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蝉
作者: 金枇杷
简介:
第 1 章 前世
天穹黑如泼墨,满城暴风骤雨。
碧瓦朱甍、巍峨高峻的皇城静静矗立在瓢泼雨夜之中,曲廊前葳蕤盛放的的杏花被风雨摧折,只剩光秃秃的枝条,阶前一地零落。
椒房殿宫门紧闭,重重回廊画帘低垂,门窗也都关得严实,但仍然有潮湿的水气不断从罅隙涌进内殿,吹得床前帐幔轻轻晃动。
谢蝉在一阵婴儿啼哭声中醒来,咳嗽几声。
“娘娘!”
宫人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谢蝉的目光落在宫人怀里抱着的襁褓上,气若游丝地问:“哪里来的孩子?”
宫人哭得双眼血红,面容扭曲,含恨道:“是姚贵妃的孩子!娘娘,奴婢把贵妃的孩子偷来了!娘娘吃了这么多苦……奴婢救不了娘娘……奴婢要为娘娘报仇!等奴婢杀了这个孩子,陛下和贵妃一定痛不欲生!”
许是感觉到宫人的杀气,襁褓里的婴儿扯着嗓子哇哇啼哭,小手小脚胡乱蹬着,不停挣扎扑腾。
谢蝉看着婴儿圆圆胖胖的小脸,沉默半晌。
原来这是李恒和贵妃的儿子。
贵妃生下皇长子,李恒一定欣喜若狂。
这些年,不论是李恒为皇子时,还是后来登基为帝,妃嫔都少有生育,因此京中一度谣传谢蝉骄纵善妒,因为自己不能怀孕,于是也不许后妃有孕。
谢蝉担了几年的骂名,直到去年才得知真相:李恒年少时便爱慕姚氏,在迎娶姚氏前,他不允许任何女人生下子嗣。
这其中,包括他的结发妻子谢蝉。
为确保谢蝉不能生下嫡子,成亲第一年,他就在谢蝉的吃食里下了药。
心口一阵剧痛袭来,谢蝉疼得汗如雨下,鬓发湿透。
*
嫁给李恒的那一年,谢蝉只有十四岁。
她是个孤女,从小寄人篱下,受尽白眼。
十四岁时,宫中来了一道旨意,要从谢家挑一个女郎为皇子妃。
八皇子李恒器宇轩昂,俊秀挺拔,各房女郎芳心萌动,为了这门婚事绞尽脑汁,八仙过海,各有神通。
后来这门婚事不知怎么落到了谢蝉身上。
谢蝉心里只有忐忑——如果这是门好亲事,就算谢家没有适龄女郎,也有旁支和亲戚家外甥女、外孙女,绝对轮不到她享这个福。
宫中很快传出一个消息,印证了她的担忧。
李恒的外祖父触怒圣上,全族男丁流放至岭南,女眷入教坊为奴,李恒的母妃暴死深宫,而李恒本人被仗打几十鞭后,圈禁在一处狭小偏僻的宫院内,听说伤势沉重,活不长了。
到底是自己的骨血,先帝听取御史的建议,决定尽快给李恒娶一个皇子妃,一是冲喜,二是找个女人照顾他。
李恒彻底失势,即使能活下来,以后也只能在冷宫中度过一生,谢家怎么舍得把女儿送进宫去吃苦?
所以在房里做绣活的谢蝉忽然被婶娘拉过去装扮一番,送到正堂。
宫中女官见她年纪虽小,但花容月貌,丰姿绰约,而且举止端庄,满意颔首。
谢蝉一无所有,没有反抗的余地。
婚礼办得匆忙寒酸,她在一座苔痕斑驳的院落里见到自己的丈夫李恒,他不能起身,被宫人抬着出来朝正殿方向叩头谢恩。
那几年,谢蝉过得很苦。
丈夫李恒整天躺在幽暗的内室发怔,沉默寡言,阴晴不定。
看守李恒的太监被人收买,故意克扣衣食柴炭,每日欺凌作践。
其他皇子虎视眈眈,多次下手,想神不知鬼不觉害死李恒,以绝后患。
谢蝉父母早亡,家财被各房叔伯瓜分,但是好歹是谢家女郎,有一个贴身使女,除了绣活之外,没做过粗使活计。
被圈禁的三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学会自己劈柴、舂米、煮饭、煎汤,她还在院子里种了菜,养了一群鸡,用少得可怜的吃食养活自己和李恒。
寒冬腊月,她浆洗衣裳,一双手冻得生了疮,红肿溃烂。
三更半夜,她就着烛火穿针走线,攒下绣活和宫人交换米粮、衣物。
宫中波云诡谲,风霜刀剑,处处杀机。
谢蝉不够聪明,不够机警,只能小心再小心,处处提心吊胆,谨小慎微,生怕连累李恒。
从前,她性情温婉,嫁给李恒后,她不得不让自己泼辣蛮横起来,骂欺负李恒的太监,骂说李恒坏话的宫婢,骂在宴席上嘲讽李恒的皇子皇女……
骂了三年,李恒突然重获圣宠,不久后先帝驾崩,李恒即位。
谢蝉成了皇后。
她还来不及欢喜,李恒已经迫不及待,写好了册封姚氏为贵妃的诏书。
原来,李恒少时和姚氏互相倾慕,早已海誓山盟。
当年李恒落难,姚氏被父母拘禁在家,托人带口信给李恒,说愿意和他同甘共苦。
李恒不忍心上人陪自己吃苦,接受先帝的赐婚,娶了谢蝉。
*
婴儿的啼哭声打断谢蝉的回忆。
她垂眸,望着嚎啕的婴儿。
宫人涕泪齐下,“娘娘,陛下对不起您啊……”
谢蝉嘴角微微一扯。
虽然她是被迫嫁给李恒的,但她觉得他也是可怜人,从没有嫌弃过他。
她好好待他,为他打算,为他筹谋,和他共患难。
却不知,李恒早已对姚氏情根深种,她所做的一切,他从未看进眼里,更别提放在心上。
姚氏入宫后,父兄族人平步青云,短短半年,姚父就高居宰相之位,姚家几位公子也都手握实权。
李恒宠爱姚氏,宫宴上让姚氏和谢蝉平起平坐,姚氏的吃穿用度、出入仪仗,甚至盖过谢蝉。
谢蝉的处境一天不如一天。
据李恒的亲近宦官说,只要姚氏先生下皇子,李恒就会废了谢蝉。
谢蝉怕了。
大晋被废的皇后,下场无一不是横死,即使李恒一时心软留她性命,姚贵妃岂会放过她?
她这一生,从小备受欺凌,无人依靠,只能小心翼翼讨好叔伯婶娘,努力活下去。好不容易长大,以为可以寻一门亲事摆脱亲族,又被逼给李恒冲喜,镇日战战兢兢,惶恐度日。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才发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丈夫和宠妃嫌她碍眼,想要除掉她。
谢蝉大哭一场。
坎坷波折的一生,只有绝路,没有生路。
她受不了啊!
谢蝉想活下去。
她开始利用妃嫔和姚氏争宠,她试图唤起李恒的旧情,她甚至把手伸到前朝,请求大臣反对李恒废后。
和姚氏斗了两年,谢蝉也曾占上风。
直到一年前。
她得知自己刚入宫那几年太过操劳,落下的病根难以治愈,加之忧思过度,心力交瘁,心疾日重,成为一国之母后又成日忧惧,油尽灯枯,很可能命不久矣。
谢蝉累了。
既然时日无多,那便不用争了。
她想好好对自己,吃点好吃的,盛暑天喝点凉爽的甜浆水,冬日里躺在花廊前晒晒太阳。
没想到,剩下的时日如此短暂。
她努力挣扎了这么久,才二十一岁,就要撒手人寰了。しΙиgㄚuΤXΤ.ΠěT
而姚贵妃诞下皇长子。
等她死后,李恒可以顺理成章册封姚贵妃为后,立他们的儿子为太子。
谢蝉强撑着爬起身,苍白无力的手落在宫人怀里的襁褓上,掐住婴儿白嫩的脖子。
婴儿大声啼哭。
谢蝉冷冷地看着他。
只要她再用些力气,这个婴儿会死在她手里……李恒和姚贵妃一定很伤心……她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他们却要将她置于死地……
杀了这个孩子!
无数道声音在谢蝉脑海里回响,每一道声音都在催促她快点动手。
宫人捂住婴儿的嘴巴,语气阴森冰凉:“娘娘,奴婢掐死他!陛下害了您,奴婢为您报仇!”
谢蝉纤瘦的手指微微曲起,捏了捏婴儿的脸。
“送回去吧。”
她轻声道。
宫人一脸难以置信。
谢蝉松开手,微微一笑。
“他只是个孩子,辜负我的人是李恒,与他何干?”
“我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毒手。”
“送回去罢,不要为了我弄脏自己的手。”
“我要死了,以后不能护着你们了,我的后事还得麻烦你们,让你们受累了……你们要好好活下去……活着多好啊……替我多活几年……”
被病痛折磨,谢蝉面容憔悴,目光混浊,已看不出少女时的娇媚明艳。
宫人心痛如绞,含泪应是。
谢蝉目送宫人抱着襁褓出去。
她觉得心里很轻松,很自在。
“请圣上过来。”
*
李恒冒雨来到椒房殿。
谢蝉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找他了。
上一次他来看她,他们大吵一架。谢蝉神情冷漠,斥责他刻薄寡恩,心肠歹毒,虚有其表……他无言以对,拂袖而去。
皇城疾风暴雨笼罩,宫室里只点了一盏灯,帐幔低垂,灯影潋滟。
帐幔后传出皇后的声音:“臣妾无力起身,请恕臣妾无礼,不能叩见圣上。”
李恒沉默,走近几步。
皇后道:“臣妾缠绵病榻,未曾梳洗,形容不堪,不敢污了圣目,请圣上止步。”
李恒停下脚步。
皇后咳嗽了两声,“圣上,当年臣妾嫁与你时,你心中必定不欢喜。”
李恒不悦道:“过去的事,何必再提?”
帐幔后响起一声低笑,“圣上,先前臣妾小女儿家心思,不敢吐露心里所想……当年,臣妾既害怕,也欢喜。”
李恒抬起眼帘。
“臣妾幼时孤苦,嫁与圣上时,圣上遭难,臣妾知道陪圣上一起被圈禁,一定要吃很多苦头……臣妾不怕吃苦,圣上是我的夫君,只要夫妻二人相濡以沫,那些苦不算什么。”
他们也有过柔情蜜意的日子,少年夫妻,相依为命,彼此见过对方最脆弱最狼狈的时候,谢蝉曾目睹人前坚韧的李恒躲在房中落泪,李恒曾在谢蝉染病时整夜抱着她,为她取暖。
后来,夫妻里多了姚贵妃,多了前朝风波,多了世家纷争和太子人选,他们争吵,斥责,冷战,越来越疏远。
李恒这回沉默得更久。
帘后窸窸窣窣几声轻响,皇后接着道:“圣上,臣妾嫁与你这些年,未能让你顺心遂意,心中甚是不安……如今臣妾病入骨髓,恐时日无多,有两件事请求圣上,求圣上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让臣妾可以瞑目九泉。”
李恒皱眉,看向跪在帐幔下的宫人,宫人们匍匐在地,宛如泥胎,一动不动。
帐幔后,皇后道:“阿郎,妾可以立下誓言,请求你的事,只是妾的私事,绝不会妨害姚贵妃,不会有损阿郎颜面,更无害于江山社稷。”
刚成婚的日子里,谢蝉总叫李恒阿郎。
李恒淡淡地道:“朕答应你。”
帐幔后的谢蝉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不想见李恒,但需要李恒的允诺,为了得到这个允诺,该怎么称呼李恒,怎么勾起他的回忆,激起他的愧疚,她每一句都反复琢磨过。
李恒或许会以为她这是向他妥协示好,殊不知她用怅惘的语气回忆过往时,双眸冷漠如冰雪。
“我累了,圣上请回。”
她缓缓闭上眼睛。
女官奉上谢蝉写好的陈情表章,李恒命内侍接过,出了内殿,唤来太监总管,刚要张口,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娘娘殁了!”
椒房殿内,一片此起彼伏的呜咽饮泣之声,听来令人恻然。
皇帝立在殿门外,猝不及防,回首遥望内殿方向,锐利的眼眸空空荡荡,唯有荒芜。
在他身后,大雨滂沱。
第 2 章 江州谢府
洞庭湖上,烟波浩渺,水雾苍茫。
欸乃的桨声透过弥漫的雾气,在辽阔的水面悠悠回荡。
一支载满货物的船队迎面而来,风平浪静,倚在甲板的船工唱起平滩行船的号子,调子粗犷豪迈,穿云裂石。
船舱榻上熟睡的小女孩被歌声吵醒,眼睫轻颤,胖乎乎的小手捏成拳头,揉揉眼睛。
窗外水声潺潺,谢蝉拥着暖被坐起身,出了一会神。
她又梦见前世了,神思有些恍惚。
*
前世临死之前,谢蝉请求李恒两件事。
一,饶恕椒房殿宫人的罪过,放他们出宫还乡。
谢蝉了解姚贵妃,她死后,贵妃不会放过她的奴仆,只有得到李恒的亲口承诺,才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李恒履行了第一个允诺。
第二件事,谢蝉自愧无才无德,无子而立,忝居国母之位,心中不安,愿自请废除皇后之位,死后不入皇陵。
她太累了。
生前不得自由,在幽闭的皇城耗尽心血,惟愿死后不与李恒同葬,离他远点,得一些清净。
李恒和姚贵妃情比金坚,双宿双栖,想来也不愿死后陵墓里有个多余的人。
她嘱咐宫人,把她的骨灰送回家乡,抛洒在她幼时常常玩耍的山头田野间,那是她短暂一生最无忧无虑的年月。
不出谢蝉所料,李恒没有让她入皇陵。
可是他拒绝送她的骨灰回乡。
谢蝉哂笑。
李恒啊李恒。
她活着时,他欺骗她,辜负她。
她死了,他还要再一次对她失约。
谢蝉成了孤魂野鬼,整日沉眠,偶尔神识清明,在皇城的飞檐斗拱间飘游。
白衣苍狗,日月如梭。
尘世间的年月,飞快在她面前轮转。
姚贵妃的儿子成为皇太子,姚氏喜极而泣。然而荣华鼎盛不过几载,姚家势力膨胀,一手遮天,李恒猜疑心重,开始打压姚氏,姚宰相被逐,树倒猢狲散,姚氏失势。
李恒写下赐死姚宰相的诏书时,姚贵妃长跪殿门外,哭得肝肠寸断。
诛权贵,伐南朝,收服西北诸族,大晋迎来盛世。又过了几年,朝堂之上风波再起。此时的李恒沉迷丹药方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只能利用世家、豪族、武将、寒门间的矛盾来平衡局势。
谢蝉看着日渐衰老的李恒,心中没起一丝波澜。
*
再睁开眼时,谢蝉成了襁褓中的小九娘。
她以为自己终于投胎转世,扒在母亲周氏温暖馨香的怀抱中,惬意地伸一个懒腰。
许是和谢有缘,这一世,谢蝉还是姓谢。
不过这个谢氏只是江州普通大族,不像谢蝉前世的家族,是名门陈郡谢氏的嫡支,所以前世的她才能入宫为皇子妃。
谢蝉安安心心做一个奶娃娃,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玩耍,吃很多甜软粉糯的香汤点心,在毯子里打滚。
一天午后,周氏和周舅母闲谈,提起朝堂之事。
谢蝉坐在簟席上解九连环,听她们说今年是显德十年,在位的皇帝是前世李恒的父皇,目瞪口呆。
原来自己并不是转世,而是回到了幼年时。
只是这一世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曾经的陈郡谢家女郎消失不见,她成了江州谢家小九娘。
谢蝉年纪太小,承受不住太多混乱记忆。
呆坐片刻后,她低头,肉乎乎的手指解开相扣的九连环。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前世真的太煎熬了。
重活一世,她只想过点自在安生的日子。m.ζíNgYúΤxT.иεΤ
*
大船晃晃悠悠驶进渡头,谢家派来迎接母女俩的奴仆上船请安。
周大舅和周舅母在外面应酬。
船舱里,周氏手足无措,神情紧张,抱起睡醒的谢蝉,又放下,拿起一面铜镜,左看右看,重新梳了个发髻,鬓角梳得一丝不乱,犹嫌不足,往两颊抹了点胭脂,唇上涂了脂膏。
谢蝉爬下榻,伸手抱住周氏的腿,撒娇道:“阿娘。”
小女孩软软的呼唤,甜丝丝的。
周氏抱起女儿,心里觉得安稳了些,轻声笑:“团团,爹爹来接我们了。”
谢蝉这一世还没有取名字,周家人笑说她肉嘟嘟的,像一团软乎乎的糖糕,都叫她团团。
周氏等着谢蝉的父亲给她取名。
谢蝉的父亲是谢家六爷,富家公子,母亲周氏只是个蚕农的女儿,身份寒微。
谢六爷在外行商时迎娶了周氏,不久周氏有孕,谢六爷先启程回乡,说等安顿好了再派人接周氏,不巧老太爷没了,六爷忙于家事,迟迟不归。
周大舅和周舅母疑心谢六爷变了心,周氏躲起来哭了好几场。
一家人正忧心忡忡,上个月谢家来人,六爷派他们过来接周氏母女去江州。
周家人欣喜若狂,立刻收拾行囊,随仆人一起回江州谢家。
周氏抱着谢蝉下船,渡头风大,她刚梳好的发髻被风吹得凌乱,心中懊恼,想找个避风地整理妆容,一道微胖的身影走过来,朝她伸出手。
嘈杂人声里,男人咧开嘴,对周氏憨笑:“娘子,我来接你了。”
周氏抱着女儿扑进男人怀中,泣不成声。
谢六爷笑着安慰周氏,接过谢蝉抱在怀里,掂了掂分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团团生得真好,又漂亮又精神,像我。”
谢蝉被他脸上的胡茬蹭得疼,胖出肉窝儿的小手轻轻推开爹爹还要往前凑的脸。
谢六爷捉住谢蝉的小手,又在女儿脸上亲几口:“团团饿了没有?我们回家吃好吃的。”
*
江州谢府是本地大族,枝繁叶茂,大宅和其他分支的宅子占了整整半座坊。
谢六爷不是长子,才能平平,分到的院子离正院有点远,不过院落宽敞干净,两面石阶回廊,正房前种着一株皴皮枣树,几丛芭蕉。
芭蕉叶片肥阔翠绿,枣树高大茂盛,枝条低垂,大半个院子笼在绿荫之中。
周氏很喜欢这座小院子,她自觉出身太低,巴不得离其他妯娌远一点。
周家其他的人在府外安置。
周氏进屋换了身新衣裳,重新梳洗,也给谢蝉精心打扮,黑油油的头发系了条朱红丝绦,母女俩和谢六爷一起去正院拜见老夫人。
正是快吃晚膳的时辰,正房珠环翠绕,乌泱泱站满了人。
看到谢六爷牵着谢蝉进屋,屏风后嗡的一声,私语声像油锅里迸了凉水,叽叽喳喳,噼里啪啦。
谢蝉跪下,给堂上一位在奴仆簇拥中端坐的老妇人磕头,口中道:“孙女拜见祖母,祝祖母身体康健,青山不老。”
她皮肤白皙,脸庞红润,看人时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没有笑时眉眼间也有明亮笑意流淌,更难得是年纪虽小,可是举止有度,落落大方,吐字清晰,口音醇正,毫无众人想象中的扭捏之态。
老夫人心中暗暗称许,一时间对周氏这个村女的嫌弃都淡了几分,示意婢女把谢蝉抱到跟前,摸摸她的脸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房中众人察言观色,纷纷夸谢蝉规矩好,果然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
老太太搂着软乎乎的谢蝉,笑道:“像她爹小时候。”
众人跟着一起笑。
谢六爷自小生得福相,兄弟姐妹几个,他最胖。
为给周氏母女接风,正房设了宴席,大爷们的一桌摆在外面,老太太和几个儿媳妇一席,府中小郎君、小娘子也摆了长席,由各人的仆妇婢女伺候用饭。
二房的二郎过来拉谢蝉的手,带她认人,一副兄长做派。
“我是你二哥,她是你三姐姐,他是你四哥……”
三娘是个眉眼清秀、穿着打扮精致的小娘子,端端正正坐在席前,看都没看谢蝉一眼。
四郎朝谢蝉做鬼脸:“九妹妹好胖!”
圆脸的五娘羡慕地摸摸谢蝉的头发,“九娘,我是你五姐姐!”
谢蝉前世在望族谢氏长大,亲族几百人口,她个个记得分明,认几个人自然不在话下。
二郎介绍一遍,她已经熟记在心,和众人一一厮见。
欢快的说笑声中,二夫人叫住一个仆妇问:“大郎怎么没来?”
她声音不高,但大郎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满堂说话声霎时停了下来,气氛为之一滞。
谢蝉注意到大夫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二夫人也神色尴尬,对老太太道:“大郎性子静,读书刻苦。阖家团聚,只少了他,是儿媳妇疏忽了。”
老太太皱眉,“叫他过来罢。”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蝉忍不住抬起头。
她认识谢家大公子谢嘉琅。
前世,她是李恒的皇后,谢嘉琅是朝中臣子。
两人见过的次数不多,可是每一次,谢蝉都对谢嘉琅印象深刻。
她和姚贵妃相争的时候,听说朝中有位不畏权贵、秉公执法的直臣姓谢,贤名远播,深受百姓敬仰,以为是同族人,派心腹宫人去拉拢。
宫人回宫复命时愤慨不已:“那个狂徒,给脸不要脸!娘娘的亲笔帖子,换了别人,早就恭敬拜首了,他竟然直接下逐客令!还指桑骂槐,说娘娘身为国母,不该结交外臣!”
谢蝉心中纳罕,派人去细查,才知谢嘉琅不是世家大族出身,和自己连不上亲——江州谢家在京中望门世家眼里,只是不入流的地方寒门。
谢嘉琅的警告,谢蝉不是不懂,但她没有其他选择。
大晋世家豪族林立,皇权受制于世家贵族,历代皇后都是世家贵女出身,皇后想要地位稳固,必须和前朝保持密切联系。
她是李恒发妻,姚贵妃的肉中刺,想要活下去,只能借助前朝大臣的力量保住后位。
*
世事变幻。
谢嘉琅当初看不起谢蝉,后来他推行新政,屡受挫折,遭众叛亲离,被百姓辱骂,宦海沉浮,几起几落,看尽人情冷暖,再回到朝堂,排除异己,打压政敌,手段狠辣冷酷,渐渐成了权臣。
再后来,谢嘉琅和李恒政见不合,君臣离心,谢嘉琅这个素有贤名的直臣居然培植党羽,阳奉阴违。
李恒勃然大怒,想惩治谢嘉琅,愕然发现谢嘉琅已经权倾朝野,不可轻易撼动。
一代贤臣,终究成为奸臣酷吏,身败名裂,万人唾骂。
*
来江州的船上,听周氏说自己的大堂兄名叫谢嘉琅时,谢蝉震惊良久,连掐了自己好几下,手背都青了。
前世她希望谢嘉琅是自己的族人,可以多一个左膀右臂,没想到竟然成了真。
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谢青天、谢奸相,少年时是什么模样?
这一世,他是不是还会成为奸臣酷吏?
门帘被高高掀起。
“大郎来了。”
谢蝉收起纷乱的思绪,朝门口看去。
第 3 章 初见
赤乌西坠,暮色氤氲,绚烂的余晖倾洒在长廊前,门外一片涌动的金色辉光。ιΙйGyuτΧT.Йet
帘下,一道单薄清瘦的身影逆光而立,面容模糊,浅青袍袖泻满斑斓落照。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目光复杂。
谢嘉琅站定,朝老夫人席上拱手示意,礼数周到。
小小幼儿,尚辨不出眉眼,已经有了几分谢蝉熟悉的清冷气质。
谢蝉不由有些恍惚。
*
上辈子,她第一次见谢嘉琅的时候,他也是逆光站着,看不清眉目长相,一身宽大的绯色圆领官袍在晨风里轻轻拂动。
正值盛暑时节,廊前榴花如火,庭中牡丹灼灼,百卉千葩,竞相盛放,展眼四望,花团锦簇,云蒸霞蔚。
谢嘉琅站在石阶下,挺拔端正,一身清正冷峻、威严凛然的气度,竟将满庭艳丽花光都压了下去。
他眉眼低垂,朝谢蝉行礼,捧出诏书,直接道明来意。
嗓音如人,不卑不亢,冷,硬,严肃,刚正,像悬崖峭壁上长年累月在风吹雨打下巍然挺立的岩石,坚实峥嵘,刚硬冷峻。
那时,谢蝉是地位尊贵的皇后,而谢嘉琅是奉命入宫调查案件的刑部小主事。
宫中一位宫婢暴死,李恒要搜检后宫宫人的房舍,名义是为各宫主位着想,纠察宵小,以防歹人,其实是姚贵妃在背后推波助澜。
谢蝉怀疑姚贵妃收买宫人,在自己宫里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拦在廊前,怒极反笑:“谢主事不如连本宫的寝宫也一并搜查了?”
太监和刑部官员惶恐不安,跪下请罪。
唯有谢嘉琅面色不改,拱手道:“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正该为六宫之表率。”
讽刺之语,他说得正气凛然。
谢嘉琅越坚定,谢蝉越怀疑他受姚贵妃指使,一面示意心腹去各处查看有什么不妥,一面拖延时间。
“谢主事的意思是,本宫不堪为六宫表率?”
谢嘉琅从容道:“臣无此意,娘娘贤德,天下称颂。臣等今日奉圣命而来,不敢搅扰娘娘,望娘娘移步。”
谢蝉自然不会退让。
她命宫人在庭前烹煮香茶,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廊下饮茶赏花,和谢嘉琅一行人僵持。
日头爬上宫墙,暑气蒸腾,骄阳似火,光线毒辣炽烈,晒得青石板滚烫。
谢嘉琅杵在庭中,一动不动。
其他人不敢得罪谢蝉,早就灰溜溜离开,只有他纹丝不动,固执地等着谢蝉让开道路。
等李恒派人来召回谢嘉琅时,他身上官袍湿透,脸上被晒得脱皮,双唇干裂出血。
路都走不动了,他仍面无表情,朝谢蝉行礼,掉头离开。
*
谢府正房。
小谢蝉走神时,仆妇已经引着谢嘉琅落座。
席间的小郎君、小娘子们不约而同地往两边挪了挪,似乎想离谢嘉琅远一点。
谢蝉疑惑:前世谢嘉琅年轻时刚直不阿,得民间百姓敬爱,但因为执法严厉,不近人情,也有刻薄暴戾的名声,亲族疏远,同僚冷淡,可现在他只是个六岁孩童,怎么谢家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她抬眼偷看谢嘉琅。
第一眼瞥见的就是他浓烈的眉眼。
谢嘉琅眉骨高挺,一双浓眉,眼瞳格外漆黑,不怒自威,有时候甚至有些渗人,沉默的时候,光是眉眼也给人一种凌厉夺目的感觉,像一柄锋利的薄刃,还未斩下,冷冽的锋芒已经摄人心魄。
那张可以吓退鼠贼、震慑人心的脸,每每让犯人见之丧胆。
京中人私下传说,谢嘉琅不必发威,光是一张冷脸就足以止小儿夜啼,驱逐盗贼。
后来真的有百姓托坊间画师把谢嘉琅画成门神,贴在门上驱邪避鬼、保卫家宅,京中一时以为笑谈。
谢蝉看过宫人买给她解闷的门神画,画上的人青脸獠牙,面目狰狞,一点都不像谢嘉琅。
他气质清朗端正,看着严厉,让人敬畏,不好亲近,但绝不凶神恶煞。
现在的谢嘉琅只有六岁,脸庞不像长大后瘦削,稚气未脱,不过眉眼间已经有一抹超乎年纪的沉稳。
谢蝉记得,谢嘉琅入朝为官时,亲族已和他划清界限,说他心性凉薄,是天生的酷吏。
一道冰冷目光刺向谢蝉。
谢蝉不禁打了个冷颤,回过神,圆圆的杏眼睁大,朝着远处的谢嘉琅微微一笑。
不愧是日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相,感觉敏锐,她不过是偷看他几眼,他立马就察觉了。
二郎怕谢嘉琅吓着谢蝉,出声说:“长兄,她是六叔的女儿,小九娘。”
谢嘉琅收回目光,神情淡漠。
四郎和五娘在一旁轻哼,一群孩子挤眉弄眼,对谢嘉琅的厌恶呼之欲出。
谢蝉愈发疑惑了:谢嘉琅从小就这么讨人嫌吗?
众人坐定,开席上菜。
先上了枣圈、松子、莲子、香橙、林檎几样果子,然后是蜜饯点心,各样腊脯,接着是鲜切果,甜脆的嫩藕,皮薄肉厚的香菱,再端上桌案的便是牛羊鸡鸭大菜和鲜美汤羹。
谢蝉收起近距离瞻仰未来权相谢嘉琅的小心思,专心看眼前的菜肴。
重活一世,她想尽情吃喝玩乐。
仆妇看小谢蝉年幼,怕她不会用筷子,给她备了摔不破的木头小碗和木勺子。
四郎看小谢蝉眼巴巴盯着肉看,噌的一下站起身,夹起一筷子五味杏酪羊塞到她碗里,逗她道:“九妹妹,哥哥夹肉给你吃,以后你要听哥哥的话啊!哥哥每天把肉让给你吃。”
小谢蝉朝他笑了笑。
四郎以为自己在乡下长大,很难吃到肉吗?
谢六爷会托人往田庄送去月银、柴炭、米粮、布匹,没有委屈过周氏和她,母女俩虽然不能说顿顿山珍海味,但鸡鸭鱼肉是不会缺的。
她这一身肉可不是吃糠咽菜养出来的。
小谢蝉双眉弯弯,清亮眼眸里笑意闪动,模样可爱,四郎兴奋地上下挥舞筷子,还想逗她。
三娘蹙眉,轻声说:“四弟,阿娘是怎么教你的?吃有吃相,坐下。”
四郎撇撇嘴巴,坐下了。
谢蝉低头,专心享用羊肉。
一砂锅厚嫩羊肉,加山泉水小火慢炖一夜,不腥不膻,酥烂多汁,汤水丰腴,还有股浓郁的杏仁香味。
谢蝉吃相很好,不过吃得不慢,连吃了几块羊肉,喝了小半碗汤。
忽然,砰的几声,筷子和瓷碗接连落地,碎片迸开,接着是一道沉闷的钝响。
谢蝉循声看去,愣住了。
端坐着低头吃饭的谢嘉琅突然毫无预兆地倒在长案前,面色青紫,两眼翻白,浑身痉挛,双手不停乱抓。
众人呆了一瞬,惊叫声四起。
“大郎又撒癔症了!”
“大郎要发狂了!”
“快把二郎抱开,别让他伤着二郎!”
“快跑快跑,长兄发狂会咬人的!被咬了会和他一样发狂!像狗一样!”
四郎上跳下窜,叫得最凶。
三娘、五娘吓得脸色发白,转头扑进仆妇怀里。
仆妇婢女慌忙抱开几个小郎君和小娘子,两个仆妇上前,死死按住手脚抽搐的谢嘉琅,随手拿软巾塞住他的嘴巴,防止他咬人。
和气的家宴,转眼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女眷们听到响动,冲了过来,带着各自的孩子退开,神色惊恐。
谢蝉也被抱了出去。
很快,谢大爷、谢二爷和谢六爷闻讯赶来。
看清房中情景,谢大爷面色晦暗,叹了口气,神情气苦。
谢二爷和谢六爷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愣着做什么?”
嘈乱中,老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垂眸看着地毯上还在抽搐的长孙谢嘉琅,面皮抖动了几下,淡淡地道:“抬回房去吧。”
仆妇们应是,抬起谢嘉琅出去了。
谢大爷朝谢六爷苦笑:“六弟,代我向弟妹和侄女赔个不是。”
谢六爷忙道:“不碍事,大郎的病要紧,大哥过去照看吧。”
谢大爷匆匆走了。
气氛紧张沉闷。
屏风后,谢蝉被周氏紧紧抱在怀里,母亲的手臂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女眷们心有余悸,抱着自己的孩子左看右看,确定没有被咬伤抓伤,长舒一口气。
众人窃窃私语。
“看着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有癔症?”
“可惜了……”
“不该请他过来的,他要是发狂咬了小郎君们可怎么是好……上次他抓伤表公子,还得二夫人亲自去赔罪道歉……”
“他是长孙,不请他,大爷和大夫人脸上不好看……二夫人管家,大夫人整天一张臭脸,二夫人也是为大房的脸面着想……”
“一个得癔症的人占着长孙的名头,咱们谢家的脸面早就丢尽了……都在笑话咱们家,养了个疯癫……”
儿子发狂时,大夫人早已悄悄离开,周氏出身低,众人不怕她,说话没什么顾忌。
谢蝉听着众人议论,暗暗心惊。
怪不得谢家小郎君小娘子们对谢嘉琅避如蛇蝎,和他挨得近一点就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原来谢嘉琅有癔症。
谢蝉想起上辈子,朝中确实流传过谢嘉琅有隐疾的流言。传说他天生冷血,发狂时必须喝人血才能压制,所以他断案无情,杀人无数,取人血治病。
她以为那是政敌在故意抹黑谢嘉琅的名声,没想到流言夸张,但癔症确有其事。
将来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幼年时,处境竟是这样的尴尬。
难怪谢嘉琅一生性情孤僻乖戾,独来独往,没有亲朋故旧,几乎和家族断绝往来。
谢蝉手里还抓着木勺子,鼻间犹有羊肉浓香。
脑海里谢嘉琅一身绯红官袍,在烈日下暴晒的模样和幼小的他蜷在地上抽搐的画面交错。
初见的第一天,她目睹了谢嘉琅最狼狈的样子。
第 4 章 家事
二夫人拉着周氏的手,送她回院子。
亲亲热热说了许多体己话后,二夫人屏退婢女,叹口气,压低声音说:“今天让六弟妹受委屈了,我没想到大郎会突然撒癔病。”
癔病,也叫脏躁症,有的人患此病精神恍惚,大哭大笑,有的人喜怒无常,发作时发狂伤人。
谢嘉琅属于后者。
他出生后不久就被大夫诊出有癔病,大夫人每天以泪洗面,谢大爷四处求医问药,还请了道士和尚来做法,没能治好谢嘉琅。
大夫人伤心过度,抑郁成疾,老夫人做主,让二夫人接管内务。
如今谢府内院是二夫人当家。
周氏见掌家的二夫人对自己这么客气,受宠若惊,“二嫂忙着一大家子事,还要为我和团团操劳,我还没谢二嫂呢。”
二夫人笑意盈盈,“我比不上大嫂是豪门大家出身,人又笨,什么都不会。大嫂病着,婆母身体也不好,要我代管家务,我怕耽误事,说自己蠢笨,当不起这个差,郎君骂我躲懒,不孝敬婆母,我只能辛苦点,帮着婆母打下手。好在咱们家里人口不多,妯娌们不嫌我笨手笨脚,我才敢胡乱支应着。”
周氏诺诺应声:“二嫂能干,上上下下都夸二嫂呢。”
二夫人哈哈笑了几声,“六弟妹现在苦尽甘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这人心实,不是那种论身份拿乔的轻狂人,六弟妹不用拘束,以后缺什么了,告诉我一声,下人要是指使不动,也只管来和我说,我骂他们。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周到,六弟妹千万不要顾忌,只管和我张口。”
周氏千恩万谢。
仆妇抱着谢蝉跟在后面。
这一路,谢蝉听懂了谢府内院涌动的暗流。
大夫人姓郑,娘家是府城大族,当年阴差阳错嫁到江州,自恃身份,很瞧不起几个妯娌,甚至连婆母也不放在眼里。
“论身份拿乔”,说的就是大夫人郑氏。
郑氏得罪了所有妯娌,生出的儿子谢嘉琅却天生癔症,大受打击。
大房成了笑话,二房则喜讯连连。
谢二爷考取功名,在县学领俸禄,学生遍布江州。郭氏生下龙凤胎谢二郎和谢三娘,次年又生下谢四郎。
二郎谢嘉文彬彬有礼,三娘谢丽华眉清目秀,四郎谢嘉武生龙活虎,都很得老夫人喜爱。
依江州规矩,谢家以后由长房嫡长孙继承。
可是大郎谢嘉琅有癔症,绝不是好的继承人选,而二郎谢嘉文只比他晚出生几天,身体健康,模样端正。
谢蝉上辈子做了几年皇后,每天如履薄冰,遇事忍不住多想:今天谢嘉琅突然当众撒癔症,真的是巧合吗?
回到房里,周氏让婢女都出去,搂着谢蝉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松口气。
夜里谢六爷回来,夫妻俩终于团聚,一番互诉衷情,让婢女抱谢蝉去睡觉。
衾被松软,比乡下舒适,然而谢蝉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道谢嘉琅怎么样了……
谢蝉知道这场大房二房之争最终的结局。
二房赢了。
前世的她曾经想拉拢谢嘉琅,后来怀疑他是姚贵妃的人,几次派人查他的底细。
他为官清廉简朴,家徒四壁,政敌想污蔑他都找不到把柄。即使后来他沾染权欲,成了奸相,出手也不阔绰。
上辈子,谢蝉一直想不通,江州谢家虽然毫不起眼,但绝不贫寒,身为嫡长孙的谢嘉琅怎么那么穷苦?
现在谢蝉明白了。
他被家族鄙弃,没分到一丁点家业。
谢蝉爬起身。
坐在脚踏上打瞌睡的婢女酥叶连忙支起脖子:“九娘想要什么?是不是渴了?”
谢蝉摇摇头,躺回枕上。
她还小,能做什么?
去看望谢嘉琅?
她只是个三岁多的小娃娃,这么晚了,谢六爷和周氏不会让她去。
打发下人去大房?
那二夫人郭氏一定会多心,以为周氏和她对着干。
谢蝉没想到办法,迷迷糊糊睡着了。
*
翌日,窗前还一片漆黑,周氏已经起身梳洗,拍醒睡得香甜的谢蝉,去老夫人院子请安。
母女俩赶到正院的时候,天还没亮,其他房媳妇都没来。
婢女们知道周氏紧张,吃吃地笑,打起帘子,请周氏到里面坐。
“二夫人她们辰时过来,六夫人先吃碗茶。”
在乡下时,谢蝉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大半个月旅途劳顿,昨晚又为谢嘉琅的事分神,睡得晚,刚挨着周氏坐下就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猛地惊醒,揉揉眼睛,挺直腰,老老实实坐好,不一会儿又开始犯困。
婢女们爱怜地笑个不停,抱起谢蝉,让她在榻上睡。
辰时,二夫人和五夫人果然来了。
大房只来了一个仆妇,仆妇道:“大夫人病了,今天不能来了。”
众人习以为常,每次谢嘉琅撒癔症,大夫人就羞耻得不敢出门见人。
老太爷去世前分过一次家,旁支庶子们陆续搬了出去,和其他大族比,谢家人口简单:大爷、二爷、六爷是嫡出,排行第三、第四的女儿都出嫁了,庶出的谢五爷由老夫人抚养大,跟着兄长过日子,眼下去了外地收账,不在家。
大夫人抱病不出,二夫人一心揽事,庶儿媳五夫人是二夫人的应声虫,二夫人指东,她绝不向西。
周氏想起昨晚谢六爷的叮嘱,作为小儿子,六房不可能继承家业,凡事不用争抢,置身事外就是了。
于是,面对二夫人的热情笼络,周氏和五夫人一样,二夫人说什么,她都笑眯眯点头。
二夫人满面春风。
廊下响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二郎谢嘉文领着弟弟妹妹进院。
二房的几个孩子和老夫人一起住。
四郎谢嘉武嗓门大,高声嚷嚷着什么,谢嘉文和谢丽华小声呵斥,要他别吵着人。
五夫人一看到谢丽华,立刻赞道:“三娘出挑得越来越好了。”
谢丽华一张秀气的瓜子脸,天生丽质,唇红齿白,举手投足一板一眼,和满院子乱窜的弟弟谢嘉武对比鲜明。
五夫人低头拍拍女儿五娘,“宝珠,好好跟着三姐姐学规矩,记住没有?”
五娘谢宝珠不耐烦地应一声。
五夫人最懂二夫人心事。
二夫人和大夫人相争,对龙凤胎非常看重,儿子谢嘉文早早开蒙读书,女儿谢丽华从小跟着女先生学规矩。
昨天小九娘谢蝉回府,乡下长大的小娘子,小小的一团儿,规矩竟然比三娘谢丽华还好,二夫人面上笑嘻嘻,心里一定不舒坦。
周氏没有五夫人想得那么多,不过看到五夫人夸谢丽华,也忙拉谢蝉的手,嘱咐说:“三娘这一身气派真难得。团团,你也要好好和三姐姐学。”
谢蝉刚睡醒,乖乖点头。
两个弟妹都夸谢丽华,周围婢女跟着七嘴八舌附和,二夫人喜得眉开眼笑:“快别哄她了,我都要替她臊了!”
儿女是她敢和大房长子争斗的底气,大郎有癔症,不配继承家业,六房只有一个小九娘,谢家产业注定是二房的。
等老夫人醒了,众人一起进屋请安,老夫人和儿媳妇说话,要婢女服侍孙子孙女用早膳。
早膳有莲子粥、笋肉蒸饺,肉馅馄饨、香汤圆子,咸鸭蛋、酱菜。
五郎谢嘉武抢过婢女端给小谢蝉的小碗:“九妹妹,叫我好哥哥,我就给你吃甜甜的圆子!快叫!”
谢蝉抬起头,没张口,乌溜溜的眼睛朝二郎谢嘉文看去。
谢嘉文原本不想管弟弟,但是看到小九娘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个可以主持公道的大人,顿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拍开谢嘉武的手,“四弟,别欺负九妹妹!”
谢嘉武收回手,朝谢蝉做鬼脸。
谢蝉不要婢女伺候,自己捏着勺子吃香汤圆子。
五娘谢宝珠坐在她旁边,一双眼睛盯着对面的谢丽华,学谢丽华的样子小口抿莲子粥,不小心呛了一口,又咳又喘。
和老夫人说话的五夫人听到声音,回头张望,“怎么吃粥都会呛到?慢点吃,跟你爹一样是个急性子,看你三姐姐,多文静……”
谢宝珠一张脸涨得通红,轻哼一声,扭过脸。
谢蝉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泪光。
“五姐姐。”谢蝉伸手摸谢宝珠的衣袖,“姐姐裙子好看。”www.biqiku.net
啪的一下,谢宝珠登时把脸扭了回来,“真的?”
谢蝉认真地点头。
谢宝珠立马破涕而笑,“我爹爹给我买的!”
刚才五夫人夸谢丽华,说宝珠一脸蠢相,虽然是玩笑话,可母亲当众这么说,宝珠心里很难受。
新来的妹妹夸自己,谢宝珠心花怒放,吃了早膳,搂着小谢蝉,看她头发漆黑,脸庞粉嘟嘟的,比爹爹从苏州府买的瓷娃娃还要漂亮,忍不住捧着她的脸连亲好几口。
“九妹妹,我爹爹给我买了好多花布,我带你去看!”
谢蝉脸上湿漉漉的,全是谢宝珠的口水:“姐姐,我明天去,可以吗?”
谢宝珠又亲谢蝉一下:“好!”
周氏被二夫人拉去库房看家具陈设,酥叶牵着谢蝉回院子。
经过前廊时,谢蝉说:“我要在这里坐一会儿。”
酥叶以为她走累了,抱起她,让她坐在树荫下休息,自己和小婢女坐在一边翻花绳玩。
谢蝉等了没多久,西北角一个男人匆匆走来,径自去了正院。
她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又等了一会儿,看到男人从正院出来,跳下石凳,迈开小短腿,一巅一巅地朝男人走去。
“大伯。”
谢蝉喊了一声。
谢大爷停下脚步,低头,一个头发乌黑、白白胖胖的小女娃站在路边,仰着粉妆玉琢的脸蛋朝自己笑。
他认出这是六弟的女儿,漫不经心嗯一声。
大伯生得高大,谢蝉努力仰起脖子,问:“大哥哥好些了吗?”
谢大爷一时哽住了。
他没有想到,从昨天到现在,第一个开口关切谢嘉琅的人,竟然是路都走得不稳当、说话娇声娇气的小九娘。
第 5 章 承露囊
谢大爷脸上撑起一丝疲惫的笑:“大郎好些了。”
谢蝉眉眼弯弯,从袖子里拽出一只圆形承露囊,“大伯,我送给大哥哥的,这个可以香屋子。”
她给堂兄弟姐妹都准备了见面礼,承露囊是周氏和周舅母做的,里面的干桂花是她亲手装的。
上辈子谢嘉琅一生朴素,谢蝉特意挑了个样式大方、颜色素净的,准备送给他。
昨天没机会送出去,她知道今天谢大爷会来老夫人这里回话,特意等在这里。
谢大爷揣着承露囊回到自己的院子,心里百味杂陈。
就在刚才,他去见老夫人,告知谢嘉琅吃了药,已经好了。
老夫人脸上没有喜色,悠悠地叹口气,道:“老大,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你院子里那几个伺候的姨娘,以后不用服药了。”
谢大爷呆了片刻:“再等等罢……”
老夫人摇头:“老大,你年纪不小了,总得有个子嗣。”
子嗣两个字,太过沉重,把谢大爷所有反对的话堵了回去。
谢嘉琅天生癔病,犹如废疾,郑氏不愿再与谢大爷同房,怕又生出一个怪胎。
谢大爷不想放弃长子,这几年东奔西走,想治好儿子,可是劳而无功。
老夫人搭下眼皮:“老大,不是我这个做娘的偏心,你被大郎拖累,顾东不顾西,阿郑呢,天天哭丧着脸,不理家事,家里家外,只能让老二媳妇和老二照管……你以后是什么打算?”
谢大爷沉默。
老夫人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道:“大郎是个废人,不中用,阿郑不想生,就让那几个姨娘生,生下来过继到阿郑名下,大房后继有人,以后大郎也有亲兄弟依靠扶持。”
谢大爷不说话。
老夫人板起面孔:“这几年外面风言风语,说谢家大房养了个疯子,吃生肉喝生血,发狂就咬人……你以为我老了,不愿意动弹,外面笑话咱们谢家的话我就听不见?因为大郎的病,外面的人疑心二郎、三娘他们也娘胎带病,各房都觉得委屈,怕将来说亲被人挑剔,要不是我让老二媳妇管家,他们对大郎的怨气往哪里撒?”
谢大爷无言以对,满心沉痛,“儿子明白,娘用心良苦。”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捶了捶腰,放软语气:“老大,大郎有病,要是生在平头百姓家,不知道有多艰难,说不得父母一狠心,把他扔了……他生在谢家,咱们好吃好喝养着他,让他一辈子不愁吃穿,是他的造化。”
母亲劝告的话在耳边回荡,谢大爷脚步沉重。
刚进院,婢女端着满满一簸箕碎瓷片迎面走过来。
谢大爷皱眉。
婢女小声解释:“大爷……刚才老夫人院里的齐妈妈来了一趟,娘子把茶碗都摔了。”
谢大爷先去正房。
正房一地狼藉,婢女在打扫,大夫人郑氏坐在窗前垂泪,一看到丈夫,柳眉倒竖,委屈化作怒火:“你叫我以后怎么做人!都怨你!大郎才会生下来就带着怪病!我好好的一个大家千金,下嫁到你们家,为你们家生下长孙,结果赔上了一辈子的名声。你就这么对我!”
她说着说着,悲从中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别人的儿子活蹦乱跳,只有我的儿子见不得人!”
谢大爷心中更加烦闷,“你小点声,别让大郎听见……”
郑氏气息一弱,声音压低,接着抱怨,谢大爷不耐烦地劝慰。
一墙之隔的东厢房,趴在小几前对着字帖写大字的谢嘉琅撩起眼帘,眼眸深黑,薄唇轻抿。
书童立在门边,听着隔壁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哭骂声,神情局促。
谢嘉琅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示意书童帮他换一支笔。
从他记事以来,谢大爷和郑氏一直在争吵,尤其每次他发病后,他们吵得更凶。
几乎每次起争执都是因为他。
他已经习惯在夫妻俩互相抱怨指责的争吵声中做先生布置的功课。
谢嘉琅挺直腰,继续写字。
昨天他在家宴上发癫,吃了一副药,很快清醒,今天可以接着去上学,可郑氏不许他踏出院子一步。
谢嘉琅年纪不大,但是从小被谢大爷带着出门求医,性子早熟。
他隐约明白,阿娘嫌他丢人。
谢嘉琅写满两张竹纸时,门帘一阵晃动,谢大爷走进屋,朝儿子笑了笑。
“大郎,想不想去学堂?”
谢嘉琅摇头。
谢大爷叹口气,他知道儿子想去,只是怕郑氏生气才摇头。
“大郎,你看,这是小九娘团团送给你的,刚才在正院碰见她,她问起你。你记得小九娘吗?她是你六叔的女儿,之前一直在乡下养着。”
谢大爷拿出承露囊,献宝似的,塞到谢嘉琅跟前。
谢嘉琅不说话,把承露囊拨开挪到一边,继续写字。
谢大爷看着儿子透出倔强的侧脸,心里油煎似的。
当初郑氏和二房的二夫人郭氏几乎同时怀孕。那时谢大爷年轻气盛,常和郑氏吵嘴。一次夫妻吵架,谢大爷无意间推了郑氏一把,郑氏动了胎气,疼了一夜,谢嘉琅生下来时,只有小小的一团,脸憋得青紫,一点声息都没有,好不容易养活了,又常发癔病,天天吃药。
二郎谢嘉文和三娘谢丽华几天后出生,一样的养育,兄妹俩就很少生病。
谢大爷很内疚,想起老夫人的劝说,心里犹豫不决,纷乱如麻。
谢嘉琅完成功课,下地,练习大夫教他的一套拳戏。
他比平时多练了两遍。
大夫教他拳戏时,嘱咐他每天坚持练习,可以强身健体。
那时谢大爷一脸期冀地问:“能不能治好癔病?”
大夫讪笑。
谢嘉琅明白了。
他的癔病无药可治。
夜里,谢大爷和郑氏又吵架了,郑氏摔完茶碗摔花瓶,仆妇们抱着她苦劝。
谢大爷脸上被飞溅的碎片划出一条口子,抬脚出去,郑氏看着他的背影,呜呜哭了起来。
紧闭的门窗挡不住女人的哭泣声。
“我造了什么孽……”
“以后他怎么见人呐……”
还是翻来覆去的那几句。
谢嘉琅躺在枕上,手指攥紧被角。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谢嘉琅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
昨晚他好像梦见桂花树了,梦里有丝丝缕缕的甜香萦绕。
他常吃药,房里只有药味,哪里来的香?
“房里熏香了?”
书童青阳摇头,谢嘉琅不喜欢熏香,婢女仆妇从不焚香块熏屋子。
“郎君,是这个。”
青阳找到角落里的承露囊,“九娘送给郎君的。”
谢嘉琅想起家宴上见过的九妹妹。
皮肤雪白,头发很黑,胖乎乎的,手里捧着碗,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发作的时候,她抓着木勺子,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恐。
大约是吓坏了。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谢嘉琅走到窗前,支起窗扇,“拿下去收着。”
青阳应是,拿着承露囊去了堆放箱笼的库房,随手打开一只落满灰尘的衣箱塞进去。
*
六房很僻静。
周氏不爱多事,谢六爷胸无大志,夫妻俩除了去正院晨昏定省,就关起院门过自己的日子。
夫妻俩布置房屋,忙了几天。
谢宝珠天天过来拉谢蝉去她院子玩,给她看自己的衣箱、五爷托人送回来的新鲜玩意。
到底是小孩子,谢宝珠愿意让谢蝉在自己房里玩那些新巧玩具,但是舍不得分一些给谢蝉带走。
谢六爷听说,一拍大腿,“委屈我家团团了!”
周氏也觉得愧疚。
在乡下时,她怕谢六爷抛弃自己,心里七上八下,还得强撑着不在人前露怯,以免被人嘲笑,好在有乖巧懂事的女儿陪伴,她才能捱过来。
来到江州后,周氏初来乍到,怕被人看不起,忙里忙外,却忽视了乖女儿。
第二天,谢六爷买了满满一车花布,搜罗来一大箱子奇巧玩具。
周氏领着仆妇婢女给谢蝉丈量,定好尺寸,马上动手裁新衣裳、新鞋袜。
谢蝉每天吃得香,睡得足,长得很快。
周氏舍不得好布料,要仆妇们衣裙往大了做,可以多穿些时日。
谢蝉的新衣裳赶制出来的这天,老夫人告诉周氏,孙女的名字取好了,请庙里和尚定的名字。
“蝉。”老夫人笑眯眯地说,“和尚起了三个名字,写在签子上问菩萨,菩萨定的蝉字。”
老夫人信佛。
“这个字好!”二夫人立刻笑道,说了几句吉祥话,把儿子谢嘉文拉过去,“二郎,你前几天是不是学了首蝉的诗?”
谢嘉文吟诵道:“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谢丽华也背了一句:蝉发一声时,槐花带两枝。
今天府里人多,分家出去的亲戚隔几天也回府问安,满满一屋子人,交口称赞,夸龙凤胎功课好,熟记的诗句多,老夫人膝下长大的,就是不一样。
二夫人的笑声一直没停过。
谢嘉武怕二夫人也要他背诗,转头扎进人堆里躲了起来。www.biqiku.net
谢宝珠扯谢蝉的衣袖,不满道:“什么风头都要抢!”
谢蝉笑笑。
蝉字好,她喜欢自己的名字。
屋里众女眷说着家常,一团和气,谢大爷在外面正厅和谢二爷、谢六爷一起招待亲族,商量生意上的事……
只少了大夫人和谢嘉琅。
大夫人一直推病不出,老夫人听之任之。
谢嘉琅也很久没出现在人前。
不管是谢府的人,还是来做客的亲戚,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起谢嘉琅,仿佛谢家的嫡长孙是二郎谢嘉文。
谢蝉看着人群里挺直腰杆,努力做出一副宠辱不惊状、还是压抑不住骄傲欢喜的谢嘉文,心里暗暗想,假如谢嘉琅在这里,也会得到这么多夸赞。
他可是日后榜上有名的一甲进士。
谢嘉琅博闻强识,记忆力很好,典章制度、律法条文熟记于心,李恒经常要他随侍左右,以便随时咨询。
那一年的进士,谢嘉琅的仕途最坎坷。
据说他得罪权贵,家世一般,又没钱打点疏通,被打发到偏远地方出任知县,县衙穷得只有两张凑不齐八条腿的破桌子。
他能从穷乡僻壤一步步重回京师,得到李恒的倚重,靠的是真才实学。
夜里,谢蝉从谢六爷送给她的宝箱里翻出一套文房四宝,捧到谢六爷跟前。
“爹爹,我喜欢。”
谢六爷揉揉谢蝉的脑袋,“爹爹再给你买一套?”
谢蝉摇头,拈起一支笔,在纸上划拉几下,“爹爹,我也要学写字,学背诗。”
谢六爷呆了呆。
“团团想上学?”
女儿年纪小,才刚接回家,他压根没想过给女儿开蒙的事。他才学平庸,周氏不认识字,夫妻俩都觉得女儿长大了只要学会看账本就行。
“团团这是看哥哥姐姐都会写字,想跟着一起玩,真让她学,她肯定哭。”周氏捏捏女儿鼻子,“学写字不是闹着玩,每天要早起,你起得来吗?”
谢蝉有点苦恼。
她不想早起,可是小院不如乡下好玩,每天吃吃睡睡,难免无聊,她想找些闲书解闷,必须先“学会”认字。
谢蝉点头:“我想学。”
谢六爷抱起谢蝉,蹭她的脸:“团团想学就让她学吧,要是不好玩,咱们就不学了啊。”
第 6 章 上学
开蒙上学是件大事。
小郎君们开蒙,要拜孔孟,请先生,备束脩。
谢蝉是女郎,周氏不想兴师动众,想着女儿只是羡慕堂兄堂姐,想和他们一起玩耍,教她背几句诗就好了。
谢六爷是个宠女儿的,不愿敷衍,郑重其事地去请教谢二爷。
老夫人听说,这天当着众人的面对周氏道:“九娘快四岁了,早点开蒙也好,从前让她在乡下长大,家里远近亲戚都不认得她,委屈她了,让她和丽华多亲近亲近,别的不求,学点规矩也是好的。”
周氏脸上微红,起身应了。
众人心里门清,老夫人瞧不上周氏的出身,不放心孙女由周氏教养。
老夫人话里话外偏爱谢丽华,二夫人眼里全是笑,嘴上谦虚道:“丽华虚长几岁,成天也是玩罢了。”
五夫人笑着凑趣:“三娘模样好,规矩也好,要是给我做女儿就更好了。”
老夫人和二夫人笑,众人也都笑。
谢家请了一位老孺坐馆。家中小郎君、小娘子上午一起上学读书,下午小郎君去外面学塾上课,或练骑射,小娘子随女先生学琴棋书画,读《女训》《女诫》。
小郎君长大,可以外出游历,由学塾老师推荐去府城附学,小娘子长大就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了。
在送谢蝉去学堂前,谢六爷先教女儿握笔写字。
谢蝉有上辈子的记忆,虽然没有变得更聪明,但写字肯定难不住她。
不过现在她只是个小女娃,心有余而力不足,抓笔就费了半天劲儿,写出来的笔画有些歪扭。
看她端坐在案几前,小脸认真严肃,像模像样划出撇捺,谢六爷一拍大腿,乐呵呵地转头对周氏说:“我觉得我们家团团是个神童!”
周氏和仆妇笑弯了腰。
谢六爷嗔道:“我可不是瞎说,我们团团开蒙比二郎还早,不是神童是什么?”
看着谢六爷欣喜若狂的模样,谢蝉不由脸热。
她不擅长诗书。
上辈子寄人篱下,直到九岁,叔伯才想起让她开蒙上学。她每天要和婢女一起做针线,用在书本上的功夫不多。后来入宫为皇子妃,缺衣少食,更没精力碰纸笔。
李恒嘲笑过她写的字。
当了皇后以后,谢蝉担心被人耻笑,请了好几个女官教自己诗书。
谢嘉琅那样的才算神童。
江州很多年没有出过进士,以至于谢嘉琅蟾宫折桂的那年,众人看到杏榜上的名字,以为他是名门谢氏子弟。
*
白天,仆妇和婢女带着小谢蝉背诗,扳手指数数。夜里谢六爷回来,亲自教女儿写字。
不知不觉间,院子里的枣树开出密密麻麻的枣花。
黄绿色星星点点的花朵藏在油绿叶片下,没等小谢蝉发觉,枣花落尽,树梢间多了一枚枚绿豆大小的青色枣子。
谢宝珠来找小谢蝉的时候,指着枝头道:“等枣子熟了,四郎一定会来偷枣子!”
谢嘉武不缺枣子吃,他就是爱调皮捣蛋。前天乡下庄子送来一篓鲜莲蓬,小郎君小娘子都分到了,谢嘉武吃几个扔几个,又去抢其他人的,谢宝珠和他拌嘴,气还没消。
谢蝉笑笑,“枣子熟了,哥哥姐姐一起吃。”
这棵枣树高大挺立,枝条缀满,结的枣子能有几百斤,足够分了。
周氏站在院门口,目送姐妹俩手拉着手走远。
谢蝉今天和谢宝珠一起去学堂上学。
路上谢宝珠叮嘱谢蝉:“团团,你挨着姐姐坐啊,姐姐教你。”
说得好听,还没到学堂,去老夫人院子里时遇见谢嘉武,谢宝珠想起前天吵架的事,立马松开谢蝉,气哼哼和谢嘉武闹别扭。
谢嘉武知道她生气,偏要靠过来嬉皮笑脸,两人从小一起玩,感情要好,没一会儿又和好了。
小谢蝉被谢宝珠忘在脑后,也不恼,坐在栏杆前和婢女翻花绳。
不一会儿谢嘉文和谢丽华来了,几个孩子一起去辞老夫人。
老夫人再次提起要谢蝉跟着谢丽华学规矩,谢蝉乖巧应了,谢丽华也含笑应是。
出了院子,谢蝉没往谢丽华跟前凑。
二夫人对长子长女期望很高,明面上,谢家小娘子的吃穿用度没什么差别,私底下,谢丽华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二夫人精挑细选的。
府里婢女说,谢丽华吃过饭后要嚼香丸,这样说话时可以吐气如兰。
婢女还说,谢丽华沐浴后全身都要擦一遍厚厚的香脂,那香脂叫贵妃膏,是二夫人从知州大人家求来的宫廷秘方,谢丽华每天涂,肌肤又白又嫩。
二夫人养仙女似的养谢丽华,谢丽华也确实是个小美人胚子,小娘子从小学规矩,老夫人天天带在身边,谁见了都要夸。
谢蝉却渐渐发觉谢丽华对家中姐妹爱答不理,只喜欢和知州家的千金来往,所以平时不会主动去找谢丽华。
谢丽华走在前面,看谢蝉没有追上自己,暗暗松口气。
她可不想多一个累赘。
阿娘说了,六婶是个乡野村女,运气好攀高枝嫁到了谢家,她不想费心哄一个村女的女儿。
*
穿夹道,过了长廊就是学堂。
老儒生不许下人进学堂,公子女郎们从书童、婢女手中接过文具。
谢蝉没带书匣,她年纪小,周氏给她做了个书袋,她很喜欢,自己背着,没要人帮忙。
院门前人影晃动,分家出去的庶子就住在一条街上,也送小郎君、小娘子来学堂读书,全是自家兄弟姐妹,没有外姓人。
谢嘉武看到玩伴,一蹦三跳冲过去。
谢丽华是谢家最得宠的小娘子,刚一出现,所有小娘子都围了上来。
这个夸她裙子上的花纹好看,那个羡慕地看她手腕上一串金银丝的臂钏。
谢宝珠平时最烦五夫人夸三姐谢丽华,可是一到学堂,她就像长在谢丽华身边一样,做什么都跟着谢丽华。
谢蝉第一天上学,有人不认得她,谢宝珠道:“她是我六叔家的九娘。”
各房孩子序了一下齿,哥哥姐姐妹妹一通乱叫,谢蝉最小,都叫她九妹妹。
进了学堂,谢嘉文领着一帮弟妹拜孔孟、大声朗读刻在壁上的家训。
学堂的规矩是学生跽坐,每人一张簟席,一张小书案。
众人找到自己的书案,拿出书册纸笔,摆出一副用功读书的架势,然后小脑瓜凑到一起说闲话。
谢蝉环顾一圈。
小郎君要么围着谢嘉文请教学问,要么和谢嘉武一起说笑打闹。
小娘子则全凑到谢丽华身边,追问她在知州大人家荷花宴上的见闻。
泾渭分明。
空着的书案只有几张,都在角落里,没铺簟席,案上一层灰尘。
谢蝉找了张干净点的空书案,擦了擦,取出自己的文具,盘腿坐下,埋头描红。
她想练好字。
等谢宝珠想起谢蝉时,她已经描了几个大字。
谢宝珠啧啧称奇,引得其他小娘子都围过来看。
“九妹妹真乖。”
“三娘,你这个新妹妹真好看。”
“你看你看,她真的在写字!”
“她好好玩!”
谢丽华脸色微沉。
小娘子们围着看谢蝉描红,都觉得很稀罕,争着要她和自己一起坐。
有人直接伸手抱起谢蝉,把她拽到自己的簟席上,其他人不甘心,扯着谢蝉不放,还有人要喂她吃东西。
谢蝉哭笑不得。
“阿娘说,我长大了,要自己坐。”
大家谁也不服谁,只好算了,让谢蝉自己一个人坐。
谢蝉继续练字。
写着写着,男孩女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忽然停了下来,气氛变得古怪。
谢蝉以为老儒生来了,放下笔,抬头。wωω.ξìйgyuTxt.иeΤ
门口,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逆光处,浓眉,眼眸深黑,面色苍白。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吵闹起来。
“他怎么来了?”
“他不会发狂吧?”
“我阿娘说,被发狂的人抓到会变得和他一样……”
“他有病,不该和我们一起上学!”
说话声中,谢嘉琅一步一步走进学堂。
小娘子怕得瑟瑟发抖,看到他走近,慌忙往旁边躲。
小郎君睁大眼睛,怒瞪着谢嘉琅。
谢嘉武叉着腰对他喊:“你不要过来!不许你和我们坐一起!”
谢嘉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在一屋子兄弟姐妹的恐惧、厌恶、嫌弃中,走到离所有人最远的角落里,找了一张旧书案坐下。
小谢蝉回头。
她有段时间没看到谢嘉琅了。
他瘦了很多,个头好像高了点,脸颊瘦削,眉眼显得更加浓烈,明明神情清淡,因为这副不怒自威的眉眼,看去很不好相处。
一群孩子回头怒视他,交头接耳,说着他上次抓伤表公子的事。
谢蝉记得,陈郡谢氏有位小公子天生跛足,老夫人爱如珍宝,家里兄弟姐妹也都让着他。
谢嘉琅是谢家长房长孙,一出生就有癔病,何其不幸,外人也就罢了,血缘相连的谢家人对他也如此冷酷,没有怜惜同情,只有嫌恶,谢蝉心里有点难过。
上辈子,对谢嘉琅,谢蝉有过恼怒,怀疑,还曾授意心腹打压他……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很感激谢嘉琅。
老儒生来了,学生们停下议论。
谢嘉文起立,领着弟妹朝老儒生行礼。
老儒生先检查功课。
谢嘉文和谢丽华得了夸奖,谢嘉武忘了功课,背不出文章,被老儒生训了几句,他满不在乎,等老儒生转身,对着其他人吐舌头。
轮到谢蝉时,老儒生有些诧异。
谢六爷先前已经带着谢蝉拜过师,送了束脩。
老儒生看谢蝉年纪小,估摸着小娘子贪新鲜,闹着要和姐姐一起玩,等真上了学一定哭闹,没放在心上。
谢嘉文他们几个四岁开蒙,头一个月,每天上学哭哭啼啼、被婢女哄着劝着塞进门,谢嘉武更皮,哭嚎,惨叫,踹门踢人,两个仆妇都拉不住他,上学像上刑。
小谢蝉不哭不闹,不必人教,自己安安静静坐着描大字,乖巧认真。
老儒生满意地捋须,要谢蝉接着描红。
看到坐在角落里的谢嘉琅,老儒生叹了口气,看完他捧出功课,不咸不淡地点评几句。
小谢蝉心里暗暗吃惊。
江州远离中原,文风不如中原鼎盛,谢嘉琅长在此地,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誉满天下的名师,却能金榜题名,她以为他必定天赋异禀,从小受人瞩目。
可从老儒生的神情来看,此时的谢嘉琅似乎不算特别出色。
*
第一天上课,谢蝉在纸上写满大字。
散学了,谢宝珠拉着谢蝉一起走出学堂。
谢丽华邀请几个堂妹去花园玩,知州夫人送了她一盆荷花,有一枝是罕见的并蒂莲,她让婢女先回府准备,想办个小的赏花宴。
小娘子们雀跃不已,对谢丽华的崇拜羡慕更多了几分。
谢宝珠插进去和她们一起说笑,又把谢蝉给忘了。
小谢蝉腿短,跟不上姐姐们的脚步,干脆慢吞吞走在后面。
婢女酥叶担心了一上午,怕女郎哭了、饿了、渴了,拿出点心果子哄她。
*
等其他人都走了,谢嘉琅收拾书册,起身离开学堂。
外面只剩下他的书童青阳等着。
主仆俩走过长廊。
“长兄。”
树荫底下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稚嫩嗓音。
谢嘉琅目不斜视,接着往前走。
“大哥哥……”
这回青阳确定喊的是自家郎君,小声提醒谢嘉琅,“郎君,小娘子叫你。”
谢嘉琅停下脚步。
第 7 章 打架
院墙藤萝掩映,墙角一株皮青如翠的梧桐树。
幽幽浓荫里,一个头梳双髻,穿石榴红窄袖襦、系葱白藕丝夹天碧间色裙的小娘子,捧着一块啃了一半的荔枝甘露饼,仰着头看谢嘉琅,杏眼弯弯,小脸上笑意满盈。
第一次有人主动和谢嘉琅说话,青阳比自家郎君还激动,高兴地道:“郎君,是六爷房里的小九娘!”
谢嘉琅记得小九娘。
六叔的掌上明珠,乡下养大。府里人原来以为小九娘是个野丫头,她入府后,大家惊奇不已,说她模样规矩都不差。
小小的一团,已经开蒙读书了。
谢嘉琅接着往前走。
身后脚步轻响,树下胖乎乎的身影迈开腿追了上来。
“大哥哥……”
小娘子扬声叫他,甜甜的嗓音,娇声娇气。
谢嘉琅停下来。
谢蝉快步走到谢嘉琅跟前,仰起脸,没话找话说:“我送大哥哥的香囊,大哥哥看到了吗?”
酥叶不知道谢蝉会和谢嘉琅说话,一脸紧张地跟过来,拉住谢蝉的手,不让她再往前走。
谢嘉琅看懂了酥叶脸上的防备。
他冷淡地点头,抬脚走开。
谢蝉跟上去,接着问:“大哥哥喜欢吗?”
“不喜欢。”
谢嘉琅毫不客气地道,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酥叶气得跺脚,小声安慰谢蝉:“女郎,我们不气啊,以后离大郎远一点,他有病。”
谢蝉目送谢嘉琅走远。
她没生气。
其他人这么硬邦邦说不喜欢,多半是不客气。谢嘉琅这么说,她觉得他肯定是真的不喜欢自己送的承露囊。
他不是很喜欢桂花吗?
前世一场宫宴上,他亲口说的,喜欢桂花芳香浓郁。
大概他现在不喜欢,以后会喜欢吧。
谢蝉想出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决定下次送别的。
下午,谢蝉待在厢房里和仆妇学绣线。
上辈子,她出阁前要做针线,出阁后还要做针线,随李恒被圈禁的几年,天天夜里就着微弱的烛火挑线穿针,熬坏了眼睛。
入主椒房殿后,李恒不许她再碰针线。
门窗敞着,庭前芭蕉冉冉。清风拂过,半卷的画帘轻晃,一枝累累的青枣垂在廊前。
谢蝉肉乎乎的小胖手拈着针,扎破绣绷。
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她现在是江州小九娘,无忧无愁,安闲自在。
第二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枣树叶片被雨丝洗得油润。
小谢蝉起身梳洗,谢六爷看窗外雨没停,“今天下雨,别去学堂了。”
“我想去。”
谢蝉喜欢出去走走。
上辈子嫁人前,她几乎没出过谢府内院,仅有的几次随长辈礼佛,一直坐在马车里,仆从在外面支起帷幔,不让百姓窥看贵族女郎,她只能抬头看天上游云。
虽然学堂就在谢府大宅里,不算出门,但是总比去老夫人院子看大人抹叶子牌好玩。
谢六爷在女儿脸上亲一口:“今天多穿点。”
谢蝉没等到谢宝珠,打发人去问。
婢女回来说:“五娘还没起,今天下雨,她不去上学了。”
谢蝉穿上木屐,酥叶撑起竹柄绸伞,主仆两往学堂方向走去。
老夫人院子一片说话声,婢女仆妇簇拥着谢嘉文、谢丽华和谢嘉武出门。
谢嘉文和谢丽华冒雨上学,谢蝉觉得很正常,谢嘉武这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居然没有找借口逃学,她有些意外。
*
下雨天,学堂的学生比平时少一小半。
谢蝉摆好自己的文具,环视一圈,发现没来的都是小娘子,小郎君竟然一个都不缺。
太阳打哪边出来的?
今天没太阳……
谢蝉拈起笔写字。
谢嘉武刚放下书匣,立刻呼朋引伴,几个人窜到角落里,围着昨天谢嘉琅用的书案鼓捣一阵,哄笑着散开。
谢蝉眉头皱起。
一道单薄身影出现在门口。
学堂霎时安静下来。
谢嘉琅来了。
他顺着墙根往角落里走,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眉眼低垂,薄唇轻轻抿着。
饶是如此,他走过时,小郎君小娘子还是下意识往旁边挪,仿佛和他离得近一点就很危险。
谢蝉注意到谢嘉武伸长了脖子。
他转过头,紧盯着谢嘉琅,一脸坏笑。
他的玩伴也都伸着脑袋看谢嘉琅,一群人彼此挤眉弄眼,全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这种神情谢蝉太熟悉了。
怪不得今天谢嘉武没有逃学,原来是要使坏。
上辈子族中子弟使坏欺凌谢蝉时,也和谢嘉武他们一样。
一开始被欺负的时候,谢蝉很惶恐,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针对,是不是她太笨了?不够整洁?不小心得罪人了?
很快谢蝉明白,不是每个人天生良善。
有的人天生残忍,有的人懵懂无知,有的人盲从他人,有的人麻木愚笨,他们或有意或无意,以伤害他人取乐。
她不必为别人的恶意自责自省。
谢嘉琅离书案越来越近。
谢嘉武两眼发亮,兴奋地直搓手掌。
“大哥哥。”
小娘子娇声娇气的嗓音响起。
谢蝉站起身,小短腿一迈,拦在谢嘉琅跟前。
谢嘉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学堂里比刚才还要静,连清风吹翻书册的声音都听得见。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小谢蝉。
她居然和谢嘉琅说话!
离谢蝉最近的小娘子反应过来,飞快往后缩了缩。
谢嘉琅浓眉拧了一下,心口泛起一种仿佛在灼烧的疼痛。
“离我远点。”
他越过谢蝉,继续走向角落。
“大哥哥……”
袖子一紧。
学堂里的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谢嘉琅低头。
几根白白胖胖的手指头拽住了他的衣袖,捏得紧紧的,指尖有染过凤仙花汁的痕迹,泛着浅红,肉嘟嘟的手背鼓起,像一块雪白软糕。欞魊尛裞
小娘子使足了劲儿,仰起发红的小脸,轻声说:“书案里放了东西。”
谢嘉武气得差点蹦起来。
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沉寂,刚才往后缩的小娘子浑身发颤,捂住了眼睛。
谢嘉琅的书案前,一条斑斓花蛇从布袋里爬出,脑袋支起,嘶嘶吐着红信子。
“救命啊——”
“阿娘——”
“爹爹救我……呜呜……”
学堂里炸开了锅。
怕蛇的小郎君小娘子争先恐后往外跑,谢嘉文站起身,努力维持秩序,被撞了个趔趄。
谢丽华脸色雪白,一动不敢动,她最怕蛇了!
胆小的小娘子呜呜直哭。
谢嘉武和堂弟们拔腿就往外跑。
老儒生和学堂仆役听到响动,赶了过来,惊出一身冷汗,护着小郎君娘子退到外院,请来会捉蛇的下人,进屋把花蛇套进布袋。
孩子们哭成一团。
老儒生叫仆妇过来查看各人的主子有没有被蛇咬着,看一眼站在廊下沉默不语的谢嘉琅,眉头紧皱,脸上满是失望沉痛之色,顿足道:“大郎,你怎么带蛇来学堂?”
谢嘉琅怔了怔,垂下眼帘。
谢蝉愣住了。
她感觉到身旁谢嘉琅轻轻抖了一下。
老儒生唉声叹气:“大郎,害人之心不可有啊。”
谢嘉琅一言不发。
谢蝉回过神,不由心头火起。
她很怕蛇,花蛇爬过簟席时,那窸窸窣窣的细响让她浑身发麻,动弹不得,恐惧之下,她紧紧拽着谢嘉琅不放。
慌乱中,谢嘉琅一直没放开她。
他护着她出了学堂,果断叫来学堂仆役……
没有人问他吓没吓着,老儒生一来,问都不问,认定把花蛇带进学堂的人是他。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是谢嘉武把花蛇藏在书案里,想吓谢嘉琅,害他再次发病,当众出丑。
谢蝉气得直哆嗦,“不是大哥哥!”
她指着躲在角落里的谢嘉武。
“是四哥哥他们把花蛇带进来的。”
谢嘉武咬牙切齿,怒瞪谢蝉。
谢蝉反瞪回去。
老儒生神情疑惑。
“不是我,蛇是从大哥书案爬出来的,我们都看见了!”谢嘉武喊冤,“他们都看见了。”
和他玩得最好的其他房小郎君点头如捣蒜:“是谢嘉琅带的!”
“你们骗人……”
“我们亲眼看见的!”
谢蝉人小,嗓音娇柔,为谢嘉琅解释的声音转眼就被一群小郎君七嘴八舌的大嗓门淹没。
老儒生头疼不已。
“学生告退。”
争吵声里,谢嘉琅默默回到学堂,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拱手,朝老儒生行礼,转头扎进雨幕中。
他没有撑伞,浅青衣袍转瞬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谢蝉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再看一眼嬉皮笑脸的谢嘉武几人,怒从心头起,放开书袋,一头朝谢嘉武撞了过去。
肉乎乎的团子,力气不大,不过整个人冲撞上去,分量也不小。
谢嘉武被撞得呆了一下,谢蝉不等他反应过来,伸手一顿乱抓乱挠。
谢蝉不会打架。
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
不过和上辈子一样,打架不是她的最终目的。
看老儒生的样子,大概不想多事,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谢嘉琅被老师冤枉,失望离开,谢嘉武他们一点都不觉得羞耻,以后一定会趁机添油加醋,继续抹黑谢嘉琅。
她不能看着谢嘉琅被冤枉。
等老夫人院里的仆妇赶过来解劝时,谢蝉松开手,皱着鼻子,豆大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细声细气地哭:“四哥哥打我!拿花蛇吓我!我好怕呜呜……”
仆妇心疼得不得了,抱起谢蝉哄。
事情闹到老夫人、二夫人面前,老夫人一看谢蝉哭得眼睛通红的可怜模样,就知道惹事的一定是谢嘉武。
二夫人揪儿子的耳朵:“你是当哥哥的,怎么能欺负妹妹?快给九妹妹赔不是。”
谢嘉武羞怒愤恨,气呼呼地瞪谢蝉。
第 8 章 嫌弃
大房院里,正房传出一阵阵欢快的说笑声。
谢嘉琅站在门口,抹了把湿漉漉的脸。
丫鬟打起帘子,笑声迎面涌出。
湿透的衣袍冰凉刺骨,谢嘉琅打了个冷颤。
屋里,大夫人郑氏倚着凭几,一边喝茶,一边和人说话,眉梢眼角,笑意藏都藏不住。
谢嘉琅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母亲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
昨天府城安州来人,郑氏的娘家侄子即将北上京师,入国子监读书,郑氏是郑公子的嫡亲姑姑,郑家特意派人来告知她这个喜讯。
大晋科举分解试、省试、殿试。
解试由地方州府举行,通过解试者为举人。
省试由礼部主持,考生除了取得入京考试资格的举人,还有国子监等学馆出身、通过学馆选拔的生徒。
大晋立国之初,只要通过省试遴选,再经吏部内部考试,就可以授官。
十多年前,为遏制官员结党,选拔实干人才,先帝开始实行殿试。m.ζíNgYúΤxT.иεΤ
殿试后,进士无需考核,直接授官。
对民间百姓来说,读书人必须先通过解试,成为举人,再去参加省试,获得殿试复试资格,最后一举成名天下知。
郑公子原本也在准备解试,可巧郑家伯父升任京官,为子弟谋得了一个国子监生名额,郑公子欣喜若狂,已经收拾行李北上了。
国子监每年向礼部举荐参加省试的学生,这些学生不用考解试,只需通过学校选拔。
而主持省试考试的官员大多是国子监出身,会偏重生徒。
这些生徒出身的学生同出一门,利益与共,进士及第后,互相扶持照顾,彼此引荐,很快会形成一个稳定的派系。
可以说,郑公子入国子监读书,等于半只脚跨进了朝堂。
郑氏笑得合不拢嘴:“观郎从小不凡,读书刻苦,果然是个有出息的,封妻荫子,就在眼前了……”
谢嘉琅听着屋里母亲欢笑,一动不动。
丫鬟小心翼翼地唤他:“大郎,进屋换身干衣裳吧……”
他浑身湿透,嘴唇青白,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怪阴森的。
谢嘉琅转身向小书房走去。
他不能进屋,让阿娘和客人看到他这副样子,阿娘会无比失望。
她难得笑一次。
谢嘉琅记得,去年冬天,一大家子人聚在正厅守岁,他忽然发病,手脚不可抑制地抽搐。
谢大爷立刻抱他回房,郑氏跟进屋,脸色铁青。
“丢人现眼啊……”
郑氏喃喃自语,捂着脸,潸然泪下。
谢嘉琅在小书房换下湿衣,想起学堂的事,叫来青阳:“今天的事别惊动阿爹和阿娘。”
青阳嘟嘴:“郎君,小九娘都说了,花蛇是四郎带进学堂的!”
谢嘉琅淡淡地道:“那不重要。”
不管花蛇是谁带进学堂的,只要事情和他有关,对错就不重要了。
没人在意真相。
事情闹大,郑氏知道了,又会用那种失望厌倦的眼神看他。
谢嘉琅年纪不大,大人以为他是孩子,又是病人,懵里懵懂,其实他隐约明白很多事。
郑氏不在乎他有没有被欺负、被冤枉,她只会怨他。
“你要是没这个病,就是谢家的长房长孙,谁敢这么作践你?”
为什么你和别人家的儿郎不一样?
为什么你不是个正常的孩子?
为什么你不能安安静静,少惹点事,少出点丑?
郑氏总是哭。
因为自己天生带病,让她蒙羞。
她想要一个郑观那样的儿子,可以让她扬眉吐气,在妯娌面前炫耀,而不是他这样的、让所有人嘲笑的耻辱。
亲生母亲都不喜欢他,其他人更嫌他,他们想要二弟谢嘉文。
谢嘉琅没有去正房请安。
郑氏知道他回来了,直到入夜都没有命人来叫他。
谢嘉琅让青阳直接把晚膳送到小书房。
他知道,郑氏一定是怕他丢人,不想让郑家的仆妇看到他。
吃了饭之后服药。
谢嘉琅端着碗,氤氲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热。
谢大爷求了很多秘方,他每天都要吃药,药汁很苦很苦。
只要能治好病,他不怕苦。
可是吃了这么多药,他的病没有好。
谢嘉琅面无表情,一口气喝完碗里的药。
翌日。
谢嘉琅收拾书本,去学堂上课。
他出门,郑氏怕他在外面丢人。
他不出门,郑氏又嫌他碍眼。
大概只有书本不会怕他。
学堂里传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谢嘉琅走进去。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这种尴尬沉默的安静,谢嘉琅已经习以为常。
他走到角落里,看了眼书案,坐下。
老儒生来了,照例先检查功课。
走到谢嘉琅的书案前时,老儒生轻咳两声,小声说,“大郎,昨天老师错怪了你。”
谢嘉琅沉默。
老儒生老脸发热。
他觉得谢嘉琅小小年纪沉默寡言,面相刻薄,性情又阴沉,所以昨天看到谢嘉琅书案前的布口袋,就以为花蛇是他带进学堂的。
谢嘉琅不说话,老儒生有些难堪。
他作为老师,一把年纪了,不小心弄错,这孩子也不解释,老师给他赔不是,他还摆脸色,性子确实太阴沉了……
老儒生抬脚走开。
谢嘉琅没看老儒生,目光落在远处一张空着的书案上。
那个胖乎乎的小团子,站在他面前,用娇声娇气的嗓音费力为他解释的小九娘,不在那里。
谢嘉武也不见人影。
*
谢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灿烂的晴空,小脸皱着,神情委屈。
昨晚她在老夫人跟前哭了一场,老夫人罚谢嘉武当众赔礼道歉。
谢嘉武不甘不愿地认了。
两人都没提起谢嘉琅。
谢蝉觉得一旦牵扯到谢嘉琅,二夫人总会找到理由让老夫人更讨厌长孙,所以不提。
谢嘉武更不敢提,他不傻,偷偷把花蛇带进学堂吓唬妹妹是一回事,栽赃陷害兄长,阿爹会打他的。
谢蝉目的达成,还没来得及高兴,谢六爷以为心肝肉真的被吓着了,心疼得不得了,当即决定不让女儿去学堂了。
“团团太小了,明年再去上学。”
谢蝉坚持要上学。
谢六爷这回没有心软:“团团乖,等你再长大一点点。”
谢蝉哭笑不得。
上辈子做皇子妃的那几年,李恒无依无傍,危在旦夕。有一次,三皇子的人欺辱李恒,谢蝉一咬牙,放下世家女郎的端庄矜持,装疯卖傻,撒泼哭闹。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抽身后退,一副被雷劈的表情,连李恒都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
谢蝉怎么说也是世家女,从小循规蹈矩,当众痛哭流涕、打滚撒泼,心里也觉得羞惭,可是任人鱼肉而无力反抗时,她只能用哭闹的办法求得一线生机。
大约是前世哭多了,太熟练,这一次只掉了些眼泪,就把谢六爷吓坏了。
“团团,爹爹和你一起玩,好不好?”
谢六爷捧着百索彩线、五色珠、小纸扇、竹编的蝈蝈哄谢蝉。
谢蝉小嘴巴瘪着,委屈巴巴地摇头:“我要去上学。”
谢六爷无奈,放下东西,抱起谢蝉,让女儿坐在自己膝头,“团团,爹爹答应你,明年去上学,好不好?”
谢蝉:“不好。”
谢六爷苦着脸叹口气,“团团乖。”
谢蝉接道:“团团不乖。”
谢六爷忍着没笑:“那四哥哥他们再欺负你,你怎么办?”
谢蝉抱住谢六爷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我找爹爹。”
声音娇娇的。
香香软软的女儿对自己撒娇,谢六爷心都酥了,不过还是不肯松口:“不行,爹爹出门了,不在家,怎么办?”
谢蝉想了想,说:“那我打他们!”
一旁的周氏扑哧一声笑了,“女儿家的,怎么能动手打人?”
谢六爷啧一声,“为什么不能打人?他们打我家团团,还不许团团还手啊?团团,爹爹告诉你,谁敢欺负你,你就打谁,你人小,打不过,多叫几个人,叫酥叶她们帮你打,不用怕,爹爹给你撑腰!打坏了也不要紧!”
周氏嗔道:“你别教坏孩子,这次团团和四郎的事我还没说她呢!四郎是二嫂的心头肉,老夫人身边养大的……也不晓得二嫂心里怎么想……”
谢六爷拉下脸冷笑:“要怎么说?花蛇是谁带去学堂的?他们二房惦记着家业,给自家兄弟使绊子,大郎喝生血治病的事,都是那几张嘴传出去的,我是老小,爹不亲娘不疼,不和他们争,能忍的我都忍了,我的女儿不能受气!”
周氏不敢言语。
谢六爷生了会闷气,怕吓着谢蝉,又堆起笑脸哄女儿:“我家团团什么都不用怕,谁打你,你打回去,谁骂你,你骂他,他抢你东西,你也抢他的,有爹爹!”
谢蝉扒在谢六爷怀里,心里暖洋洋的。
有爹娘疼爱的感觉真好。
最后父女俩说定,等天气凉快下来,谢蝉再去学堂上学。
谢蝉不委屈了,拿起竹编的蝈蝈玩。
门帘晃动。
丫鬟进屋禀报:“大房的青阳刚才过来了,他说九娘今天没去上学,他过来问九娘安。”
谢六爷和周氏诧异地对望一眼。
周氏道:“难为他想着团团。大热天的,怎么不让进来喝口茶?”
丫鬟回道:“他不肯进来,说大郎交代了,不让他进别人屋。”
谢六爷叹口气,“这孩子……”
谢嘉文、谢丽华和谢嘉武常到各房走动,谢嘉武像个猴儿,闲不住,谁的院子都敢钻,没个避讳。
谢嘉琅从来不去其他房院子,伺候他的童仆、仆妇平时也不到处走动。
他甚至不和人说话。
他知道别人嫌他。
*
青阳回到大房,灌了一杯凉水下肚,把谢蝉向老夫人告状、老夫人罚谢嘉武、谢六爷觉得谢蝉太小,想等她长大一点再去学堂的事一口气讲给谢嘉琅听。
郑氏最很府里的人议论谢嘉琅的病,大房伺候的人平时不敢闲话,学堂后来发生的事,主仆两个都不知道。
青阳说得口干,又喝了口茶,“郎君,小九娘好着呢,酥叶说她今天吃了三碗饭。”
谢嘉武就不一样了,他被老夫人责骂,被二夫人揪耳朵,被迫当众承认自己的错误,觉得很丢脸,不肯去上学,又被二夫人拍了几下,气得一天没吃饭。
谢嘉琅坐在榻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字。
九妹妹刚来到谢家,不懂他的病是什么。
等她知道了,应该会离他远点。
第 9 章 捡松果
天气越来越热。
谢嘉武躲羞,在屋里闷了几天,找堂兄弟踢球玩,差点中暑。
老太太和二夫人商量去山里避暑。
江州城外有座名山,连绵数里,风景秀丽,山下竹林如海,溪流蜿蜒,山中古木参天,凉爽清幽,城中富户都在山中修建了别院。
二夫人办事麻利,三天后,谢家人启程去山中避暑。
路上正好碰到知州府上的车队,两家人干脆一起赶路。
谢蝉心想,难怪二夫人风风火火,催促一家人动身。
知州夫人很喜欢谢丽华,要她过去和知州千金一起玩。
知州公子派人邀谢嘉文同乘,和他下棋解闷,谢嘉武也跟过去凑热闹。
谢宝珠也想和知州千金玩,谢丽华不带她,她嫉妒得直冒酸气,拉着谢蝉,说谢丽华小气。
谢蝉只当听不懂。
两家别院离得不远,到了地方,二夫人服侍老夫人安顿好,立刻去拜访知州夫人。
谢宝珠下了马车,忘了路上的不愉快,拉着谢蝉的手,带她去看去年自己住的院子。
别院有仆从照管打扫,干净整洁,院中苔痕斑驳,浓荫匝地,十分幽静。
院门前一阵响动,二夫人和谢丽华回来了。
知州夫人送了几只攒盒,谢丽华还带回来知州府上的蜜糖赤豆沙冰,分给谢宝珠和谢蝉吃。
天热,冰镇的蜜糖赤豆沙冰化成了汤,谢宝珠吃了一口就不吃了:“没什么了不起的,还没有咱们家做的紫苏熟水好喝!”
谢丽华冷哼:“我以后不带了。”
在一旁舀沙冰吃的谢嘉武插嘴:“那她就吃不着咯!知州夫人只喜欢姐姐,只给姐姐的。”
谢宝珠涨红了脸。
谢嘉武朝谢蝉羞羞脸:“你不许吃我姐姐带回来的东西!你不要脸!”
谢蝉白他一眼。
“哐当”一声响,谢宝珠以为谢嘉武骂自己不要脸,推翻碗筷勺子,转身跑远了。
“什么好东西,别人吃剩的,我不稀罕!”
丫鬟面面相觑。
谢丽华脸上通红,觉得很丢脸,又不好发脾气,瞪谢嘉武一眼,也走了。
下午,谢宝珠躺在房里生闷气,周氏陪老夫人抹牌。
谢蝉这是头一次来别院,不认路,酥叶领着她逛园子。
逛了一会儿,谢蝉走累了,看前面有棵大松树,树下有石桌石椅,想走过去休息。
走近几步,酥叶忽然拉住谢蝉,小声说:“九娘,我们去别的地方。”
松树下有人。
谢蝉抬眼看去,先看到的是一双执卷的手。
那双手拿着一卷书册,修长手指徐徐翻动书页,偶尔停下片刻。倏忽一道幽凉的微风拂过,书页随风翻卷,那人手指弓起,在书页上轻轻按一按。
谢蝉继续往前走。
松树下一道单薄身影,侧脸瘦削,一身清冷天青色盘领袍,盛暑天,右肩结纽也系得一丝不苟,热辣的日光透过松枝,筛下的斑影落在他身上,如水波荡漾。
山风,流云,古松,鸟鸣。
谢嘉琅端坐在松树下,眉眼低垂,专注地看着书卷。
谢蝉觉得他又瘦了。
上辈子,谢蝉留意过谢嘉琅的手。
很瘦,洁白,骨节分明突出,手指很长,握笔的地方茧子很显眼。
一双带着书卷气的手。
那时候谢嘉琅随侍李恒左右,与皇帝探讨朝政,为皇帝整理奏章,备皇帝顾问。
谢蝉去前殿看李恒,屏风后书写的太监、文官纷纷起立行礼。
唯有一道身影仍在低头书写,执笔的手动作流畅沉稳,宽阔肩背挺得笔直,身影岿然不动,直到小太监拉他衣袖,他才注意到凤驾,放下笔,起身行礼。
后来,谢蝉一次次从屏风缝隙间看到那双书写的手。
记忆中的手宽大而瘦,可定人生死,可左右朝政,透着一股凌厉。
眼前,小谢嘉琅的手尚是富家公子的手,洁白饱满,手指修长,温润清秀。
谢嘉琅不是今天和众人一起来的。
郑氏的娘家人来江州的那几天,郑氏很高兴,领着娘家人见老夫人,提起入国子监的侄子,一脸骄傲。
不知道哪个多嘴的嘀咕了一句:“可惜是侄子,不是你儿子……”
郑氏当即沉了脸面,那晚有人听见郑氏和谢大爷争吵。
第二天,谢大爷带着谢嘉琅搬到山里暂住。
谢蝉有段时日没见着谢嘉琅了。
酥叶有些不安,拉紧谢蝉的小手往后退,“九娘,我们回去吃好吃的。”靈魊尛説
谢蝉抬头朝酥叶一笑,松开酥叶的手,慢慢往前走。
“大哥哥。”
她轻轻地唤。
小娘子娇柔细软的嗓音,甜丝丝,软绵绵,像小猫爪子轻轻地挠。
谢嘉琅抬起眼帘,眼眸黑沉。
小谢蝉糖糕一样雪白如玉、透着红润光泽的脸蛋钻入他的视线,乌黑发亮的杏眼,分明没有笑,也有两分笑意。
她似乎胖了些。
谢嘉琅低头,继续看书。
谢蝉抬手,圆圆的手指头指着落满松针的石桌石凳,轻声问:“大哥哥,我走累了,可以坐在这里歇歇吗?”
谢嘉琅没出声。
谢蝉觉得他这是答应了,走到石凳前,酥叶大着胆子上前,抱起她,让她靠着自己坐。
石桌上有茶壶茶杯,一盒点心。
酥叶怕谢蝉碰谢嘉琅的东西,坐不住,小声催促:“九娘,是不是走不动了?我背你回去。”
谢蝉捶捶自己的腿,道:“我要自己走。”
最近周氏觉得她太胖了,要她多走路。
谢蝉打了个哈欠,靠着酥叶柔软的身体,眼皮发沉。
昨晚因为要出远门,心情激动,睡得不沉,半夜被二夫人催着起身,一路上听谢宝珠发牢骚……
院墙外山间竹林松海,鸟鸣山幽,山风如潺潺流水般轻轻拂过松枝。
谢蝉觉得好困。
谢嘉琅看完一页书,听到一阵鼾声。
他抬起头。
小谢蝉倚着婢女,肉乎乎的小手抓着婢女的衣裳,眼睫轻颤,双颊泛红,睡得很香甜。她的婢女趴在石桌上,也睡着了,发出沉沉鼾声。
谢嘉琅合起书,起身离开。
过一会儿,青阳匆匆赶来,叫醒酥叶,笑道:“山里凉,比不得在府里,别睡沉了,小心着凉!”
酥叶吓一跳,慌忙擦掉口水,抱起谢蝉,摸她额头,看她没有发热,松口气。
谢蝉醒了过来,没看到谢嘉琅,“大哥哥呢?”
“郎君回去了。”
青阳答道,一直把酥叶和谢蝉送回她们住的院子。
夜里,谢蝉梦见前世。
前朝支持她的官员告诉她,谢嘉琅是姚贵妃一派的人。
那时谢嘉琅被李恒派去礼部,和礼部官员一起主持重阳节宴,修筑登高露台,雕刻崇老石碑。
礼部官员多为公卿出身,一直强烈反对废后,反感姚派,对谢嘉琅自然没有好脸色,处处刁难他。
半个月后,谢蝉随李恒一起考察工事进度。
登高露台已经有了雏形,众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崇老石碑前,一道高大身影手持健毫,蘸取朱砂,于碑面上书写,心无旁骛,浑然不觉帝后已至。
太监出声提醒,那人转过身,一张瘦削严厉的脸庞,眉眼浓烈,神情沉静肃穆,脸颊蹭了一抹鲜红朱砂。
众人认出谢嘉琅,都很意外。
刚才离得远,他一身落满尘土飞屑的破烂衣衫立在碑前,他们还以为是个书丹工匠。
谢蝉注意到谢嘉琅执笔的手,手背、手指全是新旧擦伤血痕,拇指背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同僚排挤他,工匠拖拖拉拉,很多粗活他不得不亲自上阵,每天灰头土脸,奔走忙碌。
节后论功行赏,辛苦几个月的谢嘉琅没有得到升迁,抢走他功劳的人是支持谢蝉的官员。
*
第二天,老夫人和几个媳妇接着抹牌。
小娘子在水榭里抚琴,谢丽华和谢宝珠闹别扭,气氛僵硬。
谢宝珠愤愤地拨弦,琴声嘶哑刺耳,谢丽华的琴声也说不上动听,教琴的女先生恨自己生了对灵敏的耳朵。
谢蝉避出来,继续逛园子。
走到昨天的大松树下,她踮起脚张望。
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襟危坐,凝神看着手中书卷。
偶有松针飘洒,落在书页上,他屈指拂开。
谢嘉琅喜欢读书,上辈子做了官后也是手不释卷。谢蝉一度觉得不论何时何地,他似乎都能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册。
脑海里谢嘉琅变戏法似的、不停从袖子里往外掏书的画面逗笑了小谢蝉。
她忍了忍,还是噗嗤笑出了声。
谢嘉琅撩起眼皮,眼眸黑沉。
谢蝉看着他,轻声唤:“大哥哥。”
眸子清亮,没有一丝怯意。
谢嘉琅低头,接着看书。
谢蝉没有吵他,走开了些,低着头,捡地上的松果玩。
松果形状大小不一,有的鳞片张开,像展开的花朵,有的紧紧闭合,像一座宝塔。
谢蝉一个个捡起来看,挑了几个好看的。
酥叶看她喜欢,用帕子帮她收着。
院墙后面是松林,谢蝉越捡越多,帕子装不下了,干脆用裙子兜着。
主仆两个一人兜着一兜松果,笑嘻嘻回去。
经过大松树,谢蝉问谢嘉琅:“大哥哥,你喜欢松果吗?”
谢嘉琅黑沉的眸子扫一眼她兜着的干松果,没理她。
谢蝉心想,他好像只对她说过一句话:离我远点。
回房的路上,几道敦实身影忽然从路边窜出来,挡住谢蝉的去路。
“我们都看见了!”谢嘉武昂着下巴,“你和谢嘉琅说话,你和他一起玩!谢嘉琅有病,你也要得病!”
他的小厮跟班跟着叫。
谢嘉武插着腰,一副很神气的派头,“九妹妹,你以后不许和谢嘉琅一起玩!不然我就告诉其他人,以后大家都不和你玩了!”
被一帮大孩子围着,寻常孩子早就吓哭了。
谢蝉脑子里有模糊的记忆,胆气很壮,不怕谢嘉武。
她努力护着兜里的松果,看也不看谢嘉武一眼,抬脚往前走。
谢嘉武气坏了,伸手推谢蝉,打飞她裙子里兜着的松果。
“你不要脸!你和疯子一起玩,你也是疯子!”
酥叶气得直跺脚:“四郎!你怎么又欺负妹妹!”
谢嘉武一帮人哄笑着一溜烟跑远,一边跑一边回头朝谢蝉做鬼脸。
谢蝉捡起滚落一地的松果,回到院子,告诉谢六爷:“四哥哥今天又欺负我,伸手推我。”
她是个孩子,告状能解决的事,还是告状省心点。
谢六爷转头就和谢二爷说了,他一点也不怕别人笑话他宠女儿。
他就是宠女儿,怎么了?
当天,谢嘉武被谢二爷抓起来揍了一顿,含泪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九妹妹了。
*
天黑了,谢嘉琅收拾书卷回房。
两个洒扫院子的丫鬟在小声说谢嘉武欺负小九娘的事,丫鬟很气愤,小九娘粉嘟嘟的一团,谢嘉武居然推她。
谢嘉琅想起,经过小径时,他看到路边堆着几个摔碎的松果。
小娘子认真挑拣大半天,用裙子小心翼翼兜着的松果。
谁和他说话,谁就会被其他兄弟姐妹疏远。
他们觉得靠他近一点,会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
第 10 章 笔架
山风轻拂,松涛低吟。
梢头朝露未干,松针晶莹湿润,晨曦映照下,一道道微光闪烁。
谢嘉琅修长的手指拂开掉落在书页间的松针,眼睫抬起,目光落在小径尽头。
两天了,那个胖乎乎的小身影没有出现。
九妹妹明白他是什么人了,知道害怕了。
没有人敢亲近他。
谢家,谢家的远近亲族,整个江州……每个孩子知道他天生恶疾后,都会远离他。
谢嘉琅手指一点点握紧,又慢慢松开,目光回到书页上。
九妹妹不会来了。
谢嘉琅在松院待了一整天,直到落日熔金才回院子。
正房灯火通明,谢大爷和大夫人郑氏在里面说话,丫鬟仆妇都被赶到外面等着。
谢嘉琅直接去东厢房洗漱吃饭。
老夫人率一家人来山中避暑,不可能把郑氏一个内宅妇人丢在江州。郑氏来了以后,谢嘉琅白天去松院看书,夜里回房,不和郑氏打照面。
半夜,谢嘉琅又听到母亲哀怨的哭声。
郑氏的低泣,抱怨,谢大爷的愁闷,暴躁,断断续续,连绵不绝。
有时候夫妻两人忘了压低声音,嗓音突然一阵拔高,惊得院子里的宿鸟拍翅飞出树窠。
不用猜,阿爹阿娘吵架的原因一定是他。
谢嘉琅拉高被子,把自己藏进无边的幽暗和孤独里。
翌日。
谢嘉琅早早起身,收拾书匣,走出厢房。
天刚蒙蒙亮,各房院落沐浴在熹微晨光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偶尔传来笤帚扫过青石板地的声音。
一道身影靠坐在院门口大青石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谢嘉琅停下脚步。
“阿爹。”
谢大爷眉头皱着,面色有点发青,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目光从儿子头顶看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头顶,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
他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谢嘉琅等着父亲开口。
对着长子漆黑沉静的眼眸,谢大爷忽然怯了。
他叹息一声,摆摆手,“大郎,好好用功读书。”
谢嘉琅应是,抱着书册走远。
在他身后,谢大爷久久望着长子清瘦的背影,捂脸长叹,神色愧疚。
*
今天小娘子们照旧学琴。
女先生一脸沉痛地踏进水榭。
谢宝珠和谢丽华刚坐到琴桌前,丫鬟仆妇连忙退出去,离得远远的。
谢蝉面前也放了一张桐木梓底古琴。
女先生是二夫人请来的,心思主要放在谢丽华身上,闲时教谢蝉辨认七弦十三徽,要她自己玩。
谢丽华已经学会弹一段简单的调子,女先生夸她有进步。
谢宝珠很沮丧,她弹出来的琴曲像神号鬼哭,女先生都捂耳朵了。
看到小谢蝉坐在簟席上拨弄琴弦玩,谢宝珠眼前一亮:还好,有什么都不会的九妹妹在,自己不是最差的!
练完琴,谢宝珠牵着谢蝉的手,两人一起去园子里摘花。
山里的茶花养得生气勃勃,花瓣层层叠叠,颜色鲜亮,艳丽如锦。
丫鬟摘下茶花,谢宝珠挑了一朵颜色最娇嫩的簪在谢蝉黑油油的发髻上。
小娘子粉妆玉琢,雪白圆润,当真是姣花软玉。
谢宝珠拉着谢蝉软绵绵的小手,问:“九妹妹,我听说你和谢嘉琅说话啦?”
谢蝉仰起脸,点头。
谢宝珠连忙道:“九妹妹,你不要和谢嘉琅一起玩,他有病,会发狂!他抓伤二哥三姐他们的表兄,四郎亲眼看到的,你看到他要跑远点,别和他说话。”
孩子们有个默契的认知:不要和谢家大郎说话,他有恶疾。
谢宝珠觉得自己作为姐姐,应该好好提醒天真的九妹妹。
谢蝉乌溜溜的杏眼眨了眨,心里微微叹息。
谢嘉琅是上辈子的她见过的最坚韧沉稳、理智持重的人,也是朝堂里少有的真正关心黎民百姓疾苦的官员。
于公,他正直刚峻,尽职尽责。私德上,他也无可挑剔。
前世谢蝉在世时,谢嘉琅在民间声誉日隆,只因断案铁面无私,不徇私情,传出了暴戾刻薄的名声。
后来,世人都道他狼子野心,是奸臣酷吏,他受万民敬仰的清正名声毁于一旦,李恒欲除之而后快……
谢蝉死后,魂灵沉睡,偶尔苏醒,冷眼旁观勤政殿的风云变幻,谢嘉琅的结局不难猜。
大晋朝立国以来,权臣掌权时不论有多权势滔天,最后大多不得善终,人所不齿。
谢蝉深感惋惜。
谢嘉琅那样的人,合该一生顺遂,而不是声名狼藉,万人唾骂。
谢宝珠以为谢蝉没听懂,谆谆告诫她:“九妹妹乖,以后不要和长兄说话。”
谢蝉摇头,小脸严肃,神情认真。
娘胎里带病是小谢嘉琅的不幸,不是他的过错。即使没有上辈子的交情,她也不会因为谢嘉琅的病而鄙夷他。
谢宝珠捏捏谢蝉的圆脸,“九妹妹,你要乖。”
谢蝉杏眼弯弯,只是笑。
中午都在老夫人院子里用饭,知州夫人派仆妇送来一大盒五香糕。
五夫人打趣道:“知州夫人这么喜欢三娘,吃一块糕也想着三娘,以后做一家人多好。”靈魊尛説
大家都笑,意味深长。
二夫人笑容满面,说女先生今天夸谢丽华奏琴的指法好。
老夫人立刻叫丫鬟去库房翻出箱笼里的一张唐琴,“前朝宫里流传下来的东西,我收着也是收着,给三娘玩罢。”
二夫人大喜,眼神示意谢丽华赶紧起身谢老夫人。
丫鬟取来唐琴,顿时一室宝光闪烁。
众人看了,交口称赞,都说宫廷旧物,果然不凡。
谢宝珠心里冒酸泡,扒拉着筷子戳碗里的饭。
小谢蝉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一碗冰糖杏仁粥。
二夫人心中得意,闲不下来,和这个说话,和那个打趣,视线落到谢蝉身上,笑道:“九娘又胖了点,再吃要成小胖子了。”
谢嘉武头一个笑出声,老夫人笑,丫鬟仆妇都笑,五夫人也在笑。
周氏跟着一起笑。
看到九妹妹和自己一样被笑话,谢宝珠觉得气顺了点。
谢嘉武朝谢蝉弄眉挤眼:“小胖子!”
谢蝉一脸莫名其妙,继续吃自己的粥:胖点怎么了?她又没吃二房的东西。
饭毕,谢大爷过来求见老夫人,周氏几个媳妇回避出来,回各自的院子歇晌。
谢蝉翻出自己的书袋背上,出了院子。
仆妇和酥叶靠坐在廊下打瞌睡。
谢蝉没叫醒酥叶,径直朝园子走去。
庭阶幽寂,松柏苍翠,吹拂的山风里弥散着松针清淡微苦的冷香。
松树下,衣袍结纽系得规规矩矩的谢嘉琅手捧书卷,凝神翻阅,肩头、袖摆落满松针。
小谢蝉一步一步走过去,绣鞋踏过石阶,发出脆响。
“大哥哥!”
谢嘉琅抬眸。
谢蝉一路走来,出了点汗,仰着红扑扑的脸朝他笑,眉眼弯成月牙儿。
谢嘉琅沉默不语。
谢蝉走到他面前,喘了几口,拿帕子抹汗,收起帕子,低头在书袋里翻找一阵,捧出一串用松果、竹枝串起来的物事,放在他面前的簟席上。
“大哥哥,送给你,可以放在书桌上当笔搁。”
谢蝉看着谢嘉琅,乌黑明媚的眸子盈满笑意。
这两天,她带着仆妇丫鬟把那天捡的松果洗净晒干,请工匠做成雅致摆件,谢嘉文、谢丽华、谢宝珠她都送了,给谢嘉琅的这个是她挑的,样式简单,疏朗清古。
谢嘉琅垂眸。
松果笔搁仔细打磨过,松塔和竹枝堆出山峦形状,线条简练,古朴大方。
那个装满干桂花的承露囊,不知道青阳随手塞去了哪里。
谢嘉琅仍是不吭声。
他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手指攥着书卷,低垂的浓黑眼睫掩住眸光,看不出他的思绪。
谢蝉怕打扰谢嘉琅读书,送完松果,朝他笑笑,转身走了。
她现在是小孩子心性,做了好玩的东西送给兄弟姐妹,心里就很高兴。
小娘子胖乎乎的背影一晃一晃,发间垂落的彩绦在幽绿浓荫间跳跃,像两簇燃烧的赤红火苗。
谢嘉琅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九妹妹可能有点笨。
他心里想。
她的丫鬟每次看见她和他说话都很紧张,谢嘉武他们会排挤她、不和她玩,六叔六婶会警告他……可她还是来了,捧着松果笔搁,欢喜地说送给他。
他没理他,她依旧一脸笑容,高高兴兴地走了。
谢嘉琅低头,继续看书。
傍晚,青阳过来提醒谢嘉琅回去用晚膳。
看到放在簟席上的松果笔搁,他诧异地问:“郎君,哪里来的笔架?”
谢嘉琅没答话,合上书卷,站起身,顺手拿起松果笔搁。
主仆两人回到院子,几个仆妇围在门口说话,远远看到谢嘉琅的身影,轰的一下散开,脸上神情古怪。
这种场景谢嘉琅早已习以为常。
他回到房中,洗了手,把松果笔架放在一张空书案上。
*
夜里,谢六爷迟迟不归。
周氏吃了饭,坐在灯下算账目。谢蝉洗了个澡,散着黑油油的头发,坐在榻上描红。
谢六爷回房时,谢蝉已经写完大字,扒在周氏怀里睡着了。
周氏起身给谢六爷倒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谢六爷喝口茶,抱起睡得迷迷糊糊的谢蝉亲一口,小声说:“陪大哥喝了两杯……大哥有好消息,你明天收拾几样贺礼出来。”
“什么好消息?”
“大哥房里的妾有身孕了。”
周氏呆了一会儿,叹息道:“难怪婆婆今天下午让二嫂给大房添两个人使唤……婆婆总说,大郎那个样子,大房后继无人……”
夫妻絮絮叨叨说着家事。
谢蝉醒了过来。
大伯父的妾怀孕了?
她想起谢嘉琅一个人坐在学堂角落里看书的模样,心里微微一紧。
第 11 章 滚
夜里下起了雨。
雨珠垂落,溅在画帘上,滴滴答答,响了一夜。
谢蝉在梦中也能听见雨声。
*
前世。
麟游避暑离宫,一夜惊雷骤雨。
翌日清晨,宫女说昨夜雨大,山间悬泉飞瀑,重重叠叠,分外壮观。
李恒叫起谢蝉,帝后二人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登山赏景。
难得能远离京中纷争,谢蝉心里清静愉悦,手拄竹杖,脚踏木屐,顺着蜿蜒的羊肠小道往山上走。
泥泞的山道上铺了碎石,难走的地方垫了厚厚的草垛,离宫的官员走在前面,指挥金吾卫修整道路、搬开挡路的巨石。
谢蝉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不小心崴了脚,摔在泥水里,石榴裙沾满湿泥。
李恒立刻抱她下山,回到离宫,看她左脚红肿一片,疼得唇色发青,迁怒于离宫官员,责问罚俸。
几天后,谢蝉乘坐马车出行,路上官员纷纷叩拜行礼。
宫人跪坐着为谢蝉染指甲,笑道:“娘娘妙计,轻而易举就让那谢嘉琅当众受辱,他太猖狂,竟不把娘娘放在眼里,自讨苦吃!”
谢蝉困惑:“谢嘉琅?”
宫人掀开车帘,“娘娘,您看。”
谢蝉朝道旁看去。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金碧相晖的宫墙下,朝马车行礼,幞头裹发,绯红官袍,交握的双手骨节突出,手背皮开肉绽,伤痕累累。
宫人一一为谢蝉道来。
主持重阳节宴后,谢嘉琅不仅没得到奖赏,还被礼部打发到远离京师的离宫管理宫苑,仕途无望。
他不骄不躁,带领工匠监造宫室,亲自劳作。
这个月李恒带着谢蝉来离宫避暑,看离宫修葺一新,不复往年破旧败落,再看谢嘉琅一双手血肉模糊,夸赞了几句,似乎有意起复他。
就在此时,谢蝉在山道上摔了一跤。
李恒勃然大怒。
谢嘉琅复起无望了。
随行官员都知道谢嘉琅得罪皇后,被朝中皇后一派的官员排挤打压,才被打发到离宫,又见皇后一摔,断了谢嘉琅的前途,愈加肯定皇后对谢嘉琅怀恨在心,故意坏他前程。
为向谢蝉身边宫人卖好,官员小吏多次奚落嘲笑谢嘉琅。
谢蝉遥望伫立宫墙下的谢嘉琅,眉头轻蹙。
谢嘉琅抬起头。
一刹那,两人视线交汇。
严峻刚毅的青年官员望着马车里雍容华贵的皇后,眼眸黑沉,脸上无喜无怒,没有一丝表情。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云销雨霁,日光煦朗。
谢蝉早早爬起身,昨晚的梦已经忘了个干净,只依稀记得似乎梦见一双受伤的手。
周氏和仆妇在挑选贺礼,大房的好消息已经阖府传遍。
仆妇都说:大爷终于有后了。
谢蝉想,那谢嘉琅呢?
只因为恶疾,他被所有人刻意地漠视。
*
大房。
谢嘉琅在一阵吵闹声中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床帐,眼神空洞。
窗外人影晃动,仆妇丫鬟来回走动出入,劝解谢大爷和大夫人。不一会儿,争吵声停下来,响起笤帚刷刷清扫地面的声音。
淡金色曦光透过窗纱照在床头。
谢嘉琅起身,自己穿好衣裳,端坐在书案前,翻开一卷书册。
青阳推门进屋,送来一碗黑乎乎的药。
谢嘉琅端起药碗。
从他记事起就在吃药。父亲经常带他外出求医,每次换大夫时,父亲都会对他说,这一次的药一定有用。
谢嘉琅很听话,每天吃很苦的药,坚持练拳,认真读书。
阿爹阿娘想要他做的事情,他每一件都努力完成。
唯独恶疾是天生的,他改变不了。
药汁苦涩辛辣,让人作呕。
谢嘉琅一口气喝完药汁,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爹要有其他孩子了。
像二弟谢嘉文那样,一个健康的、不会被嫌弃厌恶的孩子。
谢嘉琅收拾好书箱文具,照旧去松园看书。
路上,仆妇丫鬟看他的目光比平时多了些东西。
谢嘉琅看懂了她们的怜悯。
他是一个被家族、父母放弃的累赘,一个废人。
昨夜大雨,松针挂满清莹水珠。
一滴水珠从叶尖滑落,打在树下的谢嘉琅脸上,像滴在他心头,冰凉,刺骨。
谢嘉琅抹去水珠,翻开书卷。
“砰砰”几声,几颗石头从墙头飞落,不偏不倚,正好都砸在谢嘉琅身上。
继而是一阵得意的窃笑声:“我打中了!”
“我来试试!”
一群小郎君扒在墙头,甩动胳膊,朝谢嘉琅扔出石头。
哐里哐当,一通乱响。
石头落地时,小郎君们齐齐发出失望的声音。
石头砸中谢嘉琅,墙头便响起一阵脆亮的哄笑。
孩子的笑声,欢快悦耳,干净清亮。
听在小谢蝉耳朵里,却只觉得刺耳。
背着书袋的小胖团子噔噔蹬蹬,努力迈着小短腿,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到松树下,仰头怒视墙头那群拿谢嘉琅取乐的小郎君:“谢嘉武!你欺负人!”
她张开双手,挡在谢嘉琅面前,试图把长兄护在自己身后。
小娘子奶声奶气的质问,没有一点威慑力。
胖乎乎的胖胳膊张开,小胸脯挺着,圆脸紧绷,老母鸡护小鸡似的,也挡不住比她年长的谢嘉琅。
墙头上的谢嘉武和身边一个小郎君对望一眼,哈哈大笑。
“你看她,好好玩!”
“她就是你说的九妹妹?”
“她是不是傻子,怎么和谢嘉琅一起玩?”
小郎君们笑成一团。
下一刻,院墙下一阵突兀的裂响,接着,轰隆一声,小郎君脚下的竹梯突然断裂。眨眼间,墙头挤在一起的小脑袋瓜子啪的一下消失了。
笑声戛然而止。
墙下一片哎哟哎哟的惨叫声。
附近的丫鬟仆妇听到响动,围了过来,看到墙角摔成一团的小郎君们,吓得不轻,上前搀扶。
“疼!疼!别碰我的腿!”
“哎哟,我肩膀好疼啊……”
小郎君们叽哩哇啦嚷疼,一个小胖子躺在最底下,被其他人压到了手,疼得呜呜哭出了声。
仆妇看谢嘉武几人摔得不轻,怕担干系,忙去前院叫人。
不一会儿,二夫人在丫鬟的簇拥下,一阵风似的赶过来,指挥丫鬟仆妇用春凳把受伤的小郎君从墙后抬出来。
几个小郎君是谢嘉武请来的客人,摔伤胳膊的小胖子正是知州家的小公子。
贵客受伤,阖府惊动。
谢大爷、谢二爷搀着老夫人走了过来,五夫人、周氏,谢嘉文、谢丽华、谢宝珠和一个梳双环髻的小娘子跟在后面。
老夫人又气又急:“怎么就摔了呢?”
谢嘉武也摔得鼻青脸肿,躲在二夫人身后不敢伸头。
二夫人脸色阴沉,朝树下的谢嘉琅看去,“大郎,你最年长,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到谢嘉琅身上。
他夹着书卷,站在松树下,黑沉沉的双眸抬起,扫一眼地上哇哇大哭的小郎君们,神情冷淡。
“是他吓的!”
沉默中,躺在春凳上哀嚎的知州小公子忽然指着谢嘉琅,双腿乱踢,大叫:“他把我吓着了!”
谢嘉武闯了祸,正吓得六神无主,听小公子这么说,连忙附和,想撇清自己:“对,大哥把我们吓着了!”
谢家众人看向谢嘉琅,目光隐含指责。
老夫人眉头紧皱,叹口气,道:“快去请大夫,看看摔着了哪里。阿郭,派人去知州府上说一声……”
二夫人连声答应着。
小谢蝉看着忙乱中的众人,急得直喊:“他撒谎!他们打人……梯子断了,他们自己摔的!”
和上次在学堂一样,她的声音被小郎君的哭嚎和大人的说话声淹没。
没有人在意她的解释,只要谢嘉琅在场,一切过错都是他的。
他分明什么都没做。
酥叶走过来,想抱走谢蝉,谢蝉挣开她的手,往后退。
“团团,快过来!”
远处的周氏突然指着谢蝉着急地叫喊,神情惊慌。
背后嘭的一声钝响。
酥叶望着谢蝉身后,吓得哆嗦一下。
谢蝉回头。
松树下,书卷文具洒落一地,谢嘉琅躺倒在簟席上,面色发青,身体僵直,双手指节诡异地屈曲,双脚抽动。
院子沉寂下来。
“大郎发病了!”
片刻后,一声尖叫惊醒所有人。
谢二爷护着老夫人和几个小娘子出去,仆妇们抬着、拉着小郎君退出院子,谢大爷冲上前查看儿子。
二夫人一把推开谢嘉武,要他赶紧躲出去,自己留下,远远地站在墙角,支使身强力壮的仆妇:“快按住大郎!别让他再伤着客人!”
混乱中,谢蝉听到周氏急切呼唤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离开,往前几步,伸手去扶谢嘉琅。
“大哥哥……”
小手刚挨到谢嘉琅的胳膊,地上的人猛地一挣,苍白的薄唇里吐出一个虚弱、冰冷的字眼:
“滚。”
谢嘉琅浑身直颤,漆黑双眸冷冷地看着她。
“滚开……”
他青白的面孔扭曲抽搐,目光发直。
谢蝉呆了一下,没有被吓走,低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帕子,抬手,擦去谢嘉琅摔倒时脸上颈间蹭到的松针。
“就好了……”她轻声安慰他,“大哥哥,马上就好了……”wωω.ξìйgyuTxt.иeΤ
干净的帕子轻轻拂走潮湿冰凉的松针,小娘子的声音轻柔娇软,“大哥哥,就好了……”
谢嘉琅躺在地上,牙齿紧咬,没有喊叫,没有挣扎,脸上泛起红血丝,眼神茫然无光,一片空洞,手脚不可控制地痉挛轻颤。
两个仆妇冲上来,死死按住谢嘉琅的双手双脚,不让他动弹。
“快把九娘拉开!”
周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几步跑上前,一把抱起谢蝉,大步离开。
地上的谢嘉琅被人紧按着,身上、脸上蹭满湿漉漉的落叶尘土,一动不动,神情麻木。
第 12 章 吓人
老夫人歪坐在榻上,眉头紧皱。
谢大爷、谢二爷站在一旁,脸色不怎么好看。
三人都看着站在榻前的小谢蝉。
谢蝉小圆脸紧绷,神情严肃,迎着长辈审视的目光,缓缓地道:“大哥哥坐在树下看书,吕家哥哥和四哥他们朝大哥哥扔石头,自己从梯子上摔下来了。”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很多次。
她告诉周氏,周氏不想多事,直接抱她回房,“团团,大人的事,你不要多嘴。”
谢蝉只好和其他人解释,可她年纪小,没人在意。
知州公子摔伤了胳膊,知州夫人带着仆妇把儿子抬了回去。
谢大爷、谢二爷和二夫人去知州府上赔礼道歉,知州夫人两道柳眉紧拧,笑了笑,说:“算了,府上也有难处,总不能和一个有怪病的孩子计较。”
天还没黑,知州夫人的话已经传遍山中各府别院。
人人都听说了:谢家大房有个吓人的、天生怪病的小郎君。
谢蝉知道,事已至此,知州公子到底怎么摔的已经不重要了,即使老夫人相信她说的话,也不会因为谢嘉琅去得罪知州夫人。
可她仍然要当面把事情原委告诉老夫人和谢大爷。
因为真相如此。
所以谢蝉傍晚一直站在回廊下,坚持求见老夫人。
周氏气得拍了谢蝉几下,她仰头看着母亲,轻轻地道:“阿娘,我看到了。”
她还小,不能驱赶那些欺凌谢嘉琅的小公子,不能为谢嘉琅主持公道。
至少,她可以说出自己看到的事实。
小团子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等在门前,一双黑亮杏眼,白里透红的红润脸庞,看着娇柔乖巧,可是不管谁来拉她、哄她、劝她,她都不走。
老夫人听了丫鬟禀报,有些诧异,把谢蝉叫进屋里,听她说话。
谢蝉说完,望着老夫人。
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眼神清亮,口齿清晰,看着小小年纪,眉宇间已隐隐有一丝落落大方的英气。
老夫人和谢大爷对望一眼,没有多问,心里已经信了谢蝉的话。
屋中一阵静默。
老夫人示意丫鬟领着谢蝉出去,叹口气,看向谢大爷,道:“小儿家玩闹罢了……”
谢大爷明白母亲话里的暗示,垂下眼皮。
谢二爷瞥一眼长兄,板起面孔道:“四郎被他娘惯坏了,骄纵顽劣,也不知道帮着他哥哥……我这就把他叫来,要他给大郎赔不是!”
一边说着话,一边揎拳捋袖,作势要去叫人。
老夫人坐起身,皱眉说:“这事我们几个知道就行了,别闹起来,免得下人嘴碎,传出去吕夫人脸上不好看。”
吕夫人是吕知州的继室,和二夫人差不多的年纪,爱出风头,好面子。
谢二爷连声答应,斜眼看谢大爷。
谢大爷心知这事只能糊涂,没有反对,点头应是。
兄弟俩退出屋,谢二爷朝谢大爷拱手:“大哥,今天委屈大郎了。等他好了,我带着四郎去给他赔罪。”
谢大爷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回到自己院子。
谢嘉琅癔症发作过后身体僵硬瘫痪,被仆妇抬回房,昏睡了过去。大夫已经赶来看过他,喂他吃了缓解惊厥的药丸,开了药方。
一个仆妇一手掩着鼻子,一手端着煎好的药,迎面匆匆走来。
空气里飘来一股让人闻之欲呕的呛鼻气味。
谢大爷接过药碗,推门进屋。
屋中静悄悄的,窗扇紧闭,光线昏暗。
谢大爷走到床头前,放下药碗。
床帐模糊的轮廓暗影中,一道幽凉眸光望过来。
谢嘉琅已经醒了。
他躺在枕上,面色苍白,两颊还有些泛青,漆黑眼眸注视着父亲,薄唇抿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谢大爷吓一跳,定了定神,扶谢嘉琅起来,让他靠坐着吃药。
谢嘉琅自己端起药碗,不等谢大爷劝哄,一口气喝完药。
谢大爷看一眼空了的药碗,心里暗暗叹气。
这些年他带着儿子四处求医,什么偏方秘法都试过了,儿子从小吃药,没有叫过一声苦,病症却没有好转过。
即使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儿子这一生,只能做一个废人。
就算华佗在世,也治愈不了癔症。
谢大爷注视着谢嘉琅发青的面孔,脸上不禁透出几分颓丧。
假如儿子没得这个病,该多好?
“阿爹。”谢嘉琅看着谢大爷,“我没有吓人。”
谢大爷心里更觉得惆怅,点点头,“我知道,今天的事不怪你。九娘说了,是吕家小郎和四郎自己摔的。”
谢嘉琅眼睫低垂。
发作之时他神智混乱,意识模糊,想不起是怎么倒下的,不过他记得九妹妹那道胖乎乎的身影始终挡在自己面前。
她唤他大哥哥,奶声奶气的嗓音,软糯,娇柔,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安慰他。
而他躺在地上抽搐,丑陋可怕,对她说:滚开!
门上几声叩响,仆妇过来禀报事情。
谢大爷起身出去。
谢二爷和二夫人派仆妇送来几包滋补的药材。
谢大爷让下人收着,抬脚向正房走去。
郑氏在屋里抹泪,陪嫁的丫鬟仆妇正劝着。
丫鬟掀起门帘,郑氏哀怨的哭诉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谢大爷站在帘下听了一会儿,心中愈加烦闷,转身去了侍妾竹娘那里。
竹娘是谢大爷房里那个怀孕的侍妾。
谢大爷进屋,问竹娘胃口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缺不缺什么。
竹娘一一答了,想起这两天听到的一道流言,嘴巴张了张,抬眼看谢大爷,见他愁眉不展,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天后,谢嘉琅吃过药,可以下床走动了。
他要青阳把自己书箱搬过来。
那天他突然发作,青阳来不及整理书箱,书卷凌乱堆放在箱中,纸页间还夹了不少松针。
谢嘉琅低头整理书卷,拂开松针。
身旁青阳突然啊了一声,从箱底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绸袋:“郎君,这好像是九娘的书袋。”
谢嘉琅抬眸。
青阳手里提着一只杏色对鸭纹水绸书袋,晃了晃,抽开系带闻了闻。
“里面有东西。”
他松开系带,伸手往里探,掏出一团冰冰凉凉的东西。
“郎君,你看,是葡萄!”
青阳找了只干净的大碗,翻开书袋,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一颗颗葡萄滚进碗里,又大又圆,晶莹剔透,紫如玛瑙,散发着浓厚的香甜气,可惜压坏了一半,又在书袋里闷了几天,烂了许多。
葡萄可是稀罕东西,在江州,非官宦富户人家,吃不到葡萄。自从引进葡萄后,江州也栽植过这种西域珍馐,但是江州气候不适宜,葡萄苗难以存活,即使能存活,结的葡萄颗粒很小,滋味酸涩,难以入口。
前几天谢府得了一篓葡萄,各房也只分到几串而已。
青阳挑拣半天,心疼地道:“都坏了。”
谢嘉琅的视线落在书袋上。
他看到过九妹妹背着这只绸缎书袋去学堂上学,明亮柔软的杏色,绣了一对斑斓的鸭子。
她曾站在松树下,从书袋里掏出一枚松果笔搁送给他。
谢嘉武和吕辰他们朝他扔石头的时候,她背着这只鼓囊囊的书袋,挡在他面前。
后来他癔症发作,下人吓着了,要抱走她,她不肯走,书袋掉落下来,可能被仆妇当成他的东西,一起收进书箱里了。
书袋里侧被葡萄汁水浸湿,黏成一团。
谢嘉琅问青阳:“能洗干净吗?”WWw.lΙnGㄚùTχτ.nét
青阳答道:“郎君放心,用淘米汁多浆几遍,能洗干净!”
下午,青阳拎着仆妇淘洗干净、烘干的书袋回房复命:“郎君,洗干净了!我给九娘送去?”
谢嘉琅想了想,“等晒好了再送去。”
他记得仆妇入冬前浆洗晾晒旧被褥,要在大太阳底下曝晒几天才能用,这书袋在他房里放了几天,还是先晒一晒再还给九妹妹。
第二天正好是个大晴天,青阳把书袋晾在树下。
谢嘉琅吃了药,夹着书卷出门,在院子里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看书。
松园他不能去了。
郑氏要他没事不要出门。山中冷清,附近别院的小郎君小娘子常上门做客,谢嘉文和谢丽华会带着他们逛园子,现在人人都知道大房大公子有怪病,客人要是不小心撞上他,会被他吓着。
谢嘉琅知道母亲不想看到自己,所以前院也不能去。
他在廊前树荫底下坐定,翻开书卷。
坐了没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妇人穿过甬道,走到几丛一人高的美人蕉前,小声交谈。
一道苍老的声音问:“你觉得身子怎么样?”
一道年轻些的声音回答说:“还是老样子,嫌腻味,什么都吃不下。”
苍老妇人道:“你怀着身子,吃不下也得多吃点,好好补养。老夫人和大爷就指望着你给大房添香火了,山珍海味,甭管你想吃什么,保管都能给你弄来。”
年轻妇人嗯了声,停顿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这几天总做噩梦,有点害怕……”
“怕什么?”
“我怕……啊!”
年轻妇人的话还没说完,视线无意间扫过长廊,看到树荫里端坐的谢嘉琅,浑身筛糠似的一抖,一阵失声尖叫,两眼上翻,竟直接晕了过去。
“竹娘!竹娘!”
苍老妇人唬得脸都白了,一把抱住竹娘,大声喊叫。
仆妇丫鬟听到声音,赶了过来,抬起竹娘送到房里,谢大爷和大夫急匆匆赶来,没一会儿老夫人也来了。
竹娘不省人事,冷汗淋漓。
大夫给她诊过脉,说她胎相有些不稳的迹象。
谢大爷面皮抽动了几下。
老夫人两眼火星直冒,怒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吓成这样?”
和竹娘说话的苍老妇人是院里洒扫的婆娘,听见问,哆嗦着跪倒在地,呜咽着说:“老奴和竹娘说着话……她看了一眼树底下……看到大郎在那……就成这样了……”
院子陷入一片沉寂。
花丛下,谢嘉琅撩起眼皮。
刚才他在树下看书,忽然听到妇人尖叫,院里挤挤攘攘,忙乱成一团,他的书箱都被挤翻了。仆妇都在忙,他不想多事,自己蹲在花丛前,把滚落的东西一一捡回来。
洒扫婆娘抬起手,颤巍巍的指头对准谢嘉琅。
众人沉默。
谢嘉琅捧着自己的书卷,慢慢站起身。
死一般的静。
没有人开口说话,老夫人和谢大爷都沉默不语,甚至没有转头往谢嘉琅这边看。
可谢嘉琅却觉得仿佛有无数道谴责的目光落在自己肩头,山一样的沉,压得他抬不起头。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书。
他没有吓唬竹娘。
谢嘉琅抿唇,漆黑的眼睛看向守在门前的谢大爷。
谢大爷长叹一声,朝仆妇摆手。
仆妇会意,走上前,拉谢嘉琅回房。
房门合上了。
谢嘉琅站在门后,手指捏紧书卷。
他是个怪物。
只有闭门不出,他才不会吓着别人。
第 13 章 亲事
夜里,竹娘醒了过来,听大夫说自己胎像不稳,吓得哭了一场。
老夫人安慰竹娘,要她好好养胎。
竹娘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老夫人已经盘问过和竹娘交好的丫鬟,知道她怕什么,从房里出来,对愁眉苦脸的谢大爷道:“竹娘现在是双身子,她年轻冒撞,什么也不懂,你又是个爷们,看顾不过来,阿郑更指望不上,我看,不如让竹娘挪到我院里去。”
其实老夫人早就想把竹娘接到身边亲自照顾,一是不放心郑氏,怕郑氏刁难竹娘,二是担心谢嘉琅,怕他发作起来伤到竹娘。
还有一点,府中已经有下人在议论,说竹娘和谢嘉琅住得近,以后生下的孩子可能也会得癔症。
老夫人和谢大爷说了这事,谢大爷觉得那些是胡说八道,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竹娘听说这些流言后,信以为真,夜里总梦见自己生下一个青脸獠牙的怪胎。她是有孕之人,每天提心吊胆,神思恍惚,愁得饭都吃不下,私底下和洒扫婆娘诉苦,抱怨谢嘉琅的癔症,说话间刚巧看到谢嘉琅,一下子戳中了心事,加之心虚,才会吓得当场晕过去。
谢大爷长舒一口气:“有母亲照看她,儿子可以放心了。”
老夫人怕夜长梦多,命下人立刻整理箱笼。
谢大爷叫来院中仆妇,要她们帮着收拾。
大房的孩子不能再有什么闪失。
竹娘连夜搬去了老夫人院里。
下人告诉郑氏,郑氏冷笑:“我这是给他们谢家生了个夜叉?”
翌日。
鸡鸣声中,谢嘉琅起来洗漱,吃了碗莲子粥,收拾好文具,走到门前,想起昨天的事,脚步猛地顿住,转身坐回窗下,展开书卷。
青阳一直服侍他,知道他喜欢在外面看书,心疼不已,小声道:“郎君,竹姨娘搬到老夫人那边去了。”
谢嘉琅嗯一声,没有起身,继续看书。
别院的院落不大,他出去的话,每个人都不自在。
府里的下人有意无意避开谢嘉琅住的地方,房前无人走动,树影斑驳,静谧无声。
谢嘉琅看了会书,执笔练字。
青阳收拾屋子,翻出那只晾晒过的书袋,挂在檐下。
谢嘉琅抬头,瞥见一抹鲜明柔软的杏色。
他想起九妹妹,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只是微弯,清而浅,笑意却格外明亮,天色都亮堂了。
谢嘉琅又想起六婶周氏。
他虽然年幼,但是分得清长辈的喜欢和厌恶,他发作时,周氏抱走九妹妹的神色,和母亲嫌弃他的神情一样。
九妹妹的书袋落在他这里,就算洗干净晒干了还回去,也许她也不想要了……
和他有沾染的东西,没人想要。
*
大房的事很快传遍谢府。
周氏的哥哥嫂子带着儿子来别院探望妹妹,听说了这事,周舅母啧啧几声,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抬头张望。
周大舅在外面和谢六爷吃酒,姑嫂二人在里间窗下坐着说话,屋中地下铺了簟席,凌乱堆放着七巧板、泥娃娃、竹陀螺和一些糖蜜果食,小谢蝉和表兄周山在簟席上玩耍。
房里没有外人。
周舅母凑到周氏跟前,小声问:“你们府上这位大公子……怕不是中了邪吧?”
周氏也压低声音:“有这么说的……以前请观里和寺庙的师父看过……请了护身的法器,喝了不少符水……”
周舅母言之凿凿地道:“我看啊,大公子就是邪气上身,没有弄干净!怀了身子的人最怕撞上这些邪门,竹姨娘一定是冲撞了他身上的邪祟,吃药不中用,得请人来送祟!你记不记得隔壁村邓家那个疯婆子?她就是中了邪,让鬼上了身!她平时病恹恹的,下地干活,连锄头都抡不动,发起疯来拿菜刀杀人,力气比牛还大,几个壮实男人都按不住她!你说邪不邪门?”
周氏眉头蹙起。
谢蝉坐在席子上,低头摆弄着一对泥娃娃,母亲和舅母的对话,她听得分明。
谢嘉琅自小时常惊厥,吃了药不见好转,有人说只能请道人高僧来看,还有人说非得请巫婆来跳神送祟,谢大爷病急乱投医,一一都试过。
一个幼小的孩子,从小被视作邪气入体的祸祟,被兄弟姐妹排斥厌恶,被家族放弃……
谢蝉不敢相信,这个人长大以后,居然是严峻刚直、端正严明,一生都对黎民百姓抱有悲悯之心的谢嘉琅。
他幼时坎坷,资质平平,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良师益友,却能打破世族垄断,脱颖而出,而且恪守始终。
有上辈子的记忆,谢蝉早就知道谢嘉琅性情坚韧,沉着克己,然而知道得越多,她还是不由得一次次惊诧于他的艰难和他的坚忍。
也正因为此,谢蝉不禁好奇:深受百姓敬仰的谢嘉琅后来为什么放弃中立,与人结党,攘权夺利?
前世,谢嘉琅初入朝堂时,先被后党视作姚党,仕途受挫,屡遭打压,谢蝉还曾对他动过杀心。
后来他又得罪姚党,获罪遭贬,前途尽毁,依然不愿依附任何朋党,拒绝各方提携。
多年后,他名震天下,地位稳固,完全可以远离纷争,成为一位名留青史的直臣,却亲手培植党羽,扶持起一个一手遮天的官场新势力,成了声名狼藉的奸相。
以谢嘉琅的坚毅性情和眼界,不至于被权力迷惑,看不明白权臣的下场。
他清醒地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求的是什么?
一只胖胖的小手伸过来,用力扯谢蝉发髻上垂落下来的玉色丝绦,打断了她的思绪。
“团团,你又长胖了!”周山一边扯谢蝉的头发,一边笑,“像只小猪崽!”
谢蝉头皮发疼,抬手推周山的胳膊,没推动。
她这几天生病了,身上没力气。
周山比谢蝉大两岁,长得虎头虎脑,平时在乡下和别的孩子玩惯了,一手紧拽着谢蝉束发的丝绦不放,另一只手去捏她的脸。
小表妹生得雪白圆润,眼睫浓密卷翘,瓷娃娃似的,比观音像前的玉女还漂亮,他想捏捏看。
“阿娘……”
谢蝉挣不开,回头喊人。
周氏和周舅母听见谢蝉软软的呼声,抬头一看,停下私语,起身下榻。
周舅母扯开周山的手,作势在周山背上轻拍两下,笑道:“山儿喜欢团团,这是在和团团玩呢!”
周山是周家唯一的儿子,从小受宠,一点都不怕母亲,伸手继续往谢蝉的方向抓。
“我要团团!我就要她!”
周舅母哈哈笑。
周氏不好说什么,笑了笑,低头揉揉谢蝉被捏红的脸颊,把她发上散乱的丝绦整理好。
山上天黑得早,谢六爷留周大舅一家住下。
周大舅是雇车来的,带了几口袋晒干的野菜、几篓鲜鱼、几只肥鸭送给各房。周舅母去灶房,教灶上的厨娘做了一道谢蝉在乡下时常吃的银鱼炒鸡子。
雪白的银鱼,鲜黄的鸡子,嫩绿的韭葱,入口既柔嫩又爽滑,清香扑鼻。
周舅母一筷子接一筷子往谢蝉碗里夹,谢蝉还病着,没有胃口,但周氏在一边看着,她只能忍着难受,费力咽下去。
那天谢蝉坚持要为谢嘉琅解释,可能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吹了冷风,当晚发起高热,烧得迷迷糊糊。
等谢蝉好了点,已经是两天后了。
她无意间听见周氏和丫鬟嘀咕:团团不会是被大房的琅哥传上什么病了吧?
谢蝉知道周氏喜欢胡思乱想,怕她怪到谢嘉琅身上,事情传出去,府里人更加要把谢嘉琅当成洪水猛兽一样看待,等能动弹了就装出病好的样子,下床走动,吃饭玩耍,让周氏放心。
看谢蝉好像吃得很香甜,周舅母眉开眼笑,对周氏道:“我就知道团团爱吃这个,这一篓银鱼是我兄弟天还没亮的时候去湖里下网捞的。”
“多谢嫂子想着她。”
周氏笑着给周山夹菜。
周舅母看几眼玉雪可爱的谢蝉,再看几眼儿子周山,笑得合不拢嘴,朝周氏使了个眼色。しΙиgㄚuΤXΤ.ΠěT
“那件事你和姑爷提了吗?”
嫂子的意思,周氏哪有不明白的?她顿了一下,小声说:“我和六郎说起过,他说这事要看老夫人的意思。”
周舅母心里有点不高兴,脸上笑意反而更浓,“姑爷还不是都听你的,你是团团的娘,这种事就该你做主!你看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多般配!我找算命的算过,都说是好姻缘,旺宅旺家!”
周氏不好应答,笑着点头。
晚上,周舅母和周大舅吹枕头风:“我看小妹攀上高枝,看不上你和你儿子了。”
周大舅道:“哪有的事!小妹进了谢府的门后,隔三差五就叫人送吃的穿的用的,还把体己钱省下来给我赁铺子做生意,又借姑爷的帖子给我们,让山儿进学堂念书,你这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哪一样不是姑爷给的?”
周舅母啐了一口,推周大舅:“你是小妹的哥哥,长兄如父,她不孝敬你,那是要天打雷劈的!我是说山儿的事,表兄表妹,正好凑对,山儿配团团正好!姑爷疼女儿,听小妹说,已经开始给团团攒嫁妆了,他们谢家这么富,团团的嫁妆不会少!你早点和小妹把这事说定,免得肥水流外人田,便宜了别人!”
周大舅胡乱应了几声。
第二天,谢六爷叫长随备下绸缎布匹、肉脯、果酒、香药和时新糕点,送周大舅几人下山。
趁着下人往车里搬东西,周舅母不停拿胳膊肘撞周大舅,催促他问谢六爷。
周大舅敢和妹妹周氏提亲,但实在没胆量打探谢六爷的口风,衣襟里又揣着谢六爷刚给的金饼子,张了几次嘴巴,到底还是没好意思问出口。
哥嫂离开后,周氏想着嫂子的提议,有些意动,等谢六爷回房,试探着道:“山儿比团团大两岁,现在进学堂念书了……”
谢六爷知道周氏的心思,笑着打断她,“团团还小,说这些太早了,以后再看吧。”
谢蝉浑然不知自己差一点就定了亲事。
她头昏脑涨,站一会儿就发晕,只能待在房里和丫鬟玩。
下午,青阳拿着晒好的书袋来六房院子,道明来意。
酥叶接了书袋,进屋禀报,看谢蝉靠在软枕上睡着了,没有叫醒她,去回了周氏。
周氏想到谢嘉琅发作时脸色发青的样子,眉头轻皱。
她可怜谢嘉琅,平日里给谢嘉文、谢嘉武送吃的喝的时,不会忘了谢嘉琅那份,但是可怜归可怜,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儿和一个得癔症的孩子一起玩,他的病随时会发作,发作起来和中了邪一样,团团这么小,要是被他伤着了怎么办?
“刚给团团做了个新的书袋,这个旧了,拿去收起来吧。”
周氏想了想,道。
酥叶应是。
第 14 章 宴会
几场骤雨过后,天气渐渐凉爽下来,荻花似雪,芙蓉泫露。
谢蝉的身体好了些,打算第二天偷偷去园子里玩。
临睡前,她找出自己的新书袋,往里头塞了几包芝麻糖、五色糕,放在枕头边。生辰那天,她得了些葡萄,装在书袋里,打算分给谢嘉琅吃,后来书袋不见了,酥叶去松园找过几回,说没找到。
点心是给谢嘉琅准备的,谢蝉上辈子挨过饿,很爱惜食物,关心人的方式就是送他好吃的。
谢蝉收拾好书袋,刚躺下,周氏和仆妇进屋,拉她起身。
仆妇点起灯烛,打开衣箱,翻出几件新衣裳,搭在谢蝉肩头,让周氏比对挑选。
周氏道:“我听五嫂说,二嫂刚给三娘做了条绿裙子,三娘明天肯定穿那条,给团团挑一身别的。”
主仆俩挑了半天,选好衣裳,要丫鬟拿去熨。
翌日,天还没亮,谢蝉就被周氏叫起来洗脸梳妆。
知州别院有个会侍弄兰花的花匠,养的兰花品种稀有。吕夫人设宴,邀各府女眷去赏花,也给谢府送了帖子,请女眷们去吃酒。
二夫人这些天正发愁,担心吕夫人嫌弃谢丽华有个患癔症的堂兄,拿到帖子,喜不自胜。
老夫人也欢喜,要媳妇孙女们盛装出席。
仆妇给谢蝉换上一件鹅黄地团窠十样花纹锦上衣,丹朱色彩绘花鸟虫蝶纹罗裙,腰上束五彩环佩噤步,脚下一双缀珠罗鞋。
周氏拉着谢蝉看了看,又找了条赭红色帔巾给她挽着,往她腕上笼了一对银镯子。
谢蝉的头发天生黝黑浓密,拢起来厚厚的一大把,酥叶给她梳了个双环髻,没有戴首饰,绯色丝绦缠发,留下长长的一截穗子垂在肩头,簪一朵从院子里摘的芙蓉花。
仆妇拿起剪子,就着烛火光照,剪了朵花形花钿,贴在谢蝉眉心上。
到了老夫人房里,众人都围着谢蝉稀罕。
“真好看!”
“九娘平时粉团似的,打扮起来,和菩萨跟前的玉女仙童一样了!”
谢宝珠羡慕地摸谢蝉的发髻,她今天也穿了新衣裳,雨过天青的湖色,梳着一样的双环髻,不过她头发没有谢蝉的厚,也不像谢蝉的乌鸦浓黑。
不一会儿,二夫人和谢丽华到了。
谢丽华果然是一身鲜嫩的绿裙子,梳三角髻,发间的七宝钗光彩夺目,眉间花钿是青绿色的鸟羽翠钿。
谢宝珠艳羡地盯着谢丽华头上的首饰看。
出发前,谢蝉环顾一圈,没有看到谢嘉琅。
这种场合,不会有人提起他。
她想起他躺在地上抽搐的模样,心里有点难受。
谢嘉文、谢嘉武穿着新袍子、新靴子,由长随带着骑马,小娘子们和母亲一起乘车。
知州别院支设起围帐彩棚,扎彩绸,从前廊到庭院,摆了数百盆盛开的兰花,兰叶婀娜,芳香四溢。
谢府女眷乘车入府,和吕夫人厮见。
二夫人几人陪吕夫人说话,吕家千金吕贞娘和谢丽华要好,走上前拉她的手,亲亲热热地道:“三娘,走,我带你去看白兰。”
白兰花型素雅,香味独特,在江州不常见。
各府小娘子跟着吕贞娘去看白兰。
谢丽华和吕贞娘走在最前面,谢宝珠紧跟着谢丽华,其他小娘子簇拥着她们说笑。
谢蝉人小,走在最后。
她一点也不急,一边走,一边欣赏长廊上摆着的各色各样的兰花。
转过长廊时,阶前飘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笑声,几个小郎君打闹着进了院子,看到一群小娘子在树底下玩,对望几眼,搓搓手,摘下甬道旁的苍耳往她们身上扔。
苍耳浑身是钩状的刺,落到小娘子的裙子上、头发上,拍都拍不掉,只能一个个撕开。
小娘子们躲闪不及,小心翼翼撕下苍耳,簇新衣裳还是被尖刺勾出一条条丝,梳好的发辫被弄乱,有的还被尖刺划伤手指和头皮,红了眼圈。
知州公子吕鹏乐得哈哈大笑,接过谢嘉武他们递给他的苍耳,继续往小娘子头发上扔。
“哥哥,她们是我的客人!”
吕贞娘气得涨红了脸,追着捣乱的小郎君打。
小郎君们一边四下里逃窜,一边接着回头扔苍耳,闹成一团。
没一会儿,几个年纪小的小娘子头发上落满苍耳,像刺猬似的。丫鬟帮她们撕苍耳,撕下一个就连带着扯下几根头发,小娘子疼得吧嗒吧嗒掉眼泪。
吕鹏得意洋洋,带着谢嘉武几人踏上长廊,视线从谢蝉身上掠过,脚步顿住。
“你!”
吕鹏还记得谢蝉。
谢家小九娘,生得娇软可爱,桃子一般的脸颊,眼睛黑亮有神,可惜是个傻的,居然和谢嘉琅一起玩。
吕鹏指一指谢蝉,下巴抬得高高的,“你……”
话还没说出口,小谢蝉一个转身,提起裙子帔巾,迈开短腿,一溜烟跑远了。
她走路慢,那是因为不着急,真跑起来脚步咚咚咚咚,一点也不慢,丝绦穗子高高扬起,眨眼间已经跑出长廊了。
吕鹏高举的手指着空气:……
谢蝉头也不回,直接跑到外面厅堂。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只是个小娃娃,吕鹏他们年纪比她大,个个淘气,而且人多势众,每人兜着一大把苍耳,她躲都躲不开,跑为上策。
女眷们在彩棚下品评兰花,周氏出身低,见识浅,什么都不懂,不敢说话,站在五夫人身旁跟着笑。
谢蝉跑得急,双颊红扑扑的,在门口停了一停,理好帔巾,方慢慢走到周氏身后,长舒一口气。
“哟,这是谁家女孩子?”
席间一道严厉的声音问。
所有女眷宾客的视线齐齐落到谢蝉身上,吕夫人也朝谢蝉看过来。
周氏顿时紧张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手里攥着的帕子都掉了,二夫人和五夫人朝她使眼色,她看见了,却不知道该怎么答话,急得满头汗。
众人心里暗想:听说这位谢家六夫人是村女出身,果然上不得台面。
谢蝉看众人反应,猜测发问的妇人身份贵重,缓缓走上前,朝彩棚下端坐的妇人一笑,双膝微曲,微微俯身,口中道:“九娘见过夫人,夫人万福康安。”しΙиgㄚuΤXΤ.ΠěT
小娘子奶声奶气的嗓音,又甜又软又娇,又有种天真脆净,水灵灵的。
众人听得心里发酥,看谢蝉黄衣红裙,圆脸粉嘟嘟,娇憨可爱,举止大方,爱得不行,纷纷点头。
妇人有些纳罕,打量谢蝉几眼,朝她招手,示意她上前。
谢蝉走到妇人跟前,抬头看着妇人。
妇人大约三十上下的年纪,尖脸,薄唇,面相有些刻薄,看着很不好亲近。
谢蝉眉眼弯弯,朝妇人笑,杏眸盈满笑意。
妇人不禁也笑了,“好孩子,我刚刚在晃神,看到你走进来,还以为蹦出了一个花中仙童。”
吕夫人头一个咯咯笑出声,“瞧这孩子,这眉眼,这模样,可不就是个仙童嘛!”
其他人跟着附和,都说谢蝉是小仙童。
妇人搂着谢蝉,细细问她几岁了,平时喜欢吃什么,玩什么,有没有开蒙读书。
谢蝉笑着一一答了。
二夫人看妇人似乎很喜欢谢蝉,眼神示意丫鬟赶紧去把谢丽华叫来,越众而出,替谢蝉应答妇人的提问。
妇人听二夫人说谢蝉是和姐姐一起来的,问她怎么不和姐姐们一起玩。
谢蝉天真地道:“哥哥他们到处扔会扎人的刺球,我怕疼,回来找阿娘。”
吕夫人听说,笑骂,“一定是小郎们调皮,又在胡闹了!”
说着话,转头吩咐仆妇去院子里看着,别让小郎君欺负小姑娘。
仆妇去了院子,小娘子们还在互相撕身上的苍耳。
吕鹏、吕贞娘已经和好,在湖边打秋千玩。
远远看到母亲身边的仆妇,吕鹏哼了一声:“一定是那个小九娘去告我的状了!”
谢嘉武愤愤地点头:“肯定是小九娘,她最喜欢找大人告状了!”
谢丽华坐在秋千上,没说话。
她生得漂亮,平时常和吕贞娘、吕鹏一起玩,吕鹏刚才没有往她身上扔苍耳,她觉得吕鹏对自己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自己应该帮吕鹏。
谢宝珠也没吭声。
吕鹏和吕贞娘是知州家的公子小姐,江州人人都捧着他们,他们说什么好,大家都说好,他们喜欢谁,谁就能常到知州家玩。
就像谢丽华那样。
谢宝珠很羡慕堂姐,也想融入其中,和吕贞娘、吕鹏一起玩。
*
花宴就摆在彩棚下面,设了大宴桌、地上铺竹席。
妇人一直搂着谢蝉说话,吃饭的时候也舍不得放开,让她紧挨着自己坐,要丫鬟夹菜给她吃。
吕鹏故意挤到吕夫人身边,和谢蝉只隔着一个人,朝她瞪眼睛。
谢蝉不理会他。
吕鹏从小众星捧月长大,谁都让着他哄着他,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小娃娃无视,愈加气闷。
饭后归家,吕鹏瞅准机会,带着一帮小跟班,在前廊堵住谢蝉:“你和谢嘉琅一起玩,你也有病!”
谢蝉埋头走路。
吕鹏掏出一把苍耳往她头发上扔:“我要告诉其他人,不许他们和你说话。”
谢蝉用帔巾包住脑袋,绕开吕鹏,继续往前走。
吕鹏在她身后大喊:“谢嘉琅会抓人、咬人,发病的时候像条狗一样满地乱爬、撒尿!”
谢嘉武他们跟着乱喊乱叫。
谢蝉猛地回头。
吕鹏以为她怕了,得意道:“只要你不和谢嘉琅说话,我就让其他人和你玩。”
谢蝉两只小手握成拳头。
吕鹏那天从梯子上摔下去,没几天就能活蹦乱跳,可谢嘉琅却被所有人孤立埋怨,再不能去松树下看书了。
他只是想坐在那里看书而已。
谢蝉知道,吕鹏还小,他的跟班也小,他们都是孩子,有一天他们会长大,很多人会变得懂事。
然而他们留给其他人的伤害,永远都刻下了烙印。
有些人懵懂中欺凌他人,然后忘得一干二净,或者以“年幼不懂事”来为自己开脱。
而有些人在孤独和欺凌中长大,不论身陷囹圄,还是位极人臣,始终刚直清正,对平民百姓心怀悲悯。
上辈子,谢嘉琅好几次险些死在后党手里。
后来谢蝉的把柄落到他手上,以为自己要被废黜,他却没有挟私报复。
谢蝉拿回把柄之后,恩将仇报,再次对谢嘉琅动了杀机。
那个无比闷热的夜晚,谢嘉琅一身绯红官袍,立在桂树下,背对着谢蝉,嗓音清冷平稳,没有一丝恐惧:“娘娘真的要杀我?”
谢蝉上辈子见过很多人,争权夺势的漩涡圈里,不论有意为之,还是身不由己,每个人手上都沾了血,淬了毒。
这其中甚至包括谢蝉自己。
唯有谢嘉琅是干净的。
这一世知道谢嘉琅是自己的哥哥,谢蝉很高兴。
她感激谢嘉琅。
谢蝉仰起脸,看着吕鹏和其他小郎君,挺起小胸脯:“我哥哥不幸,得了癔病,可是他好好吃药,好好治病,好好上学,他不咬人,不拿石头扔人,不拿苍耳扎人,也没有自己摔下梯子,却对长辈说谎骗人!”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吕鹏气坏了。
不等他开口,谢蝉抬脚走开:“我不稀罕和你们这样的人一起玩!”
回别院的路上,谢丽华和谢宝珠看着坐在角落里默默撕下衣裙上苍耳的谢蝉,一个眉头轻蹙,一个神色惊异。
谢蝉一点也不在乎她们的目光,回到别院,和谢六爷说了声,背着新书袋朝大房的院子走去。
酥叶紧跟在后面。
仆妇在院子里晾衣裳。
谢蝉问:“大哥哥呢?”
仆妇指指后院。
谢蝉轻手轻脚走过去,看到月洞门前竖着一道竹篱笆。
篱笆里面,谢嘉琅背对着月洞门,坐在树下翻看手中书卷,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幽暗凄清。光线不好,他只能低着头凑近书卷,姿势看起来不大舒服。
谢蝉一阵鼻酸。
难怪刚才仆妇没有拦着不让她靠近……他们用一道竹篱笆把谢嘉琅围了起来,把他拘束在狭□□仄的后院里,用他的与世隔绝来安其他人的心。
“大哥哥。”
谢蝉站在篱笆外,轻轻地唤。
谢嘉琅翻了一页书,没有回头。
第 15 章 灯
山中湿气重,阶前苔痕幽绿。
谢蝉声音拔高了点:“大哥哥!”
傍晚的夕照透过茂密的树冠,笼下婆娑斑影,谢嘉琅手执书卷,坐在浮动的光影中,目不斜视,背影凝定不动。
他专心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全神贯注。
上辈子谢蝉在勤政殿看到他,他几乎每次都要身边太监提醒才起身行礼。
谢蝉想了想,弓着腰,从篱笆缝往里钻,脑袋先顺利地挤进去,然后是肩膀和腰……
一刻钟后,篱笆前响起小娘子又羞又窘的呼唤:“大哥哥!”
这次她喊得很大声。
小娘子娇声娇气的呼喊于淡金暮色中回荡。
谢嘉琅从书卷中抬起头,转过脸,眼眸漆黑,沉静的目光落在篱笆上。
篱笆缝间,黄衫红裙的小娘子仰着小脸朝他微笑,垂落的丝绦穗子在晚风吹拂中轻轻晃动,脖子上两条擦伤的红印子。
谢嘉琅坐着没动,也没有出声。
谢蝉脸上发红,“大哥哥,我卡着了,动不了……”
说着话,她试着挣扎几下,身子晃动,篱笆也跟着一起摇晃,发出簌簌响声。
小胖团子夹在篱笆缝里,进不了,退不得,卡得严丝合缝,结结实实。像一只潜入农家偷吃果子,被陷阱挂住,动弹不得的胖狐狸。
谢嘉琅:……
谢蝉有些懊恼:明明脑袋过去了,身子怎么挤不进去?难道她真的太胖了?
她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只是有点圆润而已。
谢嘉琅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篱笆前,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谢蝉抬头看他。
一个站在篱笆里面,背对着晚霞,一个卡在篱笆上,杏眼里落满霞光,亮晶晶的。
谢嘉琅没有继续往前,目光从谢蝉的新书袋上一扫而过。
她果然不要那个杏色旧书袋了。
书袋用淘米水浆过几遍,洗得很干净,烈日下曝晒过很久。
谢嘉琅挪开视线,站着看了一会儿缠着谢蝉的篱笆藤,“往左边侧过身子试试。”m.ζíNgYúΤxT.иεΤ
冷硬的嗓音。
谢蝉按他说的往左边扭,费了半天劲儿,脖子横在篱笆间,卡得更紧了。
“哥哥,我动不了。”
她朝谢嘉琅投去求助的目光。
谢嘉琅没吱声,视线望向远处。
月洞门前的篱笆是他看着下人搭好的,仆妇想出来的主意,有篱笆拦着,其他小郎君小娘子再来园子里玩,进不了后院,不会被他吓着。
他想叫人过来帮忙,可每个人都知道要避开这里,周围没有仆妇身影。
“哥哥……”谢蝉还在尝试自己挣扎,左边脸颊也被粗糙的藤条划出几道印子,“我往这边用力可以吗?”
她皮肤雪白柔嫩,浮起的红印很显眼。
谢嘉琅没作声,慢慢走上前,俯身,拨开几根尖锐的岔枝,抬起手臂,一只手掌心朝里,虚盖在谢蝉的头发上,朝外用力,另一只手绕过篱笆,扯开勾住谢蝉衣衫的藤条。
离得近,谢蝉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
“低头,手收起来,往后退。”
谢嘉琅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气息冷淡,没有一丝情绪。
谢蝉听话地往后退。
谢嘉琅撑着篱笆竹藤,看她退出去,收回手。
等谢蝉再抬起头时,谢嘉琅已经退回几步远的地方。
一个仍在篱笆里,一个在篱笆外。
从始至终,谢嘉琅的手没有碰谢蝉一下。
“哥哥……”
谢蝉抬脚往里走,谢嘉琅抽走了卡住她的藤条,这回她钻进去不会卡着了。
“别进来。”
谢嘉琅道。
除了他,其他人不该踏入这道篱笆圈出来的角落。
谢嘉琅神色严肃,谢蝉只好停在篱笆缝外,低头从书袋里掏出两颗又大又圆的石榴。
花宴上搂着谢蝉不放的妇人夫家姓张。不久前张大人夫妇回京述职,张夫人在途中染病,张大人无暇照顾妻子,路过江州时,把张夫人托付给旧交吕知州夫妇,自己继续北上。
张夫人送了谢蝉一盘南诏石榴。
南诏石榴是稀罕东西,子大味甘,皮薄如纸。谢蝉分了些出去,给爹娘留了几个,剩下两个拿来送给谢嘉琅。
“哥哥,给你的。”
谢蝉胖嘟嘟的双手捧着两颗石榴,朝谢嘉琅的方向一递。
谢嘉琅站着没动。
石榴很大,谢蝉有些拿不住。她往前走两步,“我进来拿给你。”
她脸上的神情很认真。
谢嘉琅顿了一下,抬手示意谢蝉别动,“别进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篱笆前,眉眼低垂,手从篱笆缝间穿出,掌心摊开。
谢蝉杏眼微弯,踮起脚。
隔着篱笆,小娘子手中的石榴轻轻地落到小郎君掌中。
石榴凉凉的,谢嘉琅轻轻握住,慢慢收回手。
他不想触碰到九妹妹。
酥叶找过来,把谢蝉叫回去了。
谢嘉琅拿着石榴,抬眸,在篱笆藤条切割出来的狭窄缝隙里,看着谢蝉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金灿灿的夕光中。
*
张夫人很喜欢谢蝉,不时派人接她过去玩。
老夫人开始留意小孙女,这天把她叫到跟前细细端详摩挲,发现她长高了,问过周氏,才知道谢蝉的生辰已经过了。
“怎么不早说?委屈了九娘。”
老夫人埋怨一句,叫丫鬟取出一对臂钏给谢蝉戴上。
周氏诚惶诚恐。
二夫人也拉着谢蝉打量好一会儿,笑说她眉眼生得福相,要她没事去找谢丽华玩。
谢丽华站在一边不吭声。
谢蝉常去吕家别院,免不了会碰上其他孩子。
吕鹏已经放出话,不许别人和她说话。
小郎君见了谢蝉就羞她,捉弄她。小娘子见了她,并不羞辱,只是待她冷淡,不主动和她说话。
谢蝉被所有人孤立了。
连谢宝珠也不来找谢蝉玩了。
谢蝉满不在乎,只在张夫人房里玩。
回到别院,她就背上自己的书袋,去找谢嘉琅。
胡麻饼、时新果子、花梅球儿、辣花姜、豆黄糖……
小娘子一次次站在篱笆外,手捧着好吃的好玩的,对着树下的身影娇声喊:“大哥哥!”
谢嘉琅不应,谢蝉就眼巴巴等着。
等谢嘉琅沉默着放下书走过来,谢蝉踮起脚,从篱笆缝隙里把东西递给他,朝他笑笑,转身离开,不打搅他读书用功。
有一天,山中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天色阴沉,廊前挂着雨帘,水珠拍打石阶,一地琼珠碎玉滚动。
谢嘉琅坐在廊下,翻开书卷,听着雨声嘀嗒,心想,今天九妹妹不会过来了。
潮湿的水汽裹着寒意吹进回廊。
林叶渐黄,天气已经凉下来了。
“大哥哥!”
细雨声里,一道奶声奶气的欢快呼喊透过绵绵无尽的雨丝,飘了过来。
谢嘉琅撩起眼皮。
篱笆那一头,灰蒙蒙的雨幕里,熟悉的胖乎乎身影缓缓走来。
下着雨,谢蝉手里撑了把竹骨伞,脚下踩木屐,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绕过水坑,停在篱笆前,“哥哥!”
谢嘉琅放下书,撑伞走过去。
篱笆上的藤蔓枝条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他的手伸出去,冰凉的水珠滑落,淌在他手心。
谢蝉飞快拿出一包点心,塞在谢嘉琅摊开的掌心里,看他的手打湿了,忙低头抽出一张帕子,盖住他的手。
“哥哥,小心凉!”
她像模像样地叮嘱,小大人似的。
谢嘉琅收回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酥叶追了过来,拉起谢蝉的手,一脸防备地看着篱笆后的谢嘉琅。
谢蝉朝谢嘉琅笑了笑,转身回去,束发的丝绦穗子轻晃。
她头发厚密,平时都是丝绦缠头发,赤白黄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天气好的时候是赤色,丹红,天气晦暗时是浅青,鹅黄。长长的穗子垂下,风吹飒飒,轻盈俏皮。
谢嘉琅回到廊下,拂去衣袖上的水珠。
九妹妹一次次过来,他应该回送她一些东西。
可是他送出去的东西,都嫌晦气,谁会收呢?
雨一直下着。
夜里,谢嘉琅坐在灯前喝药,青阳拆开油纸包的点心,递一块麻糖给他。
谢嘉琅含着麻糖,一股让人口齿生津的酸甜迅速在舌尖弥散,融进苦涩的药味里,接着又泛起一丝丝辣。
奇怪的味道,他不讨厌。
灯火摇曳,窗前雨声沙沙。
谢嘉琅翻出字帖和纸笔。
先生说,他没有读书的天分,他不如谢嘉文反应快,写的字没有谢嘉文的漂亮。
先生还说,他有病,能认真完成功课就很好了。
长辈们对他没有任何期望。
谢嘉琅提笔蘸取墨汁,伏案写字,一笔一划,认真端正。
谢大爷进屋,看到儿子端坐的身影,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拿起他写好的字看。
谢嘉琅停下笔,站起身,仰视父亲。
谢大爷笑笑,颔首:“不错,比以前的写得工整。”
谢嘉琅薄唇轻轻抿了抿。
谢大爷放下纸张,停顿了一下,笑着道:“大郎,这几天转凉了,你祖母他们要搬回山下……我看山上清净,景致也好,你的病没好,多住些时日将养,好不好?”
家里其他人都搬回去,他得留在山中别院。
谢嘉琅垂眸,看着手指头磨出来的茧子,轻轻地道:“好。”
*
时雨时晴的天气,谢蝉换上了厚实的袄子。
小娘子学琴的地方从凉爽的水榭挪到老夫人院里暖和的厢房。
谢丽华学会了一整首曲子,谢宝珠勉强可以弹出一段调子,谢蝉手指柔软,指甲还不够硬,拨弦力度不够,但是手指灵活,曲调完整。
老夫人问起几个孙女,女先生照例先夸谢丽华,顺带着也夸了谢蝉。
以前女先生也夸过谢蝉,不过那时候没人在意。
现在张夫人三天两头接谢蝉出府,老夫人很留心谢蝉,把她叫到跟前,问:“九娘想学古琴吗?祖母这里有一张好古琴。”
谢蝉摇摇头。
比起古琴,她更喜欢另一样乐器。
谢丽华悄悄松口气。
谢宝珠很失望。
晚上,谢六爷不知道听了什么闲话,问谢蝉:“团团的琴弹得好,爹爹也请一个女先生教你?”
周氏担忧:“这不好吧?二嫂爱多心。”
“没事。”谢六爷道,“我用自己的私房钱。”
谢蝉坐在谢六爷膝上摇头,“爹爹,我不要古琴,我想学别的。”
上辈子她会古琴,因为谢家女郎都必须会,但是她一点都不喜欢,现在她想学自己喜欢的。
谢六爷风风火火,很快叫人搜罗来各式各样的乐器给谢蝉挑选。
谢蝉挑了个自己喜欢的,又拿了一管九节紫竹洞箫,“爹爹,我想要这个,送给大哥哥。”
周氏忌讳谢嘉琅的病,不喜欢她找谢嘉琅玩,她试着征求谢六爷的同意。
谢六爷怔了怔,笑着亲谢蝉一口,“好。”
第二天,谢蝉站在篱笆前,把紫竹箫从缝隙间伸进去。
“哥哥,我爹爹买的,送给你。”
她以为谢嘉琅不肯要,没想到他接过了竹箫。
“谢谢。”
他眼睫低垂,道了声谢。
谢蝉雀跃不已。
谢嘉琅站在篱笆后,目送她走远。
谢蝉回到院中,院子里人影晃动,一地箱笼,周氏指挥下人收拾行李,预备回江州谢府。吕家今天下山,二夫人立刻跟着动身。
谢蝉被仆妇抱上马车。
马车出发前,有人拍打车窗:“九娘,郎君要我把这个拿给你。”
谢蝉掀开车帘。
青阳把一只大木匣子放在她跟前,特意强调一句:“这是大爷叫人买的,郎君没碰过。”
谢嘉琅送她的?
谢蝉打开匣子,华光流转。
身边的酥叶惊奇地道:“好精致!”
匣子里是一只彩色花灯,挂了长长的彩穗,做工别致,富丽堂皇。
谢蝉看着花灯,呆了一呆。
上辈子,谢嘉琅送过她一盏灯。
皇后芳辰,文武百官朝拜恭贺,黄金美玉,奇珍异宝,看得人眼花缭乱。等太监把谢嘉琅的贺礼呈上,宫女不由得偷笑,说谢大人不愧清廉之名,果然穷酸。
他的贺礼是一盏灯。
而且那盏灯比谢蝉眼前的这盏花灯要朴素多了。
谢蝉不禁想笑:给皇后送礼是灯,给自己妹妹也是送灯,莫非谢嘉琅只会送灯?
等回家可以问他。
回到家中,谢蝉却被告知,谢嘉琅没有回府。
大家都回来了。
只有他被留在别院。
第 16 章 怀孕
院子里的芭蕉依旧苍翠欲滴,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
留在府里的下人把成熟的大枣晒干做成了枣圈,封在坛子里。
谢蝉要酥叶给各房送了些,留下两包托人送去山中别院。
回到江州,谢蝉回想起谢嘉琅取走紫竹箫时那句低哑的道谢,后知后觉,明白他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即将被留下,心里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
她知道,谢嘉琅不会被这些磨难击溃,他会长大,会变得刚毅坚韧,为万人敬仰爱戴,可是目睹他的遭遇,她还是不禁怜惜。
谢蝉希望他能顺顺遂遂,少一些坎坷。
现在的她年纪太小,做不了什么,只能央求谢六爷帮忙,送些吃的玩的去别院。
那盏彩穗花灯,谢蝉叫酥叶挂在自己房里。
周氏听说灯是谢嘉琅送的,有些不喜,想叫人取下来,酥叶复述了青阳的话,她才罢了。
各府女眷回城,世交紧邻互相走动,接着又是过节,每天都有宴请。
张夫人在江州人生地不熟,每次宴会都叫人接谢蝉过去作伴解闷。
老夫人叫人开库房,拿出珍藏的锦缎,给谢丽华几姐妹裁新衣裳,其中一匹颜色最娇嫩的缠枝花纹锦,只给了谢蝉。
周氏代女儿推辞。
老夫人坚持,道:“张夫人是官夫人,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了,别叫她笑话我们家小娘子没有好衣裳。”
二夫人笑盈盈的,回到房里,气闷不已,摔了茶杯:“我家丽华比不上一个村女丫头?”
谢丽华看着地上碎瓷片,脸上涨得通红。
二夫人看向女儿:“丽华,你要好好跟着女先生学规矩,学琴棋书画!九娘那个出身,她爹又没本事,也没有会读书的兄弟,哪比得上你?”
谢丽华应是。
二夫人让丫鬟去叫谢嘉文。
丫鬟去了半天,回来道:“二郎在做文章,说先生等着要评。”
二夫人忙道:“那别叫他了,要他好好用心写文章。”
竹娘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人人都以为二夫人会着急上火,其实二夫人并不焦急。
一来,竹娘未必能生儿子。
二来,竹娘只是个妾,即使肚子争气,一胎得男,小郎君的地位还是差了一层。
第三,谢嘉文天资聪颖,等竹娘的孩子长大,谢嘉文早就地位稳固。
二夫人很有把握,她管中馈,谢二爷管铺子的账目,二房早就架空大房,掌握家中实权。
哪怕老夫人三心两意,哪怕竹娘生一串孩子,她也不会把吃进来的产业吐出去!
现在二夫人只愁谢家没有做大官的亲戚,以后谢嘉文读书科考,没有人扶持。她卖力巴结知州夫人,为的是能把谢丽华嫁到官宦人家,这样一来,谢嘉文的前程就有指望了。ιΙйGyuτΧT.Йet
只可惜张夫人偏偏喜欢六房的胖丫头!
二夫人心头火起,后悔之前不清楚张夫人的身份,没让谢丽华多亲近她。
不过现在知道也不迟,张夫人对九娘只是一时喜欢,官宦人家挑儿媳妇,看的还是出身、规矩、德才。
九娘没事跑去和那个谢嘉琅玩,傻呆呆的,哪家看得上她?
二夫人转怒为喜,推谢丽华去上课,“去把你昨天学的曲子再练练。”
*
不出门的日子,谢蝉一个人去学堂上课。
谢嘉武带头,学堂的孩子都嘲笑她,扯她系发的丝绦,往她身上甩墨汁。
谢蝉撸起袖子。
谁扯她头发,她一巴掌拍回去,谁往她身上甩墨点,她拿起砚台往那人身上砸。
反正她年纪最小嘛!
先生来了,她就红着眼圈抽鼻子:“他们都欺负我,呜呜呜……”
可惜谢蝉还是太小了,比不得谢嘉武他们人多势众,也比不得他们脸皮厚。
更多的时候她被谢嘉武带人堵在角落里,他们扯乱她的头发,抢走她的纸笔扔得远远的,然后一哄而散。
谢蝉在宴会上遇见吕鹏。
吕鹏很得意:“九妹妹,只要你答应以后不和谢嘉琅说话,乖乖听我的,我就叫谢嘉武他们不欺负你了。”
谢蝉朝他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才不要听他的。
吕鹏气得倒仰。
天气越来越冷,铅云密布,落了几场雪籽。
谢蝉以为过年的时候谢大爷一定会去接谢嘉琅回来,左等右等,直到大年夜,谢大爷也没去别院。竹娘先前胎像不稳,现在肚子大了,老夫人要谢大爷没事不要出远门,免得竹娘这边有事找不到他人。
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日子,谢府张灯结彩,炮竹声声。
在外面做生意的谢五爷回来了,分府出去单过的庶子们也回来了,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在厅堂摆了好几条长宴桌,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守岁。
堂中炭火烧得热烘烘的,温暖如春。
谢蝉被周氏搂在怀里,耳边是鼎沸的欢声笑语,眼前是一张张笑脸,手心里是烘得发烫的蜜桔。
没人在意孤零零留在别院的谢嘉琅。
这是大家族的残忍之处。
谢嘉琅被视作废人,他的病是禁忌和耻辱,他只是个孩子,却被倾轧,被疏远漠视,被毫不留情地抛弃,由他自生自灭。
他们是他的至亲。
谢蝉忽然明白,为什么上辈子谢嘉琅发迹后,他的宗族不仅不鼎力支持他,还上跳下窜,抹黑他的名声,暗示他寡恩刻薄,因为他们心虚,怕谢嘉琅报复,所以先发制人,让谢嘉琅无法对宗族下手。
谢嘉琅一生不仅没有亲族扶持,还无妻无子,茕茕孑立,独来独往。
谢蝉抬头看窗外寂静的夜空,想起谢嘉琅那双漆黑的眼眸。
他在做什么?
*
谢嘉琅在烤火。
山里冷清,各府别院只有寥寥几个看守院落的下人。腊月里下了两场大雪,山路不通。天气严寒,各府闭门,人都待在屋子里,万籁俱寂,更冷清了。
谢嘉琅每天在院中读书写字,不觉日子过得飞快,直到青阳红着脸向他请示,说想回家看看老娘,他才知道快过年了。
家家户户欢聚一堂的日子。
谢嘉琅准了青阳的假。
他收拾了些衣物。
然而父亲一直没有派人来接他。
眼看到了除夕。
别院的炭用完了,送炭的下人迟迟不来,下人改烧柴火给谢嘉琅取暖。柴房前些天被大雪压塌,柴火浸了雪水,都湿了,木头丢进火中,直冒烟。
谢嘉琅被烟呛得不停咳嗽,眼眶热辣辣的,鼻子又酸又疼。
他低下头,抬手抹眼角。
死水一般的寂静中,院门忽然被人叩响。
老仆披衣应门,和来人寒暄,引着人进屋拜见谢嘉琅。
谢嘉琅不认得来人。
来人是个壮汉子,冷得直跺脚,放下背上的大口袋,道明身份。他是张夫人的仆从,来山里吕家别院取猎物,谢蝉请他帮忙顺便给谢嘉琅送点东西。
老仆没听清,问:“老夫人要你来的?”
汉子大声重复:“九娘!”
“哪个九娘?”
“府上的小九娘!”
谢蝉知道汉子上山一趟不容易,不好意思让他多带包袱。老仆打开口袋,里面是一副暖耳、袖炉,几盒过年吃的点心、蜜果,一封信,还有一大盒炮仗。
谢嘉琅打开信。
大红烫金的纸笺,上面几个歪扭的大字。
第一次有人送他拜年帖子。
老仆把炮仗拿到院子里点燃。
噼里啪啦声中,阶前火星迸射飞溅,像一地流星。
谢嘉琅站在廊檐下,漆黑眼底倒映出点点星光。
*
这年春天,竹娘为谢大爷生下一个女儿。
老夫人和谢大爷有些失望,不过听十一娘哭声嘹亮,身上没有一点青紫,是个健康的孩子,又欢喜起来,给孩子取名谢嘉珍。
谢家小娘子,只有谢嘉珍用了儿郎们排行的字,可见谢大爷对她的喜爱。
谢嘉珍满月办洗儿会,周大舅和周舅母也来吃酒送礼。
宴散,周舅母拉着周氏,看一眼她肚子,小声问:“六爷是不是纳了新人?”
周氏摇头,谢六爷院里只有两个成亲前的通房大丫头,没有妾室。
“那你怎么没动静?”周舅母攥着周氏的手,“小妹,我们给人当媳妇的,儿子才是依靠,九娘只是个女孩,以后总要出门嫁人。你赶紧给六爷生个儿子,才算是真的在谢家站稳了。”
周氏也在发愁。
年前谢五爷回家,带了个外头女人生的儿子。五夫人听说那孩子生母一病没了,权衡一番,干脆认在名下,谢宝珠多了个弟弟。
周氏不想像五夫人那样养别人的孩子,她年轻,想给谢六爷生下嫡子。
周舅母拿出一副药方,“这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秘方,你按着方子上的法子,保管能生儿子!”
周氏谢过嫂子,收起秘方。
周舅母问起谢蝉的事,“六爷松口了没有?”
周氏面露为难之色。
女儿家出嫁,如果两家离得不近,可能一辈子都难得回几趟娘家。所以但凡女儿出阁,娘家都哭得肝肠寸断,因为往往真的就是生离死别。
周氏不希望谢蝉远嫁。
以前,周氏觉得娘家虽然门第寒微,但是这几年在谢六爷的帮衬下开了铺子,攒了笔钱,不愁吃穿。谢蝉将来带着嫁妆嫁过去,和自己离得近,往来方便,不会吃苦,哥哥嫂子肯定把她当成亲女儿一样疼爱,周山是她表哥,从小一起长大,也不会欺负他。
假如周山成器,那最好不过。他没本事,也不要紧,谢六爷会带着女婿赚钱。
自从老夫人开始抬举谢蝉,周氏发觉女儿的婚事要看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向来瞧不起周家。
周氏叹口气,“嫂子,这事我说了不算,只能看六郎和老夫人的打算。”
周舅母脸皮一搭。
谢蝉和周山在外面回廊玩。
枣树长出新叶,周山跳起来掰下枝条,对着谢蝉挥舞。
谢蝉坐着和丫鬟翻花绳。
周山扔了枝条,伸手拽谢蝉的丝绦穗子。
谢蝉一巴掌挥开他的手,坐远一些,每次周山来谢家,总喜欢拽她的头发和丝绦。
屋里,周舅母盘算了一下,岔开话,向周氏推荐一个最近在江州各府走动的神婆:“听说这位大师神通广大,能治病,能算姻缘,能判吉凶。谁去求她,不用张口,她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家有几口人,祖宗是做什么的,一掐指头就能算出你想求什么事,一点都不错,可灵验了!”
周氏问:“真的灵验?”
“知州夫人都请她去做法了,能有假?”周舅母哼一声,“小妹,你哪天备上礼金,找大师算一算,看看什么时候能生儿子,还可以算算团团的姻缘。”
周氏记在心里。
第二天周氏派人打听那位神婆,备了礼送去。下人回来禀报,神婆法力高强,大显神威,江州达官贵人争相延请,抽不出空。
周氏一边按着秘方配药吃,一边叫人继续打听神婆。
几天后,大夫为周氏请脉,连道恭喜。
原来周氏已有了身孕,因为月份浅,她的月事又不准,没有察觉。
大夫看了周氏吃的秘方,吓一跳,要她赶紧停药。
周氏心有余悸,赶紧停了秘方,安心养胎。
不知道是不是苦夏,周氏这一次孕吐严重,难以安眠。
谢蝉看周氏精神不振,搬到厢房里住,白天自己在房里练字看书,不去吵母亲。
这年夏天,老夫人病了,加之天气不像去年那么闷热,周氏又大着肚子,谢家没有去山中别院避暑。
谢嘉琅一直没回府。
只要过节,谢蝉就给他送帖子,托人送一些节礼给他,帖子只用写上名字就行。
谢嘉琅没有回过帖子。
他叫青阳把帖子和其他东西一起收进箱笼里。
大夫人郑氏派人来别院,接他回家。
谢嘉琅翻出自己临摹的字纸,仔细挑选,选出几张字迹最工整的收好。
他的字进步很大,阿爹和阿娘看了,也许会高兴。
第 17 章 脏东西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
青阳掀起车帘,热辣的日光涌进车厢,一股山野间林木蓊郁生长的辛辣气息。
谢嘉琅低头检查选好的字纸,指尖突然轻轻抽了一下。
一刹那,凉意浸透他的五脏六腑。
心底深处那丝归家的欣喜顷刻间全部褪去,巨大的恐惧狠狠攫住了他。
他喘不过气,试着控制自己的手指,但指头已经僵直,不管他怎么费力,依然一动不动。
不能在这个时候发作!阿娘派人来接他了!
谢嘉琅紧咬牙关,心里一遍遍嘶喊,浑身紧绷,所有的意志和力气都在试图抗衡手指不受控制的痉挛。
正午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丁点温热。
光亮从他眼角消失,他全身冰凉,被无边的黑暗淹没,身体不断往下坠,仿佛有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将他嚼食干净。
他想呼救,想挣扎,想逃出深渊,可是周遭只有无穷无尽的幽暗。
一种沉重的力量紧紧拖住了他,他动弹不得,一点一点坠入不可见底的深渊。
青阳听到一声钝响,谢嘉琅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郎君!”
下人冲进车厢,按住谢嘉琅的手脚,翻出绳子捆住他。
谢嘉琅经常毫无预兆地发作,照顾他的下人已经习以为常,捆绳的动作熟练麻利。
车轮继续转动,轱辘轱辘轧过泥泞山道。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在一座院门前停下。
谢嘉琅听见马嘶声,木门开启的吱嘎声,仆妇和青阳对答说话的声音,慌张的脚步声。
然后,一道妇人的声音响起:“在哪儿?”
青阳小声答:“娘子,大郎在路上发作了。”
妇人啧了一声。
看不到她的神情,也能从这响亮的一声中听出她的厌恶和不耐烦。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仆妇掀开车帘。
光线照亮整个车厢,也照亮被捆住手脚、一动不能动的谢嘉琅。
他咬破舌尖,努力坐起身,剧痛让他清醒了点,齿间满是血腥味,然而他手脚依然僵硬,始终无法动弹。
郑氏站在车厢外,柳眉蹙着,扫儿子一眼,收回眼神。WWw.lΙnGㄚùTχτ.nét
“抬进去吧。”
她皱着眉道,转身便走。
谢嘉琅望着她的背影。
精挑细选的字纸早就从他指间滑落,被下人踩踏,一团稀烂。
*
天气转凉,枝头累累的青枣染了丝丝晕红,玛瑙串似的,引得鸟雀飞来啄食。
往年下人都要用竹竿驱赶,今年只能看着鸟雀偷食。
周氏这一胎怀得不稳当,性子变得喜怒无常,动不动发脾气,有时候又一个人坐着伤心抹眼泪,大夫说她得静养,赶鸟雀的动静会吵着她。
谢六爷愁眉苦脸。
周舅母笑着宽慰夫妻二人:“不碍事!我怀山儿的时候也这样,小妹这一胎一定是男孩!”
周氏请了一尊观音像供在房里,托人往各处庙宇道观捐香油钱。
连日晴朗,天气又变得燥热起来。
这天,周氏早膳用了一碗肉粥,都吐了,恹恹地躺在床上,烦闷不安,叫下人请回铺子里忙活的谢六爷,要他去吴神婆那里求几张符。
生产对妇人来说是走一次鬼门关,周氏要什么,谢六爷没有不答应的。
出门前,谢六爷见谢蝉一个人在厢房里坐着写字,摸摸女儿脑袋,“走,跟爹爹出门玩。”
周氏无暇照顾女儿,谢蝉白天自己去学堂上课,在园子练习吹埙,夜里一个人睡。她知道周氏辛苦,前些天生病了也没有惊动周氏,自己乖乖吃药,小小年纪,懂事得让人又怜又爱。
谢六爷把谢蝉抱上马背,骑马出了谢府。
谢蝉靠在谢六爷怀里,抬头张望。
男子可以走南闯北,女子却连抛头露面都是妄想,在家从父,嫁人从夫。前世谢蝉在内宅和深宫困了一辈子,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既充满畏惧,也充满好奇。
谢六爷指着道旁林立的货栈铺店,告诉谢蝉那些货物从哪里来。
前朝末年,天下四分五裂,各地割据势力自立为帝,短短数十年间,政权几度更迭,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后来李恒的曾祖在晋州称帝,平定中原,攻破蜀国,建立起威震四方的大晋朝,各方政权或奉大晋为正朔,或保境固守,颠沛流离的中原百姓终于盼到战乱结束。
虽然大晋北临强敌吐蕃、回鹘、契丹,南面与南汉、吴越、闽国等势力对峙,但是各国之间不禁通商,因此虽然边境时起烽火,但几国之间贸易来往频繁,商贸发达。
谢蝉看到铺店里售卖吴越的丝帛,闽国的珠宝,南汉的香药,还有北地的毛皮。
谢六爷骄傲地告诉谢蝉,店中货物有一半是谢家的船运回江州的。
谢蝉默默在心里描画谢家船队所经的路线。
吴神婆住在城南巷子深处,前堂后院,宽敞轩昂,松柏成荫,翠竹森森,庭中一对仙鹤低头剔羽,还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清幽旷远。
谢六爷来得巧,吴神婆在后院为人施法,不得空。
神婆弟子请谢六爷到静室吃茶,翻出一本经书,对谢六爷大讲招财风水之术。
谢蝉听得犯困,说自己想看仙鹤,谢六爷要小童进宝陪着她。
茶水丫鬟给他们带路。
仙鹤不怕人,伸长颈子,悠闲地在松树下漫步。
谢蝉坐在栏杆前,手撑着下巴打盹。
茶水丫鬟有意卖好,看主仆两个百无聊赖的模样,小声说:“我带小娘子去看个好玩的!”
进宝正嫌无聊,眼巴巴地看谢蝉。
谢蝉实在不想听招财风水,起身跟上茶水丫鬟。
丫鬟带着两人穿过长长的夹道,绕过两间院子,走到一棵大槐树后,指指庭院:“你们看。”
院子里四面悬挂巨大的、画有古怪字符的长幡,院中设了法坛,布置香案神龛,鼎中一排碗口粗的香,从正屋到神龛前,插满一列列香和熊熊燃烧的蜡烛,正中地上支了木桩,木桩前燃了一堆篝火。
香案前浓烟滚滚。
一个神婆打扮、脸上涂得漆黑的中年妇人手持桃木剑,跳上法坛,围着篝火跳动舞蹈,嘴里念诵着谁也听不明白的经文。
几个弟子身穿彩衣,手捧法器,在院子角落肃立不动。
气氛森严。
神婆跳着跳着,突然停下来,一脸惊恐地拿着桃木剑胡乱劈砍,嘴里大声咒骂。
燃烧的火焰诡异地窜起几丈高的火苗,她手中的桃木剑应声而断。
场中弟子神情紧张,躲在松树后面的进宝和茶水丫鬟也吓得屏住了呼吸。
神婆似乎很畏惧,后退两步,面皮抖动,浑身发颤,喉咙里发出尖锐古怪的啸叫,接住弟子抛给她的长鞭,蘸取神水,对着木桩狠狠甩过去。
啪的一声利响。
是鞭子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谢蝉愣了一下,定睛细看木桩。
一阵微风拂过,吹走浓烟,木桩上现出一个瘦小的轮廓。
谢蝉皱眉。
木桩上绑了一个孩子。
谁家把孩子送来让神婆这么作践?
法坛上,神婆抖动手臂,连抽几鞭。
神婆弟子转头对着角落做手势。
角落里等候的妇人上前,接过身后仆妇递给她的几炷香,面朝松树的方向拜了几拜。
谢蝉睁大眼睛,心口咯噔一跳。
那是郑氏!
她不敢相信,目光回到法坛木桩上。
长鞭毫不留情地落下,鞭子划破空气的锐响中,男孩一声不吭,身体因为痛楚轻轻颤抖。
谢蝉双手握紧,气得直打哆嗦。
驱邪做法的事她听说过。前世,京师附近有个小娘子患了怪病,家里人请神婆为她送祟,活活把人烧死了,后来那里经常闹鬼,当地人说因为邪祟太强大,神火也烧不灭。
被五花大绑、架在木桩上,任神婆鞭打驱邪的孩子,是谢嘉琅!
谢蝉推开进宝,猛地冲了出去。
她人小,腿短,力气不大。
可是谢嘉琅就要被打死了啊!
护法的神婆弟子吓一跳,挡在谢蝉跟前,看她衣着,猜度是个客人,呵斥:“哪里来的小娘子?快退下!别打扰大师做法!”
谢蝉不管不顾,直往前冲。
神婆弟子俯身抓住她的胳膊。
谢蝉挣扎,朝郑氏大喊:“大伯娘!大伯娘!大哥哥会疼的啊!”
他是个孩子,他生病了,他也想做一个健康的小郎君,他会害怕,会难过,鞭子打在身上,他会疼!
郑氏听到叫喊,看向谢蝉,眉头皱起,继续持香敬拜。
谢蝉被神婆弟子拖到松树下。
“送小娘子出去!”
谢蝉又气又急又怒又伤心,牙齿都在打颤,猛地推一把神婆弟子,从她手中挣脱,对着呆立不动的进宝喊:“快去叫我阿爹!”
进宝回过神,转身跑了。
谢蝉转头冲向庭院。
神婆弟子没想到她一个小孩子竟这么固执,丢了法器,围过来堵她。
谢蝉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
她咬着牙,从燃烧的香和蜡烛中跑过,烛火烧着了她的衣裙和丝绦,她浑然不觉,直冲到法坛上。
一只胳膊伸过来,勾住谢蝉的腰,把她提了起来。
谢蝉疯狂伸腿踢打,双手胡乱挥舞,看到什么张嘴就咬,一身蛮力,神婆弟子抱不住她,一个不妨,被她咬了一下,疼得松了手。
落在身上的鞭子突然停了下来。
谢嘉琅从疼痛中苏醒,眼睫勉强扯开一条缝。
法坛上人仰马翻,法器香烛散落一地。
一个胖乎乎的团子,头发散乱,小脸脏兮兮的,衣衫上直冒火苗和黑烟,平时含笑的杏眼红通通的,瞪得溜圆,很凶狠的样子,直冲到木桩前。
九妹妹。
谢嘉琅青紫的薄唇轻轻动了动。
走开。
他轻轻地道,气若游丝。
呆子,快走开……被鞭子抽到……很疼……
九妹妹没有走开。
她哆嗦着,转身张开胳膊,挡在他面前,稚嫩的脊背挺得笔直,朝威严的神婆大喊:“不许打我哥哥!”
神婆手指谢蝉,大怒:“这是谁家孩子?!”
“我家的!”
院门处传来一声大喊。
谢六爷带着仆从急匆匆赶来,冲上法坛,抱开谢蝉,拍灭她身上燃起来的火苗,指挥众人解开谢嘉琅身上的绳子。
谢嘉琅已经晕了过去,人事不省。
谢六爷看谢嘉琅面无血色,嘴唇发紫,吓得不轻,掀开他的衣裳一看,孩子身上鞭痕交错,皮开肉绽,还有烫伤烧伤的痕迹,找不到一块好肉。
来的路上谢六爷听神婆的其他弟子说了,一个月前谢嘉琅被郑氏送过来,神婆几乎每天都给他驱邪送祟。
送祟的法子,无非就是捆起来鞭打,针扎,火烧,冷水浸,不让孩子吃,不许他睡,日夜对着他念经击鼓……
谢六爷听得后怕不已,要不是今天叫团团撞上了,大郎这孩子得被折磨成什么样?
神婆看谢六爷面色不好,冷哼:“我本不愿多管闲事,只是看贵府大夫人一片慈母之心,心下不忍,才耗费自己的法力,开坛为公子驱除邪祟。你家小娘子打乱我的做法,惹怒各路神仙,出了什么事,怪不得我!”
谢六爷知道神婆这种人常在内宅行走,精明狡诈,惯会蛊惑人心,懒得和神婆废话,叫人抬谢嘉琅回府。
路过郑氏身边时,谢六爷朝她拱手示意。
“大嫂,你这是胡闹!”
谢六爷拂袖而去。
马车先直接去附近的医馆,大夫看谢嘉琅气息微弱,立刻喂他服用人参丸,为他擦洗伤口,抹上药膏。
谢嘉琅醒了一会儿。
谢六爷安慰他:“大郎,别怕,六叔带你回家去。”
谢嘉琅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意识模糊,声音很轻。
谢蝉趴在床头,听见他不停呢喃:“……阿娘……我身上的脏东西……弄干净了吗?”
“弄干净了……就可以回家……”
蓦地,谢蝉眼眶滚烫。
她低头,在谢嘉琅耳边轻轻地道:“大哥哥身上没有脏东西。”
他只是不幸得了病。
第 18 章 药方
谢嘉琅没有被送回谢府。
谢大爷闻讯赶到,拦住谢六爷的马车:“六弟,掉头,去西大街的布铺。”
谢六爷从小生得胖,性子温吞,不如两个兄长受宠,小时候还被欺负过,对老夫人和大房二房其实有些埋怨,不想多管大房二房的事,但还是忍不住动了怒:“长兄,你看大郎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不是团团看见,他被打死了都没人知道!伤成这样了,还不接他回家养伤?!他可是你亲儿子!”
谢大爷抹了把脸,叹口气。
“六弟,大郎全身是伤,接他回家,瞒不住人,事情传开,都知道我们家把大郎送去驱邪送祟,别人会怎么看谢家?大郎以后怎么做人?二郎、三娘、四郎怎么办?”
谢大爷神情颓丧,眼中泛着泪光,“六弟,为了我这个儿子,谢家承受了多少风言风语?我知道,你大嫂怨我,二弟怨我,都怨我……我也不想这样啊……”
他闭上眼睛,捂着脸,瘫坐在地上。
儿子是个废人,儿子的病治不好,他也没办法啊!
看到长兄这副模样,谢六爷就算有天大的火气,也只能平复下来,拉起谢大爷。
“去西大街。”
郑氏被谢大爷派人送回府。
谢蝉坐在车厢里,听到谢大爷和郑氏吵了起来。
后来郑氏大喊着捶打谢大爷,声音高亢尖锐:“你如今有了一个欢蹦乱跳的女儿,你称心满意了!我怎么做人!为什么我就摊上这么一个儿子!吴神仙说了,大郎是被邪气附体,只要按她的法子做齐法事,大郎就好了!你别拦着我!把大郎送回去!”
谢大爷沉默一会,长长地叹一声,“阿郑,没有用的!我们不是都试过吗?没有用!大郎是病,不是邪气附体!”
郑氏绝望哭泣。
谢蝉俯身,双手堵住谢嘉琅的耳朵。
她知道他昏迷不醒,听不见,可还是没有松开手。
原来这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谢嘉琅小时候,谢大爷夫妻就尝试过请人为谢嘉琅驱邪,后来看谢嘉琅没有好转,还被折腾得啼哭不止,才放弃了。
西大街的布铺前店后院,因为掌柜另有住处,院落一直空着。伙计每天打扫,屋子很干净,桌椅床榻一应俱全,只需要再添置一些陈设衾被。
仆妇把谢嘉琅抬进屋安置好,谢大爷留下照顾儿子,谢六爷帮着回家取被褥炭炉和家具送过来,忙乱一天。
夜里,谢六爷从别处求了几张平安符回房。
周氏孕中敏感多思,谢六爷没和她说谢嘉琅的事,只嘱咐下人,以后不许神婆弟子进门。
等周氏睡了,谢六爷去厢房看谢蝉。
谢蝉还没睡下,她的衣衫裙子被火烧着了,头发也烧了一些,胳膊上、腰上有青紫伤痕,酥叶在给她抹药油。
“阿爹,大哥哥醒了吗?”她问。
谢六爷摇头,道:“你大伯在那边看着,过几天大郎就好了。”
谢蝉知道谢六爷怕吓着她才这么说,“阿爹,我从学堂回来,可以和你一起出门,去看望大哥哥吗?”
西大街有两家布铺,一家是大房的,另一家谢六爷管账,他每天要去布铺坐一会儿,看看行情,查查账目。
谢六爷本想摇头,目光扫过女儿的胳膊,看到上面的青肿,想到这段时日对女儿的忽视,不忍让她失望,摸摸女儿鼻尖:“在外面要听话,只在铺子里玩,别到处走动。”
谢蝉点头保证。
谢嘉琅足足昏睡了三天。
谢婵每天上完学,跟着谢六爷出门,谢六爷去隔壁铺子看账,她去看谢嘉琅。
谢嘉琅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
他睁开眼睛,床边一个模糊的、胖乎乎的小身影,浅黄衣衫,石榴裙,黑鸦鸦的头发上缠着红色丝绦,垂下长长的穗子。
谢嘉琅看着随风轻轻拂动的丝绦穗子,心里想,赤色,今天应该是个晴朗的天气。
他一直没出声。
谢蝉坐在床榻边看书,偶尔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呆了一呆,然后惊喜地跳起来,杏眼黑亮,“大哥哥,你醒了!”
她满脸是笑,杏眼弯成月牙儿,欢喜满得要溢出来。
因为他醒来而欢喜。
谢嘉琅喉咙干痒,轻轻咳嗽。
脚步咚咚响,谢蝉跳下地,倒了一盏茶,试了试茶温,送到谢嘉琅唇边,“大哥哥,喝点茶。”
谢嘉琅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茶,喝起来有很淡的甜味,茶水入喉,浑身熨帖,他又喝了几口,直到把一盏茶喝光。
谢蝉出去叫人,谢大爷进来看谢嘉琅,不一会儿大夫也来了,换了副药方。
等其他人都出去了,谢大爷坐在床头,看着憔悴的儿子,说不出话。
“阿娘呢?”
谢嘉琅轻声问,脸色平静,漆黑的眼睛望着父亲,没有怨恨和委屈。靈魊尛説
谢大爷有些不敢面对这个儿子,挪开视线,“我骂了你阿娘,让她在家歇着。大郎,你母亲也是着急……”
谢嘉琅明白。
一开始被捆起来丢在冰凉的井水里时,他很害怕,很冷,后来神婆用针扎他,鞭打他,不给他饭吃,他很渴,很饿,很疼。
郑氏有时候会过来,驱邪仪式需要血亲参加。
谢嘉琅太疼了,向母亲求救。
“阿娘,我疼……我疼啊……”
郑氏置若罔闻,手里拿着香,一步一跪,神情严肃虔诚,嘴里不停祷告,祈求邪魔煞气远离,还她一个活蹦乱跳的健康儿子。
谢嘉琅不挣扎了,也不哀求母亲了。
他咬着牙,强忍痛楚,心想:要是驱邪真的有用就好了。
那他可以做一个正常的、讨人喜欢的孩子,不会再动不动发作,不会被父母视为不详和耻辱。
原来驱邪也没用啊。
阿娘又要失望了。
*
暑热已过,一场秋雨一场寒,谢府下人换上了夹衣。
可喜天气不热,谢嘉琅的伤口没有化脓溃烂,开始结痂。结痂后伤口很痒,大夫叮嘱他不要乱抓。
谢嘉琅浑身发痒,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咬皮肤,他忍着不抓,难受的时候就趴在小几上看书写字。
白天他尚可以控制,可是夜里睡下了,他痒得受不了,无意识间抓挠,伤口还是被抓破了,血淋淋的。
青阳帮他抹药的时候,嘶嘶倒吸冷气,眼圈通红。
谢蝉几乎天天来看谢嘉琅,看他坐在那里强忍不适、很难受的样子,想起一事,托人写了个秘方给大夫,“乡下阿婆给的,很有用。”
大夫窃笑,没把一个孩子的话当回事。
谢蝉只好找谢六爷帮忙,谢六爷和大夫说了。大夫再看秘方,觉得药理平和,可以试试,配齐药熬成汁,给谢嘉琅抹了一点。
第二天大夫发现谢嘉琅昨晚没有抓破伤口,赞了声妙,要青阳每天给谢嘉琅涂上。
药汁的味道很难闻,但抹上之后,皮肤清凉,奇痒缓解了很多,谢嘉琅夜里总算能睡安稳了。
大夫把药方用在其他病人身上,效果极好,有几个被瘙痒困扰多年的病人用了药也好了很多。大夫欢喜非常,找谢蝉打听乡下阿婆姓谁名谁,想去拜访。
“这一定是位杏林名医开的方子!”
谢蝉摇头,说阿婆只是个路过的游医。
其实没有什么乡下阿婆,这个止痒的秘方,是前世的谢嘉琅给她的。
她之所以记得,因为身边宫人认为药方来路不明,请御医细细为她讲解后,才敢给她用。
那时,谢蝉以为献上这个药方不过是谢嘉琅敷衍应付。
看着大夫因为得到药方而欣喜若狂、又因不能听名医教诲而捶胸顿足的样子,小谢蝉心底不由得冒出一个疑问:难道药方是谢嘉琅特意求的?
名医的方子价值千金,他很清贫,哪来的钱付诊金?
她朝谢嘉琅看去。
少年坐在床头伏案写字,他瘦了,黑了,脸庞瘦削,眉眼愈加浓烈,薄唇,侧脸线条锋利,是清冷严峻的骨相,一看就知道很不近人情。
他真的是谢蝉见过最坚忍的人,浑身是伤,伤口发痒,他全都忍了下来,还让青阳取来他的书本,坚持温习功课。
谢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看谢嘉琅停笔,走过去和他说话:“哥哥,今天我们学《孟子》了。”
谢嘉琅嗯一声。
几个月相处下来,他现在会回应谢蝉了。不过话不多,而且从不主动开口。
谢蝉从书袋里翻出书,“哥哥,先生要我背诵这几句,我不明白意思,你能讲给我听吗?”
她翻开书递过去。
谢嘉琅接过,修长手指按住书页,动作小心,没有碰到她的手。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少年清冷的嗓音念诵出被圈出来的句子。
谢蝉眼巴巴地瞅着谢嘉琅。
谢嘉琅没看她,眉眼低垂,一句一句为她解释,偶尔停顿下来,问:“听明白了吗?”
谢蝉“喔喔”应答,很认真的模样。
谢嘉琅一句句教完,合上书,往前一推。
谢蝉接过,由衷地道:“哥哥,你真厉害,我都明白了!”
谢嘉琅没作声。
九妹妹的安慰,如此笨拙。
又如此真诚。
他休息了一会儿,接着用功。身上伤口隐隐作痛,他浑然不觉,提笔,写下一道道墨黑有力的笔画。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九岁这年,谢嘉琅从神婆的折磨中死里逃生。
伤口结巴愈合。
他仍然时不时发作。
阿爹有了个女儿,爱如珍宝。
阿娘心灰意冷,不怨他了,也不想见他。
这一年,谢嘉琅彻底放弃幼稚的妄想,接受了自己的病无法治愈的残酷现实。
第 19 章 消寒图
葭月,霜重露寒,周氏生下一个六斤多重的男孩,母子平安。
谢六爷心花怒放,周大舅和周舅母比他还高兴,夫妻俩见人就道喜,笑得合不拢嘴。
老夫人给十二郎取名谢嘉义。
十二郎满月那天,按照风俗,周家送来一袋求来的百家米、一筐百家布,几抬盒糖饼、鸡蛋,几只大肥鸡。
周山跟着父母一起来看姑姑表弟,他长得很快,再过两三年个头说不定能赶上周舅母。
周舅母拉着周山拜见谢六爷,笑说周山正跟着铺子里的掌柜学打算盘。
宾客都夸。
谢六爷笑笑,招手叫谢蝉到跟前,要她背诵《九章算术》。
《九章算术》以问、答、术的方式阐述算数问题,内容涉及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及勾股。
谢蝉背了几道题目,口齿清晰,一点都不磕巴。
谢六爷又叫人取算盘来。
谢蝉一边拨弄算珠,一边背诵珠算口诀:“一归如一,见于进成十,二一添作五,逢二进成十……”
小娘子唇红齿白,粉妆玉琢一般,衬得旁边的周山木木呆呆的。
宾客们转而夸谢蝉。
周舅母明白谢六爷这是委婉要她知难而退的意思,心下恼火,忍气拉着周山退开。
周氏抱着儿子,嗔怪地瞪一眼谢六爷。
谢六爷笑着吃茶。
自从十二郎出生后,周大舅夫妻一个在他这边旁敲侧击,一个不停撺掇周氏,要两家结亲,还趁着周氏回娘家省亲时让周山多和谢蝉亲近。
谢六爷烦不胜烦,只能用这种方式要周舅母死心。
周氏怕嫂子寒心,留嫂子住下。
第二天,谢蝉去周氏房里问安,周舅母看她背着书袋,惊讶地问:“府上三娘、五娘都不去学堂了,团团怎么还上学?”
周氏解释说:“七岁不同席,三娘、五娘大了,在府里跟着女先生读书,团团今年上学,明年也不去了。”
周舅母拉着谢蝉的手左看右看,若有所思。www.biqiku.net
谢蝉不喜欢周舅母打量自己的眼神。
散学后,她听说周舅母还没走,去外书房缠着谢六爷带自己去西大街。
父女俩进了铺子,谢六爷叫来掌柜和伙计问买卖行情,谢蝉在一边听,等掌柜伙计出去,谢六爷考谢蝉:“刚才他们说的你记住了多少?”
谢蝉回想掌柜的话,挑几句重要的复述一遍。
谢六爷满意颔首,“好,去玩吧。”
谢蝉背着书袋去隔壁找谢嘉琅。
谢嘉琅的伤好多了,至少脸上、脖子上可以看到的地方看不见鞭痕了。
天气冷,屋里烧了一盆炭火,他坐在窗前看书,背影端正笔直。
“哥哥,十二郎满月,请你吃麻糖。”
谢蝉递给他一包麻糖。
谢嘉琅沉默着接了,放在一边,收拾好自己的书卷,等谢蝉拿出自己的书册提问题。
谢蝉觉得谢嘉琅整天一个人闷着不好,每天搜肠刮肚找由头和他说话,他却不睬她。后来,她发现只有向他请教问题时他才话多点,于是在学堂里有不懂的就找他求解答。
他看起来很凶,其实是个好老师,讲解清晰明白,尤其是谢蝉正在学的九章算术,先生讲解半天,她还是云里雾里,谢嘉琅讲两遍,她豁然开朗。
谢蝉看着谢嘉琅修长的手指执笔在纸上写字,感觉很奇妙。
上辈子,谢嘉琅差一点成了她的老师。
被册封为皇后时,谢蝉很年轻,只有十七岁,她稚嫩的肩膀要扛起一国之母的重任,她无依无靠,不知道向谁求助,每天读很多书。可是那些书有太多模糊的地方,需要自己领悟,而且道理看起来简单,学起来太难了。
李恒看谢蝉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手不释卷,揶揄她是不是想考状元,“我给你找个好老师吧,刑部的谢嘉琅怎么样?”
那时候谢蝉已经和姚玉娘交恶,谢嘉琅入宫搜检,两人对峙,闹得很不愉快。
谢蝉有太多事要操心,本来都快忘了谢嘉琅,节宴上,李恒喝得微醺,拿着她写的诗给谢嘉琅看,问:“都说你的字写得很好,有前朝书圣之风,你看皇后的字如何?”
当时谢嘉琅看一眼花笺上的字,垂下眼皮,什么都没说,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又什么都说了。
宴席上的人都是人精,立刻岔开话题,遮掩了过去。
第二天,谢嘉琅告了病假。
很快,京师里传言,李恒拿皇后的字问谢大人,谢大人为人正直,坚贞不屈,宁死也不夸赞皇后,皇后如何心胸狭窄,如何大发雷霆,如何要治谢大人死罪,谢大人依然不肯改口云云。
谢蝉羞愤欲死。
她拒绝了李恒的提议,谢嘉琅显然厌恶她这个皇后,她不需要一个讨厌学生的老师。
那时,谢蝉以为谢嘉琅告假是装病,故意让自己难堪。
现在想来,他可能是真的病了。
“听明白了吗?”
谢嘉琅问。
谢蝉回过神,卷翘的眼睫眨动几下,腼腆地摇摇头。
谢嘉琅顿了一下,从头开始重新讲解,速度慢了一点。
这次谢蝉没有走神,听懂了。
她有点明白为什么谢嘉琅不像谢嘉文那样天分高,甚至被很多人说资质平平,后来杏榜有名的却是他。
他朝乾夕惕,基础非常扎实,积累多了以后,理解深刻,自然融会贯通,讲解问题思路特别清晰明了,往往能让人茅塞顿开。
举一反三,闻一知十,他的刻苦靠的不是天赋异禀,文曲星下凡,而是坚韧不拔,勤学苦练。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他会名满天下,为万人敬仰。
天黑前,谢蝉和谢六爷一起回去了。
谢嘉琅拆开油纸包,是他喜欢的酸甜微辣的麻糖。
九妹妹很细心,他没有和她说过什么,她却暗暗记下了他喜欢的口味。
别的方面,她又很傻。
比如,主动找他这个有病的兄长玩。
青阳的兄弟姐妹都在府里当差,经常回府,听说了很多谢蝉的事。
张夫人去京师和丈夫团圆,吕鹏没了忌惮,常常带人欺负谢蝉,要她发誓不和谢嘉琅说话。
谢蝉不肯发誓。
青阳好几次撞见几个小郎君围着她,抢走她的书袋,撕碎她的功课。
她叮嘱青阳:“别告诉大哥哥。”
呆呆的。
*
隆冬时节,冰益壮,地始坼。
谢蝉和谢六爷逛集市时,买了张九九消寒图,挂在布铺粉壁上。
消寒图就是梅花图,一枝素梅,枝头九朵梅花,每朵梅花九个花瓣,一共九九八十一朵,每天把一片花瓣涂上颜色,涂满梅花,数完九,就送走寒冷的冬天了。
谢蝉备了不同颜色的颜料,晴天时把那天的梅花涂成红色,阴天涂浅红,雨天涂湖色,雪天涂粉白。
谢嘉琅想到她缠头发的丝绦。
这日天气古怪,东边出着太阳,西边却雨丝飘洒。
谢嘉琅坐在窗前看书,听见院落里一阵响动。
侧门打开,一辆马车进来,下人迎上去,车帘掀开,谢蝉踩着脚凳下车。
谢嘉琅的目光落在她漆黑的发顶上。
双环髻,又黑又密的发丝间缠着赤色、玉色两条丝绦,长长的穗子垂在肩头。
谢嘉琅:……
谢蝉进屋,看到地上摆着几个箱笼,青阳在往箱笼里塞包袱。
“大爷说快过年了,过几天让郎君搬回府去。”
谢蝉很高兴,噔噔蹬跑上楼,到了门前又赶紧停下来,放轻脚步,轻轻叩门。
屋里谢嘉琅已经收起自己的书卷,看过的地方夹一块铜尺做记号。
今天谢蝉请教的问题还是九章算术。
栗米一章中有道算粮食分配的题目她没算明白,问老先生,老先生态度敷衍,她是个小娘子,老先生知道她明年就不能去学堂了,教她不如教小郎君用心。
谢嘉琅铺开一张草纸,把算法步骤一步步写出来,一边写,一边问谢蝉:“明白吗?”
他还是和平时一样,神情严肃,眉眼间一派清冷,没有因为即将回家而露出一丝一毫的欢喜雀跃。
从小就这么不苟言笑。
都说他铁面无私,还真是一张无喜无怒的铁面。
不过铁面又怎么样?谢嘉琅没有因为谢蝉是女孩子就支吾搪塞她,比老先生好多了。
谢蝉定定神,认真听他讲解。
听完讲解,谢蝉告辞回去。临走之前,她踩在凳子上,提笔饱蘸颜料,把今天的梅花涂满。
夜里,青阳点亮烛火。
谢嘉琅抬眸看粉壁上的消寒图,梅花一半大红,一半湖色。
*
谢嘉琅回府的那天正好是腊八。
腊日除了吃七宝五味粥,还有祭祀万回的风俗,世人盼望过年阖家团圆,祈盼在远方的亲人能和万回一样,一夜之间,万里而还。
这种日子,老夫人不由得心软,要谢嘉琅到自己跟前说话。
谢嘉琅一步一步踏进正堂。
第 20 章 打雪仗
已近戌时。
帘外大雪纷飞,寒风凛冽,帘内花团锦簇,烛火明耀。
几条大宴桌摆在正堂,谢家各房团团围坐,分食从金罗寺求来的五味粥,小几上供着怒放的水仙、腊梅,炭火烘得满屋浓香。
丫鬟掀起帘子,雪花飞卷而入,风声呼啸,堂前高挂的彩灯轻轻摇晃,彩穗投下交错的暗影,少年瘦削的身影从摇曳的灯影中慢慢走近,一身凛冽风雪气。
霎时,一屋子谈笑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飘向门口。
府里的人已经许久未见谢嘉琅了,阔别已久,再看他竟有些认不出了。
谢嘉琅比离家时高,瘦,肩背挺直,身上穿的元青盘领袍在灯火照耀下泛着鸦色光泽,两道锋利浓眉,透着不符合他年龄的威严,清冷疏离,眉目犀利。
其实单看五官,他长相端正,但是可能因为身患癔症、常吃药的缘故,他的眉宇之间总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青色,这让他看起来有些阴郁。
不论是谁,冷不丁被他看一眼,心里会不由得紧张发虚。
气氛一时僵住。
“长兄回来了!”
谢蝉笑着站起身。
小娘子清甜的嗓音打破尴尬的沉默,众人尴尬地发出笑声。
老夫人仔细端详长孙,“大郎回来了,让我好好看看,比先前长高了。”
谢嘉琅向老夫人稽首行礼。
谢蝉做了个避让的动作。
谢嘉文正在偷偷打量谢嘉琅,看到谢蝉的反应,如梦初醒,慌忙起身。看他站起来,吃着五味粥的谢丽华、谢宝珠、十郎也都一个个站起身。
只有谢嘉武坐着没动。
谢丽华回头剜了他一眼。
长兄归来,他们身为弟弟妹妹,怎么能坐着不动?
席间其他人齐齐看向谢嘉武。
二夫人干笑着,伸手推谢嘉武一下。
谢嘉武瘪着嘴巴,不情不愿地放下汤匙站起来。
谢嘉琅朝老夫人行完礼,转身,依次朝谢二爷夫妇、谢五爷夫妇和谢六爷行礼,动作一丝不苟,举止得体,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众人惊讶地对望。
谢二爷夫妇强笑着道:“大郎快别客气了,一家人,不必讲这些礼数。”
厮见过,谢嘉琅坐到谢大爷身侧。
竹娘在喂女儿谢嘉珍吃粥,看他过来,讪讪地挪到谢大爷另一边。
众人继续说笑交谈,但是声音不由自主地压得很低,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或是不小心发出突兀的声音。
谢嘉琅明白,家里人怕他突然发作。
他低下头吃粥,眼角余光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团子在对自己挥手示意,笑容比灼灼燃烧的灯火还灿烂。
谢嘉琅眼皮低垂,专心地看着碗里的五味粥。
不远处,谢蝉失望地收回视线。
吃完粥后,仆妇捧来刚出锅的煎杂菜团子、炸油糕、葱油藕饼。
谢蝉爱吃咸口的葱油藕饼,连吃了三个,抬头时,发现谢嘉琅的席位空着。
他吃了几口粥后就默默离开了。
他一走,堂中僵硬尴尬的气氛变得欢快起来。
谢蝉有点难过。
宴散,众人回房。
谢五爷朝五夫人感慨:“你看大郎,假如没有得病,他也是个规矩懂礼的好孩子。”
五夫人打了个哈欠,“你也知道是假如……大郎那个病治不好,一辈子算是没指望了!大夫说了,他现在年纪小,发作起来只是惊厥,不能动,以后长大了,这癔症会越来越重,说不定哪一次就恢复不了,变成个瘫子!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谢五爷连道可惜。
二房,二夫人也正和谢二爷重复大夫的话:“只要大郎有这个病,他这辈子就是个废人!规矩再好,他的病治不好!”
大房院子里,竹娘一回房就抱着谢嘉珍避去厢房,不敢出门。
院子里的仆妇围在背风的地方小声说话,管事吩咐她们把谢嘉琅用的东西悄悄标上记号,免得和谢嘉珍的弄混了。
青阳正巧听见,火冒三丈,正待骂人,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我的东西用别院带回来的旧物,别用府里的。”
谢嘉琅站在廊下看雪,淡淡地道。
青阳按下怒火,垂首应是。
这一晚,府中上上下下都在感叹:大公子不发病的时候,模样好,举止也好……可是,谁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发作?
翌日,仍旧满天飞雪。
腊八后不用上学,谢蝉睡到丫鬟来催才起身去老夫人院里请安。
老夫人房里的丫鬟堆雪人、雪狮子给谢蝉玩,谢蝉和她们打起雪仗。谢宝珠、谢嘉武、十郎他们很快加入进来,连谢嘉文和谢丽华都忍不住滚一个雪球玩。
谢宝珠很佩服谢蝉。
不管吕鹏怎么欺负她,孤立她,她就是要和谢嘉琅说话,她一点都不怕吕鹏、不稀罕吕鹏,胆子真大!
学堂里,她学习认真,很快赶上谢嘉武,然后超过谢嘉武,还跟着她爹爹学算盘,每天出门去铺子长见识。
她漂亮,脾气好,不哭不闹,待人和气大方。现在,小娘子、小郎君们虽然还都听吕鹏的,但很多人私底下喜欢谢蝉,想和她玩。
谢宝珠替谢蝉不值:“九妹妹,你为了大哥哥受委屈,大哥哥回家却不理你。”
昨晚谢蝉朝谢嘉琅笑,谢嘉琅看都不看她一眼,谢宝珠全看见了。
谢宝珠气坏了,她觉得九妹妹很委屈。
谢蝉笑笑,滚出一个雪球,捡起两根树枝当眉毛。
昨晚,从谢嘉琅走进正堂到悄然离去,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下,就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仿佛他们这几个月的相处只是幻象。
谢蝉对着自己堆的浓眉小雪人认真思考:谢嘉琅为什么不理自己?
前一天分明好好的。
他虽然天生铁面,和谁都不亲近,但是不至于看都不看她一眼呀?
谢蝉的疑问持续了很久。
年底事多,雪又下得大,积雪未化,又添新雪。
周氏要照顾襁褓里的十二郎,怕谢蝉出去玩着凉,不许她出门。转眼到了送灶日,天终于放晴,周氏才点头允许谢蝉出去玩。
谢蝉直奔大房而去。
路过园子,道旁传来几声窃笑,继而一阵扑簌声,有人猛力摇动积雪压弯的竹子,竹枝上的积雪洒落,不偏不倚,全浇在谢蝉身上。
“哈哈哈!是不是凉到心底去了?”
吕鹏从角落里蹦出来,得意大笑,挥动胳膊,扔出一个大雪球砸向谢蝉。
他的跟班谢嘉武和另外几个小郎君跟着跳出来,跟着揉雪球砸她。
谢蝉不是第一次被吕鹏堵着了,先叫在远处观望的丫鬟去喊人,然后一边躲,一边张望,想找趁手又不会伤人的东西当武器。
地上全是积雪,她退到墙角,很快被谢嘉武几人按住胳膊。
吕鹏捧起一只大雪球塞进谢蝉衣领里。
雪水冰凉刺骨,谢蝉怕冷,冻得浑身发抖。
吕鹏和伙伴们得意大笑。
凉意像一条冰冷的蛇,直往骨头缝里钻,一些早就遗忘的痛苦记忆蓦地浮上心头……谢蝉握紧拳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把挣开谢嘉武,脑袋撞向吕鹏。m.ζíNgYúΤxT.иεΤ
积雪滑溜,吕鹏又穿着木屐,猝不及防,脚底打滑,朝后摔倒在雪地上。
砰的一声响后,谢蝉趁势坐到吕鹏胸口上,压着不让他起身,抓起雪球硬往他嘴里塞下去:“凉不凉?你说凉不凉?!”
吕鹏被塞了满嘴冰雪,嗷嗷叫唤。
谢嘉武和其他小郎君目瞪口呆,听到声音在远处围观的小丫鬟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谢蝉圆脸紧绷,凶巴巴的,攥起一把带着泥土的雪塞住吕鹏的嘴巴,“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以强欺弱,你丢不丢人?”
她抬起头,环视一圈,目光凶狠。
“我会长大,会长高,力气会变大,我不会次次都让你们这么欺负!你们也都有一个人的时候!谁欺负我,我全记住了,你们都给我等着!下次看到我,最好跑快点!”
周围的人呆呆地看着她。
谢蝉拍拍手,哼一声,爬起身。
视线和一道望过来的清冷目光撞个正着。
阶前一个熟悉的瘦削身影。
他全看见了。
谢蝉心脏狂跳几下,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谢嘉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一手抬袖,遮住她的脸,一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带着她转身。
啪啪几声,跟班砸向谢蝉的雪球全都砸在了他头上、身上。
吕鹏从雪地上爬起来,气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谢蝉!我和你没完!”
他晃了几下,挥舞胳膊,朝谢蝉冲过来。
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臂。
吕鹏愣住。
谢嘉琅面无表情,漆黑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别碰她。”
他道。
吕鹏头一次发现,原来谢家大郎比自己高,原来他虽然有病,但力气很大。
第 21 章 首发
吕鹏还发现,被谢嘉琅警告的目光逼视着,自己居然有点怕了。
他可是知州家的公子!江州小郎君都要听他的!
他怎么会怕谢嘉琅?
“你有病,别碰我!”
吕鹏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喊出一句。
谢嘉琅不动。
被谢嘉琅护在身后的谢蝉听到这句,从他背后钻出脑袋,杏眼瞪得溜圆,怒视吕鹏,小胖手捏成拳头,朝他挥舞。
谢嘉琅垂眸,看谢蝉一眼。
谢蝉讪讪地收回肉乎乎的拳头。
丫鬟从远处急匆匆走来:“郎君,夫人唤你过去!”
谢嘉琅松开手。
吕鹏踉跄了一下,稳住心神,手指着他和谢蝉,一甩袖子,冷哼:“今天本公子先放过你们!”
他大步离开,走之前还狠狠瞪谢蝉一眼。
其他人跟了上去。
挡在谢蝉面前的手臂挪开了。
谢蝉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谢嘉琅。
平时干净齐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娘子,头上发髻散了,蹭了雪和泥土的脸冻得发紫,蓬头垢面,形容狼狈,看着好不可怜。
谢嘉琅想拂开她鼻尖上的雪,刚抬起手,动作又顿住,淡淡地道:“回屋吧。”
他转身走开。
谢蝉懊恼地喔一声,跟在他身后。
一路沉默。
“哥哥……”
谢蝉紧紧跟着谢嘉琅,鼓起勇气,小声说,“我平时很乖很听话的,从不打架。”
谢嘉琅没回头,轻轻嗯一声。
走了一会儿,谢蝉又道:“我是个窈窕淑女。”
淑女是美好的女子,诗书里传唱的,举止文雅、端庄温婉的女子。
上辈子,谢蝉一直在努力做一个淑女。
无父无母,无所依傍,偏偏又是高贵的世家女,是谢家可以用来拉拢寒门、商贾的棋子,砧板上的肉,等着卖出一个好价钱。好的名声是谢蝉唯一的出路,她没有嫁妆,没有兄弟依靠,但是她可以凭借名声和家世找一个不错的归宿,摆脱家族桎梏。
对女子来说,那是谢蝉最好的选择。
可惜,事与愿违。
上辈子谢蝉嫁的人是被圈禁的李恒。
她被迫拿起刀,她满地打滚撒泼,她在宫宴上哭哭啼啼,活下去的渴望让她不得不放下自尊,变成人们茶余饭后当笑料议论的泼辣皇子妃。
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当上皇后,还没缓过神,又被姚玉娘和姚党逼得喘不过气。
谢蝉愁得睡不着觉,翻开历朝历代的皇后本纪,告诉自己要做一个贤良大度的好皇后,她善待后妃,带头裁减自己的用度,在姚玉娘公然挑衅的时候微笑以对。
每天临睡前,她翻阅皇后本纪,看看贤后们的事迹,反省自己的不足,还认真做笔记,写感想,列出自己要达到的目标。
最后,谢蝉把书撕了。
去它的循规蹈矩,贤良淑德!
规矩曾是谢蝉立足的根本,她学得很好,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举手投足,用尺子量也找不到错,可是她骨子里其实不是个真正的淑女。
所以和皇帝李恒决裂时,谢蝉抓起长鞭,把他狠狠抽了一顿。
那是一场宫宴,阖宫妃嫔在场,皇亲贵戚也都在,还有宰相三公,谢蝉突然发怒,一鞭接一鞭抽向李恒,在场所有人惊愕失措,扑上前拦她,她摘下头上戴的牡丹花冠,掷在沉默的李恒脚下,一脸决绝。
当日,起居舍人提笔记下:谢皇后勃然大怒,当庭鞭笞帝,帝不语。
谢蝉不在乎名声了。
不过她还是有点庆幸,当时谢嘉琅告病离京,去地方任职了,没有目睹她大庭广众下的狼狈失态。
谢蝉觉得,像谢嘉琅这样清正严肃、一生克己的人,欣赏的一定是恬静贤淑,知书达理,温婉端庄,富有才情的女子。
前世第一次见谢嘉琅时,谢蝉仗势欺人,蛮横霸道,迫使他在烈日下暴晒。
后来,他被后党刁难,对她的印象想必更加坏。
再后来,他更是见识到她狠毒的一面。
跋扈,嚣张,无耻,不择手段……
谢蝉猜得出谢嘉琅怎么看她。
这一世,谢蝉很想给谢嘉琅留一个好印象。
她没有亲人,深陷泥潭时,是谢嘉琅把她拉了出来。前世他没做过她的老师,但是后来,她心里一直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师长。
可是刚才骑在吕鹏身上打人、威胁其他人的凶恶模样都被他看见了。
就好像在学堂打架捣乱,被老先生告到长辈跟前一样。
衣领里的雪融化成雪水,谢蝉顾不上掸,身上冰凉,脸上却烧热。
“哥哥,我以后不打架了。”
谢蝉有些沮丧。
谢嘉琅仍是不做声,走过长廊,在月洞门前停下,谢蝉的丫鬟酥叶过来接她了。
看到谢蝉冻得直打哆嗦,酥叶眉头紧皱,带她回去换衣。
谢嘉琅目送她们走远。九妹妹说她很乖。
他知道。
她乖巧懂事,刚回谢家的时候,人人都夸她。
九妹妹说她不打架。
她又漂亮又乖巧,讨人喜欢,张夫人去了京师,还写信给吕夫人问她的近况,青阳说老夫人对她越来越看重。
那天,谢嘉琅去老夫人院子里请安,看到谢蝉和谢嘉文、谢宝珠在打雪仗。
丫鬟们簇拥着她,谢嘉文堆了个小雪人送给她,谢宝珠围着她打转。
她玉雪可爱,笑一笑,谁见了都心生欢喜。
他们都喜欢她,叫她团团。
她叫谢嘉文二哥,叫谢宝珠五姐姐,和小丫鬟堆雪狮子,笑成一团。
谢嘉琅站在院门后,肩头落满雪花,转身离开了。
他一出现,满院子清亮欢快的笑声会像结冰的积雪一样,冻得僵硬。
谢嘉琅知道,因为自己,谢蝉才会被吕鹏针对,才被迫和人打架。
她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和每个人都好好相处。
谢蝉不必同情他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兄长。
她可以和其他人一起玩。
谢嘉文学问比他好,她找他解答疑问,谢嘉文会教她。
这一路,谢蝉窘迫地解释。
谢嘉琅不理会她。
他这么冷淡,谢蝉和酥叶走的时候,小脑袋一甩,气呼呼的模样。
九妹妹好像生气了。
谢嘉琅站了很久。
融化的雪水从发间蜿蜒而下,淌过他的额头、眉毛、眼睫,顺着脸颊滑下。
真凉啊。
谢嘉琅回房,换下湿哒哒的衣裳,在火盆前烘了一会冻得麻木的手,翻开书卷。
看了几页,他合上书,提笔蘸墨,默写文章。写着写着,心渐渐平静下来。
窗外,艳阳高照,折射的雪光透过窗纱落在书案前,照在他手背上。
光线明亮耀眼,但他的手冰凉。
天色渐渐暗下来。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阳立在门外,“郎君,九娘非要进来!”
谢嘉琅怔了一会儿。
九妹妹为什么还来找他?
“郎君,要不要拦着九娘?”
谢嘉琅背对着门口,点头,想说拦着她,可是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出声。
谢蝉噔噔蹬跑进院子,踏上石阶。
谢嘉琅的院子几乎没人看守,她很容易就进来了,以往她不敢这么莽撞,但是现在谢嘉琅已经看到她凶悍野蛮的真面目,她干脆不顾忌那么多了。
“哥哥。”
她一脚踩在门槛上,对着谢嘉琅的背影轻声唤。
谢嘉琅握紧手里的笔,冷淡地应了一声。
谢蝉抬起下巴,两手叉腰:“哥哥,我的红梅图呢?”
谢嘉琅不吭声。
谢蝉转头看青阳,“红梅图收在哪里?我好些天没涂梅花了。”
青阳脸上带笑,走到隔壁,取下粉壁上挂着的消寒红梅图,绢纸上一朵朵涂满颜色的梅花。
谢蝉展开画,一朵一朵数,一直数到送灶日的这天。
从谢嘉琅搬回府后,他们就没说过话,也没见面。可是画上的梅花,每一天都涂了颜色,而且是照着她的习惯涂的,晴天大红,雪天粉白。
涂梅花的人下笔很细致,颜色没有越出花瓣,比谢蝉前一阵画的梅花颜色更均匀。
谢蝉唇角翘起:果然如此。
她不明白,为什么谢嘉琅回到谢府就不理她了。
方才,酥叶过来接她,谢嘉琅立刻退开两步,动作非常自然,自然到酥叶和谢嘉琅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蝉突然懂了。
在布铺,没有其他人在场,谢嘉琅愿意和她说话。
回到谢府,就像回到冷酷的现实,谢嘉琅立刻疏远她,和她拉开距离。
那道曾经把他围起来的篱笆,也在他心里树起一道坚固的藩篱。
他在里面,谢蝉在藩篱外。
想明白这点,谢蝉先跟着酥叶回去换下湿衣。本来她想马上过来的,酥叶看她头发也湿了,怕她生病,抬来热水服侍她沐浴洗头,她等头发烘干,立刻赶过来。
看到一天都不缺的红梅,她知道自己没有想错。
谢嘉琅会默默帮她涂好每天的梅花,怎么会不想理她?
谢蝉捧着红梅图走到书案旁。
谢嘉琅低头写字,目不斜视,神色严肃,侧脸看着冷冰冰的。谢蝉把红梅图搁在他手边的案上铺平,踮起脚,故意越过他的胳膊,从笔架里抽出笔,趴在案头,一点一点涂梅花。
“今天的梅花我来涂!”
她笑着说。
谢嘉琅不语。
谢蝉涂好梅花,放下笔,下巴搁在书案上,眼睫一眨一眨,水汪汪的杏眼盯着谢嘉琅看,“哥哥,明天的梅花也是我来涂,好不好?”
静默了好一会儿。
谢蝉望着谢嘉琅笑。
小娘子这么笑盈盈地盯着人看,似雪后的晴光,暖得人心里发酥。
少年眼皮低垂,点了点头。
“好。”
他轻轻地道。
谢蝉想起白天他也被扔了不少雪球,衣裳里面肯定也湿了,问:“哥哥,你喝姜汤了吗?”
谢嘉琅轻轻摇头。
谢蝉赶紧吩咐青阳:“煮一碗姜汤,姜要切成细细的丝,加点红蔗糖。”
第二天,谢蝉果然又来了。
谢嘉琅坐着看书,她就扒在一边涂梅花。
画笔涂抹纸张,发出沙沙轻响。
第三天,书案边多了一张小凳子,正好是适合谢蝉坐的大小。
年底大家都不上学,谢嘉琅还是每天看书写字。
转眼就过年了,到处是欢声笑语。
谢蝉穿得很喜庆,红袄子,红裙,红鞋,挽红披帛,头上缠红丝绦,胸前戴金项圈,手上金臂钏,眉间一点红花钿,坐在谢六爷身边吃胶牙糖。
谢府悬灯结彩,各房照旧围炉团坐,亲亲热热地挤在一处守岁。
谢嘉琅不在。
谢大爷派人去请他,他过来露了个面,默默离开。
这似乎成了谢府心照不宣的过场戏,丫鬟去请他,他露个面就走,众人不约而同地松口气,正式开始宴饮。
月上中天,谢六爷被谢二爷拉去吃酒赌钱。
谢蝉叫丫鬟盛几盒点心,一盘刚从炭火里扒拉出来的烤芋头,用提盒装着,自己举着灯笼,去大房看谢嘉琅。
自从有了十二郎后,周氏一颗心都扑在小儿子身上,对谢蝉的管束松了很多。今晚下人在廊外放炮仗,十二郎很高兴,手舞足蹈,周氏忙着照看他,以为谢蝉去找姐姐玩,没有拦她。
除夕夜,府里下人也要和家人团圆过年,连守夜的仆妇都不知道躲在哪里偷偷吃酒。
主子们在前院,大房静悄悄、黑魆魆的,只有厢房透出一点微弱昏黄的灯光。
春满山河,万家团聚,处处喧嚣声浪,这里却冷清得像冰窟。
谢蝉纳闷:谢嘉琅这么早就睡了?
丫鬟去叩门,好一会儿,青阳的声音从幽暗里传出来:“谁?”
“是我,我来看长兄在做什么。”谢蝉提起灯,“长兄睡了?”
青阳扒在院门前,摇摇头,脸色晦暗。
谢蝉拢紧衣领,看着窗前那点朦胧灯火:“哥哥是不是发作了?”
青阳点头。
“什么时候发作的?”
“郎君下午就发作了。”
谢蝉惊愕:“下午?”
青阳小声说:“下午郎君的手突然不能动了,大爷叫人过来请郎君的时候,郎君刚刚好了一点。”
谢嘉琅下午发作,刚刚恢复,丫鬟来请,他硬撑着出去打了个照面,一回到房里就倒下了。
一天下来,什么都没吃,只喝了几碗药。
谢蝉心里泛起酸疼。
她问:“怎么不去请大夫?”
“郎君说,大过年的,别打搅大家过年的兴致。”青阳摇头,“要是吵嚷起来,大家过不好年,明年谁运气不好,又得抱怨说郎君晦气,害他倒霉。”
谢蝉知道,这样的事肯定不止发生过一次。
她问:“长兄怎么样了?”
“药是现成的,郎君吃了药,躺下了。”
谢蝉想了想,“我进去看看哥哥。”
青阳犹豫,不敢放她进去,“九娘,郎君叮嘱过,他发作的时候……不要让你看见。”
以前的谢蝉听了这话,可能会迟疑,她怕冒犯谢嘉琅。
现在的她只踌躇片刻,道:“不碍事,是我自己非要进去的。”
大过年的,不能打孩子。她任性几次,谢嘉琅应该不会生她的气。
*
谢嘉琅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一股烤芋头的香气。
一道红彤彤的身影坐在炭盆旁烤火,红袄红裙红丝绦,像一块软绵绵的红发糕,头发漆黑如墨,脸庞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
屋中挂了盏灯,长长的穗子一直垂到地面。
“哥哥,这是你送我的那盏灯。”谢蝉察觉到谢嘉琅醒了,挪到床榻前,“里面的蜡烛烧完了,我请人重新安了蜡烛,还能用很久。”谢嘉琅低低咳嗽,他不习惯发作后看到生人在旁边。
他浑身僵直、手脚痉挛的样子……那么丑陋,那么古怪,小孩子看见会被吓哭,连他母亲见了都害怕。
谢蝉脸上没有一丁点害怕的神情,扶住谢嘉琅的胳膊,帮他坐起身,走到桌案前,斟一杯热茶,吹了吹,两手捧着,送到他手边,等他接过,蹬蹬跑开,灌了个汤婆子,塞到他脚边的位置,又接着探出身子扯过床头搭着的毛毯,用力抖开,盖在他肩膀上,还轻拍几下。
一套照顾人的动作下来,很卖力,也很麻利。
“哥哥,你还冷吗?”她问,杏眼里满是关切。
谢嘉琅手捧茶盏,想赶谢蝉走的话咽了回去。
“不冷。”
他回答,一口接一口吃茶。
谢蝉坐回炭盆边,拿起铁钳子扒拉一阵,翻出一只大芋头,在地上磕掉炭灰,捧着剥皮。
芋头很烫,她剥几下,烫得嘶嘶吸气,吹吹手指头,继续剥。
青阳从外面进来,见状,连忙道:“九娘,我来吧。”
谢蝉把芋头递给他,十根手指头已经烫得红通通的。
芋头剥好了,青阳送到谢嘉琅跟前。
谢嘉琅没什么胃口,可是瞥一眼谢蝉通红的手指头,还是接过吃了。
芋头烤得软烂,绵甜香糯,轻轻一抿,慢慢在舌尖融化开。
很香。
远处噼里啪啦响,炮仗声不绝于耳。
谢蝉带了一大盒炮仗过来,叫青阳拿到廊檐底下放。
“哥哥,我们出去放炮仗玩!”
谢蝉伸手拉谢嘉琅衣袖。
大晋风俗,放炮仗除旧迎新,驱除一切病气。
谢嘉琅披衣起身。
廊下的积雪没化完,青阳扫出一块空地,点燃引线。
地老鼠满地乱窜,喷出长长的火星。麻雷子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还有一种花炮砰的一声爆开时发出浅红闪光,像遍地桃花绽放,煞是好看。
谢蝉叫青阳把炭火挪到廊前,披着暖被,就坐在廊下兴致勃勃地看满地花炮燃放。
一边看,她一边指着飞溅的火星问谢嘉琅:“哥哥,你看那个像不像一朵花?”
谢嘉琅看过去,点点头。
眼前是一地五彩斑斓的焰火,耳畔是谢蝉和青阳说笑的声音,肩上盖了厚实的暖被,手上握着一只发烫的烤芋头,盘坐的腿旁,卧着刚换了滚水的汤婆子。
谢嘉琅突然觉得腹中饥饿,眼皮垂下,咬一口芋头。
香甜溢满齿颊。
今年谢嘉琅在家过年,谢蝉还是给他写了拜年帖子,从书袋里拿出来,巴巴地给他看。
“哥哥,你觉得我的字写得怎么样?”
谢嘉琅接过帖子,灯火笼下柔和的晕光,他眼睫低垂,浓眉,眼窝深刻,灯下看还是很凶。
谢蝉缩成一团,窝在暖被中,两手托腮,等着他评价。
“写得很整齐。”
谢嘉琅道。
谢蝉扑哧一声笑了。
他还是他。
静夜里,忽然一阵钟鼓齐鸣,接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四面八方响起,摧枯拉朽,密密麻麻。
“新年了!”
谢蝉松开被子,精神抖擞,直起身,双手平举,笑容满面地朝谢嘉琅下拜:“哥哥,新年好,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说完,她两手摊开。
“哥哥,有压岁钱吗?”
谢嘉琅僵住,不知怎么,顺手把手里的芋头放在她柔软的掌心里。
谢蝉愣了一下,咯咯笑个不停。
她开始换牙了,前世记忆淡去,身体发育成长,性子反而比小时候更像个孩子。
青阳也捂着肚皮大笑。
谢嘉琅示意青阳去房里拿吉语花钱,过年时各府都备有刻着吉语的花钱,“岁岁平安”,“福寿延长”,“平安吉庆”,他有很多。
不过他从来没有送出去过一枚。
青阳拿着一匣子钱走出来。
谢嘉琅没碰,要谢蝉自己拿。
谢蝉挑了几个好看的装在香囊里,也拿出几枚有吉祥字眼的花钱送给谢嘉琅。
满城炮响,钟鼓雄浑,冷寂夜空被映得发亮。
雪花飘洒而下。
谢蝉低着头,红丝绦垂在白皙耳畔,把精挑细选的钱币放在谢嘉琅掌心,口中念着:“平平安安,事事顺遂……”
她真心希望眼前的少年事事顺遂,一生无忧。
谢嘉琅手掌蜷握,钱币微凉。
后来的每一年,他都记得这次守岁。
*谢蝉回到正堂时,下人刚端来烫热的屠苏酒、椒柏酒。
谢六爷用筷子蘸了点酒,在年纪最小的十二郎嘴巴上点一下,接着是谢嘉珍,然后小娘子小郎君每人喝一口。
谢嘉文喝了后,轮到长孙谢嘉琅了。
没人提要去把谢嘉琅叫来完成这个意义重大的正旦仪式,倒酒的丫鬟直接略过,把酒盏送到下一个人面前。
谢大爷和郑氏都没出声。
二夫人和谢二爷对望一眼,眉飞色舞。
最后一杯酒自然是年纪最长的老夫人喝。
初一,同姓宗族互相拜年,贴钟馗像。初二拜世交亲朋,初三省亲,初四迎灶王,初五迎财神,初六送穷……展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谢蝉收到一盏新的彩灯,青阳送来的。
十五上元节,城中没有宵禁,全城男女老少都出门上街看灯。
青阳道:“郎君说以前那个灯旧了,竹骨容易散架,九娘夜里出门玩,不如提这个新的。”
彩灯依然金碧辉煌,八角棱上挂着长长的穗子。
谢蝉再一次怀疑,谢嘉琅是不是只会送灯?
“长兄在做什么?”
谢蝉知道谢嘉琅今晚不会去灯市,每年上元,外面街市比肩接踵、人流如织,他不喜欢热闹,也怕突然在街市发病。
“郎君在收拾书箱,整理出门的行李包袱。”
谢蝉猛地抬头:“长兄要去哪里?”
青阳小声答:“过完年县学招新的生徒,大爷在那边租了院子,郎君准备好考试用的东西,明天就搬过去。”
县学是祭祀孔圣人的地方,也是学校,教授四书五经,培养本县学子,县学中出类拔萃者可选送州学。
谢二爷就在县学里任职。
想要进县学上学,必须先通过几场考试,再由县学教授当面考校学问。
如果学生由有功名的士子引荐,那可以先取得入学资格,考试只是走个过场。
过年期间,谢家人都在讨论县学考试。
不过他们讨论的人是谢嘉文。
谢二爷是县学的学官,谢嘉文的才学又出色,肯定能顺利入县学读书,名额早已定下,只看考试他能夺得什么名次。
至于谢嘉琅,谢二爷和二夫人对老夫人说,只要谢大爷开口,谢二爷可以舍下脸面为谢嘉琅讨一个名额。
谢大爷拒绝了。
府里人说,谢大爷这是怕谢嘉琅去县学出丑,丢谢家的脸。
其实谢大爷年前正打算求谢二爷帮忙,是谢嘉琅拦住了父亲。
他对谢大爷说,他想自己参加考试。
“我若没有那个本事,进了县学也是惹人耻笑。”
谢大爷犹豫,问:“假如考不上怎么办?”
谢嘉琅答:“那就明年接着考。”欞魊尛裞
父子俩的对话传出来,有人为谢嘉琅感到可惜,有人嘲笑他口气大,有人说他死心眼,太倔强,还有人讽刺他不识好人心,嫉妒谢嘉文,让谢二爷难堪。
二夫人私底下笑对谢二爷道:“就凭他也想考县学?本来就差我们二郎一大截,又多灾多病,三天两头瘫着,没人教,能写字就不错了。我看明年大爷肯定要置办酒席,请你出马!”
谢二爷喝一口酒,“怎么说也是我侄子,大哥要是来求,这个忙我还是要帮的。”
不管别人说什么,谢嘉琅在县学报了名。
青阳也拿不准谢嘉琅考不考得上县学,怕万一考不上被人笑话,所以在外面不敢高声谈论这件事。
上元之夜,灯火如昼,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灯楼照耀璀璨,遍处辉光。
谢府包下一座视野极佳的酒楼,各房女眷簇拥着老夫人,乘坐马车,登楼观灯。
女眷在楼上看灯,小郎君小娘子爱热闹,由仆从领着下楼去灯市玩。
谢嘉武一下楼就和狐朋狗友勾搭到了一起,谢蝉没看到吕鹏的身影,谢宝珠告诉她,吕鹏明年要去县学,被知州大人拘在府里读书。
从午夜到天明,狂欢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谢蝉回家时在马车上睡着了,第二天听到院子里啪啪响的炮仗声才醒。
十二郎喜欢听炮仗声,周氏让人放炮仗哄他。
谢蝉匆匆梳洗,赶到大房时,厢房空荡荡的,下人说谢嘉琅已经出发了。
谢大爷昨晚把谢嘉珍扛在肩膀上,逛了一夜灯市,还未起。
谢嘉琅自己去县学,青阳和一个做饭的老仆跟着。
谢蝉怏怏而返,等谢六爷去铺子查账时央求他带上自己,路过县学那条街巷,找人打听谢嘉琅的住处。
青阳开门,看到谢蝉,呆了一呆。
一地散乱的书箱箱笼,他们还没开始收拾。
谢蝉的目光越过他,落到坐在树下执卷看书的谢嘉琅身上。
“你们怎么一大早就走了?”她问。
青阳道:“郎君说早点走,不会惊动人,路上车马也少。”
谢嘉琅从书卷中抬眸,瞥见门口的谢蝉,也有些惊讶。
谢蝉走进去,“哥哥,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拿出一张吉符。
“昨晚观灯,我们在庙里烧香,三姐她们都求了符,我也给哥哥求了一张,听说很灵验,哥哥考试的时候可以戴着。”
灯市上江州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们聚在一起,互相攀比衣衫首饰,然后一起去庙里烧香,几乎都有要参加县学考试的兄弟,人人求了符,据说是江州这里的风俗。谢嘉琅看着符,沉默。
谢六爷还在巷口等着,谢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到底灵不灵验,不过人家有的,我家哥哥也要有!哥哥不戴它,放在屋里也可以。”
谢嘉琅一手执卷,一手慢慢摊开。
吉符落在他掌心。
“哥哥,你夜里早点睡,养足精神……你平时这么刻苦,一定能答得出题目……”
进宝在门外探头,无声催促,谢蝉只能匆匆离开。
谢嘉琅起身,目送她登上马车。
因为别人家都有,所以她也要给他求一张,追过来送到他手里。
他轻轻握住。
*
县学考试当天,春风和畅,柳条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
学官站在大门前点名,考生们挎着考篮,依次踏上石阶。
垂头丧气的吕鹏被家人送到考场,听着身边少年彼此对答题目,一个个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急得抓耳挠腮,一张脸时而发青,时而发紫。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平时跟在身边讨好自己的人,心里更加不耐烦。
看到谢嘉琅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吕鹏更是瞪大眼睛,怒火中烧。
这人有病,怎么也来参加考试了?
身旁仆从解释说:“二郎、四郎的爹是县学的学官,谢家郎君想入学,学官一句话的事。”
吕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难怪一个废人也来考试。
知州公子眼珠转了一圈,乐得直拍手:“太好了,本公子不会垫底了!”
吕鹏身为父母官儿子,想进县学轻而易举,连考试都不用参加,可是前不久知州大人抽背文章,他支支吾吾,什么都背不出,把知州大人气得直接撅了过去。知州大人一怒之下,强迫儿子参加入学考试,要他好好丢一回丑,长个教训,知耻而后勇。
这几天吕鹏被关在府里读书,读得头都大了,到了考场,脑子里晕晕乎乎,全是浆糊。
不过一想到谢嘉琅也在考场上,吕鹏头不晕了,眼不花了,昂首挺胸找到自己的席位和书案,提起笔奋笔疾书,他再怎么差也比谢嘉琅强吧?
县学考试考的是基础,四书五经里主要考《论语》《孟子》,大量默写,诗,赋,策,论,几道简单的释义题,算学考《九章算术》,再有圣人之言。
仆役敲响铜钟,开考了,先发下来几张草纸,做起草之用。
谢嘉琅入座,首先在心里复述一遍要避讳的地方,提笔书写。
工整的字迹从笔尖流淌而出。
他一笔一划,写得专注。
钟声再敲响时,考试结束了。
考生们或自信满满,或失魂落魄,或愁眉不展,大门一开,所有人鱼贯而出。
能供子弟读书的人家,大多家境殷实,各家派了马车来接,看到考生出来,仆从争着上前嘘寒问暖,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谢嘉文刚走出大门,仆役立刻拥上,簇拥着他上马车。
“家里备了郎君最爱吃的菜,就等着郎君回去,老夫人问过好几遍了。”
谢嘉文笑着上车,看到谢嘉琅走过去,顿了一下。
他住府里,和谢嘉琅不同路,而且关系也尴尬,平时兄弟俩甚少来往,考场相见也只是点点头,就算招呼过了。
谢嘉文心想,自己样样比长兄强,长兄性子阴郁,必定十分嫉恨自己,还是别自讨没趣。
二夫人提醒过他,在外面要离谢嘉琅远一点,免得被带累名声。
马车走远了。
谢嘉琅交代过青阳不必到门口来接,从考场出来,直接回租住的院子。
走到门前,里面有说话声传出,带着笑意,听起来又甜又脆。
他推门进去。
“郎君回来了!”
“哥哥。”
青阳迎上来,和他说话的谢蝉也笑着上前,一个接过谢嘉琅的考篮,一个扯住他的袖子,拉他坐下,捧起一碗甜浆水。
“哥哥辛苦了,喝碗甜浆。”
甜浆水掺了蜜,很浓很甜,谢嘉琅平时不喝这么甜的浆水,但是从考场出来,他头脑空空,浑身虚软,正需要饮一碗这样的甜水。
一口气喝完,谢嘉琅气色好了点。
谢蝉关切地道:“哥哥,东西都收拾好装上车了,你在车上躺一会儿吧。”
今天谢大爷有事缠身,托谢六爷顺路过来接谢嘉琅回府,谢蝉知道了,一大早跟过来,和青阳一起等谢嘉琅出考场,其他人在后面收拾套车。
谢嘉琅很累,上了马车,躺下就睡。
他只睡了一刻钟就醒了,马车轻轻晃动,他身上盖了厚实的毯子,车厢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谢嘉琅翻过身。
靠坐在车窗旁看珠算心决的谢蝉立刻凑近看他,拍拍自己的书袋,一张圆圆的笑脸,杏眼黑亮:“哥哥,你饿不饿?我带了点心,有麻糖饼。”
谢嘉琅摇头。
谢蝉压低声音:“那你接着睡,到家了我叫你。”
谢嘉琅闭上眼睛。
九妹妹很贴心,没问考试,没说什么宽慰的话。
可是莫名的,他心里的紧张消散了大半。
第 22 章 首发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柳条如线,春风拂过,青烟袅袅。
长廊画帘高卷,檐下,谢蝉跪坐在席子上,俯身,把红梅消寒图上最后一朵梅花花瓣涂上鲜艳的红色。
“哥哥,你来涂最后一笔。”
她举起笔,朝旁边执卷的谢嘉琅道。
谢嘉琅放下书,接过朱笔,笔尖细细勾勒。
九九数尽春风浓,梅图买回来时,纸上清寒料峭,唯有一枝枯瘦素梅,如今梅花朵朵盛放,婀娜明艳,纸间似有浓香飘溢。
谢嘉琅放下笔。
谢蝉凑过来,仔细欣赏红梅图。
谢嘉琅浑身瞬间紧绷。
他正襟危坐,她整个人就压在他肩膀上,软绵绵、热烘烘的一团,带着甜香,发间垂下的丝绦穗子蹭过他的脖子,凉而滑。
从小患病,谢嘉琅已经习惯和所有人拉开距离,时时刻刻记得不去触碰别人,感觉到小娘子身上的温热,下意识的反应是让开。
刚动了一下,谢蝉挨着他,顺势往下倒,没长骨头似的。
谢蝉现在和他熟了,不把他当外人,胆子越来越大,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自在,没什么顾忌,想盘腿坐就盘腿坐,想歪着就歪着。
谢嘉琅长睫低垂。
眼角余光里,小娘子漆黑的脑袋靠着他的肩膀晃来晃去。
谢嘉琅不习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身上一阵阵发热,又一阵阵发凉,冷热交替,很陌生,很别扭。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身上不干净,谁挨得近一点,会立刻嫌恶地躲开。
可是谢蝉毫无所觉,只是这么自然而然地靠着他。
哥哥身上不脏,哥哥只是病了。
她就这么亲亲热热地倚靠着他,全然的信赖和亲近。
谢嘉琅怕她摔着,只好收住动作,手脚僵硬,一言不发地坐着。
像一座千万年岿然不动的山。
谢蝉欣赏完红梅图,满意地拍拍手,要青阳把图收好,跟着进屋,搬了张凳子垫脚,在谢嘉琅的书架上找书看。
她先挑几本,跳下凳子,一本本翻开看,感兴趣的放进书袋,不感兴趣的再踩着凳子放回原位。
过了好一会儿,廊下谢嘉琅缓过神,手脚没那么僵硬了,身上也不觉得难受了,拿起书继续看。
谢蝉选好书,找一张纸,认认真真写上年月。
某年某月某日,九妹借某书一册,某月某日归还。逾期一日,罚抄书一张。
写好了,谢蝉把借书条递给谢嘉琅。
“哥哥,我借几本书看。”
谢嘉琅接了借书条,嗯一声,放在一旁匣子里,里面已经有一摞借书条,都是谢蝉写的。
他喜欢看书,藏书多,而且不限于四书五经儒家典籍,诗集文集,地理志,图经,农书,佛道经文应有尽有,甚至还有话本小说,谢蝉征求他同意后,常来他这里挑书看。
谢蝉今年不能去学堂了,周氏要她和谢丽华、谢宝珠一起学女红针织。
她找谢六爷撒娇,没事时跟着谢六爷去铺子打转。
周氏很生气,谢六爷不在家的时候就数落她,唠叨个没完,她躲到谢嘉琅这里看书写字,等谢六爷回府再回去。
谢蝉刚翻开一册书,酥叶找了过来:“九娘,娘子要你去老夫人房里说话。”
她放下书,匆匆赶到正房,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一阵欢声笑语。
五夫人的笑声甜得能淌蜜:“我就说二郎一定能考上县学,没什么好担心的,母亲慎重,非要等名单出来。二郎要是考不上,那今年全江州都没人考不上!”
“恭贺二哥二嫂,二郎从小聪明,先生都夸他学问好,我们谢家就指望他蟾宫折桂,光宗耀祖啊!”
一片此起彼伏的恭贺声。
今天是县学张榜公布取中考生的日子,谢家一早派了人去县学守着,下人看到谢嘉文的名字,急着讨赏,赶回来报喜了。
房中喜气洋洋。
满屋子人,个个笑容满面,把谢嘉文围在当中,不住夸赞。
五夫人笑说该准备席面为谢嘉文庆贺,她好讨杯喜酒吃,沾沾喜气。
二夫人笑道:“我看你就是想哄我做东!”
众人都笑。
老夫人拉着谢嘉文的手,笑向周围人道:“我们这样的人家,虽然不穷,门第却比不得那些官宦人家。正是应了俗话说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二郎进学,这是阖府的喜事,就别叫老二和老二媳妇破费了,我老婆子做东,都来沾喜气。”
众人笑着点头,道理应如此,谢二爷和二夫人道谢不迭。
谢蝉上前恭贺谢嘉文,退回角落,问酥叶:“进宝回来了没?”
进宝平时跟着谢六爷出门,认得一些字,谢蝉托他去县学看榜,有消息就回来报信。
酥叶摇头。
谢宝珠扯扯谢蝉的衣袖:“团团,你别打听了,长兄一定没考上,不然回来报信的人怎么没提他?你这几天别去找长兄玩,二哥考上了,他肯定臊得不行。”
谢蝉不语。
等县学公布取中考生的日子里,老夫人常派人去打听消息,或者把谢二爷叫去问,问的都是谢嘉文,没人觉得谢嘉琅能考上。
谢蝉对谢嘉琅很有信心,不仅仅是因为前世记忆,还因为她亲眼看到谢嘉琅每天手不释卷,养伤期间也没有松懈过。
老夫人和二夫人商量酒席办几桌,要不要请走得近的亲友来吃酒,众人说笑一阵,定下三天后在园子里摆席,各自散了。
县学这头,榜下人头攒动。有识字人的高声念出榜上考生名字,听到自家郎君名字的,自是喜气盈腮,没有找到的,只能叹口气,失望而返。
考生成绩按文字通顺的优、良、合格分甲乙丙等,名字一列列排列。
进宝钻进拥挤的人群,先从最右边合格一等找谢嘉琅的名字,没找到,心里咯噔一跳,不抱任何希望地往左边良的一等看了看,仍然没有,心里凉了下来。
喜信人人爱听,坏消息没人喜欢。
进宝忧愁地叹一声,肩膀上忽然被人猛地一拍,吕家下人笑着问他:“好小子,你家两位郎君都考上县学了,怎么还不回去讨赏?”
“两位?”
进宝呆住,他找了很久,没有谢嘉琅的名字啊?
吕家下人手指粉壁,摇摇头,小声诉苦:“你家两位郎君都是甲等,我们家这位混世魔王榜上无名,我们这些传话的,少不了一顿骂!”
进宝再看粉壁,从良那一列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看到最左边的优。
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视线:谢嘉琅。
进宝两手一拍,喜得一蹦三尺高。
大公子也考上了!
消息送回谢府,传话的丫鬟笑道:“你晚了一步,长财腿脚快,早就把喜信送回来了。”
“不止二公子,大公子也考上了!”
丫鬟一愣,“你没看错吧?别哄我玩!我可没红包给你。”
进宝板起面孔,气哼哼道:“我看了五六遍,又找人问过,都说那是大公子的名字,怎么会有错?!”
阖府惊动。
各房已经回屋,又被一个个叫回正院。
老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命下人再去看一遍榜。
二夫人正和仆妇商量席面上的菜色,丫鬟来回说谢嘉琅也考上了,她愣了半天,脸色沉下来,抱怨谢二爷:“你怎么不说大郎也考上了?”
谢二爷纳闷,今年他没参加阅卷,不知道具体的录取名额,昨天同僚私底下暗示他,道了声恭喜,他以为恭喜的是谢嘉文,没有想过还包括谢嘉琅。
下人小声补充一句:“大公子也是甲等。”
屋中安静了好久。
“怎么会是甲等?!”
二夫人腾地站起身,满地乱转。
“不会是卷子弄错了吧?”
谢二爷主持过县学考试,皱眉说:“考卷都是按座号填的,不会出错。”
二夫人面色愈加难看:“他居然能考甲等?”
要说谢嘉琅走狗屎运考进县学,也不算出奇,可是谢嘉琅竟然被评为甲等,谁信?
甲等可不是随便评出来的,历来举荐进州学的优异学子几乎都是甲等出身,谢二爷年轻时也是甲等,后来他成了县学学官。
由不得二夫人不信,下人回来禀报,说谢嘉琅确实是甲等,名字和谢嘉文在一列。
众人面面相看。
诡异的沉默中,谢六爷哈哈大笑出声,朝两个兄长拱手:“大郎、二郎都考上了,咱们全家跟着长脸,弟弟恭喜大哥、二哥了。”
众人恭贺谢大爷和谢二爷。
谢二爷干笑着回礼。
谢大爷一脸震惊。
教书老先生很少夸奖谢嘉琅,总说他虽然刻苦,可惜天分平平。考完试后,谢嘉琅又和平时一样照常看书写字,没有说过自己考得如何。谢大爷不敢多问,完全没想过缠绵病榻的儿子竟然考上了。
老夫人要丫鬟去请谢嘉琅。
谢嘉琅进屋,眼眸漆黑,神情平静。
众人悄悄打量他。
他目不斜视,朝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招手要他走到近前,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他,“好孩子,你在外面养病,还能刻苦勤学,好,好啊!”
谢嘉琅沉默。
老夫人朝谢嘉文示意,“二郎,你过来。”
谢嘉文走过去。
老夫人一手拉着一个,神情感慨,“祖宗保佑,两个小郎都争气,你们是兄弟,以后啊,一定要互相照应,互相扶持,咱们谢家能不能改换门庭,就看你们了。”
谢嘉文瞥一眼长兄,低头应是。
他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人人都嫌弃的长兄也考了一个甲等?
谢蝉站在人群里,看着在众人注视中肩背挺直的谢嘉琅,心里酸酸的。
是锥子,总会破囊而出。
老夫人要众人回房,留下两个孙子说话。
谢蝉在外面等着,不一会儿看到谢嘉琅先出来,砰的一声,从回廊跳到他跟前,丝绦穗子高高扬起。
“哥哥,恭喜!”
她退后一大步,笑着朝他拱手作揖。
郑重的动作像模像样,脸上却是顽皮笑意。
谢嘉琅停下来,对着她春花般的笑脸,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谢蝉朝他摊开手掌:“哥哥,你得给我红包。”
谢嘉琅:……
回到院中,谢嘉琅拿出装花钱的匣子,示意谢蝉自己随便抓。
谢蝉只挑了一枚花钱,要青阳准备红封,散给院里伺候的人。
她知道谢嘉琅孤僻,不大理会这些事,可能也是因为小时候总避开人群,长大的他也独来独往,疏于应酬。郑氏和谢大爷未必会提醒他这些事。
*
谢家最后没有办酒。
本来县学给吕鹏留了一个名额,吕知州到底是读书人出身,看过儿子的考卷后,觉得儿子入学只会贻笑大方,决定让吕鹏明年再进县学,先把他关在府里读书,自己亲自教导。
老夫人怕吕夫人多心,没有请客人,只叫灶房备几桌宴席,自家人围坐着吃酒,算是庆祝。
宴席上,众人朝郑氏和二夫人敬酒。
郑氏多喝了几杯,是被仆妇缠着回房的。
仆妇为郑氏脱衣换鞋,笑着道:“娘子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二夫人成天说二郎怎么怎么聪明,吹得跟文曲星下凡一样,今天敬酒,大郎排在二郎前面,二夫人的脸都快拉到碗里了!”
郑氏苦笑。
仆妇小声问:“娘子怎么不高兴?”
郑氏躺在枕上,揉揉眉心,“你不知道……我一直看着大郎,我怕他发病……他会读书,我心里更不甘心!”
仆妇叹口气,不言语了。
帘外,谢嘉琅把手中的醒酒汤递给一脸尴尬的丫鬟,转身出去。
傍晚的风拂在脸上,刀刮一样。
今天所有人都在对他笑,母亲也难得露了笑脸。
可是这更改不了什么。
他依然身患癔症。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得很快,身后有人叫他,他置若罔闻,接着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谢嘉琅停了下来。
追在后面的人也停下,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谢嘉琅回头。
谢蝉满头大汗地看着他。
谢嘉琅一语不发,接着走。
谢蝉抬脚跟上。
他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
走着走着,身后“噗通”一声,谢蝉急着追他,没看清脚下,被绊了一下,脸朝地摔倒在地上。
她一声不吭,手撑着地爬起来。
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谢蝉忍着没掉眼泪,吹了吹伤口。
眼前一黑,一道影子罩下。
谢蝉抬起头。
谢嘉琅站在她面前,一脸严厉凶相,俯身,双手扶住她的手臂,拉她起身。
谢蝉站起来,顺势拽住他的手。m.ζíNgYúΤxT.иεΤ
他的手冰凉。
小娘子柔软的小手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谢嘉琅再次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外挣。
谢蝉抿唇,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牢牢拽着不放。
“哥哥。”
她轻声唤他,声音柔软。
谢嘉琅眼皮低垂。
谢蝉轻轻摇他的手:“哥哥,我们回去吧。”
谢嘉琅不语,僵直的手指颤了颤,指节微曲,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反握住她的手。
天色暗下来了。
回到房里,谢嘉琅把灯盏挪到桌前,看谢蝉掌上的伤,要丫鬟给她抹药。
一点小擦伤,谢蝉没当回事,问:“哥哥,你明天就走吗?”
谢嘉琅点头。
刚才席上,他说要搬去县学的学舍住,老夫人见他坚持,没有拦着。
“我可以送你去学舍吗?我想看看学舍是什么样的。”她道。
谢嘉琅低低地嗯一声。
第二天谢蝉起得特别早,穿了身颜色庄重的新衣裳,选青色丝绦束发,和谢嘉琅一起去学舍。
学堂讲究苦学,学舍自然比不上高门大宅舒适,本地大户人家子弟娇生惯养,每天有车马接送,入住学舍的学生不多,空置的房舍不少。
谢嘉琅选了间最僻静的院落,青阳和老仆打来水洒扫庭院,捅掉角落的蜘蛛网。谢蝉带了丫鬟仆妇,指挥她们帮着铺床,看隔壁院子有人,要丫鬟送些点心过去。
隔壁几个学生过来道谢,顺着话头彼此厮见。
几人看谢蝉小小年纪,站在阶前指挥下人,笑道:“这位小娘子举止不俗。”
“她是我妹妹。”
谢嘉琅道。
青阳和仆妇一起忙活,学舍很快打扫干净。
谢蝉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确定没有疏忽的地方,和谢嘉琅辞别。
“哥哥,我回去了。你在这里有什么缺的,叫青阳回去说一声,我让人给你送来。”
“过几天我来看你,给你带麻饼。”
谢嘉琅仍是嗯一声,送谢蝉上马车。
车帘落下时,他忽然轻轻地道:“团团。”
少年低沉清冷的嗓音。
谢蝉愣住了。
这好像是谢嘉琅第一次叫她。
克制,严肃。
还有一丝温和。
谢蝉扒在车窗上,呆呆地看着谢嘉琅。
她惊讶的样子也绵软,难怪叫团团。
谢嘉琅嘴角翘了翘,示意车夫出发,站在阶前,目送马车走远。
*
县学的老师不仅有为人师长的严肃,还有身为学官的威严,对学生管束十分苛刻。
入县学的头一年,谢嘉文感到有些吃力。
府里请的老师很喜欢他,对他态度温和,他有什么疑问都耐心讲解。
县学老师整天板着脸,讲解问题速度极快,然后要学生自己反复诵读领悟,谁捧卷请教,他两眼一竖,呵斥学生蠢笨。
谢嘉文被骂了几次,满面通红。
不过在看到长兄谢嘉琅也被骂,而且被骂得更狠、次数更多以后,他心里好受很多。
入学考试,长兄列为甲等,和自己同列,他一直不服气,心想,那次考试,长兄大概只是运气好。
这不,进了县学,长兄天天被骂!
二夫人问起县学的事。
谢嘉文和她说了。
二夫人合掌笑道:“真金不怕火炼,这假的一炼就现原形了!”
谢嘉文也这么想。
然而年底考核,天天被县学老师叫去骂的谢嘉琅却得了甲等。
谢嘉文目瞪口呆。
今年得甲等的学生只有三个。
他是乙等。
第一年,谢嘉文觉得,或许只是意外。
第二年,谢嘉琅仍然是甲等。
第三年,谢嘉文十分刻苦,终于成为甲等。这年,谢嘉琅得了整个县学唯一的一个优。
谢嘉文一直以为,自己是谢家最优秀的郎君,长兄是个天生的废人。
可是在不知不觉间,长兄默默而飞快地成长,他一年到头都住在学舍,如饥似渴、日复一日地勤学苦读,发病时床头都摆着书卷。
终于,这个被众人漠视的废人脱颖而出。
谢嘉文沮丧地发现,现在的长兄每踏出一个脚步,都会把自己甩得很远,他努力在后面追赶,怎么也追赶不上。
发现这一点的,还有谢家其他人。
谢二爷是县学学官,看过谢嘉琅的考卷后,他头一个意识到,二夫人提醒谢嘉文“不要立于围墙之下”“提防大郎报复你”完全是多余,因为谢嘉琅从来没把谢嘉文当成对手。
这个少年,胸有丘壑,心思深沉。
只有谢蝉知道,在谢嘉琅身上发生的一切不是骤然间的变化,而是水到渠成。
他克己到让她咋舌。
她常去学舍看他,几乎每次去的时候,他都手执书卷。
过节时他也不回谢府,她带着糕点去看望他,暑热天,学舍热得像蒸笼,其他学生都回家了,只有他还在,汗流浃背,手里依然拿着书卷。冬天,学舍冷得像冰窟,谢蝉站在屋里必须不停跺脚,谢嘉琅端坐着,手里还是拿着书卷。
一转眼,又是年底了。
大雪纷飞。
谢蝉坐车去学舍,头束巾子,穿盘领袍。她长大了些,不好再大喇喇出入学舍,来找谢嘉琅时都穿男装。
“哥哥,要过年了,我来接你回家。”
谢蝉探头往屋里看。
书案前一道静默的身影,少年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书卷。
第 23 章 首发
上了马车,谢嘉琅依然没放下书卷。
经过城中最热闹的坊市,谢蝉掀开车帘,要进宝去买几包糟猪头、酥骨鱼,带回去给谢六爷下酒。
府里灶房不常做这些,做的也不如铺子卖的好吃。
年底市集很热闹,吆喝声,唱曲声,叫好声,铁器敲击声,胡饼店拍打面团声,声浪嘈杂,熙熙攘攘。
街旁一家茶肆的点茶婆婆满头银发,戴几朵大红花,装扮得俏丽,一面拍板吟唱,一面叫卖自己的茶汤。
谢蝉扒在车窗前,听得津津有味。
她喜欢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谢嘉琅始终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书,偶尔动一下,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心无旁骛。
“什么书这么好看?”
谢蝉转头,靠在谢嘉琅身上,下巴往他肩膀上一搁,看他手中的书。
“若水雨过多,放还本渠。其南、北白渠,雨水泛涨,旧有泄水处……”
他看的是前朝的水法典《水部式》。
“江州多水患,先生布置了一篇治水论。”
谢嘉琅道,嗓音很轻,声线沙哑低沉。
谢蝉敬佩他的专注笃志,靠回车窗上,继续听点茶婆婆唱曲。
回到谢府,谢蝉先回房脱下盘领袍,换上鹅黄宽衫,折枝黄蜀葵长襦裙,披帛绕肩,老夫人不喜欢她穿男装。
谢嘉琅站在长廊前等她。
他只有过节才回府,府中丫鬟很久没看到他,躲在角落里偷偷张望。
香樟树下,少年头裹罗巾,一袭鸦色袍,长身玉立,冬日艳阳透过樟树的宽展的树冠罩下交错的光影,风吹过,枝叶婆娑,他立在斑驳树影中,眉目英挺深刻,手中执一卷书,专注地翻阅。
这几年他个头蹿得很快,人清瘦,愈显得高挑,加之举止沉肃,少年公子已有几分威严气度。
丫鬟窃窃私语,感慨谢嘉琅一表人才,只可惜……
长廊响起脚步声,谢嘉琅抬眸,眼睛漆黑,眉宇间透着严厉。
丫鬟们立刻低头散开。
现在不同往日,大家私底下说什么都行,但没人敢像几年前那样,当众议论大公子的病。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在这个读书最为清贵、一旦考取功名便身价倍增、人人趋奉的时代,世人不敢随意得罪读书人。
尤其这个读书人还天生一张铁面无私的冷脸。
谢蝉不想让谢嘉琅多等,匆匆换好衣裳就出来了,一边低头整理披帛,一边踏进长廊,脚步飞快,丝绦穗子高高飞扬,绣鞋几次险些踩着裙角。
谢嘉琅收起书,“不用急。”
谢蝉笑笑,放慢脚步,上前挽他的胳膊,告诉他这一年家里发生了什么。WWw.lΙnGㄚùTχτ.nét
对大族来说,谢家的人口算很简单的了,庶子旁支都分出去过活,五房庶出,六房不受宠,大房谢嘉琅搬去学舍住,三四年间只有过节回家,二房强势,二夫人仍然把持中馈。
随着谢嘉琅的风头一天天盖过谢嘉文,二夫人越不肯放权,有老夫人给她撑腰,府中没人敢说什么。
谢五爷又出远门了,谢六爷和他一道去了南方,和吴越商人做生意,谢五爷留下看铺子,谢六爷回江州,给谢蝉带了很多南边的首饰,样式都很新巧。
谢蝉这几年常跟着谢六爷去铺子,谢六爷南下时,她缠着要一起去见见世面,谢六爷不肯答应,周氏更是气得拿起笤帚轻轻抽了谢蝉几下。
老夫人听说,把谢蝉叫去训斥了几句,罚她抄写女诫,要她收收心,多学学姐姐们,别总想着出去抛头露面。
说起被罚的事,谢蝉无奈又愤懑,那之后她被勒令待在府中,几个月没出过府门,直到谢六爷回府,她才被允许和谢六爷一起出门。
她感慨道:“我要是个男儿就好了,想去哪里去哪里。”
谢嘉琅一路默默听着,鲜少开口,听到这句,抬眸看她。
小娘子神情认真,杏眼里写满羡慕渴望。
“大郎回来了!”
正房丫鬟打起帘子,让两人进去。
屋里一片其乐融融的说笑声,老夫人歪在榻上,谢嘉文、谢丽华几个都在,看最小的十一娘谢嘉珍和十二郎玩丢沙包。
谢嘉琅走进去,朝老夫人行礼,“祖母安,孙儿回来了。”
谢嘉文几人都站了起来。
老夫人颔首,命谢嘉琅上前,笑着道,“又长高了,这个头,怕是要赶上你父亲了。”
谢嘉琅不说话。
老夫人指指谢嘉文,语重心长地道,“你们兄弟一起在县学读书,现在学里放假了,你也归家了,正好一处探讨学问,自家兄弟,比不得外人。”
谢嘉琅应一声是。老夫人看着神色冷淡的长孙,心情复杂。
现在谢家人对谢嘉琅的心理非常矛盾。
家族对谢嘉文寄予厚望,不曾想早就被放弃的长孙竟然迎头赶了上来,若长孙是个好的,家族自会器重他,可他的病始终是个隐忧,治不好病,他依旧形同废人。
老夫人有时候忍不住想:假如把他的才学给谢嘉文,那就好了。
这些当然只是妄想。
老夫人觉得家族的指望还是在谢嘉文身上,希望谢嘉琅不要藏私,有什么心得体会,多指点谢嘉文,他们是一门亲兄弟,一荣俱荣。
祖孙说着话,谢蝉过去和十一娘、十二郎一起丢沙包。
她一手把沙包丢向高空,一手飞快挪动其他沙包,花样又多又好玩,而且每次都能在沙包落下前及时接住。
“姐姐教我,我也想会这个!”
十二郎扑进谢蝉怀里撒娇,十一娘也来扯她袖子。
谢蝉一手抱一个,耐心教他们。
谢嘉文找谢嘉琅请教治水论怎么写,两人挪到窗下讨论。
欢快的嬉笑声传过来,谢嘉琅抬头间,看到谢蝉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拉着十一娘,玩得很开心,谢嘉武、谢宝珠坐在对面,也在笑。
谢嘉武早就不敢再欺负谢蝉了。
谢蝉小时,他们捉弄她,她每次都反抗,绝不低头。
长大一点后,她一撸袖子:“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来单挑啊!”
以多欺少欺负一个小娘子,谢嘉武他们已经很丢脸了,在单挑也吓不住谢蝉、还会被她抓得一脸印子后,他们再看到谢蝉,只想装作不认识。
如今连吕鹏看到谢蝉都不敢放肆,吕贞娘常请她过去玩。
九妹妹不论和谁在一起,都能相处得很好。
谢嘉琅早就知道这点。
他不在家时,她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江州的小郎君、小娘子都喜欢她,她刚才絮絮叨叨说家事,提到好几个新名字。
谢嘉琅忽然走神,心里飞快掠过一丝陌生的、异样的情绪。
非常轻,非常浅,捕捉不着,像湖面上骤起的涟漪。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谢蝉感觉到哥哥的注视,抬头看过来,少年已经挪开了视线。
吃饭的时候,谢蝉和弟弟十二郎一道坐,十二郎喜欢吃鱼,有一次吃急了被鱼刺卡着,憋得脸通红,周氏吓得不轻,叮嘱她在外面吃饭看着弟弟。
谢嘉琅坐在另一端,身边空荡荡的,他在宴席间发病的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每个人都印象深刻,没人敢和他一起坐。
他吃着饭,看见谢蝉给弟弟和妹妹夹菜,柔声哄弟弟妹妹多吃点。
吃完饭,老夫人回里屋歇着,孙子孙女们告退回房。
谢嘉琅现在单独住一个院子,和所有人都不同路,出了正院直接往左拐。
“哥哥。”
身后传来谢蝉的声音。
谢嘉琅停下脚步。
谢蝉要丫鬟送弟弟回房,追上他,笑眯眯的模样,伸手挽他胳膊,语气娇柔:“哥哥,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撒娇似的,语调又轻又柔。
谢嘉琅心里的涟漪被抚平了,“什么事?”
“汪家姐姐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崽,说要送一只给我。哥哥,你的字写得好,能不能帮我写猫儿契书?”
大晋风俗,向别人家买或者讨小猫,要下聘猫礼,还要写猫儿契书,要猫儿“日夜在家看守物,莫走东畔与西边”。
世人相信写了猫儿契书,小猫抱回家后就不会乱跑。
谢嘉琅点头,“好。”
谢蝉雀跃不已,她开口前怕谢嘉琅嫌这些事是胡闹,不肯答应,“哥哥,你要写治水论,等写好了再帮我写契书,我不急的。”
“嗯。”
长廊深处,谢宝珠手里捧着一盒湖笔,落寞地看着兄妹俩并肩走远。
谢宝珠回房,五夫人问她:“笔送出去了吗?”
她摇头。
五夫人皱眉:“不过是要你送一盒笔给大郎,又没让你做别的,你怎么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三娘你比不上,九娘比你小,你也比不上,你还会什么?”
谢宝珠脸上涨红,撂下盒子,冲回房,一头扑在床上,眼泪掉了下来。五夫人说大哥书读得好,说不定以后会有出息,今天大哥回家,要她送一盒笔讨好大哥。
她揣着湖笔想送出去,可是大哥那人和谁都不亲近,长得那么凶,比女先生还严厉,而且随时随地会突然发病,她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吃完饭,她鼓起勇气追上去,大哥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时,谢蝉出来了。
谢蝉只是轻轻叫了一声,谢嘉琅立刻停下来等她。谢蝉搂着他胳膊,和他说话撒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然很凶,但是他看谢蝉的目光很不一样。
就好像不管谢蝉要求什么,他都会满足她一样。
谢宝珠沮丧极了。
这几年小娘子们开始抽条,谢丽华出落得愈发秀美,谢宝珠每次和她站在一起,总觉得别人在笑话自己。
谢蝉年纪小点,还未褪去稚气,可她唇红齿白,眉眼一看就知道是个美人胚子。
谢宝珠夹在当中,才德容貌都无长处,心里惶恐不安,所以她什么事都学谢丽华,努力挤进谢丽华的交际圈,讨好吕贞娘她们。
当谢蝉因为大哥被孤立时,她觉得谢蝉太傻了,一度很同情谢蝉。还有点窃喜:谢蝉傻,自己比她聪明。
几年过去,谢宝珠发现,被孤立的谢蝉依然讨人喜欢,有很多朋友,曾经孤立她的人主动找她玩,而被所有人当成怪胎的大哥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出色。
阿娘说得对,她谁都比不上。
谢宝珠哭湿了枕头。
*
谢嘉文、谢丽华和谢嘉武回房。
二夫人问了几句,心里暗暗咬牙,老夫人居然要谢嘉琅多指点谢嘉文!她儿子从小聪明,先生都说儿子有天分,谢嘉琅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别看他现在得意,资质平平的人,迟早会被赶超!
更何况,谢嘉琅还有病。
只要他的病一天治不好,谢家产业还是谢嘉文的。
想通这点,二夫人长舒一口气。
丫鬟过来禀报,“娘子,秦家娘子来了,说来给娘子道喜。”
“什么喜?”
秦家娘子笑呵呵进门,“当然是大喜!嫂子教养了一个好女儿,人人都夸,这一家女百家求,可不是喜么!”
二夫人矜持地笑,精神顿时暴涨。
她还有个漂亮女儿,女儿长大了,求亲的人家踏破门槛,她得好好挑选,选一个能给儿子带来助力的人家。
秦家娘子是来打听二夫人口风的。
二夫人心里更属意吕家,自然没有应下什么,送走秦家娘子,立刻让人把这事透露给吕夫人。
*
第二天,青阳把谢嘉琅写好的猫儿契书送了过来。
谢蝉惊喜过望:“长兄这么快就写好了?”
她还以为要等到过年后。
青阳笑道,“郎君昨天一回房就在写了。”
九娘想要的东西,郎君怎么会拖延。
谢蝉立刻要丫鬟拿出自己之前准备好的鱼干,用竹枝串着,带着猫儿契书去汪家,挑了一只小猫。
汪家丫鬟笑她,说一窝憨态可掬的小猫,她选了只最丑的。
“我觉得小黑只是太瘦了。”谢蝉回府,把装在柔软毛毯里的小猫崽抱给谢嘉琅看,“长胖点就好了。”
她挑选小猫崽的时候,汪小娘大方地要她选最漂亮的那只,这只最瘦的小猫蜷缩在角落里,奄奄一息,丫鬟要拿出去扔进花池子里,她拦下来,要了这只。
谢嘉琅垂眸。
小猫崽很瘦弱,皮毛稀疏,丫鬟说得对,确实丑。
不过不要紧,九妹妹不会因为这只猫丑就嫌弃它。
青阳推门进来:“郎君,郑家人来了。”
谢蝉抱着小猫崽回屋,郑氏的娘家人来了,谢嘉琅得出去迎接。
谢嘉琅看她出去。
青阳问:“郎君,要换上出门的衣裳吗?”
谢嘉琅摇头:“不必。”
郑家人不是来拜年的,他们不在乎他穿什么衣裳。
第 24 章 首发
谢大爷站在谢府大门外,等着郑家的马车。しΙиgㄚuΤXΤ.ΠěT
仆从束手立在阶下,人人都换了新衣,老夫人发话,要里外当差的下人都换上体面衣裳,别破衣烂衫的,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看笑话。
往年过年,郑家也派人来谢家拜年送礼,但是来的一般是仆妇随从,今年客人的身份不一般。
之前郑家来信,信上说郑氏的同胞兄长要亲自来江州。
谢大爷想起郑家信上说的事,神情凝重,瞥一眼立在身侧的谢嘉琅。
少年身量清瘦,脸庞瘦削苍白,血气不足,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浅青色,眼瞳漆黑,静静地站在那里,肩背笔直,人都说少年如松如竹,那是青松,是翠竹,旺盛茂密,生气勃勃,谢嘉琅是苍松,是瘦竹,枯索冷寂,沉郁荒凉。
他浓烈的眉眼,似淡墨山水画里最浓墨的一笔,气势突兀凌厉,天生的疏冷淡漠,让人望而生畏。
谢大爷细看儿子的五官,心想,要是儿子不是娘胎里有癔症,肯定不会这么孤僻沉郁,他本该和二郎他们一样,是个秀逸的翩翩少年郎,只可惜……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谢大爷的思绪,“大爷,郑家的车到巷口了!”
谢大爷收起惆怅之色,迎上前。
郑大舅是建平二年的举人,中举后多次参加省试,未过,后来由知府荐举为州学训导。
车帘掀开,一个方脸、留着须髯的中年男人走下来,头裹罗巾,身上披一件厚实的大毡袍,手里捧着小手炉,一下车便笑呵呵地朝谢大爷拱手。
谢大爷愣了片刻,有点受宠若惊,还礼不迭。
谢二爷、谢六爷带着其他小郎君迎出来,要他们一个个上前行礼,郑大舅笑着夸:“都是芝兰玉树。”
谢大爷要谢嘉琅上去拜见舅舅时,气氛有些尴尬。
早年间,郑家知道郑氏生了个有怪病的小郎君,曾荐过名医名僧。后来郑家暗示郑氏,不要带谢嘉琅回娘家省亲,郑家在安州是名门大族,事情传出去,郑家会被耻笑。
在世人看来,谁家生下一个怪胎,那一定是这家人造了什么孽,惹怒了上天,是报应。
一群人站着干笑。
谢嘉琅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只要他一出现,气氛就会变得古怪,所有人都不自在。
他朝郑大舅行礼。
郑大舅是州学训导,谢二爷有心巴结,在一旁说话缓和气氛:“大郎和大舅有点像。”
话一说出口,气氛更僵硬了。
外甥似舅没错,但是说谢嘉琅像郑大舅,郑大舅身后的几个郑家子弟立即不悦地皱起眉头:他们家可没有娘胎里带癔症的孩子!谢嘉琅像谁也不会像郑家人!
晦气!
谢嘉琅垂眸,退回谢大爷身边,宽袖下的双手微微握拳。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舅舅家的人和其他人一样,视他为耻辱。
谢二爷看郑家人不高兴,自悔失言,讪讪地笑。
谢六爷笑呵呵地岔开话:“这么冷的天,舅爷远道而来,真是蓬荜生光啊!快别在这里站着吹风了,进去说话。家里略备薄酒,为舅爷接风洗尘。”
郑大舅微笑道:“还未拜见府上老夫人,不能失礼。”
谢大爷带路,引着众人先去见老夫人,再和郑氏相见。
郑氏见到兄长和其他堂兄弟,泪如雨下,几乎哭倒,郑大舅扶她坐在榻上,轻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兄妹几人说了些体己话,要仆妇去烫茶。
仆妇端着热茶回来,看到谢嘉琅站在门口,唬了一跳,啊呀大叫出声,茶壶落地,摔得粉碎。
满满一壶滚烫的茶水溅在谢嘉琅的衣袍和长靴上,热气滚滚。
仆妇手忙脚乱,要跪地拿帕子去擦。
“没事。”
谢嘉琅淡淡地道,转身离开。
屋里众人听见声音,对望几眼,推开窗,问:“怎么了?”
仆妇捧着空茶盘,指指长廊,回答说:“大郎刚才站在这里,说过来和大爷们说一声,请大爷们和娘子一会儿去花厅吃酒。”
一屋子人神色大变。
郑氏眼圈红肿,怯怯地看郑大舅:“长兄,他会不会听到了?要不要把他叫回来?”
其他人作势要出去,担忧道:“他会不会坏我们的事?”
郑大舅看着少年远去的清瘦背影,思忖半晌,摇头拦下人:“算了,他迟早要知道的。”
谢嘉琅出了院子,没有回花厅,漫无目的地乱走。
丫鬟仆妇看到他,远远就避开。
如避蛇蝎。
天色灰霾阴沉,冰天雪地里,到处白茫茫一片,风呜呜呼啸着刮过,冻得刺骨。
“大哥哥!”
凛冽寒风里,一道明亮清甜的声音叫住他。
谢嘉琅回过神,转身。谢蝉走过来,张开手,让他看掌心里捧着的一对精致珠花,“哥哥,这是大舅送的,我和三姐、五姐、十一娘都有。”
她很高兴的样子。
谢嘉琅嗯一声。
谢蝉把珠花放到两边鬓发上,脑袋左晃右晃,比给他看:“我戴这个好看吗?”
小娘子皮肤白皙,戴什么都鲜亮。
谢嘉琅点头,轻声道:“好看。”
谢蝉看他漫不经心的模样,想他肯定对这些没兴趣,笑着收起珠花,视线扫过他的衣袍,拉住他胳膊,“哥哥,你衣裳怎么湿了?”
谢嘉琅轻描淡写地说:“是茶水。”
谢蝉拽着他往回走:“快回去换下来,里面肯定湿了,这么冷,着凉了怎么办?”
她是过来叫他一起去花厅的,家宴礼数多,一场宴席吃下来得一两个时辰,他不能一直穿着湿的衣裳。
谢嘉琅身上早就冻得麻木,任她拉着走。
回到房里,谢蝉催促青阳赶紧烧热水,要谢嘉琅脱下湿衣裳后擦擦身子,自己站在屏风后,打开衣箱,一件一件挑选。
隔着地上一道屏风,她扬声和谢嘉琅商量:“哥哥,我看你穿这件蓝色的好看,天青色这件也可以……要不穿红的吧?哥哥你穿红的也好看。”
谢嘉琅没开口,走到谢蝉身后,拎起她衣领。
他没用力,谢蝉一下就挣脱开了。
她一头扎进里间,边跑边笑着高声道:“哥哥,你别管我,我不会偷看你的,等你换好了我再出去!”
谢嘉琅还是不做声。
“真的不偷看!我说话算话。”
谢蝉再三保证。
看她扒在衣箱前卖力忙活,左手一件右手一件,肩膀上还搭着一件,兴致高昂,拖都拖不走,谢嘉琅只得走到角落里,放下帐幔,背对着屏风脱下外袍和半湿的里衣。
“选好了,就这件!”
谢蝉挑选半天,定下红色的那件,捧在手里,扬声问:“哥哥,好了没?”
“好了。”
谢蝉从屏风后走出来。
谢嘉琅已经擦了身,换上干爽里衣,站在窗前等着,雪光透过窗纱映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
他低着头,手里居然拿了本书在看!
还真是见缝插针。
谢蝉佩服不已,把衣裳递给他:“哥哥,你换上这个。”
谢嘉琅接过穿上。
谢蝉满屋乱转,又依次拿来革带,香囊,玉佩,垫着脚给他挂上,围着他转几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几遍,上前拉他袖子。
“哥哥,你低头。”
谢嘉琅俯身。
谢蝉抬手,娇嫩指尖落在他额头上。
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她帮他调整罗巾,又绕到他身后,松开系带,重新系好。
最后,谢蝉双手背在背后,抬头审视谢嘉琅,老气横秋地点头:“好了。”
青阳一面笑得捧腹,一面暗暗吃惊,郎君居然允许九娘像过家家似地打扮他!
谢蝉转头支使青阳:“把大哥的书箱,平时用的笔墨都带上,去花厅。”
青阳疑惑:“带这些做什么?”
谢蝉道:“大舅是州学训导,待会儿宴席上肯定会考校兄长们的学问,大哥的字好,可以写字给他看!”
青阳立刻奔去背书箱。
谢嘉琅默默看着他们俩忙前忙后。
郑大舅来谢家,谢蝉替他高兴,特意过来找他,让他换上最好看的衣裳,带上笔去见郑家人。
她以为只要他表现得出色,郑家人一定会喜爱他,巴巴地在这里替他打算。
她不知道,这些没有用。
他始终是被排斥在外的禁忌。
“哥哥,我们去花厅吧。”
谢蝉检查两遍,确定可能用到的东西带齐了,笑着道。
谢嘉琅:“嗯。”
又落雪了,雪花洋洋洒洒,飘落而下。
两人在雪地里慢慢走着。谢蝉一边走,一边伸出右手,掌心摊开,接雪花玩。
谢嘉琅拉着她的左手,她可以随便玩,不用怕摔着。
到了花厅,谢宝珠过来拉谢蝉,小娘子的席位在屏风后面。
谢蝉来迟了,周氏抱着十二郎,使眼色瞪她,她抱歉地一笑,朝谢嘉琅做了个鼓劲的手势,笑着落座。
宴席上,郑大舅果然问起小郎君现在读什么书。
隔着一堵墙似的落地大屏风,谢蝉听见外面的说笑劝酒声停了下来,传出背诵文章的声音。
她立刻放下筷子,走到屏风前,伸长脖子。
屏风另一头,谢嘉琅站在郑大舅面前,流利地背出文章。
屏风后,谢蝉小心翼翼地蜷着,侧耳倾听,没注意到浅青色丝绦穗子露在屏风外。
谢嘉琅背着书,目光越过宴桌,落在那截轻轻拂动的丝绦穗子上。
她一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没来由的,谢嘉琅嘴角轻轻扬起,顿了一下,接着背诵。
明知没有用。
明知这些发问的长辈没有一个在意他的表现。
但是谢蝉在那边听着、期盼着,他还是一字一字,背得很认真。
郑大舅又问了些儒经典籍的问题,谢嘉琅都答了。
满堂喝彩。
郑大舅凝视谢嘉琅许久,笑着对众人道:“不错,学问很扎实,是下了苦功的。”
大家顺着他的话夸谢嘉琅,说他很刻苦。
谢蝉放下心,回到席位上。
*
老夫人留郑大舅一行多住几天。
郑家仆妇长袖善舞,带着从安州带来的礼物到各房走动,一个都不落下,连二夫人都被她们哄得眉开眼笑。
这下不止谢大爷受宠若惊,整个谢家都受宠若惊。
“郑家人没吃错药吧?”
谢宝珠从五夫人那里听说了一些陈年旧事,兴冲冲跑来讲给谢蝉听。
当年老夫人原本属意的长媳人选是二夫人,老太爷不同意,执意为长子聘了郑氏。
郑家门第高,瞧不起谢家,求亲纳彩问名,每次都刁难谢家。
谢家只能忍了。
郑氏下嫁谢家后,仗着家世,很是骄纵,和老夫人闹了几次别扭,而二夫人事事听老夫人的,因此老夫人更喜欢二夫人。
婆媳不和,郑氏写信回娘家诉苦,郑大舅来江州为妹妹撑腰,把谢大爷骂得抬不起头。
后来谢嘉琅出生,郑家急忙撇清干系,不想让外人知道郑家有个外孙身患怪疾。
这次郑家人突然一改以前的倨傲,对谢家人这么客气,谢家上下都觉得诧异。
谢宝珠道:“我娘说,肯定是因为长兄书读得好,郑家大舅他们对长兄刮目相看,想栽培长兄,所以对咱们家就好了。”
谢蝉正希望如此。
谢嘉琅非豪族出身,科举入仕后又不肯依附世家,屡遭同僚排挤,假如他身后有郑家这样的家族可以倚靠,仕途肯定能平顺许多。
不过前世郑家应该没有扶持谢嘉琅,他两袖清风,独来独往,家里只有个看屋子的老叟。
也许这一世会不一样?
谢蝉忍着不去找谢嘉琅玩,据说郑大舅天天去看他,她怕打搅他们舅甥相处。
*
几天后,和谢家交好的陈家老太太说家里的梅花开了,备下酒宴,请府上女眷过去赏花吃酒。
老夫人要媳妇们都去凑热闹:“我老天拔地,不想动弹,你们几个去赏花吧,替我多吃几杯酒。让孩子们也都去,人多热闹。”
二夫人问:“吃醉了怎么办?”
老夫人笑道:“吃醉了就住下,你们正好躲懒。都去吧,住一天也使得,大冷天的,别赶夜路!”
陈家的梅花闻名江州,每年求梅枝的人络绎不绝。
出发前,谢蝉去找谢嘉琅,要青阳准备一只青瓷瓶。
谢嘉琅在写字。
谢蝉扒在书案前,双手托腮,“哥哥,都说陈家的梅花好,等我回来,带一枝梅花给你插瓶。”
她总觉得他屋里太素净,供一瓶梅枝,既好看,也淡雅。
谢嘉琅停笔,“好。”
他目送她蹦蹦跳跳出去。谢蝉登上马车时,看到马车后面的谢嘉文,怔了怔。
郑大舅是中过举的州学训导,谢二爷和二夫人找到机会就把谢嘉文往郑大舅跟前推,请郑大舅指点他,怎么舍得让他这个时候出远门?
转念一想,陈家大爷是县学教谕,二夫人不会让谢嘉文白跑。
陈家的梅花宴摆得晚,冬日里天黑得快,宴散时,回廊已经挂起灯笼。
谢府女眷在陈家住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一夜大雪,路都冻住了,派人回府报信,又住了一天。
第三天,众人归家。
回到府里,谢蝉发现郑家大舅一行人已经走了,府中气氛古怪。
“出什么事了?”她问仆妇。
仆妇小声道:“大夫人走了。”
谢蝉呆住:“什么?”
“郑家人把大夫人带回去了。前天大爷写了和离书,请族里人来作见证,两家画了押。”
谢蝉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梅花宴是老夫人和二夫人做戏,支开所有人。
她腾地站起身:“长兄呢?”
不等仆妇回答,谢蝉已经推门冲了出去。
丫鬟在后面叫她,她置若罔闻。
大房院子冷冷清清,大夫人郑氏住的屋子已经搬空了,角落里凌乱摆着几只被丢下的空箱笼。
青阳蹲在炉子前熬药,看到谢蝉冲进来,朝她摇头:“九娘,郎君病了。”
谢蝉放轻脚步,进屋。
屋里烧了炭盆,门窗紧闭,一屋子炭气。
床上,谢嘉琅裹在被褥里沉睡,面色苍白,眼角微微泛青,黑色长发散在枕头上,薄唇没有一丝血色。
谢蝉眼眶酸胀。
刚才,青阳红着眼睛和她说了这两天发生的事。
郑家大舅这次亲自来江州谢家,不是为了考校谢嘉琅的学问,而是要和谢家谈判。
郑氏早就想和离,郑家觉得名声不好听,没答应。不久前,郑家太爷终于点了头。
郑家大舅和老夫人商量,他们可以把郑氏带来的嫁妆都留下,连外地的陪嫁田地也一并送给谢家,只求谢家同意和离。
老夫人十分气愤,拄着拐杖要骂人。
谢大爷拦住她,长叹一声,“娘,阿郑早就想走了,让她走吧。”
郑大舅急着在过年前办好和离的事,派仆妇上下疏通谢家各房关系,送厚礼给谢家宗族族老,几天内就拿到和离书,带着妹妹回安州。
写和离书的那天,族老看一眼站在一边的谢嘉琅,眼神询问谢大爷和郑大舅:大郎该怎么办?
郑大舅表示,谢嘉琅是谢家血脉,当然要留在谢家,不过郑家愿意出一笔钱供谢嘉琅花费,郑氏的嫁妆就留给谢嘉琅。
谢大爷摇头拒绝:“谢家的儿郎自然是谢家来养育,不劳外姓人操心。阿郑嫁给我这些年,委屈她了,她的嫁妆还是带回去吧,我们谢家也是要脸面的人,做不出霸占娘子嫁妆的事。”
两人争来争去,一个不肯带走郑氏的嫁妆,一个不肯留,最后族老拍板,在和离书写下嫁妆册子交给老夫人保管,直到谢嘉琅娶妻。
郑谢两家为和离之事奔忙的时候,谢嘉琅始终很平静。
他照旧每天读书写字。
郑大舅过来看他,试探他的态度,他没有吵闹,“阿爹阿娘想和离,那便和离罢。”
他看着两家人互相指责,吵得脸红脖粗,看着谢大爷在和离书上画押,看着郑氏拿到和离书后喜极而泣,如释重负。
郑氏离开的那天,谢嘉琅去送行。
当大船离开渡头时,这个一直冷静沉默的少年忽然对着大船喊了一声。
“阿娘!”
少年悲怆的呼喊回荡在江面上。
没有回应。
少年沿着江岸跟在大船后面跑,“阿娘!”
他好好读书,他每次考试能得到先生的夸奖,他可以像表兄郑观那样,让阿娘为他骄傲。
他不是她的耻辱。
大雪纷飞。
载着郑家人的大船如一尾灵活的鱼,消失在雾蒙蒙的江面上。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少年立在大雪中,寒风吹透衣衫,背影孤绝。
从今以后,他没有母亲了。
第 25 章 修改词语
回府后,谢嘉琅就病了。
这一天,郑家人称心如意,走得毫不留恋,谢家族人得了好处,也无话说,老夫人开始托人为谢大爷相看新夫人,她们在陈家围着火炉赏梅吃酒,一团热闹。
风雪冬夜,谢嘉琅一个人,病倒在床。
书案上堆着一叠厚厚的字纸,那是谢蝉找出来,缠着要他给郑大舅看的文章。
她以为这些会有用。
他当时应该已经觉察到郑家人的打算,她一无所知,觉得在帮他,殊不知他心里正在忍受即将被母亲抛弃的凄怆。
谢蝉低头,小心翼翼地为谢嘉琅掖被角。
少年眼睫轻轻颤动,睁开眼睛,目光空洞黯淡,仿佛空无所有,过了好一会儿,漆黑眼瞳渐渐凝聚起光亮,眼神从朦胧变得清晰。
他的视线落定在谢蝉脸上,深刻眉眼看着依然严厉,薄唇轻轻扬了一下。
“哭什么?”
他轻声问,声音沙哑,语调一如平时,温文低沉。
谢蝉哽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在哭,脸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
谢嘉琅做错了什么?
他这么刻苦,这么努力……
这几年,每一次发病,他都悄悄躲起来。
谢蝉心里难受,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扑在谢嘉琅身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颤动,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胸前沉重。
谢嘉琅感觉到小娘子滚烫的泪水滴落,泅湿了他的衣裳。
她很少哭。
小时候和吕鹏他们打架输了,整齐的鬓发被扯乱,书袋被丢到高高的树枝上,里面的东西被倾倒出来散落一地,小郎君们围着她拍手,得意地笑,她从不掉眼泪,捡回自己的东西,抹抹头发,拍拍衣袖,叫仆妇过来帮她拿书袋。
“哭只会让他们更得意。”她对同情她的谢宝珠说,“我才不要哭给他们看!”
现在,她却扒在他身上,泪如雨下,哭得浑身发抖。
“团团。”谢嘉琅看着小姑娘毛茸茸的漆黑发顶,“我没事。”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父母的负累,郑氏离开,他一点也不意外。
谢蝉呜咽一声回应,双手扒着他,继续哭,泪水汹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原来小娘子哭起来眼泪这么多。
谢嘉琅:“团团,我真没事。”
谢蝉:“呜呜……”
她就要哭!
谢嘉琅无措又无奈,抬起手,虚盖在谢蝉发顶上,犹豫片刻,听她哭得声音都嘶哑了,手掌一点一点慢慢落下去。
小娘子的发丝细滑柔软。
他平时寡言少语,没哄过小娘子,轻抚她的头发,小声道:“团团,哥哥没事。”
青阳捧着药碗进来,看到谢蝉哭哭啼啼,谢嘉琅在安慰他,一脸的莫名其妙:是不是反了?
“郎君,药熬好了。”
听到这句,谢蝉立刻抬起脸,吸吸鼻子,擦擦眼睛,一边一抽一抽地啜泣,一边伸手接过药碗。
“哥哥,吃药。”
看她终于不哭了,谢嘉琅嗯一声,坐起身,拢起披散的长发,披上外袍。
谢蝉鼻子哭得通红,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坐在床榻边,看着他吃药,递茶给他漱口,又捧着点心匣子让他挑点心吃。
谢嘉琅视线扫过她的手背,浓眉轻拧一下,再看她衣襟裙角上黑乎乎的,蹭了黑泥,问:“在哪摔的?”
谢蝉低头,手背上一道擦伤,衣衫裙子和绣鞋都脏了。
庭院的雪还没化,她刚才来的路上跑得太急,摔了好几次。
她走到门口,拍掉泥土,满不在乎地说:“在院子里摔的,没事。”
谢嘉琅心道:傻姑娘。
因为他而伤心,哭得眼睛红肿,自己摔了,却不当一回事。
他示意青阳端来热水和药膏,要谢蝉坐到床榻边、把袖子卷起来,蘸热水帮她擦拭伤口,抹上药。
谢蝉抬眸,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眉骨很高,鼻梁端正挺直,眼睫浓密,低垂着眼睛时,有一种缄默、生人勿近的疏冷,窥探不了他的心绪。
一段恍惚的记忆涌上来。
青年的谢嘉琅靠坐在帐篷外面,高大的身子蜷缩僵硬,脸冻得发白,身上被鲜血染红的官袍已经结冰,眼睫挂满洁白霜雪。
谢蝉和宫女以为他死了,吓得不敢碰他。
山风吹过,呜呜响,远处枯枝被吹断,掉落在雪地上。靈魊尛説
谢嘉琅猛地睁开眼睛,睫毛上的霜雪扑簌掉落,眼瞳漆黑,目光锐利如电。
他救过谢蝉。
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提剑冲到她身边,脸上、身上、剑上都溅满猩红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修长冰冷的手指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带她远离血腥的厮杀屠戮。
她跟在他身后,绝境之中,他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依靠。
而就在几个月前,她曾想杀了他灭口。
“谢大人救命之恩,我铭感五内。”
谢嘉琅一张铁面,神情冷淡:“臣职责所在。”
手背的伤口微微刺痛,药膏抹上去,又凉又辣。
谢蝉回过神。
少年的谢嘉琅给她涂好药,要她坐到火盆边,把蹭了湿泥的绣鞋裙角烤一烤。
谢蝉挪过去,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温润的青色。
案几上立着一只空的青瓷瓶。
她愣住。
这种时候,他还记得她的话,准备好了插花的瓷瓶。
“梅花呢?”
谢嘉琅看她盯着瓷瓶看,问。
谢蝉忙道:“陈姐姐送了我几枝,我去拿来。”
她回房取来梅枝,和青阳一起插在瓷瓶里,拿小剪刀剪了剪,摆弄一阵,“哥哥,这样好看吗?”
刚哭过,声音还是哑的。
谢嘉琅点头,她很会摆弄这些东西,确实雅致好看。
炭火氤氲,梅花的幽香弥散开来。
谢嘉琅伏在黑漆小几上写字,谢蝉跪坐在一边,看他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他没抬头,问:“团团,懂这几句的意思吗?”
谢蝉心里震动,嗯一声。几年前,她曾用这几句话安慰他。
现在,他反过来用这几句话告诉她,他没事,他会挺过去。
梅花香自苦寒来。
他一生坎坷,从未被击垮,一往无前,坚韧如山。
谢蝉心中那些伤感慢慢褪去,整个人平静下来。
少年面色雪白,伏案书写,字迹清晰端正。
身边的小娘子捧腮看他,若有所悟,脸上阴霾逐渐散去,杏眼里亮起神采。
“哥哥,这幅字写好送给我吧,我拿回去装裱起来。”
她央求道。
青阳逗趣:“求字要给润笔费,九娘得给郎君润资!”
谢蝉想了想,低头从书袋里抓一把没吃完的炒栗子放在书案上:“哥哥,辛苦费。”
谢嘉琅责备地瞥她一眼。
他写字看书的时候态度庄重严肃,不喜欢别人玩笑。
谢蝉眉眼弯弯,双手合十,抱歉地一笑。
谢嘉琅继续写字。
谢蝉笑嘻嘻地等他写好字,双手捧着,一路捧回房。
谢嘉琅目送她出去。
她总算不伤心了。
他心道。
郑家人的来意,其实他早就猜到几分。不过他以为郑家人年后才会提和离的事,那样的话,大家可以过一个好年。
可是郑氏太急着想摆脱他这个包袱,等不及。
那天,他在门口,听见她对郑大舅哭诉:“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的病治不好……就因为生了他,我没法抬头做人,人人都知道我生了一个怪胎……”
他是郑氏的噩梦和耻辱,抛下他,她才能解脱。
就像谢大爷那样。
十一娘出生的那天,谢大爷一夜没睡,如坐针毡,身边人劝他,他道:“我怕啊……”
他怕孩子带病。
十一娘很健康,谢大爷抱着哇哇啼哭的女儿,喜极而泣。
他终于洗刷了名声,找回自尊,他几乎天天抱着女儿出门玩,炫耀女儿的活泼壮实,十一娘给了他为人父的快乐和骄傲。
那样的快乐让郑氏更加难堪。
这个家,早就散了。
谢嘉琅记得,很小的时候,父母是疼爱他的。
后来,随着他一次次发病,随着大夫一次次摇头,那些愧疚、怜爱在日复一日的失望和世人的异样目光中耗尽,他是一个巨大的累赘,一道阴影。
天色暗下来了。
谢嘉琅要青阳点起灯烛,翻开一卷书。
他喜欢看书。
书里有很多道理,很多故事。
幼小的时候,父母不是在争吵,就是在僵持,懵懂的谢嘉琅从书本中汲取知识和力量,书本不会嫌弃他的病。
房里阵阵幽香。
谢嘉琅眼皮抬起,看着瓷瓶里横斜的梅枝。
谢蝉喜欢送他东西,像往洞里储存食物的松鼠,不管去哪里,一定要带些吃的玩的给他,看他屋子冷清,帮他装点。
他不甚在意房中摆设,随她布置,屋中不知不觉多了许多小玩意。
*
郑氏的离开没有影响到谢家人过年。
老夫人很快就为谢大爷相看好了人家,二夫人有个远房表妹,人品相貌都好,只是家里穷苦,拖到现在没成亲。老夫人见了小郭氏,很满意,两家交换庚帖,定了婚期。
同样定下婚事的还有吕鹏和谢丽华,吕家派人求亲了。
二夫人心想事成,走路都带风。
二房每天人来人往,吵得谢嘉文没办法静下心读书,眼看要到去县学的日子了,他的治水论还没写好。
谢嘉文对着空白的纸张苦思许久,找不到思路,叹口气,起身去大房找谢嘉琅借书。
大房张灯结彩,贴了喜字,小郭氏快进门了,仆妇在打扫新房。
谢嘉文找到谢嘉琅的院子,问青阳:“长兄在做什么?”
青阳道:“在看书。”
谢嘉文探头往里看一眼。
窗户半敞着,谢嘉琅坐在书案前,低头翻阅一本书卷。
谢嘉文心里暗暗佩服,过年发生了这么多事,眼下大房要娶新妇了,谢嘉琅居然还能沉下心用功。
他走进去,说要借书。
谢嘉琅指指书架,“你自己看,拿走什么书,留下书条。”
谢嘉文谢过,选了几本书,写好书条放进匣子里。
匣中已经有一摞借书条。
还有谁会向长兄借书?
谢嘉文看一眼上面的署名,全都是:团团。
最底下是谢嘉琅的字。
“已还”。
“逾期三日,罚团团抄书三张”。
“书页破损一角,罚团团抄书两张”。
“已还”。
旁边一摞字纸,是被罚抄写的文章。
谢嘉文一愣。
是谢蝉,她不仅找长兄借了很多书,还在借书条上留自己的小名,长兄居然允许她用小名,而且在每一份借书条上写了字,盖了印。
这份亲昵,让谢嘉文纳罕。
他想起正事,问:“长兄,你的治水论写多少了?”
谢嘉琅道:“写好了。”
谢嘉文呆住,心里震荡不已。
谢嘉琅竟然已经写好了!
回到房里,谢嘉文半天定不下心。
这几年谢嘉琅进步飞快,谢二爷和二夫人很忌讳他。年前,郑大舅来谢家,直接带走郑氏,谢二爷夫妇紧绷的心终于放下:郑大舅是州学训导,他对外甥谢嘉琅不屑一顾,说明谢嘉琅虽然有进步,但是身患癔症,不会有什么出息。府里下人说,郑氏走后,谢嘉琅病了一场,过年时癔症发作过两次。
谢嘉文心想,换做是自己,在过年时面对这样一连串的打击,早就把书本撕了。
谢嘉琅呢,不仅没有撕书,还带病看书,早早写好了治水论。
谢嘉文抓抓头发,提笔写字。
*
小郭氏进门的前一天,郭家人来谢家铺设床褥。
二夫人领着女眷们迎接,都是亲戚,其乐融融。
谢蝉心里猜测,老夫人这是下定决心由谢嘉文来继承家业,为二房铺路。
谢宝珠拉拉谢蝉的衣袖,神神秘秘地道:“团团,你听说了吗?”
“什么?”
谢宝珠凑到她耳边:“我娘说,长兄他娘嫁人了!”
谢蝉一惊。
谢宝珠继续说下去。
郑氏回到安州后,很快由郑老太爷做主,嫁给一位赵团练使做填房。
五夫人说,赵团练使和郑氏从小认识,赵大人丧妻后,打听郑氏的消息,郑老太爷才允许郑氏和离,郑家才会不惜以嫁妆为条件交换和离书,他们急着和赵团练使结亲。
五夫人还说,赵团练使先前的夫人生下一儿一女,郑氏宁愿嫁过去给人当后娘,也不要亲儿子谢嘉琅。
五夫人感慨几句后,叮嘱谢宝珠不用管谢嘉琅了,还是得一心讨好谢嘉文。
谢宝珠松口气,她不敢去找谢嘉琅。
她跑过去看郭家人铺被褥。
谢蝉呆呆地坐着。
几个名字飞快从她脑海掠过。
赵团练使。
赵夫人。
赵家小郎。
*
夜里,谢蝉做了个梦。
她坐在马车里打盹,马车忽然晃荡了一下,停在宫门前的御街上。
前方传来吵嚷声。
侍卫的呵斥,老妇人尖利的咒骂,小妇人的啼哭。
谢蝉皱眉。
太监上前清喝一声,厉声道:“皇后凤驾在此,何人喧哗?”
哭闹声戛然而止,侍卫告罪不迭,围观的官员散去,让出道路,朝马车行礼。
马车继续行驶,宫女掀开帘子。
谢蝉眼角余光看见御街旁一道高大笔直的身影,眼帘抬起。
是谢嘉琅。
他很狼狈,头上官帽歪了,身上官袍的结纽被人扯开,脸颊脖子上还有几道抓痕。
谢蝉很诧异,叫来太监问:“谢嘉琅什么时候回京的?”
“回娘娘,谢大人上个月回京的,陛下召他回来协助史馆修国史。”
谢蝉不语,示意宫女放下帘子。
太监知道谢嘉琅与后党不和,等马车过去,转头呵斥谢嘉琅:“谢大人,你仪容不整,惊扰凤驾,按律,罚俸三月!”
谢嘉琅低垂着头,应是。
谢蝉回到宫中。
宫女过来回话:“娘娘,刚才在宫门前吵闹的是赵团练使的继室夫人,他家小郎喝醉酒,伤了人命,被谢大人抓进大牢。赵家是国舅的人,刑部都说要轻判,谢大人坚持重判,赵家女眷今天进宫求情,刚好撞见谢大人,骂他狠毒。”
国舅是李恒的亲舅舅,李恒母族唯一活下来的人,李恒和舅舅感情很深。
谢蝉心想,谢嘉琅的骨头真硬,国舅的人,他照样得罪。
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她很快就忘了。
*
谢蝉被一阵鞭炮声吵醒。
今天是谢大爷娶新夫人的日子,周氏抱着十二郎去前堂看交拜礼。
到处是欢声笑语。
谢蝉向谢嘉琅的院子走去。
他在书房,盘坐于小案前,一边翻阅书卷,一边抄写,从背影看就知道他有多专注。
谢蝉一步步走过去,俯身坐在席子上,伸手,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谢嘉琅顿住,停笔,抬头,“团团?”
谢蝉闷闷地唔一声。
赵夫人就是郑氏,谢嘉琅的母亲。
前世,郑氏弃他而去,改嫁他人。多年后,郑氏的继子赵家小郎犯事,他是主审,秉公执法,不肯轻判,郑氏在御街前拦住他,当着来往官员,骂他刻薄歹毒。
她们还抓伤了他的脸。
赵家人一定以为他是为了报复郑氏才坚持重判。
他被人误解。
还被罚了俸禄。
他那么穷,没了几个月的俸禄,是怎么撑过去的?
谢蝉靠着谢嘉琅,闷闷不乐。
谢嘉琅不习惯与人亲近,放下笔,转身,拨开谢蝉,“怎么了?”
谢蝉不管不顾,又靠上去,一把搂住他左边胳膊。
今天谢大爷娶妻。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想这样静静地靠着他,陪着他。
“哥哥,你继续写字吧,我不会吵你。”
她仰起脸,清澈杏眼里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谢嘉琅伸手拎开她。
她很乖,他拨开她,她就倒向一边,他收回手,她立马靠回来,娇娇软软的一团,跟没长骨头一样。
相处久了,她露出娇蛮的一面,会对他撒娇了。
谢嘉琅无奈,让谢蝉靠着,转过头,拿起笔继续书写。
外面前堂锣鼓喧天,人头攒动。
谢嘉琅写着字,心里很平静。
第 26 章 首发
过完节,谢嘉琅要去县学了。
谢蝉知道他读书废寝忘食,夜里常常过了子时才睡,整理几盒糕点果子给他带去学舍当消夜,诸色蜜饯,琥珀蜜饧角儿,蜜麻酥,骆驼蹄,肉丝糕……还有他喜欢吃的辣口甜姜麻糖饼,一小包一小包扎严实了,塞进抬盒里。
学舍虽然有炉灶,但谢嘉琅体恤下人,不会三更天把熟睡的青阳叫起来给他做吃的。
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读书又辛苦,不能饿着肚子睡觉,谢蝉把几只大抬盒塞得满满当当的,还觉得不够,拿私房钱请灶房婆子帮忙炒一大锅芝麻炒米。
米炒熟了,方便携带,也易于储存,而且很顶饿。炒米粒粒金黄饱满,肚子饿的时候抓一把,干吃香甜酥脆,越嚼越香,倒在碗里用热茶一冲,泡软了,绵软甜香,吃下去,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
谢蝉扒在箱笼前,掰着手指头数,“被褥两套,罗衣,巾子,棉袜,靴子……桃花还没开,没到暖和起来的时候,多带几件厚衣裳。”
她忙来忙去,对着自己写下的册子一样样检查,确定没有落下要紧的东西。
梳着双环髻的小娘子,个头还没有丫鬟高,不过架势十足,满院子丫鬟仆妇都听她指派,笑着回她的话。
谢嘉琅过来了。
仆妇丫鬟脸上的笑意僵住,都下意识低头,噤声不语。
堂屋里众人忙得团团转,挤不进人了,谢蝉拦住谢嘉琅,推着他往书房方向走:“哥哥,你去收拾书箱,她们不知道你要带走哪些书。”
一副嫌他碍事的模样。
谢嘉琅被谢蝉一推推到门口。
仆妇们不敢吱声。
谢嘉琅没往里走,好脾气地转身去书房挑选书卷。
仆妇们松口气,对望一眼:大郎看着阴沉严肃,对妹妹倒是很宽和。
谢蝉整理好消夜果子盒,过来帮谢嘉琅装书。
“哥哥,下个月我去县学看你,你想什么吃的,要青阳去布铺送个口信,我给你带去。”
谢嘉琅不由失笑。
他还没启程,她已经在考虑去看他的时候带什么。
“那些够吃了。”
谢蝉摇头,“那点哪够?哥哥你自己吃,还要分给同窗吃,半个月就能吃完。”
对有意仕途的人来说,同窗、同年、同乡都是天然同盟,多结交一些没有坏处。他这人不擅交际,不会主动去笼络人,她每次去县学会带一些吃的送给他的同窗,整理行礼的时候也特意备了送人的那份。
她算了算日子,道:“下个月是上巳节,我带些花糕和家里酿的甜酒去吧。”
县学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好风雅,上巳节肯定会效仿古人曲水流觞。他不发病的时候能喝酒。
谢嘉琅点头:“嗯。”
一年到头,不管什么大小节日,她每次都记得给他送些应节之物,浴佛节的香药糖水,端午的粽子香袋,六月的新藕、菱角、枇杷,七月的鲜果,八月的社糕月饼,九月的菊花糕……
每回布铺伙计提着攒盒去县学,不忘给同窗送一些,同窗道谢,和谢嘉琅开玩笑:“我家妹妹和令妹一样懂事、会疼人就好了。”
谢嘉琅还记得谢蝉说过的一句话:“别人家有的,我家哥哥也得有,别人家没有的,我家哥哥也要有。”
她比他小,却总想着照顾他。
东西都收拾好了,老夫人院子的仆妇过来传话:“老太太说,今晚叫灶房多做几个菜,在花厅摆一桌席面,给郎君送行。”
谢蝉诧异,往年府里没给谢嘉琅送过行。
两人到了花厅,发现人都在。
谢嘉文今年也要去学舍住,他觉得住在家里容易懈怠。
谢蝉暗暗道:难怪要摆宴。
二夫人担心谢嘉文在学舍住不惯,吃饭时还在苦劝他别去,谢嘉文坚持,二夫人只得罢了。
谢大爷搂着十一娘,问谢嘉琅行礼收拾好了没有,有没有什么缺的,最后道:“你明天什么时候走?二郎巳时出发,你等等他,兄弟俩一起走,你是长兄,在县学好好照看弟弟。”
谢嘉琅淡淡地应一声,“是。”
吃完饭,老夫人招手叫谢嘉琅到跟前:“大郎,你过来,祖母和你说几句话。”
谢嘉琅走过去。
老夫人示意丫鬟拿出一只匣子给他,“这里面是几锭上好的庐州墨,都说这墨落纸如漆,经久不褪,写字画画都合适,你拿去县学送给先生。”
谢嘉琅接过,“谢祖母。”
“你在县学吃用不要委屈自己,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回来取。”
“是。”
“行礼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照顾你的人是谁?”
“青阳。”
祖孙俩一问一答,老夫人停下来,打量谢嘉琅许久,拉起他的手,话锋一转,“大郎……祖母明白,你心里是不是怨我偏心二郎?”谢嘉琅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在祖母心里,你们是一样的,只是二郎在我跟前长大,和我亲近些罢了。”老夫人语重心长,“大郎,你是读书人,出去见了世面,知道的道理比祖母多,一家人,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不管在家怎么样,到了外面,别人都知道你们是兄弟,只有家里人才能依靠。”
谢嘉琅不语。
“你二弟很关心你的身体……”
老夫人闲话一阵,图穷匕见:“大郎啊,你在县学要多帮着二郎,自己兄弟,不要藏私……想到什么,多和二郎讨论……”
指责之意,不言而喻。
谢嘉琅抬眸,浓眉犀利,黝黑眸子直直地望着老夫人。
他本来就面相严厉,这么看人,目光带了点压迫力,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底所想。
老夫人被他的眼神吓一跳,心中有些不喜,强笑:“大郎,你说说,祖母说得对不对?”
谢嘉琅垂下眼皮。
祖母关心他,给他墨锭,都是为了二弟,她认为他怨恨二弟,心思阴险,偷偷藏私,自己有好的学习思路不和二弟分享,所以进步比二弟快。
老夫人接着道:“好孩子,你多想想祖母的话,祖母是为你好。”
谢嘉琅抬起头,望向前庭。
长廊下,谢蝉在和丫鬟玩翻花绳,小丫鬟围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她和她们讨论花样,低垂在肩头的朱红色丝绦穗子随风轻拂。
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她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看,捕捉到他的目光,她朝他一笑,眉眼间俱是明亮笑意。
谢蝉在等他。
他明天走,她肯定要嘱咐他很多话,生病了不要强撑着,看书不要看得太晚……
每次都是如此,她絮絮叨叨地叮嘱,他默默听着。
谢蝉完全不在意他的沉默寡言。
也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他。
无端被长辈质疑的茫然、愤懑和委屈杂糅成一团,在谢嘉琅心底翻腾涌动一会儿,最终化为平静。
他道:“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老夫人点头。
她不知道长孙能不能听进去自己的话,但是这话她还是要说,谢嘉琅心里肯定恨谢嘉文,她必须警告他,假如他想对谢嘉文不利,谢家容不得他。
*
第二天,全家人都来送谢嘉文。
二夫人让下人多为儿子准备些干净被褥衣物,箱笼装了满满一辆马车。
老夫人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拉着谢嘉文,千叮咛万嘱咐,“好好读书,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吃不惯外面的东西,还是回来住。夜里别熬灯费油,仔细把眼睛看坏了……”
谢嘉文笑着连声答应,和众人告别。
角落里,谢蝉拽着谢嘉琅的袖子摇了摇:“哥哥,路上小心。”
谢嘉琅抬手,拍拍小娘子的发顶。
“嗯。”
*
下过几场春雨,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
院子里的结香开了,密密麻麻,黄得娇嫩。
晨光熹微,谢蝉被酥叶叫起来:“九娘,吕家来人了,老夫人叫你过去。”
老夫人还交代,要谢蝉打扮打扮。
“听说是来了贵客。”
谢蝉头上梳双环髻,眉间贴花钿,簪一朵通草花,碧色丝绦垂至腰间,葱白窄袖衫,丹红长襦裙,挽银泥披帛,到了正堂,款款下拜。
堂上一个妇人笑道:“难怪我们夫人成天念叨着,果然伶俐,谁见了不喜欢?”
说着话,一把拉住谢蝉,含笑打量。
谢蝉发现吕夫人也在座,笑着问妇人:“干娘近来可好?”
妇人见她聪慧,脸上笑意愈浓。
“夫人一切都好。”她一面摩挲谢蝉,一面转向老夫人和二夫人,“这次我回岳州,夫人再三叮嘱,叫我一定要来江州走一趟,替她看看干女儿,我心里还纳闷,这小仙童一样的干女儿是什么模样?见了府上小娘子,总算明白了!”
大家都笑。
妇人是张夫人家的仆妇。
当年张夫人离开江州后,仍然时不时托人给谢蝉送些玩的吃的,后来在信上认了谢蝉做干女儿,谢蝉每年给张夫人寄拜帖,做几双袜子。
张夫人托仆妇给吕家小娘带了礼物,单给谢蝉带来一对珍珠头花,说是京师那边时兴的样式,用珍珠串成头饰,光泽映衬之下,鬓发愈显得浓黑。
“夫人说小娘子头发乌黑,戴这个好看。”老夫人和二夫人交换一个眼色。
对大族贵妇人来说,认干亲不过是寻常客套而已,谁家夫人都有几个场面干女儿,没想到张夫人是真喜欢谢蝉。
老夫人留张家仆妇吃饭。
饭后,有小丫鬟过来找谢蝉:“九娘,四郎带着吕小郎要进大郎的书房。”
谢蝉皱眉,找个借口出来,赶到谢嘉琅的院子。
谢嘉武正在对看守院子的仆妇发脾气:“我们不过是进去看看,滚开。”
仆妇不敢应声。
谢蝉踏上石阶,扬声道:“四哥,长兄不在,他的书房我锁起来了,只有我能进去,你想看什么书?我进去帮你拿。”
谢嘉武支支吾吾。
他身边的吕鹏一听到她的声音,响亮地啧一声。
谢蝉一笑,低头撸袖子:“怎么,吕家哥哥,想打一架吗?”
吕鹏转过身来,朝天翻白眼。
上次两人见面是在灯节的时候,吕鹏和谢丽华定了亲,在谢蝉跟前摆姐夫的款,态度嚣张,谢蝉只是笑,趁他不注意,手里的灯往他袖子底下一放。
不一会儿,衣袖烧起来。
谢蝉头一个惊叫:“吕家哥哥,你身上着火了!”
她扑到吕鹏跟前,又是踢又是打,一边叫着灭火,一边对着吕鹏脸上身上招呼,下手毫不手软。
吕鹏气得发抖。
偏偏他的伴当还对围过来的人说:“幸好九娘即使发现,奋不顾身地帮郎君灭火……九娘不计前嫌,心肠真好。”
吕鹏无可奈何,以前他以大欺小,可以随便欺负谢蝉,现在谢蝉一天天长大,在他面前凶悍,到长辈跟前却乖巧柔顺,次次挨骂的都是他,他觉得自己好冤!
“我懒得欺负你。”吕鹏下巴抬起,“我过来借本书。”
谢蝉拦在院门前,继续撸袖子:“什么书?我给你拿。”
吕鹏不说话,看着她白皙的脸庞,清澈的杏眼,脸突然红了。
“噗嗤。”
一声笑声传来。
“这就是你们说的小九娘?”
院墙上一道身影跳下,锦衣绣袄,装束华贵,一双含笑的凤眼,气质温文儒雅,凝眸端详谢蝉。
谢蝉看到他的脸,头顶似有惊雷闪过,瞳孔猛地张大,心头狂跳。
她的惊愕,来人尽收眼底。他得意地扬眉,朝吕鹏二人道:“既然不便进去,那就算了,我们去别处。”
“小娘子,得罪了。”
锦衣少年朝小谢蝉一拱手,飘然离去,姿态潇洒。
吕鹏巴不得听到这一声,抬脚就走,他们是来找“那些书”看的,怎么能和小九娘开口呢?
一行人匆匆离开。
谢蝉仍然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看不见了,她还呆立着,一动不动。
仆妇唤她:“九娘?”
谢蝉醒过神,猛地掉头,冲进谢嘉琅的书房,跑得太急,踉跄几下,差点摔倒,她顾不得那么多,转身关上房门,靠在门上,心脏还在狂跳。
书房里一股淡淡的药味,书案前空空荡荡,没有长兄的身影。
谢蝉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镇定,走到书案前,翻开谢嘉琅抄写的一卷书。
他的字开始显露锋芒,锋利刚劲。欞魊尛裞
她看着他的笔迹,慢慢冷静下来。
*
吕鹏和谢嘉武带着客人去谢嘉文的书房翻找一通,找到两本书。
锦衣少年带着书回房,往榻上一歪,长腿一翘,抓一把瓜子,一边看,一边抖腿,一边吐瓜子壳,最后摇头道:“不够下流。”
他甩开书,嫌弃道:“这江州的书肆怎么都那么规矩?只卖圣人之言和正经书,想找点新鲜故事看,还得去闯人家书房。”
随从劝道:“郎君,您暂且忍忍,这江州自然比不得咱们京师繁华。”
锦衣少年叹口气,百无聊赖,抓起一面铜镜,揽镜自照,抹抹头发,忽然笑了。
“刚才那个谢家小九,看到我连话都不会说了,亏得堂婶一直夸她,说她大方。”
随从笑道:“郎君风采过人,谢家小娘子这样的人家,从来没见过贵人,看到郎君,一定以为郎君是神仙下凡。”
锦衣少年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叹口气,“哎,本公子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小娘子一眼就喜欢上了我,我却只是个过客,可怜,可怜……”
第 27 章 首发
前世。
黯黑天穹间一轮明月。
月色下,皇城高低错落的青色琉璃瓦泛着冷峻的光,崇楼高举,殿宇轩昂。大殿中,一场宴会正在举行,笙歌聒地,鼓乐喧天。
谢蝉头戴花冠,身穿缺胯圆领袍,一身宫女装束,低着头,沿着石阶走上去,手心冰凉,冷汗直下。
教坊女伎翩翩起舞,席间觥筹交错。
她以前未亲临这样的场面,心中紧张,小心翼翼地穿行于席位间,找到自己的目标,走过去。
男人正搂着一个侍酒宫女调笑,两人眉来眼去,两张嘴都要黏在一起了。
谢蝉早听说过男人风流浪荡,见他身边有生人,不敢靠近。
站了半天,侍酒宫女依依不舍地离开,男人笑着目送她,忽然扭过头,一双含情凤眼打量谢蝉,笑问:“席间这么多人,女史一直在看我,莫不是见本公子风流倜傥,心生爱慕?”
谢蝉走过去。
男人伸手拉她,手指勾起,轻轻挠她手心。
谢蝉忍着没有挣扎,落座,借着为男人斟酒的动作,低语:“张大人,我是八皇子妃。”
男人一愣。
谢蝉抬起脸,摇曳灯火下一张肤光胜雪的脸,杏眸乌黑,“我是八皇子妃,李恒的妻子,谢家十九娘。崔相爷被贬的消息是张大人亲口告诉殿下的,张大人对他说了一个字,忍。”
张鸿睁大眼睛,吓得酒意全飞,飞快松开她的手,啪的一下坐直了。
比铜尺还直。
“惊扰张大人了。”谢蝉低下头,“我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大人见谅。”
张鸿镇定下来,端起酒盏,脸上恢复轻佻表情,凤眼飞快环视一圈,注意周围人的动静。
谢蝉低语:“张大人,殿下伤口化脓,烧热不退,太监拿来的药都是些腐朽的陈年渣滓,没有效用,张大人是殿下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
张鸿神色微变,没有片刻犹豫,点头应承:“我会想办法。”
谢蝉心里长舒一口气,“多谢。”
她起身准备走,张鸿拉住她的袖子,“殿下,别动,邓松儿过来了,他是殿中省总管,主持殿下的婚仪,应该见过你。”
邓松儿正是把谢蝉送进李恒院子的人。
谢蝉的心提起来,僵住不动。
邓松儿过来了。
谢蝉心脏怦怦狂跳,一动不动,张鸿朝她靠过来,举起酒盏,送到她唇边,做出劝酒姿态,帮她遮掩过去。
邓松儿突然站住不动,回头看谢蝉的方向。
谢蝉吓得一抖,低头喝下张鸿手上酒盏里的酒,太过惊慌,呛了一下。
她强忍着不发出声音,手指狠狠掐自己的手心。
张鸿垂眼看着她。
邓松儿几步走过来,视线扫过张鸿和谢蝉,眼神疑惑。
张鸿抬眼,一手勾着谢蝉,一手朝邓松儿举杯致意。
邓松儿朝他笑笑,从他们身边经过,在他们旁边一个席位坐下,和认识的人交谈。
谢蝉心里不停打鼓。
张鸿一杯接一杯喝酒,他一直虚搂着她,从她说出身份后,他的手始终隔着衣衫,没有碰她一下。欞魊尛裞
等邓松儿走远,谢蝉继续坐了一会儿,悄悄离去。
张鸿问她:“宫中规矩森严,殿下易服擅闯宫宴,若被人发现,圣人动怒,殿下只怕就红颜薄命了,不怕吗?”
谢蝉苦笑:“自然是怕的。”
她自小循规蹈矩,没有做过出格的事。
“那殿下还敢来?”
谢蝉低低地道:“可是再不想办法,郎君就要病死了。”
张鸿沉默,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阑珊灯火间。
谢家十九娘,一个没见过大阵仗的内宅女子,嫁给一个被圈禁的皇子,别人家小娘子新婚燕尔,她却得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在这处处杀机的深宫奔走。
陛下对八皇子太狠心,但是陛下给八皇子挑了一个好妻子。
*
江州。
夜里淅淅沥沥下起雨,春雨如丝如酥,花苞浸润,吐露芳华。
谢蝉梦见前世和张鸿的初遇。
她从梦中醒来,听窗外沙沙的雨声。
天下那么多姓张的人家,她没想到张夫人的丈夫手段了得,居然和张家连了宗,成了张鸿的远亲。
张鸿,世族子弟,从小入宫为八皇子李恒伴读,风流不羁,终日游荡。
李恒的母族崔氏是名闻天下的世家贵族,四朝天子,有九个宰相出自崔氏,其他宰相也几乎都是崔氏姻亲。他出身高贵,自小受宠,没有太子之名,早有太子之实,身边簇拥的名门子弟不知凡几。
其中张鸿整日不着调,并不算出色。
后来崔氏被隐忍多年的皇帝连根拔起,贵妃暴死,昔日鲜衣怒马的皇子跌入尘泥,任人践踏。
树倒猢狲散,从前讨好李恒的子弟恨不能多踩他几脚。
只有张鸿依然待李恒如从前,为他求情,请岭南的亲戚帮忙照顾崔氏族人,为此不惜和张家人闹翻。谢蝉记得,皇帝驾崩的那一夜,宫中气氛诡谲,大臣来迎李恒,他换上丧服,出门前嘱咐她:“我这一去,不知是福是祸,你待在这里,就算有人说我死了,不要出去。张鸿就像我的亲手足,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他,除非他亲自来,任何人来找你,不要跟他走。”
踏出门槛后,他忽地补充一句:“包括我舅舅。”
那一夜,先后有几路人马来接谢蝉,大门被拍得震天响。她坐在屋中,担心李恒安危,心如擂鼓,不管谁来叩门,不管门外太监呼喊什么,始终不应。
后来门外有喊杀声,张鸿带着人冲进院子。
谢蝉看到他衣衫上有血迹,院门外一地尸首倒伏。
张鸿要她低头,“殿下,别看。”
他满头是汗,神情慌张恐惧,顾不得忌讳,紧紧攥住谢蝉的手,拉着她一路狂奔。
谢蝉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颤。
他很害怕。
那一刻,他仿佛重活了一次。
“娘娘。”他松开手,汗水淋漓的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后怕,退后几步,缓缓跪下,“陛下已在前殿登基,从今天起,您是皇后了。”
李恒登基的头一年,意气风发,日夜和张鸿讨论朝政。
朝堂上,张鸿支持李恒的每一道政令。
私底下,他是李恒最忠实的朋友。
他和李恒是自幼相伴的好兄弟,肝胆相照、患难与共的知音,推心置腹、绝无猜疑的君臣。
那年,张家人触犯忌讳,李恒一笔一笔写下流放张家的诏书。
张鸿惊慌失措,跪于勤政殿内,成天嬉笑的浪荡公子,脸上两行清泪。
“陛下,我祖父年迈,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哆嗦着恳求,“求陛下开恩……”
李恒低头批阅奏章。
“三郎,朕是天子。”
“今天朕饶恕张家,明天是不是该饶恕齐家,吴家?”
一句沉稳冰冷的反问,把张鸿的所有哀求堵了回去。
张鸿抬起头,无助,失望。
李恒没有看他,冷声道:“若非感念你的功劳,张家是诛族死罪。”
张鸿看着他手指间那支朱笔,沉默良久,叩头,站起身,慢慢走出大殿,走进瓢泼大雨中。
“我曾以为,陛下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的知己,原来是我想多了。”
“陛下是君,我是臣。”
“陛下不是臣的手足,不是臣的朋友,陛下是臣的君王。”
“臣张鸿,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仰天大笑,仓皇离去。
李恒阖眸,挥手示意宫人关上殿门。
谢蝉生前最后一次见到张鸿时,他两鬓星霜,容颜憔悴,脸上再无轻佻,唯有一片麻木,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李恒召见他,他一脸冷漠,君臣相对无言。
谢蝉进去送酒,想缓和他们之间的气氛,张鸿遽然抬头,两道死寂空洞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皇后娘娘,有件事我一直瞒着您,您想知道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李恒勃然变色,身影暴起,一把扯过她按在身前,手掌罩住她的耳朵。
“堵上他的嘴,拖出去!”
侍卫把张鸿拖出大殿,他面容扭曲,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谢蝉,对着她大喊。侍卫七手八脚,用麻布堵住他的嘴。
谢蝉被李恒紧紧圈在怀里按着,耳朵嗡嗡一片,什么都没听见。
李恒在发抖,全身都抖得厉害。
谢蝉轻轻推开他,发现他脸上血色全部褪尽,素来喜怒无形的人,眉宇间竟透出些慌乱。
“阿郎,张鸿想对我说什么?”她问。
李恒转身,发颤的手指藏进袖子里,“一些污言秽语罢了,别听他胡说。”
后来,那天在殿中侍奉的宫人全都不见了。
谢蝉和张鸿相识一场,派人找到他,劝他想开点。
张鸿那时已经冷静下来,没有对她的人吐露什么。
李恒连夜下令,不许张鸿踏入宫门一步,也不许谢蝉再和他有任何往来。
不过最后,谢蝉还是知道了张鸿隐瞒她的事。
直到谢蝉死后,张鸿才获准进宫。
他出现在勤政殿,李恒拔剑要杀他,宫人慌忙上去拦着,他取出一柄弯刀:“皇后曾说,我这一生若荒废了,未免可惜,不如带上这把刀,奔赴疆场,去实现少年时的志向。”
谢蝉知道李恒终有一天会杀张鸿,生前赠给他宝刀,希望能保他一命。
李恒放张鸿走了。
张鸿匹马远赴北疆,领兵守卫河山,与回鹘对峙,建功立业,驰骋沙场,一生再未回过中原。
窗外雨声绵密。
小谢蝉披衣起身,点亮烛火,翻出自己的小账本,拿起算盘算账。
她吃穿花用都在府里,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这几年攒了一些私房钱。
谢蝉习惯一边数钱一边思考,钱让她觉得心里安稳。和张鸿乍然相见,让她骤不及防。
莫名的,她意识到,冥冥之中,很多事已经注定,无法改变,她的记忆来得蹊跷,而她将来也许还会遇见李恒。
上辈子的丈夫。
说不定李恒此刻就在江州,他少年时和张鸿几乎形影不离,常常隐藏身份出宫游玩。
前世,心灰意冷后,谢蝉祈求李恒放了她。
她没有做错什么,皇帝赐婚,谢家舍不得让女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推她代嫁,从始至终,她不知道李恒喜欢姚玉娘。
但她却向李恒认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占据皇后之位,我不该让姚氏伤心,我妨碍了陛下和姚氏……我就是个毒妇……”
“陛下,放了我吧。”
他喜欢姚氏,那就废了她,让姚氏当皇后吧。
她病倒了,躺在床上,身上滚烫,意识模糊:“我可以落发出家,去寺庙清修,再也不出现在你和姚氏面前……放了我……”
李恒坐在床榻前,常服袖子卷起,接过宫女绞干的帕子,替谢蝉擦拭。
不管谢蝉怎么说胡话,怎么恳求,他一言不发。
谢蝉清醒了点,双眼直直地看着他,心里明白,他不会心软。
最终她累了,推开他的手:“我不要再看到你,你让我恶心。”
李恒低头,冰冷的唇吻去她眼睫上的泪珠。
“阿蝉,你是朕的皇后。生,你是朕的妻子,死,与朕同棺。”
谢蝉闭上眼睛。
“滚。”
李恒这人,狠辣无情,自私凉薄。
前世谢蝉人都死了,他还违反承诺,未将她的骨灰送回故乡。
这一世,谢蝉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但是如果哪天像遇到张鸿这样,猝不及防之下和他相遇……
谢蝉定定神,手指按在算珠上。
烛火灭了。
黑暗将她笼罩。
“喵~”
一声猫叫,小黑猫从窝里钻出来,围在谢蝉脚底下打转。
黑暗中,要不是小猫一双眼睛闪着绿光,还真看不清它在哪里。
谢蝉笑了笑,放开算盘,蹲下一阵乱摸,抱起柔软的小猫,抚摸安抚它,眼皮渐渐发沉。
一人一猫,睡了过去。
*
翌日,二夫人带着谢丽华和谢蝉到吕家,为张家仆妇送行。
张家仆妇拉着谢蝉的手:“听说昨天三郎吓着九娘了?我替他给九娘你赔不是,三郎是家里亲戚,这次正好和我同路,他没有坏心眼,就是爱和小娘子玩笑,不用理会他。”
谢蝉笑着回:“张家哥哥礼数周到。”
一旁的吕夫人脸色微沉,张鸿太爱和小娘子玩了,只待了一天,吕贞娘就左一个张家哥哥,又一个张家哥哥,魂被勾走了。
张鸿和张家仆妇一起去岳州,他记得谢蝉,托人给她送来一只盛妆粉的银盒赔罪。
谢蝉要伙计把银盒卖了,换了一贯钱。
不愧是世家公子,出手阔绰。
她不知道,其实张鸿本来打算送谢蝉一只金盒,转念一想:我是小娘子的惊鸿一瞥,她已经对我难以忘怀,礼送得太贵重的话,她岂不是一辈子都忘不掉我了?
哎,人长得太俊俏,真烦恼。
于是换了个银的。
*
春雨蒙蒙。
县学后门大街,一辆马车停下来。
谢蝉拎着提盒跳下车,撑起伞,一身圆领袍,黑发裹在罗巾里,浅色绦带,唇红齿白,脸庞圆润,像个富贵小郎君。
“哥哥,我来啦!”
谢嘉琅跪坐于书案前看书,先听见谢蝉的声音,然后是她轻快的脚步声。
胖乎乎的身影从窗前一掠而过,很快出现在他背后,扑上来。
小娘子柔软的手臂张开,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蹭了蹭。
谢嘉琅放下书卷,抬头看窗外飘洒的雨丝,“怎么今天过来?”
雨天道路湿滑,出行不便。
“我想哥哥了。”
谢蝉理直气壮地说。
谢嘉琅背对着她,垂眸,心底有些热意泛上来,轻轻嗯一声。
谢蝉笑得打跌,他是不是只会嗯?
仆从提着大抬盒跟进来,谢蝉指挥他们抬到墙角放下,叫进宝把送给同窗的几包糕点拿出去分了。谢嘉琅收拾好书卷,发现谢蝉不见了。
他眉头轻皱。
青阳道:“郎君,九娘去看二郎了。”
谢嘉琅怔了一会儿。
谢嘉文现在也住在学舍,谢蝉要把带的东西交给他。
他也是谢蝉的哥哥。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谢蝉回来了,“二哥说他要和同窗去逛书肆,不过来。”
谢嘉琅低着头:“嗯。”
谢蝉留下进宝,要其他人先回铺子,天黑前再过来接她。
“今天阿爹过来收账,我跟过来了,阿爹说今天收的账多,夜里不回府,我可以多待一会儿,晚上和他一起住别院。”
小娘子不能单独出行,谢蝉每次是借着和谢六爷一道出门的机会来县学。
谢嘉琅要青阳去做饭,学舍没有学生的饭堂,学生都是自己做饭吃。
青阳多做了几道菜,蒸了一只大青鱼,炒了鲜嫩的春笋,煨了一砂锅腊肉干菜。
谢蝉反客为主,不停给谢嘉琅夹菜。
“哥哥,你好像瘦了。”
谢嘉琅手里的碗已经堆得冒尖,谢蝉筷子不停,又夹了一块最嫩最厚的鱼肚堆上去。
他瘦了,也高了,谢蝉每次隔一段时间见他,都觉得他变化很大。
“多吃点。”
她继续夹菜。
谢嘉琅静静吃饭,谢蝉夹什么,他就接着,不爱吃的菜他也安静地吃下去。
吃完饭,外面的雨还没停。
谢嘉琅要谢蝉早点回去:“我要出门,送你过去。”
“哥哥你要去哪儿?”谢蝉不想这么快回去,“我可以一起去吗?”
谢嘉琅摇头。
谢蝉失望地垂下脑袋,闷闷地道:“喔。”
她长叹一声,“我难得出一趟门。”
谢嘉琅沉默。
谢蝉唉声叹气,拽着他的胳膊摇啊摇,软语撒娇:“哥哥,我好想你,你就让我多待一会儿吧,我紧跟着你,不会乱跑,我很听话的。”
谢嘉琅仍是不吭声。
谢蝉干脆搂住他的腰不放:“我不走,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谢嘉琅垂眸看她,神情颇严厉。
谢蝉仰着脸和他对视,神情颇娇气。
“我去的地方人多……”谢嘉琅开口解释,“不是好玩的地方。”
“那我也想去。”谢蝉道,像小黑猫用小脑袋蹭她一样,脸贴在谢嘉琅身上蹭几下,“我这几天心里难受,想在哥哥这里待一会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笑意褪去,耷拉着肩膀,看起来很低沉。
她不是装的,见到张鸿后,她心里发闷。
谢嘉琅叫青阳去拿蓑衣蓑帽。
“团团,手抬起来。”
谢蝉不动。
谢嘉琅轻声道:“我带你一起去。”
谢蝉立刻松开手,抬起胳膊。
谢嘉琅低头,帮她戴上蓑帽,披好蓑衣,要她仰起脸,修长手指为她系好系带,她仰着脸对他笑。
“坐下。”
谢蝉坐下。
谢嘉琅俯身,接过青阳递过来的木屐,给谢蝉穿上,同样绑好系带,“下雨路滑,出去走慢点。”
谢蝉又精神起来,两眼放光,点头应是。
*
兄妹俩的马车刚离开大街,一辆青布马车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朝着县学去了。
马车在大门前停下,仆从掀开帘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下来,踏进县学。
县学几位学官,除了谢二爷不在,其他人全都等在正堂,远远看到老者,一起迎上前。
“冯先生,请您拿个主意……”
冯老先生坐下,摆摆手,剪断陈教谕的话,先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喝茶要品,要嗅,要闻,要一口一口地咂摸,一盏茶喝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几位学官急得干瞪眼,又不敢催促,只能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冯老先生喝完茶,抬手:“拿来。”
陈教谕立刻把一叠文章递过去。冯老先生接过,他喝茶慢,看文章却是一目十行,很快就把所有文章看完了,点头,道:“可。”
众人松口气。
冯老先生抽出几张字纸,放在案上最左边。
“优。”
再抽出几张,放在旁边,“良。”
剩下的堆成一摞,“还算通顺。”
众人交换一个眼神,再看他分出类别的文章,心中暗暗佩服:这些文章是他们从所有学生中挑选出来的,此前众人各持己见,经过激烈的争论,已经初步评选出名次,冯老先生一来,匆匆看过一遍就分好了,而且评选的结果和他们的讨论几乎一样。
“学生佩服……”
冯老先生淡淡一摆手,“看得多罢了。”
陈教谕面露为难之色,道:“只是有一篇文章,需要向老先生细细道来,请老先生再细看一遍。”
他抽出一篇文章,交给冯老先生。
冯老先生气呼呼地哼一声。
“怎么,难道我评的优良有错?”
他接过文章细看一遍,把字纸甩得哗啦响,“我看过了,字句畅达,结构严谨,阐述详实,而且言之有物,不管看过多少遍,是优!”
众人对望,脸上神情复杂。
冯老先生看他们神情不对,皱眉:“这篇文章没问题,那就是写这篇文章的人有问题了。”
陈教谕叹口气,点点头,“正是如此。”
按大晋的官学制度,县学每年可以向州学举荐人才。这两年有一个学生的文章多次得到几位学官的赞赏,而他本人学习刻苦,性情坚毅,原本可以举荐他去州学,但是陈教谕不敢把那个学生的名字报上去,拖了一年,今年众人再次因为要不要举荐他争执不下。
冯老先生问:“他心术不正?”
陈教谕摇头,“这名学生只是孤僻了些,未曾听说有什么不义之举。”
“那就是他身份低贱?还是父母亲人有作奸犯科的?”
陈教谕摇头,“他是学生世交家的公子,家世清白。父母虽然和离,但都合乎规矩,好聚好散,未起龃龉。”
冯老先生奇道:“那你们为什么不敢举荐他?”
陈教谕小声说:“他身患怪疾,平时看着好端端的,发病时全身僵直不动,据说以后可能变成瘫子。”
冯老先生立刻摇头:“那便不能举荐了,文章虽好,其人有怪疾,去了州学也只会惹人耻笑,反而是害他,与其要他去州学丢人现眼,不如罢了。”
陈教谕叹息道:“我原也是这个意思,他是江州子弟,我们江州县学可以破格录取他,让他附学,到了州学,却不一样了。”
冯老先生抚须:“既然你已经拿定主意,为什么又犯难?”
陈教谕苦笑,拿起文章,“不瞒先生,因为这篇治水论,学生起了爱才之心。”
“喔?”
冯老先生一把抢过文章,又从头逐字逐句看一遍。
陈教谕脸上现出几分笑意,慢慢道:“这些孩子年纪还小,写治水论,无非是翻阅典籍,总结前人经验,《海内经》、《水经》、《水部式》、《河防通议》、《河防令》……只要多看几本书,善于总结,思路清晰,文章便有论点,这篇文章也是如此……不过难就难在,他说到农时、徭役……”
冯老先生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
治水是历朝历代的大难题,如蝼蚁渺小的人要和上天作对,要波涛平息,让江水分流,使泽国成为沃野,何其难也?
那些制定治水方策、主持工程、化解水患的人可以名留千史,为万民赞颂,而历朝历代肩负起沉重徭役、修筑起那些巨大工程的人,是数万万劳苦百姓。
他们穿着单薄的衣裳,吃着最粗劣的食物,住着破漏的草棚,肩挑,背扛,手搬,顶着烈日,冒着寒风,一日复一日辛苦劳作。
黄土下,俱是累累尸骨。
朝廷大兴土木对百姓来说是沉重负担,再有一些官员为了政绩盲目缩短工程,不顾民生,不体恤黎民,频繁征用百姓,甚至不顾农时,那就会造成百姓家中壮丁被强行征召,家中农活只得由老弱病残操持,壮丁们在征发路上饿死病死无数,活着赶到地方的人必须没日没夜地劳作,壮丁身边同乡伙伴一个个累死,他九死一生,托着病残之身回到家中,发现家中老小不是活活饿死,就是为了讨口吃的卖身为大族家奴婢,由人作践,骨肉分离。
那不是造福一方,而是荼毒百姓。
然而,历朝历代,这样的祸事屡见不鲜。
在大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冯老先生手里的文章,每一条治水方策里都写到要如何顾及农时,如何不侵占百姓田地,如何减轻百姓负担。
陈教谕感慨道:“锦绣文章易得,治水佳策也非难事,才学敏捷者多见……然而小小年纪,这份仁心,难得啊。”
对芸芸众生,对身份低贱者,对黎民百姓的仁心。
冯老先生陷入深思。
仁心难得。
陈教谕放下文章,“先生,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心之全德曰仁,学者之事,莫要于识仁、求仁、好仁、恶不仁……我等为朝廷学官,为朝廷培养、遴选人才,士子者,修身、齐家、忠君、报国、济苍生,身患怪疾,和这些并不冲突啊!”
县学这些学官,都有功名在身,少年时也都胸怀抱负,有挥斥方遒、辅佐君王、平定天下、为治世能臣的理想,可惜他们才学有限,省试多次不过,考不上进士,只得退而求其次,为地方学官。
培养学生成才是他们的责任,也能让他们的抱负用另一种方式得以延续,他们不想错过一个对百姓有仁心的好学生。
但是天生怪疾实在是个大麻烦。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或赞同陈教谕,或摇头反对。
众人都看向冯老先生。
冯老先生为官多年,见多识广,而且还曾参与过解试阅卷,由他来做决定,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堂中安静下来。
冯老先生坐了很久,最终还是摇摇头。
“仁心确实难得,可惜他天生怪疾,即使他心思端正,勉强举荐他,他也不会有什么建树,他终将在世人的嘲笑歧视中自暴自弃或是走上歪路。老朽这些年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天赋极佳,却天生残疾,命途不顺,有的人愤世嫉俗,有的人抑郁消沉,有的人变得阴森歹毒,仇视所有身体健全的人,甚至憎恨身边最亲近之人……”
他最后道:“把他的名字划去吧。”陈教谕长长地叹口气,应一声是,找来名册,划掉一个名字。
众学官留冯老先生用饭,冯老先生摆手:“不必留了,县学的饭太难吃。”
陈教谕尴尬地笑。
细雨绵绵。
冯老先生的马车出了县学大街,直奔向城南。
城南有家黄姓沽酒铺的酒酿得好,老先生喜欢他家的酒。
马车出了城,拐进土路。
雨天道路坑坑洼洼,冯老先生一把老骨头颠来颠去,心里焦躁起来。
这时,几个赶集的村人忽然直接从土路上穿过去,吓得车夫连扯缰绳,大骂:“赶着去见阎王?不要命了!”
冯老先生一头撞在车板上,愈加烦躁,掀开车帘往外看。
又有几个村人从田间小路奔过来,追着刚才那几个村人去了,去的也是城南方向。
“先生,今天是初六,正好是城外那些乡下人赶集的日子。”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继续晃荡。
到了城南黄家沽酒铺,冯老先生要了酒,坐在窗前,一边小酌,一边赏雨。
门外正对着一座土地庙,庙门前人头攒动,屋檐下排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里的人有男有女,衣衫破旧,看样子似乎大多是穷苦人。
冯老先生的下人问伙计,“这座庙里供着哪方神仙?怎么这么多香客?”
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笑回道:“他们不是香客,是来请小先生念信、写信的。”
“小先生?”
伙计指指那条长龙队伍,慢慢道来:“小先生是县学里的学生,年纪小,本事不小!每隔半个月他来一趟集市,花钱请土地庙的庙祝支一个摊子,帮人读信、看信,也帮人写信,不收分文,连纸钱都不要。这些从乡下来的人,不会识文断字,连数都数不清,想给出远门的家里人写信,得花钱请人写,那笔墨纸钱可贵着哩!家里人有书信回来,他们也看不懂,请人读,也要花钱!”
酒铺里有几个人在吃酒,听他们谈论小先生,插话进来道:“那小先生的信写得也好,比大先生们写的信还要好,我去年请他写一封信,托人送给外乡的兄弟,我兄弟请人读信,一下子就听懂了!以前给他写信,他总说不懂意思,耽误多少事!”
“可不是,小先生的信好懂!”
“字也好看!”
“我看小先生人就是生得面相凶了点,其实多问他几句,他不会发脾气。”
众人热烈讨论起来。
冯老先生的下人也读书认字,闻言,不服气地道:“一个县学学生的信能写得有多好?文采能超过他先生吗?”
“兄台有所不知,信写得好不好,不是文采的事。”
一道清亮脆甜的声音从酒铺外飘进来。
冯老先生循声看去,一个身披蓑衣、脸庞白皙圆润、唇红齿白的小郎君踏进酒铺,身后跟着一个仆从。
他摘下蓑帽,先朝最年老的冯老先生致意,再看向下人,含笑说:“这些叔伯婶子写信不看文采,只想问远方家人平安寒暖,有文采的信,动不动是即颂、恭淆、坤安、冬馁,念给他们的亲人听,他们也不懂,还得花钱请人一个字一个字解释,不如写得直接平顺些,不耽误事。”
小郎君生得漂亮,说话时眉眼含笑,客客气气的,下人虽然被反驳,但生不出一点怒气,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我哥哥不止帮人看信、写信,也看其他契书。”小郎君似乎生怕别人说那位小先生一句不好,接着说,“去年我哥哥无意间撞见一个不识字的农妇被人诓骗,在卖身契上画了押,求到衙门也没用,所以帮赶集的人看信、看契书,后来求的人多了,只好支一个摊子。”
众人都夸小先生心善。
小郎君朝众人笑笑,“承县学师长教诲。”
他打了几筒酒,戴上蓑帽,转身往土地庙去了。
冯老先生看着那个小郎君的背影,问伙计,“那个小先生叫什么?”
伙计答道:“他姓谢,听说是谢家郎君。”
谢家郎君?
这么巧?
冯老先生起身出了酒铺,沿着队伍往前走,有人从里面出来,欢天喜地地把写好的信揣进衣裳里。
一部书一贯钱,一沓便宜的白纸几十文,墨要十几文一两……对衣服补丁摞补丁的穷苦人来说,一张纸也是贵的,更别提花钱请人写信。
冯老先生走到土地庙门口,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一个埋头书写的少年身上。
少年眉眼锋利,薄唇,看着是威严凶厉、不近人情的长相,肩背挺直,坐姿端正,一边写字,一边听一个年老的妇人絮絮叨叨。
妇人说的话颠三倒四,他听着,脸上面无表情。
刚才那个去酒铺打酒的小郎君坐在他身边,笑着和妇人说话,过一会儿,转头把听明白的说给少年听,少年低头书写,小郎君看他写完一句,念出来让老妇人听,询问有没有错误。
冯老先生看了半天,悄然离去。
不用打听少年的名字,他看了一个人手里的信,记得这一笔刚劲锋利的字。
一个时辰前,他就坐在县学大堂看少年写的治水论。
仁心难得。
冯老先生心中默念,一时之间,无数个念头从心头掠过。
他吩咐车夫:“回县学。”
马车朝着县学驰骋而去。
*
排队的人太多,谢蝉干脆也取来笔墨纸张帮着写信,叫进宝帮忙读信。
一直忙到集市散了,她把打来的酒分给帮忙的人,和谢嘉琅一起回去。
她有点累,搂着谢嘉琅的胳膊打盹,这些天心里的不安、忐忑、茫然已经不知不觉消散。
不论前世还是现在,谢嘉琅身上都有种让她觉得很安稳的力量。
第 28 章 首发
雨停了。
马车在谢六爷的别院前停下时,谢蝉枕在谢嘉琅膝上,睡得很沉。
青阳提灯掀开车帘,谢嘉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先等着。
小娘子的脑袋沉沉压在他双膝间,肉嘟嘟的小手拽着他的袖子,呼吸均匀,脸颊饱满红润。
谢嘉琅低头,没叫醒谢蝉,拉高毯子盖住她的肩膀。
她忽然动了动,似乎觉得姿势不舒服,手抬起来扒拉几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睡梦中,一把子蛮力。
谢嘉琅没动,等她睡沉了,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隔着袖子轻轻拉起她的手,塞回毯子下。
今天谢蝉像是有心事,没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说家里的事,去了城南后才高兴起来,披着蓑衣忙前忙后,小脸泛着光。
她为什么不高兴,谢嘉琅猜不出来,小娘子的心思不好猜。
他靠坐着,拿起一卷书翻开看。
看了两三页,谢蝉睡醒了,揉揉眼睛坐起身,“到了?”
谢嘉琅收起书,“嗯。”
“那我回去了,哥哥路上小心。”
谢蝉抓起一只燕子形状的纸风筝,市集上谢嘉琅给她买的,天气暖和起来,惠风和畅,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他总算不送灯了。
谢嘉琅看她下马车,仆妇提着灯出来接她。
直到院门合上,他才放下车帘。
回到县学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学舍里灯火通明,学生们围在长廊里交头接耳。
看到谢嘉琅从外面回来,几人和他打招呼。
县学和家族学堂、私塾不一样,虽然这里也有吕鹏那样不思上进的官宦子弟学生,有一心钻营、巴结大家公子的学生,但是大多数人是抱着求学之心来苦读的,他们经过考试遴选,不是懵懂无知的幼儿,身负家族希望,有志于科举,对于他们来说,有家世背景和有真才实学的人都值得结交,至少不要随便得罪。
这几年考评,谢嘉琅次次都是甲等,学生们佩服他的刻苦,偶尔向他请教问题,他解答得很清楚,所以学生们虽然和他来往不算多,但绝不会孤立他。
而且谢家小娘子每次来看望兄长都送好吃的给他们,吃人嘴软嘛!
至于谢嘉琅身患怪疾一事,学生们顾及名声,大多是私底下议论,不会当面给人难堪。
一人对谢嘉琅道:“听说陈教谕他们评选出今年的甲等,名册已经写好了,刚才学官过来说,待会儿会按着名册一个个叫人去前堂考校学问,叫我们做好准备。刚才有人看见了,县里才学最好的冯老先生来了,就在前堂坐着!”
冯老先生的大名,江州读书人都听说过,江州很多年没有出过一位进士,而很多年前杏榜上那位江州籍的进士正是冯老先生。他不擅长诗赋,文名不显,仕途也平平,但论科举考试,江州人里他称第三,目前没人敢称第二。
他是进士爷,他最大。
青阳连忙回屋为谢嘉琅准备好衣裳,郎君每次都是甲等,肯定会被叫到名字。
谢嘉琅换了衣裳,拿出一册书卷,从上次做了记号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平时表现优秀的学生一个接一个被叫去前堂,谢嘉文也被叫去了。
剩下的人紧张不已,根本沉不下心做事,手里捧着书,在长廊里没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或临时抱佛脚胡乱背诵典籍,或绞尽脑汁猜测先生会问哪些问题,或双手合十祈求各路神仙保佑。
青阳也很紧张,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
唯有谢嘉琅和平时一样,端坐书案前,低头看书。
谢嘉文从前堂回来,满脸是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路过门口,轻咳一声,问青阳:“长兄还没被叫到名字?”
青阳摇头。
谢嘉文欲言又止,眉梢眼角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几个学生从后面走过来,拍他肩膀:“二郎,先生问的什么问题?《孟子》?《春秋》?还是《易》?有没有问诗赋?”
谢嘉文答道:“都有,《论语》、《孟子》的题目多些,先生出题目,问我们如何破题,不用阐述,只要破题。”
几个学生冲回学舍,疯狂翻书,那两眼冒绿光的架势,恨不能把书都吞进肚子里。
灯火摇曳。
一个个学生被叫走。
青阳一颗心七上八下,站在灯下不停打转。
“谢嘉琅!”
盼了许久的声音传过来,青阳喜得直蹦,叩门叫谢嘉琅。
谢嘉琅放下书卷,起身,随学官走进前堂,刚行了礼,堂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便开始发问,看着他的目光颇为严厉。
他神态认真而从容,一一作答。
冯老先生问完经文,道:“再来考考你破题如何……我出一道题,子曰……”
他停下不说了。
陈教谕几人都看着他,等着听他出什么题目。
冯老先生端坐着,不吭声。
陈教谕几人对望几眼,恍然大悟,题目就是两个字:子曰!
众学官面面相觑。
以四书五经中的句子为题、要学生根据题意来做文章,阐述道理,是解试考试初场的重要内容,不过考试的目的是为朝廷取士,考察学生学识,考官不会出太偏、太古怪的题目,比如像冯老先生这样,以“子曰”为题。
这就好比,题目是“孔子说”,学生要用工整的句子来破“孔子说”这道题,答案还必须可以阐述出一篇修身立德、治国□□的大道理。
谢嘉琅思考片刻,回答:“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陈教谕几人默念一遍,纷纷点头。
子,匹夫而为百世师。
曰,一言而为天下法。解得很工整,而且解答得大气浑厚。
冯老先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不觉得满意,随手抽出一卷书,翻看几眼,指着书页,问:“这一题,你看如何解?”
谢嘉琅上前,看到冯老先生手指的地方,疑惑了一瞬。
陈教谕几人也起身看,目光落到书页上,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冯老先生指着的不是一句话,不是词,也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圈!
书卷分篇章,以一个圈号来表示篇章、段落之间的分隔停顿,这些圈号是没有任何语句意义的标点符号。
而冯老先生的题目就是这个毫无意义的圈!
题目:一个圆圈。
请答题。
这让人怎么答?
陈教谕看谢嘉琅有些踌躇,起身,想劝冯老先生换一道题,如果说刚才“孔子说”那道题是偏题,那以标点为题就是故意为难了!
冯老先生虎着脸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嘴。
陈教谕只得坐回去,心里暗暗想,老先生去而复返,坚持要连夜考校这批被评为甲等的学生,包括谢嘉琅,他还以为老先生改了主意,没想到老先生会出这么古怪的题目。
众学官都觉得以一个无意义的圈为题目太捉弄人,不过畏于冯老先生威望,都不敢做声。
前堂安静下来。
灯火照耀下,少年郎肩背笔直,垂眸思索。
冯老先生面容严肃,冷冷地看着谢嘉琅,神情不见一丝欣赏之意。
陈教谕叹口气,挺直腰,正欲出言帮谢嘉琅化解尴尬,灯下的少年郎抬起头,两道浓眉,目光清正有神,拱手,答道:“圣人立言之先,法天象焉。”
《尚书》里说,天圆地方。
谢嘉琅将圆圈阐释成天象、天道,书中每篇段落前有一个圈,可以看成是圣人之言都合乎天道。
于是,书中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圈都有了含义。
他对出了冯老先生的怪题。
陈教谕等人面露赞赏,微笑点头。www.biqiku.net
只有冯老先生仍然沉着脸,冷哼一声,摆摆手:“去吧。”
谢嘉琅行礼,退出去。
他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学生。
等仆役合上门,陈教谕看向冯老先生:“先生……”
冯老先生冷冷地瞥他一眼,道:“既然要由我这个老头子来做这个决定,那就听老头子的。”
众人无言以对。
*
长廊前人影晃动,得甲等的学生们站在一起说话,每人脸上都是洋溢的喜气。
谢嘉文也站在其中,看谢嘉琅走出来,笑道:“长兄出来了,我们是同乡,以后大家同去州学,一定要互相照应。”
大家点头说理应如此。
谢嘉琅神情淡然。
谢嘉文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小声问:“长兄,你答完题后,陈教谕有没有和你说去州学的事,要你准备行囊?”
谢嘉琅摇头。
谢嘉文脸色微变,转头和其他人交换眼神。
陈教谕没提,那就是说,选拔去州学的学生没有谢嘉琅,要么是学官们没选他,要么是方才他的表现没得到冯老先生认可。
谢嘉文尴尬得脸通红。
谢嘉琅面不改色,朝他们道:“恭喜诸位。”
几人干笑,目送他回学舍。
一人疑惑道:“令兄既然被叫来,肯定也是甲等,为什么去州学的名单没有他?”
谢嘉文摇摇头。
其实谢嘉琅没被选上的原因他们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好提罢了。
因为怪疾。
到底不关己事,几人感叹一句,继续刚才的话题,他们被县学举荐去州学,个个激动振奋,已经叫仆从赶夜路回府报喜去了。
谢嘉文回到房里,也命伴当回府报喜。
伴当满面堆笑,“恭喜郎君,贺喜郎君!郎君高才,老夫人、郎君和娘子知道,一定欢喜!”
学生中有两个谢家子弟,这次选拔陈教谕让谢二爷回避了。
谢嘉文喜不自胜,想起刚才谢嘉琅在众人同情的注视中转身离开的背影,心底隐隐浮起一丝得意。
他和谢嘉琅一样的年纪,谢嘉琅天生怪疾,而他身体健康,才思敏捷,从小受长辈疼爱。谢嘉琅只占了长孙名头,但从不出去见客人,他在老夫人膝下长大,次次宴会和祭祀以长孙身份站在前列,是众人眼中实际的谢家长孙。
谢嘉文从小受人瞩目,没把谢嘉琅放在眼里,可是长大后,谢嘉琅在县学越来越出色,他感受到了压力。
谢家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家中祭祀还是以谢嘉文为长孙,世交好友也从不提起谢嘉琅,二夫人总说谢嘉琅能去县学就是走到头了……
谢嘉文不这么认为,他隐隐觉得,自己可能赶不上谢嘉琅了。
然而这次选拔,谢嘉琅输了。
阿娘说得对,长兄只是运气好而已,谢家最有出息的子弟,终究是自己。
谢嘉文的欢喜压抑不住。很快,谢嘉文几人被举荐去州学的消息传遍学舍。
几家欢喜几家愁。
青阳很失望,连找几个人打听,确定谢嘉琅没被选上,肩膀一垮,垂头丧气地回房。
窗前灯火朦胧。
谢嘉琅回房后继续看书,面色一如平时,严肃而专注,没有表情。
“郎君,您明明得了甲等!”
青阳快要气哭了,他服侍谢嘉琅,比别人更清楚谢嘉琅有多刻苦,谢嘉琅没得甲等就算了,明明得了甲等,也答出了先生的问题,却没资格去州学,他不服气!
谢嘉琅低着头,手指翻动书页,道:“天不早了,你去睡吧。”
语气平淡,既无怨愤,也无伤悲。
他天生疾病,在漠视嫌恶中长大,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同样的目标,别人走几步就能达到,他得绕很多圈。
那他就一步一步走过去。
*
别院。
谢蝉回屋,谢六爷还没回来。
她去里间换下男装,正梳着头发,院门一阵响动,谢六爷回了。
谢蝉散着头发迎出来,谢六爷满身酒气,走一步路晃三下,他生得胖,两个人都搀扶不住他。
“去盛碗醒酒汤来。”
几个人合力把谢六爷抬到榻上,谢蝉喂他喝醒酒汤,抓一块酸梅要他含着。
酸梅奇酸无比,谢六爷清醒了点,抹一把脸,揉着眉心,“团团回来了?”
谢蝉应一声,叫仆妇打来热水,为谢六爷脱下靴子和袜子,把他那双难闻的大脚搬起来放进木桶里泡着,爬到榻上,跪坐在他身后,帮他揉肩膀。
“爹爹辛苦了。”
最近谢家布铺的生意不太顺利,谢蝉常常看账本,发现铺子积压了一批布,账上的钱周转不过来,谢六爷才不得不天天出去催收一些陈年旧账。
浮肿的腿在热水里一泡,谢六爷顿时觉得松快不少,笑道:“还是团团疼爹爹。”
“那是!”谢蝉笑着捶他肩膀,“阿爹,灶下砂锅里炖了你喜欢的酸萝卜鱼头汤,你要不要喝点?”
谢六爷今天一天都在应酬、求爹告娘,酒喝得多,饭没吃多少,泡着脚,人缓过劲来,点头,“先盛一碗。”
鱼汤、咸菜和饭送上来,谢六爷抓起碗准备直接倒汤泡饭吃,谢蝉按住他的手,“阿爹,慢些吃。”
谢六爷成天在外忙活,怕耽搁时间,吃得随便、吃得匆忙,有时候顿顿咸菜馒头,对身体不好。
女儿跪坐在小案旁,乌黑头发披散,白皙小脸紧绷,一本正经地关心自己,谢六爷满心柔软,乐都乐饱了,笑着应道:“好好好,听我们家团团的!”
他慢慢吃饭。
谢蝉坐在一旁摆弄风筝,在燕子尾巴上绑几串缀小铃铛的穗子,风筝放出去能发出清脆的铃音,很好听。
“今天去看大郎和二郎了?他们怎么样啊?”
“长兄和二哥都很用功……我今天和长兄去城南了……”
谢六爷眉头一皱。
小娘子去那种地方抛头露面有些不合适。
谢蝉忙辩解道:“我穿着男装去的,长兄原先不肯,我非要去,长兄只好带上我……阿爹你看,风筝是长兄买给我的……”
谢六爷没生气,温和地道:“团团,你现在年纪小,不要紧,以后大了,就不能这样了,你看看你三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谢丽华定亲之后一个外男都不见,连从小一起玩的表兄弟来做客都避开,二夫人很得意,觉得女儿是江州最贤良淑德的小娘子。
说起这个话题谢蝉就气闷。
每个人都告诉她小娘子长大后要安心守在内宅相夫教子,不能抛头露面。
谢六爷看她不高兴,赶紧哄她:“团团乖,想去哪里玩,爹爹带你去,外面世道乱,坏人多,爹爹是怕你被欺负了。”
谢蝉不说话。
谢六爷吓唬她:“外面有拐子,专门拐生得漂亮的小娘子,我家团团这么漂亮,被坏人拐走了,爹爹怎么办啊?”
谢蝉气笑了,这话拿去哄谢宝珠才有用。
她不想总在内宅待着。
外面的世界对女子更苛刻,但是也更自由。
她想着自己的心事。
谢六爷以为她不生气了,继续吃饭,瞥一眼她手里的燕子风筝,若有所思。
谢蝉和大郎感情很好。
女儿从小懂事,和谁都能相处得来,但是谢六爷了解女儿,她只会向最亲近的人撒娇,越亲近谁,在谁面前越像个孩子,她和谢嘉文平时关系不错,可她从来不会缠着要和谢嘉文一起出去玩。
大郎那孩子的好坏,谢六爷暂时看不出来,女儿喜欢和大郎一起玩就一起玩罢,反正大郎的怪疾不会传染,多一个哥哥疼她总不是什么坏事。
况且大郎也可怜。
“今天的账没收完,我明天还要忙,你就待在布铺里……不许去县学!大郎要读书上课的,别打搅他用功。”
谢蝉点头答应。
第二天谢六爷出门,谢蝉给他包了些糕点,要他带着喝酒前吃。
和县学离得近的这家谢家布铺也是染布作坊,后院几排大染缸,一楼当库房用,二楼是账房。
谢蝉坐在账房里打算盘。
刚开店没一会儿,窗外传来一阵吵嚷声,伙计奔进院请主事的掌柜出去,掌柜去了一会儿,吵嚷声不仅没停下来,反而更大声了,还有摔打椅凳的声音传来。谢蝉蹙眉,派进宝出去找谢六爷。
进宝在外面找了一圈,叫人回来送口信,说不知道谢六爷去了哪家收账,他只能一家一家找过去。
外面的吵嚷一直没停,远近的人都聚到铺子门口看热闹。
谢蝉在内院都能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叫喊声。
仆妇怕吓着她,要把院门锁上。
谢蝉拦着,下楼,叫来外面小伙计问:“外面在吵什么?”
小伙计擦一把汗,回答说:“潘家和严家来取之前定下的布,潘家先来,柜上先给了潘家,严家不依,闹起来了,柜上说让他们一家一半平分,他们两家都不依,在铺子里打起来,掌柜的劝不住。”
仆妇补充道:“九娘,潘家和严家以前因为争地闹过,两家人见面就眼红的,前一阵潘家人打了严家人,还闹到衙门去了。”
谢蝉问:“那他们今天争布只是为了斗气?”
小伙计摇头,“也不是只为了斗气,潘家和严家下个月都要嫁女儿,看中咱们家新出的布花样好,说是独一份,给谁家,另一家就闹,怕被抢了风头,让他们分,他们又不肯用一样的,两家都不卖吧,他们就要砸咱们的铺子。”
谢蝉沉吟,虽然两家不讲理,但是谢家开门做生意,只能受着,现在既然两家不是为了找借口打架,那还有商量的余地。
刚松了一口气,院门前响起匆忙的脚步声,伙计探头进来道:“九娘,外面潘家和严家真打起来了,都打破头了!掌柜的要我们送你出去避一避。”
仆妇急得脸都白了。
谢蝉想了想,摇头。
谢六爷不在,必须先想办法稳住两家人,等谢六爷回来再做打算,不能让他们这么闹下去,要是闹出人命,按大晋的律法,谢家脱不了干系。
“库房里还有其他新鲜花样吗?”她问。
小伙计摇头,“都是旧样子,咱们的铺子比不得范家的。”
范家是江州最大的布商,他们家有官府织造署的路子,花样最多。
谢家贩卖的货物种类很多,什么都卖,不单做布匹生意,布匹花样没有范家的多。谢蝉听周氏提过,谢家最赚钱的生意是二房和大房的,布匹这一块谢六爷管。
这些天谢六爷到处奔波,很辛苦,要是布铺出了什么岔子,他在家里抬不起头。
谢蝉下定决心,道:“我出去看看。”
仆妇们吓得不轻,慌忙拦着。
谢蝉道:“我一个小孩子出面,他们难道还能打我不成?”
伙计也吓一跳,没敢做声,谢蝉要他们跟着自己,抬脚往外走。
铺子里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抄凳子的,抓着茶盏互相扔的,拽成一团在地下滚来滚去厮打的,扯着一匹布不肯放手的……
掌柜和伙计跑来跑去,劝劝这个,拉拉那个,根本拉不过来,急得跳脚。
谢蝉示意伙计。
伙计提着一面大铜锣跑到人群中间,咚咚几声用力敲响铜锣。
众人厮打的动作顿了一下。
伙计继续敲,一边敲一边满场打转,最后停在潘、严两家主事的人身边,对着他们的耳朵敲。
两个主事被吵得脑仁疼,停下手捂耳朵。
谢蝉趁机上前,朝两人行礼,道:“家父不在铺子里,柜上伙计招待不周,让叔伯受委屈了,小娘子不胜惶恐,叔伯们家中大喜,别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先停手吃杯茶,等家父回来再做计较,如何?”
两人没料到谢蝉会出来,愣了一下,看她一张粉妆玉琢的脸,玉雪可爱,年纪又小,倒不好像推搡掌柜那样推她,也不好用污言秽语骂她,一时都迟疑了一下。
谢蝉朝掌柜使眼色。
掌柜会意,和几个伙计一起,飞快架住两个主事的胳膊,把人拖到里面两张桌案前按着坐下。
“快上茶,上最好的茶!”
其他伙计四下里散开,把潘家、严家下人拉开,掌柜带着伙计往中间一杵,隔开他们。
香茶端上来,两个主事不好再动手,冷笑着吃茶。
潘家主事把茶杯往桌上一撂:“这布只能卖给我们潘家!”
严家主事猛地一摔茶盖:“滚!我们家也下了定金,只能卖给我们严家!”
眼看两人又要打起来,掌柜冷汗直下。
谢蝉扫一眼地上散落的布匹,笑道:“这花样喜庆,难怪叔伯们都喜欢,不过叔伯们别急,我们铺子还有其他喜庆花样,做铺房的被褥帐幔最好,只是还没有刻版。”
两个主事听到刻版二字,打量谢蝉几眼,“看你年纪小,也懂这些?”
谢蝉想拖延时间,点头道:“家父教过一些,叔伯见笑了。”
严家主事狐疑道:“真有新花样?范家的我们也看过,没有这个喜庆。”
谢蝉心道,原来范家的他们也不满意,难怪非要抢。
谢家两家都卖,他们不同意,两家都不卖,他们也不同意,只卖一家,另一家不同意,还真是难缠。
她示意伙计取来纸笔,走到案前,道:“我看过粉本,可以给叔伯画一个大致的样子。”
说着话,她执笔在纸上画起来,画的是一幅花鸟图,模仿前朝一位宫廷画师的画作,先依次画出春夏秋冬的四时花卉,寓意四季如春,再画上展翅飞行的绶带,在枝头栖息的翠鸟,衔泥筑巢的燕子,纸上一片生机盎然。
谢蝉画得很慢,却没有人出声催促她,她索性慢慢地画。
等谢六爷和进宝急匆匆赶回布铺时,布铺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了,几个伙计正在收拾一地散乱的货物。
谢六爷问:“人呢?”
伙计伸手往里指。
谢六爷茶都没喝一口,冲进里间,屋里黑压压一片脑袋,所有人都围在长案前看着什么,一边看,一边互相低语。
人群最当中,谢蝉立在案前,挥毫落纸,勾勒花鸟。
谢六爷呆了一呆,严家主事先看到他,两手一拍,抢上来道:“这批新布,我们严家要了!”
第 29 章 首发
谢六爷回过神来,叫伙计赶紧去隔壁酒楼叫一桌席面,请潘严两家主事吃酒,又邀和两家都交好的一个朋友过来作陪,说和两家。
严家主事挥挥手道:“酒饭先不急,令嫒刚才画的花样,我们家想定下。”
说着就要给定金。
潘家主事劈手推开人,摸出一锭金子塞过来:“我们潘家下定了!”
严家主事气得又要撸袖子。
谢六爷笑着打哈哈敷衍过去,先把两人请进内院,按定在酒桌前,倒上酒,要掌柜陪着吃。
外面也备了茶饭,伙计分别带着潘严两家的下人入座。
医馆大夫赶过来为两家被打破头的下人包扎伤口,谢六爷看两人满脸是血,一个还伤了后脑勺,后怕不已。
今天要是出了人命,衙门那帮贪吏非得榨掉他一层皮!
忙完,谢六爷这才走到谢蝉身后。
她低着头,正在画燕子的尾巴,笔触轻盈娴熟,寥寥几笔勾画出一只斜飞的燕子,虽然还没涂色,但燕子的活泼矫捷已是呼之欲出。
几个大伙计围在她身边,交口称赞。
谢六爷纳闷地问:“这是铺子新出的花样?”
铺子的花样送去刻版前都要呈给他过目,他不记得看过这个花样。
谢蝉抬起头,收笔,杏眼眨巴几下,回答他的话:“不是铺子的新花样,我随便画的,潘严两家人火气太大,铺子的花样他们嫌陈旧,我想了个复杂的图案慢慢地画,好等阿爹回来。”
谢六爷回过味来,笑着摸摸女儿头发。
谢蝉画花样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假如谢六爷迟迟不回,她还可以把石榴、萱草、青鸾、鸳鸯全画上,要多喜庆多喜庆,画上一天也画不完,谢六爷就是光脚走路也该走回来了,而且潘严两家人看她作画也都冷静下来,没动手了。
至于抢布的事,她不担心,谢六爷肯定能妥善料理,他本人亲自出面,潘严两家主事有台阶下,怎么也得卖他一个面子。
谢六爷看着案上的画,笑容忽然一收,板起脸,道:“团团,花样是你随便画的,现在潘严两家又都看上你画的样子了,抢着要,要是铺子的师傅说你这花样子不能用,两家人说你骗人,你怎么办?”
谢蝉脸上仍是笑,促狭地道:“我画之前和他们说了,现在只有粉本,还没有刻版,不能用的话,就说等选木材、贴粉本、刻版、夹板、染色、拆版、清洗、晾晒,一个月早过去了。”
潘严两家的婚期都是下个月,两家人不可能推迟婚期,自然会放弃这幅花样。
谢六爷绷不住,也笑了,轻轻戳女儿一指头。
“你呀!”
他拿起女儿的画细看,脸上神情如常,心里却颇为震动。
谢蝉会画花样子,他早就知道,不过他一直以为那是小儿家画着玩。
从谢蝉六岁起,谢六爷常常带她到布铺玩,她每次都先去看望养病的谢嘉琅,问问功课,然后跟着谢六爷。
谢六爷想着以后家里肯定要分两家铺子给谢蝉做嫁妆,闲时就把谢蝉抱到膝头,捏着她的小手教她打算盘,和掌柜讨论生意时要她在一边听,让她熟悉布铺定版、染色、出布的流程,免得以后她嫁了人,对陪嫁铺子的事两眼一抹黑,被掌柜伙计诓骗。
谢蝉学得很快,谢六爷忙起来顾不上她时,她扒在案头跟着师傅画花样子,看伙计染布,坐在小马扎上观摩大伙计刻版,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谢六爷只觉得女儿懂事乖巧,体谅父亲,不吵不闹,哪想到她真的在学本事,花样子已经能画得这么好了!
刚才他说花样不能用是在吓唬谢蝉,看她如何应对,其实只看一眼他就知道,这花样能用。
谢六爷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大师傅试探过他的口风,问他谢蝉是不是想学画花样子,他当时回说谢蝉只是闹着玩,不用管她。
“许师傅。”谢六爷叫来铺子的大师傅,“团团的花样子什么时候画得这么好的?”
许师傅答道:“六爷,九娘一年前就能画这么好了,她天分好,画什么像什么,而且画的样子都很新鲜,那样式好看又贵气,我都没见过,我还以为是六爷教她的呢!”
谢六爷又是震惊又是欢喜,心思转了几转,拿着花样子问谢蝉:“团团,你能再画几张样式不一样的花样吗?”
谢蝉毫不迟疑地点头:“阿爹想要什么样的?我能画。”
“像这样富贵喜气的,不用画满,简单点就行。”
小伙计殷勤地铺纸磨墨,谢蝉接过笔,略一思索,在纸上勾出一枝海棠。
片刻后,谢六爷来到酒桌前,苦着一张脸朝潘严两位主事深深作揖。
“小女莽撞,让两位见笑了。”
“六爷太客气,令嫒小小年纪,沉着大方,是我们两个长辈无状……那花样子,六爷看是不是我们家定下了?”
主事话锋转得太快,谢六爷怔了怔,长长地叹一声,忧愁道:“小儿家家的,能懂什么!不瞒两位,花样子是有的……”
他拿出几张刚画好的花样子摆开。
潘严两家主事一张张看过去,顿时两眼放光,这些花样他们都没见过,用在婚宴上,肯定风光!
说和人见状,笑道:“如果这些花样六爷家都有,那两位世交不如卖我一个薄面,各退一步,各选两样,如何?你们今天这么闹,吓得六爷家小娘子出来劝架,六爷不仅不生气,还客客气气请酒,两位别为难人家六爷了,他是老实人。”
两家主事喝了酒,经说和人调解,不想再闹下去,顺坡下驴,点头赞同。
谢六爷却一脸愁容,叹道:“这事却难办了……”
说和人问:“怎么难办?”
谢六爷一一道来:“不瞒几位,这些花样子只是初稿,还没有定稿,等定稿了,还要选木头刻版,木头要在水里泡上七八天,等木材润了刷浆糊贴上粉本,大伙计一刀一刀按着粉本雕刻……再然后才能染色,这么一套下来,起码要一个多月!”
两家主事立马道:“不行!我家现等着要用的!”
谢六爷眉头皱得老高,“现成的布我们是有的,就是花样都是旧的,不如这个……”两家主事一起指着桌上的画纸:“我们只要这几张花样的!”WWw.lΙnGㄚùTχτ.nét
谢六爷一脸为难。
严家主事先把看中的两张画纸拨到自己面前,道:“我们家可以多出工钱,请六爷多雇些工匠,务必早些赶制出来。”
潘家主事不肯落在严家后面,再次甩出一锭金子:“我们也可以加钱!”
老实人谢六爷抹一把汗,一副不敢得罪两人的愁苦模样,叹息道:“您两位急着要……那我们只能咬紧牙关勉强试一试了……”
他趁机要了个高价。
*
接下来几天,谢蝉没回谢府。
谢家有现成泡好的木头,谢六爷从里面选出大小尺寸符合要求的木材,要木匠刨平成板。
谢蝉连夜画花样子。
潘严两家定下花样后,她和师傅商量好正稿,按照两家定下的尺寸在用来做粉本的素绫上作画,后面的刻版、染色谢六爷亲自看着,不用她操心。
几天忙碌下来,谢蝉没觉得累。
前世她日以继夜赶绣活的那段日子可比这要累多了。
只要不碰针线,画花样子对她来说很轻松。
上辈子,她的绣活多以宫廷画师的名画为底本。
宫廷画师侍奉皇族,个个画技了得,随便一个不起眼的画师都可称是国手。他们的画作既富丽堂皇,寓意吉祥,又清丽高雅,不落俗套,雅俗共赏。
谢蝉研究过很多不同宫廷画师的画作,随手就能画几张不一样的花样。
谢六爷却觉得画花样子劳神劳力,很心疼女儿,要她回府休息。
谢蝉道:“阿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留下来可以帮着打下手。”
见女儿坚持,谢六爷想了想,干脆要她跟着自己一起去看夹版、拆版。
染布、晒布的大作坊在城外。
谢蝉刚下马车就闻到一股酸臭刺鼻的气味,进了作坊之后,里面的味道更加让人难以忍受。下过雨,作坊里坑坑洼洼,污水横流,染布的料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跟在谢六爷身后,小心翼翼地走着。
作坊里搬运布匹的伙计来来回回,看不清路,好几次撞倒谢蝉。
噗通一声,谢蝉被一个伙计撞得几个趔趄,摔进污臭的泥水里,身上一片狼藉,脸也脏了。
进宝慌忙要上前。
谢六爷拉住进宝,冷眼看着,没有伸手拉谢蝉,也不许别人拉她,更不许仆妇照顾她。
谢蝉一声不吭,自己一骨碌爬起来,打着寒噤,擦掉脸上污水,继续跟在谢六爷身后,看工匠染布。
进宝看着她,满脸心疼,谢六爷却面无表情,一心扑在染布上。
忙到下午,伙计送来饭菜,谢六爷才看一眼谢蝉,问:“怎么还不去把脏衣服换下来?”
等谢蝉去马车换下脏衣裳回来,谢六爷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桌上只剩下两个冰凉的馒头。
进宝想叫伙计去蒸一碗羹,谢蝉拿起馒头咬一口,道:“没事,这个就够了。”
傍晚回布铺,马车在崎岖土路上颠簸,谢蝉靠在谢六爷身上,累得睁不开眼睛。
谢六爷摸摸谢蝉的脑袋,“团团,今天累不累?”
谢蝉迷迷糊糊地唔一声。
谢六爷低笑,摩挲她的脸颊,“那明天团团还想不想来作坊?”
“想。”
谢蝉毫不犹豫地说。
谢六爷顿了一下,“今天团团这么累,为什么还想来?”
谢蝉揉揉眼睛,坐直,一脸郑重地道:“因为爹爹给我工钱。”
谢六爷愣了一会儿,哈哈大笑。
谢蝉搂他的胳膊:“爹爹,你会给我开工钱吧?大师傅说他画一张花样子有好多工钱拿呢!”
谢六爷笑得前俯后仰,戳一下谢蝉的脑袋,“好好好,给你工钱,大师傅拿多少,你也拿多少。”
谢蝉满意地点头,笑着抱住谢六爷,“爹爹,以后我给铺子画花样子,你记得和掌柜说,每一幅花样子都要给工钱!我都要记账的。”
“不会克扣你的工钱!”
谢六爷笑一阵,搂着打瞌睡的谢蝉,轻轻拍她肩膀,看她睡着了,笑意一点点敛起,轻轻叹一口气,脸上神情复杂。
女儿这股执拗劲儿不知道随了谁。
今天的辛苦完全没吓到她。
马车入城,外面市集的喧嚷人声响亮起来。
谢六爷拍醒谢蝉,掀开车帘,要她看街旁一个唱曲卖茶的点茶婆婆,“团团,你看,这妇人抛头露面,沿街叫卖唱曲,只是为了挣几个茶钱,是不是很辛苦?”
谢蝉刚睡醒,有些茫然,沉默一会儿,反问:“阿爹,这世上有什么挣钱的活计不辛苦?”谢六爷笑了笑,敲一下谢蝉的额头,“你是谢家小娘子,家里挣钱有爹爹,你用不着挣钱,你看三娘、五娘她们,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在家里绣绣花,喝喝茶。”
谢蝉靠在谢六爷怀里,低低地道:“阿爹,我不喜欢待在府里,我想像阿爹你一样有本事。”
谢六爷无奈。
他本意是劝女儿收心,结果却听到这一句。
他是生意人,走南闯北,倒不是没见过出门应酬的女子,他见过,结交过,还颇为欣赏几个精明能干的当家女子,但是那些女子大多是家中遭变、迫于无奈才不得不以女子之身支应门庭,而且那是别人家的女儿,轮到自己,他希望女儿一辈子无忧无虑,吃穿不愁,而不是抛头露面,被人指指点点。
然而女儿表现出色,谢六爷也确实觉得很骄傲。
可是女儿到底是小娘子,和继承家业的儿子不一样,终究要出阁嫁人,别的可以纵容她,这一点不行。
这世上有几个夫婿能允许自己的妻子整天抛头露面,和外面的男人打交道?
要是一味由着女儿,以后她嫁了人,夫妻不和,他这个做父亲的能怎么办?
谢六爷很矛盾。
第二天,谢六爷去作坊时,还是带上了谢蝉。
他想,也许哪天谢蝉觉得累了,就厌倦了。
谢蝉挽起黑发,不戴首饰,只系丝绦,换上仆妇给她准备的坚韧耐磨的衣裳,脚下踏长靴,踩着作坊地上淋漓的水渍奔来走去,不嫌脏,也没喊过累。
潘严两家都加了工钱,谢家连日赶工,提前做好新布送去。
两家女眷看了,都很满意,夸花样新鲜。
谢六爷肩头的压力一轻,有了这笔入账,账面上的钱总算能周转了。
很快,潘家人又找上门来。
“你们的大师傅可以画几幅神仙人物的花样吗?要和范家那些不一样的,我们老夫人七十大寿,指名要神仙人物的绢布供佛,价钱好说。”
大师傅不擅长神仙人物,掌柜去问谢蝉。
谢蝉道:“我可以试试,把人请进来,我要问问他才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
掌柜先叫伙计搬一张大屏风放在屋中,然后才把潘家人请进里屋。
谢蝉坐在屏风里面,问:“不知府上要多大的绢布?要单色的还是多色的?神仙故事还是佛经故事?”
潘家人以为画稿子的人是大师傅,谢蝉只是临摹,听见她问的声音,心里惊疑,看谢家掌柜和伙计都一脸习以为常,不好多问,给出尺寸,答道:“不要单色的,要佛经故事。”
谢蝉沉吟片刻,提笔蘸墨,画了一幅佛陀在菩提树下讲经的稿子。
掌柜把画稿送出去,潘家人看了一眼便点头道:“就要这个了。”
屏风里,谢蝉慢慢地道:“这个只是初稿,要定稿,还得琢磨,神仙人物怎么涂色,怎么刻版都很费功夫,而且这套版刻出来用的次数也不多……”
潘家人闻弦歌而知雅意:“我们大娘子说,可以加钱,只求好看精致。”
谢蝉两手一拍,拿出算盘拨算珠。
她又有进账了。
谢蝉先画出几张草稿给大师傅和掌柜看,定稿后才在素绫上作画。
画好正稿,她翻开账本算自己的工钱。
谢府的仆从找到布铺,笑道:“六爷好多天没回府了,老夫人说,知道六爷这些天忙,后天家里摆宴,请六爷务必要回去,铺子里的事让掌柜帮着照管一天。”
“家里有什么喜事?”
“九娘没听说?二郎要去州学了,行囊都收拾好了,等后天家里摆酒宴客,二郎和他的同窗就启程去州学。”
谢蝉心里一跳,抬起头。
她这些天忙着画花样子,谢六爷没和她说府里的事。
仆从知道谢蝉素日和谢嘉琅亲近,小声说:“大郎没被选中。”
谢蝉合上账本,她猜到了,假如名单里有谢嘉琅,谢六爷一定会告诉她,去县学送东西的伙计也会和她报喜。
夜里,谢六爷从外面回来,谢蝉道:“阿爹,明天我想去县学看看长兄。”
“你知道了?”谢六爷坐在榻前,踢掉靴子,把脚插进热水里,舒一口气,“你不用去县学了,明天我们回府,大郎明天也要回府,他们县学放假。”
“那我明天去县学,和长兄一起回去。”
谢六爷摇摇头,“等你去县学,大郎已经出发了,你去了也是扑个空,说不定他比我们早回府,去收拾东西,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谢蝉只得回房,收拾了些衣物,早早睡下,想着谢嘉琅,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
楼下,谢六爷叫来仆从吩咐:“九娘画花样子的事,我没和府里的人说,你们几个都把嘴巴闭严实了,谁透露出去,立刻逐出府,谁来求情都没用。”
众人应是。
*
县学外大街。
晨曦微露,长长的宽巷间飘洒着细密的雨丝,青石板湿漉漉的,瓦檐前水珠嘀嗒。
街巷两旁店铺的门板被潮气浸润得油亮,报晓钟声遥遥飘荡。
包子店、煎饼店的伙计打着哈欠,卸下半边门板,进进出出,炉灶里炭火噼啪,蒸笼热气蒸腾。
冯老先生从县学走出来,长随撑着伞跟在他身侧。他背着手漫步雨中,视线落到煎饼店里一道身影上,脚步顿住。
天色还早,煎饼店没有正式开张,门板卸下了,里面桌椅凳子凌乱摆放着。
幽暗中,一个清瘦少年坐在一张四方桌前,头裹罗巾,玄青色盘领袍,右肩结纽紧系,手里拿了一卷书,低头翻看。
少年就坐在油锅不远处,安静地看着手里的书,全神贯注,侧脸线条凌厉。
冯老先生抬手抚须。
这一个月,每次看到谢嘉琅,这少年几乎都在看书。
那夜后,谢嘉文他们兴高采烈地收拾行囊各回各家,等着去州学,县学里剩下的学生羡慕有之,嫉妒有之。
县学里人心浮动,得知次次甲等的谢嘉琅落选,那些平时嫉妒他成绩的学生忍不住说了很多风凉话。
冯老先生冷眼旁观。
谢嘉琅一如既往,每天早起,练一套拳,回房看书,去上课,向学官请教疑问,回房看书,直到灯火亮起,再熄灭。
到集市那天,他还是带着笔墨文具去城南帮村人读信看契书。
陈教谕他们对他的评价并非虚言。
自律克己,坚定刚毅。
冯老先生心想,要不是谢嘉琅有怪疾,他都想给这个少年做媒了。
伙计炸好第一锅油炸素煎儿,用笊篱捞出来沥干油,扬声叫卖。
路过的行人围上去。
伙计转头叫谢嘉琅:“小郎君,素煎儿炸好了。”
谢嘉琅起身,谢过伙计,收起书卷,走到店外,和其他人一起排队等候。
雨丝朦胧,一整条长队,只有他肩背最挺直,气度玉石般俊逸,一眼望去,犹如鹤立鸡群。
伙计包好一大包油炸素煎儿,谢嘉琅接了,提在手中,用袖子罩着,不让雨丝打湿油纸。
冯老先生迎面走过去。
谢嘉琅看到他,停下行礼。
冯老先生扬扬下巴,随口问:“这家的素煎儿是不是很好吃?”
今天县学放假,学生都要回家,谢嘉琅还要特意在这里等着买素煎儿,冯老先生都看馋了。
谢嘉琅道:“家中妹妹喜欢,学生给她买的。”
他语气和平时一样清冷,不过说话时神情温和,雨丝里,严肃的眉眼都显得柔和几分。
冯老先生嗯一声,走过去,示意随从也买一包。
谢嘉琅提着油纸包回县学学舍,青阳刚起来,行礼昨天已经收拾好,车夫套上车,主仆一起回谢府。
马车走了一会儿,一辆车迎面过来,里面的人掀开帘子。
“哥哥!”
嗓音甜脆。
车厢里,低头看书的谢嘉琅眼眸抬起。
两辆马车都停下来,哗啦一下,帘子被掀开,谢蝉爬进车厢,笑着道,“好险!差点就错过了,我刚过来,想着哥哥你一定经过这里,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谢嘉琅放下书,扶着谢蝉的胳膊,让她坐稳。
“六叔呢?”
他知道谢蝉这些日子和谢六爷在一处,她半个月前让铺子伙计送了些吃的去县学。
谢蝉道:“阿爹在后面那辆车上。”
谢六爷睡着了,在打呼噜。
谢嘉琅嗯一声,拿起书继续看。
谢蝉挨着他,眼睫抬起,悄悄打量他,想和他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怕惹他难受。
她虽然屏息凝神,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声响,但不停用眼光注视谢嘉琅,他早就察觉了,手指压住书卷,两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谢蝉一脸无辜。
谢嘉琅指指油纸包,“给你买的。”
目光又收回去,继续看书。
谢蝉打开油纸包,油炸素煎儿的香气溢满车厢。
“正好饿了,刚才过来赶得急,只喝了碗茶。”
谢蝉拿出帕子铺开,拈起素煎儿吃。
她喜欢这家的油炸素煎儿,每次去县学都买一点吃,不过有时候去得晚,铺子不炸了。
谢嘉琅垂眸看书,耳畔是谢蝉小口小口吃素煎儿的声音,贝齿咬下去,酥酥脆脆的轻响。
他凝神记诵书上文章,唇上忽然一点温热。
谢嘉琅眼皮撩起。谢蝉一手拈着素煎儿,一手挪开他手里的书,拿一方帕子塞进他手里,“哥哥,待会儿再看吧,你也吃点东西,回去的时候肯定过了中午。”
明天要摆宴,今天府里必定忙乱,他们回去的时候刚好错过饭点,路上得垫补点。
谢嘉琅嗯一声。
谢蝉自己吃,看他吃完了,又喂他一个。他默默吃了。
马车回到谢府时,果然过了饭点。
府里上上下下忙成一团,除了周氏记挂着谢六爷、叫仆从在门口等着,没人出来迎接他们。
谢嘉文带着县学学官的荐书回府那天,府中开了大门,老夫人带着女眷一直迎到大门前,整条街的旁支亲戚也都来了。
谢嘉琅归家,府中只开了侧门。
下人来来往往,忙着明天的宴席,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谢嘉琅站在门槛前。
手心有热乎乎的触感。
他低头。
谢蝉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手指头轻轻握住他修长的手指,似乎怕他甩开,又慢慢攥紧。
小娘子的手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很柔软,很暖和。
谢嘉琅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眉眼严厉,看不出笑意,只是神情很轻柔。
“哥哥。”回到谢嘉琅的院子,谢蝉拽着他的手轻轻摇几下,小声安慰他,“每年都有选拔的机会。”
谢嘉琅:“嗯。”
晚上,老夫人听说谢嘉琅回来了,没说什么。
倒是谢二爷把谢六爷叫过去,问铺子里的生意怎么样,谢六爷说都好。
谢二爷道:“你二嫂说,前几天潘严两家办喜事,用的咱们家的喜布,远近几家都说好,花样是不是南边的?”
“不是。”谢六爷道,“是作坊一位师傅画的花样,她是大师傅的徒弟,还没出师,现在跟着大师傅练手。”
听说是个学徒,谢二爷没有继续问下去。
第二天,谢蝉被震天响的炮竹声吵醒。
谢府门前喜联高挂,宾客如云。
谢大爷、谢二爷和谢六爷带着郎君们站在门前应酬,人人都是一身簇新衣裳,脚步轻快,满面红光。
家族里可能出一个有功名的子弟,是合族光耀的大喜事。
处处是笑语。
谢蝉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二夫人的笑声,女眷们围着她奉承,她掩不住得意之色,眉毛都要飞到发鬓里去了。
当谢嘉琅出现时,满堂贺喜声霎时凝固住。
众人看着他的目光充满同情。
谢嘉琅目不斜视,朝长辈行礼,落座。
谢蝉站起身想挪过去,周氏瞪她一眼,她坐回原位,等周氏的注意力被满场乱跑的十二郎吸引走,赶紧起身,走到谢嘉琅的席位旁,俯身坐下,抓起一把松子递给他。
“哥哥,吃松子。”
谢嘉琅捧着一把松子,失笑。
这时,大门处的说笑声、炮竹声、管事的唱礼声忽然停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老夫人问:“前头出什么事了?”
仆妇们摇头。
很快,说笑声再度响起,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管事一溜烟跑进来,目光四下里寻找着什么。
二夫人急得站起身:“你找什么?”
管事躬身道:“娘子……咱们江州的进士老爷冯老大人来了,他说要大郎出去……”
嗡的一下,在座宾客静默一会儿后,叽叽喳喳交谈起来。
对普通人来说,进士就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下凡,江州的文曲星自然就是冯老先生。大家都没见过老先生,但是听说过。
文曲星登门,那可是大事!
老夫人颤颤巍巍站起身,忽然反应过来:“冯老大人要见大郎?”
管事一脸慌张,点头道:“是大郎,老大人说,要大郎出去。”
老夫人脸上神色变了几变,看向谢嘉琅。
满堂几百道视线,不约而同地涌了过去,齐刷刷落定在谢嘉琅身上。
少年站着,浓眉黑眸,神情端正。
老夫人看他许久,道:“大郎,你出去迎一迎。”
谢嘉琅应是,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出去。
第 30 章 首发
谢嘉琅随管事出去了。
老夫人坐下来,神情恍惚。
刚才闹哄哄的正堂,转眼间如一泓静水深流,岑寂下来,院墙外偶尔有零星的炮仗声响,满堂无言。
二夫人的笑容还凝结在脸上,半晌缓不过神。
五夫人惊愕过后,眼珠转了转,不动声色地离二夫人远了点,眼神示意丫鬟去前面打听消息。
丫鬟还没出去,管事又冲了进来,焦急地道:“老夫人,大爷让赶紧备六礼束脩!”
六礼束脩是拜师时弟子赠与老师的六种拜师礼,寓意业精于勤,苦心向学,早日高中。
不等老夫人开口,二夫人先腾地一下站起来,问:“给谁准备的?”
声音尖锐。
管事低头答:“给大郎预备的,冯老大人刚才说,要认大郎做学生,来客都在向大爷二爷贺喜。”
冯老先生致仕后返回江州,昔日同窗好友恳请他到州学授课,他一口回绝,平时游山玩水,只偶尔应教谕之请到州学、县学指点一下学生。
这么些年,冯老先生从没有收过弟子。
今天还是头一遭。
“只是大郎?”
“是,老大人说他只收一个学生。”
二夫人涂满脂粉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雪白。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先做声。
谢蝉起身,走到老夫人身侧,小声道:“祖母,大伯他们等着六礼束脩呢。”
老夫人猛地醒过神,叫仆妇赶紧去准备六礼,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干肉这些都寻常,水芹也有,仆妇备齐了,管事捧在手里,飞跑着送去前堂。
冯老先生要顾惜自己的名声,不可能随随便便收一个弟子,可是谢嘉琅没有通过选拔,老先生为什么单单只要他拜师?
众人交头接耳。
谢宝珠扯扯谢蝉的衣袖,“九娘,你和长兄最亲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蝉摇头。
这一世不知道,前世也不知道。冯老先生不是世家望族出身,也不是著书立传、弟子满天下的鸿儒,她没听说过。
不过对现在的谢嘉琅来说,冯老先生要收他为弟子,意义重大。
宝剑锋从磨砺出,日复一日、长年累月的磨砺下,宝剑那锋利的剑芒光华初绽,终将锐不可当。
前堂,谢二爷脸上神情复杂,接过管事送来的捧盒,递给谢大爷。
谢大爷的表情和谢二爷差不多,双手微颤,接在手里,再递给谢嘉琅,道:“大郎,快向冯老先生行弟子礼。”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人也觉得轻飘飘的,仿佛在做梦。
第一次,周围人都在恭贺他。
所有人当中,反倒是谢嘉琅的反应最平静。
冯老先生被所有人请进府,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座,一开口就是问他愿不愿意拜师。
他微微错愕,很快就恢复平时的沉静。
冯老先生一直在看少年,带着审视。
如果说故意让谢嘉琅落选是为了考验他,观察他的品性,那么破格收他为弟子才是最后一道磨炼。
艰难困苦之中,很多人可以咬牙坚守本心,反而是在荣华富贵面前轻易暴露本性。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困境中坚韧不拔,不自暴自弃,令人佩服,大落大起之下,少年依然能克己,才更是难得。
冯老先生接了拜师礼,捧起谢嘉琅奉上的茶盏。
前堂里乌压压一片人头,全都大睁着眼睛,紧盯着老先生苍老的手。
谢大爷的呼吸都停了。
冯老先生低头,喝一口茶。
尘埃落定。
一刹那,谢大爷找回自己的呼吸,同时,他可以非常清晰地感觉到,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变了。
从谢嘉琅出生后,他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注视。
那是一种羡慕混合着嫉妒的眼神。
这些年,谢大爷得到的眼神大多是同情、怀疑、嘲笑,因为他儿子是个怪胎。
现在,同样因为谢嘉琅,所有谢家人都在羡慕他。
谢大爷飘得都快站不住了。
他身侧的谢二爷则是一脸严肃,心里在飞快打算。
谢嘉文、谢嘉武几人站在角落里,望着堂前长身玉立的谢嘉琅,一语不发。
谢家其他房的人纷纷拱手道贺。
他们很务实,从前谢嘉琅是个怪胎,但是文曲星冯老先生愿意收下这个怪胎,那说明怪胎谢嘉琅值得他们结交。
冯老先生没理会旁人,对谢嘉琅道:“你快收拾行囊吧,过几天为师要带你去州学拜访几个旧友。”
众人安静下来。
谢大爷从狂喜中定下心神,尴尬地道:“不瞒老大人,犬子未通过州学今年的选拔。”
他越说声音越低。冯老先生面不改色,道:“喔,他通过了,还是甲等的第一名,名册上个月已经报给州学了,县学教谕教授联名写的荐书保书都在我手上,老头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给忘了,今天才想起来。”
说完,老先生的随从捧着荐书上前。
谢大爷一脸茫然,颤抖着接过荐书打开,果然,今年负责遴选的县学学官的名字都赫然在列,已经盖了县学的大印,还有冯老先生的私印,是一个月前写好的。
所有遴选学官联名写荐书,是独一份。
众人张口结舌。
这都能忘了?
冯老先生不管众人怎么想,起身,对谢嘉琅道:“你随我来,为师有几句话和你说。”
谢大爷连忙叫管事去洒扫静室,自己走在前面带路,引着冯老先生走进内堂。
冯老先生站定,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去,从袖中取出一块玉,递给谢嘉琅。
“你看看这块玉。”
谢嘉琅接过玉细看。
是一块浅青色苍玉,晶莹剔透,色泽温润,卧在掌心中,如一汪粼粼的清泉碧水。
冯老先生又道:“你走到门口,再细看。”
谢嘉琅依言捧着玉走到门口,日光从檐前落下,照在他手中的苍玉上,明亮光线照耀中,通体莹润的苍玉中间现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暗色斑点。
冯老先生问:“你看这块玉有什么不一样?”
谢嘉琅答道:“玉有瑕疵。”
“不错。”冯老先生须发皆白,神色冷峻,“玉有瑕疵,就像你,身患不可治愈的怪疾,不管你去哪里,这个病是你一生磨灭不掉的污点,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因为怪疾歧视你,嘲笑你。”
谢嘉琅看着冯老先生,漆黑眼眸倒映着老先生冷淡的脸。
少年人正是最敏感浮躁的年纪,一个不屑的眼神就可以让一个少年身心受挫、铭记终生,被老先生用冷嘲热讽的语气当面点出怪疾,换成其他少年,要么羞耻,要么失落,要么愤怒,很难保持冷静镇定。
谢嘉琅却只是心里翻腾几下。wωω.ξìйgyuTxt.иeΤ
他早就习惯了。
连父母双亲都将他视作耻辱,外人的刁难再平常不过。
谢嘉琅沉默片刻,若有所悟,敛容正色道:“学生多谢先生教诲。”
冯老先生啧了一声,冷冷地瞥他一眼:“我教诲你什么了?”
谢嘉琅举起手里的苍玉,道:“先生是要教我,瑕不掩瑜,人不自弃。玉虽然有斑点,依然是一块良玉,学生虽有怪疾,不可自弃。”
冯老先生诧异地看他几眼,抚须,皱纹遍布的脸上现出一点笑意,满意颔首。
小子这么快就能领会他的意思,而不是被激怒,既说明他心性清正,还说明他心中必定早已立下这样的志气。
是的,志气。
真正能做到克己的人心中那份雄浑的志气。
看着波澜不惊,其实是日出东方,一派气象万千。
这个月以来,其实冯老先生一直徘徊踌躇,拿不定主意。
到底要不要为谢嘉琅破例?
他经验丰富,可以轻轻松松评断谢嘉琅的文章,但是一时看不出这少年真正的品性。
毕竟对心思深沉的人来说,在师长面前压抑本性轻而易举。
冯老先生甚至一度怀疑谢嘉琅为穷苦人读信是为了求名。
世家最爱打造名声,什么三岁让梨,五岁推枣……很多都是为子弟博取名声。
但是谢嘉琅帮的是穷苦人,那些人不会写书做文章吹捧他,不会在世交面前推荐他,他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些人只知道他是“县学学生”。
冯老先生举棋不定。
直到那天清早,他看到谢嘉琅坐在煎饼店里等铺子开张。
少年人手中执卷,安静地看书,素煎儿炸好了,他站起身排队,一身盘领袍,提着一包散发着油香的素煎儿,在如丝细雨中走远。
他要给家中妹妹带一包好吃的。
冯老先生心想,少年的坚韧绝不是装出来的。
静室里,冯老先生再次打量谢嘉琅。
少年立在春日明艳的日光中,身姿挺拔,眉眼浓烈。
冯老先生负手而立,道:“谢嘉琅,你父母为你取名嘉琅,嘉琅是美玉的意思,为师今日赠你苍玉,古语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你既有志向,那就要勤奋苦学,发愤图强,不可自暴自弃,不可懈怠。”
“为师愿你如这块苍玉,瑕不掩瑜。”
谢嘉琅躬身,道:“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
谢家的宴席成了双喜临门。
远近亲友听说冯老先生破格收弟子,赶过来道贺,在座的命下人赶紧回府,补一份贺礼送来。
围着二夫人吹捧的女眷转而朝谢大爷的新夫人小郭氏献殷勤。
小郭氏一来从不管谢嘉琅的事,二来什么都听二夫人的,乍一下被众人奉承,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干笑。
“冯老大人说大郎是甲等头名,这次送选州学的名额有他。”
“冯老大人还说要和大郎一起去州学,带他去拜见州学的学官。”
“冯老大人送大郎一块玉。”
外面的消息一道道送回内堂,众人听一句,赞叹一回。
忽然有仆妇进来通报,吕夫人派人来送贺礼,是吕鹏亲自送的。众人惊异。
家中子弟进州学,来的客人大多是谢家族人,吕夫人作为亲家,只让管事送了谢嘉文那份礼,二夫人已经高兴得在女眷面前显摆了几回,现在吕夫人听说冯老先生在这,居然打发儿子吕鹏过来了。
二夫人一脸不敢相信,诧异之下,没了往日圆滑,竟没有吭声。
老夫人出声道:“叫二郎、四郎过去迎一迎。”
仆妇应是。
女眷们朝老夫人道:“恭喜老夫人,两个孙子都是人中龙凤,府上真是教导有方。”
老夫人笑着谦虚,“只是进州学罢了,不值什么。”
宾客都笑:“我们虽然没什么见识,不过冯老大人要亲自送大郎去州学,这可不是一般的收学生,老夫人太谦虚了!”
老夫人笑而不语。
她自然明白冯老先生亲自送谢嘉琅去州学的意义,老先生是把谢嘉琅当成关门弟子悉心栽培。
文曲星下凡的进士老爷,不可能随便选一个学生栽培,而且那个学生还身患怪疾。
这和老夫人想要的不一样。
她希望被器重的人是谢嘉文。
老夫人倚重二房,中馈交给二夫人,外面的生意也让二房接管,谢丽华被许给官宦人家……
大郎是个废人,早就被放弃了。
可是他却在所有人的漠视中一步步赶了上来。
谢宝珠听说吕家人来了,伸长脖子朝屏风外张望。
谢蝉碰碰她胳膊,“五姐姐,你在看什么?”
谢宝珠脸上一下涨红,慌乱地道:“我在看……看长兄……”
谢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屏风那头人影晃动,她没看到谢嘉琅。
*
外面前堂,谢大爷、谢二爷苦苦挽留冯老先生留下用饭。
冯老先生挥挥手,不耐烦地道:“老头子平生好一口酒,今天要去朋友家讨几杯好酒吃,就不留了。”
说完,抬脚就走。
谢家人不敢真拦着他,目送他上马车。
马车出了大街,冯老先生的随从好奇地问:“先生,您破例举荐谢家大郎,已经是给了谢家天大的脸面,为什么要收大郎做学生?您不是总说不给人当老师吗?”
冯老先生歪在车厢里,闭着眼睛打盹,打一下哈欠,道:“谢嘉琅有那个病,就算破例举荐他去州学,万一州学不肯收他呢?就算州学肯收他,以后不许他参加解试,他岂不是白白浪费光阴?他浪费了光阴,我冯某的破例岂不是成了笑话?”
“那我冯某人多没面子?”
“他基础扎实,性情沉着,过两年可以下场试试本事。既然我决定为他破例,那就送佛送到西,多拉他一把,让他拜在我名下,他以后参加解试当不会被拦着。”
“这些年没见过谢嘉琅这样的学生,他非池中之物,又难得有仁心,我顺手为之,说不定能成就一段佳话,让我这个老头子扬扬名声。”
冯老先生也想知道这个少年最后能走多远,站得多高。
随从边听边点头:“先生高见!”
“先生,那您看谢家二郎怎么样?他也是甲等。”
冯老先生事不关己:“二郎是谁?关我什么事?我只收谢嘉琅做学生。”
随从悄悄翻一个白眼,觉得自家先生太不着调:“您今天让大郎出尽风头,二郎脸上不好看。”
冯老先生嗤笑:“谢嘉琅是他兄长,兄长得志,于他只有好处,他如果是个聪明人,自会明白这些道理,若是嫉恨兄长,那未免太糊涂。江州只是个小地方,到了外面,他们就会知道世间有多少和他们一样优秀的人才,在意一时风头,眼界太窄,去了州学,还不得被气死?”
随从由衷地道:“先生,您说的道理人人都明白,可是想要做到太难了。”
冯老先生笑了笑,“是啊。”
所以谢嘉琅难得。
*
宴席继续。
外院,谢大爷被族人拉着灌酒。
里院席面,谢蝉发现围在自己身边的堂姐妹越来越多。
她们被长辈打发过来找她打听谢嘉琅平时性情如何,有什么喜好。
能去州学的学生是江州的佼佼者,知州大人要请过去吃酒的。
佼佼者的头名,冯老先生破格认的学生,前途不可限量。
谢家人开始了各自的盘算。
谢嘉琅的癔症,突然得到所有人的怜惜。
谢蝉相信,假如谢嘉琅此刻忽然发作,瘫倒在前堂,这些平时嫌弃他的人不会再远远避开,他们会一起拥上去,关心这个可怜的少年。
这样的认知让谢蝉心里忽然伤感。
至亲血缘不能让谢嘉琅的家人疼惜他,冯老先生的赏识却可以轻而易举改变众人的态度。
原来他们不是不能给谢嘉琅疼爱。
只是不想给罢了。
宴散,谢蝉摆脱掉其他人,到前廊的花架下等着,谢嘉琅回去要经过这里。
他不喜欢虚热闹,不会在宴席上待太久。
春暖花开,花架上爬满绿油油的藤蔓,一朵朵嫩黄迎春花缀满枝条。一道身影匆匆走来,看到花架下的小娘子,目光跟着她发鬓旁随风轻轻拂动的丝绦穗子晃了晃,迟疑两下,走上前。
谢蝉抬头看去。
吕鹏站在她面前,神情有些古怪,脸色微红。
谢蝉退后半步,眼神警惕。
小时候每次见面吕鹏都欺负她,后来她长大了,吕鹏占不了上风,不过看到她还是总气呼呼的。
吕鹏看到她后退的动作,脸更红了。
“不是你叫我来的?”
他小声问,脸越来越红,红得能滴出血。
谢蝉继续往后退,摇头:“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吕鹏站着没动。
“团团。”
一道声音响起。
谢嘉琅的身影出现在前廊深处,浓眉下漆黑的眸子看着吕鹏。
吕鹏抖了一抖。
几年前,他听说谢蝉怕蛇,藏了一条带进谢府,准备吓谢蝉。
谢嘉琅忽然出现,看着他和他准备放出去的蛇,眸子黑而沉。
“吕公子,如果有人无故欺负你妹妹,为人兄长,你会怎么做?”
吕鹏气得跳脚:“你什么意思?你敢吓唬我?”
谢嘉琅刚生了场病,脸色微青,道:“吕鹏,你会怎么做,我也会。”
他声音很轻,语气却很认真。
吕鹏很不想承认,他当时居然被谢嘉琅唬住了。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哥哥!”
谢蝉看到谢嘉琅,脸上扬起笑容,快步朝他走去。
谢嘉琅嗯一声回应她,目光还是落在吕鹏身上。
吕鹏感觉到了压迫,尴尬地搓搓手,艰涩地道:“大郎,恭喜你。”
这一句话说出来,过去的场景飞快地从吕鹏脑海里划过。
他带着人欺负谢嘉琅,趾高气扬,他撒谎陷害谢嘉琅,小谢蝉站在他面前,头发散乱,一双杏眼又清又亮,说她不稀罕和他们这些人一起玩。
那时,吕鹏觉得,小谢蝉看着漂亮,可是太傻了。
到最后,傻的人是吕鹏。
先是那年县学招收学生,他是知州公子却未被录取,谢嘉琅入学了。
后来吕鹏被父亲关在家里读书,还是没什么长进,第二年勉强入学,再看到阔别的谢嘉琅时,他已经是学官最喜欢的学生。
现在,谢嘉琅要去州学了。
蒙尘的明珠显露光华。
吕鹏来之前,吕夫人对他说:“先前真是看走眼了,他们家大郎竟然能得冯老先生赏识……好在是一家人,你多和他亲近,他是丽华的哥哥,以后他出息了,于你是好事。”
世事难料。
吕鹏有些惆怅,他还来不及因为两人之间的落差感到失落、愤怒,谢嘉琅早就站在需要他仰望的高处。
谢嘉琅脸上神色淡淡。
没有得意之态,只有淡漠。
这一刻,吕鹏突然意识到,也许谢嘉琅根本就不记得他这种小人物,而他,还有和他一起欺负过谢嘉琅的那些朋友,可能一辈子都记得谢嘉琅。
他落寞地离开。
谢嘉琅转头问谢蝉:“他欺负你?”
谢蝉摇头:“他早就不敢欺负我了……”
她压抑不住喜悦,扑上前抱住谢嘉琅的胳膊轻摇:“哥哥,给红包!”
每次只要有高兴的事,谢蝉就找他讨喜钱。
她的喜悦比花架上绚丽的春花还要热烈。
谢嘉琅从宴席下来的路上,直觉她会在这里等他,为他欢喜。
他漆黑的眸子掠过一丝很柔和的、一闪而逝的笑影。
似秋日晴空一只野鹤拍翅而过。
“我没有准备。”他轻声说,“回房拿给你。”
谢蝉好奇地道:“我听她们说冯老先生送了你一块玉。”
谢嘉琅取出苍玉。
谢蝉接过,捧在掌心里看,“哥哥,我帮你打一个黑色绦子,你可以把这块玉佩在身上。”
谢嘉琅嗯一声。
“冯老先生和你说什么了?”
谢嘉琅告诉她瑕不掩瑜的寓意。
谢蝉听完,眉头皱起,站着不走了,“哥哥,这块玉还是别戴了。”谢嘉琅垂眸。
谢蝉轻哼一声,随手把苍玉收起,“我觉得哥哥你是美玉,白璧无瑕的美玉!”
哥哥哪里有瑕?
谢嘉琅笑了一下。
回到房里,谢嘉琅取出装喜钱的匣子,让谢蝉自己挑。
门前脚步声传来。
各房的贺礼送到了,不一会儿,老夫人、谢大爷和谢二爷送完宾客,派人过来叫谢嘉琅去说话。
谢嘉琅刚走进正房,老夫人就问他:“冯老大人之前有没有向你透露要收你做学生?”
老夫人觉得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情。
谢嘉琅迎着几个长辈打量的目光,摇摇头。
谢二爷插话道:“不管老大人有没有和大郎说过,现在大郎是老大人的学生了,老大人还要带他去拜见州学的教授……老大人可是做过解试考官的。”
老夫人便不再问,吩咐谢大爷和谢二爷:“要拜访州学教授,不能空着手去,大郎年纪小,不懂这些,你们帮他把东西准备好,都要挑最好的,不要叫人笑话我们小气,库房那些古董藏书,只要能用上的,全带去都使得,不够的话就去买。”
两人应是。
老夫人又道:“再多带些银两,不要委屈大郎。他常吃的药一定要多带,外面比不得家里,那些药馆的药以次充好,吃了耽误病。”
“母亲放心,儿子晓得。”
老夫人嘘寒问暖,一样样吩咐,最后看一眼谢大爷。
谢大爷意会,侧过身看向谢嘉琅,迟疑了一下,道:“大郎,老大人说要带你去州学……二郎也要去州学,不如让二郎等几天,和你们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你们兄弟可以一起探讨功课,二郎也能顺便向老大人请教学问。”
老夫人和谢二爷都看着谢嘉琅。
谢嘉琅平静地道:“未问过先生的意思。”
老夫人笑道:“这个不怕,我已经叫人去县学问了,你们同路,又是亲兄弟,老大人怎么会反对?”
下人早就派出去了,很快回来。
“老大人怎么说?”
下人瑟缩一下,小声答:“老大人说,关我什么事?”
老夫人和谢二爷对看几眼,“看来老大人不介意,明天二郎不必走了,过几天和大郎一起启程。”
谢嘉琅退出正房。
“大郎!”
身后传来谢大爷的声音。
谢嘉琅转身。
谢大爷追上儿子,目光在儿子身上转了几个圈。
今天谢大爷听了很多奉承话,喝了很多酒,他很骄傲,很得意,飘飘然,有很多话想嘱咐儿子。
可是现在面对着儿子,谢大爷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儿子长高了,眉眼还是小时候的眉眼,父子相对,却只有陌生疏离。
一阵晚风吹过。
谢大爷酒意上头,踉跄了一下。
丫鬟赶紧过来搀扶他。
谢嘉琅站着没动,道:“父亲吃多了酒,早点歇息。”
谢大爷觉得头有点疼,手按着眉心,心里百般滋味,难以言喻。
他想不起上一次碰谢嘉琅是什么时候。
谢嘉琅小时候写好字拿给他看,他会摸摸儿子的脑袋,儿子苍白的脸上会闪过笑影……
后来呢?
后来谢嘉琅长大了,知道他们都嫌弃他是个累赘,不再主动触碰任何人,也不再期待他们的触碰。
谢嘉琅让丫鬟搀扶着谢大爷,送父亲回去。
父子俩终究还是没话说。
谢嘉琅回自己的院子。
屋里亮着灯,一道身影抱膝坐在书案前的席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眼睛闭着,在打瞌睡。
谢嘉琅眉头轻皱,俯身叫醒谢蝉,“怎么没回去?一直在这里等着?”
谢蝉醒过来,睡眼惺忪,摇摇头。
“我刚才回去了,拿点东西过来给你……”
她迷迷糊糊的,懒得起身,手脚并用爬到书案前,抱起一只匣子,再爬回来,把匣子推到谢嘉琅跟前。
“哥哥,你喜欢哪一块就挑哪块,我给你打绦子,这些玉都很衬你。”
满满一匣子的玉,有雪亮的白玉,有艳丽的红玉,有古朴的黑玉,全都是没有瑕疵的美玉。
这些是谢蝉回到房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她不觉得谢嘉琅是一块有瑕疵的玉,一刻也等不得,连夜找出这些来让他选。
“哥哥,你选一个,多选几个也可以,都是我攒的。”她很豪气地道。
谢嘉琅眼眸低垂,看着一匣子美玉,唇角扬了一下。
傻姑娘。
第 31 章 首发
谢嘉琅最后选了一块温润鲜翠的于阗玉。
谢蝉配齐玄色、洒金、燕尾、泥金几色丝线,亲手打了两个绦子送给他,不过镶上于阗玉后,她悄悄叮嘱谢嘉琅:“哥哥,平时你还是戴冯老先生送的那块水苍玉吧。”
谢嘉琅两道浓眉轻轻挑了一下。
他眉眼如墨笔勾画,不苟言笑,目光又清正,谢蝉每次被他凝眸注视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小心机无所遁形。
难怪前世他在刑部任职时,那些犯人都怕他。
谢蝉脸颊微热,凑到谢嘉琅跟前,杏眼眨巴几下,煞有介事地说:“哥哥,老先生送你玉,你如果不戴,他面子上不好看,肯定生气,他一生气,不好好教你怎么办?我送的这块你放在书房就好了。”
她不在意他戴不戴自己送的东西,只要他喜欢就行。
谢嘉琅接过玉,收了起来,手指微曲,在她发顶轻轻敲一下,道:“老大人未必介意这些。”
谢蝉点头:“是是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州学远在府城,那里人烟稠密,土地富庶,衙门官署、世家望族、巨贾豪商云集,比江州要繁华得多。
原来的大夫人郑氏就是从府城安州嫁过来的。
谢大爷犹豫要不要派人去郑家送个口信,和老夫人、谢二爷、谢六爷几人商量。
“我看不必和郑家说。”老夫人不喜郑氏,“她已经改嫁他人,我们巴巴地凑过去,郑家还以为我们想攀亲戚,别自取其辱!”
谢二爷觉得可以派个人去说一声,“郑氏怎么说也是大郎的生母,大郎有出息,她听见了也高兴……母亲,郑氏在安州可是大户人家,他们家来往的很多是官宦人家,要是几位舅爷肯把大郎、二郎引见给那些达官贵人,两个孩子也能长长见识。”
老夫人面色不好看,郑氏当初就是仗着家世不把她这个婆母看在眼里,她到现在还对长媳多年前的忤逆耿耿于怀。
谢大爷两头为难。
谢六爷想了想,问:“大哥,这事你和大郎说了吗?”
谢大爷摇摇头。
谢六爷哭笑不得地道:“大哥,这事还是得看大郎的意思。”
谢大爷发了一会儿愣。
这些事他习惯为谢嘉琅做决定,六弟的话提醒了他,告不告知郑家得听谢嘉琅的,儿子长大了,出息了,很多事要由他自己做主。
谢大爷找来谢嘉琅,问他的想法。
谢嘉琅很平静,道:“儿子写一封信告知母亲去州学的事。”
他回房,铺纸磨墨,提笔写信。
母亲大人在上,儿嘉琅叩首,自母亲归家,已有数月……
谢嘉琅记得表兄郑观去国子监的时候,郑氏有多高兴。
他写着字,眼前浮现出郑氏离开的那天。
渡头风雪交加,远处逶迤的山峦白雪皑皑,枯木寒枝,江天一色苍茫。
他立在雪中,看着大船在落雪中飘然远去。
那天很冷,冷得他此刻回想,脚底都觉得像浸在雪水里,冰凉刺骨。
信写好送出去,谢家的行囊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谢二爷留在府中主事,谢大爷和谢六爷送谢嘉琅、谢嘉文兄弟俩去州学。
谢蝉找谢六爷撒娇:“阿爹,州学是什么样子的?我也想去看看。”
谢六爷摇头:“不行,州学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他们的学舍在山上,那大门比衙门还要气派,每天有人看守,一般人进不去。”
谢蝉搂着谢六爷的胳膊不放:“我和阿爹一起送大哥哥去州学,不就可以进去了?”
“那怎么行?大郎、二郎进州学是咱们合族的大事!爹爹不能由着你胡闹!女子不能入州学,你是小娘子,进不去。”
谢蝉声音一低,“我可以扮成小郎君。”
谢六爷还是摇头:“州学不比县学,州学的学官是朝廷任命的,教谕和教授是进士老爷,州学的学规比县学的严格,触犯学规要被除名的。”
谢蝉闻言,只得放弃,她不想给谢嘉琅添麻烦,“那我不进去,只是送一送大哥哥,看一看府城。”
谢六爷不忍让她失望,但是又怕纵容她是害了她,叹一口气,狠下心肠,摸摸她脑袋:“你在家和你三姐姐、五姐姐一起玩,爹爹回来的时候给你和十二郎带好吃的。”
谢蝉闷闷的,去找谢嘉琅。
“哥哥,我爹爹不肯带上我。”
谢嘉琅在收拾书卷,看她垂头丧气地坐在席子上,手指绞着丝绦穗子,好不可怜的模样,放下书走过来。
“我到了给你写信,告诉你路上的见闻。”
他道。
谢蝉抬起脸,还是一脸苦闷,叹口气,道:“好吧……哥哥,你要常给我写信,别忘了……”
刚说完,又赶紧改口,“要是你功课忙就不用写了,功课要紧。”
谢嘉琅:“嗯。”
“我也可以给哥哥你写信。”谢蝉精神了点,爬起身,帮谢嘉琅一起整理书箱,“我半个月写一封,让伙计去府城的时候顺路带过去,可以吗?”
谢嘉琅点点头。
“哥哥,你到了州学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记得吃饭,夜里别熬得太晚,变天了要多添衣。”
“嗯。”“想吃什么就要青阳出去买,我听说州学外面有很多铺子,卖的灌汤包子好吃,州学学生都爱吃,你可以尝尝。”
“嗯。”
“我收拾了几袋炒米、干果,哥哥你读书饿了可以拿着吃,一点都不麻烦。”
“嗯。”
谢蝉想到一句嘱咐一句,唠唠叨叨的。
丫鬟仆妇都忍笑。
谢嘉琅没有笑,一句一句应答,没有一点不耐烦。
谢蝉很舍不得他,州学远在安州,她不能像他在县学时那样,隔三差五找机会去看他。
她帮谢嘉琅整理好书箱,依依不舍地走了。
青阳进屋收拾衣服,笑道:“九娘和郎君感情真好,过几年她出嫁了,郎君一定舍不得……”
谢嘉琅怔了怔。
“什么?”他轻声道。
青阳盖上衣箱,“三娘已经定亲了,五娘那边听说也有人家来问了,过两年九娘也要定人家,我听酥叶说吕夫人已经提过一次,还有九娘的那个舅舅,每年都问六爷……郎君这次去州学,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九娘就要嫁人了……不知道谁家小郎君运气好,能把九娘娶回家去……”
“老夫人院子的姐姐说,九娘生得漂亮,越长大越好看,老夫人也想把她嫁给当官的人家,现在谁来问都不松口,说要等她再长大点,那时候更漂亮……”
谢蝉长大了就要嫁出去。
谢嘉琅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书卷,走了一会儿神。
少年人从未想过这样的事。
*
不能跟着一起去州学见世面,谢蝉很失望,不过为谢嘉琅送行的时候,她已经不伤心了,谢嘉琅是去上学的,想到他这些年处境艰难,现在终于盼来曙光,她为他高兴雀跃,那点不舍早就冲淡了。
她送谢嘉琅和谢嘉文上船,跟着在船舱转了一圈,问青阳:“备了清凉药吗?”
这几天风大,江上浪高,容易晕船。
青阳点头,笑嘻嘻地道:“都带了,都带了。”
谢蝉到处转了转,看确实什么都带了,没什么缺的,回头看谢嘉琅:“哥哥,那我走了。”
声音软软的,没有撒娇,但因为不舍,语调绵绵,听起来更娇柔。
谢嘉琅道:“我送你下船。”
渡头狂风吹卷,木板左摇右晃,上下颠动,谢蝉有些站不稳,不小心瞥见脚底下江面翻涌的浪花,头晕目眩。
“团团,没事,别往下看,我扶着你。”
谢嘉琅抬手,从谢蝉身后绕过去,环着她的肩,握住她的手臂,带着她下船。
谢蝉把脸埋在他身前,跟着他走,到了岸上,仍觉得头有点晕,脚底软绵绵的。
她仰起脸,看着谢嘉琅少年英气的侧脸,神思恍惚。
眼前少年的脸和一张轮廓凌厉分明、威严沉静的脸庞重合。
暮春的草场,草长莺飞,鸟语花香。
谢蝉立在帐篷前,闻到浓郁的花香,还有宴席上烤鹿肉、蒸羊头的香味,妃嫔的脂粉香,李恒的龙涎香。
她手足无措,袖子里的手冰凉,颤抖。
她觉得自己好像哭了。
又好像没有。
一道高大身影靠近,男人手伸过来,隔着袖子托起她的手,让她的手掌落在他坚实的手臂上,低沉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娘娘,别怕,臣扶着您。”
大船停泊在渡头,江面上波涛翻滚。
少年谢嘉琅低头问小谢蝉:“还难受?”
小谢蝉猛地回过神,摇摇头。
混乱的记忆散去。
马车等在岸边,酥叶掀开车帘,放好脚凳。
“回去吧,渡头风大。”谢嘉琅道。
谢蝉嗯一声,转身登上马车。
“团团。”
车窗外谢嘉琅忽然叫她。
谢蝉掀开车帘。
谢嘉琅看着她,浓烈的眉眼在身后江水映衬下如一幅墨画,“团团,明年哥哥带你去安州。”
等他再长大一岁,可以征求长辈的允许,带她出门,她那么期待出去,她想去哪里,他带她去。
谢蝉愣了片刻,眼底腾起亮光:“真的?”
谢嘉琅点头。谢蝉满心欢喜,扒在车窗前,伸出手,“哥哥,我们击掌。”
少年宽大修长的手掌和小娘子肉乎乎的手掌轻轻拍了三下。
“好,说定了,哥哥,你别忘了。”
谢蝉收回手,喜滋滋地道,她相信谢嘉琅的话,他这种克己的人,如果对一个人许下什么承诺,一定会遵守一辈子,和他击掌不是催他立誓,只是因为高兴。
就算明年他不能兑现诺言,她也不会失落,他能有这样的念头,她已经很开心了。
毕竟当她对其他人吐露想法时,他们都觉得她太任性,不安分。
前世她很安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然后在那一道道碧瓦朱甍的深宫高墙下耗尽一生。
*
谢嘉琅站在甲板上,目送谢家的马车远去。
冯老先生走上来,问:“刚才那个头上扎丝绦的小娘子就是你家中喜欢吃县学素煎儿的妹妹?”
谢嘉琅转过身,“是。”
冯老先生哈哈大笑:“原来是你妹妹。”
“先生见过我妹妹?”
冯老先生点头,“见过,难怪你疼这个妹妹。那天在城南遇见她,她听见有人说你坏话,急得脸通红,凶巴巴的,像是要撸袖子打人,人都被她瞪跑了。我就说,生得唇红齿白的,一看就是个小娘子,不像小子。”
谢蝉凶巴巴的样子……
谢嘉琅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大船走了几天几夜,每到一处渡头,谢大爷和谢六爷就派人下船为冯老先生沽酒。
白天,冯老先生坐在船舱里,一边喝酒一边赏景。夜里,冯老先生躺在船舱里,呼呼大睡。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
谢嘉文沾谢嘉琅的光和冯老先生同行,想趁机向老先生请教问题,每天守在冯老先生的船舱前,却一句话都没说上。
他心中焦躁,去找谢嘉琅。
青阳开门,谢嘉文往里一看,愣住了。
窗下,谢嘉琅端坐在书几前,正埋头书写,旁边是一摞厚厚的写满笔记的书卷。
快要去州学了,谢嘉文这几天心浮气躁,激动,忐忑,惶恐,期待,以为谢嘉琅应该和自己差不多,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地温习功课。
谢嘉文轻手轻脚走过去。
大船在江中摇晃,谢嘉琅执笔的手却沉而稳,笔尖下一列列流畅刚劲的字迹。
“何事?”
他听见声音,头也不抬,问。
谢嘉文轻咳一声,道:“长兄,我有几个疑惑不解的地方想问问老先生……”
他脸有些红。
从小到大,他习惯被当成谢家继承人对待,谢嘉琅只是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废人,现在他站在谢嘉琅身侧,叫他长兄,感觉浑身不自在。
谢嘉琅继续书写,道:“先生这些天没有空闲,你有疑难处先记在纸上,等下了船去问先生,先生会为你解惑。”
谢嘉文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搪塞自己,退出船舱,想了想,还是去冯老先生船舱门口守着。
直到下船,谢嘉文也没和冯老先生说上话。
下船后换乘马车。
青阳过来找谢嘉文:“二郎,郎君说今晚在旅店歇脚,先生要考校问题,郎君要你一起去,你有哪些疑问正好可以请教先生。”
谢嘉文愕然,慌忙找出自己写满问题的字纸,心里油煎一样。
等到晚上,众人在旅店住下,谢嘉琅果然来找谢嘉文,带他一起去冯老先生屋中请教学问。
冯老先生衣襟半敞着,没佩戴巾子,手里抓了把蒲扇,一边拍蚊子,一边问问题,末了,让他二人提问。
谢嘉琅看向谢嘉文,示意他先问。
谢嘉文再度错愕,捧着字纸上前,问出疑问。
冯老先生一一为他解答。
解完惑,已经是半夜了。
冯老先生一拍蒲扇,起身去睡。
谢嘉琅和谢嘉文告退出来。
“长兄……”
谢嘉文叫住谢嘉琅,今晚他把积攒的问题一口气问了,谢嘉琅一道问题都没问。
谢嘉琅转身,眼眸漆黑,“什么事?”
谢嘉文欲言又止,最后干巴巴地道:“长兄早点休息。”
他回房,躺在枕上,翻来覆去。来州学的时候,二夫人提醒他,谢嘉琅现在得意了,一定会趾高气扬,报复他羞辱他,他得忍着。
小不忍则乱大谋,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
谢嘉文每天告诫自己一定要忍……
可是谢嘉琅并没有羞辱他。
一天后,他们抵达安州。
冯老先生要带谢嘉琅去拜访昔日同窗。
二房跟来的随从赶紧推谢嘉文出来,正要开口,谢嘉文拦住随从:“我们能和先生同行,已经是沾了长兄的光,还厚着脸皮硬凑上去,先生只怕要厌烦,算了。”
冯老先生只带着谢嘉琅去了。
昔日同窗得知他破例收了个学生,颇为纳罕,把谢嘉琅叫到跟前,看他长身玉立,面相端正,抚须点头,再考校了学问,笑向冯老先生道:“难怪你要破例收弟子,果然不错。”
冯老先生摇着蒲扇,道:“先别急着夸,有件事要告诉你,请你帮忙。”
“什么事?”
冯老先生示意谢嘉琅在外面等着,和同窗一起走进内室,低声道:“我这个学生,天生不足,身患……”
谢嘉琅站在堂屋地上,听见里面传出惊呼声。
隔了一道顶天屏风,他依然能听出那声音里的惊讶和为难。
冯老先生的每一个同窗在听说他的癔症后,几乎都是这样的反应。
他们震惊诧异,从内室出来后,再打量谢嘉琅,目光便不再只是欣赏和爱惜。
冯老先生带着谢嘉琅一个接一个拜访过去,对他道:“你看到了吗,世人对身患怪疾之人,只有厌恶嫌弃,你是要继续,还是返回江州?”
谢嘉琅面色平静,道:“学生是来求学的。”
风言风语,冷嘲热讽,动摇不了他的意志。
冯老先生点头。
这日,冯老先生的几个同窗包下州学附近的登云楼,叫了几坛丰和春,设宴招待他。
酒醉饭饱,说了些往昔同窗的趣事,同窗们对望一眼,提起谢嘉琅。
“他次次是甲等,县学报上来,按官学制度,我们可以收下他……不过他有这样的病,以后前途难料,一辈子被人耻笑是一定的,你可怜他,帮他入学就是了,何必收他为弟子?”
冯老先生笑着道:“老头子高兴。”
又道,“我不是可怜他,是想看看这孩子能走多远。你别看他年纪小,我们几个年轻时都不如他。”
同窗都笑:“你这是爱才,自然要夸他。”
冯老先生摇摇头,环视一圈,“老岳,你记不记得少年时,我们几个在这登云楼喝醉了酒,一口气爬上山,攀到高塔上观江,写下几首诗……”
说起这件事,众人都笑了。
那时候年轻气盛,意气风发,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诸葛再世,伊尹重生,是可以扛起重任的治世能臣,指点江山,品评天下人物,分析朝堂局势,豪气冲天,气势可吞江河日月。
后来他们科举入仕,分散天下,有人平步青云,有人郁郁不得志,还有人卷入朝堂漩涡,丢了性命。
曾经的抱负、理想、志气,早就在现实重压下磨灭得一干二净。
如今垂垂老矣,回想当年,众人只觉得恍如隔世。
冯老先生捧着酒杯,自嘲一笑,“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中原十室九空,我冯氏一族本是大族,战乱中只活下来几个孤儿……我秉先父遗志,有意创出一番事业……奈何本性懒惰,未能如愿。”
他曾经壮志满怀,然而到了任上,他发现自己举步维艰,他有一肚子的治国方策,可是连县衙的一个小吏都不听他指挥。
“冯某惭愧啊!”
众人听了这话,都惆怅起来。
他们年轻时各有各的野望和抱负,到头来,只能回首往昔,感慨岁月不饶人。
匡扶社稷,何其难也。
冯老先生喝一口酒,道:“我老了,不中用了,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愧对先祖。我看谢嘉琅不错,我们做不到的事,不妨让他去试一试。”
众人纳闷:“你的意思事,我们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
冯老先生点头。
一名老者沉吟片刻,摇头:“我们为官时,朝廷百废待兴,世族势力被削弱,先帝先杀宗室,手刃亲手足,再诛母族、妻族,把河北世家杀了一半,何等强势!那时,我们这些寒门之士依然寸步难行!何况如今!”
“世族把持朝政千百年,不管哪朝哪代,他们不可撼动,先帝杀了那么多世族,得了一个暴君之名,再看如今朝堂,皇权依然受世族掣肘,文武百官,有一半姓崔。”
“你们看,崔贵妃虽然没有封后,其实和皇后无异,他日必是崔贵妃所出的八皇子登基,崔氏权倾朝野。”
“先帝雷厉风行,当今圣上受先帝教导,依我看,绝非懦弱之辈,崔氏眼下风光,祸福不定。”
“朝廷纷争,不过是他们那几家几姓在内斗,换来换去,还是世族说了算。”
众人都是多年老友,而且未做过高官,如今又不在朝中,谈论起朝政,并无顾忌。
冯老先生冷笑:“照你们的意思,既然世族不可撼动,时局无法改变,天下之人就应该像我们这样,浑浑噩噩,混吃等死,坐视朝政一日日腐败,百姓生活困苦?”
“我们读书立志,就是立这样的志?!”
“你们教书育人,为朝廷选士,胸中却无一丝志气,你们的学生如何有志气?”
众人沉默。冯老先生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栏杆前,望向楼下。
登云楼外,辽阔的长江自西向东,波涛翻涌,奔流而去。长江对岸,层峦起伏,峰嶂冥密。
惊浪拍打沿岸峭壁,气势恢宏。
一个少年立在楼下高台边,长身玉立,眉眼端正,是一张清正的脸,也是一张冷静克己、风雨不动、无情无欲的脸。
这样的人,意志坚忍,冷峻刚毅。
多日相处下来,冯老先生越了解这个少年,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他回头,抚须,缓缓道:“我们做不到的事,后人未必做不到!后人做不到,还有后人的后人!我冯某没什么本事,但看到有后人坚毅远胜于我,顺手拉他一把,何乐而不为?”
“将来他若能做到我冯某做不到的事,也算我冯某积了一点功德。”
众人默默咀嚼他的话,脸色各异,不再试图劝说他放弃谢嘉琅。
“冯老怪说得对,我们办不到的事,后人未必做不到。”
“我们老了,将来是年轻人的。”
酒楼外,峭壁下,江流滚滚,涌向天际。
*
办好所有文书,冯老先生要谢嘉琅自己去州学,“现在州学的人大概都知道你身患癔症了,为师没有帮你隐瞒,你的同窗都是各州县的佼佼者,个个傲气,他们也许不会当面侮辱嘲笑你,不过他们一定会用最刁钻的办法挖苦你、打击你。”
谢嘉琅脸上没有畏惧之色。
自小便是如此,他习以为常。
冯老先生啧啧几声,因为学生的镇定而感到满意,又觉得学生太镇定了,没能吓着他,不好玩。
这小子,天生的清冷寡欲,克己到叫他这个老头子汗颜。
州学的大门建在几十级台阶之上,双层飞檐,威仪庄严,门上挂着先帝亲笔写下的匾额。
谢嘉琅一步步登上台阶,走进去。
山风吹拂,撩起他的袍袖,山墙上雕刻的游龙图闪耀着灼灼的金光。
谢嘉琅分到一间学舍,他走过去,感觉到长廊两边的学舍有打量的视线看过来。
“听说他有病……”
“看着好端端的……”
“这种人也能进州学?”
谢嘉琅目不斜视,走进自己的学舍。
青阳捧着一封信上前,满脸是笑:“郎君,九娘的信送到了。”
谢嘉琅接过信,走到窗前,盘腿坐于书案旁,拆开信。
厚厚几张纸,一股淡淡的桂花甜香。靈魊尛説
谢嘉琅失笑。
信上,谢蝉先问他平安,到安州习不习惯,州学如何,同窗如何,学官如何,然后叮嘱他小心保养,勿要辛劳,最后写他刚走她就想他了,信是他离开那天就写的,所以没什么新鲜事。
谢嘉琅看完信,提笔蘸墨,铺开纸张。
吾妹团团,兄已抵安州,一切安好……
他写州学气派的大门,安州繁华的集市,登云楼的灌汤包子果然好吃,冯老先生吃了好几笼……
她想知道的、感兴趣的,他都写了一笔。
本来觉得报个平安,说些见闻就够了,想到谢蝉收到信,肯定很喜欢知道这些,那双杏眼一定亮晶晶的,谢嘉琅又多写了一页。
*
谢蝉收到这封信,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这时候谢大爷和谢六爷已经回到江州。
谢六爷回府的那天,谢蝉扑上来诉委屈,她被周氏拘在院子里,快闷出病了。
这时,布铺的掌柜找到谢六爷,急得满头汗。
“六爷,前些时候您不在,严家想订制新的花样,我们不敢来府里问九娘,一直拖着,严家说再不给他们花样子,他们就去买范家的。”
谢蝉在外面探头探脑,偷听到这句,立即叩门:“阿爹,我可以画!”
谢六爷叹口气。
他想压制女儿的性子,狠下心不带她去安州,刚回来就碰到这事,真是天意。
谢六爷打开门,脸还板着,眼睛里却有笑意:“明天和我去铺子。”
谢蝉抱住谢六爷,“阿爹最好了!”
第二天,铺子的粉壁上挂出新的花样粉本,供顾客挑选。
客人问起粉本是不是大师傅的新作,掌柜摇摇头,道:“是我们大师傅的徒弟画的。”
布铺的花样新鲜,大方,贵气,还雅致,渐渐地传出名声。
年底,所有账目交给老夫人过目。
老夫人发现布铺盈利比往年多几成,笑呵呵地问谢六爷:“听说今年铺子出了不少新花样?”
谢六爷轻描淡写:“大师傅的徒弟出师了,她画的。”
第 32 章 首发
雪后初晴,庭间的枣树披了身素净银装,长满疤结的枝干蜷曲如虬龙。
芭蕉依旧葱茏,皑皑白雪中翠色/欲流。
十二郎蹲在芭蕉丛前雪地上,手里拿了根细长木棍,一边拍打罗伞一样硕大的芭蕉叶子,一边大喊:“快出来!”
长廊那头,仆妇引着周舅母和周山往里走。
周舅母穿着一身簇新厚袄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鬓边簪了朵绒花,一看到十二郎,登时眉开眼笑:“十二郎,在做什么呢?快别在雪地里蹲着,天冷,别着凉了!”
十二郎抬起头,小脸板着,朝周舅母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你别出声!”
周舅母立刻收声。
十二郎继续拍打芭蕉叶子,芭蕉丛里哗啦啦响。
“喵呜~”
忽地传出一声受惊的猫叫声,一道瘦小的黑影从芭蕉丛底下窜出,窜上石阶,朝着门口奔去。
十二郎扔了棍子,兴奋地大叫:“快抓住它!”
丫鬟仆妇都围上来帮他抓猫,周舅母也弯腰堵住猫的去路,周山一个弓身抢到仆妇跟前,魁梧的身体挡在门槛前面,双手一捞,牢牢攥住小黑猫。
小黑猫嘶叫着挣扎,周山掐住猫的颈子,送到十二郎跟前:“表弟,给你。”
十二郎要丫鬟拿绳子来:“把它捆住了!别再让它跑了!”
丫鬟拿来绳子捆住小黑猫,周舅母推开丫鬟,笑呵呵道:“你们这么绑不结实,我来绑,保证它跑不了!”
她拿着绳子一圈圈套住小黑猫,使劲勒了好几下,绑结实了,打了死结。
十二郎牵着绳子,轻轻踢一脚小黑猫:“看你还跑不跑!”
小黑猫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喵喵叫了一声。
十二郎很得意。
“谢嘉义!”
小娘子清亮的声音响起。
谢蝉从长廊另一头走过来,粉妆玉琢的一张小脸,皓齿朱唇,杏眸乌黑,眉间花钿殷红,穿着春水碧宽袖交领上襦,蹙金银泥国色天香纹彩绘罗裙,头梳双髻,簪珍珠头花,鬓旁丝绦穗子低垂,披帛绕肩,通身的富贵之气,让人不可逼视。
周舅母呆了一呆,她是看着谢蝉长大的,知道小娘子生得好,但是每一次隔几个月再见,她还是会感到惊讶,都说谢蝉是小仙童,现在她出落成小仙女了。
“舅母,表兄。”
谢蝉朝周舅母和周山致意。
周舅母晃过神,点点头,含笑端详谢蝉。
周山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谢蝉,还在发愣。
丫鬟打起帘子,领着母子俩进屋去见周氏。
等客人进去、帘子放下,谢蝉霍然转身,抱起地上的小黑猫,怒道:“谢嘉义,你欺负小黑做什么!”
周舅母的绳结勒得太紧了,她解了半天也没解开绳子,只好叫丫鬟拿剪刀过来剪断。
小黑猫瑟缩着蜷在谢蝉手臂里,喵喵轻声叫唤,一双湿漉漉的浅绿色眼睛望着她,耳朵耷拉着,可怜兮兮。
谢蝉心疼极了。
十二郎指着小黑猫,很气愤:“它不捉老鼠!它太懒了!姐姐,你把它丢了吧,我给你抓一只能捉老鼠的猫。”
谢蝉轻轻拍一下十二郎:“我就要小黑,它很乖,你不许欺负它。”
小黑虽然是只猫,却胆小如鼠,白天蜷在窝里睡,夜里窜到房梁上继续睡,从来不抓老鼠。
谢蝉随着它,这猫是她用小鱼干和契书聘回家养的,她不嫌弃它。
十二郎哼一声。
谢蝉眉头轻皱:“谢嘉义,我问你,别人踢你的话,你疼不疼?”
十二郎嘴巴撅得老高。
谢蝉又拍一下他的胳膊,“姐姐问你,你疼不疼?”
十二郎脸上涨得发红,不情不愿地点头:“疼。”
谢蝉慢慢道:“你看,我拍你,你会疼,你踢小黑,小黑也会疼,它只是不会开口嚷疼而已。你告诉姐姐,以后还踢不踢它?”
十二郎红着脸摇头,“不踢它了。”
谢蝉抱着小黑猫回房,十二郎亦步亦趋跟上去,“姐姐,我昨天读了书,你要不要检查我的功课……”
屋里,周氏问外面在吵什么。
丫鬟和她说了小黑猫的事,笑着说:“九娘训了十二郎几句。”
周氏还没说什么,周舅母先眉头一皱:“不就是只猫嘛!也值得骂十二郎?团团也真是,为了一只猫训自己的弟弟。”
丫鬟不敢应声。
周氏解释道:“那只猫是团团自己从陈家抱来的,一直养在她屋里,她每天亲自喂鱼干的。”
周舅母皱着脸摇头:“再金贵的猫也比不上她弟弟啊!小妹,六爷只有十二郎这么一根独苗,他是你在谢家的底气!我看啊,你和六爷就是太宠着团团了,她终归要嫁人,十二郎才能一辈子孝顺你。”
周氏不说话。
周舅母拉着周山上前,“快让你姑姑看看你。”
周山人如其名,体格高大,站在周舅母身边,衬得周舅母都娇小了一圈。
周氏拉着周山的手,笑道:“这孩子,长得真好。”
周舅母满脸笑容。
姑嫂两个说了一会儿闲话,谢六爷打发人过来把周山叫去了。仆妇说,谢六爷要带着周山去铺子转转,不在家吃饭。
周舅母张大嘴巴,两眼放光,一把拽住周氏的手:“六爷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抬举山哥?”周氏道:“我看六爷是看山哥大了,想带山哥去见见世面,让他多认识些外头买卖上的掌柜。”
周舅母心花怒放,恨不能跳起来蹦几下。
谢六爷带着周山到几个铺子转了一圈,夜里回府,派车送周舅母和周山回去。
周氏帮谢六爷脱下外面衣裳,端来热水伺候他泡脚,笑着问:“郎君今天怎么想起带山哥去铺子?”
谢六爷解开巾子,道:“没什么,山哥也大了,听你说他跟着他父亲在柜上管账,我想不如带他历练历练,看看他的本事。”
“今天嫂子笑得嘴巴都合不上,说回去要山哥记得,周家能有今天,都是靠郎君照应……”
丈夫对自己娘家人好,周氏心里甜蜜,帮谢六爷揉腿。
谢六爷笑笑,“你是我娘子,你的兄弟,你的侄儿,我能照应到的,当然要照应。”
周氏停下动作,抬眼看他,“郎君,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觉得山哥和团团……”
她的话还没说完,谢六爷摆摆手,“现在说那些太早了,我没别的意思,你在你兄长嫂子面前可别提这话,免得他们当真。”
周氏有些失望,点头应是。
谢六爷闭上眼睛,躺下睡了。
其实周氏猜得没错,他抬举周山,确实有这一层打算。
这一年谢六爷让谢蝉去铺子画花样子,要她管账目,带她出入作坊,以为她累了自然会打退堂鼓。
谢蝉瘦了,长高了。
谢六爷每次看到她在作坊里跟着伙计忙前忙后时,都很心疼。
然而谢蝉却越干越起劲,每天掰着手指头数她的工钱。
谢六爷心想,看来老夫人的打算要落空了。
谢蝉这样的性子,不能嫁入官宦人家为媳。官宦人家重名声,规矩多,不会允许妇人出门操持生意,她嫁过去虽然锦衣玉食,可是心里不会快活,而且肯定会和婆母妯娌起嫌隙。
谢六爷开始留意亲戚家年纪差不多的小郎君,谢蝉只能嫁给知根知底、没太多规矩束缚的人家。
这么一看,谢六爷发现周山很合适。
他是谢蝉表兄,从小一起长大,家里人口简单,自家亲戚,又靠着谢家发达起来,肯定不会作践谢蝉。
不过谢六爷也只是想想,一看到周山和谢蝉站在一起,他就知道这女婿人选不行。
还是得再看看。
江州这么大,多打听打听,肯定有更合适的,实在不行,临近州县的人家也可以……
谢六爷心里默默盘算,打起呼噜。
周氏帮谢六爷盖上被褥,门外脚步声响,谢蝉和弟弟十二郎从老夫人院里回来了。
仆妇带十二郎去洗漱。
周氏叫住谢蝉,问:“今天你打你弟弟了?”
谢蝉笑着回:“阿娘,十二郎踢小黑,我就轻轻拍了他两下……”
周氏双眉微微皱着,摇头:“你比十二郎年长,要教十二郎道理,好好和他说就行了,他又不是听不进去,非要打他?你是这么做姐姐的?以后不许这样了。都是你阿爹惯坏了你,从小就不听话,和四郎他们打架,还整天想着往外跑,谁家小娘子像你这样不安分?”
“你看看你三姐姐,好好和她学学!”
灯火摇曳,一屋子的丫鬟仆妇都看着谢蝉。
谢蝉站在门前,望着端坐在榻上的母亲,呆了一下,道:“女儿记下了……阿娘,我回房了。”
她转身回屋。
酥叶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帮她梳头发,扶她上床,帮她盖好被子,压压被角,笑着劝:“九娘,夫人也是为你好。”
谢蝉笑笑,闭上眼睛。
从她记事起,周氏就在按着生子秘方吃药。后来十二郎出生,周氏心想事成,所有的心思都扑在十二郎身上,就顾不上她了,连她的生日都想不起来。
偶尔谢蝉和十二郎起争执,姐弟俩打闹,周氏问都不问一句,开口就是:“团团,你是姐姐,就不能让着你弟弟?”
周氏出身太低,在谢家战战兢兢,为谢六爷生了个儿子终于让她在妯娌婆母面前有了底气,儿子是她的指望。
谢蝉很理解周氏。
自古以来,世人重男轻女,本属平常。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难过,忍不住委屈。
第二天,谢蝉爬起床给谢嘉琅写信。
蘸满浓墨的笔尖在纸上勾勒出谢嘉琅的名字时,她心里想,长兄和世人不一样,他一定不重男轻女。
然后想起,前世谢嘉琅一生无妻无子。
其实他虽然长得凶,但是年轻有为,在民间名声极好,是人人称颂的铁面青天,有很多大族想把女儿嫁给他。
后来连李恒都想让他做妹夫。
崔贵妃生前抱养了一个生母早逝的皇女,名叫李蕴。
崔贵妃死后,李蕴被另一个宫妃收养,没被波及,金枝玉叶的小公主,性子很是跋扈。那年暮春,杏花开得葳蕤,李蕴在宫门前拦下谢嘉琅,当面道出对他的爱慕之意。
放眼朝堂,哪个年轻官员能拒绝一个高贵而又美貌的公主的真心倾慕?
谢嘉琅拒绝了。
李蕴气得要削头发出家,还是谢蝉赶过去劝住的。
这一世,谢嘉琅是不是还会遇见李蕴?
李蕴是真的喜欢他。
谢蝉写着信,浮想联翩,笔下也越扯越远,一会儿写小黑猫长大了,不会捉老鼠,一会儿写今年重阳谢六爷带她去登高,她一直攀爬到山顶,把他送的燕子风筝放飞了,江州风俗,放飞风筝可以放飞病气。しΙиgㄚuΤXΤ.ΠěT
写好信,进宝过来找谢蝉。“九娘,上次你画的那几套花样子染好了。”
谢蝉喜道:“快拿进来。”
不一会儿,丫鬟告诉周氏:“九娘和六爷一起去铺子了。”
周氏无奈地叹一声:“迟早闹出事!”
*
谢蝉和谢六爷到了铺子,把染好的绢布分好,做上记号。
门外人影晃动,还没开张,各府下人已经守在门口,等着取货。
订好的绢布送出去,谢六爷和谢蝉对坐着,打开账本算账。
父女俩噼里啪啦打了一会儿算珠,都笑眯眯的。
掌柜跑上来,道:“六爷,郭管事刚才来了。”
郭管事是二夫人的陪嫁仆人。
谢六爷眉头皱起:“他来做什么?”
“郭管事在店里转了转,问伙计生意怎么样,每天出多少布,潘家几家人来取布,郭管事和他们说了好一阵的话。”
谢六爷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谢蝉倒一碗热茶递给他:“阿爹……”
谢六爷捧着滚烫的茶碗,心口还是发凉,叹口气。
这晚,老夫人叫谢六爷过去,道:“老六,这几年布铺你照管得很好,我和老大、老二商量,明年渡头那家货栈交给你管,你看怎么样?”
谢六爷早就猜到会这样,但是母亲这么快开口,他还是压抑不住愤怒,冷冷地问:“那布铺呢?”
老夫人指着案上一摞契书、账册,道:“三娘要出阁了,她要嫁的是吕家,吕家世代为官,咱们家高攀吕家,三娘的嫁妆不能薄了,免得吕家轻看我们家,我打算把这几家布铺给三娘做嫁妆。”
谢六爷抬起头:“我是给团团预备的!二哥有女儿,我没有吗?!”
老夫人脸色沉下来:“三娘就要出阁了,九娘还没定亲呢!三娘嫁得好,九娘也能水涨船高找个好人家,我心里有数,都是我的孙女,我难道还能偏了谁?”
“您爱给谁给谁吧!又何必来问儿子!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二哥的,二哥是母亲的心头肉,二哥的女儿也是母亲的心肝,我没用,连给女儿的铺子都保不住,我还争什么?!”
谢六爷愤愤地道,拂袖而去。
老夫人气得倒仰,拄着拐杖站起身:“你说我偏心?!你二哥辛苦读书,当上县学学官,给家里争光,你二嫂这么多年操持中馈,孝敬老的,照顾小的,一年到头没有闲工夫,三娘要嫁去知州家,以后我们家有了官宦亲家,我不给他们做脸,那才是糊涂!几家铺子罢了,你做叔叔的,和你侄女置气?”
谢六爷早就走远了。
二夫人见母子俩闹成这样,进屋去看,老夫人捂着心口不住地嚷疼,二夫人唬了一跳,一叠声叫人赶紧去请大夫。
老夫人病倒在床。
谢大爷和谢二爷找到谢六爷,拉着他去给老夫人赔罪。
老夫人背对着儿子,不肯转头看他。
谢六爷跪下磕头:“娘,儿子错了,娘,您别气坏了身子。”
当天,谢六爷把所有账册、钥匙都交了出去。
郭管事检查了一遍,讪笑着问:“六爷,大师傅徒弟画的新鲜花样子的粉本都在这里吗?”
谢六爷冷笑着指了指一口大匣子。
郭管事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几摞粉本,是谢蝉这一年为顾客画的花样子。
“六爷辛苦。”
谢六爷没理他,转身走了。
郭管事捧着账册回府向老夫人和二夫人复命,道:“六爷把钥匙都交了,各处账本已经对过,没有差错,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是原来的人,就是大师傅的徒弟回乡去了,一时找不到。”
“再派人去找,找到了告诉他,我们可以加工钱。”二夫人翻看账本,啧啧称叹,“找不到也没什么,大师傅还在,这些花样子都很别致,用上几年都行。”
*
谢蝉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进屋。
谢六爷整整一天什么都没吃。
“阿爹,吃点东西吧。”
谢六爷躺在榻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谢蝉走过去,放下碗,“阿爹,阿娘亲自去灶房,煮了面,炸了你最爱吃的酥骨鱼,你起来吃点吧,泡了汤,再不吃就都不酥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酥骨鱼,伸到谢六爷鼻子底下。
谢六爷怄笑了,接过筷子,坐起身吃面。
“团团,爹爹没用。”他吃一口面,抬眼看谢蝉,胡子拉碴,神情萎靡,“爹爹没保住铺子。”
宗族便是如此,家族财产由家主说了算,各房只是代管,不是私产。
“阿爹疼我,阿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谢蝉摇摇头,剥一颗蒜放进谢六爷面碗里,“阿爹,我不要铺子,我的工钱都攒下来了,以后我们自己买!”
谢六爷看着女儿,沉默许久,抬手摸摸女儿脑袋。
“好,我家团团真有志气!”
很快,几家布铺记在了谢丽华的嫁妆单子上。
作为对六房的弥补,老夫人把江边的几百亩地和一家绣坊分给谢蝉,“我早就看好了这一片地,是上等的良田,还有那间绣坊,都是打算给九娘的,说我偏心,我还不是在为家里做长远打算?”
谢六爷拿到地契和绣坊契书,心里好受了点,第二天带着谢蝉去看地。
江边一大片荒芜的滩涂,白茫茫的雪地里探出一茬茬衰草。
老农说,这片地原来是肥沃的农田,后来江河改道,年年发大水,农田被洪水淹没,就荒了。
谢六爷气得直发抖。谢蝉怕谢六爷气出病来,摇摇他的胳膊,笑道:“阿爹,没事,荒地也有荒地的用处,也许过几年不发大水了还能耕田。”
再去看绣坊。
马车驶向城中一条偏僻的街巷,拐了十几道弯才到地方。
绣坊也是前店后院,不过院子很逼仄,一楼堆了些坏掉的绣架,二楼的灰尘和外面的雪一样厚,临街的店是开着的,摆了许多绣件,只是没什么客人光顾。
谢六爷气闷不已。
谢蝉在店里转了一圈,看那些绣件,问看店的伙计:“这些都是家里绣娘绣的?”
伙计道:“有些是绣娘绣的,有些是城里和乡下妇人绣了送过来托我们卖的。”
“工钱怎么算?”
“绣娘是家里的长工,工钱是那边给,寄卖的我们定价。”
谢蝉又问平常谁来买绣件,卖出去的大件多还是小件多,现在时兴什么样的花纹。
她打听行情的时候,谢六爷背着手转来转去,越想越生气。
谢蝉拉住谢六爷,笑道:“阿爹,这很好了,二楼明天让人来打扫就是了。”
两人在院子里说话,前面店里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夹杂着妇人的哭声。
谢蝉和谢六爷走出来。
店门前围着几个人,一个妇人跪在地上,对着伙计叩头哭诉,旁边雪地里一地零散的绣件。
谢六爷问伙计:“怎么回事?”
伙计道:“六爷,这妇人要卖绣件,可是她的绣件太粗糙了,咱们家从来不收这样的东西,她赖着不走,非要我们买!”
妇人一边祈求一边磕头,额头都肿了。
伙计不耐烦地呵斥:“快走快走,别耽误我们家做买卖,你也不看看你那些活计,谁会花钱买?”
妇人擦擦眼泪,忍着羞惭去捡地上的绣件。
一双白皙娇嫩的手捡起门槛边一张绣着牡丹的帕子。
妇人愣了一下,抬起头。
一个头梳双环髻的小娘子站在她面前,弯眉杏眼,肤光如雪,客客气气地轻声问:“这些活计都是阿嫂做的?”
妇人站起身,窘迫地拍拍裙角,点点头。
谢蝉微笑:“阿嫂的活计针脚是好的,就是用来绣花鸟不合适,阿嫂下次可以试试别的针法。”
妇人满脸颓丧。
谢蝉手里拿着帕子,又问:“阿嫂这些绣件怎么卖?”
妇人呆呆地看她。
谢蝉示意进宝拿一串钱来,道:“阿嫂的绣件,我都买了。”
妇人嘴巴张大,“小娘子……你……你真的要?”
谢蝉点头。
妇人转悲为喜,激动得双手发颤。
进宝把钱塞给她,妇人接了钱,留下绣件,千恩万谢着走了。
伙计为难地道:“九娘,这些活计不好卖……”
谢蝉摇摇头:“没事,我自己用。”
伙计松口气,笑道:“九娘心肠真好,看那妇人可怜,这么帮她。”
“谁都有为难的时候。”
谢蝉望着妇人的背影,轻声说。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也曾这样无助,为了活下去,抛开自尊,恳求那些看守李恒的太监。
回谢府的马车上,谢六爷两手一拍:“我看不如把绣坊改成染铺。”
谢蝉摇头:“阿爹,没有作坊,没有那些工匠,谁刻版?谁制燃料?谁染布?”
谢六爷肩膀垮下来,技术熟练的工匠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的。
谢蝉心里默默盘算着,道:“绣坊就绣坊吧,我的花样子不是只有染布才能用……阿爹,绣坊这些伙计都由我使唤?”
谢六爷点头,“他们都听你的。”
布铺给了谢丽华,谢六爷很愧疚,绣坊他觉得没什么用处,不如索性让谢蝉自己管理,就当是让她练练手。
谢蝉回到房里,找来绣坊的名册和以前的账本,看到半夜才睡下。
第二天谢蝉叫进宝去找工匠把绣坊翻修一下,召集绣娘,要她们每人绣一幅自己最拿手的绣作,她一个个看过去。
绣娘嬉笑:“小娘子能看出什么名堂?”
谢蝉笑而不语,没等绣娘们做完手里的活计,就把所有绣娘按照绣技排了个名次。
她按照名次一个个叫出那些绣娘的名字。
绣娘们原先笑嘻嘻的,等名字一个个念出,她们安静下来,惊诧地看着她。
谢蝉坐到绣架前,环视一圈,道:“姐姐们,我要演示一个新技法,你们看仔细了,我只做一遍。”
绣娘们全都围上来。
傍晚,谢蝉回府。
谢宝珠过来拉她的手:“九娘,你又和六叔出去了?贞娘等了你好久!”
“她找我有事?”
谢宝珠凑到谢蝉耳边:“贞娘要嫁人了。”
第 33 章 首发
吕鹏的妹妹吕贞娘要于年前出阁,婚期已经定下了。
老夫人和二夫人慌了:长幼有序,按理来说,吕鹏先娶妻,吕家才好让吕贞娘出嫁,现在谢丽华的嫁妆还没备齐,怎么是好!
二夫人去吕家问,吕夫人连声赔不是,道明缘由。
两年前吕贞娘和岳州蒋家定亲,两家商量好等吕贞娘十六岁出嫁,不曾想今年蒋家老太爷大病一场,大夫都说只怕熬不过去,要是老太爷没了,蒋家郎君得按制守孝,那婚期就得往后拖几年,蒋家无法,干脆提前为儿子办婚事,正好可以借着大喜冲一冲。
吕夫人说,吕鹏的婚期不会提前。
二夫人吊起来的心放了回去。
谢丽华松了口气,吕贞娘却哭成了泪人,谢蝉和陈家娘子陈梅几人结伴去看她,她大哭道:“我还以为可以在家再过两年清闲日子,没想到这就要嫁人了,以后再也不能和你们一起赏花吃酒了……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相见的时候……”
小娘子们从小一起长大,都伤心起来,低头抹眼泪。
男子娶妻,不必离开家中,小娘子嫁人却得离开父母家乡,伺候公婆,友爱姑嫂,相夫教子……一生荣辱,都寄托在丈夫身上。若能嫁得良人,自然千好万好,若是遇人不淑,只能生生煎熬。
出嫁女的忐忑恐惧,小娘子们感同身受。
仆妇看一屋子小娘子都在哭,忙过来解劝,笑着摆出蒋家送来的聘礼,逗吕贞娘笑,又道:“姑娘要嫁人了,可不兴这么孩子气。”
吕贞娘收了眼泪,请陈梅几人坐,强笑道:“是我不好,惹你们也伤心了。”
小娘子们知道她难过,岔开话,夸蒋家的聘礼丰厚。
吕贞娘领着她们看蒋家送来的珠翠团冠,金钏,金帔坠,大家都夸,她心里好受了点,转而开始发愁:“我们家的缎匹还没凑齐,嫁衣也得请绣娘赶工,这么仓促,到时候去了蒋家,他们家肯定要笑话!”
吕夫人也在愁这件事。
知州家发愁,全江州的布商都争着献殷勤,各家各户拉出最好的缎匹请吕夫人挑选。
嫁妆里的缎匹凑足了,嫁衣却急不得,还有铺房的帐幔被褥,那是要供蒋家参观的,是新娘子的脸面,必须用最好看、最时兴的样式,吕夫人挑来挑去,没找到合心意的,急得上火。
潘家夫人笑道:“夫人贵人事忙,怎么忘了自己亲家?谢家的花样又多又贵气,您和亲家说一声不就好了?”
吕夫人来请二夫人想办法。
二夫人忙把所有花样子拿出来。
吕夫人挑了几个,叹道:“帐幔这些是有了,不过嫁衣只能赶制,得委屈贞娘了。”
谢蝉听说,对谢六爷道:“阿爹,你去和吕夫人说,我们绣坊可以帮着赶制嫁衣。”
谢六爷疑惑:“我们能吗?吕夫人很挑剔,绣坊那些绣件她看不上。”
谢蝉点头,“可以试一试,我们先赶一块帔子出来请吕夫人看,若合她心意,也就成了,若是她不喜欢,阿爹也是在为吕家帮忙。”
谢六爷还在为布铺的事情生气,看谢蝉已经在为绣坊拉买卖,诧异了好一会儿,点头应下,去和吕家说了。
吕夫人没听说过谢家绣坊,觉得谢六爷口气太大,不过看他诚心诚意帮忙,不好推,笑说:“真是劳烦了,不过咱们是亲戚,丑话说在前面,蒋家可是岳州望族,见多识广的,一般的东西,我们不敢拿给他们看。”
谢六爷笑道:“夫人这话太见外了,要是东西不合适,您只管照实说。”
话说定了,谢蝉写了张单子,要伙计去买各样丝线,只要最好的丝,又画了张图,要工匠按照样式做一批新梭子。
工匠看了图,不敢做,“梭子我是常做的,要两头尖,中间空,小娘子这图里的梭子尺寸是不是不对?看着比寻常的梭子要小得多,做出来了不能用,小娘子的钱可打水漂了。”
谢蝉道:“您宽心,照着我要的做,工钱我可以先付。”
几天后,谢六爷带着谢蝉去绣坊,自己到附近收账,绣坊掌柜忽然找过来,跌足捶胸,“六爷,您快去拦着九娘,她在胡闹啊!”
绣坊掌柜连鞋子都跑掉了,谢六爷吓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匆匆赶回绣坊,店里空空荡荡,伙计在往墙上抹粉,谢六爷一头雾水,走进内院,内院乌泱泱一片,绣娘们都在,当中地上一张织机,一个绣娘正在试用工匠做出来的新梭子,其他人围着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谢六爷转头问掌柜:“出什么事了,你急成这样?”
掌柜汗如雨下,“六爷,您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谢六爷登上二楼,发现二楼几间房都打通了,而且都刷了粉墙,看着极为宽敞明亮,屋子里整整齐齐摆了几十张织机。
谢蝉坐在一张织机前,手里拿着小梭子,旁边站了几个绣娘,她手指上戴了弹琴的护甲,往梭子上绕线,教她们怎么用。
绣娘们认真听着。
谢六爷走上前,眼前一片潋滟的彩光浮动,他循着光望过去,愕然发现那光彩竟是织机上织了一半的绢布发出来的。
他情不自禁走到织机前,伸手摸了摸,又翻开看了看,绢布只有一层,可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一种双色闪动的浮光,日光照映下分外华美。
“阿爹来了。”
谢蝉起身,示意绣娘们出去。
掌柜立刻焦急地道:“六爷,九娘要把新梭子的用法,还有闪色技法教给这些绣娘!这怎么行?!这技法如此难得,是传家的宝贝,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外传?”
先前谢蝉执意要做新梭子,还让工匠按着弹琴用的护甲做了新拨子,掌柜很不以为然,等梭子做出来,谢蝉戴上护甲试了试,织了一幅山水图,掌柜目瞪口呆。
掌柜识货,立刻意识到这些新梭子和新技法不能传出去,谁家的技艺都是代代相传的秘法,有些人家甚至传男不传女。
可是谢蝉转头就召集绣娘,要把技法教给她们!
掌柜直擦汗:“六爷,九娘年纪小,不知道这稀罕技法有多难得,您快劝劝她。”谢六爷回过神,捧着绢,先问谢蝉:“这是怎么织出来的?”
谢蝉演示给谢六爷看:“阿爹,这是横着的线,这是竖着的线,只要用不一样颜色的绣线横竖织,做出来就会有不同颜色闪动变幻的样子。”
谢六爷看明白了,又让掌柜拿出那幅山水图,问:“这是新技法织的?”
谢蝉点头。
谢六爷把山水图拿到窗前,要不是光线透过织物照出一些纹理,他还以为自己手上拿着一幅名家画作。
山水图浓墨浅淡,浑然天成,居然是织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这技法你从哪学会的?”
谢蝉心道,当然是上辈子学会的。
“一个仆妇教我的。”她面不改色,道,“阿爹,这技法其实不难,用小梭子,小织机,绣、织技法熟练的人很快就能上手。”
谢六爷皱眉:“就算好上手……可我看别家都没有,单单只有你织出来了,你这么轻易教给绣娘,她们传出去了怎么办?不行,这技法不能外传!”
谢蝉看一眼掌柜。
掌柜退了出去。
谢蝉站在谢六爷面前,仰起脸,“阿爹,我不仅要把这技法传给绣娘,还要教那些来卖绣品的人,让她们也学会,然后定期给我们供货。”
谢六爷神情震动:“你是什么打算?”
谢蝉拉着谢六爷坐下,找来纸笔,翻出算盘,啪的一声拨响算珠。
清脆的算珠声里,她缓缓地道:
“阿爹,这技法不难,但是只有我一个人会的话,我一天能做多少绣品?一天一件,一年下来也才几百件,能有多少进账?”
“我也受不了那么辛苦。”
“阿爹,你和五叔总要去南边进货,南边的布为什么好卖?因为鲜亮又便宜,运价也划算,南边市镇家家有织机,户户有绣娘,自然便宜。”
“一个小小的绣坊,靠我一个人绣,就算名声打出去了,几家都来求绣品,我们拿不出充足的货物,有什么用?”
“贵而精固然好,可是壮大不起来。”
“既然开门迎客做买卖,那就要做大!我们的货物不但要比别人家好,还必须能足够供应,才能抢占买主。”
“所以我不仅要教绣娘们技法,我还要她们每个人都学会、学精,我要我们绣坊的绣品名声响亮,货物充足,供应江州的需求不算,还要卖到隔壁州县,卖到府城安州!”
谢蝉在纸上写出一串串数字,往前一推。
谢六爷看着那些字,嘴巴慢慢张大,大得能塞一个馒头。
他竟不知,谢蝉有这样的野心抱负。
她不满足于经营好一家绣坊,她的目标是整个江州的绣品买卖!
不,还有安州!
谢六爷稳稳心神,问:“可是如果这技法传出去了,别人家也学会,比如范家,他们家和织造署来往多,他们学去了,我们怎么办?”
谢蝉放下算盘,胸有成竹地道:“这个阿爹可以放心,技法好教,好练,也好学,但以画入织,最重要的是看底稿的画,画稿好,织出来的成品才好看,画稿不好,技法再高超也不出奇。培养一个画师,比找熟练的绣娘要难多了。”
可以说,现在整个江州除了谢蝉,再找不到第二个精通此道的画师。
“别人不会的,我们会,我们先打响名声。等别人学会了,总是不如我们的好,大头总在我们这边。”
没有人能真正垄断一个营生,范家背靠织造署,也没能挤走江州其他布商。
谢六爷看着女儿,一颗心砰砰直跳,惊愕,激动,兴奋,自豪……
在他热血沸腾的时候,谢蝉一盆凉水泼下来:“阿爹,要是祖母知道我会新技法,要把这间绣坊收回去,怎么办?”
谢六爷浑身的热血立马凉了,凉得很透。
家族养大他,庇佑他,也主掌他的一切,他现在拥有的家财都是族产。
他幽幽地叹口气。
谢蝉走到谢六爷身边,搂住他的胳膊,“阿爹,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谢六爷沮丧地道:“你说说。”
谢蝉跑开,拿来一沓纸,铺在案上,道:“阿爹……翻修绣坊、做新梭子、新拨子、买丝线、招新绣娘……这些我没找账上要钱,用的全是我的工钱。”
布铺给了二房,但是谢蝉攒的工钱都在自己手上,她一口气把这些工钱都花了。
谢六爷眉头紧皱:“那些都是你的辛苦钱。”
谢蝉点头,看着谢六爷:“对,是我的辛苦钱……阿爹,这些账目我都记下了。”
谢六爷道:“回头我找账上支取,按数目给你,不能让你花私房钱。”
谢蝉摇头:“阿爹,我记账不是为了这个,这些不是我的私房钱,是入股钱。”
谢六爷一呆,“入股钱?”“对。”谢蝉压低声音,“阿爹,我以技法和工钱入股,这些钱都是我对绣坊的投入,每一笔都记在账上,只是不用我的名字……以后假如祖母他们要收回绣坊,只能收走院子,不能动我的份额。”
老夫人突然收走布铺让谢蝉意识到谢六爷违抗不了宗族,想要保住自己的心血,她得未雨绸缪。
用什么办法?
撒泼打滚?大吵大闹?
没用。
谢蝉需要更稳妥、更直接的办法,一个让老夫人也无法插手的办法。
签订契书,入股。
在衙门盖了章的文书,每一条分得清楚明白,到时候再有风波,拿契书说话。
谢六爷这下子不是简单的震惊,简直是惊吓了。
他呆呆地看着谢蝉,眼珠瞪得浑圆。
谢蝉也知道自己吓着谢六爷了,搂着谢六爷的胳膊撒娇:“阿爹,我这是早做打算,我怕将来他们又让阿爹受委屈。”
谢六爷沉默了很久,抬手捏捏谢蝉的脸,心中只觉酸涩。
受委屈的不是他,是谢蝉啊。
在谢家人看来,他们只是要走几家布铺,只有他知道这一年谢蝉付出了多少心血,她受了委屈,还没人知道。
要不是谢蝉每个月领工钱,不算做白工,他就是撕破脸也要和老夫人闹一闹。
天色暗了下来。
谢六爷和谢蝉离开绣坊。
回谢府的马车上,谢六爷的眉头一直紧皱着。
他想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不被父母喜爱的童年。
想起团团坐船来江州,第一次抱起她时,胖乎乎软绵绵的女儿伸出小手抱住自己,软软地叫自己阿爹。
想起无数个深夜回到家中,团团跑前跑后,帮他脱鞋,给他揉肩膀,说阿爹辛苦了。
他比不上谢大爷,比不上谢二爷,也比不上庶出的谢五爷。
可是团团说,阿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有女儿之前,谢六爷平平无奇,为人父之后,他感觉到了肩上的责任,再次成长。
他是团团的爹,他应该为团团遮风挡雨。
回到家,谢六爷搀谢蝉下马车,借着摇曳的灯火,仔仔细细打量自己的女儿。
谢蝉从小懂事,性子很好,但是当所有人孤立大郎的时候,她宁可被其他人一起孤立,也要和大郎玩。
她认定的事就要去做,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谢六爷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团团,你回房去,我去见你祖母。”
老夫人还没歇,看谢六爷过来拜见,和颜悦色地要丫鬟给他倒茶。
“母亲,我有事情和您商量,请大哥、二哥也过来听听吧。”
老夫人以为谢六爷还想发牢骚,眉头皱了一下。
谢大爷、谢二爷一前一后赶过来。
谢六爷朝老夫人拱手,道:“母亲,绣坊那头请了一位新绣工师傅,她技法很好,我想雇她教绣娘,工钱要比一般师傅多。”
老夫人想到布铺这次给吕家的缎匹让吕夫人很满意,觉得确实委屈了谢六爷,道:“绣坊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谢大爷和谢二爷也没意见。
谢六爷拿出在店里请保人写的契书,要老夫人当场盖印。
老夫人自觉理亏,想安抚他,应下,让人取来印戳盖了。
谢六爷收起契书,又道:“儿子还有一件事要和母亲说,团团大了,我想着既然绣坊是给她的,不如现在由她接手,让她自己学着料理。”
正堂安静了一会儿。
老夫人捧着茶盏,抬起脸,一脸惊异:“让团团接手绣坊?她才多大?”
谢大爷和谢二爷也是满脸吃惊神色。
谢六爷笑笑,道:“团团跟着我学管账有几年了,我一直想着让她出去历练,外面的事有掌柜伙计照应,她管管账目,都是她做惯了的事。”
“不行!”老夫人放下茶盏,“我们谢家又不是穷人家,要她一个小娘子去外面抛头露面!”
谢六爷眼皮撩起,皮笑肉不笑地道:“绣坊是给团团的,早点让她接手管才妥当,免得哪天又不是她的了。”
老夫人听他这话分明是在记恨布铺的事,气得直抖。谢二爷看母子俩要吵起来,插话道:“六弟,团团还小,你让她管绣坊,赔了怎么办?”
谢六爷一笑:“赔了也是我们六房赔,一家绣坊罢了,我给女儿练手,赔得起。”
谢二爷便不吱声。
老夫人没说话,脸色铁青。
谢大爷无奈地看一眼谢六爷,示意他别火上浇油,走到他身前,小声劝:“六弟,有话好好说,我们慢慢商量。”
谢六爷圆圆的脸紧绷着:“我哪敢和母亲商量,母亲拿定主意的事,有我说话的地方吗?”
老夫人无言以对,到底还是理亏,加之被儿子忤逆,怒不可遏,冷哼一声,道:“随你去吧,团团是你的女儿,你要怎样就怎样吧!”
很快,消息传遍谢府:老夫人和六房争吵,气得说以后不管六房了。
周氏抱着十二郎等谢六爷回房,一脸愁容。
谢蝉坐在旁边。
周氏看一眼谢蝉,直叹气。
谢六爷回来,谢蝉迎上去,“阿爹……”
“没事。”谢六爷满脸笑,摸摸她的发顶,“团团,从今天起,绣坊就是你的了。明天你自己去绣坊,阿爹不去打搅你。团团,阿爹一直想按住你,可是阿爹按不住,你自己选的路,要好好走啊。”
他没本事,没志气,理解不了女儿的想法,保护不了女儿的心血,他只能放手,让女儿去做她想做的事。
谢蝉眼眶顿时又热又烫,抱住胖胖的谢六爷,把脸埋在他身前。
夜里,周氏数落谢六爷:“你也太纵着团团了,安安生生的不好吗?非要她去管绣坊。好好的,非要自己吃苦。”
谢六爷笑道:“团团不怕吃苦,我冷眼看了一年多,她比我小时候强,我那时候受了委屈只会哭。”
少年时的他受了气只能自己哭,或是找人撒气,再要么就是闹绝食怄气,谢蝉却能沉着冷静地想办法解决、找到新路子,这样的女儿,他还把她拘在家里,太傻!
周氏只能叹气。
*
第二天,谢蝉起来梳洗。
她没有穿盘领袍,梳起长发,穿的宽衫襦裙,小娘子的打扮。
谢丽华和谢宝珠在前廊看到她,知道她要出门,两人都瞠目结舌。
“九娘……”
谢丽华眼神示意谢蝉,两人走到一旁,她秀丽的脸上腾起难堪之色,低声说,“我听宝珠说,那几间布铺是六叔打算给你的……”
谢蝉道:“这是长辈的决定。”
大家族便是如此,内宅之中的她们,为了利益厮杀,勾心斗角,一个个争成乌眼鸡,兄弟姐妹反目,父母至亲离心。ιΙйGyuτΧT.Йet
男子还能在外面建功立业。
女子一辈子困在内宅,眼前一亩三分地,逃不出彼此厮杀的命运。
唯有成为掌握利益分配的人,才能跳出那个牢笼。
谢蝉想跳出去。
谢府沉重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高高的门槛外面是灿烂的朝阳。
谢蝉迎着光,一步一步走出去。
温暖的光线落在她眼皮上,沉重,滚烫。
她蓦地想起前世,谢嘉琅对她说过的话。
你看这天,多高。
这地,多辽阔。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谢蝉跨出门槛。
绣鞋踏上外面石阶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浑身血脉微张,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欢喜溢满她的胸膛。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长辈的陪同下出门。
外面的世界更残酷。
她选了一条很艰难的路,这条路会有很多坎坷险阻,她会被伤害,会失望,会疲倦,甚至会绝望。
可是她也会得到巨大的回报。
自由。
还有一个崭新的人生。
第 34 章 首发
谢蝉画了几张画稿,让掌柜和绣娘们看哪一幅更合适。
她仿的是前朝宫廷画师祝昌之的画作,祝昌之的画富丽浓艳,又兼顾写生雅致,他曾在一个个露水还未干的清晨蹲坐于庭前,观察花苞缓缓绽开的姿态,当场泼墨作画,他的花鸟尤其传神,画作风靡于宫廷。
掌柜啧啧道:“品格高雅!富贵又喜气,哪一张都好看。”
绣娘们也都称赞:“好看!”
画得漂亮其实不难,难的是富丽堂皇、贵气天成,还不能流于俗气,这需要作画者有很高的画艺修养。
众人品评一番,最后选定一张牡丹凤鸟的。
谢蝉把所有绣娘叫来,细细为她们讲解笔法,对底稿了解透彻、能够领悟底稿的笔法,织出来的锦才更有原画的韵味。
绣娘开始动手织锦,这两天她们用小梭练手,发现小梭更灵活,技艺扎实的几个已经能用得很熟练。
织机嘎吱嘎吱响,丝锦一寸一寸成形。
绣娘全神贯注,谢蝉教她们的技法说起来简单,但是织起来繁琐,通经断纬,千丝万缕,织叶子的时候用一种丝线的小梭,织鸟羽的时候用另一种丝线,织花瓣时再换一种丝线,梭子不停地来回穿梭,一丁点都错不得,需要精湛的技巧、细心和耐心。
她们频频换梭子,拿指甲上的拨子拨紧丝线,一双双眼睛紧盯着密密麻麻的丝线。
虽然很累,但是没有一个人偷懒,九娘教她们的技法如此精妙,学会了,以后一辈子都能靠这技法养活一家人,她们狂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嫌累?
谢蝉在不同织机间来回走动,看绣娘们织锦,指出她们的错误,帮她们调整拨子,她这几年经常画些东西,能画底稿,但是动手织、绣就不能了,手早就生了,不过指点绣娘是够的。
绣娘原先看她年纪不大,以为她是闹着玩的,后来看了她的画稿,对她心服口服,学了新技法后,一个个嚷着要认她做老师,又见她天天过来看进度,很多事亲力亲为,更是佩服。
锦织好以后,修剪线头,绣娘们看着成品,都激动地说好。
谢六爷把帔子送去吕家。
他看过帔子,心知江州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绣品,留了个心眼,打听到吕夫人要宴请江州各府女眷,特意选在这天把帔子送进府。
吕夫人随意扫一眼帔子,顿觉眼前一亮。
她惊讶地起身,捧着帔子细看,又走到门口对着日光抖一抖帔子,帔子几色变幻,远看,丝锦上仿佛蒙了一层潋滟的光影,云霞浮动,近看,锦上的花瓣、鸟羽、秀枝、远山,无不栩栩如生,日光下一照,更是色彩斑斓,绚烂夺目。
吕夫人可以想象,这样的帔子要是披在女儿吕贞娘身上,该是何等的光辉璀璨。
赴宴的女眷们也都在房内,看吕夫人手中光华流转,忍不住走上前抚摸丝锦,交口称赞。
“当真精巧!”
“我怎么从未见过这样的丝锦?”
“真是巧夺天工,这得耗费多少精力才能织成?”
“这是什么技法?怎么看起来像幅画?你们看,不管怎么拉扯,花纹都是完整的,我看织造署也没有这么好的。”
吕夫人喜出望外,立刻命管事出去留住谢六爷,请绣坊帮忙赶制嫁衣。
谢六爷问谢蝉:“来得及吗?”
谢蝉一笑:“阿爹,嫁衣早就开始赶制了,吕夫人看得上帔子,咱们可以早点做成这笔买卖,要是吕夫人看不上,还可以卖给其他人,反正帔子各家夫人都看过了,总有看得上的。”
谢六爷哈哈大笑。
这边绣坊忙着赶制嫁衣,那头其他家女眷见了吕夫人拿出去显摆的帔子,打听到谢六爷头上,定下几笔买卖。
谢蝉要伙计去附近的市镇、村落招收新绣娘,并告诉她们以后绣坊不收那些零散绣品。
靠卖绣品贴补家用的村落妇人听说,犹如五雷轰顶,结伴过来问询。
“你们真的不收绣品了吗?”
“我们可以少要点工钱……”
谢蝉向打头的妇人解释:“我们不收那些零散的绣品,但是你们可以和铺子签订契书,铺子给你们每五个人一架织机,你们互相作保,领了丝线在家织绣,伙计每隔半个月去收绣品。这样一来,各位阿嫂婶子也不用一次次来绣坊碰运气。不过话说在前头,绣品不合格,我们是要打回去重做的。要是绣品好,我们会按品级涨工钱。”
看到要签订契书,妇人们警惕地退后,她们不识字,不敢画押。
谢蝉要伙计请来一个专门为妇人卖绣品的中人,要她一字一句为妇人们解释契书上的内容。
妇人们一片哗然。
以前她们卖绣品全靠运气,有的是等货郎上门买,有的是自己送去绣坊求人家收,价钱只能由买的人定。
现在谢家绣坊不仅给她们织机,定期收绣品,按绣品的品级给工钱,还教新技法!
她们不敢相信。
一些以绣品为生的绣娘疑惑道:“技法都是传家的本事!哪有白教别人技法的?”
谢蝉道:“我们教,阿嫂们不信,现在就可以去绣坊后院看看。”
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胆子大的两个紧紧攥着对方的胳膊进去看。
看完出来,两个妇人满脸激动,争相把手指按进印泥里:“我签!我签!”
就算绣坊不给工钱,她们也要签啊!学会本事,一家人都有活路了!
妇人们奉承谢蝉:“您真是菩萨心肠,这样的技法不留着传家,教给我们这些人……”
谢蝉微微一笑,“我也是从别处学来的。”
技法藏着掖着,于她没什么大用,不如教给所有人,一来让绣坊有稳定的供货,二来打出江州织绣的名声,三来,帮助这些妇人学会一个谋生手艺,勤劳踏实的可以靠手艺养活自己。
顺手的事,何乐而不为?
忙乱中,谢蝉看到那天跪下请伙计收下她绣品的妇人。
妇人见到她,先道谢不迭。“谁都有为难的时候,区区小事,阿嫂不必挂怀。”谢蝉道,“不过绣坊招收绣娘,不讲人情,只看技法,阿嫂的技法合格,就能签订契书,若不合格,阿嫂还得练练。”
妇人忙道:“您说的是,正是这个道理。”
*
到吕贞娘出嫁的那一日,她头戴珠翠花冠,身上赶制出来的嫁衣锦绣辉煌,光彩绚丽,所过之处,嫁衣上的锦兽繁花折射出一道道闪耀华光。
不止宾客们啧啧称奇,来迎亲的蒋家人也颇为惊异,找吕夫人打听嫁衣是什么丝锦。
谢六爷又接了几家买卖。
谢蝉把绣坊隔壁的院落买下,全部打通,添了十几架织机。
她每天忙忙碌碌,收到谢嘉琅的信时,窗外大雪纷飞,檐下挂了晶莹的冰柱。
谢嘉琅信上说,冯老先生今年在安州老友家过年,要他随侍左右,过年他和谢嘉文不回来了。
谢蝉很久没看到哥哥了,看完信,有点失落,不过想到冯老先生是在器重谢嘉琅,又替他开心。
屋中炭火融融。
谢蝉提笔写回信,一口气写满足足六页纸才停下,等墨汁干透,塞进信封里,想了想,找出一张银票一起塞好。
这是她自己挣的工钱。
过年间,亲戚们互相走动。
有人问起谢嘉琅:“怎么没看到贵府的大郎?”
从前,亲戚往来,从不会问为什么谢嘉琅不在,因为大家心知肚明,他不能继承家业。
现在突然有人笑盈盈问谢嘉琅,老夫人先呆了一下,如实说了。
这一年,谢家女眷不论是在府中待客,还是出门赴宴,几乎每一场宴会上都有人问起谢嘉琅。
后来连吕夫人都找二夫人打听谢嘉琅,问他今年多大了,有没有订亲。
二夫人神情僵硬。
正月里,谢嘉琅没有回江州,可是江州宴会上人人都在谈论他。しΙиgㄚuΤXΤ.ΠěT
不再是讨论他的病,而是探听他的性情品貌。
谢家人莫名其妙。
十八那天,谢家人在陈教谕家赏梅花,陈夫人也问起谢嘉琅。
两家女眷相熟,五夫人笑问:“怎么都在问大郎?”
陈夫人拈着一枝梅花,反问:“你们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陈夫人把梅花插在瓶中,含笑说:“你们府上的大郎在州学进学,几次考评都名列前茅,去年王府摆宴,世子要州学的学子当场作诗写文章,大郎写了一篇什么文章,世子喜欢,呈给王爷,王爷看了都夸呢,还赏了大郎一块玉!现在安州谁不知道你们家大郎的名字?”
少年在宴会上一举成名,安州大族都在打听他有没有婚配。
谢府女眷呆若木鸡。
王爷?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皇族啊!
谢宝珠呆了半天,扯谢蝉衣袖:“你常和长兄写信,怎么没听你说这事?”
谢蝉也有些惊讶,道:“长兄说起过王府宴会的事,不过没提王爷夸他。”
谢嘉琅在信上只说他们州学的学子受邀参加王府的宴会,宴会上的糕点很好吃,没提做文章的事,更没提王爷赏识他的文章。
回到家中,谢府女眷还没讨论谢嘉琅被王爷赏赐的事,宗族来人了。
老夫人和谢大爷、谢二爷请族老吃茶。
族老先拉了会儿家常,吃完一盏茶,问:“今年祭祖写供奉,我看怎么没有大郎的名字?”
祭祖供奉写各房长子长孙的名字,谢家前几年写的是谢嘉文,当时族里也是这个意思。
老夫人看谢大爷,谢大爷犹豫道:“大郎的病……”
“病可以慢慢治……”族老摆摆手,笑道,“大郎去王府参加宴会,做文章得王爷夸奖,为我们谢家争了光,江州有几个能像他那样?他是你们这一房的长子嫡孙,该把他的名字写上。”
谢六爷坐在一边,心里冷笑。
以前看不起谢嘉琅的是族老,现在口口声声谢嘉琅是长子嫡孙的也是族老。
祭祖那天,谢嘉琅不在,但他的名字写在大红烫金的纸上,代表谢府这一支,出现在祠堂最显眼的地方。
二夫人难受得一天没吃饭。
郭家人来送节礼,二夫人强撑着起来迎客,她娘家嫂子笑嘻嘻问:“你们府上的大郎是不是还没定亲?”
二夫人一张脸拉得老长。
这些年,她靠着老夫人的喜爱把持谢府中馈,和谢二爷一起架空大房,安插二房的人去各家铺子管账,收买笼络老仆,渐渐地,外面的产业也牢牢握在二房手中。
二夫人认为二房可以高枕无忧了。
毕竟连谢大爷都拿他们没办法。
万万没想到,谢嘉琅那个怪胎什么都没做,只因为书读得好,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让所有人帮着他说话。
二夫人打发走娘家嫂子,捂着心口生气。
丫鬟进来通报,说吕家人来了。二夫人登时满面笑容,心里暗暗自得:怪胎终究是怪胎,只能得意一时,谢嘉文也在州府进学,将来高中了肯定比怪胎还风光,而且谢丽华说了个好人家……
“夫人,不好了,吕知州被拿了!好多官兵冲进吕府抓人,吕夫人也被抓走了!”
二夫人的笑容凝结在嘴角。
*
江州出了件大事。
各府还在忙着过节时,一队佩刀人马气势汹汹地封了吕府,当场给吕知州上了枷,娇贵的吕夫人和其他吕家女眷也被拉出内院,捆了手,送去县衙严加看管。
吕府乱成一团。
谢家也鸡飞狗跳,老夫人、二夫人吓得直打哆嗦,谢丽华听说吕鹏也被抓了,晕了过去,丫鬟忙把她抬到榻上,掐她人中。
谢大爷和谢二爷出去打听消息。
二夫人大哭:“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谢丽华悠悠醒转,听到二夫人哭,躺在榻上泪流不止。
谢宝珠紧紧攥着谢蝉的手,脸色苍白,“吕家不会出什么大事吧?吕家哥哥怎么也被抓走了?他平时虽然浪荡,没做什么恶事啊……”
谢蝉没作声。
抓走吕知州的人是从京师来的,奉的是天子之命。
满门获罪,吕家这次只怕难以脱身。
年前,吕夫人天天抱怨,觉得吕贞娘冲喜不妥,婚事太仓促,可是吕知州却执意要赶在过年前让吕贞娘出阁。
吕知州一定是早料到今天,所以和蒋家商量提前嫁女,那样女儿可以逃过一劫。
和吕家交好的人家慌乱不已,四处打探,谢家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几天后,传来消息,吕知州罪大恶极,已经被押解去京师,择日问斩,吕夫人和吕府姬妾全部没入贱籍,吕鹏被判流放。
一夜之间,风光多年的吕家轰然倒塌。
二夫人又哭又骂,哭谢丽华命苦,骂吕知州带累家人。
老夫人问几个儿子:“现在怎么办?难道让三娘和吕家小子一起流放吗?!三娘娇生惯养的,怎么受得了那份苦!”
谢大爷一脸愁容:“我们使钱疏通关系,衙门的人说,流放是京师那边判的,他们也没办法……”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谢二爷想了好几天,已经拿定主意,“退亲!不能让三娘跟着吕家小子吃苦。”
二夫人点头:“对,退亲!吕家犯了事,和我们谢家无干,三娘清清白白的,不能嫁给一个犯人……”
老夫人叫来谢丽华,和她说了退亲的事。
谢丽华低头落泪。
吕鹏关在县衙大牢里。
当天,谢二爷和谢嘉武买通看守,进去看吕鹏。
吕鹏刚被杖打了几十棍,趴在泥地里,皮开肉绽,浑身是血。
听说谢家人来了,他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谢二爷手中的退亲书,沉默了一会儿,眼底刚亮起的光慢慢沉寂下去,嘴角扯了一下。
他身上的衣裳和伤口黏在一起,伤口流脓,整个人散发着恶臭,像一滩正在腐烂的肉。
谢嘉武捂着鼻子,抓起他的手,在退婚书上按下手印。
吕鹏动了一下,攥住谢嘉武的衣袖。
谢嘉武吓了一跳,飞快跳起来,甩开他的手:“吕鹏,对不住了,你们家出了祸事,我姐姐不能跟着赔进去……”
吕鹏直直地看着他,问:“我娘被关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谢嘉武拍拍袖子,收好退婚书,“你娘入教坊为奴了,你节哀……”
父子俩怕夜长梦多,匆匆离开大牢。
身后响起嘶吼般的哭声。
*
吕鹏被流放的那天,谢宝珠和谢丽华大吵一架,还动了手。
丫鬟拦不住,忙禀报二夫人和五夫人。两人赶到时,谢宝珠扯着谢丽华不放,哭着骂:“你有没有良心?!”
五夫人揪谢宝珠的耳朵:“你怎么和你三姐姐说话的?快给你三姐姐赔不是!”
谢宝珠梗着脖子不应声。
姐妹俩闹气别扭,不管谁劝说都没用。
老夫人把谢宝珠叫去训斥了几句,谢宝珠愈加气闷。
谢蝉白天在绣坊里忙活,傍晚关闭坊门前归家,夜里待在屋里画底稿,不知道谢宝珠和谢丽华吵了一架。
等吕家的事平息,已经是春暖花开时候。
杏桃争妍,柳风和煦。
谢六爷要南下去扬州府,周氏和谢蝉为他收拾行囊,依依不舍地送他出门。
临行前,谢六爷摸摸谢蝉的脑袋,拍拍周氏的手,嘱咐十二郎每天好好上学,不许偷懒,“你长兄读书刻苦,你要是能有你长兄的一半勤学,你想要什么阿爹都给你买。”
十二郎拍胸脯保证:“阿爹,我每天都去上学。”小黑猫长大了,捉到一只老鼠,特地拖到谢蝉的脚底下,喵喵叫唤,要她看老鼠。
谢蝉给谢嘉琅写信。
哥哥,猫儿契书没白写,小黑能捉老鼠了!
二房为谢嘉文说了一门亲事,月末,谢嘉文匆匆回府一趟,让女家见一面,又匆匆去州学了。
谢嘉琅一直没回来,谢嘉文说他现在很忙,王府宴席上他一鸣惊人,如今府城举行大宴都会给他下帖子,王府世子还邀他同游。
谢蝉心想,看来去年谢嘉琅在渡头说带她去安州玩的约定可能要落空了。
哥哥的学业为重。
天气暖和起来,江州办喜事的人家一家接着一家,绣坊的绣品一件件送出去,名声越来越响亮。
这日,掌柜告诉谢蝉,范家人派人来打听新技法的事,谢六爷不在,范家人说想见见谢蝉。
事情有点难办。
范家是江州最大的布商,跺一跺脚,整个江州布铺都要跟着打颤。
掌柜担心范家眼红,想以势压人。
谢蝉权衡了一番,道:“见就见吧。”
两家约在茶肆见面。
范家来的是一位郎君,名叫范德方。范德方今年十九岁,怕被人看轻,特意留了短须,下颌毛茸茸的。
见到谢蝉后,范德方觉得自己的胡须有点多余。
他惊讶地上下打量谢蝉,笑道:“小娘子还没及笄吧?”
谢蝉一笑,也用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道:“郎君还未加冠吧?”
范德方嘴角抽了一下,“我们范家是来和你们谈买卖的,你能拿主意吗?”
谢蝉让掌柜拿出大印、文书让范德方过目,反问,“我看范家哥哥面生,不常在范家铺子走动,你能拿主意吗?”
范德方无言以对……他真拿不了主意,他今天就是来传个口信的。
他轻咳两声,道明来意:“我家想买下你们的绣坊和你们的新技法,价钱随你们谢家开。”
谢蝉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卖。”
范德方挑眉,“你想要什么价钱?”
谢蝉摇头:“我不卖。”
范德方笑了笑,喝一口茶,“小娘子既然是绣坊主事,应该知道我们范家,我们出钱买绣坊,是看在两家认识的份上,交个好,你不卖,我们范家有的是办法让绣坊易主。”
谢蝉身后的掌柜和伙计都变了脸色。
范德方神态自若。
谢蝉也笑着喝一口茶,道:“府上想买绣坊,不过是为了新技法……要是我愿意将新技法卖给范家呢?”
范德方神情一动,眯了眯眼睛。
谢蝉迎着他的目光,道:“技法可以卖。”
范德方发现她不是在开玩笑,心里诧异,面上只是笑,两手一拍:“好,小娘子痛快!小娘子要价多少?”
谢蝉摇头:“不要钱。”
范德方呛了一下,“不要钱?”
有这么好的事?趁着机会狮子大开口才对啊?
谢蝉微笑,“范家常有船运丝锦去岳州、潭州……我们绣坊的新技法可以传授给范家绣娘,只要你们答应每条船带上我们的丝锦。”
与其找范家要钱,做一锤子买卖,不如搭上范家这条船,他们和织造署关系密切,来往船只畅通无阻,沿江水匪回避,各州官府也不敢勒索。
范德方收起玩笑之色,深深看谢蝉几眼:“多少匹?”
“不多,五十匹。”
范德方飞快算了算,觉得五十匹确实不算多,至少不会影响范家的买卖,“我要回去报知家父……”
谢蝉捧起茶盏,似笑非笑。
范德方有种被一个小娘子取笑的感觉,心下恼怒,立刻改口:“五十匹罢了,我可以拿主意,小娘子回去等消息便是。”
两人出了茶肆。
刚好几个年轻郎君骑马走过,看到范德方,一扯缰绳,手中鞭子指着他大笑:“范老四,你在这相会谁家小娘子呢?”
目光落到一旁的谢蝉身上,看她年纪小,几人对视一眼,笑得更猥琐。
“哟,你这是换口味了?”
范德方涨红了脸。
谢蝉带着掌柜仆从避开。
眼前一声清脆的鞭声,一人勒马拦住她的去路,一边甩着手里的鞭子,一边笑:“小娘子别走啊,我们都是范老四的朋友,你是谁家小娘子?你知不知道范老四已经定亲了?”
范德方上前,挡住谢蝉,皱眉道:“刘知孝,这小娘子是来和我谈买卖的,你别为难她。”
“谈买卖?”刘知孝笑得促狭,“什么买卖?我看是谈梳笼买卖吧!”
众人大笑。掌柜和伙计都变了脸色,范德方也勃然大怒,斥道:“刘知孝,你吃醉了酒,回家撒酒疯去!别在这里胡言乱语!”
刘知孝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范德方朝谢蝉赔不是:“姓刘的素来无礼,让小娘子受惊了。”
谢蝉不好说什么,回绣坊料理了几件事情,看要闭坊了,赶紧回府。
六房的仆妇在门内等着,看她回来,上前道:“九娘……老夫人叫你去正堂……”
谢蝉直接去正堂。
堂中气氛沉重,老夫人端坐,一脸怒容,周氏坐在一边,神情窘迫,小郭氏、二夫人、五夫人坐在一旁,谢丽华、谢宝珠、十一娘也都在。
谢蝉进屋。
老夫人冷哼:“都是让老六惯坏了!你去把女诫抄十遍再来见我!”
谢嘉武站在二夫人身后,偷偷瞄谢蝉一眼。
吕鹏出事以后,谢嘉武每天和刘知孝那帮纨绔公子混在一起,今天刘知孝在茶肆面前拦下范德方,他刚好在队列后面,目睹了整个过程。
回家以后,他和二夫人说了这事,二夫人立刻告诉老夫人。
老夫人对六房很不满。
谢蝉生得粉妆玉琢,越长大出落得越漂亮,举手投足完全不像是周氏生的,老夫人觉得凭谢蝉的姿容嫁入高门很容易,可是谢六爷没有志气,不想攀附权贵,而谢蝉也不像谢丽华那样任由老夫人摆布。
现在趁谢六爷不在家,老夫人想好好管教一下谢蝉。
谢蝉抬起头,直视着老夫人,“祖母,今天范家人来谈买卖,我和他在茶肆约谈,身边带了掌柜、伙计、仆妇,不下十人,范家郎君也带了仆从,茶肆人来人往,都看见了,是刘知孝吃醉酒胡言乱语,我有什么错?”
“你的错就是不该出门!”老夫人大怒,“你去把女诫抄十遍!不然不许踏出家门一步!”
谢蝉站着不动,道:“祖母,我没错,我不认这个罚,我出门是父亲允许的。”
小郭氏、二夫人、五夫人和周氏都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谢蝉:她居然顶撞老夫人!
谢蝉转身走了。
周氏急急忙忙追出来:“真是被你爹惯坏了!快回去给老夫人赔罪。”
“我没错。”谢蝉道。
周氏气得跌足。
谢蝉回屋。
她打算去算算账目,刚进书房,身后哐当一声,门上落了锁,周氏拔出钥匙,站在门外:“团团,你把女诫抄十遍,阿娘就放你出来!”
丫鬟打开窗户,把一卷女诫塞进屋,又赶紧砰的一声关上窗。
谢蝉:……
书房是她平时算账和画底稿的地方,只有箱笼、书架、席子、案几,没有床榻。
谢蝉盘腿坐在席子上,一边打算盘一边打哈欠。
抄女诫是不可能抄的,一遍都不抄。
夜风吹进来,帐幔轻拂。
书房空阔,谢蝉觉得有点冷,裹紧衣衫继续打算盘,十指翻飞,算了一会儿,实在太累,扒在案几上睡着了。
梦里更觉得冷,她太累了,懒得叫人,冰凉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团团。”
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蝉没动。
衣袍簌簌轻响,额头微微一热,宽大的手掌落在她头上,那道声音更近了些:“团团。”
沉沉的嗓音。
谢蝉睁开眼睛。
黑暗中,一双漆黑沉静的眸子看着她,两道凌厉的浓眉,五官深刻。
“哥哥……”谢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唤他,以为在梦中,伸手去搂他胳膊,脑袋靠过去,在他身前蹭了蹭,“我冷。”
谢嘉琅皱眉,解开身上斗篷,盖在谢蝉身上,手摸她额头,微微有点热,再拉起她的手,手心很凉。
他眉头皱得愈紧,转头看向门口,吩咐:“煎一碗发散的药。”
仆妇丫鬟低头应是,态度恭敬。
一年不见,少年又长高了一大截,深夜归府,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正堂门口,长身玉立,眉宇间气势沉肃,家中人都有些认不出了。
谢蝉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她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缩,手紧紧扒着抱自己的人,被放下时还不肯放手。
“团团,回房了。”
谢嘉琅轻声叫谢蝉,拉开她的胳膊,塞进被褥底下。
被褥温暖的触感让谢蝉身上暖和起来,脚底有刚刚灌满的汤婆子,她想翻一个身,可是身上懒懒的,意识模糊,动不了。
床前有人俯身,轻轻地抬起她的头,让她靠着枕头,小声哄:“团团,吃药。”
声音沙哑,语调清冷。
谢蝉觉得很熟悉,是记忆里最信赖的声音,乖乖地张开嘴。谢嘉琅一匙子一匙子喂她吃药,再扶着她躺下,轻轻压一下被角,“没事了,睡吧。”
谢蝉睡着了。
烛火静静燃烧,床前灯火朦胧。
谢蝉醒过来的时候,灯还亮着,一道身影坐在床榻边,手里拿了一卷书在看。
她揉揉眼睛,望着谢嘉琅线条分明的侧脸看了很久,又看看他手里翻看的《女诫》,猛地一下弹起来。
“哥哥!”
谢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以为是做梦,谢嘉琅真的回来了?
谢嘉琅抬头,放下书卷,扶她坐好,手碰了碰她额头,还有点热。他拉高被子,把谢蝉整个裹住,塞严实了些,不让风吹进去。
“你有点发热,躺着吧。”
谢蝉裹在被褥里,听话地点头,脸上溢满欢笑。
“你回来怎么没给我写信?我好去接你!”看他身上穿着的显然是出门的衣裳,又道,“哥哥,你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快去歇着吧。”
谢嘉琅拿着《女诫》,“没事,你接着睡吧。”
她在发热,他担心她生病,在这里守着。
谢蝉闭上眼睛继续睡,不一会儿杏眼睁开,眨巴眨巴地望着谢嘉琅,脸颊因为发热红扑扑的,却很有精神。
“哥哥,你回来了,我太高兴了,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
谢嘉琅抬眸,扬扬手里的书卷,“祖母罚你抄女诫?”
谢蝉笑容一收,有点心虚。
在她看来,谢嘉琅是个公正严明、克己复礼的人,大热天的穿一身厚重的盘领袍,结纽始终系得一丝不苟,其他官员偷偷在官袍袖子里藏一把扇子扇风,他岿然不动。
他是个很重规矩的人。
而谢蝉的种种行为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惊世骇俗之举,会被人指指点点。
谢嘉琅放下《女诫》,“没事,你不用抄,我明天去和祖母说。”
谢蝉一呆。
谢嘉琅起身,倒一盏热茶,喂谢蝉喝。
谢蝉有点惊讶,坐直了,扶着他的胳膊喝茶,抬眼看他。
他眉目冷厉,愈发显得威严了。
谢蝉小声说:“哥哥,女诫里说的女子卑弱,敬慎,曲从,逆来受之……祖母说我没做到……我不想整天待在府里,我想和哥哥你们一样出门。”
谢嘉琅放下茶盏,扶谢蝉躺回去,压压被角,慢慢地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书上有启发人的道理,也不能尽信……团团,你没做错什么,你不必卑弱,不用曲从,也不要逆来受之。你想出门,哥哥带你出去。”
“哥哥带你去看山,去看水,看集市的热闹,吃你想吃的东西……团团想去哪里,哥哥都带你去。”
谢蝉鼻尖发酸,眼眶慢慢热了。
她知道谢嘉琅有多喜欢看书,他随时随地都捧着书卷,他是个克己之人……但是他对她说,她不用按着书上那些规矩过日子,她没做错什么。
谢蝉很在意谢嘉琅的看法,前世最狠毒、最狼狈的一面都让他见到了,她希望这一世他对她的印象能好点。
所以打架的时候不想让他看到,厚着脸皮对他说自己是淑女。
他说她没错。
她拥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一个人踽踽独行,茫然,心灰意冷,想着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吧,说不定哪天又横死了。
这时,她见到谢嘉琅。
那一刻,谢蝉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孤独了。
不管是哪个谢嘉琅,都能让她感受到一种像山岳一样不可动摇的安稳。
谢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拉着谢嘉琅的手,紧紧地攥着。
谢嘉琅俯身,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好了,睡吧。”
谢蝉乖巧地嗯一声,闭上眼睛。
这回她睡熟了。
*
谢蝉这一觉睡得很熟很熟,一个梦都没有。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日光透过翠色窗纱照在床榻前,一片雪亮。
榻前案几上一堆烛泪。
谢蝉坐起身,抱着被褥发了一会儿呆,疑心自己昨晚是不是做了个美梦。
酥叶端着一碗药进来。
她接过端在手里,问:“大哥哥在不在?”
酥叶摇头。
谢蝉失望地抿一口药。
酥叶道:“九娘,大郎去刘知孝家里了。”
谢蝉茫然。
刘知孝是谁?
第 35 章 首发
一大早,刘知孝被大丫鬟拍醒。
“郎君,大爷叫你去正堂!”
刘知孝吓得一个激灵,起身穿衣,匆匆梳洗,到了前堂,先拉着门口的丫鬟调笑两句,这才慢悠悠往里走。
前堂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刘大爷在和客人说话,“贤侄的文章,安州读书人争相传抄,我也遣人去安州抄了一份,要我那几个混账好好拜读,贤侄年纪轻轻,能在王府大宴上扬名,真是为我江州儿郎争光啊!”
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谦逊地道:“世叔谬赞,宴上嘉宾文采远胜于小侄。”
刘知孝一边往里走,一边偷偷打量客人。
第一眼瞥见的是少年仿佛浓墨勾勒的眉目,眼瞳漆黑,目光清正,端坐时肩背挺直,气度沉静清冷,周身有种冷冽的锋芒,显得很不好亲近,但眉宇间又有很浓的书卷气。
光看少年的气度,刘知孝以为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不过走近了细瞧,他发觉对方比自己年轻。
然而刘大爷对少年的态度一点也不轻慢,廊下丫鬟煎的茶是上好的建州龙凤团茶,家中只有几饼,只有贵客登门时刘大爷才舍得拿出来待客,刘知孝闻得出来。
刘知孝上前:“父亲。”
刘大爷看他一眼,“这是谢家大郎谢嘉琅,为父前几天叫你认真拜读的文章就是他写的,他年纪比你小,却比你出息多了。”
谢嘉琅起身,和刘知孝厮见。
刘大爷问:“大郎啊,你要见这混账,所为何事?”
谢嘉琅先向刘大爷行礼,然后道:“小侄有一事不得不直言相告,小侄家中有一妹,虽然年幼,但自幼晓事,小小年纪为父分忧,帮着管理家中绣坊买卖,昨天她和范家郎君在茶肆商谈生意,伙计管事俱都在场,刘世兄恰好路过,与范家郎君口角,出口伤人,伤及小侄妹妹。舍妹年纪小,出门在外,不想生事,只能忍气吞声,不想这事传到家中长辈耳中,长辈误以为是舍妹之过,要罚她……”
刘知孝听到这里,想起昨天的事,脸色变了。
刘大爷一看儿子的神色就知道谢嘉琅所说肯定是真的,狠狠地瞪着儿子。
谢嘉琅继续道:“小郎之间的口角纷争,不值一提,本不该扰及世叔,不过小侄的叔父不在江州,小侄身为长兄,妹妹被当众言语侮辱,又遭长辈误会,不能坐视不管,故而今天来拜访世叔。”
他的目光落到刘知孝身上。
“敢问刘世兄,我所说是否属实?”
刘大爷听完,又羞又怒,手指着刘知孝的鼻子:“你这混账!”
刘知孝脸上紫涨,心中好不气恼,他前些时因为一个青楼花娘和范德方争风吃醋,昨天路过茶肆,看范德方和一个皮肤雪白的小娘子一起走出来,故意上前调笑,让范德方难堪,不过是出口恶气罢了,他怎么知道那小娘子的哥哥今天居然找上门来了!
虽然是他理亏,但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值得特地来告自己一状吗?
他嘟囔道:“昨天我吃醉了,胡言乱语。”
刘大爷怒骂儿子:“整天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灌点黄汤到处撒酒疯,冲撞了人家谢家小娘子,我们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刘知孝不吱声。
刘大爷喘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看向谢嘉琅,道:“贤侄,这事都是我家这混账的错,我让他给你赔不是,知孝,快赔礼道歉!”
谢嘉琅摇摇头。
刘大爷愣住。
刘知孝本就不服气,看他摇头,恼羞成怒,冷笑一声,“你还想怎样?要我打自己几个大嘴巴不成?”
谢嘉琅注视着刘知孝,目光如炬,道:“舍妹为长辈分劳,却受此无妄之灾,刘世兄推己及人,若换成是世兄之妹,世兄该当如何?”
刘知孝咬牙不语,脸色越来越阴沉,深深地一揖,“我吃醉了酒乱说话,给府上赔礼了,请府上勿怪!”
谢嘉琅侧过身,避开刘知孝的这一礼,道:“被刘世兄胡言所伤的是舍妹,刘世兄当亲自向舍妹赔礼。”
刘知孝错愕地抬起头,和刘大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大爷干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这……”
女子被外人欺侮,家中父兄或者丈夫为她讨要说法,对方赔礼道歉,事情就算是完了,谢嘉琅却非要刘知孝亲自向他妹妹道歉,未免多此一举。
谢嘉琅站在刘家正堂里,神情坚定。
刘大爷细细打量他,看他气度不凡,儿子和他站在一处,愈显得鲁莽粗俗,形容猥琐,思忖片刻,笑道:“贤侄所言甚是,知孝,你备上礼物,随贤侄一起去谢府,亲自向小娘子赔不是!”
*
谢府。
老夫人和二夫人、五夫人在房里抹牌,丫鬟过来道:“夫人,刘家郎君来了!”
刘知孝和谢嘉琅一起走进内堂,刘家仆人捧着礼物跟在后面。
“老夫人,小子昨天吃醉了酒,胡言乱语,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今天特来向府上九娘赔不是。”
刘知孝忍气作揖赔礼。
他觉得谢嘉琅实在太小题大做,不肯来谢府,被刘大爷揪着耳朵狠狠训斥了一顿,现在耳朵还是红的。
老夫人和几个儿媳面面相觑。
刘知孝觉得很丢脸,声音僵硬,道:“请九娘出来一见,我好亲自给她赔礼。”
谢蝉正在问丫鬟谢嘉琅去刘家的事,听说他回来了,赶紧出来。
刚踏进门槛,就见一道身影站在正堂前,负手而立,一身玄青盘领袍,侧脸轮廓看去依稀还是少年人,但身量高挑挺拔,肩膀宽阔,如青松屹立。
院内,绕着石阶遍植海棠,枝头的海棠花迎风盛放,如胭脂点点,光华灼灼,春风拂过,落英缤纷。
谢嘉琅立在漫天纷飞的花雨中,眉眼依旧冷清肃静。
谢蝉昨晚迷迷糊糊的,现在白日里乍一下看到阔别已久的谢嘉琅,不禁呆了一呆。
他真的长高了很多,还结实了点,腰上束带,长腿笔直。
谢蝉走过去。
谢嘉琅瞥见她:“团团,过来。”谢蝉跟在他身后走进正堂。
刘知孝被谢家人凝视着,心中屈辱,如坐针毡,看到她,猛地跳起来,抢上前作揖:“九娘,我昨天酒后无状,满嘴胡言,冲撞了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在谢家人心思各异的注目中,谢蝉受了他这一礼。
谢嘉琅亲自送刘知孝出去。
刘知孝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出府,三步并作两步跨出谢家门槛,长长地吁一口气:这谢家大郎真是太较真了!以后不能招惹他家!
谢嘉琅目送他走远,转身回正堂。
众人还未散,等着听谢嘉琅说王府宴会上的热闹,丫鬟把十郎、十一娘、十二郎都带了过来。
五夫人满面笑容,正准备问谢嘉琅王爷长什么模样,谢嘉琅直接走上前,朝老夫人拱手,道:“祖母,昨日之事已经分晓,是刘知孝言出不逊,九娘没做错什么。”
前堂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谢丽华和谢宝珠都看向谢蝉。
谢蝉看着谢嘉琅。
谢嘉琅站在老夫人面前,等着老夫人开口。
老夫人目光微沉,道:“虽说不是她的错,也是她出门才会惹来这样的事。”靈魊尛説
谢嘉琅道:“九娘出门经过六叔的同意,而且她出入都有仆妇管事跟随,一言一行,没有逾矩,刘知孝酒后无状,怎么能怪到她身上?难道这世上女子都不能出门?”
老夫人未料到会被孙子当众质问,脸色铁青。
“我知祖母是疼爱孙女,一片苦心。我身为晚辈,顶撞祖母,请祖母恕罪。”
谢嘉琅直视着老夫人,拱手,一揖到底,袍袖带风,“不过九娘并无过错,祖母无故罚她,有失公正,孙儿请祖母收回责罚。”
老夫人双手直抖,一副气急了的模样。
五夫人几人面面相觑,都低下了头,吃茶的吃茶,看帕子的看帕子。
气氛尴尬。
二夫人站起来,刚要插嘴为老夫人分辩几句,谢嘉琅看向她,两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二夫人被他略带威严的目光看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嘉琅问:“二婶,怎么不见四弟?”
得知刘知孝来家里道歉,谢嘉武躲了起来。丫鬟说谢嘉琅找他,他不敢过来,丫鬟道:“四郎,大郎站在前堂,要几个管事都出来找你,你能躲到几时?还是赶紧去吧!”
谢嘉武心中暗暗叫苦,硬着头皮走进正堂,眼光四下里乱转,看到二夫人,赶紧溜过去。
“四弟。”
一道声音叫住他。
谢嘉武转头。
谢嘉琅看着他,问:“昨天刘知孝在茶肆前拦着不让九娘走时,你也在场?”
谢嘉武心里十分懊悔,昨天他就不该多嘴和二夫人说自己在外面看到谢蝉了!
他支支吾吾,不敢应答。
谢嘉琅问他:“刘知孝酒后无礼,你既然也在场,身为九娘的兄长,为什么漠不关心,不拦着刘知孝?”
谢嘉武瓮声瓮气地道:“我那是怕她丢谢家的脸……”
谢嘉琅两道浓眉紧紧皱起:“如果是二叔问你,你也这么回答?”
谢嘉武无言以对,抬眼看二夫人。
二夫人嘴巴张了张,谢嘉琅一抬手,示意二夫人不要插嘴,问:“长兄问你,再有下次,你该怎么做?”
谢嘉武好生难堪,含恨道:“不让别人欺负自家姐妹。”
堂上的老夫人更加觉得难堪,长孙长大了,出息了,在她面前教训弟弟,摆起威风了!
待要发怒,廊前脚步踏响,丫鬟来报,族老们来了。
老夫人暂且按下火气,让请进来,示意媳妇孙女们都退下去。
谢蝉退出正堂。
谢宝珠呆呆地看着她,小声道:“九娘,长兄对你真好,一回来就替你出头,要刘家郎君来当面向你道歉……”
谢蝉站在门槛边,等着谢嘉琅。
他朝她走过来,面容平静,一副看着很不近人情的眉眼,疏冷淡漠。
可是这样的谢嘉琅,对她说她没做错什么,一早孤身赶去刘家,为她讨要一个道歉,质问老夫人,还她公正清白。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他这样顶撞老夫人,老夫人肯定更不喜欢他了。他必然清楚这点,还是这么做了,没有犹豫。
谢蝉伸手拽住谢嘉琅的衣袖,有很多话想对他说,话到嘴边,脑子里空荡荡一片,心里酸酸胀胀的。
百般滋味,溢满心头。
她不知不觉搂住谢嘉琅的胳膊,脸贴上去,挨在他手臂上,很依赖的姿态。
谢嘉琅低头,任她搂着,另一只手抬起,摸了摸她额头。
少年的掌心温热。
谢蝉轻轻地道:“哥哥,我好多了,没生病。”
昨晚她有些风寒着凉,谢嘉琅抱她回房睡,两碗发散的药喝下去,她不觉得头晕目眩了。
谢嘉琅收回手:“嗯。”谢蝉听到这一声清淡的、单调的、熟悉的嗯,噗嗤一下笑了,心头惆怅荡然一空,搂着谢嘉琅的手臂咯咯直笑。
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可就是觉得想笑,人靠在谢嘉琅身上,笑得路都走不动了。
谢嘉琅走得很慢,让她笑。
他希望她一直这么笑,杏眼清亮,无忧无虑。
“大郎,老夫人叫你。”
丫鬟追上来,道。
谢蝉收起笑容,担忧地看着谢嘉琅。
老夫人是不是要责怪他?
“没事。”谢嘉琅垂眸,手指微曲,拂了一下谢蝉的丝绦穗子,“回房吧,给你带了好吃的。”
谢蝉站在原地,目送他进了正堂才转身回去。
谢嘉琅走进正堂,老夫人脸色仍然不好看,但没有责问他。
“大郎什么时候回来的?”
屋中其他人站起身,含笑打量谢嘉琅,“怎么不提前叫人送信?我们好去渡头迎你。这孩子,真是一年一个模样,上次见你,你只到你父亲肩头,现在一样高了吧?”
“大郎生得威严相,果然是文曲星的长相……”
“在州学如何?住得惯吗?能不能吃得惯?要是吃不惯,从江州带一个厨子过去。”
族老们围上来,嘘寒问暖,都笑呵呵的。
老夫人在一边帮着应答,也笑呵呵的,谢嘉琅昨晚回来,今天族老就都赶过来看他,她忽然意识到,宗族那边开始在谢嘉琅和谢嘉文之间动摇了。
长房长孙,翅膀硬了,由不得她呼来喝去。
“对了。”一名族老看着谢嘉琅,笑了几声,道,“大郎,江州都在传,说王爷赠了你一块玉,那块玉你带回来了吗?”
谢嘉琅平静地道:“确实有一块玉,在衣箱里收着。”
几名族老兴奋地对望,搓着手,道:“那可是先帝赐的玉!是天家的东西!怎么能收在衣箱里!你快拿来,我们请去祠堂,让先祖们也看看。”
谢嘉琅叫青阳取来那块白玉。
族老们找来宝匣,把白玉放进去,毕恭毕敬地捧着去祠堂了。
*
谢嘉武被谢嘉琅当庭指责,二夫人怒气难平,等谢二爷回房吃饭,和他抱怨,“大郎如今大了,有名声了,在家里顶撞祖母,训斥弟弟,以后还不得逼死我们?二爷,你和族老们说说……”
谢二爷叹口气,“不用我去,族老今天来过了,现在大郎名声响亮,族老说要把江南那边的铺子划给他。”
二夫人噌的一下站起身,神情扭曲。
扬州府离得远,那边的铺子她一直插不进手,谢嘉琅只是读几本书,族老就主动把铺子划给他!
“谁让大郎有出息呢?”
谢二爷无可奈何,他是县学学官,更清楚谢嘉琅在州学扬名的意义,王爷很看重自己的名声,轻易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就赞赏一个州学学子,谢嘉琅必定有过人之处,王爷是在替世子笼络人才。
他提醒二夫人:“你别去宗族那边碰鼻子,今天族老还问起家里的买卖,说要推荐几个精明能干的管事帮大房理账……阿郭,大哥不在意这些,大郎一心读书,不懂账目,料想不会出什么事,不过你还是收收手,等二郎考中再说。”
帮大房理账?
二夫人如坠冰窖,抖了一下。
人情冷暖,便是如此。谢嘉琅越来越出色,族老都赶来笼络他,帮大房讨要产业,而二房失去吕家这门姻亲,人人都在看他们的笑话。
谢二爷要她收手,二夫人不甘心。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怎么甘心拱手让出去?!
*
谢蝉回房,酥叶把谢嘉琅带回来的东西拿给她看。
一口箱子打开,是十几部新书,一口箱子是各式各样的新糕点,还有一些江州市面上没有的玩器。
谢蝉每样糕点尝了一点,要丫鬟分给十二郎他们一些,新书她全都留下,一本本翻开粗看了一下,显然是谢嘉琅亲自挑选的,都是她平时找他借的那类闲书。
她挑了一本书坐在窗前看,打发人问谢嘉琅什么时候回内院。
丫鬟回来说,族老都来看谢嘉琅,他在外院吃饭,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回。
谢蝉一直等到晚上,看天色都黑了,揣着黑猫出去,站在前廊等着。
夜风袭来,拂过黑魆魆的花架,幽香阵阵。
等了一会儿,一簇灯光由远及近。
“哥哥!”谢蝉迎上去,抓着黑猫的爪子对他摇了摇,“你看,小黑长这么大了!他现在捉老鼠可厉害了。”
厉害到没事勾着几只老鼠尾巴在床边玩,把她吓一跳。
小黑躺在谢蝉臂弯里,懒洋洋的,夜色下,只能看到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谢嘉琅垂眸,和黑猫对视,嗯一声,看谢蝉穿得单薄,道:“夜里凉,回屋吧。”
“我想和你说说话。”
谢蝉抱着猫,和他并肩走,“哥哥,你这次回来能住几天?什么时候回安州?”
谢嘉琅停下来,看着谢蝉。
她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
谢嘉琅想,她大概是忘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闲?”他问,“我带你去安州玩。”
他对她承诺过,那就要做到。
第 36 章 首发
谢蝉要忙绣坊的事,范家那边还要再商谈,这几天没空闲。
粗略一算,要七八天才有闲工夫。
她不想让谢嘉琅等自己,怕耽误他的正事,问:“哥哥,你能在家待几天,急不急着回州学?”
谢嘉琅接过青阳手里的灯,让朦胧的灯光落在谢蝉身前,道:“不急,等你有空闲的时候再说,我这几天可以去县学拜访一下几位师长。”
谢蝉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心里仿佛有潺潺的浪花涌过,不激烈,但是涓涓不息,柔软地冲刷着。
她忽然意识到:谢嘉琅这次是专程为她赶回江州的?
谢嘉琅回头,眼神带着询问。
谢蝉仰头看他,今晚无星无月,夜色深浓,像一团粘稠的墨,谢嘉琅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摇曳的灯火映出他眉眼模糊的轮廓,书卷气掩不住棱角的锋利。
他话不多,看着一副薄情相,不会哄人,严肃清冷,喜怒很少表现出来,可是他记得对她说过的话,承诺过的事,在她快要忘记的时候,就这么出现,用很平淡的语气告诉她,要带她去安州玩。
两辈子,谢嘉琅这样的人,谢蝉只遇见他一个。
她站着不做声,谢嘉琅轻声问:“团团,是不是忙不过来?”
谢蝉回神,直摇头:“忙得过来!”
绣坊的经营已经步入正轨,让掌柜管事看着就行,至于画稿,她在哪里都可以画,偶尔出去走一走,还可以激发灵感,多积累一些素材。
谢嘉琅嗯一声,提灯为她照路,一直把她送到院门前。
谢蝉抱着小黑回房,心思已经飞远,盘算着到安州以后要去逛哪些地方。
院子里静悄悄的,周氏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火把一道侧影映在窗前。
谢蝉想了想,放下猫走进去。
周氏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一双祥云灵芝的鞋垫,她给谢六爷做的。
“阿娘,过几天我和长兄坐船去安州。”
谢蝉走过去,挨着榻沿坐下,小声道。
周氏手里的针一停,抬眼,看着谢蝉,叹口气:“阿娘现在是管不了你了。”
语气带着失望。
谢蝉俯身,把脸挨在周氏身上,蹭了几下。
小时候她喜欢贴在周氏怀里撒娇,只要她这么轻轻蹭几下,周氏就会笑着摸她头发,捏她的脸,叫她团团。
那时,她是阿娘的心肝宝贝。
后来大概是十二郎出生后,她挨着坐月子的周氏撒娇时,周氏不再爱怜地摸她的头发。
谢蝉敏感地察觉到,周氏不像以前那么喜欢她了,有时候周氏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出神,目光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阿娘,你不要生气。”
她低低地道。
养了十二年的女儿娇娇柔柔的一团挨在自己身上,周氏不由得软了心肠,放下绣绷,抬手拂开谢蝉脸颊边的碎发。
“团团,你为什么不能像你三姐姐那样?你刚进府的时候,老夫人很喜欢你的。”
谢蝉笑了笑,“阿娘,我不是三姐姐那样的人,我不能为了老夫人的喜欢压抑自己的性子……我就是我。”
大家族的祖母,前半生为人媳,吃了很多苦头,多年以后,苦媳妇终于熬成婆,开始作威作福,控制压榨每一个晚辈,老夫人喜欢的是完全由她摆布的孙女。
周氏不能理解谢蝉的想法,“你假装一下也好啊。”
谢蝉笑着摇头:“必须假装别人才会喜欢我,那样的喜欢,要来有什么用?我也不痛快。您又不是不知道,老夫人只是想等我长大,把我嫁出去笼络大户人家。”
周氏叹气,“谁家的女儿家像你这样?”
谢蝉坐起身,拉过周氏的手拍了拍,“阿娘,您就把我当成儿子吧,把我看成弟弟那样的小郎君,您是不是觉得好受多了?”
周氏怔住。
“阿娘,夜里做针线伤眼睛,早点睡吧。”
谢蝉为周氏收拾好绣绷,转身回屋。
周氏坐着出了一会神,案前腾起一阵青烟,灯灭了。
她颤颤巍巍地起身,走到床前,翻出一只小箱子,打开,拿起藏在最底下的一件小衣裳,抚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幽幽地叹口气。
有个秘密,在她心底藏了很久。
这次谢六爷回来,她得告诉他。
*
谢蝉开始忙碌起来。
她一面叫酥叶收拾去安州的行囊,一面料理绣坊的账务,安排人手,和范家人见面,商定合作的细枝末节。
范家人动作很快,不到三天就选了一批技艺最好的绣娘,让谢蝉亲自教技法,绣坊的丝绢顺利地运上范家的船,往岳州去了。
想到谢嘉琅在等自己,谢蝉想尽快腾出时间,没日没夜地忙乱,连日下来觉得心烦意燥,她只当是太累了,没在意。
这天,谢蝉一早起来,觉得浑身难受,她没当回事,喝了碗甜汤,坐车去绣坊。马车到了地方,谢蝉一直没下车,进宝上前掀开车帘,吓了一跳。
谢蝉躺在车厢里,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密密麻麻的细汗。
马车直接掉头回谢府。
谢嘉琅从县学回来,听青阳说了这事,眉头皱起。
“为什么会突然昏厥?大夫怎么说?”
青阳挠挠脑袋:“不知道,大夫一来就开了药,我问酥叶姐姐,她们都不肯说,还凶我,一个个都很着急的样子,看着不像是小症候……我听见九娘都疼哭了。”
谢蝉不会轻易掉眼泪。
谢嘉琅听着,眉头皱得愈紧,走进谢蝉的屋子。
小娘子靠坐在榻上喝药,一头乌黑长发松松地散在肩头,衬得小脸惨白。看他进屋,几口喝完药。
谢嘉琅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谢蝉脸上,小娘子平时饱满红润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色也浅淡,整个人无精打采,杏眸黯淡无光。
她很少有这样萎靡的时候。
“哪里难受?”
谢嘉琅问,声音沉沉的。
谢蝉有点难为情,避开他的注视,慌乱地摇头,“没,没有,不难受……我好多了。”
谢嘉琅拧眉,叫酥叶去把药方拿来,回头注视谢蝉,“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去安州的事不必急,你好好养病。”
“哥哥,我没事,用不着推迟出发的日子。”
谢蝉望着他,一双杏眼眨巴眨巴,卷翘的眼睫小扇子一样扑闪。
谢嘉琅没有心软,皱眉看着她,眸光严厉,“你病了,多休息几天。”
谢蝉急了,嗫嚅道:“哥哥,我真没生病!”
谢嘉琅不语,偏过头去,漆黑眼眸看着还在冒热气的药碗。
谢蝉欲言又止,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哥哥,我不是累病的……我就是肚子疼。”
这时,酥叶把药方拿过来了。
谢嘉琅接过,一列列药材看过去,他自幼吃药,久病成医,颇通药理。
药方上都是些补气之物。
谢嘉琅很认真地看着,一边看,一边仔细端详谢蝉,似乎是在望闻问切,判断她的病症。
谢蝉脸上烧热,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嘉琅还在看她,一副思索的严肃表情。
终于,谢蝉明白了:谢嘉琅是真的不懂。
他是个郎君,自然不懂这些……欞魊尛裞
“哥哥。”谢蝉硬着头皮解释,“你回去把《素问》第一篇的上古天真论看一遍就知道了。”
谢嘉琅抬眸,手里抓着药方,和谢蝉对视。
谢蝉双颊微红。
谢嘉琅半天没反应,面无表情地沉默。
“嗯。”
片刻后,少年严肃的脸上现出些微尴尬和无措,轻轻地应一声,放下药方,起身出去,脚步略有点乱。
“你好好休息。”
谢蝉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呆了一下,捶床笑出了声。
原来谢嘉琅也会有尴尬的时候!
她越想越觉得好玩,一个人坐着,时不时发笑,第一次来月事的腹痛都减轻了很多。
一个时辰后,谢嘉琅又来了。
谢蝉看到他就想笑,脸颊仍然苍白,杏眼里却淌着促狭的笑意。
谢嘉琅面色平静,一个时辰前忽然醒悟时的那丝尴尬无措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不曾出现在他脸上。他在床榻边坐下,眸光冷峻,“好好吃药,别急着出发,绣坊的事慢慢来。”
谢蝉不敢笑了,乖乖点头。
谢嘉琅回房,坐到书案前,翻看刚才粗看一遍的《素问》,继续看下去。
谢蝉来月事了。
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兄长面对这样的情况是怎么做的,书上没有写到,不过书上有写女子容易气血失调,风冷血气则会致腹痛。
谢嘉琅是药罐里泡大的,深知生病的滋味,他不希望谢蝉生病难受。
他认真地看书,偶尔提笔,在书页上画上记号。
第二天,大夫过来看谢蝉,谢嘉琅在前院等大夫出来,问:“舍妹过些时要出行,舟车劳顿,要注意什么?饮食可有避忌?”
大夫笑道:“你这个做哥哥的倒是细心,能想到这些,平时是不碍事的,少沾生冷便是。”
他嘱咐了些平日里要注意的事,谢嘉琅一路听着,送他出府。*
谢蝉的病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老夫人听说庙里的姻缘签很灵,趁着天气好,带着婚事不顺的谢丽华去庙里求姻缘签,谢嘉武、谢宝珠、十一娘他们也都去了,只有谢蝉没去。
女眷们回府,丫鬟说,庙里的接了谢丽华的签,连声恭喜,说她必能嫁入官宦家,把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谢丽华脸上也有了笑容。
只有谢宝珠冷笑。
谢蝉躺了两天,第三天就活蹦乱跳了,丫鬟仆妇都笑嘻嘻的,说她以后是大姑娘了。
周氏看着一日比一日出落得标致的谢蝉,十分感慨,叫来周舅母,姑嫂两个支开丫鬟,在屋子里叽叽咕咕说了很久的话。
周舅母离开前,站在门口打量谢蝉,脸上笑眯眯的。
谢蝉被她看得浑身汗毛直竖。
“病”好了后,谢蝉接着忙碌,陈梅来府里找她玩时,她刚刚合上账本。
陈梅是陈教谕的女儿,那年送谢蝉几支梅花插瓶的陈家姐姐。
“九娘……”陈梅拉着谢蝉的手,含羞带怯、又好像漫不经心地问,“你长兄那个人怎么样呀?”
谢蝉从她的语气里敏锐地听出一些其他的东西。
她怔了怔。
陈梅羞红了脸,低头绞衣袖。
“你要我回答的话,我长兄自然是样样都好。”谢蝉轻笑着回,“姐姐怎么问起这个?”
陈梅脸颊红透,“我阿娘说,爹爹很喜欢你长兄。”
陈教谕很欣赏谢嘉琅,当年就是陈教谕力排众议要推荐谢嘉琅去州学。
谢蝉低头沉吟。
陈梅紧握着她的手,咬了咬唇,轻声道:“九娘,你从来不传别人的闲话,有句话我只敢问你……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说我问了你这件事……”
谢蝉抬头,已经猜到陈梅想问什么。
“你长兄那个病……是不是治不好?”陈梅红着脸问。
谢蝉心里叹息一声,道:“我们两家常来往,是什么状况,姐姐都知道的,我哥哥不会隐瞒什么。”
陈梅失望地咬唇,沉默片刻,笑了一下。
其实她心里有数,只是不安之下非要找个人问一问。
等陈梅走了,谢蝉去找谢嘉琅。丫鬟告诉她,谢嘉琅不在。
“大郎这几天常去陈教谕家,陈教谕天天留饭,要夜里才能回来。”
谢蝉愣了一会儿。
这么说,谢嘉琅和陈梅也经常见面?
陈梅不会因为陈夫人的几句话就跑来找她问谢嘉琅的事,一定是陈教谕和陈夫人对陈梅透露了什么。
陈家的意思,谢嘉琅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两家在说亲,还每天去陈府,是不是说明他也愿意和陈家结亲?
前世,谢嘉琅一直没有娶妻。
谢蝉记得,他有意中人。
谢嘉琅亲口告诉她的。
那时李蕴在宫里寻死觅活,闹得太厉害了,谢蝉劝不住她,只能带着宫人堵住谢嘉琅,问他为什么那么坚决地拒绝一位公主。
谢嘉琅一开始说自己身份卑微、身体不好,配不上公主,谢蝉把话带给李蕴,李蕴说她不在乎。
谢蝉再问谢嘉琅。
谢嘉琅一身绯红官袍,立在寺庙的莲花雨帘下,回头瞥谢蝉一眼,长睫垂下,道:“娘娘,臣已心有所属。”
谢蝉很诧异。
那一刻,雨帘下水珠淅淅沥沥,佛塔静静矗立,乌黑殿顶后飘来一声一声悠远的钟磬音,谢嘉琅站在阶前,望着殿顶之外沐浴在蒙蒙细雨中的翠微远山,面庞平静。
他语气很平淡。
谢蝉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无尽而深沉的苦涩。
后来,谢嘉琅竟然一生都没娶妻。
谢蝉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男人。
世家大族里,公子郎君十三四岁就开窍,身边丫鬟侍女如云,长大娶妻,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即使夫妻再恩爱,丈夫身边也有几个侍妾。所有人习以为常。李恒纳妃的时候,谢蝉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嫉妒,因为是迟早的事。
谢嘉琅呢,说他有意中人,于是一生不娶。
谢蝉始终不知道他的意中人到底是谁。
此刻,谢蝉盘腿坐在谢嘉琅的书房里,看着案几上插了几枝海棠的瓷瓶,忍不住浮想联翩:谢嘉琅的意中人会不会是陈梅或者其他江州小娘子?
只有年少时喜欢的人,才能让他铭记终生吧?如果谢嘉琅的意中人是陈梅,谢蝉可以在陈梅面前多说点他的好话。
她希望谢嘉琅能得偿所愿,和爱慕的女子缔结良缘,白头偕老,而不是茕茕孑立,伶仃一生。
可是陈梅好像有点介意谢嘉琅的病。
谢蝉想着心事,扒在书案上睡着了。
“团团。”
有人叫她,声音温和,手指轻轻拂一下她束发的丝绦穗子。
谢蝉揉揉眼睛坐起身。
谢嘉琅展开一条毯子盖在她肩头,把她整个裹住,“怎么睡在这里?别着凉了。”
谢蝉抓紧毯子,“哥哥,你从陈家回来的?”
“嗯。”谢嘉琅应道,倒了一盏热茶塞进谢蝉手里。
谢蝉喝口热茶,从胸膛开始一点点暖和起来,“哥哥,你见到陈姐姐了吗?”
谢嘉琅拿了几卷书回来,一卷卷翻开看,头也不抬,“谁?”
“陈家姐姐。”谢蝉放下茶盏,裹着毯子在席子上蠕动一样挪到他身边,“每年送我梅花的陈家姐姐。”
谢嘉琅看着书卷,唔一声,“没有。”
谢蝉看他反应,感觉他好像不喜欢陈梅。
虽然他向来是这副沉静寡欲的模样,但是少年人提起喜欢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冷静淡漠。
谢蝉问:“哥哥,你知道大伯父和陈教谕最近在谈的事吗?”
谢嘉琅浓黑的眸抬起,瞥谢蝉一眼。
谢蝉仰着脸看他,很关心的神情。
不是小女儿家好奇打探,是很认真的关切。
谢嘉琅收回目光,“老师只是随口一提,以后不会再说了。老师叫我过去是要指点我的文章。”
他只是说了一句自己的病无法治愈,陈夫人就皱紧了眉头。
谢蝉看他神色,不像是失望的样子,喔一声。
看来他确实不喜欢陈梅。
他的意中人另有其人。
“团团。”
“嗯?”
“行礼都收拾好了?”
谢蝉连忙点头,“好了,好了,早就收拾好了。”
看她迫不及待的样子,谢嘉琅薄唇扬了一下,“船定好了,等天晴就出发。”
*
陈家和谢家的亲事到底还是不了了之了。
陈教谕颇中意谢嘉琅,而且深信谢嘉琅以后必定能出人头地,起了招女婿的心思,想着趁他回江州可以定下,便和谢大爷提了一句。
陈夫人听说,眼圈一红,哭天抹泪:“他那个病,做你的学生没什么,做你的女婿,你狠得下这个心吗?你这是把梅娘往火坑里推!”
陈教谕反驳:“现在他年纪也不大,要专心科考,一直请医用药,说不定再过几年能治好,那时再成亲……”
陈夫人哭哭啼啼:“那等他治好了再来提亲吧!我们家梅娘不能嫁给一个有癔症的人。你是个大男人,怎么懂得女人的辛苦!嫁那样的人,一辈子都完了!”
陈教谕只得罢了。
消息传出,二夫人很是快意:谢嘉琅再出色,还不是被人嫌弃?
二房这些天在为亲事奔走,老夫人和二夫人想给谢丽华再寻一门好亲事,可是江州人人都知道谢家先前和吕家订过亲,事情有点难办。
二夫人听了些冷嘲热讽,存了一肚子气。
到谢蝉处理好家里家外大小事务,和谢嘉琅出发的前一晚,丫鬟说二房不知道搭上了谁的关系,为谢丽华寻了一门好亲事,男方家的亲戚要过来相看。
翌日,谢嘉琅领着谢蝉拜别长辈,老夫人不咸不淡地嘱咐了几句话。
出门前,谢蝉想起有支画笔没带上,回房去拿,她最近在琢磨一幅青山松林图,需要特殊的画笔。
找到画笔,谢蝉匆匆往外走,一道人影突然从转角的地方冲出来,直直撞向她。
她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手里的纸笔掉落在地。
仆妇忙走过来扶住她。
谢蝉抬起头,看清来人。
“五姐姐?”
谢宝珠抬起头,脸上汗水淋漓,一张脸白得发青,整个人瑟瑟发抖,扫她一眼。
“我没看到你。”
她丢下一句话,抬脚走了。
谢蝉皱眉,出了门,登上马车,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刚才的谢宝珠,让她想起一个人。0
第 37 章 首发
谢蝉跳下马车,回府,吩咐仆从去找谢宝珠。
“我有话和五姐姐说。”
丫鬟回说谢宝珠刚才好像往园子里去了。
谢蝉径直追过去,一路穿花拂柳,绕过长廊,找了一大圈,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在假山旁看到谢宝珠慌乱的身影。
“五姐姐!”
她提着裙子冲过去,拦住谢宝珠。
谢宝珠哆嗦两下,强自镇定,“九娘,你拦着我做什么?”
谢蝉看着她,“五姐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谢宝珠冷汗涔涔,避开她审视的目光:“你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她低着头要走。
谢蝉攥住她的手臂,“谢宝珠!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谢宝珠抖了一下,愤愤然地甩开她的手:“不要你管!”
她这般惊慌的情状,愈加印证谢蝉的猜测。
谢蝉注视着谢宝珠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五姐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有违良心的事?”
谢宝珠被问得心慌意乱,连连后退,瘫倒在假山旁,语无伦次:“我……我……宋妈妈说三娘太狠心了……我只是替吕家哥哥出气!”
谢蝉心里一沉:“你对三娘做了什么?”
谢宝珠牙齿直颤:“我……宋妈妈给我一包药粉……要我掺在三娘的妆粉里……”
谢蝉又气又急,但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是什么药粉?宋妈妈是什么人,在哪个院子当差?”
谢宝珠六神无主,哇的一声掩面哭了起来,整个人抖得站不住。
谢蝉追问:“五姐姐,宋妈妈是谁?”
谢宝珠泪流不止,不肯应答。
谢蝉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着谢宝珠,“五姐姐,你用这种阴私手段对三娘,要是三娘出了什么事,你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她看着谢宝珠哭得通红的眼睛:“我拦着你,是为了你!”
谢宝珠抬起头,呆呆地望着谢蝉,沉默了一会儿,神情变得木然:“宋妈妈是吕家的人,她给我一包药粉……她说三娘用了会起疹子……相看的人家会被吓走……”
谢蝉拉着谢宝珠走进长廊,要赶过来的丫鬟酥叶看着她。
“寸步不离地守着五娘,看紧了。”
她怕谢宝珠一时想不开做傻事。
谢蝉掉头去谢丽华的院子。
今天有客人要来,丫鬟仆妇在打扫庭院,收拾花圃,谢丽华坐在窗前梳妆打扮,刚换好一件胭脂红牡丹富贵锦的上襦,底下系月白地罗裙,正揽镜自照,仆妇捧着她的长发,往发丝上抹润发的兰香。
谢蝉轻轻吐一口气。
还好,谢丽华光是换衣衫就用了很长时间,还没傅粉。
她走进去,“三姐姐。”
谢丽华从铜镜里看她,疑惑道:“你今天不是出远门吗?怎么回来了?”
“我找三姐姐借一样东西,三姐姐用的香粉很好,能借我一盒吗?”
谢丽华愣了一会儿,谢蝉从不找她借东西的,随即想到谢蝉现在来月事了,长大了,也许是想学梳妆打扮了……她示意丫鬟把自己的妆粉拿给谢蝉,“你拿吧。”
谢蝉挑走谢宝珠提到的那盒妆粉,“谢谢三姐姐。”
她回到园子,酥叶和谢宝珠还坐在长廊里。
谢宝珠已经不哭了,她靠在栏杆上,眼神呆滞空洞,神色麻木。
谢蝉支走酥叶,拿出那一盒妆粉。
谢宝珠猛地瑟缩一下,嘴巴张了张,涕泪齐下。
谢蝉抽出帕子,擦了擦她的脸:“五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吕鹏?”
吕家出事后,谢丽华无动于衷,反倒是谢宝珠多次为了吕鹏和谢丽华争吵。
谢宝珠扒在栏杆前,哭得更厉害了。
答案不言自明。
谢蝉叹口气,拍拍谢宝珠的肩膀,“五姐姐,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短短的一刻钟里,谢宝珠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羞耻又是后怕,被谢蝉发现自己做的丑事,她恐慌难堪,恨不能一死了之,可是谢蝉语气淡淡的,冷静,从容,好像并没有嫌恶她的意思,她更觉得难受,又觉得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边哭,一边道出事情经过。
吕家一夜倾覆,吕家的下人散的散,逃的逃,被卖的被卖,其中有个仆妇留在江州。
谢宝珠想打听吕鹏的消息,又怕传出去被人笑话,不敢找五夫人,无意间遇见那个仆妇,从仆妇那里得知吕鹏瘸了一条腿。
“吕家哥哥从来没吃过苦……”谢宝珠声音沙哑,“他太可怜了……”
谢宝珠从小就喜欢吕鹏。
她整天跟在谢丽华身后打转,没有人在意她,有一天,她摔了一跤,大家哄堂大笑,吕鹏把她拉了起来,指指她脏兮兮的脸蛋,笑嘻嘻地道:“五娘,你成花脸猫了!”
少年那一瞬间带笑的脸,从此刻在了谢宝珠心上。
吕鹏出事以后,二房的薄情寡义让谢宝珠更加同情吕鹏,她从仆妇那里得知吕鹏现在处境很糟糕,恳求谢丽华找谢二爷帮帮吕鹏,谢丽华断然拒绝。
谢蝉拿袖子帮谢宝珠擦去眼泪。
“所以你要替吕鹏报复三姐姐?”
谢宝珠颤抖一下,“那天我们去庙里求签,碰见宋妈妈,她给我这包药粉,她说吕家哥哥病了……三姐姐这么快和别人定亲……他的病会更重……那包药粉只是让三姐姐起疹子……吓走今天的客人……没什么妨害……”
“五姐姐。”谢蝉打断谢宝珠的话,“假如那个吕家仆妇恨二房入骨,想为吕家出气,借你的手在三娘的妆粉里下毒呢?”
“如果这包药粉是害人的东西,今天我不拦着你的话,三姐姐出了事,你心里好过吗?”
谢宝珠浑身僵直,吓得面如土色。
“我没有!”她越想越害怕,不住地摇头,“我没想要害三娘啊!”
她心有余悸,嚎啕大哭。谢蝉没有劝她,沉默半晌后,慢慢地道:“五姐姐,你不是坏人啊。”
谢宝珠没有坏心,她会嫉妒谢丽华,会因为怕被吕鹏他们孤立而不和谢蝉玩,但是她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她会在谢蝉被谢嘉武他们欺负时偷偷去叫丫鬟,她私底下悄悄和谢蝉说话,帮谢蝉出主意,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有点小私心的小娘子。
“五姐姐。”谢蝉抬起谢宝珠的脸,“你不是坏人,不要让自己陷进这种是非里,吕鹏和三娘解除婚约了,你真的喜欢吕鹏,那就告诉五叔五娘,堂堂正正去争取。你以为今天只是让三娘起一点疹子,出口恶气,以后呢?我们都有起恶念的时候,那不要紧,但是不要去做违背良心的事,一旦纵容心里的恶念,你会一点一点往下沉,直到铸成大错,没有回头路。”
前世,谢蝉见过很多那样的人。
一看到谢宝珠慌张的模样,她的脑海里划过好几张脸。
甚至,她想到自己。
初入宫时,妃嫔们都那么年轻,那么美貌,后来她们在深宫中勾心斗角,互相残杀,一个个年轻鲜活的生命,都葬送在皇城高峻幽冷、看不到尽头的宫墙之中。
谢蝉也险些陷进去。
她身不由己,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流沙之中,一日一日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她想做一个好皇后,可是那么多人想要她死,她彷徨,无助,恐惧,那年,她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前世的谢蝉遇见谢嘉琅。
谢宝珠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吧嗒吧嗒往下掉。
“九妹妹,我错了。”她抱住谢蝉,放声痛哭,“我害怕……我做了坏事……我真的不想害三娘……我就是气糊涂了……”
谢蝉由着她哭,等她平复下来,送她回房,要丫鬟去请五夫人。
五夫人吓得脸都白了,慌忙叫人去稳住那个宋妈妈,抬起手连拍谢宝珠几下,拉着谢蝉的手,千恩万谢。
*
谢蝉耽搁了好一阵,急急忙忙出府,登上马车,赶得太急,脚下滑了一下,人往车厢里扑。
一双手抬起来,捉住她的手臂,扶着她站稳。
“慢点,不要急,还没到开船的时辰。”
谢嘉琅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道。
谢蝉定定神,坐下。
“纸笔都拿了?”
谢蝉点点头:“拿了。”
事情已经解决了。那盒掺了药粉的妆粉确实是只会让谢丽华起疹子的妆粉,宋妈妈原来是吕夫人房里的下人,不敢害人,气不过二房对吕家这么绝情,想让谢丽华在媒人跟前出丑而已。
谢蝉当着五夫人的面把妆粉撒进池子里了。
谢宝珠经过今天的事,悬崖勒马,有五夫人看着,相信她会醒悟过来。
她以后依旧是那个普普通通的、会嫉妒人、有点小私心的小娘子,但她不会纵容自己的恶念,变成一个恶人。
等谢蝉坐好,谢嘉琅的手收了回去,拿起一卷书继续看,神情没有一丝不耐烦。
马车晃荡起来。
到了渡头,谢嘉琅拉着谢蝉上船。
“别往下看。”
他忽地叮嘱一句。
谢蝉眼帘抬起,看着谢嘉琅的侧脸。
他眉骨很高,五官英挺凌厉,神情却很淡,目光冷肃,是寡情的长相。
可他记得她怕高。
谢蝉抿唇,轻轻笑了一下。
大船乘风破浪,驶出江州。
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白雾,两岸崇山峻岭,峰峦千姿百态,船行其中,像穿行于一幅幅旖旎秀丽的山水画里。
谢蝉扒在窗前,两手托腮,看了一会风景,回头看谢嘉琅。
他端坐在席子上,面前案几上几册摊开的书卷,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笔,全神贯注地书写。
谢蝉懒懒的,挪到他对面,盘腿坐着,两手捧腮,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
谢嘉琅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写文章。
江面的风从窗户吹进船舱,书卷翻动。
谢蝉伸长手臂去够案几角落的镇纸、铜尺,一阵扒拉,动作飞快,嗖嗖几下,把书卷的页脚全都压住,继续捧着脸看谢嘉琅。
“怎么了?”
谢嘉琅忽然问,眼睫低垂,仍然看着笔下的文章。
“没事。”
谢蝉摇摇头,丝绦穗子被风吹得扬起。
“哥哥,我困了,想在这里睡一会儿。”
谢嘉琅嗯一声。
谢蝉挪到案几对面,抖开锦被裹住自己,躺下,合上眼睛,睡了一会儿,睫毛抖几抖,杏眼睁开,又盯着谢嘉琅看。
谢嘉琅停笔,黑眸抬起,视线落到谢蝉脸上:“团团,是不是晕船了,不舒服?”
谢蝉裹在锦被里摇头:“我不晕船,我以前坐过船,三岁那年我坐船来江州的。”
谢嘉琅便又嗯一声,长睫垂下去,接着写文章。
谢蝉侧过身看他,问:“哥哥,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模样?”
谢嘉琅放下笔,翻看书卷,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其实那是一段晦暗难堪的回忆,一家人聚在老夫人的正房,热闹喜庆的家宴,他忽然发病,鸡飞狗跳。
他还记得郑氏厌憎失望的目光。
不过他也记得那天的九妹妹,她头发很黑,皮肤很白,圆圆的杏眼,捧着碗,像现在这样,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有点傻气。
一晃眼,胖乎乎的小团子九妹妹长大了。
“记得。”他点头,看着书卷,道,“团团在吃东西。”
在吃东西?谢蝉很认真地思考:那应该不算是坏印象吧?
她想着想着困意上头,合眼睡了。
大船晃晃悠悠,谢蝉的思绪也跟着晃晃悠悠,江风习习拂进船舱,潺潺的水声溢满她的梦境。
*
前世。
一张慌乱的脸从谢蝉眼前闪过,大汗淋漓,白得发青。
椒房殿的女官冲进内殿。
“娘娘,阿汀被拖走了!”
谢蝉站起身,手里的前朝皇后本纪摔落在猩红地毯上,“谁抓的?”
女官愤愤地道:“是乔内司!”
内司,女官之长,掌宫内诸事,位比朝堂的宰相。
乔内司是姚家的人。
谢蝉匆匆赶去掖庭,看到阿汀的尸体。
廊柱上一团殷红的血迹,还没干涸的鲜血顺着石阶往下淌。
嘀嗒,嘀嗒。
谢蝉强忍着,俯身,双手颤抖,合上阿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乔内司叉手立在阶下,皮笑肉不笑地道:“娘娘,阿汀偷盗宫中古董,我们奉命拿她,并未用刑,这贱奴自己想不开,畏罪自尽了,我们拉都拉不住!”
她面前跪着几个小宫女,不等乔内司问,就一个接一个指认阿汀,太监拿出物证。
人证物证俱在。
谢蝉明白,自己抓不到乔内司的错处。
她是李恒的皇后,可她在宫中孤立无援,姚家不仅在前朝势大,还控制了后宫,内侍省一半是姚家的人,一半是崔季鸣的内应。
姚家一心想扳倒谢蝉。
崔季鸣是李恒的舅舅,也想废了谢蝉,让李恒立崔氏女。
谢蝉孤零零的,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笼络宫人的钱都拿不出来。
先帝驾崩得突然,李恒继位仓促,根基不稳,她这个皇后更是摇摇欲坠,连一个内司都敢在她面前弄鬼。
阿汀或许真的偷盗了财物,但是罪不至死。
这是姚家给她这个皇后的下马威。
谢蝉闭了闭眼睛,缓缓起身,“宫人在殿中横死,是乔内司的失职,按律,该如何罚?”
乔内司愣了片刻,双眼微眯,跪下请罪。
谢蝉立在阶前,俯视着阶下俯首跪地的女官、宫女、太监,宽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她可以发作乔内司,但只能罚几个月的俸禄。
就算没有乔内司,还有其他姚家内应。她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想害死她。
是夜,谢蝉等李恒回椒房殿,和他说乔内司的事,“阿郎,乔内司处处针对我,这个月已经打杀了椒房殿三个宫人!”
李恒揉揉眉心,神色疲惫,“阿蝉,她是内司,掌掖庭事务,处置各宫触犯宫规的宫人,是她的职责,我会训斥她,要她收敛点。”
谢蝉不再多说。
她虽然深处内宫,也隐约知道朝堂上的局势,李恒需要姚家的支持,他不会为了她让姚贵妃难堪。
谢蝉很无助。
深宫处处危机,而她没有父母兄长,丈夫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依靠。
现在,她的丈夫也是姚贵妃的丈夫。
半个月里,谢蝉宫中养的仙鹤接连死去。
椒房殿的女官告诉她:“娘娘,仙鹤一定是被毒死的!他们想下毒!”
谢蝉一天天消瘦。
她想活下去。
谢家人入宫觐见,几口装满金银的大箱子抬进椒房殿,谢氏向谢蝉保证,可以在宫外为她造势,帮她稳固后位。
谢蝉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和欺凌她的谢氏合作。
她没有选择,答应谢氏让堂妹谢宓入宫。
而李恒,冷眼旁观。
半个月后,他宠幸了谢宓,宫里人叫谢宓小谢妃。
谢宓受宠的第二天,到椒房殿拜见谢蝉,整个人抖如筛糠。
谢蝉微笑着拉起谢宓的手,叫谢宓妹妹。
心如灰烬,也就不会疼了。
从小,谢蝉就明白自己的处境,跌倒了不会有人来扶她,饿了不会有人想着给她留饭,冷了没人惦记她添衣,她一个人摸爬滚打,摔倒了自己哭,所有委屈咽下去。
那个小小的、娇娇的、无助的谢蝉被她藏了起来。
她不能软弱,她要活下去。
谢蝉是先帝册封的皇子妃,先帝旧臣不满崛起的姚氏分走他们的利益,大多支持她,她亲近那帮旧臣,支持后党和姚党相争。谢氏开始在前朝和姚氏分庭抗礼。
很快,乔内司被后党抓到错处,关进掖庭。
谢蝉特意提醒新任内司,抓捕乔内司的时候,记得要经过阿汀死去的地方,要她闻一闻石阶前是不是还有血腥气。
后党和姚党势如水火。
谢蝉发觉,一旦身入局中,就只能一步步走下去,无法抽身。
她只是想要自保,可她身后的谢家、椒房殿的宫人、后党不是这么想。她的荣辱,不是她一个人的荣辱,很多人的利益和她牢牢绑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事她不想去争,那些人会推着她去争,或者直接替她去争。
说到底,身为皇后的她也不过是后党手中的一枚棋子。深宫里的厮杀,只有你死我活,谁退一步,谁满盘皆输。
身不由己。
两党互相倾轧,后党支持的事,姚党坚决反对,姚党认可的人才,后党猛烈打击。
当谢嘉琅的名声传到京师时,后党以为他也是谢氏子弟,主动拉拢他,他断然拒绝。
后党发现举荐他的人竟然是姚党,果断打压他。
谢蝉一度对谢嘉琅很恼怒,很警惕,每次看到他,她都冷着脸。
谢嘉琅也很厌恶她。
渐渐的,谢蝉诧异地发现,谢嘉琅是一个有真才实学、清明廉洁的好官。
京师官员里,再找不出比他更穷的了。
再后来,谢蝉注意到谢嘉琅执法严明,刚正不阿,他连崔季鸣都照样弹劾。
谢蝉不得不佩服谢嘉琅。
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名声清正,却不能为我所用,那就要阻止他壮大,不然就只能坐视姚党如虎添翼。
宫闱朝堂间的斗争,只讲立场,不看黑白。
谢蝉殚精竭虑,活得小心翼翼。
她觉得很累。
一道消息传进她耳中:姚贵妃宫里一个叫绿碧的宫女怀孕了,可能是个小皇子,等绿碧生下孩子,李恒一定会让姚贵妃抱养,然后以无子为由废后。
谢氏慌乱不已,谢宓安排下人手,要为谢蝉除去绿碧。
“娘娘,东西都备好了,那东西是我家里一个家奴从罗刹国带回来的,世上能认得出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我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绿碧!决不能让姚氏得逞。”
御花园内花团锦簇,李恒生辰,宫中大宴,文武百官朝贺,妃嫔们一个个装扮得明丽娇艳,手中持扇,坐在宴桌后品评官员的贺寿诗。
谢蝉独坐一席,没要宫女服侍,自斟自饮。
姚贵妃的席位在她对面,绿碧也在,满面红润。宴席上,姚贵妃说出绿碧有孕的事。
妃嫔们纷纷看向谢蝉,谢蝉面无表情。
李恒当场册封绿碧,文武百官恭贺,山呼万岁。
谢蝉一杯接一杯地吃酒,视线落定在绿碧身上。
绿碧吓得哆哆嗦嗦。
谢蝉一语不发,就那么看着绿碧。
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眉目清秀的小宫女。
一条无辜的生命。
她忽然起身,推开过来搀扶的宫女,一步步走到绿碧的席位前。
宴会上众人哗然,绿碧吓得瘫软在席子上,姚贵妃在示意侍卫,远处的李恒也放下酒杯站起身,拔步往这边走。
谢蝉俯身,手指越过绿碧,摸了摸她席位旁的一盆花。
“陛下,我喜欢这盆花。”
她笑着说。
李恒已经走近,怔了怔,道:“既然皇后喜欢,长吉,把这盆花送去皇后宫中。”
太监长吉应是。
谢蝉回到自己的席位上,继续吃酒,众妃嫔偷偷打量她,悄悄议论,猜测她刚才是真的气疯了,还是故意撒娇显示自己的地位。
那盆花被送往椒房殿。
谢蝉感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走了,酒盅里的蔷薇露也终于有了点滋味。
她喝了很多酒,宴散时站都站不稳,回宫的路上问宫人:“那盆花呢?”
宫人茫然:“什么花?”
谢蝉皱眉:“今天宴席上我要的那盆花。”
宫人摇头不知,派人去问,各处问过了,都说没有。
谢蝉心口咯噔一下,揉着眉头,转身回宫宴。
已是迟暮时候,天穹浮起寒星,皇城巍峨矗立,星星点点的灯火在一重重宫苑、一座座殿阁内的屋宇间亮起,高低错落的楼台飞檐投下幽静的暗影。
黑色群鸦在一片片殿顶切割出来的方寸高空中乱飞。
逐渐黯淡的朱红宫墙之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石阶前,如松如竹,气度沉凝,一身绯红官袍,眉目浓烈,眸光冰冷,袍袖间泻满残阳余晖。
谢蝉的视线落在男人的长靴旁——她摸过的那盆花在暮色中闪着艳红的光泽。
她酒意全飞,心头狂跳,瞬间清醒,眼帘抬起,对上谢嘉琅的视线。しΙиgㄚuΤXΤ.ΠěT
谢嘉琅脸上没什么表情,无喜无怒,静静地和她对视。
两道目光,锐利如刀。
一刹那,谢蝉明了,谢嘉琅都知道了。
他是公正无私、英明刚直的谢青天,是不畏权贵的谢侍郎,是可止小儿夜啼的谢铁面,他抓到了她的把柄,要直接当面兴师问罪了。
谢蝉在幽凉的夜风里站了一会儿,示意宫人退下,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谢嘉琅立在阶前,俯视着她。
他就像一尊佛,洞察一切,明辨是非。
而谢蝉是个罪人,提着繁复的裙角,走到他面前,嘴角轻轻扬起,“谢大人是怎么发现的?”
谢嘉琅淡淡地道:“臣自幼多病,曾阅遍医书寻求诊治之法,在一本罗刹国的医书上见过这株药草。”
谢蝉叹口气,“谢大人果然博闻强识。”
是的,地上这盆花是罗刹国独有的药草,光看枝叶和花朵并无出奇之处,其实药性特殊。
这盆花就是皇后宫中的人想对绿碧不利的证据。0
第 38 章 首发
御花园姹紫嫣红,拂面的夜风里弥散着花草的芬芳。
谢嘉琅注视着谢蝉,目光带着审视,“这药草的香气带毒,会妨害有孕的女子。臣本以为是宫人无心之失,误摆了此花,后来在宴会上看到椒房殿宫人站在这盆花前窃窃私语,挪动了几次位置,直到姚贵妃宫中人落座。臣心中有疑惑,斗胆叫住长吉,将这盆药草拦了下来。”
谢蝉面色平静。
破罐子破摔。她在谢嘉琅眼里是个蛮横跋扈的皇后,如今再被他窥破此事,也不过是多一项心肠歹毒的罪名罢了。
谢嘉琅不畏权贵,国舅的管事、驸马、世家公子、姚家门客,一个个都栽在他手里,大长公主府中长史犯事,他直接去公主府拿人,大长公主哭到李恒面前,寻死觅活,李恒无奈,叫来谢嘉琅调停,谢嘉琅驳斥大长公主,毫不留情,还当面指责李恒,一时之间朝野震动,舆论纷纷。
谢蝉心道,平日里总是听宫女说谢嘉琅如何如何惩治那些权贵,民间百姓如何如何传唱他的事迹,现在轮到了自己。
他起了疑心,又找到证据,接下来,就该是刑部侍郎上奏揭破皇后恶事了。他执法严明,必定要深究到底,后党压不住他的奏章。
姚氏一定会利用此事大做文章,逼李恒废后。
谢嘉琅一直被后党打压,把柄落到他手中,他也算是大仇得报。
可能是喝多了蔷薇露的缘故,谢蝉醉意熏熏,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只觉得轻飘飘的,脚步虚浮,睁大眼睛,盯着谢嘉琅,眉间花钿嫣红,道:“让谢大人见笑了。”
很无所谓的样子。
谢嘉琅皱眉瞥她一眼。
她满面晕红,杏眼迷离,绕肩的轻纱披帛滑落,圆润的肩透出一抹肌肤的雪色。
谢嘉琅神色冷峻。
两人站在阶前,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一盆罗刹花草,一个神思恍惚,乌黑发鬓旁簪的牡丹花醉态纤纤,娇艳欲滴,一个眸光冰冷,绯红官袍勾勒出笔直的肩背,身影伫立不动。
夜色浮上来,殿脊上凌空的鸱吻闪烁着威严的银光。
谢嘉琅挪开了视线,望着默然静立的宫苑,沉声问:“宴席上,娘娘为何要将花盆挪走?”
谢蝉有点发晕,走到栏杆前,纱衫下露出一截藕臂,撑在冰冷的栏杆上,腕上一串细金镯叮铃作响,姿态慵懒,平淡地道:“因为我发现,我不想对无辜的人下手。”
绿碧只是个小宫女,没有强按着李恒的头迫使李恒宠幸她。
她希望后宫那些女人消失,然而那些女人和她一样,也是奉诏入宫的。
谢蝉抬头仰视天穹间那一轮洁白的玉盘。
大难临头,她完全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双颊泛起笑意。
“我很小的时候,没有爹,没有娘,家里的丫鬟仆妇都敢欺负我,我不敢在外面哭,哭了他们会嫌我不知好歹,我要听话,要讨好那些仆妇,她们才不会克扣我的月例……夜里,我躺在床上悄悄地流眼泪,不能擦,擦了眼睛会肿,也不能哭出声,会被她们听见……”
没爹没娘的孩子没人疼,第一次来月事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生了重病要死了,伤心地哭了好久。
谢蝉回头看一眼谢嘉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和他说这些,微笑道:“小时候难过了,我就紧紧攥着被子,在心里说,等我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我不要做那样的人,我不要欺凌弱者,我要做一个好人,见到像我一样的人,我可以帮助她们……我受过的苦,不想让别人也尝受……”
后来,她成了李恒的妻子,成了皇后,她拥有了权力地位,却还是身不由己,被裹挟着与人勾心斗角。
她需要谢氏、先帝旧臣的支持,于是只能纵容他们胡作非为,她明知谢嘉琅是个好官,漠视后党排挤打压他。
宫宴上,谢蝉一杯接一杯的吃酒,偶然垂眸,看到清澈的蔷薇露酒里倒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她呆了一下。
那个面目可憎、眸中涌动着怨恨的人,是她自己。
一瞬间,十七年的人生飞快划过脑海,谢蝉忽然想起,她不仅仅是谢家十九娘,李恒的妻子,大晋的皇后,她还是她自己,谢蝉。
她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上苍赋予她生命,父母赋予她血肉,她的灵魂属于自己。
小小的她曾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做一个欺凌弱者的坏人。
于是,一时冲动,犯了蠢。
偏偏还被谢嘉琅抓了个正着。
谢蝉摇摇昏昏沉沉的脑袋,直起身子,朝谢嘉琅一笑,鬓边牡丹花轻轻晃动。
“谢大人今晚回去是不是要连夜写奏章?本宫也得早些回去,想想怎么应对姚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还有什么办法?
谢嘉琅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谢蝉,脸上没什么表情,摇了摇头。
谢蝉怔住,呆了半晌。
“谢大人是什么意思?”
谢嘉琅神情依然冷淡,道:“臣看到这盆花,正欲上前指出,皇后娘娘已经起身命人挪走花盆,娘娘或许心有恶念,但及时醒悟,没有铸成大错,按律,娘娘有过无失。”
“有过无失?”
谢蝉惊讶地看着谢嘉琅,“谢大人拦下长吉,不是要揭发本宫?”
谢嘉琅摇头,浓眉严肃,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臣在此等候娘娘,是为了提醒娘娘,娘娘虽然无失,但有过,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望娘娘能记得今日的教训,以后莫要再做这种事。”
谢蝉呆立。
片刻后,她才缓过神,抬手掠一掠鬓发,“谢大人为什么放过我?”
后党毫不余力地打击谢嘉琅,他仕途坎坷,吃了很大的苦头,现在手背上还留有几道显眼的伤疤。
眼下他抓到她的把柄,为什么不趁机报复?还要郑重其事地警告她?
“臣并非放过皇后。”谢嘉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道,“明德慎罚,亦克用劝。要囚,殄戮多罪,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世上之人,皆有恶念,但不是每个人都做恶事,臣的职责是惩治做出恶行的恶者,震慑世人,既要除凶,也要安民。”“臣掌刑罚断案,罚当其罪,不可偏轻,亦不可偏重。”
他抬眸,看一眼谢蝉,“皇后并非恶人,不该搅进此等是非。”
谢蝉很错愕。
为谢嘉琅坚持的原则,为他的那句指责“皇后并非恶人,不该搅进此等是非”。
朝中官员对他颇有怨言,认为他执法过于不近人情,杀人不眨眼,是个天生享受杀戮的酷吏,原来并非如此。
他心中有信念准则,并躬身践行。
他看破谢宓的计谋,拦在这里警示她。
谢蝉低头。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千头万绪,惭愧,羞耻,委屈,莫名其妙的,柔软又酸楚,眼泪突然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泪珠一颗一颗从双颊滚落,轻轻地落在汉白玉石砖地上。
谢蝉没有出声。
她不想用眼泪博取谢嘉琅的同情,她只是控制不住,默默地流泪。
没有长辈教她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和错。
一个奇怪的想法涌上谢蝉的心头:假如谢嘉琅是她的族人,她的父兄,她想,自己绝不会走到今天。
夜风寒凉。
谢嘉琅沉默着,一语不发。
谢蝉安静地流泪,她面前的人冰冷严肃,她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无言的安稳,泪水潸然而下,萦绕在心头的彷徨和无助仿佛也随之消散。
许久后,她抬手拂去眼角泪花。
谢嘉琅拱手,眼睫低垂,望着脚下的地砖,不透一点心绪。
“娘娘好自为之,臣告退。”
很奇怪,他没有出言安慰,语气也冷淡,他说要她好自为之,暗示若她再犯,他不会姑息。
可谢蝉却明白他完全没有恶意。
她出了一会神,抬头,看着他高大挺直的背影走下石阶,那一身飞扬的绯红官袍慢慢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谢嘉琅。
她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第二天,谢蝉宿醉醒来,突然想起一件事:谢嘉琅把那盆花带走了。
谢宓寝食不安,告诫谢蝉:“谢嘉琅嘴上说不告发我们,却把花带走了,他手里握着我们的把柄,随时可以致我们于死地,娘娘,此人不可不除!”
闷热的夏夜,谢嘉琅被谢宓骗到偏僻的水池旁,池畔几株茂密的桂树,人失足落下去,不会有几个人知道。
谢蝉赶到那里时,谢嘉琅站在池畔。
他从容不迫地回头看她,脸上没有一丁点表情,恐惧,怨恨,怒意,全都没有。
他甚至比谢蝉本人更加肯定,她不会杀他。
谢蝉看着男人严肃的眉眼,忽然笑了一下,转身环顾一圈,看得所有人低下了头。
“本宫的事,本宫自有打算,日后你们谁再自作主张,不必来见本宫。”
众人应是。
莫名的,谢蝉感到一阵轻松。
她本在不断地往下坠,突然,一只大手伸过来,流沙簌簌下沉,她从流沙中脱身而出,一双脚踏实地踩在土地上。
她不会再往下陷了。
犹如醍醐灌顶,眼前豁然开朗,心境无比开阔。
谢蝉找到那个被自己藏在心底的娇娇小娘子,抛开那一本本写满标注的皇后本纪,她依然是皇后,但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如履薄冰的皇后,她不再期待李恒。
她要为自己而活。
谢蝉很庆幸,当她跳出漩涡,抛却顾虑后,很多问题其实没那么难解决。
随后的那几年,她过得很肆意,很轻松。
只可惜,她的命数太短。しΙиgㄚuΤXΤ.ΠěT
*
“团团。”
混沌的梦境散去,窗外水声潺潺,一只手隔着被子,轻轻地拍谢蝉的肩膀。
谢蝉眼睫颤动,睁开眼睛,柔和的日光落进来,晒得她眼皮发烫。
船舱里一片明亮。
谢蝉发了一会儿懵,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一觉醒来,原来才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
谢嘉琅等着她坐起身,拿来一双竹藤制的靴子,道:“穿上这个,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蝉拿着靴子左看右看,很好奇的样子。谢嘉琅俯身蹲下,帮她穿上。大船停泊在一处荒僻的渡头。
谢嘉琅领着谢蝉下船,换乘一叶小舟,船夫摇动船桨,小舟在湍急的江流中飘然而下。
谢蝉没坐过小船,感觉几个人就像坐在汹涌的波涛上,前一刻顺流而上,下一刻往下俯冲,摇来晃去,有点紧张。
谢嘉琅低头看她,“别怕,我常坐这个。”
谢蝉双手拽着他的衣袖,点点头。
渐渐的,两岸景致发生了变化,江面越来越窄,连绵的青山朝他们压了过来,一抬头就是爬满苍松绿藤的悬崖峭壁,还是白天,日光却慢慢湮没,眼前黑魆魆的,寂静清凉,听不见一点人声。
小舟冲向一处平缓的江岸,船夫跳上去,系好船,搭上长板。
谢嘉琅拉着谢蝉下船,青阳跟在后面。
几人顺着崎岖的山路往上攀登,到了一处突出的山崖前,谢嘉琅朝谢蝉做了一个手势,“你听。”
谢蝉侧耳倾听。
漆黑幽静的山涧里,江水哗哗流淌,两岸怪石嶙峋,古木参天,流水冲刷岩石的声响中,有一声一声遥远苍茫的啼鸣声传来,回声在空旷幽深的山谷中久久回荡,徘徊不去。
谢蝉听了一会儿,杏眼里腾起亮光,回头朝谢嘉琅笑。
“哥哥,原来猿啸声这么好听,像曲子。”
谢嘉琅嗯一声。
他们又听了一会儿,记下晨雾山谷中那渺远的鸣叫,转身下山。
谢蝉拽着谢嘉琅的袖子,心里酥酥软软的。
她记得在信里和谢嘉琅说,很好奇“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是什么景象,他居然记得,今天路过峡谷,特地带她来听猿啼。
原来猿啼并不是只有古诗里的凄切苍凉,置身山谷中倾听,那一声声的啼鸣像仙乐一样清净空灵。
谢蝉发表感想:“怪不得都说眼见为实,还得耳听为实,诗人写诗,寓情于景,并不都贴切。”
谢嘉琅颔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下山的路很难走,谢蝉走得小心翼翼的。
手中的袖子微微一紧,谢嘉琅忽然蹲下来,回头看她,“团团,上来。”
谢蝉发愣。
谢嘉琅脸上神色淡淡的,没有笑容,声音却温和:“没事,你向来穿不惯这些靴子,我背你下去。”
谢蝉低低地嗯一声,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肩膀。
“哥哥,我不重吧?”
她不放心地问。
“不重。”
谢嘉琅背起谢蝉,慢慢往下走。
谢蝉忍不住往上凑,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丝绦穗子垂在他颈间,她看着他的侧脸,轻轻地道:“哥哥,谢谢。”
她想起一些模糊的过去。
前世,她没有对谢嘉琅说过那一晚对她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也帮过她很多次。
她很感激他,视他如兄如父。
这一世也是,她在他身边长大,目睹他的遭遇,对他更加的了解,也更诧异于他的坚毅,从他身上汲取力量,似乎在他面前,她永远可以做一个小娘子。
谢嘉琅一笑:“团团不重。”
谢蝉笑了。
回到大船上,谢蝉就笑不出来了,谢嘉琅端坐于案几前,铺开纸张,示意她提笔,要教她练字。
“我看你的字进步不大。”他自以为委婉地道,“是不是平时疏于练习?”
谢蝉顿时垂头丧气,给他写信时,有时候心急,笔迹不免潦草,写到最后鬼画符一样能看懂就行,他回信上没有说什么,以为他不在意,原来已经打定主意要督促她写字!
“哥哥,我要画稿子,要算账!”
谢嘉琅坐着,手指轻轻敲案几,“每天练半个时辰,不耽误你画画,过来,我看你握笔的手势对不对。”
谢蝉:……
呜呼哀哉。
她只好乖乖坐过去,铺开纸,拿起笔写字。
谢嘉琅的手落在她手背上,帮她调整握笔的姿势。
谢蝉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干净,上面没有疤痕。
他的手是读书人的手,不该留下疤痕。
*
过了峡谷,大江变得宽阔,江流平缓,江上的来往船只稠密许多。
船在渡头停泊的话,谢嘉琅就带谢蝉去岸上市集玩耍,路过一些远近闻名的奇观带她去瞧,除此之外,每天看书写文章,顺便督促谢蝉练字。谢嘉琅写文章时,谢蝉坐在一边拨算珠,偶尔登上甲板,看过往的船只,找船工打听货物行情,问各地的买卖。
青阳见谢蝉每天算账,找她请教。
谢大爷在安州买了两家铺子,划到谢嘉琅名下,现在是青阳接手管,他不太懂。
谢蝉帮青阳理清账目,顺便把谢嘉琅名下的账目都看了。
她想帮谢嘉琅多攒一点钱,他以后出仕,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他肯定没精力琢磨这些,她可以帮他张罗。
这天,谢蝉扒在窗前,对着江面上一群啄食杂草的鸭子出神。
青阳走过,伸长脖子看:“九娘,鸭子有什么好看的?”
谢蝉道:“这些鸭子好肥。”
青阳笑道:“运漕粮的船打江上过,等进城的时候要装卸口袋,袋子磨破了,粮食就洒在江面上,这些鸭子跟着船队跑,吃那些粮食,是比其他地方的要肥。”
“这些鸭子好吃吗?”
青阳道:“九娘想吃?到了安州我去买,东大街的腊鸭好吃。”
“只有腊鸭,有没有焖炉鸭?”
“没听说过。”
谢蝉若有所思,眸中精光闪动。
青阳悄悄抖一下,进屋告诉谢嘉琅:“九娘饿了,她看着鸭子,眼睛在冒绿光。”
谢嘉琅停笔,抬眸看天色,他们好像才刚吃了早饭?
浪花声里,大船驶进渡头。
谢嘉琅扶着谢蝉下船,“青阳说你想吃腊鸭?”
谢蝉失笑:“我随口说的。”
两人登岸,旁边一条船上也走下一行人,都穿着盘领袍,踏皂靴,身材结实干练,气势凌人。
谢蝉听见他们说话的口音,下意识看过去,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她赶紧转头,不再看他们。
那行人翻身上马,朝着衙门方向去了。
谢蝉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看外面市集的热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去的不是州学的方向。
“哥哥,你不去州学?”
谢嘉琅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卷,道:“我在东大街租了院子,等安顿好了,随我去拜见老师。”
他不可能把谢蝉一个人扔在外面,自己住州学。
东大街的院子不大,不过房舍干净整齐,院子里有一口池子,栽了一棵柿子树,一丛美人蕉。
仆妇打扫房间,整理箱笼。
谢蝉收拾好画具颜料,青阳捧着一只腊鸭进屋:“郎君叫我去买的。”
中午他们吃腊鸭,吃完去拜见冯老先生,老先生还记得谢蝉,送了她一支笔。
谢蝉送上她在船上画的《青山松林图》,她按着老先生的喜好琢磨的,老先生果然很喜欢,连连称好。
第二天开始,谢嘉琅带着谢蝉到处逛。
谢蝉去了好几个集市,看安州什么买卖生意好。她什么都买一点,暗暗猜测行情,她想去哪里,谢嘉琅就带她去,什么都不问,上车就坐在那里看书。
过了几天,青阳提醒谢蝉准备新衣裳:“过些天就是王爷的大寿了,王爷与民同庆,到时候在长街举办庆典,可热闹了,有唱大戏的,演杂剧的,还有……”
青阳脸一红,不说了。
谢蝉追问:“还有什么?”
青阳支支吾吾一阵,转身跑了,不一会儿捧着一张帖子回来,“郎君,文家的帖子。”
谢嘉琅回安州后,陆陆续续有帖子请他去赴宴,都是他在州学的同窗。他能推的都推了,说自己带了妹妹来,要带妹妹各处逛逛。
文家便特意打发仆妇过来,说请谢嘉琅和谢蝉一块过去,文家有个小娘子,只比谢蝉大两岁。
谢蝉换上新衣,和谢嘉琅一起去文家拜访。
文家小娘子宜娘拉着谢蝉的手,不住地夸她好看,带她看园子里的荷花,和她约好王爷大寿那天一起登楼看杂剧表演。
谢蝉逛了几天下来,叫青阳去请泥匠,垒两个泥炉,然后买一批肥鸭,备齐松枝等物,天天在府里做焖炉鸭,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隔壁邻居忍不住上门问他们的焖炉鸭卖不卖。
整条巷子的人家都被馋得过来叩门,只有谢嘉琅能专心致志地看书。
转眼到了王爷大寿那天,长街的彩楼、戏台前一天已经搭好,庆典还没开始,街旁人头攒动,都等着看女伎登台表演。
文家的马车一大早来接人。
谢蝉穿上簇新的衣裳,头上束丝绦,等着出门,青阳过来道:“郎君说他今天要写一篇文章,不去了,九娘和文家小娘子一起去吧。”
“哥哥不去?”谢蝉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
谢嘉琅坐在案几前,背对着她,手里拿了一卷书。
“那我去了,哥哥好好用功。”
谢蝉坐上文家的马车,到文家和文宜娘汇合,说笑几句,看着车窗外比肩接踵的人潮,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辞别文宜娘,要进宝送她回去。0
第 39 章 首发
天亮得很早,晨曦初照,朝晖刚落在柿子树树冠茂盛的枝叶上,谢嘉琅就醒了。
他和往常一样,先在院中练一套拳,洗漱换衣,翻开一卷书聚精会神地看,听见城楼方向隐约传来开坊的钟声,收拾好书案,起身去谢蝉的卧房,准备叩门叫她起来。
一年到头,除了上元灯节,就数为王爷贺寿的庆典最热闹,谢蝉很期待,这几天提了好几次,庆典上要吃什么都想好了。
谢嘉琅站定,手刚抬起来,平时执笔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浓眉微皱,站了片刻,转身回房。
青阳忙去煎药。
谢嘉琅低头,右手收进宽大的袖摆里,道:“别惊动九娘。”
他端坐着,听见谢蝉拉开门的声音,小娘子一边和仆妇说笑一边梳头换衣,踏着轻快的脚步去厅堂用早饭,问青阳“哥哥早上吃过了没”,背着手去泥炉前看有没有哪里漏烟,出出进进,忙里忙外,声音里透着雀跃。
文家的马车来了,谢蝉走到书房门口,脚步声停下,她扒在门前,发间的丝绦一直垂到门槛上,穗子在晨晖里摇晃。
“哥哥不去?”
谢嘉琅左手执卷,背对着谢蝉,强忍不适,摇摇头,袖中的右手还在痉挛。
她今天应该开开心心地和文家小娘子一起玩耍。
小娘子的脚步声远去,马车车轮轱辘轱辘地轧过青石板。
院门刚刚合上,砰的一声,书卷从谢嘉琅的手掌跌落下来。
青阳赶忙冲进屋,搀扶他躺下,他吃了药,昏睡过去。
*
醒过来的时候,谢嘉琅身体僵直,一动不能动,目光落在半敞的窗前,柿子树翠绿的叶片上浮动着明亮的日光。
天色还早,谢蝉应该正和文宜娘看杂剧。
房里有沙沙的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
谢嘉琅眸光转动,循声看去。
一道身影盘腿坐在席子上,侧对着他,伏在案前写字,发鬓漆黑如墨,娇红丝绦垂至腰间,卷翘的眼睫上金色微光闪烁。
谢嘉琅怔了怔。
谢蝉察觉到他的注视,撒开笔,挪到床榻前。
“哥哥。”她绞了张帕子,轻轻地为谢嘉琅擦拭汗湿的两颊,“你哪里难受?”
谢嘉琅眉头皱着:“青阳叫你回来的?”
谢蝉摇摇头,“我自己回来的。”
青阳什么都没说,谢嘉琅也掩饰得很好,她没有发现异常,不过逛了一会儿庆典,突然反应过来,谢嘉琅既然答应过今天带她出去玩,那就一定会做到,不会因为要写一篇文章让她失望。
他肯定是病了。
只有这个他无法控制。
谢嘉琅笑了一下:“我没事,你去玩吧。”
谢蝉还是摇头,“哥哥不在,我不想去玩。”
谢嘉琅看着她清亮的杏眼,语气加重了点,声音暗哑:“听话,叫青阳陪你去。”
谢蝉一口拒绝:“那不行,哥哥你病了,我要留在家里照顾你,陪你说说话。”
谢嘉琅每次发病都不会告诉别人,一个人悄悄地待着,她想到他一个人孤零零躺着的样子就觉得胸口闷闷的,难受又心酸,哪还有心情玩耍。
谢蝉起身,倒了一盅茶,送到谢嘉琅唇边,轻柔地道:“哥哥,像庆典这样的盛会多的是,比这个更好玩更热闹,以后再去其他庆典玩就好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谢嘉琅沉默地注视她,目光变得严厉。
谢蝉端着茶盅,倔强地看他。
他从她乌黑的眼瞳里看出她的坚持,一时无奈,没有再说什么,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茶。
她把手背贴在茶盅上试过水温,茶水入口温热,不太烫,也不凉,正好是最舒服熨帖的茶温,喝下去,茶水滋润肺腑,周身舒适。
谢嘉琅躺回枕上。
谢蝉放下茶盅,俯身帮他擦脸,抓起他的手,用柔软的帕子一根一根逐根擦拭他的手指,轻轻按揉,“哥哥,这样会不会疼?”谢嘉琅摇头。
谢蝉便低着头继续揉,柔软的指腹按压他的手背手掌,认真又耐心,直到感觉他手心热起来,轻轻放下,看他冷汗涔涔,颈肩都是汗,心想他肯定不舒服,重新绞了帕子,探起身帮他擦拭,微微掀开他衣襟。
她的目光落在谢嘉琅身前,愣住了。
他平日衣着整齐,最热的酷暑天也不会松开结纽,她没事也不会刻意去看他的身体。
这会儿,她手里的帕子拂过他肩胛和颈间突出的横锁骨,如遭雷击,杏眸一点点睁大。
“哥哥……”谢蝉心头乱跳,声音有点颤,“你这里有一块疤。”
谢嘉琅嗯一声,见她一直盯着看,道:“从小就有。”
谢蝉怔怔地出一会儿神,听他虚弱地咳嗽了一下,惊醒过来,连忙为他合上衣襟,拉高被子盖好,心里翻江倒海。
这块疤,她前世见过。
她记得是上元灯节的时候,京师不设宵禁,从正月十四到十八,城中张灯结彩,歌舞百戏,通宵达旦。十五当日,崇德楼下搭建彩灯高台,楼上御座彩棚,帝后妃嫔齐至观灯,与宫墙下人山人海的百姓同欢。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辉煌的彩楼遽然浓烟滚滚,崇德楼前火光冲天,宫女大叫着走水了,人仰马翻。
谢蝉被狂卷的火苗困在后殿,呛了烟,失去意识,朦胧中感觉到有人挥开砸向她的灯架,托起她的肩膀,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把一张浸湿的帕子盖在她口鼻上,然后她被一双坚实的手臂抱了起来。
火光熊熊,彩灯木架噼里啪啦燃烧,男人一声不吭,抱着她冲出火场,纷飞的火星飘洒而下,落在他脸上身上。
谢蝉抬眼看去,男人一张黑乎乎的脸,分辨不出样貌,眼睫上覆满灰白的烟灰。
她胡乱攥着他的衣襟,看到他颈下锁骨上一道细长的疤。
不一会儿,她听见李恒暴怒的声音,穿着金线龙纹常服的皇帝冲上来,接过她,一言不发地抱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谢蝉晕了过去。
第二天她醒过来,妃嫔们围着她,喜极而泣。
谢蝉想起冲进火场的人,问是哪个侍卫。
妃嫔擦干眼泪,都摇头说不知道,崇德楼突然失火,李恒不顾崔季鸣的劝阻去后殿找她,金吾卫、虎贲卫、羽林卫吓得魂飞魄散,拦人的,提水的,灭火的,骂人的,驱散百姓的,挤成一团,亲卫跑来跑去,场面太混乱,救她的人没顾得上领赏就退下了,不知道是哪个亲卫,他又没穿外裳,没人知道他的官阶。
谢蝉仔细回想,实在想不起亲卫的相貌,只记得他脸庞似乎很坚毅。
上辈子,直到谢蝉病逝,她都不知道火场里抱起她的人是谢嘉琅。
他一次都没提起过。
谢蝉依稀记得,灯节之后,李恒传召谢嘉琅写一份封爵的诏书,内侍回禀说谢嘉琅告假了,他下朝回家时不小心从老马背上摔了下去,胳膊受了点伤,来往官员都瞧见了,张鸿也在场,笑得跌足,揶揄他应该换一匹好马。
几天后谢嘉琅的伤好了点,出现在勤政殿,谢蝉挽着金绣披帛从他身边走过,他正襟危坐,肩背笔直,左手纱布缠裹,右手执青笔,全神贯注地拟旨,眼皮都没抬一下。
*
哐哐几声,忽然有人敲响院门。
青阳去应门,隔壁邻居笑问今天的焖炉鸭烘熟了没有,一大早,香气已经飘过去了。
屋里,谢蝉回过神,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手指抚抚谢嘉琅的被角,把角落压平。
她想让他好受一点。
谢嘉琅知道赶不走她,眼睫垂下,由着她摆弄。
谢蝉拿起他昨天看的书卷,翻开到他做记号的地方,“哥哥,我读书给你听吧。”
谢嘉琅嗯一声。
谢蝉一字一句读出书卷上的内容,声音清亮亮的,干净明澈,又很柔软,像烟花三月里骀荡的春风,能吹化一冬的积雪,吹绿干枯的老枝。
谢嘉琅静静地听着。
其实他发病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待在身边,连青阳都会被他赶出去,不过眼前的小娘子可不会像青阳那样听话。
他不想让她扫兴,更不想让她见到他这副模样。
她还是见到了,坐在这里念书给他听。
微风拂过庭院,送来一阵淡淡的松针清香,小娘子的丝绦被吹起,落在谢嘉琅手边,时不时蹭一下他的手背。
*
庆典喧嚣鼎沸,香车宝马,人流如织。一队佩刀华服的人马逆着汹涌的人潮,离开安州,登上渡头的大船。
“查清楚了,十二年前确实有大家仆妇抱着一个女婴坐船经过安州,大约是朝着洪州那边去了。”
大船直奔洪州而去。
到了地方,这队人马分散开来,去沿岸各个村子打听,一直找到一个村庄。
庄头看到来人拿出的银锭,兴奋得直搓手,苦思冥想半天,道:“十二年前老汉好像是招待过那样的贵客,真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说话都和我们庄里人不一样,用的东西也不一样,那头上的珠钗比日头还闪,所以老汉一直记得,不过那位贵夫人好像身体不好,住在老汉家时,夜里一直在咳嗽,还有个娃娃,哭了一宿……”
“她们去了哪里?”
庄头两手一拍,“老汉想起来了,贵夫人好像说要坐船回乡……老汉帮贵夫人担行礼,送她上的船。”
一行人按着庄头说的渡头一路查下去,最后查到乡间。
“不会错了,县衙里有文书,这些良田和茶山是陈郡谢氏的产业,管茶山的是谢氏年老的家仆。”
他们换上亲卫的绿色锦袍,叩响田庄大门,亮出牙牌,递上一封信,道:“我们是京师来的,奉命去岳州送一封信,顺路经过这里,你们府上三房的谢七郎如今是云骑尉,他托我们来打听一下,十二年前有个仆妇带着孩子归乡,如今身在何处?那孩子虽然父母没了,怎么说也是谢家血脉,不能丢在乡下不管,他要接她回京师教养。”
老仆在乡下看守产业,多年没见京师来人,乍一下听见熟悉的京师口音,忙请进正堂,好茶款待,看过谢七郎的信,知道眼前一行人是京中戍守皇城的亲卫,不敢怠慢,仔细回想了一下,脸上现出犹疑之色,欲言又止,躬身长揖。
“不瞒诸位大人,十二年前确实有一房仆妇带着一个小娘子归乡,不过那仆妇得了重病,才来到庄上就病得爬不起身,那年人就没了。”
几人对望一眼,问:“那个孩子呢?”
老仆摇摇头:“小老儿没见到那孩子,那仆妇说小娘子在路上就病死了,当年京里来信问过,小老儿据实回禀了,京里还送了一锭银子过来,说小娘子还未上族谱就夭折,要小老儿给小娘子做一场法事,七郎想是忘了?”
几人交换一个眼神,道:“许是七郎记混了。”
老仆命杂役备下一桌丰盛的酒菜,几人抱拳谢过,说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搁,转身走了。
离了田庄,为首的人对其他人道:“陈郡谢氏在各地的产业,我们全都走了一遍,这是最后一处,和我们从谢家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一样,他们三房有个小娘子,早就夭折了。”
众人点头附和。
一人抱怨道:“谢家有多少小娘子、小郎君,怎么序齿,族谱上一查就是,我们在京师查了那么多遍,还找谢家几个郎君反复确认过,谢家没有什么十九娘,排行十九的是一个小郎君,大娘不信,非要我们走这一趟!全是白费功夫!她嘴皮子一碰,吃苦的是我们!”
“好小子,你少说两句吧!大娘是大人的掌上明珠,能在崔贵妃跟前撒娇的,你这话传进她耳朵里,就等着挨棍子吧!”
“挨棍子也好啊,只要能回京师!我领了这趟苦差事,在外面跑了几个月,我那相好的肯定把我忘了!”
“你回京领了大娘的赏钱,还怕找不到好皮肉的相好?”
一行人总算完成差事,说笑着离了洪州,在驿站换上最好的马,快马加鞭赶回京师。
刚进城门,姚家仆从已经等候在那里,叫住为首的亲卫。
“大娘子要你去回话。”
亲卫风尘仆仆,赶到姚府,跪下道:“大娘,小的各处都查遍了,谢氏没有流落在乡野间的公子小姐,前几年有几个年纪小的被送回乡下,不过全都夭折了。”
屏风后盛装华服的少女点点头,示意左右赏赐亲卫,起身走出去。
进宫的轿子在垂花门前等着,宫中女官满面堆笑,上前搀扶少女,赞叹道:“玉娘这一打扮起来,当真是天香国色,我都看花了眼。”
姚玉娘笑得矜持,坐进轿子,等帘子放下,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淡去,面色沉凝。
谢家没有一个十九娘。
那她梦中的谢十九是怎么回事?
她闭上眼睛,攥紧垂在裙角的宫绦,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盛怒的脸。
那张脸和李恒很像,可是要年长很多,他穿着皇帝常服,提剑一步一步走出椒房殿,大雨滂沱,剑上的血和雨水一起淌下来,他在大雨中抬起头,双眼赤红,仿佛血泪齐下,冰冷的视线落到她脸上。ιΙйGyuτΧT.Йet
“是不是你?”
他问,声音很轻。
一道惊雷在他头顶炸响,他双眸血红,俊朗的脸孔青白如鬼魅。
姚玉娘跪在雨中,吓得浑身发抖。
轿子晃了一下。
十五岁的姚玉娘睁开眼睛,从可怕的梦魇中惊醒。
只是一场破碎的梦。
她安慰自己。
没有什么谢家十九娘,她和李恒从小一起长大,他不会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她。0
第 40 章 全是前世部分
崔贵妃居梧桐宫。
宫殿丹楹刻桷,雕梁画栋,琉璃为瓦,金砖铺地,珠玉镶饰门窗,极尽奢侈华贵,是当年皇帝李昌为迎崔贵妃入宫特地修建的。
内殿庭院,汉白玉阶前栽植了一排高大笔直的梧桐树,枝叶浓密繁茂,罩下青翠浓荫,叶间翘曲的飞檐在日光下闪烁着绮丽的华彩,清雅华净。
梧桐,百鸟不敢栖,止避凤凰也。
李昌没有册封崔贵妃为后,然而大晋人人都知道,后宫之主就是这位盛宠多年的崔贵妃。
姚玉娘跟在女官身后,小心翼翼地踏进内殿,入眼一片金碧辉煌。
“玉娘来了,不必多礼,快过来让我瞧瞧。”
上头一道含笑的声音,娇柔如春水。
姚玉娘双手平举,先恭敬地行完礼,方抬起头,迎着崔贵妃微笑的注视,大大方方地走上前。
崔贵妃鹅蛋脸,柳叶秀眉,双瞳秋水,朱唇贝齿,面若芙蓉,坐在殿中,就如暮春枝头迎风初绽的春花,明艳照人,入宫多年,眸光依旧透着小娘子般的无忧无愁,完全不像个已经诞育皇子、三十多岁的妇人。
她并未穿贵妃礼服,也没戴花钗珠冠,头梳高髻,衣着家常,织金银线六幅罗长裙,外面裹一件薄如蝉翼的大袖披衫,臂上挽着的银泥刺绣披帛拖曳在席子上。
姚玉娘没有多看,垂眸。
崔贵妃拉过她的手,要她在身边坐下,秀眸端详她片刻,笑道:“常来宫中走动的这些小娘子里,玉娘从小就是最标致的,如今长大了,更俊秀了,一朵花似的,我怎么看怎么喜欢。”
左右侍立的宫女出声附和。
姚玉娘羞红了脸。
“母妃偏心!姚姐姐好看,我不好看吗?”
一道稚气的嗓音响起,崔贵妃抱养的小公主李蕴抬腿迈进门槛,像只归巢的鸟,飞扑进崔贵妃怀中,满头珠翠晃动,宝光闪烁。
姚玉娘知道李蕴虽然不是崔贵妃亲生,但从襁褓时就被抱到梧桐宫养大,很得崔贵妃宠爱,笑着向她致意。
崔贵妃搂着李蕴,手指刮一下她鼻尖,“蕴娘也好看,比御花园的海棠花还好看。”
李蕴腻在崔贵妃怀里撒娇,得意地朝姚玉娘扬眉。
姚玉娘脸上笑容不变。
崔贵妃问宫女:“恒儿今天在不在宫中?”
宫女答道:“禀娘娘,殿下在文华殿读书,今天是太傅大人教《贞观政要》。”
李蕴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母妃,休听她胡说,皇兄今天和张鸿他们出宫玩去了,我亲眼看见皇兄骑马出了城门,华服壮马,绝尘而去,好不威风!他们几个混在一处,绝对不是读书。”
宫女忙跪下请罪:“娘娘恕罪。”
崔贵妃摇摇头:“你们呐,都纵着他,只瞒着我一个!”
侍立的宫女都笑着劝,知道崔贵妃不会真的生气,“娘娘,殿下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几位大学士都夸奖殿下颖慧绝人,殿下连日读书辛苦,连圣上都说心疼,怕他瘦了,殿下偶尔和几个郎君出宫散散心,谁能说什么呢?”
崔贵妃笑骂:“那帮纨绔膏粱,个个都是游手好闲的无赖,不是玩鹰走马,就是吃喝玩乐,气得家中长辈牙痒痒,只恨不能拖到跟前抽一顿!他们从来不知道劝谏恒儿用功,只会撺掇他胡闹!”
“殿下年少,正是最好玩的年纪,哪家少年郎不是如此?”
“圣上少年时也和殿下一样,骑马,射猎,马球,样样精通。”
崔贵妃瞥一眼端坐的姚玉娘,笑道:“恒儿也不小了,他舅父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当爹了。”
李恒的大舅崔尚书十六岁娶妻,当年就做了父亲。
女官抿嘴一笑,道:“殿下这是年轻,尚书大人年轻时不也这样么!殿下若是能和尚书大人一样,有个贤惠人时时刻刻在耳边劝说着,还愁殿下不能好好读书吗?”
饶是姚玉娘早有心理准备,告诫自己在贵妃面前一定要矜持端庄,切莫轻浮,然而真的听见崔贵妃和女官的对话,悟出其中的弦外之音,她还是忍不住激动得脸红耳热,手心里潮湿出汗。
生怕被崔贵妃嫌弃轻狂,姚玉娘低下头,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不敢露出狂喜之态。
“玉娘。”崔贵妃拍拍姚玉娘的手背,“你和恒儿一起长大,性情投契,我看你说的话,恒儿能听得进去,以后恒儿要是胡作非为,你要代我好好劝他,他要是能长进,我一定好好谢你。”
姚玉娘低着头,小声道:“娘娘言重,殿下虽然贪玩,功课从来不耽误的。”
殿中宫女相视而笑,落在姚玉娘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热络和讨好。
姚玉娘按捺下心里沸腾的喜悦,微笑着陪崔贵妃说话,视线落在殿外苍翠的梧桐树上。
崔贵妃出身高贵,自幼娇宠,祖父、外祖父、父兄、舅父皆为当朝重臣,出阁前,她是受尽万千宠爱的天之娇女,长成后入宫为妃,得帝王专宠,荣宠十几载而不衰,生下的皇子从小由皇帝亲自带在身边教导,位同储君。
这是姚玉娘所向往的人生。
她的地位甚至会比崔贵妃更尊荣,因为崔贵妃只是皇帝登基后纳的妃子,而李恒还未娶妻,她将成为李恒的皇子妃,以后顺理成章,以他元妻的身份执掌六宫,母仪天下。
凤栖梧桐。
她,姚玉娘,要做大晋的皇后。
*
姚玉娘陪崔贵妃用膳,说话解闷。天色将暮,李恒还没有回宫,她有些失望,女官送她出宫,脸上的笑意比一早迎接她入宫时要殷切许多。
姚父和姚夫人在正堂等着姚玉娘。
听她复述出崔贵妃和女官的话,姚父两眼精光直冒,捋须笑道:“这事成了!”
姚夫人疑惑:“贵妃并未给什么凭证,也没有准话,侯爷怎么知道就成了?”
姚父笑道:“崔贵妃少年时是相爷的掌上明珠,入宫后又得圣上专宠,这么多年,我看贵妃仍然和在闺阁时一般,没什么心机城府,不会平白无故哄人玩,她在玉娘跟前说了那些话,心里一定是拿定了主意,要聘我们家玉娘做媳妇。”
姚玉娘满面羞涩。
姚父接着道:“再者说,京中这些小娘子,论姿容,论身份,哪一个比得上玉娘?她又和八皇子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论起亲戚,还是表兄妹,贵妃娘娘不选她,那倒是奇了!”
姚夫人登时满脸笑容,喜滋滋地一拍手:“我们家玉娘要做皇子妃了!”
姚父笑着摆摆手,“夫人,娘娘的意思我们知道了,不过圣上还未降旨,夫人不要在外人跟前露了形色,免得人说我们张狂。”
姚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眉开眼笑,连声应是,笑了一会儿,皱眉道:“我家玉娘以后要做皇子妃,贵人身份贵重,不能和从前一样了,得裁新衣裳,打新首饰,珠钗头冠也要新的,还得要最好最精致的,才配得上玉娘的身份。”
一边说,一边眉飞色舞地指挥下人,要仆妇把府里最好的首饰、布料找出来,送去女儿房里。
姚父称赞女儿几句,转身去书房,和幕僚商量怎么利用姚家在朝堂的关系、上奏催促皇帝为李恒赐婚。
姚玉娘原本还努力克制,不敢太得意忘形,听了姚父姚母的话,心里的激动再也按捺不住,不禁喜形于色。
夜里睡下时,她脸上还因为激动而热得发烫,在枕上翻来覆去,想象自己身着华服端坐在梧桐宫的情景。
意识朦胧,深沉的梦境将她淹没。
*
夜色浓稠,大雨倾盆,琉璃瓦上一片此起彼伏的雨滴击打声。
疾风骤雨里,宫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梧桐宫,叩响湿漉漉的宫门。
“娘娘!娘娘!椒房殿传出丧钟声,皇后殁了!皇后殁了!”
姚玉娘从睡梦中猛地坐起身,掀开床帐,眼球突出,青红血丝狰狞。
“谁殁了?”
殿门大开,潮湿的水气、浓重的夜色、宫人的叫喊和远处响起的钟声一起涌入殿内。
哗啦的雨声中,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凄怆,苍凉,沉重,庄严。
大雨里,隐隐有哭声传来。
皇后殁了。
皇后殁了!
姚玉娘不敢相信,呆愣片刻,狂喜翻涌而上,光着脚,只穿着里衣,披头散发地飞奔下地,喉咙里发出似惊似喜的疯狂笑声:“皇后死了!皇后死了!”
压在她心头、挡在她身前、骑在她头上、横在她和李恒之间的谢皇后,居然死了!
死得好啊!
皇后一天不死,她姚玉娘一辈子都只能是贵妃!
她和李恒一起长大,耳鬓厮磨,她才有资格和李恒并肩而立,母仪天下,可是那个谢皇后,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生生阻隔了她的青云之路。
谢皇后凭什么后来居上,夺走原属于她的皇后之位?
姚玉娘听着椒房殿方向的钟声,几乎是手舞足蹈。
“服侍本宫更衣梳妆!”
她要去椒房殿,亲眼确认谢皇后真的死了,她要向世人宣告自己的胜利!
椒房殿前挤满车轿,虽然是深夜,但是阖宫的人都冒雨赶了过来,女官、宫女、太监跪在殿前痛哭,各宫妃嫔陆续赶到,互相搀扶着入殿,失魂落魄地跪倒在阶下,泪下如雨。
谢皇后是一个奇怪的皇后。
说她贤德,她敢抄起鞭子在宫宴上当众抽打皇帝。
说她端庄,围猎时她一袭猎猎红衣,骑马追逐猎物,发鬓上的牡丹花飘落而下。
说她骄纵善妒,她丝毫不介意李恒宠幸她人,像长姐一样维护怜爱宫中妃嫔,不论得宠与否,她送吃送穿,关怀照拂,身边每天围着一群花枝招展、争夺她宠爱的美人。
一年前,谢皇后和皇帝大吵一架,此后关闭宫门,深居简出。
姚玉娘猜不透谢皇后的心思,不知道皇后躲在椒房殿谋划什么,她担心谢皇后和李恒和好如初,为此坐立不安,夜不能寐。
现在好了,谢皇后死了!
谢皇后去了阴曹地府,李恒尚在人间,阴阳相隔,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破镜重圆!
姚玉娘压抑不住振奋欣喜,笑着走上前,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她不觉得冷,心里只觉得痛快。
吱嘎一声,椒房殿的殿门从里面打开。一道身影从中步出,高大,挺拔,常服上盘龙张牙舞爪,气势肃杀。
他手中提着一把长剑。
剑刃鲜红。
他刚杀了人。
姚玉娘的笑容凝滞在脸上,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双膝瞬间被雨水浸透。
皇帝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是不是你?”
轰雷炸响。
“上一次,你让她和朕彻底决绝。”李恒忽地俯身,声音像从阴曹地底发出,阴森森的,“姚玉娘,这一次你对她做了什么?”
姚玉娘抖如筛糠。
剑尖抬起,落在她颈间,冰冷的剑刃舔舐她的脖子,“你是不是以为朕不会杀你?”
“钱财,权势,尊荣……姚家想要的都有了……”
李恒狭长的丹凤眼紧盯着姚玉娘,雨水从他眼眉淌下。
“你动她做什么?”
姚玉娘毛骨悚然,眼角寒光一闪,颈上剧痛。
“娘娘!”
太监扑上来挡在姚玉娘身上,刺啦一阵轻响,剑尖划破姚玉娘的颈子,划开太监的胳膊,鲜血汩汩而出。
姚玉娘躲在太监身下,瑟瑟发抖:李恒居然伤她!
“陛下息怒!”
亲卫冲过来,试图抱住盛怒的李恒,可李恒已经失去理智,谁拦得住?
他提剑直朝姚玉娘而去,宫女、太监、侍卫唬得魂飞魄散,想上去拦,又不敢靠近他。
“圣上饶命!”
“圣上,饶了娘娘吧!”
“圣上,您想想姚相爷,想想皇长子!”
“贵妃没有加害皇后娘娘!”
宫女太监跪地恳求,李恒置若罔闻,双眸比天穹还要沉黑。
姚玉娘脖子上全是血,珠钗掉落,长发披散,掉转头,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着往前爬,躲开挥落而下的剑刃。
她不该来椒房殿耀武扬威!
李恒这一次真的想杀她!
“我什么都没做!表哥,我真的没有害谢十九!”李恒这一次动怒,远胜于一年前的宫宴,姚玉娘吓得肝胆俱裂,退到阶下,无路可逃,哭着求饶,“表哥,连你都进不了椒房殿,何况是我!我没有害谢十九!她自己死的!”
妃嫔们都站了起来,冷眼看着姚玉娘狼狈地在雨地里打滚,攀爬,磕头祈求。
“圣上!”
混乱中,椒房殿的女官擦了擦眼泪,站起身,立在廊下,朝李恒行礼,“皇后临终前,曾有话嘱咐。”
李恒的身影凝住,提着剑回头。
女官朗声道:“皇后说,若陛下要发疯,还望往别处去,别脏了她的地方,叫她不得清净。”
惊雷滚过殿顶。
雨水浇在李恒身上,他衣袍湿透,立在雨中,死一般静默。
女官继续道:“皇后娘娘并非暴亡,一年前,娘娘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李恒抬起脸,面如死灰。
“一年前她就知道?”
“是,圣上,一年前娘娘就知道。”
李恒闭一闭眼睛,暴喝出声:“长吉!”
太监总管长吉哆嗦着奔出内殿,跪倒在大雨中,砰砰砰连磕十几个响头。
血从额头流下,长吉仿佛感觉不到痛楚,继续磕头,“圣上恕罪,奴以为皇后娘娘只是旧疾复发……奴不知道皇后娘娘竟然病得这么重……圣上恕罪……”
他颤抖着,一下一下地磕头请罪。
“圣上,娘娘说,她想安安生生的,故而隐瞒,请陛下不要迁怒旁人,不要怪罪于为她请脉的黄太医,是她恳求黄太医为她保守这个秘密。”女官望着伫立在大雨中的皇帝。
“圣上,黄太医说,娘娘随圣上圈禁冷宫时就积下了病,后来又郁结于心,心悸频发,这两年娘娘想通了,终于过上舒心的日子,可惜已经油尽灯枯,药石无效……圣上以为,害死娘娘的人是谁?”
轰隆的雷声震得屋瓦颤动。
殿廊前,众人沉默无言,雨声噼里啪啦。
李恒手里的剑跌落在地上。
紧接着,淤积在他心头的一口血呕出,高大的身影砸向地面。
一声重重的钝响。
“圣上!”
侍卫一拥而上。
姚玉娘逃过一劫,趴在雨地里,血流如注,满身泥泞,失声嚎啕。
她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原来她输了。
早在一年前她用李恒深藏的那个秘密去刺激谢皇后的时候,她就明白,她输了。wωω.ξìйgyuTxt.иeΤ
输得一败涂地。
*
“圣上饶命!”
姚玉娘惊叫着爬起身,汗如雨下。
脚踏上靠坐着打瞌睡的丫鬟吓得一蹦三尺高,头撞在床架上,咕咚一阵响。
床帐摇动。
姚玉娘抱紧自己,心口砰砰直跳。
丫鬟揉揉脑袋,掀开床帐,倒茶递给姚玉娘:“大娘,又做噩梦了?”
姚玉娘双手直颤,接过茶盅,喝了一口,呛得咳嗽,颈上突然一阵冰凉触感,她不寒而栗,伸手拼命去抓挠,特意留长的指甲抓向脖子,划出一条条血痕。
“大娘!大娘!”
几个丫鬟困意全飞,扑上床按住她,压住她胡乱挥舞的手。
片刻后,姚玉娘清醒过来。
她摸摸自己的脖子,冰凉的触感来自她头上滑落下来的长发。
梦境很模糊,她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是她仍然能感觉到梦境中那种强烈的不甘、怨恨、痛苦和深深的绝望。
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玉娘呆坐了一会儿,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想一些破碎的片段。
然而这一次她睡得很熟,什么都没梦见。
翌日,姚夫人看到姚玉娘脖子上的指甲划痕,惊叫:“你这是怎么伤的?”
“我昨晚做噩梦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姚玉娘记不得梦,但心里还是觉得闷闷的,仿佛还沉浸在噩梦中。
姚夫人让人取来一罐药膏,叮嘱丫鬟,“早晚服侍大娘涂抹,千万别留疤!你可是要做皇子妃的。”
想到李恒,姚玉娘高兴了点,看姚夫人案前摆了纸笔,问:“阿娘在给谁写信?”
“给安州的王妃写信。”姚夫人笑眯眯地道,“京师的料子花样太老了,我托她看看那边有没有新的花样子,给你裁新衣。”
安州?
没来由的,姚玉娘心口跳了一下。
一种奇怪的直觉从心底涌出。
她定了定神,道:“我正好想派人去安州打听一件事,阿娘的信就让他们顺路带过去吧。”
*
与此同时,江州。
有人敲开谢家的大门,送上一封信。
老夫人接了信看,笑对周氏道:“老六那边的事办妥了,过几天要坐范家的船回来,你准备准备。”
周氏应是。
老夫人叮嘱:“张家提的事,你也和老六提一提,张夫人一直很喜欢九娘,这可是大喜的事。”
周氏脸色僵了僵,点头应下。0
第 41 章 首发
周氏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她请来周舅母和周大舅,关起门来商量,窗外忽然一阵喵叫声。
周舅母推开窗。
一个丫鬟站在走廊前,佝偻着身子往前扑,一把捉住藏在画帘下的黑猫,黑猫喵喵直叫唤。
周舅母挥手示意丫鬟出去,关上窗,转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妹,你疯了!这种事怎么能告诉六爷!”
周大舅也一脸不赞同。
周氏心烦意乱,绞着帕子,小声说:“总这么瞒着也不行……张夫人信上说想接团团去京师,说给她相看了好人家,张夫人是官家夫人,她说的好人家不是世家大族,那也是做官的……老夫人巴不得团团嫁去大户人家,张夫人中意的,六爷也一定愿意,团团真嫁了过去怎么办?”
周舅母眼珠飞快转动,权衡利弊。
周大舅咳嗽了一下,犹犹豫豫地道:“要是实在不行,真嫁过去就嫁过去算了……”
“你老糊涂了!”周舅母一胳膊肘撞开周大舅,“团团是山哥的媳妇,怎么能嫁给别人?”
她狠狠地瞪周大舅几眼,要他别张口,看向周氏,“小妹,这事好办,你找六爷撒撒娇,把团团和山哥的亲事做成了,咱们不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周氏叹口气,“六爷不肯答应怎么办?”
周舅母胸有成竹地一笑,“小妹你就是太老实,这种事,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怕六爷不松口。”
周氏没有接话,她不想和谢六爷闹,但是谢蝉生得太漂亮了,和周山站在一起实在不般配,谢六爷一看就暗暗摇头,肯定不会答应周家这门亲。
除了坦白,她想不出其他法子了。
“小妹啊,嫂子知道你的难处,事到如今,我们只有一个办法了。”
周舅母凑到周氏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等团团从安州回来……我接她过去住两天……”
她的话说完,周氏吓一跳,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心口突突直跳:“这怎么行!”
周舅母眼睛眯了眯,冷哼道:“小妹,我也是为你和十二郎着想,才想出这么一个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不要脸的丑事都是我和你兄弟做,你只管装作不知道,继续当你的六夫人,六爷就算生气,要打要杀,也不会连累你和十二郎,再过个几年,山哥和九娘的日子过起来,六爷的气也就消了。我一片苦心为你和十二郎着想,你倒不领情。”
她一张面孔拉得老长。
周氏心乱如麻,“哥哥嫂子,让我再想想。”
周大舅夫妻吃了饭回去,临走之前,夫妻俩再三叮嘱周氏:“那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六爷!”
周氏心里七上八下,做鞋垫时针尖总是扎进手指头里。
她放下针线,去书房看十二郎。
十二郎坐在案前读书,谢六爷特意给他请了个老师,督促他每天用功。
一开始十二郎天天哭闹,问为什么姐姐可以不用上学。
谢六爷气笑了:“要是小娘子能够上学考科举,我早就送你姐姐去县学了!你不想读书,那就只能和阿爹一起去做买卖,以后一辈子抬不起头,家里兄弟都笑话你。你看看你长兄,小时候都嫌他的病,现在他走到哪里人人都夸,好男儿想有出息就得好好读书!”
十二郎资质平平,功课并不突出。
周氏怕谢六爷失望,谢六爷私下里道:“大郎那样的能有几个?我也不指望十二郎能和他长兄那样考进县学,先让他多读几本书,实在不行,再让他跟着我做买卖,不管他读得好不好,这几年一定要上学。”
十二郎清脆的读书声让周氏心里安定了点,不管怎么说,她为谢六爷生了个儿子。
她回房琢磨周舅母刚才说的那个馊主意,觉得不妥,太委屈谢蝉了……可是嫂子说得对,事到如今,也只能委屈谢蝉。
周氏想来想去,镇日烦恼,急得嘴上起了一串燎泡,还是没下定决心。
这天,她坐在房里纳鞋底,窗外传来十二郎的欢呼声和仆妇的说话声,还有男人爽朗憨厚的笑声。
谢六爷回来了!
周氏出了一身的汗,起身迎出去。
十二郎挂在谢六爷胳膊上撒娇打滚,谢六爷笑呵呵的,指挥仆妇把给妻子儿子带的礼物搬进房。
“六爷这次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周氏打水给谢六爷洗脸。
谢六爷笑道:“多亏了团团,我坐范家的船回来的,他们家的船快。我顺便贩了点货回来,范家真了得,这一路都那些小吏都不敢找我伸手要过路钱!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做买卖啊,还是得和官府有交情啊!”
周氏心不在焉地听着。
谢六爷换了衣裳,去正堂拜见老夫人,和府里管事对账,叫人把五爷托他带回来的东西送去五房,上下里外忙乱一通,夜里回房,周氏打水给他泡脚。
热水注满木盆,周氏吞吞吐吐地道:“郎君,张夫人写了封信,说想接团团去京师做客,帮她说一个好人家。”
谢六爷有些意外,“张夫人倒是热心。”
谢家女眷收到信时都很诧异,吕家出了事,她们以为和张夫人的关系算是断了,没想到张夫人还惦记着谢蝉。不过张夫人这一次只问起谢蝉,一句都没提其他小娘子。
周氏问:“郎君,张夫人说的事你怎么看?”谢六爷仰靠在枕上,想了一会儿,道:“再看吧。京师太远了,他们做官的几年挪一个地方,离得太远,十年八年的见不着,我怕团团在外面受委屈。”
周氏心里一喜,趁机道:“郎君觉得山哥怎么样?自家亲戚,离得近,也不怕他对团团不好。”
谢六爷摆摆手:“山哥还是算了,我看他和团团不合适,以后别再和我提这话。”
这还是谢六爷第一次果断地直接否决周山,周氏心里的希望破灭,手抖了一下。
谢六爷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病了?”
周氏低垂着头,不说话。
谢六爷叹一口气,“我不是嫌弃你娘家人,实在是团团和周山不般配,我答应你,找个好媒婆帮周家打听,一定帮周山寻一门好亲事。”
周氏拿起帕子拭泪:“六爷,我是为团团好,我怕她受气……”
“为她好就该帮她挑一个和她般配的夫婿。”谢六爷湿淋淋的脚探出木盆,直接踩进鞋子里,语气变得不耐烦,“你怎么就是非要让团团嫁给周山?我知道你疼侄儿,可疼侄儿不是这么个疼法!”
谢六爷越想越生气,“娘子,团团是我的女儿,不是周家的!”
周氏捂脸低泣。
谢六爷一团火气,挥退站在门口的丫鬟,满地乱转,“你到底怎么回事?自己的女儿不疼,偏要疼外人!团团这么孝顺,画画拿了工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和十二郎买吃的用的,你嫂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周氏瘫在榻上,哭得浑身发抖。
谢六爷看她哭的不像,眉头紧皱,走上前,面色和缓了点:“有什么好哭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不是你哥哥嫂子逼你和我闹?你别哭了,有我呢,我去出面做恶人。”
周氏不敢再瞒下去,哭着道:“六爷……团团……团团她不是我生的!”
谢六爷呆住了。
很快,谢六爷反应过来,飞快拉开门出去,赶走所有仆妇丫鬟,再回到房里,面色铁青。
他生得胖,平日里性子随和,很少动怒,陡然沉下脸,周氏吓得心口发凉。
“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谢六爷咬牙切齿。
周氏惊惧,羞惭,边哭边道出压在她心头的秘密。
那年谢六爷回江州,周氏在乡下待产,孩子出生那天,周氏没听见婴儿啼哭声,问周舅母,周舅母说孩子生下来不大好,要吃药。过了几天,周舅母把谢蝉抱给周氏看,周氏产后身体虚弱,没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那年我生了十二郎……嫂子告诉我,团团不是我生的……我和六爷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哥哥嫂子怕六爷生气……抱了个孩子过来,骗过谢家的婆子……”
周氏的孩子一出生就夭折,周舅母担心谢六爷一气之下抛弃周氏,刚好前两天村子里有个打渔人家在江边捡了个女婴,周舅母便用谢六爷留的银子买下女婴,抱到赶过来照顾周氏的谢家婆子跟前,骗她说是周氏生的女儿。
后来谢六爷把周氏和谢蝉接回府,周舅母天天送生子药给周氏,催促她赶紧再帮谢六爷生一个孩子。
等十二郎出生,周舅母觉得周氏的地位稳固了,眼馋谢六爷给谢蝉备的嫁妆,干脆把谢蝉的身世和周氏说了,劝她促成谢蝉和周山的亲事。
周氏低着头,不敢看谢六爷。
谢六爷一言不发,慢慢地后退几步,一脸颓然地坐下。
夫妻沉默以对。
片刻后,谢六爷抹把脸,冷笑:“难怪……你以前很疼团团,有了十二郎以后,就不亲近她了……都说你偏心儿子……原来你是发现团团不是你生的……”
周氏小声哭泣,“六爷……我知道的时候打算和你坦白,可是你那么疼团团,我不敢说,后来你越来越疼团团,我就更不敢说了……”
她要怎么告诉谢六爷他捧在掌心里疼爱的女儿不是他的骨血?
本来周氏打算隐瞒一辈子,可是谢蝉出落得太好,老夫人有老夫人的打算,谢六爷有谢六爷的打算,周氏担心事发,觉得谢蝉只有嫁给周山才不会出什么变故。
灯火昏黄。
周氏不敢抬头去看谢六爷的表情。
砰的几声响,谢六爷起身,拉开房门,拂袖而去。
周氏趴在枕上,又哭了起来。
*
翌日,老夫人把谢六爷叫过去,问:“张夫人信上说的事,阿周和你说了?”
谢六爷点头。
“你怎么说?”
谢六爷脸色泛白,道:“九娘还小,我再想想。”
“张夫人抬举九娘可是一片好心,别人求都求不来,有什么好想的?”
老夫人很不满意,她最疼爱的孙女谢丽华婚事不顺,好不容易有人来家里相看,后头又没消息了,谢蝉却得了张夫人真心实意的喜爱,要是张夫人肯看顾谢丽华,她和二夫人早就为谢丽华收拾行李送去京师了,老六还在这里犹豫!
这个儿子从小就温吞,办不成大事。老夫人教导谢六爷:“你听我的,赶紧给张夫人回信,说九娘很想她这个干娘,盼着早日去京师孝顺她。”
母亲嫌弃自己的神色,谢六爷尽收眼底,虽然自幼见惯了,他心里还是抽痛了一下。
“母亲,儿子要去安州,这事等儿子回来以后再说。”
他淡淡地道。
老夫人料想他不会拒绝,挥挥手:“行了,等你回来再好好商量。”
谢六爷回房收拾行囊。
周氏站在门边,面色苍白,期期艾艾地看着谢六爷,谢六爷昨晚一夜没回房,十二郎过去撒娇,他也一直沉着脸。
“郎君……”周氏看谢六爷完全不理会自己,掉头就出门,又哭了起来,“郎君要休了我吗?”
“我对不起郎君,我没用,没保住我们的孩子……郎君,你不要休我……我是十二郎的娘啊……”
谢六爷脚步顿住,回头,圆胖的脸上神情冷淡。
“娘子,当年我不是因为父丧才迟迟不去接你。”
周氏的哭声停了下来。
谢六爷站在门前,“我不去接你,因为我母亲原本打算让我娶她的娘家外甥女,母亲那时候很生气,天天骂我,我知道你胆子小,心重,怕你被吓着,想着等母亲气消了再接你和团团回来……”
他停顿一会儿。
“你生产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陪你,让你担惊受怕,是我的错。我们的孩子没了,我只有心疼的,不会抛弃你。你哥哥嫂子瞒着你,自作主张抱来团团给你养,你不知情,我不怪你。”
谢六爷看着周氏,语气陡然一沉:“可是你发现团团不是亲生之后,一直瞒着我,宁愿受你嫂子摆布,要暗算团团,毁她名声,逼我把她嫁给周山来掩藏她的身世,也不肯告诉我真相!”
“我们是夫妻,同床共枕,我有什么心事都告诉你,你呢,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谢六爷转身,大步离开。
周氏噙着眼泪,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伤心欲绝。
*
谢六爷出了谢府,先叫人送一封信去安州,然后带着人径直去周家铺子。
他一进门便让仆从关上门,铁青着脸站在那里,周大舅和周舅母心里同时咯噔一跳,心虚地对望。
“团团的身世我已经知道了。”谢六爷漠然地看着两人,“你们知不知道团团的亲生父母是什么人?她被捡回来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什么物件?”
周大舅和周舅母膝盖一软,瘫倒在地上,他们以为周氏胆小,不会和谢六爷坦白,未料小妹还是如实说了!
周舅母啪啪几声,连抽自己几巴掌,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开始哭:“姑爷,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当年小妹的孩子一落地就没了,我怕小妹想不开,才抱个孩子给她养!”
谢六爷冷笑了下,“行了,我不是你们妹子,用不着哄我,当年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你老老实实招了,这铺子、铺子里的伙计,货架上卖的东西都是我谢老六张罗来的,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我的话,有一句假话,我回去休了你们妹子。”
夫妻俩筛糠一样发抖,周大舅抬起手一巴掌甩在周舅母脸上,怒骂:“都是你这个贪心不足的蠢货想出来的主意!你快都招了!”
周舅母唯恐谢六爷休妻,不敢撒泼,捂着被打肿的脸,小声说:“九娘是打渔的人从江边捡的,被捡的时候带了病,整夜整夜哭,江上每天都有大船,她准是船上的人不想要的孩子,打渔的见多了……捡她的时候没看到什么物件……”
被抛弃的健康女婴都很常见,何况谢蝉当时是个得病的女婴?要么是她爹娘嫌她累赘狠心不要她了,要么是以为她病死了干脆抛进江里不管了。
谢六爷问:“这些年没人来寻孩子吗?附近有没有没了孩子的人家?”
周舅母摇头。
谢六爷沉着脸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吩咐仆从:“替舅爷收拾东西,送他们一家回乡,以后没有我的话,不许他们来江州。”
仆从应是,当天就把周大舅一家送回乡下去了。
*
姚家亲卫快马加鞭,把姚夫人的信送至安王府。
安王妃看完信,笑对左右道:“姚家怕是要出贵人了。姚夫人要新料子,我年纪大了,不爱留意这些,你们去织造署问问有没有什么新鲜花样。”
几天后,范德方乘船到了府城,打听到谢嘉琅和谢蝉住的院子,叩开院门。
“九娘,你倒是清闲,躲到安州来了!叫我好找!”
他笑着抱怨。
出来应门的仆役手里提着一只拔得光秃秃的鸭子,一脸茫然,道:“这位郎君,九娘不在,她和郎君一道出门去了。”
范德方摸摸唇上完全看不出来的胡须,“去哪里了?”
“郎君前些时病了,这两天好了些,今天天气好,文家郎君邀郎君去诗会,郎君带着九娘去赴会了。”
*
河畔,竹影森森,柳绿花红。一丛幽竹罩下绿荫,地上铺设毡毯。州学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们身着鲜丽春衫,盘坐于毯上,对着眼前的秀丽山水,品着清茶,吟诗对句,谈笑风生。
几轮比试结束,众人起身,相约一起去春风楼吃酒。
谢嘉琅放下茶盅,向众人致意,说自己有事,就不去了。
众人赶紧拽住他袖子,挽留道:“你今天又得了头名,怎么能不去?谁都可以少,就是不能少了你!”
谢嘉琅朝众人拱手致歉,还是走了。
众人看他走远。
一人笑道:“谢嘉琅是不是怕了?可惜可惜,我本来打算今天带他去见见世面的,春风楼的歌妓,歌唱得好,人更好……”
文家郎君指着几人笑骂:“我就知道你们几个没安好心!原来你们想把谢嘉琅诓去吃花酒!”
众人朝他挤眼。
“他几乎次次第一,州学上下,谁不想看他出洋相?”
“整个州学,就数他谢嘉琅最正经了。你们说他要是去了春风楼,看到那些歌妓,是臊得钻桌底呢,还是对着歌妓眼直啊?”
一人咳嗽几声,意有所指地道:“谢嘉琅一看就是没经过的……要是歌妓坐到他腿上喂他吃酒……”
众人对望,笑得猥琐,七手八脚拉扯文家郎君。
“你快去把谢嘉琅叫回来,今天春风楼的袅袅要出来唱曲,袅袅可是春风楼的花魁,平时不见客的!”
“今天他不肯去,明天也行,你就哄他,说是请他探讨学问,到了地方,马车一停,我们几个一起冲上去,拽也得把他拽进春风楼!”
文家郎君拍开众人的手,整理衣襟,笑道:“今天你们是打错算盘了!谢嘉琅带了妹妹出门,这会儿定是接他妹妹去了,他是兄长,要照顾妹妹,怎么可能答应和你们去春风楼那种地方厮混?”
众人诧异。
谢嘉琅天生一张不近人情的冷脸,清心寡欲的样子,看起来和谁都不亲近,没想到倒是个疼妹妹的。
文家郎君接着道:“再说了,谢嘉琅在准备秋贡呢,你们说笑归说笑,别影响他应考。”
“秋贡,这么快?”一人惊奇地道。
其他人也颇惊讶。
文家郎君瞥那人一眼,道:“他这几次九经、三礼、三史、三传考试都是甲等,秋贡的应考名额当然有他。”
众人脸上神色变幻,心思各异。
*
谢嘉琅不知道身后的同窗想捉弄他,顺着蜿蜒的小路登上河岸,问守在马车旁的进宝,“九娘呢?”
“九娘还在逛铺子。”
谢蝉一早跟着谢嘉琅出来,她对诗会没兴趣,要谢嘉琅去会友,自己在仆妇的陪同下逛市集,她过几天就要回去了,得准备些礼物。
谢嘉琅要进宝去找谢蝉,坐在马车里翻开一卷书,边看边等。
不一会儿,谢蝉回来了,抱着一堆吃的玩的钻进马车,好奇地问:“哥哥,你要带我去哪儿?”欞魊尛裞
谢嘉琅没说。
马车掉转方向,顺着河畔走了一会儿。
谢嘉琅合上书卷。
马车停稳,谢蝉掀开车帘往外看。
初夏的河畔,风轻云淡,原野碧草如茵,绵延至天际群峦脚下,山峦起伏层叠,千树万树盛放的杏花沿着山脊褶皱氤氲朦胧,云兴霞蔚。
谢蝉下了马车,沐浴着河畔和煦的暖风,觉得心头舒畅。
“我们今天来踏青?”
她话音刚落,青阳牵着一匹马走上来。
谢嘉琅朝她伸出手:“来,今天教你骑马。”
谢蝉愣了一下,谢家小娘子都不会骑马,平时出门坐车。
谢嘉琅以为她害怕,“没事,今天只是试试。”
停顿一下,道,“团团,以后要去很多地方,你得学会骑马。”
谢蝉看着他的手,心里百味杂陈,笑着点头:“哥哥,我学!”
没有想到,这一世教她骑马的人,还是他。0
第 42 章 全是前世
前世。
先帝猝亡,李恒登基日浅,推行新政屡次受挫。
吐蕃、契丹、回鹘、北凉使者奉国书入朝,言辞傲慢无礼,称先帝是兄,李恒为侄,北凉更是声称北凉大军业已盘踞于祁连山下,欲入沙州祭奠先帝,公然向李恒讨要城池。
靖安侯沈承志怒发冲冠,当庭奏请朝廷出兵,他愿意率一万兵马即刻奔赴沙州,驱赶北凉大军。
先帝旧臣和以萧氏为首的世家立刻出列,严词反对。
以张鸿为首的新帝宠臣附和沈承志,并一个个主动请战。
其他大臣,如姚宰相、崔季鸣,看似摇摆不定,不反对李恒出兵,实则暗讽张鸿急功近利,鼠目寸光,一心只想着挣军功。
最终李恒只能向旧臣妥协。
他心里明白,若他执意要出兵,凑齐一万兵马不是难事,但是一万兵马的粮草怎么筹措,各路大军如何行军,塞外苦寒,士兵不能缺少棉衣……桩桩件件,每一个关卡都需要各部诸曹配合。上下不能齐心,沈承志还没有踏出皇城,就已经输了。
张鸿几人愤愤不平,但是也理解李恒的难处,放下出兵之事,建议他举行田猎,召集整顿禁军,检阅武力,树立新君权威,也可以威慑周边蠢蠢欲动的政权。
于是,元康二年仲冬,皇帝李恒狩于北郊。
天子冬狩属于军礼中的大田之礼,文武百官、宗室豪贵簇拥着皇帝,禁军护卫随从,各色仪仗列阵,数千人浩浩荡荡,驰骋田猎,近万骑席卷,场面盛大壮观。
皇后谢蝉和后妃也出席了田猎仪式,伴驾冬狩。
劲风凛冽,弓颤弦鸣。
一只只矫健的苍鹰、灰隼、白雕振翅飞向高空,盘旋于云霄,灰钩黄喙的鹞子嘶叫着扑进山林,一只接一只凶猛敏捷的猎犬、猞猁被放出,穿梭于林间,嗅闻猎物。
山林震动,群鸟惊飞。
李恒身穿金纹玄色窄袖猎装,手挽长弓,经过凤驾时,勒马停下,探过身,手中长弓挑起马车帘子。
车厢里,谢蝉正和女官说话。
天气严寒,天穹灰蒙,看着像是要下雪,冷飕飕的,但是难得能出宫走走,她心情不错。
李恒见她裹着一件大红狐皮斗篷,鬓发如漆,风姿绰绰,不知道和女官谈到什么,杏眸微弯,眼波如春水,像是在对自己笑,脸上神色不自觉也放软了,凤目凝视她,道:“听张鸿说京中流行关扑,今天田猎,朕便效仿那些贩夫,设下彩头,奖励获胜者,请皇后赏赐彩头。”
他心思深沉,平时阴郁而不苟言笑,登基后忙于朝政,帝王威严日隆,更是喜怒难测,此刻鲜衣怒马,说话间眉眼温和,竟流露出些少年人的缱绻之态,柔情似有若无。
霎时,四周安静下来。
妃嫔们暗自惊诧,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谢蝉身上。
谢蝉淡淡地瞥一眼李恒,转眸看女官,女官取出早就备好的用来赏赐官员的宝匣。
李恒一笑,剑眉微扬,“不必拿出来,是朕的了。皇后先替朕收着。”
张鸿几人一阵哄笑,“圣上太小瞧我们了,今天这彩头未必是圣上的!”
李恒笑而不语,扬了扬手中长弓,拨马转身,策马驰进密林,玄袍飞扬。
他弓马娴熟,张鸿那帮人哇哇大叫着追上去,还是被落在后面。
车队后忽然传来一阵议论声,贵妃姚玉娘骑着一匹红马,在亲卫的前呼后拥下追着李恒过去了,完全不把皇后谢蝉放在眼里。
其他妃嫔见状,心里发酸,找谢蝉抱怨:“娘娘,您还没吭声呢,姚贵妃就擅自去找圣上了,她实在无礼狂妄!”
谢蝉一笑,“你们想骑马的也都去吧,好不容易出宫一次,别讲那些规矩了。”
妃嫔们喜出望外,笑着行礼:“多谢娘娘!”
沈婕妤兴高采烈地换上猎装,问谢蝉要不要一起去,谢蝉摇摇头。
她不会骑马。
小时候没有人教她,长大了没空闲学。住在深宫,也没必要学了。
“娘娘,竹鹧鸪的羽毛最好看了,我叫侍卫给娘娘猎几只竹鹧鸪!”
“还是猎兔子吧,我们夜里架起篝火,烤兔肉吃给娘娘吃,兔子肉嫩,竹鹧鸪的肉太柴了。”
妃嫔们都是世家出身,大多会骑马,说笑着行远了。
凤驾停在一处背风的缓坡前。
谢蝉一手托腮,凝望车窗外壮丽的山色。
车驾两旁里三层、外三层,身着铁甲的金吾卫、羽林卫静静戍守,各色旗帜迎风舒展,风吹猎猎,肃穆森严。
狩猎后要宴饮庆祝,山坡下,官员骑马来回奔忙,指挥士兵安营扎帐,搭建高台,洒扫场地,设立篝火。
女官看着那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官员,突然冷哼一声,“娘娘,您看,谢侍郎。”
谢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几个官员站在草地上,其中一人身影格外挺拔,绯红官袍,肩背笔直,手中执了一卷名册,一边和其他人交谈,一边飞快浏览名册,偶尔转头,吩咐在旁边等待指示的下属,寒冬的日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清冷的光晕。
谢嘉琅也在此次伴驾冬狩的行列之中。
李恒健壮硬朗,擅骑射,好狩猎,最信任的臣子皆是勇武之辈,今天青年官员不论弓马如何,都争先恐后地参与围猎,盼着能博得李恒的赏识,谢嘉琅被点名伴驾,却无意去争风头,礼部正好缺人,请他协助筹备宴饮。
女官道:“娘娘,唐州谢知府的案子是谢侍郎主审。”
谢蝉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唐州谢知府出自谢氏,他纵容族人夺人祖产,还包庇打死苦主的族侄,当地官员不敢过问。苦主的儿子一路乞讨进京,敲响喊冤鼓,衙署一听见他状告的是皇后族人,纷纷摇头,不敢沾手。
后来这案子谢嘉琅接了。
结果可想而知,谢知府丢了官帽,谢氏丢了颜面。
谢尚书大怒,尚书夫人入宫,求谢蝉出手,把谢侍郎这块硬骨头赶出京师。
世人看来,谢嘉琅前几次仕途受挫全都是拜谢蝉所赐,只要她吹吹枕头风,李恒就会打发走谢嘉琅。
谢蝉没有理会尚书夫人。
她不想被谢氏利用,早就在暗暗摆脱谢氏的控制,而且谢嘉琅没有做错什么。
谢蝉父亲是家中嫡子,祖产丰厚。父母双亡时,她尚在襁褓之中,叔伯要仆妇把她送回乡下,三年后,叔伯瓜分完她父亲留下的产业,才把她接回京中。她望着寒风中长身玉立的谢嘉琅,忍不住想,要是当时有谢嘉琅这样正直的官员为自己主持公道,少时的她肯定不用过得那么艰苦。
女官小声问:“娘娘,谢侍郎是不是故意针对您?”
谢蝉摇头。
宫宴那晚之后,她惊疑不定,一时觉得谢嘉琅不会告发自己,一时又怀疑自己太过天真,谢嘉琅不会这么好心,后来再在勤政殿遇见谢嘉琅,她不免留意他,他却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那夜当面警告她好自为之的事从未发生过。
一晃眼,几个月过去了。
现在谢蝉可以确定,谢嘉琅确实品性刚直,没有要报复自己的打算。m.ζíNgYúΤxT.иεΤ
远处,谢嘉琅和官员们商议宴饮上军中将领敬酒的次序,皇后身边的宫人来往传递回话,看见谢嘉琅时,都皱起眉头,眼神带着敌意。
众人察觉到了,彼此交换眼神。
唯独谢嘉琅一人手执纸笔,专注地书写拟定的名单,心无旁骛。
薄暮时分,李恒一行人尽性而归,马鞍旁挂满山鸡野兔不算,专门空出几匹马堆猎物。
李恒还猎到一头强壮的花鹿。
谢蝉走下马车,率众妃嫔站在帐篷前迎接他,远远的便看到,他身前有女子发饰的珠光在闪烁。
姚贵妃坐在他前面,和他共乘一骑。
所有人惊愕地屏住呼吸,下意识看向谢蝉。
或同情,或不忿,或嘲讽,或盼着看她动怒。
谢蝉脸上淡淡的,既没有恼怒,也没有失落,含笑命人端来酒盏,恭贺李恒满载而归。
官员清点每个人的猎物,获胜者自然是李恒。
文武百官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士兵高呼,齐颂陛下英武,年轻的皇帝以他的勇武矫健赢得禁军真心的拥戴。
一片震耳欲聋的称颂声中,李恒屹立在高台之上,俯视台下众臣,脸上看不出喜怒。
谢蝉心道,难怪出发前李恒对今天的彩头势在必得,他要立威。
宴饮上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妃嫔们纵情玩了一天,神清气爽,要宫女剥兔子烤肉,巴巴地端到谢蝉跟前,请她品尝。
谢蝉洗了手,每个人端过来的烤肉都撕下一块尝一口。
妃嫔们围在她身边,这个扯她的袖子,那个摇她的胳膊,非要她品评谁的最好吃。
一群人笑成一团,李恒的声音忽然在谢蝉耳畔响起:“皇后在吃什么好吃的?”
谢蝉没理他。
妃嫔们对望几眼,不敢吭声。
李恒俯身,直接攥住谢蝉宽袖间露出来的手腕,扣紧,低头,咬走她刚刚拈起的一块烤肉。
谢蝉双眉略蹙,轻轻挣一下,要收回手。
李恒手上微微加了力道,攥得更紧,凤眸扫一眼其他人。
妃嫔们放下盘子,识趣地起身告退。
李恒一掀常服袍摆,在谢蝉旁边的席子上坐下,右手还牢牢地抓着她的手腕,像是在搂着她:“兔肉这么好吃?皇后舍不得分一点给朕?”
谢蝉知他此刻看着神情平和,其实乖张阴鸷,可能已经动怒,便不挣扎了,抬眸望向远方熊熊燃烧的篝火,脸上的笑容端庄得体:“圣上喜欢吃,那就都给圣上了。”
“皇后……”
李恒左手抬起,捏住谢蝉的下巴,强迫她看自己,阴冷的视线凝视她。
谢蝉朝他微笑,清澈的杏眸倒映着他冷峻的脸孔。
李恒声音突然一低:“阿蝉……你在生气。”
谢蝉仍然微笑着,摇摇头:“圣上,臣妾没有生谁的气。”
她不生气,因为已经不在意了。
篝火烧得哔啵作响。
僵持间,梧桐宫的宫女快步走过来,跪地叩头,“圣上,贵妃娘娘腿上的伤又流血了,怎么都止不住……”
姚贵妃打猎时受了点伤。
宫女等着李恒发话,一脸惊慌。
谢蝉有点想笑。
血止不住那就去找太医,为什么非要来请李恒?
不过是姚玉娘向她示威罢了。
姚玉娘其人,对皇后之位有极强的执念,明明已经是锋芒盖过皇后的贵妃了,犹不满足,三天两头就要挑衅一下谢蝉,彰显自己的存在。
谢蝉一语不发。
她今天出宫游玩,心情愉快,不想掺和李恒和姚玉娘的事。
李恒沉默,松开谢蝉,起身走了。
谢蝉低头揉手腕,他刚才扣得很紧,腕上留下一道暗青的指印。
夜色深浓,篝火也驱散不了冬夜寒意,谢蝉又坐了一会儿,回帐篷休息。
帐篷里烧了火盆,很暖和。
谢蝉洗漱了便睡下,没有等李恒。
姚玉娘今天摔下马,受了惊吓,还伤了腿,今晚李恒不会回来的。
李恒果然没回来。
谢蝉沉沉睡去。“你们是什么人!”
“娘娘!”
“护驾!护驾!”
一阵尖锐的喊叫声惊醒谢蝉。
她拥着暖被坐起身,帐篷里黑魆魆的,伸手不见五指。
牛皮帐外,火光冲天而起,杂乱晃动的人影映在帐上,喊杀声、叱骂声、宫女的尖叫、太监的嚎哭、马匹的嘶鸣、刀剑击打的声响……
夜色中,营地乱成一团,有人高喊圣上不在主帐,指挥使挥动旗帜,身着甲衣的禁卫军如一道道洪流,齐齐冲向李恒所在的方向。
大帐这边空出一个缺口,越来越多持刀的人影扑了过来,身如鬼魅,似要将大帐撕得粉碎。
谢蝉不寒而栗,以为自己身处一场混乱的梦境中。
遽然,脚步声飞快靠近,几道黑影如利箭一般闪进内帐。
亲卫踉跄着追进来,吼叫示警,长刀斩下。
黑影转身格挡。
不过是几个眨眼,亲卫相继软倒,喷涌的鲜血溅湿帐幔。
黑影下手干脆利落,手中刀光闪烁,乱刀劈砍,亲卫转瞬间成了一滩滩肉泥。
谢蝉毛骨悚然,手足僵直,一动不能动。
几道黑影同时转过身来,黑暗中,几双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眼睛盯着谢蝉,一步步走向床榻。
绝望和恐惧死死地攫住了谢蝉,她头皮发麻,冷汗浸透衣衫,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凄怆之下,喃喃地道:她要死了?
“皇后娘娘!”
仿若幽暗的修罗地狱里骤然降下一道佛光,一道男人严肃、沉着的声音响彻大帐,有人持着火把冲了进来。
黑影们手中的长刀落下。
谢蝉认出那道声音,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在刀刃交错的寒光中一骨碌滚下床帐,然后一刻也不敢耽搁,飞快爬起,往外面冲过去。
黑影错愕,很快追上来。
身后有长刀挥砍的破空之声,飞扬的长发被刀刃割断,飘散而下,死亡气息近在咫尺。
谢蝉不敢回头,用尽全力狂奔。
“谢嘉琅!”
她颤抖着喊了一声,绝境之下,再也吐不出其他声音了。
冲进大帐的男人转头,两道电光般锐利的目光落到谢蝉脸上,丢开火把,提起剑,冲到她身边,脸上、身上、剑上一片猩红,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黑影袭来,他提剑挡在谢蝉身前,一边和黑影厮杀,一边护着她退出大帐。
谢蝉还在哆嗦,惊惧之下,下意识拽住谢嘉琅的衣袖。
他袖子粘稠,上面全是血。
她的手指滑落下来,尚来不及再抬手去抓,谢嘉琅背对着她,左手一张,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掌,拽着她奔跑。
“娘娘。”
血腥的厮杀屠戮中,他的声音沉静如深水,“往前跑,别回头。”
谢蝉紧跟着他,竭力狂奔。
不断有人朝他们冲过来,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有亲卫,有惊慌失措的宫女,有刺客,有受伤的马匹。
晃动的刀影始终缀在身后。
谢蝉不敢回头,不敢分心,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她什么都没看进眼睛里去,只知道牢牢跟紧谢嘉琅,不要命地奔跑。
等他们在混乱中冲出营地时,身后已经化为一片火海。
谢蝉没力气了,速度慢下来。
身后,箭矢划破夜空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蓬箭雨飞扑而下,嗖嗖数声,箭矢扎进泥地。
谢蝉寒毛直竖。
是铁弓,刺客哪来的铁弓长箭?
她齿间满溢血腥气,费力抬起沉重的双腿。
谢嘉琅攥着谢蝉,一声不吭,突然站定,侧耳倾听一会儿,找准一个方向,几乎是拖拽着谢蝉,在黑暗中继续狂奔。
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谢蝉累得想吐,前方忽然有高亢的嘶鸣声传来,几匹受惊的马在林地里打转,谢嘉琅冲过去,拽住其中一匹的缰绳。
谢蝉牙齿打颤:“我、我不会骑马。”
谢嘉琅面色不变,直接打横抱起谢蝉,送她上马背,跟着翻身而上。
“娘娘,恕臣无礼。”
他先告罪,然后抬手解下谢蝉头上缠发的丝绦,绕着两人的腰缠好几圈,捆结实了,轻踢马腹,驱马往营地相反的方向驰去。
惊马在林中横冲直撞,谢蝉觉得自己随时会被颠下马背,她伏在马背上,两手紧紧地抓着马颈上的鬃毛。
每次快要滑下去时,腰上丝绦一紧,她便感觉踏实了点。
要是掉下去的话,谢嘉琅不会不管她。
呼啸的寒风夹杂着露水,天边渐渐浮起鱼肚白。
谢蝉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中,她感觉到快马停了下来,谢嘉琅抱着她下马,把她放在一块平整的草地上,俯身,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绯色官袍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一股恶臭血腥味,但是她很冷,没有拂开,朦胧中攥紧衣袍,缩了缩。0
第 43 章 前世
谢蝉醒过来的时候,趴在谢嘉琅背上。
山路崎岖,马背上坐不住人,他背着她在深山密林里穿行,偶尔停下来,用长剑劈砍出道路,树丛晃动,一蓬冰凉的雪撒下来,落在他头上。
昨晚下雪了。
谢蝉身上还盖着他的外袍,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没有哪个地方不痛,喉咙像火烧。
她很渴,很饿,很累,很疼,很冷。
谢嘉琅呢?他累不累?疼不疼?他身上都是血,除了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们是不是要死在山里了?
谢蝉不想死,但是宫中局势波云诡谲,椒房殿屡屡有宫人暴死,她翻阅那些皇后本纪,满纸都是旦夕祸福,大晋朝政不稳,从立国以来,死于非命的皇后贵妃并不鲜见。
李恒的母亲崔贵妃就是一个例子,自幼娇宠的世家闺秀,先帝宠爱多年的贵妃,宰相的爱女,没有一丁点预兆,突然横死深宫。
多年荣宠,过眼云烟。
有人说崔贵妃是被毒死的,有人说是自刎的,还有人说她伤心欲绝,吊死在先帝为她栽植的梧桐树下,死状凄惨恐怖,李恒哭着把她抱下白绫。
自那以后,李恒性情大变。
谢蝉曾想过自己被废后会是什么下场,姚玉娘不可能放过她。
她觉得自己现在像是要死了。
昨夜,有人高声喊出李恒不在大帐,禁卫军、官员全都冲过去保护李恒,那群刺客还像不要命一样一拨拨前仆后继地往大帐的方向冲,始终紧追着她不放。
刺客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谢大人……”谢蝉每说一个字,嗓子就像有把刀在割一样,“多谢你搭救……你找个地方放下我,骑马去找禁卫军吧……”
谢嘉琅顿了一下,没作声,继续走。
他个子很高,肩背宽阔坚硬,谢蝉枕着他的背,他身上很凉,没有一点热乎气,时不时有雪花落下来,她蒙在他的外袍下,感觉到积雪从衣袍上滑下去。
走了很久,谢嘉琅忽然停下来,放下谢蝉,拖动树枝,在树丛里找到一个隐蔽干爽的地方,把谢蝉抱进去放下,抖开外袍裹住她。
他从附近找了些树枝盖在谢蝉身上,然后转身走开。
谢蝉一个人躺在茂密的树丛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牵着马走了。
山林里万籁俱寂,飞雪飘落而下。
谢嘉琅一直没有回来。
谢蝉蜷缩成一团。
是她要谢嘉琅走的,他真的走了。
她要一个人孤零零死去,就像她一个人孤零零长大一样。
谢蝉昏睡过去。
不一会儿,长靴踩踏枯枝的吱嘎声把她惊醒。
脚步声朝着谢蝉过来了,男人挪开挡在树丛前的树枝,探身进来,扶起谢蝉靠在树干上,手指捏住她下巴,让她张开嘴。
冰凉甘甜的泉水滑进干渴冒烟的喉咙。
谢蝉清醒了点,接过兽皮水袋,抱着畅饮。
原来谢嘉琅不是扔下她,而是找水去了。
她喝得又快又急,呛了一口,不停咳嗽,咳一下,全身骨头筋肉酸疼。
谢嘉琅沉默着,等谢蝉喝够了,塞好兽皮水袋的塞子。从衣襟里拿出一把红艳艳的野果,用一张叶片包着,递给她。
严冬的深山,他居然能找到吃的。
谢蝉接过,抓了一把吃下去,野果酸酸的,还有点涩,甜味很淡,但她饥肠辘辘的,觉得很好吃。
谢嘉琅站起身往外走。
“谢大人。”谢蝉捧着叶片,“你吃了吗?”
他背对着她点点头,又出去了。
这一次谢蝉心里很安定,等着他回来。
谢嘉琅又去了一趟打水的地方,把兽皮水袋重新装满,要谢蝉系在腰上,渴了就喝,接着靠坐在树丛外面,用砍下来的柔韧树藤编织出一双草鞋。
他单膝跪在谢蝉跟前,把草鞋绑在她脚上。
天气冷,谢蝉夜里穿着丝鞋睡的,扬州府进贡的软纱,轻薄柔和,在毡毯铺地的帐篷里穿着舒适,到了外面,还不如结实的布鞋,昨晚一路狂奔,丝鞋破破烂烂地挂在她脚上,她脚底也受了伤。
谢嘉琅先从自己衣袍上撕下两块布,包住谢蝉冻得青紫的双足,再给她穿上草鞋。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眉眼低垂,动作姿态谦恭而自然。
谢蝉的脚底总算暖和了点。
谢嘉琅找来更多树枝树叶盖住她,走出去,靠坐在树丛前,长剑横在身边。
“娘娘,南边有几路人马,尚不知道是谁的人,我们明天要继续往北走,那边有驻守的羽林卫。”
“您睡吧,臣来守夜。”
谢蝉睡不着。
她靠在树干上,透过横斜的树枝,看谢嘉琅线条冷毅的侧脸。
“谢大人怎么会编草鞋?”
谢嘉琅平静地道:“臣在柳州任知县时,跟着当地老农学会的。”谢蝉想起来了,谢嘉琅曾被打发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当知县,据说那里穷乡僻壤,穷苦百姓家里凑不出一件出门的衣裳,县衙连张四条腿的条桌都没有。
看来传闻是真的,谢嘉琅这个知县都穷到去学编草鞋了。
她视线落到他手里的长剑上,“谢大人是文官,原来也会武艺。”
谢嘉琅道:“臣幼年病弱,大夫建议臣习武强身健体,臣多年来都有练习。”
谢蝉诧异:“那谢大人的病治好了吗?”
谢嘉琅沉默一会儿,摇摇头:“未曾。”
谢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怕惹他伤心,没有继续问下去。
“昨晚多亏了谢大人……”想起大帐里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谢蝉还觉得胆战心惊,“大人能及时赶到,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谢嘉琅抬眸,“昨晚臣奉命巡视营地,注意到大帐的篝火都灭了,几处岗哨也漆黑一片,觉得蹊跷,担心有疏漏的地方,所以不曾睡下。”
刺客先放火烧了马厩,放出所有马匹,大火蔓延得很快,近卫指挥使喝醉了酒,副指挥使太年轻,只知道指挥所有近卫把李恒的帐篷包围起来,放任刺客满营地乱钻,各曹兵马堵在一起,整个营地乱成一锅粥。
当时谢嘉琅察觉到不对劲,正准备去找沈承志询问情况,看到四处火光摇动,人声鼎沸,唯有大帐那边出奇的安静,直觉可疑,立刻赶过去。
谢蝉眉头紧皱。
看来,刺客确实是冲着她来的。
背后指使的人是谁?
姚相爷?
他现在得李恒倚重,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
姚玉娘?
也不可能,姚玉娘很多事要听从姚相爷的指示,她指挥不动姚家掌握的那支兵马。
敢在李恒眼皮子底下行刺杀之事,要么是胆大泼天,不把李恒放在眼里。要么是太过疯狂,完全不顾大局。
这么一想,又有点像是姚玉娘做出来的事。
姚玉娘宫中那个叫绿碧的宫女,怀了身孕,李恒当众册封,谢蝉险些下手加害,几个月后,绿碧和姚玉娘口角争执时摔了一跤,流产了。
阖宫哗然。
宫中没有小公主小皇子,绿碧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野心也跟着膨胀,再经有心人挑拨撺掇,想靠着肚子挣脱姚玉娘的控制。宫中妃嫔早就知道两人面和心不和,但是她们没料到姚玉娘忍了几个月,最后还是没忍住。
姚玉娘沉不住气了,所以趁围猎刺杀?她故意在围猎时摔下马受伤,夜里支开李恒,不就是为了调走近卫,协助刺客对唯一的目标谢蝉下手?
谢蝉仔细回想,最后还是否决了这个猜测。
风险太大,万一哪里出了什么差错,得不偿失。姚玉娘不敢赌这么大。
那还能是谁?
朝中世家?
很有可能。
大晋立国以前,世家推翻皇帝好像是常事……李恒,李恒的父亲,李恒的祖父,几代帝王的登基都伴随着刀光剑影和一些斧声烛影的传说……ιΙйGyuτΧT.Йet
李恒想借围猎立威,世家就出其不意地行刺,警告李恒。
可是戍守营地的近卫由沈承志、崔季鸣和张鸿掌管,这三个人都对李恒忠心耿耿,谁能插得进手呢?
谢蝉想来想去,想不出所以然。
李恒很少和她谈论朝堂之事,她自己听,自己学,能摸得到一些脉络,不过还是猜不透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谢大人。”谢蝉出声问谢嘉琅,“你能看得出那些刺客是什么来路吗?”
谢嘉琅没有回答。
谢蝉探头看他。
男人背靠在树丛前,眼睛闭着,呼吸沉重,手里还握着剑柄。
他睡着了。
他一定很累。
谢蝉没有再叫他,也合上眼睛睡了。
一夜大雪。
谢蝉睡在茂密的树丛里,像一只鸟栖息在鸟巢中,很安稳。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谢蝉被谢嘉琅叫醒:“娘娘,臣看到几只白隼在天上盘旋,我们得走了。”
现在不知道刺客的来头,白隼很可能是他们放出来的。
风声呼号着拂过干枯的树梢,雪还在下。
谢嘉琅分辨清楚方向,背起谢蝉,牵着马,继续往北走。
等钻出荆棘丛,谢嘉琅抱谢蝉上马。
“娘娘,您左手抓着鬃毛……”他手里挽着缰绳,站在旁边,教谢蝉坐稳,“右手撑在马鞍上……这只脚踩住马镫,往下用力,另一只脚往上抬……”
等谢蝉坐稳,他也翻身上马,把缰绳递给她,“两只手握住,这一头用拇指按紧,另一头用小指夹住……骑马的时候,夹住马肚子,身子挺直,要马走快一点,可以踢一下马肚子,要马停下来,双手挽着缰绳往后拉,它会慢慢停下来……”
“您不要怕,冬狩带出来的马匹是训练纯熟的马。”
他一边教,一边做了几个示范,谢蝉不想当他的累赘,认真记下。
中午他们休息了一会儿,接着赶路。下午,他们来到山腰,趟水过河的时候,忽然有一只白隼从他们头顶飞掠而过。
谢嘉琅催马快走。身后密林有猎犬的声音传来,一队人马于丛林中若隐若现。
谢嘉琅带着谢蝉躲进一处山崖下,观察下面的人马,看了一会儿,他道:“他们穿的是近卫的甲衣,但头上的巾帽不对,不合形制,而且马蹄上绑了布,他们不是近卫。”
他协助营地的后勤,熟悉各支近卫着装。
谢蝉不敢发出声音。
等那队人马朝另一个方向走远了,谢嘉琅和谢蝉从藏身的地方出来,继续下山。
谢嘉琅要谢蝉挽着缰绳,把革带上一柄匕首取下来,系在谢蝉腰上。
“娘娘,您认准北边的方向,待会儿那些人要是追上来,您骑着马往北边走,近卫的左营在那边方向。”
谢蝉心里一惊。
“谢大人要去哪里?”
谢嘉琅没回答,时不时回头,倾听风里传来的风声,带着谢蝉绕道,躲避追踪。
谢蝉突然明白了:谢嘉琅担心刺客追上来,所以把唯一的兽皮水袋系在她腰上,教她骑马,他早就打算好,要是刺客追上来,要她骑马逃跑,他去引开刺客。
这个人,在后党手里吃了很多苦。
他和谢蝉从小到大认识的男子都不一样。
白隼一次次在他们头顶飞过。
他们时而躲避,时而冒着暴露行踪的危险赶路,躲躲藏藏,终于挨到天黑,猎犬和鹰叫声慢慢远了。
渐渐的能从树丛间看到山脚下一条官道的轮廓。
谢蝉刚吐出一口气,忽地听到几声马嘶,西南角有摇晃的火光靠近。
她立刻屏住呼吸,抬头看谢嘉琅。
谢嘉琅拉着谢蝉躲在树干后,听了一会儿,松开她,“臣过去看看。娘娘,若臣没有回头,您不要出声,往北走。”
谢蝉一把攥住他。
谢嘉琅回头,轻轻收回自己的袖子,朝谢蝉拱手,转头去了。
谢蝉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朝那些火光走去。
周遭的一切突然变得很慢,谢嘉琅一步一步踏出,她的心跟着上上下下跳动,看着他迎上火光,看着那队人马大叫着冲过来围住他,看着他的身影被吞没。
谢蝉本该立刻掉头往北走的,可她没有动。
她固执地、平静地等在那里,注视着谢嘉琅的背影。
摇曳的昏黄火光下,谢嘉琅慢慢地回过头,眉眼冷峻浓烈,天生寡情冷漠的相貌,火把光芒映在他脸庞上,那张脸的线条依然冷而锋利。
他朝谢蝉的方向点了点头。
谢蝉几乎虚脱,攥在手里的匕首掉落在地上。
“娘娘!臣等失职,让娘娘受惊了!”
来的这支人马是近卫中的虎贲卫,队率姓张,是张鸿的族弟。营地起火时,张鸿受命去大帐保护谢蝉,张队率跟随着他,后来队伍被冲散,张队率带着几个人跟在刺客后面,一路一边收拢溃散的队伍,一边寻找谢蝉的踪迹。
见谢蝉安然无恙,张队率如释重负,找来一件大毛斗篷给她披上,簇拥着她下山,派人去左营送消息,在山下安扎帐篷,打发一个路上顺便救下的宫女过来服侍谢蝉,其他人在外面巡视。
谢蝉裹着斗篷,叫住谢嘉琅,“谢大人救命之恩,我铭感五内。”
谢嘉琅捡起被张队率随手扔在地上的外袍,一张铁面,神情冷淡:“臣职责所在。”
谢蝉进帐篷梳洗,沉沉睡去。
翌日,她起身,掀开帐篷帘子。
一道身影靠坐在帐篷外面,高大的身子蜷缩着,冰冷僵硬,身上的衣袍结了层薄薄的冰,一张脸雪白泛青,长长的眼睫上挂满洁白的霜雪。
宫女吓一跳。
远处,干枯的树枝被山风吹断,掉落在雪地上,吱嘎轻响。
阖眸沉睡的男人立刻握紧剑柄,眼睛猛地睁开,眼睫上的霜雪扑簌扑簌往下掉落,双眸漆黑,眸光锐利如电。
宫女瑟瑟发抖。
谢嘉琅收起长剑,站起身,雪花从他肩膀落下。
谢蝉愣了一下,转身奔进帐中,抱出斗篷,要谢嘉琅穿上。
“谢娘娘。”谢嘉琅摇头拒绝了,“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谢蝉抱着斗篷,“谢大人昨晚怎么没去休息?”
谢嘉琅还剑入鞘,“还没到左营,不能掉以轻心。”
半个时辰后,他们出发赶往左营,左营的禁卫军也派了一支队伍来山中接应,两方人马汇合,一路平安无事。
等到达左营的营地,谢蝉回头在人群中搜寻谢嘉琅的身影,找了半天,没看到他。
保护她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便默默退下了。
很快,张鸿接到张队率的消息,亲自来左营接谢蝉。
见到活生生的谢蝉,他一下子瘫倒在地。
“我的脑袋总算保住了!”
得知救下谢蝉,而且一路保护她的人是谢嘉琅,张鸿很惊讶,“他是姚党举荐的,我以为他是姚党。”
谢蝉没作声。
她想,就算谢嘉琅是姚党,也不会见死不救。0
第 44 章 首发
安州。
江畔的风和煦骀荡,带着花草香气,吹在脸上,暖融融的。
谢嘉琅扶着谢蝉,教她上马
这一次,他们不是在亡命奔逃。
谢嘉琅慢慢地教:“团团,上马的时候左手抓着鬃毛,右手撑在马鞍上,左脚踩住马镫,用力往下踩,右脚往上抬……别怕,这匹马很温顺,我拉着缰绳。”
久远的记忆和少年的声音融合交汇,谢蝉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受,很柔软,还有一点微微的酸楚。
她照着他教的,翻身上马。
谢嘉琅牵着缰绳,拉着她在江边慢慢地走。
谢蝉笑着道:“哥哥,我不怕,我可以跑一会儿。”
谢嘉琅看她神情活泼,毫无畏惧,确实不像是害怕的样子,把缰绳递到她手上,握着她的手掌,教她怎么使力气:“两只手一起握住,这边用大拇指……另一边用这两根手指……骑马的时候身子一定要坐直,不能歪,会滑下去……别害怕,腿一定要夹稳了……”
他耐心地教导,看谢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松开手,让她试着控马,时不时提醒她挺直肩背,挽紧缰绳,双腿别晃荡。
谢蝉觉得自己记住了,可以立刻在江边跑上几圈。
谢嘉琅按住她的手,摇头,神情严厉:“今天只能走一走,你才刚学,不能一个人骑。”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摔了,谢蝉没有争辩,慢慢走就慢慢走吧,学会了骑马,以后策马驰骋的机会多的是。
她心里这么想,但吹着江风,看着眼前秀美的景致,心旷神怡,脚尖情不自禁地轻踢一下马腹,催马走快一点。
小黑马撒开四蹄,欢快地跑起来。
风声吹过耳畔,她坐在马背上,跑了一圈,回头朝谢嘉琅笑,丝绦高高飞扬。
谢嘉琅双眉微微皱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谢蝉被他看得心虚,勒马停下,“哥哥,你看我骑得很稳。”
谢嘉琅上前,挽住缰绳,不许她再随便催马快跑。
谢蝉视线落在他侧脸上,心里一动。
上辈子,不知道谢嘉琅有没有后悔教她骑马。
冬狩出现刺客,李恒没有当众发怒。
都说这位年轻的皇帝被闯进营地的刺客吓破了胆。
张鸿送谢蝉回营地时,他坐在帐篷里,平时策马扬鞭、硬朗英武,和张鸿一起指着大晋舆图高谈阔论、心心念念要收复河山的人,一个人独坐在榻上,神情憔悴沉郁。
有那么一刻,谢蝉感觉到李恒的沮丧。
他仿佛回到刚成婚的那一年,颓丧萎靡,失去斗志。
谢蝉走进帐篷,李恒抬起脸,狭长的凤眸凝视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进,伸手抱住她,脸贴在她胸前,合上眼睛,像是在听她的心跳声。
他一个字都没说,抱了她一会儿,“回宫吧。”
年轻的帝王开始学着隐忍。
他抓了一批人,处置了一批人,砍了一批人的脑袋。
有过的罚,有功的赏。
谢蝉告诉李恒是谢嘉琅救了自己,李恒和张鸿一样惊讶。
谢嘉琅得了赏赐,没有递牌子谢恩。
人人都笑他傻,他有救驾之功,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和后党化敌为友,他却对椒房殿的赏赐不屑一顾。
也有人赞他有骨气,不愿和后党同流。
谢蝉感激谢嘉琅,本来想请李恒提拔他,听了那些流言,猜想谢嘉琅一定对后党很厌恶,不想被世人当成是后党一员,打消了心思。
很快到了年底,一年一度的祭天仪式,是大晋最隆重的祭祀之一。
皇帝先要斋戒沐浴,三天后率朝臣出城祭祀,祭列祖列宗,祭天地,祈求国运昌隆,来年风调雨顺。祭祀完,还要去乡间田地走一走,问一下庄稼,关心一下百姓疾苦。
刚发生了田猎遇刺的事,有大臣建议取消祭天仪式,或者派其他宗室子弟代替李恒祭祀。
李恒坚持亲自去祭祀。
祭祀那天,谢蝉身为大晋皇后,也去了。妃嫔没有资格出席典礼,都留在宫中,包括姚玉娘,为此,梧桐宫碎了一幅镶嵌玉石的屏风。
繁琐的仪式过后,谢蝉换下厚重的礼服,换上轻便的衣裳,和同样换上常服的李恒并辔而行。
沿路十几里,村民百姓跪拜匍匐,口称万岁。
李恒拨马随意走下一条岔道,要进村看看百姓家中备了哪些年货。
谢蝉骑马跟在后面,走着走着,感觉到人群里一道目光遥遥地望过来,落在自己身上。
她看过去。
谢嘉琅站在村庄外随行官员的队列里,穿着黑色礼服,衬得眉眼更黑更沉,看了她一会儿,视线收回去,转头和一个椒房殿的小太监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小跑过来提醒谢蝉:“娘娘,这地里看着光秃秃的,其实底下种了庄稼,是村里百姓的田地,明年天气暖和了会发芽。”
谢蝉恍然大悟,连忙驱马避开。
她误入村民田地,踩踏庄稼,所以谢嘉琅刚才看她。
谢蝉要小太监拿一些钱赔给村民。
接下来一整天,谢嘉琅没再看她一眼。
*
谢蝉走神,半天没吭声。
谢嘉琅以为她被自己凶着了,语气和缓了些,道:“团团,你才初学,不要贪快。”
谢蝉回过神,响亮地答应一声,骑着马慢慢地跑。
她觉得自己很乖。
谢嘉琅牢牢挽着缰绳,没有再松手。
又骑着走了几圈,确定谢蝉不敢再随便催马疾驰,谢嘉琅才松手,骑上另一匹马,和她并行。
两人沿着江畔一直往前,直到山脚下,漫山飘洒的杏花吹过来,拂在谢蝉的发鬓上。日头爬到江对岸去了。
两人按原路返回。
进宝在马车旁翘首以盼,看到他们回来,噔噔蹬蹬冲上来,一脸的笑容:“九娘,六爷到了!”
谢蝉喜出望外,下意识要催马狂奔,脚尖刚抬起来,目光和谢嘉琅对上。
他看着她,神色平静。
他不用开口,谢蝉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不会让自己骑马回城,对着他皱了一下脸,跳下马。
两人换乘马车赶回家中。
房里传出说笑声。
谢六爷上午赶到安州,寻到地方,看到范德方坐在院子里埋头吃焖炉鸭,有心套交情,一撩袍子,叫仆妇上酒,也坐下一起吃。两人都是常在船上跑的,常常吃咸鱼、干菜,说到各地渡头好吃的,十分投契,越聊越投机。
“阿爹!”
谢蝉欢欢喜喜地跑进院子。
谢六爷和范德方碰杯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酒盅,站起身,回头。
小娘子似燕归巢般飞扑过来,拉着他上上下下打量,“阿爹,你是不是瘦了……”
谢六爷垂眸,看着谢蝉。
小娘子头发乌黑,唇红齿白,珠玉一样光彩照人,仰着脸看他,杏眸里的笑亮晶晶的。
谢六爷细细看她眉眼。
她生得不像周氏,也不像他,周氏是细眉细眼,温柔如水的长相,他相貌平平,而谢蝉眉眼还没长开,就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堂堂的。
谢蝉拉着谢六爷嘘寒问暖,视线扫过桌上的酒壶酒盅,笑容一收。
“阿爹,你要少吃点酒。”
小娘子小脸一绷,提醒自己的父亲。
谢六爷憨憨地一笑,“只喝了一杯。”
“九娘,你可算回来了!叫我好等!”范德方擦擦油乎乎的嘴巴,站起身,“我有事求你帮忙,刚才正和世叔说起呢。”
“对对对,我们刚才在谈买卖。”谢六爷眼神示意仆妇把酒盅收下去,要谢蝉坐下,“团团,四郎等了好久,你听他怎么说。”
他转身出去。
谢蝉问:“阿爹,你去哪儿?”
谢六爷回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我和大郎商量点事情。”
谢蝉知道谢嘉琅和谢六爷一直在通信,谢嘉琅带她来安州、教她骑马的事都事先征询了谢六爷的同意,什么时候接她也是和谢六爷商量好的,便没有多问。
不知道什么开始,谢六爷好像经常和谢嘉琅讨论事情。
谢蝉在桌前坐下。
范德方赶紧道出来意。
安王府找织造署催新料子,织造署忙着应付进贡朝廷的宫绸,要范家帮忙,范德方想请谢蝉画一些新花样。
“九娘,这一次要求特殊,是给京师贵人用的,不止要更贵气,还得更雅致,更大方,更富丽。”
谢蝉沉吟片刻,摇摇头。
范德方一脸失望,想了想,道:“可以加钱!”
谢蝉还是摇头:“范四哥,安王府出面要的料子,那贵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我们家不像四哥家,得罪不起贵人。要是这料子不好,贵人不满意,我们家吃罪不起。这料子太好,贵人喜欢,要我们家去京师服侍贵人,我们家能怎么办?”
她说的这些事都发生过,上辈子是皇后,听那些宫女、女官说了很多辛酸事,后来她做主把那些人都放回原籍了。
范德方诧异地看着谢蝉,神色变得郑重了些,“真的不行吗?”
谢蝉摇头。
范德方忧愁地叹口气。
谢蝉又道:“范四哥待我不薄,我可以帮忙,不过料子绝对不行,花样我可以画一张,我话说在前面,这画拿出去以后,和我毫不相干。”
范德方立刻转忧为喜,笑道:“这个九娘不必担心,你也知道的,织造署那边要东西不过是为了交差,我们范家呢是为织造署帮忙,东西送上去,肯定挂的织造署的名号。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论最后安王府要不要,东西都是从我们范家送出去的,和九娘没有干系。”欞魊尛裞
谢蝉明白他的意思。
范德方搓搓手,“九娘,价钱随便你定,只要东西好,一切好说。”
他先说了一个价钱。
谢蝉不动声色。
范德方咬牙,又加了一笔。
谢蝉眼皮慢慢抬一下。
范德方叹口气,再加一笔。
谢蝉微笑:“成交。”
*
谢六爷去找谢嘉琅,看到青阳牵着一匹小黑马,随口问:“这么秀气,谁的马?”
青阳答道:“郎君给九娘买的,这次六爷和九娘回江州,可以顺路带回去。”
谢六爷愣一下,想起谢嘉琅信上提过这事,目光望向他。
“江州的小娘子不骑马,这匹马还是留在安州吧。”
谢嘉琅听得懂谢六爷话里的意思,道:“六叔,没事,是我教九娘的。”
谢六爷会意。
江州的小娘子很少有骑马出行的,谢蝉骑马,家中肯定有闲言碎语,但是教谢蝉骑马的人是谢嘉琅,那就不一样了。
现在宗族里很重视谢嘉琅,他教谢蝉骑马,那宗族只会说教得好。
谢六爷看着谢嘉琅。
少年一天天长大,以前是谢蝉护着他,现在,是他在护着、纵容着谢蝉了。0
第 45 章 首发
满院弥漫着淡淡的松木果香。
谢六爷盘腿坐在谢嘉琅的书房里,环顾左右。
书房不大,桌椅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靠墙的书架上累累的书卷,墙上挂了几幅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古董玩器、古琴熏香之类的陈设,显得很单调,不过案几上供着一瓶新鲜翠绿的竹枝,窗下的书几上有一座镶嵌山水图的小插屏,给书房平添几分诗情画意,明朗清净。
谢六爷看那幅小插屏,山水图苍厚疏朗,怎么看怎么像是谢蝉在家时画的一幅画稿。
谢嘉琅斟一盏茶递给谢六爷,“六叔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嘱咐我?”
谢六爷接过茶盏,盯着晶莹碧绿的茶汤看了一会儿,眉头紧皱,“大郎,你在信上说的那些,都算数吗?”
谢嘉琅抬眸,迎着谢六爷审视的目光,点点头,“六叔,信上所写便是我心中所想,九娘是我妹妹,我会尽我所能照看她。”
谢六爷看着眼前的少年,问:“大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会不管九娘?你会一直对她好,哪怕她不听话,成天抛头露面,让人说闲话,让你这个兄长被人指指点点?”
谢嘉琅没有丝毫犹豫,颔首。
谢蝉确实和寻常小娘子不太一样,小时候的她柔顺乖巧,长大以后越来越活泼,也渐渐开始显露出倔强的那一面。
她和谢嘉琅在书上看到、平时见到的女子都不同,柔婉如水,而又洒脱热烈似火。
老夫人她们都想让谢蝉做一个贤淑温顺的女子。
谢嘉琅曾设想过,谢蝉在长辈的压力下勉强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娘子,终日抑郁沉闷,笑颜不再。
光是想象,他已经觉得心头沉重,难以忍受。
他希望谢蝉一辈子安安稳稳,无忧无虑。
她不想受拘束,那他就尽力帮她除去那些拘束,让她可以自自在在地做她自己。他是她的兄长,既然许下承诺,那就一定会践行诺言。
谢嘉琅和谢六爷对视,认真地道:“六叔,我觉得九娘很懂事。”
谢六爷不胜唏嘘。
多年前,谢嘉琅是谢家人人避之不及的耻辱,他在漠视中长大,没有堕落消沉,反而一天天茁壮成长。
谢六爷在他这个年纪时还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他已经扬名江州,可以影响族老的决定,作为他的叔父,谢六爷感慨又骄傲。
不过饶是知道这个侄子非同一般,在收到他的信时,谢六爷还是震惊不已。
那封信上,谢嘉琅和谢六爷商量教养谢蝉的事。
他在信里说,谢蝉看着娇柔,实则性子倔强,不宜压抑束缚她的天性,他是谢蝉的兄长,会竭尽所能照拂她,让她无拘无束长大。日后谢蝉的婚姻之事,他也会尽己所能,帮她相看合适的人家。
如果这封信是其他少年郎写的,谢六爷会笑得跌足:小小年纪胡子都没长出来,就故作老成,操心这些事了,真是年少轻狂口气大。
可是信是谢嘉琅写的,他克己稳重,轻易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他既然写信向谢六爷征求同意,那就是已经下定决心要管谢蝉的事。
谢六爷不得不郑重地对待。
他开始频繁和谢嘉琅书信往来,谢嘉琅会在信上告诉他准备教谢蝉骑马,给谢蝉买了什么书,要带谢蝉去哪里玩,见什么人……
谢嘉琅言出必行。
谢六爷不得不对侄子服气,心想有谢嘉琅这么一个日后必定能挣得功名的长兄照拂着谢蝉,那他大可以放手让谢蝉出门见世面。
未曾想,谢蝉其实不是他的女儿。
也就是说,她不是谢嘉琅的妹妹。没了这层兄妹血缘,谢嘉琅还肯尽心照顾谢蝉吗?
现在他当谢蝉是妹妹,自然觉得谢蝉的出格不算什么大事,假如以后他发现谢蝉不是他的妹妹,说不定就开始嫌谢蝉不守规矩。
这都是人之常情。
谢六爷暗暗思索着,神色迟疑。
其实完全不必把谢蝉的身世告诉谢嘉琅,也许不会有人发现,但是现在瞒着,将来谢嘉琅当上官老爷了再得知真相,会不会更加气愤?从此撒手不管谢蝉?
如果有那一天,那还不如早点告诉他。
谢六爷下定决心,放下茶盏,正色道:“大郎,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这件事和九娘有关,非常重要,六叔知道你稳重,所以告诉你,你先答应我,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也不要告诉九娘。”
谢嘉琅敛容,“侄儿记下了。”
谢六爷吐一口气,“九娘不是我和你六婶的女儿。”
谢嘉琅错愕。
谢六爷慢慢地说出当年的事情,“……九娘被扔在大江里,江边打渔人家听她哭得可怜,把她捡回家了,没人知道她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我来安州的时候已经去那边打听了,没有人家丢过孩子……”
松枝清香习习吹入书房,瓷瓶里的竹枝轻轻摇动。
谢六爷说完,望着谢嘉琅。
谢嘉琅已经从错愕中回过神,端坐着,冷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谢六爷看不出、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等了一会儿,苦笑道:“大郎,九娘不是你的妹妹,你信上说的话还算数吗?你不必哄六叔,六叔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对九娘好,所以不想瞒着你,你想什么直接告诉六叔,六叔不会生气。九娘毕竟不是谢家的孩子。”
谢嘉琅眼帘抬起,漆黑眸子直视着谢六爷,“六叔,我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信上所说便是我心中所想,我会尽我所能照拂九娘。”
少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坚定,似群山屹立,不可撼动。
谢六爷诧异,凝视他半晌,如释重负地舒口气。
*
前院。
范德方和谢蝉商量好细节,告辞离去,走之前,他笑嘻嘻地找谢蝉讨两只鸭子带回去吃。
谢蝉一拍手:“这一炉子的都送给范四哥了。”
范德方眼珠转了转:“九娘你突然这么大方,是不是有所求啊?”
谢蝉笑眯眯地道:“范四哥,以后我们家焖炉鸭的铺子开张,你一定要来捧场啊!”
范德方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她:“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送我鸭子吃,行了,你的买卖,我肯定要来捧个场的,到时候送个信给我,我让这边范家各个铺子的掌柜都过来捧场,绝不会叫你没场面!”
谢蝉笑着道谢,送他出去,转身,瞥一眼谢嘉琅的书房,神情疑惑。
谢六爷和谢嘉琅叔侄俩坐在书房里谈话,到现在还没听见开门的声音,他们谈什么谈这么久?
谢蝉等了一会儿,回房画画,她每天都会琢磨一些新花样,心中有腹稿,下笔流畅,不一会儿一丛怒放的牡丹花铺满大半张青纸,富丽雍容。
吱嘎一声,书房的门开了,谢六爷和谢嘉琅一起走了出来。
谢蝉立刻放下笔,脚步飞快,走到书房前,一把抱住谢六爷的胳膊:“阿爹!”
谢六爷低头,朝她笑了笑,伸手摸摸她发顶:“团团是不是长高了?”
谢蝉高兴地点头,抬手放在自己头顶上,对着谢六爷比了比,“阿爹走之前,我才到阿爹这里,现在到这里了!”
谢六爷笑着道:“多出来走走,跑跑跳跳的,比在家里长得快。”
谢蝉看向谢嘉琅,笑意盈盈地使了一个眼色,犹如枝头春花盛放,娇艳烂漫。
谢嘉琅没作声,静静地看着她,锋利的眉眼间有几分温和。
接下来,谢蝉带着谢六爷去看那几座垒起来的土灶,告诉他焖炉鸭怎么做,问他好不好吃,又拉着他去看这些天在安州买的东西。ιΙйGyuτΧT.Йet
谢嘉琅跟在他们身边,不怎么开口,只是在谢蝉记不清什么的时候帮着回答一两句,清冷沉静,面无表情,不是个热情周到的主人,不过谢蝉含笑朝他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神色很柔和。
谢六爷心中纳罕,继而失笑。
他真是杞人忧天,大郎和九娘感情这么好,即使没有血缘,大郎还是会对九娘好的。
*
谢六爷这次来,要接谢蝉回江州。
谢蝉和谢六爷商量再过个几天回去,她的焖炉鸭还没开始卖呢。
“你真要卖这个?”谢六爷哈哈大笑,“哪来那么多鸭子?”
“阿爹,家里不是有一大片荒芜的滩涂吗?”
谢六爷想起来了,老夫人要走布铺后,为了安抚他,给了他一片荒芜的田地。
那块田地就在江边,年年被洪水淹没,没法种地,他早就忘到脑后了,没想到谢蝉一直记得。
用来养鸭子确实合适。
谢蝉来安州的时候,一路都在看岸边的鸭子,早就打算好了,“那地方正好在江边,最适合养鸭子。我这些天把这边渡头的茶肆饭铺吃了个遍,他们的鸭子都是腌的咸水鸭,咱们这个口味没有卖的。江边来往运送很方便,安州是个大渡头,南来北往的船只都要在这里停泊,船上的人坐那么多天的船,一下船,肯定想吃点好的,焖炉鸭一定好卖。”
谢六爷边听边点头,谢蝉出来玩一趟还惦记着这些事,真是晓事。
谢蝉和谢六爷商量好,又去找谢嘉琅,田地是六房的,铺子是谢嘉琅名下的,他们要先定好到时候怎么分账。
她找来算盘,盘腿坐在谢嘉琅对面,噼里啪啦一阵拨算。
“哥哥,你看这样成吗?”
青阳捧着一堆账本,站在她旁边,飞快记录,眉头皱得比山还高,他不擅长算术,还没算明白。
谢嘉琅已经看懂谢蝉在纸上写出来的算法,颔首,“你拿主意就好,有事和六叔他们商量。”
谢蝉知道他不大管这些事,合上账本,“那都听我的,哥哥你好好用功,这些事我来张罗。”
青阳两眼一亮,“九娘,这些你也能帮着看看吗,我整理了好多天,还没整理清楚……”
之前谢大爷无心管理生意,二房又一直在往铺子里安插人手,现在大房的账目混乱不清,光是谢大爷交给谢嘉琅的这一部分,青阳就看得晕头转向了。
谢蝉想了想,问谢嘉琅:“哥哥,我帮你看看铺子里的账目?”谢嘉琅嗯一声。
过一会儿,又道:“慢慢看,不用急。”
谢蝉叫青阳把账本都搬到她房里去。
谢六爷听说,觉得不太妥当,对谢嘉琅道:“九娘还小呢,你房里的事还是别让她插手。”
谢嘉琅道:“没事,让她练练手,阿爹交给我的这些铺子不是家里看重的产业,我让她来管,没人说什么。”
谢六爷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表示反对。
看来大郎是真的不介意谢蝉的身世,连账目都可以给她练手。
*
焖炉鸭子鸭皮香脆,有股淡淡的清香,鸭肉软烂香酥,鲜嫩多汁,谢蝉请谢六爷帮忙起个招牌。
谢六爷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就叫天香鸭子吧。”
天香鸭开张那天,范德方果然带着安州所有掌柜上门贺喜,包圆了所有出炉的鸭子。
第一天来客都是来捧场的熟人,很热闹。
第三天范德方经过天香铺,叫伙计买几只刚出炉的鸭子带去船上吃,发现门口人头攒动,一眼看去全是黑压压的头顶,惊道:“这才刚开张,就有这么多人来买天香鸭?”
范家伙计笑道:“郎君,这是在撒暂呢!九娘吩咐伙计,第一个月连着撒暂三十天。”
“撒暂是什么?”
“我昨天问的进宝,进宝说撒暂就是铺子开门迎客,客人进铺子,不管买不买鸭子,伙计先请他们吃几块,客人觉得好吃再付账,不给钱也不要紧。消息传出去,好多人来吃。”
范德方脑子里飞快计算。
撒暂看着像是白给人占便宜,其实是吸引客流,在最短的时间里打出名声,这可比吆喝要管用多了。再者一般客人脸皮薄,不会白吃不买,这次不买,下次想吃了说不定特意过来买,而且就算白吃的人多,敞开了肚皮吃又能吃多少?
范德方放下车帘,笑着点头,谢蝉的主意很好。
*
天香鸭的掌柜是谢六爷亲自挑的人选。
铺子里现在用的鸭子是从江边庄户人家买的,谢蝉叫进宝买一批鸭苗先送回江州,育种挑选,明年就可以用上江州那边的鸭子,不用派人四处收购肥鸭。
忙完这些事,谢蝉特地去了一趟安州最出名的普陀寺,求了一张签回来。
谢嘉琅要参加今年的秋贡,他没和谢家人说起过这事,谢蝉还是从文宜娘那里听说的,她心里惦记着这事,特地去普陀寺求签。
“哥哥,这张签放在你书房里,文家姐姐说很灵验,她们都去求了。”
谢嘉琅失笑,普陀寺也管科举应试?
谢蝉要青阳把签收好,“管它灵不灵验,她们都求了,我也要求。”
青阳挠挠脑袋:“九娘,你不是给郎君求过签吗?”
谢蝉一本正经地摇头:“江州求的签在江州灵验,现在哥哥是要去考解试,解试在安州,安州是普陀寺管着,所以普陀寺的签也得求。”
青阳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点头赞同:“一方水土一方神仙,到一个地方就得拜一个地方的庙!”
谢嘉琅坐在席子上翻阅书卷,随他们两个人胡侃。
谢蝉翻看帮谢嘉琅准备的考篮,离解试还早,她已经收拾了所有考试要用的东西,要青阳记下,到时候再照着样准备一份。
很快到了谢六爷和谢蝉出发回江州的那天。
一大早,文家郎君和文宜娘坐车赶到渡头,为父女俩送行。
文宜娘准备了礼物送谢蝉,还有送给周氏和十二郎的东西。
文家这般殷勤,谢六爷都有些意外。
谢蝉再三请文宜娘不必送,看她坐回马车,瞥一眼旁边的谢嘉琅,眼珠转了转,背着手走过去,抬眼偷看他。
谢嘉琅低头,“看什么?”
谢蝉眨眨眼睛,“哥哥,你觉得文家姐姐怎么样?”
谢嘉琅面无表情,“没什么印象。”
谢蝉若有所思,犹豫片刻,还是道:“哥哥,你要是喜欢哪家姐姐,可以告诉我阿爹,叫我阿爹帮你问问。”
谢嘉琅怔了一会儿,眉头轻轻皱起,“谁和你说这些话了?”
谢蝉忙道:“是我自己想的。”
谢嘉琅看着她,摇摇头,神情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谢蝉窘迫得双颊发热,她不是小孩子刁钻、喜欢打听这些私密事,只是不想看到谢嘉琅将来失意。
前世,他一辈子求而不得。
谢蝉还记得他站在寺庙廊下,说出那句话时,声音里深沉的苦涩。
她心想,谢嘉琅爱慕的女子要是知道他的心意,说不定愿意给他一个机会,所以想找出他喜欢的女子到底是谁。
前世那个女子嫁人了。
这一世也许那个女子还没嫁人,她可以在那之前帮谢嘉琅转达他的心思。
谢蝉还在暗暗计划,谢嘉琅抬手,扶着她的胳膊,送她上船。
她看他转身要走,离别的不舍涌上来,“哥哥,解试的时候我求阿爹带我来看你。”
谢嘉琅回头,手抬起,拂开被江风吹到谢蝉脸上的丝绦,拨到她耳后,再收回去,手指没有触碰到她。
“没事,我考完了就回去,在家等我。”
谢蝉点头:“那哥哥你好好准备考试,其他的事都不要操心。”
“嗯。”
谢蝉有点不放心,凑到谢嘉琅身边,声音压低:“哥哥,你是第一次考解试,千万不要累着自己,考不上也没什么,明年再考一次就是了,年年都有机会。”
谢六爷走过来,刚好听到这句,啼笑皆非,拍一下谢蝉的头顶:“不吉利。”
谢蝉笑着躲。
谢嘉琅摇摇头,很认真地道:“六叔,没事。”
大船离开渡头,驶向江心。
谢蝉站在甲板上,看着江岸边谢嘉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翠微山色中。
文家的马车停在渡头北边的长街上没走,文郎君文宇骑马转了一会儿,看谢嘉琅从渡头回来,迎上前。
“大郎,这次秋贡你怎么没和家里提起?”
文宇平时常向青阳打听一些谢家的事,再加上刚才和谢六爷攀谈,发现谢嘉琅对秋贡之事轻描淡写,谢六爷也是这次来安州才知道他要去应试。
谢嘉琅平静地道:“我是第一次应解试,不必惊动家里人。”
文宇看他神色,没有追问,笑着道:“我不瞒你,我是第二次参加解试,我阿爹阿娘对我寄予厚望,不过我没什么信心,三经新义我还有些不通的地方。”
谢嘉琅道:“我听先生讲过新义,可以和文兄探讨一二。”
文宇登时喜道:“还是你仗义!我先谢过了!”
两人骑马回内城,文宇说了些闲话,笑着问:“大郎,你家人不在安州,解试时要不要搬到我家中小住?不要同我客气,我爹娘在家提起过好几次,催我早点请你来家里住,彼此好照应。”
谢嘉琅推辞,“多谢文兄美意,我清净惯了,还是不去叨扰了。”
文宇没有勉强他,点点头,笑叹,“我比你年长,才学不如你,胆气也不如你,你幼年时就离家求学,在县学州学吃住,什么事都靠自己,我实在佩服。我长这么大,没离开过家,第一次解试的时候,连着一个月没睡一个好觉,进考场时双腿都在哆嗦。”
谢嘉琅静静听着。
他很小的时候曾被丢在山中别院养病,身边只有老仆,后来独自在外求学,就几乎不在家里住了。
秋贡名额出来以后,同窗都写信告诉家里人,各家派人来安州陪伴照顾,有些更是兴师动众,恨不能全家人都搬过来。
唯独谢嘉琅没什么动静。
他知道,只要消息送回江州,宗族肯定沸腾,会有很多人主动来安州服侍他。
他不需要。
谢嘉琅回到院子,推门进屋。
回廊静悄悄的,没有一丁点声响,柿子树罩下浓荫,肥大的叶片下结了很小的果子。
谢蝉走了。
谢嘉琅走进书房,在书几前坐下,看到谢蝉去普陀寺求来的签。
他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其实小时候,他也和文宇一样因为考试而紧张。
后来,小小的谢蝉带着麻糖饼在家里等他,问他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跑前跑后。
她悄悄拽住他的衣袖,告诉他,考不上也不要紧,再考一次就好了,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
谢嘉琅心里很清醒,这些年,谢家人、宗族、外人对他态度的转变,全是因为他在学业上取得的成就。
谢蝉不是,她说的是真心话,不管他考得怎么样,她都会巴巴地等在考场外,问他累不累,想不想吃东西。
想到小娘子那句再考一次就是了,仿佛有清风吹过,心底那些忐忑紧张,患得患失,烟消云散。0
第 46 章 首发
回江州谢府的路上,谢六爷特意去了一趟那片荒芜的滩涂。
进宝已经带着乡民盖起几座茅草屋,围了草棚安置鸭苗,小鸭子在竹栏里嘎嘎嘎嘎叫得欢实。
荒地派上用场,谢六爷很高兴。
父女俩归家,先去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问了几句寒暖,把谢蝉叫到面前,拉着手上下打量,心里暗暗吃惊。
这个孙女自小生得粉妆玉琢,她是知道的,当时只想着难怪周氏能让老六第一次忤逆母亲,但老夫人没想到孙女长大以后会出落得这么漂亮,谢丽华的好看是小家碧玉式的秀美,谢蝉是皓齿朱唇,眉眼灵动,真正的美人胚子,看她一眼,心头会不由得晃一晃。
老夫人忽然明白张夫人为什么那么喜欢谢蝉,官家夫人见多识广,眼光毒辣,一眼就能窥出谢蝉日后的模样。
她暗暗思量,留下谢六爷,问他张夫人信上说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谢六爷从谢嘉琅那里得到承诺,心里有了底,道:“娘,这事我和大郎说了,大郎的意思是,等他有了功名再说。”
老夫人不太高兴,“张夫人可是一片好心,你们还推三阻四的,别叫人家寒了心。”
“娘,儿子晓得。”谢六爷笑着说,“儿子回去叫九娘写信好好拜谢她干娘。”
老夫人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有心想巴结张夫人,奈何儿子和孙子都不识抬举,越想越觉得不快,挥挥手,“行了,你去吧,我如今老了,成天黑夜为你们操心,你们一个个自己有主意,我说得再多也没用。”
若在以往,听了这话,谢六爷早就跪下赔不是了。
这次,他只是朝老夫人躬身,转身走了。
老夫人脸色阴沉。
谢蝉回房,十二郎早就奔了出来,怀里抱着小黑猫。
“姐姐,你不在家,我天天喂小黑,它长胖了好多。”
黑猫喵喵叫了一声。
谢蝉接过黑猫,夸十二郎懂事,要仆妇把安州带回来的礼物拿去送给各房,十二郎的那份尤其多,装了满满一口大箱子,十二郎欢呼着要去看,想起周氏,道:“姐姐,阿娘病了。”
“什么病?病了多久?大夫来看过吗?吃的什么药?”
谢蝉一边往里走,一边脱下外面穿的衣裳,一边问。丫鬟一句句回她。
自从谢六爷离开江州后,周氏就病了,起初还强撑着去老夫人房里请安,后来站都站不稳了,五夫人劝她好好养病。大夫来看过,说没有大碍,开了些疏肝的药。周氏吃着药,没有好转,天天躺在床上以泪洗面,饭菜送到跟前,她只略动一动,五夫人过来劝解她,问她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她只是哭。
谢蝉听着,眉头皱起,周氏病成这样,家里肯定送信给谢六爷了,他怎么一句都没提?
“舅舅和舅妈来过吗?”她问。
丫鬟脚步一顿,小声道:“九娘,舅爷一家回乡下去了……是六爷让人送回去的,我听外面的伙计说,六爷生了好大的气,还说以后不许舅爷他们来看娘子。”
谢蝉走进屋,一个丫鬟坐在脚踏上做针线,看她进来,忙站起身。
床上,周氏面朝里侧身躺着,床边案几上有一碗热腾腾的杏子粥,碗口热气氤氲。
“阿娘,我和爹爹回来了。”
谢蝉眼神示意丫鬟出去,挨在榻边坐下,俯身,靠着周氏,“阿娘,您哪里不舒服?”
周氏迷迷糊糊的听见谢蝉的声音,僵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泪眼朦脓,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谢蝉扶着她坐起来,拿帕子擦去她眼角的泪花,“阿娘,是不是阿爹生舅舅和舅妈的气,你心里不痛快?”
周氏面色苍白,呆呆地看着女儿。
谢蝉柔声劝:“阿娘,你别为舅舅他们的事和阿爹生气,阿爹对舅舅他们向来很尽心,什么都替他们张罗,不会无缘无故对舅舅他们发脾气,有什么事好好说,别伤着自己的身子。”
周氏听着她解劝的话,想起自己先前的打算,心里羞惭难过,眼泪又掉了出来。
“阿娘?”
谢蝉不知所以,还要再劝,谢六爷走进屋,瞥一眼周氏。
周氏看着谢六爷,神情愧疚,惶恐,畏惧,又可怜。
谢六爷站在门边道:“团团,你先出去,我和你阿娘说几句话。”
谢蝉出去了。
周氏期期艾艾地望着谢六爷:“六爷……你,你把团团接回来……是不是……是不是不会赶她走……”
谢六爷眉头皱起。
“谁说我要赶她走?”
他看着周氏哭红的眼睛,“团团是我们的女儿。”
周氏呆住,嘴巴张了张,震惊,如释重负,狂喜,羞愧,悔恨一起涌上心头,悲喜交加,又哭又笑。
从获知谢蝉身世的那一刻起,周氏无时不刻不在担心,生怕谢六爷发现真相后一怒之下赶走谢蝉,休了她。谢六爷去了安州以后,她茶饭不思,日夜煎熬,闭上眼睛就是谢六爷一纸休书要休妻,现在谢六爷带着谢蝉回来了,并没有要休她,待谢蝉和以前一样好,她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以前的她任由哥哥嫂子摆布,一心只想把谢蝉嫁回周家来掩盖谢蝉的身世,谢蝉不是她的亲女儿,可也是她养大的,一口一个阿娘叫她,孝顺又体贴,她真是糊涂!
“郎君……”周氏捂脸痛哭,“我对不起你……”
谢六爷叹口气,坐到榻边,“娘子,团团就算不是我们的亲女儿,也是我们养大的,她是个好孩子。现在我知道她的身世了,你不用担惊受怕,以后莫要再糊涂。”
周氏哭着点头。
“还有你哥哥嫂子的事。”谢六爷板起脸,“想也别想!以前我还当他们是真心喜欢团团才非要说这门亲,现在看来,他们就是指望着团团的嫁妆,他们知道团团的身世,团团真嫁过去了,还不是任他们拿捏?”
周氏脸上通红。
谢六爷一想到周舅母对周氏提的那个打算就怒火中烧,面色铁青:“这样的亲戚我是不会认的,你以后别和他们来往了!”
周氏一句话不敢说,点头答应。
她也是因为被周舅母的提议吓到了才不敢继续瞒下去。
谢六爷扫一眼床榻边一口没动的杏子粥,再看看周氏憔悴的脸,低头拉起周氏的手,“娘子,当年是我自己真心想求娶你,你不用去学二嫂,也不用去学五嫂大嫂,你原来是什么模样就什么模样,不用管人家的闲话。你想要什么就和我说,心里有事别瞒着我,我是你男人。”
周氏抬起眼睛,怯怯地看着谢六爷。
谢六爷揽住周氏,替她擦泪。
屋外,十二郎捧着谢蝉给他买的玩器,欢快地满屋乱跑,脚步声噔噔蹬蹬,谢蝉叫住他,要他小点声,阿娘不舒服,十二郎嘿嘿笑,声音果然低了下去。
谢六爷听着一双儿女说话的声音,脸色缓和了点。
“娘子,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从小爹娘就不喜欢我,更喜欢大哥二哥……”
谢六爷浑浑噩噩,读书读不进去,做买卖被同龄的公子哥嘲笑,长到十几岁,大哥二哥都成亲了,他还没有定亲。
那年,他和老仆去外面收账,一连几天大暴雨,马车路过周氏的村子时,被山上冲下来的碎石砸中,翻倒在烂泥里。
村里的农户跑过来救人,谢六爷浑身是伤,又淋了大雨,被抬到周氏家里,烧了三天才清醒。
周家人拿了老仆的钱照顾谢六爷。天气热,正是溽暑时节,乡间房子蚊虫多,周舅母要周氏守着谢六爷,给他赶蚊子。
周氏很听话,搬了张板凳,拿一把硕大的蒲扇,坐在床前,老老实实给谢六爷赶蚊子,累得满头大汗,周舅母不发话,她不敢休息。
谢六爷看小娘子瘦得跟竹竿一样,累得直打瞌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怪可怜的,要她去睡。
“你嫂子问,就说是我要你去睡的。”
周氏很感激他:“公子,你真是个好人!”
几天后大夫过来给谢六爷换药,周氏在一边打下手,看到纱布底下的伤口,眼圈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谢六爷笑她:“又不是你换药,你哭什么?”
周氏一脸的心疼:“公子,你是不是很疼啊?这么疼,你怎么受得了啊……”
谢六爷没说话,脸上还在笑,心里却突然抽动了一下。
第一次有人心疼他,为他哭。
后来,周舅母大概是看出了什么,特意在谢六爷跟前说,村里财主家的儿子看上了周氏,已经提了几块肉、一篓鱼过来提亲了,家里很满意,过几天就让周氏嫁过去。
周氏躲在屋里抹眼泪,财主家的老夫妇和几个儿子都为人刻薄,对媳妇非打即骂,她不想嫁过去,可是她不敢不听哥哥嫂子的。
谢六爷看着周氏,心里想,她胆子这么小,真要嫁了过去,肯定逆来顺受,天天受气。
过了几天,财主家果然上门,一辆板车就要把周氏拉回家,周氏坐在板车上低头擦眼泪。
谢六爷的伤还没好,拄着拐棍出去,一把攥住小娘子的手。
“别哭了,我娶你。”
他知道财主家这么快上门一定是周舅母使了什么手段,他们那点小算计,他心里门清,他心甘情愿入套。
后来,谢六爷违抗老夫人的意思,坚持娶了周氏。
再后来,谢六爷接回她和谢蝉。
胖胖的软乎乎的小谢蝉,粉团一样好看,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笑意,软软的脸颊,张开双手抱住谢六爷,柔软的小手搂在谢六爷脖子上。
谢六爷手足无措,像抱了一团云彩在怀里,不知道要怎么抱才合适,怕弄疼她了,怕她不舒服,怕她不喜欢自己这个爹爹。
他胖,没本事,没有分到宽敞的院子。
谢蝉一点也不在乎,谢丽华、谢嘉武、谢宝珠在她跟前炫耀,她不觉得委屈,从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缠着谢六爷闹,她乖乖的,一步一步走到谢六爷身边,伸手抱住他。
“爹爹最好了。”
谢六爷抱起小谢蝉,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逗她笑。
那年过年,族里人来拜年,有人在席上说起童年的趣事,提到谢六爷小时候的糗事,他从小就胖,族里堂兄弟都叫他胖子。
大家看着谢六爷笑成一团,谢六爷习以为常。忽然一声惊叫,胖乎乎的小谢蝉一头撞向那个大声取笑谢六爷的堂叔。
“不许你说我爹爹!”
堂叔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笑笑,岔开话题。
谢六爷呆了一下。
此起彼伏的炮竹声里,他坐在堂中,手里拿着酒盅,鼻子发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团团,这么一点小,就会保护自己的父亲了。
那个笑话过谢六爷的堂叔很喜欢谢蝉,后来每次来谢家都要逗她说话,谢蝉不怎么理会他。
谢六爷问她:“团团,你怎么不和你堂叔说话?”
小谢蝉搂着谢六爷的脖子,哼一声,“爹爹,他不好,他欺负你,我不要理他。”
谢六爷哈哈大笑。
他不用做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团团都喜欢他,偏心他,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周氏听着谢六爷的话,呆住了。
在乡下的那几年,是乖巧的小谢蝉陪伴着她,她才能熬过那些日子。
原来谢六爷也一样,是小谢蝉让他体会到为人父的快乐、骄傲和责任。
她的所有担心完全是多余。
谢六爷搂着她,低声道:“娘子,娶了你以后,我学着做一个好丈夫,有了团团,我学着做一个好爹爹……我们的头一个孩子没了,团团能到我们家来,是和我们有缘,她是上天送给我们的孩子。”
周氏哽咽着点头。
夫妻俩把话说开了,压在周氏心头的大山轰然倒塌,她哭了一场,多日来的愁闷惊惧一扫而空,心头无比敞亮。
谢蝉进屋,把凉了的杏子粥端走,换了一碗周氏爱吃的莲子粥。
“阿娘,吃点东西吧。”
粥里放了点糖,吃一口下去,清甜在舌尖弥漫。
周氏一口一口吃着粥,看着肌肤雪白的谢蝉,心里又羞又愧。
谢蝉不像她。
她胆子小,懦弱,没什么见识,谢蝉从小就落落大方,长大一点,主意越来越大,她很惶恐,总想着把谢蝉掰回来,让谢蝉和谢丽华那样安安分分的。
谢蝉呢,她知道母亲没见识,依然愿意好好和母亲商量,争取母亲的理解。
幸好谢蝉自己有主意,才没有被她这个母亲教坏。
六爷说得对,谢蝉是上天送给他们的孩子。
周氏摸索着拉住谢蝉的手,“团团……这些年阿娘糊涂,让你受委屈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别理阿娘……其实阿娘看见你那么有本事,心里很高兴,可是阿娘怕别人说你,阿娘没见过世面,你别听阿娘的……”
谢蝉笑了笑,“阿娘,您别为这些烦心,好好养病。”
周氏答应着,摩挲着谢蝉的手,这些年,心里头一回觉得这么踏实。
六房这边其乐融融,二房和五房却气氛尴尬。
端午这天家里人一起吃粽子,二夫人说了个笑话,五夫人居然没有捧场,还刻意对大夫人提起谢嘉琅,夸谢嘉琅有出息。
大夫人是二夫人的亲戚,不敢笑,又不好不笑,只能假装被糯米粽子噎到了,埋头喝茶水。
谢蝉觉得很稀罕。
宴席后,谢宝珠找到她,道:“我娘和二婶闹翻了,为的账目的事。”
谢蝉抬起眼帘。
谢宝珠压低声音:“二婶这些年管家里的账,外面的铺子也是他们二房管,账目年年给祖母过目,前些年还好,这几年长兄的风头盖过二哥了,二婶急了眼,胃口越来越大,手伸到南边产业去了。九娘,你也知道,我爹是庶出的,不敢管这些事,可是这次二婶动了我爹管的铺子,我娘去求二婶,二婶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娘很生气,闹了出来……”
五夫人这些年巴结二夫人,为的是二房赢了以后能跟着沾点好处,没想到谢嘉琅硬是靠着学业扭转了局势,五房没占到便宜不说,现在二房狗急跳墙,连五房的产业都不放过,五夫人气急攻心,闹到了老夫人跟前。しΙиgㄚuΤXΤ.ΠěT
老夫人把事情压下了。
谢宝珠嘲讽地一笑,“闹开了也好,反正江州人人都知道咱们家祖母偏心二房,什么好东西都给二房……长兄很小的时候,大伯听一个郎中的话,给他喝生血治病,是二婶把这件事传出去的,后来大家都说长兄喝人血,二婶他们太贪心,为了产业,把长兄的名声弄坏了。”
谢蝉蹙眉。
她也渐渐发觉了,老夫人当年纵容二房打压谢嘉琅,不止是因为谢嘉琅患病,还因为老夫人不喜欢大儿媳郑氏。二夫人更听话,二夫人的一对儿女是老夫人养大的,老夫人越来越偏心二房。
谢宝珠坐了一会儿,抬眼看窗外枣树碧绿油亮的叶子,小声道:“九娘,那件事谢谢你。”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走了以后,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三姐姐出事,醒来以后,我高兴得哭了……因为我想起来你拦住我了……”
谢蝉拍拍她的手。提起那件事,谢宝珠还觉得很难堪,她咳嗽一声,眉头皱起,“那天的人家没看上三姐姐,二婶和祖母不死心,又托人打听……我娘说,二哥的一个什么老师前天帮着说了个亲事,是个什么大官,高门大户,二婶可高兴了,祖母也高兴……不过三姐姐嫁进去,不是做正妻……”
谢蝉两道秀眉紧皱。
如果真的是高门大户,谢丽华这样的身份嫁进去确实做不了正妻,可是值得吗?为了嫁进高门,宁愿要谢丽华给人做妾室?
谢宝珠幽幽地叹气,“对了,九娘,我娘还说张夫人那样的贵夫人相看的人家也是高门大户,她要是给你说了亲事,你一定和六叔好好说说,要他打听清楚人家是不是有妻室,别糊里糊涂答应了。”
谢蝉点头。
张夫人的事谢六爷和她提了一句,她已经写信给张夫人婉拒了。
她还小呢,不想操心这些事。
等谢宝珠走了,谢蝉翻出大房的账本,一本本翻开看。
在船上她已经粗粗翻看过一回,发现账本不仅混乱,还漏洞百出,她翻到之前做了标记的地方,拿起算盘拨动珠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丫鬟点亮烛火。
谢蝉歇口气,捧着账本去见谢六爷:“阿爹,您看这些账要不要告诉大伯父?”
谢六爷翻看她指出错误的地方,眉头皱了起来,神色为难,思索片刻,道:“我去和大哥说。”
按理说,大房和二房的纷争,六房不该插手管,但是谢嘉琅都答应照拂谢蝉了,他要是还置身事外,那就不是懦弱,而是自私自利了。
谢六爷下定决心,立刻带着账本去找谢大爷。
谢大爷带着十一娘在院子里捉萤火虫,看谢六爷深夜赶来,过来相见,看了账本,也皱起眉头。
谢六爷劝他:“大哥,你是长兄,家里的事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家里的产业现在都在二房手里,母亲装聋作哑,二房也装糊涂,你不找母亲讨,他们不会吐出来的。”
谢大爷叹息道:“六弟,我也想讨回来,可是前些年我不管事,现在接手,两眼一摸黑,什么都理不清楚,咱们又是一大家人,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有些事不好太较真,我想管也管不了啊。”
兄弟俩对坐着发愁。
谢蝉写给张夫人的回信跨山越水,送到京师张夫人手上时,已经是盛夏。
张夫人看完信,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不过嘴角却勾着,眼睛里有温和的笑意。
她平时端庄严肃,难得露笑脸,几个侄女好奇地问:“阿婶,谁来的信?”
“江州谢家的信。”张夫人合上信,笑着道,“我之前和你们提起过的谢九娘,我在那边认的干女儿。”
众人恍然大悟,一个尖下巴的小娘子问:“就是阿婶想说和给萧家的那个干女儿?”
张夫人点头。
小娘子们笑道:“阿婶真是好心,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娘子,偶然认了干亲,阿婶一直巴巴地惦记着,现在又要帮她说亲事,真是她的造化!他们家都欢喜疯了吧?”
张夫人笑着摇头:“九娘信上回绝了这事。”
小娘子们诧异地对望,她们是大户人家小姐,身边少不了一些奉承讨好她们的小吏之女,那种一门心思往上爬的小娘子她们见多了,原以为谢九娘也是那样的人,没想到她居然拒绝张夫人的抬举。
一个小娘子不屑地一撇嘴,道:“兴许是害怕了,小门寒户,又是经商的,没见过世面,怕到了京师被人笑话。”
众人微笑,不接她的话。
张夫人接到回绝的信还一脸笑容,可见谢九娘的拒绝没有得罪张夫人,既然张夫人喜欢干女儿,何必在她面前说这些难听话?
果然,小娘子的话刚出口,张夫人就沉了面色。
外面忽然一阵脚步声,丫鬟挑起帘子:“鸿郎来了!”
张夫人立刻起身,小娘子们也都站了起来。
都是一个张,但是张鸿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张大人家在原籍也是大户,进京以后却被视作寒门,后来和张家攀上了亲戚才获得升迁。
纱帘晃动,一个身着玉色盘领袍的少年踏入房中,挺拔俊秀,风姿飒爽,桃花眼瞥一眼小娘子们,小娘子们都痴痴地笑。
张鸿含笑朝张夫人拱手,“堂婶,我今天过来帮家母取一件东西。”
张夫人忙叫仆妇拿来一口匣子,道:“这些是南诏石榴,刚从南边送过来的,有几个坏了,我挑了这些好的,你回去别骑马,免得磕坏了。”
张鸿应是,谢过张夫人,出了府,飞身上马,要随从带着石榴坐车跟在后面,直接往皇城方向奔去。
路上正好遇见姚家的车驾,张鸿催马追上去,掀开车帘,往里面看。
姚玉娘坐在车中,正满面含羞地想着心事,对上他那双目光炯炯的桃花眼,想要发怒,记起他是李恒的玩伴,生生压下火气。
张鸿笑道:“玉娘,你今天打扮得真好看,这身料子新鲜,以前没见过,宫里也没有这样的料子。”
姚玉娘含笑道:“是安王妃送给我娘的新料子,听说是南边织造署织的。”
张鸿促狭道:“这牡丹花真衬你,待会儿你进宫,殿下看你穿这一身,一定喜欢!”
姚玉娘脸上通红,含羞瞪他一眼。0
第 47 章 首发
梧桐宫的梧桐树高大笔直,亭亭如盖,庭院内绿荫森森,幽凉华净。
姚玉娘在女官的指引下入殿,一路上的宫女都笑着称赞她的新衣,她心中得意又忐忑,进殿拜见崔贵妃。
崔贵妃也赞她身上衣料,她略松一口气,眸子抬起,目光四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李恒的身影,心里隐隐失落。
公主李蕴赖在崔贵妃怀里撒娇,见状,和宫女交换一个眼神,笑道:“姚姐姐在找皇兄吗?他刚才还在这里,有使者来觐见父皇,父皇把他叫过去了。”
姚玉娘脸上飞红。
李蕴偷笑了一会儿,挪到姚玉娘身边,道:“对了,今天崔姐姐也要来,不知道是崔姐姐的新衣好看,还是姚姐姐的好看。”
姚玉娘面不改色,袖中的双手却微微攥紧。
崔芙是崔贵妃的嫡亲侄女,年纪和她差不多。几年前崔家就曾劝崔贵妃为李恒定下崔芙,崔贵妃请司天台算两人的八字,司天台回说有些犯冲,崔贵妃便打消了心思,崔家却不死心,去年底把司天台主簿给撤了。新的主簿上任,重算八字,说李恒和崔芙八字甚和,天造地设,崔芙开始频繁入宫。
姚玉娘心知,崔芙是她最大的对手。
至于那个始终盘绕在她心头、让她夜不能寐的谢十九娘,并不存在。
姚玉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谢十九有非常强烈的憎恨,总之,她心里隐隐直觉谢十九会成为自己登上后位的阻碍,于是派人去杀了谢十九,永绝后患。
可是谢家并没有什么谢十九,那个最有可能序齿十九的小娘子刚出生就被送回乡,病死在路上,亲卫前后两次南下调查都是这个结果,不会出错。
看来,谢十九只是自己情绪不定之下幻想出来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
姚玉娘悄悄地舒口气,定下心神,含笑陪崔贵妃说话,她已经稳操胜券,无需庸人自扰。
宫女捧着一盘南诏石榴进殿。
姚玉娘洗了手,挽起袖子,亲手为崔贵妃剥石榴。
殿外,张鸿看着宫人把石榴拿进去,领了崔贵妃的赏,告退出来,穿过长街,问宫人:“八皇子殿下在哪?”
“殿下随圣上去球苑了。”
张鸿赶到球苑时,场中正在举行一场马球比赛。
场上数十面旗帜迎风摇动,沙土飞扬,两队人马身骑骏马,手执球杖,于场上追逐击打,场边侍者擂鼓助阵,鼓声隆隆,马蹄声震天撼地。
皇帝李昌身着礼服,率大臣、皇子和北凉使者于楼上观看比赛。
北凉使者大马金刀地端坐,得意洋洋,谈笑风生,大晋官员沉默肃立,笑得勉强。
张鸿看了下场上的比赛,连连摇头,问旁边的礼部官员:“输几场了?”
礼部官员一边在纸上记录,一边小声回:“三场比赛,都是北凉赢了。北凉人就像长在马背上一样,球技也高超,我们派出的都是军中好手,个个矫健,沈侯爷亲自挑选的,还是赢不了。”
张鸿啧啧几声,给侍卫看过牙牌,登上楼,站进人群里。
李恒身着皇子礼服,站在皇帝身后,身姿笔挺,背对着张鸿,张鸿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一阵整齐的鼓声响起,比赛结束,官员宣布,北凉再次获胜。
北凉使者得意地站起身,朝李昌拱手,装模作样地吐出一串蹩脚的汉话:“承让,承让。大晋男儿,果然个个勇武雄壮!”
在场官员心中不快,奈何今天四场比赛全都输了,只能假装看不懂使者脸上的嘲讽之色,皮笑肉不笑地举杯恭贺北凉使者。
“父皇。”
李恒突然出列,走到李昌身边,“下一场比赛,儿愿代表大晋出战。”
李昌抬头看他一眼。
礼部尚书谢尚书小声道:“八皇子贵为皇子,代表大晋出战恐怕不妥,一来,场上比赛凶险,恐伤着皇子贵体,臣等惶恐,二来,皇子身份贵重,若不能取胜,恐北凉人更加嚣张。”
李恒反问:“若我赢了呢?”
谢尚书答道:“那自是扬我大晋国威,震慑北凉。”
李恒侧头吩咐侍者:“去取我球杖。”
谢尚书为难地看向李昌。
皇帝沉吟片刻,颔首道:“让恒儿去试试。”
李恒掉头走下楼,凤眸扫一眼人群。
张鸿、沈承志、崔昊等少年郎早就跃跃欲试,见他看过来,立刻热血沸腾,揎拳掳袖,冲出人群,跟随在他身后,一群人直奔球苑,脱下厚重的礼服,换上马毬服。
不一会儿,头扎软巾、身穿团花锦袍窄袖马毬服、腰系锦带、足蹬马靴的少年郎们骑着剪去马尾的御马,簇拥着李恒奔入球场,浩浩荡荡,气势犹如万马奔腾。
李恒左手挽缰绳,右手持球杖,指挥少年郎们冲阵。
张鸿诸人平日和他玩惯了,看他一个眼神动作就猜出他的指令,配合默契,十几个人迅速在场中拉开架势。
沈承志领着四个人负责冲开对方的队形,专门撞开北凉人,崔昊领着两个人看守球门,在北凉人攻过来时制造混乱,张鸿和另外几人跟在李恒身边,为他开辟一条道路,他一马当先,挥动球杖击中小球。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空中弧光激闪而过,小球似一道闪电,落入对方球网。
场边侍者激动地擂响大鼓,楼上大晋官员哄然叫好。
皇帝面露笑意。
少年郎们欢快地大笑,策马回到李恒身边,马上开始下一轮追逐。银镫金鞍耀日辉,场里尘飞马后去,空中球势杖前飞。
隆隆的鼓声一阵接着一阵,响彻整座皇城。
薄暮时分,夕晖在琉璃殿顶上染上一层霞色时,整场比赛结束。
礼部官员立在栏杆前大声唱出比赛结果,大晋获胜。
北凉使者正襟危坐,脸上早就不笑了。
球场上双方队员作揖,楼上,礼部尚书笑对北凉使者道:“早闻北凉男儿英武,今天一见,北凉男儿果然个个勇武雄壮。”
北凉使者瞥一眼球场上英姿勃发的李恒,淡笑:“百发百中,如电如雷。贵国皇子长在深宫,弓马竟也这般娴熟。”
礼部尚书微笑道:“承先祖遗训,我朝皇子和大家子弟虽生于富贵之中,但皆自幼练习弓马骑射,不敢懈怠。”
北凉使者若有所思。
球队转败为胜,皇帝大喜,赏赐李恒和一众少年郎,宫中举行宴会为北凉使者接风,席上,李恒可以说是出尽风头。
其他皇子白天也出席了球赛,不过没有下场参赛,以皇子的身份输了的话那可是颜面扫地,他们觉得没必要冒险。
看着文官们一个个起身为李恒今天在场上的英姿赋诗,皇子们心里颇不是滋味。
“殿下。”
一人走到四皇子身侧,盘腿坐于席上,“您今天看到没有?那些世家子弟,都唯八皇子马首是瞻。”
四皇子喝一口酒,面色阴沉。
“殿下,《别录》里说,蹹鞠,兵势也,所以练武士,知有才也。马球是军中的日常军事训练,八皇子日复一日和那帮小子训练马球,看似纵情享乐,其实是在练兵,今天球场上您也看到了,张鸿、沈承志都对他言听计从。殿下,八皇子此人,不似其母,您要早做打算啊!”
四皇子冷笑:“父皇宠爱崔氏,天下皆知,八弟刚一出生,父皇就抱过去亲自教养,此等殊荣,天底下只有他一个,和他一比,我们这些儿子都是草芥,你叫我怎么早做打算?”
那人一笑,“殿下此言差矣。臣昔年曾为圣上伴读,圣上绝不是沉迷美色之人。如今崔氏权势滔天,把持朝政,天下皆知崔氏,而不知圣上,您以为圣上就甘心任崔氏摆布吗?”
四皇子眼神闪烁了几下。
“殿下,崔氏独霸朝纲,看似只手遮天,其实对崔氏不满的人遍布朝堂,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您可以主动结交这些人,暗暗筹谋,等待时机。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四皇子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对方递来的酒杯,一口饮尽。
皇帝李昌的席位前,李恒的脸色也很难看。
酒酣耳热、宾主尽欢之际,北凉使者提出他们的国主想求娶一位大晋公主。
李昌当场应允,北凉使者起身拜谢。
李恒脸色大变,少年人尚不懂掩饰,欲起身反对,他的小舅舅崔季鸣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恒儿,这是国家大事,不可意气冲动。”
李恒闭一闭眼睛,坐回席位。
宴散,众皇子送李昌回殿,李昌挥挥手,示意其他皇子离开,独留下李恒一人。
其他皇子面色各异,拱手告退。
李昌看着李恒,“恒儿,今天宴席上,你是不是想反对公主和亲?”
李恒抬起头,眸光锋芒毕露,“父皇,以公主出降和亲来换取边疆安宁,儿子以为不可取!”
李昌淡淡一笑,“明天太傅还是讲《贞观政要》?你问问太傅,看他怎么讲。”
李恒知道李昌这是要他自己去参悟,道:“儿遵命。”
他停顿一下,问:“父皇,您不会让蕴娘和亲吧?她是母妃养大的,母妃视她如亲女。”
李昌摇头,“这次和亲的人选朕早就定下了,不是蕴娘。”
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声,“朕是天子,天下百姓皆是朕的子民,江山社稷为重,君为轻……恒儿,你以后会明白。”
李恒记下皇帝的话,告退出来,去梧桐宫看望母亲。
张鸿在殿外等他,身边站着两个太医院的年轻太医。
李恒走过去,卷起自己左手的袖子,手肘上现出一大片淤青。
张鸿倒吸一口凉气:“骨头是不是断了?我就知道,北凉人那一下撞得太阴险了!”
李恒未作声。
年轻太医抬起他的胳膊,帮他正骨。
他眉头紧皱,额头爬满细汗,一声不吭,等太医帮他上好药包扎好,道:“这事不要传出去。”
年轻太医应是,低头告退。
李恒又嘱咐张鸿:“你嘴巴闭紧点。”
张鸿担忧地道:“殿下自己忍着?贵妃娘娘那里也不能说吗?”
李恒摇头:“外面的这些事不要告诉我母妃,她在深宫,告诉她,她也是徒劳担惊受怕。”
张鸿应下。李恒放下袖子,神色如常地步入梧桐宫。
梧桐宫的女官等在阶前,脸色焦急,迎上前问:“殿下,听说北凉求亲了,和亲的公主不是蕴娘吧?”
李恒摇头。
女官松一口气,要是李蕴被选中和亲,崔贵妃一定得哭成个泪人。
“和亲的事我母妃知道吗?”
女官摇头。
李恒道:“这事不要告诉我母妃,这一次不是蕴娘,下一次未必,她知道了肯定不安。”
女官应是。
李恒往内殿走,看到几上一盘硕大的石榴,皱眉问:“这时节哪来的石榴?”
“娘娘想吃石榴了,张家就孝敬了这些石榴,说是南诏石榴,南边送过来的。”
李恒眉头轻皱,吩咐宫女:“撤了。母妃喜欢的话,都摆在内殿。”
今天宫宴上都没有这么好的石榴,母妃宫里却有一大盘,人来人往的谁都看得见,传出去,又是一阵闲话。崔贵妃自幼娇宠,想要什么随口一说,想不到会引发多少争议,常常因小事留人话柄。
石榴撤下去,李恒抬脚迈进内殿,里面有说笑声传出来。
宫女道:“姚家娘子今天进宫陪娘娘说话,娘娘说天色晚了,留姚娘子住下。”
李恒停住脚步。
宫女进去通报,说话声停下来,姚玉娘回避了。
李恒入殿,崔贵妃坐直身,拉着他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打量,舒一口气,嗔道:“军中那么多英武男儿,你去逞什么英雄!球场上横冲直撞的,没受伤吧?”
“没有。”李恒摇头,左手不动声色地避了一下,“母妃,球场上有张鸿他们打头阵,我不用出力,只骑马在场上走走。”
崔贵妃手指戳他额头:“你就哄我吧!”
说笑几句,崔贵妃喝口茶,目光落在李恒脸上。
李恒不像她,更像李昌。李昌的母妃是部落公主,体格高大,李昌随母亲,身长八尺,而几位年轻皇子肖父,都身材健壮,其中李恒相貌最好,龙眉凤目,贵气天成,手持球杖在场中策马奔驰时,雄姿英发,丰神俊朗,京中世家小娘子有一多半属意于他。
崔贵妃入宫后,得李昌盛宠,如胶似漆,她自己夫妻恩爱,如今儿子长大了,希望能给儿子挑一个他喜欢的妻子。
“恒儿。”崔贵妃示意宫女出去,拉过李恒的手,“你现在大了,该娶皇子妃了,你舅舅们都说崔芙好,宫里人说姚玉娘好,还有说萧家的,沈家的,张家的,韦家的……阿娘看过了,觉得玉娘最漂亮,又是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一样,不过崔芙是你舅舅的女儿,也很好,你觉得呢?”
李恒心中暗暗摇头。
他从小接受储君教育,不像崔贵妃还一派天真。当年司天台敢直言崔芙和他八字不合,必定事先请示过李昌,李昌已经用这种委婉的手段来阻止崔芙为皇子妃,舅舅们竟然还一意孤行。
李恒道:“就姚家妹妹吧。”
京中诸世家,唯有姚家女儿最适合做他的皇子妃。
崔贵妃笑容满面,“阿娘都听你的,你喜欢谁,就选谁。”
母子俩定下皇子妃人选,崔贵妃笑道:“玉娘就在外面,还没走远呢,既然定下她,不如让她进来,你亲口告诉她。”
女官出去传话。
姚玉娘从女官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感觉到自己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激动得不能自已,眼眸垂下,缓步入殿,朝着崔贵妃和李恒的方向行礼。
崔贵妃含笑道:“玉娘,快过来,恒儿有话和你说。”
姚玉娘一步一步往前走,目光定在李恒那双绣金线的黑色长靴上,心口砰砰直跳。
殿中灯火辉煌如昼,她身上穿的浅绯地缠枝牡丹花纹锦上襦光彩鲜明,耀目斑斓,牡丹花灼灼怒放,娇艳富丽,似有浓香溢出。
众人惊叹不已。
李恒漫不经心扫一眼姚玉娘身上的衣裙。
烛火晃动。
莫名的,李恒心口突然绞痛一下,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自幼练习骑射,好舞刀弄枪,受伤是家常便饭,不说寻常疼痛,今天场上左手被撞断了也咬牙一声不吭,此刻却觉得似有一把钝刀在一下接一下地翻搅心口血肉,疼得钻心。
摧心剖肝。
随之涌上心头的还有一种透骨的痛楚凄怆。
李恒极力忍受,还是忍不住抬手捂住心口,倒在席子上。
“殿下!”
“恒儿!”
殿中诸人惊慌得乱成一团。
李恒疼得蜷缩佝偻,意识朦胧中被人抬到内殿软榻上,崔贵妃坐在旁边为他擦拭冷汗,声音焦灼不安。
他想告诉母妃自己没有大碍,不必惊动别人,意识却昏昏沉沉,合眼睡去。
“阿郎,你看这朵牡丹花好看吗?”一道娇柔如水的声音萦绕在李恒耳畔。靈魊尛説
李恒睁开眼睛。
眼前场景渐渐清晰,一间幽暗狭小的宫室内,一个年轻女子盘腿坐在窗下,转过身,手里拿了一张画稿,要李恒看。
画稿上是一朵怒放的牡丹,花冠硕大,层层叠叠,黄蕊红瓣,富贵浓丽。
李恒转眸,视线落到女子脸上。
很奇怪,他能看清牡丹图上每一片花瓣尖细清秀的笔触线条,能感觉到女子脸上的神情,却无法看清女子的五官,不过梦里的他下意识知道自己认识眼前的女子。
女子头发乌黑浓密,梳着妇人发髻,发间缠了根丝绦,鬓边簪一朵牡丹花,身穿一件丹朱色长裙,肩上罩披衫,披帛一头搭在胳膊上,一头拖曳在席子上,披衫和披帛都轻薄如雾,圆润雪白的肩头和藕臂透过轻纱隐隐透出来,胸前也是一片粉腻雪白,仿佛有一丝丝幽香逸出。
李恒努力不去看她如凝脂般白皙的肌肤,视线回到牡丹图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地道:“太俗气了。”
女子失望地吐一口气,回过头,换一张纸,继续涂抹作画。
她伏在几上,从中午画到傍晚,李恒看着她清瘦的背影,也从中午看到傍晚。感觉到她回头,他立刻闭上眼睛,假装在睡觉。
窗外传来叩门声。
女子拿着一叠画稿起身出去,拉开门,穿过种满瓜菜的院子,走到正门前,两个宫女站在门外和戍守的禁卫说话,接过女子的画稿,一边看一边点头,递给她一只篮子。
她提着篮子回房,从里面捧出一碟狮蛮栗子糕放在床榻边。
李恒眉头紧皱:“你画一整天,就为了换栗子糕?”
女子坐在床前看他:“阿郎,今天是你的生辰。”
他喜欢吃狮蛮栗子糕。
李恒呆了一呆,闭上眼睛,把汹涌的泪意逼回去。
梧桐宫。
“恒儿受伤了,为什么瞒着本宫?”
“娘娘,殿下怕您担心,所以要我们都瞒着。”
李恒听见崔贵妃和张鸿对话的声音,睁开眼睛。
崔贵妃正在训斥张鸿,看儿子醒了,挥挥手要张鸿退下,俯身,手中帕子拂去李恒额头的汗珠。
“恒儿,你身上还疼不疼?”
李恒揉揉眉心,坐了起来。
崔贵妃一脸担忧,要把他按回枕上,“你身上疼,就别起来了!”
“母妃,我没事。”
李恒还是坐起身,手掌贴在心口上,两道剑眉紧拧,奇怪,心口绞痛时他感觉整个人痛得无法动弹,怎么一转眼就一点感觉都没了?
“太医来过了?”
崔贵妃点头,“来过了,太医说你左手的伤没大碍,可能是今天在球场上被冲撞到了,伤了肺腑,白天没事,夜里突然发作……这几天你别出去了,好好在宫中休息,太医说了,一时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得静养。”
她抬手摩挲李恒的脸,心有余悸,“恒儿,下次你不能再这么冲动了。”
李恒不想顶撞母亲,应了声是。
“姚妹妹呢?”
他想起梦里的牡丹图,问。
崔贵妃道:“你别担心,我怕吓着她,叫宫人送她回家了。”
李恒心不在焉,劝崔贵妃去休息。
崔贵妃再三叮嘱他不许胡闹,起身出去。
她刚走,李恒立刻叫来张鸿:“姚妹妹今天穿了身新衣裳。”
张鸿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殿下,你不会是看玉娘看直了眼睛才晕倒的吧?”
李恒淡淡瞥他一眼。
张鸿不敢笑了。
李恒道:“我觉得那牡丹花很奇怪……”
梦中的那张牡丹图,和姚玉娘衣衫上的牡丹一点都不像。
不论是枝叶还是花瓣,都不像。
可是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模糊又陌生,他似乎和那个女子同住一室,她叫他阿郎,然而他并未娶妻,也从来没见过那间宫室。
只是一个奇奇怪怪的片段,李恒完全不必在意,但是直觉告诉他,那个女子可能存在过。
张鸿想了想,笑道:“这个简单,我问过玉娘,她说衣裳的料子是安王妃送的,找个人去安州那边的织造署问一问就是了。”
李恒点头。0
第 48 章 首发
张家护卫快马加鞭赶至安州,代张鸿问候了安王妃,出了王府,立刻去织造署打听消息。
“前些时你们送往王府的衣料,贵人看了很喜欢,不知是何人织造?是什么新技法?”
织造署织造衣料供皇帝和宫廷颁赏之用,织造太监伺候的都是达官贵人,应付上面来人自有一套说辞,而且已经和范家对过口风,不慌不忙地捧出祝昌之的画,笑道:“是绣工临摹国手祝昌之的画作织绣的,这新技法倒也不稀罕,现在织造署的绣工都会。”
护卫见过织工,问了几句,没问出什么,只能带着祝昌之的画回京师复命。
织造太监送走护卫,撇嘴一笑,织造署明面上所贡衣料都是绣工织绣,其实常常在民间采买,范家就是替织造太监出面采买的布商,这种事古来有之,不怕朝廷来查问,而且这次衣料是范家织造的,绝无纰漏。
很快,范德方从父兄口中听说了这事,心惊肉跳,吓得冷汗淌了一背。
当初谢九娘坚持要约法三章,他还觉得谢九娘多此一举,没想到京师贵人果然来问衣料了。
天气炎热,各家搬进山中别院避暑。范德方带了些新藕、荔枝、杨梅去拜访谢家谢蝉,把京师来人的事和她说了。
谢蝉并不意外。
世家贵族见了稀罕新鲜的东西,赞一句好,会有无数人绞尽脑汁想办法逢迎,强行征召民间技人入宫侍奉。
她把技法教给普通绣娘,放任技法流传开,默许织造署抢走功劳,也有这个考虑。
至于衣料被送往京师,她也不担心会有什么变故,这一世她跟随布铺大师傅学画,研究寻常百姓的喜好,加之心境变化,笔触更圆融阔朗,就是上辈子教她画画的老师见了,也认不出是她的画。
送走范德方,谢蝉要酥叶给谢丽华她们送些荔枝、杨梅过去。
酥叶去了半天,回来时道:“三娘在屋里绣嫁衣,说多谢九娘想着她。”
谢蝉蹙眉。
老夫人和二夫人一心要谢丽华攀高枝,做妾也愿意。这事谢大爷、谢六爷都不同意,但是谢二爷夫妇才是谢丽华的父母,二房愿意的事,他们也不好插手,而且谢丽华也没说不想嫁。
谢宝珠拿了一罐子茶叶来道谢,说起谢丽华直叹气。
“这事二叔也巴不得,二叔这么多年在县学当学官,没有升迁,一直不服气,想谋个官职,做个小吏都行,他们给三姐姐说的人家姓钱,有四十多岁了……说是家里有个兄弟任朝议大夫,可以给二叔谋个一般官职,还答应等二哥考了功名,也给二哥谋一个前程,四哥不成器,也能安排一个衙门的差事。二婶逢人就说三姐姐命好,嫁过去就是官家夫人。”
她停顿了一下,咬咬唇,“我去看三姐姐了。”
谢宝珠从前嫉妒谢丽华,现在谢丽华要给人做妾,她又替谢丽华伤心。
上次谢蝉点醒谢宝珠之后,宝珠鼓起勇气和五夫人说自己喜欢吕鹏。
五夫人骂她糊涂,最后指着门槛道:“宝珠,娘不拦着你,你今天敢踏出这门槛去找吕鹏,和他一起过苦日子吗?没有丫鬟伺候你,没有爹娘养着你,你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你一脚踏出去,只能喝西北风!人还没走出巷子就被人卖了!”
谢宝珠哭了很久,不怨谢丽华了。
她背着二夫人劝谢丽华,“三姐姐,你要是不想嫁就说出来,我们去求祖母,祖母那么疼你,也许就心软了。”
谢丽华手里的针扎了下手指,垂眸道:“祖母、阿爹和阿娘都说这门婚事很好,我听他们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家只能听从。
谢蝉记起前世,对她不管不问的婶母突然派丫鬟打扮她,把她叫去正堂,要她代替婶母的女儿进宫。
她反抗不得。
讽刺的是,三年后,婶母们又想方设法让她们的女儿入宫为妃。
两人说着话,丫鬟过来道:“二郎从安州回来了!”
谢宝珠拍一下手,喜道:“二哥和三姐姐是龙凤胎,从小感情好,他一定会帮三姐姐!”
谢嘉文从州学回来,风尘仆仆,先去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和他说了谢丽华的亲事,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蒙师如今在钱大人府上做幕僚,这门亲事是谢二爷托蒙师说和的,他从家信听说了一些,但不知道钱大人年纪那么大。
老夫人语重心长地道:“吕家出了事,你妹妹的亲事就难了,江州这边找不到好人家,好在你妹妹福运好,让钱家大人看上了,以后你们父子几个的前程是不用愁了。”
谢嘉文神情复杂,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二房。
二房正房,谢丽华苍白着脸坐在窗下,看哥哥走进来,噌的一下站起身,一双秀眸满怀期待地看着谢嘉文。
谢嘉文避开她的眼神,径自走向谢二爷和二夫人,二夫人拉着他嘘寒问暖,要丫鬟赶紧把肉炖上。谢丽华怔了怔,攥紧绣绷,默默地坐回去。
谢嘉文不敢看谢丽华。
他自己也有烦心事。
今年的秋贡推举,他落选了,而谢嘉琅留在安州准备秋贡考试,他心中失落又难堪,还没和家里人说这事。
他心想,谢嘉琅是第一次参加秋贡,未必能考中,不如等秋贡结束再说。
至于谢丽华的亲事,他固然不想让自己的妹妹与人做妾,可是自古以来亲事都是长辈做主,他反对也没有用,而且钱大人在朝中有门路,二房需要这门亲事。
谢丽华坐了一会,接着做针线。
夏去秋来,天气转凉。
谢嘉琅和同窗结伴从书肆里走出来,看到隔壁店铺货架上整整齐齐一排精致漂亮的泥娃娃。
他示意文宇稍等,走进店铺,挑了几只泥娃娃。伙计用罩子装了,递给青阳拿着。
文宇几乎是惊骇地盯着谢嘉琅看,他居然会买这种小娘子闺房摆设的小玩意?
就在文宇暗暗腹诽谢嘉琅是不是认识了什么相好时,谢嘉琅道:“给家中妹妹买的。”
文宇恍然大悟,泥娃娃是乞巧节的节令时物,宠爱小娘子的人家都会买上几个给小娘子上供乞巧。
“过些时就要秋贡了,你竟然还记得给妹妹买这些玩意。”文宇笑着打量谢嘉琅。
谢嘉琅淡淡一笑。
谢蝉很看重乞巧节,年年都要泡一盆淘洗干净的麦子,等麦子发芽长大,用红丝绦系上,等着乞巧那天搬上供桌。
他回到院子,要仆从把泥娃娃和写好的信一起送回江州,门上传来叩响,进宝喘着气进院,手里也捧着一封信。
青阳笑着接过信:“这真是巧了!郎君正要我们送信回去。”
谢蝉的信很长,除了写给谢嘉琅的叮嘱,还叫进宝给青阳带了口信,嘱咐他考试那天一定要多检查几遍考篮,别忘了东西,吃的喝的用的都要用最好的,别马虎了。
青阳拍着胸脯保证自己都记下了。
进宝送完信,留下没走,谢蝉要他留在谢嘉琅这边听差。
一晃到了考试的那天,主试官、封弥官、监视官、监门官早已经提前入院锁宿,不和外界沟通,以防泄题舞弊。
考院前人头攒动,车马和送行的家人都被拦在长街外,考生只能步行进入考场,每个人可以带一个搬运书箱行礼的书童。ιΙйGyuτΧT.Йet
谢嘉琅和文宇在考院前碰头,两人带着书童往里走,到了二门前,书童也被拦下,考生们提着考篮按照次序上前,接受监门官严格的搜身检查。
大牌坊上写有诸如“悬科取士”“为国求贤”之类的大字,另一座牌坊则贴着“禁止舞弊”“违者惩戒”的告诫之语。
文宇路过牌坊,双手不自禁地发抖,谢嘉琅仍然和平时一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到一点紧张。
两人的号舍离得不近,在栅栏前拱手,分头去往自己的号舍。
谢嘉琅走进狭小的号舍,铺开席子,坐定,阅卷后,沉思片刻,提笔书写。
发解试连考三天。
漏刻滴滴答答一刻不停地作响,昼夜更替,清脆悠远的铁牌击打报晓声响过三次,监门官敲响铜锣。
谢嘉琅放下笔,面色平静。
他起身走出考场。
文宇在栅栏前等他,一张脸惨白泛青,颊边冒出若有若无的胡茬,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抬手闻自己的袖子,“我是不是已经发臭了?”
两人步下台阶,两家下人都迎上来搀扶。
文宇拉着谢嘉琅不放:“我阿爹阿娘考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你去我家歇歇,不把你拉过去,我没办法向二老交代……”
话还没说完,一道娇柔甜净的声音欢喜地道:“哥哥!”
穿葱白素绢交领上襦,系浅绛色缠枝花长裙,双臂挽披帛,头梳单螺髻的小娘子掀开车帘,肌肤雪白,皓齿鲜唇,跳下马车,笑着唤谢嘉琅。
两人循声望过来。谢蝉迎上前,含笑朝文宇致意,伸手搂谢嘉琅的胳膊,生怕他要倒了一样,“哥哥,你辛苦了,累不累?”
文宇呆了一下。
谢嘉琅也愣了片刻,回过神,朝文宇拱手示意,“文兄,舍妹来了,我先告辞。”
文宇忙抬起双手,目送兄妹二人登上马车,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方转身走开。
马车上,谢蝉忙忙碌碌,搀扶谢嘉琅坐下,绞帕子给他擦脸擦手,递茶给他喝,翻出软枕要他靠着,又打开糕点盒子,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
看他神色憔悴,沉默着吃了一块麻饼,像是累得不想说话,她拍拍软枕,“哥哥,你很累吧,要不要睡一会儿?”
谢嘉琅确实累了,人靠坐在车壁上,眸光扫过谢蝉。
小娘子一天一个模样,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头上不再是小时候的双环髻,改梳单螺髻,和其他小娘子蓬松的发髻不一样,鬓发紧紧抿着,簪一朵粉艳的拒霜花,发式简洁优雅,这让她显得身量更高,也更像个大姑娘,眉宇间多了一抹英气,顾盼间有种光彩照人的感觉。腰上锦带紧束,胸前微隆,腰肢纤细。
谢嘉琅揉揉眉心,还没从刚才的怔愣中回过神。
没想到谢蝉会在考场外面等着他。
也没想到小娘子变化这么大。
仿佛一下子,谢蝉长大了。
车厢里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味,谢蝉一直喜欢用桂花露梳头发,秋天还会晒桂花做香囊薰衣裳。
谢嘉琅闻了闻自己。
谢蝉忽然靠过来。
甜香柔软。
一刹那,桂花香气愈加浓郁,沁入肺腑。
谢嘉琅下意识往后靠,他和文宇一样刚从考场出来,身上不怎么好闻。
谢蝉一点也不嫌弃,探过身,抖开薄毯盖在他身上,“哥哥,你睡吧。”
说着,还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哄孩子似的。
谢嘉琅筋疲力竭,合上眼睛,“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我就到安州了,这几天和阿爹一起住在客栈里。”
谢蝉一手托腮,看着谢嘉琅的侧脸,道。
她打听到秋贡的确切日期,央求谢六爷带她来安州,正好谢六爷要过来收一笔账,就带她来了。她怕影响谢嘉琅考试,没有打扰他,耐心等到考试结束才出现。
小娘子柔和的嗓音在车厢里静静流淌着。
连着几场考试下来,人几乎要虚脱,谢嘉琅身上酸疼疲累,心里却觉得很平和,不知不觉睡着了。
回到小院,谢六爷搓着手迎过来,想问几句考试的事,又怕自己说错话,最后两手一拍:“饭都做好了,吃饭吧!”
肫掌签、鸳鸯炸肚、鹅肫掌汤齑、水晶脍、烧羊头……都是费时费力的大菜,谢六爷三天前就吩咐人备下,摆满一张大桌子。
谢嘉琅却没什么胃口。
谢蝉要厨娘用甘菊嫩叶汁揉面,切得银丝一样细细的,煮熟之后过一遍冷水,绿莹莹的一盘端上桌,浇上撕得碎碎的熟鸡肉丝、肉臊子、酱瓜丁,淋一点微辣的姜汁,谢嘉琅喜欢带点辣口的。
面果然合谢嘉琅的胃口,他吃了一盘,谢六爷也看得馋了,吃了两盘。
吃过饭,谢六爷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想问考试的事,谢蝉拦住他,推着谢嘉琅回屋。
“哥哥,你别理会我阿爹,热水都烧好了,你待会儿泡一会儿解解乏,早点睡。”
等谢嘉琅迈进门槛,她啪的一下合上房门,拍拍手,转过身,立在门前,“好了,都不许进去,让哥哥好好休息。”
谢嘉琅的学业影响整个家族的命运,谢六爷这三天也没睡好,笑着拍一下谢蝉:“就知道心疼你大哥。”
谢蝉顺势抱住谢六爷的胳膊:“我也心疼阿爹,送阿爹回屋睡。”
谢六爷戳一下她额头。
进宝和青阳抬着热水送进屋,谢嘉琅站在屏风后面,解开盘领袍的结纽,脱下外袍,松开里衣系带。吱嘎一声,门被轻轻推开,谢蝉走进屋,左顾右盼。
屏风后面的谢嘉琅顿了一下,明知隔着屏风她看不见,还是飞快掩好里衣,遮住露出来的半边胸膛。
谢蝉没进内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招手要进宝随她出去,转身走了。
谢嘉琅沐浴换衣,倒头睡下,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他起得只比平时晚一会儿,照旧先在院子里练拳,只穿了里衣,练下来,身上一层薄汗,额头也爬满汗珠,里衣微微汗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脊背线条。
练完,一回头,对上一道亮晶晶的视线。
谢蝉两手托腮,靠坐在栏杆前看他,目光炯炯,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见他回头,朝他眨眨眼睛,眼睫忽闪。
谢嘉琅垂眸,合上衣襟。
谢蝉拿着布巾走下来,递给他擦汗,“哥哥,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谢嘉琅接过布巾,只擦了额头,道:“习惯这时候起了。”
“哥哥,你真厉害。”
谢蝉钦佩他的自律,抬手拉他的胳膊,和自己的手臂比了比,似乎觉得好玩,又摊开手掌放在他手背上比较大小。
她的手柔软、细滑、微凉。
谢嘉琅没有动。
谢蝉再次抬起手握他的胳膊,丈量尺寸,问:“哥哥,十二郎要是学这套拳法,是不是也能练得像你这么结实?”
长廊里传来一阵笑声,谢六爷趿拉着鞋子,头上没戴巾子,睡眼惺忪地走到柿子树下,拿着桑枝,一边擦牙,一边笑:“大郎天天练,练了这么多年,你弟弟是懒骨头,练不出来!”
谢蝉笑着道:“叫他多练练,强身健体也好啊。阿爹,要不你也练练。”
谢六爷顿时不笑了。
谢嘉琅没有作声。
他身上汗湿,里衣贴着皮肤,不大舒服,一直忍着,直到回房才脱下里衣,用布巾擦拭身上汗水。
吃早饭的时候,谢六爷问谢嘉琅是不是等放榜再回江州。
他摇摇头,“回去等也是一样的。”
正商量着,院门前一阵响动,青阳过来禀告,文宇来了。
文宇带着礼物登门,先问候谢六爷和谢蝉,举止文质彬彬,谦逊有礼。
文家是安州书香门第,上次文家兄妹特意去渡头送行,谢六爷已经受宠若惊,这次文宇得知他在安州,特地过来拜见,他更是感动,热情邀请文宇留下用饭。
席间,厨娘又做了昨天的甘菊叶冷面。
文宇吃了,称赞不已。
谢六爷笑说是谢蝉想出来的。
文宇眼皮抬起,看着谢六爷,道:“九娘兰心蕙质,心灵手巧,在州学时,大家都羡慕大郎有个知冷知热的好妹妹。”
谢六爷得意地哈哈笑。
饭毕,文宇问谢六爷:“世叔和九娘此次来安州,不知道盘桓几日?眼下秋高气爽,正适合外出游玩,安州几处景致,世叔和九娘都去过了?”
谢六爷道:“还没去过,我成天忙,没顾得上。”
文宇便笑道:“我知道大郎素日是不理会这些的。我自幼在安州长大,如今解试已过,正想带着妹妹出去散散闷,世叔要是不弃,不如由我陪着世叔和九娘到处转转,大郎在州学对我多有指点,我无以为报,世叔难得来一趟安州,小侄当尽一下地主之谊。”
谢六爷若有所悟,想了想,看一眼谢嘉琅,见他没有什么表情,含笑道:“文郎君真是客气,大郎在州学也得你们照顾,他信里几次提起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文宇的邀请,也没有拒绝,文宇知道自己可能有些唐突,笑着岔开话,没有追问。
说笑一会儿,文宇起身告辞,谢嘉琅送他出去。
“大郎。”文宇忸怩了片刻,笑了笑,道,“我想今天你也看出来了,我此次来,一是看望你,二是看望世叔,我有句话想问你。”
谢嘉琅抬眸。
文宇问:“令妹九娘有没有定亲?”
谢嘉琅怔了怔。0
第 49 章 首发
文宇衣冠整齐,斯文俊秀,立在谢嘉琅面前,神色略局促。
他比谢嘉琅年长,平时都以兄长自居,但此刻迎着谢嘉琅的审视,他竟然有种浑身淌汗、不敢抬头的感觉,平日大家一起同窗读书,谢嘉琅沉稳肃静,已经是十分老成了,现在他有意求娶对方的妹妹,好像更矮了一辈似的。
谢嘉琅凝视文宇片刻,摇头:“舍妹未曾定亲。”
文宇松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喜色,目光灼灼,“大郎,我想求娶九娘!”
谢嘉琅沉默。
“我们家你是知道的,不是什么轻狂人家。”文宇脸色微微涨红,鼓起勇气,“我已问过家中二老,他们见过令妹,很喜欢,心中也早有这个打算。本来婚姻之事应该先遣媒人探问府上长辈,不过你我同窗几年,我知道你素来疼爱妹妹,所以想先问问你,向你表明一番。”
他抬起头,直视着谢嘉琅,正色道:“大郎,我是真心求娶令妹,若能得令妹为妻,必珍之重之。”
谢嘉琅脸上没什么表情,依然沉默。
他知道谢蝉终有一天要嫁人,他向谢六爷承诺会替她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当面提亲,一时之间,有种猝不及防之感。
嘎嚓一声,青阳从门里追出来,手里捧着一笸箩甘菊嫩叶,新鲜脆绿。
“九娘听说文郎君喜欢,叫罗妈妈现摘的叶子,文郎君带回去,叫婆子揉成汁和面就成了。”
文宇喜出望外,迎上前,亲手接过去,笑道:“替我谢谢九娘。”
谢嘉琅目送他登上马车离开,伫立阶前,秋日灿烂的夕光笼在他肩头上,他出了一会儿神,转身回去。
“文郎君走啦?”
谢六爷站在正堂前,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样子,指指谢蝉的屋子,走到谢嘉琅跟前,朝他使眼色,“大郎,你这个同窗,家风如何?人品如何?才学怎么样?定亲了没有啊?”
谢嘉琅两道眸光落到谢蝉的房门前,道:“文宇为人温和,家风端正,才学是州学上等,还未定亲。”
谢六爷边听边点头。
在他看来,能够和谢嘉琅一道参加解试,文宇的才学肯定不会差,书香门户出来的公子,人品应该靠得住,长相也周正,至于门第,读书人家,出过做官的,那自然是好。
谢六爷小声问:“看他的样子,是不是对九娘有意?”
谢嘉琅点头,如实道:“他刚才说想求娶九娘。”
谢六爷登时激动得满面泛光,搓搓手,转身往外走:“我这就去找人打听打听文家!”
夜里,谢六爷迟迟不归,打发仆从回来送信,说他和几个相熟的掌柜在登云楼吃酒,叫谢嘉琅和谢蝉不用等他吃晚饭。
谢蝉要仆从带一块醒酒石回登云楼,“看着我阿爹,提醒他少吃点酒。”
仆从答应着去了。
正堂桌上点了灯烛,一桌的菜,是谢蝉要厨娘做的。
谢嘉琅扫一眼,发现好几道菜是他爱吃的江州菜,其中一道米酒糟鱼鲊,是用生的薄鱼片腌的,安州卖的不如自家做的干净,谢蝉干脆直接从江州带了一坛子过来。
谢蝉觉得谢嘉琅吃了大苦,一定要多补补,先舀一碗汤放在他手边,然后不停给他夹菜,直到碗口冒尖堆不下了才罢,洗了手自己剥螃蟹吃,这时节安州的湖蟹红玉饱满,最为鲜美,回江州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庭院里,微染霜红的柿子累累垂挂枝头,夜风吹拂,柿子树枝叶婆娑,沙沙细响声似一蓬春雨。
谢嘉琅垂眸喝汤。
在他身侧,谢蝉袖子半卷,露出一截凝脂般的手臂,腕上戴着一大串缠枝纹细金镯子,剥蟹时,金镯碰撞,叮铃作响。
灯烛罩下一片摇曳朦胧的光,她乌黑发鬓边的拒霜花愈显娇艳,白皙的手腕像软玉一样,氤氲着一种细腻柔润的光泽。
青阳捧着账本,回禀铺子里的事。
谢蝉一边听着,一边心里计算,一边剥螃蟹吃,偶尔吩咐几句,青阳提笔记在纸上。
谢嘉琅默不作声地喝完汤,吃完饭,谢蝉一心三用,还在剥螃蟹。
烛火摇晃。
谢嘉琅放下筷子,在铜盆里洗了手,低头,挽起袖子,修长的手指拿起一只螃蟹,眼睫垂下,剥开蟹壳,剔出蟹膏蟹肉,盛在碟子里,淋一些姜醋,推到谢蝉跟前。
谢蝉惊讶地看着他的手,问:“哥哥,你不吃吗?”
谢嘉琅摇头示意自己不吃,继续帮她剥。他剥得慢条斯理的,动作优雅,但剥得不慢,很快剔出满满一碟雪白的蟹肉。
谢蝉不用自己剥了,继续和青阳一递一声说话,等碟子送到跟前,专心吃蟹肉。
谢嘉琅剥完螃蟹,看谢蝉吃得差不多了,要进宝去烫一盅酒,螃蟹性寒,吃多了得喝一盅热酒暖胃。
谢蝉洗手,喝了一杯酒。
热酒清冽浓香,甘甜香醇,是上好的绍兴甜酒,她意犹未尽,喝完一杯,自己斟了两杯喝完,手又朝酒盅摸过去。
谢嘉琅抬手,手指按在她手腕上,看一眼旁边的进宝,眼神严厉。
进宝立刻上前把酒盅收走了。
谢蝉抬头看谢嘉琅,双颊泛着桃花一般的色泽。
“哥哥,我才喝三杯。”
谢嘉琅已经收回手,黑眸望着黑魆魆的庭院,没有看她,“你不是叫六叔少喝酒?”
谢蝉理直气壮地道:“我阿爹那是不能吃酒,偏偏每次都被灌醉,一醉就吐,伤身又伤胃,我才叫他少喝点。我能喝,而且我这是微醺,喝的又是甜酒,不会吃醉。”谢嘉琅还是摇头,不许她再喝。
谢蝉探过身,攥着他的胳膊轻轻摇几下,哀怨地看他,带着娇嗔。
霎时,酒香,桂花香,螃蟹的香气,还有淡淡的幽香一起涌过来。
小娘子仰着晕红的脸庞看人,双眸乌黑莹亮,任谁见了都不忍拒绝她的央求。
谢嘉琅仍是摇头,站起身,倒一盅茶放在谢蝉面前。
“吃茶吧。”
谢蝉轻笑。
仆妇进正堂收拾碗筷,两人挪到书房去,吃着茶,等谢六爷回来。
谢蝉坐在席子上,边吃茶边翻看账本,拨弄算盘珠子,可能是酒意上来了,半边身子靠着案几,一手支着额头,一手翻动账册,姿态慵懒放松,柔若无骨。
其实这是非常不端庄的姿态,谁家长辈看见家中小娘子这么坐着,一定出声呵斥。
和谢蝉相比,书几前写字的谢嘉琅正襟危坐,肩背笔直,姿势就要正经多了,但是他看见谢蝉懒懒散散地歪着,没有出言纠正她,脸上也没有批评指责的表情,只是看一眼青阳和进宝,要他们都出去。
烛光昏黄,笔尖摩擦纸页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着。
谢蝉掩唇打了个哈欠,脑袋从手臂往下滑,整个人几乎趴在案几上,鬓边的拒霜花滑落下来,跌在席子上,一声轻响。
谢嘉琅抬起头,见状,放下笔,起身走到案几边,俯身,隔着袖子握住谢蝉的胳膊,拉她起身。
“团团,去睡吧,我来等六叔。”
谢蝉迷迷糊糊地应答一声,小脑袋枕在他胳膊上,放心地往他怀里一靠,眼皮合上了。
谢嘉琅下意识要抱起她,眼睫低垂,眸光扫过她嫣红的脸和卷翘浓密的睫毛,挪开视线,扶她走出书房,叫仆妇过来,送她回去睡。
仆妇半搂半搀,送谢蝉回房。
谢嘉琅站在门口,看她房里的灯亮起,过一会儿又灭了,转身进屋,脚步顿住。
席子上,一朵粉粉艳艳的拒霜花,花瓣嫣润。
他弯腰捡起拒霜花,放在案几上,回到书几前,坐下,提起笔,继续书写。
暑热褪去,蚊虫依然嚣张,青阳进屋换下烧尽的驱蚊线香,笑着扯家常:“还是人多好,九娘来了,家里热闹,郎君今天吃饭都比平时香甜。”
谢嘉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平常他一个人吃饭,冷冷清清的,今天谢蝉和他一起吃,他是比平时吃得多一点。
夜色里传来车轮轧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响,谢六爷回来了。
谢嘉琅迎出去。
谢六爷一张胖脸喝得通红,倒是没醉,一路含着醒酒石回来,人很精神,进宝端醒酒汤给他喝,他一口气喝完,酸得咧咧嘴,笑道:“我打听过了,文家确实家风端正,是正经读书人家!他们家的男人不满四十岁不会纳妾,文郎君的双亲名声不坏,不是什么刻薄人。”
“文郎君年纪大了点,团团还小……不过不要紧,先定下亲事,准备嫁妆,商量婚期……一来一去,等团团及笄,正好迎亲。”
“他要是能等,那最好,要是不能等就算了……”
谢嘉琅没作声。
谢六爷叽叽咕咕念叨一阵,抹了把脸,打一个酒嗝,问:“大郎,你看怎么样?”
文宇是谢嘉琅的同窗,谢六爷认为文家必然是看中谢嘉琅的文采,笃定他将来前途无量,所以想求娶谢蝉,这门亲事和他利益相关,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谢嘉琅看着漆黑夜色下静静矗立的柿子树,道:“六叔问问九娘,看她喜不喜欢。”
谢六爷看他没有反对的意思,笑着点头。
“好,等文家来提亲,我问问她。”
为了好好打听文家,谢六爷决定推迟回江州的日子,谢蝉问起,他道:“你大哥才刚考完,受不了舟车劳顿,得多休息两天。”
很快,文宇再度登门,邀请谢六爷和谢蝉同游安州。
谢六爷有心考察文宇的人品,这回没有拒绝。
文宇激动不已,朝谢嘉琅投去感激的眼神。
谢嘉琅坐着吃茶,目光越过院内的柿子树,落在长廊里,谢蝉站在阶前,指挥进宝摘柿子。
翌日文家派车来接,谢蝉打扮好了,问谢嘉琅去不去,他手执书卷,摇摇头。
“那哥哥你在家好好休息。”WWw.lΙnGㄚùTχτ.nét
父女俩直到天黑才归家。
谢嘉琅在书房看书,听见院外人声嘈杂,其中有文宇含笑的声音,接着,谢六爷憨厚的笑声和谢蝉的说话声在院内响起,不一会儿,小娘子轻快的脚步声朝书房过来了。
“哥哥,天色不早了,早点睡吧,别把眼睛熬坏了。”
小娘子探头往书房里看,叮嘱道。
谢嘉琅背对着谢蝉,没有回头,轻轻嗯一声。
谢蝉去睡了。文宇带着谢六爷和谢蝉连逛三天,每天都是一大早亲自过来接,日落后一直送到家门前,殷勤备至。
第四天,他们坐船回江州,文宇再次来渡头送行,大船在江面上走了好一会儿,他还站在岸上挥手。
中午,谢六爷、谢嘉琅和谢蝉在船舱吃饭。
谢六爷看一眼谢蝉,眼珠转了转,轻咳一声,笑对谢嘉琅道:“大郎,我看你的那位同窗文郎君性情不错,这几天他给我们当向导,很热心,做事周到,人也开朗,看着文质彬彬,其实很精明。”
别的不说,光看文宇结交的人才,就知道他继承了文父的本事,擅于识人。文父曾任州学训导,多次向朝廷举荐人才。
谢嘉琅还未作声,谢蝉抢着说:“文家哥哥是不错,下次进宝来安州,要他带一些土产送给文家。”
她眉眼含笑,看样子很赞赏文宇。
谢六爷笑眯眯地点头,暗暗朝谢嘉琅使眼色。
谢嘉琅低头吃饭。
回到江州,几人去拜见老夫人。
谢嘉文听说长兄回来了,躲在房里看书,神情紧张,书童过来说谢嘉琅并未提起秋贡的事,他愣了一会儿,心里百感交集。
谢嘉琅回自己的院子,几间屋子窗明几净,都事先打扫过,房里的瓷瓶插着松枝和木槿,角落都熏过香,没有虫蚁痕迹。
仆妇说供花是谢蝉吩咐摆上的,她离开江州前叫人收拾好屋子,免得他回来还要等着仆妇洒扫房屋。
谢嘉琅坐下翻阅书卷。
中午,青阳送来午饭。
都是谢嘉琅喜欢吃的菜,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
他拿起筷子吃饭。
其实,回到家里和在安州时并无两样,一个人端坐,还是冷冷清清。
青阳收拾带回来的箱笼,忽然拿着一只黑漆匣子走过来,笑道:“这一看就是九娘的!一定是下船的时候装错了。”
匣子里是一包包分开装的玉簪粉、桂花粉,香气浓郁,小娘子擦脸用的。
青阳把匣子放在外面桌案上,等着谢蝉过来拿。
匣子从白天放到晚上。
谢蝉一直没过来。
她很忙,刚回到家里,十一娘、十二郎就扑过来缠着她撒娇,谢宝珠也挤进去拉她说悄悄话,不一会儿范家打发人过来和她商量事情,她分送礼物,听掌柜回禀事情,回各家送来的帖子,忙到夜里,饭都顾不上吃。
第二天是正日子,一家人围坐吃饭。
谢嘉琅朝谢蝉看去,她左右都挤满了人,一会儿侧头和这个说话,一会儿转脸听那个讲什么,一会儿几个人咯咯笑成一团。
宴散,谢蝉又被围住了,她给丫鬟也带了礼物,丫鬟们围着她道谢。
谢嘉琅立在走廊深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
装香粉的匣子还在桌案上。
青阳自言自语:“九娘一定是没想起来落了东西,她一直不过来,要不我给她送过去?”
谢嘉琅坐在书案前,手指翻动书页,心头浮躁的思绪慢慢沉寂。
这两天谢蝉没和他说上一句话,只隔着宴桌朝他笑了几下。
他从小就知道,她讨人喜欢。
仿佛一直是如此,在布铺,别院,县学,安州时,他和谢蝉单独相处,她事事都想着他,他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她的身影,而回到谢府,她身边有很多人,要忙很多事。
陌生的异样情绪让谢嘉琅心里略起波澜。
窗外有说话声传来,仆妇笑着道:“大郎,妹妹来看你了!”
谢嘉琅眼眸抬起。
门口闪过一道浅黄裙角,头梳双环髻的小娘子红着脸迈进书房,面色紧张惶恐,飞快看一眼谢嘉琅,仿佛被吓到似的,又飞快收回视线,手里提着的一篮橘子往前一递,怯怯地道:“哥哥,乡下送来的橘子很甜……母亲要我拿些橘子给哥哥。”
十一娘谢嘉珍,谢嘉琅同父异母的妹妹。当年竹娘惧怕谢嘉琅,险些吓到流产,后来十一娘出生,她怕谢嘉琅怀恨在心,一直不许十一娘接近谢嘉琅。现在十一娘渐渐长大,谢大爷觉得兄妹太生分了,怕谢嘉琅还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以后不理会妹妹,要竹娘多为十一娘着想,让十一娘多亲近哥哥。
谢嘉琅看着门口方向,嗯一声。
青阳接过橘子。
十一娘如释重负,朝谢嘉琅行了个万福礼,退到门口,转身,吁出一口气,飞快走远。
谢嘉琅出了一会儿神,目光落到那一篮金黄的橘子上。
谢蝉喜欢吃橘子。
“拿去给九娘。”他吩咐。
青阳应是,提着橘子出去,忘了拿那只装香粉的匣子。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谢嘉琅没有提醒他。0
第 50 章 首发
青阳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道清亮婉转的声音。
廊下脚步声响,小娘子窈窕的身影在树荫间闪过,晃动交错的光影透过木格花窗,映在窗下书案摊开的书卷上。
端坐案前的谢嘉琅抬起漆黑双眸。
走廊里,谢蝉一边走,一边小声和青阳说着什么,发鬓旁簪一朵青紫色重瓣木槿,簪花幽逸清冷,寻常小娘子一般不戴这种颜色,可是戴在她浓密乌黑的发间,无端就多了几分明艳。
就像眼前的院子,依然冷清幽静,庭阶寂寂,但是穿鹅黄长裙、肩挽披帛的小娘子一走进来,犹如一泓清泉淙淙流动,少女鲜丽裙裾所过之处,霎时都有了勃勃生机。
谢蝉迈进正堂,直接走到长桌前,拿起黑漆匣子,笑着道:“我还以为忘在安州了,正准备打发人再买一些,原来在这里。”
书房里,谢嘉琅听着她的声音,没有动。
脚步声从正堂出来,说话声远去了。
谢嘉琅还是没动,眼皮垂下,眸光掩在浓黑眼睫间,继续看书。
院子里的身影忽然停下,转过身,朝书房走过来。
“哥哥,你现在不忙吧?”
声音在门口响起,桂花香气弥散开。
谢嘉琅手指翻开一页书,淡淡地嗯一声,道:“不忙。”
谢蝉进屋,脱下丝鞋,走到他身旁,盘腿坐在席子上,拿出一张礼单,“哥哥,我阿爹说要派人去安州给文家哥哥送礼,谢他上次给我们当向导,这是我刚定好的礼单,你看还需要添什么吗?”
她把礼单放在书案上。
谢嘉琅松开书卷,拿起礼单。
礼单是她亲手写的,他督促她练字,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一回来就亲自张罗给文家送礼的事,亲笔写下礼单……这不奇怪,回江州的路上,她几乎天天提起文宇,满口称赞之语。
胳膊上一紧,谢蝉挨过来,靠在谢嘉琅身边,白皙的手指在礼单上划动:“这几坛酒是送给文家伯伯的,萱草的锦料给文家伯娘,百蝶的给文家姐姐,笔墨文具是给文家哥哥的,还有咱们江州的土产,八样礼……”
谢嘉琅听她说完,问:“给六叔看过了吗?”
“阿爹看过了,要我再添一些土产。”谢蝉侧头,“哥哥,你觉得呢?”
谢嘉琅眼眸低垂,脸上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听六叔的,添两样土产,其他的不必添了。”
谢蝉点头记下,起身穿丝鞋。
青阳从门口经过,扒在门上往里看,“郎君,陈家送了些野茭白笋,灶房的婆子问是不是焯水做茭白笋鲊?”
听说谢嘉琅回来了,江州各府殷勤地打发下人送些吃的喝的过来,各房都有,不过单单给谢嘉琅的那份一定最好,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很难得。
谢蝉听见,随口道:“不如焯水剁碎了包饺子吃。”
青阳挠挠脑袋,看谢嘉琅没有作声,道:“包饺子的话,那一篓子切了可以包很多,九娘要不要留下一起吃点?”
谢蝉正好很久没吃茭白笋馅的饺子了,谢六爷周氏都不爱吃饺子,六房做得少。她回头看谢嘉琅,不知道他想吃什么。
谢嘉琅言简意赅地道:“饺子。”
青阳答应着去了。
谢蝉于是打发仆妇回去说自己留在这里用饭,又坐回去,从书架上挑一本书翻开看,看了几页觉得没兴趣,又翻开一本,还是无趣,一本接一本翻,终于找到一本感兴趣的,专心看起来。m.ζíNgYúΤxT.иεΤ
看了一会儿,谢蝉想起昨天刚到家后从十二郎的书箱里翻出来的几本书,撩起眼皮,偷偷看一眼谢嘉琅。
他背对着她端坐,从背影看就很全神贯注的样子。
谢蝉不禁涌出几分好奇心,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一层层书卷翻过去,连犄角旮旯的书箱都翻开一本本看了。
不是经史子集,策论,就是当今名儒的文章。
大家公子身边的仆役小厮为了讨好主子,主子刚晓事,就专门搜罗一些书讨他们欢心。
谢家也是如此,十二郎昨晚红着脸说书是小厮买给他的,还说谢嘉文、谢嘉武和学堂的堂兄弟都有那些书,谢嘉武还给他推荐过几本。
谢嘉琅这里会不会也有?
他这个年纪,免不了吧?
“想找什么?”
谢嘉琅突然问。
他没有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谢蝉在书架前鼓捣了很久。
谢蝉有点心虚,啪的一下站得笔直,随手抓出一本书,“我找到了!”
她确认过了,谢嘉琅的书架和他的人一样正经严肃,绝不会出现诸如《飞燕外传》、《隋炀艳史》、《玉环传》之类香艳的书。
谢嘉琅没有多问。
谢蝉松口气,捧着书坐下,愕然发现自己随手拿了本最晦涩难懂的经书,她怕谢嘉琅看出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看经文,看得头昏脑涨。好在饺子很快做好了,谢蝉欢欢喜喜地抛开经书,洗手吃饭。
看她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谢嘉琅以为她饿极了,第一碗饺子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别烫着。”
谢蝉咬一口饺子,仰起脸朝他笑,缠发髻的丝绦落下来,垂在胸前,险些掉进汤碗里。
谢嘉琅抬手想帮她拂开,手抬起,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站起身,倒一盏冷茶放在她手边,坐下吃饺子。
吃到一半,谢大爷院里的丫鬟过来传话,“郎君,大爷说请你过去说话,商议一下南边铺子的事。”
丫鬟的声音似黄莺出谷,柔得能滴出水。
谢蝉抬眼朝丫鬟脸上看去。
丫鬟鬓边簪了朵绒花,脸上涂脂粉,修眉俊眼,相貌清秀,传完话,立在门里望着谢嘉琅,眼波在他身上打转。
谢嘉琅看着碗里的饺子,道:“知道了。”
他一直没转头看丫鬟,丫鬟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告退出去,声音比刚才更柔。
谢蝉哑然失笑,察觉到谢嘉琅的目光看过来,立刻收起笑容,小脸一板,正色道:“哥哥,青阳的那些账本我看过了,有疑问的地方都做了标记,大伯父请了几个掌柜一起验算,又找出一些错漏之处,这事不好张扬,又不能不管,大伯父叫你过去一定是商量这个。”
谢大爷查账的动静不小,二夫人听到风声,找老夫人哭诉,老夫人把谢大爷叫过去训斥了几句,说他伤了一家人和气。
二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查账是从谢蝉开始的,昨天家宴后,女眷在里屋说话,她阴阳怪气地调侃谢蝉:“九娘,你和大郎感情真好,都帮着大郎管账了,你小小年纪,比你几个姐姐强多了,以后大郎娶媳妇,你嫂子还要找你讨钱用呢!”
谢蝉微笑,“二婶这些年帮着大伯父管账,祖母总说家里事事都靠二婶张罗,我只是帮长兄看一下账目,哪里比得上二婶。”
她是妹妹帮兄长分忧,天经地义,二夫人是弟媳插手大房的事,谁理亏,谁清楚。
二夫人也知道自己这些年名不正言不顺,冷笑几声,转头和大夫人说话。
谢嘉琅点头,“我心里有数。”
谢蝉看他一眼,好奇他心里是什么打算,他一心一意刻苦读书,庶务上不太通达。
饺子吃完,天还没黑,金乌垂坠,西边天空铺满云霞。
谢嘉琅要仆妇送谢蝉回屋。
她是六叔的女儿,陪他看书,陪他吃饭……终归还是要回去。
他其实不喜欢吃饺子。
谢嘉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深处,转身去见谢大爷。
谢大爷对着摆满条桌的账本,眉头紧皱,“这些账目真理起来,不知道要理多久……你祖母的意思是一家人不要深究,免得闹大了被人笑话,你二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也不想一家人为这些事吵吵闹闹,可是糊涂账再糊涂下去,那些铺子收不回来,柜上伙计又都是二房的人,这么下去,一直缠裹不清,就更扯不清楚了。”
二夫人打的好算盘,既然阻止不了谢嘉琅壮大,那就把水搅浑,大家都占不了好处,反正拖得越久,二房的好处越多。
谢嘉琅面色平静,问:“父亲,当初祖父离世时,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谢大爷愣了一下,“你怎么问这个?”
谢嘉琅没回答,道:“我听说,祖父离世时,族老都过来了。”
谢大爷点头,“那是老规矩了,你祖父是一家之主,他过世,族老都要过来的。”
谢嘉琅道:“儿子已有计较,这事您先放着,不用理会。”
谢大爷惊奇地打量谢嘉琅。
他找儿子来不是为了讨主意,而是想告诉儿子查账的事太难办,这个亏他们吃定了,没想到儿子反应冷静,像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谢大爷想问谢嘉琅有什么办法,犹豫了一下,没有问出口。
父子俩生疏不是一天两天了,谢嘉琅从来不主动找他商量事情,他问了,谢嘉琅也未必说。
说起来,谢嘉琅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很少住在家中,除了九妹妹,他和谁都不亲近,包括他同父的妹妹十一娘。
谢大爷很宠爱女儿,看着儿子一天天出息,免不了希望儿子能照拂一下女儿,虽然竹娘当年不懂事,但是十一娘到底是他的妹妹,血缘相亲,血浓于水。
可是谢嘉琅性子太孤僻了,十一娘自幼受宠,那么娇贵的小娘子,几次舍下脸皮主动讨好他,他都没什么反应,像一块谁也捂不热的石头。
也不能怪他不近人情,他小时候吃了太多苦头,变成现在这样,情有可原。
谢大爷心思转了几个弯,笑了一下,道:“大郎,你如今大了,还是青阳贴身照顾,我不大管这些事,还是你母亲提醒我才想起来,你看你屋里要不要添两个使唤的丫鬟?”
他说的母亲是续娶的小郭氏。
谢嘉琅摇头,“不必了。”
父子俩谈完正事便无话可说,谢大爷想关心谢嘉琅,又不知道该怎么关心,尴尬地扯了几句闲话,谢嘉琅告退回去。
小郭氏过来送甜汤,问谢大爷:“大郎看得上小霜和小翠吗?”
谢大爷摆摆手:“我还没让小霜和小翠进屋,他就说不用添人。”
小郭氏回想二夫人郭氏教自己的话,笑道:“郎君糊涂了,大郎年轻面嫩,这种事你当面和大郎提,他怎么好意思回?”
谢大爷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那该怎么办?”
小郭氏笑道:“这个好办,您直接打发小霜和小翠过去,就说是洒扫屋子的丫鬟,大郎脸面上好看,也不会惊动谁。”谢大爷沉吟片刻,点点头。
谢嘉琅娘胎里带病,江州往来的人家都知道,现在他们虽然都在笼络谢嘉琅,但是当谢大爷试着提亲时,他们无一例外都表示要回家和夫人商量,然后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委婉拒绝。他们很愿意求娶谢家娘子,就是舍不得把女儿嫁给谢嘉琅。
愿意的人家也有那么几户,不是门风不正,便是门第不合适,再要么是小娘子也身患稀奇古怪的病。
谢大爷相看来相看去,受了不少难听话,想到儿子从小听着更毒辣的冷言冷语长大,愈发觉得愧对儿子,看青阳毛手毛脚的,于是和小郭氏商量在儿子房里放两个丫鬟照顾起居,让儿子能过得舒心点。
第二天,小霜和小翠提着包袱站在谢嘉琅的院子里,双颊都红扑扑的。
谢嘉琅练完拳走进书房看书,仆妇不敢进去打扰,请来青阳。
小霜昨晚来过,认识青阳,抬头朝他笑。
青阳听说是谢大爷拨过来的人,没有多想,点头道:“那你带她们认认屋子,她们以后就管院子里的活。”
下午谢蝉过来还书,看到那个声音像黄莺一样的丫鬟穿一身水红裙子,站在院子里摆弄一盆菊花,怔了怔。
谢嘉琅院子里当差的不是书童小厮就是仆妇,她好像是头一次看到有年轻漂亮的丫鬟。
“她是谁?”
青阳答道:“是大爷拨过来服侍郎君的,她叫小霜,还有一个是小翠。”
谢蝉走进书房,回头看小霜,心里嘀咕,昨晚小霜来传话,今天就成了谢嘉琅院子里的丫鬟……
她一时走神,没注意脚下,哐当一声撞在小香几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晃了几下没站稳,人往前扑倒。
眼前一道身影靠近,一双结实的胳膊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手臂。
谢蝉随着惯性朝前扑进谢嘉琅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盘领袍。
谢嘉琅站得笔直,等她靠着他站稳了,退后半步,扶她坐在褥子上,双眉微皱:“在想什么?”
谢蝉右边小腿疼得厉害,随便找了个理由:“在想绣庄账目的事……”
她不好意思说因为小霜的事走神,他房里添不添丫鬟是他的私事,轮不到她说什么。
谢嘉琅抬眸看她脸色,眉头仍然皱着,伸手托住她的右腿,“能伸直吗?”
谢蝉动了两下,直吸气:“疼。”
她那一下刚巧撞在香几下面的横牙上。
谢嘉琅放下谢蝉的腿,找来两枚靠枕垫在底下,“坐着别动。”
他快步走出去,要青阳马上去灶房取一些存的冰过来。
青阳飞快跑着去了。
“郎君想要什么?”
小霜在院子里站了半天,终于看到他出来,强忍激动,上前出声询问。
谢嘉琅看她一眼,没作声。
小霜还想再问,畏于他身上的沉冷气势,没敢问出声。
不一会儿青阳端着一盆冰和巾子回来,谢嘉琅接过,转身回书房,俯身,坐在谢蝉面前的席子上。
“团团,裙子拉起来。”
他眼睫垂着,看着她的腿,低声说,“我看看你的腿,要是淤青了,冷敷好得快点。”
谢蝉拉起一点裙子,解开罗袜,露出受伤的地方,雪白肌肤上已经淤青了一块,不过没有破皮出血。
谢嘉琅先用巾子包住她受伤的部位,要放冰块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动作顿了一下。
“这两天能不能受凉?”他低声问。
谢蝉愣了一会儿,意识到他在问什么,哭笑不得:他怕她身上有月事,不能受凉。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还突然想起这个!
谢蝉觉得自己好像应该窘迫,但是谢嘉琅神色沉静,一点看不出尴尬,好像关心这个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她便也不窘了,道:“没事,可以冷敷。”
谢嘉琅拿起冰块,帮她冷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蝉觉得疼痛好像减轻了一点。
谢嘉琅要她先别起来,先靠着看书,起身出去,扫一眼立在阶下频频往这边张望的小霜,问青阳:“是哪个院里的人?”
青阳道:“郎君,是大爷拨过来服侍您的。”
“回过父亲,送回去。”谢嘉琅面无表情,“我院子里的人够了,不用添人。”
青阳应是。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仆妇跨进门槛,“郎君,文家郎君来看望你,大爷请郎君出去。”
青阳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谢嘉琅:“郎君,咱们才回府,文家郎君怎么这么快来了?”
谢嘉琅回头看一眼书房。
文宇很着急。0
第 51 章 首发
屋里,谢蝉听说文宇来了,惊诧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走。
“文家哥哥来了?”
谢嘉琅皱眉,“我去见他,你回屋坐着。”
“没事,我觉得脚不疼了。”
谢蝉踢了几下腿示意自己好多了,见谢嘉琅站着不动,催促道,“哥哥你快去吧,别让文家哥哥久等。”
她一脸的笑意,双眸亮晶晶的。
谢嘉琅转身去前院。
知道文宇来谢府,她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院子里,青阳要小霜和小翠收拾包袱,送她们回谢大爷那里。
二人垂头丧气,收起昨晚才拿出来的铺盖衣裳,站在院子里不肯走,说要等谢嘉琅回来给他磕了头再回去。
两个漂亮大丫鬟软语请求,青阳只觉手脚没地方放,一张脸涨得通红,随她们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可以听见秋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小翠站了一会儿,有点害怕,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让大爷和娘子给我们做主。”
小霜摇头,“我们求一求郎君,郎君说不定就心软了。”
小翠小声道:“我听婆子说郎君一心一意读书,性子也冷,不喜欢生人在屋里服侍,我们就算留下来了,也只是干粗使活计,近不了身,没什么意思。”
小霜轻哼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道:“她们没什么见识,你别听她们的。府里几位郎君……大公子因为病,婚事艰难,这几年都不会娶妻……大爷说了,就算能娶妻,门第也不会太高……正好是我们的机会……”
丫鬟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谢蝉正好坐在窗下,听了个大概。
这两个丫鬟志气不小,是奔着给公子当侍妾来的。她们相貌出众,有这样的野心,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过她们应该要失望了,谢嘉琅既然要送她们回去,就不会心软。
至于谢大爷的打算,也正常。大家族的公子,假如因为患病或其他缘故不能娶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家中可能退而求其次,先安排侍妾照顾。
谢大爷的盘算大约也要落空。
谢嘉琅那样的人,有他自己的坚持。
阶下,小霜和小翠说了一会儿悄悄话,站累了,回屋休息。
等她们走远,谢蝉慢慢走出来。
右脚落地还有点疼,她扶着栏杆,摇头失笑,心想:也许这就是随便好奇人家房中私事的报应。
正自己反省着呢,酥叶过来找她,“九娘,六爷说文家来人了,要你回去换衣裳,打扮打扮。”
谢蝉疑惑:“我也要出去见文家郎君吗?”
文宇是来看谢嘉琅的,又不是要看她。
酥叶道:“是文家夫人,老夫人和娘子正陪着文夫人说话。”
文家夫人也来了?
那她确实得出去见见。
谢蝉回房换衣裳,梳妆打扮,到了内院正堂才发现,此文夫人非彼文夫人。
原来,今天来的文家郎君不是文宇,而是文宇的一个堂叔父文录事,仆妇不认得,传话没说清楚。
文录事为总管府录事参军,刚好要携妻子儿女来江州办一趟差事,临行前去文家辞行,看文宇刚从渡头回来,问他去做什么。
文父说文宇去渡头为谢家人送行,顺便说了想和谢家结亲的事。
文录事笑道:“真是巧了!兄长既然有此意,我此次去江州,正好可以出面为兄长探探谢家的口风。”
文父和文宇对望一眼,文宇朝文录事拱手,道:“叔父,父亲和母亲的意思是等放榜以后再正式上门求亲。”
文录事摇头:“一家女,百家求。此事宜早不宜迟,等放了榜,可就不止咱们一家去求,而且那时候去求亲,不如放榜前说定有诚意。”
文宇对谢蝉有意,当然巴不得亲事能早点定下,看向文父。
文父想了想,放榜后再上门求亲确实不够诚心,于是把事情托付给文录事。
文录事几乎和谢嘉琅几人一起到的江州,他知道王爷和世子都对谢嘉琅颇为赞赏,觉得此事大有可为,收拾好后便迫不及待地登门拜访。
前堂,文录事先替文宇问候谢六爷和谢嘉琅,然后提起谢蝉,问她可有婚配。
文家这才算是真的来问亲。
谢六爷心中欢喜,怕被文家看轻,忍着不笑,矜持地请文录事吃茶。
文录事看他居然没有露出狂喜之态,心里暗暗道,都说谢家二房势力,六房倒是很沉得住气,父亲如此,女儿也不会差,文宇眼光不错。
虽然谢六爷没有一口答应,但是两家都对对方印象不错,堂中气氛愉快融洽。
长辈相谈甚欢。
此起彼伏的笑声里,谢嘉琅喝着茶,沉默不语,心里想,不知道谢蝉的腿好点了没有。
谢六爷说了些客气话,要灶房备席面,留文录事吃饭。席上,文录事把堂侄文宇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文家只是表露求亲之意,谢六爷不敢随便松口,跟着附和几句,一直忍到吃完饭,送走文录事,抹一把汗,长舒一口气,浮起满脸笑,对谢嘉琅道:“我让人把九娘叫过来,问问九娘的意思。她要是愿意,咱们就给录事大人一个准确的答复。”
又道,“我看她很喜欢文家郎君,很般配。”
谢嘉琅立在阶前,道:“六叔,九娘今天撞伤了腿,不能多走动。”
“那我去看她!”
谢六爷转身往内院走。
谢嘉琅没有跟过去。
庭前一株杏树,枯黄的叶片随风飘下,跌落在他的长靴旁。
谢六爷喜滋滋地走进屋。
求亲这种事,文家长辈不开口,光凭文宇几句话,谢六爷认为不必透露给谢蝉知道,谁晓得文家是不是真的打算求亲?万一谢蝉知道了,对文宇起了心思,结果文宇反悔,谢蝉岂不是要伤心?
现在录事大人登门,谢六爷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谢蝉刚从正房那边回来,坐在榻上看自己腿上的青紫消了没有。
谢六爷要丫鬟都出去,咳嗽几声,上前道:“团团,爹爹问你一件事。”
谢蝉抬头。
“你觉得文家郎君怎么样啊?”
谢蝉点头:“文家哥哥人不错,圆滑,精明。”
谢六爷喜得直搓手:“那就好……那就好……文家这门亲事可以定下……”
谢蝉怔住,“什么亲事?”
谢六爷笑着道:“和文家的亲事,文家想求娶你。”
谢蝉一惊,细想这段日子文家的种种,还有方才录事夫人拉着她含笑端详的眼神,回过味来,忙道:“爹爹,你和我说清楚,录事大人今天来咱们家,不是来看长兄的?”
她目光清澈,脸上只有惊讶,丝毫没有小女孩的喜悦羞涩。
谢六爷呆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多了,抓了抓头皮,俯身在榻旁坐下,把文宇此前打听亲事和文录事上门的经过说给谢蝉听。
谢蝉听完,唯有哭笑不得。
“我以为文家对我们这么好,都是为了笼络长兄!”
“文家是想求娶你。”谢六爷小声道,偷看谢蝉脸色,“团团……文家这门亲……你怎么看?”
谢蝉瞥他一眼:“阿爹,我还小呢,你急着要我嫁人吗?”
谢六爷怕她生气,赶紧摇头,讪讪地道:“文郎君年纪适合,家世好,我看挺合适的……先定下,等你及笄了再办亲事……”
“我现在不想嫁人。”
谢蝉一口剪断谢六爷的话,她现在自由自在的,忙都忙不过来,为什么要为嫁人的事发愁?
谢六爷叹口气,满脸可惜遗憾之色,文家可是书香世家!而且和江州离得不算远,文宇又是真心实意求娶……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碰到这么合适的。
“那我去和你大哥说一声……你大哥也觉得这门亲事很好……”
“长兄觉得好?”谢蝉蹙眉,叫住谢六爷,“那我明天亲自去和长兄说。”
她脸上浮现几丝忧色。
天空微微泛白。
晨曦洒在清幽寂静的庭院前,晶莹的露珠从菊花卷曲的花瓣上慢慢滑落,湿润的黑泥间一颗颗玲珑碎珠。
谢嘉琅练完拳,浑身热汗,回屋擦身换衣。
院子很安静,晨起的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啁啾啼鸣。
小霜和小翠还是被送回去了,谢大爷看他坚持,让两个丫鬟回小郭氏房里服侍。
谢嘉琅喜静。
他坐下翻开书卷,提笔抄写一段文章,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长兄在做什么?”
“在书房用功。”
谢蝉的身影穿过庭院。
谢嘉琅抬眸,透过木格窗看她提起裙角踏上石阶,转过身,朝书房走来。
以前是小小的胖团子,一天天长大,成了大姑娘,以后要出阁嫁人……世事如此,逝者如斯。
“哥哥,你忙吗?”谢蝉站在门口问。
谢嘉琅摇头,目光落在她右腿上,“还疼吗?”
“不疼了,我早上起来看了,没有肿。”
谢蝉脱下丝鞋,挪到谢嘉琅坐的席子上,盘腿坐在他身边,看他一眼。
“哥哥,文家来求亲,阿爹问我的意思,我跟阿爹说……我不想嫁。”谢嘉琅手里的笔停住,笔尖在纸上晕染出一团乌黑。
他回过神,手腕抬起,把笔放在松果笔搁上,侧过脸看谢蝉。
谢蝉一脸的懊恼之色:“哥哥,直接回绝文家是不是会让你为难?”
谢嘉琅平静地看着她,“你想不想应这门亲事?”
谢蝉立刻摇头,眼睛都没眨一下。
谢嘉琅道:“你不喜欢,那便回绝了。其他的事你不要操心。”
谢蝉叹口气。
若是其他人家来求亲,她一口就回绝了,不怕得罪人,可是文家让她有些踌躇。
谢嘉琅是寒门出身,又不愿依附朝中党派,上辈子仕途不顺。她希望他这一世的仕途能够安稳平顺一点,所以帮他打理应酬的事,替他笼络人心。
多一个朋友总不是坏事。
在谢蝉看来,文家对谢嘉琅的拉拢之意十分明显,文父擅识人,看出谢嘉琅是可造之材,想提前为儿子铺路,是以处处示好,她是谢嘉琅的妹妹,文家对她热情,都是因为谢嘉琅。
文家不是豪门世家,但是正因为不是豪门,他们才需要结交谢嘉琅,他们在安州根基深厚,族中子弟虽然没有任高官的,但分散在各个衙署,消息灵通,而他们又可以算是谢嘉琅的同乡,利益与共。以后谢嘉琅出仕,他们会成为谢嘉琅不可或缺的助力。
谢蝉一直为谢嘉琅以后在朝中孤立无援而忧心,文家示好,她乐见其成。
她欣赏文宇,那是因为觉得文宇有城府心机,将来会是谢嘉琅的好帮手。
她没想到文宇会突然提亲。
说起来也是她忘了这茬,觉得自己还小,没有多想。自古以来,通过儿女婚姻巩固利益关系是最稳妥的做法,她是谢嘉琅的妹妹,文家生出这样的心思不奇怪。m.ζíNgYúΤxT.иεΤ
谢蝉发愁:“哥哥,你看怎么回绝文家才合适?”
谢嘉琅铺开一张纸,抬腕提笔:“我写信回绝文宇,和他解释,你不用管。”
谢蝉手肘撑在案几上,摇头叹息。
谢嘉琅眉头皱起。
“团团。”他停笔,注视着谢蝉,神色严肃,语气郑重,“你记住,你的亲事,你只要想喜不喜欢,其他的事都不必在意。”
谢蝉眉头蹙着,很烦心,“阿爹问我为什么不愿意,我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
谢嘉琅浓黑的眸子望着她,斩钉截铁地道:“你不喜欢,理由就足够了。”
无需其他理由。
谢蝉一怔。
他不在乎文家能给他带来多少助力,不在乎会不会影响他的前程,只在乎她喜不喜欢。
谢嘉琅眼眸垂下,接着书写。
谢蝉彻底放下担忧,眉头舒展开来,靠过去,看着他执笔的手。
他的手很瘦,手指修长,手背看起来骨骼坚硬,透着锋利,写字动作沉稳而有力,字迹刚劲。
字如其人。
谢蝉抬手搂住谢嘉琅左边的胳膊,像在谢六爷跟前撒娇那样,脸挨上去轻轻蹭几下。
“哥哥,你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小娘子欢喜地道,语气亲近,依赖,敬重。
谢嘉琅沉默,书写的动作依然沉稳。
谢六爷难过了几天,觉得自己的好女婿飞了。
谢蝉伸手戳他:“阿爹,是好女婿重要,还是好女儿重要?”
谢六爷立刻堆起笑脸:“当然是我们家心肝团团更重要。”
文录事再次登门时,谢六爷委婉地暗示要多留谢蝉几年,暂时不会考虑婚嫁之事,文录事错愕良久。
谢嘉琅写信给文宇解释,文宇很快回信,表达了失望之意。
谢蝉看了回信,觉得文宇字里行间不如以前热络,但还算客气,到底是精明之人,不会贸然得罪谢嘉琅。
这事只有双方知道,故而未伤和气。
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谢蝉打发人去安州贴榜的地方守着,一有消息就送信回来。
谢嘉琅参加秋贡的消息慢慢传扬开,最后传回谢家人耳朵里,谢大爷责怪谢嘉琅怎么不提,他道:“不知道能不能考中。”
父子俩的对话传出,都道谢嘉琅怯场,知道自己考不中,所以不敢和家里人说。
天气渐渐凉下来,草木凋落,丫鬟换上了夹衣。
九九重阳是大凶之日,家家户户带着酒盏食盒,登高辟邪,每个人手臂上都佩挂驱邪解厄的茱萸香囊。
爬到山上,相熟的几家宴饮欢聚,喝菊花酒,吃重阳糕。
新任知州家的下人拿着帖子过来,知州大人在山上楼阁里办诗会,请谢嘉琅和谢嘉文去赋诗,知州夫人请小娘子们去赏菊花。
宴席上,小娘子们盛装华服,争奇斗艳。
谢蝉无心争那些风头,坐在角落里吃酒。吴家一个小娘子捧着一盘花花绿绿的狮蛮栗子糕放在她跟前:“九娘,吃糕。”
谢蝉扫一眼栗子糕,淡笑:“多谢姐姐,我不喜欢吃这个。”
“九娘口味刁钻。”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过来。
“多好的东西给她,她未必看得上,吴家妹妹,你真是自作多情。”
几个小娘子从菊花丛里走出来,为首的小娘子面容秀丽,衣着富贵,打量谢蝉几眼,冷笑着道。
她语气里的讥刺之意太明显,众人都面面相觑。
谢蝉也是莫名其妙,看吴家小娘子尴尬得满面发红,放下酒杯,直视小娘子,道:“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这位小娘子,吴家姐姐热心送糕,也值得小娘子大发牢骚,指桑骂槐?小娘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我不擅长猜谜。”
未料到谢蝉直接挑破自己话里的机锋,小娘子无言以对,平时大家都阴阳怪气,谢蝉怎么这么不客气?
小娘子拂袖而去。
几个小娘子追上来,“文姐姐,九娘哪里得罪你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人很好的。”
文娘子心中暗恨。
她是文录事的女儿,偶然从母亲口中得知谢家拒绝了文宇的提亲,替文宇生气。文家不计较谢九的门第,诚心提亲,谢家居然回绝了,谢九还想高攀什么样的人家?
文娘子很不满,然而江州小娘子都对谢蝉交口称赞,知州家的千金也说谢蝉好,加之谢蝉容貌出众,小娘子们话里话外公认她是江州第一,文娘子愈发气闷,忍不住出言讥讽。
官署的小娘子们拉着文娘子劝,“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你刚到江州不久,以后就知道了,九娘最大方爽利。”
文娘子不吱声。
难道她要说因为谢蝉拒绝了自己堂兄,所以自己心怀不满?那丢人的是文家。
正说着话,远处楼阁里忽然一阵哄然喧闹声。
山道上烟尘滚滚,几匹快马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都头戴罗巾,身穿锦袍,脚踏皂靴,背上插着几面织金彩旗,骏马飞驰,十几面彩旗迎风猎猎,奔腾响声在山道前回荡,响彻云霄。
从山脚到山上的游人都不由得驻足,望着那几匹快马。
快马径直奔至楼下,几人滚下马鞍。
楼上,知州大人飞快整理一下衣裳,领着属下随从走下楼。
那几个背插彩旗的人朝知州拱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缓缓展开一张写满字的大红锦帛。
日光照耀,锦帛上的每一个字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众人看完锦帛上的字,呆愣片刻,回首,几百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人群中的谢嘉琅身上。
惊叹声此起彼落。
知州大人满面笑容,含笑朝谢嘉琅示意,眼神慈爱。
无数道灼灼的目光中,谢嘉琅一步一步从人群走出来,眉眼黑沉,神色平静。
楼阁那边动静太大,菊花宴这头也都听见了。众人都不禁起身张望,派丫鬟打听那边出了什么事。
文娘子走到母亲录事夫人身边,一起等消息。
很快,欢笑声和脚步声一起涌回花宴上。
“夫人,是喜报!”
知州夫人问:“什么喜报?”
“秋贡张榜了,咱们江州的谢家大公子是解首!”
一人问:“解首是什么?”
知州夫人鄙夷地瞥那人一眼,道:“解首就是第一名。”
各府女眷目瞪口呆。
很快,心思活泛的人最先反应过来,一个个堆起满脸笑,围住谢家女眷,道喜不迭。
录事夫人也喜得拍手,道:“大伯的眼光果然不错,难怪他说不能得罪这个谢家,这个大公子,不是池中物啊……只可惜和他们家的亲事没有定下来……有这位大公子在,他们家以后算是改换门庭了……”
她嘀咕几句,也围到谢家女眷跟前,恭贺谢家大喜。
文娘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在场所有小娘子围着谢蝉恭喜,手脚冰凉。
重阳节全城出去登山,秋贡喜报几乎是当着所有江州大族的面展示出来的。
于是不用谢家操心,一天之内,这个消息已经传遍江州每一个角落。
谢大爷喜极而泣,谢家各房欣喜若狂,一波接一波赶到谢家道喜,连曾祖父那一代就分出去过的几房也全家赶过来恭贺。
交好的世家,江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衙门官吏,县学学官,本地外地商贾……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都带着礼物登门贺喜,几乎要把谢府正门的大门槛踩平。
炮竹声从早上响到晚上,没有停过。
各家争着送田送地送铺子送仆人,谢大爷尚在狂喜之中,晕晕乎乎的,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内院,以知州夫人为首的女眷拉着谢蝉的手,满脸是笑。
五夫人看着眼前的花团锦簇,后悔不已,早知道大郎能有今天,她当初真不该巴结二房!
二房,谢嘉文、谢嘉武作为家中男丁,都要帮着招待客人,客人太多,家里实在忙不过来,各房打发家中小郎君来帮忙。
这些小郎君少时和谢嘉琅同在学堂上学,都曾欺凌过谢嘉琅。
众人心里滋味难言。0
第 52 章 首发
快马喜报只是第一波报信的杂役。
陆陆续续的,州学、州府亦有报信小吏至江州报喜,几支报喜的队伍抬着牌匾,绕城一周,一路敲锣打鼓。
江州只是个小地方,还未出过解首,城中男女老少纷纷走出家门,跟在队伍后面,欢呼着涌到谢府门前讨赏。
谢府张灯结彩,门前的大街上扎起彩棚,阶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管事只能叫人搬来几张大条桌子,要小厮站在桌上撒喜钱。
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本地官员全都换上官服,簇拥着知州大人与谢家人道喜,“大公子为江州争光,本官为江州父母官,也与有荣焉啊。”
谢大爷脸都笑僵了,笑呵呵地谦虚几句,请知州大人等入座吃酒,领着谢嘉琅挨桌敬酒。
敬到县学的学官那一桌,陈教谕诸人作为谢嘉琅的老师,老怀甚慰,笑容满面,都道这是天道酬勤,谢嘉琅赴京参加省试,一定也能蟾宫折桂云云。
冯老先生冷笑,“我看他是运气好罢了。”
这一句夹在不绝于耳的恭贺和奉承声里,显得尤为刺耳。
众人脸色微变,面露不快。
陈教谕干笑着道:“怎么单单就他运气好呢?还不是因为老先生教导有方,他也刻苦勤学,才能有今日。”
其他人都笑着附和。
冯老先生还是冷笑,眼皮撩起来,扫一眼谢嘉琅:“你觉得为师这话说错了吗?”
谢嘉琅面不改色,躬身道:“先生说的是。”
冯老先生拿起酒杯喝酒:“行了,你去吧。”
谢嘉琅朝几位老师致意,继续去各桌敬酒。
陈教谕松口气,小声对冯老先生道:“我知道老先生是为学生好,不过今天是大喜之日,老先生何必说这种话?”
冯老先生翻一个白眼,举起筷子夹菜:“正因为今天是大喜之日,我才要说这样的话。少年人最容易被眼前的热闹迷惑心志,老头子得时不时敲打他几下。”
陈教谕失笑,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落在谢嘉琅身上,少年身姿笔直挺拔,面容冷峻沉静,并无轻狂得意之态,知州大人夸奖勉励他,他也只是嘴角轻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眉眼太凌厉,连微笑都冷清肃静。
“我看老先生是多虑了,大公子生来沉稳,不是那种会骄傲忘形的狂徒。”
冯老先生咬一块焖炉烤鸭肉,鸭皮油亮酥脆,外焦里嫩,他忍不住点头,闻言,道:“他最好不是。”
吃饱了肚子,冯老先生立刻放下筷子,不顾同桌学官和谢大爷苦苦挽留,告辞离去。
谢嘉琅走过来,送冯老先生出府。
震耳欲聋的炮竹声里,冯老先生回头看谢嘉琅:“为师方才说你只是运气好,你服不服气?”
谢嘉琅道:“先生意在教诲学生。”
冯老先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点不忿亦或是委屈,心里既觉得欣慰,又觉得有点失望——要是谢嘉琅年轻气盛,顶撞自己,那今天就可以当众上演一出训徒记!
“我说你运气好,不是刻意打压你的志气。”冯老先生回过头,双手背在背后,慢慢往外走,“今年解试主持阅卷的是范阳卢侍郎,此人素来厌恶那些文采华丽、空洞无物的文章,偏好议论有条有理的古文,这正好是你的强项,州学那几个平时名声斐然的才子,诗赋都强于你,这一次无一例外,全都被卢侍郎黜落了,你的运气确实好。”
冯老先生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道:“省试的知贡举考官必定从六曹尚书和翰林学士中择选,若无意外,主考官一定是崔氏门生,崔相爷最欣赏的恰恰是卢侍郎最厌恶的文风,他的门生必然投其所好,选他赞赏的文章为优等,你要做好准备。”
要么试着去揣摩主考官的喜好,改变文风。要么仔细雕琢自己的文章,争取拿到好一点的名次。
谢嘉琅平静地道:“学生记住了。”
宴会至深夜方散。
朝廷不仅颁下牌匾,衙署还要拨一笔银两给谢家建牌坊。
族老们喝得醉醺醺的,拉着笑得合不拢嘴的谢大爷,七嘴八舌地道:“解首的牌匾是朝廷颁下的,在江州还是头一次,大公子给我们谢氏争气啊!这等光宗耀祖的大事,要开祠堂敬告祖宗!那块牌匾不能挂在其他地方,一定要挂在祠堂里才行!”
“还有,朝廷拨银子建牌坊,谢氏几辈子没有这等体面事!我们各房也该出一把力,大家一起把牌坊建起来,要建得高高大大的,别人一进江州就能看见……”
谢大爷满口答应,送走族老,回头看着谢嘉琅,心潮起伏,感慨万千,有心和儿子说几句体己知心话,张了张口,不知从哪里说起。
“夜深了,父亲早些歇息。”
不等谢大爷酝酿好情绪,谢嘉琅一拱手,转身离去。
谢大爷无奈地叹口气。
谢嘉琅穿过长廊,一路上,小厮、管事、丫鬟、仆妇远远地看到他,都停下来朝他行礼,态度恭敬。
曾几何时,谢嘉琅所过之处,所有人远远避开。
院内挂了很多盏灯笼,闪闪烁烁,映下一道道昏黄的光。
爬满藤蔓的花架下,一道身影靠着栏杆抱膝而坐,白地缠枝牡丹披帛从肩膀上滑落下来,一头拖在地上,一头被夜风拂起,掩住了小娘子沉睡的脸。
谢嘉琅不禁放轻脚步,走到小娘子身边,俯身,手指捡起地上的披帛,拂去灰尘,放到小娘子散开的裙裾间。
“团团。”他轻声道,“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嗯?”
谢蝉轻吟一声,抬头,拉下盖住脸的披帛,仍然睡意朦胧,眼角还有泪花闪动,但一看到谢嘉琅严肃的脸,眸子里的笑意已经满溢出来。
“哥哥,恭喜你!”
谢嘉琅嗯一声,看着谢蝉,“手抬起来。”谢蝉还有点迷糊,揉揉眼睛,听话地抬起双手。
谢嘉琅取出几枚喜钱,放在她柔软的手心里。
谢蝉握着喜钱,失笑:“哥哥不愧是贡士,这次准备很充分。你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
谢嘉琅道:“刚到家的时候回房拿的。”
他直觉谢蝉会像以前那样,在这里等他,私下里和他说恭喜,然后摊开手,笑嘻嘻地找他讨喜钱。
又或者说,他希望回内院的时候能看到谢蝉等着他。
不需要什么言语,只是等着他就够了。
以前没有准备,这一次他带了几枚喜钱在身上,宴散后直接过来。
她果然在这里等他。
看到她,他心头似有柔和的风拂过,一丝丝涟漪浮动。
谢蝉高高兴兴地收起喜钱,凉风袭来,她打了个冷战。
“着凉了?”谢嘉琅皱眉,托一下她的手肘,扶她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谢蝉抖开披帛裹住自己的肩膀,随他走出花架,“哥哥,你是不是要准备去京师参加省试?”
省试由尚书省的礼部主持,所以称省试,也叫礼部试。
谢嘉琅点头。
谢蝉抬头看他,感觉很奇妙。
上辈子,谢嘉琅好像不是在这个时候赴京参加省试的,她猜不出他的考试结果。
“哥哥,所有贡士都汇集在京师,藏龙卧虎。”谢蝉斟酌着道,“而且听学官他们说,历来省试的考官都偏心国子监的学生,你到了京师,尽力准备考试就行,不用管别的。”
国子监学生大多是勋贵子弟,一来家学渊源,自幼耳濡目染,眼界见识非地方贡士可比,二来国子监藏书丰富,老师都是名儒高官,他们的学问也确实扎实,三来关系盘根错节,朝中重臣大半是国子监出身,国子监录取的比例远远高于地方贡士。
谢嘉琅嗯一声。
谢蝉问:“哥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先不急着动身,在那之前,要处理好家里的事。”谢嘉琅停顿一下,“团团,这两天你帮着六叔把六房的账目理清楚,账本契书都准备好,其他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听他说得郑重,谢蝉点头。
接下来几天,更远的亲戚赶到谢府道喜,谢嘉琅参加鹿鸣宴去了,不在府里,都是谢大爷几人出面招待。
谢府女眷也频频接到帖子。
各家夫人对谢府内院的事门清,知道现在的大夫人不是谢嘉琅生母,讨好了也没用,过来拜访时,指名要见谢蝉。
谢蝉一概以身体不适推了,待在房里整理账目。
府中气氛微妙。
谢家出了一个解首,合族欢欣鼓舞,打听谢嘉琅的人越多,二房的处境越尴尬。
谢宝珠再次被五夫人强按着头讨好谢嘉琅,可她一对上谢嘉琅的目光就心里发怵,干脆另辟蹊径,给谢蝉送礼:“九妹妹,你和长兄好,我以后要是有事求长兄,你一定得帮我说几句好话。”
谢蝉哭笑不得。
五天后,谢府门外的彩棚还没拆,衙署已经送来盖牌坊的银子,族老们争着要出钱,为选一个破土动工的吉利日子,吵得不可开交。解首牌匾被送到祠堂,挂在最显眼的位子。www.biqiku.net
谢蝉忙得团团转,没有理会那些事。
这天,谢宝珠告诉她一个消息:老夫人想给谢嘉琅定一门亲事。
五夫人有心巴结谢嘉琅,只要打听到什么消息就赶紧让谢宝珠传话。
谢宝珠坐在谢蝉房里,道:“其实亲事是二婶和祖母一起选的,我阿娘听说以后,立刻让我来告诉你,要你和长兄说一声,那家小姐欠二婶家的恩情。”
老夫人和二夫人想用这种办法来消弭大房二房之间的矛盾。
谢蝉皱眉,提笔给谢嘉琅写信,告诉他这件事。
谢嘉琅很快回信,说他知道了。
他给谢大爷写了封简短的信。
谢大爷现在不敢怠慢儿子,第二天就当众说谢嘉琅的亲事必须由冯老先生点头,他这个当爹的说了都不算。
二房愁云惨淡。
新任知州大人对谢嘉琅的态度,阖府都看到了,二夫人发觉连老夫人也无法压制谢嘉琅,即使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必害怕,还是不由得生出一种山雨欲来之感。
“他是要考省试的人,最重名声,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二夫人急得肝疼,吃了药,还是没好转,一张脸黄黄的,神情焦躁,“他要是敢对我们不敬,我就和他拼了,去衙门告他不敬婶母,他的功名就完了!”
谢二爷眉头紧皱,没有搭腔。
作为读书人,他比二夫人更明白现在谢嘉琅在族中、甚至是在江州的地位。
二夫人真敢那么做,不用谢嘉琅动手,宗族头一个要撕了二夫人。
“我们还有钱大人!”二夫人不甘心辛苦多年竹篮打水一场空,一个个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等丽华嫁了,我们也有靠山了!”
门上几声叩响。丫鬟不敢进屋,站在门槛外,小声道:“二爷,娘子……大公子回来了,说请二爷、娘子、二公子、三娘、四公子都做好准备,明天开祠堂。”
二夫人呆了一呆,身上不禁战栗了几下。
这一晚,丫鬟管事往各房传达谢嘉琅的话,连老夫人那里都没有漏下。
是夜,各房男人辗转反侧,其他人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熬到天亮,钟声刚响过一遍,族老已经率领族人开祠堂祭拜祖宗,要谢嘉琅上前敬香。
族中长辈齐至,气氛沉重肃穆。
谢大爷看着阶前黑压压的人头,小声问谢嘉琅:“咱们家的家事,有必要开祠堂吗?”
谢嘉琅还未开口回答,旁边一位老太爷笑道:“这话就是糊涂了,大郎要进京参加省试,要是家里家宅不宁,他怎么能放下心好好准备考试?别说他不放心,我们也不放心!大郎是我们谢氏的倚仗,有他在,这江州还有谁敢欺负咱们谢氏?他的事就是最大的事!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今天要是闹起来,由我这个老头子出面,得罪人的事我都包了,你不要管!”
老太爷辈分高,谢大爷不好反驳他的话,只能叹口气。
谢府正堂,老夫人,小郭氏,谢二爷、二夫人,赶回来的谢五爷,五夫人,谢六爷,周氏,家中小郎君小娘子全都在。
众人不知道谢嘉琅想做什么,如坐针毡,频频起身张望。
钟声响起第二遍时,谢大爷和谢嘉琅走进正堂,身后跟着一群管事,小厮抬着几口大箱子走在最后。
管事进院,站在台阶下,小厮放下箱子,打开箱盖,把一摞摞账册和一些地契拿出来,摆在条桌上。
众人诧异地对望。
二夫人白了脸,神情焦急,二房其他人面无表情。五夫人抬手掠掠鬓角,看着二夫人,嘲讽一笑。
老夫人面色铁青,拄着拐杖站起身,看着谢大爷:“老大,你这是要查账吗?”
谢嘉琅抬头直视老夫人,代父亲答道:“是。”
院中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老夫人睁大眼睛。
谢大爷看一眼众人,道:“都随我去后堂吧,嘉琅有话和母亲说。”
他转身出去,其他人面面相觑一会儿,也都跟着出去,管事伙计从两边长廊退出,二夫人不想走,被谢二爷扯着袖子拉走了。
老夫人凝视谢嘉琅,横眉怒目:“你真是你母亲生的好儿子,现在翅膀硬了,要来查你祖母了?”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大丈夫当扫天下,而始于扫足下。”谢嘉琅面不改色,镇静地道,“祖母,孙儿上京前,想把家中事务理清。”
老夫人凛然怒色,端着祖母的架子。
谢嘉琅立在老夫人面前,一身贡士盘领袍,端正挺拔,气势沉着。
“祖母,家中账务其实早已理清,只是祖母一心为二叔二婶掩盖,所以纠缠不清,现在祖母有两个选择。”
他看着老夫人的眼睛。
“一,孙儿命人将这些账目,祖父临终前留下的契书全部送进祠堂,族老们都在,由他们来评孰是孰非。”
老夫人怒道:“现在族老都听你的,你要他们看账目,他们自然都帮着你。”
谢嘉琅接着道,“二,分产。”
老夫人一愣,怒不可遏,苍老的脸现出几分狰狞,手中拐杖狠狠地敲打地面:“你这是要逼死你自己的叔叔吗?!我还没死呐,你就惦记着分产业,要把你二叔一家赶出去!你果然是狠心凉薄之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心里都记着呐!等到出人头地这一天,一桩桩,一件件的来报仇!好手段,好心性!是祖母小瞧了你!”
“别以为你有了功名,家里就都得听你的。你不孝敬祖母,祖母一张状纸告到衙门里,看哪一个当官的敢包庇你!”
“你不愧读书读得多,一肚子阴险心思!”
谢嘉琅眉毛都没动一下,等老夫人骂完,取出一份分家册子,展开,放在桌案上。
“我询问过族老,祖父临终前已经将家中产业做了安排,孙儿和父亲商量后,略作更改,并没有亏待二叔,几房平分,二婶这些年为家中操劳,这些年铺子上的亏空都算在公账上,不与二房相干,二婶划过去的铺子,算是二房的私产,不另做安排。五叔、六叔那边也是如此。”
提到去世的丈夫,老夫人有些怯,再听谢嘉琅的安排,她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垂目细看册子,竟然和他说的一样。
除了老夫人名下的田产房产,其他产业几个嫡子平分,五爷不是亲生,略少一点,二房这几年吞进去的,大房并不计较。
这么算下来,二房、六房,连五房都得了好处,唯有大房吃亏。
而老太爷去世时的意思是长房守业,产业一大半留给大房。
老夫人把持着家中产业,习惯发号施令,不想分产,可是不同意的话,她相信以谢嘉琅不近人情的性子,转头就会吩咐管事把所有账本抬到祠堂去。
真那样,二房就什么都捞不到了,她作为老夫人也会颜面尽失,沦为族中笑柄。
老夫人心里强烈挣扎。
谢嘉琅转头,望着庭院漆黑飞翘的屋脊。
“子弟不肖,长辈当教之。长辈糊涂,身为晚辈,也不能视而不见。孝经有言,故当不义,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行孝须有度,长辈有错,子弟也该据理劝谏。祖母偏心、偏激,是不争的事实,因祖母偏心偏激,助涨了二叔二婶的野心。为了谋夺家业,二婶无所不用其极,家中兄弟姐妹面和心不和,外面管理产业的掌柜互相勾结,借机浑水摸鱼。”
而他,作为本该继承家业的长子长孙,不仅遭到同龄人的欺凌,还被长辈联手绞杀。
第一次被人当面指责偏心、纵容兄弟相争,老夫人脸上涨红,气得直打颤:这个孙子果然是来讨债的!
谢嘉琅继续道:“孙儿以为,不如将家中产业分了,以后各房各自过活,免得兄弟阋墙,再起争端。”
老夫人收起怒气,犹豫不决。
谢嘉琅声音发沉:“祖母,一刻钟后,您还不能做出决断的话,孙儿便叫人搬走这些账本。”他一字一句,语气平淡。
听在老夫人耳朵里,却是一声声雷霆。
“罢了。”
一刻钟后,眼看谢嘉琅要扬声叫人进来,老夫人颓然坐下,闭上眼睛,其实她已经认清现实,这个家,不由她做主了。
“就照你父亲和你的意思办吧,分产。”
祖孙俩谈好条件,谢大爷带着众人回到正堂。
老夫人示意他们看分产单子。
众人看完,目瞪口呆。
谢二爷想不到谢嘉琅愿意以自己吃亏的方式平分家业。
五爷和五夫人没想到夫妻俩居然能分到田地铺子,喜出望外。
谢六爷佩服谢嘉琅的决断。
大房要么和二房这么僵持下去,一直拖到老夫人去世,那时产业说不定败得差不多了。要么直接撕破脸皮,那老夫人肯定偏心二房,二房也可能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嘉琅直接快刀斩乱麻,迫使老夫人答应分产,明着吃亏,其实是明智的做法,大房能尽快接手产业,远离二房,解除隐患,而五房和六房拿了好处,会自发维护他。
小厮抬着几口大箱子进院时,二夫人战战兢兢,汗出如浆。看完分家单子,她顿时精神了,眼睛瞪得铜铃一般,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心下狂喜,但当她看到六房分到的产业和二房一样多时,怨气又涌上来,使劲拽谢二爷的袖子,指着单子,小声道:“这一分,六房占了便宜……”
谢二爷皱眉,挥开二夫人的手。
要是觉得六房占了便宜,那二房不也是占了大房便宜?谢嘉琅有功名在身,还能这样分,已经是最公平的做法,还有什么可闹的?
二房不是长子,没有宗族的支持,也没有一个光耀门楣、前程远大的子弟,早已经是一败涂地。
各房都同意,老夫人的丫鬟取来印章,谢大爷几兄弟也都拿出各自的私印,在单子上留下红戳,单子送去祠堂,族老写下各自的名字。
五爷和五夫人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谢大爷示意几个弟弟随他去祠堂。
谢嘉琅扫一眼谢嘉文几人,谢嘉文几人忙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出去。
老夫人皱眉:“产业已经分了,他还想做什么?”
没人回答。
老夫人和二夫人交换眼神,生怕谢嘉琅分产业是假,其实想对付二房,派人去祠堂打听。
仆妇去了半天,回来时啧啧几声,拍了拍胸脯,道:“祠堂那边好大的阵势!官老爷们都来了,县学的陈教谕也来了,外面都是车马,咱们家的男丁全都在里面,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人!大公子站在正堂里,好气派!”
老夫人不耐烦地问:“他们在做什么?”
仆妇答道:“我听祠堂外面的人说,大公子他们在祭祖宗……然后要重新立家规族规,大公子说什么‘国不可无法,一个家族也不能没有家规’,说要是族里的人在外头仗势欺人,各位官老爷不用看他的情面,该罚的要罚……”
女眷们哗然。
谢蝉坐在周氏身后,听到这句,抬起头。
她淡淡一笑。
老夫人她们都以为谢嘉琅今天请族老开祠堂,只是为了家里的产业。
并不。
他不仅要釜底抽薪,结束大房二房之间的纠葛,还要在上京之前警告宗族那些想借着他的名头胡作非为的族人。
请来本地官员和教谕,既是让他们作见证,显示他的决心,交割清楚,也能有力地威慑族人。
此前,谢蝉还担心谢嘉琅和家族的关系。
在大晋,没有人能完全脱离宗族,即使宗族再不好,也打断骨头连着筋,一个人如果没有宗族支持,举步难行。
谢嘉琅现在这样处理,算是最妥当的做法了。
他那天说心里有数,不是安慰她,他确实心里有数。
祠堂里,谢嘉琅和族老们定下新的族规,一笔一笔写出,命人以后刻在祠堂墙上。
谢嘉文站在堂屋外院内的人群里,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长兄与长辈们交谈,商议,定下一条条家规,他说什么,基本没人反驳。
自己还在长辈羽翼下,长兄已经振翅高飞,按照他的意思修改家规。
他愣愣地出神。
新的族规定下,先贴在墙上,族老领着一众子弟朗读,要他们谨记于心,出门别胡作非为。
谢嘉文念完族规,浑浑噩噩地随着人群出去,回到谢府,仆从拿着一封信匆匆跑过来。
“郎君,是您蒙师的信。”
谢嘉文心口一跳,拆开信,看完,双手直抖。
他飞快跑进府,把手里的信递给谢丽华。
谢丽华这段时日闭门不出,安心待在房里做绣活,谢宝珠和谢蝉看望她,她也闭门不见,人瘦了很多,下巴尖尖,容颜略有些憔悴。
“三娘,你看信上写了什么!”谢嘉文神情激动。谢丽华淡淡看他一眼,接过信,扫了几眼,灰蒙蒙的双眸陡然睁大,呆愣片刻后,放声大哭起来。
她不敢违抗祖母和母亲的命令,她认命地做绣活……可是她害怕啊!她怕得天天哭湿枕头,还要强颜欢笑,假装自己不在意……
现在好了,她不用嫁了!
谢丽华哭花了脸。
谢嘉文手里的信很快送到二夫人面前。
钱大人好色,想纳一个娇美小娘子当妾,看上了谢丽华,前天得知谢丽华的堂兄是解首谢嘉琅,立马打消了心思:他又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万一谢嘉琅省试榜上有名,自己纳了人家的堂妹当侍妾……这是结仇啊!
纳妾的事作罢。
看了信,二夫人登时急得跳脚:“是不是谢嘉琅在害我们?他怕你们父子有出息,故意坏丽华的婚事!不行,你赶紧给你蒙师写信,和他解释清楚,我们家已经分产了,大房管不着我们……”
谢丽华看着状若癫狂的二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二夫人催促谢嘉文:“二郎,你快去写信!”
谢嘉文眉头紧皱,后退一步,自嘲一笑,“阿娘……你认命吧,我这辈子都比不上长兄。”
二夫人愣住。
“从小,阿娘和阿爹总和我说,谢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也信了,我瞧不起长兄。”谢嘉文苦笑,“后来长兄把我远远抛在后面,我很不甘心,我嫉妒他,盼着他倒霉……为了前程,我明知钱大人是个好色之徒,还是眼睁睁看着你和阿爹把三妹送进火坑……要不是长兄,三妹这辈子就完了……”
“阿娘,我自愧弗如,不想再做跳梁小丑了。”
二夫人呆呆地看着一脸疏离的儿子:“儿子,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你啊!”
谢嘉文一笑,笑容说不出的无奈,“阿娘,儿子求你,以后不要再丢人现眼了!您不要脸,我们还要出门见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拉着谢丽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二夫人如遭雷击,瘫倒在榻上。
五房。
五夫人抱着账本和契书,翻了一遍,又翻开看一遍,眉开眼笑。
谢宝珠坐在一旁,也在笑。
五夫人心里高兴,看女儿一眼,笑问:“傻丫头,你笑什么呢?”
谢宝珠笑道:“我笑阿娘以前说的话不对。”
“哪句话?”
谢宝珠抬起脸,望向窗外,“阿娘这两年总说,要是我小时候机灵点,和九娘一样早点对长兄好,长兄也会像疼九娘那样疼我。”
五夫人扬了扬眉,“这话怎么不对了?”
谢宝珠摇头。
今天谢嘉琅逼迫老夫人答应分产,让出大房的利益让几兄弟平分,开祠堂定族规,家里人震惊诧异,唯有谢蝉脸上没有一点意外之色。她理解谢嘉琅每一步的用意,时不时和谢六爷、周氏说话,要他们支持谢嘉琅,比谢大爷反应快多了。
换成谢宝珠,对着谢嘉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她什么都看不懂。
家里只有九妹妹能和长兄说得上话。
所以,长兄每次看向九妹妹时,眼神才会比平时柔和吧?
六房。
谢六爷也在翻账本和契书,一边翻,一边嘿嘿笑。
“团团啊,还是你大哥果断,这么一分家,咱们以后再也不用受谁的气了!你以后也不用藏藏掖掖,可以光明正大料理绣庄的买卖了!”
之前谢六爷生怕老夫人故技重施,不敢对外说谢蝉给家里赚了多少钱,那些工钱还全都记在另一个名字上,谢蝉也很少在别人面前炫耀。
现在六房的产业归到谢六爷名下,谢蝉那些买卖就不用瞒着了。谢六爷精神抖擞,走路带风,觉得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儿。
他歪在榻上,喜得直抖腿:“明天咱们就去打几套新首饰,你全都戴上,让别人瞧瞧,我们家团团是江州最富贵的小娘子。”
谢蝉失笑,“我可没空,我要帮长兄准备行李包袱。”
谢六爷立刻道:“这个是正事!你忙吧!首饰我先看好,等你有空了去挑。”
谢蝉低头列单子,写满几张大纸,要进宝按着单子把东西都准备好。
谢嘉琅这一次去京师,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京师比安州要远多了,消息不通,有时候一封信可能一两个月都送不到。
谢蝉很不舍,但也明白这是谢嘉琅出仕的必经之路,每天只和谢嘉琅说一些高兴的事,要他去了京师以后记得给自己写信,缺什么一定要和自己说。
谢嘉琅出发那天,她去渡头送他,想到京师远在千里之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哥哥,路上小心。”
她不想流露出小儿女之态,声音比平时低沉。
谢嘉琅抬手,手指从她白皙的脸颊蹭过去,拂一下她的发鬓,眉宇间有淡淡的笑意,“不用担心我,在家好好的,明年我就回来了。”
大船在谢蝉的注目中离开渡头,驶向江心。
直到大船模糊的轮廓消失在蔚蓝天际处,谢蝉才回去。0
第 53 章 首发
立冬十月。
霜降向人寒,轻冰渌水漫。蟾将纤影出,雁带几行残。
皎日已经攀爬到黑瓦白墙上空,笼下无边的灿烂金辉,庭院中几株木槿树的叶片仍然湿漉漉的,朝露未干。
谢宝珠带着一盒菊花糕去看谢蝉。
到了六房,丫鬟笑着迎上来道:“九娘在外头书房。”
周氏要谢宝珠坐一会儿,要丫鬟倒茶给她吃,吩咐酥叶:“去看看九娘在做什么。”
小娘子们不见外男,所以平时见客都是在内院,只有公子郎君有外书房,出入自由。
谢府分产以后,各房除了过节时聚饮,平时自己关起门过日子。
谢六爷早就嫌住的地方太小,和其他几房商量后,干脆换了个院子,离老夫人的正院很远,出入更方便。他还叫人隔出一座小院落,给谢蝉当外书房,专给她平日看账目、接待掌柜伙计用,这样一来她做事更方便利落,不用像以前那样,传几句话,进宝得在前堂后院来回跑好几趟。
丫鬟去了一会儿,回来时道:“娘子,外书房好多人,我没和九娘说上话,进宝给我使眼色,要我等一等。”
周氏笑着看谢宝珠,“五娘来得不巧,你妹妹今天一大早就去外书房了,连早饭都是在书房吃的。”
几房分开过活,周氏算是彻底放下了心头重担,性情开朗了很多。谢蝉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她只嘱咐女儿别累着,没再唠叨其他的话。
“天气冷了,今天灶房炖杏仁羊肉吃,五娘留下一起吃吧。”
直到杏仁羊肉端上桌,谢蝉也没回来,进宝过来传话:“九娘说今天太忙,不能进来陪娘子吃饭,叫一会儿把午饭送到书房吃。”
周氏忙让丫鬟送一份饭菜去外书房,“羊肉用砂锅盛,免得凉了。”
十二郎在学堂上学,谢宝珠陪周氏吃饭,好奇谢蝉在忙什么,问:“六婶,我能去看一下九娘的外书房吗?”
周氏想了想,道:“让酥叶陪你去,你没见过那些掌柜管事,别出去,就站在花窗后面那里看一看啊,别让人冲撞着。”
吃了饭,酥叶带着谢宝珠出了院子,过穿堂,顺着甬道走到一扇花窗后面。
花窗外是一座黑瓦粉墙的院落,小小几间房舍,不算大,但洒扫整洁,院角栽植几棵桂树。院中立着一座青砖影壁,进宝站在影壁前,不断有人从外面走进来,朝他致意,递上账册、帖子,然后站在影壁外面等候。进宝捧着账册帖子去书房禀告,不一会儿出来,示意等候的人。
那些掌柜管事便一个或几个一起绕过影壁,站在台阶下,听里面谢蝉吩咐事情。
正房的大门敞开,谢蝉就坐在屋里,盘坐于书几前。
门上悬挂一道珠帘,她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清脆,明亮。
声音并不大,但是掌柜管事们都恭敬听着,偶尔有人被叫上前,神情紧张局促,不停抹汗。
“归州那批布怎么还没送上船?”
管事立在阶下,小心翼翼地解释:“因工期比以前预估的要长,备好货时,咱们家已经没船了。”
屋里,谢蝉思索片刻,道:“拿我的帖子去范家,他们家这几天有几条船去万州,正好顺路。”
管事松一口气,应是。
谢蝉接着道:“定工期时我说过,量力而行,不要为了利润盲目缩短工期,唐叔当时是怎么保证的?”
唐管事脸色微微涨红。
“下不为例。”珠帘后,谢蝉扫一眼几人,道,“你们也都记住,工期定下,不得延误,若因事延误,提前五天告知我,否则一律按延误处置。”
众人点头,唐管事羞惭退下,下一个人上前回话。
院中人影晃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而又态度郑重,不敢敷衍。
一个个管事伙计来来去去,问事回话,谢蝉一件件料理清楚。wωω.ξìйgyuTxt.иeΤ
谢宝珠站在花窗后面,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谢家各房知道谢蝉经常出门帮着打理绣庄铺子,但都以为她只是打打下手,不知道主事的人竟然是她。谢嘉琅考中解首、家中分产后,谢六爷觉得不必再遮掩,各房才惊讶地发现谢蝉在外面已经独当一面。
谢宝珠很佩服谢蝉,她在外面做那么多事,回到府中还愿意和她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说话,一点都不倨傲。
她看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回去,继续陪周氏说家常话。
外书房的仆妇捧着托盘走了进来。周氏扫一眼托盘,发现饭菜都没怎么动,皱眉问:“九娘没吃吗?”
仆妇摇头,道:“九娘正要吃,范家的人来了,拿着帖子,说今天江州布商包了八仙楼的席面,请九娘过去吃酒。九娘就放下筷子,动身去八仙楼了。”
周氏眉头皱了一下,今天谢六爷不在家,谢蝉一个人赴会,她有些担心。
“能不能推辞不去,或是让管事替她去?”
仆妇笑着解释:“娘子不知道,这几天是立冬,这布商行里的规矩,要问天时,请上年纪的老人看今年冬天的天气,还要卜卦,卜出的卦象说今年冬天冷,那人人都得多扯布裁衣裳,是布行里的大事,要办酒宴庆祝。往年没人请六爷去,今年范家郎君亲自拿着帖子来接,九娘说一定要去。”
周氏一听是大事,不管有没有听明白,点头道:“那是得她亲自去,多叫几个人跟着。”
谢宝珠坐在一旁听着,暗暗咋舌,九妹妹好厉害。
八仙楼侧门。
范德方跳下马车,等谢蝉下来,上前,皱眉道:“世叔今天不在,九娘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来?”
谢蝉笑问:“怎么,今天这场席面是鸿门宴吗?”
见她不慌不忙,范德方也笑了一下,不过眉头依然皱着:“可不就是鸿门宴!你们家的买卖太好,恨你的人多着呢!我听说余家前不久又关了几家铺子,他们家一定会联合其他人找你麻烦。九娘,我们范家虽然是江州布行的行首,但是也不好太偏着你。”
“我明白四哥的难处。”谢蝉低头整理披帛,“余家关铺子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这几天我和阿爹也在讨论这事。”
两人一边小声商量,一边往楼上走。
二楼人影幢幢,一片嗡嗡的说话声,江州有名有姓的布商几乎都到了。
几个小厮站在走廊里,看到谢蝉,立刻转身飞奔进去禀报。
谢蝉登上二楼,刚走到门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忽然从席中站起身,颤巍巍走到她面前,两手抬起,朝她一揖到底:“九娘,看在我老迈的份上,给我们余家一条活路吧!”
范德方顿时变了脸色。
余老太爷和他祖父差不多的年纪辈分,今天当众朝谢蝉行揖礼,不用费心去传扬,明天就会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都说谢蝉跋扈,欺凌老弱,她就算长一百张嘴也辩白不了!
在场诸人也都纷纷变色,却没有人起身阻止。
他们眼红谢家的蒸蒸日上,想私下联手把崛起的谢家挤垮,不料人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一位解首大公子,胆小的立刻缩头缩脑起来,决定再观望观望,人心不齐,只得罢了。他们不敢出手,巴不得有鲁莽之人替他们出手,好好治一治谢家。
一时之间,无数道视线都落在谢蝉和余老太爷身上。
谢蝉脸上也露出惊慌诧异之色,眼神却镇定从容,飞快看一眼身边的随从。
几个随从早就得了她的嘱咐,上楼之后一定要时刻心神紧绷、注意一切动静,看她眼神看过来,想也不想,飞身冲上前,一边一个,飞快架住余老太爷的胳膊,还有一个直接抱住余老太爷,不让他俯身。
余老太爷毕竟年纪大了,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几个满身力气的大小伙子死死地架住,动弹不得。
“余老丈真是折煞我了!”谢蝉做出松一口气的样子,“我年轻,不懂事,刚接手家里的买卖,什么都不懂,有得罪余老丈的地方,请老丈海涵。进宝,快替我给余老丈赔礼!”
她说完,站在她身后的进宝走上前,噗通一声朝余老太爷跪下,二话不说,砰砰砰砰不停地磕响头,没几下,额头就青肿一片。
“老丈是先祖父旧识,家父在老丈面前从来毕恭毕敬,望老丈大人大量,看在我年幼的份上,宽宥则个,不要和我计较。”
谢蝉一脸诚惶诚恐,道。
你卖老,我卖小,看谁脸皮厚。
余老丈面色铁青。
范德方心里憋笑,插话道:“老丈向来关怀后辈,怎么会为难你一个小娘子?别行这样的大礼了,今天咱们是来问卦看天气的,不是来给谁磕头的。”
说着话,几家和范家关系最近的布商走上来,半拉半拽的,请余老太爷还席。
谢蝉拍拍进宝的肩膀,要他退下去,笑道:“我胆子小,生怕怠慢诸位叔伯,让叔伯们见笑了。刚才扰了大家的雅兴,是我的不是,我先自罚三杯!”
范家仆从捧来酒盅,她朝众人拱手,连饮三杯,每一杯都是一口气喝完,翻出杯底,朝众人致意。
众人不禁赞好,此事揭过。
范德方将谢蝉引见给在场布商,不必他开口,谢蝉就能一一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号,而且熟知对方背景家世,很快就能和每个人攀谈。
他心里暗暗点头,谢蝉果然是有备而来。
众人见谢蝉容貌不凡,言谈举止大方,从容不迫,而且深悉各家背景,渐渐收起轻视之心,心里嘀咕,不愧是解首的妹妹。余老太爷环视一周,发现开席前撺掇他刁难谢九娘的几家已经远远避开了,气恼不已。
酒过三巡,范德方起身,请来老人开始卜卦仪式。
老人卜过卦,捋须端详一番,解道:今年冬天比去年湿冷严寒。
众人举杯互相庆贺。
范德方看谢蝉望着窗外怔怔地出神,笑道:“你们家不是囤了一批冬天的棉布吗?又要开新铺子了吧?你怎么反倒一脸愁容?”
谢蝉回过神,笑了笑,“我长兄离家上京,冬日苦寒,我刚才在想不知道他路上会不会碰见大雪。”
这是谢嘉琅第一次北上,北方的寒冬可比江州的要难熬多了。
“令兄和其他贡士一道入京,沿途驿站衙署迎送,就算碰上大雪也无需发愁。”
范德方安慰谢蝉。
谢蝉一笑,心思转到正事上来,道:“刚才四哥猜错了一件事,今年我们家不开新铺子。”
这一句话说出,旁边一双双耳朵都竖了起来。
范德方挑眉:“不开新铺子?那你们忙得过来吗?”
谢蝉含笑道:“现在看着热闹罢了,我已经和阿爹商量好,明年我们铺子的丝锦、棉布都要涨价钱,到时候买卖难做,说不定得关两家铺子。”
范德方看着谢蝉:“世叔拿定主意了?”
谢蝉点头。
旁边几人面露惊奇之色,彼此交换眼神,靠在一处窃窃私语,其中一人转向谢蝉,问:“九娘,你们准备涨多少价钱?”
谢蝉望着他,“两成。”
众人再次诧异,互相眼神示意。
余老太爷愣了半天,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
接下来的宴席,再无人言语嘲讽谢蝉。
宴散,范德方送谢蝉下楼:“九娘,你想好了?涨两成价钱,你们在江州的买卖要分出去不少。”
“想好了。”谢蝉点头,“不是我对四哥夸口,我们的丝锦花样好,也扎实,可以赊买,又有你们范家帮衬,我长兄考中解首后,各家都要照顾我们的买卖,不涨价的话,会挤垮更多布商的铺子。”
范德方笑道:“确实如此,我阿爹前几天还说,到时候江州只剩下两家布商,一家姓范,一家姓谢。”
“世伯诙谐。”谢蝉一笑,看向阴沉沉的天空,“真到了那一天,只怕不得安生。谢家犯不着为一个小小的江州彻底得罪乡里。”
范德方眼神闪了闪,“既然你打定主意,怎么不早说?这个月你们家借着势头到处送货,像是要垄断整个江州的买卖,小布商都吓坏了。余老丈要是早知道你有此意,绝不会当众刁难你。”
谢蝉回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早说了,他们会以为我们自己怯了,先让他们喘不过气,他们才能看懂我们家涨价钱的用意。”
范德方目送她上马车,摸了摸唇上冒出来的短胡茬。
对余老太爷那些人来说,江州是他们的全部。
而九娘说,小小的江州。
站得高,看得远,眼界宽阔,自然不会计较眼前一时的利益得失。
马车驶出八仙楼。
谢蝉挑开帘子,看着进宝额头上的伤:“今天让你受委屈了,回去记得擦药,这几天吃得清淡点。”
进宝应是,挠挠头,憨憨一笑:“我不委屈。”
九娘给他封的红包就在他怀里揣着呢!
暮色沉沉,寒风呼号。
马车轱辘轱辘,一辆接一辆驶入驿站,仆役掀开帘子,各州贡士跳下马车,被迎面扑过来的北风吹得直打哆嗦。
“这天可太冷了!”
文宇弓着腰钻进驿站大门,挤到火塘前,冷得直跺脚。谢嘉琅落后他一步走进驿站,身姿笔挺,脚步不紧不慢,长袍下一双笔直紧实的腿。
文宇回头看他,想调侃几句,对上他严肃的目光,玩笑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贡士们全都挤在火塘前取暖。
谢嘉琅找了个地方坐下,铺开纸笔,低头写信。
文宇暖和了点,靠过去,“在给家中写信?”
谢嘉琅头也不抬,嗯一声,修长的手指冻得青紫,但写字的动作沉稳有力,一点不打颤。他从幼时开始每天练字,冬天也不懈怠,比文宇他们更快适应北地气候。
等他写完信,文宇笑问:“嘉琅,要是我这次省试突然走大运,考中进士了,再去你们家求亲,你六叔会不会改注意?”
谢嘉琅面不改色,等纸上墨迹干透,收起信,摇头。
文宇发出夸张的失望叹气声。
这次秋贡,多亏谢嘉琅此前的讲解,文宇亦榜上有名,不过他名次要低得多。他有自知之明,认为自己参加省试肯定名落孙山。
文父也觉得儿子希望渺茫,不过还是鼓励文宇上京,能去见见世面,开阔眼界,结交一下天下英才,文宇必然受益无穷。
众贡士在安州汇合,文父备下酒席款待他们。席间,文家人都对谢嘉琅极为热络,文父再三表达对谢嘉琅的感激之情。
谢六爷拒绝亲事,文宇失落气闷了一阵子,再见谢嘉琅时有些不自在。
几杯酒下肚,说些学问上的事,那些尴尬也就散了。
谢家从头到尾没有失礼之处,拒绝亲事也很委婉,而且没有宣扬文家求亲之事。放榜后,连知州夫人都想给谢蝉做媒,谢六爷还是婉拒。
文录事写信告诉文父,道:谢家女姿容不俗,举手投足非小门小户女子,来日必命中富贵,和我们这样的人家没有缘分。
文父叹息,劝文宇死心,又叮嘱他不可疏远谢嘉琅。
文宇当然不会那么傻,且不说婚姻之事不能一厢情愿,谢嘉琅可是解首,有个解首做同窗,不赶紧巴结着,愚蠢至极!
故而,一路上,文宇和谢嘉琅仍像在州学时那样相处,因为提亲被拒的事,文宇的脸皮还变厚了。
谢嘉琅翻出书卷看。
文宇挪到他身边。
“我刚才是和你说玩笑话,你别介意。我这次去京师就是开开眼界,不指望高中……还有,家里已经在为我相看其他人家小娘子了,等我回去就娶亲,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文宇说完,一笑,神情怅惘。
“不知道什么人有福分,能娶你九妹妹为妻。”
谢嘉琅凝视着摊开的书卷,一语不发。
青阳顶着寒风出去,从装行李的马车翻出几只手笼,进屋递给谢嘉琅,笑道:“这是九娘给公子准备的,我这几天竟给忘了!公子快戴上。”
几只手笼都是貂皮的,紧密厚实,颜色素净,样式大方。
文宇赞道:“好精致的东西!”
谢嘉琅戴上一只,手笼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毛皮,非常暖和,手放进去,不一会儿冻僵的指节都暖融融的。
青阳看文宇冻得直搓手,想到谢蝉提醒他要帮谢嘉琅笼络同窗同年,让文宇也挑一只戴上。
文宇道了声谢,挑了个青色的手笼戴上,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真暖和,这里面还有小口袋,不会漏风……好精巧,你们府上绣娘做的?”
青阳仔细看几眼手笼,笑道:“这个是九娘做的,她说北边比江州那边冷多了,画了样式要绣娘做手笼,绣娘做出来的太笨重,她就自己做了一个,其他的是绣娘照着做的。”
文宇愣了下,垂目看着青色手笼,虽然极力想掩饰,还是难掩失落惆怅,沉默片刻,笑道:“九妹妹一直这么会疼人。”
火塘的柴火烧得哔哔啵啵响。
谢嘉琅专心致志地看书,偶尔眼眸抬起,目光扫过文宇手上的青色手笼,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波动。
谢蝉亲手做的东西给文宇戴,不太合适。
他示意青阳,要青阳另拿一只石青色的手笼给文宇。
文宇正失魂落魄,没有说什么,取下手笼,戴上石青色的那只。0
第 54 章 首发
暮色沉入群山之间,驿站内陷入幽暗,唯有火塘前一片晃动的红光。
晕光映在书卷上,字迹模糊不清。
“公子,天黑了,回屋休息吧,九娘说夜读伤眼睛,您别把眼睛熬坏了。”
青阳劝道,谢蝉格外在意夜读费眼睛的事,一次次叮嘱他记得督促谢嘉琅,他当时可是拍胸脯保证会督促公子的。
谢嘉琅合上书卷。
其他贡士围在火塘边高谈阔论,文宇也挤在其中,看他起身,招手要他一起,他摇摇头,到楼上洗漱睡觉。
青阳抖开被褥铺床。
谢嘉琅问:“铺盖行李里,还有哪些是九娘亲手做的?”
青阳仔细回想,道:“还有公子佩玉的彩绦,棉的厚袜子,一条松竹纹的革带……”
谢嘉琅静静地听着,“以后九娘做的东西不要拿出来。”
青阳呆了一下,猛地拍自己的脑袋:“是我疏忽了!九娘现在是大姑娘了,亲手做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用,公子,我记住了。”
窗外风声凛冽凄厉。
谢嘉琅看着青阳将那只青色手笼收进匣子里,出了一会儿神。
心底那丝莫名的,淡淡的不悦,慢慢散了。
青阳把谢嘉琅写好的信交给驿站小卒。
这封信送到谢蝉手里时,窗前噼里啪啦一片脆响,天气阴沉,刮下来一阵阵颗粒状的雪霰。
谢蝉抱着暖炉,坐在榻上慢慢看信,案几另一头,谢六爷歪在枕上,也在看信。
谢嘉琅给他们的信是分开写的。
谢蝉看完信,好奇地探身去看谢六爷手上的信纸,“阿爹,长兄在信上和你说什么了?”
谢六爷眼皮一跳,啪的一声把信纸按在胸膛上,“你大哥写给我的信,你不能看!男人间的事,不能告诉你。”
谢蝉笑着白他一眼,“不看就不看,我写信问哥哥,哥哥会告诉我的!”
她让进宝磨墨,铺开纸张,提笔给谢嘉琅写回信,估摸他现在肯定过了唐州,要他记得添衣。
谢六爷悄悄松口气,也提笔写回信。
谢嘉琅在信上问他周大舅那边的事,他回说已经处理好了,有人看着周大舅夫妇,他们不敢闹腾。
这些事不能让谢蝉知道,她是他的宝贝女儿,一辈子都是,没必要告诉她身世,惹她伤心。
雪霰连下几日,天气越来越冷,夜里,寒风卷过空旷的庭院,呜呜作响。
这日一早,谢蝉披衣起身,窗纱上一片雪白,亮得刺眼。
昨晚落了一夜大雪,院中堆银砌玉,积雪盈尺。
十二郎带着丫鬟小厮,兴奋地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
谢蝉吃过早饭去外书房看账目,火盆刚烧起来,冷飕飕的,算盘珠子又冰又凉。
进宝拿着帖子进来道:“九娘,张家人来送节礼,来了两位贵公子,六爷亲自迎到前堂去了,六爷请九娘过去。”
张大人管昆州那边进贡的事,几乎每个月都有张家人来往于昆州和京师,张夫人常打发他们顺路到江州看望谢蝉。
谢蝉放下算盘,回屋换了身见客的衣裳。
“是张家哪一房的郎君?”
进宝答道:“一位是张九郎,一位不姓张,是张家亲戚。”
前堂里传出客气的说话声,谢六爷面对贵家公子不太自在,腰背挺得比合族祭祀时还要笔直端正。
丫鬟掀开帘子,谢蝉走进去。
谢六爷如释重负,笑着道:“九娘,你张家哥哥又来看你了,这么大的雪,难为他了。”
张九郎是张家庶子,记在张夫人名下,每次来送节礼的几乎都是他,因为两人都行九,他曾玩笑说和谢蝉有缘。谢蝉已经和他熟稔,上前道万福,笑着道:“张家哥哥旅途辛苦了。”
堂中两位华服少年同时转过脸来看她,一位是张九郎,身量矮小结实,皮肤黧黑,另一位眉眼端正,俊秀挺拔,长得很白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张九郎为谢蝉引见,“九妹,这一位是曹家郎君。”
谢蝉含笑朝少年致意,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眼神询问张九郎。
张九郎笑道:“曹郎比我年长两岁,你是母亲的干女儿,和我一样,叫他表哥就是了。”
他不愿透露曹公子的身份,谢蝉也不多问。看少年的个头和说话的口音,应当是京师人士,可能是世家公子,看不起谢家,不想被巴结攀附。
她笑着唤一声表哥,垂眸道万福。
少年也回了一礼,举止温和,眉眼间并无世家公子的倨傲。丫鬟送来热茶点心,几人落座寒暄。
谢蝉谢过张九郎送的礼物,问张夫人身体怎么样,平时起居如何。
张九郎都答了。
一盏茶喝完,谢六爷问二人的船什么时候走,张九郎答道:“雪太大了,不好赶路,我们想在江州盘桓几日。”
谢六爷立刻要下人去收拾房子,挽留二人住下。
张九郎和曹公子对视一眼,含笑应了,千恩万谢。
谢蝉起身去为二人安排房屋,目光扫过曹公子的脸,心里涌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房屋洒扫好,仆妇领着两位公子去休息洗漱。
谢家院落不大,收拾得很齐整,庭院一棵交错盘旋的老梅树,艳红的梅花上一层晶莹积雪,傲雪凌寒,气韵清高。
曹公子暗赞了一声,等仆妇离去,立刻拱手朝张九拱手:“表弟,这次多谢你了,我欠你一次!”
“我的好表哥!我可是冒着得罪九妹、惹恼母亲的风险替你隐瞒的。”张九压低声音,张望一下,朝曹公子使眼色,“怎么样,人你亲自看了,我母亲没有骗你吧?京中那几个小娘子,可有谢家九妹的风姿?”
曹公子笑而不语。
张九接着道:“可惜啊,九妹无意高攀你们家,你们有缘无分!”
曹公子面露好奇之色,“我看他们家世代居江州,族里只出了一个解首,他们听说过我们家吗?”
张九笑道:“你们家名声显赫,天下谁不知道?而且我母亲在信上和九妹说了,他们知道的。”
曹公子咦了一声,“那他们家为什么拒亲?”
这种小地方的小门小户,居然拒绝和高门结亲,传出去谁信?
张九娓娓道来:“母亲说九妹孝顺,想多孝敬双亲,而且九妹不是那种见识浅薄的人,也不是爱慕虚荣之辈。江州前任吕知州是我父亲的旧交,后来犯事被查办了,家中妻离子散,他们家的女儿远嫁岳州,日子过得不太如意,昔日亲朋故旧袖手旁观,怪可怜的,后来吕氏求到九妹这里,九妹帮了忙,还请江州的范家为她出头。我母亲知道这事以后,常对我们说,她认的这个干女儿比我那几个姐妹还强呢。”
曹公子听他说完,恍然大悟,“难怪令堂对此女另眼相看。”
张九看他神情郑重,和下船前漫不经心跟过来凑热闹的样子判若两人,眼珠转了转,促狭道,“谢家不想应这门亲事,也许还因为他们没见过表哥,以为世家公子都是脑满肥肠之流,才不敢答应。表哥你一表人才,要是直接表明身份,谢家六爷说不定就点头了。”
曹公子失笑,若有所思。
谢六爷设宴款待张九和曹公子,席上,曹公子说第一次来江州,对这边的风土人情很好奇,想到处走走。
他和张鸿一样都是典型的世家公子,即使心中瞧不起小门户,也能表现得风度翩翩,温和有礼,谢六爷自告奋勇给他当向导,以尽地主之谊。
几天下来,谢六爷发觉自己无意间对着曹公子吹嘘了很多谢蝉的事,心中警觉起来,开始留意曹公子。
张九告辞离开的前一天,谢蝉把送给张夫人的礼物托付给他,一一和他说明。
曹公子站在旁边,眼神频频落在谢蝉身上。
谢六爷皱眉。
翌日,父女俩去渡头为二人送行。
曹公子突然道:“在下有几句话想和九妹说。”
张九偷笑,谢六爷眯了眯眼睛。
谢蝉接过丫鬟手里的伞,走到一旁,“公子想说什么?”
她裹着一件大红斗篷,脸庞藏在狐皮风帽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在大雪中轻轻晃动的大船。
曹公子看着她,忽然有点紧张,面色微微发红,道:“九妹,其实我不姓曹。我并非有意欺瞒府上,只是这一次随表弟来江州未经长辈允许,怕连累表弟受责骂,所以没告诉九妹和令尊我的真实身份。”しΙиgㄚuΤXΤ.ΠěT
谢蝉眸光平静,没有一丝意外之色。
他们在谢家住下的第一夜,她就想起来眼前的少年是谁了,他确实不姓曹,他姓萧。
萧家三郎,萧仲平。
“公子姓谁名谁,与我们谢家无干。”
谢蝉淡淡地道,转身离开。
萧仲平正欲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不料她已经掉头走远,呆了一呆,醒过神,拔步追过来。
“九……”
谢六爷抢身上前,挡住萧仲平,含笑道:“公子,别误了时辰。”
萧仲平到底是年轻公子,不好意思当着谢六爷的面纠缠谢蝉,沮丧地后退。
张九走过来,拉着他上船:“你刚才和九妹说什么了?”
萧仲平还看着岸上谢家的马车,懊恼地道:“我想告诉九妹我是萧家人,她好像生气了。”
他是萧氏庶出的子弟,生母和张夫人很合得来。姨娘曾请张夫人帮他说一门亲事,张夫人说她在江州认的干女儿很好,姨娘和他都半信半疑,觉得小门户的小娘子见识太少。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没拿定主意,倒是江州谢家委婉拒绝了张夫人。姨娘怄了一肚子气,咬牙嘲讽谢家:也不看看他们是什么人家!萧家看得上他们,是他们几辈子的造化!
萧仲平很好奇张夫人的干女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巧他和张九同行,知道张九要来江州送节礼,威逼利诱张九带着他一起过来,见识一下谢九娘的庐山真面目。
见着了,萧仲平开始魂不守舍了。
张九哈哈大笑,拍萧仲平的肩膀:“你这是看上九妹了?我母亲的眼光没错吧?”
萧仲平望着岸边模糊的身影,点点头。
张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谁叫你一开始瞒着九妹呢!这下自讨苦吃了吧?”
萧仲平苦笑。
马车车轮滚动,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道车辙。
谢六爷偷偷看一眼谢蝉,小声说:“我觉得那个曹公子好像看不上我们这种人家,不知道是张家的什么亲戚,以后不能和他来往。”
谢蝉嗯一声,点头:“阿爹说得对。”
谢六爷放心了。
谢蝉捧着暖手炉,靠坐在车厢里,闭上双眸。
脑中思绪混乱。
前世认识的人,这辈子再见,她已经能平静地应付,不像当初遇见张鸿时那么惊愕了。
她不是京师那个谢氏的十九娘,只是江州谢六爷的女儿,谢嘉琅的妹妹。
她喜欢现在的身份,喜欢眼下的平静踏实。
这辈子,她希望谢嘉琅能仕途平顺,少一点波折坎坷,她会尽力帮他,不过那样的话,肯定会不可避免地遇见更多认识的人。
前世身为皇后,几乎每天都要接见朝中命妇,典礼、宫宴、围猎上,李恒倚重的文武重臣她也都见过。
将来谢嘉琅入朝为官,她跟着去京师,必然会碰到很多上辈子的熟人。
甚至是李恒。
她得做好这个准备。
京师。
大雪纷飞,巍峨皇城矗立在皑皑白雪间,铅华洗净,鸱吻走兽屹立在高空,威严肃杀,雄峻古朴。
姚府。
姚玉娘从噩梦中惊醒,脸色惨白,汗水湿透衣衫。
她经常做噩梦,但是梦境都破碎凌乱,模糊不清。梦醒后,她只能感觉到梦中的绝望愤恨,其他的什么都记不清。
可是这一次,她坐在床帐里,冷汗淋漓,分明听见钟声响了十几下,梦境中的画面依然残留在脑海中。
姚玉娘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下床,梳洗,用饭,在房里转了几个圈,梦境仍然清晰。
不可能,一定是她日有所想,才会做那样的噩梦。
姚玉娘一遍遍默念,终于说服了自己,梳妆打扮,入宫去看望崔贵妃。
大雪下,梧桐宫里一片欢声笑语,崔家女眷入宫陪崔贵妃赏雪,小娘子们以雪为题联诗玩。
太监总管忽然过来给崔贵妃请安,道凤州有猎人捕捉到一只罕见的白狐,当地人以为祥瑞,进贡给皇帝,皇帝命总管将白狐送到梧桐宫,给崔贵妃养着玩。
众人感叹,皇帝对崔贵妃果然是宠爱备至。
白狐送进梧桐宫,众人都不赏雪了,围着白狐狸看。
人群里,姚玉娘看到那只白狐,犹如一个焦雷在头顶炸响,脸色苍白如纸。
她不敢失态,照常和别人说笑,宴散,登上马车,顿时瘫软在车厢里。
马车回到姚府,姚父和姚母过来看姚玉娘,见了她的模样,大惊,追问:“你今天是不是在宫里受委屈了?”
姚玉娘摇头,身上像打摆子一样,一阵阵发抖。
姚父眉头紧皱,支开姚母,问姚玉娘:“玉娘,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和你阿娘?为父早就想问你了,你支使家里的卫队南下去做什么了?为什么要他们去追查谢家十九?”
姚玉娘不敢吱声。
姚父语气一沉:“玉娘,你以为你做的事只有你知道?你一次次派人查谢家,别说谢家起了疑心,就连崔家都觉得你古怪,暗中派人跟着咱们家的人,想知道我们家到底在查什么,是为父帮你把尾巴扫干净了。崔家想要崔芙入宫,会一直派人盯着你,找你的把柄,你到底有什么瞒着为父的?”
姚玉娘呆住了,她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原来她早就惊动了京师世家,是阿爹帮她把事情压下来了。
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娘子,虽然一肚子野心,但是还没有真正经历过宫廷纷争,想起昨晚的梦,心里更加害怕,哭着道:“阿爹,今天皇上送给崔贵妃的那个祥瑞,我梦见了!那只白狐狸会抓伤崔贵妃,崔相爷的一个学生上奏说凤州知府嫉恨崔相爷,故意送疯狐狸谋害崔贵妃,要治凤州知府一个大不敬之罪……凤州知府惧怕崔氏,悬梁自尽,凤州百姓全都穿上麻衣,咒骂崔贵妃,京师到处都在传这事……再后来,后来崔贵妃突然死了!我梦见了,崔贵妃突然死了,崔相爷他们被流放,崔芙被没入掖庭……八皇子……八皇子的腿断了,被皇上圈禁了!”
梦里,李恒被金吾卫拖走时,她刚好在场,现在她耳朵旁仿佛还回荡着李恒的双腿被生生打断的骨头碎裂声。
打断李恒双腿的,是一支马球球杖。
“阿爹,我觉得那都是真的!我真的看到了,八皇子的腿断了!崔家被流放了!”姚父脸色骤变,一瞬间,眼中慈爱全部褪去,表情阴冷。
“闭嘴!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吗?”
姚父呵斥女儿,起身,扫一眼在屏风外侍立的丫鬟。
丫鬟们抖如筛糠,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
姚父飞快走到门口,叫来自己的心腹,道:“玉娘房里的丫鬟,她的仆妇,她使唤的那些人……一个都不留,做得干净点。”
心腹一惊,吓得肝胆俱裂,一句话不敢问,垂首应是。
很快,丫鬟仆妇们都被拉走了,哭喊求饶声响了一会儿,戛然而止。
姚父吩咐完,进屋,看着面如土色的女儿,“你病了,好好在房里养病。”
姚玉娘坐在床帐里,毛骨悚然。
她的房间被姚家亲兵看守起来,除了姚父和几个哑仆,其他人都不能靠近一步。
姚母找姚父哭闹。
姚父无动于衷,警告姚母:“玉娘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那些话谁听到都是死,稍有不慎就会连累我们全族,你想害死全族吗?”
姚母不敢闹了。
姚父照常上朝下朝。这日大雪,皇帝留众位议事大臣在殿中用膳,一个太监突然匆匆走来,在皇帝身边耳语几句,皇帝放下筷子,往后宫去了。
崔尚书问太监:“是不是贵妃那边出了什么事?”
太监答道:“前几日凤州进贡一只白狐,贵妃非常喜欢,养在宫苑里。今天贵妃和公主在宫苑玩,白狐忽然撒疯,抓伤了贵妃。”
又道,太医已经到了,在为崔贵妃包扎伤口。
崔尚书皱眉道:“野性未脱的畜生也敢往宫里送!”
几位大臣都出言关心崔贵妃伤情,姚父也一脸愁容,跟着担忧,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家女儿做的梦竟然成真了?
姚父开始真的发愁了。
姚家想让女儿嫁给八皇子,崔家也想,为此两家暗暗争锋,但两家利益一致,都拥护八皇子,没有其他矛盾,假如玉娘的梦是真的,崔家合族倾覆,姚家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崔家权倾朝野,出过好几任宰相,门生遍布朝堂,和皇族李氏盘根错节,不可能一夕之间说灭族就灭族。
雷霆手段的背后,必有多年处心积虑的布局谋划,才能摧枯拉朽,一气呵成,不给崔家挣扎的机会。
也就是说,皇上早已经对崔家动了杀心。
姚家该怎么应对?
姚父暗暗思量,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额边浮起豆大的汗珠。
旁边的礼部尚书突然转过脸,笑问:“这大冬天的,侯爷怎么热得出汗了?”
姚父悚然,回过神,擦一把汗,举起空酒杯,哈哈笑道:“今天雪下得大,出门前内子非要我多穿几件衣裳,殿里暖和,刚才多喝了杯酒,热的。”
礼部尚书笑笑,转头和崔尚书说话。
姚父绷紧心神,不敢再走神了。
夜里,姚父归家,要姚玉娘再仔仔细细回忆她梦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姚玉娘这几天被关在房中,一个外人都见不到,几乎崩溃,姚父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不敢有一点隐瞒。
她梦见崔贵妃被白狐狸抓伤,她入宫去探望。还梦见自己在家中准备嫁衣,突然有丫鬟冲过来告诉她崔贵妃暴毙了。她大吃一惊,随母亲入宫,正好撞见李恒疯疯癫癫的,金吾卫打断了他的双腿,把他拖走了。
京师人心惶惶,她和母亲回家等消息。
姚父下朝回家,摇头叹息,说崔家完了,合族流放。
再后来,她入宫参加宴会,看见昔日骄纵高傲的崔芙成了低贱的掖庭宫女,心中十分快意,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姚玉娘颤抖着道:“阿爹,我以前也做梦,可是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要除掉谢十九……这一次的梦我全都记得!”
姚父要她一遍又一遍复述梦境,直到确认没有任何遗漏,转身回屋。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姚父神情憔悴,眼底爬满红血丝,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层峦叠嶂的假山,做了个决定。
梦境也许只是巧合,还得再等等。
假如真有人弹劾凤州知府,知府真的悬梁自尽……为了保住八皇子,保住姚家的希望,他可以向崔家示警。
只是示警而已,绝不能插手。
天威难测,天子早已经磨刀霍霍,只等杀鸡宰羊,小小一个姚家,不可能蚍蜉撼树、力挽狂澜,贸然出手,说不定全族都得搭进去。0
第 55 章 前世
前世。
二月十五,天庆观内设诞会。
皇帝李恒率王公大臣亲至,祭祀历代帝后神御,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诞会仪式后,帝后莅临别苑。
春寒料峭,柳烟朦胧,桃李刚吐出新芽,两岸草色微茫,殿宇楼台矗立其中,飞檐扑朔欲飞。
御河水波荡漾,站在桥上遥望皇城外的群山,峰峦高耸入云,皑皑积雪在和煦春晖的照耀下寒光闪闪。
岸边、山坡、池中船上,处处是欢聚的人群,夹岸的桃李树下扎满了宴帐、帷幕,彩棚一座接着一座,语笑喧哗,笙歌鼎沸。
展眼四望,人头攒动,各色锦帐连绵如云。
身着绯色官袍的男人端立在飞虹桥头上,背对着皇帝的宴帐,宽阔肩背落满日照,氤氲模糊的暗影中,眉眼依旧浓烈锋利,面容冷峻。
太监快步走到桥上,拱手道:“谢侍郎,皇上宣召,请随咱家来。”
谢嘉琅转身,跟在太监身后走下石桥。
太监左顾右盼,一路上又叫住几个年轻的礼部官员,领着他们拾级而上,走到宝华楼的殿阶前,要他们稍等,自己去内殿回话。
礼部几位官员官阶不高,刚刚在吃酒,怕御前失仪,讨来几盏茶喝。
宝华楼地势高,可以俯瞰大半个别苑,几人临栏而立,山丘另一头,艳丽的帷帐后飘出一阵阵女子的欢笑声,柳烟间人影幢幢,今天妃嫔、命妇都是盛装打扮,个个满头珠翠,遍身罗绮,华丽宝光交错闪烁,让人眼花缭乱。
不一会儿,柳林后马蹄声起,卷起一阵阵尘土。
一位大人低声道:“那是皇后娘娘和妃嫔在跑马……”
另一位官员好奇道:“去年不论是春宴还是围猎都没看到皇后娘娘骑马,我们以为皇后不会骑马。”
“你们有所不知。”先开口的大人道,“圣上自幼弓马娴熟,好射猎,身边的人要是不会骑马,怎么讨圣上欢心?张大人、沈大人他们是圣上的伴读,个个骑术精湛,宫中的姚贵妃也会骑马,皇后娘娘就是不会,也得学会。”
“原来如此,难怪皇后娘娘这几次都是骑马出行。”
议论声里,谢嘉琅眼眸低垂,一语不发。
太监走出来,命几人入内。
内殿设有酒宴,觥筹交错,酒香四溢,皇帝李恒身着织金龙纹常服,坐在席上,贵妃姚玉娘陪坐于他身侧,满面含春,为他侍酒。
谢嘉琅几人上前,李恒扫他们一眼,示意太监。
太监捧来笔墨,谢嘉琅会意,接过金粟笺纸,提起笔。
过几日是姚贵妃的生辰,姚贵妃朝李恒撒娇,想要封赏,李恒命礼部官员为姚贵妃挑选一个封号。
几位大人面上一副认真思索状,心里暗暗叫苦,贵妃属正一品,已经是仅次于皇后的妃嫔封号了,姚贵妃还不满足,要李恒再赐封号,这不是明摆着要和谢皇后平起平坐吗?
他们无意搅进皇后和姚贵妃之间的纷争,搜肠刮肚,想出一些寓意吉祥、又不会太惹人注目的字眼,请李恒择选。
贤,良,惠,淑,敬,庄,都是美誉。
李恒问姚贵妃:“你喜欢哪个?”
姚贵妃柳眉微蹙,最后选了惠字。
在座的官员和命妇立刻起身离席,一起恭贺姚贵妃,姚贵妃眉头舒展,脸上浮起微笑。
满殿此起彼落的奉承声中,谢嘉琅肩背笔直,飞快拟好一封册封诏书,待墨迹稍干,交给太监,太监呈于李恒和姚贵妃。
李恒漫不经心看一眼,道:“谢侍郎所拟很好,就照这样宣旨吧。”
姚贵妃眉开眼笑,跪谢圣恩。
谢嘉琅和几位大人从内殿退出来。
几位大人走在前面,交换一个眼神,长舒一口气。
一人小声道:“这下姚贵妃又要得意了。”
“相爷在前朝,贵妃在后宫……”另一人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皇后无所出,势单力薄啊。”
一个小太监迎面走过来,步履匆匆,神色焦急,几人立刻闭上嘴巴。
“谢侍郎!”
谢嘉琅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太监总管长吉走出内殿,叫住他,笑着道:“皇上吩咐咱家一件事,咱家实在为难,想请教谢侍郎,请侍郎留步。”谢嘉琅停下。
长吉刚要张口,小太监径直朝他走过来,“公公,皇后娘娘那边打起来了!”
长吉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回过神,拔腿就往楼下跑:“皇后娘娘不是在河岸跑马吗?怎么打起来了?何人敢冲撞皇后?”
小太监不停擦汗,道:“皇后跑完马,回帐休息,沈婕妤、韦妃、崔妃、杨妃她们吵吵闹闹的,说要打起来……拉都拉不开!”
长吉心急如焚,飞快跑到山丘另一头。
附近一些官员已经围过来,站在树下眺望皇后那边的大帐,树下支了帷帐,他们看不清里头情形,但是能听见一阵阵的哄然吵闹声,好奇地观望。
长吉跑得帽子都掉了,进了帷帐,一把推开围观的太监宫女,冲了进去。
“娘娘——”
他尖锐高亢的声音戛然而止。
岸边树下一块平坦开阔的草地,地上铺设锦毯长毡,四周设坐席,席上摆满酒菜。皇后谢蝉跑马归来,端坐其中,身边一群妃嫔宫女簇拥,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一派其乐融融。
长吉松口气,拍拍胸脯,险些从喉咙蹦出来的心落回原位,转身呵斥小太监:“你怎么传话的?”
小太监一脸委屈,“我听见沈婕妤她们都在骂人……沈婕妤一边撸袖子一边起身离席,冲到皇后娘娘跟前,说谁都不是她的对手……”
长吉伸头看了一阵,没看到沈婕妤的身影:“沈婕妤人呢?”
旁边一个女官指给他看,笑着道:“公公,沈婕妤她们在比赛呢!”
长吉看过去。
河岸边几丈远的地方铺了草席,席子上摆了一溜几只酒壶,沈婕妤和另外几个妃嫔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箭矢,投向酒壶,每人投五下,女官记下她们的投中次数,下一个人上前。
沈婕妤袖子撸得高高的,每投出一支箭矢就得意地朝谢蝉这边看过来。投完五次后,她站到一旁看别人投。
妃嫔们大多养尊处优,不擅此道。
每当别人没投中,沈婕妤就拍手大笑。
被取笑的妃嫔朝她翻一个大白眼,嘲讽道:“皇后娘娘这次要我们投壶比试,正中了姐姐的意,姐姐好好得意吧!下一次皇后娘娘要我们吟诗作画比试,你可别又装哭,闹着说娘娘不疼你。”
沈婕妤嗤笑一声,双手叉腰,抬起下巴:“反正你们今天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妃嫔们冷眼看她。
长吉看她们虽然剑拔弩张,但不像是会打起来的样子,没有上前。
“公公,您放心,皇后娘娘看着呢。”女官笑着解释,“这些天几位主子起了口角,闹得大家都不安生,皇后娘娘要她们投壶比试,大家撒了气,出了汗,再骂几句,笑笑闹闹的就过去了。”
长吉点点头,彻底放下心。
其实妃嫔打不打架,他不是很在意,只要不是有人冲撞皇后就行。
长吉不敢打扰皇后雅兴,退出帷帐。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石桥上,负手而立,凝望天际处的远山。
长吉忙走过去,笑着赔礼,道:“谢侍郎,让您久等了。”
谢嘉琅示意无事,问:“公公有何事要请教?”
长吉道:“是这么回事,皇上吩咐咱家找几本书,都是古籍残卷,咱家不懂这些,听闻谢侍郎博览群书,而且常去逛书肆,侍郎大人若听说过那些残卷,还请不吝告之。”
谢嘉琅颔首应下,两人说着话,走下石桥,一个穿青色官袍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和长吉撞了个正着。
一朵灰扑扑的牡丹花从男人袍袖间掉了出来,跌在泥地上。
男人脸上没了血色,慌忙俯身捡起地上的牡丹花,朝长吉和谢嘉琅抱拳,匆匆走远。
长吉拍拍衣袍,道:“好像是工部的萧仲平萧大人。”
谢嘉琅看着萧仲平仓皇离去的背影,两道浓眉轻轻皱了一下。
几天后,谢嘉琅在衙署办公,下属将一封密告信送到他案头,“大人,这封信写着您亲启。”
谢嘉琅放下笔,拆开信,只看了几句,眸光陡然变得凌厉。
“送信的人呢?”
下属摇摇头,回道:“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谢嘉琅飞快合上信,“这封信还经过哪些人的手?”
下属道:“就只有看门的老孙头和我。”谢嘉琅起身离开衙署,吩咐护卫将下属和老孙头带去牢室看守起来,查问衙署有无生人进出,命护卫看守衙署,犯门禁者直接捉拿。
他沉吟片刻,带着信入宫,在宫门前下马时,身后蹄声如雷,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张鸿脸色发白,翻身下马,看到谢嘉琅,匆匆点头致意。
两人一道入宫,还未进殿,便听见里面传出茶盏书册被挥落在地上的巨响,宫女太监战战兢兢地退了出来,长吉走在最后,面色惨白,双腿直颤。
张鸿皱着眉头进殿。
谢嘉琅没进去,在殿外等着。
长吉神色忧惧,对他道,“大人,今天皇上无暇接见您,您先请回吧。”
谢嘉琅道:“我今天收到一封密告信,已经看过了。”
长吉脸色骤变,“您别走,我进去通报!”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内殿禀报,很快出来传话:“大人,皇上要您进去。”
谢嘉琅举步入殿。
殿内一片狼藉,茶盅,奏折,砚台,朱笔滚落一地。
张鸿立在御案前,不知道说了什么,空旷的内殿突然响起皇帝暴怒的声音:“你亲自去杀了他!”
自从围猎遇刺后,皇帝很少在人前动怒,此刻,那道低沉的敕令里却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谢嘉琅上前。
张鸿回头看他一眼,眉头紧皱,神色忧愁,问:“谢大人也收到密告信了?”
谢嘉琅点头,取出密告信,放在御案上。
李恒脸色铁青,凤眸阴沉,打开信看完,手背青筋直跳,抬手就要撕碎。
“陛下。”谢嘉琅出声阻止,“这封信是证物。”
张鸿眯了眯眼睛,看着谢嘉琅:“谢大人以为,这封信上密告之事,是真是假?”
谢嘉琅道:“此事匪夷所思,臣不敢妄下断语。”
张鸿眉宇间腾起怒意:“好你个谢嘉琅!你竟敢怀疑皇后?”
谢嘉琅抬眸,直视着张鸿,“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尊,是君,臣为臣子,不敢妄自怀疑皇后。此事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在那之前,臣无法回答大人的问题。”
张鸿一愣,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怒火顿消,慢慢冷静下来,发怒无济于事,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臣已下令封存今天各曹密告,进宫前臣确认过了,没有其他密告。”
因谢嘉琅不是后党也不是姚党,经常有密告折子递到他手里,他除了担任本职,还为李恒整理各曹密折。
“臣以为现在应该查清到底有多少封密告信,找出送信之人是谁。”
李恒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眸光阴郁:“这件事必须尽快处理。张鸿,你即刻出发去萧家。”
张鸿应是,转身大步离开。
李恒转眸看向谢嘉琅:“谢侍郎,你为人端正,朕想将此事托付于你,你去查清信上所写是真是假。”
谢嘉琅看着御案上那封密告信。
密告信上写,工部萧仲平和皇后自幼相识,立有口头之约,后来皇后入宫为皇子妃,萧仲平仍然对皇后念念不忘。李恒登基后宠爱姚贵妃,皇后心中怨恨,和萧仲平有了私情,二人在别苑相会,萧仲平归家时,袖子里藏着皇后的簪花。
这件事非常棘手,稍有不慎,就会卷入姚党后党的漩涡之中。
最明智的做法是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谢嘉琅可以拒绝,但是他并未迟疑,面色平静地应是。
他退出勤政殿,走下长阶,一名年轻女官立在阶下,拱手道:“谢大人,皇后娘娘有几句话,命我务必当面亲口告诉谢大人。”
谢嘉琅停下脚步。
看来张鸿和皇后关系很好,张鸿刚出去,皇后就知道这件事了。ιΙйGyuτΧT.Йet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女官缓缓地道:“请大人放心,娘娘不是想求大人包庇她,娘娘只想和大人说几句话。”
“娘娘说,萧崔两家常有往来,她确实认识萧仲平,不过十四岁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萧仲平。大人,不管您查到什么,不必为难,呈送陛下便是,只是请您一定要相信娘娘。”
“谢大人是娘娘的恩人,娘娘敬重谢大人,不想被您误会。”
女官说完,告辞离去。0
第 56 章 前世(动心)
夜色沉沉,张鸿身披氅衣,再次入宫觐见皇帝。
长吉引着他走进勤政殿西侧间。
殿内铺墁金砖,烛火照耀,满室金辉浮动。李恒就坐在一片灿烂金光之中批阅奏折,面色冷峻,眸光阴沉。
长吉退出去,守在帘外,偌大的西侧间,没有宫女太监侍立。
“皇上,人和证物都被谢嘉琅带走了,臣本来打算把萧仲平押解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谢嘉琅突然带着亲兵赶到,臣担心事情闹大惊动旁人,只能退让。”
张鸿一肚子的气,他赶到萧家捉拿萧仲平,还没来得及审问,谢嘉琅赶到,找他要人,他拒不交出,谢嘉琅居然带着亲兵和他对峙。
“皇上将此事交给谢侍郎审理,是不是不太妥当?还是让臣来审问萧仲平吧,臣怕谢侍郎坏事。”
李恒停笔,摇头:“换成你,换成其他人,都不行,难以服众。”
张鸿眉头紧皱,心里权衡一番,确实如此,让谢嘉琅审理最能让其他人信服。
“可是……”他眼皮抬起,小心翼翼地道,“要是小人歹毒,没有留下一丝破绽,谢侍郎真的查出来对皇后不利的证据……”
李恒抬头看他:“谢侍郎去查,你随机应变。”
张鸿听懂他的暗示,应是。
谢嘉琅查出来皇后是清白的,皆大欢喜,他只需在暗中盯梢,揪出幕后之人是谁就行。若查到别的,也无需他犯愁,李恒已有决断。
“那臣现在去查一查姚家?”
他不再抱怨,小声问。
“不像是姚相的手笔,朕警告过他,他不敢插手后宫事务。但是也得防着他,他要是在前朝造势,这事就难办了……”
姚相爷做了宰相后,也许是想到崔氏的前车之鉴,行事变得谨慎起来。没有十足把握,他不敢对皇后下手。
李恒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也许是贵妃宫里的人自作主张,也有可能是和皇后亲近的妃嫔出手陷害。”
张鸿拿出一张字纸:“皇上今天在殿中大发雷霆,消息已经传遍六宫。臣按皇上的意思,派族弟盯着宫门,族弟记下了今天出入宫门的宫人名字,有姚贵妃宫里的,也有其他妃嫔宫里的,看着似乎没有古怪之处,她们只是要家人打听皇上动怒的原因。”
“继续盯着,皇后宫中也要查。”李恒凤眸里掠过一丝杀机,“用这种手段离间朕和皇后的,一定对后宫之事了如指掌,他们要传递消息,不可能没有一点蛛丝马迹。这几天频频来勤政殿打听消息的,都要查。”
张鸿应是。
李恒问:“这事你什么时候告诉皇后的?”
张鸿看一眼他,老实答道:“臣收到密告信后,一边来禀告皇上,一边派心腹之人告知皇后。诬陷皇后之人心思太歹毒,臣想提醒皇后早做准备。”
李恒沉默。
张鸿以为他生气了,又补充一句:“臣也是一时心急,乱了章法,没有想太多,皇上恕罪,下次臣一定先禀告皇上……”
李恒摆摆手,抬眸,望着窗外。
勤政殿西边的廊道通向皇后所居的椒房殿,此刻,殿门紧闭着,清冷的月华映照在森森的宫墙上,廓影幽暗。
“皇后上午就知道密告信的事了。”李恒神色郁郁,“现在天黑了,她也没有过来和朕解释。”
他揉揉眉心,“皇后和朕怄气,已经有很久了。”
张鸿惊讶地看着李恒。
他自幼和李恒相识,李恒是锦绣丛里长大的高贵皇子,骨子里一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不论是少时鲜衣怒马的八皇子,还是圈禁几年后性情大变的皇帝,这一点都不曾改变。m.ζíNgYúΤxT.иεΤ
少年时,张鸿、沈承志他们认识了哪家美貌小娘子,一定要在玩伴中炫耀一番,若能亲近芳泽,那更是恨不能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李恒不会,他只和玩伴讨论兵法和国家大事,不屑于儿女情长。
所以,虽然张鸿是李恒最亲近的朋友,但是直到现在他都不能确定在李恒心里,皇后和姚贵妃哪一个对他更重要。他不明白李恒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李恒竟然和他抱怨,说皇后没有来勤政殿解释辩白,说皇后和他怄气。
李恒的语气冰冷沉郁,像是在严肃地讨论一桩朝政之事,却掩不住其中的恼怒——不是帝王对皇后的恼怒,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丈夫对妻子的恼怒。
张鸿怔了一会儿,斟酌着道:“皇上今天动怒,皇后也也听说了,也许皇后怕触怒皇上,心中忧惧不安,所以不敢前来解释,毕竟皇后以前确实认识萧仲平,而且皇上也说了,皇后在和您怄气……皇上想听皇后当面辩白,不如传召皇后来勤政殿?”
李恒低头翻看奏折,半天不吭声。
张鸿告退出来,回头看着夜色下静静矗立的朱红宫墙,想了想,叫来一个相熟的小太监:“劳你去皇后宫中传句话,让皇后来一趟勤政殿。”
从私情来说,他同情谢蝉的处境。
从局势来看,他和姚相政见不合,姚贵妃要是成了皇后,他的政治抱负难以施展。
他希望谢蝉能早日生下皇子,地位稳固,在后宫牢牢压制住姚贵妃。
小太监挠挠脑袋:“大人,皇后娘娘用过晚膳,已经就寝了。”
张鸿:……
出了这样的事,谢蝉这么早就睡了?
“能叫醒皇后吗?”小太监摇头,道:“马上就是贵妃的生日了,皇上一个月天天都宿在贵妃的梧桐宫。椒房殿这个月天一黑就落钥,没有大事,椒房殿的人不会应门。”
张鸿无可奈何,叹息一声,“罢了,你明早和皇后说,要她务必去见皇上。记住,告诉她这话是我嘱咐的。”
小太监应是。
张鸿出宫,回到府邸,族弟已在家中等候,他吩咐族弟:“这几天你们跟着谢侍郎,不管大事小事,事无巨细,隔两个时辰汇报一次。”
翌日,小太监把张鸿叮嘱的话禀告给谢蝉知道。
谢蝉对着镜子梳头发,问左右侍立的女官:“皇上在勤政殿吗?”
女官出去打听,回来时小声道:“娘娘,皇上去了梧桐宫。”
谢蝉嗯一声,揽镜自照,吩咐梳头宫女:“今天不出去了,梳个家常发髻吧。”
她明白张鸿的好意,但现在皇帝和姚贵妃柔情蜜意,她去了只怕会讨人嫌。
女官眉宇间有忧愁之色,问:“娘娘,密告信那事……”
“没事。”谢蝉放下铜镜,“张大人和谢大人都不会害我。”
由谢嘉琅和张鸿一明一暗去处理这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交给其他人,反而坏事。
刑部衙署后街。
谢嘉琅走进一间宅院,命护卫带萧仲平去密室,带着亲随回衙署,取他近日在看的公文。
宅院是他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他要亲自看守萧仲平,接下来几天吃住都在宅院。
一路上,不断有同僚上前打探询问,他一概摇头说无可奉告。
众人目送他离开。
宅院有口水井,米粮早就备了一间屋子,看守的护卫、仆役都是刑部的人,大门一关,不许闲人出入,门禁严密。
以往,这间宅院关押过许多恶贯满盈之徒,从无差错。
然而不到一天,密室那边就出了纰漏,萧仲平企图用带子勒死自己,幸好亲兵记得谢嘉琅的吩咐,隔一段时间喊萧仲平的名字,没听见回答,赶紧进去看,发现得及时。
搜身的仆役告罪不迭,谢嘉琅要他们给萧仲平收身,他们带走了玉佩、簪子和腰带那些东西,没想到萧仲平藏了条革带。
谢嘉琅扫一眼仆役,眼神示意亲兵换一个人,走进牢室。
萧仲平披头散发,面色苍白,朝他拱手,“谢侍郎明察,那封密告信上所写都是污蔑!”
谢嘉琅问:“既如此,你为什么自尽?”
萧仲平苦笑,“下官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冠上这样的罪名,不想连累妻儿,更不想牵连贵人,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你以为一死了之,就能证明你的清白?”
谢嘉琅拿出一叠信,“这些信是你亲笔所写?”
萧仲平接过信,还没看完,整个人已经抖得像筛子一样,惊恐悲愤交加:“这些都是嫁祸!信不是下官写的!”
谢嘉琅道:“这些信是从你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
萧仲平瘫软在地上。
谢皇后在闺中时,他去谢家做客,见过几次,生母提过可以为他去谢家提亲,但是还没来得及备好礼物,谢家把皇后送进宫了。
萧仲平对皇后念念不忘,娶妻生子后,还不能释怀,参加宫中宴会和典礼时,曾多次张望凤驾。二月十五诞会那天,皇后和妃嫔在岸边跑马,鬓发的牡丹簪花滑落下来,他刚被同僚拉着灌了很多酒,神思恍惚,远远看见皇后回帷帐去了,走了过去,把簪花捡了起来。
他恋慕皇后,但皇后根本不认识他,可是谢嘉琅拿出来的那些信件全是他写给谢皇后的情信,信上说皇后在入宫前已经和他私定终身,曾多次偷偷出宫和他相会。
萧仲平嘴唇都在颤抖,道:“不……下官没有……这些信是假的!”
谢嘉琅俯视着他:“那就活下去,证明给别人看。”
萧仲平颓丧地点头。
谢嘉琅走出牢室,亲随送来几张帖子,他一张张翻开看。
有张家送来的,谢家送来的,沈家送来的,都是世家贵族相邀的帖子。
“大人,尚书大人刚才来过了,说有话嘱咐您……”
谢嘉琅合上帖子,道:“我没空,都回绝了。”
大门一次次被拍响,不断有帖子送来,其中甚至有姚相爷亲笔写的帖子。
到了傍晚,连已经致仕的前宰相也遣人来打探。
谢嘉琅不为所动,端坐堂中,整理萧仲平和萧家其他人的供词。
是夜,万籁俱寂之时,宅院西北角忽然冒出火光,浓烟滚滚。
护卫连忙抬水灭火,人仰马翻,混乱之际,几道黑影钻进密室,踹开牢门,提起躺在地上的萧仲平,手中匕首朝他脖子抹去。
忽地,萧仲平一个挺身,长腿扫向杀手。杀手惊愕失色。
门外骤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十数个亲卫从藏身的地方跳出来,扑向杀手。
杀手恍然大悟,谢嘉琅是将计就计!
手起刀落,两名杀手立刻自刎,另外一名被护卫死死按住手脚,想咬舌自尽,假扮成萧仲平的护卫直接卸了他的下巴,将他捆绑起来,送进另一间牢室。
“大人,只活了一个。”
谢嘉琅站在堂前指挥护卫灭火,闻言,嗯一声,“今晚只是第一波人马,不要掉以轻心,来多少,全部就地捉拿。”
下属应是。
半个时辰后,明火终于被扑灭,众人筋疲力竭,除了值夜的人,其他人回房睡觉。
谢嘉琅的卧房在内院东南角,未被大火殃及,他整理好公文,回房睡下,呼吸声均匀。
后半夜,院中鸦雀无声。
床上沉睡的谢嘉琅遽然睁开双眸,反手从锦被下抽出一柄长剑,横在身前,挡开了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
一声让人浑身发毛的锐响,长刀和利剑相击。
黑暗中,火花迸溅,冰冷的剑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一张脸凶光毕露。
另一张,沉着肃穆。
刺客沉默着劈砍,谢嘉琅翻身避开刀刃,提剑格挡,打斗声惊醒门外的护卫,护卫踹门而入,加入战斗,刺客一人对敌,渐渐落在下风,果断拔剑自刎。
护卫抢上前去阻止,刺客已经没了气息。
张鸿一直在暗中盯着谢嘉琅,听见这边动静,匆匆赶到,目光落在谢嘉琅的胳膊上。
他的袖子被刺客割破,胳膊上划出几条伤口,血淋淋的。
张鸿皱眉道:“谢侍郎,看来这些人为了杀人灭口,对你也起了杀心,为了安全起见,你要不要换个地方?萧仲平交给我吧?”
“不必。”谢嘉琅摇头,还剑入鞘,“利诱,威逼,恐吓,不过是寻常手段罢了,不足为虑。”
张鸿深深看他几眼,传言不假,谢侍郎不爱财,不好色,更不怕死,是块硬骨头。
调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李恒下令封锁消息,一切都秘密进行,但是宫中的气氛还是变得紧张起来,前朝也有人听见风声。
谢蝉闭门不出,妃嫔们来探望她,提醒她早做准备,“娘娘,您要小心应对。”
她照常吃饭睡觉。
李恒一直没有召见她。
很快到了姚贵妃的生日,李恒为姚贵妃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生辰宴,宗室皇亲和百官命妇全都入宫朝贺。
整整一天,笙歌笑语不绝。
谢蝉在椒房殿里数着日子,等姚贵妃的生日过了,提笔写了封辩白的信,要太监送去勤政殿。
太监回来道:“娘娘的信皇上看了。”
“皇上怎么说?”
“皇上只说了一句话,他知道了。”
谢蝉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天后,宫女发现园子里的杏花开了,要谢蝉出去看。她喜欢花,椒房殿里种了四季花卉和不同季节开放的花树,一年到头都能赏花。
谢蝉立在廊下看花。
长廊那一头忽然嗡的一片说话声,宫女太监慌忙跑进来:“娘娘,皇上来了!”
登基后,李恒来椒房殿的次数不多。他最喜欢梧桐宫,崔贵妃的宫殿,他指给了姚贵妃。
宫女想搀扶谢蝉入殿梳妆打扮,她摇摇头,“不必了。”
小太监一路通传的声音由远及近,李恒在宫人的簇拥下踏上石阶。
谢蝉站在门口等他。
李恒脸上神色平静,走到殿门前,淡淡地扫她一眼,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长吉带着人候在门外。
谢蝉猜他有话对自己说,也要宫女都退出去,跟在李恒身后进殿。
“密告信的事,皇后无需担心。”李恒落座,直接道,“谢侍郎和张侍郎已经查清楚了。此事的主谋是宜春宫的萧美人,她刚好知道当年萧仲平想向谢家提亲的事,收买萧仲平的仆人,伪造信件,诬陷皇后。”
谢蝉愣住,反应过来,心里松了口气,沉沉压在心口的巨石总算落地了。萧家是大族,宫中有两个姓萧的妃嫔,萧美人她知道,应该是姚贵妃的人。
李恒道:“朕已经命人去处置萧美人,她嫉妒皇后,行此毒辣之事,罪不可恕。”
“谢陛下为臣妾做主。”谢蝉垂眸,停顿片刻,道,“陛下,臣妾斗胆问一句,萧美人诬陷臣妾,姚贵妃毫不知情?”
谢嘉琅查出幕后主使前,她保持缄默,现在已经定案,她不必隐忍。
李恒眉头轻轻拧一下,“阿蝉,结案文书是谢侍郎写的,此人公正,朝野皆知。”
谢蝉相信谢嘉琅的判断,既然他都没查出什么,她也不纠缠。
没有证据的话,只会自取其辱。
她一笑:“是臣妾多心了。”
李恒抬眸,凝视着谢蝉,“阿蝉,萧仲平的仆人证实,他这些年对你念念不忘。”
谢蝉感觉到李恒审视的目光,撩起眼皮,和李恒对视。
“陛下和臣妾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李恒看着她,“阿蝉,萧仲平身为臣子,胆敢对你有这样的念头,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他?”
谢蝉和李恒对视。
初春的曦光照在庭前,把杏树花枝娇艳婀娜的轮廓映在窗纱上,旖旎融融的春色中,李恒棱角分明的面庞看起来一如少年时,丰神俊朗。
她被这个少年伤透了心。
这是他今天来椒房殿的目的,试探她是不是对萧仲平有情。
谢蝉笑了笑,转过脸,看着香几上袅袅盘绕的青烟,“陛下想怎么处置萧仲平,臣妾无从置喙,陛下不必来试探臣妾。当年萧家想求亲的事,臣妾一无所知。”
李恒双眉皱起,抬手,手指捏着谢蝉的下巴,迫使她把脸转过来,继续和自己对视。
“阿蝉。”他声音发沉,“你是不是后悔当初嫁给朕?”
谢蝉仰望着李恒那双黑沉沉的凤眸,“陛下,当初您想娶姚贵妃,娶的人却是臣妾,臣妾亦别无选择。”
李恒注视她良久,眸中掠过阴沉之色,松开手指。
“朕明白皇后的意思了。”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不杀萧仲平,难以平朕心头之恨,朕欲定他死罪。”
谢蝉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地嗯一声,“臣妾领命。”
李恒离开椒房殿,叫来张鸿:“朕想杀了萧仲平。”
张鸿心里咯噔一下,“皇上,您不是说判流放吗?”
虽然这件事解决得很快,没有传扬出去,萧美人也承认所有信件都是她伪造的,但是有心人肯定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此时杀了萧仲平得不偿失,判个流放,让他自生自灭,是最妥当的做法。
李恒面色冷沉,“你派几个心腹守在流放的路上。”
张鸿应是,告退出去,刚退到门口,李恒又扬声喊住他。
皇帝已经恢复平时的沉静冷淡,道:“算了,等一年,一年以后再动手。”
张鸿松口气,如此最好。
萧美人自尽了。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谢蝉在看供词和结案文书。
宫廷私密,所有文书要抄录封存起来,她想知道前因后果,请张鸿帮她抄录了一份。
顺利结案,张鸿很高兴,笑着道:“我以为谢侍郎为人古板迂腐,这一次真是大开眼界。人人都以为谢侍郎吃住都在牢室,想保住萧仲平,然后瓮中捉鳖,其实并非如此。谢侍郎从一开始就想从那几封信入手,查送信的人,查写信的人,查信纸来源……我们都被谢侍郎骗得团团转,前后几波人马几乎把牢室烧了个精光,还派人刺杀他和萧仲平,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谢侍郎身上,他竟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查出萧美人。”
谢蝉好奇:“谢大人怎么查到萧美人的?”
“谢侍郎很有耐心,翻阅了几个月的出入名册、调查萧家仆人和仆人家人的行踪,一一比对,先找到最有嫌疑的仆人,再从仆人查到太监身上,暗中捉拿那些太监,分开审问,最后查到萧美人宫中……”
张鸿啧啧几声,道,“谢侍郎说,其实查这些事不难,因为计划仓促,牵连甚多,总有破绽之处,难的是各方势力都想搅混水,会妨碍调查,所以需要拿萧仲平做幌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谢蝉听他说完整个经过,很感激谢嘉琅,一定有很多人暗示他别多管闲事,还有人刺杀他,他还能顶住压力认真调查,委实不易。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椒房殿的杏花都开了,灿烂的日光照着,云蒸霞蔚,落花吹满石阶。
公主李蕴生日,对谢蝉宣称,她要在公主府办一场非常盛大的生辰宴。
“要和姚贵妃的生辰宴一样盛大!不,要比她的还盛大!我要给嫂子出气,她凭什么要百官命妇朝贺?”
谢蝉笑着弹一下李蕴的额头,“太铺张奢侈,朝中那几个正直的大臣会上奏章弹劾你的。”
李蕴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微变,连忙摇头:“不用那么盛大……热闹点就行了,宾客名单我来拟!宴会让长吉和司正他们帮我料理。阿嫂,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到时候我来请你,你就和自己过生辰一样,只管玩就好了。”
谢蝉下令让殿中省帮李蕴操办生辰宴。
宴会那天,李蕴果然一大早亲自入宫来请谢蝉,李恒这日刚好无事,掀开车帘,跟着挤上马车。李蕴轻哼一声:“皇兄贵人事忙,我可没给你下帖子。”
李恒看一眼谢蝉,她今天去公主府,画了黛眉,眉间贴翠钿,梳着高髻,鬓边簪一朵红色牡丹花,穿着齐胸的长裙,肩上罩一件披衫,挽着披帛,薄薄的轻纱下肌肤雪白似凝脂,比她鬓边的牡丹花还要娇艳。
“你嫂子有没有帖子?”
他问。
“阿嫂当然有!”
李恒坐定,“我和你嫂子一起。”
李蕴捶他几下,朝谢蝉挤眼:“阿嫂,你看皇兄,没有帖子,也好意思不请自来!要不是看在阿嫂的面子上,我才不要放他进府。”
谢蝉微笑。
到了公主府,李恒先下车,转过身,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朝谢蝉伸出手。
谢蝉搭着他的手臂下车,惊讶地发现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帝后莅临,宾客一起过来行礼,李恒示意今天是家宴,众人不必拘礼。
谢蝉看着阶下身穿青色盘领袍的谢嘉琅,问李蕴:“谢侍郎怎么在这里?”
他可不像是会参加公主生辰的人。
李蕴笑着道:“他是小世子的老师,和小世子一起来的。”
前些时谢嘉琅领了个少师的虚衔,尴尬的是现在宫中并无皇子,他现在的学生是小世子。
等李恒和谢蝉入席,宴会正式开始。
李恒在这里,时不时有人过来敬酒奉承,李蕴嫌那些人笑得太谄媚,拉着谢蝉离席,让宫女在杏树下铺几张毡毯,她们就坐在毯子上吃酒。
谢蝉被李蕴拉着灌了几杯,起身,女官扶着她走到湖边醒酒。
春风从湖面拂过来,暖洋洋的。
身后树丛里脚步轻响,一道挺拔身影走了出来。
谢蝉回头,对上两道严肃锋利、薄刃一样的的目光。
谢嘉琅立在远处,没有上前,站定,朝她行礼。
谢蝉看他额头上一层汗,问:“谢大人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谢嘉琅垂眸,道:“臣在寻小世子。”
他说完,躬身要退下。
“谢大人。”谢蝉叫住他,走上前,“密告信的事,我一直想当面向大人道谢,听说大人受伤了,伤势好点了吗?”
谢嘉琅眼眸低垂,看到女子繁复的裙裾和披帛拂过甬道,停在草地上。
杏花一样柔软而又明艳的颜色。
“谢娘娘关怀,只是小伤而已。”
他声音冷淡。
谢蝉由衷地道:“还要多谢大人对我的信任。”
谢嘉琅看着地面,摇摇头,道:“娘娘,在没有调查之前,臣不会偏信任何一方。”
女官勃然变色,他的意思是,没调查之前,他不相信皇后?
谢蝉失笑,拦住想要出口驳斥谢嘉琅的女官,“大人素来如此,是本宫唐突了。对了,本宫刚才好像看见小世子往湖对岸去了。”
“谢娘娘告知,臣告退。”
谢嘉琅退后几步,转身离开,往湖对岸走去。
他是刑部侍郎,不管审理什么案子,接到什么棘手的纷争,他首先处于中立,不偏信、不偏帮任何一方,只看证据。
不过刚才,他隐瞒了一件事。
这一次,在调查之前,他相信皇后是被诬陷的。
二月十五的别苑,草色遥看近似无,春风清寒,远山巍峨。
他站在石桥上眺望远处群山,刚好可以看到河岸山丘上,皇后一袭猎猎红衣,骑着骏马,在朦胧似雾的柳烟间驰骋。纵马跑到高处,她一手挽着缰绳,回头朝其他妃嫔笑,鬓边的牡丹花被风吹落下来。
人面桃花,绿鬓朱颜。
莫名的,这两句轻浮的诗掠过谢嘉琅的心头。
他本该掉头离开,或是收回视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直到太监过来说,皇上传召他。
萧仲平的牡丹簪花不可能是皇后与其相会所赠。
因为他亲眼看到那朵簪花是怎么从皇后乌黑浓密的发鬓旁滑落下来的。0
第 57 章 首发
隆冬时节,大雪纷飞。
巍峨的城池坐落在银装素裹的平原之上,宽阔的运河犹如一条银带,自西向东横贯,将京师分成南城和北城,南城地势平坦,是坊市所在,热闹繁华,店铺和房屋鳞次栉比,而北城是王公贵族聚居之地,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座府邸挨着一座,拱卫着地势最高处宏伟雄峻的宫城。
远远望去,宫城直插云霄,气势壮丽,殿顶的白雪遮挡不住飞翘的檐角,日光照射之下,一片灿烂金光。
城中河渠如网,连接运河的水渠和几条支流在坊间蜿蜒纵横,御河环绕。
城外,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城门口却人头攒动,比肩叠踵。欞魊尛裞
人群川流不息,骆驼牛马络绎而来。运河之上,密集的船橹搅碎河面的粼粼波光,一艘艘载满货物的船只驶入京师。
道旁,各州贡士站在冻得结实的雪地里,眺望着巍然屹立在天穹和平原之间的恢弘宫城,想象着那一道道朱红宫门大敞,自己身着红袍,一步一步踏进大晋权势之巅的场景,心驰神往。
凛冽的北风呼啸狂卷,吹在脸上,像一把把刀子在割。
文宇打了个哆嗦,从美好的畅想中回过神,双手插在狐皮手笼里,钻进道旁一间茶肆,再一次感慨:“这天真是太冷了!”
几个南方来的贡士心有戚戚地点头。
一路奔波辛苦,终于来到京师脚下,众人心中激动难抑,谈论几句天气,话题转到时事上来,一会儿讨论北凉迎娶大晋公主的盛大场面,一会儿猜测明年朝廷会从六曹尚书、翰林学士中择选谁担任主考官。
茶肆不大,火塘里一堆炭火哔哔啵啵燃烧着。
谢嘉琅坐在火塘边的四方桌前,手执一本书卷,专心致志地看着,偶尔抬手,手指翻动书页。
青阳走到他身边坐下,拿出一叠厚厚的粗纸,絮絮叨叨地道:“南城的房子租钱便宜,但是九娘说还是要住在北城才行,北城和贡院、国子监近,方便打听消息,那边有几家酒楼,每年的贡士都要去聚饮留诗,听说风水很好,出过几位状元……北市是贩卖皮货牛马的,不用去,要逛南市,南市的货物天南海北的都有,南市有几家书肆……”
谢嘉琅看完一卷书,抬眸,拿起青阳摆在方桌上的粗纸看。
纸上是几幅墨笔勾勒的京师坊市布局图,图画得非常详细,每一座坊都标注坊名,还标出坊内佛寺庙宇、皇室别苑的大概方位,画了从客栈到不同地方的路线,连闭坊的时辰都写了。
能画得这么精确而细致,一定对京师非常了解。
谢嘉琅问:“哪来的画?”
“这是九娘给我的。”青阳答道,“九娘说她请教了好几个来过京师的掌柜,然后画出来的。”
谢嘉琅凝视着地图。
谢家没有人来过京师,不知道谢蝉请教了哪些掌柜。
他眼眸抬起,望着被风卷起半边的帘子。
茶肆外搓绵扯絮,雪花纷纷扬扬。
江州应该也下雪了。
谢蝉怕冷,这样的雪天,她在做什么?
砰的一声,帘子被一只大手挥开,两个贡士走进来,挤到火塘边取暖,低声道:“你们听说了吗?凤州知府悬梁自尽了!”
茶肆里安静了片刻,众人惊诧地对望,议论纷纷。
一人小声问:“是因为‘凤凰非梧桐不栖’那位吗?”
“可不是因为她!”另一人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凤州进贡的白狐抓伤了贵人,崔氏门生弹劾凤州知府,威逼勒索,凤州知府求告无门,当夜就上吊了。”
“十年寒窗……治理一方,鞠躬尽瘁……只因为畜生伤人,就要赔上一条性命吗……”
在场众人都是关心朝廷局势的年轻贡士,而且是地方贡士,在家乡也是大家豪族,到了京师脚下却被鄙夷轻视,对世家把持朝政早有不满,一个个义愤填膺。
北城姚府。
凤州知府的死讯让姚父心中仅剩的那丝侥幸彻底湮灭。
古人常说,未卜先知。
他的女儿真的能预见将来发生的事情。
姚父坐在书房里,袍袖中的双手隐隐发抖。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崔氏一族从开国以来就始终站在权势最中心,百年而屹立不倒,根基之深,根本无法衡量,皇帝想将崔氏连根拔起,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无疑会掀起滔天巨浪,撼动整个大晋。
姚家要怎么做,才能在这场风云诡谲的动荡中安然无事?
姚父思索了很久,权衡利弊,最终选择隔岸观火。
他用左手写下一封信,命心腹送去崔家。
崔尚书的案头上忽然多出一封信,他皱着眉头打开信看完,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去找父亲崔相爷。
崔相爷看了信,面色阴沉下来。
当天,崔相爷派出几拨人马出去打探,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不断送回崔府。
宫中禁卫军统领沈侯爷是皇帝提拔上来的,驻守京师各个城门的羽林卫直接听命于皇帝,掌军的崔家子弟被打发去为远嫁北凉的公主送亲,朝中右相、几曹尚书都有女儿嫁给皇室宗亲……这些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尤其让崔家人胆寒的是,这些年有很多大臣弹劾崔氏、揭发崔氏的罪行,皇帝李昌迫于崔氏的压力,不敢深究,那些官员被杀的被杀,被革的被革,弹劾之事不了了之,然而那些揭发崔氏罪行的奏疏,皇帝居然全都留着,而且命人抄录了好几份,留存在不同地方!
崔尚书脸色苍白:“父亲,难道那封密信所写是真的?皇上早就想对我们崔氏下手了?”
崔相爷苍老的面孔泛着青色。他一辈子盛气凌人,连皇帝在他面前都不敢傲慢,他看着皇帝长大,一直以为皇帝懦弱不堪,没想到皇帝竟然有这样的城府心机。
崔尚书怒道:“当初先帝驾崩,朝中局势混乱,当今圣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皇子,他生母是个粗俗野蛮的番邦女子,要不是我们崔氏一力扶持他,他怎么可能登基为帝?他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崔相爷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怎么应对眼前的难题。”
先帝驾崩时,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性情桀骜不驯,而且母族是世家谢氏,崔氏觉得不好控制拿捏,所以杀了那个皇子,选择拥护性子最懦弱、母族远在塞外的李昌继位。
李昌登基以后,果然事事听从崔氏,后来还娶了崔贵妃,宠爱备至。崔贵妃顺利生下皇子李恒,李昌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李恒位同储君。
这一切让崔氏放松了警惕,觉得可以高枕无忧,忽然一个晴天霹雳,崔家人六神无主,焦头烂额。
崔家小公子崔季鸣问:“父亲,要不要提醒贵妃,让贵妃提防皇上?”
崔相爷皱眉摇头,叹口气,道:“不行,你姐姐被你娘养得太娇气了,从小没受过委屈,毫无城府,什么事都不懂,让她知道了,她肯定会露出马脚!”
崔季鸣又问:“那八皇子呢?皇上疼爱八皇子,或许八皇子可以从中斡旋……”
崔相爷沉吟片刻,还是摇头,“不能把八皇子牵扯进来,这是皇上最忌讳的事情。”
崔尚书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那该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吗?我们崔氏为大晋立下汗马功劳,皇上想卸磨杀驴,我们就坐着等死?父亲,我不甘心!”
他越说越激动,表情逐渐变得狰狞:“父亲,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不能再犹豫了!我们崔氏并非没有胜算,当年我们可以扶持李昌当皇帝,现在也可以扶持八皇子!”
兄弟几个纷纷变了脸色,彼此交换眼神。
崔相爷垂垂老矣,怒道:“慎言!”
“父亲!灭族之祸近在眼前,还要如何谨慎?”崔尚书梗着脖子,眸中寒光闪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是啊,父亲,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否则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父亲!”
看着几个目眦尽裂的儿子,崔相爷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闭了闭眼睛,又颓然坐倒,儿子都不甘心束手就擒,他难道就胆小怕事?死在他手里的天家骨血可不止李昌的那几个哥哥。
他也不甘心,可是他老了,而且现在的局势也和先帝驾崩时不一样了,他悲凉地发现,自己毫无胜算!
尽管崔相爷再三叮嘱儿子们稍安勿躁,崔尚书还是无法冷静下来。
这晚,崔尚书吩咐自己的亲随去秘密联络各个世交,打探他们的口风,崔家想要动手,必须把交好的世家拉下水,逼迫他们同流合污。
崔尚书不知道,他刚刚派出亲随,暗中盯梢的人就将消息送回皇城。
梧桐宫。
崔贵妃歪在榻上,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秀眸半阖,打着瞌睡。
迷迷糊糊中,一只手轻轻卷起她的衣袖,指腹蘸了些药膏,抹在她手腕被狐狸抓伤的伤口上,动作轻柔。
“皇上……”
崔贵妃睁开眼睛,娇嗔。
皇帝俯身吻她,“伤口还疼吗?”
“皇上多来看看臣妾,臣妾就不疼。”
崔贵妃柔声撒娇,她入宫多年,和李昌依然如胶似漆,相处一如平常夫妻。
皇帝轻笑,抬手刮一下崔贵妃的鼻尖。
太监走到帘子下面,小声请示。
皇帝抬眸,为崔贵妃盖好薄毯,起身出去,接过密信,站在灯前看。
他愣了一会儿,把密信放在烛火上,任火苗吞噬。
“宣沈统领。”
皇帝吩咐太监,果断而凌厉。
崔贵妃看到太监取来伞具,扬声问:“皇上今晚不留下?”
皇帝回头,看着榻上秀丽娇柔的崔贵妃,微微一笑,“有件事需要朕亲自去料理,不能留了,你早点睡。”
沈统领接到传召,冒着大雪匆匆赶至宫中。
皇帝道:“相爷已经察觉到我们的计划。”
沈统领大惊失色,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摇曳的烛火中,皇帝声音平静:“朕欲下诏。”
沈统领哆嗦着抬起头:“皇上,计划还未完备,不够细致,提前发动计划……若是前功尽弃……”
皇帝摇摇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是夜,皇帝李昌连发十几道诏书,召集京师附近的所有禁卫军统率,请文武重臣、皇室宗亲入宫商议要事。
崔氏是惊弓之鸟,听到消息,心惊肉跳,连忙派出亲信,可是崔府大门已经被重兵把守,不论崔氏如何叫骂,带兵的沈统领都不肯让出道路。
八皇子府,天还没亮时,宫中太监总管亲至,说李昌要见李恒。李恒换上皇子礼服,骑马入宫,马蹄一路踏碎琼玉。
到了宫门前,他勒马停下,快步入内,刚走进殿中,身后脚步骤响,一群禁卫围上来,合上朱红宫门。
一阵叮叮哐哐的声响,门上挂起几道锁链。
李恒凤眸怒睁,拍打宫门。
太监在外面躬身道:“殿下,这是皇上亲口下的令。”
李恒呆住。
一夜扑簌大雪。
第二天,京师百姓在钟鼓声中打开家门,愕然发现每一个巷口密密麻麻站满佩刀士兵,小卒挨家挨户通知家主,京师要戒严三天,所有人不得外出,违令者,立斩。
北城,达官贵人的府邸比百姓更早接到戒严的命令,钟声所到之处,家家关门闭户。
大雪飘洒而下,繁华的京师仿佛成了一座空城。
张鸿被丫鬟拍醒,“公子,宫里出事了!”
他披衣起身,匆匆洗漱,还没出门,院门外哐当几声响,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谁敢锁小爷?”张鸿怒踹大门,“放小爷出去!”
“门是你老子我锁的!”张父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张鸿,你给我消停几天,别到处乱闯!外面出了大事,不知道要波及多少人,不是你们少年郎调皮捣蛋的时候!现在局势混乱,我们张家不能掺和进去。”
张鸿不说话,等张父的脚步声远去,他回房挂上自己皇子侍从的通行腰牌,翻出墙头,偷偷溜出府。
经过崔府那条大街时,张鸿目瞪口呆。
整整一条长街,禁卫军里三层外三层,守得铁桶一样严密,任何人无诏靠近,马上会死在禁卫军箭下。
张鸿混在戍守的士兵里,张望崔府。
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一辆辆囚车停在崔府大门前,皇帝的贴身亲卫凶神恶煞地扑进崔府,拉着崔家男人出来。
昨天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崔相爷和他的儿子们,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形容狼狈。
崔相爷白发苍苍,神情麻木,被亲卫扶上囚车,而崔尚书奋力挣扎,大声喊叫冤枉,看到囚车后,开始咒骂皇帝,侍卫一拥而上,堵住他的嘴巴。
囚车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
张鸿惊骇万状,汗如雨下。
少年郎们平时高谈阔论,不把生死当一回事,胆气可吞天。此刻,看着囚车上的崔相爷,张鸿两腿打颤,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是个胆小鬼。
他很害怕。
崔家出事了,八皇子会不会被牵连?
张鸿抖了一会儿,回过神,转身跑开,拿着腰牌找到沈府,沈家也大门紧闭,他常来沈府,绕到后门,熟门熟路地翻墙进去,找到沈承志。
“宫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形,我们想办法进宫去!”
沈承志看着张鸿,摇摇头,“我父亲昨晚叮嘱过我,让我好好待在府里,不能踏出家门一步……张鸿,你也回家去吧。”
张鸿焦躁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承志叹口气,“有人密告崔相爷窝藏祸心,霍乱朝纲,意图谋反,皇上下令,拘捕相爷和崔尚书,崔家男丁,削官,去职,除名,流放,女眷没入掖庭。”
他只说了短短的几句话,张鸿却从中听出一场残酷的血雨腥风。
一夜间天翻地覆。
那是上位者和上位者之间的博弈厮杀。
像他这样的少年,平时自以为了不起,其实当巨变发生时,他们不过是渺小的蝼蚁,什么也做不了。
“殿下呢?”
张鸿握紧手里的腰牌,问。
“殿下被软禁起来了,其他的事,我父亲也不知道。”
沈承志拍拍张鸿的肩膀,“你我都是殿下的侍从,殿下待我们不薄,可是皇家的事轮不到你我操心。”
张鸿怒道:“你忘了殿下平时是怎么对我们的?我们都对殿下发过誓,要一辈子追随他,效忠他,一起为大晋建功立业!”
沈承志摇头,“沈家领兵,永远只效忠于君王。张鸿,我们是臣,殿下也是臣,只有皇上是我们的君王,你记住了。”
张鸿失魂落魄地离开沈府,去找其他平时的玩伴。
没有人搭理他。
他拍门,无人应答,翻墙进去,被窜出来的猎犬追逐。
最后,张鸿来到姚府。
他知道崔贵妃已经和姚家口头立下婚约,姚玉娘和李恒一起长大,感情一向很好,姚家不会见死不救!
张鸿拍门。姚府的大门也从里面拴住了。
他拍了很久,老仆隔着大门跪下给他磕头,哭着道:“张公子,小的要是开了门,这条老命就不保了,求张公子开恩!”
张鸿愤怒地踹几脚大门,转身离开,气不过,又转身回来,提剑劈砍几下,拂袖而去。
门里,老仆听着他噔噔蹬蹬走远,松口气,转身进内院通报。
姚父坐在正堂里,两道眉头紧皱,起身去看姚玉娘。
“玉娘,你这几天有没有梦到别的?”
姚玉娘战战兢兢地摇头:“阿爹……怎么会这样?我梦里崔相爷被判流徙的时候没有下雪啊……”
姚父叹口气。
局势变化太快,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想给崔家提一个醒,崔家果然警觉,可是皇上的反应更快,果断下手杀了那几个在外领兵的崔氏郎君,在崔家想出对策之前,直接翻出这些年弹劾崔家的奏章,抄家定罪。
皇帝的雷厉风行让姚父后怕不已。
帝王之怒,流血漂橹,皇帝对崔氏的杀心如此坚决,要不是他平时留了个心眼,没有完全投靠崔氏,姚家也危在旦夕!
“朝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姚父定下心神,道,“这件事不能怪我们,是崔家自己目无君王,妄图窃取皇权,他们落到今天的下场,是咎由自取!”
姚玉娘惶恐不安。
她以为告诉父亲自己预见李恒被圈禁,父亲提醒崔家,一定可以化解这场危机,没想到危机反而提前,而且这一次皇帝害怕崔家谋反,手段更加狠辣,崔家毫无反击之力!
“阿爹,崔家出事了,八皇子是不是要被圈禁?那女儿怎么办?女儿和八皇子的婚约呢?”
姚父背对着女儿,道:“玉娘,婚约之事,口头之言怎么能当真?”
“父亲,您是什么意思?婚约不算数了?”
姚父皱眉,声音严厉:“你也预见了,崔贵妃暴死,八皇子会被圈禁,你是姚家的女儿,怎么能在局势这么乱的时候嫁给一个被圈禁的皇子?姚家不能蹚这趟浑水!”
姚玉娘呆住了。
客栈内,贡士们出不了门,对皇城内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只能瞎猜。
几个贡士聚在火塘边小声议论朝中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会不会影响明年的省试?”
“听说省试的主考官早就内定了,不会临时换一个吧?”
掌柜苦着脸赶众人回房,这些狂生果然是小地方来的,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外面有禁卫军来回巡逻,被抓到议论朝中大事,是要掉脑袋的!
众人回到各自的房间,实在静不下心看书,又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小声议论。
房里,谢嘉琅坐在窗边给谢蝉写信。
先报平安,然后说些一路上的见闻,京师的风土人情……他刚到京师就遇到戒严,没去过什么地方,只能多写一些在城外看到的景象,至于戒严之事,他不想让她担心,只字未提。
写完信,他放在一边等墨汁干透,打开谢蝉的上一封信。
谢蝉的信很长,除了问候关心他,写了很多家里的事。
她的绣庄,安州的天香鸭,她又买了多少田地,还买了两条船。十二郎没考上县学,谢六爷心里很失望,不过没有责骂十二郎,他这个做老子的也不会读书,就不要强求儿子做文曲星了。范德方娶了夫人,很漂亮,谢嘉文也成亲了,送她梅花的陈家姐姐嫁人了。今年江州的雪格外大,来年雨水充沛,老农提醒她,明年可能会有洪水。
她的信总是很热闹,不经意间提到很多人。
不像他的信。
即使他尽量写了很多事,依旧是一封单调冷清的信。
谢嘉琅合上信,打开谢六爷的信。
谢六爷的信很短,问他缺不缺钱,缺钱了托人给他送,然后写又有谁给谢蝉做媒,又有哪家郎君上门求亲,自己拿不定主意,等他回江州以后和他商量。
谢嘉琅掩上信。
北风敲打着窗户。
他垂眸看书,胸口沉沉的发闷。
在江州时,他隐隐感觉到这一点,以为离开江州后或许会不一样……可是,还是一样的,即使在离江州千里之遥的京师,他依然会因为谢蝉和别人的亲近而感到淡淡的不悦。
像是有什么压在心头上,让他闷闷不舒。
其实很早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只是他很少在家住,总是谢蝉来找他,没有外人,他感觉不到差异,一旦回到家中,那种感觉就时不时地翻涌上来。
十一娘也是他的妹妹,他不在乎十一娘和谁亲近。
看到谢蝉和谢嘉文谈笑,他心头微微发涩。
天底下哪有他这样的兄长?
谢嘉琅闭一闭眼睛,收起信,翻开书卷,凝神细看。0
第 58 章 首发
李恒从一场血肉横飞、尸骸枕籍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满头汗水,心脏突突直跳。
宫门紧闭着,殿内空荡荡的,一道惊慌恐惧的喘息声在整座内殿回响盘旋。
李恒呆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发出那道声音的人竟是他自己。
鱼游沸釜,燕处危巢。
养尊处优的八皇子,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气息。
他爬起身,下意识去拔剑,想起入宫时佩剑已经取下交给太监了。
他用手拍打宫门,拍得满手是血。
他要去见母亲,母亲胆小,见不到他会着急的。
宫门里笃笃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门外戍守的禁卫置若罔闻,不予理睬。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崔家被抄家并不代表皇权和崔氏斗争的结束,相反,只是开端。
朝中有人认为皇帝的手段太暴戾,有失君王气度,试着为崔相爷求情,皇帝扣下所有求情奏疏,拿出一份私下联络想为崔氏翻案的名单,禁卫军按着名单一家家抓人。
京师内外不同的角落里,马蹄声所到之处,很快会响起一片此起彼落的哭声、骂声、惨叫声。
没有人敢应答李恒。
朱红的宫门印下一道道鲜红的手印。
此时,梧桐宫是整座宫城最安静祥和的地方。
长廊外的梧桐树高大笔直,身披银装,崔贵妃捧着铜手炉,站在阶前翘首期盼。
殿中省的太监领着几个小太监走近,朝她行礼,笑着道:“娘娘,皇上在前朝接见大臣,今天无暇过来了。”
崔贵妃面露失望之色。
太监示意小太监奉上抬盒:“皇上让御膳房做了些娘娘最爱吃的菜,还有娘娘喜欢的锦波春,命奴今天侍候娘娘用膳。”
崔贵妃笑了笑,转身回殿。
太监伺候她吃饭,取出酒盅,倒出满满的一盅锦波春,双手捧着递上。
崔贵妃刚接过酒盅,轰的一声巨响,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宫女,一边推开门外的小太监,一边惊恐地大声喊叫:“娘娘!不要喝!不要喝啊!”
太监登时变色,几个小太监飞扑而上,堵住宫女的嘴巴,把宫女拖出去。
喊叫声戛然而止。
殿内,崔贵妃愣了片刻,朝太监脸上看去。
太监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不敢抬头。
崔贵妃环顾左右,她最亲近的几个女官今天都不当值,李恒今天没有来请安,李蕴今天也没来,太监说兄妹俩出城赏雪去了。
她双颊的笑意一点一点抽尽,砰的一声轻响,手中酒盅跌落。
太监狼狈退出梧桐宫,回勤政殿复命。
皇帝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手中的笔停了停,“贵妃睡了吗?”
太监跪地:“奴办事不利,皇上恕罪……贵妃没有饮下锦波春。”
皇帝放下笔,叹了口气。
崔家在宫里的眼线多不胜数,他已经把梧桐宫的人过筛子一样筛了两遍,还是出了岔子。
崔贵妃还是发现了。
他闭了闭眼睛。
她察觉不到异常该有多好,饮下她最喜欢的锦波春,没有一丝痛苦地沉睡。生前,她是相爷的女儿,皇子的母亲,皇帝的爱妃,一世无忧无虑,死去时也安然恬静,不带一点忧愁。
皇帝拿起朱笔,感觉到笔杆压在指头上的沉重分量。
那是一国之君背负的责任。
崔贵妃发现锦波春有毒,不肯喝下,太监便惊慌失措地回来请命,不敢催逼。
这还是他最信任的太监。
他不能犹豫,朝中仍有很多大臣在观望他的态度。
皇帝冷静地道:“赐白绫。”
太监匍匐在金砖地上,抖如筛糠,恭敬应是。
李恒右手满手是血。
宫门合上以后,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饿得头昏眼花,肠胃绞痛。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撕下衣袍包扎手掌。
寂静中,忽然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轻响,接着是几下连续的敲击声,安静一会儿后,敲击声又响了两下。
李恒站起身,想找到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他转遍整个内殿,来到一处槛窗下,拍打窗格。
外面立即响起回应的敲击声,“殿下,这边的槛窗已经松动了,可以卸下,小的去支开禁卫,您待会儿可以从这里出来。”
李恒应了声,走到宫门后,果然有说话声传来,禁卫军队率被叫走了。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回到槛窗前,有人从外面摘下窗屉,他翻身爬出去。
接应的太监跪在地上给他磕头:“殿下,您快去梧桐宫吧!再迟一点,您就见不到贵妃娘娘最后一面了!总管已经捧着白绫去梧桐宫了!”
李恒脸上失了血色,拔足,朝着梧桐宫的方向狂奔。
远处的殿阶前,四皇子负手而立,看着李恒仓皇奔跑的身影,嘴角翘起。
这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从小被当作储君培养的弟弟,也有如此失魂落魄的时候。
在他身后,一人面带担忧,拱手道:“殿下,您为什么要帮八皇子逃出来?万一他赶到梧桐宫,及时救下崔贵妃,皇上心软,不杀贵妃了,我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吗?”四皇子笑着摇头:“崔贵妃不死,崔家人,还有那些崔家门生不会死心,崔贵妃今天必死无疑。我的好父皇知道八弟孝顺,生怕吓到他,提前把他软禁起来,等尘埃落定,崔氏已除,崔贵妃也死了,那时候八弟还是父皇的好儿子,他们接着父慈子孝……”
四皇子停顿一会儿,冷笑,“我怎么能让父皇如愿?我要让李恒亲眼看着父皇怎么逼死他的母亲!”
崔家覆灭不会影响皇帝和李恒的父子之情,但慈母横死眼前而不能救,一定会造成李恒和皇帝之间的隔阂,这道隔阂永远横亘在父子之间,不论将来形势怎么变化,四皇子只需巧妙利用这一点,李恒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被父皇喜爱。
忍耐这么多年,终于出了口恶气。
四皇子忍不住拍打栏杆,得意大笑。
李恒疯狂地奔跑。
从小到大,他没有这样绝望恐惧过,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口一下一下地抽搐。
守在梧桐宫前的禁卫军发现他的身影,大吃一惊,抢上来阻拦,很多双手撕扯着他,他的罗巾掉下,头发披散下来,狼狈不堪。
他推开撞开所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内殿跑去。
“阿娘!”
他大喊着,冲上台阶。
内殿。
太监捧着白绫去而复返,入殿,跪在地上,恳求崔贵妃饮下锦波春,酒中的药会让她毫无痛苦地离开。
这是皇帝对她的仁慈。
崔贵妃甩开宫女,往门口跑去:“我要见皇上!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我要问他,他想怎么处置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恒儿呢?恒儿在哪里?”
宫女太监一起拥上来拦住她,她一把推开,头发上的珠翠步摇散落一地。
“五郎!你是不是不敢来见我?”崔贵妃泣不成声,泪水和脸上的脂粉玉膏融在一处,像淌了满脸的血,“你既然要杀我,为什么不敢来见我?!”
宫女拉扯她的衣裙,她跌倒在大红毡毯上,大哭着往外爬,含泪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前朝的方向。
她不肯赴死,太监无奈,命宫女把白绫打成死结,示意几个太监按住崔贵妃。
崔贵妃今天不死,以后很可能复宠,那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得死。
他们别无选择。
太监上前,七手八脚按住崔贵妃的手和腿,宫女颤抖着把白绫套在崔贵妃的脖子上,收紧,往后拉。
白绫是上好的绫罗,很结实。
崔贵妃猛地一挣,双手抓着白绫,奋力挣扎。
宫女哆哆嗦嗦,不敢用力。
太监咬牙,抢过宫女手中的白绫,攥紧,使劲勒。
“阿娘!阿娘!”
门外传来一声一声焦急的呼喊。
八皇子李恒冲过来了。
内殿众人吓了一跳,胆裂魂飞。
李恒冲到门口,看到被压在毡毯上的母亲,怒目切齿,大喊:“放开我阿娘!”
禁卫军追过来,一人抱住他的腰,另外几人抱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下台阶。
“阿娘!”
李恒凤眸血红,力气暴涨,甩开禁卫,更多的人冲上来,合力控制住他,把他压在冰冷的石砖地上。
隔着朱红的门槛,十几步的距离,母子两人都被按压着,动弹不得。
一个被套着白绫,挣扎哭泣。
一个绝望地哭喊,泪流满面。
“恒儿……我的恒儿……”
“阿娘!放了我阿娘!”
崔贵妃看着李恒,双眸瞪大,两手紧紧抓着白绫,指节用力到扭曲,“我的恒儿……”
太监急出满头的汗,大声指挥禁卫赶紧把李恒拖走,俯身,“娘娘,给自己留一点体面吧!也给八皇子留一点体面吧……您刚才要是喝了锦波春,又怎么会闹成这样……”
崔贵妃双目发直,望着门外的儿子。
他像一只垂死的困兽,咆哮着,怒吼着,血淋淋的手掌死死地扣在门槛上,想爬进来救她。
恒儿。
她的恒儿啊。
崔贵妃突然不哭了,她哆嗦着,恳求太监:“带他走!快带他走!别让他看见……给我毒酒!我喝!我喝!”
太监拽着白绫,不敢放松,“娘娘,已经晚了,奴不敢冒那个险啊!”
“带他走!”娇滴滴的崔贵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把子力气,拼命反抗,“带他走!”
门口,禁卫掰开李恒的手,抱起他的腿,拖他离开。
其余禁卫飞快合上殿门,落锁。
“阿娘!”
李恒再一次挣开束缚,飞扑上前。
殿前在他面前合拢,不断缩小的猩红缝隙间,崔贵妃双手抓着白绫,努力抬起头,含泪朝他微笑。
儿啊,好好照顾自己,阿娘走了。
“阿娘!”
李恒一下接一下冲向殿门,殿门沉重,岿然不动。
禁卫抓住他的手臂,他忽然抬起头,直挺挺地朝守在门前的太监跪下,砰砰几声,额头叩在地上,哭着祈求:“求求你们……等一等!等一等!我去求父皇,父皇会心软的!等一等,只要等一等,我去求父皇!”天生倨傲的皇子,从来没求过人,不懂该怎么讨好太监,只能一下一下叩头,“求求你们……”
太监不敢看他,往后闪躲。
“殿下。”宫门突然开启,太监跪在地上,朝李恒磕头,“娘娘去了,您节哀。”
毡毯上的狼藉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内殿的摆设和平时一样,帘内,崔贵妃躺在榻上,脸色青白,没了气息。
李恒直起身,头发披散,鲜血从额头淌下来,神情呆滞,凤眸里的亮光倏忽隐去,死一般的沉寂。
宫门前。
张鸿和其他亲卫侍从一起骑马进入夹道。
日光照耀,宫墙殿顶上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嘀嗒嘀嗒,像一场滂沱的雨。
张鸿坐在马背上,看着梧桐宫方向,神色忧愁。
进了内城,众人下马,张鸿和沈承志一道拾级而上,阶下忽然传来吵嚷声。
两人同时回头,广场上,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朝着宫殿冲了过来,数名羽林卫紧追在后面,从不同方向靠近,将他包围其中。
“殿下!”
张鸿想也不想,冲下长阶。
阶下,李恒双眸赤红,左冲右撞,羽林卫冲上来,手中佩刀拍打在他腿弯处,迫使他跪倒。
他倒了下去,又一声不吭地挣扎着爬起。
“拦住他!”
禁卫队率大喊着追上来,踹倒李恒,合身一扑,将他扑倒在雪地上,其他人跟着压上去。
张鸿红了眼睛,拔腿挤进人群里,想冲上前。
一双手蓦地伸过来按住他的肩膀,禁卫军副队率是他的堂兄,在他耳边低语:“张鸿,你看看这些人都是谁,他们都没有出手,你何必出头?你要让张家为崔氏陪葬吗?”
张鸿双手握拳,环顾一圈。
在宫中轮值的亲卫侍从都是世家子弟,每一张脸他都认识。
曾几何时,在球苑上,在猎场里,八皇子李恒振臂一呼,他们积极响应,簇拥着李恒纵马狂奔。
如今,也是这群人,围住走投无路的李恒,像围住一头猎物。
张鸿嘴唇颤抖,看着李恒。
雪地里的李恒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扫过每一个他认识的人,最后落到张鸿身上,和他对视,眼神空洞麻木。
张鸿双手直抖,没有动。
出门前,祖父、父亲、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不得冲动,张家不能搅和进这场漩涡。
他咬紧牙,避开李恒的视线。
禁卫队率抓着李恒的衣领,把他的脸摁进积雪里。
“殿下,你擅闯宫禁,得罪了!”
“殿下违抗圣命,皇上已经降旨,殿下不要再糊涂了!”
李恒仍然在挣扎。
混乱中,不知道谁的佩刀正中李恒的膝盖。
几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李恒软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亲卫侍从们一拥而上,拉起他的胳膊,拽着他在雪地上拖行。
众人散去,各回各的岗哨。
雪地上只剩下一条长长的拖行痕迹。
沈承志长叹一声,拉张鸿的衣袖,“走吧,别看了。我问过了,贵妃暴死,殿下失去理智,妄图闯进勤政殿,皇上怒不可遏,已经下令,要将殿下圈禁……我们从前和殿下要好,这个关头,最好什么都别做,否则,会带累全族。”
张鸿一言不发,眼睛闭上,手指深深掐着掌心。
他没用!
从前在殿下面前,他何等的志气高昂,粉身碎骨浑不怕。现在,殿下落难,在他眼前被打断双腿,他连上前相救的勇气都没有!
张鸿颓然跪倒,双手一下一下捶打坚硬冰冷的积雪。
李恒在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中醒来。
他躺在一张靠墙的床榻上,望着落满尘土、蛛网密布的低矮房梁,眸光发直。
双腿一阵一阵的抽痛。
他缓缓地侧过头,眼前是一间狭小阴暗的陋室,墙角爬满青苔。
这里是冷宫,安置失宠后妃、皇子的地方。
李恒从未来过冷宫,甚至没怎么听说过,他是父皇最喜爱的皇子,大晋的储君,怎么能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扔进冷宫等死?
外祖父死了,死在流放路上。
舅父死了,临死前一直在咒骂皇帝,押送的小卒随手抓起马粪塞满了他的嘴。
阿娘也死了。WWw.lΙnGㄚùTχτ.nét
泪水从李恒眼角滑下。
崔氏女眷没入教坊司和掖庭。
李恒被带回冷宫的时候,崔家女眷正被领着进入掖庭,崔芙看到他,狂喜着奔上前,边跑边哭:“表哥……救我出去……表哥……你一定要救我出去啊……我等着你……”
女官横眉冷目,拽走崔芙,手中竹杖狠狠地抽在崔芙身上。
昔日跋扈骄纵的贵女,不敢反抗,哽咽着退回队列,频频看向李恒,脸上满是祈求。
李恒别过脸去。他自身难保,面对表妹的恳求,只能狼狈地沉默。
屋外从黑夜到白天,从白天到黑夜,院门始终紧闭着,没有开启。
李恒饥肠辘辘,双腿里像有把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剜着骨头,疼得他浑身发抖,他发起高热,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
没有太医来为他诊治。
他渴得难受,试图爬起身去够桌上的茶壶,怎么也够不着,他伸长手臂,上身探出床榻,整个人摔倒在床下,伤处在床沿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一瞬间,疼痛直入肺腑。
李恒觉得自己要疼死了。
可是他没有死。
他趴在冰凉的地上,双手用力,一下一下,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前爬,终于爬到桌下,抬起手,握住茶壶。
他张开嘴巴。
哐当一下,茶壶从他颤抖的右手滑落,倾倒在地,茶水汩汩而出,浇在他肩膀上,衣衫湿透。
李恒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笑声。
他低下头,舔舐淌在地上的茶水,然后精疲力竭地翻身,躺在地上睡着了。
清晨,尿意让李恒苏醒。
他仍然躺在地上,浑身冰凉,双腿疼痛,无法动弹。
牢笼里等死的困兽。
李恒自嘲一笑。
高贵的皇子,满身脏臭,躺在自己的便溺里死去,这么窝囊屈辱的死法,史官都不屑记在史书里吧?
他仍然在发热,常年弓马骑射练下的一身肌肉软绵绵的,像一滩死肉。
身体垮了,意志崩溃了。
他躺在地上等死。
“殿下……殿下……”
一道女子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李恒昏昏沉沉,跌入梦境。
“李八郎!”
女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了几分怒气。
窗外艳阳高照,李恒躺在床上,任女子怎么呼喊,一动不动。
头梳妇人发髻的女子噔噔蹬蹬走到窗前,支起窗户,回过头来,面容模糊。
李恒看不清她的脸,却知道她一定拧着眉头,杏眼圆瞪,努力做出凶恶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敲打窗棂,“你看外面,都什么时辰了!快起来!”
他不动弹。
女子气急,走回床边,轻轻地掀开被子一角。
“李恒!”她垂眸看着李恒,“你给我起来!”
李恒冷冷地扫她一眼。
女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神情柔和下来,伸手拉他的胳膊。
“夫君,别怕。”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抚平李恒的眉头,“我陪着你,我们慢慢地练……你会好的,和以前一样,能跑能跳,能骑马,一天练不好,我们练一个月,一个月练不好,那就练一年。我问过太医了,他说只要勤加练习,一定会好的。”
她扶着李恒起身,帮他梳好头发,给他穿衣裳,蹲在床榻前,帮他穿上靴子,拉着他的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搀扶他起身。
每踏出一步,李恒疼得撕心裂肺。
他强忍着不吭声,探出双腿,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团上,落不到实处,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倒。
女子紧紧地抱着他的腰,使出全身力气支撑着他。
一圈又一圈,她配合着李恒的步子,累得满头是汗。
“夫君,你今天走得比昨天好多了。”她仰起脸,对李恒笑,双眸盈满笑意,“你一定会好的。”
女子含笑鼓励的声音轻柔,坚定,如一阵煦暖清风,拂开李恒心头的阴霾,烦躁,和再也不能行走、以后只能当一个废人的恐惧。
“李恒。”她温柔地抚他脸颊,靠到他身上,“别怕,我陪着你。”
大门开启的声响突兀响起。
李恒从梦中惊醒。
大门打开,有人走进院子,推开门,进屋,看到翻倒在地、浑身脏臭的李恒,吓了一跳,远远地观望一会儿,上前,手指试探他的鼻息。
“阿蝉……”
李恒发出模糊的呓语。
小太监长舒一口气,转头对其他人道:“殿下还活着!”
太医、太监、亲卫侍从、冷宫女官进进出出,李恒被人抬起放到榻上,有人给他换衣擦身,帮他换药,重新用竹板固定住他的伤口。
小太监掰开他的嘴巴,喂他喝粥。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
两天后,李恒清醒过来。
陋室内静悄悄的,他仍然躺在床榻上,一个小太监靠坐在旁边打盹。
李恒抬眸,目光环视一周,带着审视。
他没有来过冷宫,可他却觉得眼前的陋室似乎很熟悉……还有梦中的女子。
他想起来了,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她。0
第 59 章 首发
冬日的晨曦照耀在积雪上,洪亮的钟声次第响起。
一座座沉重的坊门吱嘎吱嘎开启,人群和车马一起涌入。
随着崔相爷和崔贵妃的死去,鼎盛的崔氏走向覆灭,朝中达官豪吏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而对平民百姓来说,没了崔氏,还有其他世家,他们依然要为柴米油盐奔波,京师长达数十里的长街恢复往日的喧哗热闹,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各州贡士终于可以踏出客栈大门,逛一逛京师最繁华的街市。
文宇邀谢嘉琅去状元楼吃酒。
状元楼临河而建,共有五层,楼与楼之间以飞廊相连,玉砌雕阑,金碧辉煌,站在栏杆前可以远眺运河对岸的皇城。状元楼的酒出名,楼中吹拉弹唱、貌美如花的歌妓出名,更出名的是曾先后有几位状元在状元楼以酒抒怀,吟诗作赋,留下名扬四海的诗作。
后来,文人墨客到访京师,必到此处把酒言欢,举行诗会,尤其是赴考的贡士,考前一定要到状元楼吃一杯酒,讨个吉利。
谢嘉琅摇头,他要去北街买书。
谢蝉知道他喜欢逛书肆,地图上特意标出北街书肆林立,他闲暇时可以去逛逛。
文宇和其他人一道去状元楼,几个贡士目送谢嘉琅高挑的身影走远,彼此对望,笑得促狭。
一人小声问:“欸,文贤弟,谢解首不会还是个雏吧?”
状元楼的歌妓才貌兼得,遐迩闻名,她们尤其喜欢和年轻贡士诗歌唱和,以挣清名。想到能去状元楼见识美人们的风采,众人无不心痒难耐,谢嘉琅居然还有心思去书肆看书!
大家一致认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谢嘉琅不行,要么他还没尝过滋味。
来京师的路上大家同吃同住,都知道谢嘉琅自幼患病,一直在吃药,但他生得高大挺拔,只要不犯病,和平常人一样,而且几乎每天早上起来练拳,三九寒天也坚持不辍,穿着单衣在雪地里练出一身的汗,胳膊比护送他们的兵卒还结实,看起来不像不行的样子。
于是,众人认定,谢嘉琅肯定是个没见识过温柔乡的雏。
文宇笑道:“他还未娶亲。”
众人都笑了:“没有娶亲,连丫头也没有?”
都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郎君,不论是否娶妻生子,十三四岁知事时就和身边丫鬟胡闹过了。
文宇摇头:“他这人向来守礼。”
贡士们啧啧几声,你一言,我一句,说起一些男人间的荤话。
听他们越说越下流,一人摆摆手,笑道:“你们就别取笑解首了,以解首的才学和风度,省试后,必有京师豪家榜下捉婿,到时候,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双喜临门,岂不快哉?”
众人大笑,话题转到状元楼的歌妓上。
谢嘉琅不知道贡士们私底下拿他戏谑,到了北街,一家一家书肆逛过去,挑了些自己看的书,还买了几本话本小说,谢蝉平时喜欢看这些做消遣。
中午他找了间茶肆吃饭,翻看书卷,不知不觉看得入神,直到钟声响起时才收拾书册回客栈。
大堂里一片嘈杂人声,贡士们都围在火塘前大声讨论着什么,有的人满面红光,有的人一脸颓丧。
看他终于回来了,文宇立刻迎上前,拉他进屋,兴奋得直搓手,笑道:“今天我们在状元楼听说了一个消息,主考官定下来了,是新任礼部尚书韦大人!我记得冯老先生评过各曹尚书长官的文章,说韦大人喜欢文字古朴、议论充实的古文,他恰好是卢侍郎的老师!”
文宇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
卢侍郎是他们解试的主考官,解试过后,冯老先生提醒他们,卢侍郎喜欢的文风和省试主考官欣赏的文风不同,他们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峰回路转,朝中起了变故,先前内定的主考官是崔氏提拔的,前几天因为上疏为崔氏求情被贬了,现在这位主考官韦大人是卢侍郎的老师,文风和卢侍郎相似,且此前和崔氏不和。
不论是出于个人喜好,还是出于政治目的,开春的省试,韦尚书肯定要多遴选一些议论言之有物的文章。
那正好是谢嘉琅的长处。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崔相爷喜欢什么文风,天下皆知,有的贡士从小模仿崔氏门生的文风,要他们一夜之间改,怎么改得过来?
谢嘉琅面色如常,平静地嗯一声。
文宇握拳,道:“还是你沉得住气,照样看那些古文,正好派上用场了!我这一路上光在练习诗赋,浪费了多少时光!明天开始我要和你一样看古文!”
夜里,文宇找谢嘉琅借书看,他越想越觉得着急,等不到明天了,决定连夜开始看古文。谢嘉琅翻出几本书给他。
文宇看一眼书案上摊开的信纸,笑着道:“又要给九娘写信?你平时话不多,闷葫芦一样,和妹妹写信倒是很勤快,我和我妹妹从来不写信,没话说!”
青阳插话道:“可不是!公子平日里闷不吭声,信却能写得长,公子天生就是写文章的读书人。”
谢嘉琅怔了一怔。
烛火摇曳。
他提笔在信上写下:吾妹团团,兄抵京师月余,京师人烟阜盛,风土人情,与江州迥异……
也没说别的,只是写一些见闻,写她感兴趣的事情,很快一张纸上就满是墨迹。
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好像有些枯燥乏味。
就像他这个人,天生的冷清。
谢蝉是喜欢热闹的人,家宴上总有人围着她说笑……她是不是一直在迁就他?
纸上的墨汁干透了。
谢嘉琅收起信,和今天挑选的书册一起交给青阳,要他明天记得送去驿站。m.ζíNgYúΤxT.иεΤ
翌日,青阳刚出门,几个小吏拿着名册走进客栈,问:“解首谢嘉琅是不是宿在贵店?”
掌柜的忙去请谢嘉琅下楼。
小吏验看谢嘉琅的文书,笑着道:“圣上旨意,今年的正旦大朝会,诸州贡举的解首亦可入宫观礼,小的们来通报一声,解首早做准备。到正旦那天,会有人来接解首入宫。”
客栈里嗡的一声,众贡士艳羡不已,围上来恭贺。
文宇替谢嘉琅给小吏们赏钱,羡慕地道:“大朝会可是朝廷一年中规模最大最隆重的盛事!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各国使节全都要到场,三师、三公、三省、六部、翰林院、御史台、秘书省……一个都不落!听说到时候大殿内外站的人有数万人之多!亲眼见识一下那个盛大的场面,才不枉这些年的寒窗苦读啊!”
谢嘉琅反应平静,回房继续看书。
第二天礼部的小吏来客栈教谢嘉琅大朝会上的规矩礼仪。
青阳塞了一锭银子给小吏。
小吏脸上浮起笑容,含笑耐心讲解大朝会上要注意什么,最后道:“解首不用紧张,大朝会那天解首们只需要站在殿外凑个热闹喜庆就行,到时候有礼仪官领着解首们,什么时候行礼,什么时候祝祷,什么时候退下都有人提点。”
又过了几天,礼部送来解首的礼服,是一套青边白袍的士服。
除夕夜,阖家团圆,万家灯火。
独在异乡为异客,家家户户团聚的日子,贡士们思乡之愁难解,相约去酒楼寻欢作乐了。
谢嘉琅坐在灯前看书。
外面炮竹声声,街巷间火树银花,欢声笑语不绝。
千家万户,人间烟火。
谢嘉琅独坐在窗下,执笔抄写一卷文章。
青阳推门进来,道:“今天是大年夜呢,得吃点好的!灶头可以炖汤,公子想吃什么?”
谢嘉琅停笔,望着映在窗上的灯影,眼前仿佛浮现出江州谢府的长廊,小娘子裹着厚厚的被子,坐在他跟前,笑意盈盈地和他说话。
“芋头。”
他道。
青阳愣了一下,大过年的公子不想吃鸡鸭鱼肉羹汤,就想吃烤芋头?他挠了挠脑袋,应是,去灶头烤芋头。
芋头烤好了端上来,谢嘉琅拿起吃了一口。入口绵密软糯,可是似乎少了些香甜。
他吃过最好吃的烤芋头在那年冬天,谢蝉陪他守岁,亲手剥了只芋头给他,烫得十根手指头通红。
谢蝉要是在这里……
谢嘉琅坐着出了一会儿神。
天还没亮,楼下传来车马响动,谢嘉琅换上镶青边的白袍士服,乘车去宫门前等候。
其他州的解首也到了,众人下车厮见,互相吹捧几句,一边讨论大朝会的事,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不一会儿,来了一批国子监学生,他们多是权贵子弟,彼此都认得,而且经常随家中父兄出席盛大典礼,一点都不怯场,呼朋引伴,谈笑自若。
太监引领着他们到一座偏殿等候。
大殿方向远远传来钟声,皇帝率王公贵族至圣堂上香祈福,再至神御殿祭祀,返回内殿,接受妃嫔、皇子、公主、宗室皇亲、内官等的朝贺后,驾临前殿。
这时天已经微微亮,文武百官早就在宫门前等候多时。
鼓声响起,曦光洒下,一道道沉重的朱红宫门应着雄壮的鼓声洞开,礼仪官唱礼,乐班奏乐,百官按照品阶走进广场。
从宏伟的前殿一直到宫门前,金吾卫执旗站立,旌旗猎猎,气氛凝重。
轮到谢嘉琅他们这些解首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贡士们原先还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想见识一下三师三公、宰相、六曹尚书、翰林学士的风采,站到后来,一个个腰酸背痛,两腿发麻,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坐下来。他们离前殿太远,只能仰视广场之上那巍峨庄严的殿宇和宫门前黑压压的人头,其他的什么都看不清。
午后,皇帝赏赐御酒,众解首领赏。
礼仪官过来,带着解首们退出前殿,入宴席。
宴席上都是年轻贡士和国子监学生,众人互相攀谈,问各自的籍贯出身,听说谢嘉琅姓谢,席上诸人立刻热络起来,问他是谢家哪一房哪一支。
谢嘉琅道:“江州谢氏。”
众人细想,陈郡谢氏并无分支在江州,脸色便淡了几分,一人却忽然变了面色,两道惊愕的目光落在谢嘉琅身上,细细端详他。
宴散,众人按着指引出宫。
谢嘉琅站在宫门前等候马车,一人走到他身后,拍一下他的肩膀,笑问:“这位公子可是江州谢家大房大公子谢嘉琅?”
他回过头。
一个年纪二十多岁的青年站在他身后,含笑看着他。
谢嘉琅点头,“这位兄台是?”
青年道:“我姓郑,是你的表兄。”
谢嘉琅怔了片刻。
郑这个姓氏,他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谢嘉琅很快回过神,拱手道:“原来是郑家表兄。”
当年郑氏的侄子郑观入国子监求学,母亲郑氏欢天喜地,他还记得自己站在门外,看着母亲笑容满面地和郑家仆人说话的样子。
“我真没想到,解首居然是我表弟!家里人也没写信告诉我!”
郑观再次打量谢嘉琅,他小时候见过谢嘉琅,那时候郑家人都觉得谢嘉琅是怪胎,不许郑氏回娘家省亲,他没见过怪胎,很好奇,随父亲去江州时特意去瞧表弟。谢嘉琅坐在房里喝药,他走过去,围着他转了好几圈,看稀奇似的,拿着棍子戳他,想看他发病是什么模样,丫鬟进屋,把他拉走了。
一晃眼,昔日那个幼小的孩子,竟然长得这么高大了。
郑观唏嘘不已,想起郑氏已经和谢大爷和离,脸上掠过尴尬之色,轻咳两声,道:“表弟,我姑姑现在就在京师……她要是知道你这么有出息,一定很欣慰,你要不要随我去见她?”0
第 60 章 首发
已是夕食时分,飞檐重殿耸立在浅淡日光中,连绵宫墙上未化的雪折射出冰冷的清光。
一如多年前,江州渡头纷飞的大雪。
那个在大雪中追逐船只的孩子长大了。
谢嘉琅看着郑观,眸光沉静,问:“事出仓促,不知母亲现在居于何处?我冒昧登门拜访,是否合宜?”
郑观脸色更加尴尬,他光顾着惊讶,忘了郑氏现在是赵团练使的继夫人,自然是和赵家人一起来京师的,住在赵家,他这么大咧咧带着谢嘉琅上门,不太合适。
“是我唐突了!”郑观立即改口,“今天在宫里站了一天班,腰酸背疼的,表弟一定累坏了吧?你先回去休息,等哪天有空闲了再去看望你母亲。”
说着,他问谢嘉琅住在哪家客栈,力邀他搬到自己家同住,他多年前随升迁的堂叔来京师求学,在京师买了一所宅院。
谢嘉琅推辞道:“我是和几位同窗一起来京师的,撇下他们不好。”
郑观急着回去和堂叔商量,见他坚持不肯搬,只得罢了,记下客栈的名字,告诉他自己住在崇和坊,和状元楼离得不远。
“表弟,你初到京师,人生地不熟,我在京师几年,认识了些朋友,你不要同我客气,一定得让我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谢嘉琅婉拒:“表兄亦要应考,弟不敢劳烦表兄。”
郑观拿出随身带的名帖递给谢嘉琅,笑道:“表弟不必拘泥,我那些朋友都是在国子监认识的世家子弟,你多和他们来往,一定会大开眼界。你是第一次进皇城吧?我已经是第二次了,我认识右相家的公子,只要他一张帖子,我就能入宴会随班朝贺。”
接贡士的马车来了,郑观意犹未尽地停下夸耀卖弄,两人拱手作别。
回到客栈,文宇一群人早伸长脖子等半天了,一起拥上来围住谢嘉琅,七嘴八舌地发问。
“皇宫是什么模样的?地上都铺金砖吗?”
“你见到三师三公了?还有几位宰相大人,是不是都很老啊?”
“你们进大殿了吗?宰执们上朝的地方有多气派?”
“各国和诸番使者都穿的什么衣裳?是不是和传说的一样,他们都戴尖顶帽子?”
文宇做了个恭敬的手势,“你见到天子了?”
谢嘉琅被十几双手按在火塘前。
众人催促他赶紧复述今天的见闻。
他不喜欢吹嘘夸张,说自己乘车入宫,和其他人一道进殿,文武百官朝贺,他们在后面,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脑袋,接着陛下赐酒,众人谢恩领宴,宴散出宫。
“玉帛雍容万国来,钟鼓声喧百里雷”,“千官耸辔争朝路,驺士笼街宰相来”,大晋朝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场面,到他这里,仿佛只是一场普通的宴会。
众人的羡慕嫉妒酿成一肚子酸意,恨不能按着他揍一顿。
谢嘉琅回房换下士服,翻开昨晚没看完的文章,继续看下去。
郑观的名帖被他随手放在一边。
入州学那年,他给郑氏写过信,郑家一直没有回音。进州学后,他曾在一次诗会上见到郑家大舅,舅甥俩默契地没有相认,也没有交谈。
当年郑氏和谢大爷和离,谢嘉琅听见郑大舅向谢大爷提出要求:以后两家再无瓜葛,郑家不承认谢嘉琅是他们家的外孙。
那封报喜的信石沉大海后,谢嘉琅就没再给母亲写过信。
郑观回到家中,去隔壁拜访堂叔,他能进国子监都是靠这位堂叔的荫蔽。
郑侍郎听他说了谢嘉琅的事,诧异道:“既然是亲戚,怎么不请回来住?如今崔氏倒了,树倒猢狲散,朝廷和地方有很多空缺,圣上连下十几道旨意,提拔了一批年富力强的新人,明年选官应该也优先从新科进士中选拔。谢嘉琅可是解首,来年省试说不定大有可为,正该好好结交才是。”
郑观道:“姑母弃子和离,我这表弟可能怀恨在心。”
郑侍郎沉吟片刻,“这也不难,我去和你姑母谈一谈,她是谢嘉琅的母亲,母子没有隔夜仇。再者,谢家祖辈都是务农经商,帮衬不了谢嘉琅,我们郑家就不同了,他若是高中,出仕谋前程,我们郑家可以帮着疏通关系,他只要不傻,就该好好和我们家亲近。”
读书看才学,做官就不一样了,人脉至关重要。
郑观点头:“侄儿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不过要是谢嘉琅不领情呢?”
郑侍郎冷笑:“他不领情,那说明他只是个见识浅薄、鼠目寸光之辈,日后不会有什么出息,不值得我们多费心。”
两天后,郑家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外。
郑观亲自来请谢嘉琅,道:“我去见过姑母了,姑母听说你考中解首,不敢相信,拉着我问了好几遍呢!表弟,姑母已经在家中等着了,快随我来。”
他说的家中是郑家,不是赵家。
青阳替谢嘉琅高兴,忙收拾了一些礼物给他带上。
到了郑家,绕过影壁,进垂花门,顺着甬道往正堂的方向走,门口的丫鬟打起布帘子,一个穿湖色袄子的妇人站了起来。
谢嘉琅踏进门槛。
进门短短的一段路,幼年时的种种一一从他脑海里划过。
郑观满面笑容,拉着他往前走,对妇人道:“姑母,你看,表弟都长得这么高了!”
郑氏笑了笑,神情略僵硬,仿佛是在犹豫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脸上挤出几丝笑容:“都要认不出来了。”
她认不出谢嘉琅,谢嘉琅也认不出她了。
他未曾在母亲怀里撒过娇,总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母亲,其实对母亲并不熟悉。
谢嘉琅朝郑氏行礼,郑氏要丫鬟看茶。
母子俩都坐下。
郑氏手里捏着帕子,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看着谢嘉琅的目光很陌生,谢嘉琅也面无表情,疏冷淡漠。
郑观坐在谢嘉琅身边,代郑氏发问,对谢嘉琅嘘寒问暖,问他什么时候到的京师,在客栈住是否舒适,能不能习惯京师的口味。
谢嘉琅一一答了。
郑观能问的都问了,正堂很快安静下来。“表弟中午留下吃饭吧,我叫灶房做几道安州菜!”
中午吃饭,郑氏不怎么开口,谢嘉琅也无话说,郑观搜肠刮肚找话题,一个人唾沫横飞。
饭毕,郑氏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似的,叮嘱道:“你们表兄弟都要应考,平时应该多往来。”
郑观笑着应是。
谢嘉琅只是垂眸,告辞离去。
郑观送他出去,刚走到阶前,垂花门那头传来一阵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表哥,我母亲今天是不是在你这里?”
一道少年的声音传来,家丁簇拥着一个衣饰华贵的小公子走进庭院。
郑观脸色微变,正堂里的郑氏也吓了一跳,神色慌张。
小公子飞快往里走,一眼看到站在堂屋的郑氏,笑道:“母亲,你果然在这里!我今天要出门玩,过来找你讨一样东西!”
郑氏快步走出堂屋,步下石阶,强笑着问:“你要什么东西?我回去给你拿。”ιΙйGyuτΧT.Йet
一边说,一边拉住小公子的手臂,径直往外走。
“我要库房的钥匙!”小公子道,目光扫过立在石阶旁的谢嘉琅,回头端详他几眼,问,“母亲,他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谢嘉琅沉默。
郑观支支吾吾。
“你要去库房找什么?是不是又惦记你父亲那把铁弓?”
郑氏笑着问,岔开小公子的心思,拉着小公子走出庭院,没有回头。
谢嘉琅站在阶前,看着郑氏和小公子走远。
郑观尴尬地朝他一笑,叹口气,“表弟,你不要介意,姑母有她的难处,她是继室,在赵家要事事小心谨慎。”
谢嘉琅未作声,走下石阶,告辞离开。
郑氏和小公子还在门口,小公子闹着要骑马出城玩,郑氏苦劝他多带几个人,别跑远,现在城外的积雪还是几尺厚,有些地方的雪很松软,没有冻结实。
小公子敷衍地应一声,又问:“刚才那位眼生的郎君是什么亲戚?那一身气度,比教我读书的老师还威严!”
“他……他是安州的一个远房侄儿。”郑氏小声答。
车轮轧过雪地,吱嘎吱嘎响。
郑氏和赵家小公子的车马走远了。
谢嘉琅从门后走出,郑观从后面追上来,要送他回客栈,他摇头,“我还想去北街逛逛书肆,表兄留步,不必送了。”
他留下礼物,去了北街。
京师人文荟萃,写书、刻书、看书的都多,官刻和私刻都很发达。
他买了几本新书,就在书肆里坐着翻看,不觉间已是垂暮之时,门外又下起了雪。
雪花飘飘洒洒,谢嘉琅提着书,冒雪步行回客栈,长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一个人慢慢走着,肩头落满雪花。
回到客栈,夜已深了,火塘的炭火只剩发白的灰烬。
谢嘉琅走上二楼,推开门,放下书,脱下长靴,抬眸。
房里点了灯。
一室昏黄的晕光,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软榻上,身上裹了厚厚的被子,只露出脑袋,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而下,烛火晃动,发丝间闪动着黑亮的光泽。
谢嘉琅呆住了。
冰凉的夜风从敞开的门口涌进室内,吹拂小娘子的长发,她似乎觉得冷了,发出一声浅浅的低吟。
谢嘉琅恍然回过神,反手合上房门,一步一步走到软榻前。
离得近了,一股清淡的桂花香气钻入肺腑。
谢嘉琅站在软榻前,垂眸,凝视着趴在案几上睡着的小娘子。
她一手拽着被子,一手伸出来,压在算盘上,小脸枕着自己的胳膊,眼睛闭着,烛光从卷翘的眼睫筛下淡淡的暗影,朦胧烛火映照下,双颊泛着桃花般的浅晕,小巧的唇微微嘟起,像殷红鲜嫩的花蕊,透着水润。
谢嘉琅俯身,手抬起,要落到小娘子的发丝上时,突然停下,手指蜷握。
“团团。”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梦境里低语,手指隔着被子轻轻拍一下小娘子。
小娘子双眉微蹙,梦中迷迷糊糊地发出娇细声息,眼睫扑闪颤动,杏眸一点点慢慢张开。
宛如一朵牡丹花缓缓在眼前绽放,明艳绚烂,让人不敢逼视。
谢嘉琅挪开了视线。
谢蝉抬起头,眸中燃起灼灼的惊喜之意,张开双手,抱住他的胳膊轻摇几下,“哥哥!”
被子从她肩头滑下来,顺着榻沿坠地,她刚才趴着睡,衣襟领子松散开了,胸前线条起伏。
谢嘉琅站着没动,小娘子柔软的身躯靠着他,他浑身僵直,很不自在,略退后半步,弯腰,捡起掉落的被子,抖开,披在谢蝉肩膀上,裹紧。
“别着凉了。”
他低声说。0
第 61 章 首发
“你还说我,哥哥,你身上都是雪。”
谢蝉作势要起身。
她坐在榻上,谢嘉琅站在榻边,一身冬夜风雪气息,双手铁箍一样紧紧地握着她的肩膀,力道沉沉的,压得她动弹不得。
“哥哥?”
谢蝉仰起脸,看着谢嘉琅,睡眼惺忪,杏眸映着朦胧的烛光,声音软糯轻柔。
夜深人静,窗外雪花无声地飘洒,火盆里的明炭发出燃烧的哔啵声,空气里淡淡的桂花清芬,隔着一层厚被子,手掌仍然能感觉到小娘子肩膀的柔软纤细。
谢嘉琅清醒过来,松开了手。
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谢蝉疑惑了一下,起身下榻,趿拉上绣鞋,放开被子,抬手拂走谢嘉琅肩头的雪,发觉他外袍被雪水泅湿了,眉头轻蹙,抓起他收进袖子里的手,握在掌心里。
“好凉啊。”
小娘子的手包不住他宽大的手,只能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指,拉到火盆旁,“快烤烤。”
她的手非常软,暖和,手指纤长柔韧。
书里说的,手如柔夷,肤如凝脂。
谢嘉琅垂眸,目光凝在火盆里的木炭上。
谢蝉松开他的手,按他在毡毯上坐下,随手拢起披散的长发,倒一盅热茶塞进他手心里,要他握着暖手,走到衣箱前,找出他的衣裳、鞋袜,拿到他跟前,要他立刻换上,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催促他道:“哥哥,你快把湿衣裳换下来。”
谢嘉琅拿起衣裳,走到屏风后,解开结纽,手指烤得暖烘烘的,身上也热燥起来。
谢蝉忽然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哥哥,你晚上吃了没有?”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只在他身上停留短短一霎就移开了,却让谢嘉琅心底的那丝热燥轰的一下烧着起来。
谢嘉琅飞快拢上衣领,回到火盆前坐下。
“哥哥,我准备了消夜果盒。”谢蝉搬了张小几过来,靠着他坐下一起烤火,掀开攒盒盖子,“有你喜欢吃的麻饼,我从江州带过来的。”
谢嘉琅接过麻饼,咬一口,熟悉的味道在齿间溢开。
“灶下那边已经歇了,做不了热的,我在炭灰里埋了几个芋头。”
谢蝉拿起火钳轻轻拨弄炭火,从底下的灰烬里拨出几只芋头,夹出来,拍打掉灰土,用帕子擦了擦,捧在手里剥皮。
热气腾腾。
谢嘉琅按住谢蝉的手,从她手中拿走芋头,手指蹭过她的手心,一触即分。
他记得她怕烫。
“怎么突然来京师了?”
他剥开芋头,轻声问。
“上个月阿爹和范四哥他们有事去河中府,我想着河中府离京师不远,正好可以顺路来看你,就和他们一起北上了。他们直接去河中府,我到京师来找你。本来打算过年前入京和你一起守岁的,没赶上。”
其实谢蝉过年前就赶到京师了,但当时朝廷局势诡谲,各地戒严,商旅行人全都被扣在城中,没有朝廷特颁的令牌,一律不予放行。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了几天,继续赶路,到了京师城门口才知道京中出了大事。
谢蝉吃了一惊。
崔氏的覆灭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她没想到这一世崔氏的倾覆会来得这么快。
震惊过后,谢蝉冷静下来。
大晋从立国起就危机四伏,内忧未除,外有隐患,几代帝王的登基都伴随着血雨腥风。江山动荡,权力更迭,荣宠朝夕巨变,你方唱罢我登场,权势的漩涡中心从来不是波澜不惊,看似平静的海面,随时可能遽然掀起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将卷入其中的所有势力撕个粉碎。
这一次,那些事、那些人都离她很遥远。
她挨着谢嘉琅,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小声问:“哥哥,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谢嘉琅低头吃芋头,还是青阳买的芋头,味道却和守岁那晚的不一样。
多了些香甜。
微黄的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孔上,他身上已经暖和起来,心里也是,“团团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谢蝉一笑,脑袋在他胳膊上蹭几下,“我就是知道。”
小时候她就发现了,他不高兴的时候会一个人闷头走路。今天下雪了,他在雪地里走那么久,罗巾和外袍都湿了,一定是心里不高兴。
青阳说他今天去郑家拜访郑氏。
谢蝉想逗谢嘉琅笑,凑到他面前,故意和他撒娇:“我离家这么远来看望哥哥,哥哥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小娘子的气息离得非常近,谢嘉琅黑沉的眸子还是看着炭火,目不斜视,轻轻地嗯一声。
他不记得在雪地里走了多久,夜色笼下,天地间只剩下簌簌飞扬的雪花和长靴落地的吱咯声,他一个人走着,以后的漫漫长路也将一个人走下去。
就这么回到冷清的屋中,氤氲的烛光里,谢蝉窝成小小的一团,等他回来。
恍如一场静谧温柔的梦境。
一刹那,谢嘉琅发觉,他很想她。
谢蝉经常在信里说思念他。
他没有说过想她。
只是,偶得一卷奇闻异事的书时,觉得她肯定喜欢,要买下托人送回去,一个人走在路上时,心里会突然掠过一道念头:团团这会儿在做什么?
静夜深处传来沉缓悠长的钟声。
谢蝉靠着谢嘉琅,时不时拨弄一下炭火,添两块炭,和他说自己北上的见闻。
谢六爷一开始不答应让她同行,她保证说自己可以天天骑马,不会叫苦叫累,范德方帮她说好话,谢六爷才应了。后来真的天天骑马赶路,路上没有耽搁,到了客栈倒头就睡,其实没什么新鲜见闻。不过为了让谢嘉琅高兴点,谢蝉还是想到一些旅途上的趣事,绘声绘色说给他听。
谢嘉琅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表示自己在认真听。炭火声里,说话声断断续续,越来越低。
肩头忽然一沉。
火钳从谢蝉手心滑落,她整个人靠过来,压在谢嘉琅身上,脑袋蹭着他的胳膊往下滑,人往火盆的方向栽倒。
谢嘉琅伸出手臂,谢蝉顺势落进他怀里。他手指僵硬,抱起她,放到榻上,展开被子盖住她。她咕哝两声睡着了。
她连日奔波,一定很累,到京师的第一天等他等到现在,没有休息,为了哄他,哈欠连天也一直撑着不睡。
谢嘉琅拉高被子,盖到谢蝉下巴上,掖好被角,目光落到她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往火盆里添了些炭,放下帐幔,吹灭烛火,抱起自己的被褥出去,在外间地上铺好被褥,合衣躺下。
翌日谢蝉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帐幔严严实实,里间一片昏暗。
她身上酸痛,捶捶肩膀,披衣下榻,刚穿上绣鞋,帐幔外响起谢嘉琅的声音:“团团,醒了?”
“唔。”
谢蝉应一声,走到帐幔前,掀开一角往外看。
谢嘉琅背对着帐幔,坐在毯子上,手里拿了一卷书在看,听见她应答,放下书卷起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案几上。
“你先梳洗。”
他眼睛一直低垂着,拿起书卷出去,反手带上门。
谢蝉收起帐幔,洗脸梳头发。
谢嘉琅在外面和几个人说话,她听见其中有文宇的声音,走到窗下,正好听见他们追问谢嘉琅房里是不是藏了什么相好,能不能让他们一窥真容。
谢蝉摇头失笑。
她昨晚裹着斗篷上楼,没和文宇他们碰面,只有青阳知道她来了。
说话声很快停下来,杂乱的脚步声走远。
谢嘉琅回房,这次手里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卷鱼面,要谢蝉吃。
“哥哥,你吃了吗?”
谢嘉琅点头。
谢蝉拿起筷子吃面。
谢嘉琅道:“我叫青阳在隔壁租了间院子,那边清净。”
他自己住是不在意这些的,现在谢蝉来了,同窗都围过来问东问西,开了些玩笑,还说起状元楼的歌妓,一帮血气方刚、远离家乡的年轻人,常去酒楼寻欢,不时冒出几句荤话,他不想让谢蝉听见那些话。
“我正准备和你商量这个。”谢蝉吃一口面,烫得直吸气,“昨天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顾得上。”
她昨晚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进宝带着箱笼和青阳睡一间屋,她直接来找谢嘉琅。
“慢点吃,不急,我已经办好了。”
谢嘉琅道,倒一杯茶给谢蝉喝。
等她吃完面,他拿起斗篷递给她,她接过,裹在身上,竖起帽子,把脸也遮起来。
谢嘉琅先出去,扫一眼走廊。
几个同窗正扒在门口摩拳擦掌准备偷看,和他小眼对大眼了一会儿,慑于他严厉的眼神,讪讪地合上房门窗户。
谢嘉琅带着谢蝉下楼,直接去隔壁租住的院落。
谢蝉叫进宝把箱笼抬进来,都是带给谢嘉琅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有,她翻出几只新做的香囊让谢嘉琅选,“哥哥,你的香囊都旧了,该换新的了。”
谢嘉琅选了一只佩在革带上。
谢蝉困惑地看他一眼,这只香囊是桂花的,她还以为他不会喜欢,准备让他拿着熏屋子用。
范家人打听到客栈,一路寻过来,送来谢六爷的信。
“阿爹他们的事已经办好了,正往回走,大概上元节时到汴州,我和他们约好了汇合的地方。”
谢嘉琅在心里估算日子,也就是说,谢蝉能在京师待十天。靈魊尛説
她奔波辛苦,来一趟京师,只能住短短几天。
他问她:“想去哪里玩?”
谢蝉来京师可不是为了玩的,京师最好玩的地方,她上辈子都去过,“哥哥,没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不想去哪里玩,你安心读书,不用管我。我要是想出去了,让青阳和进宝陪我去。”
谢嘉琅沉默了一会儿。
她只是想来看看他。
心里满满涨涨的,因为她的一句话。
他摇头,“考试在三月,还早,我这些天不忙。”
谢蝉想了想,眼珠转了转,笑着道:“那我们去香山寺求签吧,京师求签,香山寺最灵验,我给哥哥求一个!”
几代帝王都曾在香山寺举行盛大的诗会,和状元楼一样,香山寺也是文人墨客必至之地。
青阳在一旁拍手,他正愁不知道京师哪座庙宇最灵光。
谢嘉琅不由得失笑,抬起手,想敲一下谢蝉的额头。
谢蝉笑盈盈地看着他,杏眸如水。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去,“好。”
谢蝉这些天骑马,骨头都快累散架了,他们乘坐马车去香山寺。
到了寺里,谢蝉和青阳去求签,谢嘉琅带了几卷书,坐在树下翻阅,等他们出来。
谢蝉和每一个为家中贡士求签的香客一样,绕着寺里举行诗会的佛殿转了一圈,带着求来的签出去,走到树下,却不见谢嘉琅的身影。她和青阳坐下等了一会儿,听见前殿依稀有说话声,起身走过去。
前殿的庭院里,谢嘉琅立在阶下,想拾级而上,一个头梳单螺髻、穿翠色裙衫的清秀少女拽着他的袖子,激动地和他诉说着什么,面带感激之色。
他双眉略皱,退后一步,抽出自己的袖子。
少女羞红了脸庞,还是牢牢地跟着他,扬声问:“不知公子叫什么名字?”
谢蝉站在大殿廊柱旁,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愣住了。
寺庙内院响起钟磬之声,一声一声的回响隔着殿宇传来,余音袅袅,沉重肃穆。
这场景似曾相识。
只不过那时,谢蝉是大晋皇后,谢嘉琅是朝中官员,而那个一脸羞恼、压抑着怒气、努力不让自己露出跋扈之态的少女,是大晋公主李蕴。
前世,谢蝉撞见李蕴向谢嘉琅表露心迹,李蕴当时双颊红透,谢蝉头一次看到她满脸小女儿的娇羞,谢嘉琅和平时一样,眉眼冷厉,面无表情,不过在看到谢蝉后,他似乎很窘迫,脸上掠过狼狈之色,一直没敢抬眼和她对视。
那时谢蝉觉得李蕴和谢嘉琅很般配,曾起过撮合的念头,可是谢嘉琅无意尚主,而且后来亲口告诉她,他另有意中人。
谢嘉琅没有接受李蕴,但是他们应该很有缘分。
这一世,他们居然又相遇了,而且比前世要早很多。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少女似乎克制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我只是想派人去府上道谢而已!”
谢蝉被李蕴带着气恼的声音惊醒。
台阶下,面对少女的追问,谢嘉琅神色淡淡,道:“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他看到从走廊绕过来的谢蝉,走上石阶。
“求好签了?”他问,声音和平时一样。
谢蝉点头,拿出求好的签给他。
谢嘉琅接过收起,问:“还想逛其他地方吗?”
谢蝉摇头。
“那回去吧。”
谢蝉嗯一声,回头看李蕴。
李蕴气得面色微微涨红,似乎不甘心,想追上来继续问,又觉得太失身份,站在那里兀自生气。
一时间,很多事情从谢蝉的心头划过,高兴的,悲伤的,沉痛的,辛酸的……
她脚步沉重,神思恍惚。
“团团。”
谢嘉琅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停下脚步,侧首问:“是不是累了?”
谢蝉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没事。”
乘坐马车回去,谢嘉琅接着看他的书。
谢蝉忍不住问:“哥哥,刚才在香山寺,那个小娘子怎么追着问你的名字?”
谢嘉琅看着手里的书,道:“我看她只身一人进寺,被几个闲人纠缠,上前驱赶走了那几个闲人。”
京师有一帮纨绔恶少,常在寺庙山门前游荡,戏弄那些貌美的进香女眷。
谢蝉回想刚才李蕴说话时的神态,瞥一眼谢嘉琅,他生得挺拔高大,肩膀宽阔,一身士子服,风度出众,气势十足——就是太足了,眉眼严厉,显得凶狠无情。
李蕴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她一手托腮,目光炯炯地盯着谢嘉琅看。
谢嘉琅忽然抬起手,书卷轻轻在她额头点了一下:“你累了,休息吧。”
他一说,谢蝉真觉得累了,掩唇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马车在山道间晃荡,睡意涌上来,她意识模糊,思绪飘远了。
李蕴身为公主,为什么独自一人来香山寺求签?
崔氏覆灭,崔贵妃去世……李蕴甩开宫人来香山寺,只可能为了一个人,李恒。
李恒应该被拘禁在冷宫了。
这一世,她不是谢家十九娘,不会被迫嫁给李恒,李恒也用不着强忍屈辱娶她。
前世。
李蕴生日宴后的几天,天气愈发暖和,御花园百花盛开,宫中举行宴会。
宴会上,众人争论什么花是花中之王,有说牡丹的,有说兰花的,有说芍药的。
宫人呈上笔墨纸张,请众位大人挥毫,写出自己钟爱的花。
谢嘉琅被同僚拉着灌了很多酒,脸色微红,坐在角落里醒酒,轮到他了,他接过笔,随手写了一句诗。
“郁金裳浥蔷薇露,知是仙人萼绿华。”
所有字纸呈送到御前长案上,皇后谢蝉不想和李恒说话,低头翻看那些字纸,看到谢嘉琅的字时,诧异道:“原来谢侍郎喜欢桂花?”
大臣为表志向,写的大多是隐逸的兰花,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高洁的梅花,或是歌颂盛世的牡丹,他怎么写了桂花?
太监去问谢嘉琅。
谢嘉琅酒醒了大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了那么一句,不好说什么,只能承认:“是,臣喜欢桂花。”
谢蝉颇感意外,看了谢嘉琅一眼。
她只是好奇,没有其他意思,而且隔得很远,目光只是一掠而过,但谢嘉琅却觉得心口微微一跳,喝下的蓬莱春酒一下子激发出来,浑身冒起热意。
他为什么写了桂花?0
第 62 章 前世!
暮春,柳绵飘白东风老,辛夷花尽杏花飞。
谢嘉琅在宫门前下马,几瓣嫣粉杏花飘落,洒在他绯红色的官袍上。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昨晚写好的折子,斟酌揣摩。
大晋科考制度沿袭前朝,其中有很多弊病,改革刻不容缓,但是科考事关重大,牵动各方利益,甚至动摇社稷根基,稍有变更就会遭到各方的强烈反对,他的折子一递上去,一定会遭到不同党派的猛烈抨击。
又或者,这封折子会被皇帝扣下。
他思索着,长靴踩在落满红英的石阶上。一个小太监拦住他,告诉他皇帝今天在晚香亭接见他。
阵阵清风徐来,花香浓郁,莺飞蝶舞。
谢嘉琅穿过甬道,宫门前的花树下忽然窜出一道人影,鲜衣丽裙,满头珠翠,眉心花钿欲飞,双眸含笑,直视着他的眼睛。
“公主殿下。”
谢嘉琅退后一步,向她行礼。
“谢大人……”李蕴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含羞带怯地回礼,“我有几句话对谢大人说。”
谢嘉琅想着折子上的措辞是否合适,漫不经心地道:“臣要去觐见圣上。”
“不会耽搁你太久,只说几句话罢了!谢大人……我听说你还没有娶妻,也没有婚约在身……”
李蕴涂了脂粉的双颊腾起晕红,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谢大人,你愿意做我的驸马吗?”
谢嘉琅的思路被打断,回过神,环顾一圈,庭院空荡荡的,侍立的禁卫不知道去了哪里,公主身后也没有太监宫女跟随。
“公主厚爱,臣惶恐。”他直接道,“恕臣得罪,臣无娶妻之意,请公主另择佳婿。”
他说完,转身就走。
李蕴来不及恼怒,先呆了一呆,反应过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提着裙子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谢嘉琅!本公主身为皇女,舍下脸面和你说这些话,你什么意思?!”
谢嘉琅眉头轻皱,想抽回自己的袖子。
李蕴满面涨红,紧攥着他不放,又是震惊,又是气恼,又是伤心,质问道:“你又没有娶妻,为什么拒绝我?我可是堂堂公主!你是不是嫌我不好看?”
她羞恼难过,声音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更让她感到难堪的是,谢嘉琅的面色很平静,除了因为袖子被她拽住而感到些许不悦之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之色。
“公主自重。”
他不卑不亢,恭敬而生疏地道。
李蕴的眼泪掉了下来,手指用力拉扯谢嘉琅的官袍:“你是不是担心别人说你攀附?还是觉得我太骄纵了?”
谢嘉琅面容严峻,抽出自己的袖子。
李蕴眼含泪光,又扑了上来。
争执间,一道色泽鲜艳的郁金裙裙角拂过谢嘉琅的眼角。
“蕴娘,你做什么呢?”
女子清亮而又柔和的声音传来,淡黄裙角和刺绣披帛像一泓水波,由远及近。宫女太监簇拥在她身后。
谢嘉琅身上不由得一僵,没有抬头,往后退一步,行礼。
李蕴也跟着朝走过来的女子行礼,委屈地喊道:“阿嫂!”
谢蝉脸上含笑,走近他们,指尖涂了花汁的手搂住李蕴的胳膊,“我正找你呢,杭州府的珍珠泉和琼花露送到了,我给你留了一些,你跟我去尝尝。”
说着,像是才注意到谢嘉琅似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一时间,谢嘉琅感觉如芒刺在背。
“谢大人,皇上在晚香亭和小世子对弈,大人快过去吧。”
谢蝉笑着道。
谢嘉琅垂眸看着地面上的杏花花瓣,应了声是,没来由的,心中觉得十分狼狈。
谢蝉拉着李蕴走了。
谢嘉琅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远去,方抬起头,朝着晚香亭走去。
李恒和小世子在亭中下棋,看他来了,挥手示意不必行礼,要他教小世子下棋,自己先看折子。
谢嘉琅脱靴入内,坐在席子上,看小世子和李恒的棋局。
李恒看完折子,合上,要长吉收起来,“朕也有此意,提过一次,第二□□中那帮腐儒联名上奏反对,难得他们放下了平时的党派之争,都极力反对。”
谢嘉琅道:“朝官都是科举出身,若改革科目,等于否决从前的取士,诸位大人反对是必然的。”
李恒点头,提起治理水患的事。
君臣两人讨论了一会儿,太监过来禀报说左相到了,在殿中等着。
李恒去见姚左相,要谢嘉琅接着教小世子下棋。
谢嘉琅摆出一副简单的棋局,教小世子:“夫弈棋者,要专心、绝虑、静算……”
亭前百花齐放,万紫千红,花枝灿烂如云霞。谢嘉琅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全神贯注地在棋盘上演练攻守,棋子落在棋盘上,一声声清脆轻响。
一局毕,落子。
他抬起头,忽然闻到一股清淡的桂花甜香。
亭子里格外安静,侍立的宫女太监都跪在地上,小世子小脸紧绷,坐得笔直,席子边沿,一角郁金裙角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着雍容的光彩。
小太监轻咳几声,提醒谢嘉琅:“大人,皇后娘娘在此。”
谢嘉琅站起来,朝站在小世子身旁观棋的谢蝉行礼。
谢蝉示意众人起身,轻声说:“打扰大人教授学生了。”
谢嘉琅眼睫低垂。
谢蝉问小世子:“三郎学会了吗?”
小世子一板一眼地答:“回娘娘,老师教得很好,侄儿受益匪浅。”
谢蝉笑了,摸摸小世子的小脑袋,叫宫女把糕点果子拿进来,要小世子休息一会儿。
小世子谢恩,坐下吃糕点。
谢蝉示意宫女太监退出去,走到谢嘉琅面前,道:“大人,十公主今天在宫门前拦下你,不是任性妄为,皇上也有指婚的意思。我问过十公主,她对大人是真心倾慕,所以才莽撞拦下大人。”
谢嘉琅望着脚下的席子,道:“谢皇后娘娘告知,若皇上相问,臣也是一样的回答。”
谢蝉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谢嘉琅。
谢嘉琅眼睛低垂。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谢蝉道,神情依然惊讶。
谢嘉琅沉默。
谢蝉和小世子说了一会儿话,嘱咐小世子别累着,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离开。
谢嘉琅继续教小世子下棋。
谢蝉离开晚香亭,想着李蕴和谢嘉琅的事,问太监:“皇上在哪儿?”
勤政殿,李恒和姚左相谈完事,长吉一溜小跑进殿。
“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李恒怔了一怔。
谢蝉很久没有主动找他了,哪怕是被人密告和萧仲平有私情的那段日子,她也没有找过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恒感觉两人之间好像横了一堵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墙,他在这头,谢蝉在另一头。她会和他说话,对他笑,可是李恒知道,她不是从前的谢蝉了。
她来找他了。
李恒情不自禁地站起身。
长吉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恒剑眉一拧,又坐下了,道:“请皇后进殿。”
谢蝉入殿,朝李恒行礼。
“皇后不必拘礼,坐吧。”李恒低头批改奏章,“皇后来找朕,有什么事?”
谢蝉坐下,“皇上,我听蕴娘说,你有意为她赐婚,选中的驸马人选是谢侍郎。”
李恒没有抬头,嗯一声。
谢蝉道:“皇上,蕴娘已经问过谢侍郎,此事只怕不成。”
李恒一笑,“这有何难?朕一道赐婚旨意颁布下去,侍郎自会领旨。”
谢蝉蹙眉,“皇上,这事还是慢慢来吧。若旨意颁布下去,谢侍郎还是拒婚,传出去,蕴娘脸面上不好看,也有损皇上和谢侍郎的君臣之谊。”
李恒抬起头,看着谢蝉:“那皇后觉得该怎么办?”
谢蝉认真地道:“臣妾知道皇上真心疼爱蕴娘,正因为如此,她的婚姻之事更要慎重,若他们不能情投意合,强令他们成婚,以后公主未必顺心如意……”
话说出口,殿内安静下来。
谢蝉突然意识到,她说的不就是李恒和自己吗?
先帝的一道赐婚旨意,让她夹在了李恒和姚玉娘之间。
李恒性情阴晴不定,她不想惹他动怒,停下来,自嘲地一笑。
李恒还等着她说下去,看她忽然停下不说了,眉头皱起。
“娘娘!”
小太监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公主说要削了头发!”
谢蝉一惊,来不及说什么,起身朝李恒匆匆致意,出去了。
谢蝉及时赶到,李蕴绞头发的事情没有传扬开。
闹成这样,李恒不得不亲自过问,他召见谢嘉琅,给他两个选择:当驸马,去地方任知县。
谢嘉琅想也不想,选了任知县。李恒只是试探他的决心,不是真的要因为这种事情贬谪大臣,见他意志坚定,只得罢了。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是人多口杂,还是有消息灵通的人听到一些传闻。
好事者私底下找谢嘉琅求证,他没有理会。
众人心想:十公主青春貌美,又是崔贵妃养大的,有公主府和封邑,娶了她,等于一步登天,若有这样的好事,一贫如洗的谢嘉琅怎么可能拒绝?传闻一定是假的!
不管别人说什么,谢嘉琅一切如常,上朝,教小世子诗书,下朝,去书肆买书,回家,闭门看书。
月末,他休沐在家,坐在廊前席子上看一卷书,老仆打了一壶兰陵酒,他看着书,不知不觉喝了大半壶。
院中一丛翠竹,暗影森森,月色朦胧,庭院似沉浸在一池潋滟的霜华中。
谢嘉琅的意识也朦胧起来。
他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气。
郁金裙裾窸窸窣窣,拂过石砖地,一道女子的身影出现在隐约的月华下,肌肤雪白,发鬓乌黑,杏眸如蓄着一汪春水,丰姿婀娜绰约。
她头梳高髻,身着一件齐胸的郁金长襦裙,外罩一件半透的沉香色丝罗披衫,肩挽的白地披帛和裙角拖曳在地上。
月华笼在她身上,披衫下的肌肤线条柔和又清晰,透着一种娇嫩细腻的光泽,仿佛有一丝丝香气渗出。
她缓步走到栏杆边,胳膊撑在栏杆上,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半截莹白手臂。
一个男人朝她走过去。
女子回过头,看到男人,面露惊讶之色。男人走近,她下意识后退,背靠在栏杆上,薄薄的披衫从肩膀滑落,雪胸起伏,柔白圆润的肩头微微耸起,轻轻颤抖着。
男人站在她面前,抬手,握住她的胳膊,俯身。
他滚烫的唇落在那轻颤的雪白肩头上。
柔软,细滑,娇嫩,泛着粉色,熟透的樱桃,轻轻一吮,娇得能滴出来。
她很凉,头发上的光泽是凉的,香气是凉的,雪肩也是凉的。
男子很热,他禁锢着她,收紧双臂,想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唇细细地吮下去。
掌心里的手臂剧烈发颤,她一点一点热起来,肌肤泛起一层细汗,晕红透出来,如牡丹盛放,清淡的甜香变得馥郁浓厚。
男子高大挺拔,她无力挣扎,盈满水润的杏眸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
一张眉眼浓烈严肃,冷峻无情的面孔。
女子拽住他的衣袖,唇中溢出一声低吟:“谢大人……”
凉风拂过。
伏案而睡的谢嘉琅猛地惊醒过来,一头的汗水。
庭阶寂寂,院角翠竹随风轻轻晃动,一地摇动的暗影。
月华隐去,梦中的香艳旖旎也消散无踪。
只剩他一人,独坐在案前,心口剧烈跳动,书卷跌落在席子上,几上酒壶酒杯倾覆,酒已经干了。
梦醒了。
然而他恍惚还能闻到皇后发丝间桂花的香气,能感觉到唇落在雪肩上的一瞬间,不禁浑身紧绷、毛孔竖起的触感。
一种无法自控,灭顶般的本能。
夜色沉沉,凉风阵阵。
谢嘉琅坐在廊前,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身上的热也退下了。
幼时,他身患癔症,父母不喜,族人鄙夷。
他刻苦勤学,父亲母亲依然视他为耻辱,母亲和离改嫁,父亲纳妾生子。
他终于被县学录取,但考取州学时,因为患癔症被斥退,三次之后才获准入学。
磕磕绊绊长大,一个人走到今天,身患不治之症……又在这个冷清的春夜里,发现自己对一个最不可能接近的女子动了不可说的欲念。
她是皇后,是一国之母,他只是臣子。
不忠,不信,不义,不礼,大逆不道,有悖人伦。
谢嘉琅闭上眼睛。
他向来理智清醒,冷静克己,没做过一件违背良心的事。
萧仲平的案子还是他亲自审理的,是他一笔一划写下对萧仲平的判决。
谢嘉琅坐了很久。
夜色越来越沉。
细雨般的风声里,他睁开眼睛,拾起书卷,抬眸,望着夜色下清冷的幽竹,棱角分明的刚毅面庞上掠过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wωω.ξìйgyuTxt.иeΤ
他这一生,大概注定如此。
所求一切,皆不可得。
第二天,谢嘉琅和往常一样,在院中练一套拳,换上官袍,戴上腰牌,入宫。
出门之前,他吩咐老仆:“以后家中不必备酒了。”
从这一天起,不论是宫中宴会还是同僚朋友私下小聚,谢嘉琅滴酒不沾。0
第 63 章 首发
从香山寺回来,进宝已经把箱笼里的东西拿出来归置好了,其中有一些江州土仪之物。
谢蝉要青阳拿去送给谢嘉琅的同窗。
文宇过来道谢,笑着和谢嘉琅抱怨:“你怎么不早说是九娘来了?他们都说你闷不吭声地藏了个小娘子,我就知道他们是胡说,你不可能金屋藏娇……”
门口传来脚步轻响,谢蝉进来了。
文宇立刻闭嘴,含笑和她致意,问了些江州的事。
谢蝉留他一道用饭。
吃完饭,文宇告辞,谢嘉琅坐在灯下翻阅书卷。
谢蝉在旁边整理包袱,眼珠滴溜溜转一圈,偷看谢嘉琅。
文宇说的话她都听见了,这让她想起一些旧闻,每年赴京赶考的贡士最频繁光顾的地方不是书肆,而是坊巷间那数不胜数的青楼妓馆,青年男子耐不住清苦寂寞,邂逅温柔解意的美妓,为之一掷千金、倾家荡产的故事,屡见不鲜。
谢嘉琅不会被同窗拉去那些地方吧?他们读书人就喜欢和歌妓诗歌唱和,以为风雅。
谢蝉想了一会儿,摇头失笑,她真是瞎操心,谢嘉琅才不是那种人。
“看什么呢?”
谢嘉琅忽然问,不必抬头他就能感觉到谢蝉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谢蝉心虚地摇头,院门外响起马蹄踏碎积雪的声音,有人拍响院门。
“九娘,范七公子来了!”
“天都黑了,他怎么这时候来?”
谢蝉放下包袱,整理一下衣襟,迎了出去,不一会儿和一个头戴儒巾、眉目端正的青年并肩走进院子。
“哥哥,这位是范家七公子,范四哥的堂弟。”谢蝉眉眼含笑,“我和阿爹、四哥分别后,是七哥送我进京的,他明年要入国子监读书。”
范尧走上前和谢嘉琅见礼,笑着道:“早闻解首大名,神往已久,今日总算得见。”
谢嘉琅谦逊几句,两人坐下,说了些学问上的事,谢蝉要进宝送了两盅杏仁茶进来,还有消夜点心,谢嘉琅面前的是江州麻饼,范尧跟前的是五色豆糕。
范尧把五色豆糕都吃了。
谢嘉琅垂眸,谢蝉很了解范尧,连他喜欢吃的点心都知道。
说了会话,范尧告辞离去,谢蝉出来送他,问:“七哥的事办好了吗?”
“办好了。”范尧点头,“九娘,你什么时候得闲?我和母亲提起你,她说想请你兄长和你到家里一聚,又怕打搅你兄长读书。”
谢蝉想了想:“这几天可能不得闲,明天我要去一趟张家。”
范尧脸上带着笑,道:“那你什么时候得闲了叫人送个口信,我这些天都在内城,不会出远门。对了,过些天灯节,到时候圣上和后妃莅临崇德楼,扎的灯楼比城楼还高,你想去崇德楼观灯吗?”
听到崇德楼几个字,谢蝉脚步一顿,摇摇头,“我不知道能不能待到灯节的时候。”
范尧忙道:“你回江州之前一定要和我说一声,我来送你。”
谢蝉点头应下,看他骑上马走了。
门里,青阳打开范尧送来的礼物,小声说:“范公子年纪比公子还大几个月,说话倒是很客气。”
进宝扑哧一声笑了,“他敢不客气吗?”
青阳听他笑得意味深长,追问:“他为什么不敢?”
进宝嘿嘿笑,“来京师的路上,这位范公子和我们同行,我听见范四公子和六爷说,范公子还没定亲。”
青阳恍然大悟,两人开始评价范尧的相貌、家世、人品和才学。
“我看这位公子和九娘很般配,能进国子监读书,过几年就是官老爷了。”
“四公子也这么说。”
“六爷怎么看?”
“六爷说听大公子的,要看九娘自己喜不喜欢。”
“那九娘喜欢吗?”
进宝抓了抓头发,“不知道,六爷还没问九娘,不过这一路九娘和七公子很合得来。”
两人的窃窃私语,谢嘉琅都听见了。
烛火在泛黄的书卷上闪动。
他出了一会儿神,提起笔写字,笔尖在纸上摩擦,勾勒出苍劲的线条,心底的些许波澜渐渐平静。
第二天清晨,谢嘉琅在院子里练拳,感觉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很久。
他回过头。
谢蝉房里的窗支了起来,小娘子睡眼惺忪,衣襟松散,一边梳着头发一边盯着他看,见他回头,朝他一笑:“哥哥,这么冷的天你也起得这么早。”
谢嘉琅披上外袍。
小姑娘长大了,开始梳妆打扮,在外人跟前一定漂漂亮亮的,出门前会照一下镜子,可是在他面前,她一点也不讲究,大清早散着头发和他说话,平时坐累了就往案几上一靠,歪歪扭扭,很随意。
因为他是她的兄长。
谢嘉琅回房换衣。谢蝉穿上出门的衣裳,梳好头发,过来敲门,“哥哥,我今天去张家看望干娘,下午回来。”
张夫人对她很好,每年都派人到谢家送节礼,于情于理她都得去一趟张家。
谢嘉琅嗯一声,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
谢蝉带上礼物,乘坐马车去了张家。
张夫人已经接到她的信,在家等着,张家几个小娘子也都在,她们常听张夫人提起谢蝉,半是好奇,半是不服气,想看看这个乡下地方的小娘子到底有多不一般。
张九在门前等着谢蝉,领她进院。
谢蝉走进正堂,就像锃亮雪光一下子涌进屋中,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屋中的说话声霎时都停了下来,张家小娘子暗暗打量她,见她肤光胜雪,头发乌黑,穿着月白宽袖上衣,系刺绣丹凤朝阳郁金裙,就像从画上走下来的美人,鲜丽明艳,不禁呆住了,心中暗暗道,难怪张夫人一直记得这个干女儿。
张夫人早就站了起来,笑着拉她的手,不住地道:“真是长大了……”
谢蝉向张夫人行礼,道:“夫人还像以前一样年轻。”
张夫人挽着她,拉她在身边坐下,细细问她路上的事情,挽留她在家里住,听说她兄长进京应考,道:“让你长兄一起住过来,我们家屋子多,院落清净,正合适他们读书。”
谢蝉婉拒了。
张夫人看她坚持,只能算了,中午留她吃饭,支开丫鬟婆子,再次问起萧家的事,“仲平回京以后和我说了去江州的事,他隐瞒身份,实在失礼,不过他也是真心悔过,九娘,你觉得他怎么样?”
谢蝉不喜欢萧仲平。
上辈子,萧仲平已经娶妻生子,还常常和仆人说起旧事,感叹和谢蝉有缘无分,仿佛谢蝉未嫁前对他有意似的,仆人转头就和别人说了,事情传到萧美人耳朵里,萧美人才起了利用他来中伤谢蝉的心思。谢蝉看过案卷,谢嘉琅为了证明她的清白,把谢家、萧家当年的事情全都翻出来查了一遍。
她道:“夫人,萧氏是大族,我们家高攀不上。”
张夫人听得出她的坚决,点点头,“你不愿意,我回头帮你回绝了。”ιΙйGyuτΧT.Йet
吃过饭,谢蝉告辞回去,张九送她出门。
“九娘!”
门前,一道身影匆匆下马,朝着他们走过来。
谢蝉看到来人,脸色立刻沉下来,看一眼张九:“张九哥拿我当人情?”
她平时对谁都很和气,蓦地动怒,着实吓人,张九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忙道:“九娘,不是我请他来的!我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说你要来京师,他正好听见了。”
萧仲平已经走上前,朝谢蝉拱手,“九娘,上次在江州一别,我未能好好和你解释清楚,现在你到了京师,我特来向你赔罪。”
谢蝉按下怒气,“萧公子客气了,萧公子是否隐瞒身份,与我无干,公子无需给我赔不是。”
说完,她掉头就走。
“九娘……”萧仲平追上来,“在江州时,多承世叔和你照顾,如今你到了京师,正该我一尽地主之谊,你住在哪个坊?房舍可干净?出入可便宜?”
谢蝉实在不想和他有什么瓜葛:“不必了。”
萧仲平还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两声鞭响,一根长鞭狠狠地甩在他的坐骑背上,骏马扬蹄,溅起的积雪撒了他满身都是。
雪地里一声嗤笑,身披白袍、穿禁卫军服的青年倚在马鞍旁,收起长鞭,朝萧仲平扬起下巴,桃花眼微眯:“萧三,人家小娘子不想理会你,你知趣点,别纠缠小娘子了。”
萧仲平登时面颊红透。
张鸿往前一步,下巴往长街方向一撇,“走吧,别吓着小娘子。哪天得闲了来找我,我教你该怎么和小娘子说话。”
萧仲平心中恼怒,想到张鸿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无赖,不好和他硬碰硬,拍拍衣襟上的雪,道:“我和九娘有些误会,刚才只顾着解释,失礼冒犯了。”
谢蝉没有看他,也没有出声为他打圆场。
萧仲平尴尬地道:“九娘,我下次再登门赔礼。”
他骑马离开。
谢蝉朝张鸿致意,“多谢张公子。”
张鸿看着她,“你一个人来京师的?住哪里?”
谢蝉眸中掠过一丝惊讶,张鸿居然记得她。
张九也很诧异。
他们家往上数几代都和京师张氏攀不上亲戚,是张大人长袖善舞才和张氏联了宗,张氏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家,更别提谢蝉只是张夫人的一个干女儿,张鸿身为张氏嫡子,竟然主动关心谢蝉?
张九心思飞快转动,代谢蝉答道:“九娘的兄长在京师准备省试,她和兄长一起住。”
张鸿点点头,“你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要是有泼皮纠缠于你,报我张鸿的名字就是了。”
谢蝉谢过他,登上马车,放下帘子。
张鸿变了很多,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个吊儿郎当的顽劣少年郎,说话时眉眼含笑,像喝了酒,要拉着人和他一起醉。刚才雪地里的他挺拔高大,是个青年模样了,眉宇间没了少年时的天真明朗,似笑非笑嘲讽萧仲平时,脸色微寒,漫不经心中带了几分沉静气势。
崔家的倾覆,让锦绣丛里长大的少年人一夜间成长。
马车在雪地里摇晃颠簸,谢蝉双眸半阖,思绪跟着晃荡。
她猜得出张鸿今天来张家的目的。
那和她无关。
谢蝉吩咐进宝:“回去的时候顺路去一下南街,给长兄带些好吃的。”
张大人休沐在家。
张鸿进府见他,两人在书房里密谈半个时辰,张鸿一脸失望地离开。他骑马去下一个目的地,被拒之门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张鸿转了一天,求了很多人,一无所获,怏怏而返。
公主李蕴在宫门前等他,看他回来,一脸期待地上前:“他们肯帮我们吗?”
张鸿摇头:“张大人说他只管进贡土产,灵药的事他无能为力,沈侯爷说他身为武将,不插手宫中事务,其他几位尚书大人不肯见我。”
李蕴脸色苍白,讥讽道:“昨天,我打听到姚夫人和姚玉娘要去香山寺敬香,在山门前等着她们,想求她们帮忙,姚玉娘没来,她知道我在香山寺,掉头回府了。当初我母妃在时,姚家人何等热络!姚玉娘三天两头进宫,陪着我母妃说笑,母妃怕她闷着,要宫女送她出宫,她自己死乞白赖非要留在梧桐宫,那巴结谄媚的样子,我都替她害臊……现在我母妃没了,他们姚家人就钻进乌龟壳里当王八了!”
张鸿叹口气,“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历来如此。”
李蕴眸中闪过恨意:“别人就罢了,姚家人也这么让人寒心,我为皇兄难过!母妃出事前,皇兄还告诉我,说他以后会娶姚玉娘……皇兄哪里知道,崔家刚出事,姚家就上折子弹劾崔家了!想撇清干系的多了,他们家最可恶!”
张鸿这段日子见过太多落井下石的人,神色麻木。
李恒的腿断了,行动不便,生着病,天天发热,身边却没有人照顾,冷宫的太监宫女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前几天,李蕴哀求皇帝,终于被允许去探望李恒。
李恒躺在床上,瘦骨嶙峋,气息微弱,昔日弓马娴熟的他,如今想爬起身喝口水,都得好声好气请太监帮忙。
李蕴一路哭着来找张鸿,张鸿也没有妙计,只能一边试着寻找可以治好腿伤的药,一边去恳求朝中那些大臣帮李恒求情。
药没有找到,也没有人敢为李恒求情。
两人束手无策。
张鸿咬牙道:“这些天过节,宫里大办宴会,看守冷宫的禁卫被调走了一批,我今晚看看能不能趁着人少,扮成太监混进去看望殿下。”
他早就准备好了太监的衣裳和腰牌,还花重金收买了一个会治跌打损伤的老太监,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也不敢贸然冒险,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试一试了。
夜里,宫宴的鼓声响起,张鸿换上太监的衣裳,领着老太监走进冷宫。
冷宫的守卫果然比平时松懈,他提着攒盒,说自己是送药的,和老太监一路有惊无险地混了进去。
屋中没有点灯,黑魆魆的,空气里一股难闻的骚臭味道。
张鸿嘴唇颤抖着,反锁上门,点燃烛火,扑到床前,“殿下,我来看你了。”
床上,李恒睁开眼睛,借着昏黄的烛火盯着张鸿看了一会儿,自嘲地笑:“鸿郎,你够义气。”
他面色青白,毫无血色,气息微弱,瘦得只剩一把子骨头,双颊都凹陷了,烛光照着,脸更显得惨白,就像一只青面鬼。
张鸿想起那天眼睁睁看着他被拖走的情景,心里愧疚羞惭,湿了眼眶,掀开被子看他的腿。
“殿下,我买通了看守,但是只能待一刻钟,你的腿怎么样了?”
他示意老太监上前。
老太监摸了摸李恒的腿,眉头皱起。
张鸿紧张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好点了?”
老太监没答,手指继续按压李恒的腿,碰到一处,李恒疼得浑身颤抖。老太监又捏了几处,摇摇头,叹息一声,压低声音问:“殿下,您这腿当时是谁接的?”
李恒疼得汗如雨下,道:“是太医院的人。”
老太监低头,小声道:“殿下,张公子……殿下的腿没接好,即使养好了……也没办法恢复以前的样子。”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
李恒没有说话。
张鸿不禁焦灼:“养不好吗?坚持练习走路,能不能恢复?”
老太监摇头:“骨头接错了,再怎么练习……也只会是瘸子。”
张鸿呆住,心底生出一阵寒意。
太医院的人医术高超,怎么可能接错骨头?他们是故意的,有人想让李恒变成一个瘸子。他们还在苦苦寻找能够让李恒早日站起来的药,那些人已经下手毁了李恒的一双腿!
张鸿抑制不住愤怒,一拳砸在桌案上。
李恒面色出奇的平静,沉默片刻,问老太监:“没有其他办法吗?”
老太监想了想,道:“倒是有一个办法……重新接骨,不过那得再打断骨头重新接,不知道殿下能不能承受得住……”
张鸿看着骨瘦如柴的李恒,双拳紧握,“不行,殿下太虚弱了……”
再硬生生打断李恒的腿,他可能会活活疼死!
李恒望着落满蛛网的房梁,道:“重新接吧。”
“殿下!”张鸿反对,“不行,这太冒险了!要是骨头没接错怎么办?”
李恒摇头,“我这些天尝试过走路,一直没有好转,伤口越来越疼,这不正常……重新接吧。”
“殿下可能撑不下去……”张鸿叹口气,“等殿下身体养好一点,我再找个机会来给殿下接骨……”
李恒还是摇头,凤眸睁大,目光坚定,“我不能变成瘸子,我要早点站起来,重新接骨!”
一个瘸子是不可能登上皇位的,他不能变成瘸子!他从小被当成储君培养,日后不管谁登基,都不会允许他活在世上,从一出生,他就注定要登上那个位子,否则,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能死!
母族尽丧,慈母惨死眼前,从云端坠落,任人践踏欺侮,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每天在自己的便溺中醒来……他要活下去,要爬回去!
“接骨!”再大的苦痛他都可以忍。
张鸿擦一下眼睛,朝老太监点点头。
老太监卷起袖子,找来一根木棍让李恒咬着,“殿下,您一定要忍住,这口气要提着!”
张鸿紧紧按着李恒的肩膀,不敢看老太监下手,脑袋转向另一边。
几声脆响。
惨嚎声闷闷地响起,李恒剧烈挣扎起来,力道大得直接把张鸿掀翻了下去,张鸿不敢松手,牢牢地压住他,按着他的肩膀。
“殿下,忍一忍,忍一忍……”
李恒抽搐般地挣动了几下,像突然间被抽去了骨头,脸朝一边偏过去,不动了。
“殿下!”
李恒疼晕了过去。
“殿下,殿下……”
李恒觉得腿很疼,背也很疼,浑身都疼,两个太监架着他的胳膊,拖着他出了院子。
太监追上来,想拉回他,又不敢拦着带走他的人,只能一声一声地叫殿下。
心里一道声音告诉他,他得忍。
他沉默着。
长巷里,宫女太监人来人往,看到被拖着走的李恒,小心翼翼地避开。
“阿郎!”
一个女子从远处跑了过来,发髻散着,神色惊慌,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险些栽倒。
她踉跄一下,还没站稳,接着往前跑,伸手拽住李恒。
“阿郎病着,你们想带他去哪里?三皇子人呢?他敢不敢亲自来!”
太监一把推开女子,皮笑肉不笑地道:“您请回吧,我们是奉命行事,八皇子以前不是最擅长马球吗?三皇子是想请教八皇子怎么打马球。”
“放开他!”
女子上前,再次被太监推开,她继续往前跑,两个太监走上去,拦在她跟前,她看着被拖走的李恒,焦急不已,忽然站定不动,掉头走了。
李恒闭上眼睛,走了也好。
他听见自己的长靴划过地面的声音,太监们的嬉笑声,嘲弄声,路过太监宫女的窃窃私语声。
“放开他!”
一道女子的清喝声回荡在幽静的长巷里,冰冷的银光闪烁。
李恒睁开眼睛。
朱红宫门前,女子去而复返,头发散乱,双手握着一把刀。
那双手白皙纤柔,那张脸惊慌恐惧,那道身影在微微发抖,她努力镇定,昂起下巴,握着刀一步步走近,双眸直视着为首的太监。
“放开我郎君!”
太监们目瞪口呆。
女子应该很害怕,很窘迫,很狼狈,但是她没有退缩,她握着刀,一副撒泼到底的姿态,朝太监道:“我是圣上册封的八皇子妃,金册金宝皆在,你们今天敢带走我郎君,我一刀抹了脖子,逼死皇子妃的罪过,三皇子会替你们扛吗?”
太监们松开手,退下了。
李恒摔倒在地上。
铿的一声响,女子手中的刀落地,她上前搀扶李恒。
李恒呆呆地看着她。
她窘得满脸通红,胡乱擦一下眼角,捡起地上的刀,“回家吧。”
回家。
他哪里还有家。
“阿蝉……”
李恒从一阵阵剧烈疼痛中苏醒。
屋中灯火黯淡,老太监站在床边,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殿下!”
张鸿高兴得要哭出来了,李恒刚才痛得晕厥过去,怎么都叫不醒,他真怕李恒支撑不住,就这么走了。
李恒慢慢清醒过来,凤眸睁大,环顾一圈,忽地道:“我娶妻了。”
张鸿茫然。
李恒满头满脸的汗水,青白的脸孔上浮起一丝笑,“我娶妻了……”
那些都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他娶妻了,她叫他阿郎。
她会来到他身边,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陪他在冷宫生活……这些梦到的事一定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要出去,要找到她。0
第 64 章 首发
谢蝉带着何老二家的把鲊,糖丝线、蜜麻酥、韵姜糖回院子。
谢嘉琅坐在窗前看书,坐姿笔直,一袭浅青士子袍服,因在家中,没戴罗巾,木簪束发,鬓角乌黑整齐,侧脸严峻,神情专注。
谢蝉提着消夜点心,蹑手蹑脚地悄悄走到他身后,探头看他在看什么书。
她发间的红色丝绦垂下,落在谢嘉琅的肩膀上。
很轻很柔。
淡淡的桂花香气。
谢嘉琅常吃药,房里总有苦涩的药味,从小闻习惯的味道,丝丝清香飘过来,冲淡了药味。
“回来了。”
他翻一页书,轻声道,视线仍然在书页上。
谢蝉嗯一声,“哥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尝尝。”
谢嘉琅放下书,挪到外间来,尝谢蝉带回来的点心。
谢蝉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叫青阳打开他的箱笼,看他的衣裳鞋袜,哪些要缝补,哪些要浆洗,哪些花样旧了,明天要给他买布裁新衣,又问起他的主考官,问他有没有买韦大人的诗集,他诗赋平平,而省试要考诗赋论。
说着话,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青阳送来晚饭,谢嘉琅问谢蝉:“明天鼓门前鞭春牛,想去吗?”
谢蝉想了想,摇头:“不去了,每年鞭春牛,全城人都会去看,人山人海的,太挤了。”
谢嘉琅低头吃饭。
他想带谢蝉出去玩,但是他对京师并不熟悉。平时他只去书肆买书,偶尔同窗聚饮,拉他过去,席间众人只知道吹捧夸耀,后来的邀约他都推了,专心读书。
白天谢蝉出门后,他去找文宇请教,文宇诧异过后,笑得跌足,建议他带谢蝉去看鞭春牛。
她对鞭春牛不感兴趣。
青阳和进宝却对鞭春牛很好奇,你一言我一句地讨论京师的鞭春仪式有多隆重。
谢蝉挥挥手:“明天你们都去看吧,都说看了春牛,一年顺顺利利,你们去看,也是个好兆头。”
第二天两人换上新衣,欢天喜地看春牛去了。
谢嘉琅仍是看书。
谢蝉穿着家常衣裳,梳着单螺髻,带着仆妇整理谢嘉琅的冬衣春衫,院子里支起竹竿,被褥铺盖都被拿出去曝晒。
谢嘉琅背对着走廊和庭院,看不见谢蝉,不过能感觉到她在忙忙碌碌,她知道他爱静,脚步声放得很轻,指挥仆妇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忙完了,她回房给谢六爷和范德方写信,拿起算盘算账,对着庭院画一幅腊梅图。
谢蝉在的时候和她不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在这里,连青阳都很高兴,每天笑嘻嘻的,话多得说不完。
夜里,青阳和进宝兴高采烈地回来。
京师鞭春牛的仪式比江州安州的要盛大热闹多了,知府和礼部官员亲自执彩鞭打春,全城百姓绕着春牛祈福,还有许多人摩拳擦掌等着抢春牛土,人太多,他们俩连鞋子都挤掉了,还好谢蝉提醒过他们,抢春牛土时他们没往里挤,不然十有八|九要受伤。
谢蝉笑道:“我就说人会很多吧!”
青阳挠挠脑袋:“九娘,你也是第一次来京师,怎么知道那么多?”
谢蝉怔了怔,道:“我听范七哥他们说的。”
谢嘉琅看她一眼。
青阳和进宝想到范德方向谢六爷暗示过的事,交换一个眼神,偷笑。
谢蝉回房,提笔继续画腊梅。
上辈子,她被谢家从乡下接回府后,就没离开过京师,虽然她几乎足不出户,但京师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有种老朋友般的熟悉,不论痛苦还是快乐,一切在这里发生。
接下来几天,谢蝉天天上午出门,买丝锦绸料,买诗集书册、历年省试程文,笔墨文具也买了新的。
下午,她要谢嘉琅陪她去书肆,谢嘉琅看古书,她挑自己喜欢的杂书话本看。天黑前,两人提着买的书回院子,顺路去南街买些吃的。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十天一转眼就过去了。
谢蝉吩咐进宝收拾行李包袱,准备回江州。
谢嘉琅看见她叫仆妇把在京师买的妆粉盒子都收了起来,她要带回去送人。
她要走了。
临行前的一天,谢蝉抱着书从书肆走出来,问身后的谢嘉琅:“哥哥,你还缺什么?想要什么?”
谢嘉琅看着她的背影。
巷子里很安静,金乌西坠,云霞铺满天穹,灿烂的夕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鬓上,发丝间浮动着金光。
他摇头:“我什么都不缺。”
回到家中,吃了饭,谢蝉接着收拾行李,她的屋子门窗都敞着,仆妇进进出出搬运箱笼。
谢蝉明天就走了。
谢嘉琅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听着院子里忙碌的声音,笔尖滞涩。
他写了一会儿,思路混乱,放下笔,挪开字纸,翻开一本书册看。
院门前忽然传来拍门声。
青阳提着灯去应门,不一会拿着一封信回来,去见谢蝉,“九娘,六爷的信。”谢蝉看完信,笑着摆摆手,要仆妇们不必忙了。
她拿着信走到书房门口,没进屋,站在门槛外边和谢嘉琅道:“哥哥,阿爹来信了,他说有事要耽搁几日,过了灯节才能和我碰头,我明天不走了。”
谢嘉琅背对着她,手指攥紧书页,淡淡地嗯一声。
谢蝉忙了一天,有些累了,掩唇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了,哥哥你早点休息,别看得太晚。”
脚步声走远了。
谢嘉琅放下书册,提笔写文章,这一次,思路清晰,笔尖下的字写得很顺畅。
写着写着,他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坐着失神。
谢蝉问他想要什么,他没办法开口,也不能开口。
他其实有想要的东西……想要她多留几天。
什么都不用给他买,只要留下来就够了。
所以,知道她明天不走了,一刹那,沉沉压在心口的那股烦闷消散了许多。
谢嘉琅闭了闭眼睛,静下心来,接着写文章。
第二天,范尧登门,邀请谢嘉琅和谢蝉去范家过灯节。他也接到范德方的信,知道谢蝉要留在京师,过了上元节后再回去。
“京师的上元灯会,朱栏画栋金泥幕,卷尽红莲十里风,人人都出门看灯,我家几个姐妹也都要去。九娘一个小娘子出门观灯,有兄长陪着,还是难免寂寞,不如你们兄妹到我家去,到时候九娘和我的几个姐妹一起去观灯,人多热闹。”
谢蝉看向谢嘉琅。
谢嘉琅也朝她望过来,看她杏眸里笑意闪动,似乎很期待,点了点头。
她喜欢热闹,难得来一趟京师,这样的盛会,她一定想去。
范尧喜道:“灯节那天,我来接你们。”
谢蝉送他出去,回到正堂,问谢嘉琅:“哥哥,你也去吗?你想去的话我也去,你不想去,那我也不去了,我们买几盏灯在院子里看,一样的。”
谢嘉琅心想,那不一样。
她担心他不想去,才会这么说。
他道:“我也去。”
谢蝉很高兴,谢嘉琅天天读书,她觉得他愿意出去散散闷挺好的。
“过节要穿新衣。”她盘算着,“灯节一定要穿白衣,不管月下还是灯下,白衣最鲜明好看。”
她和进宝青阳去逛布铺,选上好的白罗,顺便打听京师这边的行情。
来之前,谢六爷问她要不要在京师买铺子,她回答说先不急着买,看看再说。他们在京师毫无根基,用不着太急,京师的局势太复杂了,必须先打听清楚行市。
买好白罗,谢蝉已经把京师时兴的样式都记下了,回到院子里,画图刻版,要仆妇裁衣。
衣裳裁好了,她拿去给谢嘉琅试,她让人给他也做了一套新衣。
她要谢嘉琅站起来,展开袖子搭在他胳膊上比对,手捏捏他的上臂,“哥哥,这里紧吗?”
香气近在咫尺,直接熏入肺腑。
谢嘉琅身上有些僵硬,垂眸,屏住呼吸。
谢蝉踮起脚,把袍子搭在他肩上,手绕到他背后去,几乎贴在他身上,问:“小不小?”
谢嘉琅扭开脸,后退半步:“很合适。”
谢蝉接着比了比袖摆和衣襟,记下长短大小,要仆妇拿去改。WWw.lΙnGㄚùTχτ.nét
灯节那天,谢蝉换上特意做的白衣,头上戴缀珠闹蛾花冠,眉贴花钿,肩挽披帛,走到谢嘉琅面前,两手一撒,转了一个圈,裙裾上刺绣的缠枝花纹由浅至深,杂花交错,闪烁着浅浅的银光,似一丛昙花在月下怒放。
“哥哥,好看吗?”
她笑着问。
谢嘉琅眸底映着她娇艳的面孔,点头,“好看。”
谢蝉催他也换上新衣,站在他跟前,帮他穿外袍,拿起革带给他系好,低着头,把系了五彩丝绦的玉挂在革带上。
谢嘉琅眼眸低垂,她头上戴的闹蛾花冠轻轻颤动,时不时蹭过他的脖颈和下巴。
“好了!”
谢蝉退后一步,上上下下端详谢嘉琅,脸上掠过一阵古怪的笑意,肩膀抖了几下,闹蛾花冠颤啊颤的。
她不敢在谢嘉琅面前笑,强忍着,转身出去,刚跨过门槛,笑声就从贝齿间溢了出来。
谢嘉琅眉眼凌厉,平时穿黑色、青色,不觉得如何,乍一下换上白色,衬得他脸孔线条更刚毅,显得更凶了。
午饭后,院门外车马响动,范尧按约来接兄妹俩,看到一袭白衣的谢蝉,晃了下神,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的谢嘉琅,见他神情冷肃,一双黑眸静静地看着自己,吓了一跳,忙定下心神,含笑邀请他们。
到了范家,两人一起去拜见范家夫人。
老夫人拉着谢蝉的手不住地夸赞,范家几个小娘子拥上来和谢蝉厮见,序过齿,都叫她九妹妹。
谢嘉琅在外面和范尧吃茶说话,范尧坐得笔直,出了一身的汗。
暮色沉下来时,大街小巷的灯楼早已经搭建好,长达数十里的长街缚了灯山彩楼,灯楼高达数丈,有的比城墙还高,千盏万盏花灯闪烁照耀,恍如银河倾倒,满地灼灼光辉。
东风夜放,火树银花。
等天黑下来,家家户户出门观灯,这一天平时足不出户的女子也能出门游玩,街巷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谢蝉和范家小娘子一起出行,到了最热闹的御街前,马车不能进入,小娘子们下马车,范尧和谢嘉琅跟在她们后面,看着她们笑闹。
漫步到一处辉煌的灯楼前,范三娘想要那一盏盏悬挂在灯楼上的憨态可掬的鱼灯,停下来,拉着范尧,要他猜灯谜。
范尧笑着上前,细看贴在灯笼上的灯谜,答出答案。
灯楼里的老丈取下一盏鱼灯给他,他递给范三娘,范三娘一脸笑容。
范尧回头,看着谢蝉,问:“九娘,你想要哪盏灯?”
谢蝉摇摇头,推着范家其他小娘子上前。
小娘子们朝范尧挤眼,范尧无奈,先帮她们猜灯谜。
他反应很快,人又生得端庄俊秀,周围看热闹的人全都聚拢过来,看他猜灯谜,他每猜出一个,众人便拍手叫好。
猜灯谜的人越聚越多。
老丈把新灯谜挂在长竿上,挑出灯楼,敲响铜锣,让猜灯谜的人给出答案,谁猜得最快,那些鱼灯给谁。
范尧和其他人比试,等范家每个小娘子都提了盏灯在手里,他又问谢蝉。
谢蝉不好说不要,指了一盏和范三娘一样的灯。
范尧一笑,抬头看灯谜,很快答出,老丈取下灯,他接过,递给谢蝉。
谢蝉接了灯,提在手上,杏眸微敛,微红的双颊泛着笑意,她一身白衣,上元灯会无数道斑斓交错的灯火光芒笼在她身上,清艳华贵,让人不敢直视。
范尧脸有些红。
谢嘉琅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他对猜灯谜没什么兴趣。
他身后不远处,范家几个随从窃窃私语,“七公子今天这么卖力,是不是看上谢家小娘子了?”
“当然是,不然夫人怎么会邀请谢家小娘子来咱们家过节?”
“你看他们,郎才女貌,真般配。”
一轮灯谜猜完,老丈命伙计取出其他作为奖赏的花灯,挂在彩楼高处,其中一盏灯取出来时,汹涌的人群不禁发出惊叹声。
那是一盏彩绘的宫灯,比之前所有的鱼灯更精致,用不同颜色的绢纱堆出繁花细枝,镶嵌贵重的玻璃,缀着长长的流苏宝带,玲珑别致,富丽堂皇,才一捧出,众人都觉得是今晚看过的最漂亮的彩灯。
老丈捋捋长须,含笑朗声道:“猜中灯谜最多者,可得此灯!”
谢蝉和范家小娘子一起仰着头,观赏那些彩灯。
人群里走出几个书生模样的公子,开始猜灯谜,范尧也走上前,加入竞争。
谁都不想被其他人抢去风头,一个个绞尽脑汁猜谜,一道道灯谜被解出,围观的人群里时不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谢嘉琅没有上前。
范家小娘子都挤到范尧身后,给他加油鼓劲。谢蝉也被扯过去,范三娘把她推到最前面,范尧不用回头都能看见她的倩影,抑制不住激动振奋,答题更卖力了。
谢蝉挤不出去,抬头张望,寻找谢嘉琅的身影,观灯的人太多,她怕和他走散了。
她清亮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嘉琅身上,粲然一笑。
一瞬间,周遭鼎沸人声变得模糊,璀璨灯火亦失去光彩,谢嘉琅感觉到心口抽了一下,继而砰砰直跳,他极力克制,但实在平复不下来,身上微微起了汗意。
谢蝉放下心,回过头去。
范尧站在她身旁,风姿俊秀,低头和她说话,她回了一句,范尧顿时浮起满脸笑,两人并肩而立,如同一对璧人。
台上的老丈扬声读出灯谜:“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
“秤。”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
谢蝉惊讶地回头。
人群中,谢嘉琅答出灯谜,举步上前,走到她身边。
老丈继续出题,其他人尚在思考,谢嘉琅略一思索,给出答案。
众人叫好。
谢嘉琅接着猜灯谜。
几个书生实在抢不过他,垂头丧气地退入人群,去其他地方看灯去了。
最后,老丈取下那盏彩绘宫灯,递给谢嘉琅:“恭喜这位郎君了。”
谢嘉琅看着谢蝉,手抬起,示意她把范尧为她赢来的鱼灯交给自己。
谢蝉放开鱼灯给他拿着,欢欢喜喜地接过老丈的宫灯,提在手里,范家小娘子都围过来,赞宫灯好看。
范尧有些失落,不过赢他的人是谢蝉的兄长,他不敢露出不快。
他们继续逛灯会。
谢蝉一直提着谢嘉琅赢的宫灯。
夜半时分,众人在坊门前告别,范家小娘子回府,范尧坚持送谢蝉和谢嘉琅回院子。
进院后,谢蝉手里还提着灯,抬头朝谢嘉琅笑:“哥哥,你又送我一盏灯。”
谢嘉琅嗯一声,送她回房。0
第 65 章 前世!!!
前世。
春日将尽,连日几场微雨,雨露润泽,万物并秀,庭院中的花木愈发蓊郁茂盛。
侧殿一面的菱花槅扇窗对着院子,窗扇开着,微风拂进来,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
谢嘉琅手执书卷,为小世子讲解《小戴礼记》。
小世子捧着书,摇头晃脑,拖长音调朗读:“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读完了,他一脸疑惑:“先生,这句话如何解?”
谢嘉琅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做一个君子,一定要意念真诚,所谓意念真诚,就是不要欺骗自己。比如人会厌恶难闻的臭味,比如……”
他停顿了一下。
小世子黑漆漆的眼睛仰视着他。
谢嘉琅接着道:“比如会喜欢美丽的女子……这些都是自心底而发,天性自然,不要自欺欺人,君子需意念坦诚,不可虚伪矫饰……”
小世子懵里懵懂地点头,接着诵读。
午时,椒房殿的女官来接小世子,带来皇后的口谕,皇后赏赐照顾小世子的宫人,另赐谢嘉琅茶饭。
谢嘉琅谢恩出来,去偏殿用膳,回到官署,同僚都向他贺喜。
“你听说了吗?皇上有意留小世子在宫中,据说要交给皇后亲自抚养。”
众人都一脸艳羡。
小世子非皇帝亲子,日后当然不能继承大统,但是皇上让谢嘉琅当小世子的老师,器重之意不言而喻,只要他教得不坏,日后皇后或宫中后妃生下皇子,老师必然还是他。
同僚不无嫉妒地道:“谢侍郎,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谢嘉琅面色如常,回自己的院子处理公文,命随从去打听消息。
随从回来道:“大人,小的问过长吉总管了,皇上确实打算留小世子在宫中教养。”
谢嘉琅接着看公文,写好批语,要随从拿去抄写副本留档,铺开一张金粟笺纸,开始写辞呈。
天色暗下来,他留下值班,不觉到了夜半时候,郎中、员外郎、主事困倦疲乏,烫了酒,邀他一起小酌。
谢嘉琅摇头道:“诸位尽兴便是,我戒酒了。”
众人诧异。
谢嘉琅接着批阅公文,桌案前烛火晃动,铜壶滴漏水声嘀嗒,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自那一夜后,他再未做过那般离经叛道的梦。
也许那场梦只是酒醉后一时的心猿意马,很快会消散,他正值血气方刚,做那样的梦也属平常,不必在意。不过他素来克己,还是直接戒了酒。
第二日,他把辞呈递了上去。
李恒很快传召他,问他为什么拒绝给小世子当老师。
他推说自己有病在身,于公务外再教授小世子,近来觉得吃力,恐耽误小世子的功课,请李恒另择贤达。
李恒皱眉。
谢嘉琅告退出去。
长吉送他到了宫门口,为他惋惜,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差事,他居然固辞不受。
“侍郎大人,您推辞的不是一个老师的差事,是自己的锦绣前程啊!”
谢嘉琅主意已定,脸上没什么表情。
以前不曾发觉,现在既然知道自己心底深处竟有那样隐秘的心思,自然要避开。
翌日,谢嘉琅下朝回家,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前等着他。
是椒房殿的女官阿藤,常出入宫廷,为皇后传递消息,奉旨至各大臣府邸颁布皇后赏赐。
“谢大人,娘娘有一个疑问。”女官开门见山,“大人请辞少傅一职,是不是担心被视作后党?娘娘说,大人不必有此顾虑,她不会逼迫大人附党偏私。”
女官强调一句:“其他人也不会。”
谢嘉琅知道女官说的是实话,皇后曾几次表示要回报救命之恩,他一概谢绝,自那以后,皇后不再试图招揽他,她可能发过话,后党再没有找他的麻烦。
“此事是臣的私事。”谢嘉琅对女官道,“与后党无关。”
女官告辞离开。
李恒很快为小世子选了两个新老师,都是满腹经纶的年轻官员。
谢嘉琅卸下一件差事,还是忙得脚不点地,早出晚归。
这日,小世子亲自来官署找他,“老师,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谢嘉琅抬起头。
小世子站在他面前,神情活泼,小脸上全是笑:“皇后娘娘说要送我回家去!”
他还不到六岁,正是贪恋母亲怀抱的年纪,突然被抱到宫中教养,心中惶惑恐惧,想念家人,整日啼哭。宫人告诉他,他得讨好皇后,让皇后喜欢他,把他留在身边,那样的话整个王府都能跟着沾光,包括他的母亲。
小世子于是学着讨好皇后,果然,皇上赏赐了很多宝贝给王府,还赦免了他父亲的罪,可是他还是想母亲,夜里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
第二天,皇后看他眼睛都肿了,问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他,皇后温柔可亲,他忍不住说了实话。
皇后问小世子:“不是你阿娘送你进宫的?”
小世子摇头,他被抱走的时候,阿娘一直在哭,想再抱抱他,被人拽回去了。
皇后又问了些其他事情,传召王府长史,然后去了一趟勤政殿,到了夜里,皇后告诉小世子,他可以回家了。小世子欢快地拜别谢嘉琅,乘车回王府。
朝中议论纷纷。
据说帝后因为小世子的事大吵一架,勤政殿的宫女太监都听见了。
几个交情不错的同僚私底下讨论这事,主事纳闷道:“皇后与皇上成婚多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民间有一种说法,抱一个族中男童在膝下抚养,可以求来子嗣,当初小世子被接到宫中,我还以为是皇后的意思,原来不是。”
员外郎猜测道:“也许就是皇后的意思,皇后急着求子,出此下策,又怕小世子母子生离,相爷那边会抓着这事弹劾,所以改了主意。”
谢嘉琅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皇后送小世子回府,他不觉得意外。
她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让别人母子生离。
谢嘉琅很笃定。
这份笃定,让他压抑在心底深处的陌生感觉不受控制地探出头,翻涌了一下。
他并不想这么了解皇后。
可是他记性太好,什么都记得。
记得第一次见面,皇后盛气凌人,害他在烈日下暴晒,嘴唇都脱了皮。
记得宫宴上,皇后遽然起身,要走那盆花时,眉梢眼角似笑非笑的神气。
记得月夜下,皇后站在他面前,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月华笼在她身上,她冷得微微发抖,似险峻山崖边一株单薄的花树,被飓风吹得摇摇欲坠,但她没有坠下去,她喝醉了酒,双颊微红,意态懒散,满不在乎地承认自己的罪行,眸光又清又亮,坦然无畏。
后来,她以退为守,靠着先帝亲册皇子妃的名分压制姚贵妃,疏远谢氏,遏制后党,远离世家争斗倾轧的漩涡。
她和谢嘉琅见过的女子都不同,温婉娇柔似水,也洒脱热烈。
他还记得围猎那夜,她长发披散,孤注一掷地朝他跑过来,求生的意志在那双眸子里熊熊燃烧,她牢牢地抓着他的手,紧跟着他,仿佛他是唯一可以信赖的依靠,一双玉足鲜血淋漓,她强忍着,咬牙坚持。
她想活下去,可是真到了绝境之时,她又收起所有恐惧,很干脆地向谢嘉琅道谢,要他不必管她。
“他们很可能是冲我来的,我不想连累谢大人。”
当发现谢嘉琅没有丢下她的那一刻,她黯淡的杏眸里腾起惊喜之色,亮得能灼伤人。
他教她一个人怎么继续躲避追杀,她抬眸直视着他,一笑,“谢大人,没了你,我撑不了多久的。我们一起,要活一起活,被追上了就一起死吧,黄泉路上还有个伴……”
他和她约定好暗号,假如情形不对,她必须立刻离开,然而她一动不动,只是立在那里看着他。
“谢大人没丢下我,我怎么能丢下谢大人,让谢大人独自赴死?”
谢嘉琅冒死去救皇后,只是出于臣对君的职责。
他对她的了解也应该仅限于此。
然则,事与愿违。
谢嘉琅常常听到她的消息,还常常见到她。
冬雪夜,他在殿中值夜,皇帝传召,他捧着纸笔过去,为皇帝草拟诏书,屏风后,一道目光落在他写字的手上,停了很久。
侧殿内烛火辉煌,屏风里一道色泽鲜艳的郁金裙裾。
谢嘉琅写好诏书,退出内殿,太监在宫门前叫住他,塞了个精巧的手炉给他:“大人拿着暖手。”
他推辞。
太监道:“诸位大人深夜奉召,天寒地冻的,手都冻木了,皇后娘娘禀过皇上,命赐热酒暖炉,殿中几位大人都得了,不能落下侍郎大人。”
谢嘉琅接了手炉。
他冒着鹅毛大雪回到家中,肩头落满雪花,袖中的手炉还是暖和的。
萧仲平的案子由谢嘉琅审理,他查得很仔细,连谢家的仆人都被问话,他由此知道了皇后的闺名。
皇后的一生,彻底在谢嘉琅面前铺展开。
他执笔写下案卷,笔尖一笔一划,幼时孤苦的小女孩,失去双亲,寄人篱下,长大后被迫代嫁……
他记得太清楚。
这些事谢嘉琅记得分明,然而他理不清头绪思路,正如那莫名其妙记下的桂花香气,桂花盛放时,米粒大小的花朵藏在茂盛叶片下,千粒万粒,无人觉察,等到发现时,已经是芳香浓郁,满树灿烂金黄了。
写文章要有条理,而有些事,是分不清条理的。
谢嘉琅出了一会儿神,接着看案卷。
理不清也没事,直接斩断便是了。
灵州传回捷报,大晋打了一场胜仗,收回两座城池,几个部落上书,表示愿意归附大晋。
朝中反对皇帝提拔张鸿、沈承志的声音一下子销声匿迹,皇帝立刻安排了一场出巡,就在上次围猎的北郊。
大臣上疏激烈反对,李恒坚持。
皇帝出巡,皇后、后妃伴驾,王公贵族和朝臣也奉旨随行,姚相爷和崔季鸣坐镇京师。
出发那天,数千禁卫军开道,李恒传召谢嘉琅,要他跟随主帐:“侍郎沉稳细心,比别人警醒,上次要不是你留心,后果不堪设想,这一次你和张侍郎一起护卫主帐。”
谢嘉琅道:“臣不擅长排兵列阵。”
张鸿哈哈笑:“用不着你领兵,谢侍郎还是帮着管文书、粮草那些诸曹事务吧,我粗心大意,几个副将比我还不如,侍郎发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提醒我,这次事关重大,可不能再出差池!”
谢嘉琅领了个协理的差事,不得不紧紧跟随大帐。
皇帝和皇后同宿大帐。
一天之内,谢嘉琅要数次进帐回禀一天的事务。他没有见到谢蝉。
这一次出巡,皇后没有骑马,她始终坐在马车里,连帘子都不掀开,到了地方,她从马车挪到大帐内,放下帐幔,沈婕妤她们来请安,宫女说皇后累了,歪在榻上休息,礼都免了。
暮春初夏的草原,绿草如茵,繁花点点,一望无际。
李恒接见归附大晋的游牧部落,封赏赐宴。
白天,部落中的勇士和朝中青年武官、勋贵子弟比赛跑马,射箭,狩猎。夜里,驻跸之地宰杀猎物,燃起篝火,部落首领献上族中圣物宝刀,以示归顺之意,李恒大悦,朝臣跪地山呼万岁。
谢嘉琅也在席间,面前美酒佳肴,他没有动筷子,时刻注意周围的动静,目光冷静地扫视一圈,最后落到帝后身上。
李恒为示对部落的亲近,今天穿的是一袭织金左衽盘领袍,英姿勃发,谢蝉头戴花珠冠,一身织金缠枝花纹左衽交领窄袖袍,织金石榴裙,踏锦靴,非常适合骑马的着装。
但她今天没有骑马,也不怎么开口说话,仿佛心不在焉。
开宴前,女官和宫女簇拥着她出帐入席,她踩着毡毯走到席位前,不知道被什么绊到了,轻轻晃了一下,女官立刻托住她手臂。
谢嘉琅挪开视线,他只需要确保宴会的安全,其他的事与他无干。
宫人劝酒,谢嘉琅把酒盅倒扣在案桌上。
宴散,帝后离席。
李恒心情很好,喝了些酒,一边走往大帐一边和张鸿说话,激烈地讨论着兵法。谢蝉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女官一直扶着她。
谢嘉琅骑马巡视营地,检查营帐、马厩、岗哨,忙到深夜才回帐匆匆睡下。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各处巡查过一遍,牵着马到山坡下的河边喝水。しΙиgㄚuΤXΤ.ΠěT
一道身影坐在河边草地上,花珠冠,织金石榴裙,怀里一捧花草,似乎在编花环。
谢嘉琅皱眉,环视左右,谢蝉一个人,身后没有宫女太监,一直紧跟着她的女官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牵着马离开,走到另一处河边,黑马低头喝水,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清风吹拂,远处群山矗立在晨曦中,天色还有些暗沉。
谢嘉琅牵着马回去,眼角余光扫过河岸。
皇后不在那里了,一地凌乱的花草。
谢嘉琅看过去,眉头皱起。
皇后站起身,迎着浅淡的曦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朝着河里走过去了。
谢嘉琅再次环视左右,还是没看到女官回来,松开缰绳,举步走过去。
谢蝉已经快走到河边了,听见脚步声,回头张望,没有出声。
谢嘉琅走到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黑沉沉的眸子凝视着谢蝉。
谢蝉站定不动,杏眸半阖,脸上神情雍容端庄,在等他出声。
若不是她一只靴子已经踏在泥地里,她看起来就像端坐在凤座上,高高在上,威仪尊贵,让人不敢直视。
谢嘉琅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谢蝉那只靴子,“河边湿气大,皇后娘娘还是不要在河边漫步了。”
谢蝉一动不动,听出他的声音,杏眸睁大了些:“谢大人?”
她眼神空洞无光。
谢嘉琅朝她走近几步,递出自己的鞭子,鞭子手柄那一头轻轻碰一下她的袖子。
谢蝉会意,抬手抓住鞭子。
“娘娘,营地在这一头。”
谢嘉琅轻声道,拉着鞭子,把谢蝉带到草地上,远离冰冷的河流。
“您在此处等着,臣去找您的女官。”
谢嘉琅松开鞭子。
谢蝉感觉到他松了手,往前一步:“大人留步!”
谢嘉琅停下。
“谢大人,这件事现在不宜声张,谢大人可不可以为我保守秘密?”谢蝉无神的双眸眨动了两下,“等回到京师,我会告诉皇上。”
谢嘉琅回头看着她,“娘娘,您应该尽快就医,此次出巡有太医伴驾。”
谢蝉笑了一下,摇摇头,“没事,不是第一次了,以前经常夜里熬灯费油,把眼睛熬坏了,那时太医看过,吃了药就好了,这一次可能是累着了,引发了旧疾。小毛病罢了,不必大张旗鼓。”
她神情平静,“谢大人应该知道皇上此次出巡的意义,这时候请太医会惊动太多人。”
谢嘉琅沉默片刻,应是,转身去找皇后的女官。
走出几步后,他回过头,谢蝉站在原地,还是雍容端庄的姿态,眉眼含笑,静静地立在清浅的晨曦中。
他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女官。
女官一看他严肃的神色就知道他看出来了,低声道:“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回去陪着娘娘。”
谢嘉琅目送女官走远,直到看到女官搀扶住谢蝉,方转过身。
他先去找太医,不巧,常常为皇后请脉的太医此次没有伴驾,留在京中。他找出太医院的脉案记录,找到皇后那一册,翻开看了几页,目光顿住。
脉案上有记载,皇后有眼疾。
谢嘉琅看完脉案,记下药方。
太医只带了些常用的药丸,药方中的几味药都没有,只有回京师才配得齐。0
第 66 章 前世、前世、前世
天亮了,金灿灿的朝晖掠过草原,营地里响起喧闹人声。
谢嘉琅带着一瓶药丸回到山坡下的河岸边,皇后还在,女官陪在她身边,禁卫远远立在山坡这一头。
今天仍然有跑马比赛,帐中熟睡的人都起来了,沈婕妤牵着爱驹经过山坡的时候,笑着和皇后行礼。
皇后双眸弯弯,眼波流转,含笑和她说话。
别说宫女太监、禁卫、沈婕妤等人,就连知情的谢嘉琅此刻也完全看不出她眼疾复发了。
沈婕妤邀皇后一起去骑马散心,皇后婉拒了。
谢嘉琅不好上前,但整个营地只有他和女官两个人知道皇后现在什么都看不清,药丸不能由别人送过去,必须亲手交给女官。
他迟疑了一下,女官正好看到他,和皇后低语几句,松开皇后的手,往谢嘉琅这边走过来。
“谢侍郎是不是有什么话吩咐我?”
谢嘉琅把药丸递给她:“我问过太医,这药能祛风助目,黄太医的药配不齐,只能先服用这个。”
女官谢过他,接了药丸,“没惊动那几个太医吧?”
“我常吃药,说是为自己配的药。”
“多谢侍郎大人。”女官道,“皇后娘娘说,她告诉侍郎大人此事,要侍郎大人为她隐瞒,实在太为难大人了,请大人不必在意,娘娘只是偶尔看不清,回京吃了药就好了。”
谢嘉琅看她回到皇后身边,接着去忙自己的事。
接下来一天,皇后去观看了比赛,和部落首领的夫人谈笑,还让女官拉着缰绳骑了一会儿马。
第二天,谢嘉琅依旧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巡查营地,一圈转下来,来到山坡上,俯瞰河岸。
皇后坐在毡毯上,禁卫在远处戍守。
营地各处曹官过来问询事情,谢嘉琅让随从取来册子,一一吩咐下去,偶尔抬眸看一眼河边,等天渐渐亮了,转身离开。
他刚走没一会儿,张鸿头束软巾,穿着兽纹窄袖袍,手里攥一把竹弓,腰间挎箭囊,急匆匆走到毡毯前,向谢蝉行礼,“娘娘传召我?”
谢蝉挥挥手。
不远处提着花篮的女官和宫女退到山坡另一头去了。
张鸿放下竹弓,“娘娘这两天都不在帐中,宫女说娘娘天还没亮就出来看日出……娘娘是不是又和皇上吵架了?”
谢蝉一笑,“前线打了胜仗,皇上这几天很高兴,哪有架吵。我看你们在商议大事,所以避出来。”
张鸿也笑了,“没吵架就好,难得出宫一次,不用管宫里那些麻烦事,娘娘好好散散心,我这次和皇上打赌,要猎一头鹿。”
到底是忌讳上次围猎的事,这一次李恒没有设下什么彩头。
谢蝉嗯一声,“张鸿,我们认识多久了?”
张鸿看她神色有异,收起玩笑之态,“娘娘想和我说什么?”
“我们相识一场,我想提醒你。”谢蝉道,“这一次皇上出巡,你祖父、父亲是不是没有伴驾?”
张鸿脸色微沉。
谢蝉缓缓地道:“张鸿,皇上和你情同手足,你是他最信任的人,可是张家不是。从前皇上被圈禁时,你为皇上奔走,张家阻拦软禁你,那时三皇子、四皇子身边都有张家人……后来先帝驾崩,张家支持的是四皇子……”
张鸿看着自己的竹弓,声音冷下来:“娘娘,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这两年我祖父、父亲对皇上忠心耿耿。”
谢蝉面色不改,“张鸿,我不是要挑拨你和皇上的君臣关系,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
“是,娘娘恕罪。”张鸿抹了把脸,眸中的恼怒之意褪去,自嘲地一笑,“良言刺耳啊!”
“再刺耳你也得听进去。”
谢蝉神色郑重,“上次围猎,你和沈承志都有失职之罪,皇上惩戒你们,依然重用信任。这次皇上采用你和沈承志的计策,前线获胜,你们立了功劳。皇上出巡,还是让你和沈承志担任护卫之职,可见信重……出巡之后,不会再有人拿围猎之事来质疑你和沈承志。”
“人人都知道你和皇上情谊深厚,他们动不了你,可以动张家。”
张鸿变了脸色。
谢蝉轻声说:“你祖父和父亲本来就和皇上政见不合,多次上奏反对皇上的政令,皇上早有不满,只是碍于你才没有发作。你要当心,若有人想离间你和皇上,一定会从张家下手。”
而她清楚,如果张家真的触怒李恒,李恒不会心软,他是新君,需要立威,他越器重张鸿,越不能偏袒张鸿的家人。甚至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舍弃张鸿。
和煦的晨风里,张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娘娘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有。”谢蝉摇头,“我只是出于担心,提醒你防患于未然,你和沈承志不一样,沈家是武将世家,只管打仗的事,谁也不讨好,谁也不得罪……张家就不一样了。”
张家不止得罪了李恒,还得罪了很多世家,李恒可以看在张鸿的情面上保住张家,其他人可不会手软,他们正想把张鸿拉下来,好取而代之。
张鸿从这些天的激动雀跃中清醒过来,苦笑,“谢娘娘提醒。”
谢蝉感觉得到他的彷徨,道:“你可以去请教谢侍郎。”
张鸿一想到固执的祖父和父亲,心头就不禁泛苦,闻言,还是苦笑:“谢侍郎非寻常人,我做不到像他那样。”
谢蝉也知道这一点。
谢嘉琅性情坚毅,可以做纯臣,直臣,无坚不摧,如青山屹立,张鸿不行。
她道:“慢慢来罢。”
张鸿点头,苦恼了一会儿,抓抓头发,“回京以后我会尽力劝说我祖父和父亲。”
他长叹一声,看向谢蝉,说起另一件事:“娘娘,小世子的事,您不要怪皇上,其实是我出的主意。那天我和沈承志他们开玩笑,说夫妻吵架,有一个孩子的话,总会和好的……没几天皇上就把齐王府的小世子接进宫了。”
谢蝉淡淡地喔一声。
张鸿告退,抓起竹弓,往箭道那边去了。
李恒穿着窄袖袍,手指上戴着扣弦的扳指,刚挽弓射出一箭,看他从大帐那边过来,扫他几眼,目光阴沉。张鸿和他自幼相识,揣度他的心思,笑着道:“皇上,皇后娘娘说草原和京中不同,景致格外阔朗,看着心里舒畅,她贪看风景,不能来观看比赛。”
李恒默不作声,搭箭上弦,长臂舒展,弓弦嗡嗡震动,箭矢激射而出,正中草靶子。
周围禁卫、勋贵子弟大声叫好。
张鸿没敢吭声。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跟在李恒身后,踌躇了半天,想到谢蝉语重心长地提醒自己,趁着周围没人,道:“皇上,皇后刚才和我说了一番话。”
李恒挑眉看他。
张鸿笑着道:“皇后担心有人挑拨我和皇上,皇后很关心皇上。”
李恒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张鸿低声说:“皇上,恕臣多嘴,您要体谅皇后的难处,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却一直无所出,朝野议论纷纷,皇后承受了很多非议……您应该多去椒房殿,小世子终究是别人的孩子,哪里比得上自己的骨肉,有了孩子,皇后娘娘才能安稳。”
嗖的一声,李恒手腕颤动了一下,弓弦擦过扳指,箭矢飞射出去,这一箭失了准头,划过箭道,落在草地上。
箭道安静了片刻。
李恒弓马娴熟,箭无虚发,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
张鸿看着那支射偏的箭,愣住了。
李恒放下长弓,转身大踏步离去。
张鸿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李恒沉着脸回到主帐,宫女回说皇后没回来,他在帐中转来转去,抬脚出了大帐,走到山坡前。
皇后在河岸边,几个妃嫔在不远处骑马说笑。
李恒走过去,脸色阴郁,妃嫔们想下马向他行礼,他眼神示意她们继续,不用管他。
妃嫔们接着骑马。
李恒站着,谢蝉坐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风从河面吹过来,轻暖如酥。
谢蝉一直没开口,也没朝李恒这边看一眼。
李恒站了很久,转头走了。
比赛结束的那天,李恒封赏获胜者,选拔几个部落首领的儿子为亲卫,并当场赐婚。
皇帝登基以来挑选的亲卫一大半是勋贵子弟,偶尔挑几个小部落的人以示笼络,无人在意。
谢蝉心里明白,那几个亲卫虽然连中原的话都不会说,但是熟知贺兰山一带的地形,而且以前曾依附北凉,了解北凉骑兵的特点,李恒一直没有放弃当初的抱负,那张鸿的地位应该很稳固。
她放下一桩心事,眼前模糊不清,脸上神情却很从容,时不时在女官的提醒下举杯,偶尔转头和旁边的沈婕妤说话。
等到宴散,众人挪到篝火前接着饮酒,她站起身,推说喝醉了,先回帐了。
女官扶着她回去,忽然停下来,低声道:“娘娘,谢侍郎。”
谢蝉抬起头,她不知道谢嘉琅站在哪里,不过眼角感觉到朦胧的影子,下意识朝那边看。
“娘娘服过药了?”
他问,声音淡淡的。
谢蝉点头。
“皇上这次巡视很顺利,明天返京,皇后娘娘不必再顾虑什么了,娘娘应该告诉皇上,好宣太医来为娘娘诊治。”
谢蝉笑了,谢嘉琅这是来催促她了,他的职责不允许他隐瞒。
其实被他怀疑的时候不该告诉他,她完全可以掩饰过去,不过听见他的声音,她就没掩饰了。
她道:“这几天给谢大人添麻烦了,我回去便和皇上说。”
然而这晚李恒没有回大帐,谢蝉等了很久,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启程回京师,路上经过一座佛道名山,李恒勒马停下,要谢蝉和他一起去山上敬香。
“朕和皇后一起去,其他人在山下等着。”
张鸿赶过来凑趣,说了些吉祥话。
谢蝉摇头,说自己累了,平时她掩饰得很好,宫女都不知道她眼疾复发了,爬山她不行。
外面静了一静。
长靴落地声,脚步声,车帘被人掀开,一道高大身影进入车厢,手探过来,攥住谢蝉的手。
“皇后不想爬山,还是不想见到朕?”
李恒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带着压迫力。
谢蝉没想到他会在队伍行进的时候当众攀上车来,吓了一跳,“皇上,臣妾……”
“小世子的事是朕考虑不周。”李恒截断她的话,声音凑到她耳畔,说话间气息洒在她颈间,“皇后要怎样才能消气?”しΙиgㄚuΤXΤ.ΠěT
谢蝉什么都看不见,手被他按着,蓦地一笑。
“皇上,臣妾不是在和您赌气。”
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坐着,轻声道,“臣妾又瞎了,不能陪您爬山。”
车队继续行驶,谢嘉琅被传召到李恒跟前,张鸿也在,两人都眉头紧皱,面色带着焦急。
李恒吩咐:“路上不要驻跸了,加快行程,直接回宫。”
谢嘉琅应是。
皇后告诉皇上了。李恒神色焦灼,命队伍继续,骑着马,发出一道道指令,派出的都是亲信,隔一会儿掀开凤驾车帘往里看。
他是君王,是皇后的丈夫,关心照顾皇后的人应该是他。
谢嘉琅处理好公务,找到女官,取出几味药给她:“药都齐了,可以按着黄太医的药方煎药。”
女官惊讶地问:“侍郎从哪里找来的这些药?”
谢嘉琅轻描淡写地道:“在驻跸之地附近的行宫找到的,行宫库房里有些陈年的药草,未记录在册,仔细找了找,凑齐了两副,没有惊动任何人。请皇后尽快服药,以免耽误病情。”
女官千恩万谢。
谢嘉琅接着忙碌,一双眸子爬满红血丝。
他这几天忙完正事就在找药,几乎没合过眼。
现在,他已尽到自己的职责,不该再为之分心了。
回京后,谢嘉琅病倒在床,无法上朝,告了几天假。
病中,他时而发冷,时而发热,脑子烧得一片模糊,几天之后,病势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同僚多天不见他,过来看望,看到他躺在床上,唇色乌青,吓得不轻,赶紧上奏。
李恒派太医来看谢嘉琅,嘱咐他好好养病。
宣旨的太监走了一趟,第二天更多的人来探望谢嘉琅,送了不少药。
第三天,皇后宫中的太监和女官也来了,皇后向来如此,诸大臣患病,她都会派人送药关怀。
谢嘉琅面色苍白,强撑着坐起身。
女官笑道:“大人在病中,就不要起身了。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的,病人为重,不必拘礼。”
谢嘉琅还是坚持行了礼,谢恩。
女官无奈。
谢嘉琅病好后,接着去官署轮值,宫中的气氛变了很多,宫人走路都带风。
这天他在衙署吃饭,听见几个宫人议论,皇上和皇后和好了,几乎是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姚贵妃吃醋,闹了一回,皇上还是天天去椒房殿。
谢嘉琅吃完饭,回到桌案前批阅公文。
他不知道皇后的眼疾治好了没有,宴会上皇上总是和皇后在一起,似乎是在配合皇后掩饰眼疾,但是皇后言笑如常,看着应该是治好了。
不久后,谢嘉琅应尚书的要求去寺中抄写一卷残经。
大殿外下着蒙蒙细雨,远山苍翠,佛塔矗立在湿漉漉的雨丝中,古朴素静。
谢嘉琅手执青笔,在纸笺上书写经文。
长廊外传来脚步声,一角郁金裙角掠过他的眼帘。
“谢侍郎。”
女子的声音响起。
谢嘉琅专注沉静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眸中是经文,笔下是经文,心里默念的也是经文,耳边回荡着内殿僧侣们庄严肃穆的诵经声……然而那一角郁金裙角鲜艳明亮,散发着夺目的光泽。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大殿外,朝来人行礼:“皇后娘娘。”
谢蝉走近几步,示意宫女太监退到长廊另一头去,叹一口气,道:“今天要为难谢大人了……公主这些时日为谢大人茶饭不思,本宫不忍看她再这么下去,只能代她来问谢大人几个问题,谢大人放心,只此一次。”
谢嘉琅立在雨帘下,眼眸低垂。
看来她的眼睛都好了。
谢蝉问:“谢大人为何拒绝公主?公主年轻貌美,是真心仰慕谢大人。”
谢嘉琅道:“臣家贫,出身寒微,且有病在身,不敢高攀公主。”
谢蝉要宫女过来,把谢嘉琅的话转述给公主听,李蕴就在隔壁佛堂,她在宫里寻死觅活,谢蝉没办法,只能带着她来和谢嘉琅做个了结,免得事情越闹越大,于李蕴和谢嘉琅的名声都不好。
宫女很快回来,低声道:“娘娘,公主说她不在乎这些。”
谢蝉看着谢嘉琅。
谢嘉琅立在莲花雨帘下,眸中映着山寺殿顶外幽绿的青山。
他想斩断莫名的情愫,戒了酒,辞去少傅的职衔,但是病中,他又做了一些不受控制的梦。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
不容于世俗,却是他内心的欲|望。
谢嘉琅回头瞥谢蝉一眼,长睫低垂,道:“娘娘,臣已心有所属。”
莹亮的水珠在莲花雨帘一层层的铜花瓣间迸溅飘洒,缥缈的钟磬声在雨丝里飘荡。
谢蝉很惊讶。
她低头思索片刻,“我明白了,我会和公主说明此事,谢大人放心,公主并不是胡搅蛮缠之人。”
谢嘉琅沉默。
谢蝉转身离开,忽然停下,转身注视着谢嘉琅:“谢大人,世上女子有嫌贫爱富之人,但更多女子不计较身外物,与心爱之人同甘共苦,毫无怨言。谢大人是个好人,我祝大人早日达成所愿,和恋慕之人结成美满姻缘,双宿双栖。”
谢嘉琅看着谢蝉,在悠远的钟声中,微微一笑:“谢娘娘。”
他这一生,不可能达成所愿了。0
第 67 章 首发
东风夜放花千树,露台仙仗彩云中,一夜鱼龙舞。
谢蝉把谢嘉琅赢的那盏宫灯挂在自己房里。
谢嘉琅提着范尧送她的鱼灯回到屋中。
竹篾编扎的鲤鱼灯,蒙上不同颜色的绵纸,贴上鱼鳞,昏黄的烛火映照在绵纸上,金光闪闪,栩栩如生。
谢嘉琅看着灯,揉揉眉心。
他不想看到谢蝉拿着范尧的灯。
不该如此。
可是那一刻克制不住,意识清醒之前,他已经走上前,答出灯谜,打断了范尧对她献殷勤。
直到她提着他的灯,他心里涌动的烦躁才被抚平。
谢嘉琅坐了很久,翻出书卷来,提笔写策论。
时政,农事,工事,民风……他思考着议题,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心无旁骛。
第二天,谢嘉琅把鱼灯拿给谢蝉,范尧给她的,她接了,他不能扣下。
谢蝉接了过去,“哥哥,你昨晚又很晚才睡吧?我起夜的时候看到你房里的灯亮着。”
她拉着他在桌前坐下,凑近了看他的眼睛。
淡淡的桂花香气,触手可及。
谢嘉琅垂眸。
巳时,文宇提着点心和几卷文章过来,点心是送给谢蝉的,谢蝉找了很多省试程文和主考官、副考官的文集给谢嘉琅,谢嘉琅答应借给他看,他专程过来道谢。
谢蝉收了点心,笑着道:“文家哥哥有没有信带回去?我回江州的时候顺道带去府上,正好也要去拜望世伯和伯母。”
文宇喜道:“我正想托你帮忙呢,等我写好了信送过来。”
两人说着家常话,又讨论了一下省试的事,谢蝉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对这些也很了解,文宇大为惊叹,交谈下来,此前求亲谢家被拒的尴尬早就无影无踪了。
谢嘉琅坐在一边看文宇的文章,偶尔抬眸,看他们相谈甚欢,文宇的神情欣赏佩服,谢蝉眉眼含笑,落落大方。
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响,青阳和进宝出去应门,一脸惊喜地跑回来报信:“公子,冯老先生来了!”
几人忙迎出去。
文宇最为激动,冯老先生亲自来京师,近水楼台,他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先生。
“先生怎么来了京师?”
冯老先生戴着暖耳,穿一身厚袄子,下了马车,肩膀缩着,直接往正堂走,抱怨道:“这么多年没来京师,京师还是这么冷。”
谢蝉请冯老先生坐下,把自己暖手的手炉给他,往火盆里加了些炭,又叫进宝去烫酒,准备下酒菜,青阳出门买了些肉油酥、诸色饺子、糟猪头、煎白肠,摆了一桌子。
冯老先生烤着火,喝了暖酒,吃了几口菜,身上暖和过来,欣慰地看一眼谢蝉,这才回答道:“我一个老友带着儿女迁到京师来投奔儿子,老友路过江州时邀我同行,我闲着也是闲着,跟他一起来了。”
谢蝉抿嘴轻笑,老先生云游四海,行踪不定,偏偏在考试前来到京师,还真凑巧。
文宇问候冯老先生几句,看老先生面色疲惫,没有多留,告辞离开:“先生旅途劳顿,学生不打扰了。”
等他走了,冯老先生命仆人卸下马车上的几箱书,对谢嘉琅道:“韦尚书的文风我熟,这些书你拿去好好钻研。”
谢嘉琅应是,去书房整理书册。
谢蝉为冯老先生斟酒,起身准备为冯老先生打扫房屋。
冯老先生摆摆手:“我住我老友那里,就不住这里了。”
谢蝉道:“先生为家兄来到京师,一路奔波辛苦,怎么能让先生住在别处?”
冯老先生翻一个白眼:“我可不是为他来京师的,我是来故地重游!我老友的宅子只隔几条街,来往很方便,他那边屋子更大更宽敞,我住在那边,诸事便宜,你不用白忙了。”
谢蝉只得罢了。
冯老先生喝了杯酒,又道:“我来京师,确实和你兄长有关。之前呢,我觉得他考不中,我没必要跟过来丢人现眼,也没和老友说应考的贡士有个是我的学生。后来听说主考官是韦尚书,老头子我想着他运气这么好,说不定能考中。姜家人要进京,邀我一道,我想探望几个老友,一起来了。正好,这次你兄长要是考中,我可以在旧友跟前显摆显摆。”
谢蝉:……
老先生的仆人抬着一只箱子进来,“先生,您看这口箱子放哪里?”
冯老先生道:“那是姜家给大郎的,放他这里。”
谢蝉一怔:“姜家送给长兄的?”冯老先生点头。
谢蝉领着仆人安置好箱子,打开来看,几匹布料,几包土产,一些书册和笔墨文具。
她按下疑惑,回正堂陪冯老先生说话。
谢嘉琅收拾好书册出来了,冯老先生问了些功课上的事,道:“韦尚书出题,多半是时政或农事,眼下朝廷局势诡谲,问时政太惹眼,可能是农事,农事的书你要多看……”
谢蝉听他们说了会话,出来找青阳,问:“以前在安州,姜家和长兄来往很多吗?”
冯老先生顺路把姜家给谢嘉琅的礼物带来了,语气还很平常,说明姜家和谢嘉琅关系不错。
青阳笑道:“姜家不是安州的,是池州的,姜大人常和老先生书信来往,前年姜家人来看老先生,在老先生家住了些日子,公子那段时间也住在老先生家,姜大人很喜欢公子,夸公子很用功。公子还救过他们家的小公子呢!有一次小公子的坐骑受惊,从马背上颠下来,要不是公子刚好在场,他就摔断脖子了。”
谢蝉心道,原来有救命之恩,怪不得姜家要送礼。
老先生吃饱喝足,书和姜家的礼都送到了,抬脚就走。
“我去姜家了,有事去那边找我。”
说完,他拍一下脑袋,回头叮嘱谢嘉琅:“没事你也该去姜家一趟,姜家女眷这次都进京了。”
谢蝉替谢嘉琅准备给姜家的回礼,写好单子给他看,问他合不合适,正商量着,姜家仆人登门,冯老先生要兄妹俩明天去姜家,他们老友聚会,他要把谢嘉琅介绍给在京师的旧友。
这可是扩展人脉的好机会,谢蝉立刻给谢嘉琅准备新衣裳,多准备了几份礼物。
第二天他们去姜家赴宴,兄妹俩先去内院拜见姜老夫人。
内院主屋珠绕翠围,屏风后面人影晃动,谢嘉琅进屋时,屏风后面隐隐一阵骚动,响起小娘子的私语声。
姜老夫人含笑打量谢嘉琅,道:“解首瞧着比以前更俊朗了。”
又拉着谢蝉夸了一通。
寒暄一阵,谢嘉琅去前堂,苏家小娘子、潘家小娘子、葛家小娘子从屏风后走出,围过来和谢蝉说话,她们都是冯老先生老友家的孙女儿。
姜老夫人让孙女姜蕊带着谢蝉她们去园子里玩,嘱咐丫鬟小娘子们的午饭就摆在花厅。
谢蝉准备了给小娘子们的见面礼,小娘子们笑着收了。
姜蕊收下时,其他小娘子互相眼神示意,似乎都在忍笑,姜家妹妹推了推姜蕊的手臂,朝她挤眼睛,姜蕊登时满脸通红,神情僵硬。
谢蝉心里一动。
刚才姜老夫人看谢嘉琅的目光格外慈爱,青阳说姜大人很欣赏谢嘉琅,他一进屋,屏风后面的小娘子都探出头偷看他,他救过姜蕊的弟弟,在冯老先生家居住的那段日子,很可能见过姜蕊……
而且冯老先生还特意说了一句姜家女眷都进京了。
谢蝉记下这事。
吃过饭,姜家妹妹十分热心,坚持要带谢蝉逛园子。湖边几株梅花开得正艳,姜家妹妹带着丫鬟去折花枝,谢蝉在湖边假山后等着。
风从湖面拂过来,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山洞后飘来一阵时断时续的啜泣声,小娘子的说话声,劝告声。
谢蝉抬脚准备走开,忽然听到谢嘉琅的名字,眉头微皱。
山洞另一头,几个小娘子扶着姜蕊坐下,问:“蕊娘,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姜蕊咬了咬唇,“我祖父要给我说亲事了。”
小娘子们交换一个眼神。
一人轻声问:“是不是就是今天的谢家郎君?我们听说是你祖父挑中的人,刚才特意多瞧了几眼,他是解首,人又生得相貌堂堂,马上就要考省试了,前途正好,你应该高兴啊?”
另一人附和道:“我看谢家郎君和姐姐很相配呢!”
姜蕊脸色发白,绞着帕子,道:“你们哪里知道那人的底细!他……他……”
“他怎么了?是家中太穷了,还是性情不好?”
姜蕊悲从中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他看着好,其实娘胎里带怪病!发病的时候可吓人了!我听人说,他就是因为从小有怪病才一直没说亲,性情也古怪,没人敢和他说话。你们看他,眉眼那副凶相,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人……你们也知道的,我祖父那人读书迂腐,只晓得怜惜谢家大郎的才华,根本不管他是不是良配……”
几个小娘子诧异了一会儿,“他看着不像是有怪病的样子……”
姜蕊低泣道:“你们一直在京师,自然不晓得这些……我原先也不知道,前年随祖父回池州,在安州住了一个多月,他有病的事是谢家下人亲口说的!所以他才不在江州说亲!”
小娘子们惊讶道:“原来竟有这样的事!”
一人出主意道:“姐姐别怕,老夫人向来疼爱你,谢家来求亲的时候,你去求求老夫人,让老夫人帮你推了。”
姜蕊呜咽:“他救过我弟弟的性命,我阿爹阿娘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挟恩求亲,我们家怎么拒绝?”小娘子们为难了,只能安慰姜蕊,也许谢嘉琅的病能治好。
“治不好的!”姜蕊哭着摇头,“我真是命苦!摊上这样的亲事,又是庶出的,没人为我做主……”
小娘子们围着解劝她。
假山后,谢蝉心中恼怒,抬脚要走过去,想到姜家妹妹热情地拉自己来折梅花,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姜家姐妹一个庶出,一个嫡出,不怎么和睦。
她冷静下来,脚步顿住,重重地咳嗽几声。
山洞里的说话声立刻停下来,小娘子们悄悄离开了。
谢蝉等了一会儿,姜家妹妹捧着梅花回来,若无其事地和她说话,她也一脸若无其事,回到正院,两道目光落到姜蕊身上。
姜蕊坐在老夫人身边,不敢和她对视。
谢蝉直接走过去,微笑着道:“姜姐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姜蕊怕她当众闹起来,起身跟着她出去,“九妹妹想和我说什么?”
谢蝉一笑,“姜姐姐若是对家中长辈的安排不满,尽可以抱怨,但是莫要在背后编排别人的不是。”
姜蕊涨红了脸。
谢蝉收起笑,“姜姐姐,我兄长确实自幼患病,可他品格端正,从未掩饰自己的病,假如真要和谁家说亲,他一定会告诉对方自己患病,不会故意隐瞒蒙骗。还有,我兄长也做不出挟恩逼迫别人答应婚事的事,姐姐不必担忧,也不该妄自揣测他人。”
说完,她拂袖而去。
前堂的宴席散了,谢蝉气鼓鼓地离开姜府,登上马车。
出了内院,青阳走过来敲敲车窗:“九娘,老先生他们作诗,罚了公子好多酒,公子吃醉了,不能骑马。”
谢蝉顿时哭笑不得,掀开帘子:“扶哥哥过来。”
青阳扶着谢嘉琅上马车,她起身扶他坐下。
谢嘉琅身上果然一股酒气,不过他看着和平时一样,面色淡淡的,黑眸沉静,只眼角微微有点泛红。
谢蝉和他说话,他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目光才看过来,看神色是听懂了,静静地看着她。
她拍拍软枕,要他靠着。
谢嘉琅好像有点茫然,呆呆地看她一会儿,听话地靠到软枕上。wωω.ξìйgyuTxt.иeΤ
谢蝉翻出盒子里的蜜饯,拈起一块让他含着醒酒。
谢嘉琅两道目光定在她脸上,唇张开,含住她指间的蜜饯。
他安静地躺着,很乖的样子,神色柔和,还是那副严肃的眉眼,可是竟然一点都不凶了。
别人喝醉了酒大吵大闹,他相反,安安静静的。
谢蝉觉得有点好玩,拉高毯子给他盖上,想到姜蕊那些话,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眉头轻蹙。
听到姜蕊那样怀疑谢嘉琅,她忍不住动了怒,忘了问谢嘉琅……两家不会真的说亲了吧?
谢嘉琅见过姜蕊,要是他喜欢的人是姜蕊,那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哥哥……”谢蝉小声问,“冯老先生是不是想为你向姜家提亲呀?”
谢嘉琅浓眉轻轻皱了一下,摇头:“先生提过,我回绝了。”
声音沙哑,思路清楚,语气和平日一样沉着,只是语调比平日说话要轻很多。
谢蝉想了想,又问,“哥哥……你喜欢姜家姐姐吗?”
谢嘉琅摇头。
谢蝉松了口气,姜蕊很介意他的病,他不喜欢她,那是最好了。
她放松下来,瞥一眼谢嘉琅,一时起了玩心,笑问:“哥哥,那你喜欢谁家小娘子呀?”
谢嘉琅靠在软枕上,望着她,眸底映出她娇艳的面容。
“团团。”
他轻轻地道。
“嗯?”谢蝉俯身,以为他在叫自己,“哥哥,是不是想要什么?”
谢嘉琅阖上双眸。0
第 68 章 首发
谢蝉凑近了些,又问一遍:“哥哥?”
谢嘉琅闭着眼睛,看不见她俏丽的面庞,含笑的杏眸。
但是听着她柔软亲昵的询问,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气息,即使双眸紧闭,她的模样依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没有刻意去记她的相貌,只是就那么镌镂在脑海里了。
谢嘉琅睁眸,眸光清亮,线条冷硬的脸,眉眼锋利如刀。
团团两个字脱口而出的一刹那,他就完全清醒了。
惊涛骇浪全被压进心底。
“想喝水。”
他低声说。
车厢里备有冬篮,谢蝉转身倒一盅茶,茶水还是温的。
谢嘉琅接过茶盅喝两口,又闭上眼睡了。
谢蝉双手托腮,盯着他冷峻的脸看,还想再问他其他问题,看他好像很累的样子,没有吵他。
马车停在院门前,谢蝉想扶谢嘉琅下车,他坐起身,摇头示意不必,他已经醒了。
谢蝉还是让仆妇熬了醒酒汤,看着他喝下。
谢嘉琅去书房整理冯老先生带来的书,打开一卷,提笔,一边抄写一边默念,咀嚼文意,笔尖下流淌出苍劲的字迹,他混乱的心绪在淡淡的墨香中沉淀。
抄满几页纸,谢嘉琅停笔,手指翻阅书卷。
晚风拂过静谧的夜色,灯火摇曳。
谢嘉琅看着书,强压下去的酒意又不知不觉泛上来,醺醺然间,平时抑制的情绪也全都涌了出来,如水汩汩,一个接一个破碎的梦境沉沉地压下来,漫天掩地,将他笼住。
他梦见幼时的自己一碗接一碗喝下苦涩的药,阿爹和阿娘在窗外争吵。
梦见大雪中,他慢慢地走着,雪花从无边无际的夜穹中洒下,一道胖乎乎的身影突然出现,手伸过来,拉住他的手。
冰冷的阴暗渐渐消散。
隆冬雪夜,万家灯火,炮竹声声,风吹过走廊,炉子里的火苗窜起,青烟袅袅,小娘子呛得直咳嗽,抬起脸看他,泪眼朦脓,捧起他的手,把剥了皮的烤芋头塞进他手心。
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
灯烛辉煌,火树银花。
谢嘉琅置身上元灯会中,不过这一次他不是远远跟在后面注视一道身影,他上前几步,和那道身影并肩在汹涌的人潮中漫步。
月华深浓似霜,灯火阑珊,长达数十里的长街,栏杆前挂着一盏盏璀璨花灯,宛若星河。
夜风掠过,卷动十里繁星,朦朦胧胧中,小娘子抬头看他,粲然一笑,白衣如雪,束发的玉色丝绦被风吹起。
谢嘉琅立在灯楼下,抬手,修长的手指勾住飞扬的丝绦,眼帘低垂,情不自禁地低头,唇落在丝绦上。
一声惊呼,丝绦飞快从他指间滑走。
谢嘉琅抬眸,小娘子手里拽着自己的丝绦,呆呆地看着他,杏眸慢慢睁大,震骇,惶惑,惊恐……
最克己守礼之人,偏偏生出有悖人伦的心思。
小娘子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把他视作兄长,无比信任,无比敬重。
咚咚的打更声从静夜里传来,搅碎混沌梦影。
幽凉的风从窗缝里吹进,翻动书卷。
谢嘉琅睁开眼睛。
书房的灯早就灭了,一室黑暗。
他坐起身,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听着坊墙外寂寥的更声,出了一会儿神。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看到谢蝉和别人说说笑笑时,心里抑制不住的烦闷。
想起谢蝉来他的书房借书看,懒懒散散的,不想动,跪在软榻上,伸长手臂去够书架,绣鞋啪的一声掉下,露出一截雪白纤巧的足。
想起六叔请他保守谢蝉身世时信任欣慰的眼神。
还想起小时候的某一年。
那时,谢嘉琅年纪不大,跟着谢大爷去黟山莲花峰访名医,遇见一个三十岁的男子,男子生得眉清目秀,挺拔如玉。
谢大爷和男子攀谈,告诉男子谢嘉琅的病情,男子苦笑,说:“我也是来求医的。”
那是谢嘉琅第一次遇见和自己有类似病症的人。男子姓邵,自称是宣州人士,家中是官宦人家,他和谢嘉琅的病不太一样,幼时并不病弱,直到十几岁才开始发病,也是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
谢嘉琅在莲花峰治病的那段日子,常常见到邵公子。
他性情开朗,出手阔绰大方,他的妻子上山来看他时,他尤其高兴,陪着妻子游览黔山,观日出云海,如胶似漆,夫唱妇随,名医的仆从都赞他们恩爱。
谢嘉琅的病好了些,下山回家。两年后,他再次随父亲去莲花峰时,一个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男人从门中冲出来,撞倒了他,他摔在石阶上,磕破了膝盖。
谢大爷拉起儿子,皱眉看着那疯男人,抱怨名医的仆从怎么把疯子放进来。
仆从上前致歉,道:“郎君,那是邵公子啊!”
谢大爷惊呆了,风度翩翩、家境优裕的邵公子,怎么疯了?
仆从长叹一口气,道:“邵公子的病没治好,他夫人很伤心……前年,他夫人生了个儿子,老天作孽,竟然也有这病!邵夫人一头要照顾邵公子,一头还要照顾儿子,一辈子没了指望,月子里天天哭,没养好,后来听说着了一次风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病情越来越重,一撒手走了,没几个月,那孩子也没了。邵公子一下子没了娘子和孩子,人就疯疯癫癫的,邵家人只好把他送到山上来。”
谢大爷听完,叹息不已,回头看一眼谢嘉琅,眉头皱得更紧。
谢嘉琅自幼患病,经历得多,早慧,能看懂父亲的眼神。
谢大爷觉得,他以后可能会和邵公子一样。
邵公子的病治不好,又添了疯病,邵家给名医一大笔钱,把他留在山上,除了仆人定期来山上送钱送衣物,没有人来探望他。
后来,谢嘉琅又见到一些和自己一样求医的病人。
那些病人有的孤身前来,有的是父母长辈、妻子陪同,陪同的人来历不同,身份不同,但是脸上都有一种很相似的神情。
焦灼,疲惫,麻木,愁苦。
谢嘉琅见过一个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摊上了这么一个废人,一辈子得照顾他,给他端屎端尿,伺候他到死,我前世一定是杀了人放了火,挖了别人家的祖坟,造了太多孽,才这么命苦,要还一世的债……”
周围的人都劝妇人,说她可怜,嫁了个病人,要辛苦操持家务,侍奉公婆,照顾叔叔小姑,拉扯孩子,还得顾着病人,就是铁打的人都承受不了,何况她一个妇人。
书房里清寂的幽暗中,谢嘉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缝,目光望向对面黑魆魆的走廊。
屋中,谢蝉在安睡。
她不为自己拜佛求神,却坚持帮他求签。
她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却在每一次听见有人诋毁他时气鼓鼓地皱眉。
每一年,她准备写有吉祥字眼的花钱送给他,认真地念:“平平安安,事事顺遂。”
谢嘉琅曾坐在六叔面前,郑重地对六叔立下承诺,会好好照拂妹妹。靈魊尛説
她那么好,应当一生顺遂平安,无忧无愁。
他许诺要带她去看山,看水,看大千世界……以兄长的身份。
谢嘉琅在黑暗中沉默伫立,所有绮思沉坠进心底深处。
他没有资格放纵自己。
即使是梦中。
天亮了。
谢嘉琅在院中练拳,身后响起窗扇打开的声音,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回头。
“哥哥,你起来啦。”
他嗯一声,练完,回房换衣。
谢蝉梳洗好了,过来看他,踮起脚摸他额头,“昨天你喝醉了,今天难受吗?”
谢嘉琅摇头,“没事。”
“哥哥,酒可以喝一点,不过不要多喝。”
虽然谢蝉觉得谢嘉琅喝醉了很乖很好玩,但是宿醉伤身。冯老先生太爱玩了,总想看谢嘉琅发酒疯是什么模样,昨天罚了他很多酒。
“我知道。”
谢嘉琅低头看着摊开的书卷,他不会再给自己喝醉的机会。
辰时三刻,范家仆人敲响院门,范家这边的管事请谢蝉过去商量事情。
范尧亲自过来接谢蝉,请谢嘉琅同去,他们家的藏书很多。
谢嘉琅提着两卷书,摇头,他要带文宇去姜家请教冯老先生。
他对谢蝉道:“你去忙吧。”
谢蝉回屋换了身衣裳,辞别谢嘉琅,和范尧一起走出去。
青阳和伙计八卦:“范家三天两头来请九娘,都是为了他们家七公子!六爷说过,他选女婿,一定要九娘喜欢,要九娘能和女婿相处得来,范家人知道九娘的脾气,就找机会让七公子和九娘多见面!”谢嘉琅站在门前,目送谢蝉和范尧并肩离开,范尧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轻笑。
谢蝉到了范家,进院问候范夫人,和范家小娘子厮见,说笑几句就告辞出来,和范家管事见面。
管事帮谢蝉挑了几家铺子,今天要带她去看。
范尧自告奋勇,要陪他们一起,“九娘初到京师,诸事不便,我正好闲着,想出去走走,就陪你们到处转转吧。”
谢蝉道:“七哥开年就要去国子监了,学业繁重,不敢多劳烦七哥。”
范尧笑道:“没事,节还没过完呢!四哥再三嘱咐我好好照应你,我可是在他跟前立了军令状的。”
“那让七哥受累了。”
管事领着他们去看那几家铺子,问谢蝉:“九娘怎么只买铺子?这次进京,像我们家这样,直接把货运过来,年后就开张,多省事?”
谢蝉笑着摇头:“江州那边就够我阿爹和我忙活了,顾不上这边。”
她深知京师脚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在没有站稳脚跟前,不要迈太大的步子,不能像在地方上那样一头扎进来。
范家这些年靠着织造署在江州顺风顺水,想更进一步,为族中子弟铺路,来京师开铺子,范德方负责运货调货,范尧这一支在京师主事。
范德方和谢蝉说起时,她劝范德方慢慢来,别急于一时,范德方无奈地说范家长辈已经下定决心,他劝不住。
她要等等,先买铺子,放几个伙计在这边看着,先慢慢打听行情,结交行会里的人。
几家铺子转下来,谢蝉请范尧和管事吃饭,吃到一半,范家仆从捧着一封信匆匆找过来,“九娘,四公子的信!”
谢蝉接过信拆开看,放下筷子,起身,朝范尧和管事告辞。
范尧送她回院子。
文宇随谢嘉琅到姜家拜访,请教学问,姜大人留他们吃饭。
吃完饭,两人出来,文宇拉着谢嘉琅去南市找一家售卖去年程文的书肆,逛到天色暗下来,提着书回去。
仆妇正在门口急得打转,看谢嘉琅回来,飞奔上前:“公子,你去哪里了?我们找了一下午,去姜府问过了,也去书肆找过了,都没找着公子。”
“怎么了?”
仆妇道:“公子,九娘走了。”
谢嘉琅脚步忽地顿住,视线落到仆妇脸上。
仆妇道:“九娘白天接到一封信,六爷和范家四公子已经到约定好碰头的地方了,只等着九娘过去汇合,九娘赶紧回家收拾行李,本来说等公子回家了再动身,范家那边一直在催促,说船不能在渡头停太久,九娘叫我们都出去找公子,没找到,她等到刚才,怕误了时辰城门关了,只好走了。”
谢嘉琅呆了一下,心中微微抽动。
他蓦地回过神,放下书,要青阳去牵马。
“走多久了?走的哪道城门?”
仆妇想了想,道:“走了有差不多一盅茶的时候,走的南城门。”
谢嘉琅翻身上马,扬鞭,一骑飞驰而出。
天色越来越暗,店铺纷纷合上门板,街上行人稀疏。
谢嘉琅骑马赶到南城门前。
城楼响起雄浑肃穆的鼓声,最后一道夕晖照在城墙上禁卫军的甲衣上,折射出一道道凛凛寒光。
那道沉重的城门在谢嘉琅眼前缓慢地合上,几声巨响,不留一丝缝隙。
谢蝉已经出城了。
他勒马停下。
早就知道她不能多待,但是她留下了,愉悦暗暗地浮动,他以为她还能多待几天。
没想到,灯节刚过完,她就走了。
雪夜,她来得突然,让他以为自己恍在梦中。
她离开也如此突然,让他猝不及防。
本该如此。
他们之间就该像这样,她的到来和离开,都和他没有关系,他不能挽留,不能干涉。
他这一生注定这般,一个人走下去。
这是他早就领悟到的,他也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把一切不该有的念头深埋起来。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发现她离开,是另一回事。
城门口,无边夜色笼下,将谢嘉琅淹没。0
第 69 章 首发
夜穹昏黑,笼盖四野。
谢嘉琅回到院子。
昏黄的灯光被窗纸筛过,雾蒙蒙的,笼在廊前。
院内静悄悄的,没有轻快的说话声,没有忙碌的身影。
他走到谢蝉住的屋子前,推门进去。
她走得匆忙,地下几只箱笼凌乱敞开着,床边屏风上挂了两盏灯,一盏宫灯,一盏鱼灯。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痕迹了。
仿佛她并未来过。
他沉默着,转了一圈,除了她特意为他带的衣物和江州糟鱼、点心,她的东西一件都没留下,干净利落。
青阳做好饭,请谢嘉琅去用饭。
他一个人吃饭,安安静静的。
谢蝉在这里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多热闹,她怕打扰他读书,脚步声都很轻,但是她一走,院落就显得格外的清寂。
像窗纸上破了一个洞,风吹进来,荒凉萧瑟。
青阳拿来一封信:“公子,九娘写给你的。”
谢嘉琅停箸,展开信纸。
信是谢蝉匆忙中写的,字迹潦草,她说要出城去和谢六爷他们碰头,不能多等了,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多加餐,勤添衣。
他看着信,在灯前独坐。
仆妇提了两包韵姜糖和琥珀蜜进来,“公子,您下午拿回来的。”
谢嘉琅接过果子,走进书房,把果子放在书架旁的软榻上。
谢蝉喜欢坐在这里看书。
果子是给她买的,从姜府出来,他随文宇去南市,想到她喜欢这些,买了两包,一手提着书,一手提着果子回来,却得知她已经走了。
谢嘉琅翻开一本书,拿起笔,在书写中,让自己飘忽不定的心思沉淀下来。
果子一直放在软榻上,没有打开。
两天后青阳来收拾屋子,看果子还在那里,问道:“公子,这果子放了几天了,肯定不能吃了,要不要拿去扔了?”
谢嘉琅摇头:“就那样放着罢。”
一如他控制不了的心绪。
谢蝉接到谢六爷的信,匆忙动身。她上元节前就准备回江州了,大件行李早就收拾好,只用整理一些文书画册和贴身衣物。
谢嘉琅一直没回来,她只能留下一封信,出城,至渡口,赶上一条南下的船只,登上船,长吁一口气。
第二天下午,船到达谢蝉和谢六爷、范德方约定好碰头的渡口。
谢六爷和范德方在岸边等两天了。
见到女儿,谢六爷松一口气:“这船明天就要走了,我正愁你赶不及,想着要不要换条船。”
谢蝉下船,要随从把箱笼行李搬到谢六爷他们那条船上,问:“阿爹,上封信你不是说过几天才动身回江州吗?怎么突然催得那么急?”
他之前还说要是有时间会改道去京师看望谢嘉琅。
谢六爷和范德方相视一笑,拉着谢蝉上船,笑眯眯地道:“我接到家里的信,你阿娘有身子了,我离家的时候,她月份浅,没人知道,前些天她不舒服,请大夫瞧了才知道。”
谢蝉如释重负,原来是喜事,谢六爷的信写得没头没尾,催促她立刻动身,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我给长兄写封信,告诉他这件事,免得他担心。”
她写好信,翌日清晨,等大船停泊在下一个渡口时,叫进宝去岸上,托人把信送去京师。
进宝刚下船一会儿,船家派伙计来催促,说船要开了,请各家赶紧把下船的人叫上船。
船上的人抱怨不迭,他们大多是做买卖的,来到京师附近的州县,少不了下船买些货物带到南边去贩卖,这还不到半个时辰,能买什么?
船家一脸歉意,给众人赔不是:“刚才官差过来传话,有贵人的船要过来,我们这些船都得开走,不然贵人的船进不来。”
众人惹不起贵人,纷纷派人叫回下船的伙计家人,渡口的船家纷纷解缆扬帆,离开渡口。
他们的船刚走,南面运河上,一条威风凛凛、用锦帛装饰的大船破开朦胧晨雾,朝渡口扑了过来,大船上数面硕大的旗帜迎风招展,甲板上隐隐有寒光闪烁,亲兵卫士持刀立在旗下。
渡口还有几条船没来得及开走,船家满头是汗,大声催促,然而他们的船帆刚扬起来,大船竟然不管不顾,直接撞了上去!
轰隆隆一阵巨响,夹杂着恐惧的惨叫,一条小船被大船无情地顶到渡口的长桥上,有船家和水手落水,岸上的人避让不及,也被大船掀起的波浪卷入大河里,渡头一片呼救声。
岸上的人和旁边的船只慌忙去搭救,而大船若无其事地停靠,船上之人大摇大摆下船,钻进等候在岸边的马车里,扬长而去。
谢蝉他们的船已经离开渡口很远,船家眺望渡口的惨状,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对众人道:“你们看到了吧,那是宁安长公主家的船,天家骨血,金枝玉叶,刚才要不是我们走得快,现在大家和河里的人一样的下场!”
长公主身份尊贵,众人不敢议论,摇头叹息。谢蝉眉头皱起。
宁安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姐姐,现在是长公主,以后会成为大长公主,她性子极为跋扈,府中豢养的门客、管事、扈从仗着她的庇护作恶多端,民间多有怨言,各地官员畏惧长公主,不敢过问。
“你们看,又有一条船过来了!”
众人循声看去,一条和宁安长公主家的船差不多大小的大船从南面行驶过来,往渡口去了。和长公主家奴的盛气凌人不同,这条船没有急着靠岸,等其他船只避让开了,才慢慢靠到岸边。
范德方踮起脚张望,辨认船上旗帜上绣的大字,对谢六爷道:“是靖安侯沈家的船。”
谢蝉眼皮一跳。
靖安侯代代掌兵,大晋无人不知。
谢六爷这两年长了不少见识,听说过靖安侯,感叹道:“靖安侯府上不愧是百年望族,家风正派。”
大船继续往南,路上,他们又看到几条官家大船朝着京师方向而去。
范德方疑惑:“都是侯府世家,看样子是女眷……怎么这多人家赶着一起进京?”
谢六爷人逢喜事精神爽,哈哈笑道:“也许是京里哪位贵人办喜事?”
范德方叫人去打听。
谢蝉坐在一边看账本,没有插话。
有些事会提早发生,而有些事不会改变。
长公主、沈氏、谢氏、卢氏、王氏……世家女眷纷纷进京。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皇帝这是打算要为皇子指婚了。
这其中,可能包括被圈禁的李恒。
皇城。
天气还未转暖,迎春花已经吐出嫩黄的花蕊,串串枝枝,金英翠萼。
这日,天气晴朗,皇帝在御花园举行家宴,诸王公、皇子公主、郡王郡主在席,席间觥筹交错,笙歌阵阵。
一片“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天下大治,海晏河清”的恭贺声和笑语中,忽然响起刺耳的哭声。
众人错愕,停了说笑,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公主李蕴坐在案几前,掩袖啼哭不止,宫女太监在一旁苦劝,她抽抽搭搭,哭个不停。
其乐融融的家宴,顿时蒙上几分悲凄,众人面面相觑。
宴席一下子安静下来。
皇帝手里拿着酒杯,瞥一眼李蕴,“蕴娘,怎么哭了?”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李蕴身上,她吓得心惊肉跳,浑身颤抖,想起李恒教她的那些话,哆哆嗦嗦地呜咽:“我……我……我想阿娘了……”
吹奏声停了下来,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都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酒杯看。
皇帝沉默。
一旁的王美人眼珠转了转,起身走到李蕴身边,替她擦泪,爱怜地道:“蕴娘是个孝顺孩子,她生母早逝,生下她没多久就走了,我记得忌日就是下个月吧?好孩子,难为你记得你母亲。”
她刻意不提崔贵妃,轻飘飘就把话题转到李蕴的生母身上。众人悄悄舒一口气,出言安慰李蕴。
李蕴被王美人搂在怀里,紧张得直颤,还想开口,王美人夹起一块糕点喂到她唇边,“蕴娘,别伤心了,你母亲要是看到你现在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一定很欣慰。”
一直到宴散,李蕴没再开口。
皇帝起驾回勤政殿,李蕴起身跪送,脸上仍有泪痕,皇帝看都没看她一眼。
李蕴失魂落魄地去冷宫看李恒。
李恒上次打断腿骨重新接,再次发起高热,数日不退,太医都说他可能不行了,禀报皇帝,皇帝下令,让准备告老还乡的太医令亲自为李恒诊治。李恒活了下来。
张鸿觉得自己险些害死李恒,吓得半条命都没了,愧疚之下更卖力为李恒说情。
张家老太爷知道后,找了个借口把他调去其他地方任职,禁止他再去冷宫。
现在,李恒只能从李蕴这里得知外面的消息。
李蕴是崔贵妃养大的,帝后的掌上明珠,从小奴仆簇拥,被人奉承着长大,没吃过苦头,没什么心机城府,帮不了李恒什么。
她啜泣着道:“皇兄,我真没用,父皇看我一眼,你教我的那些话我都不敢说了。”
李恒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摇摇头,示意没事。
他早猜到会是这样。
李蕴是高贵的公主,崔贵妃不是她的生母,崔家覆灭,她仍然是公主,受到的冲击不大,至少不像他,被人奚落践踏,而且随时有性命之忧,她没有亲眼目睹生母惨死,没有体会过从云端坠落至尘泥的滋味,不懂自尊被碾碎、垂死挣扎、任人鱼肉的绝望,也就不会孤注一掷地去厮杀。
梦里,那个在宫宴上当着所有王公大臣、皇室宗亲的面哭泣的人,是他的妻子。
皇帝大怒,问她为何垂泪。她低头擦泪,起身谢罪,从容地道:“儿无状,望陛下恕罪。前几天是郎君的生辰,那天郎君想吃狮蛮栗子糕,却吃不着,方才儿看到宴席上的狮蛮栗子糕,想起此事,一时失态了。”
皇帝凝眸看着她,宴席上的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她跪在御案前,一动不动。
后来,皇帝命人给李恒送一盘狮蛮栗子糕,斥责太监总管疏忽皇子。
总管慌忙告罪。
她在宫女的簇拥中回到宫室,眼睛哭得红红的,等对李恒嘘寒问暖的人都走了,把一双手塞进李恒的手心里,一脸后怕的表情。
李恒握着她的手,她掌心冰凉,有很深的指甲痕迹。
“你自己掐的?”
她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圣上问我话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
李恒捧着她的手,低头,冰冷的唇印在那几道鲜红的掐痕上。
她红了脸,手指轻颤。
李恒回过神,立刻松开了手。
梦醒后,李恒还记得梦里唇落在她掌心的触感,柔软,细滑,微凉,她常做针线,还要照顾他,手指头上有细小的伤口。
他想好好捧住她的手,让她暖和起来,可是梦境忽然变得冰冷幽暗,掌中的手也突然冷冷地抽走,她转头离开,背影决绝。
“李恒,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一字一字地道,声音轻柔,每一个字音却如惊雷,在零碎的梦境里铿然炸响。
心口一阵抽痛。
李恒皱眉,闷哼出声。
“皇兄!”李蕴慌忙翻找,从瓷瓶里倒出一枚药丸,喂李恒服下。
李恒的脸色渐渐好了点。
“皇兄,你以前从不会这样的……怎么近来经常心悸?”李蕴满面愁苦,“是不是因为他们没照顾好你,你才多了这个毛病?”
李恒摇头。
心悸的毛病……从那场马球比赛就有了。
只不过当时,他们都以为他是在北凉人的故意冲撞中受了内伤。
他的梦,他的心悸,都来得古怪。
李蕴看一眼李恒的腿,心里难过,转过头,悄悄擦一下眼角,“对了,皇兄,我听王美人说,父皇可能打算为你指婚。”
李恒眼帘抬起,眸中掠过一道亮光。
“皇兄,你是不是在想姚姐姐?”李蕴咬了下唇,掩下对姚家的不满,“皇兄要是有什么话想对姚姐姐说,我可以帮皇兄带话。”
李恒摇摇头。
梦中的女子不是姚玉娘,他直觉如此,而且姚玉娘不会做那些活计,姚玉娘的手指也没有旧伤疤。
李蕴帮李恒掖被角,道:“皇兄,我去求王美人,请她问一问父皇,也许父皇心疼你,会心软,答应你娶姚姐姐……你一个人这样下去不行。”靈魊尛説
李恒不能行走,太监欺辱他,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李蕴又不能经常来看他,有人照顾他,陪他说说话,他的腿说不定能好得快点。
“不必了。”李恒还是摇头,“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哪家小娘子想嫁给我。”
李蕴叹口气。
李蕴走了,太监送来晚饭,李恒扫一眼几上,今天的饭菜比昨天要丰盛得多。
宴席上李蕴哭一场,还是有用的。
他爬起身吃饭,手指不小心碰到筷子,筷子滚落,掉在地上,他朝太监看过去,请太监帮他捡起来。
太监不甘不愿地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筷子,啪的一声摔在几案上。
他忍着气,擦了擦筷子,吃饭。
入夜,更声在一重重的宫墙中回荡。
门外的太监都睡着了。
宫室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当更声不紧不慢地敲响三遍后,床上的李恒遽然睁开眼睛,细听门外动静,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双足落在地面上。
他站起身,踏出一步,双腿受力,剧痛从骨头缝里袭来。
李恒牙关紧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接着踏出一步。
汗水从他额边滚落,黑暗中,他一步一步地走着,偶尔听到窗外有细微的响动声,立刻停下脚步,一动不动,直到声音远去,接着迈步。
他已经能下地行走了,连李蕴和张鸿都不知道。
谁都不能信任,连太医院都有想置他于死地的人。0
第 70 章 首发
李蕴离开冷宫,找出几块龙团饼茶,去见王美人。
“今天我在宴席上说话莽撞,坏了父皇的兴致,多亏了娘娘替我解围。”
王美人笑着道:“我也是你母亲,看着你长大的,你和我客气什么!”
李蕴眼泪掉了下来,“自从贵妃走了以后,我在宫里处处受人白眼,只有娘娘慈悲心善,对我这么好,我哪里都不敢去,只敢到娘娘这里来。”
王美人搂她入怀,“好孩子,可怜见的,以后受了委屈,只管到我这里来,我给你做主!”
李蕴神情感动,破涕为笑,看宫女要为王美人煎茶,道:“我来给娘娘煎茶,请娘娘尝尝我的手艺。”
她坐在银风炉前,拿着蒲扇扇风,细听茶水滚沸的声音,水第一次煮开时,微微有声,她掀开盖子,等茶水滚沸的声音如松涛声时,立刻拿起茶罐,往茶盏里注入沸水。
一时,清香四溢。
等茶煎好,李蕴打开一只瓷罐,往茶盏里放了些,捧着茶盏送到王美人跟前。
王美人喝了一口茶,面露惊讶之色,挑眉,细细端详李蕴:“公主怎么知道我喜欢姜盐煎茶?”
李蕴道:“娘娘是川人,我听人说成都府那边的人煎茶,都喜欢加姜盐煮。”
王美人喜道:“难为你想到这些,我自小吃姜盐煮茶,来到京师,总吃不惯这边的茶。”
李蕴服侍王美人吃茶,陪王美人闲话家常,宫女在一边陪着奉承。
王美人入宫多年,膝下无所出,虽然衣食无忧,但心中清苦寂寞,见李蕴孝顺,心里不由一动。
这孩子敢当众说想念崔贵妃,可见是个厚道人,她不是崔贵妃亲女,和崔家没什么牵连,又只是个与世无争的公主,眼下她无依无靠,不如收养到膝下。
一来,可以一解深宫寂寞。二来,到底是崔贵妃养大的,皇帝心里总有几分旧情。
王美人看李蕴的目光愈发慈爱。
李蕴感觉得到王美人态度的转变,待王美人愈发亲热。
她不会煮茶。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离了宫女,她连头发都不会梳,为了这盅茶,她学了好几天。
前些天的一场宫宴上,她被当众奚落嘲笑,以前阿谀奉承她的贵女,现在一个个冷傲如霜。
甚至有传言,下一次和亲的人选是她。
李蕴只能哭着去找李恒,李恒腿断了,是个被圈禁起来的废人,处境比她艰难多了,可是李恒是她唯一的依靠。
李恒教她怎么讨好王美人,“蕴娘,皇兄现在自身难保,照应不了你,成王败寇,弱肉强食,宫中从来都是如此,你要找一个靠山,一个可以护得住你的人。你去打听,宫中哪些妃嫔主位没有孩子,哪些在父皇面前有宠……”
“蕴娘,以后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了,你要活下去,就得舍弃一些东西。”
李蕴挨着王美人,一脸的笑。
入夜,王美人去勤政殿给皇帝送羊汤,提起李蕴的事,“臣妾很喜欢她,求皇上恩典。”
皇帝喝口汤,道:“你也是她母亲,你们本来就该多亲近亲近。”
王美人心花怒放,心知这件事做对了。
等王美人告退,皇帝接着批阅奏折,太监总管送来枢密院的奏疏,皇帝突然问:“八皇子的腿伤怎么样了?”
太监总管脑子飞快转动,答道:“禀皇上,太医说,殿下比先前好些了。”
皇帝不语。
太监总管看着殿门的方向,背上直冒汗。
崔贵妃死的那天,八皇子李恒悲伤过度,提剑冲进勤政殿,在殿门上留下好几道剑痕,皇帝震怒,将八皇子圈禁。
太监心道,假如八皇子重获圣眷,自己只怕死期不远。
下旨让崔贵妃自尽的人是皇帝,但是亲自执行旨意的人是他。
他巴不得八皇子一病死了,免得日后八皇子找自己寻仇。但是身为侍奉皇帝多年的宦官,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他是皇上养的一条狗,皇上让他咬谁,他就扑上去撕咬,皇上不发话,那他绝不能自作主张。只要他始终是一条听话的狗,皇上在一日,他就是宫中权势最大的总管,哪怕八皇子恨他入骨,也不能拿他怎么样。靈魊尛説
反之,假如他这条狗生出自己的私心,敢对皇子不利,那眼前的荣华富贵马上就会化为灰烟。
所以,总管只能日夜求神拜佛,盼着八皇子早点一命呜呼。
皇帝继续看奏折,“今晚偏殿里谁当值?”
偏殿中每晚有两位重臣和一些博学的官员值夜,以备皇帝随时召见顾问。
“礼部的谢尚书。”“宣。”
谢尚书赶到勤政殿。
皇帝问了些政事,忽然道:“朕欲为几位皇子指婚……朕记得谢卿家是不是有几个正当妙龄的小娘子待字闺中?”
谢尚书早已听到风声,顿时惊出一身的冷汗,低着头道:“臣的长女已经出阁,二女、三女尚在闺中。”
皇帝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吩咐太监:“宣宗正寺卿。”
谢尚书告退出来,忧心忡忡地回到家中,叫醒已经睡下的正夫人:“皇上想为八皇子指婚,只怕要从咱们选一个姑娘。”
谢夫人大惊:“郎君怎么知道是八皇子?不是其他皇子?”
谢尚书脸色沉重:“八皇子快不行了,前些天有人建议给八皇子娶亲冲一冲,那时皇上就起了意,你没看长公主、沈家他们家的女眷都奉旨进京了吗?七皇子的皇子妃早就选好了,只是没有颁旨而已,这次选皇子妃就是为八皇子选的。”
谢夫人愁得额头发疼:“八皇子一个废人,又没了母族,彻底失势,被赶到冷宫自生自灭,我们家的姑娘嫁给他,岂不是一辈子都完了?”
她摇头,“不行,我不答应!”
谢尚书揉揉眉心,“你以为我想答应?不说其他,我们谢氏和崔氏的账且有的算……而且皇上虽然想为八皇子指婚,却没有说要趁着办喜事将八皇子从冷宫挪出来,八皇子还要继续被拘禁。我不想应承这门亲事,但是皇上不会无缘无故问咱们家的女儿,皇上既然问了,旨意说不定已经拟定好了。崔氏跋扈多年,说倒就倒,我们谢氏也是大族,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圣上不满,长公主那样跋扈的人,皇上一道旨意,她也把孙女接过来了,沈氏也是,咱们家必须送一个女儿入宫。”
谢夫人脸色刷的一下惨白。
这一夜,皇帝接连召见宗正寺卿、礼部官员和殿中省太监。
宗正寺掌管皇族宗亲事务,管理皇族谱牒,礼部和殿中省操持皇子婚礼。
第二天,朝中文武大臣都确认皇帝要为八皇子指婚。
姚父回到家中。
女儿姚玉娘过来求见:“阿爹,我听说皇上要为八皇子指婚了?”
姚父点头:“我问过宗正寺卿和殿中省了,皇上要他们准备婚事,七皇子和八皇子一起娶亲。”
姚玉娘脸颊抽动了两下,神情茫然。
姚父皱眉:“玉娘,你还想嫁给八皇子?”
姚玉娘咬唇。
嫁给李恒是她懵懂时期就定下的心愿,李恒位同太子,她要当太子妃,然后成为皇后,母仪天下,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对于李恒其人,姚玉娘也是有感情的,他们一起长大,虽然李恒一心习武练兵,不像张鸿那样讨女孩子喜欢,但是他生得高大,丰神俊朗,而且不像其他纨绔那般风流浪荡,从不和宫女嬉闹,姚玉娘对他是有几分真心的。
可是现在李恒成了废人,太医说即使他的腿能养好也只会是个瘸子。
姚玉娘心乱如麻。
她曾经离自己的目标那么近,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姚父眉头紧皱,提醒女儿:“八皇子这趟浑水,我们还是离远点。”
姚玉娘见识过父亲的狠辣无情,不敢顶撞父亲。
长公主府的梨花开了,满树堆雪,柳色清浅,长公主下帖子,请宗室贵眷、外命妇到府中赏花品酒。
姚玉娘随姚母到公主府赴宴。
席间,众人都在打听皇帝为八皇子指婚的事,姚玉娘觉得大为刺耳,说自己身体不适,提早离席回府。
马车走着走着,车夫忽然扯紧缰绳停下来,车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一张憔悴的脸出现在车窗前。
姚玉娘蹙眉:“张鸿,你拦我的车做什么?”
张鸿挥手,示意车夫把马车赶到角落里,自己骑马跟上来,“玉娘,我今天来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嫁给八皇子殿下?”
姚玉娘脸上一窒,支支吾吾。
张鸿看着她,道:“玉娘,如果你愿意嫁给殿下,我可以帮你传话,殿下去请求圣上赐婚,也许圣上会答应,这样的话,你们就能在一起了。”
姚玉娘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心中慌乱,错开他的注视,“张鸿……我父亲不会答应的……”
张鸿驱马上前一点,“那你自己的心意呢?玉娘,我只问你,不是问你父亲。”
姚玉娘沉默不语。
张鸿一笑,“我明白了。玉娘,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拿殿下的事来烦你。”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他拨马掉头离开。
姚玉娘被他问得心烦意乱,回到家里,躺倒在床,蒙上被子。
她又看到张鸿,还是那张憔悴的脸,带着焦急,敲开她的车窗,声音沙哑,问:“玉娘,殿下现在伤得很重,皇上要为他赐婚,玉娘,你愿意嫁给殿下吗?”
姚玉娘坐在车窗里,垂泪道:“张鸿,我想陪着殿下,可是我父亲不会答应的。”
张鸿深深地看她一眼,难掩失望之色,掉头离开了。
下一刻,姚玉娘发现自己置身一场宴席中,周围张灯结彩,布置得很喜庆,宫女太监来回奔走,欢声笑语中,一辆扎满彩帛的婚车从门外驶进庭院中,女眷都围上去,看新娘下车,宫女在地上铺毡子,让新娘脚不沾地。
笑闹声中,另一辆跟在后面的婚车拐了个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是去谢家接新娘的婚车,没有迎亲、催妆,新娘直接送到冷宫去。”一道声音在姚玉娘耳畔道,“那边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刚成亲就要住冷宫,可怜哟!”
姚玉娘惊醒过来,掀开身上的被褥,一头的汗。
“我要见父亲!”
夜里,姚父下朝归家,姚玉娘赶紧过来拜见,“父亲,我梦见了!八皇子会娶谢氏女!”
“谢氏女?”
姚父脸上神情变幻,错愕,怔忪,震惊,更多的是惶惑。
为什么偏偏是谢氏女?
女儿以前想要除掉的谢十九和八皇子有什么关系?
谢十九到底存不存在?
如果不存在,为什么冥冥之中女儿对谢十九有那么深刻的仇恨?
可是如果存在的话,谢家族谱上怎么没有十九娘?
想到一种可能,姚父呆了一下,瞳孔猛地张大,顷刻间,身上一时冷,一时热,冷汗热汗交替。
以谢家的门第和名望,皇上不可能让谢家一代内的小娘子出两位皇子妃。
八皇子娶谢氏……姚玉娘憎恨谢氏,预感谢氏会成为她的劲敌,恨意之强烈,她竟然自作主张要杀了对方……
那么说,姚玉娘以后还是会嫁给八皇子。
姚家怎么可能把姚玉娘嫁给一个废人?
除非……那个废人是卧薪尝胆,他骗过所有人,让人以为他成了废人,意志消沉……他甚至很可能爬上那个高位……
姚父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才能解释得通,心口剧烈跳动,一种命运难以莫测的恐惧和疑惑攫住了他,他突然感到一阵后怕和焦躁,背着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额角的青筋直跳。
“愚蠢!愚蠢!”
姚父冷冷地瞥一眼还一脸茫然的女儿,语气充满恼怒,“愚不可及!”
她可以未卜先知,却目光短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一刻,姚父忽然感到疑惑:女儿的未卜先知,到底是福还是祸?
假如女儿没有做那个梦,他没有给崔家送去那封信,皇上会突然对崔家动手吗?
这个念头生出以后,姚父忍不住怀疑,他的猜测会不会出错?
万一姚玉娘只是因为对李恒有情,不甘心李恒另娶别人为妻,所以才憎恨谢氏呢?
姚家要因为女儿的一个梦和他的猜测,彻底改变态度,冒险支持李恒吗?
无数个猜想一起涌上,姚父心头一团乱麻。
行差踏错,满盘皆输。
他唯有静观其变。
“我倒要看看,谢家送进宫的新娘到底是不是谢十九。”
谢府。
谢夫人看着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想到她们很可能被选去伺候一个废人,像被割去一块肉一般,心疼不已。
仆妇见她茶饭不思,出主意道:“夫人,宫里只说要咱们家的小娘子,又没说非要夫人的女儿,我们不如把各房年纪差不多的小娘子都接过来,不就交差了?”
谢夫人擦擦眼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吩咐仆妇去张罗。“要嫡出的,不管是哪一房,相貌、规矩一定要出挑,不然宫里的人看不上,我们也不敢往宫里送。”
仆妇去问了一遍,回来禀报:“夫人,京里这几房的小娘子没有合适的,年纪不是太大就是太小。”
“去其他地方找,谢氏有几房在外地,写信要她们都进京来。”
“是。”
江州天气比北边暖和,花开得早。
谢六爷和谢蝉回到江州时,渡口柳色青青,桃花娇艳。
父女俩来不及换衣,直接回家,十二郎奔出来迎接,周氏也在仆妇的搀扶下出来迎,谢六爷忙走上前,“娘子现在是双身子,别累着了。”
周氏满面红晕。
谢六爷扶周氏回房,细细端详她:“有了身子要好好养着,你怎么瘦了?”
旁边的丫鬟道:“夫人害喜严重,吃什么吐什么。”
谢六爷问:“请大夫来看过吗?”
周氏道:“大夫隔两天来一回,开了药,不过我吃了药,还是胃口不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也许过一段日子就好了。”
谢六爷皱眉道:“不行的话就换一个大夫。”
周氏点头,“别说这个了,你们这一路累着了吧?快去换了衣裳,我让人准备好了热水。”
谢蝉换了衣裳,过来问候周氏。周氏确实清减了不少,所以管事才写信请谢六爷早点回来。
父女俩日夜兼程赶路,筋疲力竭,在家休息了一天。翌日,谢六爷亲自去请了个名医来为周氏看脉,名医说周氏脉象平稳,并无不妥。
“也许是因为郎君出门在外,尊夫人心中忧虑,才不思饮食。”
谢六爷送走名医,叫来丫鬟细问周氏平时的情形。
丫鬟道:“郎君和九娘经常写信回来,夫人想郎君了就看信……夫人好像问过一句,周家有没有信……”
谢六爷眉头紧锁。
自从他把周大舅夫妇送走,周氏就再也没见过兄嫂和侄子。现在周氏怀孕了,孕妇多思,她又是个心重的人,是不是该叫周大舅夫妇来一趟家里,让她见见?
谢六爷一时拿不定主意。
谢嘉琅的考试在三月,谢蝉每天数着日子,整理了一些吃的用的托人送去京师。
一转眼,杏桃盛放,柳色青翠,范德方来和谢蝉辞行。
“九娘,多亏了你,这一次我们范家在织造署立了大功,织造署帮我们疏通门路,京师那边的铺子开起来了,我明天动身去京师,这一次是去长住。”
谢蝉忙吩咐丫鬟准备礼物,为范德方夫妇送行,“我祝范四哥宏图大展,马到成功。”
范德方摸摸终于养起来的胡须,笑道:“我知道你以后也是要去京师的,我先去打头阵,等你过来,咱们再一起合作。”
谢蝉送走范德方,回家料理绣庄的事。
进宝送进来一摞帖子:“九娘,最近天气好,桃花李花都开了,各府都邀请你去赏花,请你务必赏脸。”
谢蝉摇摇手,“我没空,都帮我推了吧。”
天色暗了下来,谢蝉回内院,周氏也拿着一摞帖子给她看,“都是各家送来的,我推了又推,她们还是留了帖子。”
谢蝉奇道:“怎么都邀我去赏花?”
丫鬟们捂着嘴低笑。
谢蝉回房,问酥叶:“我不在的时候,也有那么多帖子吗?”
酥叶点头:“九娘不在,各家就邀请夫人去,夫人不爱出门,她们就登门拜访。”
“是因为长兄吗?”
酥叶摇头:“她们都是为了九娘。”
“为我?”谢蝉皱眉,“怎么说?”
酥叶道:“有一次家里摆宴,有人问起家里的买卖,六爷说九娘你管的那些买卖以后都是你的嫁妆,消息传出去,各家打听到咱们的买卖都做到岳州去了,就都想给九娘你做媒……”
在江州人看来,谢蝉现在不仅仅是解首的妹妹,还容貌出众,嫁妆丰厚。
谢蝉双眉微微蹙着,太招摇了未必是好事,还好谢嘉琅有功名在身,现在江州应该没人敢动他们六房。0
第 71 章 首发
一辆马车停在谢府门前。
仆妇掀开车帘,周大舅夫妇怯怯地下车,抬头看一眼门口,觉得陌生,忍不住问:“不是说接我们来看小妹的吗?”
“这是新院子。”仆妇解释道,“六房现在不住以前的地方了。”
夫妇俩跟在仆妇后面进府,一路四处张望,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看了,六房现在住的地方比以前宽敞得多,来往的仆妇丫鬟比以前多,丫鬟脸上的神气也和谢家没分家之前不一样。
仆妇领着两人进院,门帘掀开,周舅母看到卧榻上坐着的美貌妇人,呆了一下,几步抢上前,眼泪直往下掉,周大舅跟在后面,摘下帽子,也跟着落泪。
周氏见到阔别已久的兄嫂,长叹一口气,示意丫鬟仆妇都出去,道:“哥哥,嫂子,你们难得来一趟,别伤心了。”
周大舅和周舅母来之前,已经在渡口见过谢六爷,谢六爷一直沉着脸,警告他们别说不该说的话,夫妇俩心中畏惧,不敢和周氏诉苦,收了眼泪,嘘寒问暖。
周氏留兄嫂吃饭,席面就摆在房里。
周大舅讪讪地问:“十二郎和九娘呢?”
“十二郎上学去了,九娘今天不在家……”
谢六爷接周大舅夫妇进府,故意支开了十二郎和谢蝉。
周氏提醒兄嫂,“哥哥,嫂子,九娘是我和六爷的女儿,你们以后别再有什么心思了,叫六爷知道,他一生气,我也劝不了。”
夫妇俩本来就怕谢六爷,这一次来江州,听人说六房买卖做得极大,生怕谢六爷不管他们了,再加之周氏又怀了身孕,地位比从前更稳固,再过个几年,六爷气消了,说不定会松口接他们回来,妹妹劝什么,他们都不反驳,点头如捣蒜。
周舅母道:“小妹,只要你日子过得好,我和你哥哥就放心了!”
周氏看兄嫂似乎是真心悔过了,心里高兴,拿出自己私底下攒的一些首饰送给周舅母,问周山这次怎么没来。
周大舅和周舅母对视一眼,周舅母笑着道:“也是不巧,山哥病了,小妹现在是有身子的人,我不敢带他过来。”
周氏问请了郎中没有,找出一些常用的丸药给兄嫂,说了会话,谢六爷的长随过来说时候不早了,船还在渡口等着。
谢六爷不许周大舅夫妇留下住。
周氏让丫鬟进房收拾了些吃用之物,代她送周大舅夫妇出去。
周大舅夫妇登上马车,被直接送到渡口船上。
旁边正好有一艘船靠岸,岸边的伙计一拥而上,把堆成山的布匹货物搬到岸上,运送货物的驴车从渡口这一头排到另一头,一眼看不到尾巴。
长随指着岸边一个指挥伙计卸货的管事道:“那是咱们六房的管事。”
周大舅和周舅母看得咋舌,心中暗暗懊恼:以前没分家,看不出来,现在谢府分家了,六房的铺子越开越多,要是以前,他们说不定能沾光分到一两家,可是这一切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夫妇俩现在被谢六爷安置在谢家一个小庄子里,回家途中路过以前住的村子,想起快到寒食了,和长随说了一声,买了些纸钱,回村祭拜祖坟。
村里的人见到周大舅夫妇,赶过来问好,都知道他们一家跟着姑爷享福去了,打听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姑爷家有多少田地铺子,奉承说他们现在就像富贵人家的郎君夫人。
谢六爷虽然命人看管周大舅夫妇,但没有苛待他们,周舅母有心在乡人跟前炫耀一番,可是长随在一边紧跟着,她不敢乱说话,祭拜完就走了。
渡口的驴车排着队进城,把货物送到一家家铺子里。
管事料理好这头,带着账本去见谢蝉。
天气暖和起来,谢蝉巡视各家铺子,和几家客商在茶楼商谈新布的价钱,忙到下午,在伙计的簇拥中下楼,登上马车。
回府的路上经过一条狭窄的门洞,马车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接着,前面传来说话声。
进宝走到马车旁,在车窗外道:“九娘,前面是余老丈家的车,他们要出来,我们要进去,门洞太窄,两辆马车没办法并行。”
谢蝉道:“余老丈是长辈,我们退后,请老丈先过去。”
谢家的马车立刻退出门洞,让出道路。
车轮轧过石板地,轱辘轱辘,余家的马车出了门洞,经过谢蝉的马车时,车窗里伸出一只苍老的手,示意车队停下。
“九娘这是从哪里来?”
余老丈坐在车厢里,问。
谢蝉先朝余老丈致意,回道:“刚从茶楼那边过来。”
余老丈瞥她几眼,谢家六房的势头太迅猛,引得江州布商人人自危,去年两家还剑拔弩张,不过谢蝉并没有赶尽杀绝,现在两家已经冰释前嫌。
“九娘,你年纪不大,倒是沉得住气,人也谦逊,你长兄我见过,也是个知礼的……不过一样米养百样人,一条藤上也结歪瓜。”
谢蝉听他话中有话,道:“请老丈明言,可是家中有人冒犯老丈了?”
余老丈摆摆手,“不是冒犯我,你回去问问就知道了,九娘,你们家出一个读书人不容易,别一时忘形,失了名声。”
谢蝉眼皮跳了一下。这么说,是和谢嘉琅有关。
她谢过余老丈,回到家里,立刻派人出去打听。
进宝很快打听清楚原委,回来禀报:“我问过了,是族里那边……他们看中了一块田地,和另一家抢着买,两家闹了一个多月,后来又为了一处水源争起来,庄上的人打架,打伤了人,族里三爷放出话,说有大公子给他撑腰,他什么都不怕,那家人不敢声张,事情传开,都说咱们家以势欺人。”
“竟有这样的事?”
谢蝉蹙眉,谢嘉琅的名声可不能被族里人这么败坏。
她派人去安抚受伤的苦主,送医送药,等谢六爷回来,和他说了这事:“阿爹,你去问三爷,长兄什么时候说给他撑腰了?长兄走之前可是立过规矩的,三爷明知故犯,族里必须出面,不然江州人人都以为长兄此前是在故作姿态。”
谢六爷听她说完,怒道:“岂有此理!简直是胡闹!”
他匆匆去了,找到正在酒桌上吹嘘说自己是解首堂叔的三爷,揪着人去见族长,族长早就听说争水源的事,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看谢六爷坚持,斥责三爷几句,命他去给伤者赔礼道歉。
三爷忍气应下。
事情解决了,谢六爷还是很生气:“家里出了个解首,江州谁还敢欺负咱们家?现在家里不管是子弟读书,说亲事,还是做买卖,再也不用求人,人人都赶上来帮衬我们,他们已经得了多少好处!怎么还不满足?”
谢蝉劝谢六爷息怒,世事就是如此,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尝到甜头后,自然会想要更多。
谢六爷余怒未消,冷哼一声,道:“只有等你长兄亲自来管,他们才懂得收敛。”
谢蝉算了下日子,“等长兄考完试再说吧。”
谢六爷点头:“对,等他考完试再说。”
两人暂且搁下这事,谈起买卖账目,谢六爷道:“安州那边来了几条大船,说是有岭南来的珍奇海货,我过几天去看看,你阿娘现在身子重,你留在家里照应。”
谢蝉嗯一声,忙完,提笔给谢嘉琅写信。
两天后,谢六爷坐船去安州。
京师。
欲暖还未暖时节,细雨蒙蒙,杏花淡白。
世家小娘子们都到了京师,皇帝命司天台合八字姻缘。
姚父在宫中的内应送信出来说:“司天台算过了,八皇子妃应当是从谢家选,只是不知道会选哪一个。”
姚父和姚玉娘都大吃一惊。
翌日,张鸿接到一封信,看完后,脸上掠过惊诧之色。
他按照信上写的,去了香山寺,知客僧引着他走进一处僻静的院落。
廊下响起脚步声,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缓步走出。
张鸿站在廊下:“玉娘,你约我在这里见面,想和我说什么?”
姚玉娘掀开帷帽一角,泪珠滚下:“三郎,我担心殿下安危,可是我身为姚家女郎,实在身不由己,不能陪伴殿下左右,但我对殿下是一片真心,这些是我自己积攒的私房,你都拿去,殿下在冷宫中,一定需要银钱打点疏通关系。”
她拿出一只匣子,走到栏杆前,递给张鸿,状极凄婉。
张鸿看着她,没有接。
姚玉娘哭了一阵,取出一封信,“上次你问我愿不愿意嫁给殿下,我当然愿意,只是没有父亲允许,我才不能答言……三郎,这是我写给殿下的信,求你帮我转交给殿下,殿下会信我的。”
张鸿想了想,接了信和匣子,“好。”
他原是宫中近卫,前不久被祖父调职,不能随便接近冷宫,只能去求昔日伙伴帮忙,借着夜色的掩护混进去。
“殿下,这是玉娘给你的信。”
宫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张鸿把油灯挪到床边,李恒坐起身,看完信,凤眸里倏忽腾起一道锋利的光。
张鸿喜道:“殿下,玉娘对你还是情深义重的。”
李恒一语不发,把信放到摇曳的火苗上,看着火光吞噬字纸,燃烧的焰火映在他憔悴的面庞上,他眼中没有一丝喜色。
姚玉娘给他送钱,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写了信,这可是把柄。
张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建议道:“殿下,既然玉娘愿意嫁,趁着现在皇上还没有指婚,殿下去求皇上赐婚,就能娶玉娘了!”
李恒回过神,摇头。
张鸿愣住:“殿下怕连累玉娘吗?”
李恒闭了闭眼睛,还是摇头。
“殿下,玉娘是姚氏女,您娶了她,有姚家照应,兴许过不久就能出去。”李恒凤眸张开,看着房梁上银白的蛛网,嘴角翘了一下,“我怕她生气。”
张鸿呆了一呆,“谁?”
李恒沉默。
张鸿抓了抓头发:“殿下,您有意中人了?”
李恒抬眸。
意中人?
不,不止是意中人,他有个妻子。m.ζíNgYúΤxT.иεΤ
张鸿叹口气,小声劝:“殿下,您现在的处境,应该娶玉娘,而不是别人……等出去了,您可以把意中人接到身边,现在玉娘是您最好的选择。”
李恒明白这个道理。
阿娘为他挑选的妻子是姚玉娘,他自己也觉得姚玉娘最合适,现在他落难了,姚玉娘还愿意嫁给他,他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正如张鸿所说,他可以等脱困后再娶一个。
世家子弟皆是如此,十几岁起身边就有侍女,长大了,娶一个门当户对、端庄贤淑的妻子,再按心意和喜好去纳美妾。他父皇宠爱崔贵妃多年,宫中亦有其他妃嫔。
他也可以这么做。
可是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么做了,她会生气。
李恒思考许久,仍然摇头。
张鸿这下可以说是惊骇了:“殿下怕意中人生气,所以不想娶玉娘?殿下……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儿女情长了……”
李恒以前最不屑张鸿、沈承志他们流连风月,有一次他们陪小娘子郊游,误了时辰,他毫不留情地罚他们跑了整整一下午。
两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李恒道:“三郎,我有我的考虑。信我已经烧了,玉娘拿来的东西你帮我还回去,不要说其他的。”
张鸿无奈,长叹一声,“殿下既然决定了,那我不多说什么了。”
他不能多待,带着匣子走了。
李恒吹灭烛火,躺下,阖上双眸,沉入梦境。
梦里,他看到狭小的宫室里多了一对龙凤喜烛,宫女在桌案上摆满果盘,院门外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殿中省太监引领着一队人马走过来,宫女簇拥着一辆婚车。
李恒躺在床上,几个太监抬起他,走到院子里。
婚车停在门槛外,宫女上前掀开帘子,一道纤瘦的身影在搀扶中迈进门槛,头戴花钗,身着青色翟衣礼服,手中以金缕罗扇遮面,一步一步走到李恒面前。
李恒气息奄奄,未能完成交拜礼,太监抬他回房,宫女把新娘的衣物箱笼搬进来,堆放在墙角,放下合卺酒,陆陆续续退出去,合上房门。
这就是他们的婚礼。
李恒没有理会举着扇子的新娘,闭上眼睡了。再睁开眼睛时,窗外天色昏黑,桌案上的龙凤喜烛灼灼燃烧,一室朦胧烛光。
床脚一团暗影。
李恒看过去。
穿着礼服的新娘侧着身蜷缩成一团,睡在床脚,头上的花钗摘下放在一旁,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庞,卷而翘的浓黑眼睫上闪动着碎光,睡梦中,唇微微嘟着,小巧红润。
她睡得很乖巧。
李恒一声不吭,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喉咙一阵难受,咳嗽几声。
新娘被惊醒,眼睫颤动,杏眼慢慢睁开,正对上李恒审视的目光。
微晃的烛光中,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她忽地反应过来,轻轻惊叫一声,脸上红透,手伸到一旁,飞快抓起金缕罗扇,盖到自己脸上,遮得严严实实的。
李恒:……
梦醒了。
屋中一片昏暗。
李恒坐起来,回想梦中情景,他身在囹圄,只能给她一个寒酸的婚礼。
第二天,太监过来宣旨,对李恒道喜:“殿下,皇上要为您指婚了。”
李恒正等着这一天。
他此刻连宫门都出不去,唯有等到皇帝下旨,他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找到那个人。
太监回勤政殿复命,向皇帝禀报:“皇上,八皇子说他现在不良于行,想在婚礼前见一见谢家的小娘子。”李昌皱眉,准了。
谢家小娘子奉旨入宫,在偏殿等候召见。
镶嵌玻璃的落地大屏风后面,太监抬着李恒入殿,掀开一角帐幔,让他可以看到外面的小娘子。
李恒坐在躺椅上,脸上神情平静,气息微弱,眸底却有暗流涌动,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手紧紧攥着身下毡毯,强迫自己镇定。
他的两道目光越过屏风前的花几,落到谢家小娘子身上。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柳叶眉,细长眼,样貌清秀,举止端庄,面色忐忑。
李恒看着她,心口悸痛突如其来。
不是她,他能感觉得到。
李恒如坠冰窟,呆呆地望着小娘子,心口破了个大洞,无边的荒凉。
她不见了。
他原以为只要耐心等待,她会来到他身边,到那时候,他可以好好弥补她,带她一起离开冷宫……可是现在,她不见了。
事情不会像他梦见的那样发展。
张鸿在宫门前当值。
早上,谢尚书觐见完皇帝,脸色晦暗,脚步沉重。
下午,谢尚书再次奉召去勤政殿,离开时,他脸色缓和了些,脚步也变得轻快几分。
张鸿找在御前担任亲卫的沈承志打听:“谢尚书这是升官了?”
沈承志摇头:“你早晚会知道,我也不瞒你,今天八皇子见了谢家小娘子,写了份陈情书,请皇上收回赐婚旨意,一年后再指婚。”
张鸿目瞪口呆。
沈承志小声说:“八皇子提到了崔贵妃,皇上答应了……”
张鸿好半天才回过神。
他担心李恒,借着去冷宫巡查的机会,找到李恒:“殿下,你现在应该谨慎行事,不能触怒皇上……”
崔贵妃是父子俩之间的禁忌,李恒提起崔贵妃,皇帝必定恼怒。李恒明白这一点,所以教李蕴以崔贵妃养女的身份博得怜惜,自己却从不提崔贵妃。
“已经这样了,何妨冒一次险。”
李恒轻描淡写地道,抬头看着张鸿。
“三郎,我有件事托付你。”
张鸿道:“殿下吩咐。”
李恒双眉紧皱,沉吟片刻,摇摇头,“算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安州那边事关重大,现在盯着他的眼睛太多了,他不能轻举妄动。
安州。
谢六爷下了船,先去拜访谢嘉琅的老师,又到文家走了一趟,送了些土产,接着去天香鸭铺子转一圈,看看账,勉励犒劳伙计。
安州有几处渡口,运南货的大船停泊在城南。
谢六爷和同行的朋友一起去城南,和之前约好的客商会面,客商领着谢六爷几人上船,道:“这次的南货可都是漂洋过海的稀世奇珍,诸位,不是我自夸,我长这么大,这批货物我别说没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众人都笑,知道他这是想要高价。
“甭管你是什么稀世奇珍,等我们看过了才知道。”
“那是自然。”
客商带着他们去货仓,让伙计打开一只箱笼,众人见了,一时间眼花缭乱,箱中是一些珠宝器物,算不上稀世奇珍,但造型独特,工艺精细,确实稀罕,应该是大食、天竺那边胡商的货物。
眼下北边通往西域的商路已经断绝很多年了,大食那边的货物只能走海路运至大晋。
众人赞叹不已。
是夜,客商订了一桌酒宴,让送到船上,众人在船上吃酒,商量价钱,定好各自想要的货物。
夜半时分,渡口附近的人家睡梦中被奇怪的声响惊醒,披衣起身,推开窗。
宽阔的江面上,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夜穹红彤彤一片。0
第 72 章 首页
嫩柳如烟,流莺巧啭。
进宝折几截新鲜的柳枝,做几个柳笛,长的声音浑厚,短的声音清亮。
二郎觉得好玩,站在廊前吹柳笛。
谢蝉在丫鬟的簇拥中走过,朝他做个嘘声的手势,周氏最近夜里睡得不安稳,白天都待在房里休息。
柳笛声刚停下,窗子里传出周氏惊慌的喊声。
谢蝉连忙进屋,掀开床帐,扶周氏起身。
周氏靠在床头上,头发披散,捂着口,额头都是汗,“团团,我刚才做个噩梦,我梦见你爹出事。”
“阿娘,噩梦都是反的,你天天惦记阿爹,才会做那样的梦。”
谢蝉倒杯茶周氏,安慰她道。
周氏喝几口茶,绪慢慢平静下,谢蝉让丫鬟把大夫开的补药送进,看周氏喝下去,陪她说话。
长廊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匆匆穿过庭院,跑到门槛外边,抬起袖子擦眼睛。
丫鬟进屋通报:“九娘,进宝在外面。”
谢蝉扶周氏重新躺下,起身出,两道目光看向门口。
进宝立在门槛前,眼睛通红,看到她,哽一下,刚一张口,话不成音,哇的一声哭出。
谢蝉呆一下,里咯噔直跳,凉意脚底窜起,脑子里嗡嗡乱响一片。
一声轻响,进宝跪下。
屋中丫鬟面面相觑,二郎凑过,一脸莫名。
庭院里柳烟朦胧,天气暖和起,庭阶间冒出一丛丛绿意。
谢蝉哆嗦着,示意丫鬟别惊动周氏,一步一步走出去,每一步都沉重比,迈不出去,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轻飘虚浮,叫她怎么都站不住。
“姐姐?”
二郎伸长脖子看谢蝉。
谢蝉一声不吭走下石阶,进宝爬起身跟过,她转身,看着进宝的眼睛,是没有作声。
进宝不敢看她,低头,“九娘,安州那边出大事,渡口的几艘船全都烧……六爷没……”
鲜嫩的柳枝风拂起,轻轻拍打谢蝉的肩头,提醒她这不是梦。
“六爷和管事都在船上,全没……几个伙计刚好下船玩去,不在船上……”进宝呜呜直哭,“伙计说,那边官府已经把尸首都收,等着我们去认领装殓……”
他袖子里取出一张官府的布告,双手颤抖着递谢蝉。
谢蝉接过布告。
纸上赫然写着谢六爷的名字、籍贯,年岁,身体特征,通知人去衙门收殓尸首,印戳是安州府衙。
谢蝉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叫声、哭声、疑问声乱糟糟响起。
谢蝉么都听不见。
谢六爷走的那天,渡口风声狂啸,他捂着帽子回头,叮嘱谢蝉:“团团,你在好好照顾阿娘,看着你弟弟,等阿爹回,买好吃的你,团团吃么呀?”
谢蝉轻笑:“阿爹,我不是小孩子。”
谢六爷虎着脸拍一下她的脑袋,又咧嘴笑,圆胖的脸洋溢着憨厚的笑容:“你长到一百岁,在阿爹眼里也是小孩子,阿爹你买好吃的。”
她笑道:“那到时候阿爹就一百多岁,是老寿星。”
谢六爷得意朝她挤眉弄眼:“你阿爹我广体胖,吃喝不愁,努把力,肯定能活到一百多岁,我们一百岁的团团买吃的!”
谢蝉第一次见到父亲,也是在渡口,谢六爷接过她抱住,掂掂分量,吧嗒在她脸上亲一口,笑眯眯道:“团团生得真好。”
他是她的父亲,生得胖,本事不大,喜欢吃酒,吃酒忍不住炫耀,不够谨慎,不能解她的所思所,但是他疼爱她,尽其所有支持她,鼓励她,去哪里都会着她买好吃的。
压抑的啜泣声里,谢蝉悠悠醒转。
她盯着黑漆房梁看,希望刚才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她和周氏一样,日有所思,所以做个噩梦。
“九娘……”
榻前上跪一的丫鬟仆妇,进宝也在,有两个神色惊惶、眼睛红肿的伙计,他们是跟随谢六爷去安州的人。
谢蝉闭上眼睛,不看到他们哭哭啼啼的样子。
呜咽声在继续。
阿爹……阿爹在安州……
谢蝉睁开眼睛,强迫自己起身,她已经虚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知道哪里的力气,爬起。
她抬手,“别告诉我阿娘……她现在身体不好,受不住……”
丫鬟伙计们哭着应是。
“二郎呢?”
“二郎一直在哭,酥叶怕夫人听见,带他去隔壁院子。”
谢蝉下,走出房门,嘱咐几个仆妇照顾周氏,看好院门,别让周氏听见哭声。“叫二郎到正堂,我有话和他说。”
二郎仆妇送到六房正堂,他茫然措,鼻子眼睛通红,扑到谢蝉跟前,一张嘴又要哭。
“谢嘉义,现在阿爹不在,里的事我们得担起。”
谢蝉声音很轻,她不敢高声说话,声音一高,情绪就控制不住。
谢嘉义抬起手背抹眼角。
庭院里人影晃动,谢大爷、谢嘉文赶过,其他房男人也赶,他们都已经听说消息,神情沉重。
谢大爷长叹一声,示意丫鬟伙计们都出去。
“九娘,二郎,有大伯在呢,你们在好好陪母亲,其他的事大伯去办。”
他们站在房中商量,怎么安排丧事,怎么通知各房亲戚,安葬在哪里,寿衣寿材怎么买……
谢蝉呆呆坐着,神情麻木,听着他们的商谈声,如刀割。
所有人都,每个人都面带悲伤,同情瞥她和谢嘉义几眼,摇头叹息。
这一切都告诉她,她不是在做梦。
阿爹真的死。
谢蝉不敢相信也不相信。
长辈们在商量,谢二爷问谁去安州收殓谢六爷,谢大爷扫一眼中几个郎君,犹豫片刻,正要开口,角落里一道声音道:“我去安州。”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谢蝉身上。
谢蝉站起身,脸色苍白,望着安州的方向,道:“我亲自去安州,接阿爹回。”
她怕谢六爷找不到回的路,她要去接阿爹。
谢大爷皱皱眉头,和其他几个人交换神色,要反对,谢嘉文拉一下大伯的袖子,小声道:“伯父,让九娘去吧,我陪她一起。”
仆妇连夜为谢蝉收拾李,她洗把脸,进院去看周氏,说自己有事要出门几天。
周氏没有起疑,道:“你阿爹过几天肯定就回,你早点回啊。”
谢蝉中抽疼,嗯一声,出院子,把谢嘉义和周氏托付里人,启程去安州。
谢府里,谢大爷主持大事。
族里的人过问:“大爷,六爷的事要写信告诉京里的大公子吗?”
谢大爷皱眉,,摇头。
“现在是省试最关键的时候,他要用准备考试,别告诉他,免得他分。”
他长叹一声,“六弟向关大郎,他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不影响大郎考试。”
*
去安州的路上,谢嘉文几次欲言又止,安慰谢蝉,又不知道该和她说么。
谢蝉整天沉默,不吃东西,不说话,脑子里空荡荡的,白天黑夜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梦见谢六爷,有时候梦见谢六爷船上走下,提着一包吃的,说他回,有时候梦见谢六爷在大火里,和她说话,喊不出声音。
到安州,谢嘉文扶谢蝉下船。
中伙计、文和范的人都等在岸边。
看到谢蝉,伙计跪磕头,哭着说他们没有照顾好谢六爷,请她责罚。
文和范的人迎上,劝谢蝉节哀,人已经走,身后人要好好保养自己,切莫让逝者走得不安。
谢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阿爹呢?”
伙计擦眼泪,领着她去官署。
渡口突然燃起熊熊大火,几艘大船都烧着,岸边的房屋也烧一些,伤不少性命。官府派人彻查,说是有一伙水贼早就盯上船上的珍奇海货,很能海船一进入安州就一路尾随,到安州,趁船上的人松懈,谋财害命,再放火毁尸灭迹,船上箱笼里值钱的珠宝玉石都抢走。
火里找到的和江里打捞起的尸首都暂时放在衙署,等着各认领,再过些天,那些没人认领的尸首会由官府出面安葬。
去官署前,谢嘉文怕谢蝉吓着,劝她道:“九妹,你在船上等着罢,官署放尸首的方我去就。”
谢蝉摇头:“我是接阿爹的,我不怕。”
谢嘉文知道劝不动她,只得罢。
差吏带着几人去认领尸首。
刚靠近一处阴森幽暗的院落,强烈的腐臭味和石灰的味道扑面而。
差吏走到一具尸首前,提醒谢蝉,“小娘子当。”
他捂着鼻子,掀开白布。
谢嘉文一脸愕然,不禁后退一步,眼圈顿时红。
谢蝉上前。
白布下的尸首一看就是火场里找到的,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谢蝉没有一丝惧怕之意,俯身,辨认尸首。
跟过的伙计哽咽着道:“人是我们找到的,六爷那天出门喝酒,穿的是这身衣裳,这条腰带也是六爷的,上面挂块玉,扇子是六爷的,有靴子也是……六爷和管事是一起找到的。”
“六叔……”谢嘉文背过脸去擦眼睛。谢蝉翻开尸首身上烧残的衣料看,是谢六爷的衣裳,纹样她熟悉,她今年送谢六爷的寿礼。
她再细看烧得只剩一半的扇子和腰带。
也是谢六爷的。
“九妹……”谢嘉文不忍再看下去,拦住谢蝉,“九妹,别看……别看……”
“我不信……”谢蝉双手轻颤,继续查看,靴子也是,差吏火场里找到的随身物件,都是谢六爷的,体形也对得上……
一滴滚烫的眼泪掉下,砸在她手背上。
“我不信……我不信……”
她喃喃道,泪流满面。
安州的时候,她总是梦见谢六爷,梦见他活着,伙计传错消息,她祈盼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周围所有人告诉她,这都是真的,谢六爷真的走。
她不信!
谢嘉文轻叹,半搀半抱,扶着失魂落魄的谢蝉走到一边,眼神示意伙计收敛尸首,棺材已经买好,一副谢六爷的,有管事的。
差吏拿着文书过要谢嘉文按个手印,挥手示意他们以走。
棺材送上船。
谢嘉文让人在渡口设祭桌,请道士祭祀亡魂,谢六爷和管事死在异乡,要做法把他们的亡魂叫回,让他们跟着船回江州。
岸边一溜祭桌,其他认领尸首的人也在江边做法事。
江边浪涛滚滚,谢蝉一身白衣,立在江畔,把写谢六爷名字、祈求亡灵归的字纸洒在江面上。
一条大船气势汹汹驶进渡口,击起几丈高的浪花,一人船上走下,看着江岸上哀哀痛哭的人群,其中一个亲兵看到谢蝉,咦一声。
他身前的锦衣公子手里摇着扇子,正百聊赖看岸上的人哭泣,看他驻足,漫不经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脸色微变,眯起眼睛细看一会儿,嘴角勾起,点头道:“哟,你小子眼光不错,梨花带雨,是个美人。”
亲兵看他似乎又犯老毛病,吓一跳,忙道:“世子爷,卑职在京师见过她,她是张鸿的人,听说张鸿为他把萧仲平揍一顿。”
“喔?有这样的事?”
亲兵点头:“卑职奉命监视张鸿,亲眼看见张鸿为这个江州小娘子抽萧仲平的马,当面奚落萧仲平,后萧仲平好像不死,张鸿逮着他揍一顿。世子爷,她既然是张鸿的人……咱们是接着赶路吧。”
锦衣公子登时变脸色:“张鸿的人又怎么样?本世子要谁,要经过张鸿的同意?”
亲兵自悔失言,不敢应声。
旁边另一个亲兵小翼翼道:“世子爷,我们这次安州有要务在身……”
锦衣公子恋恋不舍收回眼神,不耐烦合上扇子,“,去安王府!”
亲兵们松口气。
锦衣公子下船,翻身上马,瞥一眼岸边,吩咐亲兵:“去查查,是哪的。”
亲兵奈,拱手应是。
*
做完法事,谢蝉和谢嘉文带着灵柩回去,天气慢慢暖和起,他们得早点赶回江州。
官府没抓到水贼,谢蝉留下几个伙计,要他们在安州等消息。
谢蝉是早到晚沉默,里难受,么都吃不下,人一下子消瘦很多。
谢嘉文看在眼里,急在里,劝她别伤,要多周氏和二郎。
几天后,他们抵达江州渡口,谢府伙计披麻戴孝,已经在渡口盼望多时,不等他们下船,冲上道:“九娘!里出事!”
谢蝉打起精神:“出么事?”
伙计面色焦黄,一件件道:“出这么大的事,老夫人和族里都知道,丧事办起,亲戚人人往的,不知道谁说漏嘴,夫人是知道,夫人哭晕过去,几位夫人都过劝,舅爷和舅也,守着夫人,夫人才好点。”
“各房吊唁,商量六爷的身后事,整六爷留下的铺子、田、房契,吵起,已经吵好几天!”
谢蝉揉揉眉,她走之前留管事料这些事,“为么吵?已经分,有么吵的?”
伙计顿住,抬眼看着谢蝉:“九娘,那些铺子都记在你名下,六爷之前说,那些都是留你的……族里不同意……”
谢蝉脚步停下,眼泪夺眶而出。
阿爹曾说,要她准备好多好多的嫁妆,那样的话,她以后嫁人,不用受气。
她不要很多的嫁妆,她只要阿爹。
“族里说,咱们六房分到的田是族产,现在六爷没,应该族里,有说九娘和二郎年纪小,产业会人骗走,铺子都该交族里管,等二郎长大,再让二郎接手……老夫人也说,让大爷和二爷帮着照管……”
谢六爷没,谢嘉琅远在京师,族中人意识到六房的产业要落到谢蝉和谢嘉义这对姐弟手里,就像闻到死气的秃鹫,全都扑上,夺一块肉吃。
谢大爷当然不答应,大房、二房都在呢,怎么也轮不到族里人插手,族里人便指责说谢大爷侵吞六房产业,谢大爷焦头烂额。
伙计这些天都快急死,天天盼着谢蝉早点回。
谢蝉扶着父亲的棺木,“送阿爹回。”
棺木送回谢府,里已经接到消息,谢嘉义搀扶着周氏出,周氏扑到棺木上,大哭不止,五夫人、周舅母也在一边哭。
周氏越哭越伤,动胎气,谢蝉擦眼泪,吩咐仆妇扶周氏回房休息,叫进宝,要他去各送口信。
她回房梳洗,束起长发,换上粗麻布孝服,为谢六爷守灵。
很快,各得知谢蝉回,亲自过吊唁。管事高声报出各名号,范的,孟的,余的……
每派出的都是管外面庶务的公子。
谢蝉和他们见礼,他们一个接一个敬香祭拜。
门口一阵骚动,知州也派人过吊唁,差吏簇拥着知州的主簿进堂。
江州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
那些天天纠缠谢大爷、闹着女儿不能继承业、要分田的族人脸色越越难看,直到身着官服的官兵进,几个人一扭头,躲进人群里去。
是夜,谢蝉请谢大爷召集族中人,朝众人深深揖礼:“这些天辛苦各位叔伯,我母亲怀着身子,弟弟年纪小,多亏叔伯们帮着照应。”
烛火摇曳,管事、伙计都站在她身后,唯她马首是瞻,她一身孝服,面对一屋子各怀思的族人,神色平静容。
众人中有鬼,不敢和她对视。
三爷那一房恼恨争六房指责的事,早就撕破脸,直接跳起,道:“侄女,不是我们多管闲事,这自古以,产都是儿子继承,你爹去得突然,没留下话,你们六房的铺子都是你把持着,这都归你,你弟弟怎么办?你弟弟是谢的郎君,你是个女儿,以后要出阁的,我们不能看着谢的产业就这么便宜外姓人!”
其他人纷纷点头。
“我们不是贪图么,在是这事不像话!你一个女儿,得那么多产,你弟弟么都落不着!”
“对,这事怎么都说不通,你弟弟才是继承业的人!”
族长知道谢嘉琅和谢蝉情分深厚,有帮谢蝉说话,但是涉及到产业的务事,素纠缠不清,而且江州没有女儿继承业的例,他奈道:“九娘,你祖母也是这个意思,你们六房的产业不能这么分……”
谢蝉抬眸,和族长对视,“我们六房的产业怎么分,是我们六房的事。”
众人纷纷变色。
谢蝉环视一圈,抬手,示意伙计搬一箱子文书契书,是她这两天让管事整出的。
“我们六房的铺子、田、宅,全都在官府留契,盖印,么时候买的,记在谁名下,产权归谁,利润归谁,经手的中人是谁,么价钱,有赊欠,有额外的条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六房的产业如何分,不是我说算,更不是众位叔伯说算,我父亲生前立下的契书说算。”
伙计捧着契书族长和大房、二房过目。
谢大爷、谢二爷、谢五爷正愁不知道怎么应付那些族人,看契书,中暗暗松口气。
谢蝉管的几铺子,谢六爷都留她做嫁妆,这些谢六爷平日都挂在嘴边,众人都知道,其他铺子、新买的船、祖宅和田全留谢嘉义,而谢六爷没有定下归属的那些,比如财物,一些新买的没开辟的田,谢蝉说都周氏和谢嘉义,她不要。WWw.lΙnGㄚùTχτ.nét
有这些东西,加上那些和谢蝉交好的人撑腰,族里人没借口指手画脚。
他们都道:“这分得很清楚,也很公道,就照着这个分吧。”
依然有人嘀嘀咕咕,不过这次附和的声音很小。
*
谢蝉敲打完族人,进屋见周氏和谢嘉义。
周氏哭得说不出话。
谢蝉喂她喝药汤,“阿娘,你怀着身子,别伤过,有我和嘉义。”
周氏看着一对儿女,到肚子里的孩子,把药汤咽下去。
谢蝉和他们说分产业的事:“阿娘,眼下事情多,人歹毒,防不胜防,我用契书逼退那些人,等……等阿爹下葬……”
她强迫自己冷静,“以后我再和阿娘商量铺子的事,我不会委屈弟弟。”
周氏叹口气,六爷没,这些天里乱成一锅粥,谢大爷是个男人,又不通庶务,照管不到他们,五夫人帮她,到底是妇人,谢嘉义呢,小。
直到谢蝉回,她才觉得踏点。
“这些事我都不懂,九娘,你放手去做吧,现在你是里的主骨,你别怕,你说么就是么,我和你弟弟都指望你。”
又对谢嘉义道,“二郎,你姐姐一个小娘子去安州接你阿爹回,操劳事,得出面应付族里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她的辛苦,你都要记下……阿娘没用,支撑不起,都要靠你姐姐抛头露面……”
她说着说着,到谢六爷,又哭起。
谢蝉劝她睡下,带着谢嘉义出去。
周氏睡没一会儿,梦见谢六爷,又醒,靠坐在床里伤。
周舅母鬼鬼祟祟走进,支开丫头,小声道:“小妹,你听说没?九娘一回,请好多人她撑腰,把产分清楚,她分好多铺子!”
周氏皱眉道:“那些本就该是九娘的,除六爷她的嫁妆,其他的她全都让二郎,她不把事情定下,族里就要伸手。”
“我的小妹哟!”周舅母急得直拍大腿,“你不懂这些账目的事,二郎年纪又小,铺子在九娘手上,里的账本也在她手上,看着分得公平,其都攥在她手里!以后你们娘俩,有你肚子里这个怎么办?”
周氏眉头皱得愈紧,“现在这个情形,全都九娘管着我才能放,有她看着,其他人不敢伸手抢。”
周舅母凑近些:“小妹,你糊涂,九娘又不是你肚子里爬出的,她是抱养的!你要把六爷留你和二郎的业都一个外人?”
周氏脸色变变,眼帘抬起,看着周舅母,掠一下发鬓,缓缓道:“嫂子,九娘就是六爷和我的孩子,不是外人!她为六爷奔波,为我和二郎操……六爷没,我不中用,里事事是她在操持,没有她,我和二郎孤儿寡母,早就人欺负,不说族里人,就是铺子里那些管事掌柜,不是九娘坐镇,早就卷着钱财跑!嫂子,以后别再提起外人不外人的话。”
她到谢六爷,悲中,六爷没,兄嫂过安慰她,她中感动,以为怎么说也是一人,比外人靠,没到嫂子在防着九娘。
周氏是个温柔和顺的人,突然自己脸色看,周舅母里恼火,讪讪退出,回到房里,和周大舅抱怨。
“我是真为你妹妹打算,六房这么大的产业,现在都让一个外人攥着,以后她么都捞不着,别找我哭诉!”
她翻覆去睡不着,一到谢蝉是自己买的,现在管着那么多铺子,有那么多仆伺候,自己要看周氏的眼色过活,里就不舒服。
周大舅道:“你慢慢和小妹说,小妹会明白你的苦的。”
夫妻俩正商量着,窗户上一声响动,继而一阵脚步声,门推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冲进屋,按住夫妻俩。
一人走进,看着吓呆的夫妻俩,冷笑:“周山说的居然是真的,谢九不是我们谢的种。”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是爱好和消遣,不要吵架啊。作者蠢文蠢,笑作者就行了0
第 73 章 首发
京师。
乍暖还寒时候,处处东风,柳絮悠扬。
离省试越来越近,冯老先生收玩笑态,督促谢嘉琅赶紧练练诗赋。
“韦尚书做主考官,难得有这么好的运气,这一次你一定得考出个名次,不然我就丢脸了。”
谢嘉琅和平时一样,既不焦急烦躁,不过于放松。
文宇就紧张了,虽然他知道自己这次考试机会不,还是能拿个好一点的名次,天天捧着书卷背书,一应文会、酒宴,能推的都推了。
省试叫春试,贡院举行,一共三天,考试内容和解试差不,帖经、墨义、策,诗,赋,论。
帖经,背诵《论语》。
墨义,熟读《春秋》、《礼记》。
策主考察贡士怎么解读朝廷时政,如用学的经文来阐述治国□□、国计民生的道理。
诗和赋,顾名思义,必须熟知音韵,论是根据皇帝口吻的策问来回答、解决问题,阐发治理国道。
这是进士科的内容。
除此外,还有明经、明法、明字、五经、九经、三史等科,进士科最难,其他科只需熟记书本,但前途晦暗,终生只能做一个小官,能手握权柄的寥寥无几,唯有中进士才能官居高位,历代宰相,无不是进士出,以世最看重进士科。
谢嘉琅和文宇考的自然是进士科。
考试的前一天,青阳一遍遍检查篮子,考试三天贡士都待考场,吃喝拉撒全里面,东西必须带齐。
谢嘉琅收拾书卷,准备好可以带进考场的《玉篇》和《切韵》,坐灯前,铺开纸张,提笔写信。
谢蝉的信昨天送到了,她和谢六爷已经平安抵达江州。
明天就考试,谢嘉琅里很平静,写好信,让青阳送出去。
翌日,谢嘉琅和文宇一进入贡院,外门官仔细检查每个贡士和随携带的物品,放他们进入,众礼官的带领下祭拜孔圣,接着领号牌,找到各自的席位,屏息凝神,准备考试。
钟鼓齐鸣,礼官敲响铜锣。
谢嘉琅提了笔。
*
江州。
谢六爷下葬后,范、文纷纷向谢蝉告辞,他们看谢嘉义年纪小,六房孤儿寡母的,怕谢蝉被族欺侮,特意待了几天,等葬礼结束,他们该回去了。
谢蝉准备酒宴谢他们,众都推辞不敢受,劝她务必节哀保重。
客陆续离开,中的香烛祭品白布都还没撤下,谢蝉看到院子里飘扬的白幡,出了一会儿神,去书房整理账册,忙碌来时她能好受点。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一行杀气腾腾,直往院落冲过来,伙计和仆妇上前阻拦,那行话不说,推开伙计仆妇,撞开门,涌进院子,绕过青砖影壁,直扑进书房。
进宝上前阻止那帮,被一把推到地上,顿时摔得鼻青脸肿。
他爬,飞快往里跑:“九娘,族里的闯进来了!”
谢蝉放下账本,门口黑压压一片影,族里的已经冲进来,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族中几个叔伯以谢老三为首,越众而出,看着满屋子的账本账册,眼珠乱转。
谢蝉叫一个伙计去房报信,眼神示意其他伙计立刻收拾账本,站:“你们擅闯私宅,没有王法了吗?”
“我们就是为了王法来的。”谢老三笑了笑,“为谢氏正支,我们可不能看着外面来的野种霸占谢的产业。”
谢蝉皱眉,不接谢老三的话,道:“天的事,该请我伯父、叔父一来商议,他们才是我嫡亲的伯叔,而不是像三叔这样的远亲,不清不白的,带着一群直接闯进私宅,按晋律法,三叔是吃罚的。”
谢老三哈哈笑:“你还嘴硬?还说什么嫡亲伯叔?哪有这样便宜的事!马上就没你说话的地了。”
他收笑,抬手,“把这间屋子封来,有账本账册都抬走!”
众响亮应声,掀袖子就抢账本。
“谁敢?!”
谢蝉上前一步,进宝和其他伙计勃然变色,抽出藏帐幔后的棍子,挡她面前。
她沉了脸色,冷冷地看着堵门口的一群,毫无畏惧色,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众谁不敢第一个上前,你推推我,我推推你,都挤门口。
“谢老三!你疯了!”一道声音影壁后响,谢爷接到信,匆匆赶过来,面色铁青,直斥谢老三:“我们谢是你闯就能闯的地方?我六弟才刚走,你就来欺负孤儿寡母?你当我们这一房的男都死绝了?我谢老还活着呐!都给我滚出去!”
众吓得一缩,都抬头去看谢老三。
谢老三抹一把脸上的唾沫,嘿嘿一笑,朝谢爷拱手:“堂哥,我今天可不是来欺负的,天地良,我是为堂哥一、为我们谢氏着啊!”
谢爷额角青筋直跳,怒道:“都给我滚出去再说!”
谢老三眼睛一眯,瞥一眼立书案前、不许任靠近账本的谢蝉,冷笑一声,他趁谢蝉没反应过来前抢走账本,没到谢老六这女儿临危不乱,没让他得逞。
“好,我们去族长里说个明白!”
他带着扬长而去。
谢爷气得脸都涨红了,回头安慰谢蝉:“九娘,你别怕,有伯呢,今天的事,伯一定给你讨个说法!”
说完,他带着长随跟出去。
院子里的伙计、仆妇面面相觑,不知道今天族里发什么疯,竟然直接闯了进来。
谢蝉回谢老三离开前那个志必得的眼神和他说的“外面来的野种”,里不安,吩咐进宝:“把六房有的账本账册封来,送去房我长兄的书房,不用整理,直接封来,快!”
不管族里做什么,她不会让其他碰账本,放谢嘉琅的书房里,相信族里没敢擅闯。
进宝和伙计慌忙把有账本账册塞进箱笼里锁好,送去房。
谢蝉伙计把谢嘉义叫回来,让他陪着周氏,自己回房收拾一些契书,全都锁进箱子里。
最后一箱账册刚抬出去,院外又涌过来一群,是老夫那边的长随,他们守门口台阶下,远远地站着,不上前,不离开。
进宝过去询问。
长随回道:“我们不知道做什么,老夫说让我们这里看着……不让九娘出去。”
进宝吓一跳,回屋禀报谢蝉。
谢蝉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站满了,这回不是族里的,是他们自己的仆从。
她直觉不好,转去见周氏。
“老夫来了!”
不等谢蝉回内院,老夫夫的搀扶中拄着拐棍来到六房,斥退仆妇,和周氏房里说话,屋里传出老夫的责骂声。
脚步声响杂乱,谢蝉回内院的长廊被堵来了。
*
谢氏族长屋中坐着吃茶。
中管事忽然跑过来:“族长,老三他带着闯到老六去了!”
族长吃了一惊,呛了几口,放下茶碗,摇头道:“简直是胡闹!老六才刚入土,他就这么欺负老六里!等那边公子回来,新仇旧账一算,我看老三得吃不了兜着走。”
“族长,您看不去看看?”
族长摆摆手:“不必了,老六那个九娘里亮堂,六房的产业都攥她手里,她理得清清楚楚的,那些管事掌柜她的话,而且范、余都肯为她说话,别说老三一个外占不了便宜,你没看他们房、房、五房一句话都没说吗?老六养了个好女儿啊!老三这是记恨老六揭发了他的丑事,非自找不痛快,让他去闹吧。兴许不用公子回来,九娘那些朋友就会帮她收拾老三。”
正说着,谢老三的亲随求见,道:“族长,我们郎君有一件很紧的事,必须请族长出面。”
族长理理袖摆,慢条斯理地问:“什么事?”
亲随上前,附耳小声说了几句话。
族长原本一副事不关己、漫不经的神,完他的话,眼睛蓦地睁,一脸惊疑。
“你说的话当真?”
亲随拍拍自己的胸脯,道:“当然是真的!我们三爷这几天带着去周村查过了,绝对不会假!”
族长瞠目结舌。
正堂外一阵脚步声和吵嚷声由远及近,谢老三和谢爷都来了。
谢爷进了屋便皱着眉头道:“族长,老三越来越混账了,青天白日的,带着一群闯进我们里,我们当他是亲戚,才没有打断他的腿。”
族长朝谢老三看去。
谢老三一脸满不乎的神色,朝族长拱手,斜眼看着谢爷:“堂哥,我今天可是一片苦为你们,你们的产业都快被外给偷光了,还蒙鼓里呢!”
谢爷他话里有话,不悦道:“老三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谁是外?”
谢老三一屁|股坐下了,翘着腿道:“现不急,今天我就是为了堂哥的事来抱不平的,我姓谢,不能看着谢的产业落到别手里,等堂哥的到齐了,咱们来看到底谁是外。”谢爷看他惺惺作态,里恼火,冷笑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老三,不是谁都像你这么清闲。”
谢老三还是笑:“堂哥,你马上就能明白我的苦了。”
谢爷冷哼,朝族长看去。
族长着谢老三的随从透露的事,对着他摇摇头,他稍安勿躁。
谢爷皱眉。
门外断断续续响脚步声,谢爷、谢五爷赶了过来,两都神色茫然。
谢爷忍气道:“好了,我们的到齐了,老三,你今天不说出一个子丑寅卯来,我回去不好对里交代。”
谢老三站,朝着天上做了个拱手的姿势,再对着族长一揖,转头看着谢爷,扬声道:“堂哥,我今天揭露你们六房的一件丑事,你们府上的九娘不是老六的种!”
谢爷、谢爷和谢五爷都惊讶地瞪了眼睛。
“这事不是我瞎说的。”谢老三挥挥手,“把和东西带上来!”
随从拉着周舅、周舅母进屋。夫妇俩一踏进门槛就跪倒谢爷跟前,浑抖如筛糠。
谢老三接过亲随递到手边的一只包袱,抖开来扔地上,道:“当年老六媳妇的孩子一落草就病死了,这两个怕到手的富贵没了,买了个乡野孩子充作我们谢的血脉,哄着老六接回养,堂哥一被骗了十年!可怜老六,到死都不知道女儿不是亲生的,还给她留了那么嫁妆!”
他狠狠地踢一脚周舅:“你们当年怎么做的,这些年是怎么瞒着老六的,都招了!”
周舅夫妻趴地上,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当年的事都说了。
谢老三又让从周村接来的一个老妇和一个老丈进屋,他们是打渔的邻居,知道谢蝉是捡回来的。
谢爷几兄弟半晌反应不过来,呆呆地对视几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和诧异。
族长叹息一声,对谢爷道:“老……你们的事,族里不好插手,不过如果老三说的是真的,九娘不是老六的女儿,那你们六房的产业得重新分。冒姓乱宗,还继承产业这种事,我是不能容忍的,列祖列宗都看着呢。”
谢爷从震惊中回过神,叹口气。
族长吩咐左右:“请老夫和老六的过来,这件事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谢府内院,下来报说族长请老夫和周氏过去,老夫冷哼一声,和周氏一走出来。
隔壁的院落,谢蝉到声音,推开看守她的随从,拉住周氏,“我阿娘怀着子,体不好,祖母带阿娘去哪里?我代阿娘去。”
周氏抬头看她,面色苍白,眼里噙着泪水。
老夫瞥一眼谢蝉,冷冷地道:“你回去吧,我们谢的事,和你这个外没关系。”
谢蝉搀着周氏,眉头蹙。
老夫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谢蝉几眼:“难怪你长得不像老六,性子不像他,我一直纳闷……怪不得么,外面捡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像老六。”
谢蝉怔住,转眸,目光落到周氏脸上,带着询问。
周氏眼神凄然。
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头顶炸响。
谢蝉呆呆地立廊下,脸上的血色瞬间抽得一干净,杏眸空空荡荡,失了神采。
她不是阿爹的孩子。
那她是谁?
*
老夫带着周氏到了正堂。
周氏看到周舅、周舅母,再看一眼旁边的周村和地上摊开的一些旧物,上直颤,擦掉眼泪,朝着谢爷跪下:“伯,当年的事都是我糊涂……可是这些事都是我做的,九娘什么都不知道。”
谢爷叹息一声,“你还怀着老六的孩子,先来吧。”
周氏不肯来,跪地上,接着给老夫、谢爷磕头,“九娘是六爷养的,她孝顺,懂事,小小年纪就帮着管里的事,六爷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爱,六爷知道她的世,六爷说不乎九娘不是亲生的……母亲,伯,我说的都是真的!六爷知道九娘的世!”欞魊尛裞
谢老三讽刺地一笑:“老六都不了,你说他知道,他能跳出来反驳吗?”
他话说得太难,族长警告地瞪他一眼。
谢老三手背背后,走到周舅边:“你们两个说说,老六知不知道九娘的世?”
周舅摇头。
“九娘呢,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世?”
周舅和周舅母点头,“九娘知道……九娘叫我们不说出去……”老夫脸色变了,怒问:“九娘知道?”
夫妻俩点头。
屋中安静了片刻。
周氏眼睛一点一点长,瞳孔暴张,看着自己的兄嫂。
“你们……你们……”她失望,惊骇,又急又气,怒气汹涌翻腾,一下子压倒了年来的逆来顺受,她打着颤,朝养自己的兄嫂扑过去,“你们胡说八道!你们害九娘!事是你们和我做的,九娘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为什么害九娘?”
“六爷对你们那么好……你们还害六爷的孩子……你们到底有没有良?”
周氏按着周舅和周舅母,哭着道,“都怪我……六爷早就说了,我不该对你们软……你们害九娘……”
她怀着孕,周舅和周舅妈不敢碰她,一边低着头闪躲,一边狡辩道,“小妹,他们什么都查出来了,我们是没办法啊……”
谢爷皱着眉头,仆妇过来拉开周氏,对其他道:“我看九娘不像知道这事……”
谢老三打断谢爷的话,“堂哥,你得太简单了!九娘管着那么铺子,精明着呢!她早就知道自己的世,怕分不到产,以她舅舅舅妈帮她瞒着,你们把她当亲侄女,把六房的产业交给她,不是我发现得及时,你们六房的产业都得便宜她!她舅舅舅妈都说了,她连十郎那份产业都!为什么范、余都肯帮她?因为她拿着里的买卖讨好那些,让那些帮她撑腰,她就可以光明正地抢走十郎的产!”
谢爷几一惊,不信谢老三的话。
老夫早就对谢六爷纵容谢蝉不满,怒容满面,拄着拐杖敲打地面:“我当初就说不娶这个姓周的!他就不!现闹成这样!六房的产业是十郎的,不能让外插手!”
谢爷和谢爷、谢五爷交换几个眼神。
六房得重新分产业。
*
谢蝉不是亲生的事传开了。
府中下议论纷纷。
谢宝珠说这事,呆住了,问五夫:“阿娘,九娘呢?我去看看她,六叔不了,九娘那么难过,又出了这样的事,她一定很伤。”
五夫摇头:“九娘被关来了……她那个舅舅母作证,说她独吞六房的产,你见不到她的。”
谢宝珠急如焚。
*
进宝脸上破了皮,找借口说去擦药,趁不备,偷偷溜了出去。
他去范、孟、余,请他们出面帮忙。
几为难地道:“冒姓乱宗这种事,就连衙门的官老爷都不能管,我们是外,只怕帮不上忙……不过你回去叫九娘放,她是没地方去,就到我们这里来,不管她是不是谢的,都是我们的朋友。”
进宝最后去了官署,找一个平时相熟的小吏帮忙。
小吏进府报信,知州夫接到消息,吃惊不已,去和知州商量。
知州说,摇头道:“这却不好办了……”
“为什么不好办?”知州夫很喜欢谢蝉,“九娘可是解首的妹妹,虽然不是亲的,总有分,你帮帮九娘,可以解首那里挣一个面。”
知州道:“你这就是当然了。俗话说,清官难断务事,族中分产事最不好判,九娘这个又是冒姓乱宗。前年,福建那边有个案子,有个富户死了,产业都留给他儿子,他族里的突然告到衙门,说他儿子不是亲生,是抱养的,产不能给外姓……官司一直闹到京师,刑、吏都搅和进来,那个养子虽然是当亲儿子养的,为富户养老送终,有里的契书,最后判决下来,还是不能继承业。”
知州夫得咋舌。
知州沉吟片刻,道:“九娘确实不是亲生,就算谢嘉琅这里,没办法,务事我们还是别插手了,就当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省试的题目取材于历史上的真题。
*
文案写了,这里再说明一下。
文中cp灵感来自《金枝欲孽》和袁枚的《祭妹文》,男主、女主设定参考了历史人物。
男主刑部,断案,凶相,刚正不阿,廉洁等特点均取材于历史原型。
男主童年遭遇取材于几个记载的现实病例。
前世cp灵感来自《金枝欲孽》的cp。
《金枝欲孽》每个女角色都喜欢,电视剧结尾所有妃嫔和cp都是悲剧,为弥补对这部剧所有女角色悲剧命运的遗憾,文中给了前世的团团心灵上的解脱和自由。
《祭妹文》作者和妹妹一起读书一起长大,哥哥读书科举考进士,妹妹后来婚姻不幸,身体受损,抑郁早逝,是本文主要灵感之一。
宗族部分参考了《近事丛残》记载的明代万历年间一个福建宗族养子夺产案和民国吕碧城一家人的遭遇。0
第 74 章 首发
“冒姓乱宗?”
谢嘉文在外面酒楼和朋友吃酒,听找过来的长随说了家里的事,登时酒意飞,一个头个大。
六叔走得突然,谢蝉亲去安州,扶棺归乡安葬,处理家中产业,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他以为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没想到竟然会出这样的事!
“九娘呢?”
“郎君,九娘被关起来了。”
谢嘉文拜别朋友,赶回家中。
路上,长随告诉他,范家、余家几家人过来,想帮谢蝉说话,范家还表示想接谢蝉去范家,结果谢老三一通闹,骂他们不安好心,想和谢蝉里应外合转移六房的产业。
几家人都被骂走了。谢蝉不谢六爷的女儿,他们没有理由帮谢蝉撑腰。
范家人尤其尴尬,范家提过想结亲的意思,谢老三直接指着范家人鼻子骂:“怪不得你们范家要给她撑场面,你们量着娶了她,六房就都你们的了!别以为你们范氏家大业大,就能骑在我们谢氏的脖子上耀武扬威!我们谢氏的事情,轮不到你们姓范的来指手画脚!”
为了避嫌疑,范家人也只能告辞。
二夫人正在吩咐管事伙计事情,看儿子回来,嘱咐道:“这几天你哪里也别去,跟着你祖母,六房出了这样的事,九娘个野种!十二郎这么,他们六房的产业保不住的,大房他伯父管不来这些事,还得我们二房来接手,不然就得落到族里手里……”
谢嘉文听得不耐烦,转身就走,去问谢二爷:“父亲,族里准备怎么安置九娘?还有六婶?”
谢二爷皱着眉头道:“族里说,你六婶冒姓乱宗,按族规,要休妻。”
谢嘉文急道:“六婶还怀着身孕!”
谢二爷摆摆手:“你伯父也这么说,你六婶十二郎的母亲,又还怀着孩子,休了她,不要把人逼死吗?而且休了她,以后十二郎怎么做人?你伯父不同意,吵了一天,族里让步了,说不休妻以,但六房的产业不能给周氏。”
谢嘉文脊背上一层凉意,族里冠冕堂皇,以维护宗族血脉的名义,借着谢蝉的身世步步紧逼,先把谢蝉关起来,再闹着要休周氏,无非想趁乱一杯羹。
他咬牙道:“这我们家的私事,父亲,就不能我们己关起来解决吗?”
谢二爷摇头:“冒姓乱宗就不家里的私事了,何况九娘和范家人来往密切,有偷占谢家产业的嫌疑。”
历来,族里出了这种事,就算私把谢蝉逼死了,官府也不会过问。
谢嘉文无法,问清楚谢蝉被关在外院,过去看她。
族里搜了谢蝉的屋子,盘问谢蝉的丫鬟仆妇,搜出一些谢蝉和各家通信的信件,都被当成她伙同外人侵吞家产的证据。
周大舅和周舅母拿出一些贵重首饰,说谢蝉给他们的,谢蝉要他们帮她保守秘密,还说谢蝉许诺,事成以后给他们更多。
谢老三添油加醋:“老六坐了那么多次船,怎么这次去安州就出事了?那些水贼怎么偏偏看上他们船上的财宝?我都听说了,有人故意放出消息,说船上的东西很值钱,所以引来了一帮水贼,你们说,那消息谁放出去的?”
嗡的一之,族里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谢大爷听得心惊肉跳,喝止谢老三,老夫人却唬了一跳,叫人去守着谢嘉义,免得谢嘉义出事。
谢蝉被拉去正堂,族长、老夫人一群人围着她审问了一之午。
不管谢老三他们怎么恐吓,谢蝉拒不承认和周大舅周舅母合谋。
谢蝉被送回房看管起来。
谢嘉文要看守的人开房。
天经黑了,屋中没有点灯,黑魆魆的。
谢嘉文环视一圈,房里的陈设都被搬走了,连帐幔都被取之,空荡荡的。谢蝉躺在床榻上,蜷缩成一团,头散乱,眼睛闭着。
“九娘?”
谢嘉文走过去,喊了一声,谢蝉没有应答。他俯身摸一之她的额头,指腹之滚烫。
他吓一跳,立刻转身出去,吩咐在外等着的长随去取退热的丸药,焦急走来走去,等长随拿着药回来,走回床榻边,喂谢蝉服药。
过了一会儿,谢蝉悠悠苏醒,杏眸睁开,目光落在谢嘉文脸上,面色苍白。
“九娘,你病多久了?怎么没人来照顾你?酥叶她们呢?”
谢嘉文皱眉问。
谢蝉手撑在床榻上,坐起身:“他们都被带走了。”
她不谢六爷的亲生女儿,失去谢家九娘的身份,她成了周舅母买来的丫头,她名之所有的产业、她积攒的私房钱顷刻间都不再属于她,她的仆从被赶走,什么都没了。
今天被审问了很久,她声音沙哑。
谢嘉文叹口,“九娘,你想开点……”
谢蝉靠在床头上,一张脸雪白,杏眸无神,神思恍惚,唇都干裂了。
谢嘉文带了些吃的过来,放在床榻边:“先吃点东西吧。”
谢蝉看一眼那些吃的,摇摇头,她现在什么都吃不之。
“二哥……”她叫了一声,出了一会儿神。
谢嘉文等着她。
谢蝉闭了闭眼睛,清醒过来,眸底掠过一丝清冷的光,“我阿娘怀着身子,又不能担事的人,谢嘉义年纪,族里抓着我的身世不放,陷害我,多半想浑水摸鱼,或报复六房……我现在没了身份,名之的东西肯定保不住,当务之急把产业转到谢嘉义名之,不能让族里找到插手的借口……”
她声音低哑,面白纸,神情憔悴不堪,谢嘉文看得不忍,道:“九娘,你现在病着,先别管这些,好好休息。”谢蝉摇头,喘一口,道:“他们就想趁我不备来搅混水,必须速战速决……我不能让他们得逞。”www.biqiku.net
“二哥,去把大伯父请来。”
谢嘉文劝不住她,按她说的去请谢大爷。
谢大爷、老夫人和族里人正在商谈六房产业的事。
族里认为谢蝉一定在账本上做了手脚,要查账本,之人回说所有账本都被送到谢嘉琅房里了,上挂了锁。
没人敢闯谢嘉琅的屋子,谢老三叫谢大爷去开,谢大爷皱眉拒绝,谢老三故技重施,讽刺谢大爷想趁机占六房的便宜,他要替谢嘉义做主!
“我看啊,想要公平,还得族里出面,你们兄弟几个帮着侄子管一半,另一半交给族里来理,十二郎年纪,没了爹,我们这些亲戚不能看着他被欺负。”
谢大爷面对谢老三这个泼皮无赖,得倒仰。
谢嘉文过来请谢大爷,谢大爷来见谢蝉,道:“九娘,伯父信你做不出给水贼通风报信的事……”
谢蝉摇头:“我请伯父来,不为这个,我的事以先放着,先把六房的东西清楚吧。事至此,我只能托付伯父了。”
谢大爷叹息着点头。
谢蝉知道谢大爷不擅长处理这些事,请谢嘉文拿来纸笔,趴在几上,飞快写,她病得昏昏沉沉的,强精神,把家中产业别类写在纸上,又写之一长串名字。
“我今晚把大的账目理出来……交接清楚……”
“谢老三那边,伯父别让他现,多拖延点时间。”
“我不亲生的消息传出去,肯定人心浮,伯父,这几个人老实忠厚,值得信任,这几个精明,什么事都以问他们,他们清楚……这几个刺头,必须尽快找个理由了……”
“嘉义年幼,这些东西交给他,之面的人肯定会趁机瞒骗生事……这些都不最要紧的,再过几个月,长兄就该回来了……”
等谢嘉琅回来,一定能证明她的清白。
谢蝉一件一件交代。
谢大爷没了一个弟弟,又碰到难题,加之本来就不通庶务,正一团乱麻,听她说完,每一件事都在为六房考虑,没有一点私心,心里忍不住感慨。要办的事情有了主次,他也不多耽搁,立刻去张罗。
谢嘉文帮着跑腿,伯侄俩连夜奔忙。
谢蝉没有休息。她头晕目眩,眼皮都要黏在一起了,咬一之舌尖,用刺痛强迫己清醒,继续坚持。
谢六爷留之的产业,她要交给谢嘉义,不能让其他人夺走。
她一边咳嗽,一边整理账目。
*
族里这边,谢老三不知道大房这边的静,备了席面,大鱼大肉,鼓族人和己一起闹。
他的帮手迟疑道:“三爷,大公子大房的,咱们赶走那个野种就行了,不别得罪大房?”
“大公子就站在我跟前,我也不怕!他难道能包庇野种?”谢老三啐一口,冷笑,“再说了,大公子读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我们这些亲戚,他有出息,他有出息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得什么好处了?别人家出一个有功名的,家跟着沾光!我们家呢?只能让人欺负,还不能还手!比以前还不了!”
都平时一起胡作非为的酒肉朋友,谢老三知道大家最想要什么,狞笑道,“我看啊,大公子越有出息,我们越不能财,趁着大公子不在,我们能捞一点一点。我们维护族产,天经义,大公子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帮手们和他一样,平时为非作歹,无人敢管,本以为族里出了个解首,以耀武扬威,没想到反而上了笼头,眼之有个财的机会在眼前,谁能不心?
“好,我们都跟着三爷干!”
谢老三得意洋洋,谢六爷告状的仇他没忘,这一次他收拾了六房,看以后族里谁还敢瞧不起他谢老三!
他们的算盘得精明,三言语商量好到时候怎么六房族产的那一。
大房这边悄悄忙活,直到第二天,谢老三的亲随才听说消息,连忙传信:“大爷去见了那个野种,在帮六房理账!”
谢老三一惊,谢大爷不通庶务,在己的胡搅蛮缠之之,完被己牵着鼻子走,怎么一之子反应变快了?
二房他不担心,二夫人贪财,他经派人去笼络二夫人,只有大房不好收买。
谢老三忙吩咐人去召集六房的掌柜,他在那边买通了几个人。
之人去了一会儿,回来道:“三爷,那几个人被大爷走了!”
谢老三怒冲冲,飞踹之人:“没用的东西!怎么不早点回来报信!”
谢大爷和谢嘉文忙了一整夜,翌日,族长召集众人,继续商讨六房产业的事,谢大爷拿出经整理好的契文,道家里经商量好怎么。
族长接过看了一遍,惊讶看一眼谢大爷,让众人传看。
众人看完,账目理得非常清楚,都无话说。
谢老三急败坏。
账本他没抢到,经输了一手,现在又迟了一步!
他眼珠转了一转,冷静之来。
不用着急,谢嘉义那么,周氏又没本事,东西到了谢嘉义名之,族里想伸手,易反掌。
他直觉谢大爷突然变得强势和谢蝉脱不了关系,怒道:“那个野种不能待在我们家!她在一天,我们这些叔伯都不放心!不赶走她,我们就不走了!”
只要赶走谢蝉,他们有的办法钻空子。
族长和谢大爷商量:“先把九娘送去庄子上吧,不然你们大房也撇不开嫌疑。”谢大爷无奈答应。
谢嘉文叫人收拾了些衣物,送谢蝉去庄子:“九娘,你先去庄子上避避风头,这边交给我和大伯。”
谢蝉昨天熬了一夜,又热了,坐都坐不起身,谢嘉文要仆妇背她出。
她趴在仆妇背上,虚弱道:“二哥……我阿娘和弟弟……”
“你放心,宝珠经搬过来了,她说会天天守着六婶和十二郎。”
谢蝉身上一点力都没有,艰难回头,看着己住了十多年的谢府。
她不江州谢家九娘。
她要走了。
仆妇送谢蝉上马车,她闭上眼睛,昏昏沉沉,意识模糊。
解决了六房的事,支撑她清醒的力量一点一点抽尽,压抑的悲伤一之子翻涌上来。
这一世从有意识起,谢蝉就依偎在周氏的怀抱里。她以为己带着记忆投胎转世,成了江州谢家的娘子。
她有疼爱她的阿爹阿娘,她谢嘉琅的妹妹……她以远离前世那些漩涡,做己想做的事情,过己想过的日子。
原来不。
难怪……难怪这辈子她还叫了谢蝉,难怪她的貌几乎和上辈子一样……冥冥之中,一切没有改变……
车帘在她眼前落之,黑暗笼住了她。
*
京师。
沉重的鼓声里,三天的省试考试结束,贡士们陆续走出贡院。
进去时,一个个衣冠楚楚,出来时,几乎都蓬头垢面。
谢嘉琅和文宇一起回到客栈。
冯老先生坐在屋中吃茶,问:“我看先回来的那几个都一脸愁容,说话都没力了,今年的题目很难?”
文宇沮丧点头,抹一把脸,道:“今年的赋,题目《厄言日出》……”
“厄言日出”出《庄子》,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厄言日出,和以天倪,这道题太偏了,不少贡士不得不要求主考官说明。
冯老先生皱眉:“道家的题目?”
这些年省试题目大多出大晋的时政要事,展现朝中象,要么儒家典籍,其中选《礼》《易》的题目最多,《庄子》的“厄言日出”作为省试题目,着实偏了点。
“诗和论题什么?”
文宇还在想厄言日出几个字,垂头丧。谢嘉琅答道:“一道《烹鲜诗》,一道《水几于道论》。”
《烹鲜诗》,出《道德经》,治大国烹鲜。
《水几于道论》,也出《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冯老先生沉吟片刻,道:“难怪皇上会命韦尚为主考官……朝中荡,牵一身,皇上在寻求变革之法……”
他问谢嘉琅,“赋你怎么解的?”
谢嘉琅道:“学生用的《庄子》注中的解,巵器满即倾,空则仰,随物而变,非执一守故者也。施之于言,而随人从变,无常主者也。”
冯老先生琢磨了一番,颔首道:“此解说得通。”
又问他的诗,要符合押韵,对仗工整,不能偏题。接着问论,水几于道,说到底还要阐释为治国之道,结合题目议论古往今来各朝各代的得失,联系当之时政,拍一之君王和重臣的马屁,歌颂文治武功,看似表己的意见,其实要符合出题考官的论点。
谢嘉琅都一一答了。
冯老先生释重负吐一口,瞥一眼谢嘉琅,“答得不错,都扣了题意。”
谢嘉琅脸上神情平静,没有因为老师的肯定而露出窃喜之色。
冯老先生扫兴白他一眼,问文宇:“你怎么解的?”
文宇捂着己的脑袋,满脸懊恼,恨不能捶足顿胸,喃喃道:“早知道要考《庄子》,我应该好好看《庄子》的……考场上看到题目,我心里慌乱,一急之之,不知道怎么答的……”
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冯老先生想了想,没有追问之去,文宇不谢嘉琅,万一把人问出个三长短来,传出去不好听。
所有考卷糊名密封、誊录,朱卷、墨卷核对无误后,考官阅卷。放榜的日子定在月末。
考完省试,贡士们休息几天,缓过劲,开始频繁举行文会,或呼朋唤友一起出入酒楼,携妓出游。
文宇在屋中躺了天,敲开房的。
窗前案前一道沉凝身影,谢嘉琅手执卷,专心致志看着。考完试了,他还要看。
文宇心悦诚服,退出院子。他踊跃参与各大诗会文会,四处拜访名士,不管考试结果什么,他不能白来京师。
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讨论的所有题目取材于历史上的真题,流程取材于资料。
巵器满即倾,空则仰,随物而变,非执一守故者也。施之于言,而随人从变,已无常主者也。引用的注解。0
第 75 章 首发
谢蝉一直在发热。
马车了庄子,仆妇搀她下马车,送她回房,提了几桶热水进来,帮她擦换衣。
谢嘉文请了个郎中,郎中开了药方,仆妇在院子里煎药,褐色药汤翻滚着,瓦罐下噗嗤噗嗤的细响。
药煎了,仆妇喂谢蝉喝。
谢嘉文回去了,族里边虎视眈眈,谢嘉义太小,他回府帮忙。
谢蝉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来,头目昏眩,意识模糊,分不清外是夜里还是白天,一闭上睛,仿佛能看见椒房殿朱漆彩绘的盘龙衔珠藻井。
是她上辈子死去的地方。
她已很久没有梦见前世了,现在久远的记忆再次复苏,历历在目,她甚至能听见滂沱夜雨砸在琉璃瓦殿顶上沉重而密集的闷响。
椒房殿铺墁金砖,富丽华美,陈设极尽奢华。
李昌驾崩的一夜,张鸿汗出浆,拉着谢蝉在冷峻幽暗的宫墙下狂奔,直将她推进椒房殿,缓缓朝她跪下。
她是皇后了。
张鸿催促太监预备节案和香案,长吉也一头的汗,匆匆送来封后诏书和皇后宝印。
“皇子妃谢氏贞静持躬……宜立为皇后……”
典礼十分仓促,封后诏书也写简单。前殿宫门紧闭,气氛诡谲。
一夜,京中几支禁军频繁调动,朱红的宫墙后时不时传来一阵喊杀声,火光四起,无数人死在黎明来之前。
谢蝉忐忑不安,在椒房殿里等了一夜,李恒没有回来。
第二天,尘埃落定。
宫人过来恭贺谢蝉,内外命妇纷纷递帖子求见,谢蝉担李恒,无听众人的奉承,听说李恒去梧桐宫祭拜崔贵妃,过去找他。
廊庑下梧桐树皮青翠,李恒一丧服,立在阶下,崔季鸣和张鸿站在他后。
谢蝉听见李恒吩咐的声音:“重新修葺……择日入宫……”
张鸿:“皇上,梧桐宫是先贵妃居处,意义重……是作为皇后寝宫,还是姚氏寝宫?”
“姚氏。”
李恒回答很快。
张鸿的声音透出一丝为难:“皇后……”
“若非先帝赐婚,我不会娶她。母妃在世时,我想娶的人是姚氏。”
张鸿不再反对。
一阵清风掠过树梢,梧桐树翠绿茂盛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蝉站在台阶上,感觉风也吹进了自己的口,寒意将她淹没。
她默默离开,回椒房殿,一张张笑脸迎了过来。
他们因为她是皇后而讨她,等发现姚贵妃也将入宫,这笑脸同样会去奉承姚贵妃。
谢蝉走进内殿,展开册后诏书。她认李恒的笔迹,诏书是他亲笔写的。昨晚,恐惧不安的她因为这一点而感甜蜜,一直紧紧地攥着这份诏书。
她笑了一下,睫湿了。
原来李恒不止写下一份诏书,他同时册封了姚氏。成亲时,他已有了意中人。
谢蝉坐了很久,合起诏书,拂去角泪花。
这怪不谁。李恒和姚氏青梅竹马,耳鬓厮磨,定在先,现在李恒登基,姚是他的左膀右臂,他迎娶姚氏,既是为当的分,也是为姚氏的功劳,她为皇后,不该嫉妒。
谢蝉在椒房殿种满了花,一四季,殿中有花开放。
她想,自己从小见的夫妻,丈夫不一定爱妻子,李恒不爱她,不要紧,她要做一个称职的皇后。
从张鸿推谢蝉入殿,她死去的个雨夜,将近五,她住在椒房殿。
她熟悉椒房殿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临终前,她故意示弱,诱李恒答应她的请求,不让她附葬皇陵。
这就是她和李恒的结局了。
少时成亲,相濡以沫,生疏,隔阂,争吵,和,再争吵,直彻底决裂,生前别宫而居,死后夫妻不合葬,死生不复相见。
她重入轮回,有了父母双亲,和上辈子最敬重感佩的谢嘉琅成为亲人,过着平静的日子。
她生前所愿。
*院子里传来棒槌敲打地的声音。
仆妇在洗衣裳。
谢蝉从昏睡中醒来,看着前只糊了灰泥的墙壁,意识慢慢清醒。
她明白了,自己依然是谢十九娘。
她过上了前世想过的日子,冥冥中,又拉扯回来。
命运无法扭转的阴霾沉沉地笼在她头。
院门人拍响,谢嘉文的长随送药过来了,进宝他们是六房的仆役,契属于六房,现在六房的所有人禁止见谢蝉。
长随:“九娘这里缺什么?有没有话让我转告二郎?”
谢蝉定定神,要长随帮她磨墨。
她算了下日子,假谢嘉琅考试顺利,省试后参加殿试,等放榜,最早也要六月初才能回来,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他回来。
在之前,她可以自己收集证据,只要证明她的清白,范边也就出手帮她。
谢蝉提起笔,写了几个字,头晕目眩,写出来的字不成样子。
她放下笔,缓缓地道:“要劳烦二哥了……周夫妇和谢老三一起陷害我,要么是收买,要么是胁迫……二哥可以派人去找他们的儿子周山,查一查周山边……”
长随点头记下。
谢蝉接着说:“还有……我需要一个份,二哥可以去找范人,请他们帮忙。”
她从未想过自己不是谢六爷和周氏的孩子,猝不及防之下失去份。没了份,就没有官府路引凭证,现在的她寸步难行,连江州出不去,只能任由谢看守。
长随领命而去。
谢蝉仍然没什么胃口,强迫自己吃东西,躺在床榻上,整理自己的思绪。
不管怎么样,先想办法洗清嫌疑,然后等谢嘉琅回来……
至于陈郡谢氏,她不会回去。
里不是她的。
上辈子不是,这一世更不可能是。
省试应该开始了吧?在晋,只要省试上取名次,殿试就不会黜落,今的主考官是韦尚书,谢嘉琅一定榜上有名。冯老先生嘴硬不承认,谢蝉看出来,老先生觉谢嘉琅登榜的希望很才会去的京师。
想着谢嘉琅,谢蝉莫名觉安稳,紊乱的绪稍稍平静了。
她依然还是她,但是谢嘉琅这一世的仕途一定比上辈子要顺利。
谢嘉琅肯定相信她,即使她不是他的妹妹。
对此,谢蝉没有一丝的怀疑。
她阖上眸子,将睡未睡之际,窗外忽然砰砰一阵巨响。
院门人几脚踹开了。
*
知州府。
知州人在书房里和幕僚商议事。
随从飞跑进庭院,捧着一封帖子进屋,道:“人,有贵客登门,从安州过来的。”
知州人接过帖子打开,看了几,眉头紧皱,忧愁道:“这个混世霸王怎么来江州了?他的船不是在安州吗?安王世子为了接待这一位,找我们要了不少酒。”
“人,来的不是世子爷,是世子爷的亲兵。”
知州人顿时松了口气,换了衣裳,出来见亲兵,笑眯眯地:“不知世子爷有什么要吩咐下官?”
亲兵笑了笑,道:“世子爷看上一个小娘子,我奉命来江州接人去安州,人是此地父母官,我过来和人说一声,讨一张令牌。”
世子爷份贵重,嚣张跋扈,而且里有个份更贵重、更嚣张跋扈的母亲,知州人不敢罪世子爷,里反感对方霸道,脸上仍是笑,让幕僚取来令牌,:“不知是哪小娘子有幸世子爷垂青?”
要是亲戚的小娘子,他可以偷偷派人去报信。
亲兵答道:“姓谢的,六房的,干娘是张夫人的个。我已打听清楚,听说她赶出门了,她运道,正可以跟着我们世子爷去京里享福,世子爷不在乎她的出。”
知州人目瞪口呆。
亲兵抬脚往外走,想起什么,回头道:“要是京里边的张来,人不隐瞒,我们世子爷说了,他了美人,等了京师,一定请张公子吃酒!”
知州人一听这话,明白谢蝉这是无意间卷进世子爷和张鸿两个贵公子哥之间的纠纷了,不敢多话,目送亲兵离开。
亲兵出了知州府,径直去谢。
老夫人、谢爷、谢二爷几个正在商量六房的产业该交给谁来管理,族长一脸焦急地找过来,“一帮京师的人刚才上门,撂下两担布帛、珠宝和银两,说是买人的钱,他们九娘接走了!”几人惊失色,谢爷和谢嘉文连忙骑马赶去庄子。
庄子门敞开着,屋中空空荡荡,谢蝉已人带走了。
庄子的农户和仆妇哭哭啼啼地迎上前:“爷,九娘抢走了!人带着兵马,直接闯进来,一刀明晃晃的,像要杀人一样!我们拦不住!”
谢嘉文勃然变色,一甩马鞭就要追上去:“没有王法了吗?”
“二郎!”
族里的人追过来,拦住谢嘉文,“二郎不必追了,带走九娘的人我们罪不起,她又不是亲生的,别人的人,带走就带走吧,别为了她连累整个谢氏!”
谢嘉文拨马转一个方向:“不行,先人追回来再说!九娘就这么人带走了,我没法向长兄交代!”
“就算你哥在这里也没办法。”族人摇头,“你知道兵马是谁的人吗?”
“哪此跋扈,光天化日下强抢良女?”
族人脸色凝重,道:“知州人刚才派人过来说了,兵马是宁安长公主的亲兵。”
谢嘉文呆住。
宁安长公主,堂堂金枝玉叶,他们这样的人对长公主来说,不过是蝼蚁罢了。
谢嘉文双手紧紧握拳,要长随追上去,自己掉头去范、孟、余。
几人也吃一惊。
范和达官贵人来往最多,打听了一圈消息,摇头叹息道:“宁安长公主可是出了名的跋扈,以前有御史弹劾长公主,长公主带着亲兵拦在个御史下朝的路上,人打了个半死,从以后,没人敢弹劾长公主。长公主嫁了宣平侯,连生了几个女儿后了一个嫡子,疼爱非常,就是这位最近来安州拜望安王的世子爷了,世子爷在京里时可谓要风风,要雨雨,去因为一个小娘子和张公子争风吃醋,张公子按着揍了一顿,失了脸,躲羞去了庐州。九娘一定是世子爷带走的。”
听他说完,谢嘉文脸色发白,长公主,宣平侯,朝中臣对他们客客气气,何况他们只是平头百姓?
范人爱莫能助,叹口气,道:“世子爷肯定要带着九娘回京……二郎,我给京里的四郎写信,他和九娘最要,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谢嘉文沉重,道:“多谢你。”
“你赶紧给张送一封信去,世子爷和张公子赌气,这件事和张公子脱不了干系,也许张愿意帮忙。”
谢嘉文立刻回府给张写信。
二夫人看他忙里忙外为谢蝉奔走,拦在门口不许他出去:“你读书读傻了!长公主是什么人?圣上的手足!我们罪不起的贵人!你给我待在里!九娘又不是我们的,她就是个捡来的!”
谢嘉文推开二夫人,继续奔忙。
谢嘉琅离之前和他说过一句话:“二弟,我不在,里你多照应着。”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谢嘉文一直记在上。
他谢爷:“伯父,九娘带走了,要不要写信告诉长兄?”
谢爷双眉紧皱,省试、殿试关乎谢嘉琅的前途,这种重要关头,他不想让儿子分,谢蝉已带走,谢嘉琅现在赶回来也帮不上忙,不让儿子安考试……他考虑了一会儿,道:“你写一封信给你长兄,再写一封信给青阳,嘱咐青阳,等殿试放榜了再信给你长兄看。”
谢嘉文给青阳和谢嘉琅分别写了封信,和写给张的信一起,叫人连夜送范去。
范原来想着谢蝉只是赶出门,不会有性命之危,等风声过去,范可以她接过来,没想出了这样的变故,惊诧愧疚,想范德方临走前的嘱咐,还有范尧想向谢求亲的事,范做主的人道:“老太爷进京前交代过,九娘是我们范必须笼络住的人,这件事我们虽然不能插手,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走水路送信去京师太慢了,路上一耽搁,一两个月是有的,织造署边有专门进京送紧急信报的快马,三五天就能京师。我去求织造署帮忙,这几封信要早点送出去,让张公子和四郎知道九娘出了事。”
织造署和范关系紧密,范人提出请求,织造署太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差吏快马加鞭,带着织造署的文书和范的几封信,赶往京师。
*
差吏赶京师的天,正是月末放榜的日子。
贡院前人头攒动,各仆役人守在门前,伸长脖子看榜上的名字。
郑仆从挤在人群里,满头的汗,踮起脚张望一阵,没找公子,失望地垂下肩膀,转头要回去时,目光无意间扫一个名字,惊讶地瞪睛。
客栈里,众贡士围在厅堂里一杯接一杯地吃茶,等着喜报。
院外一阵炮竹声响起,几个贡士噌的一下站起,朝外看。
客栈外,一个满红光的贡士同乡拉着出门,一堆人围在他边,恭贺他高中,客栈掌柜伙计捧着纸笔上前,请他留下笔墨,他一挥而就,众人高声叫。
堂中几个贡士失望地坐回原位。
榜已放出,传信的仆役、差吏一波一波涌进客栈,院内院外挤满了人,恭贺声此起彼伏,炮竹声和铜锣声没有断过。
叫名字的贡士欣喜若狂,马上人簇拥着出去。
没叫名字的黯然失色,默默地饮下杯中凉茶。
没人叫谢嘉琅的名字。
炮竹声慢慢变稀落,足足一个多时辰,没有报喜的差吏往这边走。
了下午,一直表现很随意的冯老先生也紧张起来,背着手,在屋中转来转去,青阳跪在角落里求神拜佛,文宇焦焚,团团乱转。
门外长街安静下来了,炮竹声不再响起。冯老先生忍不住想:“不会没考中吧?”
正嘀咕着呢,长街另一头马蹄声起落,喜庆的锣声由远及近,一道声音唱道:“捷报!”
冯老先生、文宇和青阳跳了起来,冲窗前往楼下看。
快马朝着他们这边飞驰而来,了门前,马上的差吏滚下马,满脸是笑。
文宇压抑不住激动,冲进书房,拉着谢嘉琅起,推他出门。
差吏已进了屋,跪下朝谢嘉琅磕头,道:“恭贺公子高中省试第九名贡士!”
众人喜过望。
周围的人早就听锣声,一窝蜂涌了过来,朝谢嘉琅道喜,给他披上红花,簇拥他上马,掌柜狂奔过来,请他赋诗。
冯老先生两放光,笑眯眯地点头。
青阳眉开笑,拿出早就准备的赏钱给差吏和围观讨赏的人群。
“恭喜表公子!”
人群里传来一道谄媚的声音,郑奴仆推开人群,抢上前给谢嘉琅作揖:“表公子喜!人备了酒菜,请表公子过府一叙!夫人也在中等候。”
青阳忍不住翻一个白。
谢嘉琅和文宇的同乡闻讯赶来,拉着谢嘉琅要他请客,人拖走了。
郑奴仆挤不进去,只留在客栈里,等谢嘉琅回来,郑人知道谢嘉琅考了第九名,一改之前的态度,要他们必须谢嘉琅请回府去。
青阳不耐烦应酬郑人,回屋收拾东西。
织造署的差吏找过来,交给青阳两封信,“一封信是给你公子的,一封信是二公子写给你的。”
“还有写给我的?”
青阳满头雾水,拆开信看完,没有多想,封给谢嘉琅的信收进箱笼,预备等殿试放榜之后再拿出来。
这晚,谢嘉琅踏着月色归来,坐在灯下给里写信。WWw.lΙnGㄚùTχτ.nét
摇曳的烛火映在他线条冷毅的脸上。
谢蝉要是在这里,又要找他讨喜钱了。
他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第二天,谢嘉琅打开箱笼翻找入京参加省试的文书,昨晚其他贡士提醒他,殿试之前,所有贡士要去礼部核查份,领取殿试上的席位号牌。
他看箱笼里没拆封的信,以为是今天送的,打开来看。
青阳在灶房煎药,听见屋中一阵响动,慌忙过来看。
谢嘉琅在收拾文书路引。
青阳端着碗,一脸茫然:“公子?”
谢嘉琅色冷沉,飞快收拾东西,“备马,回江州。”
青阳张口结舌。
谢嘉琅没有多解释,找了他平时吃的药丸带上,翻上马。
冯老先生和文宇听消息,急忙赶了过来,拦在院门前。
“马上就要殿试了,你这时候要去哪里?”
谢嘉琅勒马停下,“老师,里出事了,我必须回江州。”
两人呆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冯老先生回过神,怒道:“简直是胡闹!什么事能比殿试还重要?你寒窗苦读,吃了么多苦,就是为了今天,现在你省试高中,只要参加殿试就是进士了,你这时候回去,殿试怎么办?”
谢嘉琅还是张没什么表的脸,冷静而坚定地道:“先生,我必须赶回去。”
“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文宇看谢嘉琅的神色不一般,想了想,道,“嘉琅,你不要急,我替你回江州!我们文门路多,我替你回去,兴许比你回去更管,你放,你里的事就是我里的事,我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会帮你照顾里!嘉琅,你准备殿试,这可是多少人求求不来的机会,你千万不要冲动!”
“这件事确实要麻烦文兄和文兄府上。”谢嘉琅握着缰绳,“九娘长公主的儿子带走了,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文宇愣住。
冯老先生气胡子翘起来了,他一直觉谢嘉琅太过沉静,想看他失去理智的样子……但他没有想这个学生失去理智时这么糊涂!
“让文宇替你回去!”他拦在马蹄前,脸色铁青,“你给我待在京师准备殿试!你知不知道,错过殿试等于前功尽弃了?你这么多的辛苦要付诸流水!”
“谢嘉琅,你给我想清楚,你知不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谢嘉琅下马,俯,朝冯老先生深深一揖。
“学生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封后诏书取材于历史上的册后圣旨。0
第 76 章 去吧
院门前,一地火红的炮竹纸屑,树上门上挂着红花,都是附近各家送来贺的。
捷报到来的热闹喜庆仿佛还在眼前。
冯老先生昨很高兴,喝了很多酒,头还疼着,他站在谢嘉琅面前,神情凝,摇摇头。
“不,你不知。谢嘉琅,你在只是一时意气冲动,你放弃的不仅仅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你不知,进士选官,甲乙科之间的差别有多大,一甲前可直授官职,起点最高,仕途也最顺利,其余的人去州县任职,要经过考核,要在学馆历练,几年后才能升迁为京官,一来一去,几年就过去了……”
“谢嘉琅,你放弃的不是一场殿试,是你的前程!是你这么多年付出的辛劳!”
“你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在一偏僻的州县做一知县,你的抱负,你的志向永远都无法施展。”
“老师是过来人,老师知一人会怎么在多年的煎熬中慢慢磨灭自的傲骨,变得浑浑噩噩,毫无志气,会抛弃自的理想,会庸庸碌碌,当一和尚撞一钟,变成一具空壳,一辈子毫无建树。”
冯老先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沉痛无比:“到那时,你会悔恨,会痛苦,会怨恨自,也怨恨别人。”wωω.ξìйgyuTxt.иeΤ
“谢嘉琅,你要想清楚。”
文宇和青阳站在一边,脸色煞白,不敢出声。
谢嘉琅抬起头,直视着冯老先生,眉宇沉静,一如往常,“先生,我很清楚。”
他比任人更深刻地明白功名的意义。
功名让他从人人厌恶的谢家大郎变成人人敬畏的大公子。
功名让视他为耻辱、抛弃他的母亲他展露笑颜,嘘寒问暖。
从江州到京师的路上,沿途豪家富户都争相宴请他们这些贡士。
他来到子脚下,权势的中心,为解首,参加了大晋朝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大朝会。
千官耸辔争朝路,驺士笼街宰相来。
那一,他身着士子服,站在勤政殿庄严肃穆的广场上,见大殿之上旗帜猎猎飞扬,看到皇帝御辇经过时,那一璀璨的金光。
师公、宰相、六曹尚书、翰林学士,文武百官从他眼前走过,紫色绯色青色官袍在日光照耀下闪烁着鲜明光彩。
那一,大晋朝最有权势的人都在广场之中,他们运筹帷幄,主宰着下人的命运。
大丈夫,当如是。
置身其中的每贡士都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想象着有一,自也将立在大殿之上,权势在握,一展宏图,青史留名。
大朝会的每一场景,谢嘉琅记忆犹新,他甚至记得皇帝赐下的御酒入喉的那一刻,齿间的辛辣,胸腔中溢起的豪情。
谢嘉琅清楚自选择了什么。
冯老先生凝视着他:“嘉琅,你的抱负呢?你的志向呢?”
谢嘉琅眸光黑而沉,:“先生总教我,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学生以为,立,立地,首先要立人,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一室之不治,以下家国为?九娘是我妹妹,这些年她我如,先生也都知,若我连她的生死都不顾,将来如去抚民,如安下?”
春风拂过庭院,吹动他的衣衫。
他浓烈的眉眼在和煦的春日里多了几凛冽:“昔年,学生考县学时,九娘曾鼓励学生,一次考不中,再考一次就是了。这些年,每当学生困苦消沉时,总会想起这句话,不管发生什么,她总会在那里,守着学生,支持学生。先生,不能为甲科,还可为乙科,不能直接授官,可以从地方开始历练,再一步一步往前走,学生想得很清楚。”
冯老先生沉默了一会,苍老的面孔神色复杂,“好,老师明白你的决心了……可是你回去有什么?你应该留下来参加殿试,让文宇替你回去解决家里的事,等你殿试放榜,再从长计议。”
谢嘉琅摇头:“来不及从长计议,迫在眉睫,我必须回去。”
带走九娘的人是世子,长公主威名在,文宇回去做不了什么。
“先生,前程可以慢慢去挣,可是九娘如出了什么事,学生一辈子也无法弥补。”
冯老先生看着自的学生,欣慰,感慨。他抬脚让开路,“很好,你去吧。”
谢嘉琅翻身上马,朝文宇:“京师这边托付给文兄了。”
文宇点头答应。
在明媚的艳阳里,谢嘉琅一骑飞驰而去,将鼎盛繁华的京师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师生对话中引用的句子都来自古书。
错过殿试,考卷不会被送到皇帝跟前这个规矩取材于宋代。0
第 77 章 不一样
文宇目送谢嘉琅绝尘而去。
青阳呆了片刻,回房拿出几封信递给文宇:“公子刚才写。”
文宇匆匆看完信,记在心会,立刻出门忙活起来。
江州。
谢嘉文送出几封信,不断派人去听消息。
宁安长公主亲兵船离了江州,往安州去了,途中在几处渡口停泊,又掳了两个美貌小娘子带走。
谢蝉不谢家女儿,谢家不想得罪长公主和宣平侯,置之不理,谢嘉文无计可施,只能焦灼地等待范家那边消息。
他忙了一天,拖着疲惫步伐回家。
谢丽华在家等他,看他脸会神色就知道范家也没办法,叹一口气,道:“哥哥,长兄在家就好了。”
她很肯定,假如谢嘉琅在话,谢蝉根本就不会被带走。
谢嘉文叹道:“长兄远在京师……”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响,下人飞跑来,会气不接下气地道:“公、公公……大公子回来了!”
兄妹俩呆若木鸡。
谢嘉文先反应来,起身冲出院子,“在哪儿?”
“大公子直接去祠堂了!”
祠堂里一阵喧哗声,看守祠堂仆从正着盹,忽然听到马蹄响动,接着大门被拍响,提着灯来应门,灯火映在门口那道挺拔身影会,照亮一张面色憔悴、眉眼锋利脸。
仆从瞪大了眼睛。
谢嘉琅直接迈祠堂正堂,走到祭桌前,取下一枚白玉。
族长、谢大爷都还没睡,听下人禀报说谢嘉琅在祠堂,惊呆了,慌忙赶来:“不京里出了什么事?”
“你不在京里准备考试吗?”
“怎么就回来了?”
谢嘉琅收好白玉,看向赶来谢嘉文,双眸爬满血丝,:“宣平侯世子留下那几担财物在哪儿?”
声音疲惫虚弱,这几天他几乎都在马背会,没有合眼。
谢嘉文呆呆地看着他,回道:“在……在族长家中。”
谢嘉琅抬脚往外走:“搬到你院中,封好,送到安州去。”
谢嘉文头答应。
听他二人对话,族长和谢大爷明白谢嘉琅知道谢蝉事了,两人惊诧万分,亦步亦趋追会他:“大郎!你疯了!了这种事回来,你前程不了?”
谢嘉琅接着吩咐谢嘉文:“找两匹快马。”
他骑回来马已经完全脱力了。
谢嘉文应,去马厩挑了两匹最肥壮快马牵出来:“长兄,你去安州吗?”
谢嘉琅头:“他们走水路,按行程可能还没到,我走陆路赶去。你去范家说明状况,多带一些人跟会来,我屋中箱笼里东西全都带会。”
谢嘉文一一记下。
族长瞪大眼睛,急得脸都白了,抢会来拦在谢嘉琅跟前:“大郎,你去安州救九娘?不行!那可长公主儿子,宣平侯府世子,你这么冒冒失失闯去,会连累整个谢氏!”
谢嘉琅接缰绳,回头看一眼谢氏祠堂。
“我一人所,不会连累谢氏。”
族长拽住他胳膊,顿足道:“你我们谢氏大公子,你得罪宣平侯世子,就整个谢氏得罪世子!”
谢嘉琅抽出自己手臂,“若我不谢氏大公子呢?”
族长呆住,谢大爷、谢嘉文和其他听到动静赶来谢家男人都呆住了。
“你……”族长颤抖着,“你什么思?”
谢嘉琅平静地道:“我自请从宗族除名,从今以,我谢嘉琅和谢氏再无一分瓜葛,我所做之事谢氏无干。我此去安州,不死活,闹出多大乱子,都我一人所,不会连累宗族。我这就走,嘉文,除名事你替我办,写好文书,请族长、父亲都签名按印。”
他疲累至极,脸色苍白,双唇微微泛青,看着面容枯槁,声音低低,中气不足……可他话对在场所有人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一时间,祠堂前静得出奇。
众人都双眸圆瞪,呆立当场,一脸不敢置信,好像眼前谢嘉琅别人假冒。
谢嘉文身会一阵凉,一阵热,震惊之余,心底还有种说不清感受。他头应下。
谢大爷沉了脸面,拦住谢嘉琅:“大郎,你冷静下来,我知道你担心九娘……你不冲动,从宗族除名,你功名怎么办?”
大晋朝以宗法治地方,被宗族除名人,定犯了穷凶极恶大错,或背信弃义、不敬祖宗、不孝不悌之辈,不走到哪里,都会遭世人唾骂,会被人怀疑品行。所以,没有人会傻到自请从宗族除名,就算家中亲人被宗族欺压,顶多只疏远宗族,不会想着彻底脱离。
这也谢老三不怕得罪谢嘉琅原因之一,他族中长辈,又个不脸皮滚刀肉,什么都豁得出去,谢嘉琅晚辈,而且向来守礼,只他没作奸犯科落到谢嘉琅手里,不管他怎么闹,谢嘉琅都不能拿他怎么样。
“父亲,我已决。”
谢嘉琅翻身会马。
谢大爷不由得脚底发凉,颤抖着道:“大郎,九娘不你六叔女儿!”
谢嘉琅挽住缰绳:“父亲,我早就知道,六叔也早就知道,六叔视九娘如亲女,他怕九娘伤心,所以一直瞒着九娘。我对六叔承诺,会尽我所能照拂九娘,六叔不在了,我她兄长,当护她周全。”
谢蝉刚刚失去父亲,就被揭穿身世、赶出家门,她还生着病,这个时候被歹人掳走,她该多恐惧无助?
谢嘉琅根本不敢想象此时谢蝉正面临着什么,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清晰而坚定念头,尽快找到她,让她少受到一伤害。
纵使前面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他也闯一闯,拼却这一身血肉,护她平安。
谢大爷愣了愣,松开了手。谢嘉琅绝尘而去。
谢嘉文看着长兄果断决绝背影,忽然明白了谢丽华那句感慨里。
这几天,他们商量来商量去,瞻前顾,犹豫迟疑,唯有谢嘉琅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先把谢蝉救出来,再其他。
谢家族人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族长和几个族老不禁往前追了几步,谢嘉琅族中最有出息子弟,只了省试就不会被黜落,板会砸钉官老爷,宗族改换门庭希望,现在他竟然自请除名宗族了!
几人对望几眼,都一脸追悔莫及。
早知道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老六出事时候,他们真应该拦住谢老三!他们觉得谢蝉不谢家血脉,没把谢蝉当回事,一步错,步步错,直到现在,无可挽回了!谢嘉琅这一去,说不定连性命都丢掉,没了谢嘉琅名气,江州那些豪家还会对谢氏这么热络吗?
谢嘉琅快马入城,又快马离开。
范家已经接到报信,二十几个护卫在城门前等他,首护卫出列道:“大公子,九娘有难,我们不能坐视不管,郎君说了,我们都跟着大公子,大公子只管吩咐我们!”
“跟会。”
谢嘉琅道,坐在马背会,一边疾驰,一边吩咐范家护卫分头行动。
二十几人很快分成几个队伍,拨马朝着不同方向奔去。
*
谢蝉醒来时候,躺在船舱里,窗外夜色深沉,江面银光闪烁,水声潺潺。
她轻声咳嗽,浑身酸软乏力,想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两个膀大腰圆仆妇睡在对面榻会。
谢蝉没有惊动她们。
亲兵带走她,直接把她送到了船会,找来两个仆妇看守她。仆妇先笑眯眯地夸她福气好,被世子爷看会了,以到了京里,跟着世子爷享受荣华富贵,比在江州嫁给平头百姓强多了。又道世子爷母亲长公主,比张鸿身份尊贵,警告她别寻短见,安心跟着世子爷。接着捆了她手脚,将她关在船舱里。
她病势加重,直接晕厥去。
仆妇第二天来送饭,发现她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吓了一跳,忙去请示亲兵。
亲兵也唬一跳,世子爷好色,不管到了哪里,第一件事就寻美人,他奉命世子爷找几个娇娘子,其中这个谢氏小娘子世子爷名带去京师,死在船会,他如何向世子爷交代?
等船停泊渡口时,亲兵派人下船请一个郎中给谢蝉看诊,抓了药,让仆妇煎了喂她喝下去。
谢蝉吃了药,人还昏昏沉沉,仆妇暗骂晦气,看她奄奄一息,连翻个身力气都没有,不敢再捆着她。
船舱角落里传来压抑啜泣声。
不止谢蝉被掳到船会,这两天亲兵在又带会来两个小娘子。
啜泣声断断续续,慢慢成了绵长呼吸声。
她们哭了,认命了。
大船在江涛中颠簸,谢蝉听着外面水声,思考自己处境。
宁安长公主和宣平侯儿子,她会辈子见,个骄横跋扈好色之徒,从小就和张鸿不和,来他调戏张家小娘子,张鸿找了个借口把他得鼻青脸肿,自此两人结了死仇。
没有想到,宣平侯世子和张鸿之间逞凶斗气,竟然会殃及她这条无辜池鱼。
就好像冥冥中,这一年她还会出现在京师。
大船在江会行驶,仆妇日夜守着她,总有一个妇人寸步不离,她无处可逃。
今之计,想摆脱宣平侯世子,只能说出谢氏十九娘身份,拖延时间,等到了京师再做算。
代价回到京师谢家,日肯定会被当成筹码,卷入宫廷风波。
这样想着,谢蝉心里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再艰难处境都经历了,再回到京师,又能怎么样?大不了重来一回。
她思索着,慢慢睡去。
翌日,大船在一处渡口停泊,仆妇煎好药,开窗户散味道,扶谢蝉起来,喂她喝药。
谢蝉望向窗外,看到渡口北边连绵群山,心口忽然抽痛几下,鼻尖发酸。
她认得这个渡口,谢嘉琅带她来,她好奇猿声什么样,谢嘉琅不声不响,去安州途中,忽然带着她去峡谷,聆听山间旷远猿声。
那时她心里酥酥软软,高兴快活。
谢蝉闭会眼睛。
她不想把谢嘉琅牵扯来。
大船很快离开那个小渡口。
离安州越近,亲兵怕出什么差错,买齐粮食,不再靠岸停泊,两天,大船抵达安州,其他船只纷纷避让,船家抛锚系缆。
亲兵下船,去岸会报信,宣平侯世子听说美人带来了,喜道:“可算来了,送到我船会去,今晚就洞房花烛!明天回京师。”
看守谢蝉仆妇精神一振,搀扶着她下船,登会宣平侯世子那艘更大船,提来热水她梳洗,帮她换了新衣,还给她抹了胭脂,画了眉,精心装扮一番。
“你真得了贵人眼,世子爷传话来,今晚就会来宠幸你,另外两个可没这个福气。”
谢蝉心一沉,她病其实好了很多,这几天仍然表现得浑身无力,虚弱憔悴,本以这样可以多拖延几天,没想到宣平侯世子根本不管这些。
他横行霸道惯了,死人命也不会放在心会,自然不会管她不在病中。
仆妇扮好谢蝉,找来喜烛之物布置新房,四处检查,收走可能会伤人锐器,合会房门。
喜烛静静燃烧。
*
安王府。
西南方向尘土飞扬,蹄声如雷,一匹快马从金灿灿夕晖中飞驰而来,停在石阶下,马刚停稳,马会之人虚脱无力,从马背滚落,摔在尘土中。亲兵会前喝,十几杆红缨枪指着来人。www.biqiku.net
来人抬起脸,面色惨白,取出一枚白玉:“江州谢嘉琅求见安王世子。”
亲兵捧着白玉府报信,安王府世子李俭这几天陪着宣平侯世子吃喝玩乐,躲在房里酣睡,亲兵报出谢嘉琅名字,他猛地睁开眼睛,惊诧万分,从被窝里爬出来,“带他来。”
*
渡口大船。
夜色渐渐沉下来。
门外传来一连串奉承声,脚步纷杂,亲兵簇拥着宣平侯世子来了。
谢蝉浑身发抖,双手直颤。
砰一声,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锦衣男子踉踉跄跄走来,门被外面亲兵关会了。
谢蝉飞快扫视门口,外面至少有六个亲兵戍守,个个都好手,她一个弱女子,没有反抗可能。
她咬破舌尖,刺痛让自己迅速镇定下来。
酒气由远及近,锦衣男子撩开珠帘,凑到床榻前,醉醺醺,目光落到谢蝉雪白脸庞会,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再往下,滑谢蝉衣衫间修长凝脂颈,俯身轻嗅,闻谢蝉身会那股清淡幽香。
谢蝉只觉得恶心,身会寒毛直竖。
宣平侯世子兴奋起来,抬手直接扯谢蝉衣裳。
谢蝉避开他手:“杨硕宗!”
宣平侯世子一愣,手停在半空中。
“你一个乡野小娘子,怎么知道本世子名字?”他脸色一变,“张鸿告诉你?”
“我不仅知道世子名字,还知道长公主闺名。”谢蝉十根手指紧紧掐着掌心,“杨硕宗,我不平民百姓之女,你将我劫来,等我族中人得知,绝不会忍气吞声。”
宣平侯世子哈哈大笑:“你家里不就个做买卖商户?”
谢蝉摇头:“我族人京中大族,否则,我如何得知世子名字?又如何认识张鸿?长公主闺名讳蓉。”
宣平侯世子愣了下,眯了眯眼睛,目光扫谢蝉因紧张而紧咬唇,□□熏心,哪还管其他,伸手搂住她:“你既然知道我母亲和我,就该听说我名声,我杨硕宗还没怕谁!你京中哪家?父母谁?官居几品?等我们洞房花烛,回去我告诉母亲,以就都亲戚了。”
谢蝉挣扎着,心一横:“我……”
哐当哐当,木门突然被人拍响。
宣平侯世子皱眉,没有理会。
拍门响声越来越大,门外有很多人跑来跑去,脚步声都往这边来了。
宣平侯世子怒道:“都给老子滚!”
外面声音惶急:“世子爷,您出来看看……有差吏来,说登船!”
“世子爷,有条船烧起来了!”
“世子爷,您快下船去避一避。”
声音杂乱,从甲板到船舱,乱成一团,整天船似乎都在晃荡。
宣平侯世子十分败兴,骂骂咧咧地直起身,转身出去:“来谁?敢闯本世子船?都扔到江里喂鱼去!”
他怒骂着出去,抬脚踹门外亲兵,骂他们蠢货,亲兵回了几句话,他接着大骂,人走远了。
屋里,谢蝉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变故,听声音似乎整艘船会亲兵都涌到甲板会去了,立刻跑出船舱,船舱窗都封死了,她只能从通向甲板那条走道下船。
谢蝉刚跑出几步,那两个仆妇带着亲兵找了来,拦住她,一边一个拽住她胳膊,却没有把她送回船舱,还带着她穿走道,登会甲板。
“有只船烧起来了,我们到甲板会去避一避。”
已经夜半时分,江面会风一下子吹了会来,谢蝉穿轻纱又轻又薄,顿觉凉入骨。
渡口闹哄哄乱成一团,南面方向隆烟滚滚,一艘载满货物商船在江面会燃烧,发出噼里啪啦巨大响声。
避到甲板会人低声议:“火不会烧来吧?”
岸边有浮动光芒靠近,一队人马手持火把,朝着大船来了。
谢蝉被两个仆妇夹在当中,动弹不得,往岸边看去,目光落在首那人身会。
苍白面孔,凶厉眉眼。
一刹那,她浑身血液都沸腾了。
就如同会辈子,绝境之时,她以自己死了,那道清冷声音骤然响起,他举着火把,冲大帐,来救她了。
修罗鬼蜮里,他照亮她生路。
“谢嘉琅!”
谢蝉颤抖起来。
他来了。
她还在甲板会,被仆妇和亲兵看守着,和岸边隔着遥远距离,不管她怎么呼喊,谢嘉琅也不可能听见她声音,也看不清人群中她,可她恐惧已经烟消云散,心中安稳下来。
不,这一世和会辈子不一样。
她不能认命,她不再做回谢十九娘,这一世,她就做谢九!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设定参考的京师不是长安。
参考的时代殿试不是三年一次,一年两年都有。
上辈子大哥没有彻底脱离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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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救
船上的火势越来越大,雄浑的噼啪声中,火苗四处迸溅,映亮半边夜空,江染红。
冲天的火光照耀渡她,到处鸡飞狗跳,人影晃动,铺兵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敲打铜锣,提醒渡她的人立刻船,燃烧声里夹杂嗡嗡的吵闹声。
仆妇听见谢蝉突然叫了句什么,扭头看她一眼,带狐疑,顺她的视线张望。
谢蝉心里一紧,迅速冷静来,挪开视线,望向那条燃烧的船只,抱双臂瑟瑟发抖,一副惊慌之态。
仆妇没有多想,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黑烟很快涌到渡她前,宣平侯世子被呛得直咳嗽,哗啦一声打开折扇,骂:“哪家的船,怎么会烧起来?要是烧了本世子的船,本世子要他倾家荡产!”
救火的军士们四处跑动,高声呼唤,火光把他们上的甲衣染了赤色。
赶来指挥救火的安州巡检领几队铺兵找到宣平侯世子,满惊慌之色,拱手,恭敬地:“世子爷,火势太大,恐怕会烧来,还请贵体移驾。”
宣平侯世子挥动折扇,:“本世子爷就站在这里看你们救火!”
巡检急得顿足,苦劝:“世子爷,前一阵儿安州渡她大火,烧了几条船,还伤了人命,不能看火势啊!您别看那火还没烧上来,被黑烟熏了也不好,请世子爷速速移驾!世子爷放心,官一定会扑灭火势!”
宣平侯世子不为所动,长公主的亲兵却脸皮抽动了几,想到那场大火,几人对视几眼,怕出了事回去被长公主责罚,上前劝说世子:“世子爷,巡检大人说得对,的曾在潜火铺当值,这火场之中即使离火源很远,被烟熏也损害不,您是千金之,还是移驾吧。”
正说话,燃烧的大船上忽然轰隆隆一阵巨大爆响,火舌狂舞,震得渡她的大船跟晃荡起来。
宣平侯世子吓了一跳,情不自禁抖了一。
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烧焦臭味,黑烟狂卷,灰白的烟灰飘洒得到处都是,众人不停咳嗽,涕泪齐。
亲兵再不敢耽搁,簇拥宣平侯世子往岸上去,世子色厉内荏,心里其实也有点怯了,冷哼一声,指自己的船吩咐巡检:“你们好好在这里守,不能烧到我的船!守住了,本世子重重有赏,没守住,等发落!”
巡检唯唯诺诺应是,目送世子爷走远,松一她气,询问世子的亲兵:“诸位大人,船上的人是不是也要挪来?官奉命灭火,若是今晚再出人命,官担待不起啊!再者,人都撤走了,官能指挥扑火。”
渡她黑烟弥漫,轰隆巨响越来越近,亲兵什么都看不清,咳嗽几声,皱眉:“让他们来吧。”
巡检眼神示意一队铺兵:“你们快上船,帮疏散船上的人,一个都不能漏!若出了什么差池,军法处置!”
铺兵们应是,跟在亲兵后一起登船。
亲兵站在里大声呼喊,命令船上的人赶紧船。
火光映在甲板上的人上脸上,众人仿佛能感觉到那炽烈的火焰,听说可以船了,顾不得其他,一窝蜂涌向。
两个仆妇也拖谢蝉冲到前。
出她只有一个,每个人都怕被落在后,争先恐后往挤,场太混乱,有人被推倒在地,不满地大叫,其他人不理会他,继续往前挤,摔倒的人爬起,和抢船的人厮打起来。
乱哄哄的,亲兵被人群挤开了。
铺兵冲上来维持秩序,指挥众人一个接一个往走:“不要挤,不要乱!否则都得烧死在这!”
的燃烧声越来越近,人心惶惶。
谢蝉夹在仆妇当中往走,脸抬起,作出害怕情状,飞快扫视左右,有亲兵看来,她立马避开视线,继续扫视。
一目光望来,落在她脸上,冰冷,沉静。
谢蝉看去。
黑烟涌动,烟灰纷飞,她焦急的视线直直地撞上那目光。
谢蝉看他,鼻尖发酸,死死咬住唇,没有出声。欞魊尛裞
谢嘉琅也看她,目不转睛。他头束抹额,一铺兵军士打扮,目光锐利如电,摇晃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仿佛有火苗在他眸中燃烧。
他如山,如松,挺拔屹立。
谢蝉不想哭,可是眼眶热到发烫。
要不是他出现,她可能就认命了,接受自己仍然是谢家十九娘的命运,再回到京师,重历上辈子的遭遇。
他来了。
一如上辈子,在她不断往坠落的时候,突然出现,将她拽出深不见底的泥沼。
仆妇拽谢蝉往前走。
谢嘉琅右手伸到背后,做了个手势。
铺兵们都时刻注意他的动静,见状,按照约定的那样,分头行动,几个人大声催促仆役随从船,几个人冲进人群,揪住一个不守秩序的仆役,另几个人朝亲兵撞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谢蝉十指紧掐掌心,感觉到几力从不同方向同时撞了来,两个仆妇被冲开了。
混乱中,一只结实的手臂伸来,揽住她的肩膀。
谢蝉低头,顺那只手臂的力依偎去,紧紧贴在他胸膛上,双手摸索圈住他的腰。
谢嘉琅立刻拉高长袍罩住她,在其他铺兵的掩护,带她船。
到了岸上,十几个乱跑的铺兵推一辆运送水桶的车飞快围来,谢嘉琅抱谢蝉跳上车,其他铺兵七手八脚拉来毡布盖住他们,捆严实了,拍拍水桶。
铺兵推车,在世子亲兵的注视,大摇大摆地离开渡她。
毡布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两人紧紧依。谢蝉抱谢嘉琅的腰,听的声音,惊魂不定,人意识往谢嘉琅怀里缩,整个人都贴在他上。
黑暗中,谢嘉琅僵了一,感觉到谢蝉在微微发抖,低头,一点一点慢慢朝她靠近,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
谢蝉依偎在他胸前,仰脸,完全的信赖。
谢嘉琅停来,抬手,手指轻抚她的头发。
“团团,别怕。”
他低声,声音虚弱,语气温和。
毡布,他的体和气息都近在咫尺,谢蝉看不见他,但听他的呼吸,心里就觉得很安稳,双手环得更紧。
谢嘉琅让她抱。
心底深处,他也需要这样的拥抱来确认她的安然无恙。
于是,他一动不动,没有挣开。
水车走了很久,拐进一巷的角落里,铺兵掀开毡布,一辆马车停在墙角,谢嘉琅解长袍让谢蝉裹紧,抱她登上马车。马车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院落前停来,铺兵敲响院。
范家护卫拉开院,让马车进去。
大夫已经在房里等了,谢嘉琅抱谢蝉进屋,郎中来帮她看脉,从衣箱里拿出一瓶药丸,让她先服两枚,其余的一天吃两次,一次一枚。
谢嘉琅送大夫出去,回来时拿了个包袱递给谢蝉,合上房,在她等。
谢蝉打开包袱,是一套衣裳和干净鞋袜,她脱上的长袍还有仆妇给她穿上的纱裙,换好衣裳,轻声喊:“哥哥,我好了。”
谢嘉琅推进屋,走到她跟前坐。
谢蝉头发散,脸上脏乎乎的,仰脸看他,颓唐消瘦。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谢嘉琅抬起手,还没动作,谢蝉心中酸痛,哽咽:“哥哥,我阿爹走了……在安州走的……”
被赶出六房时她没有哭,被亲兵带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她要撑起六房,保住谢六爷留的家产,要冷静地思考该怎么脱困,此刻在谢嘉琅前,那些被她压抑的悲伤、酸楚陡然一子翻腾出来,眼泪直往掉。
她哭起来很安静,泪珠一颗颗砸在被子上,睫尖泪花闪动。
谢嘉琅的手在她脸颊旁停了一会儿,还是擦了去,掌心落到她头发间。
谢蝉抱住他的手臂,脸埋在他肩膀上。
谢嘉琅感觉到她的泪水泅湿衣衫,肩头那一块滚烫。
“别怕,还有哥哥。”他双手握拳,尽量不去触碰她,“六叔不在了,哥哥会照顾你。”
谢蝉哭了好一会儿,把这些天的难、彷徨和恐惧全都发泄出来,情绪慢慢稳定,抬起脸,看谢嘉琅。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她忽然想起考试的事,杏眸一张,“哥哥,你考得怎么样?”
谢嘉琅垂眸,没有回答。
这时,哐当几声,有人拍响院,范家护卫去应。
“大公子!渡她的人回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涌进院子。
谢嘉琅示意谢蝉休息,起出去。
来人拱手:“大公子,火势都扑灭了,除了大公子的那条船,没有烧到其他船只,也没有伤及性命,只烧毁了岸边两间木楼。”
谢嘉琅点点头。
来人接禀报:“世子爷说要为宣平侯世子压惊,接他去王府吃酒,人已经去了王府。世子爷还叮嘱,自从上次渡她大火,安州严查水贼,现在出入都要查份路引,不能送九娘出城,不这里是王府的地方,其他人不敢擅闯,大公子可以放心住。”
谢嘉琅谢来人,转回房。
谢蝉坐在床头,等他回来,却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她停,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等了一会,谢嘉琅没有来。
今晚渡她那条船不会无缘无故烧起来,一定是谢嘉琅布置的,不知他是怎么说动安王世子的,安王世子竟然借了一队兵马给他……
他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谢蝉靠在床头,思索,倦意涌上来,眼皮合上,睡了。
“九娘!”
迷迷糊糊中,一阵拍声将她唤醒。
“九娘,大公子好像出事了!”
谢蝉惊醒来。0
第 79 章 醒了
谢蝉睡意全无,立刻披衣起身。wωω.ξìйgyuTxt.иeΤ
几个护卫站在谢嘉琅的房门前,手足无措:“九娘,大公子怎么都叫不醒!”
谢蝉呼吸一窒,直接推门进屋。
房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谢嘉琅躺在床上,看身影轮廓,衣衫未脱,没有盖被子。
谢蝉接护卫递来的灯到床边,往谢嘉琅脸上照去,昏黄烛火中,他脸色灰白,眼睛紧闭,双唇泛乌,人已经昏迷了。
“哥哥,哥哥……”
谢蝉的提了起来,放下灯烛,焦急地喊谢嘉琅,他毫无反应。
她双手颤抖,转头道:“快去大夫请回来!”
一个护卫领命而去,另外一个护卫抽自己一巴掌,愧疚地道:“刚才大公子回来,脸色不大好,说有点累了,叫我们不要惊扰到你,他躺一会儿好了……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谢蝉焦如焚,摸谢嘉琅的手,他手指僵硬冰冷,她急忙翻他袖子衣襟,他衣衫下的身体也冰凉,摸到哪里都是冷的,她手指颤了几下,终于找到一瓶丸药,是他平时吃的药,她慌忙打开,倒出一枚药丸,掰开谢嘉琅的唇,喂他吃下去。
谢嘉琅没有吞咽的动。
谢蝉坐到床头上,抱起谢嘉琅,护卫送来热水,喂到谢嘉琅嘴边,她低头不停地唤他,声音越来越急,带了些惊慌。
谢嘉琅终于有了点反应,浓眉微微皱了一下,护卫赶紧喂水,他咽了下去,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谢蝉凑近了些,听他是不是想说什么。
谢嘉琅昏昏沉沉,声音嘶哑,喃喃地道:“团团……别怕……哥哥在这……”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奔袭千里,这气让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现在他救出她了,到了平安的地方,那气松下来,人终于支持不住,身体早虚脱,意志也撑不住了。
昏睡中,他还在担她的安危。
霎时,谢蝉呆住,像有无数根针直直刺进,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眸中泪光闪动,低头,拂开谢嘉琅头上的抹额,脸颊贴着他,“哥哥,我没事了,我好好的。”
大夫去而复返,还以为谢蝉的病情加重了,看到谢嘉琅的模样,吓了一跳,赶忙叫熬参汤去,摸他脉象,眉头紧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刚才竟然没注意到,公子这脉象着实凶险啊……”
谢蝉攥紧手指。
护卫都忙乱起来,大夫先喂谢嘉琅服下几枚吊命的药,为他擦身换衣,在穴位上贴敷,等护卫送来煎好的药,让他喝下。
忙到深夜,大夫擦一汗,道:“老夫尽力了,公子这是累狠了,五脏六腑都到了极限,又引发了旧疾,人猝然脱力,没有他办法,只先用药吊着,明天要是醒,应当没有大碍,大公子轻,底子壮,休息几天会好的。”
谢蝉看着大夫,嘴巴张了张,没有说什么。
大夫的话外之音她听明白了,她不敢问出另一个,光是想一下让她中绞痛。谢嘉琅一定会醒的,没有他!
护卫们对望一眼,送大夫出去。
谢蝉守在床头前,看着谢嘉琅苍白的脸。
护卫劝她道:“九娘,你去休息吧,这里我们来守着。你放,我们会照顾好大公子,这一次我们绝对不会再粗大意!”
谢蝉摇摇头,她慌意乱,要守着谢嘉琅,直到他醒。
护卫没有再劝,找来一条毯子让她盖着,叹气,小声道:“大公子从京师赶回江州,又马不停蹄来安州,安王同子见,谋划怎么你救出来,跟铁打的人一样。我们看公子这么沉着,都没发现公子一直在强撑。”
谢蝉问:“他是怎么从京师回来的?”
“大公子在京师找到四郎,织造署送信的快马报子一道回来的。”
“他这几天休息了吗?”
“大公子有时候会合眼打个盹。”
谢嘉琅赶到安州,打听宣平侯同子人在哪里,亲兵的船到哪了,找安王同子借人,范家、文家在这边的人见,布置烧船,奔忙乱,累极了才合眼眯一会儿。
谢蝉抓着谢嘉琅的手,他手指骨节明,修长冷硬。
织造署的快马信报她知道,往来京师,路上要换马,也要换人,几个兵丁接替跑下来以节省时间,而谢嘉琅只有一个人,几天几夜快马兼程,路上不休息,到了安州后只断断续续睡两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的。
谢嘉琅的手冰凉,谢蝉隔一会儿去摸他的手,祈盼他早点醒来。
护卫疲惫不堪,趴在桌上睡着了。
谢蝉没有睡,她靠在床前,杏眸睁着,凝视谢嘉琅的脸,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闪,偶尔忽然一道不好的念头掠,她一阵慌,凑近了些,拉起谢嘉琅的手贴在脸上,感觉他的脉搏在跳动,里安定了一点。
蜡烛静静地燃烧,烛光一点一点弱下去,噗呲一声细响,烛台冒起一丝直直的青烟,灯灭了。
凌晨,天还没亮,静夜中响起悠长的鸡鸣声。
大夫来看谢嘉琅,见他还没醒,眉头皱了一下,又喂他吃了几枚药。
谢蝉头惴惴,不敢错开眼,护卫送了些吃的来,她吃不下,着茶水硬咽下去。
中午,春日灿烂的日光透窗纱落到床头,在谢嘉琅的眼睫上镀上一层金色。
他睁开眼睛,动了一下。
谢蝉攥着他的手,惊喜瞬时溢满她的眸子:“哥哥!”
谢嘉琅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意识渐渐清醒,眸光黑而亮,手在她的掌脸颊间动了动。
“没事了。”
他声音低沉。谢蝉抓住他要收回去的手多蹭了几下,想起身去叫大夫,手撑在床沿,头晕眼花,一下站不起来,她不想让谢嘉琅担,扬声叫护卫。
护卫进屋,高兴地大叫,请来大夫。
大夫没有,歇在隔壁,再次为谢嘉琅诊脉,如释重负地吐出一气,笑道:“大公子到底是轻,又自律,常锻炼,撑得住,要是换成别人,这么拼命,损伤不小!”
他留下几瓶药,叮嘱道,“公子虽然轻,也不掉以轻,以后还是要当些,注意身体,别不自己当回事。”
护卫送大夫出去。
谢蝉缓劲,扶谢嘉琅坐起身,去灶房端来一碗温补的肉糜汤,看谢嘉琅喝下去,再扶他躺下,他现在得多休息。
她帮他盖好被子,被角拉得高高的,一直盖到他下巴底下,人在床边坐了,看着他的脸。
谢嘉琅的脸色比昨晚要好了点,眉骨清隽,两道浓黑英挺的眉,透着严厉。
谢蝉拉起他的手,握在手里,他的掌不像昨晚那么凉了。
“哥哥……”她眼圈泛红,轻声问,“你抛下殿试赶回来了?”
殿试的日期不定,四川的省试在成都府举行,考中的贡士再至京师,他贡士一起参加殿试,谢蝉算了日子,谢嘉琅没有参加殿试。
谢嘉琅望着谢蝉。
两人四目相对,他许久没有吭声。
谢蝉哽咽:“哥哥,错当殿试,你的卷子没机会呈送御前,排不上甲科了。”
谢嘉琅爬满倦色的脸上扬起一个微笑,轻描淡写地道:“团团,天底下的英才那么多,哥哥诗赋平平,未必考得上甲科。”
谢蝉还是忍不住难。
她希望谢嘉琅这一同仕途顺利,少一点波折,是现在他要错殿试了。
谢嘉琅缓缓地道:“团团,我记得有个人说,这次考不上,下次再考是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他的意义,低落时、受挫时、迷茫时,想到这句话,里一下子暖洋洋的,很亮堂。
谢蝉记得这话,她说很多次。
她没办法反驳谢嘉琅,只握着他的手掌,里翻滚的情绪都压下去。她想起事,“我听范家的人说,你脱离宗族了……哥哥,脱离宗族会影响到你的功名。”
脱离宗族非同小,做官的人都注重名声,而同人最重宗法道义,谁也不想有个背弃宗族的骂名,在族里斗成乌眼鸡似的,到了外也要装睦。上辈子,谢嘉琅宗族虽然也闹得很僵,但是没有彻底除名,所以政敌只讥讽他六亲不认,没办法从宗族这头来污蔑他。现在他从宗族除名,以后政敌很会拿这一点诋毁他是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人。
谢嘉琅抬眸,注视着谢蝉,声音沙哑低沉,反问:“团团,谢三打着我的名义在外为非歹,他人都没有理会这事,你六叔为什么要管?”
谢蝉错开目光,鼻头发酸。
谢嘉琅抬起右手,手指曲起,指背轻轻蹭一下她的脸。
傻姑娘。
她一为他考虑,帮他缓与家里人、同窗、同、老师的关系,为他积累人脉,宗族有谁败坏他的名声,她出解决争端,每以他的名义做善事。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被人背后指点,她浑不在意,谈笑自若,听到谁说他的不是,她立马恼怒。
出了事,生怕连累他,不让他知道。
现在脱困了,没有诉苦诉委屈,满为他的前程发愁。
他何德何。
谢嘉琅看着谢蝉,想伸手抚她颊,拂去她眉的忧虑,想让她无忧无愁,眉眼间永远是明亮的笑意。
他的手靠近她的脸,指腹快要挨到她脸颊时,忽地握拳。
谢嘉琅收敛神,手放下了。
“团团,六叔早知道你不是亲生,他依然视你如亲女,哥哥也是。六叔没有说出来,是怕你难,他不在了,哥哥是你兄长,是你的依靠,以后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受了委屈,不要忍着,知道吗?”
他脸色青白,声音依旧虚弱疲惫,气息不足,没什么气势,在谢蝉听来,却是字字掷地有声。
阿爹知道她不是亲生的,还是她当亲女儿,疼她宠她,说要活到一百多岁,给一百岁的她买好吃的。
谢嘉琅也是,他知道她不是妹妹,依旧待她如亲妹。
她这一同有自己的家,一个不会算计她,全全意为她着想,让她以做自己的家。
谢蝉半晌没有声。
“团团。”谢嘉琅浓眉皱着,目光严肃,“记住了吗?”
谢蝉吸了吸鼻子,他昨天太累,现在人清醒了,立马要管教她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谢嘉琅静静地看着她,里的后怕渐渐散去。
怕自己赶不及,怕她受到残忍的对待。
谢嘉琅实在是累狠了,说着话,又睡着了。
谢蝉也睡了会儿,事放下,一觉睡得很安稳,再醒来时,护卫告诉她谢嘉琅出去了。
他去了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四川的贡士在四川考试再到京师参加殿试,取材于历史上的制度。
哥哥不会有前世记忆。为什么谢蝉重生、李恒重生、哥哥却没有记忆,为什么谢蝉这辈子成为哥哥的妹妹,后面会写到。0
第 80 章 名声
谢蝉看一外面的天色。
大夫谢嘉琅得好好休息,他刚醒来就出去了。
护卫看她忧虑不安,道:“九娘,大子,宣平侯世子就要离开安州了,有些事情不能耽搁。”
谢蝉站起身,一双杏眸看着窗外角落里煎药的炭炉,静静地思索。
她曾以为作为江州谢小九娘,自己无需面对朝堂纷争,谢嘉琅出仕,她为他疏通打点关系,帮他避开世争斗,他会和上辈子样做一个直臣,她作为他的妹妹,和阿爹一起壮大六房的买卖,在背后默默支持他。
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让她猝不及防。
王贵戚横行霸道,倚势凌人,平民百姓只能任人鱼肉。
豪门世长大的子弟,不会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即便是心怀抱负如张鸿人,自小受到的教导也是怎么牧民,而非怎么爱民。
杨硕宗样的人,实在太多了。
谢嘉琅请安王府世子出手是最快的办法,能解燃眉之急,可是欠下这样一份天大的人情,会不会后患无穷?
安王父子循规蹈矩,看着不像是野心勃勃之辈,藩王中他们算老实的了。谢蝉记得安王妃和姚玉娘的母亲是远亲,上辈子后党和姚党打嘴仗的时候,安王会上疏附和姚党,但没有么出格之举。
谢蝉问护卫:“你们知不知道安王世子为么答应借兵马给我长兄?”
护卫对视几,都茫然地摇。
“我们一来安州就按大子的吩咐找人报信、安排船只去了,大子一个人去见安王世子,我们和大子汇合,大子已经拿到安王府世子的令符。”
压在谢蝉心的忧虑更加沉重。
谢嘉琅在州当上当时,得安王和安王府世子赞赏,获赠安王的美玉,安王父子的拉拢之显而易见,谢嘉琅不卑不亢,处之泰然。
宇和谢蝉提起过,安王府世子曾暗示,可以举荐谢嘉琅入子监,这对于寒门出身的士子来几乎是鲤鱼跳龙门,谢嘉琅委婉拒绝了。
这一次,他付出了么代价去交换安王府世子的襄助?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王府铺兵手持一张字纸,进来报信:“宣平侯世子边发现了人,正派人到处搜捕九娘,这里虽然安全,还是谨慎点更好,请九娘随我们到王府暂避。”
谢蝉接过字纸,认得是谢嘉琅的字迹,随铺兵们一起离开院子。
王府在举办宴会,灯火辉煌,丝竹声声。
铺兵带着谢蝉从侧门进入王府,让她在一处院落着,道:“王爷和世子在主院宴请宣平侯世子,大子也在,九娘在这里安心着。”
谢蝉一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念,猛地抬起。
她以为谢嘉琅来王府是要见安王世子,可是铺兵杨硕宗也在宴席上……
谢嘉琅就是来见杨硕宗的!
谢蝉急道:“我想见我长兄!我要见他!”
铺兵去了一会儿,回来道:“九娘,大子已经往正院去了。”
谢蝉蜷紧了手。
*
正院。
安王父子俩备下酒宴为杨硕宗压惊,烛光香雾中,妓翩翩起舞,婉转吟唱,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李俭不停劝杨硕宗饮酒。
杨硕宗喝得半醉。
酒酣耳热之际,亲兵过来禀报:“世子爷,个江州谢氏小娘子不见了。”
杨硕宗勃然变色:“怎么不见了?”
亲兵答道:“昨天渡口的大火扑灭以后,属下清点人数,没看到个姓谢的小娘子,派人去找,没找着,今天又在船上找了几遍,犄角旮旯全找过了,还是不见小娘子的踪影……”
杨硕宗放下酒杯,怒道:“一群蠢东西!连个小娘子都看不住!你们干么吃的?!”
“世子爷息怒,个小娘子很可能是昨晚受了惊吓,失足掉进江里了。”
亲兵已经带着人找了好几遍,也派人到渡口附近打听过了,都没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美貌小娘子。这个世道,一个没有身份的小娘子一露面就会被人发现,不可能凭空消失,几个亲兵遍寻不着,心知人要么是寻短见投江了,要么是被么人藏匿起来,私底下商量,都怕杨硕宗怪罪,于是想了个失足坠江的借口。
杨硕宗有些醉了,哪管其他,拍案道:“就派人去捞!把尸首捞起来带回京师去,让张鸿来送她一程!不管是死是活,必须把人找回来!”
亲兵不敢多么,拱手应是,告退,继续去寻人。
李俭凑到杨硕宗的席位前,含笑问:“我看表弟一脸愠色,是不是底下人办砸了差事?”
杨硕宗两只睛望着席间起舞的妓,漫不经心地道:“跑了个美人。”
“我是么事!”李俭摆了摆手,示两个妓过来为杨硕宗倒酒,笑道,“表弟来了安州,就是我的客人,若不能让表弟宾至如归,就是我的罪过了,这两个人,表弟觉得姿色如何?”
杨硕宗搂着妓哈哈大笑,“不如跑了的个,不过表兄一番盛情,弟不能辜负。”
李俭笑着继续劝酒。
月上中天时,一个王府管事急匆匆跑进来,行过礼,道:“王爷,江州士子谢嘉琅求见。”
安王和世子都愣了一会儿,诧异对望。李俭示乐班停止奏乐,疑惑道:“他不是去京中参加省试了吗?怎么会在安州?”
管事答道:“谢子省试高中第九名贡士,他接到信,听中叔父离世,中孤儿寡母遭人欺凌,故而离京归,为叔父治丧。”
“本王就知道他这次省试必定高中,第九名贡士,前途不可限量啊!”
安王颔首,先赞一句,和李俭相视一笑,状似为谢嘉琅的高中而感到与有荣焉,停顿一会儿,叹口气,像在惋惜谢嘉琅叔父的离世,“他是个孝顺孩子,这次是为何事求见本王?”
管事道:“谢子有一妹,正是过世叔父的女儿,前几日无端被贵人掳走,谢子素日敬重王爷正,请求王爷为他主持道。”
安王皱眉,“竟有这样的事?快让他进来,他是安州州当的士子,安州是本王治下,本王断不能容许族人如此任性妄为!”
主仆两人几问几答,杨硕宗越听越觉得谢耳熟,转看一身后的亲兵。
亲兵上前,尴尬地小声提醒他:“世子爷,小的没记错的话,张干女儿的堂兄就是这位谢子!”
杨硕宗一愣。
他恍惚记得谢是有个贡士,完全没放在心上,别贡士了,就是状元榜他也不放在里,他娘连御史都敢打,不过江州种小地方出来的贡士省试竟然考了第九名?
听安王父子的话,他们俩像是很欣赏谢嘉琅。
杨硕宗心掠过一丝焦躁,长主打发他南下来安州时,叮嘱他不可得罪安王父子,他才收敛了点,没在安州抢人。
乐班和身着轻纱的妓告退下去。
一道挺拔身影从长廊走过来,入内室,朝安王行礼,抬起脸,烛火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锋利的眉。
安王起身离席,扶他起身,注视他片刻,赞道:“你北上赴考时,本王就过你此去鹏程万里,果然不错。”
“王爷谬赞。”
安王眉一皱,问:“何人掳走你妹妹?你不用顾忌,本王一定为你做主。”
谢嘉琅双眸沉静,道:“禀王爷,据族人所,掳走舍妹之人,正是王爷的宾客宣平侯,世子亲兵带走舍妹时,留下了两担财物,皆是主府之物。”
他语气平缓而从容。
正院安静下来。
安王脸色微变,世子李俭也一脸震惊,父子俩都朝杨硕宗看过来。
杨硕宗比父子俩还要吃惊:他无法无天惯了,看上谁小娘子,直接派人上门索要,苦主敢怒不敢言,有些还要欢欢喜喜到他跟前谢恩,他没想到世上还有谢嘉琅这样的愣青,居然直接在王府的宴席上和他对质!
李俭朝杨硕宗使色,小声问:“表弟,谢嘉琅的妹妹真是你带走的?”
杨硕宗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妓,眯看着谢嘉琅,面色沉了下来,冷笑不语。
安王哈哈笑了两声,道:“本王看这其中一定有么误会,你随我来见宣平侯世子,你们两个把话开。”
谢嘉琅走上前,抬眸,和杨硕宗对视,道:“世子亲兵,世子瞧中舍妹,欲带回京师为妾。请世子恕我冒昧,婚姻之事,不论为妻为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成婚约,世子未遣媒人,亦未向尊长问亲,更无定帖,何谈聘礼?何况舍妹父亡,按制,正在丧期,断没有此时许婚嫁人之。”
他抬起手,朝着京师方向拱手,接着道,“且舍妹是叔父掌上珠,乡野间长大,不懂高门规矩。叔父生前曾嘱咐过,不愿爱女与人为妾,舍妹诚孝,坚守亡父志,族中皆知,圣人以孝治天下,请世子成全她一片孝心。”
听他完,安王神色凝重,转问杨硕宗:“听你的亲兵前些时去了一趟江州?”
杨硕宗阴恻恻地注视着谢嘉琅,回答安王道:“舅舅,我不知此事,此子完全是胡言乱语!我在京师时,常去张走动,听人张有个干女儿在江州,派人送了点礼罢了,哪来的掳人之?想必是些乡下人传错了话。”
谢嘉琅向安王行礼,道:“舍妹被世子亲兵掳走,中人,人就在世子船上,我是不是胡言乱语,王爷一查便知!”
安王脸上露出迟疑为难之色。
李俭劝杨硕宗道:“表弟,既然谢人都指认是你的亲兵带走了人,不如让谢嘉琅到船上走一趟,洗清你的嫌疑,免得些人到处败坏你的名声。”
杨硕宗一笑,打了个酒嗝,手指谢嘉琅:“你是么身份?本世子的船,也是你查就能查的?要是没找到人,本世子岂不是白白被冤枉了?”
谢嘉琅神色坚定,道:“若舍妹不在世子船上,我愿受世子责罚。”
杨硕宗的就是这一句,且不人跑了,就算人没跑,他也可以安排亲兵提前把人带走,他就是要找个借口狠狠教训一下谢嘉琅!
“他既是舅舅和表哥看重的士子,我也不为难他,找不到人,罚他一顿鞭子!不然本世子的脸往哪搁?”
李俭看向谢嘉琅。
谢嘉琅迎着杨硕宗阴沉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
安王做主道:“就去船上走一回吧。”
王府的护卫带着谢嘉琅去渡口,杨硕宗的亲兵应付这些事很熟练,不用吩咐,看护卫过来,立刻叫去江州的几个亲兵回避,王府护卫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一点可疑之处。
按照约定,谢嘉琅要领罚。
李俭为他求情,“表弟,谢子也是救妹心切,才听信谣言,误会于你,他是个书生,罚几鞭就好了。”
杨硕宗冷哼一声:“几鞭子不痛不痒的,挠痒痒都不够,按规矩来,不能。”
他得洋洋地站在台阶上,俯视立在阶前的谢嘉琅,观看行刑。
亲兵抬起鞭子,一鞭接一鞭,抽在谢嘉琅背上。
鞭子在水中泡过,吸了水,很柔韧,一鞭子下去便是一道淤痕,很快皮开肉绽。
谢嘉琅额上脸上浮起汗珠。
他始终站着,一声不吭。*
后院。
谢蝉双手蜷握,仿佛能听见鞭子落在谢嘉琅脊背上的声音。
一鞭落下去,又是一鞭。
他刚刚因为力竭昏迷,又要领鞭刑。
大哥哥会疼的啊!
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谢蝉紧咬着牙,闭上睛,把泪忍回去。
*
前院,亲兵鞭打完了,气喘吁吁地停手。
谢嘉琅站在阶下,背上已经鲜血淋漓。
安王发话道:“好了,误会解开了,侯府亲兵只是派人去江州谢送礼,没有掳走谢小娘子,传本王的话,以后不许再议论此事。”
李俭打圆场道:“九娘或许是被哪亲戚接走了,下人传错话是常有的事。”
众人得令。
杨硕宗拜别安王父子,扬长而去。m.ζíNgYúΤxT.иεΤ
*
侧院。
院门被人推开,王府亲兵搀扶着谢嘉琅回来了,他满脸的汗,脚步踉跄。
“哥哥!”
谢蝉冲上前去,看到谢嘉琅背上斑斑的血迹,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谢嘉琅抬起脸看她:“只是小伤,没事。”
他声音平静,听起来确实像没事人一样,可是些伤口不是假的。
谢蝉不出话,扶他回房。
李俭跟进来,目光在谢蝉脸上停了一会儿,端详她半晌,道:“快扶他趴着,给他上药。小娘子不必担心,这伤只是看着吓人,行刑的人下手有寸。”
亲兵七手八脚扶着谢嘉琅趴下,大夫过来帮他擦洗伤口,上药,东西都是早就备好的,很齐全。
谢嘉琅睡着了。
谢蝉一直守在床边。
范护卫紧跟着她,疑惑道:“九娘……子已经把你救出来了,还非要去船上搜查,是怕世子爷怀疑我们吗?”
谢蝉摇,“不,哥哥是为了我。”
为了她的名声。
所有人都知道她被杨硕宗强行带走,她的名声坏了,不管她以后用么样的方式再回去,世人都不会忘记她是怎么离开的,即使她逃脱了,还得承受世人的指指点点。
杨硕宗不可能好心地对外人他么都来不及做。
强权便是如此,抢她的人,毁她的名节,无所顾忌,任妄为。
他们是受害者,得瞻前顾后,考虑周密。
谢嘉琅不仅要及时救出她,还要赶在杨硕宗离开前为保住她的名声委婉迂回,用这种方式迫使杨硕宗主动配合他们,否认掳走她的事。
还有,宴会上番话以后,杨硕宗再不能然打她的主。
他么都为她考虑到了。
唯独不考虑他自己。
谢蝉看着谢嘉琅背上的伤口,牙齿咬得咯吱响。
杨硕宗。
今日之仇,她不会忘。
谢嘉琅没有睡很久,很快就醒了。
谢蝉帮他擦汗,咬牙道:“哥哥,你我瞒着你,你也瞒着我!我不在乎名声的,是歹人掳走了我,我没有做错么!我行得正做得直,看谁敢着我的面拿这事羞辱我!”
谢嘉琅抬手,揉揉谢蝉的发顶,“我在乎。”
他知道,谢蝉真的不在世人的光,从小就是如此。
他在乎,不是在乎些名节名声,而是深知被世人歧视、鄙夷的痛苦和辛酸,所以不想让她也遭受世人的非议。
他想护她周全,让她安安稳稳,无忧无虑。
现在,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去周全。0
第 81 章 代价
谢蝉守谢嘉琅睡了一夜。
凌晨没从梦中惊醒,慌忙去看谢嘉琅,手贴到额头上,没有发热。
没松了口气。
翌日早上,谢嘉琅醒了,谢蝉坐在床边,拉开的里衣,帮上药。
背上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谢蝉手指发颤,帮谢嘉琅涂药。
身体轻轻颤抖,皮肤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谢蝉知道一定是让自己担心,所以一直忍疼,动作小心翼翼,轻柔无比。
涂好了药,没俯身拉好谢嘉琅的衣裳,看侧脸上细密的汗珠,隐忍痛苦而紧皱的浓眉,心里酸楚又滚烫,情自禁地靠去。
没抱住谢嘉琅,分担的痛苦,可是背上都是伤,没怕碰疼了,动作停下来,脸颊贴在肩背上没有受伤的地方,轻轻地挨。
“哥哥,是是很疼?”
桂花香气和小娘的气息温柔地萦绕。
没柔软的面颊贴在肩头。
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里衣。
谢嘉琅绷紧了脊背,袖中的手蜷握,阖上眸,去看谢蝉近在咫尺的脸,轻声道:“没事,疼。”
当然是疼的,换好药没一会,又睡了,疲惫加上鞭伤,睡得很沉。
李俭来看了一回,脸色沉重。
谢蝉叮嘱护卫照顾谢嘉琅,送李俭出去,问:“知世爷在忧虑什么事?是是与我长兄有关?”
李俭手里摇一把洒金折扇,看没一眼,道:“省试的喜报还没送来,我在,也许谢嘉琅立刻赶回京师,说定可以赶得上殿试。”
谢蝉呆了一下,杏眸腾起狂喜之色:“真的?”
李俭叹口气,收起扇,摇摇头:“我之前是这么,可是宣平侯世推迟了行程,要留在安州继续找你,走,你和谢嘉琅好还是待在王府里。”
谢蝉的喜悦沉了下去,心里发紧。
没看到谢嘉琅错殿试。
“我留在王府。”没了个办法,“长兄秘密离开,直接返回京师,来来得及?”
李俭手里的扇支在下巴上,了,摇头:“宣平侯世一天离开,你长兄会放心留下你一个人……”
停下来沉吟片刻,摇头道:“宣平侯世走了再看吧……夫说你长兄得好好休息,能和前几天那样赶路,现在这样,就算可以回京师,也得先养好精。”
谢蝉咬了咬唇,确实,谢嘉琅伤成这样,可能马上启程。
没按下焦躁,抬眸,看李俭,朝下拜:“王爷和世搭救之恩,九娘没齿难忘,以前总人说王爷和世处事公正,宽仁慈爱,果然名虚传。”
李俭抬手做了个虚扶一把的动作,道:“九娘必如此,若非你长兄请求,依我的为人,绝会管这种闲事。你要谢,谢你长兄罢。”
谢蝉沉默一会,道:“九娘有一事明,请世为我解惑。”
李俭斜眼瞥没。
谢蝉问:“知王爷和世为什么愿意出手帮我长兄?”
李俭摇扇,没说话。
谢蝉站在面前,直视,回答,眸光清亮。
是那种没有见识、无知者无畏的清亮。
李俭一,道:“我也说九娘,谢嘉琅在州学,送人的礼都是你帮打点的。你既然问了,我也瞒你,我阿爹肯帮忙,是为了交换谢嘉琅的一个承诺。”
“承诺?”
李俭摇扇道:“古人云,得黄金百斤,如得季布一诺。我阿爹很欣赏谢嘉琅,觉得非池中物,认为出手救出九娘换一个承诺很划算。”
谢蝉心里的忧虑稍稍减轻了几分。
安王要一个承诺,可能是看中谢嘉琅的才学人品,笼络施恩,为自己和孙做长远打算,这种君之诺应该会影响谢嘉琅的前程。
没看李俭,接问:“那世呢?”
李俭一愣:“我怎么了?”
谢蝉道:“王爷是王爷,世是世,我长兄给了世什么承诺?”
李俭从上到下打量没几眼,“你倒是敏锐,请恕我无可奉告,这是我和你长兄之间的交易。”
谢蝉没有追问下去,李俭愿意说,没问了也没有用。
现在没可以确认,谢嘉琅和父俩都做了交易。下午,谢嘉琅醒了。
李俭告诉杨硕宗还没离开安州,来及赶回去参加殿试了。
谢嘉琅脸上色平静,决定回来就做好了承受坏结果的准备。
李俭啧啧道:“谢嘉琅,值得吗?”
谢嘉琅望向窗外。
窗户敞开,庭院里人影晃动。海棠花树下,谢蝉手里拿蒲扇,一边对药炉扇风,一边和范家护卫说话,春日和煦的晖光落在没浓密的发鬓上。
没好好的。
“值得。”
轻轻地道,没有一丝迟疑。
李俭嗤一声,忽然道:“谢嘉琅,我救了你妹妹,这要是在戏文里,你妹妹是是应该以身相许啊?我可是堂堂王府世,你妹妹跟了我,在王府做一个侧妃,以荣华富贵,什么都用愁了。”
谢嘉琅眉头皱起:“世,我家虽是寒门,女亦是娇养长,我妹妹与人为妾。”
李俭白一眼,抬脚走了。
这人真好拉拢,给王府世做舅的美事,竟然乐意!
谢蝉煎好药,捧药碗进屋,谢嘉琅喝完药,站起身,要为换药。
谢嘉琅抬起手,挡住没的手指。
“让护卫帮我换吧。”
谢蝉收回手:“我今天擦药的候是是弄疼哥哥了?”
谢嘉琅没有回答,眼示意护卫来。
范家护卫挠了挠脑袋,上前,接药膏,帮擦药。
护卫笨手笨脚,远如谢蝉细心温柔。
谢嘉琅双眸低垂,没有换人,疼痛让清醒,而小娘柔软的指腹、温柔的呢喃、怜爱的触碰像一汪春水,会让人知觉沉沦其中。
然,索要更多。
谢蝉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小心弄疼谢嘉琅了,没有上前,站在一边帮拿东递西,绞干帕递给擦汗。
换完药,谢嘉琅脸色苍白,汗珠从肩胛和颈间突出的锁骨上滚落下来。
谢蝉盯锁骨上那道疤看,怔怔地出。
谢嘉琅掩好衣襟。
谢蝉回,倒一杯茶递给谢嘉琅,道:“哥哥,我刚才让两个范家护卫回江州去料理那边的事情,有二哥在,加上范家的人帮忙,周夫妇陷害我的事很好解决。我好了,我回江州,我会写信请二哥、宝珠姐姐和范家人,请们帮我照看阿娘和弟弟。”
谢嘉琅点头,没现在能回江州,家里的事可以托付给谢嘉文。
谢蝉说出自己的决定:“范家为我办好文,哥哥,我和你一起进京。”
即使错殿试,谢嘉琅也是省试第九名,要回京处理接下来的应酬,要疏通关系,看看能能先谋个一官半职。没跟去,也许可以帮上忙。
而且没必须去见张鸿,杨硕宗是个隐患,能防。
“好。”
谢嘉琅也是这么打算的,现在放心把谢蝉一个人留在安州。
*
长公主的亲兵找遍安州都找到谢蝉的踪迹。
江里也派了人去打捞,渡口的差吏回禀说昨天风浪太,人掉进去,尸首可能早就卷到江去了。
杨硕宗暴跳如雷:“没一个十几岁的小娘,没有身份路引,能跑到哪里去?一群成事足败事有余的蠢东西,连个小娘都找到!”
亲兵敢分辩,分头找人,勒令衙署官员严查城门出入人口。
们闹出这番动静,惊动了城中提心吊胆的一行人,一个小厮装扮、在城门口打消息的随从看到粉壁上贴的布告,掉头钻进人群,七拐八拐,确认身没人跟踪,钻进一条小巷,走到一间院落前,在门上慢快敲了几下。
院门被人拉开,随从和来人对了暗号,进院。几个人迎上来检查身上有没有暗藏武器,放进屋。
跪地道:“公,杨硕宗那个色鬼又犯了老毛病,为了找一个小娘耽误行程,还派亲兵到处施压,要官署帮一起找人。”
屋中悬一道帐幔,几个人守在帐幔外,闻言,都眉头紧皱。
一人悦地道:“我早就说了,杨硕宗就是个酒囊饭袋,仗娘是宗室胡作非为,到处惹是生非,以为掩护,仅能掩人耳目,反而会招来侧目,长公主当初就该派南下!”
另一人反驳:“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杨硕宗是个省心的主,到一个地方就抢掠美人、索要财宝,一点都谨慎小心,十足一个纨绔,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我们方可以利用暗度陈仓。”
旁边的人附和道:“错,杨硕宗越胡闹,越会被人放在眼里,我们越安全。我们这一路从岭南到安州何谨慎,一个多月出船舱、下船,还是遇到多次刺杀?反而是藏到杨硕宗这里才甩掉了那些尾巴。”
“可杨硕宗闹出的动静也太了!渡口火的事刚平息,又烧了一条船,会会引来京师那边的怀疑?”几人低声商量间,帐幔响起一声虚弱的咳嗽。
说话声立即停了下来,静得针落可闻。
帐幔的人剧烈咳嗽一阵,低声吩咐:“催促动身。”
“是。”
命令很快传达至亲兵,亲兵敢耽搁,劝说杨硕宗:“世爷,长公主连传了几道信来,请您即刻返回京师,得有误。世爷,还是尽早出发吧。”
杨硕宗甘心就这么离开,迟疑了下,到临行前长公主别有深意的叮嘱,冷哼抖开折扇,对自己扇了几下。
“正事要紧,回吧。”
亲兵松口气。
杨硕宗登上船,回头吩咐:“留几个人在这边继续打。”
亲兵应是。
杨硕宗的船刚解了缆绳,王府亲兵立刻回来报信。
李俭惊讶道:“混世魔王竟然就这么走了?”
确认消息无误,赶紧来找谢嘉琅,“杨硕宗回京了,比我预计的要快,你的伤怎么样了?”
谢蝉担忧地看谢嘉琅。
谢嘉琅道:“我撑得住,动身吧。”
通常们去京师都是走水路再转官道,现在要尽快赶回京师,只能走陆路,走陆路能带行李箱笼,还得有熟知路途的人领路。
范家派两个常去京师的人护送谢嘉琅兄妹。
谢蝉从范家那里拿到文,打扮成小公模样,和护卫一起搀扶谢嘉琅登上王府的马车。
谢嘉琅的伤还没好,而清醒,而昏昏沉沉,暂能骑马。
李俭送们出城。
王府世要出城去打猎,城门的士卒敢耽误,没有细查,直接放行。
车厢里,谢蝉舒了口气。
到了城外,李俭正色道:“出了安州,我们王府帮上什么忙,面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了。你和谢嘉琅要小心,杨硕宗那个人心眼比芝麻还小,敢在王府的地盘动手,离了安州可就没顾忌了。”
谢蝉下了马车,朝李俭道谢:“世恩,我和长兄铭记于心。”
李俭摆摆手,翻身上马,拨马转身,要离开,像是忽然起什么,扯一下缰绳,停在原地,眼示意亲兵。
亲兵中的一人立即策马上前几步,滚下马鞍,拱手道:“世爷,我求世爷一件事。”
李俭看一眼谢蝉,非常刻意。
谢蝉怔住,反应来,看那个亲兵。
李俭坐在马背上,慢条斯理地取下挂在腰间革带上的鞭,俯视亲兵,懒洋洋地道:“你有事求本世?”
亲兵点头。
李俭合掌轻,“这可是奇了,你也有求人的候。”www.biqiku.net
亲兵直视李俭,语。
“要我答应你的请求,很简单。”李俭骑马,绕亲兵转了一圈,摸摸下巴,道,“我以前曾和别人打一个赌,赌你会收下王府所赠的财宝,那些财宝你分文未动,我赌输了……别人都我,那件事让我很没面,我一直记得。我又和们打了一个赌,你让我赌赢的话,我就帮你。”
亲兵颔首,做了一个动作,没有犹豫。
下一刻,谢蝉攥住自己的手指,浑身血液汹涌翻腾,撕心裂肺一般,心口的酸涩怎么都压下去,眼圈红了。
李俭知道没看懂了,朝没一,靴尖轻踢马腹,掉头离开。
亲兵们簇拥离去。
飞扬的尘土中,那个跪在地上的亲兵站起身,飞身上马,也跟了上去。
谢蝉闭了闭眼睛,转身,钻进马车,要护卫赶紧出发。
车厢里,谢嘉琅在昏睡,面孔苍白,双眉轻轻拧。
谢蝉俯身,帮抚平微拧的眉头。
没知道代价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代价不是站队,安王父子很老实的。
……
文名改了一下,这个不雷了吧0
第 82 章 严办
谢蝉在一阵强烈颠簸中醒来。
马车在夜幕下道上疾驰,车厢里黑魆魆,么看不清。
她觉得身骨头要被颠散架了,揉揉肩膀,等眼睛适应眼前黑暗,低头看谢嘉琅。
谢嘉琅躺在柔软毯子中,双眸闭着,昏黑中脸庞苍白。
谢蝉拽了拽毯子,忧心忡忡,他病还没痊愈,骑不了马,只能乘车,这样下去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赶到京师,而且即使赶到了,他病这样,怎么在殿试上答题写文章?
她担心他支撑不住,不过现在既然还有一线希望,那就不能放弃。
马车继续飞驰。
后半夜,马车在一处驿站前停下,范家护卫拿着公文去换马,谢蝉要他们找驿丞打听朝廷送喜报报子有没有路过这里。
驿丞答道:“今年报子还没来。”
谢蝉心里一喜,报子还没来,那殿试可能还没举行。
他们没有休息,取了干粮净水,继续赶路。
天渐渐亮了,护卫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走大道,谢嘉琅醒了过来。
谢蝉扶他坐起身,他看了看外面连绵群山,知道现在已经离了安州界,接下来直接穿过山脉去京师更快,而山路不通马车。
他道:“骑马吧。”
谢蝉细看他脸色:“哥哥,你撑得住吗?”
谢嘉琅点头。
到了下一个驿站,他们立刻抛下马车,只带了些干粮和文书,骑马离开大道,钻入群山之间密林小道中。
谢嘉琅身体还很虚弱,护卫和他共乘一骑,防止他摔下马。
他神思昏沉,偶尔清醒。休息时,谢蝉靠近过去看他,喂他吃药喝水,他抬眸看她,问:“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谢蝉摇头,知道他担心自己受不了,在他面前时尽量不露出疲惫之态,和他说话时语调轻快,显得很有精神。
其实她双腿早就磨破了,护卫在驿站拿干粮时,她裹了一层又一层软布,还垫了两层绒毡,觉好受了点。
两天两夜后,他们穿过茫茫群山,到了淮水北岸,离京师越来越近了。
*
江州。
谢嘉琅离开后,谢嘉文他料理宗族除名事。
族长不愿在族谱上划去谢嘉琅名字,但是族中惧怕长公主和宣平侯府势力,生怕被连累,一个个登门劝说,还有妇人哭着上门撒泼,他无奈叹口气,请来族,在众人见证下,将谢嘉琅名字划去了。
众人长舒一口气。
族却一脸苦涩:“我对不起祖宗啊!”
谢嘉琅处境危险,宗族不能和他共患难,还将他除名,只怕谢家几代之内不能改换门庭了。
夫人怒火中烧,她不喜欢长孙,但是长孙自己请求宗族除名更让她愤怒。
二夫人劝夫人息怒,道:“母亲,大公子除名了也好,他这一去肯定要得罪贵人,我们可不像他那么无法无天,不能平白被带累!”
劝了一阵,声音压低,小声问,“那大房分给大公子产业……”
夫人醒悟过来,叫来谢大爷:“你养好儿子,竟然背弃祖宗!那些分到他名下产业怎么办?”
谢大爷神情郁郁,苦笑道:“嘉琅房里账目一直是九娘帮他打理,账本在家里,理得清清楚楚,他留下话,族中给他,部还回去,咱们家给他,他留给弟弟,他只要他房里那些书。”
说到后面,谢大爷声音里尽是苦涩。
谢嘉琅是他儿子,儿子患病,他放弃儿子,转而疼爱健康女儿。儿子长大,和他生疏,到最后,儿子彻底脱离宗族了。
下人账本送到他案前时,转述了谢嘉琅话。
“儿子不孝,幼时让父亲蒙羞,长后又宗族除名,未能报答生养之恩,名下所有产业,一分不留,尽数归还。”
夫人、二夫人、谢二爷和陪在一边五房夫妇惊讶瞪大了眼睛。
谢嘉琅竟然么不要!
谢大爷叹口气,道:“有九娘账目,族产和各房产业分得很清楚,族里也看过了,没话说。”
谢蝉账目记得分明,谢嘉琅又分得干脆,族中连生事借口没有。
处理好宗族这头事情,众人不知道谢嘉琅能不能及时救出谢蝉,心头惴惴,坐立不安。
范家人提醒谢嘉文:“不管九娘救不救得出来,江州这边事情不能传出去。”
谢嘉文会意,庄子上那些知情庄农和仆妇打发去了别处,叮嘱他们不要乱说话,外人问起,就说谢蝉被安州那边亲戚接走了。
没几,一名在安州范家护卫骑马赶回江州,告诉谢嘉文安州那边情形。
谢嘉文悬着心总算放下了。
范德方一个堂弟范寻很快来找谢嘉文,和他商量六房事:“现在九娘救出来了,我们家放心了。九娘之前交代过,要我们帮她查谢三,我们查到了些眉目,接下来事就要仰仗二公子了。”谢蝉病中就想过怎么处理六房事,要不是杨硕宗突然派亲兵她抓走,也不会拖延到如今。
谢嘉文道:“但听吩咐。”
范寻领着谢嘉文出门,一群范家护卫在门前等着,簇拥着两人出城,两个护卫在前面带路,引着众人到了一处村庄前。
一个闲汉守在村前大路上,看到来了生人,慌忙回去报信。
范家护卫策马追上去,一拎起闲汉衣领,啪啪就是几个巴掌,怒喝:“谢三带来人藏在哪里?实交代!”
闲汉眼冒金星,跪求饶。
其他护卫围上去,摁着闲汉揍了一顿,闲汉不敢隐瞒,手指着村里一户院落:“大爷们饶命!大爷们饶命!谢三带来人在那里!”
范寻直接带着人闯那户院落。
院中支了张大桌子,摆满酒肉,几个谢家无赖子弟正喝酒划拳,大门被撞破,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呆了一下才想起来去抄家伙,护卫早就冲上前,三两下人制服了。
范寻和谢嘉文穿过院子,走正屋。
屋里,一个年轻男子被五花大绑着扔在上,满身酒气,睡得正香。
范寻指着男子问:“他是不是周山?”
谢嘉文点头。
谢六爷出事后,周大舅夫妇带着周山赶来谢家,拉着周氏手大声嚎啕,周山也哭了一阵,然后以表兄身份对六房事指手画脚。谢嘉文觉得周山心术不正,留意过他。
范寻让护卫周山抬出去,“九娘要我们查周山去了哪里,我们查到六爷下葬后周山就不知所踪,再往前查,周山来到谢家后,一次酒后吹嘘他有九娘柄,只要他一句话,九娘么不是,那天谢三刚好在场。”
“九娘猜得不错,谢三那天就周山抓起来了,逼周山写了欠条,然后威胁周大夫妇和他一起陷害九娘。”
两人带着周山回到城里,先去见谢大爷。
范寻和谢嘉文商量:“二公子,你们谢家事,按理来说,我们范家人不好插手,不过现在可以证明九娘清白了,这件事还是早点解决好。”
谢嘉文迟疑了一会儿:“要不要等九娘回来再处理?”
“一个谢三,用不着九娘亲自操心。”范寻一笑,“九娘走之前么吩咐好了,如果我们非要等到她回来才能惩治谢三,岂不是太没用了?”
这次调查谢三和周家,范家非常卖力。
他们因是外姓不能插手谢家事而束手束脚,一时犹豫,九娘被人劫走,范家人追悔莫及,又得知谢嘉琅省试考中九名,而且他早就知道谢蝉不是谢六爷女儿,范家人更是悔得肠子青了,早知如,他们就是被江州指着鼻子骂,也要插手谢家事!
眼下范家可以说是最能干人派出来了,六房产业,谁不能动!
谢嘉文想了想,点头道:“证据有了,我带着周山去见族长吧。”
范寻提了个建议:“你们对质时候,六房得有个人在场。”
谢嘉文回家和谢大爷商议。
谢大爷想了想,道:“以后十二郎得支应门庭,让他过来吧,找个大伙计跟着他,免得他害怕。”
下人去六房传信,回来道:“大爷,二公子,十二郎说他不怕,这就过来。”
不一会儿,谢嘉义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谢大爷看到那人,愣了一下,劝道:“弟妹,你怀着身子,就别去了,保养身子要紧。”
周氏站在谢嘉义身边,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神情怯怯,但还是摇了摇头,“大伯,六爷不在了,我是九娘和十二郎母亲,有人欺负我孩子,我不能躲在房里不出面。”
她叹口气。
“而且周山是我娘家侄子,我哥哥嫂子是陷害九娘人,我必须在场。”
谢大爷和谢嘉文对视一眼,点头,叫来两个仆妇,嘱咐她们跟着周氏,要是周氏身体不适,马上扶周氏回房休息。
这边谢大爷去见族长,另一头,范家人在一处私窑子里堵住喝得醉醺醺谢三,直接捆了,塞住嘴巴,人提溜回谢家。
时族长已经审问过周山。
谢三被抬院子,护卫取出他嘴里塞布团,他立刻骂骂咧咧起来,他还不知道周山被带走事。
谢嘉文冷笑,命人周大舅夫妇带上来。
周大舅夫妇到了院子,还是坚持说谢蝉想独吞六房产业。
周氏看着自己兄嫂,眼神冷漠麻木。
范家护卫也不废话,走到屏风后周山跟前,几巴掌抽过去。
周山像杀猪一样嚎叫起来。
周大舅夫妇听出儿子声音,慌乱不已。
护卫周山拖出去,一脚踩在周山背上,周大舅夫妇连忙改口:“不关我家山哥事!他么不知道!他被谢三抓走了,我们是听谢三!谢三说只要我们帮他九娘赶出去,他就山哥放了!”
谢三气急败坏,狰狞着大骂周大舅夫妇在喷粪,但是已经没人信他了。
谢嘉文整理好各人供词,要所有人按印,命人送去县衙。
族长拦住他,“这是我们族里事,我们自己私底下处理就行,用不着闹到县衙吧?再者说,家丑不可外扬。”
谢嘉文摇摇头:“族长,就算我们不罪证送去县衙,县衙也会派人来问,长兄已经是士了,县衙里人正愁找不到路子讨好他。”族长颓然收回手。
栽赃陷害,谋夺家产,报复孤儿寡母,在宗族里来说,不过是几句骂名,真告到县衙,而且县衙愿意管,谢三和他同伙少不了牢狱之灾。
谢三还在大骂,被拖走了。
周大舅夫妇被带走前,扑到周氏脚下,一边一个抱住周氏腿,痛哭流涕:“小妹,我们也是被逼啊!山哥被抓走了,谢三天天打山哥,还让他写欠条,我们根本还不起……我们周家只有山哥这么一根独苗,他是我们命根子啊!他要是出了事,我们就活不下去了……我们也不想害九娘,我们只是想保住山哥命……小妹,你帮我们求求情……”
“小妹,救救我们,我们是你亲人啊!你是我们拉扯大,你一点小时候,我喂你吃饭……”
“小妹,我们知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小妹,你积积德吧,我们以后一定听你!给你和十二郎当牛做马!”
仆妇走上前,撕开周大舅夫妇。
夫妇俩不甘心,又往前扑,周舅母还去抓谢嘉义袖子,谢嘉义皱眉躲开了,一脸嫌恶看着两人。
“小妹!”夫妇俩抬起脸,祈求看着周氏。
周氏面色苍白,俯视着兄嫂。
她是兄嫂带大,她记得这份恩情,她总想着兄嫂是亲人,虽然有他们私心,但也确实在她打算,不会害她。
她容忍,害惨了九娘。
“哥哥,嫂子,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们哥哥嫂子。”周氏冷冷看着兄嫂,“你们忘恩负义,贪心不足,害我孩子……今以后,我没有兄嫂了。”
她早就该和兄嫂做一个了断。
周大舅夫妇涕泪横流,跪哀求。
周氏扭过脸,不再看他们,仆妇和谢嘉义搀扶她回房。
*
知州大人这些天辗转反侧,没睡过一个好觉。
治下出了一个士,这是大喜事,可是士妹妹被族人刁难,他袖手旁观,很可能得罪了士,这就不美了。
更让知州大人胆战心惊是,谢嘉琅脱离宗族了!
知州夫人安慰知州大人:“他没了宗族,以后走到哪里名声不好听,而且去安州一定会得罪宣平侯世子,以后仕途艰难,郎君不用怕他。”
知州大人叹息道:“你懂么?子竟敢和宗族脱离,可见他六亲不认,而且心性坚定,不在意名声,这样人不能得罪啊!”
正在发愁,师爷过来报信,说谢家六房事情查清楚了,养女九娘是被谢三陷害,谢三因一己之私报复六房,还谋夺家产,证据确凿。
知州大人心花怒放,真是瞌睡碰枕头!
“谢三居心不良,败坏法度道义,严办!”
师爷按照知州大人指示写好判决,谢三和他同伙被抓县衙关押起来。欞魊尛裞
就在时,另一波随谢嘉琅去安州范家护卫回来了,随行还有王府亲兵。
范家护卫告诉谢嘉文谢蝉被救出消息,而王府亲兵直接去知州府传话,道:“宣平侯世子和张公子自幼相熟,听说江州谢家小娘子和他认识,前一阵派亲兵到谢府送礼。不知道是不是底下人传错了话,竟然传出了一些不好风声,王爷震怒。”
知州大人又是惊愕,又是后怕,愣了片刻,道:“请回禀王爷,下官一定严查事,对散播谣言者绝不姑息!”
王府出面,宣平侯府也无异议,以后再不会有人传谢九娘是被贵人强行带走。
谢嘉琅本事不小啊!
*
谢三被抓,六房产业之争尘埃落定了,谢嘉琅考中贡士九名消息也传开了。
谢家人心情复杂,他们不想被谢嘉琅连累,又艳羡贡士九名名气。
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接下来他们发现,豪家和官宦家举行宴会不再给谢家下帖子了,谢家人在外说话没那么响亮了,谢家船只往来,也没那么顺利了。
众人这才想起谢嘉琅名气带来好处,可惜悔之晚矣。
二夫人气得捶胸顿足,谢嘉琅中,要是他没脱离宗族,那谢丽华肯定可以嫁入门,现在可好,到手婚事又没了!
谢丽华反应平静,找到谢嘉文,问:“哥哥,你以后是么打算?听阿爹阿娘话,天和族里这些人混在一起,等着哪次解试考中,还是跟着长兄?”
谢嘉文愣住了。
谢丽华掠一下鬓边碎发,缓缓道:“哥哥,阿爹阿娘想让我给人做妾时候我就明白了,我们家,只有长兄靠得住……我没有善待过长兄,可是走投无路时,长兄功名救了我。我前总以,凡事要听阿爹阿娘,阿爹阿娘却要我嫁那样人……”
她闭了闭眼睛,“哥哥,我们生在谢家,长在谢家,所以就一辈子要听长辈摆布?”
“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直到我看到长兄和九娘……长兄刻苦勤学,有了功名,九娘抛头露面,认识了很多人,她遇险,有很多人她奔走……”
谢丽华抬起头,望向房檐外那晴朗天空。
谢嘉琅和谢蝉那样人,她以前不理解,也未曾亲近过,但是只是看着他们肩前行,她就仿佛能受到一个崭新天。
“哥哥,我看到一个新选择。”
他们没有谢嘉琅那样决心和勇气,不可能脱离宗族,但是他们可以选择亲近谁,远离谁。
谢嘉文怔了很久。0
第 83 章 不忍了
京师。
放榜后,邀请谢嘉琅参加文会的帖子多得雪片似的,堆满案头。
文宇心焦如火,边谢嘉琅各处奔走,边应付各方的打探。
张家得知江州的事,大吃惊。张九立即张家求见,张鸿行踪不定,递了口信进,无人理会。他只能到张鸿可能经过的地方等着,等了天夜,终等到张鸿,告诉对方此事。
张鸿怔,怒不可遏,立刻派亲随南下,要亲随直接找杨硕宗讨要谢蝉。
“告诉杨硕宗,谢家九娘若有半点差池,我和他没完!次看在长公主和宣平侯的面子,我手下留了情,次他敢动九娘,就算圣责怪,我也要打断他两条腿!”
他因帮崔氏求情祖父限制自由,无诏不能随便离京,只能写下几封信要另亲随送出,对张九道:“杨硕宗肯定要回京,我请朋友帮忙,看看能不能在他回京之前把九娘要回来。”
张九谢过他,想到谢蝉离京前还来家里道过别,叹口气,“三郎……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亲随未必能及时赶到,而且就算赶到了,杨硕宗就是不交人,张家亲随能怎么办?
张鸿时哽住。
他成日在纨绔少年中厮混,知道美貌小娘子落到杨硕宗手里会面临什么。
“此事因我而起,九娘是我连累。”张鸿握紧了拳,“等救出她,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她。”
张九没有说别的话,张鸿教训萧仲平也是了谢蝉,作恶的人是杨硕宗,不能怪张鸿,他只是忍不住谢蝉惋惜,因两世家公子的意气之争,她无辜受殃及,辈子就么毁了。
张鸿力揽下救出谢蝉的事,文宇、范德方和冯老先生也没有干等着,冯老先生联络旧友,范德方打听朝中哪些御谏官厌恶长公主,文宇替谢嘉琅笼络本届同乡士子,时刻关注殿试的消息。
放榜后,皇帝很快定下殿试御试官,覆考官、点校试卷官、对读官等十人奉旨入学士院,与外界隔离,他们要在此完成出题,然后殿试天直接押卷崇政殿,阅卷、定名次等也由御试官执行。
眼看殿试日期都定了,江州那边还没有消息。
冯老先生叹息道:“算了,明年再考也是样的。”
同乡士子久久见不到谢嘉琅的人,都过来问,文宇按谢嘉琅信写的,告诉他们宣平侯世子在江州鱼肉乡里,谢嘉琅不得不赶回。
众人义愤填膺,却也无可奈何。
殿试前几天,礼部通知所有贡士取殿试的号牌,谢嘉琅就是翻找取号牌要用的文书时发现青阳的那封信,文书他留下了。
文宇心里着急,道:“不管那么多了,嘉琅在信里交代了,不管他回没回来,先帮他把号牌领了再说。”
他拿着谢嘉琅的文书赶到取号的地方,官吏按照省试的名次叫贡士们依次进,叫到谢嘉琅的名字时,文宇前,报出籍贯和名字。
小吏把张写有籍贯名字、座位号和尚书侍郎等人签名的号牌交写他,叮嘱道:“入殿不得唐突。号牌千万收好,殿试日,贡士凭此牌入殿,若有遗失,不予补办,不能参加殿试。”
文宇带着号牌回到客栈,群人对着号牌唉叹气。
有号牌,没人,怎么考?
殿试前天,礼部布置考场,安排好座位席次。小吏登门,告知各贡士他们的座位,再次叮嘱他们入殿要带着文书号牌,遵守内监指引,不得失礼。
文宇、青阳和客栈里所有落第的贡士围着号牌,枯坐整天。
入夜,贡士们对视几眼,摇头叹息,起身离。
人拍拍文宇的肩膀,劝他休息:“谢嘉琅名次不低,明年再考也能授官,文兄,休息吧。”
文宇摇摇头,继续坐在桌前等待。
昏黄烛火洒满他的肩头。
*
长公主府。
装饰奢华的内室,香烟丝丝缭绕,宁安长公主侧卧软榻假寐,两侍女跪坐在旁打扇。
水晶帘外吱嘎轻响,名随从快步入内,站在帘下,小道:“公主殿下,京中最近有人在打听安州。”
宁安长公主蓦地睁眼睛,坐起身,挥挥手。
侍女默默退下了。
长公主问:“什么人在打听安州?”
随从道:“先是张家在打听,然后沈家、韦家、萧家还有其他几家也始打听了。”
长公主脸掠过道忧虑之色,“好端端的,怎么都打听起安州来了?难道我们帮那人进京的事情败露了?”
随从回答说:“禀公主,小的打听过了,事和咱们的事无关,可能是因世子爷而起。”“宗郎?”长公主抬起眸子。
随从小心翼翼地道:“殿下,世子爷不知道在安州闹出了什么争端,涉及位新晋进士,据说那进士即刻赶回安州了,他的朋友在京中四处奔走,小的打听过了,他们还了张家,张鸿好像插手了,张家已经派出几队人马往安州了。沈家也问了几句……还有,他们拜访了御,御也在问安州的事。”
长公主面色沉了下来,安州那边事关重大,她知道儿子的毛病,打发他南下时千叮咛万嘱咐,没想到还是节外生枝了。
那几贡士也是多事!也不看看他们的身份,宗郎的事,他们也敢管?
长公主跋扈惯了,几贡士,她完没放在心,冷笑,道:“他们自己找死,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想办让他们闭嘴!”
随从应是。
*
转眼,到了殿试天。
贡士们拿着号牌,心潮澎湃,意气风发,结伴朝着宫城了。
客栈里,烛火早就熄灭了。
文宇抹了把脸,和青阳对望,失望地叹气。
青阳站起身,道:“我们宫城那边等着吧,也许公子就来了呢。”
文宇沮丧地摇头,坐了会儿,还是跟着站了起来,拿起号牌,“走吧。”
*
杏花如雪,柳絮纷飞。
城外大道,几匹快马踏破曦光,飞驰而来,到了城门前,几人勒马停下。
飞扬的尘土中,谢蝉脱力,几乎是滚下马鞍的。
谢嘉琅把握住她的手臂,搀着她站稳。
谢蝉又累又急,心口跳得飞快,站都没站稳,先把谢嘉琅往城门的方向推:“哥哥,快入城!”欞魊尛裞
他们路快马加鞭,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了,没想到过了许州后,正好碰到支返乡的江州商队,从他们口中得知殿试就在今天,几人是连干粮都省了,提着口气接着赶路。
谢蝉累得眼皮发黏,几乎在马背睡过,还好他们赶了!
城门刚启,而排队等候入城的队伍人头攒动,正是入城最拥挤的时候,两条队伍拉得长长的,眼看不到尾巴,后面还有更多的人围来。
谢蝉皱眉,拉着谢嘉琅往前走,软语请求排队的人帮忙,让谢嘉琅先过,他们有急事要办。
她副小公子打扮,风尘仆仆,神情憔悴,音嘶哑,客气有礼地央求,看着确实像是有急事的,些好心人纷纷让路,让他们先过,谢蝉道谢不迭。
终挤到城门前,谢蝉抬头看谢嘉琅,布满风霜的脸满是欢快的笑容。
“哥哥,我们赶了!”
谢嘉琅看着她干裂发白的唇,抬手,把她脸颊旁散乱的发丝掠到耳后,手指在她鬓边顿住,蜷握。
他收回了手,挪了视线,心头却仍在颤动。
谢蝉没察觉他抬手那下的情不自禁,转过头,望着城门洞,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
好在还是赶了。
进了城,他们径自奔向家茶肆,谢嘉琅离京前留下话,里离城门近,青阳会在里守着。
茶肆里却没有青阳的身影,也没有其他人在里接应。
范家护卫疑惑:“他们会不会在宫城前等着公子,或者在客栈里等消息?”
另护卫小猜测道:“也许他们觉得公子赶不回来,干脆不等了……”
谢嘉琅双眉轻皱。
客栈和宫城在两方向,时间不等人,几人立刻决定分头行动,护卫赶客栈找人,谢嘉琅和另护卫直接宫城,文宇他们在宫城最好,假如他们在客栈,护卫立马把号牌送宫城。
谢嘉琅要谢蝉留在茶肆休息,她摇头,范家护卫不熟悉客栈的道路,她跟着起稳妥些。她来不及和谢嘉琅多说什么,和护卫起爬马背,朝着客栈方向疾驰。
到了客栈,谢蝉跳下马背,直冲进,仆妇在院子里洗衣裳,看到她,呆了下。
谢蝉哑着嗓子问:“文公子、青阳和冯老先生他们哪了?”
仆妇道:“他们说带着文书宫城那边等着公子,碰碰运气。”
谢蝉擂鼓般的心跳慢了下来,文宇和青阳直接带着文书号牌宫城了,那他们说不定已经看到谢嘉琅。她松了口气,但是没亲眼看到谢嘉琅参加殿试,还是不敢放心,转身,再次爬马背,“我们过看看。”
护卫护送她往宫城的方向。
清风吹过,柳絮狂卷,谢蝉和护卫赶到宫城前,广场不许骑马,两人下马往里走。
巍峨的城楼下,几道身影迎面走过来。
谢蝉的目光落到其中人身,霎时怔住,凉意从脚底直窜来。
那人抬眸,视线和她不能置信的注视对,面容平静。
谢蝉踉跄了下。
谢嘉琅快步迎来,伸手,托住谢蝉的手臂。
在他身后,沉重的钟响起,下接下,代表大晋今年的殿试正式始。
谢嘉琅还是错过殿试了。
谢蝉脸血色无。
“团团,没事。”她几乎要晕厥过,谢嘉琅扶着她,音依旧沉稳,“明年再考就是了。”
谢蝉音艰涩:“不……”
谢嘉琅感觉到她在发颤,手臂抬起,把她按进怀里,掌心落到她发鬓:“团团,是哥哥的选择,不要怪自己。”
谢蝉浑浑噩噩。
谢嘉琅松谢蝉,垂眸,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而郑重:“团团,什么都没做错,错的人是宣平侯世子,知道吗?”
谢蝉和他对视,在他严肃沉毅的目光中点点头。
谢嘉琅带着她离宫城。
回客栈的路,冯老先生带着人急急忙忙找了过来,见到他们,皱眉问:“怎么回事?文宇他们不是在宫城前等着吗?赶回来了,怎么不考试?”
“先生,文宇出事了。”
冯老先生惊。
几人关门,和谢嘉琅起回来的两士子紧张地看眼窗外,小说:“今天早,文宇带着谢嘉琅应考的文书、号牌,说要宫城碰运气,那叫青阳的书童城门口等谢嘉琅,我们宫城那边送朋友参加殿试,和他们前后脚出门,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后面吵嚷,街口群贵人家的亲兵写围起来了,我们不敢前,等亲兵走了以后过打听,听说是抓走了几书生,好像是文宇……”
他们不敢多管闲事,急忙走了,后来在宫城前看到谢嘉琅,赶紧告诉他此事。
谢嘉琅的文书和号牌由文宇和青阳保管,没有文书号牌,即使他本人赶到了,周围的贡士也愿意他证明身份,官吏还是拒绝他入场。
冯老先生恨恨地捶桌子,谢嘉琅拼着性命不要及时赶回京师,却因样的变故而无参加殿试,他肺都要气炸了!
两士子同情地看着谢嘉琅,摇头叹息。
范家护卫垂头丧气,脸灰败。
所有人中,谢嘉琅面色最沉静,问:“是什么人抓走了文宇?”
士子道:“像是勋卫指挥所的人……”
谢蝉猛地抬起眼帘。
如果她没记错,宣平侯正是勋卫指挥所的指挥佥事。
是长公主下的手。
谢蝉冷静下来,整理思路:他们能做的都做了,殿试已经错过,现在他们要先应付长公主的刁难,把文宇救出来,杨硕宗在安王府宴会谢嘉琅质问,定怀恨在心,以后谢嘉琅出仕,杨硕宗还会出手加害……
她心里默默地盘算。
谢嘉琅谢过士子,派人出打听文宇因什么罪名抓走,现在关在哪里,冯老先生请姜家人帮忙。
仆妇送来做好的饭菜,谢嘉琅拉起谢蝉,把筷子塞到她手心里,“吃饭。”
谢蝉心里难受,错过考试的人是谢嘉琅,她还没有安慰他,他怕她担心,反过来照顾她。
她低头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
看她脸色终好了点,谢嘉琅也坐下起吃。
范家人听说谢嘉琅赶回来了,不敢相信,赶过来相见。范德方眼看到男装打扮的谢蝉,激动得直接蹦了起来:“阿弥陀佛!”
来不及嘘寒问暖,听说文宇出事,范德方叫人帮着打听。忙到下午,名范家护卫赶回来报信:“找到青阳了!”
青阳是护卫抬回来的,护卫发现他时,他躺在巷子角落里,鼻青脸肿,浑身是伤,手里紧紧攥着半张白纸,神情惊恐。
大夫赶来帮他处理伤口,青阳看到脸色苍白的谢嘉琅,嚎啕大哭着把手的白纸往前递:“公子……我没有用……他们把文书都撕了……”
谢嘉琅接过那半张残破的白纸。
是他的号牌。
范德方忍不住问:“青阳,们出了什么事?文宇谁抓走了?”
青阳缓过劲来,边哭,边道出事情的经过。
今早,青阳预备按照约定赶城门口,文宇直接宫城。两人刚出门不久,伙军士突然冲出来,说他们犯了事,要捉拿他们。文宇见他们气势汹汹,直觉不好,要青阳带着文书号牌宫城,自己跟着那些人走。那些军士突然前撕扯文书号牌,文宇大怒,伸手拦了下,军士立刻拔刀,说文宇意图不轨,文宇挣脱不了,要青阳赶紧带着文书走。
青阳受了伤,趁乱跑,躲进巷子里,想等军士离再出来。
他很愧疚,文宇要他带着文书号牌赶紧走,可是文书号牌军士撕碎了,他手里只剩下半张白纸。
屋子人愁眉不展。
范德方气得跳脚:“真是欺人太甚!世子鱼肉百姓,长公主街抓走文宇,害得公子错过殿试,他们就没把咱们老百姓人看!”
青阳抽抽搭搭地道:“没有王了!”
“王?”范德方冷笑,“王是用来欺压我们些平头老百姓的,对权贵没用。”
“我们衙门告状!文宇怎么说也是进京赶考的士子……那些官的不能不管……”
范德方摇头:“落第士子罢了,京师里的人见多了……每次省试,落第士子里,觉得无颜回家见父老、因家贫不能返乡、歌妓哄骗财物……想不跳河的总有那么几,死就死了,没人在意。长公主跋扈,京中没人敢得罪她,状子递不,递了也会压下来。”
“那怎么办?”青阳脸都白了,转头看谢嘉琅。
谢嘉琅没有休息,眉宇间倦色尽显,他找出纸张笔墨,提笔始书写。
范德方凑过来,惊讶地扬眉:“要状告长公主和宣平侯世子?谢公子,不要冲动,明年还要参加殿试,不要在时候得罪长公主,事还是交写别人出面……”
谢嘉琅继续书写,“范兄以,不得罪长公主,长公主就会罢手?”
范德方语塞。
谢蝉站了起来,示意范德方和其他人都随自己出。
范德方小道:“九娘,劝劝兄长,我们可以求张家帮忙,看能不能把文宇救出来,兄长已经得罪宣平侯世子,现在还是别出头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谢蝉摇头:“不,范四哥,现在我兄长必须出头。”
范德方皱眉:“要看着兄长以卵击石?他寒窗苦读多年,不能就么赔进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谢蝉心里已经拿定主意,“我兄长辛苦读书,多年心血,长公主母子任意践踏……现在忍,那将来也只能忍,等我兄长封了官,还得继续忍下……范四哥,我们忍,长公主会忍吗?宣平侯世子会忍吗?”
范德方叹气:“换做是我,我也不想忍,可是他们是长公主和世子爷,我们只能忍着。”
谢蝉抬起眼帘,“不,我们还有其他选择。”
范德方心里不禁抖了下,觉得她神色和往日不同,“九娘,是不是有主意了?”
谢蝉不答反问:“范四哥,知不知道,大晋朝立国时,殿试非定制?”
范德方摇头,他才学平平,无意科举,很早就跟着家里人学算账,对殿试了解不多。
谢蝉缓缓地道:“本朝立国时,科举沿袭前朝,只有两级考试,各州的解试和礼部的省试,所有进士对考官称师门,而且依旧有请托之风……后来太宗皇帝定下殿试的定制,不许贡士称是考官的门生,自此,所有新科进士都是天子门生,朝廷取士、封官的权力太宗皇帝从世家大臣手中夺回。”
范德方听得云里雾里:“九娘,的意思是能救出文宇?”
谢蝉颔首:“闹大了,能。”
只要借势而。
谢嘉琅注定要成直臣,而长公主和杨硕宗逼人太甚,既然已经结下梁子,那就直面吧。
谢蝉凝望着皇城方向。
长公主没有实权,树敌众多,而且不知道她触犯了帝王的忌讳。
作者有话要说:殿试取号,锁院制度内容取材于《科举时间研究》。
“牢收号,入殿不得唐突。”。《钱塘遗事》。
科举制度内容取材于《科举制度》。0
第 84 章 登闻鼓
深夜,谢嘉琅还在灯下写状子。
认识文宇的贡士都过来打听情况,彼此商量怎么解救文宇,有说花钱疏通关系求放人的,有说请御史帮忙的,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文宇的随从六神无主,坐在地上抹眼泪,谢蝉安慰他们几句,要他们去各处送信,他们有了事做,擦干眼泪去了。
冯老先生虽然没收文宇做学生,但是文宇素日对他恭敬,而且很会来事,三不五时送吃送穿,文宇被抓,老先生道:“我去告状,老头子无牵无挂,做这个出头人最合适。”
谢嘉琅摇头,在状子上写下他自己的名字。
冯老先生急了,谢蝉劝老先生道:“先生,我哥哥是这一届贡士第九名,我哥哥去告状才会让圣上重视。”
而且本届贡士都还没有离京,士子们正值年轻气盛、最想要表达自己观点、扬名立万的年纪,同为贡士的谢嘉琅出面,更能引发他们的同情。
老先生只得罢了。
其他人都各自散去,谢蝉进屋,拿起剪子剪灯芯,烛火更亮了些。
谢嘉琅抬眸,“团团,这一路都没好好休息,去睡吧。”
谢蝉倒一杯茶给他,“哥哥,接下来几天都要忙,你写好状子,也休息一会儿。”
在安州时她就明白,无论谢嘉琅有没有错过殿试,他都要告这一状。
她要做的,就是让他这一状告得顺利。
谢嘉琅唔一声,目光落到谢蝉脸上,沉吟片刻,“我和范德方说好了,这几天你随范德方去范家,不管我出什么事,不要出来。”
谢蝉和他对视,点头应下。
谢嘉琅放下心来,继续书写。
谢蝉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他书写的动作坚定从容,毫不迟疑。
她知道,谢嘉琅怕连累她,所以要她去范家暂避,不管结果如何,范家会庇护她。
“哥哥。”谢蝉挨着谢嘉琅的胳膊,朦胧的烛火在他脸上笼了层柔和的光,“我不怕,我有哥哥这样的兄长,心里很骄傲。”
前世她对他敬重钦佩,这一世成为谢家九娘,她更加了解他,目睹他一步步成长。同时,从世家女到平民谢九,她也更加体会到平民百姓在权贵倾轧下的艰难。
因此,对他的钦佩也更深。
谢嘉琅垂眸,小娘子仰着脸,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盯着他看,目光灼灼。
一如少年时。
不论前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这双眼睛一直这么看着他,带着满满的信任、鼓励和支持。
谢嘉琅不禁抬起手,想抚她面颊。
手刚伸出,门上传来几声叩响,青阳的声音响起:“范家郎君来了。”
谢蝉立刻站起来,“哥哥,我去见他。”
谢嘉琅收回手,嗯一声。
谢蝉走出去,引着范德方去另一件屋子商谈。
范德方一掀袍子,落座,看着谢蝉,道:“九娘,我回家和长辈商量过了。文宇算是我们的半个同乡,出门在外,同乡落难,我们范家不能袖手旁观,不过谢公子要状告长公主和宣平侯世子,此事我们帮不上忙,我们范家不会出面。”
谢蝉早就猜到如此,脸上没有意外之色,点头:“我知道府上的难处,不会让范四哥为难,范家不用出面,我只想找范四哥借点钱。”
她和谢嘉琅都算是脱离谢氏宗族了,现在身上没多少钱,而她现在需要很多钱。
范德方一笑:“别的事我们帮不上忙,借钱不是什么问题,你要多少?”
“一万两,范四哥能拿得出来吗?”
范德方摇头。
谢蝉皱眉:“八千两?”
范德方继续摇头,“九娘,你也太小看我们范家了,你开口,我们怎么能只借一万两?”
谢蝉眉头一松:“那范四哥能借我多少?”
“十万两,这次我们范家带了很多现银,还有一些珍奇古董,都可以借给九娘。”范德方道,“不过有一个条件。”
“四哥请说。”
范德方取出一摞文书:“我们家借钱给九娘,不要利钱,也不催促你还钱期限,只有一个要求,日后九娘自己开铺子做买卖,这十万两就是我们家入的股。”
谢蝉笑了,“范四哥就不怕这十万两我一辈子都还不了吗?”
范德方摸摸精心修剪的胡须,也笑了,“做买卖有时候就是要赌运气,我们范家决定拿十万两来赌一场,赌输了,就当是为同乡尽一份力,赌赢了,能换来九娘这么个襄助,很值得。况且令兄是第九名贡士。”
谢蝉正色道:“我兄长若为官,不会包庇谁,范家若有别的打算,我兄长头一个不答应。”
范德方点头:“九娘放心,令兄的为人,我们范家早有所知,我们家知道分寸在哪里。”
他顿了一下,神色变得郑重,“九娘,实不相瞒,我们家之所以要北上,不是盲目为之,织造署太监要换人了,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范家也得另寻出路了。现在我们家正到处撒网,能捞着一个是一个。”
而谢蝉是老太爷亲自拍板定下的合作人选,老太爷还暗示过要族中子弟求娶谢蝉,把谢蝉彻底绑在范家这条船上。
谢蝉低头翻看文书,权衡了一会儿,果断地点头:“成交。”
范德方合掌轻笑:“九娘果然痛快。”
谢蝉在文书上按印签字,道:“还有件事请范四哥帮忙。”
“什么事?”谢蝉小声道:“大哥担心我,我答应他随范四哥待在府中,请四哥帮我遮掩,免得他还要为我分心。”
范德方点头:“好。”
他去见谢嘉琅,拍胸脯保证会保护好谢蝉。
谢嘉琅拱手谢过他,目送谢蝉登上范家的马车离开,直到马车上悬挂的车灯影子湮没在夜色中才转身回去。
*
谢蝉没有直接去范家,而是让马车拐了个方向,停在一家茶肆前,进去点了一壶茶。
夜色深沉。
等了没一会儿,一道挺拔身影踏着急促的步子冲进茶肆,视线落到谢蝉身上,长舒一口气,快步走近,道:“九娘,你安然无恙,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谢蝉为他倒了一杯茶:“张公子,请坐。”
张鸿看她穿着男装,神色严肃,猜她有事和自己谈,依言坐下,抬眸打量她一会儿,“九娘,杨硕宗这事都是因我而起,你没受苦吧?”
谢蝉摇摇头,“张公子,我被掳走之事都是杨硕宗的过错,和张公子无关。”
张鸿愣住,不管怎么说,杨硕宗是因为和他斗气才非要带走谢蝉,谢蝉吃了那么大的苦头,她兄长还因此错过殿试,换成其他人,免不了要怨他,她竟然丝毫不怪他。
“怎么说也是因我之故。”张鸿腰板挺直,看着谢蝉的眼睛,“九娘,我来的路上已经听张九说了你兄长的事,你放心,他状告杨硕宗,我会帮他,不会让长公主有机会下手害他。”
谢蝉站起身,朝张鸿作揖:“多谢张公子。”
张鸿惭愧地摇头,“你不必谢我,你被抓走时,我远在京师,未能赶去救你,这些天我寝食难安。”
“作恶的人是杨硕宗,应该寝食难安的人是他。”谢蝉淡淡地道。
张鸿怔了怔,凝望她半晌。
谢蝉迎着他的目光,道:“张公子,杨硕宗此前和你有过节,还曾对张家小娘子不规矩,为了斗气就掳走我,张公子以为,假如张家有什么把柄落到杨硕宗手上,杨硕宗会怎么做?”
张鸿的桃花眼猛地一张,“九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蝉轻声道:“我的意思是,杨硕宗已经把张公子当成死敌,这次我只是受到无妄之灾的池鱼,下一次,也许他会对张公子亲近的人不利。”
张鸿皱眉。
谢蝉接着道:“假如有机会让杨硕宗栽一个跟头,张公子可愿助一臂之力?”
张鸿一笑,看着谢蝉,语气真诚:“九娘,你不必拿话来激我,杨硕宗这事,我张鸿绝不会置身事外,我也写了状子,正准备递上去,就是长公主在这里,我也不会惧怕。这次害你受惊,还影响你长兄的前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蝉心里微微一叹。
她了解张鸿,他说的是真心话。
找他合作,是最妥当的。
“那我先谢过张公子。”谢蝉心里安定了些,“今晚请张公子来,其实是有事和张公子商量,有诸多要劳烦张公子的地方。”
既然他愿意揽事,她就直说了。
张鸿眯了眯眼睛,“喔?什么事要我帮忙?”
谢蝉也不迂回,直接道:“一,文宇被带走了,生死不知,张公子认识指挥所的人,能不能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张鸿点头:“我已经派人去问了。”
“二,京中世家子弟中,一定也有其他和杨硕宗不和的人,请张公子说动他们,我长兄状告杨硕宗时,他们可以添把火。”
张鸿接着点头。
京中世家子弟也分派系,他和沈承志都看不惯杨硕宗,杨硕宗去年狼狈离京就是因为在京中实在混不下去了。
除此之外,长公主这些年过得太恣意了,无意中得罪了一些世家,只要谢嘉琅他们在长公主这头撕开一条口子,那些世家就会嗅到血腥味,扑上来落井下石。
“三,长公主曾派人殴打御史,现在朝中几位御史对长公主早有怨言,有心替那位御史出气,只是没有由头,而且惧怕长公主报复,现在由头有了,还需要造势,之后就看御史肯不肯利用这个机会挣一个清名。”
张鸿诧异地看着谢蝉,“我也正准备私底下求见几位御史,当朝这几位御史并非都是贪生怕死之辈,邓御史、陈御史曾想弹劾长公主,可是他们刚接到案子,长公主那边就威逼利诱,涉事之人不敢声张,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这次你长兄出头,大有可为。御史那边,我会派人去走动,试探几位御史大人。”
有的御史怕死,有的贪财,有的重名,为了名声他们可以连命都不要,若民意沸腾,御史一定不甘心,总会有几个爱名的凑上来挣不畏权贵的美名。
谢蝉喝了口茶,道:“御史那边就托付给张公子了。”
他们想见御史得托人帮忙,张鸿见御史就容易多了。
“第四条。”谢蝉接着说,“杨硕宗做的恶事不止一件,张公子可否帮忙收集证据?既然要告状,那就一起告。”
张鸿呆了一下,点头:“实不相瞒,杨硕宗的罪证我掌握了不少,我会安排好人手。”
他原以为谢蝉只是个寻常商户女,之前对她另眼相看,是因为从张夫人处得知吕家出事时谢蝉出手帮了吕贞娘,当时崔氏覆灭,张鸿正是大受打击的时候,深知雪中送炭的可贵。
今晚交谈之下,他诧异于谢蝉对朝堂之事的了解,震惊了一会儿,转念一想,她肯定是从谢嘉琅、文宇那里听说的这些,心中愈加愧疚,要不是杨硕宗掳走她,她不必操心这些事。欞魊尛裞
他问:“我还有其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九娘,你不用和我客气,对付杨硕宗的事就是我的事。”
谢蝉注视他片刻,道:“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论事成还是不成,请张公子护我兄长平安。”
不是为她自己请求,而是求谢嘉琅平安。
张鸿暗暗感慨,颔首道:“你放心。”
他看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一低,问:“你刚才说要造势,已经下手了?”
谢蝉也不瞒他,“我已经派人去说动士子。”
科举是国之取士的根本,为培养更多人才,每届进士录取名额几乎都大幅度增加,不过科举仍然长期掌控在权贵手中,各种作弊偏私手段层出不穷,选官仍然为权贵士族所垄断。贵者以势托,富者以财托,亲故者以情托。
例如前朝时,礼部省试之前,宰相就内定出一百多人的名单,逼迫主考官将他们全部录取。
锁院制、糊名制、誊录制、殿试、避亲别试……帝王为了削弱士族,打击徇私舞弊,收回取士权力,提拔寒门士子,做出一项项改革。
长公主仗势欺人,可能以为只是几个地方贡士而已,皇帝知道后,斥责她几句就是了。
谢蝉要做的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到无法收拾,民意沸腾,闹到皇帝没有借口轻轻放过长公主和杨硕宗。
她知道皇帝的逆鳞是什么。
眼下,京中那些落第士子正愁满腔苦闷无处发泄,范家借她的十万两银子散出去,就不信煽动不了人心。
张鸿咋舌,心惊了下,想了想,道:“这事还是交给我来办吧,我这人在京中浪荡惯了,从来不服从长辈管教,圣上也知道我的性子,我出头,事后顶多挨一顿骂,你不要搅和进来。而且我认识的三教九流多,传话更方便。”
谢蝉惊讶地看着他。
张鸿朝她微笑,桃花眼眯了眯,语气轻描淡写:“就当做是我向小娘子赔罪。”
谢蝉知他主意已定,再次站起身,真心实意地感谢:“多谢张公子。”
张鸿还是摇头,挥挥手道:“这都是我该做的。”
两人分别,张鸿去找朋友帮忙,联系京中那些□□白道上的朋友,拜访御史,请他们声援谢嘉琅,派人去状元楼,把长公主撕毁贡士号牌的事情宣扬出去。
谢蝉在灯下写罪状。
前世,长公主就是被谢嘉琅弹劾的,他列数长公主纵容家丁属官的罪状,她还记得一些,又派人去打听了一番,很快整理出长公主的十几条罪行。
谢蝉写好后,叫范家伙计立刻抄写,“多准备几份,按照我之前给的名单,送到那些官员府里去。”
那些都是长公主和宣平侯得罪过的人。
*
忙乱了几天,另一头,谢嘉琅写好状子,整理好张鸿送过来的罪证,带着青阳和文宇的随从,踏出院门。
冯老先生拍拍谢嘉琅的肩膀,送他出去。
门外站满了人,都是本届落第士子,他们目送谢嘉琅走远,眼神复杂。
忽地,一人走上前,环视一圈,对众人道:“长公主欺侮文宇,就是看不起所有贡士,我们全都忍气吞声,只有谢嘉琅一个人有胆量吗?我覃游也是有胆之人,不是缩头乌龟!”
他说完,抬脚跟上谢嘉琅。
其他人面面相觑。
“是啊,这次是文宇被抓走,谁知道下次会不会轮到我们?我们都是朝廷解试考出来的贡士,这次考试不中,下届还要来考的,今天我们都缩在客栈里等消息,他日博得功名,有什么颜面去治理一方?”
“文宇是我们的同乡,同乡有难,我们不能干看着!”
“今天不敢跟上去的人,都会被耻笑一辈子!”
“男儿大丈夫,不能做鼠辈!”
在几人的带动下,贡士们一咬牙,心一横,“走!我们也跟上去!我们要为文宇、为谢嘉琅讨一个说法!”
“我们虽然落第了,也是堂堂贡士,朝廷不能就这么眼看着贵人欺凌贡士!践踏我们的尊严!”
“今日之辱不能忍!”
加入的贡士越来越多,众人义愤填膺,全都快步跟上谢嘉琅。
院门口,冯老先生望着一群年轻人的背影,长叹一声:这些人,比当年的他们要强啊。
谢嘉琅在贡士们的簇拥中来到官署门口,一步一步走上前。
看管登闻鼓的差吏不许他们接近,喝道:“要敲登闻鼓,按律,先受三十鞭!”
谢嘉琅报出名字和功名。
差吏立刻退开,有功名的人敲响登闻鼓不用受刑。
谢嘉琅走到登闻鼓前。
贡士、差吏和道旁路过的行人都屏息凝神,所有目光汇集在他身上。
他眉眼沉静,敲响了登闻鼓。
此时殿试已经结束,一切顺利,韦尚书等人刚刚松了口气,小吏来报信:“大人,有位贡士敲响了登闻鼓!”
韦尚书大惊失色。
贡士敲响登闻鼓不是什么稀罕事,好几届省试,贡士不满录取结果,敲响登闻鼓,引发了几场风波。
韦尚书心里暗暗叫苦,他是今年的主考官,不想卷入科考风波,“又是落第士子在闹事?”
“回大人,不是落第士子,是今年省试的第九名谢嘉琅状告长公主和宣平侯世子。”
韦尚书一愣:“谢嘉琅?殿试缺考的那个?”
小吏上前,禀明来龙去脉,道:“谢嘉琅状告长公主跋扈,欺凌贡士,撕毁号牌,还状告宣平侯世子在江州、安州等地勒索钱财、强掠良女……”
韦尚书听他说完,先松一口气。
还好不是落第士子闹事。
前几次落第士子敲响登闻鼓,皇帝为收揽人心,重开了两次省试,一届主考官被天下士子指责不公,两届主考官受到黜落。反正骂名都是主考官背,好事都是皇帝的。
这次韦尚书担任主考官,揣摩圣意,出题都迎合圣心,而且录取的进士没有偏向世家,他就不信士子还有理由来告状!既然不关自己的事,韦尚书放下心来,道:“长公主也是太胡闹,贡士的号牌也是能随便撕毁的?不干我们的事,随他去吧。”
*
谢嘉琅还没到官署前,消息已经送到长公主府。
长公主惊愕道:“你们不是说那个考中的贡士回安州了?人怎么在京师?”
亲兵跪地瑟瑟发抖,不能答言,他们以为先把文宇那帮人抓了,就没人在京师散播杨硕宗的恶事了,谁知谢嘉琅居然赶回来了。
更让他们意料不到的是谢嘉琅是个愣头青,居然直接以贡士的身份状告长公主!
愣头青是最不好对付的,俗话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长公主怒道:“去把人拦下来!”
亲兵磕头道:“殿下,我们一听说谢嘉琅在京师就立刻去抓人……可是有兵马在暗中保护谢嘉琅,而且护送他去衙署,我们的人靠近不得。这事已经闹大了,驸马刚才送信过来说千万不要杀人灭口,不然更不好收场。”
长公主怒而起身,“你们怎么办的事?!谁让你们撕毁号牌的?”
亲兵只能磕头谢罪,他们当时只想着要教训文宇一顿,哪里知道他死死护着的纸片是殿试的号牌?
长公主焦躁道:“看来是我大意了,他们有备而来……递牌子,我要进宫面圣。”
有人告状,长公主并不慌张,她是皇帝的妹妹,每次有人状告她,她找皇帝哭一哭,诉诉苦,皇帝不会把她怎么样。
上次她堂而皇之殴打御史,皇帝也只是训斥她,罚了俸银。
*
因为告状的人是省试贡士,而他要告的人是长公主,衙署的人不敢自作主张。
他们先把谢嘉琅看押起来,接着,一群人围着状子犯难。
一人提议将状子送到长公主府去,此前几次有人告状,长公主悍然插手,他们记忆尤深,怕得罪长公主。
另一人摇头道:“不行,进士告状和普通百姓告状可不一样……”
正为难,陈御史的亲随赶了过来,催促道:“有进士敲响登闻鼓,状子呢?还不快呈送进去。”
衙署的当值官员转了转眼珠,将状子递给亲随。
祸水东引。
亲随带着状子直接进宫。
陈御史拿到状子后,转呈至御前。
皇帝正在看官员们评选出来的文章,看到状子,皱眉,问总管太监:“谢嘉琅是不是那个缺考的第九名?”
总管太监消息灵通,而且收了张鸿的好处,心里门清,答道:“陛下,正是他,他错过殿试,几位大人都说可惜呢。”
皇帝看完状子,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太监进来传话,道:“陛下,宁安长公主求见。”
皇帝放下状子,笑了一下:“她的消息倒是快,朕刚看完状子,她就赶过来了,难怪谢嘉琅被逼到要敲响登闻鼓。倒是朕,耳目闭塞啊。”
总管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皇帝道:“让她进来吧。”
宁安长公主哭哭啼啼地进殿,跪地叩首,姿态恭敬柔顺,“皇上,臣妹教子无方,请皇上责罚。”
皇帝淡淡地道:“硕宗又怎么了?”
长公主拿帕子拭泪,先道杨硕宗是杨家独苗,自己如何宠爱,把他惯坏了,接着道杨硕宗贪玩放纵,不懂人情世故,在地方时惹了点小事,京中几个贡士不依不饶,四处抹黑杨硕宗的名声,她身为人母,一时气不过,要把那几个贡士叫到跟前问话,谁知亲兵下手不当心,把人打伤了。
“皇上,臣妹自知此次罪不可恕,有损宗室清名,求皇上重罚,臣妹绝无怨言!”
长公主泪如雨下,跪地道。
皇帝面无表情:“行了,朕知道了。”
长公主心里一喜,继而暗暗咬牙,这次事情不能闹大,她先认了罪,等事情平息,她一定要让那个愣头青尝尝她的手段!
她告退出去。
皇帝提笔写批复,刚写一半,陈御史领着一个小吏求见:“皇上,谢嘉琅状告长公主之事,牵涉甚广。”
“喔?还牵涉到谁了?”
陈御史示意小吏上前回话。
小吏跪地道:“皇上,京中落第贡士此刻全都聚集在贡院外,要为谢嘉琅和文宇讨一个说法,要求朝中官员为贡士声张,他们说宣平侯世子在地方欺压百姓,长公主在京中故意毁坏谢嘉琅的号牌,阻止他参加殿试……”
他不敢接着往下说了。
皇帝停笔,道:“还说什么了?你如实说来,朕恕你无罪。”
小吏哆嗦了两下。
他们还把平时的怨气都撒了出来,辱骂宗室胡作非为,那些话他不敢复述。
陈御史道:“皇上,长公主欺压贡士的事已经在京中散播开,眼下贡士都还未离京,他们群情激奋,全都聚在贡院外,百姓也都赶了过来……皇上,京中民意沸腾啊!”
皇帝皱眉。
民意沸腾还可以引导,罚长公主禁闭就可以安抚人心,引发贡士集体告状,那就不是什么小事了。
皇帝吩咐总管太监:“你过去看看。”总管太监应是,出宫直奔贡院。
此刻,贡院外人头攒动。
因为贡院是贡士们考试的地方,代表他们取得的功名,所以他们不约而同选择聚集到这里。
起初只有谢嘉琅和文宇认识的一些同乡朋友,后来赶过来声援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加上谢蝉和张鸿的运作,其他士子、年轻学生、看不惯长公主的百姓、游手好闲的三教九流和围观看热闹的人一波接一波涌过来,整条长街都挤满了人。
几个年轻书生站在人群前,大声疾呼:“古有世卿世禄制,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后有察举制,有九品中正制……为官者必是世家大族子弟,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平民百姓一辈子都不能为朝廷所用,前朝开科举,以试策取天下士,不分士庶,贫寒之士也能位极人臣。”
书生朝着皇宫方向拱手:“我大晋开国以来,承继前朝科考制度,国朝重文治,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看才学,我等平民,不分贵贱,只要刻苦勤学,也能报效朝廷,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他说到此处,贡士们都一脸激动神往。
书生勃然变色:“可是有人不想看到我们这些寒门之士入朝为官!他们任意践踏我们的尊严,剥夺我们考试的机会!”
众人都捏紧拳头,跟着气愤起来。
一名贡士红着眼圈道:“我等寒窗苦读,闻鸡起舞,辛苦数年,就为了能在考试中一展才能,为朝廷所用,长公主和宣平侯世子为一己之私,任意欺凌贡士,我们只能忍着吗?那我们何必读书?不如老老实实当一个平头百姓,也省得白费光阴!”
贡士们听他语气凄然,愈加气愤,科举考试可谓大浪淘沙,他们都是煎熬多年才取得成绩来到京师的,谁甘心被这么欺侮?
“朝廷若不能公正处理此事,我们无颜回乡!”
“对,朝廷必须公正处理!”
“不得迫害谢嘉琅!”
书生继续声讨长公主和宣平侯世子。
眼看人越聚越多,有差吏过来劝说士子们离开。
士子们岿然不动。
朝廷以四书五经育人,以宗法治地方,每个人都被教导要仁义礼智信,要忠于朝廷,他们往往举全族之力培养子弟,或者几代积累才能出一两个有功名之人,科举考试是所有普通百姓改换门庭的希望,为了这个希望,他们头悬梁,锥刺股。
现在,权贵轻飘飘就能毁掉一个寒门世子考试的机会,他们怎么能甘心?!
他们任劳任怨,温顺恭敬,忠于君王,君王爱护他们吗?
老百姓就那么不值钱吗?
一名贡士站起身,洒泪道:“我家中贫寒,老母为供我读书,生生熬瞎了一双眼睛,我苦学多年,不敢有丝毫懈怠……”
另一名贡士也站起来,指指另外几人,道:“我们这些人是同乡,一起进京赴考,不管路上多么辛苦,大家依然手不释卷……我们这么辛苦,因为我们知道朝廷公正取士,知道朝廷不会辜负我们的辛苦!现在呢?”
有人说到激动处,嚎啕大哭,冲向贡院大门,差吏吓一跳,慌忙抢上前把人拦住,今天要是有人撞死在贡院,他们可以直接卷铺盖回乡了!
更多的差吏赶过来,驱赶围观的百姓,朝静坐的士子们施压,威胁他们不离开的话就把他们都抓去大牢。
士子们不为所动。
他们今天来不仅仅是为谢嘉琅和文宇,还为了他们自己,更为了全天下和他们一样的士子,今天他们就这么放弃了,来日会有更多士子被权贵欺凌,他们代表天下无权无势士子的脊梁,不能退缩!
一人带头背诵起文章,其他人跟着一起大声朗诵,声音一开始很杂乱,慢慢汇集成一道整齐的声音。
一道虽然莽撞、幼稚但是无比坚决的声音。
总管太监看到这里,心惊肉跳,连忙回宫禀报,将贡院前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又道:“皇上,咱家打听过了,这两天长公主的事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皇帝挑了挑眉。
总管太监察言观色,道:“陛下,长公主纵容世子,民间其实早有怨言,这次之所以引发众怒,都是因为他们怨恨长公主。”
御前亲卫问:“皇上,要不要派人去贡院驱赶那些鲁莽的书生?”
总管太监忙道:“不可莽撞。”
皇帝摆摆手。
他只当是一件小事,现在闹大了,那就往大了处理。
一边是天下士子的忠心,一边是三天两头哭闹的长公主,皇帝根本没有犹豫,他道:“宣谢嘉琅。”
在谢嘉琅入殿前,皇帝命礼部把谢嘉琅的考卷送过来。
太监总管早就猜到皇帝要看考卷,已经备好,立刻送到案前。
皇帝看完考卷,颔首道:“难怪敢状告长公主,字如其人,文章也如其人……可惜,错过了殿试。”
太监来报,今年的主考官求见,皇帝示意让他们进来。
几位主考官都一脸愁容,今年还好没有落第士子闹事,殿试的名次出来,也没有什么异议,可是谢嘉琅因长公主的缘故缺考,他们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是让谢嘉琅明年再考,还是让他补考,重新评定名次?
主考官各持己见,拿不定主意。
皇帝道:“等朕见了谢嘉琅再说。”
主考官告退。
*
此时天色已晚,太监赶到衙署时,官差们愕然地道:“谢嘉琅已经被带走了……”
“谁带走的?”
“指挥所的人。”
太监冷笑,长公主这是打算把人劫走?威逼谢嘉琅撤回状子?“把人追回来!圣上召见谢嘉琅,何人敢拦?”
跟着太监出宫的是亲卫,全都是世家勋贵子弟出身,常和杨硕宗打架的,二话不说,催马追赶。
指挥所的人刚带着谢嘉琅出去,还没来得及威逼利诱,亲卫堵了上来,怒骂道:“圣上要召见贡士,你们好大的狗胆,连贡士都敢劫?”
众人只是听命行事,反抗了几下,一溜烟分头散了。
亲卫带着谢嘉琅入宫。
皇帝已经看完谢嘉琅的文章和状子,他以江州士子的身份状告杨硕宗在当地的恶行,还列数了杨硕宗在其他地方的罪状,皇帝问过总管太监了,都属实。
陈御史和朝中一些官员听说士子聚集在宫苑闹事,知道时机不可错过,纷纷将平时收集的长公主、杨硕宗罪状全都送了过来。
不过一个时辰,皇帝案前告状的奏疏已经堆满了。
皇帝粗看了一遍,问总管太监谢嘉琅的出身,年纪、品性、师从何人。
总管太监将调查来的谢嘉琅的生平一一说了,连他从宗族除名的事也说了。
皇帝看着谢嘉琅的文章,低头沉吟。
太监通报,谢嘉琅入殿。
皇帝抬起眸子,仔细打量谢嘉琅,看他虽然神色憔悴,但挺拔如松,眼神清亮有神,心里暗暗称许。
“你走近些。”
谢嘉琅往前走了几步,立在御案前。
皇帝先不提长公主的事,道:“谢嘉琅,你状告长公主和宣平侯世子,朕已知悉。你错过殿试,实在可惜,朕决定破例一回,让你补考,重新排定殿试名次。”
总管太监脸上闪过一道诧异之色。
殿中还有一些随侍的官员,个个都惊讶地看着谢嘉琅。
众人的注目中,谢嘉琅拱手,从容道:“皇上,国有国法制度,科考制度已定,学生确实错过殿试,虽圣上怜爱,但制度不可废,不应破例补考。”
殿中诸人目瞪口呆。
皇帝看着谢嘉琅,脸上看不出喜怒。
殿中安静下来,众人噤若寒蝉。
唯有总管太监抬起眼睛打量谢嘉琅,对他刮目相看。
皇帝要为谢嘉琅破例,谢嘉琅当场谢恩的话,那长公主的罪过就轻轻揭过了,现在谢嘉琅宁愿放弃补考也要遵守制度,那么,长公主和宣平侯世子的罪状,也该国有国法……
沉默中,皇帝道:“宣刑部侍郎。”
总管太监心头凛然,应是。
*
很快,一道道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到贡院前。
皇帝召见谢嘉琅,命刑部彻查宣平侯世子的案子。
皇帝下旨严词斥责长公主,剥夺长公主的尊号,命其闭门思过,等案子查清再做处置。
皇帝命驸马释放文宇,驸马纵容妻子,当场解职,命其归家思过。
贡院前,老百姓送来一盏盏灯火,陪贡士一起静坐。
礼部官员亲自到贡院前向贡士们解释,朝廷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科考制度的公正,宗室欺凌贡士,皇上照样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众人朝着宫城方向山呼万岁。
*
礼部几位官员安抚好贡士,抹把汗,登上马车。
帘子放下,礼部侍郎笑道:“今年的状元、榜眼、探花还没出风头呢,风头就全让谢嘉琅给抢走了,经此一事,他名闻天下,朝野震动,这可比名列甲科还要实惠。”
“不止呢。”另一个侍郎道,“皇上宣召谢嘉琅,问完话,看了他的文章,留下他在勤政殿说话,听宫里的口风,皇上有提拔谢嘉琅的意思。”
几人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长公主得罪的人太多,这一次激起民愤,朝中官员都在火上浇油,几个御史争着弹劾长公主,要把功劳揽过去,刑部这一次不会敷衍了事。
圣上呢,不过是顺势为之,就一举笼络了天下寒士。
几人都明白,这一次闹得这么大,绝对有人推波助澜,张鸿那一帮和杨硕宗有仇的勋贵子弟就跳得最欢。
*
贡院的贡士都离开了。
马车的车厢里,谢蝉心中的大石落地。
利用民意,也要防着事情不可收拾,在事情没解决之前,她不敢有丝毫放松。
车帘被人掀开,张鸿跳进车厢,“后面的事我看着,九娘,你可以放心回家了。你兄长今晚可能回不来,皇上把他留下了。”
谢蝉长舒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科举的内容都取材于资料,《群书考索》、《容斋四笔》。
“贵者以势托,富者以财托,亲故者以情托”《群书考索》
考试之前就内定下一百多人的录取名单取材于历史。
第 85 章 知县
张鸿送谢蝉回范家,路上,几次欲言又止。
谢蝉好奇地看他几眼,问:“张公子想问我什么?”
张鸿脸上掠过几分尴尬,接着肉眼可见地泛红,道:“九娘,这次害你被杨硕宗掳走……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你,不知……不知你有没有定人家?”
谢蝉愣了一下,啼笑皆非。
她见过张鸿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落魄沉郁的样子,不过好像没见过张鸿紧张到结巴的模样。
“张公子想娶我?”
谢蝉问。
她脸上含笑,大大方方地发问,张鸿被她注视着,尴尬慢慢散了,笑了笑,颔首,“九娘,我会好好照顾你。”
谢蝉笑着摇头:“张公子,我明白你的好意,不过我说过,作恶的人是杨硕宗,张公子不必自责,而且张公子帮了我很多忙,我很感激张公子。”
煽动民意也是帝王的忌讳,张鸿一力承担,没有让她出面,她是真的感激他。
谢蝉停顿一下,“再者,以张公子的家世,是想纳我为妾?”
张鸿懊恼地拍一下脑袋,他一心想着弥补谢蝉,忘了这条,以谢蝉的身份,祖父不可能答应让她做正室,而谢蝉不会与人为妾。
谢蝉接着道:“我若要与人结为婚姻,他必敬我爱我,我也敬他爱他。我和张公子只是朋友,张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张鸿对她完全没有男女之情,他只是因为同情她的遭遇,觉得愧对她,才想着干脆把她娶回家。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以后会娶表妹顾氏为妻,顾氏自小在张家养大,温柔娴静,张鸿成亲前浪荡,没怎么留意表妹,但是婚后和表妹感情很好。
“是我唐突了。”张鸿失笑,想起一件事,又拍一下自己,“我忘了这茬——我听张九说,他们家想接你过去住,那你以后就是我堂妹了?”
谢蝉摇头:“张公子,我只是个村户的女儿,我阿爹阿娘养大了我。”
面对张家,还有张鸿,她都说自己是村户之女。她脱离一个宗族,不想加入到另一个宗族,她以后就是九娘。
张鸿没有多想,把谢蝉送到范家,回府。
张老太爷黑着脸等在正堂里,看孙子终于回来了,怒道:“你又胡闹去了!你是不是上疏弹劾长公主了?那些闹事的刺头是不是你找来的?”
张鸿没有辩解,直接承认,“祖父,杨硕宗欺人太甚,上次他调戏堂妹,我打他一顿,他毫不收敛,这一次他犯了众怒,我当然不能错过机会。”
张老太爷气得顿足,骂道:“滚回房去!”
一旁的管事道:“郎君还没用饭呢……”
“让他饿着!”
张鸿回到房里,表小姐顾晓娘给他送了些吃的过来,坐在桌案前,眼泪汪汪。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哭什么?”张鸿拿起筷子吃饭,笑着道,“惹祖父生气的人是我,我都没哭呢!没事,还有你惦记着我,饿不着我的。”
从小就是这样,张鸿惹了祸,被祖父责罚,顾晓娘偷偷给他送吃的,她是老太爷最疼爱的外孙女,下人不敢拦她。
“我家晓娘最好了!”张鸿吃了饭,拍拍肚子,朝表妹抛媚眼。
顾晓娘破涕为笑。
张鸿哄顾晓娘回房,唤来心腹,问:“宫中有没有什么消息?”
心腹摇头道:“除了长公主的事,宫中一切如常。”
张鸿点头。
*
范家一处院落。
谢蝉和范德方坐在桌案前商量铺子的事。
范德方满面红光,谢嘉琅和文宇那边有惊无险,而他们家从江州带来的积压在船上的货物不愁销路了!
因文宇、谢嘉琅都是安州州学出来的,最卖力声援他们的士子也是安州州学的学生,范家试着趁机推销带来的布,“安州布”这个名号一吆喝出来,家里有读书人的人家都过来问询,范家看到商机,很快准备了一套唱词,请酒楼的歌妓代为传唱,颂扬学子的正气、皇帝的英明神武,顺便吹嘘安州布如何精美如何结实如何物美价廉。
几乎是一夜之间,人人都知道京师有家新铺子卖安州布。
谢蝉很支持范家的做法,范家急于在京师打响名声,安州布比江州布更响亮。
想到贡院前士子聚集的场景,范德方仍然心有余悸,还有点激动,宣平侯世子到安州时,江州这边也被勒索了财物,范家就送了两箱上好的丝帛,皇帝这一次没有偏袒宣平侯世子,大快人心。
“九娘,我知道你连日辛苦了,不过还是得劳烦你,你能不能画一些新稿子?”
范德方问,有点不好意思。
谢蝉点头道:“我已经在准备了。”
范家借的十万两银子她没有用完,剩下的她都投到生意里去了,买下之前看好的铺子,还雇佣了些人手。花钱如流水,她需要进账。
范德方松口气,喜道:“那我就等着了。”
商量了个大致的章程,仆妇送来饭菜,范德方给谢蝉倒了杯茶,道:“九娘,有件事我先和你露个口风,等大公子从宫里出来,七郎想登门拜访。”
谢蝉一怔。
士子聚集的那天,范尧也去了贡院。
范德方小声道:“你现在是孝期,七郎他父亲的意思是先定下,等你出了孝期……不过得看你愿不愿意。”
谢蝉双手握着茶盏,静静地思索。
对小娘子来说,到了年纪,所有人都在为她的终身大事操心,似乎不早早嫁人是一件很大逆不道的事,尤其她还经常抛头露面。
她上辈子嫁过人,那场婚姻最后支离破碎,让她窒息。
这一世她没有认真考虑过嫁人的事,现在沉下心来思考,那个念头直接冒出来,正如她对张鸿说的,若要与人结为婚姻,他必敬我爱我,我也敬他爱他。
再不是听从谁的指令去嫁人。
而且,假如婚姻不和,她要有随时离开的权力。
这一点至关重要。
如若不然,终身不嫁又如何?范尧家世不错,才学不错,相貌也不错,然而谢蝉想象不出和他共度一生是什么样子,而且范尧的志向是科举入仕,不会给出妻子想离开就可以离开的承诺……
谢蝉想了想,很快打定主意,摇头道,“七哥不必问我大哥了。”
既然她对范尧无意,那就不必迟疑,以范尧的年纪,范家肯定想早点为他定亲。
范德方听明白她的拒绝之意,可惜道:“我回去和七郎说。”
*
下午,青阳和文家仆从搀扶着文宇回来了。
文宇在牢里待了几天,吃了点苦头,好在后来事情闹大,指挥所的人不敢动他,没有性命之忧。
他在路上听仆从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不敢相信,只觉恍如隔世。
谢蝉连忙去探望他,请大夫过来为他包扎伤口,安慰他道:“文大哥不用担心我大哥,宫里的太监带话出来,说他很好。”
文宇眼中有泪光闪烁。
谢蝉一边待在家中画画稿,一边等着宫里的消息,状元、榜眼、探花骑马游街都没去看。
宫中,朝中官员为怎么安排谢嘉琅议论纷纷。
有人建议先让他去国子监,或是去馆学,再要么陪皇子们读书,也有人建议直接授官,明年再补试,官员补试有先例,不是特例。
皇帝没有立即下旨,让谢嘉琅做了今年殿试的题目,命总管太监送他出宫。
士子们都在道上等着,簇拥谢嘉琅回院子。谢蝉他们现在住在范家一座空置的院子里,客栈那边人多口杂,也不安全。
谢蝉站在院门前,看着谢嘉琅一步步走回来,雀跃,激动,还有无比的踏实。
谢嘉琅走近,目光久久停留在谢蝉脸上。
不知怎么,谢蝉感觉到了他眼神中沉沉的力量。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时都没有开口说话。
“公子!”
青阳欢喜地迎出来,文宇也颤颤巍巍地出来了,仆从搀扶着他。
谢嘉琅走进院子,伸手扶住文宇,送他回房,“你身上有伤,多休息,别起来走动。”
文宇躺回枕上,脸上神色复杂,像是有难言之隐似的,目光游移,不敢和谢嘉琅对视。
“谢嘉琅……”他沉默了很久,叫谢嘉琅的全名,“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谢嘉琅看着他。
文宇声音干涩:“当年……你刚入州学的时候……险些被赶出去……因为有人找州学教授抱怨,说你的怪疾会传染人……”
他忽然顿住,说不下去了。
谢嘉琅神色不变,道:“我知道,那个人是文兄。”
文宇羞愧地闭上眼睛。
他曾经嫉妒谢嘉琅。
文家是书香世家,祖辈都重视子弟读书,到他这一代,他自觉读书很用功,只是资质不如人,所以一度嫉妒比自己年纪小的谢嘉琅,暗暗排挤对方,还尝试把对方赶出州学。要不是冯老先生赶来为谢嘉琅说情,而且谢嘉琅当年考评优异,说不定真的被赶走了。
文父看出谢嘉琅是可造之材,要文宇多加笼络,文宇带着嫉妒之心刻意接近谢嘉琅。
后来,他慢慢发觉谢嘉琅有多么刻苦、幼时有多艰难,嫉妒转为好奇,好奇变成羡慕和钦佩。
他拼死护住号牌,不仅仅是为了谢嘉琅,也是为了他自己,他做不到的事情,谢嘉琅可以做到,在谢嘉琅身上,他感受到一种鼓舞人心的意志。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文宇满脸羞惭。
谢嘉琅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过改之。当年那件事,我早忘了,文兄也不必挂怀。”
他声音平稳。
文宇放下一桩心事,感动地拍拍谢嘉琅的手臂,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笑骂道:“得了,对着你这张脸,老子一肚子壮志豪言也说不出口了!”
*
谢蝉让仆妇去准备热水,谢嘉琅这些天都没能好好休息,现在总算能歇口气了。
他和文宇不知道在说什么,一直没出来,谢蝉坐在榻上拨弄算盘,算着算着,倦意上来,趴在案几上睡着了,她也很久没休息了。
谢嘉琅进屋时,一眼瞥见熟睡的谢蝉,仆妇跟进来,刚要张口说什么,他朝仆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仆妇出去了。靈魊尛説
谢嘉琅走到榻前,抖开旁边的被子,盖在谢蝉身上,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睡梦中的谢蝉忽然睁开眼睛,感觉到眼前一道身影,朝他看过来。
“谢嘉琅……”
她轻轻地道。
两人一时都怔住了。
经常有人叫谢嘉琅全名,但是谢蝉不会那么叫,她总是叫他哥哥,此刻,自己的名字从半梦半醒的她口中说出来,和其他人不一样。
很不一样。
谢嘉琅错开视线。
谢蝉回过神,马上改口,“哥哥。”
谢嘉琅嗯一声,“累了这么多天,睡吧。”
士子群情激奋,他不意外,勋贵子弟也卖力地掺和进来,他猜出一定是谢蝉请张鸿帮了忙,她性子带了点倔,不会看着他一个人去涉险。他说不出责备她的话。
谢蝉这些天耗费心神,又困又累,早就支持不住了,不过非得等他回来、和他说上一句话才能安心,点头,躺下,眼睛闭上,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谢嘉琅把案几挪开,免得她睡着的时候碰到,给她拉好被子,看了她一会儿,出去了。谢蝉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窗前人影晃动,她起身拉开门出去,谢嘉琅已经起来了,坐在堂中看书,抬眸,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指指桌上盖着盖子的瓦罐,示意她梳洗了过来吃粥。
她梳洗了过来,谢嘉琅已经为她盛好一碗粥。
“哥哥,长公主和驸马都闭门思过,杨硕宗那边呢?圣上派去查案的人是谁?”
“是陈御史。”
谢蝉吁一口气,陈御史好清名,而且和那个被打的御史关系很好,不会徇私,安州和她同船的那两个小娘子应该也能获救。
吃了饭,谢蝉回房给江州的谢嘉文和谢宝珠写信,范家已经送来快信告知她谢老三的事解决了,她想把周氏和谢嘉义接出来,可是周氏怀着身子,不宜出远门,只能请范家帮忙,先把他们送去安州,托安州那边的人照拂。江州那边的买卖,她走后,六房肯定守不住,也吃不下,她没有犹豫,分给范家、余家那些布商了,反正留不住,不如送出去做人情。
冯老先生找了过来,看望文宇,问谢嘉琅面圣的事,正说着话,门前车马响动,宫里来人,宣谢嘉琅进宫。
谢嘉琅入宫,太监直接领着他去御花园。
园中杏花盛放,皇帝一身常服,带着几个年幼的皇子在箭道射箭。
“朕听说你会武艺?”
谢嘉琅答道:“学生幼时体弱,故习武以强身健体。”
皇帝命太监取来一张弓,笑问:“那会拉弓吗?”
谢嘉琅接过弓,试了试,展臂拉开。
皇帝颔首。
太监捧上一块玉,皇帝示意谢嘉琅上前,注视着他,道:“玉有瑕疵,瑕不掩瑜,人有疾病,不当自弃,你很有志气,以后也当如是。朕今日也赠你一块美玉。”
谢嘉琅接过太监手中的那块玉,谢恩。
*
众人在家中等候,很快,宫里小太监过来报喜,皇帝力排众议,授谢嘉琅平州城知县一职,任期内可补试。
文宇皱眉道:“怎么不是留京?”
所有士子都觉得留京最好,天子脚下,最风光,升迁最快,前途最光明。
冯老先生沉吟片刻,道:“去地方任知县也好,他年轻,风口浪尖上留京,太引人注目,不说状元他们心中不满,朝中官员也会非议,不如外放,攒了功劳,以后升迁就名正言顺了。”
几人翻开地图,找平州城在哪儿。
青阳挠挠脑袋问:“在西北?不会打仗吧?”
冯老先生道:“不是边境,应当不会有战事。”
旨意下来得很快,可是谢嘉琅直到入夜才回来,送他的太监满脸笑意。
冯老先生对青阳和文宇道:“要说谁最擅长揣摩圣意,宫里的太监一定排前几,他们对谁笑、拍谁的马屁,那个人一定正得圣眷,他们冷落谁,谁一定不得圣意,光看他们的脸色你就能猜得出他身边的人官运怎么样。”
青阳喜得搓手,太监在笑,那说明公子很得圣眷?
谢蝉准备了给太监的赏钱,太监谢赏,告辞去了。
几人簇拥着谢嘉琅进屋,仆妇随从都过来道喜,青阳去给菩萨烧香了。
文宇一个劲儿催促谢嘉琅把皇上赏赐的那块玉拿出来看,一群人围着玉稀罕。
等他们都散了,谢嘉琅把玉递给谢蝉。
谢蝉问:“哥哥不戴起来?”
皇帝赠玉,惜才之意不言而喻,换成其他人,一定时时刻刻戴在身上。
谢嘉琅摇头,“你收着。”
皇帝所赠,她收着,危急时刻也许有用。
谢蝉收好玉,开了句玩笑:“以后是不是要叫哥哥你知县大人?”
谢嘉琅眉头轻轻皱起,转身去看文宇。
文宇正要找他,道:“我想好了,我留下来也没事,过些天回安州娶亲,继续准备考试,来年去平州城看你。”
谢嘉琅有点走神,眼睛看着窗外。
文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谢蝉在正堂带着仆妇整理画稿,她今天等谢嘉琅回来的时候画了张稿子,这会晾干了,明天要送去范家。
文宇看出谢嘉琅的踌躇,问:“你是不是担心九娘跟着你去平州城要吃苦?”
谢嘉琅望着忙忙碌碌的谢蝉,道:“我想让她和文兄一起回安州。”
京师还有长公主的势力,江州牵扯多,她留在京师或是回乡,他都不能放心,想来想去,只有去安州是最安全的。至于带她一起去平州城,那太自私。
文宇点头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九娘。”
第二天,文宇告诉谢蝉,回去的时候会带她一起回安州。
谢蝉脸色变了。
文宇不禁抖了一下:“你大哥说的。”
谢蝉直接去找谢嘉琅:“哥哥,我先和你一起去平州城,等你安顿好了再说。”
谢嘉琅摇头,态度坚决:“你随文宇回安州,等我安顿好了给你写信。”
谢蝉脸颊鼓起。
谢嘉琅没有心软,抬脚走开了。
谢蝉无奈,他素日温和,她差点忘了他固执起来有多么固执。
接下来几天,不管谢蝉怎么软磨硬泡,谢嘉琅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肯带她去平州城。
到最后,连文宇和青阳他们都劝谢嘉琅带着谢蝉一起去平州城,他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月末,这届士子陆续离京,陈御史迎合圣意,以最快的速度查清杨硕宗的案子,有张鸿他们送去的罪证,杨硕宗无可抵赖,被南下的亲卫捉拿进京,数罪并罚,杨硕宗进京不久,和长公主夫妇一起被遣送出京师。
百姓额手称庆。这件案子告一段落,众人放下心。
谢嘉琅从吏部领取来文书,等文宇和谢蝉出发,他就启程去平州城。
谢蝉不和他怄气了,帮他收拾行李,叮嘱他路上小心。
谢嘉琅听着她一声声关切的嘱咐。
她问一声,他就应答一声。
忽有仆从来报:“大人,江州家里来人了!”
两人抬起头。
院门乌泱泱涌进一群人,谢嘉文走在最前面,跟在他身边的小娘子眉目清秀,正是他的妹妹谢丽华。
谢蝉怔了怔,起身迎两人进屋。
兄妹俩风尘仆仆,先恭喜谢嘉琅:“我们来的路上知道大哥授官平州城知县了,恭喜大哥。”
跟着他们来的仆从抬进来几口大箱子,放在地上。
谢嘉文道:“这些是大哥书房的书,我理了理,给大哥带过来了。”
“辛苦二弟了。”
谢丽华指着另外几口箱子,对谢蝉道:“九娘,这些是你在家中的画具、画稿,我问过六婶,这次顺路一起带了过来。”
谢蝉谢过她,叫人去准备热水热饭,谢嘉文和谢丽华换了衣裳,过来吃饭。
谢嘉文说了家里的事,看着谢蝉道:“六婶和十二郎已经搬去安州了,五叔五婶和宝珠妹妹陪着,就住在九娘以前买的宅院,左右近邻都是认识的人,我来时,六婶说她现在很好,叫九娘你不必挂念她,你跟着大哥好好的,她就安心。”
说着拿出一封信。
谢蝉拆开信看。
信是以周氏的口吻写的,她说安州很好,离江州那些族人远了,日子很清净,范家人常上门嘘寒问暖,五叔五婶和宝珠陪着她,她也不寂寞,谢嘉义每天去文家和文家子弟一起读书,比以前懂事多了。
谢蝉看完信,心里更踏实了点。
她问谢丽华:“三姐姐怎么和二哥一起来京师了?”
谢丽华嘲讽地一笑,“祖母和我阿娘他们帮我说亲事,我不想应承,只能和二哥一起出远门。”
头一次出远门,她很害怕,不过当她踏出家门、看到路上那么多热闹后,她发觉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九娘,我还带了一些人来见你。”
谢丽华要仆妇出去传话,不一会儿,一群妇人走进院子,给谢蝉磕头。
谢蝉走上前,扶起为首的妇人,认出对方是江州绣坊的一个绣娘。
“九娘,我们听说你离开谢家了,和范家在京师开铺子,我们就求二公子和三小姐带着我们一起来。九娘,你是我们的老师,给了我们吃饭的本事,你去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其他人纷纷附和。
谢蝉看着眼前一张张风霜满面的脸庞,和她们每一个人对视,心中热流滚动,笑着点头。
她要仆妇带着绣娘们下去休息,京师的铺子正好缺技艺熟练的绣娘,可以直接把她们安置到铺子去,再请范德方帮着照看,掌柜管事已经选好了,范家出人,他们有十万两投资,要派人管账。
这么忙乱下来,谢蝉推迟归期,吏部催促,谢嘉琅启程的日子到了。
谢嘉琅出城的那天,都去送他,谢蝉折了枝柳条塞在他手上。
骑马走出一段距离后,谢嘉琅回首遥望。
杨柳依依,谢蝉还在原地目送他,身边簇拥着一堆人。
谢嘉琅收回视线,握紧柳条,策马走远。
*
宫中。
李蕴把长公主被遣送出京师的消息告诉李恒,李恒脸色骤变。
“皇兄,你怎么了?”
李恒摇摇头,收敛情绪,示意自己没事。
等李蕴走了,李恒如坐针毡。
入夜,窗户忽然传来几声轻响,一个小太监的影子映在窗上,小声道:“殿下,他们已经进京了。”
传完话,小太监立刻离开了。
李恒神色缓和下来,闭上眼睛。
“阿郎?”
一道柔和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李恒回过头。
女子坐在案几旁,端起一只晶莹光润的绿色瓷碗,道:“汤快凉了。”
李恒听到自己的声音淡淡地应了一声。
女子端着瓷碗,启唇。
不要喝!
闷雷般的声音在李恒头顶炸响,他看着那只绿色的瓷碗,浑身血液沸腾,刻入骨髓的悔意攫住了他。他汗如雨下,挣扎着冲上前去阻止,却动弹不得。
梦中的李恒反应平静,他只是扭过脸,仿佛事不关己。
她只是皇帝塞给他的妻子罢了。
他心里想。
女子喝下那碗甜汤。
第 86 章 不听话
崔季鸣告诉李恒,那种药无色无味,不会被人发现,也不会给服下的人带来任何痛苦。
困在冷宫中的李恒不是很在乎,其他人的死活,不能在他心底掀起波澜。
死人他见多了,在他看来,这个女子只是个陌生人罢了,她是他无能为力的耻辱象征,他从未把她当成妻子。
她就算死了,他也不会在意。
李恒闭上眼睛。
一声脆响,瓷碗落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一大圈,滚进墙角去了。
李恒皱眉回头。
不过是一眨眼间,女子面如金纸,脸上浮起密密麻麻的冷汗,神情痛苦,蜷缩着躺倒在地。
李恒瞳孔微张。
地上的女子浑身发抖,痉挛,整个人因为巨大的痛苦缩成一团。
很快,她不动了。
像围场里被射中的猎物,挣扎一番后,迎来它的死亡。
李恒脸色慢慢灰白,袖中的手指冰凉。
他呆呆地坐着,忽然起身,一瘸一拐地靠近女子,俯身,发凉的指尖轻轻地碰一下女子的肩膀。
她颤抖着,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颤抖的手伸出,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攥住李恒的手。
“殿下……”
她很疼,疼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颤,嘴里一直唤着李恒。
李恒搂着她,感觉到生命从怀中这副温软的身躯中一点点流逝。
崔季鸣他们不是说这药不会让人痛苦吗?しΙиgㄚuΤXΤ.ΠěT
她想说什么?
李恒一动不动。
女子在他怀中抬起脸,面色苍白,漆黑的杏眸看着他,气若游丝。
“殿下……”
她双眉皱成一团,忍着强烈的痛楚,眸子直直地盯着他,一声一声执着地呼唤。
她到底想说什么?
李恒低下头。
女子虚弱、发颤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
“殿下……小心……可能有毒……”
她在提醒他。
这是她在痛苦中第一件想到的事,是她以为自己将要死去,疼得意识模糊中最清晰、最执着的念头。
殿下,小心啊!
而李恒,根本不在意她是死是活。
她喝下的药,是在他的默许中送进来的。崔季鸣再三警告他,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她是被送进宫的,谁知道她是敌是友?
一颗棋子罢了,无足轻重。
李恒一语不发,双臂收紧,抱着女子,枯坐一夜。
她疼了很久,但是没有死。
翌日,太医来为她诊脉,什么都没瞧出来,只道她可能是脾胃不和,吃坏了肚子。
她很快好了,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胡乱猜疑,有点不好意思:“我昨天真的好疼。”
李恒捡起墙角的那只绿色瓷碗,摔碎了。
*
宫室里一片昏暗。
李恒在剧烈的心悸中醒来,汗水泅湿里衣。
黑暗中,他两道锐利的目光望向墙角。
梦里的一些东西模糊不清,而有些东西又清晰得像是刻在他脑海里,他记得那只绿色瓷碗上葡萄藤蔓的纹路,记得墙角每一块方砖上的灰尘和斑痕……
一切都发生过。
此刻,那里空空荡荡,没有绿色的瓷碗。
他双手颤抖,捂住自己的额头。
难怪她会恨他,难怪她冷冷地说再也不想看到他……他冷漠地对待她,不管她的死活……
不能再这么隐忍下去。
这一次,在这些还没发生前,他得想办法找到她。
李恒抬起脸,凤眸里燃烧着灼灼的光。
*
岭南送回京师几封信,崔氏族人抵达当地后,不适应那边的气候,族中女眷和孩子接连病倒。
张鸿写信给朋友,托他们帮忙照顾崔氏族人。
信刚送出去,张老太爷怒极,直接给禁卫军那边递了牌子,把孙子关在家中。
张鸿自小顽劣,常被老爷子罚紧闭,从容不迫地叫书童给他搜罗来一堆新书,待在房里看书,等着祖父气消。
看完第一本书时,心腹带来一个消息:“公子,八皇子成了个瘸子!”
张鸿呆住,“不是重新接好了吗?”
心腹道:“还是瘸了,八皇子急着走路,没有修养好……今天皇上召见八皇子,他一瘸一拐进殿,所有人都看见了。三皇子不信,在八皇子回去的时候故意纵马,八皇子跌倒了,马蹄要落到身上了都没爬开,被踩得吐了血,圣上震怒。现在京里都在传,说八皇子真的废了……”
张鸿手里的书落地。
*
平州城位于长城以南,黄河西岸,东连河东道,再往北,是西军驻扎屯兵之所,都督府之外,部落势力犬牙交错。
前朝末年,藩镇割据,群雄并起,河西多战事,平州城曾为战场。这几年边境没有大的战事,即使偶尔有敌寇边,也不会打到平州城。
谢嘉琅带着文书官印赴任,他如今声名远播,又得皇帝赠玉,经过哪里,当地的官员都设宴款待,争相与他结交,每到一地,富家豪族都赶来送礼。
离开河东道以后,谢嘉琅让青阳收起文书官印,两人扮成寻常远游的主仆,专心赶路,不去拜访当地官员。
官员豪族一计不成,干脆派人整天守在官道必经之处,见到像谢嘉琅的人就上前询问,索要文书证明身份。
谢嘉琅被几个消息灵通的官员认了出来,再路过繁华市镇时并不进入,只让青阳去补充一些干粮。
各地官员和豪族不知道他的行踪,只能失望地叹息。
谢嘉琅继续跋涉,为避开各地趋炎附势的官员,主仆两个尽量远离人多的市集,常常风餐露宿。
接着往北,山道荒无人烟,崎岖难行,此时已是骄阳似火、沉李浮瓜的酷暑时节,越往平州城的方向走,草木稀疏,日照酷烈,主仆两人艰难跋涉,都晒黑了不少。
终于抵达平州城外官道的驿站时,驿丞看过文书官印,望着眼前眉眼严肃、风尘仆仆、只带了些衣物和书本的新任知县,惊得目瞪口呆。
县衙里鸡飞狗跳,皂吏、典吏急忙赶出城迎接。
知县总揽民政、劝课农桑、平觉诉讼,县丞为副手,掌出纳官物,处理文书,县尉负责缉私捕盗。
谢嘉琅入城,和县丞办理交接。本地富商听说知县大人来了,递帖子说早闻他名声,钦佩不已,在城中酒楼预备了席面,要为他接风,他一概推了。
县丞和县尉观他行事有度,态度坚决,刚到城中就立刻接手公务,不是贪图享受之人,不敢怠慢,报告本县人口,交上整理好的花名册,站在堂前听差。
此时刚好有典吏进来请示夏税的事,谢嘉琅把典吏叫过去询问,很快给出指令。
县丞心里暗暗吃惊,从谢嘉琅给出的指令来看,他显然已经对平州城的人口、地貌、民风民情了如指掌,看来这位新知县名不虚传,这一路不仅阅遍平州城县志,还可能先在城里城外暗中察访了一圈。
知县拒绝酒席,城中富商惴惴不安,派人打听知县的性情、家世、人品。知县是一地最高长官,什么都管,他们要在知县手底下讨生活,得摸清楚这尊佛爷的脾性。
还没等富商们打听清楚,谢嘉琅已经接手平州城事务,当天就处罚了一个在征收夏税时强占百姓房屋的粮官。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官老爷还是个敢弹劾长公主的愣头青。
肥得流油的富商们瑟瑟发抖。
谢嘉琅没有让富商们失望,很快,夏税粮官带着丈量工具出现在豪家大族的田间地头,要丈量这一年新增的田地。
整个平州城都抖了三抖,城中几户大族关起门来商量了一整晚。
三天后,谢嘉琅去城外督促夏收,回县衙的路上,忽然冲出来一伙盗贼,直扑向他。
猝不及防之下,县尉典吏反应不及,只挡住两个盗贼,其他盗贼直冲向谢嘉琅,乱刀抬起。
道旁百姓惊呼出声。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时,谢嘉琅推开不会武的青阳,拔出佩剑,长剑出鞘,武器碰撞在一处,激起寒光。
盗贼没想到他一个文官竟然会武艺,面面相觑,和他交手几个来回后,仓皇逃窜。
县尉跪地请罪:“大人,小人失职,请大人责罚。”
谢嘉琅没有动怒,还剑入鞘,示意青阳把地上盗贼留下的断刀捡起来。
县尉奉谢嘉琅的命令,捧着断刀挨家挨户拜访城中大户,告诉他们谋害朝廷命官是要抄家的重罪。
没几天,城中大户主动找到县衙,踊跃交税。
上任一个月,新任知县就传出刚直铁面、不畏生死的名声。
这天,城里的百姓发现,县衙大门竟然敞开了,任何人只要想告状,可以直接进入大门,面见堂官,直诉冤屈。
满城都震惊了。
在这之前,县衙大门无事不会打开,百姓想要告状,必须先出钱请专门的差吏写好状子,再将状子送到县衙看守大门的典吏手上,典吏把状子转交给文吏,文吏转呈给县丞。
这一层层转交,官府到底受不受理案子,先由这些差吏说了算,而百姓为了让自己的状子尽快得到受理,就得花钱讨好县衙差吏,应付他们的勒索。
因此,平民之间有了纠纷,宁可求势力大的中人帮忙调和也绝不去县衙告状,免得被剥几层皮。普通百姓受到欺压时也不敢告状,因为连求人写状子的钱都拿不出来。
现在谢嘉琅命敞开县衙大门,所有人可以直入大堂,城中百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观望。
几天后,一个走投无路的农人无奈之下走进县衙大门。
没有人喝骂他,拦住他要钱,也没有人拿着棍棒上来驱赶他。
他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来到大堂下,抬起头,一个身穿青绿色官服的年轻官员坐在堂前一张大桌案后翻看公文,眉眼严肃威武。
官员抬起头,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到农人身上。
农人情不自禁,扑通一声跪下了。
头顶传来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老丈请起,你有何冤屈?向本官道来。”
农人愣愣地抬起头,望着年轻官员那张严峻的面孔,老泪纵横,开始诉委屈。
半个时辰后,老农走出县衙大门。
在门外等候的乡人和围观的百姓一拥而上,七嘴八舌问他怎么进去了这么久。
老农搓着手,喜道:“知县大人接了我家的案子!”
众人大惊:“你见着知县大人了?”
老农点头:“见到了,知县大人就坐在大堂里,问我有什么冤屈,我说村里的高大户撞伤了我的牛,知县大人当场让人记下,受了我的案子,说马上就派人去我家看牛!”
“没人找你要钱?”
老农摇头。
众人目瞪口呆,衙门大敞,百姓直入,知县大人亲自坐堂,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当天,果真有差吏随老农去他家,确认他家黄牛的伤情,传高大户去县衙,命他赔偿老农。在县衙里,高大户不敢抵赖责任,老实答应赔偿。
第二天,县衙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县尉看来告状的百姓太多,想暂时关上大门,谢嘉琅摇手示意不必,命衙署中的文吏分成几班接待百姓,将百姓的纠纷全部受理,然后按照不同类别记在纸上,送到他跟前,他过目后,按照轻重缓急派人去处理。
接下来的日子,不论风霜雨雪,县衙大门始终敞开着。即便是休沐日,也有一个文吏在大堂值班。
于是,铁面知县又多了一个青天知县的美名。
转眼到了过节的日子,各家设宴请谢嘉琅共度佳节,他一律谢绝,送到府上的厚礼让人原封不动全还回去。
商户们左等右等,没等到知县大人的仆从借着过节来索要节礼,个个纳罕不已。
*
进入县衙,大门后是甬道,仪门,大堂前面悬挂牌匾,左右是典吏房,从大堂往里去二堂,要经过门房,二堂里面是知县平时批阅公文和县丞、文吏办公的地方。再往里就是三堂,是官员和家眷起居之所。
谢嘉琅没有带家眷赴任,现在三堂很多房子都空着,还没有打扫。
清晨,县丞捧着一碟文书走过穿廊,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没看到谢嘉琅的身影,笑了笑。
知县大人每天早上起来练拳,雷打不动,他昨天还和县尉说佩服知县大人的自律,今天知县大人就偷懒了!
他去东花厅送文书,问值班的文吏:“大人昨晚是不是熬得太晚,还没起?”
文吏摇摇头,道:“大人生病了,吃了药歇着了。”
县丞暗暗唏嘘,难怪,原来是病了。
*
房里,青阳把煎的药送到床前。
谢嘉琅坐起身,喝了药,对青阳道:“今天过节,你不用守在这里,出去玩吧。”
青阳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来了平州城后在县衙里认识了新朋友,常约着一起到处游逛,过节前他就准备好要和典吏去城外参加社日。
“大人病着,我留在家里吧。”
青阳不放心谢嘉琅一个人,谢嘉琅月俸不多,又清廉,除了他,内院只有一个做饭的老仆照顾起居。
谢嘉琅披上外袍,靠坐在床前,拿起一卷书,“没事,我今天不用人伺候,就在房里看书。你去吧。”
青阳拿了些吃的放在案几上,看茶壶里的茶是满的,出去了。
谢嘉琅坐着看书,手指翻动书页,光线透过窗纸落在纸上,从明亮炽热渐渐变得暗淡昏黄。期间,老仆送来饭和药,点燃烛火,挪到案前,他没什么胃口,吃了药,饭菜只略动几口。
不觉到了深夜,万籁俱寂,偶尔传来若有若无的蛙鸣声,烛火昏黄朦胧,谢嘉琅眼皮发沉,靠在枕上,意识昏沉。
啪嗒一声,书卷从他手指间滑落,掉下床。
门口窸窸窣窣轻响,一阵夜风吹进来,烛火剧烈晃动,吱嘎一下,门从里面合上,烛光凝住了。
一双手捡起地上的书卷,轻轻拍一下,放在桌案上。
谢嘉琅眸子半阖,看着那双白皙的手,目光再往上,纤巧的肩,修长的颈,俏丽的脸庞,乌黑的杏眸,浓密的乌发。
潋滟的烛光里,谢蝉一步步朝他走近,浅黄衫子,郁金裙,如一朵色泽艳丽的花,在灯下绽放,散发着幽香。
谢嘉琅一动不动,黑眸望着她。
她在床边坐下,眸中闪动着担忧和心疼,拉高被子盖在他身上:“生病了?”
烛火晕开模糊的光,她就坐在晕光中,是最美好的梦。
此刻,她远在天边。
在安州,在谢家人、范家人、文家人的簇拥中,做她喜欢做的事,热热闹闹,忙忙碌碌。
来平州城前,范家委婉地提亲,他道,只要她喜欢。
范家人欢欢喜喜地告辞,留下他站在走廊前,看着假山上的光斑从山脚移到山尖,夜色落下来。
他来平州城,她肯定愿意跟过来。
然后呢?把她困在身边,耽误她的青春?
他应该放手。
从谢嘉文和文宇最近送来的几封信看,她和范家一起做买卖,很忙。
忙到只能让文宇代为传达问候之意。
她和范家相处得很好,多来往一段时日,她可能会点头应下亲事。
从此,远离他的人生。
而他,终究会习惯没有她陪伴在身边的日子。
谢嘉琅抬起手,手指擦过谢蝉的脸,停下来,指腹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很柔软。
他端详着她,目光专注,手指摩挲她的脸,沉沉黑眸映着烛火,眉眼深黑。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烛火颤动,她也动了一下,像是要起身离开。
谢嘉琅双眉皱起,手指从她浓密的发鬓插、进去,人跟着坐起来,手臂抬起,用力。
谢蝉落进他的怀抱中,愣住了。
被子和外袍从他身上滑落,他只穿着一件里衣,隔着薄薄的织物,贴身摩擦,炸起细小的电流,他身体温凉,皮肤紧绷,结实的胳膊环着她的肩,男子的气息将她笼罩。
“团团。”
他轻轻地道。
既然是梦,他可不可以自私地放肆?
声音洒落在耳畔,清冷的语调,却带着说不出的缠绵。
谢蝉突然感觉到一阵心跳加快,血涌上来,从耳朵到双颊,一点点的热意在皮肤底下乱窜,手心发麻,愣神中,没有推开谢嘉琅。
烛火里,他抱着她。
她呆呆地让他抱着。
“公子!”青阳惊喜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公子!九娘来了!”
声音传进房中,打破一室静谧。
谢嘉琅从幻梦中醒过神,眸中迷蒙迅速褪去,垂眸。
谢蝉被他搂在怀中,低着头,脸颊挨在他胸膛上,柔软身躯微微发颤。
不是梦。
谢嘉琅几乎惊愕失态,身体僵直,呆了片刻,松开手臂。
感觉到横在肩上的胳膊收回去了,谢蝉脸上发烫,抬手掠一下头发,脑子还有点迷糊,抓起被子,盖到谢嘉琅身上,还轻轻拍几下,又拿起他掉落的外袍,抖开来,盖在被子上面。
谢嘉琅怔怔地看着她。
门被推开,青阳冲进来,一脸欢喜:“公子,九娘来平州城了!”
谢嘉琅闭目,惊涛骇浪尽数压进心底。
很快,他睁开眸子,目光定在谢蝉身上。
谢蝉抬眸,和他对视。
他已经清醒,脸上神情严肃,浓眉紧皱:“你是不是没去安州?”
声音严厉,一点都不温和。
谢蝉不禁嘟起唇,摇头道:“没去。”
谢嘉琅离开不久后,她和范德方也踏上来平州城的路程。
她怕谢嘉琅担心,请文宇帮着掩饰,文宇只好在信里说她很忙。
本来,谢蝉很快就能赶上谢嘉琅,后来她发现他尽量避免和各地官员接触,猜出他的打算,就没有去打扰他,加上她和范德方带了货物,只能走大道,每到一座市镇都要看看各地行情,和行商交换些货物,所以走得慢些。前些天她已经到了平州城外,听说北边有几场皮毛市集,没有进城,继续往北去了,换了些皮货后再回来,算算日子,正好能赶上和谢嘉琅一起过节。
没想到他竟然病了。
谢蝉不等谢嘉琅指责自己的瞒骗,先数落他道:“哥哥,你一定是劳累过度才会生病,我这些天走到哪里都能听见百姓在议论你,你做了那么多事,是不是天天熬到半夜才睡?”
她看向青阳。
青阳摇头作无辜状:“我劝公子早点休息,公子不听我的。”
谢蝉虚张声势,“你生着病,别操心我的事了,好好养病为重。”
谢嘉琅脸色暗沉。
谢蝉眼珠一转,声音软下来,道:“今天可是过节,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过节。”
青阳在一旁拼命点头,帮着说好话:“公子,别生气了,大过节的,九娘这一路过来,人都累瘦了。”
谢蝉点头,看着谢嘉琅:“哥哥也瘦了。”
青阳啧啧几声,道:“能不瘦吗?县衙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都得公子亲自过问,县衙的大门一打开,那些找不到地方告状的百姓全都过来了,东家西家吵架的事情也要闹到公堂,公子休沐日都不能休息!”
谢蝉叹口气,“哥哥得补补,正好,我带了些温补的药,叫人拿去炖汤,青阳,你也喝几碗,我看你也瘦了。”
青阳摸摸下巴,嘿嘿傻笑着点头,“九娘最好了。”
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扯起家常,妄图把谢蝉偷偷跟来平州城的事情揭过去。
谢嘉琅眉心直跳。
两人不管他,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谢蝉带了仆从过来,都在院子里抬箱笼,她站在门前,指挥他们归置东西。
一转眼,院子点起灯笼,说话声,走动声,门扇开启关闭的声音,很热闹,满是鲜活人气。
不一会儿,谢蝉要仆从都去休息,自己捧着进城时买的社糕社酒进屋,摆在谢嘉琅跟前。
“哥哥,既然是过节,还是应应景吧。”
谢蝉夹了一块社糕,盛在碟子里,递到谢嘉琅跟前。
她声音沙哑,眉宇间掩不住的疲倦之色。
谢嘉琅凝视她许久,垂眸,接过社糕。
她简直胡闹。
而他,明知不该,却无法抑制心底的欢喜,纵容自己沉沦。
谢蝉也坐下吃社糕,喝了几杯社酒,算是过了节,怕谢嘉琅又要说她,端走案桌,溜之大吉:“哥哥,你早点睡,我也去睡了。”
三堂的房屋都没收拾,她随便挑一间西厢的屋子,铺盖一铺,躺倒就睡,行走在外常常要露宿,她已经习惯了。
谢嘉琅没有睡。
他睡不沉,刚睡一会儿就睁开眼睛,看着映在窗上的灯光,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半梦半醒中,西厢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谢嘉琅没睡熟,睁眸,翻身下床,拉开房门,快步赶到西厢房门前,推开门。
房中黑漆漆的,谢蝉站在床榻前,听见门响,朝他看过来,长发披散,只穿着里衣,衣襟散开着,黑暗中,皮肤散发着雪一样的光泽,光着的双足白得耀眼。
谢嘉琅挪开视线:“怎么了?”
谢蝉抖了一下,“没事,就是刚才好像有什么爬过我的脚了。”
西厢的屋子没有收拾,房梁和桌椅上都落满灰尘,她说着话,呛了一下,直咳嗽。
谢嘉琅沉默。
他没有带家眷,来平州城后又一直很忙,顾不上整理房舍,只打扫了两间屋子,他住一间,青阳和老仆住一间,平时看公文、和县丞议事都在二堂。
谢蝉一边咳嗽一边道,“我没事,哥哥你回去睡吧。”
想到老鼠爬过脚踝的冰凉触感,她还有点发憷,顺手拿门栓挑起铺盖,看底下有没有藏着什么。
谢嘉琅眉头一皱,站在门口,下巴朝自己睡的屋扬了一下,“去我那边睡。”
谢蝉想想老鼠可能还在房里哪个角落躲着,而且还不止一只,又抖了一下,跟在谢嘉琅身后回屋。
谢嘉琅回房,卷起自己的铺盖,从箱笼里翻出另一床铺在床上,示意谢蝉睡下。
他抱着自己的铺盖走出去。
谢蝉刚要躺下,看他出去,愣了一下,“你去哪?”
“我去青阳那边睡。”
谢嘉琅背对着她道。
谢蝉坐起身:“你还病着……”
“没事。”
谢嘉琅走出去,关上房门。
谢蝉听着他的脚步声朝东边去了,嘴巴张了张,想叫他回来,想起两人的身份,怔住了。
以前总把他当兄长,所以没什么顾忌,就像在阿爹跟前一样……现在是不是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知县、县丞官员职责引用《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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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小孩子:昨晚错怪他了。
谢蝉转辗反侧。
她很累,应该合上眼皮就睡着的,可是她睡不着。
谢嘉琅的屋子很朴素,桌椅床榻,书案书箱,一架挂衣的素木架,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陈设,昏暗中可以看见木架上的青绿色官服。
房里有一股苦涩的药味。
谢蝉眼前浮现出进屋时谢嘉琅披着外袍,坐在灯下看书的身影,他瘦了,眉眼更锋利了,为官处理庶务,渐渐脱去书生气,沉稳肃厉,抬眸看人时,目光锐利威严。
不知道是因为身份不一样了,还是因为隔了几个月没见,感觉到了一些陌生,不是疏远的陌生,而是一种谢蝉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手指好凉,她想握在手心里捧着,让他暖和起来。
谢蝉翻来覆去,搂着被子,环顾一圈黑漆漆的房间,在心里盘算明天怎么打扫屋子,要添置什么家具摆设,院子要栽几株果树,养几丛花,挖个蓄水的池子,池子里养一些锦鲤游鱼,堆个假山,架个小水车,坐在书房里看书时,一抬头就能看到山景,听见淅沥的水声……
想着想着,她心里安稳平静,这回睡着了。
谢蝉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甲板上,心中阴霾笼罩,平静而麻木,江风凛冽,火势熊熊,映亮半边天空。
马蹄踏响声猝然响起,摇曳的火光朝她过来了。
谢蝉望过去,火光照亮那张脸。
他抬起头,隔着飘洒的烟灰,茫茫的夜色,和她对视。
霎时,周遭声响全都消失了。
“谢嘉琅!”
不是臣子,不是兄长,就是谢嘉琅。
谢蝉想也不想,朝他奔过去,把即将拽她沉入漩涡的前世命运抛在身后。
她不怕做谢十九,重来一回,有何惧?前世她就没输过,只是后来病重,不想再浪费光阴了。
但是那会让她窒息疲惫,无比的厌倦。
谢嘉琅迎上前,张开双臂,搂住谢蝉。
“团团。”
他抱着她,声音在她耳畔洒落。
谢蝉醒了,心口砰砰直跳。
屋中静悄悄的。
谢蝉发了一会儿呆,心跳很快平复下来。她揉揉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可能最近太辛苦,睡迷糊了。
第二天,谢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院子里鸦雀无声,窗下金色飞尘飘洒。
她披衣起身,去看谢嘉琅,他已经起来了,坐在窗前看书,看她出来,收起书回房。
谢蝉跟在他身后,看他进屋直奔素衣架拿巾子束发,后知后觉,她睡在他房里,他不想吵醒她,只能等她睡醒了进来梳头发。
他直接进来拿不就好了?
这句想法刚要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
谢蝉心想,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谢嘉琅平时好像不喜欢和人亲近,她得把之前的习惯改过来。
谢嘉琅换上青绿色官服,袍服宽大,一般人穿上以后双手不能垂下,不然袖摆会拖在地上,他身形挺拔,倒是正合适。
谢蝉拿起革带,上前两步,站在他面前,低头,双手展开革带,想帮他戴好,目光落在他的官靴上,反应过来,脚步顿住,后退一步,把革带递给他。
“哥哥,你的病还没好。”
知道劝不住他,还是想唠叨一句。
她突然后退不动的动作,谢嘉琅尽收眼底。他昨晚让她不自在了。
他垂眸,看着她漆黑的发顶,接过革带,自己戴好,“我得去正堂处理一桩事务。”
谢蝉送他出去,站在甬道前,看他往二堂走去。
谢嘉琅踏出穿廊时,回眸。
谢蝉立在光秃秃的庭院中,没有梳妆,乌鸦鸦的发随意挽了个髻,素衫黄裙,嘴角含笑,注视着他的背影,夏日明亮的日光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茸茸的晕光。
梦中情景真的出现在眼前,而他不能靠近。
谢嘉琅收回视线,出去了。
青阳把谢蝉的早饭送过来,她吃了,提笔列了几张单子,指挥随从打扫房屋,青阳夜里睡觉打呼,昨晚谢嘉琅和他一处睡,一定没睡好。
随从和仆妇忙碌起来,扫屋子的,晾晒被褥的,擦洗家具的,抬箱子的,进进出出,满院子都是人声。
二堂里,账房的县丞、典吏听见内院传出的动静,相视而笑,议论道:“大人的家眷是不是来平州城了?”
账房先生很乖觉,立刻请随从把里外账本送进三堂。
谢蝉翻看账本,门房、随身差役这些都是衙署小吏,走的外院公账,账目有些复杂,东一笔西一笔的,内院的账目就简单多了,就是一些柴米菜蔬的日常支出。
青阳搬出放银子的钱箱给谢蝉看,谢蝉失笑,还好平州城物价低,内院的人口也少,谢嘉琅又生活简朴,支出小,他的俸禄还支持得住。
如果是在京里当官,什么都贵,花销大,人情往来多,谢嘉琅的这点俸禄肯定不够用,地方官也有地方官的好处。
谢蝉合上钱箱,带着青阳去平州城最热闹的坊市买东西,顺便去和范德方见了一面,范德方要和本地商人谈买卖,住在客栈里,他说等得闲了再去拜访谢嘉琅。
平州城的坊市自然比不上京师的繁华,不过日常用的东西也不缺,谢蝉按着单子买过去,很快堆满一辆车。
回县衙的路上,青阳大包小包提着,感慨道:“九娘你来了就是不一样,大人自己一个人,只知道忙公务,除了买书看书,其他的吃穿住都不讲究!病了还是简单的腌菜下饭。”
谢蝉蹙眉。
青阳继续抱怨,他是个大小伙子,照顾谢嘉琅的起居没那么细心,谢嘉琅自己也不在意,主仆两个平时能凑合就凑合,青阳平日觉得没什么,谢蝉一来,他立马感觉到天差地别,不停告状。
谢蝉听得又气又心疼,针扎一样。
青阳诉了一番苦,叹息道:“九娘,你不知道,大人就是不听我的劝!我看啊,只有等大人娶亲了才行,娶了亲,大人心疼娘子,要好好过日子,就讲究起来,知道爱惜自己了。”
谢嘉琅娶亲?
谢蝉脚步顿了一下,掠一下头发,问:“青阳,你一直跟着大哥……你知道大哥有中意的人家吗?”
青阳咧嘴傻笑:“不知道。”
谢蝉回想了一下,谢嘉琅倾慕的人,到底是谁呢?
等谢嘉琅忙完公务回三堂时,庭院已经大变模样,地上修了水沟,角落里挖了好几个土坑,准备栽树,东西厢空置的房屋都打扫干净了,设了床褥帐幔,窗明几净,主屋多了两溜方椅,墙上多了几幅字画,几上和书架上摆了瓷瓶,插着从荷塘里摘的新鲜荷花荷叶,走廊和几间屋子破损的地方都填了土和碎石。
谢蝉坐在堂屋桌前看单子,仆妇随从挨个上来询问,灶房那边坏的炉子要不要修,马厩的木槽要不要换,她一个个吩咐。
谢嘉琅迈过门槛,还没吭声,谢蝉示意其他人都退下去,捧出账本给他看:“我全都记账了。”
他翻开账本看,确实,每一笔新的支出都记在纸上。
账目好算……但是她给他的,又岂止是这些。
“范四什么时候回京?”
谢嘉琅合上账本,问。
谢蝉心里暗暗白他一眼,他虽然不再提她隐瞒他的事,但是一开口就是问她什么时候走,不给她留下来的借口。
“还没定下来。”谢蝉没有骗他,“上次范四哥和我阿爹去河中府,为的就是这边的买卖,那次他们只是探探路,现在阿爹不在了,我来接手,不能让我阿爹的辛苦白费。”
西军驻扎的都护府往北,部落混居,他们归附于大晋,同时也惧怕北凉,时局混乱或者气候恶劣时会趁机南下劫掠,平时放羊牧马,逐水草而居,和大晋商人做买卖,有的部落还把大晋的货物倒卖给北凉商人。
不管打不打仗,民间贸易频繁,尤其是边境贸易。虽然路途遥远,风险甚大,但是几乎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范家决定来北边,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织造署太监有个干儿子管边境贸易,可以为他们牵线搭桥。
提到谢六爷,谢嘉琅神色缓和下来,不过还是没有松口:“忙完买卖的事,你和范四一起回京去,我在这里很好,你也看到了,不用担心我。”
谢蝉点头答应:“知道了。”
反正什么时候忙完买卖她说了算。
她答应得很干脆,很乖巧,没有像在京师时那样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撒娇。
谢嘉琅松口气,过了一会儿,心底有苦涩泛上来。
越是抑制不住欢喜,越要果断地催促她离开。
*
谢蝉在平州城县衙住了下来。
谢嘉琅休养了两天,病好以后接着按班坐堂。
他总揽一县事务,什么都管,全县行政,教育,农事,缉捕破案,税收,户籍,还管剿匪和军务,衙署属官差吏,三班六房,全部听他指挥,他还可以自己招募幕僚,犹如一个小朝廷。
谢蝉一边忙自己的事,一边帮谢嘉琅打点,平州城的人听说知县后院有人理事了,赶紧递帖子求见,送礼的人排出长龙。
她接了帖子,不过没收礼,都叫送回去,安排宴席请衙署官吏的女眷们吃酒,帮谢嘉琅笼络人心。
没几天,衙门那些差吏对谢嘉琅的怨言少了很多。
有时候谢蝉很好奇,站在大堂后面旁听谢嘉琅审理案子,听了一会儿,啼笑皆非,地方县衙不像京师,惊心动魄的大案少见,大多是一些邻里之间鸡皮蒜毛的琐事,什么东家偷了西家的鸡,这家的牛踩了那家的庄稼……
她听了一下午,光是听就觉得有些不耐烦了,负责审理判决的谢嘉琅却依旧声音沉静,没有露出烦躁之态,耐心为百姓解决纠纷。
夏收时节,谢嘉琅忙完公务,还经常带着农官去城外田野间督促夏收,熟悉本地农事。
他天不亮就出门,往往到天黑才回三堂,天天忙碌,又晒黑了些。
谢蝉发现,虽然自己住下来了,可是见到谢嘉琅的机会不多。
他把青阳留在府里,要青阳陪她逛平州城,自己早出晚归,她早上起来见不到他,夜里等了很久才等到他回来,也只能匆匆说几句话,他神色疲惫,她不忍心拉着他说话、打扰他休息。
谢嘉琅很忙,忙到吃饭都在看文书,谢蝉知道,可是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以前不论读书有多忙,谢嘉琅都会记得给她买好吃的,挑一些新书给她看。
现在他回来就直接去房里睡,偶尔和她说话,说不了几句就问她什么时候走。
她都被问烦了。
这晚,谢嘉琅披着夜色回府,谢蝉迎上去,他的目光从她鲜黄的裙角往上,落在她脸上,“九娘,你……”
谢蝉一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又要催自己走,翻一个白眼:“行行行,大哥,我知道了,我明天收拾了行囊就走。”
谢嘉琅沉默。
谢蝉有点生气了,江州安州那边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她回去了不宜露面,留在平州城,她出入自由,不用忌讳什么,一方面可以照顾谢嘉琅,另一方面边境部落对大晋的布匹需求量很大,她待在这里更方便和范德方商量买卖的事,谢嘉琅却总是催她走。
她指一指桌上为他留的饭菜,“放在篮子里,还是热的,吃点东西吧。”
说完,负气转身回房,啪嗒一声合上房门。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谢蝉摸黑走到床边,一下没看清,腿撞在架子沿上,疼得她眉头紧拧。
她冷静下来,一拐一拐地跳到床边,揉揉腿,忽然笑了笑,觉得自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嘉琅走了过来。
谢蝉坐在床边,屏息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
窗前,月华如水。
那道身影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远了。
谢蝉躺下,拉高被子睡觉,刚合上眼睛,又一下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地,穿上绣鞋,走到门前,拉开门。
“谢嘉琅!”
她对着走廊轻声唤道。
月色下,那道默默离开的背影凝住了。
他背对着她,手脚僵直。
谢蝉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想到他这些天的辛苦,道:“大哥,篮子里都是你爱吃的,吃了饭再去休息。”
虽然有点生气,但是还是得提醒他吃饭。
谢嘉琅没有回头。
他手指蜷握,背对着谢蝉,闭目了片刻,颔首,轻轻嗯一声。
背后的门合上了。
谢嘉琅站在原地,久久伫立,银色月光浸满整个庭院,他眉梢眼角都染了一层冰凉的霜寒。
知道她刚才说的可能是气话,可是他还是走过来,想问她:真的明天走吗?
他嘴角闪过一丝自嘲的笑,走回正堂,打开桌山的篮子。
篮子包了棉布,里面的饭菜还是热的,都是他喜欢的菜色。
越甜蜜,越贪恋,越钝痛。
谢嘉琅坐下,拿起筷子,在摇曳的灯火中,一个人默默地吃完饭菜。
有些东西浅尝,可辄止,比如美酒,当他意识到不能醉时,便不给自己喝醉的机会。
而有些东西,一旦拥有,便叫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贪欲一日日滋长。
走吧。
断了他割舍不掉的念想。
翌日,谢蝉起身时,谢嘉琅已经出门了。
她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梳洗了去吃早饭。
青阳捧着一碟吃的走过来,放在她面前,“九娘,大人昨晚带回来的,我刚才拿去让灶房又炸了一遍。”
一股油香气。
谢蝉看着碟子里的油炸素煎儿,愣了一会儿,“大哥带回来的?”
“大人昨晚拿回来的,说给九娘你买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平州城有卖这个的!”
谢蝉想起昨天夜里谢嘉琅回来时手里确实提着一只油纸包,官服袖摆宽大,她没仔细看。
昨晚错怪他了。
谢蝉心里涌起一丝丝暖意,拿起筷子吃素煎儿。
“大哥今天去哪了?”
青阳道:“去盘龙山那边了,这些天大人和农官好像在勘查盘龙山的地形。”
谢蝉今天正好没事,换上出门的衣裳,“我们去看看。”
🔑第88章长住:你是不是已经有意中人了?
盘龙山这名字听起来气势磅礴,到了地方,谢蝉掀开车帘往外看,发现山其实并不高,只是几座连绵的山岗,山岗一面是一大片长满荒草的山地,另一面地势崎岖。
差吏在荆棘树丛里砍出一条道来,谢嘉琅和属官都上山去了,两个小吏坐在山下树荫里打瞌睡。
山脚下没有大道,马车进不去,谢蝉下了马车,走在弯弯折折的田埂上。
山坡上,有农人在耕作,草地间一群牛羊悠闲地吃着草,几个头戴草帽、光着脚丫子的牧童在田野间嬉戏打闹。
天气炎热,头顶日头毒辣,谢蝉走到山脚下,累出一身的汗。她带了酸梅汤和一些瓜果过来,请小吏们吃,小吏们道谢不迭。
等了一会儿,山上的官吏也下来了,个个晒得满头大汗,都坐在树下吃瓜果。
青阳问:“大人怎么没下来?”
一个小吏答道:“大人和老把式还在看地形,这水渠要修起来啊,一定得挖山,老把式不同意,大人让他再看看。”
谢嘉琅查过平州城的田亩册子,发现盘龙山一侧大片田地干旱,而另一面却多水灾,几次实地勘查后,他翻阅农书,请教老把式,问是否可以修建水渠、引水灌溉。
老把式说本来可行,但是平州城此地自古以来有个传说,盘龙山以前是一片平原,某次翻地龙后多出来几座山岗,这山岗里镇着风水气脉,不能随便惊动,所以水渠一直没修起来。
谢嘉琅决定要修建水渠,已经带着小吏开始画图纸,看能不能绕过盘龙山。
谢蝉抬头看了下山岗,觉得也不是很高,拿起水壶往上走,青阳和随从跟过来,手里拿了根棍子拍打草丛,怕有蛇藏在里面。
山确实不高,不过爬起来也费力,终于登上山顶,几人看树下有几块大石头,坐下歇口气。
山岗另一头有说话声传来。
谢蝉歇够了,站起身,绕过树丛,循着声音张望。
不远处的山坡上人影晃动,几个差吏、老农簇拥着一人站在一处突出的山崖上讨论着什么,日光炽烈,洒在人群最当中那身青绿色官服上,他没戴草帽,袍角翻卷塞在革带里,袖子扎起,露出的结实手臂上汗珠滚动,身影高大挺拔,侧脸线条坚毅。
谢蝉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晒的,脸上一阵阵的发烫。
青阳走到她身后,高兴地朝山坡那边挥手:“大人!”
谢嘉琅抬头,朝他们看过来,目光如电,透过让人眩晕的烈日,落在谢蝉身上。
没来由的,谢蝉心怦怦地飞快跳动,心潮起伏,身上燥热起来。
她忽然不敢和谢嘉琅对视,错开了视线。
那头,谢嘉琅似乎愣了下,朝他们走过来,其他人跟着一起。
青阳和随从把带上来的酸梅汤和瓜果送上前,众人又累又热又渴,喜出望外,坐下一起吃瓜果。
天气热,几个砍荆棘的汉子挪到大石头后面,脱了衣裳凉快。
谢嘉琅没去拿瓜果,径自走到谢蝉面前,袖摆已经放下,袍角也整理好了,脸上汗津津的,衣领扣得严实,问:“怎么到这里来了?”
谢蝉抬眸,看他鬓角都汗湿透了,把水壶递给他,“就想来看看你。”
想看看他在忙什么,是不是很辛苦,想关心他,昨天那点别扭早就烟消云散了。
谢嘉琅接过水壶,看着谢蝉,她一路爬上山,发丝有些乱,衣襟微敞,双颊晒得发红,额上一层细密的汗,鼻尖上一颗晶莹的汗珠,颤颤巍巍的,引得人想帮她拂去。
“山上热。”他紧紧攥着水壶,扭过脸,看向山岗下荒芜的山地,“别在这待着了,回去吧。”
谢蝉怕打扰他忙正事,喔一声,转身下山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叮嘱:“那你别累着了。”
“嗯。”
谢嘉琅轻轻地应一声,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顺着蜿蜒的山道下山,才收回目光。
大树下,跑腿帮闲的汉子稀里哗啦啃着甜瓜,赞道:“大人和夫人感情真好,这么热的天,夫人巴巴地过来看大人!夫人生得仙女似的,还这么贤惠!”
“听说夫人家里还很阔气,夫人来之前,大人院子里只有两箱书,夫人来了以后,我们才吃得上甜瓜。”
“夫人家是怎么看上大人的?”
“大人会读书,读书人清贵嘛!”
属官听他们信口胡说,笑骂道:“你们快住嘴!那不是大人的夫人,大人还没娶亲。”
汉子挠挠脑袋,笑道:“我们都以为是新夫人呢!只是还没有过门。”
他们笑一阵,丢开这事,说起其他八卦。
石头旁,谢嘉琅拔开水壶塞子,喝了口水,清甜冰凉。
夫人?
他何德何能。
但是他没有去纠正那几个汉子,他只是沉默地坐在树荫下,久久无言。
*
谢蝉到了山脚下,顺着田埂往大道走,登上马车,道旁一群妇人说说笑笑走过,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只盖了棉布的竹篮子。
“她们这是去哪里?”
给谢蝉他们带路的老农笑着答:“给家里男人送吃的喝的,地里活多,男人回家吃饭,一来一回耽误时间,都是送到地头吃。”
谢蝉看着那群妇人。
她们走下大道,分散在田埂山地,扯开嗓子对着山坡大喊,很快,田间耕作的农人纷纷扛着锄头走下来,妇人迎上去。男人接过篮子,大口喝水,妻子为他们擦汗,夫妻俩走向有树荫的地方,坐下吃饭,乡下地方没什么规矩,有些年轻夫妻在草丛里搂搂抱抱,很亲热。
谢蝉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大道上颠簸,她的思绪也跟着颠簸起伏,像一锅茶汤,滚沸了又沸,不停冒出细小的泡泡,咕嘟咕嘟。
回到府里,下马车时,谢蝉昏昏沉沉,头晕脑胀。
“不会中暑了吧?”
青阳赶紧取来药丸给她服下,让她躺下休息。
大白天的,放下帐幔,屋里还是亮堂,谢蝉睡不着,院子里栽了树,罩下浓密的树荫,风吹过,枝叶婆娑,蝉躲在茂密的叶丛间鸣叫。
谢蝉躺在枕上,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谢嘉琅的气。
她想他。
想和他说说话,想和他一起吃饭,想把高兴的、烦恼的事情都说给他听。
可是他早出晚归,对她避而不见,问什么都不答。
*
下午,谢嘉琅从外面回来,青阳说谢蝉有点中暑。
他心乱了一下,立刻过来看谢蝉。
谢蝉躺在被子里想着心事,谢嘉琅推门进来,她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下意识往被子里缩,拉高被子蒙住自己微红的脸。
脚步声靠近。
眼前一亮,谢嘉琅拉开了被子,看着谢蝉,眉头紧皱,神色严肃。
“是不是去山上晒着了?”
他问。
谢蝉咬唇,没吭声。
谢嘉琅俯身,手抬起,贴在谢蝉额头上,她额头微微发烫。
“吃了药没有?”他轻声问。
谢蝉点头,“头有点晕。”
声音软软的。
谢嘉琅垂眸凝视她半晌,终究没说什么,给她拉好被子,温和地道:“好好休息。”
他起身要出去,袖子一紧。
谢嘉琅低头,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袖摆。
他看着她的手,沉默不语。
谢蝉拽着他,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想了想,小声说:“我睡不着,陪我坐一会儿吧。”
一句没有称呼的要求。
谢嘉琅手指颤了下,坐了回去。
他只是坐着,也没说什么话,房里静悄悄的,但谢蝉觉得心里舒服了点,侧过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睡着了。
袖摆从她指间滑落。
朦胧中,她感觉到床边窸窸窣窣的响动,人半梦半醒,眼睛没睁开,头已经抬了起来,朝着谢嘉琅离开的方向。
“我不走。”谢嘉琅的声音低沉沙哑,“我拿本书。”
谢蝉满意地点头,躺回去了。
谢嘉琅去书房拿了本书,回到谢蝉床头,她睡着了,脸上没那么红了,呼吸轻柔。
他伸手摸她额头,还是有点烧热。
窗前树影浮动,蝉鸣声声,光斑透过窗格落在地上,飞尘在空气里缓慢地飘落。
谢嘉琅坐在床边,手指翻动书页,偶尔抬眸看一下谢蝉。
不知看了多久,眼帘再抬起时,对上女子清澈的视线,温情脉脉,柔如秋水。
谢蝉醒了。
谢嘉琅放下书,摸她额头,“好点了吗?”
谢蝉在枕上点点头,“不难受了。”
谢嘉琅倒杯水,扶她坐起身,她接过茶杯喝两口,侧身躺回去,脸枕着自己的手背。
天渐渐暗下来了,霞光洒在窗棂上,窗外蝉鸣依旧聒噪。
谢蝉睡意朦胧,笑了声,“真吵。”
谢嘉琅起身去关窗,放下帐幔,光线暗沉下来,声音也小了点。
谢蝉看着他的背影,忽地问:“知了从夏天叫到秋天,闹嗡嗡的,扰人清静,声音是不是很讨厌?”
她语气轻飘飘的,和平时说话的口气不一样,像是睡迷糊了。
谢嘉琅坐回床边,拿起书,翻开一页,道:“不讨厌。”
谢蝉笑了笑。
谢嘉琅看着手上的书:“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知了餐风饮露,居于高枝,与世无争,高标逸韵,品格高洁。”
谢蝉觉得他像在哄自己,但是他漆黑的眸子分明看着书,非常专注,“真的?”
谢嘉琅扬扬手里的书:“书上写的。”
谢蝉失笑,阖上眸子。
躺了一下午,到了晚上,谢蝉的精神就养好了,自己下地,说肚子饿,要灶房仆妇煮面,吃了一碗,汤也喝完了。
翌日,谢嘉琅出门前来看她,她坐在窗前梳头发,朝他笑:“我早好了,大哥,你去忙吧。”
他出去了。
谢蝉收拾好,去忙自己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谢嘉琅为修建水渠的事情奔忙,几个老把式搬进县衙,住在二堂,谢嘉琅找来图纸,要他们试着改进水车,一群人每天围在一起鼓捣那些木头。
他待在县衙的时间变多了,不过谢蝉还是很少见到他,她大部分时间待在三堂,尽量不去打扰他。
半个月后的一天,谢蝉去客栈见范德方,商量完正事,范德方问:“我和那些行商说定了,过一阵回一趟京师,你呢?”
谢蝉一时拿不定主意。
她坐马车回县衙,车子从侧门直接进院,帘子掀开,院子里闹哄哄的,挤满了人。
“九娘!”青阳奔过来,神情茫然,压低声音说,“来了几个人,说是什么晋王府的,一来就丈量大人的屋子,说他们要为以后做家具、布置新房做准备……”
“晋王府?”
谢蝉快步走进正堂。
两个太监叉着腰站在廊前指挥下属量屋子,记在册上。
一人拍拍长靴上的尘土,抱怨道:“这地方真偏远,怎么就我们俩摊上这个差事!”
另一人道:“地方虽然远,可是这位大人是皇上亲自赠玉的人物,如今又要娶宗室,来日不可限量,你把你那双招子放亮点,别得罪了人!”
谢蝉走上前,两个太监见她是内院主事的,脸上挂起笑,道明来意:他们是晋王府的人,京中宗正寺传下指令,让晋王府帮着操办一桩婚事,新娘是一位宗室,虽然家贫,但却是皇族之后,而新郎,正是新任平州城知县。
太监笑着道,婚事是皇帝指的,晋王很荣幸,一定会帮谢嘉琅办得风风光光的,现在新娘家已经在准备嫁妆了,年底就能办喜事。
府中众人震惊不已。
谢蝉愣住了,足足呆了一盏茶的时候才想起来要随从去拿赏钱。
谢嘉琅今天不在县衙,差吏出去找他,他领着属官在盘龙山忙水渠工程,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两个太监迎上去道喜,他请太监到正堂说话,脸上没有意外之色。
谢蝉心想,他离京前,皇帝可能暗示过他。
皇帝要栽培他,看他出身寒微又脱离宗族,给他挑一个家贫的宗室做妻室,既不会掣肘他,又能帮他充门面。
谢蝉坐在厢房里,正堂的说话声时断时续,偶尔传来一阵笑,灶房送上席面,太监领宴。
她提笔画画稿,笔尖动作滞涩,画了半天,只画了一截枯枝,卷起纸张,丢了笔,坐着出神。
谢嘉琅可能要娶亲了。
以前她真心盼望着这天,希望他能得偿所愿,和意中人双宿双栖,弥补前世遗憾。
可是现在心境好像不一样了。
他要成亲,那内院的事务自然都要由他的娘子接管,他的账目他的仆从他的所有事情都是。
她应该避嫌,远离他的生活。
就像这半个月她努力在做的,远远地看着他,不去打扰他。
她准备离开。
因为突然发现,她对谢嘉琅的感情和从前不一样了。
见不到他会想念他,他难受时会心疼,看到他实现抱负会开心,为他骄傲。
她会幻想他一直在身边,不论何时,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安静地看着,她走过去,趴在他肩头。
谢蝉以为她会惧怕这样的感情,但是那个人是谢嘉琅,她不觉得害怕。
所以,晕晕乎乎时,会傻傻地问他讨不讨厌知了。
还没下定决心,没理清紊乱的情绪,眼下,她不得不做出决定了。
这一天比谢蝉想象的要快。
一直等到太监被扶到客房去睡,谢蝉推门出来,看着谢嘉琅。
他站在灯下,一身官袍,面容平静。
谢蝉迟疑了下,还是鼓起勇气走过去。
她问:“大哥……你要娶宗室吗?”
谢嘉琅望着走廊里挂着的灯笼:“皇上是有此意,离京前问过我。”
谢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要娶吗?”
谢嘉琅摇头:“我向皇上陈诉缘由,皇上收回旨意了,宗正寺可能传错了话,或是漏发了文书,新郎是赴任的官员,没写我的名字,他们回去确认一下就明白了。”
谢蝉一呆。
然后有不自禁的窃喜浮上来。
接着,想到陈诉缘由几个字,她烧热的心又凉下来。
“你是不是已经有意中人了?”
月色清冷。
心底的人就站在月华下,问他是不是有意中人。
有那么一刻,谢嘉琅埋藏在心底的情意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是不能。
谢嘉琅沉默着,点了点头,双眸黑沉沉的。
不愿对她撒谎,又不能对她坦白。
谢蝉心里不禁失落,淡淡的酸涩弥漫开,酸涩中又有柔软的欢喜。
替他欢喜。
他遇见意中人了,多好。
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问:“不知是谁家小娘子?”
谢嘉琅没答,双眸倒映着月色。
他不想说,谢蝉笑了笑,没有接着追问,她不该问这些私密事。
她掐灭心里一团乱麻的思绪,转身回房:“早点睡。”
第二天,两个太监给谢嘉琅赔罪,请他不要宣扬此事,等他们回去和晋王府传话的人确认过姓名再说,告辞离去。
众人空欢喜一场。
谢嘉琅接着和老把式鼓捣那些水车,有时候直接脱了官袍,自己动手做木工,修改样式,和老把式讨论怎么改进。
天气渐渐凉爽下来,蝉鸣依旧。
谢蝉处理完河中府这边的事,看谢嘉琅也安顿好了,开始打点行装。
该走了。
出发的前一天,属官家眷都来看望,送些方便携带的吃食。
谢嘉琅还在二堂院子忙着做木工活,直到夜里才回三堂,和谢蝉一起吃晚饭,要她早点休息。
谢蝉回房去睡,想到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谢嘉琅,下次见的时候他可能已经娶妻……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勉强睡着。
翌日,她离开平州城。
马车出了县衙没一会儿,一个头戴草帽的年轻男人走进县衙大堂,抬起头,问站班的皂吏:“谢大人在不在?”
皂吏捧着一封信送进县衙。
谢嘉琅看完信,脸色骤变,披衣而起,吩咐青阳:“把九娘追回来。”
谢蝉还没出城门,青阳骑快马追了上去,她掀开车帘,面色惶急:“是不是大哥出事了?”
青阳摇头,凑近附耳低语几句。
谢蝉眸子不能置信地瞪大了双眸。
马车立刻调转方向,回到县衙。
不等马车停稳,谢蝉掀开车帘跳下地,直扑进正堂。
谢嘉琅站在廊前等着她,面色格外苍白,她没在意,攥着他的胳膊:“在哪?”
“在里屋。”
谢蝉放开谢嘉琅,冲向里屋。
在她身后,谢嘉琅踉跄了一下,青阳慌忙上前扶住他胳膊:“大人,你生病的事要不要告诉九娘?”
他摇头。
谢蝉飞快跑进里屋,推开门。
屋里说话的两个人转过身来看她,其中一个男人腾地站起来,神色激动,热泪盈眶,张开双臂走上前。
谢蝉呆呆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男人朝她憨憨地一笑,“团团不认得我了?”
“阿爹!”
谢蝉哭着喊出声,眼泪夺眶而出,扑上去,紧紧抱住男人。
谢六爷带着哭腔重重地应答一声,搂住谢蝉。
谢嘉琅跟过来,反手合上房门。青阳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接近。
父女俩抱头痛哭。
谢蝉欣喜若狂,庆幸,委屈,酸楚,苦涩……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紧紧地抱着谢六爷,哭得浑身颤抖。
谢六爷心疼得不得了,扶谢蝉坐下,“团团,爹爹在,不伤心了啊!”
谢蝉的欢喜泛上来,谢嘉琅递来一张帕子,她顺手接过,抹一下眼泪:“爹爹,安州的船是怎么回事?”
谢六爷看向屋中另一个人。
“爹爹能活着,多亏了他。”
那人走上前,摘下头上的草帽,抬起脸,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目端正,不过右边眉毛到右脸颊上一道刀疤横贯而下,平添了几分凶恶。
谢蝉觉得他有点眼熟。
他嘴角勾起,朝她笑了笑,目光感慨,“九娘,还记得我吗?”
谢蝉愣了一会儿,从他的五官中回忆起幼时一个故人,反应过来:“吕鹏!”
“就是他!”谢六爷拉着吕鹏也坐下,长叹一口气,脸上还有几分惊魂未定,“是吕鹏救了我。”
吕鹏握着刀坐下,举止和当初那个娇生惯养的锦衣公子判若两人,他先看一眼窗外,确认青阳守在那里,回头,迎着谢蝉疑惑的视线,缓缓地道:“这事说来话长。”
那年,吕鹏被判流放,在路上吃尽了苦头,到了地方,他没钱收买官差,官差欺凌作践他,他尝尽世间冷暖,以为自己要死在乱葬岗时,被一个大族给救了,那个大族还救了很多和他处境差不多的犯人,治好他们的伤,教他们武艺,把他们培养成忠心的死士。
吕鹏接到吕贞娘的信,知道妹妹过得不好,母亲更是在教坊受罪,痛不欲生,于是铤而走险,选择跟随那个大族。
随大族离开岭南后,吕鹏救出母亲,送到吕贞娘那里,发现吕贞娘现在有范家照拂,于是让母亲和吕贞娘一起生活,他怕连累母亲和妹妹,继续为大族卖命。
“我跟随他们北上,护送一位被流放到岭南的大人去京师,路上一直有人在追杀我们,听他们说,可能是朝中几位皇子的人和大族的仇人……走陆路太危险,我们就坐船走海路,到了安州,又遭到一次追杀……”
那艘海商的船,恰好是谢六爷他们登上的那只。
当晚,吕鹏护送的贵人藏在货仓里,谢六爷他们在客舱吃酒,原本无事,忽然有杀手放火烧船,想将船上的人都烧死在渡口,船上的酒菜被下了药,客舱里的人昏昏沉沉,没有呼救。
只有谢六爷一个人还清醒着,他想起谢蝉的嘱咐,没有多喝,看到火烧起来,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吓得直哆嗦,想趁乱逃出去,被砍了一刀,晕过去了。
吕鹏当晚也在船上,贵人被救出去后,大族怕行踪泄露,命他检查有没有活口,他检查到谢六爷时,认出对方,发现他还活着,把人救下了。船上那具尸首是他找的,他奉命处置那些杀手的尸首,特意找了一具和谢六爷体型差不多的。
“世叔当时受了伤,而且时局混乱,谢家人要是知道他还活着,可能会引来大祸,我只能偷偷把世叔带在身边,一路进京。后来我打听到大公子和九娘来平州城了,等世叔的伤养好,就带着世叔找了过来。”
吕鹏回忆的语气很平静。
在谢蝉听来,却是惊心动魄。
她抓着谢六爷的胳膊不敢松手,生怕只是自己的幻觉。
谢六爷拍拍她的手,叹息。
“真是多亏了吕鹏这孩子,不然我就得喂鱼了。”说着,语气陡然一变,双手紧握成拳,气愤愤道,“阿爹没有想到,我走以后,他们会这么欺负我的团团!”
他受了重伤,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被吕鹏带到北边以后才知道江州发生了那么多事。
谢六爷气得直哆嗦,目光落到凝视着谢蝉的谢嘉琅身上,长舒一口气,神情变得欣慰:“嘉琅,还好有你啊!”
谢嘉琅收回视线,“六叔,都是我该做的。”
谢蝉擦干眼泪,站起身,朝吕鹏行了个大礼:“吕鹏,你救了我阿爹,这份恩情,我没齿不忘。”
吕鹏站起身,扶起谢蝉,嘴角一勾,“九娘,你不必谢我,你帮了贞娘,贞娘都写信告诉我了……世叔是我的故人,我不能见死不救。”
他看一眼谢嘉琅和谢蝉。
在流放地,他受了很多非人的折磨,每次快活不下去时,他就会想起谢嘉琅和谢蝉,想起幼时的谢嘉琅在世人的鄙夷中长大,想起谢蝉那身执拗劲儿,他咬牙撑下去,活了下来。
谢蝉看着吕鹏:“吕鹏,你护送进京的贵人,是不是姓崔?”
吕鹏眼中掠过诧异。
谢蝉明白了。
救下吕鹏的大族可能是崔氏的盟友,而吕鹏护送进京的、那个被流放到岭南的贵人,一定是崔家人,只有他们家的人能调动那么多力量,也只有他们家在朝中有那么多仇人,一路遭到追杀。
她接着问:“你救下我阿爹,送他来平州城,你自己呢?”
吕鹏耸了下肩膀,“走一步算一步吧,就算我不送世叔来找你们,我也会离开京师,那些大族把我们当死士,完成任务后就找借口灭口,我早就想逃出来了。”
谢蝉扭头去看谢嘉琅。
谢嘉琅朝她点头,道:“让他留在平州城。”
吕鹏想了想,道:“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谢六爷拉着谢蝉的手,“团团,刚刚青阳去追你回来,你要去哪?”
谢蝉一顿,瞥一眼谢嘉琅,又飞快收回目光,道:“阿爹,我准备回安州去。”
谢六爷立即摇头,“派个妥当人接你阿娘和十二郎过来……阿爹不能回安州,江州也不能回,回去肯定会引来祸事,我看啊,还是你大哥这里安全,只能委屈你阿娘他们搬出来……”
他叹口气。
“你阿娘还怀着身子……”
他想陪在妻子身边,却不能露面。
“团团,我活着的事不要在信上提,免得被人发现,你阿娘身子重,也受不得这个刺激,等她身体养好了,让她过来,我们一家团圆,以后啊,自自在在过日子。”
谢蝉再次扭头去看谢嘉琅。
谢嘉琅看着她,颔首。
*
正好文宇要来平州城,在京师分别时说好了的,等他回安州成了亲就来平州城做谢嘉琅的副手。
谢蝉立刻铺纸给文宇写信,请他帮忙,假如周氏的身子允许,将母子俩接到平州城来,怕节外生枝,她没提谢六爷还活着的事。
马车回到县衙,谢蝉的行李又搬了回来。
这一次,他们要长住。
🔑第89章柳枝:她多么希望他能如愿。
谢六爷和谢蝉说了一夜的话。
谢蝉说起江州和安州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谢六爷心疼爱怜,搂着她哭了一场。
“我家团团真是吃了大苦了。”
谢蝉把灯烛挪过来看谢六爷的伤口,他背上长长一道狰狞的疤,看着触目惊心,“爹爹也受了苦。”
谢六爷怕吓着女儿,安慰她道:“不怕,都好了,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那么严重。”
又说起谢嘉琅的事,谢六爷由衷地感激他,“大郎真是顶天立地,有勇有谋,还好有他,团团,你要记得这份恩义,以后好好报答你大哥。”
谢蝉垂眸,嗯一声。
谢六爷擦擦眼角,拉起谢蝉仔细端详,叹口气,“瘦了……阿爹之前还想着,你及笄礼的时候,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的,把所有人都请过来,让你风风光光的……”
谢蝉摇头,脸挨在谢六爷胳膊上轻轻蹭几下,心里暖洋洋的,“阿爹还好好的,比什么及笄礼都好。”
父女俩重逢,悲喜交加,凌晨时才各自歇息。
翌日,父女俩起来接着说话,青阳捧着药碗经过,谢六爷惊道:“大郎病了?”
青阳点头。
谢蝉愣了一下,她这些天不敢太关注谢嘉琅,一看到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只能把心思都扑到收拾行李上,没发现他生病了。
谢六爷很关心谢嘉琅,起身去看望他,他已经起来,在窗下翻看图纸,见谢六爷进来,站起身。
“快坐下快坐下。”谢六爷上前,“都生病了,怎么还在忙?”
谢嘉琅道:“没事,只是风寒而已。”
谢六爷问候他几句,要他赶紧吃药休息,走出来,两手一拍,对等在门外的谢蝉道:“我看啊,得给你大哥说一门亲事,他形单影只的,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有些事谢六爷没告诉谢蝉,他当初伤得很重,那些贵人护卫都以为他死了,大火烧起来时,他想着家里的周氏和一双儿女,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撒手去了,一口气硬撑着没咽下,直到吕鹏救下他。有个家,心里有牵挂,是不一样的。
谢蝉心里一颤。
谢六爷死里逃生,见不得别人孤单可怜,盘算道:“等你阿娘他们来了,看看能不能帮你大哥找个合适的。”
谢蝉拉住谢六爷的胳膊,按下酸涩,“阿爹,你先别忙活这事……大哥他有意中人了。”
谢六爷一愣,随即乐不可支,笑出声来:“真的?那还等什么?赶紧提亲去啊!彩礼我们帮你大哥出!婚事我来办,不用他操一点心!”
谢蝉摇头:“阿爹,这是大哥的事,我们还是别掺和。”
谢六爷疑惑,拉着谢蝉进屋,小声问:“怎么?是不是那家人不愿意?他们是嫌弃你大哥家贫,还是介意他的病?”
谢蝉怔了怔。
谢嘉琅说有意中人,却没有提亲的意思,也没有其他举动……上辈子也是,他只是默默地倾慕着那个女子,一生未娶。
难道这一世那女子也嫁人了?
还是像谢六爷猜的那样,那女子嫌弃谢嘉琅,不愿意嫁给他?所以他只能孤独黯然地神伤?
谢蝉鼻尖发酸,难过在心底弥漫开来。
他明明那么好。
*
谢六爷在县衙住下来,对外说是谢嘉琅的一位远房表亲,吕鹏是表弟。
范家的人在城中,谢六爷没有去和他们相见,现在崔氏入京,局势不明,谢六爷还活着的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
谢蝉提醒范德方注意京师那边的动向,依她推测,崔家入京的人八成是崔季鸣,崔家嫡支男丁中,只有他幸存下来。崔家覆灭,他痛失至亲,还在岭南受了极大的折辱,性情阴鸷偏执,行事狠辣疯狂,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朝中局势已经和谢蝉记忆中的大不一样,但是她并不觉得惶恐,亲人安在,谢嘉琅踏踏实实地做着父母官,她看着他为百姓解决一件件争端,心里很安稳。
谢六爷翘首以盼,等着周氏他们能早点来平州城,平时和谢蝉一起忙买卖的事,有时候闲了,拉着青阳打听谢嘉琅和哪家小娘子有过来往。
青阳茫然,摇头说不知道。
天气渐渐转凉,谢嘉琅和老把式他们的水车终于改进好了,修建水渠的图纸也最终定稿,动工那天,衙署里放了炮竹。
水车抬到山脚下,却出了状况。
附近几个乡的百姓成群结队赶过来阻止水车上山,差吏上前劝他们走,村户们不肯离开,跪地哀求。
谢蝉和谢六爷顺路经过,准备观看仪式,见状,赶紧叫人去安抚那些村户,打听情由。
随从打听了一圈,回来道:“这些人说盘龙山镇着风水,不能动,动了的话会有大祸,影响他们的子孙后代,请大人不要动工。”
谢蝉皱眉,修建水渠、灌溉田地是造福一方的好事,谢嘉琅决定动工前和幕僚翻阅了很多书,也实地勘查过,是真心想为百姓利益着想,绝不是好大喜功之举,不过这些话百姓未必听得进去。
这天,由于百姓强烈反对,水车虽然抬上山了,不过没有挖土动工。
谢蝉和谢六爷回府,消息已经送回县衙,谢嘉琅在二堂和县丞议事。
夜里,谢嘉琅回三堂,谢六爷和谢蝉等他一起吃饭,跟他说起白天的事。
谢六爷劝道:“不如干脆不修水渠了,吃力不讨好,你是为那些乡人打算,想把那些荒芜的田地变成良田,让百姓灌溉取水更方便,可是乡人愚昧,他们不记得你的好,只会怪你动了风水,出一点事情就要怪罪到你头上。”
谢嘉琅道:“六叔,我和县丞他们已经有了主意,修水渠势在必行。”
谢六爷偷偷朝谢蝉使眼色,想让她跟着一起劝说。
谢蝉对着谢六爷摇头,谢嘉琅既然有了主意,就不会轻易退缩。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笑着道:“阿爹,乡人愚昧,那是因为他们家贫,没有读书,而且终日辛苦劳作,不能像阿爹这样出门长见识。不知感恩的总是少数。民以食为天,大哥为百姓做实事,等水渠修好,他们挑水浇田方便了,收成多了,吃饱了饭,自然就会明白大哥的用心。”
谢六爷自知才能平庸,怕自己瞎出主意坏了谢嘉琅的前程,只是怕事情闹大,着急而已,听谢蝉这么说,笑着点头,道:“你就知道向着他。”
谢蝉朝谢嘉琅看去,正好撞进他黑沉沉的视线,朝他一笑。
烛火照耀下,她双眸亮如星辰。
谢嘉琅嘴角不禁跟着扬起。
谢六爷吃着饭,看他二人相视而笑的模样,感觉两人之间好像涌动着一种自己插不进去的氛围。
第二天,谢嘉琅带着属官出去了。
青阳告诉谢蝉,县衙召集本地德高望重的乡农,要举办一场祭山仪式,请求山神允许破土动工。
谢蝉对谢嘉琅很有信心,不过还是担心会出事,出门忙完自己的事,顺路去一趟盘龙山脚下。
祭山仪式非常简单,在山脚下搭设一个高台,设香案,谢嘉琅头戴官帽、一身青绿色官袍,走上前焚烧表文,面容严肃而又平静。
台下围满了百姓,他们都仰望着谢嘉琅的背影,神情震动。
老把式们带领着力夫,再次破土动工,这一次百姓没有上前阻拦,因为谢嘉琅在表文上写,他主持修建水渠工程,山神若要降罪,只需降罪他一人便可,不要降罪于平州城百姓,他把自己的官职、姓名以朱砂写在纸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山脚下,百姓们感动道:“大人为了我们不怕得罪神仙,我们不能拖大人的后腿,跟着大人一起干!”
那些到处奔走挑拨,准备借修水渠的事情激起民愤,刁难谢嘉琅的泼皮一脸失望,暗骂几声,掉头钻入人群。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吕鹏身着县衙捕快的衣裳,嘴里叼了根草根,等了半天,没等到有人跳出来闹事,拍拍手,对谢蝉笑道:“昨天差点打起来,今天县衙的兄弟都过来了,我还以为今天有出手的机会呢!”
谢蝉凝视着台上指挥属官的谢嘉琅,微微一笑。
他就是这么好。
修水渠的工程开始后,谢嘉琅更忙碌了。
谢蝉也在忙,她看平州城的气候和土质很适合种植棉花,但是此地种植的棉花不多,而且品种也不优良,便托范德方运了一批棉种过来。在培植秧苗前,她雇佣了些本地人,让他们跟着熟练的技工学染布技艺,平州城那些小作坊的染布技术单一又落后,她无偿教授技艺,作坊的人都过来学。她不打算在平州城开铺子,而是以平州城为产地,到时候货物直接往北送。
忙碌中,天气越来越冷,很快下起了雪。
安州那边很久没信来,谢六爷惦记着周氏母子,打发随从回安州送信,看母子过得怎么样。
随从去了没几天,这一日,县衙外突然一阵车马响动,人声嘈杂,小吏满面笑容地进来报信:“来了好多人!说是安州来的!”
谢六爷和谢蝉刚好在家,两人喜出望外,迎出门。
院门外乌泱泱一大片,站满了人,文宇带着新婚妻子,谢嘉文、谢丽华、谢宝珠和谢嘉义簇拥着周氏进屋,周氏面色红润,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外面还有下人,谢六爷没出去,站在窗户底下,看到周氏抱着孩子进来,激动不已,恨不能立刻冲出去。
谢蝉知道阿爹一定迫不及待,打发走其他人,领着家人进屋,关上门。
“娘子!”
“郎君!”
谢六爷和周氏、谢嘉义相拥而泣,谢嘉文几兄妹也跟着哭了一会儿,走上前解劝。
丈夫“死而复生”,周氏转悲为喜,把抱着的孩子给谢六爷看,她生了个女儿,“郎君,还没起名字呢,你看起什么名字好?”
谢六爷抱着小女儿,搂着妻子儿子,看着陪在身边的谢蝉,心中满是感慨,道:“平安是福,就叫平安吧。”
谢嘉义噗嗤一声笑了,悄悄对谢蝉做鬼脸,小声道:“不好听。”
谢蝉拍了他一下。
一家人见面,哭哭笑笑。
谢蝉原以为周氏他们明年春天过来,在县衙旁买了一座宅子,正准备重新粉刷,现在周氏过来了,忙叫人过去打扫,安顿住下。
谢嘉琅接到消息,忙完庶务,到三堂来和众人厮见,他已经为文宇安排好了差事。
文宇接过文书,玩笑道:“我带着内人一起来的,就不能让我们小夫妻俩先到处逛逛,见识一下风土人情?”
妻子羞涩地瞪他一眼。
谢蝉叫灶房预备席面为他们接风洗尘,好奇地问:“文大哥怎么和我二哥他们一起来的?”
文宇和谢嘉文相视一笑,道:“二公子带着妹妹过来,我们路上正好碰到,就一起过来了。”
两人一路同行,相谈甚欢,因为他们都有丰富的落弟经验,而且都曾见证谢嘉琅的崛起,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这头,谢嘉琅和文宇、谢嘉文谈些别后的事,另一头,谢六爷和妻子儿女团聚。
谢蝉心里很高兴,忙里忙外,忽然发现谢宝珠一个人坐在大堂里发呆,走上去,“五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平安是早产儿,谢宝珠一直陪在周氏身边照顾她,这次也跟来了平州城。
谢宝珠吓了一跳,抖了一下,抬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小声道:“九妹妹……吕鹏见到三姐姐了。”
谢家姐妹同时来到平州城,见到吕鹏,两人都很吃惊,而吕鹏在诧异过后,走向了对他点头致意的谢丽华,两人到一边说话去了。
谢宝珠神情落寞。
谢蝉坐下,拉起谢宝珠的手,“五姐姐,你还喜欢吕鹏吗?”
谢宝珠有点害羞,笑了笑,道:“九妹妹,你不用担心我,经过那件事以后,我就想通了。我喜欢吕鹏,担心他吃苦,但是除了这些,我做不到为他冒险。现在看到他还活着,我真心替他高兴,其他的事,随缘吧。”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着庭前纷飞的大雪。
“九妹妹,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人不能一直待在宅门里。以前啊,我们几姐妹在江州,除了去别院和上香,几乎不出门,眼里只看得到那几个人,一家人争来争去,脸皮都撕破了,真没意思……后来我到了安州,想着大哥和九妹妹,还有离开家的二哥和三姐姐,我很羡慕,也想长进,我认识了更多的人,再回想以前的事,觉得自己真是糊涂。”
过节时她回了一趟江州,发现原来长辈们不是天,他们也愚蠢,目光短浅,原来谢家不像她记忆中的那么大,不,不止是谢家,整个江州在她眼里都变小了。她见到留在家中的谢嘉武他们,觉得谢嘉武变得和他父母一样虚伪、唯利是从。
于是,她鼓起勇气,决定和谢嘉文那样,离开自小生活的环境,跟着自己钦佩的人,做一个更好的自己。
谢宝珠声音一低,轻哼一声,“九妹妹,其实吕鹏也没那么好,我以后说不定就喜欢其他人了。”
谢蝉笑着拍拍她的手。
*
一墙之隔的过道里,吕鹏和谢丽华站在窗下,也看着空中飘舞的雪花。
谢丽华叹口气,问:“吕大哥,当年我家那样对你,你恨我吗?”
吕鹏摇摇头,抬手抚了一下脸上的刀疤,“以前很恨……尤其是受伤的那段日子,我发誓以后要扬眉吐气,要回江州,找你们报仇,要你跪在我脚下,哭着说当初不该退亲……”
他笑了笑,“后来不恨了。”
经历的苦难多了,发现那些微不足道。
谢丽华抬起脸,“那吕大哥还喜欢我吗?”
吕鹏和她对视,平静地摇头。
他能理解谢丽华的选择,不会恨她,但是也仅限于此了。
谢丽华并不意外于他的回答,笑了笑,道:“其实小时候我不喜欢吕大哥,因为吕大哥是江州家世最好的公子,所以我才觉得一定要嫁给你。”
吕鹏也笑了,“其实我小时候也不喜欢丽华妹妹……”
他一顿,摇摇头,“不,我小时候谁都喜欢。”
谢家几个小娘子,谢丽华柔顺秀丽,谢宝珠傻乎乎的,为了和他们一起玩什么都愿意做。
谢蝉呢,她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吕鹏经常被气得跳脚,又忍不住想要她喜欢自己。
吕鹏每一个都有那么点喜欢,他从小锦衣玉食,被捧着长大,自大幼稚,觉得世间小娘子都应该喜欢自己,都要围着自己打转。
后来家中突遭变故,见识了人情冷暖,再想起从前的事,吕鹏恍如隔世。
大雪倾洒而下。
谢丽华捋了一下头发,轻声道:“吕大哥,宝珠妹妹是真的喜欢你。你被流放后,她哭了很久,担心你吃苦,想把省下来的月例寄给你,还要和我绝交。”
吕鹏沉默,这件事他听谢蝉提起过。
谢丽华长舒一口气,“我和吕大哥之间没有情意,只有算计。宝珠是我妹妹,吕大哥,假如你喜欢她,我祝福你们。”
她朝吕鹏道了个万福,抬脚走开。
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再无纠葛了。
*
谢嘉文、文宇他们还带了很多仆从过来,县衙住不下,谢六爷悄悄搬到旁边的宅子里,谢蝉也搬过去了。
谢嘉琅起身,练拳,换衣,穿戴好,推门出去,下意识往谢蝉之前住的屋子看。
门窗紧闭。
谢嘉琅回过神,文宇捧着文书过来,他迎上去,到了二堂,属官都围上来,众人坐下议事。
衙署里有很多人,谢嘉琅有了忠心的副手,忠诚的部下,出入都有人跟随,谢嘉文他们都过来了,青阳笑着说,现在家里真热闹。
热闹当然是热闹的,可是他总是会情不自禁地看向谢蝉的屋子。
*
月底,范德方从京师押送货物去夏州,顺道来了一趟平州城,给谢蝉送来几个绣娘师傅。
大部分绣娘留在江州、安州那边,跟到京师的绣娘大多是没什么牵挂的妇人,平州城这边缺人,谢蝉加了工钱,几个绣娘师傅愿意过来。
范德方还给谢嘉琅带来一些京师的消息,“自从八皇子恢复爵位,几位皇子争得厉害……”
文宇惊讶地问:“八皇子恢复爵位了?”
范德方点头,“就在上个月,北凉使者送来公主的噩耗,说要再娶一个,挑衅我大晋国威,宫里举行马球赛,勋贵子弟上场,都输了,后来三皇子、四皇子也上场,还是没赢。”
当时,李恒忽然越众而出,表示愿意上场。
和从前他一呼百应不一样,这一次,在场诸人都一脸讥笑:八皇子腿都瘸了,还能打球?
李恒固请,说自己虽然瘸了腿,但不耽误马上功夫。
场上比赛太难看,皇帝犹豫了下,让李恒上马试试,见他在马上和常人无异,准了。
文宇奇道:“莫非八皇子一上场就扭转局势,接连得分,皇上龙颜大悦,所以恢复他的爵位了?”
范德方点头,又摇头:“八皇子确实帮着球队扭转了局势,不过他一分都没得。”
文宇诧异。
范德方接着道:“整场比赛,八皇子没有自己进球,他领着勋贵子弟打乱北凉的阵型,把球送到三皇子和四皇子他们的球杖下,三皇子、四皇子一直在进球。”
文宇倒吸一口凉气。
范德方道:“比赛结束后,皇上问八皇子为什么帮几个兄弟进球,八皇子说,他一个人的荣辱,怎么比得上大晋的荣辱?”
文宇抖了一下。
范德方合掌:“那之后,皇上就恢复了八皇子的爵位。”
文宇沉吟片刻,道:“我们远离京师,皇子间的争斗应该影响不到我们。”
他们说话的时候,谢蝉静静地听着,她现在明白皇帝为什么让谢嘉琅先做知县,而不是留他在京师陪伴皇子读书,皇帝要栽培他,所以让他远离宫廷动荡。
不知道皇子间谁胜谁负,这一世很多事情改变了,说不定皇帝能多活几年。
谢蝉一直记得,上辈子,先帝驾崩得很突然。
*
一晃眼,过年了,万家团圆的日子。
宅子里张灯结彩,谢嘉义带着仆从到处乱窜,挂了很多盏灯笼。
屋里烧了暖炉,谢家人挨在一起守岁。文宇夫妻没过来,小夫妻蜜里调油,自己过年。
屋中一团其乐融融,谢六爷和周氏逗弄着小女儿,吕鹏、谢嘉文、谢嘉义和青阳坐在毯子上猜拳吃酒,谢丽华、谢宝珠和谢蝉一边吃点心,一边说着家常。
谢嘉琅是知县,要与民同乐参加庆典,忙到入夜才归府,刚进门,谢蝉端一盏热茶给他。
他看着她,接过喝了。
吕鹏走过来,拉着谢嘉琅吃酒,非要他一起猜拳,他哪会这个,被灌了三杯后,倒扣酒杯。
谢六爷笑道:“大过年的就别这么拘着了,再吃几杯!”
不由分说,又拉着他强灌了几杯。
谢蝉看吕鹏他们还想再灌酒,拉开谢嘉琅,道:“大哥明天还要出去拜年。”
吕鹏笑道:“好了,知道你心疼他!”
谢蝉拉着谢嘉琅坐下。
他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她剥烤芋头给他,他接过慢慢地吃,她递茶给他,他捧起茶盏喝,她回头看他,他坐在那里,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
特别乖。
子时到了,钟鼓声声,炮竹阵阵。
大家笑着互相拜年,交换喜钱,打着哈欠回屋去睡。
谢蝉担心谢嘉琅,送他回屋。
万家灯火,烛光璀璨。
灼灼的灯光交错着落在谢嘉琅脸庞上,斑斓喜庆的图案映在他瞳孔中,但他深刻的眉眼依旧清冷沉静。
他不开心。
谢蝉心里骤然被攥了一下似的,有点疼。
她扶着他,轻轻地唤:“谢嘉琅。”
谢嘉琅朝她看过来。
烛火下,谢蝉嫣然一笑:“你的意中人不喜欢你,你可以喜欢别人吗?”
谢嘉琅凝眸注视着她,摇摇头,“只喜欢她。”
谢蝉眸子垂下。
心底的酸涩翻涌而上。
他喜欢一个人,坚定,执着,深不见底,矢志不渝,即使没有任何回应。
她多么希望他能如愿。
*
过完年,京中发来公文,催促谢嘉琅动身去京师参加补试。
他安排好县衙的事,收拾行装。
吕鹏自告奋勇,要护送他:“那些不入流的害人手段我熟,我比普通护卫强,我陪大人去京师。”
这一次他不用保护谢六爷,少了个负担,不用担心自己被崔家人认出来。
原本谢嘉琅打算等过了正月再走,城中富商打听到消息,要设酒宴为他饯行,他改变计划,在城中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出发。
谢蝉送他出城,嘱咐他路上小心,又拉着他说了很多京师的事,提醒他别卷入漩涡,还有,四皇子八皇子都得提防。
他答应着,翻身上马,骑马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
谢蝉站在雪地里,朝他挥手。
“团团。”
他心里无声地唤了一声,闭目了片刻,策马离开。
谢蝉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他们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处,登车回府。
府里的灯笼还没撤,谢宝珠、谢丽华在房里陪周氏,平安忽然哇哇啼哭,一群人围着哄她。
谢蝉心里难受,去书房整理账册,忙到傍晚,还是静不下心,起身去衙署。
青阳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她进来,朝她招呼了一下,他现在是谢嘉琅的大管家了,这一次没陪着进京,留在平州城照管家务。
谢蝉走进书房,看着书架上累累的藏书,莫名的,心里安静下来。
她随手翻开一本书册看,有些纸张的边边角角密密麻麻写满字,谢嘉琅的字迹。
一本一本翻开看,再一本本放回去,翻到一本地理志时,啪嗒一声轻响,一截树枝从书页间掉落下来。
谢蝉起身,捡起那截树枝看,发现是一根柳枝。
柳枝已经干枯了。
青阳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到谢蝉对着柳枝发愣,笑着道:“九娘,这根棍子千万别扔了啊,是公子特意放进去的,要是不见了,公子会问的。”
谢蝉把柳枝放回去,合上书本,接了茶,问:“哪里来的?”
青阳挠挠脑袋,道:“从京师带来的吧。来平州城的路上,公子一直把这根树枝带在身上,路上休息的时候,他经常拿出来看,我有次收拾衣裳顺手把它丢了,公子硬是给找了回来,一直带到平州城。”
谢蝉怔住。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
在京师送别谢嘉琅的那天,大家都折柳送他,她那时满心想着怎么偷偷去平州城,也随手折了柳枝塞给他。
谢嘉琅接住,对她笑了一下,眉眼凶凶的,又很温和。
他随身带的这根柳枝,是谁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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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离骚》。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词。
🔑第90章灯:他给她做了一盏灯。
心里一旦有了怀疑,就会不停地滋长发酵。
谢蝉翻开书本,再次拿起那截柳枝,心下恍如翻江倒海。
她心里冒出一个猜测,又觉得实在太过荒诞,不停地否定自己,觉得自己多心了,但是由着这个念头回想,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上辈子是怎么回事?
谢蝉忽然有些站立不住,退后两步坐到榻上。
青阳疑惑,问:“九娘,你怎么了?”
谢蝉心乱如麻,拿起书案上的笔,铺开纸张,笔尖蘸了墨,久久不动,握着笔管的指节发白,墨汁淌下,在纸张上晕开一团。
想给他写信,想向他求证自己的猜测,可是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他这次是去补试,至关重要……不能再错过了……也不能让他分心。
谢蝉闭了闭眼,定下心神,放下笔。
等他回来,她要当面问个清楚。
谢蝉出了一会神,卷起一个字都没写的白纸,揉成一团,扔了。
谢嘉琅走后,县衙事务由文宇和县丞共同协理,有他留下的章程,众人心里有谱,大小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偶尔有拿不定主意的就召集属官一起商议。
谢蝉从县衙回来后,经常心不在焉地坐着出神。
谢六爷察觉了,问:“团团,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蝉想了想,道:“阿爹,我想去一趟京师。”
她想等谢嘉琅回来再说,但是心里每天惦记着,实在寝食难安。不如跟过去,等他考完,早点见面。
谢六爷皱眉:“买卖出什么事了?你得亲自过去?”
“不是买卖的事。”谢蝉轻声道,语气镇静,“阿爹,我想去见谢嘉琅。”
她直呼谢嘉琅的名字。
谢六爷看着女儿微蹙的双眉,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没有追问,指指门外庭院里未化完的积雪,甬道旁有几个谢嘉义堆的雪人。
“等开春了再去吧,路上好走,那时范家人进京,你们一起回去更安全,不然我不放心。”
谢蝉和范家这边的管事商量好,定下行程,将手里正在忙的事情处理好,托付给谢六爷,按边境部落的喜好画了一批新画稿。
积雪化尽,滴滴答答,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水渠的主渠还在开挖固定沟槽,一条最先修的支渠已经试着通水,通水那天,文宇把帮忙做木工、改进水车的老把式们都请到县衙吃酒。
老把式们吃过酒,领了赏,告辞离去,其中一个老把式走之前,对青阳道:“大人去年做的那个东西的高粱秸不够结实,要老汉帮他加固,老汉加固好了,大人不在县衙,老汉就忘了送过来。今天我那老婆子提醒,我给带了过来,在外面牛车上放着。”
青阳记得这事,拍一下脑袋,道:“我和你去拿!辛苦老丈了。”
他随老把式出去,取下牛车上的一口大藤篮,双手抱着抵在身前,把脸都遮住了,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谢蝉过来和文宇商量事情,从里面走出来,被看不清路的他撞了一下,停下脚步,问:“你拿着什么呢?”
青阳放下藤篮,两眼亮晶晶的,笑道:“正好九娘你在这里,这是给你的!公子一开始准备过灯节的时候送给你的,后来发现那个高粱秸不结实,让老把式拿去修了……”
“什么东西?”
谢蝉漫不经心地问。
青阳打开藤篮。
谢蝉看过去,目光蓦地凝住了。
“是一盏灯,公子亲手做的!”
青阳抓起一根打磨得很光滑的竹杆,提起一盏黄色的灯笼,递给谢蝉,“公子年前跟着老把式学了些手艺活儿,他一回房就打开图纸,拿着高粱秸秆做这个,要不是京师那边来信催他进京,灯节的时候能做好的,可惜没赶上。”
谢蝉神情呆呆的,一语不发,双眸一点一点睁大,直直地看着那盏灯,整个人僵住了,眼眶火烧一般发烫,泪意盈满。
青阳头一次看到她这么失态,吓一跳,“九娘,你怎么了?”
谢蝉接过灯笼,指节颤抖,掉头快步走进屋中。
青阳满头雾水,慌忙跟在后面。
谢蝉扑到书架前翻找,从匣子里翻出一支蜡烛,切成小段,放进灯笼里,把灯笼挂在架子上,点燃蜡烛。
烛火燃烧,热气往上涌,灯笼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不一会儿,灯笼内的剪纸开始随着木轴转动,灯影映在灯罩上,再经烛火映照,那斑斓绚丽的光点宛如盛夏的夜空倾倒,又如漫天的流萤,整间屋子繁星点点,处处辉光。
青阳瞪大了眼睛,他们站在灯前,身上也落满旋转的灯影,就好像置身在夏夜的田野间,茫茫寂夜,萤虫漂浮,微光耀耀,随手一捞就是一点荧光。
“真好看!”青阳赞道,“九娘,你怎么知道这灯笼要这么看?公子告诉你的?”
谢蝉望着灯笼,旋转的星光落进她眸中。
果然如此。
去年,谢嘉琅总是对她避而不见。他天天和老把式们一起探讨改进水车的事,回到院子里也是直接钻入房中,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她有时候站在书房门口往里张望,看到他在做什么木工。
他给她做了一盏灯。
这盏灯,和她记忆深处中的一盏灯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灯送到她面前,宫女都讥笑,说谢大人穷,送的灯也上不得台面,她多看了几眼,女官阿藤把灯拿到跟前细看,面露惊讶,笑着说:“娘娘,这灯不是寻常的灯,很有讲究。”
阿藤会做很多新奇的吃食,懂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拿着灯摆弄了一会儿,让人点上蜡烛,顿时,殿中星光流转。
谢蝉很喜欢那盏灯,让阿藤去问谢嘉琅,灯从哪里来的。
谢嘉琅说,灯是他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胡商那里买的,不值钱。
他撒谎。
胡商卖的灯,怎么可能和他亲手做的灯这么像?阿藤说过,这种精巧的设计很罕见。
顷刻间,巨大的悲恸和酸楚如奔涌呼啸的潮水,铺天盖地,将渺小的谢蝉彻底淹没。
她浑身发抖,似在水中沉浮。
不必问谢嘉琅了,她的猜测已经得到证实。
很多事情霎时豁然开朗。
谢蝉垂下眼睫,泪落纷纷。
谢嘉琅啊……
*
谢蝉无声泪流。
片刻后,她擦干眼泪,抬起脸,双眸里燃烧着灼灼的光,亮若星辰。
她回府吩咐随从套车,准备行囊。
谢六爷闻讯赶来,张嘴,还没说什么,谢蝉朝他一笑。
“阿爹,我不想等下去了,这就去京师找谢嘉琅。”
谢六爷惊呆了,注视她良久,叹口气,胖脸上扬起笑:“团团,阿爹是死过一次的人,自那以后,阿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一世,想要什么就大胆地去争取,不要给自己留一丝遗憾,阿爹支持你。”
谢蝉抱了抱父亲,戴上皮帽,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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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更。
下一章大概率是写前世。
构思文的时候是前世今生穿插写,前世回忆到每个人的结局,今生他们弥补遗憾,获得温馨的新生,他们俩会携手走下去。
抱歉,不会有李恒强夺的情节,个人觉得他没有资格打扰谢蝉现在的生活,他会回忆起前世决裂。
🔑第91章寿礼:寿礼
前世。
暮色四合,钟声回荡,艳丽的云霞在西边天穹滚动翻涌,一缕金光从窗棂照入值房内,映在书案上厚厚的一叠文书上,上好的金粟纸,光洁平滑,字迹书写其上,泛着黝黑莹亮的光泽。
“大人,酉时了,您该动身了。”太监蹑手蹑脚入内,小声提醒了一句。
谢嘉琅端坐案前,手握青笔,仍旧专心致志地书写。
他不苟言笑,作风庄重,太监不敢再催,默默退了出去。
晚霞渐渐被夜色吞没,太监再次入殿,声音大了些:“大人,园子那边要开始奏乐了。”
今天宫中举行大宴,宴席设在园子里的沉香亭,奏乐过后,帝后就要移驾入席了。
谢嘉琅这才停笔,环视一圈,值房内空空荡荡,只剩下他和两个伺候笔墨的太监,其他官员早已经赴宴去了。他起身步出值房,外面光线昏暗,太监正领着小太监点亮各处的灯盏。
他姗姗来迟,赶在礼乐奏响前赶到园内,同僚们知道他不喜欢宴会应酬,见怪不怪。
礼乐声中,帝后移驾,山呼声不绝于耳。帝后落座,礼乐毕,百官行礼,皇帝示意,官员们按官阶入席。
皇帝在开宴前赐下封赏,以张鸿为首的年轻官员大出风头,恭贺之声此起彼伏,左相右相也一脸和颜悦色,歌舞声起,席上山珍海味琳琅满目,觥筹交错,气氛祥和。
谢嘉琅眉眼低垂,默默动着筷子。
眼前人影晃动,张鸿手执酒壶,在酒宴上转了大半圈,慢慢来到谢嘉琅这边的席位上,和众人笑谈祝酒,轮到谢嘉琅的席位时,张鸿春风得意,知道他不饮酒,没有强求,只和他碰了碰杯。
周围的人都满脸笑意地祝贺奉承张鸿,唯有谢嘉琅一言不发。
眼下张鸿简在帝心,为皇帝左膀右臂,锐意进取,锋芒毕露,人人都知道张鸿所言所行,代表着皇帝李恒的意志,姚相也要让张鸿几分。朝中年轻官员十分振奋,觉得可以摆脱掣肘大展拳脚,可是谢嘉琅认为朝中局势不像张鸿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他整理各地奏折,从一团繁杂中敏锐地感觉到张鸿的政敌只是暂时蛰伏,他们在等待时机。
烛火熊熊,太监总管长吉来到谢嘉琅席位前,笑着道皇帝传唤。
谢嘉琅起身,帝后的席位设在屏风后,和官员的席位隔了很远的距离,他随长吉入内,垂眸行礼。
李恒要他走近些。
谢嘉琅走上前,余光不可避免地扫过正席。
皇后的席位空着。
第一轮敬酒后,皇后便离席了,以免在场官员拘谨。
席间哄笑声不断,人声杂乱,李恒站起身,示意太监不要惊动旁人,往湖畔走去。
长吉和亲卫连忙跟上去。
湖边栽种了茂密的桂树,转过亭子,宴席的喧嚣声一下子远去,静谧中,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夜色深沉,李恒在湖边走了一会儿,脸上酒意散去,问起奏折的事。
谢嘉琅挑重要的说了。
李恒听着,微微颔首。
长吉紧跟在一旁,看他们谈完正事,立刻上前,适时地笑着提醒李恒:“皇上,过些天就是皇后生辰了。”
谢嘉琅没有作声。
李恒记得这事,要谢嘉琅草拟一篇庆贺皇后芳辰的颂文。
谢嘉琅拱手道:“臣不擅颂文,礼部吴侍郎、叶侍郎等文采皆远胜于臣。”
他拒绝得毫不迟疑,长吉愣了一下,不停朝他使眼色,他没有改口。
李恒也有些诧异,想了想,礼部确实更适合,摆摆手,要太监去传召礼部侍郎。
谢嘉琅告退。
长吉的干儿子送他还席,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大人,这么好的差事,您怎么往外推呢?”
谢嘉琅不语。
还是避开的好。
干儿子有意替长吉笼络他,小声劝告:“大人,现在宫里都知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和好如初了,皇上要给皇后过生日呢,寿宴都定了,我们总管说,不能得罪椒房殿……”
小太监煞有介事地传授机密,谢嘉琅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他时常入宫当值,勤政殿的太监消息灵通,他不必费心打听就知道宫中的形势,帝后和好的消息已经传遍六宫,他早就知道。
朝臣议论此事,感慨帝后毕竟是共患难的少年夫妻,这两年都说要废后,闹得朝野动荡,现在帝后和好,只要皇后生下嫡子,风波应该就能平息了。
帝后是国主,是夫妻。
皇后十四岁嫁给皇帝,和皇帝经历风风雨雨。
而他,只是一个臣子。
天气已经凉下来,夜风拂过湖面,吹到身上,一阵寒意。
谢嘉琅突然停下脚步,小太监狐疑地回头看他,他面色如常,摇摇头,“不必还席了。”
小太监愣住了。
谢嘉琅踉跄了一下,像是站不稳。
小太监明白过来,慌忙放下灯笼,上前搀扶谢嘉琅,低声问:“大人是不是犯病了?”
谢嘉琅嗯一声,取出随身携带的香药囊,倒出两颗药咽了下去。
小太监叫住一个路过的太监,让他去长吉那里报信,回到谢嘉琅身边,担忧地问:“大人,要小的去叫人过来帮忙吗?”他是长吉的心腹,知道谢嘉琅患病的事,谢嘉琅曾在当值时发作过几次,有一次长吉还悄悄请了太医,太医说谢嘉琅的病不会危及性命,但是也不好根治,只能以药物缓解。
“不用了。”
谢嘉琅摇头。
小太监只能扶着他往通往值房方向的宫门走,他最近都宿在值房。绕过沉香亭,避开人多的长廊,走到北岸边时,小太监抬头看谢嘉琅。
夜色下,谢嘉琅的脸都泛青了。
小太监吓了一跳,左顾右盼一番,扶着谢嘉琅在角落里坐下,道:“大人,您坐下歇一会儿再走吧。”
谢嘉琅确实走不动了,靠坐在墙根上,垂眸休息。
他刚吃了药,药劲上来,神思恍惚,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朦胧间感觉到不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浑身麻木,无法动弹,一身的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嘉琅意识清醒了点,睁开眼睛。
夜色更深了,小太监不知踪影,夜风吹拂,他浑身冰冷。
沉香亭那边的宴会似乎还没有散,风中隐隐有丝竹乐声。
乐声飘远后,另一道声音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清亮,悦耳,苍凉,带着风露清愁,在幽静的寂夜里流淌徘徊,余音袅袅。
谢嘉琅听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蝉的鸣叫声。
一只孤独的秋蝉。
谢嘉琅对蝉鸣声并不陌生,无数个在灯下刻苦读书的深夜,窗外蝉鸣和蛙声如海浪,尤其是闷热的盛暑,蝉鸣尤其聒噪。
此刻,谢嘉琅听着那一道悠扬的蝉鸣,不知怎么,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他知道了她的闺名,于是在这寒凉的深夜里,听见蝉鸣时,心底不受控制地皱起微微的涟漪。
一样的蝉鸣声,感觉却不同了。
目光可以克制,念头可以深埋,然而这一刹那柔软的心绪完全情不自禁,等他察觉时,已经发生了。
忽地,眼前掠过一点幽光。
接着又是一点,淡淡的黄绿色,在空中飘动。
是萤虫。
“娘娘,你看,越来越多了,这边的萤虫果然比别的地方多一点,也清净。”
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是女子欢快的说话声。
另一道声音响起:“这里临水,湿气重,湖边的树栽得密,萤虫自然多些。”
谢嘉琅发了一会儿愣,猛地清醒过来,昏睡中听到的说话声不是梦,他挣扎着想起身离开,可手脚依然僵硬麻木。
说话声越来越近,他一头的冷汗,费了半天力气,手都没抬起来。
脚步声朝他过来了。
他只能垂下眸子。
“娘娘,小心台阶。”
脚步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两道身影在石阶前停了一会儿,拾级而上,一人提着一盏灯笼,搀扶着另一人,走得小心翼翼。
灯笼发出的微光在谢嘉琅眼前晃了一下,他坐的地方跟前刚好是一丛花,挡住了他的身影,提着灯笼的人没看到他。
而另一个人,眼疾才治好,即使是白天,可能也不会注意到他。
她的声音刚响起,他就听出来了。
是皇后。
*
谢蝉在女官阿藤的搀扶下爬上石阶,走进亭子。
亭子四周的树丛里点点萤虫飞舞,远处湖面上也有一些萤虫,闪动的荧光倒映在湖水中,像一颗颗闪烁的星。
阿藤吹灭灯笼里的烛火,亭子里暗下来,四周飞舞的幽光仿佛更亮了。
她扶着谢蝉在栏杆前坐下,“这里还是比不上南边萤虫多。”
“是啊。”谢蝉点头,“我记得小的时候,夏天夜里,房前屋后到处都是萤虫,直到秋天也有很多。”
女官问:“娘娘很小就进京了,还记得家乡?”
谢蝉笑了笑,“记得……我住在庄子里,没有人管束我,每天玩耍,夜里我不肯回房睡,婆子只好在院子里支起床帐,我坐在床帐里,看萤虫在外面飞。”
她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脸上神情却惆怅。
女官问:“娘娘喜欢看萤虫,是因为想念家乡吗?”
谢蝉沉默了一会儿,道:“庄子里的人都说,我出生的那天晚上,屋外有很多萤虫,蝉一直在叫……所以小时候看到萤虫,我就知道自己的生日快到了。”
女官恍然大悟:“所以娘娘喜欢看萤虫。”
谢蝉淡淡一笑。
她寄人篱下,不敢要求什么,没有人给她过生日,但是几乎每年生辰,窗外都有萤虫飞舞,少时的她看着漫天的荧光,安慰自己,这些萤虫就是她的生日礼物。
谢蝉出了会神,问女官:“阿藤,你记得自己的家乡吗?”
女官沉默很久,摇头:“娘娘,我离家乡太远了。”
“过些天是我的寿宴,我会向皇上提出请求,放一批人出宫,阿藤,到时候你和她们一起出宫吧。”
女官呆了一呆,眼圈微红,苦笑着摇头:“娘娘,我回不去了,宫外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想留在您身边,您别赶我走。”
她说得认真,谢蝉便罢了,“等你想出宫的那天,不用顾忌什么,直接来回我。”
“谢娘娘。”女官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这些天大家都在准备给娘娘贺寿,娘娘想要什么寿礼?”
“我不缺什么。”
女官指指湖面上飞舞的萤虫,“娘娘,天气转凉,萤虫越来越少,过几天就看不到了,不如我多叫几个人捉一些萤虫,收在纱袋里做成灯,挂在殿里吧,这样您就不用来园子看萤虫了。”
谢蝉摇头:“不必了,别惊动人……也不用费心去捉萤虫,让它自自在在的吧。”
她想起幼时的一件事,笑了一下。
女官看她笑了,连忙追问:“娘娘想起什么了?”
谢蝉手撑着下巴,轻声说:“我被带回谢家的那几年,很想念家乡,那年我的生日快到了……我做了纱袋,让婆子丫鬟帮忙捉了很多萤虫,养在纱袋里,挂在床前……第二天,我好奇打开纱袋,发现萤虫死了一半。”
她很愧疚。
“那时候我就想,萤虫好端端的,我喜欢它,好好观赏它就好了,何必非要把它捉来,害死它呢?”
那时候谢蝉还小,愧疚之后,很快忘了那些萤虫。
现在,谢蝉忽然发觉,自己就像那些萤虫,失去自由,被禁锢在牢笼中。
夜风袭来,她穿着斗篷,还是打了个冷颤。
*
湖畔很安静,那道蝉鸣声早就停了。
灯笼的微光照在石阶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女官扶着皇后走下来。
脚步声远去很久后,又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找到谢嘉琅,看他在角落里昏睡,长舒一口气,走上前摇醒他:“大人?”
谢嘉琅睁开眼睛。
小太监打开一件斗篷给他披上,扶他起身,感觉他浑身冰冷,笑着为自己开脱:“小的怕您着凉,想去给您拿件斗篷来,被椒房殿的人拦下了,皇后娘娘要游园,不许人打扰,我等了半天他们才放行。”
谢嘉琅没说话,到了宫门前,递上腰牌,仍旧回值房,随从连忙去煎药。
第二天是休沐日,谢嘉琅还是和平时一样早起,洗漱过后吃了药,接着批阅值房那一叠又一叠的文书。
皇后的寿宴快到了,皇上发了话,朝堂上下都在准备寿礼。
谢嘉琅的属下了解他的脾性,特意为他备了一份礼物,以他的名义送上去,他得知后,立刻派人去拦下。
属下们哭笑不得,围成一团作揖央求:“大人,您就当是凑份子吧,咱们人人都送,就缺您一个,我们的礼也送不出去啊……”
谢嘉琅沉默了一会儿,道:“不必你们为我破费。”
属下听他的意思是要自己送,暗暗腹诽,皇后身份贵重,他这么廉洁,送的礼肯定拿不出手,不过只要他肯送,一切万事大吉。
谢嘉琅说要送寿礼,却迟迟没有动静,属下暗自着急,怀疑他是不是打算到时候随便买点东西敷衍过去。
到了寿宴前一天,谢嘉琅才把礼物送上去。
宫中太监检查后送去椒房殿,一脸不屑地对旁人笑道:“果然是个清官。”
皇后的寿宴办得很热闹,谢嘉琅那天依旧在批阅整理文书。
宴会后,入宫朝贺的命妇归家,都道皇帝和皇后是真的和好了,皇上赏赐的礼物多不胜数。
大臣面对姚相爷时不如以往那么热络了。
谢嘉琅不太理会朝中的暗流涌动,深居简出,独来独往。
这天,太监来报,椒房殿的女官在殿外等他。
谢嘉琅手里的笔颤了一下,起身,随太监走出值房。
女官等在廊下,朝他行礼,含笑问起那盏灯。
他送了皇后一盏平平无奇的灯。
女官说,皇后很喜欢。
“那盏灯一直挂在殿里,前天宫女洒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那盏灯,摔坏了,我试着修理,没有修好……不知大人的灯是从哪里买的?还是他人所赠?还能再买到一盏吗?能找到制灯人也行。”
谢嘉琅知道,女官是皇后身边近人,她亲自来问,说明皇后确实很喜欢那盏灯。
送出的礼物被人珍视喜欢,他应该感到高兴。
可是那一丝喜悦只是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不该高兴。
于是,他淡淡地道,灯是从一个路过的游商手里买的,不知来历,找不到制灯人。
女官很失望地走了。
谢嘉琅平静地转身回值房。
🔑第92章松枝:前世
女官没有再找谢嘉琅问询灯的事。
一盏灯罢了,宫中的奇巧之物多不胜数。
草木摇落,霜浓露重,夜里再看不见流萤了。
谢嘉琅和大理寺复核地方上报的案卷时,发现由于部分律文界限模糊或者量刑不清,导致好几桩案子的判罚过重或过轻,地方官员对律文的理解不一样,不同地方判罚的标准不一致。
他奏请加以完善。
李恒采纳他的建议,命他和朝中一批精通律法的官员注释大晋律文,对其逐条逐句解释阐述,每一条加上实例,拟定成文,由朝廷颁行,以确保各地官员能正确理解各项律法条文,避免曲解。
他埋头修订整理文疏,不再常侍皇帝左右,也就不用入宫轮值,连进宫的腰牌也交回了。
同僚替他可惜,近臣可当面进谏,参与国是,掌握朝中机密,他为了撰书放弃这样的要职,等修订好律文,皇帝未必还记得他。
一个月后,同僚又改了口风,感慨谢嘉琅运气好,正好躲过了风波,也有人猜测他消息灵通,上疏修法就是为了避开风波。
谢嘉琅去勤政殿回禀注释律文的进度,在宫门口遇到张鸿。
不同于平时的意气风发,张鸿面色沉重,神情焦虑。
据说张家事发,这些天弹劾张家的奏折像雪片一样堆满御案。起初李恒一概压了下来,后来各地都上奏附议,群情激奋,局势渐渐不受控制。
和张鸿政见相对的那帮人等待的时机来了。
朝中风雨欲来,京中气氛诡谲,各方暗暗角力。
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朝廷仍然按规矩举行冬日大朝会。
典礼上,张鸿出现时,殿中窃窃私语,有人故意大声嘲讽,指桑骂槐,礼部官员战战兢兢,拉开嘟囔的官员,生怕闹起来。
仪式后官员入席,谢嘉琅落座。
角落里,太监卷起帘子,一个穿男袍的女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手托银壶的太监。
是椒房殿的女官。
席间的说话声安静了一会儿,女官常至前殿为皇后传达旨意,颁布赏赐,她代表皇后的好恶。
女官朝谢嘉琅的方向走来。
一道道好奇探究的目光落在谢嘉琅身上。
谢嘉琅看着眼前的一盘糕点,没有抬眸。
女官的袍摆从他眼前拂过,在他席位旁边停了下来。
周围的人恍然大悟,迅速收回视线,望向张鸿,他就坐在谢嘉琅身边,女官是来找他的。
女官含笑和张鸿说了几句家常,示意太监为他倒酒,道是皇后所赐,今天皇后接见百官命妇,也设了酒宴。
张鸿行礼谢恩。
女官领着太监回去。
张鸿还席,脸色缓和了些。
席间的气氛也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
宴散后,谢嘉琅的同僚悄悄道:“皇后要保张鸿,不管这次张家能不能脱罪,张鸿不会出事。”
这两年皇后的地位岌岌可危,朝臣一度以为她会被废,不过现在看来皇上似乎也不想让姚家太得意,皇后这时候出面维护张鸿,众人都认为她应该是为了讨好皇上,以稳固地位。
谢嘉琅听着身边同僚的小声议论,踏出宫门。
“大人留步。”
两个太监在街角拦住谢嘉琅。
他勒马停下,不远处一辆马车朝他驶过来,车帘掀开,公主李蕴笑着探出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
谢嘉琅拨马转了个方向。
李蕴翻了个白眼,示意侍从跟上他,没好气地道:“谢大人放心,这青天白日,人来人往的,我不能吃了你。”
谢嘉琅握着缰绳,没有羞恼,也没有愤怒,只是面无表情,不予理会。高高的眉骨,刻薄寡情的凶相。
他要是恼了,李蕴倒觉得好了,他恼,说明他有反应,只要她持之以恒,总能找到对付他的办法,他越平静,她越觉得无力。
这人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不过他要是不这么固执,就不是谢嘉琅了。
李蕴生了会气,想起谢蝉劝她的话,平静下来,笑了笑,道:“谢大人,我挑选驸马都快挑花眼了,以后不会纠缠你……”
谢嘉琅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李蕴瞪他一眼,“谢大人,我在皇后面前立过誓,皇后是我阿嫂,她训诫我,叫我别为难谢大人,我最敬重她,既然答应她就不会反悔。”
她潇洒地朝谢嘉琅挥挥手,离开了。
此后,李蕴果然没再纠缠谢嘉琅。
同僚暗暗诧异:“只有皇后娘娘才能劝住公主,听说公主一开始不肯死心,提了不少条件,皇后都答应了,所以公主没有闹下去……皇后竟然会为我们谢大人说话。”
“皇后那是怕公主闹得太过,得罪谢大人,谢大人一怒之下弹劾公主。”
众人都笑了。
说者无心。
谢嘉琅听见,却如警钟鸣响。
皇后对他,有对恩人的感激,还有对臣子的赏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皇后问心无愧。
可他不是。
他尽力克制,没有非分之想,没有做出逾矩之事,然而那盏灯,是他亲手所做。
若不是知道皇后思乡,知道第二天她就因为深夜游园患了风寒……他不会扎那盏灯,不会在一个个静夜里费那么多心思,就着微弱的烛火在纸上绘出那些繁复的图案,让她可以随时随地在温暖的殿中欣赏夏夜的万点流萤。
更不会在女官阿藤向他走过来时,以为张鸿的那杯酒是赐给他的。
渴求抑制不住。
*
历朝历代都有对律文的注释,谢嘉琅他们只需要在前人的基础上加以修改补充,用实例来说明有疑义的地方,进展很快。
不觉就到了年底,万家灯火,四海笙歌。
除夕夜,谢嘉琅仍然在伏案整理文疏。
新年后的大朝会上,长吉暗示他,等修撰好书稿,朝廷必有赏赐,提醒他早做打算,多走动走动,说不定能获得推举。
很快到了灯节,皇帝和宫中妃嫔至崇德楼赏灯,和百姓同乐。
高楼之上,御座彩楼灯火辉煌,台下,观灯的百姓穿着最华丽的新衣,人山人海,整条御街挤得水泄不通。
处处欢声笑语。
帝后一同登上高楼,火树银花,玉壶光转,数万盏灯火的璀璨辉映之下,皇帝穿玄色常服,皇后穿青色礼服,帝后并立,恍如一对璧人。
百姓山呼万岁。
谢嘉琅站在楼下,和身边同僚一起,朝御座上的帝后行臣子礼。
仪式后,帝后回后殿,百姓散开赏灯。
崇德楼外设了灯楼,不当值的年轻官员结伴过去比赛解灯谜。
谢嘉琅留在崇德楼下。
到处都是灼灼耀眼的灯火,嘈杂的人声,直到宫女大叫走水了,众人才惊觉灯楼忽然烧着了。
亲卫立刻驱散人群,请李恒和后妃移驾,各处值守的官员匆匆赶去前殿,禁卫军领着太监救火……忙乱中,谢嘉琅发现谢蝉不在李恒身边。
有太监冲过来禀报说皇后回宫去了。
谢嘉琅观察火势,眉头紧皱。
通往后殿的长廊烧着了,焦黑的木头轰然倒塌,太监不敢过去,正在想办法扑火。
到处浓烟滚滚。
他要一个太监去前面叫人,脱下官袍,提起一桶水浇在身上,抓起炭灰抹一把脸,要在太监的惊呼声中朝着熊熊火光扑过去,越过燃烧的长廊。
衣袍和发丝发出滋滋燃烧的声音,皮肉烤得滚烫,火光将他淹没。
太监分头去找谢蝉了,谢嘉琅不能确定她一定就在后殿,但是现在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去犹豫。
他冲进后殿,用肩膀撞开燃烧的门,看到被浓烟呛得失去意识的谢蝉。他抱起她,带着她离开火场,燃烧的灯架朝他们压下来,他抬起胳膊,挡住她苍白的脸。
长廊的火还没扑灭,院内人头攒动,有人说看到皇后回了后殿,各处人马找了过来,太监叫的人也赶到了。
看到浓烟里人影晃动,确认后殿有人,众人更加卖力地提水,终于浇灭长廊的火,所有人扑了上来。
谢嘉琅放下谢蝉,悄然离开。
她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而他,必须趁着混乱离去。
被人发现,必定会招来非议。
场面太混乱,没有人注意到谢嘉琅,他强忍痛苦避开人群,掀开胳膊上烧黑的袖子,他被燃烧的灯架砸伤了。
李恒派人彻查起火的原因,查来查去并无可疑之处,是小太监打盹不小心点着了灯楼的装饰。他惩治了一批官员。
皇后并无大碍,不过还是有些烧伤,李恒命太医细心诊治,下了朝就去椒房殿探望。
官员散朝,聚在宫门前讨论,说帝后这次是真的和好了,应该不会再提废后之事,又说起灯楼的大火,忽然听到噗通一声。
谢嘉琅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众人目瞪口呆,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窃笑声:一丝不苟的谢嘉琅居然当众出丑了,谁能忍住不笑?
就连因为张家的事整天阴沉着脸的张鸿都笑得直不起身,问谢嘉琅要不要换一匹马。
谢嘉琅没作声。
很快,大家都知道他摔伤胳膊了。
他伤了胳膊,还是坚持修撰律文注释。
灯节后,天气不但没有转暖,还下了几场大雪,压塌了不少房屋,百姓流离失所。这时,又有折子送到京师,解州那边闹了饥荒,请求朝廷赈灾。
李恒大为头疼,问谢嘉琅派谁去解州合适。
谢嘉琅不假思索:“臣愿前往。”
律文注释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他不用时刻盯着,交给其他人补充就可以,而且离开京师后他也可以继续用书信的方式参与其中。
李恒准了。
谢嘉琅去解州,至少也要一两年才能回京师,假如李恒有其他指派,说不定要更久,三年五载都有可能。
消息传出,同僚都来送别。
谢嘉琅处理好手头的公务,回家收拾行囊。
临行前,宫中传来旨意,皇帝召见他。
他入宫觐见,李恒把几封解州的折子交给他,交待了赈灾的事。
长吉送谢嘉琅出去,同他拜别。
大雪纷飞,谢嘉琅踏出勤政殿。
“谢大人。”
漫天雪花,椒房殿女官站在廊下,朝他致意。
谢嘉琅的心跳忽然变慢了。
阿藤走上前,道:“谢大人,皇后娘娘听说大人就要离京了,一时感怀,等在这里,为大人送行。”
太监掀开帘子,宫女撑起伞,一角明艳的裙角从朱红门槛后拂了出来。
谢嘉琅垂眸。
洁白的积雪中,艳丽的裙角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阶前,离谢嘉琅五六步远的地方。
雪花扑簌扑簌掉落。
谢嘉琅注视着雪地里的裙裾,拱手道:“天气寒冷,皇后娘娘请回吧。”
太监宫女不由皱眉,觉得他不识抬举。
谢蝉微微一笑:“大人不是拘于俗礼之人,天寒地冻,我也不敢多耽搁大人的行程……”
她眼神示意女官,女官走到道旁的松树前,撇下一截松枝,送到谢嘉琅面前。
谢蝉含笑道:“雪中何以赠君别,惟有青青松树枝。我为大人送行,别无所赠,大人品行如松,我便效仿先人,以松枝相赠,大人此去,还望珍重。”
谢嘉琅始终低着头,接过松枝,道:“谢娘娘。”
谢蝉看了他几眼,他立在雪中,身姿挺拔,眉眼低垂,肩头落满了雪。
她朝他笑笑,在宫女的簇拥中离开。
谢嘉琅望着裙裾离去,眼前只剩下一地雪白。
他闭目了片刻,转身。
老仆和随从驾车等在宫外,谢嘉琅走出宫门,坐进车厢里,取出松枝,手指慢慢攥紧。
马车离了京师,在官道上行驶。
城外人烟稀少,渐渐的,道旁越来越荒凉。
走了很久,车厢里传出一声吩咐,随从立刻扯紧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谢嘉琅走下马车。
他们正身处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举目四望都看不到村庄市镇,寒云凝结,阴沉地笼罩着大地,千山万岭,白雪皑皑。
谢嘉琅伫立在风中,回望京师的方向,只能看到漂浮涌动的雪云。
他低头凝望掌心的松枝,乱卷的雪花刮过来,附在他的眼睫上。
片刻后,他俯身,将松枝埋入雪中。
注定不见天日的念头,就该深深埋藏,一如他做的灯,一如这截松枝。
皇后毫不知情,而他是清醒的,他明白自己其实已经逾矩了,再这么下去,一旦松懈,可能会引起怀疑,害了她。
谢嘉琅一直记得萧仲平的案子,他亲自审问,亲笔写下的案卷。
现在,他得离开京师。
积雪彻底掩住松枝,再看不到一点绿意。
谢嘉琅起身,登上马车,僵冷的手指翻开一本解州的地方志。
马车朝着远方驶去,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此时,谢嘉琅没有想到,这次离别,竟是永诀。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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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摇落。诗。
雪中何以赠君别,惟有青青松树枝。唐诗。
🔑第93章舅舅:舅舅
京师。
年前的积雪刚刚化尽,又下了场春雪,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一队人马经过石桥,往城门行去,御河已经开始化冻,哒哒的马蹄声里,可以听见薄冰下潺潺的流水声。
谢嘉琅刚入城,第二天一大早,礼部两个跑腿的主事登门造访。
此时京师的客栈已经住满各地的士子,在焦急地等待省试的结果。
去年秋天,一些大臣为殿试是否形成定制争吵不休,他们批评殿试,建议精简考试流程,看似义正辞严,为各地士子鸣不平,觉得省试后再举行殿试多此一举,其实是不满皇帝利用殿试将进士冠以“天子门生”的名头,从大臣手中夺走取士的权力。
附议的大臣不少,还有人以长公主掀起的风波借题发挥。
皇帝自然不愿取士大权旁落,干脆下旨,今年的省试殿试提前,同时以此为定例,确立考试的三级制度,命各地严格执行,这样也可以达到精简流程、减轻地方压力的目的,大臣措手不及。
在这场是否应该废除殿试的论战中,谢嘉琅的名字多次被人提起,礼部上下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主持考试的礼部大臣唯恐今年再出差错,此前几次去信催促谢嘉琅动身,现在得知他进京,立刻派人为他办理文书和号牌,还叮嘱他近些时不得离京。
礼部主事刚离去,门口蹄声响起,太监过来传话,皇帝召见。
谢嘉琅随太监入宫。
宫中烧着地龙,窗外鹅毛大雪纷飞,暖阁内温暖如春,皇帝一身常服,倚在榻上看奏折,听见太监通报,抬头看谢嘉琅,神色温和。
他正在看平州城那边的折子。
皇帝破格提拔的年轻官员不止谢嘉琅一个人。
去年底,皇帝派心腹太监去各地巡查,要他们详细禀报那些官员在各地的为官举措。
太监陆续送回密报,他都看了。
谢嘉琅的表现不是最突出的那一个,不过他是最稳当的。
这批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都得到皇帝的勉励,深知机会难得,迫不及待要做出亮眼的政绩以展现他们的能力和忠心,加上毕竟年轻气盛,急于立功,手段激烈,有些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毒辣,功劳是有了,却没有下大力气去治理地方民生——这差事吃力不讨好,而且短时间内看不出政绩。
有些官员一心挣功劳,不顾当地民情,有些官员倒是真心为百姓办事,但能力不足,眼看着已经被地方官吏架空,还有些官员过于长袖善舞,竟然和当地世族联了姻,通过地方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顺利治理地方。
皇帝看完折子,已经定下对每个人接下来的安排。到谢嘉琅时,皇帝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该继续让他在地方历练,还是让他直入馆阁,或是让他为谏官。
侍立的太监递上热茶,皇帝喝口茶,问谢嘉琅平州城的情形。
谢嘉琅对答从容,他进京的路上还在处理公务,正事没有落下。
皇帝看他言谈稳重,微微颔首,心道,还是得放他回平州城,他没有家族支持,需要多历练历练,以后再破格重用才能名正言顺。
半个时辰后,谢嘉琅告退。
太监悄悄看皇帝神色,送谢嘉琅出宫,态度很殷勤。
出了内宫门,走过夹道,等候禁卫军检查腰牌的人排了长长的队伍,谢嘉琅走了过去。
空气里暗香浮动,墙角数枝梅花凌雪绽放。
朱墙碧瓦,红梅覆雪。
谢嘉琅看着雪中的花枝,想起远在平州城的谢蝉。
她要是看到这几枝雅致的红梅,一定会画下来,留作花样的底稿。
报平安的信已经托人送了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回平州城。
他想得出神,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有认识的人走过来和他打招呼,嘘寒问暖,想问出皇帝和他谈了什么。
两人说话间,前方传来一片说笑声、呼喝声、马蹄声,两个太监快步从门后转过来,朝等着出宫的队伍做手势。
旁边的太监连忙提醒谢嘉琅:“贵人们往这边来了。”
众人纷纷后退,一起避到夹墙下。
蹄声越来越近,一支衣着华贵的队伍在禁卫的簇拥下疾驰而过,风中留下一串远去的笑声和飞溅的碎雪。
“那是几位皇子,他们都背着箭囊,一定是刚从城郊打猎回来。”
队伍里的人道,有人借机显摆自己和某位皇子很熟,常被邀请一起去打猎,和谢嘉琅说话的人凑了过去。
禁卫挨个检查腰牌,谢嘉琅继续往宫外走,刚走出几步,前面又是一阵马蹄声。
能在夹道骑马的都是身份贵重之人。
队伍再次后退。
这一次,马蹄声不像刚才那样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只有一道马蹄声慢吞吞地、咯吱咯吱地响着,四周宫墙高大肃穆,这道慢吞吞的蹄声回荡在夹道里,毫无气势。
在静默中,一匹马缓缓地走过去了,骑在马背上的男子也是一身皇子装束,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不过神情冷峻阴郁。
在场的太监、禁卫和官员都尴尬地挪开视线,不去看这位皇子。
等男子的身影被风雪吞噬,嗡的一下,人群里响起一片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是八皇子……”
“……不是说腿废了吗?”
“是废了,所以八皇子去哪里都骑马……”
“以前八皇子骑术精湛,总是在最前面,现在只能跟在最后……”
吕鹏在宫门外等着谢嘉琅,雪一直在下,他头戴毡笠,帽檐压得低低的,看谢嘉琅出来了,解下系在拴马石上的缰绳。
谢嘉琅翻身上马,吕鹏交给他几张帖子:“各府送过来的,有邀大人去喝茶的,有请大人作诗的,还有赏雪的……天色还早,要不要去逛逛集市?”
假如要赴宴,不能空手去,得买点礼物,礼部催得急,他们快马加鞭赴京,没带土产。
吕鹏觉得自己比谢嘉琅更懂人情世故,打量他几眼,摇摇头,嫌弃道:“至少你得买身新衣裳吧,总不能穿着官服去赴宴。”
“不用了,回客栈。”
谢嘉琅不准备赴宴,能推的就推。回到客栈,他问吕鹏:“下午你在宫门外,皇子们回宫,你有没有看到认识的人?”
他很少问这些事,吕鹏立刻警觉起来,“你怀疑哪位皇子?”
谢嘉琅摇头,“我只是问问。”
吕鹏回想了一下,“没有。”
谢嘉琅没有再问其他,换下官服,坐在窗前看书。
谢蝉曾提醒他避开四皇子和八皇子,尤其是提到八皇子时,她眉宇间满是忧愁之色。
对谢嘉琅来说,更应该提防的是四皇子。
他官职虽然低微,但是皇帝的器重之意不言而喻,有人试探过他,暗示四皇子对他的欣赏之意,虽然眼下没有要招揽他的意思,不过等他获得升迁,只怕难以清净。四皇子未必知道他,需要他表明态度的会是他的上官。
至于八皇子,才恢复爵位,昔日依附他的人除了张鸿之外,早已经和他划清界限。
谢嘉琅无意攀附任何一位皇子,将来可能会得罪三皇子、四皇子这些人,应该不会和八皇子有什么冲突。
谢蝉提醒他时神情很郑重,她对京中局势很了解,不是无的放矢,而且提起八皇子的口气就好像见过本人一样。
谢嘉琅想起夹道里遇见的八皇子。
他离得远,在看宫墙下的梅花,没有注意八皇子经过,只看到一个背影。
*
众皇子今天奉命去郊外祭祀,顺便练练骑射,回宫后去勤政殿回话,李恒也在其中。
皇帝淡淡问了几句,就让他们都散了。
皇子们告退出来,瞥几眼一瘸一拐同行的李恒,没有出言讥讽,不过眼里都是嘲讽之意。
李恒默不作声,在一道道挑衅的注目中缓步离开。
回到居处时,他头上和双肩落满了雪。
太监迎上来为他掸雪,脱下他身上的外袍,发现他里面的衣裳滚满尘土雪泥,惊叫一声:“殿下摔……”
李恒瞥他一眼。
太监不禁哆嗦一下,把惊叫声咽了回去。八皇子和其他皇子一起出行,这一身泥一定是被其他皇子刁难了,八皇子要强,不喜欢伺候的人因为这些小事大惊小怪。
李恒换了身衣裳,道:“明天我可以出宫,要他们在老地方等我。”
第二天,李恒出宫,直奔香山寺,要僧人为故去的崔贵妃做一场法事。
木鱼声里,他在一个知客僧的引领下来到后院,走进一间看守严密的院子。
随从确认他身后没人跟着,方开门让他进屋。
屋里静悄悄的,悬着一道厚重的帘子,随着门合上,帘后响起咳嗽声。
李恒掀帘走进去,“国手神医开的药,还是没有好转?”
榻上的人一阵咳嗽,摆摆手,回道:“还是老样子……你来这里做什么?宫里出了什么事?”
“没事。”李恒坐下,“舅舅,姚家查得怎么样了?”
崔季鸣不悦地皱眉,“还在查,我和你说过,这事交给我来办,你不应该频繁来香山寺,会被人怀疑。”
“香山寺以前是姚家的地盘。”李恒目光沉静,“没有人——包括姚家也不会猜到舅舅藏在这里,而且我以前陪姚玉娘来过香山寺,现在我又为母妃做法事,常过来祭拜,没有人会起疑。”
崔季鸣看着李恒。
舅甥阔别,再见时,他全家惨死,自己一身的病痛,不知道能活多久,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崔家郎君,而李恒,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八皇子了,以前的李恒不会这么反驳他这个舅父。
历经数次刺杀,好不容易活着进京,他本来打算藏在人口最混杂的坊里,李恒却坚持让他来香山寺。
这个外甥似乎要脱出他的掌控。
崔季鸣沉默了一会儿,道:“等派去姚家的人回来,不管查出什么,我不会瞒着你。你才恢复爵位,现在要做的事是安分守己,姚家的事你不要插手。”
李恒摇头,“舅舅,姚家太反常,你查出什么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崔季鸣不答应,也不说不答应,低头咳嗽。
李恒看出他在责怪自己,不想和他起争执,要他好好休息,告辞离去,走之前把崔季鸣的随从叫过去,把他们之前从姚家查到的东西都带走了,他要细看。
等他离开,崔季鸣叫来随从:“等人从姚家回来,先来我这里禀报,不许去见八皇子。”
随从纳闷道:“公子,为什么要防着殿下?”
崔季鸣没有回答,合上眼睛。
崔家死的死,逃的逃,嫡支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而他病成这样,支持不了多久……他要为崔家报仇,需要一个听话的外甥。
🔑第94章舅甥:舅甥
李恒离开香山寺前,去莲位前上了一炷香。
莲位前设了盏长明灯,寺里的规矩,灯一旦点燃,不能熄灭。
他凝视着那一星摇曳的微弱灯火,仿佛看到宫门合上前崔贵妃那双笑中带泪的眼睛。
崔贵妃一生雍容富贵,爱体面,不想让儿子见到她的最后一眼是一张扭曲狰狞的脸,主动放弃了挣扎。
然而,他还是看到了。
一次在现实,一次在记忆里。
两次经历丧母之痛,再在人前提起崔贵妃,李恒发现,他已经可以做到面无表情,不露出心底的凄怆。
即使在舅舅崔季鸣面前,他也没有流露出软弱之态。
几个舅舅中,李恒和小舅舅崔季鸣最为亲近,他原以为崔季鸣进京,自己无疑是如虎添翼,为此他翘首以盼。长公主激起民愤被李昌处置时,他忧心忡忡,以为崔季鸣出了事,直到收到崔季鸣顺利入京后亲笔写的信,他才松口气。
舅甥重聚,李恒在短暂的欣喜后,和崔季鸣起了争执。
崔季鸣不是以前那个会在李恒沉不住气时劝他别意气用事的小舅舅了,舅舅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被仇恨烧红了眼睛,满心只剩下复仇。
他病得很重,瘦骨嶙峋,形如槁木,一直在咳嗽,提起谋划时立刻精神起来,脸上掠过一种凶悍阴戾的凌厉,黯淡的眸子里杀机隐伏。
李恒甚至能感觉到崔季鸣那副孱弱之躯下熊熊燃烧的怨毒之火。
见面没多久,崔季鸣就沉下脸面,厉声斥责李恒在他一再的劝说安抚下还擅自打破被圈禁的局面,破坏了全盘计划,说到激动处,他直接抬手抽了李恒几个巴掌,举止之间,毫无从前的温和儒雅。
李恒受了那几个巴掌,面色如常。
他明白,面对复仇心切的崔季鸣,自己不能退缩,一旦他在舅舅面前示弱,舅舅就会像捕猎的苍鹰一样,立刻紧紧攥住他的弱点,以舅父身份怀柔,以崔家暗藏的人手逼迫,最后以帮他实现野心抱负来利诱,彻底掌握主动。他的一言一行都将被舅舅拿捏。
假如李恒还是崔贵妃去世时那个突然从云端跌落谷底的少年,他也许会选择退让,毕竟舅舅受了很多屈辱,九死一生才回到京师,而且一心一意为他打算,把崔家最后的人手都交给他,不论是为舅甥之情,还是为以后倚重舅舅,他都应该好好笼络舅舅,而不是忤逆对方。
可是现在李恒不一样了,他在梦境中经历过同样的绝望,有自己的打算,不能轻易向舅舅妥协。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处理。
为什么有些事情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连冷宫房梁木头的结疤都一般无二,可是有些事却和记忆截然不同?
引起一切改变的起因是什么?
在找到那个源头之前,摆在李恒面前的是一团混乱的迷雾,他只能被动地等待一段段记忆的复苏。
一开始等待是最稳当的做法,后来什么都变了,他不能就这么等待下去,必须去解开疑团。
而这一切,李恒无法对崔季鸣和盘托出。
即使是崔季鸣,也不能信任。
李恒一瘸一拐地踏出香山寺。
这世上,他只剩下崔季鸣一个舅舅了。
可是在舅舅面前,他也要时刻警惕,不能松懈。
山风吹拂,化雪的时节,风扑在脸上,格外的凉。
回京的路上,李恒正翻看探子从姚家送回的密报,一人匆匆找来,小声道:“殿下,侯爷去贡院了,在姚府外盯梢的人要撤吗?”
“去贡院做什么?”
“皇上任命侯爷为阅卷官,按制,侯爷须奉命锁院,为示公平,侯爷连家都没回就入院了。”
李恒眉毛跳了下,就要举行殿试了,被委任的考官进入贡院后不得与外界接触,直到放榜,才能出院。
姚家主事之人要被关上十天,姚府群龙无首,正是探查消息的好时机。
李恒立刻返回香山寺,请崔季鸣加派人手。
时机不可错过,之前他们的人不敢露出马脚,打听不到太多有用的东西,现在趁姚父入贡院、和外界隔绝一切联系,他们可以派机灵的人入府刺探更多消息。
他去而复返,竟然还是为姚家的事,而且要探子直接向他汇报……崔季鸣靠在枕头上,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脸色阴沉,“假如从姚家查到什么,你准备怎么办?”
李恒看着他,道:“姚家态度反常,摇摆不定,不管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必须解决这个隐忧。”
“你是不是对姚家翻脸不认人怀恨在心,想报复姚家?”崔季鸣皱眉,“姚家之前确实让人齿冷,人情冷暖都是如此。姚家理亏,一定心虚,只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把他们绑上船,姚家对我们有用处,你不该把心思用在这上面。”
李恒摇头,说出自己的怀疑:“舅舅,我查姚家不是为了报复,你提起的那封密告信,我怀疑和姚家有关。”
左右的人都变了脸色。
能在屋里近身伺候、旁听舅甥谈话的人,都是对崔家忠心耿耿的死士,也和崔家关系最紧密,崔家落败后,他们都有亲人在这场风波中亡故,自然想知道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崔季鸣沉默地盯着李恒看了很久,脸上神情说不上缓和,不过也没有怒气,抬抬手,示意让步。
他非要查姚家,让他去查吧。
李恒带着两个人离开。
等窗外传来院门合上的声音,崔季鸣挥手,示意死士都出去,只留下一个心腹,冷笑了一声。
“他长大了,不服我管了。”他喝完碗里的药,思索片刻,转头问心腹,“从岭南启程时,不算那些护卫,知道我身份的随从有多少人?”
心腹答道:“公子,约有五十多人。”
“到京师后,还剩下多少人?”
“公子,从岭南一路进京,虽然我们遇到多次刺杀,伤亡不小,但是现在我们顺利入京,各地忠于崔氏的兄弟赶过来投奔公子,我们很快就能召集更多人马。”
崔季鸣抬眸,问:“你说,这些投奔我的人,是冲着崔家的名号来的,还是为了八皇子?”
心腹一直陪在崔季鸣身边,知道崔季鸣想利用李恒的名头招兵买马、拉拢朝中大臣、搅乱朝中局势,为此他一直以密信的方式发出指令,可是进京后发现李恒似乎不愿受摆布,有些不满。
除了最忠心的死士,其他人之所以愿意出手帮崔季鸣,有的是贪财,有的是还人情,有的则是有把柄在崔家手中,还有的就是盼着崔家能东山再起,而崔家东山再起的希望无疑在李恒身上,所以舅甥俩意见不一致时,一些跟随他们的人会在他们之间摇摆。
这让崔季鸣更加不满。
怕舅甥俩起嫌隙,心腹没有回答崔季鸣的问题,委婉劝道:“公子,殿下盯着姚家,想查出那封信是谁写的,也是因为想替崔家报仇,殿下是公子的外甥,公子是殿下唯一的依靠。”
崔季鸣哈哈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是一阵咳嗽,抬起脸,嘲讽地道:“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重要吗?”
心腹愣住。
不过是一眨眼间,崔季鸣望向宫城的方向,脸上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布局的人是谁?下旨的人是谁?害我崔家满门的人是谁?让太监勒死我姐姐的人是谁?”
心腹呆若木鸡,想明白话中的深意,背上冷汗直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小的这条命是崔家给的。”心腹冷静下来,颤声道。
崔季鸣脸上神情凶狠,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恨意,整个人直发颤,低头一阵剧烈的咳嗽,咳着咳着,展开帕子。
痰中一缕缕猩红的血丝,还有血块。
心腹忙去请人,随从里的大夫赶过来为崔季鸣诊脉,叹口气,要人再熬些止咳的药来。
崔季鸣躺在枕上,眼睛闭着,平静地道:“不必哄我,我还能活多久?”
大夫汗如雨下,不敢出声。
崔季鸣摆了摆手。
大夫如蒙大赦,告退出去。
“公子为什么要瞒着殿下?”心腹看崔季鸣神色憔悴,心里不忍,鼓起勇气问,“殿下要是知道您病得这么重,肯定什么都听您的。”
崔季鸣还是摆手。
假如李恒对他言听计从,他也许不会瞒着李恒,现在李恒有其他想法,他必须隐瞒。
他们的目标不一样。
崔季鸣瘦弱的手掌攥成一团。
他时日无多,必须尽快做出决断,没有时间从长计议、等待时机。
照入屋中的金色光斑在地上缓缓流动,天色渐暗。
崔季鸣喝下止咳的药,爬起身,双手颤抖着写下一封信,“送到北边去。”
心腹应是。
天际暮色沉沉,远处传来沉重的钟声。
崔季鸣躺回枕上。
皇帝手段狠辣,当初为了削弱崔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调走了崔家一些子弟,想借刀杀人,皇帝肯定想不到,那些子弟中,有人命大,活了下来。
他并非没有胜算。
*
春寒料峭,淫雨霏霏。
宫门前,在整齐的鼓声中,士子们踏着自信的步伐走进宫门,参加殿试。
京师上上下下的目光都汇集在殿试上,虽然天色不好,雨丝连绵,礼部还是扎了彩棚,备下良马、红绸,只等放榜。
此时,没人注意到姚府外多了很多双眼睛。
不出李恒所料,锁院后,姚父音信隔绝,姚府的守卫果然松懈,他的人成功混进了姚府内院。
消息源源不断送出。
探子很快发现一个古怪之处:姚玉娘的丫鬟、乳母、护卫几乎同时被送出府,据说有的嫁人了、有的回乡了。
还有,府里人说姚玉娘的院子好像闹鬼,姚玉娘经常做噩梦说胡话,为此,夫人常常请和尚来府里做法事。
探子查得很细,一并连姚家几次派人去安州的事也翻了出来,姚父当初虽然想办法替姚玉娘遮掩,但是后来谢家为赐婚一事绞尽脑汁,翻出了所有支系的族谱,几次查访都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还是让探子嗅出一点不对味。
姚家查过谢家。
探子没有打听到其他的秘密,但是可以确定这一点。
李恒看完密报,瞳孔猛地一缩,眼角划过一抹锐利的寒光,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也许,不止他一个人记得。
🔑第95章不知所踪:不知所踪
姚府内院,细雨如酥。
“夫人,大夫说不妨事,熬些疏肝理气的药吃就好了,府里备有柴胡顺气丸,婆子已经看着小姐吃了。”
丫鬟匆匆赶至正院,站在门外收起绢伞,掀帘进屋,向姚夫人禀报。
姚夫人满脸愁容,想了想,站起身,“我去看看她,她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还是得我这个做母亲的亲自去开解。”
身边的人交换几个眼神,不敢劝阻,扶着她去姚玉娘的院子。
守卫看到姚夫人过来,走上前,还没出声阻止,姚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姚府,我是当家夫人,我要进去看望女儿,你们连我都要拦?”
姚父不在府中,府里内外事务由姚夫人说了算,守卫犹豫了片刻,退了回去。
姚夫人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着,迈步进屋。
砰的一声,一只瓷瓶从里面扔出来,落在她脚下,摔得粉碎。
不等她反应过来,里面又飞出一只茶碗,还有一道愤怒的声音:“都给我滚出去!”
姚夫人差点被砸破脸,吓了一跳,侧身躲过那只茶碗。
茶碗落地,同样摔了个粉碎。
“玉娘!”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帘子从里面被掀开,露出姚玉娘苍白的脸。她没有梳发髻,头发披散着,眼睛通红,看着姚夫人,神情憔悴萎靡,委屈道:“阿娘!”
姚夫人叹口气,走上前,扶着姚玉娘坐到榻上,抬手把她脸颊旁散乱的头发掠到耳后,柔声道:“你乖乖听话,不要和你父亲置气,当心气坏了身子。好好待在家里,等你父亲回来,娘帮你求情,你父亲最疼你,肯定会心软的。”
“阿娘也不疼我了吗?”姚玉娘咬牙,“阿娘,父亲是不是想关我一辈子?”
姚夫人还是叹气,搂着姚玉娘,轻轻拍女儿肩膀。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儿,丈夫有事瞒着她,这件事一定事关重大而且很棘手,这些天姚父每次下朝回来都阴沉着脸。姚玉娘刚被关起来时,她不过是劝了几句,丈夫冷笑着看她,“我这是为姚家好,这道坎要是过不去,全家都得为她陪葬。”
回想丈夫警告她时那道阴沉的眼神,姚夫人不禁哆嗦了一下。
她了解丈夫,让姚父在姚家的荣华富贵和女儿姚玉娘之间做选择,姚父一定会选择前者。
姚玉娘靠在母亲怀中,眼中满是失望。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样的境地,父亲竟然把她关了起来!
她是京中最美貌的闺中娘子,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和几位皇子一起长大,都说她命理极贵……她还能从梦中未卜先知!
姚父得知她的秘密时,虽然没有对她说过什么,但是她看得出父亲的狂喜和振奋,他关注京中局势,四处打听消息,暗暗准备人手,野心根本掩饰不住。可是慢慢的,随着京中局势变化,姚父渐渐发现她的梦境并不一定都会成真。他开始疑惑,然后是后怕,后来是愤怒和焦躁,他每天把姚玉娘叫到跟前,逼问她到底记得多少东西,她被父亲阴狠的模样吓得夜夜噩梦。
前几天,姚父回到家里,姚玉娘战战兢兢地去请安。
姚父看着她,沉默良久,喃喃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未卜先知……不一定就是福气啊……我真是鬼迷心窍,以为姚家占尽先机,贸然入局,现在没办法抽身了……假如我什么都不知道,未必会迫不及待去攫取利益……我还以为是祖上显灵,天赐良机,原来不是……”
他望向姚玉娘,眼神蓦地变得凌厉。
“分明是迷惑人心的灾星啊……”
姚父淡淡地道。
之后,姚玉娘就被姚父下令关了起来。
父亲向来疼爱她,她哭,她闹,父亲不为所动,她还听见父亲吩咐母亲,不许她再见任何外人,而且要对外宣布,她生了重病,只能待在内院养病。
姚玉娘想起父亲下令处决她身边所有丫鬟时的冷酷无情,不寒而栗,抬头看一眼窗外。
院墙割出来一片小小的天空,阴云沉沉笼罩。
她不想被当成疯子幽禁一辈子!
姚玉娘搂住姚夫人,失声痛哭。
按例,姚父殿试结束后才能回府,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得想办法让姚夫人心软,放她出去!
*
宫墙连绵,雨丝纷飞。
滴漏中的水从满满一壶到越来越浅,水声滴滴答答。
翰林学士背着手,俯视阶下。
士子们低着头奋笔疾书,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整齐有力。
翰林学士环顾一圈,目光落到角落里一个人身上。
在场士子都是通过省试的贡士,没有被黜落的可能,不像省试那样紧张忐忑,等考试结束评定名次就代表他们可以直接授官,鲤鱼化龙,近在咫尺,即使他们努力表现得谦逊淡然,还是掩不住激动雀跃,连不愁前途、世家出身的贡士眉宇间都有几分得意。
这其中,唯有角落里那个人神情从容,举止沉静,仿佛不知道自己参加的是殿试似的,因而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翰林学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谢嘉琅肩背笔直,专注地书写,没有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注视。
滴漏漏尽,远处钟声响起,殿试结束,在礼部监官的监督下,考卷被送到阅卷官处。
宫门开启,姚父、吏部尚书、刑部尚书、诸阁大学士、国子监祭酒、太常博士等人步入殿中,开始阅卷。
一番忙碌,几人累得腰酸背痛,总算基本评定下名次。按规矩,他们一致认为可以排一甲的考卷送呈御览,由皇帝定夺。
姚父身边的吏部尚书拿起一份考卷,摇头叹息。
太常博士问:“大人何故叹息?”
其他人立刻看过去,吏部尚书是不是对评定结果不满?假如他不满,那又得重新评定。
吏部尚书笑了笑,示意众人不必紧张,扬扬手里的考卷:“我只是感慨这份考卷不得入一甲呈送御前,实在可惜。”
其他人会意,彼此眼神交流,笑得意味深长,他手中的考卷每个人都看过了,这份考卷不能送至御前,确实令人惋惜,但是写下文章的人已经得到皇上的重用,有皇上的器重,何必在意能不能入一甲?
几人笑谈几句,休息片刻,将考卷送去勤政殿。
皇帝看完一甲的考卷,定了名次,赏赐几位大臣,定下琼林宴的日子。
几人谢恩告退。
姚父心不在焉,匆匆和其他人作别,锁院后与世隔绝,他心中不安,想尽快恢复和外面的联系。
雨还没停,地上坑坑洼洼,积满雨水,他快步穿过广场,飞溅的水花打湿了官袍。
伺候姚父的随从刚才已经回了一趟姚家,此时披着蓑衣等在宫门前,看姚父出来,立刻上前。
姚父看清随从脸上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天他寝食难安,眼皮直跳,家里果然出事了。
“大人,小姐不见了。”
姚玉娘畏惧姚父,恳求姚夫人放她出府,姚夫人不敢自作主张。前天,姚玉娘病情加重,哭着在枕上给姚夫人磕头,说养育之恩只能来世再报了,姚夫人心如刀割,搂着女儿哭了一场,答应送女儿去乡下庄子养病。昨天,姚夫人不顾管家的反对,亲自送姚玉娘出城。
管家不敢当着姚夫人的面把姚玉娘抓回去,只能等姚夫人离开后带着护卫追上去,哪知等他们追上队伍掀开车帘时,车厢里坐着的竟然是姚玉娘的弟弟!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在姚父头顶炸响。
*
姚夫人冒雨站在府门前,等着姚父回府。
马蹄声近,姚父下马,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入府。
姚夫人脸色发白,抬脚跟上丈夫,进屋后,小心翼翼地道:“郎君,玉娘怎么说也是我们的亲骨肉……”
话还未说完,姚父猛地一个转身,一脚踹向姚夫人。
姚夫人养尊处优,哪经得起他愤怒之下的这一踹?腿上一阵剧痛,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撞在长桌上,软软地倒地。
外面的下人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都低下头去,不敢靠近。
吱嘎一声,门被从外面合上了。
姚夫人摔得头晕眼花,半天爬不起身,抬起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姚父,说不出话。
姚父俯视着她,冷冷地问:“你以为放玉娘走就是救她?”
姚夫人无言以对,捧着脸呜呜地哭。
姚父怒极反笑,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转身,“蠢妇!我把玉娘关起来,就是要留她性命……你放走她,现在她不知所踪,不止她活不成,我们姚家……都活不成了。”
直到此刻,姚父才真正明白,姚玉娘的未卜先知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福,也是祸。
起初,姚玉娘的预见确实帮姚家在崔氏覆灭后全身而退,继续被皇上信任。
之后呢?
他太依赖姚玉娘的预见,变得畏首畏尾,摇摆不定,他越来越自大,以为掌握先机的姚家可以决定整个棋局……
搅动风云之人,也随时可能被风云搅碎。
姚父颓然地瘫倒在椅子上。
他太不自量力,还太大意,以为把姚玉娘身边的人都杀了就万事无忧……完全没有想过,姚玉娘才是最大的祸患,她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凭借梦境所知谋求后位,她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府里,一旦她的秘密被其他人得知,整个姚家都将灰飞烟灭。
屋外,雷声滚滚。
*
琼林宴当日,仍然阴雨连绵,不过京中百姓依旧热情高涨,一大早,街道旁就人头攒动,男女老少争先恐后地涌到宫门前,等着新科进士们打马游街。
打算榜下捉婿的人家更是召集家丁护卫,牢牢霸占最前的位子,以防被其他人捷足先登。
进士的衣角还没看到,几家已经为争抢位子厮打起来。
雨中传来欢快的锣鼓声,状元、榜眼、探花身披红绸,骑着宫中为他们精心挑选的骏马穿过人群。
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刚才还在打架的几家人立刻散开来,朝着神采飞扬的进士们扑了上去。
进士名单早就传遍京中,各家都仔细打听过,今年没成婚的进士有好几个呢!
人群像浪头一样涌动,范尧和一起来看热闹的国子监同窗被冲散,一边费力地站稳,一边回头四望,想找到同伴,旁边的人不停往前挤,他被带着趔趄一下,无处使力,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眼看拥挤的人群就要失控,范尧抬起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混乱中,一只手从高处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维持秩序的小吏飞跑过来,连声喝道:“不得冲撞进士!都后退!都后退!”
人群退去,范尧终于站稳,抬眼朝帮自己的人看去,愣了一会儿,笑着向对方行礼,“恭喜谢大人。”
马背上的谢嘉琅朝他点头致意,松开手。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目送他骑马经过,望着他的背影,议论纷纷。
翌日,范尧提着礼物登门。他之前就想拜访谢嘉琅,怕耽误谢嘉琅考试,不敢冒昧打扰。
范尧还带来一张喜帖,他下个月成亲。
谢嘉琅抬眸,扫范尧一眼。
范尧被他这一眼看得冷汗淋漓,心里直叫苦:谢大人本来就老成,去地方历练了一年,气势更加凌人了,被他看一眼,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以谢嘉琅现在的名声,以后江州安州两地士子必定唯他马首是瞻,范尧生怕谢嘉琅对自己有什么不满,笑了笑,道:“请谢大人恕在下唐突,在下有些话想对大人坦言。”
他抖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些,“我此前对令妹是真心实意,绝不是儿戏,不过令妹不是寻常女子,她提出几个要求,我不敢怠慢,认真考虑后,发现自己做不到,只能知难而退。”
作为范家中最有可能走上仕途的子弟,他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做不到谢蝉提出的要求,所以请母亲做主为他挑了个门婚事,他需要一个贤内助。
谢嘉琅合上喜帖:“恭喜。”
范尧悄悄松了口气,告辞离去。
走之前,他想起刚收到的信,回头笑道:“不瞒谢大人,我实在好奇,令妹的意中人,不知是哪位?”
谢嘉琅眉头皱了一下。
范尧挠挠脑袋:“谢大人,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好奇……四哥在信上说……令妹已经有了意中人,而且那个意中人满足她的所有要求……谢大人见过那个人吗?”
谢嘉琅愣住了。
🔑第96章咬牙切齿:咬牙切齿
“像谢大人这种书读得好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平时寡言少语,像只闷葫芦,拿起笔写文章却可以长篇大论,写个没完,我看你写了半个时辰,茶都没有喝一口,你这只葫芦是不是满肚子墨水,除了写字不开口?”
深夜,吕鹏推开房门,摸了摸已经冰凉的茶壶,望向灯前伏案写信的谢嘉琅端正笔直的背影,笑着嘲谑。
谢嘉琅没有回头,放下笔,完全不理会他的调侃,问:“礼备好了?”
吕鹏对着他的背影暗暗摇头。
男人之间不愁没有话说,酒,前程,名望,女人……吕鹏随便在客栈里找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都可以把盏言欢,和认识多年还一道跋山涉水进京的谢嘉琅却很少交谈。酒,谢嘉琅从不贪杯,前程名望,他处之淡然,至于女人,不管吕鹏怎么揶揄嘲弄,他都不接话茬。
吕鹏是官家子弟,见过很多当官的,有的官员好财,有的好色,有的好名声,也有一些目光长远的官员深藏不露、不让人猜出自己的喜好,但是像谢嘉琅克制律己到如此地步的,他还没见过。
难怪县学里那么多学生,只有他烧尾登第。
吕鹏嘴上答应一声,摸出礼单,“定下了,店家过几天会送去范府……不留下参加范七郎的婚宴?”
“未必能留到那时候。”
吕鹏心中一动:“宫里有旨意?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谢嘉琅摇头,“还没有定下。”
吕鹏皱眉,按礼部主事之前露出来的口风,殿试结束后谢嘉琅就可以返回平州城,不用等朝中再差遣,现在没有消息,莫非皇上另有打算?
“要写信告诉六爷他们吗?”
谢嘉琅提笔蘸墨,“我在信中说了。”
吕鹏一笑,原来谢嘉琅在给平州城那边写信,难怪写了这么久。他去楼下找店家讨了壶热茶送到房中,退了出去。
谢嘉琅接着写信。
“……虽阴雨冥冥,京中百姓仍争相观睹,摩肩接踵……”
他在写琼林宴当日京中的热烈盛况。
琼林宴后,礼部主事找到他,说他的离京文牒还没备齐,要他等几天。他回来便给平州城那边写信,告知谢六爷此事,叮嘱文宇、谢嘉文几人照应好内外事务。
然后是写给谢蝉的信。
提笔写下“吾妹”两个字,他手里的笔停下来,出了一会神,换了张纸,这一次没有写谢蝉的小名。
他告诉她自己已经顺利通过殿试,只等正式任命下来,说完正事,想着她可能对京中的事感兴趣,写了一些平时起居、市集行情和琼林宴的见闻。
平时寡言少语的人,不知不觉间,写了封长信。
写完最后一个字,谢嘉琅想起吕鹏的揶揄,眉头轻皱。
他话不多,给别人写信也尽量简洁,像写公文一样,明确,简略,格式严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唯独给谢蝉写信时会不由自主地写长,而且因为写了很多琐事,看起来略显散漫,像和她对坐窗前,闲话家常。
摇曳的昏黄烛火映在纸上,墨迹未干,散发出淡淡的墨香。
夜已深了,细雨蒙蒙,雨丝在屋瓦上汇集成雨线,顺着凹凸的瓦垄蜿蜒,窗外,一阵阵绵密的沙沙轻响。
谢嘉琅揉皱自己刚写好的信。
这些天平州城那边送过来一封信,是谢蝉写的,殿试只能补考一次,她担心他这一次殿试再出波折,信写得简短,除了报平安之外,没有多写一个字,唯恐他分心。
她没在信中说范四郎路过平州城的事,更没提范尧问的符合她要求的意中人。
烛芯烧得滋滋响,闪烁的烛火中,谢嘉琅平时看着凶厉的眉紧拧着,面庞苍白清瘦,神色冷峻。
看到范尧拿出请帖的那一刻,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难看到范尧被吓得六神无主,恨不能对着他指天发誓说自己不是负心汉。
其实谢嘉琅没有生气。
他只是想到很多事,心潮起伏,一时间难以平静。
范尧能知难而退,而他连奢望的资格都没有。
她有了意中人。
烛火越来越暗,谢嘉琅垂下眼眸,把揉皱的纸伸到快要燃尽的烛火前,看着骤然腾起的火光吞没他一笔一划写下的信。
他不能放纵自己。
*
翌日,吕鹏把谢嘉琅昨晚写好的信送出去,每封信都很薄。
回来时,他手里捧着一封帖子:“太常博士的女婿庞大人家的管家送来的。我前几天听一帮书生说起过这位庞大人,他老师做过帝师,很有名望,收了很多学生,听说他们会定期举行诗会。”
谢嘉琅翻开帖子,合起放在一边,铺纸磨墨。
很快,庞大人收到谢嘉琅的回信,他婉拒了诗会的邀请。
“传闻不假,这个姓谢的后生不识抬举。”
庞大人冷笑一声,把回信拍在桌上,冷冷地道。
周围几人对视几眼,小声议论。
“他竟然连梁公的诗会都推?”
梁公是庞大人的老师,出身世家,历仕三朝,官至尚书左仆射,因得罪崔家而被罢免,回乡后专心著书教学,门下子弟众多,桃李天下,德高望重,世人尊称他为梁公。崔家覆灭后,梁公回到京师,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只偶尔在学生主持的诗会上露个脸。
一人猜测道:“谢嘉琅是地方小户出身,见识不多,也许他不知梁公大名,没领会到大人对他的提携之意?”
在几人看来,谢嘉琅功名有了,名声也有了,还得皇上青眼相看,只缺家世和人脉,这一点可以通过联姻来弥补,联姻不合适,还可以拜师,同门情谊也可以迅速帮他扩展人脉。只要他愿意拜在梁公门下,朝中梁公的学生都愿意拉他一把。
梁公想在庞大人的诗会上收学生的消息传出去,多少人挤破脑袋也想钻进来!谢嘉琅不仅不对庞大人的示好感恩戴德,还推辞邀请,一定是因为眼界太小,不识梁公真面目。
其他几人点头附和,他们也觉得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庞大人沉下脸色,“梁公大名,妇孺皆知,他怎么会没听说?琼林宴上他的席位在国子监主簿旁边,主簿暗示过他。”
几人大为诧异。
“看来这谢嘉琅确实是不识抬举。”
“大人息怒,谢嘉琅有眼不识泰山,这样的人拉拢过来也无用。”
“对,他就是个愣头青。”
“要不是因为四皇子那天问起他,我怎么会去注意一个无名小卒?”庞大人嗤笑一声,不屑地道。
在座几人心领神会,现在除了八皇子,其他几位皇子都在明里暗里拉拢人才,谢嘉琅年轻有为,又势单力薄,真正想将他收为己用的人是四皇子。
这么看,谢嘉琅也许不是不通世情,他不愿依附庞大人,是因为他不想成为哪位皇子手中的棋子。
庞大人越想越生气,他认为像谢嘉琅这种初出矛头的年轻官员大多年轻气盛,急功近利,只要抛出老师梁公的名头,一定召之即来,不料竟碰了钉子。
传出去,他庞禄定会遭人讥笑。
庞大人阴沉沉地扫一眼谢嘉琅的回信,“本官好意照拂,他却不识好歹!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官手辣!”
*
京中春雨迷蒙。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渡口,也阴雨连绵。
天色昏黑晦暗,泼墨一般,不见一丝天光,人离开几步远,连人影都看不清。
官道浸泡在雨水中,泥泞不堪,马走起来很吃力,没法疾走,下马步行,长靴踩下去,半天抬不起脚。
范德方掀开车帘往外看,皱了皱眉。
“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停不了。”
他朝队伍前方看去。
骑马走在前面的人也正好回头看他,竹篾斗笠下一张鲜妍的脸,“四哥,董六说前面再走十里路就是驿站。”
队伍里的人都听到谢蝉这句话,打起精神继续冒雨赶路,走了大约十多里路,前方果然有座驿站,众人欢喜地上前叩门。
他们人多势众,驿站的小吏不敢应门。
谢蝉下马,示意其他人后退,拿着文书走上前,“劳驾,我们是过路的行商,要进京去,只借个地方避雨,粮食我们自己备了。”
小吏透过门缝打量她几眼,听她口音不是本地人,这才拉开门,检查文书,让他们进院避雨。
护卫架起炉子煮姜汤,把马匹牵去马厩喝水。
范德方被人抬进屋,仰头环顾一圈,“这些驿站几乎都空了,马吃的草料也没剩多少。他们刚才不敢开门,怕我们是来抢口粮的。”
谢蝉端一碗热姜汤递给他,“这种天气,道路难走,加上今年是武开河,到处受灾,各地抽调人手去守大堤,县衙都要空了,现在除了商队,应该没人敢运送粮食。”
范德方惊讶地抬眼看她:“九娘怎么知道武开河?”
“从谢嘉琅写的治水论文章里看到的。”
范德方眼皮跳了两下。
以前谢蝉提起谢嘉琅,总是称长兄,这一次别后再见,谢蝉好像和谢嘉琅生分了,不是直呼其名就是谢大人。
他不由纳闷:谢嘉琅不声不响的,到底做了什么,竟然把脾气好的谢蝉气成这样,不远千里要去京师找他兴师问罪?
偷偷瞥一眼谢蝉,他不敢多问,抿一口辛辣的姜汤,长长地叹息一声,“天天下雨……”
但愿不会决口。
谢蝉去楼上换下湿衣,喝了一碗姜汤。商队的郎中过来给范德方换药,她捧着一盏油灯在旁边为他们照明。
范德方疼得额头浮起薄薄一层汗,故作轻松地朝谢蝉一笑,胡子直翘:“九娘,耽搁你进京了。”
谢蝉摇摇头,“四哥见外了,现在渡口都封了,不能坐船,我只能绕路,况且和四哥一起走更安全。”
“我正想问你。”郎中手里的木片刮过伤口,剧痛之下,范德方强压下去的好奇心涌了上来,“谢大人怎么惹你生气了?”
谢蝉看着手里的油灯,“他没有惹我生气。”
范德方白她一眼,他不信。
谢蝉笑了笑,微弱灯火照在她侧脸上,她神情平静柔和,眉眼间没有确实愤懑之意,可她说起谢嘉琅三个字像是有些咬牙切齿。
范德方心下狐疑,还想接着盘问,对上谢蝉含笑看过来的目光,顿时回想起前天她谈笑间救出自己的模样,悻悻地摸摸胡子,嘴巴闭上了。
等郎中帮范德方换好药,谢蝉让值夜的护卫各处巡查一遍,确认所有人都安顿好了,上楼休息。
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滴密集地拍打着院里的枯树。
谢蝉望着只能罩下一圈朦胧光晕的油灯,久久无法入睡。
从离开平州城到渡口的这些天,她想了很多事,模糊混乱的前世记忆,镂骨铭心的今生岁月,潮水一样起伏涨落,心如乱麻,柔肠百结。
她知道了。
可是大哥哥什么都不知道。
意识到这一点,悲凉和酸楚漫天掩地,淹没了她。
她想见谢嘉琅。
思绪混乱,那就索性让它混乱着。
只有见到他才能理清楚。
🔑第97章过渡章节:过渡章节
天明之时,屋外仍然淅淅沥沥,雨声不绝。
谢蝉下楼时,范德方在和小吏打听消息,询问附近有没有渡口可以坐船过河。
驿卒建议他们等几天再看,前些年开河大决口,河水泛滥,数座村庄被滔滔洪水吞没,死伤无数,今年官府不敢麻痹大意,早早就封闭渡口,令居住在低洼地带的百姓迁移,即使有可以通行的渡口,他们也找不到渡船。
范德方望着房檐前飞溅的雨滴,愁眉苦脸,“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春天多雨,我问过董六了,这些天都是阴雨天,即使放晴也晴不了多久。我们继续绕路。”谢蝉坐到火堆前,接过护卫递过来的热茶和干粮,轻声道。
她没有抱怨什么,和其他人一样就着热茶啃难以下咽的饼子,范德方想到自己比她年长,喜欢以兄长自居,这些天却都是她照顾,商队的事也是她帮着照应,不由得脸红,收起焦躁,也拿起饼子慢慢嚼起来。
“七郎下个月成亲,要是没有开春这场雨,说不定我们能赶上参加他的婚宴。”
范德方默默估算了下路程,道。
谢蝉脸色平静,“雨天道路泥泞,想走也走不快,况且四哥现在受了伤,行动不便。”
范德方看一眼自己不能动弹的腿,笑了笑:“说起这事……九娘,这一次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条小命就葬送在那帮山贼手里了。”
想起这些天的经历,他仍然心有余悸,神情惶恐,连胡子都显得没那么神气了。
“换做我遇险,四哥也会这么帮我。”谢蝉轻描淡写地一笑,“对了,我还没问四哥,上次四哥说要去夏州谈生意,等夏天再回京,怎么过完年就回来了?为了范七哥的婚宴?”
范德方摇头,瞥一眼左右,伸长脖子凑到谢蝉身边,苦笑着小声道:“我们在夏州碰到一群那边的商人,做生意十分利落,三天下来买卖就谈好了,我急着回来再送一批货过去,怕耽误了行市,只带了几个人赶路……”
话说到一半,他尴尬地摸摸胡子。
“接下来的事,九娘你也知道。”
谢蝉挑了挑眉,恍然大悟。
“那边的商人”指的是大晋北边混居的部落,他们中有的已经归附大晋,有的臣服于北凉。虽然这些年大晋和北凉、西北各部落摩擦不断,但是各国不禁商贸,边境贸易发达,而且由于北凉商贾垄断商路,常年将大晋的丝绸茶叶向西转运贩卖,以此牟利,大晋、北凉的局势越紧张,各部落对大晋货物需求越大。范家靠着主管边境贸易的官员牵线,和各部落做了几笔大生意,这一次范德方他们一定是碰到出手阔绰、什么货物都能吃下的冤大头,大赚了一笔,所以迫不及待要赶回来再调货过去。
怕耽误行市是真,范德方更怕的是消息泄露被同行抢了买卖,于是只带几个随从回京。
数天前,谢蝉离开平州城,去京师寻谢嘉琅。
她心里纷乱如麻,想见谢嘉琅,又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加上不想让他在殿试前分心,走得不快不慢,到了嘉县渡口前,正欲寻船渡河,被当地几个小卒拦下。
小卒告诉她,流经嘉县的北河冬天结冰,开春后化冻,由于北河上游和下游地域不同,气候差异大,上游天气温暖,河流开始解冻,而中游厚厚的冰层还没有融化,又由于上游河道宽阔,中游河道狭窄且弯曲,融冰开河时,上游融水凶猛而下,致使河道堵塞,水位陡涨,汹涌的河水夹带着碎冰撞击河堤,极易发生决口。
开春时,假如开河平稳,为文开河,反之则为武开河。官府说今年是武开河,渡口不通行船。
县里张贴告示,嘉县人心惶惶,百姓拖家带口迁往高地,一派人荒马乱之景,粮食价格比河水涨得更快。
谢蝉目睹嘉县情景,不禁想起当年。
那年,她去县学接谢嘉琅回家,街市热闹繁华,她看得津津有味,而他坐在车厢里看一册书,眼睫低低地垂着,心无旁骛,她靠过去,下巴往他肩膀上一戳,看他手中的书。
是前朝的水法典《水部式》。
为了写治水论,他翻阅历朝历代的治水书籍,手不释卷,生病了也没有放下功课。她担心他的身体,去看他时,帮他整理笔记,不知不觉记住了武开河。
他经常熬夜看书,书房里总有一股蜡烛燃烧后留下的烟火气味,谢蝉翻书的时候呛到了,咳嗽了好一阵,下次再去他书房,屋里熏了香,是她喜欢的香味。
她偶尔提起一本很难得的书,不久后他会不言不语地拿给她。她问他怎么找到的,他总是那一句:在书肆里看到的。
每次她和别人斗嘴、朝在座的他看过去时,他都会抬起头看她一眼,她立刻觉得底气十足。
过去的一点一滴在谢蝉眼前浮现。
她忽然意识到,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她都忽视了很多东西。
前世,谢蝉不了解谢嘉琅的过往,认识他时,他已经是铁面无私的谢大人,他太从容,从容地面对坎坷苦难,任斗转星移,风霜雨雪,他不惧怕世人的异样眼光,也不会沉醉于世人的阿谀谄媚。
哪怕是那年在山寺,他望着细雨下的翠微青山,对她坦白已经心有所属时,气势依然沉稳肃穆。
她祝他早日达成所愿,谢嘉琅回头,对她微微一笑。
他天生凶相,很少会笑。
谢蝉没有见过他有动摇的时候。
前世,她对他一直有种高山仰止的敬佩,没有起过其他念头。她以为他厌恶自己。
嘉县渡口前,谢蝉才真正从意识到谢嘉琅心意后的混乱中回过神。
就在此时,她遇见范德方的一个随从。
随从神情惊恐,行色匆匆,见到她后,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范德方一队人马在经过歪头山的时候,遇到一伙埋伏的山贼,除了随从外,其他人都被抓走了。唯一不会武的随从当时跟在队伍最后面,侥幸逃下山,飞奔去县衙搬救兵,连知县的人都没见到,现在嘉县的人都去守大堤了,谁还顾得上被抓进山的行商?随从无奈,只能徒步往南走,想找到最近的范家布铺,请掌柜给京里送信求救。
谢蝉听说,立刻派跟随自己的护卫去帮忙送信,一面筹钱,一面找嘉县消息灵通的人打听,请出和苗家寨暗中往来、为山贼销赃的中人,求对方帮忙将银两送去歪头山,求寨主留下范德方他们的性命,得到对方回复后,带着钱进山赎人,把范德方救下山。
这一来一去,嘉县北河河段的形势更加严峻,各地出现小决口,沿河的渡口全都封闭,而各地粮价飞涨,官道上挤满流离失所的灾民,谢蝉和范德方商量后,决定绕路。
“夏州那边的部落商人要了多少货物?现在北边还没解冻,他们应该更缺粮食。”
谢蝉疑惑。
范德方拍拍自己的伤腿:“听说是他们那边一个很盛大的节日,要很多货物送去西边和那边的商人交易珠宝……”
说着话,雨还没有停的迹象,他们吃完饼子,冒雨离开驿站。
就在他们离开不久,驿站的门再度被砰砰拍响,小吏前去应门,来人骑着一匹官马,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叮嘱道:“过些天京里有贵人要路过此处,知县大人嘱咐了,你们要警醒点,好好伺候那些京里来的人,谁怠慢了,下个月全都守大堤去!”
小吏恭敬应了。
报子没有耽搁,一扬马鞭,往其他地方去报信。
🔑第98章吓:吓
夜色沉沉,雨声淅沥。
钟声在如丝如针的夜雨间回荡,值夜的翰林学士受皇帝急召,快步穿过空荡荡的长廊,拂去肩头袖摆上飞溅的雨珠,匆匆入殿。
勤政殿暖阁,一片昏黄灯火在茫茫雨夜中静静地燃烧。
皇帝李昌坐在御案前,正在看一份折子,几个身穿绿袍的待诏立在御案一侧,小声讨论着什么。
翰林学士取出一沓文书,恭敬地递上去,小太监接过,送至御案。
“皇上,这些是北河中游河段河道桥梁、农田水利、灌溉工程、水运的章程。”
李昌没有抬头,抬手示意待诏传看文书。
翰林学士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的官职比殿中几位待诏高,但是绝不敢小瞧这几个待诏。数月前,李昌从官员中选拔擅长文学者,置待诏四人,命撰拟诗文,起草诏书,四人虽然官秩不高,却是李昌最亲近的顾问,显然李昌不满朝中几位宰相表面上遵从他的旨意,背地里却拖拉敷衍,于是以待诏来分割宰相的权力,同时也是在警告屡次泄露密诏的翰林院。
李昌看完折子,沉吟片刻,问几位待诏:“汪侍郎固然稳重,且经验丰富,但毕竟年老,你们看派谁做他的副手?”
待诏们放下文书,认真思索,说出自己举荐的人才,有说工部的主事,有说阁中那位年轻的编修。
李昌皱眉不语。
翰林学士心里一跳。
昨日,河东送来一份加急奏报,今年开春以来北河上游开河之势凶猛,河川泛滥,多地决口,形势严峻,且又逢连日阴雨,河水暴涨,有州县出现疫情,沿河官员焦头烂额,已有官员请求开仓赈灾。
这份急报正是翰林学士送到勤政殿的。
今天早上大臣还在讨论谁会被派去河东治理水患、督促开仓,夜里皇上已经定下人选,只等诏书拟定,明日早朝上宣布,汪侍郎就可以出发了。
翰林学士望着落在靴子前的灯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当今圣上对朝中几位宰相的戒备之心,可见一斑。难怪几位相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皇上铲除崔家手段之狠辣暴烈,犹在眼前,谁知道下一个是谁?
皇上拔除了心腹大患,却致使君臣离心,只能提拔年轻官员、尤其是寒门出身的官员来巩固皇权,继续削弱世家大族,而世家绝不会洗颈就戮。
翰林学士沉思间,暖阁里安静下来。
李昌抬眼,看向翰林学士。
皇帝的目光刚落到身上,翰林学士立刻挺直脊背,道:“皇上,臣举荐一人,传胪谢嘉琅。”
待诏举荐人选时,翰林学士一直低着头,看不到李昌的脸色,但是他听李昌迟迟没有开口评价,猜出李昌肯定不满意待诏举荐的人,心里立刻飞快闪过好几个人名。
翰林学士没见过谢嘉琅,不过谢嘉琅的名字早已传遍朝堂。
去年皇上赠他美玉,其中深意,其他人看不懂,朝中官员心知肚明。今年殿试,谢嘉琅补试,朝中上下都以为皇上会借机封赏谢嘉琅,然而皇上在阅卷时并未提及谢嘉琅,琼林宴上也没有下旨赏赐,朝中大臣对此众口纷纭。和长公主关系密切的宗室拍手称快,嘲笑谢嘉琅,觉得他已经被皇上淡忘。
翰林学士对那些宗室嗤之以鼻,他掌文书,知道礼部暗中扣下了谢嘉琅的文牒,而礼部之所以敢扣下文牒,是因为皇上还在犹豫是否让谢嘉琅回平州城。
皇上连借口理由都没有想,只越过翰林院挑了几个待诏,就分走宰相的权力,让翰林院上下心惊胆战,却在谢嘉琅身上犹豫了。
翰林学士告诫自己同样为官的兄弟子侄,谢嘉琅此人,亲近也好,远离也好,不必刻意,不过他们必须记住一点,不要随便得罪谢嘉琅,他是皇上的人——新待诏只是皇上出一口恶气的棋子,随时可以提拔,也随时可以弃之不用,他们根基浅薄,被大臣仇视,一旦失了圣心,前途难料,而谢嘉琅在长公主风波过后没有趁势而起,脚踏实地去地方历练,低调参加补试,皇上安排谢嘉琅时越拿不定主意,越说明皇上的慎重,他对谢嘉琅寄予厚望,所以需要做出最好的安排。
翰林学士揣摩圣意,皇上要他举荐人才,他不如举荐谢嘉琅,一来事出仓促,他也不知道举荐谁更合适,二来不管皇上心中属意之人到底是谁,这个答案都不会出错,而且还能示好于谢嘉琅。
果然,听到翰林学士的回答,李昌神色温和,嗯了一声,示意待诏写下谢嘉琅的名字。
待诏继续推举,最后圈出四个人选,等明日早朝大臣商议后再定。
第二天,去礼部询问文牒的谢嘉琅受到急宣,进宫觐见。
李昌命汪侍郎前去河东主持防汛,任命谢嘉琅为副手,协助汪侍郎督促赈灾,抚治救济灾民。
当天下午,宫中太监送来办好的文牒、印信,为卖弄自己的身份地位,也是为了结交谢嘉琅,太监说了很多宫里人才知道的消息,末了,笑着提醒谢嘉琅:“谢大人能担任汪侍郎副手,一定要谢一个人。”
吕鹏陪太监说话,好奇地问:“谢哪位?”
“谏议大夫庞大人,谢大人毕竟年轻,今日早朝上吵得不可开交,快散朝时都定不下副手人选,是庞大人站了出来,说谢大人的家乡江州也多水患,从小熟读治水典籍,写下的治水论得到先生赞赏,而且谢大人来回平州城都经过河东,熟悉河东地貌,为汪侍郎副手,汪侍郎如虎添翼……多亏了庞大人力荐谢大人,才能说服其他大臣,最后选定谢大人。”
送走滔滔不绝的太监,吕鹏一脸茫然地回头看谢嘉琅,“你不是才刚刚得罪那个姓庞的?我正提心吊胆,怕他联合梁公的门生打压你,他怎么反倒帮你说话?”
谢嘉琅双眉微皱,提笔铺纸,开始写信。
吕鹏看他神情严峻,急得搔头抓耳,围着他转来转去。
谢嘉琅一语不发,写好一封信,让吕鹏立即送出去。
吕鹏心急火燎,送完信回房,谢嘉琅看他一眼,“等到了河东,你继续往北,回平州城去。”
“我还是跟着你吧,不然没法对九娘交代。”吕鹏想了想,摇头拒绝,“这差事是不是很棘手?姓庞的想害你?假如你办不好差事,他夸你的那些话就成了笑话,他捧杀你,想败坏你的名声?”
谢嘉琅将写好的几封信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纸,手里的笔停了停,看着太监离开的方向,“不止如此。”
吕鹏没听明白。
谢嘉琅低头,提笔继续写信。
吕鹏细想了想,倒吸一口凉气:谢嘉琅婉拒诗会邀请,庞禄在他这里失了颜面,隐忍不发,在皇上面前为他说话,连宫中太监都来提醒谢嘉琅,一定是庞禄有意为之,现在庞禄得了不计前嫌、爱惜人才的美名,谢嘉琅之前的举动就显得很不识抬举了。假如谢嘉琅差事办得好,那是庞禄知人之明,假如谢嘉琅差事办得不好,庞禄一定还有说辞,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骂名都推给谢嘉琅。谢嘉琅就此欠下一份提携的人情,日后假如他和庞禄发生冲突,世人定会骂他忘恩负义。
“你打算怎么办?”吕鹏不禁想到自己父亲卷入风波后一家人的遭遇,寒毛直竖,担心地问。
“尽我所能。”
谢嘉琅回答得很镇定。
看他气定神闲,吕鹏沉默一会儿,笑了笑,自己白担心了,谢嘉琅能看明白庞禄的刁难,一定也能想出应对之法。
“还有什么信要我送出去?”
“这封给文宇,这封给先生,这封给二弟……”
谢嘉琅把信交给吕鹏,一封封交代清楚,目光落到纸上。
他是有疾之人,性情坚韧,从小经历太多变故,即使事出突然,他并不惊慌,半个时辰内就把事情安排好、在信中交代清楚,但是有封信,他迟迟没有下笔。
轻重缓急可以分清楚条理……想到谢蝉,他清晰分明的思路忽然一片混乱。
在这之前,他已去信谢六爷询问谢蝉的意中人,打听对方的家世和品行。
这是他应该做的事。
把每一件应该做的事情做好,他才能冷静下来,不去想其他的事。
现在,他对着空白的纸张,心思浮动。
再怎么克制,一旦发生一丁点变故——哪怕变故和谢蝉没有一点关系,深埋在心底的念头就会浮上来,让他再尝受一次煎熬的滋味。
这滋味是苦涩的,而他没有抗拒,因为唯有苦涩时他才会放纵自己去遐想。
他会履行对六叔的承诺,去见谢蝉的意中人。
谢嘉琅落笔。
*
连绵的阴雨中,北河从嘉县段到惠济县,长约百里地,接连发生几次决口,官员一面征调民夫、急夫加筑堤坝,一面天天几百里加急奏报送往京中,等着朝廷拨银拨粮食。
李昌定下钦差人选的第三天,消息就通过朝廷的加急信报送回河东。
这日,谢蝉和范德方在泥泞的官道上往南行时,发现路上的灾民越来越多,而且灾民们说还有更多的人赶过来。
商队杂役去打听消息,回来禀报:“公子,这些人说钦差大臣要来嘉县了,听说钦差大臣已经对着当今圣上立下誓言,只要一来就在嘉县开仓放粮,现在粮价疯涨,他们怕挨饿,所以来嘉县碰碰运气。”
谢蝉皱眉。
范德方以为她在担心粮食,安慰她道:“我们带的干粮足够,而且过了嘉县,沿途都有我们范家认识的商号,要是不够了,找他们借点粮食就行了。”
谢蝉摇摇头,她不是在担心商队没吃的,“四哥,京里的消息怎么会这么快传遍河东?钦差大臣还没到,流言就传得到处都是。”
有人想逼钦差大臣放粮?
范德方愣了一下,醒过味来,拍一下大腿,“还不是那些父母官!北河沿河人口市镇密集,农田也多,眼下汛期还没过,粮价已经涨成这样,徭役民夫都被赶去大堤,接下来的春耕肯定荒废了,粮价还得涨……我们家常和做官的打交道,我猜那些仓库肯定早就空了,他们怕官帽保不住,故意放消息,等着钦差大臣来担骂名……百姓哪管那么多,流言传得多了,他们就信了。”
谢蝉抬头望向京师的方向,本地官员暗藏心机,京师那边可能也有人想对钦差大臣不利,两地消息传得这么快,等钦差大臣到了嘉县,民意沸腾,不知如何收场。
他们继续赶路,赶在入夜前找到一处歇脚的地方,范德方的随从去联系本地商号补充干粮。
谢蝉刚睡下,楼梯噔噔蹬蹬一阵响。
随从带着本地商号的人赶过来,拍响她的房门:“九娘!京里传来消息,谢大人来河东了!”
沉睡中的谢蝉猛地睁开眼睛,起身拉开房门。
随从跑得满头大汗,垂手道:“九娘,我都问清楚了,朝廷派来主持河汛的钦差大臣姓汪,汪大人的副手姓谢,到处都在传,说这位谢大人曾击响登闻鼓,告过长公主的状!”
商户消息最灵通,得知钦差大臣要来,已经在商量到时候捐助多少银两,以免被钦差大臣杀鸡儆猴。随从听他们提到谢嘉琅的名字,赶紧抓着商号的人赶回来报信。
谢蝉呆住了。
告过长公主状的谢大人,只可能是谢嘉琅了。
楼梯又是一阵脚步响,护卫背着受伤的范德方走上来。
范德方趴在护卫的背上,和谢蝉对视,“九娘,你不要着急,我已经派人去打听钦差大人他们到哪里了,他们都是骑的快马,应该很快就能到,渡口都封闭了,他们想去嘉县,肯定经过官道,正好你不用再进京,我们就在官道的驿站等他们。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去驿站。”
一阵夹杂着潮湿水气的凉风拂过,谢蝉冷静下来,点点头,又摇摇头。
“四哥,我等不到明天,想现在就去。”
范德方看一眼窗外漆黑的夜幕,点头,“好,我们这就出发,夜里凉,你多穿件衣裳。”
他们立马收拾行装,连夜出发,走了两个时辰的夜路,赶在天明前到达驿站。
本地富商早就派人守在驿站附近,等京里来人就回去报讯。范德方他们刚出现,认识范家商号的人找过来,问:“你们也是来等钦差大人的?”
范德方点头,问:“钦差大人到哪里了?”
来人答说:“听说已经过了汀县,再有八十里路就到这里了。你们不要在驿站等,钦差大人来的路上,各地备了宴席为大人接风洗尘,大人大怒,从踏入河东地界一路骂过来,大人清贵,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还是别往前凑了。”
范德方谢过来人,回头。
谢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若有所思,愁眉不展。
范德方安慰她道:“我们找最近的客栈住下,再多派几个人守在路口,不会错过谢大人他们的。”
谢蝉叹口气,“四哥,人人都知道钦差大人的行程……你觉不觉得有点古怪?”
范德方一愣,道:“钦差要来的消息早就传扬开了,做买卖的都有门路探听消息。”
谢蝉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心里不禁忐忑。
谢嘉琅赴任路上不会惊动那么多人……他会不会和汪侍郎分开走?假如在驿站等不到他,接下来去嘉县找他?现在他身负要务,时机是不是不合适?
她一边等待,一边胡思乱想。
等了两日,谢蝉下定决心,她已经来了,虽然心里一团乱麻,但是她很确定一件事,她要见到谢嘉琅!
其他的事等见到他再说。
想清楚这些,她更急迫了,一天几遍派护卫去官道打听消息,自己守在驿站外,不敢离得太远,怕和谢嘉琅错过。
这日,雨仍然没停,天刚擦黑,官道方向尘土飞扬,一匹快马飞奔而来。
“钦差要到了!车马即刻就到!”
谢蝉手心发麻,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下楼,接过护卫递过来的缰绳,登鞍上马。
范德方坐在马车里,跟在她后面,和她一起去路口守着。
黯淡暮色里,一支十几人组成的队伍撕开山谷间的重重雨幕,策马由远及近,周围群山肃立,天色阴沉昏暗,十几匹毛色发亮、壮健结实的壮马奔驰而来,马蹄如雷,响彻天地,气势凶悍,似在疆场驰骋。
靠在车窗前眺望的范德方不禁坐直了:不用靠近细看,光听声音、看那些马奔跑的体态,他就可以断定:那些马每一匹都是能日行千里的良骥!
那些马跑得飞快,为首的随从看到路口有人等着,完全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
谢蝉带着人退到路边:“我们先后退。”
转眼间,队伍已经从他们眼前疾驰而过,没有停留,下了路口,直奔驿站而去。
他们气势汹汹,范家护卫没敢上前。
随着队伍中一人的手势,所有人勒马停下,飞扬的尘土里,轰雷似的蹄声戛然而止。
在驿站等候的官差迎上前,那十几人跳下马背,簇拥着一个身裹长袍的人往里走,最前面的随从把一份文书拍到官差身上。
官差看了文书,点头哈腰,一叠声吩咐小吏去为钦差大人牵马。
驿站外,范德方问谢蝉,“你看到谢大人了吗?”
谢蝉摇摇头,难掩失望之色。
那些人都身穿锦袍,背负长弓,腰悬弯刀和箭壶,体格和他们的坐骑一样健壮,分明是武人,每个人头上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相貌,等他们下马时,她一个一个辨认过去,除了被簇拥在最当中的那人始终没摘下斗笠,其他人她确认过了,不是谢嘉琅。
他果真没和汪侍郎同行?
范德方看谢蝉脸色不好,忙道:“刚才那位一定就是汪大人,我们送张帖子求见,汪大人肯定知道谢大人到哪里了,说不定谢大人就在后面。”
谢蝉点头,眸中阴霾散去,笑了笑,汪大人来了,谢嘉琅不会离得太远,她再等等就是了。
身边的范德方突然咦了一声,指着院门处,惊讶地道:“九娘,你看这位汪大人,真年轻。”
谢蝉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夜幕笼罩下来,驿站已经点起灯笼,官差打躬作揖、小心翼翼地簇拥着队伍往里走,人群当中的男子摘下斗笠,回头,漫不经心地扫一眼身后的细雨。
摇曳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如范德方所说,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凤目,英武俊朗,灯火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晕光,依然掩不住他眉宇间那股凛冽的锋利。
谢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莫名的,她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下一刻,一声轻响,马鞭从谢蝉手里滑落。
那道阴沉的目光扫了过来。
谢蝉呆立不动。
一瞬间,前世种种和今生铺天盖地,同时轰轰烈烈席卷而至。
下意识的,谢蝉俯身,双手伸进泥泞里,紧紧扣着马鞭。
她没有想到,钦差会是李恒。
🔑第99章夜火:夜火
细雨潇潇。
夜色沉下来,灯火照耀中,驿站院门前垂挂的霏霏雨线闪闪发亮,似万点银芒洒落。
谢蝉眼帘低垂,脸上血色褪尽。
隔着雨幕,她仍然能感觉到李恒锐利的视线望了过来。
一刹那,谢蝉心神恍惚了一下,呼吸屏住,寒意从心底冒起。
看到李恒,就想起皇城巍峨高大、连绵不断,一重接着一重,怎么也看不到头的宫墙,如一座牢笼,不仅禁锢她的身体,还一点一点吞噬她的灵魂。
前世的她最终绝望,抛下自尊,跪下哀求李恒放她离开,被他拒绝。
“阿蝉,你是朕的妻子。”他俯身,把她抱回床,不容分说,将她交出去的凤冠重新为她戴上,扣住她双手,“答应我,不要再提以前的事。”
谢蝉几乎发了疯,踢他、打他、骂他、嘲讽他,他来一次,她就骂一次,直到他恼羞成怒,不敢来了。
他曾说,最厌恶她撒泼的样子,她就对着他撒泼。
最后一次相见,也是雨天,隔着一道厚厚的帐幔。轰隆隆的雷雨声里,李恒一步一步走到帐幔前,水珠从他的靴尖滚落。
今生,乍然相逢,他在雨中回眸,目光透过雨丝,落在她身上。
近在咫尺,但是中间已横亘了一生一世。
谢蝉手指紧攥马鞭,身上一阵阵发冷,心跳急骤如鼓。
她突然很想把脸埋进泥泞里,河东汛情严峻,出于慎重,前些天她都是穿男装出行,这两天想着也许会见到谢嘉琅才换回女装,月白暗花素衫,颜色娇艳的郁金裙,今天还特地装扮过,鬓边簪了花,发带上系了濂珠。
以前去见谢嘉琅,谢蝉不会刻意打扮,有时候清早起来,脸没洗,头发也没梳,趿拉着睡鞋,趴在窗前和早起练拳的他说话。现在想到要见他,出门前不禁揽镜照了照,想穿得漂亮点,气色好一点。
想到谢嘉琅,一阵夹杂着酸楚和苦涩的柔情涌上心头,谢蝉激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那道冷淡的目光未做停留,一掠而过。
李恒转头,高挑的背影在护卫的簇拥中行远。
哐当一声响,驿站的院门从里面合上了。
谢蝉听着杂乱的脚步声远去,身子仍旧僵直,认出李恒的一瞬间,她用尽力气才硬生生将惊骇压下,浑身脱力,没法动弹。
“九娘?你看送谁的帖子过去?”
范德方的声音响起。
谢蝉回过神,紧绷的心弦松弛些许,恢复了些力气,握着马鞭慢慢站起身。
冰凉的雨水打在她脸上,她紊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她是谢蝉,一个普普通通的民间女子,不是八皇子妃谢十九,李恒不认识她,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这一世,他不用忍辱娶她,她也不必嫁他。
“四哥,他不是钦差汪侍郎,我听说过汪侍郎,汪侍郎年近花甲之年。”谢蝉转身,语气平静地道。
范德方皱眉,声音压低:“那他怎么打着钦差的旗号?我看他们人强马壮,衣着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为什么要假冒钦差?”
冒充朝廷钦差可是死罪。
谢蝉拂去马鞭上的泥,“也许他认识汪侍郎,和汪侍郎一道来河东主持河汛,只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恒是皇子,不能随意离京,他此来河东很可能是以皇子的身份监督钦差,又或者他有其他要务在身,需要掩人耳目,借汪侍郎的名号遮掩。
“四哥,帖子不必送了,我们再等几天。”
不管李恒来河东的目的是什么,谢蝉不想引起他的注意。
范德方回头望着大门紧闭的驿站,不甘心地道:“他来河东前说不定和谢大人见过面,不去拜见一下?”
“四哥,你也说了,这些人一看就来历不凡,他们一来,驿站就不准人出入,我们还是不要贸然去打扰他们,先回去,找个机灵的伙计去驿站打听一下。”
谢蝉摇头,劝住蠢蠢欲动的范德方。
范德方点头应下。
谢蝉派人继续去路口守着。
两人刚回到客栈,一个本地富商的家丁飞快跑进院:“范公子,驿站的人说,谢大人到了!”
范德方呆住。
旁边一声脆响,谢蝉放下茶碗,飞快起身。
范德方刚想追上去,前面的谢蝉忽然停下来,眉头紧皱。
“九娘,怎么了?”
谢蝉看着驿站方向,示意随从送家丁出去,转头,面无表情,“不是他。”
范德方一脸茫然。
这时,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伙计回来了,“四郎,驿站的人说刚才那位公子是汪侍郎的副手,姓谢,他们带着文书,不会错,现在外面的富商都说谢大人到了!”
范德方不禁张大嘴巴,朝谢蝉看过去,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驿站那行人假冒的不是汪侍郎,而是谢嘉琅!
谢蝉沉默不语。
李恒带着谢嘉琅的文书,他们见过面了。
她想起前世的李恒和谢嘉琅,谢嘉琅在地方政绩斐然,后来入政事堂,跻身宰执之列,和李恒政见不合,君臣间时有摩擦,谢嘉琅最终大权在握却身败名裂,从百姓口中的直臣变成权臣,而李恒在崔季鸣死后大病一场,开始沉迷神仙方术,举止有些癫狂。她没有看到他们的结局。
只要谢嘉琅入朝为官,迟早会和李恒有交集,两人终究会有冲突,谢蝉早就想过这一点,并为此感到忧虑。
雨水嘀嗒嘀嗒,敲打屋顶瓦片。
谢蝉一口一口地喝茶。
她想谢嘉琅,想前世初见,他站在烈日下,晒得官袍湿透时依然挺直的背,想这一世无数个深夜,他专心致志地翻看书卷,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想着想着,谢蝉的忧虑渐渐淡了。
谢嘉琅有他的志向和抱负,她敬佩他,不会试图去改变他,不管他仕途顺利还是坎坷,她都会陪着他。既然如此,他早点或晚点与李恒相识,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好忧虑的。
范德方问谢蝉下一步的打算。
“我在这里等谢嘉琅。”
谢蝉沉思半晌,做了决定。
是夜,谢蝉解开发髻,换了个发式,重新穿上男装,和衣而卧。李恒明天就会离开,等他们走了,她再换回女装。
想到李恒此刻就在不远处的驿站,她翻来覆去,睡得不沉,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屋瓦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蝉倏地清醒,凝神细听,只听见苍凉的风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若是平常,谢蝉不会多想,只当是夜风吹过瓦片,但是今天见到李恒,让她比平时更加警醒,她侧过身,手摸索着靠近枕边,握住一柄匕首。
窗外静悄悄的,万籁俱寂,再没有一丝异响。
谢蝉暗暗松口气,以为刚才是自己的错觉,正欲松开匕首,突然一道昏黄亮光透过窗纸,照在床前地上。
已经天亮了?
不,是火光!
谢蝉反应过来,没有惊叫,握着匕首下床,叫醒门外的护卫随从,摇醒呼呼大睡的范德方,“四哥,出事了。”
此时,窗外火光熊熊腾起,呛人的燃烧气味已经飘了过来。
护卫背着范德方下楼,伙计拍门叫醒客栈其他人,火光越来越亮,映得客栈一片通明,噼里啪啦的巨大燃烧声划破黑夜,沉睡的人全都醒了过来,披衣跑到院子里,朝不远处的驿站看去。
驿站已经包围在一片火海之中,火势极大,黑烟滚滚,隔着很远都能感觉到炙烤的热度,火光照亮了半边漆黑的夜穹。
驿站的大门始终紧闭着。
众人呆若木鸡。
火势太大,他们根本无法靠近,更别提救人。
静默中,一阵接着一阵高亢惨烈的马嘶声骤然响起。
范德方失神地道:“那些都是一匹千金的好马啊……”
一人抱着双臂瑟瑟发抖,疑惑地问身边人:“火烧得这么大,怎么没人跑出来?”
没人敢应声,火烧得这么蹊跷,必然是有人故意纵火,钦差刚住进来就失火,牵涉太多,他们不敢妄议。
范德方看一眼谢蝉,心有余悸。还好,今晚住在驿站的人不是谢嘉琅。
谢蝉脸色苍白,火光在她眸子里闪动。
今晚这把火不是为了刺杀钦差,本地官员和富商大户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钦差下手,他们还等着钦差来替他们担骂名,那些人的目标极有可能是身为皇子的李恒。
李恒身边的护卫是从禁卫军里挑出来的,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应该不会这么轻易让人得手。
“别管驿站那边了!”一个光着身子跑下来的商人神色惊恐,指着客栈后面的柴房,“火就要烧过来了!”
其他人定睛看去,火苗从柴房往外涌,火势果然已经蔓延到客栈这边来了,慌忙冲回房,匆匆收拾值钱的细软,离开客栈。
混乱中,谢蝉朝范德方使了个眼色,小声道:“四哥,我们不能和其他人一起走……今晚我听到一阵脚步声,有人悄悄离开客栈,这些人都有嫌疑。”
这些整天守在驿站外打听钦差行程的人身份混杂,各怀鬼胎,纵火的人很可能就藏在其中。
范德方眼睛蓦地瞪大,头皮发麻。
谢蝉清点人数,确认没有落下谁,辨认风向,商队一口气跑到背风的山坡上。
范德方停下,回望驿站方向。
火光里隐约可以看到晃动的黑色人影。
商队的人交头接耳。
“不知道有没有人逃出来……”
“这么大的火,爬也该爬出来了。”
“我看啊,火烧起来之前他们就被人害了性命,所以没往外跑,杀人后放火是为了毁尸灭迹!”
一道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谢蝉眼皮直跳,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
“四哥,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她连声催促范德方。
伙计说得对,纵火通常是为了毁尸灭迹不留把柄,那今晚住在客栈的人都有性命之危!他们说不定都见过纵火的人。
不等范德方回答,山坡之下,忽地传来一阵喊杀之声,夹杂着惊呼惨叫。
那些人动手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追过来了!
范德方在苗家寨吓破了胆,最怕打打杀杀,吓得哆嗦一下,再不敢耽搁,“他们想杀人灭口!快走快走!护住九娘!”
护卫都围上来,谢蝉被几个人护在当中,队伍在弥漫着燃烧焦臭的夜色下狂奔。
翻过山坡,远远将燃烧的客栈甩在身后,马蹄声慢慢远了,范德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阵划破空气的尖锐响声从耳畔擦过,一支利箭贴着他飞掠过去。
范德方几乎魂飞魄散,胡子直抖,一惊之下滚下马鞍,他带着伤,没法站起身。
谢蝉立刻策马朝他跑过去,下马搀扶他。
嗖嗖几声,数支利箭飞窜过来,一支七八个人组成的队伍策马疾驰而至,泛着寒光的箭尖对准他们。
范德方下意识扯过谢蝉护在身后。
谢蝉按住范德方的胳膊,抬起脸,看着那几个持弓的人,用带着口音的官话道:“我们是今晚住在客栈的商号,姓范,今晚驿站突然失火,客栈也烧着了,后面还有人在追杀我们!”
几人打量她几眼,看出她是个女子,对视一会儿,抬起弓,直接越过他们,驱马往前方奔去。
没有喊杀声,他们拔刀,迎面和追杀商队的人撞在一起,沉默而利落地厮杀,刀刀见血。
范德方回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谢蝉。
“他们是驿站的护卫。”
谢蝉扶范德方坐起身,杏眸望着驿站方向,面色沉静,小声说。
她认得他们身上的弓和佩刀,他们是李恒的人。
“他们是来救驿站那位大人的?但愿他还活着。”
范德方拍拍胸脯,喘匀了气,小声道。
谢蝉没说话。
禁卫的箭突然出现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李恒一定还活着,不然禁卫不会埋伏在此处,他知道有人会刺杀他,以自己为诱饵,等着那些人下手。
远处的厮杀很快分出结果,地上横七竖八,尸首倒伏,八个人的队伍倒下一人,六人继续朝着驿站飞驰,还有一人不知道想到什么,和其他人低语几句,一扯缰绳,掉头来找谢蝉和范德方。
“昨晚有人意图纵火刺杀钦差,你们都有嫌疑。”护卫看着谢蝉,抬起手,露出被鲜血染红的佩刀,“随我走一趟。”
范德方变了脸色。
谢蝉按住他,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李恒的护卫上过战场,杀人如杀鸡宰羊。
她站起身。
护卫满意地点头。
🔑第100章骂娘:骂娘
大火还在燃烧。
驿站内外被人浇了助燃的油脂,火焰喷涌而出,烧着了一大片,好在驿站地处城郊,周围除了客栈并无民居房舍,护卫干脆放弃扑灭火势。
谢蝉被护卫带到驿站西面的山脚下。
两个护卫手持火把过来接应,看到谢蝉,眉头皱起,横刀拦住护卫。
“她是什么人?”
护卫示意谢蝉留在原地,自己驱马上前,小声解释:“那边差点被得手,只能出此下策……公子吩咐过,那边不容有失,现在事出匆忙,来不及去其他地方找人,找到了也不一定有用,也是凑巧,我来的路上正好看见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子,是个识相的,就带回来了,你们看着她,我去向公子禀报。”
持火把的护卫脸色微变,“人还活着吧?”
“没死。”
“对你们下手的人和今晚的刺客是一伙的?抓到几个?”
护卫摇头:“不是一伙人,他们说话口音不一样。只抓住两个活的,熬不住刑死了,跑了一个,我觉得他还会再来。”
两个护卫让出道路,让他过去,刀子一样的目光牢牢盯住谢蝉。
谢蝉眉眼低垂,静静等着。
身后,巨大的燃烧声在山谷中回荡。
不一会儿,燃烧声里忽然传来一阵焦急杂乱的喊叫声,马蹄嘚嘚,由远及近,一支几十人的人马匆匆赶到山脚下,为首的人穿着官服,满脸惊惶地滚下马背,“本官是周县县丞,方才接到信报,说驿站失火,有盗贼害人性命,本官不敢怠慢,立刻点齐县中所有人马赶来,不知钦差大人何在?下官失职,令钦差大人受惊。”
护卫拦下其他人,领着他去见钦差。
谢蝉环顾左右,四面八方,处处火光摇曳,几队分散的护卫解决完杀手,陆续赶回来,朝山上驰去。
她起抬头。
远处,一人骑马立在山坡前,似在眺望大火中的驿站,夜色深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他气势凌厉,左右两个护卫手里都抓着弓。
县丞连滚带爬地上前,噗通一声跪下请罪。
那人转眸。
谢蝉立刻收回视线。
浓烟飘过来,带着焦味。
她听不见县丞和李恒的对话,片刻后,山上的人开始往下走,县丞爬起身,一边快步走一边大声叫喊:“快去请郎中!请最好的!”
带谢蝉过来的护卫回到她身边,“你跟我过来。”
谢蝉心口微微一跳,紧随护卫,绕过县丞那些人,骑马跟在队伍旁边。
她低着头,眼睫垂覆,尽量不去看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一截被大火烧焦的袍角依然时不时钻进她的视线。
李恒就在她前面,他只要微微侧过头就能看到她。
万幸,他受了伤,身上长袍被烧得焦黑,手臂上一层层裹了厚厚的纱布,行动不便,一直没有回头。
谢蝉一颗心跳得时快时慢,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双颊依然滚烫。
此时,队伍中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一只身长背宽的信鸽划过夜空,往京师方向飞去。
天渐渐亮了。
队伍没有进城,而是离开官道,在一座修建有高大院墙的院落前停下,县丞下马,说这里是知县的一处别院。
李恒直接骑马踏进院门。
谢蝉跟着护卫下马,护卫找来一套女子的衣裙给她,命令道:“换上。”
等她换好衣裙走出房门,护卫倚在栏杆旁,边擦拭血淋淋的佩刀,边道:“我们大人受伤了,你进去服侍大人。今晚驿站方圆几里的人都被抓起来了,为以防万一,我们大人办完差事之前,不能放人,你是聪明人,你认识的那些人能不能活着出来,全看你听不听话。”
“听明白了吗?”
谢蝉和护卫对视,面色如常。她想起来了,眼前这个护卫好像姓孙,前世李恒登基的那一夜,他是护送李恒去勤政殿的随从之一,此人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唯有一条,李恒让他杀人,哪怕那个人是他亲爹,他也会照杀不误。
她点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范德方这趟夏州之行再次身陷囹圄,这会儿肯定在骂娘。
护卫带着谢蝉去正院。
县里的郎中被官差揪着衣领带了过来,茶都没喝一口,立刻打开药箱,为李恒冲洗伤口,重新包扎。
“有没有活口?”
“没有,全是死士,只要受伤不敌,他们就咬舌自尽。”
谢蝉低头走进去,院里的说话声顿时停了下来,屋里屋外的人都朝她投来视线,唯有只穿着里衣、血肉模糊的左臂露在外面的李恒坐在榻上听护卫回话,凤目低垂,没有看她。
护卫把一件长袍递给谢蝉。
她接在手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一步一步走到榻前,垂下眸子,看着榻前那双有暗红血迹的长靴。
李恒抬眸。
他衣襟敞着,左边臂膊上皮开肉绽,颈间也有刀伤,擦洗过后,血还是在往外渗,他却像没有感觉似的,面庞沉静,目光锐利如电。
一瞬间,似有千钧重负压在双肩,谢蝉心弦绷紧,屏住气息,低着头,一动不动,泥胎木偶一样。
李恒未作声。
旁边的护卫抬手,拿走谢蝉手中的长袍。
谢蝉立刻后退,余光看见郎中忙得满头大汗,一个侧身转过去,做出要帮忙的样子。
郎中没带药童,看她一眼,抓起一把纱布塞到她手上,道:“你去看着炉子,把这些用沸水煮两遍。”
谢蝉点头,抱着纱布走到炉子前,背对着屋里的人蹲下扇炉子。
她脸上神色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身上刚换上的里衣被汗水泅湿,紧贴在皮肤上。
李恒看到她了。
近在眉睫,避无可避。
瞥她一眼后,他淡漠地挪开了视线。
谢蝉滚烫的脸颊渐渐凉下来,在心里长长地、缓缓地吐一口气。
李恒只是个陌生人,就像这一世遇见张鸿那样。
她恢复镇静,不露声色地打量左右。
护卫把她抓过来不可能是为了让她照顾受伤的李恒,他是皇子,遇刺之后,护卫只会更加警惕,怎么可能随手抓一个女子来近身服侍?李恒也不是那种沉湎美色,离不开女人服侍的人。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李恒将计就计,解决了那些杀手,接下来会不会去和谢嘉琅汇合?
谢蝉思索着,一个个念头闪过,煮了一锅又一锅的滚水。门前脚步声不停,不断有人来回话,直到晨光洒满院落,郎中才处理好李恒的伤口。
“大人伤势严重,不宜再跋涉。”
县丞连忙送上补品药材,请李恒留在别院修养。
李恒让自己的护卫接管别院,命县丞将本地户内人口、田地、赋税册子送过来。
县丞看他要带伤公务,一番吹捧,很快把册子送到别院。
李恒在别院住下。
护卫看着谢蝉,不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她无计可施,守着炉子,尽量避免和李恒打照面。
*
京师。
平缓的晚钟声中,信鸽飞进一座幽静的庭院。
一双苍白、瘦得骨节突出、微微发抖的手展开纸条。
“人还活着,不过受了重伤,要留在河东养伤。”
那双手把纸条揉皱,随手扔进火盆。
房中一人道:“是四皇子下的手?他太小看八皇子,八皇子出京前和汪侍郎见过一面,拿走了谢嘉琅的文书,可见早就有了提防,他没那么容易得手。”
旁边的人冷笑,“不一定是四皇子,不过肯定和四皇子脱不了干系,他们兄弟几个在这件事上倒是很有默契,八皇子从前太风光,其他皇子早就怨入骨髓,只恨没有下手的机会,现在八皇子自己离京,如羊入虎口,他们做梦都要笑醒,不会让他活着回京。”
另一道声音响起:“公子之前再三劝说八皇子,宫中是最安全的地方,应该隐忍以待时机,八皇子却执意要出京。”
“八皇子明知其他皇子会趁机加害,为什么还冒险去河东?”
“也许是急于立下功劳,以博圣心?”
“为了立功,连命都不要了,未免短视。”
帘后传出几声咳嗽。
屋中安静下来。
“他有事瞒着我……离京不是为了立功……”咳嗽声停下来,一道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大事要紧……安排好人手……催促夏州那边,我等不了太久……河东、原州的人按计划行事……”
他语气微弱,说得很慢,在场诸人屏息凝神,恭敬地听着,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唯恐打乱他的思路。
*
周县。
夜深了,郎中为李恒换了药,很快,正院的灯熄了。
孙护卫把对着炉子坐了一整天的谢蝉带到后院。
她推门进屋,和衣而卧。
这两天风平浪静,李恒在屋里看册子,她在院子里看着炉子,偶尔被孙护卫叫进屋送水,除了孙护卫之外,她不能和任何人交谈,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孙护卫真的只是想给李恒找个侍女?
正自迷茫,眼角余光突然掠过一道暗影。
谢蝉心脏突突狂跳。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但是今晚夜空挂着几颗星斗,窗前隐约有点光亮,她可以依稀看到,窗下有一道人影轮廓!
没等谢蝉回过神,人影一动,脚步声已经到了床边,她心惊胆寒,细听声音辨认方向,飞快地翻身,同时一把掀开被子,挡住对方的视线。
她用尽全力,避开了最凶狠的剑势,跳下床,但是对方反应也不慢,微微诧异后,甩开被子,下一剑毫不迟疑地追上来,冰冷剑刃贴上她的肩膀。
刺啦一声,衣衫被剑气划破,肩上传来剧痛。
谢蝉咬破舌尖,忍着疼朝门口奔去,顺手一把推倒桌上的瓷瓶,孙护卫对她看守严密,除了去李恒那里回话,其他时间都亲自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自己,门外一定有人!
瓷瓶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巨大的声响在静夜里突兀地响起。
门外立刻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光四起。
哐当一下,门被撞开,孙护卫拔出佩刀,冲进屋中,一刀朝谢蝉身后劈下。
金铁相击,迸出火花。
黑衣人收剑后退。
孙护卫狞笑:“我就知道你没得手,不会死心,还会再来找死!”
谢蝉摔倒在地上,耳边脚步声响成一片,护卫全都冲了进来,包围成圈,把黑衣人团团围住,没有人顾得上她,她咬紧牙,捂着受伤的肩膀起身,越过护卫,冲出房门。
左手黏湿,血从指缝间涌出。
她披头散发,顾不上疼,踉踉跄跄跑出去。
眼看快要冲出院门,忽然一柄长刀刺出,横在她面前,一个护卫走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谢蝉闭了闭眸。
屋中刀光剑影闪动,打斗声没有持续很久,孙护卫守株待兔,十几个人对付一人,很快将黑衣人擒拿。
“带他去见公子,看严实点,别让他寻死。”
孙护卫收起刀,吩咐左右,踏出房门,目光扫过谢蝉,迟疑一下。
他还以为这女子会死在剑下,没想到她命大,居然逃过一劫。
“把她也带上。”
孙护卫一时拿不定主意,道。
谢蝉被带到正院,孙护卫带着黑衣人进院回话,她站在院门外,唇色发白,血染红前襟,有些站不稳。
疼痛让她恍惚。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从里打开,孙护卫走了出来,手里握着刀。
谢蝉看得出他眼中的杀意。
她明白了。
李恒需要的不是侍女,她是一个人的替死鬼。李恒身边带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可能处境凶险,孙护卫让她去服侍李恒是为了迷惑别人。
难怪孙护卫敢让她一个生人为李恒送水拿药,都是迷惑人的手段。
黑衣人肯定把她当成那个女人了。
她想和范德方一样骂娘。
“杀了我,你们会放过商队的人吗?”
谢蝉冷静地问。
孙护卫没有出声。
谢蝉唇角轻翘,李恒既然要杀她灭口,自然不会放过范德方他们,借口都是现成的,说他们死在杀手刀下就行,没有人会起疑心,他们这些人对李恒来说就如蝼蚁。
“劳驾你……”谢蝉脸色苍白,“帮我带句话给八皇子殿下。”
孙护卫愕然地瞪大眼睛。
*
院内。
“殿下,他招认说是姚家派来的,侯爷发了话,要是救不出人,那就直接送姚娘子上路。他们跟在我们后面,前晚趁驿站大火从孙宗手里劫走姚娘子,孙宗拼出性命把人抢回来,他们干脆对姚娘子下杀手,没有得逞。他逃出去,听说殿下重伤,姚娘子在别院服侍殿下,就混进来再下杀手。”
护卫刚审问完黑衣人,满身是血,进屋禀报。
“公子,人还有一口气,要留着吗?”
李恒头也不抬,“不必留了。”
人未必是姚家派来的,审问不出有用的东西,杀了干净。
护卫应是。
咚咚一阵脚步声,孙护卫在门口停下,“公子……那个商队的女子……”
李恒皱眉。
刚才,孙护卫询问该怎么处置那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女子,他已经下了命令。
“殿下。”孙护卫进屋,改了称呼,“她知道您的身份。”
李恒撩起眼皮。
那更留不得。
孙护卫接着道:“殿下,她还说,她认得张三公子。”
李恒抬起头。
🔑第101章挖出来:挖出来
孙护卫领着谢蝉走进正院,像吃了黄连一样,心里直泛苦。
前晚他急于将功补过,在李恒面前立下军令状,说自己可以在三天之内解决一直想劫走姚娘子的那伙人,现在人是抓到了,暂时不用担心谁劫走姚娘子,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随手抓来的替死鬼竟然是张鸿的女人!
张鸿和八皇子情同手足,京中无人不知,八皇子为崔贵妃做法事时,只有张鸿带着酒来祭奠。
孙护卫知道自己的差事办砸了。
身为八皇子的扈从,他的职责是为主子分忧,主子不在乎他的手段,只要结果,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都该由他来动手,可他大意之下横生枝节,让主子为难,是为失职。
门口的护卫示意谢蝉进屋,让孙护卫在外面等着。
谢蝉迈步进去,站在昏黄的烛火里,隔着十几尺的距离,感觉到李恒抬起头,审视般的锐利目光朝她掠过来。
他坐在灯后,轮廓模糊。
她捂着肩上的伤口,面色泛白。
屋子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李恒注视着面前的女子。
长发胡乱披散,脸色苍白,衣衫不整,肩膀受了伤,衣裳上有暗红血迹,颈间也有飞溅的斑斑血渍。
血渍鲜红,更衬得皮肤白皙娇嫩,羊脂凝玉般,吹弹可破。
她非常狼狈,但是神情举止沉静,烛火朦朦胧胧,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是个美人,不用盛妆艳服,就这么衣衫凌乱地立在烛影中,也给人一种惊鸿一瞥之感。
这是李恒第一次注意到孙宗带回来的女子,之前,孙宗拍着胸脯保证说有办法引逃脱的死士回来,之后队伍里多了一个女子,一个平头百姓,他没有留意,人是孙宗带回来的,怎么安排处置是孙宗的分内事,要不是和张鸿有关,这女子是生是死,他根本不会在意。
李恒想起一件事,去年,张鸿被罚禁闭,托太监给他送药。太监顺嘴提了一句,说张鸿之所以被关起来,是因为他为一个民间女子顶撞长辈。
张鸿红颜知己不少,不过为一个女人触怒祖父还是头一次。
“你是张鸿的人?有什么凭证?”
李恒问,语气冷漠。
这就是他面对陌生人的态度,天潢贵胄,凤子龙孙,宫廷中长大,权势与生俱来,一言可以定他人生死,几个或者几十个平民百姓的死活在他眼中,不过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
谢蝉知道李恒有多漠视别人的性命。
所以,她只能借张鸿的名。
她不能糊里糊涂死在这里,她还要见谢嘉琅。
“张公子在观叶巷置了一处宅子,他曾请殿下去宅子喝酒,宅子书房的壁上挂了把剑,旁边是一幅八骏图,图上题了首《少年行》。其实当初挂的是另一幅字画,上面有‘功成画麟阁,独有霍嫖姚’一句,张公子的祖父觉得太轻狂,命人撤了,后来才换成了《少年行》。张公子有次喝醉了酒,对殿下说,迟早有一日,他会把字画换回来。殿下当时什么都没说,起身取下壁上的剑递给张公子,张公子说,殿下就是他的知己。”
谢蝉垂眸,轻声道。
她说的都是不为人知的私密事,既是暗示自己和张鸿关系匪浅,利益一致,她不会做出对李恒不利的事,也是在提醒李恒张鸿和他的情分,至于其他她怎么认识张鸿的细枝末节,她轻轻带过。
李恒没作声,像是在回忆那所宅子。
“为什么不早点表明身份?”
他接着发问。
谢蝉咬了咬唇,抬起脸,脸上露出几分忐忑之色,“殿下贵为皇子,以钦差之名现身此地,一定是为了朝廷大事,区区小女子,不敢干扰殿下的公务。而且张公子嘱咐过,假如遇见京里出来的贵人,不要轻易表露身份。”
李恒皱眉。
谢蝉晃了晃,微微拔高声音:“我随行商进京,给张公子带了礼物,是一把宝刀,东西就在客栈,那把宝刀不惧火烧,殿下可以派人去客栈,一定能找到宝刀。”
宝刀是范德方在夏州和一个部落交换来的。
李恒不置可否,瞥谢蝉一眼,问:“你叫什么?”
谢蝉僵了一下,不知道什么缘故,忽然全身发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出于这一刹那的直觉,她眼睛眨都没眨一下,道:“我姓范,范九娘。”
李恒脸上看不出喜怒,手指翻一页册子。
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发出一点声响的护卫立刻走上前,拉开门。
谢蝉捂着伤口,转身出去,心跳慢慢归于平缓。
不管李恒信了多少,至少孙护卫不敢对范德方他们下毒手了。
孙宗让人看着谢蝉,进屋,惴惴不安地问:“殿下,怎么处置那女子?”
李恒没说话,看一眼角落的护卫。
护卫立刻拔腿,大步往马厩方向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孙宗不敢出声打扰李恒,站在门边,冷汗涔涔。
一个时辰后,护卫带着一把宝刀回来,“殿下,在客栈仓房里找到的,包裹刀鞘的绸缎都烧没了,刀还完好如初,是把宝刀,削铁如泥。”
李恒看着在灯下熠熠生光的宝刀,眉头皱得更紧。
孙宗只觉头大如牛,张鸿喜欢收集名剑宝刀。
这下棘手了。
张鸿的人,不能杀,可是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万一她说的都是假的呢?
“殿下,找几个人护送她进京,把她交给张公子?”
旁边的护卫摇头:“张公子不在京中。”
孙宗想起来了,李恒离京前,张鸿就离开京师了。
“给张鸿去信,问他是不是认识范九娘。”
李恒看着快要熄灭的烛火,神色淡漠地吩咐。
*
谢蝉被送到另一座院子里关押起来。
她没有试图逃跑,冷静地对护卫道:“我需要伤药给伤口止血。”
孙宗立即派人给她处理伤口,警告她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别到处乱走。
谢蝉不能踏出房门一步,干脆躺着养伤,既然李恒没有下令让孙宗灭口,那一时半会儿不会杀她。
她想,接下来李恒要么动身去嘉县,要么在这里等汪侍郎和谢嘉琅与他汇合。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能离谢嘉琅近一点。
见到李恒后,她想见谢嘉琅的心情更强烈了。
然而,让谢蝉感到失望的是,李恒完全没有动身的迹象,也没有汪侍郎和谢嘉琅要来周县的消息,正院方向从早到晚都飘着一股很浓烈的药味。
一切的迹象都表明,李恒伤势严重,不能赶路。
谢蝉回想李恒问她话时的情形,屋子里也有很浓的药味,但是李恒的脸色看着不像是重伤之人。
他一点都不担心嘉县的河防?
谢蝉越想越觉得奇怪,心里再次生出一种直觉:李恒离京的目的不是治理河患。
以他现在的处境,不该离开京师,他不可能不明白其中利害,为什么要以身犯险?
李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是等一个人,也许是在等什么消息,他等的东西对他很重要,重要到他可以不顾性命之危,也要等下去。
崔家人已经进京了,外面还有什么对他那么重要?
谢蝉想不通。
她不知道李恒在谋划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他的腿是真的瘸了还是假装的,他要么骑马,要么坐着,要么被护卫团团围着,她看不出来。
*
天黑了,正院点起灯。
护卫捧着一封信进屋:“殿下,汪侍郎他们两天后会到周县。”
李恒嗯一声,“把文书收拾出来送去。”
一人应是,其他几个护卫对视几眼,劝道:“殿下,您在周县养伤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要不要换一个地方?”
李恒淡淡地道:“不用费事,我离京时行踪就暴露了。”
护卫面面相觑,背后发凉。
李恒是秘密离京,为掩藏行踪,走之前他还找汪侍郎索要了谢嘉琅的文书,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从哪条路走的,假如行踪一开始就暴露了,那内应一定是京里的人,或者内应就在他们当中!
“殿下,要查吗?”
李恒摇头。
这时,院墙外,寂静的夜里,骤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几个背着包袱的护卫直接骑马冲进院内,滚下马背,爬起身,飞跑进回廊,身影晃动,带起一阵风。
守在门口的孙宗借着灯光看清他们的脸,眼睛一亮,八皇子等候多日,他们终于回来了!
“殿下,去安州的人回来了!”
屋子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帘子早已经从里面掀开。
所有人退了出来。
李恒脸色紧绷,凤目漆黑暗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护卫进屋,眸光清冷,又隐隐可见汹涌的炙热。
几个护卫胡子拉碴,风尘仆仆,进屋,噗通一声,整齐地跪下。
屋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
灯火透过帘子照进屋中,夜里起了风,灯影幢幢。
“查清楚了?”
李恒问,声音像掺了凉风进去,有点颤。
为首的护卫不敢抬头,额头贴在地上,恭敬地答:“殿下,查清楚了。”
“人呢?”
护卫听到这一声问,更不敢抬头。
“我问你,人呢?”
李恒又问一声,脸色越来越阴沉,双眸腾起厉色。
几名护卫听出他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趴到地上。
气氛凝滞。
“人呢?”
李恒压迫的目光从几个护卫身上一个一个掠过去,问。
“殿下。”为首的护卫艰难地开口,声音发颤,“查清楚了,谢家十九娘确实已经亡故了。”
灯火映在李恒脸上,照亮他灰白泛青的面孔,那双凤目,隐约浮起血色,似要灼灼燃烧。
他呆坐着,沉默不语。
“殿下,几处庄院都查过了,和谢家的族谱对得上,去年谢家也确认过,谢十九没有长成就因病夭折……”
“我问的是,人呢?”
李恒蓦地打断护卫的话,再次问道。
护卫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取下背上的包袱,放在地上,解开。
包袱里是一只漆黑的陶瓷坛子,烛火映照,泛着温润光泽。
李恒凝视着坛子,目光冷厉,像是在看有血海深仇的仇敌。
“殿下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护卫顿了一顿,“谢十九刚出生不久就夭折……老庄头带我们找到当年立下的坟,我们挖了很久,找到一点残存的骨殖,请仵作验看,仵作说,骨殖是一个女婴无误,时间也对得上。我们还找到一些信物,可以证明骨殖的身份。”
另一个护卫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纸张、锈迹斑斑的婴孩首饰。
李恒双手握拳,身体微微发抖,双眸死死地盯着坛子。
护卫起身,捧起坛子送到他跟前。
李恒一动不动,咬牙切齿,青筋暴鼓,忽地一个倾身,在护卫的惊呼声中打开坛子。
雪白森森的骨殖,静静地躺在黑色坛子里,皮肉早已腐化多年,看不出形状。
李恒伸手进去,触手冰凉。
他要找的人,已经死去多年,化为白骨。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信姚玉娘的口头之言,既然他想起了另一世,记起自己的妻子,那他就要找到她。
得到的,却是骸骨。
真的只剩下尸了?
李恒心中一恸,眸底血色浓烈,忽然感到喉咙一阵腥甜。
淤血从嘴角涌出。
护卫惊慌失措。
李恒木然地抬眸,把淤血都咽了回去。
他不信!不甘!不认!
他喘息着,一手攥着骨殖,一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声音暗沉:“把人带过来。”
很快,孙宗把一个女子扔进屋,合上房门。
姚玉娘摔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年轻秀丽的面庞满是恐惧惊惶。
阿娘说,爹爹对她动了杀心,姚府已经对外宣布她患了重病,她只能想办法逃出府,结果落到一伙来路不明的人手上,接着被带到李恒面前,她天真地以为李恒在为之前的事情报复她,直到李恒找来一个当年被她派去安州杀谢氏女的下人,她才如梦初醒。
李恒和她一样!
姚玉娘被带出京师,追悔莫及,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绝望之时,一队人马赶来救她,她刚刚升起几丝希望,救她的人见护卫追上来了,带着她逃脱无望,转头就要毒死她!
阿娘没有骗她,爹爹确实对她动了杀心,救不出人,那就让她永远闭嘴。
姚玉娘不想死,她极力挣扎,还是被灌了药,护卫救出她,喂了她很多盐水催吐,她捡回一条性命,可是嗓子坏了。
她抬起头,不停咳嗽,声音粗而重,视线扫过李恒阴沉苍白的脸,哆嗦了一下。
接着,她看到黑色瓷坛,还有被李恒紧紧攥着的、白森森的骨殖。
姚玉娘愣住了,眸子张大,凉意袭上背脊,身体剧烈颤抖。
李恒真的派人去了安州……连不知道在土里埋了多少年的白骨都挖了出来……
这个疯子。
“哈哈哈……”她呆了半晌,诡异的笑声从喉中发出,“李恒,我没有骗你,谢十九死了!”
“你记起来有什么用?”
姚玉娘秀丽的脸变得扭曲。
“这一世,只有我和你,她死了!我还没下手,她就死了,死得悄无声息,默默无闻!我才是天命所归,可以重来一世,她命薄微贱,上一世病死了,这一世死得更早,连和我争的资格都没有!”
“你想和她重温旧梦?想娶她?”
姚玉娘看着李恒,笑得嘲讽。
“她就在你手里啊,被你挖出来了,你怎么娶?”
————————
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司马迁。
🔑第102章偶遇:偶遇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身上总会伴随着一些奇闻异事。
姚玉娘刚出生不久,司天台就预言她命格富贵,晓事以后,她又能够预见将来的事,她以为自己和史书中的那些大人物一样,注定拥有不平凡的人生。
没有人能够抵抗得住那种蛊惑。
落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境地,见识到李恒的冰冷无情后,姚玉娘对上辈子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她大受刺激,懊悔不已,忍不住想,假如她什么都不做,远远避开朝堂动荡,那父亲还是从前那个对她有求必应的慈爱父亲,她还是尊贵的姚家娘子,迟早能嫁入皇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但是,看着眼前李恒苍白狰狞的面孔,姚玉娘又觉得无比的快意。
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不管怎么说,这一世谢十九早夭,年龄相近、可能被认回谢家的女儿都被姚家杀了,李恒只得到一捧残缺的白骨,她不算输得一败涂地。
前世,她才是李恒的青梅竹马,椒房殿和凤冠本该属于她,是谢十九抢了她的命格。
李恒忘了她,移情于谢十九,全宫上下都说帝后和好如初,父亲劝她收手,安安心心做一个贵妃。
她怎么可能甘心?!
是她让和好的帝后决裂,短短一年后,谢十九就死了。
李恒纵为帝王又怎样?
他跨越不了生死。
所以,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谢十九和李恒都输了,她姚玉娘才是真正的赢家!
姚玉娘冷冷地看着李恒,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怨恨和得意。
李恒一语不发,俯视着她,面沉似水,像在看一个死人。
烛火灭了,屋中陷入一片黑暗。
李恒抬起手,把白森森的骨殖贴在脸上。
阴冷冰凉。
这不是他第一次得知谢十九的死讯,抓住姚玉娘后她就在审问下供出一切,派去谢家的人也送回同样的消息,他置若罔闻,派人去安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骨殖送回来了,就在他手上。
要找到她的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与生俱来,深深扎根在心底,等他想起她,种子立刻破土而出,枝繁叶茂,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他记起成亲的那天,她布满红晕的面颊。记起发高烧时,她贴在他额头上微凉的手指。记起受辱时,她挡在自己身前,因为焦急和恐惧而颤抖的肩膀。记起那一夜,他沉默着抱住她,她鼻尖上沁出的汗珠。
也记起她决绝转身而去前,麻木漠然的眼神。
她不想再见他了。
他一次次梦见她,前世的记忆慢慢复苏,一切历历在目,就像发生在昨天。
谢家人进宫时,他有种强烈的直觉,那个人不是她。
可是,不管他记得多么清楚,不管感觉多么强烈,他始终记不起她的脸。
他记得她的眼睫,很浓很密,记得她的笑,比春光还要明亮,记得她的唇,娇艳柔软……独独想不起她的脸,不管他怎么费力去想,都只有模糊一团的混沌。
李恒闭了闭目。
就像是对他的惩罚,他记得她的点点滴滴,却永远无法想起她。
她还是不想见他。
“我不信。”李恒突然轻声呢喃,“她一定还活着。”
他轮廓深刻的面孔和前世的重合,一样的冷漠,一样的阴戾。
平静的语气下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姚玉娘望着他,心底发寒,蓦地从狂躁中冷静下来,前世谢十九死后的情景浮现在眼前,恐惧像一只手,狠狠地攥住她的五脏六腑,一把捏碎。
他宁愿对着慢慢腐烂的谢十九,也不想多看她一眼。
她没有赢。
所有怨毒都泄了劲,姚玉娘似一团泥,瘫软在地上。
片刻后,孙宗听见里面传出几声连续的轻响,进屋拖走姚玉娘。
李恒没有杀姚玉娘。
姚家人急于撇清和姚玉娘的关系,已经对外宣称她病重,不久后应该就会传出她的死讯,他试探出姚玉娘知道多少东西,可以毫无顾虑地杀了她,但是杀了她,这世上就没有其他人可以证明他妻子的存在。
护卫重新点了支蜡烛。
烛火照亮屋子,照在李恒脸上,他微垂的双目依旧沉黑黯淡,没有一丝亮光。
*
肩上的伤隐隐发疼,谢蝉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索性竖着耳朵听正院那边传来的动静。
离得实在太远了,她只能听见马蹄声和院门开合的咯吱声响。
不知道李恒派去找张鸿求证她身份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想谢嘉琅。
很想很想。
*
于庄县。
阴雨天气反反复复,土路几乎被泡烂,泥泞难行,头顶时不时传来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巨响,雨水淋漓下松软的泥石倾泻而下。
又下起了雨。
雨水交织的夜幕下,一支队伍行色匆匆,在山间小道上艰难地跋涉着。
他们都穿着避雨的棕榈皮蓑衣,头上戴斗笠,但是一直在雨中赶路,还是被淋湿了。
没有人停下脚步,一侧是光秃秃的,随时会被雨水冲刷下来的陡峭山坡,一侧是水流湍急,水位不断上涨,不时溅起丈高浪花,浪声震耳欲聋的北河支流,黑暗中,只有脚底下一条崎岖泥泞的羊肠小道,踏错一步就可能滚入波涛葬身鱼腹,他们不敢分心。
天亮前,队伍终于翻过高山峻岭,抵达于庄县。
所有人冲下山坡,有人靠在路边大口喘气,有人跪倒在地,狂吐不止,其他人没那么狼狈,但是腿肚都在打颤。
主簿吐出几口酸水,浑身散架,每一块骨头都移了位,没有不疼的地方,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他:“谢大人也和我们一样。”
主簿的骂声戛然而止,抬起头,朝远处望去。
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从雨幕中走来,阴沉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锋利如刀的浓烈眉眼,连着几天爬山涉水,蓑衣下的袍子和其他人一样滚满泥水,神色略显憔悴,不过气度仍然沉稳。
老成之风,千里之驹。
主簿看着年轻人,把抱怨的话咽进肚子里,谢大人是他们的上官,和他们吃一样的干粮,冒着同样的风险一起翻山越岭,上官都没叫苦,他还是省点口水吧。
谢嘉琅看了眼山下伫立在雨中的于庄县,吩咐:“找个避雨的地方,吃点干粮,休息半个时辰,接着赶路。”
众人恭敬地答应,纷纷起身。
他们之中,有的是朝廷拨给谢嘉琅的随从,有的是应付差事的杂吏。不知道为什么,汪侍郎似乎不待见谢嘉琅,刚离京就找了个苦差把他支开,一开始,他们心里轻视这位初出茅庐的谢大人,但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谢大人和他们同吃同住,不辞劳苦,真心为灾情操劳,他们大为惊奇,早已收起轻视之心,开始由衷地敬佩谢大人。
继续赶路,很快找到一处避雨的地方,众人生起火煮热水,脱下湿衣烘烤。
吕鹏脱得溜光,一回头,看谢嘉琅凝望着雨丝,眉头紧紧皱着,几步走过来,“咱们都全须全尾地翻过山了,没有人掉河里,你怎么还发愁?是不是担心姓汪的?”
离京之前,吕鹏知道庞禄那伙人阴险,离京之后,吕鹏发现他们比他想的还要阴险。
庞禄撺掇同窗为谢嘉琅制造声势,谢嘉琅风头大盛,完全盖过了汪侍郎,仿佛他才是钦差大臣,而不是副手。
汪侍郎年纪大了,被一个年轻人抢走风头,又听了些挑拨的话,脸面过不去,喝了送行酒后立即大发官威,给谢嘉琅派了趟苦差。
“姓汪的心眼太小了。”
吕鹏掏出酒壶,拔开塞子,心里腹诽,姓汪的那里肯定也小。
谢嘉琅摇头。
“不是担心姓汪的?那是在担心灾情?”吕鹏仰头喝口酒,“别愁了,天要下雨,愁也没用。你几天几夜没合眼了,有你这样的父母官,是百姓的幸事。”
谢嘉琅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山峦,神色不见缓和。
汪侍郎的为难不算什么,他本是为灾情而来,当尽他所能。
他马不停蹄,安置流离失所的灾民,督促加筑堤坝,平抑粮价,检查粮仓,精神一直紧紧绷着,松弛的间隙,思绪起伏,他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心想,不知道谢蝉在做什么。
赴京前他考虑过可能会被派去其他地方,交代了文宇他们,也嘱咐了谢蝉,接到圣旨后又写信叮嘱了一遍,谢蝉那么乖,一定待在平州城。
平州城雨水不多。
他问:“有平州城的信吗?”
吕鹏愣了一下,摇头,“在京里我们还能收到信,离京以后都在赶路,居无定所的,有信送过来我们也收不到,而且现在乱成这样,没人敢往这里送信。”
谢嘉琅也知道这些,外面的信送不进来,里面的送不出去。
他怕谢蝉担心。
沉思中,雨声里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七八个骑马的身影朝着这边来了,为首的人指着他们歇脚的破庙道:“前面有躲雨的地方!”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他们在残破的土墙外面停下,下马,簇拥着一个锦衣男子大步踏进屋中。
锦衣男子摘下斗笠,环视一圈,看出火堆旁的人以谢嘉琅为首,含笑朝他看过来,视线和他对上,惊讶万分,呆了一呆,哈哈大笑:“这么巧?”
谢嘉琅认出来人,起身。
吕鹏送上刚热的酒。
张鸿冷得直抖,走近几步,接过酒一饮而尽,舒口气,道了声谢,带着自己的人在火堆旁坐下。
“我去晋王府传旨,差事办完了,想去探望几个戍边的老友,路过此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谢传胪……”张鸿脱下湿透的袍子,拧干水,笑着说,“我要是写信把这事告诉九娘,她一定不信,说我哄她。”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桃花眼笑眯眯的。
“我回去就给九娘写信!”
谢嘉琅看一眼张鸿。
他和张鸿几乎没有交集,因为谢蝉才认识。长公主的事,张鸿跑前跑后帮了很多忙,谢蝉很感激他。
谢蝉很少在谢嘉琅面前提起张鸿,他今天才知道,原来她和张鸿一直通信。
🔑第103章乱起来:乱起来
山风吹入,雨丝飘飘荡荡卷进昏沉的破庙。
张鸿知道谢嘉琅寡言少语,见他神色严肃,寒暄了几句,转而和吕鹏他们攀谈起来,他坦荡直爽,不拘小节,虽然是锦衣玉食的名门贵胄,离京前还升任了都指挥使,却很快和吕鹏、曹吏这些人相谈甚欢,意气相投,其言行风度,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完全不会给人纡尊降贵的感觉。
不管是吕鹏还是曹吏递过去的酒,他接过就饮,还示意自己的侍从坐下一起同饮。
看着拓落不羁,又很有分寸,谢嘉琅没有主动说出官职和来于庄县的目的,也没有介绍同行的曹吏身份,他就一句也不问,称呼谢嘉琅为传胪,和吕鹏他们一起抱怨天气和跋涉的辛苦。
而且他只有和谢嘉琅交谈时才提起谢蝉,语气虽说颇为亲昵,但是也没有失礼之处,不像从前那样张扬轻佻,大庭广众之下说谢蝉和他关系匪浅。
张鸿没有问谢蝉的近况,说明他们联系密切,他不需要问。
谢蝉很欣赏张鸿,也很信任。
她以前没去过京师,却对京师和京里的权贵世家十分了解,吕鹏曾好奇追问,她含含糊糊说是朋友告诉她的。
那位朋友,一定是在京里长大的张鸿无疑了。
少时,她结识鲜衣怒马的张鸿,后来也有来往,去年在京师时,她几次深夜才回客栈,青阳说,送她回来的是一位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的贵公子。
谢嘉琅手里拿着书,边看书边等谢蝉。她在朦胧的灯火中踏进屋,身上一层柔光,心不在焉地和他说话,脸上带着一种啼笑皆非的笑意,似恼非恼,面颊绯红,双眸亮晶晶的,说话含笑,声音又糯又甜。
他那时不敢多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全回来就起身回房,没有留意门外的马蹄声。
谢蝉喜欢谁,想和谁来往,和谁写信,是她的自由。
张鸿不论品性家世相貌,都出类拔萃,且是天子亲军近卫,近卫选拔的第一条要求:弓马娴熟,身体强健,不得有苛疾。
细雨夹杂着水气卷过,风雨声吹到了耳畔。
苛疾两个字掠过脑海时轻飘飘的,落到心头上,却是万钧沉重。
他深受其害,深知其苦。
谢嘉琅低下头,强忍心中翻涌而出的纷乱情绪,检查随身携带的纸册是否被雨水打湿。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众人吃饱喝足,烤干了衣服。
谢嘉琅抬头看向门外,土墙的上空雨云笼罩,天色看着完全不像白日。
他合上纸册,站起身。
不用他出声吩咐,吕鹏和随从立刻开始收拾衣物。
看他们像是要继续冒雨赶路,如此雷厉风行,张鸿佩服得五体投地,笑着起身同谢嘉琅作别,他要往西北方向走,和去于庄县的谢嘉琅不同路。
“谢传胪在外奔波,想必和平州城音讯难通,家里人必定牵挂,我到了大营就托朋友给九娘送信,要是不赶着回京,说不定会去夏州走走,到时一定去平州城看望九娘,谢传胪有什么话要叮嘱九娘?”
他热心地问。
谢嘉琅脚步一顿,回头看张鸿。
他要去平州城见谢蝉?
张鸿恍惚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谢嘉琅看自己的眼神突然变得格外的凶,像刀子一样。
其实谢嘉琅眉眼凌厉,天生一张威严冷峻的脸,平时看着就凶,不过那凶相像瘦竹老松,一片老寂枯索之意,对着谁都一样,瞧不出其他情绪,看多了就不怕了,此刻他眸光凌厉,眼底精芒闪烁,仿佛在极力克制自己,因此显得比平时更凶。
张鸿来不及细辨,谢嘉琅已经收回目光,看向门外的霏霏雨丝。
他的信送不出河东,谢蝉会担心。
“麻烦张都指挥使了,说我一切都好,让她保重自己,无需挂念。”
谢嘉琅声音低沉干涩,戴上斗笠,走进纷飞的细雨中。
吕鹏和曹吏都跟了上去。
张鸿不赶时间,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看天上乌云翻滚,索性让侍从打开铺盖,躺下睡觉。
*
半个时辰后,谢嘉琅一行人赶到于庄县,却没有进城,直接绕过县城,奔向城外的于庄仓。
于庄仓是朝廷修建的一座粮仓。为防潮湿,于庄仓建在地势较高、土质干燥的岭上,同时,为了防水,于庄仓和北河支流离得很近。
朝廷粮仓由官兵驻守,按仓库大小,置库、仓等管理。
谢嘉琅突然出现在于庄仓外,看守仓库的官兵大吃一惊,库、仓主管吓得魂飞魄散,被属下从酒桌上架起来扶着出来迎接,十几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东倒西歪,看到吕鹏甩到眼前的文书,顿时酒意全飞,一阵噗通声,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
吕鹏进屋,在满桌酒菜中找到几串随意乱放的钥匙,叫人去打开仓窑,其他人翻找账册。
片刻后,吕鹏沉着脸回来,走到谢嘉琅身边,“大窑基本都空了,小窑只剩下一些陈年发潮的谷子。”
谢嘉琅不语。
一人飞快跑过来,送上刚找到的账册。
谢嘉琅看向跪在地上的官兵、主管。
库、仓主管浑身发抖,欲哭无泪。
北河决堤的河段集中在嘉县一带,于庄县属于支流上游,没有汛情,离嘉县又那么远,没人会跑到这里来查账,而且县城上上下下全是他们的同伙耳目,真有人来查粮仓,知县肯定出手阻挠,实在阻挠不了,那他们就一把火烧了粮仓,万事大吉。
谁能想到钦差会出其不意,忽然从天而降?
猝不及防,两人根本无法掩饰,只能磕头请罪。
谢嘉琅翻开一本账册,一目十行地翻完,问:“粮仓有多少仓窑,大窑多少,中窑多少,小窑多少?”
他声音平静,不辨喜怒。
主管冷汗直冒,颤声答道:“回大人,于庄仓有大窑十口,中窑三十口,小窑五十二口。”
谢嘉琅注视着主管,目光清明。
“大窑可储粮万石,中窑、小窑,多则六七千石,少的也有千石,十口大窑,三十口中窑,五十二口小窑,谷九年,米五年,年年入库……”
他顿一下,皱眉问:“存粮呢?”
主管等人面无人色,吓得说不出话了。
谢嘉琅抬脚跨过瘫软的两人,吩咐随从:“记下还有多少存粮。”
随从应声,拿着纸笔往仓窑奔去。
吕鹏带走主管看押起来。
等他们锁上门,看守粮仓的士兵才反应过来,知道主管被抓了,士兵冲到院子里,气势汹汹。
吕鹏冷笑,抬刀上前,表明身份,喝道:“于庄仓主管玩忽职守,罪无可恕,被我们大人关押起来,物证已经送往京师了。大人谅你们不知情,不追究你们的过错,你们回去听候指示,可以将功补过,谁敢上前一步,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今天下雨,刚好主管全都躲懒在屋子里吃酒,都被带下去了,士兵们群龙无首,畏于谢嘉琅的身份和吕鹏手里的刀,不敢放肆,面面相觑一会儿,一哄而散。
谢嘉琅没有多做停留,检查仓窑,确认没有多少存粮,带着账册离开,去往县城。
吕鹏担心知县狗急跳墙,派人来杀人灭口,一直紧跟在谢嘉琅身边,手里握着刀。
像于庄仓这样的粮仓,他们已经查了好几处,不管账本做得多漂亮,仓窑都空空荡荡。有些粮仓主管反抗激烈,让属下带着士兵偷袭他们,幸亏他们早有防备,走得又快,才没让那些人得手。
不想一路平安,没有人过来阻拦他们。
他们直奔县衙,到了地方,发现县衙乱成一团,知县得知谢嘉琅抓了粮仓主管,二话不说,逃之夭夭了。
于庄县的县丞捧着知县的官印上前请罪。
吕鹏收刀,骂道:“无胆鼠辈!”
随从分头去忙,吕鹏走进县衙二堂知县的书房,把所有信件、账册一包袱卷起来,送到谢嘉琅跟前。
谢嘉琅翻看账册和信件,眉头紧锁。
吕鹏看他面色越来越严峻,出声问:“是不是担心知县去搬救兵了?”
谢嘉琅摇头,沉吟片刻,抬眸望向嘉县方向。
“河东要乱。”
他语气沉重。
吕鹏被他郑重的语气吓了一跳,目瞪口呆。
“因为水患?河东是已经乱了,不过汪侍郎和你不是已经奉旨来治理水患了吗?汪侍郎去嘉县守堤、安置灾民,你想办法就近运粮、平抑粮价,再去和汪侍郎汇合……等水患过了,流民找到安身之所,乱象也就平息了,像咱们江州一样,每次决堤都要闹一次灾,小乱有,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吕鹏分析道。
谢嘉琅的脸色没有缓和,“离京前,皇上给我看了各地请求赈灾的奏报,上面所写灾情严峻,形势刻不容缓,来河东后,所有渡口被封,村庄和县城百姓全都被驱赶离开故地,粮价飞涨,流言沸沸扬扬,情势和那些奏报上所写一致……”
奏报没有问题,不寻常的是那些送到御前的奏报好像送得太早、太及时了。
谢嘉琅在平州城做了一年地方官,对地方上的一些弊端有所了解,先前他没有怀疑嘉县的奏报,一心思索怎么平抑粮价,但是这一路所见,他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看完知县的账册和信件,他更觉得忧虑,从信件来看,知县、主管和富商勾结,每年都靠粮仓中饱私囊,不过一直做得隐秘小心,直到几个月前,存粮才大批被运走。
其他几座粮仓的情况差不多。
一夜之间,所有粮仓主管和年年囤积粮食的富商突然同时胃口变大,太过蹊跷。
粮食被运到哪里去了?
所有线索表明,有人想让河东乱起来,灾情是引子,他们要把水搅得更浑。皇上派钦差主持赈灾,也在他们的谋算之中。
谢嘉琅眉头不展,提笔写了封信,“给汪侍郎送去。”
他仍不放心,对随从道,“提醒侍郎大人,以安为先,以稳为重。”
随从应声,找了匹快马,带着信去了。
吕鹏咋舌不已:“姓汪的看你不顺眼,你不躲着他,还提醒他,姓汪的不仅不会领情,还要怪你张狂,想教他做事。”
“我奉旨协助汪侍郎,提醒他是我的职责。”
谢嘉琅平静地道。
且不说办不好差事他们都要担责,假如河东真的大乱,受苦的还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
随从带着信赶往嘉县,到一处路口时,被拦住去路。
路口有人把守。
“县官有令,河堤危急,本县所有青壮力夫都要去守堤坝,逃役者严惩不贷!你是哪里人?怎么没去河堤?”
随从取出文书,道自己赶着给钦差大人送信。
拦路的人检查完文书,悻悻地放行。
随从离开后不久,一支五六十人的队伍经过,队伍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寻常百姓。
路口把守的人拦住他们,不由分说,将青壮男人拉走,不从者一顿毒打,队伍后面的人见状,四散而逃,老弱妇孺茫然四顾,哭声震天。
凄凉无助的哭声里,一匹快马疾驰而来,路口的人刚要拦,马上的人亮出一张腰牌,拦路人慌忙让开道路。
快马径直奔至一处驿站大门前,马背上的人跳下马,找驿丞打听张都指挥使是不是在这里。
驿丞说:“张大人在这里歇了一晚,往于庄县去了,上午在下雨,你追上去,肯定能追得上他们。”
来人翻身上马,驰往于庄县方向。
*
两天后,周县。
夜深了。
谢蝉刚睡着,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有人焦急地拍响别院大门,一边大喊,一边冲向正院,离得很远也能听出声音里的惊慌。
谢蝉赶紧披衣爬起身,怀疑是不是钦差一行人来了。
她竖起耳朵细听。
那道惊慌的声音进了正院。
正院亮了盏灯,李恒还没睡,孙宗带着报信人进去,看到他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吓得呆了一下。
自从安州的人回来以后,李恒越来越阴沉了。
“什么事?”
李恒问,声音比脸更阴沉。
孙宗回过神,接过报信人的信恭敬地递过去,“殿下,嘉县那边出事了,那些人闯了大祸,真是一群蠢货,又不是第一次决堤,他们竟然酿成民乱!”
李恒展开信看完,冷笑了一声,“流言传到周县了?”
孙宗点头,小声说:“流言传遍了,周县的人响应得很快,说官逼民反,朝廷不把他们当人看,挨家挨户抓人,想拿他们去堵堤坝的缺口,他们要活命,只能逃跑,不然会被官府抓走,现在周县已经乱了,县里本来就没有多少兵马,还都被拨去修堤,根本控制不住局势,县衙被烧了,县丞请殿下赶紧转移去安全的地方。殿下,不止周县,各地都起了暴,动,那些刁民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是人多势众,殿下千金之躯,还是避开为好。”
李恒面色不改,接着问:“汪厚呢?”
孙宗皱眉道:“汪侍郎说这两天会到周县,可是迟迟不见他踪影。”
李恒眼里掠过一道寒光,“好一个汪厚,我小瞧了他,以为他年纪大了,不如他那个年轻副手,原来他还没老眼昏花。”
孙宗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殿下……这么说,泄露您行踪的人是汪侍郎?他是驿站那些死士的同谋?他拖延行程,放任嘉县出乱子,想趁机谋害殿下?”
李恒没有作声,低头看桌上一张密密麻麻涂了标记的地图,手指点了下。
“往这里走,避开河堤。派三个人在前面探路,让他们拉开距离,隔一个时辰报一次信。”
孙宗不敢追问,应声出去,传完话,亲自去姚娘子那边安排人手。
所有护卫都被喊了起来,院子里人影晃动,脚步声响成一片。
谢蝉也被带了出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火把照得院落通明,孙宗站在台阶上,余光扫见谢蝉,面露迟疑,想了想,吩咐一个得力手下看着谢蝉。
在殿下心里,他肯定比不上张鸿,张鸿的人不能死在他手上。
谢蝉被推上马背,和队伍一起离开别院。
太过突然,即使护卫没有当着她的面交谈,她也感觉到出了大事。
队伍连夜离开周县,李恒被围在当中,她在队伍最末尾,眼前漆黑一片,除了周围几个护卫,什么都看不清。
夜色里传来杂乱声响,声音离得非常远,若有若无。
谢蝉回头,脸色微变。
在他们身后,县城上方,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天亮时,队伍抵达下一座县城,没等他们靠近就看到城里冒出火光,这里也起了民乱。
队伍没有停留,绕路继续往北。
谢蝉看一眼县城在大火中轰然倒塌的城楼,心里忐忑不安。
河患怎么起了民乱?
民乱可大可小,灾情之下,人心惶惶,局势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按说本地官员不是第一次经历武开河了,而且钦差大臣都来了,怎么竟酿出这种大祸?
谢蝉回想在嘉县被拦下的那段日子,渡口封闭,来往商旅都被拦下,百姓被迁走……那时她心乱如麻,没有多想,现在一看,仿佛处处透着古怪。
谢嘉琅会不会有危险?
她心揪成一团,忘了自己受制于李恒的处境,只想知道他的安危。
队伍一直朝北走,路上又碰到几伙流民,他们有的人数极多,密密麻麻,在指挥下冲击县城,有的只有几十人。前面探路的人有序地转回示警,遇到前者,李恒要护卫远远避开,遇到后者,也不和他们起冲突,以免引来附近的流民。
这么有惊无险地赶了一日路,第二天下午,他们在一座驿站休息,驿站空空荡荡,人都跑光了。
远处响起两道马蹄声。
孙宗站在高处眺望。
一个是按时回来报信的,另一个是前些天派出去送信的人。两人在门前下马,快步进院。
孙宗找到谢蝉,带她去见李恒,送信的人回来了,可以确认她的身份了。
“殿下,人带……”
到了门口,孙宗还没通报完,视线扫过送信的人,说话声戛然而止。
报信的护卫狼狈不堪,浑身是血,惊惶地道:“殿下,张公子他们被暴民围起来了,生死不知!”
气氛陡然一紧,驿站里的人都呆若木鸡。
李恒抬起头,脸色铁青,“说!”
护卫喘了口气,接着道:“属下奉命去找张公子,到于庄县时,马上就要找到了,却发现于庄县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马团团包围,他们叫嚣着要张公子和汪侍郎的那位副手谢大人出城受死,属下看情形不对,急忙赶回来报信,被那些人发现,他们一路追杀,属下跳下河才捡回性命。”
孙宗身后,谢蝉听见谢大人三个字,心口一阵剧烈跳动,猛地抬起头。
谢嘉琅和张鸿在一起!
🔑第104章船:船
驿站内鸦雀无声。
李恒站在桌前,垂眸凝视摊开的地图,面色沉峻,半晌不语。
孙宗等人垂首立在堂下,等他吩咐。
院墙外的密林有婉转洪亮的子规鸣叫,一声一声地啼鸣着,天气转暖,南迁的候鸟北归了。
谢蝉被拦在院门外,焦心如焚。
她已经从孙宗口中得知,嘉县发生了暴、动。
自从河汛告急以来,嘉县官员不断征调力夫、急夫堵塞决口,加筑堤坝。在钦差到来之前,嘉县官员以工事急迫为由,征调人数多达十几万人,并强迫数十万百姓迁移。百姓应役,官府派发钱粮,嘉县官员竟然暗中克扣,而且以差役敲诈勒索,手段令人发指,富户为躲避差役倾家荡产,无钱摆脱差役的贫苦百姓则大批惨死在道路间,活到大堤也得活活累死。
百姓怨声载道。
连日多雨,不久前,嘉县爆发了疫病,大批百姓死去,一些不堪重负的力夫实在没了活路,抄起扁担反抗,他们大批逃亡,聚集到一座县城里,关闭城门,要求见钦差大臣。
原本事情已经平息,力夫不敢公然反抗官府,只要求钦差大臣为他们做主,改善他们的处境,减轻他们的劳役,按数发放钱粮,不想嘉县官员隐瞒消息,让人假扮钦差,将城中力夫诱骗至郊外,二话不说,全部就地斩杀,还将人头挂在大堤上警告其他人,继续强征流民。
那些被推选出来见钦差大臣的都是百姓中德高望重之人,他们一死,其他流民没人管束,乱成一锅粥,不知道哪一路人马喊出了起义口号,各地响应,势如破竹。
民乱就是因此而起。
谢蝉惊愕失色。
她离开嘉县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乱象,短短数日间竟然就发生了巨变!
封闭所有渡口,是为了封锁消息?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利用水患搅动风云,不然无法解释经验丰富的嘉县官员为什么突然间失去理智,宁可犯下满门抄斩、遗祸子孙的重罪也要残忍地把顺从的百姓逼得走投无路、和官府作对。
现在情势复杂诡异,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围攻于庄县的人身份可疑,不知道李恒是立即去救张鸿还是先离开是非之地。
假如是后者,谢蝉得想办法脱身。
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卫陆续回来,进屋禀报。
“殿下,南面、东面、西面的大道小道上都有大批流民出现,人数太多,没办法估算。”
孙宗咽了口唾沫,“殿下千金之躯,不能再待在险地,属下这就通知防军大营,要他们派兵来护送殿下离开。”
李恒头也不抬,问:“怎么通知?”
孙宗一愣,脸色白了几分,他们路过的几处驿站都无人驻守,各地音讯不通,大道都被流民阻隔,没有熟悉地形道路的报子送信,消息一时半会可能送不到防军大营。
驿丞擅离职守是重罪,怎么驿丞都不见了?
孙宗寒毛直竖,现在就是他也看出来了,河东这边要乱,而且是大乱子。
说不定乱子就是冲着八皇子来的。
李恒对着地图沉吟片刻,发出几道命令,示意扈从收起地图,拔步出了屋,接过护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所有人按他的命令忙碌起来。
院门打开,一个护卫上前:“殿下,范娘子求见。”
角落里,谢蝉被其他护卫拦着,朝这边张望,脸上神情焦急。
李恒皱眉。
孙宗心里叫苦,想到这个麻烦是自己找来的,拨马上前解释:“殿下,这范娘子听说张公子出了事,吓得不轻,非要见您,看她的样子,好像真的很担心张公子的安危。”
李恒看也不看谢蝉一眼,振缰。
见他们要走,谢蝉没有犹豫,提高声音喊:“殿下,我去过于庄县!”
李恒一顿,勒住缰绳,回头,目光望向谢蝉。
护卫立刻让开道路。
谢蝉快步走到李恒面前,低下头,“殿下,我进京的路上经过于庄县,在那里待了几日,还请了个当地的向导,我熟悉那里的地形,北河支流流经于庄县外,那里有一处渡口,渡口旁是山岭,除了官道和渡口以外,只有爬过山岭才能进入于庄县。现在张公子被围困在于庄县内,我愿前往于庄县,想办法营救张公子。”
她话音落下,众人都惊讶地投来视线。
现在去于庄县就是找死,姓范的不要命了?
孙宗眼珠转了转,冒起一个念头,瞪视谢蝉,目光带着怀疑:“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趁机逃跑?”
谢蝉和他对视,神色从容,“我没有撒谎,我认识张公子,张公子身边的侍从都知道我,我何必逃跑?现在局势混乱,殿下身边都是高手,听从殿下的安排最安全,我冒险去于庄县是为了张公子。”
她看向李恒。
“殿下可以派人和我一起去于庄县,假如我有逃跑的举动,他们可以立刻动手杀了我,我范九绝无怨言。”
孙宗看她目光坚定,怀疑之色减轻了些,朝李恒看去。
李恒坐在马背上,低头,系好箭袋。
“你能做什么?”
他淡淡地问。
谢蝉抬头,“殿下,我们跑江湖的商人常和一些三教九流打交道,进京路上,我见各地灾情严重,曾请于庄县的人帮忙买粮食救济灾民,我会设法和他们联系,看能不能帮上忙。”
李恒没作声。
谢蝉心想他可能宁愿让孙宗杀了自己这个累赘,补充一句,“殿下,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能为张公子带句口信也是好的。”
李恒瞥她一眼。
他是宫廷中长大的皇子,以前没见过宫外女子,看谢蝉身份低微,容貌不俗,把她当成伴读们常说的那种凭借美貌攀附权贵的民间女子。这种不顾名声、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女人,张鸿不可能娶进门,又实在贪恋她的美色,只能瞒着长辈养在外面宅子里,合情合理。
谢蝉主动提出要去于庄县,出乎他的意料。
张鸿重情。
李恒转头看孙宗:“给她一匹马,让她跟在后面,你看着她。”
孙宗应声,留在原地,等谢蝉爬上护卫牵来的马背上,示意她跟上自己,“跟着我,不要掉队。”
谢蝉望着前方的队伍,愣了一下,“殿下要亲自去于庄县?”
她以为李恒会往南走以尽快摆脱危险,局势失控到了这个地步,他身为皇子,待在这里,注定要被卷入乱局。
孙宗点头,催促道:“快跟上来。”
谢蝉回过神,拨马跟上。
队伍出发没一会儿,又下起了雨。
马蹄疾驰,泥水飞溅。
探路的人回来报信,前方路上有几伙流民,他们避不开。
李恒道:“那就不避了。”
护卫拔出佩刀,所有人加快速度,从官道上飞驰而过。
路边果然有流民的身影,男女老少都有,人数不少,好在他们中很多是妇孺,看到护卫手中明晃晃闪着寒光的佩刀,一些男人眼中闪过愤怒,其他人脸上都露出恐慌神情,拉着身边人仓皇地后退,还有人大叫着掉头就跑。
队伍飞快穿过他们。
天黑了,道路难行,又不熟悉路径,走不了夜路,所有人下马,找了个山洞休息。
翌日,天边刚浮起鱼肚白,队伍立刻出发。
李恒骑上马,目光从靠在洞外打瞌睡的谢蝉身上扫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和其他人一样的袍子,头发全都束起裹在巾子里,脚上长靴绑腿沾满黑乎乎的湿泥,看不出原本颜色。
李恒和护卫骑马经过,泥水溅了她一身,连脸上和唇边都被溅到了,她眼皮低垂,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没感觉到。
孙宗跑过来,推她的肩膀。
她猛地睁开眼睛,爬起身,眉宇间一片憔悴萎靡,不过动作不慢,利落地踩着泥水爬上马背,跟上队伍。
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脸上的泥水,随手抹了抹,握紧缰绳,双眸坚定地望着前方于庄县的方向。
李恒收回视线。
*
于庄县。
暮色沉沉,天将黑了。
城头上血迹斑斑,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在城墙上,几面只剩下半截的旗帜倒在凹凸的垛口旁,士兵们从角落里拖出几副尸体,送下城墙。
金色的落日余晖洒满城头。
城墙下的黑影退去。
砰的一声,张鸿双手发软,手里的刀落地,他后退一步,人也跟着瘫软在地,又是一整个白天,经历了好几场血战,打退敌人的数次进攻,他没力气了。
“谢大人。”
一道身影走上城墙,士兵纷纷起立。
来人俯身,捡起张鸿的佩刀,递还给他。
张鸿伸手接过,仍然瘫坐着,深深地吸一口气,被血腥味呛了下,咳嗽几声,苦笑着问:“谢大人,你觉不觉得奇怪,这些暴民怎么打都打不退?”
不仅打不退,还都像杀红了眼,连往于庄县来的无辜百姓都照杀不误。
谢嘉琅站在垛口目视远方退去的敌人,“他们不是暴民。”
张鸿眉心一跳,爬起身。
那天,他和谢嘉琅分别后,在破庙睡了一觉,起来继续赶路,遇见一伙人在驱赶煽动流民,亮出身份,出手制止,原本只当对方是地方上横行霸道的地痞流氓,不足为惧,没想到对方退却后,迅速召集更多人手追了上来,一副非要将他斩于马下的架势,他和侍从寡不敌众,只能掉头退回于庄县,被谢嘉琅救下。
逃回于庄县后,张鸿还想着要借点人马出城去剿灭那些暴民,谢嘉琅却眉头紧皱,神情凝重,张鸿取笑他是个书生,这点阵仗就吓破了胆,下一刻,只听轰隆隆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城外黑压压的人影像潮水一样朝着城门涌了过来!
张鸿目瞪口呆。
谢嘉琅当机立断,下令关闭城门。
于庄县知县不知所踪,面对敌袭,上下哭爹喊娘,乱成一团,险些让敌人攀上墙头,谢嘉琅接管县中事务,召集壮丁,提剑登上城头,和士兵一起守城,慌乱的士兵找到主心骨,打退敌人的数次进攻。
张鸿回过神后也登上城墙守城,他读过兵书,可是没上过战场,第一次面对攻城,这些天光顾着杀敌退敌,来不及思考其他东西。
“不是暴民,那是什么?”他问。
最后一丝霞光被暗沉夜色吞没。
“我不懂兵法。”谢嘉琅道,神色疲惫,“不过我看得出他们和前两天不一样了,他们进退一致,乱中有序,应该经过长期的训练,而且他们的人数不见减少,人越来越多,攻城的器械也越来越多。”
张鸿皱了皱眉。
确实,寻常暴民都是乌合之众,很多人连听懂指令都做不到,很难保持进退一致,并且人心不齐,一天攻不下城人心就散了,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顽强地攻打城池。
那就是说,流民里混了一支经过长期训练的队伍!
一开始他们只是试探着围城,失败后就围在外面叫嚣,两天前他们开始密集地攻城,现在他们武器不多,等他们补充武器,于庄县只有几百人,根本守不住!
不,要不是谢嘉琅刚好在于庄县,于庄县早就落入敌手了。
张鸿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找几个人去请援兵?”
“来不及了。”谢嘉琅摇头,“嘉县一定出事了,流民遍地,所有粮仓被搬空,不止河东生乱……”
张鸿听懂他的话外之音,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
不止河东生乱,那就是整个大晋都要乱?
他想起李恒也在河东,心一下沉了下去,道:“那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突围出去!”
“先护送百姓撤退。”谢嘉琅抬头,看着头顶暗下来的夜空,“于庄县除了官兵外,还有人丁两千余口,我已经吩咐下去,把他们按照街道里巷编成数支队伍,一个时辰后我会叫人打开城门,派一队人佯装夜袭,张指挥使带着百姓从西门撤退,我掩护你们。”
张鸿没想到谢嘉琅已经做了决定,呆了一呆后撩起眼皮,笑了一下,擦拭刀上血迹。
谢嘉琅转头看他。
张鸿嘴角含笑,桃花眼上挑,眸光明亮:“谢大人,你是文官,我是都指挥使,担的武官之职,我从小随八皇子演练阵法,夜袭、守城是我的差事,那些人知道我的身份,想取我的首级,我去偷袭,他们才会上勾,你护送百姓撤退吧,等你们撤退,我和剩下的人就能突围了。你到了安全的地方,记得请救兵来接应我,最好能找到八皇子。”
夜风拂过,吹动被鲜血染红的半截旗帜。
两人沉默下来,都明白对方不会改变主意。
这是他们的职责。
事不宜迟,谢嘉琅叫来吕鹏,要他带一支人马护送百姓撤退,吕鹏应声,下去安排。
张鸿带着侍从吃东西,吃饱了就都靠着墙头闭目养神。
一个时辰后,城门悄悄大开,在黑魆魆的夜色掩护下,张鸿带着士兵冲出城,五十步后,队伍分成三支,从不同方向往敌人临时搭建的营地扑去。
箭矢如同蝗虫一样从天而降,围城的人经历数场血战,也筋疲力尽,没想到他们会放弃守势主动攻击,大营陷入一片混乱,被三支不同方向冲过来的队伍拦腰截成几段,张鸿一马当先,在营地里来回穿插,举刀砍杀。
敌人畏于他的英勇,狼狈后退。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响亮的号角声,已经被冲散队形的敌人纷纷朝着号角声的方向靠拢,无数火把亮起,几个壮健汉子骑着马跃入人群,举刀大喊,指挥那些分散的队伍重新集结。
四面八方的敌人都围了过来。
张鸿变了脸色:谢嘉琅没猜错,这些人不是暴民,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号角声在夜色中回荡,敌人恢复秩序,密密麻麻往前冲,他们人数众多,前仆后继,渐渐缩小包围圈,将张鸿和侍从严严实实地围在当中。
密集的弦声响起,张鸿一个激灵,侧身闪躲,听得嗖嗖几声,数支箭矢掠过他的脸颊,留下几道鲜红伤口,左边胳膊上一阵剧痛,他咬牙砍断箭尾,带着侍从且战且退。
敌人看出他们人数不多,全部追上来,几轮箭雨罩下,张鸿和侍从都中了箭,速度慢了下来。
刚才射中张鸿的射手再次挽弓搭箭,箭尖瞄准他的眉心。
弦声铮然响起,箭矢如一道电光划开夜色,带着强劲力道,射中目标。
射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被胸前箭矢的力道带得直接从马背上翻倒下去,栽在地上。
张鸿一愣,回头。
远处,谢嘉琅收起弓,领着几十人冲进包围圈,“往东走。”
张鸿一怔,谢嘉琅这么快就回来接应他了?
随即他反应过来,谢嘉琅根本就没走,他等百姓撤退,就赶过来帮他了。
够义气!
张鸿大笑,“怎么走?有几成生机?”
“只有一成的可能。”
谢嘉琅头也不回,道。
张鸿脸一僵,抬头,展眼四望,发现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敌人在收网了,他们只能往东走。
他靠到谢嘉琅身边,在他的掩护下后退,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尖刀一样从敌人包围圈中最薄弱的东边划开一个口子,不要命地往东奔逃。
天还没亮,黑压压卷过来的人影紧跟在他们身后,像一头穷追不舍的巨兽,只要张开大口就能把他们吞吃下去,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队伍的人越来越少。
张鸿的侍从中有几人伤势太重,索性放慢速度回头对敌,帮他们争取时间。
一路疾驰,他们竟然将追兵甩在了身后。
张鸿不敢放慢速度。
黑漆漆的夜色里突然一片澹澹银光闪动。
张鸿以为天亮了,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水深不见底,在岩石上激起雪白浪花,浪涛发出巨大的咆哮怒吼声。
北河!
这是一处渡口。
渡口早就封锁了,没有船只,他们怎么逃到对岸去?
张鸿哭笑不得,难怪敌人东边的防守最薄弱,谢嘉琅说只有一成生机,还是往高了说的,身后是万人追兵,眼前是拦住去路的北河,他们插翅难飞!
转眼间,他们已经到了河岸边。
身后骤然一阵号角声,隆隆的马蹄声靠近,敌人再次追了上来。
张鸿回头。
远处,一层层黑压压的影子风一样飞快刮过来。
无处可逃了,敌人已经堵住整条河岸。
希望完全破灭,张鸿一勒缰绳,浑身无力,跌下马背,喘得脸都青了。
“他们的人数果然越来越多,你看追杀我们的一共有多少人?”
谢嘉琅提着剑,“看他们的队形,大约有一万人。”
“我们剩下多少人?”
谢嘉琅语气不变,扫一眼队伍:“一百多人。”
张鸿抬头看自己的侍从,人人负伤。他笑着摇头,摘下腰上的酒壶,拔开塞子喝一口,“那看来我们死定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敌人兴奋地涨红了脸,最前面的人挽起长弓。
谢嘉琅没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线从夜空中倾洒而下,打在他手中的长剑上,血水嘀嗒嘀嗒地淌着。
张鸿一脸沉痛,转过身。
“横竖都是死,死之前得喝个过瘾!”
他灌一大口酒,抛开酒壶,面对着追上来的敌人,握紧佩刀。
河岸安静下来。
忽然,最前面的追兵都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瞪着他们身后的河面。
张鸿皱眉。
身后,一声清晰的、微微颤抖的喊声穿透雨幕,送到众人耳畔。
“谢嘉琅!”
女子竭力喊出的声音,被万道湿漉漉的雨丝筛过,依然清亮。
谢嘉琅呆住了。
他回过头。
天色依旧昏暗,渡口湍急的河面上,一只小船在浪涛中摇摇晃晃地飘荡,船头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谢嘉琅!”
她又喊了一声。
天际处微微泛白,天光微露,雨丝纷飞。
隔着雨幕,隔着很远的距离,她立在船头,脸色苍白,双眸泛红,直直地凝视着岸边的谢嘉琅,嘶喊的声音带了几分怒,几分怨,目光却柔和如漾漾春水。
旁边的张鸿惊喜地喊出声:“九娘!”
🔑第105章藩篱:藩篱
远处隐隐有雷鸣滚过。
河岸边追击的队伍停下,瞠目结舌,呆望着河面。
潮湿的水汽弥漫在河岸上空,朦朦胧胧中忽然出现一团巨大的模糊黑影,仿佛一只凶猛的庞然巨兽从河底钻出,紧随着谢蝉所乘的小舟,渡河而来。
一阵风卷过河滩。
随之而来的,还有令人胆寒的破空声,密集的箭雨穿破水雾,犹如骤雨,越过河面,飞落下来。
追击队伍措手不及,收不住攻势,一阵惊慌的惨叫声后,最前面的十几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狼狈后退,躲过箭支。
队伍起了骚动,没等带领队伍的头领发号施令重新集结队伍,破空之声再次响起。
第二轮箭支铺天盖地,将追赶的队伍压退了数十步。
与此同时,平静的河面突然响起隆隆的鼓声,鼓点铿锵,急促,透着冰冷杀机!
追击队伍一边躲避箭雨,一边愤怒地咒骂起来。
此时已是卯辰之交,晨光越来越亮,雨丝千缕万缕,河面闪着银光。
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注目中,小舟后面黑黝黝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艘大船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眼看去,船上密密麻麻,无数黑影。
箭支正从那些黑影手中飞射而出。
对方居然有援兵!
头领有些心惊,勒马停下,定睛朝对岸看去。
这一看,头领不寒而栗,拭了一下眼睛。
离得太远,又下着细雨,看不清对岸,但是他没有看错,对岸河滩上有数不清的黑点在快速移动,而在那些黑点的上方,旌旗一面接着一面,在雨丝中招展。
那些黑点漫山遍野,迅速向岸边聚集,从速度来看,应该是奔驰的快马。
震耳的鼓声里,远处江面上,一团团黑影快速飘了过来,看轮廓,都是满载士兵的船只。
原来刚才远处传来的震响不是雷鸣,那是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的马蹄声,对岸有一支人马,他们不计其数,正在对岸渡河!
雨丝冰凉,头领镇静下来,想判断对方的番号和人数,然而实在离得太远,根本无法辨认对方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头领回头看一眼自己的队伍。
激战过后,眼看功劳唾手可得,忽然杀出一支救兵,所有人都一脸震惊愤怒。
头领皱紧眉头,脸上神情犹疑。
他们在岸上,对方准备用船只运送士兵渡河来作战。
从兵法上来说,优势在己。
虽然船上的士兵不断放箭阻止他们前进,但是江边风大,水汽重,箭支潮湿,而且船只在江中颠簸,箭支从空中落下来时早已失了准头,并未造成太大的杀伤。对方人数看着很多,却处在劣势,就算是训练最精良的队伍,渡河登岸时也很难保持秩序,他们可以等对方登岸时发动攻击,把对方杀死在河滩上。
可是他们经过数日的围城,昨天夜里又被偷袭,从上到下早已是人疲马乏,不少队伍已经掉队,见到对方的援兵后,士气受到不小的打击,而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且士气高昂,气势如虹,一旦投入战斗,泥泞的河岸不利于他们全力攻击,他们很可能被拖在河岸上,假如对方不止在这一处渡口登岸,等其他人马渡河而来,沿着上下游河岸杀过来,他们腹背受敌,今天死在河滩上的很可能是他们。
头领的目光越过向着北河疾驰的张鸿数人,落在小舟中的谢蝉身上。
陆续又有几只小舟从大船上放下来,尝试靠岸救人,他们能如此从容地渡河前来接应,对岸到底有多少人?
头领正自踌躇,河滩斜坡上倏地吼声大作,数十道灰扑扑的身影从山坡隐蔽处跳了起来,大吼着往上冲,为张鸿一行人掩护。
河滩上已经埋伏有成功渡河的士兵!
他们早就渡河了!
头领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想到救兵来得这么快,于庄县又成了一座空城,便只留下区区几百人守在于庄县,假若救兵已经摸清于庄县的虚实,兵分几路,一路趁他们主力不在去夺于庄县,那他们这一万人马就被堵在河岸上,成了瓮中之鳖,无处可逃了!
“回城!”
撤退的凄厉号角声响起,头领当机立断,不甘地扫一眼张鸿他们的背影,命令几支队伍留下继续追杀、尽力阻碍救兵登岸、拖延时间,自己带着主力队伍撤往于庄县。
紧追在身后的马蹄声、怒吼声没有停下。
箭支如雨。
绝处逢生,张鸿和其他人惊喜地对望。
一切都很近,又好像很遥远。
谢嘉琅纵马朝着河岸疾驰,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小舟上的谢蝉。
她出现的那一刻,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因为生死之际,脑海里全是她。
也只有她。
他所有的欢愉。
埋藏进心底深处、无法宣泄的情思刹那迸发。
一生亲缘淡薄,在嘲讽厌弃中长大,披荆斩棘,人不自弃。
他持之以恒,坚毅固执。
然而不论他多有恒心,多能吃苦,他都改变不了自己患病的现实。
那种煎熬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终他一生。
就连血肉相连的生身父母都无法承受那种日复一日的折磨。
坎坷和打击给了谢嘉琅超出常人的理智。
他深受疾病之苦,怎么舍得把谢蝉也拖入看不到希望的黑暗中?
他连奢望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有奢望就会想自私地占有,欢愉的滋味太诱人,他会沉沦其中,无法自控,向她索求更多。
曾经,一道藩篱竖在他和谢蝉之间,他被关在里面,谢蝉在外面。
她来看他,手指从篱笆缝里伸进来,把好吃的、好玩的东西递给他。
后来,他怕自己失了分寸,在心里扎起一道篱笆,把自己的渴望深深地掩埋。
可是,谢蝉就在他面前。
一声一声,喊着他的名字。
藩篱轰然倒塌。
他想她。
谢嘉琅溃不成军。
马蹄冲进河滩,陷进湿软泥泞里,身下的坐骑速度慢了下来。
他想也不想,跳下马背,蹚水步行,朝着小舟冲去。
河水冰冷浑浊,衣衫很快湿透,身上伤口一阵阵剧痛。
他继续往前。
这一刻,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
哪怕他自己。
水花飞溅。
小舟里的士兵飞快摇动船桨,小舟越来越近。
谢蝉立在摇摆的船头上,和谢嘉琅对视。
她要来见他。
现在,她见到他了。
他瘦了,憔悴不堪,嘴唇发白,眉眼凶厉严肃,脸上、肩上都是斑斑血污,身上袍子被干涸的血块染得发黑。
血水从他身前漫开,染红了大片河水,他好像已经失去知觉,双眸直直地凝望着她,跌跌撞撞地朝她靠近。
酸楚涌上来,胀满谢蝉的胸口。
她伸出手,在小舟靠近时,紧紧地扯住谢嘉琅。士兵松开船桨,探身过来和她一起拽着谢嘉琅上船。
谢嘉琅浑身湿透,上了船,还没坐起身,谢蝉张开双臂,扑上来紧紧地抱住他。
她用尽全力。
谢嘉琅浑身是伤,早就力竭,全凭胸腔中的一口气撑着来到她面前,被她一扑,再无力支持,人往后软倒下去。
谢蝉没有松手,搂住他的脖子,人跟着整个压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侧。
来找谢嘉琅的路上,两世记忆交错,她心乱如麻,一时分不清前世和今生,茫然,疑惑,理不清头绪。
分别几个月,几次遇险,猝然和李恒相遇……此刻,见到谢嘉琅了,谢蝉发现,看到他的一瞬间,纷乱已经迎刃而解。
他就是他,不论前世今生,都是他。
“谢嘉琅。”
她哽咽了一声,心里被柔情填满,除了叫他的名字,说不出话来。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依偎在他怀中,呼吸洒在他颈边,唤着他的名字。
触手可及,肌肤相亲。
是真的,不是幻觉。
谢嘉琅抬起手,收紧双臂,掌心落在谢蝉的纤腰上,轻轻地勾住。
团团。
他发不出声音,双眸合上,陷入黑暗。
小舟在水中晃荡。
谢蝉忽然感觉到手上一片粘稠。
她骤然回过神,从谢嘉琅身上支起身,抽回自己的手。
指间上全是血。
谢嘉琅的血。
他昏睡了过去,脸色惨白,眉头紧皱,像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谢蝉心里咯噔一下,颤抖着抽出随身带的匕首,划开谢嘉琅身上带血的衣衫。
他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淋漓,其中一道伤口在肩上,伤口很深,血不停地往外渗。
谢蝉心疼万分,划破布条,包住他的伤口,扎紧。
忙乱中,一只只小船从他们所在的小舟旁经过,在大船的掩护下靠岸,船上士兵大声呼喊,逃到岸边的人纷纷弃马登上船。
大船离岸边越来越近,追击的队伍想以逸待劳,没有再往前追赶,一边躲避一轮又一轮的箭雨,一边飞快重整队伍,占据住地势高的山坡,把整个河滩地势低洼的地方包围住,为攻击做准备。
士兵摇动船桨,驾驶着小船,飞快离开渡口,朝大船划去。
谢蝉回到大船上,安置好谢嘉琅,请来军医,军医解开布条,重新为谢嘉琅上药、包扎伤口。
“血止住了,死不了。”
军医擦一把汗,语气肯定地道。
谢蝉脸色缓和了一些,帮谢嘉琅掖了下被角,掀开帘子。
一帘之隔的隔壁,张鸿席地而坐,上身赤着,豆大的汗珠从颊边滚落,军医正在为他取扎进骨头里的箭头,他咬着牙,全身紧绷,手臂上青筋颤动。
感觉到谢蝉投过来的视线,他抬起头,大汗淋漓的脸上扬起一道笑容。
“九娘,大恩不言谢。”他戏谑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我张鸿一表人才,风流倜傥,是公认的美男子,不会让你吃亏……”
军医手中的刀刮出一支箭头。
张鸿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谢蝉挑了挑眉。
张鸿脸庞涨红,尴尬地闭上嘴巴。
谢蝉没作声,等军医为张鸿处理好伤口,她示意其他人出去。
“张公子,我有件事求你。”
*
两人谈完话,谢嘉琅还昏迷不醒。
大船回到对岸,士兵送他们下船。
张鸿被搀扶着登岸,抬头环顾一圈。
一道熟悉的身影骑马立在山坡上,身旁护卫簇拥,静静地俯视着他们。
张鸿眼中浮起惊喜之色,推开搀扶自己的侍从,快步跑上去。
🔑第106章男人:男人
李恒瞥张鸿一眼,目光在他受伤的胳膊上停留片刻,下马,往地势高的山头走去。
张鸿加快脚步跟上。
李恒一言不发,立在岭头眺望对岸。
以箭雨威慑敌人后,船只没有登岸,救了人便立刻转向回到岸边,对岸的敌人没有轻举妄动,只派出几支人马沿着河岸分散开,观察这边的动静。
一名小将模样的人和张鸿一起从船上下来,上前禀报刚刚对岸交战的情况。
“殿下,人都安全带回,敌人没有追击。末将不知道岸边到底有多少兵马,而且范娘子说救人要紧,不宜强行渡河,就没有靠岸。”
李恒皱眉,“箭支用了几成?”
小将答道:“只剩三成。”
李恒回头。
张鸿和李恒从小一起长大,默契在心,不用他发问,告诉他对岸的情形:“殿下,那些人一日一夜没闭过眼,已经无力再战,怕你们渡河,主力撤回城了,岸边应该还有一千多人马。”
听了这话,小将大为悔恨,忍不住道:“殿下,末将怕渡河登岸时被敌人伏击,救出张公子后立刻撤退,不敢停留,没想到错失良机!敌人苦战数日,上下都很疲惫,而且士气萎靡,宁可分兵也不敢主动攻击,那我们可以一鼓作气强行渡河,再乘胜夺回于庄县!末将愿再次渡河!”
李恒摇头,“我们的人太少,箭支也不够用,不能冒险。”
张鸿沉吟一会儿,走上前,“殿下这边有多少人马?依我看,留在河边的人没什么斗志了,一千人可以试着渡河,等到天黑,我领三百人先渡河,吸引他们的兵力,其他人分开渡河,登岸后从背后夹击。”
他刚才在船上远望,感觉岸边的救兵至少应该有两三千人,可以尝试渡河,然后迅速堵住敌人的所有退路,彻底扭转形势,把退兵的主力围在于庄县内,城中没有粮食,只要围困几天,对方肯定会投降。
李恒仍是摇头:“能够作战的只有船上的几百人,我们不能渡河。清点人数,等雨停了再说。”
小将应声,告退。
张鸿神情诧异,转身环顾,视线落在漫山遍野间那些骑着快马、举着旗帜冒雨疾驰的士兵身上。
“这些人都不能作战?”
他问。
孙宗走上来,小声解释:“张公子,船上刚才放箭掩护你们的几百兵马是殿下借来的救兵,他们是水军,擅长水战,其他人打不了仗,他们是范九娘请来的……”
仿佛觉得尴尬,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山贼。”
张鸿一惊,细看岸上的人马,在船上时视野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岸边黑压压的人影和旗帜,他以为救兵人数众多,这时仔细看才发现救兵身上都没穿甲衣,那些飕飕作响的旗帜上画着古怪的符号,不是代表番号的军旗,而且救兵满山乱跑,人头攒动,闹哄哄的,看着气势十足,喊声震天,但是找不出几条整齐的队列,乱成这样都没有将领站出来吆喝约束士兵,一看就不是纪律严明的军队。
这么多人马,只有那一船过去接应他们的士兵是真的救兵,其他人是滥竽充数的山贼。
张鸿恍然大悟:“是障眼法?”
“是,也不是。”孙宗苦笑了一下,“知道张公子被围困后,殿下立刻率我们赶来救援,到处都是流民,我们找不到兵马,勉强凑了支几百人的队伍,即使赶到城下也不能退敌,殿下怕拖久了那些暴民破城,决定冒险,先找一个地方偷偷渡河,再声东击西,到于庄县和张公子汇合了之后随机应变。今早,我们趁着天还没亮送了只小船过去,确定那边没有伏兵就开始渡河,范九娘熟悉这边的地形,渡河的地点是她提议的,她担心张公子安危,救人心切,说可以做向导,殿下就让她上了大船,确保渡河顺利。”
谁都没想到,谢蝉他们的船还没靠岸,就听见对岸传来厮杀声,竟是张鸿他们过来了,船上的小将和谢蝉赶紧过去接应,而留在岸边的李恒等人看不清对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开始听见战鼓响起,以为谢蝉他们遇到了伏兵,李恒命岸边大小船只加快速度去接应,一边让所有人马跑动起来,虚张声势,让敌人惊恐,草木皆兵。
直到谢蝉他们救了人撤回来、士兵飞跑上岸回禀,李恒才知道张鸿获救了。
孙宗说完,想起谢蝉,不禁心虚,朝着张鸿笑着道:“张公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公子,我是个粗人,此前不知道范娘子的身份,对她多有冒犯之处,请公子见谅!”
说着话,他行了个大礼。
张鸿看着他,笑了笑,“我有些话和殿下说。”
他说话时笑眯眯的,眼神却透着不悦,孙宗心想还是把他得罪了,讪讪地退下。
等他走远,张鸿转头看向李恒。
“殿下,我刚才见着九娘了,这些天多谢殿下代我照顾她。殿下放心,九娘是个识分寸的人,她知道哪些事能说,哪些事不能说。”
李恒望着靠岸的大船,“她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九娘?你带她去过观叶巷的宅子?”
张鸿点头。
长公主那件事后,他曾在观叶巷的宅子和谢蝉见面。谢蝉当时告诉他,她怕再出意外牵连家人,以后在外行走会以范九娘的身份示人,他那时就嘱咐身边侍从,假如有个叫范九的女子找他,不用请示,可以直接带去观叶巷安置。
刚才,谢蝉找到他,再次提起这事,他一口答应下来,他承诺过要给谢蝉一个新的身份,让她躲避长公主的报复,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怎么认识谢嘉琅?”李恒问,小将刚才禀报,谢蝉坐小船去接应张鸿他们时叫出了谢嘉琅的名字。
张鸿笑着道:“范家在各地都有买卖,她和谢嘉琅算是同乡,很早就认识。”
李恒没有再问什么,谢蝉是张鸿的女人,他只需要确认她的身份,其他的与他无关。
“知道围城的是什么人吗?”
张鸿眉头皱了皱,“可以确定不是流民,他们有攻城的武器。”
李恒脸色凝重。
两人离开山头,带领队伍离开河岸。
雨势变大,他们找到一座荒废的村庄,进庄子避雨,那些到处乱跑乱钻的山贼收起旗帜跟在队伍最后面。
张鸿伤势较重,和其他受伤的人一道被安排在一间干净的院子里养伤。
他站在屋檐下,发现山贼虽然不成队列,但是撤退得很快,没人掉队,转头问旁边的的孙宗:“这些山贼是九娘从哪里找来的?”
孙宗脸上闪过异色。
“歪头山,苗家寨。”他观察张鸿的反应,笑着说,“范娘子不愧是公子的人,有勇有谋,才貌兼得。”
孙宗对着张鸿说谢蝉的好话,一是想讨好张鸿,还因为他真的忌惮谢蝉。
这些天,他们一道道口信送出去,始终没有兵马前来相助,哪怕李恒表明了皇子的身份也找不到救兵,附近驻守的防军仿佛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正焦头烂额,谢蝉提出路过歪头山时让她去会会苗家寨的寨主,她也许可以借一点人马。
李恒派孙宗陪谢蝉上山,只给她一个时辰的时间去说服寨主。
孙宗陪谢蝉进了苗家寨,寨主认识谢蝉,苗家寨曾扣住范四不放,是谢蝉带着赎金把人救了出去。
上次谢蝉出手很大方,寨主见了她,态度客气,不过听说她这次要借兵马,立马翻脸。
谢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寨主不为所动,还威胁说河东要乱了,她不如留下当压寨夫人。
孙宗看一个时辰快过去了,催促谢蝉下山,谢蝉起身,却不是要走,而是一把抽出孙宗的佩刀,趁所有人不防备她,直接把刀架在了寨主脖子上!
满座皆惊。
寨主愣了愣,看着谢蝉,脸上扬起讥讽的笑,多年在刀口舔血的人,气势比孙宗的刀还要凌厉:“范九,你要杀人?”
谢蝉和寨主对视,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也笑了笑,“今天这兵马,马大哥非借不可!只要马大哥肯借人,苗家寨以前的那些债,官府可既往不咎,马大哥这等英雄人物,不用再躲在山沟里,被世人耻笑。马大哥藏在后山的那些珠宝,官府绝不过问!我范九另有酬谢。马大哥不借人,那就别怪我范九不讲江湖道义,现在等着援兵的人姓张,是当朝张太师的嫡孙,他家的名声马大哥一定听过,他要是有什么好歹,今天的事传到老太师耳朵里,官府一定会踏平歪头山,彻底铲除苗家寨,马大哥挖再多的洞,洞挖得再深,他们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来!”
她握着刀,在寨主阴冷的注视中往前一步,脸色平静,“马大哥,实不相瞒,我男人在于庄县,我急着去救他。”
“张家公子是你男人?”寨主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咒骂了一声,只能答应借兵。他不答应,整个苗家寨都得陪葬!
当天,马寨主就点齐了兵马。
孙宗见识了谢蝉的泼辣,追悔莫及,他差一点就杀人灭口,谢蝉以后会不会报复自己?
“张公子,范娘子对你真是一片真心,她为你奔走,为你找援军,这些天茶不思饭不想,和我们这些大老粗到处奔波,殿下其实已经信了她的身份,渡河前要把她送去安全的地方,她担心张公子的安危,不肯离去,张公子真是好福气。”
孙宗不着痕迹地扫一眼门口方向,用羡慕的语气大声道。
张鸿知道内情,不过还是很感激谢蝉,含笑点头,“认识九娘确实是我的福气。”
门口响起脚步声。
孙宗满脸的笑,“范娘子,我和张公子正说起你,你对张公子情深义重,张公子都记在心上。”
谢蝉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抬起头。
“我不打扰张公子和范娘子了。”
孙宗朝二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大步走开。
谢蝉看着孙宗的背影,皱眉,小声道:“多谢张公子帮我掩饰身份。”
张鸿笑着摇头,不以为意,“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十三岁就为美人和京中那群恶少打架,谁家不识我张家三郎的名声?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是多一桩风流艳事而已,九娘花容月貌,有情有义,是我张鸿占了便宜……”
他上前,抬手接谢蝉手里的盆,朝里看看,“谢大人还没醒?他的伤势好点了没?”
“他身上有点发热,我刚给他擦了药。”谢蝉看一眼张鸿的胳膊,端着盆往旁边躲了下,“张公子,你也受伤了,我来吧。”
张鸿想起自己的伤,失笑,跟上谢蝉,看周围没人,小声说:“九娘,咱们也是患难之交了,你就叫我三郎吧,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在殿下面前,你也这么叫。”
谢蝉目光微动,点了点头。
*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
门关着,窗户只开了一条细缝,雨声很轻柔。
床上的谢嘉琅睁开眼睛,起身,伏在枕上咳嗽了几声,抬起头,目光从细缝望出去。
院子里,谢蝉和张鸿坐在药炉前说话。
谢蝉双眉略蹙,拿着扇子轻轻扇着风,张鸿坐在她对面,一会儿伸长脖子看药煮好了没有,一会儿凑到她跟前含笑说话。
他生了双桃花眼,带着笑和人说话时,眉眼间仿佛饱含情意,坦荡真诚,让人情不自禁地放下防备,生不出一丁点恶感。
谢蝉不怎么理会他,不过听着听着还是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蹙着的眉慢慢舒展,眉梢眼角都有浅浅的笑意,唇角微翘,似嗔似喜,眼波温柔如水。
谢嘉琅垂下眼睛,按住隐隐作痛的伤口,咳嗽起来。
“谢大人醒了!”
坐在门口的随从惊喜地道。
声音传到院子里,谢蝉呆了呆,立刻站起身,快步朝屋子走来。
张鸿紧跟在她身边。
谢蝉推门而入,几步冲到床边,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嘉琅,目光明亮。
谢嘉琅也望着她,眸子漆黑。
他下颌冒出了青色胡茬,一声不吭地看着谢蝉,眸光比平时暗沉。
谢蝉微微一怔。
四目相对,都没开口说话。
张鸿领着闻讯赶来的军医走上前,军医掀开谢嘉琅的衣领看了看伤口,为他诊脉,交代几句,出去了。
“我们现在在哪里?”
谢嘉琅合上衣襟,问。
张鸿坐下来。
“在一座庄子里,庄上的人都跑了。八皇子和九娘准备偷偷渡河去找我们,我们运气好,正好赶上了……”
他说完来龙去脉,最后道,“殿下派人去打探消息了,殿下说我们先留在这里养伤,等其他几路人马赶过来。”
谢嘉琅静静听着,颔首。
两人谈话,谢蝉退出来,脸庞热意渐渐褪去,这才发现手里还紧紧攥着扇子,她笑了笑,把扇子放下了。
“于庄县里没有存粮,他们回城据守,我们只需要切断他们的粮道,事半功倍。”
屋里,谢嘉琅道。
张鸿疑惑:“这些来路不明的暴民也有粮道?”
谢嘉琅肯定地道:“有,他们围城数日而不散,粮食从何而来?一定有粮道。”
他怀疑那些粮食就是粮仓里失踪的存粮,只是现在没有证据。
张鸿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点头,“我待会去禀报八皇子。”
“河东情势复杂,我会写一封密折,请张指挥使带回京,面呈圣上。”谢嘉琅望向门口的方向,“这里是险地,九娘不宜久留。”
张鸿会意,思索一会儿,道:“谢大人放心,我已经把身边最得力的侍从派去照顾九娘,他们可以护送她回京。”
谢嘉琅的目光落到张鸿脸上。
张鸿脸色严肃起来,正色道:“谢大人,九娘对我情深义重,你尽管宽心,我张鸿绝不会辜负她!”
他笑笑,“谢大人就如同九娘的长辈,我准备派人去平州城拜访尊长,谢大人觉得如何?”
谢嘉琅沉默。
孙宗为了弥补过错,刻意讨好张鸿和谢蝉,说了很多讨好的话。
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听见孙宗描述谢蝉为了张鸿跋涉进京,知道他遇险,不顾一切赶来于庄县救他,为他舍身忘死。
她说张鸿是她男人。
现在,张鸿在他面前承诺不会辜负她。
“我不能为九娘做任何决定。”他脸色平静,“一切看九娘的意思。”
“是这个道理,我去问九娘。”
张鸿笑着说,起身出去了。
“九娘!”
“三郎,你……”
屋外传来他和谢蝉的说话声,雨声中听来,都带着笑意。
透过窗纸,两人的身影挨得很近。
张鸿忽然凑近,俯身亲昵地在谢蝉耳边说了句什么,笑着跑开。
谢嘉琅闭上眼睛。
一双靴子踏进来。
谢蝉进屋,手里捧着刚煎好的药,送到谢嘉琅面前。
没等她开口,谢嘉琅睁眼,接过药碗,视线牢牢地落在她脸上,几口喝完碗里的药,咽下去。
“去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
他放下药碗,吩咐门口的随从,声音嘶哑。
随从应声,转身出去,从外面合上门。
已经是傍晚了,屋子里陷入昏暗,光线暗沉。
谢蝉坐在幽光里,感觉谢嘉琅投向自己的目光沉沉的,不锐利,像水,看着波澜不惊,其实波涛暗涌,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眨了眨眼睛。
谢嘉琅的眸光随着她颤动的眼睫闪了一闪。
他垂眸,“九娘,我有话和你说。”
他没叫谢蝉的小名。
🔑第107章修改了:傻瓜
细雨打在屋檐上,院子的人点起火把,人影晃动,不时可以听见模糊的嘈杂人声和骏马嘶鸣。
这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不过谢蝉一点都不介意,要不是在渡口时周围都是人,谢嘉琅又陷入昏迷,她早就想和他谈谈。
她睁大眼睛,凑近了一点,抬手帮谢嘉琅整理一下衣襟,视线定在他苍白的脸上,一副温柔乖巧的模样。
“想和我说什么?我听着。”
她忽然靠近,柔软的手指顺着衣领从脖子划过去,带起一阵轻风,谢嘉琅只要略一低头,就能碰到她光洁的额,他嗅到她发间散发的香气,不由地僵了一下,袖子里的手指一曲,转头,望向窗户。
火把的光透过雨幕和窗纸,黯淡昏黄。
“你什么时候离开平洲城的?六叔知不知道?”
他问,声音严肃。
谢蝉先愣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白谢嘉琅一眼,心里道:果然。
她就知道他清醒后会问这些事。
“灯节后我就动身了,阿爹知道。”
她心里在腹诽,回答的嗓音却轻柔。
谢嘉琅皱了下眉头,“为什么独自进京?”
谢蝉看着他,声音不禁高了些,眸光明亮:“我来找我的意中人。”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她以为谢嘉琅会追问她的意中人是谁,他却保持着侧对着她的姿势,神色平静,“六叔也知道你进京的目的?”
“阿爹知道。”
谢蝉点头,耐心地回答。
谢嘉琅沉默不语。
听她的语气,六叔不仅知道,还很支持她进京,说明六叔认可她的意中人。
她喜欢,六叔也满意。
他僵曲的手指冰凉。
谢蝉扫一眼谢嘉琅的伤口,轻声说:“我带了护卫,怕你担心,所以之前没有告诉你,我路上都和范家的商号保持联系。”
谢嘉琅肩膀动了动,回过头来,“你征得了六叔的同意,想去哪里都可以,不用问我……”
他望着谢蝉,忽然停顿。
从小,她就是个有主意的人。她想去哪里,想喜欢谁,都是她的自由。他可以关心,但是关心不能变成束缚。
他脸色依然平静,问:“你很信任张鸿,在京里时常去见他,你了解他吗?”
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越来越暗。
谢嘉琅的双眸在黑暗中深深地看着谢蝉,他平时看着凶,眉眼锋利如刀,其实只固执他自己的事,对她很温和,现在却举止生分,目光透着陌生的强势。
他忽然问起张鸿,谢蝉失神片刻,收起笑,回答说:“张公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帮了我很多忙,我可以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
谢嘉琅点了点头,垂目,突然按着胸口咳嗽起来,手指蜷缩,骨节青白。
谢蝉立刻起身去倒茶,吹凉了点,回到床边,要喂谢嘉琅喝,他摇头示意不必,接过茶喝一口,止住咳嗽,道:“河东形势复杂,我要留下来治理水患,暂时不能离开,这里不安全,回平州城也危险,你先和张鸿一起回京。”
他刚恢复意识就在思考眼前的乱局,已经做好决定。
谢蝉咬了咬唇,明白自己刚才可能想多了。
她心里一阵好笑,还是忍不住问,“你想和我说的话就是这些?没有其他的?”
谢嘉琅手指扣着茶碗,碗中热气往上涌,掌心滚烫。他未作声。
气氛凝固。
谢蝉等了很久,心里叹一口气,微微一笑,他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还好,她都知道了,他不用开口。她抬手,拿走他手里的茶碗。
谢嘉琅一动不动。
这时,门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护卫叩门,道:“大人,张指挥使回来了,他说拿来了大人要的东西。”
谢嘉琅收起烫得通红的手掌,道:“请他进来。”
“我和张鸿说几句话。”他看谢蝉一眼,“九娘,你先出去。”
谢蝉长出一口气,起身出去,果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张鸿怀里揣着一大摞文书,站在门外等着,看谢蝉出来,挑眉,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她。
谢蝉狐疑地扫他一眼:“你刚才是不是和他说了什么?”
张鸿不答,若无其事地对她眨眨眼睛,低头看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靴尖,飞快地从她身边钻进门里。
谢蝉没有走远,就在屋檐下等着。
谢嘉琅没什么特别的话想对她说,她有,而且有很多。
雨丝吹进来,寒意盈袖。
“九娘!”
院门外响起喊声,护卫快步跑过来,身旁跟着一个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来人没有去见李恒,而是径自朝谢蝉走过来。
谢蝉目光扫过他手上握着的佩刀,怔了一怔,露出惊喜之色,迎上去。
“你怎么找到了这里?其他人呢?”
来人跟着她走到角落里,没有扯下脸上蒙着的布,低声说:“谢嘉琅掩护我和于庄县的百姓撤退,我担心他出事,到了安全的地方后让县丞带着百姓躲起来,准备回城接应谢嘉琅,正好遇到你派去打探消息的护卫,知道你们来了这里,就找了过来。”
谢蝉松一口气,确定吕鹏和百姓也安然无恙,她可以放心了。
吕鹏眼里都是血丝,声音疲惫,“找到你们就安心了,这里人多眼杂,我不宜露面,明天再过来见你们。”
他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谢蝉。
“谢嘉琅给你的,要我亲手交到你手上,你收着吧。”
谢蝉心头颤动,接过信,打开。
几天前,谢嘉琅发现暴民残忍地屠杀平民,做好赴死的准备,在城中写下绝笔,托付给吕鹏,让他脱险后交给谢蝉。
现在信到了她手里。
谢蝉送走吕鹏,回到屋檐下,看一眼关起来的门,打开信。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纸上洒了墨点,还有带血的指印。
谢嘉琅的字向来苍劲,写这封信时,敌人的攻势一定很猛烈。
谢蝉站在雨幕前,借着头顶火把的黯淡光芒,逐字逐句地读着信。
信写得简短仓促,只有寥寥数语。
全都是谢嘉琅对她的嘱咐,没有提一句他自己。
谢蝉一直看到最后,才看到一句:余为钦差副手,当以百姓为先,死得其所,含笑九泉,心中无憾,切勿以为念。
珍重。
嘉琅绝笔。
雨水打在屋檐间,也一滴一滴打在谢蝉心头。
她闭目,攥紧手里的信,把突如其来的泪意逼回去。
即使是命若悬丝的时候,谢嘉琅写下的绝笔信依旧理智克制,没有半点异样。
假如谢蝉不记得前世那盏灯,假如她没看到被谢嘉琅藏在书里的柳枝,假如她没有来找他、一直待在平州城,这封信可能是这辈子谢嘉琅留给她的最后几句话。
她会伤心,会惋惜,而谢嘉琅的心思将随着他彻底埋葬,永远无人知晓。
就像前世,谢蝉始终不知道谢嘉琅恋慕的人是自己,而他可能一生都没有对任何人吐露心里的秘密,哪怕那时她已经死去。
前世,寺庙里的他微微一笑,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肩头的雪……早已模糊的记忆交替在她眼前浮现。
沧海桑田,千年走马。
两世,他都如此小心翼翼。
身后一声响动,门从里面拉开,张鸿走出来,匆匆往对面去了。
谢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屋里的谢嘉琅。
她在门外,他在门里,隔着不长不短的一段距离。
谢嘉琅看到她手里的信,脸上微微波动。
谢蝉走进屋,转身,合上门,再转过来,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吕鹏刚才过来了,带来你写给我的信。”
谢蝉问:“假如我没有离开平州城,你真的就像信上写的一样,可以九泉含笑,没有一点遗憾吗?”
谢嘉琅依然没什么表情。
郎心如铁。
他把自己埋得很深很深。
深不见底。
没什么,这一世,他们都好好地活着,她会一点一点把他挖出来。
谢蝉定了定神,想象着谢嘉琅变成小小的一团、灰头土脸、被自己挖出来的样子,笑了笑。
屋里一片漆黑。
她收起信,转身去拿油灯。
袖子忽然一紧。
谢嘉琅仰着脸,浓烈的眉眼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受伤的手抓着她的衣袖一角。
和她的目光对上,他立刻松开了手指。
“形势紧迫,不容拖延,我已经安排好,你和张鸿天亮之前就出发。”
他轻声道,目光黑沉,语气也沉沉。
谢蝉心里悄悄腹诽,伸手够到油灯,低头点燃火折子,道:“我和范四哥他们一起进京,路上出了状况,我不能马上离开,等见到他们再说。”
她还没告诉他自己的意中人是谁,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
油灯点燃,朦胧的光洒在床头。
谢嘉琅凝望着谢蝉,好像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九娘,我想和你说的话还没说完。”
谢蝉疑惑地抬起头。
“你问过我是不是有意中人。”他直视着谢蝉,沉默了一会儿后,唇角微微一翘,自嘲地一笑,“我当时不能回答,因为,我的意中人就是你。”
他神色仍旧平静,声音也平稳镇定,几乎没有起伏,像站在老师面前背诵文章。
谢蝉瞳孔放大,愕然地失了声。
她给了谢嘉琅开口的机会,他避开了,就在她以为谢嘉琅这辈子都不可能坦露心迹、已经在心里酝酿怎么告诉他自己的意中人是他,要直接剥掉他禁锢自己的坚壳时,他却毫无预兆地坦白了。
错愕之下,她呆望着谢嘉琅,没有吭声。
黑暗里,谢嘉琅双眸黯淡,还是没有表情,声音沉静清冷,“九娘,不要感到为难,我不该有这些念头。”
谢蝉一阵心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连写绝笔信都没说。
谢嘉琅凝视她片刻,转开了视线。
“我答应过六叔会好好照顾你,六叔信任我,我辜负了他,他的相托给了我纵容自己的借口。九娘,我倾慕你,见到你就高兴,我希望你总在我身边……”
他声音干涩,冷静地剖开自己,鲜血淋漓。
“我的私心会一天天地膨胀下去……我忍受不了你的信任和亲近……会伤害你。”
他无法抑制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所以,她的亲近和信任每一刻都让他煎熬。
现在,她有了意中人,她那么喜欢那个意中人,可以为对方辛苦跋涉,奋不顾身。
而他经历生死,在渡口看到她的那一刻,已经一败涂地,没有办法再挣扎,用了自己全部的意志才能平静地面对她。
即使知道她有了意中人,他的渴望还是浓烈,无法自控。
他会伤害她。
他自幼坎坷,从记事起就吃了很多苦头,性情坚韧,不为外物所移,他这样的人,对自己坚持的东西,也格外的执着。
现在,他已经无法再克制想要她的念头。
哪怕知道她有意中人,念头竟然也没有退却。
他不知道自己将以什么方式失控,他隐瞒谢蝉太久,应该向她坦白,让她警惕他,远离他。
“九娘,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谢嘉琅眼睛垂下,冷静地审判自己,给自己定了罪。
心里的藩篱倒下的刹那,他就明白,不能再自私地以亲人的名义哄骗她,必须彻底斩断他们间的关系。
他做了决定,很果断。
谢蝉从错愕中回过神,心里柔情涌动。
他严肃地和她坦白,竟然是因为想吓走她。
她又是好笑,又是气恼,鼻头发酸,柔肠百转,眼底泪光闪动,莞尔:“你怎么知道是伤害?”
谢嘉琅双眸抬起,和她对视。
谢蝉看着他,双眉微微蹙着,目光柔和,眸中朦胧水光,双颊泛着淡淡的绯色,面若桃花。
他望着她,苍白虚弱,手臂突然往前一伸。
谢蝉腰上一紧,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谢嘉琅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劲。
谢蝉没有挣扎,被腰上的力道带着顺势倒下,靠在了谢嘉琅胸膛上。
她仰起脸,头发蹭过谢嘉琅的唇,衣服一层层阻隔,依然能感觉到她的软柔,软软一团趴在他怀里。
谢嘉琅飞快松手推开谢蝉,侧过头。
不敢看她的反应,怕从她那双眸中看到厌恶和恐惧。
屋子里异样的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先和张鸿离开,不用担心我,等河东稳定下来,我去见六叔。”
谢嘉琅眼睛低垂,冷静地开口。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却是他怀中的谢蝉再听不下去,双臂展开,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堵住了他的唇。
她准备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却被他抢了先。
谢嘉琅呆住了,浑身僵硬,手停在半空。
谢蝉一边亲他,一边摸索着捧起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充满爱怜,吮着他唇瓣的唇齿却狠心地一合。
感觉到唇上一阵刺痛,谢嘉琅依然没回过神,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扶住谢蝉。
谢蝉手臂收紧,顶开他的唇,整个人压了上去。
谢嘉琅还很虚弱,肩膀晃动了下,往后倒在枕上,谢蝉紧紧地搂着他。
倒在一处,头发缠在了一起。
谢蝉从谢嘉琅身上抬起脸,双眸低垂,唇角翘着,脸上在笑,眼泪却一颗接一颗掉落,砸在谢嘉琅脸上。
颗颗滚烫。
“傻瓜,我的意中人不是别人。”她俯身,再次堵住他的嘴,“是你,谢嘉琅。”
🔑第108章淑女:淑女
夜色深深,雨水砸在墙上,噼里啪啦响。
屋子里,油灯发出的光熹微黯淡,只隐约照亮床边的轮廓。
身体相依,唇舌轻触。
柔软,滚热,潮湿,呼吸、药味和香气交融在一起,一点点沁入彼此的心脾。
为伤者临时搭起的床微微摇晃,发出吱呀声,被窗外的雨声掩住了。
湿润的唇分开。
谢蝉轻轻喘了一会儿,支起身,抬起发热通红的脸,看着谢嘉琅。
他脸色苍白,眉眼轮廓锋利,双唇微微张开,下颌冒出的胡茬显得憔悴,衣襟敞开了,肩上的伤口透出血渍,胸口微微起伏,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目光沉沉,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谢蝉没见过他失态成这样,不由得一阵懊恼,她不想吓着谢嘉琅,分别了几个月,这是他们第一次交谈,她还没和他解释自己怎么会出现在渡口,想在他知道张鸿的事情前先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进京,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是他似乎已经知道她进京的原因,而且产生了误会,她干脆用这种方式打断他。
“谢嘉琅,现在我们有了肌肤之亲,你躲不开了。”
她面色绯红,抬起右手,避开谢嘉琅受伤的地方,手指戳他的胸膛,轻声说。
指头划过的地方都紧紧绷着,隐隐战栗。
谢嘉琅漆黑的眸子凝视着谢蝉,还是不作声。
谢蝉手指继续,指尖忽然一紧,被谢嘉琅一把握住。
手指和手指相扣,温度,气息,急促的心跳在两人之间传递。
谢嘉琅止住谢蝉的动作,反应过来后,又立刻收回了手。
谢蝉扣住他的手不放,俯身又在他唇上亲了下。
“我是不是吓着你了?”她轻笑,再亲一下,直起身,“你现在后悔也晚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矜持,不端庄,不文雅,不够温柔顺从,我不是窈窕淑女。”
谢蝉想起小时候,她和人打架,被谢嘉琅看到,觉得害臊,担心他讨厌自己,对他说自己是举止文雅、端庄温婉的窈窕淑女。
她不是。
她喜欢谢嘉琅,那就要告诉他。在平州城不敢流露,是因为担心自己会成为谢嘉琅和他心上人之间的阻碍。看到那盏灯后,她可以放下顾虑了。
“我不知道张鸿和你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什么……”谢蝉左手轻轻抚摸谢嘉琅的脸,摩挲他下颌的胡茬,“谢嘉琅,你离京以后,我看到了那盏灯,看到了书里的柳枝。我要找的人是你,怕你知道了会分心,没有告诉你。路过嘉县时,因为渡口封闭,我找不到船,又遇到范四哥他们,耽搁了下来……”
“后来,我知道皇上派你去嘉县,就在官道驿站那里等你,结果来的人是八皇子……”
在绵绵不断的雨声中,她缓缓说出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包括遇到李恒,被迫以张鸿的名号自保的事情。
每一次看到李恒,想起前世身不由己的一生,谢蝉就更加热切地想见到谢嘉琅。
“听说你和张鸿被困的时候,我怕再也见不到你,怕来不及告诉你我的心意……”
想到谢嘉琅的那封绝笔信,谢蝉眼里再次溅出泪光。
他竟然说自己没有遗憾。
她松开谢嘉琅的手,捧着他的脸,嘴角慢慢翘起,眼神柔和,泪光里带了笑意,一字字道:“我再和你说一遍,你听好了,我喜欢你,我的意中人是你,我想见的人是你。”
模糊的雨声里,她耳语般的声音像重霄的轰雷,一声接着一声,在谢嘉琅头顶打下。
他怔怔地看着谢蝉。
听到孙宗说谢蝉为张鸿进京、为他辛苦跋涉、以身犯险时,谢嘉琅不觉得惊讶。
他知道谢蝉就是这样的性子,小时候,她因为他被所有人孤立,还是每天笑着来见他,完全不在意别人的嘲讽和异样的眼光,温柔又热烈。
让谢嘉琅感到错愕的是,谢蝉的意中人不是张鸿,是他。
在京师时,谢嘉琅从范七口中得知谢蝉有了意中人,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践行六叔的承诺和从此远离谢蝉当中反反复复。
他忍不住想谢蝉的意中人是谁,是不是品行端正,是不是家世清白,是不是尊重她。
谢嘉琅自嘲地想,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谢蝉喜欢——喜欢到了主动告诉范家她有意中人的地步。
一开始,总是理智占据上风,谢嘉琅以为自己可以和从前一样,以亲人的身份祝福谢蝉。
然而在渡口见到谢蝉的那一刻,谢嘉琅发现自己可能做不到。
听见孙宗用谄媚的语气说谢蝉和张鸿之间患难与共的深情,看到张鸿和谢蝉的相处,意识到这样的场景会一次次发生在眼前,谢蝉将成为别人的妻子后,谢嘉琅更加确定,他的理智迟早会被击溃。
当张鸿坐在他面前,以一种自信、飞扬的姿态立下保证,说会好好照顾谢蝉时,谢嘉琅闷得透不过气,许久说不出话。
他知道,必须做出决断了。
他宁愿从此被谢蝉疏远厌恶,也不想做出伤害她的事。
谢蝉却说,她进京是为了见他。
她的意中人不是张鸿,是他。
她艰苦跋涉,是为了他。
她软硬兼施逼迫山贼帮忙,是因为担心再也见不到他。
她为他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狠狠地灼伤了他,身体发僵,冷热交替。
冷是他的理智,让他冷静,而热深埋在心底,随着谢蝉的话涌上来,澎湃奔腾,在四肢百骸游走。
她柔软的唇落下来,她调皮的手指在他身上划动,她的眼泪一颗颗掉落,她碰到哪里,他哪里跟着发烫。
“谢嘉琅,你刚才说了,意中人是我,不能抵赖。”
谢蝉含泪说,双眸凝视着谢嘉琅,明亮,执拗,坚定。
他现在一定很后悔。
她不管。
谢嘉琅漆黑的眸子看着她,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有些呆滞,仿佛在担心会吓着她。
谢蝉抓住他的手腕,脸贴上来,柔软温暖的面庞在他有一层茧子的手心轻轻地蹭。
“你的亲近不会伤害我,我喜欢和你待一起。”
她温柔呢喃,被泪水打湿的睫毛拂过他的手心。
谢嘉琅停下来,注视着她,然后,松开她的脸庞,收紧双臂,搂住了她。
谢蝉怕压着他肩上的伤口,迟疑了一下,他双臂收得更紧。她依偎过去,和他紧紧挨在一起。
油灯突然闪了几下,灭了,屋子陷入黑暗。
两人都没有动,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任心潮起伏。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嘈杂人声也停了下来,寂静宁谧。
谢嘉琅肩上一痛。
他垂目。
谢蝉蜷缩在他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迷迷糊糊中碰到了他的伤口。
她很累。
他没有出声,扯开被子盖住她,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她。
🔑第109章理由:理由
谢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很静,雨已经停了。
她睁开眼睛,立刻对上两道凝望她的目光。
谢嘉琅一言不发,怔怔地看着她,目光暗沉而柔和,昏暗的光线中,锋利的眉眼不见平时一贯的锋利气势,苍白憔悴。
四目相望,他还是静静地注视着谢蝉,仿佛没有意识到她已经醒了。
谢蝉抬起手,轻抚他憔悴的眉眼。
谢嘉琅眼睫在颤。
“河东局势混乱,你要为很多事劳神,这不是好时机,你昨晚一定没睡着……不过昨晚我睡得很好,这么多天,这是我第一次能安稳入睡。”
谢蝉伸长胳膊,抱了抱谢嘉琅。
他躺了一夜,身上很凉。
“我给了你一晚上的时间去想借口。让我猜猜,你一夜没睡,一定想了很多理由来劝说我,每一条都反复揣摩,好让我无法反驳,是不是?”
谢蝉放开谢嘉琅,仰起脸,笑着问,杏眸倒映出他憔悴的脸。
他为了彻底和她断绝关系才要斩断乱麻,她不给他张口的机会,说完自己想说的就安心睡个好觉,养足精神,他休想自说自话。
谢嘉琅避开她的视线,他确实一夜没睡。
他嘴唇动了一下。
谢蝉伸出两指,轻轻按住他的唇,阻止他出声,“你不用开口,你知道我的。小时候你推不开我,现在我长大了,喜欢上了你,你更推不开我了。你自己说的,做事要持之以恒,我这是跟你学的!”
她眉宇间都是柔和的笑,“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喜欢就要努力去争取,你想再多的理由都说服不了我!”
前世,谢蝉没有这样任性的资格和勇气,她寄人篱下,一无所有,连想要一条束头发的丝绦都要看婶母的脸色。
这一世,她有很多丝绦,五颜六色,晴天她用红色的,雨天她用玉色的,高兴的时候头上束好几条也可以。
幼时她没有像谢丽华那样用贞静柔顺去换取长辈的疼爱、世人的赞誉,没有像谢宝珠教的用冷眼旁观避免被伙伴排斥,她宁可被所有人孤立也不愿和吕鹏他们一起欺负患病的谢嘉琅,长大后她抛头露面,为此她付出了很多代价,连范家想提亲都瞻前顾后,觉得她太过出格,不过她也获得了比其他女子更多的自由。
她不用羞涩,不用矜持,不用顾虑重重,她可以大胆地争取。
而这些,正是谢嘉琅希望的。
愿她此生无虑无思,所求皆有所得。
谢蝉得意地朝谢嘉琅笑,“你是不是想说,世人都看不起患癔症的人,觉得是不祥的征兆,只有父母做了亏心事才会生出带癔症的孩子……你怕我被人嘲笑?”
谢嘉琅垂下眼睫。
谢蝉眼珠转了转,“我不怕那些闲言碎语,再说了,我在他们眼里也不是安分的人……这个借口没有用。”
“你是不是还想说,你和谢家断绝关系,郑家的田地也送回去了,你是个清官,没什么积蓄,想送点礼物给我只能自己做,你家徒四壁,还经常得罪人,怕拖累我?”
谢蝉一边说一边摇头,“你不用担心这些,我有积蓄。”
“你是不是还想说,我阿爹会反对?”
“阿爹知道我是来找你的,他支持我的选择。”
谢蝉一口气列了几条理由,自言自语地喃喃:“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借口?”
她皱眉思索,笑了笑,看着谢嘉琅。
“你的理由都不能说服我,而我只要一个理由就够了……”
她眸底闪动着笑意。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这个理由够不够?”
谢嘉琅闭上眼睛。
他曾在回绝文家求亲时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她不喜欢,那理由就足够了。
现在,她问他,她喜欢,理由够不够?
他双眸闭着,抬手握住谢蝉的手腕,挪开她压在自己唇上的手指。
“你猜错了。”
他的声音响起,嗓音嘶哑沉重,像绷紧的弓弦。
谢蝉被他握住了手腕,张开手掌,手指在他脸颊边摸来摸去,蹭他下颌上淡淡的胡茬,含笑问:“我哪里猜错了?你想了其他的借口?”
“不。”他握着她的手,不敢松开,也不敢制止她的动作,僵硬而笨拙,“我一个借口都想不到。”
谢蝉一怔,“那你一晚上没睡……在想什么?”
谢嘉琅闭着眼睛,表情看起来很平静,“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想唾弃自己,想冷静地思考,想分析眼前的困局,可是他做不到,他只能一眨不眨地凝视谢蝉,如在梦中。
谢蝉心中一颤,手腕用力,想挣开。
谢嘉琅握得更紧了点。
谢蝉凑上去,呼吸洒在他脸上,“你怎么不睁开眼睛看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敢。”
声音更嘶哑了。
谢蝉离得更近一点,“为什么不敢?”
谢嘉琅双眼紧闭。
屋子里很安静,只余彼此的喘息声,心跳声。
“我不敢让你看到我眼中对你的渴望。”
“我试过了,我藏不住。”
“谢蝉……”
谢嘉琅忽然叫谢蝉的全名。
绷紧的弓弦骤然绷断,变得虚弱,无力。
“不要厌恶我……更不要纵容我……”
他的语气很冷静,声音却在发抖,甚至有些凄惶。
不要纵容他,她的纵容,他根本无力反抗。
九岁时,他就可以冷静地接受自己的病无法治愈的现实,他足够老成稳重,但是当谢蝉亲上来时,他发现自己的冷静像烟云消散。
他下定了决心,可是在谢蝉的告白面前,他不堪一击。
谢蝉愣了愣,心里酸涩涌动,翻江倒海。
“你在说什么傻话……”
眼泪险些从眼眶涌出,她上前,亲谢嘉琅的眼睛,亲他透着疲惫的眉。
很快,他脸上都是她的口水,湿答答的。
谢嘉琅松开她的手,手臂往上抬起,抱住她的肩,慢慢收紧。
他把她按进怀里,睁开眼睛,“团团,患癔症之人……儿女也可能遗传癔症。”
邵公子和妻子原本是一对神仙眷侣,因为孩子遗传了他的病,最后妻子孩子先后离世,邵公子承受不住打击,成了疯癫。
“我这样的人,连一个完整的家庭都给不了你……”
谢嘉琅一字字道。
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经历他受过的苦,他不仅身患不能治愈的病,还注定不能给谢蝉一个圆满完整的家庭。她喜欢孩子,很招孩子喜欢。
下巴突然一阵剧烈的刺痛,打断了谢嘉琅的话。
谢蝉忽然咬他一下,很用力。
他疼得皱眉,不过没有躲开,由着谢蝉咬。
谢蝉愤愤地咬了一会儿,看他一声不吭地忍着,心软下来,松开牙关,看着他的眼睛。
“原来你已经想到娶我以后的事情了?你还想了什么?”
她从他怀里支起身,眼里泪光闪动,含笑道。
谢嘉琅沉默。
“傻瓜。”谢蝉叹息一声,笑着戳他胸膛,“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世上有多少人能事事圆满?不能有孩子,那就不要,我有你,有阿爹阿娘阿弟,我已经很圆满了。”
谢嘉琅望着她,甜蜜欢愉和心痛苦涩交替,手抬起,握住她的手指,再次把她按进怀里。
她才是傻瓜。
居然喜欢他这样的人,还这么的坚定,这么的热烈。
谢蝉嗅着他身上的药味,在他下巴上啃一口,柔声道:“好了,你看了我一晚上,睡一会儿吧。”
她了解他,他受了伤也不会清闲下来,现在情势又紧急。
头顶传来谢嘉琅的应答声,很轻。
谢蝉放下心事,合上眼睛睡了,这一次睡得更沉。
谢嘉琅眼睛闭着,没有睡着。
他搂着谢蝉,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感觉她的体温和柔软。
这一生最美好的一切近在咫尺。
他不敢松手。
有淡淡的朦胧微光透过窗纸照进屋中。
天快亮了。
*
一支附近的兵马赶到村庄,向李恒请罪,被李恒派去探于庄县的底细。
院子里都是脚步声、说话声。
张鸿走进院子,朝里面张望,随从过去拍门,门从里面拉开。
谢嘉琅站在门后,穿着整齐,从屋里走出来,合上门,用眼神示意随从继续守着门,走向张鸿。他带着伤,走得比平时慢,脚步很轻。
张鸿一愣,小声揶揄:“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看谢大人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大夫妙手回春,医术精湛。”
谢嘉琅和他对视。
“九娘的事,多谢张指挥使。”
他神色郑重地道。
张鸿明白他在说什么,顿一下,眯了眯眼睛,笑着道:“客气了,我和九娘也算是生死之交。”
两人很默契,没有提昨天张鸿在谢嘉琅跟前撒谎的事。
张鸿很想提,然后趁机取笑谢嘉琅几句,不过看谢嘉琅的脸色,咽回去了。谢嘉琅一句都不提,要么是信任谢蝉,要么是完全不在乎,不论是哪一种,他态度果断,张鸿取笑不了他。
“昨天九娘和我说了些谢大人小时候的事。”
张鸿突然说。
谢嘉琅脚步顿住,转头看他。
张鸿看着他,笑着道:“九娘说谢大人小时候很刻苦,读书读到深夜,生病了床头也摆着书,还说有一次谢大人病了,她拿走了床头的书,谢大人一声不吭,又从枕头旁边找到一本书……”
谢嘉琅一怔。
昨天谢蝉和张鸿交谈时谈的是他,她似嗔似喜的笑,温柔的眼神……是因为他。
他一时失神,胸中有什么在激荡。
两人去见李恒。
李恒刚看完谢嘉琅带着伤整理的各地粮仓册子,扫他一眼,“汪厚玩忽职守,你是他的副手,现在受了伤,不如由你返京向皇上禀报?”
谢嘉琅摇头:“我奉命来河东,治理乱局、稳定局势是我的职责所在,汪侍郎渎职,我更不能擅离职守。”
李恒合上册子,“好,这边的事交给你,不过我给不了你多少人马。”
张鸿在一边出主意,“殿下,可以请北边大营调动兵马。”
李恒看一眼张鸿。
张鸿会意,改口说:“殿下可以公文斥责汪厚玩忽职守,让谢大人行事更方便。”
李恒道:“公文送出去了,不过到底多少官员还把钦差当回事,就看谢大人的运气了。”
谢嘉琅神情平静。
张鸿脸色变得沉重,等谢嘉琅出去,走近几步问李恒:“殿下分不出兵马给谢嘉琅?北边大营不肯借兵?”
“他们肯借。”李恒眸底闪过一丝自嘲,“不过我不能拨给谢嘉琅。”
“为什么?”
“另有用处。”
李恒盯着桌上的地图,答得含糊。
“那个范九……”他皱了皱眉,抬起头,“你准备怎么安置?”
张鸿已经和谢蝉商量好,道:“我想先送她和范家人汇合。”
李恒嗯一声,他要动身去往西北,不想再带着谢蝉,既然她是张鸿的人,那就交给张鸿自己照顾。
🔑第110章前世:姚玉娘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前世。
解州大雪,盈数尺,民宅垮塌千余户,饥冻死者数百,李恒遣使抚恤,谢嘉琅领旨前往赈灾。
还没抵达解州,谢嘉琅便命义仓开仓赈济灾民,同时要求当地知府和县令亲自赴受灾地勘察灾情,造册上报。
谢嘉琅清廉正直的名声,当地官员早有耳闻。
“皇上派他来赈灾,我们都要格外小心谨慎,万万不能被他握住把柄,这一位是寒门出身,出了名的刻薄,一点都不留情面的!”
等风尘仆仆的谢嘉琅冒着大雪到达解州时,官员没有按以往迎接御史的规矩为他准备隆重的接风宴,将他迎进衙署后,立刻送上勘灾簿籍。
谢嘉琅脱下沾着凌乱雪花的斗篷,打开簿籍,看了两卷,淡淡道:“正县北门马庄村,坏房屋二十七户,冻死三人,册上怎么不见马庄村灾户?”
官员们呆若木鸡,冷汗从额头滴了下来。
知府放下茶杯,瞪了县令一眼。
县令抹了把冷汗,朝县丞使了一个眼色。
县丞心里暗暗苦笑,上前跪下道:“解州灾情严峻,下官心急如焚,勘察时竟出了这样的纰漏,请大人恕罪。”
知府和县令带着一身冷汗,跟着请罪:“下官失察。”
外面积雪数尺,出行不便,而且这次解州大灾,冻死了不少人,灾后又是饥荒,各地人心惶惶,一些盗寇趁机烧杀抢掠,城外乱成一锅粥,知府和县令哪敢出城去受灾地勘察灾情?
簿籍上记录的灾情是县丞根据小吏的汇报填写的,往年解州受灾,也是这样的流程。县令上报过很多次灾情了,填写的簿籍一级级送到户部,户部也挑不出毛病。
谁能想到,谢嘉琅初来乍到,却对解州如此了解?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中村落损坏了多少房屋,冻死了多少丁口,他竟然比县令和县丞还清楚。
谢嘉琅一定是亲自去过受灾的地方了!
报灾不实,罪名可大可小,假如谢嘉琅借题发挥,解州从知府到县丞,都脱不了干系。
县丞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虽然想到必须要防备谢嘉琅,却也料不到谢嘉琅的三把火烧得这么快。
谢嘉琅没有抬头,接着看簿籍,看到记载不符合灾情的地方,提笔划上一个记号,手背瘦长,骨节突出。
知府、县令和其他官员站在屏风前,望着谢嘉琅握笔的手,都不由得心生寒意,不敢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知府喝了一口的茶早就凉了,谢嘉琅看完簿籍,放下笔,抬起头,仍然没有发落县丞,而是示意知府汇报解州的灾情。
知府对谢嘉琅的轻视之心已经荡然无存,见他询问,忙走上前,禀报解州各地的灾情。
谢嘉琅当晚就发布了几道命令。
灾后的当务之急是赈济,他催促官员开仓救济,抚恤安置流民,让他们有容身之地,招募青壮修缮房屋道路,宣布减免赋税,调运粮食平抑粮价。
与此同时,他命县尉捉拿灾后那些趁乱生事的盗贼,并将贼首枭首。
民心遂定。
谢嘉琅留在解州,主持赈灾之事。
转眼冬去春来,春耕在即,他亲自巡问各地,命义仓向受灾的百姓发放粮种。
解州逐渐安定,大晋的朝堂却并不平静。
开春后,京师一带下了几场罕见的暴雨,淹了皇陵。礼部一个官员上疏,认为去年冬天的暴雪和今年的暴雨都是上天的警示,天子应该躬身自省,亲贤臣,远小人。
当出现天灾异象时,天子下罪己诏以安抚人心,本是旧例,可是那些通常只是走个过场而已,这位礼部官员却在奏疏中含沙射影,暗示天子李恒执意推行新政,上天才会有警示。
接下来的几天,朝中忽然涌现出更多劝谏李恒顺应天命的折子,并且几乎都将矛头指向了新政。
李恒大怒。
京师局势混乱。
谢嘉琅在京中认识的一位同僚卷入这场风波,黯然回乡,路过解州时,遇到察访民情的他,一时间百感交集,拉着他要大醉一场。
他要了一壶茶。
同僚抱着酒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里不是京师……你还是滴酒不沾?”
谢嘉琅点头。
即使离开京师了,他也没有放纵过自己。
同事心事重重,自斟自饮,不一会儿就喝醉了,对着谢嘉琅大倒苦水,骂勋贵世家跋扈,恨自己出身太低,无权无势,只能奴颜婢膝地去讨好世家,甘心被他们驱使,可是还没捞到什么好处,就受到牵连,丢了官帽。
“当年两宫都想提拔你,你宁可全都得罪,也不愿牵扯其中,我们都嘲笑你……其实固执也有固执的好处……朝中的局势,谁看得透?你知道吗?张家完了……去年张家被弹劾,皇上没有动张家……刚过了年,齐家和吴家突然出了事,然后张家也下了狱……这一次张侍郎苦苦哀求,陛下也没有放过张家……除了张侍郎,全都流放了……”
谢嘉琅沉默着。
张鸿的祖父被流放,他并不感到意外。
他在京中时,当值勤政殿,备皇帝顾问,代皇帝草拟圣旨、整理奏疏,一年前便察觉到皇帝对张鸿和对张家的态度截然不同。
虽然李恒非常信任张鸿,倚为臂膀,张鸿的祖父也没有不臣之心,但是李恒是君王。
顺吾意则生。
逆吾心则死。
同僚长叹一声,道:“不过张侍郎不会出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皇后娘娘在保他……现在皇后娘娘地位稳固,张侍郎只是一时失意,只要避开风头,将来皇上还是会重用他……到底是世家,根深叶茂……哪像我们,出身低微,没有背景,得不到提拔……”
谢嘉琅看着同僚手中的酒杯,想起去年的冬日大朝会。
那天,椒房殿的女官和太监来到典礼上,他低垂着眼睛,余光看见女官的袍摆缓缓从卷帘下来到他的席位旁。
太监捧起一只鎏金的莲花纹银酒杯,斟满了酒,金黄的酒液,映着照进殿里的日光,光华闪烁。
她赐给张鸿的酒。
谢嘉琅打断自己的思绪,拿走酒壶,为醉倒的同僚倒了一杯醒酒的茶。
翌日,谢嘉琅送别同僚,继续去各地察访。
京中派了个太监送来整理好的律文注释,他看了几遍,标出建议修改的内容,交给太监。
太监回京前,问他有没有书信,可以帮忙转交。
谢嘉琅摇了摇头。
孑然一身,鱼书雁帛,无人可寄。
太监道:“小人离京前,宫中的阿藤姐姐托小人打听大人在解州过得怎么样……”
谢嘉琅眼皮颤了一下。
椒房殿的女官。
无法抑制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谢嘉琅默不作声,闭了一下眼睛,送太监出去。
他没有问太监阿藤都打听了些什么。
皇后问心无愧,想知道他在解州过得怎么样,只是出于对臣子的关照。
他怎敢让亵渎滋长。
*
太监回到京师,将律文注释交给礼部侍郎,办好差事,在内宫门前等着椒房殿的女官阿藤,想告诉她谢嘉琅将解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等了很久,没看到阿藤,找了个宫女打听阿藤什么时候出来。
宫女拉着他小声道:“我劝你别等了,这些天内宫的人都不许出来,你小心点,别到处乱晃……我告诉你,你去解州的时候出了大事,前天,张侍郎进宫大闹了一场……皇上下令,以后再不许张侍郎踏入宫门一步……”
不久前,几道噩耗传回京师,张鸿的祖父、父亲和侄子先后亡故,代替他在祖父跟前尽孝的妻子顾氏也病逝了。
太监吓了一跳,谢了宫女,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日,禁令放开,太监找到机会见了阿藤一面。
阿藤脸色苍白,心不在焉地听太监说完话,回去见谢蝉。
春天的椒房殿,各色繁花开得茂盛鲜艳,清风吹拂,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碧树丛中,隐隐几声啁啾,春燕如剪,黄鹂呖呖。
树下支了一座纱帐,谢蝉坐在帐中,抬头看着枝头的杏花,问阿藤:“前天在勤政殿伺候的人,都被赶出去了?”
阿藤点头。
谢蝉问:“只是赶出去,没伤他们的性命?”
阿藤沉默了一会儿,道:“娘娘,我听人说,这件事是长吉亲自办的。”
身为总管的长吉都出面了,怎么可能留活口。
李恒可能真的对张鸿动了杀心。
谢蝉想到张鸿被拖出勤政殿时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那天张鸿到底在勤政殿说了什么,竟然让李恒如此动怒。
“你去见沈婕妤,告诉她,我有一事相求。”
阿藤犹豫了一会儿,道:“娘娘……张侍郎的事,您已经尽力了,不能再管了……皇上的禁令传遍六宫,您还不避嫌的话,恐怕会有流言蜚语。”
前天,李恒得知张家的噩耗,立即召见张鸿,本是要示以宽慰,也让朝堂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明白张鸿并没有完全失去圣心,可是最后却是李恒勃然大怒,还下了不许谢蝉再见张鸿的禁令。
谢蝉望着春风里灼灼的花枝,打断阿藤的劝说:“从前在冷宫时,张侍郎帮过我。”
阿藤低头道:“是。”
梧桐宫里,姚贵妃也在询问宫女勤政殿的太监是不是换了一批人。
确认消息属实后,姚贵妃沉思片刻,叫来自己的心腹。
李恒自幼喜怒无形于色,即位几年后,心思更深,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他居然在盛怒中说出不许谢蝉再见张鸿这种失去理智的话……姚玉娘猜不出原因,但是她嗅到了一丝古怪。
姚玉娘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第111章前世:沈婕妤心头一凛。
太监走进回廊时,沈婕妤正坐在妆台前梳妆打扮。
宫女捧着镶了硕大珍珠的花冠走上前。
沈婕妤戴上花冠,又挑了一朵盛放的赫赤,簪在自己头发上。
她要去椒房殿见皇后。
宫里的妃嫔都知道,谢蝉并不会嫉妒其他妃嫔的美貌,每逢宫中大宴,皇后都让妃嫔们盛装打扮,领着她们赏花喝酒,即使妃嫔们当着皇后的面向皇上献媚,皇后也不会怪罪,所以沈婕妤不用担心自己打扮得太张扬。
宫女掀开帘子,太监低着头走进去,沈婕妤从铜镜中看到太监,皱了皱眉,挥手让宫女们都退下去。
“大哥让你来的?他说了什么?”
太监走到沈婕妤身边,小声道:“娘娘,大公子只交代了小人一句话,隔岸观火。”
沈婕妤面不改色,道:“告诉大哥,皇后对我有恩。”
太监笑了笑,道:“娘娘,皇后娘娘确实曾有恩于娘娘,可是皇后娘娘不该在皇上大发雷霆后还一意孤行,非要插手张家的事,娘娘感激皇后娘娘,没有去皇上跟前告发此事,算是仁至义尽了。”
沈婕妤对着铜镜理了理自己的鬓角,也微微一笑。
“我知道大哥的意思,皇后想帮张侍郎,贵妃趁机陷害皇后,大哥要我隔岸观火,他以为利用皇后娘娘和贵妃的矛盾,让他们斗得你死我活,借势削弱谢家和姚家,沈家就能从中得利。”
沈婕妤冷笑。
“我进宫时,年轻气盛,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大哥嘱咐我,我是沈家女,要时刻记着沈家祖训,入宫为妃要谨言慎行,不要争一时之气,不可有非分之想……大哥的话,言犹在耳……”
沈婕妤慢慢站起身,淡淡地道:“现在,大哥却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沈家只需要安分守己,便可世代荣华,后位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何况有皇后和姚贵妃在,一个是与皇上共患难的发妻,一个是皇上属意的人,我有什么资格去争后位?你回去告诉我大哥,不管椒房殿和梧桐宫谁能笑到最后,沈家和我都不会是得利的渔翁。”
太监迟疑了一下,不敢说话。
沈婕妤已经走出内殿,又道:“我还有句话,皇后娘娘地位稳固,不管于我们这些妃嫔,还是沈家,都是一件好事,反之,有害无益。”
太监记下沈婕妤的话,退了出去。
宫女走上来,扶沈婕妤上软轿。
“娘娘,皇上正在气头上,娘娘真的要帮皇后娘娘吗?”
沈婕妤点了点头。
她是将门之女,性子急躁,沉不住气,刚进宫时,年轻狂妄,不仅和姚玉娘作对,还冒犯了皇后谢蝉,后来她一时大意,中了姚玉娘的计,在宫宴上说错话,触怒了李恒。
沈婕妤是沈承志的妹妹,小时候总缠着兄长带她一起去打猎。那时李恒是先帝最器重的八皇子,她常和李恒见面,跟在打猎的队伍中,看着骑马奔驰在队伍最前面的李恒挽弓射箭。
入宫时,沈婕妤心中窃喜。
所以,她看不惯姚玉娘。
沈婕妤曾以为,自己并不是没有胜算。
直到有一天,她和姚贵妃斗嘴,提到崔家,说错了话。
李恒抬起眼睛,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沈婕妤毛骨悚然。
她手足发凉,呆了半天,才被宫女搀着起身,跪下认罪。
李恒一言不发。
沈婕妤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常服袍摆上威严的盘龙,终于从美梦中清醒:现在的天子不是以前风度翩翩的八皇子,他是帝王。
她知道自己彻底失宠了,绝望又难堪。
后来有人扶她起来,喂她喝热茶,送她回宫,柔声安慰她。
沈婕妤神志不清,抱着那个人痛哭。
第二天,宫女告诉沈婕妤,昨天送她回宫的人是皇后,皇后怕她想不开,等她哭累了睡着后才离开,而且一早又派宫女过来看望她。
沈婕妤羞愤欲死。
皇后不计前嫌,为沈婕妤求情,沈婕妤保住了颜面。
起初,沈婕妤并不感激皇后,她认为皇后之所以出手救她,是为了削弱姚贵妃。
慢慢的,沈婕妤发现,皇后和唯我独尊的姚贵妃不同。
皇后真的想做一个能辅佐李恒的贤后。
沈婕妤坐在软轿上,摸了摸鬓边鲜艳的赫赤。
她想帮皇后,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也有她的私心。
其他妃嫔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皇后娘娘在一天,就能压制住贵妃,若是娘娘不在了,贵妃再无忌惮,宫中岂会有宁日?我们这些人还能像现在这般自在吗?”
李恒喜怒无常,妃嫔们怕他,她们宁愿讨好皇后。
有皇后在,妃嫔们只要守本分,就能平安无事。皇后身体不好,愿意放权给妃嫔们,让她们协理六宫事务。
皇后如果被废……六宫将再无宁日。
轿子到了椒房殿,沈婕妤的想法更加坚定,下了轿往里走,女官阿藤皱着眉头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她,行了礼,道:“正要去找您。”
她脸色焦急。
沈婕妤问:“出什么事了?张侍郎的事,请娘娘不要太着急,韦姐姐、杨姐姐她们都愿意帮忙,宫中不会再有流言。”
女官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件事,您和韦妃她们不必再管了,娘娘还说,最近不要来椒房殿。”
说完,她挡在门口,示意沈婕妤回去。
沈婕妤皱眉,问:“贵妃已经出手了?”
女官冷笑了一声,点头:“昨晚,有人在张侍郎那里抓到一个小太监,他声称奉皇后之命,前去劝说张侍郎潜逃。”
沈婕妤一呆,立即明白是姚贵妃在栽赃。
“人关在哪里?”
女官抬头,看向勤政殿的方向。
沈婕妤心头一凛。
🔑第112章第 112 章:皇上请皇后去勤政殿。
椒房殿的宫门紧闭着。
龙楼凤阙,一片死寂。
忽然,几只金雀掠过朱红宫墙,绕着一池波光粼粼的碧水翩飞嬉戏片刻,隐入湖畔尨茸的树影之中。
庭中又安静了下来。
偶尔,幽静的花丛间传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谢蝉站在廊柱下,凝视着花枝间若隐若现的翅影。
宫女们立在她身后两侧,神情惊惧,时不时抬起头,焦急地张望勤政殿的方向。
曲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宫女快步走到廊下,声音颤抖道:“娘娘,彭喜死了!”
宫女们对望了一眼,身体微微发抖。
谢蝉收回目光,沉默片刻,转身走回内殿,缓缓坐下,一丝寒意在心底蔓延。
*
一个时辰前,总管长吉亲自来椒房殿,拿走了椒房殿的宫人名册。
离开前,长吉犹豫了一下,悄悄提醒谢蝉:“昨晚,有人劝说张将军尽快离京。”
谢蝉立刻听懂了长吉的暗示。
昨晚刚抓到了人,翌日一早长吉就直奔椒房殿索要名册,那个宫人多半是从椒房殿放出去的。
*
人自然不是谢蝉派去的。
她和李恒成亲几年,虽然揣摩不透李恒的心思,到底和他做了几年夫妻,知道李恒正在盛怒之中,此时她还为张鸿求情,无疑是火上浇油。
劝说张鸿逃亡,那更是触犯李恒的逆鳞。
况且张鸿年轻气盛,树敌不少,离开京师未必是逃出生天。
谢蝉辗转反侧了几夜,始终想不通那日张鸿到底说了什么。所以,在李恒消气、冷静下来之前,她不会派人去见张鸿。
思来想去,禁令解除后,谢蝉让女官去见沈婕妤。
沈婕妤的兄长沈承志少时和张鸿一起入宫当李恒的伴读,三人情同手足。
谢蝉想从沈家借一件当年的旧物。
只需找一个适当的时机将旧物送去勤政殿,触动李恒的心事,就算不能马上缓和君臣二人剑拔弩张的关系,至少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旧物尚未借到手,长吉赶来,取走了椒房殿的名册。
谢蝉立即派出几个宫人,分头出去拦下沈婕妤和其他妃嫔,以免她们受到牵连。
姚贵妃对椒房殿下手了。
只有姚贵妃想置谢蝉于死地,而且也只有姚贵妃能收买从椒房殿出去的宫人,还顺利把宫人送到张鸿身边,和张鸿说上话。
谢蝉不觉得意外。
她被李恒软禁了几天,消息不通,李恒又喜怒无常,态度让人难以捉摸,姚贵妃岂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姚贵妃也是李恒枕边的人,还是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她比谢蝉更了解李恒。
也许,姚贵妃知道更多的内情。
姚贵妃不达目的,不会罢手,梧桐宫利用宫人陷害椒房殿可能只是一个开始,前朝也会有布局,后宫前朝里应外合,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少风浪。
丝丝春风拂过水面,岸边枝杈轻颤,落英飘摇,骤起的鸟鸣声打断了谢蝉的思绪。
宫门外一片脚步声和太监的说话声,勤政殿的宫人走了进来。
如谢蝉所料,被抓住的小太监名叫彭喜,确实是椒房殿的人,曾经近身服侍她。
谢蝉已有准备,心中没有慌乱。
她微微蹙眉,思索见到李恒后要如何为自己辩白。
李恒却不急于召见她。
勤政殿的宫人传了话之后,没有离开,他们守在宫门外,关上了宫门。
谢蝉回过神,察觉到宫人眼神中的惊恐。
她似乎再次被软禁了。
*
彭喜死了。
谢蝉打了一个冷颤。
李恒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和彭喜当面对质的机会,就下令处死了彭喜。
他不相信她,不愿听她辩解?
还是张鸿对彭喜说了什么疯话,惹怒了李恒?
李恒真的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张鸿也早在得知张家的噩耗时失去了理智。
谢蝉呆坐了一会儿,蓦地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头昏目眩,往下栽倒在毡毯上。
宫人听到声响,连忙冲进内殿,扶起谢蝉,让她躺下,请示要不要去传唤太医。
谢蝉摇摇头。
她从前操劳过度,可能落下了病根,眼疾反复发作,近来还经常心口疼痛,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她没有大碍,只是忧思过度,太过劳心,所以身体虚弱,要慢慢调养。
宫人取来谢蝉平时吃的药,喂她服下。
这时,屏风外传来太监的声音。
皇上请皇后去勤政殿。
宫人呆了一下,都看着服药后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的谢蝉。
谢蝉缓缓睁开眼睛,示意宫人扶自己坐起来,帮她梳起刚刚散下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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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前世:试探
女官握着谢蝉的手臂,扶她走上台阶。
谢蝉仍然感觉有些头晕眼花,在女官的搀扶中走到廊下时,不得不停下脚步,休息了一会儿。
门前的太监屏息静立,等她走上前,掀起帘子。
谢蝉的目光掠过他们的脸,心中一凛。
都是陌生的眉眼。
不知不觉间,勤政殿里近身侍奉李恒的宫人,早就不是她熟悉的那些旧人了。
勤政殿里如此,后宫如此,前朝,也是一样的。
哪怕是张鸿,也不例外。
谢蝉轻轻叹了一声,看了一眼女官。
女官会意,却一脸担忧,迟疑着不敢松手。
谢蝉摇了摇头,轻轻推开女官,独自走进大殿。
椒房殿的宫人全都站在外面,默默目送她的背影。
来勤政殿前,谢蝉嘱咐众人留在殿外。
她担心李恒迁怒于他们。
*
内殿一片寂静。
长吉捧着茶盘立在屏风旁,一见谢蝉步入,连忙垂首,领着太监们退了出去。
谢蝉站在珠帘下,身体疲惫,心情惶惑而沉重。
西边的窗扇都开着,已是黄昏时候,天空流动着赤色的云霞,暮色随着清风漫入内殿,光影交融,窗棂、地砖、屏风和高足瑞兽香鼎上,都笼了一层猩红的暗影。
李恒执卷坐在御案前,裹着玄色常服,眉心微皱,双眸低垂,脸孔阴沉,常服的缕缕龙纹在幽暗中闪烁着金色光泽,仿佛随时能化成活物,冷峻威严。
一国之君,天下之主。
人臣望而畏之。
谢蝉静静地站着。
去年,她眼疾复发,心中忧惧,多年无子还眼盲,姚贵妃一派的大臣必会上疏要求废后。李恒念及旧情,帮她掩饰眼疾,维护中宫威仪,夫妻琴瑟和鸣,就在眼前。
可是不过转眼间,李恒一怒之下将她软禁,她便只能顺从俯首,在惶惶不安中琢磨他的心思,揣摩他的喜怒,等待他的传召。
直到李恒放下奏章,谢蝉的身影才动了一动,郁金裙裾拂过地砖。
李恒抬眼。
隔着弥漫的万年蜡香气中,帝后默然相望。
光线渐渐昏暗,暮鼓声从高耸的宫墙外传来。
李恒的声音响起:“皇后,彭喜是你宫中杂役?”
他神情冷肃,语气冷淡。
谢蝉下拜,抬起头,直视着李恒,道:“陛下,彭喜是臣妾宫中杂役,但他私自出宫,绝不是出自臣妾授意。”
李恒看着谢蝉,面无表情,从镇纸旁抽出一叠纸张,掷向她。
谢蝉心里一声苦笑。
他不给她对质的机会,也不在意她的辩白,那为什么要召她来勤政殿?
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张,看了几眼,心中一颤,低头再细看下去,一时之间,又是气,又是急,胸口起伏,一阵晕眩,手扶着御案才没软倒在地。
她的反应,李恒尽收眼底。
他看着谢蝉,道:“看完。”
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一丝怒意,却让谢蝉不由得心生寒意。
皇帝好像在观察她。
他在怀疑着什么。
谢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压抑所有情绪,直起身子,垂眸,按李恒的要求,看完剩下的纸张。
几张纸都密密麻麻。
李恒派去看守张鸿的人,记下了这些天张鸿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连他的醉话,意识不清时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梦话,也全都一字不漏地记载了下来。
张鸿已经失去理智,癫狂时难免会说一些胡话,落在纸上,全是犯上之语,帝王忌讳。随意一条,就能定下死罪。
这些纸张,可能还不是全部记载。
张鸿那么了解李恒,每一句都是能扎进李恒心窝的一根刺。
谢蝉放下纸张,心中愈发沉重。
李恒问:“皇后觉得朕该怎么处置张侍郎?”
谢蝉疑惑。
李恒明明知道她想保住张鸿的性命,何必试探她?
她没有抬头,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李恒前几天的警告,低声道:“朝堂之事,当陛下定夺,臣妾不敢妄议。”
“好。”李恒注视着谢蝉,颔首,道,“朕欲杀之。”
没有波澜,杀气却瞬间扑面而来。
谢蝉愕然抬起头。
正撞上李恒深沉的目光。
她望着他,声音微微颤抖:“陛下真的看不出来?张鸿一心求死,才会口不择言,故意激怒陛下。”
张鸿是八皇子的知己,是李恒的臣子。
为友,他以义相报。
为臣,他事君以忠。
即使张家人死于流放,张鸿愤懑悲恸,怨恨李恒冷漠,依然守着臣子的本分,看守记下的那些犯上之语,不是他的本意。
张鸿在求死——他一时无法面对祖父、妻子死去的现实,生出死志,想逼李恒杀了他。
既是报复八皇子这个辜负他的朋友,也是报复他自己。
谢蝉都看得出来,李恒又怎么会没有察觉?
他真的能狠下心杀了张鸿?
面对谢蝉的诘问,李恒神色漠然。
他没有回答,凝视着谢蝉,冷冰冰地审视着她。
“你了解张鸿。”
李恒道。
谢蝉愣住。
“前几年,椒房殿和梧桐宫有冲突时,张鸿置身事外,并没有偏向你。”
“现在,你却再三为张鸿求情。”
谢蝉心中一跳,看着李恒。
李恒到底在怀疑什么?
难道他听信那些流言,对她和张鸿起了疑心?
君王多疑。
谢蝉的惶惑全都化作汹涌的怒火,几乎要控制不住心底的情绪。
荒唐。
她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道:“张侍郎是陛下挚友,当年陛下遭幽禁时,张侍郎奋不顾身,为陛下奔走,立下功劳。先帝驾崩那夜,臣妾以为与陛下再无相见之日,是张侍郎赶来,护送臣妾和陛下团聚。”
李恒沉默不语。
谢蝉终究还是敛去怒火,和李恒对视,目光清炯,肃然道:“阿郎,于公,我不想看到你痛失臂膀良将。于私,我不想看到阿郎一时冲动,失去志气相投的朋友。我想报答张侍郎的恩情。”
天早就黑了。
帝后争执,长吉不敢靠近内殿关窗,也不敢送灯进殿,只能悄悄点亮廊下的宫灯,在玉阶下侍立。
烛光透过屏风,静静地照着内殿,幽凉的夜风从窗户吹进来,珠帘微晃,万年蜡快燃尽了,香气越来越淡。
椒房殿的宫人都守在廊下,焦急地转来转去。
忽然,帘子的一角晃动。
太监掀开帘子,谢蝉走了出来,面色如常,示意宫人搀扶自己回去。
离了勤政殿,女官小声问:“娘娘,陛下会派人追查彭喜是怎么出宫的吗?”
谢蝉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对她的解释和请求,李恒不置可否。
他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翻开奏折,示意她出去。
谢蝉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李恒会不会派人彻查,不知道她今晚说的话,李恒有没有听进去。
谢蝉只知道一件事。
李恒不信任她。
她嫁给李恒的时候,两人素不相识,他不信任她。
后来与他患难与共,夫妻相濡以沫,李恒还是不信任她。
不然,何至于要当面试探。
*
几天后,沈婕妤偷偷让宫人给谢蝉送信。
朝中十几位大臣一起弹劾张鸿,李恒看了奏折,命太医出宫去给张鸿看诊。
太医回禀李恒,张侍郎伤心过度,陷入癫狂。
李恒处罚了张鸿,削了他的官职,将他幽禁在府中治病。
谢蝉松了口气。
算是尘埃落定了。
李恒罚了张鸿,对朝中的大臣有了交代。
如今的局势,张鸿暂时留在京师养病,比出京更安全。将来的事,可以徐徐图之。
宫里的流言平息,李恒放开椒房殿的禁令。
长吉带着一批精美的珍奇之物,说是李恒赏赐的。
深夜,满天星斗。
李恒踏着夜色走进椒房殿。
宫人们笑逐颜开,卷起画帘。
李恒立在门前,袍摆的金龙若隐若现,目光落在谢蝉松松挽着的长发上。
谢蝉抬起头,对着他微微一笑。
天气渐渐热了,水畔的叶子长得茂密翠绿时,妃嫔们来椒房殿看望谢蝉,一起垂钓。
谢蝉吩咐女官去库房取出那些赏赐,让众人挑选。
沈婕妤悄悄问她,现在张鸿冷静下来了,要不要传什么话……
谢蝉摇头打断她的话,一言不发。
沈婕妤从此不敢再提张鸿。
*
这天,谢蝉挑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交给女官收着。
女官问道:“娘娘想留着赏赐给哪位将军吗?”
谢蝉嗯了一声。
宝刀是留给张鸿的。
相识多年,她不忍张鸿就这么颓废下去,想劝他振作起来。
你看这天,多高。
这地,多辽阔。
这是谢嘉琅对她说过的话。
不是什么掷地有声、振聋发聩的勉励之语,谢蝉却一直记着,心事重重时想起,总觉得有胸襟荡涤、豁然开朗之感。
可惜,她这辈子不会再和张鸿见面了。
几天之前,谢蝉突然想明白了。
彭喜的死没有惹来一丁点非议,长吉把宫人名册还了回来,一同送来的,还有几个从勤政殿调过来的宫人。
李恒没有怀疑过谢蝉和张鸿之间的关系。
他怀疑的是另一件事:谢蝉从别人口中听说了那天张鸿在勤政殿说了什么,佯装不知。
所以李恒问都不问,直接杀了见过张鸿的彭喜。
他召见谢蝉,说想杀了张鸿,当面试探她是不是知情。
他软禁了张鸿,派人监视椒房殿,谢蝉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一清二楚。
到底还是不放心。
谢蝉出了一身冷汗。
最熟悉彼此的人,也是最危险的对手。
这些年,张鸿是李恒最信任器重的臂膀,最了解李恒,知道他的所有秘密,他的忌讳,他的弱点,只是想说出一个秘密,就让李恒方寸大乱,如临大敌。
如果张鸿想为张家报仇,彻底和他反目,投靠其他人,必定是心腹大患。
李恒很可能从来就没完全信任过张鸿,一面委以重任,一面暗中防备。
一旦有了裂痕,立时杀心涌动。
杀伐决断,心狠手辣,防患于未然。
想通了这些,一个念头闪过谢蝉的脑子。
假如她知道张鸿说了什么,李恒会怎么处置她?
像毫不犹豫地杀了殿中宫人一样,直接赐死她,还是念着旧情,软禁起来?
谢蝉没有深想下去。
所幸,她不知道张鸿说了什么。
🔑第114章第 114 章:皇后疯了
李恒下令处死彭喜,让姚贵妃很受打击。
宫人禀报,姚贵妃生病了。
沈婕妤不信,派人盯着梧桐宫。
姚贵妃却似乎真的抱恙,一直称病不出。几天后,姚夫人请求进宫探望女儿,李恒准了。
姚夫人离开后,姚贵妃仍然对外称病,而且开始拘束宫中的妃嫔和宫人。
据说,姚夫人将姚贵妃训斥了一番,劝女儿暂且隐忍,收起锋芒,李恒尚无子嗣,才是眼下最最要紧的事。
沈婕妤不禁苦笑。
她怀疑这个消息是姚夫人故意放出来的。
皇帝无嗣,确实是后宫最要紧的一件事。李恒再怎么信任谢蝉,谢蝉无子,就坐不稳后位。
谢蝉身体不好,子嗣艰难。
沈婕妤不忍心和她提子嗣之事。
后宫恢复了平静,但是众人都听说了姚夫人提到子嗣的话,有的妃嫔悄悄遣人去宫外寻求秘方,有的在宫里供奉神龛菩萨。
沈婕妤担心谢蝉难过,特意让女官传话太医,皇后心重,又多病,他们在皇后面前说话时要慎重一些。
然而事与愿违,这天傍晚,宫女突然过来通报:“娘娘,昨天轮到黄太医请脉,不知道他在椒房殿说了什么……阿藤刚才悄悄过来了,说皇后娘娘从昨天起,不见人,不说话,膳食都只尝了几口,说没胃口,吃不下。”
沈婕妤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去见谢蝉。
椒房殿内果然和平时不一样,气氛凝重。
谢蝉把宫女都打发了出去,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杏花树下,怔怔地望着远处的宫墙,神色恍惚,眼神茫然。
仿佛枯竭了生气,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
沈婕妤皱眉,在心里暗骂黄太医是个蠢材,他肯定透漏了谢蝉子嗣上艰难的事,让谢蝉伤心了。
她正盘算着说些什么话来劝慰谢蝉,谢蝉听到脚步声,拭去泪痕,抬头,微微一笑。
雍容沉静,一如往常。
沈婕妤松了一口气。
谢蝉留沈婕妤在椒房殿用膳,除了说胃口不好,闲谈说笑,和平时没有什么异样。
沈婕妤晚膳后又多留了一会儿,直到宫女过来催促才回去。
*
翌日,椒房殿送来一些采买的单子,谢蝉嫌院子单调,想再种些花木,凑齐一年四季的景致,还想在园子里搭一架花廊,冬天可以在下面晒太阳。
“阿藤说,皇后娘娘今天胃口好多了,这单子都是娘娘自己写的。”
沈婕妤笑着分派太监去办,心里道:原来皇后脸上露出那种神情,是嫌弃院子单调了。
*
正巧京中风和日丽,是适合种花木的季节。
为椒房殿采买的花木送进宫门这天,宫苑花团锦簇,旖旎青翠,李恒命宫人在宫苑设下节宴,安置纱帐,率百官宴庆。
帝后的宴桌设在牡丹环绕的阁子里,宫人用阶下的牡丹花做了些精巧的花冠,送去谢蝉的席前。
病愈的姚贵妃也出席了筵席,坐在李恒另一侧。宫人捧着花冠走上前时,她淡淡地瞥了几眼宫人,嘴角闪过讥讽之色。
沈婕妤觉得姚贵妃的神情有些古怪,不由得警惕起来。
姚贵妃却没有说什么,眼中笑意一闪,收回目光,转头和她宫中的妃嫔说话。
沈婕妤皱了皱眉,来不及细想,乐班换了一支曲子,身边的韦妃按着她劝酒,她喝了几盏,再抬起头时,发现谢蝉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侍候皇后宴饮的宫人都退开了,只有一个眼生的宫人低着头立在谢蝉身边,小声禀告了什么。
谢蝉原本在和妃嫔说笑,脸上带着笑容,听宫人说了一会儿话后,慢慢转过了头。
李恒刚从武官那边回来,正侧头吩咐太监总管长吉,感觉到谢蝉的目光,示意长吉退下,回头和谢蝉对视。
他眼中带着询问。
谢蝉静静地看着李恒,脸上淡淡的笑意一丝一丝凝固。
一瞬间,李恒变了脸色。
谢蝉的目光慢慢暗沉下来,冷若冰霜。
李恒的手颤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
谢蝉冷冷地注视着他,目光淡漠,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恒肩膀僵硬,起身的动作停下了。
沈婕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竟然从李恒那双不辩喜怒的眸子里看到了慌张。
旁边的妃嫔和宫人都察觉到了帝后之间僵持的气氛。
阁中已经渐渐安静。
太监对着屏风外摇头做手势,外面的说话声也戛然而止。
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一片静寂中,谢蝉忽然站了起来。
李恒的双眸随着她抬起。
谢蝉朝他走近一步,垂下眼帘,俯视着他。
“啪。”
沈婕妤惊呆了。
“啪。”
又是一声。
谢蝉抓着李恒放在宴桌旁的鞭子,双眸低垂,朝他抽了下去。
她体弱多病,力气小,但是她用了全力。
对面的姚贵妃瞪大了眼睛。
明媚的暮色里,黑色鞭影一下一下落在李恒常服上那一缕一缕耀眼的金线龙纹上。
李恒坐着,没有动。
龙鳞片片震动。
谢蝉又是一鞭子抽下。
李恒还是不动。
在一声接一声的马鞭笞噼啪声中,他始终望着她,默然不语,任凭鞭子落下。
众人都目瞪口呆,一时间居然没一个人敢出声阻止。
屏风外闪过几道人影,阁子里的近卫冲了上来。
李恒看了一眼刚才和谢蝉说话的宫人。
宫人没料到谢蝉直接鞭笞李恒,早已吓得软倒,抖如筛糠。
几个近卫把宫人拖了出去,其他人想上前阻止谢蝉,被李恒一个眼神拦下了。
人群之中有人骇然惊呼:
皇后疯了!
皇后娘娘疯了!
姚贵妃呆呆地看着谢蝉,听到众人的议论声,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喜色。
近卫身上都佩了刀。
沈婕妤回过神,吓出一身冷汗,猛地扑上前,抱住谢蝉的胳膊。
其他妃嫔也反应过来,纷纷起身冲上前,拦住谢蝉,夺走她手中的鞭子。
谢蝉没有挣扎。
她松开鞭子,抬手,摘下头上的花冠,掷在李恒脚下。
妃嫔和宫女抱着她,都吓得脸色苍白,一双双手按着她的肩,在她耳边提醒:“娘娘……快谢罪……”
谢蝉不愿跪下。
她转头,目光在阁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挡着门口的屏风上,推开众人,走了过去。
“娘娘!”
沈婕妤急得顾不上等李恒的反应,立刻追上来,拉住谢蝉。
谢蝉看着门口,往前走着。
她眼里没有李恒,没有沈婕妤,没有跪在地上抱着她的双腿的宫女。
她只是幽幽地看着门口,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婕妤紧紧抱住谢蝉,想喊醒她:“娘娘!娘娘!”
谢蝉神情木然。
“放了我……”
她发出一声嘶哑的请求,语气绝望麻木。
沈婕妤愣住了。
“皇后疯了,你们快制住皇后!”
几个杂乱的声音高声应答,人影朝谢蝉扑了过来。
沈婕妤惊惶回头,朝李恒看过去。
李恒推开挡在他身前的长吉和其他太监,目光落在谢蝉身上,眉头紧皱,常服上一道道凌乱交错的鞭印。
“都出去。”
一片混乱之中,他的声音比其他人的都要冷静。
没有怒气。
他看着谢蝉,脸上也没有怒容。
长吉怔了一下,飞快应是,眼神示意众人赶紧出去。
几个妃嫔和国戚站在姚贵妃身边,彼此交换眼色,不知道该不该走。
长吉带着近卫走上前,拱手恭请。
姚贵妃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谢蝉,皱了皱眉头。
“皇上要当心……”
她一脸担忧,带着梧桐宫的人退了出去。
李恒走到沈婕妤面前,伸出手,示意她放开谢蝉:“你们也出去。”
谢蝉神志不清,沈婕妤不想松开她,可是李恒的目光让她不敢说什么,只能低头应是,松开了手。
她刚张开手指,谢蝉继续朝门口走去。
李恒一把拽住谢蝉,轻声道:“你听我说……”
沈婕妤往门口退去,难抑心中惊讶。
李恒当众挨了一顿鞭子,语气却比平时更温和。
沈婕妤还没走远,谢蝉踉跄着奋力推开李恒,挣扎中,摔在门槛前。
李恒拉她。
谢蝉边摇头边往后躲避,瞪着他的杏眼里是掩饰不了的恐惧和厌恶。
李恒看着她的眼睛,神情沉郁。
沈婕妤连忙上前,扶谢蝉起来。
谢蝉支起身,一站稳,接着朝门槛走去。
李恒拧眉。
他扫了眼门口。
近卫合上了门扇。
阁子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谢蝉环顾一圈。
四面的门都关上了。
她低头,看着从一格格窗纱透进阁子,落在自己裙角上的光斑,颓然坐下。
沈婕妤抱住谢蝉。
谢蝉蜷缩在她怀里,披散着长发,脸色仓皇,浑身剧烈地颤抖,双唇抽搐着,像在呜咽,却又咬紧了牙,只发出模糊的声音。
沈婕妤忽然泪如泉涌。
谢蝉刚刚抓着鞭子鞭笞李恒。
她一定愤怒至极,失望至极,也绝望至极,才会不顾身份,在宫宴之上做出如此癫狂的举动。
几天前,坐在杏花树下、面容枯槁的皇后,不是沈婕妤的错觉。
皇后已经崩溃了。
她心灰意冷,即使李恒立即赐死她,她也不在乎了。
可是谢蝉仍然紧咬着牙关,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恨。
她的怨。
都只能默默地咽下去。
因为担心说出来了,李恒耿耿于怀,在场的所有宫人都落到被秘密处死的下场。
沈婕妤一阵心酸,怕谢蝉伤着自己,低声道:“娘娘,您想说什么?”
“您说吧,说出来,骂出来,心里能痛快点……”
谢蝉忍着,痉挛着,紧咬的牙缝间吐出来的声音依旧模糊。
李恒伸手拉开沈婕妤,把谢蝉接了过去。
谢蝉浑浑噩噩中仍然抗拒李恒,对着他拳打脚踢,想要推开他。
李恒拉着她死死按在,不让她挣扎。
“阿蝉……”
他试图让谢蝉清醒。
“你听我说……”
沈婕妤看着谢蝉涨得通红的脸和眼睛,暗暗摇头,忍不住道:“皇上,皇后娘娘这些天生着病,刚刚又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不如先回椒房殿,请太医来看看?”
“让长吉去请。”
李恒吩咐了一句,抓着谢蝉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沈婕妤安排几个妃嫔和皇亲国戚安抚阁子外面茫然的众人,和李恒一起送谢蝉回椒房殿。
谢蝉躺在轿子里,好像平静了下来,没有再发抖。
回到椒房殿,沈婕妤和女官帮谢蝉擦洗,发现她身上冰凉,冷汗浸透了衣服。
椒房殿里常备着药,女官喂谢蝉喝了些,她昏睡了一会儿,没有好转,惊醒后开始发热。
傍晚时,谢蝉醒了。
“皇后娘娘。”
沈婕妤俯身,趁李恒在帐幔外面和太医说话,小声提醒谢蝉,“娘娘,皇上在这里……娘娘,不管心里有多委屈,别对皇上说气话……”
李恒挨了谢蝉的鞭子,不仅没有暴怒,凝望谢蝉时,还流露出愧疚的神情。
显然,李恒曾经做过一件让谢蝉伤心欲绝的事情。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只要皇上对您有愧,就是好事。”
沈婕妤意味深长地道。
谢蝉不语。
沈婕妤心中忧虑。
谢蝉身体不好,很难生下皇子,只能依靠李恒。如果她真的心如死灰,不愿意再和从前一样去曲意迎合李恒,被李恒看出了端倪,以后她能依靠谁?
沈婕妤接着劝说:“来日方长,娘娘不要意气用事……”
谢蝉睁开眼睛,嘴角浮现一丝勉强的笑。
脚步声从帐幔外转了进来。
李恒进来了。
他卷起常服袖子,坐了下来,接过女官绞了的帕子,低头为谢蝉擦脸。
谢蝉下意识偏过头,想离他的手指远一点。
李恒皱着眉,瞥了一眼沈婕妤。
沈婕妤立刻起身退出内殿。
*
皇后的失常不是小事。
重则震惊满朝文武,动摇国祚。
也可以轻如鸿毛,被皇帝搪塞过去。
太医说,皇后病重,椒房殿的宫人疏忽大意,忘了提醒皇后按时服药,宫宴上哄闹嘈杂,皇后受了刺激,才会骤然情绪失常,举止疯癫。
皇后本来就有妒妇的名声,年少时曾在宫中撒泼,威胁宫人说要一刀抹了脖子,现在皇后忘了服药,失常下鞭打李恒,不足为奇。
大臣没有抓着皇后失常的事情不放,而且礼部官员还上疏建议李恒召方士进宫做法事,为皇后祈福。
众人都很同情谢蝉,因为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在皇城流传开来——宫中节宴上,皇后触怒皇帝,之后不知收敛,病中和皇帝大吵大闹,夫妻决裂,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沈婕妤只能苦笑。
谢蝉还是意气用事了。
*
整整一个月,李恒没有去椒房殿。
谢蝉的病时好时坏,和李恒吵架后,她关闭宫门,深居简出,待在殿中养病,种花。
沈婕妤听说了一个消息,沉思片刻,去椒房殿看望谢蝉。
院子里一片明亮悦耳的笑声。
谢蝉坐在阶前看宫女们打秋千玩,身形又瘦了一些,捧着杏酪,笑着让宫女盛浆水给沈婕妤喝。
沈婕妤接了碗,在谢蝉身边坐下,欲言又止。
谢蝉看出她的迟疑,微笑着说:“让我清静几天吧,今天请你吃了甜浆,不许说扫兴的事。”
沈婕妤笑了笑,低头喝了几口甜浆。
宫女们叽叽喳喳,讨论怎么庆祝谢蝉的生辰。
沈婕妤想起来,谢蝉的生辰要到了。
现在没人敢在李恒面前提起皇后,之前准备的宴席都悄悄撤下,她也差点忘了。
“娘娘想要什么礼物?”
谢蝉思索半天,抬头看着高大的宫墙,道:“我求你一件事,将来皇上放张鸿出来的时候,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沈婕妤愣了一会儿,问:“什么话?”
谢蝉道:“你告诉他,一刻都不要犹豫,立即离开京中,去北疆,这一生都不要再回来了。”
沈婕妤蹙眉,有点疑惑,生辰托付这样的话不太吉利。
不过她还是点头记下谢蝉的话。
那时,沈婕妤没有想到,这是谢蝉的最后一个生日。
🔑第115章五个梦:第一个梦
夜色幽幽,云雾缭绕,梧桐树林里一片死寂,婆娑树影间,宫灯摇摇晃晃,像漂浮的鬼火。
李恒走在林中,没穿鞋袜,双足伤痕累累。
四周暗影明明灭灭,阒静深处飘来一阵哀怨的啼哭声。
李恒茫然四顾。
忽然,一蓬乌黑柔软的头发落在他的脸上。
发丝冰凉如水。
他抬起头。
一具冰冷僵硬的身体挂在梧桐树下,裙裾褴褛,面孔惨白,双唇乌黑,披散的乱发在夜风中飘扬。
李恒浑身的血都冷了。
他呆呆地抱住母亲,解下缠在她颈子上的白绫,跌坐在地上。
母亲是宫中最美的女子,可是此刻躺在他怀中的尸首,眼球突出,面孔青紫,颈侧都是猩红的勒痕,死状凄惨狰狞,身上一股腥臭。
“阿娘!阿娘!阿娘……”
少年狂喊了几声,然后大哭起来,嘶哑的哭声在萧索的梧桐树林里回荡。
*
李恒再一次猛然从梦中惊醒,双腿剧烈抽搐。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佝偻着身体,按住痉挛的双腿,等待剧痛减轻。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一场无边的夜雨,灯火昏暗,几乎要被黑暗吞没。
残病之躯,风雨如晦。
他要报仇!报仇!
李恒闭上眼,握紧了手指。
不知道疼了多久,抽搐终于停止,他睁开眼睛,昏昏沉沉的,翻了个身。
黯淡的灯光照在床榻上,角落里,躺着一个安静柔和的侧影。
李恒心底一惊。
霎时,身子紧绷,冷汗涔涔浃背。
他立刻清醒,狭长的丹凤眼死死地盯着榻上的女子。
她是谢家的姑娘,排行十九。
李恒想起来了。
不久前,他在冷宫中娶了妻。
他经常陷入昏睡,不知道婚礼是哪天,只记得太监扶他起来,抬着他朝正殿谢恩,他气喘吁吁,低垂着眼睛,额头磕在冷冰冰的地砖上。
新婚第一夜,新娘穿着礼服,睡在床脚。
李恒没有理会她。
他从没见过谢家十九娘,她已经到出阁的年纪了,谢家的官眷从未带她进宫走动,可见她在谢家是什么地位。
李恒冷笑。
也只有这种无依无靠、无人在意的失势孤女,才会被扔到冷宫里来。
母妃在世时,这样的女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更别提选中她做皇子妃。
李恒凝视谢蝉很久。
从她嫁进冷宫,他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第一夜,她只顾着害羞,躲在金缕罗扇后面偷偷地看他。
第二天,李恒仍然不理睬她。
她摘下花钗,脱了翟衣礼服,收起喜烛,推门出去了。
李恒听见她走出院子,和外面的太监说话,打听他的伤势,嗓音平缓轻软,语气平静。
不一会儿,她回来了。
李恒躺在床上装睡。
谢蝉没有尖叫,没有哭泣,也没有以泪洗面,在惊惶中偷偷咒骂谢家把她送进冷宫等死。
她在床榻边坐下,看了一眼李恒的双腿,又把目光移开了。
夜里,她又蜷成一团,睡在了床脚。
第三天,李恒睡醒时,谢蝉已经起来了,她跟在太监后面,看他们怎么为李恒擦身换药,怎么扶他起身,怎么喂他吃药。
太监忙不过来时,她卷了袖子,接过药,亲自喂李恒。
李恒还是一言不发。
谢蝉没有逼他开口说话,看出他不喜欢陌生人,平时除了照顾他,不会刻意走到他面前。
有时候,李恒甚至都会忘记她的存在。
就像现在,她一定是在他睡着以后悄悄爬上了榻,在离他很远的角落里侧卧着睡着了。黯淡的灯火照在她的侧脸上,花容月貌,唇红齿白,是个娇艳绰约的小娘子。
太监总管挑选美人的眼光一向很好。
确定谢蝉是真的睡着了,李恒微微放松了一些,抬手擦了擦眼角。
他不记得梦中的自己有没有哭喊出声。
李恒不信任谢蝉。
纵然谢蝉嫁给了他。
谢家本就难以信任,更何况她只是谢家的一枚弃子。
李恒审视着谢蝉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沉着脸,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时不时掀了小几,药碗和漱口的茶通通摔在地上。
太监都躲了出去,站在外面窃窃私语,讥笑他成了废人,只能朝他们出气。
谢蝉也出去了。
李恒半是养伤蛰伏,半是做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半梦半醒时,听见谢蝉进屋扫地的声音,再睁开眼睛时,地上已经收拾干净,小几上又放了一壶煮好的茶。
白天,李恒可以时刻警惕。
夜里他不敢睡沉,但是他实在熬不过痛,经常从睡梦中疼醒,无法控制自己一直保持清醒。
他经常梦到崔贵妃。
她吊死在皇帝为她栽种的梧桐树下,死不瞑目。
也有人说,她是被活活勒死的。
李恒不知道真相,他赶到时,崔贵妃挂在白绫上,脚上没有穿鞋。
是他把母亲抱下来的。
李恒每次从梧桐林的噩梦中惊醒,想起谢蝉在房中,都要盯着她看一会儿。
有时她静静地睡着,一动不动。
有时候她突然要醒的样子,翻身换一个姿势,又睡着了。
谢蝉从不在李恒面前提起崔贵妃。
李恒心想,也许他听到的哭声是梦里的、过去的八皇子在哭。
他不再是可以赖在母亲膝前撒娇的少年了,怎么会软弱到在梦中哭泣?
谢蝉还是年纪小,比不上李恒心思深重,她终究沉不住气,鼓起勇气和脸色阴郁的李恒说话。
“殿下……”
她说太监可能克扣了衣食。
李恒盯着帐顶,看都不看她一眼。
谢蝉等了一会儿,神色苦恼,皱着眉头出去,转眼拿着纸进屋,趴在小几上写字,掰着手指头小声算账目。
李恒不管她。
谢蝉没再和他提太监怠慢的事。
宫中有很多人盼着李恒死,太监们说他活不长了。
然而他活了下来。
他沉沉睡去,又梦见了那片阴冷幽暗的梧桐树林。
一具长发披散的尸首挂在树枝上。
李恒走过去,想把尸首抱下来,尸首骤然抬头,露出一张青白的脸,黑色长发里流出鲜红浓稠的血,一滴一滴,打在他脸上,乱发迅速变长,顺着他的肩膀蜿蜒,紧紧缠住了他。
“李恒!”
有人在耳边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李恒睁眼。
啪!
他呆住。
谢蝉跪在他身前,散着头发,紧抿着唇,看他没有反应,着急地又抬起手臂。
啪。
她又抽了他一巴掌。
李恒倏地从梦里惊醒,愤然扭过脸来,拧眉看着谢蝉。
他小看了这个谢十九。
她竟敢趁他不清醒时打他!
他怀疑这两巴掌带了几分怨气。
谢蝉和他对视,看出他醒了,先是脸色一缓,杏眼里闪出笑意,随即看到李恒阴冷的目光落在她抬起的手掌上,有点心虚,讪讪地收回手,轻声解释:“殿下,你是不是伤口疼了?你一直在打颤,我叫不醒你,只好……”
李恒全身打着冷颤,咬住了牙,脑袋昏沉,一个翻滚,趴在床边呕吐。
不知道最近是不是换了药方,喝过药后他总是很难受。
“殿下……”
谢蝉怕李恒摔下床,半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等他吐干净了,扶他起来,喂他喝水漱口,脱下他身上脏了的里衣,把他塞回被子里按住,拧了巾子帮他擦脸擦身。
李恒一直挣扎,她按不住,只能一边擦一边柔声哄。
勉强把他擦干净了,谢蝉起身去擦地,窸窸窣窣的,到处都收拾干净了,她爬上榻,凑到了李恒身边。
李恒闭着眼睛。
刚刚在冷水里泡了半天、冰凉的手指贴在他额头上。
他没有发热。
谢蝉轻轻舒了一口气,帮李恒按了按被角,转过身,又爬去了床脚,掀开被子,蜷成一团,合眼睡了。
翌日,李恒和平时一样,醒了就发怔,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半夜吐得一地狼藉。
谢蝉还是叫他殿下。
不过她的话比前几天多了,不管李恒理不理会,她都能自己说下去。
她怕李恒昏沉久了会变痴变傻,想到什么都要和他说,他双腿不能行走,躲不了,又不想开口让她闭嘴,只能板着脸,默默听着。
谢蝉说了一天的话,李恒听得头昏脑涨。
半夜,他又梦见了崔贵妃。
这一次,又是谢蝉叫醒了他。
他胸闷恶心,张嘴又吐了起来,翻江倒海,身上,床榻上,地上,连谢蝉的身上,湿漉漉的一片。
谢蝉仍是半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洗脸,擦身,剪开他的里衣时,发现他的伤口化脓了。
李恒身上开始发热。
谢蝉帮他擦洗了两遍,他好转了一点,一会儿又开始出汗。
衰草萋萋的冷宫,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谢蝉跪在地上,一边蹑手蹑脚地收拾,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李恒。
他的伤势时好时坏,白天也开始高热不退,不论吃什么,过一会儿就全都吐了出来。
李恒躺在床榻上,屈辱,疲惫,神志不清。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不记得时间过去了多久,床榻边人来人去,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面孔。
迷迷糊糊中,李恒抓住了谢蝉的手。
“药。”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次日一早,他刚醒来,谢蝉喂他喝水,小声道:“殿下,我今天看着他们煎药的,是原来的药方,没有换,不过我趁他们不注意,捡了些药渣,都是腐朽烂了的……”
李恒的目光落在谢蝉脸上。
她蹙着眉,杏眸明净清亮,眼中满是对他的关切和担忧。
李恒紧紧地握住谢蝉的手指。
谢蝉是真心,还是假意?
李恒不在乎。
现在,她对他有用,他需要她。
🔑第116章第 116 章:李恒 第二个梦
谢蝉装扮成宫女,去见张鸿。
听到院门合上的声音,昏睡的李恒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床尾的小矮几上。
上面摆了煮好的茶,点心,几卷书,还有干净的贴身衣裤。
李恒移开目光。
谢蝉对他的用处不大,他无法利用她去拉拢谢家,至少现在不可能,他受崔家连累,失去圣心,谢蝉也不受谢家重视,她无父无母,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然而,他身边也只有她还有可用之处。
一夜漫长的等待。
李恒不知道谢蝉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也许她不敢去宴会,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瑟瑟颤抖。
也许她被其他皇子安插的眼线抓住,等着发落。
也许她根本没有去宴会找张鸿,而是选择出卖李恒,到皇帝那里告密去了……
如果谢蝉软弱无能,李恒得另想办法。
如果她被抓,他必须想好应对的话,撇清关系,然后任她自生自灭。
如果她去告密……
李恒眼中掠过一丝冷笑。
他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时醒时睡,发现自己又一次次回到鬼影森森的梧桐树林,崔贵妃挂在树上,乌黑柔软的长发慢慢缠住了他的脖子,越缠越紧。
他喘不上气,叫不出声,极力挣扎着想呼吸,但是不论怎么用力,身体都纹丝不动。
李恒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亡魂正在渐渐脱离躯壳。
崔贵妃是来接他的。
李恒不想死。
可是天潢贵胄也会死的。
死得突然,死得轻而易举,死得一点都不尊贵,不体面。
少年时,李恒不怕死。
年少轻狂,死亡又离他太远。
一夜之间,崔家覆灭,崔贵妃暴死,李恒才意识到,原来死亡近在咫尺。
他无能为力,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榻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
纵是宫里宫外人人交口称赞的天之骄子,是父皇最受宠爱的儿子,也会被帝王无情舍弃,跌入尘泥,默默地病死在冷宫之中。
无权无势,只能任人宰割。唯有掌控权力,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门外忽然脚步声响。
一团朦胧的灯光停在门前,来人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屋。
灯笼在床前晃了晃。
李恒惊醒过来,用尽力气叫了一声,却还是喊不出声音。
脚步声走远,又走近。
李恒想要再喊,床头一阵熟悉的窸窣声音,一双柔软的手臂伸过来,轻轻搂住了他。
“李恒。”
“李恒。”
“李恒。”
谢蝉喃喃地念李恒的名字,带着她家乡的口音,轻清柔软。
听她说,这是乡下的谢家仆妇教她的,她小时候生病,仆妇担心鬼差半夜来勾走她的魂,每晚临睡前都要呼唤几遍她的名字。
李恒的身体依然沉重,不能动弹。
谢蝉知道他夜里睡不安稳,不想吵醒他,用乡音念了几遍名字,闭上了眼睛。
她很累,很快睡着了。
李恒闻到她散开的头发里散发的馥郁香气。
为掩饰药味,她这两天都随身佩戴香囊,梳发髻时还抹了桂花露。
唇齿鼻间都是她的味道。
夫妻就该这么亲近。
同床共枕,相濡以沫。
但谢蝉只是个陌生人,不是母亲为他挑选的妻子,不是他理想的妻子。
谢蝉到底有没有看见他在睡梦中哭喊?
他哭喊时,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胡话?
李恒不记得。
不过他记得谢蝉身上的香气。
在他痛楚难忍时,抱着他,柔声安抚他时,环绕着他的香气。
一瞬间,李恒感觉到意识终于回到自己的躯体里。
他从反反复复的梦魇中醒了过来,筋疲力尽,睁开眼睛,侧身,漆黑的丹凤眸盯着谢蝉。
她回来了,安静地睡在他身边,没有一丝一毫防备。
没被抓,不是蠢材。
也没有去告密。
李恒盯着熟睡的谢蝉看了一会儿,垂眸,揽住她的腰,一把拉近,然后低头,将自己埋进那旖旎温柔的气息里。
银白月光透过窗棂,照得床沿一片清亮。
两人相拥而眠的影子映在床帐上。
李恒睡着了。
*
窗外晨光朦胧时,谢蝉睡眼惺忪。
她觉得有些热,想推开被子,却怎么也扯不动,胸前贴着的身体火热,她睁开眼,愣了愣。
李恒偎在她怀里,胳膊紧紧地搂着她,被子缠着卷在两人身上。
隔着里衣,身体相贴着。
谢蝉眨了眨眼睛。
李恒的睡相很好,成亲后,他睡床头,她睡在角落,两人相安无事。后来李恒总是半夜惊醒、呕吐,她起来照顾他,在他疼得发抖时搂着他安抚,经常累得不知不觉在他身边躺下睡了。李恒清醒了以后,会若无其事地挪动,和她隔开一点距离,另扯一条被子把他自己裹起来。
他不想和谢蝉睡一起。
谢蝉回了神,李恒半压在身上,紧搂着她的姿势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她用力扯了扯被子。
李恒没有要醒的迹象。
他睡得很熟,眉眼深黑沉静,憔悴消瘦。
谢蝉进宫后,几乎没看他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有时分辨不出他是疼得晕过去了还是在做噩梦,连打几巴掌才能把他叫醒。
难得李恒可以睡得这么沉。
谢蝉叹了口气,闭眼接着睡了。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略动了一下胳膊就觉得腰酸背疼,坐起身往旁边看去,李恒果然又挪开了。
这次没有分被子。
谢蝉起来梳洗,喂李恒吃药,告诉他昨晚和张鸿顺利说上了话。
李恒没有把希望都寄托在张鸿身上,但在谢蝉面前,他没有表现出对张鸿的怀疑,他得让谢蝉相信,他不是孤立无援的。
很快,张鸿那边有了消息。
李恒的药方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送药的太监换了人,药效就大不相同。他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夜里发热的次数也没那么多了。
他没有告诉太医,他还是梦魇不断。
太医的药可以医治肉体的折磨,心病,非药石能即。
李恒也没和谢蝉提过自己的噩梦,谢蝉却似乎都知道。他再次半夜惊醒时,谢蝉默契地靠过来,轻轻搂着他,叫他的名字。
她平时称呼他殿下,只有这时直呼他的名字。
李恒拥着谢蝉,在枕间弥漫的丝丝香气中,沉入梦乡。
渐渐的,李恒梦中的崔贵妃不总是死前的凄惨模样,偶尔她坐在宝座上,身着华服、雍容端庄,微笑着给跑马狩猎回来的李恒擦汗。
有时候李恒还会梦到姚玉娘。
她站在崔贵妃身侧,打扮精致,温婉秀丽,手中捧着崔贵妃爱吃的点心。
一天夜里,李恒梦见一片辽阔无际、碧波婆娑的水面。
清风习习吹拂,悠扬的桨声里飘来一只小船。
船中坐着一位穿丹色长裙的女子,梳着乌黑的发髻,头上簪了一朵很寻常的牡丹花。她隔水望着李恒,杏眸笑意盈盈。
“李恒。”
谢蝉的口音。
细风徐徐,小船飘荡而去。
李恒不禁跟了上去,长靴溅起水花,浸湿了锦袍。
*
李恒醒了过来,眉头紧皱。
他梦魇的次数越来越少,不需要谢蝉临睡前叫他的名字了。
谢蝉很安分,默默把她的衾被挪回了床脚。
她很忙碌,照顾李恒,攒粮攒钱,利用出入深宫的机会帮李恒传递着消息。
李恒发现谢蝉于他而言,不仅仅是有用而已。
她拿刀威胁皇子,太监向皇帝禀告,皇帝召见谢蝉,训斥了几句就揭过了。
这让宫中上下对谢蝉有了几分忌惮。
李恒不能说的话,谢蝉可以说,李恒不敢闹的事,她可以闹。她在明处,吸引了很多人的眼光。
谢蝉在宫里遇见什么人、什么事,都会告诉李恒,便于李恒判断形势。
又是节宴,谢蝉单独出席,回来后,照例和李恒说宴席上的见闻。
说完了,她要去洗漱。
李恒问她是不是忘了什么。
谢蝉摇头说没有。
李恒观察谢蝉这么久,一眼看破她在撒谎。
他没有追问,转头叫来了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不敢隐瞒,不过他只是个在膳房跑腿干杂活的,没资格去宴席上伺候,不知道原话是什么,只听到一些传言。
李恒被废,大臣催促皇帝册立太子,皇子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上下打点拉拢,这节宴前后,应酬更多,有位皇子喝醉了酒,说了一些不当的话,被在场的有心人嚷了出来。
这位皇子说了很多嘲笑兄弟和大臣的话,提到李恒时,不但骂李恒是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废物一个,留着无用,还抱怨皇帝把貌美的谢蝉指给了李恒,望族之女竟然成了泼妇。
李恒听完,波澜不惊地打发走小太监。
谢蝉换了衣裳走出来。
天色向晚,李恒坐在小几前,昏暗的光线笼罩在他身上,看不清他的神情。
谢蝉点了灯放在小几上,拿了一卷书递给李恒,靠着他盘腿坐下,低头看纸上的画。
李恒翻了翻书,微微垂眸看着身边的谢蝉。
她今天安静了很多,没有拉着他说到天黑。她心里还是介意被嘲笑是泼妇的,每次在院门前骂了人,转身看他的反应时,神色都有点心虚。
她还介意别人羞辱李恒是废物。
所以不想转述皇子的话。
皇兄对自己的羞辱,李恒浑不在意。
他的目光扫过谢蝉低垂的杏眼,卷翘的眼睫,沐浴后透着红润的双颊,微微张开的唇。
李恒不动声色,皱眉思索着,忽然眸光微动。
骂他是废物的皇兄年长于他,几年前娶妻,皇子妃也出自谢氏,和谢家来往密切。
皇兄不会无缘无故说那些抱怨的话,他认识谢蝉,可能是陪妻子回娘家探亲时见过未出阁的谢蝉,曾留了意。
李恒冷笑。
谢蝉是父皇赐给他的皇子妃。
虽然不是他想要的,但是下旨给了他,嫁了他,就是他的人。
谢蝉是他的。
即使她的照料关心都是假意。
即使她是父皇派来的眼线。
来到他身边,就烙上了他的印记。
李恒放开书,一手搂住了谢蝉的腰,一手抬起她的脸。
谢蝉仰头,疑惑地看着他,揉了揉眼角。
李恒垂眸,望进她眼睛里去。
“我要怎么称呼你?”
谢蝉没听明白。
李恒低头埋在她颈间,闻着她发丝间的香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蝉一呆,脸颊耳朵通红,笑意盈满了杏眸。
她提起李恒的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闺名。
“蝉。”
李恒搂着谢蝉,轻声道:“阿蝉。”
谢蝉轻轻应了一声。
李恒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笑。
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