地基。   楼母看女儿和儿媳回来了,忙招呼她们回去做晚饭。   “罗婶子,别忙活,我们晚上不在这儿吃饭,家里有人做饭。”曹佩玉阻止,“抓紧时间多干一会儿,趁着地湿早点把地基挖好。我们也就这两天的闲工夫,等地里晒干了,又要忙着割麻摘麻/果。”   “对,我们不在这儿吃饭。如意,你嫂子她们在家做饭了。”傅长贵说。   “那就别回去张罗了,抓紧时间干活儿吧。”如意发话。   楼家人听她的,也就不客气了,楼月明拿上她的铁锹走到一旁挖地。   如意招手喊来楼家两兄弟,让他俩把两车碎石卸在地基上,和土砌墙的时候给拌进去。   “如意。”窦有才跑来了,“你们谁的荷包落下了。”   “我的!”雀儿惊呼,“是我的。”   楼月明去接过来,“一个旧布兜,还麻烦你给送来。”   窦有才不知道说什么,他支吾着笑了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如意,再过五天,我进山拉石材。”   “今天是六月二十七,五天,下个月初二进山?还是初三?”如意询问准确的时间。   “初二,如果不变天的话。”   “好,我们初二的早上赶车过来。”   窦有才点头,他发现一把无主的铁锹,走过去捡起铁锹跟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干活。   楼照水双眼冒火,“那是我的铁锹。”   “你来替我挖,我歇一会儿。”曹佩玉喊。   楼照水看她一眼,又看向如意。   “快过来,我喊不动你?”曹佩玉催促。   楼照水不敢得罪她,只得闷闷地过去了。   “别小气,送上门的劳工干啥不要。”曹佩玉压着声音劝,“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如意要是看得上他,早没有你的事了。”   “二姊,你也知道啊?”楼照水问。   “知道,如意跟我说过,窦有才性子闷嘴巴笨,她不喜欢。”曹佩玉闲适地抱臂欣赏大美人吃醋,嘴上说的却是正经话:“窦石匠人不错,窦有才也不是浑人,如意跟窦家有生意往来,跟陵村的来往也多,她不能把人得罪了。你心里也要有数,别跟人撕破脸了。”   楼照水“噢”一声,如意喜欢性子开朗嘴巴会说的。   “曹佩玉!”刘栋看不下去了,“你过来。”   曹佩玉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又咋了?”   “你也好意思,直勾勾地盯着你妹夫。”刘栋瞪她。   “我倒想直勾勾地看你,你倒是有东西给我看啊。”曹佩玉嫌他丑人多作怪,“眼脏,心也脏,我小妹都没说什么。”   刘栋气得脸发青,她这张嘴气起人来跟刀子捅人一样。   “好了好了,我看你我看你。”曹佩玉怕把人气得撂挑子不干了,及时服软。但她在刘栋旁边站了没多大一会儿,又溜达到如意身边去了,“老幺,都是人妻了还能把人勾得滴溜转,有点厉害呀。”   如意一噎,她不正经地说:“正常,人妻更有滋味。”   曹佩玉甘拜下风,她哈哈大笑。   如意也笑了,她无视看过来的几道目光,正经地说:“不用搭理他,他其实有点怵我,对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脑子糊涂,在他阿翁的推动下觉得喜欢上我了。”   “那是真有点糊涂。”曹佩玉点头。   “他在山上长大的,除了他阿婆阿娘,估计没见过几个女娘。搬下山在陵村住了没一年,我就找上门了,跟我打交道算是多的,辨不清自己的心思也正常。”如意纠正自己略有偏颇的话。   曹佩玉没兴趣了解窦有才的生平,见如意正经起来,她也没兴致了,便撸起袖子蹲下身加入拔草的队伍。   过了一会儿,殷婆找来,窦有才跟着回去了。楼照水跑来问:“如意,进山是为什么事?”   “对,我都忘记问了。”曹佩玉又来精神了。   “进山挖黏黄土。”如意把窦石匠的话复述一遍,“二姊,初二那天你们的牛车都借我用一天。”   “行,我把你二姊夫兄弟家的牛车也都给你借来,进山一趟多拉点土回来,我到时候装半筐回去,听阿娘说山里的黏黄土腌咸蛋好吃。”   “阿娘说的?那我给你们各送半筐。”如意把每家都想到了。   天渐渐黑了,今天的劳作到此结束,一行人收拾农具往回走。   路至浮桥,傅圆问:“小妹,今晚回去住?”   “过几天再回去,今晚住这边。”如意说。   两家人便在桥头分别,如意乘坐牛车回到楼家,走到家门口才想起来院子里晒的有瓜干,但这会儿已经淋上露水了,只能明天再晒半天。   牛车过家门而不入,先去晒场上装麦秆,如意也跟车去菜地里摘瓜掐菜。   接下来的两三天一直重复着今天的事情,直到地基挖好,盖房的事暂且停工,两家人都投进割麻摘麻/果捶麻子的劳作中。   雨前种下的雄麻才发芽出苗,为明年栽种的麻子迎来了收获季。   如意站在麻地里盯着一株双生麻发呆,对林木匠提出的要求突然有了灵感。晌午回到家,她操笔分别用墨和朱砂在木板上写出两个‘林’,几番调整,让黑色的‘林’完美嵌合在朱砂色的‘林’字下,肉眼看上去是字的投影。   双‘林’成形后,如意吃完饭没下地,她让楼照水陪她去伍林村走一趟。   “林木匠?村里有三个林木匠,你找哪一个?”伍林村村头放羊的老汉问。   “外号叫林瘸子的那个。”如意说。   “噢,他啊,村尾倒数第三家。”   如意道了谢,跟楼照水一起进村,“我可算明白林木匠急于洗刷掉林瘸子这个歪名的心情了,他当了一辈子的林瘸子,如果不出意外,等他死后,他儿子就是伍林村那个林瘸子的儿子,‘林瘸子’三个字是继承下去了。”   楼照水看了看手上的木板,说:“以后他们就是双林家的林木匠。”   如意微微摇头,她这会儿觉得这个名号不一定能取代林瘸子这个经久不衰的歪名。   来到村尾倒数第三家,如意陡然生出个主意,她大步走进去,问:“有人在家吗?”   “是你啊!”老木匠惊喜,“快屋里坐。”   如意跟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进屋,她阻止道:“老伯,别忙,不用倒水,我不闲坐,几句话的功夫就要走,家里还有活儿等着。”   老木匠坐回来,“你说。”   如意把木板递过去,“你看看,这是一黑一红两个‘林’字,黑的像红的投影,你可以刻出来挂在门楣上。”   老木匠接过木板看了又看,满意地说:“有意思,真像是太阳照在字上落下的阴影。”   “我还有一个想法,你听了看采用哪个计策。你们木匠的祖师爷是鲁班,木工用的刨刀锯子都是他发明的,传闻他做出了能飞三天三夜的木鸢。”如意看一眼林木匠的腿,直言不讳道:“老伯,我知道你的目的,想销掉外人心里‘林瘸子’这个带羞辱意味的歪名,但在乡野里,太文明的手段恐怕见效慢。你要是敢冒险不怕被人笑话,我给你出个主意。鲁班的‘鲁’和林木匠的‘林’嵌合在一起,做个类似鸟巢的半托,‘鲁’和‘林’托起一个木鸢,木鸢的翅膀上挂上刨刀和锯子等工具。日后你们子子孙孙对外介绍就是鲁林,鲁班的外门弟子林家木匠。一旦引来外人的嘲笑,鲁林的名号也就叫响了。” [39]第三十九章:进山   不等如意把话说完,老木匠树皮一样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不自在,他局促难安,老实了一辈子的人,习惯了得过且过的平静日子,哪敢推自己走进饱受争议的漩涡。   楼照水左右看一圈,目光落在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庞上移不开。如意的话他听得不是很明白,有一部分字眼是他理解不了的,但观她神色,他能窥探到她的心境,她对她的第二个计策十分满意,她是想付诸行动的。   “林木匠,你怎么想的?”如意问,她盯着老木匠的眼睛,嘴上通情达理地说:“害怕被笑话?那就算了,你把木板上的两个字刻出来随便挂个地方吧。不打扰了,我们走了。”   老木匠愁眉苦脸的,在如意踏出房门前,他开口阻止:“等等,我再想想。”   如意看一眼院子里堆放的各式木头,说:“行,你再想一会儿,我们参观一下你们的手艺。”   楼照水拿起一个快完工的木桶研究,“木板拼木板,却能不漏水,怎么做到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木工也是一门了不得的手艺。”如意捡起两片木花,问他有没有听懂她刚刚说的话,她提高嗓门跟他解释:“鲁班是一个人,也是一个木匠,刨木花的刨刀就是他做出来的。他还精通机关,听说他能做出飞三天三夜的木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木鸢?木头做的鸟?”楼照水理解不了,“假的吧?”   “真的。”老木匠走出来,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会做吗?”楼照水问。   老木匠连连摆手,“我又不是鲁师爷这一脉真正的徒子徒孙。”   “鲁班的徒子徒孙会这门手艺?”如意问。   “那谁知道。”老木匠迟疑了,“我活了几十年,也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这不就得了,你还怕谁来打假不成?”如意摊手,“在我们门外汉看来,天下所有的木匠都是鲁班的弟子,木工这一业,他是领路人,你们用着他发明的工具延续他开辟的木工之路,他就是你们的祖师爷。难道你还不想承认?”   老木匠明显被她的话说服了,唯一一个迟疑的点就是他的儿孙愿不愿意冒着被人笑话的风险担这个名头。   “我要跟我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商量商量。你们等等。”老木匠进仓房,他把他从陆地主家赚来的三十斤稻米提出去,递到金发碧眼的男人手里,跟如意说:“我先前许下五十斤的粮食,这是欠你的三十斤。你看看这院里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要的?我改天专门给你做一个。”   如意摆手,“说好的五十斤粮食,哪能再要你的报酬,就两个字而已,我已经占便宜了。”   “我要是想做你后面说的那个东西,还能找你吗?具体怎么做?”老木匠不知道‘鲁’怎么写,也不知道‘鲁’和‘林’怎么搭建在一起。   “简单,你们要是商议妥了,我教会你们写‘鲁’和‘林’两个字,你们学会了写法,用木头把字的结构嵌合在一起,拼起一个鸟巢。”如意两手呈莲花状,她兴致勃勃地讲解:“门前竖一根旗杆,把两字嵌合的鸟巢放上去,从下往上看,能认出‘鲁’和‘林’两个字就行。最后再把挂着刨刀和锯子的木鸢架上去,要是想醒目点,再给两个字刷上朱砂。你就放心吧,只要做成了,这东西绝对吸引人眼球,整个村的老老少少都要来围观。你逢人就介绍‘鲁林’的来历和含义,听过的人绝对忘不了。”   顺着她的话,老木匠脑子里已经有那个画面了,他露出笑,“听你的,我跟家里商量好了就去找你。”   “明天别去,我明天要进山一趟。”如意事先告知,“走了啊,不能再耽误了,我要下地砍麻。”   老木匠送二人出门,送出老远才停下步子。   行至村头,如意遇上陆地主,他乘坐牛车也要出门。两人遇上,如意靠近打招呼:“陆地主,多谢你给我介绍生意。”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陆雲打量着楼照水,跟几个月前相比,这人似乎更好看了,给他的感觉是移栽的花树扎稳了根系,变得稳重了,也更精神了,真够养眼的。   “找你们村的林木匠有点事。”如意说。   陆雲颔首,“要坐车吗?我去大坡村巡看稻田。”   如意擦一把汗,她看了看前方的路,两村之间隔了五六里路,路上也没几棵树遮阴。她道声谢,拉着楼照水坐上带乌篷的牛车。   牛车一路晃悠着来到大坡村,如意又跟陆雲道声谢,和楼照水一起下车离开。   二人没有回去,直接去麻地里干活儿。   麻杆有韧劲,比割麦费力多了,麻杆长得又高,地里不透风,人站在麻地里跟穿了几层麻叶缝制的衣裳一样,又痒又闷热。如意每劳作小半个时辰就要丢下镰刀跑到空阔的地方吹吹风,再在带来的水桶里把脸和脖子都洗一洗挠一挠,挠得满脖子的红痕才舒服点。   楼照水不敢歇,他多割几根麻,她就能少割几根。   太阳渐渐西斜,暑气骤降,起了晚风,人这才舒服了点。   傅父和傅母这个时候才敢驾着牛车来地里干活儿,二老带来熬煮的绿豆水,如意和傅圆他们喝绿豆水的时候,老两口下到麻田里,拖着麻杆往牛车上搬。   如意站在楼照水身边,借他扇的风乘凉,她嚼着绿豆,望着老父老母的身影,说:“三兄,老两口跟着你过,你已经占大便宜了,家里家外爷娘给你搭把手,你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我知道,不说旁的,兄弟三个中,只有我早上能一觉睡到吃饭的时辰。”傅圆心里有数,他得意地笑,“不怪大兄有时候给我脸色看。”   如意轻笑一声,她右移一步在他肩上撞一下,“把爷娘的田地分出去这个事,你做得特别对。”   傅圆喜形于色,“可算从你嘴里掏出一句中听的话了。”   如意狠狠撞他一下,她撂下碗,拿上镰刀下地干活儿。   楼照水仰头一口吞下碗底的绿豆,他撂下碗跟上如意的步子。   傅圆盯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上自己的喉结,他模仿着大美人的动作,仰头大吞一口水……差点给他呛死。   “咳咳咳咳!”傅圆呛得满脸通红,他撂下碗,跟鸭子一样伸着脖子往地里走。   “你几岁了?喝个水还能呛到?”傅母没脸看,她怎么生出这么丑的一个人。   傅圆背着手故意大咳几声,越咳声音越高亢,惹得地里的人都把他骂一通,他舒坦了。   忙到天色黑透,傅莺来喊吃饭,一家人才拖着僵直的双腿回家。   到家了收拾车上的东西,如意才发现林木匠给的三十斤粮食是脱壳的稻米,傅家几户名下都没稻田,平时鲜少吃稻米,换点稻米回来也是为做他用,比如糟鱼鲊、熬米汤做菹菜。   如意把三十斤稻米分成六份,晚饭后给兄姊们送去,顺便提醒一遍她明天要借用牛车的事。   “大兄,这一份是给大姊的,你什么时候去给她带去。”如意这回把嫁在外乡的大姊也考虑进去了,“这是除碑文以外,我用字换回的另一个报酬,大家都沾沾我的喜气。”   傅长贵摇头,“你往外送东西,还要想出个我们不能拒绝的理由?”   “这不是怕你们嫌少嘛。”如意实话实说。   “胡扯。”傅长贵斥一声,“我和大椿明天跟你们一起进山,是当天去当天回吧?”   “你走得开?我听阿爷说你家的麦子还没碾完。”如意问。   “不缺这一天。”傅长贵摆手,“明早早点起,天不亮就出发,免得回来晚了走夜路。”   如意应下。   *   翌日。   鸡叫三声,天还未亮,如意和楼照水起床了。   傅母起得更早,她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用如意拿回来的稻米焖了半锅白米饭,还炖了鸡蛋瓠瓜汤。   大门被敲响,傅母去开门,傅长贵带着哈欠连天的大儿子走进来,问:“如意起了?”   “起了,她屋里有亮光了。我做好了饭,你们父子俩先吃。”傅母招呼。   傅长贵刚端上碗,如意持着蜡烛来前院,“大兄,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傅长贵“嗯”一声,“这稻米像今年的新米,米香味好浓,老木匠还怪大方。”   如意放下蜡烛,她去撩水搓把脸,顶着一脸的水珠去吃饭。   楼照水晚一步过来,他喊上大兄喊声阿娘,接过淋着鸡蛋瓠瓜汤的米饭开吃,这是他来到洛阳后头一次吃白米饭,是比黍米和穄子的口感好多了。   “如意,明年我们把今年挖的沟渠里种上水稻吧。”楼照水提议,“我们把沟渠挖宽,再从黄河边上牵一条小溪过来,把沟渠改做水田。”   “挺有想法啊!你想到了就去做,这事交给你了。”如意鼓励他。   得到她的赞同,楼照水心定了。   填饱肚子,如意拎上傅母准备的二十个水煮蛋,她和楼照水各赶着两驾牛车前往村口,去二姊家捎上她家和她婆家的牛车。   傅长贵和大椿则是去村尾,领走曹新家的两驾牛车。   天边浮现一抹白光时,四人合力赶着十辆牛车出村,行至桥头,遇上楼征、万千红和楼月明,余下的楼家人在桥的另一头等着。   九个大人两个小孩带着十二驾牛车于天光大白时来到陵村,窦有才也等着了,一行人没有耽误,踏上了进山的路。   北邙山山体走势平缓,跟西北的王屋山相比,北邙山算得上矮,甚至树也不算茂密,尤其是山脚的部分。以前穷的时候,附近住的乡民每逢深秋就进山砍树,后来有桑田了,大伙儿不砍树当柴烧了,但争相把树挖回去种在自家的桑田里。   进山的路上,树虽不多,但坟包多,这一片是平民百姓死后的坟地,大多没有墓碑,这显得有墓碑的坟包就很显眼。   “如意,那个墓碑上是不是你的字?”楼照水指着问。   如意一笑,“那方石碑都那么旧了,怎么会是我的字。我应该拓过这方墓碑上的碑文,我的字脱胎于它,有它的痕迹。”   说罢,如意伸手摸上布兜里的鸡蛋,她犹豫了犹豫,还是舍不得,最后从楼家带来的筐里拿一根胡瓜,送到这个已经无人祭拜的旧坟前。 [40]第四十章:以字换劳   越往山里走,有墓碑的坟茔越多,偶尔还能看到明显隆起的封土堆和破旧的庙宇。如意跟楼照水走在一起,跟他讲解有封土堆的坟冢是大墓,墓主的身份高贵,死后还有家仆守墓。又跟他讲哪个大墓被盗过,还有人把被盗的墓挖开,挪走旧主,把旧坟占为己有。   等如意说累了,一行人也走进了深山,回头看去,走过的路早已看不到尽头。   “我们以前就住在那个山头。”窦有才持着牛鞭指向不远处的山头,树木丛里,还能看到矗立的茅草屋。   如意后退几步,她走到楼征旁边,低声说:“大兄,你多看几眼,这附近怎么样?”   楼征顿时领悟到她的意思,他要是决定假死,日后估计就藏身在这里。   “窦有才,你们这几年还上山祭拜过旧主吗?”如意问。   窦有才沉默一会儿,说:“我们哪来的旧主?我们不是陵户了。”   “对,你说得对。”如意放心了。   “走这条路。”窦有才提醒,“往那边走都是大墓,黄土层厚,石头少,这边是石头山。”   拐上向西北的路,越走越荒,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黄土层裸露,水流冲刷过的山体有岩石浮出。   在一个山谷里,几间茅草屋分布在河流边上,清凉的山风飞奔而过,清脆的金石相击声传进众人耳朵里。   “就是这儿了。”窦有才熟门熟路地牵着牛车拐进山谷里。   “大兄!”一个身手矫健的小女娘在陡峭的山壁上快速跳跃,但靠近山谷口时,她停下步子,警惕地望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大兄,他们是谁?”   “是山下的农户,阿翁让我带他们来的。”窦有才解释,“阿娘呢?”   “在家。”阿桑纵身一跃从一丈高的地方跳下来,她指着如意,说:“我见过你,阿翁说你会是我嫂嫂。”   “你阿翁老马失蹄,棋差一招,我没进你窦家的门。”如意笑眯眯地伸手一指,“我嫁给他了。”   阿桑早就看见这个长得奇奇怪怪的人了,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像妖怪。但多看几眼也看习惯了,长得还挺好看,像开满桂花的桂花树化成人形了。   “比我大兄长得好看。”阿桑实事求是道。   “阿桑!”窦有才气红了脸。   楼照水得意,他这张脸可真好用。   阿桑没理他,她大步跑了,边跑边喊:“阿娘,我大兄来了,还带来了好多人。”   窦母已经听到动静迎出来了,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儿。   窦有才靠近,他跟他娘解释是他阿翁带这些人进山的,“楼家要盖房,需要黏黄土和碎石料。”   窦母不善言语,她冲如意等人笑了笑,让窦有才和阿桑领他们去装黄土。   山谷的山壁上有三个大洞,洞口下方的谷地上,堆着很多混有石料的黄土,如意心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那些黄土,她没耽误,让公婆兄嫂给牛车解套,赶牛去吃草,人推着木板车去铲土。   窦有才也拿了锹来,如意瞥见出声阻拦:“窦有才,我们人够用,不用你帮忙,你去忙你的事吧。”   “我没什么事。”窦有才说。   “那你去陪家里人说说话也好,我们人手够用,不好麻烦你。”如意委婉地劝阻。   窦有才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声下气地说:“我没有其他的想法,就是看你们这儿人多热闹,我喜欢热闹。”   “还有喜欢帮忙的?来来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傅长贵吆喝一声。   窦有才立马过去了。   一帮人一锹又一锹地铲土往木板车上撂,山谷里嘿呦声不绝,这是山谷里难得的热闹,窦母和阿桑站在茅草屋外远远地看着。   “你阿娘怕人?”傅长贵问。   “有点,她不喜欢见陌生人。”窦有才点头。   “怕人的住在山谷里,不怕人的搬下山,你阿爷阿娘住山谷里凿石头,你和你阿翁阿婆住在山下种地刻碑,这个安排挺不错。”傅长贵觑如意一眼,说来窦家跟傅家算得上是门当户对,都是种田做生意的,做的生意还都跟丧葬有关。   “是我阿翁安排的。”窦有才说,“我阿爷阿娘很少下山,阿桑在农忙的时候会跟我一起下山,其他时候都是我上山,往山里送粮送菜送衣被。”   傅长贵觉得这日子过得也挺有意思,他突然心里一动,问:“你小妹多少岁了?”   “十六岁,小我三岁。”   “你阿翁对她是什么安排?是必须嫁给陵户,还是也能嫁给附近的农户?”   窦有才直起身看他,其他人齐齐朝他们二人看去。   傅长贵笑笑,他把话挑明:“你阿翁对我们傅家应该是满意的,我是如意的大兄,我大儿子跟你同岁,叫大椿,椿树的椿,你帮我捎个话,看你们家的人能不能相中他。”   大椿脸色爆红。   窦有才看向大椿,傅家人长得都不丑,单论相貌是挑不出毛病的。   “阿桑还小,她更喜欢在山上,也不喜欢见人。”窦有才指出问题。   傅长贵思索几瞬,他膝下儿子多,老大十九岁,老二十六岁,老三才十岁,他日后会走上他老父的路,把两个大的扶持成家了,余力留着帮扶小儿子,好歹在小儿子生养出帮手前替他分担一部分压力。   “大椿在村里有田地,他也不会凿石头,让他搬进山是不行的。但我可以在他姑旁边给他划一亩宅地建房,小两口单独住在山脚下,离陵村也近。”傅长贵许下条件。   “阿爷!”大椿皱眉。   傅长贵看他一眼,大椿不敢说话了。   “我回头跟我阿翁说。”窦有才松口了。   傅长贵拍了拍窦有才的肩,“你这个兄长靠谱。”   窦有才看看傅如意,回夸道:“你这个兄长也很靠谱。”   傅长贵满意,“干活儿,干活儿。”   日上中天时,阿桑拿一份饭送进山洞,出来时,她在山上如履平地地阔步跑,“大兄,阿娘煮好了饭,你带客人们去吃。”   “我们带来的有饭,不过去打扰了。”如意说,“窦有才,你跟你妹妹过去吃饭吧,我们就在这儿吃。”   “真带饭了?”窦有才问。   “真带了,我们一大早起来蒸的炊饼,还摘了一筐瓜。”楼月明把放在一旁的大竹筐提来,让阿桑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甘瓜很甜,你拿几个回去吃。”   阿桑看窦有才一眼,见他没反对,她拿起两个闻着很香的甘瓜。   “再多拿几个。”楼月明说。   “不了。”窦有才摇头,他推阿桑一下,兄妹俩一起走了。   “我们也开饭吧,我去溪边洗个手。”如意丢下铁锹,她跟楼月明说:“大姊,筐里的布兜里是煮熟的鸡蛋,每人发两个。”   傅长贵跟着如意的步子离开,到了溪边,他开口问:“如意,你觉得跟窦家结亲的事如何?”   “阿桑的性格不错,直来直去的,心里想着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如意说。   傅长贵点头,他也是相中了阿桑的性子,这样的孩子好相处。   “大兄,你算计得也太精道了,进山一趟还要捞个大的。”如意打趣,“这一天的活儿耽误得值得呀。”   “这事要成了,我给你送个谢媒礼,你是媒人。”傅长贵笑了。   “行,要是窦家有意,我来给你们当媒人。”如意应下,“只是你舍得把大椿一杆子支到山脚下?他住在大坡村,住在你们旁边多好,亲人都在身边。”   傅长贵撇嘴,“我自己都是儿子,哪能不知道儿子的心思,男的一旦娶妻生子,心都偏向小家了,跟爷娘隔道墙也不见得会惦记,住得远了保不准会更惦记。再者你都搬过去了,我还舍不得他搬过去。”   “呦!”如意大笑,“大兄,你也这么会哄人了?”   “真话。”傅长贵笑笑,他待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妹比女儿都用心,如意跟他大女儿同岁,姑侄俩从小就在一起玩,他明显能看出如意打小就聪明,也早慧,更懂事,观察得多了,一不留心就多投入几分感情,后来这个小妹从家里最小的,赢得了家里最大的话语权,多机灵多有本事,他怎么不喜爱。   “大椿搬过去也好,你们两家住在那儿是个伴,多少是个照应,也免得我挂心。”傅长贵补充,大椿能给如意当苦力当帮手,如意能给大椿支招,他不担心大椿离了家会过得不好。   “大兄已经有决定了,回头我在窦石匠面前给大椿说说好话。”如意垂下眼,她都要流眼泪了。   傅长贵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探头探脑的大美人,他让开位置先走了。   “吃饭啦,大家都吃上了。”楼照水占据傅长贵的位置,他递上两个鸡蛋一个蒸饼和半个甘瓜。   如意抬起眼看他,“你吃过了?”   “吃过了。你眼睛怎么红了?大兄训你了?”楼照水皱眉。   “没有,大兄才不会训我。”如意咬唇一笑,她接过甘瓜咬一口,甜滋滋地说:“大兄想着我呢,要把大椿送来跟我作伴。”   “噢!”楼照水明白了,这是感动得眼睛红了。   如意咔嚓咔嚓地啃瓜,楼照水站一旁给她剥鸡蛋壳,等她吃完瓜伸手要蛋的时候,他不给,直接掰碎鸡蛋喂她,“你手上有瓜汁。”   “洗洗不就行了。”如意嘟囔。   楼照水假装听不见,自顾自问:“我有没有想着你?我好不好?”   问罢,他自问自答:“楼照水最想傅如意,楼照水会对傅如意最好。”   傅如意笑弯了腰。   *   出了这个意料之外的打算,傍晚下山的路上,如意跟楼家人商量,明天再进山一趟,再拉几车黄土回来,预备着以后建房。   楼家人是没有意见的,于是第二天,原班人马赶着十驾牛车又进山了。   林木匠父子俩去傅家扑了个空,隔天又跑一趟才见到如意的人。   “你是说想让我去你家跟你们一起做托着木鸢的鸟巢?不行,我还有我的事。”如意一口拒绝,“你们派个人来我家,我用两天的时间教他写‘鲁林’二字,他学会了你们自己回去琢磨。”   “我跟你阿爷打听了,你接下来就是忙割麻的活儿,我让我两个孙子来顶替你。”老木匠已经想好了,“你去我家坐着,教我们写那两个字,再盯着我们动工,但凡跟你想的不一样,我们立马改。”   老木匠这两天照着木板上的字比划过,一模一样的竖直弯钩,到他手里丑得像鸡爪子扒的,他不信学会‘鲁林’两个字,能做出傅如意描述的样子。   如意一听,立马点头同意,有人来替她干活儿,换她闲坐着,她有什么可犹豫的。 [41]第四十一章:假睡色诱   楼照水比如意还高兴,太好了,她终于有理由让自己从繁重的劳作中脱身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学写字?今天下午就开始吧,她待会儿直接跟你走,你回去通知你两个孙子立马过来干活儿。”楼照水亢奋地帮老木匠做决定,他麻溜地补充说:“不用担心找不到我们的麻田,我耶娘和我小嫂都在家,他们会领你孙子过去。”   老木匠愣了几瞬,他反应过来说:“可以可以,我是盼着越快越好。”   楼照水推如意一下,“去拎上你的小竹箱,这就跟林木匠去他家。”   如意看出了他迫不及待背后的原因,她遂了他的意,回后院拎上装有笔墨的小竹箱,直接坐上老木匠赶来的牛车离开了家。   “你男人还挺心疼你,是个真汉子。”老木匠说。   如意甜滋滋地笑了,楼照水的意图暴露得太明显,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听说鲜卑人不善耕种,他怎么样?干活的时候会不会偷懒?”老木匠打听。   “不善耕种是真,但他没偷过懒,不仅不偷懒还很好学,在我面前也不叫苦不叫累。”如意特别满意,楼照水比她小四岁,性格上的单纯和稚嫩偶尔可以窥见,但在她面前,他从没以年幼的弟弟自居过,他很依赖她,但也很努力地想让她能依赖他,故而在劳作上很卖力。   “他长得好,又是鲜卑人,你嫁给他,还带着他住在娘家,外人常谈论你们吧?”这才是老木匠想问的。   “噢!”如意从回味大美人的体贴中回过神,她意会到老木匠的话外音,“你还在忧虑自己一家会陷进被人笑话的争议里啊?”   老木匠干笑两声,他主要是心虚,打出这个名头怕同行笑话,外人不知道他的斤两,同村的木匠哪会不清楚。   “我选择嫁给一个鲜卑男人,不止外人会谈论,曾经跟我相看的一个男人都当着我的面笑话过,不过我不在乎闲言碎语,外人不清楚我得利多少。”如意托腮闲谈,虽然她操心的事多了,但她从没后悔过,外人只看得到她过得更忙更累,看不透她顶着婚姻的外壳过得有多顺心。   “老伯,别多想了,等你尝到改换招牌带来的甜头,外人的笑声就入不了你的耳了。”如意宽慰这个胆小怕事的老汉,她笑道:“过个几十年,认识林瘸子的人都入土了,‘鲁林’的名号传承下去,你的重孙辈都会坚定地相信他们是鲁班的传人。这般来看,几十上百年后,你鲁班外门弟子的身份是板上钉钉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还真是!”老木匠从未想过这一茬,他陡然来了精神,兴奋地说:“傅小女,你可用心着点,不能马虎,帮我们把这个招牌做到最好,这东西可是要传承百年的。”   “一定一定,我不白拿报酬。”如意承诺。   老木匠犹不放心,到家后,他把他三个孙子都打发去大坡村给傅家干活儿,这还不算完,他亲自领着如意巡看他家工坊里的存货,非要让她选一个喜欢的带走。   说实话,老木匠家里的木质器具如意都想要,木桶木盆木橱木桌木碗木凳她都用得上,但她仔细想了想,这都不是她最缺的。   “老伯,我缺个浴桶,要大点的,而且是下窄上宽的。”如意说出需求,“这样吧,你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你先专心打造你林家的招牌。完工以后,你要是对我的协助十分满意,按我的要求给我打个浴桶如何?”   “好。”老木匠心安了。   “那就不耽误了,我这就教你们写字。”如意见他要开口,她态度坚决地说:“你们是一定要学会写字的,不谈后世的传承,只谈眼前的事,你要了解字的结构,才能摸索着炮制木头。你要做的是一个类似鸟巢的窝,像编筐一样,字的笔画是有弧度的,各个笔画长短都合适,字才能拼完整。而不是简单两个字横躺在地上,不是我给你写个字,你按照长短大小刨出几根木条嵌一起就完工了。”   老木匠觉得她的话在理,“好,都听你的。”   如意不舍得挥霍墨泥,她去灶房里,从灶洞里捡几根没烧尽的木条,用木条教老木匠父子三人写字。她只要求他们模仿她起笔落笔的顺序,能笔画正确地写出‘鲁林’两个字。   一个下午过去,老木匠父子三人的手上遍布黑灰,身上脸上也沾有炭印,一个个像是在水里扑腾了一天的落水鸡,精疲力竭,灰头土脸,进气少出气多。   如意对他们这个模样眼熟,她家里的侄甥们在跟她学写字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且时间越长,行尸走肉的状态越重。这些年来,她认识到一个真相,没经过文明驯化的古人很多没能力拿笔写字,当然,其中复杂的繁体字也增加了写字认字的难度。她拓字练字有十年了,这十年里,撇除年纪最小的小金,十六个侄甥都跟她学过写字认字,只有二槐坚持最久,学了五年,勉强能写一百个字,其他人都宁愿晒死在地里也不肯再学习认字。   “今天就到这儿,我该回去了。”如意对他们父子三人的进度完全不丧气,“撂下炭笔就不要再想了,越想越头疼,越想记住越记不住,我能理解。你们已经学会写‘林’字,再有一两天,一定能学会‘鲁’这个字。”   “傅小女,我赶车送你回去?”老木匠尊敬地问,经过这个半天,他意识到傅如意这一手的字有多宝贵,她这个人在他眼里也金贵起来了。   如意拒绝,恰逢晚霞满天时,这是下地干活儿的好时辰,也是放牛放羊的好时候,田地里都是人,很安全,她可以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走出伍林村,踏上通往大坡村的小道,如意发现路上掉落的有金黄的稻谷,她快步跑过去给捡起来,一路走一路捡……迎面遇上了陆家拉稻谷的牛车。   如意捡了一路,攒了一大捆稻谷,抱在怀里很是显眼,藏是来不及了,只能老实地递出去,“你们还要吗?”   “捡的就是你的,拿回去吧。”赶车的帮工摆手。   如意露出笑,怕他反悔似的,她抱着一捆稻谷跑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如意遇上傅父,他也在捡路上掉落的稻谷。   “阿爷?你在这儿放牛放羊啊?”如意快步走过去,“你看,我也捡了一大捆。”   “不少,够蒸一锅米饭了。”傅父是特意在这儿等她的,“走,回去,天快黑了。”   如意用牛缰绳把稻谷捆起来撂在牛背上,她赶着牛羊往回走。一头牛犊子,一只母羊带四只小羊羔,这是三个月前楼家送来的聘礼。牛犊子拉不了车犁不了地,还是外来的,傅家的两头母子牛容不下它,不带它玩,傅父傅母天天单独带它和羊一起出来吃草。   “阿爷,羊羔能断奶了吧?”如意问,“我还许了一只羊羔给魏姥作媒人礼。”   “啥?”傅父才知道这个事,他反应颇大地嚷嚷:“谁敢要一只羊当媒人礼?这是给皇帝老儿说媳妇不成?”   “我主动许下的,本来是一只大肥羊的,魏姥只肯要一只小羊羔。”如意解释清楚。   傅父瞪她,过了许久,他憋出一句败家女,“能断奶了,你今晚就抱只羊给魏姥送去,给出去一只我少放一只。”   到家,如意截走一只小黑羊给魏姥送去。   在魏姥家坐一会儿,等她回到家,地里干活儿的人都回来了。傅母也煮好了晚饭,林木匠的三个孙子在傅家吃过晚饭,走夜路赶回伍林村。   次日一早,老木匠驾车送孙子来干活儿,回去的时候把如意接走了。   如意又花一天的时间,让老木匠父子三人记下“鲁”字的笔画,之后就配合着三个木匠动手用木条构字。   再三调整,在‘鲁’和‘林’这两个字的笔画结构攒满了一车之后,攒出了完整的两个字,每一个笔画都能镶嵌到一起,嵌合完整后,字体的大小和形状都很不错。   这天完工后,如意拍掉一身的木屑,提前半天回家,到家的时候恰逢午后,傅家碾完场刚吃过午饭。   “小羊呢?”如意进门问。   “我让他回屋睡一会儿,他这些天挺受累,该歇歇养养精神。”傅母说。   “我去看看。”   刚睡迷糊的大美人听到如意的声音瞬间清醒过来,听着脚步靠近,他快速拉下盖在肚子上的被单,把胸腹都露出来,含着期待地闭上眼等着。 [42]第四十二章:楼征归营   房门虚虚地掩着,楼照水听到推门声,心里庆幸今天没有从里面闩上门。   如意从炽热的室外走进室内,眼前有几瞬的发白,她闭上眼晃了晃头,一睁眼看见一席白光,她深吸一口气,赶忙回身把门关上,关上不算,还不放心地落下门栓。   小竹箱放在书桌上,如意轻手轻脚地搬起椅子坐在床边,她倚着床看着睡美人。缠成髻的长发解开了,一头卷金发散在枕头一侧,又一簇压在脖子下面,如花枝一般簇拥着修长的脖颈,沾着细汗的发尾攀附在凸起的喉头上,把喉结都勒出了红痕,如意探出手把几缕发丝择开。   喉结动了动,如意怕把人惊醒了,迅速收回手。   楼照水用了毕生的力气,努力控制住自己,他佯装平静地闭着眼,竖耳细听一旁的动静。   “是不是热?脸都红了。”如意低声嘀咕一句,她起身越过他去拿撂在床里侧的蒲扇,起身时对上身下的一张美脸,深邃的眼窝,纤长的睫毛,挺而直的鼻梁,殷红饱满的唇,她咽了口口水,喜滋滋地嘀咕:“真好看呀!”   如意看这张脸看三个多月了,看再多次依旧会被吸引,她轻轻揩掉鼻梁上的汗珠,摇着蒲扇给他扇风。   风落在燥热的皮肤上,楼照水感觉又麻又痒,他察觉到如意坐回去了,炙热的呼吸喷在他腹部,腹部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如意发现了,她紧紧盯着眼前肌肉隆起的腹部,余光扫过泛红的胸膛,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摁了摁,果真没错,他更结实了。   睡着的人翻个身,如意抬起手,看人还没醒,她捏着被单的一角给他盖上,把饱含诱惑的腹肌和胸膛都给遮严实。   楼照水:……   “真热呀。”如意给自己扇扇风,她盯着面朝她的脸,盯着饱满的唇,实在控制不住了,她俯身压过去,轻啄着红得发烫的嘴唇。   楼照水努力压住上翘的唇角,闻着她身上干燥的木头香,惬意地选择继续装睡。   亲吻间,如意含上他的下唇,越亲越用力,身子不自觉地下沉,压在他的身上,无意识地磨蹭着。   楼照水装不下去了,他挡着眼睛的胳膊压上她的背,另一手托着她的腰,两手发力把人抱到床上。   “我吵醒你了?”如意潮红着脸歉意地问。   楼照水从她眼里看见真实的歉意,他粲然一笑,她竟然没发现他在装睡。   “你笑起来真好看。”如意痴痴地说。   “你在偷亲我?”楼照水得意地问。   “对呀。”如意捧着他的脸又重重啵一口,“是你勾引我的。”   “胡说,我都睡了还怎么勾引你?”楼照水不承认,话刚落地,他在她后腰上重重揉一把,实打实地勾引:“上来睡一觉。”   “不行,我一路走回来出了一身的汗,还没洗。”如意倒在他身上,“让我抱抱就好了。”   楼照水想了想,他低头在她耳边问:“想坐我脸上吗?你喂我吃。”   如意抬手轻轻在他脸上拍一巴掌,她骂一声不要脸,下一瞬匍匐着爬下床,拿起立在墙边的小木盆开门出去了。   楼照水捂着脸支起身子,听着外面传来的水声,他倒回床上闷声大笑。   如意端着一盆水小跑进来,她手忙脚乱地闩上门,一阵擦洗后,脱下衣裳坐到床上。   楼照水心跳飞快,他往下躺了躺,期待地说:“我准备好了。”   如意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环顾一圈,俯身拿起枕边的发带,准备缠住他的眼睛。   “不用。”楼照水阻止她,他闭上眼,“我睡着了。”   “真乖。”如意亲了亲他,她屈膝跨坐了上去。   楼照水有几瞬的窒息,在她察觉到不对往后移的时候,他捧住她的臀往前挪,在夹缝里大力吸气呼气。   *   这个午觉,小两口睡到太阳快落山才开门出来,后院已经被两侧房屋的阴影铺盖完了,再过半个时辰都能做晚饭了。两人做贼心虚,贼头贼脑地来到前院,见大门关着,前院没人,二人齐齐吁一口气。   “麻都割回来了,麻果也都摘下来了,今天阿爷和三兄他们在晒场上碾麻果,阿娘和小嫂估计也去了。”楼照水告知家里人的动向。   如意想了想,说:“我们回平河屯一趟,晚上睡那边不回来了。”   “好。”楼照水也不敢直视傅家人的目光,他晌午本来只想伺候伺候她的,但没控制住,两人兴致大起,床上床下各折腾了一回。   二人溜溜达达地出村过河,自从如意接受了老木匠的委托,已经有七天没过来了,她没来,楼照水也没来过。不曾想一过来就赶上热闹,撞上王父在楼家院子里耀武扬威地赶人。   “如意,你来了!”楼母蓦地看见出现在大门外的两个人,如遇救星般地迎上去,“如意,王邻长说我们的宅地划在山脚下了,我们就不能再住在这儿,他让我们一个月内搬走。”   王父看见如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他昂着头说:“这是村里人商量好的,牛邻长和钱邻长也同意。”   如意跺了跺脚,说:“你们把这块儿地挪走吧。”   王父皱眉,“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也知道胡搅蛮缠?”如意嗤笑一声,“我有个疑问,这宅地不是我们的,宅地上的房子是我们的,这该怎么算?我家要是十年不拆房子,不卖也不租,强住进来的人算是贼还是匪?”   王父眯眼,“你威胁我?”   “对,你和你们屯的人安分点,山脚下的房子能住人了,不用你们催,我们自会搬家卖房。你们要是蹦出来欺负人,我们这房子也不卖了,就撂在这儿,谁敢不经允许踏进来一步,我公婆从北地带来的传家宝就要遭贼了。”如意扫视着靠近王家的一面院墙,挑眉问:“王邻长,你说我今晚在墙根下埋一排竹根怎么样?”   王父冷了脸,他什么话都没说,甩手走了。   “他什么意思?”楼父问。   “他不会再来了,你们踏实住吧。”如意说。   “其他人还会再找来吗?”楼父又问。   “种竹根是什么意思?”楼照水看得真切,王父是在听到如意的最后一句话时气得鼻孔都大了。   “你在东边墙下埋一排竹根,明年竹子就要拱倒王家的院墙和灶房,长到王家的院子里去。”如意细细讲解,又说:“阿耶,你放心吧,村里即使有人冒头闹事,王邻长也会为我们摆平的。不过他怎么敢来找事的?挨了一顿打,胆子还肥了?”   闻言,楼家老少脸上一暗。   “怎么了?”楼照水察觉到不对劲,他下意识看向他大兄。   楼征点头,“圣人要点兵南征,我要归营了,他领命来通知我。”   楼照水心里一沉,他已经习惯了他大兄在家的日子,不想让他离开。   “什么时候走?要走吗?”如意问。   楼征沉默好一阵,说:“要走,明天就走。”   万千红陡然像是只剩半口气了,身子一垮站不住了,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老大……”楼母面目恳求,她谨慎地换为鲜卑话,“假死吧。”   楼征摆手,今日收到军令,夜间就死了,军中会严查,一旦查实,他一家老小都会没命。   “我会回来的。”他保证。   这句话对楼家人无用,上了战场,是死是活就不由己了。   “给大兄收拾些东西吧。”如意开口,“我回去一趟,明早过来。小羊,你今晚住家里,陪陪大兄。”   楼照水点头,短短半天的时间,他感知到极度的欢愉和悲伤,大起大落之间,他有些脱力,在如意离开后,他软着腿走到檐下坐着。   “大兄,留下吧。”他哀声央求,“我怕你会出事。”   “鲜卑人迁都洛阳才三年,如果皇帝被打跑了,我们这些人在这儿更立不住。”楼征展臂搂住小弟,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和弟妹多操心,多替我照顾着点你大嫂和北奴。”   楼照水闷声答应。   如意回到傅家,她回屋拿上铜镜,匆匆忙忙往伍林村跑。   “老伯,我找你帮个忙。”如意冲进林木匠家,发现陆地主也在,她慢下步子打个招呼,把铜镜递给老木匠,“老伯,你帮我在铜镜上钻几个眼。”   “好好的铜镜,钻眼做什么?”老木匠不解,这个铜镜还挺厚实,用铁钻头钻铜不仅费力还伤钻头。   “我大伯子要随军打仗了,我把这东西给他,让他绑在胸前护身。”如意解释,“老伯,他明天就要出发,你连夜给我赶个工。”   老木匠一听,什么顾虑都没了,“行,你回吧,我连夜做好,明天天不亮就给你送去。”   “等等。”陆雲开口,“我记得我家里有一副软甲,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是以前战乱的时候,我阿爷从一个水上浮尸身上脱下来的,还挺结实。”   如意回头看他,没有说话。   “你来我家教我家孩子认字,我把这副软甲给你。”陆雲旧话重提,“每月一百斤粮五斤油,每季一身衣裳。你不用拿不着调的借口糊弄我,我知道你拒绝的原因,你识字也不多吧?我不介意,你把你认识的字教给我家的孩子就行。” [43]第四十三章:坚定的种地人   如意神色不动,她转过头跟老木匠说:“老伯,钻眼儿吧。”   陆雲面露愕然。   老木匠也面带惊诧,他抬头看看两人,选择听如意的,“钻几个孔?”   “六个。”如意在自己身前比划,叮嘱道:“最上边要钻两个眼儿,便于挂脖固定。”   “傅、傅夫子。”陆雲吞吐两瞬,固定了称呼,他忍不住问:“你还是不肯答应?是有什么顾虑吗?还是我给的报酬低了?”   “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软甲能有多结实?”如意话里明晃晃地充斥着不信任。   陆雲:“……人也有可能是淹死的。”   如意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我这就回去拿软甲,你亲自检查。”陆雲没脾气了。   “等等。”如意叫住他,“对不住,我无法胜任授人学识之道,恐对不住你的信任,接不了这个活儿。”   陆雲眉头紧皱,他盯她几瞬,开口加报酬:“粮食再加五十斤,每季两身衣裳。”   “不是报酬的原因。”如意面露难色,她十年间教授学生一二十人,已经彻底认识到教书育人的难处,真真是相互折磨,她也是宁愿顶着大太阳劳作都不愿意坐在阴凉的大树下一遍又一遍地教笨蛋写字。   “我还有很多农活儿要做,农忙的时候,可能一两个月都在田地里奔波,不可能每日抽出时间去教你家的孩子。”如意解释,“这样吧,你要是愿意,我不要粮油和衣裳,只要那副软甲,相应的我只在我有空闲有闲情的时候上门给你家孩子答疑解惑。”   陆雲都要气笑了,这人真是轴,“你是一定要在地里死磕?我给你的报酬可以让你吃穿无忧。”   “你给的报酬可以养活我,但养不起我的家。我不接这个活儿,我手上的田地不仅可以养活我,还可以养活我上下三代人。”如意让楼家搬去山脚下住,图的不就是地方大,可以农牧双收,甚至还可以在那片土地上寻别的出息,不可能为了不受种地的苦,弃了她积攒了二十年的农耕经验,转身走上当夫子的路。   陆雲长吐一口气,他竭力劝说:“教孩子认字多轻松,地里的农活不是你该干的,你有这个造化,不要让自己过得跟寻常农妇一样。”   “如果你有这个造化,你是愿意当个清闲度日的夫子,还是操持陆家的田产收入?”如意问。   “那不一样……”   “一样。”如意打断他的话,她挑高眉眼,意气风发地说:“我与你一样,你是陆家的一家之主,我是楼家一家之主,还兼顾傅家的制蜡生意,是傅曹楼三家的定海神针。陆家田地多,楼家田地也不少,傅楼曹三个家族的田地合在一起,也不弱陆家多少。”   易地而处,陆雲闻言明白了如意的决定。   如意窥他面上怒容退去,她低敛了眉,和气地说:“我练字写字都是拓的碑文,陆地主若想让子孙练一手好字,不若仿照我的法子,也上山拓碑文。我每月登门两次,教他们认他们正在练的字。陆地主如果对识字写字有兴趣,也可如此。”   “你怎么知道我没拓碑文练过?我行此道的时候,你恐怕还没出生。”陆雲露出一抹难言的笑,生在乡野里,住在北邙山下,低头看到的是泥巴地,抬头看到的是达官贵人的送葬队。在风光大葬的感染下,陆雲敢断定,这片土地上的儿郎女娘,至少有一半人对金尊玉贵的富贵生活有过幻想,他就是其中一个。但他出生的小地主之家,跟北邙山上权势显赫的王侯将相攀不上一点关系,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他唯一能涉足权贵的地盘就是北邙山上的陵墓,墓碑上笔触优美的碑文是他唯一能占到的便宜。   “我也拓过碑文,也想象过写出一手好字,幻想有一天能靠这一手好字闯出另一条路。”陆雲四十有七了,对于年轻时候的痴心妄想早已释怀,他不惮谈论自己曾经狂妄的念头。他笑叹一声,“我不知道是你太过聪明还是过于有天赋,我拓字临摹的时候,不是写字,是在画图,关键是我不知道我画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我亲手画出来的字,扭过脸就分不清是比照着哪个字画出来的。”   如意听笑了。   陆雲抹一把脸,他诉苦道:“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我还忘不掉那种感受,太痛苦了。你十分清楚你从山上搬下来一墩玉石,玉藏于石,你想剥开石头得到玉,但无处下手,只能拿个石头小心打磨,但都是无用功。最后把自己磨得满手的血,磨得不像个人,只能眼睁睁地放弃这个宝物。恨呐,我那时候恨上奇形怪状的字,让我能看见,又让我奈何不了它。”   如意能理解,识字之初都是从最简单的字学起,古代人练习握笔可能要练一年,这一年里,教授的夫子不会教写字,但会要求背诵文章,先熟悉字认识字,等真正提笔临摹的时候,不会因为陌生感排斥。而陆雲不认字也不识字,乍然踏进文识路,接触到的都是复杂的字形,只能陷进字的漩涡。   “你是如何认的字?”陆雲好奇地问。   “运道好,遇到和善的守陵人和亡人的后代,他们会教我背碑文的内容,一来二去,也就记住了。”如意拿出她用来糊弄家人的借口。   陆雲信了,“你有运道不假,人也确实厉害,我亲手临摹过,非常清楚练字的难,那些字长得五花八门,复杂的程度不下于把牛的骨头和关节拼回去。”   如意不敢认下这番夸赞,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有金手指,有一二十年的学习经验,所以才能熟练地提笔练字。   “既然你也有练字的经验,那就好办了,监督你家孩子练字的重任落在你身上,我只负责教他们认字,以及字的结构。”天色不早了,如意言归正传,“一副软甲,换我一年二十四堂课,期限三年。”   陆雲嫌课次太少了,问能否在农闲的时候多授课几次。   “他们可以去我家请教,好学的人可以主动上门,没这个心思的也别在这条道上折磨自己。”如意提议,这样也免了她受折磨,“但这样一来,我的生活免不了会受打扰,作为补偿,上门请教的人每回登我家的门,拎个一斤的肉做报酬。陆地主,你觉得如何?”   “噢!你不缺粮食和油,缺肉啊。”陆雲抓到重点,“行,是我有求于人,都依你的。”   “去拿软甲吧。”如意蹲下去拿走她的铜镜,说:“软甲要是结实,这面铜镜也不用上战场了。”   “你跟我去家里吧,晚饭后,我安排人送你回去。”陆雲说。   如意同意了,她跟他去陆家。   到了陆家的宅子,陆雲差使人开库房找软甲,并吩咐帮工摆饭。   “你能帮我写两个‘陆’字吗?跟老木匠手上的双‘林’一样。”陆雲蠢蠢欲动地问,他今天去老木匠那儿主要是打听如意这段日子在木匠家做什么,在看见双’林’字的时候立马就心动了,“当然,我叫你白写,也给你五十斤粮,或者肉?”   “当然可以,要写在哪儿?绢帛上还是木板上?我还可以给你多写几个。”如意来了精神,五十斤粮换两个字,这个买卖谁拒绝谁傻。   陆雲立马去张罗东西,等管家送来软甲,他找来了白绢和乌色漆木,并奉上崭新的毛笔、墨泥和朱砂。   如意先检查软甲,她跟管家一人扯一角往两边拽,拽不动很结实,她又要来刀往软甲上割,也割不烂,最后还往软甲上剁两刀,只留下了两道印子。   “陆地主,多谢你舍爱。”如意真诚地道谢,这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陆雲摆手,“帝都已经迁到洛阳,只要北魏不亡国,洛阳不会再有战事,这副软甲留在我家也派不上用场,与其放库房里积灰,不如给出去保人性命,也不枉它存世一遭。”   “多谢。”如意再次道谢,她走到桌边动手研墨,感叹道:“我运道的确了得,遇到的都是好人。”   陆雲没接话,他心想遇到好人的前提得是自己是个有能耐的人,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怜贫惜弱的大善人。   管家多移几盏蜡烛过来照明,如意提笔蘸墨,先在朱色木桌上写字,找到手感后,将字挪到白绢上。   一黑一红两个字一气而成,如意底气愈盛,负手在乌色漆木上落下两个‘陆’字。   “字还是繁复的好看,‘陆’比‘林’好看。”陆雲十分满意。   如意赞同,繁复的字更有美感。   “七天后我登门授课,如果有雨,我会提前过来。”如意放下毛笔,说起授课的事。   “可。”墨迹未干,陆雲不敢挪动绢和木,他请如意移步,去西室的饭厅用饭。   饭后,如意拿上软甲和五十斤稻米以及半炉烤饼登上陆家的牛车。   回到大坡村,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睡下了,傅家只剩傅母还没睡,点着蜡烛在灶房里洗用空的油罐子,准备晒干了装菹菜。   大黄从柴房里冲出来,对着大门又是叫又是摇尾巴,傅母走出去,问:“谁?如意?”   “阿娘,是我。”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等着。”傅母持着蜡烛去开门。   傅圆听到动静,他走出卧房站后院问:“这时候谁来了?”   “是我回来了。”如意拎着五十斤粮食进院,“阿娘,门外还有一兜炉饼。”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傅母探身往外看,“就你一个人?”   傅圆出来了,傅莺跟在他后面。   “吃不吃烤饼?我从陆地主家拿回来的,他家厨娘烤的髓饼可香了,又酥又香。”如意献宝似的说。   “你不是在平河屯?小楼呢?”傅母追问。   “他大兄要归营了,他在家里陪着。”如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一遍,不忘从她娘手里接过布兜,拿出五个尚有余温的烤饼递出去,“剩下的五个留给楼征,他明天路上吃。”   “又要打仗啊?”傅母忧心。   “往南打,不在我们的地盘上。”如意解释。   “那还好。”傅母把她和老头子的烤饼塞回布兜里,“夜深了,不敢再吃东西,留给大楼路上吃。”   傅莺也把烤饼塞回去,“留给北奴的阿耶吃。”   傅圆忍着嘴馋也把烤饼塞了回去,“睡觉睡觉,明早我们都去送送他。”   *   翌日一早,如意过河去楼家,她把软甲和烤饼都交给楼征,“大兄,留着命回来给我们干活儿。”   楼征捧着软甲不知道如何反应,一句道谢太过于轻飘,要不也跟北奴一样跪下磕一个?   “我一定活着回来。”楼征郑重承诺,“弟妹,多谢你。”   “走吧,我们送你过河。”如意说。   浮桥的南岸,傅父、傅母、傅圆、傅长贵、曹佩玉和曹新几家人都在河岸上等着,等楼家人过来,他们一起送楼征一程。   “早去早回啊。”   “活着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给你接风。” [44]第四十四章:傅窦结亲   目送楼征走远,两家人回转,楼家人站在傅家人中间,老老少少都被人拉着安慰,伤感还来不及汇聚,先被感动打散了。   “没事没事,他有如意送的软甲,肯定能活着回来,我们不担心。”楼母反过来宽慰傅家人。   曹佩玉站在万千红身边,闻言,她抬高手臂一把揽住如意,“老幺,你有本事啊,什么东西都弄得到手。”   “巧合,纯属巧合。”如意也不曾料到她能给楼征弄一副软甲保命。   “弟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在楼征接过那副软甲后,万千红的精神一下子就好多了。   如意指一下一旁虎视眈眈的小金毛,“别让他给我下跪磕头就行了。”   北奴一怔,他为难地挠头。   “听你婶娘的。”万千红开口。   北奴妥协地点头。   行至浮桥桥头,两家人分开,如意和楼照水跟着楼家人过桥。   “如意。”傅长贵高喊一声,他带着大椿追上来问:“你们今天忙什么活儿?是下地割麻还是进山砍树为盖房做准备?”   如意见大椿跟着就明白了她大兄的目的,说:“进山砍树。”   傅长贵推大椿一把,“叫大椿去给你们帮忙。”   “好。”如意冲大侄子一笑。   大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楼家人继续过桥,路上,如意问他们地里的麻都割回来了没,得到肯定的答复,她满意了。   “小羊,你跟阿爷回去赶牛车,上两车麦秆,再把犁和木耙还有锄头带上。”如意吩咐。   “要犁地?不上山砍树?”楼照水诧异。   “明天再上山,晚上我回去一趟,拿四把砍刀过来。”如意解释,如果她没料错楼家只有一把砍刀。   楼照水明白了,他依言照做。   楼母、楼月明和万千红也跟回去帮忙。   如意嘱咐北奴和雀儿不能靠近河边,她领着大椿往远处走几步。   “姑,你要跟我说什么?”大椿问。   “跟窦家结亲的事你没意见吧?”如意平铺直叙地问,她抱臂往平河屯的方向看,楼照水的身影很是显眼,她一眼就找到了,“我以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跟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日子,喝水都是甜的。”   大椿觉得牙酸。   “两家的亲事八字没一撇,你要是不愿意,我能从中给你周旋。”如意说,“你对阿桑有什么感觉?”   大椿沉默一阵,吐出一句话:“我试过在浮桥大步跑,不到一半就不敢跑了,怕摔进水里。”   如意了解大侄子的性子,她替他补上一句话:“阿桑很厉害,敢在山壁上跑。”   大椿怕如意打趣,他绷着脸轻轻点头。   如意笑两声,笑罢郑重地提醒:“你今日拜服她的厉害,日后可不能厌恶她往山里跑,她的厉害是在山里练就的。”   “我阿爷跟我说过。”大椿看向几步外往大石头上爬的兄妹俩,他眼睛一转,盯着他本事了得的小姑,半羞半勇地说:“我是傅如意的侄子,是傅家的人,你能带领外来的鲜卑人在我们这儿扎根农耕,我也能让长在山里的女娘留恋山下的日子,如果没那个本事,我任她往山里跑。”   如意粲然一笑,“我帮你把这番话记着。”   “记吧,我可不怕。”大椿撂下这话大步走开。   如意原地站了一会儿,她走到北奴和雀儿身边,爬到大青石上,跟他们一起往下蹦。   不多一会儿,大椿也凑过来了,“姑,我们比比谁跳得远。”   “那你输定了,我比你高半个头。”如意信心满满。   大椿嗤一声,他把北奴和雀儿抱下来,一个快跑登上青石。   “我待会儿要带你去窦家,你阿爷还指望我在窦石匠面前替你美言。”如意幽幽提醒。   大椿一窒,腿上陡然卸力,他轻飘飘地落地,无力地说:“你赢了。”   如意开怀大笑。   北奴和雀儿也跟着大笑。   楼照水迎着爽朗的笑声驾着牛车出村,他牵着大青牛加快步子。   如意看见大美人了,她摆动双手从半人高的青石上蹦下来,招呼两个小尾巴,“走了,你俩在前面带路。”   楼照水朝如意招手,“来,坐牛车上。”   如意从睁眼到现在不得清闲,考虑到路程还远,她听从他的指挥,爬上牛车,坐在麦垛上。   “我耶娘托我帮他们跟你道一声谢,他们不好意思说,怕你说不用谢。”楼照水转达家里人的意思。   “噢?那你打算怎么谢?”如意为难他。   楼照水瞧北奴一眼,说:“我代我侄子给你下跪。”   “你没少跪我。”如意意味深长地说。   “以前跪在床上,这次跪地上。”楼照水笑眯眯的,“你坐椅子上享用我。”   如意抓一把麦秆扔下去,笑斥道:“真不要脸。”   楼照水当作是她对他的夸奖。   一路晃悠地来到山脚下,如意探着身子由楼照水抱下来,她拍拍身上粘的麦秆,说:“等耶娘过来,你们赶牛犁山根下的荒地,等过了秋分就要排蒜,白露之前要把地犁好,不能耽误了。我带大椿去窦石匠家一趟,忙完了就过来。”   楼照水应好。   如意跟等在一侧的大椿往陵村去,来到窦石匠家,正巧遇上窦石匠和窦有才祖孙俩抬着墓碑往牛车上放,如意和大椿不约而同地快步上去搭把手。   窦石匠累得扶着车辕直喘气。   “窦伯,老了啊,惜着点力,这等重活喊年轻人来做。”如意亲切地更换称呼。   窦石匠睨她一眼,又瞥一眼杵在他跟前的后生,故意说:“我这儿是缺个学徒。”   “巧了不是,我今儿就是来给你送学徒的。”如意拍拍大椿,说:“我这个侄儿你瞧瞧,他有一把子力气,你要是看得中,种下麦我就给你送来。”   窦石匠没接话,他拖着步子走进院子。   “进去吧。”窦有才小声说,“我跟阿翁提过了,他态度还可以。”   “憨货!送墓碑去!”窦石匠气得大骂。   窦有才赶着牛车逃了。   如意领大椿进门,她没管他,径直去跟窦石匠说话。   大椿在前院站一会儿,他拿起铁锹,把地上的碎石拢到一堆,最后铲出去填路上的一个坑。填完坑,又忙着铲院墙边上的杂草。   “……我只大他两岁,可以说他是跟在我后面长大的,我能跟你打包票,他性子不错,勤快能干也能担事,不是会欺负媳妇的人。”如意为大椿美言,“我大兄把他一杆子支到山脚下,摆明了以后不会跟他一起住,两人离公婆妯娌远,阿桑不会困在人际交往上。”   “阿桑喜欢往山里跑……”窦石匠挑明。   如意一笑,把大椿在河边的话完整地复述一遍,“能不能把人留住,看他的本事。”   “你真要把他送给我当学徒?”窦石匠问。   如意沉默,“假的。你要是想收徒,我再帮你寻摸。”   “那倒奇怪了,他不为学我的本事,娶阿桑图什么?阿桑又不善伺候农事。”窦石匠想不明白。   如意沉默下来,她陡然察觉到,她大兄可能在很久前就有让大椿或是二槐搬来山脚下跟她抱团而居的念头。就算没有阿桑,大椿成亲后也会搬过来。   “我家也不单纯以务农为生。”如意干巴巴地说,“你考虑考虑吧,要是有意,就捎个话。”   说罢,如意安静几瞬,她补充道:“我是打算让大椿跟我隔墙而居,到时候墙上开个门,来往方便,有个动静喊一声就能听见。你们若同意这桩婚事,但不喜欢我这个设想,他们另外再建房。”   窦石匠听完她这番话,明白她这是透露以后会关照这个大侄子,是姑也是娘,他没再犹豫,冲着她这个人同意了。   “婚事要晚点,阿桑年纪还小。”窦石匠说,“等你们的房子建起了,我们两家再议亲。”   “听您的。”如意站起身,“我得走了,再坐一会儿,我那傻侄子要把你们门外的杂草铲到二里外了。”   窦石匠送她出去,出门一看,院外的杂草是都铲秃了。   “走,跟我去地里刨地。”如意招手,“把铁锹还给你阿翁。”   大椿灵醒地悟到话里的意思,他乐颠颠地跑到窦石匠面前,“阿翁,我下次再来帮忙干活。”   窦石匠笑了下,他接过铁锹,“里拐外拐,我们两家还是结成亲家了。”   “跟有才侄儿说一声,下次见到我,记得喊姑。”如意笑着走了。   第二天,殷婆去地里看庄稼,遇上如意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上山,她问了一声,得知是他们要上山砍树枝砸进地基里,她回去知会一声,让喜欢凑热闹干活儿的孙也去帮忙。   “见到傅如意记得喊姑。”窦石匠乐得看孙子的笑话,“一定要喊,她是你最亲的姑。” [45]第四十五章:我要你在我身上写满你的名字   窦有才愕然,他大梦初醒般地意识到,阿桑嫁给大椿,傅如意成他的长辈了。   “这门亲事还能反悔吗?”窦有才双手挠头,有一种被雷劈的痛苦。   窦石匠看到他这迟钝的傻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他面露讽刺,“这门亲事可是你一手促成的,阿桑那儿也是你亲自去劝的,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窦有才,你脑袋里一天天在想什么东西?”   窦有才叫冤,什么亲手促成,太高看他了,他就是两头递话罢了。傅家有意,阿桑也有兴趣,他阿翁最是乐意,他这几天张罗着进山出山,忙着转达他们各方的意见,哪顾得上多想。   “不喊行吗?”他问,“阿翁,你们竟然没一个人提醒我。”   “你去跟傅如意商量,这话是她让我跟你说的。”窦石匠乐了,他停下手上的活儿,说:“给我拿一把砍刀,我也去帮半天的忙。”   这下窦有才想不去都不行。   祖孙俩一路走走停停,窦石匠连推带攘把孙子带到山上,循着声音找到傅如意一大家子。   大椿刚砍断一根榆木枝,低头看见窦石匠祖孙俩,他冲下面喊:“阿爷,窦阿翁来了。”   树上树下的傅家人齐刷刷扭头去寻人。   傅长贵看到祖孙俩手上拿着砍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大步迎上去,“窦伯,怎么还劳累你上来帮忙,我们人手足够了。”   “我上来凑凑热闹。”窦石匠实话实说。   傅长贵没悟到他的意思,他带着些许自豪地回头看向自家的人,说:“我们家人口多,别的不提,凑在一起热闹是不缺的。”   大椿从树上跳下来,他走到窦石匠面前,孝顺地说:“阿翁,你年岁不轻了,砍树的活不用你动手,你四处走走。”   “好,你们忙,我到处看看。”窦石匠看见傅如意了,她也在树上挂着,他推孙子一把,主动把话挑破:“你去上树砍枝,把你姑换下来。”   众目睽睽下,窦有才又羞又窘,气得脸色通红。   傅长贵装作不知道年轻人的心思,他打个哈哈:“都是年纪相仿的人,互称名字就行了。”   “大兄,你说错了,大椿跟他一样大,大椿喊我姑父。”楼照水站在树上激动地喊,他倒要瞧瞧,窦有才喊了姑,还敢不敢再往如意面前凑。   曹佩玉憋不住了,她笑出声,这场变故可真有意思。   “辈分面前无大小,该喊。”窦石匠拍板,他也有意借此事彻底断了孙子的心思。   “有才侄儿,你会上树吗?”如意主动给窦有才递一个台阶。   窦有才抬起头,他气咻咻瞪她一眼,闷声回答:“会。”   虽没喊姑,但也应下了侄儿的身份。   如意没多为难他,她顺着窦石匠的话溜下树,“来,你替我上去砍树枝。”   窦有才无力反抗,他认命地走过去。   “窦伯,你这孙子是个老实听话的人。”傅长贵看出来了,窦有才是个没脾气的,性子温良无害。   窦石匠点头,他虽嘴上嫌弃孙子憨实迟钝,但心里对孙子的性子是很喜欢的。   “你忙,不用招呼我。”窦石匠说。   “窦伯,到这儿来,我陪你说话。”如意呼喊。   窦石匠跟傅长贵打个招呼,他朝如意走去,半道遇上楼父拖树枝,他快步上去搭把手,二人搭上话,便坐一起削起树枝。   如意和楼月明合力搬着一棵大臂粗细的皂荚树往高处走,这是一棵带根的树,要运回去种在桑田里。   楼月明被皂荚树上的刺划到手,她嘶了一声,“这树也有刺?我都没注意。”   如意看划破的伤口还不小,她去草丛里扒拉一阵,找到一株刺儿草,她拽两片刺儿芽,掐掉叶子边缘的刺,揉碎叶子敷在她手上,“止血的,大姊,你按一会儿。”   窦有才爬上大榆树,他听到动静看下去,心头突然一动。他仔细回想,好像没见过如意大姑子的丈夫,是在外做事?还是死了?   “大侄子,别愣着,砍树呀。”楼照水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发现窦有才在往下偷看,他故意嚷嚷一句。   窦有才抬头看看他,又往下瞥一眼,忿忿地挥起砍刀大力劈在树干上。   这叫什么事?   风波已平,看热闹的人收起心思卖力砍树。   楼家除了万千红和两个孩子,全部人马出动,傅家来了十个人手帮忙,加上窦石匠祖孙俩,一二十人,半天砍秃了一大片树。   临近晌午,楼照水和他耶娘各驾一辆牛车运送木头下山,再上来,他们带来了万千红煮好的午饭,馎饦和鸡蛋胡瓜汤。   一帮人在山上吃一顿午饭,午后挪个地方继续砍树枝。   连砍两天,做墙基的粗木差不多够了,傅家人撤回大坡村忙自家地里的活儿,走时留话,家里没活儿的时候再过来帮忙。   而窦有才离得近,他一旦得了空闲就往山脚下跑,他不光人去,家里的木梯、木槌、铁锤、水桶也被他陆陆续续搬了过去。   楼照水站在从林木匠那儿借来的人字木梯上,举着木槌往木桩子上夯,听到身后响起不算陌生的声音,他回头往下看,果然是窦有才。   “大侄子,又来帮忙啊?”楼照水熟络地打招呼。   “你再喊我就不来了。”窦有才还是那句话,他俯身捡起铁锤,又在木头堆里扒拉出一根削尖的短木橛,熟练地在地基里钻孔。   楼月明也在用短木橛钻孔,钻出孔拔掉木橛子,换上用作墙基的木头插进去。   “给我也递一根。”窦有才向后伸手。   楼月明给他拖去一根。   过了一会儿,楼月明再次换插的时候,窦有才又喊:“给我也递一根。”   楼月明嫌他麻烦人,自己有手有脚不肯动,但他是来帮忙的,她不好说什么,为了省事,直接拖一捆拖到他面前。   窦有才看她一眼,不敢吭声了。   如意牵牛来河边喝水,路过时她停下步子,“窦有才,你家的石头凿完了?你昨天不是才进山拉一车回来?”   “……凿累了,出来歇一歇。”窦有才闷声说。   如意多瞅他两眼,凿石头凿累了出来砸木橛子歇一歇?   “大姊,我来砸孔,你去犁一会儿地。”如意喊。   “好。”楼月明顺从地站起身,“正好我也蹲累了。”   如意把牛缰绳递给她,“先带牛去喝水。”   楼月明离开,窦有才的目光悄悄地跟过去,如意看得真真的。   “咳——”楼照水在上头也看得真真的,他干咳一声吸引如意的目光,在她看过来时,他脚尖勾着木梯,大腿发力,踩高跷般带动笨重的人字梯挪动。   如意双眼放光,这也太有力气了!但她理智尚存,关切地说:“你别伤到脚了,要挪梯子先蹦下来,这梯子挺重的。”   “不算重。来帮我扶着这根木头,它是歪的,不好往下砸。”楼照水把人勾过来。   如意忙活着去扶木头,木槌重重夯在木头上,震得她掌心发麻,连带胳膊也麻酥酥的。她抬起头,眯眼看上方挥动木槌的膀子,等房子落成,不敢想象他的身躯又要结实到什么程度。   “笑什么?”楼照水低头问。   “我笑了吗?”如意抿平嘴角,她从兜里拿出手帕递上去,“擦擦汗。要喝水吗?”   楼照水说等一会儿再喝,他加快动作在木桩子上又夯十槌,确定木桩子不会晃动了,他从木梯上跳下来,“帮我擦擦汗。”   有外人在,如意无意腻歪,她把手帕扔给他,“我去拿水囊。”   楼照水把手帕揣起来,人去河边撩水洗脸,太热了,他站在河边解开衣扣,露出胸膛叉腰吹风。   如意瞥到一眼,她立马提着水囊跟过去,见其他人没注意这边,她在他壁垒分明的腰腹上摸一把,嘴上谴责道:“扣子扣上,别耍流氓。”   “是不是热乎乎的?又硬又结实,再多摸几下。”楼照水自己都忍不住摸一把,他站在木梯上挥动木槌的时候明显感知到腹部在发力,那时候就在想一定要喊如意来摸两把,她肯定喜欢。   如意如了他的意,尝鲜后,她给他扣上扣子,一本正经地说:“不准再勾引我。”   “那你离你窦大侄子远点。”楼照水提要求。   “好好好,你也别喊他大侄子了。”如意怀疑窦有才盯上楼月明,主要目的是不是想在辈分上扳回一局。   “对了,我跟你打听一下,大姊对姊夫的感情咋样?你觉得大姊对再婚是什么想法?”如意问。   “不知道。”楼照水没跟他大姊聊过再婚的事,不清楚她的想法,“她跟雀儿的阿耶从小就认识,感情挺不错。雀儿的阿耶战亡之后,她婆家想让她嫁给雀儿的阿叔,她不愿意,回来跟耶娘哭。正好大兄和二兄来信让我们搬来中原,我们就带上她和雀儿偷偷跑了。”   死了丈夫,还被婆家逼着嫁给小叔子,如意叹一声可怜。   “怎么问起这个了?”楼照水问,“有人托你给大姊说亲?”   “没有,就是对雀儿的阿耶有兴趣,雀儿长得不像大姊,估计是随了她阿耶。”如意及时打断他的联想,她想起来了,那晚在楼家讨论建房的时候,家里人都劝楼月明再找或是再婚,最后她说等她有想法了再另外建房,而不是考虑再嫁。可见她是倾向住在自己家里招男人过夜打发寂寞,若是有孕,就生下孩子由母亲和舅舅共同抚养。   “没事了。”如意笑了,“这次建房,把大姊的独院也建出来吧,就建在大兄大嫂的隔壁。我们的隔壁留给大椿。”   不管窦有才出于什么想法对楼月明生出心思,反正最后吃亏的不会是楼月明,如意放心了。   楼照水点头,“我去干活儿了。”   走了没几步,他隐约察觉出不对劲,但一直到踩上木梯夯起木桩子,他也没能想明白。   如意跟过来把水囊撂给他,她拿起楼月明留下的工具,蹲下开始干活儿。   没人说话,山脚下只余砸木头的梆梆声,远处荒地里御牛的“嘚嘚哒哒”声听得真切。   窦有才在这儿闷头干了半天,直到傍晚天要黑了才回去。   如意一行人也收工赶牛回家,自楼征离开后,她和楼照水就一直住在平河屯。   晚饭后,如意照常点亮三根蜡烛,她立在桌前铺开麻布,提笔把白天想到的字写上去,这都是她费心归纳的,以简单易学为标准。   楼照水去河里洗澡回来,他进门看她在写字,没敢出声打扰,脱了衣裳从床尾爬上去,安静地躺在床上注视着她。   如意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她享受他仰慕的目光,本来字都写完了,她又另铺一张布开始练字。   一张布写满,如意偏过头逮他个正着,“看够了吗?”   楼照水诚实地摇头。   如意被他雪白的皮肉勾住了目光,她怔怔地看了几瞬,顿时生出一个念头。   “那怎么办?”她问。   “明天再看,后天还看。”楼照水说,“要睡觉吗?”   如意冲他一笑,她攥着墨迹未干的麻布走到床边,“我忘了问,你喜欢哪种字?”   “隶字。”楼照水记得真切,他头一次见她写字的时候就爱上了,最爱她写隶字时起笔一顿收笔一挑的姿态,内敛又张扬,她在雕琢字,也在享受她雕琢出来的字。   “我写给你看好不好?”如意又模仿他的语调,她在床侧坐下,手指搭在白皙紧致的胸大肌上,“你说,我来写。”   楼照水吞咽一下,他主动躺平了。   如意俯身在他嘴巴上亲一口,“真乖呀。”   “真乖呀。”他低声复述,“写在心口上。”   如意面露兴奋,她起身端来盛墨的浅盘,屈膝跪在床上,执笔在起伏不定的心口动笔写字。   笔尖又软又刺,墨汁又稠又凉,笔尖移动着,楼照水受了刺激般不受控制地颤栗。他的身体想躲避,心里却享受极了,于是仰长了脖颈垂眼下看,浓郁的墨色在他的身体上留下灵动的痕迹,他成了她笔下的石碑,而他的雕琢者不再肃着脸蹙着眉,戏谑和玩弄浮现在她的脸上。   “傅如意。”他哑声喊,“傅如意,我要你在我身上写满你的名字。”   如意掀起眼皮看他,“小可怜,你抖得很厉害,受得了吗?”   楼照水又是一颤,他攥紧了手,真跟个小可怜一样央求:“你亲我。”   于是每落下一个字前,如意便俯身在落笔的地方亲上一口。   墨色的小字布满整个胸膛,移向腰腹时,如意持着笔轻轻勾勒着一抹尚未消退的挠痕,她折磨着他,惩罚道:“这是傅如意的,以后只要踏出房门,不准解开你的衣扣。”   “再也不敢了,只给你看。”楼照水十分配合地求饶。   如意满意地笑了,她在他的腹部写上大大的三个字:傅如意。   下一瞬,毛笔和没墨的浅盘往床下一丢,如意扑了上去。   一场酣战结束,两人的胸腹上都晕染了墨痕。楼照水站在桌前对着铜镜照,这东西也和笔墨一起被如意带来了,他可惜地说:“字被汗弄花了。”   “明天还给你写。”如意跷着腿许诺。   “用手指写行吗?”楼照水提要求,用毛笔在身上写字太煎熬了,他忍得辛苦。   “为什么?”如意不情愿,“看你颤抖我都能来感觉。”   “毛笔没有温度。”楼照水坐过去,握住她的手指按在青筋鼓起的小腹上,“我喜欢你的温度。”   “好吧好吧,满足你。”如意嘴角上扬,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楼照水乐了,他捡起衣裳套上,开门出去打水。   “天上没星星了,是不是要下雨?”端水进来时,他通报天象,“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还挺多的。”   如意想了想,说:“没事,影响不大,顶多地基里淹水把土泡浮了,等天晴再把木桩子夯几下砸牢实就行了。”   楼照水闻言,心里的一点忧虑也没了。   两人把身上的墨迹擦一擦,带着半身洗不掉的墨痕倒头睡去。   第二天醒来,天色果然阴沉沉的,但雨还没落下。如意琢磨几瞬,她招呼楼家老少一起前往山脚下,把已经砸上木桩子的地基覆上土,免得雨后再补工。   大人往地基里铲土和石块儿,北奴和雀儿跟着后面蹦,把浮土都给踩实。   小半天过去,天色越来越暗,今天要下一场大雨。   在地基填回后,如意喊上所有人,把堆着的黄土扒出十几个大坑接雨水,免得日后从河里挑水和泥了。   “下雨了。”雀儿兴奋地喊。   雨点大如豆,密如针,几个呼吸间,黄土地上遍布褐色的水印。   “哈哈下雨了。”北奴高呼。   “走走走,收工回家。”如意招呼。   雨点落在黄土堆里,溅起的灰尘扑人一腿,一行人带着一腿的黄土大步跑起来。   “大嫂,你拉住我。”如意怕万千红摔了,她跑了几步拐回去拉住她。   “锹给我。”楼照水接过她俩手上的铁锹,“快跑吧。”   雨更大了,风也更大了,黄河水面上水泡密如煮沸的开水,河岸上树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好凉快呀!”北奴跑在最前面,他放声大叫:“再大点,雨再大点。”   雨已经足够大了,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似乎只剩他们一家人。   衣裳湿透了,鞋湿透了,头发也湿透了,不用再跑了,所有的束缚都没了,这风吹雨淋的感觉实在痛快。大家迎着雨慢慢走着,心情颇好地点评着路旁田地里庄稼的长势。 [46]第四十六章:你真是个睁眼瞎   一家人跟刚出水的大鹅一样昂首挺胸地回到家,楼父想着反正已经湿透了,他喊上小儿子,父子俩一进门直奔牛棚清理牛圈。   如意想着按照约定,她明天要去陆家授课,干脆烧锅水把头发洗了。   楼月明和万千红见了,让如意多添两瓢水,她们也洗头发。   楼母在院子里转一圈,拎着粪桶进了茅厕。   北奴和雀儿一路淋回来还没淋够,兄妹俩脱了鞋在院子里用脚铲水沟,引着雨水流出院子。   一家人各自忙碌,直到天色近晚,雨停了,各自才换上干爽的衣裳坐在灶房里吃晚饭。   “我明天不在家,要去伍林村的陆地主家教孩子认字,回来的时候要是又下雨了,我就住在娘家不回来。”如意交代明天的去向,“北奴,雀儿,你俩想认字吗?明天可以跟我一起去陆家。”   北奴面露纠结,没有吭声。   雀儿摇头,“我喜欢在地里拔草,喜欢在犁过的荒地里捡树根,喜欢爬树,喜欢放牛。”   “傻。”楼月明骂她。   “我也不学,我用不上。”北奴清楚他自己以后的路,满十五岁之后,一旦朝廷征兵,他要上战场的,认字没用,字不能杀人。   “用不用得上可不是你说了算,你才八岁,哪能料准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我拓字练字的时候也不知道在十年后,能靠一手字给你阿耶换到一副保命用的软甲。”如意不乏得意地炫耀。   北奴一怔,他想他至少该去陆家谢谢软甲的原主人,他改变了主意:“婶娘,我跟你去陆家。”   如意看向雀儿,这丫头胆子小,还有点怕她,她换个说法哄骗:“雀儿,你陪我一起去吧,我去茅厕的时候需要你帮我守门。”   “好呀。”雀儿立马痛快地答应了。   两个孩子都迅速地改变了主意,万千红真诚地道谢:“如意,又要跟你道谢,谢谢你了。”   “我只是引路,能不能把我这一手字学过去,全看他们自己。我会教他们认字写字,课后练不练字我不管,也不监督。”如意事先把话说清楚。   “我知道了,婶娘。”北奴明白她的意思。   “你住在傅家不回来你阿娘不会担心,我安排你们住在傅家的时候,你俩都不准闹。”如意提前叮嘱。   “出了家门就听你婶娘的。”万千红叮嘱。   “雀儿也是,听你舅娘和你大兄的。”楼月明发话。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   楼照水盯如意两眼,等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握住在他腰腹上写字的手指,“你怎么不教我写字?是不是嫌我笨?”   “我怕你长本事了要飞走。”如意信口胡说。   楼照水信以为真,他被哄高兴了,顺坡就下:“那我不学了。”   如意瞥他一眼,故意说:“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了不了。”楼照水赶忙拒绝,汉字太复杂了,他画都画不明白,要是让如意发现,保不准会嫌弃他。   “你想学的时候跟我说,我教你。”如意申明,她不教没意愿认字的成年人,成年人要面子,一开始就半推半就,中途想放弃的时候会骑虎难下,最后为了让她打消热情,会选择躲避她,这实在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楼照水沉默一会儿,说他想学写‘如’,他昨晚发现了,‘傅如意’三个字里,‘如’是最简单的。   如意哪会不答应,她指挥他脱下裤子,借写字之名,握着他的手摸遍了他的下半身。   又是一夜狂欢,第二天在送如意和两个孩子过桥后,楼照水顶着毛毛细雨在河边捶洗床单。   如意过了桥,驾着牛车直奔伍林村,一进村就在村上空看见一抹红,走近了发现那抹红在老木匠家的正上方,是那个‘鲁林’筑的鸟巢。鸟巢被刷成朱红色,盛放在竹子捆成的木桩上,高过屋顶一丈有余,村里的人站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敲开陆家的门,如意进门就看见了老木匠,陆地主和他同坐在大堂的竹席上,似乎在做木工。   “傅夫子,来了?”陆地主起身,“学堂已经布置好,就等你了。”   “我自带两个学生,平时在家没空教他们,只能趁这个时间一起教。”如意解释。   “陆伯伯。”北奴紧张地开口,“我是楼征的儿子,多谢您给的软甲。”   陆雲露出笑,他夸一句好孩子,问如意:“不介意我也去听课吧?”   “当然不介意。”如意赞赏地摸了下北奴的头,问:“学堂在哪儿?引路吧。”   陆地主让老木匠先回去。   “在跟林老伯学木活儿?老伯,你家的招牌够显眼的,我一进村就看见了。”如意这才找到机会跟老木匠打个招呼。   “闲得慌,打算学刻字打发时间。”陆地主答一句,“往这儿走。”   “傅小女,走的时候去我家一趟,你要的浴桶打好了。”老木匠插句话。   如意点头,跟着陆地主离开。   一柱香后,陆家三兄弟的孩子都在学堂齐聚,如意点了点人头,一共十六个人,有男有女,有大有小。   “我叫傅如意,陆地主给面子称我一声傅夫子,你们也可以沿用这个称呼。”如意亮开大嗓门,她不藏不掖,敞亮又自信地说:“我虽担着夫子的美称,但没读过书,手上也没有一本书,不过北邙山里墓碑上的碑文快被我集齐了,碑文上的字我大多都能读会写,少说也有二千字。我们来算一笔账,你们一个月从我这儿学走二十字,够你们学一百个月,八年多。若有人足够聪明,一个月学五十字,也足够你学三年多的。但我跟陆地主约定,只无偿教你们三年。三年期一过,我还愿不愿意担任这个夫子就不好说了,所以请你们抓住这个机会,在学堂里多主动向我请教。一旦我迈出这个门,你们再请教就要给报酬。”   谈到报酬两个字,如意目露精光,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想在陆家捞上一笔。她笑看全场,轻飘飘地说:“这堂课我只准备了十个字,不多,字也不难写。我不要求你们都会写,但要都会认,谁先认全谁先回家吃午饭,认不全就饿着肚子等吃晚饭吧。”   堂下哗然一片,就连陆雲也没想到她要求这么高。   如意故作和善地笑笑,她先给众人示范如何握毛笔,确定都学会了,她提笔蘸墨汁,在墙上的木板上写字,一笔一划都写得大而规整。   学堂里的学生个个紧张地看着。   “第一个字,大豆的‘大’;第二个字,小麦的‘小’……”如意从身边熟知的庄稼入手,便于他们记住。   十个字都写在木板上了,如意让他们动手抄下来,等都抄完了,她再一个个检查。   半天的时间在如意一声又一声的纠错里过去了,如她说的,晌午时分,她点人站起来认木板上的字,先从头到尾认一遍,打乱顺序再认一遍,把人考得额头冒汗才放人出门吃饭。   雀儿最后一个走出门,出门就哭了,她边哭边说:“我不来了,好可怕。”   “不怕不怕,我们回家了能先跟婶娘学。”北奴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我学会了再教你。”   雀儿的哭声一顿,接着又大哭:“我还是去放牛吧。”   “那你一个人去,我是要来学认字的。到时候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只能一个人往家里跑,跑不过就挨打。”北奴吓唬她。   雀儿哭得更大声了。   如意没办法,她走出去无奈地说:“我又不打人,怎么会可怕?不哭了行不行?我发誓不会打你。”   “傅夫子,午饭备好了。”陆雲笑着走过来,“没想到啊,先把你家的孩子吓哭了。”   如意颇为头大,她抱起雀儿,问:“陆地主,你觉得这堂课的效果怎么样?”   “傅夫子适合当个夫子。”陆雲很满意,他本以为她只打算教,不管学生能不能学会,看来是他小瞧人了,她很负责。   如意对这个评价也满意,她可是有丰富执教经验的,不容怀疑。但她也提前给个提醒:“你做好准备,照我这个要求,越往后被难倒的人越多。”   “到时候再说吧。”陆雲不为还没发生的事忧心。   如意带着北奴和雀儿去吃午饭,饭后溜达一会儿,三人回到学堂,等人都到齐,她盯着他们练字。   练字一个时辰,散学。   “下一堂课在半个月后,这期间你们自行练字,我下堂课检查。”如意拍了拍木板上的字,“这板字留着,回头你们忘了字怎么写自己来看。如果都学会了还想认新字,带上一斤肉去大坡村的傅家找我。”   学堂里的孩子们齐齐大松一口气,万幸不用像晌午一样考他们写字。   正好雨停了,如意迫不及待地带上北奴和雀儿去老木匠家取走浴桶,驾车回到大坡村。   “怎么雨天去取浴桶?”傅圆问。   如意解释是去陆家授课了,顺道带回来。傅莺一听,她同情地看向北奴和雀儿,小声问:“你俩也去了?”   北奴和雀儿重重点头,想起今天的事,兄妹俩满脸的痛苦。   “我姑上课的时候很可怕吧?”傅莺很能理解。   雀儿再次重重点头。   因为这个话题,三个小的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到了晚上,如意安排雀儿跟傅莺睡她也没意见。   如意一个人睡了一晚,天亮后就带着北奴和雀儿回平河屯,回去了才知道,楼父和楼照水昨天冒雨去山脚下和泥,今天一大早就张罗着砌墙夯土去了。   如意带着两个小的找过去,离得老远就听见了夯土的打桩声,声音响亮又黏糊。   楼母、万千红和楼月明忙着铲土堆砌,楼父、楼照水和窦有才各抡着一个大木槌捶打夯实黄土,一个个咬着牙,累得一脸的汗。楼父和窦有才都脱了上衣,赤裸着上半身干活儿,只有楼照水是衣着完整的,只撸起了半截袖子。   如意摸摸下巴,窦有才藏得太好了吧,也是他那张脸太有欺骗性了,让人想象不到他衣裳下藏着一块块儿结实的肌肉,竟丝毫不比楼照水差。   “阿娘,我们来了。”北奴喊一声。   楼照水手上的木槌一歪,他回头一看,赶忙高声催促窦有才穿上衣裳,“快穿上,不要耍流氓!”   楼月明瞪他一眼,“好好干你的活儿,多管闲事,碍着你了?”   窦有才一听,拿起的衣裳又放了回去。   楼照水要强行帮他穿上,他威胁道:“不穿你就回家去。”   楼母忍不住拍他一巴掌,“你真是个睁眼瞎。” [47]第四十七章:吃香喝辣的日子   落在背上的一巴掌也没能阻止楼照水的行动,在如意抵达前,他强行给窦有才套上衣裳。   窦有才低着头不敢看人,一张脸红得发黑,他支吾着说:“我要回去了。”   楼照水巴不得,他高兴地说:“那你回吧。”   话落又挨了一巴掌,楼母暗暗掐他一把,打发道:“你回去,你跟如意回去,你俩回大坡村,看傅家有没有活儿需要你出力。”   如意走近听到这话,迅速接过话茬:“我就是来喊他的,家里的羊羔有点拉稀,我阿爷叫我来喊他过去看看。”   楼照水当真了,他立马说:“我们这就过去。”   如意忍着笑瞥楼月明一眼,带着没眼色乱吃飞醋的男人离开。   两人一走,窦有才也不提要回去了,他站在原地磨蹭一会儿,厚着脸皮装作忘了自己的话,捡起木槌继续夯土。   楼照水一直到走上浮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拽着如意的袖子,问:“羊羔真拉稀了?”   如意笑出声,她一路都在等,都快要进家门了他才反应过来。   楼照水一看,心里的猜想得到证实,他沉默了。   如意手腕一转,她托住牵着她衣袖的手,握着他的手带他过桥。   “羊没拉稀还回去?”楼照水问,“我还是去夯土吧。”   “雨天地里没活儿,我去喊上大兄二兄三兄他们,让他们去帮一天的忙。”如意解释,“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去砌墙夯土,要不然一早就上门喊上他们跟我一起过去了。”   “窦有才不是喜欢你吗?”楼照水没被她转移注意力,他不高兴地说:“他是什么意思?我看他长得挺老实,没想到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还挺多。”   “你还知道花花肠子的意思?”如意惊讶。   “不行,我要把他赶走。”楼照水自言自语,他恨恨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你省省吧,一家老小就属你最迟钝,你别去插手。你没看大姊对他来了兴趣,她想玩男人就让她玩呗。她比你大,又是经历过婚姻的人,做什么决定心里都有数,用不着你教她,更用不着你替她做主。”如意试图打消他的心思,“窦有才能有什么花花肠子?多半是想赢回一局,当你我的姐夫,总不可能是为了换个路子接近我。”   “也不一定。”楼照水嘀咕。   如意像听到一个笑话,“他对我要是有这个心思,凭他这个毅力,哪有你的事,更没有王二郎的事。”   楼照水听得不是很明白,他有点捋不清她的意思,但心情不是很好。   “你把心揣肚子里,这个事我们都不要插手,他自己主动送上门,就让大姊玩一玩吧。”如意嘻嘻一笑,她回头嘱咐他:“记住了,见到他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喊大侄子还喊大侄子。”   “你前天还不让我喊。”楼照水幽怨道。   “我说过吗?”如意耍起无赖,她笑两声,“好吧,据我前天的观察,大姊对他没意思,我不让你喊是想给窦有才减减压,或许他慢慢就没这个心思了。但今天大姊看上他强壮的体格子,那就不能让他退缩,你这个当兄弟的要帮个忙。嘶嘶嘶!捏疼我了!”   如意甩手,她停下步子怒瞪他,“干什么?”   “你夸他体格子强壮?你看了多久?我就知道你看了!我当时回头就发现你的眼神不对劲!”楼照水一连串地发问,“我还不够你看的?你又见异思迁。他有什么好看的?黑黢黢的,能有我好看?”   “吵什么呢?”大嫂挎着洗衣筐从村里出来,“我听着声音耳熟,还真是你俩。如意,你干什么了?看把小羊气的,都要抹眼泪了。”   如意解释不了,她挠挠头,含糊道:“大嫂,你待会儿跟我大兄说,他今天要是没事,去给我们帮一天忙。昨天下雨,小羊和他阿耶把黄土和了,今天在砌墙夯土。”   “他在家,你不去跟他说?”   “不去了,河里有船打鱼,我回去拿几斤粮去换两条鱼,晌午炖鱼送去。”如意拽着大美人拐个弯原路返回。   楼照水气得一路不说话,走进平河屯的时候,他忽的回过味了,一踏进家门就委屈地发问:“我明白了,窦有才之前要是在你面前脱衣裳,你是不是就答应嫁给他了?”   “不是,我不喜欢他……”   “你也不喜欢王二郎!但跟他相看了。”楼照水有理有据地打断她的话。   “不一样,我知道窦石匠的心思,我一旦踏进窦家的门就要给窦家当长工,哪会答应嫁给窦有才。”如意解释。   “窦有才要是在你面前脱衣裳,你会不会想玩他?”楼照水这会儿格外机灵,逮着这个点问。   如意捶他一拳,她一把扯开他的裤腰带,“脱衣裳,我想玩你。”   楼照水不肯就范,还在愤怒地指控:“我就知道,你看上的是我的脸和我的身体,你根本不喜欢我!”   如意解不开他的衣裳,她干脆脱了自己的衣裳,一个纵身跳进他怀里,捧着他的脸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   楼照水慌了几瞬,他往东边的墙上瞅一眼,又扭头去看大门,大门关了但没关严实,他赶忙扯开自己的衣襟护住怀里光溜溜的身体,大步往屋里跑。   跨进门的时候,胸口突然一疼,楼照水步子一顿,差点把怀里的人扔出去。   如意掀起眼皮睨他一眼,裹着绿豆大小的汝尖又是轻轻一咬,听见他叫出了声,腰也弯了。   “你真不老实。”如意以手替代了舌尖,她言笑盈盈道:“你瞧,它喜欢被我玩被我吃。”   “我不知道……”楼照水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爱好,他用脚踢上门,腾出一只手落下门栓,下一瞬直奔床榻。   比误会先解开的是裤腰带,等裤腰带系上,误会早被撂到黄河里顺水流走了。   楼照水拎着五斤的麦子在河边换到两条大鲤鱼,他在河边刮去鱼鳞才往回走,走几步就忍不住侧侧身子动一下衣襟。   回到家,他赶忙撂下鱼用皂角洗手,洗掉手上的鱼腥味,他扒开衣襟低头往衣裳里面瞅。   “干什么干什么?青天白日耍流氓是不是?我喊人了啊。”如意拿腔作调地质问。   楼照水扯开衣襟给她看,她又是吸又是骑着磨,都被她弄肿了。   “噢——”如意美滋滋地欣赏两眼,提着鱼进灶房。   楼照水跟进去,说:“肿得像是奶了一个村的人。”   如意脚下一个踉跄,她震惊地回过头,接着是不可抑制地大笑,这是什么破比喻?她越笑越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楼照水抱胸看着她,在她快要收声的时候,他又重复一遍,满意地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他夺走她手上的鱼,拎出去冲去鱼身上的土,自己操刀剖鱼腹清理鱼肠子。   如意笑累了,她走出来指责:“你说话也太糙了。”   楼照水“嘁”一声,“你帮我想个法子,我一走路它就磨得疼。”   “我的肚兜借你穿一天?”如意兴奋地问,“我以亲身经历告诉你,绝对有用。”   楼照水犹豫,“这不太讲究吧?”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意跑进去翻出她的旧肚兜。   可惜对楼照水来说她的肚兜太小了,套上去绳子都要绷断,如意要给他缝个罩罩系上,楼照水在她不怀好意的笑声中严辞拒绝了。   鱼炖好,黍米南瓜饭蒸熟,如意和楼照水直接搬着甑锅和陶釜去山下送饭。   傅家兄妹四个都来了,就连大嫂二嫂也来帮忙铲土了,窦有才也还在,一帮壮年人毫不惜力地干活儿,一个半天,一面墙砌得快齐胯高了。   “又给兄姊们添麻烦了,阴雨天也不能歇歇。我下午去陆家走一趟,他家天天有肉,我去看能不能换几斤回来,晚上做顿油水大的,我们都补一补。有才侄儿,你晚上也过去吃饭。”如意高兴地张罗。   窦有才发现楼家的人都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不好意思去楼家吃饭,但又舍不得这个机会,一时做不出决定。   等他回过神,如意已经跟她兄嫂们商定好了,完全没询问他的意见,他松了口气。   鱼和饭吃光,如意把炊具拿去河边清洗一遍才用牛车运回去,她留楼照水在这儿干活儿,把万千红带走了。   回家放下碗碟和炊具,如意扒一筐麦子驾着牛车去伍林村陆家。正巧陆家今天宰了一只羊,但他家人口多,兄弟三家一分,不剩多少好肉。如意不嫌弃,她把碎肉都要了,又要二斤的羊脂和一些羊内脏。   回去时,她先回大坡村一趟,提走二十斤稻米,并嘱咐爷娘和小嫂晚上不要做饭,“等我炖好羊杂汤,给你们送几碗过来。”   傅莺爬上她的牛车,“姑,我去帮你烧火。”   如意带着她回平河屯,到家发现万千红把家里唯一的一只母鸡给宰了。   “你兄姊和嫂嫂们给我们帮好多的忙,但在我们这儿没吃过几口好饭,今晚多做几个好菜。”万千红解释。   “也好,杀了也不用再担心它往旧家跑。”杀都杀了,如意不多说什么,“我换了十来斤羊肉回来,有羊肚、羊肺、羊脂和碎羊肉。晚上烹一锅香葱羊肉,再炖一釜羊杂汤。”   万千红一听,说:“母鸡炖汤,我用羊肚和两斤羊肉给你们做一种我们鲜卑人的吃食。”   “好。”如意期待上了。   万千红把母鸡交给如意收拾,她用草木灰一遍遍搓洗羊肚,洗干净后,把切好的羊肉和羊油装进去。把羊肚缝合好之后,她在院子里挖个深坑开始烧火,火坑烧到发红,铲出火和灰,把羊肚丢进去,盖上灰火继续烧火。   等如意把鸡肉炖熟,院子里已经弥漫着浓郁的羊肉香味了,万千红灭了火,用余温慢慢烤炙。   “这种吃法,比煮肉和烹肉都香,吃再多都不腻。”万千红跟如意说,“以后你也可以这么做。”   如意吞了吞口水,她打发傅莺去山脚下喊人回来吃饭。   把剩下的羊肺和羊肉一锅烹了,如意盛一钵米饭浇上金黄的鸡汤,再拌上羊肉,她快步回去送饭。   返程过桥时,遇上山脚下盖房的人回来了。   一行人踩着雨后的晚霞回到家,万千红扒开火堆,挟起烤得焦黄的羊肚。   羊肚外焦酥内软烂,一刀下去,咔嚓一声,满是油光的羊肉块儿滚落到盘中。   万千红撕一块儿焦酥的羊肚塞到如意嘴里,“好吃吧?羊油都烤进羊肚里了。”   如意飞快点头,她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肚,又酥又润,又脆又软烂。   饭菜通通端上桌,劳累了一天的人纷纷动筷挟肉吃,桌子小板凳少,没位置的人就端着碗站着吃,满院子的溜达。   “骨头别吐地上,我待会儿带回去喂大黄,它还在坐月子。”傅圆吆喝一声。   如意递过去一个盘子,“骨头都扔盘子里。” [48]第四十八章:两个了不得的大姊   这是一顿宾主尽欢的晚饭,个个吃得满嘴的油光,撂下碗筷了,还颇为回味地咂嘴巴。   饭后,曹佩玉和大嫂二嫂凑在万千红身边询问羊肚包肉的烤法,曹新喊来如意询问王家人有没有再找她和楼家人的茬。   “没有。”如意略去王父上门找不痛快的事,反正她已经解决了。   “王二郎见到你是什么态度?”傅长贵问。   “他出门进门躲着我,我没再见过他。”如意回答,王二郎不仅躲着她,也躲着楼家的人,两家虽为邻居,但鲜少有碰面的时候。   傅长贵满意了,他听女人们的说话声停了,起身说:“不早了,我们回去。”   傅圆端起装鸡骨头的盘子,说:“我明天再把盘子带过来。”   “地里还湿,干不了活,明天我们再来帮一天的忙。”曹新说,“如意,明天随便弄点饭菜就行了,不要再炖肉。”   “我明天只给你们炖瓠瓜吃。”如意跟出去,路过傅圆身边,她低声说:“三兄,明早给我送十个鸡蛋,我给你们做扁食吃。”   傅圆点头。   送至门外,如意和楼家人停下步子,目送一帮人步入黑夜。   “窦有才,你等等。”楼月明喊一声,她回屋拿一根燃烧的蜡烛递给他,“你最远,拿个亮,别走进河里了。”   窦有才想说他才没有那么呆,可嘴巴哑巴了发不出声,他接过蜡烛愣愣地站着,直到楼月明走进院子,他才护着烛火离开。   “真呆。”如意回头看一眼,她播报情况:“他走了。”   “如意,你看这事……”楼月明有点难为情,“我听说你跟窦……”   “她跟他没关系。”楼照水争抢着说话,“如意说了,你想玩就玩一玩,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对,是我说的。”如意笑了,“我对他没感觉,他对我恐怕也没多少情愫。你别不相信,我认识他两年,他也没敢在我面前脱过衣裳,不敢在我面前展示雄性的魅力。你多观察就能发现,他还有点怵我,跟雀儿一样,有我在的地方,他不敢胡乱说话。”   雀儿撅了撅嘴,不敢反驳。   楼月明捋一捋头发,她笑了笑,贼味十足地开口:“不要撇那么清,我不介意这层关系,他对你有什么心思也没关系。我自幼爱护小羊,他被你擒走了芳心,我要替他俘虏了他的情敌。”   “你跟我二姊肯定能玩到一起。”如意大开眼界,她替她出谋划策:“我也不介意你以后利用这层关系拿捏他,谁知道他接近你是不是为了多见我几面。大姊,你说对不对?”   “对极了。”楼月明喜笑颜开,“如意,你真有意思。”   “大姊也不差。”如意回夸,她打听一句:“大姊,不打算再婚了?”   楼月明摇头,“我清楚嫁人后在婆家过日子的滋味,不想再给自己添堵。更何况我不嫁人,这个男人看厌了,还能再寻一个打发时间,全凭我心意,没人能管束我。你看大嫂,她过得跟我一个样,守着一个男人守活寡。”   “啊?”万千红傻眼了,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说得对。”   “楼月明,你给我来洗碗!”楼母吼一声。   楼月明摊手,她老实走进灶房。   楼母掐她一把,气得用鲜卑话骂她。   “大姊以前也是这个性子吗?”如意走到楼照水身边低声问。   “是的。”万千红接话,“你别看她长得跟小羊一样,一副不知事的模样,平时也老老实实的。实际上她可大胆了,雀儿都快一岁了,她才收了心跟雀儿的阿耶成亲。”   “噢!”如意了然地笑了,难怪楼照水在婚后适应得极快,还有赶超她的架势,这是有血缘传承的。   “大姊往后的日子过得太有盼头了。”如意略微有些羡慕。   楼照水“呵”一声,他当场没说什么,等躺到床上了,他指责她过于贪心,“有我这个绝色美人,你还不知足?”   “知、知足。”如意都要说不出话了,他吃醋的样子好可爱,力气好大,她好喜欢。   “你瞧瞧,这黄河两岸来来往往的男人,哪个有我好看?”楼照水一手支着身子,一手去扒她的眼睛,“我瞅瞅,眼睛有毛病了?”   “对对对,我眼睛只中用了一回,那回相中了你。”如意满嘴的甜言蜜语,下一瞬又去激怒他:“没劲了就睡吧,你明天还要夯土,到时候别软了腿。”   这床才睡一年就不结实了,楼照水是怕跟楼征一样闹得动静太大吵到人,故而悠着点劲,没想到被她小瞧了。他沉默地抱她下地,让她扶着墙闭紧嘴巴。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如意爽快了,嘴巴也老实了。等重新躺到床上,她昏昏欲睡地擦着眼泪,脸上糊满了眼泪,紧绷绷地很不舒服。   门开了,楼照水端着水盆进来,他拧干帕子跪伏在床侧给她擦脸,擦了脸又擦下身,他喜滋滋地说:“你的眼睛哭肿了,下面也一样。”   “嗯,你厉害。”如意觑着眼说。   这话中听,楼照水亲她一口,拉上被单给她盖上,“睡吧。”   小两口一觉睡到大天亮,睁眼一看太阳都出来了,两人都慌了。   家里早就没人了,锅里的早饭也都冷了,楼照水一边扒冷饭一边嚷嚷:“我耶娘也不喊我起床。”   “好像喊了吧。”如意模糊有点印象,“以后不能再那样闹了,太丢人了。”   楼照水想了想,想不起来,看来他睡得太沉了。   吃完饭,二人快马加鞭往山脚下赶,离得老远就听见了夯土的声音,走近一看,人头繁多。   如意和楼照水不敢高声,二人轻手轻脚地靠近,悄然无声地混进人群。   曹佩玉笑眯眯地靠近,她杵了杵妹妹的腰,意味深长地说:“睡饱了?瞧这气色真好呀。”   “嗯,吃饱了。”如意面无表情地回话。   曹佩玉乐得拍她一巴掌,忽的调转话头:“你大姊回来了,今天也来了。”   如意一听,忙撸一把脸摆正神色,她扭头去看,一眼对上傅冬妹严肃的眼睛。   “大姊!”如意欢快地跑过去,“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昨天下午也回去了的,怎么没看见你?阿爷也是,他昨晚也不送你去平河屯吃饭。不对,我傍晚还回去送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大姊夫呢?”   “昨天夜里回来的,他没来。”傅冬妹捋一把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淡定地说:“我回来住一阵子。”   “吵架了?”如意问。   “一点小事。”傅冬妹不想多说,“大兄跟我说了地的事,你种着吧,不用给租子。”   “不行,亲兄弟明算账,要给的。”如意拒绝,“你住在老宅还是住在大兄家?”   “大兄家。”傅冬妹回答,“去干活吧,你来得本就晚,不要再偷懒。”   如意“噢”一声走开。   “怎么样?你大姊为什么大半夜回娘家?”曹佩玉凑上来打听消息。   “只说为一点小事跟赵大亮吵架了,她不愿意多说。大兄怎么说?”如意直呼大姊夫的名字。   “我没问他。”曹佩玉有如意这个耳报神,才不去跟傅长贵说话,她冷笑一声,“赵大亮那个狗杂碎想死,这是傅冬妹路上没出事,出事了老娘去刨了他家的祖坟,敢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回来。傅冬妹也就敢在我们面前横,满嘴的狗屁道理怎么不敢在赵大亮面前念叨?”   如意看见傅长贵从木梯上下来,她溜过去打听,不一会儿过来跟曹佩玉汇报:“的确是点小事,大姊在大姊夫跟前念多了狗屁道理,两人吵起来了,大姊一气之下要回娘家。大姊夫拦不住,一路把她送过桥,连夜又回去了。”   “噢,冤枉你大姊夫了。”曹佩玉不含歉意地改口,她又换了副嘴脸,“可怜你大姊夫了,一头老实驴也被磨出脾气了。”   “咳咳咳咳!”傅圆疯狂咳嗽。   如意和曹佩玉身子一僵,二人对视一眼,俱不敢回头。   一、二、三……姊妹俩无声默念,一致扭头各跑各的。   傅冬妹嘴角一翘,她暂且饶过傅如意,追着曹佩玉走了。   接下来一整天,曹佩玉时不时跟傅冬妹吵几声,吵罢了还得跟头驴一样吭哧吭哧地忙活个不停。   如意抹了把冷汗,她对二姊深表同情却不敢上前搭救,万分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可到第二天就轮到她了,她还在吃早饭,傅冬妹就找上了门,人一进门就跟长了八只眼睛一样到处巡视,“家里没养鸡?鸭跟鹅也没有?这满院子的脚印等地面晒干了再捶平?老幺,你挺会过日子呀。”   如意:……   楼家人:……   傅冬妹又瞧一眼菜,素得倒给鸡鸡都要刨几下才能扒拉到喜欢吃的,她含蓄地说:“家里这两个孩子长大后恐怕长不了多高。”   “大姊,在昨天之前,家里每天是有一颗蛋吃的。”如意虚弱地说,“我明天就回去逮两只鸡来养,明年开春了一定孵一大窝鸡鸭。”   傅冬妹板着一张脸看着很严肃,加之她又是傅家人,楼家人在她面前都不敢说话,任由她挑刺。   “您怎么来我这儿了?”如意小心地问,“地干得差不多了,你不去帮大兄干活儿?”   “他不要我下地,让我来帮你们盖房。”傅冬妹看一眼天,无奈地说:“我来的时候,地里都是干活儿的人。吃快点吧,马上晌午了。”   如意暗骂傅长贵不够意思,嘴上加快咀嚼的速度,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她带着楼家人跟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赶着牛车出门了。   傅冬妹在娘家住半个月,楼家的新宅外墙内墙都砌好了,只剩上梁造屋顶。不仅新宅即将落成,种蒜的地也犁了两遍,只等下过雨再犁一遍就能播种。 [49]第四十九章:人情世故   “姑。”人未至,一道响亮的吆喝声传进家门,“我大姑父来了,我阿爷让你和我小姑父过去吃饭。”   “是三柳来了。”楼照水迎出去,“你跑来的?一头的汗。”   三柳是傅长贵的小儿子,父子俩长得极像,只是三柳爱笑,一开口就笑眯眯的,“小姑父,我阿爷喊你们去我家吃饭。”   如意从灶房出来,她舀水洗手,问:“你大姑父刚到?这都晌午了,你再晚来一会儿,我们已经吃上饭了。”   三柳叫声姑,他口齿伶俐地回答:“对,我出门的时候大姑父才进门,我阿娘在逮鸡,我两个兄长去喊二叔、二姑和三叔了。本来我大兄和二兄都想来请小姑的,但他俩还在争,我已经跑出门了。”   “你聪明。”如意笑了,她走出门,“走,我们回去。”   路过王家门口,三柳探头多瞅两眼,“他家换新缸了。”   “不换新缸吃不了水,旧缸被你二叔砸得裂一地,锔都锔不到一起。”如意掰正他的头,“好好走路。”   三人溜达着过桥,进村看见曹佩玉在路边站着,如意快走几步,“二姊,在等我?二姊夫呢?”   “他先去了。”曹佩玉懒得去看那两张讨人厌的脸,她在家把饭菜给孩子们弄好了才出门。   “傅冬妹可算要走了。”她解脱般地嘀咕一句,又抱怨道:“你大姊夫挺不是个人,他玩爽快了才想起来接你大姊回去。”   如意战术性地装耳聋。   “你都瘦了,大美人也瘦了,都是累的,她的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把你们使唤得团团转。”曹佩玉把话头引到傅如意身上,“这半个月,你没能睡过懒觉吧?”   傅如意苦着脸点头,何止没睡过懒觉,有傅冬妹盯着,她和楼照水从睁眼忙到闭眼,晚上躺床上眼一闭就睡着了,连亲亲摸摸的心思都没有。   “呦!”曹佩玉突然笑了,“你瞧,你大兄也挺不是个东西,又在跟你大姊夫谈话,把赵大亮训得跟个乖孙子一样。”   楼照水止不住地乐。   “你笑什么?”曹佩玉看向楼照水,她若有所思地说:“你小子命好,被傅老幺管得服服帖帖的,这辈子是听不到傅老大的训话了。”   “大兄训什么?”楼照水问,“二姊,你骂人好有意思。”   曹佩玉打量他一圈,对着这张美丽的脸蛋和漂亮的眼睛,她实在说不出难听的话,“罢了你命好。”   话落,几个人来到傅长贵家门外,曹佩玉打量一眼踏实得跟驴一样的老实男人,“大姊夫,你也瘦了?”   “真的?”赵大亮低头看看,他憨笑道:“天热,胃口不好,估计是瘦了点。”   “依我看是少了我大姊的照顾,你在胡打乱捶地过日子,有一顿没一顿地吃喝可不就瘦了。”曹佩玉扯出个笑,她和善地问:“你是太忙了还是太闲了?这都半个月了才见到你的面,让我们兄妹几个好生惦记你。”   赵大亮不敢笑了,也不敢说话,他没法回答。要说太忙了没空来接人太假,越忙越缺人手,不可能让傅冬妹在娘家一住半个月;太闲了更不对,闲在家里都不来娘家接人,也不露个面,他这几个舅子和姨妹不得把他骨头拆了丢釜里熬顿汤。   “大姊夫,你运道好啊,再晚来几天,我们的新宅都落顶了。我这半个月一直劝我大姊,让她回娘家住,我给她分个小院,跟大椿做邻居,几个孩子两边走动着,多来多往,跟我们也能亲近点。”如意也开口了。   “小妹,我没这个意思。是我的错,是我想偷懒歇歇,一拖再拖,拖久了,我就不敢来了,怕你们都骂我。”赵大亮赶忙认错,他是个嘴笨的,编谎都编不圆,只能实话实说,“我就知道你们都要怪我,可我心里苦啊,你大姊那个人你知道,她一天只眯两个时辰都不耽误她精精神神一整天,她只要睁着眼就闲不下来,她闲不下来也看不惯我闲,我屁股一挨着凳子,她立马指派活儿来了。养五六十鸡二三十只鸭,院子里不可能没点鸡屎鸭粪,她要扫,见到一坨屎就要扫。还有地里,田埂地头上的草她都要叫我去刨,大晴天的也要整修排水沟。噢,对了,家里但凡积攒点粪,她都要使唤我给撒到地里,一撒粪就要犁地。我可以说,这十里八乡的,就我们家的地犁得最勤,我们家的牛都是最累的。”   “你们家的日子也是我们这几家里过得最好的,你摸摸你的下巴,还能摸到骨头?”曹佩玉清楚他没冤枉傅冬妹,傅冬妹没出嫁前也是这个德行,家里家外见不得谁闲着,谁闲一点立马要被她安排活计。但心里同情他,她嘴上不饶人:“吃得了咸鱼你就要接受口渴,老幺,是这句话吧?赵大亮,你早早没了爷娘,傅冬妹才嫁给你的那几年,你满嘴的夸,夸她能干,夸她眼里有活儿,夸她能操心,夸她能不让你操心。现在你有儿有女有一大家子了,日子富庶了,你嫌弃她啰嗦嫌弃她管得多了?”   “没有没有,我哪敢嫌弃她,都是她嫌弃我。”赵大亮忙摆手,“我就是累了,想歇歇。”   “歇个屁,你还累?你都肥得伸不直脖子了。”曹佩玉不得不承认,傅冬妹是会养人的,十几年前瘦得跟麦秆一样的男人被她养得像是泡在茅坑里的高粱杆子,吸足了肥料。   “哎?”傅长贵见她越说越不像样,他出声打断,轻飘飘地斥一句:“他是你姊夫,说话注意点。”   曹佩玉翻他个白眼,装模作样,“老幺,走了。”   如意跟个狗腿子一样大摇大摆地跟上。   楼照水犹豫了几瞬,他朝大姊夫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昂首挺胸地大步离开。   傅长贵:……这蠢蛋。   “大兄,你还骂吗?”赵大亮灰头土脸地问,“刚刚那个是小妹夫吧?他眼睛真好看。”   傅长贵:“……我喊他回来骂你?”   赵大亮思索片刻,说:“大兄,还是你骂吧,我习惯些。”   傅长贵长吸一口气,这缺心眼的呆子!   他又长吐一口气,得亏他缺心眼,否则他一年要给大妹和大妹夫断十二回官司,这世上能挺得住傅冬妹折腾的人没几个,他这个亲兄长都没那个能耐。   “我这半个月也说冬妹了,耕地的牛都要休息,何况是人,她不能把你当犁地的铁犁用,犁还有磨钝的时候。”傅长贵当起知心兄长两头劝。   赵大亮落泪,“大兄,你懂我,我有时候太累了才会跟她吵,但我一犟嘴她就生气。”   傅长贵抬起头不看他,在见过楼大美人后,他见不得任何一个男人哭,又丑又脆弱。   “吵什么,你有眼泪跟她哭。”傅长贵从小妹妹身上总结经验,傅如意跟傅冬妹的性子半斤八两,都是喜欢占上风的,只是一个圆滑点点一个笨点,圆滑的那个会示弱会妥协,笨的那个一个劲地要强,要她服个软不比杀她轻松。以前傅长贵拿大妹妹没办法,两口子一闹气他就两头劝,在如意成亲后,他摸到门道了,她们喜欢听话的男人,不管哪个方面,你要让她感觉到你比她弱,你弱了她也就心软了。   “你累你跟她说,嘴巴用起来,但不要抱怨,你累她也累,她受了累操了心还不落好,她不生气不是人。她要是听不进去你的话,你就哭。”看他像是有意见,傅长贵提高嗓门压下他的话:“你在她面前舍不得面子掉眼泪,就来我们面前乖乖挨训,正好给你另外两个连襟打打样,他俩能学点乖。”   赵大亮不吭声了。   “人都到齐了,我们进屋。”傅长贵嘴巴都说渴了,他又熟练地补一句:“我都说她了,她会改的。”   赵大亮不是很相信,但心里又免不了生出希望。   两人进屋,傅长贵去喝水,曹新招呼大妹夫过来说话。   楼照水坐在椅子上跷起长腿,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挑剔地打量这个大姊夫,长这么丑也敢跟媳妇生气?   “小羊,过来给我帮个忙。”如意把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呆子喊走。   楼照水的眼神立马温顺下来,他放下腿利索起身,乐滋滋地问:“什么忙?”   “给我舀瓢水,我冲个手。”如意在水缸边蹲下,问:“你饿不饿?再忍一柱香的功夫,鸡肉快炖熟了。”   “好。”楼照水端着水瓢也蹲下身,他信誓旦旦地献上忠心:“我不会像大姊夫一样没良心,你一定要管我一辈子。”   “好呀。”如意笑眯眯地点头,她搓着手低声提醒:“大姊还是心疼大姊夫的,你对他态度好点,小心大姊找你麻烦。”   楼照水打个激灵,等回到人群,他在赵大亮面前立马和善了许多。   大嫂炖了三只鸡,把赵大亮拿来的猪肉也给炖了,又拌了一盆胡瓜,煎了两碟鸡蛋,兄妹六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   大姊住得远,路上要耗大半天,吃过饭不敢耽误,撂下碗筷就要踏上返程的路。   兄妹几个送她和赵大亮出村,如意和楼照水也坐在牛车上,他俩跟着搭车过桥。   “大妹,等麦子种下了,你带上四个孩子回来住一阵子。”傅长贵嘱咐。   “没空,只能是跟赵大亮下次吵架了才有空回来。”傅冬妹心里门清,要不是怄气,她才放不下家里的一摊子活儿。   傅长贵噎住。   “大姊,再回来去住我那儿,我那儿地方宽敞,你能住多久就住多久。”如意接话。   傅冬妹点头应下,她叮嘱道:“我跟你说,你种大蒜的那片地要扎上篱笆,要是篱笆破了,你就能知道山上的野物下山了。”   如意“噢”一声。   “你别只会‘噢’,入冬我送乌桕籽回来是要去检查的。”傅冬妹严厉地说。   “好好好。”如意端正态度,一连声地应下。   傅冬妹满意了,她看向楼照水,直到过桥了也没能挑出毛病,等二人下车的时候,她抓紧嘱咐一句:“小楼,要一直听如意的话。”   “我会的。”楼照水郑重点头。   “大姊,大姊夫,你们走吧,路上走快点,免得要走夜路。”如意欢快地挥手。   “改天去我家吃饭。”赵大亮留下一句热情的话,挥着牛鞭驱车走了。   目送牛车走远,如意和楼照水齐齐长吁一口气,如意塌下肩膀,“下午不去盖房了,我要歇半天。”   “我也是。”   小两口对视一眼,一同笑出声。 [50]第五十章:搬新家了   一声长叹后,如意从床上坐了起来。   楼照水睁开俩眼,眼里毫无睡意,满是郁闷。   两人对视一眼,如意认命地下床穿衣裳,“去干活儿吧,心里踏实点。”   被傅冬妹鞭策习惯了,猛地想偷个懒,两个人心里都不安地犯嘀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不敢睡,屋外有个什么动静耳朵就竖直了。   小两口木着脸出门,来到山脚下听到敲敲打打的动静,浑身都舒坦了。   内墙外墙都已砌好,楼父楼母和楼月明以及窦有才各骑在一面墙上开凿嵌合房梁的豁口,如意和楼照水也踩着木梯上去,各骑在一面墙上忙活。   “如意,你大姊夫走了吗?”楼月明更想问傅冬妹走没走。   “走了,把我大姊也接回去了。”如意说。   楼月明低头露出个笑。   修凿半天,豁口全部凿好。   次日,如意带着楼家人驾车回大坡村,她把她二姊夫许下的三根梁木运走,又从老宅运走一根闲置的槐木。   “如意,我家前年盖房也还剩了两根梁木,是榆木的,你要不要?”魏姥在路边等着如意的牛车经过。   “要!”如意拍着楼照水的肩膀示意他勒停牛车,“魏姥,这两根榆木你是打算出借还是打算卖?要什么价?”   “我们再盖房要等十年后,梁木搁家里搁年数久了,只能当柴烧,你给我两筐麦子,把梁木搬走。”魏姥要价便宜,没有宰人。   如意道声谢,她下午就装了满满两大筐的麦子来换走两根梁木。   受魏姥启发,黄昏时分,劳作的村民都回家后,如意带着楼照水在大坡村挨家挨户询问,看谁家存有阴干的梁木,愿不愿意卖,不愿意卖的,她就提议借,承诺在明年年底之前归还一模一样的梁木。   托傅家在大坡村的好口碑好人缘,如意走遍十七户人家,筹措到十根梁木。   最后一家是二姊的婆家,刘老汉家里没有闲置的梁木,但他家留存的大蒜多,如意和楼照水进门时,老两口在分掰蒜头,准备雨后排种。   如意听二姊提起过,她今晚就是冲大蒜来的,一番商谈后,她用三十斤磨好的面换到三十斤大蒜。   商谈好,如意和楼家人第二天就运着两车麦子和面粉来大坡村换梁木和大蒜。   “小羊,你和耶娘负责搬运梁木,我去伍林村一趟,看老木匠祖孙几个哪天有空,我请他们去指挥上梁。”如意说。   “好。”楼照水点头。   “婶娘——”一道响亮的叫喊声,楼家人吓了一跳,都以为家里出事了   北奴喘着粗气停下步子,“婶娘,你快回去,一个说是你大姊夫的人去我们家了,他送来十五只鸡和两筐大蒜。”   “如意快回去,小羊,你也回去。”楼母催促。   如意和楼照水急匆匆赶回去,家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拴着翅膀的十五只鸡和两筐大蒜在檐下放着。   “舅娘,他走了,我拦不住。”雀儿急得跺脚,“我不让他走,他非要走,说急着赶回去。”   “没事,不怪你。”如意摸摸雀儿的头,她盯着檐下的东西发呆,后悔地说:“我不该在暗地里埋怨大姊的。”   楼照水惭愧地轻扇自己一下,“大姊跟大姊夫都是好人,等我养了羊,我们给他们送一只肥羊。”   “明年春天卖了蒜就买羊。”如意又少了一桩要操心的事,有这两筐大蒜,再加上她跟二姊公婆换来的三十斤蒜,够排种十六七亩地了。   剪短翅膀,把十五只鸡都关在院子里,嘱咐北奴和雀儿进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关好门,如意和楼照水离开家,一个去搬运木头,一个去伍林村。   有往日的旧交情,老木匠给如意行方便,让她在上梁日之前来通知一声,他会准时带上儿孙去帮忙。   五个院九间屋,十六根梁木,再把平河屯里老宅屋顶上的九根梁木算上,够用了。   腾两天的时间砍五车竹子运回来,如意去陵村找玄师卜个良辰吉日,提前一天炸两筐油糕和一盆黄豆,于白露的前一日,将上梁之事提上日程。   傅曹兄妹四家的人都在这一日来帮忙,二姊夫刘栋担心人手不够用,把他的几个兄弟也叫上帮忙。   窦有才来了,阿桑来了,窦石匠来了,就连窦有才的阿爷也来了,要知道如意进山两趟都没见到这个人。   明器铺的邱二娘两口子也来了,“如意,忙了好长时间,房子可算要落成了,婶子给你们道个喜,以后就是邻居了。”   如意拿几个油糕塞给她,“多谢婶子给面子,有你们过来露个脸,今天我们家热闹极了。”   邱二娘接过油糕咬一口,黏黄米磨粉做糕,红小豆捣碎做馅,又香又黏,她夸一通,走到不碍事的地方围观上梁。   “拿砍刀来,这个凿口小了。”   “砍刀,要砍刀。”   “砍刀来了。”   “送半桶黄泥上来,凿口大了,要再泥一圈。”   “我来我来,我来泥,你去忙别的。”   “让让,让让。”楼照水驾车来了,牛车上载着四根沾着草屑的梁木,出自老宅的屋顶。   “来两个人,搭把手推一把。”窦石匠吆喝。   半柱香后,楼父楼母和楼月明也合力推着一辆牛车赶来,这驾牛车上装有五根梁木。   窦有才从墙上下来,他快步赶去挤走楼月明,“我来,你走远点。”   邱二娘正巧看到这一幕,她眼睛一亮,有意思呀。   新运来的梁木陆陆续续拖拽上墙,在午时来临前,二十五根梁木全部就位。   从玄师手里求来的九块儿红布悬挂在九根主梁上,如意和楼照水抬着一筐油糕走上屋顶。   玄师瞅着时辰,亮开嗓门高声唱和:“青龙扶玉柱,白虎架金梁,金梁光耀日,玉柱力擎天。竖千年柱,架万年梁,上梁大吉!”   如意和楼照水双手捧油糕,欠着身子往下扔。   “这儿,小妹,往这儿扔。”曹佩玉举着手示意。   “姑,这儿。”二槐高声喊。   “姨丈,扔给我。”六顺扯着嗓子喊。   油糕一个个往下扔,能接到手最好,掉在地上也没人嫌弃。   一筐油糕分发完,如意和楼照水踩着木梯走下屋顶,殷勤地跟来观礼的人道谢。   傅父和楼父抬来另一筐油糕,他张罗道:“晌午了,大伙儿都吃几个油糕填填肚子,下午还要劳烦你们再帮半天的忙,把屋顶给他们铺上。”   “麻烦你们了。”楼父跟在后面一个劲地道谢。   楼月明和楼母抬着一盆炸黄豆在人群里走动,劝人多吃炸豆。   待过了饭点,男人们卷着麻绳拖着竹子上屋顶,小心翼翼地把竹子绑在梁木上。   老人和女人在下方忙着整理茅草和麦秆,麦秆和茅草切掉容易腐烂的草头和杂叶,一把一把地捋整齐码作一捆。   竹子排列整齐,捆绑结实,草捆撂上屋顶,一层覆一层缠在竹子上。   “兄弟们,手上都仔细点,这是给自家人干活儿,马虎不得,茅草和麦秆箍紧实点,免得日后漏雨漏雪。”傅长贵提醒。   刘栋的堂兄嫌他膈应人,“傅老大,你也不看看今天来帮忙的都是什么人,都是亲如一家子的,谁会在这事上糊弄人?”   “是是是。”傅长贵笑脸相对,他解释说:“我是给我家老五面子,不想指名道姓,他是个马虎的。”   傅圆没反驳,沉默地认下这个罪名。   “阿桑,接着。”大椿拎着一捆茅草撂上屋顶。   阿桑手上的铁钩一挥,她勾着草捆在土墙上如履平地地行走,负责给各个屋顶上的人运送草捆。   “大嫂,接着。”二槐追着阿桑跑,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手上的草捆撂出去,在阿桑接到后,他兴奋地跳起,“大嫂,好本事啊!”   阿桑脸蛋红扑扑的,她走得越发快了。   在二三十个人的共同协作下,黑夜降临前,屋顶铺好了。   “各位兄长和叔伯侄子,今天麻烦各位了。还请大家担待,旧宅拆了,新宅还没收拾好,一时半会儿无法置席答谢。等入住新房,或是度过农忙后,我们置上宴席,备上好酒好菜请你们来吃饭。”如意郑重地说。   “不用费这个事,又不是外人,客气什么。”刘栋的堂兄客气地推拒。   “是应该的,不是客气,等如意备好席,我上门去请你。”傅长贵截过话头,“今天都受累了,我们回吧,早点睡下歇歇。”   大嫂二嫂和小嫂一起走到如意身边,大嫂发话:“小妹,楼家的老宅不能住人了,你带着他们搬去大坡村住几晚。我们几家的孩子挤一挤,各家都能腾出一间屋。”   “好。”如意应下。   楼家的人回去一趟,把提前收拾好的衣褥和值钱的东西搬上牛车,一家人过桥去大坡村。   一家人分散开在大坡村住了三晚,待新宅收拾干净,旧宅里的家具和灶具都搬过去,一家老小也搬了过去。   进门前,如意让楼照水烧堆火,她把盖房时锯下来的竹子都丢进火堆里,在火星四溅的爆竹声里,她率先踏进大门,“搬新家啦!” [51]第五十一章:养家的重担   爆竹声尽,一家人的身影消失在高墙外。   高墙内外,夯土时洒落的稀泥变为干硬的土疙瘩吸附在地面上,延伸向内,院内院外,硬化的脚印一个摞一个,踩平的杂草根在无人问津的夜晚悄悄翘起头,新绿又挂上枝头,屋檐上垂落着些许遗漏的茅草,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搬入新宅,家宅宽敞,可家徒四壁,人烟寂寥。   如意带着一家老小快速在五座小院里逛一圈,她摸着下巴说:“耶娘,大嫂大姊,入宅的第一天,我们各移栽一棵自己喜欢的树种在各自的院子里。”   楼家人不明所以,但不耽误他们顺从地点头,万千红赞同地说:“院子这么宽敞,是该多种几棵树,我看其他人家的院子里也有种树。”   “种多种少都行,只是种下了就不能再砍掉。这是我们入宅的象征,从此就在这片屋檐下扎根了。”如意展开手臂仰头望天,她干劲十足地说:“我们一家人会像树木一样长得枝繁叶茂,在这个家开花结果,壮大人丁,人丁兴旺,日子兴旺。”   楼家人的人闻言,个个精神大振,突然有了明确的盼头。   “我要在我的院子里种上枣树。”楼月明率先开口,“雀儿,种枣树行不行?”   雀儿点头,“我舅娘家门外有一棵大枣树,树上结了好多枣子,我们也种一棵枣树。”   “我们院子里种一棵槐树?还是也种枣树?”万千红看向北奴,“你喜欢什么树?”   楼照水看向如意,“我们院子里种什么树?”   “种楸树,楸树每年春天发芽早,会开花,花和叶可以吃,每年修剪的树枝还能用来做铁锹把儿。最重要的是楸树长个十来年,树冠可以盖住半个院子,形成另一个屋顶,夏天的中午,我们和孩子可以睡在树下乘凉。”如意美滋滋地说。   楼照水听她描述,脸上不由自主地浮上笑容,他眼前隐约幻化出具体的画面,此刻脚下荒芜的土地瞬间充满生机。他的心也有了归处,他会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一生,在这片屋檐下抚养儿女,在这座宅子里等待金丝变白发。   万千红和北奴商量好了,他们的院子里要种上榆树,这是北奴要求的,他对榆树的印象最好。   楼父和楼母商量着,老两口要在他们居住的大院里种下两棵树,一棵柿子树,一棵槐树,柿子能吃,槐花也能吃。   定下树种后,一家老小立马行动起来,各自拿锹在各自的小院里寻找合适的位置挖坑。   这座占地颇广的宅子顿时有了人烟和生机。   如意知道大坡村种的就有楸树,她和楼照水赶着牛车回去一趟,不仅带回来一棵楸树苗,还带回了一头牛犊子和四只羊。   新宅有宽敞的牛棚,设在楼父楼母住的西院,只是没有羊圈,楼照水把牛圈一旁放木板车的农具的草棚收拾出来,把四只羊关了进去。   “等羊多了,要重新建个羊圈。建在高墙外吗?”吃晚饭的时候,楼照水琢磨着。   “可以建在桑地里,等你明年把苜蓿草种上,到时候圈门一打开,羊群自己就出去了。”如意提议,“不用怕贼来偷,有狗,多养几只狗。”   “好。”楼照水点头,“我得空了就准备建羊圈的事,从现在开始准备,明年入夏前能建好。”   “明年买羊?”楼父问,他迟疑道:“家里只余五匹绢布,买不了几只羊。是要卖粮食吗?”   “不是,是明年春末收了大蒜后卖了大蒜再买羊,能买多少买多少,慢慢添置。”如意说,“家里的麦子不能再动了,否则等不到明年的新麦下来家里就要空仓。”   楼父点头,“这样好,我也担心麦子不够吃。”   如意抬头望天,说:“按照往年的天象,过了白露就要落一场雨,雨后要降温,一早一晚要凉一点。今晚睡前干一会儿活儿,把大蒜头掰开,雨后直接犁地排种。”   楼家人都听她的。   饭后,楼母去洗碗筷,余下的人把前天搬进仓房里的大蒜搬一筐出来,蒜倒在地上,一家老小围坐一圈,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忙着剥蒜。   “只用把蒜瓣分开,不用剥蒜皮。”如意交代,“蒜瓣剥开后筛选一下,太小的择出来丢脚边,留着我们自己吃。”   “舅娘,你看,这个小不小?”雀儿摊着手问。   “不算小,可以种。”   “噢。”   楼母洗好碗筷走出来,她把雀儿提起来,换自己坐在她的位置上,“不要你动手,你一边玩去。”   “坐我背后来。”如意喊一声,“择出来的小蒜都给雀儿,雀儿负责剥皮,我们明天做菜的时候吃。”   雀儿欢快地跑过去。   “大姊,雀儿是跟你住,还是跟耶娘住一个院?”如意问。   “跟耶娘住。”楼月明含笑回答。   如意明了,新房落成,楼月明要开荤了。她撞了撞背后的小丫头,“雀儿,你阿娘要跟你分开住,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噢。”雀儿认真剥蒜皮,也认真地回答:“我阿娘跟我说了,她要再给我生几个弟弟妹妹,以后我长大了要是有人欺负我,他们会像舅娘的兄姊一样去帮我揍人。”   “我也帮你揍人。”北奴忙说。   “肯定的。”雀儿哼了哼。   其他人都笑了。   一筐蒜剥完,夜也还算早,楼父又提一筐出来倒在地上。   剥完蒜,月亮快要升至屋顶,可一家老小还精神至极,压根不困,于是楼父和楼照水大半夜去河边挑水,水泼在地上打湿黄土,余下的人用夯土用的木槌捶打凹凸不平的地面。   直到月上中空,耗尽力气的一家人才回屋睡觉。   穿梭过墙上的门洞,回到自己的小院,院内静悄悄空荡荡,只有新栽下的小树苗在月光下摇晃。   一座院里只有一排大屋,大屋隔成三间小屋,三间屋里只有一间有房门,如意推门走进去,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和两个木箱两个板凳。   “你站一会儿,我去把蜡烛引燃。”楼照水摸索着拿走桌上的白蜡,拎着木盆去西院灶房打水。   如意走到门口有月光的地方,她环顾一圈,抬脚走到隔壁的房间,空洞的房门,房内只有一个大浴桶。   唉,她突然意识到,拥有一个积攒着满屋旧家具旧农具的家是一个不容易的事,那是一个农家的资产,需要几十年的积累。   脚步声靠近,楼照水端着热水回来,“如意,我想起来了,我们每个院都缺一个茅厕,难怪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止缺茅厕,也缺一个小灶房。”如意回过身,说:“我想砌个火炕,烧炕的锅灶设在这间屋,烧了热水,直接在这间屋洗澡。”   “火炕?我听二兄说过,没有见过。他说在都将府,只有主子睡得上火炕。”楼照水说,“我们也能睡上?”   “入冬前你多砍一屋的柴,我们冬天就能睡上火炕。”如意也没接触过火炕,在傅家的时候,冬日的白天坐在锅炉房里制蜡,一点都不冷,晚上把穿的皮袄搭在褥子上,怀里再抱上人形火炉傅莺,忍一忍也能一觉睡到天亮。还有一点顾虑是为了制蜡,没有多余的柴火能挪为他用。   想到这儿,如意又犹豫起来了,入冬制蜡时要住在傅家老宅,她有必要在新宅大动干戈地盘火炕吗?还是在傅家老宅盘炕?或是晚上回来住?   “叹什么气?”楼照水问,“快来洗脸。”   “我叹气了?”如意没发觉,她踢踏着回屋,低落地说:“还有好多事要操心啊!我爷娘真了不起,养活了六个孩子,撑起一个家,置办了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家。”   楼照水沉默了,他拧干帕子递给她擦脸,琢磨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想家了?”   “没有,我今天中午还在家里吃饭,哪会才出门就想家了。”如意摇头。   不一样的,楼照水在午后离开大坡村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他老丈人和丈母娘都不是很高兴,傅圆也丧着一张脸。   搬来新家,拉开的是距离,再想回去就不是过个桥那么简单的事了。   楼照水伺候着如意洗漱,回到床上,他沉默地用他的身体安慰她。   当黑夜退去,太阳升起,楼照水把如意送回大坡村,他把新宅里零零碎碎忙不完的事都撇在脑后,跟如意一起帮傅圆忙地里的农活,到了晚上他一个人回去,天亮后再赶过来。   “原来我也会怕事,也怕操心。”如意蹲在菜地里跟二姊谈话,她在回来住之前,自己都没察觉到这股恐慌的情绪,直到在耶娘兄嫂身边住了两晚,她清楚地感知到心底刻意压制的低落情绪消散了。   “我出嫁都快半年了,这才感知到养家的难。”如意跟二姊说。   “你可别变成傅冬妹了,操心的多。”曹佩玉惊惧地盯着她,“慢点来,又饿不死。放宽心,没有你操心,我们谁都饿不死冻不死。” [52]第五十二章:谷物会满仓,牛羊会满圈   如意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她暗戳戳地说:“大姊回去后让大姊夫给我送来十五只鸡和两筐大蒜。”   “噢。”曹佩玉斜她一眼,“墙头草,你要叛变?”   “我是拿人手软,跟你背后蛐蛐她我有点良心不安。”如意实话实说。   “糊涂虫,你现在这个伤心秋天可怜春天……”   “伤春悲秋。”如意打断她。   “闭嘴,我就要说伤心秋天可怜春天。”曹佩玉瞪她,“你这讨人厌的模样都是被她影响的,她就是那炸翻的茅坑,走到谁身旁臭谁一身。你被她影响了还不知道,你不是糊涂虫谁是糊涂虫?”   “不说她不说她。”如意求饶,“我觉得是我的原因,我月事要来了,情绪波动大。”   曹佩玉扫她一眼,“大美人不行啊,你还没怀上?”   “不是你说要睡过瘾再怀孩子吗?你怎么也催起来了?”如意捡一坨土疙瘩撂过去。   “我可没催,我只知道怀孩子的事谁也掌控不了,除非不同房。”曹佩玉解释,“你怀里抱着个大美人,要说你光看着不下嘴我是不相信的。我可听说了,你俩把床腿都睡断了。”   如意大叫一声,她一跃而起,激动地嚷嚷:“哪个大嘴巴说的?是阿娘还是傅老五?不会是小嫂吧?”   “那你别管,我可不会跟你透露。”曹佩玉笑了,傅老幺还是张牙舞爪的时候最顺眼。   如意思索一阵,觉得谁都有可能,她猜不准也就不猜了。至于没怀孕,她估摸着是她的身体太强壮了,把大美人的种子都杀死了,也可能有她接触朱砂的缘故。   “估计是缘分没到,你别急。”曹佩玉安慰她。   “我才不急。”如意摇头,她走过去拿一把胡芹的种子,“我走了啊。”   “不在这儿吃饭?”   “给我炖鸡吗?”   “我给你炖牛。”   “那我最爱大姊好了。”   曹佩玉左右看一眼,她抓一把土疙瘩朝她砸过去。   如意大笑着快步跑了。   楼照水踏进村口听到熟悉的笑声,他迈开长腿大步跑,迎上曹佩玉追着如意跑到大路上。   “站住,我跟你说句话。”曹佩玉喊,“哎?大美人来了。”   “二姊。”楼照水扶住如意的肩,她笑了,他也高兴了。   曹佩玉慢下步子,她不动声色地搓着手指,面上正经地说:“老幺,正巧大美人也来了,我就当着他的面说,他们一家是不善农耕,但不是傻子蠢蛋,楼家的事你不要一力全担,他们也是有本事自己担事的。”   “二姊说得对。”楼照水赞同。   “二姊,你误会了,不是这回事。”如意已经捋清了自己的心态,她心焦的缘故是环境落差引起的,宅子又大又新,可家徒四壁,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设想着如何添置家具布置新居,可手头拮据,家境窘迫,她又急于求成,这才会心烦。   想到这儿,如意偏头看向大美人,故作抱怨:“都怨他,是他太当回事了,要不然我睡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曹佩玉瞅准这个机会,迅雷不及掩耳地揪住傅老幺的耳朵,她毫不惜力地一拧,把人拧得哇哇大叫。   楼照水大惊失色,忙伸手去捂。   “找你最喜欢的大姊诉苦去吧。”曹佩玉松开手,心满意足地离去。   如意疼得跺脚,她捂着火辣辣的耳朵大声嚷嚷:“二姊,你下手也太狠了。”   “对,你讨厌我吧。”曹佩玉趾高气昂地说。   “你怎么敢惹二姊的?”楼照水小声问。   如意哼了哼,她斜睨他一眼,“要不是你,我早跑了。”   楼照水不说话。   “哎呀!”他一这样,如意就觉得自己又欺负他了,她在他后背揉一下,软下声说:“好了好了,不怪你,是我的错。老宅卖出去了?”   “嗯,连着菜地只卖了三石麦子。”老宅的屋顶被拆了,梁木扒走了,几扇门也都给拆下来运走了,只剩几堵墙还有点价值,实在叫不上价。   “你猜真正的买主是谁。”楼照水神神秘秘地问。   如意看他两眼,“王家?”   楼照水点头,“谈价的时候,王二郎他爷娘都在,我不止一次看到跟我们谈价的男人去看他们的脸色。”   如意笑笑,那晚她用种竹根的法子威胁王父,他回去后估计睡不踏实,有这一遭,房子被谁买去都不如自己买去踏实,免得再得罪邻居,房子跟着受牵连。   “走,回去跟爷娘说一声,我们就回家。”如意把手上的胡芹子交给楼照水拿着,“回去重开菜园,把萝卜和胡芹种上。”   “不再多住几天?大姊和大嫂会种菜了。”楼照水让她不用操心家里。   “不用久住,以后又不是不来了。”如意摇头。   回老宅打个招呼,如意跟楼照水离开,过了桥,她让他背她回去。   “小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心烦吗?”如意晃着腿,悠闲地问。   “婚前我答应你要住在你家服役,但还不满半年,你就跟我回楼家了。”楼照水心虚,追根究底地说,是他和他家里人违诺了。   “我以为你粗心大意的,理解不了细致的感情,没想到你挺心细的。”如意暗暗心喜,他能细致入微地体察到她的情绪变化,这是个让人高兴的事。   楼照水气得要怄出血,他粗心大意?粗心大意的人一直是她,他看重的一直是她的内心,而她看中的一直是他的皮肉。   “其实是我舍不得你,入冬制蜡的时候,我要住在大坡村,但你要回山下守宅,我解决不了这个困局,才会心烦。”如意探头在他侧脸亲一口,“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进了腊月,我就要搬回大坡村住,一直住到二月中旬。”   楼照水一下又被她哄好了,他把她往上颠了颠,说:“我白天会去见你的。”   “夜里就不想我?我想你。”如意直抒心意。   “我跟你说个事,我昨晚想你想得睡不着,半夜开门出去挖沟渠,不知道挖了多久,挖累了往回走,看见窦有才了。”楼照水恨恨地踢一脚石头,“等入冬了,我会跟大姊说我不在的时候,让窦有才来家里住几晚。”   如意陡然来了精神,“大姊动作这么迅速?”   楼照水嗤一声,他讨厌窦有才惦记他大姊,又嫌弃他作为一个男人实在是窝囊,“大姊动作是快,但窦有才胆子小,他在院外转了大半夜都没敢进去。”   如意大笑出声,“你怎么知道的?你还去问大姊了?”   “我傻啊我去问,我是早上去河边打水的时候发现河边满是脚印,旁边的一片艾蒿也被摘秃了。”楼照水笑了,“我估计大姊都不知道。”   如意又是一阵笑,回到家她还故意去河边瞅一眼,一片艾蒿的确是秃了头。   回屋喝口水,如意换双草鞋出门干活儿。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楼父楼母和楼月明在最先种下的大豆地里犁地,大豆已结豆荚,是时候把豆秧犁进土里作肥了。万千红也没闲着,她在用作晒场的桑田里拔草,晒场上的草已经拔过一遭,也用石碾子碾过,但一场雨后又长出一层草,这段时间忙着建房,腾不出人手去收拾,草长得要没过脚踝了。   如意和楼照水去晒场拔小半天的草,到了午后,换她和他去扶牛犁地。   铁犁深入土下切断豆根,豆秧倒下,翻起的土壤立马覆上去,压得豆杆断裂,豆叶掉落。   “嘚嘚嘚嘚!”如意声调拉急,阻止牛啃食豆秧。但两头牛还是吃到了,在一连声的催促下,俩牛甩着尾巴迈快蹄子。   一垄犁到头,楼照水扯起衣摆擦把汗,这回犁地犁得深,他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把铁犁往下压,着实累人。   “要歇一会儿吗?”如意高声问。   “不歇,继续犁。”楼照水咬了咬牙,他庆幸抡着木槌夯了大半个月的土墙,否则他真吃不消这个活儿。   一垄又一垄,倒下的豆秧被来回拖拽的铁犁切碎,黄褐色的土覆盖住黄绿色的豆秧和青绿色的杂草,藏在土壤里和杂草丛里的黑色甲虫和白色肉虫暴露在阳光下,争相恐后地往土的深处钻。   牛蹄踏下,带有目的的脚步落下,半空中的鸟雀下落又飞起,肥硕的害虫死在牛蹄下、鞋底下和鸟腹里。   黄昏降临,鸟雀归林,如意牵着牛,楼照水拉着木板车,两人两牛带着满脚的土往回走。   坐落在青山下萦绕在田地间的黄土茅屋徐徐冒着炊烟,在响亮的鸟叫声里,母羊站着晒场上大声咩叫,小羊也跟着叫。   在晒场上吃草的牛犊子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两头母牛,它高声哞叫,挣着绳子要过去。   离开家的羊看见熟悉的人,叫声越来越低,迈着蹄子迎上去。   北奴和雀儿牵牛拽羊跟上去,楼父和楼月明也拎起装满青草的筐往回走。   “回来了?正要去喊你们回来吃饭。”万千红从高墙内走出来。   牛羊争相去河边喝水,挤挤挨挨排成一行,人走到另一边脱鞋下水洗脸洗手。在滴滴答的水声里,如意心想果然是月事作祟,这日子不是挺好的,有什么可焦虑的,按部就班地过,谷物会满仓,牛羊会满圈。   “你俩谁手痒把这片艾蒿都掐秃了?”楼月明指着北奴和雀儿问。   “我没掐。”北奴摆手。   “我也没有。”雀儿摇头。   如意和楼照水噗嗤一下笑出声。   “你俩掐的?”楼月明软了声音。   “不是我,也不是如意。”楼照水忙否认,“估计是贼掐的。” [53]第五十三章:移交经济大权   “贼?你见过贼?”楼月明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真要是有贼踩点,他可笑不出来,她心里有了猜测。   “你听他胡说,要是有贼他还笑得出来?八成就是他薅的。”楼父说。   楼照水笑了笑,没有反驳。   如意也没说什么,她拎着草鞋在水里涮了又涮,穿上鞋走上岸。   “走,回家吃饭。”楼月明转移话题,“大嫂,后门开了吗?”   “开了。”   楼月明拎起一筐草,赶牛羊从后门进去,穿过门洞来到西院,牛进牛棚,羊进羊圈,草倒给两头耕地的牛吃。   楼父拎着另一筐草跟上来,他把一筐青草倒进牛棚里,又去粮仓舀两瓢麦糠,麦糠里撒两勺粗盐,用水拌稀端去给牛加餐。   牛喂上,人也该吃饭了。   晚饭是南瓜蒸饼,南瓜黍米粥,还有两碟盐水豆角,以及鸡蛋炖胡瓜。   一碗粥一个饼下肚,饥饿得以缓解,大家才放慢进食的速度,说着话吃着豆角。豆角是嫩黄豆荚,黄豆煮耙了,豆粒糯得一抿就化。   “豆粒瘪了点,味道倒挺好。”如意说。   “你喜欢吃,我明晚再摘半盆。”楼母忙说,“这个味淡不淡?”   “不淡,正正好,再咸了就尝不出豆子的甜味了。”如意说,“说到豆子,我想起来了,我们家要置办一方磨盘,再养一头驴,平时可以磨豆子点豆腐,也可以磨米磨面。驴可以晚一两年买,石磨要尽快买回来,这个是必需的,否则一要磨米磨面就要往陵村跑。”   “石磨到哪儿买?还是找石匠凿?”楼月明接话,“这个事交给我来办吧。”   一家人齐刷刷看向她。   楼月明捋一把头发,问:“看什么?”   万千红率先收回目光,如意调转目光看向楼父楼母,没想到老两口也在看她。   如意低下头,她抓一把豆角慢慢剥着。她二姊有句话说得对,楼家的人不是傻子笨蛋,不需要她事事为他们拿主意。楼月明虽比她小一岁,但是个头脑正常的成年人,她自己的情事,不需要其他人插手。好比她自己,她追求楼照水的时候,也不需要谁干涉。   楼月明看没人说话,她拍板道:“就这么定了。”   “有几天没见窦有才了。”楼母来一句。   楼月明也是,最后一面还是四天前,他们搬床入宅的那天,窦有才来帮忙了,她领他去她的屋里安置床,床架拼好,她把人推坐到床上,挑明了问他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明天去他家一趟,问他接不接定做石磨的生意。”楼月明平静地说,她要去问问她要求试婚的要求是不是把他吓退了,她再甩个钩试试,这人要是还犹犹豫豫的,她趁早换人算了。   “等种下麦,我们去洛阳城一趟。”如意转移话题,“问问驴价和羊价,再看看大陶缸,要是遇到合适的,买几个陶缸回来,冬天把茅厕建起来。你们都提前想想,看家里还缺什么,到时候一起置办了。”   “镰刀要融了重新定做。”楼父提醒。   如意点头,“我记着呢。”   “我能跟着去吗?我们到洛阳城能去找我二叔吗?”北奴兴奋地问。   “你和雀儿都能去,至于去不去看你二叔,要看能不能打听到都将府在哪儿。”一把豆角吃完,如意也饱了,她伸个懒腰,说:“吃饱了,我先打水回屋洗漱。”   “你先回,我来打水。”楼照水率先站起来。   “等一下。”楼父喊一声,“你跟我来一趟。”   “什么事?”楼照水跟过去。   楼父把屋里的五匹绢布一一抱出来,全部交给楼照水,他跟如意说:“去年正月,我们把养的四十八只羊都卖了,换了四十匹绢和十石粮食,一家人拉着两辆木板车从平城一路南下,走了小半年才到洛阳。到了洛阳后,手上只剩三十一匹绢。落脚在平河屯,买粮食、建房子、置办家具、农具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等安定下来,手上只剩十五匹绢。春末买了牛犊子和揣崽的母羊,家里就剩这五匹绢了。你进门之后,家里家外都是你在操心,我跟你交个底,这五匹绢也都交到你手里,以后买驴还是买缸,你自己决定,不用跟我们商量。”   如意看向其他人,“阿娘,大嫂,大姊,你们有意见吗?”   “你前两天住在娘家的时候,我们商量过,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意思,没人有意见。”楼母说。   如意陡然反应过来,楼家的人可能对她和小羊提前搬离娘家感到心虚和愧疚,这才有了这一出,这是他们对自己违诺的补偿。   “好,这掌家的责任就移交给我了。”如意不解释也不推辞,她收下家里的经济大权。   “你也累了,回屋吧,早点睡觉。”楼母说。   如意跟楼照水抱着五匹绢回屋。   “你们院的后门别忘记闩上了。”楼父提醒一句。   楼照水应一声好,等洗漱好,他倒水的时候去把后门闩上。   一家老小都忙累了一天,很快,各个院的烛光都灭了,夜静了下来。   *   几里外的陵村,窦石匠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迅速站了起来,一把拉开房门,冲出去问:“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   窦有才都走到大门口了,被突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撞到门上。   “我睡不着,出去走走。”他说。   “前天晚上睡不着,昨天晚上睡不着,今晚还睡不着?你白天当人晚上当狗?天天晚上睡不着?”窦石匠讽刺。   窦有才面露窘迫,“阿翁,你都知道啊?”   “我不知道,你跟楼家的小女到哪一步了?你前两天晚上睡在哪儿?”窦石匠问。   “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做。”窦有才忙辩解。   “噢,有贼心没贼胆?”窦石匠松了口气,“你跟我过来,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对她生出心思了?”   殷婆持着蜡烛从卧房走出来,她叹一声,“有才,你糊涂啊,如意是楼家的儿媳,你想去当楼家的女婿,这门婚事能成?你要我们拿什么脸去提亲?楼家又怎么可能会答应。”   窦石匠和殷婆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在阿桑和大椿定下婚事后,窦有才名义上成了如意的侄子,有这层关系,任谁都要主动避着,可他去楼家帮忙的次数还频繁了。老两口默不作声地观察一阵,发现坏菜了,有才竟然对如意的大姑子动了心思。这要是换个人,他们早就找媒人上门说亲去了,可碍着这层关系,老两口迟迟不敢动作,只盼着楼家发现有才的心思,把他打一顿赶走。可眼瞅着新宅落成,主家进门了,他们孙子开始夜里偷溜出门,半夜三更才回来。   “阿翁,你能找媒人替我登门提亲吗?”窦有才坐下就问,他没那个胆子去婚前试婚,在他的固有观念里,那叫偷人,不道德,不是个好人能做的事,这也是他犹豫着不敢踏出那一步的原因。   “楼家是什么态度?如意又是什么态度?”窦石匠问,“你前两晚出门做了什么?睡在哪儿?”   “在楼家外面转了两晚,困了就回来了。”窦有才低声说,至于楼家的态度,他摸不清,他感觉楼家人知道他的心思,又好像不知道,因为楼家从老到小对他的态度都没什么变化,对他的态度不亲近也不疏离。   窦石匠气得踢他一脚,“你往楼家跑了大半个月,还摸不清他们的态度?那楼家小女又是什么态度?”   窦有才沉默一会儿,答不知道。楼月明的作风太大胆,他怕吓到阿翁阿婆,也怕俩老人误会她不是正经人。   “你们找个媒人去替我说媒。”窦有才重复。   “我可没那个脸。”窦石匠不答应,他清楚这门亲事不论怎么绕都绕不开傅如意,她甚至可以一力否决这个事。他曾经撮合两个孩子的心思没瞒过谁,知道的人不少,楼家人不可能没有耳闻,而窦有才的心思变得这么快,楼家人不可能不膈应。   “你晚上不准出门,少做那不要脸的勾当,敢给我胡来,我打断你的腿。”窦石匠厌恶不正经的作风,“至于你的心思,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劝你换个人喜欢。你要是不听劝,就一直耗下去吧,等把楼家人打动了,再提说媒成亲的事。”   窦石匠把主动权交给楼家,让窦有才向他们证明他的真心,等楼家人都不介意这个事了,他再厚着老脸上门说和。   窦有才得了禁足令,只能老实地回屋睡觉。   *   夜半,已经睡过一觉的楼月明穿衣起床,她悄悄打开大门,披着月光穿梭在长长的甬道里,甬道的尽头,河面平静,空无一人。   楼月明原地调转,回屋继续睡觉。   “羊叫了两声,是不是窦有才来了?”如意在暧昧的吱呀声里听到了羊叫。   楼照水看她还有心思想别的男人,他腰腹用力,一个翻身跟她调转了位置,卖力动了起来。   小两口也是已经睡了一觉,半夜被尿憋醒,出去一趟再躺回床上就睡不着了。交织的呼吸声,交缠的身躯摩擦,一个心痒,一个意动,两人一拍即合地嵌在一起。   消耗了体力和精气,二人相拥而眠,睡意沉沉地度过下半夜。   鸡啼三声,黎明如约而至,青白色的天空下,茅草屋上的烟囱里浮出青白的炊烟。   前后门都打开,牛羊出圈,鸡群率先跑出墙门去山野间刨食。   “阿娘,我们先去犁地了。”如意喊一声,“饭好了站晒场上喊一声我们就回来了。”   楼照水拉着木板车出来,“走了。”   “来了。”如意跟上去。   夜雾未散,露水浓重,草丛里,庄稼地里,枝叶上都裹着露珠,两人两牛蹚着露水来到地头,裤腿已经打湿了。   “呀!我们还来晚了。”如意看到昨天犁过的地里有鸟雀的身影,它们在土里刨虫和犁碎的豆粒。   牛拉着犁下地,鸟雀纷纷起飞。   “嘚”的一声,牛迈开蹄子,铁犁翻开黄土,地下潮热的土气混着豆秧的青涩气一起扑向地里劳作的人。 [54]第五十四章:我是好色的女人   上午是如意和楼照水犁地,下午就换楼父楼母和楼月明来犁地,如此轮换两天,下雨了。   响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楼照水端着晚饭跑到檐下,他在门外脱掉沾满泥的草鞋,赤脚走进屋,“吃饭了。”   如意把木桌上的笔墨推开,问:“什么饭?”   “馎饦。”楼照水把手上的碗放桌上,问:“明天去陆家上课?”   “是哦。”如意朝桌上摆的铜镜看去一眼,“我今晚要洗头发,还要洗澡。”   “用浴桶吧,我去烧水。”楼照水盯那个浴桶盯好久了,可惜天天忙地里的事,累得吃过晚饭就想睡,没心思大动干戈地亲热。今天下午下雨,二人淋雨回来,擦洗过后已经睡一觉了,这会儿满身的劲使不完。   如意露出笑,她也有这个打算。   食不知味地吃过晚饭,楼照水冒雨去河边挑两担水,把大水缸灌满,他干劲十足地把前锅后灶刷洗干净,陶釜里添满水,他坐在灶前烧猛火。   如意掏出从娘家带来的三十根蜡烛,她奢侈地引燃十根,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锅里冒起浓烟,水烧开了,楼照水把开水都舀走,挑着担子送到自己的小院。   两桶开水倒进浴桶里,他又挑来三桶凉水兑上,进进出出三四趟都没有看见如意,他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推开卧房门,一道红影坐在铜镜前描眉。   如意偏过头看他,“我们成亲那晚,两身婚服过了寂寞的一晚。”   楼照水明了,他走进去脱下身上的粗布麻衣,换上色彩浓艳的婚服,但长襟坦着,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腹,辫子解开,一头蓬松的金发披散于肩上,最后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上。   如意歪过身子注视着他,他已经成青涩的果子步入成熟,甚至是熟烂了,清晰地知道如何展示自己身为雄性的魅力,也知道如何勾引她。烛光落在红衣上,红晕落在壁垒分明的胸腹上,肉/体的欲/色得以激发。   楼照水抬起青筋清晰可见的脚,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一步步靠近她,最后立在她背后,一手扶着她的头,一手屈指夹住胸口,“要亲亲它吗?”   如意一颤,这是二人试婚那日,她说过的话。   楼照水掌上发力,迫使她快速靠近他。   颜色颇淡的红晕在如意瞳孔里放大,抵上她的唇,她启唇咬了上去。   一咬一吮,楼照水立马弯下了腰,他跟犁了两亩地一样,发出绵长又虚弱的喉音。   披于肩后的长卷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身前,遮住了如意的脸,两人之间笼罩出一片暗色。他看不见她,只能感受着她柔软的舌尖和坚硬的牙齿。   在软倒之前,他托起她的脸,俯首吻上她的唇,手上一揽把人抱起,阔步走出房门。   湿润的夜风袭来,吸饱口水的胸口一凉,转瞬又被热意笼罩。   浴桶里徐徐上升的热气,烛光散发的热意,两者强势地驱散了夜雨带来的凉意。   浴桶里的水骤然上升,红衣浸泡了水,牢牢地贴在身体上,红得越发刺目。   外面的雨在飞溅,浴桶里的水也在飞溅。   雨地里突然响起脚步声,脚步步入长长的甬道,每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里都掺着响亮的黏腻水声。   风吹开云层,雨夜却有月,月光照亮甬道里的水色,映透了慌乱的脚步。   大门紧闭,湿漉漉的身影被拦在了门外。   雨夜里突然响起两道响亮的鸟鸣,一盏茶后,大门打开了。   楼月明望着门外的男人,他非常有做贼的自觉,满脸的心虚和不自在,但在踏进大门后,眼里迸发出明晃晃的饥渴。   男人啊,楼月明勾唇一笑。   大门闩上,两道身影穿透雨幕来到简陋的侧院,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小树。敞开的房门内黑得吓人,窦有才有一瞬晃了神,眼前出现一个牢笼,捕捉他的牢笼,他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楼月明立着门后看着他,“又后悔了?”   窦有才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抬脚踏进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不是好男人该做的事?”楼月明后退两步隐入暗色,“告诉我,你还是好男人吗?”   “我不是。”   “你是坏男人吗?”   “我不是。”   “不,你是。你心里清楚,你想睡我。你是个好色的男人。”   “我不是。”黑漆漆的屋里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没关系,我喜欢坏男人。”楼月明靠近湿漉漉的身体,她伸出手指挑开贴在大块儿胸肌上的衣裳,“我是好色的女人。”   温热的手指戳在冰凉的皮肤上,窦有才立马有了反应。   屋里响起一道女人的轻笑声,“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吧,来,我教你。”   雨夜没有尽头,黎明要来得迟一些,楼家的大门在昏沉的晨色中打开,一道身影蹿出大门,飞快消失在甬道内。   楼月明打着哈欠关上门,她踩着一串大脚印回到自己的小院,风吹散了屋里的味道,但床榻上的水渍还是温热的。她忍着瞌睡把床铺收拾干净,倒下昏昏沉沉地睡了。   楼照水睡醒了,他套上一条裤子,光着膀子去隔壁收拾凌乱的房间,两身红色的婚服沉在浴桶底,地上被水浸泡的土还是稀软的,他捞起婚服拧干,抱起浴桶出门,将半桶浑浊的水泼洒在流水沟里。   如意听到动静清醒了两瞬,眯开干涩的眼看了一眼,翻个身又睡了。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雨已经停了,天光大白,两身红彤彤的婚服挂在院子里滴着水。   “睡醒了?”楼照水从外面开门进来,他看见人高兴地笑了,半盏茶前他心底突然浮现一个念头,他觉得她醒了,撂下锹回来一看,她真起床了。   “锅里温的有饭,我去给你端,你别下地,免得脏了你的鞋。”他一连串地说。   如意回到屋里,刚坐下,饭送到手边了。   “你在干什么?”她问。   “挖沟渠,雨把土泡软了,好挖。”楼照水回答,“你先吃着,我去忙了。”   “牛车给我套上,我吃过饭就出门。”如意说,“北奴和雀儿呢?让他俩过来等着。”   楼照水一一照做。   一柱香后,如意驾着牛车载着两个小兄妹出门。路上,她从雀儿口中得知楼月明早上没起床吃饭,这会儿还在睡懒觉。   如意笑了笑。   在陆家上一天课,晌午带着两个孩子吃了顿荤腥,如意满足地走了。   回到家,如意让楼母宰只鸡炖了大家都补补。   肚子里蓄点油水,在天晴后着手犁地排蒜。   窦有才自家地里的活儿不干,他牵来牛扛来犁,在楼家的荒地里干活儿。   种蒜犁沟浅,土又是湿的,犁地很是轻松,如意和楼照水搭伙犁地,窦有才和楼月明搭伙犁地,四人四牛一天能犁五亩地。   只是犁地轻松,排蒜就不轻松,排蒜不像播种麦豆,用不上耧耩,只能人力播种和覆土。   如意他们犁一天的地,要停下来排蒜两天。等十五亩地都种上蒜,十天已经过去了。   秋分已至,秋收开始。   楼家种的黍米和穄子不多,只有五块地,合计不到十亩。收割黍穄的时候,虽少了楼征这个壮劳力,但窦有才补上了,七个大人两个小孩,五天就把黍穄全部收割回家。   楼家的晒场占地二亩,前一天割后一天晒,白天割晚上碾,田地里黍穄收割完的第二天晚上,二十四石黍穄已入仓。   跟收麦时相比,楼父等人头一次尝到大晒场带来的甜头,以及田地在家门口带来的便利。   “阿耶阿娘,我跟我兄姊商量了,我要把他们几家的黍穄运到我们的晒场上晒,你们负责在家替他们碾晒。”如意从大坡村回来,带回了安排。   “我们留在家里?不行,我得去干活儿。”楼父认为自己还算力壮,他得去干重活儿,“你跟你大嫂大姊留在家里,我跟小羊去装卸黍子和穄子。”   “也行。”如意答应,“多谢阿耶心疼我。”   楼父干笑几声,他有点受不住她直白的甜言蜜语,脚步飞快地逃开,套上牛车先出门了。   一车车黍穄从大坡村运到山脚下,宽敞的晒场上分为四块儿,每一块都铺满黍子和穄子,大青牛拖着石碾子在上面碾压转圈,黍穄的杆子噗噗爆开,惊得蹲在枝头和屋顶上的鸟雀不时喳喳叫。   “嗖”的一下,一只麻雀栽下树枝,北奴欢呼一声,雀儿大笑着去捡。 [55]第五十五章:羊油碱水面   如意把黄豆泡上,她戴上草帽裹上汗湿的面巾出门。   秋分已过,一早一晚已经有了凉意,但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在头顶上,头皮能晒红晒伤。如意来到晒场,看两个小孩不怕晒似的,光着脚丫子在晒场上跑,她吆喝一声,拿起木叉把铺在晒场上的黍子抖一抖,翻个面继续晒。   “婶娘,我用弹弓打死了三只鸟,放到晚上都要臭了,我把鸟毛烧了,你帮我用盐腌上可以吗?”北奴抡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地跑来问。   如意瞧他一眼,“怎么不去找你阿娘?”   “我娘不给我腌,说麻雀太小没有肉,浪费盐。”北奴老实交代。   “你阿娘没说错。”麻雀去掉毛后,剩下的肉就一小坨,再把内脏掏了,三只麻雀凑不够一两肉,腌一场纯属是浪费盐。但把麻雀丢了也可惜,好歹是一口肉,如意想了想,说:“去挖一碗泥,把麻雀裹上,等我把黍子穄子翻一遍了,我帮你俩把麻雀烤了。”   北奴立马喜笑颜开,他朝蹲下树下的妹妹挥手,“雀儿,你去挖泥巴,我来帮婶娘翻晒黍子。”   “你也去,雀儿太小了,她别掉水里了。”如意忙说,等北奴走开,她不再顾忌烟尘,手上的动作粗暴起来,大开大合地抖翻黍子,沉甸甸的长穗随着她的动作甩动,唰唰作响。   “如意,你没午睡啊?”楼月明穿过田埂回来,手上端着一块儿豆腐,不等如意问,她开口解释:“殷婆给的,她家大豆收割了,做了一板豆腐,给陵村十余户人家都送了,正巧看见我,也给我切了一块儿。”   如意不多问,“碾架修好了吗?”   昨晚碾场时,套在石碾子上的碾架断了一根横木,如意想着窦石匠家里有工具,早上用牛车把碾架送去,让窦石匠削一根横木嵌进去。   “修好了,待会儿窦有才送过来给套石碾子上。”楼月明往家走,“我把豆腐送回去就过来。”   楼母睡醒了,她出门遇上楼月明,得知了豆腐的来源,她打听问:“窦家知道你跟窦有才的事吗?”   楼月明点头,殷婆待她热情,明显是知情的。   “不要把人得罪了。”楼母叮嘱一句,“你要是不愿意再嫁,就避免让窦家上门提亲,事先跟窦有才把话说明白,免得他阿翁阿婆被拒难堪。”   “我知道了。”楼月明应下。   楼母绕过她往外走,拐过弯看见北奴和雀儿搅着泥巴往麻雀身上团,她大喝一声:“作孽的,你俩在干啥?”   “死的,已经死了。”北奴忙解释,“我用弹弓打死的,不是在虐杀。”   楼母闻言松口气,“那也不能糟蹋东西,晚上我给你们用火烤吃了。”   “放到晚上就臭了,我婶娘待会儿给我们烤。”北奴得意地说,“这是她让我们做的。”   雀儿点头作证。   楼母一听是如意的主意,什么都不说了。   有楼母和楼如意的加入,翻晒黍子的速度快了起来。   四家的黍穄全部翻晒完毕,如意走到树荫下,摘下草帽解开面巾扇风散热。   窦有才扛着碾架走出陵村,距他不远,路的尽头驶来两驾牛车,牛车上堆着一人多高的黍子垛。   如意看见了,她戴上草帽,脚步飞快地往河边去。   北奴听到脚步声,他飞快从河里跑起来,慌张地说:“婶娘,鸟都裹上泥巴了。”   如意瞪他一眼,她下水把雀儿拎上来,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又逮着北奴拧他耳朵,“我让你看着雀儿别下水,你倒好,带着她下河玩水。”   北奴不敢吱声,雀儿捂着屁股也不敢哭。   如意虎着脸又瞪他们两眼,她往草丛里走两步,把缠在艾蒿根上的绳索解开,拖拽着绳子,一个鼓囊囊的水囊破水而出。   “婶娘,这是什么?”北奴凑上去问。   如意顺手又在他另一只耳朵上拧一圈,她边走边斥:“你要是聪明的孩子,就得知道水的可怕,知道保全自己的小命。你想下河玩水我能理解,天热,水里凉快,不止你,就是我也想下水凉快凉快。可你见过更安全的下河方式,为何不模仿?”   “我忘记了。”北奴见到那根绳就想起来了,傅家的兄长们下水,都会在腰上系绳子,岸上还留人守着。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雀儿呢?”如意又看向雀儿。   雀儿在她短粗的腰上一比划,“系绳子。”   “没白挨打。”如意笑了。   雀儿嘟了嘟嘴巴,也笑开了,她蹦了蹦,问:“舅娘,你把水囊拴在河里做什么?”   “河底的水很凉,灌一囊水丢进去,半天后捞上来,水囊里的水也是凉滋滋的。”如意抠开用来封口的烛泪,她拔开囊塞,自己先喝两口绿豆汤,又给北奴和雀儿各喂两口。   “真的耶!好凉!”雀儿打个激灵。   见楼照水快到晒场上了,如意快步跑过去。   楼照水从天不亮就去大坡村装黍子,到这会儿已经来回跑十趟了,身上的衣裳干了又湿,灰土和黍子叶粘在上面抖都抖不掉,脸也晒得发红,发髻被草帽压塌,发丝凌乱,整个人透着遮掩不住的狼狈。见如意朝他跑过来,他打起精神,正了正头上的草帽。   “瞧你累的。”如意把水囊递给他,“快喝几口水。”   楼照水的确是渴了,他接过水囊仰头猛灌,水入口,他面露惊诧,一口气喝下半囊的绿豆水。   “这是什么?”楼照水一下子就精神了,半囊水下肚,半截身子都凉快了。   “绿豆煲的水,上午煲的,在河底泡了半天。”如意把剩下的半囊水递给楼父,她跟楼照水说:“家里就这一个水囊,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去老宅一趟,让阿娘把我的水囊找出来给你。我有两个水囊,旧的在装杂物的箱子里,新的挂在墙上。我晚上多煮两瓢绿豆水,都灌水囊里丢河底,你们明天可以喝个痛快。”   “好。”楼照水点头,“你走远点,我要卸黍子了。”   “这两车是谁家的?”如意边退边问。   “二兄家的。三兄地里的黍子已经拉完了,他家人手少,割得慢。”楼照水说。   如意挠一把脑壳,她琢磨着明早早起一个时辰,去给傅老五帮个忙。   晒得半干的黍子往一起摞,腾出一片空地铺上新拉来的黍子,牛车空了,楼父和楼照水坐上牛车驱牛离开。   “婶娘,鸟。”北奴还攥着两个泥疙瘩在一旁等着。   如意想起这个事,她回去一趟,从灶前拿来装柴的破竹筐,以及引燃的白蜡,和一把铁锹。   用铁锹在桑田里挖个浅坑,再扒一筐秕壳堆在坑里,用烛火引燃秕壳,但压灭火苗,用火星子慢慢焐着。待下层的秕壳全部燃透,如意把三个泥疙瘩埋进去。   一筐秕壳焐了半个多时辰才彻底烧透,火星尽数熄灭,化作一堆炭化的黑灰。如意把这堆草木灰铲进木盆里,择出三个烧得干硬的土疙瘩,土疙瘩摔开,一股肉香逸了出来。   “熟了熟了。”北奴和雀儿凑在如意身边大叫。   鸟毛大半都黏在土上,土掰开,鸟毛也没了,余下的绒毛一搓也掉了。如意撕开鸟腹,把鸟屁股掐了,鸟内脏拽出来,余下的递给两个孩子,“拿回去沾点盐巴吃。”   “我一个,雀儿一个,还有一个是你的。”北奴分一只麻雀给她。   “我不吃,拿给你阿娘吃。”如意摆手,她把鸟内脏收拢到一起,准备等楼照水回来交给他,让他带去大坡村给大黄吃。   “婶娘,给你。”北奴又跑过来,他把麻雀又塞给如意,“你先吃,我明天再逮麻雀分我阿娘吃。”   一只小小的麻雀,如意不想再推来让去,她收下了,“行,明天我还给你们烤。”   一只麻雀几口就吃没了,北奴和雀儿握着弹弓四处寻找落在低处的鸟雀,如意则端着一盆草灰回屋了。   一盆草灰,一盆半的水,水和草灰倒在陶釜里拌匀,如意点火烧灶。   水烧开,楼月明进来,“这么早就做晚饭?要做什么?要我帮忙吗?”   “不是,我熬两碗碱水,明天做碱水面。”如意解释,“大姊,你没吃过碱水面吧?碱水面很耐饿,适合农忙干重活的时候吃。”   楼月明摇头,“这是你们中原特有的吃食吧?我在平城没听说过。”   “不,是傅家独有的吃食。”如意神秘地笑,“也可以说是傅如意的独门手艺,只有我会做。”   纯度高的碱在古代难得,不仅价贵还罕见,反正如意去洛阳城四五次都没打听到。她做碱面的碱只能取自草木灰水,这样一来,面、碱、水、盐的比例就没法控制,碱的含量高了,面团发苦发硬,碱少盐多,面团就松软,面条下锅一煮就稀烂。如意自己动手做碱水面,十次能成功七次都是难的,更别提傅母和其他人了,这么些年下来,傅家其他人都放弃了。   “要我帮忙吗?”楼月明问。   如意摆手,“我先把碱水熬好,哪天做还不确定。”   楼月明闻言出去干活了。   如意又烧了两灶柴,感觉差不多了,她把陶釜里的水和草灰倒出来过滤,留水弃灰,三碗浑浊的水放进橱柜里沉淀。   天色渐渐转暗,暑意消退,夜风大涨,是时候碾场扬场了。   楼照水和楼父回来了,还带回来两头拉碾的牛。牛套上碾架,北奴和万千红一人牵一头在黍子上碾压,其他人负责不断翻动碾平的黍子。   一圈圈碾下来,穗子上的黍粒掉落,抖动间,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   压碎的黍杆叉起来堆在草垛上,地面上的黍粒扫作一堆,河面上、大豆地里的夜风席卷而来,遇山受阻下沉,齐齐扑向平坦的晒场。   风来了,木锹铲起黍粒高高扬起,饱满的黍粒下落,空瘪的秕壳、黍子叶和压碎的黍杆被风卷起,落在三尺开外。   窦石匠、殷婆、邱二娘等陵村的一行人在晚饭后出门乘凉,夜风里热闹的声音勾着他们来到西山脚下。   “你们不忙啊?”楼母扫着黍粒搭话,“往这边站,那边在下风,都是灰。”   “不忙,我们一年只种一季庄稼,麦子收了,地里就没活儿了。”邱二娘说。   “那可好,人不累。”楼母羡慕。   “不是为了享福,是不敢多种,我们几家人丁都少,种多了庄稼要把人累死的。”殷婆接话,“我就盼着我孙子早点娶妻,给家里多添几个孩子。”   “都是这样想。”楼母实话实说,她自己家也缺孩子,才舍不得往外送。   晒场的另一旁,楼月明和如意在一起灌装黍粒,她瞥一眼自己的兄弟,问:“如意,我看你是个立得住的人,你兄长待你都不错,你为什么没想过留家里招赘,或是跟我一样只要孩子不出嫁?”   “我不出嫁不能分到田地和宅地,跟你的情况不一样。”如意给她解疑,楼月明踏入中原就是寡妇的身份,寡妇是有资格分地的。“至于招赘,愿意入赘的汉男不是瘸就是瞎,大多还无父母帮衬,我要个这样的男人做什么?”   “这样啊。”楼月明点头。   如意拎起麻袋墩了墩,说:“你安心,我虽没走这条路,但支持你走这条路。你不用担心没有退路,我愿意养你的孩子,也愿意跟你们一直住在一起,那什么赶你们出门的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楼月明轻轻一笑,“我的命还不错。”   “有人来了。”雀儿爬到草垛上坐着,她坐得高看得远,看见河边有人举着火把靠近。   其他人闻声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发现火光往陵村去了,邱二娘等人心里明了,估计是谁家死人了,家里人连夜来置办丧葬用品。   “我先回去了啊。”邱二娘说,她的明器铺来生意了。   “一起走。”窦石匠说。   ……   半个时辰后,如意等人忙完晒场的活儿准备回家的时候,窦有才跑来通知如意明早去孙家的棺材铺给灵牌题字。   “棺材铺怎么也跟我合伙做生意?孙家的铺子里又没有我的字迹,这个主家怎么会要求我去题字?”如意问,“是你阿翁给我介绍的?还是陆地主介绍的?”   “可能跟陆地主有关系吧,也可能是这人在其他人的葬礼上见过你的字迹,不是我阿翁介绍的。”窦有才也不清楚,一柱香前,孙棺佬去他家借如意留下的墨宝,他在一旁听了一嘴,就借机跑出来了。   “我知道了。”如意点头,“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进屋喝口水吧。”   窦有才:“……好。”   这一进去,再出来就是后半夜了。   *   翌日,天还没亮如意就出门了,她和楼照水驾车回到大坡村,来到二人曾经犁耕的高地干活儿。等到太阳毒辣起来,她又跟着拉黍子的牛车一起回去,走到半道拐去陵村。   “来了?”孙棺佬在忙着刨棺材板,见人进来,他把空白的灵牌和笔墨拿去递给她,“亡母李陆氏,写吧。”   如意听到姓氏明白了,果然跟陆家有关。   “只写几个字,酬劳少,你想要什么?”孙棺佬问。   “羊脂吧,他家办丧事肯定要宰羊,羊脂不值钱,给我拎几斤羊脂就行了。”如意说。   “好,我替你转达。”   不到晌午,两块儿羊腰油就送到了如意手上。   有了羊油,如意着手做碱水面,取沉淀后的碱水和面,面絮成坨后,如意出门去河边割两把辣蓼草,草杆和叶子敲出汁再煮水,用辣乎乎的汁混着切碎的羊腰油炼油。   羊油炼好,如意揉第二道面,面坨成团,面色发黄,揉着颇有筋道。如意取一小坨煮熟尝了尝,没有苦味,嚼着有弹性,今天的碱水面做成功了。   “小羊,你跟大兄二兄三兄还有二姊都说一声,让他们晚上都别做饭,我晚上做碱水豆腐面,做好了送过去。”如意交代。   “好。”楼照水应下。   如意宰一只公鸡,熬一锅鸡汤。炖好后,鸡肉撕碎,鸡骨头丢回釜里继续炖汤。在碱水面都擀成条后,她把半罐羊油倒回锅里,手头上仅有的调料,如香葱、生姜、大蒜、豆豉、胡芹子、芥菜子、花椒、花椒叶通通倒进油锅里。   各种调料的香气迸发出来,淡化了羊油里的羊膻味,如意闻着味道可以了,她把半釜鸡汤倒进去煮。   楼照水回来两趟了,也来灶房里转了两圈,这趟回来看见如意在烧水煮馎饦,他兴奋地问:“是不是快能吃了?”   “是的是的,你是在家里吃,还是去大坡村一起吃?”如意问,“我先给阿娘和大嫂煮几碗,剩下的都抬去大坡村。”   “在家吃一碗,去大坡村再吃一碗。可以吗?”   “可以!”如意笑了,她捞两筷子面装碗里,从陶釜里舀一瓢棕红色的肉汤浇在面上,最后挟一筷子鸡肉丝码在碗里,“给,我最喜欢你,你吃第一碗。”   楼照水在她额头上吧唧一口,端着碗站在灶房里吃起来。   “什么味这么香?你们家做什么好吃的了?”邱二娘来串门,刚到晒场就闻到味了。   楼母不好回答,她支吾几声,说:“如意做了好吃的,你也进去尝尝。”   邱二娘毫不见外,她直冲冲跑进去,进门见楼照水挑着黄澄澄的馎饦吃得一下巴的汗,黑陶碗里浮着一层棕红色的油。   “邱婶,还没吃饭吧?来一碗?”如意嘴上问着,手上已经动作起来了。   邱二娘没拒绝,她接过碗尝一口,辣得嘶了一声,待辣劲过了,她瞅着过凉水的馎饦,说:“如意,你分我三碗,我晚上给你送五斤面来。” [56]第五十六章:商机   楼家的人都进来了,如意把一碗碗浓油赤酱的碱水面递出去,最后一碗是她的。她打开菹菜坛,捞一筷子瓜菹码在面上,闻了半天的油味,她得吃点爽口的。   “这辣乎乎的是什么东西?”万千红嘶着气问。   “辣蓼草。”邱二娘接话,“如意,是不是?”   “对。”如意点头,“太辣了吗?”   “我觉得还可以,对你婆家人来说估计挺辣,他们应该没吃过辣蓼草做的菜。”邱二娘笑了。   “辣蓼草?不是醉鱼的吗?”北奴大惊,“我们吃了会不会也晕倒?”   “不会,鱼才多大,你又多大。”如意喂他颗定心丸,她挟一筷子面喂嘴里,淡黄的面裹着浓郁的羊油,油炸过的胡芹子和芥菜子的碎末挂在面上,咀嚼的时候又香又麻又辣。   吃了太久清淡的菜,如意猛地尝到这个味道,她受不住刺激眯了眯眼,脑袋都被刺得清明了。   “是有点辣。”如意吸着气说,“大嫂,你受不受得住?你还怀着孩子呢,我再给你煮一碗清淡的?”   “不不不,我慢点吃。”万千红摆手,这碗馎饦好开胃,她胸口堵着那股气都给化开了。   楼照水吃完了,碗里的汤也全部都给喝下肚,他在下巴上抹一把汗,靠在墙上说:“这也太痛快了。”   他这会儿从喉咙到肚脐,一路热乎乎的,让他晕乎乎地想倒在地上睡一觉。   “去给邱婶再做三碗,余下的都搬上牛车。”如意使唤他干活儿。   “等等,我还想再吃一碗。”楼父含糊不清地喊,“我快吃完了。”   “一碗就够了,阿耶,这种面顶饱耐饿,我清楚你的食量,再多吃一碗,今晚会难受。”如意阻止,“你们喜欢吃,下次有牛油了,我再给你们做。”   “这是什么面?”邱二娘问。   “碱水面。”至于怎么做的,如意不详述,她萌生了一个念头,邱婶愿意拿五斤面粉换四碗面,其他人会不会也愿意?她靠这个吃食能不能给家里添置一头驴和一二十只羊?   “邱婶,你要是喜欢吃,我改天再做的时候多做点。”如意说。   “好,你再做这种馎饦,我还用面跟你换。”邱二娘不吃白食。   “邱婶,三碗馎饦煮好了。”楼照水搬着陶釜走出来,他跟楼月明说:“大姊,你吃快点,帮邱婶把饭送回去。”   “不急不急,慢点吃。”邱二娘摆手。   如意碗里的面少,她也吃完了。她放下碗筷,进灶房把水桶里的面都捞出来装蒸笼里,“耶娘,我们走了啊,晚点回来。”   “好。”楼母点头。   如意出门遇上楼照水,他接过蒸笼,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去,二人坐上牛车,去大坡村送饭。   “这么好吃的饭,你以前怎么没做过?”楼照水问,他油嘴滑舌地说:“几个月前,你要是让我尝一口羊油馎饦,我得追着你跑,跪在你面前求你赏我一口汤喝。”   如意被他逗得大笑,她半真半假地说:“我这手独门手艺可宝贵了,只给我真心喜欢的人吃,要不是心疼你这几天累得跟老牛一样,哪会费这个功夫。”   “噢?为我做的啊?”楼照水满足死了,“看来以前的楼大美人是没资格喝这口汤啊。”   “有!有!要是知道一碗汤就能勾走楼大美人,我还勾你摘什么榆钱,连夜翻墙进去把汤灌你嘴里,直接把你睡了。”如意贫嘴。   楼照水把手背到身后,握住她的脚腕摩挲。   “你手上的茧是不是又厚了?”如意问,“跟了我你吃亏了,好生生的一个大美人被磋磨成一个种地的糙汉子。”   楼照水心里一咯噔,他摸一把脸,言辞凿凿道:“你别嫌弃,我过个冬就白回来了。”   “不嫌弃。”晒黑的大美人也别有一番滋味,何况他所谓的晒黑只是镀了一层棕色的光,给他添了几分野性。   两人一路走一路贫,坐在牛车上摇摇晃晃地来到大坡村。这会儿凉快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在田地里忙秋收,傅父傅母也不例外,老宅里没有一个人。   如意解开门环上的绳索,大黄带着三只小狗崽摇着尾巴迎上来,她嘬嘬几声,去灶房把所有的碗筷都装进桶里拎走。   “能给大黄喂半碗馎饦吗?”楼照水想讨好大黄。   “不要浇汤,汤太辣,它吃不得。哎呀!鸡骨头忘记给它带来了,算了,给它挟一点鸡肉丝吃。”如意说。   楼照水从她手里拿过一个碗,两筷子馎饦,一筷子鸡肉丝,他端着碗跑进去,“大黄,来吃饭。”   “去。”如意朝大黄挥手,“以后不准再冲他吠了。”   喂了狗闩上门,小两口驾着牛车出村,先去村头的高地,傅父傅母老两口和傅圆一家四口都在这儿,曹新一家的黍子地离这儿也不远。   到了地方,楼照水把陶釜搬下来,留如意在这儿盛饭,他去喊曹新一家过来。   傅圆离地头近,他率先跑过来,“你可算又做这种馎饦了,从午后得到信,我就一直惦记着。”   如意递一碗给他,“鸡汤熬的汤底,油是新鲜的羊腰油,都是好东西,多吃点补补。”   “姑!”傅莺跑来,“我闻到香味了。”   “有点点辣,我给你少浇点汤多挟点鸡肉。”如意递去一碗。   林娟拉着小金走过来,如意把一根留着没撕的鸡腿递给小侄子。   “如意,之前种麻的时候忙,一个没注意,两只母鸡把蛋下外面了,前几天领回来十八只小鸡,等大点了,你逮回去养。”林娟说。   “好。”如意笑了,“有了替补的,我可以放心地把大姊送来的鸡都宰吃了。”   “吃没了你回来逮,有精力做有胃口吃,你就回来逮,宰光了也没事,明年又能孵小鸡了。”傅母走近接话。   如意递过去一碗面,“今年才做头一次,碱水面做得特别成功,阿娘你尝尝。”   “如意,大老远的还惦记着给你爷娘他们送好吃的?”西边的路上过来一家人,三辆牛车上堆的都是黍子。   “农忙,我阿娘没空在饭食上花心思,平时吃得对付,活儿又重,伤身体。我有时间做一顿好的,干脆多做点,给我爷娘兄姊都补一补。”如意用勺子搅动着陶釜里的汤,问:“你们回去得挺早,家里饭好了?”   “锅还是冷的,回去现做。你做的什么?这味儿闻着香。”   “鸡汤羊油馎饦,来吃点?”如意试探。   “不了不了,我们回去做,一会儿就好了。”   “我这顿馎饦可是花了大功夫的,保你吃上一碗,立马掉头回地里再干两个时辰都不会饿。”如意说。   来人并不把这话当真,还玩笑道:“你快快闭嘴,再多说两句,我们可就真不回去了。”   “把你牛车上的黍子给我两捆,我给你们盛三碗,你们也免得回去开火了。”如意不再兜圈子。   两捆黍子能出十斤黍米,来人哪肯做这笔生意,但路过如意的牛车时,牵牛的人看见傅圆碗里的馎饦,面汤里浮着一层厚厚的油,如意说什么来着?羊油鸡汤馎饦?   “真是羊油?没什么膻味啊。”牵牛的男人停下步子。   “我给我家里人吃的还掺假?羊膻味用葱姜蒜豆豉花椒给去掉了。”如意说。   “前面的牛车怎么不走了?路都给挡着了。”楼照水领着曹新一家过来了,他们没路走,只能从黍子地里踩过来。   “二兄二嫂,快来端饭,我和小羊还要去给我二姊和大兄他们送。”如意把牛车上摆的一碗碗碱水面分发出去。   “明天还做吗?”曹新问,“这种馎饦今年才吃第一回。”   “没羊油,等有羊油了再做。”   “我们家里有,还是去年宰羊的时候炼的油,太膻了,没怎么吃,还有半坛子。”二嫂说,“你明天搬回去。”   “二兄二嫂出羊油,我和你小嫂出一只鸡。”傅圆开口,“再给我来一碗。”   “给我们来三碗,我给你两捆黍子。”牵牛的男人受不住诱惑,还是答应了这笔交易。   如意窃喜暗生,她给傅圆又捞半碗面,接着给客人做,四两左右的面,两勺汤,一筷子鸡肉。   “给,你们尝尝,要是喜欢吃,我明晚给我兄嫂们送饭的时候,顺路给你们也送几碗。”如意说,“二斤麦或是一斤面换一碗馎饦,一碗馎饦在四两左右,保你们能吃饱。”   “不要了,吃一回就够了。”对方拒绝。   “你们要是改主意了,日落之前随便跟我哪个兄嫂说一声都行。”如意不把他的拒绝放在心上,明天他们饿的时候,保准会想起这碗鲜香麻辣的馎饦。而此时恰逢秋收季,在几十上百石粮食面前,七八斤粮食很容易舍出去。   陶釜盖上盖子,蒸笼蒙上布,如意让楼照水牵着牛拖着木板车在黍子地里调头,二人去另一个方向送饭。   “如意,你想卖饭吗?”楼照水问。   “有这个想法,我想试试。如果这门生意能做成,我们可以跟陵村里的人一样,调整田地的种植结构,一个夏收一个秋收,靠卖饭也能换回不少粮食。”如意说,“但也不一定能成,先试试吧,反正今年这个收黍穄的季节,我有空闲来折腾。” [57]第五十七章:农家自产自销   来到傅长贵家的黍子地,此时天色已黑,又逢月底,月色朦胧,田野里,人影和树影混在一起,难辨真假。   “大兄——大嫂——”如意大喊两声,“你们在哪儿?来吃饭了。”   “来了。”傅长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如意和楼照水等了好一会儿,五碗面已经拌好了,脚踩黍茬的窸窣声才来到附近。   “从哪儿过来的?”傅长贵问。   “先去给爷娘送的,西头的高地离村近。”如意回答,“饿了吧?我明晚早点过来。”   “明晚还送饭?这刮了哪门子的歪风,你起了做饭的心思?又不嫌擀面累人了?”傅长贵惊讶。   如意把碗筷递给他,“二兄和三兄都喜欢吃,我多做几顿。”   傅长贵累了,他端着碗往地上一坐,话里絮叨着老二老五会折腾人,嘴里已经大口吸溜着了。   “累死了。”陈芝也到了。   如意递去一碗,问:“还有多少亩没割?”   “没多少了,再有两三天能割完。”陈芝说,“你们给我们帮了大忙,白天不用留人看守晒场,晚上不用碾场,人手和时间都拿来割黍子,要比往年早个六七天割完。”   “就是要在地里从早忙到晚,人受累。”如意说。   “哪年不累?都累。今年是好的了,今天割的明天就碾好了,我们不用担心突然变天,晚上睡觉都不用提着心了。”傅长贵接话,“今天的碱水面做得好,有筋道,汤也香。”   “应该是开窍了,碱水兑得特别精准,面发得好。”如意很开心,“希望明天也能一次做成。”   “明天还做啊?”陈芝问。   “做,二嫂要把家里的羊油给我,小嫂要给我两只鸡,食材能凑齐,我明天多做点。大嫂,你春末做的豆豉还有多的吗?”如意问。   “只剩一罐了,五斤左右。我不是也给你了一罐,这么快就吃没了?”陈芝春末的时候做了一坎豆豉,酿好晒干后给婆家娘家的兄弟姊妹还有她大女儿各分一分,自家只留了够一年吃的。   “还有不少,但如果天天这么吃,估计只够支撑半个月的。”如意跟大兄大嫂吐露她打算做饭食生意的计划。   大椿二槐三柳三兄弟前后脚到了,三柳一听,他激动地嚷嚷:“姑,那我岂不是能天天吃羊油馎饦了?”   “对,让你吃个够。”如意放话,她得意得像生意已经做成了。   “时间还不算晚,你可以抓紧时间再做一坎豆豉。”陈芝给她出主意,“我今年是不做豆豉了,做豆豉的工具你拿走。”   “好。”如意点头,“我明天来搬。”   “有豆子吗?你明天扛一袋豆子回去,做豆豉要用陈豆,不能用今年的新豆。”陈芝家里没有羊油,公鸡宰得只剩三只了,母鸡都在下蛋,她舍不得给出去,选择送一麻袋黄豆作为支持。   楼家的确没有陈豆,如意没有客气,她收下了。   “大兄,你明天问问村里的人,看谁需要用麦面换馎饦。”楼照水开口,“二斤麦或是一斤面换一碗有油有肉的馎饦。”   “我阿爷可做不来这事,他拉不下脸。大事他上,小事我们来。姑丈,这事交给我,我去问。”二槐高声说。   傅长贵没反驳。   “那就交给二槐了,你问的时候说清楚,一碗馎饦在四两左右,大多数人都能吃饱。我明天傍晚来老宅做饭,可以往晒场送,也可以往地里送。”如意补充。   “好。”二槐点头。   事情说定,如意和楼照水驾车离开,前往曹佩玉家的黍子地。   “姨,可算等到你了。”六顺飞跑过来,他爬上牛车,说:“我家的黍子都割完了,我爷娘回家了。我阿娘交代我在这儿守着,让你们把饭送到晒场去。”   牛车拐道进村,从村口绕到村后,还没到晒场就听到曹佩玉的声音:“我家今天就碾了这五车的黍子,其他的都让我小妹夫拉回去了,铺在他家的晒场上碾晒。”   “二姊,吃饭了。”如意喊一声。   “我小妹送饭来了,不聊了。”曹佩玉撂下一句话,快步往晒场去。   刘栋在隔壁的晒场给他兄弟帮忙碾场,听到动静,他把缰绳撂给他阿爷,快步跑过去。   “二姊夫,给。”如意把碗递过去,“今天晚了,明晚会早点。”   “明晚还送饭?”曹佩玉吃惊,“不用给我们送了,我们地里的黍子都收回来了,明天不忙,我能自己做饭。”   “二兄给了羊油,三兄给了鸡,我明天还做,会在老宅做,你们不忙就自己过去吃。”如意说。   “傅小妹,你炖了什么好东西?”刘栋的堂兄刘大牙闻到味撂下活儿赶过来,他家里的人拽都没拽住,气得高声骂他不要脸,长了一张不值钱的馋嘴。   “刘大兄,吃饭了吗?再吃点?”如意笑问。   “吃是吃了,但还能再吃点。”刘大牙毫不客气地说。   如意往面上浇一勺汤汁,挟一个鸡爪子码面上,“来,尝尝,羊油鸡汤馎饦。”   “又是羊油又是鸡汤,好东西啊,难怪这么香。”刘大牙乐滋滋地,他捧着碗喝一口汤,接着挑一筷子面喂嘴里,只一口就吃出了不对劲,“这不是馎饦吧?口感不对。”   “是馎饦,做法一样,就是掺了碱水,让面更筋道更厚实,比寻常的馎饦扛饿。要是不干活儿,早上吃一碗,到晌午都不饿。”如意高声解释。   附近晒场上的人闻言凑了过来,都要瞧瞧什么样的馎饦能这么抗饿。   如意挟一根长面条递出去,随他们研究,她还记得楼照水要再吃一碗的要求,她给他又做半碗,让他再吃一顿。   楼照水接过碗盯她两眼,他压低声音问:“人都围过来了,怎么不卖?”   “你给我递个话。”如意不好开口叫卖,这一圈人里,刘家人居多,其中刘栋的亲兄弟和堂兄弟都在楼家新宅上梁那日去帮过忙,她承着人情,不好意思谈买卖。   “这还剩下几碗馎饦怎么办?还有没有没吃饭的?”楼照水机灵地找到切入点。   “我还没吃饭。”刘栋的小弟厚着脸皮撒谎。   “我也没吃饭。”人群中另有人开口。   “我吃了,但又饿了,就想吃你们这口饭。”有人笑言。   一个小子在六顺碗里喝了一口汤,拽着他阿爷撒泼打滚地嚷嚷也要吃,他阿爷嫌他嘴馋丢人,把人揍哭了。   “别哭了,拿粮食来换。”楼照水喊。   人群一静,那个揍孩子的男人松了口气,走上前问怎么换。   “乡里乡亲的,一碗馎饦值当什么,不至于计较得这么精细。”如意否了楼照水的话,“馎饦不多了,汤也不剩多少了,大伙儿看得起我的手艺,就各分一点尝尝。要是吃得好,我明天再多做点。”   曹佩玉不知道如意在搞什么把戏,她不想让自家妹子吃亏,嚷嚷道:“今天就罢了,明天还想再吃就得拿粮食来换。”   能白占一点便宜是一点,当即有人应和。   如意和面时舀了四瓢面,大概在十斤到十一斤,和面用了两碗半的碱水,大概擀了十三斤的馎饦,一碗馎饦四两左右,能做三十三碗。楼傅曹刘四家,已经吃去了二十九碗,余下的馎饦只够做四碗四两的量,如意给每碗减半,凑出八碗饭分出去。   “二姊,你待会儿把碗筷收回来,洗干净送回老宅。”如意走下牛车交代。   曹佩玉点头,“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鬼点子了?我琢磨着你的话有点不对劲。”   如意嘻嘻一笑,“还是二姊懂我。二姊,你给我帮个忙,我想卖碱水面,二斤麦或一斤面换一碗。你想个说辞,让今晚吃了这碗饭的人替我宣传宣传。我们村有十七户人,撇除你、三兄、二兄和大兄,还有十三户,至少有六十口人。我明晚多准备三十碗馎饦,尽量给卖完。”   曹佩玉想了想,说:“这个生意恐怕不能长久,种地的人都精打细算,等闲下来了,村里的妇人都会自己做饭。”   “我也没打算做长久,长久了我还担心我会沦为商户,失了田地。”如意心里有数,“我先试试水,看看一个秋收能赚多少粮食,如果可行的话,我把这个小生意稳住,明年少种麦或是少种黍子,人少受点累,也能赚足粮食。我公婆他们更擅长畜牧,到时候羊养多了,还要找销路,低价卖给羊贩子不如自己添一道工序高价卖出去。”   如意越分析心里越清明,这个小生意是有望实现自产自销的,粮食、鸡鸭、猪羊、葱姜蒜花椒、大豆都可以在一个锅里运转。   “你有想法你就试试吧。”曹佩玉伸手指一下晒场上的人,说:“我明天把人都给你带过去。”   “交给二姊我放心。二姊,那我和小羊这就回去了。”如意急着回去煮碱水,她还要发豆芽炸黄豆,多添点配菜可以让这碗馎饦看起来更划算。   “回吧。”曹佩玉在妹妹背上拍一下,“你的鬼点子倒是多,这么一想,楼家日后的日子是非常不错的,能天天吃肉。”   “对呀。”如意乐滋滋地笑了,“二姊,等着吧,等我把这一摊子捋顺了,把你们也捎上,大家都跟着我吃肉喝汤。”   “噢?我们在这个生意里能做什么?”曹佩玉想不出来。   “等我的碱水面卖去十里八乡,换回来的麦子需要磨吧?你们可以盖个磨坊,磨下来的麦麸可以喂猪,可以衍生出一个养猪大户。”如意分析。   曹佩玉激动地拍大腿,她快步上前,搀着如意的胳膊扶她上牛车,“我的妹妹耶,注意脚下,别绊着了。”   如意哈哈大笑,她拍了拍她的车夫,“启程,回家。”   楼照水摸不着头脑,他“噢”一声,甩动牛缰绳驱车离开。   出村,过桥,往山脚下的路上没有人影,如意挪到车辕上跟大美人并肩坐着,解释说:“二姊夫的兄弟们都在,我们还欠着他们帮忙上梁的人情,谈买卖伤人心。但说是送给他们吃,又不好引出卖碱水馎饦的话,我就拿你做椽子,让你引出话我再否定,谈了生意也全了人情。你是鲜卑人,不懂人情往来是正常的,村里的人不会多想。”   楼照水不太理解这复杂的人情世故,但理解了她当时出尔反尔的原因,他无所谓道:“我没多想……”   “那我也要跟你解释,免得你对我有意见。”如意强调。   “我哪会对你有意见,我跪你都来不及,你什么都懂,太厉害了。”楼照水说实话。   “来得及,允许你晚上回去跪。” [58]第五十八章:初盈利   牛车来到山脚下,楼父他们还在晒场上干活儿,窦石匠和邱二娘还有孙棺佬一帮人跟昨晚一样坐在草垛下唠嗑,拍蚊子的巴掌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耶娘,我们回来了。”如意喊一声,“还剩多少黍子没扬?”   “没多少了,多亏窦有才来帮忙,给我分担了不少。”楼父说。   “谈什么帮忙,这是他应该做的。”窦石匠也忍不住开始试探了,他这孙子昨天晚上出门,今早鸡打鸣了才做贼一样溜回去,睡一觉又过来帮忙。他觉得窦有才快要不着家了,看来是偷人偷上瘾了。他担心楼家其他人不知情,更担心他们知情,他这个孙媳妇还能不能娶回家?   “这窦有才是怎么回事?天天来楼家帮忙干活儿,他还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没去帮我干什么活儿。”邱二娘出声凑热闹。   “他来孝顺我这个当姑的。”如意接话,“有才侄儿,你今晚来晚了,错过一顿好饭。明晚早点过来,我请你吃羊油鸡汤馎饦。”   “好。”窦有才应下。   窦石匠被他这个反应气得火冒三丈,不争气的东西,姊夫不当你来当这个孝顺的侄子。   “邱婶,大坡村的人要我明晚再做一釜羊油鸡汤馎饦,他们拿粮换,你还要换吗?”如意问。   “换,我明晚又不用做饭了。”邱二娘忙说,“要四碗。”   “好,我做好了让我大姊给你送家里去。”如意说,“一碗馎饦用二斤麦或一斤面,你今晚多给了一斤面,明晚只收你三斤。”   “直接送到家里呀?又给我省一道脚程。”邱二娘满意。   “好吃?”孙棺佬问,“给我也送三碗。”   “好的。”如意脆声应下,“大姊,你记下。要是不知道孙叔住在哪儿,让有才侄儿帮你引路。”   “给我们老两口也送两碗。”殷婆忙说。   “不劳您说也有您的,漏了谁也不会漏掉你们。阿桑什么时候回来?等她回来我请她吃。”如意不打算收窦家的粮食。   “天凉快点了就回来,她嫌山下热。”窦石匠说,“你大兄大嫂还忙不忙?”   听话听音,如意听懂了窦石匠的暗示,傅窦两家的亲事要提上日程了。   “黍子再有两三天就割完了,等黍米入仓,地里的活儿就不紧张了。”如意回答。   窦石匠点头,没再说什么。   “你们聊着,我回屋忙我的事了。”如意留下一句话,示意楼照水驱车离开。   回到西院,楼照水卸车,木板车靠墙角停放,牛赶进牛棚,他提着陶釜和蒸笼去河里洗。   如意一下车就进了灶房,她扒开灶里留的火种,先把蜡烛引燃,持着蜡烛打开橱柜,她昨天上午泡的绿豆已经冒出半个指甲长的芽,等到明晚能发至一个指节长。她去粮仓一趟,再舀两碗绿豆用水泡上。   “要我做什么吗?”楼照水拎着滴水的陶釜和蒸笼进来了。   “去晒场扒两筐秕壳进来。”如意说。   秕壳塞灶里烧,等如意取到足够的草木灰,前锅后灶的水也烧开了。恰好晒场上的活儿忙利索了,楼母等人进门就能打水去洗漱。   如意已经洗好了,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她来到西院,跟婆家人讲述她的计划,“如果这个生意能做起来,我们明年就不种麻了,种桑养蚕只卖蚕丝不织绢,用换来的粮食去洛阳城买麻布裁衣和买绢布缴税。”   万千红和楼月明闻言激动地跺脚,姑嫂两人连声高呼太好了。   “至于田地里的庄稼,暂且不谈,且走且看,随时调整。”如意补充,“我只有一个目的,农耕和畜牧两手抓,在这个基础上,尽可能减轻我们劳作的强度。”   “都听你的,我们都听你的安排,你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做。”楼父彻底放手不管了,只当个听话和出力的人。   “在这个吃食生意上,我们能帮上忙吗?你也不要太累了。”楼母关切地说。   “有用得上你们的时候我会开口,目前你们还是以田地上的活儿为主。再过几天黍子就收割完了,到时候我会让我兄姊们赶牛过来帮我们犁豆地,之后就只剩割麻种麦,麦子种下,余下的都是碎活儿。”如意盘点地里的农活儿,“轻松的日子近在眼前,再坚持一段日子。”   楼月明走到楼照水身旁,她感激地抓着他晃,“楼家的大功臣。”   楼照水颇为自得,他抬手托腮,沾沾自喜道:“楼家的大功臣被我迷倒了。”   如意笑眯了眼,她快活地踮了踮脚,瞧,傅如意理所应当地享有美人和好日子。   笑谈一番,一家人揣着一腔好心情拎水回屋洗漱。   这是一个轻快的夜晚。   夜晚过去,黎明到来,楼家人继续重复以往的日子,楼父和楼照水去大坡村运黍子,回来时带回来一坛羊油、一袋黄豆和两只鸡。   如意带着两个小孩在河边割辣蓼草,她要晒两车的草杆,为冬日做准备。   一个半天,楼家六间院落里,除了人常来常往的西院,余下的院子里都铺着辣蓼草,楼家一家老小都成了水里的鱼,一进门就被熏得晕了头红了眼。   如意也坐不住,她退到晒场上,坐在树荫下择碾破的黄豆。   “你们在北地的时候做过豆豉吗?”如意问。   楼母摇头,“没搬去平城的时候,我们在草场上放牧,一年到头跟着羊群移动,家私都是尽可能少,除了粮食、灶具和衣物,其他的都不要,吃食不讲究的,也没见过豆豉。”   “你们跟我学,能学会的。”如意生来也不会做这种东西,但她有心学,如今不仅会做豆豉,还会做酱。   楼母她们纷纷点头,她们是愿意学的。   一上午只择了半筐豆子,午后她们见缝插针地继续择,如意回到灶房里,上午泡的黄豆篦去水端去太阳底下晒着,她撸起袖子用澄清的碱水和面。   十瓢面,六碗碱水,六勺盐。   如意提心吊胆地揉面,面絮成坨后盖上蒸笼醒发,她去宰杀鸡。   接了半碗鸡血,如意端碗回灶房烧水,水烧开揉面,取一坨面丢锅里煮。   “呸。”如意握拳,碱多了!苦了!   脚步声飞跑进来,楼照水回来了,他带回好消息:“如意,二姊和二槐一共收到三十六斤麦和二十斤面,大坡村一共要买三十八碗馎饦。你怎么了?”   “碱多了,面吃着是苦的。”如意算了算,说:“一共要卖四十八碗馎饦,加上我们自家人吃的,十瓢面足够了。”   “可面是苦的。”楼照水小声提醒,“苦的也卖?”   “我有解决的办法,忙你的去吧。”如意把开水端出去烫鸡,“喊个人进来帮我拔鸡毛。”   如意又回到灶房里,碱多面不仅苦还硬,她往面团里兑小半碗清水继续揉,揉匀了有点软,但醒发半个时辰后,在碱的作用下,面坨硬实不少。   “如意,鸡收拾好了,内脏也都清理干净了。”楼月明拎着两只鸡进来。   “开炖吧。”如意也开始擀面切面。   楼月明是个能干的人,她顾着灶上的火,还能来帮如意切面。   等鸡肉炖出香味,两盆面也切完了。   楼月明去晒场上翻黍子,换万千红进来帮忙扯馎饦。   如意要的不是树叶形状的馎饦,她教万千红甩面,把面甩得又长又圆。   太阳一寸寸西移,房屋和院墙投下的阴影逐渐将整个院落覆盖住,在晚霞即将取代夕阳时,面扯完了,灶房里的灶具全用来装面条,看着着实壮观。   如意甩着酸疼的膀子搬走陶釜,移来甑锅炼化羊油。   油炼化炸黄豆,炸好黄豆,如意取一把晒蔫的蓼草杆丢羊油里炸,炸酥捞出后,把昨日用过的佐料都放进去。   大半坛羊油一次用不完,如意舀两瓢倒回坛子里,下回就不用再炸羊油了。   滚烫的鸡汤倒进油锅里继续炖,如意用炖鸡汤的陶釜烧水,水开先烫豆芽,再倒醋煮面。   “用醋水煮面,面不会酸?”万千红疑惑。   “面是苦的,碱多了,要用醋水去碱。”如意解释,“煮熟后多过几道凉水,可以洗去酸味。”   万千红“噢”一声,实际听不懂。   面条煮完,楼照水回来了,“好了吗?有人在催了。”   “快了。”如意把大水缸里的面条捞出来,她尝了尝,味道可以。   “大嫂,我留十五碗面,铺上豆芽码上鸡肉丝再舀一勺炸黄豆放进去,浇上汤汁就行了,你喊大姊送十碗去陵村。”如意交代。   “好,我们知道,你赶快走吧。”万千红看她忙,她跟着慌。   如意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牛车,用布盖上后,她坐上去,“走。”   来到大坡村,曹佩玉和她的三个孩子已经在老宅等着了,牛车也备好了,他们负责给晒场上的人送饭。   分出去十八碗,如意和楼照水驾车去地里送饭。   “二牛,大红,阿泉,过来吃饭——”二槐看牛车过来,他大声喊人。   送完一处,楼照水驾车继续前行,他运黍子的时候已经探过路,把订饭人家的田地位置摸熟了。   天色黑透,三十八碗馎饦全部送出去,如意和楼照水原路返回收碗。   路遇二牛驾车运黍子回去,如意问:“味道还可以吧?”   “很可以,二槐姑,你明天还做吗?”二牛问,“我二叔一家也想换五碗馎饦,也是送到地里。要变天了,他们想连夜抢收。”   “做。”如意舀面的时候称过,十瓢面二十七斤,刨除傅曹刘楼窦五家吃的,还赚了十七斤面,把两只鸡和一瓢羊油刨掉,也还能赚点。   她忙个半天,能让自家二三十口人吃顿好的,还能赚五六斤面,这个生意有利可图,前景不错。   二槐就在不远处,等牛车过来,他转递话:“姑,我阿爷说我们明天晚上也定五碗馎饦,你要麦子还是要面?”   如意迟疑,“不要你们的粮食。”   “那就不吃了。”傅长贵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面,我要面!”如意哼一声,如果兄姊们都给粮食,她能赚很多。   “不要偷工减料,油水要给足,不能因为多了豆芽和炸豆子就减少肉,大伙儿肯买这碗饭,图的就是油水大味道好,有油有肉有盐,吃了才有力气干活儿。”傅长贵叮嘱,图方便是最不重要的一点,家家户户都有儿有女,孩子干活儿慢,少一个两个留家里做饭是耽误不了多少活儿的,但孩子做不出有油有肉还味道好的饭。这也是太忙太累了,大伙儿才舍得犒劳自己。 [59]第五十九章:有喜   如意有点生气,“大兄,难不成我在你眼里是个奸滑的人?你也太小看我了。”   傅长贵:“……我哪敢小看你,就是想起这茬给你个提醒。”   “这个提醒就不该有,你就是小看我。”如意辩驳,“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短见的勾当?”   “是是是,是我小看你了。”傅长贵不占理,他求饶道:“天黑了,你快回去吧。”   如意笑一声,她拿起碗筷装桶里,坐上牛车,说:“我们走了啊。”   傅长贵没再理她。   回到村,牛车来到老宅,老宅的大门敞着,曹佩玉在院子里洗衣裳。   “二姊,你还没回去啊?”如意走进去,楼照水跟在后面拎着一桶碗筷。   “我看爷娘的脏衣脏鞋攒一大盆了,估计没时间洗,我给搓洗了。”曹佩玉头也不抬地说,她使唤道:“大美人妹夫,你赶着牛车去打几桶水,老五今早估计没挑水,缸里的水见底了。”   楼照水应一声好,他把屋里的空桶都装上牛车,摸黑去河边打水。   如意铲两锹灶灰出来,她蹲在水缸边,用灶灰先把碗筷搓一遍,再用水冲两遍。   “今晚赚了多少粮食?”曹佩玉问。   “净赚五六斤面。”如意回答。   “也还行,去割过麦的地里捡半天麦穗也只能磨五六斤面。明天还卖吗?”曹佩玉觉得还不错,坐在家里做饭,总比佝着腰在地里干活儿轻松。   “卖,我已经又接到十碗馎饦的生意了。二姊,你这里有没有回头客?”如意问。   “目前没有,要等他们饿了才会有想法。”曹佩玉心如明镜,精打细算惯的人,吃饱了就要心疼多给出去的粮食,等肚子饿了,馋劲涌上来,心头吊的那杆秤才会倒向美味的饭。   “哪几家订了饭?”她问。   如意面露迟疑,但她要收大兄一家的粮食,不好再免费请其他兄姊吃饭,她老实交代:“大兄一家,还有二牛他二叔一家。”   曹佩玉不算意外,傅长贵近些年长兄的架子越发大,做事越发挑不出错,很多时候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肯占弟弟妹妹们的便宜。   “我也订五碗碱水馎饦。”她说。   “二姊,你家的黍子割完了,又不是没时间做晚饭。你没必要这样,我又不是困难得吃不起饭了需要你们照顾生意,我做的是长期的生意,不是打算从你们手里占便宜。”如意把话说明白。   “你想多了,你二姊夫和六顺还馋这口碱水面,我多给他们吃几顿,一次吃个够,免得以后缠着我给他们做。”曹佩玉说,“五碗啊,明晚给我送去晒场。”   “还在晒场上忙什么?五车黍子今晚还没碾完?还是要给你公婆和小叔子帮忙?”如意问。   “碾是碾完了,明天要割豆子,今年还种了八亩豆子。”曹佩玉说。   “豆子晚几天再割,我听说要变天了。你抽空去山脚下一趟,把你家的黍米都拉回来,还有黍子杆。”如意说。   曹佩玉看一眼天,天上有星星,没有要变天的征兆,“谁说要变天了?”   “二牛他二叔。”   “那错不了,他二叔的腿一到雨前就疼。”曹佩玉立马改变计划,“我明天去帮老五割黍子。”   楼照水打水回来了,如意跟他一起回去。   曹佩玉晚了一会儿,她把一盆衣鞋捶洗干净晾起来,这才捶着腰往回走。   楼照水和如意也快到家了,行至拐向陵村的路口时,如意眼尖看见两个人,“小羊,你看,那是不是大姊?”   “是她,还有窦有才。”楼照水认出人。   “两个人在吵架。”如意看窦有才有拉扯的动作。   楼照水勒停牛车,远远看着。   楼月明看见牛车上的两个人了,她掰开肩膀上的手,说:“我要回去了。”   窦有才无力地垂着两条膀子,他喃喃道:“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你也没吃亏。”楼月明头也不回地说。   “我被骗了还没吃亏?是你要求试婚我才脱下裤子的,我是冲着成亲去的。”窦有才不忿,他被玩了,他不干净了。   楼月明勾唇一笑,她回过头,说:“你没达到我的要求。”   窦有才气得浑身的血往头上涌,他失了理智,大快步追上她,“没达到你的要求?你哪晚不上下一起流口水?走,我再去帮你回顾回顾。”   楼月明可不是身材瘦小的女子,她推开他,说:“今晚就算了,等你能接受这段关系的时候你再来找我,我还给你开门。”   “我不可能接受。”窦有才接受不了,他一个正经人,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见不得光的路?   楼月明不信,但她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你真不肯嫁给我?为什么呀?我哪点不让你满意?”窦有才想不通,他追上去央求:“你别这样,你嫁给我吧。你是不是不想离开娘家?我们两家住得很近,你一天可以回来三次。”   “但不嫁给你,我可以日日夜夜都住在娘家。”楼月明脑子清醒,分得清哪边的日子舒服。她和雀儿住在娘家,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最重要的是楼家有傅如意,有傅如意这个一家之主,她只用听话就能过上好日子。而去了窦家,她要操心的事就多了,在山下同住的是两个年岁大的老人,壮劳力住在山里不问世事,她一进门就要两头照顾,不仅要包揽农活儿,保不准还要学凿石帮衬家里的生意。她可没如意那个本事,吃不了这碗饭。   眼瞅着要靠近牛车了,窦有才衡量了又衡量,说:“你也可以长住娘家。”   楼月明停下步子,她转过身郑重地说:“窦有才,我不会再嫁,一辈子都不会,不论对象是谁。你要是能接受这样的关系,我们就两边走动着,不提婚嫁,一起养孩子。你要是接受不了,想结束这段关系另寻家庭,我绝不会阻拦。”   “你怀上了?”窦有才一下子抓到重点,一瞬间,他脑子里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他又问一遍:“你怀上了?”   “是,但这跟你没多大的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孩子是我的!”窦有才大叫。   “我去看看。”楼照水停下给如意捏胳膊的动作,长腿一蹬,从牛车上跳了下去。   “……孩子在我肚子里,只会是我的。”楼月明摇头,“孩子生下来会跟我姓楼,不会姓窦。”   窦有才猛地意识到一个事,他难堪地问:“你骗我上你的床,是不是只为怀个孩子?”   楼月明没否认,她往牛车上看一眼,低声问:“窦有才,你的心思又有多单纯?你打上我的主意难不成是喜欢上我了?你是为了接近如意,还是为了在辈分上扳回一局?”   窦有才一噎,他心慌地说:“我、我一开始……”   “不用说了。”楼月明懒得听,“就这样吧,记住我的话,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是楼窦两家的事。你回头跟你阿翁阿婆说清楚,不要让他们走谁的门路来劝说,我不会改变主意。”   “走不走?”楼照水嫌他们啰嗦,一直说个不停。   楼月明越过他,朝牛车走去。   “大姊。”如意坐直了。   楼月明坐上牛车,她得意地报喜:“我怀上了。”   “这么快!”如意坐得更直了,“这才多久?还没一个月吧?还是说在那场大雨之前……”   “没有,距我头一次跟他睡是不足一个月。”楼月明毫无顾忌,对这种事大大方方地谈论,“我五天前该来月事的,一直到今天都没来,我一直有怀疑,直到今天下午才确定。下午拔鸡毛的时候,我闻到味不舒服想吐,等出了灶房,走到河边遇上一股凉风就吐了。晚上吃碱水馎饦的时候也没了胃口,明明昨晚挺喜欢吃的。”   “那八九不离十了。”如意说,她喃喃道:“你们的速度也太快了。”   “谁说不是,我都还没享受够。”楼月明满是遗憾,越想越遗憾,“窦有才别的不提,劲儿是挺大的,不愧是能凿石头的人。”   楼照水在车板子上重重一拍,他勒停牛车,“楼月明,你给我下去,自己走回去!” [60]第六十章:我的你的影子,你是我的养母   楼月明不动,她倚在车辕上,笑盈盈地嘲讽:“你瞧你这个小气的劲儿,又没说你,你气什么?”   “我听得不舒服。”楼照水气得心肝疼,他明令禁止:“你去跟大嫂聊,不准在如意面前提窦有才。”   “我不跟大嫂谈,她又不了解窦有才。”   “如意更不了解。”楼照水气得咬牙切齿,他跳下牛车,要把楼月明扯下车,“你自己走回去,我不拉你了。”   “哎呦!算了算了,别闹了。”如意起身阻止。   楼照水难得有一次不听她的,他连扯带抱,把楼月明弄下牛车,下一瞬牵着牛缰绳大步跑起来。   如意坐在车上看看他,又往后面看看。   楼月明望着狼狈逃蹿的牛车大笑,她慢悠悠地往回走。   楼父楼母还在晒场上干活儿,见小儿子牵着牛拖着木板车不要命地跑,老两口俱是不解。   “忙了一天,你还不累?”楼父问。   “不累!”楼照水口气颇冲地嚷一声。   楼父知道小儿子的德行,一听就明白了,“谁惹你了?”   “楼月明。阿娘,你管管她,她老是气我。”楼照水立马告状。   楼母不怎么相信,他有如意当靠山,在家里的地位都要登顶了,谁还敢欺负他。好在他只告状不要求她断官司,人已经牵着牛车走出晒场了。   楼照水火急火燎地牵着牛车踏进西院,在如意下车后,他卸下木板车,肩膀一扛,双臂一推,大力士一样把木板车竖着推起来靠在院墙上,车轱辘都没卸   “我力气大不大?”他扭头问。   如意目瞪口呆,“大……”   “快去洗澡。”楼照水催促,他信心十足地放话:“我今晚要叫你也怀上。”   如意走两步,她回过头问:“你还有力气在我身上发挥吗?”   楼照水在她屁股上拍一巴掌,“回屋等着,今晚用浴桶洗。”   如意乐颠颠地跑了,她喜欢在浴桶里,上下起伏时,水波包裹着她也拍打着她,她挤压水波时水波也在回击,似亲吻也似吸吮,那感觉似疼非疼,似痒非痒,让她享受。   楼照水也喜欢在浴桶里,水要浅浅地漫过胸口,山峦击水时,溅起的水珠全溅在他的脸上、睫毛上、唇上、舌尖上。   “洗澡水都喝饱了吧?”如意摸上他的唇,润润的,嘴唇吸饱了水,肉感十足。   楼照水含住她的指尖含糊地应一声。   如意没力气再来第二回,她抽出手指,抬起修长的胳膊环住他,把人揽在胸前,哄孩子般地抚摸着圆润的后脑勺,“乖,我还没享受够,我们不急着要孩子。”   “我当你的孩子。”他张嘴在她心口吮一下。   如意暗吸一口气,她在他后颈掐一把,“楼照水,你现在是真不要脸。”   “怪谁呢?”楼照水埋在她怀里深吸一口气,这里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让他想溺死在里面。他含糊不清地说:“半年前我还是一块儿白麻布,是你在我身上一遍遍写字,把我弄得洗不干净了。”   “闭嘴,睡觉。”如意推开他的头。   “我是你的影子,你是我的养母。”楼照水枕回枕头上,口齿清晰地说。   如意闭着的眼幽幽睁开了。   “傅娘娘。”他压着嗓子低沉地喊一声。   如意一颤,脸红了,她害羞地闭上眼。   楼照水含着笑亲了上去……爱慕地喊着,轻柔地动着。   如意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再醒来,窗柩里洒进来的阳光晒得她背疼,她睁开眼一看,认命地又闭上眼。   一觉睡到大晌午,床上不止她,她怀里还靠着一个大金毛。   “让你昨晚闹。”如意把怀里还在睡的人推开,“起来,吃晌午饭了。   大美人伸个懒腰,他展开双臂摊在床上,懒散地说:“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   如意也是这个感觉,一觉睡了个饱,身上的疲乏劲在睡梦中跑干净了。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这才穿衣起床。一开门,闻到了西院飘来的饭香。   是楼月明在蒸饭,她看一眼脸色红润气色颇好的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如意擦着脸上的水珠走进来,厚着脸皮问:“早上没喊我啊?”   “喊了,屋里有人应就是不见有动静。”楼月明笑眯眯地说,“睡得挺好?”   如意同样笑眯眯地点头,“要谢谢大姊了。”   没有楼月明,楼照水昨晚哪会疯成那个样子。   太有意思了,楼月明笑得合不拢嘴。   如意心情舒朗,她脚步轻快地在灶房转一圈,橱柜里有豆芽有豆腐,还有两只清理干净的鸡和一满碗鸡杂。   “这两只鸡……”如意问。   “窦有才送来的,豆腐也是他送来的。”楼月明回答,“你今天还要做碱水面卖是吧?炖汤用这两只鸡,不要宰家里的鸡。”   如意应好,她打听道:“他阿翁阿婆来过吗?”   楼照水摇头,“没有。”   接下来三天,窦有才天天往楼家送菜,不是鸡就是鸭,窦石匠和殷婆依旧没露面,也不知道是窦有才没透露楼月明有孕的消息,还是他把二老劝住了。   头一场绵绵秋雨落下,地里的活儿停下了,如意卖碱水馎饦的生意也跟着中断。她暗暗松了口气,揉面擀面切面甩面太累人,一个半天忙下来,肩膀、脖颈和胳膊都是酸疼的。   借着这场雨,如意得以能歇歇,但也只是不干活儿,她还得去陆家授课,顺道跟陆地主商量,他家再宰了羊,能否把用不完的羊脂卖给她。   陆雲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不过你要这么多羊脂做什么?”   如意跟他介绍她的碱水馎饦生意,“等天晴了,我到你们伍林村来叫卖。”   陆雲摇头,听着就费时费力,“一个月能赚到一百斤粮食?”   如意知道他又在把这门生意与当陆家的夫子相提并论,她不欲解释,转移话题问:“这是我第五回登门授课,你家的孩子对学字的欲望不强烈啊,怎么没人主动找我学习新字?还是说我一个月教的二十个字,已经到了他们能接受的极限?”   陆雲沉默了,每逢如意离开后,学堂里的夫子就成了他,他在逢双的日子会择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召集子侄到学堂里跟他一起认字练字。说实在的,挺煎熬,练字难,管教子侄也难。他清楚地认识到,下一辈的陆家子孙里不及他的太多。   “你不当夫子是对的。”陆雲理解了如意的选择,这一百斤粮食拿回去吃进肚子里也消化不了,他心情复杂地说:“每月学二十个字已经够了,多了我吃不消。”   如意听懂了,她朗声大笑,“看来我在你们这儿是赚不到肉了。”   陆雲也笑了,“我家如果没客,逢五会宰一只羊,寻常一个月能宰两只,你记着这个日子,来拿羊脂的时候也能给你换几斤肉,或是羊内脏羊脑壳。我不缺粮食,你来换肉的时候给我留三五个字。这个家里,也只能我多学点了。”   “活个三十年,学够三十年,死前能给自己撰写一篇墓志铭,也值了。”如意说   “谢你吉言,可不敢再活三十年。”陆雲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已经遮掩不住了。他不确定如意是对人情世故极度练达,看出了他的想法,还是懂得他,他如今日日坚持识字练字就是揣着这个目的,如果在死前能亲手给自己撰写一篇墓志铭回忆他这一生,他是没有遗憾了。   “你还在练字吗?”陆雲问。   “练,但练得少。”如意只在雨天无事的时候练字。   陆雲失望,“我还想着要是我死前的字没有你写的好看,碑上的字就托你动笔,看来有点麻烦啊。”   如意被他的表情刺了一下,莫名有一种荒淫度日的心虚,她摇了摇头,说:“等楼家和傅家能像陆家一样的时候,我才会对字的风骨有要求。”   陆雲失笑。   “你别笑,或许再有五年,我就能做到这一步。”如意放话。   陆雲瞧她一眼,他来了兴趣,“五年?好,我替你记下了。”   门房跑来通知,接傅夫子的牛车到了。   如意忙起身告辞,她快步往外去,楼照水驾着牛车在门外等着。   “可以走了。”如意坐上牛车。   “我出门的时候,窦石匠和殷婆带着窦有才上门了。”楼照水转告家里的情况。   二人回到家,迎上窦石匠和殷婆出门,老两口脸色不是很好看,如意打个招呼,留客道:“窦伯,殷婆,晚上在家里吃饭吧。”   “如意你回来了,我们聊聊?”窦石匠看见如意,脸色有了变化。 [61]第六十一章:我姓傅   说是要聊聊,如意领着窦石匠和殷婆来到自己的小院,两人又都沉默着不吭声了。   如意也不催促,她蹲在檐下用桶里的雨水搓洗手指上的墨痕。   楼照水踏着铺在泥地里的碎石走进来,他依照如意的吩咐,给两个老人送上干桑果泡的水。   窦石匠接过水,他多看他几眼,仔细来看,楼月明和楼照水是有两三分相像的,她和有才的孩子生下来不知道会不会肖舅舅。会有金色的头发还是灰蓝色的眼睛?他更喜欢灰蓝色的大眼睛,还有这又直又挺的鼻梁,脸型也不错,脖子也长,身架子也高。   殷婆也在看他,她就是再偏心,也不得不承认楼家人的相貌好,在长相上,她孙子憨厚的样貌落了下乘。这样想来,她的重孙重孙女指定比上一代长得好。越这样想越不甘心,长得好又机灵的孩子却不能养在窦家,也不能姓窦。   如意亲眼目睹两个老人在楼大美人进来后目光几经变化,她忍不住笑出声。   “你还笑!”窦石匠回过神,他瞪她一眼。   “我看你对孩子舅舅的相貌挺满意,这是好事,怎么不能笑?”如意走到楼照水身边落座。   窦石匠变了脸,他哀叹一声,“看样子你也不反对楼月明的主意。”   如意也一叹,“这个事谁都能发表意见,唯有我不能,我不敢插话,窦有才接近我大姊的初衷是不是我导致的都不好说。”   窦石匠面露尴尬,他端起碗喝口水,清了清嗓子,但说不出话。他替窦有才开脱不了,窦有才自己都承认一开始对楼月明动心思不是出于男女之情。   “我孙子我了解,他胆子没那么大,就算一开始目的不单纯,但后来能做到日日来给楼家盖房种地,也是对月明有真情。”殷婆试图辩驳,“如今孩子都有了,我家的条件也不差,两人成个家也是好的,往后能相互扶持。”   “我大姊心有芥蒂,她不愿意也不能勉强不是?”如意还是那句话,拿着窦有才的把柄说话,她劝道:“我大姊虽不愿再嫁,但愿意生下孩子,也没有否认窦有才的身份,他要是有意,两人私下继续来往,孩子是有了,媳妇也是他的,还不要他出力抚养。”   “这不稳当,谁知道过几年你大姊会不会相中其他男人。”窦石匠就担心这一点,没有嫁娶之名,媳妇不是窦家的,日后楼月明另寻相好,窦家都没资格说什么。   “窦有才也能再娶啊。”楼照水出声提醒,他看向窦石匠,说:“窦伯,都是男人,你知道的,窦有才在这事上不吃亏。我也可以保证,以后不论出什么事,这个孩子都由楼家养,不会丢给窦家。”   窦石匠一噎,如今这世道,哪家养不活一个孩子,他倒是想让楼家把孩子丢给窦家。   “窦有才是什么想法?”如意没漏掉这个正主,“对了,窦伯,你们是今天才知道他跟我大姊的事吗?”   窦石匠和殷婆对视一眼,不知道她是指哪个事,是窦有才夜夜潜进楼家偷人?还是楼月明有孕?   “前几天才知道月明有孕的事。”殷婆避重就轻地回答,“这几天没来也没闲着,我和他阿翁去找其他鲜卑人打听了打听,想了解了解鲜卑人的想法……”   结果一了解就没什么指望了,鲜卑人的传统里是母贵父贱,像楼月明这种寡妇,寻个男人生几个孩子独自养大不罕见,外人见了还要赞一句这个女人有本事。   说到这儿,殷婆看如意一眼,鲜卑人的家族里有不少是女人掌家掌权的,她一个汉女嫁进一个全是鲜卑人的家里,享有的是鲜卑女人的地位。   “月明进了我家,家里的事也都由她管。”殷婆表态。   如意摇头,“殷婆,她管不了。你们私下应该也衡量过,心里都有数,我大姊管不了你们家里的事,她还需要人帮衬。”   殷婆看向窦石匠,窦石匠垂眼不说话,的确,他更倾向有个如意这般能撑事的孙媳妇,窦有才性子闷人老实,适合当个匠人,家里需要一个能操心会操心的。从这个角度考虑,孩子养在楼家要比养在窦家有盼头。   “窦有才呢?他是什么想法?”如意再次询问。   “我守着月明和孩子。”窦有才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他看向阿翁阿婆,说:“我要跟她一起养孩子。”   窦石匠和殷婆神色变化不大,显然是商量过的。   “以后我跟她还会有孩子,等孩子们满五岁后,月明允许其中一个选择姓窦。”窦有才补充,这是楼月明给的补偿,是她一开始诱骗他的补偿。   窦石匠和殷婆闻言,脸上迅速涌现出欣喜之色。   “我大姊对你也不是没有情意嘛。”如意侧目。   窦有才忍不住露出笑,他心里涌上窃喜,对,他和楼月明最初心思都不单纯,但睡出情意了。   这个结果窦石匠能接受,但还是要说一句:“今日是楼月明不愿意再嫁,日后有才要是有了另娶的心思,这不算辜负她,她也不准干涉。”   “男女婚嫁各不相干。”楼月明来了,她承诺道:“我绝不干涉窦有才的婚事,只是他一旦再有孩子,我跟他的约定作废,孩子全部姓楼,但孩子依旧喊他阿爷,这点我永不否认。”   窦石匠没什么可挑剔的了,里算外算,窦家算不上吃亏。虽说窦有才的婚事会受影响,但也是他自找的,口口声声叫嚣着是楼月明要求试婚,睡一晚验验货还不行?需要天天夜里不睡觉溜出家门去试婚?夜夜当新郎,能试出一个孩子,他也不清白。   “你俩都是快二十的人了,自己做事自己承担,往后不准相互埋怨。”窦石匠盯着自己的孙子叮嘱,同样的年纪,不管是事前还是事后,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先是一口吐沫一个钉地说不会做不正经的事,结果进了人家的被窝;又言辞凿凿地说不会接受见不得光的来往,结果说以后两人还会有孩子。   窦有才点头。   “月明,我孙子就交给你了,你俩有心有情就好好相处,能以这种方式来往一辈子,就是真夫妻。”窦石匠还是希望两人能有始有终。   “我尽量。”楼月明给不出这个保证,但她能给出其他保证:“我不会再欺负窦有才。”   窦有才一听,嘴巴咧开了。   窦石匠和殷婆没脸看,这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的牛笼头,受着吧。   楼母和万千红做好了晚饭,吃完饭后,窦有才把老两口送回去,收拾几身衣鞋,麻溜地走了。   殷婆沉默地看着大门关上,说:“这跟赘出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跟入赘相比,窦石匠还是更能接受这种方式,他让老婆子拿酒来,“不管怎么样,他也算有家有后代了,不用操他的心了。”   殷婆回屋拿来酒,老两口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对酌,一杯酒下肚,殷婆露出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长得肖舅。”   “有这层关系,以后我死了,就算傅如意成傅地主了,她也得来给我们家的石碑写碑文。”窦石匠得趣,窦有才歪打正着,如了他的意。   老两口各乐各的,喝个半醺才回屋睡觉。   *   楼家。   如意没想到事情谈得这么顺利,她枕在楼照水大臂上,侧过头问:“当时我要是像大姊一样,怀了孩子就不要你了,你会怎么做?”   “不可能,你舍得不要我?”楼照水淡定地问,他自信地说:“你馋我馋得都要流口水了,就是不要孩子也舍不得不要我。”   如意又气又笑,她踹他一脚。   楼照水挨了一脚笑开了,他想了想,说:“你真要跟大姊一样,我也认了。我会跟窦有才一样,赖在你家好生伺候你,争取不让你再看上别的男人。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有妻有儿有家。”   如意沉默一会儿,说:“我生的孩子跟我姓?”   “什么你呀我呀,我跟你姓都行。”楼照水自己的姓氏是半道别人给定的,他对楼没有归属感。而且他都支持他大姊的孩子随母姓,哪能否决如意的要求。   “傅照水。”如意一乐,“没有楼照水好听。”   “名字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官取的,没意思,你可以再给我取一个。”楼照水来了兴趣。   如意摇头,“这个名字最适合你。”   “那你给我们的孩子取几个名字。”楼照水琢磨着他要窃取一个。   “我得好好想想。”如意撑起身子坐起来,她一手捧着楼照水的脸细细密密地吻着,“小羊,我好喜欢你。”   楼照水掌着她的腰,安详地躺着享受。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遇见你之后,我的每一天都是笑着的。”如意嘴甜得能腻死人,她不仅把楼照水腻晕了,自己也甜迷糊了,这日子也太顺心顺意了。   如意这边是开怀的,楼月明那边是欢喜的,楼父楼母的屋里喜气洋洋,雀儿躺在床上也是开心的。   这个夜晚,楼家的新宅充斥着欢快的气氛。   为了庆祝家里添人添丁,楼母半夜爬起来发面,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逮鸡宰鸡,鸡骨熬汤煮馎饦,鸡肉混着豆腐塞进面里做蒸饼。   这是窦有才头一次在楼家吃早饭,老老少少一桌人,是他家里不曾有的热闹。   “雀儿。”楼月明喊一声,她指着窦有才,说:“以后可以喊他窦阿爷。”   窦有才比雀儿还惊讶,等听到雀儿的一声阿爷,他红着脸说:“这可怎么好?我没带见面礼。”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缺……不对,我缺个弹弓……不,两个,我大兄的弹弓旧了。”雀儿几番改口。   “我会做,我待会儿就回去给你们做弹弓。”窦有才说罢,期待地看着楼照水和傅如意。   “有才侄儿,你们没有成亲,我们各论各的。”如意看出了他的意思。   窦有才立马看向楼月明,要她主持公道。楼月明翻他个白眼,说:“小羊,你姓楼,你喊姊夫。”   “我姓傅。”楼照水淡定地说。 [62]第六十二章:饸饹床子   “他说他姓傅。”楼月明行云流水般转达。   “……我听见了。”窦有才无话可说。   楼照水挟个蒸饼递给窦有才,“大侄子,多吃点。”   窦有才沉默,他盯着蒸饼不动作。   楼照水也不动,就跟他僵持着。   “阿耶,阿娘,我昨晚跟小羊商量了,以后我生了孩子跟我姓傅。”如意开口打破僵局。   窦有才抬头,震惊地盯着楼照水。   “对,我跟我的孩子都改姓傅。”楼照水波澜不惊道。   “不,只有孩子跟我姓。”如意挑剔道,“至于小羊,他只在窦有才面前姓傅。”   楼父楼母听得面露复杂,这事怎么搞得像个玩笑?   “这倒是可以,跟我一样,谁生的跟谁姓。”楼月明率先表态,她多看如意两眼,一时分不清如意是受她影响,还是早有打算。   “你们自己商量。”楼父开口,“姓傅姓楼姓贺都行,反正我们有汉姓也没几年。”   如意笑了。   窦有才心里大震,满心的复杂,辨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抬手接过傅照水递来的蒸饼,认输了:“姑丈。”   “哎。”楼照水满意了,他收回手吃自己的饭,教训道:“你就是轴,一根筋,孩子是自己的就行了,管他姓什么。还是守陵人呢,山上多少坟墓都无后代祭拜了,但同姓的人还不少,你说是后代重要还是姓氏重要?”   窦有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楼照水骂一声蠢,他掰一个蒸饼,把馅儿多的一半分给如意,说:“是媳妇重要,谁给你生孩子谁重要,要把媳妇哄高兴了。”   如意乐得合不拢嘴,“小羊,你觉悟颇高啊。”   “你瞧,又小瞧我了不是。”楼照水睨她一眼,又斜窦有才一眼,努力证明她选择嫁给自己是最对的。   窦有才觉得他说的话有点道理。   “等你大兄回来,你把这句话讲给他听听,让他也学学。”万千红开口。   “我大兄不用学,他跟我一样,也知道哄媳妇。阿耶,你说对吧?”楼照水问。   “对。”楼父很认同,“我没有你阿娘,没有现在这个家。”   “是,人不一样,家就不一样。”窦有才渐渐悟出味儿了,他如果不跟楼月明过日子,再另娶一个,他想象不出那又是一番什么滋味。应该不及现在,她让他过上另一种日子,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面目,从憨厚的框架里挣脱出来。   窦有才总算摸清了自己的想法,他喜欢楼月明什么?喜欢自己能在她面前做另一个自己,她把他逼得疯狂,撕下他憨厚正经的壳子。   想清楚了,窦有才心里狂跳,一瞬间面色涨红,手脚发汗,脸上也汗津津的。   “你怎么了?你有病?”楼月明要吓死了。   “没有。”窦有才起身去洗一把脸,边洗边笑,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楼家人提心吊胆地打量着他,以前挺正常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不对劲起来了?   一顿丰盛的早饭在波澜频生中吃完了,窦有才马不停蹄地回去干活儿,要做弹弓,还要凿石磨。楼照水和楼父,一个戴着斗笠去挖沟渠,一个戴着草帽去清理牛棚羊圈。如意则驾车回娘家报喜,顺便把北奴和雀儿也带去傅家找小伙伴们玩。   傅父傅母在田地里忙了好几天,乍一闲下来,老两口都躺在床上养精神,如意坐在床边,眉飞色舞地说:“阿爷,阿娘,我跟小羊还有我公婆都商量好了,以后我生的孩子跟我姓。”   “嗯?”傅父一下子就坐起来了,“真的?”   “对,我大姑子生的孩子跟她姓,我生的孩子跟我姓。”如意把家里发生的事叙述一遍。   傅父听得直挠头,他吭哧半天,憋出来一句:“传说鲜卑人性子野,不假。”   “我嫁的是鲜卑人。”如意强调。   “嫁得好。”傅父挺惊喜,“这可比嫁给汉人强多了。”   “你不表示表示?我这可跟我大兄和三兄一样了。”如意明示。   “是该表示。”傅父穿鞋下床,他去把睡得早饭都不吃的懒儿子叫起来,当着小儿小女的面,他做主把自己的二十亩桑田拿出一半分给如意,从今年起,桑田里的树木归如意所有。   “三兄,你有意见吗?”如意问。   傅圆连连摆手,“小妹,你有本事,你该得的。”   “明年家里的老牛要是下牛犊了,也是你的,你大兄和二兄都有。”傅父又补充,他虽然不缺姓傅的子孙,但也不嫌多,如意能像招赘一样让她的孩子都姓傅,他就把他该给的都补上。   如意心安理得地收下。   傅圆乐了一声,“如意,你这越发能在楼家称王称霸了。”   “多亏了我兄姊们的帮衬。”如意凑到傅圆身边,亲近地说:“三兄,这雨天你多睡几觉,养养精神,等天晴地面晒干了,去帮我把楼家的豆地犁一遍。”   “好。”傅圆拍拍她的背,“去跟大兄二兄和二姊说道说道去吧。”   如意先去傅长贵家,告知喜讯和傅父给她分桑田、牛犊的事,以及楼月明和窦有才之间的关系,最后提及大椿和阿桑的婚事。   “割黍子的时候,窦伯提过,你们要是没意见,我就让窦有才留意,等阿桑下山就上门下聘。”如意还担着媒人的身份。   傅长贵和陈芝好奇窦石匠和殷婆在这事上的态度,听如意转述后,夫妻俩立马拍板,要尽快把婚期定下,这对老夫妻实在是开明的人。   “大兄,等天晴地面晒干了,你们腾出三四天的时间,去帮我们把豆地犁一遍。”如意吐露最后一个目的。   傅长贵答应得爽快,这是应该的,楼家也帮他们不少,要是没有楼家帮忙碾晒黍穄,这阴雨连绵的天,他一天要出门好几趟去晒场看黍垛,夜里更是要时不时带着狗去巡视。   出了傅长贵家,如意去曹新家,没走多远遇到二牛。   “二槐姑,你从哪儿来?二槐在家吗?”二牛问。   “在家睡大觉,你去找他吧。”   二牛没动,他吸着鼻子闻味,“二槐姑,你不是来卖碱水馎饦的?”   “如意,来卖馎饦啊?还有没有?我用麦子换几碗。”一个抱柴的妇人看到如意,忙高声问。   “今天没卖。”如意同样高声回话,“我想着下雨天大家都清闲,有时间做饭,就没准备。”   “这雨下得细细密密的,都三天了,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看着就烦,没心思去灶房捣鼓饭。”妇人抱怨,她冲着屋里的人骂:“一个个都知道抻着腿躺在床上睡,不喊不动弹,喊半天才喊起来,起来捧着碗不是嫌菜咸了,就是嫌汤淡了,老娘懒得伺候。”   “明天要是还下雨,我做三十碗送来。”如意说,“阿桂婶,你要几碗?”   “七碗。什么时候送来?”   “早上。”如意想着早上要是卖不完,中午和晚上还能卖。   “你一天卖两顿,早一顿晚一顿,我们一天吃两顿,也不做饭了。”二牛说。   “你也可以一次买两碗啊,早上吃一顿,晚上点火热一热又是一顿。”如意说罢离开了。   去了曹新家,最后去曹佩玉家,曹佩玉听说傅父给如意分桑田又分牛,她问刘栋要不要给孩子改姓傅。   刘栋笑笑不接话。   曹佩玉送如意出门时,不乏艳羡道:“老幺,你这日子过得精彩啊。”   “没事的时候去我那里坐坐,我大姑子是能跟你聊到一起的,我婆母和大嫂也是有意思的人。”如意邀请。   曹佩玉想了想,她朝院子里吆喝一声,直接坐上如意的牛车走了。   如意载着曹佩玉回到家也快晌午了,她喊楼照水和楼父帮她撵一只鸡,她宰了鸡,用鸡油、鸡杂、豆芽、菘菜做一锅汤,配上黍米饭,就是一顿午饭。   半下午的时候,揉好碱面后,如意把聊得热火朝天的四个人都喊来帮她擀面切面甩面。   “老幺,你这是诓我过来给你干活儿啊。”曹佩玉说。   “明早你别做饭,你家五口人的早饭我承包了。”如意说。   曹佩玉瞥一眼案板上一堆面叶,觉得家里的父子四人饿一顿也不错。   一直到傍晚,两盆面叶才全部甩完,如意都给挂在竹竿上,牵上绳子拿去空屋里晾着。   曹佩玉揉着发酸的膀子,说:“老幺,农忙的时候,你一个人甩面?”   “也不是,家里的大人小孩都会抽空来帮忙。”如意回答,她顿了一下,老实交代:“但还是很累。”   “要不再动动你聪明的脑子,换个营生?”曹佩玉提议,“楼家人手太少了,而且你这生意好的时候正值农忙,人手越发少,生意越好你越累,还不如去地里卖力气。”   “我已经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了。”如意说。   曹佩玉松口气,她没多问,“天要黑了,我回去了。”   如意去喊楼照水,让他驾车送二姊回去,顺道把雀儿和北奴接回来。   *   第二天一早,如意把碱水馎饦都煮熟装筐,楼照水和窦有才合力把装汤的陶釜搬上牛车,夫妻俩驾着牛车迎着蒙蒙细雨出门。   来到大坡村时,时辰还早,如意拿着勺子敲陶釜,一边敲一边叫卖,听到动静的人出来查看,还没做早饭的人拿着碗提着麦子出来了。   如意负责称重,楼照水负责舀汤拌面。   “只能用麦子和面换吗?”有人问。   “绿豆也行,黄豆也行,要陈豆不要新豆,四斤豆一碗馎饦。”如意说,“买得多的,鸡鸭也能拿来换,三斤的鸡,六碗面。”   “才六碗啊。”   “生鸡是一斤值四斤麦,三斤的生鸡值十二斤麦,我一碗馎饦值二斤麦,三斤的鸡可不就是六碗面。”如意给对方算账。   “公鸡母鸡不论?”有人问。   “不论。”   于是从村头卖到村尾,如意换到一只公鸡一只公鸭、四十斤的陈豆、八斤麦子,最后还有十碗碱水馎饦没卖出去。如意让楼照水驾车去伍林村,从村头卖到村尾,还剩四碗。   如意带着四碗碱水馎饦来到老木匠家,她把四碗馎饦送给老木匠祖孙几个吃,“林老伯,你看你能不能给我做个压面的木具,好比这个板凳,板凳上挖个孔放面团,上面再有个带楔子的长板压面,人可以骑在长板上发力。”   老木匠来了兴趣,“你再多说说。”   如意努力把她记忆里看过的饸饹床子描述出来,老木匠愿意一试,“只是有一点,出面的孔片最好要用铁或是铜打制,我这儿没有堪比这个硬度的木头。如果用木头,估计坏得快。”   “你先做,这个我来想办法。”如意说。   “如果这个做成了,我能拿来卖吗?”老木匠看到了商机,也是让他家‘鲁林’名号打响的机会,“你要是答应,做这个压面具的木头和铜片都由我出。”   “可以。”如意知道这个防不住,不提林木匠,别的木匠多看几眼就能仿做出来。 [63]第六十三章:豆腐和豆豉   走出老木匠家,楼照水还在回头看,如意挽着他的胳膊拐弯,提醒说:“要撞牛屁股上了。”   “如意,那个用字搭的鸟巢再做一个吧,放在我们家里。”楼照水看上了老木匠院子里立的招牌。   “不做,麻烦。”如意打个哈欠,说:“困了,我要回去睡个回笼觉。”   雨停了,但衣裳是潮的,风一吹凉飕飕的,如意回到家,她跳下牛车直奔卧房,进门脱了衣裳直扑床榻。   楼照水慢了一会儿,他要卸牛车,要把牛车上换回来的东西交给他阿娘,“灶上有热水吗?”   “有,我刚塞了一把柴,水还是烫的。”楼母料到如意若是回来会用热水,她扒拉着麻袋里的豆子,问:“晚上还去卖吗?我要和面吗?”   “不去,今天走了两个村都还没卖完。”楼照水说,“明天也不去。”   “也好,如意也能歇歇。”楼母点头,“趁天还没晴,人还闲着,你跟你阿耶上山砍几车树枝,家里没硬柴了。”   楼照水道一声知道了,他舀一桶热水拎回屋,见如意钻在薄被里,脚搭在床外,他关上门,说:“我打了热水。”   如意从床上爬起来,她接过拧干水的布巾搓两把脸,又丢到水盆里再拧一把盖在脸上,过了片刻,拿下布巾,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楼照水见了有样学样,把如意逗笑了。   布巾下,楼照水闻笑勾起唇角。   洗去一身凉意,二人倒回床上睡个回笼觉。直到万千红来喊吃饭,小两口才起床出门。   饭后,楼照水被楼父喊去砍柴,如意跟万千红和楼母聊了一会儿,她回到卧房铺布研墨写计划。   中途雀儿和北奴来找她玩,一看她在写字,两个孩子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如意没去追,放他们一马。等他们兄妹俩又心痒痒地来到她的门外探头探脑,她撂下笔追出去逮住两人,把人按在她左右写字。   楼月明过了一会儿没看见孩子找来了,见兄妹俩跟雨打的鹌鹑一样苦着脸缩着脖站在书桌前,她笑两声扬长而去。   直到天色黯淡,如意才停笔,北奴和雀儿这才得以解放。   如意揣着一沓墨迹干透的麻布来到西院,她烫半碗面稀,把十张布贴在灶房外淋不到雨的土墙上。   万千红和楼月明都走出来看,问布上写的是什么内容。   “种葱姜蒜、胡荽、胡芹、芥菜、蔓菁、菘菜、萝卜的时令和技巧。”如意指了指已经贴牢固的六张布,又甩了下手上剩下的四张布,说:“这上面写着我的生意计划和耕种愿景。”   “我们都看不懂,你贴在这里没人看。”万千红提醒。   “我看得懂就行了,我进进出出都能看到,方便我对你们做出安排,免得我忙忘记了。”如意说。   “那行。”万千红点头。   十张布全部贴完,如意立马做出安排:“等天晴了,地不黏了,要把胡芹和葱种上,晚萝卜也该种了。”   万千红和楼月明记下。   如意把麻布上写的种葱子和胡芹子的注意事项念两遍,“记住了?”   “记住了,跟种麻一样,播籽的时候要拌上沙,这样才能撒得开。”楼月明引入种麻的经验让自己记住,“跟种麻不一样的一点是不用犁沟,把土耙得泡浮,撒上籽后再撒上一层混了干粪的浮土盖住种子。”   “地里有沙,土不就贫了?”万千红疑惑,“种葱和胡芹的菜地以后只能用来种这两样?”   “还能用来种姜,姜不喜肥地喜沙地,今年种麻的地明年三月改种姜。”如意说,“葱是一年四季都可成活,今年下种,明年三月和六月都可分栽,种一次可以管许多年。至于胡芹,这个时候种,到冬腊月就可以收;留两垄越冬,到明年四月可以收籽;收了籽,过了七月又能种了。种这两样的菜地,只要肥施得好,不用轮种,一年到头不会空着。”   楼月明跟万千红对视一眼,不知该叹中原的土壤肥沃还是该赞叹汉人有灵性,不止土地要被他们种出花样了,每一种庄稼的习性也被他们摸得透透的。   “记住了吗?看我,不要互相看。”如意不甘受冷落。   “记住了记住了。”楼月明忙说。   “好,那你复述一遍。”如意抱臂,什么提醒自己别忘了,她积攒了一二十年的耕种经验和刻在骨子里的播种时令哪会忘,她把布贴在这里是为了方便自己隔三差五给楼家人授课。   楼月明:……   她悄悄瞥一眼雀儿和北奴,这会儿体会到两个孩子下午时的处境了,一点都不好笑。   楼月明和万千红磕磕绊绊地复述一遍,如意又重复一遍,这才放过两人。   楼母在灶房里紧张地做饭,等女儿和大儿媳进来,她忙把自己听到的复述一遍,“对不对?”   “对对对。”楼月明点头。   楼母松了口气。   “为什么胡芹要越冬才能结籽?”万千红小声问。   “跟麦子一样吧。”楼月明自信地总结。   “也对。”万千红信了。   上山砍柴的父子俩回来了,如意迎上去,她帮忙把湿树枝往下拖,“我好像忘记说了,我阿爷名下的桑田分给我十亩,等到深秋,我们去修剪树枝,枝丫捡回来当柴烧。”   “桑田不是都给三兄了?”楼照水诧异,他突然灵感一闪,问:“是因为我们的孩子要随你姓傅?”   “对。”如意点头,“除了桑地,阿爷还要分我一头牛犊子。”   楼照水悔得直跺脚,“哎呀!我昨天忘记说了,我们全家都要改姓傅。”   楼父:……   “明天改还来得及吗?”楼照水追问。   楼父踢他一脚,“闭嘴!”   窦有才从前门穿梭进来,闻言,他高声说:“傅照水,你可以改姓窦,你只要姓窦,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我要你的命。”傅照水叫嚣,“没大没小的,叫姑丈。”   窦有才舍不得命,只得老实叫姑丈。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楼月明从灶房里走出来。   来早了还是来晚了?窦有才摸不准她的意思,他解释说他跟他阿翁在家凿一整天的石头,直到天黑透才把石磨凿好。   有这个理由,窦有才得以在楼家留宿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就带着他楼阿耶和傅姑丈赶车回去拉石磨和磨架。   石磨摆在晒场上,如意用水把磨盘里的石屑冲洗干净后,她让楼照水端来昨天夜里泡的一盆黄豆。   牛套上磨架,由北奴和雀儿牵着牛围着石磨转圈,楼母负责舀豆子铺在石磨的磨槽里,楼父负责把豆渣和豆浆端回屋……如意把工序一一交代清楚后,她去陵村找殷婆借点豆腐的酸浆水和木槽。   如意到时,邱二娘也在窦家,听闻楼家要点豆腐,便说:“你家要做我就不做了,明早我去你家换几块儿。”   “天晴后我兄姊们要赶牛来给我家犁地,我做一板豆腐要吃好几天。”如意委婉拒绝。   “那算了,我还是自己费事做一板吧,等天晴了要犁地准备种麦,忙起来要吃点好菜。”邱二娘说。   “是这样,吃不好一场农忙下来,人要瘦好几斤。”如意附和道,“我明天打算做豆豉,你们两家需要吗?这个我能多做点分给你们。”   “行,你多做点,做好了我拿粮食去换点。”邱二娘说。   “我家里没多余的陈豆,这次做豆豉的陈豆还是我大嫂给的。”如意说。   殷婆和邱二娘闻言,各给她称四十斤的陈豆,言明只要十斤的豆豉,多余的是酬劳。   如意一看还有酬劳,她央着殷婆领她在陵村挨家挨户问是否需要豆豉,一趟走下来,她一共收到三百八十斤的陈豆,接到九十五斤豆豉的订单。   如意拉着一车的东西回去,到家太阳出来了,她脱下外褂,冲晒场上的人喊:“大嫂,大姊,我又给你们找了个活儿。我拉回来两筐黄豆,你俩继续择豆子。”   “谁家给的豆子?”楼月明指挥窦有才去帮忙卸货。   “陵村十四户给的。”如意解释来龙去脉,“十斤豆子能晒出五斤的豆豉,这三百八十斤豆子,我能赚一半。”   楼照水在屋里劈昨天砍回来的树枝,听到如意的声音,他快步走出来,听到她的话,他惊喜地说:“这比卖馎饦有赚头。”   如意笑笑,“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两筐豆子搬进家,万千红和楼月明都回屋择豆子,如意让楼照水把拿回来的木槽搁河里刷洗干净,她回到西院,把滤豆浆的布斗悬挂在门框上,在灶房门口洗豆渣滤豆浆。   窦有才端着最后一盆豆渣进来,说:“院子里该移栽一棵大树的,连个吊绳的地方都没有。”   “疏忽了。”如意叹气,这个家看着是家大业大,一到做起事来,是什么都缺,什么都不趁手。   楼照水送木槽进来,他听到这话,暗暗记下了。   豆子磨完,楼母拿着水瓢进来,问:“如意,还要我做什么?”   滤豆浆的活儿有楼照水搭手,如意安排她去烧火。   两盆豆渣洗出四盆豆浆,过滤三遍后,豆浆倒进陶釜里煮。   豆浆煮开,边煮边搅,直到煮得水位没有明显的下降,多余的水分煮出去了,如意舀一勺酸浆水倒进豆浆里。   烧火的活儿被楼照水抢到手了,他站在灶前,看一勺酸黄水倒进去之后,搅着搅着,丝滑的豆浆水里泛起絮状的豆腐,他瞪圆了眼,“那勺水是什么东西?这又是怎么回事?”   如意不忙着解释,使唤他把大木盆拿到灶房外,“板凳放盆里,木槽放板凳上,滤豆渣的布铺在木槽里。”   等楼照水摆置好,陶釜里的絮状物也凝固成豆腐脑了,如意给舀进面盆里,让楼照水端出去倒在木槽里。   全部舀出去后,陶釜洗净,再煮第二釜豆浆,如意把时不时进来参观的楼母、楼月明和万千红都喊进来,她负责动嘴,她们负责动手。   楼照水也在如意的指点下,用水瓢拍打裹着布的豆腐脑,淅淅沥沥的黄浆从木槽缝隙里流出去。   “黄浆装进陶罐里,发酵变酸后就是点豆腐的酸浆,也称卤水。”如意提起前话,“酸浆里的酸能把豆浆里的一种东西从浆水里脱离出来,变成絮状再凝固。你现在做的就是最后一道工序,把黄浆压出去,余下的就是你吃过的豆腐。”   楼照水蹲着,他仰头看她,她在努力地为他解释,眉头蹙着,嘴巴动着,眼睛在瞪他,他喜不自胜地笑了。   如意被他仰慕的目光取悦得飘飘欲仙,她忍不住笑了,半嗔半斥道:“用心干活儿,等豆腐脑不烫了,你去寻两方大石头,刷洗干净搬进来。”   “好嘞。”楼照水欢喜地应下。   “如意,你看煮到这个样子行吗?”楼月明等外面的话停了,赶忙开口寻求帮助。   如意小跑进去,询问一番后,指挥她舀酸浆倒进去,“把握不了分量就一点一点倒,少了可以再加。”   “怎么判断少不少?”万千红问。   “边倒边搅,搅的时候数数,一二三四五,数个十遍,这个过程中,如果絮状物不再增加,浆水也还多,就继续加酸浆。”如意讲解。   她的话一落地,灶房里响起了‘一二三四五’的数数声,姑嫂俩凑在陶釜边上,盯着紧紧的。   加了三遍的酸浆,豆浆凝固成豆腐脑,楼月明和万千红激动得脸都红了,两人欢呼着成了成了。   如意笑着说:“舀九碗起来,晌午了,我们吃碗豆腐脑填填肚子。”   新鲜的豆腐脑浇上酱油,拌上羊油炸的黄豆,又嫩又香,顺滑极了。   北奴和雀儿平时就半碗的食量,这一顿硬撑着吃了一整碗豆腐脑,吃完后撑得各找各娘揉肚子。   半釜豆腐脑舀进木槽里,铺平后,楼照水继续挥着水瓢敲。   待真正的午饭疙瘩汤煮好,两方青石压上去,楼照水和窦有才合力抬起大木盆挪进给楼仪准备的空屋里。   吃过午饭后,楼父带着小儿子和半个女婿上山砍树枝,如意等人继续择豆子。   豆腐压了半天,傍晚就可脱模,如意切一块儿豆腐,连着布斗、木槽一起给殷婆送去。   “天晴了,你跟有才说一声,让他后天进山一趟,把他爷娘和阿桑叫回来,要犁地种麦了。”窦石匠托如意带话。   如意第二天回大坡村一趟,让她大兄着手准备下聘的东西,让大椿准备准备去窦家帮忙犁地种麦。   窦有才离开楼家进山的这天,傅曹刘三家赶着牛扛着犁来到山脚下,春末时,他们怎么帮楼家把豆子种上的,这会儿再怎么犁起来。   如意没下地,她和两个孕母在家里准备饭菜,顺道煮豆子做豆豉。   做豆豉的土坎挖在如意的院里,三间房中唯一一间空房里,房门上悬挂着黍杆编的门帘,门帘后四尺远的地方是一个一人长的坎,坎里用火烧过。   如意拎来大半筐冒着热气的黄豆,她掀开门帘走进去,把大半筐黄豆倒进土坎里。   一整天进进出出七趟,七釜黄豆全部倒进土坎里堆成一个尖豆堆,屋里充盈着湿润的热气。   如意、楼月明和万千红三人排班,上午、下午和晚上睡前各来杷一遍,把上方的豆子杷下去,下方带着热气的豆子杷上来。   如此过了四天,一板豆腐吃完,地里干透了,傅曹兄妹四家要回去忙自家地里活儿的时候,土坎里的豆豉长出浓密的白毛。 [64]第六十四章:种麦正当时   豆子长出白毛,闭门三日,如意领着婆母、大姊和大嫂去桑地改的菜地里耙土播种,菜地就在宅子东边,挨着院墙,有五丈长四丈宽,三分地大小。   菜地已经犁过,也耙过,但因着是土湿的时候犁的,湿土黏在一起,土疙瘩比较大,如意划出两垄地,用木耙再耙三遍,楼母等人负责把土疙瘩敲碎。   一天耙土晒沙,一天拌种播籽,一天挖土拌上干牛粪撒下去,葱和胡芹得以种下。   “如意——”邱二娘还没走到晒场就亮开嗓门大声叫人。   “哎,在院墙东边。”如意放下粪篮快步往地头走。   邱二娘在地里忙了一整天,腿都累僵了,她懒得再走路,站在原地扯着嗓门问:“你做的有碱水馎饦吗?”   “没做。”   “明天做吗?”   如意跑到地头了,说:“不做,我过两天要搬回大坡村住,我也要种麦了。”   “累死了,懒得做饭,还想着能在你这儿换几碗饭吃。”邱二娘转身往回走。   如意也累了,她盘腿坐在地上,脱下鞋倒了倒,鞋里的土坷垃倒出来再穿上。   楼母和万千红她们提着粪篮子走过来,问:“你和小羊哪一天回大坡村?”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如意说,“只有我晚上住在那儿,小羊晚上会回来住。”   “你俩都住那儿,我喊窦有才来住几晚。”种麦季开始后,楼月明就不让窦有才过来了,他白天累得狠,晚上睡得沉,抱着她一个姿势能睡好久,影响她翻身睡觉。   “也行。”如意也不愿意楼照水来回折腾,有那时间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我跟你阿耶也去。”楼母说。   如意摇头,收麦之后还种了十亩的雄麻,麻已经开花了,再有两天花苞炸了就能收割了,“你跟我阿耶在家割麻,不用去大坡村帮忙,只有两头拉犁的牛,犁地的时候你们帮不上忙,总不能用铁锹挖地。”   “有我跟你阿耶,也能给你俩替换一阵,不用从早犁到晚。”楼母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今年和明年都不用缴税,织的麻布是自家人用,麻丝的好赖影响不大,晚半个月割麻也不影响什么。”   “听阿娘的,你俩别太累了。”楼月明说,“再说了,我跟大嫂也能去割麻。”   如意看向她俩的肚子。   楼月明拍肚子拍得震天响,她笑道:“等你怀了就知道,孩子揣着肚子里的时候是最不碍事的时候。我跟大嫂都怀过,累了知道休息。”   “住在平河屯的时候,我看地里干活儿的人也有大肚子的妇人,还比我瘦小,她都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万千红不是逞强,她来洛阳一年多了,就没见过比她壮实的妇人,她腰粗臀肥,有一把子大力气,去年在平河屯盖房夯土的时候,小羊都比不上她。也就是如意,一听说她有喜了,什么重活都不要她做。   如意哼一声,“我没怀也知道,一场农忙,壮年男人也能累得脱层皮,更何况怀有身孕的女人。”   “我们又不是傻子,不会把自己累那么狠。”楼月明坚持要去割麻,“让耶娘去大坡村帮忙干活儿,你把二十亩麦种上了早点回来,别在大坡村长住,你不在家家里不热闹。”   如意被这个说辞说服了,她眉开眼笑道:“那好吧,我会早点回来。”   四人绕一大圈回到家,粪篮子放回柴房,楼母舀半瓢劣豆半瓢麦麸去喂鸡,如意和万千红以及楼月明洗干净手,迫不及待地去看她们联手做的豆豉。   闭门三天,门帘一掀开,一股臭臭的豆香扑面而来,臭味是豆子发酵的豆臭味,不熏人,其中还掺着一股豆香味,这股香气昭示着豆子发酵成功了。   如意取下挂在墙上的坎铲,这是木头削的,铲头钝,不会戳破豆子。她蹲在坎边把豆子翻一遍,连带坎地的土也铲开一层。   楼月明眯着眼大口吸豆堆里散发出来的酵气,她如痴如醉地说:“我怎么还挺喜欢闻这个味儿?”   “我也喜欢。”万千红说。   如意一听,她把坎铲递过去,“你俩来翻,使劲闻。”   “月明先翻。”万千红谦让道。   “好,我先翻。”楼月明接过坎铲,走到如意的位置上,问:“把土也铲起来,是怕贴着土的那层豆烂是吧?豆上黏的土怎么办?吃的时候再洗?”   “过几天就洗。”如意说,她站一旁指挥道:“把豆堆铺开,像犁地一样杷成一垄一垄的。”   楼月明和万千红各杷一半,杷的时候可劲地吸气,越闻越香。   如意去帮忙做晚饭,饭好了来喊人,两人也没点蜡烛,就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如痴如醉地闻味儿。   “要吃饭了?”楼月明问。   “对。杷完了?你俩明天再来杷。”如意撩开门帘让月光洒进来,她交代道:“我跟耶娘和小羊商量好了,我们明天就去大坡村犁地,这坎豆就交给你俩看顾了。从明天开始,一天杷一次,每次都要跟今晚一样把坎底的土也杷起来,一直杷到白毛酵成黄毛。等颜色全变了,你们跟阿娘说一声,我得到消息会回来一趟。”   这比记种葱种胡芹的技巧和时令要简单,楼月明和万千红纷纷表示记下了。   *   犁豆地的事宜再次中断,楼父和楼照水驾着牛车,拉上犁和木耙,带着如意和楼母在黎明时分来到大坡村。   在他们出门后,楼月明和万千红把碗筷洗干净,牛棚和牛圈打扫干净,二人带上北奴和雀儿,牵上牛犊子赶着四只羊下地割麻。   “耶娘,这片桑田都是我的。”来到村西头,如意给楼父楼母指,“长得最大的九棵树就是乌桕树,等进了腊月,树上的叶子全落了,剩下的是干透的乌桕籽,摘下来可以制蜡。”   “山上的乌桕树都被你们挖下来了?”楼照水问,“我在山上砍柴的时候,一棵乌桕树都没看到。”   如意摇头,“山上的乌桕树更多的是被别人砍了,桑田里的乌桕树矮一点的是从山上移栽下来的,那些比房顶还高的,是原本就种在房前屋后和田边地头的,在三年前分到桑田之后才移栽过来。”   才制蜡烛的那两年,附近的人上山砍柴挑着乌桕树砍,为的就是不让她家在冬日进山摘乌桕籽制蜡,属实是要穷大家一起穷,她家有了另一条讨食的门路,一杆子打不到关系的人都眼红。   “别人砍乌桕树是嫉妒你们吧?”楼母问,这种事在哪儿都有,日子穷苦的时候,人人看不起你,你一旦要翻身了,周遭的人都扑上来害你。她叹一声,说:“我看你们家在大坡村挺有威望,还以为汉人之间更友善。”   “是有威望了,其他人才友善。我们制蜡的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的人丁越来越多,能生下来的孩子一个没糟蹋,分田地的时候是村里田地最多的,日子越过越稳当,嫉妒和使绊子已经影响不到我们了,大家也就友善了。”如意说,“等你们达到我家这个局面,不会再有人看不起你们是鲜卑人。”   牛车上的另外三个人都明白,这个希望在如意身上。   来到傅母名下的二十亩地里,楼家三人脚一落地,跟背生双翼的大青牛一样,速度飞快地干了起来。   楼父牵牛,楼照水扶犁,父子二人配合着犁地。楼母不闲着,她抡着短柄木耙跟在后面敲大块儿的土疙瘩。   如意见了,她拎起麻袋,跟在后面把犁起的杂草拔起来装麻袋里,能喂牛羊的则扔到一旁,另外再收。   一个多时辰后,楼照水跟楼父互换,儿子牵牛,老子扶犁,又热火朝天地犁了一个多时辰,如意和楼母半天没碰到牛缰绳。   “姑。”傅莺喊一声。   “阿娘,如意,我送饭来了。”楼月明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如意和楼母站起来,她抹着汗说:“不是说了我们在傅家老宅吃饭,怎么还送饭了?你听岔了?”   “没有听岔,我跟大嫂收工早,回去了也没事做,就想着给你们送饭过来。”楼月明解释,“我早早打发北奴过来通知了,杨伯娘没做你们的饭菜。”   闻言,楼母朝地的另一头喊一声:“小羊,他阿耶,来吃饭了。”   “你们吃了吗?”如意问。   “我还没有,我要回去了。”傅莺是带路的,把人送来,她也该回去了。   “跟你阿爷说,他犁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去给他牵牛,我家的地用不上我。”如意说。   傅莺边走边摆手,“姑,你别操心了,我听我爷娘商量,我们今年只种八亩麦子,可以慢点种,我阿娘也趁机要学会用牛。我大伯和二伯也都来问过,我阿爷说不用帮忙的。”   如意露出笑,她三兄三嫂也在尝试着脱离父母和兄妹的扶持,靠自己立起来了。   “姑——”傅莺没走多远又拐回来了,“我忘记跟你说,伍林村林木匠的孙子半晌午的时候来过,说你要的什么东西要做好了,让我们跟你说,你抽空去看一眼。”   如意惊喜,这么快? [65]第六十五章:工具解放双手   “什么东西?”楼月明问。   “压面具,面团塞进去,一压就从孔里出馎饦。”如意比划,“这个东西要是做成了,我不用再擀面切面甩面了。”   楼母一听,立马说:“你吃完饭就过去看,犁地的活儿我们三个干就行了,用不上你。”   楼父和楼照水一边大口往嘴里塞饭一边点头。   如意想了几瞬,发现今天好像是八月二十五,如果日子没算错,陆地主家里今天宰羊了。   “好。”如意点头。   于是吃过饭后,如意和楼月明一起离开,到了大坡村的村口,她把装碗筷和陶罐的提篮交给楼月明,两人在村口分别。   “阿娘,在吃饭啊。”如意走进傅家老宅,她摸摸围着她前蹦后跳的大黄狗,说:“三兄,你下午用牛车吗?”   “你要用?太阳下山的时候我要拉豆杆,你看能不能赶在那之前给我送到地里去。”傅圆还没犁地种麦,他忙着在割豆子,今年种豆的两块儿地地势高,地干一些,黄豆熟得早,同村别人家的豆地里豆子杆还泛着点青,他地里的豆子熟得都要炸荚了,要尽快割了运回来。   “可以,我去伍林村一趟就回来。”如意去推木板车。   傅圆往嘴里猛扒一口黍米饭,他起身出去牵牛,帮如意把牛车套上。   “你在伍林村老木匠那儿订了什么?”傅母端着饭跟出去,“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晚上不回吧?我上午把你床上的褥子都抱出来晒了。”   “压面具,要是压面具今天能拿到手,我就回楼家住两天。”如意坐上牛车,她抖了抖缰绳,说:“我走了,你们进去吃饭吧。”   傅母摇头,她又心疼又恨,絮叨道:“要强要强,从小到大都要强,有她累的。这割豆子连着种麦子,人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她还要两头跑。”   “这话你别在她面前说,她干得起劲,不要给她浇冷水。”傅圆咽下饭提醒一句,“半年前她要嫁给楼大美人,我们不都料到有这一天,楼家的人已经算不错了,都是勤快听话的。”   “不说不说,我不说。”傅母跟进去,她一转身差点踩到跟在她脚边的狗崽子,躲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嚷嚷道:“等如意回来跟她说,今晚把三个狗崽子逮走。”   “不,我的。”小金一听不干了。   “大黄是你的,大豆、小麦和黍子是你姑的,她早早就定下了。”林娟不厌其烦地说,三个狗崽子早就满月会吃饭了,就因为小金和小莺都喜欢,天天跟个宝一样抱在怀里,一直没让如意逮走。一天天拖下来,狗崽子都快有三个月大了,四只狗一顿的饭量抵得上两个大男人,不能再养下去了。   小金嘴巴一瘪,眼泪立马就下来了。   傅莺放下碗给弟弟擦眼泪,她快七岁了,懂的事更多,知道自己家里的困境,阿翁阿婆年老,她和弟弟年幼,阿娘又怀有身孕,家中田地亩数骤减,这导致往后好几年粮食的收入都不丰,多养三只狗,她阿婆阿娘在做饭喂食时难免会心疼粮食。   “以后我们可以去姑家看大豆、小麦和黍子,姑家的地方大,大豆、小麦和黍子不用争地盘了。”傅莺劝,“姑家里天天炖鸡做碱水馎饦卖,大豆、小麦和黍子去了姑家能天天吃骨头,能长得更胖更壮。”   小金只听进去‘天天炖鸡’这几个字,他眼泪一擦,说:“我也要去吃鸡肉。”   “去去去,你晚上就跟你姑回家。”林娟笑了,“走一个我少操心一个,省心了。”   “我吃饱了,下地了啊。”傅圆放下碗筷,他跟爷娘和妻子说:“这会儿还热,你们在家睡一会儿,等天凉快了再下地。”   “晓得了。”傅父叹着气点头,“人老了是真不中用了。”   傅圆不高兴地“唉”一声,傅父立马改口:“不说了不说了,你下地去。”   “谁嫌弃你了?净说这丧气的话。”傅圆还是没放过他,他瞪老父一眼,气冲冲地出门。   傅父挨训也是高兴的,他笑着埋怨:“了不得,他的脾气是越发大了。”   “如意回来住几天他就老实了。”林娟也发觉了,如意搬去楼家之后,傅圆头上没人压制他,他在这个家想要当大王。尤其是地里的活儿一半都压在他身上,他的重要性凸显,让他越发跟个大爷一样,一不痛快就表现在脸上。她不高兴他养成这副德行,他爷娘愿意宠他,她可不愿意。   *   另一头,如意驾着牛车来到伍林村,伍林村里树多,村里阴凉,老人小孩都睡在树荫下躲阴凉,牛、狗、羊也都躺在树下。如意的牛车路过,嘴巴犟的傻狗冲她吠叫,老人惊醒,一边忙着安抚孩子,一边斥骂自己的狗。   牛车来到村尾,老木匠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看见如意,说:“我估摸着就是你来了。”   如意勒停牛车,问:“做好了?怎么这么快?连十天都不到。”   “进来说。”老木匠先一步进门。   如意把牛车上的半捆草料抱下来丢给牛吃,进院子里找老木匠借个盆给牛舀半盆水端出去,这才熟门熟路踏进工坊,一进门就看见一架眼熟的木具,是她记忆里的饸饹床子。   “你看看,是你想要的样式吗?”老木匠问,“昨晚完工的,我们连夜试用了一次,能压出细圆的馎饦。”   如意围着压面具看了一圈,支架高齐她大腿,下面可以支个灶炉烧火煮面,她抬起压杆,压杆挺沉。   “你这个压面具的漏板,我们是用黄铜做的,不会生锈,漏孔是我们自己钻的,没找铁匠,孔不是很圆。”老木匠走到一旁解释。   “这个影响不大,只有所有的孔都是差不多大的就行。”如意凑近了看,孔似蚯蚓洞,一共十四个孔,足够了。   “很合我意,林老伯,多谢你啊,这下我省力了。”如意直起身,感激地道谢。   老木匠摆手,要论谢也该是他谢她,能识字的人真非寻常人,脑袋就是比常人好使。他非常庆幸能跟她有一臂的交情,没让她去找村里另外两家木匠打制这个东西。   “既然已经做好了,我今天就搬走。”如意还有事在身,无心多留,出于感激,她提醒一句:“这架压面具搬进我家是不会被外人看见,但你要是想做这东西卖,一旦被其他木匠看到,很容易被仿制。我是建议你最好晚点卖,先悄悄打制,手上攒出几十个压面具了,一起往外卖,能抢个先机卖个高价。”   “你不是疑惑我做得快吗?这是我跟村里另外两家木匠一起做的,枣木和黄铜片也是另外两家出的。”老木匠全部交代出来,他用如意的金点子诓来木材、铜料和劳力,“我们三家签了契,拿出全部的家财购换木材和铜料铁料,只凭我一家,换不来多少东西。凭我们祖孙几个人,想打制几十个压面具,至少需要两年,这两年里还不能接其他的木活儿才行,地里的庄稼也要耽误。”   如意恍然,她佩服道:“姜还是老得辣,老伯,你的点子比我的高明。”   老木匠也挺满意他这番谋划,他出门喊他家里的人来搬这架压面具,等压面具搬上车,他从柴垛上扯两大捆麦秆盖在压面具上,免得被人看见了。   “你做这个是为了方便做馎饦卖吧?我跟另外两家商量了,我们做出一百架压面具再拿出来卖,这其中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人跟你抢生意。”老木匠拍拍手上的灰,说:“你也帮我们一个忙,这架压面具在一年内不要让不相干的人看见了。”   “可以。”如意答应了,她坐上牛车,说:“老伯,走了啊。”   老木匠上前几步,关切地嘱咐:“再有其他的金点子还来找我,跟这次一样,我包工包料。”   “好嘞!”如意笑着应下。   驾着牛车去陆家,陆地主访友去了不在家,但陆家的管家事先得到过吩咐,见到如意,他去大厨房拎来一篮子杂七杂八的羊碎料,有羊腰油、羊尾油和毛还没去尽的羊头。   “我还以为傅夫子忘了日子,正琢磨着打发人给您送去。”老管家说。   “是差点忘了。”如意接过篮子放在牛车上,“跟你家主子说一声,今日来得匆忙,没有准备字,明日送来。”   老管家点头,他看一眼木板车,也不知道拉的什么,还用麦秆给盖着。   如意驾车离开伍林村,绕过大坡村,直奔浮桥。   过桥往南去,半路遇上大椿,如意勒停牛车问:“怎么这个时候往回走?”   “窦家的一头牛病了,犁不了地,我舅兄牵牛去楼家找我大嫂给牛看病,我看今天牛是上不了工了,我回去干活儿。”大椿说,“姑,你回吧,不说了,我也要抓紧时间回去干活儿。”   如意甩了甩缰绳,继续往南走。来到山脚下,靠近晒场,她看见窦有才、楼月明和万千红都围着一头牛打转。她怕窦家的牛得的是传染病,把牛车停在路上,她走过去问:“是什么病?”   “应该是精草料吃多了,胀气,导致它又拉又吐。”楼月明说,“等我阿耶回来再问问他。如意,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压面具运回来了。”如意观察着牛,问:“窦家的另一头牛有没有这个情况?”   “没有,这头牛是我阿爷阿娘在山里驮东西的,前几天刚下山,贪嘴了些。”窦有才一言难尽地说。   如意听笑了,“牛也遭罪,在山上过惯了苦日子,乍一下山,油水大了,又拉又吐。”   “你爷娘怎么样?”楼如意杵着窦有才笑问。   “……不拉也不吐。”窦有才幽怨地瞥她一眼,“我回去了,待会儿来帮你割麻。”   如意让他等一会儿,她去把牛车牵来,让窦有才搭把手,帮忙把压面具抬下去,放在为楼仪准备的空屋里。   “跟你阿翁阿婆和爷娘说一声,晚上别做饭,我做的有碱水馎饦。”如意跟窦有才说,“要是遇上邱二娘,跟她也说一声。”   窦有才对压面具没什么好奇心他“噢”一声,出门牵牛离开。   如意安排楼月明去烧秕壳收集草木灰,安排万千红去剁羊腰油和羊尾油,她则是拎着羊头跟楼月明出去,用火把羊头上的毛燎干净,再刮洗干净扔进陶釜里炖煮。   泡黄豆、煮碱水、炼羊油。   等待碱水澄清的功夫,如意回大坡村一趟把牛车还回去。   一路疾行回到山脚下,如意在河边撸起袖子洗洗脸,快步进屋舀面揉面。   碱面三揉三醒,如意切一团面放进压桶里,压桶下面放一盆滚烫的水,她踩着板凳骑上压杆,细长的面条从漏板下挤了出来。   三盆面,往日要大半天才能甩完,今日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压完了。   过水的面丢进甑锅里煮,煮了八锅才煮完,熟面过凉水再拌上羊油封一层水,如意把窦家的牛车借来,她带着北奴和雀儿,载着两筐面半釜羊肉汤沿村叫卖。   “卖碱水馎饦嘞——”雀儿大声吆喝,“六两面或一斤麦换四两的碱水馎饦。”   “一斤面或二斤面换一碗四两重的羊油羊汤碱水馎饦。”北奴也大声喊。   有了压面具,如意按两种方式叫卖,嫌羊油碱水馎饦贵的人,可以单独买面回去煮,不用费时费力地揉面擀面切面扯面。 [66]第六十六章:盈利不菲   金灿灿的斜阳还挂在半空,稚童的叫卖声穿过充斥着土腥气的风响遍四野。豆地里割豆的妇人、麦地里犁地播种的男人,纷纷闻声直起腰抬起头。   “卖碱水馎饦……一斤麦换四两馎饦……六两面换四两馎饦……”   “阿娘,你听。”收割豆子的年轻媳妇竖起耳朵细听,“一斤麦就能换四两馎饦了,降价了。”   一斤麦只能磨四两到五两的面粉,四两的馎饦才要一斤的麦?老妇人惊奇,忙让儿媳妇去路上拦住牛车。   同样的对话在好几块儿田地里响起,大家纷纷高声叫住过路的牛车。   如意勒停牛车,她把水囊递给两个孩子,“快喝点水润润嗓子。”   北奴和雀儿的脸蛋红扑扑的,是晒的,也是激动的,望着田野里往这边奔跑的人,他们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傅姊,一斤麦就能换到四两馎饦?”最先跑来的是陵村里古玄师的大女。   “是这种馎饦,不带汤底的。”北奴指着筐里的馎饦说,“已经煮熟了,也放凉了,你拿回去浇两勺汤就能吃。”   如意点头,“有汤底的还是原价,今天的肉不是鸡肉,是羊油渣。”   古大女毫不犹豫地指向筐里的碱水馎饦,她递上水桶,“换五斤麦的,麦子最迟明早送去你家。”   如意用筷子挟面装在秤盘上,凑够两斤,倒进水桶里。   “我们明天还会来卖碱水馎饦,应该是上午,你们要是还买,到时候带个干净的面盆。”如意提醒。   “知道了。”古大女拎着桶离开,走了没多远遇上她幺姑,两人对上话,她递过桶给对方看,“不要汤底的馎饦,一斤麦可以换到四两,还是熟的。”   “她又是揉面又是擀面又是切面又是扯面,费半天的功夫只卖这个价?赚的是什么?麦麸吗?”   “管她呢,反正是她自己定的价,又不是我们逼的。幺姑,你明天带上面盆,她明天上午还来卖呢,趁着便宜多吃几顿。”   对方被最后一句话打动,她走到牛车旁边递上水桶,一次赊四斤碱水馎饦。   “放到明天不会坏吧?”她怕傅如意明天回过神要涨价。   “今晚要是吃不完,你把馎饦摊开铺在案板上,再抹一层油,最晚明天中午要吃完。”如意嘱咐,食物一坏先变酸,而碱水馎饦含碱,可以延缓变酸的过程。   来得有一会儿的年轻妇人听罢,也赊四斤碱水馎饦。   两个男人端着还在滴水的碗过来,“给我们来两碗馎饦,正好饿了。”   “带汤底的馎饦是二斤麦或一斤面。”如意提醒。   “知道,我们听窦石匠说过。”   如意称两碗面倒碗里,从陶釜里舀两勺棕红色的汤汁浇上去,炸黄豆和羊油渣各拨半勺码上去。   羊尾油膻味极重,平时宰了羊,羊尾油炼的油多用来当灯油,只有炼尽油的油渣尚能入口。如意也如此,羊尾油留作灯油,油渣充当肉码在面上卖出去。   油渣酥脆,炸黄豆也酥脆,两个男人站在牛车旁嚼得嚓嚓响,后来的两家人本想只买碱水馎饦的,听了一耳朵的嚓嚓声馋得改了主意,各买五碗连汤带面的馎饦,都装在桶里提走了。   没人再来,如意赶着牛车继续前行,北奴和雀儿继续放声叫卖。   来到陵村,邱二娘的小儿子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如意载着他来到他家门前,卖出四碗羊油碱水馎饦和二斤碱水馎饦,收到十三斤麦子。   又往村里走,但凡家中有人的,都两斤三斤地买碱水馎饦,一条村走下来,如意换到三十八斤麦子。至于窦家,殷婆坚持要用粮食换,如意只得妥协收下,但她多给了一钵羊油汤,明早加一碗水把汤热一遍,又够一家人吃一顿。   “姑,我能跟你一起去叫卖吗?”阿桑问。   如意不怀好意地笑笑,“我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可是大坡村,你要是跟我去了,见到的傅家人可少不了。”   “你不说就没几个人知道。”阿桑目前见过的傅家人只有三个,傅如意、大椿和他阿爷,她没见过其他人,其他人自然也不认识她。   “我可以不说,但你可得想好,这一路人不少,你要是不习惯不喜欢,只能下车自己走回来,我们估计要到天黑才回来。”如意把话说明。   “阿桑,我还需要你帮个忙,你不能出门。”殷婆阻止阿桑跟如意去大坡村,不为别的,是不想给如意和傅家人添乱,这段日子家家户户忙得水都顾不上喝,大椿和他阿爷看见阿桑不可能装不认识,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放下地里的活儿做顿好菜招待阿桑。   “要帮什么忙?好吧,那我不出门了。”阿桑立马打消了心思,“姑,你走吧,我不跟你去了。”   如意驾车离开。   通往浮桥的这段路,路边的田地是平河屯的,地里有人干活儿,如意犹豫过后,还是让北奴和雀儿继续叫卖,生意面前不分敌友,也没必要置气。   结果比如意想象得好,抵达浮桥时,一共卖出去五斤碱水馎饦和三碗带汤的,而且这些人通通不赊账,不是用两捆黄豆换一碗饭,就是用要播种的麦子换馎饦。   牛车都要走上浮桥了,如意临时改道去平河屯叫卖,结果一根面都没卖出去……   天色擦黑时,牛车来到大坡村,此时家家户户都有人,北奴和雀儿扬声吆喝一通,剩下的一筐碱水馎饦和半釜汤底都卖光了。   如意和了三盆面,一共四十八斤,加上碱水的重量,煮熟后少说又要重上三斤,一共在五十五斤左右,她留了三斤在家里,余下的可以卖一百三十碗,而连汤带馎饦的一共卖出去五十碗,余下的都是一碗馎饦一斤麦卖的。如意算了算,她半天用四十八斤面换到一百七十八斤麦和两捆黄豆,其中有四十九斤麦子还没收到。   一百七十八斤麦少说可以磨七十斤面,她赚了二十二斤面和一百斤麦麸,一百斤麦麸喂一只猪仔能喂一个月。   如意露出笑,折腾了这么久,也就今天赚了个大的。   “如意,我听说你明天上午还来卖馎饦?”来晚了没买到的人问。   “是的,明天早上那会儿会过来,不会太晚,你家里留个人等着。”如意说,“但到时候有没有汤我不确定,来的路上要是买的人多,到这儿就没汤了。”   “你给我留两勺汤,两勺就行了,你大青叔馋那口油汤馋几天了。”   “那行。”如意应下。   “婶娘,我阿翁阿婆和我阿叔的牛车过来了。”北奴在村口喊。   “来了。”如意应一声,她回屋拎个麻袋把三只狗崽子装进去,“阿娘,我走了啊。小金,你跟不跟我走?我家里炖的还有羊肉。”   小金拽上他阿娘要跟出去,林娟抬手要打他,“嘴里的羊肉还没嚼完,又惦记上了。”   如意拎着装狗的麻袋坐上牛车,她拍了拍跟上来的大黄,“进屋去吧,我会善待你三个狗闺女的。明早在家等着,我给你带羊脑壳。”   “大黄,进来。”林娟牵着小金走出来,“天黑了,过桥的时候慢点。”   “好。”如意轻甩牛缰绳,“小嫂,走了啊。”   “早点搬过来住。”林娟殷切地叮嘱。   “过两天就回来。”   牛车来到村口跟楼照水驾的牛车汇合,楼照水让她下来坐自己这辆牛车,“待会儿要过桥,让阿耶驾你那辆牛车。”   楼父已经等着了,他接过牛缰绳,说:“去吧。”   如意扶着楼照水有力的臂膀坐上牛车,说:“走吧。”   两驾牛车一前一后来到桥边,楼照水和楼父跳下车,牵着牛鼻绳站在牛头前面探路过桥。   水面是亮的,桥身是暗的,牛车载着流水声轱辘轱辘压在浮桥上。   这般漆黑的夜桥,楼照水曾走过两次,一次是送如意过桥,一次是试婚的夜里偷人一样逃跑,两次心里都扑通扑通跳。   脚踏上岸,楼照水暗吁一口气。   “我今天去平河屯叫卖,没一个人买,但在路上,有好几个平河屯的人买。”过了桥,如意不再担心牵牛的人会分神,她出声说起趣事,“这平河屯的人也有意思,在屯里的时候,团结一心仇视我们,出了屯离了旁人的眼睛,就没这个顾忌了。”   “这是为什么?”楼照水问。   “说明他们畏人言、假团结。”如意说。   来到平地上,楼照水坐回他的位置上驾车,借着夜色,他揽住如意的腰,低声说:“我能保护你了。”   他一次又一次心如擂鼓一样在浮桥上奔跑,今夜一步步谨慎过桥,带着她平稳地踏上岸。   如意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来一句这话,她“嗯嗯”两声,“我不怕平河屯的人。”   楼照水笑笑,他也不解释,只在她颈侧深吸一口气,“你身上好香。”   “……羊肉汤的味道。”如意在他腰上掐一把,牛车上还有两个小孩呢,她小声警告:“老实点,专心看路。”   晃晃悠悠地回到家,牛车进院,楼照水和楼父卸车上的粮食、陶釜和农具,如意把麻袋解开把三只小狗放出来,“好了,这儿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了。”   小狗初到陌生的地盘,三只夹着尾巴缩在一起不敢动弹。   “来,吃点饭。”楼月明用羊尾油拌一碗馎饦送来,“我还给你们加了几坨肉,快吃吧。”   狗闻到香味急冲冲地埋头吃饭,劳累了一天的人也开饭了。   羊头已经拆了,羊舌、羊脑、羊脸肉都切碎拌在一起,如意离开时给她爷娘捎去半碗,家里还剩大半碗。   楼月明和万千红在家用羊油煎了蛋,还烫了一碗豆芽,今晚的碱水馎饦有豆芽铺底,煎蛋、炸黄豆、羊油渣、羊脑肉做盖头,再浇上两勺羊肉羊油熬的汤,丰盛得不得了。   “今天赚了不少,待会儿逮两只鸡宰了,炖一夜,明早卖一只留一只,留下的一只我们自家人吃。”如意说,“别怕把鸡吃没了,吃没了我们拿粮食去跟旁人换。” [67]第六十七章:走村串户   青黑的夜空泛出一线白,沉浸在夜色里的土墙茅屋里跳跃着一抹猩红,泡过羊尾油的火把立在灶房门外,被风拉长的火苗映亮了半座小院。   三只小狗匍匐在檐下,狗头朝南盯着牛棚羊圈里的动静,六只狗耳竖得直直的,不时往后撇动两下。   “嘬。”灶房里响起一道声音,三只小狗似是在等着,歘的一下都站了起来,摇着短小的尾巴飞奔着扑过去。   “给。”楼母端着盆往外一泼,拆骨撕肉时掉落的骨渣肉渣淋了出去,三只小狗立马低头在地上舔舐。   如意和好面,她从灶房里走出来,走了几步看见雀儿顶着一头蓬发,赤着脚坐在她的卧房门外。她走过去蹲下,轻声问:“怎么醒了也不喊人?睡饱了吗?没睡好再回屋睡一会儿。”   “睡饱了。”雀儿点头,“舅娘,天还没亮啊?什么时候天才亮?”   如意听她声音是清醒的,她拉起雀儿,带她回屋梳头发穿鞋。   “哇,有火把!大豆,小麦,黍子,你们在吃什么?”北奴的声音在西院响起,他跑到灶房外喊一声阿婆,又跑到牛棚羊圈外,“阿翁,阿叔,要我帮忙吗?”   楼照水和楼父一个在铲牛粪一个在扫羊屎,两人都用不上他帮忙。   北奴跑开,“雀儿,你醒了吗?”   “醒了,舅娘在给我扎辫子。”雀儿扬声喊,“我早就醒了。”   “我也是,我在床上玩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北奴不甘落后地说,“我头一次睡醒,天上还有月亮呢。”   雀儿支吾两声,她睡醒之后听门外没有声音,没敢开门出去。   “好吧,我输了。”她认输,“你比我醒得早。”   如意听笑了,小孩没有夜生活,晚上睡得早,也就醒得早。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睡醒躺在床上等天亮。   “好了,跟你大兄一起去洗脸洗牙,待会儿早饭就好了。”如意扯紧发带,放雀儿出门。   雀儿走出门,看见她阿娘过来了,她蹦跳着过去,说:“阿娘,今早是舅娘给我扎的辫子。”   “你舅娘这么喜欢你呀。”楼月明揣起木梳,“走,去洗脸洗牙。”   万千红也穿戴整齐过来了,手上端着一盆昨晚换洗的衣裳,洗完脸顺便把衣裳泡上。   “快弄完了吗?阿娘把早饭煮好了。”如意来到牛棚外。   “马上就铲完了。”楼照水回一句,托傅曹刘四家的福,他们四家的黍穄运来他家的晒场上碾晒,黍米穄子还有草垛都运走了,但秕壳都留下了,晒场旁堆积的秕壳有一人多高。平时他和他阿耶吃过晚饭后,会扒两三筐秕壳铺在牛棚羊圈里,牛羊尿沤上两晚,就成了不错的粪肥。这样也避免了牛羊的粪便沤发圈里的土,牛棚羊圈里不会有多重的骚臭味。   秕壳连着碎草料一起挑出去倒在菜地的一角继续沤发,楼照水和楼父进来搓洗一番,等二人落座,开饭了。   早饭是浓稠的黍米南瓜粥,蒸菹菜是下饭菜,还有一碟鸡杂碎,鸡爪、鸡头和鸡内脏斩块儿装满了一碟。   “鸡爪炖得挺耙。”楼父说。   “整只鸡下锅炖,鸡都炖熟了,鸡爪哪会不耙。”楼母挟两坨鸡肝分给北奴和雀儿,她睡到鸡打鸣的时候起来添柴,那时候才把鸡杂倒进鸡汤里炖,要是睡前的时候倒进去,估计都炖化在汤里了。   “南瓜还剩多少?”如意问。   “十二个,要抓紧时间吃,在烂了。月明,你们晌午蒸饭的时候剁半个南瓜一起蒸。”楼母说,粮仓里的南瓜是搬家的时候摘的,那时候把瓜藤上的瓜都摘了,嫩的炖汤吃了,留存的都是老一点的。   “南瓜和冬瓜还挺能搁。”万千红说。   “这两样是冬菜,要是有地窖,南瓜和冬瓜存在地窖里能存一冬。”如意说,“再过一个月,卖馎饦的时候可以跟其他农户换点冬菜。”   “可惜了,菜园里的菜我们才吃两个月就成别人家的了。”楼月明遗憾,平河屯的那个菜园,开垦的时候她刨得可精细了。   “明年再种。”如意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们继续吃,我去把面团揉一遍。”   碱水馎饦做多了,如意攒出经验了,她扯一片面絮喂嘴里一嚼,不需要再把碱面煮熟就能判断碱的分量是浓了还是淡了。   楼照水端着碗走进来,问:“咸淡合适吗?”   “是酸碱合适吗。”如意纠正他,“味道可以,不苦。”   楼照水喝掉最后一口粥,他撂下碗筷撸起袖子,用盆里的水洗了洗手,走到案板前用挤走如意,“我劲大,我来揉。”   他的确劲大,手也大,按着面团跟按个南瓜一样,一掌下去南瓜都要按破了。揉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四盆坑坑洼洼的面团变得圆润光滑。   “好了,我跟耶娘下地干活了。”楼照水拍拍手上的面往外走,跨出门时扭头说:“晌午的时候你去给我们送饭。”   “呦!我送的饭是臭的?”楼月明哼一声。   “不臭,不过没有我媳妇送的饭香。”楼照水一本正经地回答。   楼月明怄得要揍他,他大笑着跑了。   如意也笑了。   楼父楼母和楼照水赶着牛车拉上农具出门,此时夜幕才退去,天转变为青白色。   北奴和雀儿唤着狗出门放羊,万千红进灶房洗碗,如意收拾了脏衣裳,跟楼月明一起去河边捶洗衣裳。   洗完衣裳,楼月明去窦家借牛车,如意把衣裳都晾起来,去灶房揉面。   三醒三揉,面团变得光洁有弹性,可以压面了。   此时万千红已经烧好了煮馎饦的水,她舀一盆端放到压面具下,如意拿上刀端着面盆跟上去。   “如意,今天我来压,我重量大。”万千红说。   “你上下的时候小心点。”如意没拒绝。   割一团面放进压筒里,如意举起手往下一落,万千红骑在压杆上往下一压,噗嗤几声,面顺着漏孔挤压下来,眨眼间,下端垂落到开水盆里。   “怎么样?我压得更快吧?”万千红略有些得意。   “是。”如意笑着点头,她拿起刀贴着漏孔切一刀。   一团面切五刀就不出面了,抬起压杆往压筒里添上面团继续压。   待盆里的水变温,如意连面带水都端去灶房,面倒进陶釜里煮,同时再换半盆开水端过去。   来来回回跑个七趟,四盆面压完了,楼月明也借牛车回来了。   过了凉水的面沥干水,楼月明和万千红在如意的盯视下熬好了汤底,面拌上油装筐抬上牛车,装热汤的陶釜也抬上牛车用绳索固定好,万千红去把两个孩子和四只羊三只狗喊回来,如意指定着楼月明把秤杆、秤盘和其他小东西带上。   “要带半桶水,中途挟面的筷子掉了,一定要用水洗。手脏了也一定要洗,卖给别人吃要像给自己吃一样讲究。”如意叮嘱,“最好多带几个碗筷,路上要是遇到想当场吃却没有碗筷的,如果没有碗筷这单生意就做不成。”   楼月明点头,“记下了。”   两个孩子三只狗四只羊回来了,羊关进羊圈,狗关在家里,锁上门,三个女人两个孩子驾车出门。   霞光映亮天际,橘红色的太阳浮出云层,天色大亮。   树叶上的露珠滴落,草丛里的叶片亮晶晶的,苎麻地里,麻叶覆着露水更为青绿。牛寻着鲜嫩的草啃食,在一声接一声的驱赶声中迈快蹄腿。   绕过大片田地,牛车来到河边,河面波光粼粼的,这一片的天光更盛。   “卖碱水馎饦嘞——”田地里出现了人影,北奴吆喝起来。   “等等——”豆地里,古大女高喊一声,她拎起放在地头的麻袋大步跑起来。   牛车勒停,大青牛趁机啃食路旁构树上的叶子。   古大女气喘吁吁地跑来,她递上麻袋,“十五斤麦子,我家的五斤和我幺姑昨天赊欠的十斤。你们称一下,麦子倒下去,麻袋要还给我的。”   万千红和楼月明都会看秤,连着麻袋称是十六斤二两,麦子倒进她们带来的麻袋里,空麻袋上称是九两重。   “够数,还多给了三两麦。”楼月明把麻袋还回去,她机灵地说:“下次你再来买,我多给你一两馎饦。”   古大女多看她几眼,“你是窦家的孙媳妇?”   “不是,我是楼家大女。”楼月明摇头,她直言不讳道:“我没进窦家的门。”   “明早的这个时候我们还会从这儿路过,你要是还买,带上东西。”如意交代一句,挥起鞭子赶牛离开。   接下来的半程路,如意把昨天下午赊欠的麦子都收回来了,还卖出去五碗馎饦。   来到属于平河屯的地盘,在地的另一头犁地的男人挥手叫停牛车,他停下手上的活儿跑过来,拎起木板车上的半袋麦子走过去。   “这么早啊?得亏我出门的时候把麦子带上了。”他的态度跟见到寻常的熟人没两样,对上楼月明和万千红也面无异色,“你们看看这半袋麦子有多重,全换成馎饦。”   “换这么多?碱水馎饦虽然耐放,但在这种天气,顶多也只能放到明天早上。”如意提醒。   “没事,一天能吃完。”   如意看他眼神有些发虚,她笑着戳穿:“帮别人换的?”   男人支吾几声,催促道:“别耽误事,快称吧。”   半袋麦子五十六斤,一斤麦子兑四两馎饦,万千红和楼月明掰着手指头算出了不同的斤数,两人红着脸向如意求救。   “……二十二斤四两。”两个人都没算对,如意发现问题大发了。   再上路,如意问清她们以往是如何算数的,再针对她们不开窍的地方掰碎了教。   来到大坡村,牛车一停,一窝蜂的孩子端着盆拎着麦子涌上来,如意不插手只动嘴:“大嫂,安排他们排队……大姊,秤往高了打,只能多给不能少给。”   等排队的孩子都走了,大大小小四个人都满面的思索之色,苦思有没有算错账。   如意把羊头骨和鸡骨头都给大黄送去,回来看还剩一筐碱水馎饦,她坐上车拉起缰绳,说:“走,去伍林村叫卖。”   “如意,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算错账。”楼月明有些羞愧。   “等卖完了你们回去了再盘点,要是算错账就少赚点呗。”如意想用人就不能不承担这种损失,她玩笑道:“有可能还多赚了,不会算账的人多,你兑少了馎饦他们也不一定能发现。”   “等人家回过味,要拦路打我们。”楼月明也笑了,她坐直了深吸一口气,苦大仇深地说:“我想过了,用麦子换馎饦的,大多数都是三斤五斤十斤二十斤地换,超过五十斤的不多,你把各个斤两的麦子能兑多少馎饦都教给我们,我和大嫂背下来。”   “我和雀儿也背。”北奴举手。   “也好。”这个方法虽笨,但有用,如意答应了。   如此过了三天,一罐羊油用完了,楼月明和万千红熟悉了叫卖的路子,也记下了五十斤以内的麦子兑馎饦的算法,如意把卖馎饦的生意全盘教给她们。   没有羊油也没有鸡了,就只卖煮熟的碱水馎饦,不用熬汤底更省事,楼月明和万千红用多余的时间压更多的碱水馎饦。这种沿村叫卖的方式与游牧生活有几分相像,鲜卑人出生的四个人适应得极快,甚至不用如意指挥,在陵村、大坡村和伍林村卖不完的碱水馎饦,她们选择沿着黄河两岸叫卖,哪里有村落就去哪里。 [68]第六十八章:主心骨的力量   “十一斤七两……我得舀七两下去。”楼月明捏住秤杆,她从雀儿手里接过碗,舀起大半碗麦子再提秤杆。   老妇人往牛车上看一眼,疑惑道:“馎饦不是还有不少?”   楼月明尴尬一笑,“不是不够卖,我算不清七两麦兑多少两馎饦。”   为了避免算账把人算迷糊,她们这几天称麦兑馎饦都只换整斤两的。   老妇人哈哈一笑,她也算不清,“那就兑十一斤的。”   “十一斤麦兑四斤四两的馎饦。”车上车下的四人异口同声地报数。   确定四人记的斤两是一致的,万千红立马挟面称面。   四斤四两的馎饦和七两麦子一起交给老妇人,生意达成,北奴和雀儿爬上驴车,楼月明牵着驴子继续走。   “卖馎饦嘞——一斤麦换四两馎饦——熟馎饦——”北奴大声吆喝。   话音未落,雀儿接着吆喝:“卖馎饦嘞——一斤麦换四两馎饦——熟馎饦嘞——”   “卖馎饦的,这儿来。”一间茅草屋里冲出来一个小丫头,她一边喊一边往屋内看,焦急地催:“阿翁,快点,卖馎饦的牛车来了。”   这个村在平河屯西北边,离黄河更远,一个村有二十三户人家,比大坡村的人还多,楼月明她们来一次摸清情况后,之后每隔两天都要来一次。   到晌午了,楼月明去最后一个买馎饦的小嫂子家里借一把火,把她们早上离家时带的半罐鸡蛋豆腐豆芽汤热一热,四人坐在一棵榆树下,用热汤拌馎饦吃一顿饱饭。   午时,在地里干活儿的农妇回来了,家家户户都冒起炊烟,楼月明她们吃饱饭趁机又吆喝吆喝,从村尾走到村头,又卖出六斤的馎饦。   “走了,回家。”楼月明坐上驴车。   驴车驶出村,沿着布满车辙印的乡间小道来到距河道不远的大道上,路上遇到掉落的豆杆,她们一个不漏地给捡起来,豆子剥出来装兜里,豆杆撂车上带回去当柴烧。   “姑,那根树桩子枯了。”北奴看见一片草丛里藏着一根黑树桩。   楼月明勒停驴车,北奴一纵跳下去,他跑到树丛里冲着枯掉的树桩连踹几脚,几声咔呲声后,他高兴地扛起一个半臂长的枯树桩爬上驴车。   驴车继续前行。   行至有人烟的地方,叫卖的吆喝声又起。   日头微微西斜时,驴车来到浮桥桥头,桥头的浅河滩上停靠着两艘渔船,船上的渔妇坐在船头清理濒死的大鱼,渔夫凹陷的老眼盯着岸上过路的人,寻找赊鱼买鱼的客人。   驴车停下了,筐里还剩几斤馎饦,而桥上有过路的旅商,有希望能卖出去。   “卖馎饦嘞——”   “卖鱼嘞——”   “一斤麦兑四两馎饦——”   “一斤麦兑二斤鱼——”   两道叫卖声一起一伏,最终对上了眼,楼月明和万千红掰着手指算了半柱香,用四斤八两的馎饦换到二十五斤六两的活鱼。   “我们吃这两条就够了。”楼月明留下一条大鲫鱼和一条四斤多重的鲤鱼,余下的她要给傅家送去。   牵驴车过桥,四人来到大坡村,村里连枷打豆子的破风震地声响成一片,村道上见不到人,人都在晒场上。   傅家老宅也没人,北奴和雀儿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院子里看,院子里铺着篾席晒着豆子,有鸟雀在偷吃。   “去去去!”北奴握着门环晃门,把偷吃的鸟雀吓跑。   “阿娘,没人在家。”雀儿回过头说。   “去其他家看看。北奴,你去看你曹二舅家有没有人,雀儿,你去看你傅大舅家有没有人。”楼月明安排,“大嫂,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曹二姊家走一趟。”   “好。”万千红坐回车辕上。   雀儿跑到老宅屋后,看见傅母的身影出现在村后的路上,她拐回来报信:“杨姥姥回来了。”   傅母看见家门前路上的驴车,原本沉重的步子快了起来,走近了,她露出笑,“这会儿才转回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雀儿回答,“杨姥姥,我们来给你们送鱼,我们用馎饦换到了鱼。”   “哎呀,你们吃就好了。”傅母不想要,没时间收拾。   “有多的,我们用四斤八两的馎饦换到二十五斤六两的鱼。”楼月明往下搬鱼,“如意和小羊住在你们这儿,我家人少,留两条鱼就够了。剩下的鱼都给你们,几个兄姊家也都能分两条。”   傅母往麻袋里看一眼,估计是为了给每家都分两条,鱼不大,多是鲫鱼和半大的鲤鱼,有近十条。   “你们拎回去吃吧,腌成咸鱼晒成鱼干。”鱼小又多,刮鳞剖肠的工序更琐碎,傅母没时间去做这个事,她寻个推词:“给窦家送去也行,窦家只种麦,活儿少。”   “给窦家做什么?不给他们,你们吃。”在楼月明心里,窦家跟傅家不在一个天平上。   “对呀,我婶娘爱吃鱼。”北奴也舍不得把鱼送给旁人。   没办法,傅母只能收下了,“你们进来坐一会儿?”   “不了,我们也急着回去,羊就早上放出去溜达了一圈,这会儿还关在羊圈里,估计草料已经吃完了。”万千红牵着驴调头,北奴和雀儿忙爬上去。   傅母开门进去,她把鱼倒水盆里,把晒的豆子翻一遍,又急匆匆地锁上门往晒场去。   驴车到村口了,万千红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迟疑道:“月明,杨大娘是不是不想要鱼?”   “为什么不想要?”楼月明诧异,“她那不是客气吗?”   “应该不是客气。”万千红留意到了傅母脸上的疲态,她想了想,说:“可能是累得没心思在饭食上费工夫了。”   楼月明“啊”了一声,她勒停驴车,“那怎么办?我们把鱼拿回来,炖好了再送过来?”   “算了,她又出门了。”万千红摇头,“我们回去吧。”   一路晃荡着回到山脚下,还没到晒场就听到家里的羊叫声,北奴握着钥匙先跳下车,一马当先去开门赶羊出来。   驴车停在晒场上,给驴解套放它去吃草,车上的麦子搬下来抬到石磨旁,豆杆扔在草垛上晒,装面的筐拿到河里洗刷干净挂树上晒。   一通忙活利索,楼月明和万千红钻进酿豆豉的屋里闻味。   豆豉早在四天前就长黄毛了,如意回来住了一个晚上,把一坎黄衣豆子铲起来簸土扬灰,又倒进大水缸里搅洗干净,装筐里淋几道水,沥一夜水又倒回重新用火烧过的土坎里。   楼月明掀起坎上盖的草帘,草帘下是秕壳,豆豉藏在秕壳下,豆豉下还以秕壳铺底,浓郁的酵气顺着秕壳的缝隙往上冒。   “今天比昨天的味道香。”万千红说。   “你天天这么说。”楼月明已经不相信她的鼻子了。   “一天更比一天香是正常的。”万千红盘腿坐下,昏昏然地闻着豆子发酵的味道。   姑嫂俩在屋里休息了一炷香的功夫,再出来,落日已西垂,风有点凉了,两人把晾晒的衣裳收回屋,着手张罗晚饭。   *   “这垄地播到头就不播了,太阳落山了,耶娘该回去了。”两头牛交错而过时,如意喊一声。   楼父点个头。   每犁三亩地就要抽出一天的时间用来播种,今天是犁播混合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十天前的那场秋雨给土壤带来的水分已被晒干,下一场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担心麦子种下发不了芽,耕种的计划只得暂停,等下一场雨落下后再续上。   “吁——”如意一声喝止,大青牛停下步子站在地里喘粗气。   楼照水跟着停下步子,他从耧耩车上走下来,甩动着酸疼的臂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楼母和楼父也过来了,楼父熟练地把两个耧耩车里剩下的粮种倒在一起。   犁地时需要二牛抬杠,播种时只用一头牛拉耧耩车,所以如意从傅家老宅拿来一架耧耩,四个人同时在一块儿地里播种。   “天快黑了,你们先回,剩下的没多少了,我跟小羊再赶一会儿工能种完。”如意说。   “明天来割豆子?”楼母问。   “对。”如意点头,她今年麦收后才分到的二十亩地里种了十亩的黄豆也能收割了。   “我去赶牛。”楼母走开。   耧耩抬上木板车,牛套上辕架,楼母从陆家的稻田里赶来吃饱喝足的牛犊子,老两口先行回家。   如意和楼照水歇好了,二人牵着留下的一头牛,拖着傅家的耧耩车继续下地播种。   夕阳坠落在天边,晚霞的颜色在一次又一次的挥鞭中冲淡了,暮色四合,天色转为昏黄。   脚下的土一步比一步模糊,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起,天黑了。   直到月亮升起,空旷的田野里洒落一地的月辉,脚下的步子又利索起来。   一垄又一垄,耧耩车里的麦种添了两回,犁过的田地到头了。   如意长“吁”一声,她泄了口气,“可算播完了。”   “今天的活儿忙完了。”楼照水大松一口气,“一天总算过去了。”   如意笑了,她歪坐在地头捶腿,“过来歇一会儿,坐一会儿再回去。”   楼照水叉腰望一圈,西边的豆地里,还有牛车在拉豆子,都还在忙。   两人歇坐了半炷香的时间,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楼照水把辕架摞在牛背上,他扛起耧耩车,问:“剩下的麦种拿上了吗?”   “在我手里,没几斤了。”如意检查一番,水囊、草帽、面巾,“走,都拿上了。”   二人一牛踩着凹凸不平的田间小路往回走,路过还有人的豆地,如意打个招呼:“还不回呀?”   “这才什么时候,还早得很。你们先回。”直起身的妇人回一句。   “还得几天能割完?慢点割,我们明天来陪你们。”如意玩笑一句。   “你们明天也割豆子?”   “对呀,麦地干透了,等再下雨了再来犁地播种。”   “你们要是割豆子了,还有时间卖碱水馎饦吗?”   “有。”如意回一句。   声音飘远,人也走远了。   走过三里路回到村,进村遇到刘大牙,他骂骂咧咧地蹲在一棵枣树下,如意问:“这是咋了?”   “连枷断了,他个狗先人的,越是忙越是添乱,不是这儿断就是那儿坏。他个狗先人的,惹毛了我,我塞进灶膛里给它烧了。”刘大牙越骂越火大,“对了,傅如意,你婆家卖的馎饦怎么没汤了?都好几天了。”   “没有羊油了,家里也没鸡了。”如意说。   “我家有,我赊给你,你赶紧让你婆家人熬一锅肉汤送来,我肚子里的油水都熬干了。”刘大牙累狠了还吃不好就火大,恨不得一把火把地里的庄稼给烧了,什么都不干了。   说着,他丢下连枷跑回屋,几声鸡叫后,他抱着油罐子拎着装鸡的麻袋快步出来塞给如意,“傅小妹,你们费个事,尽快把汤熬好送来叫卖。”   “成。”如意接下,“后天早上送来。”   牛已经走远了,如意和楼照水忙去追。   “姑,你们回来了。”傅莺牵着小金在大门外站着。   “饭好了吗?你阿爷回来了吗?”楼照水问。   “没呢,都没呢。”傅莺摇头。   傅母晚上回来收了豆子才收拾鱼,她把九条鱼都给收拾干净了下锅炖,收拾鱼耽误了时间。   “回来得正好,鱼炖好了,你俩给另外三家各送一钵去。”傅母考虑到另外三个儿女也忙得脚打后脑勺,送两条生鱼过去是添乱,干脆一锅炖了各分点,“小莺,去晒场喊你爷娘和阿翁回来吃饭。”   “好嘞。”傅莺牵着小金跑了。   “好香啊,哪来的鱼?”如意进灶房。   “你大姑姐送来的,他们用馎饦跟船家换的。”傅母揭开锅盖盛鱼,她用菹菜和菘菜炖的鱼,炖了满满一大釜,每家分两条,再舀半瓢菘菜半瓢汤。   “给,送去快回来。小羊,你往你两个兄长家送。”傅母把三钵鱼塞出去,嘱咐道:“送到就回来吃饭。”   如意和楼照水刚进门就往外跑,等二人回来,傅圆他们也回来了。   饭桌摆在院子里,点了两根蜡烛照明,如意和楼照水坐下就开饭。   鱼汤泡饭半碗下肚才活过来,如意挟坨鱼肉搁碗里慢慢吃,问:“豆子都割完了吗?”   “没有。”傅圆头也不抬地说。   “还剩多少?”   “一亩。”   “那也不多了。晒场里还有多少豆子没打?”   “不知道。”傅圆硬梆梆地说。   “还有一垛。”林娟接话,“再碾两场就能碾完。”   打豆子比打麦子还麻烦,豆子的颗粒更大,豆杆的根茎更粗,石碾子碾轻了把豆杆压平都碾不到豆荚,碾重了会把豆粒压破碾平,所以还需要配合用连枷拍打,费时费力,耗人耐性。   如意盯傅圆几眼,傅圆加快扒饭的速度,他吃完一碗起身盛饭。   “我们明天也要割豆子……”楼照水赶忙打岔,话音未落,他余光中人影一闪,他赶忙看过去。   傅圆踩中掉在地上的烂柿子,一个踉跄摔了出去,他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咬着牙一脚踢飞掉在地上的碗。   黑陶碗砸在墙上碎成几瓣掉在地上,几道巨响在院子里回响,惊得其他人发不了声。   楼照水下意识看向如意。   如意面无表情地嚼着饭,她压下要起身的老娘,并阻止她说话。   林娟看见她的动作,也压下要起身去给他拿新碗盛饭的意识。   傅父和两个孩子看一圈,也一动不动的。   一桌人谁都没吭声,傅圆自己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水缸边上把裤子上稀烂的柿子洗了,自己进灶房找碗重新盛饭。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我收豆子的时候把院子扫干净了。”傅母小声说。   “嘘,吃饭。”如意把碗筷塞给老娘。   傅圆摔了一跤,砸了一个碗,心中的烦躁和郁气消了不少,脸色好看多了,回到饭桌上吃饭的时候,有心思打量起其他人的神色。   有如意带头,其他人对此一字不谈,平静地吃完这顿晚饭。   “砍刀在哪儿?”如意放下碗筷就问。   “在柴房。”傅父也留意着她的反应呢,他紧张地问:“要砍刀干什么?”   “砍树。”反正不是砍人,如意翻个白眼,她嘲讽道:“这棵柿子树惹恼傅家祖宗了,把它砍了。”   傅圆恼红了脸,“你还是砍我算了。”   如意不理他,她去柴房找砍刀,拿着砍刀出来递给楼照水,“爬上树把枝丫削一削,柿子都给摘下来,我们泡脆柿吃,免得长熟了天天掉一地。”   傅圆松了一口气。   楼照水爬上树,其他人看了一会儿,各忙各的去了,只有傅圆一直站在如意身边。   “不去晒场干活儿了?”如意偏头问。   “……去。”傅圆走了几步,他拐道去墙根下把碎碗片捡起来。   “三兄,你是这个家的当家人了。”如意来到傅圆的背后,“你的情绪会影响到一家子人,爷娘老了,他们打心底里依赖你,会看你的脸色;小嫂有孕干不了重活,她也看你脸色,更别提两个孩子。你心里有个事就挂在脸上,会让一家人都难安,他们怕你不高兴,会越发围着你打转,你一旦调度不好,这个家处处都是忙乱的,造成你越发烦躁。”   傅圆沉默了一会儿,他长吐一口气,说:“妹,你回来住吧。” [69]第六十九章:如意大王真厉害呀   如意叉腰狂笑,“傅老五,你服了吧?以前处处不服我,觉得我事事压你一头,嫌我以小欺大,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知道了。”傅圆垂头丧气地认输,“你是老大,我服了。”   如意浑身舒畅,她顿时不嫌累了,轻快地哼起不着调的小曲。   傅圆被她这个嘚瑟的劲儿气笑了,他挠一把头,心里一直拗的那股气也顺了。傅如意的确厉害,从小到大都厉害,欺压他这个兄长也正常,好歹只是欺压不是看不起。   “我婆家人比你们听话,我不会回来了。”如意笑过了,她劝道:“傅老五,知错就改,你早晚能变成跟大兄二兄一样的人,能撑起这个家的。”   “我知道。”傅圆清楚如意不可能舍下楼家的一摊子回到傅家,他拿着碎碗片往外走,计较道:“我就知道你更看重大兄和二兄,你个偏心眼子。”   如意略过这句酸话,她追出去,说:“我听小莺说过你和我小嫂今年只种八亩的麦子,你要是觉得累不种也行,家里去年的陈粮都还没吃完,一年没收成也饿不着。又不是粮仓见底了,你急个什么劲儿。”   “我又不是败家子。”傅圆挥手,“回去吧,别跟了,我心里有数了。”   他的问题不在于田地,在他自身,如意最后的一句话点醒了他,看谁都不顺心。他一个人包揽了地里一半的农活,凭借劳力当上家里的当家人,幻想得到跟如意一样的待遇,一句话一个动作能压制全家人。但他得不到,他心烦,后来他发现自己甩脸色的时候,爷娘和妻子会看他的脸色行事,甚至围着他打转。他尝到甜头,越发变本加厉,最后家里家外失衡,老老少少都忙得团团转,地里的农活儿也没多少进展,这显得他很无能,所以在今晚如意询问的时候他抗拒回答。   傅圆越走越快,越想越脸红。倏的,他停下脚抬起手,狠了狠心,他扇自己一嘴巴。   “叫你逞强。”他自己骂自己。   “叫你糟践人。”他又给自己一巴掌,自己变成什么烂肚肠的人了。   两嘴巴子打在脸上,傅圆彻底舒坦了,想起傅如意嘚瑟的狗样子,他哼了哼,“好了,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敢跟傅如意犟嘴了。”   突闻一道脚步声,傅圆扭头去看,什么都没看见,他回过神快步去晒场,今天碾的豆子扬一扬装起来,连夜再铺一场,明天晒一天,后天就又能碾了。   傅圆的人影消失后,傅长贵从屋后的草垛后面走出来,他只是路过这儿想起来前几天有母鸡在这儿咯哒叫,绕过来看看有没有蛋,哪想到能撞上傅老五自扇嘴巴子。   “大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傅长贵踏进老宅的大门,“摘柿子不白天摘?晚上看得见?”   “白天没时间。大兄,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如意问。   “老五呢?”傅长贵故意问,他很好奇傅老幺怎么把不服这个不服那个的傅老五治成那个样子。   “去晒场了,刚走没一会儿。”如意回答。   傅母从灶房里走出来,问:“有啥事?”   “没事。”傅长贵看她们母女俩的反应不像吵架了,他犹豫了几瞬,出于长兄的身份,没有揭穿傅老五自扇嘴巴子的事。他寻个托词离开:“我去晒场给他帮忙,你们洗洗早点睡。”   “阿娘,你去睡吧。”如意说。   “你俩也早点睡,柿子不摘也罢,掉了有鸡啄着吃,不糟蹋。至于你三兄,别管他,他就是发邪火。这棵柿子树年年往下掉柿子,他又不是才踩头一回,看把他厉害的。”傅母背后念叨人。   “你也知道嘛,怎么不去他跟前念叨?你早骂他几回,他早老实了。”如意指责,“你怕他做什么?有我们兄妹几个在,他能做什么?都惯着,惯得你们看他的脸色。”   “我怕他什么,是心疼他,早上天不亮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傅母解释。   “对对对,心疼得围着他打转,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你跟我阿爷多大岁数了?忙着地里的活儿还操持一天三顿饭,受得了?你俩去地里又能帮多少忙?傅圆他忙不过来就少种点,又不是要饿死了?粮仓里的陈粮留着不吃长虫?”如意来气,“从明天起,你只干家里的活儿,喂喂鸡做做饭,我阿爷也是,顶多牵着牛碾场。就是你俩瞎掺和,让傅圆分不清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让他一个人去干,累得干不动了去朝兄弟姊妹开口,我就没见过不跟兄弟姊妹求助要把老父老母累死的。”   “他不是心疼你们也都忙得不得了。”傅母叹气。   “哦,心疼我们不心疼你们。”如意淡淡地来一句。   傅母:……   她顿时说不出话了。   “睡去吧。”如意软了声音。   傅母不犟了,听话地走了。   楼照水骑在树上低头瞧着,如意大王真厉害呀。   如意抬起头,楼照水一个激灵,忙举起砍刀砍挂满柿子的树枝。   “你走远点,别砸着你了。”他提醒。   如意退几步,问:“你吃过脆柿吗?”   “没有。”   “脆柿比熟透的柿子好吃,脆甜脆甜的,我喜欢吃脆柿子。这一树有上百个柿子,泡好后我们拿回去一半。”如意的思绪已经飞到柿子上了,往年泡脆柿是她老娘做的,今年她老人家忙得团团转,哪顾得上摘柿子泡柿子。   *   另一头,傅长贵来到晒场,傅圆跟傅父都在,他的性子本就沉默,跟这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沉默地帮他们扬豆子铺豆场。   等忙活完了,傅长贵说:“老五,你忙不过来就开口,你开口了我们都能腾出一天半天给你帮忙。你要是不开口,谁都不会主动踩上你的地头,也不会有时间。”   “我怕耽误你们的事。”傅圆实话实说,“我知道你们都忙。”   傅长贵恨他不开窍,他跟如意是一个爷娘生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兄弟姊妹间越怕麻烦越生疏。   “再忙也能抽出一顿饭的时间,你喊一声,我们几家赶车过去给你拉一趟,抵得上你哼哧哼哧忙半天。你让弟妹和两个老的在家做几家的饭,我们早上早起一个时辰去你地里多割几镰刀,抵得上他们老老小小割七八天的。”傅长贵指点,他忍不住骂:“你是吃忘狗屎了?如意没出嫁的时候,她不就是这样做的?”   “我知道了。”傅圆羞红了脸。   傅父默默听着不敢吭声。   傅长贵刮这父子俩一眼,转身走了。   傅圆“唉”一声,“我不如如意太多。”   “嗯。”傅父实诚地点头。   傅圆:……   “回吧。”傅父困了。   豆子不如麦子黍子金贵,夜里不用睡在晒场守夜。   父子俩回到家,家里的人都睡下了,前院没一个人,但地上落了一地稀烂的柿子。傅圆没敢让这倒霉的烂柿子在地上过夜,他将功赎罪,把柿子扫起来倒去院外的粪堆上才回屋睡觉。   “回来了?”林娟醒了。   “吵醒你了?我这就躺好了,你快睡吧。”   林娟察觉到他声音的变化,她翻个身翘起嘴角笑了。   *   翌日一早,林娟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逮鸡,如意割辣蓼草回来,母鸡已经躺在开水盆里了。   “怎么一大早就在杀鸡?”如意问。   “杀鸡谢你呀,你三兄被你治老实了。”林娟笑眯眯地说,“今早炖鸡蒸饼,你别吃你大姑姐送来的馎饦了,鸡炖好了我给你们送地里去。”   如意跺脚,“早说嘛,早知道你看不惯他,我在搬回来住的第一天就出手教训了。”   “不晚不晚。”林娟笑开了。   “小嫂,我明天还能找他的茬。”如意贼兮兮地挑眉暗示。   “我明早还给你宰鸡。”林娟相当上道。   如意拍手,“小嫂,以后你但凡想教训傅老五,只管跟我说,我绝无二话。”   “好。”林娟笑眯眯地答应。   如意进灶房,看老娘在揉面,她放下辣蓼草,说:“阿娘,我下地割豆子了。柿子都码在坛子里,你得空把煮辣蓼草的水倒坛子里泡着。”   傅母没有不答应的。   如意凑近她,低声提醒:“看清你儿媳妇的态度了?别跟错队了。”   “知道知道。”傅母失笑,“快走快走。”   如意一蹦一跳地出门,她满脸带笑地来到村头等着,楼照水一大早回去送鸡和羊油了,算着脚程,这会儿该回来了。   果真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楼大美人一家三口的身影出现在浮桥上。   牛车来到如意身边,如意跳上去,一家四口往大豆地里去。   “耶娘,你们早上在家吃饭了吗?”如意问。   “吃了过来的。”楼父楼母每天早上在家吃饭,午饭偶尔自己带,多数时候是等楼月明她们转村叫卖回转过来的时候送馎饦,二人不跟如意小两口一起去傅家吃,总是不好意思。   “待会儿多卖点力,饿快点。我小嫂在家炖鸡蒸饼,炖好了给我们送地里来。”如意说,她杵了杵楼照水的腰,炫耀道:“小嫂杀鸡谢我教训傅老五。”   楼照水拉长调子“哇”一声,“我沾大王的光了。”   “什么?”如意错愕,她惊喜地催促:“你再说一遍!”   “我沾如意大王的光了。”楼照水嘴甜地说。   如意要高兴癫了,她顾不了牛车上还有另外两人,一头扑进臣子的怀里。   楼照水顺势一把搂着她,一手拽着缰绳驾车。   楼父和楼母面面相觑,二人相继露出笑。   来到豆子地,牛赶去稻田里吃又发的稻苗,四人拎上镰刀各占一行割豆子。   “之前教你们割麦的姿势还记得吗?割豆子也一样。”如意问。   “记得,腿弯不是腰弯,胳膊伸出去不是身子伸出去。”楼照水总结出他自己的经验。   如意投去赞赏的一眼,率先割下头一根豆子。   楼家的人力气大,割豆子是他们的主场,动作熟练后,如意被他们甩到了后面。但楼父楼母和楼照水不论谁抢了先,都会挪个位置来到如意的那一垄,替她割一截。   如此来回,如意的那一垄豆子像七八岁小孩的豁牙齿,这儿缺一截那儿缺一段。   太阳出来时,林娟拎着篮子来送饭,她盛来半只鸡,准备了四个人吃的蒸饼。为了不让楼父楼母不好意思吃,饭送到,她就走了。   此时万千红也在家炖鸡,今天是楼月明带两个孩子沿村叫卖,只卖了小半天就回去了。赶在午时前,两大两小驾着驴车来地里送饭,也是炖鸡。   四个鸡腿码在四碗黍米饭里,饭送到,驴车就要走。   “我们今天要去地里叫卖,专卖带汤的馎饦。”楼月明宣布,“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70]第七十章:团结互助   “往村里去一趟,去晒场找刘大牙,鸡和羊油都是他赊给我们的,今天这碗饭请他吃。”如意交代。   楼月明应一声好,挥起鞭子驾着驴车走远。   楼母收回目光,跟如意说:“月明和你大嫂带着两个孩子卖馎饦,每天能赚三四十斤面和一百五六十斤的麦麸,这十来天攒得不少了,我们要不把这头驴子买下来?”   这头毛驴是在伍林村租的,主家姓陆,是陆地主的堂叔,他家里养着几个胡人、柔然人和鲜卑人出身的奴仆,这些奴仆是养牲畜的一把好手,管理着一群牲口,牛羊驴骡都有。这些牲口除了用来给自家耕地,还往外租,每年也会挑一部分对外售卖。   如意摇头,她端着饭走到木板车一侧的阴影下坐着,说:“暂时不能买,就算要买也不能在这附近买。这十里八乡的,村跟村之间都有姻亲关系,发生个什么事传得快,我们明天去伍林村买驴,后天整个村的人都知道,不等麦子都种下,大坡村、平河屯、大兴村都听到消息了。到那个时候,馎饦可就不好卖了。”   以馎饦换麦走得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客人越多利越大。各个村里的人见到卖馎饦的驴车,多多少少都愿意换点,图的是省事,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觉得这笔生意划算,用几两麦麸换他们半个时辰,值得。但一旦知道楼家卖了不到半个月的馎饦就能买头毛驴,对于有些人来说,他们赚了也是亏了,还亏大了,宁愿吃疙瘩汤也不会再拿麦子换馎饦。   一旦客源缩小,利就薄了,不仅赚得少了,挑刺人还多了。   楼家三人听到如意的分析都明白了,楼母赞成道:“是这个道理。”   不说旁人,她也会犯嘀咕。自己在地里刨食累得腰酸背痛,旁人轻轻松松赚到一头驴子,怎么想都有点不是滋味。   “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们要去洛阳城的,想买驴去城里的牲口行买。”如意早有主意,“到时候也能看情况编个理由,就说驴是二兄给家里添置的。”   “听如意的。”楼父说,“如意的法子好。”   楼母点头。   楼照水一直没插话,耳朵支棱着听,嘴巴也一直在动,这会儿已经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他放下碗伸个懒腰,走进地里继续割豆子。直到如意吃完了,他才阔步回到她身边坐下。   “大王,靠我怀里睡一会儿。”他抬起胳膊揽着她,“跟割麦一样,你要睡一会儿歇歇。”   如意已经被他按在怀里了,她抬起眼盯着他,“怎么又喊大王了?”   “大王厉害呗,什么都懂。”楼照水心悦诚服地说,他仔细地整理着她鬓角的碎发,动作轻柔地把碎发掖进头巾里。下一瞬,手指来到她心口敲了敲,调侃道:“大王,你吃了几个人心?把人心看得这么明白。”   如意扭头看一眼,她婆母和公公知情识趣地避到地的那头去了,她回过头隔着衣裳在大美人的胸口咬一下,“只吃过你的心。”   楼照水心口一麻,嘴上嚷着她也不嫌脏,手上很自觉地把她按在自己的胸口揉了两把,“不闹了,快睡吧。”   如意“嗯”一声,埋在他胸前闭上眼。   不消片刻,楼照水听到怀里的呼吸声变得绵长,他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在她耳朵上捏了捏。真是傻,自己费心费力琢磨出一个轻松的营生,熬过最苦最累的时候,把这个营生交给别人了,自己来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儿。   “如意啊如意。”楼照水轻念出声,如意不知道心疼自己,换他来心疼她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人挪到大腿上,探着身子扯下搭在车辕上的外褂,外褂铺在地上,他轻手轻脚地把如意放平躺下去。   如意眼皮动了动,但太累了,挣扎了几下又睡熟了。   楼照水大松一口气,他缓缓直起身,往后大退一步,退到豆地里拿起镰刀去另一头割豆子。   割豆杆的歘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木板车在地上落下的阴影越拉越长,风大了,路旁的茅草被风吹得唰唰作响。   如意睁开眼,入眼的是摇晃的茅草叶子,她看见一只蝴蝶贴地飞了过去。   梦里的歘歘声还在响,如意撑地坐了起来,视线拉高,她看见背对着她割豆的男人,后背上的青衣被汗染透,近乎黑色。   太阳西坠,她睡过去小半天,一亩豆子已经割完了。   楼照水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回过头,笑盈盈地问:“睡饱了?”   如意心中滋味难言,她看他好几眼,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镰刀,“我来,你去歇一会儿。”   楼照水回味着她看他的眼神,他悄悄偷笑一会儿,去找如意的那把镰刀。   在晚霞满天时,楼月明几人驾着驴车转回来了,想要拉半车豆子带回去。   “不往回拉,铺在地里晒个两天,我瞅个时间把我兄姊们的牛车都借来,多拉两趟一起给拉回去。”如意说,“豆子不值钱,打的时候还费力,搁在地里也没人偷。”   楼月明闻言作罢,她想了想,让北奴和雀儿回大坡村借两把镰刀,“还有几碗馎饦没卖完,晚上回去烧两把火把汤热了就能吃,我们也不赶着回去做晚饭了。我跟大嫂也来割一会儿,晚上跟耶娘一起回家,免得留你们小两口赶工到半夜。”   在如意和楼照水搬来大坡村住之后,楼父楼母每天不等天黑就收工回家,主要是因为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怕被那有贼心的人惦记。   “家里的羊不是还关在圈里?一整天都关在羊圈里不行,你们回去把它们放出来跑一阵。”如意说。   “放心吧,我们都安排妥了,羊有窦有才看着。”楼月明笑眯眯的。   “窦家种麦子的活儿也停下了,跟我们一样,要等下一场雨落下才能继续犁地播种,窦有才今天闲下来在帮我们割麻。”万千红补充。   如意笑了,“没过门的女婿比牛好使啊。”   “这算什么,这要是在漠北,他得留在我家当长工。”楼月明犹不满意,她对窦有才的要求已经是没有要求了,干这点活儿算什么。   “这是在洛阳。”楼照水出声提醒,“做一点算一点,我们看在眼里也要记在心里。”   “呦!”楼月明侧目,她“啧啧”几声来到楼照水面前,“这还是我小弟吗?什么时候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楼照水骄傲地觑如意一眼,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跟了吃过人心的大王也跟着开了点窍。   “我没教过。”如意笑着摆手。   “我自学的。”楼照水得意,“我又不是笨蛋。”   楼月明看他这个模样忍不住上手拍一下,这小羊长得好也就算了,命也这么好,天天过得乐滋滋的,真让人嫉妒。   万千红走到如意身边,“你去歇一会儿,我来割。”   楼月明去找楼母,“阿娘,我来割一会儿。”   如意被换下来,她去牛车上翻看交换回来的东西,她听到鸭子叫了,牛车上有两只公鸭一只鸡,粮食有麦子和豆子,除了这些还有胡芹子、芥子和花椒。   “大嫂,家里的调料用完了?”如意问。   “只剩点芥子了,花椒和胡芹子都用光了。”万千红回答,“好在今天换了不少,尤其是胡芹子,收到七八斤,大坡村和伍林村好几家没种完的胡芹子都给我们了。”   “我的桑田里好像有两棵花椒树。”如意回想,“是有两棵,三年前分株移栽的小苗,也不知道今年有没有结果。”   第二天早上,如意下地路过桑田,她下去转了一圈,找到两棵花椒树,结果了但很少,两棵树估计还摘不到一斤。   但蚊子腿也是肉,晌午回去吃饭的时候,如意跟傅母说一声,让她有空去把花椒摘了。   傅母去摘花椒的时候听她刘亲家母说楼家在村里换花椒,她喊上老头子,把自家桑田里一株老树上的花椒都给摘下来,晒干后给几个儿女各分一斤,余下的都给楼家了。   “三兄,你明天晌午不拉豆子吧?我明天午后用一个时辰。”如意晚上从地里回来,吃饭的时候跟傅圆协商。   “我正想跟你说来着,我那一亩豆子也割完了。你先用,用完了把牛车给我用。”傅圆说。   “一亩豆子五车就装完了,我明天绕道多走一趟,顺带把你的拉回来。你就别操心了,明天守晒场上碾豆子吧。”如意把活儿揽过来,免得他两头跑,“我吃好了,你们继续吃,我去我大兄二兄和二姊家走一趟。”   傅圆迟疑了一瞬,他放下碗筷跟上去,“我俩一起。”   去傅长贵、曹新和曹佩玉家走一趟,不仅借来五辆牛车,还借来三个帮手。   傅圆还记得傅长贵的训斥,他当即跟三个兄姊说明天晌午去他那儿吃饭,“明天晌午都过来,我让阿娘和娟儿多炖一锅鸡,菜是没几个,但量管够。”   有了这个话,傅曹刘楼四家人在第二天晌午齐聚傅家老宅。   一顿饭后,男人们跟着车队去地里拉豆子,女人们各扛个连枷来到晒场打豆子。   一个时辰后,傅圆地里的豆子拉回来了,正好晒场上的豆子也打好了,一帮人用木叉叉用手抱,来回几趟,豆杆全部叉走了。豆粒不用装,牛车上的豆杆卸下来铺在晒场上,牛拉着石碾子转几圈,连枷再拍拍打打,豆荚里的豆粒噼里啪啦地掉,又一场豆子打好了。   豆杆叉起扔草垛上,傅长贵等人拍拍手上的灰准备走了,“只剩扬豆子了,你自己弄吧。”   “大兄,我明天去给你们割豆子。二兄,我后天去你家,第三天和第四天去二姊和小妹地里帮忙。”傅圆忙说。   “不缺你一个人,你忙完豆子接着割麻。”曹新接话,“你一个人慢点折腾,不要急,需要帮忙的时候吭一声。”   傅圆没有说话,他看着晒场上滚落一地的豆粒,他的法子真的错了,这一亩豆子他要忙两天的,今天有了兄姊和侄子的帮忙,一个半天就收尾了。   晚上把豆子扬干净运回家,第二天天不亮,傅圆出现在傅长贵家的豆地里。如他所说,他轮流去给兄弟姊妹帮工割豆。   轮完一圈,天阴了,要下雨了。 [71]第七十一章:傅窦结亲,如意出谋   “有才。”窦母看见进门的一家人,她忙扭头喊一声。   “耶娘,你们回来了。”窦有才忙站起来。   “没看见我?”傅照水问。   窦有才:“……看见了,傅姑丈。”   傅照水顿时满意了,“豆垛是你们盖上的?”   窦有才点头,他趁机告状:“月明不听劝,要不是我拦着,她都要爬上草垛了。”   “我待会儿说她,她人呢?”楼母接过话,她看向窦父窦母,说:“窦兄弟,郭妹子,我来做饭,你们晚上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去。”   “不,停了雨我们就回去。”窦父摆手。   “我们马上就走。”窦母看向雨幕,要离开的意思毫不遮掩地挂在脸上。   “我爷娘雨停了就回去,不在这儿吃饭,他们待不住。耶娘,你们不用招待他们,让我们单独待着就行了。”窦有才解释,他往南指了下,“月明和大嫂怕我爷娘不自在,和两个孩子去她的院子里了。”   楼母不敢再客套,生怕多说一句,窦母要冲进雨里跑回去。   于是楼母去灶房忙活,楼父去粮仓给牛拌食,楼照水回屋换鞋。   “窦有才,你回去了跟你阿翁说一声,明天或是后天,我带我大兄大嫂上门下聘。”如意说。   “好,我知道了。”窦有才点头。   如意看向阿桑,含着笑问:“阿桑,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这门亲事你愿意吗?大椿还合你心意吗?”   阿桑沉默一会儿,说:“可以。”   如意看不透她的心思,选择直接问:“你对这门婚事有什么看法?打算今年成亲还是明年成亲?”   “都行。”阿桑无所谓。   如意蹲下去,跟她隔道门面对面地蹲着,“我怎么感觉你对成亲没多大的兴趣?”   “有呀。”阿桑扬眉,她揉着狗脑壳,以一种探究的语气说:“我阿兄不止一次跟我说山下的日子很热闹,你们过的日子跟我们过的日子是不一样的。”   话落,她抬头看向窦有才,继续说:“我这趟下山发现我阿兄变了,他有时候高兴,有时候愁苦着一张脸,高兴的时候跟我说大嫂待他很好,愁苦的时候站在村口干望着不吭声。”   很有趣,阿桑总结,“我很好奇我跟大椿成亲后是什么样的,跟我爷娘过的日子又有什么不一样。”   如意拍了拍阿桑的头,这姑娘对男女之情还没开窍呢,成亲于她来说是尝试另一种生活方式。这也意味着阿桑是不迷恋山中生活的,只是山下的日子没让她看到值得留恋的地方,她选择回到从小生活的地方,过上早已习惯的日子。   阿桑辨不清她眼里的意思,但如意的目光让她有些局促,她低下头看着地面。   “婚期定在明年吧,明年冬天?”如意试探。   “春天吧。”阿桑抬起头,她不会遮掩自己的想法,有什么说什么:“一年太长了,山里的日子我快过够了。”   成亲后的日子让她生出诸多幻想,山里一日复一日的日子让她生出厌倦,她盼着走下山,到另一家体验她阿兄口中不一样的日子。   如意确定了,阿桑跟她爷娘不一样,住在山里不是为了避世,她对山下的生活是好奇的。   “好。”如意答应她,“我回头跟大椿说,我们去洛阳城里卖粮的时候喊上你。你去过洛阳城吗?”   阿桑摇头,“我阿娘说洛阳城里的人很可怕,他们蓄养奴仆,奴仆做错一点事都会被打死。我阿翁阿婆以前就是奴仆,被主家打发来守陵,哪儿也不能去。”   “郭嫂子,阿桑能跟我们去洛阳城吗?”如意扭头问。   窦母犹豫了几瞬,说:“你们看好她,她什么都不懂,我怕她惹事得罪人。”   如意点头。   雨下小了,天色也暗了,窦父窦母急着要走,如意也不留,她送窦家四口人离开。   “……姑。”窦有才艰难地喊一声,对他来说,喊姑比喊姑丈还艰难,“跟月明说给我留个门,我晚上过来。”   “好。”如意应下。   送走窦家四人,如意关门落栓,她踩着泥地里铺的一条细沙路回到檐下,卧房的门关着,她敲了敲推门进去,屋里没人,但浴桶放在正中央。   “我去拎热水了。”楼照水提着两桶水进来,“泡个热水澡,洗舒坦了歇两天。”   农忙时的下雨天是种地人得以喘息的机会。   如意从头洗到脚,浑身洗干净,再换上干净的衣鞋,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万千红听到南院的开门声,她站在灶房外的屋檐下高喊一声:“吃饭了。”   “来了。”如意把半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举着斗笠小步跑来西院。   楼照水慢了一会儿,他把脏衣裳搓了,水倒了才过来。   楼月明正在跟如意谈窦家,瞥见小羊的身影,她故意说:“幸亏我俩都没嫁进窦家……”   “哎?”楼照水不高兴了,“楼月明,谁跟你‘我俩’,如意跟窦家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不是窦家的亲家姑?”楼月明狡辩。   “这种关系可以有。”楼照水坐下,“吃饭吃饭,不要说话了。”   楼月明嫌弃地白他一眼,继续跟如意说:“以窦有才爷娘的性子,窦家不娶媳妇最好,以当下这种祖孙三代七个人的状态生活是最舒服的,谁都不会不自在。”   “是这个理。”如意点头,“对了,窦有才让你晚上给他留门。我怎么听这意思是他之前不住在这里?”   楼月明点头,“犁地种麦的时候,他也是在地里忙到深更半夜才回来,等他过来鸡都要打鸣了,我睡熟了还要爬起来给他开门,狗叫得把耶娘和大嫂也都吵醒了,折腾了两晚,我就不让他来了。”   “该跟我们说的,让小羊回来住。”如意说。   “也没什么事,种麦割豆割麻,人累得比牛比狗都可怜,谁还有闲心来当贼。”楼月明摇头,“再说了,我们家的高墙不是白砌的,三只狗也不是白养的。”   晚饭在絮絮叨叨声中过去,刚丢下碗筷,窦有才洗漱干净过来了,万千红打发老的少的成双成对的各回各屋,她来洗碗筷收拾灶房。   如意和楼照水回屋就睡了,一觉睡醒外面还在下雨,二人不想起床,一致决定在床上躺一天。   吃了睡,睡了吃,睡饱了再玩玩,力竭了继续睡。   逍遥的一天还没过完,大椿冒雨上门传话,他爷娘打算明天去窦家替他下聘,这与如意的计划不谋而合。   *   九月初八的上午,如意踏上来接她的牛车,跟她大兄大嫂一起登上窦家的门。   这桩亲事是傅长贵自己提起的,不论是亲家还是儿媳妇都是他满意的,他又是礼数周到的人,下聘的聘礼挑不出一点错。   两匹布,两石粮,六只鸡两只鹅一对鱼,还有半边羊肉,装了一车,搬下来一堆,可谓是丰厚。   窦家收下聘礼,两家定下婚期,这门婚事八字已有一撇。   午饭在窦家吃,殷婆把傅家拿来的羊肉炖了一半,如意吃了个畅快,距她上一次大口吃羊肉已有半年,可惜那时候一心惦记着跟楼大美人洞房,没吃出多少滋味。   “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喊我们一家子兄妹过来把新房的屋顶盖上,灶房、柴房和粮仓也都给配上,他们小两口二月二成亲,三回门之后直接搬过来住。”傅长贵承诺。   窦石匠点头,“你们做事我们放心。”   “到时候盖房的土还从山里拉。”傅长贵看向窦父。   窦父点头。   窦石匠横儿子一眼,一个半天没见他放一个屁,是哑巴了还是傻了?自己儿女的婚事一点都不操心。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叹一声,但凡家里有一个争气的,出了有才跟楼月明的事后,他也效仿楼家把孙女留在家里,生儿育女都是窦家的孩子。   “窦伯,好好的怎么还叹上气了?”如意从碗里抬起头。   “傅家和楼家人丁越来越兴旺,我羡慕啊,我窦家越过越冷清。”窦石匠喝一口闷酒。   “窦伯多虑了,你做的都是积德的事,会荫庇子孙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总有出路的。”傅长贵劝慰。   窦石匠对这种虚浮的话无感,他反问道:“你要是我你不愁?”   “……愁。”傅长贵笑了。   窦石匠也笑了笑,他举起酒杯,“来,喝一个。这门亲事结得好,以后我不愁没有走动的地方,这些让人不痛快的话也有人听了。”   傅长贵欠身敬他一个,大椿有样学样,端酒敬他老丈人。   一顿丰盛的酒席落幕,散场时,如意把啃过的羊骨头打包回去喂狗。临分别时,她落在后面驻足问:“郭嫂子,你嫌不嫌山中的日子太过清闲?”   窦母没考虑过这种事,清闲不好吗?农忙下山种地的时候,把人累得要死。   “如意,你想说什么?”窦石匠郑重地问,“我们也是一家人了,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我记得窦大兄和郭嫂子住的山谷挺空旷,两边山壁虽多石头,杂草矮小,但山谷里有溪流,水草还算丰茂,若种上苜蓿草,是个养羊的好地方。”如意看向阿桑抱的小孩,这个孩子还不会走路,跟两个兄姊的岁数相差不小,等他长大,窦石匠估计也入土了,不可能教他认字写字刻石碑。至于窦有才,他虽认识几个字,写的字却是没眼看。如果楼月明生下的孩子在刻石碑一途没天赋,窦家的石碑生意会终结在窦有才身上。   “明年开春后,我们会养羊畜牧。你们可以考虑考虑,或许可以在山谷里养一群羊,到了岁末,羊卖给我们。”如意为自家的馎饦生意拓展肉食的来源,也是寻个可分散风险的路子,万一自家的羊群染上病死绝了,还有东山再起的火种。“我婆家人都懂畜牧之道,羊病了他们有经验诊治,你们要是养羊,羊出现问题,我公公和我丈夫可以进山救治。”   说罢,如意撂下一个窦家人舍不得拒绝的诱饵,“窦小弟以后也要钻研凿石之道吗?如果他耐不住凿石的寂寞,下山后又不会种地,他靠什么养活妻儿?” [72]第七十二章:三家好成一家   “快,进屋说话。”窦石匠大喜,他这一瞬相信了傅长贵的话,他窦水生一辈子安分守己,半生守陵余生刻碑,做的都是积德行善的事,是有阴德的,给儿孙积下福荫,在这一天找到了出路。   如意和傅长贵等人又被请回窦家,她接过窦母递来的蜜水,问:“郭嫂子,你考虑得如何?”   窦母看一眼窦石匠,低声说:“山里的日子的确清闲。”   “等麦子种下了,我去伍林村一趟,去养牲口的陆家订二十只羊羔,明年开春母羊下崽子了我去领回来。”窦石匠表态,楼家是鲜卑人出身,有畜牧养羊的经验,还能包揽羊群的销路,从头到尾,他这个老东西只用出钱帛买羊,不用出力也不用操心,他再没有犹豫的。   “那就这样说定了。”如意也满意,“入冬后,我婆家人会着手建羊圈,开工之前,有才赶牛车带我公公进山一趟,让他去看看山谷里用不用建羊圈。”   “明天我请老亲家吃饭,这事要劳你们多操心。”窦石匠想着家里有菜有肉,又有感谢如意这个借口,正好把楼家人请来吃饭,两家坐一起认个亲。   “傅大侄,你们一家明天也过来,把你爷娘也带来,我们这三家,也就你爷娘跟我同辈分,我们坐一起能唠唠嗑。”窦石匠跟傅长贵说,傅窦有亲,窦楼也有亲,窦家和傅家楼家要多亲近,三家好成一家,他窦家的子孙也能得几分情分。   傅长贵点头答应。   “那我们这就走吧。”如意起身,她本打算明天去陆家授课的,但窦家明天要请客,菜色必定差不了,她舍不得错过这顿饭,便改了主意,今天下午去一次,明天下午再去一次。   窦家老老小小全部出动,把傅家四人送出门,牛车驶动时,窦有才也坐上了,他要去楼家。   “跟你姑丈说一声,我去陆地主家授课,晚上不回来,住在我娘家。”行至路口,如意没下车,让窦有才捎话。   窦有才点头,他跳下车,目送两驾牛车远去。   “他姑丈是谁?小羊吗?”傅长贵不解,“他不跟着你大姑子称呼,跟着他妹称呼?”   “我大姑子又没嫁给他,他没有名分,只能跟着阿桑叫我姑,我是姑,小羊就是姑丈喽。”如意笑眯眯地说。   傅长贵摇头,“他耶娘都叫了。”   “那是我公婆心善,不想为难他。”如意不肯松口,“反正这辈子他都要叫我跟小羊姑和姑丈。”   “等我大嫂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喊他阿爷,喊你舅娘,他阿爷又喊你姑。”大椿把自己都说笑了,“真够热闹的。”   “热闹才好。”如意说,“我就喜欢热闹。”   “对,热闹才好。”傅长贵赞同这一句话,当初他起意让大椿娶阿桑,有一部分的考虑就是借这层关系绑定如意和窦家的生意,进而加深楼家和陵村的关系,不至于让他们一家住在山脚下独来独往。如今也算达到目的了,傅楼窦三家关系紧密,不仅窦家的石碑生意离不了如意,窦家往后几十年都要为楼家养羊。   “小妹,等二槐成亲分家之后,也让他搬来你们隔壁住吧。”傅长贵又起意把二子也送来。   如意探身看向陈芝,说:“这事你要跟我大嫂商量吧?”   “我听你大兄的。”陈芝不爱操心,事事以傅长贵的意见为主。对于大子二子都搬出大坡村她也没意见,住在她身边她除了能多送几顿饭也帮不上大忙,搬去小姑子附近住,保不准能找到种地之外的谋生路。   如意看向傅长贵,说:“我没意见。”   傅长贵颔首。   来到大坡村,傅长贵和陈芝驾着一辆牛车回家,安排大椿驾另一辆牛车送如意去伍林村。   大椿送如意来到陆家,如意授课时,他坐在门楼里跟门房唠嗑,结果等了半天没等到如意下课,先等来他貌美的姑丈,他识趣地驾牛车走了。   傍晚时分,如意考校结束走出学堂,看见金发大美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引得陆家的孩子频频扭头看他,丝毫不见在学堂里愁眉苦脸的神色。   楼照水看见如意眼睛一亮,他朝她走过去,“阿娘估计要做好饭了,我们快回家。”   如意转身跟落在后面的陆地主辞别,陆雲留客:“家里也备好了晚饭,在这儿吃了再走?”   “不了,雨天路上泥泞不堪,天黑了不好走。”如意拒绝。   陆雲将二人送至门外,他家的奴仆拎出两坛炼好的羊油装上牛车。   “这些天农忙,宰了两头羊给帮工开荤,羊油都给你留着。”陆雲解释。   如意惊讶,“陆地主,你可真是好人,还宰羊给帮工吃。”   “毕竟是在给我家干活儿。”陆雲退后一步,说:“不耽误了,你们走吧。”   楼照水挥鞭,驱车离开。   牛车出村,他不解地问:“哪来的帮工?自家的田地不种来给陆家种地?我看大坡村和陵村的人,都在忙着犁地种麦,自家的田地都种不过来了,没有多余的劳力。”   “陆家养的帮工很多是隐户,没有户籍,名下也没有田地,这些人在均田令推行前就依附在陆家做帮工。”如意给他讲解。   “守陵人都能下山编户当农户,这些帮工怎么还做隐户?”楼照水不解,“还是说陆家不放人?”   如意点头,“不止陆家,洛阳城里的大户不都是如此,帮工放出去了,谁来给他们种地?也是这些地主贵族不放人,我们寻常百姓才能分到足额的地。二兄不也是,身为都将家的部曲,他名下有田地却是归属都将的,地里出产的粮食他拿不到一粒。”   “也对。”楼照水明白了。   “当隐户不用缴税也不用服徭役,有不少人是主动选择当隐户的。窦有才他爷娘好像就是隐户,我没见过他阿爷服役。”如意悄声透露,窦石匠撮合她和窦有才的时候,她打听过。   “难怪窦石匠一把年纪了又要忙刻石碑的生意,农忙时还下地犁地,他不多攒点,等他死了,窦有才一个人名下的地可养不活两代人。”楼照水突然可怜起窦石匠老两口,一代人操三代人的心,睡觉估计都在叹气。他探出手臂环住如意的腰,“大王,你让窦有才爷娘在山谷里养羊,一下子把窦石匠发愁的事解决了,他可不得高兴死?死了躺在棺材里保佑的都是你,而不是他儿子和孙子。”   如意被他逗笑了。   如楼照水所说,窦石匠的确要高兴死了,他高兴得睡不着,带着儿子孙子,连夜去以往倒碎石的山脚下把碎石块儿扒起来运回去铺路。   *   翌日,如意一干人来到窦家,进门看到的是碎石铺满的院子,满院不见泥泞,可干净了。   雨停了,天晴了,屋外的光线明亮,院子干净爽利,来客都在前院后院自在地走动,午饭也设在宽敞的院落里。   傅家昨日送来的聘礼,今日都端上桌,炖鸡、炖鹅、炖羊还有炖鱼,一式两盆,量大味美。窦石匠还把他自家酿的米酒拿出来了,连坛子一起搬出来,供大伙儿畅饮。   “这场景怎么跟我们成亲那日一样?”楼照水在如意身旁嘀咕。   如意抿一口甜滋滋的米酒,她看楼月明和窦有才一眼,说:“窦石匠未尝没这个心思。”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在酒席上,窦石匠和殷婆一句不该说的话都没说,老两口喝得满面红光,席散了就撑不住了,被众人劝着回屋躺着去了。   “这剩的菜还不少,傅大兄,陈大嫂,你们晚上还在这儿,我们帮他们把剩菜剩饭吃完。”窦家的主事人倒了,楼月明站了出来。   傅长贵拒绝再留,他还惦记着地里的活儿,这场为期两天的雨不算大,地里压根没积水,今天风吹个一天,明天或许就能动犁了,他要去地里看看情况。   把话说明,傅家人就要走。   楼月明做主把剩菜分一分,连汤带水给傅家端半盆。   楼家人晚上则是还在窦家吃了一顿才回去。   晚上,阿桑和窦有才一起送楼家人出村,目送楼家人走远,兄妹俩一起往回走。   “大兄,今天好热闹。”阿桑今天很高兴,“阿翁阿婆今天很高兴,你也很高兴,阿爷阿娘也高兴,有望也高兴。”   窦有才“嗯”一声,他这个家好像在今天才迎来春天。   “你今晚怎么不去楼家睡了?”阿桑疑惑,她以为他今晚也会跟楼家人一起离开。   “明天要犁地,我要早起,起早了会吵醒你大嫂。”窦有才慢吞吞地说。   “能起多早?”阿桑嘀咕。   结果第二天阿桑被喊醒时,天上还有星星,她甚至分不清这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窦有才带着他爷娘和小妹披星戴月地赶牛下地,窦父窦母满脸的不痛快,窦有才当作看不见,他挂着黑眼圈还精神饱满,昨晚他想了半夜,决定不再偷懒,他要把地种好,把他阿翁刻石的手艺都学过来,把家底攒厚,日后都交给月明和她跟他的孩子。   天晴了,温度却降了,新一轮的耕种紧锣密鼓地开始了。为了追赶时令,种地的人顶着星光出门,披着月色回来,有人甚至吃住都在地里。   楼月明和万千红卖馎饦的生意火爆起来,这时候很多人顾不上计较亏了还是赚了,遇上卖馎饦的驴车,大多选择油水丰厚的羊油肉汤馎饦,直接坐在地头急头白脸地吃一碗,饱了肚子继续干活儿。   楼月明和万千红以馎饦换鸡蛋换羊油换鸡鸭换麦子,一车一车地往出卖,又一车一车地往家里运。   不到冬闲,在农户赶车进城卖粮卖鸡鸭之前,他们家中圈养的家禽手上积压的粮食随着这辆沿村叫卖的驴车运转起来。 [73]第七十三章:农忙结束,进城卖粮   如意走陆地主的关系,在农忙时从他堂叔家租到两头牛一柄犁和一架耧耩车。犁地时,老两口和小两口分开扶牛开土,四人披星戴月地赶工,一天能犁三亩地,还能把三亩地都耙一遍。   犁播连种,余下的十四亩地在十天内全部种上了麦子。   此时寒露已过,霜降即将到来,受时令的影响,阴雨天气多,土壤湿润,种麦正当时。如意把自家的二十亩地都种上麦后,她没有归还租来的牛和农具,而是带着公婆和四头牛两柄犁两架耧耩车来到傅圆的地里,两天就把他余下的五亩地种上了。   傅圆今年种麦的地最少,曹新次之,曹佩玉第三,傅长贵地最多,种麦的田亩也多。傅圆的麦地都播上种了,他跟如意一起,赶着牛驾着车来到曹新地里帮忙,等曹新家的麦地都种上,兄妹三个去曹佩玉家帮种,最后四家浩浩荡荡地去傅长贵家帮种。   期间不用牵牛扶犁的女人和孩子,全部聚在一起去割豆,从如意的豆地开始。   犁完地的牛车在晚上会来到豆地,男人们把女人和孩子白天割的豆叉上牛车,连夜给堆成松散透气的豆垛。   半个月过去,兄妹五家的麦地全部种上,如意拿着四个兄姊给她凑的二百斤麦子还了租借的牛和农具。   之后傅长贵和二槐赶着自家的两驾牛车去长矛村给傅冬妹帮忙种麦,如意和楼照水赶着自家的牛车、带着二兄二姊家的犁去给窦有才帮忙。   窦家每年只种一季庄稼,人手又不多,从秋分忙到立冬,能种多少亩麦子是多少,今年有如意和楼照水的帮忙,得以种上四十亩麦。   立冬时节,冬小麦出苗,地里的庄稼大半都收回去了,误了时令还长在地里的只剩麻,长到这个时候的麻已经老了,麻皮只能用来做麻袋,于是也就不急着收了。   如鸟雀一样散落在田地里的农汉民妇,又如鸟雀一样入巢归林,空置了两个月的村庄有了人声和人影,累得干瘦晒得黑黄的百姓从田地里挪到晒场上,堆在晒场上的豆子、黍子、甚至麦子,这个时候才有时间碾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槐跟个野马一样冲到晒场上,他扬声吆喝:“叔伯兄弟们,快快回去,收税的官兵来了。”   官兵运粮的车停在村头,戴着青色幞头身着白麻衣的主簿翻看着手上的户籍册,他汉人打扮,面容却是鲜卑人长相。   傅长贵和同村另外两个邻长陆续赶来,三人气喘吁吁地立在一旁等候。   “一年里,村里娶进来二妇,嫁出去三女,怎么分出去一百亩露田?另一个分到二十亩露田的傅如意是怎么回事?大坡村名下的田地不够分了?”主簿询问。   “回主簿,分到二十亩露田的户主是个女子,她夫家在河对岸的平河屯,是一户鲜卑人,家中的大子从军,二子是都将府的部曲,家中少壮丁,田地耕种艰难。考虑到这种情况,小民做主把她名下的露田划在本村,方便她兄嫂姊妹帮忙耕种。”傅长贵出声解释。   主簿一听对方嫁给了鲜卑人,夫家还有从军从护的男丁,顿时不追问了。   但傅长贵还有话要问,他壮着胆子开口:“这个女子嫁给鲜卑人,鲜卑人搬来中原不足三年,一家人都不用交税,这个女子要如何算?是按单身女子征税,还是依入夫家免税?”   按丁征收,一夫一妇为一丁,单身男女,满十五岁则四人成一丁,一丁交税帛一匹、粟二石。如意满十五岁后,每年要缴四分之一的税额。   “入了夫家便随夫,免税吧。”主簿轻描淡写地免了如意头上的赋税。   傅长贵暗喜。   村里人都回来了,家家户户扛着粮袋搬着绢帛来官兵面前排队等着缴税。   傅长贵在人群中看到二槐,他打发二槐去给如意递信,免得平河屯里的老畜生暗中给她使绊子,绢帛和粮食一旦给出去就要不回来了。   村口被运粮食的车队挡着,二槐放弃用牛车代步,他抡着两只腿跑过河,沿着河道往山脚下去。   如意正在用布尺量绢布,王父站在院子四处打量,楼家这宅子全用黄土夯成,墙外还有墙,院外还有院,门连着门,看着真够阔绰的。平河屯那个窄小的屋宅跟这个简直不能比,而能有这个变化,全是傅如意带来的。   王父站在这里,在此刻才意识到王家错过了什么。   “王邻长,这是十尺,你来量一下,没问题我就下剪子了。”如意递给布尺。   晒场上突然响起狗吠声,接着是北奴的呵斥声,狗吠声停了,急促的脚步声在高墙外响起。   “是够的,剪吧。”王父莫名有些不安,他没接布尺,催促道:“剪吧。”   “慢着。”二槐闯进后门,他跑得满头大汗,倚在门上气喘吁吁地说:“姑,粮官在我们村,我阿爷问了,你这种情况不用交税,明年也不用交税,我姑丈什么时候开始交税,你才跟着交税。”   如意立马收了剪子,她看向王父,“王邻长,请回吧。”   王父瞪向二槐,“你最好别撒谎。”   二槐丝毫不怵,他翻个白眼,“你去问粮官呗。”   “问就问。”王父甩手往外走,“我倒要去问问,你傅如意是汉人,名下有露田有宅地,凭什么不用交税。”   “傅如意有的,鲜卑人也有,你去问问鲜卑人凭什么能免税三年。”二槐嘲讽,在王父路过时,他小声嘀咕道:“不想交税你也嫁个鲜卑人。”   王父气得扬起手,二槐往前一蹿,蹿到如意和楼照水背后,他大声冤枉人:“你这老头怎么回事?气不顺要朝我撒气?”   “王邻长,请自重,你好歹是个邻长,不是个疯子能随便打人。再则,二槐是傅家的孩子,不是你王家的,你想教训儿子回去教训,别找错人了。”如意冷斥,骂完不解气,她继续讽刺:“我想不明白你在气什么,傅如意少交的税落不到你王仁的口袋里,你王仁交的税,我傅如意也拿不到半分,你在不平什么?”   王仁被气得满面潮红,“你先问问你好侄子说了什么。”   如意的头偏都不偏,“我不问他,你自己说。”   二槐暗暗欢呼一声,真爽。   楼照水的眼睛滴溜转,他又学到一招。   王仁如何都说不出那句话,他在门上踹一脚,愤怒地走了。   如意回过身拽住二槐的耳朵掐一把,在他杀猪似的嚎叫声中,她警告道:“不许再犯。”   “我怎么了?”二槐惊疑不定,“你听到了?不可能。”   “我看见你的嘴动了。”如意把散开的绢帛缠起来,说:“你才十六岁,还没我高,在王仁眼里你还是个孩子,他要是想报复你没有顾忌,打一顿是轻的,心思恶毒点把你扔进河里也不是没可能。”   二槐想反驳却反驳不了,他被她的话吓着了,报完信没敢回去,留在楼家帮忙打豆子,直到傅长贵来找,他才灰溜溜地回家。   傅长贵路上得知二槐干的蠢事,他路过浮桥没回家,拐道去平河屯一趟,敲开王家的大门替儿子道歉。   “王兄弟,还没睡吧?”傅长贵张嘴就称兄弟,跟之前打上门的人不是他一样。他没进门,站在院外说:“是我没管教好孩子,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二槐心里不是滋味,他怂头耷脑地说:“王邻长,是我说错话了,我给你道歉。”   王仁站在院内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他没料到的一幕。   “不打扰了。”傅长贵也不求着要什么回答,他带着二槐离开。   王仁回过神,他追出去强行讽刺一句:“你比傅如意讲理多了。”   傅长贵理都不理,跟没听见一样,步履从容地离开平河屯。   二槐沉默地跟在后面,静静地看着他阿爷的身影。   傅长贵没骂二槐一句,回到家也没提过一个字,这事在他那里就此翻篇了。   二槐就此沉稳许多。   又一次,如意去陆家授课,二槐在村里遇上她,也跟着一起去了。   “姑,你下次再去陆家授课,路过大坡村的时候喊我一声,我要是有空就跟你一起去。”二槐嘱咐。   “好呀。”如意答应,北奴和雀儿跟她去过几次就不肯去了,这个倒是主动要跟去,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二槐躺在牛车上望天,问:“姑,你大嫂她们怎么不再来卖馎饦了?”   “你想吃了?想吃去我那里,我做给你吃。”如意说,继而解释:“农忙结束,馎饦不好卖了,停一段时间再说。”   村里的人一旦闲下来,老人和女人的时间不再宝贵,反而磨面中产生的几两麦麸变得宝贵起来,馎饦的需求相应地就少了。   晃晃悠悠来到陆家,中午吃饭的时候,如意得知陆家在两天后要进城卖粮,她琢磨着不如跟陆家的车队一起,人多,路上安全点。   傍晚从陆家离开,如意回到大坡村,她去兄姊家都坐一坐,约他们在两日后一起进城卖粮。   消息传递出去,几家人忙活起来。   “如意,麦麸卖不卖?”楼照水问,“麦麸都堆半间屋了,也没麻袋装,都堆在地上,也不知道会不会上潮发霉。”   “不卖,麦麸不值钱,明年我们多养几头猪,留着喂猪。”如意说,“卖馎饦赚的四百多斤面都带去洛阳城,两辆车要是装不满,用豆子填上。”   如意在粮仓转一圈,除了麦子和豆子,没其他可卖的。   跟楼家相比,傅家可卖的东西就多了,干桑果、干菜、菹菜、黄泥腌的咸蛋、干枣、大公鸡、蚕丝、去年没用完的麻丝,仅这些东西就装满一牛车。 [74]第七十四章:进城   “阿桑,我们明天要去洛阳城,我来接你下山。”大椿驾着牛车来到山谷。   “阿婆,家里的羊和牛劳烦你帮我们放两三天。”楼月明来到窦家,把大门的钥匙给殷婆。   “阿爷,家里的鸡鸭你帮我喂两天。”陈芝把自己家的钥匙交给傅父。   曹新把自家的钥匙和最小的两个儿女送到老宅交给傅母。   家里的小儿女和家禽牲畜都托付出去,到了约定的日子,傅曹刘楼窦五户人家在吃过早饭后,背着干粮赶着牛车在村口集合。   楼家和窦家住得最远,他们两家来得最晚,但也没耽误事,他们过桥时,陆家的运粮队才逶迤而来。   傅长贵忙安排自家的牛车往路旁避让,让陆家的车队先行通过。   陆家的车队由牛车和骡车组成,一共二十八辆,每辆粮车上都码着粮袋,傅长贵估量了一下,一车十袋粮,装粮的麻袋都有二三百个,而大坡村整个村的麻袋都凑不出一百个。   “真是家大业大,陆家的麻袋估计都能装满一间屋。”傅长贵艳羡。   “可不是嘛。”曹佩玉难得赞同傅长贵一次,她盯着前方的车队,跟丈夫说:“这趟去城里的牛市看看,价钱合适我们再添一头牛。”   “买头牛犊子,等牛犊子长大能犁地了,六顺和七星也能扶牛干活儿了,到时候我俩在前面犁地,他们兄弟俩跟在后面播种。”刘栋计划道。   “如意的牛车过桥了,可以走了。”曹新从后方走过来通知。   傅长贵掏出他小儿子的木哨子吹一声,率先挥鞭驱动牛车。   牛套着辕架抻着脖子往前走,人走在粮车的两侧扶着车辕往前推,人和牛共同发力,沉重的粮车才滚动起来。   车轮压过凹凸不平的路面,雨天留下的脚印、牛蹄印、车辙印在沉重的车履碾过去后,凸起的土棱化为灰烬,溅起的灰尘扑向两侧,都落在扶着车辕推车的人腿上、鞋上。   路途过半,所有的人都变得灰扑扑的,脸上也蒙了一层灰,再出点汗,风一吹,灰土干在脸上了。   楼照水看不到自己的脸,但能看见如意和其他人的脸,灰头土脸,满脸灰黄,他估摸着自己也是这个模样。这个模样别说会被贵人看上,贵人压根不敢看,嫌弃脏。他这下能放心了,没人能把他抢走。   “如意,你上来坐一会儿,我下去走一会儿,车上太颠了,都给我颠麻了。”万千红喊。   楼父闻言勒停牛车,万千红和两个孩子都从牛车上爬了下来。   如意看向楼母,楼母摆手,“我去年从平城走到洛阳走了半年,这点路算什么,我不累。你去坐,不用让着我。”   “那我上去坐一会儿。”如意不再谦让,她爬上牛车,坐在粮袋和粮袋之间围出来的窝里。   牛车又动了,北奴和雀儿跟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样吆喝着跑起来,去追赶前方的车队。   阿桑在后面听到声音,她招呼不打一个,一声不吭地从牛车上一跃而下。楼月明惊了一下,瞌睡都吓跑了。   “阿桑,你这样小心崴到脚。”楼月明提醒。   “不会的,我从树上跳下来都不会崴到脚。”阿桑撂下一句话,像一只飞鹰一样跑了。   “不用管她。”窦有才说。   窦家收的粮食只够祖孙三代人吃,不会拿去卖,故而牛车上没几样东西,除了两捆柴一个石炉和一个陶釜,就是四床褥子和一个干瘪却沉重的麻袋。楼月明看阿桑走了,她喊她大嫂过来坐车。   万千红摆手拒绝,她没说假话,的确是坐累了才想下车走一走。   楼月明见状便躺了下去,一个人占据半边牛车。头贴在木板车上,她听到铁器还是铜器相击的声音,循着声音看去,目光落在柴捆下压的麻袋上。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楼月明问,“要拿去铁匠铺修的凿钉?”   窦有才此趟进城的说辞是他家凿石刻碑的工具钝了,需要找铁匠打磨。   “不是,你可以打开看看。”窦有才犹豫了几瞬,他选择如实交代:“是山上墓里的陪葬品。”   “啥?”楼月明大惊,她压低声音问:“你们还是盗墓贼?不对,是你阿爷?他表面在山里凿石,实际是挖墓?”   “凿石是凿石,单纯就是凿石头,没其他目的。没挖过墓,他没那个本事,只不过盗墓贼盗过的墓,他要是遇到会顺着盗墓贼留下的洞潜进去,拿走盗墓贼不要的东西。”窦有才解释,“麻袋里就是一些笨重的铁器和铜器,锈得都看不出原貌了,我拿去城里换成绢帛,明年春天买羊羔。”   楼月明“嘶”一声,“窦有才,你家来财的路子挺多啊。”   “但都不长久,也不稳定。近些年的新陵都有守墓人,盗墓贼不敢下手,前代的老坟能盗的都盗了,墓也塌了不少,我阿爷摸不到多少陪葬品。”窦有才实话实说。   楼月明让他停车,她迫不及待地跳下牛车,跑去前方跟如意分享八卦。   如意一听顿时来精神了,她跟楼月明来到窦家的牛车上,把麻袋里的陪葬品倒出来一一观赏。   窦有才对此毫无意见。   “窦有才,你们老窦家有点道行啊,守陵的陵户走上盗墓贼的路了。”如意啧啧称奇。   窦有才不承认自家是盗墓贼,他解释说:“只是下墓捡点盗墓贼不要的东西。”   如意听笑了,楼照水听到她的笑声不住扭头往后看。   “你前两年卖过陪葬品吗?有可靠的销路吗?”如意问,她担心他把他自己卖进大牢里了。   “卖过一次,是我跟我阿翁一起去卖的,卖给一个铁匠,换来三套凿石刻碑的工具。但距上一次进城已经是两年前了,也不知道那个铁匠铺还在不在。”窦有才回答。   “现在的铁器铺好像都归官府管辖,你去了先打听打听情况,要是官铺就别卖,小心被铁匠报官抓进去了。我知道一个门路,他们铜铁都缺,私下能帮你销掉。”如意想起老木匠,老木匠他们打制压面具需要铜铁,但没有门路从官府买。她曾在陆家听说到一个消息,老木匠他们想从陆家买前代的钱币,但陆雲不愿意卖。   “这你都有门路?”窦有才震惊。   楼月明也惊讶,但不耽误她炫耀:“如意的门路可多了,她又不是你,什么都难不倒她。”   窦有才低头看路,酸酸地说:“你分得可真清。”   傅如意她家的人,他窦有才就不是,她护傅如意还要踩他一脚。   “婶娘。”北奴跑过来,他脸蛋红红的,兴奋地说:“我阿叔让你去前面,他说他想你了。”   “咦——”楼月明先受不了了。   如意很受用,她立马跳下牛车乐颠颠地跑了。   到晌午了,陆家的车队停下吃饭,后方跟的几家也跟着停下来。楼照水拎着桶去沟渠里打水给牛饮水,他把如意也拉走了,到了没人的地方,他酸唧唧地问:“窦有才跟你说什么了?你笑得真开心呀。”   如意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你看我现在笑得开不开心?”   “反正我不开心。”楼照水嘀咕,他俯身往水里看,果不其然,一张脏脸盖住了他的美色,头上戴着一个黑幞头裹住了一头金发,让他看起来怪模怪样。   “好看的好看的,别不高兴了。”如意推他一把,自从这个黑幞头缝好戴在他头上,他就一直在嫌丑。   “你大侄子跟你说啥了?”楼照水追问。   如意把窦家背地里做的行当告诉他,她小声说:“难怪窦石匠肯放任他儿子儿媳当隐户,人家心里是有计较的。”   楼照水:“……聪明人真多。”   “是呀。”如意也开眼了。   提水回去给牛饮水,人啃点蒸饼喝点水,车队继续赶路。   从大坡村到洛阳城有大半天的路程,车上运着粮货,脚程要比空车慢一个多时辰,抵达洛阳城外时,天色已黑。   连同陆家车队在内的几家人都要夜宿城外,不止他们,同样宿在城外的还有上百人,大家互不打扰,相互防备,拉开距离各自抱团。   石炉陶釜搬下车生火煮饭,吃过饭后,女人和孩子睡在粮车上,男人合衣坐在火堆旁守夜。   一夜平静无波,天亮城门打开后,早已整装待发的车队立马排队进城。   农户卖粮是去官府设的牙行,粮食、牲口、干货、菜菹、肉食、蜜、果都在牙行售卖,牙行以盐结算。农户拿到盐后,可在牙行交换其他东西。   一大早的,牙行就排了很长的队,如意一行人赶到,都排到三里开外了。   “我这儿有布鞋,想换黍米,谁要换?”住在城内的商户拎着篮子沿着队伍挨个问。   “大嫂子,你这对大公鸡怎么卖?我有碎布,还有盐,你看你换吗?”   “有人换蜂蜜吗?”一对山民夫妇挑着担子来前方询问。   傅家兄妹几个听见了,忙循声找去。   “是你们啊,又遇上了,我来的时候还在琢磨会不会遇上你们。”山民惊喜。   “有蜂巢蜜吗?”如意问。   “有,这两桶都是蜂巢蜜,你们还是都要了?”   如意掀开桶盖看一眼,甜味香浓,不比去年的蜂蜜差,她盖上桶盖,问:“还跟去年一个价?”   “一个价,都是老熟人了,两斤米面换一斤蜂巢蜜。”山民说。   两桶蜂巢蜜重四十三斤,如意称八十六斤面给对方,连蜜带桶是她的了。回头她把蜜滤好分六份,兄妹六人各一份,再收回七十一斤面。   两桶蜜提回牛车上,六顺、傅莺、三柳等一帮孩子立马涌上来掰蜜巢吃,他们一路跟来就是盼着来城里吃点好的。   如意从一群孩子中挤出来,她手上捏着一块儿蜜巢,跟只蜜蜂一样来到楼照水身边,“张嘴,很甜的。”   楼照水低头咬住蜜巢,一同含下如意的手指,把她手指上的蜜吮了个干净。 [75]第七十五章:都将府探亲   大拇指一抬一落,如意捏住灵巧的舌尖,指腹在舌尖上打个转,顺势抽出手指。她睨他一眼,水津津的手指在他胸前一抹,潇洒地转身走了。   楼照水擦一把唇角的水迹,他动了动舌头,真甜呀。   如意来到曹佩玉身旁,问:“二姊,要先去牲畜行转转吗?”   “走,先去探探价。”曹佩玉立马行动,她高声问:“大嫂,二嫂,你俩要去牲畜行吗?”   陈芝忙着跟买鸡的人讨价还价,她摆手拒绝。   “我也不去。”二嫂说。   如意喊上万千红和楼月明,四人一起去牙行西侧的牲畜行。   牲畜行的头排就是牛市,可能是时间还早,里面的牛不多,一排看下去,各有各的不足。   第二排就是驴市,如意看中三头母驴,她扭头问:“大姊,大嫂,你俩觉得哪头驴子最好?”   “我不会相驴,但懂点相马术,我说给你听听。”楼月明走到骨架最大的母驴跟前,说:“挑马要挑下巴颏深的,下唇松缓的,下唇紧张的马脾气大,不服管。”   如意找驴倌要来杆子,她持着杆子搭在驴嘴上,三头驴中,果然骨架最大的那头母驴反应最大。   “相牛跟相马是不是相通的?”曹佩玉问,“老幺,老宅的两头牛是不是下唇都是绷紧的?”   如意点头,“老宅的两头牛是脾气倔,只在阿爷面前俯首帖耳,在我和三兄面前,它俩动不动就呲牙哈气。”   曹佩玉记住了,忙说:“楼家妹子,我买牛的时候你去帮我掌掌眼。”   楼月明点头答应。   “再看看另外两头。”如意来了兴趣。   楼月明看了看另外两头母驴的眼睛、胸骨和下腹,指着中间的一头驴说:“这头驴应该是老驴生的,最壮也就这个样子了,它食量浅,长膘难,寿命不长。”   “怎么知道是老驴生的?”驴倌走上前询问。   “教你相驴术,那头母驴能不能便宜点卖给我们?”如意忙插话。   “我一个小驴倌可做不了这个主,不过我这儿有一头驴还没入册,你们买走能免一笔驴税。”驴倌说。   万千红没懂他的意思,指着末尾的那头母驴说:“我们只要这头驴。”   “巧了,就是这头驴。”驴倌笑笑,他看出四人中做主的人是挽着男子发髻的女子,便看向她问:“如何?能否告知?”   如意冲楼月明点头,楼月明据实相告:“马目中有白缕的马是老马生的,这只驴眼中就有白缕;眼眶浅,这意味着食量不大;最后,你看它眼下的旋毛,再看另外两头驴,只有它的旋毛在眼下,命最短。”   驴倌仔细对比,还真是,他指着她们选中的那头母驴,说:“它的旋毛在眼眶中间,命也不长吧?”   “中等,不病不残活个十年也足够了。”楼月明说。   “那就买这头驴,可以直接用粮食换吗?我们有打磨好的面粉。”如意说。   驴倌点头,“今年牙行的面价是一斤细盐兑三斤面,一头母驴九十斤盐,你拿二百七十斤面来跟我登记。”   “母牛犊子要多少斤盐?”曹佩玉问,“成年的母牛又要多少斤盐?”   “母牛犊子跟母驴的价差不多,成年母牛贵,值五头牛犊子的价。”驴倌说。   如意一听,打消了再添置一头母牛的想法。   “这位小嫂子,你还懂什么相马术?再教教我。”驴倌缠上楼月明。   如意去队伍里喊上楼父和楼照水,让他们父子二人扛两袋面跟她走。   楼父看了楼月明挑中的驴子,是头好驴,他跟驴倌去称面登记。   二百七十斤面给出去,驴倌在毛驴腹上烙个章印,随着毛驴的户籍文契一起交到楼父手上。   “如意,你们先去别处看看,我跟你大姑子在这儿等等,看能不能等到卖牛的。”曹佩玉已经跟楼月明说好了,让她陪自己买牛。   如意便跟万千红一起走了,这回楼照水也跟上了。   如意在牙行转一大圈,用五石豆子换到两个大水缸、一个连炉灶带甑锅的灶具,还有三个罐子三个坛子。用二十斤面换到一棵半人高的花椒树,又用五十斤面换到一柄铁犁。   一通采买,牛车上只剩三十余斤的面和两袋豆子,等排队轮到他们,这些面和豆子只换来十六斤细盐。   曹佩玉也买到中意的牛犊子了,楼月明回到楼家人身边。   “要去看我二兄吗?”楼月明问。   楼母是想去的,她想这个儿子了,但担心这个缘由太过情绪化,便寻个借口说:“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搬家了,要跟他说一声。”   楼父怕耽误傅家人返程的时间,就想着算了,“他回去了就知道了,哪怕平河屯的人不跟他说,他也知道去大坡村问。”   楼母不愿改口,面露纠结。   “如意,我们要去铁匠铺走一趟,你们去不去?”曹新来问。   “我们不去,我们想去都将府一趟,傍晚的时候在城外汇合吧。”如意能理解公婆话里话外的情绪和顾虑,她选择成全。   “也好。”曹新点头。   如意便把毛驴和装着陶缸陶釜的一辆牛车交给大椿,她和楼家人坐另一辆牛车离开牙行打听楼都将的府邸。   “没听说过楼都将,但武将的宅子都在城西,你们去城西打听打听。”牙行外的守卫说。   牙行在城北,如意择定方向后指挥楼照水驾车沿着城墙根下往西走。   “你们去年来到洛阳也没跟二兄见过面?”如意问。   “他不知道我们具体哪天到,我们也不知道他在洛阳的住处,哪能碰上面。”楼照水说,“我们当时进城门跟城门守卫说是从平城迁来的,他安排人把我们领去一个衙门,我们说了我大兄的名字,衙门里的官查到我大兄名下田地的位置,就安排一个小卒领我们去平河屯。我们到平河屯半个月后,我二兄过去替大兄收租子,到了平河屯才知道我们来了。”   “苦了你们了,当时人生地不熟,来到一个没有依仗的地方,什么情况都摸不清,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想想都可怜。”如意心生怜惜。   “那时候要是遇上你就好了。”楼照水真扮上可怜了,“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过的是什么可怜的日子,跟没家的狗一样。”   楼父听不下去了,“你没家?你是狗?你可怜?平河屯里的小女娘哪个没去看过你?又是给你送鸡蛋又是要给你洗衣裳。”   如意冷笑两声,楼照水不敢吭声了。   “阿耶,当时平河屯没人招他当女婿?”如意见他缩头缩脑的,故意装出要翻旧账的架势吓他。   “像你这样能自己做主的女娘少,平河屯的女娘有不少冲着小羊的长相想嫁过来,但她们的爷娘不同意,我们家的情况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的,人家都嫌弃。”楼父解释。   楼照水刚被他阿耶坑了一把,他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坑回去:“大王,我要告状,阿耶说你没长眼睛。”   楼父扬起巴掌扇在他背上,一巴掌把楼照水打老实了,其他人都笑了。   追着落日来到城西,跟卖针线的货郎打听到都将们住的位置,来到崇安巷。牛车刚入巷,就引来不少人的打量。如意一行人连人带牛都灰头土脸的,从头到脚都叫嚣着他们是种地的泥腿子。更显眼的一点是除了如意,其他人都是鲜卑人的长相鲜卑人的穿着,而巷中行走的鲜卑人都穿着汉服。   “你们哪来的?走错地方了吧?”一个跟二槐差不多大的鲜卑小郎发问。   “这里有没有一个姓楼的都将?我兄长在楼都将府上当护院,我们找我兄长。”楼月明说。   “这条巷子里住着三个姓楼的都将,你们找哪个?”小郎问。   如意看向楼父楼母,老两口摇头,他们不知道姓楼的都将叫什么,楼仪在他们面前不怎么提都将府的事,他们有时候问他也不愿意多说,渐渐的就不问了。   “是个年纪大的,估计有四五十岁。”楼月明跟她亡夫在平城闲逛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一次。   “绿奴,是不是你家的?”有个老妇喊一声。   名叫绿奴的女子是汉人长相,她只是路过被叫住了,闻声回过头,在看清楼照水的长相后,她愣了几瞬,没有多问,招手说:“随我来。”   一条巷住了八户人,从南往北行至第四道门时,绿奴领着如意一行人穿过墙与墙之间的小巷来到后门,“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通禀一声。”   “我二兄叫楼仪,是你们府上的吗?”如意为了确认,她问一句。   绿奴点头,她拎着裙角踏进门,转瞬就不见了。   如意扭头看向楼照水,“你这张脸起作用了。”   “我都这么丑了,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楼照水大惊。   “不丑。”如意不得不服气,真正的美人靠衣帽扮丑是丑不了的。楼照水戴着黑漆漆的幞头遮住金发,脸上蒙着灰黄的尘土,这样了都不丑,珍珠还是珍珠,只是蒙了尘,失了光彩罢了。   没过多久,门后响起脚步声,绿奴去而复返,“你们进来,我们夫人要见你们。”   夫人要见他们?见他们做什么?如意一行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姊姊,楼仪是出事了吗?”步入都将府,如意忍不住探问消息。   楼家人屏气凝声地盯着绿奴。   “不是,楼护院不在府里,他在两个月前随都将一起南下上战场了。”绿奴回答,“只是夫人得知楼护院的家人来探望他,邀你们进府一叙。”   楼家人闻言齐齐松了一口气,没出事就好。楼母责怪道:“越大越胡来,他要上战场也不给家里捎个信。”   绕过几道弯,一行人跨进一道门洞,院中的菊花开得正盛,鲜亮的颜色在初冬时节让人眼前一亮。更亮眼的是菊花丛里一个清丽的女子坐在石桌旁,她汉人长相,容貌年轻,却穿着一袭颜色沉重的紫衫黑裙,似一支墨色桔梗顶着一朵紫菊,只是花朵迟暮,凋零之色浓重,让人不禁想要多看几眼。   “夫人,楼护院的家人到了。”绿奴通禀。   “坐。”陈飞雁开口,她在楼家人的脸上打量一圈,在楼照水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瞬,最后目光落在如意脸上,她是这些人里唯一的一个汉女。   “庄稼都收了吗?今年的麦子和豆子哪个长势好?”她问。   如意看一圈,确定是在问她,她觉得莫名,这语气让她误以为两人曾是旧相识,跟邻居见面问吃了吗一样。 [76]第七十六章:携礼踏上归程   “庄稼都收了,豆子的收成要好一点。”如意摸不清情况,她选择老实回答。   刘飞雁眼神一黯,面含厌恶地说:“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如意一噎,她面不改色地顺着对方的话说:“是,豆子价贱却丰收,麦子价贵却歉收,的确不是个好消息。”   “对,你说得对,豆子价贱。”刘飞雁脸上又泛起几丝笑意。   如意心里毛毛的,这人怕不是心里有毛病。也对,按楼月明说的,这个楼都将都四五十岁了,而这个夫人年轻貌美,年岁比自己还小,却被迫嫁给一个年迈的武夫,愁也愁疯了。   刘飞雁让绿奴上点心和蜜水,她一改阴郁的表情,和善地说:“楼护院随都将上战场了,估计走得急,没顾上给你们捎口信。”   “想来也是怕家里担心,不止他,他大兄也上战场了。”如意接话。   刘飞雁的目光在楼家几人身上掠一圈,发现老老小小的目光都落在为首的汉女身上,她垂眼思索几瞬,问:“皇帝率兵攻打南齐,你希望汉人胜还是鲜卑人胜?”   “鲜卑人胜。”如意回答,她无视对方骤然变冷的眼神,解释说:“在北魏的国土上,我能有二十亩露田和一亩宅地,洛阳要是被南齐夺走了,这等好事可轮不到我们小老百姓,所以我盼着鲜卑人胜。”   刘飞雁眯了眯眼,陷入沉思中。   如意想走了,恰好绿奴端来蜜豆糕和桂花蜜水,有了吃的喝的,她立马按下离开的念头,招呼婆家人吃吃喝喝。   北奴和雀儿咬一口蜜豆糕,眼睛唰的一下亮了,咀嚼的速度立马快了起来。   如意看见了两个孩子的表情,这碟蜜豆糕的确好吃,又润又绵,满口的甜香。她能尝出来蜜豆是蜂蜜腌渍的,至于米糕,她出声询问:“这蜜豆糕是用糯米粉做的吗?”   绿奴点头。   “下次再来洛阳城,我们去牙行里买二十斤糯米,回头我给你们做糯米糕吃。”如意跟北奴和雀儿说。   北奴和雀儿在这儿不敢说话,点头也是谨慎地轻点。   “这是南齐的糯米。”刘飞雁开口,她跟绿奴说:“去给她装二十斤糯米。”   “多谢夫人。”如意来者不拒,高兴地道谢。   “跟我讲讲乡下的事吧。”刘飞雁开口。   如意打量她两眼,试探着说:“冬小麦又种下了,今年我们种得少,只种了二十亩。这二十亩地是良田,土壤肥沃,明年只要年成正常,不旱不淹就能丰收。”   “怎么只种了二十亩?”刘飞雁问,“你们家有多少亩田地?”   “二百亩露田,六十亩桑田。”如意回答,“其中一百四十亩露田是荒地,分布在山脚下,含有山上的石头和黄河冲积带来的沙砾。这一百四十亩荒地,有一百亩都种上豆子了,要用豆子蓄肥养地,地养肥了,种下麦子才会丰收。”   刘飞雁看向如意的眼神变了,她确定对方话里有别的意思。   如意垂下眼,目光掠过对方裙下的绣花鞋,白色锦缎上绣着几支殷红的腊梅,跟她衣裙的颜色极不相配。楼仪这个不安分的在干什么?   楼照水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都不吭声了,他多觑如意几眼,扭头说:“耶娘,天快黑了,我们走吧,还要出城。”   “是该走了。”楼母点头,她看向这个年轻的可怜女子,说:“夫人,楼仪不在,我们也就不打扰了。”   刘飞雁回过神,她问如意:“你叫什么?”   “傅如意。”   “我叫刘飞雁。”刘飞雁看向绿奴,吩咐道:“傅娘子陪我说话,我开怀许多。她和楼护院的家人急着要出城,我不好多留,你去找管家,装些肉食和干货让他们带回去。”   “多谢。”如意起身,她思索着说:“您宽心,比起豆子,百姓还是更喜爱种麦子。”   “你比我豁达。”刘飞雁感慨。   “是我的境遇更好。”如意心想她要是嫁给一个老头子,她可豁达不了。   刘飞雁的目光落在楼照水身上,他跟楼仪长得真像,然只有五官相似,神态和做派全然不同,一个是圈养的羊,憨态可掬不知世事,一个是流浪的野狼,狡诈精明,漫不经心间咬住了猎物的脖子。   楼照水紧张起来,他生怕自己被她看中了,着急忙慌地催促:“快走,天要黑了。”   楼父楼母他们齐齐看向如意。   “您保重,我们走了。”如意经不住楼照水暗戳戳的拉扯,她告辞一句,跟着他往外走。   雀儿混在人群里,她盯着碟子里剩下的两块儿蜜豆糕,电掣风驰间,她一手抓一个糕点,做贼一样扭身跑了。   “跑什么?慢点走。”楼月明提醒一句。   雀儿含糊地应一声,她慢下步子。过门洞的时候,她回头看一眼,对上主家的眼睛,她嗖的一下红了脸,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刘飞雁笑了。   如意一行人由另一个陌生的下人领去后门,刚踏出门槛,绿奴指挥着四个小厮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和一筐羊肉出来了。   麻袋和羊肉筐装上牛车,绿奴退回台阶上,“诸位请回吧。”   楼照水扯着缰绳一甩,牛车动了。   “这位姊姊,劳你捎一句话,日后楼仪若回来,让他给家里捎个口信,我们就不来看望他了。”如意思索着说,自古奸情出人命,万一东窗事发,血可别溅她脚上了。   “对对对,我们不来了。”楼照水非常赞同。   牛车拐出小巷,楼月明在麻袋上捏一把,摸不出来里面是什么东西,她嘀咕道:“多来几次也挺不错呀,这个年轻的夫人出手挺大方。”   “是挺大方。”楼母点头,筐里是一整只羊,估计是从烤架上卸下来的,羊腿上缠的绳结还在上面。   “占一回便宜就行了,免得老二难做,我们又没什么好东西可以回礼。”楼父说。   “对,便宜占多了小心把我赔进去了。”楼照水斜瞪如意一眼,“从我进门,她一直看我,你还一直跟她说话。”   如意爆笑出声。   “笑什么?”楼照水面上挂不住,他认真地强调:“她真的看了我好多眼。”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万千红作证,她纳闷道:“小羊都丑成这个样子了,那个夫人还能看上他?”   “丑?”楼照水受不了这个字,他恼火地抓过如意的手打一巴掌,“你骗我!不是说我不丑?”   如意笑得脸都红了,她赶忙哄道:“汉人有句古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喜欢你的人眼里,你什么样子都是美的。你问大嫂,你跟大兄在她眼里谁最美。”   万千红愁得挠头,她瞥如意一眼,违心地说:“楼征更美。”   楼照水被哄好了,他念叨着‘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他喜欢。   “这怕是情人眼里出瞎子。”楼月明嘟囔。   楼父受不了他们闹腾,他把坐在车头的两个人赶走,他来驾车。   一路紧赶慢赶,在城门关闭前,一家人走出北城门。   “还以为你们来不及出城了。”傅长贵和曹新在城门外等着,见牛车出来,两人走在前面领路。   “这车上的东西都是楼兄弟给你们准备的?”曹新问。   “不是,他不在都将府,两个月前也上战场了,这是都将府的夫人给的。”楼父一叹,三个儿子,两个儿子都在战场上,真让人忧心。   “也上战场了?”曹新一惊,随即安慰道:“也好,他们兄弟俩在战场上能有个照应。”   “战场上那么多人,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楼父说。   “班师回京的时候肯定能遇上。”如意说句吉利话,她打岔问:“窦有才出城了吗?”   “在这儿。”窦有才迎上来了。   “陆家的车队今晚住脚店,没有出城,今晚只有我们这几家。”傅长贵告知情况,“夜里睡觉都警醒点。”   “拆一条羊腿丢釜里炖,炖上一夜,保准把人香得睡不熟。”如意出主意。   “对,拆一条羊腿,再斩几条肋排,炖上一夜明早吃。”楼父赞同,“我来拆。”   “晚饭煮好了,先来吃饭。”陈芝喊。   来到夜宿的地盘,牛车停下来,如意跳下牛车,窦有才凑到她身边,说:“东西我没卖,两年前的那个铁匠铺变成卖猪肉的摊子了,铁匠被抓进大牢了。”   “回去了我帮你联系门路。”如意说。   窦有才点头,“多亏你提醒。”   “去吃饭。”楼照水的声音横插进来,领走了如意。   晚饭是萝卜猪肉焖米饭,大人每人一碗,孩子每人半碗,陶釜里的米饭盛完添上水继续煮,饭后可以喝几口带着油花的热水。   雀儿吃完自己的饭后,她小跑着来到傅莺的身边,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悄摸摸把两块儿蜜豆糕塞在傅莺手里。   “只有两块儿,不给其他人,你一个人吃,不要吭声。”雀儿压着声音说。   傅莺递她一块儿,“你也吃。”   “我吃过了,吃了四块儿呢。”   傅莺只吃一块儿,余下的她用手帕包起来揣怀里,“小金没吃过,我给他带回去尝尝。”   “好吃吧?”雀儿问。   “好吃。”傅莺回答,“以后我有好吃的也分给你。”   雀儿听到‘好吃’两个字就满足了。   “雀儿,你去哪儿了?”楼月明喊。   “我阿娘喊我了,我过去了。”雀儿起身跑开。   没一会儿,如意也找过来了,她牵着傅莺去木板车上睡觉。   陶釜里炖着羊腿,小火煨一夜,香得大大小小一二十人一夜醒几遭,天还没亮就饿得睡不着了。   羊腿肉撕下来拌在汤里,从家里带来的蒸饼掰碎装碗里,冷饼淋上热汤,拌着油滋滋的羊肉吃上一碗,被夜风吹得打寒颤的身体热乎起来了。   冬天来了,天亮得晚,吃过早饭,天色还是青黑的。   灭掉火坑里的火星,给牛套上辕架,一行人背对着巍峨的城墙,踏上归程。   在车轮的轱辘声中,吃饱的孩子盖着被褥又睡着了,大人们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天光大亮,夜雾散去,路两侧的草丛上,如雪般的薄霜在日光下缓慢地消融。   “下霜了,快上冻了。”傅长贵说。   “要入九了。”如意接话,“忙忙碌碌的一年要到头了。” [77]第七十七章:胜新婚   半下午的时候,一行人回到大坡村。   “小妹,今晚回不回家住?”傅圆问。   “过两天回来。”如意回答。   “过几天要是不变天,我们运萝卜和芜菁进城卖,你们还去不去?”傅长贵问。   如意摆手,“我今年只种了三亩的萝卜和两亩的芜菁,没有卖的。”   傅长贵点头,“要是不够吃,去我们地里拔。”   “好。我们走了啊。”如意说。   一行人分两拨,楼家和窦家赶着牛车过桥,又在河的尽头再次分为两拨。   楼月明从窦家的牛车上下来,她吩咐说:“过两天我们挖萝卜和芜菁,你要是没事就赶车过来帮忙。”   “好。”窦有才应下。   “我也去帮忙。”阿桑说。   楼月明点头,她挤上楼家的牛车,嘱咐道:“窦有才,晚上把我家的羊、狗和牛犊子送回来。”   楼照水懒得听他们啰嗦,他驾着装有陶缸的牛车先行一步。   回到家,车上的货物全部搬下来,如意指挥楼照水和楼父把两个大水缸搬进粮仓,一个水缸能装四石面,以后磨的面不愁没地方放了。   “带甑锅的矮炉搬去压面具下面,以后压面的时候,边压边煮,煮熟的馎饦捞出来直接过凉水,免得还往灶房跑。”如意跟楼月明和万千红交代,“烧炉子的时候用粗木柴,煮完馎饦用泥把炉口封上,搬上牛车架上装热汤的陶釜,如此一来,陶釜里的肉汤不会变冷凝固。就算冷了,你们路上拾点柴也能再煮一滚。”   “可以去卖了?”万千红高兴,好些天没去叫卖了,她总觉得日子太闲了。   楼月明的目光落在筐里的羊肉上,说:“明天就能去,我们有羊肉了。”   “大姊聪明。”如意笑眯眯地点头,“明天卖的不再是肉汤馎饦,而是羊肉馎饦。这时候还没下雪,农户都不会宰羊,羊还要再养一个月长长膘,这意味着村里的人都没羊肉吃。北奴和雀儿叫卖的时候记住了,着重喊羊肉馎饦,大块儿的羊肉。”   北奴和雀儿重重点头。   万千红明白了,农闲的时候卖鸡汤羊油馎饦不好卖,是因为家家户户都有鸡,一家人炖一只鸡,再煮一盆白面馎饦,是更划算的。   “之前帮我们上梁盖房的几个刘家人还记得吗?记不清也没关系,你们在傅曹两家随便找个人领路,挨家挨户各送几碗羊肉馎饦,羊肉多舀一勺,给多点。不收他们的粮食,给的时候记得说多谢他们帮忙上梁,他们会明白你们的意思。”如意嘱咐。   上梁那日她说在搬家或是农闲后置席请帮忙的人吃饭,昨日从洛阳城出来,她就起意用这只羊办几桌席面,但一直到大坡村,她都没能说出请客的话。她想用这只羊再换一只羊回来,把碱水馎饦的生意再续上,卖到明年春耕,买二十只羊羔回来。   “不请客了?”楼照水听出她的意思。   “请人吃饭不就是请客,只是不在家里请客罢了。”如意说。   “也对。”楼照水被说服了,他抱着两个坛子问:“坛子放灶房吗?”   “把豆豉装起来,一坛放灶房里,余下的都放在酿豆豉的屋里。”如意做出安排,“你装的时候注意点,别把陵村十四户人的豆豉也装进去了。”   楼照水跑个三趟,把三个坛子三个罐子都搬去了。   一车清空,楼父把木板车推到牛圈旁放着,他看一圈,问:“还有我的事吗?要是没我的事我就去给驴搭驴棚了。   “去吧,有事再叫你。”如意头也不回地说。   楼父叫走北奴,西院已经没驴棚的位置了,只能往另外的院子里搭,考虑到清理粪便方便,择定搭在前大门的东北角,在老大家的院子里。再则,北奴翻年就九岁了,作为牧民出身的孩子,到学蓄养牲畜的时候了。   “把毛驴牵过来,让它知道是你给它搭的窝棚。”楼父指点,“牲口也是通人性的,就是不会说,谁对它好它心里有数。”   北奴牵着毛驴跟他阿翁走,问:“我能给它起名字吗?”   “可以,它是来卖力气的,不是卖命的,可以有名字。”楼父说。   “那就叫力奴吧。”   楼父:……   “还是认过字的呢。”万千红小声嘀咕。   楼月明哈哈笑一声。   “家里的三只牛起名字了吗?”如意问。   雀儿摇头,她兴冲冲地说:“我来取。”   “两头大牛你取,小牛犊子我取,这是你小舅迎娶我的聘礼。”如意也来了兴趣,她思索几瞬,说:“叫聘奴吧,简单又直白,符合它的身份。”   楼月明和万千红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喊:“不愧是认过字的人,好听!”   如意含着笑斜她们两眼,装模作样地斥道:“多嘴,干你们的活儿。”   “是,大王——”楼月明扯腔拉调地调侃。   万千红大笑出声,楼母在灶房里也笑了。   楼照水搬着一坛豆豉过来,问:“这么热闹?在说什么?”   “在跟你的大王说话。”楼月明继续调侃。   楼照水觑大王一眼,笑盈盈地说:“大王的脸都红了。”   如意剜他一眼,低头问:“雀儿,你想好了吗?给两头大牛取什么名字?”   “啊?”雀儿一直忙着笑,忘记想了,她眼睛滴溜一转,说:“一个叫花奴,一个叫叶奴。”   “小牛犊子叫什么?我来取名。”楼照水从灶房出来,走到如意身边问。   “叫聘奴。”雀儿抢着回答,“我小舅娘取的。”   “下聘的聘?”楼照水猜到了,他高兴地说:“这个名字好。”   如意得意,她高声说:“还是你识货。”   楼照水看到她这模样,喉结动了一下,他揽住她的腰,说:“跟我去装豆豉?”   “等等,把麻袋打开,看里面都有什么。”如意指挥他动手。   麻袋解开,楼照水把东西一一拿出来,有一兜糯米,一条腊猪腿,一兜柿饼,一兜干枣,一兜干菌子。   “还有肉啊?这也太大方了。”楼月明又感叹一次。   楼照水“嗯嗯”几声,他把东西都搬进粮仓,推着如意迫不及待地离开西院。一踏进酿豆豉的屋,他一把抱起她,仰着头说:“快亲我。”   如意如他的意,低头亲下去,两只手掌着他的脸,手指捻上他的耳垂。   两人乐此不疲地亲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羊叫声才停下来。   天色已昏,窦有才赶着一头牛三只狗四只羊过来,三只狗一脚踏进院子里,齐齐往酿豆豉的房内跑去。   如意从楼照水的衣襟里抽回手,楼照水从如意的后腰上挪开手。两人分开,如意整理好衣裳领着狗出去,楼照水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去干活儿。   “如意,还有两桶蜜,今晚滤吗?”楼母问。   “明天滤,我累了,今晚想早点睡。”如意回答,“阿娘,后锅里的水热了吗?”   “热了,烧好一会儿了。”   如意全部给舀走,回屋把自己擦洗干净。   门被敲响,如意问:“谁?”   “我,开门。”楼照水喊。   如意走过去挑开门栓,一转身就被他从背后抱住了。   “你好急呀。”如意拍他的手,“我还没洗好,待会儿水凉了。”   “我帮你洗。”楼照水一手抱着她,一手落下门栓。   屋里没点蜡烛,黑漆漆的,楼照水什么都看不见,全靠手摸,摸对了位置就把嘴凑上去。   如意被他吮遍了全身,一直到水凉透了,房门才从里面打开,只有楼照水走了出来。   楼照水是来喊吃饭的,折腾了一通,这会儿西院已经没人了,饭温在锅里,灶膛里还埋着火烧水。   楼照水的目光掠过饭,他选择舀一桶热水拎回去。   *   翌日清早,楼母起来煮早饭,揭开锅盖一看,昨晚留在锅里的饭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锅里……   在外度过三天两夜,如意和楼照水都饿着了,昨夜感觉特别好,情绪旺盛,汁水充沛,一直到后半夜公鸡打鸣了才醒过神,两人叠抱着睡过去,哪还想得起吃饭。   早饭快煮好了,楼母打发雀儿带着狗去南院跑几圈。   如意听到狗疯跑的动静睁开眼,她发现自己还以骑坐的姿势趴在楼照水身上,吓得她伸出手探向他的鼻子。   “还活着。”楼照水笑出声。   如意轻飘飘地拍他一下,“你可真结实,压半夜都没把你压死。”   “我醒了把你搬上来的。”楼照水揉着她的腰臀,他喜欢她匍匐在他身上的感觉,又软又热,沉甸甸的,特别有实感,像是她长在他身上了。   如意饿得心慌,她撑着他的胸膛爬起来,看清他身上的痕迹,脸有点发热。   楼照水顺着她的目光看一眼,他的腰腹上、胸膛上、手臂上都有干掉的白痕,是她留在他身上的,有她的,也有他的。 [78]第七十八章:自产自销的规划   楼照水抬起左臂,放在鼻子下深嗅一下,下一瞬腰上挨了一记掐,他闷笑出声,整个人笑得发颤。   “越发不要脸了。”如意骂他,下一瞬挑眼问:“香不香?”   “骚骚的。”   如意尖叫一声,扑上去按着他打。   楼照水大笑起来。   “饭好了。”楼母站在院内叫人。   “你们先吃。”楼照水仰着头喊一声。   “这就起来了。”如意从这只骚羊身上翻坐下来,目光掠过他胸前的痕迹,她斟酌两瞬,凑上去闻了闻。   楼照水拍床大笑,他托起胸前的脑袋,低头亲了上去,“骗你的,不骚,又没有尿。”   如意按着他的脸往另一侧一掰,她直起身腾出手捏住他的嘴,这张嘴越发荤素不忌了,有时候她都不好意思听。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接着是水桶落地的声音,脚步声停了几瞬,随之远去,没人说话。   如意掀开被子,她穿上鞋下地跑到门口扒着门缝看,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离开的背影,是楼母。   “阿娘送了热水来。”如意扭头说。   楼照水也下床了,他扯下满是狼藉的床单裹在身上,瞅着门外没人,他打开门把热水拎进来。   寒风涌进门,如意冻得一个哆嗦,她赶紧拿起堆在桌上的棉袄穿上。   昨晚拎来的水桶水盆都还在屋里摆着,摆了一地,楼照水腾出两个盆,一桶热水分两盆,二人各擦洗两遍,身上的味儿洗掉了,卧房门才打开。   水淋出去,三个水桶三个水盆一一拿出去,屋里顿时宽敞了。   西院有说话声,老老小小都端着碗吃上了,如意和楼照水一露面,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饭盛起来了,在灶台上。”楼母开口,“早饭煮的黍米粥,弄得简单,陶釜里炖的有羊肉,待会儿炖好了再吃点羊肉。”   “好。”如意点头。   “秕壳烧好了,碱水也煮好了,就等你和面了。”万千红寻个正经的话题,“对了,羊肉馎饦多少麦子兑一碗?四斤还是五斤?四斤好像没赚的,五斤好像又太贵了。”   “羊肉本来就贵,何况我们还给炖熟了。”楼月明说。   如意站在灶台前端起碗扒两口,太饿了,她从没觉得黍米粥这么香过,扒了两口再扒两口,一口气吃掉半碗,她从粥盆里盛两勺把碗添满,这才端碗走出去:“四斤吧,把馎饦减少一两。”   万千红惊喜地“哎”一声,“这个法子好。”   楼月明一听,也没意见了。   如意看向北奴和雀儿,嘱咐说:“卖之前跟人说明只有三两馎饦,如果对方嫌量少吃不饱,可以建议他多给一斤半斤的麦子换馎饦。单卖馎饦还按原来的价,一斤麦四两馎饦,半斤麦二两馎饦。”   北奴点头,他问起另一个问题:“如果他们想单买羊肉和汤底呢?按什么价?”   “对噢!”楼月明反应过来,她面露难色,“按三斤麦的价钱是我们亏了,要是三斤二两,一买多这个账就算不明白了。要不按三斤麦的价钱,少给点羊肉?”   万千红点头赞同。   如意看向北奴和雀儿,问:“你俩怎么想?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别有顾忌。”   “我觉得不能单卖羊肉和汤底,我们家的羊肉又不多,不够卖的。”北奴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有很多羊了,那时间可以单卖。”   雀儿赞同她大兄的。   “北奴说得对。”如意挺惊喜,她有了决定:“以后你和雀儿必须跟我去陆家的学堂认字,你俩有聪明的脑袋,不能浪费了。”   北奴和雀儿面露苦色,眼睛却亮亮的,毕竟被夸聪明了,想不高兴挺难的。   “就这样定了,以后到我去陆家授课的日子,我提前一天跟你俩说,到了那日,你俩早早在我院里等着,不要让我去喊你们,更不要让我等你们。”如意给俩孩子立好规矩。   “那卖馎饦的叫卖怎么办?”雀儿还是更喜欢坐在驴车上叫卖。   “停一天,我跟你大舅娘也歇歇,你俩踏实地去认字。”楼月明拍板,她发现两个孩子的确要更聪明点,北奴要不说,她都想不到这一点。有聪明的脑瓜子,是要多学点字。   北奴和雀儿没有借口推辞了。   楼照水靠在门框上哐哐扒完一碗饭,他听完全程,同情地看一眼两个孩子,真可怜。他有幸学写‘傅如意’三个字,学好几个月了,到现在都不能完整写出来,隔个几晚不练就忘得差不多了。万幸大王喜欢他,不嫌他笨,也不曾勉强他。   如意吃饱了,她抬手举起碗筷,楼照水看见,忙不迭地接过来,问:“还吃吗?”   “不吃了,留点肚子待会儿吃点羊肉。”如意摇头,她坐直了,说:“言归正传,说回馎饦生意,不止今天,到了明年后年,哪怕羊群达到二百只了,我们也不单卖羊肉和汤底。那个压面具的能耐大家都见识到了,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林木匠他们能拿一百个出来卖。到时候附近几个村的人都会知道我们的馎饦是压出来的,肯定会有人效仿我们做馎饦生意,甚至会琢磨出碱水馎饦。到时候卖家多了,我们要让出这个生意吗?”   “肯定不让啊,大不了少卖点。”楼月明说。   “利薄量再少就赚不到利了,再沿村吆喝大半天就不划算了。”如意说,“搭配上羊肉就可以了,羊是我们自家养的,苜蓿草是桑田里种的,到后来羊羔也是自家的母羊生的,这其中的利是羊卖出去就产生了,羊价越好,利就越大。如果你单独卖炖好的羊肉,买家指定会跟生羊肉的价做对比,他们会想从你手里买到生羊肉拿回去炖。这样一来,我们跟养羊卖羊肉的贩子又成对家了。”   “就跟单卖馎饦一样,卖到后来,家家户户的人都自己和面做馎饦了。”北奴思索着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如意点头,“还有一点,如果单卖羊肉,换回来的面如何处理?堆在屋里堆个三四十石再用牛车运去牙行卖?那还不如把羊赶去卖了,好歹羊自己会跑,不用牛车拉。”   “明白了。”楼月明想明白了,“卖羊赚的粮食再通过馎饦卖出去,留下的麦麸用来喂猪。”   “猪杀了,还能炖猪肉熬骨汤和馎饦一起卖出去,如此一来,我们家一年到头都不缺肉吃,也不缺粮吃。”如意补充,“最重要的是,我们地里种的蒜、姜、芥菜、胡芹、葱、花椒,这些东西也不愁卖了,自家的生意能给消化掉。”   “我们家里不就成一个牙行了?”楼照水突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洛阳城里的牙行,把农户的粮食交换过来,再转手卖出去。   “对呀。”楼月明惊喜,“窦家的羊会卖给我们,其他农户家里的羊也可以,葱姜蒜花椒也可以。”   “先别想那么多,最主要的目的把自家地里的出产能运转出去,这样地里就不拘种什么庄稼,比如不用再种麻,麦豆黍穄都减少,种上生产期更短的芜菁和芥菜,一年可以两收。多余的粮食拉去城里换成牛和农具,再到耕种的季节,三五十头牛一起下地,一百亩地三五天就种完了。”如意把话拉回来,随即又高兴地说:“不过多过些年,你们说的也会达到的,保不准附近村庄里的农户会把地里出产的作物卖给我们。”   在座的老老小小听得笑开了嘴,一个个眉开眼笑的,好似这个好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高兴得饭都忘记吃了,碗歪斜着,粥漏一地,三只狗欢喜地摇着尾巴舔得吧唧响。   雀儿手上一重,手上的碗滚落在地上,狗跟着就要去舔,她急得“哎呀呀”叫,打又舍不得打,扑过去扯着狗腿往后拽。   窦有才快步过去把碗捡起来。   众人从美梦中回过神,饭也不吃了,立马干劲十足地忙起来。   楼母把剩下的粥都倒给够吃,她把粥盆先洗出来舀面。   楼父把木板车推出来,说:“我得给车搭个棚子,要做长久的生意,车要能遮风避雨才行。”   “如意,我们来和面,你把你和面的经验教给我们,以后你睡得爬不起来的时候,我们自己和。”楼月明说。   如意:……   这是解放自己的好事,她便把自己归纳的比例交代出去。   称馎饦的秤盘和秤杆又提来了,楼母、万千红和楼月明不怕费事,把面盆、碗、面粉、碱水一一称重,按照水面的比例和面。   如意看了一会儿,她走了出去,牛棚羊圈里空了,狗也不见了,一辆木板车摆在院子中间,但不见一个人。   窦有才从南院跟西院相通的门洞里走过来,如意问:“其他人呢?”   “阿耶找搭车棚的棍子去了,雀儿她舅在河边洗衣裳。”窦有才一一交代,他忍不住多看如意两眼,在今天他才见识到她的本事,以前他阿翁说她有本事,他以为是她有一手好字的本事,没怎么当回事,原来是他缺心眼不识人,不赖楼月明看不上他。   “你去伍林村一趟把林木匠找来,村尾倒数第三家,院子里立着一个‘鲁林’两字构建的木巢,巢里架着木鸢。”如意有点腿软,不想走动,她差使窦有才去请人,“见到人什么都不用说,就说傅如意请他来一趟。”   在她说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林木匠会拿一百具压面具出来卖的时候,窦有才就猜到他手里的陪葬品要销给谁。他迟疑了几瞬,说:“明年二三月才买羊羔,陪葬品不急着出手,要不拖个半年?这样林木匠也能晚个半年做出一百个压面具。”   “晚个半年他不一定还需要。”压面具的利润不小,林木匠他们肯定不愿意耽误时间,他们从陆地主手上换不到钱币,还会从其他人手上换。   经过多年的战乱,钱币在民间已经失去了作用,哪怕北魏朝廷又发行了新币,但买账的人少,多数人更倾向以物易物,以绢帛、粮食和盐作为交易的“钱币”。这也意味着,散在市场上的新币是容易获取的,老木匠去洛阳城待个半个月,把城里的商铺走个遍,也能凑几十斤铁制的钱币。 [79]第七十九章:意外之柴   “那我这就去?”窦有才问。   如意点头,“去吧。”   窦有才去灶房跟楼月明说一声,等他再从后门出去,看见傅如意站在河边看傅照水捶洗衣裳,他悄悄靠近,嗖的一下跑过去。   “好侄子,见到长辈也不知道打个招呼。”傅照水不放过他。   窦有才装作没听见,直到跑出晒场才慢下脚步。   如意抽一根茅草缠在手指上,她望望山看看水,问:“你们免三年的赋税,也免徭役吗?”   楼照水点头,他回头看看,附近没第三个人,他把压在筐底的床单拿出来撂进河里泡在水里。   如意看他做贼似的,她笑了笑,说:“你在这儿洗,我回屋了。”   “你回屋做什么?陪着我呗。”楼照水留她。   “不行,你蹲在这里把背留给我,我特别想扑在你背上抱着你。”说罢,如意已经走近了,她俯身轻伏在他宽阔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侧脸上亲一口,留下一句‘好喜欢你呀’,花蝴蝶一样飞走了。   楼照水盯着摇曳的水面看了好久,水上的涟漪平静下来,才挥起棒槌捶洗床单。   今天是个好天气,如意把她和楼照水的厚衣裳拿出来晒。在冬衣上,汉人和鲜卑人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她有两件羊皮袄,一件是旧的,一件是更旧的,羊毛都脏成乌色了,而且都是短款。楼照水这个牧羊人就阔绰多了,有三身羊皮袍子,她往身上一套,下摆都拖地上了,沉甸甸的,估计有一二十斤。从穿上到脱下来再到搭在晾衣绳上,如意热出一脑门的汗。   今年冬天她不担心会挨冻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把羊皮袍子往被褥上一盖,大雪天也不会冷。   “要撸芦花了。”她自言自语道。   来到西院,恰好羊肉炖好了,楼母把肉少的羊蝎子、外脊骨、还有八根肋排都挑出来自家人吃。   “手上没活儿的先挟着吃,趁热吃,羊肉刚出锅的时候最香。”楼母喊,“如意,我还留了三根肋排,等你大姊大嫂去大坡村卖馎饦的时候给你爷娘送去,昨天早上炖的羊汤,你爷娘和你小嫂没吃到。”   “谢谢阿娘惦记他们。”   “嗐,瞎客气。”   如意拿刀把八根肋排都斩断,一斩两半,这样家里的老老少少都能吃到。   楼月明出去找两个孩子,顺带把楼照水喊进来。   “阿耶,先别忙了,来吃羊肉。”万千红喊。   一家人齐聚灶房,早饭还没消化又接着啃香香辣辣的羊骨头。   楼母炖羊肉的时候考虑到羊肉不新鲜了,她往汤里丢了一把泡过的蓼草茎,这釜羊肉炖得有轻微的辣味。辣味压下了羊膻味,激发了羊肉的香味,尤其是羊肋排上的肉软嫩多汁,一咬一撕,一大块儿肉就脱骨了,肉塞进嘴里,咀嚼间,羊油在唇舌间飞溅,有辣味作为缓冲,一点都不觉得腻,越嚼越香。   一大口肉下肚,如意满足死了,她羡慕道:“你们在北地放牧的时候,是不是隔三差五就能炖一锅羊肉吃?”   楼月明和万千红笑出声,“这话平河屯的人也问过,我们点头说是的,她们都信了。怎么可能,我们要是隔三差五能炖一锅羊肉,哪还会往中原跑。”   “年底会宰一只羊,平时里能炖羊肉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羊病得要死了,另一种是狼咬死了羊没来得及拖走。”楼照水跟她解释。   “我们养的羊是为了换粮食和布料,还有锅碗瓢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舍不得宰了自家人吃。”楼父接话,“而且卖也只卖公羊,母羊都是宝贝,要留它们下羊羔。”   “也对,如果我只养了一群羊,也不敢胡乱宰杀。”如意回过味了。   “过了明年就敢胡乱宰杀了,两天宰一只肥羊。”北奴说。   “对,到时候吃个够。”如意笑了,她要迎来好日子了。   在闲聊中,半盆羊骨见底,大家一抹嘴,又各干各的活儿去了。   “阿娘,你手里还有没有没用过的麻布?我滤蜂蜜要用。”如意问。   “有,还是你拿来的,我没舍得用完。”楼母洗洗手回屋开箱。   如意剪两尺布,用两根棍子吊起布的四个角。她找一圈,没有悬挂的地方,只能把布兜悬挂在车辕上,喊楼照水帮她把两桶蜜巢倒在布兜里。   楼照水本想去割豆子的,秋收前最后种下的九亩豆子是留给牛羊过冬吃的,这会儿改了主意,他拿上砍刀上山,寻找歪脖子树。   如意喊万千红坐在木板车旁守着,她去揉面压面。   万千红跟林娟是同一天发现有喜的,林娟的肚子已经挺大了,看着有六七个月,估计过了正月就要生。但万千红的肚子看着不显怀,她骨架大身量高,腰粗臀圆,撑得起肚子里装个孩子,干什么事都不显笨重,做事也不挑,重活轻活,弯腰的踮脚的,对她来说没两样。但如意还是忍不住多留意,多关照点。   三醒三揉,面发得有筋道了,抬去压面。   利用炖羊肉的余火烧了一锅开水,连锅带水搬走,灶膛里的火茬铲进矮炉里,塞上木柴挪到压面具下面继续烧火。   面团塞进压筒里,甑锅里的水煮得咕噜噜冒泡了,楼母骑上压杆施力。   如意坐在炉灶旁,一边盯着火,一手举刀切馎饦。   馎饦落进甑锅,楼月明用筷子翻动,煮变色立马捞出过凉水。   一盆面压完,窦有才把老木匠接来了。   “你去忙你的事,这点事我和阿娘就能做。”楼月明说。   万千红正无聊,见如意出来,她立马把翻动蜜巢的活儿交出去,兴冲冲地去帮忙压面。   “傅小女,你又有好点子了?”老木匠兴奋地问,他正要出门收树,一听傅如意有请,立马就赶车过来了。   “没有好点子,但也是为给你分忧解难。”如意搬来高凳让他坐,“我在陆家听说你想收购前代的钱币?怎么样?攒够了吗?”   老木匠看窦有才一眼。   “他是陵村窦石匠的孙子,只会凿石头,不会抢你们的生意。他还是楼家的半个女婿,不是外人。”如意出面担保。   老木匠信她的为人,说:“还没攒够,目前我们手上只有五斤多。怎么?你手上有?”   “有,但不是钱币,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收。”如意看向屋后的山。   老木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中了然,他淡定地说:“这有什么不敢的,不瞒你说,我们商定出来的两条路子,其中一条就是从山上找财路,也免得进城用粮食换钱币,但没那个能耐,也没那个门路。”   “我把这个门路送给你,但只能你一个人知道。”如意说,“我只信任老伯你的为人。”   “这你放心,我跟另外两家是合作关系,虽有契约,但也存有防备。我掌握的门路越重要,在他们面前说话越有用,怎么可能让他们知道这个门路。”老木匠有理有据地保证。   如意看向窦有才,问:“铜铁一共多少斤?”   “四十八斤有余,去掉铜锈铁锈,最少有四十斤。”窦有才交代,“铜的有碗筷盆勺共八件,铜锅一个,铁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他是个实诚人,你给个实诚价。”如意跟老木匠说。   “要绢帛和麻布。”窦有才补充。   “他以后手上要是还有货,只卖给你家。”如意也补充一句。   隔壁南院有动静,如意起身查看,是楼照水回来了,他扛着一根手臂粗的长树干。   “我找到一棵歪脖子槐树,比我高点,埋在院子里高度正好,你以后过滤豆渣和蜂蜜有地方挂布兜了。”楼照水炫耀着展示。   “怎么没连着树根一起挖回来?”如意问,“家中有客,林老伯来了。”   楼照水往西院走,边走边说:“有树根它还要长高,你要不停地调节绳子长短。”   见到老木匠,他打个招呼便去忙着挖坑埋树了。   “我最多只能出三匹帛和三匹麻布,我们三家目前只剩这点东西了,这两个月买树买了不少。”老木匠开口。   如意看向窦有才,窦有才点头。   “让窦有才带你去他家里一趟,改天你寻个日子把绢帛和麻布送过去,他把铜铁交给你。”如意只起个牵线说和的作用,余下的事她不插手了。   老木匠起身,走时说:“傅小女,又沾你的光了。”   “这都是小事。”   “不,不是的,我们买不够铜铁是利好你的。”老木匠心里明白,“我这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好东西可以给你,来的时候我看晒场东边的桑田里光秃秃的,没几棵树,想来你们是缺柴烧的。我们今天要去大兴村砍树,锯下来的枝丫你们要是想要,就去拉回来。”   “要。”如意没想到还能得到这个便宜,她打听道:“要砍几棵树?”   “十棵,一天砍一到三棵,你连着几天都去拉,只要拉得动,全是你的,我们三家已经攒够了明年一年要烧的柴。”老木匠交代。   “好。”如意点头,“我们吃过午饭就过去。对了,我家炖了羊肉,馎饦也煮好了,这马上晌午了,你在我们这儿吃一碗再回去?”   老木匠早闻到味了,要不是吸着气,肚子里已经打鼓了,闻言他没客气,真留下吃一碗。吃过后,他让楼月明她们今天晌午去大兴村一趟,他给砍树的八个人各订一碗。   楼月明和万千红已经套上驴车,说:“我们先去大坡村一趟,从大坡村出来就去大兴村。”   驴车载着两大两小出门了,窦有才带着老木匠走了,如意让楼母盯着滤蜜的布兜,她跟楼照水还有楼父也驾车出门。   五天拉回十八车柴,楼家的晒场上又起三堆柴垛。 [80]第八十章:萝卜和芜菁入窖   “如意——”楼照水驾车来到地头,他高喊一声:“我来了。”   如意回过头,手上的动作不停,拧掉萝卜叶子,萝卜和叶子各丢进一个筐里。   “大兴村的树砍完了?”她问。   “砍完了,柴也都拉回去了。”楼照水勒停牛车,把车上的麻袋和竹筐都往下拿。   在去拉柴的第二天,如意确定楼父和楼照水跟伍林村的八个砍树人混熟后,她就抽身回到大坡村住,一个人在萝卜地里拔萝卜。   今天如意已经忙大半天了,挖了三垄萝卜,楼照水和楼父一下地,先把萝卜装筐里往牛车上倒。   两车装满,一垄还没装完,楼照水和楼父忙驾着车往回运。   来来回回四趟,直到傍晚,三垄萝卜才全部运回去。   太阳一落山,温度骤降,空旷的田野里四面起风,如意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地里的萝卜叶子不要了?”楼照水问。   “铺地里晒两天,晒蔫了再拉回去,免得支棱着,一车装不了多少。”如意伸个懒腰,说:“这剩下的都是给牛羊吃的,人吃的前几天已经拉回去了。”   如意早在头天挖萝卜的时候,就挑着鲜嫩的萝卜叶子拧了五车,干净不沾土的萝卜叶子拉回去用盐水洗,过道盐水码在陶缸里压瓷实,最后把洗过的盐水澄清后倒进缸里,这样保存到明年春天,萝卜叶子都还是绿的。   牛车上还没装满,楼父搂几捆叶子撂在萝卜上,问:“你俩不回去吧?”   如意和楼照水齐齐摆手。   楼父不意外,他问下一个问题:“萝卜埋进沙土坑里就行了?还要注意啥?”   楼照水看向如意,如意摇头,“没其他要注意的了。”   楼父闻言,一甩牛缰绳,驾车先离开。   如意和楼照水驾着另一辆牛车紧随其后。   “阿娘在割喂牛羊的豆子,殷婆有空的时候会去帮忙。窦有才没事的时候会过来割麻,大姊和大嫂在卖完馎饦后,也会去割麻。”楼照水汇报她不在家时家里其他人的动向,“对了,大姊和大嫂今天在大兴村看中一只公羊,打算明天让阿耶过去一趟把羊宰了,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为什么不是牵回来宰?”如意问,“难不成买的不是整只羊?”   “不是,那户人家养羊就是为了要羊皮,但他们不会炮制,正好大姊大嫂想买羊,问到他们头上,双方一商量,商定以一斤面兑一斤羊肉的价钱把羊买过来,其中的差价就以炮制好的羊皮补上。”楼照水解释,“我们买的是净羊肉,羊血和羊内脏都是卖家的,所以要去大兴村宰杀。”   如意“哇”了一声,“阿耶宰羊剥皮和炮制羊皮的手艺挺值钱呀,一斤面兑一斤羊肉是我们赚了,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对了,他们家养的不止一只羊吧?一张羊皮只够做一件短袄,费一场心思养一年的羊,估计要给家里的几口人各添一件羊皮袄。”   楼照水比出他昨天才学来的手势,“一共七只。卖六只给我们,约定的是我们每隔三天去宰一只。”   冬至已过,等六只羊宰完,已过小寒,届时年关已至,年猪和肥羊都要宰杀了,羊肉馎饦生意也可以停了。   如意挺惊喜,买羊的事不用她操心就解决了,而且价钱还十分低廉。   到大坡村村口了,楼父勒停牛车,回过头再次打招呼:“我走了啊。”   “阿耶,你过桥的时候慢点。”如意扬声嘱咐,“帮我给大姊和大嫂捎句话,她俩越来越能干了,如意佩服。”   “行。”楼父笑一声,“明天晌午炖了羊肉给你们送来,你给你爷娘说少做两个菜。”   “好嘞。”如意欢快地应一句。   楼父驾车前行,楼照水要驾车进村,如意阻止他,目送楼父的牛车过浮桥上了岸,才驾车进村。   “阿耶跟牛羊打交道的年数比你的年纪还大,不用担心他会掉河里。”楼照水说,下一瞬,他斜睨她一眼,“我过桥的时候都不见你这么担心我。”   “你长得美,过桥的时候路人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都盯着呢,谁敢下黑手。”如意是担心楼父会遇上极度仇视鲜卑人的汉人,尤其是这会儿天色昏沉,他又独自一人驾车,是个适合下黑手的机会。   楼照水莞尔一笑,“是了,阿耶长得丑。”   如意:……   “回来了?”傅圆在院外喂牛,见二人驾车回来,说:“如意,阿桂婶来过,问你哪天去牵羊。”   如意跳下牛车,说:“我去找她,羊不要了。”   “你也问好羊了?”楼照水问。   “对,阿桂婶家养了两只羊。”如意大步离开。   阿桂婶住在傅家老宅东边的第三家,家里有羊的咩叫声,她一靠近,狗吠声也起了。   “是如意啊,刚从地里回来?进来吃点,我家的饭煮好了。”阿桂婶走出来,狗不叫了。   “我家的饭也快好了,回去就能吃。”如意客气道,“阿桂婶,是这样的,我婆家人今天在大兴村买好羊了,我刚刚才知道,你家的羊我就不要了。”   “不要了?这闹的,你叔不愿意卖,我劝他劝了两三天。”阿桂婶不高兴。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两头问,我又好几天没回去了,消息没对上。”如意歉意地解释,“我大姑子和我婆家大嫂今天在大兴村遇到有人要卖六只羊,价钱也合适,就一口气都买下来了。”   “什么价?”阿桂婶的注意力转移到羊价上。   “宰杀好的羊,一斤面兑一斤羊肉,羊皮、羊血和羊内脏是卖家的。”如意说,“宰杀和炮制羊皮归我们负责。”   阿桂婶听得嘴歪着眼瞪着,“面比上羊价了?”   “宰杀和炮制羊皮也是要给工钱的。”如意说,“就这样说定了啊,我回去了。”   “好。”阿桂婶不生气了,这么便宜的羊价,换她她也买大兴村的羊。   傅家的晚饭也好了,如意一到家,饭菜就往外端。   饭桌上提起大兴村的羊,一家人都说买得值。   “还是手艺值钱,你们要是没炮制羊皮的手艺,说破天也不可能用一斤面兑到一斤羊肉。”傅父说。   楼照水把剥好的咸蛋递给如意,说:“我会把我阿耶的本事都学过来,以后我也会给牛羊看病给牛羊接生。阿爷,三兄,以后你们的牛羊要是有毛病了,都来找我。”   傅圆发现他话里的漏洞,问:“这么说你现在都还不会啊?”   楼照水支吾两声,含糊道:“没我阿耶厉害。”   傅圆啧啧称奇,“我改天要跟大兄二兄和大姊二姊念叨念叨,瞧瞧,楼家老幺才是真正得到偏爱了。”   “羡慕你也去当楼家的儿子。”如意淡淡地说,她“呵”了一声,下一瞬面露凶光,“还敢去大兄二兄和大姊二姊面前念叨,不知足的家伙,皮又痒了。”   楼照水打量傅圆几眼,认真地说:“三兄的脸不行,要长我这样才行。”   “不行的多了,他的性子也没你好。”如意给他挟一块儿鱼鲊,“多吃点,阿娘特意为你蒸的。”   楼照水看向傅母,傅母面不改色地点头。   傅莺疑惑地左看右看,真的吗?可是自从她姑回来后,她家的饭桌上天天有鱼鲊。   楼照水笑口大开,“阿娘待我太好了!”   傅圆嗤一声,下一眼看见楼大美人满足又得意的样子,他也笑了,这傻不楞登的挺好忽悠。   晚饭结束,林娟去洗碗刷锅,其他人把白天运回来的萝卜和芜菁往堂屋里搬。   萝卜和芜菁已经洗刷干净了,接下来是把根部的须子和皱巴的皮削掉,切成三指厚的块儿晾一夜。   如意把芜菁中间最甜的芯喂给楼小羊,“尝尝,你还没吃过这东西。萝卜、芜菁和芥菜疙瘩三者中,芥菜疙瘩的味道最冲,又辣又刺鼻,萝卜辛辣,打霜上冻之后的萝卜才清甜,芜菁是最甜的,又甜又多汁。”   楼照水点头,“是挺甜。”   “喜欢吃多吃点,这东西家里种得多。”傅母说。   “对了,阿娘,明天晌午少做两个菜,家里炖了羊肉会送来。”如意想起这个事。   傅圆哀嚎一声,他明天要跟傅老大曹老二一起进城卖萝卜和芜菁,晌午肯定不在家,他吃不到了。   “三天宰一只羊,等你从城里回来就能吃到了。”如意太知道他了。   “也行吧。”傅圆不嚎了。   又切半个时辰,傅圆先回屋睡觉,他明早要早起。   余下的则是把四筐萝卜和六桶芜菁都切完,全部铺在竹席上才回屋睡觉。   萝卜和芜菁块儿晾一夜蔫巴了点,早上吃过早饭后煮一缸花椒酱醋水把萝卜和芜菁块儿泡进去,泡个三天就能吃了。   四天前泡的两缸在今早就端上饭桌了,脆生生的,很下饭。   晌午楼月明和万千红送炖羊肉过来,如意装了两坛子泡萝卜和泡芜菁让她们先带回去吃。   日子分两头过,楼家的萝卜和芜菁一车车拉回去埋进沙坑里,傅曹刘三家连着进城三趟把多的萝卜和芜菁拉去城里换成粗盐……连着忙了十二天,地里的萝卜和芜菁清空了,田野里,只余麦苗绿油油的。   “下雪了。”半夜拉开门,门外一片素白,楼照水退回屋披上棉袄才冲去前院舀热水。 [81]第 八十一章:初雪落,猪羊嚎   初雪落,猪羊嚎。   一早,曹佩玉踏雪来到老宅,温暖的灶房里只有老两口和两个小的,不用问就知道,那四个懒汉还躺在被窝里。她大步走进后院,高声吼:“都快起来,我家今天杀猪,你们都去帮忙。”   一声吼惊起两对夫妻,曹佩玉潇洒离去,又去通知另外两家。   如意和楼照水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这场雪下得毫无征兆,二人的羊皮袄还在楼家的新宅里,这会儿只能穿上芦花袄裤顶着寒风往村口去。   傅父傅母早就到了,傅长贵和曹新两家人也到了,刘栋的爷娘和兄弟们也在,院子里站满了人。   如意钻进水雾缭绕的灶房,为了烧刨猪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地上摆的水桶里全是热水。   “真暖和啊。”魏姥也进来了,她跟曹佩玉说:“今年村里你家头一个杀猪,半个村的人都来看热闹,院子里都站不下了。”   “看过我家的猪了?还行吧?”曹佩玉问。   魏姥点头,“比我家的猪膘厚。”   如意站起身,她让开位置:“魏姥,你来灶前坐,这儿暖和。”   “你坐你坐,我不冷。”   “过去坐。”曹佩玉强行把人推过去,待会儿进进出出提水,别把人撞出事了。   “阿娘,要绑猪了,我阿爷让你大火烧水。”六顺跑进来喊。   “跟他说都准备好了。”   “二妹,你人呢?这是接猪血的木盆吗?”曹新站在院子里喊。   “二姊,你出去忙,灶房里我给你盯着。”如意说。   一帮壮硕的男人涌进猪圈,不过片刻,猪的四蹄、猪耳、猪头、猪尾巴上都挂上人,猪的嚎叫声大起,狗也跟着叫起来。   “六顺,把你家狗拖走,它也在这儿添乱。”陈芝喊。   “它怕主家不给它肉吃,也想露个脸帮个忙。”村里的人开玩笑。   六顺拖着狗拽进灶房,“姨,你看着狗。”   如意把狗按在灶前的柴捆里,她走到门口守着,看大黑猪被捆在板凳上,宰猪的刀却递到楼照水手上了。   “二姊夫,干嘛呢?你妹夫没杀过猪。”如意喊。   “你别管,总有第一回。”刘栋笑盈盈地说,“杀猪有什么难的,有力气就行。你看他长这么大的个子,还缺力气?”   “敢不敢杀?不敢杀就把刀给我。”傅长贵伸出手。   半个村的人都看着,楼照水肯定不能把刀递出去,他在自家人面前可以中看不中用,在大坡村其他人面前露怯丢的是傅如意的脸。   “没有不敢杀,就是没宰过猪,怕不能一刀夺命。”楼照水脱下如意给他新做的芦花袄子递给丈母娘,穿着一身单衣还卷起了袖子,捂了两三个月的胳膊一露出来,白得发光。   人群中不知道谁啧了一声,惹起了笑声。   “换人换人,这就不是该杀猪的人。”陈芝不忍美人被猪血玷污,“小羊,让你大兄来。”   “……我就像该杀猪的人?”傅长贵问。   “好了,都按好了,别让猪踹到咱们的小妹夫。”刘栋喊。   如意扶着门框踮起脚尖望着。   楼照水是宰过羊的,也剥过羊皮,了解宰羊的技巧,只是疏于练手。他在猪脖颈上探两把,手上持着尖刀,一刀捅进喉管里。   猪死命挣扎,吼声大涨,按猪的人险些按不住。楼照水在刺耳的猪吼声里,单膝跪在雪地里,握着淌血的尖刀压上全身的力气往肥膘肉里又是一捅。   猪吼声断了,挣扎也停了。   楼照水抽出尖刀走开,其他人抬起大黑猪,加速血流的速度。   如意倒半盆热水端出去,“小羊,来洗手。”   楼照水先用雪搓几道手,才走过去用热水洗。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想吐?”如意看到猪血涌出来时他有想恶心的反应。   “没感觉,没有想吐。”楼照水硬装,“我又不是没见过血。”   “老幺,舀水往外提。”曹佩玉抬着装猪血的盆路过,她喊一声。   如意应好,她嘱咐楼照水快去穿上衣裳,急匆匆跑进灶房。   人走了,楼照水长吐一口气,他抬起右手放鼻下闻一下,下一瞬“嗷”的一声差点吐出来,猪血真臭,又臭又腥。   脚步声靠近,楼照水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头看是傅母,说:“阿娘,等等,我手洗干净了再穿袄子。”   “不用洗得太干净,马上要烫猪毛刮猪毛了。”傅母提醒。   楼照水一听,他去找曹佩玉,借刘栋的旧袄子一穿。   陶釜里滚烫的水一桶桶提出去,地上的热水倒进陶釜里继续大火猛烧,烧开了再往外提。   十桶开水泼上去,可以刮猪毛了,如意往陶釜里添上凉水继续烧。   “魏姥,我来烧吧。”如意说。   “行,你来烧,我出去看看膘。”魏姥起身。   “你家什么时候杀猪?”如意问。   “还早,等到年根再杀,杀早了还没到过年就吃没了。”魏姥往外走,“过两天你大兄二兄也要杀猪吧?接下来你们要制蜡,又都忙起来了。”   “估计是。”如意点头,等这场雪化成水结成冰,冰再化成水,晴个两天就要摘乌桕籽,乌桕籽经过冰雪天后,籽内的水分会大量流失,不用再晒。   “水热了吗?”刘栋拎桶进来。   如意点头,“二姊夫,你也太小心眼了,我二姊不就喜欢多看小羊两眼,你就欺负他。”   “老幺,你这就冤枉人了,我这是替你着想啊,明年你家养猪了,难不成让你公公一个人宰杀?”刘栋舀着水笑问。   “不是还有你们吗?”   刘栋指着手点她,“等着,我这就去跟大兄二兄说,他们两家的猪也让楼大美人动刀。”   “大兄和二兄才不是你。”如意拱火。   刘栋立马拎水出去挑拨是非,成功又让楼照水预订上两条猪命。   曹佩玉擅长养猪,她家的猪膘厚油水大,切下来的肉丢进盆里还弹了弹。去掉内脏和猪头,余下的还称到八十二斤。   村里人看过热闹,在杀猪菜进锅前,默契地离开。   “都到饭点了怎么要走?留这儿吃杀猪饭。”曹佩玉喊。   谁都不会把这客气话当真,纷纷说着家里的饭也好了,速速离开。   中午的饭是如意掌勺,新鲜的肥膘肉切成厚块儿炼油,肉炼出金黄色,抓一把干豆豉丢进猪油里,几个呼吸间,咸香的味道煎出来了。   “阿娘,二姊,快,楼阿叔要走。”林娟站在村前的路上高声喊,“如意,楼阿叔来给你们送羊皮袄,我留他吃饭他要走。”   呼啦啦一阵脚步声,傅父傅母,傅长贵、刘栋和曹佩玉都跑出去了,不一会儿,楼父就被推了进来。   如意从灶房里走出来,笑问:“阿耶你跑什么?看吧,逮你跟逮贼一样。”   “你阿娘说你俩没带羊皮袄过来,让我给你们送来。我们想着下雪天烧火做饭不方便,就压了一盆馎饦给你们送来。家里还有十来斤羊肉,下雪了也卖不成馎饦了,我拿一半来给你们吃。”楼父挺尴尬,他干巴巴地补上一句:“我是吃过饭过来的。”   “吃过了还能再吃点,我们今天杀猪,楼阿叔你尝尝新鲜的杀猪菜。”曹佩玉说。   “我妹夫说你宰杀羊的本事好,来试试拆卸猪骨。”刘栋把人推去干活,有事做就自在了。   “小羊,问阿耶馎饦在哪儿,你去把馎饦拿来,中午不煮疙瘩汤了。”如意吩咐。   “都在牛车上,牛车在门外。”楼父说,他刚进村就被如意的小嫂看见了,他还没说上两句话,她就喊来一群人。   牛车上放着大半筐的白面馎饦,看着份量就是自家人都有,如意没分,她分成两份,中午和晚上各煮一份。   午饭简单,大肉片猪血酸萝卜蒜苗汤,油汪汪的汤浇在白面馎饦上,又暖胃又有滋味。   下午几家人都没走,男人们忙着用粗盐腌肉,女人们忙着清洗猪大肠、洗猪肺猪胃等内脏,半大不小的孩子也没闲着,猪脑壳上的毛他们负责堆火燎干净。   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二三十人在雪地里来回穿梭,各个忙得热火朝天,说笑声要震破屋顶。   在人烟鼎沸里,雪花静静落下,悄悄融化。   猪内脏收拾干净就下锅炖,炖足一个时辰,炖了一大釜,在雪光明媚的傍晚,几家老老小小挤在门里门外吃猪杂馎饦汤,热闹的吸溜声盖过寒风的声音。   吃过晚饭,天色还是亮的,大家踩着盖过鞋底的积雪走出刘家,临分别时,傅长贵说:“我家明天杀猪,我明天就不挨家挨户通知了,早上没下雪就回去,要是下雪了,雪停了就过去。”   “那我家就后天杀猪。”曹新说,“跟大兄一样,我也不挨家挨户通知了。”   “楼阿叔,你明天也来帮忙宰猪,把阿婶和两个姊妹还有两个孩子都带来。”陈芝张罗道。   “来不了来不了,桥上会结冰碴,过桥不安全。”楼父寻个说辞拒绝,傅曹刘三家的人手够用,用不上他帮忙。   “谢兄姊们好意,家里有羊肉,他们在家也能好吃好喝。”如意穿着羊皮袄走出来,她把半盆猪杂汤放上牛车,说:“阿耶,这是今晚剩下的,带回去给其他人尝尝。小羊,你送阿耶过桥,他过了桥你再回来。”   “好。”楼照水从刘家的牛棚里牵出花奴,牛车套上,他驾车载着楼父出村。   其他人也散了。   如意在村口等着,等楼照水回来,两人一起归家。   “大兄二兄说明后天还要你杀猪,要不我替你拒绝了?”如意问。   楼照水摆手,猪肉挺好吃,猪血也好吃,臭的肯定是他鼻子,不是猪血。   “我能杀。” [82]第八十二章:被老老少少惦记   雪后第二天在傅长贵家吃杀猪饭,第三天在曹新家吃杀猪饭,每家连吃两顿,连吃了三天,个个吃得面色红润,精神焕发,耗在田地里的气血在这个下雪天似乎补回来了。   “阿娘,阿爷,趁着地上还没上冻,你俩先回去。”曹佩玉从院外走出来,曹新跟在她身后。   “噢,好。”傅母点头。   “我也先回去。”林娟听到声,从灶前站起身。   “还有其他事吗?要是没事,我们这就散了,早点回去洗洗睡觉,也不用点蜡烛。”傅圆问。   “还有点事,我们兄妹几个再谈一会儿。”曹新开口,他看向如意,说:“让妹夫送爷娘回去。”   楼照水看得懂眼色,他立马往外走,搀住老两口后,回头跟如意说:“我就不来了啊,我要洗个澡,一身的猪臭味。”   如意笑了,猪肉吃进肚子里开始嫌猪臭了。   目送老两口走出大门,傅圆疑惑地问:“要说什么事?”   “谈谈孝敬爷娘的粮食。”曹佩玉说,她看向傅长贵,问:“我们每家每年给两个老的多少斤粮食多少斤肉?今天商量个定数,往后就不变了。”   傅长贵没回答,他看向傅圆,问:“老五,你跟弟妹有没有商量过,以后两个老的是一直跟你们住,还是我们兄弟三个轮流养?”   “加我一个,我虽说是闺女,但我的孩子姓傅,爷娘虽没给我建新房,但给了我十亩桑田,我享有儿子的待遇,也负养老的责任。”如意自荐。   曹佩玉垂下眼,没有说话。   “好,加老幺一个,我们兄妹四个。”傅长贵补充。   “爷娘跟我们住。”傅圆开口,“我跟娟儿没商量过,我们一直认定的就是我们给爷娘养老,至今没变过。”   林娟点头,“老宅是爷娘的房子,他们一直在里面住,不能等老两口老了,劳累他们搬来搬去,像是没个自己的家。老两口就跟我们住,养老是我们的,如果无病无灾,不劳累兄弟姊妹们操心,如果不幸得病,你们想尽孝心就住回老宅伺候。”   “这个方式最好。”如意出声赞同,“人老都恋旧,爷娘离了老宅住得也不自在,反正我们离得都近,我三兄和小嫂也愿意让我们回去住,以后就是我们兄妹几个动,爷娘不动。”   “那就按老五两口子说的?”傅长贵看向曹新。   “我没意见。”曹新说。   “老人一年能吃四亩地的收成,粮食按麦子算,丰年一亩四石,两个老人就是三十二石。爷娘跟老五住,老五操心的事多点,他不出粮食,三十二石粮食我们兄妹五个平摊,每人六石半。”傅长贵说,“至于肉,每家年底孝敬十斤,平常不论,有好吃的给老两口端一碗,或者是喊去家里吃。”   “可以。”曹佩玉没意见。   “我没意见。”如意表明态度。   其他人都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傅长贵拍板,“都散了吧,天快黑了。”   如意走到林娟旁边,说:“小嫂,我扶你回去。”   “让你三兄扶,他劲大。”   闻言,如意走到曹佩玉身边,姊妹俩一起出门。   大人们都走出去了,各家的孩子才跟上,大的背着小的。   “嘶!”一出门,冷冽的寒风迎面拍上来,曹佩玉咬牙嘶气,她缩着脖袖着手顶风走在雪地里,闷着头瓮声瓮气地说:“日子好过了,反倒更怕冷了。也不知道小时候怎么挨过大冬天的,那时候就一身芦花袄子,鞋也是单布鞋套草鞋,手脚年年冻烂。”   “能挨过来活到现在的都是命大的。”刘栋接话,他爷娘一辈子生了七个孩子,只养活了两个,另外的五个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了。话说到这儿,他想起傅家养活了六个孩子,佩服道:“我丈人和丈母娘也是了不得,六个孩子都给拉扯大了。”   “所以该他们有好日子过,儿女争着孝顺。”陈芝跟在后面接话。   “到了下一代,我们几家生的孩子能一个都不糟蹋,如意有一半的功劳。”曹佩玉还记着如意的恩情,要不是如意把兄妹几个都拽进蜡烛生意里,她怀六顺那一年不是饿死也冻死了。那时候是真穷,怀六顺那一年庄稼旱得歉收,养的鸡也病得死光了,哪哪都不顺。忙一年到头,油盐都吃不起,她瘦得只剩个大肚子,走路都打飘。   “都过去了,穷日子都过去了,不要提了。”如意说。   到老宅了,曹佩玉没再说什么。   老宅的烟囱冒着烟,如意拐进去,直直冲进灶房,她跺着脚上的雪,嚷嚷道:“好冷啊好冷啊。”   傅父傅母都坐在灶前烧火,见状,老两口站起来,让她坐到灶前烤火。   “好冷啊,脸都要给我冻掉了。”傅莺也跑进来了。   大椿把小金塞进灶房,紧跟着,傅圆扶着林娟走进来。   不一会儿,灶膛前挤了一堆烤火的人。   没人提兄妹几个商量给老两口孝敬的事,傅父傅母也不问他们多留一会儿谈了什么。   次日上午,曹佩玉、傅长贵和曹新依次送来麦子和猪肉,老两口什么都没问,一一收下了。   “如意,你啥时候回楼家?”傅长贵离开老宅的时候问。   “明天吧,我看天要晴了,等浮桥上的雪化了,我们就回去一趟。”不仅是孝敬爷娘的粮食,如意得把她和楼照水这个冬天吃的粮食也一起运过来。   “回去前去我家一趟。”傅长贵叮嘱。   如意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她摇头,“我不去。”   傅长贵瞪眼。   “要给我肉是吧?”如意问,“不用分给我,到了年根我们会宰羊的,不缺肉吃。”   “你明天记得过去。”傅长贵不跟她啰嗦,“你不去我让大椿给你送过去。”   如意幸福地叹一声,第二天回楼家前,她过去一趟,再出来手上多了个罐子,里面装着炸过的肉和猪油。陈芝为了省盐做了坛子肉,大块儿的猪肉放进猪油里炸一炸,和猪油一起封进坛子里,放到明年夏天都不坏。   牛车路过村口被曹佩玉叫住,她拎个盖着布的提篮放在牛车上,“这是我跟二兄给你凑的两块儿猪肥油,你拿回去炼油。等腊肉做好了,我再给你拿两条腊肉。”   曹佩玉喜欢吃腊肉,也擅长做腊肉。   “好吧。”如意嘴角的笑都要藏不住了,她喜滋滋地说:“傅老五知道了又要说你们偏心。”   “所以要避着他。”曹佩玉说,下一瞬她又变了脸,哼道:“我们拿给爷娘的肉,他也不会少吃。”   话落,她余光瞥到牛车上的一个黑罐子,这是装猪油的罐子,她家也有,都是如意写碑文赚回来的。思及如意只提傅老五没提傅老大,她了然,看来傅老大也私下补贴傅老幺了。   “好了,你们走吧。”曹佩玉说。   楼照水甩动牛缰绳,牛车压着泥泞的泥地出村。   村里人烟多,雪化得快,村外的路上还覆有积雪,黄河北岸的积雪丝毫没化,还堆得老高。但浮桥上是干净的,桥上的雪被上午过路的人扫干净了。   畅通无阻地过了桥,接下来的一路没有人影,楼照水敞开羊皮袍,把如意裹了进来。   “大王,我请教一个事。”楼照水想了半路也没想明白,他决定请教最聪明的人,“大兄二兄和二姊怎么都私下偷偷给我们肉?而且三家都给了,他们还不如在商量给爷娘孝敬的时候提一句,三家一起给。理由也有,就我们家没养猪,想来三兄也不会生气,因为他和爷娘是一家的,也有肉吃。”   “我们还有个大姊。”如意提醒。   “大姊肯定养猪了,保不准养的还不止一头。”楼照水断定。   “好,不提这一点,再说其他的,谁来提议?大兄还是二姊?这两个人谁都不能断定另一个人愿不愿意给。”如意说,“谁吃饱了没事干揽这种得罪人的活儿,谁有心谁私下给,收的人领这个人情就够了。”   楼照水隐约听明白了点,但仔细想又跟隔层雾一样捋不明白。他大叫一声,不想了不想了,他听如意大王的话就够了。   大豆在晒场上拉屎,听到熟悉的声音,它大叫两声,摇着尾巴迎了上去。   在狗窝里睡觉的小麦和黍子听到动静摇着尾巴往外跑,北奴看见了,也跟着往外跑,“肯定是我婶娘和阿叔回来了。”   雀儿忙跟上去。   楼月明和窦有才也跟着往外走。   等如意和楼照水的牛车抵达后门,全家人都迎出来了。   楼照水把牛车上的三只狗两个孩子一一拎下去,如意把装猪肥油的提篮和装坛子肉的罐子递下去,她跳下牛车,说:“木板车放外面,牛牵进去吃草。”   “还要走的?晚上不住在家里?”楼月明问。   “不住,我们是回来搬粮食的。”楼照水说。   如意把来龙去脉讲一遍,楼父二话不说打开粮仓往外搬麦子。   六石麦子和一石面装上牛车,楼照水把浴桶也绑在牛车上要带走。   “如意,你是不是没袍子?我把我的拿一件给你,长袍能护住腿。”楼月明抱来一件羊皮长袍,“今年是没新皮子,明年给你做两身新的。”   如意不要,“过两天天晴了我们就要制蜡,制蜡的时候屋里暖和,我连羊皮袄都不用穿,穿得厚重了影响动作,保不准还会被火燎坏皮子。大姊,你穿吧,我用不上。”   “你总要出门的,总不可能一个冬天都钻在屋里。待会儿去大坡村的路上难不成还钻在小羊怀里?多不舒服。雀儿都跟我说了,说你冻得钻在她小舅的袍子里,让我把我的袍子给你一件,你就受了你外甥女的孝心。”楼月明硬把袍子塞给如意,“穿上穿上,我有好几件羊皮袍子,冻不着我。”   如意低头看雀儿,雀儿吐舌一笑。   “好吧。”如意受了这番好意,她脱下羊皮袄穿上羊皮袍子,袍子长短合适,从脖子到小腿都罩进去了。   楼月明打量着她,如意穿上羊皮袍子盖住了臃肿的芦花裤,整个人精神一大截,看起来像马背上的女人。   如意配合地展臂转一圈。   “好看。”楼月明说,“好了,不耽误你们了,快走吧。”   如意跑出去坐上牛车,她冲婆家人挥挥手,坐着牛车走了。   “篮子。”北奴提着装猪肥油的篮子追出来,他把篮子递给如意,说:“婶娘,等天晴了,我们去给你送羊肉馎饦吃。”   “好,我等着。” [83]第八十四章:制蜡——收集乌桕籽   雪停后晴个几天,被雪水泡泥泞的地面晒出一层硬痂,傅家的制蜡的准备工序便开始了。   傅父名下的二十亩桑田里有九棵乌桕树,个个长有硕大的树冠,傅圆名下的桑田里高矮不一的乌桕树有十二棵,傅长贵、曹新和刘栋名下的桑田里的乌桕树更多,合计达六十二棵,其中除了从山上挖下来的,还包括从别的村买下移栽过来的。   傅父分给如意的十亩桑田里有六棵乌桕树,最大的一棵直径长一尺,需要双手环抱,高一丈有余。如意别着砍刀熟练地爬上树,乌桕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桠上缀着的全是雪白的乌桕籽,密密麻麻,颗粒饱满,看得人心喜。   如意折下一根细枝,她捋下乌桕籽在掌心搓一把,籽与籽相绞,细碎的皮膜簌簌落下,干透了。   楼照水看着她的动作,也摘一把乌桕籽握在手心里搓,摊开手一看,他的手掌上有几道蜡油。   “蜡烛真是这种果实做的呀?”楼照水神色恍惚,“这东西是怎么能做出蜡烛的?”   这比酸浆水点豆腐还让人想不通。   如意笑了,“原来你一直不相信蜡烛是用乌桕籽做的啊?”   “不,我没不相信……”他只是之前没接触到这东西,也没个具体的感觉。   “不说了,砍枝桠吧。”树上风大,经不得一心二用,如意不再闲聊,她教楼照水如何砍树枝,从哪个部位砍最合适。   “但也不用完全按照我说的,砍短了或砍长了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如意担心他太过认真耽误了砍枝的速度。   楼照水点头。   于是二人分两头行动,二人都是力气大的,少则一刀,多则三刀,树枝便整齐地断开,砸在地上。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树冠下的地面上铺了一圈的树枝。   如意和楼照水越往高处爬,地上堆积的树枝越厚。一棵树砍完,地上堆积的树枝已有半棵树高。   楼照水先下树,他粗暴地用身体蹚出一条路,这才让如意下来,二人换另一棵树继续砍。   “卖馎饦嘞——羊肉馎饦——”   北奴和雀儿的声音被寒风捎了过来,如意和楼照水齐齐抬头看去,正巧看见驴车驶进大坡村。   楼月明和万千红来给如意送炖羊肉,但傅家老宅没人,另外三家也没人。在村里转一圈后,经人指路,驴车来到桑田里。   如意在树上看见了,她收了砍刀爬下树,走过去问:“今天的馎饦还好卖吗?”   楼月明摆手,“一个村只卖出去了十碗,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他们也要杀羊宰猪,能自己炖肉就不买了。早知道不偷懒了,前几天的下雪天就该出来卖的。”   如意笑两声,“不至于,家里还没窘迫到那个程度。再则你俩大着肚子,下雪天也不能出门。”   楼月明暗暗哼一声,她知道好歹,所以想让窦有才和她阿耶赶车出来叫卖,哪想到这俩人死活不肯,说张不开嘴叫卖。   “还剩几只羊没宰?”如意问。   “只剩一只了,要不是下雪耽误了几天,这就是最后一只羊。”万千红说。   “公羊还是母羊?”如意问。   “公羊,那家养的七只羊都是公羊,公羊个头大,肉多皮也大。”楼月明回答。   “要不别宰了,跟那家人商量商量借回来养着,养到明年开春,等我们家三只母羊配上了再宰。”如意提议。   “大母羊已经配上了,半个月前它就发情了,阿耶去宰羊的时候顺道把它牵了过去。”楼月明说,“大母羊生的两只小母羊也发情了,但它们才五六个月大,要等到明年八月才能配,配早了很可能生不下来。”   “你忙这边的事吧,家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们会办妥的。”万千红已经有主意了,“卖馎饦的事我们会看着来,实在不好卖了,我们把羊肉买回来再论斤卖出去,就是少赚点。要是舍不得卖就留着自家人过年的时候吃,家里的小公羊就不宰了,留作明年的种羊。”   “好主意好主意!”如意连连点头,她连声夸道:“大嫂,你跟我大姊越发有主意了呀。”   “是吧,我也发现了。”万千红很激动,卖馎饦的时候跟人打交道的机会多,她脑袋里的想法也多了。   楼月明把给傅家的一罐羊肉端下来递给如意,“你忙去吧,我们去伍林村转一圈。”   “路上慢点啊。”如意嘱咐,“对了,阿耶阿娘在家忙什么?耶娘要是有空,你们让他们赶车来一趟,拉两车乌桕枝回去,晚上把乌桕籽捋下来。”   “好。”楼月明应下。   楼父楼母在翻晒喂牛羊的豆垛,喂牛羊的豆杆不能是晒干当柴烧的那种,要有青气牛羊才喜欢吃。最后的十亩豆子割回来没晒直接堆起来了,当时天气好,楼父带着窦有才爬上爬下用麦秆把豆垛盖起来,里面闷外面晒,利用热气把豆杆和含黄豆的豆荚腐熟,腐熟后再扒开晒晒太阳。   雪前的豆垛已经腐熟过两遭,今早楼父去扯豆杆喂牛的时候发现有糜烂的酸臭气,宰羊回来他就忙着把豆垛扒开透透风。   “阿耶,你不是说豆荚不会腐烂吗?”窦有才也在,豆垛腐熟的酵气里掺着一股子酸臭气,熏得他要吐了。   “在北地是不会坏,我忘了个事,忘记洛阳的雪化得快。”楼父懊恼,豆草不是腐坏的,是冻坏的。北地的雪干,化得慢,一场雪没化透,下一场雪又来了,积雪厚能保温,豆垛里的热气散不出来,能保豆杆豆荚里的青气不败。而洛阳的雪化得快,豆垛上覆盖的茅草被雪水渗透,又久久不干,上层的豆草就被冻烂了。   找到原因就好办了,湿茅草掀下去,腐烂的豆草也掀下去,重新用黍杆和麦秆盖上去保温。   还没忙完,楼月明和万千红带回来消息,楼父放下手头上的活儿,跟窦有才驾着牛车和驴车前往大坡村。   天色不早了,如意和楼照水也停下了砍枝的活儿,两人在树下捆树枝,楼父和窦有才的加入,替二人缓解了不小的压力。   大坡村离得近,楼父和窦有才先往傅家的老宅运,运到最后两车,二人赶车给带回去。   快到山脚的时候,窦有才说:“阿耶,这两车枝桠拉回我家,让我阿翁阿婆捋乌桕籽,他俩天天没事做,闲得很。”   楼父早就想问了,碍于一直用得上这半个女婿帮他家干活儿,他厚着脸皮装糊涂,此刻趁机问:“你阿翁也不刻碑了?”   “不刻碑,没生意。”   “啊,我想起来了。从种麦开始,你家的石碑生意好像就停了。”楼父装作才反应过来,在麦子种上之后,窦有才天天来帮忙割麻,他家的十亩麻地,有七亩都是窦有才割的。   窦有才点头,他驾着驴车往陵村去。   楼父:……   他只能自己问:“这是为什么?你阿翁不干了?”   “不是,石碑生意集中在春天,入夏会减少,到了秋冬几乎就没了。”窦有才解释。   “这是为什么?”楼父识趣地继续问,他这半个女婿是实实在在地闷,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秋夏忙,附近的农户都忙着地里的活儿,没闲心给亡人立碑。”窦有才说,说完反应过来他丈人是鲜卑人,不通汉人的丧葬习俗,他跟着继续讲解:“除了王公贵族,平民安葬的时候是不立碑的,孝满三年才立碑。除此之外,就是等父母都死了,合葬的时候同立一块儿碑。所以买碑刻碑的时间很宽裕,很多人会集中在清闲的时候买碑,在清明和中元节的时候抬去立碑。”   楼父听明白了,“讲究还挺多。”   “是挺多。”窦有才点头,“丧葬一直都是大事。”   楼父还想再听点,但窦家到了,窦有才把两车乌桕枝搬进自己家,跟他阿翁阿婆交代一遍,人跟着楼父走了。   第二天傍晚,窦有才又往家里送两车乌桕枝。   窦石匠看着满院的乌桕枝心里犯堵,他不喜欢做这种琐碎的活计,干脆在家生一堆火,把陵村的人都喊到家里来烤火。柴烧了半车,四车乌桕枝变成三袋乌桕籽。   三麻袋乌桕籽送到楼家,窦有才跑腿帮他丈人送到傅家,如意看他们捋得这么快,转手又送去四车。   窦石匠睡醒就看见院子里又堆了两车的乌桕籽,他脱下鞋要打窦有才,“大冷的天,狗都知道躺狗窝里睡觉,牛也不愿意出门,你阿翁就不知道冷?净给我找事。”   “这是从傅家拉来的。”窦有才说。   “谁不知道是从傅家拉来的?”   “你不是喜欢傅如意吗?”窦有才疑惑,“这东西在她娘家堆成山了,你快帮忙捋吧,捋完了我再给你拉。”   说罢他又补一句:“她还来帮我们种麦子了。”   窦石匠深吸一口气,认命了:“……拉!我找人帮她捋。” [84]第八十四章:过年了   傅曹刘几家的乌桕树已经全部砍完枝,都从桑田里拉回去堆在家里,院子里堆不下就堆在院外挨着墙码着,家里的老老小小都忙着捋乌桕籽,没一个是闲着的,包括最小的小金都要上阵。   一驾牛车出现在门外,是窦有才来了,他扛着一袋乌桕籽走进来,楼照水见了,停下手上的活儿,领他往后院去。   制蜡坊左右两边都是仓房,地上铺着晾晒庄稼的竹席,门口卡着一块儿半腿高的门板,几家捋的乌桕籽送来都往地上倒,此刻已经堆了大半个仓房,地上的乌桕籽要漫过门板往外涌。   楼照水脱了鞋走进去,他接过麻袋往仓内走,沿着墙把乌桕籽倒下来拢成堆。   傅圆扛了一袋乌桕籽进来,窦有才又出去一趟,把最后一袋乌桕籽扛了进来。   三袋倒完,楼照水拿着三个空麻袋走出去,麻袋递给窦有才,他跨过门槛穿上鞋,问:“再拉四车回去?”   窦有才点头,“拉六车吧,你大姊大嫂还有北奴和雀儿不卖馎饦了,我和耶娘把驴棚也盖成了,都清闲下来了,我们从早到晚也能捋乌桕籽。”   “好,我去找牛车。”傅圆高兴地接话,“窦侄子,你们可给我们帮了大忙啊。”   这是正经的傅叔,窦有才被叫侄子没一点意见,他看傅照水一眼,实诚地说:“种麦子的时候你们也给我家帮了大忙。”   “我听如意说过,你家今年种了四十亩麦子,明年收割的时候,我去给你们帮忙。”傅圆许诺。   窦有才得了这话,运乌桕籽回陵村的时候,面对他阿翁那张臭脸,转达道:“傅三叔说了,明年收麦的时候他来给我们帮忙。”   一句话堵死了窦石匠满腹的牢骚,他任劳任怨地在陵村挨家挨户请人去他家烤火。但近来温度回升,靠晒太阳也能取暖,加之已到年底,妇人们张罗着磨米磨面磨豆子,男人们忙着杀猪宰羊做腊肉,大家都有正事,不肯再去帮他捋乌桕籽。   窦石匠在陵村走了一圈,只带回两个帮手。   到了下午,两个帮手嫌人少冷清也不肯来了。   第二天下午,窦有才驾车回来拉乌桕籽,进门发现乌桕籽都还缀在乌桕枝上,再看他阿翁的脸阴得跟臭粪坑一样,他没敢问,一声不吭地抱着乌桕枝往牛车上装,准备运去楼家。   “这是在干什么?”阿桑走进门看着满院的乌桕枝,问:“大兄,要帮忙吗?”   窦有才看他爷娘和妹妹回来了,立马把装上牛车的乌桕枝又往下搬。   窦石匠看可使唤的劳力回来了,他的脸色陡然和缓下来,也不阻止窦有才的举动。   窦有才跟爷娘和妹妹解释这是傅如意要用来做蜡烛的,要把乌桕籽从枝上捋下来。窦父窦母和阿桑一听跟傅如意有关,三人没有二话,包袱拎回屋立马坐下捋乌桕籽。   窦父窦母和阿桑带着窦有望从山里回来是为过年的,一家人用了三天才把四车乌桕籽捋完。乌桕籽送去傅家老宅的这天,已是腊月二十六。   堆在傅家老宅的乌桕枝变成了三堆柴垛,乌桕籽都入仓了。曹佩玉家的乌桕籽在刘家人的帮忙下也捋完了,如今只剩曹新和傅长贵家的乌桕籽还剩了两垛。   曹佩玉一家去给曹新帮忙,如意、楼照水和傅圆一家老小去给傅长贵帮忙,终于赶在腊月二十九的上午给捋完了。   如意站起来伸个懒腰,胳膊却伸不直,她身上穿着羊皮袍子,暖和是暖和,但着实沉重。她塌下肩膀,说:“阿娘,阿爷,我跟小羊回楼家了啊,初二那天再过来。”   傅母欲言又止,她想留如意在家过年,又觉得不该留。   “不在家里吃年夜饭?”傅圆直接问,他扭头问:“大兄,你跟二兄你们两家明晚还来老宅吃年夜饭吗?”   傅长贵不确定,“阿桑从山里回来了,明早大椿去窦家接她来过年,看她来不来。她要是来,我们就不过去了。”   傅圆不高兴地瞪如意,“你瞧瞧,你不回来,他们也不来了。”   如意白他一眼,“你又发痴,大兄的意思你听不懂?你听不懂也体谅体谅我小嫂,她再有一个多月都要生了,明天我们几家都回老宅,她能得清闲?”   “你们真要是都回来,人手够多,我能什么都不做。”林娟说。   “楼家阿叔来了。”傅长贵看见楼父探着头出现在门口。   “都在这儿啊,我看前面的老宅没人就找过来了。”楼父解释,他没进去,跟如意说:“牛车还在前面,车上有羊肉。”   如意、楼照水和傅圆一家人赶忙回去。   楼父今早把家里的小公羊宰了,送了半边羊肉过来,羊腿、羊肋骨、蝎子肉都给分解好,装了两大盆。   傅父一看,他皱眉问:“怎么送这么多?你们家不吃了?”   “不多,如意和小羊也在你们这儿吃住。”楼父记得如意要孝敬她爷娘十斤肉,但她和小羊也在傅家吃住,跟她兄姊不一样,他肯定要往多了送。   如意指挥楼照水把两盆羊肉端回屋里去。   “明天就过年了,你们回去吗?”楼父问如意。   “回,刚刚就在谈论这个事。正好阿耶你来了,我们坐你的牛车回去,也不用再套牛车。”如意说。   楼父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他去柴垛上扯一捆麦秆铺木板车上,方便待会儿坐人。   傅父傅母和傅圆没话说了,楼父这趟过来明晃晃地是为抢人。   楼父送来两盆羊肉,接走了两个人。目送牛车出村,一家人回屋,傅圆哼道:“谁说他老实的?这不挺有心眼?”   “谁有心眼?”曹新走进来,他拍了拍朝他身上蹦的大黄狗,看一圈问:“如意呢?回楼家了?”   “对,刚走,你楼阿叔来接的。”傅母回答。   “我看那牛车上的人像是她和楼照水,还是没看错。”曹新走到老宅东边的时候,看见村口有辆牛车,还没看清牛车就出村了。“我想着她会回楼家过年,傅老大今年家里也有新客,看来明晚只有我们一家会过来。阿丰让我来问问,要不明晚在我家吃饭?弟妹要生了,阿娘一个人整治一桌菜也辛苦,让阿丰过来帮忙掌勺,还不如去我家。”   “也好。”傅母做主答应,蒸几个小菜她还行,斩骨炖肉做大菜她就有心无力了,人老了舌头钝了,炖肉的时候前一口尝着是淡的,加点盐,起锅的时候尝着就咸了。   “正好你楼阿叔送来半只羊,你拎个羊腿去,明晚给炖了。”傅母说着就去拎羊腿。   “不用,我也买了半只羊,家里有羊肉。”曹新快步往外走,“我走了啊,明天下午你们早点过去。”   林娟让傅圆把羊腿送过去,往年过年,大兄二兄两家来吃饭的时候都会端盆肉菜,他们做小的该跟大的学。   傅母把两盆羊肉分拣出来,等傅圆回来,让他给他大兄二姊各送一份,余下的都腌起来跟另外三个儿女送来的猪肉挂一起,年后再炖着吃。   如意和楼照水回到楼家,一进门就闻到浓郁的羊油香,其中掺杂着羊膻味。闻到这个味,她心知家里在炼羊尾油。   三只狗守在灶门外,耳朵竖得直直的,却没发现有人靠近,满腔的狗心思都被羊油香勾走了。如意回过头冲楼照水比个“嘘”的手势,她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挪动,一步步靠近灶房。   楼照水心知她要干坏事,他十分配合地退后,把他阿耶和牛车挡在院外。   走到檐下,大豆的耳朵撇了撇,余光里陡然多个人,它吓得一个激灵,刚要吠叫认出了人,尾巴立马摇了起来。   如意趁机大快步跑到灶门口,她“啊”的大叫一声,“我回来啦——”   正在炸果子的几人果不其然被吓了一跳,看是她,又都露出笑。   “哇,阿公把舅娘接回来了。”雀儿高兴地说。   “还以为你不会回来呢。”楼月明说,“快来吃果子,保证你没吃过。”   “怎么不会回来,我也惦记着你们呢,我要是不回来,会把你们接去大坡村过年。”如意嘴甜地说,她捏了捏雀儿的脸颊,又捏捏北奴的,“你俩是不是胖了点?”   “从洛阳城回来之后,家里油水不断,哪会不胖。”楼月明把刚捞出油锅的羊油果子递给她,“快尝尝,我们鲜卑人的吃食,在北地的时候只要宰了羊就会炸。”   如意拿筷子挟一个果条尝尝,甜的,外脆里软,羊脂油的香味很浓郁,有羊膻味,但不重,至少比闻着的羊膻味淡。   楼照水走进来,他就着如意手上的筷子挟几根果条塞嘴里,含糊地说:“好久没吃了。”   “这是用羊尾油炸的,自家羊的羊尾油,羊还是小羊,羊尾油里的膻味要淡点。如意你吃不吃得惯?”楼母问,“还有羊腰油,待会儿留一篦面块儿,炼羊腰油的时候再炸,留着给你吃。”   “好呀。”如意点头,她示意楼照水再喂她一个,说:“等冷了膻味估计会重点,我可能会吃不惯。”   “是会重点。”万千红点头,她也有点吃不惯中原羊的羊尾油,比北地羊的膻味重多了,也就今天宰的羊是只半大的羊,膻味不算重,羊尾油才能吃。   楼父也进来了,一家人守着灶台边炸边吃,都吃饱了,面块儿也炸完了。羊尾油舀进罐子里,日后还能用来炸果子。   切好的羊腰油下锅炼油,羊小,羊腰油不多,炸完一篦果子,余下的只剩一碗了。   中午没做饭,一家人吃的羊油果子,晚上煮一锅酸萝卜羊血汤,就着冷掉的果子又吃一顿。   窦有才回窦家了,如意一个汉人混在一家鲜卑人中,学着他们的吃法品尝鲜卑人的美食,羊油果子冷掉后是脆的,嚼着咔嚓响,油味和甜味都很重,腻了喝口酸酸的汤,吃一口鲜美的羊血,别有滋味。   如意吃得惯,她决定年夜饭按照鲜卑人的吃法做,继续尝尝鲜。   鲜卑人的吃食做法粗犷,如意完全放手后,得到一锅清水炖的羊肉。新鲜的羊肉下锅炖煮,血沫反复撇去,保持汤水清亮,羊肉出锅前才撒点盐,除了盐,什么都没有。   楼母从碗架下面抱出她腌的韭花酱,韭菜花是从窦家的菜园里采的,捣碎后撒上盐装进罐子里腌了半个月。她舀两个半碗的韭花酱,端上桌用羊肉蘸着吃。   一家人落座后,第一根肋排递到如意手里,如意在一家人期待的目光中,她捏着羊肋排裹着韭花酱咬一口。羊肉非常嫩,韭花酱的味道又香又冲,但遮不住羊肉的味道,很纯正的羊肉味,不是花椒、芥子、蓼草根和萝卜一起炖煮后的羊肉香味。   “挺好吃。”如意点头,“我挺喜欢。”   楼母和楼月明她们放松下来。   “我能吃了吧?”楼照水跃跃欲试地要下手。   “吃吧吃吧。”楼父招呼。   如意喊声等等,她给每个人碗里舀一勺羊肉汤,“来,我们以汤代酒碰个杯,庆祝我们在新宅过的第一个新年。”   老老小小纷纷端起碗,碗沿叩碗沿,在几道清脆的响声中,大家一起仰头干了半碗鲜美的羊汤。 [85]第八十五章:制蜡——取蜡油   “我这次能动手了吧?”楼照水放下碗,再次伸出手。   “吃吧吃吧。”如意发话。   “来来来,开饭了。”几里外的陵村,窦石匠抱着酒坛子张罗着喊人吃饭,“又活了一年,今晚你们都陪我们老两口喝一个。”   “阿翁,你又说这话。”阿桑不喜欢听,每年过年都是这句话,让人高兴,又让人提心吊胆。   “不想听你明年过年也听不到了。”窦石匠拔开塞子往碗里倒酒,“大椿来接你去他家过年,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阿桑端起酒碗喝一口酒,说:“感觉有点奇怪,我为什么要去他家过年?我跟他家里人又不熟。”   窦有才叹一声,“我倒是想在楼家过年,楼月明不肯,还让我这几天都不要去楼家。”   一到年节,楼月明就把窦有才往回撵,就是为了避免窦家会邀请她去窦家过节过年。她不让窦有才来楼家拜年,她也能毫无负担地不去窦家拜年。   “闭嘴闭嘴,喝酒喝酒。”窦石匠后悔多嘴问那一句,这两个一个不尊习俗一个不通世故,听得他心烦气躁。   殷婆和窦母各端一个菜上桌,说:“六个菜齐全了,都动筷吧,忙忙碌碌又过了一年。”   院外传来爆竹的响声,噼里啪啦一阵响,是邱二娘在烧竹鞭,她站在自家门前高声喊:“旧年辞,新年来。”   “新年来,来年是个大丰年。”傅长贵点燃竹堆,大火飙起,他踩着竹鞭声,捞起小金往院内走。   “开饭了,大兄,快进来坐。”曹新喊。   家无新客,傅长贵一家如往年一样去老宅吃年夜饭,得知今年在曹老二家,他们一家也过来了。   堂屋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曹新把大椿推到他阿爷旁边坐着,“明年就娶媳妇了,也是大人了,过来跟我们坐。”   “怎么没把阿桑接来?”傅圆问。   “这是她在家过的最后一个新年,她想陪她阿翁阿婆一起过。”大椿滴水不漏地说。   “是个孝顺的孩子。”傅母夸道。   其他人纷纷点头。   大椿笑笑。   二嫂端来最后一道豆腐炖鱼,她在大嫂陈芝身旁落座,说:“菜都齐了,都动筷吧。”   “二弟妹,你这张罗得也太丰盛了。”陈芝看着桌上的菜,萝卜炖羊腿、小鸡炖冬瓜、蒸风干鸭、腊排骨炖芜菁、鸡蛋煎槐花、蒸老南瓜、还有南瓜蒸肉和菘菜鸡蛋汤。她看了一圈,说:“我得学学,明年的年夜饭我也这样做。”   “明年的年夜饭在我家吃。”傅长贵提前一年说。   曹新点头,傅父也同意,傅圆跟着点头,他突发奇想,说:“后年去如意那儿吃团年饭吧,过两天我跟她说。”   “你离了如意过不了了?”傅长贵嫌他烦人。   “你离得了你会让大椿去山脚下住?”傅圆呛回去,别以为他没看出来傅长贵打的什么主意,蜡烛的生意傅家的下一辈人插不进手,大椿娶妻成家后只能种地,没其他的进项,想要过得滋润还需要爷娘贴补,而傅长贵没本事一直贴补大儿子,就算计着占如意的便宜。   眼瞅着傅长贵的脸阴下来了,曹新无奈开口:“这个傅老幺,还真离不开她。”   傅圆和傅长贵齐齐看向他。   “我说错了?”曹新问,“吃饭吧,吃完了都滚蛋,别在我家吵。”   隔壁桌上,二槐招呼弟弟妹妹挟肉吃,他借着教育弟妹阴阳怪气地嘲讽不知趣的阿爷和阿叔:“二婶娘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菜,不好好吃都是败兴。过年就要有个过年的样子,做客就要有个做客的样子,多吃多吃,把嘴都给塞上。”   曹新笑出声,“对对对,都多吃,把嘴都给塞上。”   傅长贵深吸一口气,他举筷先挟一个鸡下嘴塞嘴里,是他多嘴了,管傅老五干什么。   傅父傅母下筷子挟肉,其他人也纷纷动筷。   几筷子肉下肚,桌上的氛围又和乐起来。   饭吃到尾声,二嫂去端蒸饭的甑锅,出门发现下雪了,雪下得还不小,墙头上已经白了。   散席的时候,地面的积雪已有一指节深,陈芝搀着婆母往外走,说:“雪下这么大,也不知道大妹在初二那天还能不能赶来。”   “明天再看看,雪要是停了,我跟大椿二槐后天早上去迎半截路。”傅长贵走出门发现刮的是西风,他们往东走是迎着风雪的,他蹲下身背起老父,“我背你能走快点,免得慢吞吞走到家把身上都吹凉透了。”   曹新见状,他背起傅母把人送回家,路上他忍不住低声说:“阿娘,你说说老五,如意不是他一个人的妹妹,他别太霸道了。大椿能去跟如意做邻居,如意都没意见,他指手画脚什么?傅长贵跟我们的确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但在替如意出头的时候,他是走在我们前头的,半步没退。”   “你也能教训他,你们兄弟姊妹间的事,我跟你阿爷不插手最好。”这是傅母二十多年来总结的经验,孩子多关系也复杂,只要肯断官司有断不完的官司,她和傅老头都不管,他们吵过闹过也就算了,但老人一下场辩是非,可计较的就太多了。   “我可教训不了他。”曹新摇头,傅圆就是个不讲理的,他要是偏心傅老大,傅圆敢问他是谁的娘生的。   到老宅了,曹新把傅母放下来,转身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也没停,新年的头一天,家家户户的男人都忙着爬上屋顶清理雪。   楼照水也在屋顶上清理雪,新宅屋顶多,他跟楼父把五间院的屋顶都清扫干净需半个时辰,积雪都推下去后,最先清理的屋顶又有积雪了。   如意和楼母也没闲着,婆媳俩忙着修补羊圈牛棚和驴圈里的缝隙,这场雪落下后,今早河面都结冰了,风里都像含了冰碴子,像是老天下定决心要把人给冻死。这种天,牛羊驴都要做好保温,尤其是牛和驴,它们毛短不抗冻。   “也不知道你大兄二兄在哪儿,南齐的领地里是不是更暖和?”楼母还牵挂着两个在战场上的儿子,这么大的雪要是没个避寒的地方,人要冻死的。   “对,再往南冬天是不会下雪的,也不会这么冷。”如意不清楚北魏的军队在哪个地方打仗,只能选择说好听的话宽慰人。   楼母信了,“那就好,不会冻死人就好。”   楼照水涉雪抱一捆豆草进来,他跟如意说:“照这样一直下,明天我们只能走去大坡村,雪太深了,牛的腿抬不了这么高。”   “那就走过去。”如意停顿一瞬,说:“把我送过去了你就回来,什么时候雪化完了你再去找我。”   楼照水点头,只要下雪,他就要扫屋顶上的雪,屋顶要是压塌了,屋下的人保准会出事。家里还有三只羊三头牛和一头驴,牲口也要照顾精细,不能出岔子,它们跟人一样重要。   雪一直下到傍晚才停,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头的雪色,门外的积雪有半腿深,青绿的麦苗盖上厚厚的被子,看不到一点绿色,蒜苗也都被覆盖住了,就连路旁长的茅草也看不到头。   如意和楼照水一人拄根棍子在雪地里跋涉,黄河水与岸相接的地方已经辨不清了,二人谨慎地在庄稼地里行走。   气喘吁吁地来到桥头,桥上的雪已经铲干净了,如意看见河对岸有个熟悉的身影,她停下步子,说:“小羊,三兄来接我了,你沿着我们踩过的脚印回去吧。”   楼照水抬起头,一直在雪地里走,眼睛都被雪色刺得发花,他眯起眼,看见一个裹得像熊一样的身影踏上浮桥。   “是三兄吗?”他迟疑道。   “是他。”如意确定,她走上桥踏掉腿上和鞋上的雪,回头说:“我走了啊,你快回去吧。”   楼照水跟着上桥,他要把如意送过桥。   桥对岸的人止住了步子,等如意和楼照水过去了,他扯下面巾骂:“你俩脑子被冻住了?这么大的雪也过来?就不能等雪化了?”   “雪化了更麻烦,桥上会结冰。好了好了,我已经过来了。”如意松开攥着楼照水的手,“确定是三兄了吧?快回去吧。”   “好。”楼照水回到浮桥上,走了几步,他回头问:“三兄,桥上的雪是你铲的?”   “是我铲的,我料到如意今天会回来。”傅圆一大早就来铲雪,在半柱香前才铲干净。   楼照水冲如意一笑,他真替她高兴,她的兄长是真心喜爱她的。 [86]第八十六章:蓝色的蜡烛配蓝色的眼睛   门被扒响,屋里的人齐齐扭头看去,随即目光下移,看门被挠动的位置就知道来者是谁。   傅圆起身去开门,大黄谄媚地摇着尾巴走进来,进门后绕一圈,公平地走到每个人身边,用嘴筒子杵一杵腿。   “行了行了,走远点,身上臭烘烘的。”曹佩玉趔开身,狗大黄又出门撒野了,毛湿得一缕一缕的。   “过来。”傅父喊,“卧柴窝里来。”   如意看大黄进门时毛上有雪,问去开门的人:“三兄,外面又下雪了?”   “是又飘起了小雪花。”傅圆说。   “不下大雪就行,就这样再下四五天的毛毛雪,狠冻几天,地里的虫卵都给冻死,开春后的庄稼长得好。”傅父开口。   如意想起楼征名下的四十亩露田,去年麦收后,地里没再种庄稼,也没犁过,等过了正月,雪化尽后,趁着地里有水分,上一道肥再犁一道,土能肥得发黑。   甑锅里的乌桕籽蒸够火候了,傅父喊傅长贵和曹新把甑锅抬过去,把乌桕籽倒在筛网上晾着。   曹新看甑锅里的水快熬干了,他把桶里的雪水都倒进去,又出门扒一桶雪进来。   傅长贵则把搓下来的皮膜都倒进如意腿边的桶里。   陶釜里的水烧开了,如意揭开釜盖,继续烧大火熬煮,一边煮一边用棍子搅拌,加速水油分离。   热气腾腾的水雾自陶釜里溢出,升至半空停滞了,随即向四面八方逸散,极快地拉升整间房的温度。待一釜皮膜煮成细渣,整间屋里水雾缭绕,门一开,一条雾龙贴着门楣迫不及待地蹿了出去,在雪地里迅速膨胀,又迅速消失。   刘栋挑着一担麻杆进来看见这一幕,他羡慕地说:“你们在里面不得热得穿单衣啊?”   “你们屋里的温度还行吧?”曹新问,他跟傅长贵合力抬着陶釜出来,陶釜放进雪地里能冷却得快点。   “反正不冻手也不冻脚。”刘栋说。   “到下午会更暖和点。”傅长贵说。   陶釜放外面,二人进门关上门继续搓乌桕籽。   如意又熬上第二釜了,待第二釜熬成抬出去,冷却的那一釜抬进来,如意从釜中取出半指厚的蜡油块儿。凝固的蜡油块儿取出来,捞出沉底的渣,倒上皮膜继续放炉子上熬煮。   一个半天熬了六锅,把昨天一整天和今天上午搓的皮膜都给炼化了,下午换两釜清水,把傅圆磨的籽渣倒进陶釜里煮。籽渣里也含有油,油更纯,如意怀疑这种水油是能吃的,跟茶籽油一样,她还用过乌桕籽油煮汤,但家里的人都不敢吃,她也不敢吃,只敢嗦一口尝个味。   两釜籽油炼化,如意换个敞口厚底的陶盆架在炉子上,她把七块儿凝固的蜡油放进陶盆里加热融化。融化前,她用秤称重,一共二十斤八两,一根蜡重二两,可以制一百根蜡。   “阿娘,灌蜡油的竹筒准备好了吗?”如意出去问。   “好了,早就准备好了。”傅母拎着筐递出去。   竹筒是往年用过的旧竹筒,一共有二百根,都是精挑细选的,一年年积攒下来的,长短粗细都差不多,一筒能装二两蜡油。竹筒的底部钻着一个细孔,一根麻绳穿过孔在底部打个结,这就是烛芯。   蜡油融化了,如意掐一根长麦秆插进蜡盆里滚一圈,蜡油凝固封住麦秆上的气孔,她咬着没蜡的一头吸蜡油,把蜡油注进竹筒里。这种注蜡的方式要比用勺子舀更方便,最明显的一点是蜡油不会淋得到处都是,蜡油不会浪费。   曹佩玉停下手上的活儿,她过来给如意帮忙。   蜡油注满,如意吐掉麦秆,她捏着麻绳调整位置,待竹筒里的蜡油凝固,她便继续下一个。   傅圆把手头上的籽核磨完,他也来帮忙注蜡。   盆底的蜡油见底,天色也暗了,如意吐掉麦秆揉揉发酸的腮帮子,她数了数注蜡的竹筒,一共一百零一个。   “多少个?”曹佩玉问。   “一百零一个个。”如意回答,“是先吃饭还是先脱模?”   “先吃饭吧,身上的骨头僵了,我要出去动动。”傅圆说。   “那就先吃饭,阿娘都来喊两次了。”曹新站起身,“这也没做重活儿,只有手在动,坐一天还挺累。”   “比种地轻松多了。”傅长贵拉开门,外面的寒风一吹,他身上的热气跑了一半,他玩笑说:“要不不吃饭了?这也太冷了。”   曹新推他一把,跟着走出门。   大黄狗也跟着甩毛往外走。   一踏进雪地里,人和狗都冻得打哆嗦,一个个跟淋雨的鸡一样,缩着脖走。   其他人都回去了,只有制蜡的兄妹几个在老宅吃饭,午饭和晚饭都在这儿吃,每个人都要交粮食交油。   晚饭是热乎的疙瘩咸汤,汤里还有羊肉丁。傅母和林娟以及两个孩子已经吃过了,林娟已经带两个孩子回屋睡觉了,只有傅母还在灶房里守着灶台等着。   “菜是泡的酸萝卜,要是嫌惊牙就塞进疙瘩汤里热一热。”傅母说。   如意没吃菜,端着一碗咸疙瘩汤蹲在墙根下吃,吃到最后问:“阿娘,明早吃什么饭?”   “你想吃什么饭?”傅母问。   “黍米饭,我好几天没吃米饭了。再蒸几碗鸡蛋,我想吃鸡蛋羹拌米饭。再煮半锅肉片萝卜汤,肉片萝卜汤浇在鸡蛋羹拌米饭上更好吃。”如意说。   “你倒是会麻烦人。”曹佩玉瞪她一眼,“这寒天雪地的,谁给你做这么多吃的?想吃自己早点起来做。”   傅母打个哈哈,笑呵呵道:“不麻烦,我觉不多,早上早早就醒了,不起来躺在床上也冷得慌,做饭有火还暖和点。”   曹佩玉一噎,她翻个白眼,嘀咕道:“我说老幺一句,你得护上十句。”   曹新轻笑一声,老五跟老幺还是有区别的,一个是不护也不教训但允许其他人教训,另一个是护得紧只能自己教训别人不能说半句。   “我明早多做点,你们都过来吃。”傅母说,“也免得你们媳妇为了你们还要早早起来做顿饭,冬天没要紧的事,让她们多睡会儿。”   “也好。”曹新点头。   傅长贵也跟着点头。   饭吃完,兄妹五个又回到制蜡坊把各自手上的事收尾,最后烧一盆微烫的热水,把注蜡的竹筒尾部的绳疙瘩剪断丢进水盆里,蜡烛遇热变软,正好扯着烛芯脱模。这个过程中扯断的、融得太过致使蜡油融化进而让蜡烛变形的、以及竹筒内部起毛刺致使蜡烛表面有划痕的,这些残次品是自家自留,最后兄妹六个平分。   一百零一根注蜡的竹筒,最终得到八十二根完美的白蜡,蜡烛拿到雪地里冻结实后收进装蜡的木箱里,人也就散了。   傅圆把三个兄姊送出门,他关门落下门栓,跟着松了口气,看来除夕夜发生的争执已经掀篇了,没人跟如意告状。   “三兄,我先回屋了啊。”如意拎着热水从灶房里出来。   “好,我也回屋了。”傅圆轻快地说。   枕冷衾寒,如意躺在床上睁大眼盯着屋顶,屋里空荡荡,床上空荡荡,被窝里不暖和,寒风顺着门缝往床上吹,吹得她脑门哇凉哇凉的。唉,她想楼大美人了,他有暖和的身子,还有讨喜的嘴巴,有他在,被窝里是暖和的,屋里也是热闹的。   如意扯起被子盖住头,过了一会儿又钻出来,她盯着那扇木门纠结了一会儿,终究是寒冷战胜了突发奇想,她又躺平了。   左思右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楼母开门去前院做早饭的时候,如意也跟着起来了。她去存放干菜泡菜的仓房里翻出夏天晒的干桑果,装两兜拿去制蜡坊煮水。   傅圆和傅父听见制蜡坊里有动静,担心再躺下去会遭傅如意敲门,父子俩也跟着爬起来去干活儿。   推开制蜡坊的门,傅圆看见如意把昨晚的断蜡剪断丢进陶盆里,他诧异道:“你要融蜡重新注蜡?”   “不是,我想试试给蜡上色。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吧。”如意说。   傅圆走近,发现盆里的水紫得发黑,再看地上掉的有桑果,明白盆里是桑果水。   “紫色的蜡烛没人要,你要上色就上红色。”他说。   如意敷衍地“嗯嗯”几声,把傅圆气走了。   傅圆跟傅父着手蒸乌桕籽,一锅刚蒸好,傅长贵和曹佩玉前后脚来了,正好接手搓皮膜的活儿。   如意从灶房端来煮沸的草木灰水,她等渣滓沉底后,把碱水往盆里倒。   “老幺,你在干什么?”曹佩玉发现不对劲。   “她把昨晚的十九根断蜡融了,要上色重新铸型。”傅圆回答。   曹佩玉闻言就不管了。   盆里的水变色了,紫色变淡,渐渐成了蓝紫色。碱水用完,如意又跑去灶房煮草木灰水。   傅母被她搅得做饭都中断了,嘴上骂着,脚上却给她让开位置。   端着第二盆碱水走进制蜡坊,正好遇上曹新缩着脖急匆匆赶来,如意在他身上闻到柴烟味和一股饭香。   “二兄,你来得最晚。”傅圆说,“才睡醒吗?你觉还挺大,我早上醒了想睡都睡不着。”   曹新没否认,“今天睡得沉。”   “明天也睡得沉吧?”如意不怀好意地围着他左嗅右闻,成功地引来老父和兄姊们疑惑的目光。她笑眯眯地指着傅长贵和傅圆,说:“大兄,三兄,你俩输了呦,我二兄八成是给我二嫂和四个孩子煮好早饭才来的。”   “就你长了个狗鼻子。”曹新失笑,他承认了,“天冷,起来也没事做,他们不如在床上多躺会儿。我把早饭煮好,他们娘几个吃饱了身上暖和了,能继续再睡。”   如意放下水盆振臂高呼:“请大家跟我一起给好丈夫好阿爷曹新阿兄鼓掌。”   “你给我老实点。”曹新被她夸张的举动闹红了脸。   傅圆一看,立马呱唧呱唧鼓掌。   曹佩玉跟着鼓掌,她赞同道:“的确是个好丈夫好阿爷,也是个好阿兄。”   “行了行了,干活儿干活儿。”曹新急切地打断。   “大兄,阿爷。”如意点名。   傅长贵和傅父只得抬手鼓掌。   曹新好气又好笑,只得无奈受了一室的掌声,实则心里还挺高兴。   一大早就热闹一通,大伙儿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如意调出了蓝色的水,她又煮两滚,喊大兄二兄帮她把大半盆水端出去冷却。   “蓝色的?这个色的蜡烛谁会买?”傅长贵问了跟傅圆一样的话。   “不是卖的,是我自留的,我要送给楼照水。”如意沾沾自喜道,“他有一双蓝眼睛,你们没有联想到吗?” [87]第八十七章:我很想你   谁能想到这茬上来?先是曹新,后是傅如意,傅长贵一大早就酸倒了牙。   曹新“呦”一声,他想捉弄回去,但他又做不来如意那般夸张的举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回夸的话:“楼妹夫好福气啊。”   曹佩玉:……   她没好气地说:“傅老幺是个会疼人的,来,都给她鼓掌。”   曹新率先响应,傅圆不甘落后,大力拍巴掌,掌心都给拍红了。   如意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她很享受掌声,甚至主动用目光去催促傅长贵和傅父。   傅莺被外面的热闹勾得探出门,半个身子露在门外看一圈,也跟着鼓掌。   “袄子都没穿!进去。”傅长贵手指傅莺,借此打断失了效用的掌声,他摇头道:“如意是个厚脸皮,这招捉弄不到她。”   “大兄,你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怎么能说我是厚脸皮?”如意拉下脸。   傅长贵不理她,他走进制蜡坊,坐下继续搓乌桕籽。   如意路过他身后拍他一掌,飞速逃走了。   傅长贵暗暗笑了下。   喧闹结束,各自又忙活起来,直到傅母喊吃饭。   门外盆里的水冷了,蓝色的蜡油凝固在水面上,蜡油里的蓝色要比水里的色淡不少,傅长贵、曹新、傅圆和曹佩玉路过一一低头打量,还真跟楼大美人眼睛的颜色相近。   颜色调成,如意也就不急了,直到半下午注蜡的时候,她才把三斤八两蓝蜡油融化,注进十九个竹筒里。   脱模的时候,十九根蓝色的蜡烛如意不假人手,她亲自脱模,保证蜡烛的完整性。   晚上睡觉的时候,如意穿着羊皮袍子半躺在床上,她在被褥上铺一件旧衣,右手握针,借着烛光在蓝色的蜡烛上刻字。   最初只是刻“楼照水”“傅如意”,后来想到什么刻什么,反正傅楼两家认字的人没几个,她也不怕被人看见。   十九根蜡烛还没刻完,楼照水先找来了,天晴了不再下雪,他就不用夜夜守在山脚下。他来的时候是傍晚,天上有晚霞,地上还有残雪,他立在院子中央,颀长的身影在雪地里投下一抹淡淡的影子,从仓房和制蜡坊里走出来的人,一个个都忍不住看他。   兄姊几个体谅分居两地的小夫妻,今天提前收工。   楼照水被看得发窘,他今天特意打扮过,难不成被看出来了?他的头发是中午才洗的,知道如意喜欢他的金卷发,头发半干时就挽了个髻,通过浮桥后才散下头发。羊皮袍子是用雪洗过的,晾干后他还用梳子把羊毛梳顺了。对了,他一路顶着寒风过来,把脸冻得发红,嘴巴也更红。   如意落在最后,她踏出门,水润润的眼睛立马看向那个傻瓜,他就这么拘谨地站在院子里,跟不是这个家的人一样。   楼照水看到她立马笑了,看美人看得舍不得走的几人齐齐“嘶”了一声。   “走了。”傅长贵把陈芝推走,他不高兴道:“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如意好福气啊。”陈芝羡慕,出了大门,她回过神,疑惑道:“下场大雪楼大美人怎么还更好看了?脸更白了,嘴更红了,蓝眼睛都更亮了。还有他那身袍子,啧啧,又高又瘦又壮。”   “又瘦又壮?你在说梦话?”傅长贵嘲讽。   陈芝懒得再跟他说,难怪佩玉骂他是老顽固。   后院里不相干的人都走干净了,楼照水反倒更紧张了,他盯着一步步靠近的女子,乱七八糟地交代:“我带来一篮子馎饦,还有一只兔子,兔子是在菜地里逮到的,山上的兔子下山偷吃菜。”   如意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问:“还有吗?”   “今晚我让窦有才住在我们家守夜。”   “还有吗?”   楼照水的眼睛有一瞬的飘忽,他低声说:“我很想你。”   如意的嘴角高高扬起,楼照水也跟着笑了。   “怎么几天不见,你还害羞了?”如意拉着他带他去制蜡坊里暖和暖和。   楼照水也没想到自己会害羞,大概是没见面的这五天里,他日夜都在想她,攒了好多话想跟她说,来的路上都在排列肚子里的话。但在进门后先见到的是一道道含着调侃的目光,逼得他害羞起来。   如意按着这个呆瓜在火炉前坐下,他看到炉火回过神了,紧张地问:“你怎么把我带进来了?大兄二兄他们知道了不会有意见吗?我不是不能知道制蜡的工序吗?”   如意心想她手把手教他都不一定能把他教会,看几个工具还能让他琢磨透了?她挨着他坐下,问:“不到这儿到哪儿?回我们的卧房吗?我怕我把持不住,错过晚饭,到时候他们又要笑话我们。”   一句话让楼照水颤栗起来。   如意趴在他肩上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是卷的,但没有这么大的卷,她握着一缕头发递到他眼前,窃窃地问:“特意为见我卷的?”   “是。”楼照水小声说。   “我很喜欢。”被傅母喊出去的时候,如意踏出门先被雪色和霞光闪了眼,接着就是他,他从前院踏进后院,一头飘逸的金色卷发闯进她的眼帘,还有那张惊人的美人面,她有一瞬间的心跳失序,促使她逃回制蜡坊。   一句喜欢,楼照水顿时满足了,他倒腾了半天是值得的。   如意的手摸上了楼照水的脸,她轻轻搓了搓,收回手问:“你能在这儿住几天?跟我讲讲家里的事吧。”   “家里没什么事,除了有野物下山觅食,但都是小家伙,雪地里只有野鸡野鸟和野兔的脚印。雪化了,山上的雪水在往下淌,我跟阿耶商量着要继续挖沟渠,所以我白天回去挖地,晚上过来陪你。”楼照水攥住她的手摩挲着,想起她主动问起家里的事,问:“你有什么吩咐吗?”   “大兄应该会找上你,他昨天提了一嘴,说天晴后要把大椿那间院的房顶盖起来。但制蜡的事离不了他,你和阿耶又有上梁的经验,他大概会让你和窦有才领着大椿二槐给新房架梁铺顶。”如意透露。   楼照水立马把挖沟渠的事抛在一边,他应下这个事。   “如意?还在干活儿?吃饭了。”傅母来后院喊人,听见说话声在制蜡坊,她松了一口气。   如意把炉子里的火浇灭,她牵着楼照水走出去,说:“没在制蜡,我俩在烤火。”   “吃饭。”傅母又说一遍。   晚饭是猪肉蒜苗馎饦汤,小女婿来了,傅母还特意蒸了一盘鱼鲊,但楼照水没心思吃这精细的东西,如意一放下碗筷,他也说吃饱了。   如意舀一桶热水递给楼照水,她从灶膛里引一簇火苗拿回屋,点燃一根刻着字的蓝色蜡烛。   火苗飙起,蓝色的蜡烛自上而下泛起通透的蓝光,楼照水一眼就发现了,他颇感惊奇:“蓝色的呀?”   “我为你做的。”如意脱衣去洗漱,打发他继续看,“你看还能发现什么。”   一听是为他做的,楼照水立马把桌上的白蜡引燃,把蓝蜡吹灭。他捧着蜡烛对着火光仔细瞧,蜡烛上有好多字,但他只认识“傅如意”和“楼照水”。   他捧着蜡烛来到如意身边,“你给我念念这上面的字。”   “待会儿跟你说。你来的时候洗过了是吧?”如意问。   “对,洗得干干净净的。”   “先去床上捂被窝。”   一阵水花声后,如意光着腿钻进被窝里,床上有个男人,终于不用睡冷被窝了。   楼照水搬着她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且目的明确地把她往下挪。如意能感知到大蜡烛散发的热气,烤得她跟豆荚一样裂开了壳。   她往上挪了挪,牵着他的手按了下去,“你不是想知道蜡烛上写了什么字吗?”   楼照水以他手上的水意打包票,字肯定不是正经字,他浑身发热,激动地问:“什么字?”   “揉我。”如意一字一顿道,她跟他说一个人睡觉很冷,晚上睡早了也睡不着,为了入睡,她想起了遗忘很久的手艺活儿,可以让自己热,又可以让自己累。   “但手伸下去又觉得缺点感觉……对,现在的感觉对了……”话落,如意身子一顿,太快了,才几下而已。   “它好想我。”楼照水得意地笑了。   是,如意不反驳,门外响起泼水的声音,随后门关了,她后探着坐了上去,夜晚是属于她和他的了。   当黑夜退去,黎明来临,楼照水满足离开,又在傍晚来临时,满心欢喜地赶来。   如意没时间再雕刻蜡烛,但她给蜡烛上编撰的字够刻满一百九十根蜡烛。 [88]第八十八章:最强监工回来了   大雾弥漫的清早,大坡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敞着大门,但村里不见人影,只有狗在挂满白霜的柴垛和草丛旁嗅闻,勤勤恳恳地撒尿标记地盘。   傅长贵领着两个儿子走出门,刚走到老宅屋后,看见前方路上出现一个人影,金黄的长发在雾里很显眼,对方的身份不用怀疑。   “妹夫,这么早就回去?”傅长贵出声叫住人,他加快步子,问:“你吃过早饭了?阿娘今早做饭做这么早?”   “我回去吃。”楼照水晚上会在老宅吃饭,早上通常都是回去吃,他起床后立马出门,过桥走回去正好赶上家里开饭。   “今早雾大,我们送你回去,正好也见见你阿耶。”傅长贵说,“你和楼阿叔最近在忙什么?”   楼照水想起如意跟他提起过的事,反应过来傅长贵估计是要着手建房了,他略去挖沟渠的事,说没什么事忙。   四人一起往村口走,路上傅长贵提起要给大椿的新房上梁铺顶的事,楼照水一口答应会帮忙。   傅长贵带着两个儿子亲自走一趟,不止楼照水和楼父,还有窦有才和窦父,他一一面对面地请托他们给自家帮忙。   等傅长贵回到老宅,太阳已经出来了,曹新问:“怎么才来?少了你,我们几个差点运转不过来。”   “早上跟楼妹夫一起去山脚下一趟,我把大椿和二槐领过去,托付楼阿叔跟大椿的丈人和他舅兄带着他俩给新房上梁铺顶。”傅长贵交代。   “制蜡的事也不紧急,我们可以停工几天去张罗盖房的事,人多,几天就给盖好了。”曹新提议。   傅长贵摇头,他有自己的主意,“上梁铺顶的事也不紧急,大椿二月二才成亲,离他的婚期还有二十多天,时间是够的。这个事找楼窦两家帮忙更好,我们跟他们的关系说亲也亲,说疏也疏,说熟也熟,说生也生。有这种关系在,大椿和二槐不好意思偷懒,他俩要事事跑在前面,很多事要他们兄弟俩商量着拿主意,能锻炼人。让大椿先适应适应,不至于他和阿桑婚后搬过去了,要事事让如意替他拿主意。”   曹新佩服,傅老大的确是个有想法有主意的人。   “再则,大椿和二槐以后都要搬过去住,他们跟楼窦两家的关系,最好由他们自己结交,今日受人家帮忙,往后自己去还人情。”傅长贵趁机透露二槐日后也要搬过去的消息。   傅圆、曹佩玉和曹新齐齐抬头看向他,不过一瞬,曹家兄妹俩的目光一致挪向如意,见她面无异色,便知道她是知情的。   “也好,他们兄弟俩都搬过去,日后也能相互搭把手。”曹新不含情绪地说。   曹佩玉不免想起如意曾说过的话,如意在决定要卖馎饦的那天晚上在晒场上说也要带兄弟姊妹们喝汤吃肉,什么磨面坊什么养猪大户,大椿和二槐能搬过去住,肯定是先得利的。   “你动作还挺快。”曹佩玉心情挺复杂,但也无可奈何,六顺还不满十岁,离他娶妻成家还早得很,送到嘴边的肥肉只能闻香。   傅长贵当然听得出她的意思,他不过多解释,只淡淡地说:“大椿和二槐都到娶妻成家的岁数了,要提前做好安排。”   傅圆气不顺,但今天难得没吭一声。这几天楼照水日夜两边跑,他后知后觉地意会到楼家单门独户住在山脚下是不稳当的。大椿和二槐都不是外人,他俩能搬过去跟楼家做邻居,如意和楼家也是得利的。最明显的就是明年的这个时候,有大椿在,楼照水日夜都可以在傅家老宅陪如意。   傅长贵见这个消息没引起一点波澜,他惊奇地看了看傅圆,傅老五今天怎么这么老实?难道因为如意在这儿坐着?   “瞅我干什么?”傅圆恶声恶气地问,他恼火地说:“还不快干活儿,你已经耽误半天了,拖我们所有人的后腿。”   “谁在拖后腿?”傅冬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推门进来盯傅圆一眼,纳闷道:“最懒的老五竟然当起监工了?今年换人偷懒了?”   傅圆见到她,立马哑巴了。   “大姊,你可算来了,盼你好久了。”如意赶忙起身迎上来,傅长贵今天是去干正经事,傅圆却指责他偷懒,这要是让大姊知道,从今天起,干活的时候傅圆多撒泡尿都有罪。   “我也盼着过来,这几天可急坏我了,雪停后盼着雪化,雪化了盼着地面赶紧晒干。好不容易晴几天,路上能行车了,我赶紧过来了,就怕又下雪。”傅冬妹解释。   “路上能行车了?我今天出门一趟还带了一脚泥回来,难不成你们那边的雪小点?”傅长贵招呼她去火炉旁坐着烤会儿火,又问:“你来的路上没雾?我们这儿今早起了老大的雾,站在我家门外都看不清村口的房子。”   “我跟赵大亮出门的时候还没起雾,天亮的时候起了雾,越往南走雾越大。但都走六七里路了,再拐回去又不划算,只能继续走。”傅冬妹说,“对了,我跟你们说一声,路面还是软的,我们怕车上重量大了会陷在泥里,这趟没拉乌桕籽来。要是不变天,再晴个几天,地面晒硬实了,赵大亮再把乌桕籽送来。”   “这没事。”傅长贵往外瞥一眼,问:“我没听见赵大亮的声音,他送你过了桥就拐回去了?”   傅冬妹点头,“我们半夜出的门,村里人不知道我们大人不在家,他要趁早赶回去,孩子、粮食和鸡鸭没人盯着可不行。”   傅长贵皱起眉,赵大亮的父母不等他长大就死了,他是跟着他叔长大的,他叔前几年也死了,留下一个女儿跟着寡母改嫁走了。他在杨沟村没个亲族,平日里也是单打独斗地过,出个门都不方便。   “可惜田地已经分好了,田地和宅地要是能挪,你们一家搬过来住也好,正好去跟如意当邻居。”傅长贵惋惜。   傅圆和曹佩玉同时冲他瞪眼,真是贪心,占便宜占不够。   如意也悄悄剜他一眼,傅冬妹一旦搬过去,她可没好日子过了。   傅冬妹目睹他们的眉眼官司,她冷呵一声,脱下羊皮袄,袖子一撸,立马当上监工:“嘴说话又不是手说话,手怎么也停了?又偷懒!老五,今天谁偷懒拖你们后腿了?”   曹新和曹佩玉立马投去看热闹的眼神。   “……没谁。”傅圆低下头。   傅冬妹立马看向如意,只有她会得老五维护。如意摆手:“不是我,你不用看我。”   “不是你?”傅冬妹的目光在曹新和曹佩玉身上徘徊,见二人的目光一致看向傅长贵,她疑惑地看过去。   傅长贵闲适极了,他笑眯眯地看傅老五一眼,问:“老五,是我吗?”   “不是……是我。”傅圆咬牙切齿地说。   “哈哈哈哈哈——”如意、曹佩玉和曹新一起大笑起来。   傅长贵和傅父也跟着笑了。   傅冬妹摸不着头脑,索性也不追究了,她看一圈,选择去搓乌桕籽。   傅母迎着笑声推开门,她笑问:“什么事这么高兴?冬妹,你是跟如意一起住在老宅还是住你大兄家?”   “住我那儿吧。”傅长贵说,他这个妹子当家作主惯了,住在老宅能跟傅母和老五媳妇都闹出意见。这两人一老一孕,也受不了她折腾。   “嗯,我住我大兄家。阿娘,你忙你的,不用招待我。”傅冬妹往炉子后面斜一眼,“毕竟我阿爷在我回来后都没问候一句。”   傅父叹气,“你们兄弟姊妹六张嘴,哪有我插嘴的时候。”   “现在补上。”如意插科打诨,“好了,我们几个都不说了。”   傅父看向大女儿的手,她坐他身边烤火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十根手指有五根都有皲裂的纹路和口子,比他这个老家伙的手还受罪。   “你小妹夫家里肯定有羊油,我明天让他带一碗过来,你每天多抹几遍。”他说。   傅冬妹低头往手上看一眼,她眼睛一酸,强撑着笑说:“没事,哪个庄稼人的手不是这个样儿。”   “怎么会没事,反正阿爷看到会心疼。”如意纠正,她清了清嗓,模仿着傅冬妹的口吻说:“你要说‘还是阿爷疼我啊,兄弟姊妹们都是瞎子,都看不见我的手,只有阿爷看见了,世上只有阿爷待我最好’。”   傅冬妹要被她恶心死了,“闭嘴吧你。”   如意嘻嘻一笑,她朝大兄二兄招手,“二位苦力,把这釜皮油抬出去。”   曹新:……   傅长贵:……   多了个帮手,还是手脚最利落的一个帮手,制蜡的速度提升了不少,今天傅长贵晚来半天,到了晚上,熬煮的蜡油还浇注了一百二十四根。   次日,兄妹六个一天做出一百四十六根蜡烛。   之后的每天,数量都维持在一百五十根左右。   正月十七,赵大亮带着他的大女儿赵明各赶着一辆牛车送来两车乌桕籽。傅冬妹单独跟他说了一会儿话,他留下女儿,下午一个人回去了,在第二天送来六石半的麦子和十斤猪肉。   赵明十三岁了,阿娘不在家,她要守在家里跟她阿爷一起照顾弟妹。故而赵大亮第二次离开时,她驾车跟上了。   如意、傅长贵、傅冬妹和其他人一起送他们父女俩出村,赵明上了桥回头看,她舅舅姨姨们还有弟弟妹妹都还在村口站着。   “阿爷,我们能搬过来住吗?阿公阿姥家人好多人好热闹。”赵明大声问。   赵大亮不愿意,傅曹兄妹六个一致对外的时候太可怕了,他就是那个“外”,能给他训成孙子。他以自身经验回答:“你长大之后可以嫁回来,有你舅舅姨姨们在,我跟你阿娘离得远你也不会受欺负。”   “赵大亮,阿明——”傅冬妹追上桥大声喊,看牛车停了,她大步跑过去,嘱咐说:“忘记说了,大椿二月二成亲,你们托人看一天家,提前一天过来。还有,来的时候把我留给老三媳妇坐月子的六只母鸡也一起带来,她估计也就正月尾二月初生。对了,鸡蛋也攒六十个带来。”   赵大亮一一记下,问:“还有吗?要给你小妹逮鸡过来吗?我听说她家的鸡吃完了。”   傅冬妹想了想,说:“给她挑五十个能孵小鸡的蛋,大鸡不用逮,继续养着,等她冬天坐月子的时候多逮点送过来。”   “阿娘,我姨也怀孩子了吗?”赵明问。   “我看着像是有苗头,估计八九不离十。”傅冬妹生过四个孩子,她对女人有喜的征兆很敏感,前两天她发现如意的脸上有了点变化,再过半个月就能确定是不是有了。 [89]第八十九章:有孕   傅冬妹又交代一箩筐,把家里家外的事都关照一遍,这才放他们父女俩离开。   回到傅家老宅,傅冬妹见一帮人都在前院站着说话,她看一圈,没有外人在,她立马发问:“什么事只能在外面说?”   “在等你。”曹佩玉开口。   傅冬妹翻个白眼,“懒死你们了,生怕我比你们多闲一会儿。我回来了,还不去干活儿?”   如意摊手,“挨一顿骂舒服了?”   他们要挨骂还要扯着她一起。   曹佩玉耸了耸肩,“挨骂算什么,又不少皮少肉的。”   兄妹六个裹着一身的寒气走进制蜡坊,其他的老老小小跟着走进隔壁的暖房,门刚关上,傅母听见前院好像有人喊她,她打开门,声音陡然清晰了,是楼月明。   “在这儿,往后面来。”傅母应一声,她往前院去,顺道喊一声:“如意,你婆家大姊来了。”   来的不止有楼月明,除了楼父和楼照水,楼家其他人都来了,她们赶着牛车来的,车上还有半车的麻皮。   “杨婶子,小羊说你们一家人天天在暖房里剥麻皮编麻袋,我们来你们这儿学学艺。”楼月明说,她们也是想出来走动走动,一直待在家里,不是躺在床上就是生堆火坐在灶房里烤火,可一家就那几个人,再多的话也说尽了。   “是的是的,我家的人都在,暖房里天天可热闹了,你们来了能更热闹。”傅母很欢迎,她看向万千红的肚子,问:“也快生了吧?”   “可能吧。”万千红也拿不准是这个月生还是下个月生。   陈芝也出来了,她招呼道:“别在外面站着了,风又大了,外面冷。”   “阿娘,大姊大嫂,快进来。”如意走出来,“我早就让小羊带话,让你们过来坐暖房里取暖,怎么今天才来?还是下午来,待不了多久又要忙着回去,明天上午就过来。”   “要喂牛喂羊还要喂驴子,上午来不了。”楼母已经想好了说辞,她们下午过来,免去应付晌午傅家留客的难题。   “如意,半个月不见,你怎么白了这么多?”楼月明走到如意跟前打量,不仅白了,脸蛋也是水润的,红润润的,真跟鸡蛋壳一样。   “我一直坐在制蜡坊里,不见风也不见太阳,屋里水汽又足,晒黑的肤色也就养回来了。”每年的冬天是如意皮肤最好的时候,她日日对着水蒸汽蒸脸,热气里还含着油,可不就把手和脸养得又润又光滑。   把婆家人送进暖房,如意又回到制蜡坊里,进门看傅冬妹端着一盆皮膜往陶釜里倒,她快步走过去,说:“大姊,我来吧。”   “你去搓乌桕籽,煮皮膜注蜡油的活儿我接手了。”傅冬妹说,她记得曹佩玉怀七星的那年,如意不让她碰注蜡油的活儿,说乌桕籽熬的蜡油不知好坏,油气进嘴可能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如意觉得奇怪,但也坐在筛网旁搓起乌桕籽,她看看大兄和二兄,低声问:“我犯什么错了?”   傅长贵和曹新一起摇头。   如意打算直接问:“大姊,你怎么剥夺了我的职务?我犯什么事了?”   “你没犯事,是我不想搓乌桕籽了。”傅冬妹没打算透露她发现的事,虽说她认为怀孕之事是八九不离十,但还有一两分的不确定,万一报个假喜讯,岂不是让全家人白白高兴一场。   如意放下心来。   随着北边仓房里的乌桕籽一日日减少,院外堆的乌桕枝一垛垛消失,正月见底,大椿的新房也收尾了。   正月的最后一天,随着一百根蜡烛装进麻袋,火炉灭火,甑锅陶釜里的水通通倒掉,制蜡的活儿暂且停下。   二月初一的一早,傅长贵用一匹色泽均匀的靛蓝色布从伍林村换回一只七十二斤的活羊,楼父被请来宰羊剥羊皮。   如意对楼父剥羊皮的手艺闻名已久,宰羊的时候,她站在最前面围观。当裹着热气的羊血流进木盆里,热乎乎的血腥味扑进如意的鼻子里,她胸口突然涌上一股呕吐的冲动。她怕吐在背对着她接羊血的楼照水身上,立马转身快步离开。   楼照水听到动静回头看一眼,正好看见如意拍打胸口的动作。羊放尽血,剥皮的活儿用不上他了,他立马起身去找她。   傅长贵家的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傅父带着曹新和二槐在墙角砌灶,傅冬妹和曹佩玉坐在檐下剥蒜苗,傅母蹲在排水沟旁洗萝卜,林娟和傅莺在墙根坐着择豆子,二嫂姜丰和她大女儿阿玉在剪红枣,六顺、七星、三槐在拌砌灶的泥,余下的小小孩在屋里屋外地跑,嘻嘻哈哈地笑。   楼照水看一圈,他想起和如意成亲的那日,当日傅家的人去他家之后,他家也这么热闹。   小金跑过来扑在楼照水腿上,楼照水低头,问:“看见你幺姑了吗?”   小金摇头,他吭哧着说要喝水。   楼照水抱起他带他去灶房讨热水,如意也不在灶房里。   从灶房出来,楼照水遇上傅圆和刘栋挑水回来,他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如意。   “在外面,红霞回来了,她在跟红霞说话。”傅圆回答,“大嫂,大嫂呢?我大侄女回来了。”   陈芝在灶房里煮羊血,她应一声,等羊血都捞起来了,她擦着手走出去,问:“红霞在哪儿?”   “在外面,还没进来,估计还在跟如意说话,她们姑侄俩在一起能聊半个时辰。”傅冬妹说。   陈芝走出大门,看见如意两口子和红霞两口子都站在前面的路上,她高声喊:“霞妹,别只顾着跟你幺姑说话,你大姑二姑和你婶娘们也都等着见你呐。”   “来啦。”红霞应一声,转头说:“姑,小姑丈,一起回去说话?”   “你跟芒种先进去,我要回去拿个东西。”如意说,等人一离开,她立马看向楼大美人,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他深邃的五官,越看越满意,越看脸上的笑越灿烂。   楼照水也跟着笑了,“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如意笑眯眯地问。   “像你头一次见到我的样子。”楼照水回答,看她还有心思看美人,他断定她没什么不舒服的,问:“你要回去拿什么?要我给大王跑腿吗?”   如意挥了挥手,“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回去拿。”   正好傅圆在喊楼照水,他便大步离开了。   如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脚步雀跃地回家,回屋头一件事就是脱下裤子解下月事带。她的月事在每月的头一天,一直很规律,今早起床的时候她就给系上了,看来是用不上了。   担心会抢大椿的喜气,如意藏着这个秘密谁都没说,她估摸着羊宰好了才去后面帮忙。   进门又遇上大嫂在宰鸡,如意闻到血腥味胸口一堵,她立马找个托词离开:“豆子择好了吗?要是择好了,我拿去我婆家磨豆点豆腐。”   “哪用去那么远,村里就有石磨。”大嫂说。   “村里有石磨但要借别人家的驴子,不如我拿回去磨,正好霞霞还没去看过我的新家,我带她走一趟。”如意说。   “我正好有这个想法。”红霞立马响应。   如意立马让楼照水去给她套牛车,她和红霞载着两盆黄豆和一车的小孩离开大坡村。   这一去再回来就是临近傍晚了,大椿的三个舅舅都到了,赵大亮带着四个孩子也到了,客人到齐了。如意一露面,傅冬妹就把给她五十个鸡蛋的事说了,“我交给阿娘了,让她孵鸡蛋的时候一起帮你孵了,鸡崽子孵出来你记得逮回去。”   如意屈着腿倒在她肩膀上,“大姊,你对我也太好了。”   “……你站直了。”傅冬妹推开她,这么大个个子做这肉麻兮兮的动作实在是让她难受,浑身起鸡皮疙瘩。   傅长贵无意看到这一幕,他看一圈找到赵大亮,按耐着兴奋故作姿态地关心道:“去年冬妹跟你回去之后,她还拿你当牛使唤吗?”   赵大亮思索一阵,他迟疑地点头。   傅长贵看出点苗头,他追问:“你当着她的面哭过了?她吃这一招吧?”   赵大亮挠着脑袋笑一声,“多谢大兄支招。”   傅长贵暗暗偷笑,他八卦的心得到满足,满意离去。   “傅长贵家是这儿吧?”一个挑着担的男人来到门前,“我是送鱼的,今天只捕到五条鱼,四条鲤鱼一条草鱼,一共二十七斤。”   “够了,足够了。”傅长贵道声稍等,他回屋称四斤羊肉送出去。   鱼送到,再炖一盆鲤鱼炖豆腐,晚饭开始了。   还没到正席,上桌的都是内脏之类的东西,羊血羊杂汤、羊血酸萝卜豆腐汤每桌席上有两盆,生羊血如意闻不得,熟羊血她吃得喷香,她非常满意,想来她的孕期是没什么反应的。   吃吃喝喝一顿,第二天如意该干活儿了,她这个媒人陪着大椿一起去迎亲娶新妇。   大椿叔叔姑丈舅舅多,傅曹刘赵陈五家的孩子更多,图个热闹,七岁以上的孩子都能跟上,迎亲队有三四十人,浩浩荡荡地绵延半座浮桥。   队伍踏进陵村,陵村的人都是做丧葬生意的,为了让新人顺心如意,大伙儿都远远看着,并不靠近。   来到窦家门前,窦家守门的人只有窦有才,他一看这架势,二话不说打开门,主动投降让路。   “大嫂,我们来接你了。”二槐一马当先冲进门。   后面的小萝卜头呼啦啦跟上,一帮人七嘴八舌地喊:“大嫂,我们来接你啦。”   窦石匠看着这一幕,他问媒人:“这全跟大椿是一辈的人?”   “对,全是弟弟妹妹们,阿桑是他们这一辈的大嫂。”如意回答。   窦石匠又羡慕了,真是人丁兴旺啊。   大椿抱着阿桑被弟弟妹妹们簇拥着走出来,一声声娶新妇抱新娘的吆喝声,催得他的脸比身上的喜服还红,阿桑同样脸蛋通红。 [90]第九十章:四喜临门   新娘坐上牛车启程了,迎亲的孩子们呼啦啦地跟着牛车跑起来,傅圆、赵大亮、刘栋跟着窦有才挑着新娘的四担嫁妆出门,如意、傅冬妹、曹新和大椿的大舅还站在窦家的院子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窦石匠疑惑地看着他们。   “窦伯,殷婆,跟我们走吧,去大坡村吃席。”如意说,“窦大兄和郭大嫂呢?把门锁上,我们走吧。”   去大坡村?殷婆摆手,“不能去,哪有爷娘翁婆送嫁的。”   “有,如意嫁人的时候,我们全家男女老少都去了,两家合一起办的酒席。”傅冬妹说,“爷娘翁婆送嫁又如何?都是老规矩,也是以前的规矩,不影响现在的人。”   “是啊,你们看如意,她过得很畅快,什么都没影响。”曹新开口,他心想窦家都接受窦有才跟楼月明的关系了,在这种小习俗上怎么又古板起来了。   “老伯,大娘,我们今天是领了任务的,一定要把你们请过去,两家的喜事合该两家一起热闹。”陈山说。   “这是大椿的大舅。”如意介绍,“我们的确领了我大兄大嫂的任务,我大兄大嫂说了,你们家也没个亲戚,我们把阿桑一接走,你们家里要越发冷清了。本是好事,不该伤感,所以请你们过去,我们两家并一家热闹热闹,同时两边的人也都混个脸熟,过了今天,都是亲戚了。”   殷婆意动,她看向窦石匠。   “你们要是介意长辈送嫁,我们再等半个时辰出门,到时候接亲和送亲的人都进门了,你们不算送嫁,是走亲家。”如意巧言立新辞。   傅冬妹和曹新纷纷点头。   窦石匠点头了,“你们真心实意地请,我们就不啰嗦了,去,这就去。”   说罢,他喊儿子儿媳锁门。   窦父窦母这才露面,如意本以为还要大费周章地说服这对恐惧热闹的夫妻,没想到他们竟没抗拒,听话地锁门跟出去。   邱二娘家门外聚着一帮人,都在谈论今天的喜事,看见如意兄妹几个跟窦家四口人走过来,个个面露疑惑。   “如意,你们怎么还分两批走?”邱二娘问,她又问:“殷嫂子,你们这是送客出村啊?”   “不是,是我们专门留在后面请窦伯他们去我们大坡村吃席。”如意回答,她不提送嫁的话,说:“我大兄大嫂备的席不错,菜又多,人少了吃不完,让我们请窦伯他们去出个力。”   窦家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好事好事,你大兄大嫂是周全的人。”邱二娘听明白了,她笑道:“窦老兄,殷嫂子,你们运道好啊,遇到个好亲家。阿桑也有福气,嫁了个好人家。”   “是,运道不错。”窦石匠点头。   殷婆高高兴兴地说:“你们聊着,我们先走了。”   “晌午多喝几杯。”邱二娘的丈夫凑热闹。   窦石匠哈哈一笑,“少不了的。”   一行人出村,正巧遇上楼母和楼月明一行人,她们也是受邀的客人,两拨人一起往大坡村去。   一行人刚过浮桥,负责守在村口盯梢的小孩立马回去报信,窦家人前脚刚踏进大坡村,傅长贵和陈芝带着傅父傅母迎上来了。   傅家人礼数周到,待人热情,窦石匠和殷婆打一进村,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就连窦父窦母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如意的任务完成,她退至人后。   “如意,如意。”楼月明小声喊,“你过来。”   如意又退了几步,问:“大姊,有事啊?”   楼月明从牛车上拎下一个篮子递给她,说:“我跟阿娘和大嫂赶工了一件羊皮马甲,算作是我们家随的礼,你看要交给谁,你代表我们家送出去。”   如意是姑也是媒人,傅长贵早早就跟她说好了,大椿的婚事她出了力就不用出财,不用她送礼,同样他也不给她送媒人礼,兄妹俩已经商定妥了。   “好。”如意接下这份礼,她好奇道:“大姊,你们还挺懂礼数,这是你们自己想的还是请教别人的?”   “小瞧我们鲜卑人不是?”楼月明轻轻捶她一下,傲气地说:“我们鲜卑人之间也是有人情往来的,哪会什么都不懂。”   如意笑着赔礼:“是我小瞧人了。”   楼月明哼一声。   “如意,怎么落后面了?快跟上。”傅长贵忙着迎接窦家人,也没忘另一家客,他高声说:“快开席了,你领罗婶子她们去老宅,你也去,你们今天负责帮我们陪贵客。”   考虑到窦父窦母的性子,傅长贵安排窦家人跟楼家人坐一席,免去见其他客人。   如意应下,她把婆家人领去老宅,见楼照水也在,她把人和牛车交给他安置,自己拎着篮子去后面。   傅长贵两口子领着窦家人在参观小两口的新房,转一圈出来,傅长贵安排大椿领着他丈人翁走走看看,他去招呼其他亲戚。   “大嫂。”如意见陈芝腾出空了,她拿起篮子里的羊皮马甲递过去,“这是我婆家人随的礼。”   陈芝皱眉,“你大兄说……怎么还随礼了?”   “我是我,他们是他们,他们以我婆家人的身份来吃席是该上礼,毕竟你们没请我二姊的婆家人,刘家人还跟我们在一个村呢,距离更近。”如意解释,“收下吧,这样更公平,也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不痛快。”   “好吧。”陈芝接下羊皮马甲,羊毛软,皮质柔,楼家硝皮子的手艺果真了得。她故意当着来客的面展开马甲,说:“这礼太重了,罗婶子和两个妹子也太客气了。”   “这皮子硝得不错。”陈芝的娘家大嫂就在附近,她走过来摸一把,问:“这是如意送的?皮子找谁硝的?”   “是她婆家人送的,皮子是她公公硝的。大椿和阿桑婚后住的新房是我小妹夫跟他阿耶帮忙盖的,我跟长贵想着趁大椿娶妻把人请来吃个饭,哪晓得他们还送了这么重的礼。早知道就不请了,该改天再请的。”陈芝把楼家送礼的消息散播出去。   如意笑笑,“你跟我大兄商量商量,改天再请一次,两次三次也行,我替他们答应了,不嫌多。”   “晚上留这儿再吃一顿。”陈芝说,“罗婶子她们在老宅是吧?我去跟她们说。”   如意随她一起离开。   楼照水在枣树下站着,见如意过来,他迎了上去,嘴上喊声大嫂,眼睛则是盯着如意,问:“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忙完了,你俩说话去吧。”陈芝答一句,“大椿小心眼,让你落了空子,离了如意我看你挺提不起劲的。”   楼照水实诚地点头,大椿嫌他长得太美,不让他跟着一起去接亲,他一个人在家烧了半天的火。   “走,回屋坐一会儿,我走累了。”如意牵住他的手。   楼照水跟着她走,回到二人的卧房,他立马问:“是不是月事来了?”   她来月事的时候会更容易累。   如意冲他一笑,她吝啬地吐出一个字:“没。”   楼照水误会了她的笑,他朝门外看一眼,小声说:“没来也不能做那事,外面都是人。”   如意眼睛一转,她坏笑着问:“我要是偏要做呢?”   楼照水只思索了两瞬,他立马起身去关门。   如意大笑,她抬腿拦住他,“算了,帮我捏捏腿吧。”   楼照水失望地叹一声,他认命地蹲下来。   “明天送你一个惊喜。”如意说。   “什么惊喜?能提前说吗?”楼照水问。   如意摇头。   楼照水抬头看她两眼,暗含着兴奋跃跃欲试地问:“是要往我身上滴蜡吗?”   “你许愿呢!不是。”如意白他一眼。   楼照水也白眼一翻,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惊喜。”   “行,我记下了。”如意幽幽道。   “如意呢?如意,要上菜了。”傅长贵喊。   “来了。”如意应一声,她收回腿站起身蹬蹬蹬地出门。   楼照水起身对着铜镜看两眼,捋了两下头发才追出去。   今日是正席,鸡鸭鱼肉都往桌上端,寻常难见的大菜凑在一桌上,什么主家客人,谁都不用招呼谁,个个争相下筷挟肉吃。   中午一顿,晚上还有一顿,个个都吃舒坦了。   大椿的舅舅们下午已经走了,赵大亮也带着四个儿女在午后就回去了,晚上的饭桌上就是傅曹刘楼窦五家人,都是平时的熟人,午时的客套退去,这会儿都成了乡里乡亲的自己人。   如意吃饱了,她托着腮说:“又忙完一件大事,接下来的要紧事就是我两个嫂子生孩子了。”   话刚落,林娟“哎呦”一声站起来了,“我要生了。”   此话一出,一屋的人立马忙乱起来。   “快快快,往回走。”傅母喊,同时不忘安排:“小莺,你和小金今晚睡你大娘家。”   “我会看好他俩的,你们一心照顾我小婶娘。”红霞说。   陈芝、傅冬妹、曹佩玉、姜丰四个有丰富生产经验的人纷纷和林娟一起走了,如意也跟了上去。   “我们也走吧。”万千红出声。   楼母起身,“是该走了,老头子,你去套牛车。”   “我们也走吧。”窦石匠说,“我们两家一起走。”   傅长贵起身相送。   楼照水和楼父一起赶着牛车出来,他走了两步,说:“我今晚留在这儿。”   “小羊,你跟我们走。”万千红发话。   “他留这儿也好,万一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楼母说。   万千红执意要让楼照水回去,出了村她才说:“我也要生了,小羊回去守着,我要是生不下来,你过来找人回去帮忙。”   “什么?”楼月明大惊,她生出个主意,说:“我们要不拐回去在傅家生?”   “回去,路不远,一会儿就到了。”殷婆发话,“我也会接生,我来给她接生。”   事分两头,傅家的热水烧得发烫的时候,楼家人也到家了,窦家几人一起跟来楼家,男人去生火烧水,女人一起涌进万千红的卧房。   “胎位是正的。”傅母说。   “胎位是正的。”殷婆说。   “见红了。”   “破水了。”   “看见孩子的头了。”   “看见孩子的头发了。”   “加把劲,对,再加把劲,头出来了。”   “生了,是个女娃。”殷婆托起哇哇大哭的孩子,问:“什么时辰了?”   楼母不懂看时辰,她回答:“月亮升到树顶上了。”   “是个小闺女。”傅母抱起哇哇大哭的小孙女,问:“什么时辰了?过午夜了吗?”   如意在门外守着,她看一眼天,说:“亥时尾,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午夜。”   “二月二出生的,双喜临门啊。”傅母高兴地说,她快速给孩子擦洗一下,递到林娟面前给她看看,“孩子哭声响亮,我估摸着有六斤,健壮着呢,你放心吧。”   殷婆开门出来,她望一眼天,还没到子时,说:“孩子是二月二出生的,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楼照水送水过来,听到这话,他高兴地问:“殷婆,孩子生下来了?”   “生了,是个小女娃。”   “太好了,我大兄知道了一定高兴。”   女娃不用上战场服兵役,楼家老少听到是女娃的那一刻,都生出这个想法,也都生出庆幸的心思。   窦家人离开后,楼家恢复平静,楼母今晚守夜,其他人都回屋睡觉。   楼照水还惦记着傅家的事,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又穿衣起来,来到北院门外问:“阿娘,我大嫂跟孩子都睡了?”   “睡了,你有啥事?”楼母低声问。   “我去大坡村一趟,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跟如意说。”楼照水说。   “你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楼照水立马拔腿离开。   来到傅家老宅,正好遇上老宅要关门,傅父见到他,问:“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这半夜你在哪儿?”   “我回去了,我大嫂也生了。”楼照水解释,“我刚从家里过来,小嫂生了吗?”   “大嫂也生了?”如意从灶房走出来,“这么巧?两个人赶在一天发现喜讯,又赶在同一天生。小嫂已经生了,母女平安。”   “大嫂也生了个女儿。”楼照水来到她面前,问:“你今晚找我了吗?大嫂走得急,我来不及通知你。”   “没事,大兄跟我说了。”如意看一眼天,已经过子时了,她拉着楼照水的手贴在腹部,说:“昨天已经过去了,我要履约送你个惊喜。你要不再猜猜?”   楼照水有几瞬的眩晕,今晚经历两个女人生孩子,他的手一贴在她的腹部,几乎是瞬间生出一个猜想:“我们的孩子也来了?”   “这是不是你最喜欢的惊喜?”如意笑问。   “是!”楼照水一把抱起她,他高高举起她,大笑道:“我也要当阿耶了。” [91]第九十一章:贪情逐欲   傅父都要走到后院了,听到这句话,他立马快步回转,无视小两口抱着转圈的行为,激动地问:“你们刚刚说什么?如意也怀上了?”   “是呀,阿爷,你又要做阿公了。”如意快活地回答。   傅父拍腿大笑,“好啊好啊,可算让我盼着了。”   如意落地,她劝道:“阿爷,你小声点,回屋睡觉去吧,这个事明天再跟我阿娘说,免得她今晚高兴得睡不着。”   “要说要说,她就担心你了,今晚知道这个好消息,她能睡个踏实觉。”傅父立马去后院报喜,再有两个月,如意就成亲一整年了,她和楼照水的感情有眼睛的都看得到,但却没有喜讯传出来,傅父傅母虽没打听过,但免不了多想。   “老婆子,我们如意有喜了。”傅父忍着回到屋里才嚷嚷。   傅母已经洗好躺床上了,一听这话她立马坐起来,“真的?谁说的?”   “我说的。”如意从门外走进来,“阿娘,再有九个月,你要为我接生了。”   傅母窝在心底的一口闷气吐了出来,她高兴地拍了拍床,“好,我给你接生,还伺候你坐月子。”   “真好啊,我最小的孩子也要当娘了。”傅母高兴地喃喃,“我这辈子活够本了,生了四个孩子,养了六个孩子,六个孩子都有家有子了。”   “还不够本,你苦了五十年,才享五六年的清福,怎么够本?至少还要再享二十年的福才能回本。”如意担心老太太想得太开,一觉睡过去醒不来了,她提醒说:“快睡吧,别把身子熬坏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指望你帮我哄孩子睡觉。”   屋外响起孩子稚嫩的哭声,傅母回过神,她明早还要早起给月母子煮早饭,长吁短叹的情绪顿时消散了大半。   “好,我睡了,你也回屋睡吧。”她说。   如意退了半步,“对了,我大嫂今晚也生了,也是个小女娃。”   “这么巧?”傅母大喜,“今年的二月二是个好日子啊,傅楼窦三家都有喜。”   “是呀。”如意应一声,看楼照水端热水过来了,她先一步回屋。   楼照水高兴的劲儿还没散,他执意要亲手伺候如意大王洗漱,如意乐于享受,当个木偶随他摆弄。   擦脖颈的时候,楼照水突然美滋滋地笑一声,如意问他笑什么,他隔着臃肿的袄子在她胸前揉一把,“以后我吃了你的奶,你这个养母堪比半个亲母,真是我的傅娘娘了。”   如意突然身上发燥,她抬脚轻轻踢他一下,催促道:“快洗。”   过了片刻,二人躺在了床上,楼照水一手覆在她小腹上,又生出了忧愁:“我能当个好阿耶吗?”   如意没听进去,她让他往下躺一躺,把他按进解开的衣襟里,“快吃,让我体会一下当娘的滋味。”   黑漆漆的被窝里,热烘烘的暖意从敞开的衣襟里传来,楼照水一个恍惚,真生出几分当儿子的感觉,他如孩子吃奶一样凑了上去。几个吮吸后,他换了一个,仰起头说:“傅娘娘,没奶啊。”   如意一个激灵,身子陡然跟鱼一样往后打挺。   楼照水惊讶又惊喜,他钻出被窝,笑着问:“你已经到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如意伸手揪他的嘴,“你的嘴真不要脸。”   “你的嘴真不老实。”分明喜欢极了,嘴上却羞于承认,他拿下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喊傅娘娘,喊得如意又想喂奶了。   屋外又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大黄跑到后院呜了两声,挨了一声斥,它竖着耳朵来到另一扇门前汪两声。   屋内的人顾不上搭理它,床龄不足一年的大木床有了年迈的蹒跚感,床腿如年久失修一般咬合错位,吱呀声明显。跟它相比,床上另一个衔接处运行通常,水声响亮。   好多水啊,楼照水探手揩一把,他拿给她看,“你今晚要比以往兴奋。”   “我怀着你的孩子,更喜欢你了。”如意逗弄他,她比谁都了解自己,在好几天前她就察觉到了,今天终于确定,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情欲旺盛,越发贪情逐欲。   是的,她怀着他的孩子,她的身体里有他的孩子。这个认知让楼照水体内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激动,刺激着他身体内的脉络,让他越发动情,最后的那一下,他眼角渗出泪,整个人有几瞬的颤栗。   如意感知到了,它在跳动。   待室内重归平静,楼照水缠着她的头发问:“今晚会不会又怀一个?”   如意睁开眼,昏昏沉沉的睡意陡然消失了,她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什么?”楼照水不高兴了。   “我笑你傻,你见哪个女人一次生十个八个的?离我生还有九个月,难不成一个月怀一个?”如意笑问。   “又不是每一次都能怀上,我跟你成亲十个月了,也只怀了这一个。”楼照水振振有词,“你别笑我,羊就是这样,母羊发情期如果跟两只公羊交/配,它会生下两只公羊的羊羔,它们也不是一起怀上的。”   如意要笑癫了,她忍不住咬他几口,好不容易止了笑,她认真地说:“今年养了羊你要多上心,你自己多研究多观察。”   “研究就研究,你等着瞧吧。”说罢,楼照水顿时迟疑了,以傅如意的聪明劲儿,她肯定是不会有错的,难不成真是他错了?可他跟羊打交道十多年,母羊是会生下好几只公羊的羊羔。   “要不要打个赌?”如意问。   “我赌我输。”楼照水机灵地抢话,“还赌吗?”   如意:……该笨的时候又不笨了。   她打他一巴掌,“不赌了,睡觉。”   至此,傅家老宅的后院才安静下来。   斗转星移,天亮了。   如意睡醒时都快晌午了,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楼照水什么时候起的她都没印象。   门外有说话声,如意开门出去,正巧遇上对面的制蜡坊要关门,傅长贵看见她,手一转把门拉开了,“听爷娘说你怀上了?”   如意点头,“再过九个月,你又要当大舅了。”   “好事。”傅长贵高兴,“早饭还温在锅里,阿娘刚刚去做午饭了,这会儿饭肯定是热的,快去吃吧。”   如意去前院一趟,她端着早饭去制蜡坊跟兄姊们说话,吃饱后回楼家一趟。   楼照水一早就回来报喜了,楼家的人都知道了如意有孕的事,一见到她先笑脸相迎。   如意去探望万千红,进门先看孩子,是个黑头发。   万千红对这眼神太熟悉了,她笑道:“这个孩子随她阿耶,是黑头发黑眼睛。”   如意仔细看几眼,说:“嘴巴随大姊。”   “我跟我大兄就只有嘴巴长得一模一样。”楼月明说。   如意眯眼想了想,想不起来,她只记得楼征大概的样子,具体的长相越想越模糊。   “名字取了吗?”如意问,“我小嫂生的小女儿叫傅喜,因为生在大椿和阿桑的喜宴上。”   “她大兄生在北地,楼征取名叫北奴,她生在洛阳,就叫洛奴。”万千红说。   “那下一个叫什么?阳奴?”楼月明问,忽的,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说:“阳奴这个名字留个我们吧。”   “如果我也生个女孩,如果长得随她阿耶,我就给她取名叫牡丹。”如意来了灵感,洛阳牡丹甲天下。   “我盼着你能生个长得像小羊的孩子,但脑子不能随他。”楼月明面露嫌弃,“你们不知道,我今早撞上他问阿耶母羊在揣崽后还能不能再怀上羊羔,这话说出去谁相信他是老牧民的儿子。”   如意憋笑,“然后呢?阿耶是怎么回答的?”   “阿耶捶了他一顿,嫌他丢脸。”楼月明笑了,“我让他去桑田里问问,哪个树结果后被蜜蜂叮一下又开花结果了。”   “出来吃饭。”楼照水来喊。   如意出门,她揶揄地看着他,走近低声打趣:“我昨晚会不会又怀上一个?” [92]第九十二章:制蜡结束   “好。”楼照水点头,顿了几瞬,他补充一句:“你的兄姊待你都好用心。”   如意得意地点头。   楼照水笑了笑,他揽住她的肩往回走。   路过菜地旁,如意看到三垛黝黑的柴粪堆,这些是用秕壳铺在牲畜圈里牛羊驴踩过的,还有牛羊驴吃剩的草料,在经过尿液和粪便的发酵后堆过一个冬天,秕壳和碎草料发酵成了黑色,俨然有了肥力。   如意看了几眼,她回头看了看桑田,又让楼照水回去拿把铁锹,二人一起去看家门前的田地。   “挖一锹土。”如意指着种过豆子的田地说。   楼照水多挖几锹,他俯身拽起土壤里的豆杆,深秋时犁进土里的硬实豆杆已经变得软趴趴的,豆杆上的叶子和豆荚已经腐烂,只剩光秃秃的杆子。   “豆子的肥力是不是被土壤吸走了?”他问。   如意点头,“走,再去麻地和黍子地看看。”   麻地在收割后已经入冬,没有再犁,割过麻的茬子还留在地面上,楼照水踩一脚,茬子是干硬的,再挖两锹,土里的根竟然还是完整的,没有被土壤腐掉。   “难不成根还是活的?”楼照水拎起一根带土的麻根抖了抖,土掉了,根系也断了,他自问自答道:“噢,已经死了,但怎么没跟豆叶豆荚一样腐烂?”   “没肥力呗,麻杆没肥力,土也没肥力,这种贫瘠的土里连蚯蚓都找不出几条,跟河边淤积的黄沙差不多,你把一根树枝埋进沙里,等一年也不会腐烂。”如意跟他解释。   楼照水明白了。   二人又去黍子地转一圈,黍子割得早,这十余亩地已经撂荒半年了,也没犁过。楼照水挖几锹土,黍子根已经腐烂,土壤有黏性,是有肥力的。   “你觉得这三块儿地,哪块儿地最肥?”如意考问。   “豆地,土的颜色最深。”楼照水回答,他去年大半年打过交道的田地不少,傅曹刘窦几家的田地他都犁过,见识过真正的肥地。肥地不仅土的颜色深,而且地是松软的,土壤深厚,一脚一个坑,这种肥地犁的时候特别省力。   如意想了想,说:“回头你跟阿耶说,家里没事的时候,你们把菜地旁的三垛柴粪肥撒在麻地里,寻个晴天撒,雨后天晴了犁一道。”   “好。”楼照水点头。   心里惦记的事都交代下去了,如意回去跟婆家人打个招呼,便要回大坡村。   楼照水驾车把她送过去,回去后立马和他阿耶张罗着运粪肥地。   如意走进制蜡坊继续搓乌桕籽,一个抬头看见傅冬妹咬着麦秆在注蜡油,她脑中灵光一闪,她这个大姊从来不挑活儿的,怎么半个月前突然要跟她换活儿。   “大姊,你半个月前怎么突然要跟我换个活儿?”如意问。   傅冬妹无暇说话,嘴里的麦秆都没拿掉,她朝如意肚子上瞥去一眼。   如意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她大惊:“半个月前你都看出我怀孕了?”   “什么?”曹佩玉猛抬头,“傅冬妹还有这个本事?”   傅冬妹朝她瞥去一眼,曹佩玉识趣地改口喊声大姊,手上翻炒的动作加快。   “你都生过三个孩子了,没发现怀上孩子之后身上有变化?”傅冬妹问。   曹佩玉摇头,她怀六顺的时候快显怀了才知道她有孕了,还是她阿娘指出来的。怀七星的时候是两个月没来月事才起了疑心,怀八宝的时候是觉大睡不醒,睡醒了还干呕,她婆母看见了问她是不是怀上了她才松了口气,原来不是生病了。   “粗心粗肺。”傅冬妹嘲一声,“女人怀上孩子的时候,脸上最先有变化,我来的第五天就发现如意脸上有了孕相。”   “真的吗?我天天照镜子都没发现。”如意下意识想起身去拿镜子,“大姊,我是变得更好看了吗?”   傅冬妹懒得搭理她,含上麦秆不说话了。   离她最近的傅长贵和曹新都朝她看去,如意抬头让他们看,“是不是更好看了?”   “是是是。”曹新没看出什么变化。   傅长贵也没看出来,“还是你大姊眼睛毒辣。”   “我看看。”傅圆喊如意回头。   如意跟他展示完,又扭头向曹佩玉展示。   跟以前一模一样啊,傅圆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他朝两个兄长瞥去一眼,不甘落后地说:“是更好看了,还是大姊最细心,看得最仔细。”   “这不跟以前一样吗?”曹佩玉哼一声,“一堆马屁精。”   傅冬妹点头,她拿下麦秆,赞同道:“的确是一堆马屁精。”   如意:……   傅长贵/曹新/傅圆:……   说说笑笑,一天过去了,晚饭后脱模取蜡,如意统计个数,今天只做了一百二十八根蜡烛。   比往日一下子少了二十根,傅冬妹心里不得劲,离开老宅的时候,她嘱咐:“老幺,晚上早点洗了睡,明早早点起,不准再一觉睡到要做午饭了才起。”   “晓得了。”如意答应。   曹佩玉看老娘一眼,奇怪了,老幺有孕了她老娘竟然不护着?   倒是傅父忍不住劝:“如意怀了孩子,她想睡就多睡会儿,又不耽误多少事。”   “觉再多睡五六个时辰也够了,一天也才十二个时辰。”傅冬妹撂下一句话走了。   “我回屋了啊。”如意快步往后院走,楼照水已经拎水回屋了。   傅母跟上去,走进前后院相连的巷子里时,她叫住人:“如意,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如意停下脚步。   “你大姊的话你记住了,晚上早点睡,别像昨晚一样闹到鸡打鸣。”傅母低声说,“我嘱咐你一句,怀了孩子少做那事,影响孩子。”   “没发现的时候我们夜夜做那事,也没影响什么。”如意疑惑,她这是发现的早,好多人都显怀了才知道有孕了,她不相信在那之前两口子是什么都不做的。   傅母:……这孩子是真好意思。   “安心啦,我们会注意的。”如意拍拍老娘的肩,她和楼照水都年轻,身子骨又棒,种子必定是颗好种子,而且已经扎根发芽了,不怕风雨。   但一回到屋,如意就通知楼照水:“我现在有孕了,以后要早点睡,不能再闹到深更半夜。”   楼照水什么都不懂,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记下了。”   这般平静又充实的日子一日日过去,在二月十一这日,仓房里的乌桕籽见底了,在最后五十二根蜡烛脱模后,今年的制蜡任务正式结束。   如意拿出登记的账单,正月初二是产蜡的第一天,二月初一和初二这两天旷工,产蜡的天数一共三十八天,合计产蜡五千三百二十八根,完好脱模的蜡烛有三千八百八十六根。   “断蜡残蜡和有瑕疵的蜡,我们每家分二百四十根。”如意说出数字,“完好的蜡烛,我们每家分一百四十根,余下的还有三千零四十六。我打个申请,四十六根归我,我在去年承诺要给赵里长送一箱完好的蜡烛,要凑够二百根。最后的三千根卖给邱二娘的明器铺。”   其他人都没意见。   兄妹六人当即着手分蜡烛。   半个时辰后,每人脚边堆一小堆蜡烛,分蜡结束。   傅圆数出二十根完好的蜡烛递给如意,“小莺还小,我不用跟大兄一样还要给成家的孩子分蜡烛,我给你凑够二百根蜡烛。”   傅长贵高看他一眼,过了个冬,他那张嘴也懂事了。   如意利索收下。   傅冬妹、曹新和曹佩玉也各给她二十根,求人办事的时候,蜡烛比猪羊更好使,有这六十根蜡烛,老幺遇到事开箱就能拿出来,不用还往兄姊家里跑。   处理好分蜡的事,兄妹六人运着两车蜡烛前往陵村邱二娘的明器铺。   “一共三千根,比去年多一千根,你全要吗?”如意问。   “全要,还是十钱一根,按照今年的布价,换算成布是十八匹。”邱二娘说,“不过我手上现在只有十二匹布,给你们十二匹布两匹绢帛行吗?”   如意点头。   十二匹布两匹帛到手,兄妹六个各分得两匹颜色上乘的好布,至于二匹绢帛跟往年分不匀存在傅父傅母手里的四匹绢帛合一起,兄妹六人又各得一匹白绢。   “真好,明年的绢税不愁了。”傅冬妹高兴,“回头我把蚕丝卖了,今年不织绢了,织个两匹麻布够一家六口裁衣就够了,余下的粗麻丝编成麻袋。”   不用捋线搓丝,不用洗麻梳麻,这个春天女人要轻松多了。   曹佩玉点头,“我今年也少织点布,等天再暖和点,我多抱两只猪仔回来养,再养两只羊。”   “我也打算今年养几只羊。”傅冬妹看向如意,问:“年底你能收吧?”   “能。”如意点头,“大姊,你什么时候回去?今年不用大兄送,我和小羊送你回去,我有几年没去你家了,再不去都忘记路了。”   “行行行。”傅冬妹连连答应,“我想明天就回,这几天天暖了,官府估计要征徭役,我得早点回去,不然家里的一摊子都落在孩子头上了。”   “好,我们今晚回去住,明早驾车来接你。”如意说。   话说定,兄妹六人就散了,如意驾车把蜡烛送回楼家,进门遇上大椿,她立马让大椿带路去赵里长家,去年是他送赵里长回去的。   “哎,姑,前面那人好像就是赵里长。”刚行至浮桥,大椿看见人了。   二人驱车追上去,确定是赵里长,如意把人叫住,“赵里长,还记得我吗?我是傅如意,大坡村傅长贵的幺妹,制蜡烛的那家。”   “噢,是你啊。”提起蜡烛,赵里长想起来了。   如意拍拍牛车上的木箱,说:“今年的新蜡出来了,我给您送一箱,是送去家里还是直接给您?”   赵里长环顾一圈,浮桥两岸没几个人,他示意他们直接把木箱搬到他的牛车上。   大椿搬箱,如意走到赵里长旁边,问:“赵里长,今年什么时候征徭役?”   “你问得巧,我刚从党长家里回来,明天就要发令征人。”赵里长态度颇好,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了,问:“我听人说你婆家在做什么生意?” [93]第九十三章:做大生意   如意脸上的笑一顿,她扫一眼赵里长的表情,心里飞快思索起来,卖馎饦一直是用麦子兑馎饦,是短期间断性的交易,跟乡民之间拿粮食换肉是一个行为,实在算不上做生意,可以成为农家自产自销的行为,这是官府允许的,有人举报她也不怕。但是真的有人举报吗?她和赵里长今日的碰面完全是偶然,除非是他今天刚得知这个事,否则他如果重视这个举报,早跟上次一样找上门了。   “我们去年腊月中旬就没做了。”如意面上浮出紧张,她试探道:“难不成去年有人在您面前说三道四了?”   赵里长没否认,他抱臂道:“看来是确有其事了。”   如意确定了,赵里长是吃好处吃油了嘴,去年拿了她一箱蜡烛,今年又拿一箱,这是想明年还得一箱,故意拿这个事来要挟人。   “是有这个事,四两馎饦兑一斤面,就是用气力换几两麦麸,今年想多养几只猪,这不算做生意吧?相当于是拿乡里乡亲的麦子回去给他们磨成面粉擀成馎饦。”如意轻言细语道,她半真半假道:“这要是也能被当作是做生意,以后我也天天找您举报,那些宰了自家猪羊往外卖肉的,攒了鸡蛋去换盐换油的,还有卖鸡鸭的,河上打鱼卖鱼的,往大了说那些手艺人,做木活儿的打棺材的都是做生意的。”   赵里长没想到她这回这么硬气,他的态度软了下来,“我只是问问,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听说是有这个事,来跟你确定一二。”   如意叹一声,她叫苦道:“赵里长,您别见怪,不能怪我激动,是那些人欺负人啊,他们不就是见我婆家人是鲜卑人,谁都想来踩一脚。鲜卑人靠气力以馎饦兑麦子就有罪,我可知道这几个村哪些人在乡里收鸡蛋拿去城里卖呢。”   “赵里长,谁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了?我们倒要找上门问问,我看他家是不是不买也不卖东西。”大椿气势汹汹地说。   赵里长倒想胡扯出一个人,但有傅家几十号人打上平河屯的先例在,他不敢胡言。楼家人卖馎饦的事他早有耳闻,具体听谁说的他都忘了,只记得对方谈起碱水馎饦才提及这个事。今天遇到傅如意他又想起来了,她出手大方,傅家也小有家底,他有心再敲一杠子。   “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追究,你们也别惦记着上门找事。”赵里长放弃了,“行了,我要回去了,你们也回吧。”   大椿抓住他的车辕不放手,他犹不死心地追问:“是不是王二郎?就他王家跟楼家有仇。”   “不是不是。”赵里长瞪他,“你松手,我要走了。”   “赵里长,我有一事不解,我想问问什么行为能被归为做生意。来日男丁服役挖河泥的时候,我如果在浮桥头摆摊卖碱水馎饦,这算做生意吗?”如意问。   赵里长眯了眯眼,他陡然意会到她的目的,傅如意不是小打小闹,她是要把卖馎饦这个小买卖做长久。   “我记得三年前登记户籍的时候,我家的制蜡坊并不影响我们登记为农户,当时您也在,管户籍的官员还叮嘱您,说在城里固定的市行摆摊的人才会登记市籍,有市籍才是商户。”如意点明。   “是有这事,但这也意味着想从事买卖,只能去城里固定的市行。”赵里长提醒,“你想在浮桥头摆摊卖馎饦是不行的。”   “我在家做好运过来卖应该是可以的吧?”如意问,她吐露目的:“我清楚我这个事算不得经商,只是不想被心怀恶意的人找麻烦,您看如果有人去您面前说三道四,您能不能给我们撑个腰。往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送箱蜡烛孝敬您。”   每年都有?赵里长脸上立马浮出笑,他笑呵呵道:“我最看不惯那背后使阴招的小人,你放心,再有那没事找事的,赵叔帮你们撑腰。”   “多谢赵叔。”如意迅速改口,“我大兄曾说您说最公平公正的一个人,侄女今天是见识了。”   赵里长哈哈笑两声,“跟你大兄说,我改天去找他喝酒。”   “好。”如意退两步,“您还有要事在身,我不耽误您了,您回吧。”   大椿松开手,放他的牛车过桥。   目送牛车行至桥中央,如意收起笑,跟大椿说:“走,我们也回。”   “姑,你可真舍得,一箱蜡烛值一匹上好的布,抵得上自家织的粗布两匹,就这么给他了,还每年都给。”大椿舍不得东西。   “值得。”赵里长动了吃拿卡要的心思,今日没得逞,改天还会再来,与其让他上门找麻烦,不如自己送上门。如意坐上牛车,说:“我给出去的,肯定能翻倍赚回来。”   “这倒是。”大椿不怀疑他姑的本事,只是舍不得掏自家的东西送给不相干的人。   如意思索一路,到家后问:“大椿,想不想再添一头牛?”   大椿分家出来,傅长贵分他一头壮年牛,还有一架木板车,来日春耕犁地的时候,他还要回去借日后属于二槐的那头牛。   大椿瞬间眼睛亮了,他跟在他姑屁股后面跑了十九年,太知道她话外的意思了,“姑,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从后天开始,服徭役的人陆陆续续要在黄河两岸汇集,你敢不敢沿河叫卖?”如意问,“面、肉、油我出,和面、揉面、压面的时候你要出力,你家的灶房和灶具也要派上用场,做好后你拉出去叫卖,盈利分你四成。”   “你们不卖了?”大椿问。   “卖,我们各负责一边。”如意说。   “好。”大椿点头答应,他想了想,说:“到时候我和阿桑先跟你们跟一天,学点本事。”   如意担心他和阿桑一天学不会,她进门找到北奴和雀儿,打发他俩去隔壁当夫子,传授叫卖的经验。   晚上吃饭的时候,如意跟婆家人吐露她的计划,并安排道:“阿耶,你明天去附近几个村问问,看有没有愿意卖羊的。阿娘,你和我大姊负责磨面,明天先磨个上百斤的面,一个磨盘要是不够用,去陵村借用磨盘,让大椿过去推磨。”   “他推得动啊?就他一个人?把窦有才也喊上。”楼父说。   楼月明笑一声,“阿耶,用得着你多操心?大椿是窦家的亲女婿,他在陵村受累有人心疼,到时候何止窦有才,窦有才他阿爷都要帮忙。”   如意鼓掌,“还是我大姊聪明。”   楼月明得意地抖脚,“这个家除了你,就属我最聪明,大嫂勉强跟我并列第二吧。”   “我和雀儿第三聪明。”北奴自信地说。   楼照水不敢开口,他大口扒饭。   “要是买不到羊怎么办?愿意卖羊的,年前估计已经卖了。”楼母说,“要不去城里买?”她惦记着去城里打听一下战场上的消息。   楼月明知道阿娘的心思,可战场上的事不是打听到就能安心的,南征是输了还是赢了,关系不到一个具体的士卒头上,如今对家里来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好在终于要忙起来了,能让她阿娘尽可能少的去胡思乱想。   “天太冷了,去洛阳一趟要受不小的罪,万一晚上没能进城,或是进城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在牛车上睡一夜能把人冻死。”楼月明故意说得吓人,“就在附近问吧,总有去年没卖出去的羊,我们拿绢帛买,指定有人愿意卖。”   “我们最晚后天晌午回来,到时候要是没买到,我去伍林村走陆地主的关系,估计能从他堂叔买两三只羊。”如意说。   “你是不是该去陆家授课了?”楼照水问。   “等陆家通知,他们什么时候认为天暖和了我再去。”去年第一场雪后,如意的授课任务就暂停了,原因是天太冷,坐着听课一整天,会冻坏孩子们的手和脚。   事情说定,晚饭结束,楼母去北院哄小孙女,其他人去楼月明的院子里装麦麸。她的院子里住的人最少,三间屋只住了一间,于是另外两间临时充为仓房,麦麸堆在里面,门口用麻捆和茅草堵得严严实实的。   麻捆和茅草搬开,楼照水和楼父拿着麻袋进去装麦麸。   如意和楼月明一人端一节断蜡站他们身边帮忙照明。   六个麻袋装满,楼照水和楼父把六袋麦麸扛去装车,提前把麻袋捆绑好,并留出人坐的位置。   *   翌日。   楼照水抱一捆茅草铺在牛车上,如意抱一床被褥坐上去,二人吃过早饭后驾车出门。刚到浮桥桥北,傅冬妹已经过桥迎上来了。   “大姊,你怎么都过桥了?是我们晚了还是你太急了?”如意问。   傅冬妹的目光落在牛车的麻袋上,“我料到你要送我东西,就是没料到要送一车,这是什么东西?”   如意看她面露警惕,她笑了,“不是值钱的东西,六袋麦麸,给你喂猪的。”   傅冬妹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   “鞋脱了坐上来。”如意展开被褥。   傅冬妹先把绢帛和布匹递上去,她脱了鞋扶着车辕爬上去,说:“你昨天说要送我回去,我就知道你肯定要给我东西,怕你进村太惹眼,我就走出来了。幸亏没进村,这要是让村里人看见了,六袋麦麸能传成六袋麦子。”   “没事,我其他兄姊们不会误会就行。”如意明白她的意思,她透露说:“我家麦麸多,今年谁养猪我给谁送,他们自己去拉更好。”   “还是兄弟姊妹住得近好啊。”傅冬妹遗憾,“三年前落户分田地的时候我该搬回来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如意不敢接话,傅冬妹气得捶她一拳。   如意大笑出声,笑过了问:“大姊,你家有多余的芥菜子吗?等到月底,我打算种四十亩芥菜,六月收子。”   “种这么多?”   “对,一次多种点,往后两年不操心种芥菜收子了。”   “我家只有七八斤的子,我都给你,等我七月再种的时候来找你拿子。”傅冬妹说,“这样,我回去了挨家挨户给你问,把芥菜子赊给你,你收了再还给我,我还给我们村里的人。”   如意点头应好。   “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吗?”楼照水等她们说完了才问。   “对。”傅冬妹应一声,“我有看路,你就踏实走,该拐弯的时候我会提醒你。”   傅冬妹住在大东乡,在黄河下游,但距黄河远,村北有山,比北邙山更高,但山也离得远,属于是抬头能看山,登高可观河,此地不受水患影响,战乱时可往山里跑,故而村落大,民户多。   牛车还没进村,楼照水先看到一群羊,他忙喊如意看。 [94]第九十四章:在大东乡遇乡音   “我们要在这儿买羊吗?”楼照水问。   如意没立即回答,她迟疑地说:“万一今天阿耶也买到了呢?”   “买多了就养着,养到收麦子的时候再宰杀。”楼照水提议,“再过一个月,青草都长出来了,白天把羊赶出去吃草,又不用跟养孩子一样还要喂它们吃饭,很省心的。”   如意反应过来是这回事,她改口道:“听你的。”   楼照水美滋滋地笑了,他还有从她口中听到这三个字的一天?   傅冬妹听完这番对话,说:“你们想买几只羊?吃过午饭,我让你大姊夫带小羊上门问,看这家人卖不卖羊。对了,这家养羊的也是鲜卑人。”   “他们是哪年搬来的?已经有这么一大群羊了?”楼照水羡慕。   “有好几年了,估计有五六年吧。”傅冬妹记不清了,“他们不会种地,露田全租出去了,桑田拿来种苜蓿草,年年靠卖羊换粮食和布匹。”   羊群中,两只黑色的大狗扭身朝牛车看来,一道哨子声响起,大狗低下头,继续看守羊群。   如意和楼照水都看向哨子发出的位置,两个穿着羊皮袍子的半大孩子坐在一棵榆树上,一男一女,看年纪跟北奴不相上下,两人都是鲜卑人的打扮,长发编成小辫披于肩后。   “他们不怎么会说汉话,跟村里人来往也少。”傅冬妹说,随即又低声透露:“村里有的人不是东西,仗着这家鲜卑人对我们这边的事半懂不懂,经常欺负人家。租他们地的那几家,给租子的时候往麦子里掺土,还有黑心的,把淋过雨发霉的麦子给他们,有时候还有缺斤短两的。”   楼照水听得垮了脸,他们搬去平河屯也遇过这事,麦子装在麻袋里,土掺在里面根本发现不了。至于斤两应该没问题,他二兄是会看秤的,也会计量斤两。   “你们村里只有这一家鲜卑人?”如意问。   “算是吧,还有两家是跟小羊大兄一样,户主是军营里的军户,但一年到头不见人,他们的家人也没迁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妻儿和耶娘。”傅冬妹解释,“小羊,从前面那条路口拐进去,后面那户就是我家。”   大东乡民户多,从东到西排了三列,傅冬妹的家在最后一列,门前是邻居的后墙,屋后就是地。顺着小道拐进去,入眼的是三棵比屋顶还高的乌桕树,树下倚着码得规整的柴垛,地面上、柴垛上、乌桕树枝上散落的都有鸡。   牛车来到门口,一只大公鸡扯着脖子啼叫一声,声落,它拍着翅膀飞下树。   “这只鸡养得好,爪子大,尾巴长,羽毛油亮。”如意点评。   “我养它四年了,留它当种鸡。它性子厉害,胆子也大,敢把鸡群领去屋后的地里刨食,还能把鸡群一个不落地领回来。关键还有一点,有它在,我们这前面和左右两家邻居的鸡不敢往我家门口跑,更不敢进院子偷吃。”谈起自家的鸡,傅冬妹兴致高昂,话也多了起来,她指着柴垛上的几只母鸡,说:“这些鸡都是去年孵的苗,留到今年冬天也算是老母鸡,到时候你生了,我逮过去让你坐月子的时候吃。”   如意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赵大亮湿着一双手走出来,出门见到人,他惊喜地说:“我听着院外的说话声像是你的,还真没听错。小妹,楼妹夫,今年是你们送你大姊回来的啊?”   如意叫一声大姊夫,楼照水跟着叫一声。   “还不来卸车。”傅冬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可真没亏待自己,又胖了?”   “没有没有,穿厚了。”赵大亮哪敢承认,他叫苦道:“你不在家,几个孩子不听话,牛不听话,猪也不听话,我一天到晚都在忙,还忙不明白,家里乱糟糟的,你待会儿又要骂我。”   “我就知道。”傅冬妹满意他的态度,她招呼如意和楼照水进屋,“牛车上的东西让你们大姊夫卸,你俩进屋暖和暖和。”   “对对对,灶上还有热水,你们洗个手泡个脚暖和暖和。”赵大亮忙说。   如意把被褥递给楼照水抱着,两人跟在傅冬妹身后走进大门,进门就听到猪的哼哼声。猪圈挨着大门,但猪臭味不浓。猪圈旁边是牛棚,牛棚空着,加之到现在都没有孩子闻声迎出来,如意猜几个孩子放牛去了。灶房外的屋檐下浸泡着两大盆衣裳,盆里在冒热气,看来赵大亮刚刚在洗衣裳。   “小老四昨晚喝多了鸡蛋汤,夜里尿床了,我把被单被罩都拆下来洗洗。”赵大亮扛着两袋麦麸进来,他解释一句。   “你夜里就没喊他起来撒尿?又睡沉了?哪来那么多的瞌睡。”傅冬妹想不通,“算了算了,懒得说你。你们吃过午饭了?几个孩子呢?”   “阿明跟老二出门放牛去了,老三老四在床上,他俩昨晚睡在尿窝里,浑身发骚,我给他们洗了澡,袄裤也都拆了洗了。他俩没厚衣裳穿,只能躺床上。”赵大亮一一交代,“我们晌午饭已经吃罢了,灶膛里还有火,锅里有热水,碗柜里还有没煮完的扁食,你给小妹两口子煮了吃。小妹,楼妹夫,你俩先填填肚子,我把腊猪腿拿出来泡着,晚上给你们炖猪腿吃。”   楼照水把被褥塞给如意,快步上去接过一袋麦麸。他总算找到比自己还笨的人了,扛着两袋麦麸站门口一直说话,不嫌累?   “不重不重,两袋麦麸上才一百多斤。”赵大亮心想他这一身的肥膘可不是白长的。   “放哪间屋?”楼照水直接问。   赵大亮带他去仓房,门一开,楼照水惊呆了,粮仓里横着两根木头,木头上挂的全是腊肉,还有风干鸡和风干的鱼。   “……大姊夫,难怪你能长这么胖。”楼照水直言直语道。   赵大亮嘿嘿一笑,两袋麦麸落地后,他指挥道:“你个子高,你把这个猪后腿解下来。”   如意跟过来了,她抬头一看,立马嚷嚷道:“我要在这儿住一个月!”   赵大亮往外觑一眼,低声问:“当真?我看你住不满三天就要连夜往回跑。”   “赵大亮,你别磨蹭,赶紧把车卸了把牛喂上,这两盆衣裳还在等着你洗。”傅冬妹高声催促,“洗完衣裳我给你安排个事,你带楼妹夫去养羊的老万家走一趟,如意想买羊。”   “来了来了。”赵大亮立马快步走出去,刚出门又拐回来拎猪腿。   “我们拿去灶房,你去忙吧。”如意说。   “别,你们动手我要挨训。”赵大亮拎着猪腿去灶房,他把猪腿放进水桶里泡着,又紧锣密鼓地去扛麦麸。   楼照水去帮忙。   如意在院子里转转,她走到猪圈旁看猪,圈里是头老母猪,猪的肚子下坠,乳头发胀,看样子快要生了。   牛车上的东西卸完,扁食也煮好了,如意和楼照水去吃饭,赵大亮继续搓洗衣裳和床单被罩。   “如意,你家是谁洗衣裳?”傅冬妹突然问。   楼照水忙举手,他咽下扁食,忙说:“大姊,你放心,是我洗。”   傅冬妹满意点头:“男人手劲大,就适合洗衣裳。”   赵大亮小声嘀咕:“我大舅兄在家可不洗衣裳。”   “大姊说得对!”楼照水大声说。   傅冬妹当作没听见赵大亮的话。   吃过饭,傅冬妹去给如意和楼照水收拾床铺,如意去帮忙。楼照水看了一圈,选择帮赵大亮搓洗床单。   这个小妹夫不错,赵大亮立马原谅了楼照水去年在傅长贵家门外对他翻白眼的事。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傅冬妹问如意,“累不累?”   如意摇头,“我待会儿跟我大姊夫还有小羊一起去那个老莫家看看。那家人姓什么?”   “就姓万,以前姓万俟,改了汉姓就姓万了。至于叫什么不知道,村里人都喊他老万,他大儿子是大万,小儿子是小万。”傅冬妹解释。   如意反应过来,是万不是莫啊。   二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内室睡觉的两个小子,赵童大声问:“阿娘,是你回来了?”   傅冬妹进去看老三老四,如意也跟进去。   小半个时辰后,赵大亮和楼照水捶洗衣裳回来,衣裳和被单被罩都晾好,如意跟他俩一起出门。   老万住在村头第二家,跟赵家一样,也是靠西的最后一列,屋宅小,羊圈大,可以说人是住在羊圈里的。   “老万?有人在家吗?”赵大亮站在臭气冲天的羊圈外喊。   一个长着鲜卑人面孔的妇人从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里走出来,她看了赵大亮一眼,随即目光落在楼照水身上。   “老万在家吗?我们想买羊。”楼照水用鲜卑话问。   “买几只?”妇人同样用鲜卑话问。   “如果可以用粮食换,我们想多买几只,如果只接受用绢帛换,我们只买两只。”楼照水已经想好了。   如意眼睛放光地盯着他,他说鲜卑话的时候声音好好听,吐字快而流利,嘴巴开合不大,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冷酷,更迷人了。   “楼妹夫的鲜卑话说得还挺好听,是吧?”赵大亮寻找同盟。   如意重重点头。   “她让我们等一会儿,她去找老万回来。”楼照水转达老万妻子的话。   “好。”如意点头,“对了,‘傅如意’用鲜卑话怎么说?”   楼照水不假思索地吐出几个音。   “‘赵大亮’用鲜卑话怎么说?”赵大亮问。   楼照水思索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吐出一串长音,他解释说:“同一个字,汉话和鲜卑话里指代的不同,我也拿不准。”   赵大亮无所谓,他也没想取个鲜卑人的名字,只是没听过瘾。于是他指着天上的太阳,村里的大槐树、羊圈的栅栏、茅草屋顶、羊粪、泥巴一一问用鲜卑话怎么说。   直到老万回来了,赵大亮才消停下来。   老万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他是阔脸细长眼,长相有点凶,实则也是如此,性子冷漠,对汉人印象不善,回来之后只用鲜卑话跟楼照水交谈。   “你是鲜卑人?”老万打量着楼照水的长相,“你祖上有西边胡人的血统?”   楼照水点头,他问起他好奇的:“你们是哪年来中原的?在皇帝迁都之前吗?你们是怎么想到迁来中原的?”   “是逃兵祸过来的,来中原有十年了,在六年前才在这里落脚。”老万简单地回答,他看了看楼照水身侧的一男一女,问:“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妻子和我大姊夫。”   “你娶的是汉女?汉女肯嫁给你?汉人不会瞧不起你们?”老万的态度激烈起来,“你们搬来几年了?你买羊是做什么?是不是也不会种地打算养羊放牧?”   楼照水垂下眼,他迟疑了,他看得出老万对汉人不善,甚至可以说老万一家在大东乡过得并不好,受人排挤受人欺负,甚至言语不通,在这个村,他们除了自家人,跟其他人是不怎么交流的。如果没遇到傅如意,过个几年,楼家也会走上老万一家的旧路,龟缩在汉人的地盘上过着放牧人的生活。他看老万一眼,如果他撒个谎,在老万期待的眼神里点头,他会获得老万的怜悯,可以低价买到四五只羊。   “怎么了?”如意问,“他不愿意卖羊吗?那算了。我也猜到了,他估计还保留着游牧人的想法,跟你们以前在北地一样,羊要留着配种繁殖,羊群是有定数的。”   “不是。”楼照水醒过神,他用鲜卑话回答老万,“我们在学着种地了,买羊不是为放牧,是为了宰杀炖熟了卖。我们一家在我妻子的指点下,做了个小买卖。” [95]第九十五章:买回羊,徭役开始   老万期待的眼神瞬间灰暗下去,他脸上浮现出质疑,再一次看向楼照水时,他声音发尖地问:“其他的汉人没有瞧不起你们?你们住在哪儿?”   他认为楼照水有这个相貌,能有汉女喜欢他不奇怪,难不成其他的汉人也是和善的?要真是这样,他今年就搬过去。   “有,我们被欺负得从村里搬去了山脚下。”楼照水回答,“我们一家现在住在北邙山山脚下,只有我们一家。”   老万的眼神瞬间平和下来,他平静地说:“汉人都是这样的。”   “不是,不单是汉人,在平城,在鲜卑人的地盘,汉人也是受鲜卑人欺负的。”楼照水从漠北牧场上走到平城,又从平城走到洛阳,他早就意识到不单汉人排外,鲜卑人同样排外,汉人在鲜卑人的地盘上会受欺负,鲜卑人在汉人的地盘上也会受欺负,这大概是人性。   老万陡然沉默了,过了好久,他疲惫又可怜地低语:“可我在鲜卑人的地盘上也受欺负,一辈子都在受欺负。”   这是楼照水宽解不了的难题,但他做到了没有欺负他,同为鲜卑人,至少他不能欺骗老万。   “你们还聊上了?”如意是看明白了,这两人在回忆故土上的日子,只是老万都要哭了,楼小羊怎么还骄傲起来了?   “让他俩聊,我俩多听听鲜卑话。”赵大亮不让如意打岔,“你是累了?我去找个树墩子搬来给你坐?”   老万和楼照水齐齐看向他俩。   “你俩聊,随便聊。”如意忙说。   楼照水聊不下去了,他扭头问:“老万,羊卖吗?”   “不卖给你。”老万拒绝,同为鲜卑人,楼照水一家过得太好了,他心里不舒服。   “那算了。”楼照水阻止赵大亮去搬树墩子,他拉上如意大王的手,说:“走吧,他不肯卖。”   如意“啧啧”两声,她打趣道:“楼小羊,你不行啊,都老乡见老乡了,你把他说得眼泪汪汪的,人家也不肯卖你个面子?”   “是啊是啊,我不如大王有本事。”楼照水心情颇好,如意大王太有本事了,把楼家救活了。   大王?赵大亮觑小两口一眼,目光掠过楼照水的脸,他心生敬佩,长了张美脸还生了张巧嘴。他要是有这个本事,哪至于在傅冬妹手下活成一头老黄牛。   三人走到村道上,如意和楼照水商量着在大东乡转转,让赵大亮先回去。三人正要分道而行,老万的妻子追了上来。   “你什么时候来牵羊?只能卖你三只。”妇人用鲜卑话跟楼照水说,“活羊一斤兑四斤麦。”   楼照水惊讶她的话,“这也是老万的意思?别为了卖我三只羊,你俩再吵架打架。”   “没道理卖给欺负我们的汉人,不卖给鲜卑人。”妇人回答,“他同意了。”   楼照水低头跟如意转达对方的话,如意让他先去挑羊,羊称重后,她从她大姊家里称麦送去。   “对了,问问她如何称呼。”如意提醒。   楼照水转述,得知对方姓罗,他惊喜地说:“我阿娘也姓罗,叱罗氏,她汉名叫罗叱奴。”   妇人脸上浮现几丝笑意,她待楼照水亲近几分,唤他叱罗氏的孩子,带他去桑田里挑羊。   三只公羊重二百二十四斤,赵大亮从自家的粮仓里装六袋麦子,合计九百一十斤,其中六个麻袋重十四斤。   三只羊牵回傅冬妹的家里,跟牛一起拴在牛棚里,楼照水把带回来的两麻袋干苜蓿草倒一袋喂牛羊,他从另一个麻袋里取出两大包种子向如意展示:“罗婶给的,苜蓿草的种子,够种五亩地。”   如意抿嘴乐了,“你这张脸不止我喜欢啊,也挺讨罗婶喜欢。”   楼照水故作忧愁地叹一声,“你不知道,我还在牧场上的时候,太多人喜欢我了,婆婆婶婶们都想让我当她们的女婿和孙女婿。”   “最后花落我家,我傅如意太好命了。”如意顺着他的话捧着说。   “是我太好命了。”楼照水走到她身旁坐下,真心实意地说:“要是没有你,再过个两三年,我们应该会像老万一家一样放弃种地,靠养羊换粮食和布匹,跟在平城的时候一样。大老远迁过来,结果过上跟以前一模一样的日子。”   “听你的吧,是你太好命了。”如意也算不清她和楼照水谁更好命,她掀过这个话题,问:“在老万家门外,你俩聊了什么?”   楼照水一一交代,最后谈起他要不要撒谎的念头,他主动求夸:“老万在村里受欺负,我们去年在平河屯也受欺负,我要是为了占便宜欺骗他,我就跟以前欺负我的人没两样,对不起你和兄姊们打去平河屯为我们出气。”   如意抬头摸摸他的头,“真乖真懂事呀。”   楼照水:“……真当我是你儿子了?重新再说。”   如意大笑,最后在他谴责的眼神里止住笑,她清了清嗓子,说:“你做得非常对,不能做欺负自己的帮凶。”   楼照水品着后一句话,越琢磨越对味,不愧是识字的人,说的话太有水平了。   “对了,还有个事,罗婶答应我,今年她家的羊羔要是有多的,可以卖给我们。”楼照水差点忘记了,“她家的母羊配种早,二月底三月初就要生,我们过了三月再运麦子过来还给大姊,到时候正好看看老万家的羊羔。”   “听你的。”如意没意见。   楼照水忍了忍,他绷不住笑了,这句话听着真舒坦啊。   门外冲进来两只狗,两只狗冲着院内的陌生人大叫,赵大亮牵着牛紧跟进来,他斥了几句,狗虽然不叫了,但还跟盯贼一样盯着如意和楼照水。   “小姨,你好久没来我们家了。”赵明和赵云姐妹俩回来了,二人见到如意非常高兴,缠着她聊天。   楼照水插不上话,他去灶房烧火,帮赵大亮做饭。   傅冬妹快到傍晚才拉着木板车回来,她把村里没仇的人家都走了一遍,给如意赊来两麻袋的芥菜子,一共三百二十斤。   人到齐了,腊猪腿也炖熟了,楼照水还把赵童和赵文的夹衣烤干了,傅冬妹重新往夹衣里填塞上蒲绒和芦花,在床上躺了一天的两个光屁股小孩终于能下地了。   八个人围坐在灶房里,大口吃肉大口喝汤,吃饱喝足回屋睡觉。   *   翌日天明,如意和楼照水吃过早饭准备动身回家。   楼照水把三只羊拴在车辕上,“等它们走累了再抱上牛车,这会儿要是赶上去,它们能跳下来。”   “苜蓿草别忘了。”如意提醒,她把五个空麻袋铺在车板上,再用茅草铺一层,这样就暖和多了。   楼照水拎来装苜蓿草的麻袋,一转身看见大姊拿着菜刀进挂肉的仓房里,他退一步探头看,发现她在割挂肉的绳子,他忙说:“大姊,你这是要把腊肉和风干鸡给我们?我们不要,家里要卖馎饦了,不缺肉吃。”   如意坐上牛车了又下来,她去阻止傅冬妹,傅冬妹执意要给,“猪肉、鸡肉和鱼都风干了,你拿回去挂起来不会坏,到了收麦的时候,累到了又嘴馋就直接取一只鸡丢锅里炖,不用宰鸡又不用烫毛拔毛,多方便。”   “是方便,你留着农忙的时候吃,你年前把肉做成腊肉,不就是为农忙的时候准备的,给我了你们吃什么?”如意不要,“你不用给我,我今年把关系都打点好了,卖馎饦的生意肯定要干一整年,谁缺肉我都不会缺肉吃。”   “那也换换口味……”傅冬妹把割下来的腊排骨递给她,说:“我住得远,你不常来,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得给你带点东西。”   “我不常来也帮不到你,你住得远,我们帮你的时候少,哪还能要你的东西。”如意都要哭了,她把手上的排骨扔粮袋上,拔腿就往外跑,“小羊,快赶车走。”   小两口跟做贼被抓一样慌张往外跑,两只狗一见他俩的神态,嗖的一下追了出去,把不愿意走的三只犟羊撵得撂开蹄子飞奔,拽着牛车跑。   辕架抵上牛屁股,牛大叫着冲了出去。   楼照水慌着控制牛,如意捡起路旁的棍子打狗,抽空把拴羊的绳子解了。   “哎!你们两个死狗,回来!”傅冬妹气得大骂,“瞎眼子的狗,回来!回来!”   狗停止吠叫,羊跑了,牛车慢了下来。   楼照水把牛车交给如意,他去追羊。   “大姊,走了啊。”这一通跑,牛车都快出村了,如意回头挥手,“不用送了,回吧,我下个月再来。”   傅冬妹手上还握着菜刀,一路撵出来,刀都来不及放下。她气得喘着粗气骂:“冒失鬼,你小心你肚子。我告诉你,你这次不要,下次来了我给你煮萝卜汤吃,不识好歹的。”   如意又挥了挥手,她坐上车辕往村头去,楼照水追羊追到村外了,他在前方等着。   羊重新拴回牛车上,牛车交给楼照水,如意躺回被子里,二人带着三只羊踏上归程。   “走了啊?”老万站在路旁,手上握着一根鞭子。   楼照水看一眼桑田里的羊群,他点了点头,“今天是你在放羊啊?”   “对。听说你三月还过来?”老万问,“下次再来去我家,我宰羊给你吃。”   楼照水只应前一句话:“再来肯定去你家。走了啊。”   两人从头到尾说的都是鲜卑话,如意没出声,听着车轱辘压过路面,慢慢走远了。   离开大东乡,楼照水掏出黑幞头戴在头上遮住头发,幞头外再戴一顶羊皮帽,这样就能保住他的安全了。   “小羊,你会不会唱牧羊曲?”如意问,“我想听你说鲜卑话。”   楼照水还真会唱点小曲,他清了清嗓子,亮开嗓门放声高歌。   如意激动地坐了起来,她挪到他身后靠在他背上,被子则披在身上,连带楼照水也被裹住了半个身子。   二人说说笑笑,中途停下喂喂牛羊,临近晌午时,才走了大半的路程。前路的村庄密集起来,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都是服徭役的男人,他们自带牛车和扁担竹筐,自带铁锹和干粮,前往黄河掏泥沙、挖沟渠、开荒筑田。   如意和楼照水混在他们的车队里,在半下午的时候抵达浮桥桥头,干涸的河床上,已经有役夫在劳作了。   干冽的寒风肆虐,吹得人嘴唇皲裂脸颊发红,握着锹的双手冻得发僵,脚上的鞋裹着厚重的湿泥,在挑泥的路上留下一串脚印。   如意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96]第九十六章:我请你们吃   服徭役是五户一队,一个村的人为一组,每队由邻长监督,每组听里长安排。大坡村三组役队都在黄河北岸的浮桥东侧劳作,傅圆、二槐、刘栋、曹新、刘大牙等大坡村的成男都站在河床上挖泥。干这种脏活,他们都舍不得穿羊皮袄,身上穿着肥厚的旧袄裤,夹衣是旧的,里面的绒是新填的,旧衣洗得次数多,布洗薄了,织孔扯大了,就连缝合处的线也松了,蒲绒和芦花争相从针脚缝合处和布孔里钻出来,落在泥地里和水面上,白茫茫一片。   他们已经劳作大半天,套在冬鞋外面的草鞋裹满黄泥,裤脚上蹭的黄泥也已经包浆,身上也糊着泥巴点子。如意看见傅圆的膝盖上印着两团干泥,他肯定是在往岸上挑泥的时候脚底打滑走摔了,人摔跪在地上,在膝盖上留下泥巴印子。   “回来了?”傅长贵走上去,他是邻长,不用服徭役,还有两个免徭役的名额,往年是给傅父一个再卖一个,今年大椿要做买卖,往外卖的名额就给大椿了。   如意点头,“今天有点冷。”   “是比昨天冷一点,主要是风大。”傅长贵不用干活儿,只负责站在一旁盯着役夫干活儿,负责调度事宜。他穿着羊皮袄,但在河边一站大半天也冻得够呛,寒风无处不在,有孔就钻,羊皮袄也捂不住热乎气。他看一眼牛车后面拴的三只羊,没有多问,说:“河边阴冷,你俩快回去吧。”   “明天早上我给你们送羊肉汤来。”如意说。   傅长贵颔首。   牛车沿着河岸往东去,每隔三里地就有一个村的村民在服役劳作,平河屯、陵村两个村的人都在北岸,如意和楼照水驾着牛车走过去,跟不少熟面孔对上目光。   邱二娘的丈夫张庆年看见如意带回来三只肥羊,他扬声问:“如意,听窦有才说你们又要卖羊肉馎饦了?哪天开卖?明天吗?到时候给我送一碗过来。”   “我要两碗。”孙棺佬说,“汤煮辣点,吃辣点暖和点。”   如意应好,“你们明天早上带上碗和麦子,还是老价钱。”   “早点过来。”看风水的玄师嘱咐。   三里外平河屯的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直起身子眺望,有人嘀咕:“傅如意是不是又要卖羊肉馎饦了?我看见她不知道从哪儿买回来三只肥羊,刚刚她路过的时候该问一嘴的。”   “你买啊?”他附近的男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右边看,王邻长和王二郎可都在。   “看什么看!干活儿!”王仁高声斥道。   牛邻长皱眉,他实在是看不惯王仁这趾高气扬的作态,都是一个村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歇一会儿说几句话而已,何必跟个酷吏一样冷面呵斥。   “王邻长,上来说会儿话。”牛邻长把人喊上来,免得他站在村民旁边盯得死紧。   王仁走上岸,他望一眼行至河尽头的牛车,抱怨道:“老天真不公,在我们汉人的地盘上,汉人服徭役,鲜卑人免徭役。”   “老天是鲜卑人,肯定优待鲜卑人。”牛邻长也看不惯鲜卑人免三年徭役的政令,可这是朝廷的主意,他一介小民说破天也改变不了。好在他自己也不用服徭役,也就没多少愤怒的情绪。他朝河床上看一眼,说:“你要是不把免役的名额卖了,你大儿二儿也不用服徭役。”   “他俩年轻力壮的,服二十天的徭役顶多瘦个几斤,不耽误事,那些年老的来服二十天的徭役可遭罪了,一场徭役下来是要丢命的。”王仁可舍不得那两个名额白白用掉,两个免役的名额于他有大用,每年低价卖给不同的人,他不仅有收入,村里的人还都要承他的人情。   牛邻长笑笑,王仁在玩心眼方面他是佩服的,靠着两个免役的名额拢住了大半个村的人心。只是对外怜悯,对内可就寡情了,不像他和钱邻长,舍不得自家的长辈和儿孙来受这个罪,免役的名额每年都用在自家人的身上。   天色渐渐晚了,没什么热乎气的太阳隐进云层,风里的水汽愈浓,冻得人鼻涕往下掉,直不起腰的身子越发蜷缩起来,脚掌没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似的,带着麻木的疼痛。   牛也冷了,冻得止不住地哞叫。   河岸两旁,牢骚声渐生,且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放工的哨子声响起,满含怨气的声音散在凌乱急促的脚步声里。   住得近的人已经跑回家了,住得远的还赶着牛车走在路上。   “明天不带牛了,我拉着木板车来回,别把牛给我冻病了。”赶路的男人说,他还给自己找个恰当的理由:“坐牛车上冷,我拉着木板车来回还暖和点。”   “是这样,明天我也不带牛了。”同村的人附和,人冻病了能熬,牛冻病了一个不好就没命,没了牛,地种不上,收不上庄稼,交不起赋税,一家老小不仅要饿肚子,还要卖地卖身。   “哎哎哎疼疼疼。”傅圆大力跺脚,被寒风吹得皲裂的手一碰热水,疼得他要蹦起来。   “家里还有羊油,是你大姊没用完的,你多抹点。”傅母抠一大坨羊油递给他,她心疼地说:“你明天把羊油都带上,一个时辰搽一回。小羊他阿耶又买羊了,我明天去跟他讨一罐羊油。”   “如意今天也牵回三只羊,估计是从我大姊村里买的。”傅圆说,“你明天多拿点回来,给我二兄还有二姊夫也送点。”   “好。”傅母点头。   “傅如意今天不知道从哪儿牵回三只羊,我留心看了几眼,是公羊,肯定是拿来宰杀的。你明天去她婆家一趟,看能不能讨一罐羊油回来,羊油比猪油更治手上的裂口。”刘大牙跟他媳妇说。   “你活该,让你去年嘴馋把羊油赊出去。赊了羊油不算,还让人家用五碗馎饦抵了,你连着三天吃馎饦的时候就没想到今天?”妇人加大手上的力道,把刘大牙疼得嗷嗷叫。   同样的话发生在不同的人家,家里没羊油的,都想要去如意那儿讨点羊尾油。   *   楼家。   羊在晒场里宰杀好,楼父和楼照水抬着一筐羊肉快步回到家里,北奴跟在后面举着羊油火把照明。   西院里,如意、阿桑和楼月明在压馎饦煮馎饦,大椿在捶泥盘,免得在车上烧炉子的时候把木板车烧毁了。   楼母在灶房里择洗葱蒜,看到羊肉抬进来,她走出去喊:“羊宰杀好了,手上的活儿都停停先来吃饭,锅釜腾出来我要炖羊肉炼羊油。”   “阿桑,不压了不压了,先吃饭。”如意赶忙喊停,压面具遇到阿桑算是遇到真正的主人了,她身姿轻巧灵活,手上又颇有力气,实木压杆到她手里跟个竹竿一样,被她变着花样地玩弄,骑着压、脚踩着往下压、趴在压杆上用肚子发力往下压。   阿桑应一声好,她站在压杆上直直跳下来,一个大跨步出门了。   “我真是老了。”楼月明幽幽地说,阿桑快活地炫技,把她吓得心肝乱跳,生怕人摔了。   如意笑笑,走出门听见楼母说要把羊尾油炼化用作灯油,她插话说:“阿娘,羊尾油我有用,想要灯油等天暖和了再攒。”   “好,那羊尾油炼了我装油罐子里。”楼母没多问,她招呼道:“羊血豆腐酸萝卜汤在陶釜里,馎饦在甑锅里,你们自个儿去盛,我去给千红送饭。”   “这么快就闩门了?来个人给我开门。”窦有才在后门叫门。   北奴闩的门,他跑去开,把人放进来又闩上门。   “你们吃过饭了吗?”窦有才进门就问。   “正要吃。”楼月明端着碗迎上来,“累了一天你不在家歇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吃好吃的。”窦有才知道楼家要杀羊,惦记着要来喝羊汤,他把牛车送回去换身衣裳就赶来了。他扶着楼月明手里的碗喝一口鲜美的羊汤,立马大步奔向灶房。   楼家八个人,加上大椿和阿桑,又来个窦有才,十一个人一人盛一碗羊汤,陶釜见底了。如意把陶釜刷洗两遍,立马把两条羊腿和片下来的大坨羊肉丢进陶釜里炖。   吃过饭,大椿拎着另外两条羊腿和一根羊蝎骨回他那边的院子里炖。   炉子生起火,甑锅架上开始炼羊油。   如意等人继续去压馎饦。   楼照水和楼父接手劈柴的活儿。   北奴和雀儿也没闲着,兄妹俩蹲在灶前择豆子。   一家人分工合作,各忙各的。   夜深睡觉,天不亮一家人就起了。   两驾牛车并排停在西院里,装麦子的麻袋和秤杆先拎上去,紧跟着是两筐油汪汪的熟馎饦,再接着是装满羊肉汤的陶釜和装羊油渣、炸豆子、酸萝卜的木盆,最后是二十双碗筷和两罐羊尾油。   “好了,可以走了。”如意检查一遍,确定没漏的,她示意大椿和阿桑驾车先出门。   楼照水跟着牵牛车出门,但来到晒场后,如意把他赶了下去,她裹着羊皮袍子坐上驾车的位置,说:“你不去,你和阿耶都不能露面,免得服徭役的汉人看见你们心有怨气,影响我们的生意。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噢。”楼照水退后几步,看着两驾牛车一前一后地走远。   北奴和雀儿分坐在两驾牛车上,这回卖馎饦不用吆喝,兄妹俩只负责看守炉子里的火。   “来了来了。”窦有才看见由远及近的牛车吆喝一声。   陵村的人大多没吃早饭就上工了,这会儿已经挖了四车的河泥,而三里外的平河屯才刚上工,这意味着他们有充足吃饭的时间。三四十个男人上岸排队,一手拿碗筷,一手拎着半兜麦子。   牛车停下,孙棺佬看了看大椿和阿桑,他笑道:“如意,你们这是添帮手了啊。”   “对,培养两个帮手。”如意脱下手捂子,她接过碗,说:“车上有羊油,你们都抠坨羊油搽手,羊油油性大,可以防止手指手背开裂。”   “这个好,我出门的时候在手上搽了一层羊油,手上糊了泥巴后又干了,还不敢洗,一沾水就不得了。”后面排队的人放下手上的东西去河边洗手,手擦干绕到牛车后面抠一大坨羊油涂在手上。   其他人纷纷效仿,于是排队的时候他们一边等一边搓手上的羊油,手上有了事做,也就不嫌慢了。   两个队伍同时称馎饦浇羊肉汤,速度并不慢,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三四十个人都吃上了。   大椿和阿桑同时松了口气,大冷的天,二人还紧张得出了汗。   “大椿,走了。”如意喊一声。   “你们晌午和晚上还来卖吗?”有人问。   “晚上不来,晌午不一定,有剩的就掉头回来继续卖。”如意实诚地回答。   牛车继续往前走,路过平河屯的役夫们所在的位置,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抬起头看向岸上的牛车,但没人开口。   如意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她勒停牛车,热情地喊:“王邻长,牛邻长,钱邻长,早上天冷,要不要吃一碗热乎的羊肉馎饦?我这羊肉是昨晚现宰的,味道可鲜了,炖了一夜,可烂乎了。牛邻长,你也吃得,咬得动还不塞牙。”   牛邻长被点到名字,他瞥王仁一眼,顾着情面,他拒绝了:“我没带麦子,我也吃过早饭了。”   如意忽略后一句话,说:“我请你们吃,去年给你们添了点小麻烦,我挺不好意思的。” [97]第九十七章:上下打通关系   “这……”牛邻长犹豫了。   “大姊,给牛邻长和钱邻长做两碗馎饦。”如意先声夺人,“他们吃过早饭了,少点馎饦,羊肉多点,羊汤也多浇一勺,羊油渣多撒点,炸豆子不要,酸萝卜放两根。”   听她一通唱和,再闻一鼻子羊肉的香气,牛邻长说不出“不”字。他心想他一个老辈子,跟年轻的女娘较什么劲儿,再说事情都快过去一年了,还气什么,认真来说他们也不占理。   钱邻长觑牛邻长两眼,见他不说话,自己也不吭声。   如意跳下牛车,她端着一碗肉多汤多的羊肉馎饦顺着平河屯人铲的阶梯走下去,亲手把碗筷递到牛邻长面前。   “老头子占回便宜。”牛邻长抬手接过碗筷,他夸一句:“这汤色真不错,味道闻着也好。”   “吃着更好。”如意笑着接话,她快步跑上岸,接过另一碗馎饦递给钱邻长。   “给王邻长做一碗。”钱邻长提醒。   “有,都有。”如意说。   “我不吃。”王仁硬气地表态,他还能不明白傅如意的目的?他不接受她的求和,她也别想做平河屯的生意。   如意像没听见一样,她上岸又端一碗下来,笑盈盈地递到王仁面前。   王仁抬起手,在众目睽睽下,他掌心一翻,竖起手掌推开碗,再一次重申:“我不吃,我可忘不了你们傅家人冲进我家里打砸的事。”   如意是来跟平河屯的人做生意的,可不是来跟他论对错的。她面色不改,端着碗转过身看一圈,找到那个去年在她这里用五十多斤麦子换馎饦的男人,她走过去把碗递过去,“我看兄长面善,这碗请你吃吧。”   牛老二看牛邻长一眼,他没怎么犹豫就接下了。   “有人早上没吃饱饭吗?我们车上还有十七双碗筷。”如意扬声问,她贴心地给出理由:“这大冷的天肚子里没热食可不行,胃里没东西,全身都冷,你们干的还是重活儿,饿着肚子喝冷风,身子一虚,邪风入体,人是要生病的。”   “我早饭就啃了两个干饼子。”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男人作势跟身旁的人说话。   如意耳尖地捕捉到话,说:“白面饼子不抗饿,我给你做一碗羊肉馎饦可好?至于麦子,你午后给我或是明早给我都行,我们明早还要过来的。”   说罢不等对方回答,她扬声喊:“阿桑,做一碗羊肉馎饦送下来。大椿,你把羊油罐子抱下来,让叔伯兄长们都抠坨羊油搽手,我看他们的手冻得通红,这要是被风吹裂个口子,再冻个两天是要生冻疮的。”   大椿“哎”一声,立马拎着羊油罐子三步并两步跑下去,他学着他姑的姿态,把羊油罐子递到他们的手边,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平河屯的役夫没有拒绝的机会,也舍不得拒绝,一个个伸手抠羊油。   ——坚冰打破!   “我早上就吃了碗疙瘩汤,这会儿已经饿了,给我做一碗羊肉馎饦,你们明早路过的时候我把麦子给你们。”一个中年男人开口,“对了,几斤麦子?”   “四斤。”如意回答,“四斤麦子兑一碗羊肉馎饦,其中馎饦有三两,羊肉是一勺,还有羊油渣、炸豆子和酸萝卜,有时候还有炸豆腐和黄豆芽。羊肉都是正经肉,从羊腿、羊臀和羊肋上剃下来的肉,不含一点羊内脏和羊骨头。”   听到这话的人忍不住掰算起来,宰杀好的羊肉通常是六斤麦子兑一斤,还是含羊骨头的。而一勺羊肉少说有三两,还有三两的馎饦,再算上烧火的柴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傅如意赚不了多少。   “给我来一碗,我也是明早把麦子给你。”另有人说。   阿桑端一碗馎饦走下来,河床上的役夫纷纷探头看,棕红色的油汤,色泽油亮的羊肉,浮在汤上的羊油渣和炸豆子,怎么看怎么诱人。   “给我来一碗。”   “给我也来一碗。”   如意不去看是谁开口,她端着碗送下来直接问谁要吃,谁伸手就递给谁。   “如意,碗筷没了。”楼月明提醒。   如意勾起一抹笑,卖十七碗了呀。   “我们的碗带少了,没有吃上了实在是对不住啊。我们明早还会过来用羊肉馎饦换麦子,有意的带上碗。”如意趁机说。   大椿听出她的话外音,这是不继续卖了,他把脏碗筷放回牛车上,打消了洗碗的心思。   如意走上岸,她跟站在岸上的老头说:“牛邻长,不打扰你们干活儿了。”   牛邻长颔首。   “您明早在家不要吃饭,我路过的时候给您带一碗羊肉馎饦。”如意依旧热情,随即压低声音恳求:“平河屯的人我大多不认识,今早哪十七个人赊了馎饦我也记不清,还劳您替我掌个眼。”   牛邻长长叹一声,傅如意的确值得王家连着三年登门求娶,傅如意没嫁给王二郎是王家的一大损失。   “好,我明早亲手把六十八斤麦子交给你。”他应下她的托付,又说:“我会劝王邻长的,旧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那就劳烦您了。”如意通情达理地说。   牛邻长满意点头。   王仁黑着脸盯着牛老头,傅如意驾车一离开,他立马上去找茬:“一碗烂肉馎饦就把你收买了?你忘了她傅家的人是怎么打你脸的?他们打上平河屯的时候可没给你个好脸色。”   “不是烂肉,肉挺香的,你问钱邻长是不是。”牛邻长颇为回味,这一碗羊肉馎饦着实好吃,浓油赤酱,有油香有椒香有肉香,又麻又辣,不像他家里炖的羊肉只有个咸味,连汤带肉一起下肚,半边身子都暖和了。   王仁被他的表情气个半死,他提高嗓门重申:“你别中了傅如意的奸计,她这个人不讲道义,惯会翻脸不认人,她讨好你是有目的的。”   “哎你这个人……”真是给脸不要脸,牛邻长心想他都不理王仁指责他的话了,这人还不识趣。他冷下脸,同样提高嗓门责问:“我跟钱邻长在傅家人在大坡村的人面前丢脸是因为谁?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儿子王二郎,我们是为维护你们才被傅家的人嘲讽。我们想着你们遭了罪丢了人,为维护你们的面子事后绝口不提,你个王八蛋还有脸来指责我。你就不愧疚?王二郎你羞不羞?你们干尽不要脸的事,连累整个村的人跟着丢脸。”   王仁被掀了老底,他又羞又气又恼,脸色爆红,气得发抖。   牛邻长打量他一眼,警告道:“你王仁少在我面前吆五喝六,我牛大树数落起人的时候你遭不住。”   “算了算了。”钱邻长过来和稀泥。   牛邻长哼了一声,他面向村里的人,放话说:“回去跟你们妻儿老小说清楚,傅如意的牛车再进村叫卖,该买的就买。去年的事归根到底是王家有错,我们平河屯的人理亏,今日傅如意主动示好,我们也得有个态度,再撅着个臭脸那是不知好歹,都把人家一家撵去山脚下住了,还想怎么着?”   “真要归根究底,那也是傅如意和楼家挑衅在先,傅如意原本是在跟我王家说亲。”王二郎忍不住辩驳。   牛邻长瞥他一眼,“跟你说亲就是你媳妇了?不讲理的人我没少见,你这种的还是独一份。”   不知谁笑出声,顿时哄笑声大作。   王二郎被笑得脸红脖子粗,他撂下铁锹,拔腿跑了。   没人阻拦,他跑了他阿爷补上就好了。   王二郎一路往回跑,靠近浮桥的时候,看见傅如意的牛车停在桥头,他慢下脚步。   如意用炉子里的草灰把碗筷上的油水擦掉,到了浮桥边上桥把碗筷冲洗干净,在大坡村的役夫这里又卖掉二十八碗。   “晌午还拐回来卖吗?”阿桂婶的男人问,“早知道我早上就不吃饭了,不想买你的馎饦吃,可看他们吃,我眼馋嘴也馋。”   “明早空着肚子等我们过来,今天晌午没有了。”如意打算一路往西走,边送边卖,用这两釜羊肉汤把销路打开。   过桥往西行,三里外是大兴村的村民在服徭役,这里的人对楼月明和两个孩子更熟悉,如意派他们去交涉。   “先把邻长找出来,跟我在平河屯的时候一样,先贿赂管事的人,管事的人肯行方便,役夫才有时间端碗吃饭。”如意交代,“邻长跟役夫是同村的人,如果不是里长在,他们通常不会管束严格,役夫里也有他们的族人和友人,以饿着肚子干活伤身为切入点相劝,大多人不会不通人情。”   楼月明点头,她寻个眼熟的人,带着北奴和雀儿抱着羊油罐子下车打听情况。   如意下车站一旁看着,在楼月明冲她点头的时候,立马捞面浇汤挟配菜,做好两碗一并送下去。   大椿和阿桑立马行动起来,只等如意招手就往下送。   这回送饭的人成了阿桑,她手稳,又擅长跑跳,一次端两碗还能在河岸河床上跑跳,几个跳跃就把两碗馎饦送下去了。   大椿险些跟不上她的速度。   “你们要是晌午送来就好了,我们早上已经吃过饭了,这时候吃了,晌午还要吃晌午饭,那一天要吃四顿,不划算。”大兴村的一个男人说。   “我们还要往西去,这注定你们只能早上吃羊肉馎饦,西边的人是晌午吃羊肉馎饦。”楼月明说,“要是遇上前半段买的人多,不到晌午我们就要打道回府,西边的人就没口福了。”   “说来我们还占便宜了?”   楼月明实诚点头,“可以这么说。要再抠几坨羊油吗?我看你手上的冻疮挺严重。”   男人摆手,他这冻疮别说抹羊油,抹龙油都好不了。这是小时候留下的根,每年冬天都要复发,冻着还好受点,就怕暖和,手一暖和痒得他想把皮肉抠烂,用刀把肉剜下来。   在大兴村送出去五碗,卖出去十二碗,牛车背离浮桥继续西行。   王二郎目送牛车走远,他过桥去对岸,在伍林村服役的地段找到正在巡视的赵里长。   “你是谁?找我有啥事?”赵里长问。   王二郎迟疑了一瞬,他谎报个名字,说:“我遇到两个牛车在对岸行商卖羊肉馎饦,耽误役夫干活儿。而且他们不是商人,是农户,这事你要管吧?”   赵里长一听就知道是谁,还真让傅如意说中了,这才征收徭役的第二天,就有人来告状了。   “行商?什么叫行商?”赵里长问。   “他们在卖羊肉馎饦,卖饭。”王二郎心想他没说清楚吗?他指着对岸说:“从东到西,有人的地方他们就停下来卖羊肉馎饦,耽误人干活儿。”   赵里长点头,他用傅如意的话反问:“打鱼卖鱼的船家是行商吗?沿村收鸡蛋的人是行商吗?你要是认为是的,我给你安排个事,你去替我把人都抓起来。对了,你真叫张光?我看你跟平河屯的王仁有几分像,你是王二郎?”   王二郎面露慌张。 [98]第九十八章:反告状   “看来是你了。”赵里长脸上的神色转为幽暗,他没去找王二郎的麻烦,没想到这人主动跑到他面前,他打量着这个身壮貌正的汉子,正是人不可貌相,长得人模人样,干的却不是人事。   王二郎在他的打量下手足无措起来,谎话被拆穿,他不知道如何圆回来,是硬着头皮不承认还是承认他就是王二郎?承认了又怎么解释他谎报身份?如果不承认,赵里长会不会找到他家里去确定?这一通设想没有确切的答案,他心生退缩,眼睛看向浮桥,想要逃跑了事。   赵里长看出了他的目的,他突然生起猫捉耗子的兴趣,立马严声逼问:“你是平河屯王仁的儿子?去年在隋党长跟前告状的人是你?今天怎么不去找他告状?难为你还能想起来我。”   王二郎大惊,赵里长竟然对他有怨气,怕影响到他阿爷,他确定自己不能承认,立马说:“不是,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王二郎,我就是赵光。”   “赵光?你不是张光吗?”赵里长险些笑出来。   王二郎面露窘迫,他不再啰嗦,拔腿就跑。他赌赵里长事多人忙,不会追究这个小事,更不会专程去他家里确认。   赵里长对他逃跑的举动没有什么反应,瞧着那道愚蠢的身影跑上桥,他背着手追了上去。   王二郎见了越发慌张,他加快奔逃的速度,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过了桥没敢去服役的地方,也没敢往屯子里跑,而是沿着河岸往西去了。   等赵里长过桥,王二郎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脚尖一转往东去,巡视黄河北道东侧挖河泥的进度。最先来到大坡村服役的地段,以傅长贵为首的三个邻长迎了上来,赵里长在他们的陪同下看一圈,离开时示意傅长贵跟上。   “赵里长,有什么吩咐?”傅长贵心里陡然不安。   “半柱香前从桥对岸跑过来一个人你看见了吗?他去我面前状告令妹行商。”赵里长可不做默默无闻的事,他替傅如意解决麻烦就要让对方知情,证明她送出的一箱蜡烛是值得的。他面朝平河屯的方向,透露道:“我瞧着那个年轻的汉子长得像平河屯的王邻长。”   “王邻长的二儿子是在半柱香前从桥上跑过来。”傅长贵看见了,大坡村的役夫都看见了,当时他们还笑谈了一嘴,调侃王二郎做贼被逮到了。他瞧赵里长一眼,邀请道:“我妹子家里宰了羊,早上给我拎了个羊头,我待会儿去沽几斤酒,赵里长傍晚路过大坡村去我家里喝碗酒暖暖身子?”   赵里长立马露出笑,瞧,不愧是亲兄妹,真是识趣的人。   “也好,天冷,是得吃点肉喝点酒壮壮身上的火气。”他答应了,“你去忙吧,我去西边的平河屯看看。”   傅长贵目送赵里长离开,他神色转冷,王二郎是不吃教训啊,还敢背后耍阴招,看来折辱对方的法子不奏效了,他得跟王仁谈谈。想到这儿,他快步追上赵里长,“赵里长,我能否跟您一起去平河屯走一趟?”   赵里长回头打量他。   “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添乱子,去了什么都不说。”傅长贵只想借个势,让王仁看看他和赵里长关系亲近。   赵里长点头,“那就走吧。”   来到平河屯役夫服徭役的地段,赵里长盯着河床上的役夫,问:“牛大树,人都是够数的?”   “够,村里上至七十岁,下至十五岁的役夫都在。”王仁抢着回答。   牛邻长和钱邻长没揭穿他,默认了。   “是吗?名册拿来,我来点个人数。”赵里长说。   牛、钱、王三人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在傅长贵身上,难不成他看见王二郎跑了,故意在赵里长面前告状?   牛邻长掏出名册递过去,淡定地说:“王邻长的二子在一柱香前回去了,我们这儿断了两根扁担,让他跑腿回去拿。”   王仁投去感激的目光。   “是吗?”赵里长接过名册,转瞬朝王仁的脸上砸过去,在几道惊呼声中,他淡定地发问:“回去拿扁担的人怎么跑到我面前告状来了?王仁,你有个好儿子啊,去年在隋党长面前告黑状,今天又在我面前告状。真是了不得,我当里长这几年里,一言不合就往上告状的人就他一个。”   王仁顿时安静如鸡,他震惊得说不出话。   牛邻长和钱邻长齐齐低下头,尤其是牛邻长,他心里非常恼火,一想起他在赵里长面前给王二郎寻找借口遮掩对方逃役的话,他一张老脸忍不住发燥。   赵里长非常看不惯王二郎这行为,一点小事往大了闹,净给他添麻烦。他不能惯着,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容忍下去,王二郎指不定要给他闹出多少事端。   “王仁,你去把你儿子找回来,我在这儿等着,你当着我的面亲自教他什么叫行商。”赵里长说,“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养出这种儿子的。”   王仁一张黑脸越发黑沉,他今天是把脸丢完了,该死的杂种,他今天逮到人非给按在河里淹死了。   王仁带着一身煞气离开,傅长贵暗暗摇头,王仁跟王二郎一样,都是记吃不记打的,今日赵里长打了王仁的老脸,过个几日,他又无事人一样露面了。   “赵里长,您忙着,我回去守着了。”傅长贵目的达到,有了离意。   赵里长点头,他走到一架牛车旁坐下,盯着牛邻长和钱邻长看两眼,又把这两人训一通。   王仁去而不返,赵里长心里清楚王仁找不到人,他在平河屯这儿待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傅长贵守在桥头,他一直留着意,在赵里长回转离开后,他打发二槐去楼家一趟,让楼照水在家把羊头炖熟送去他家。   半下午的时间,如意和大椿驾着两辆牛车折返,傅长贵把人拦住,他跟如意透露上午发生的事,说:“王二郎的骨头硬,心毒,偏偏心思还多,不是轻易能把人打服的,我们折辱他一次没让他害怕,还让他更恨你了,这种人我们不能再跟他积仇。我打算从王仁下手,让王仁去管教他,让他们父子俩对上。你要是没其他的主意,我明晚去他家里走一趟,跟王仁谈谈。”   如意的确没有整治王二郎的好法子,他这个人没妻没子也没名声,真正能威胁他的只有他那一条烂命,可楼仪和楼征又不在家。   “依大兄的。”如意同意了,她低头长叹:“太丢人了,我竟然答应跟这种人相看了,这让我抬不起头。”   傅长贵笑了,他赞同道:“是丢人,我也怀疑你这么精明当时怎么没看透他的性子。”   如意瞪他一眼,她能说他不能说。   “好了好了,回去吧,你也累了。”傅长贵不嘲笑她了,要说如意倒霉一时判断有误,她又看上了楼大美人,还把人追到手了,只能说她命里合该有这一遭。   “我跟他私下没接触过几次,哪知道他的性子。”如意替自己解释,当时只顾着考虑条件了,而且王家在平河屯的名声又不错,可不就看走眼了。   “是是是。”傅长贵点头,“快走吧,别挡道,我们要拉泥了。”   如意驾车离开,满脸的不高兴。   “是如意你有风采,让王二郎错过你不甘心,他坏跟你没关系。”楼月明听完来龙去脉后,她出声开解,“别说王二郎,你要是把小羊甩了,他这辈子也会黏着你,甩不脱的,虽然不会像王二郎一样害你,但也不会让你过上安生的日子。”   如意乐了,这话她听着高兴。   “什么事这么高兴?没看见我啊?”楼照水的声音陡然出现,如意扭头,看见他跟坐月子的妇人一样,二尺黑布裹住头和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你这是什么打扮?”楼月明笑了。   楼照水瞪她一眼,又看向如意,“不是你不让我在服徭役的汉人面前露面?我要去大坡村送羊头,只能这样出来。”   “聪明,你不出声我都认不出来。”如意憋笑,“不会有人认得你,快去吧。”   “我知道你在笑话我。”楼照水哼了哼,他气冲冲地端着甑锅走了。   大椿和阿桑的牛车落在后面,二人探头盯着这个打扮怪异的人,离近了看见他的蓝眼睛,大椿恍然大悟:“是姑丈啊。”   楼照水装作没看见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去。路过浮桥的时候,他别过脸,不让大坡村的人发现是他。   临近傍晚,傅长贵回去一趟,问楼家有没有把炖羊头送来。   “早就送来了。”陈芝回答,“除了羊肉,还有一副羊肠子,有这两个荤菜就够了,我不用再另外炖肉。”   “谁送来的?”傅长贵问,得知是楼照水,他纳闷道:“缺心眼的,路过浮桥也不吱一声,我还担心他没送来。”   陈芝不乐意听他这么说,“去去去,忙你的去,别在我跟前碍眼。”   傅长贵:……   他刚出村遇到赵里长过桥,二人对上目光,他立马殷勤地把人领进村请进门。   喝到酒酣处,傅长贵暗戳戳上眼药:“赵叔,我们跟王家的矛盾别的不说,实打实的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王二郎瞎折腾,你两头受气。”   “谁说不是。”赵里长摇头,“那王二郎不是个好货,王仁也是个奸滑的,你们得亏没跟王家结亲。”   傅长贵把对方碗里的酒斟满,说:“依我看呐,王二郎敢折腾还是有王邻长在后面给他撑腰,他这个当阿爷的要是能狠下心管教,王二郎还能不吃教训?归根究底还是王邻长纵容的。看来王邻长也是认同王二郎的做法,哎,保不准王二郎就是跟王邻长学的。对了,在去年您来我家之前我都不知道党长姓什么,王二郎却知道隋党长的相貌,能找到隋党长面前告状。”   赵里长喝酒的动作顿住,他脸色难看起来。   傅长贵端起酒碗喝一口,借着酒碗的遮挡,他勾唇一笑。 [99]第九十九章:离间计   夜幕降临,烟囱里的炊烟断了线,大多数村民饭后受不住寒气早早回屋躺在床上了,村里安静下来。   平河屯村尾的晒场上,王二郎耐不住饥寒,他扒开堵着洞口的麦秆,从柴垛里钻了出来。上午他沿着河道往西去,把赵里长甩脱后,他又惦记着赵里长的去向,担心赵里长会去服徭役的地方确认,担心赵里长小题大做找事。故而行至大兴村的时候,他绕路拐回平河屯,结果刚进村就听到他阿爷的怒骂声,他一头钻进他经常待的柴垛里,一睡就是半天。   王二郎知道他阿爷好面子,一旦赵里长训斥他阿爷,他阿爷就不会饶过他。来到自家门前,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实在是冻得受不了了,他走进黑洞洞的大门。   王家的大门开着,堂屋的门也开着,王仁就坐在堂屋里,王大郎也在。   “杂种,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冻死在外面?没用的东西,不争气的玩意儿,我养你有什么用?只会给我丢脸,我养你不如养一头牛。”王仁憋了一天的火,攥了一肚子的恶言,这会儿见到人可劲地骂。他站起来走出去,恶声恶气地说:“过来给我跪下。”   王二郎不听,他闷声说:“我知道你要给赵里长一个交代,要打就打,我不躲也不还手。”   王仁听他没有一点悔意,捞起赶鸟的竹竿就打了上去,他边打边骂:“你怎么不长记性?还要去惹傅如意,我看你就是贱骨头,你又想被按着头给傅如意下跪。你是不是骨头痒?看她不搭理你,又犯贱去招惹她,就想她看你几眼骂你几句。你死心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死样子,你跪下给她舔脚她都嫌脏……”   王二郎忍无可忍,他骤然暴起拽住抡在头上的竹竿,一拽一推,把王仁推得踉跄几步撞在墙上。   “大郎!你还不给我按住他。”王仁留了一手,他这个儿子太像他了,王二郎去年就跟他对打过,他出过一次手,尝到了甜头,以后不会乖乖挨打的,他特意把大儿子留了下来,就是为了有个帮手。   王大郎无声走出来,他二话不说跟王二郎打起来,再加上有王仁相助,王二郎被按在地上被动挨打。   一根竹竿打断,王仁也打累了,他喘着粗气停下手,警告道:“这次就算了,不准再去招惹傅家人,傅长贵跟赵里长的关系亲近起来了,你别连累我。听到没有?”   王二郎擦一把鼻血,识趣地妥协了,“知道了。”   王仁丢了竹竿,他回屋睡觉。   王母坐在床上,得到准许,她这才走出去把王二郎扶起来,她去给他热饭给他烧水,让他坐在灶前烤火。   “阿娘,你怎么不说话?”王二郎问。   王母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他问:“你这口气要什么时候才能消?”   “消不了。”尤其是家里给他介绍的对象一个不如一个的时候,他就越发地恨。   王母的气早在楼家搬走之后就消了,她就盼着王二郎娶个媳妇过自己的日子,她理解不了王二郎,尤其是因为他连累她挨骂的时候。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劝你老实点,要是影响到你阿爷,你等着去当流浪汉吧。”王母撂下这句话走出灶房。   *   “统计出来了吗?今天赚了多少?”楼照水探头问。   “二百零二斤麦子。”如意写下一个数字,她撂下毛笔坐回床上,“今天路过八个村,一共卖出去二百零六碗,送出去二十八碗,再加上给我大兄和二槐吃的,最后结余二百零二斤麦子。不过明天还要给大椿和阿桑四十斤麦子,余下的才是我们的。”   “不少了,明天还会赚更多的,快睡吧。”楼照水掀起被子把人搂进怀里。   如意闭上眼,今天算是把消息传开了,明天会有更多人选择买羊肉馎饦,尤其是离得远的三个村,住得远的役夫晌午不能回去吃饭,小部分人选择带干粮,大多数人是带粮食交给附近的村妇,托她们煮熟给他们送来,今天他们都说了,往后晌午饭就在她这里吃,让她一定要过去。   纷杂的思绪掠过,如意睡熟了,王二郎的事在她心里激起的水花早消散了。   睡得早醒得也早,有做买卖的事挂在心头,楼家人不惧寒冷,天不亮就爬起来了。   羊肉在昨晚就炖好了,馎饦在昨晚也都煮熟了,今早把羊肉煮得沸腾就能抬上牛车。   一样样东西抬上车用绳索固定好,如意啃完手上的羊排,她把骨头丢给馋得滴口水的狗,再喝半碗羊汤顺顺,立马驾着牛车出门。   离开前,她嘱咐道:“阿娘,今天别忘磨麦子,面缸见底了。”   “记着呢,不会忘的。”楼母让她放心,她也叮嘱道:“你们路上冷了就捞碗羊肉吃,别一心省着卖。”   如意“哎”一声,她驱车离开。   陵村的役夫都在等着,如昨天早上一样,三十八个役夫个个都带了粮食等着兑羊肉馎饦吃。徭役的强度胜过割麦子,而且还是在大寒天,这是桩苦差事,大伙儿都舍得犒劳自己。   最重要的一点是羊肉不易得,能宰杀的羊在年前就杀了,这二月间鲜少有人宰羊卖肉,他们家里的人想要炖羊肉给他们补身子也买不到。   一百五十二斤麦子到手,牛车继续往前走,来到平河屯所在的地段,牛车一停下,牛邻长就递来半袋麦子。   如意称都没称,直接倒进牛车上的粮袋里,把麻袋还了回去。   “不称一下?”牛邻长问。   “称什么?我还不相信您的人品?”如意接过楼月明递来的碗,她转手递给牛邻长,“您快去吃吧,早上寒气重,饭冷得快。来来来,下一个,别都去前面的牛车,也来我这儿来几个。”   “牛蛋,从你往后都到这儿来排队。”牛邻长筷子一抡,把抹不开面子的十余人喊过来。   平河屯今早买羊肉馎饦的有三十人,河床上还有二三十人,他们不买但也不干活儿,趁机袖着手歇一会儿,这让背对着牛车埋头挖泥的王二郎尤为明显。   如意看到这一出,她故意使坏,出声招呼道:“下面的叔伯兄弟们,今早还有羊油,你们上来抠点羊油搽手。”   “不买你的羊肉馎饦也能用羊油?”有人问。   “能,当然能,我让你们用羊油搽手可不是为了揽客,是看你们在这寒冷的天吹着河风挖泥遭罪,专门让你们搽手用的。”如意大气地说,“别说不买羊肉馎饦,我下午回来的时候,你们看到我们的车也能拦住问还有没有羊油。”   好人啊!在场的人心里同时生起这个念头。   河床上的人都上来了,至于王家三父子孤零零地站在下面,这下岸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往下看几眼。而牛邻长和钱邻长昨天受王仁和王二郎连累挨训,这会儿两人没一个开口缓和气氛。   王家父子三人陷在各异的目光里,感觉他们都在看自己的笑话,顿时尴尬又气恼。   “都快点吃,别误了工。”王仁黑着脸催促。   有牛邻长和钱邻长在岸上,村里的人没人怵他这句话,听到也当没听到,什么反应都没有。   楼月明看着一出着实痛快啊,王家人吃到自己酿的苦果了,以前带头在屯子里孤立她家的人,今日村里人孤立起他们了。   三十碗馎饦做完,如意热情地跟平河屯的人告别,她快活地驾车离去。   下一站在浮桥桥头,如意下车看见赵里长,她从车上那双干净的碗筷做一碗冒尖的羊肉馎饦送过去,“赵叔,天冷,吃碗热乎的饭暖暖身子。”   赵里长等在这儿就是为这一碗羊肉馎饦,他毫不客气地接下,主动说:“我昨天没等到王仁和王二郎,今天再去会会他们。”   如意莞尔一笑,“这徭役期间,您早上别在家用饭,免得婶子还要早起做饭。每日的这个时辰您在桥头等着,我路过给您做一碗。”   赵里长越发满意,“你忙去吧。”   楼月明一个人忙不过来了,如意赶忙过去接手称重的事。   赵里长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碗美味的羊肉馎饦,他把碗筷放牛车上扬长而去。   如意的牛车继续西行,她的顾客都在翘首盼着。   太阳升起时,赵里长来到平河屯服役的地段,他扬声问:“谁是王二郎?走上来我瞧瞧。”   该来的还是来了,王二郎顶着一张青肿的脸,一瘸一拐地从人群里走出来。   “呦,你是王二郎?不是张光了?”赵里长奚落。   王二郎不吭声。   赵里长嫌他无趣,他把王仁喊上来,当着众人的面让他告诉王二郎什么是行商,什么人才是商人。   把他们父子俩羞辱一顿后,赵里长也没走,他一整天都待在平河屯服役的地段,有他盯着,没人能偷懒,想歇一口气都难。   有眼睛的都知道赵里长这是因为王二郎迁怒了整个屯的人,到了放工的时间,回去的路上,个个怨声载道,就连牛邻长和钱邻长也冷着脸,离王仁远远的。   王家父子三人被落在队伍后面,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王仁,但他不是为了村民的态度,是因为赵里长,赵里长能关系到他还能不能当邻长。   回到家,王仁又骂王二郎一通,他琢磨着要拿东西去讨好赵里长。   这个时候傅长贵带着二槐上门了,父子俩不请自入,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家的院子里。   王仁往傅长贵身后看看,确定没有傅家其他人,他暗松一口气,看来傅家人这回不会打上门了。   “王邻长,我们能进屋说话吗?”傅长贵问。   “当然当然,请。”王仁态度和善,“傅邻长啊,昨天的事是我二子不对,我昨晚把他打个半死,他知道他做错了。”   “你也知道他做错了?”二槐开口,“你知道他做错了怎么没领他上我姑家道歉?我去年只不过是骂你一句,我阿爷就带我登门道歉了。”   王仁一噎。   “王邻长啊,你教子不行,你瞧瞧你养的儿子,他都要把你毁了。”傅长贵摇头,“昨晚赵里长在我家吃饭,他都因为王二郎对你有意见了,说他去年没吃教训今年还敢胡乱咬人,都是你在背后纵容的。你是不是也越过赵里长跟隋党长联系过?” [100]第一百章:争端摆平,生意大盛   王仁面上一虚,下意识低头躲避。   傅长贵见状心中大定,还真叫他猜中了。   “我见隋党长也是有一次进城的时候路上遇上的,其他时候没遇到过,隋党长贵人事多,哪会见我,再说我也没正事向隋党长汇报。”王仁心思一转,赶忙打补。   傅长贵摆手,“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是赵里长,对你见了谁、私下见过几次、又说了些什么都不感兴趣。”   王仁一急,他前倾着身子凑近打听:“赵里长在你面前还说了什么?”   傅长贵面露薄笑,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嘲讽意味明显,以他们这种关系,他怎么可能告诉他。   王仁脸皮一紧,他坐直了,问:“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要说法。”二槐大声说。   “我不是说了,二郎已经知道错了。”王仁拉高嗓门强调,“你们想让他上门道歉?我明天就让他去。”   “不是这个说法。”傅长贵摆手,“王邻长,今晚是我们父子俩上门,而不是带着我傅家的人打上门,可见我不是想报复出气,我是想跟你认真聊聊,我们两家之间的仇怨是搁置还是越演越烈。我就想问问,一场小儿女相看引发的矛盾,你们究竟想要怎么解决。我可以告诉你,你要是认为你们有理,以后你们王家子子孙孙都不必相看,没有哪个女娘可以做到只要来你王家相看就必须嫁进你王家。”   王仁当然知道,王二郎跟傅如意相看引发的争端外村的人都知晓,傅家人为王二郎告黑状打上门的事更是家喻户晓。受这些事影响,这大半年来,他和老婆子托人做媒,女方一听是平河屯王家,大多推辞不应,能答应相看的不是身弱的孤女就是上无爷娘下有年幼弟妹的长女,跟傅如意相比差了太多,别说王二郎,他都看不上。他本想等个两年,过两年外村的人把他家的事忘了,他再托人做媒,哪晓得那该死的蠢货又去做蠢事,还影响到他了。   “过去的事是我们不对,过了今晚,那些事都掀篇吧,从此往后,我们两家就此和解,如何?”王仁无心再纠缠这些小事,他要去应付赵里长的找茬,赵里长再跟今天一样板着一张臭脸在平河屯服役的地段一站一整天,平河屯全村的人对他都有怨气。   “我也是这样想的。”傅长贵点头,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王二郎,警告道:“约束好你儿子,他要是再来触我小妹的霉头,我都算在你王仁头上,到时候我就不上门了,我请赵里长上门,让赵里长看看你们王家的家风,见识见识你王仁的能耐。自己家里的事都处理不好,又有什么能耐去解决邻里矛盾,如何让人信服。”   王仁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指着鼻子骂,偏偏还不能反驳,他气得头晕还得忍着点头:“我会约束好他。”   “我信王邻长一次。”傅长贵起身,“二槐,我们走。”   二槐任务完成,他脚步雀跃地跟在他阿爷身后跨出王家的门。   王二郎一直站在院内,堂屋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见傅长贵走出来,他担心挨骂,不由后退两步。然而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过一瞬,随后视他如无物,越过他大步离开。   这比扇他一嘴巴子还让他难受,王二郎面色涨红,他反应过来,傅长贵自始至终都瞧不起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跟他说话,所以进门找的是他阿爷。   “都听见了?”王仁从堂屋里走出来,“我警告你,再去招惹傅如意,来年再有征兵的,你滚去战场上搏命吧,我生养你一场可不是让你来害我的。”   王二郎惊愕地盯着他。   “我说到做到。”王仁是认真的,“想吃我家这口饭,你就跟你大兄一样老实听话,不听我的话你就滚蛋。听没听到?说话!”   王二郎心惊胆颤,他相信他阿爷在这一刻是真有这个念头。   “我知道了。”王二郎哑声回答,他心凉了,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家?为什么没有投胎到傅家?   王仁回屋开箱,他把他攒的绢帛都拿出来摆在床上,朝廷以庸代役的标准是三尺绢抵一天的徭役,二十天就是六十尺,是一匹半的绢,而他卖免役名额是一匹绢一个。他把今年得来的两匹白绢择出来,想了想又忍着肉疼拿出来一匹,三匹绢再拎两只鸡也够了。   “当家的,吃饭了。”王母来喊。   “吃吃吃,我哪还有心思吃。”王仁连一夜都忍不了,他套上马车带上王二郎连夜去赵里长家赔礼道歉。   *   翌日一早,赵里长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桥头,他走到傅长贵身旁亲近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好小子,你是有本事的。”   “王邻长昨夜就去您赔礼道歉了?”傅长贵了然,他恭维一句:“里长威风堂堂,那做贼心虚的在您面前不敢耍小聪明。”   赵里长大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傅长贵心想自己以前也没求到他面前。   “如意的牛车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挖河泥的役夫纷纷停下手上的活儿,拎上麻袋拿上碗要上岸。   “慢着。”傅长贵喊一声,他往前走几步,趁机甩开搭在肩膀上的胳膊,说:“一组一组地轮流上岸排队,没轮到的继续干活。一组先上来,明天轮到二组,后天轮到三组。”   赵里长点头,“这个办法好,是得有点规矩,你们是来服徭役的,不是在自家地里干活,挤成一堆不像样,让巡查的官看见了,都得挨鞭子。”   于是如意的牛车停下时,只有七个人上岸,她心里一紧,这是怎么了?   “姑,我去桥那头了啊。”大椿和阿桑今天要单独去河南岸售卖羊肉馎饦。   “记住我跟你说的。”如意叮嘱。   “记住了。”大椿已经遇到过,卖羊肉馎饦的时候,个个都盯得紧,有的觉得自个儿碗里的羊肉不如前一个人的多,有的想多要点馎饦,也有多要配菜的。他姑交代他遇到性子爆爱计较的不要去争论,多给一勺汤,汤里掺一两块羊肉;嫌馎饦少吃不饱的就多给点,给了之后交代他们要是吃不饱就多带半斤麦子,如果对方不带且在第二次还要多要就坚决不给;至于多要配菜的,要就给,豆子不值钱,多给点自己没什么损失,还能哄得对方高兴。   大椿载着阿桑和北奴过桥,如意和楼月明已经忙活开了,第一碗给赵里长,第二碗给傅长贵。给傅长贵的时候,如意凑近问:“大兄,今早怎么才这几个人?”   “一组二组三组轮着来。”傅长贵解释,“我们村在桥旁边,动静大了惹人眼。”   如意拍拍胸口,“原来是这样安排的,吓我一跳。”   “我昨晚去王家了,跟王仁谈过了,明面上我们两家和解了。”傅长贵透露消息,“以后王二郎要是还不老实,你来跟我说,我去找王仁的麻烦。”   如意朝他比个大拇指,“不愧是傅老大,太有本事了,小妹佩服。”   傅长贵忍俊不禁,“少拍马屁,忙你的去吧,你大姑子要忙不开了。”   如意忙跑去干活,她接手称面拌面浇汤的活儿,轮到傅圆的时候,她交代:“三兄,你晌午回去跟阿娘说一声,让她下午去楼家一趟,拿点羊血和羊杂回去。”   “好。”傅圆端着碗走开。   “二姊夫,明天下午让我二姊去我家拿羊血和羊杂。”轮到刘栋,如意继续交代。   刘栋高兴地点头。   刘大牙排在刘栋后面,听到这话,他羡慕得嘬牙花子,轮到他的时候,他问如意羊杂卖不卖。   如意摇头,“不卖,不够我们几家自己吃的。回头我多留点羊血,我二姊过去的时候我多给她拿点,让她给你捎回去。”   “那我可占便宜了。”   “这话就外道了。”如意把碗递给他,“下一个。”   待最后一碗馎饦递到最后一个人手上,排在前面的十来个人已经吃完了,他们抚着饱食一顿的肚子下去干活儿。   赵里长也吃完了,他把脏碗放在牛车上,擦着嘴就要离开。如意及时把人叫住,问:“赵叔,这挖起来的河泥我们能不能运一二十车回去?”   托傅如意的福,赵里长这几天吃了一肚子的油水,他心情好也好说话极了,“我正要往东去,陵村挖河泥的地段离你们住的地方近,我让他们给你们送去二十车。”   如意立马道谢,了却一桩心事,她驾车往西去。   “如意,这一天要宰杀一两只羊,剩下的三只羊只够卖两天的。今天早上阿耶跟我说,让你走陆地主的门路,看能不能在陆家赊二十只羊,徭役结束后,我们再进城买羊还回去。陆家要是不愿意,他明天和小羊进城一趟,先买四只回来。”   “我考虑过这个事,不过小羊打算去大东乡找老万,他午后就出发。”如意昨晚跟楼照水商量过,他更偏向去老万家买羊,这样老万一家对大东乡村民的依赖就减弱了。他有这个助人的心肠,如意愿意让他去试试,而且跟洛阳城相比,大东乡要更近,楼照水去了还有落脚住宿的地方,不必露宿野外。   楼月明闻言就不多说了。   靠近大兴村服役的地段,如意发现大兴村的役夫今天干活儿特别卖力,没一个左顾右盼的,她心有猜测,勒着缰绳放慢了速度。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两个穿着羊皮袍子的中年男人坐上骡车往西去了,如意这才缓缓靠近。   “你挺有眼色,幸好没过来,刚刚那两人是巡视的党长和我们里长,两个都是拿人不当人的,嫌我们进度慢了。他们也不看看,泥里掺着沙又掺着水,一早一晚土冻得梆硬,怎么快得了。”一个邻长迎上来发牢骚。   如意动作一顿,提议道:“在河床上堆一层秕壳和柴渣捂火怎么样?有火也有个暖和气,吹过来的风好歹暖和点。最后柴灰还能混着表层的泥拉回去肥地,不用担心浪费柴。”   “我想想。”邻长心动了。   “先吃饭吧。”如意做一碗羊肉馎饦递过去,她把傅长贵的法子教给他,让大兴村五组的役夫轮流来买饭。   这个邻长接过碗离开,不多一会儿拎一满布兜的麦子撂在牛车上,说:“你们卖这个价赚不了多少,我也不是缺粮食的人,更不是贪人东西的。这里面有十二斤麦子,是我这三个早上吃三碗羊肉馎饦的价。”   “果然是平民百姓最能体谅平民百姓。”如意把他跟他骂的党长和里长区分开来,算作是一种恭维,“那我就收下了。”   “收下吧。”   不止这个人,大兴村另外四个邻长也都把前两天如意硬塞给他们的两碗羊肉馎饦补给她了,今天早上也都各买一碗。   离开大兴村所在的地段,太阳升起,河面金光闪闪的,早饭时段结束。如意半道勒停牛车,跟楼月明把牛车上的东西规整好,二人和雀儿在原地歇大半个时辰,才继续往西行。   午时,来到最后一个村,牛车一停,河床上的役夫围了上来,问她们今天准备的羊肉馎饦够不够。   昨天买羊肉馎饦的人比前天多八十三个,最后还有六人没买到,因为羊肉没了,配菜也没了,好在还有馎饦和羊汤,勉强没让最后六人挨饿。如意吸取教训,昨晚多宰了一只羊,羊头也下锅炖了,今早把能剔下来的肉都剔下来了。   “够的够的,我们昨晚宰了两只羊。”如意揭开陶釜的盖子,捞起一满勺羊肉展示,“放心吧,羊肉和馎饦都有多的。” [101]第一百零一章:赊来的羊群   昨晚宰了两只羊,但只炖了一只半,半只羊在大椿的车上,一整只在如意的车上。一路卖过来,卖完最后一个村,如意车上的陶釜里还有三五斤的羊肉。折返的路上,在没人的地段,如意停下车,三人这才开始吃午饭。   吃了两口,楼月明突然笑了,如意和雀儿双双抬头看她。她挟一块儿肥瘦相间的羊脸肉喂嘴里,笑着说:“不敢相信,来到洛阳后,我吃羊肉的次数比在牧场上还频繁。”   “我也是。”如意低头一笑,“从做馎饦生意后,我半年吃羊肉的次数抵得上过去三年。”   “真好呀!”楼月明非常庆幸没有心软二嫁,这要是嫁出去了,哪有这好日子。   羊肉昨晚就炖熟了,今天火炉里的火就没停过,文火煨了半天,羊肉里的筋膜都炖糯了,吃着黏嘴唇,连着筋膜的羊肉嚼两下,就跟肉冻一样化开了。黄豆芽脆生生的,泡在羊汤里的炸豆子酥脆,酸萝卜解腻,一口肉一口汤,满嘴的油香和肉香。   楼月明又笑了,她笑这一路遇到的那些心疼粮食的男人,排队的时候臭着张脸,满脸的不情愿,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往别人碗里瞅,最后妥协给自己的嘴巴,藏起干粮,赊一碗羊肉馎饦吃。   “又笑什么?”如意被她逗笑了。   “羊肉馎饦的味道太好了。”楼月明说,“越炖越烂乎,越炖越入味,汤里都是肉香味。”   如意点头。   吃饱肚子后,三人原路返回,靠近大兴村服役的地段,如意看见飘向河面的白烟,他们真听从了她的建议,在河床上铺柴渣烧起火。   牛车路过,如意扬声问:“土有没有好挖点?”   “暖和点了,手上有劲,挖的速度是快了点。”一人转身回答,“就是柴烟迷眼睛,熏得人掉眼泪。”   “你车上还有没有羊油?”一个老汉问。   “有。”如意勒停牛车,“你上来抠。”   上来的不止一人,他们靠近牛车直直看向装馎饦的竹筐,馎饦还有再看陶釜。   “还没卖完啊?给我赊三碗,明早把麦子给你。”   “还吃啊?早上吃一顿,晌午还吃一顿?你们不是吃过晌午饭了?”抠羊油的老汉过惯了苦日子,舍不得嘴巴享福,也见不得年轻人奢侈,他嘀咕道:“照你们这么吃,一天要吃十几斤麦子。”   “一天十几斤,二十天也才二三百斤,我们养好身子骨,多活一年能多收几千斤麦子。”年轻人饶有理由,他还反过来劝:“老爷子,你胡子都白了,多吃点好的吧。”   “没有那么多,今天就剩了这一点,明天不一定有,你们这二十天就算天天早上吃羊肉馎饦,也只能吃掉八十斤麦子。”如意纠正,二三百斤麦子传出去是会吓退不少人的。   “给,给你们三个多舀点肉,分完了炉子也能灭掉了。”楼月明把满当当的羊肉馎饦递过去。   三人一看,当即心喜地念叨赚了赚了。   陶釜清空,炉子里不再添柴,如意和楼月明坐在牛车上看他们干活儿,等三人吃完把碗筷收回来,她们驱车离开。   “明天午后路过这儿要是还有剩的,记得喊一声啊。”占到便宜的人惦记着还要占便宜。   楼月明抱着雀儿不应声。   路过浮桥,如意探头问:“大椿和阿桑回去了吗?”   “早就回去了,要早你们半个时辰。”傅长贵答一句。   “大兴村的人在河床上铺柴渣烧,说是能暖和点,手上的劲大点,挖的速度也快点。你们看看要不要效仿,一早一晚烧一个多时辰,也免得冻得受不了。”如意提醒,她挥着牛鞭指向北邙山,“山里树多的地方落叶厚,去搂个几车回来,再洒点水盖在秕壳上捂火,保不准能烧一天。”   “是个法子嘞。”住在村尾的孙邻长看向傅长贵。   傅长贵点头,他当即回村去安排村里十来岁的孩子拉上木板车进山搂落叶,还在晒场上拢两车经过雨雪沤变色的秕壳拉过去。   同样的,平河屯和陵村也行动起来了。   当太阳的光芒变淡,风里的水汽变重时,黄河北边东段的河面上浮起白烟,白烟随着风的变化,在河面上匍匐前进,最终在太阳消失时,三段白烟徐徐靠近,连在了一起。   黄河南岸两个村的邻长过桥来探情况,第二天早上,南岸的河面上也升起了白烟。   大清早,陵村、平河屯、大坡村三个村的孩子拉着木板车叽叽喳喳地进山搂落叶,如意迎着一张张熟悉和陌生的脸蛋,和他们交错而过。   阿桑靠坐在车辕上,她心里生起一股也要下车进山抢落叶的冲动,原来山下的日子真的很有意思。   跟白烟伴生的是咳嗽声,如意一路西行,有烟的地方就有咳嗽声,咳嗽声盖住叹气声,寒苦的徭役在升腾的白烟衬托下,似乎多了些生机。   “风向改变,柴烟扑向人的时候,站在烟雾里的人可以偷一会儿懒。要是累了,也能走进柴烟里歇几口气。”对偷懒熟练于心的傅圆悄悄跟如意说。   白烟遮盖了人影,模糊了动作,这让服徭役的男人们得到个喘息的机会。   又一天叫卖结束,路过浮桥时,如意向北看去,楼照水昨天午后离的家,最晚在今天傍晚要回来。   “要去迎一迎吗?”楼月明也有点不放心,这是来到洛阳后,小羊头一次独自一人出远门。   如意点头,“大姊,你把这辆牛车赶回去,我回大坡村再赶一辆空车。”   “你一个人?”楼月明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出行。   “我把三柳和六顺带上。”如意跳下牛车,“今天压面是你跟阿桑和大椿负责噢。”   “知道知道。”   如意踏上浮桥,这几天车来车往地运河泥,浮桥上洒落着许多湿泥沙,木桥几乎要变成泥土桥。走过浮桥,她在石头上刮了刮鞋底,大步跑进村。   “咦,如意回来了?你忙完了?”曹佩玉的婆母坐在门外晒太阳劈麻丝。   “忙完了。”如意应一声,“你一个人坐在家里劈麻?没去找你老姊妹唠嗑?”   “没有,这一撮劈完我要去菜园肥地。”   一来一往两句对话,如意走远了,走过村头,她听到热闹的说笑声,其中她二姊的腔最大。跟往年一样,老宅的西边聚着十来个妇人和二十来个小女娘,她们在宽阔平坦的地面上架起纺车,有人在纺纱线,有人纺织麻纱,老人熟练地摇动纺坠搓纱线,小女娘动作生疏而谨慎地缠着线卷。   “我回来啦。”如意喊一声,“但我马上就要走。”   “那你回来干什么?”曹佩玉问。   “借牛车。”如意回答,“大嫂,三柳呢?二姊,六顺呢?让他俩陪我出趟门。”   “都在我家里,我去给你喊。”陈芝说。   “你要去哪儿?”曹佩玉问。   “小羊去大东乡买羊还没回来,我去迎一迎。”如意乐颠颠地答一句,她回老宅套牛车。   曹佩玉:……真有闲情,也是真黏糊。   牛车套好,三柳、六顺、七星还有傅莺、阿玉、小金都来了,如意不嫌多,都给赶上牛车拉走了。   过浮桥时傅长贵看见这一车的孩子,他拦车问清缘由,把二槐打发去跟车,他替二槐服役。   牛车向北再拐道向东,行至一个上坡,如意把除了小金之外的侄甥都赶下去推车。在一阵吆喝声里,车辕抵着牛屁股快速爬上坡,羊叫声在这时传进如意的耳朵。   楼照水和老万赶着羊群跟在牛车后面走,在此起彼伏的羊咩声里忽然听到如意的声音,他还在想等回去了一定要跟大王汇报,看他想她想得都做白日梦了。   “楼照水——”   “姑丈——姨丈——”   楼照水陡然抬起头。   “到你家了?”老万问。   “没有,是我媳妇来接我了。”楼照水嘚瑟地笑,“对了,你不要再说鲜卑话,尽量用汉话跟我说话,不会的你问我。”   “我不想学。”老万抗拒。   “我不想在有如意的场合说她听不懂的话,你要是不说汉话,有什么话就憋着,等我有空再理你。”楼照水态度坚决。   如意带着一帮孩子下坡帮他们赶羊,羊被孩子们赶走了,她和他还有老万落在后面说话:“老万怎么也来了?”   “他想来看看我们住在哪儿,怕我们赊了羊又不还,他讨债的时候找不到地方。”楼照水解释。   “我们商量的不是买吗?”如意打算的是一次买二十只羊,自家的粮食不够就从几个兄姊手里借。   “他不卖,他家里没有粮仓,羊圈里耗子也多,粮食多了保不住。”楼照水说,“他不卖,但他答应赊羊给我们,他家粮食吃没了就过来拉。”   如意:……老万这日子过得挺糟心。   有二十只羊拖后腿,一路走走停停,在役夫放工的时点才行至浮桥附近。役夫三五成群地往回走,担心会冲散羊群,如意、楼照水和老万连同一帮孩子把羊牵在手上。   “咦,是你呀。”有人认出如意,“这会儿才放羊回来?”   “赊来的羊,都是用来宰杀的。”如意回答。   “赊来的?你有本事,能赊来一群羊。”   后面的人在催,前方的人不得不走,后面的人涌上来看到如意,纷纷出声搭一两句话。   老万围观这一幕,心里复杂极了,楼照水这是走了哪门子的运道,娶到一个人缘极好的汉女。他要是跟她打好关系,不知道自己一家能不能在当地站稳脚跟。 [102]第一百零二章:我们一家都搬来   傅长贵和曹新驾着牛车正要去找人,跟着人群移动的时候听到如意的说话声,二人心下大定,驱着牛车拐道,让开位置让东西两边的役夫先行。   一柱香后,役夫们全部离开,如意等人牵着羊跟着牛车前行。   “怎么回来这么晚?”傅长贵和曹新走过来,他瞅一圈,问:“这群羊你俩能赶回去吧?我和你二兄把孩子带走了,你嫂子们都还在等孩子回去。”   “我们不回去,我们要去我小姑家吃羊杂汤。”三柳抢着回答。   “对,我们在路上已经商量好了,今晚还住在我小姨家。”六顺补充,“大舅二舅,你俩回去吧,路过我家给我爷娘报个信。”   “你姑家睡不下这么多人,你们跟我们回去。”曹新不想让一帮孩子过去添乱,如意和楼家的每一个人都不清闲,也都是从天不亮忙到天黑。   “凑合凑合能睡下的,床不够还可以打地铺。”如意开口了,“他们兄妹几个愿意去我那儿,你们别拦着。他们只是图个热闹,不会嫌我招待得不周到。”   “二槐也去?”傅长贵问。   “去,我晚上跟我大兄睡。”二槐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睡觉的床铺。   傅长贵:……   楼照水没忍住笑出声。   曹新也笑了一声,他跟傅老大说:“如意不嫌麻烦就让他们跟她回去吧,我们也回去,免得待会儿又有人找出来了。”   “把老宅的牛车赶回去。”如意提醒。   傅长贵闻言,他去牵牛。   曹新去牵停在拐角处的牛车,走上浮桥,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嘱咐:“二槐,今晚跟你大兄睡啊,你们兄弟俩好久没叙叙旧了。”   “你有个当二叔的样子啊。”傅长贵板着脸提醒。   “不理他们,我们走。”如意出声。   楼照水含笑牵着羊走到最前方带路,孩子们和羊群走在中间,如意和老万还有二槐落在最后。   “姑,我今晚不能跟我大兄睡?”二槐对他叔和他姑丈的态度很生气。   “你大兄和你大嫂成亲了。”如意提醒。   “他成亲了我就不能跟他睡一晚?在家的时候,我们兄弟三个经常一起睡一个屋。”二槐当然知道他大兄娶妻了,难道有媳妇就不要兄弟了?   “可以。”如意端正了态度,她察觉到矛盾所在,从楼照水、曹新和傅长贵三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已经是以小家为先,以夫妻为重的。而对二槐来说,他的人际关系里围绕的是爷娘和兄弟姊妹,是亲人关系为主的。她认真地说:“你和三柳想大椿了吧?等见到他,你跟他说你和三柳想他了,想晚上睡在一间屋里聊聊天,他肯定是非常乐意的。”   “我也觉得我大兄是乐意的。”二槐得到理解,他不生气了,继而抱怨道:“我大兄搬出来之后就不回去住了,有时候回去一次饭都不吃就走了,我和三柳都来不及跟他说话。”   “你今晚跟他好好聊聊,他疏于照顾家人之间的感情应该被谴责。”如意支持。   “有火把。”坐上牛车抱着小金的傅莺喊一声,她看见远处出现一道移动的火光。   “在哪儿?”七星扭头看。   “在晒场上,来到路上了。”楼照水回答。   窦有才和北奴听到羊叫声,北奴举着火把跑起来,来到河边他大声问:“阿叔,婶娘,是你们吗?”   “是我们。”楼照水回一句。   “还有我们。”六顺高声喊,“你猜我是谁。”   “你猜我又是谁。”傅莺笑嘻嘻地喊。   其他孩子同样七嘴八舌地高声询问。   北奴惊喜,他举着火把欢喜地迎上去,哇,好多羊,好多人,他一连串地问:“你们都跟我婶娘一起去接我阿叔了吗?怎么不带上我和雀儿?你们今晚还回去吗?不回去了吧,跟我睡吧。”   孩子们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人群顺着河流来到山脚下,楼父楼母在听到窦有才的传话后在晒场上等。   楼父楼母见到一群羊惊奇地跟楼照水打听情况,楼照水把老万介绍给耶娘认识,楼父楼母立马感激地把人领进家门。   老万一路沉默,楼照水没说假话,楼家的确单门独户地住在山脚下,但完全不符合他以为的受欺负的样子,楼家有规整的房子,比许多土生土长的汉人的家还大,门内有门,墙外有墙,院子挨着院子,里面住着许多人。   楼母把煮好的晚饭摆在桌上让老万和孩子们先吃,她今晚炖的是一锅杂烩,豆芽、鲜羊血、羊肺、羊肝、豆腐、酸芜菁一锅出,“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切几碗羊腿肉,和酸萝卜炖一锅。”   楼父和楼照水忙着安置羊群去了,如意落座陪老万和孩子们一起吃。她观察着老万,他脸色很不好,胃口也不怎么好,多半的时间不是盯着桌上的蜡烛,就是打量着狼吞虎咽的孩子们。   “你有几个孩子?”如意主动问,“你多少懂一点汉话吧?”   老万看向她,他迟疑了几瞬,用生硬地汉话说:“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最大的几岁了?”   “十三四岁。”老万也不确定,他连自己活了多少年都记不清,有时候也会忘记他来中原有多少年了。   “是儿子大还是女儿大?”   “儿子。”   楼照水进来,他高兴地问:“如意,我听阿耶说盖羊圈的泥都送来了?窦有才说是赵里长让他们送来的,这是你跟赵里长说的?”   “对,是我。你们把羊关在墙跟墙之间的甬道里了?我听东西和北边都有羊叫声。”如意问。   楼照水点头,他在她身边落座,用她的筷子挟她碗里的菜吃,边吃边交代:“我们把甬道两边用柴捆堵上了,羊出不来,羊圈没砌好之前,晚上就把羊关里面。”   楼父和窦有才也进来了,正巧小金和七星吃饱了,腾出两个现成的位置。   “阿耶,你们陪老万聊着,我去给孩子们收拾铺盖。”如意起身,她提醒吃得抬不起头的几个孩子:“别撑着了,明早还有得吃。”   “姨,我搬来你家住吧,这日子也太美了。”六顺不想走了。   这句话说中了老万的心声,他今晚是真动了搬家的心思,楼照水一家在这山脚下已经站稳脚跟了,他一家搬过来,至少有个能说话的人。   “行啊,你搬来正好,我这儿就缺几个放羊的人。”如意笑言,“你们谁还来给我放羊?一天两顿羊杂汤管够。”   “我来。”老万开口。   “我来……”傅莺的声音慢了一瞬,一桌的人都看向老万。   “我们一家都搬来。”老万补充,他看向如意,嘴动了动,接下来的话不知道用汉话怎么说,只能看向楼照水,用鲜卑话说:“二十只羊送给你们,你问你妻子能不能让我们搬过来住。”   楼照水:……   楼父从楼照水口中了解老万家的处境,同为鲜卑人,他同情老万一家的遭遇,也愿意多个同族当邻居,他立马把他的话转达给如意。   如意心动,二十只羊哎!   “你是不是跟小羊过来的时候就打着这个主意?”她问老万,“几天前我们找去你家的时候,你还不愿意卖羊给我们,昨天小羊第二次上门,你竟然愿意赊二十只羊给他。”   “这样吗?我还以为是我说服他了。”楼照水昨天上门买羊的理由就是多个销路多个出路,老万卖他二十只羊,今年不用跟大东乡的人换粮食了,大东乡的人想买羊得求着他。他记得老万是在听过他这番话之后同意把羊卖给他的,为此昨晚他还沾沾自喜了半夜。   楼父把如意的话转述给老万,老万点头,在头一次卖羊给楼照水的时候,他就起了念头想来瞧瞧楼家在中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在楼照水和如意离开大东乡之后,他这个念头日益旺盛,只是还没等他跟傅冬妹打听楼家的住址,楼照水又找上门了。   “大东乡的田地我可以不要,反正我们也不会种地。”老万早就想好了,“我想租你们二十亩桑田,每年给你们租子。”   “那怎么行。”楼父不赞同,他把话转述给如意,问:“他们一家要是搬过来能重新分田地吗?”   “估计不行。”如意摇头,要是可以轻易迁户籍重新分田地,她大兄在这个冬天就要劝她大姊搬回来住。   “不过老万要是有舍弃田地的想法,搬迁倒也容易,他把大东乡的田地租出去,在这儿租田地种。”如意说,“想租桑田还不容易,陵村好多人的桑田都荒着,不提别人,窦有才名下的桑田里不就只种了官府规定的树种。”   “是。”窦有才点头。   “至于宅地,等大椿和阿桑有了孩子,他们能分到一亩的宅地,到时候在宅地上起几间屋子,老万一家搬来住就行了。”如意继续说,“只是这有一个后遗症,等老万的儿子满十五岁了,大东乡估计会以不在村里居住为由不给他分田地和宅地,平河屯也不认他们这一家的人是本屯的人,等老万死了,他们一家只剩位于大东乡的二十亩桑田。没有露田,他们想种地只能租,沦为佃农。如果不种地,他们在中原的日子跟在北地放牧一样。阿耶,我说的这些话你都了解,你跟老万解释清楚,让他想清楚再做决定。”   “好。”楼父的脸色凝重起来。   “对了,还有一点,他儿子如果没有露田和宅地,估计在汉人中难娶到媳妇,除非寻个鲜卑女子。”如意提醒,她乐意多个养羊的邻居,但不情愿当他们的救命稻草,老万坚持放牧不汉化,交际圈只能以楼家为主,万一哪年羊群因病受灾,活下去的希望就落在楼家身上。   “好,我会跟他讲清楚的。”楼父答应。   如意离开。   楼母端来羊肉汤,“如意,你吃饱了?我又煮了羊腿肉。”   “不吃了,晌午吃的羊肉馎饦还没消化完。”如意回答。   “我也吃饱了,我去给如意帮忙。”楼照水在如意说话的时候一心干饭,他把招待老万的事撂给他耶娘,跟二槐六顺他们一起下桌。   如意听见了,她喊:“小羊,你和二槐他们去抱几捆麦秆进来,天冷,我在地上多铺点干草。”   “我们屋里还有一张毛毡,铺了干草再铺一张毛毡,毛毡上再铺一层褥子。”楼母去帮忙,她点一下人头,只有两个女娃,说:“小莺姐妹俩和雀儿睡一张床不就行了?要是嫌挤,让雀儿跟我睡。”   “小金要跟小莺一起睡,还有阿桑,阿桑也要跟小姊妹几个一起睡地铺。”二槐和三柳要跟大椿睡,大椿跟阿桑商量着让她回窦家睡一晚,但阿桑不想回去睡,得知傅莺、阿玉要和雀儿睡,她也要跟她们一起睡。   至于六顺和七星,他俩都跟北奴睡,就不用再打地铺了。   楼母一听几个女娘都要睡在地上,雀儿的床铺就空出来了,她说她睡过来,让老万和楼父睡一间屋。   忙活一阵子把一群孩子安顿好,灶房里的晚饭也结束了,人入屋门,木门一关,脚步声消失,说话声减弱,夜静了下来。   如意研墨记今天的收入,楼照水凑过来问:“你今天怎么出现在大坡上?”   如意瞥他一眼,忍着笑说:“接你啊。”   “噢,担心我啊?”楼照水明知故问。   “不是,是想你了。”如意笑了,她抬起头撅起嘴巴。   楼照水美滋滋地把嘴巴贴上去,“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想我。” [103]第一百零三章:给傅冬妹找个帮手   如意抬起手在楼照水的脖颈上安抚性地揉了揉,“去床上等着,我先把账记了。”   楼照水走到她身后,搓热手后伸进她的袄子里,隔着一层单衣捏她的肩膀,“舒不舒服?”   “舒服。”如意起了享受的心思,她放下毛笔,放松下来让他为她祛祛乏。   “你竟然一点都不贪心,二十只羊喂到嘴边还给推远了。”楼照水很是佩服,今晚的她让他意识到,她得到的每一份喜爱都是她该得的,对待任何一个无仇怨的人,她都付出了真心。   “你觉得老万不会搬过来了?”如意问。   “很大可能会迟疑。”她为老万考虑得很周全,为他想出安家的路子,也提出了弊端,总结下来就是图痛快可以搬过来,但搬过来后还有无尽的麻烦,可以说是弊大于利。   如意后仰着头枕在他的胸口,说:“他一家已经够可怜了,我不想占他们这么大的便宜。我是馋二十只羊,但我们可以靠自己的双手赚到,我男人也有养一大群羊的本事,我不稀罕。”   楼照水胸腔里跳动的声音骤然激烈起来,在这一瞬,他皮肉里血的温度乍然升高,烫得他身体发僵又发软。他俯身靠在她肩上,脸埋在她的脖颈里,且越贴越紧。   如意被他撵得不得不歪着脖子,她笑问:“这是怎么了?”   “你一定不能不要我。”楼照水闭着眼含糊地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一定会活不下去。”   如意的脖子上有了一抹湿意,她察觉到是在他睫毛扫过的地方,他掉眼泪了?她托起他的脸,后倾着脖子去看他,眼睛里真是水润润的。   “我只是想想你会不要我我就想哭。”楼照水闭上眼,她太好了,他再一次死心塌地地沦陷,他喜欢她喜欢到生出恐惧。   “不会的,我不会不要你。”如意亲亲他的眼睛,她得意地问:“是不是被我善良的灵魂击倒了?”   “是,你是个好人,一个大好人。”楼照水没有遇到过这么具体的好人,他想她也是真心喜爱信任他的,因为她肯在他面前剖开自己。就像教他种地一样,她肯细细地跟他讲解,善也好,贪也罢,他能看到她,他也有了做人的标杆。   他让她摸他的胸口,他的心为她跳得很快。   如意伸出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抱我去床上。”   毛笔上的墨在蜡烛的照耀下一点点变干,烛光摇曳了半夜,最后和墨色融为一体,相拥相依的小夫妻睡进夜色里。   *   鸡啼,羊叫,狗吠,独属孩子们的说话声伴着开门声一起涌进昏暗的内室。   如意睁了下眼,下一瞬耳朵被捂住了,楼照水低声说:“还早,再睡一会儿。”   如意又眯了一会儿,思绪渐渐清醒了,她嘀咕道:“你又不会看时辰,还敢说‘还早,再睡一会儿’。”   “门缝里都还是黑的,可不是还早。”楼照水振振有词,他拿开捂在她耳朵上的手,说:“你再躺一会儿,我出去看看这帮孩子在干什么。”   干了北奴和雀儿一直不敢干的事,以前他俩睡醒了看天还是黑的不敢起床出门,今天有了伴,他们呼朋唤友地爬起来在几个院里蹿,北奴和六顺他们叫醒傅莺和雀儿,又一起去叫二槐和三柳,最后一帮人兴奋地把牛羊驴子都放出门去吃草。   如意开门出来时听到甬道里有说话声,她踩着夜色蹬蹬蹬地出门,发现一帮孩子在扫昨夜二十只羊拉的粪便。   她无话可说,深吸一口气,又回到西院。   全家人都被吵醒了,楼母起得最早,跟雀儿她们是一起起的,昨晚发的面已经变成饼子进蒸笼了。   楼月明坐在灶前打哈欠,见如意进来,她挪个位置让她也来烤火。   “阿耶呢?还没起?”如意没看见楼父和老万。   “除了窦有才,其他人都起来了。阿耶、小羊和老万都出门了,我听了一嘴,好像是去砌羊圈了。”楼月明说,“阿耶的算盘打得精,把人带去干活儿,以前的早上可没见他这么勤快。”   如意笑出声。   “就你会编排人,泥是昨天才送来的,你阿耶以前想盖羊圈也得有东西才行。”楼母抱着小孙女走进灶房,她把洛奴交给她俩抱着。   “我大嫂醒着还是睡着?”如意问,“我们去陪她说说话。”   “醒了又睡了,这小家伙昨夜拉肚子,闹得她没睡好。”楼母白天事多,晚上睡得沉,万千红体谅她,在洛奴出生第十天的时候就不让她守夜陪睡了,自己一个人带孩子。   “怎么拉肚子了?吃多了撑得?”楼月明抚着小孩的头逗她,“长得越发像你阿耶了。”   话落,她意识到不对,赶忙抬头看她阿娘一眼。   “等徭役结束也到三月份了,那时候天暖和不少,我们进城打听打听消息。”如意开口。   “真的?”楼母回头。   如意点头,“快要春耕了,士卒该卸甲种地了,战争也该到尾声了吧。”   楼母攥了攥手,她盼着战争结束,又恐惧战争带来噩耗。   “洛奴怎么会拉肚子?”楼月明转移话题。   “估计是油水大了,你大嫂说她也有点拉肚子,接下来几天要吃素的。”楼母说。   “今晚吃扁食吧,胡芹鸡蛋馅和槐花油渣馅。”如意提议,“我午后路过浮桥回大坡村拿些鸡蛋回来,阿娘,馅料等我回来了我来调。”   楼母点头。   蒸笼里的蒸饼熟了,楼母给移下来,她出去喊楼照水回来,把羊肉陶釜抬上灶煮。   陶釜里凝固的羊油煮化,洛奴也睡着了,楼母把孩子抱回去,如意和楼月明洗净手,捞出釜里带骨的羊肉剔肉。   待羊肉的香味飘出去,孩子们闻着味回来了,如意把剔了肉的骨头端出去,他们抱着羊腿、羊蝎子和羊肋排啃,三只狗坐在他们脚边抬头盯着。   一釜肉剔完,如意去东南院一趟,“大椿,你这儿的肉剔完了吗?”   “已经剔完了,我把骨头斩断又倒进陶釜里煮了。”大椿从灶房里走出来,说:“姑,我昨天压面的时候在想,要是煮馎饦的水换成羊骨汤,馎饦会不会更好吃,今天晚上试一试。”   “好。”如意不反对,“要吃饭了,你和阿桑抓紧时间过来。”   灶房有蒸饼有馎饦,有昨晚剩下的羊肉萝卜汤,还有香辣的炖羊肉,几乎所有人都选择吃羊肉馎饦。   凳子不够坐,孩子们都蹲在地上吃,老万也蹲在地上,他一早去夯土,夯了大半个时辰本就热,这一碗羊肉馎饦下肚,他直接出了一脑门的汗。   “痛快。”老万用鲜卑话说。   楼照水用汉话复述这两个字,他嘱咐他:“你要说汉话。”   老万看看他,又看向如意,他用汉话说:“等太阳出来,我就回去。”   如意点头,“我们要做买卖,就不送你了。”   老万问楼照水‘道谢’用汉话怎么说,他默念两遍跟如意和楼父道谢。如意本可以在给他提出搬家的法子后就闭嘴的,但她还是说了不少会劝退他的话。楼父在昨晚也真心地跟他聊了半夜,今早醒来,他心里竟然平静多了。   “我先不搬家了,再过两年等我大儿子满十五岁之后再搬。”这是老万昨夜跟楼父聊过之后做的决定,再熬个两年,他大儿子在大东乡分到田地后,他们一家再搬过来。这样一来,他儿子在接触汉人后如果学会了种地,以后还可以搬回去。   两年后的事变数太大,如意没把他的话放心上,但她还是说:“山脚下的地盘很大,你们随时可以搬过来。”   老万又道声谢,他看向楼照水,用鲜卑话说:“赊给你的二十只羊你只用还十九只,等你们的羊圈盖好,你们买羊羔的时候去我家,我可以多卖你点。你要是没足够的粮食,也能赊账。”   楼照水一听,拒绝道:“不需要,赊你二十只羊我还你二十只羊,你要是想谢我们,下次我们去你家,你宰羊款待我们。”   说罢,他用汉话跟如意复述一遍,如意赞同他的做法,她给老万支招:“你回到大东乡之后去找傅冬妹,你跟她说你羊圈里的粪肥都给她,她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去拉。当然,你能给她送到地里更好。我大姊是热心人,你把羊粪给她,以后在村里遇到拿不准的事你去找她,她会给你出主意。”   她要给傅冬妹在大东乡找个依附她的帮手,顺道帮赵大亮一把,傅冬妹一人操两家的心,她也顾不上时时盯着赵大亮使唤。   楼照水用鲜卑话又复述一遍,并添几句他自己的话:“春耕的时候你们去给傅冬妹帮忙,或是来我家帮忙,种地要自己亲自动手才能学会。你们要学着种地,种地和放牧两手抓,你们的日子会过得更好,比以前好,也比现在好。”   老万思索两瞬,出于对楼家生活现状的憧憬,他点了点头,“我试试。” [104]第一百零四章:徭役结束,准备春耕   东西都搬上牛车,如意和大椿相继驾着两辆牛车出门,老万看向楼照水,问:“你不去?”   “不去。”楼照水进粮仓扛麦子,边走边说:“鲜卑人免三年徭役,汉人心里不舒服,他们看到我们清闲会有怨气,如意让我避着。”   老万见他们也要避让汉人,对自己一家的处境释然了些,他跟着楼照水进仓房,帮忙扛麦子去晒场。   每天早上在如意出门后,楼照水立马着手套驴拉磨磨麦子,从今天起,他要忙着盖羊圈,把驴套上后,磨面的活儿交给他阿娘,他挑水去桑田。   老万亦步亦趋地去帮忙干活儿,一直到太阳出来了,他才出声告辞。   楼母把早上蒸的饼子包五个让他带在路上吃,她发面蒸饼子就是为他准备路上吃的干粮。   楼照水一路把他送到浮桥桥头,问:“来的时候走过的路你都记得吧?”   “记得。”老万看了看烟雾缭绕的河床上服役的汉民,有几个男人在看楼照水和打量他,应该是跟楼照水相识的,他收回目光冲楼照水点了点头,“我走了,再去大东乡记得去我家吃饭。”   “好。”楼照水点头,在老万离开后,他走向大坡村服役的地段,挨个叫人:“大兄,二兄,三兄,二姊夫,二槐。”   “这就是赊羊给你们的人?”昨晚天色黑,傅长贵没见过老万,今早他从二槐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知道如意拒绝了送上门的二十只羊,还把老万推给冬妹使唤。不出意外的话,在大东乡,冬妹和赵大亮单打独斗的日子结束了,以后他们一家再回娘家,门有人看了,猪和鸡也有人喂了。   楼照水点头,“以后让大姊介绍你们认识。”   傅长贵多看他两眼,他发现楼照水长进不少啊,真会说话,一句话就拉进了老万跟他的关系。   “我回去了啊,还要忙着砌羊圈。”楼照水说。   傅长贵点头。   楼照水快步离开。   “让小莺和小金回来。”傅圆嚷一声。   “对,让几个孩子都回来。”傅长贵想起来了,昨天如意拉走一车孩子,今天早上只有二槐跟车回来,其他的孩子都不见影,听说他们都要留在楼家放羊,天天吃羊杂汤。   楼照水当作没听见,他才不开口撵人,几个孩子可好用了,有他们在,家里的牛羊他不用操心盯着。   一整个上午,傅长贵他们守着桥不见有孩子回来,午后大椿和如意的牛车先后路过,他们又提醒一遍,结果都要收工了也不见人。   “阿爷,二叔,三叔,二姑丈,你们不用去找人,我去带他们回来。”二槐一本正经地说,“我明早把人带回来。”   傅长贵哪看不出他也是想去楼家吃羊杂汤,他当作信了他的话,好气又好笑地说:“那你代我们去,明早记得把人都带回来。”   “好!”二槐高兴地应了,他跑上岸,大步朝东去。   “一帮馋狗。”刘栋笑骂。   “明天再不回来,我家里的三个也要去了。”曹新摇头,“明早要是还不见人,我晌午去接,多了好几张嘴,饭都要多蒸一笼,罗婶子一天到晚净忙着张罗饭菜了。”   傅长贵走上岸朝东看一眼,二槐的人影都快看不见了,他想了想,说:“我去楼家一趟,我去看看楼家是不是真需要人手放牛羊,要是真缺人用,让他们兄妹轮流去。”   傅圆翻个白眼,“想吃羊杂汤你就直说,邻居串门也知道避着饭点。”   傅长贵虎着脸瞪他,“你当我是你?”   “那你别去,我过去跟如意商量。”傅圆坦白了,每天早上一碗羊肉馎饦满足不了他了,他又馋肉了,想要一顿把肉吃个撑。   曹新顿时不累了,他抱臂看好戏。   刘栋也笑眯眯地看着。   “去去去!我真是烦你。”傅长贵嫌糟心,“你去我不去了。”   傅圆把铁锹递给曹新,“二兄,帮我带回去。”   曹新接过铁锹顺带捶他一拳,“你家里的肉吃没了?”   “不是新鲜的。”傅圆撂下这句话,他快活地走了。   “你们看看,他有多气人。”傅长贵发牢骚,“他跟如意像一个爷娘生的?我看以后楼照水都比他会看眼色。”   曹新笑笑不接话,傅老大哪是单纯想跟如意商量让孩子们轮流去放羊的事,八成还想跟如意聊聊老万的事。老万向如意和楼家示好,最后傅冬妹得了最大的便宜,不仅有用不完的粪肥,还多个帮衬的人,能让傅长贵这个亲兄长少操不少心,他可不得去谢谢如意。   傅圆这个粗心粗肺的的确想不到这一点,但在如意的事上,他不含私心。来到山脚下,他听见桑田里还有夯土的响声,几乎没有犹豫,他走上去桑田的路。   “只有你一个人在夯土?”   乍起的声音吓了楼照水一跳,他抬头看去,“三兄?你怎么来了?来接孩子的?”   “不是。”傅圆走近,他看一圈,拿起地上的铁锹铲一锹泥撂在泥墙上。   楼照水不让他动手,徭役累人,窦有才一个习惯了凿石头的人在服役一天后也累瘫了,回来后坐下再起来就伸不直腿了,吃饱了碗一丢就打瞌睡。   “少啰嗦,快干吧,天黑得都看不见人了。”傅圆打断他的话。   一柱香后,如意过来喊人吃饭,见到傅圆她一惊,“三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跟二槐前后脚。”傅圆要饿虚脱了,他支着铁锹走路,“快走快走,我想吃饭了。”   如意下午回来忙了半天,包了五笼扁食,晚饭是芹菜鸡蛋馅和槐花油渣馅的扁食,还有为孩子们炖的羊杂汤,傅圆一个人干了三碗羊杂汤和一碗扁食,跟饿了三天一样。   “还吃不吃?”如意问,“阿娘在家亏待你了?不应该啊,小嫂还在坐月子,家里每天都有油水。”   “谁会嫌肉食多啊,我一天吃三顿肉都不嫌腻。”傅圆撑得靠在墙上,他懒散地复述:“二兄说明天要来接孩子们回去,大兄说你们这儿要是缺人手放羊,让我们几家的孩子轮流过来,不能都住在你们这儿。”   “这是个好法子。”如意点头,“除了二槐,余下的孩子里阿玉最大。阿玉,你来负责排班,每天安排两三个人过来,不要一家一家地轮,每天一家抽一个,两三家的兄妹凑一组。”   阿玉听明白了,她应好。   “明天是谁排班?”傅圆问,“没轮到的,今晚都跟我回去。”   “我们明天再回。”六顺说。   “对,让他们在我家再住一晚吧。”北奴挽留。   如意可不想明早又早早被吵醒,她发话说:“不要啰嗦,听从安排。”   阿玉安排三柳和七星明天放羊,余下的孩子都蔫头巴脑地跟傅圆走了。   如意把没吃完的扁食装一篦让傅圆带回去,她送人出门,交代道:“三兄,你馋肉了你就过来,我们这儿每天下午都要宰羊,晚上天天有羊杂汤。”   傅圆得了这话,之后的每天晚上都要来一趟,回去的时候手上都有东西,不是半盆羊血就是一副羊肠,每晚轮流着给傅曹刘三家送。   二十只羊经不住宰杀,平均两天宰杀三头,在宰杀至十七头的时候,二十天徭役结束了。   楼月明院里的仓房里堆满了麦麸,麦麸的高度几乎跟门齐平,西院里的粮仓也被麦子占据了大半的地盘。   如意拿出账本,他们一共卖了十九天,头一天收入最低,第二天至第五天这期间猛增,后续稍降,之后十余天的收入稳定下来。   “先说落在我们自家手上的,都换算成面和麦麸,面有一千九百四十斤,是十六石有余,麦麸是五千八百四十斤,是四十八石有余。”如意向家里人展示这十九天羊肉馎饦生意的盈利,“再说大椿和阿桑的分成,面是九百零九斤,麦麸是二千七百三十斤。”   “一斤细盐兑三斤面,九百零九斤面就是三百零三斤面。”大椿接话,“一头牛是什么价?”   “一头成年母牛是五只母驴的价,我们家的母驴是九十斤细盐买的。”楼月明记得清楚,她摇头说:“你还要再攒攒。”   大椿已经知足了,忙十九天赚到大半牛,明年征徭役的时间他再帮二十天的忙,他就能去洛阳城买回一头大母牛,还能再买两头小牛犊。   “我们要买牛吗?”楼父问。   如意摇头,“明年再买牛,今年赚的这些全部用来买羊羔和猪崽子。我们先把四十亩芥菜种上,种上之后去大东乡一趟,看老万可以卖多少只羊羔。他跟小羊说可以把羊羔赊给我们,如果能谈拢,我们把这十九天赚的粮食运去洛阳城,全部换成羊羔和猪崽子。”   楼父粗略一算,他高兴道:“这估摸着比我们在北地的时候养的羊还多。”   “老万给我们帮了大忙。”如意说,“改天他们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我们全家去给他们帮忙。” [105]第一百零五章:楼征回来   楼母看向如意,她两只手纠结地绞在一起,不是说徭役结束了就进城打听情况吗?   如意察觉到一道复杂的目光,她看过去,是楼母。对上那道悲伤的目光,她改口说:“我们先进城一趟,回来之后再犁地播撒芥菜子。”   “好。”楼母险些要落下眼泪。   楼父知道楼母进城的目的,他沉默几瞬,低声说:“你一直日夜惦记,以后还有几十年怎么过?”   “我没法不惦记,我两个儿子都在战场上。”楼母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你们不用瞒着我,我都听说了,圣人这次南征败了。”   如意一怔,她看向楼月明。   楼月明轻轻摇头,她没透露过。她看向雀儿,雀儿咬着唇低声说:“我跟莺姊姊说,阿姥听到了。”   “我大嫂不知道吧?”如意问,她在大前天卖馎饦的早上被赵里长领去黄河南岸的驿所里,里面住着的是一户从洛阳前往平城的鲜卑官员。赵里长试图通过送早饭的行为跟对方示好,却没打听到官员是回平城报丧的,一釜浓油赤酱的炖羊肉被驿卒拒之门外。通过驿卒的言语,如意得知南安王死在战场上,再打听才知道南征南齐的战役先胜后败,死伤惨重。   “没敢跟她说。”楼母揩掉眼泪,“这可怎么好,洛奴都还没见过她阿耶。”   “什么?”北奴呆了,“我阿耶……”   “别听你阿婆胡说,你阿耶有你婶娘给的软甲,不会死的。”楼父打断他的话,“我们明天进城打听打听。”   可他清楚压根打听不到什么,除非楼仪回来了,他们才能了解到战场上的事。   楼月明瞪雀儿一眼,“不是交代你谁都不能说?瞧这事闹的。阿娘,什么消息都没有,你哭什么?好了,这下都知道了,北奴万一说漏嘴,再把我大嫂给吓着了,她一旦吓没了奶,孩子遭罪了。”   雀儿眼圈红了,她也后悔了。   “算了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相互埋怨。”如意打断楼月明指责的话,“羊快生了,大嫂要是没奶水,洛奴可以喝羊奶嘛,不是没解决的办法。再则,南征的军队是死伤惨重,不是全军覆没,肯定有活着回来的,大兄肯定是在里面。在消息没传回来之前,大家能不能不要丧着脸?更不要相互怨怼。”   “我不会在我阿娘面前说漏嘴的。”北奴保证。   “我已经听到了。”万千红的声音从门洞后面传过来,一家人齐齐看去,她走了出来,神色还算平静。   今日是三月初五,万千红已经出月子三天了,但外面风大,孩子抱不出门,她多数时候在屋里照顾孩子。以往的午后她都在陪孩子睡觉,但今天晌午吃过饭后,她心里莫名地不踏实,整个人都是烦躁的,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刚刚给洛奴喂完奶把孩子哄睡后,她穿上羊皮袍子开门出来想透口气,哪晓得听见了这个消息。   “不用担心我,我分得清轻重。楼征穿的有软甲,如果有软甲护身还死了,战事肯定非常惨烈,他一定拼尽全力了。他没活着回来,我也不怨他。”万千红在楼征上战场的每一天都为他战死的想法掉过眼泪,真正到了要接受坏消息的这一天,她反倒没眼泪了。他给了她两个儿女,她比他的日子好过,她满足了。她看向楼母,说:“阿娘,你别哭,他死了就不用再杀人了,解脱了。”   楼母摇头,“我不哭,他没死。”   “小羊,你和阿耶去盖羊圈。阿娘,你去磨面。大姊,我俩来蒸饼子。北奴,你和雀儿去放牛放羊。”如意安排正经事,“各干各的活儿,今晚装一车面,我们明天进城打听消息。对了,把镰刀都找出来先放木板车上,免得明早忘记了,我们进城顺道去铁匠铺重打七把镰刀。”   大家听令行动起来,人散开,悲伤的氛围也就散了。   楼月明走到雀儿的身旁,她拧着雀儿的耳朵拽了下,“长个记性,以后要听话,不该说的要闭紧嘴巴。”   雀儿重重点头,她飞跑出门。   *   黄河南岸,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出现在浮桥桥头,正要上桥的几个商旅看见他,面色大惊,纷纷退让到两侧,让他先行。   楼征脸色越发难看,他攥紧手,克制着不去摸脸,可在上桥后,他不可避免地从水面的倒影上看见自己的脸,一道蜈蚣一样的深红色肉疤从额头正中贯穿整个脑门,狰狞又丑陋。   对向走来的一个年轻男人看见他的脸吓得大叫一声,又在他凶煞的神色中闭上嘴。   楼征咬紧牙关,他快步通过浮桥,可在踏进平河屯的时候犹豫了。他抬头按上脑门上的肉疤,成年男人都害怕他,他家里的人会不会怕他?   有脚步声靠近,楼征没回头,他往路旁挪了挪。   二槐仔细打量着那道背影,他试探地喊一声北奴。   楼征回过头,二槐看见他的长相松了口气,“楼阿叔,真是你呀。北奴和楼阿翁他们不住在平河屯了,你跟我走,我领你过去。”   楼征认出人,这是傅家人。   二槐避开他脑门上的肉疤,垂下眼问:“你忘了?你们在山脚下盖了新房,我记得挖地基的时候你也在。”   楼征有几瞬的恍惚,“是,我记起来了,我怎么忘了?”   “离家太久了吧,忘记也正常。走吧,我领你过去,正好我也要过去。”二槐再一次提醒,他受他阿娘的吩咐,要去问他姑今年要不要养蚕,出村要上浮桥的时候看见了楼征,他一开始没认出人,也跟商旅一起避开了。后来听商旅讨论了几嘴,听他们断定此人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他猛地反应过来他也认识一个当兵的鲜卑人,再回想那张带疤的脸,有几分楼征的样子。但他不确定,一路跟着过桥,见对方走向平河屯,他才敢出声试探。   楼征被认了出来,他没了选择,只能跟上去。   二槐在前,楼征在后,沿着河道向东,待浮桥周围的人声听不见了,这条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二槐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身上莫名发冷,心里也有些许害怕。   “楼阿叔,万婶子在二月二这天生下一个女儿,叫洛奴。”二槐主动找话聊。   “女儿好。”楼征平淡地说。   二槐:“……月明姑也快生了,孩子是窦有才的。”   楼征“噢”一声,随即问:“窦有才是谁?”   “窦石匠的孙子。”二槐回答,他疑惑了,“你们没见过吗?”   楼征沉默,他不知道。   “可能没见过吧。”二槐自问自答。   终于,河流有了尽头,山脚下的黄土茅屋出现在视野中,羊叫声狗吠声也一同传进耳朵里。   狗吠声越来越近,三只长有膝盖高的大狗呲着尖利的狗牙扑了上来,二槐连声训斥,“楼阿叔,这是你家的狗,叫大豆、小麦和黍子,它们没见过你,混熟之后就不冲你吠了。”   楼征没作声,他静静地盯着三只装腔作势的狗,叫得大声,尾巴却吓得夹起来了。   “狗怎么叫得这么凶?你回去看看。”楼父说。   楼照水快步往回跑。   楼母停下扫麦麸的动作,她高声喊着三只狗,快步往路上走。   在豆地里放牛羊的雀儿和北奴先一步赶到了,三只狗在挨了两巴掌后顺势不吠了。   北奴直勾勾地盯着楼征,他是记得他阿耶长相的,可眼前这个人他却不敢认,他不确定是不是他阿耶,有点像又很不像。   “北奴,这是你阿耶,不认识了?”二槐提醒。   “真的?”北奴陡然大喜,“阿耶,你回来了?”   “什么?”楼母听见这句话,她慢下的步子又快了起来。距离拉近,她看清路的尽头站着的男人,他瘦脱了相,面色苍白,脑门上却趴着一条深红色的蜈蚣,那条肉蜈蚣像是吸食着他的血,吞掉了他半条命,让他看着不像个人。   北奴扑在楼征身上,他不怕自己,楼征心里有了喜意,他看向满眼心疼的阿娘,悬着的心落地了,“阿娘,我活着回来了。”   楼母流下眼泪,她悬着的心也落地了,她的孩子活着回来了。   “大兄?”楼照水赶来,他打量着楼征,走近搂着他的肩,说:“你受罪了,我们快回家。”   楼征沿着这条通往晒场的小道靠近黄土高墙,烟囱在冒烟,他闻到柴烟味和蒸饼的香气,盖住了晒场上腥膻发臭的羊血味。   “我去喊阿耶回来。”楼照水跑向桑田。   雀儿先一步跑进家门,“阿娘,婶娘,我大舅回来了。”   “什么?”楼月明立马起身往外跑。   如意慢了一步,她去北院报喜:“大嫂,我大兄回来了。”   万千红大惊又大喜,她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儿跑出去,在西院迎上走进来的男人。是楼征,他活着回来了,虽然又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好歹是个能喘气的活人。 [106]第一百零六章:假死的后招   万千红注意到楼征的目光落在她怀里,她换个姿势把孩子递给他看,“她叫洛奴,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楼征没伸手接,他盯着新生的小女儿,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吗?没看出来。观察的目光渐渐凝聚在发出哭声的嘴巴上,好鲜活的一条小生命,好吵。   “她在害怕,抱远点。”他冷淡地挪开目光。   万千红一滞,她收回递孩子的手,把哭声更大的孩子抱在怀里走开了。   楼母垂下眼无声一叹,他这个反应跟头一次从战场上回来是一样的,整个人半梦半醒的,跟家里人的感情像是封在了梦里,醒着的这个人是冷漠麻木的。她压下不舒服的情绪,忽略他的反应,笑着问:“你晌午没吃饭吧?灶房里蒸着饼,你跟我去灶房,阿娘给你弄饭。”   楼征点头,他走了几步,实在忍不了了,目光直直看向站在不远处一直观察他的人,问:“看够了吗?”   如意垂下眼,她沉默地走开了。   “走走走,进灶房吃饭。”楼母强行拉着他离开。   楼月明赶北奴和雀儿出门,“快去放牛看羊,牛羊跑丢了你俩等着吃鞭子。”   把两个孩子赶走了,她走到如意身旁解释:“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脾气都不好,过些日子缓过来就好了,你这些日子避着点,不要生他的气。”   “我知道。”如意欲言又止,楼家人看起来有跟楼征相处的丰富经验,她就不多嘱咐了。只是有一点,她不放心地问:“他的症状比去年才回来的时候更重了,要不晚上让他一个人睡?或是让小羊跟他一起睡。洛奴夜里要吃奶,饿了尿了拉了都会哭,我担心会吵到大兄。”   “我跟大嫂商量商量。”楼月明也担心孩子的哭声会刺激到楼征。   如意点点头,“我去晒场上磨面,有事你喊我。”   二槐见她出门,他忙跟上,姑侄二人走到河边遇上楼家父子俩匆匆赶回来,如意跟楼照水说:“大兄跟阿娘去吃饭了,我去晒场上磨面。”   楼照水慢下步子,他叮嘱一句:“我看大兄又受刺激了,你别问他战场上的事,他会发疯。”   如意记下,“我知道了,你快去陪大兄吧。”   目送他俩一前一后走进后门,二槐这才小声说:“姑,你要不收拾东西跟我回家住吧,北奴他阿耶看着挺吓人。”   “这不太好。”如意摇头,“放心吧,他能一路从洛阳走回来,说明他是有理智的,不会因为我是汉人就对我出手。”   “也对,他这一路走回来遇到过不少汉人。”二槐放心了点。   “你怎么遇到他的?竟然能认出他,我差点都认不出来。还是他先认出你的?”如意问,楼征额头上那道凸起的肉疤改变了他的面相,那道疤从额头正中的发际线延伸到眉心,他的眼睛、鼻子和上半张脸的肌肉走向变得紧凑,加上瘦成皮包骨,脸型也变了,一脸的凶煞相。   “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跟去年那个人相差太大。”二槐跟她解释来龙去脉,“平河屯只有楼家一家鲜卑人,我看他往平河屯去才确定了点。”   如意得知楼征在屯口被二槐叫住,没能进屯让平河屯的人看见,她暗松一口气,说:“多亏你遇上他了。”   二槐脚掌拍地,他不怀好意地说:“我要是没遇到他可有热闹看了,他回到以前的家发现家里的人不见了,房子成王家的了,以他现在的凶煞劲,不等王仁解释,先要把王家的人揍个半死。”   如意白他一眼,“真要发生这事,我又要被堵在家里被索要医药费。”   “对噢!嗐,多亏了我。”二槐洋洋得意。   “是,多亏了你。”如意来到晒场上,她拿起炊帚扫磨盘上的麦麸。楼征回来了,看来明天不用再进城,不过不用进城也不会去犁地,家里的人总要陪楼征适应几天,正好也都歇个几天。   “你没旁的事就回去吧,回去给你阿爷和你姑你叔带句话,我明天上午送麦麸回去,让他们晌午的时候去老宅搬。”如意说。   “有事,我阿娘问你今年要不要养蚕?瓜秧你还要不要?你要是都要,她就多孵一箔蚕多点一垄瓜秧,等你们忙完种芥菜的活儿再去我家拿蚕移瓜秧。”二槐麻溜地转述。   如意点头,“都要。”   “那我回去了。”二槐大步离开。   扫去一层浮壳,如意赶着驴继续磨麦子。   驴刚转到第五圈,楼照水来了,他还没站稳就忙着汇报情况:“我们明天不用进城了,二兄的消息也有了,他在战场上保护都将受了重伤,不过也好大半了,不让我们去看他。”   “保护都将?都将还活着吗?”如意问起关键的。   “大兄没说死了,应该是活着的。”楼照水不清楚,“大兄也不清楚,二兄是在大兄回到军营后找去的,他们在战场上没遇到。”   “大兄肯提战场上的事?”如意问,“他哭没哭?”   楼照水摇头,“只是阿娘问起二兄的时候他提了一嘴,别的什么都没说,我们也不敢问。”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边的活人一个个都变成死人,为了活命还得把活人砍成死人,太折磨人了。”如意面露黯然,经过这一遭的人,不死也半疯了,这辈子都要受噩梦的折磨。   楼照水沉默一会儿,说:“他这趟回来就不让他走了。”   如意也有这个意思,楼征要是再上战场,八成会死在他自己的手上。唉,她仰头看天,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彻底太平下来?   楼照水看向田野,开春了,麦田里的麦苗长得旺盛,叶子绿得发黑,可长得再好也逃不过被收割的命。   “人真跟庄稼一样,一茬收一茬种,是死是活由不得自己。”楼照水突然醒悟了,“我们好像也是别人的庄稼。”   如意侧目看他,没有说话。   楼照水凝神深思,片刻后,他迷茫地摇头,算了,想不明白,这不是他该想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夯土砌羊圈。   “我去盖羊圈了啊。”他说。   如意点头,她继续磨麦子。   楼照水离开后不久,楼月明出来了,她刚站定,楼父也出来了。   “如意,你去年说的假死的事还能安排吗?”楼父问,“你大兄不能再上战场了。”   “可以,不过大兄是什么意见?”如意问。   “不用管他什么意见,这事我来做他的主。”楼父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早就后悔了,去年秋天就不该让楼征归营的,他活生生的儿子被战事弄得半人半鬼,人活着,魂快没了。   “假死的事需要大兄配合,需要他同意这个决定才不会出乱子。再一个,我认为以他目前的状态,他最好是能住在家里过寻常的日子,而不是昼出夜返,躲躲藏藏。”如意说,“一场战事结束,没那么快开始第二场,这段时间我们什么都不提,让大兄先平静下来。”   楼父想了想,他觉得如意说得在理,便同意了,“听你的。”   “大兄呢?”如意问。   “睡下了。”楼月明回答,“我跟大嫂商量了,她让大兄跟北奴睡,他不敢死最主要的原因就在北奴身上,有北奴陪着他,他清醒得快点。”   “也好。”如意没意见。   楼父松一口气,他大快步往桑田去,真好,大儿子的命能保住了。   楼月明走到如意身旁,她吞吞吐吐地问:“如意,我跟你讨个主意,我是不是不该再让窦有才过来?或者是另外盖个小院搬出去?”   “怕大兄假死后被他撞破?”如意了然,“照这么说,大椿和阿桑也得搬出去。”   “他俩住得又远一点,要绕过两道门经过两个院子才能靠近北院,不容易遇上。”楼月明考虑过了,她觑如意一眼,低声说:“我不怕大椿和你们傅家人知道,我是怕窦家的人会利用这个把柄威胁我抢我的孩子。”   “你觉得窦有才是这样的人?”如意真心发问,“他是看重你还是看重你肚子里的孩子?窦家要是图有个孩子,窦石匠和殷婆早就让窦有才娶妻生子了。”   “话是这么说,但不得不防。现在来看,窦有才看重的是我,以后可说不准。”楼月明不是很相信男人的心性。   “你担心的也有可能。”如意点头,她回答她最初的问题:“放心吧,不用有什么顾虑,我规划建房的时候就把这方面的事考虑好了。”   楼月明震惊地瞪大眼,“你已经有后招了?”   如意不乏得意地挑眉,“佩服我吧?”   楼月明连说三个佩服,她夺下如意手上的炊帚,恭敬地说:“大王,你去一边玩吧,我来干活儿。”   如意哈哈大笑,“你不问我有什么后招?”   “什么后招?能说吗?”楼月明忙问。   “先假死,再以假乱真。”如意踱步,她坦白谋算:“我的计划是让大兄先假死,再去奴市买个带奴籍的死尸,尸体运回来装进棺,大兄顶着奴籍在外行走,他就不再是楼征。”   楼月明怔住,随即大喜。   “前两年大兄低调点,尽量少外出。等棺中的尸身化为白骨,大兄就能光明正大地出门,到时候就算有人怀疑,也没人能证实棺中的尸骨不是楼征的。”如意补充,“最后一点,大兄受伤了,他额头上的肉疤改变了他的相貌,我都差点认不出来,去年见过他的人更不敢确认,现在的他有别于以往的他,有充足的条件去冒充一个新人。”   “好法子。”楼月明大喜过望,她快步走到如意身旁晃动她的肩膀,“如意啊如意,你真聪明啊。我以为大兄的后半辈子要过见不得人的日子,哪想到还能跟我们住在一起,过上跟我们一样的生活。”   如意要被她晃晕了,忙喊停,说:“大姊,大兄假死的事只有我们一家人知道,到时候的葬礼假死按真死办,在包括窦有才、大椿和阿桑在内的其他人眼里,大兄确实是死了。等买到顶替他的死尸,大兄再以另一个人的身份露面,就算窦有才他们心里清楚这个人就是楼征也没关系,楼征在世俗上已经死了,新来的男奴是有合法身份的,经得起质疑,所以你不用担心。”   “好,我不担心。”楼月明高兴地说。   “你不担心了就去跟耶娘和大兄大嫂说,给他们讲清利害,让他们也不用担心。”如意把计划透露给她是有目的的,“你们劝服大兄,让他把额头包起来,那道肉疤不要再在楼征的脸上出现,它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107]第一百零七章:大发雌威   楼月明按耐着激动,她把剩下的半袋麦子都磨成面了,才回家跟她阿娘和大嫂报喜,如意去跟楼父和楼照水透露消息。   当天晚上,属于楼照水的黑色幞头出现在楼征的头上,万千红坐月子戴的抹额也出现在他脑门上,那道蜈蚣一样的肉疤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如意看到他这个装扮着实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性情大变,但好歹不暴戾,是听得进话的。   “我去喊大椿和阿桑过来,他俩白天不在家,不知道大兄回来了。”如意说,“今晚打个照面,免得日后单独遇上了不认识。”   “大椿你还记得吗?”楼母问楼征,“大椿是如意的大侄子,阿桑是窦有才的妹子,就是我们去年进山运黄土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女娘……”   “那个敢在山壁上跑的?”楼征有印象了。   “对,是她,她跟大椿在今年二月二成亲,当天晚上在傅家刚吃完饭,千红就要生了,当天夜里洛奴就出生了。巧的是如意的小嫂在当晚也生了,也是个女儿。”楼母跟他讲述他不在家时发生的事,帮他在感情上连接起这个家,“大椿和阿桑就住在如意和小羊隔壁的院子,院子里有两道门,一道门朝向东边的甬道,一道门通向如意和小羊的院子,他们进出门常走后门,你们以后能经常遇到。”   楼征想起来了,也想起来窦有才这个人他的确是见过的。   “我又忘记了好多人好多事。”他说。   “会想起来的,你多睡几觉就想起来了。”楼母熟练地宽慰,“先跟大椿和阿桑见见面?”   楼征点头。   如意去找大椿和阿桑,事先跟他们说明楼征的情况,故而二人见到楼征没什么异样的表情,打个招呼认个人就又回去了。   如意也跟着离开,她回到卧房,不多一会儿,楼照水拎着热水回来了。   “你不陪大兄多说一会儿话?”如意问。   “陪,但我先得把你伺候好。”楼照水舀水倒进木盆里,“快来洗脸。”   如意挥手示意他滚蛋,“不用你伺候。”   楼照水不听,他坚持要伺候她洗漱,等她躺到床上了,他在她脑门上亲一口,问:“要不要把蜡烛吹灭?”   “吹灭吧,我要睡了。”如意闭上眼。   火光嗖的一下消失了,脚步声出去,门跟着关上了。   如意打个哈欠,她琢磨着楼征回来家里又能添个强大的帮手,不论是种庄稼还是做生意抑或是看家守门,他都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如果楼仪也能回来就好了。想到楼仪,她不免想到陈飞雁,也不知道陈飞雁恨不恨楼仪,本来可以当寡妇的,他却让都将活着回来了。她真好奇楼仪是怎么想的,忠义高于情义?   不等想明白,如意睡着了,一觉睡醒天还是黑的,她耳旁有呼吸声,腰上也搭着一只手,也不知道楼照水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完全没印象。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公鸡打鸣,如意估摸着可能还是半夜,她闭上眼酝酿睡意。   一墙之隔的北院,北奴被喊打喊杀声惊醒,他坐起来拍他阿耶的肩,手刚搭到楼征的肩膀上,楼征陡然翻身而起,不假思索地跳下车要往外跑。   “阿耶!”北奴大喊一声,“阿耶,你回来了,你在家了。”   楼征喘着粗气回过头,“北奴?”   “是我。”北奴跟着下床,他牵着楼征坐回床上,把掀翻在地的被子和羊皮袍子都抱回床上,说:“阿耶,你做噩梦了,梦里是不是在攻城?我听见你在喊登梯。”   “没有,你听错了,睡吧。”楼征抖开被子,摸黑把羊皮袍子盖在被子上,躺下去把北奴抱在怀里。梦里的尸山血海还萦绕在脑子里,手掌上握着的却是稚嫩的肩膀,楼征瞬间被羞耻心淹没,他假死逃脱,他儿子就要替他顶上去。   “阿耶,你哭了?”北奴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怎么哭了?”   楼征深吸一口气,努力掩住哽咽声,说:“睡觉,再不睡就出去。”   北奴忐忑地扣了扣手,他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楼征问:“北奴,你几岁了?”   “九岁了。”   “已经九岁了啊。”离成丁只剩六年了。   北奴听出他话里的苗头,问:“阿耶,你担心我会上战场?你是不是又要后悔了?不想假死了?”   是,楼征后悔了,他一旦假死顶替奴籍,楼征就保护不了北奴了。   北奴见他不吭声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他抹把眼泪,哽咽着央求:“阿耶,你听话,你要先活下来。”   “睡觉吧。”楼征不想再谈了。   北奴不听,他淌着眼泪继续劝:“我婶娘很聪明的,她以后一定有办法的。而且我在学写字,我一定多认字,军营里肯定需要记账和写名册的人,他们不用上战场吧?我也可以跟你一样假死,你不用担心瞒不过去,我可以不出山,跟窦阿翁他们住在山里养羊。”   楼征的心绪又平静下来了,他再一次说:“睡觉。”   “你答应我我就睡。”北奴不怕他,他挣扎着爬起来问:“你答不答应?”   楼征不回答。   “你答不答应?”北奴大声问,他急了,放话说:“我早就想好了,你要是因为我不肯假死,我就跳河里淹死,我死了你就不用死了。”   “啪”的一声,楼征抡起巴掌打他,“你再说!”   “我说我要跳河里淹死,我明天就跳河。”北奴含着一包眼泪瞪大眼睛大声喊,“我就要死,我死了你就不用考虑我了。”   楼征按着他就打。   “你打吧,你打死我,你打不死我我就自己跳河淹死,我活九年已经够了。”北奴跟他叫上劲了。   门外响起拍门声,万千红厉声喊:“楼征,你给我开门,你敢打我的孩子,你给我开门!”   “阿娘,阿耶没打我。”北奴忙喊。   晚了,砰的一声,万千红把门撞开了,门板砸在地上,她踩着门板冲进来,借着月光看清床上的人,她扑上去按住楼征压在床上捶,边捶边用鲜卑话骂:“你个卖羔子的,你敢打我儿子,你一回来就打我的孩子,嫌弃了小的打大的,你就不是个人。我看你遭罪看你可怜,一年又一年地忍你的古怪脾气,你说不要孩子,我睡你旁边守几年的活寡,去年你说要孩子,我就给你生。我给你生孩子养孩子,孩子是让你嫌弃让你拿来打的?”   “阿娘,你别打了,不是这样的。”北奴急着拉架。   楼征把北奴推开,“让她打。”   万千红也把北奴推开,她让他去床下站着,不要碍事。   睡在驴圈里的狗呜呜叫着走进来,进门看清床上的情况,喉咙里凶恶的呜声一滞,三只狗并排站在床尾看着。   “阿娘,妹妹哭了。”北奴急中生智喊一声。   万千红捶人的动作停下,她竖耳去听,北奴趁这个机会赶忙解释:“阿耶要后悔,他不想假死了,我威胁他他不假死我就跳河淹死,他就打我。”   万千红一听,她捞起北奴按在床上啪啪就是几巴掌。   楼征陡然笑出声,笑得浑身都疼,心里却舒坦了。   “还有脸笑。”万千红又捶他一拳,捶得毫不惜力,“你看看你把家里人折腾的,哭不敢哭笑不敢笑,就连如意都要避着你,她得罪你了?救你命的法子都是她想的,你还不理她。你的软甲呢?软甲保住了你的命,是让你活着回来给恩人甩脸子的?”   “你说得对,再打一拳。”楼征又哭了,“再打一拳,打狠点。”   万千红反剪住他的两只胳膊,她一手抓住他两个手腕,一手拽着他的裤子把人拎起来,拎起来再砸回床上,“再做这死样子,我卸了你。滚起来,跟我去隔壁屋里睡。”   楼征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五脏六腑也被打通了,他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卡在他身上的那层遮掩了六感的壳子出现裂缝,他能感知到他的动作,感知到他的四肢。他爬了起来,带着酸疼的四肢落地,一手捞起北奴扛了起来。   “汪——”小麦大声吠叫,夹着尾巴朝楼征扑去。   楼征动作飞快地抓住狗皮把狗扔出去,下一瞬又扑来两只狗,他鞋都顾不上脱,迅速跳到床上躲避。   三只狗围着床又呜了起来,后脖颈的狗毛炸开,蠢蠢欲动地要跳上床。   万千红把北奴接了过来,她把北奴放在地上,狗立马消停了。   “它们在护主,以为你要打我们。”万千红也走下床,她赶狗出门,跨出门看见东西两边的门洞都闪过人影,急促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快跟上。”她冲屋里喊,“大半夜的,老的小的,是人不是人都被你闹得睡不好。”   楼征抱上他和北奴的衣裳走出门,在三只狗的护送下走进隔壁的卧房。   北院安静下来,盯梢的各回各屋继续睡觉。   楼照水打着哆嗦躺回被窝里,他高兴地汇报:“大嫂把大兄打得嗷嗷叫,把他打老实了。”   如意被他话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情绪逗笑了,笑过了问:“为什么事打他?”   “不知道,你明早问问,大嫂肯定会跟你说。”楼照水怂恿,他也想知道。   “行,我明早问问。”话落,如意打个哈欠,“睡吧,我又困了。”   半夜看了一场戏,一家老少都起晚了,第二天睡到天际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烟囱里才冒起炊烟。   “阿娘,早上做什么饭?”如意走进灶房,“阿耶,你在烧火啊?我来烧吧。”   “让他烧。”楼母开口,“如意,我跟你商量个事,假死的事提前吧,先把事实做成了,销了楼征的户籍,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我听到了。”楼征端着木盆大步走进来,“阿娘,水热了吗?洛奴要洗屁股。”   灶房里的三人齐齐盯着他。   楼征看向如意,说:“弟妹,我什么时候死都行,看你安排。”   “那就六月死,你的四十亩地让我再种一季芥菜。”如意说。 [108]第一百零八章:借人手 \r   楼征没意见,他把木盆递给楼母,示意她给他舀两瓢热水。   楼母扭过脸笑了笑,她开心地掀开锅盖舀热水。   热水注进木盆,升腾的热气模糊了楼征的面庞,他趁机低声道歉:“弟妹,昨天是我态度不对。”   “没事,能理解。”如意没生气。   楼征松了口气,他端水快步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走远,楼父露出笑,“昨夜那顿打没白挨。”   “幸亏你们都没去拉架。”如意觉得楼父楼母非常明事理,楼征死里逃生刚回来,二老疼他疼得不得了,但见他挨打挨骂,也能忍着不去插手儿子房里的事。   楼母给她舀水洗漱,说:“拉什么架,千红是他亲媳妇,她还能把他打死了?去洗脸洗牙吧,洗好了出去转一会儿,饭快好了。”   楼父想起一个事,他跟出去提醒:“如意,奴仆好像也能分田地,奴仆是谁的,田地就记在谁名下。”   “我知道,不过在乡下估计分不到,每个村的荒地是优先分给村里的人,都是给子孙后代留着的,奴仆想分到田地难。”如意说,“以我们的情况蓄养奴仆不宜张扬,还是算了。”   “你说了算,听你的。”楼父只是担心她不知道这个事,既然她有考量就听她的。   如意洗漱好出门,在晒场上遇到阿桑和大椿在套牛车,她开口问:“你俩吃过饭了?一大早的要去哪儿?”   “没吃,回陵村吃。”大椿回答,“我大舅兄今天要进山拉石头,我跟阿桑也跑一趟,我们多拉一车,他能少跑一趟。姑,我们走了啊。”   “好。”如意点头。   大椿和阿桑赶牛车离开,路上遇到楼照水回来,二人一人喊一声姑丈。   楼照水美滋滋地应了,他比大椿还小一岁,这姑丈当得真爽啊。   “你一个人在傻乐什么?笑得牙都露出来了。”如意戏谑地问,“我跟你说,我刚刚见到大兄了,他挨了一顿打正常多了,还跟我道歉了。”   楼照水也说他这顿打挨得值,“待会儿见到大嫂跟她道声谢。”   “你当着大兄的面道谢,看他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揍你。”如意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算了,我怕我挨打会让你心疼。”楼照水腆着厚脸皮自信地说。   如意笑笑,她往桑田去。   楼照水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他掌着她的肩膀,二人隔着一臂长的距离,她走一步,他蹦一下。   如意随他玩闹,她带着他去看坐落在桑田里的羊圈。楼照水和楼父是砌羊圈的主力,大椿和窦有才偶尔会来帮忙,人少,砌墙的速度就慢,满打满算二十天了,只砌成三面墙。   “苜蓿草什么时候种?”如意问。   “天已经暖和了,等一下场雨落下,我就把草籽撒上。”楼照水心里有安排,“除了苜蓿草,还要撒点豆子和麦子。”   “那岂不是要犁地?”   “不犁,雨停后趁着土是稀软的,我光脚走几个来回,把豆子和麦子丢进脚趾头戳的泥窝里。”   “婶娘,阿叔,回来吃饭。”北奴站在晒场上高声喊。   如意和楼照水往回走,二人笑眯眯地靠近北奴,一左一右抓着他审问他阿耶为什么挨打。   “为逼我阿耶答应假死,我威胁他我要跳河。”北奴很得意他琢磨出的金点子,“我阿耶为这事打我,我阿娘误会他是欺负我,就把他揍了。”   楼照水气得在他脸上拧一把,“跳河都想出来了,真不想活了?”   北奴真考虑过跳河寻死这法子,但他清楚自己不能承认,便谎称道:“我是吓唬我阿耶的。”   但不承认也挨了一巴掌,楼照水打了犹不解气,又朝他屁股上踢一脚。   “别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你有阿翁阿婆,有耶娘,还有叔婶和姑姑,你解决不了的事在我们看来是很容易的。再遇到需要用自己的命来交易的事情,要跟长辈说,万一是我们动动嘴就能解决的,你不是白死了。”如意叮嘱,她庆幸北奴不是主意大的孩子,他要是闷不吭声玩个大的,用自己的命换楼征自由,事情发生后,楼征和万千红必定活不下去了,这个家也毁了。   北奴点头,“我阿娘昨天夜里也教训我了。”   “走吧,回去吃饭。”如意说。   楼母今早压了白面馎饦,用坛子肉煎蛋滚汤煮的馎饦,起锅时还撒了一碗蒜苗。金黄的蛋、翠绿的蒜苗、呈琥铂色的透明肉片,色香味俱全。   饱饱地吃一顿,如意让家里的三个男人给她装一车麦麸,她带上北奴和雀儿回大坡村。   牛车来到傅家老宅,傅圆听到动静走出来卸货,“我听二槐说楼征回来了?”   “对,昨天才回来。”如意回答,“爷娘呢?都不在家?”   “织机坏了,他们用牛车把织机拉到伍林村找木匠去了,看老木匠能不能修。楼征回来了,你俩是不是就能回来住了?”傅圆问。   如意点头,“是能经常回来,不过要等羊圈和猪圈盖好再说。”   “你喊上大兄二兄和二姊夫,我们去给你帮几天的忙。”傅圆露出一抹笑,“我记得楼家还有三只大公羊没宰杀。”   如意指着他笑,“又馋了?”   “那倒没有,这不是想给你们帮忙来着。”傅圆不承认。   如意摇头,“徭役前天才结束,你们歇着吧,好好歇一个月,到月底又该犁地种黍穄了,到时候又要忙。盖羊圈的事不急,时间还多,要到黍穄都种上了,羊羔才断奶,羊羔断奶了才能往回逮。”   傅圆闻言不多说了,他扛着麻袋撂在墙边。   “我小嫂呢?我去看看她和小喜。”   “在后院。”   如意带着北奴和雀儿往后院去,一踏进后院就听到了小鸡仔喳喳喳的叫声,叫声稚嫩清脆。林娟从关小鸡仔的仓房里出来,三只鹅黄色的小鸡顺着门缝跟着她溜出来了,她关紧门去逮小鸡,边追边骂:“不知好歹,毛都没长全就急着往外跑,冻死你们。”   “北奴,雀儿,你俩去抓。”如意使唤道,“小嫂,你别追了,让他俩去逮,小孩身手灵活些。”   林娟扶着腰站直了,说:“如意你来得正好,小鸡已经孵出来半个月了,能吃能喝,你回去的时候给逮走。”   如意点头,“小喜在睡觉?”   林娟洗洗手带她进屋看孩子,“傅圆和爷娘都说小喜长得像你,你来看看。”   孩子在被窝里睡觉,如意走到床边坐下,她俯身仔细看,发现真有点像她。   “是吧?”林娟问,“这是眼睛闭着,睁开了更像,跟你和大兄还有阿爷的眼睛一模一样。”   “阿爷挺喜欢这个小孙女吧?”如意笑问,“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他经常夸我的眼睛好看,就是在变着法夸他自己。”   林娟摇头,她笑着说:“换说法了,现在是说‘我这小孙女的眼睛长得真好,跟她幺姑一模一样,一看就是聪明的’。”   如意乐不可支。   雀儿探头进来,她小声问:“林舅娘,我莺姐姐呢?”   “去她阿姥家了,小金也去了,过几天才回来。”林娟回答,小喜满月那天她娘家人来了,走的时候把小莺和小金都带走了。   “等她回来让她去找我玩。”雀儿说。   林娟答应,“等她回来我跟她说。”   “小嫂,我要去伍林村陆家一趟,先走了啊。”如意起身,“我回来的时候再来逮小鸡。”   林娟送她出门,来到前院看见靠近灶房的墙边摞了一堆装麦麸的麻袋,在如意离开后,她跟傅圆商量:“我们今年也养一头猪吧。”   傅圆点头,“你们要是有精力喂猪,我这就着手砌猪圈。”   “砌吧,小喜今年一年是离不了我,我干不了地里的活儿,就把家里打理好。”说到这儿,林娟犹豫了几瞬,说:“养两头猪,年底卖一头,也能补一补田地上的收成。如意和大兄二兄还有大姊二姊他们都在养殖和田地上两手抓,我们也得跟上。”   傅圆沉思片刻,说:“我们跟着如意走,她能销掉什么我们就养什么种什么。”   “种什么?她接下来要种芥菜。”   “她要种四十亩芥菜,芥菜子肯定是不缺了,我们不种芥菜。种胡芹已经晚了,种姜吧。”傅圆拍板,“种姜的时候要种黍穄,她要忙着卖馎饦,姜肯定种不多。”   林娟觉得他说得在理,便听从他的决定,“那你留意买姜种的事。”   傅圆点头。   *   如意来到伍林村,她直奔陆地主家,凳子还没坐热,陆地主到了。   “陆地主,这都进三月了,太阳照在身上都有热乎气了,除了一早一晚,不会再冻手冻脚,我们能开课了吧?”如意没兜圈子,直接问:“这么久没见你安排人上门通知,难道你们又聘到其他的夫子了?”   “没有没有,除了你,哪个夫子会踏进陆家的泥门。”陆雲谦逊道,“这不是见你在忙着做羊肉馎饦买卖,就没去打扰你。”   “这是在体谅我的时间?多谢多谢,上个月的确是忙。”如意缓和了神色,“你们家的孩子在不在家?上堂课吧,免得我白走一趟。”   陆雲欣然同意,他安排管家去通知。   如意从羊皮袍子里掏出一沓布,说:“我要检查检查,看过个冬学生们还记得多少字。陆地主,你要参与考核吗?”   陆雲脸色一变,北奴和雀儿脸色大变。   如意看笑了,“你们都偷懒了?”   “冬天太冷,惰于拿笔。”陆雲承认他是偷懒了,天冷的时候人的精神也不好,没什么上进心,他告饶道:“今天的考核我就不参加了,免得在子侄面前掉面子。”   如意笑而不语。   “什么意思?”陆雲问。   “你是以雇主的身份跟我说话,还是以学生的身份?”如意问,“如果是学生,我不答应,毕竟我身边还站了两个学生,放过你是不是也要放过他们?”   “雇主不需要参与考核吧?不参与考核也就谈不上放过。”陆雲一直以学生的身份自持,他打量如意一眼,问:“我要是以雇主身份跟你商量,接下来的一年你是不是要拒绝我走进课堂?”   “那倒也不会,你是雇主就可以贿赂收买我。”如意光明正大地谈贿赂,“这离春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家的帮工和耕牛都闲着吧?借我用十天。” [109]第一百零九章:种芥菜   陆雲松口气,“你直接说借我也不会拒绝,何必兜个圈子让我提心吊胆的。”   如意心想那可不一样,她要是上门借帮工和耕牛,保准要低声下气地好商好量,而且还要欠下一个大人情。首先在心理上,她对陆地主就是亏欠的状态,行为上必定受影响。   “你这是被我抓住了把柄,你家的帮工和耕牛被输给我替你还债了。”如意半真半假地玩笑,“怎么样?要收买贿赂我还是走进学堂接受我的考核?”   陆雲接过她手上的布看几张,又熟悉又陌生,认是认识,写就难了。   “贿赂收买你们吧。”陆雲妥协了,他指了指北奴和雀儿,嘱咐说:“记得保密。”   陆雲退到雇主的位置上,北奴和雀儿也退回楼家人的立场上,跟如意是同伙,他们兄妹俩兴奋地点头,一定保密。   “这十天,帮工的伙食和耕牛的草料都由我出,一定不会亏待了人和牛。”如意主动负担起劳工的伙食,她许诺道:“我向陆地主看齐,也宰羊给帮工吃。”   “倒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量力而行。”陆雲正色道,“你需要多少个帮工多少头耕牛?哪天要?”   “十头耕牛,十四个帮工,三柄铁犁,三架耧耩车。如果可以,后天早上我来领人。”如意说,“犁地带播种,帮工里必须要有六个壮劳力。”   “可以。”陆雲点头,他好奇地问:“春耕还没开始,你要种什么?”   “种四十亩芥菜,我做羊肉馎饦买卖对芥菜子、胡芹子这些调料的消耗大,我今年一年种够接下来五年要用的芥菜子,后面几年不操心再种它。如果不这样,每年都要种几样,每年都不得清闲。”如意解释。   陆雲点头,“这是对的。”   凌乱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陆雲的儿女先到了,同来的还有陆雲的妻子。如意知道她的岁数,跟楼母同岁,但因生活顺遂,气色颇好,温和的双眼和丰腴的身材彰显着优渥的生活。   如意起身打招呼,“刘阿婶,好久不见了。”   “是,我听说你来了特意过来瞧瞧。你男人没送你过来?”   陆雲:……这真是三句话就暴露目的了。   如意忍不住笑了,“我下次让他过来。”   刘阿婶上下打量她两眼,惊喜地问:“你有身孕了?”   “看得出来?”如意下意识低头看肚子,才满三个月,她穿的又厚,从肚子上看不出痕迹。   “看得出来,你比去年看着更温和了,也胖了点,一看就是怀孩子了。”刘阿婶说,她嘱咐五个孩子:“都规矩点,行走坐卧避着点你们夫子,别又跟去年一样打架殃及到她。”   “阿娘,你说错了,我们在学堂里去哪儿卧?”陆三郎挑剔地说,他看着如意,问:“傅夫子,你看着是温和了点,能一直温和下去吗?”   如意拿起桌上的一沓布,温和地说:“我今天帮你们回顾去年学过的字,分默写和诵读两个部分。”   话落,全场寂静,陆三郎等人眼神都呆滞了。   “走吧,去学堂。”如意不闲聊了,她熟门熟路地前往侧院的学堂,走了几步顿住脚,问:“陆地主,今天任务挺重,能暂且请您担任临时夫子吗?”   “可。”陆雲乐意之至,一来他不参加考核师出有名,不用遭子侄怀疑,二来可以名正言顺地为难他家的孩子们。   如意在木板上写下五十个字,她挨个提问,每人需要认十五个字,之后又另择出三十个字听写。提问时不认识的,听写时写错的,如意不做惩处,她温和地说:“今天抽查了去年学过的八十个字,结果如何有目共睹,我不多说。今天是今年开课的第一堂课,不做惩罚,我带你们复习巩固,今天把这八十个字认全,什么时候都认全了,我们什么时候散课。”   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叫苦连天。   如意置若罔闻,她示意陆地主下去找个位置坐,之后便开始领读。   结果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好,太阳还没落山,学堂里就没人了。   如意最后一个走出来,她看向学堂外大小不一的一群学生,说:“看吧,认字没那么难,认字跟与人打交道一样,一个曾经打过交道的人你即使忘了他的样子和他的名字,但经旁人提醒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的,又发生了什么事,很大可能会想起来。”   “是这个道理。”北奴捧场地附和。   如意赞赏地瞥他一眼,继续鼓舞道:“都不要灰心,夫子是我,负责教会你们的人是我,你们不需要操心。跟着我的节奏来,一遍认不全再来第二遍,第二遍认不全再来第三遍。一个月就两堂课,占用不了你们多少时间,不要烦躁啊。”   “不止两堂课,我大伯隔三差五就召我们来认字,会占用我们很多时间。”一个小胖子嚷嚷。   “你不是吃就是睡,有什么正经事?我都不嫌你们占用我的时间,你们还嫌弃上了。”陆雲虎着脸骂,“傅夫子安慰你们几句,你们还蹬鼻子上脸了,我告诉你们,烦也好躁也罢,只要我还活着,识字的事就不能中断。”   陆家的孩子们顿时蔫了。   “我劝你们趁早把我认识的字都学走,早点学完早点解脱,否则这种隔三差五担惊受怕的日子还要持续一二十年。”如意得了陆地主的好,她投桃报李出言激励,而且行动上也有所表示:“去年写过的字还没巩固完,我明天再来一趟,明天若复习不完,后天再上一堂课,正好把二月欠下的两堂课补上。”   “傅夫子,你不会把去年冬腊月和今年正月没上的课也要补上吧?”陆大郎震惊地问。   “看你们表现喽。”如意笑眯眯地说,“北奴,雀儿,我们走。陆地主,我们先回去了啊。”   “老蝈,去把这几个月存的羊油都给傅夫子搬上车。”陆雲嗓门洪亮地高声吩咐。   如意道声谢,她回头提醒:“孩子们,欢迎你们登我家的门主动跟我认识新字。”   “你家在哪儿?”有人动摇了,苦两年还是苦二十年,只要不是傻子都分得清。   “过桥沿着黄河北岸向东走,河水入山的西南角有座高墙环绕的宅子,我大多时候都住在那儿。”如意说,“家里养着三只狗,你们上门的时候带上棍子防身。不过也不用怕,狗一叫,家里只要有人就会有人出来。”   “上门一次带一斤肉是吧?”   “对。”如意点头,“按次数算,不是按人头算,一次去十个人也只用拎一斤肉,人越多越划算。”   “好,我们知道了。”   如意朝陆地主颔首打个招呼,她带着北奴和雀儿走出侧院。   陆雲对事情的走向所料不及,他已经接受了家中后辈天资愚钝的事实,没想到还有几个敢于奋进的好苗子。他满怀感激地追上去,把傅如意送上牛车,目送她驾着牛车离开。   “去跟大牢头说,后天去给傅夫子犁地的时候由他带队,让他挑一队干农活的好手,犁地播种的时候细心点,不准偷懒,不准耍滑头。”陆雲吩咐老管家。   老管家“哎”一声,“我这就去通知。”   大牢头年逾五十,矮小精瘦,话少性子严苛,陆家的帮工都怕他。他是跟陆地主一起长大,因熟知农事,陆家的田地都由他打理,每一块儿地种什么都由他说了算。   在得到老管家的通知后,大牢头于第二天的晌午来到陆家,他跟如意碰个面,问清种芥菜的四十亩地的位置后,他先去看一遍土质。   第三天的早上,不用如意安排人来对接,大牢头率先带着帮工赶着牛车拉着农具到地里了。   楼家也有一架牛车,有铁犁有耧耩车,如意安排楼父和楼照水牵牛扛犁去犁地。   其他人不下地,楼征负责宰羊,如意、楼母、楼月明和万千红负责在家做一天三顿饭,饭做好用驴车运到地里去,避免过多的人来家里。   头一顿午饭送到地里,如意发现大牢头指挥着帮工在筛土拌芥菜子。傍晚再来送晚饭,白天犁的五亩地已经播种上了。   八牛拉着四柄铁犁犁地,四牛拉着四架耧耩车播种,一天犁五亩种五亩,八天四十亩地就种上了。   余下的两天,大牢头带人把楼家的十亩麻地犁一道,让粪肥彻底跟土壤混合在一起。只等进入四月后,把地耙一遍打上垄就能种姜排葱。 [110]第一百一十章:当夫子也是称职的   曹佩玉脱下羊皮袄撂在菜地旁的树杈上,她身着单衣还撸起袖子,惹得如意盯着她,“这么热?这天一冷一热的,你别把自己弄着凉了。”   “我去拿件外褂给你穿上?”楼月明问。   曹佩玉摆手,“这会儿没风,靠着墙坐晒得慌,我背上都出汗了。你们就不热?”   “我们穿的是袄子,里面的蒲绒和芦花透气,不闷,也就没出汗。”如意说,“你也该换袄子了。”   曹佩玉摇头,“我还得再穿几天,一早一晚的时候风大,袄子不挡风,吹得人浑身没点热乎气。”   大坡村西高东低,位置高风大,又临河,风里的水汽重,曹佩玉住在村口,也是住在风口上,深受其害。不像楼家有三面高墙挡风,不仅有高墙,还内外两层墙,坐在院内不受邪风侵扰。   曹佩玉前天买了两只猪崽子,想要问如意买不买,特意上门询问。结果在楼家坐了半天,发现楼家的宅子特别避风,晒太阳很舒服,接下来的两天她天天过来,做衣裳的针线筐都在楼家安家了。   “这不阴不阳的三月间,有太阳的时候晒得人冒汗,一下雨又阴冷如冬月,一个月能穿四季的衣裳。”楼月明抱怨。   “北方的三月是什么样子?”曹佩玉好奇。   楼月明一顿,北方的三月还会下雪。   万千红笑一声,她替楼月明回答:“北方的三月跟冬月一样,羊皮袍子脱不下身,还是你们中原的天气更好。”   楼月明点头,“两相对比,我还是更喜欢中原的春天。”   卧在墙根酣睡的三只狗毫无征兆地一跃而起,狂吠一声,嗖的一下冲出院子。   如意被惊了一跳,缝衣裳的针戳在肉上,她嘶一声,含着大拇指吸口血吐出来,忙放下腿上堆的布料追赶出去。   “我也出去看看。”曹佩玉放下针线筐,她边走边说:“你们家养的这三只狗怎么这么凶?性子不像它们的狗娘。”   “傅夫子,你们家的狗怎么这么凶?”陆茹吓得脸都白了,她盯着如意腿边跟刚刚判若两狗的三只狗,总觉得它们的牙要比伍林村里狗的狗牙更长更锋利。   “山脚下就我们一户人家,狗见不到其他人也见不到其他狗,性子更野更凶。”如意解释,她接手驾车的位置,把一车五个孩子带回家。   曹佩玉站在石磨旁看着,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伍林村陆地主家的。”如意勒停牛车让陆茹几人下来,“放心吧,有我们在,狗不会咬你们。”   陆大郎率先下车,他递出串绳的肉,“傅夫子,这是三斤驴肉,是接下来三天的束脩。”   如意接下,她微微一笑,说:“距上一堂课已经过去十一天,我等你们等了十一天,可算等到了。”   陆大郎和陆茹兄妹五个齐齐看向她。   如意领他们进门,解释道:“月初的两堂课带你们复习了去年学过的字,我没教你们新字,这意味着在下一堂课之前的半个月里,你们是清闲的,毫无课业负担。这也是你们主动认识新字的一个机会,且是你们主动学习决心最强的阶段,如果这半个月没人来找我,之后就不可能再来,今年第一堂课我激励你们的话也就没后续了。”   说罢,她看曹佩玉和楼月明她们收拾针线筐准备挪地方,她出声阻止:“不用挪地方,你们聊你们的,我带他们进屋。”   “不会吵到你们?”楼月明问。   “不会,他们待不久。”如意看向年纪最大的陆大郎,问:“我说得对吧?”   “对,我们一天只学五个字,学会了就走。”陆大郎点头,“您又是怎么猜到的?”   “你们拖延了十一天才过来,可见你们主动上进的念头并不强烈,可又带了三斤肉要求连着三天上小课,如果一堂课是一整天,这并不符合你们的初衷和作风。”如意故意展示她洞穿人心的技能,最后断定道:“依我的分析,你们决定尝试着少学点,不会让学字耽误你们日常的生活。”   “我们晚来十一天是体谅你要忙着给我家的帮工做饭,怕耽误你。”陆茹狡辩。   如意头也不回地说:“你小看谁呢,五个字罢了,你们要是聪明点,我洗个菜的功夫就把你们教会了。”   陆茹、陆大郎等人无话可说。   先前放浴桶的屋已经空出来了,卧房里的书桌移过来了,如意把人领进去,安排五人寻个位置站着。   “五个字对吧?刚好五个人,我教你们每个人各一个字,你们会写会认了再教给另外四人。”如意倒水研墨,她机灵地说:“这样既能让你们体会我当夫子的苦恼,又不耽误我的时间。来,陆茹,”   陆家五兄妹对视一眼,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如意挑出五个字先教他们认,再让他们五个挑谁写哪个字。   正教着,窦有才来了,他进门就问:“月明,雀儿她舅娘在吗?”   楼月明比个“嘘”的手势,她朝侧房指了指。   万千红盯窦有才一眼,低声问:“你找我?”   “不是,我……”窦有才挠头,他纠正自己的话:“大嫂,我找雀儿的小舅娘。”   “雀儿的小舅娘是谁?”如意出来了,她揶揄道:“有才侄儿,你是真不老实。”   “……姑。”窦有才见到人老实了,“姑,有人定墓碑,主家这会儿在等着,你这会儿有没有空过去?”   如意拐回屋里,调侃道:“陆小夫子们,有人请我去写碑文,你们是跟我一起去,还是待在我家自行授课?”   “我们能一起去?”陆大郎问。   如意点头,“可以。”   “那我们去看看。”陆茹来了兴趣。   如意便带上五个学生一起去陵村,跟窦有才一起来到窦家。   窦石匠见如意过来,他扫一眼她身后五个左顾右盼的孩子,略过他们说起正事:“如意,用隶体和楷书各写几个字给顾主家看看。”   如意点问清亡人的身份,打开小木箱拿出墨水未干的毛笔在石桌上落下两行字,两行字的形体全然不同。   “顾主家,你看吧,如意的字要比我的字更好。”窦石匠介绍。   陆家五兄妹围上来欣赏。   主家看过石桌上的字迹,又看向立在一旁的石板,两者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   “窦石匠,你真不写了?”主家问。   “不写了,以后我这儿的墓碑都由傅如意写碑文。”窦石匠说,“她要价的确是高了一点,但她的字对得起这个价。”   如意不乏惊讶地看向窦石匠,他怎么罢笔了?   “什么价?”陆茹好奇地问。   “五斤油和二十斤粮换一贴碑文。”如意回答,“我靠这手字已经赚到上百斤的油和四五百斤粮食了。”   陆茹看看石桌上的字迹,她撇撇嘴,“我们千辛万苦学会的字只值这个价?”   “不是,你们目前写的字不值一文,太丑了。”如意摇头。   陆茹一噎。   如意看向主家,问:“有决定了吗?”   “能便宜点吗?”主家想压价。   “便宜不了,一直是这个价。”不等如意开口,窦石匠先拒绝了。   “还能怎么便宜?才二十斤粮,一个人四天的口粮罢了。”陆大郎忍不住开口,“这位阿叔,你不知道写字有多难,能练出傅夫子这一手好字更是难如登天,二十斤粮和五斤油真不贵。”   “行吧行吧,那就这个价。”主家看的确是压不下价了,只得同意,“我今天只是来问价选石碑,什么东西都没带,明天再过来。”   “那就约个时间。如意,明天午时怎么样?”窦石匠问。   “可以。”如意盯他几眼,“那我这就走了,明天再来。”   窦石匠让她等等,这个姓顾的主家已经选好石碑了,他先把人送出去。   陆大郎看出他们有话要说,有眼色地带着弟弟妹妹们先行出门。   如意把石桌上的墨迹洗干净,窦石匠带着窦有才进来了,不等如意问,他率先解释情况:“从今年起,我罢笔不写碑文了,在我这儿定做墓碑的都要找你写碑文。不止我这儿,我跟孙棺佬商量妥了,在他那儿买棺材的主家要是有写灵牌的需求,也找你出手动笔。”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如意不明白。   “趁我们还活着,帮你打出口碑,免得等我们死了,你的字因为没有口碑遭人压价。”窦石匠不兜圈子,他明明白白地说:“在山上当陵户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想过会有下山当农户做丧葬器材的一天,那时候在山上没了主家的奉养,吃饱穿暖都不容易,没考虑过让儿孙识字写字。现在我们一心让儿孙学会刻碑做棺的手艺,没心思教他们写字,何况这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学会的。以后我们这老家伙死了,写碑文写灵牌的活儿肯定会落在你手里,但到那个时候你不一定还需要靠写字赚粮食。趁你还没宽裕到那个地步,我们先示好,利都让给你,提前贿赂你,把你的口碑捧出来,过个几年你的字涨价了,你也就舍不得丢下这个活儿。”   如意心想窦石匠真是高看她了,她就是拥有陆地主那个身价也舍不得卖字赚粮这个副业,写字又不累,轻轻松松就能赚到二十斤粮和五斤油。   “好,我答应了。”如意怀揣着窃喜揽下这个活计,“你们就放心吧,你们陵村的丧葬生意我兜底了。”   窦石匠松口气,他看向窦有才,说:“得亏有你姑兜底,没有她,我们家的石碑生意就到头了。你敬着她,听她的,以后我要是蹬腿了,碑文的价钱全由她定。”   窦有才默默点头。   如意笑笑,“你们祖孙俩忙吧,我走了。”   窦石匠打发窦有才送她出门。   陆家五兄妹在外等着,如意招呼他们跟她走,她跟他们炫耀:“看吧,识字写字是有用的,字能换粮食和钱帛。”   “不仅粮食和钱帛,还能换人力。”陆茹补充,“傅夫子,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在知道你用考核跟我阿爷换到帮工和耕牛来给你家种地的事情之后,才决定要多认字。你能利用一手字给自己揽下这么多活儿,结识各种人,我们已经见识到了,你不用再变着法激我们认字,我们会坚持日复一日跟你学认字的。”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驴肉火烧   陆地主当晚从儿女口中得知几个孩子到楼家之后发生的事,他跟妻子说:“傅如意还是上心了,去年她拒绝来我们家当夫子的时候,一再强调无法胜任夫子一职,也没有授人学识的本事,今年她变着法激发孩子们学字的热情,着实是费心了。”   “她对跟她来往的人是有要求的,这种人往往对自己也有不低的要求,她对自己有要求,就做不来敷衍的事,总要让她自己满意才行。”刘阿婶跟如意打过几次交道,能看出她的性子。她笑道:“你给孩子们寻到一个好夫子,她已经对教授学生的事上心了。”   陆地主惬意地点头,傅如意到底还是如了他的意,“明天我亲自给她送一条驴腿答谢,等阿胶熬好,你给她留两斤。”   刘阿婶答应,她想了想,说:“我收拾一包旧衣裳,你明天一起送过去。她怀了孩子,我估摸着要生在冬腊月,到时候天寒地冻的,尿芥子洗了不容易干,要多准备点。她丈夫长得好,又白又俏丽,也不知道她生的孩子能长多好看。”   陆地主:“……你是三句话离不了她那个俏丈夫。”   刘阿婶当作没听见,她起身开箱收拾旧衣裳。   *   第二天午后,如意从窦家回来,两大包旧衣裳和一条两尺长的驴腿出现在她家里。   陆地主还在等着,只为见到她亲口道声谢:“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多谢你费心开我家孩子的心窍。”   如意开怀一笑,“你这是彻底走上贿赂收买我的路了。”   “你要是这样理解也行。”陆地主无所谓。   如意收了笑,说:“不必对我有太多的谢意,我用考核换你家帮工和耕牛来给我干活儿的事,你都肯跟你家孩子说,你比我舍的本钱大。”   “我费心思教我家孩子是应该的,这是我的本分。你肯费心思引导他们教导他们,这于我们一家来说是情分,我们认这个人情。以后你再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尽管跟我提。”陆地主郑重地许诺。   如意应好,她往屋内指指,说:“我尽我的情分去了。”   陆地主道声请便,他走出门不再打扰。   半个时辰后,陆大郎和陆茹兄妹五个坐上陆地主的牛车离开。   如意这才打开两个大包袱,大人小孩的衣裳都有,说是旧衣,连补丁都少有,多数是洗掉色了。她按照颜色把衣裳分类整理,自己留六件,余下的都分给楼母她们。   “不用再裁布了,把这些衣裳拆了,按照你们各自的尺寸再缝一两件衣裳。”如意说,“洗掉色的不要嫌弃,等桑果成熟,用桑果水再染一道。”   “陆家真大方,这么多衣裳,至少有三匹布吧?”楼月明才不嫌弃,自从她了解到取麻织布的艰难后,每一寸布在她眼里都是金贵的。   如意点头,“不止三匹布,估计有四匹出头。”   衣裳分给婆家人,驴腿分给娘家人。但一条驴腿看着挺不少,分出几段就拿不出手了,如意琢磨着不如做成驴肉火烧饼给娘家人送去。   为了做得好吃,如意起了砌烤炉的想法,夹驴肉的饼子要是酥脆的烤饼才好吃,软趴趴的蒸饼就少了味道。   说做就做,如意叫停砌羊圈的父子三人,安排他们上山挖土,挖回来的黄土敲碎再过筛,筛掉沙石和树根草茎,过筛的细土再倒进甑锅里翻炒。   掌勺的人是楼照水,他头一次见土在锅里炒,好奇地问:“大王,为什么要炒土?”   “杀掉土里的虫卵和草籽。”如意回答,“这跟收了庄稼之后放火烧地是一个道理,尤其是豆地和麻地,豆子和麻的叶子是虫喜欢吃的,不仅爱吃叶子,还喜欢在叶子上吐丝做茧,叶子落在地里,虫卵也就落在土里了。冬天要是不够冷,虫卵就冻不死,保险起见就在收割后放火烧地。”   不愧是傅夫子,楼照水乐滋滋地听着。觑着灶房外没人,他握着铲子走到灶前,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俯下腰飞快在她那张不断开合的嘴巴上亲一口。   如意在他饱满的臀上拍一巴掌,轻斥道:“不正经。”   “嗯,你正经。”楼照水抓起她的手,“下手真重,屁股都给我拍麻了。”   如意:……   “手麻不麻?”楼照水笑眯眯地问,他嘚瑟地回到灶口旁继续翻土。   如意笑了。   土炒得冒泡再换下一锅,前锅炒土后锅烧水,四桶土炒完,家里的老老少少都有热水洗头发了。   四桶土兑一桶水拌成半干的泥,在挨着灶房的墙上砌烤炉。   如意指挥楼照水用树墩、树枝和秕壳垒个半腿高的柴堆,“把泥糊在柴堆上,留个口就行。烤炉做成帽子形状的,留出来的那个口相当于是脸的位置。”   “明白了,傅夫子。”楼照水调侃。   为砌泥炉,楼家人都围了过来,听见这话,有人低头偷笑,有人笑眯眯地看向如意。   如意丝毫不窘,她床上床下教楼小羊不少,担得起他一句傅夫子。   四桶泥用完,柴堆被糊得严实,触地的一圈泥墙有三寸厚,炉顶有半尺厚。泥炉晾个半天加一夜,水分蒸发,泥黏合得更紧实。   翌日,如意引燃泥炉里的柴,她交代道:“让柴慢慢地焐着,不要有明火,等柴都烧没了,炉子也烤干了。”   “放心吧,我盯着。”楼月明说。   “阿娘,你把驴腿和三斤驴肉炖上,跟炖羊肉一样,那些调料都要用上,只一样不同,汤沸腾后把葱段捞出来。”如意交代。   楼母应是。   都安排妥善了,如意带上北奴和雀儿离家去伍林村,路过大坡村把二槐也捎上,并跟爷娘兄姊交代晚上不要做饭,“陆地主送我一条驴腿,我要做驴肉火烧,做好了给你们送来。”   “驴肉?我还没吃过驴肉。”傅父高兴,“老话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托我幺女的福,我在村里又有炫耀的了。”   “我们去楼家吃,吃完了再回来,正好也见见楼老大,听二槐说他瘦得可怜。这都半个月了,有没有胖点?”傅母觉得以两家的关系,他们得去探望一回。   如意想了想,说:“也行。”   她不担心她家的人跟楼征碰面,若是做得太严密,日后楼征顶了奴籍,她家的人真误把他当个奴仆,她还要一一解释。   去陆地主家上一堂课,半下午的时候,如意折返,路过大坡村嘱咐她家的人晚一个时辰再过去。   回到家,如意进门直奔西院,进门就问:“烤炉里的柴烧完了吗?”   “烧完了,烤炉也干透了,最上层的土都烤成灰白色的了。”楼征回答,“阿娘和月明还有你大嫂在菜地里锄草,让我来守灶守孩子。”   楼征在战场上受了大罪,身体亏空,夯土砌墙的活儿对他来说已经成了重活儿,他干半个时辰要歇半个时辰,一旦逞强蛮干,浑身冒虚汗。   如意蹲在地上检查烤炉,炉顶内部的土被烤出黑炭了,她进灶房拿把木铲递给楼征,“把黑土铲掉,铲完再用湿抹布擦两遍。”   楼征听令行事,他接过木铲干活儿。   如意多看他两眼,在家养了半月,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些许血色,但眼下的乌青丝毫没消退。她听万千红说过,他晚上依旧睡不好,一晚要惊醒两三次,醒了就难入睡。   “还有事?”楼征依旧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颇为敏感。   “我爷娘和兄姊们想来探望你,我答应了。”如意透露消息,“你要是不愿意露疤可以遮住,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   楼征沉默几瞬,问:“你不是说这道疤不能属于楼征,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是,我是说过。不过亲近的人可以知道,因为你还有半辈子要过,你的人际关系不能全部斩断了。”如意解释,“像今晚两家在一起吃喝的时候不会少,你难道一直顶着奴仆的身份当个下人伺候我们吃喝?以后你和我大嫂再有孩子,在我们这些亲近的人眼中,他不能是奴仆的孩子。”   “听你的。”楼征出于对她的信任,愿意去相信她相信的人。   如意拿上大木盆去舀面和面,她从才拿回来的一罐猪油里舀三大勺猪油揉进面里,面絮揉成团的时候,她喊楼照水回来接手后续揉面的活儿。   炖驴肉时烧的粗木炭铲进烤炉里,在炉顶烤热时,面也揉好了。   饼子擀好,一一贴在烤炉炉顶上,一炉十二张饼,贴严实后,烤炉封炉。   炉中焖烤,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酥香的饼气顺着缝隙逸了出来。   去了骨的大块儿驴肉在釜中沸腾,诱人的肉香盖住整座宅院。   第一炉烤饼出炉,傅父傅母带着几家儿女一起到了,他们拎着活鸡挎着满当当的蛋筐走进楼家的门,一进门个个关切地问起楼征的身体和楼仪的情况。   傅曹刘三家二三十人,宽敞的西院遍布人影,说笑声响成一片,久违的热闹裹住了楼征,就像陶釜里的肉香和烤炉里的饼香一样勾住了他。   开心和饥饿一样,都是隐藏不住的,楼征清楚地感知到,活下来是值得的。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兄妹聚餐   驴肉肉丝细,肉质紧实,焖在陶釜里煨了大半天,肉酥而不烂。肉坨从肉汤里捞起,刀切下去,肉汁横流。   如意忍不住先尝一口,雀儿眼巴巴地问:“舅娘,好吃吗?”   如意捏一坨肉喂她,问:“好吃吗?”   雀儿欢快地点头,“比羊肉还好吃。舅娘,你再给我一坨肉,我拿给莺姊姊吃。”   “把人喊来,你们小的先吃。”如意安排。   雀儿立马跑出去喊人,组织小小孩和大小孩从矮到高排队。   “让让,让让。”曹佩玉端着一盆掐去叶子的葱进来,“如意,给,都晾干水分了。”   如意撕一坨肉筋喂她,接着拿一撮葱码在驴肉上剁,把嫩葱切进驴肉里。   “阿娘,好吃吗?什么味呀?”八宝扒着门框问。   “香。”曹佩玉咽下嘴里黏得糊嘴唇的肉筋,她意犹未尽地说:“对得起阿爷念了一路,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   没有猪肉的肥腻,没有羊肉的膻味,比牛肉细腻,比猪肉有嚼劲。   “我也是。”如意点头,她抬手捏了捏圆箩里的烤饼,不烫了,她拿起一个,刀刃贴着饼沿划一道,酥饼应声而裂,酥脆的饼渣如雪花一样飞落,落在驴肉上,又混着驴肉塞进酥饼里。   “给,拿稳了。”小金最小,他排在第一个,如意把饼递他手里,紧跟着做第二个。   “如意,我来弄?”曹佩玉问。   “不行,让我小姑弄。”三柳反对,“二姑,你会偷吃。”   “放狗屁,我什么时候偷吃过?”曹佩玉怒问。   “我大兄娶媳妇那天,你炖肉的时候就偷吃了。”三柳有证据。   “……我那是饿了。”曹佩玉不承认偷吃,“你跟你阿爷一样讨人厌,他是老顽固,你是小顽固。”   傅长贵在门外咳一声,他警告道:“要有个做长辈的样子。”   曹佩玉:……真跟个游魂一样,哪都有他。   如意暗暗偷笑,她把第二个饼递给雀儿,刚划开第三个饼,院子里响起响亮的哭声,是小金。   “我打死你,有你这样当阿爷的?不吃这一口就馋死你了?”傅父高声骂,他抱起小金哄:“好了,不哭了,再哭你阿爷又要来抢你的饼吃。”   小金看一眼手上少了一半的饼,哭得越发响亮。   傅圆顶着所有人谴责的眼神大口嚼饼,他一口咬下半张饼子和一大坨驴肉,嘴里塞满了,说话都是含糊的,“别哭别哭,待会儿我拿到饼还你一半。”   曹佩玉走出来,她盯着坐在烤炉旁的傅长贵,傅长贵叹一声,他捡起一根树枝朝傅圆走去。   “老五,傅老大要打你。”曹佩玉扮起好人。   傅圆一扭头,傅长贵都到他跟前了,他拔腿就跑,傅长贵抡着树枝撵上去。   “快看,你阿爷挨打了。”傅父指给小金看,他朝小孙子手上瞥一眼,故意问:“饼子还吃吗?不吃给阿翁吃,阿翁待会儿再问你小姑要一个给你。”   小金立马止了哭声,挣扎着要下去。   傅长贵把傅圆撵出西院才停下步子,听着孩子们咔嚓咔嚓咬烤饼的声音,不由催问:“第二炉饼什么时候才好?”   “已经快好了。”楼照水回答。   头一炉的十二个烤饼全部发放完,第二炉烤饼也出炉了,楼照水把烤饼铲下来端进灶房,新换一炉炭,待炭灰落下,他端一篦饼胚贴在炉顶上。   小小孩都吃上了,轮到阿玉、二槐、阿桑和大椿,如意把驴肉塞进烤饼里,又从陶釜里舀半勺香浓的肉汤浇在肉上。   “饼还有点烫,小心点。咬的时候注意点,肉会爆汁,小心烫到舌头。”如意嘱咐。   阿玉兴奋点头,她接过饼一溜烟跑出去,“阿娘,阿娘,你在哪儿?你快咬一口,可香了。”   曹佩玉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你们都有女儿,就我没有,养了三个憨驴。”   六顺手里的饼已经吃光了,七星的只剩两口了,八宝手里的饼还多,六顺揪着八宝去送饼,“驴娘,咬一口吧,驴肉可好吃了。”   曹佩玉:……   曹新大笑,其他人跟着哄笑出声。   如意拿着一个塞满驴肉的烤饼走出来,问:“都在笑什么?”   “笑驴娘。”傅长贵回答,他看向她手里的饼,问:“轮到我们了?”   “快了。”如意把饼递给楼小羊,这也是年纪小的一个。   “爷娘,耶娘,到你们了,接下来按年长往年幼地排。”如意喊。   “你们兄妹先吃,我不饿,等下一炉饼。”楼母说,驴肉剔骨的时候,骨头上缀的有筋膜和肉丝,驴腿骨里还有骨髓油,她和楼月明还有万千红分吃了,已经尝过味了。   “快来,听我的,爱了幼该爱老了。”如意说。   曹佩玉、陈芝等人出声劝说,楼父楼母和傅父傅母走进灶房。   四个老人各一个饼,剩下的三个分给两个奶孩子的和楼征。   到第三炉烤饼出炉,如意和傅长贵、陈芝、楼月明这一辈的兄弟姊妹们才都吃上。   第四炉饼继续烤,烤炉封上了,楼照水舀一碗桑果干煮一釜水,给每人盛一碗。   两家人聚成一团坐在一起说话,曹佩玉嚼着醇香的驴肉,说:“等到年底,我们几家合伙买头驴宰杀吃肉如何?”   “驴是什么价?”傅长贵问。   “我们去年买的是九十斤细盐换一头驴。”如意接话,“我们五家合伙买,每家出十八斤盐。”   “十八斤盐够吃一年,一年还吃不完。驴是干活儿的东西,买回来宰杀吃肉糟蹋了。”曹新不想买,他家四个孩子,老大老二是女儿,老三老四是儿子,老大十五岁了,老三才七岁,离他大女儿出嫁只余两三年,而距他家添田地还得八年。他家现在是六十亩露田养一家六口人,而每年刨除撂荒轮种的田地,实种的只有三四十亩,每年的收成结余不多,他还得操心给两个女儿攒嫁妆。   “也对,说是这样说,真买头驴宰杀吃肉我也舍不得。”曹佩玉听出他的意思立马改了口风,“驴能拉磨,还能下地拉耧耩车播种,我们五家合买一头驴,买回来八成舍不得杀。”   “有猪有羊有鸡鸭吃就足够了。”傅长贵接话,“我不买,给大椿操办一场婚事把家底掏空了,接下来两三年我要给二槐攒娶媳妇和盖房的钱帛。”   “我家底也不厚,还要给阿玉和阿甘攒嫁妆。”曹新袒露不愿意买驴吃肉的真正原因。   “我闻到烤饼的香味了,烤炉里的饼熟了。”傅圆一抹嘴上的肉汁,说:“我去铲饼。”   “我去。”楼照水怕他在烤炉边上就啃起来了。   “你俩都去,一个铲饼一个剁肉。”如意懒得动了,她指挥道:“三兄,从后锅的那个陶釜里取三坨驴肉混着葱一起剁碎,剁碎了盛钵里浇上肉汤端出来。”   “我去我去。”楼母要起身,但被楼征一把按下,“我去,你歇着吧。”   “这么多抢着干活的?大兄,面盆里还有面,你再擀十二饼胚,待会儿烤第六炉。”来一个如意使唤一个。   “我们去烧炭。”二槐拽着兄弟姊妹们去帮忙。   饼子烤一炉吃一炉,直到把一釜驴肉连肉带汤吃光了,这顿晚饭才结束。   傅曹刘几家人咂着满是肉香的嘴巴尽兴离开,此时夜色已深,除了河面是亮的,其他的地方都是漆黑的。   楼照水引燃一柄浸泡了羊油的火把交给二槐,嘱咐他看好路,别把人带进沟里崴到脚了。   “今晚真高兴呀,兄嫂姊姊姊夫,下次再做好吃的了,你们还像今晚一样都过来啊。”如意喜欢这种热闹。   “姨,还有我们。”六顺生怕把他漏掉了,“等你们把羊羔买回来,我们还来给你们放羊。”   “看到了?不用你嘱咐,只要有好吃的,不缺来帮忙吃的。”曹佩玉笑道,“我们走了,你们也回屋吧。”   “买羊羔的时候说一声,我们赶车去帮忙拉。”曹新嘱咐一句。   如意应好。   目送一群人走远,如意和楼家人折返回屋。   门落上门栓,如意问:“我们是准备睡觉,还是再聊一会儿?”   “还聊什么?洗洗睡觉吧。”楼照水想回屋躺在床上跟如意玩。   如意没看他,而是问楼征:“大兄,今晚这么热闹,你晚上还会做噩梦吗?”   楼征“啊”了一声,反应不过来。   “我看你今晚挺高兴的,要不要跟我们聊聊战场上的事?或许把事情说出来,多说几次就麻木了。”如意提出解决的办法。   楼征沉默一会儿,他拒绝了:“我慢慢会习惯的。”   如意不勉强,但在洗锅洗碗的时候,她交代万千红要尝试着引诱楼征聊聊战场上的事,“把害怕的事说出来,害怕的情绪会减轻,他如果一直把事闷在心里,天天夜里做噩梦,他会恐惧睡觉,不敢睡沉,容易惊醒,长此以往,精神会越来越差。”   “对对对,你说得对,楼征近来是不敢睡觉,有时候我夜里起来喂孩子吃奶,发现他是靠坐着墙上睡的,我一动他就醒了。”万千红连忙说,“如意你懂得真多,今晚我就跟他聊聊。”   如意点头。   “如意,你爷娘兄姊们给我们拿来二百个鸡蛋,这要吃到什么时候?你明天再给他们送一半回去。”楼母进来说,“除了二百个鸡蛋,还有四只鸡。”   如意知道,她娘背地里跟她交代过,为探望楼征,她四个兄姊每家拿来一只鸡和五十个蛋。   “鸡和蛋是拿来给我大兄补身子的,你每顿给他煮个蛋吃。”如意说,“过两天我跟小羊去老万家一趟,到时候给他们一家带五十个蛋。”   “要不要送点粮食过去?”楼母问。   “给他磨三百斤麦子,三百斤麦子出一百二十斤面,多给三十斤,算作是买下麦麸了。”如意交代。   “好,那你记得跟他说清楚,这是还了他一头七十五斤重的活羊。”楼母交代。   如意点头应好。   三百斤麦子磨了两天,临行前的一天,如意跟陆茹和陆大郎兄妹几个交代一声:“接下来两天我不在家,你们不用过来,别跑空了。”   陆茹下意识欢呼一声。   如意:“……你很高兴啊?”   “有点,我也能玩两天了。”陆茹老实交代。   “你平时在家玩什么?”如意好奇。   “缝衣裳,做鞋,织布,绣荷包,种花,制干花,腌蜜饯,还有学算账。”陆茹掰着手指头说,“我要做的事太多了。”   “是不少。”如意点头,“好了,放你们玩两天,我就不给你们布置练字的任务了。”   陆茹拍着胸口念一声好险,拎着她的笔袋一马当先跑出门,出门遇到金发碧眼的大美人,她嘿嘿笑几声。   楼照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拐进西院,等陆家五兄妹都走了,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怎么回来了?”如意问。   “羊圈盖好了。”楼照水从背后抱住她,问:“去大姊家要带东西吗?”   “把陆家新送来的五斤驴肉带上,再压十斤碱水馎饦。”如意说,又问:“羊圈封顶了?”   “对。”楼照水在她侧脸上亲一口,“养羊相关的事你别操心,我们能办好。”   如意扭过脸,她指指嘴巴,“再亲一口。”   刚亲上,窦有才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如意推开楼照水走出去,问:“啥事?”   “来生意了,去写碑文。”窦有才回答。   如意立马拎上小竹箱出门,楼照水气汹汹地快步跟上。   再回来,夫妻二人手上多了一罐猪油和二十斤粮食。   翌日动身去大东乡,昨晚新到手的一罐猪油出现在牛车上。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地利人和俱在,赌天时   距上一次前往大东乡有一个月了,当时凛冬犹在,满眼凋敝之色,今日上路,路旁的树枝已缀上新绿,黄泥土路上萌发新芽,田野间多了劳作的人和拉犁的耕牛,勤快的农家汉子已经在为春耕做准备了。   天亮出发,午后才抵达大东乡。   村外的桑田里,羊群在啃食新发的嫩芽,两只牧羊犬趴在高坡上守着,不见看守羊群的人。   “姨!”赵童从一棵桑树上蹿下来,他大声喊:“二姊,小姨来了。”   赵云在高坡后的桑田里挖没被羊啃过的苜蓿草,开春后的头一茬苜蓿草特别嫩,煮汤好吃。听到赵童的叫声,她走上高坡,真看见路上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见她姨和姨丈要过来,她高声阻止:“姨,你们别进桑田,老万家的狗会咬人。我们过去,你们在路上等着。”   如意和楼照水退回去,等赵童和赵云跑来,她了然地笑问:“你俩被工换工了?”   “对,老万一家五口被我阿娘带去地里干活了,我和童童守这儿替他们看羊。”赵云笑着回答,“姨,你不知道,我阿娘这一个月天天笑眯眯的,我听我阿爷说,她有时候做梦都在笑。”   “因为老万家的粪肥?”如意猜到了。   赵云点头。   “我就知道你阿娘会喜欢。”如意笑了,“你家有没有人?我得把木板车推去你家里。”   赵云拍赵童一把,“你领姨和姨丈回去。”   如意让楼照水把牛车卸了,牛赶进老万家的桑田里啃草,他接替牛的位置拉车。   进村拐道来到傅冬妹家,赵童看见他家的大门敞开着,他快步先跑回去,进门看见他阿爷,忙说:“阿爷,我姨和我姨丈来了。”   赵大亮正在吃水泡剩饭,闻言碗都来不及放,端着碗迎了出去。   如意正要进门,见到他一惊,“大姊夫,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托你的福啊,自从老万上门后,我就没闲过,不是在铲粪往地里拉,就是在赶牛犁地。”赵大亮倒苦水,“小妹呀,你待会儿去老万家看看,老万家的羊圈被我铲低了三寸。但凡被羊尿泡过的土,在你大姊眼里都是金疙瘩,都要铲到地里去肥地。你这是来得早,再晚个半年,我能把老万家的羊圈铲成个地窖。”   如意听得哈哈大笑。   “你还笑得出来?简直没良心。”赵大亮扭头去找楼大美人诉苦。   楼照水对他的话是过耳不过心,他把牛车上的一大坨驴肉和一罐猪油递给他,“驴肉和猪油,还有半筐碱水馎饦,往进拿吧。”   “怎么还带东西来?”赵大亮诉苦的话一停,他接过殷红的肉坨看了看,“好家伙,还真是驴肉,你们杀驴了?”   “是如意当夫子赚来的。”楼照水与有荣焉地炫耀,他敲敲猪油罐,“这是如意写碑文赚来的。”   “有本事啊。”赵大亮咋舌,他这个小姨妹来财的路子真不少,哪像个乡下人。   如意已经烧着火了,她喊赵童拿四个鸡蛋来,她在碗柜里找到了豆芽,用豆芽、鸡蛋和萝卜丝炒一大碗,再拌上碱水馎饦铺在甑锅里蒸一笼,馎饦蒸热就可以吃了。   赵大亮碗里的热水泡剩饭换成了有盐有油有蛋有菜的好饭,他吃得不时“啊”一声,对味了,太对味了。   “我大姊也还没吃饭?”如意问,“你们吃晌午饭了吗?”   “吃了吃了,我是又饿了才打起剩饭的主意。”赵大亮想起来他是回来拿锹的,他抬头看一眼天,嚷着完了完了,“我耽误时间了,你大姊又要骂我了。”   话刚落,傅冬妹的暴怒声传进来了,“赵大亮,你把锹吃进肚子里了?让你拿个锹你能拿半个时辰。”   话音未落,傅冬妹进门了,看见如意,她立马变脸,惊喜地说:“如意你来了?怎么不早点来?出门又晚了?下次天不亮就出门,能赶在午饭前到。”   如意乖巧地连连点头,“大姊,锅里还有饭,你吃不吃?”   “我不吃,老万一家还在地里给我们帮忙,我得赶紧拿了锹去地里。”说着,傅冬妹剜赵大亮一眼,“帮忙的人在地里干活,你这个主家倒好意思在家吃喝。”   赵大亮已经吃完了,他放下碗筷扛上锹赶紧出门。   “如意,小羊,你俩在家啊,我们去地里了,晚上会早点回来。”傅冬妹不把妹妹妹夫当客,不忙着招待他们,还是地里的活儿要紧。   “我也去帮忙。”楼照水插话,“大姊你等一会儿,我还有两口就吃完了。”   傅冬妹打量他一眼,他今天这一身穿得鲜亮,衣料板正,一看就是过浆了,是如意费了心思的。   “你这一身不是下地的衣裳,不用去,别糟蹋了。”傅冬妹拒绝,“你俩在家给我们做饭,我晚上把老万一家也喊来。”   “我换上我大姊夫的衣裳。”楼照水提议。   傅冬妹嫌弃地摇头,“他的衣裳又短又粗,你穿不了。”   说罢,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讨问:“如意,小羊这身衣裳怎么看着还泛红?怎么染的布?”   “去年成亲穿的喜服又重新染了色,用桑果水染的,湿的时候看不出来,晒干后在太阳底下看着是紫红色。”如意说,“挺好看吧?”   傅冬妹点头,她又打量楼照水几眼,心里琢磨着等到冬天,她也染匹这个色的布给孩子们做袄子。   如意咳一声,“大姊,其实我身上的衣裳跟他的是一个色。”   傅冬妹惊诧,她看向如意,嘀咕道:“还真是。”   “所以好看的是人不是布的颜色。”如意无力地说。   “你也好看,我们兄妹六个,我最好看,你勉强能排第二。”傅冬妹往外走,拐弯时回过头笑眯眯地说:“你离你男人远点就更好看了。”   楼照水看向如意,认真地说:“大姊真会开玩笑,你才是兄妹六个中最好看的。”   “我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如意笑眯眯地点头。   楼照水对这句话怀有强烈的怀疑,在他大嫂眼里,他和楼征竟然是楼征更美,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依他看那是扭曲事实。   “我说的是公道话。”楼照水探头看向赵童,问:“赵童,你姨和你阿娘谁更好看?”   “你最好看。”赵童回答,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哎,脸白,嘴巴又红,鼻子长得比他用泥巴捏得还高挺,估计皇帝的媳妇都没他长得好看。   楼照水沉默几瞬,他笑出声。   如意吃饱了,她让楼照水去洗锅洗碗,自己则是打开晾肉的仓房,取两只风干鸡和一块儿腊肉,跟驴肉一起泡进水桶里。   “童童,带我们去老万家看看。”如意说,路上,她出声打听:“你阿娘让老万一家给你们干活儿干多久了?老万一家没有意见?”   “只要我们犁地,老万一家就要去帮忙。我爷娘用两车羊粪在村里借来两头牛和一柄犁,犁地的时候顺便教老万一家犁地。”赵童说,“之前老万想种地,但租他家地的人不愿意还地,一直装听不懂他们的话,是我爷娘去替他们讨回来的,给他们讨回来十亩。我阿娘帮他们吵架,还教他们犁地,他们能有意见吗?”   “不能。”如意说。   “我也觉得不能。”赵童傲气地说。   来到老万家,如意发现真如赵大亮所说,老万家的羊圈比羊圈外的路面低了三寸,随处可见铁锹留下的铲痕。   “我阿爷每天早上起来后,把我家的牛圈和猪圈打扫干净了,就拉着木板车过来扫羊圈铲粪。”赵童说,“我家的二十亩地都铺撒粪肥了,村里人嫉妒死了。”   “有没有人使坏?”如意问。   “有,我们前面那家不让我家流水沟的雨水往下流,说是会冲坏他家的地基。还说我家门前的乌桕树长得太大,挡住他家的太阳了,要让我们砍掉。”赵童告状。   “再过半个月,我把你大舅二舅三舅和二姨丈都带来,还有你二姨,她骂人厉害,到时候去会会他们。”如意要给傅冬妹撑腰。   赵童重重点头,“不过我阿娘不让我们插手这种事,姨,你千万别跟我阿娘说是我说的。”   “好。”如意答应。   楼照水听笑了,这孩子真机灵,嘴巴伶俐,脑瓜子也聪明。   在大东乡转一圈,如意和楼照水回去做饭。   风干鸡和萝卜炖一锅,腊肉切片和晒干的胡瓜、瓠瓜炖半锅,最后是驴肉,五斤驴肉剁成肉沫用猪油炒,炒成肉臊子,起锅后先装一小罐起来。   放蜡烛的碟子里有凝固的蜡油,如意抠几坨隔着热水给融化,用蜡油把装肉臊子的罐子密封起来。   楼照水坐在灶前烧火,他探着头看着她利索地在灶台间忙活,不论是在田地里劳作,还是缝衣做饭,她都认真得跟弯着腰在石碑前撰写碑文一样,这些事在她眼里都有值得她认真的乐趣。   肉罐子蜡封后,待蜡油凝固,如意让楼照水烧猛火,待锅里水沸腾,她把肉罐子放进锅里蒸半盏茶的时间,在蜡油融而欲落的时候,她把罐子拿出来。   “这样做是为什么?”楼照水问。   “不让水汽和空气进去,肉臊子可以多保存几天。”如意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傅冬妹一行人回来了。如意把带来的馎饦放进蒸笼里蒸,和楼照水一起出去打招呼。   “老万回去赶羊了,天要黑了,羊要进圈。”老万的妻子罗婶操着不熟练的汉话跟楼照水和如意说,下一句又换成了鲜卑话:“你们来看羊羔是吧?今年春天我家的母羊一共下了一百五十七只羊羔,可以赊给你们五十七只,不过母羊羔只有十只。”   楼照水用汉话跟如意复述一遍,随即问:“羊羔什么价?”   罗婶摇头,“我们很少卖羊羔,不清楚价,你们打听好价再跟我们说。”   楼照水点头,“过几天我们要去城里的牙行买羊羔,到时候按牙行的定价买你们的,明年的这个时候还账,你们要粮食或布匹都行,或是到时候还你们五十七只羊羔。”   罗婶犹豫几瞬,说:“要布匹。”   “好。”楼照水答应后,一一跟如意转述。   “你们赊五十七只羊羔,还要再买羊羔?养这么多?”傅冬妹有点担心,万一羊群得病,损失可不小。   如意点头,“开春征收徭役的十九天,我们一共宰杀二十三只羊,养少了不够卖,还得从旁处买。”   “我知道,羊再多都不愁卖,我是担心你投进去太多了。”傅冬妹明说。   “在山脚下有牧场,这是地利,有老万和罗婶相助,这是人和,地利和人和都有了,赌一把天时。”如意意气风发地说,“若是赌赢了,我们就翻身了。”   “也行。”傅冬妹若有所思地点头,“输了也不过是输在养殖上,田地上不影响。就算影响也不怕,我们家还有这么多人,总不会让你们去讨饭。”   “对。”如意志得意满地笑了,“我有靠山嘛。”   傅冬妹笑了笑,什么靠山,傅如意是她自己最大的靠山,而且马上就要成傅家所有人的靠山了。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进城买猪羊   趴在门外的狗叫一声,院内的人纷纷闻声看去,是赵明和赵云姊妹俩牵着牛回来了,老万带着他的两儿一女跟在后面。   “姨,姨丈。”赵明进门喊一声。   楼照水走上去牵牛,如意迎上去牵着两个外甥女,她跟老万打个招呼,说:“人都到齐了,洗手吃饭吧。”   “再过半个月你们来逮羊羔。”老万说。   “罗婶跟我们说过了。”如意发现老万的汉话比一个月前流畅些了。   傅冬妹拿出来三根蜡烛,引燃后拿去堂屋摆在饭桌上,她招呼老万一家进屋坐,“不用你们端菜,没几个菜,快来坐吧。”   “我们来端,你们先进去。”楼照水用鲜卑话说一遍。   老万看的确用不上他们帮忙,他带着妻儿走进萦绕着烛光的屋门。   如意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馎饦,楼照水跟在后面端来一大盆萝卜炖鸡,饭菜放下,夫妻俩快速出门。   赵大亮端来香喷喷的腊肉炖菜干,赵明、赵云和赵童乐颠颠地端来六碗臊子馎饦。   如此每人各来回两趟,饭菜都端上桌了。   如意落座,说:“馎饦是干蒸的,碗里没汤水,你们都把肉臊子跟馎饦拌拌,要是嫌干,浇点鸡汤。”   楼照水用鲜卑话复述一遍,还补充道:“这是驴肉,比羊肉还好吃,你们尝尝。”   傅冬妹已经吃上了,她一口就尝出来不同,“你大姊夫说你们带来一坨四五斤重的驴肉,这碗里就是驴肉?”   如意点头,“前几天陆地主给我送了一只驴腿,我第二天给炖了,把我大兄二兄三兄还有二姊四家的人都喊过去吃驴肉火烧。那晚我们吃了一个多时辰,饼子都烤了九炉,一炉十二个,足足吃了一百零八个,最后驴肉吃没了,烤饼蘸肉汤吃。”   “那得多热闹啊。”赵明心之向往。   “热闹是热闹,这么多人,一顿要吃不少粮食。”傅冬妹摇头,“你大兄他们有给你拿粮食吗?”   如意瞪她一眼,“分那么清干什么?净说扫兴的话。”   傅冬妹冷笑两声,她用筷子敲碗,“你也知道分得清?这碗里的馎饦是狗带来的?我管不起你俩的饭?下次再带有的没的,我给你拎个炉子你俩蹲大门外面吃你们带来的,别来恶心我。”   如意一噎,无奈地解释:“这不是我跟小羊的口粮,是想给你带点碱水馎饦尝尝。”   “我家是没面还是煮不出碱水?”傅冬妹呛她。   “你家没有压面具,我不想切面甩面。”如意挑起一筷子裹满肉酱的馎饦,说:“我们压十斤馎饦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要是用双手又切又扯又甩,少说得一个时辰。”   傅冬妹没话说了,她嘀咕道:“那也没必要带这么多来。”   如意不是非要跟她辩个对错,她揭过这个话题,说:“用驴肉熬的肉酱有多的,我装了一罐用蜡油封了罐口,能多放几天。你寻个日子蒸一锅饼子,把饼子切开塞上肉酱,也跟我们一样吃上驴肉肉酱饼了。农忙的时候,要是遇到下雨天不干活了,你剁两块儿腊肉熬几罐肉酱,熬肉酱的时候兑半碗高粱酒,就算是天热也能放半个月不坏。你多做几罐子,我大姊夫干活的时候再累了饿了,用肉酱拌饭吃一碗,别再用热水泡剩饭了,虽然饱肚子,但不长力气。”   傅冬妹看赵大亮一眼,跟如意说:“你倒是心疼他。”   “我大姊夫身上的活儿重,他得胖一点才扛得住。他这个月瘦了太多,得补补,吃饭不能糊弄。”如意说,她大姊虽然能干,但要是赵大亮倒下了,这个家也算完了。   赵大亮又心酸又感动,眼泪一下子出来了,他放下碗抹把眼泪。   傅冬妹:……   老万一家眼睛都看直了,又是震惊又是疑惑,他们对如意和傅冬妹的对话听得半懂不懂,搞不懂赵大亮怎么哭起来了。   “……大姊夫,不用哭,其实你现在也不算瘦,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胖的。”楼照水说实话。   赵大亮抬起头瞪他,“我这是感动的。”   他几个舅子和姨妹骂他的时候是一点都不客气,可好的时候也真拿他当一家人看。   “行了行了,别掉猫尿了,吃饭。”傅冬妹想不通,赵大亮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一把年纪的人,眼泪比他小儿子的眼泪还多。以前在她面前哭也就算了,现在在外人面前也哭起来了,真不怕丢人。   赵大亮把脸上的猫尿擦干,端起碗继续吃。   “姨,什么是压面具?做十斤馎饦真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赵明问,她跟傅冬妹说:“阿娘,我们也弄一个压面具回来吧,这种细馎饦要比宽的更好吃。”   傅冬妹也没见过这个东西,但知道楼家卖的馎饦都是压面具压出来的,她跟如意打听这个东西要什么价能买到一个。   “要等到秋天才知道,到时候伍林村的林木匠会卖压面具,我帮你留意着,不过价钱肯定不便宜。”如意说,她看向老万,提议道:“真要是想买,你们两家可以合买一个。”   “这主意不错。”傅冬妹点头。   老万看向楼照水,一连串的汉话砸下来,他听得头晕。   楼照水用鲜卑话跟他解释一遍。   老万连连点头,真要买个压面具回来,做饭要省好多事,天天吃馎饦都行,面疙瘩汤可以不吃了。   罗婶看向如意,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用汉话喊一声‘如意’,指着桌子正中的三根蜡烛,问:“咋卖?”   “对,蜡烛卖吗?”老万在楼家的时候就看中蜡烛了,只是当时没心思打听,回来之后他念念不忘。蜡烛燃烧起来没有怪味,不像浸泡羊油的火把,点根火把,羊膻味和羊油的味道能把人熏入味,走出去遭汉人嫌弃。   “他也问过我,我跟他说要到入冬了才会再制蜡烛。”傅冬妹接话,“邱二娘的明器铺里不是有蜡烛?你看能不能按原价再买回一两百根。”   说实话,老万一家身上的味道傅冬妹也受不了,有羊膻味,有油味,还有烟熏火燎的味道,熏得人头晕。这不能归咎于是养羊的原因,这个味比羊身上的味还难闻。   “我回去问问。”如意看向老万,说:“我按照我们卖蜡烛的价钱卖给你,一根蜡烛十钱,一只八十斤的羊,可以换一百六十根蜡烛。你要是打算买,我们半个月后给你带一百六十根蜡烛来,用一只羊抵。”   涉及买卖不容疏忽,楼照水谨慎地用鲜卑话复述一遍,同时把他和如意今天运来的面也给解释清楚。   “麦麸不给你们,多给你们三十斤面。”楼照水说,“这抵的是一头七十五斤重的羊。”   老万没意见。   晚饭吃完,楼照水拉着木板车把一百五十斤面和五十个鸡蛋给老万送回去。   老万收下五十个鸡蛋,他搬一坛羊尾油作为回礼。   楼照水拉着木板车回到赵家,要把一坛子羊尾油分一半给傅冬妹,有了羊尾油,她的手今年冬天不会再皲裂了。   傅冬妹不要,“你们把一坛子油都搬回去,不用分给我。你们把老万送到我手上了,我以后还会缺羊油?”   “说得也对。”如意点头,“大姊,这个帮手好不好使唤?”   “不好沟通。”赵明在一旁接话,“我们对鲜卑话一窍不通,他们对汉话懂得也不多,很多时候沟通不了,听不明白的时候老万会发脾气,他的三个孩子因为听不懂还经常偷懒。”   “不不不不。”傅冬妹摆手,“这不算什么,我对他们没意见,老万一家挺不错。”   有取之不尽的粪肥,还有白得的劳力,老万一家的小毛病在她眼里不算什么,她压根不当回事。   “床铺已经收拾好了,你俩回屋睡吧。”傅冬妹不让如意再操心其他的杂事,转移话题说:“今晚早点睡,明早早点起,我明早早点做饭,你俩吃了早点走,早点回去能赶上午饭。”   如意有预感深更半夜就要被喊起来,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被喊醒的时候,鸡都还在树上打瞌睡。   “……这是什么时辰?”如意无力,“大姊,你们平时也是这个时辰起的?”   “别管是什么时辰,马上天就亮了。”傅冬妹用腊肉和萝卜焖了菜饭,还煮了半盆苜蓿草鸡蛋汤,早饭做得跟午饭一样,很硬。她盛几碗饭递过去,说:“快点吃,待会儿你们大姊夫去老万家扫羊圈的时候,你俩也跟去,趁机看看羊羔子。”   “我吃完了就去。”赵大亮说,傅冬妹做早饭的时候,他已经把牛棚和猪圈打扫干净了,吃完饭可以直接出门。   一桌人点着蜡烛吃早饭,饭吃完了天边才有一丝丝亮光。   如意坐上牛车,说:“大姊,我们看了羊羔就直接走,不再回来了啊。”   傅冬妹跟着牛车送出门,问:“再过半个月就来是吧?”   “对,到时候我们兄妹五个都来,你把地里的活儿攒一攒,我们来给你干两天。”如意说。   “用不着,我家田地不算多,今年又多了几个帮手,不用你们帮忙。”傅冬妹拒绝,“定个日子吧,你们四月初二过来,我做好午饭等你们。记得早点动身,别又太阳晒屁股了才从床上爬起来。”   “早点”这两个字如意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她拍拍楼照水的大腿,“快驾车,我们走。”   楼照水挥一道空鞭,牛拉着车离开。   来到村口,遇上老万一家五口和两只牧羊犬在张罗着赶羊,一狗驱着领头羊在最前方开路,后面的大羊小羊依次跟随。   如意和楼照水坐在牛车上数着,撇去通体漆黑跟黑漆漆的天色融为一体的黑羊,大羊有六十九只。   “大姊夫,我们走了啊。”如意喊一声。   赵大亮已经开始忙活了,他抽空应一声,嘱咐道:“路上慢点啊。”   “晓得了。”   牛车出村离开,越往西走天色越亮。   当田地里出现人影时,楼照水拿出二尺黑布把头脸裹起来。   如意抿嘴一乐。   天不亮就出发,如意和楼照水当真在正午之前抵达浮桥桥头,二人没回楼家,直接过桥去傅家老宅吃饭。   如意去四个兄姊家走一趟,约定后天早上,他们带上自家的布袋赶着车去楼家装面进城换猪羊。   下午如意去伍林村给陆茹兄妹五个补一堂小课,第二天又去一趟,接着又请假三天。   一千九百四十斤面全部装上车,如意、楼照水和楼父楼母跟着傅长贵、曹新、傅圆、大椿还有刘栋驾着七辆牛车进城。   太阳升起时,七辆牛车过桥。   太阳将落时,七辆牛车抵达洛阳城外。   还没到关城门的时辰,如意和楼照水跟傅长贵一起进城去牙行打听粮价。   青黄不接的季节,牙行里不复去年秋收后争相卖粮的盛况,粮市里几乎没人。   “老倌,现在盐价是多少?”傅长贵走进门问。   “细盐粗盐?”   “细盐。”   “一斤盐兑九斤麦子。”   “盐涨价了?去年秋收后八斤麦子就能兑一斤盐。”傅长贵不高兴,“往年春天的麦价不是还会上涨吗?”   “朝廷吃了败仗,听说还要发兵南征,军队要筹粮,盐可不就涨价。”老倌面无表情地说,“今年一年的粮价都不会涨,想卖粮趁早卖吧,再往后粮价保不准还要跌。”   傅长贵皱眉叹一声,又询问面价。   “四斤三两面兑一斤盐。”   一千九百四十斤面只能兑四百五十一斤细盐,再去牲畜行打听猪崽和羊羔的价,羊羔是十斤细盐一只,猪崽是八斤细盐一只。   如意跟楼父和楼照水商量着买三十只羊羔和十八只猪崽。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路遇意外   牙行里的羊羔是朝廷出售的,如意当晚跟羊市里的羊倌说定,第二天晌午,羊倌才从官牧场上抓来两车羊羔。   十八只猪崽已经买到手了,留大椿和刘栋在牙行外守车,余者都跟楼父楼母一起去羊市挑羊。   每一只羊羔到楼父楼母手里都是被掰开嘴看牙口,看了牙口再看蹄腿和屁股。   “这个不要,这只羊羔是同胎里最小的一个,长得弱,要再吃一个月的奶养养。”楼母拎起一只羊羔递给羊倌。   羊倌早在看到挑羊的两个人是鲜卑人长相的时候就不说话了,闻言,他一声不吭地拎着羊羔丢进空圈里。   “这只羊病了,拉稀拉得腿都软了。”楼父择出去一只病羊,他掰开羊尾巴给羊倌看,说:“这只羊估计断奶没几天,喂的草料不适口,或者是喝到脏水了,肠胃有毛病。”   “怎么治?”羊倌问。   “从水和草料上下手,婆婆丁、茜草都是止泻的。”楼父不藏着掖着,大方地给出法子,他好奇道:“怎么不让鲜卑牧民当羊倌?是牧民的鲜卑人都会给牛羊治病。”   羊倌嗤笑一声,“这只病羊就是鲜卑牧民养的。”   楼父看他一眼,为自己人找补:“估计是羊多人少,照顾得不精细。”   “来挑羊。”楼母喊。   楼父不敢再跟这个羊倌闲聊,顺着这句话快步走开。   四十只羊羔里挑出三弱四病的,余下的三十三只羊羔里又剔除三只骨架略小的,三十只羊羔择定,傅长贵他们走进羊圈抓羊拎出牙行。   猪崽子装在麻袋里码在牛车上,羊羔有毛不怕冷,直接用茅草缠住蹄子撂在车上。   三十只羊羔全部装上牛车,傅长贵问:“如意,你跟楼叔和罗婶还要去看楼仪吗?要是不看,我们这就往回走,连夜往回赶。”   “不去看,他不让我们去打扰。”如意拿出楼仪自己给的理由。   “嗯,不去看他,他有空了会回去。”楼父跟着说,他疑惑地问:“连夜赶路?晚上不歇?怎么这么急?”   “现在启程,估计后半夜能到,那时候浮桥上没人,两岸的人也都睡了,这七车猪羊不会被人看见。你们住在山脚下,寻常不相干的人不会过去,看不见也就不知道你们到底养了多少猪羊,不会眼红。”傅长贵说出他的考虑,“到时候从老万家赊来的羊也趁着夜色运回去,能藏一时是一时,免得遭贼惦记。”   “好。”楼父点头,“我们这就走。”   傅长贵看向如意,看如意点头,他打头牵牛出城门。   大椿跟一旁陪他闲聊的老头道别:“我们走了。”   老头笑了下。   七辆牛车载着凄厉的咩叫声出城,在走出洛阳城五里后,如意发现他们似乎被劫道的盯上了。路上的人烟渐渐变得稀少,跟他们一起出城的人或是拐弯了,或是到家了,唯有后方的那一队人是一直跟着他们的,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大兄,前面路过的是哪个村?”如意问。   “好像是枣树湾,咋了?”傅长贵问。   如意看一眼天,太阳要落山了,天快黑了。   “我肚子不舒服,路过枣树湾拐进去吧,我们去借宿一晚。”她扯个谎,免得吓到人。   “肚子不舒服?”楼照水大惊,他回过头,一眼看见半里外的一队人,只一眼,他心里蓦然一凉,下意识低下头看向如意。对上她的眼睛,他明白了,她也怀疑后面跟着的车队。   “看路,别把牛车赶进沟里了。”如意肃着脸说。   傅长贵他们回头也都看见后面的一队人,但因为担心如意的情况,顾不上多想。   “那就去枣树湾歇一晚。”曹新看向前方的村庄,迟疑地说:“我有个表姑好像住在枣树湾,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世。”   如意惊喜,这么巧?真是老天都在帮他们。   “去问问,要是能打听到,我们又多了一门可来往的亲戚。”她说。   “是我们亲戚吗?”傅圆迟疑,他二兄的表姑跟姓傅的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了,我们也能喊一声表姑。”如意放松下来,声音不免大了起来。   傅长贵回头看她一眼,她实在不像不舒服,为什么要扯谎?余光瞥到后方跟着的一队人,他心里一个咯噔,出城的时候他就看见这队人了,竟然还跟在他们后面。   “大兄,你的牛车要掉沟里了。”楼照水高声提醒,阻止他回头张望。   傅长贵看他一眼,扭过头不再往后看。   在夕阳消失的那一刻,傅长贵驾着牛车拐进通往枣树湾的小道,一行人变道了。   如意歪靠在车辕上,她盯着后方的车队,亲眼看见他们停了片刻,最后选择跟上来。   行至枣树湾村外的石桥,后方的车队也拐上通往枣树湾的这条道。   楼照水看见了,傅长贵看见了,就连曹新和傅圆在傅长贵不时回望的举动下也注意到了。一时间,所有人心如擂鼓。   “这是咋回事?”曹新察觉到不对劲,“后面的人是枣树湾的?”   傅长贵没回答,他盯着不远处的村庄,问:“记得你表姑叫什么吗?确定她是住在枣树湾?”   “应该没错,她跟我阿娘同姓,比我阿娘年长十岁,我阿爷去世的时候,她还回去过,给我们送了三斤穄子和一兜大红枣,我阿娘提过她住在枣树湾。”曹新有印象。   可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人还在不在世,有没有搬过家,这些都不确定。但好歹真有这个人,傅长贵稍稍安心,眼下进退两难,万一枣树村是个贼窝,有这层关系好歹能用借人情说话。   “进村吧。”他做出决定。   进村遇到一个挑水的男人,不等傅长贵他们说话,对方先问:“哪来的?要去哪儿?走错路了?”   “这儿是枣树湾吗?”傅长贵问,见对方点头,他笑道:“那就没走错。大兄弟,我跟你打听一个人,村里有没有一个姓杨的老妇人,年纪在六七十岁。”   “姓杨?”男人苦想片刻,他摇头说:“我大栓叔的老娘倒是有六七十岁了,是不是姓杨我不知道,我去帮你们问问。不过你们是谁?从哪儿来的?”   “我姓曹,是她侄子,二十多年前跟我娘改嫁去了他乡,去年才搬回来。今天路过这儿想起我有个表姑住在枣树湾,路过问一问。”曹新为自己的突然造访编个理由。   “姓曹?没听说谁家有姓曹的亲戚。”男人嘀咕一声,“你们跟我来,我找年纪大的老一辈问问。”   傅长贵一行人怀揣着提防小心翼翼地进村,脚往前走,眼睛往后看,村里炊烟四起,鸡鸣狗吠声不歇,一派祥和。而后面跟来的人走到石桥上时,车队停了下来,牛车上的人走下来,探着头往村里看。   心中的猜疑落地,这个车队不对劲,还真是尾随劫道的。如意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庆幸自己没有怀着侥幸继续赶路。   “崔阿翁,我大栓叔的娘姓什么?是不是姓杨?”挑水的男人看见村里的老辈子,他高声问。   “姓牛。这些人是哪来的?看着眼生。”老翁问。   挑水的男人回头跟曹新和傅长贵说:“你们的表姑估计死了,或是搬走了,我们村六七十岁的老阿婆就剩我牛婆一个了。”   傅长贵已经确定枣树湾的人跟后面跟着的一队人不是一伙儿的了,他悬着的心落地,坦白交代:“我们从洛阳买猪羊回来,好像被劫道的盯上了,天马上要黑了,我们不得不拐进你们村避避。我是黄河南岸大坡村的邻长,你们村的邻长在不在?”   “被劫道的盯上了?还真有劫道的?”挑水的男人吸了一口气,“跟在你们后面的那队人就是?”   傅长贵点头。   “走,我领你们去见我们邻长。”挑水的男人说,“你们放心吧,我们村里人多,那劫道的不敢跟进来,你们今晚踏实地在我们村过一夜。”   傅长贵一行人走进一个姓崔的邻长家里,紧跟着,有贼劫道外乡人的消息在枣树湾传开,村里的老少爷们儿扛着铁锹抡着镰刀纷纷冲向村口。   如意和傅圆也在其中,兄妹俩来到村口,在昏黄的天色中,二人看见石桥上的一队人折返了。   “我们在牙行的时候应该就被盯上了,这伙人敢跟到村外,估计知道我们不是枣树湾的人,在赌枣树湾的人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如意沉着脸说,“我回想了好一阵,想起来大兄提议连夜赶路的时候,大椿的不远处站着个老头,大椿可能被套话了。”   “是有个老头。”傅圆也想起来了,“我拎羊出来的时候看见大椿还在跟他说话。”   “喂,劫道的那伙人走了,你们今晚在我们村住一晚,明天天亮了再离开。”一个圆脸汉子走过来,他打量着傅圆和如意,问:“有丁说你们有个姓杨的表姑住在枣树湾,是不是真的?你们表姑叫啥?”   “是真的,叫什么不清楚,我俩姓傅,是我阿娘改嫁后又生的。”如意回答,“你是不是有个姓杨的阿娘?我带你去找我二兄,他姓曹。”   然而一表三千里,曹新的这个表姑是他阿爷的姑家表姊,他除了知道对方姓杨,其他的一概不知。而跟如意和傅圆过来的这个男人,也不知道他阿娘有没有一个姓曹的亲戚,再则他阿娘早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也就没了认亲的必要。   如意一行人带着三十只羊羔和十八只猪崽在崔邻长家的空仓房里借住一晚,枕着麦秆睡一夜,在第二天太阳出来后,一行人驾车离开。   “劫道的会不会在前面守着?还是会认为我们就是枣树湾的人,觉得我骗了他们?”大椿恼得捶头,昨天他守车的时候一个长相挺和气的老头走过来跟他闲聊,对方问他是哪儿的人,他毫无防心地交代了。   “眼睛放尖点,要是看见人,我们立马折返。”如意说,“我们回城找楼仪,让他寻几个人护送我们回去。”   “我往返洛阳这么多次,只听说过路上有劫道的,还没遇到过。”傅长贵犯愁,“粮价在跌,朝廷还要准备打仗,好不容易太平几年,不会又要乱吧?”   “这趟回去之后,我们少出远门,一年进城一趟就够了,还跟去年一样,跟着陆家的运粮队一起进城。”曹新提议。   “对,少出远门。”刘栋赞同。   傅长贵操心起楼家住的位置,他旧话重提:“我们回去后等到天黑再过桥,得藏着富。如意,你们得多养几只狗。啧,楼征要是能一直在家就好了。”   楼父和楼母不由对视一眼,二人心中升起庆幸,幸好把楼征留下来了。   “大黄又揣上崽了,等它生了狗崽,我都给逮回去。”如意说。   “等回去了,我要跟大兄学几招。”楼照水发现他光有体格不行,手上得有武力,要能杀能打才能克服心里的恐惧。   “我也学。”大椿接话。   “让二槐也去练练,三柳也去,让小一辈都去。”傅长贵已经做好了逃亡的准备,“万一以后乱了,他们能护着我们逃跑。”   如意:“……不会乱的。”   没人把她这句话当真,傅圆、傅长贵、曹新以及刘栋热烈地讨论起要往哪儿逃的事。   一路靠胡言乱语分散心里的害怕,风声鹤唳一路,好在没再遇到昨天的那队人,有惊无险地靠近黄河南岸,最终在距大坡村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从日暮等到天黑,在天色黑透之后,一行人驾车继续前行,刚走了一段路,遇上打着火把迎来的楼征、窦有才和二槐。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傅如意!   “阿爷,怎么回来这么晚?路上遇到事了?”二槐大步跑过来,他一连串地说:“到了吃晚饭的时辰还不见你们回来,我阿翁就急了,让我去找大楼阿叔,让我们赶紧带上家伙来迎一迎。”   傅长贵见他们只有三个人,暗叹道真是胆子大,天都黑了,只有三个人也敢出门。   “回去再说,别大声嚷嚷。”如意开口,她安排道:“二槐,你先回大坡村报信,免得你阿翁阿婆他们担心。”   “对,你先回去报信。”傅长贵赞同,“给你阿娘说,我晚点回去,你们先睡。”   二槐“噢”一声,路过大坡村时,他举着火把只身跑回村。   余者悄声过桥,过桥沿着河岸往东,直到附近没村落和人烟了,才开口说话。   “大兄,我们路上遇到尾随劫道的了。劫道的贼好大的胆子,敢在牙行踩点,我们在牙行的时候就被盯上了。”楼照水忍不住告状,“以后你教我几招杀敌的本事,往后再遇到这种事,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楼征闻言举着火把转过身往后看,看一行人身上没有搏杀的痕迹,他松了口气,问:“怎么甩掉的?”   “去附近的村庄避了一晚,要不是遇到这个意外,我们昨晚后半夜就回来了。”傅长贵接话,他庆幸道:“也算走运,那个枣树湾的人都是好人,知道我们遇到劫道的了还肯收留我们一晚。”   “下次再路过那儿,我们得去道个谢。”如意说。   “是要道谢。”曹新赞同。   “老大,你得空教小羊和你弟妹的侄甥们几招。”楼父开口,他这一路听了全程,如意的兄长们是真心为以后的事焦虑。   “对,我学几招,至少能壮壮胆子。”大椿出声,昨天他在得知被劫道的贼尾随的瞬间,吓得腿脚发软,一晚上没敢睡,今天万幸是没碰上劫匪,要是遇上了,他清楚他跑都跑不动。   “好。”楼征答应。   傅长贵、曹新和刘栋等人见他答应了,心里揣着的心事又放下一桩。   来到山脚下,守着晒场上的狗听到动静欢呼雀跃地迎上来,一连声地汪汪叫。   万千红和北奴赶忙开门走出来看,看见火把的火光已经来到直通晒场的小道上,她快步回屋,说:“月明,你大兄和如意他们回来了,快烧火热饭。”   黍米饭已经蒸好了,陶釜里有萝卜肉片汤,还有一钵炖蛋,楼月明用蜡烛引燃灶膛里的柴,大烧几/把猛火,待陶釜里的汤沸腾了,还不见人进来,她举着蜡烛走出去。   楼照水和傅长贵他们在桑田里的羊圈那边,羊圈一分两半,一边养羊一边养猪。   “先放进来,暂时不管了,我们先去吃饭,我要饿死了。”如意在猪羊都入圈后出声招呼。   “买了多少只猪羊?”楼月明走近问。   “三十只羊羔,十八只猪崽子。”如意回答,她扶上递来的胳膊,说:“小羊,你也扶着点大姊。”   “窦有才。”楼照水喊一声。   “来了。”窦有才快步跑过来,他扶上楼月明的胳膊。   不知道谁的肚子咕噜了一声,楼月明高声说:“走,回去吃饭,饭菜都热好了。”   一行人绕过高墙走进楼家的门,万千红舀水让他们洗手,楼月明进灶房盛饭。   傅长贵一帮人接过饭直接蹲在灶房外吃,他们饿狠了,端着碗一心大口扒饭,一时之间,院子里只有咀嚼吞咽的声音。   热乎的饭菜下肚,大伙儿这才放松下来,一放松瞌睡就来了,如意吃到一半就困了,勉强把肚子填饱,她把碗筷递给蹲在她旁边的雀儿,说:“不行了,我得回屋睡觉了。”   万千红赶忙拿着蜡烛走出来,“我给你照明领路。”   如意连打几个哈欠,回到卧房,她顾不上洗漱,脱下羊皮袍子和脚上的鞋,倒床上眼一闭就没动静了。   万千红替她盖上被子,把烛台上的蜡烛引燃,她关上门走出去,出门看见傅长贵他们举着一个火把在往外走,她低声问:“都吃饱了?这就回去了?”   “吃饱了。”曹新回一句,“你们关上门也早点睡吧。”   楼家人还不能睡,万千红、楼月明、楼母和窦有才烧水烫麦麸煮猪食喂猪崽子,楼父和楼征以及楼照水忙着剁豆草准备给羊羔喂食。   北奴和雀儿抬来一筐青草,说:“阿翁,我和雀儿给小羊剜了一筐嫩草。”   “都是什么草?”楼父问。   “有婆婆丁,有荠菜,有豆地里新发的豆苗,还有荒地里的麦苗,都是羊能吃的。”楼征已经检查过了。   楼父把青草和熟软的豆杆拌一起,先装一筐让楼照水拎去喂羊。   “我大兄还在吗?”大椿来了,“阿桑怎么不在家里?回陵村了吗?”   “进山了,你走之后她就进山陪我爷娘去了。”窦有才拎两桶温水走出来,他交代道:“阿桑说她想在山里多待几天,让你晚点再进山接她。”   大椿“噢”一声,他走过去接过一桶水,问:“往谁屋里送?”   “小羊。”窦有才故意说得含糊不清,走到南院,他拽住要往屋里走的妹夫,说:“不是这个小羊,是羊圈里的小羊。”   大椿笑一声。   羊羔初到家要喂温水,水和草料倒进羊圈,楼家父子三个举着火把蹲在圈里守了一会儿,确定三十只羊羔的胃口都不错,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十八只猪崽子的胃口更不错,纯麦麸拌的猪食散发着浓郁的面香,隔着道墙都听见它们吃得啪啪响。   把三只狗唤进羊圈里关着,楼照水拍拍大豆的狗头,指着缩在一角的羊羔子,说:“这是我们家的了,以后你们仨晚上就睡在羊圈里守着。”   “它们会不会把羊羔咬死吃了?”大椿有点不放心。   “不会,它们又不是没见过羊。”楼照水否定,他走出羊圈伸个懒腰,“累死了,我也回屋睡了。”   “都回去睡吧。”楼父说。   几个人一道离开,黍子也要跟着离开,但被楼征扒了一把,圈门关上了。   黍子急得哼唧几声,楼征在圈外看了几瞬,发现另外两只狗已经在草铺上躺下了,他放心地离开。   而楼父在回屋后跟楼母说了几句话后,他抱着羊毛毡往外走,楼母跟上,在他出门后把后门闩上。   楼照水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走出来,见是他娘,问:“怎么了?还要出门?”   “我检查一下门是不是闩上了。”楼母累了,不想多解释,没说楼父睡羊圈守夜的事,免得两个儿子争相去睡羊圈。   楼照水闻言拐回屋里,他把身上的脏衣裳都脱下来扔在竹筐里,倒半桶热水先自己洗漱,洗漱干净坐上床,他用另外半桶水伺候如意洗漱。   如意睡得沉,被搬来挪去也没反应,楼照水把她身上的夹衣和蒲绒裤子脱掉,他探身吹灭蜡烛,倒在床上抱着如意沉沉睡去。   如意听到鸡打鸣的声音睁开眼,见屋里黑沉沉的,她闭眼继续睡。   不知睡了多久,她模糊听见她阿娘的说话声,挣扎着睁开眼一看,屋里还是昏惨惨的,屋外也没什么动静,她倒头又睡。   再一次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楼母在门外喊:“如意呀,小羊?还在睡?该起了,我要做午饭了。”   “做午饭?”如意揉着头坐起来,“都晌午了?怎么屋里还是昏暗的?”   “今天天不好,是个阴天,估摸着要下雨。”楼母回答,“起来了啊,别睡了,再睡晚上睡不着了。”   “好,这就起。”如意清醒了,在门外的脚步声离开后,她俯身歪倒在楼照水身上,“还没睡好啊?”   “还能睡。”楼照水闭着眼不动,这一觉睡得他骨头都软了。   如意没再说话,她趴在他肩上也跟着闭眼眯了一阵,突然胸前一痒,她睁开眼在他肩上咬一口,“别乱摸,该起床了。”   “大了点。”楼照水掂了掂。   “是吗?”如意也伸手去摸,好像是变大了,不仅变大了,还又胀又鼓,翘挺挺的。   楼照水受不了她自摸的动作,太引诱人了,他一手盖脸,从指缝里偷看。   “肚兜小了。”如意坐起来脱下身上的单衣,她走下床开箱翻找旧肚兜,旧肚兜洗的次数多,松垮些。   楼照水翻个身看着她,“你不避着点?不怕我馋?”   “你闭上眼睛。”如意理都不理他,穿肚兜的时候她发现一个变化,她扯下肚兜拿起铜镜离近了看。   楼照水吞咽一下,他闭上眼,可眼睛闭上了,脑海里的那一幕变得更真切了。听到走动声,他不可自抑地迅速睁开眼,天光昏暗的内室,高挑的女子侧对着他,光着上半身在铜镜前肆意地变换着姿势欣赏观摩着自己。   楼照水抓住身上的被褥,他默不作声地观摩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曲线流畅的后腰,圆润饱满的胸脯,修长的手臂,纤长的脖颈。   “如意。”他情不自禁地喊一声。   如意回过头,他看到了她完美的脸蛋。   如意定定地看他几瞬,他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模样有多勾人,一双蓝眸里情欲浓得化不开。   她拿下衣箱上的铜镜,迎着他渐渐下移的目光,慢步朝他走过去。   他要坐起来,如意伸出两根手指按下他,她在床边坐下,后仰着身子跟他靠在一起,在他的嘴凑上来时,她推开他,右手拿起铜镜对着他和她。   铜镜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脸和赤/裸的上身子,楼照水透过铜镜看向自己……和脸侧的两团,脸上的情欲愈浓。   “看。”如意一指指向铜镜,她隔着铜镜虚空捻一下,轻声说:“发现了吗?头头的颜色变深了。”   “是吗?”楼照水偏过脸,“铜镜里看不清楚,我离近了看看。”   “瞎。”如意再次推开他的脸,她起身一跃走开了,笑盈盈地说:“你再躺一会儿,我先起了。”   “别呀。”楼照水掀开被子,他光脚下地,大步朝她走去。   如意捡起单衣穿上,她拎上羊皮袍子快速套上,快步跑到门口打开门,“哎呀,北奴来了。”   楼照水吓得纵身一跃跑回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盖起来。   如意大笑两声,她趁乱进去把落下的衣裳再套上,冲床上幽怨的大美人挥了挥手,“我先出门了呦。”   楼照水拉长了声音“哎”一声,他拉起被子盖在脸上,一动不动地装死。   如意又退了回来,提醒道:“床别弄脏了,要下雨,床单被罩洗了不容易干。”   “傅如意!”楼照水咬牙切齿地喊。   如意哼着小曲快活地走了,还贴心地替他关上门。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风骨   如意来到西院洗漱,她想起睡梦中听到了她阿娘的声音,问:“大姊,我阿娘早上是不是来过?”   “是来过,你爷娘都来了。老两口昨晚得知你们遇到劫道的贼,一夜没睡好,早上一早就过来探问你的情况。你一直在睡,傅伯和杨大娘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楼月明回答,“如意,你爷娘好紧张你呀。”   如意露出笑,心里甜滋滋的。   楼母从后灶的热水锅里捞出四个鸡蛋递出去,“晌午炖鸡汤给你们补补,离饭好还有一会儿,你和小羊先填填肚子。小羊呢?还没起?”   如意含糊地支吾一声,她抬头望天,“这场雨落下来就能播撒苜蓿草了。”   楼母点头,“你阿娘早上的时候说等雨停了,也能种姜排葱了。”   “是这样。”如意看向贴在墙上的布,说:“萝卜籽也撒一片,出了苗拔下来煮汤。”   楼母记下,问:“你吃不吃烤饼?晌午炖鸡,灶里的炭火好,能烤一炉饼。”   如意连连点头,她把鸡蛋塞进嘴里,进灶房拿盆去舀面。   楼母看着手上剩下的两个鸡蛋,她看向南院,嘀咕说:“如意都起来了,那懒汉还睡得着?”   如意舀面出来,她脱下羊皮袍子挂在墙上,天热起来了,不出远门就用不上它了。   刚和上面,雨落下来了,楼照水开门出来,他拎着一筐脏衣裳冒雨跑来西院,楼母看见了出声阻止:“下雨天不洗衣裳,天晴了再洗。”   “天晴了没空。”楼照水从柴房里拎出洗衣的大木盆,他舀半盆水,砸一把皂角丢进去搅出泡沫。   如意探头走出去,看他把他和她的脏衣裳按进水盆里,没有床单和被罩。   “看什么?看到你想看的了吗?”楼照水幽幽地问。   如意冲他挑眉一笑,乐呵呵地进灶房继续忙活。   楼照水哼一声。   楼父和楼征带着北奴和雀儿快步跑进来,一阵风吹过,雨势骤然变大,雨点大如豆,天色嗖的一下黑了。   “哇!下大雨了!”雀儿欢呼。   楼父和楼征站在檐下望天,楼父后怕地说:“万幸昨天没下雨,等我们回来了才变天。”   “以后再进城,我跟你们一起。”楼征说。   “到时候再说,今年估计不会再进城了。”楼父不想让他在陌生人面前露面。   风一斜,雨飘进檐下,楼照水忙喊:“大兄,来帮我抬下盆。”   楼征看他一眼,走过去帮他把一大盆衣裳抬进柴房。   于是饭好之前,楼照水一直坐在柴房里搓洗衣裳。   鸡肉炖好,米饭蒸熟,饼胚贴在烤炉里烤,一家人关上门点上蜡烛坐在灶房里吃饭。   待午饭结束,饼子也烤熟了,一人分个烤饼站在檐下看雨嚼饼。   粮仓外的屋檐下,一群小鸡也缩在檐下看雨。   大暴雨往往都下不久,待烤炉的余温散尽,雨停了,天色放亮。   楼父立马张罗着去喂羊。   拌好的猪食不烫了,楼征挑起两桶猪食去喂猪,顺道把狗饭一起捎过去。   楼照水拎起一筐衣裳去河边捶洗,出门遇到窦有才,他停下步子。   “……姑丈。”窦有才服气了,傅照水在他面前挺喜欢充当长辈的,“我姑在家吗?”   “在家,又找她写碑文?”傅照水让开位置。   窦有才点头,他大步跨进门,“姑,今天下雨没事做吧?拿上东西去我家写碑文,你们进城的这三天,有五户主家上门买碑,粮帛已经给了,就等你写碑文了。”   如意本打算去伍林村陆家的,闻言也不去了,她回屋拿上小竹箱脚步轻快地跟窦有才出门。   路过河边,楼照水大声叹气,如意看向他,她又笑了。   笑什么?窦有才觉得莫名其妙。   “走了。”如意跟窦有才说,“你是赶着牛车过来的?”   “是,牛车在晒场上。”   “你忙完了去接我。”如意头也不回地说。   楼照水不吭声。   如意不说第二遍,她坐上窦有才的牛车离开。   牛车拐向通往陵村的小道,如意看见河对岸通往伍林村的路上也有一辆牛车,估计是两牛拉车,在泥泞的路上,牛车移动的速度还挺快。   窦有才也看见了,他纳闷道:“下雨天还有走亲戚的?”   “可能是去犁地的吧。”如意说。   都不是,是傅长贵,他驾车来到伍林村,伍林村一半的村户都是陆地主家的帮工,他直接来到陆家,但敲开门进不了门,他只得报出如意的名字才走了进去。   陆雲不记得傅长贵这个人,听说是傅如意的兄长,他思考片刻来到前院。   “陆地主。”傅长贵见人进来,他放下热水碗站起来。   “坐。”陆雲一手下压,他好奇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三天前我们兄弟几个陪如意一起进城买猪羊的崽子,得知盐价涨了,粮价跌了。粮市里的老倌说朝廷今年还打算筹粮南征,往后粮价估计还会下跌,劝我们有粮趁早卖。”傅长贵不讲客套话,开口直接传递消息。   陆雲皱起眉头,“我听说去年南征大败,南征的将士十去九不还,今年还要开战?”   “粮市里的老倌是这样说的,消息应该不假,去年秋天八斤麦子就能兑一斤细盐,现在涨至一斤细盐能兑九斤麦子。”傅长贵说,“您盘算盘算,要是有卖粮的打算趁早卖。”   陆雲思量几瞬,说:“好,我知道了,辛苦你在雨天还跑一趟。”   傅长贵听出他有送客的意思,明白粮价的变动对他来说估计影响不大,他说出第二个消息:“我们回来的时候遇到尾随劫道的劫匪,事发后才回味过来,我们在牙行的时候就被盯上了。你们要是进城买卖注意着点,尽量不要走夜路,车上放上刀斧。”   这些事陆雲都有经验,无需旁人提醒和叮嘱,他对他们遇到劫道的事挺讶异,“你们是如何跑脱的?我记得傅夫子还有身孕,她可有事?”   “没有,我们拐进一个村避开了。”傅长贵过来的目的都袒露了,他端起热水碗一口气把水喝完,起身说:“我还得去其他村传递消息,不打扰了。”   陆雲惊讶,“你还要去其他的村?”   他以为傅长贵是特意来跟他递消息的,还怀疑是不是傅如意叮嘱的。   “是。”傅长贵上午去了赵里长家,想说动赵里长向隋党长汇报,再把消息传递给各个村的邻长,让进城买卖粮食和牲畜的村民留个心,最好结队进城。可赵里长不当回事,还打听他们买了什么让劫匪盯上了,他言明劫道的人一直都有,但看不上小老百姓的三瓜两枣。   话是这么说,傅长贵却心难安,劫匪的心思谁拿得准,小老百姓遇到一次要后怕好几年,他提醒一下,大家都有个防备岂不好。   “陆地主,麻烦你等天晴了安排人跟伍林村的村民提醒一句,我在没遇到劫道的人之前,也以为劫匪只是传闻。”傅长贵请求道。   “好。”陆雲答应,他起身相送,走到檐下发现又下雨了,他出声劝说:“三月的雨还有寒凉之气,你不如等天晴了再沿村传递消息。”   “没事,我有蓑衣和斗笠。雨停了我没时间,要春耕了。”傅长贵穿上放置在檐下的蓑衣,他系上绳索大步踏进雨里。   陆雲望着傅长贵走出大门驾车离去,他赞叹道:“我以为傅如意的奇特是个偶然,原来不是意外,是骨血遗传,他们一家子兄弟姊妹都是有良知有大义的人。”   老管家附和着点头。   陆雲想了想,他交代下去:“以后我们的车队再进城,提前两天放出消息。”   “老爷真有善心。”老管家说。   “谈不上,一句话的事,又不会影响我什么。”陆雲回屋练字。   傅长贵在外转了半天,直到傍晚才回去,他到家灌一口姜汤,换下湿衣出来看见大椿,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阿桑进山了,我回来住几天。”大椿解释,“阿爷,你明天还出门吗?我和二槐也跟你一起吧。”   “想出力你俩单独行动,去你叔或是你姑家借辆牛车。”傅长贵说。   “好。”大椿点头。   “记住一点,要是有人问起我们买了什么被劫匪盯上了,可以透露是买了猪羊,但数目不能说太多。”傅长贵嘱咐,“经过这个事你要长个记性,你姑你叔还有你姑丈没因你被套话的事怪你,一来他们是你长辈,对你包容,二来是没酿出大错。不过他们不提,我不能不说。”   “阿爷,你说得对,我没怨气。”大椿点头,“我会记住这个事,在陌生人面前会管好嘴的。”   傅长贵点头,“去吃饭吧。”   第二天,大椿和二槐去曹新家借牛车,曹新得知两个侄子雨天出行的目的,他把自家的牛车借出去,又去跟曹佩玉借牛车,他也要出门传递消息。   曹佩玉借出牛车,把刘栋和六顺也塞出去了。   下午如意和楼照水驾车去伍林村陆家补因她出行漏下的课,从陆地主口中得知消息后,傍晚没回楼家,而是来到傅家老宅。   一进门,楼照水被傅圆劫走了,傅圆要让楼照水跟他一起出门去外乡传递消息。   楼照水看向如意,如意点头,“想去就去,都是乡下人,你的容貌不遮挡也行。”   “我去。”楼照水忙说。   “沿村传递消息的时候要是有机会,可以打听打听谁家有多的生姜,你们买点回来。”如意嘱咐。   傅圆也有这个打算,闻言他拒绝跟楼照水组队,第二天一大早去跟曹新和刘栋商量,他把楼小羊塞给曹新,把刘栋要来了。   春雨绵绵不断地下了七天,傅曹刘楼几家的四辆牛车在外跑了七天,以浮桥为中心,方圆二十里内但凡有人烟的地方,他们都通知到了。   雨过天晴后,立马有人进城打听消息,粮价下跌和筹粮开战的消息传回来,那些等着粮价上涨的农户不敢再等,纷纷搬出家里多余的存粮,村跟村之间组队进城卖粮,腾出粮仓为今年的麦收做准备。   一场连绵了七天的春雨结束,麦子喝饱了水,太阳一照,麦穗一天一个样,一天比一天饱满,离丰收不远了。   如意种下的四十亩芥菜也都出苗了,连绵的田地里青油油一片。   楼照水和楼征在天晴的那日在桑田里撒下的苜蓿籽和豆粒、麦粒,不过两天就在土里扎根,待土壤晒出白壳,种子发芽了。   如意覆上扒开的土壤,盖住土下发芽的生姜,春天的雨真有力量,土里的万物遇到它都要疯长。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以后我跟小羊学   地里的土不黏脚了,牛可以下地了,楼父和楼照水牵着牛扛着犁来到去年种麻的地头。这块儿贫瘠的土地在雪化后上过粪肥,又犁过两次,板结的土壤变得松散,黄土中掺了一抹淡淡的黑色,土壤有肥力了。   如意快步跟过来,楼征跟在后面挑来两筐发芽的生姜,楼母和万千红扛着三把锄头三把铁锹走在最后。   “从这儿下犁。”如意走下地里用脚在土里踩个脚印,又用脚丈量宽度,“看好了,垄和垄中间要隔两个脚掌这么宽的沟。”   “排水沟造这么宽?一亩地犁不了几垄吧?”楼父舍不得浪费田地,一个冬天积攒的粪肥都撒在这近十亩的麻地里,他犁了又犁,投进去不少心思。   “姜不喜水,排水要做好。”如意解释,“再一个,这片地的肥力尚不足,种得太密,姜株争肥力会导致土壤更加贫瘠,而且姜长得也不好。”   楼母走过来,她朝地里看一眼,说:“哪那么多的话,你听如意的就对了。”   楼照水赞同地点头。   “我听,我当然听,只是我有想法还不能问问?”楼父不高兴地拉下脸,“老婆子,你现在跟平河屯的人一样,那时候我问句话,他们也只会让我听他们的,不要多问。我不懂,如意跟我讲了,我不就懂了。”   楼母语塞。   如意笑笑,她从婆母手中接过一把锄头,抡起锄头在地里锄几下,说:“犁到这个深度。”   楼照水提着铁犁杵到土坑里,他捡块儿石头在铁犁上划出一道印子,说:“阿耶,开始吧。”   如意:“……等等。”   她还没交代完,她比划着地垄的宽度,交代道:“从这头犁到那头,拐回来的时候把犁翻的土再盖住,土盖着土形成一个隆起的土垄,我们要在垄上种姜。”   楼照水听懂了,他示意他阿耶牵牛开动。   如意跟在后面走一趟,确定他们父子俩理解的是对的,她回到地头教余下的人打垄。   “犁沟里的土铲起来撂在垄上,垄造得越高越好。”如意拿过一把锹做示范,“我们要把姜种在垄上,垄里的土越多,空间越大,姜生长的阻力越小,就会长得大。”   楼母等人明白了,他们拿起锹开干。   楼征和万千红力气大负责铲沟,如意和楼母跟在后面平土造垄,土垄造好,立马挖坑埋姜。   买回来的姜种埋在沙土里几天已经长出芽,一块儿姜上有两三个芽苞的直接放进坑里,芽苞多的就要掰开分种。   “坑跟坑之间至少要隔两掌的距离。”如意提醒,“一个坑里有两三株苗,间距小了,结果的时候姜都挤在一起了,长不大。”   万千红蹲下丈量一下,及时调整间隔。   稚嫩的娃娃哭声传来,楼月明抱着洛奴过来了,三只狗乐颠颠地跟在她后面跑。   “大嫂,孩子饿了。”楼月明喊。   万千红放下锄头过去喂奶,楼月明下地要来帮忙,如意连声阻止,楼月明估计在四月底左右就要生,地里的活儿她不能再碰了。   于是楼月明只能站在地里看着,她说一会儿话,等洛奴吃饱了,她再抱着孩子回去。   一亩地只能犁出十条垄,楼照水和楼父一来一回走二十趟就犁完了,只用了半个时辰。犁完后,拉犁犁地的两头牛卸掉辕架去啃草,楼照水和楼父接手平土造垄的活儿。   “你去歇一会儿。”楼照水接过如意手上的铁锹,不让她一直干活儿。   如意手上没了铁锹,她叉腰歇一会儿,拿起一把锄头去刨田埂上的茅草。   楼征看见了,他在地里看一圈,发现一个问题,“这块儿地里草挺少啊,不像其他地里,草长得密密麻麻的。”   “可能是犁过两道的原因吧。”楼父琢磨着说。   “对,二月的时候犁过一道,估计草籽都被翻出来冻死了。”楼母接话。   “草籽还能冻死?”楼照水不信,他高声问:“大王,你说这片地里怎么没多少草。”   大王?楼征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跟蚂蚁在身上爬一样,让他浑身难受。   “没有草籽怎么会有草。你们忘了,去年这地里的麻长得又高又密,麻比草高,草就被欺死了。”如意说,“去年种的又是雄麻,雄麻不结籽,没有麻籽掉在土里,也就不会有麻苗。”   “对的对的。”楼照水信服,他举一反三地说:“种雄麻岂不是能除草?哪块儿地里的草除不尽就往哪块儿地里撒上密密麻麻的麻籽,种个两季,草就死光了。”   “对,轮种的作用就在这儿,豆类庄稼能肥地,麻类作物能灭草,但这两样作物也有短处,特招虫子的喜欢,种一茬地里不知道要落多少虫卵,所以不能连种。”如意兴致勃勃地传授经验,“如果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深秋和开春把麻地和豆地深耕两遍,虫卵的问题就解决了。”   楼照水这回都能理解了,全部听懂了,顿时成就感十足。他兴奋地加重手上的力道,干劲十足,把土垄拍得啪啪响。   “一,二,三……”万千红含笑数数,话音未落,如意的声音响起:“楼小羊,你在干什么?你把土垄拍实了,犁地是图什么?姜种埋下去,芽苞还能钻出来?”   “噢噢噢!”楼照水反应过来,立马踢几脚把拍实的土踢松散。   楼征看万千红一眼,她脸上的笑意未散,他也笑了。   羊叫声被风捎过来,一家人抬头张望,看见北奴和雀儿赶着羊群在豆地里移动,一群小羊羔咩叫不停,像是出什么事了。   “是大羊在叫。”楼征耳尖,他在杂乱的羊叫声中捕捉到母羊的声音,“是那只揣崽的母羊一直在叫,羊羔子是受了它的影响。”   “不会是生了吧?估计是生了。”楼父立马撂下铁锹跑上地头,往豆地里去。   是生了,母羊在吃草的时候生下两只小羊羔,北奴和雀儿用衣裳各裹只羊羔子背着背上,兄妹俩赶着羊群高高兴兴过来报喜。   楼父头疼,他把两只羊羔子还给母羊,果不其然,母羊不要羊羔子了。他立马把两只小羊羔抱回去,抱回家放进母羊住的羊圈里,在母羊留下的粪便里滚一圈。   处理好羊羔,楼父出门去把急着找羊羔的母羊牵回来,一进门,母羊听到羊羔稚嫩的叫声,立马撂开蹄子直奔羊圈。   “你个傻东西,把羊羔生在羊圈里,在外面找什么?”楼父倒打一耙,他打开羊圈门放母羊进去,“快去喂奶。”   母羊走进羊圈,羊圈里全是它的味道,它走到两只羊羔旁转了两圈,屈膝卧了下去。   楼父站在圈外看一会儿,交代楼月明给母羊喂点温水,他出门继续下地干活儿。   北奴和雀儿蹲在姜地里听取养羊经验,看见楼父过来,雀儿忧心地问:“阿公,母羊认出小羊了吗?”   “小羊羔。”楼照水纠正。   如意乐得笑出声。   “阿公,母羊认出小羊羔了吗?”雀儿修改措辞重新问一遍。   “已经吃上奶了。”楼父回答。   雀儿和北奴齐齐松口气,挂心的事解决了,兄妹俩赶着羊群继续前行,要去黍子地里吃草。   一群羊羔从豆子地吃到黍子地,上午还在楼家撂荒的地里,下午就到陵村了。中原的羊羔遇上北方的游牧民族,在中原大地上也过上了游牧的生活,一天要在两三个牧场上碾转徘徊,晚上回到羊圈,一个个累得没力气叫了。   楼征喂猪回来,路过河边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河边刷鞋,不用想他就知道这人是谁,楼家的小羊变成傅如意的乖狗了,搓衣裳刷鞋干得比犁地还熟练。   楼照水扭头看他,“你一声不吭站在这儿干什么?要洗桶往那边走,我这儿是专门洗衣裳的位置。”   “把我的鞋也洗了。”楼征试探。   楼照水面露难色,他思考几瞬,问:“要帮你洗屁股吗?”   楼征一噎,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想把手上的猪食桶扣在他头上。   楼照水翻个白眼,“你真好意思,还想使唤我给你洗鞋。”   “我看你洗得挺顺手。”楼征说。   “你多洗几次也洗顺手了。”楼照水说。   “小羊——”如意在院内喊,“你什么时候洗完?我现在去舀洗脚水早不早?”   “已经洗好了。”楼照水回一句,他手上用力把布鞋拧一把,甩甩水起身就走。   楼征去挨着山的河边把猪食桶洗干净,他沿着甬道走前门回家。   万千红坐在院子里洗尿布,见楼征回来,说:“你今晚把里面的衣裳换一身,我明早要洗衣裳,到时候一起洗了。”   楼征“噢”一声,他在驴圈旁站一会儿,说:“我来洗。”   万千红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来洗。”楼征又重复一遍,他放下两个猪食桶,走过去搬走盆里的尿芥子,坐到一旁闷头搓洗。   万千红双手僵着保持原动作不动,她看看楼征,见他浑身僵硬不自在,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就静静地坐着陪着他。   “以后你和两个孩子的衣鞋我来洗。”楼征低声说。   “我们谁有空谁洗。”万千红心中欢喜,她抬头望月,强压下心中涌起的酸涩,高兴地说:“我的丈夫也会心疼我了。”   楼征深吸一口气,手颤了几下,他活着的这二十八年,对得起耶娘对得起兄弟姊妹,唯独对不起他的妻儿,尤其是万千红。   “我一直有空,我来洗。”楼征坚定地说:“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我很多时候想不到……”   犹豫了几瞬,他补充:“以后我跟小羊学,他是会心疼媳妇的。”   万千红开怀地笑了,她玩笑道:“我要想想怎么答谢小羊。”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披星戴月的出行   清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楼照水起床开门,听见院外有捶洗衣裳的棒槌声,他回头问:“大王,我们还有脏衣裳要洗吗?”   “没有,你不是都洗完了?”如意跟着走出来,“走,去看看早饭还得多久才好,要是时间久,我们去犁一会儿地。”   来到西院的灶房,楼照水看见他阿娘、大嫂、大姊都在,而墙外的捶衣声还没停,他眼睛一转,笑眯眯地问:“我阿耶和我大兄哪个开窍了?”   “你大兄。”万千红很高兴,她昨夜过得比新婚那晚都高兴,今早气色颇不错。她眉飞色舞地问:“小羊,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大嫂送你。”   楼照水什么都不缺,他用得上的如意都给他了。他摇头拒绝,大步出门:“我去指点指点我大兄,他别把衣裳搓烂了。”   如意在万千红身边坐下,贺喜道:“大嫂,恭喜啊,我大兄的心回来了,回到这个家里了。”   “是,他的心回到这个家里了,眼睛里装得进我们这些人了。”万千红点头。   楼母脸上浮出笑,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好啊。   “阿娘,饭还有多久能煮好?”如意问。   “还得一会儿,米刚下锅。”楼母回答。   “我去捡姜种。大嫂,你去不去?”如意起身。   万千红点头,“月明,你听着点北院的动静,洛奴估计快醒了。”   “好。”   万千红跟如意一起拎筐拿锹出门,出门就看见河边一蹲一站的兄弟俩,楼照水满脸笑嘻嘻的,楼征闷着头不搭理他。   “小羊,跟我们去干活儿。”万千红要把人支走,不让他招惹楼征。   “不去,我要教我大兄洗衣裳。”楼照水觑楼征一眼,说:“大嫂,我大兄昨晚还让我给他洗鞋,他的鞋还要我给他洗,你说他干得来洗衣刷鞋的事?”   楼征被烦得暴起,楼照水拔腿就跑,楼征抡着棒槌追着他打。   楼照水一溜烟跑出晒场,跑到田地里哈哈大笑。   楼征头一次发现他这么讨人厌,他恨恨道:“你二兄打你真是打少了。”   “是呀,我二兄打我的时候都是你拦着他的。”楼照水故意气他。   楼征气得一口气把他撵到二里外,如意和万千红爬到柴垛上看热闹,直到这兄弟俩的身影看不清了,二人才溜下柴垛。   “我大兄气性还挺大。”如意说。   万千红瞥她一眼,暗暗笑了,“瞧你心疼的,还护上了。”   如意喊冤,“天地良心,我只是说出我的发现,以前哪见过我大兄这一面。”   “以前小羊也不敢在他大兄面前挑衅,都是跟他二兄吵吵闹闹。”万千红看如意一眼,说:“他现在有靠山了,谁都敢惹。”   作为靠山的傅如意把腰板挺直了。   姜种埋在菜地里,万千红用锹掀开沙土,浓烈的姜味腾的一下散开,她跟如意相继打个喷嚏,刚睡醒的脑袋顿时清醒了。   捡两筐姜种,土坑重新盖上,追出二里外的兄弟俩也回来了,两人拉开四五丈的距离,楼征沉着一张黑脸,一看就没得手。   河边的捶衣声又响起,楼照水拐道来到如意身边,他气喘吁吁地说:“大兄也太凶了,追我的时候跟杀敌一样,吓得我一步不敢停,拼了命地跑。”   如意看他跑得脑门都出了汗,笑着说:“我都不敢惹他,你还敢去逗他。”   “不敢了不敢了。”楼照水摇头。   如意指指万千红,“求大嫂去替你说说情。”   楼照水还真拿不准楼征会不会把他堵在家里揍一顿,他面露央求看向大嫂。   “你大兄不会再寻你的麻烦。”万千红担保,“只是有一事大嫂也有求于你,洗衣裳刷鞋不用你教你大兄,你是如何照顾如意的你教教他,他想学。”   万千红这些年习惯了一个人过,她小家里的事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楼征说她要是有需要他做的事只管说,可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离了楼征有什么事是她做不了的。既然他想补偿她,那就让他自己动脑筋吧,她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费心眼子。   “好好好。”楼照水连声答应,接下这个委托,他一下子又抖擞起来了。   楼父清扫完羊圈和猪圈,他推着半车粪过来,路过时一声不吭地瞧楼照水一眼。   楼照水立马识趣地跟上去帮忙。   万千红离开,如意去桑田里转一圈,见北奴和雀儿在羊圈里跟小羊羔玩,她心里一滞,这要是玩出感情了,宰羊的时候两个孩子得哭一缸眼泪。   “喂,你俩起这么早不练字在这儿跟羊玩?”如意问,“过来,我教你们几个字,你俩放羊的时候多练练,我晚上检查。”   北奴和雀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如意折一根桑树枝,她走过去在地上写下三个大字,嘱咐俩兄妹忘记了就回来看看。   “如意,吃饭。”万千红喊,“北奴呢?雀儿呢?”   “来了。”雀儿应一声,逃似的跑了。   北奴唉声叹气地跟在如意身后往回走,如意装作耳聋,没任何反应。   楼照水在晒场上等着,他跟如意一起进门,一进门一双眼跟扫地一样到处扫一遍,没看见楼征,他松了口气。   楼母把饭菜都端上桌,她拍拍雀儿的头,问:“一大早怎么就撅着个嘴?谁惹你了?”   “没有。”雀儿摇头。   “老大呢?”楼母又问。   “来了。”楼征从门洞口走过来,他看楼照水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撇开眼。   楼照水当即露出笑,他大嫂替他摆平了,逃过一劫!   一顿鸡飞狗跳的早饭结束,北奴和雀儿去放羊,楼月明留在家里看孩子,余者全部下地干活儿。   犁地、造垄、挖坑埋姜,今日重复昨日的动作,一日复一日,规整的土垄一日比一日多,荒置的田地被打理得整齐。   如此五日过去,三月过完了,傅冬妹跟如意约定的日子要到了。如意怕兄姊们忘记,四月初一的傍晚她和楼照水驾车过去提醒。   “记得,没敢忘。”曹佩玉正在做晚饭,她撇撇嘴,说:“明早早点起来,去晚了她又要板着脸念叨。”   “我今晚睡在老宅,爷娘觉少醒得早,我让阿娘明早早点喊我。”如意在楼家是经常睡过头,就算早起也起不了多早,楼家的人都是觉大的。   “晚上在我这儿吃饭。”曹佩玉说,“对了,我今年点的瓜秧有多的,都给你留着了,我让你二姊夫去挖回来,明早带去楼家,让罗婶她们种上。”   如意想起来二槐给她带过话,她大嫂也为她多种了瓜秧,她拉上楼照水驾车去陈芝打理的菜地里挖瓜秧。   跟去年一样,小两口挨家挨户寻瓜秧,四家给她凑够一百多株,码了一牛车。   不仅是瓜秧,陈芝还替如意孵了一千条蚕,今晚连同瓜秧一起给她了。   如意在大坡村转一圈,曹佩玉把晚饭做好了,她和楼照水过去吃,吃饱了回老宅睡觉。   “早点睡啊,你们想在午饭前赶到大东乡,要在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就起来。”傅母嘱咐。   “知道了。”如意应下,她没敢不当回事,洗漱后躺在床上就闭上眼睛。   楼照水没这么早睡过,他闭上眼也睡不着,胡思乱想好一阵,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不知道,被叫醒时只感觉刚睡下没多久。   打着哈欠出门,门外漆黑一片,星星和月亮都还挂在天上。   大门被拍响,傅长贵在门外问:“老五和如意醒没醒?”   “醒了。”傅父回一句,“我煮了早饭,你们待会儿过来吃。”   “肚子还是饱的,吃什么?不吃。”傅长贵走了,他去敲另外两家的门。   傅圆哀声连天地来到前院,“这比割麦子的时候起得还早。”   “快洗脸吃饭,你大兄已经来喊门了。”傅父催促。   又是点着蜡烛吃早饭的一天,如意刚端上碗,曹新两口子驾着两辆牛车过来了,二人刚进门,曹佩玉两口子也到了。   兄妹几个胡乱喝点粥,迎着狗吠声披星戴月地出门。   被狗吠声吵醒的村民开门出来查看情况,“大半夜的,谁啊?”   “二刘叔,是我。”刘栋开口。   “出什么事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没出事,我们去大东乡我大姊家,要赶去吃午饭。”曹佩玉怨气深重,什么饭值得他们深更半夜出门啊?   二刘叔望了望天,打趣说:“你大姊今天不宰头羊对不起你们折腾这一趟。”   “她往日回来也都是这个点出门,我们也没有为她专门宰头羊。”傅长贵出声维护。   出了村,如意说:“我们好多年没有这么齐全地去大姊家了,大姊这会儿肯定也起床了,她在张罗我们的午饭。”   是的,兄妹六个常在大坡村团聚,但少有在大东乡齐聚的,傅冬妹作为待客的主家,她是最高兴的,提前两天已经高兴上了。 [120]第 120 章:  牛车过浮桥,如意和楼照水驾车回去一趟,余下的人在桥北岸等着。\r   牛车过浮桥,如意和楼照水驾车回去一趟,余下的人在桥北岸等着。   山脚下的羊圈里,三只狗突然吠叫起来,楼父惊醒,他打开羊圈把狗放出去,自己也掂着菜刀走出去。   “谁?”楼征来到晒场看到一道人影,他暴喝一声。   “我,是我。”楼父忙开口,“狗不叫了,估计是如意和小羊回来了,你去把面和蜡烛搬出来。”   楼征握着铁锹回去,行至后门他推一把门,门是从里面闩着的,而他从前门出来时,前门是落着门栓的,他阿耶今晚待在哪儿不言而喻。   “门外是谁?”楼母站在西院问。   “阿娘,是我,开门,小羊两口子回来了。”楼征出声。   楼母快步去开门,楼征进门去西院的粮仓搬装面的袋子,他出声问:“阿娘,我阿耶这些日子一直睡在羊圈里守夜?”   “啊,对。”楼母支吾一声,“快搬吧。”   楼征一次扛两袋面出去,第二趟进来把装蜡烛的箱子搬出去,最后把牛棚里的花奴赶出来套上木板车,这时如意和楼照水也驾车来到晒场上了。   “来,这簸箕里都是蚕,阿耶你接住。”楼照水把车上的簸箕先递下去,“车上还有一百多株瓜秧,也都挪下去,等天亮了,让我阿娘和大嫂把瓜秧种上。”   楼母举着火把出来,她看着摆了一地的菜苗,说:“你们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天亮了过去挖瓜秧也行啊,看你们忙的。”   “顺道就带回来了,不忙。”瓜秧都挪下去了,如意扯把麦秆在车上扫了扫,她坐上去,问:“阿耶,大兄,你俩谁跟我们一起去?”   五十七只羊羔,至少需要九辆牛车装运,眼下傅长贵两口子、曹新两口子、曹佩玉两口子、傅圆一人,七人各赶一辆牛车,如意这边也要出两辆。如意可以驾车来回,但回来的路上,牛车上的羊羔要不时松绑喂水,她大着肚子难免力有不逮。   “我去。”   “让阿耶去。”   楼父和楼征异口同声地说,楼父坐上装有面袋和蜡烛箱子的牛车,交代道:“老大,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在羊圈里睡一晚。”   “我知道。”楼征应下,他心里的疙瘩在这一刻解开了,不能排解的无能和罪责也随之减轻。战场上需要他,可家里也需要他,战场上少他一个人,不会影响战争的输赢,而家里少了他,家里家外都运转不畅,他家里的人只能向外寻求庇护。   “阿娘,把狗唤回去。”如意高声喊,“三只狗跟我们过来了。”   “大豆——回来,快回来。”楼母喊。   “回去,回去,回去看门。”如意赶。   狗停下追赶的步子,牛车拐道驶向河岸。   路上,如意问:“阿耶,羊羔和猪崽买回来之后,你一直睡在羊圈?”   “嗯,一开始是担心狗会咬死羊羔,睡了几晚之后,我听不到羊圈里的动静睡不着,就一直在羊圈里睡了。”楼父笑笑,“你别当回事,我以前放牧的时候,晚上也都是守着羊群睡的。”   “那也不能一直睡在羊圈里,多脏啊,等天热了,羊圈里蚊虫也多,咬得人睡不着。”如意不赞成,“羊圈离我们家就十来丈远,有什么动静狗叫一声我们就听见了,贼人还没跑出晒场,我们人就出来了。不能再睡了,我宁愿损失几只羊也不能让你遭这个罪。”   楼父就是不愿意遭这个损失才要睡羊圈的,他又是快慰又想苦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才一直瞒着你们。”   “听我的。”如意搬出他遗忘许久的话,“不能遭这个罪,以前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我知道了,你要是还睡在羊圈里,我晚上睡不踏实。不提我,小羊和我大兄也睡不踏实,老子睡羊圈,儿子睡床上,谁心里好受?”   “行吧行吧,听你的。”楼父无奈地说,仗着天黑没人看见,他肆意地露出笑,这感觉真不错。   牛车来到桥头,傅长贵问一句,确认了身份,他驱车前行。   “还挺快。”曹佩玉说。   “到家另一辆牛车已经套好了,把我们车上的东西搬下去,掉头就过来了。”如意回一句,她挪到楼照水背后坐着,枕着他的肩膀靠在他身上。   “你靠着我再睡一会儿。”楼照水一手搭在她腿上,他望一眼黑乎乎的前路,说:“以前大姊和大姊夫半夜出门竟然不害怕,那时候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遇到劫道的之前,我们也不害怕,我们那天回来的时候不也是这个时辰动身的。”如意说。   “傅老大,等见到傅冬妹,你记得嘱咐她不要再大半夜往回赶了。”曹佩玉高声说,“我昨晚听如意说老万家的羊粪都给她了,大东乡不少人都有想法,这要是遇到个心眼窄的,哪天她和赵大亮再连夜赶路,再被人尾随害了,凶手都找不到。”   “佩玉这番话说得是对的,要让大姊当回事。”曹新附和。   “好,我会跟她说。”傅长贵不敢不当回事。   “说严重点,吓吓她,不然她可不听你的。”曹佩玉补充,“一顿午饭,早点吃晚点吃或不吃都行,饿不死人。”   傅长贵听出她的怨气,他不接话了。   “大兄,童童跟我说因为老万家粪肥这个事,大姊的左右邻居动不动就找茬,因为流水沟、门前的树、门外的粪坑都吵过架,我们这趟过去要不要给我大姊撑个腰?”如意问。   “不至于,邻居间的小矛盾,吵过也就算了,说不定哪天为个什么小事就和解了。”陈芝不赞同,“我们这么些人找去人家家里,等我们走了,人家那边也找来娘家人去冬妹家里寻事,到时候为了两边娘家人的面子,怎么都不能和解,不想结仇也结仇了。”   “等到大东乡,我找冬妹问问。”傅长贵说。   如意得了这话就不操心了,她手伸进楼照水的衣裳里,在他腰上掐一把。   楼照水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来找我的茬了?”   “就是想掐你。”如意又掐一下,她压低声音问:“知道阿耶睡羊圈,你就没想法?一句话都不说。”   “噢,还真是来找茬的。”楼照水笑了,“他可不听我的,我也不敢管他,就像除了大兄,你们都不敢管大姊一样。”   如意哼一声,“一码归一码,你有想法得说出来,让阿耶知道你是关心心疼他的。”   就像现在,关于傅冬妹的事,曹佩玉和曹新都挂在心上,虽然不在傅冬妹面前说,但傅长贵知道,早晚会传到傅冬妹的耳朵里。不仅仅是这样,这也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传递了一个信号,就是咱们虽不同母不同父,但也真是相互关心的。如意可以肯定,背地里,夫妻之间,妯娌之间,兄妹之间,肯定讨论过其他人,话带怨气或是指责少不了,这会影响对方对另一个人的看法。比如曹佩玉看不惯傅冬妹,刘栋肯定是偏向自己妻子的,而这会儿曹佩玉明晃晃地为傅冬妹操心,刘栋就会修正他的态度和看法。   “丈夫、妻子和儿女对待你家人的态度大部分会参考你对家人的态度,你重视,你亲近的人才会重视。”如意纠正楼照水的做法,“不单是在阿耶睡羊圈的这个事上,还有大姊的事,以及往后别的事,你有想法你就要说,不要觉得我代表了你,你就可以不吭声。在被人关心的这个事上,谁都不嫌多。”   哪怕楼征被战事折磨得性情大变,在跟他交集甚少的傅家老少来探望他时,他也是高兴的。遇到劫道的人,傅父傅母肯定从傅圆口中了解她的情况,可老两口还是一大早就来了,如意虽然没见到人,但她也是高兴的,她知道她爷娘在惦记她。   楼照水受教,他握住如意的手塞进衣裳里,“大王,你没掐错,再掐几下。”   如意摸几下,把他摸得跟个虾子一样弓起腰。   如意窃笑几声,她拿出手,环抱着他窄瘦的腰身,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我睡一会儿。”   楼照水握住她的两只手,免得她睡熟了手会松开。   牛车在颠簸中一路向前,车轮滚滚声,牛蹄哒哒声,偶尔断掉又续起的说话声,一并涌进如意的梦里。   猛地,如意听到悦耳的鸟叫声,她睁开眼,发现天亮了,浑圆的大太阳高高挂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醒了?你真能睡。”曹佩玉说,“你撒不撒尿?”   如意抬头,发现她靠在曹佩玉怀里,她顿时面露惊喜,甜滋滋地喊声二姊。   曹佩玉嫌弃地推她一下,“你几岁了?嗓子给我捋直了。”   陈芝在一旁笑,“这会儿又嫌弃了,我说我来抱,你还跟我抢。”   如意坐直了,她高兴地伸个懒腰,环顾一圈,说:“离大东乡不远了。”   “也还不近,还有六七里路。”曹佩玉跳下牛车。   这一片的野地坡上有一片野槐树,槐树叶是牛爱吃的,曹新看见了提议在这儿歇一会儿,这会儿他们都举着随身带的镰刀和菜刀爬上树削槐树枝去了。   如意跟着曹佩玉去远处的草丛里撒个尿,再回来,九头牛都吃上了,而男人们还在树上削槐树枝。   直到牛车上装满槐树枝,一行人再次动身。   “这块儿地里的麦子长得不好,这才刚进四月,麦子还在灌浆,这块儿地的麦子已经在黄了。”陈芝说。   “长虫了,啧啧,好多虫。”傅圆接话。   再往前,又遇到一块儿麦地,这块儿地里的麦子长得好,一干人都夸了起来。   一路走一路观摩沿路的庄稼,说说笑笑,六七里路不知不觉间走完了。大东乡进入视野,羊的咩叫声,母鸡下蛋的咕哒声,牛的哞叫,狗的吠叫,在袅袅炊烟中变得清晰。   赵童守在村口,在一列牛车靠近村口时,他飞快地跑回去报信。   如意一行人进村,因牛车众多,引得村里的村民在狗吠声中纷纷出门张望。   傅冬妹和赵大亮快步迎出来,二人迎到大路上,看见整整齐齐的娘家兄弟姊妹一行人,她高兴地说:“来得挺早啊,我以为你们至少还得晚半个时辰才能到。”   “来你这儿谁敢晚啊。”曹佩玉发牢骚,“非要让我们来吃午饭,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有猪有羊有鸡有鸭还有鱼,要什么有什么。走走走,回家,别在路上杵着。”傅冬妹领路。   牛车拐进通往赵家的小道,颠簸感骤减,一行人纷纷低下头看路,发现路面平坦,似是用石碾子碾过。   “不用看了,为了迎接你们,我和牛昨天拉着石碾子在这条道上来来回回碾了十几趟。”赵大亮开口。   曹佩玉瞧他一眼,说:“不够诚心啊,我们好几年没来了,你至少得碾到村口。”   赵大亮怕她,他干笑一声,老实地说:“那不是便宜村里人了?”   赵家门前的空地也碾得平整,连个鸡爪印都看不见,扫得干干净净的,只为方便他们停放牛车。   牛车停下,一行人走进院子里,院中的地面更不遑多让,不仅碾过,还用锤子捶过,比麦收季的晒场还平坦。   两张四方桌摆在院子里,赵明赵云姊妹俩快步往外端水,姊妹俩招呼道:“舅舅,姨,你们都坐啊。”   “饿不饿?早上吃饭了吗?我昨天炸了甜糕,先吃点。”傅冬妹端一箩金黄的黍米粘豆糕出来,“饭菜马上就好了,你们先喝口水。”   曹佩玉拿个粘豆糕咬一口,她进灶房转一圈,出来说:“老幺,要不羊分两趟拉,我们下个月再来一趟。”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