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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景和一闭眼,就是一段段对着他念经似的听书声,他没来以前,村里的婶子们没事儿就喜欢外放听书,叶景和总是避之不及。   没想到,都穿越了他还是没能逃过。   这本书足足有五六百章,叶景和听了一天一夜才接近尾声。   这本书是以女主的视角来写的,作为真假千金中的真千金,女主被找回家后代替假千金低嫁给了花名在外,浪荡不羁的男主。   婚后,女主各种被婆母磋磨,男主自己潇洒,小妾娶个不停,在女主经历被冤枉,被冷待,小产,失子等等折磨后,终于被男主看到她一颗冰雪般晶莹剔透的心。   然后,这个不要娘了,那个不在乎妾了,就这么不知天地为何物的he了!   叶景和听的都快吐血了,但他不是替女主,而是替自己!   小白兔一样的女主最终还是被大宅院里的争斗染黑,她觉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男主身边的小厮下手。   毕竟,要夺权肯定要先安排自己的人手上位,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但叶景和表示,他理解不了!   因为,他现在就是那个被搞的断了腿,赶出裴府,冻死街头的小厮长风!   叶景和听完全书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跑,加满油马不停蹄人不停脚的跑!   可是……外头打着呼哨的风雪彻底劝退了他,他还不想快进到结局。   叶景和面无表情的进行了一通丰富的心理活动后,蹲在火盆旁挖了一块猪油在掌心搓化,然后仔仔细细的在手指上涂抹均匀。   嗯,在裴家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穷苦人家都舍不得吃的猪油,现在却可以让他来涂手。   只是因为小少爷一句:   “长风好可怜,快给他治治手吧!”   大夫自然是没有的,但土方子也是管用的,等手上的油脂渗进皮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叶景和竟然觉得手上的痒意稍退。   随后,叶景和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小少爷要起身了,便去茶水房取了些热水,将手上的油脂洗净擦干。   少爷娇气,可闻不得猪油味儿。   刚一直起身,就见一个中年老厮扯着嗓子喊:   “长风!长风!你又跑哪儿去偷懒了?!快点,少爷要跟你玩儿泥叫叫!”   这老厮叫安信,是原来裴老夫人给小少爷的,平日里仗着资历很是张狂。   原身来了有一个月,不是被挑刺偷懒,就是被各种阴阳,原身胆小,夜夜睡不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惊惧过度这才去了。   叶景和默默叹了一口气,原身是走了,可他才七岁,以后在这老货手下面有得磨呢。   “安叔,我就在隔壁呢,您这么大嗓门仔细惊到少爷,少爷前些日子可才犯了心悸之症……”   安信缩了缩脖子,瞪了叶景和一眼,压低了声音威胁道:   “闭嘴!你再给我危言耸听,仔细我让老爷把你赶出府去!”   叶景和却不怵他:   “我是少爷选中的,你这是要越过少爷做主了?”   连自己主子是谁都没搞懂,在这儿狂吠?   叶景和说这话的时候,就看到一旁扫院子的小厮偏头看了他一眼,懂了,这个是眼线。   被荼毒了一天一夜的叶景和,已经无师自通了宅斗的各种技能。   “你!伶牙俐齿的小崽子!我倒要看看少爷能疼你多久!”   安信说完,便甩袖离开,倒是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叶景和没吭声,抬脚朝少爷房里走去,少爷的院子不小,零零总总有十几间屋子,各个都有不同的用处。   不过,这个点儿,叶景和估摸着少爷是在书房。   “少爷?”   叶景和推开左起第二扇门,就看到一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一身嫩黄袄子,滚着一圈红边,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   “长风!你怎么每次都能第一个找到我?”   裴渡刻意让安信说自己要玩泥叫叫,没想到叶景和竟然没有去玩具房找他,反而来了书房。   “猜的,少爷,地上凉,你先起来吧。”   “不凉不凉,我垫着屁股啦!长风这个泥叫叫给你玩儿,是只大公鸡,会咕咕叫呢!”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更心疼裴渡屁股下面的书,这本书据说是前朝大儒亲笔注释的孤本,可现在却只是少爷的屁垫子。   “少爷,要是您受凉了,老爷和夫人会重重的罚我的,您也不想看我在雪地里跪着吧?”   叶景和茶言茶语,裴渡还没反应过来,叶景和扭头朝外:   “那要不我还是直接去跪着,自行请罚好了。”   “别别别!长风你站住!我起来就是!”   叶景和转身伸出手,裴渡别别扭扭的把手搭在叶景和的掌心:   “你别跪了,会生病的。”   叶景和一把把小少爷拉了起来,不过原身太瘦,力气不够,小少爷手一滑,一个屁墩坐了下去,刚要张嘴哭,但是想到叶景和刚才的话,又憋住了。   “长风你别怕,我不哭,爹和娘不会罚你的。”   叶景和轻叹一声,来了这里,他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是我害少爷摔倒了,老爷夫人若要惩罚也是应该的,少爷不必替我隐瞒。”   叶景和顿了顿:   “老爷和夫人都是疼爱少爷的,少爷若是有什么事儿,不该瞒着他们才是。要是我爹娘在的话,我也不会瞒着他们的。”   “可是那样,你会被罚的。”   裴渡看着叶景和的手,皱着眉:   “你的手还没有好,怎么能跪雪地呢?”   “老爷夫人心善,不会罚的这么厉害的。”   “那你刚刚还说……”   叶景和:“……”   这五岁小孩儿也不好糊弄啊!   最后,好说歹说,这件事裴渡从地上爬起来,罚了叶景和看着他玩儿泥叫叫结束。   屋内烛火晃动,将整个书房映的明亮起来,嫩黄小团子正坐在红木椅子上吹着红衣小人模样的泥叫叫,他晃着小腿,一幅无忧无虑的模样。   看着这一幕,叶景和很难想象,他将来会长成那个花楼厮混,坐看妻妾争斗的纨绔子弟。   “好叭好叭,真是拿你没办法!这个你拿着玩儿吧,把手指按在这里,轻轻吹哦!”   裴渡把大公鸡泥叫叫递给叶景和,叶景和僵在原地,这种小屁孩儿玩儿的东西他才不喜欢!   片刻后,屋子里不断响起一阵“咕咕,咕咕”的叫声。   “少爷,夫人请您去用饭了。”   门外,传来安信突如其来的声音,裴渡吓了一跳,手里的泥叫叫脱了手,“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我的泥叫叫!”   安信推门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泥叫叫,故作惊讶道:   “少爷,您怎么能在书房玩乐呢?要是夫人知道,怕是要打您手板了!”   裴渡泪眼朦胧,叶景和握住裴渡的小手,轻轻摇了摇头:   “现下才是卯时四刻,并非读书时间,做事都讲究劳逸结合,安叔这么吓唬少爷做什么?”   安信冷冷瞥了一眼叶景和:   “我看你也不用叫什么长风了,叫长舌好了!”   “你,住口!”   裴渡站起来挡在叶景和的身前,杏仁眼死死盯着安信:   “你现在立刻出去!”   “少爷!您还小,您小心被刁奴带左了心性,那小的定要禀报老夫人了!”   “你!”   裴渡涨红了脸,不知如何争辩,叶景和却淡淡道:   “可以啊,我以后就叫长舌了,安叔以后可一定要这么叫我,叫别的我可不应。   只是,到时候还请安叔原原本本的解释我这名字怎么来的吧!”   安信一噎,匆匆撂下一句‘少爷准备准备,小的抱您去见夫人’就走了。   等书房门被合上,裴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长风,你好厉害!我都说不过安信呢!”   叶景和微笑摇头:   “走吧少爷,今天外头雪大,我去给您取条斗篷吧?您想要那条白狐裘的,还是红梅锦缎的?”   “红梅锦缎的那条!下着雪还穿白色的,一点儿也不亮眼!”   叶景和应了一声好,笑着给裴渡取了斗篷穿上,嫩黄团子瞬间变成了红团子。   等安信把裴渡抱起,叶景和这才深一脚浅一脚的跟上了安信的步子。   只是安信故意作怪,走的很快,叶景和要小跑才能跟上,等裴渡咳嗽了两声后,安信怕少爷吃了风生病,这才慢了下来。   饶是如此,等到了裴夫人的蒹葭院,叶景和也已经气喘吁吁。   裴渡只是担心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抿着嘴走进了母亲的院子。   屋内,六个火盆将屋子熏的暖融融的,裴夫人准备了一桌清淡菜肴,裴渡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唤了一声“母亲”。   “来了,坐吧。”   裴渡自小在裴老夫人膝下养着,三岁挪了院子,和裴夫人可以称得上一句‘熟悉的陌生人’。   等裴渡应了一声后,裴夫人就动了筷子,二人相对而坐,用饭也没有声音,仿若一场默剧,看的叶景和一阵胃疼。   饭毕,裴夫人这才扫了一眼叶景和,状似不经意的开口:   “你院子,今日可有发生什么事儿?”   叶景和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就知道裴夫人在儿子院子插了眼线! 第2章 第 2 章   裴渡捧着茶碗的小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原本想要说一句没什么,但不知怎么,他想起叶景和对他说的那些话,遂磕磕巴巴的说了今日起来后发生的事儿。   “长风太瘦啦,没有力气拉不动我,摔了一个屁股墩,不过我已经罚过他了……还有,安信突然出声,吓得我泥叫叫都摔碎了。   母,母亲,我不是贪玩的坏孩子,只是今天起的早,我想着没有事做,这才玩乐一会,以后不会了。”   裴夫人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茶壶煮饺子,一骨碌把话全倒完的裴渡,但她很快收敛起情绪:   “嗯,渡儿长大了,心里有成算了。读书固然重要,但平日里松松弦儿也未尝不可。”   裴渡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母亲不打我手板了?”   裴夫人哭笑不得:   “娘怎么会打你手板?”   “娘,你真好!”   裴渡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扑过去抱了抱裴夫人,这才害羞似的飞快跑走了。   等裴渡离开,裴夫人心底的惊喜这才如汹涌的潮水般漫了上来:   “文心!你看到了吗?渡儿,渡儿他刚刚抱我了!”   裴夫人面生红晕,眸含泪光,伸手比划着:   “他刚出生,才这么长就从我身边被抱走了,后面见了我总是怕我,连手,连手都没有让我拉过,可是他刚刚抱我了!他抱我了!”   文心握住裴夫人的手,也替裴夫人高兴:   “少爷慢慢长大了,自然是愿意和亲娘亲近的,夫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裴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渡儿当然是个好的,只是从前我只当是那孩子性子冷淡,今个倒是窥到些阴司手段。   你去问问渡儿院里的人,看看是谁在渡儿跟前嚼舌根子,说我会打他手板。”   文心立刻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而另一边,裴渡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就背上小包,和叶景和朝着裴家家学走去。   裴家是青州的大族,曾经出过两相一将,只是先帝过世时,裴家青黄不接,索性上一代没有入朝。   但对于裴家这一代嫡系唯一的血脉,裴家寄予厚望,三岁便已经开始教他识字。   如今,五岁的裴渡已经可以做几首颇有童趣的诗了。   为此,裴家特意开了家学,允旁支子弟前来读书,以求将来裴氏一族在朝堂上能连枝同气,也占几分份量。   叶景和二人到的早,毕竟是在自己府上,走两步的事儿。   这会儿家学无人,叶景和见火盆还没有生,就让裴渡抱着手炉坐在一旁,他则拿起火折子点火。   这火折子还挺方便,叶景和很快就把火盆烧了起来,裴渡往火盆跟前凑了凑,小声道:   “长风,我今天好高兴呀!娘的怀抱,原来真的是香香的,软软的,我还怕娘把我推开摔个屁墩呢!不过今天我穿的厚,摔了也不疼。”   叶景和不由有些诧异:   “少爷怎么会这么想?夫人一看就极为疼您啊,您的里衣汗衫,鞋子袜子都是夫人亲手做的,文心姑姑上次送来时特意给安叔说了,我听的真真的!”   裴渡瞪圆了一双眼,叶景和指了指裴渡的鞋子:   “就少爷这双鞋,这么厚的鞋底,光穿针引线都要把手磨出血泡了,若是夫人不疼少爷,何必费这么大的神?”   “我,我不知道,安信没有说呀。”   裴渡低下头,盯着火盆里的火光明灭,半晌,他揉着眼睛看向叶景和:   “长风,眼睛酸。”   “那我给少爷吹吹?”   裴渡别扭的低下头:   “不用啦,我自己揉揉吧。”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朴素的小少年走了进来:   “裴,裴渡。”   叶景和觉得他更想叫一声少爷,这是裴家远了不知多少辈亲戚的孩子,叫裴风。   嗯,和叶景和的赐名差不多,而且人是一直叫裴风,而叶景和却只叫了一个月的长风。   “裴风你来啦?你今天来的好早呀!”   裴渡笑着和裴风打招呼,裴风一边放下书袋,一边和裴渡挨着头说话。   叶景和侧头听了一耳朵,就见刚刚还有些瑟缩的裴风从书袋里掏出来一包米糕,立刻就像是直起了腰:   “裴,裴渡,你要吃吗?这是我娘亲手做的呢!”   ‘我娘’两个字被裴风咬的很重,尾音上扬,带着一丝炫耀自得的味道。   裴渡没有反应过来,只摆了摆手:   “我不吃啦!”   “你为什么不吃?这可是我娘亲手做的,你,你娘又不给做。”   “我娘没有给我做点心,但是她给我做了鞋子,你看这个鞋子,鞋底这么厚,我娘缝的一定很辛苦!   你娘给你做的点心一定也很不容易啦,你要好好吃完呀。还有,你说的没错,娘的怀抱真的是香香的,软软的!”   裴渡语气欢快的说着,裴风卡了一下,这才缓缓道:   “你,你和你娘……”   “我跟你说,我娘其实很温柔的,都是我以前想错了!”   裴渡的表情带着一丝甜蜜,他拿出一本书,一边翻开一边道:   “总之,以后我不是没有娘疼的孩子啦!你快点吃完米糕,好好读书呀,我要先温书了,我答应了娘的。”   裴风轻声应了一声,低头温书的裴渡却没有看到,裴风无声的将手中米糕捏的粉碎。   叶景和见状,眉梢轻动,看起来……裴家主这似乎是引狼入室啊。   只是,叶景和却不能开口直言,裴风就算包藏祸心,那也是正经八百的良民,将来若有机会科举得中,今日之过只会一笔勾销。   那他这个指出此事的,可不就要被做了筏子吗?   一天一夜的魔音贯耳,让叶景和就记住一个准则:少说话,少掺和,苟命第一!   不过,叶景和隐约记得,把他送来的大伯并没有让他签死契,以后有机会他得好好落实一下这个事儿!   一刻钟后,不大的课室渐渐被填满,陆陆续续来求学的裴家子弟约有十七八人,之后数年若能有一二得中,便是家学牛逼了。   授课的是裴渡的亲三叔,也是如今声名远扬的大儒裴清晏,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人一进来后,叶景和瞬间明白了蓬荜生辉这个词的真实写照。   哪怕外面大雪纷飞,可是裴清晏却一袭青衣,广袖长袍,风流雅致得很。   许是裴清晏方才过来没有撑伞,此刻乌发似宣墨融雪,剑眉若含雾之峰,长眼微挑,从上往下看人时,骨子里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贵气。   “人都来齐了吧,那便开始今天的授课吧。”   裴清晏今天教的是千字文,裴渡虽然囫囵认识不少字,但也听的很认真。   不过,叶景和听的比他还要认真,毕竟简体字和繁体字还是有些差别的。   但是他不像裴渡有笔墨可以用,所以只能在大腿上画着笔画,暗暗记在心中。   裴清晏的课程并不古板无趣,一群小萝卜头倒是听的津津有味,叶景和重新习字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中午裴家会给来求学的孩子提供一顿午饭,许是为了让裴渡提前熟悉自己以后的班底,所以裴老爷要求他和这些孩子一同用午饭。   叶景和是书童,却不能和其他人一起用饭,不远处的稍间才是下人们用饭的地方。   今天裴家给学子们供的午饭是猪肉炖白菜和凉拌萝卜丝,猪肉是两指宽,一指长的三层五花肉,许是放了酱油的原因,油汪汪的深褐色,看着格外有食欲。   至于凉拌萝卜丝那就更有说法了,脆生生的红白萝卜擦成丝,拌上香醋、油泼辣子,那股子酸辣味儿直冲天灵盖儿,就是一道正经八百的开胃下饭菜。   只是,叶景和离开的时候,正好看到裴渡将自己碗里的肉一块块加给裴风。   叶景和张了张嘴,但还是转身朝外走去。   “长风来啦?快坐快坐!”   叶景和刚抬脚进了稍间,两个洒扫下人便把他按着在板凳上坐下了,面前是准备好的饭菜,菜是清淡的炒白菜和干菜豆腐,饭是小米加大米的杂粮饭。   “两位大哥,这是做什么?”   “咳,长风,你也跟着少爷读了一阵书了,你读的咋样了啊?”   叶景和一怔,看着那两双认真好奇的眼睛,不由开了口:   “怎么,你们也想识字?”   两人有些扭捏道:   “嗳,我媳妇刚生了个小子,我和府里签的活契,等以后了让我儿子识字了,就不让他当下人了。”   “我家幺妹儿缠着我问,我是当哥的,怎好让她一个妹子问住了?”   被这么两双眼睛盯着,叶景和不由觉得一阵无所适从,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传道的使命感。   这让叶景和不由得响起他生长的那个落后山村里,遇到的第一抹亮色。   那个燃烧自己,扎根山村的人民教师。   那时,她看着讲台下的孩子们,是否也是像他此刻的心情呢?   随后,叶景和轻声道:   “好,我教你们,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学。今天,我们先学一个字——人。”   叶景和用烧焦的木棍在地上比划的时候,一旁几个抱着饭碗呼噜的下人也看了过来,叶景和索性让开身子,端着满满一碗菜的饭在一旁吃着。   饭菜的味道很淡,但是叶景和饿了一夜,他又不挑食,这会儿大口大口的吃着,没一会儿就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   而此时,一群人正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一样的看着那个黑字。   “人?这就是人啊!”   “我会写人啦!”   “这个人字写起来很简单嘛!”   “写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呦……”   听着一人说出的颇有哲理的话,叶景和弯了弯唇,那人瞬间局促起来:   “俺,我,胡说哩,长风你别笑我。”   叶景和摇了摇头:   “我没有笑你,你说的对,再说,咱们天天在这儿一起吃饭、说话,和一家人有什么区别?一家人又有什么话不能说?”   叶景和这话一出,众人心里一松,和叶景和的关系也亲厚了几分。   眼看着到了上值的时间,几人陆陆续续的离开了,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瘦高青年留在最后,叶景和记得他叫阿力。   “长风,你要小心少爷院子里的安信!” 第3章 第 3 章   叶景和心头一震,他早就觉得安信的针对很没有道理,可是却没有头绪。   可不等他追问,外面传来一声催促,阿力只能又重复了一遍让叶景和小心的话,就匆匆离开了。   之后的时间,叶景和将原主的记忆如同热剩饭一样翻了一遍又一遍,可却依旧一无所获。   这么一耽搁,下午的授课也已经结束,裴清晏让每人写三张大字后,便起身带着书箱准备离开。   “三,三老爷,给您伞!您晨起没有带伞,现下还落着雪,仔细着凉。”   叶景和叮嘱裴渡在课室等等他后,便抓起门边一把伞双手递给裴清晏。   裴清晏垂眸淡淡看了叶景和一眼,他记得这个孩子,之前一月里都坐在渡儿身边发呆,今天好容易认真听课了一晌,下午却又故态复萌。   只是,那双黑眸着实纯粹,让裴清晏到嘴边的斥责咽了下去,他接过伞:   “你费心了,希望你以后能把更多的心思用到正途上。”   说完,裴清晏转身离开,叶景和有些奇怪的看着裴清晏的背影,三老爷说话怎么怪怪的,他这是在阴阳自己吧?   等叶景和回到课室,裴渡已经自己开始收拾起书桌,叶景和连忙上去帮忙:   “少爷,您怎么自己动手了?”   “我闲的没事儿做,你把伞给三叔了吗?”   “给了,三老爷今天穿的实在单薄,要是病了怕是要耽误少爷的课业了。”   “欸,你给三叔送伞……是怕我耽误课业?”   叶景和奇怪的看了一眼裴渡:   “对呀,不然少爷以为是怎样?您可是给夫人说了,要好好读书的,要是课业跟不上,岂不是说话不算话了?”   嘶,该说不愧是叔侄吗?今天都这么怪!   裴渡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裴风刚刚说,长风心思不在他身上,所以才会向三叔献殷勤。   眼看裴渡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叶景和无奈的笑了笑,他现在连五岁小孩儿都哄不好了吗?   “好吧好吧,不敢欺瞒少爷,是我怕少爷完成不了课业,老爷和夫人舍不得怪罪您,可是也要治我一个劝导不利的罪名。”   叶景和的话还没有说完,裴渡就握住叶景和的手:   “长风,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跪雪地的。”   叶景和微微一怔,嘴角的笑容渐渐放大:   “嗯!”   等叶景和将书袋背上,和裴渡走到家学外,安信已经顶风冒雪的候着了。   雪下的急,安信正不断跺脚搓手,看到裴渡出来后,连忙蹲下:   “少爷,快上来,小的背您回去!今天少爷出来这么晚,是不是又是长风偷懒了?”   叶景和抱着书袋慢慢走着,却没有吭声,说不定是原主在不知情的时候得罪了安信。   让他发泄发泄也好,以后还有日子共事呢。   倒是裴渡有些生气道:   “安信,长风今天一直在陪我读书,连口茶水都没时间喝,你怎么老觉得他在偷懒?你是不是故意欺负他?”   安信一噎,没想到他自小看到大的少爷现在竟然为了一个才来一个月的小子呵斥他。   “少爷不喜欢,小的以后不说了。”   安信低头背着裴渡,把伞横在肩头,咬着牙,鼓着劲儿,一口气朝着裴渡的行简院冲去。   叶景和这下子是没脾气了,左右他记路记得好,今天跟着裴渡走了一遍,怎么也摸得回去。   裴府比叶景和在网络上看到的现代叫做xx大院的旅游景点还要大的多。   不过裴渡住在前院,在不用经过那些大型的园林造景的情况下,行程还是很简单的。   饶是如此,在裴家数代积累的财富下,只从家学到行简院,便要经过三门二园。   这里面叶景和略有停步的是那座松园,自月洞门抬眼看去,松石相映,苍枝斜出,宛若丹青笔墨画山水,雪锁松园,风中含翠,恰似诗情画意融冬景。   “……还怪好看的。”   叶景和的自语还未落下,就听耳边传来“噗嗤”一声,他吓了一跳,回眸看去,连忙躬身:   “见过二老爷!”   “你这小童,刚看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能憋出两句酸诗来,没想到啊没想到,怎么,被我三弟的文气熏陶那么久,竟也没有点儿长进吗?”   裴清海是裴家的钱袋子,他身上的打扮,用一个贵字都不足以形容。   这会儿被裴清海打趣,叶景和却是大大方方道:   “二老爷,我不识字呀,人家作诗那是委婉的夸,我直接的夸不也一样吗?说不定人家还喜欢我这样夸呢!”   话落,一阵风吹过,松枝摇曳,叶景和眼睛一亮:   “二老爷,你看,它也应了!”   裴清海瞥了一眼叶景和,摩挲了一下子拇指的碧玉扳指:   “啧,你倒是个有趣儿的,你是渡儿院里的,现下渡儿下了学你却一个人在这儿,想来渡儿也不喜欢你,要不我向渡儿讨了你如何?”   不等叶景和回答,裴清海将手里的碧玉扳指褪了下来,丢到叶景和的怀里:   “怎么样?跟我走,这东西就是你的了,买十个百个你都够了!只要你能一直逗我开心,以后……就是发还你的身契也不是问题,如何?”   裴清海饶有兴致的看着叶景和,等着叶景和的回答,叶景和只思考了一秒,就将扳指举过头顶,弯腰道:   “二老爷抬爱,但少爷先选了我,我就认定少爷了。”   裴清海定定的看着叶景和,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笑了出来,他招了招手:   “渡儿,过来。”   裴渡撑着伞走了过来,小小的身子被大大的伞罩着,像一个胖乎乎的大蘑菇。   “少爷,您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我回到院子才发现你不在,所以我来找你了。”   裴渡略带委屈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一片薄雪落在了叶景和伸出的手上,叶景和的心猛的震了一下,随后打了一个哆嗦。   “二老爷,扳指还您,少爷来寻我了!”   裴清海没有收,只是抬手摸了摸裴渡的头:   “渡儿眼光极好,此子心性颇佳,可伴你左右。扳指赏你了,只要你以后能对渡儿忠心耿耿,好处少不了你的。”   “谢二老爷!”   叶景和反手就把扳指干脆利落的揣到怀里,裴清海眼皮子一跳,这小子!   “少爷,我来撑伞吧,您手都冻红了,手炉呢?怎么也没有拿?”   裴渡乌幽幽的眼睛看了一眼裴清海,小声说了一句‘侄儿告退’,就拉着叶景和逃也似的跑了。   像是,生怕被裴清海抢了人似的。   裴清海看着两个小的的背影,生生气笑了出来,忍不住扬声道:   “跑啊!谁跑的慢今个就抓到我院子去!”   “长风快跑!”   “少爷快跑!”   四条小短腿抡的别提多快了。   等两人气喘吁吁的回到了行简院,安信冲着叶景和不阴不阳的笑了笑:   “长风,你可算回来了,你现在这性子是挺野的,连少爷都被你带歪了。文心姑娘,让您久等了。”   叶景和真不知道原主是怎么得罪安信了,能让他这么坚持不懈的给他上眼药。   “文心姑姑!”   裴渡看到文心眼睛一亮:   “是娘又给我送东西了吗?”   文心有些惊奇:   “少爷知道夫人给您送了东西吗?”   之前,夫人遣她送了好些夫人费尽心思做的衣衫鞋袜,少爷虽然在身上穿着,可是一个字都没有,夫人一边怀疑自己的手艺少爷不喜欢,一边心痛孩子和自己离心。   裴渡看了叶景和一眼,不好意思道:   “是,是长风今天告诉我的呀,文心姑姑每次来送东西我都不知道,还以为,还以为那些只是份例里的东西。白白得了娘那么多心血之物却没有感谢,是渡儿不孝。”   裴渡这话一出,文心眼眶不由一酸,忙眨了眨眼:   “少爷这话,明日可以和夫人重新说一遍吗?”   裴渡不解的看了一眼文心,文心只是轻声道:   “夫人听了少爷这些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裴渡立刻点了点头,文心这才笑着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叶景和:   “这里面是夫人给少爷和长风准备的。”   叶景和猛的抬头,他也有?   “昨夜梅园的梅花就开了,今个少爷给夫人请安时又穿了一身红梅斗篷,所以夫人亲自去梅园采了白梅给少爷了做梅花汤饼。”   文心笑吟吟的说着,然后看向叶景和:   “少爷说长风太瘦了,夫人特意让婢子去厨房提了一碗肉羹给长风,长风你可喜欢?”   “喜欢的!夫人仁心,多谢少爷了!”   叶景和立刻躬身说着,他现在已经被宅斗文腌入味儿了,夫人这意思明摆着让他记少爷的好嘛!   果然,叶景和这话一出,文心眼中多了几分满意,这才有闲心看向一旁暗暗咬牙切齿的安信。   “上次,大夫说少爷的心悸之症便是素日里闷在屋子太久,我看这行简院上下只有长风惦记着少爷的身子,反倒是你这个老东西打量着省事儿,要是耽搁了少爷的身子,我就禀告夫人明个就回了老夫人,把你全家提脚卖了人牙子去!”   文心对安信毫不客气的一通呵斥,她是裴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头,代表的就是裴夫人的意思,安信吓得双腿一软,连连求饶:   “错了,我错了!文心姑娘饶命啊!”   文心只是轻哼一声,和裴渡告退离开了。   “长风!我们快去吃好吃的!梅花汤饼是什么滋味儿我还没有尝过呢!”   文心走后,安信爬起来给裴渡张罗了晚饭,裴渡胃口大开,吃了不少,那碗梅花汤饼更是吃的干干净净。   叶景和看在眼里,却不由摇了摇头,少爷晌午把肉都给裴风了,这会儿可不饿极了吗?   等裴渡吃过晚饭,漱口写作业的时候,叶景和这才退出房间,把文心带来的肉羹在炭火上烧热。   炭火烧的暖融融的,屋内肉香阵阵,这肉羹是用肉沫、豆腐渣和葱叶煮出来的,因为凉了的原因上面浮了一层油花。   这会儿,凝固的油花变成了清亮的浮油,叶景和用勺子盛了一勺送入口中,不由弯了弯唇。   嗯,真香!   穿来第二天,终于吃上一顿肉了!   这日子也是越来越有盼头啦!   囫囵吃完了肉羹,叶景和又回到了书房,裴渡正认认真真,一笔一划的伏案写着大字。   等到三张大字写完,裴渡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睛了,不过裴渡的洗漱有两个丫鬟姐姐负责,所以叶景和的工作到这时候也就结束了。   而在叶景和给裴渡收拾桌子的时候,他看着裴渡纸篓里的废纸,抿了抿唇,提起笔——写了一个黑疙瘩。   不是,毛笔字这么难,到底谁在写啊! 第4章 第 4 章   叶景和怀念现代的铅笔、钢笔、圆珠笔、签字笔、水性笔……怀念了一晚上。   但,最后他还是决定低头了。   如果不能改变环境,那就只能适应环境!   丧了一夜的叶景和又重新满血复活,不过,当务之急他还是应该买一支毛笔。   但是,原主有月银吗?   叶景和挠了挠头,还没有搞懂古代这些复杂的雇佣关系,安信又是个不能问的,叶景和决定今天有机会去问问阿力。   叶景和没等安信找事儿就起身洗漱,去看裴渡了,少爷刚被丫鬟穿上了一身宝蓝色灰鼠皮滚边的袄子,连头顶的两个小包包都带着白玉铃铛,活脱脱一个小萌物。   克制再三,叶景和没忍住,等丫鬟退出去后,他忍不住伸出罪恶的小手,捏了捏少爷婴儿肥的小脸:   “哇!好软好好捏啊!”   裴渡靠着叶景和的肩膀,哼哼唧唧:   “长风,手酸,好困呀!”   “少爷忘记了吗?一会儿要去给夫人请安啦,少爷昨天不是还说夫人做的梅花汤饼好吃吗?”   裴渡一下子睁开眼:   “对哦,要去娘院子里了!”   今天的安信老实了一阵,规规矩矩背着裴渡,等到了蒹葭院他却被门口的婆子拦住了:   “夫人院里刚扫了雪,你且清理干净再进去。”   叶景和看低头看了看自己鞋边的泥巴,也后退一步,叮嘱裴渡:   “那少爷您先进去,我一会儿在廊下等您。”   “你就是长风?夫人让你进去要问话,好了,别耽搁了,进去吧!”   叶景和就这么迷迷糊糊的被推进了蒹葭院,身后是安信不平的声音:   “那小子鞋也脏了,怎么能进?!”   婆子说了什么,叶景和不知道,他一进去,就被文心带着去了偏房。   “长风?”   “文,文心姑姑,夫人可是有什么事交待我?”   叶景和咽了咽口水,他不知道夫人让文心带他来偏房做什么,但是他这两天也只是劝了劝少爷,让少爷看到一些他不知道的实情罢了,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可是,在那本书里,少爷之所以变成纨绔子弟,是因为他在七岁那年迎来了他的弟弟,弟弟乖巧懂事,父母疼爱,夫人对他极为偏心。   少爷心中酸涩嫉妒,这才开始堕落,他以为自己堕落就能被夫人看到。   可是,却等来的是夫人的厌恶不喜,直到弟弟十四岁意外坠马,他听到夫人哭诉一句“死的为什么不是渡儿”时,彻底黑化,事事和夫人唱反调。   更是在娶了夫人的手帕交亲女——女主后,变本加厉,直到最后和女主交心才提起这些往事。   大概是叶景和紧张的小表情实在可爱,文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又不吃人,长风你怕什么?你身上的衣裳还是两件秋衣叠着吧?这是夫人让人买的两件成衣,你且试试如何。还有这双鞋,昨天我看都湿透了,陪着少爷在外面冻着了吧?这双底厚,不易湿呢。”   叶景和抱着衣服鞋子,一边谢恩,一边躲闪着文心解他衣服的手,连忙道:   “谢夫人恩典,这,这都是新衣服,我回去洗漱了再穿……”   “小小子竟还知道害羞,这儿有热水,我给你擦洗擦洗吧!等回了行简院,你可有空?”   叶景和的手松了松,又立刻道:   “那,那我自己来,不劳姑姑费心。”   文心抿嘴一笑,出去带上了房门。   而另一边,裴夫人和裴渡这会儿正挨着坐,里面有一道甜咸口的虾饺,裴渡很喜欢,多夹了两个。   “渡儿喜欢甜口的菜吗?”   裴渡一愣,连忙放下筷子道:   “渡儿知道甜口的会坏牙,以后,以后不吃了,娘别生气!”   裴夫人捏紧了筷子,这才把火气压下去,温柔道:   “娘的意思是,渡儿喜欢吃甜口的菜,娘以后就让人多准备几道。”   裴渡这才放松了身子:   “原来是这样呀,我喜欢的菜可多了,可是祖母说人不能为所欲为,每天只能吃一道……但是我已经有六天没有吃到喜欢的菜了。”   裴渡小声的说着:   “娘,可以让长风替我点菜吗?我会好好约束自己,不让长风跪雪地的。”   “跪雪地?这又是什么说法?”   裴渡小声解释,在叶景和不知道的地方,把他卖了个底掉,而裴夫人听完后,这才哑然失笑,偏头看向文心,嗔怪道:   “我说长风这是跟谁学的?现在想来,倒是和你幼时哄着我去做不能做的事儿一样,总是吓唬我!”   “夫人还打趣婢子呢,您小时候可比少爷像个皮猴子多了,婢子要不使些旁的法子,怕是真要日日跪雪地了!”   “欸,娘幼时是什么样子?”   “夫人啊,夫人七岁还上树掏过鸟窝呢!那是婢子从树下走过,冷不防被个鸟蛋砸了满头满脸,夫人便要去掏了鸟窝,替婢子出气呢!”   “哇!娘好厉害!娘小时候简直像个女侠!”   裴夫人在裴渡一声声的惊叹中彻底迷失了自我,被文心揭了不少老底。   还是文心看时候不早了,这才打断了裴渡好奇宝宝一样的追问:   “少爷快再用些吃食吧,仔细课上饿了肚子,今个可不能再耽搁了,不然上课要晚了。要是您还想知道更多的,等您休沐的时候来这里,婢子再给您好好说道说道!”   “你这妮子!净拿我来哄裴渡开心了!”   “婢子看,夫人也很欢喜嘛!”   裴夫人只是眼含笑意的斜了文心一眼,而此时,叶景和也从偏房磨磨蹭蹭的出来了。   虽然是擦洗,可是文心准备的两桶水都已经被他洗的灰扑扑的,叶景和这会儿心里有些小小的难堪。   “可是长风?”   裴夫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小影子,唤了一声后,叶景和只硬着头皮走进去,朝着裴夫人一作揖:   “长风见过夫人!”   “嗯,抬起头来。”   叶景和顿时和裴夫人来了一个对视,这也是他头一次正经八百的看到裴夫人的长相。   和那本书中凶神恶煞,狰狞疯癫的裴夫人不同的是,此刻的裴夫人还很年轻,她堆髻如云,配了一整套的点翠珊瑚发饰,杏眼含水,纵使眉宇间笼着一丝轻愁,可也不得不让人称一句世间难寻的美妇人。   “夫人,这傻小子看呆了呢!”   文心的调笑声传来,叶景和狼狈低下头,不由得涨红了脸,裴夫人的美,是那种国泰民安,端庄大气的美,让人生不出亵渎之心,可却忍不住失神。   裴夫人也跟着笑,只是笑着笑着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眸中却不由得闪过一丝失落。   纵使她容色过人,连七岁小童都能看呆,可终究还是留不住丈夫的心。   所幸,所幸,现在她的孩子愿意亲近她了。   “以往倒是没有注意,长风竟也是个骨相极好的,若是脸再长些肉就极好了。”   “多,多谢夫人夸赞……”   叶景和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裴夫人遂招了招手:   “长风,你过来。”   裴夫人牵起长风的手,又牵起裴渡的手,将二人的手放在一起:   “我幼时得了文心这么一个忠仆,我们犹如亲生姊妹,今个听渡儿说起你二人的事,与我们当初也并无二样。   渡儿如今一人独居院中,他这性子又有些迟钝,若有不妥之处,长风你可不要也藏着掖着。”   “是,夫人放心吧!”   叶景和应了一声,心里却知道裴夫人这怕是知道少爷身边的人不妥了,这才和他打起了感情牌。   这大宅子里的人说话就是费脑筋,从来不说自己的目的,而是千回百转的让你自己去猜,自己去想。   只看昨日文心对安信的敲打,便知道夫人在行简院不是没有人的。   可夫人今日又和自己这么说,就是在变相鼓励他在少爷面前多多拉进他母子二人的关系。   要是他这会儿真告安信一状,那才是办了蠢事儿呢!   果不其然,裴夫人见叶景和只是干脆的应了一声后,并没有借此想要踩安信一脚或是怎么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听说,昨日二弟知道长风你待渡儿忠心,赏了你一个扳指,那我这个做娘的却不能小气。”   裴夫人说完,让文心取了一个小荷包交给叶景和:   “你进裴家签的是二十年的活契,按契文等你十六岁起才有月银,今个我做主,你的月银从这月开始发,一月一钱银子,从我的嫁妆出。”   叶景和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裴夫人今天又是给衣服鞋子,又是给月银的,她这是奔着养死士去的啊!   一旁的裴渡也呆了呆,口中说的是:   “原来,长风一直没有银子花的吗?长风,你快收下呀,娘都给你了!以后我们出去玩,你也可以买糖葫芦吃了!”   叶景和有些复杂的看了裴渡一眼,从裴夫人手里接过了月银:   “多谢夫人,以后,夫人看我的表现吧!”   不愧是男主,真是个好命的家伙!   不过,叶景和却不可能真的像文里面的长风一样,对他盲目盲从的忠心。   叶景和冲着裴渡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少爷,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您的!” 第5章 第 5 章   叶景和的露齿笑让裴渡不由的打了一个哆嗦,他总觉得这个笑容让他背后凉凉的,可裴渡还是一个小团子呢,并不知道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   裴夫人见二人一前一后的离去,唇角的笑容也渐渐加深。   她并不指望今天这么一番话,就能让长风彻底对渡儿死心塌地。   但来日方长,如此这般水滴石穿下去,长风又是身家清白,无父无母的孤儿,他迟早会愿意一心一意跟着渡儿的,那时候他除了忠心,没有别的选择。   这厢,叶景和与裴渡出了蒹葭院后,凛冽的寒风裹着霜雪的湿意扑面而来,只是此刻叶景和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了。   与此同时,一旁的安信却投来了一个隐晦的暗恨目光,叶景和只皱了皱眉,便目不斜视地跟了上去。   叶景和将原身的记忆翻来覆去的看了后,并没有察觉到原身有得罪过安信的地方。   再加上昨天阿力突然那一句小心安信,叶景和有七八成的把握,安信对自己的记恨来自于外在因素。   一个,他不知道,但府里其他下人心知肚明的原因。   “长风,昨天的课业带了吗?”   “已经装上了,少爷写的字一张比一张好呢!”   叶景和顺嘴夸了一句,裴渡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长风,你看了呀?也不知道先生会不会满意……”   自从裴清晏开始授课后,裴渡就对他格外敬重,那是三叔也不叫了,人前人后都是一口一个先生。   “我觉得少爷的进步还是蛮明显的!”   也正如叶景和说的那样,当裴渡的课业交上去后,裴清晏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   随后,裴清晏倒也毫不避嫌的夸赞了裴渡一句,让裴渡一时兴奋的小脸通红。   只是,在裴渡没有注意的地方,他身后坐着的裴风面上浮起一抹晦涩的情绪。   晌午用饭的时候,叶景和本想再问问阿力关于安信的事,却不想阿力被裴老爷指去办差了,只能错过。   于是,叶景和又教了其他几人两个字,用了饭便回了课室。   彼时,裴风正和裴渡说笑开怀,连几个想要和裴渡说话的学子都被他挡了回去。   等到下了学,回到行简院,叶景和趁着用饭前的那段时间,不经意的提道:   “以前倒不觉得少爷和裴风少爷合得来好,今个倒见您和裴风少爷说的极好呢。”   裴渡抬起头,笑吟吟道:   “这不是学堂里只有裴风愿意和我说话嘛!”   叶景和听到这里,想了想道:   “其他的少爷倒不见得不愿意和少爷您说话,毕竟少爷您性子这么好,谁不愿意和您做朋友啊?”   叶景和也是带过孩子的自然知道怎么说话能让他听得进去,裴渡听了叶景和这话,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   “真的吗?那我……明天和他们说说话吧,哎,长风我跟你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裴风和我说的话有些怪怪的。”   裴渡想要将裴风上次说过叶景和的小话说给叶景和听,可又觉得此事不是君子所为,索性咽了下去。   叶景和闻言,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就说嘛,裴家到底也是出过将相的,子孙后代倒也不至于那么好骗。   等伺候完裴渡用饭,叶景和回到稍间,桌上正放着一碗温热的鸡汤馄饨。   金黄发亮的鸡油飘在汤上,零星几点翠绿的小葱沉沉浮浮,配上薄皮馄饨的阵阵肉香,一口下肚,让叶景和原本疲倦的身体仿佛有了归依之处。   “长风,这是夫人院里给你送来的,你现在既得夫人青眼,又得少爷欢心,以后的前程可错不了!”   叶景和看向那人,正是那日扫院子的粗使小厮,名唤长明。   这会儿长明不无羡慕地说着,叶景和闻言只是笑笑:   “我只管跟着少爷,要什么前程?”   “怎么不要?你怕是不知道,你没进府以前,咱们裴府多少家生子都想把孩子塞到少爷院里呢!   少爷可是咱们裴府根正苗红的嫡少爷,等你以后长大了,怎么说也要配个夫人身边的丫鬟做娘子哩!   就说文心姑娘,那府上四五个管事都想求……嗨,我跟你这个半大孩子说什么呢?你啊,以后把少爷伺候好了,好处可少不了!”   长明嘀嘀咕咕的说着,他如今也已经二十有余,对文心姑娘心有所向,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排面上的人。   平日里,怕也只有文心姑娘来问少爷院里的事儿时,才能和她呼吸一样的空气。   叶景和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匆匆喝完一碗馄饨后,便借口去照看少爷溜走了。   以往长明只是沉默寡言的扫院子,倒不曾想他竟这般话唠,还都说的是一些他没法接话的话题,那他也只好先溜为敬了。   今天的课业不多,叶景和等裴渡写完了课业,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裴渡如今身边只他一个书童,所以在角落的厢房里只住了他一个。   借着雪光,叶景和用手指蘸着清水,在桌上一笔一笔的写着裴清晏今天的授课内容。   等到手指冻僵,叶景和这才搓了搓手,摇摇晃晃的朝床铺走去。   冬日的屋子不见太阳,身上的被子就好像灌了铁似的闷重,怎么也暖不热。   叶景和索性靠着枕头坐了一会儿,从怀里将裴夫人今天赏赐的月银取出来,一并放入枕头下的布包。   这布包是原主入府时便有的,现下还是干瘪瘪的,里面只有一个白玉葫芦和昨天裴二爷赏的碧玉扳指,待将月银的荷包放进去,才勉强有了些起伏。   叶景和将白玉葫芦拿了出来,这葫芦玉质极好,触手生温,便是连那枚碧玉扳指都比不得。   而这个布包,还是原主的大伯交给他的。   叶景和缓缓攥紧了玉葫芦,心里却越发疑惑,有这样成色的玉葫芦,何以至于让大伯将他送到裴府来活命呢?   这一夜,叶景和睡得并不安稳,一会儿梦到安信使了毒计,让他狠狠栽了一个跟头,一会儿又梦到他成年了长大了,却还是没有逃脱剧情的控制,眼睁睁的看着少爷和未来女主离心成为怨偶,他也没有逃过报复。   睡着睡着,叶景和猛的坐了起来,仔细一听,梦里他冻死时,天上落下的那阵雨,原来是下了两日的雪开始渐渐融化。   叶景和裹着被子推开了窗户,猛的一阵冷风灌进来,彻底将他刚刚发木的头脑吹清醒了。   他是叶景和,不是长风。   他不会,也不可能像剧情那样死去!   这是他对自己的最低要求,只是,现在他年龄还小,等到与裴府的身契结束,他也才二十七岁,到那时,自有他的一番广阔天地。   况且再不济,他手里这只白玉葫芦要是卖了,那也足够换他的自由身了。   叶景和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爬回到床铺上,想要再赖片刻床。   可是,刚刚那股子寒风将屋里为数不多的暖气吹散,算了,还是起来去找少爷,顺便蹭个暖吧~   今天叶景和起的早,他过去的时候裴渡还在睡,不得不说还没有堕落的小男主还是一个可爱的好宝宝。   这会儿,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团子,不知道是不是在梦中梦到吃什么好东西了,小嘴还吧嗒了两下。   “糖,糖葫芦……”   这下子,叶景和听清了,不由得轻笑一声,也是裴府管束的太严,让小少爷对一串糖葫芦都这么念念不忘起来。   “长,长风?”   裴渡睡着睡着,觉得自己嘴巴里的糖葫芦味同嚼蜡,便懵懵的醒了过来,看到叶景和后,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长风,你也要吃糖葫芦吗?”   叶景和“噗嗤”一声,乐了:   “少爷,梦里的糖葫芦好不好吃?甜不甜?”   裴渡睡眼朦胧的盯了叶景和好一阵,才像是如梦初醒一样的清醒过来,然后就害羞的把自己钻到被子里,让两个丫鬟好说歹说的,这才愿意出来,怎么也不愿意看叶景和。   叶景和见状,笑了笑,脚步重重的出门了。   今个裴夫人有事要出门,并没有让裴渡去一起用早饭,所以叶景和也就不用跟着折腾一趟了。   等裴渡洗漱好后已经过了两刻钟了,看到叶景和被寒风吹红的脸后,裴渡不由分说的把手炉塞到他的手中:   “长风好笨,外面这么冷,怎么不知道进来呢?”   “我怕少爷不自在呀。”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裴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耳尖通红,等到用早饭的时候,裴渡又将一盘腊味糍耙送给叶景和,算是别别扭扭的补偿了。   有道是下雪不冷化雪冷,天刚一蒙蒙亮叶景和跟着裴度便朝着家学赶去,安信是成人,脚下稳,倒是叶景和一步一出溜,到了家学鞋子衣裳已经半湿了。   等裴清晏到了课室,叶景和有些哆嗦的坐在裴渡身旁,将整理好的课业放在桌上。   裴清晏瞥了一眼叶景和,指了指一旁的空炭盆:   “今日化雪,多点两个炭盆。”   叶景和站起来后,另有一个壮壮的学子站起来,和他一起点了炭盆。   因着私心,叶景和让自己那排的炭盆靠近自己了些许,这下子倒是终于不抖了。   等认真听了一晌午的课后,叶景和是知道阿力今天会回来,所以匆匆便去了稍间。倒是没有看到裴渡头一次撇开了裴风,和那个壮壮的学子说起话来。   这厢,叶景和刚推开稍间的门:   “阿力,我……”   “长风,你可算让我等着了!走着吧,老夫人有请——”   门后,是安信那张阴森微笑的脸。 第6章 第 6 章   闻言,叶景和浑身的血液都一下子凝固了,袖中的双手紧握,冷汗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难道是那个噩梦要成真了?   叶景和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厉害:   “老夫人要见我?那安叔容我先去向少爷禀报一番——”   “哼!主子要见你,哪有那么多的时辰耽搁?”   安信凑近叶景和,冷冷一笑:   “小子,在府里靠耍嘴皮子不算本事,今个我就教你个乖!来人,带走!”   安信说完,两个粗使小厮直接上前一左一右的抓住了叶景和的手臂,像两个大铁钳,攥的叶景和生疼!   叶景和只觉得浑身发寒,整个人直接被架起来走,叶景和连忙一边挣扎踢蹬,一边大声呼喊:   “少爷,少——”   安信直接堵了叶景和的嘴,眼神阴冷:   “呸!你这时候倒是不怕惊扰主子了?学业为重,少爷要是为了你翘课,老夫人打死你都是轻的!”   安信冲着叶景和狠狠啐了一口,飞溅的唾沫星子如同一根根针扎着叶景和的脸,他瞬间瞪大了眼睛,用杀人般的眼神盯着安信。   这样的羞辱,这样的羞辱!叶景和双目通红,理智在这一刻消散,他恨不得冲过去狠狠在安信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可是,那两个粗使小厮都是高壮的成年男子,七岁小童的身躯在他们手中拿捏起来犹如揉捏面团一样轻松。   叶景和几乎是被提到裴老夫人的院子的,这一路是那样的漫长,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   眼前只有一成不变的青石板路,叶景和眼中的愤怒、恨意都因为这漫长的时间渐渐冷却。   他开始想,安信这样将他从家学带走,究竟有什么依仗?   一路浑浑噩噩,等叶景和好容易重拾心气应对困局时,时间又过得飞快,转眼已到裴老夫人的松鹤堂。   叶景和还没有想到个所以然来,就被提过了松鹤堂的正门,直接压在雪地里跪了下来。   “老实呆着,等老夫人发落你吧!”   安信恶狠狠的撂下一句,转身就变了脸,对着守门婆子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   “小人安信,来给老夫人请安,还请姐姐递个话。”   守门婆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安信,目光又在跪着的叶景和身上飘过,这才淡淡道:   “候着吧,老夫人刚用了晌饭,这会儿歇下了。”   “哎,哎哎!”   安信在这儿有熟人,直接凑到了茶水房取暖,而叶景和却被这样留在原地跪着。   前两日落得厚厚的雪,一夜都未能消掉,这会儿石板上还覆着一层硬化的雪块,冰块一般的寒意不消几息就已经彻底濡湿了衣衫鞋袜。   看着裤腿上氤氲爬上的水渍,叶景和仿佛感觉不到寒意,他只觉得这雪地里仿佛长着尖利无比的铁蒺藜,毫不费力的穿透了他的棉裤、里衣,狠狠的扎进了他的肌肉,他的脉络,他的膝盖。   骨骼带来的压迫感伴随着呼吸,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耻辱,那样的让人作呕!   叶景和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老夫人的传唤,他就要跪在这冰天雪地,忍受羞辱和自尊的打压!   哪怕守门婆子这会儿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嗑着瓜子,可叶景和心底的羞耻感却始终挥之不去,整颗心和身体仿佛处于不同的时间、空间,一股火正不间断的煎煮着他的心,烧的他跪不下去。   可,他不能起来。   高门大户打死下人,不过赔钱罢了,他要活,他得活下去。   他生在那样贫瘠的家,那样落后的山村都挣扎着爬了出来,他怎么能轻易死在这里?   这就是,古代为奴的滋味儿吗?   与裴渡友好相处几日,一边做着心理建设,一边觉得已经适应的叶景和在这一刻被安信狠狠撕开了他掩耳盗铃的遮羞布!   为奴为仆,就是低贱!   守门婆子闲闲的磕着瓜子,实际却用余光扫着叶景和,这孩子穿着簇新,想也是得夫人看重,这会儿跪在那里身子骨像是被拆了一样,怎么看怎么怪。   倒像是入府后的规矩没学好,脸上的表情也是一阵一阵的变,倒是不掩那张小脸半点儿风华。   可惜,他挡了别人的路了啊。   松鹤堂内,檀香熏起的雾气与炭火融为一体,竟恍惚有种朦胧之感,暖意融春,金丝楠木刻百子千孙的拔步床上,裴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抬手一勾,铃铛一震,丫鬟们便如云而入。   “老夫人,您可起身?”   “老夫人今日睡的可好哩,外头化了雪,嘀嗒的檐落水听着心静呢。”   “这是今个新绣的抹额,老夫人可要试试?这可是婢子配线,裁布绣了整三日才出来了这么一条,专门给裴老夫人您绣的,您可得赏脸呢!”   两个大丫鬟一沉稳,一活泼,正说着小话逗裴老夫人展颜,裴老夫人本是端肃性子,这会儿也不由带了三分笑:   “我便是谁的脸面不赏,都要给玉莹你脸面,不然哪个夜里坐我床边哭,那可哄不好了。”   “老夫人惯爱逗弄婢子!”   “这可是你先起的话头。”   裴老夫人微微阖眸,坐在床边让玉莹给她带上抹额,等洗漱好后,她这才伸出手:   “去厅里坐坐,换换气罢。今个安信来报的渡儿身边书童那事儿现下如何了?”   “回老夫人,那书童这会儿正在院子里跪着呢。”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   “有道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那孩子才七岁便手脚不干净,以后是不能跟在渡儿身边了。”   裴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本佛经:   “院子里倒是安静,那书童倒不曾喊冤?”   玉莹犹疑了一下:   “这,婢子倒是见那小童似乎……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裴老夫人翻书的动作一顿,垂眸看了一眼佛经,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到底是个孩子,且打发他去南巷边住着吧。”   这就是府里老仆的地位和信任度,安信只需要一句话,裴老夫人连人都不需要见。   玉莹一听,就知道这孩子的前程没了,南巷边住着的是裴府最差的下人,平日里的脏活累活,诸如倒夜香、倒泔水、刷恭桶之类的活计都是南巷下人干。   让一个在少爷身边跟副少爷似的养着的孩子被送到那儿,只怕是不亚于从云端跌落深渊了。   可玉莹看了一眼裴老夫人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没敢多说什么。   夫人那样刚烈的性子都没能在老夫人手里把少爷讨回去样,她一个婢子哪有本事改变老夫人的想法?   玉莹应了一声,朝院里走去,出了门就有小丫鬟送上的手炉,饶是如此也让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等叶景和发现眼前多了一片天水碧的裙摆时,他这才抬起有些僵硬的脖颈,玉莹平静的宣布了裴老夫人的决定后,叶景和心中一片木然,他缓缓弯下腰,以头触地:   “长风多谢老夫人赏。”   玉莹惊了一下:   “你这小童,可知道南巷是什么地界?”   叶景和抬起头,满眼天真的看着玉莹:   “姑姑,我不需要知道南巷是哪里,我进了裴府做事,主家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命孤,爹娘早逝,家中贫困这才卖身进了府中,幸得主家恩惠得以活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长风身无长物,只任凭主家差遣。”   叶景和自认口齿清晰的说着,可是他本就被冻得狠了,声音颤颤巍巍,牙关上下磕巴,小脸更是冻的青白,偏那副端正模样让玉莹心中起了怜惜。   “倒是个会说话的,你既谢了恩,且让我去回了老夫人的话。”   玉莹说完,便转身离开,叶景和没有改变自己跪坐的姿态,这半个时辰的跪雪地让他已经彻底冻僵,和雪地融为一体了。   刚刚的那一番话,叶景和在赌,赌一个老夫人愿意见他的机会!   他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裴渡性子迟钝柔软,裴夫人更是无法与裴老夫人对上,她也不会为了自己和裴老夫人对上。   今日能破此局的,唯有他自己!   玉莹将叶景和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裴老夫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了一丝好奇:   “我听着这话倒是文气,也应是读过些子书的,好端端的,怎么能干出那等不入流的事儿?”   玉莹没有说话,裴老夫人斜了她一眼:   “去把人带进来,我问他两句话,你这妮子倒是好心,打量着瞒我给人家卖好呢。”   “老夫人怎么这样说婢子?您何等英明,婢子在您面前能瞒得住您什么呀?”   玉莹娇脆一笑,立刻出去带了叶景和进来,叶景和起不来身,还是守门婆子直接上手把他从雪地里拔了出来,嘴里还嘟囔着:   “屁大点儿孩子倒是实诚,也不怕这生嫩的腿儿给冻坏了?”   叶景和没吭声,就这么被守门婆子抱进了松鹤堂的正厅,毛毡一掀,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叶景和跪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冒着白气,那叫一个仙气飘飘。   白气和熏香的雾气相互融合,朦胧间,叶景和只看到了近处那只被擦的锃亮的瑞兽铜香炉隐隐约约,远远近近的映着他那模糊不清的脸。   叶景和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反而一时头晕目眩起来。   正当时,耳边却传来一句苍老低沉的:   “抬起头来。” 第7章 第 7 章   叶景和缓缓抬起头,入目是裴老夫人不怒自威的面容,她虽老迈,可双眼似清秋之水,凝寒潭而幽,仿佛可洞察世间万物。   而就在叶景和看向裴老夫人时,裴老夫人却不由得站起身来,怔怔的看着他。   这小童两条眉毛弯顺而下,好似满月轮廓,眼窝深邃却凤眼细长,额头宽而唇薄,正是一副男生女相的柔相!   “长风见过老夫人。”   叶景和缓缓以头触地,虽然身体的僵硬渐渐软化,可他的神经仍跟不上反应。   裴老夫人回神落座,直接吩咐道:   “玉莹,你带这孩子去换了湿衣裳,先热了身子暖一暖。”   玉莹错愕,不明白老夫人为何只见了叶景和一面就转了心念,但她心中着实怜悯叶景和,忙应了下来。   等玉莹带人走后,一旁的玉屏才上前一步,给裴老夫人斟了一盏茶水,她人如其名,果真似一扇玉做的屏风,美丽而安静。   倒是裴老夫人端着滚烫的茶碗犹不觉烫,只喃喃道:   “神清而骨秀,男生女相,此乃贵人之相!这样的孩子,怎么能落在我裴家为仆?难不成,当年的星相……”   裴老夫人的声音止住,她看向玉屏:   “你且去取我嫁妆里的冻伤秘药给玉莹送去。”   玉屏福了福身,朝外走去,而一旁茶水房里的安信见着裴老夫人两个贴身丫鬟都出来了,一时坐不住,他扒着门框,轻轻一敲,得了玉屏的注意。   “玉屏姑娘,老夫人预备如何处置那小子?”   安信这会儿好似怀里揣了只不通人性的猫儿,挠的他坐立难安,玉屏不答反问:   “那小童果真盗了府里的东西?”   安信的心一下子停下跳动,玉屏能问这话,那是老夫人起了疑。   可是,一个七岁小孩,怎么比得过自己在老夫人跟前鞍前马后的伺候了这么多年?   安信几乎咬碎了一口牙,但还是肃着脸保证,玉屏也不说话,只带着药去寻玉莹了。   玉莹这会儿好说歹说的扒了叶景和的衣服,把他泡进了温水桶里,又盖上盖子保温,这才有闲心说话:   “你小子还害起羞了,一个七岁的小小子罢了,能有什么看头?”   “男,男女七岁不同席。”   浸泡在温暖的水中,叶景和慢慢从失温的状态中回复,他这一回话倒是逗得玉莹莞尔一笑:   “果然是读过书的小子,心思倒是细致,只是你已跟在少爷身边,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作甚要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玉屏这话一出,叶景和心念电闪,身体绷紧,立刻便知道安信是如何给他挖了这个坑。   “吱呀——”   房门推开,外头的寒气和屋里暖气碰撞出白色的火花,可叶景和却连一点儿寒意都没有感受到。   这里和外面,简直是天壤之别。   正如,主子和下人。   “这是老夫人让我送来的,给他用上。”   叶景和只听到一声叮嘱,随后便又听到了玉莹轻快的脚步声:   “欧呦,你可有福了,老夫人当时嫁进裴府时家里陪嫁了不少秘药,今个竟舍得让玉屏翻出来!”   玉莹嘀嘀咕咕,语气中掺了一些醋意,叶景和只是有气无力的看了一眼玉莹,想说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闭紧嘴,少说话,少掺合,才能活下去。   嗯,现在要再加一条,看好自己的东西。   玉莹仿佛掐算着时间,等叶景和稍稍好转,就把他从浴桶里提了出来,立刻在他那两条没了知觉,面条似的双腿上涂上了一层厚厚的药。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叶景和只觉得双腿一阵火辣感,但原本发木到难以伸直的双腿却松泛了不少。   等药膏稍稍晾干,一套棉衣裙就这么兜头落下,玉莹嘟囔着:   “呐,老夫人的院子不养你这般年岁的小小子,倒是有两套闲置的小丫头衣裳,你嫌我看了你,且自个穿吧!”   “多,多谢姑姑。”   “哼,叫我一声姐姐比什么都强,我可不是文心,喜欢充个大的!”   叶景和窸窸窣窣的穿好了衣裳,这才踉跄着从床上爬起,冲着玉莹躬身道谢:   “是,长风在此多谢姐姐了。”   他该好好谢玉莹的,若没有玉莹好心替他传话,他怕是连见老夫人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玉莹抬眼一瞧,呆了一下,这小子……穿上丫头的衣裳后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款款而来,身上的丁香花纹样也轻轻摇曳,似雨后初绽的丁香花,带着清新脱俗的韵味。   没了灰色棉服的掩盖,刚刚抽条的少年脸颊被热气熏红,像是凝脂白玉沁了血,那股白里透红的劲儿,煞是好看。   丁香色的棉袄长裙在他身上倒格外合身,配上那清清淡淡的目光,宛若一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   “既然能爬起来,那就随我去跟老夫人回话吧,你……”   玉莹回过神说着,她有看了叶景和一眼,似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   “我不比玉屏姐姐聪明,平日只能逗老夫人一乐,倒也不知老夫人为何另眼待你,你……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夫人现下虽给你赐了药,可是主子们的心里怎么想的谁也猜不透,但你不能因为老夫人此前要把你送去南巷而心怀怨怼,知道吗?   咱们做下人的,就是要让主子舒服,舒心,咱们裴府的主子已经十分仁慈了。要是隔壁马府的下人犯了事儿,怕是要被打断了手脚赶出府呢。”   玉莹谆谆教诲,却像是紧箍咒一样将剧情里长风的结局套在了叶景和的头上。   只要是裴家仆,他这辈子都有可能落得那样的下场!   裴渡娶妻时,已是弱冠,和女主和好也不过五载,那时,他的身契可还在裴府!   叶景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得想办法,堂堂正正做人!   “老夫人,长风到了。”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是个好名字。”   裴老夫人坐在黑檀木雕云鹤纹交椅上,捏着手里的八宝珠串一下下的波动着,叶景和躬身立在下首,闻言也只恭谨道:   “长风之名为少爷所赐,乃是少爷对长风的赐福,长风感激不尽。”   “听你所言,你倒是对渡儿十分忠心了。”   裴老夫人这话一出,叶景和顿了一下,轻轻道:   “忠心与否,不在言语,长风嘴笨,只愿付诸行动。”   裴老夫人按动珠串的手指停顿,目光锐利的看向叶景和: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给渡儿抹黑?!你今日做了不该做的事儿,府里倒是可以压下,可明日呢?以后呢?渡儿要是出去别家宴饮做客,你又做了不该做的事儿,难道也要用忠心来掩盖过去吗?若是你有朝一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渡儿可能保住你?”   叶景和听了裴老夫人这一通话,只觉得处处都是坑,但他只肃立躬身,口齿清晰道:   “按理,老夫人所言长风自不能不应,但今日此事既关乎少爷,那长风斗胆请老夫人示下!   若是长风真做了不该做的事儿,也不必老夫人将长风赶入南巷,长风愿一死以正少爷清誉。”   裴老夫人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微变,她伸出手,玉屏将一个熟悉的布包放在了裴老夫人的手里:   “这东西,你可认识?”   叶景和看着布包,毫不犹豫道:   “这是我的!”   “好,你既然认了,那这里面的东西想必也是你的了。你是上月初三进的府,又是小小子,府里只管你吃住,但平日也不曾让你做什么活计,所以并无月银,你可认?”   “认,但……”   叶景和话没有说话,裴老夫人直接打开布包,将里面稀稀疏疏的三件东西摆放在桌上:   “银子,扳指,玉葫芦,你且说说哪件是你应该有的?今日之事我可有冤屈你?”   裴老夫人抬眼看向叶景和,想要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慌乱,可叶景和却只是平静道:   “主子赏的,难道长风不可以收下吗?”   “什么主子赏的!那扳指,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可是二老爷的爱物,打你入府都没有见过二老爷,他怎么会赏你?!”   安信顾不得规矩,冲了出来,他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和叶景和对峙起来。   “我既然说是二老爷赏赐,便不怕查,老夫人大可寻人去问二老爷一句!”   叶景和并不怕扳指的说法,倒是那玉葫芦是大伯给的,那等成色的玉葫芦出现在他一个下人的身上……倒真是不好解释。   “哼,二老爷昨个夜里就出了远门,你倒是精,不知道打那儿知道了二老爷的去向,来给你遮丑!”   安信尖酸刻薄的说着,叶景和皱了皱眉:   “二老爷赏我的时候,少爷也在。”   “少爷如今被你哄骗,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安信反唇相讥,倒是没有注意到裴老夫人陡然变得难看的脸色。   “再说,扳指你有说法,那玉葫芦呢?那样成色的玉葫芦,又是哪位主子赏了你?”   “是我的赏的,怎么了?”   一道女声泛着一丝冷意,掀帘而入。 第8章 第 8 章   只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映入眼帘,裴夫人肩披赤红洒金羽纱斗篷,好似一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正牵着裴渡缓步走了进来。   裴渡走的急了还有些喘,这会儿他愧疚的看了一眼叶景和,才和裴夫人一道向裴老夫人行礼。   “天这么冷,倒难为你娘俩折腾这么一场。既然来了,就都坐吧。”   裴老夫人睁开眼,口吻淡淡的说着,然后朝着裴渡招了招手:   “渡儿,来祖母这里。”   裴渡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我,我想挨着娘。”   他虽在祖母院里住到三岁,可和祖母并不亲近,今日祖母又无缘无故带走了长风,他却也只能这样小小的反抗一下。   裴老夫人微微垂眸,啜饮了一口茶水,这才不紧不慢道:   “渡儿如今倒也能立起来了,是好事儿。”   裴夫人绷着脸,闻言也只淡声道:   “渡儿三岁开了院子自个单住,若不自己立起来,哪日让那起子刁奴挑唆的众叛亲离,孑然一身,母亲总也是看不到的!”   “放肆!”   裴老夫人重重的搁下茶碗,呵斥出声,裴夫人却与之分庭抗礼,毫不相让:   “母亲说媳妇放肆,那媳妇今日就放肆一回!渡儿刚出生就被您抱到了松鹤堂,三岁自个开了院子住,媳妇信您,由着您给他安排了人手。   可这刁奴倒好,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竟在渡儿面前吓唬恐吓,将我学成那母夜叉,害我母子离心五载!   如今,渡儿好容易松快两日,他便又来寻渡儿的不痛快,媳妇竟不知渡儿是裴府的少爷,还是他是裴府的少爷!”   “你此言当真?”   裴老夫人瞬间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的看向安信,裴夫人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只冷声道:   “堂堂裴府夫人若沦落到要诬陷一个奴仆,母亲何不让老爷写了休书,好过这般羞辱我!裴府这日子,我也过够了!”   裴夫人一通发作后,直接拉了裴渡离开,还不忘让带来的婆子抱走了叶景和。   那婆子带了条斗篷,直接将叶景和兜头兜脸的捂的严严实实,叶景和原本强打起的精神也在婆子一颠一颠的步子中,渐渐消散,整个人犹如回到河水中的小船,摇曳着昏睡过去。   不出意外,叶景和起了高热,裴渡一脸祈求的看着裴夫人,裴夫人毫不犹豫的让人去请了大夫来看,等煎了药,给叶景和灌下后,裴渡这才松了一口气的坐在了脚踏上。   “长风,长风不会死了对不对?他不会像小白一样死掉的,对不对?”   裴夫人不知裴渡为何抖的这么厉害,她只紧紧将裴渡抱在怀里:   “不会的,渡儿别怕,大夫说了,长风一个时辰就会退热,娘陪你一起守着他,好不好?”   裴渡安静的点了点头,裴夫人以前觉得儿子生性冷淡,可这两日接触下来,才知他常常敏感多思,可她不知是怎样的事儿,才能让一个五岁稚童这样恐惧。   “渡儿,可以和娘说说小白吗?”   裴渡安静了好久,裴夫人都耐心等着他,过了一刻钟,裴渡这才轻声开口:   “小白是我在花园捡到的一只小白猫,它没有娘,就像……在祖母院里的渡儿。   可是它遇到了渡儿就不一样了,渡儿就是它的家人,它很听话,渡儿做噩梦的时候,它就睡在渡儿的枕头边,它的毛毛好软,摸着很舒服,还有太阳的味道……”   童言稚语的描述,让裴夫人不由会心一笑,但很快她想起裴渡刚刚的话:   “那它……”   “它死掉了,祖母因为我衣服上的猫毛打了喷嚏,所以安信把它从我枕边抱走,淹死在院里的水缸了。”   裴渡用那样平静的语气说着,可是眼中却盛满了哀伤,裴夫人忍不住将裴渡拥入怀中,她没有问裴渡为什么不告诉裴老夫人。   就像今日裴老夫人无缘无故就将长风带走罚跪一样,就算她知道小白的事儿,也只会相信安信的一面之词。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娘会护着你的,有什么事儿,渡儿都可以来找娘,就像这次一样,好不好?”   裴夫人松开裴渡,认真的看着他,裴渡轻轻点了点头。   小白死后的许多的日夜里,他都在想,如果当时他喊出来,让大家看到安信的恶行,小白是不是不会死。   可是,那时候的他,喉咙像是被浆糊填满,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他的嘴,他的唇舌都被他的胆怯堵住,让他失去了他人生中第一件最宝贵之物。   而到今日,长风差一点儿也离他而去。   幸好,这一次,他终于有勇气站了出来。   但可惜,他终究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坏孩子。   松鹤堂中,裴夫人一通发作,不由分说直接将人带走,裴老夫人面皮抽动了一下,这才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反了!反了!我看她江文月是要造反了!”   裴老夫人年轻时在府里便说一不二,裴老爷子待她宛若明月,可惜去的早,裴老夫人一人硬生生将三个孩子培养成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还没长歪,可见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   如今上了年纪,虽只在松鹤堂吃斋念佛,可那说一不二的脾气却是一点儿没改,这会儿怒意上头,裴老夫人直接冷声下令:   “去叫大老爷来见我!”   玉屏使了一个眼色,玉莹颤颤巍巍的去了,等屋子里安静后,玉屏这才看向跪在地上想一座石雕的安信:   “老夫人,安信如何处置?”   安信这会儿恨不得念出隐身咒来,他只是想把长风赶走,怎么就好端端的惹上了夫人,弄下这么一屁股污糟事?   裴老夫人这才分心看向安信,房间安静的一瞬间,安信的心都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随后便听到裴老夫人冷漠的声音:   “去查夫人所言真假,若假,送他和他老子娘去庄子住着便是。若真,哼,赏他五十板子,一窝子全都卖给牙婆!”   无论如何,因为他一个下人让裴府夫人伤了心,裴老夫人也不会留他在府上。   让他全家去庄子上,也未尝不是一种荣养。   可安信哪里知道裴老夫人的心意,他本就割舍不下裴府的富贵,这会儿连连叩头:   “老夫人!老夫人开恩啊!求您看在小的打十岁就在府里伺候,让小的留下吧!   您还记得吗?您嫁给老爷那个冬天,是小的给您捕了三天三夜的蝶,让您和老太爷琴瑟和鸣,您生二老爷的时候难产,也是小的跑死了马请了老太爷回来啊!老夫人,您说过要让小的伺候您一辈子啊!”   安信的头磕的梆梆作响,只是裴老夫人的屋里铺着厚厚的毯子,磕的他头晕目眩,却也没有见了血,好博得主子的怜悯。   “带下去。”   玉屏直接让人堵了安信的嘴,把他带了下去,裴老夫人慢慢喝了一盏茶后,这才道:   “江家的姑娘都是家教极好的,今日能让她在我面前做出那副母狼护崽儿的模样,只怕她所言非虚。   只是渡儿出生那日的星相,乃是与她水火不容之相,我抱走了渡儿,给她和清河五年时间,却也不见她再开花结果。”   裴老夫人摩挲着手中八宝珠串的棱角,喃喃道:   “着实不中用。”   玉屏安静的听着,不发表任何看法,索性裴老夫人也正是看中玉屏这一点,并未怪罪。   裴老夫人随后将茶盏搁置一旁,淡淡吩咐一声:   “撤了吧。”   裴家大老爷裴清河是在两刻后才匆匆而来,他一身灰鼠里,群青提花面的裘衣,神情冷凝,看到倒颇有气势。   等玉莹接过他手中的裘衣退下后,裴清河一屁股坐在一旁的圈椅上,习惯的想端盏茶水暖手,却拿了个空:   “娘,你这屋里怎么也没口水喝?”   “茶喝多了尿多,你也当少喝些。”   裴老夫人这话一出,裴清河原本懒散的坐姿一下子变了:   “不是,娘,谁惹了你了?这是把火撒到我头上了?”   裴老夫人轻哼一声:   “这气,你该受。”   “呃,是月娘?不应该啊,她一惯好性儿,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她今日是来替渡儿张目,为母则刚,有什么做不出来?”   裴清河闻言,看着脚尖不吭声,等裴老夫人又刺了他几句,他才闷声闷气道:   “……这事儿我可管不着,渡儿生下来您就抱走了,如今月娘好容易与渡儿母子相合,娘你也不想儿子以后日日不得安宁吧?”   “那你为何这五年都未曾和她再孕一子?”   裴清河又不吭声了,裴老夫人忍不住皱眉骂他:   “渡儿和你媳妇母子缘浅,他二人水火不容,火遇了水会灭,水遇了火会干,二者必有所损!给了你五年,让她走出来,你倒好,一个两个都不中用!”   裴清河听到这里,憋不住了:   “我就是过不去里的坎儿!这五年,她处处小心翼翼,妥帖侍奉,可她对我越好,我越能想起当初渡儿被抱走时她那双绝望的眼睛!   要是这个孩子又什么和她八字不合的星相呢?我难道要让她绝望第二次吗?!”   “我的星相,何时有错?”   裴老夫人眉眼冷冽,裴清河靠在椅子上摊手:   “母亲的星相从不失手,所以,我选择不生啊,何必去赌那一半的可能,来剜她的心?”   “你——”   “看来母亲今日是没有其他要事了,那儿子这就退下了!”   “你站住,渡儿身边的书童面相十分不凡,此番那孩子受了无妄之灾,你该去好好施恩了!” 第9章 第 9 章   “……母亲,我实在好奇渡儿可是与你前世有什么仇怨?”   裴清河这大不敬的话刚一出口,裴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冷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渡儿的祖母,我能害他吗?!”   裴清河猛然转身挥袖,直接将一旁的瑞兽铜香炉带倒在地,那香炉立刻头身两分,香灰撒了一地,在空中溅起一片灰雾,裴清河的面容在灰雾后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可他尖锐的声音却如利刃般穿透所有:   “什么意思?母亲因星相让我如今与妻离子散有何分别?若是可以选择,我宁愿当一个不知前路的庸人,也好过如今步步小心,处处谨慎!   渡儿他无辜出生,因为您一句话,他自幼与生母分别,恶仆刁难,小小年纪便无枝可依,您是没有害他,可与害他有什么区别?   母亲以为为何放着家里这么多的家生子我不用,偏偏为他选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做书童?”   裴清河看着裴老夫人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的未来已经够苦了,也得有人能听听他说话,能真心实意的为他想想了。   可为什么每次渡儿拥有的,母亲总要夺去?!为什么?!”   “我是为了整个裴家!那孩子的面相绝非等闲之辈,清河,你长大了,裴家不能在你的手里衰落啊!”   裴老夫人的声音低落,从刚刚那个气势凌人的老妇人变成了苦口婆心的母亲:   “若是如此,将来娘有什么脸面,去见裴家的列祖列宗……”   “母亲是怕父亲会怪你让我与二弟三弟他们未曾入仕,而至裴家如今不如往昔吧?”   裴清河脸上带着一丝讽刺:   “母亲一向将观星识人之术奉为圭臬,可我怎么瞧着……您倒不似儿子那般相信自个的本事?”   裴清河撂下话,直接大步离开,裴老夫人看着裴清河的背影渐渐远去,原本挺直的背脊渐渐佝偻,她枯瘦如冬日树皮的手掌紧紧与檀木椅臂交缠,身形却不由得发抖起来:   “二郎,二郎……”   玉屏上前一步,将裴老夫人从椅子上抱起,裴老夫人素喜华服正装,看上去气势威严,十分唬人。   可如今,她被玉屏抱在怀中,却那么轻,那么瘦,整个人陷在华丽厚重的衣装里,挣扎着挣扎着,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裴清河出了松鹤堂,脚步匆匆,让身边的小厮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忽而,裴清河脚步一顿,小厮立刻左脚踩右脚,这才没有撞上去。   咦……老爷这次去的方向,似乎是蒹葭院?   以往,老爷只每每也夜间去蒹葭院的门外站一站,现下可还是大白天呢,老爷终于忍不住了吗?   蒹葭院中,叶景和只用了半个时辰就醒了过来,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身边就躺着裴渡,他一抬胳膊,就发现裴渡还紧紧拽着他的衣袖。   下一刻,裴渡就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然后惊喜道:   “长风!你醒了!”   叶景和呆愣了一瞬,这才轻轻道:   “嗯,我醒了,少爷怎么在这儿睡下了?您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吗?这会儿什么时辰了,您用饭了吗?”   叶景和一连串的问话让裴渡瘪了瘪嘴,眼眶湿红:   “长风问了我许多,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可好?”   “我?我没事的,今天还要多谢少爷带夫人来救我呢!不然我可见不到少爷了!”   叶景和语气轻松的说着,少爷比他小,他还不想在少爷面前卖惨,可下一秒裴渡却扑进叶景和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叶景和身子还有些沉,但少爷并不重,所以他只能僵硬的一下一下的拍着裴渡的后背:   “少爷别哭,别哭,可是有人欺负您了?”   “没人欺负我,可我,可我觉得长风你好可怜!我,我去求我娘,让她把你的身契给你吧。”   裴渡的下巴搁在叶景和的肩膀上,尖尖的,有些疼,而叶景和也彻底被裴渡这句话击晕。   把身契……给他吗?   他可以重获自由了吗?   可是,耳边是裴渡抽泣着的呼吸声,脑中却是这些日子里裴渡的一颦一笑。   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若不是裴夫人两次召同食,若不是院中有自己这个同龄人,他每天只能安静的在书房里写大字,安静的被安信抱着上下学,安静的一个人吃饭睡觉。   可是,他太安静了,安静的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若是自己走了……   若是自己走了,他该怎样面对七岁那年,母亲的爱被全然占据的迷茫惊惶?   他又该怎么面对,二十一岁那年,母亲那句‘怎么死的不是渡儿’的惊怒绝望?   听书时,裴渡的独白漫不经心,如随口提及他人之事,可是一想到这样的事儿,来日会落在眼前人的身上……   叶景和闭了闭眼,手掌轻轻拍着裴渡不断哽咽颤抖的背脊,他听到自己轻柔的声音:   “我不走,我走了,少爷怎么办?”   裴渡哭的更厉害了,而这时,裴夫人推门走了进来,裴渡立刻把自己藏到了叶景和的身后。   裴夫人也只装作看不到,随后看向叶景和,她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透着一种叶景和从未见过的慈和。   “长风醒了?我让人准备了些饭菜,可要用些?”   “多,多谢夫人。”   叶景和想要下床,却被裴渡紧紧攥着衣摆,只能在床上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裴夫人也只是弯唇一笑:   “既醒了,就起来穿衣用饭吧。”   说完,裴夫人走了出去,裴渡这才从叶景和的背后出来,两人慌忙下床穿鞋,裴渡瞥了一眼叶景和,小小声道:   “长风,你好像个漂亮姐姐!”   叶景和:“……”   叶景和裂开了!   不是,他的女装怎么还在啊?!   裴渡偷偷一笑,拉着叶景和的朝外走去:   “长风快出去吃饭啦!我都听到你肚子叫了!”   好歹让他换个衣服啊!   叶景和来不及抗议,就被裴渡拉倒了偏厅,一进门,裴夫人和文心对视一眼,便不由得掩唇轻笑,文心打趣道:   “夫人,婢子怎么不知道,咱们府上何时多了位小小姐?”   “许是……天上掉下来的!”   裴夫人竟也跟着逗趣儿,裴渡也拍手说好,叶景和一整个面红耳赤,整个人都红成了一颗熟透的虾子。   裴夫人看了文心一眼,文心立刻拉着叶景和走了过去:   “长风一个小小子倒是比姑娘害羞起来还好看,夫人以后倒是可以给长风准备些亮色衣裳,瞧着可也养眼哩!”   “是这个理,来,坐吧,都坐下。”   “夫人,这于礼不合!”   叶景和连忙挣扎,裴夫人却正色道:   “长风莫要推辞,渡儿正因今日未能护住你心中歉疚,这餐饭权当是他的赔礼了,若你这个正主不坐,那我们也不能落座了。”   “这……”   文心直接把叶景和按在了椅子上:   “坐吧坐吧,小小子还这么婆婆妈妈,以后小心没媳妇!”   叶景和看了一眼文心,小声道:   “原来,文心姑姑喜欢不婆婆妈妈的郎君呀。”   这下子,轮到文心脸涨的通红,裴夫人支颐笑看:   “原来如此,那我以后知道要给文心留心什么样的男儿了。”   “哎呀!夫人,您怎么也跟着长风使坏?”   裴渡笑眯眯的看着,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喜欢热闹,尤其是亲近之人的热闹嬉闹。   裴夫人见裴渡开怀,心中烦闷消散,还让文心取了一壶玫瑰酿来助兴,三两杯下去,便已经芙颊红透,拉着裴渡的手一个劲儿的说着:   “渡儿,你以后都是有娘的孩子,以后,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裴渡刚想说话,门外投来一抹黑影,他脸上的笑容消散,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若蚊呐:   “父,父亲。”   裴清河还沉浸在刚刚裴夫人的那句话中,这会儿回过神,他上前一步,将裴夫人抱了起来:   “你娘醉了,我先带她去歇着,你们慢吃。”   裴清河带着裴夫人离开,文心留下伺候裴渡继续用饭,裴渡却吃不下饭:   “文心姑姑,你不去看看娘吗?”   文心一笑:   “少爷这是怕老爷欺负夫人?不会的,就是,夫人醒来或许会后悔自个吃醉了酒吧。”   若非对老爷爱重,夫人又怎会生生忍下这母子别离之苦?   裴渡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还不忘对叶景和道:   “长风快吃,这道龙井虾仁很好吃哦!”   青花瓷的圆盘中,橘调偏粉的虾仁在碧绿碧绿的茶叶映衬下,像一只只粉嘟嘟的小饺子,透着诱人的香甜味儿,让人不由得食指大动。   叶景和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虾仁的甜掩盖了茶叶的微苦,只剩下最后的回甘,所以满口都是清甜,让人的心情不由得愉悦起来。   “嗯,真好吃!”   叶景和的捧场让裴渡不由一笑,又立刻推荐起其他菜肴来,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说着小话,和谐有趣。   等到一餐饭毕,裴清河才从卧房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叶景和:   “夫人院里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大点儿的小丫头?”   叶景和:“……”   你才是小丫头!你全家都是小丫头!   裴渡立刻解释道:   “父亲看错了,这是长风,他的衣裳湿了,只能穿这个。”   “你就是长风?”   裴清河脸色微变。 第10章 第 10 章   叶景和躬身而立:   “回老爷的话,我就是长风。”   裴清河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阵才道:   “松鹤堂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今日我可做主,放了你的身契,另给你纹银十两,你且还家吧。   你家中还有长辈,必不会让你无枝可依,这十两纹银亦能让你活命,你……且去吧。”   裴清河不懂什么星相,可却知道母亲的施恩是什么意思,左不过是让他踩着她来让这小子记裴家的好。   可是,他是人,是裴家族长,更是她的儿子。   这等无情无义的事儿,他做不出来,这所谓的贵人机缘,不要也罢!   裴清河这话一出,裴渡直接跪了下来:   “父亲,别,不要……”   裴渡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他想要让长风离开,又惶恐长风离开。   可如今父亲这一声令下,他有种自己永远也见不到长风的感觉。   叶景和也跟着跪在了裴渡身旁:   “老爷,长风不走。”   裴清河低头看向叶景和,这孩子入府不过一月,能和渡儿有什么真情实感?   “为何?”   却不想,叶景和犹如洞察裴清河的心思一样:   “为少爷,更为自己。”   裴清河原本的不耐按了下去,有些奇怪又有些好奇的看着叶景和:   “这又是什么说法?”   “少爷待我极好,我若离开,只恐少爷日后孤身一人,长此以往,难免左了性子,相信这也是老爷您一开始让我入府的原因。”   他一个外人相处短短两三日尚且可以看出裴渡的不对劲,老爷一个亲爹看不出来吗?   裴清河沉默了一下:   “你继续说。”   “三老爷学识渊博,长风拜服,若是长风离了裴府,只怕此生都无缘拜在三老爷门下,如今能跟着少爷听课,也是长风的福分。   这是长风的私心,夫人此前允诺长风每月一钱月银,长风可以一并拿出来做束脩,还请老爷准许长风留下!”   叶景和垂眸说着,受辱时,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离开裴家,可冷静下来后,叶景和清楚的知道自己一旦离开裴府,等待他的只有一片黑暗的前路!   想法既定,刚刚对裴渡未来的种种担忧也有了依托,只是叶景和还是觉得口中发苦。   话落,裴清河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一下子变了,这样小的孩子却能为自己的未来盘算的这样清楚。   就算是他,在七岁时知道为了家族好好读书,也已经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儿!   裴清河想了又想,憋了又憋,这才道:   “可,你不怕再遇到今天的事儿吗?”   “老爷会让长风再遇到今天的事儿吗?”   叶景和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了裴渡直勾勾盯着裴清河的双眼,裴清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这小子!简直是玩弄人心的好手!   他要是不说这句话,渡儿只怕还不觉得什么,可现在……要是这小子以后再遇到什么事儿,只怕渡儿都要怪他这个当爹的了。   “起来!都起来!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用得着你们吓成这样。   哼,你这小子既然为了老三不想走,那就留下,你那月银自个收着吧,我裴家还不至于要你这么一个小儿的银子!   只是我裴家不能白养了你,且给你五年时间,五年一过,你要是学无建树,便自行离去!你可敢应下?”   裴清河这话一出,叶景和直接呆在原地,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刚刚口中的苦涩还没有褪去,喜悦便席卷了叶景和的心脏,他不敢张嘴,生怕心脏会高兴的跳出来。   “啧?怎么,傻了?”   裴清河的手在叶景和眼前晃了晃,叶景和立刻开口,声音微哑:   “我应!我愿意应下!要是我学不出什么眉目,任老爷处置!”   裴清河摇了摇头:   “我处置你做什么?做学问又不是给我做,只盼你届时还能初心不改。来人,取笔墨来!今日,你我立个字据。五年后,若你学无长进,自行离去。”   裴清河顿了顿,道:   “反之,你以后读书科举的一应耗费,都由我裴家来给,如何?”   叶景和闻言,安静了一下,这是一个对他没有半点儿坏处的字据,老爷莫不是……昏了头了?   “你签还是不签?”   被叶景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裴清河有些恼羞成怒,但他不想为难一个孩子。   况且,学无所长这个词可太宽泛了,若母亲再做什么,他也能让这孩子与裴家好聚好散。   “我签。”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桌前郑重立下字据,裴清河看着叶景和歪歪扭扭的笔记,忍不住吐槽道:   “这么丑的字,怪不得你刚刚犹豫了!”   叶景和:“……”   叶景和垂下眼,茶香四溢:   “今日是长风第一次用笔,让老爷见笑了,只是毛笔太软,不像手指沾水一样如臂指使,长风以后一定会多加练习的!”   裴清河一时间呆住,看着叶景和手指的冻疮,久久难言,等叶景和和裴渡告辞后,他才忍不住将字据盖在自己的脸上。   他真该死啊!   竟然试图用那样的话,逼退一个求学心切的孩子!   想想长风,也才跟老三学了一个月吧?   “庆儿。”   小厮立刻上前,裴清河烦躁的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   “你从库里取一套笔墨纸砚给那小子送去,免得他以后以此为借口,说老爷我为难他,不想走!”   庆儿只嘿嘿一笑应了,老爷也就是嘴上有劲儿,要是其他人家,也不会给长风选择了。   *   蒹葭院的五年之约最终还是传遍了整个裴府,叶景和晨起从床上刚爬起来,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听说,昨个老夫人罚了长风,老爷可怜他,让他走他还死皮赖脸的留下。”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人小心眼多,他那么大的孩子出了府住亲戚家可不是要被磋磨死了吗?说不定还要再被卖。   可是留在府上就不一样了,少爷疼他,老爷就是顾着少爷也不会苛待他。你看看,这不是连书都能读了吗?”   “长风以前就是书童,不一样跟着少爷读书吗?”   “蠢材蠢材!跟着少爷偷着读和明着读能一样吗?只不过,他长风以为自己是什么?三老爷从三岁识字,到中秀才也用了十年,他以为五年能有什么结果?”   “啪——”   窗扇被猛的推开,窗下是两个眼生的下人,冬日的寒风吹动少年的墨发,他裹着棉被,眼眸晶灿,唇角却高高扬起,说不尽的意气昂扬:   “两位,下次说小话的时候能不能避一避当事人啊!”   两人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的跑走了,这不合常理!   他不应该羞愤欲死,再不济也会吓得缩在屋子里不出门吗?!   叶景和看着两人的背影,高声道:   “不过,两位的羡慕我收下啦!”   二人脚下一拐,直接滚到了院子里的灌木丛里。   叶景和轻哼一声,关上窗户,他又不是泥捏的人,读书的机会有多么不容易,他比谁都清楚。   凌晨三点的星星,是曾经伴无数次的求学日的陪伴,每天来回六小时的求学路,让他脱胎换骨,一步步走出山村。   哪怕现在穿书重来,却能在裴家重新拾起书本,改变命运,甚至条件比他的曾经要好的多得多!   老爷永远不知道,他昨天的字据,有多么让他心动!   叶景和推门而出,刚一进到屋中,裴渡就笑着道:   “刚就听到你说话了,这是和谁说话呢?”   “是有人听说我可以少爷一起读书,恭喜我呢!”   叶景和笑着给裴渡整理了一下衣裳,指尖拂过细腻的丝绸面料,刮起一丝飞线,叶景和忙垂下手,裴渡毫无所觉的拉起叶景和的手:   “长风,今天你也陪我用饭好不好?”   “这怎么行?少爷,这种话您以后不可以再说了!”   “哦,我知道了,昨天是第一次有人有说有笑的和我吃饭,我很高兴,原来……那是最后一次啊。”   裴渡语气低落的说着,小眼神悲戚戚的看向叶景和,用手指攥着叶景和的衣摆不撒手。   叶景和:“……”   不是,这茶艺怎么似曾相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少爷。”   “嗯嗯!”   裴渡点头如捣蒜。   裴家虽然富贵,但是早饭并不铺张,主食是二色杂粮牛乳馒头、一笼四只的蒸鱼饺,一笼羊肉包子和两根油条,喝的是八宝粥、豆浆、骨头粥,并几色小菜,端的是花式繁多,样样精致。   不过裴渡嗜甜,吃了三只鱼饺,半个牛乳馒头并半碗八宝粥和几口豆浆。   叶景和什么都不挑,但那羊肉包子实在太香了,咬一口羊肉包子,那油汪汪的羊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膻味儿,并着一股浓烈的胡椒味儿让人一下子打开了食欲。   拳头大的包子,叶景和一气吃了两个,还泡了根油条在裴渡剩下的豆浆里,三两口吃的干干净净。   裴渡瞪大了一双眼睛:   “长风,你……”   叶景和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好像有点儿太贪吃了,可下一秒,裴渡便轻声道:   “你以前是不是没吃饱过啊?”   叶景和不知道怎么回答,下人的饭都是味道清淡的,所以吃饭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但美味的食物却总是让人胃口更好的。   叶景和的不说话,让裴渡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不一样可怜,在叶景和看过去的时候,又连忙收起。   吃过早饭,二人一起朝家学走去,有小厮想要来抱裴渡去家学,却被裴渡拒绝了。   等到了学堂,叶景和意外的发现学堂里竟多了一张桌子,他心里有了猜测,但却没有表现出来。   不多时,裴清晏自门外走了进来,看到叶景和还坐在裴渡的身边,伸手一指:   “长风,你的位置在那里。”   “三老爷,这……”   “在学堂里,你应该叫我先生。”   裴清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况且,兄长说你对我十分敬仰,意欲拜我为师,且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叶景和:“???”   不等叶景和反应,裴清晏就强硬让他坐下,然后……开始了第一次月试! 第11章 第 11 章   这不对吧?   他才学第三天,就考试了?   不光叶景和如此,其他学生一个比一个懵,没一会儿就哀鸿遍野。   裴清晏却没有管眼前一群学生的想法,只沉声吩咐道:   “所有人将书本交上来,今日的月试默写你们这一个月以来所学的一百二十字,且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有没有用心。”   裴清晏的声音不高,可是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的捏了一把所有人的心脏。   有个胆小的学子将桌上的砚台打翻,立时哭丧着脸看向裴清晏:   “先,先生,对不住……”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准备。”   裴清晏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叶景和忙帮着那学子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又去给裴渡磨好了墨,还低声叮嘱道:   “少爷,磨墨的时候用这个手势,最省力气,磨累了可以歇一会儿,一次盛这么一小勺清水就行了,少量多次……”   “时间到,所有人交书归位。”   叶景和只能担心的看了一眼裴渡,一步三回头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厢铺了纸,叶景和手下一边磨墨,一边将根据原主的记忆将所学的文字归类。   让叶景和觉得轻松的一点是,原主和他都同样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这次的月试叶景和不是很担心。   嗯,唯一担心的就是他那一笔丑字!   只不过,练字一事需要些水磨工夫,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叶景和不是一个喜欢内耗的人。   一念之此,墨汁已然浓黑,叶景和提起毛笔饱蘸墨汁,这才伏案落笔。   窗外的日光带着冬日特有的暖意,透过雕花窗扇落在叶景和的肩上,映的那微微毛躁的发丝都发着光,可叶景和却仿若一无所觉。   裴清晏单手拿着一本古籍看着,等觉得眼睛酸了,这才挪开目光,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被阳光包裹的少年。   裴清晏一向信奉有教无类,可是他不相信一个月余都不曾在他的课上认真听课的孩子,能为了听他的课不愿离府,死活要留下来。   在裴清晏的眼里,叶景和此人不过是一个小小年纪,便油滑成性,满口谎言的坏孩子,他今日的月试就是当头一棒!   他若是考的一塌糊头,正好直接收拾了东西走人,省得兄长还一脸酸溜溜的在他跟前说什么‘三弟名声大噪,连府中小仆都拜服不已’!   哼,一个小骗子罢了!   今时今日,就是他暴露之时!   许是裴清晏盯着叶景和的时间有些久了,叶景和写的手腕疼,正好搁下笔歇歇,不由疑惑的看了过去。   裴清晏没有回应,只漫不经意的挪开目光,看向其他孩子:   裴渡这会儿用完了叶景和给他磨好的墨汁,这会儿正自力更生,整个人使出吃奶的劲儿磨着墨,连脸上被何时溅了一串墨点都不知道。   被裴清晏一看,像是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事的猫猫,无措的磨了磨爪子,在脸上摸了一把。   得,这下子真成小花猫了!   “写字,看我作甚?我脸上有字吗?”   裴清晏皱眉盯着裴渡,裴渡忙低下头:   “是,先生。”   裴清晏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又去看其他人,大多数孩子在这个年纪,读书的慧根并没有开,所以裴清晏目之所及,咬笔杆的,舔桌子,还有尝墨水的,那叫一个众生百态,等对上裴清晏的目光后,又纷纷做贼心虚的低下头,装作认真写字的模样。   但还有过分者,连笔都握反,被毛笔笔头在脸上抹了一道都不知道,只觉得自己装的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简直没眼看!   除了奋笔疾书的叶景和外,也就是裴渡身后的裴风,左后方的体型偏壮的裴欢十分认真的低头写字。   这么一圈看下来,裴清晏心里对这次月试的结果也已经有数了。   眨眼间,两个时辰飞逝而过,裴清晏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唇,这才轻咳一声:   “时间到了,都交卷吧,务必把你们的名字都写清楚了,要是有浑水摸鱼者,以后也不用来家学了!”   裴清晏此话一出,立刻有两个孩子着急忙慌的提笔写上名字。   等所有人交了卷子,也到了午饭的时候,裴清晏说了一声“下课”后,便带着厚厚的卷子离开了。   “长风!长风你写的怎么样?”   裴渡直接从座位上蹦跳起来,一把拉住叶景和的手,叶景和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笑吟吟的给裴渡擦脸:   “我……我觉得还行吧,倒是少爷,这墨汁是毛笔喝的,您就是心急用脸蛋喝了,那也写不到纸上啊!”   裴渡低头看着叶景和手中雪白帕子上的墨渍,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   可不等裴渡开口,一旁几个学子一起说着话,对叶景和指指点点,其中一个矮墩墩,三角眼,看着约莫六岁的小童撇了撇嘴:   “裴渡,你是不是傻?他就一个下人,你跟他那么亲近作甚?!”   “哥,爹不让你在外面乱说话……”   一个瘦瘦高高,头顶两个红揪揪的小童拉了拉矮小童的衣袖,矮小童瞪了他一眼,抽了袖子:   “我爹说了,我们以后要是能学成,都是来帮你的,可是你整天不是跟一个没爹的野种钻在一起,就是和一个家里造孽的裴欢说话!   今天倒好了,连个下人都能和我们一起上家学了!他凭什么?我看,三伯是昏了头了!”   “裴鹏!你,你太过分了!道歉!必须道歉!”   “道歉?给谁?裴风?裴欢?还是你跟前这个低贱的下人?”   裴鹏小小年纪便已经被教养的性格恶劣,这会儿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满是挑衅和有恃无恐。   他不怕裴渡,裴渡就算是裴家嫡少爷又怎么样?他敢去告状吗?他好意思告状吗?   以前也就算了,谁让裴渡他三叔今天要为难他,明知道他最讨厌写大字了,还非要他写,他不敢忤逆先生,还收拾不了这个小的了?   再说,就算他们打起来,他还有三个弟弟,裴渡有什么?   到时候,最多他爹揍他一顿屁股在爸他压来道歉呗,他娘会给他求情的!   裴鹏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裴程、裴万、裴行也慢慢站到了裴鹏身边。   裴渡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不明白之前一月的平静怎样就突然变了,可是他对别人不怀好意的目光格外敏感。   “长风,后面的窗户没有关紧,你一会儿从那儿翻出去,去找我娘来救我。”   裴渡抓着叶景和的手有些抖,可却毫不犹豫的说着。   “少爷,那你……”   “我再怎么也是裴家少爷,他们不敢对我动手!”   裴渡死死盯着裴鹏,就像安信只能淹死小白,却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一样。   叶景和闻言,反手握住裴渡的手,轻轻一笑:   “多谢少爷信任,不过……事情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就算他带了夫人过来,在大人的眼里,也不过是孩子的事儿,两家又是亲戚,也不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一个憋屈了得?!   “这么说,裴鹏少爷是不愿意道歉了?”   “裴渡,别让我看不起你!你竟然让一个下人替你说话?”   裴鹏歪了歪头,裴渡握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却被叶景和手臂一伸拦在怀里,叶景和双眼满含凉意的盯着裴鹏,忽而一笑:   “裴鹏少爷今日故意激怒我家少爷,怕不是知道自己月试考的极差,所以试图给自己遮掩什么吧?”   裴鹏冷不防被戳中心思,他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我不和你说!”   “是不想和我说,还是不敢?”   “你!你不配!你一个小小下人,竟然和我坐在一个家学……”   “哦?你怕了?怕你连你口中小小的,低贱下人都比不过?”   叶景和轻轻松开裴渡,让他站在自己的身后,只是原身此前身体瘦弱,哪怕七岁也和五岁孩子一般高低,只比裴鹏高半个头,但他这会儿气势全开,裴鹏却支吾起来:   “谁怕了!我比不过他们,我还比不过你了?你前面只顾着给裴渡磨墨铺纸,能学个什么?   我,我和你打赌,这次月试你要是不如我,你就自个滚出家学,别让你那低贱的身份玷污了家学!”   “不可以!”   裴渡连忙拉住叶景和的衣角,长风要是离开家学,那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叶景和安抚的拍了拍裴渡的手臂:   “好啊,那我要是赢了呢?”   “你怎么可能赢?!”   “你管呢,直接说彩头便是,难不成你还想白嫖?我一个低贱的下人你都要糊弄,我区区一个低贱下人,好容易得来的读书机会你就打算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夺了?你裴鹏少爷竟这么黑心?”   叶景和茶香四溢的说着,裴鹏一时脸色涨红,他恨恨的盯着叶景和,咬牙切齿道:   “那你,你想怎么样?!”   “你若输了,给我和裴风裴欢两位少爷道歉,而且……从今以后,唯我家少爷马首是瞻!你敢不敢?!”   “我……”   “啧,就知道你不敢,算了,你直接道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你意下如何?”   叶景和抱胸站在原地,一脸轻蔑看着裴鹏,那表情别提多气人了,裴鹏差点儿给自己气炸了,这才憋出一句:   “赌!谁不赌谁孙子!” 第12章 第 12 章   裴鹏破罐子破摔的说着,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这会儿直接撂下狠话:   “我就不信,我比不过你这么一个半点儿心思都没有用在课业上的下人!   先生今日月试,说不定就是为了早点把你赶出家学!这赌,咱们赌定了!”   “啊对对对!”   叶景和敷衍应和,明明被承认了,可是裴鹏心里还觉得觉得生气极了。   偏偏这火他怎么也发不出来,等走向课室外,他终于没忍住,一脚踹在了门外的桂花树上。   冬日天寒,桂树上的霜结成了冰,又被太阳照了一晌,这会儿化成的水噼里啪啦的落下来,直接把崔鹏浇成了落汤鸡:   “这破树也和我作对!要是在我家,早把你砍了当柴火烧了!”   裴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恨恨的说着,倒是裴渡看到裴鹏,忍不住笑出声来:   “活该!应该让人给这棵桂树好好施施肥!”   叶景和莞尔一笑,裴渡这才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叶景和:   “长风,我们去吃饭!”   叶景和含笑看着裴渡,却后退一步:   “少爷,我虽在家学求学,可还是您的书童,况且……今日我若前去,只怕又要多生事端。”   “可是……”   裴渡脑瓜子一转,似乎想要继续用他现学现卖的茶艺,一直沉默的裴风却站了起来:   “他不愿意,况且,裴渡你还想要让人在羞辱他一回吗?”   裴风向叶景和丢了一个‘我懂你’的眼神,随即拉着裴渡朝外走去。   而裴欢这会儿也挠了挠头:   “长,长风,你是叫这个名儿吧?能读书很不容易,你刚刚不应该和裴鹏打那个赌的,不过你放心,你也是为了我和裴风,到时候我让我爷爷来和三伯说,一定不会让你被赶出去的。”   裴欢看着憨厚,可却能直击要害,他爷爷便是裴渡也要叫一声二爷爷,直接一个辈分压制,可谓是粗中有细。   “多谢裴欢少爷,不过此事我心中有数!”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欢也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含糊道:   “你的身份到底……总之,有些事儿不如让裴渡开口,他到底是裴府的嫡少爷,总不能以后都要你替他说话吧?”   叶景和一怔,不等他回神,裴欢已经离去。   裴欢的话让叶景和深受启发,他总是因为知道裴渡的未来难免对幼时的他多了几分怜惜。   可,现在他所做的一切,与书中的长风又有什么区别?   他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却未曾想他早已入戏太深。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推开稍间的门,里面原本热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叶景和按下心中的烦闷心思,笑着道:   “今天人倒是挺齐的嘛!”   话落,鸦雀无声,阿力似乎想要站起来说什么,可却被人按了下去。   叶景和脸上的笑容不由得顿住,又道:   “大家伙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们?”   “没有没有,只是老爷看重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能叫你一声长风少爷?”   有人阴阳怪气的说着,叶景和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但面不改色,总是有人在困境中愿与你相扶同行,却又在你即将走出时拖你下水。   “这是诸位打哪儿来的消息?连诸位都知道了,那等下了学,我定要请老爷示下!”   “哼!果然还没怎么样就开始摆你的少爷谱了!你要见老爷,也要你能见得到!   你倒是有本事,那怎么不见少爷带着你和他的同窗同食呢?不还是嫌你丢人吗?   听说三老爷今天还考了试,你说你要是过不了,你还好意思留下吗?”   那下人言辞如刀,要是今日在这里的真的是七岁的长风,只怕要被吓的泪流满面了。   叶景和平静的看着他:   “怎么,你嫉妒?”   “我嫉妒你?你也……”   叶景和笑了一下,直接冲过去,用头直接撞上了那人的腹部,狠狠给了他一个头槌:   “说啊!你继续说!”   那人一个不防竟真的跌倒在地,还被叶景和压在地上威胁,瞬间大怒,直接扬起拳头,叶景和高高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来!打!往这儿打!你最好能隔山打牛,一拳打碎我的脑浆而头骨不裂,否则……下人斗殴,直接发卖!我是活契,你是死契,咱们看谁吃亏!”   叶景和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动作,这才缓缓半跪在地上,一边缓着他还有些昏呼呼的头,一边慢条斯理的抚平那人胸前衣襟的褶皱,温声道:   “啧,你说你们急什么?我若是学成了,你说以后你们有了孩子,老爷他们会不会允许他们也识几个字?   你们之前为了识字都不惜求到我这儿,可见也是知道识字的重要的,怎么就偏偏钻了这个牛角尖?   我学成了你们有好处,学不成对你们没有半点儿影响,这么急吼吼的替人出头,又是为了谁呢?”   叶景和不疾不徐的说着,那字字句句却像是被钉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你们也都年岁不小,为人爹娘了,也该为了自己家里人想想了,我的话有没有道理你们也有自己的思量,都好好想想吧。”   说完,叶景和在地上撑了一下,这才站了起来,他走向饭桶和菜桶,里面只剩下一些残羹剩饭,但是叶景和并不嫌弃,他正要盛了一碗,便听到阿力急声道:   “长风别吃!”   叶景和看向阿力,阿力挣脱身旁人的桎梏,小声道:   “那里面有口水,你别吃了。”   叶景和手中的饭勺“咣当”掉了下去:   “谁的?”   地上那人也爬了起来,不看叶景和,低头道:   “我,我的!”   “吃完,别浪费。”   叶景和这话一出,那人下意识就想要反驳,叶景和直接道:   “不吃完以后识字不带你!”   阿力惊了:   “长,长风,你还愿意教我们啊?”   “教啊!”   “可,为什么?明明我们刚刚做了错事……”   阿力低下头,他有些后悔自己挣扎不够,叶景和却只是缓缓转身,看向其他人,目光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低头垂眸。   “人非草木,孰能无过。”   叶景和话音落下,众人一片茫然,叶景和乐了:   “说人话就是,人不可能不犯错,你们开始是做错了,可是我说完那些话,你们是不是都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这,就是读书最初的意义,读书使人启智明理,哪怕你们此刻为的是自己的小家,但终有一日,你们认识的字多了,懂得的道理多了,以后总不会选错了路。”   那人捂住了脸,边哭边往嘴里塞剩下的残羹剩饭:   “我吃,我吃就是了!我就是因为不识字,和牙婆签了死契,要不是主家人好,我,我就完了!我不能让我家娃娃以后也吃这个亏!”   那人埋头苦吃,一旁一个白了头的老下人从怀里摸出来一只黑黢黢的烤红薯,递给了叶景和:   “长风,压压饥,先垫垫肚子吧。”   叶景和愣了一下,他早上吃的多,再加上今天两次情绪爆发,这会儿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   可是,对上老下人那双眼睛,叶景和沉默了一下,道谢接过,那烤红薯还带着热衣,掰开灰扑扑的外皮后,里面微黄如玉的红薯肉带着香甜的气息,引诱着人将它一口口吃掉!   等叶景和吃了红薯后,气氛才渐渐松动起来,叶景和拿起烧火棍:   “今日,我们学两个字,这是‘信’,这个是‘义’!人无信不立,人无义不长,做个有情有义的人,方才能体会人间真味……”   稍间内,原本犹如坚冰般的气氛就这样缓缓流动起来,等到最后,竟是比以往还要热闹的多。   叶景和也才知道,刚刚和他起了冲突的人叫石锤,他这会儿手上都是刚刚描摹字迹的黑灰,他看了一眼叶景和,低声道:   “我才到府里的时候,办砸了差事,差点儿被管家饿死,是安信给了我一口吃的,我才活下来。   今个对不住你,也是我听说安信的小孙子身子骨弱,现下要被老夫人送到庄子,想着……他能不能顶了你的差,这才出了昏招,我石锤一人做事一人当,认打认罚,只要你还愿意教我识字!”   为着那一饭之恩,他刻意联合大部分人,想要把叶景和排挤出去,可最后被说服却是他自己。   石锤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可他这会儿就一个念头:   ‘这读书人的嘴是真他娘的能说!他儿子以后有这三分本事,他死也瞑目了!’   “行啊,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不能不罚,从今以后,就罚你给我盛饭了。”   “就,就这?”   “几句话换一顿打,我也不亏。”   叶景和嘻嘻一笑,石锤彻底蔫儿了。   等叶景和回到课室,屁股还没有坐热,裴清晏便带着一阵凉风,将一沓卷子拍在了桌子上,课室陡然一静。   “你们这次月试的卷子,我已经批完了,接下来我会按优良劣差点名,错五字之内为优,十字之内为良,二十字之内为劣,五十字之内为差。差者,今日考卷通通抄写十遍!”   裴清晏阴沉着脸,黑玉眸子里怒火跳跃,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之仪差点儿崩塌。 第13章 第 13 章   裴清晏这话一出,学生们齐齐哆嗦了一下,就连叶景和的心脏都缩紧了。   学生时代被老师支配的恐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除此之外,裴清晏放在桌上的黑亮铁尺,更是十分唬人,让众学子大气都不敢喘。   “排名从差至优,我念到名字的人上来领取你们的考卷,裴雨——”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了起来,裴清晏的眉毛皱的紧紧的,半晌,才叹了一口气:   “一百二十个字,你就错了一百零五字,念你确确实实努力过,这次只罚你抄写十遍。”   裴雨吸溜了一下鼻涕,但是鼻涕很快淌了下来,裴雨随后用袖子随意一擦,裴清晏定睛看去,这才发现裴雨的衣袖上已经多了一层亮晶晶的鼻涕包浆。   裴雨挠着头,小声说:   “先,先生,我能在地上用树枝写给您看吗?纸笔太贵了,我娘要熬十个大夜才能换来一根毛笔,我,我一定好好写,您能不让我用笔墨写吗?”   裴雨红着眼睛说着:   “我知道我脑子笨,以后我一定多写多背,求您这次别让我浪费纸笔了!”   “读书的事儿,怎么能是浪费?”   裴清晏将裴雨的卷子交给他:   “下学后,你跟我来。”   裴雨有些茫然,但只能乖乖点头,他不是读书的料子,如果不是为了给家里省一顿饭,他……也不会来家学。   “下一个,裴信……”   之后,五六个学子耷拉着脑袋走了上去,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让裴清晏忍不住冷声道:   “你们几人平日里便于学业懈怠,待他日我定登门拜访,看看你们爹娘是如何教导你们的!”   “不要啊!先生!”   学生们不由哀嚎,裴清晏冷哼一声,不去理会,继续念起名字。   不过,很快他手里的一沓考卷已经念完了,并没有叶景和和裴鹏二人的名字。   一时间,知道二人赌约的学生纷纷看向了两人,裴鹏也忍不住试图用眼神杀死叶景和。   叶景和只端坐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的模样让人摸不出他的想法。   “呵,装模做样!”裴鹏狠狠唾弃。   随后,裴清晏又重新拿起另一沓:   “接下来是劣等的,念到的人,每人抄考卷五遍!”   此言一出,裴鹏微微变色,惊疑不定的看向了叶景和:   不是,他真学了啊?!   叶景和抬眼对上裴鹏的眼神,只是微微一笑,裴鹏哼了一声,不是差等又怎样,要是个劣等他一样要滚蛋!   裴清晏念了几人的名字后,忽而一顿,一双噙霜含雪的眸子顿时透着一股实质的寒意:   “裴鹏,你这次错了十九个字,你爹三日前还问过我你的学业,正好今天的考卷你且拿回去让他好好看吧。”   “先生,求您了,不要让我爹知道啊!”   这可是学业上的事儿,他娘可拦不住他爹!   裴鹏急吼吼的说着,裴清晏却淡淡道:   “若不让你爹知道,这一百二十个字你何时能全部记下?”   “先生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我保证,就,就三天!”   “当真?”   “当真!”   “好,君子一诺,你归位吧。”   裴清晏清楚的知道这些孩子有的是猴儿性子,就得有个能压得住的人来管,裴鹏的克星就是他爹!   裴鹏归位后,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水,一抬头就对上了叶景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和叶景和只差了两张书桌,这会儿恨恨道:   “看什么看?劣等的名额还没有念完!你可不一定比我好!”   裴渡更是提起一颗心,紧紧咬着下唇,连他自己的成绩都没有那么担心了:   “长风……”   裴渡一双杏眼中满是担心,他脑中飞快闪过许多念头,可最后都化为一个:   他,或许就是天生的拖累。   小白因为他的懦弱,被安信溺死。   娘因为他,和祖母争吵。   长风跟他亲近,便被罚,被针对,连他想要读书的愿望也不能实现。   或许,他就是个灾星吧。   不过,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长风被送走!   叶景和眼睁睁看着裴渡的目光从担心紧张,渐渐变得黯淡,不由有些担忧。   可是,这会儿先生还在上面虎视眈眈,叶景和只能按下心绪,却不想,他这幅表情落在身旁的裴风眼中,让他嗤笑一声:   “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有些事儿,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可以抗的?   小书童,这下子吃到苦头了吧?裴渡是少爷,他被骂有的是人会替他出头,要你折腾个什么劲儿?”   裴风只用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着,在叶景和的面前,他毫不掩饰他的卑劣。   叶景和淡淡看了裴风一眼:   “我自与你不同!”   裴风一愣,随后啧了啧舌:   “等你被赶出家学,求我也无用!”   原本,他还想要求一求三伯,他爹是为裴家而死,他娘一直不要他求三伯做事,说什么人情要用在刀刃上。   他,深以为然。   可,今天看那书童为了裴渡那副慷慨陈词的模样,他……竟然不想要他离开。   却没想到,好心被当做驴肝肺!   而裴欢则是远远的看了叶景和一眼,然后握拳在自己的胸口捶了捶,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清晏低着头,仿佛没有察觉到下面这群孩子间的暗潮汹涌,继续念了两个名字,随着裴清晏手中的劣等考卷彻底空了,下面众学生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裴鹏傻了,裴渡呆了,裴欢懵了,裴风愣了,别提多有喜感了!   “你,你,你……”   裴鹏看着叶景和想要说什么,瞪的眼睛都红了,却说不出一个字。   裴风回过神后,盯着叶景和看了一阵,这才仿若自语道:   “原来,你才是藏的最深的那个!”   裴渡这会儿那是喜不自禁,长风不用走了!长风好厉害!   一整个小狗高兴,要不是在课上,定是要牵着叶景和的衣袖摇晃蹦跳,来表达高兴的。   裴欢松了一口气之余,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之后,裴清晏拿出良等的考卷,只有薄薄两张,正是裴风和裴欢,二人都错了七个字。   裴清晏看了二人一眼,语重心长道:   “你们的考卷,皆因粗心之过,望尔等以后戒骄戒躁,再创佳绩。”   “谢先生教诲!”   二人捧着考卷,齐齐一礼。   裴清晏微微颔首,而后才将唯一一张优等考卷拿了起来:   “接下来是优等——裴渡!”   裴渡站起身,小脸红扑扑的,裴清晏却皱眉道:   “渡儿,你三岁便可识千字,但今日你却错了三个字,我罚你抄写这三字百遍,你可有异议?”   裴渡红润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低下头:   “是,先生,学生没有异议。”   说完,裴渡捧着考卷回到了座位上,他瘪了瘪嘴,对上裴鹏看好戏的眼神,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才不要被裴鹏看笑话!   等所有考卷都发完,裴清晏拿起最后一份,这才唤道:   “长风。”   叶景和刚一站起身,裴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幸灾乐祸道:   “最后说的事儿不是最好就是最差,该不会是长风的考卷实在差的无法入目,这才让先生单独拿了出来吧!”   裴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连裴清晏都能听到,不等叶景和说话,裴清晏便道:   “不错,长风这张考卷极差……”   裴鹏的笑容还没有放大,便见裴清晏叹了一口气:   “但也极好。”   裴清晏复杂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将他的考卷拿起来:   “按理,长风应该是本次月试当之无愧的第一名,他所写的一百二十个字五一出错,这一点你们所有人都不如他!   此前一月,他身为书童要照顾裴渡,一心二用尚且能将所有课业记住,可你们呢?!”   此言一出,众学生不由羞愧的低下头,随后,裴清晏却话锋一转:   “但……你们看看他的字迹,便是被鸡爪子蘸了墨,在纸上撒把米,鸡都走的比这好看吧?尔等务必引以为戒!这次,他的成绩且按良等来算吧。”   课室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叶景和羞愤欲死,只死死低下头,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先生那么毒舌?!   但裴清晏却没有放过叶景和,继续道:   “长风!从今以后,你的大字都要比你同窗多写一倍,何时有长进何时你再与他们一样!”   这话,便是裴清晏彻底认可了叶景和。   裴清晏这会儿也觉得奇了,这小书童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漏水,有时候都心不在焉,可他竟然把自己教的所有字都记下了!   就是那一笔丑字,着实让人头疼,但也能看出来确实是没有学过的。   闻言,叶景和囫囵应了后,一屁股坐了回去,脸上滚烫,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书桌里。   在一群小萝卜头里,说他一个成人芯子的字丑,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可偏偏,叶景和看过其他人的毛笔字,那是真的比他的鬼画符好,也难为先生能看出来他写的字对了。   今日一试,裴清晏让原本有些松懈的学生瞬间绷紧了皮,他深知张弛有度的道理,知道他们被罚抄后无心上课,便早早叫了下学。   等裴清晏刚一出课室,叶景和用手背冰了冰自己滚烫的脸颊,这才抬起头,就看到原本小霸王一样的裴鹏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你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为了耍我玩儿!”   叶景和微微仰头,平静的看着裴鹏:   “我逼你赌了吗?”   两人一站一坐,可裴鹏却觉得自己仿佛应该蹲在叶景和面前,一时越发恼怒:   “你是没有逼我,但是……”   “但是什么?看不起别人的是你裴鹏少爷,非要打赌的也是你裴鹏少爷,难不成是我会什么妖法,蛊惑了你?”   叶景和懒散的一臂搭在身后的桌子上,那有些轻蔑的眼神瞬间刺激到裴鹏敏感的神经:   “你!一个低贱的……”   “一个低贱的下人,一个低贱的下人,一个低贱的下人……”   叶景和接了话,似笑非笑:   “这话我可以自己说,一百遍,一千遍也无所谓,这是事实,我敢说敢应,倒是裴鹏少爷,你敢愿赌服输吗?!” 第14章 第 14 章   你敢愿赌服输吗?   这句话回响在裴鹏的耳边,一阵难以言说的羞愤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裴鹏死死盯着叶景和那双无比漂亮,却又可恨至极的眼睛,只觉得口中一阵腥甜,片刻后,才一字一顿道:   “我认!我输了,我认了!”   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坐直了身子,有些诧异:   “倒是个有心气儿的!”   “裴风,裴欢,还有……长风,今日是我失言,对不起!”   巨大的羞耻让裴鹏只觉得耳鸣阵阵,浑身发烫,他勉强躬身一礼,几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这才缓缓抬起头:   “这行了吧?”   裴风这会儿继续扮演他的无害贫苦小白花的人设,所以一句话没说。   反倒是裴欢,平日沉默寡言,此刻却十分靠得住:   “你最该说对不起的是长风,他与你无冤无仇,我们与你更是本家兄弟,今天种种,都是你咎由自取,真不知道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裴鹏站直身子,冷冷看着裴欢:   “少放屁!我是为着长风才说这话,要是在外头,你也配让我说这话?   本家兄弟又如何?当初二爷爷和四爷爷分出去的时候可和我爷爷别无二致,但现在看看你们都过得什么日子?   没本事,没心气,更没脾气,只有废物才这样!我,是看不起长风!但我更看不起你们这些没用的软蛋!”   “哥,别说了……”   裴程拉了拉裴鹏的袖子,裴鹏狠狠夺了过去:   “为什么不说?他们比不过裴渡就算了,连长风都比不过,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可是,我们也没有比过长风啊……”   裴程弱弱说了一句,裴鹏瞬间脸色一边,给了他一拐子:   “你哪边的?!今个回去以后你们都给我!好好学!要是再输给长风,以后别叫我哥!”   裴鹏狠狠瞪了一眼连同弟弟在内的一干小弟,然后就准备离开,叶景和适时唤住他,微笑:   “裴鹏少爷,这赌约你可才完成了一半啊。”   裴鹏步子顿住,转过身就看到叶景和朝着裴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还该做什么,你不会忘了吧,裴鹏少爷?”   字字句句,十分恭顺,只是那内容,却差点儿让裴鹏气炸了肺。   “你非要让我认他当老大?我裴鹏这辈子只服比我厉害的人!”   裴鹏狠狠的瞪了裴渡一眼,裴渡不想再让叶景和和其他人起争执,所以起身挡在了二人中间:   “长风,算了,他不是真心的,我也不要。”   “凭什么不要?”   叶景和将裴渡拉到身后:   “我家少爷怎么就没你厉害了?他月试是优等,你只是劣等,这不算强过你?毁诺就毁诺,装什么装?”   “你放屁!那要这么说,你,你还全对呢!是八伯偏心,这才让他一个人拿了优等!我就是认老大,也得认你!”   裴鹏的话脱口而出,但很快又被他吃了回去:   “你一个低贱的下人,休想当我老大!”   说完,裴鹏直接逃也似的跑了,叶景和看着裴鹏的背影,撇了撇嘴:   “跑的倒快!”   裴鹏跑的飞快,生怕叶景和叫住了他,等出了裴府的大门,裴鹏这才停下脚步,裴程等一群小萝卜头一个不防,直接追尾,狠狠撞在了裴程的背上,又摔了一串屁股墩。   裴鹏转过身,恼怒的扬了扬拳头:   “都没长眼睛吗?一个两个的,笨死了!”   裴程呐呐的看着裴鹏,小声道:   “哥,对不起,我……”   “闭嘴!以后不许说对不起!我绝对!绝对不要再听见这个词!”   裴程“哦”了一声,又献宝似的说:   “对了!哥,八伯让你把考卷给爹看,你刚刚忘了带了,我给你装着了!”   裴鹏:“……”   我真是谢谢你了!   “你,你,你真是个猪脑子!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外娘肚子里和你争,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对不起哥,哦,不对,不能说。”   裴程眨了眨眼,然后慢吞吞道:   “那谢谢你,哥。”   裴鹏:“……”   裴鹏彻底没招了。   “算了算了,和你说你也听不明白,回吧!”   裴鹏是裴家三老爷子的长孙,哪怕裴老爷子不在后分了家,三老爷子一家沦为旁支,可是那规矩比裴府还要重一些。   等裴鹏兄弟四个回到家里,下人们井然有序的上前接过少爷们手里的书袋,取下斗篷,四人这才蜂拥似的朝着正房而去。   “爷爷,我们回来了!”   “给爷爷请安!”   “爷爷……”   “爷爷……”   一阵脆生生的童声唤的三老爷子脸上皱皮都展开了,他笑呵呵的从藤椅上坐起身:   “好好好,今天怎么都回来的这么早啊?”   “今天先生有考试。”   裴鹏还来不及阻止,裴程就老老实实的把话说完了,三老爷子抚须点头:   “嗯,不错,上了一个月的学堂,也该考试了,你们考的怎么样?”   “不好。”   裴程被裴鹏踩了脚,立刻把话咽了上去,裴鹏这才上前撒娇卖乖:   “爷爷今天怎么只知道问成绩,也不问问我们吃的好不好,孙儿今天都没吃好,饿肚子,肚子咕咕叫呢!”   说着,裴鹏的肚子应景似的响了起来,三老爷子连忙道:   “你这孩子,不够吃怎么不让人给你添些?来人,备饭!”   裴鹏趴在三老爷子膝盖上,叹了一口气:   “鹏儿这次考的太差,实在无心吃饭,让爷爷担心了,是鹏儿的不是。”   此言一出,三老爷子顿时心疼了:   “鹏儿不怕,爷爷在呢,你爹不敢上手,可怜见的,哪能不吃饭呢?”   话落,亲爹裴长礼大步走了进来,他一只手被白纱布紧紧缠着,吊在脖子上,但不妨碍他气吼吼的嚷着:   “爹!你又惯着这小子!八哥说了,家学里就他最皮,平日里的课业,我把手都拍折才让他写完,这次要是考不出个眉目来,我手白折了?!”   裴鹏有些心虚的缩进了三老爷子的怀里,三老爷子也同款心虚低头,等反应过来后,又昂起头,理不直气也壮道:   “那,那也得让孩子先把饭吃再说!人前不训妻,饭前不训子的规矩你是混忘了?!”   裴长礼忍不住冷哼一声,用仅剩的一只手掀起衣摆,大大咧咧的在三老爷子的身边坐下:   “好,我等这个臭小子吃完饭!”   裴鹏一个瞳孔地震,顿时求救的看向三老爷子,三老爷子只能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裴鹏蔫儿哒哒的低头在三老爷子的腿边靠着,殷勤的捶腿逗趣儿,连带着三个弟弟也指挥的团团转,裴长礼看到这一幕,是又气又骄傲。   他这长子,天生擅长接人待物,他对其那是寄予厚望,可唯独读书一事上,这小子就跟十窍通了九窍似的,那叫一个一窍不通!   很快,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便张罗好了,不比裴府的饭菜丰盛,裴鹏家中的饭菜更为朴实厚重。   咳,所谓朴实厚重,便是不拘泥于那些精工美食,只大鱼大肉的摆上来。   今个这桌饭菜的焦点,乃是正中的东坡肘子,足足有裴鹏头那么大的肘子刚一端上来,那红润流油,酱香四溢的大肘子便颤颤巍巍的迎风抖动了两下,一时间,几个小孩儿馋虫被高高勾起。   “爷爷,爷爷,我要吃皮,要蘸酱!”   “好好好,爷爷给你蘸酱!”   “我要啃骨头!”   “我要吃肉!”   三老爷子忙完这个忙那个,那叫一个乐在其中,着实舍不得假手于人。   而裴鹏早早就占了一块连皮带肉的好肉,褐粉的瘦肉就藏在赤红油亮的肉皮下,喷香浓郁的酱汁被裹不留一丝缝隙的,一口下去,又香又烂,简直从头舒爽到了脚底板!   “香!太香了!”   裴鹏吃的小脸通红,沾满了酱汁,都不知道是他吃东坡肘子还是东坡肘子吃他,连带着三老爷子都被他带的多吃了半碗饭。   “哼,你小子也就只有哄你爷爷吃饭的本事了!现在饭也吃完了,都把你们的考卷拿出来!   万儿,行儿,你们的考卷也给我拿出来,这事儿你爹都给我管了!”   这话一出,四人那叫一个如丧考妣,裴长礼一边看考卷,一边碎碎念:   “你们两个好歹给你爹和我省省心,你们气到了你娘,你娘要和你爹和离,那你伯娘也得跟我闹!   不是?我没看错吧?一个差,三个劣?裴!鹏!你就是这么管弟弟的?!”   裴鹏顿时想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却被裴长礼抓住的命运的后颈皮,他只能贼眉鼠眼的看着裴长礼,嘿嘿一笑:   “爹,我不是那个差哦……”   “我,我,我……来人!请家法!我今天不打死你才怪!这一个月里,每天我都拿两个时辰出来盯着你写大字,你,你倒好,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你三伯家的裴渡,人家三岁就能识千字了,你看看你们!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裴渡怎么识千字?他那都是吹牛皮!”   裴鹏不甘示弱的反驳,裴长礼冷哼一声:   “那你说,裴渡这次考的如何?”   “他,他确实是唯一的优等,可是……”   “可是什么?裴鹏,你是我儿子,我不图你将来成什么王侯将相,那你总得像个男人一样,能扛得住事儿吧?承认别人强怎么了?”   “我没有!裴渡三岁就开始认字才能有现在的优,就那也错了三个字,气的八伯罚他抄了一百遍,可是人还有学了一个月就全对的呢!”   这话一出,裴长礼瞪大了眼睛,立刻追问:   “谁?裴欢?不对,十一哥好杀,他能养出读书人的文气才怪了!那是裴风?改天我得去看看,是不是九哥的坟冒青烟了!”   “才不是!爹你一天天胡思乱想什么啊?”   “那是你哪个兄弟?!”   裴长礼眼睛骨碌碌转着,三哥家有个会读书的裴渡已经够了,他这些年经营也不差,只可惜几个孩子都不争气,要是能有个会读书的子侄…… 第15章 第 15 章   裴鹏半气半吐槽:   “才不是我兄弟!就是一个,一个低……一个书童!”   裴鹏本来想要贬低叶景和,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这人就算被羞辱也不痛不痒,说了也白说!   “什么?书童?裴鹏,你小子别是诓我吧?程儿,你来说!”   裴程眨巴着眼睛点头:   “哥没撒谎,就是长风。”   裴长礼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神扫过眼前四人,不可置信道:   “你们四个,就让一个书童比下去了?”   “爹!裴渡不也一样?你干嘛只说我们?”   裴长礼没有理会这四个,只挥手让他们走了,裴鹏看到自己逃过一劫,立刻带着三个弟弟溜了。   裴长礼也坐在三老爷子身边,喝了足足一刻钟的茶水:   “爹,我记得你说八哥当时进学一个月时,也才囫囵认得百来个字吧?”   三老爷子点了点头:   “是这回事儿,就这都是你们这群兄弟里厉害的,一晃,清晏也成了先生,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眨眼又到了鹏儿他们进学了。”   裴长礼垂眸思索着什么,半晌才道:   “您说,咱们家里也没个文人,那四个小的更是皮的没边儿了,咱们是不是得请个有文气的人回来镇着?”   “有文气的人?你当人是镇宅神兽呢?”   三老爷子白了裴长礼一眼,裴长礼立刻道:   “三哥有裴渡这个读书脑袋就行了,那个长风给裴渡当书童,还不如来咱们家当镇宅神兽呢,他肯定愿意!”   “哼,那孩子既然有天资聪慧,肯定不会就这么跟了你回来。”   “啧,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咱爷俩打个赌?我赌这孩子跟我回来,您要是输了……以后不许再护着鹏儿那个臭小子!”   “赌就赌,你要是输了,以后别打孩子就是了,你这脾气,也该控制控制了。”   三老爷子看了一眼裴长礼的手,裴长礼红了耳根:   “那小子不气我就成!”   说完,裴长礼直接大步离开。   裴家先祖允文允武,等到这一辈,文气全具落在大房屋里头了,反倒是二房的孩子似乎更偏向习武。   兄长的两个小子去岁才去了军中,而裴鹏哥四个也瞧着不是读书的料,裴长礼心里很是不服。   这会儿,裴长礼正想着怎么把人拐到自己家里,一个走神就跟夫人院里的小丫头撞了个正着。   “哎呦!你这丫头这是做什么去?”   那小丫头摔倒在地还护着胳膊上的篮子,爬起来都第一时间去撩开帘子上的花蓝布察看,等里面传出一声又嗲又娇的“喵”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老爷回来了啊?夫人昨个见四夫人抱了只狗崽儿回去,特意让奴婢去聘了猫儿回来哩!”   小丫头撩开花蓝布给裴长礼看了一眼,裴长礼都没看清就撤了回去:   “猫儿怕生,婢子这就先去回夫人了?”   “去吧。”   裴长礼看着小丫头远去,摩挲了一下下巴,猫儿尚且要聘,他这镇宅人也得费些心思才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裴鹏溜之大吉,叶景和和裴渡收拾了书袋也慢悠悠的回了行简院。   今日阳光极好,这会儿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暖意,裴渡索性让人在院中摆了桌子,开始完成自己的罚写。   对于自己的事儿,裴渡一向都是习惯立正挨打,这会儿握着毛笔,认真书写,将一笔一划都刻在心间。   叶景和也上手帮裴渡磨起墨来,一边磨,一边静静观察裴渡起笔、运笔。   别的不说,裴渡绝对继承了裴清河书法大家的天赋。   小小年纪,一提起毛笔便从容不迫,一个个黑字跃然纸上,横平竖直间肥瘦均衡,落在微黄的纸张上,自有一种古拙的韵味。   “长风?”   叶景和回过神来,看着裴渡的字立刻夸道:   “少爷这字古淡质朴,疏密有致,想来是废了许多心血吧?”   裴渡沉默了一下,轻轻道:   “这不算什么,我从三岁写到现在,却还不及父亲十之一二。”   三岁?   叶景和都不由得啧舌,三岁的手骨都没有发育好吧?少爷这么拼吗?   “可是,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比我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最起码比他强多了!   裴渡笑了笑,看着叶景和:   “那我教长风写字吧,不然下次先生又要扣你的评等怎么办?”   “可,可以吗?”   叶景和眼睛一下子亮了,在毛笔字这一项上,他纯属是无头苍蝇了!   “当然可以,来人,取纸笔来!”   铺好纸张,放上镇纸。   裴渡让叶景和先写了一个字,叶景和思索了一下,写了一个‘天’。   停笔,裴渡认真端详着叶景和的字迹,皱了皱眉:   “长风,你……是不是以前写过字?”   “写过,偷偷看算命老头给人解字是看过,后头也自己练过。”   “这就难怪了,你用笔随心,停顿上却用力太过,给我一种急切想要把自己知道的写出来的感觉。   可若要写一笔好字,首先便不能急躁,另外,这取墨也有讲究,只需浸没三分即可。   而你刚刚的取墨是将整支笔的笔头都浸泡在墨汁里,这样写出来的字便会毛弱无力,洇染纸张,就成了你现在这个……嗯,黑乎乎的字团子。”   裴渡说的委婉,但叶景和还是忍不住耳根一红,但也立刻改进:   “那我重新试着写。”   叶景和随后重新取墨,写字,裴渡点了点头:   “不错,长风真聪明!”   “对对对,就是这样!”   “……”   叶景和被裴渡夸的晕乎乎的,等最后看着自己写的厚厚一沓练字的纸张后,叶景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好像被少爷哄着陪写作业了!   不过,今天的练字对于他的写字习惯有了极大的改进,所以叶景和只是揉了揉脸,幽幽道:   “少爷下次想要让我陪您写课业可以直接说,今天耽搁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这三百字什么时候能写完?”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灵光一闪,暗示意味极浓道:   “少爷,需要帮忙吗?”   裴渡没说话,只是默默将叶景和的字捡出一张,和自己的放在一起,那简直是一个东施一个西施的存在!   叶景和都不由得汗颜,难怪先生不怕自己替少爷写,这条件差太大了啊!   想到这里,叶景和老老实实的练起字来。   练!   练不死就往死练!   他就不信他写不出一笔好字来!   就这样,二人从屋外练到了屋里,从天亮练到了天黑,裴渡已经将三十张大字写完时,叶景和还在写。   只不过,那雪白的纸现在已经黑的不成样子了,裴渡不由得疑惑:   “长风,你这写的是什么?”   叶景和抬头一笑:   “少爷,我把刚刚用过的纸,还有你写废的纸拿来练笔画了!这些纸了不便宜,扔了太浪费了。”   裴渡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叶景和已经将分给他的纸用完了。   “你纸用完了,怎么不跟我说?”   “这有什么要说的?我的字不好看,写完好纸上也糟蹋了!”   叶景和没有说的是,他曾经的本子最起码要写三遍以上,先用铅笔写一遍,擦了再写铅笔,再写一遍油笔的,要是有红笔还会在上面再盖一层。   “不行,父亲说了,一个书法大家,都是用好笔好墨养出来的。正因为纸贵,所以每一次落笔都会慎重,每一次都要思考,这样才能长进。”   裴渡认真的说着,叶景和不由讶然,他……被说服了。   随后,裴渡直接让人又去拿了一刀纸,交给叶景和:   “家中产业有造纸工坊,长风不必担忧这些,你尽管用,管够!”   叶景和张了张嘴,最后躬身一礼:   “长风,谢过少爷!”   穿越至今,叶景和以为他前半辈子勉强苟住性命已经足够,却没想到,他不但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就连练字纸张这样的杂项都有人兜底。   “少爷,你今天好帅哦!”   “帅?什么是帅?”   “就是很厉害啊!”   叶景和抱着厚厚一沓纸,喜不自禁,裴渡看了一眼叶景和,将自己指尖的墨渍在水里清洗干净,翘了翘嘴角:   “那长风今天也很帅!不但打赌赢了,还让裴鹏落荒而逃了!”   “嘿嘿!”   等叶景和洗了手,也到了晚饭的时间,不等裴渡开口,叶景和就直接先溜了。   满桌佳肴散发着阵阵香气,裴渡慢吞吞拿起筷子,一口口将饭菜咽下,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还是觉得像早饭那样和长风抢着吃更香一些!   叶景和并不知道裴渡在他走后,因为一个人孤独用饭而食不下咽,这会儿他刚从茶水间将今天蒹葭院的投喂热在炉子上。   这算是裴夫人给他单独开的小灶,日日都不重样,今天是精米做的猪油拌饭,雪白的大米饭上是一块凝固的猪油,随着炉温的加热,化成亮晶晶的油,流淌着彻底融入米饭,散发出荤油特有的绵香。   翠绿的葱花与厚重微褐的酱油将米饭的每一处缝隙填实,一口下去,那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让叶景和不由弯了弯唇,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   这样的日子,倒也不差!   *   偏远的山村里,一个中年男人躺在榻上,病骨支离,两颊深深凹了进去,一妇人垂首抹泪:   “当家的,你还有什么遗愿?”   “景,景和……”   男人张了张嘴,艰难的说着,妇人泪如雨下:   “你这冤家,临了竟还念着你那侄儿,你要是走了,让我和闺女怎么办啊!”   “嗬嗬……景和……”   “好了,好了,天亮我便去找他……”   皎洁的月光映入屋中,男人灰白的面容与妇人的泪眼相对,满室寂静。 第16章 第 16 章   翌日,晨学刚下,裴鹏虽然对叶景和还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可见叶景和往下人用饭的稍间去,还是开口叫住他:   “你干什么去?三伯都让你和我们一起读书了,你一个人去和下人挤一起吃饭是什么意思?”   哼,他不就想显摆他脑子灵,吃的差也能考的过他们呗!   不等叶景和开口,裴鹏就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眼珠子骨碌碌转:   “哦!我知道了,你这是要孤立我们!裴渡,你也不行嘛,连长风都不愿意和你一起吃饭!”   裴渡本来就想要叶景和陪他一起吃饭,这会儿只看着叶景和:   “长风,一起吃吧。”   叶景和抬步的动作顿住,闻言只是无奈一笑,低声道:   “少爷,尊卑有别,规矩不能乱。”   裴渡抿着唇,不吭声,只拉着叶景和的袖子不撒手,裴风则警惕的看了一眼裴鹏: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昨天羞辱了别人,今天就想要让人家和你一起吃饭,怕不是鸿门宴吧!”   “啧,你管得着吗?”   裴鹏只直勾勾看着叶景和:   “长风,这要是鸿门宴,那你敢不敢来?”   裴鹏这是给叶景和出了一道难题,要是他去了,以他如今的身份,怎么着也是一个不知规矩,不分尊卑的,可要是不去,胆小怯懦,看不起人种种帽子也要扣了下来。   叶景和眯了眯眼,只淡淡道:   “这算是裴鹏少爷邀请我吗?”   裴鹏微微点头:   “你可以这么想!”   叶景和闻言一笑:   “若是裴鹏少爷邀请,长风自然不能不去,只是主人还在这里站着,我若是应了,才是对您不好啊!”   裴鹏几乎不用细想,就知道叶景和这话什么意思,顿时生气道:   “你意思是我做不了主?我……”   正在这时,阿力疾步走了过来:   “长风!不好了!你家里人刚刚捎了口信儿过来,说你大伯病重了,问你方便不方便回去看看?”   “什么?”   叶景和脸色大变,立刻看向裴渡:   “少爷,我想回去一趟,还请您向夫……”   “你回去吧。”   裴渡直接应下,叶景和很是惊讶,裴渡看着他,语气轻却坚定道:   “长风,你既说了我是主人,这事儿我可是做得了主的。”   说这话的时候,裴渡的心脏突突直跳,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权力这么做,可是长风的脸色很难看,时间不能耽搁。   他是少爷,他要勇敢!   叶景和双眼一颤,低下头躬身一礼:   “谢少爷,那我去了!”   叶景和没想到平日秉性柔弱,连菜都不敢点的少爷竟然在这个时候做主放他归家!   只是,大伯如今病重,他心中还有种种谜团,必须得走这一趟,等回来他可要好好夸夸少爷!   “喂!长风!”   叶景和回过身,一只有些坠手的袋子撞进叶景和的怀里,叶景和下意识一捞,里面顿时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去看病人还是得有银子的好!”   裴鹏只是倨傲的站在原地,下巴微抬:   “麻溜解决了你的事儿,银子算借你的!你得还!”   叶景和拿着这袋银子,手指微微收紧,看着裴鹏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模样,他头一次真心实意的弯腰行礼:   “多谢裴鹏少爷。”   看着叶景和远去,裴鹏这才冲着裴渡努了努嘴:   “哼,光动嘴皮子的家伙。长风给你当书童都糟践了!”   “你,你放肆!”   裴渡的声音还有些中气不足,可裴鹏却懒得和他吵,只翻了一个白眼:   “我还放五放六呢!白瞎长了一张嘴了,刚才还勉强有点儿嫡支少爷的气魄,这会儿又蔫儿巴了?”   “你,手下败将!”   裴渡狠狠瞪了裴鹏一眼,猛戳裴鹏软肋,裴鹏气乐了:   “原来你也是有脾气的嘛!”   裴渡一双漂亮的杏眼瞪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这世上最可恶的人里,安信排第一,裴鹏就得排第二!   裴鹏不管裴渡怎么瞪他,反而凑到裴渡的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   “别瞪了,一会儿眼睛干了流眼泪了,旁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你说你那书童走的那么急,你就不担心?不想去瞧瞧?”   裴渡后退一步,不解的看着裴鹏:   “你,你什么意思?”   “就,出府去看看长风啊,先生说了下午让我们自修课业,你这么聪明还需要自修吗?”   裴鹏笑嘻嘻的说着,昨天逃过一劫,今天不折腾一下他就浑身痒痒,要是带上裴渡,爹也罚不了他!   “……那你们这是干什么?”   裴渡看向裴鹏身后跃跃欲试的一群人,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们都告假,先生不会答应的。”   “谁说我们要告诉先生了?逃课,知道吗?”   “这怎么行!”   “得嘞,那你留着上课,我去看看!裴程,走着!”   说完,裴鹏转身朝门外走去,那做作的脚步也就是裴渡年纪小,没有看出来。   “等等,我,我也去。”   裴渡隐约记得,长风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的大伯了,要是他大伯不在了,长风……就太可怜了。   “可是,我不知道长风的家在哪儿。”   “笨死了,问门房啊!捎口信儿的人肯定会自报家门的!”   “那我们怎么去?”   “……马车!府外就是我们家的马车!”   等裴鹏家的马车被塞了满满当当一车萝卜头后,裴鹏这才探出脑袋:   “走吧,大山叔!”   “少爷,这要是三老爷知道了,我怕是要挨板子了。”   “你就说是……是裴渡非要去的!”   裴鹏脑瓜子一转,就看向了裴渡,裴渡顿时一惊:   “什么?不,不……”   “不什么不?他们这些大人好面子,只肯揍自己的孩儿,我说是你要去,你完了跟三伯说是我要去不就成了?到时候你再撒个娇,卖个乖什么事儿都没有!亏我爹还说你三岁识千字,五岁通诗书呢!屁用没有,木头脑袋!”   裴鹏嘴皮子利落,一口气骂了个爽,裴渡,裴渡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只缩头缩脑的呆在马车的一角。   微风掀起车帘,一群没有独自出门过的小萝卜头顿时惊起一片“哇”声。   叶景和得了裴渡的令,就由阿力引着出了府,他本以为还要什么对牌之类,没想到阿力只是揽着门房的肩膀说了几句话,门房就点头放他走了。   离开裴府后,叶景和按照原身稀薄的回忆,直接在城门口包了牛车朝家里赶去,还不忘带上一个大夫。   这一路,那大夫拉着叶景和东扯西扯,叶景和一边应和,一边心中一揪一揪的,倒像是原主的残留情绪在作祟,让他心神不宁。   牛车慢悠悠走了一个时辰,方到了小石村,大伯家就在村口,那两座倾斜着的茅草屋便是,只是叶景和颇有些胆战心惊,觉得那房子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塌。   不等叶景和思索其他,他刚下了牛车,就看到一个女娘猛冲了出来,她双眼通红,一身带补丁的灰粗布衣裳,头发上插着的草杆随着她跑动颤动。   女娘一边跑一边回身喊着:   “我爹才不会死!卖了我就能给我爹换药钱!”   “芳芳姐,你这是做什么?”   叶景和唤出了记忆中的称呼,叶玉芳看到叶景和后,先是一愣,随后捂着嘴呜咽着:   “景,景和,你可算回来了!我爹,我爹昨个还念着你的名字呢!”   “大伯还好吗?我带了大夫来,先给大伯看看!”   叶景和立刻说着,叶玉芳连忙将二人请了进去,一进去她便在床边暗自流泪。   借着日光,叶景和这才看清了病榻的人影,叶大伯这会儿面色黯淡干黄,整个人仿佛一具喘气的干尸。   见此,叶景和只觉得眼眶一热,泪意控制不住的往上涌。   “叶玉芳!你今天敢出了这个门,老娘活撕了……”   提着棍子进门的叶伯娘,一眼就看到床边的大夫,手里的棍子“咣当”一下落在地上,这才后知后觉的看到一旁站着叶景和,眼泪夺眶而出:   “景和,景和你回来了啊,不枉你大伯一直惦记你!”   叶景和不擅长安慰人,这会儿只干巴巴道:   “大伯娘,大伯这到底是怎么了?一个月前,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叶伯娘只是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估摸着是你大伯惦记着你,又钻了牛角尖,这才,这才……”   叶伯娘一时悲从中来:   “当家的,你这个死鬼,冤家!你念叨的侄儿来了,你倒是睁开眼看一眼啊!”   叶大伯依旧昏睡着,眼皮颤抖,可是怎么也睁不开,片刻后,大夫摇头叹息:   “病人乃是忧思过甚,又不肯放过自己,这才生生熬到了油尽灯枯,此乃心病,无药可医。到了这一步,你们还是趁早为病人准备后事吧!”   “不!不!这不可能!我男人他就是一个庄稼汉,他能有什么忧思?”   大夫不说话,只是看向叶景和:   “小哥,病人时日无多了,要是想救,也只有一个法子能试试了。”   “如何试?”   叶景和脸色苍白,他有些信了,大伯是因为他才到了这一地步,不知是原身还是自己的愧疚,如山一般压在他的心头,一条鲜活的人命便要在自己眼前结束了吗?   “需得百年人参为病人提气,我再佐以针灸之法,许是能将人唤醒,若能醒,这病也就好了一半了。   只是百年人参的价格,需得纹银八十两。此法,也只有两三成可能将人救回来,你们都商量商量。”   大夫看着叶景和,摇了摇头,叶景和蜷曲了一下手指:   “百年人参……”   八十两银子,按他的月钱来算,也要六十六年半不用一分一厘才能攒起来。   而裴家,愿意给他提前支这么多银子吗?   “娘,你卖了我吧,把我卖到红袖楼,肯定能让爹醒……”   “啪!”   叶伯娘一巴掌将叶玉芳的脸打偏,脸色涨红:   “你敢去,你爹也不会用那么脏的银子换来的药!”   叶玉芳“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叶景和抿了抿唇,朝着大夫拱了拱手:   “还请您先稳住我大伯的病情,人参的事儿,我来想办法。”   叶景和心里清楚,老爷愿意和自己签字据,定是他有什么地方能让老爷看重。   以此为由,该活契为死契,他再好好求一求老爷,未尝不能换来这八十两银子。   叶景和的脸色太过苍白,叶伯娘忍不住上前两步,满含悲意又决绝道:   “你这孩子,可不能做傻事儿啊!咱不治,咱不治了!大夫,别听我这侄儿乱说,他还是个孩子,这病我们不治了!” 第17章 第 17 章   “让您老白跑一趟,我们不治了!”   叶伯娘一边说着,一边就把大夫往外推,大夫趔趄着喊:   “药箱!药箱!我的药箱!”   叶景和拦住叶伯娘,声音沙哑:   “大伯娘,你别这样,大伯还有救,那就不能不救!”   这是一条生命!   更是原身存世唯一的亲人了,他得救。   “不,不,那可是八十两银子啊,你别说傻话了,景和,你有这个心就行了。”   叶伯娘摸了摸叶景和的头,抹去了脸上泪珠:   “你大伯不在,我预备卖了地,给你大伯办了丧事后带着玉芳回娘家住,你的那份到时候我让人给你捎去。”   人还在喘气,可是叶伯娘却已经得开始思索起后事了,而这事儿她能商量的人也只有叶景和了。   “我不要!大伯娘,我说了,我会想办法的!”   “对!我们也可以帮长风想办法!”   “我也是!”   “还有我!”   一个个萝卜头从门外冒出来,裴渡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本来不敢进,可是看到叶景和在里面,还是进来了:   “长风,你别怕,我给你银子,我回去就去账上支,这些年我的月例银子都没有领过呢。”   “啧,你那银子拿出来都猴年马月了!大家伙先凑一下,看看有多少!”   裴鹏张罗着,十几个孩子你拿一个银角子,他拿一串铜板的,没一会儿,桌上就堆了小山似的铜板和银角子。   叶伯娘和叶玉芳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喜,她们没想到,竟还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候!   “爹有救了!爹有救了!娘!你看到了吗?有银子,有银子了!”   叶伯娘高兴的话都说不出来,看着一群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团子们慷慨解囊,叶伯娘又想笑,又想哭。   可是,心中却已经燃起了一丝希望之火。   捐款已经接近尾声,裴风磨磨蹭蹭上前,将四个铜钱放在桌上,对上叶景和的目光,他有些恼怒道:   “别嫌少,我,我就这么多了。”   这可是他记事以来的压岁钱!   “……没嫌少。”   叶景和飞快的眨了眨眼,将熏上来的热意压下去,他见过裴风为了一口肉,哄着裴渡说了一刻钟的话,这四个铜板,对他来说,就是全部了,   裴渡想了想,又将自己的小揪揪拆了,红绸带上坠着的两颗玉铃铛质地温润,通体透白:   “长风,这个也可以换银子!”   乌黑的发丝披在肩上,裴渡只觉得脸颊痒痒的,裴渡顾不得搔,他拿起叶景和的手,将冰凉的玉铃铛放在了叶景和的掌心:   “你大伯一定会好起来的!”   叶景和轻轻点了点头,喉头发紧,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还是裴鹏催促着:   “长风,愣着做什么,快数数银子啊!”   叶景和点了点头,半晌,他才开口,只是脸色却白的仿若透明。   “现在,一共是三十一两三钱又三十二个铜板……”   再加上裴府的玉铃铛,五十两算是有了,可也还远远不够。   希望,又一次落空!   见此,一群萝卜头也不由沉默了,他们真的一分都没有了!   “长风,我们只有这么多了……”   见状,叶玉芳愣在原地,她的眼泪仿佛流干,只有泪痕还在,她木着眼,轻轻道:   “景和,可以了,真的可以了,我爹,我爹他命该如此!”   大起大落,希望燃起又灭下,叶玉芳只觉得浑身发凉,她看向娘,想要说什么,却被叶伯娘瞪了回去。   她不怕卖了自己,可是她怕娘不用她的银子!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叶景和定了定神,看向一旁的大夫,询问道:   “大夫,不知道这百年人参能不能拼?”   “拼?”   大夫愣了一下,他原本提出这个法子,就是见这娃儿身上的衣裳料子不错,后头见到一群小孩儿直接凑出三十两的巨款时更是心惊。   看着他们从欣喜,到希望落空,他这心里也不好受,却没想到,这娃儿还有法子。   “那百年人参药效不凡,一个人应是用不了一整根,我们银子不够,那应该也有银子不凑手的,您说是吗?   八十两银子不是小数,保存人参也需要人力物力,还不如早些换了银子,落袋为安,还能救人一命。   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下只要您能牵个线,既能得了银子的实惠,也能有救命的功德,您说是不是?”   叶景和有条不紊的说着,大夫听着听着,还真被绕进去了,他想了想道:   “小哥,你说得有理,可是这事儿哪有那么凑巧?”   可这事就有这么凑巧。   老大夫带着叶景和回去拿人参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妻子难产的书生,那书生卖了传家宝也才得了六十两银子,这会儿正在药店外苦苦哀求。   老大夫看了一眼巴巴看着他的叶景和,上前牵了线,分好了人参后,书生劫后余生般向两人连连道谢,欢天喜地的走了。   “你莫不是早就知道有人正好缺钱买参?”   老大夫十分疑惑,叶景和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只是想最后赌一次,赌老天让他穿越过来,不是一定要给人当一辈子下人的!   老大夫的医馆就在裴府不远处,若天黑前没有和他拼参的人,他自会按照原来的想法去做。   老大夫摇了摇头,稀罕道:   “那你可是胆大,也不怕遭了埋怨。”   叶景和垂眸不语,只请老大夫再走一趟小石村,老大夫见他要走,不由惊讶:   “你不回去看着?”   “我在人家府中做事,今日一晌已是耽搁了,我大伯的病就要劳您费心了。”   叶景和渐渐远去,老大夫却在原地久久难以回神。   不是?   这孩子……是下人?   那那些公子少爷巴巴凑上去给他捐那么老些银子算什么?   “稀奇,稀奇,真稀奇……”   老大夫摇了摇头,看着已经渐晚的天色,还是背着药箱朝城外走去。   医者仁心,他应了此事便不会懈怠。   叶景和一步步走到裴府门外,一进门,就看到阿力伸着脖子东看西看,等看到叶景和,顿时眼睛一亮,直接冲了过来:   “长风!你可回来了!三老爷让你去家学,其他府的老爷们也回来了,你,你小心……”   阿力担心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叶景和点了点头,从裴渡他们出现在大伯家门外时,他就已经知道他们一定是逃课了。   可他们都是为了他。   叶景和步子平稳的走到了家学的院外,轻轻跨过了门槛儿,此刻,里面灯火通明。   廊下,列座八九人,他们皆面容冷肃,一言不发,身下是乌木描金交椅,在漆黑中金光平静的闪烁,颇有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而院中,却跪了一片,为首的几个身上丝绸的衣料还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不是裴渡等人又是谁?   “哦,罪魁祸首这是回来了。”   裴清晏坐在最中间,凌厉的凤眼漫不经心的扫过叶景和,手中那把黑沉铁尺随着他轻轻敲击掌心的动作,折射出一道微光,发出一阵让人浑身发麻颤栗的“啪啪”声。   叶景和不争不辨,一步步上前,直到在所有学生前,这才提起衣摆跪下:   “学生有错,请先生责罚。只是此事皆因学生而起,学生愿一力承担,请先生饶恕其他同窗。”   “没有的事儿!长风能指挥的动我们?”   “是我担心长风,先生见谅。”   裴鹏和裴渡纷纷开口,其他人表示附和。   “呵,诸位哥哥弟弟如何看?”   裴清晏没有直接说,而是看向其他几位学生爹,就连裴清河这会儿也只是作为犯事儿学生的家长,只低头不语。   想他自幼开蒙以来,一件出格的事儿都没做,更没让他老子操半点儿心。   今个倒是因为这臭小子被老三叫来听训,要不是老三辈分小,怕是他们哥几个都得站着陪!   这会儿,裴清晏阴阳怪气的声音让裴清河只觉得浑身刺挠,可他是大哥,不能轻易表态。   正在这时,裴长礼挠了挠耳朵,懒散开口:   “什么怎么看?我们坐着看呗!多大点儿事儿,不就是逃了一节课,你们谁以前没有逃过?”   这话一出,裴清晏的脸色更沉了,他微笑着看向裴长礼:   “十四弟,我可从未逃过课。”   “那咋了,你要说这些孩子逃课是去吃喝玩乐了,那你把他们吊起来抽,那我还给你递鞭子,可是他们是为了救人性命,罚他们晚上不吃饭得了!”   裴长礼这话一出,一群小萝卜头直接抬头,目露感激,那叫一个仿佛看到了再生父母似的激动,让裴长礼都不由得别过了脸。   这还是他这个十四叔/伯头一次被这群小的这么看,还怪不好意思的!   “其他人呢?也这么想?”   裴清晏没理裴长礼,这人惯会娇惯孩子,裴鹏现在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挑事儿,他居功至伟!   “我希望你们明白一个事实,今天,是他们一十八个人一气都翘了我的课,只带着一个车夫就出了城,这路上但凡出了点儿什么差错,会有什么后果,你们都想过吗?!”   裴清晏冷斥一声,地上跪的齐齐一抖,裴鹏率先滑跪,嬉皮笑脸道:   “八伯,我们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鹏一开腔,其他人立刻就坡下驴,裴清晏额角狠狠一跳,将目光看向叶景和:   “长风,你是祸首,你来说,应当如何罚才妥当?” 第18章 第 18 章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叶景和的身上,裴清晏更是目光沉凝。   这罚若是说轻了,裴清晏这一关首先便过不去,可若是说重了,只怕叶景和日后在家学再无立锥之地!   而事实上,裴清晏明知道不关叶景和的事儿,可他还是迁怒。   但凡今天的事儿有个万一,他裴家大半的后辈都要折了,他,他的兄弟们都无颜见列祖列宗!   裴清晏盯着叶景和,只等他说出不合时宜的惩罚,再好好处置他。   而叶景和思考片刻,久到裴清晏都忍不住催促时,他这才缓缓道:   “学生以为,不当罚,当赏。”   “你!”   裴清晏险些拍案而起,手中的铁尺高高举起,裴清河连忙拉住:   “不至于,不至于,他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裴清晏气的眼睛都红了,将铁尺重重的扔在地上,恨恨道:   “说!你说赏什么!你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你连夜就给我滚出裴府,我裴家容不得你这样的大佛!”   裴清晏被气狠,一时口不择言,叶景和则不慌不忙开口道:   “方才十四老爷说同窗们义薄云天之事,先生并未反驳,想来也是认可此言的。”   裴清晏“呵”了一声,呼出的气都带着冰碴子,直扎人心,叶景和却不怵,继续道:   “长风自入裴府,观诸位老爷、少爷们皆是人品贵重的端方君子,想来以裴家的教养,换做先生在场,也会愿意前往施以援手吧?”   裴清晏一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叶景和抬头看他:   “您说,此事当不当奖?”   “那他们一点儿都不顾惜自身安危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这边是第二应奖的了。”   裴清晏笑了,纯气的:   “怎么,你们一个个以身犯险,还要讨赏?”   “惩罚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先生大可奖励学生等从明日起,每日晨起磨练体质,跑步、蹲马步之类。   一来,磨练体质十分劳累,有警醒之效,二来,学生听闻科举之时,往往有体质孱弱的学子连题目都不能写完便会晕倒,这也算是未雨绸缪了。   如此,是奖也是罚,日复日一日的磨练,既能让我等铭记在心,也于身于心,大有好处,先生以为如何?”   “你!你!你!”   裴清晏气愤的点了点叶景和:   “好!很好!以前倒也没有发现你还是个能说会道的!就照你说的,明日起,你们每日提前半个时辰来,给我蹲马步!现在,每个人给我上来领十戒尺!”   裴清晏这话一出,有人想劝,也被他瞪了回去:   “谁不愿意,把你儿子领回去,我这儿不要容不下的大佛!”   这话一出,都安静的坐了回去,叶景和上前捡起铁尺,双手捧起,垂眸低语:   “请先生责罚!”   裴清晏也是不含糊,通通一视同仁,没一会儿,空旷的家学院子瞬间响起了一阵“啪啪”的戒尺声,以及一串或痛哭或哀嚎或压抑或呻吟的各种声音。   等最后一个挨完打了,裴清晏揉了揉额角,指着一群眼圈红红,不停抽咽的学生,冷声道:   “现在,立刻,马上都把你们这些个祖宗给我领回去!”   裴长礼头一个赔着笑,一脚一个将裴鹏和裴程提了起来:   “八哥,我们先走一步哈!”   等出了府门,裴长礼这才哼了一声:   “啧,一个个都长本事了,裴鹏你给老子抬起头来,老实说!今天这事儿是不是你起的头?”   裴鹏同款赔笑:   “爹,您说什么呢,那不是裴渡……”   “少来!你现在玩的都是我玩儿剩下的!裴程你说,谁起的头?”   “我哥。”   裴程老老实实的说着,裴鹏一下子心头一紧,看着裴长礼的大手伸了过来,不由得闭上了眼:   “爹你轻点儿打……”   但下一刻,裴长礼只是揉了揉他的头:   “你今个做的是好事儿,但下回不许了,以后若是真有这样的事儿,你怎么也该带上人去。”   裴鹏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裴长礼笑了笑:   “怎么,觉得你爹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吧?你小子……以后多跟长风学着吧!你都不知道你八伯在你们没回来的时候有多气,啧,结果却让那长风三言两语就哄好了。”   裴鹏看着自己红肿的左手,幽怨的看着亲爹,这叫哄好了?   “看什么看,这才十下,又是左手,我小时候先生打的可是右手,打到手掌肿的高高的,跟皮里兜了满满当当的血似的,就那还要抖着手写大字,那滋味,那酸爽……”   裴鹏和裴程齐齐打了一个哆嗦,不吭声了。   而另一边,裴清河领着裴渡和叶景和出了家学,也没有指责什么,可是裴渡心里却十分难过。   他宁愿父亲会像十四叔一样,发作一下,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也好过这样不冷不淡的默默同行。   就好像,他与父亲只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没有半点儿父子之情。   “老爷,今日之事乃长风之过,之前的字据一事……”   裴清河回过神来,脑中一直在想着裴渡刚刚为了叶景和出言担责的一幕。   那个刚出生,他便没有细看的孩子,竟是在他不知道地方,长成了一个小小男子汉!   嗯,像他的种!   “字据照常进行,他们这些小的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这事儿与你无关,你安心便是。”   裴清河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裴渡身上,却发现他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只抿了抿唇:   “渡儿,明日我会给你拨两个会武的小厮,你年纪慢慢大了,府里也关不住你。只一点,无论去哪儿,都不可将自身置于险境。”   母亲当年一句星相,竟让他父子生疏至此,可……即便是他,也不知该如何拉近父子关系。   “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裴渡恭谨应下,裴清河张了张嘴,摆手:   “罢了,你们去吧,我另有要事。”   裴清河站在分岔路口,脚下一转,回了前院,裴渡缓缓抬起头,半晌,这才轻轻问道:   “长风,父亲为什么没有对我有一丝失望?是不是……他从来就没有对我有过希望?”   天色昏暗,仅存的朦胧光芒让沿路的假山造景投下一片张牙舞爪的黑影。   而现在假山下的裴渡落下的影子,也仿佛被那黑影纠缠、吞噬,渐渐拉进黑暗。   正在这时,裴渡只觉得冰凉的手背上覆了一层暖意:   “少爷,这世上有许多种亲缘关系,如十四老爷与裴鹏少爷那样父子亲厚,却一生吵闹的,也有如老爷与少爷这样默默关注,却不善言辞的。少爷若是想要什么,自怨自艾可不成,您要是不好意思和老爷说,那还有夫人呢。   您现在这样的年岁,可不是把事儿闷在心里的年岁,有些事儿,就该让他们那些大人头疼!”   “欸?”   裴渡原本的别扭心理经叶景和这么一说,平复几分后,这才犹如落水小狗似的,语气失落:   “长风你快别安慰我了,父亲怎么会默默关注我?”   “不默默关注少爷,老爷怎么会陪着少爷在那里坐了许久?作为裴家掌舵人,老爷的时间可不是会给无缘无故的人呢。”   叶景和宽慰的话语钻进了裴渡的耳孔,也填进了裴渡心中,他也不由动摇:   “真的是这样吗……”   “……是真是假,就要靠少爷慢慢去发现了,不过,少爷你再不撒手,我的手就真要变成红烧猪蹄了!”   裴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好握着叶景和的伤手,连忙撒开,小小声道:   “长风你也不提醒我……”   叶景和不由摇头,他冷眼瞧着,要是今天的事儿不给少爷说通,只是书中那个喜怒无常,恣意妄为的男主就要提前现世了。   可,明明他现在还是那个虽然平时有些懦弱,但关键时候很靠得住的小男孩,走到那一步太累、太苦了。   女主的救赎,还在漫长的二十年后,这段光阴他又要如何渡过?   因着愧疚,回到行简院后,裴渡头一次点了菜,于是……叶景和收到了一只红烧猪蹄。   “长风快吃呀!都说以形补形,刚刚是我对不住你,咱们一起吃,啊呜——”   裴渡一口咬在了软软糯糯,QQ弹弹的猪蹄上,红润的酱汁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可那浓郁的肉香却勾的人馋虫大开。   叶景和也没有忍住,跟着吃了整整一只,那种天然的油脂香裹着酱香,让叶景和胃口大开,这也是他穿越至今,头一次吃这么浓油赤酱的东西!   真香!   一餐饭毕,二人吃了个肚儿圆,正坐在椅子上消食,外头传来了文心的声音。   “文心姑姑,您快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文心关切的声音传来:   “少爷还好吗?夫人听说了家学的事,特意让婢子前来看看您,这是夫人让婢子给您送来的消肿祛瘀的膏药,长风,这是你的。”   文心拿出了两盒膏药,笑眯眯的塞给两人,裴渡眼睛亮晶晶的,想起叶景和不久前说过的话,立刻道:   “文心姑姑,我明个晨起想去娘那里用饭,行吗?”   文心瞬间惊喜,立刻道:   “当然行啦!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对了,明日夫人的手帕交庆阳侯夫人会来拜访,侯夫人也念了少爷许久,少爷午间可以来蒹葭院坐坐吗?”   叶景和这会儿整个人都懵懵的,连裴渡的回答都没有听清。   那庆阳侯夫人,正是女主生母! 第19章 第 19 章   翌日,巳时刚过,蒹葭院却久违的热闹起来,平日只有裴渡来时才会笑的裴夫人从起身至现在都满面笑容,整个人精神饱满,宛若一支怒放的桃花。   “我瞧瞧,你如今倒是比没嫁人时清减了不少,可是姓裴的没有好好待你?你说!我定要世子给他几分好果子吃,让他知道我们知琴不是没人撑腰的!”   现在还是世子夫人的杨婉月握着裴夫人的手,二人执手相看,竟舍不得松手。   裴夫人闻言一时眼眶微热,她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儿,婉月你莫要多想,我只是……有些想你了。”   “少来,你且说说,你最近这一年,与那姓裴的一月行房几次?”   裴夫人一下子涨红了脸,似嗔似恼的瞪了杨婉月一眼:   “你,你如今怎么这么不知羞,这种话,这种话怎么好说出口?!”   裴夫人不由得以帕掩面,羞愤的咬唇不语,杨婉月却挥了挥帕子:   “哼,有什么好说不出口的?你没和他做那事儿吗?那渡儿怎么来的?既做了,还怕说什么?   左右你不说我也知道,怕是渡儿出生后,你们都没有行过敦伦之礼吧?到底是他不行,还是他有了二心?!”   裴夫人直接瞪圆了一双眼,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杨婉月叹了一口气:   “知琴,这次世子被贬,我求着他来了青州,就是心里放心不下你。当初那姓裴的提亲的时候,看你的眼神跟狼见了羊似的,你二人成婚一载便有了渡儿,这三年你却一点儿音讯都没有,你们到底怎么了?”   裴夫人低头,手指绞着帕子,犹如当初在闺中那般模样,心里藏了事儿怎么也不愿意说出来。   见此,杨婉月气的用染了红蔻丹的话戳着裴夫人的额角:   “呵,打小你就是个闷葫芦,左右我现在在青州要呆上些时日,我且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文心,去给我收拾院子出来,我在裴家小住几日,裴夫人介不介意?”   裴夫人放下帕子,怒瞪杨婉月:   “你作甚这么笑我!”   “谁让你嘴太硬,我不这样能撬开你的嘴?我要在你这儿住几天,你准不准?”   “你要住就住,谁能拦得住你?”   “嗯?”   杨婉月柳眉剔竖,裴夫人只得讨饶:   “你住,你住,我的活祖宗!”   文心难得见到裴夫人这么活泼的模样,不由抿唇一笑,退出去张罗了。   数年光阴,没让这对手帕交走散,反而愈发亲厚,裴渡带着叶景和来到蒹葭院的时候,还没有进门就听到了裴夫人清脆的笑声。   裴渡微微一怔,原来娘高兴起来,是这样啊。   叶景和心中却不由得叹息,此刻开怀大笑的裴夫人,在是十几年后,却成了书中那位逼着儿子纳妾生子的老虔婆,这世间之事……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渡儿都长这么高啦?你百天的时候,姨母还抱过你呢!”   杨婉月笑着将裴渡拉到尽前,仔细端详,又看看裴夫人:   “嗯,渡儿长得像你,不枉你为他走了鬼门关一趟!”   裴渡一一叫人后,杨婉月就要把裴渡抱起来搂在怀里,身旁的侍女连忙护着杨婉月的腰身:   “夫人小心——”   裴夫人有些惊讶,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你这是,你这是又有了?!”   “多嘴!”   杨婉月瞥了侍女一眼,又叹了一口气:   “倒也不是要瞒着你,只是这孩子是半路上才诊出来的,还没有三月,只怕惊了胎神娘娘。”   “那是该注意一些,文心,去换些适口的茶饮来。”   裴夫人干巴巴的说着,半晌,才担心道:   “你与世子成婚五载,便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生子这般频繁,你这身子……”   杨婉月捏着裴渡的小手把玩,皱了皱眉:   “哪里就这么娇气了,再说,我肚里这个皮实,只怕又是个小子,我就想要个香香软软的闺女!”   杨婉月说着,然后笑眯眯的看着裴渡:   “渡儿玉雪可爱,我若是生个小妹妹,让她给你做媳妇,如何?”   “啊……娘?”   裴渡求救的看向裴夫人,裴夫人只好压下心中的担忧:   “说的什么浑话,你心心念念要个姑娘,就这么急着给她许人家?”   “那是因为渡儿是你儿子,若不是你儿子,便是他是什么天神降世,文曲星下凡我都不许的!”   “你倒是嘴硬,女大不由娘,你还不是嫁了世子……”   裴夫人小声嘀咕,杨婉月没理她,反而变戏法似的,将一块鱼符同心佩塞给裴渡:   “这个给渡儿,以后你拿着它来娶妹妹好不好?”   裴渡捧着这块同心佩僵在原地,像是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不知该怎么办。   杨婉月看着裴渡这幅模样,乐不可支:   “快拿着吧,姨母是真想要个姑娘,只可惜你那姨丈命中无女,若是这次真能有个姑娘,那是你命里该有个媳妇!”   杨婉月揉了揉裴渡的脑袋,对上裴夫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不紧不慢道:   “打我见到渡儿进门,他身边就只跟了这么一个书童,裴家也算是世家传世,这像什么规矩?!   知琴,你在闺中便性子柔,姓裴的就吃准了你这点,若我此胎产女,渡儿便是我庆阳侯府的女婿,他若是受了委屈,你不便出面,自有我来张目。”   “月儿姐姐……”   裴夫人终于忍不住,不顾裴渡还在场,便直接扑进杨婉月的怀里,呜呜哭了起来,哭她刚刚生子便被夺子的委屈;哭她数载夫君冷淡的苦;更哭她亲生孩儿多年不亲的酸楚,直哭的在场其他人都觉得眼眶酸涩。   而叶景和作为一个局外人,根据他被填鸭式的宅斗经验,与对未来发生事情的了解,大致明白了世子夫人为何做出这一决断。   在原文里,假千金之所以被庆阳侯和庆阳侯夫人疼爱入骨,便是因为她在幼年时曾经跟着父母吃了不少苦头,等老侯爷离世,随父母回京后这才被三个哥哥宠上天。   由此可见,在世子夫人产女这段时间,庆阳侯府并不得圣宠,甚至还被圣上不喜。   而此刻,世子夫人选择为裴渡指腹为婚,一来是为了手帕交撑腰,二来可以提前卖裴家未来当家人一个人情,三来也算是给侯府万一衰落上的一个保险,可谓是一箭多雕!   “好了好了,都已经有小十年没听你叫一声姐姐了,这会儿在你孩儿面前哭鼻子,羞不羞啊?”   裴夫人将脸埋在杨婉月的肩窝,闷声闷气但:   “那月儿姐姐让他不许看!”   杨婉月笑了笑:   “听到没,你娘让你不许看,还不把眼睛捂上?”   裴渡乖乖捂上眼睛,只是那指缝大的不是一点儿,好容易等杨婉月哄好了裴夫人,裴夫人一回头,对上裴渡不灵不灵的眼睛,又不由得低下头,脸颊红的滴血。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怎么能在渡儿面前做出,做出那么不像个当娘的举动?   裴夫人只能故作镇定的张罗了午饭,等到席间,裴渡安安静静的用饭,而杨婉月则和裴夫人在咬着耳朵,说什么‘食色性也’‘同房’云云的话,叶景和听了一耳朵,忙挪着步子站的远了些。   非礼勿听!   而且,到底谁说古人含蓄来着?那可太奔放了好嘛!   正在这时,叶景和只觉得掌心一热,原来是裴渡一手吃饭,一手悄咪咪给叶景和偷渡了两块热腾腾的如意松子糯米糕。   “长风,我渴了,你去取些茶水来。”   叶景和应声出门,他早上只来得及吃一个馒头,这会儿是真的有些饿了,他本来以为他估计要等回了家学再偷摸吃一口,没想到少爷这么贴心!   这如意松子糯米糕是用糯米、白糖和芝麻做成了如意型,内馅儿却是松子和饴糖炒得,软糯中又夹杂这饴糖的脆,松子的香,甜而不腻,脆香美味,当然,最重要的是它格外饱腹!   两块糕点下肚,叶景和已经觉得有些撑了,等他带着茶水回去的时候,午饭也已经结束了。   杨婉月拉着裴渡又亲香了一阵,这才放人,而等裴渡走后,杨婉月看向裴夫人,笑嘻嘻的和她说起京中最近盛行的妆容,还拉着裴夫人梳妆打扮。   裴夫人拗不过,只半推半就的从了,杨婉月心里是记挂着裴夫人的,连她带来的衣裳都有裴夫人的一份。   京中近来盛行石榴裙,赤红如火,行走间宛若榴花绽放,耀眼夺目。   裴夫人自嫁入裴家后,不喜张扬,这样的衣裳也只有出嫁当日才穿过,杨婉月将她按在妆镜前,亲自为她挽发梳妆。   不得不说,杨婉月的美商极高,素日清冷的裴夫人换上石榴裙后,她并没有梳什么华丽端庄的发髻,而是另辟蹊径只挽了慵懒随性的堕马髻。   绿云堆髻,柔婉的倾斜在侧,上面点缀了零星几朵绒花,唯独在鬓间添了一把宝石金梳,可却更有种娇艳而不俗气的人间富贵花之感。   “我们知琴,果然极美!”   裴夫人不由得微红了脸,随后,杨婉月见时间不早,便告辞离去。   而裴夫人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这样的自己,一时舍不得卸下。   正在这时,裴清河大步走了进来:   “夫人,我听说世子夫人给渡儿……”   裴夫人闻声转过身,下一秒,裴清河直接失了声,半晌不语。   “老爷?”   裴夫人不解的看着裴清河,裴清河狼狈回神,然后一脸真诚道:   “时间不早了,今夜我就在夫人这里安置吧。”   “老爷刚刚想要说什么?”   裴清河已经久不留宿,哪怕留宿也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所以裴夫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长夜漫漫,我与夫人慢慢说。”   等到裴夫人躺在榻上,身上覆了熟悉又陌生的重量时,她才迷迷糊糊反应过来,月儿姐姐今天这一番苦心。   若是这样有用的话……也挺好。   一刻钟后,熄灭的蜡烛被点亮,裴清河抹了一把脸,坐在榻边。   裴夫人轻声劝慰:   “老爷,原来您这几年是因为……我们不急,您不要讳疾忌医,会好的,都会好的。” 第20章 第 20 章   裴清河给裴渡拨来的会武小厮是在裴渡下了家学后前来报道的,二人都是刚刚及冠的年岁,一身的腱子肉将冬衣撑的鼓鼓囊囊的,整个人站在院子里的空地上,都仿佛冒着白气,那叫一个阳气足!   “参见少爷!”   二人齐声半跪在地,倒是吓得裴渡忍不住想要后退一步,却不想叶景和一只手撑在他的腰后,裴渡的心中蓦然踏实了,他开口问道:   “起来吧,你们叫什么?前面在哪里做事?”   “小人裴十一/裴十二,以前在武馆习武,此番得家主传召,前来追随少爷!”   二人齐声说着,裴渡原本有些惊惶的双眼渐渐冷静下来:   “裴家武馆吗?”   “正是。”   裴渡抿了抿唇:   “知道了,以后你们听长风的做事便是。”   说完,裴渡就带着叶景和转身回了屋子,趁着没有上菜,拿着书看了起来,可没多久,裴渡手中的书就被人抽走。   “少爷,不想看可以不看的,你在自己院子发个呆也没有人说什么。”   裴渡沉默了一下,这才闷闷不乐道:   “长风,你骗我。父亲他根本不看重我,姨母也说了,我身边的侍从规矩不对,还有裴家武馆,我从来不知道家里有这个,我……”   裴渡只觉得自己嗓子里像是卡着一团湿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双眼也红通通的。   “那少爷就去争,去抢,您是嫡长子,按礼法,裴家以后都应该是您来继承,若您足够厉害强大,裴家以后也要仰您鼻息。”   裴家的事儿,在原书里并没有太多的背景铺垫,除去裴渡和女主交心时的只言片语,叶景和一无所知。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能隐约感觉到裴清河对裴渡的忽视,以及……与裴夫人的隔离。   单薄的劝说只怕不会起作用了,只能下一剂猛药!   “足够强大厉害……吗?那什么才是足够强大厉害呢?”   “最起码,少爷要做个官吧?”   “嗯,我会努力的!”   见裴渡重拾斗志,叶景和松了一口气之余,又添新愁,少爷这耳根子也太软了,这要是以后不改,岂不是被人随便拿捏?   想他穿越至此,当了少爷的书童还要当少爷的心理委员,完了还要操心他的未来。   就是亲爹也不过如此吧?   而那个正牌亲爹,呵!一天天净添乱!   次日一早,裴清河遮遮掩掩的离开了蒹葭院,刚好和前来陪裴夫人一起用早饭的杨婉月错开。   见了裴夫人头一面,杨婉月就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是吧?我昨天把你打扮的那么美,他姓裴的竟然能坐怀不乱?他难不成应该姓柳?”   裴夫人有些尴尬的不止如何开口,含糊道:   “没,没有的事儿,婉月你别多想……”   杨婉月眼尖的看到了裴夫人脖子上的吻痕,她眸子一凝:   “不会是……他不行吧?”   “不会是……我不行吧?”   裴清河巴巴看着府医,一大早还没有起来的府医硬生生被他从床上拉了起来,这会儿披着衣服给他诊脉,安抚道:   “老爷您稍安勿躁。”   “我怎么稍安勿躁?感情不是你不行!”   “老朽这个年岁,行才是问题吧?不过,我家夫人一直都觉得老朽很行。”   裴清河:“……”   随着府医一阵嘶后不语,按着脉门皱眉的模样,裴清河的心越提越高。   “老爷,你这脉象不急不缓,不沉不燥……”   “您老说人话吧!”   裴清河急声催促,府医抚了抚须:   “人话就是,老爷您脉象正常,并无异样之处。”   “那为什么我……”   “这就要问老爷您了,您为什么不愿意与夫人生儿育女。”   府医慢悠悠的说着,裴清河的心像是被重锤一击,他不可置信道:   “因为……我自己?”   “脉象如此,我也只能这般推断,老爷若不信我,那……”   “别那了,这怎么治?”   裴清河垂头丧气的说着。那双瘦长如玉,平日只捏笔磨墨的手紧紧交握着,玉白的手臂上,青色的血管曲折起伏。   府医见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其实,刚刚的脉象还显示,您已经多年未曾疏解,难怪府里这几年只有小少爷一个孩子,您这管子被堵了,自然不好用了。”   裴清河面无表情,实则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怎么办?我有夫人又不是没有夫人,自行疏解像什么话?”   府医白了裴清河一眼,上下扫视:   “那老爷为何……”   “老赵!”   裴清河炸了毛,府医飞快写了方子:   “按方子吃药,这段时间多找夫人试试,当然要是老爷怕丢人,可以寻旁人试试。”   裴清河没吭声,拿了方子就走,在夫人面前丢人就丢人了,他还能把人丢到外人跟前?   于是,等到暮色降临,喝了药的裴清河厚着脸皮登了蒹葭院的门,守门婆子看到人后,几乎笑出了一朵花儿!   夫人现在,算是苦尽甘来了!   屋内,裴夫人今天并没有盛装打扮,她上穿青色莲纹袄子,下着百花穿蝶百褶裙,只挽了一个发髻在脑后,用一根翡翠簪子装点,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再次见到裴清河,裴夫人还有些讶异,她放下手中的账本,起身迎了上去:   “老爷怎么来了?”   “呃,那个,我给渡儿拨了两个会武的小厮,孩子大了,只怕以后府里关不住了……”   “是该防患于未然,不过男儿当志在四方,老爷也不用拘着渡儿,文心,上茶!老爷,莲心茶好吗?”   裴清河被夫人看一眼,整个人都要找不着北了,这会儿忙不迭的应了,又借着孩子的事儿和裴夫人一顿东拉西扯。   等说的口干舌燥了,裴清河随手拿起茶水,一口喝干,铺天盖地的苦直接遍布他的味蕾,苦的发干,苦的让人作呕,苦的说不出话!   用了足足一刻钟,裴清河这才从麻木中苏醒过来,他看着安静翻着账本的裴夫人,眼睛红了红:   “夫人,是为夫错了,你这些年的日子……比为夫刚刚苦那一刻还要难受吧?”   裴夫人手中的账本‘叭嗒’落地,原本维持的平静再也支撑不住,眼眶热气熏腾,隐隐有水雾漫出,文心轻手轻脚的退出屋子。   裴清河站起身,将裴夫人打横抱在怀中,轻轻吮去她眼角的泪珠,步子沉稳的朝里间走去。   帷幔层层,恰似当年他从母亲口中得知星相时迷茫的心,如今多年过去,他依旧无法将此事宣之于口。   母亲知他情深,为夫人来日不与渡儿反目而带走渡儿,他知夫人怜子,隐瞒星相之说而忽略渡儿。   此间种种,唯有夫人与渡儿被蒙蔽其中,而他也不打算明言,只盼日后多多补偿他们母子吧。   他逃了数载,现下,他累了、倦了,不想逃了。   短短一程,裴清河心理戏格外丰富,等他将裴夫人放在榻上,正要栖身上前,裴夫人抬手抵住裴清河的胸口,从枕下拿出一个小瓷瓶,支支吾吾:   “老,老爷,吃一粒吧,据说,据说很有用的……”   裴清河笑了,他被生生气笑了,谁家男人能逼的夫人去买这东西?   他裴清河还真出息了!   “夫人,为夫不用药,也能让你快乐,你信不信?”   裴清河抓起裴夫人的手,轻轻吻过指尖,床幔落下,人影绰约间,发出一阵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   裴府主子这几日的心情极好,再加上快到年关,赏银更是分外大方。   只叶景和便收到了三五钱银子的赏赐,而他也在休沐这日到了大伯醒转的好消息。   裴渡毫不犹豫的做主让叶景和归家探亲,叶景和再三叮嘱少爷不要再跟来,自己很快就回来,这才出了裴府。   裴府如今的门房看的十分严格,见到叶景和出来,那叫一个如临大敌,等反应过来是休沐日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长风,早去早回,别让少爷他们担心!”   门房叮嘱了一声,他虽然只和这位少爷书童见了两次面,可人能耐啊!   不但得了家主允诺的在家学读书,还拐了少爷出府没有赶出府去,他以后的前程可错不了!   叶景和笑着应和了一声,等他坐着牛车,回到小石村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叶玉芳在村口站着。   “芳芳姐,你怎么在这儿?”   “大夫说,他让人给你传话爹醒了,我估摸你就要回来了,过来迎一迎!咱们快回家,娘已经张罗好饭了!”   叶玉芳一叠声的催促着,叶景和一边应,一边走了进去,刚一进门,就看到拥着被子坐起的中年男人,他脸颊枯黄,发丝干燥,整个人透着一种死气,听到脚步声,叶大伯这才回过神来:   “景,景和,回来了?”   “大伯,你还好吗?”   叶大伯点了点头,两行浑浊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你,你不该救我啊!都是大伯不好,害你花了那么些银子,带累了你……”   “孩子刚回来,你说这些做什么?景和,来,先吃饭!赶路回来饿了吧?”   叶家的饭很简单,简单的有些过了,只有三碗糙米做的猪油拌饭,这是冬日里十分难得的美味。   不过,以叶家的家底,只怕这猪油都是借来的,每个人的碗尖上都放着指甲盖大的一块雪白猪油,桌上另放了一碗酱。   叶景和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在裴家的猪油拌饭里,放的是肉酱,而叶家的酱,更像是甜面酱。   随着叶景和将糙米饭搅拌来,这才发现自己碗底那一大勺的猪油,他一抬头,叶伯娘就目光闪躲的坐在最远的角落。   叶景和慢吞吞的将一口糙米饭嚼碎咽下,那粗糙的米粒有些剌嗓子,但他还是吃的很香甜。   “大伯既然觉得花了银子,那便等您好起来后,给我赚回来。这些银子都是少爷们借我的,我一人怕是要还到老,要是有大伯在,许能轻松些呢。”   拜少爷所赐,他现在治这些喜欢钻牛角尖的人格外有一手! 第21章 第 21 章   叶大伯似乎没想到叶景和会这么说,等他回过神来,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景和,你说的对,我现在还不能死!”   叶大伯这话一出,叶伯娘顿时捂住嘴巴,落下泪来,她拿着空碗快步进了厨房,叶景和也跟了上去。   “大伯娘……”   叶伯娘察觉到叶景和进来,飞快的抹了把眼泪,冲着叶景和笑了笑:   “景和,幸亏你来了,不然,不然我真不知道能留你大伯多久!”   叶伯娘一边哽咽说着,一边看着叶景和失神:   “这两天,我一宿一宿睡不着,我想着,要是,要是芳芳是男娃,你大伯他是不是就能为了我们不走了?”   “大伯娘!”   叶景和唤了一声,沉默片刻:   “以后日子还长呢。”   厨房内一片安静,说是厨房,倒也只是在茅屋和柴火堆中间立了四根柱子,又盖了些茅草的地方,因为晨霜消融,还有水滴,一滴滴落下。   里面的只有一个简陋的灶台,桌子充当了案板,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叶景和的心蓦然一沉,只怕他刚刚吃掉的猪油拌饭,没有一粒米,是这个家庭能拿出来的。   叶伯娘看到叶景和看着厨房不语,顿时反应过来,连忙赶人:   “景和,这不是你一个男娃娃该来的地方,快出去,和你大伯坐着说会儿话!”   叶景和被推了出去,而叶大伯吃完饭后,也只是坐在原地发呆,但相比叶景和才来时的死气,也好的多得多。   见到叶景和从厨房出来,叶大伯回过神,不由得有些自责:   “都是大伯不好,让你去了裴府,可那裴府可是给他们少爷找书童,现下景和你一个男娃娃都进了厨房,我,我没脸去见你爹啊!”   叶大伯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那副痛苦的模样,竟是比他快要去世前还要难过。   叶景和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大伯,我既已经卖到裴家,一切事自有裴家张罗,反倒是大伯你,你还是伯娘的丈夫,芳芳姐的父亲,你也得替她们打算啊!”   叶大伯只是看着叶景和失神:   “你,你这孩子,裴家虽好,可那也不是归处!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芳芳已经十三了,再长两年把她嫁了,芳芳勤快,不收聘材多的是人娶。   便是你大伯娘,没了我,她也能二嫁,她生过芳芳,嫁个好人家不成问题,只有你,我的景和啊!大伯不知道你以后要怎么办!”   叶大伯的话既无情又有情,无情的是他的妻女,有情的是叶景和。   叶景和瞬间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大伯娘和芳芳姐!   更不知道,她们恨不得将自己最后一滴骨血榨干净,也要留下的顶梁柱,对她们却是那样可有可无态度,她们该如何自处?   正在这时,叶玉芳端了一碗热水走了进来,递给叶景和:   “景和,喝水。”   叶景和抬起头,满目哀伤:   “芳芳姐……”   “喝吧,我去看看娘。”   叶大伯看着叶景和,一脸慈爱,又有些可惜:   “都是大伯这场病拖累,不然还能让景和喝碗糖水甜甜嘴,也好过……”   “大伯好了后进过厨房吗?”   叶景和打断了叶大伯的话,他看着叶大伯的眼睛:   “厨房里现下空无一物,连一粒米都没有,大伯以为你和我今日的饭食从何而来?”   叶大伯没有说话,叶景和将热水放在一旁,平静道:   “大伯之前说,要帮我还账的话,可是空话?”   叶大伯连连摇头:   “景和放心,等大伯好了,就去码头扛大包,一定早日给你还清帐!”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   叶景和摇了摇头,将叶伯娘和叶玉芳请了进来:   “大伯娘,芳芳姐,我这里有一个赚钱的方子,只是这方子只能女娘成事儿,所以大伯给你们打打下手就成了,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叶大伯皱眉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叶景和却没有看他,反倒是一旁的叶伯娘看了一眼叶大伯,轻声道:   “我愿意的,我愿意给景和你还账。”   叶景和呼吸一滞,叶玉芳也开口道:   “我能干活,景和,姐一定多赚钱,给你还账!”   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傻的人?!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叶景和闭了闭眼,他本来是想着今天给了方子以后,便慢慢不与大伯他们来往,让他们过自己的日子。   可今日之事,让他清楚的知道,他这位大伯实在是一个偏心偏到嘎吱窝的人。   他要是不盯着,那个为了大伯愿意卖了自己的芳芳姐,只怕要被大伯草草嫁人。   而大伯娘,也落不到什么好,可她们不该这样,不该怀着赤诚之心,被忽视,被利用,被抛弃!   叶景和从怀里取出三钱银子,直接递给叶伯娘:   “大伯娘,这些银子是府里给的赏钱,你拿着它买些大缸和豆子,我叫你做酱油。”   叶伯娘看了看叶大伯,见他点头,这才收下银子,有些不解道:   “景和,这酱油是和面酱一样吗?那面酱可贵了,这次还是我赊……”   叶伯娘讪讪止了话头,叶景和却摇了摇头:   “这是用豆子做的酱,这次我给的方子也叫清酱,它造价低,滋味却咸香醇厚,您不必担忧,只是需要费些时间。”   这是叶景和这两日观察过裴家厨房得到的信息,在后世家家户户都有的酱油,现在还没有现世,只有一个豆酱的前身,但也因为豆腥味在裴府并不受欢迎。   也幸亏叶景和曾经家境贫寒,家中连简单的调味品都买不起,所以他从小就看着奶奶在屋后的空地上,一桶水一瓢肥的种出一片片黄豆。   等到了秋天,他们摘了黄豆,将它酿成一滴滴醇黑绵长的酱油。   叶景和低声将方子告知叶伯娘和叶玉芳,叶玉芳三两遍就背了下来,但生怕自己记岔了,于是在门上用石头刻了一些叶景和看不懂的符号。   “等我下月休沐,教芳芳姐识字吧。”   叶景和心中不由叹了口气,没道理他教了外人不教自家人。   一念闪过,叶景和不由惊愕,他竟然将叶家人……当成了自家人。   一直沉默的叶大伯听了这话,直接坐起身,激动的抓着叶景和的袖子,就连刚刚叶景和告诉叶伯娘酱油方子时,都没有那么激动:   “景和!你说,你说你现在能识字了?!”   叶景和挣了挣,没有挣来,只无奈道:   “是,大伯,家主仁善,允我跟着少爷读书识字,只是读书要笔墨纸砚,所以这次我才不得不开口让您替我还账,这话,我,我真有些说不出口。”   叶景和故作掩面,而叶大伯却语气笃定道:   “读!景和!你一定要读!你放心,大伯一定好好和你伯娘一起给你赚银子!你这孩子,这么大的喜事儿怎么也不给我说,要是早知道,我就不死了。”   叶大伯喜极而泣,而叶景和却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只怕是大伯卖了他后,怕对不起兄弟,这才想要以死谢罪。   叶大伯这会儿脸上已经浮起血色,原本的死气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看了看叶景和,挥退了妻女,这才低声道:   “景和,你的玉葫芦呢?”   “在府里呢。”   确实在府里,只是在老夫人手里,除非等二老爷回来,说明那扳指是他所赏,只怕那布包才会被归还。   叶大伯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那玉葫芦你务必要保管好,它是……你爹娘拼了命留下的。”   叶大伯压低了声音,叶景和一怔,不等他追问,叶大伯便摇了摇头,不再说一个字。   直到叶景和离开叶家时,叶大伯这才看着他的背影:   “景和,你要好好读书啊,二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叶大伯的声音带着一丝哀伤,叶景和却没有停步,而是在出门后,遇到了叶玉芳后,将一钱银子放在了她的掌心:   “芳芳姐,这银子给你。”   “景和,我不能收!”   “这银子,是让你给家里买粮的,不管做什么,总要吃饱肚子不是?”   叶玉芳还想说什么,叶景和却笑着眨了眨眼:   “总不能,下次我回来,还让大伯娘去赊米赊酱给我做饭吃吧?”   “景和……”   叶玉芳双眼红通通的,叶景和又道:   “而且,我不给大伯和大伯娘也有原因,他们一个要忙我给的方子,一个要养病,这个家里现在可只有芳芳姐你可有撑得住门户了,这饮食大事只能靠你了,芳芳姐。”   叶玉芳破涕为笑:   “景和你现在说话还怪好听的,可我是个女娃,撑门户这事儿你,你以后不要说了。”   “谁说女子不如男?芳芳姐,我看好你!”   叶景和笑着说了一句,大步离开,而叶玉芳看着叶景和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掌心的碎银。   谁说女子不如……男吗?   叶景和坐着牛车,回到裴府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他在路上还顺手买了一串红通通的糖葫芦。   那晶亮透明的糖衣只有薄薄一层,将鲜红的山楂紧紧包裹,甜香与一丝酸涩交融,只看一眼就让人不由得流口水。   “少爷,我回来啦!” 第22章 第 22 章   叶景和回来的时候,原本冷清的行简院却分外热闹,原是府里终于给裴渡补上了他应有的伺候人手,甚至还盈余不少。   哪怕是裴渡现在一个简单的餐前漱口,都有两个丫鬟服饰,倒是原来那两个伺候了裴渡起居的丫鬟,成了院里的大丫鬟。   “长风回来啦?少爷刚刚还念你呢!夫人也让文心姐姐给你送了热牛乳,我去给你温上!”   说话的两位大丫鬟里活泼的那位,名唤雪晴,另一位清冷些的叫霜华。   “难得见到雪晴姐姐这么高兴,可是主子们又给赏钱了?”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雪晴不由弯了弯眸子:   “对!刚刚老爷拨人过来的时候,又发了一次赏钱,你的在少爷那里,少爷要亲自给你呢!”   雪晴说完,就迈着轻快的脚步去热牛乳了,等叶景和进到屋中,便看到裴渡身边站了足足五个丫鬟。   除开熟悉的霜华外,叶景和一个都不认识,等看到叶景和后,裴渡这才如蒙大赦的冲了过来:   “长风,你可算回来了!今天你回家后,你大伯怎么样?路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这是……给我的?”   叶景和的糖葫芦刚一拿出来,裴渡的眼睛就亮了,可下一秒,一只手便从裴渡手中将糖葫芦拿走,一个古板冷淡的丫鬟看向叶景和,厉声指责道:   “少爷千金之躯,外面来的腌臜东西怎么能随便入口?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别以为老爷给你几分宽容,你就真把自己当成主子,爬到少爷的头上去!”   这丫鬟叫春梅,是府里的家生子,她娘老子和安信十分交好,安信马失前蹄的事儿春梅仔细想过,那都是安信太过自傲,这才栽在了这小小书童的手里。   可她不一样,她是家生子,忠心不用说,少爷又年纪小,只要她用些手段镇住这小书童,日后慢慢离间了他和少爷,有的是法子拿住行简院的大权。便是以后少爷大了,娶了夫人,有自己的资历在,那也是不能被轻易得罪的存在!   叶景和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还不知这位姐姐名姓?”   “凭你也配……”   “她叫春梅,她娘是大厨房的厨娘,她爹是外院的管事,她姐姐现下在文心姑姑手下做事。”   霜华一脸平静的把春梅的底倒了个干净,她从少爷满周岁就伺候,谁能想到,这些半路来的家伙刚一来就蜂拥而上,恨不得把她和雪晴踩到脚底板下。   反倒是长风,平日不与她们争抢,少爷不好哄的时候也会帮衬一把。   如果真要走一个,她希望留下的是长风!   “原来是春梅姐姐……”   叶景和冲着霜华点头致谢,然后直勾勾的看着春梅手里的糖葫芦,忽而冷嗤出声:   “这糖葫芦我给了少爷,那就是少爷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从少爷手里抢东西?!   我是少爷的书童,领的是一等小厮的月银,你现下不过是一个二等丫鬟,我不配知道你的名姓?还是你打量着来少爷院里当山大王!   从我进门,就看到你们几个二等的丫鬟把一等的霜华姐姐挤到一角,我入府时间短,竟不知府中规矩就是这般?   你们现下到底是来伺候少爷,还是来争名夺利,各人心中都明镜似的!”   “你!”   春梅涨红了脸,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小童镇住了,可叶景和没给她眼神:   “十一,十二何在?!”   叶景和扬声一唤,二人飞快走了进来,叶景和看向他们:   “你们就这么看着少爷被骚扰?”   裴渡这是拉了拉叶景和的袖子:   “长风,不怪他们,是我,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霜华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不怪少爷不知道怎么说,这几个一进院子,就口口声声说她们是奉了老爷的命来的,来替老爷对少爷好,要是少爷把她们赶出去,那岂不是……不孝。”   这话就是霜华都不敢多劝一个字,也就是雪晴心大,傻乎乎的听不出来,还能乐以后差事轻省了。   “那少爷怎么想?”   “你一个书童,还问起少爷了?以后少爷身边有我们照看,你也不必进屋了,省得养大了你的心!”   春梅反应过来,忍不住讥诮出言,可却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裴渡的神经,他猛的抬头,死死盯着春梅,拉着叶景和的手却攥的更紧了:   “长风,我,我要去见父亲!问问他,让,让这些人过来替他看着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以后是不是真的要待她们如待父母亲!”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让长风不要再亲近他?!   在他无尽迷茫,忐忑难安的时候,是长风引着他亲近娘亲,引着他不走歪路,他知道,他都知道的!   除了姓氏不同,他早就已经将长风当成了兄长!   叶景和安抚的拍了拍裴渡的手臂,语气柔和:   “少爷别气,您忘了之前我跟您说的吗?您以后要科举入仕,那以后只会面对更多难缠的人,您现在可以找老爷做主,那到时候也要找圣上做主吗?   奴大欺主固然可恶,但是,少爷不妨想想别的法子来解决此事,否则只怕日后少爷都要不得安宁了,这次,我们就一劳永逸吧。”   叶景和也是服了这个只会添乱的老爷,不过少爷这段时间脾性略有改变,倒是可以借此事让少爷转变心态。   春梅冷眼看着叶景和的两副面孔,可心里却不以为然,她既然敢联合其他人这般,自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前头她没和霜华她们一拨来行简院,那是因为他们这些老人都知道这位少爷在府里立不住。   可是,谁能想到,夫人五年都没有再生下一儿半女,她只能选少爷了。   正好他爹在老爷跟前得脸,她自幼跟在爹爹身边,见多了扯着虎皮当大旗的事儿。   就算是少爷告到了老爷那儿,她们也有的是说辞,当然,最重要的是……老爷点她们过来的时候,连挑都没有挑,对少爷的态度可见一斑。   这些话,春梅不曾宣之于口,但不妨碍她将这一切都当做是她的底气。   “不找父亲,那……还有什么办法?”   “少爷可以慢慢想呀,一事万种解,实在没法子了,我再陪少爷去见老爷好不好?”   裴渡眼中是熟悉的茫然茫然,叶景和只扶着裴渡在一旁坐下,然后看向霜华:   “劳霜华姐姐给少爷倒一壶安神茶。”   霜华应了一声,叶景和又看了一眼十一和十二,二人瞬间会意,直接将四个丫鬟压了下去,春梅连声尖叫:   “滚开!你敢动我?!我爹是张管事!等我爹告诉老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春梅喊叫着被带了出去,霜华脚步轻盈的走了回来,还顺带稍上了叶景和的热牛乳。   “长风,你也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叶景和的目光从沉思的少爷身上收回,他捧着牛乳碗道了一声谢,随后只觉得一股奶香瞬间扑鼻而来,裴夫人好风雅,是以牛乳讲究香浓而不腥膻,在煮制的时候便加了干茉莉花,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叶景和轻抿了一口,里面加了不少糖,倒是有几分后世奶茶的香甜,在寒冷的冬日,一口带着热乎气的牛乳下肚,瞬间便温暖了全身,叶景和都不由得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少爷,先喝口安神茶定定神吧,您要是实在想不出来,也可以求助哦!我和霜华姐姐都陪着你呢!”   裴渡握紧了茶碗,重重摇头:   “不要了,这次我要自己想办法!”   其实,刚刚看到长风猛猛斥责春梅时,裴渡便心生向往,他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长风一样,不畏亦不惧,无愧那灼灼少年风姿。   最起码,他该从此刻开始迎难而上。   想到这里,裴渡一口将安神茶喝干,脑中突然窜出了春梅被拉出去喊叫的那些话。   与此同时,春梅等人的言行举止也被送到了裴清河面前。   而彼时,裴清河正坐在松鹤堂中,他漫不经意的拨弄着茶水,似笑非笑的看着裴老夫人:   “母亲,此时此刻,您是何感想啊?不妨说给儿子听听?”   裴老夫人整个人呼吸一滞,拨弄着八宝珠串的手指顿住,脸色沉凝:   “你这是怪我了?那张管事可是在你手下做事!”   裴清河摇了摇头,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他只是轻轻道:   “母亲,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哪怕怀着其他心思而来,那也是必要以忠心来换,可是渡儿呢?您觉得他现在像什么?”   “他像一块无人庇护的肥肉,谁人都想要咬一口!他们,从未把他当做裴家的未来家主!”   裴老夫人的手指微微一颤,裴清河阖上眼,喃喃自语:   “您有错,我亦大错特错。待此事毕,您也该将府中的一应事务让琴娘打理了。”   裴清河用陈述的语气说着,裴老夫人张了张口,最后也只是颓唐的垂下头,默认了。   “那儿子便不打扰母亲了。”   “清河,渡儿以后……”   裴老夫人唤住裴清河,裴清河没有回头,背对着裴老夫人:   “我会好好教养渡儿,如无意外,我此生只会有渡儿一个孩子了。”   裴老夫人想起这段时间裴清河连连召府医问诊的事儿,不由得眼前一黑!   “造孽!造孽啊!”   与此同时,裴渡眼前一亮,他摇晃着叶景和的袖子,激动的脸颊涨红:   “长风!我知道怎么做了!咱们给她们来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23章 第 23 章   裴渡拉着叶景和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叶景和听完,不由有些讶异的看着裴渡:   “少爷确定要这样吗?若是此事传出去,只怕有损您的颜面。”   “又不是只损我的!我已经决定了!”   叶景和心中权衡了一下,最丢人的也不会是少爷后,他也没有反对。   随后,裴渡就让十一去请张管事走一趟,却没想到,两刻钟后,十一空人归来:   “少爷,张管事他说手上有差事要做,说等他做完了差事,再来给少爷请罪。”   十二闻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你个蠢东西,人家那是拿话打发你呢!”   十一呆呆的张了张嘴:   “那我再去请!”   “不用了,我去见见这位张管事。”   叶景和站了出来,他看着刚刚态度坚定的少爷这会儿面上又露出犹豫之色,也不打算再耽搁。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他很清楚。   “少爷,我去去就回,您稍候片刻。”   裴渡看向叶景和,缓慢点头:   “好,长风,我等你回来。”   叶景和弯了弯唇,躬身退出了屋子,十一也忙匆匆跟了上去,他脑子笨,十二总让他多学多看,那他就好好看看长风怎么把人请回来。   叶景和来府里时间短,如果没有春梅的事儿,他只怕好些年都不会和张管事打交道,故而他没有直接寻上张管事,而是找到了阿力,问起张管事:   “长风你要找张管事做什么?那就是个老狐狸,仔细一个照面儿就把你连皮带骨哄的干干净净!   那厮平日里在庄子上作威作福,回了府里又装起孙子,啧,反正我瞧不上他!”   阿力絮絮叨叨的说着他听说过有关张管事的事迹,张管事年轻的时候差点儿被裴老爷子赶出府,后来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老夫人说情,这才留了下来。   等老爷到了年纪,他又在老爷面前干了不少实事,这才被老爷重用,升为外院管事,手下管了三个庄子,两个铺子,且每年都有盈余,能力很是不凡。   裴家给管事们都有单独的屋子居住,若是成了婚,另有小院分配,若不愿意住在府里,不当值的时候在府外另居也是可以的。   不过,张管事为了表达自己的忠心,还带着一家四口硬生生挤在府里给分的不到二十平的小院几十年!   “呦!长风小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我家丫头爱吃糖果子,正好家里买了不少,您也捎带上一袋尝尝?要是好吃,以后我再给您送!”   张管事见到叶景和,那是又惊又喜,那亲亲热热的模样,让人忍不住顿生好感,哪怕叶景和年幼,他也句句敬称,倒也难怪他当初能从低谷爬起。   “东西就不必了,张管事,少爷有请。”   张管事的面色一顿,他收回东西,缓缓站直了身子,脸上依旧带笑:   “那真是不巧了,我这里还有老爷要我交待的账册没有整理完,不若小哥你先行一步……”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张管事这样面甜心苦的,是叶景和在府里遇到的头一位。   这会儿,张管事熟练的推脱起来,叶景和见状也只是不着急:   “竟是如此?张管事这般忙碌,此番打扰实在是我的不该,只是……”   “只是什么?”   见叶景和面露犹豫,张管事忍不住追问,叶景和勉强一笑,看了一眼张管事转身就走:   “没什么,您先忙。”   “哎!长风小哥!您留步!留步!”   张管事连忙拉住了叶景和,亲自斟茶倒水,恭敬奉上一杯,这才低声询问:   “到底是个什么事儿,还请您明示,不然我这心里要刺挠得一宿都睡不着觉了。”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不,日前世子夫人见到少爷后很是亲厚,又奇怪少爷身边服侍伺候的人少,不合规矩,府里这便给少爷补上了人手。   此番少爷请张管事说话,张管事人忙,我本不该来这一趟,又怕此事传出去,旁人要说张管事心里‘只有老爷是主子,少爷不是’这样的话……   可是方才我见张管事着实忙碌,那此事便作罢,待我回了少爷也就是了。”   张管事:“……”   啥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说啥?   叶景和起身欲走,张管事连忙将他拉住:   “小哥留步,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这小子刚刚声音不低,他隔壁就是和他一直不对付的刘管事,要是被他拿了话柄,那还得了?!   不多时,叶景和便带着张管事回了行简院,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十一。   十二撞了撞十一的胳膊:   “怎么样?学到了点东西没?”   十一抬起头,眼中满是知识无痕过脑的清澈。   十二:得,还是傻的!   屋内,张管事在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虽不知道原因,但左不过与春梅丫头有关。   那丫头是好名利了些,但也犯不了什么大错,他只要赔罪便是。   想到这里,张管事浑身轻松的躬身行礼:   “小人张数,见过少爷!”   裴渡从椅子上下来,侧身避过,然后声音软软道:   “张管事,来啦?您上座!”   “使不得!使不得!”   张管事脸色微微一变,可是裴渡拉着他的衣服,他甚至不敢大力挣扎。   “张管事,您请坐吧!您坐下了,少爷还有话跟您说。”   叶景和含笑看着张管事,可对上那双笑眼,张管事才后知后觉,自己落套了!   等张管事被推着坐下后,裴渡一语惊魂:   “春梅说她们是来替父亲对我好的,代表着父亲,我瞧着她们实在年轻,倒是张管事比我父亲还长不少岁,不若以后我尊您为父,您好管管春梅……”   裴渡话没有说完,张管事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他连爬带滚的抱住裴渡的脚:   “少爷!少爷这话可不敢说!是小人的错!是小人教女不严!小人,小人这就带那丫头回去,以后绝不让她在您面前出现!”   张管事说完,梆梆磕头,磕的头破血流,也不敢停,少爷永远是少爷,他岂敢僭越!   更何况,那世子夫人可盯着呢,这话传出去,他全家只怕都要被老爷打出府去!   裴渡僵立在院里,这是他第一次行使权利,看着张管事头破血流的模样,他几乎都要心软的扶他起来了。   可是春梅的丑陋面孔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裴渡抬眼看向十二:   “带春梅进来。”   春梅被带进来的时候,还叫嚣着她爹是张管事,以后要让十二吃不了兜着走的狠话,却不想,等她被推进屋内,抬眼刘看到了张管事卑微跪在地上,额头淌血的模样。   “爹!爹你怎么了?!”   春梅尖声惊叫,张管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起来,“啪啪”给了春梅几巴掌,打的她脸颊高高肿起,这才又跪了回去:   “少爷,是这丫头出言无状,求您给她一条生路吧!”   春梅眼睛一瞪,还要说什么,可却被张管事瞪了回去,张管事这会儿浑身都在冒冷汗,心中默默祈求这事儿不要再出行简院。   而裴渡只是安静不语,他没想要春梅的性命,可也没想好怎么处置她。   “来人,传令,张数一家罔顾尊卑,欺凌幼主,打二十棍,卖出去!”   裴清河大步走了进来,张管事闻言一愣,还不等他哭求,便被人捂住嘴带了下去。   “渡儿,下次处置人可以更干脆一些,你是府里唯一的少爷,你做什么都可以。”   裴清河看着只到自己腰间的儿子,一脸复杂,而裴渡只是安静的点了点头:   “是,渡儿多谢父亲教诲。”   用语恭敬,态度疏离,裴清河不由呼吸一滞,只觉得胸口漏风似的泛着冷。   正在这时,跟在裴清河身边的下人外他耳边低语几句,裴清河脸色大变:   “渡儿,你,你竟然说了尊一个下人为父的话,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渡儿知错。”   裴渡这幅模样让急匆匆过来为他做主的裴清河差点儿气了个仰倒,这会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随即厉喝一声:   “长风!你可知错?!”   裴清河舍不得罚儿子,只能将叶景和揪出来,而叶景和从旁站了出来,刚一拾衣跪下,裴渡便“扑通”一声,干脆利落的跪在了叶景和身边。   “长风不知,还请老爷明示!”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主意是我想的,父亲莫怪长风!”   二人这话一出,裴清河生生被气笑了,前脚他在松鹤堂把老夫人气的不轻,这会儿在行简院又被这两个小的气炸了肺。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   “长风,你是少爷的贴身人,此事你未尽劝导之责,让少爷说出这等罔顾祖宗的话,你竟不知你错在何处?!”   裴清河这话几乎是低吼出声,叶景和缓缓抬起头,平静的看着裴清河,说出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长风偶然听闻这句诗便记下了,今时今日,倒觉得正好可以回老爷的话。”   “一片青苔,尚能被主人紧闭门户来保护,何况少爷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   老爷问长风错在何处,长风只错在无能,无法让少爷无忧,只能让少爷出此下策,来解眼前之忧。”   而眼前之忧,又是谁造成的? 第24章 第 24 章   裴清河张着嘴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恨恨道:   “口舌伶俐,颠倒黑白之辈!”   “为了少爷,长风做什么都可以。”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河又是一噎,可不等他想要开口责罚,就对上了裴渡眼中那从未见过的谴责目光:   “父亲要打要罚,冲儿子来便是,何必迁怒长风?张管事为了保护春梅,在儿子面前磕破了头,我虽厌恶春梅,可也不得不承认张管事一腔为人父的慈爱之心,父亲……比他差远了!”   裴渡将自己对父亲多年忽视的怨愤都落在了这一番话中,说完,他只低下头,整个人却觉得十分轻松。   这样放肆的感觉,真不赖!   叶景和都愣了,他没想到往日性情柔弱的少爷能说出这样的话,只是……他又说的那样入情入理,连裴清河也一时哑口无言。   “你,你,你怎能这样对我说话?”   “父亲来的这么及时,是早就知道她们会做什么了吧?父亲能坐视她们那般欺辱我,我不过是打算尊一个下人为父,又算什么?   还是,父亲觉得您丢了脸才这般盛怒?刀子没有割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现下,您疼吗?”   裴渡口齿清晰的反击着,驳的裴清河直接落荒而逃,只丢下一句:   “你们通通禁足三日,抄写孝经百遍!”   而等裴清河离开,裴渡的肩膀这才放松的耷拉下来,然后直接扑过去紧紧抱住叶景和,语气满是激动欣喜:   “长风,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以口舌为剑,意气昂扬只会在自己成年后,没想到今天被父亲逼到这一步后,他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原来,那些他以为如同高山一样不可逾越的事物,此刻匍匐在他脚下也只不过是他转变心态便能做到的!   叶景和身子一僵,感受到脖颈间的滴滴热泪,他只是轻叹一声,然后拍了拍裴渡的后背:   “是的,少爷很棒呢!这次,少爷不仅战胜了自己,还通过自己的方式打败了坏人,是一个大英雄!”   裴渡破涕为笑:   “长风,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不用这么哄我!”   叶景和莞尔一笑,两人跪的有些腿发麻,这会儿相互搀扶着才站了起来。   “来人!少爷我要点菜!”   裴渡一气点了八道他爱吃的甜口菜,他连他爹都顶撞了,还怕点菜不合规矩被祖母说?   吃!   美美的吃一顿!   吃的爽!吃的香!   唯有这样,才能舒尽他心中的郁气!   “樱桃肉,琉璃茄子,糖醋里脊,拔丝地瓜,锅包肉,松鼠桂鱼……还有最后一道的话梅酱全鸭,少爷您点的菜齐了。”   提菜小厮恭恭敬敬的将一桌子菜肴摆好,张数一家才因为少爷被发卖,他可不想撞在这风口上!   “你下去吧!长风,陪我用饭!”   裴渡直接干脆利落的招呼着,不给叶景和拒绝的机会。   “不许说不合规矩,行简院里,我才是规矩,长风你说是不是?”   裴渡眉眼弯弯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无奈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确实希望少爷能早早明白。   可是没想到,少爷明白后的第一件事就用在了他身上。   不过,这桌席面全是小孩菜,就算是叶景和也不由得猛猛心动,这便坐下和裴渡一起用饭。   霜华给裴渡布了菜后,给叶景和也夹了一筷子樱桃肉,这时候并没有后世的番茄酱,乃是用红曲红烧而成的,里面滚着一粒粒嫩生生的碧绿蚕豆,赤红与翠绿碰撞,让人食欲大开,盘边则以蜜渍樱桃装饰,如此真真假假间,有趣又美味。   裴渡喜欢把樱桃与樱桃肉一起吃,既能吃到樱桃的甜,又品到了肉的咸甜滋味,再补上一颗带着肉香的蚕豆,延续樱桃肉的余韵,别提多享受了!   “长风呀,今天这道樱桃肉,比我之前在祖母那里吃到的还要好吃的多!”   叶景和咽下口中的樱桃肉,微微一笑:   “那是少爷今时今日的心境不同,美味也需要好心情来配!”   “长风,你说的话总有道理!”   裴渡含糊的说着,口中却舍不得这许多美食,叶景和不耽搁,低头一个暴风吸入,也算是头一次在古代吃爽了!   鱼肉!鸭肉!猪肉!满口都是肉!满口蜜汁,满腹享受!   等到一顿饭结束,二人同款葛优瘫,靠在罗汉床上,喝着消食茶。   “少爷,以后不能这么吃了。”   叶景和伸手揉了揉裴渡圆滚滚的小肚子,裴渡叹了一口气:   “好吃难消化呀!这消食茶为什么不能直接替我消化了这美食?”   叶景和抿唇直笑:   “那少爷不就白吃了那么多好东西吗?”   “那就可以一直吃,一直吃呀!”   “那要有人一直做一直做,那很累呀!”   “……”   二人说着没营养的话,悠悠渡过了一夜。   翌日,因为禁足的原因,两人一早起来便开始抄写孝经,裴渡因为心态的原因,抄的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蓋士之孝也   这叫什么话?以待父亲的孝心侍奉娘,我才不要,娘好,父亲就那样!   那若是君主也像父亲那样对臣子不好呢?也要乖乖受着吗?忠心顺从才能保住职位吗?……哼,那这职位不要也罢!   我倒是觉得对待君主,可忠不可顺,否则朝堂上都是顺从君主的人,那才是大大的不好!”   叶景和没想到少爷小小年纪就有做御史的天赋,不由笑着问:   “那依少爷之见,哪里不好?”   裴渡挠了挠头,笔尖上的墨汁溅在脸上,他也没有察觉:   “哪里不好我也说不上来,但……就说咱们院子吧,我要是一开始就不听长风你的话,只一味缩在行简院,我和娘永远也不会多说一个字,那我就真的没有娘了。”   裴渡思索半天,也只能以自身举例,可此言理正词直,着实让人讶异。   而门外的楚清晏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勾了勾唇:   “兄长,我倒是觉得渡儿昨日没有做错,在你惩罚指责他前,或许应该先了解这孩子的心。   今日观渡儿一言,我裴家的前程依托在他身上,倒也无愧祖宗。”   裴清晏说完,转身离开,裴清河也沉默良久,这才转身离去。   而等二人离开,裴渡这才偏头看向叶景和:   “长风,那你觉得呢?”   叶景和想了想,回答道:   “少爷,古往今来,不孝的帝王有吗?他们不孝就不是帝王了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呼吸一滞,叶景和只轻轻一笑:   “我如今学识粗浅,堪不透这孝经真义,但这样的孝与不孝,都只是由人评说,那王座之下难道不是白骨累累?难道不曾有过手足兄弟?   若是我,我要做那个评定孝与不孝的人,而非被人定义!”   裴渡默默海豹鼓掌:   “哇!长风你这话我都没有听过!不过,好像也很有道理,所以我们读的这些书,是对还是不对?”   叶景和看着裴渡要被自己带偏,连忙道:   “只是与少爷随口一说罢了,这世上不缺有想法的人,可是有了想法,也要有能实现的途径。   如孝经这样的真言要义,便是这途径上的阶石,我与少爷应当将它铭记在心,日后无论为何取用,也总有归去来处。”   裴渡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全然没有意识到,二人今日这番论道,会如蝴蝶翅膀一振,在未来掀起一阵龙卷风。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等到二人再次进入家学的时候,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滋味。   裴鹏幸灾乐祸的看着裴渡:   “呦,瞧瞧这是谁呀!我们裴渡少爷,一向可是让我爹都赞不绝口的乖巧,这回是怎么惹了三伯不痛快,被罚了?”   “没怎么,就是打算认别人当爹。”   裴渡看了一眼裴鹏,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你再说,下了学我就去认你爹当爹,天天在你家比的十四叔打不死你念死你!”   裴渡的嘴巴如同熟到头的凤仙花果,一碰就突突突弹射出去,让一众小萝卜头彻底傻眼了。   “不是,那真是裴渡?”   裴鹏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裴程重重点头:   “真是裴渡,长风还跟着他呢。”   叶景和:“……”   合着他成了少爷鉴别器了?   二人的争吵并没有影响今日的课程,随着众人渐入佳境,每天需要学习的字也渐渐多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裴清晏每日教授的大字便从之前的四个改为十个,一时间所有人都哀嚎起来。   等到晨学结束,一个个都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不动,随着阵阵饭菜香味飘来,这才慢吞吞的起身。   裴渡一把拉住叶景和的手腕:   “长风,你和我一起!”   裴鹏刚张开了嘴,裴渡便冷冷一笑:   “你爹。”   裴鹏:“……”   不是!这家伙怕不是要威胁他一辈子吧! 第25章 第 25 章   叶景和是头一次进入少爷们用午饭的厅堂,这里面是一个小套间,摆着三张八仙桌,一张在里间,其余两张分列在外间。   八仙桌一桌可坐八人,平日里,裴鹏喜欢抢占里间的八仙桌,那里既清静又能纵观全屋,乃是规矩里的正桌。   裴渡素日不与裴鹏争抢,可今日他却拉着叶景和径直进到里间,坐在了主位,就连叶景和也被他按在左边。   “少爷……”   裴渡只是偏头看向叶景和:   “长风,今天听我的,好吗?”   叶景和安静下来,随后,裴欢也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座次,默默在叶景和的下首坐下。   裴风紧随其后,看到这座次,他皱了皱眉,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而他的位置很快便被一个脸生的裴家子代替。   因为上次众人合力捐款的缘故,叶景和将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在心中,此人名叫裴雨,与裴风乃是堂兄弟,他看似性子寡淡沉静,实则内秀,上次捐出银子最多的,出了裴渡裴鹏外,就是他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阿渡今日格外与众不同了些,风儿失礼,我替他赔罪了。”   裴雨一板一眼的说着,裴渡抬起眼帘,摇了摇头:   “裴雨哥不必如此,裴风性子执拗但也没有什么坏心,我不会怪他。”   裴雨点头谢过,而此时,裴鹏这才姗姗来迟,他看着裴渡,语气危险:   “裴渡,你占的可是我的位子!”   “什么你的位子,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你!”   “怎么?难道你要去我父亲你三伯那儿告状?告我欺负你吗?裴、鹏、哥、哥!”   裴渡笑眯眯的说着,裴鹏差点儿被气吐血,这小子怎么像是突然开窍似的,嘴巴一点儿也不饶人!   裴渡威胁完人,又拍了拍自己右边的位置:   “这还有空位,裴鹏哥,过来坐吗?”   裴鹏一阵抿唇咬牙后,索性抬步走了过去,坐在裴渡身边:   “平日里倒是小看你了!”   随着裴鹏落座,裴程、裴万、裴行三人也依次在八仙桌前坐下,如此这张八仙桌算是满人了。   “来人,让厨房今日给每桌添一道锅包肉!昨日我尝过这道菜,酸甜可口,脆香袭人,今日特分与诸位兄弟同赏!”   裴渡朗声说着,他的话被毫无保留的执行,等一大盘足足两张孩儿面大的锅包肉被端上桌,金灿灿的酱汁包裹着大片大片的炸肉片,那股子浓郁的酸甜气儿猛烈的冲击着鼻腔,让人登时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裴渡没有动筷,只抿了一口清茶,自语:   “此菜恰似往日酸与甜,但没有这些酸甜,也没有它的美味啊。”   “多话!”   裴鹏冷哼一声,夹走最大的一块,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仿佛在吃裴渡的肉似的。   但很快,他也被美味征服,眉眼舒展开,只闷头吃饭了。   一餐饭毕,桌前围坐的几人气氛略有缓和,裴鹏看向裴渡,懒洋洋道:   “裴渡,你这三天到底怎么了?说说呗,我真的很好奇!”   他实在想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才能让裴渡有这么大的变化。   “你猜?”   裴渡眨了眨眼,看着裴鹏,裴鹏撇了撇嘴:   “没劲!长风,看在我们的交情上,你说说呗!”   叶景和抿了一口茶水,微微一笑:   “裴鹏少爷,少爷已经告诉过你了呀。”   “什么嘛?认别人当爹?一听就是唬我的!不说拉倒!”   他要是敢这么做,他爹能扒了他的皮!怎么只会是被普普通通的禁足三天?   喝完了茶水,叶景和见时候差不多了,擦了擦嘴:   “少爷,我去去就来。”   裴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叶景和照常去了稍间,今天的稍间格外的安静。   “长风这回是真被少爷带到了少爷堆里养着了,咱们以后是不是也不用聚在这儿了?”   “我不信,长风不是那样的人,石锤上次做了那事儿,长风都没有怪我们,他只是时间不凑手……”   “可是,长风已经可以和少爷们交好了,还用得着我们吗?”   “……”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叹了一口气,有些人一旦离开,就不再回来。   “咦,这么安静,我还以为我来迟了呢!”   稍间的大门推开,门外是少年眉眼弯弯的模样,冬日暖阳的日光披撒在他的肩头,仿佛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光,而对于一众下人来说,叶景和确确实实在他们心里发光。   “长风!你,你怎么来了?”   “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不来了……”   “既是答应的事儿,我便不会轻易毁约,前头已经耽搁了三日,今天便多教你们几个字吧!要是记不住明日可以再问我。”   叶景和说着,便如常的来到了平日的地方,写了几个简单的字。   所有人都看得很认真,记得很用心,这是他们终其一生也无法接触到的东西,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等众人散去后,一个面容粗糙,黄中透黑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搓了搓手,十指布满裂口,连指甲缝里都带着黑泥,可叶景和记得刚刚就是他学的最认真。   这是家学的粗使小厮,名唤青柱,所谓粗使,就是脏活累活都是由他来做,是以他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苍老。   “长风,我家幺妹儿前个去卖帕子,她攒了一个多月的帕子,拢共绣了十三条,里面有两条上等,三条中等,剩下都是下等。   这帕子上等十文一条,中等六文一条,下等便只有三文一条,店家给了我幺妹儿六十文,我总觉得不对劲……”   “是不对,他少给了两文。”   青柱话音刚落,叶景和便已经给出了答案,青柱还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叶景和无奈的解释道:   “两条上等为二十文,三条中等为十八文,余下八条下等共为二十四文,三者相加是六十二文,那店家确实少给了你妹妹两文钱。”   “他,他怎么能这样!这两文钱,再加一文就是一张下等帕子了,我幺妹儿要绣一整晌,屁股都不能挪一下!她绣久了眼睛都花了,每每我归家,她都要盯我好久,才能认得出我来!那是她拿眼睛换的银子,他怎么连这都要骗?都怪我不懂,都怪我们不懂啊!”   青柱并没有听懂叶景和的算法,他也根本不知道叶景和为什么可以那么轻而易举的得出结果。   这一认知让青柱愈发自责,他恨自己蠢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法改变家里一丁点儿现状,他重重的捶打些自己的头,眼泪也不由得淌了出来。   “不懂那就学,我教你,你学会了可以教给你妹妹,下次就不会被骗了,你学吗?”   “我,我,我,我太笨了,长风,我学不会……”   青柱抱着头,慢慢蹲了下去,而这时,叶景和将手中的烧火棍慢悠悠的抛起又接住:   “我有法子让你学的快,今天就先教你认一认新式的数字吧。这是0,这是1……”   青柱的眼睛渐渐睁大,他看着那一个个简单无比的数字跳进脑中,几乎不怎么费劲就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1到20的数字,它们的变化都是有规律了,明日我再教你其他的,但是我觉得你应当可以勘破其中的规律,等你都熟悉了,我便教你如何快速计算,如何?”   青柱重重点头,还不等叶景和开口,他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人家都要给先生束脩,只有长风你什么都不要也愿意教我们,教导之恩,我没齿难忘!我家幺妹儿也是!”   叶景和连忙侧到一旁,将青柱拉了起来,他不喜欢跪人,也不喜欢别人跪他,总觉得这样……很折寿。   “青柱叔,你别这样,教你们也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们愿意学,我愿意教,我们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以后不许这样了!”   青柱抹了一把激动的眼泪,然后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而叶景和想起青柱一个年过而立的男人,为了两文钱流泪的模样,也不由心下一酸。   之后的一段时间,叶景和一边融入了少爷们的圈子,一边教下人们识字,下人们也渐渐多了起来,不过他们倒是都拿捏得住分寸,没有耽误差事,被主家揪住错处惩罚,叶景和也就当不知道了。   随着年味儿越来越浓,裴清晏也在这一天宣布:   “今日我们进行岁考,念你们是头一年读书,这次的岁考我不出题,你们只管将你们知道的字都默出来,头名有奖,奖上等五花肉十斤,精米一袋,五色杂粮一袋,饴糖一包!”   说完,裴清晏拍了拍自己带来的鼓鼓囊囊的一袋东西,笑眯眯的看着一众孩子:   “当然,其他人也有小奖励,大奖只这一样,你们可都要全力以赴才是!”   “是!”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应是,这里头除了裴渡和裴程四兄弟外,其余人家境都较一般,裴清晏这头奖,足以让普通人家过一个肥年了。   一时间,整个课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毛笔在纸上拂过的声音。   等到一晌结束,下学时间到了,还有人不舍得放下笔,但最后还是不得不交了上去。   这顿晌午饭,不少人吃的那是焦躁不安,好容易等到上学的时候,众学子立刻蜂拥金课室,眼巴巴的等着先生的宣判。   裴清晏沉着脸走了进来,他眼利如刀:   “本次岁考,下下等者两人!裴渡!长风!你二人给我站起来!只落了名的考卷你们也好意思给我交上来?!给我一个解释!” 第26章 第 26 章   裴清晏这话一出,整个家学直接炸了锅,叶景和和裴渡还没有怎么样呢,裴鹏先瞪大了眼睛:   “先生,这怎么可能!他们两个刚刚可是低头写了整整两个时辰!你们还不赶紧看看你们的桌子,可是交错了考卷?!”   裴鹏立刻看向二人,叶景和和裴渡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我二人怎能轻忽?”   “那这倒是奇了怪了!”   裴鹏不由得摸了摸下巴,看了裴清晏一眼:   “难不成先生房里有了老鼠,这老鼠还就偏偏喜欢裴渡和长风的考卷?可就算是这样,他二人又为什么交的是白卷呢?”   裴鹏故作沉思的说着,叶景和则上前一步:   “先生,学生可否再看一下考卷?”   裴清晏面无表情的将考卷递上去,这上面的姓名字体看上去确确实实与叶景和平日写的没有一丁点儿差别,就连叶景和本人看了都无法分辨。   裴渡这是也凑了过来,他拿着自己的考卷,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字,怎么还真像是我写的?这是见鬼了?!”   二人面面相觑,让叶景和几乎要产生他们两个被时空穿梭的错觉。   裴清晏则面色沉凝的看着二人:   “现在你们看也看了,连你们自己都认了,那就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裴清晏气的不轻,他知道这些皮猴子不安分,可是他没想到正儿八经住在府上的亲侄儿和他的书童竟然在岁考跟他这么闹!   不重重责罚,不足以正人心!   “你们既然认了,那就给我上前领戒尺三十下!此前所有学过的大字,每个抄写百遍,年后交于我查验!”   裴清晏毫不留情的说着,就连裴鹏听了这话都忍不住一哆嗦,他调皮归调皮,可是他爹也没有这么重则过他啊!   而其余学生也是瑟瑟发抖起来,先生不发火则已,一发火这谁也招架不住啊!   这可是三十戒尺!   上次的十戒尺都让许多人疼的好几日端不起一杯水,这三十戒尺结束,怕不是连过年都要肿着手拜年了?   裴渡一时愣住,他看着铁面无私的三叔,用了好一阵才想透先生的用意,故而他上前一步:   “请先生责罚,是裴渡心中疏忽,这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让人有中伤我的可能,以后裴渡当谨记教训,决不再犯。”   裴渡恭敬上前,随后伸出一只手,裴清晏有些讶异的看着裴渡,又有些欣赏,他这侄儿真真是开窍!   这样才有裴家未来家主的样子嘛!   “你知道就好,手放在这里。”   裴清晏用冰凉的戒尺点了点裴渡的手心,又点了点桌面,裴渡被突然一冰,身上突然泛起一阵颤栗,整个人这才后知后觉的怕了起来。   可是,裴渡的漂亮话已经说了出去,他也不愿让人看扁,索性一咬牙,眼一闭的将手搭了上去——   “先生,且慢!”   叶景和思索片刻,将手掌在字体上比比划划一番后,立刻叫住裴清晏:   “先生,这考卷上的字体虽然与我二人十分相似,可假的终究是假的,还请先生容学生辩驳一二!”   裴清晏高高扬起的戒尺被放下,他冷淡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我知你心疼裴渡,但错就是错,若你不能证明此卷为假,又当如何?”   “学生愿领双倍责罚!”   “长风!”   裴渡立刻拉住了叶景和的袖子:   “三十下就三十下,你,你何苦这般?”   “少爷可信我?你我没有做过的事,便不能认,今日冤屈一次认了,那开始其他的冤屈,难道我们也一次次认了?谁也不是生来就为了憋屈的!”   裴清晏看着叶景和,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小书童的心中沟壑,他不像其他下人那样,只会老老实实的闷头做事,仿佛一群不知思考的牛马,为干活而生,一辈子干到死。   而长风,他更像是人,有血有肉,不忍耐,不受屈,更会猛烈反抗的人!   只是,他的身份注定了他现在所坚持的一切,在未来都会处处碰壁,那时的他,可还没有如今的少年心气?   “好,一言为定。”   裴清晏应下了叶景和的话:   “你且说你要如何辩驳?”   “还请先生拿出学生等人前两日的课业,好做对比。”   “你们哪个的字体我不熟悉?拖延时间可没有必要!”   “您先取出便是。”   叶景和含笑却不解释,裴清晏守诺,倒也没有为难他,起身便要去他的房间去来课业,叶景和也跟了上去。   “难不成你还怕我调包了你的考卷?”   裴清晏停下步子,没好气的说着,叶景和只是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不过先生,若是学生能证明考卷在您的房中被人调包,那是否也证明您有失察之责?”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晏瞬间失语,这事儿他本就是想要让侄儿长个教训,没想到,这会儿却被长风揪住了把柄!   “今日家学考卷被换事小,可若是先生看管的是科举考卷呢?届时,您可不仅仅是失察之责了……”   裴清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蜷起手指在叶景和的额头上猛然一敲:   “哼!你倒是个忠仆!”   为了渡儿竟这般恐吓他!   “科举考卷乃八人同守,便是有人起了什么坏心,也成不了!”   裴清晏撂下这句话,便朝着自己的值房而去,叶景和耸了耸肩,给了裴渡一个安心的眼神,便抬步跟了上去。   这种打压式教育,看的他真是够够的,少爷好不容易被养出来的胆气可不能被磨没了!   叶景和跟着裴清晏到了一旁的值房,这里平日只有裴清晏一人,他午间并不锁门,所以二人直接进到了里面。   这值房并不小,与何必学生用饭的地方格局相同,不过最里面摆了一张软榻,上面还有没有折起的被子,看到叶景和盯着被子,裴清晏不由耳根一红,嘟囔着:   “这些下人也太会偷懒了!”   “啊?先生您说什么呢?难道您的值房下人可以随意进来?”   裴清晏不吭声了,他就是不爱叠被子怎么了?被子叠着冷冰冰的,哪有这么团成一团放着,一看就有种温暖巢穴的感觉?   叶景和也很有眼色的没有多问,他跟着裴清晏来到书架前,这里的书架上面的书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学生们的课业。   裴清晏很快便将昨日与前日的课业拿了出来,叶景和则百无聊赖的四下打量。   “走吧,已经拿到了。”   叶景和也点了点头,他该看的东西也看的差不多了。   而此时,课室里也格外热闹,裴渡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道:   “今日这件事是谁做的,现在站出来,我可以不追究,也可以劝先生不责罚,否则……若是等长风拿出证据,那此事我绝不善罢甘休!”   裴渡本来都认了,可是长风不让他人,那他便无条件相信长风,甚至为了长风可以少费心,这会儿直接开始施压众人:   “若是有人有怀疑之人,也可以说出来,待此事毕,我有重谢!”   “……若要知道是谁做的,跳的最欢的那个就是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裴鹏,裴鹏一整个懵逼加手足无措:   “不是?你们都看我做什么?我是那种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的小人嘛?!”   裴欢看了他一眼,轻轻道:   “你之前与裴渡交恶,今日又突然为他们二人说话,怀疑你也在情理之中。”   “呵!若是我与裴渡交恶做了这种事儿,为什么要带上长风!长风刚刚写字的时候我都盯着了,我写一个他能写俩,明摆着的岁考头名,他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小爷才不屑做这种持强凌弱的事儿!   至于裴渡,哼,我看他不顺眼当面骂他怎么了?用得着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儿?小爷只是看不惯有人被冤枉!”   裴渡抿了抿唇,看着裴程:   “裴程哥,你与裴鹏哥形影不离,你来说。”   裴程虽然看着笨笨的,可是他从来不会说谎,这是公认的事实。   闻言,裴程慢吞吞的摇了摇头:   “我哥没有做坏事,他和我一直在一起,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   裴欢哑然,倒是忘了他们四兄弟从来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活动起来十分显眼,但也从侧面证明了裴鹏的清白。   裴渡这时也不由得陷入沉思,其实他也最怀疑裴鹏,毕竟裴鹏可是难得给他说一句好话。   但裴程的话得到了裴渡的信任,原本的怀疑落了空,其他人在裴渡眼中,都像是嫌疑人,又都不像是。   正在这时,裴雨站了出来,他看着裴渡,轻轻道:   “阿渡,你方才说,若是站出来之人不会重责,可是真的?”   “一言九鼎,要是我做不到,就去认你爹当爹,我爹定然是不肯,那到时候就好说!”   裴清晏理所当然的说着,裴鹏都不由得击掌赞叹:   “孝!你真孝!”   裴渡忍不住白了裴鹏一眼,虽然不是裴鹏做的,但不妨碍他看不惯裴鹏!   裴雨只是温和一笑,那双裴家人如出一辙的杏眼中盛着烟雨朦胧的静谧美好,他大大方方的起身道:   “此事,是我所为,还请阿渡劝一劝长风,此事就此结束,所有后果我来承担便是。” 第27章 第 27 章   裴渡不由错愕,这些人里面,他最不怀疑的人其实就是裴雨!   裴雨的父亲是他的十叔,十叔与他父亲的关系最好,之前过年时,十叔总是会给他带一个当年的小糖人,小牛,小虎,小兔……每一个都是他最甜蜜的回忆。   之后,裴雨也会安安静静在屋子的陪着他玩七巧板,九连环,鲁班锁。在长风没有陪伴的那些日子,十叔来拜年竟是他为数不多感到快乐的日子。   只是,裴雨素来喜静,入了家学后,也不往裴渡跟前凑,裴渡也不想看到自己亲近的人被裴鹏针对,这才没有再度拉近关系。   但这一切,在裴渡醒悟自立后,裴雨再度想要融进他的圈子里,裴渡毫不犹豫就同意时可见一斑。   可现在,这个说差点害得他白白挨了三十戒尺的人,是他曾经数次渴盼一同玩耍的裴雨哥?   裴渡一时红了眼睛,脑中闪过那一个个小糖人的模样,曾经的甜蜜此刻竟如苦胆一样苦涩,他忍不住直接站起来,逼视着裴雨: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裴雨任由裴渡怒瞪,只轻轻道:   “阿渡只当我是被猪油蒙了心吧。”   “裴雨少爷这话可是把我们少爷当傻子了?你若是想要做别人心中的好人,可别踩着我们少爷上!”   裴清晏和叶景和走进了课室,叶景和毫不留情的话让裴清晏不由侧目:   “以前竟也不知你这般口舌伶俐。”   叶景和只垂眸低语:   “那是以前不需要学生这般,今日之事,摆明了是我与少爷受冤,先生当做青天老爷,怎好欺我与少爷年少,便放任不管?”   裴清晏被叶景和这话气乐了:   “你小子对我倒是怨气不小,来,今天你来做这个青天大老爷,我且看看你如何解决此事?”   叶景和不语,只是拿起前两日的课业,从中抽出自己的课业,他将考卷与之放在一起:   “先生可曾看出其中差别?”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裴鹏没管住嘴,还是道:   “这不是一个字体吗?有什么差别?”   叶景和的手掌在一旁张开又蜷起,裴欢眼睛一亮:   “是大小,课业上的字体小只有拳头大,考卷上的字体大,有手掌那么大!”   裴清晏不由一怔,叶景和这才慢悠悠道:   “我随少爷练字多日,略有小成,故而有意练习小字,这两日的课业也在刻意写小。   这人应当擅长模仿旁人笔迹,可却忽略了这两日间我练习的转变,此为漏洞一。”   叶景和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安静了一息,而叶景和则歪头看向裴雨:   “裴雨少爷,你可要来施展一番临摹奇技?”   裴雨张了张口,想要解释:   “我,我今天写多了字,手腕疼,只恐不像……”   “是不像还是不能?”   叶景和的手按在了这沓课业上,不紧不慢道:   “诸位少爷入学时间不长,说实话,有人能做到临摹旁人字迹如此相似,着实是天赋异禀,但正因为诸位入学时间短,课业烦杂,刻意钻研临摹时,少不得会融进课业里。你们要不要猜猜这些课业里,有没有与我,与少爷用笔相似的人?”   叶景和此言一出,裴清晏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真有法子啊?   只是,裴清晏看着叶景和手指随意的在课业上敲击,又觉得这小子的招只怕还没有使完,便不吱声了。   “可是,这么多课业,这要对到什么时候啊?”   裴欢看着叶景和手掌下厚厚一沓的课业,不由有些担忧,叶景和也赞同道:   “也是,所以这个是下下策。”   “下下策?那还有其他办法?长风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啊,和你比起来,我们跟福豆似的!”   裴鹏也不由好奇了,只是他打一开始就觉得裴渡这小书童与众不同,这会儿是恨不得将人直接拐回去。   “福豆?那是谁?”   裴渡有些茫然,裴程细声细气解释道:   “是十五婶新养的小狗!”   裴万裴行一脸骄傲挺胸:   “是哦是哦!我们娘养的福豆可聪明啦!改天带来给你们看看!”   裴渡:“……”   不是,跟狗比你们还显摆上了?!   裴家吃枣药丸!   裴清晏眼看着场面就要乱成一锅粥了,不由眼前一黑,扶额看向叶景和道:   “你还有什么招,快快使出来吧!”   “其实考卷现在还能找回来,家学前后门都有人看守,调换考卷的人既要临摹我二人的名姓,又要拿走考卷,更要不引人注意,所以他消失的时间并不会太久,所以考卷根本来不及销毁,它就在家学之中!少爷——”   叶景和抬眼看向裴渡,目光相交的一瞬间,裴渡立刻道:   “来人!搜!给我一寸一寸的搜,我不信找不出来!”   随后,下人们便在家学里到处搜寻起来,没一会儿,便有人冲了回来:   “少爷,找到了!找到了!”   裴渡顿时大喜:   “当真?这么快!在哪里找到的?你是如何找到的?!”   找到考卷的人正是青柱,他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说,叶景和温声安抚:   “你一样一样回话便是,少爷不会怪你的。”   裴渡也反应过来,是他急躁了,忙点了点头:   “对,不着急。你一件件说。”   “是,少爷!这是小人在三老爷的值房窗台下寻到的,不知道被谁挖了坑,埋在里面。   这家学没开以前小人便一直守着,里面多了一颗草小人都清楚哩,何况是那么新的土包包……”   青柱憨笑说着,裴渡不由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好,稍后我自有赏赐发下!”   “谢少爷!嘿嘿!”   青柱欢天喜地的退了下去,留下桌上满是泥土的考卷,叶景和抬了抬下巴:   “漏洞二,已经出现了!此人来不及销毁考卷,只能就地掩埋,可家学一直被打扫的很干净,那这人又要怎么挖坑填埋呢?所以,此人的双手甲缝必定有新鲜泥土!裴雨少爷,您可先伸手一验。”   叶景和看向裴雨,面上带笑,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裴雨脸色微白,在众人的催促下伸出手来。   那娇生惯养的双手白白净净,别说甲缝,连手指都不染纤尘。   “裴雨哥,你到底为什么要说谎呢?”   裴渡很是费解的看着裴雨,心里却仿佛漏了风似的阵阵犯冷,好像,只有他拿裴雨哥当朋友,当兄弟,而裴雨哥却只把自己当成随意欺骗的傻子!   裴雨垂着头,一字不发,而其他人也开始彼此自查,等到最后,只有一个人还没有验过。   裴渡错愕诧异的盯着那人,几乎失声:   “裴风,怎么会是你?!”   叶景和也不由无言,其实在裴雨站出来的时候,他便有所猜测,毕竟他二人是最亲近的堂兄弟。   只是,当初那个只有四个铜板也愿意慷慨解囊的小少年,怎么就走到了鸡鸣狗盗这一步?   “你凭什么说是我!我不像你们,一个个在家中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们看看我的手!再看看你们的手!你们,你们要是为了羞辱我,这家学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裴风踉跄冲到前面,他那单薄的冬衣下,伸出的手比叶景和现在的还要粗糙,那上面一个个冻疮通红醒目,两只手几乎肿成了一个红通通的大馒头,而那甲缝中的污泥,更像是一条条钻在肉里的小黑虫,又恶心又可怜。   裴鹏不由小声嘀咕道:   “前个我爹还让我娘给九伯家里送药,听着好像是九婶冻病了……”   裴家家学的存在,一是让这些孩子能开蒙识字,筛出读书的苗子,二也是为这些孩子中家境贫困的减轻负担。   这里面的一应花费皆由大房一力承担,而这里面受益最深的应当就是裴风。   孤儿寡母,孤苦无依,孑然一身,他每每只有在家学才能吃得饱,暖和几分。   裴渡定定看着裴风,半晌,他才看向叶景和:   “长风,算了,左右考卷已经找回来了,此事作罢吧。”   说完,裴渡转身朝座位走去,叶景和闻言,只垂眸道:   “我听少爷的。”   “为什么作罢!是你们,是你们冤枉了我!长风,你一个下人,卑劣的贱种!凭什么怀疑我?你有什么资格?你也配?!”   此时此刻,裴风却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一股脑将火气发泄在了叶景和的身上,曾经他视叶景和为同类,觉得他们同病相怜,还曾在裴鹏为难时周全过,可如今随着叶景和的境遇好转,当初的好感尽数反噬!   “长风配不配,是我说了算!你能不能在这里,也是我说了算!”   裴渡转身看向裴风,杏眼中凌厉难掩,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别人可怜你你也看不出来吗?非要将最后一层遮羞布撕下来你就满意了?知足了?!”   在裴风身上,裴渡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只是,他还不曾变得如裴风那样偏激。   “不!就是你们冤枉我!你们都欺负我!”   裴风看着裴渡的眼睛渐渐变红,忽而,叶景和横在两人之间,挡住了裴渡的视线。   “你要证据?不妨看看你的脚下,你猜,我为什么那么确定考卷没有被销毁?”   叶景和平静的看着裴风:   “从此事发生到刚刚,我都没有点破你的所作所为,你以为是我怕你吗?那是给你机会!” 第28章 第 28 章   裴风没想到叶景和会这么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那鞋边上正好有一圈泛着青苔的新鲜泥土。   “先生值房的后窗台上,正好有半枚新鲜脚印,你要比一比吗?”   叶景和似笑非笑,裴风整个人彻底呆在原地,叶景和随后随意从一沓课业中又抽出裴风的课业:   “‘孔怀兄弟,同气连枝’,看看你这枝,再看看少爷的名字——”   叶景和将二者拿在一起比对,裴鹏立刻瞪大了眼睛:   “旁的不说,这一捺着实像极了,跟裴渡惯用的斜飞上挑的手法简直一模一样!可要与你前些时日的课业再做比较?”   “如此漏洞种种,你倒说是我们冤屈了你,敢问,我们怎么冤屈了你?!”   此言一出,裴鹏直接一个瞳孔地震:   “不是?先生都看不出来的东西,他就这么看出来了?!”   一旁被戳破真相的裴雨先是呼吸一滞,失神的看着叶景和:   “早知这样,早知这样……”   他要想办法堵了长风的嘴,帮裴风彻彻底底的洗清嫌疑,谁让他们家……欠裴风一条人命!   而裴清晏此刻更是又惊又奇,死死看着叶景和,眼中异彩连连!   大哥这次是真捡到宝了!   “我,我,我……”   裴风被众人各色的目光看着,嘴唇一阵嗫喏,下一秒,他推开人群,直接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裴清晏看着裴风的背影,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轻叹一声。   “……本次岁考的头名,长风!这是你的奖励,望你来年再接再励!”   最终,在裴清晏重新判卷后,裴渡以一字之差败给了叶景和,由叶景和斩获头名!   十斤重的五花肉,叶景和抱着还十分坠手,打开褐黄的油纸,里面是整块三层瘦,四层肥的五花肉,肥肉腻白如玉,瘦肉只有浅浅一条,仿佛沉在白玉中的红线,随着叶景和的动作,颤颤巍巍的抖了抖。   至于其他的奖励,裴渡笑着替叶景和拎着了,裴渡也得了奖励,是一包酥糖,他揣在怀里,准备和娘亲还有长风一起吃。   随着岁考的结束,家学将迎来一月有余的沉寂,裴清晏撂下“来年再考”的紧箍咒,让这群猴儿过年不至于太过放肆,把新学的字都浑忘了。   等回到了行简院,叶景和让人取了刀来,将十斤猪肉分成三份,裴渡凑过来不由一笑:   “我猜猜,长风这块肉里,我们一份,你大伯家一份,这最后一份是给谁的?不会是……裴风吧?”   叶景和眼神躲闪了一下,这才粗声粗气道:   “不错,当初他赠我四个铜板,我还他一块肉,只当还他那份情分了!”   “四块铜板一块肉?以后长风你还是莫要经商做生意了,不然底裤都要赔光啦!”   裴渡笑着打趣,然后眨了眨眼:   “你既还记着裴风当日的情分,今日何必给他说那些难听话,他那人心眼小,少不得要记恨。”   “他记恨他的,我只求问心无愧!今日之事若我一人,我或许可以屈就,但有少爷在,就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裴渡懒懒的在软榻上打了一个滚儿,伸了一个懒腰,叶景和一边认真的把肉包好,一边随口回答:   “没有人站在少爷这边时,我得站着呀!”   裴渡的身影一顿,慢慢蜷缩起来,心中那个漏风的口子仿佛在一瞬间放大。   长风随意走了一趟三叔值房都能发现的脚印,三叔真的没有看到吗?   若是看到,那么他为什么……非要罚自己和长风呢?   哪怕当时他飞快的替三叔,也替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可如今回想起来,他还是觉得胸口沉闷,整个人口中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长风,我难受。”   裴渡哀哀的唤了一声,闻言,叶景和手上满是油腻,只来得及随意擦一擦手,便走过去:   “怎么了少爷?可是今天惊着了?我让霜华姐姐再煮一壶安神茶来可好?”   裴渡抓着叶景和的衣襟,将脸埋在叶景和的怀里,摇了摇头:   “不用,我靠一靠你,就好了。”   裴渡不是没有看到那些下人对长风羡慕嫉妒的眼神,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长风于他,是救命稻草的存在?   在他浑浑噩噩,被恶奴哄骗的时候;在他孤立无援,被父亲忽视的时候;在他痛彻心扉,被兄弟背叛的时候……是长风,也只有长风站在他的身旁啊。   叶景和满手的油污,只得高高举着双手,听着那轻之又轻的抽咽声,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古代的小孩都早熟,而少爷因为心思细腻的原因,熟的有些过了。   所以,叶景和有时候得用成年人的思维才能接的住少爷突然爆发的情绪。   “少爷,饿不饿?今天咱们得了这么多的肉,不得美餐一顿啊?我看了,这次的肉很好,定是头养了一年半的大肥猪!我看看,这么好的肉,可以做回锅肉、梅菜扣肉、粉蒸肉、把子肉、猪肉炖粉条……”   “没有一个我爱吃的……”   裴渡闷声闷气的说着,叶景和不由笑了:   “那红烧肉怎么样?用冰糖炒了糖色,再加红曲烧制,再用砂锅慢慢的煨,煨的透透的,连枣红的酱汁吃进肉里半分,一口吃下去,那红烧肉一定好吃的在嘴里跳舞呢!”   “吸溜!”   可疑的水声传来,叶景和满面笑意:   “好啦,少爷,我这就把肉送去厨房,一会儿咱们就美美大吃一顿,好不好?”   裴渡慢慢坐起来,他眼皮薄薄的,连青色的血管都能看到,只是这会儿泛着红,不肯看人哩。   随着裴渡自己立起来,府中的下人也不敢轻忽慢待,叶景和送到厨房的肉没一会儿就被做好送了过来,除去说好的红烧肉,另有几盘为过年准备的新鲜糕点四例,分别是牡丹卷、栗子糕、梅花香饼、核桃酥。   怕少爷腻着,厨房还备了醋溜白菜、腌雪里蕻、辣脚子、仔姜炒冬笋等小菜,并一盅金腿鱼圆母鸡汤。   每样数量不多,但精致的浅盘小碗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便是一旁的霜华,都不由得抿嘴一笑:   “如今,少爷这院里才真的有了正头主子的样子!”   裴渡眨了眨眼,看了一旁的叶景和一眼,浅浅的笑了。   三斤多的猪肉做成的红烧肉,叶景和和裴渡自然吃不完,之后便分给了院里的其他下人,这难得的油水让下人们高兴不已,见到叶景和也是亲亲热热,一口一个“长风小哥”的叫着,倒是让叶景和无所适从的红了脸。   而另一边,裴风冲出家学后,在街上徘徊了一阵,这才慢吞吞的朝家中走去。裴风的家在最偏僻的城北,这里是他爹留给他们母子唯一的遗产。   他娘身体好的时候,会坐在阳光下,念着‘你爹与我当时被分出来后,用了全部的身家换了这屋子,他说这辈子一定让咱们娘俩住上大宅子……现在想想,大宅子有什么要紧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是好滋味啊’。   每每这时,裴风心里便像是喝了一坛坏醋,涩的他想吐,酸的他想哭。   刚走到家门口,裴风就撞上了裴家派来义诊的大夫,那大夫看到裴风后,叹了一口气,和裴风说起裴母的病情:   “你娘乃是忧思成疾,还按以前的方子吃着药也就是了,只是平日里的吃食也最好多些油水,这吃的好了,身子骨自然就好了。”   裴风轻轻点头,等大夫走后,他走到后院,那里面养着两只毛色油光水滑的母鸡,是裴母预备过年给大房送的节礼。   母鸡对裴风很是亲近,这是他这一年摸黑去地里抓蚯蚓、去豆腐坊捡豆渣,一口一口喂起来。   裴风摸了摸母鸡光滑的羽毛,然后转身抄起一旁的砍菜刀,一刀剁向了母鸡的头!   可是裴风到底力气小,只剁出了一个口子,受惊的母鸡一边咯咯哒的满院子跑,一边鸡血撒了一路,裴风心疼的连忙拿碗接,等接了小半碗,母鸡终于一个抽搐,淌干了血,倒在地上。   裴风默默捡起母鸡,学着他偷偷看到邻家杀鸡拔毛的模样,烧了一锅热水,把母鸡浸了进去。   滚烫的热水让那双满是冻疮的双手一时痛痒起来,可是裴风来不及去抓,只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拼命的拔着鸡毛,一下一下,等到最后他累的几乎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起锅烧水,整鸡被投入水中,裴风不懂怎么熬鸡汤,不懂去血沫,去腥。   等一锅鸡汤熬好,汤里满是黑沉沉,灰蒙蒙的,只有上面飘着一层黄亮的鸡油,说明这是一锅鸡汤的事实。   阵阵夹杂着腥气的肉香飘来,让裴风咽了咽口水,盛了满满一碗肉,这才朝屋里走去,裴风家是背阴,屋里的光阴很暗,但裴风却如履平地。   “娘,起来吃饭啦!”   过了好一阵,那榻上的鼓包才有了一阵起伏,随后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风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今天岁考,下学的早。”   “考的怎么样?”   “还不错,娘,你先吃点儿东西吧,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家不吃饭了?”   “我吃那么多做什么?风儿吃,今天这是……你,你杀了后院的鸡?!”   裴母摸索着坐了起来,嗅到了空气中飘来的香味,裴母不由皱眉,捂着胸口说:   “你这孩子!我不是说了拿鸡给你三伯家做年礼吗?!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你三伯让你去了家学,让你读书,给你吃,给你喝,你怎么就不知道感恩呢?你怎么这么馋?!”   说罢,裴母抄起床边的笤帚,狠狠的抽在了裴风的身上,笤帚声声裂空,裴风不躲不跑,只跪下来任由裴母责打。   单薄的冬衣根本挡不住半点儿疼痛,裴风瘦小的身躯颤抖着,但他只紧紧咬着牙,等到裴母力竭,他才道:   “今年娘不必送礼了,我不读书了。”   “你说什么?!”   裴母猛的站起来,又晕了过去,裴风连忙从地上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探了探裴母的鼻息,还有气。   随后,裴风这才瘫坐在地。   读书,有什么用?   他在家还能盯着娘吃东西,不然,他怕哪天回来,他就没有娘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裴风生怕是贼,连忙将那锅温热的鸡汤藏在裴母的床下,这才冲了出去。   却不想,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嫉妒的眼睛发红,又恨的牙痒痒的背影:   “长!风!你来我家想做什么?!嘲笑我?看我笑话?!” 第29章 第 29 章   话落,裴风一个踉跄,脚下一绊差点儿摔了个狗啃泥,叶景和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却被裴风一把推开:   “要你假好心?你想来看我笑话对不对?以后我都不会去家学,不会让你们这些人看笑话了!”   裴风吼叫着后退几步,这才看到地上那个被油纸包裹着的东西,他捡起来,刚一打开,里面的肉便映入眼帘。   “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风死死盯着叶景和,叶景和回视他: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你这是可怜我?你一个下人竟然可怜我……”   裴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针在扎,可是他手里捧着这块肉,舍不得扔出去。   大夫的话言犹在耳,有这块肉在,这个年他就可以盯着娘,让娘的身体好一分,娘也可以多陪自己一段时间。   等熬过了这个冬天,春天来了,就好了……   “你当初给我四个铜板的时候,也是可怜我吗?”   叶景和看着浑身被尖利又悲哀的气氛笼罩的瘦小身影,轻轻道:   “我今天来这里,以同窗的身份。还有……”   叶景和顿了顿:   “你走的急,没有等先生公布成绩,你本次的岁考……应与我并列第一。”   裴风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过了许久,他才走过去,不敢去看叶景和的眼睛,声音沙哑:   “长风,你打我吧。”   叶景和拧起眉头,不解的看着裴风,可裴风不敢看他,只喃喃道:   “对不起,是我卑鄙,是我下作,是我嫉妒你,你打我,你打我啊!”   裴风抓着叶景和狠狠扇向自己的脸,他顶着通红的脸,定定的看着叶景和:   “求你,替我向裴渡求情,让我回去读书。”   这一句话,裴风说的十分艰难,可却双目恳切的看着叶景和。   “这话,你应该亲自去找少爷说,这件事你毁的不光是你自己,更是你与少爷之间的兄弟之情,我不能答应你。”   裴风无力的垂下手,小声道:   “我怎么有脸去见裴渡,怎么有脸回去家学,我……”   “你是六岁,不是六十岁,你有的是时间去改正,去弥补,端看你想不想做了。肉已经送到,你我之间的情分已尽,告辞。”   叶景和说完,便转身离开,裴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依旧满是迷茫。   他明明犯了天大的错处,怎么在长风口中,就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他真的还有机会去改正,去弥补吗?   不过,他终于知道裴渡为什么独独对长风另眼相待了,他是天边皎皎明月,那片刻的光辉,却足以让人永生铭记。   ……   还有三日就是年关,裴渡给了叶景和三日的假期,只是等到临走的时候,他又依依不舍起来:   “长风,真的只有三天哦!多一刻也不行,你要早点回来!不然,我就去找你!”   叶景和哭笑不得,安抚着少爷的分离焦虑:   “好好好!我一定早早回来,少爷莫要随意出府,出府也不能只带十一一个人,知道吗?”   十一闻言忍不住又委屈又幽怨的看了叶景和一眼,十二乐不可支的附和道:   “长风你就放心吧!你不在的日子,我一定看好少爷!不让十一这个傻蛋带偏了少爷!”   “十!二!”   十一追着十二满院子跑,倒是冲淡的离别的气氛,虽然只有三天,但是裴渡一气给叶景和塞了许多东西。   有怕叶景和冷着的软被,有怕叶景和冻着的手炉和斗篷,还特意让府里的马车走了一趟,将裴夫人特意给叶景和准备的赏赐一起送到叶家。   马车到了小石村的那天,村口难得闲着的一群村人,都稀罕的围着马车,等到叶景和跳下来,这才发出一阵此起彼伏“嚯”声。   叶景和大大方方的给一群爷奶叔婶见礼,还从怀里取了饴糖分给了几个眼熟的小童,这才冲着叶家喊:   “大伯!伯娘!芳芳姐!我回来啦!”   叶伯娘正准备着年货,叶大伯低头烧火,听着叶伯娘念叨:   “今年过年不知道那裴家肯不肯放人,让景和回来和咱们团圆,你也是,让孩子去做书童,亏你狠得下心!”   叶大伯默默烧火,不语,下一秒,叶伯娘的就抄着擀面杖挥了过来:   “想什么呢?!火大了!要烧火你都烧不明……等会,我怎么像是听到了景和的声音?”   叶伯娘匆忙将手在围裙上一擦,然后朝外头冲去,叶大伯揉了揉挨打的肩膀,嘟囔:   “你都说几次了,景和哪次?回来了?”   说是这么说,叶大伯还是朝门外走去,就看到一身新衣的叶景和正笑吟吟的和自家媳妇说着话。   “景和!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叶伯娘帮着叶景和拿着东西,顺便给了叶大伯一个白眼:   “没点儿眼力劲儿!没看孩子都拿累了?景和,快!进屋喝水!”   叶景和搬完了东西,送别了车夫,这才在叶家坐下,和当初的死气沉沉不同,叶家的屋子现在被收拾整洁利落,原本摇摇欲坠的屋顶也被修缮加固,见叶景和去看,叶伯娘笑着说:   “你大伯自你走后小十天就好的差不多了,去码头扛了一阵大包,就给家里的屋子修了,还念叨着上回给景和你丢人了……”   叶大伯摆了摆手:   “只干了一阵,后头上冻了,码头的差事也就做不了了,倒是你伯娘和芳芳两个人缝缝补补没停下来过。”   说着,叶伯娘笑着从屋里捧出来一套崭新的棉布里衣:   “景和,这是我这段时间抽空给你做的,你在裴府办差外头穿的不好,伯娘怕人看轻了你,这里衣虽然是普通棉布做的,可也是我和你芳芳姐货比三家选了最软的料子,你别嫌弃啊!”   叶景和只觉得手上一沉,那里衣柔软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心脏一颤,眼前确实大伯和伯娘那打着补丁的旧衣。   “伯娘,真的不用,我在裴府什么都有……”   “别人家的怎好和自己家一样?你伯娘给你你就收下吧。”   叶大伯说着,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说了一句:   “景和,喝糖水。”   叶大伯是个守诺的人,但是叶景和没想到他会践诺的这么快。   普通人家的糖水不是哪些精制的冰糖、砂糖和糖霜,而是最便宜廉价的饴糖,也就是麦芽糖泡在热水里。   褐黄色的饴糖顽固的像是不肯开口的贝壳,被热水吃透才肯吐出微薄的甜蜜,这甜蜜中又带着一丝焦苦,叶景和却喝的很珍惜,他知道这一碗糖水是如何的来之不易。   趁着叶伯娘去厨房忙碌的时候,叶大伯在叶景和身边坐下,唠唠叨叨说着一些日常。   都是些,这段时间抗大包赚了多少银子,帮人跑腿又赚了多少银子,怎么花,怎么用的都和叶景和一气说了。   只是,末了他忍不住抹了一把脸,喃喃道:   “经了这一遭,我都不敢想,要是我没了,你伯娘和芳芳……要怎么办啊!景和,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大伯就犯了大错了!”   他愧疚于为了保护侄儿,不得不将其卖到裴府,恨不得以命偿了,可真让他留在人世,他又生出诸多不舍,诸多牵挂来。   可这样的话,他不能对妻女说,也就只有对久不归家的侄子才能坦言。   叶景和不知道说什么,也无法点评什么,他只是安静的听着,不多时,叶玉芳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   “景和!我刚就听小豆子他们几个说你回来了,娘可是特意准备了好些好吃的呢!我想偷吃一块都不许!”   “你那是偷吃一块?跟个油耗子似的,一逮住就吃个没够!”   听着叶玉芳告状,叶伯娘没忍住拿着锅铲张牙舞爪的冲厨房冲出来,叶玉芳连忙躲在叶景和的身后:   “景和救命!我娘要吃人啦!”   “死妮子净作怪!”   叶伯娘嗔了一声,然后冲着叶景和讪讪一笑,收起锅铲:   “咳,景和,伯娘平时不这样的,都是这妮子太气人了!”   说完,叶伯娘还警告的看了一眼叶玉芳,叶玉芳躲在叶景和身后,吐了吐舌头,叶景和也笑了笑:   “芳芳姐也是和伯娘玩笑呢,伯娘,我有些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开饭呀?”   “景和肚子饿了?马上好!马上就好!”   等叶伯娘走了,叶玉芳就拉着叶景和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爹,我和景和说说话,你快去帮娘烧火吧!”   “哼!连你爹都安排上了!”   叶玉芳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那咋了!这次的年货有一半是我出的银子!”   叶大伯瞬间熄了声,安静的跑去厨房烧火,又被叶伯娘嫌弃不会烧火,大声调。教着。   “好了,景和别管我爹和我娘了,我爹好了后,他们两个三天不吵一架就嘴巴痒痒!”   叶玉芳将叶景和带到自己的屋子,半跪在墙角,撅着屁股掏了一阵,这才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陶罐,她捧着陶罐在桌子“哗啦”一下倒了出来:   “景和,看!这是我用你给的银子赚来的!” 第30章 第 30 章   看着眼前叶玉芳笑的没眼睛的将那些铜板和碎银数清,叶景和都不由震惊:   这里面足足有三钱又三十四个文钱!   要知道,二两银子就能让普通百姓一家一整年过得舒舒服服,滋润无比!   而现在,也才过去了一个月,他给芳芳姐的本金就翻了两倍有余。   “芳芳姐,你怎么做到的?你简直是天生的钱袋子!”   叶玉芳被叶景和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她笑了笑:   “景和,是你说的,谁说女子不如男!我爹这事儿一出,我是真正知道这人啊,什么都没有都行,就是不能没有银子!   你给的方子要热天才能成,我娘说了,人不能坐吃等死!咱们村后的小屋里住着那个老大夫你知道吧?我之前路过他家时,见他摔倒在篱笆墙边,扶了他一把,他后头就教我辨认药材。   我想着,冬日里人受冷病的多,等到了年关,药材价格定能涨上一涨,所以拿着你给的那一钱银子我就小小的囤了一些药材。”   叶玉芳用手指比了比,而叶景和却有些瞠目结舌:   “一钱的药材在过年少的价格竟然可以翻这么多倍?”   叶玉芳闻言,压低了声音:   “要不怎么说景和你懂得多,我听说,是云州今年饿死了不少人,等开春化冻,只怕要有大疫,那些富贵人家都急着给家里囤药材呢!”   云州与青州只有一河之隔!   “那咱们家?”   “你放心,我还留了一些呢!三爷爷那边我也说了,但是好些人家不信我。”   三爷爷就是小石村的村长,说到这事,叶玉芳撇了撇嘴,叶景和却不由得蜷起手指,轻声喃喃:   “若是要防疫病,须得将尸体尽数焚烧才是。”   叶玉芳立刻捂住了叶景和的嘴:   “景和,这话可不能在外人跟前说!那些人被生生饿死已经很可怜了,要是还死无全尸就太可怕了!要是有一天我被饿死,我也不想被一把火烧成灰,到了地府,阎王爷一查,不得问造了多大的孽?   好啦,景和我们不说这些了!这次也算是从富人手里赚了银子出来,这是不是算是那什么劫富济贫?!”   叶玉芳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看着叶玉芳的侧脸,有些费解:   “芳芳姐,你就不怕疫病传到我们这里吗?”   “怕啊!”   “那你不担心吗?”   叶玉芳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   “景和,我不懂那些读书人的忧这个忧那个,天灾来了,不行就跑,跑不了就死,天塌下来还有个高个子顶着呢!   你啊,也别想这些了,今年的年货我可以准备不少好肉好菜,还有两尾鲜鱼在缸里养着呢!到时候一条红烧,一条清蒸可好?”   叶玉芳那豁达与自由的态度深深震憾了叶景和的心,穿越以来,裴家的富贵让他对这个世界多了许多美化。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这锦绣万里山河下撑着的,是如同他表姐这样许许多多的贫苦百姓。   他们是草籽,撒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扎根,风来雨来,他们会顺势倒下,无法反抗,那就不去反抗,只尽情享受现在的每一刻!   渺小而又坚韧,微弱而又强大。   他突然想要做些什么,最起码不枉这一场穿越,可他又能做什么?   ……   蒹葭院,裴夫人正坐在桌前看着账册,她这段时间人瘦了一圈,但整个人却精神奕奕,双眼发亮,文心将一盅人参枸杞鸡汤轻轻放在桌上,劝道:   “夫人,您歇歇眼睛,等会儿再看吧!”   裴夫人闻言,放下了账册,闭上了有些发涩的眼睛:   “得亏你提醒了我,这眼睛疼的厉害,也不知道母亲这些年如何管家,账册上的东西对不上的十之八九。”   “裴家富贵,想必不在意这些外物。”   裴家的富贵,不在那些库房死物,是一座座庄子,一片片农田,一间间铺子。   青州裴半家,是笑言抑或写实,谁又知道呢?   “在不在意,不是我说了算,只怕母亲都被蒙在鼓里,我得想个法子,既不落母亲面子,还得把这事儿圆上。”   裴夫人叹了一口气,端起一碗金黄的鸡汤,这是老母鸡文火慢炖五个时辰出来的至味,只轻轻一嗅,那香味儿就往人肚肠里钻,勾的人馋虫都要下来,鲜红的枸杞和碧绿的葱花更是格外养眼,让人欲罢不能。   但裴夫人却只是食不知味的小啜两口,末了又问道:   “云州的消息可查验属实?让下面的药铺都仔细着些,防御疫病的那些药材先压在手里,只给那些来抓药的散客便是。”   “可是夫人,我听说其他那些药铺已经不给散客放药了,不光如此,他们还大肆收购药材,翻了三四倍的收……”   “黑心黑肺,肚里流脓的东西!”   饶是裴夫人修养好,都忍不住唾骂出声,随即又冷笑一声:   “要是这次云州的疫病过不来,他们手里那些药材非得砸手里不可!”   可这话说完,裴夫人又忍不住无力叹息,摆了摆手:   “让手下的药铺,每间每日只接二十名散客罢,务必让伙计查清病情可否属实,我可不给旁人做嫁衣。”   裴夫人强打起精神,她清楚的知道,大疫来临前,仅祸连三州已是难得,又怎么会只停留在云州一地?   “另,年后以裴家的名义,熬煮驱寒温身汤在城外分与贫寒之家,若能有一二作用,也是我裴家的功德。”   驱寒温身汤有治疗风寒,强健身体之效,也是裴夫人斟酌再三后决定施药的良方。   “夫人仁善,婢子这就吩咐下去。”   裴夫人只是摇了摇头:   “此事我亦有私心,来日渡儿必要走仕途,裴家不能在名声上拖了他的后退。”   文心愕然,少爷翻了年也才六岁,夫人竟要这么早就开始筹谋了吗?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呐!   三日后,叶景和如约归来,裴渡恨不得化身无尾熊,直接挂在叶景和的身上。   “我在家中一切都好,只是每日见不到长风,我就觉得饭也不香了,觉也不踏实了,下次长风归家也带着我吧!”   裴渡趴在桌子上,偏头看着叶景和从布袋里掏着叶家的回礼撒起娇来,叶景和不由一笑:   “少爷说笑了,您身娇肉贵,那草垫子做的床您可睡不惯。”   “可是我一个人在家真的好无趣!每天就是看书、写字、吃饭、睡觉,太没劲儿了。”   裴渡晃着小脚,忽而被一串腊肠吸引了注意力,那红通通的腊肠像是一串小辣椒,裴家向来不碰这样的下水,这还是裴渡第一次看到这个。   “这是腊肠,我伯娘亲手灌的,让我带给少爷尝尝,我们今天吃这个好不好?”   裴渡闻言,只觉得自己连着三日没有出现的馋虫就这么被勾出来,他连连点头。   一旁的雪晴笑吟吟开口:   “少爷可算是有胃口了,长风不在,少爷每顿只吃半碗饭,要是长风走的久一些,只怕少爷都要饿瘦了!”   叶景和此前只当是裴渡和自己撒娇的戏言,没想到他来真的,当下表情一凝:   “少爷这三日没有好好吃饭?雪晴姐姐,这几日少爷都吃了什么?”   裴渡不知怎的,对上他爹都没有这么害怕,这会儿只拼命给雪晴使眼色,雪晴只好撅了撅嘴:   “我脑子笨,你知道的,我记不住。”   叶景和转身就去找了外头的霜华,霜华一听,想了想就扳了手指数着:   “长风你是三日前的晌午走的,那天少爷只用了晌午一顿饭,吃了一碗胭脂米配两口酥油鸡,半块豌豆黄,夜里说吃不下,怎么都不肯吃饭。   第二日早饭用了三颗桂花酒糟浮元子,两筷子雪芽肉丝并一只鲜虾三鲜饺子,那虾子是夫人知道少爷爱吃虾,新买的临河庄子上,庄头连夜送来的,少爷也用的不香。等晌午,少爷只囫囵吃了半碗肉丝面也不用了,晚饭更是水米不打牙。   第三日,也就是今日,少爷晨起就用了一碗八宝莲子百合粥,几口酱地珍、半块桂花糖藕,这便到现在还没有用午饭。”   叶景和抬头看了眼天色,这会儿已经到了申时,少爷不吃饭,下人就只能跟着主子饿肚子。   但,少爷并不知道。   “是我晚归,让姐姐们受累了。”   “不打紧,只是这样这般,若是被老爷夫人他们知道,只怕要怪在你的身上。”   霜华摇了摇头,提醒了一句。   “我省得,多谢姐姐提点。”   等叶景和抬脚回到屋子后,裴渡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却是死活都不看叶景和。   叶景和也不看他,只将带回来的腊肉等一应回礼交给雪晴,让她去请厨房做了,多的便是给院里的下人们加餐了。   这还是叶景和头一次不搭理自己,裴渡只觉得身上像是长了刺一样刺挠。   而一回来,叶景和也没有闲着,顺手就将少爷的书房收拾了,在整理好这几天写的大字,看少爷确实没有懈怠功课,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过了半个时辰,厨房便送来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只主食就配了五六种,有精米饭、五色杂粮饭、银丝面、羊肉汤饼、两屉荤素蒸饺并一盅银耳莲子羹。   那下人苦着脸劝着:   “少爷,您若是有胃口,好歹多进一些,老夫人这两日听说您进饭不香,都要治我们的罪了!”   裴渡悄咪咪看了一眼叶景和,这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下人一步三回头的告辞了,叶景和头一次没有离开,而是站在裴渡的身边给他布菜。   “长风,你坐下……”   “少爷,您先吃饭。”   叶景和只微微一笑,裴渡忙低头,长风在侧,他已心安,倒是甩开腮帮子埋头苦吃起来。   这两天,他是真的饿狠了! 第31章 第 31 章   等裴渡吃的肚子都快撑爆了,叶景和停下筷子,摸了摸裴渡鼓起的肚子,皱眉道:   “少爷,吃不下不用硬撑。”   “那长风你还生气吗?”   裴渡偏头看向叶景和,叶景和不由语塞,他目光平静的看着裴渡:   “少爷,身子是自个的,你折腾坏了身子,难受的时候可无人替你。况且,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不过离府三日,少爷便试图用愧疚将我捆绑在身边,此非君子所为!”   裴渡身子一僵,不由得低头玩着手指,默默不语,叶景和也不由得心中叹气,他看着裴渡,脑中却浮现出那本书中的剧情。   说实话,那本书之所以能写那么长,除了因为男女主都不长嘴外,更多的也是因为少爷这迂回却执拗的性子。   这种性格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沾了一些,想要爱却说不出口,总觉得先说的那个就是输家,都想当那个占上风,结果最后都两败俱伤。   总想要对方先对自己再掏心掏肺,自己权衡着,衡量着斤两再陆陆续续掏出自己的心肝肺,一场恋爱谈的那叫一个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普通人尚且如此,可况书里的男主?   裴渡见叶景和不吱声,心里不由慌乱起来,他确实是想要让长风愧疚,可他只是不想让长风再离开自己那么久啊!   “长风,我……”   叶景和抬手在裴渡硬鼓鼓的小肚子上按了一下,裴渡疼的叫了一声,叶景和瞬间撒开手:   “少爷,疼吗?”   裴渡不知怎么,觉得眼眶酸酸的,他只闷闷点头:   “我疼,长风,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别不理我行不行?”   叶景和看着自己被攥的紧紧的袖子,以及裴渡泪眼中的惶恐不安,他不由沉默了一下:   “少爷,不怪你,是没有人教过你应该怎么做,但是这样的事以后不可以做了。   人贵自重,只有你自己重视自己,旁人才会重视你,这次我只是生气少爷太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了。”   裴渡点了点头,将头埋在叶景和的怀里,闷声道:   “长风,我以后不会了。”   叶景和拍了拍裴渡的背,他就像是一只有分离焦虑的小猫,被叶景和哄着喝了一碗消食茶后,没多久,他就靠着叶景和睡着了。   叶景和坐的腰疼屁股麻,还是听到没动静后,走进来的霜华解救了叶景和,她把裴渡抱着放到了床上,这才和叶景和一起走到屋外:   “这两天老夫人只当是少爷胃口不好,饮食不香,其他来打探的人我和雪晴都挡回去了,下回……你下回得小心一些。”   霜华隐晦的说着,她是下人,自然是希望叶景和能哄好少爷,她们下边伺候的人也能轻松些:   “老夫人那头已经撩手不管府里杂事,对少爷倒是重视起来,你可不要撞到老夫人的手里。”   叶景和心下一凌,冲着霜华点头道谢,这才随意对付吃了两口,回到自己的小屋。   等看到枕头下面的头发丝因为他走路带起的风而在空中摇曳时,叶景和这才放心的像一条死鱼一样倒在床铺上。   安信的事儿,让他彻底长了记性,这个时代,下人可没有半点儿人权!   叶景和躺在床上咕蛹了一阵后,还是抹了把脸坐了起来,他脑中始终想着叶玉芳提起的云州即将大疫的消息,作为一个现代人,听到这个消息便心中沉甸甸的。   不对,如果云州只是要预防,那药材的价格怎么会翻了那么多倍?   下一秒,叶景和只觉得一股子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破书坑他!   这么重要的关键信息含糊其辞!   那书里可只说那假千金和爹娘共患难数年,却从未说过这数年是在疫病中度过!   叶景和一夜碾转反侧,只等天蒙蒙亮时,才眯了一会儿,等他再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床边坐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小影子。   “少,少爷?!”   叶景和一个激灵清醒了,听到动静,裴渡立刻撂下手中的九连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你可醒了!你今天好能睡呀,是这两天在叶家累着了吗?”   “没有,晚上想其他事情一不小心没注意时间,少爷怎么来我这儿了?”   裴渡不答,站起身慢悠悠的在小小的稍间走着,打量着叶景和的住处:   “我还以为长风不想见我,只能我来见长风你喽!原来,长风你就住这里啊……这里一点儿也不暖和,连太阳都晒不到,不好不好。”   叶景和拥着被子坐起来,无奈一笑:   “这已经很好了,我是少爷的书童,才有幸一人一屋,听说其他人都是四人一间呢!”   叶景和一边说,一边穿衣服,只是那棉袄没有暖在被子里,倒像是铁甲一般沉闷厚重,叶景和犹豫着才准备穿上。   裴渡难得看到叶景和不情愿的模样,只觉得有趣,等用手摸了那棉衣后,立刻将手炉塞了进去:   “长风,你别急着起来,我先给你暖暖。”   “别!屋里冷,少爷别冻着了!”   “我不冷,你快穿好衣裳到我屋里,你这里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裴渡理所当然的说着,他被忽视的那些年也都是吃饱穿暖的,从未受过冻,自然不知下人疾苦。   叶景和也不耽搁,等里面的棉絮软和就囫囵往身上一裹,忙推着裴渡出了屋子。   “少爷今天起这么早?可用了早饭?”   裴渡乖乖点头,手里捧着绣着嫩黄色童子点灯彩样的手炉,小脸蛋红扑扑的,像是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可可爱爱。   “吃了的!我今天吃了一碗鸡汤馄饨,还有两块葱油鸡肉卷,真的已经吃的饱饱的了!还蹲了半个时辰马步呢!不信你问霜华!”   裴渡急急的说着,叶景和好笑点头:   “我自是相信少爷的,早饭吃的好,少爷才能长得高,不然以后您长大出门了,人家可不得摇头叹息‘谁家的小公子,长的一副玉面郎君的模样,怎么是个矮冬瓜?’哈哈哈!”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瞬间瞪大了眼睛,哭唧唧表示:   “长风,那我之前饿了那两顿,是不是以后都长不高了?”   “那得饿十顿才会,少爷以后要好好吃饭,就不会长不高了。”   裴渡虽然早熟,但还是很好骗,这会儿认真的点了头,又立刻让人端了葱油鸡丝卷进来:   “今天的早饭这个最好吃,我就吃了两个,剩下的都给你温着了!你快尝尝!”   这葱油鸡丝卷是厨子为新年新研制的新菜,前头虽已经做了几十种了,可府里如今换了掌家人,也要推陈出新,也取新年新气象的好意头,所以厨子这段时间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裴家在吃食上讲究精致文雅,这葱油鸡丝卷就妙在那层卷着鸡丝的金黄蛋皮,在叶家碧绿葱油中摊好的蛋皮带着浓郁的葱香和黄灿灿的色泽,里面卷上鸡丝、冬笋、菌菇等馅儿料后,上锅蒸制,届时葱香、蛋香与鸡肉的香味溶于彼此,又优于彼此。   此菜中,既有鸡,又有蛋,可谓是一家子团团圆圆上了餐桌,倒也有个圆满的意象。   “唔……味道确实不错,蛋皮松软,鸡丝弹韧,口感层次十分鲜明,这咬着咯吱咯吱的,应该是冬笋的脆和菌菇的韧,大厨有巧思!”   裴渡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   “对对对!长风你把我想说话都说出来啦!”   叶景和吃完了盘子里剩下的四块葱油鸡丝卷后,似笑非笑的看着裴渡:   “少爷今天难得这么听话,可是有事要我去做?”   裴渡眨了眨眼,然后不好意思,扭扭捏捏道:   “长风,我,我想出门给娘买新年贺礼,你能陪我去吗?”   “这……”   叶景和想起自己昨日的推断,一时不愿意让裴渡出门接触外人,裴渡却不住的晃着叶景和的衣袖:   “长风,我长至现在,收了娘不知多少东西,可此前,连我平日最喜欢的里衣是娘做的我都不知道,我想……让娘开心一些。”   “那少爷需请示夫人才能出门。”   裴渡瞬间眼睛一亮:   “嘿嘿!我已经让雪晴姐姐去了,娘同意啦!”   “好啊,少爷这也是学会先斩后奏了?”   “哪有,我只是不想让咱们再受罚!”   “有惩罚才能有记性,不然这次怕是少爷又自己偷跑出府了。”   “什么嘛,这马步真不是人蹲的,听三叔说,年后大伯或许能归家,到时候让大伯教我们习武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朝裴府外走去,十一和十二分立两旁,另带家丁数人,是以哪怕裴渡人小小的,可排场却很足。   一出裴府,裴渡的眼睛几乎都要看不够,还有两日便是除夕了,街上的年味儿格外浓郁。   正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喧闹叫卖声震耳欲聋,唱大戏的搭着简陋的台子,却被人围的水泄不通,边上的爆竹摊子则是被孩子们彻底抢占,小脑袋挤挤挨挨在一起挑选,摊主也只是笑呵呵的看着。   不一会儿,挑着鬼脸面具、摇着拨浪鼓的杂货小贩‘咚咚咚’的吸引走了孩子们的注意力;又一会儿演皮影戏的艺人招蜂引蝶的带走一串小童……五彩的年画娃娃在画上喜庆热闹的大笑着;大红对联上行行吉祥墨字被高声报出;阵阵鼓声响彻云霄,极致的热闹一下子看呆了那双被关在深宅大院中,安静多年的小眼睛,那叫一个目不暇接!   裴渡看着看着就激动的想要往人群里扎,叶景和一手拉着十二,一手拽着裴渡,这热闹程度,裴渡进了人群那就是撒手没!   等裴渡好容易从热闹中挣脱,在青州大名鼎鼎的珍宝楼中,为裴夫人选了一顶莲花白玉冠后,这才恋恋不舍的准备归家。   路上,经过一间医馆,叶景和下意识的拉着裴渡靠最远的地方走,却冷不防听到医馆门口一女子大声啼哭:   “求大夫救我夫君性命!他已经拉了三日清水了,人都快没气了!” 第32章 第 32 章   “长风,这人好可怜,我们……”   裴渡话还没有说完,叶景和直接用帕子捂住他的嘴,朝十二使了一个眼色:   “十二,速带少爷回府!”   一行人急急赶回府里,叶景和一刻不停的让霜华和雪晴准备了艾草和石灰对院子进行消杀,连出去穿的衣服也立刻用沸水清洗,等这一通忙碌结束,迷迷糊糊的裴渡这才得空问道:   “长风,到底怎么了?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少爷,青州或将逢大疫!”   叶景和说出这话,心中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他没想到他的猜想竟然这么快被印证!   那妇人夫君的症状,乃是十分凶险的霍乱!   如今正是年关,街上那么多人,他都无法确定到底有多少人接触过她,接触过病人……   “大疫?那是什么?”   裴渡从未听闻过此事,不由有些好奇,叶景和垂眸解释:   “是一种可以带走很多的病,一旦其彻底传入青州,便是裴家恐怕也无法幸免!”   “什么?!”   裴渡的小脸煞白,叶景和闭了闭眼,心中的犹豫彻底放下:   “少爷,我们去见老爷,可以吗?”   “好!我们这就去找父亲!”   二人正要朝屋外走去,文心便笼着手走了过来:   “见过少爷,您这是去哪儿啊?”   “我有事找父亲,文心姑姑来此可是娘有话要跟我说?”   文心微微一笑,看向叶景和:   “我是来找长风的,长风,夫人传你问话。”   叶景和一怔,看了一眼裴渡:   “少爷,我去去便归。”   “那我也要去!好几日没见到娘了,娘最近很忙吗?”   “年关事多,夫人也很想少爷呢,少爷有空可以多来看看夫人,对您,夫人总有时间的。”   裴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娘忙,我打扰了娘,娘夜里也是要补回来的。”   文心闻言,心下一软,这么乖巧懂事的少爷,她和夫人以前怎么会以为少爷对她们院子刻意疏离冷淡呢?   那安信果然害人不浅!   叶景和跟在裴渡的身后慢慢走着,虽是冬日,可裴府却是一路繁花,细看之下,这才发现那些树干上满是一朵朵精致无比的绢花。   只一树便有百余朵,便不必提这一路以来的诸多花木了,文心见裴渡也看着树上的绢花,随口说了一句:   “这是以前老夫人的规矩,夫人初掌家,倒也不能轻动,只将府里往年的旧绢花翻新使用,你们可瞧得出?”   叶景和心里压着事儿,只轻轻摇了摇头,倒是裴渡叽喳说着:   “绢花到底是假花,祖母为什么喜欢?而且,我上次去听母亲说府里的花销太大了,这绢花作价几何?这么些绢花是不是也在这花销之中?”   文心听的又惊又喜,只笑吟吟道:   “少爷到底是读书人,这都知道!不过,自古这些内宅琐事都有女子盘算,少爷如今有夫人打算,等以后娶了媳妇,也不必头疼这个。”   “欸?是这样吗?”   裴渡回身看了一眼叶景和,叶景和闻言,只轻轻道:   “人有不如己有,少爷要当一家之主,即便不管诸多琐事,也要事事清楚,做到心中有数,才不至于遇到事了手足无措。”   “说的好!文心,你在夫人身边跟了这么多年,竟不如长风一个童子有眼界!”   裴清河踱步走了过来,文心不由脸颊一红:   “是婢子的错,婢子眼界狭窄,险些带偏了少爷……”   “不怪文心姑姑,只是自古以来都说男主外,女主内,文心姑姑只是不想让少爷过于沉湎内宅之事,耽搁了读书正事。”   叶景和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言被老爷听到,惹的文心姑姑还要赔罪,连忙圆了一句。   裴清河闻言不由一笑,点了点叶景和:   “你这小童,倒是天生的会说话,左右怎么你都有理,我可是听说老三都让你问住了!”   “长风惭愧。”   “一道走吧,正好我与夫人有话要说。”   裴渡安静的不发一语,等裴清河走到前面,他才看着叶景和眨了眨眼,叶景和却在思索要怎么将此事说出来。   青州有疫病之人的事不光要说出来,还要让人能听信,无凭无据,他又年岁小,只怕要被老爷当成孩童戏言。   等到了蒹葭院,裴夫人看到裴清河后,还有些意外,但也只是行了一个礼,便让他在旁边坐着了。   等裴渡坐下,裴夫人这才看着叶景和发问:   “长风,我听人说,你让行简院的人支了好些艾草和石灰,可是院中发生了什么事儿?”   什么叫瞌睡来了有枕头!   裴夫人这话直接给叶景和搭好了台子,叶景和立刻回答道:   “夫人,我与少爷从街上回来时,在医馆崽遇到一妇人,她家中夫君似乎患了……疫病!”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河手中的茶碗“咣当”一下坠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什么疫病?是何症状?你快快道来!”   “那症状是我曾经听老人说过的,人起初会拉肚子,一直拉一直拉,拉到死!事关少爷,我不敢耽搁,此事乃长风自作主张,还请夫人责罚。”   叶景和躬身一礼,心里却蓦然一松,裴家在青州势力不小,若是老爷夫人有意,说不得能将这场疫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否则,在这样缺医少药的古代,这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裴夫人闻言一边让文心扶起叶景和,一边咬碎了一口银牙:   “他们一定早就知道了什么,才那么大肆收购药材!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可是人血馒头!老爷,这事我此前也有猜测,您得速速报与知府大人啊!”   裴清河却沉默了,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看了一眼裴渡:   “渡儿,你们先回去,这段时间府医会每天去给你们请平安脉,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   裴渡和叶景和朝外走去,随后厚重帘子落下的一瞬,裴清河的一声叹息传来:   “夫人,非是我不愿,这刘知府与上届的张知府非一派之人,因张知府曾亲近我裴家,他对我的话,只怕不会放在心上。”   就这,还是裴清河在夫人面前为自己挽尊了,他甚至没有直说,他现下连那刘知府的府门都进不去。   裴夫人不由咬了咬红唇,一掌拍在桌子上:   “难道我们就要这么眼睁睁的等着青州成为疫城吗?!老爷莫不是忘了老太爷临终前留下的家训?‘夫君子之行,为己,为家,为国,先国后家,先家后己’!此事关万万人生死啊老爷!”   裴清河默了默,然后开口道:   “夫人莫急,我记得赵家与刘知府有几分渊源,我去寻他,让他来递这个话。”   裴夫人点了点头,等裴清河离开后,她一时也坐不下去,立刻道:   “文心,备车!去韩家!”   庆阳侯本姓韩,如今被贬至青州,任五品观察处置使兼领青州刺史,但到底韩世子只来此月余,上下关系还没有摸透,裴夫人此番上门,着实有些冒昧。   文心在一旁也不由劝说道:   “夫人,若是长风说的是真的,您此番出门岂不是将自己置于险境?婢子只想您好好的,不要管……”   “住口!我江家杏林传世,你要我视人命于无物,是在对我江家太宗皇帝赐下的那块“杏林春满”金匾抹黑!”   裴夫人呵斥出声,杏眸含着一丝厉色:   “十年前,祖父因疫病而亡,他临死前唯一记挂的是还陷于水深火热的百姓!他多少次希望自己能早一些时日发现疫病之源,何以至于那场疫病就带走了一百六十三万七千余人?!”   裴夫人双眸赤红,她大步走出裴府,坐上马车,眼眶才来得及红了红。   二十年前那场大疫,她江家上下五十三口,也在那一百六十三万七千余人中。   而另一边,裴清河并未莽撞的直接上门,而是让人去各处打探了一下,等得知各个医馆近十日内,每日遇到的“泄泻”之症的病人多达数十人,甚至已经有人死了后,他的心瞬间凉了一截。   他知道江家旧事,也知道夫人对疫病之事格外的敏感,所以才在第一时间安抚了夫人。   本以为这疫病之事,只是长风小童的童言无忌,谁成想竟是真的!   裴清河忙朝门外走去,一旁的小厮连忙捧了靴子追上:   “老爷!老爷!鞋!”   着急忙慌的穿好了鞋,裴清河立刻上了赵家的门,赵家早年富过,如今已是山河日暮,全赖赵家家主有一手长袖善舞,牵针引线的好功夫,这才在青州站得住脚。   裴清河到的时候,赵家主轻裘缓带,坐在湖中亭里焚香听琴,价值千金的婴香散发着少女般纯稚清雅的幽幽甜香,在偌大的如镜湖面上逸散。   一身轻薄素服的琴女正迎着寒风垂眸抚琴,指下是前朝价值连城的凤凰古琴,琴音袅袅,动人心弦。   “裴兄,稀客!稀客啊!快快请坐!”   赵家主起身相迎,二人一番客套,赵家主端起茶水,轻抿一口,不疾不徐问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裴兄今日上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裴清河斟酌了一下,这才开口:   “赵兄可知,云州疫病之事?我今日盘查铺子,才知道那疫病似是已经传到青州,但知府大人似乎并不知晓此事。疫病之事,迫在眉睫,赵兄可否……”   “我知道此事。”   赵家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语气轻缓,咬字清晰:   “不光我知道,知府大人也知道。” 第33章 第 33 章   “那,青州的百姓呢?”   裴清河头一次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言,赵家主却只是慢条斯理的呷了口清茶:   “裴兄也不是三岁稚童了,这么浅显的道理也不知道吗?云州作为疫病之源,乃是云州知府治下不利,与我青州有何关系?   至于百姓,他们若有银买药自能活命,否则那也是他们命该如此,不是吗?”   赵家主慢悠悠的说着,朦胧的熏香将他的眉眼笼罩,看不清楚,裴清河也才发觉自己从未认清过此人!   见裴清河沉默,赵家主暗地不怀好意的打量了一下裴清河,口中却道:   “裴兄,你别多想了,这场疫病半点儿牵扯不到我们,反倒该是我们大发横财的时候!知府大人虽然对你介怀,可若是你能弃暗投明,那……咱们就是自己人!”   裴家太过惹眼,宛如一块大肥肉悬在众人眼前,若非裴老爷子还有弟子在朝为官,只怕早就被人啃食殆尽。   这场疫病,若是能把裴家拉下水,他自有法子掏空整个裴家。   “去你祖宗的自己人!”   裴清河勃然大怒,直接将面前的一盏茶水泼在了赵家主的脸上,愤然拂袖离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家主死死盯着裴清河的背影,一旁的侍女战战兢兢的递上一块帕子:   “老爷……”   赵家主用帕子擦去脸上的茶水,眼中墨色翻涌,狠戾一笑:   “假清高!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不多时,琴音暂停,赵家主出门走了一趟知府府衙。   ……   叶景和并不知道裴清河出师不利,但他离开前,裴清河的那句话还是让他略有不安。   于是,等裴渡开始写课业的时候,叶景和还是没忍住,铺纸磨墨,将现代的一些适用古代的经验写了下来。   一式两份,一份是青州的,一份是云州的。   为此,叶景和特意告假出了一趟门,亲自将两封信件送到了驿站。   他站在驿站门外,等了一个时辰,看着驿卒带着一兜书信远去,他却心底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   他的书信,真的会有用吗?   哪怕,这是后世之人用了无数血泪积累下来的经验,在这一刻真的会有用,会被知府大人听信吗?   人微言轻,不外如是。   叶景和沉默的朝裴府走去,在经过一个小巷前,他意外看到了裴风。   那个阴沉尖锐的小童,这会儿正甜蜜的吃着一块被串在竹签上的麦芽糖,身旁的妇人不知说了什么,他那双眼睛顿时笑的眯成了一条缝。   那样柔软,那样欢快,那样满足的笑容,和叶景和记忆中的裴风简直判若两人。   裴风一个回头,冷不丁瞥到了叶景和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和裴母说了几句话后,便冲着叶景和走了过来,急急说着:   “长风!我已经想好了!我会和裴渡道歉,求裴渡原谅的!求你别告诉我娘!”   “我没想告诉你娘,你不用紧张。”   叶景和看着裴风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凝住:   “快带你娘回家吧,这段时间没有必要不要出门!”   “什么?”   “你照做便是,我不会害你!这段时间在家饮水也不可心急贪凉,必须等水完全沸腾才可以喝,食物要完全煮熟,要是谁家有生病的人,就躲得远远的,记住了吗?”   “我,我记住了……”   裴风有些懵懵的点了点头,叶景和这才快步朝裴家走去。   叶景和刚走,裴母便走到了裴风的身边:   “风儿,那是谁?”   “娘,那是我同窗。”   “也是裴家的孩子吗?我怎么没有见过?”   “不是,不过他……很厉害,这次岁考他便是头名!”   大概所有家长都喜欢读书好的孩子吧,裴母听了这话,所有的疑惑放下,由衷夸赞道:   “那是个很好的孩子了!你平日里可以多和他说说话,向他学习学习,知道吗?”   裴风乖巧点头,只是低头的一瞬,他的嘴角却向下弯着。   以后,他应当没机会和长风说话了吧。   “娘,我们先回家吧,外面人多,你身子刚有起色……”   裴风老道的劝说着,小小的身影扶着裴母慢慢走了回去。   回去后,裴风仔细掩好透风的门,让裴母坐下休息,他则去生火烧水。   原本,要将烧的温热的水端给裴母的裴风,想起叶景和的话,还是坐了回去,耐心的等水烧开,这才端给裴母:   “娘,喝点水,小心烫。”   说着,裴风就背着比他还高的竹筐朝外走去,裴母连忙唤住裴风:   “风儿,你去做什么?”   “我去捡点儿柴回来,锅里还有饭,刚刚我烧水的余热足够热好饭了,娘你一定要吃,不然,不然我下次就不好好考,也不带肉回来了!”   裴风笨拙的威胁着,裴母先是一笑,等看着裴风的身影走远,她又不由得落下泪来。   无人知道,她曾真的想要随夫君一道去了,可届时风儿又要何去何从?   旁人家金屋银屋,那也比不得破家半片瓦!却不想,她这破败身子又累的风儿每日忙活了读书,还要忙活生计。   这世间生死,竟是半点儿不由人!   ……   腊月三十晌午,这日裴夫人正与裴清河将一年的账册对完,准备封账过年,谁也没想到,没一会儿一位药铺管事匆匆走了进来:   “老爷,夫人,不好了!咱们药铺被官府查封了!”   “什么?是何原因?!”   裴清河脸色蓦然一变,管事连忙回道:   “听那官差说,他们是奉知府大人之命,说我们卖出去的人参是商陆,差点儿害了人性命!”   裴清河还没有说话,又一个药铺掌柜走了进来:   “老爷,夫人,不好了!铺子被官爷封了!说是我们的药材有假药!”   “老爷,夫人……”   药铺掌柜陆陆续续的走了进来,每来一人,裴清河的心就凉了一截。   等到最后,裴清河怒极反笑:   “好好好!这是欺我裴家无人,要来堵我的嘴呢!”   裴夫人闻言也是面色青白,但更多的却是来自女子的第六感,让她隐隐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老爷,我那日去韩家时,世子对此事似乎也是面有难色,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猫腻?”   裴清河没有说话,只让管事归家休息,等清了场,他转动了一下掌心的碧玉珠串,这才缓声道:   “若是我没有猜错,这刘知府所图匪浅,疫病一事让云州知府背这个黑锅,大乱之时,亦是大起之时。只怕,他们是盯上我裴家了!”   裴夫人闻言一怔,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都怪我,若是我不让老爷去说这件事,也不会为裴家招来灾祸……”   她若孤身一人,怎么着都行,可是她还有夫君,有孩子,有亲人!   裴清河抬起头,看着裴夫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走过去,轻轻将裴夫人圈入怀中:   “夫人莫要伤神,我裴家家大业大,被小人觊觎也不是没有过。这次若不是夫人让我去寻知府大人上报疫病之事,我尚且还不知道是谁要对我裴家下手,现在知道了幕后之人,这便好解决了。万事都有为夫周全,放轻松,嗯?”   裴夫人闻言,僵硬的身体刚一放松,便一头扎进裴清河的怀里:   “老爷……”   但裴家的麻烦远不止如此,翌日一早,正是除夕,裴夫人强打起精神来张罗过年事宜,正巧裴渡前来请安,裴夫人便打算牵着他看下人换门神,贴春联。   今年可不一样,这蒹葭院院门的春联乃是裴渡亲自执笔亲书,他一早便兴冲冲的跑来献宝:   “娘亲!我的春联写好啦,请您过目!”   裴渡今个从头到脚都是簇新,他一身大红洒金绣百福纹样棉袍,脚踏同色瑞兽报喜靴,头上却带着赤红五彩虎头帽,看上去虎头虎脑,煞是可爱,裴夫人一看就不由欢喜,忍不住逗他:   “那渡儿你来给娘念念好不好?”   “好!”   裴渡当即站直了身子,气沉丹田,朗声颂道:   “花好月圆岁岁安,吉庆有余年年喜!横批:四季平安——”   童声朗朗,裴夫人不由会心一笑,心中万般愁绪也在此刻消散,却不想下一刻,文心便双眉紧皱着走了进来:   “夫人,厨房那边刚刚来报,说是他们今日出门没有采买到菜肉。”   “什么?旁家买不到咱们自家铺子便没有吗?”   “铺子说……今天庄子送到铺子的菜肉从城门过了几道关,现都是些没人要的烂菜烂肉。”   “荒谬!他们这是明抢!”   裴夫人气的面色通红,可是等冷静下来后,她又细细询问:   “可知都差了什么菜?差了多少?可有补救的法子?”   “婢子亲去库房瞧过了,咱们府里便有粮库,米面具有,便是咱们这么多张嘴,吃到年后也是够的。   只是荤腥单有十头猪,六只羊,鸡鸭若干,且都还是活的,另有白菜、萝卜等一早藏在地窖里的菜,除此之外也有着干菌菇、干海货、燕窝一类的干货,只是府里上下百余张口日日都等着吃呢,这些东西只怕经不住用。”   “可知道那些铺子为何不卖菜肉给我们?”   “听说,是因为咱们铺子名声坏了,那些人说什么赚黑心钱的人,不,不配吃好菜好肉。”   文心有些难以启齿,更难听的话她倒也不好说出来污了夫人的耳朵。   “呸,倒不知谁才是那个赚黑心钱的!”   裴夫人面上闪过讥诮,但很快便陷入了忧愁之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裴家所遇这种种行径,怕是那人故意想让他们连这个年都过不好! 第34章 第 34 章   沉吟片刻,裴夫人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她直接下令:   “你先让周嬷嬷和她那口子带些脸生的下人出去采买,这次不要打着裴家的名儿,也不用集中采买,能买多少是多少。   庄子那边也遣人走一趟,不要用裴家的马车,雇一批人来送东西。最近的陈刘庄子来回只要一个时辰,今个这顿年夜饭,无论如何我裴家都要过欢欢喜喜!”   文心立刻便要领命离去,而一旁的叶景和忍不住出声道:   “文心姑姑且慢!”   裴夫人看向叶景和,扯了扯嘴角:   “长风,你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自从叶景和那日辨出疫病,并及时报上后,裴夫人便对他的话多了几分看重,这会儿也示意文心停了下来。   “长风以为,您只让文心姑姑采买菜肉一类的物资,远远不够。”   叶景和清楚的知道自己能站在这里,不受饥寒之苦,全赖裴家优待,所以他并不准备为了所谓的不暴露而藏私。   “那还需要什么?”   裴夫人蹙了蹙眉,难不成长风知道了什么?   “夫人,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只怕官府对本次疫病的态度是放任自流。若是这样,待疫病爆发后,最需要的应当是药材和炭火。”   裴夫人闻言不由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   “你,你如何知道?”   “若是知府大人有心遏制疫病,那便不会有今日之事了呀!”   叶景和理所当然的说着,裴夫人也不由沉默了一阵:   “……你这孩子,倒是极为早慧。我也不瞒你,药材一事,家中尚有备用,但其余药铺皆已经被知府以各种原因查封,日日都有官兵巡视,便是我也无能为力。”   叶景和心中默念一声“果然如此”,他虽不知其中内情,可是裴家连简单的菜品供应都被人断了,显然是对方已经亮剑!   “查封之事,可有实证?”   裴夫人一怔,轻轻摇了摇头:   “并无,只是若铺子一直封着,里面的药材取不出来,那也没有什么用处。”   说着,裴夫人不由轻叹一声,若是公爹还在,他们怎会受如此之辱?   那刘知府焉敢这般蹬鼻子上脸,用这样拙劣的对付普通商贩的手段对付他们?!   “若是夫人舍得,我倒有一个法子,只是,此法或许会让铺子损失惨重。”   裴夫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你有法子?你有什么法子?且说来听听!”   “夫人可以试一试,釜底抽薪!府中铺子被封,盖因有人有心染指里面的药材,可要是这些药材没有了呢?”   “药材没有?药材怎么能没有?”   裴夫人不由笑了一下,只觉得叶景和的法子有些孩童的幼稚,但很快,她顿住,重复了一遍叶景和的话,忽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了,药材可以没有,但药材不能白没有!小长风,你的脑瓜可真是不知道怎么长的!带你入府,是老爷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儿了!”   叶景和只是摇了摇头:   “也是夫人愿意听长风所言。”   “说完了药材,那炭火又有什么说法?府里炭房的炭火我瞧着还够用好一阵子。”   “夫人错了,应当是只够主子们用一阵子,可若是疫病蔓延,夫人难道会将府里的下人们都赶出府去?   到时候,不拘是生火熬药,还是保温取暖,哪个不用炭火。更何况……我听那老人说过,这种病须得每日喝烧开的水,方才能避开一部分染病的渠道。”   裴夫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给人日日喝开水?那得多大的开销?那老人能活下来,莫不是出身什么皇亲贵族?才能有如此大手笔!”   “这……只是长风听人所言,只是那老人说的症状都对上了,若是此法真有防御之效,错过岂不可惜?”   裴夫人闻言,斟酌再三,还是看向文心:   “去,召集人手,在北院腾出几间炭屋出来。”   文心听了这话,顿时急了:   “夫人,长风不过一己之言,您真要听他的?要是,他说的法子没有用呢?!阖府都要喝开水的炭火,那也不是一笔小开销!长风一个孩子,他不清楚这里头的花费也就罢了,您怎么还跟着他胡闹?”   “胡闹?我不觉得是,我幼时曾听祖父说过他行医的许多事迹。其中便有一宅之人被人与井中投毒,那家的小少爷惯是讲究,不光不饮生水,连从井中取出的水全都要用漉水囊滤过才会吃用。你猜怎么着?那小少爷明明日日足不出户,却是宅子里中毒最浅的。”   裴夫人不疾不徐的说着,可文心却听的十分不甘心:   “可,这也太费银子了。”   “府中大多都是家生子,他们对裴家忠心耿耿,裴家自然也应护他们周全。好了,莫要啰嗦,快去吧!”   文心只能闷头走了出去,裴夫人随后看向叶景和,还安抚了叶景和一句:   “别听文心湖沁,那炭火买便买了,若是此举能让我裴家挺过这次天灾人祸,那长风你便立了大功!若是用不上,来年冬总能用得上,你一个小娃娃可不许多思。”   叶景和没有想到,来到这异世,头一个愿意相信他的话,并且愿意去做的,会是裴夫人,这会儿叶景和满腔激动,连话都说不囫囵:   “夫人,你,你真的相信我?你相信我,一切一定会好起来!”   裴夫人只是温婉的笑了笑:   “此番险境,多亏了长风你才能让我们提前有了准备,今日的年夜饭,应有你一席,你可有什么喜欢的菜品?”   叶景和闻言不由愣住,随后他想了想,轻声道:   “夫人,我想吃饺子。”   “好,我让厨房做,想吃什么馅儿的?豆沙,三鲜,还是鲜虾馅儿的?厨房应当还有一篓虾子,只是不知道可还鲜活……”   “夫人,就猪肉大葱吧!”   叶景和平静的说着,可是脑中却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的一碗饺子,正是除夕,奶奶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吊肉回来,他被从床上推醒,坐在烧的热热的灶前一边打盹,一边馋的流口水。   鼻尖是头发丝烧焦的烤肉味儿,香香的,焦焦的,耳边是‘笃笃笃’的剁馅儿声,还有孩童一叠声的催促。   锅里的水开了花,一个个胖嘟嘟的大饺子瞬间浮了起来,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和葱香让人顾不得烫就夹起一个,被烫的嗷嗷叫,也舍不得吐出来。   那时候,奶奶总是一边看着他烫的龇牙咧嘴,往嘴里塞饺子,自己却坐在灶前,吃着干饼子泡水。   “奶!可好吃了!你也来吃!”   “奶不爱吃,俺孙吃!”   等到第二天,没吃完的剩饺子在锅里煎的焦黄焦脆,耳边又是奶奶半哄半骗的声音:   “煎饺子脆,煎饺子好,煎饺子吃了不得病,明儿给俺孙拾个银大头!”   ……   过往种种,浮现在脑海中,叶景和突然想要再吃一次那样的猪肉大葱馅儿的大饺子。   “这个馅儿倒像是北地那边的吃法,这么说来,长风倒是不像咱们青州人的口味。”   裴夫人含笑说着,裴渡也在一旁附和:   “娘说的对!我爱吃甜,长风更爱吃酸和辣!长风你别看我,上次的辣脚子你吃得可凶了,我尝一口都嘴巴疼!”   “那才不算辣,又麻又辣才有意思呢!”   “欸,什么是麻?”   “麻,那就是麻啊!”   裴夫人见叶景和难得被问住,也不由得掩唇一笑,看着两个小童在自己面前为了一口吃食叽叽喳喳的辩说着什么,只觉得颇为有趣。   一晌很快就过去,裴夫人调整好心情,带着裴渡去看他亲手写的春联被贴在了蒹葭院的院门上,一下子给裴渡膨胀的不得了,那腰杆子挺的别提多直了!   “嘿嘿,长风!以后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我写的对联了哦!”   裴渡一通显摆,叶景和无奈一笑,然后眼珠子一转,祸水东引:   “可是,我听说每年大门上的春联都是老爷写的,少爷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呢!”   裴渡闻言,瞬间蔫儿了,但很快他又斗志满满:   “那咋了!谁说儿子不如爹,我及冠前,定会将我的字挂在大门口一整年!”   “好!那我可就等着你把我这个当爹的比下去!”   裴清河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直接一个弯腰将裴渡高高抱起,裴渡吓得尖叫一声,但很快又笑了出来:   “高点!爹!再高点儿!”   裴清河将裴渡抛起又接住,然后这才将他托在手臂上坐着,打趣道:   “这会儿怎么不像以前那样叫我父亲了?”   裴渡一时涨红了脸,裴夫人笑着上前解围:   “老爷今日心情极好,可是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心情不好看到夫人为我生的孩儿也都好了!”   裴清河今个很是会说话,等裴渡顺着裴清河的腿一出溜下去后,裴清河径直握住了裴夫人的手:   “今日的事,夫人怎么不来与我说?辛苦夫人了。”   “老爷大过年还要在外为府中事奔波,我怎好打扰老爷?”   几番波折,倒是让原本有些生疏的两人那颗心渐渐靠近,裴清河闻言只是亲昵的捏了一下裴夫人的手,这才笑眯眯道:   “你我之间,何谈打扰?还没有告诉夫人,大哥回来了!”   裴清河口中的大哥,名唤裴长诗,乃是三房长子,嫡支没有进官场,但旁支却并未盘踞原地。   裴长诗这名儿听着文气,可却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如今在边关沉浮数年,已是四品云麾将军!   二人说话间,便有下人引着裴长诗走了进来,裴长诗身高九尺,面色黝黑,身形高壮,站在那里仿佛是一面铜墙铁壁似的,裴夫人都不由得后退一步。   “三弟,弟妹!我听说,有人封了咱家的铺子?你们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你们与我好好说道说道!到底是谁冤枉了你们!” 第35章 第 35 章   “这,大哥……”   裴夫人看了一眼裴清河:   “还是老爷来说吧!”   裴清河倒也没说是裴夫人一心惦记着疫病之事,让他去与刘知府上报此事,只简单说了他在赵家的见闻,这才叹了一口气:   “那姓赵的去岁过年还穿着褪色的棉袍,那日我去见他时,他一身轻暖裘衣坐在湖心亭中,还焚着千金难求的婴香,只怕他早就与刘知府联手,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肥了他赵家,祸害了不知多少人!   那日我与他交谈不甚愉快,想是我冲动泼了他一盏茶水,这才招来此祸。”   “呵,只赵家可成不了事儿,三弟你莫怕,只管照实了说!”   裴长诗性子干脆利落,只让裴清河直言,裴清河犹豫了一下,还是裴夫人开口道:   “也不怕大哥知道,那刘知府托词封药铺是假,图谋药材是真!云州的疫病已然蔓延至青州,但他官老爷高坐公堂,伤不着一根汗毛,至于其他百姓,便要用银钱来换命!只是若无官府出面,到时候人财两空,十室九空,又当如何?!   倒也不必大哥头疼,此事我心中已有章程,这些药材我们用不成,也不能看着他们用我们的药材,去赚那些人血银子!”   十年前,那场大疫让年少的裴夫人怕了,畏了,更敬了那看不见,却可以随时带走一条性命的病。   如今,才堪堪十年,这便又要重演吗?   当时,尚且还是天灾,可这次却是人祸!   裴夫人句句激昂,连裴长诗都不由得心头一震,随即抱拳:   “弟妹这话那便是打我的脸了!咱们家的事儿,我岂能坐视不理?   我此番归家修养,倒也带了一支亲卫,他们皆有官职在身,这青州城中,除非那刘知府亲自动手,否则无人能碰他们分毫。   我这些亲卫不乏能人,定能让我裴家清清白白的过了年!”   裴长诗的话给裴夫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之后,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裴夫人一刻不停的便要开始准备晚上的团圆饭。   裴夫人设年夜饭于正对戏楼的聆音楼中,她虽是头一年掌家,可也看老夫人做了数年,今日虽然忙乱,可也并未出什么岔子。   就连裴夫人指的周嬷嬷等人也没有掉半点儿链子,这桌年夜饭乃是正经八百的依着提前拟定的单子,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炮鳖烩鲤,佳酿珍馐,琳琅满目,连原本皱着眉的裴老夫人看到裴夫人安排的这么妥帖,都不由展颜颔首:   “清河媳妇倒是个聪慧能巧的。”   劳累了一天的裴夫人听了这话,不由舒心一笑:   “都是母亲教的好,媳妇只学到您一点儿皮毛,便有了今日的光景,以后还请母亲多多指教媳妇。”   裴夫人软了语气,将裴老夫人高高捧起,原本对裴夫人还有些不虞的裴老夫人脸上的褶子都一下子展开了,笑意满满:   “瞧瞧!这油嘴滑舌的模样,和清河是一模一样,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旁的裴二夫人头戴一顶红珊瑚嵌彩宝头冠,颈佩白珍珠红玛瑙如意金锁软璎珞,裹着那赤红金团窠纹大翻领披袄还来不及褪去,便不由掩唇一笑:   “人说打是亲骂是爱,今个母亲可不能只亲大嫂一人!”   “你这顽猴,连挨损都要上赶着,这世上可还有你不要的东西?”   “母亲给的,我都要!”   裴老夫人在上首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裴夫人原本悬着的心也渐渐落下来,和裴清河对视一眼,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上头裴二夫人争宠,裴夫人和裴清河含情脉脉,叶景和只来得及瞧上一眼,便被下人们端上来的那盘饺子吸引了目光。   那饺子还是青州的包法,小巧玲珑,整整齐齐码在青花瓷盘中,白嫩嫩的饺子透着淡淡的肉粉和葱花的碧绿,叶景和迫不及待的便将一个饺子送取口中,面皮轻薄,用牙齿一嗑就直接打开了,里头鲜美的汁水混着喷香的肉馅儿好吃的仿佛舌头都要化了。   但叶景和吃了一个后,便捏着筷子,走了神。肉是好肉,面是好面,就连味道也是极为馥郁厚重,余韵回香的顶级,可叶景和想念的还是那口只放了盐和大葱后的至纯至味。   “长风!快来放爆竹啦!”   “长风!快点走啊!”   “快来敲鼓啊!赶走邪祟!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穿着红衣的小童发出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不等叶景和过去,那边已经热热闹闹的敲鼓敲锣起来!   “轰——砰!”   红色的爆竹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叶景和囫囵塞了几个饺子入口,也叫了一声:   “来啦!”   灰衣小童像游鱼一样落入红色的汪洋之中,那样醒目,又那样融洽!   他们欢笑!他们开怀!他们热烈庆祝新年伊始!   上头的大人们只是含笑看着,裴清河在桌下轻轻握住裴夫人的手:   “夫人,家里倒是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只有渡儿还是太冷清了。”   裴夫人看了裴清河一眼,小声嘟囔:   “那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努力出来的……”   爆竹声中一岁除,等到了守岁的时候,两个小的疯的太过,已经小鸡啄米似的打起瞌睡。   裴渡还好,直接便靠进了裴夫人的怀里,像一只贪睡的小猫,而叶景和整个人已经乏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还要端端正正的坐在原地。等叶景和迷迷糊糊往地上栽的时候,裴清河一把捞起了他,朦胧中,叶景和看到了另一边趴在肩头的裴渡后,这才放心的找周公赴约。   裴夫人看着裴清河肩上的两个小童,不由一笑:   “长风早慧,渡儿多思,也就是这时候,他们才真的像个孩子。”   裴清河赞同点头,颠了颠两人,托得更实了些后,这才看向裴夫人:   “夫人莫要着急安置,且等为夫送了这两个小的回来。”   裴夫人顿时芙颊一红:   “老爷,都过三更天了!”   “离天亮还早呢!”   ……   翌日,叶景和刚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旁边躺着裴渡,他吓地差点儿从床上跳起来,他,他他,他怎么就睡在少爷床上了?!   谁要害他?!   “长风醒了?”   “霜华姐姐,我怎么在这儿?是谁把我放在这儿的?”   叶景和有些懊恼,小孩儿的身体总是睡觉太沉,这样就算他睡着了别人把他卖了他都不知道。   霜华弯唇一笑:   “你别慌,是老爷把你放这儿的。”   “什么?”   叶景和不由错愕,所以,他睡梦中迷迷糊糊感知到,如父亲般宽厚的肩膀是真实存在的吗?   *   知府府衙,刘知府外放为官,留发妻在老家伺候爹娘,只带了美妾两人,是以昨夜的年夜饭很是荒诞。   酒酣耳热之际,他又接受了赵家主献上的一对姐妹花,这会儿左拥右抱,温香软玉间,简直舍不得起身。   随着一声长长的吐息,刘知府粗糙的手指捏了一把美人玉润光滑的肩膀,这才被扶着坐了起来。   等一顿早膳结束,赵家主这才掐算好时辰似的登门拜访,刘知府身心愉悦,立刻让人将赵家主请到了小书房。   “今个可是大年初一,曜先何必这般匆匆上门拜年?”   刘知府笑呵呵的说着,可是看着赵家主的眼神却满是探究,赵家主顿时急声道:   “大人可知那裴家的裴长诗昨个便归家了?他如今可是四品云麾将军!”   “那又如何?他一个边关的武将还想着把手伸到我青州的地界不成?到时候不必你多言,圣上自会裁决了他!”   “不!不是!是他的亲兵这会儿正到处调查您查封裴家药铺时的各种案由,这要是被他查到……”   “查到那便查到了,这些可都是曜先你报与本官的,该清理的尾巴你可清理干净了?”   刘知府这话一出,赵家主顿时惊怒交加:   “什么?大人!我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哦?那查封裴家药铺的文书上,可有你举报时的签字画押?”   “有,但是大人,那是您和我说好……”   “说好什么?可有证人证词,亦或是签字画押?曜先,这些日子,你可是享了旁人没有享过的富贵,你得知足。”   刘知府笑眯眯的说着,五根粗短的手指装模作样的抚了抚须:   “你只管放心的去,你的家人我会好好照看,你儿子我会力荐他进去容山书院。   你放心,待明日,裴家心狠手辣,逼死举报者的消息传遍整个青州,那裴长诗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查不出半点儿眉目。”   刘知府的语气十分和缓,明明是逼人去死的话却让他说的仿佛闲言两句。   赵家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双眼通红的看着刘知府,他没想到,自己着急忙慌的报信,竟然成了自己的一道催命符!   刘知府却没有看他,只是逗弄着案头一只羽毛黑亮的鹩哥,仿佛赵家主的死活在他眼里还不如那鹩哥扑闪几下翅膀。   “去吧。”   轻飘飘一句话,已决赵家主生死!   赵家主前脚刚一离开,便有衙役送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大人,驿卒说,这是一小童投给您的信。”   刘知府本不想去看,但想了想,开始打开看了一眼,随后一脸轻蔑道:   “尽是些荒唐之言!柴火何等价值,岂是人人都用得起的?想来也不过是些酸儒哗众取众的手段!”   衙役顿了顿,又道:   “那驿卒说,这信不止您这儿有,还有张知府那里也有一份!”   “什么?”   刘知府眯了眯眼:   “去查,那小童是什么人,受谁的指使,意欲何为!” 第36章 第 36 章   虽然是大年初一,但是裴家较之去岁可谓是冷清了不少,原本一大早都会上前拜年的盟商友人都仿佛哑了火,只有自家人陆陆续续的上门拜年。   叶景和跟在裴渡身边,他这些时日被养的白嫩了些,看着十分讨喜,倒也被赏了不少压岁钱。   林林总总下来,也有小十两了!   至于裴渡,除了那些用红纸包好的压岁银外,裴长诗还送了他一套用黄金打的生肖小兽,每个都特点鲜明,憨态可掬,裴渡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渡儿,可喜欢?这可是圣上恩旨赏赐的时候,大伯一眼就看中的!”   裴长诗今日没有穿常服,而是四品深绯银带官袍,腰悬佩刀,看上去威武不凡。   “喜欢的!谢谢大伯,大伯真好!”   裴渡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裴长诗的大手,小猫似的蹭着撒了娇,看的裴长诗都纳罕不已:   “好好好!这两年多不见,渡儿倒是变得大方多了,咱们裴家的儿郎,不说上阵杀敌,那也该落落大方,老三,你可算会教孩子了。”   裴清河脸上一热,没好意思接茬:   “咳,是,是渡儿自己有悟性。”   裴长诗看了一眼裴清河,一旁的裴长礼不由乐了:   “大哥这话,对也不对,渡儿能比以前开朗外向,确实跟大哥沾了那么点儿关系。只是嘛,这关系就相当于……玉点坊里的饴糖,猪肉铺的牛头!”   玉点坊是点心坊,里头的糖从不用饴糖,只取糖霜,饴糖……有名无实罢了。   裴清河不由瞪了一眼裴长礼,皮笑肉不笑:   “小十四,可真是显着你了是吧?”   “那咋了?三哥你要这么说,那把长风给我带回去呗,我也想要人正一正鹏儿的性子。   咱们这些大人说破了嘴皮子,哪里有他们这些一边大的孩子一起学的快?就是不知道,三哥肯不肯割爱?”   “你想都不要想!”   裴清河直接驳了回去,倒是让裴长诗不由好奇起来:   “长风?这是何人?竟也能让你二人争抢起来?”   裴清河还没有说话,裴长礼就指了指孩子堆里的最显眼的存在:   “就是那灰衣小童,是三哥给渡儿选的书童,这书童,三哥算是选对了!我瞧着,渡儿的变化,那是一天一个样,看的我都不知道眼馋了多少日!大哥。你要是能让三哥割爱,我,我在边关的那套宅子的地契这就双手奉上!”   这话一出,裴清河忍不住瞪了一眼裴长礼,裴长诗耳边是二人的争端,他眯起眼,朝着院子看了过去,只见空地上一群孩子无忧无虑,玩的别提多开心了。   而在一片彩衣中,那抹灰色本应黯淡无光,只在边缘徘徊,可他却仿佛被众星捧月般拥在最中间。   活泼大方如渡儿,调皮外向如鹏儿,内向腼腆如风儿……他们都仿佛是那围绕着明月的群星,簇拥着他,却无半点儿嫌隙一般。   叶景和今天倒是像极了真正的小孩儿,和裴渡他们玩蹴鞠玩的不亦乐乎。   小童那乌黑的额发随着他的跃起跟着一跳,他微一侧脸,那张白嫩嫩的小脸便映入眼帘。   那双目含光,好似两粒沉在潭水中的黑水晶,眉疏目秀,神韵非凡,举止间倒颇有孩子王的气势。   最重要的是,那孩子的侧脸……竟让裴长诗觉得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倒随着叶景和的转身,那感觉转瞬消失,倒是让裴长诗有一种怅然若失,好似有什么重要的机会从自己眼前溜走的感觉。   “看着确实是个不同凡响的,只是,我怎么瞧着那孩子不像个书童做派?”   “我让他跟着渡儿一起读书了。”   裴长诗的眉心蹙了一下,裴清河解释道:   “长风早慧,若是耽搁了他,我也于心不忍。况且,长风也是懂投桃报李的,若非长风,只怕我也不会这么早就发现了疫病的存在,倒是真如我娘说的,这孩子天生贵人,也是我裴家的贵人!”   裴长诗听到这话,眉头一展,但随后又道:   “既要施恩,那又何必让他拘于奴仆身份?”   “他的身契我早消了!只是那孩子还和我有赌约呢,只要他莫要懈怠,到时候这也算是我送他的一份礼物!”   裴清河低语几句,二人正说着,一个亲卫走了进来,他穿着褚色棉服,外穿铜甲,脚踏鹿皮长靴,上面沾了些泥土青苔。   等亲卫对裴长诗低语几句后,裴长诗立刻坐直了身子:   “呵,还以为他们用了什么高明的手段!原来只会着不入流的下作手段!   我的亲卫已经将那几名诬告之人都查了一遍,现在已经有人松口了,老三,你和弟妹说一声,咱们出门!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裴长诗这话一出,裴长礼也立刻跳起来:   “大哥,带上我!”   “还有我!”   “我也去!”   刚刚一群还侃天说地的人一出溜都站了起来,裴清河不由心中巨震,他说他这些兄弟们平日拜了年就早早换下一家了,今天在这儿磨着等什么呢。   “三哥不厚道,这事儿只让大哥去办,我们这些人想出出力,不知道大哥肯不肯?”   “有什么不肯的,都是自家兄弟!”   裴长兴上前一步,搭上了裴清河的肩膀:   “啧,老三,你现在可不像小时候了,那时候我总说你是个肚子里淌黑水了,怎么,这是给自家人不给外人的?”   “二哥!”   “哈哈哈!”   众人齐齐一笑,随后皆大步朝裴府外走去,裴渡和裴鹏对视一眼,然后看向叶景和:   “跟不跟?”   “咱们也跟上?”   叶景和看向十二,十二侧了侧身,身后是裴清河因着新年,特意拨给裴渡的一干新人,足足有一十六人之多。   叶景和点了点头:   “既是家事,少爷们想去自是可以的,只是……你们要做些准备。”   不多时,一群小小的蒙面大侠走出了裴府,他们身后是一干护送的护卫,也是大号的蒙面大侠。   “长风,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啊?这个面巾好沉……”   “少爷别摘,这里面有我让人放的一层炭粉和药粉,您忘了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药铺之事,是裴家共同的难关,少爷们要去看他们的父亲母亲怎么守护自己的家,叶景和没有阻拦的立场,所以他只能想办法为他们添一层保障。   “好吧好吧。”   一群小童蔫哒哒的应了,但等快到药铺的时候,他们瞬间精神了。   而此时,裴家药铺前已经汇聚了不少人,门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对着铺子连连叩头,哪怕守门的衙役将雪亮的长刀横在那老人的脖颈上,也无济于事。   老人涕泪横流,口中大声喊着:   “是我冤枉了裴家药铺!是我对不住裴家药铺!可我小孙儿被歹人胁迫,我不得不做下恶事啊!求知府大人开恩!求知府大人开恩!给裴家铺子解封吧!”   人群中有好事者,看到这一幕不由问道:   “怎么回事儿?难不成裴家是冤枉的?”   “啧,可不是吗?地上跪的是我叔叔的好友,前两天我还听说他家孩子丢了,昨夜里孩子就到家了,你不妨猜猜发生了什么?”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如此!究竟是何人做下这等恶事?!如今想想,此前裴家冬日施粥,给善堂捐银捐物,那也是有目共睹的。这次裴家这么多药铺被封……好像确实有些蹊跷。”   “……可是一个人是假,总不能那么多人也是假的吧?”   这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中年人走过来,冲着裴家药铺的门头磕了一个头:   “是我错了!店家,对不住了!”   ……   裴清河等人到的时候,一边将那两人扶起来,一边让他们说出实情。   原本守卫的两个衙役这会儿牙都快咬碎了,但是对上裴长诗身上的官服,只能收刀拱手:   “卑职见过大人!”   裴长诗没有理会,只是大马金刀的坐在了隔壁布铺的条凳上,他只坐在那里,便是裴家的底气。   而刘知府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他整个人气的差点儿背过气去。   这可是大年初一!   大过年的!   裴家是疯了吗?这个时候闹什么闹?!   只要过了今天,只要过了今天……   但此时,刘知府不得不挤出笑,迎了上去,和裴长诗对话:   “裴大人何故如此?这不是让人看了笑话,也太难看了。”   “是吗?难看也比不上我裴家这些时日的难堪,我多年未曾归家过年,谁成想,刘大人给了吾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裴长诗这话一出,刘知府脸上神情一僵,也慢慢收起了笑容。   “裴大人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裴家若是想要申诉,年后便是,现在官府封印,闹成这样……难免有损您的官声不是?”   刘知府半软半硬的威胁着,裴长诗却不吃他这一套:   “圣上抚军之时,曾圣旨明言,不让我等戍边之将受丁点儿委屈,圣上有旨在此,刘大人难不成要让我辜负圣上的恩泽?”   刘知府闻言顿时一噎,然后呐呐道:   “此事,此事许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为何只封我裴家的铺子?那李家的、赵家的,刘家的可都好好的!”   “裴大人这话恕我不敢苟同,此事府衙所有该走的流程都已经走了,有文书为证!只是彼时已到年关,本官不欲扰民,这才没有处置。”   刘知府冷静下来,有条不紊的将裴长诗的话驳了回去,末了,还故作姿态的低落道:   “若是裴大人不信,那便招赵家赵临前来对峙!”   说完,刘知府和裴长诗平静的对视了一眼,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显然已经为自己铺好了后路。   “来人!去传赵临!” 第37章 第 37 章   彼时赵家,当日烟雾袅袅,一派悠然韵味的湖心亭中,影影绰绰可见三道人影,檐下素白的轻纱随着寒风轻轻摇曳,倒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素缟。   赵家主赵临还是那副轻裘缓带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的神色不如曾经惬意。   此刻,亭中的小几上备着丰盛酒菜,里面最值得称道的乃是一盘名唤百鸟争鸣的菜品。   这菜其貌不扬,偌大的青花瓷盘中,灰褐色的肉条杂乱无章的装了一盘,散发着阵阵异香。   但这却是赵临的自创菜品,也是他的得意之作!   此菜须用一百只鸡的鸡舌头做主材,鸡舌头用老卤汤卤至变色,再用新炸的猪油炸香炸酥,最紧要的便是舌下那两根软骨,要又脆又酥,牙齿一磕碰便要掉渣,乃是绝品!   最后,再撒上价值连城的西域香料,激一激它的香味儿,这菜才算是成了。   只是,这一道菜就要耗费一百只鸡,哪怕是赵家的富贵也无法长久支撑。   也是到了今年,这道百鸟争鸣才成了赵家的常客。   赵临夹了一筷子鸡舌头送入口中,他仿佛都可以感受到雉鸡被活取舌头时的痛苦,一时神情悲怆无比:   “鸡啊,笼中之鸟盘中餐,人啊,四壁之木俎上肉!难!难!难!”   赵临自斟自饮,看着对面的一双儿女,眼中满是不舍。   “起元,夏夏,为父走后,你兄妹二人,一定要守好我赵家的门庭。起元,你务必要好好读书,撑起我赵家门庭,光宗耀祖!”   赵起元是个看着畏手畏脚,性格懦弱的少年,闻言,他嚅了嚅唇:   “爹,我,我还小,咱家还得您撑着。”   赵临脸色一凝,看着赵起元半晌说不出话,只叹了一口气:   “怪我,都怪我平日对你娇惯太过!天爷,你为何不能多给我些时间?”   “……爹爹,莫不是咱家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难关了?”   赵夏夏抬头看向赵临,眼中却一片镇定,明明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却像是大人一般安慰着赵临:   “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爹爹莫要忧心。”   赵临看着女儿,心中酸楚,但斟酌再三后,从怀里取出了两张文书,推给赵夏夏:   “夏夏,你兄长是指不住了,我死以后,你将这东西好生收着,若是知府大人如约将你兄长送到容山书院,那你便将它烧了,若没有……你自行权衡,且用它给咱家换些东西!”   赵临一把抓住赵夏夏放在文书上的手,语重心长叮嘱着。   这两张文书不是别的,而是赵临送给刘知府那两位美妾的身契。   她们乃是犯官之女,只可为奴,不可为妾!   否则,按律当对官员降级、杖责,以后的前程就更不必想了。   若是刘知府仗义,这件事赵临一辈子或许都不会被人知道,可惜……   “爹爹,你非死不可吗?”   “非死不可。”   赵临抚了抚须,颇有几分大义凛然的模样:   “为父一人,换我赵家未来百年!值当了!”   说罢,赵临挥退了一双儿女,在阵阵幽香中,吃菜品酒,随后在栏杆处,跌跌撞撞的翻了进去。   一串气泡在冰冷的湖面上浮起,赵临下意识的求生欲让他的手高高伸出,不远处的赵起元泪水涟涟:   “爹!”   赵夏夏一只手拉着想要扑过去的赵起元,神色沉静道:   “兄长,爹爹刚刚交待的事儿,你便浑忘了吧,否则恐会给我赵家招来杀身之祸。”   赵起元抽咽的动作一顿,整个人渐渐跌坐在地:   “我,我知道了。”   正在这时,门房小跑进来:   “老爷!老爷!少爷,小姐,官爷来请老爷问话了。”   门房冲着身后点头哈腰着,府衙的衙役和裴长诗的亲卫都来到赵家,亲卫上前问话:   “赵临何在?”   赵起元双目通红,哽咽着想要说话,却被赵夏夏挡了回去,她向亲卫行了一礼:   “大人安好,我爹爹在湖心亭赏景,您随我来。”   亲卫乃斥候出身,看了一眼不对劲儿的赵起元:   “这位,是赵公子吧?为何做此悲色?难不成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儿?”   赵起元当即就想要开口,却被赵夏夏拦住:   “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儿,只是兄长养的蝈蝈大将军方才被我踩死了,兄长他舍不得怪我,倒是自个伤心了。”   赵夏夏说完,抬起脚,下面正是一只被踩的肠肚破开的蝈蝈。   亲卫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等到了湖心亭,却见亭中空无一物。   不多时,一片浮起的裘衣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湖里,湖里有人!”   裴家药铺外,衙役与亲卫下在门口清理出来了一块空地,摆上桌椅,供裴长诗和刘知府坐。   刘知府从请赵临来此后,整个人便十分放松,裴长诗虽是粗人,可也颇通识人之术,心中顿时便知此事最后的结局只怕是要不了了之。   不过,有三弟妹那法子在,此事倒也并非对他裴家全然无利。   “将军/知府大人,赵临方才于家中……溺毙而亡了!”   此话一出,刘知府脸上露出几分做作的惊讶:   “什么?赵临今日还曾向我拜年,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在了?”   “回大人,赵临的一双儿女在此,他们或许知道缘由!”   赵起元与赵夏夏被带了上来,赵起元看到刘知府后,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怨恨,刚想要说什么,却听到耳旁传来妹妹的声音:   “大人容禀,我爹爹今日拜年归家后,心中欢喜知府大人垂怜,故在家中饮酒欢庆,可谁知欢喜过了头,竟出了意外,呜呜……”   赵夏夏悲痛的泪水流了出来,她忙用帕子擦了擦,赵起元被赵夏夏哭的心如刀割,也不由落下泪来。   如此,赵临一死,倒是让这么多糊涂案子彻底没了头绪,刘知府这时轻叹一声:   “死者为大,赵临已经身死,剩下这一双儿女孑然一身,裴大人若这么咄咄逼人,只怕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许是那赵临好心,这才引几位事主举报,毕竟商人嘛,为了逐利不择手段,里面的是是非非,只怕也说不清楚。   这样,今天既然有事主为裴家正清白,那本官做主,解封了裴家铺子,另在府上略备薄酒,请裴大人赏光!”   刘知府说完,冲着衙役使了一个眼色,衙役们立刻揭了封条,裴长诗却不语,只等封条揭去,这才道:   “老三,去让人清点一下,看看可有缺失。”   裴长诗的不给面子让刘知府脸色一沉,不过他此时还没有来得及对裴家药铺下手,倒也并不着急。   只是,想起裴家药铺里那各种堆积的药材要被裴家拿走,他便肉疼的仿佛被刀子割!   若是等到疫病传播开,他强行征用了裴家的药铺,这里头的药材不知要换多少银子!   不过现在还回去,过些日子,他还有其他法子让裴家照样要给他吐出来!   想到这里,刘知府的心定了定,又陪着裴长诗坐了一阵,等裴清河派去盘查的下人回来,裴清河这才对裴长诗道:   “大哥,东西都在,并未缺失。”   刘知府脸上也露出笑容:   “裴大人,如此你可满意了?这次的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误会!”   裴清河轻哼一声,没有吭声,而裴清河则冲着刘知府拱了拱手:   “多谢知府大人还我裴家清白!”   刘知府面皮抽搐了一下,还是摆了摆手,裴清河却继续道:   “只是,听闻云州疫病四起,我与内子在年前便商议将药铺中的药材尽数捐给云州度过难关,今日药铺解封,正好在两位大人的见证下,将药铺中的药材尽数取出,送往云州。”   裴清河这话一出,刘知府顿时猛的站了起来:   “什么!本官不许!”   裴清河有些不解的看着刘知府:   “知府大人这是何意?这些药材在药铺中不过死物,倒不如捐出去,救下一条命,便是上天恩泽了。”   捐什么捐!   你裴家这会儿捐出去做了好人,那到时候青州怎么办?!   听了裴清河要把药材捐出去的话,刘知府心疼的几乎滴血!   可裴清河这话一出,其他几家药铺的当家人这会儿也纷纷道:   “裴兄高义!我等景仰!愿随裴兄一同捐药!”   “我也是!”   “……”   闻言,刘知府的脸色难看的不堪入目,倒是也有不少百姓听到云州疫病一事后,议论纷纷:   “云州都有疫病了,那咱们岂不是也会被……”   “不说了不说了,我想起来我娘她姐姐的舅舅的妹妹的侄女儿要生了!”   一瞬间,人群散了一大半,裴清河当着刘知府的面,让人直接点了药材押上马车。   刘知府在一旁劝说道:   “裴家主何必这么急躁?云州的疫病许是并不严重呢?这么多的药材,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啊!”   “裴家蒙祖上余荫才有今日,这里头重中之重,便是裴家世代相传的仁义之心。药材有价,人命无价,这是我裴家应该做的,知府大人不必赞誉。”   裴清河这话一出,裴长礼差点儿笑出声来,连忙轻咳几声掩饰过去,一偏头,就看到了不远处一群蒙着脸的小的,顿时瞪了过去,等看着他们做鸟兽散后,这才收回目光。   最终,刘知府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看着裴家药铺腾空,一串儿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踏出城门,渐渐远去。   “……咳,我爹说完,那位知府大人的脸一下子变了,就跟,就跟红脸的关公似的!”   “不对不对,一会儿又变成了蓝脸的窦尔敦!”   裴渡和裴鹏一唱一和的说着,裴夫人笑眯眯的看着,一干妯娌这会儿用帕子捂着嘴笑的,也有笑的前仰后合的,十四夫人直接笑的滚到了十五夫人的怀里:   “这两个小的也忒促狭了!以后可不许说了,人家知府大人让你们这么编排,可是要被抓起来打板子的!”   裴鹏哼哼唧唧的走去在十四夫人怀里蹭了蹭:   “那娘你还笑!”   “我高兴怎么了?还没有找你算账,谁让你偷跑出去了?”   十四夫人说着,就拎起裴鹏的耳朵,裴鹏不由惨叫:   “疼!娘!要掉了!要掉了!”   “掉了给你爹炒盘儿下酒菜!”   十四夫人没好气的说着,裴鹏捂住通红的耳朵,委委屈屈的撅着嘴。   裴夫人抬手一招:   “渡儿,过来。”   裴渡连忙捂住了耳朵,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娘!不揪耳朵!”   裴夫人不由失笑,但随即又故作严肃道:   “你没有干坏事,怕什么?”   裴渡小碎步挪过去,小小声道:   “我,我是担心爹他们才出门的,不算,不算坏事儿吧?”   裴夫人笑着摸了摸裴渡的头:   “当然不算,我们渡儿也知道关心家里的事儿了,真是长大了!”   裴渡悄悄松了一口气,一旁的裴鹏气的冲他娘努嘴:   ‘你看看人家!’   十四夫人只是抬起手,素白的手腕上带着两个金莲花镯,中间叠套了一只白玉镯子,在纤纤玉手的衬托下,富贵又俏丽。   可裴鹏却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瞬间低眉顺眼的安分下来,这就是他娘给他准备的美丽刑具!   裴家的药材不少,便是整理好,运出城都用了三四个时辰,等事情解决,裴家的男人们这才回来,领着媳妇孩子去别家拜年了。   等到晚饭时,裴清河心中高兴,多饮了几杯,这才将裴渡叫到跟前:   “渡儿今天也去看了是不是?那你可看出什么名堂?”   裴渡下意识想要去看叶景和,却被裴清河有些粗鲁的捏住小脸:   “不许看长风,你自个想!”   “唔……爹,很威风?”   裴渡小声说着,裴清河不由大笑出声:   “威风?是很威风!可渡儿,你可知那些药材价值几何?只一间铺子的本金便在黄金百两!那是一十七间铺子!”   “爹……”   裴渡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裴清河的手落在裴渡的肩膀上,捏的很重,和他的语气一样:   “渡儿,今日若无你大伯撑着场子,这些药材便要尽数落入那刘知府手中!你定要好好读书,早日为官,成为我裴家的顶梁柱啊!”   “是!爹,渡儿记下了!”   数日后,云州,知府府衙。   云州知府张容阳正坐在桌前,他两鬓斑白,看着一道道书信,眉头越皱越紧:   “我呈交京中,请太医来此研制疫病方子的折子可有回信?”   “回大人,暂无。听驿卒说,京中的贵妃娘娘有了身孕,太医院只怕不得闲。”   “什么?太医院上下太医没有上百也有八九十了,贵妃娘娘便是一天换一位请平安脉都得三个月!”   “这个……”   张容阳看了一眼手下为难的模样,揭过了这个话题:   “今天医庐中的情况如何?”   “听闻今日医庐中又有百余人亡,有读书人为此赋诗:万里皆缟素,阴币如雪覆;百姓不尽哭,夜闻鬼泣怒。本应百岁死,病来一呜呼;阎王殿前诉,明日乳下子。”   “……万里皆缟素,阴币如雪覆,好,好一个万里皆缟素,阴币如雪覆!”   张容阳猛的站起来,随后一口鲜血猛的喷了出去,手下顿时大惊:   “大人!您还好吗?我这就去请大夫!”   “回来!不要去打扰大夫研究病症,我没有事。你,传本官之令:召集民间大夫共治疫病,若能有治愈之法,赏金百两!若能有防治之法,赏银百两!”   张容阳将口中的血腥咽下,缓慢的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双目含悲:   “京中不理,我却不能坐视百姓受苦,此番赏银皆从府衙出,若不足,我来补。只求天公仁且爱,不拘一格降人材!” 第38章 第 38 章   手下应声退下,张容阳拿起一旁的户籍文书本要继续看下去,可最后又不忍的放了下去。   那上面一个个红色的划去印记,代表着一条条逝去的生命!   不敢看,不忍观!   “大人,这是昨日递到府衙的信件,里面有一封……是青州来的。”   张容阳不由一愣:   “青州?”   他与青州现任刘知府派系不同,多有龃龉,此番他被调到富庶的云州任知府,比其还高了半品,只怕刘知府心中更是恨毒了他!   这个节骨眼上,青州的书信……总是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拿来瞧瞧。”   张容阳拿起书信,只看了字迹,就不由得皱了皱眉点评:   “这字迹端正有余,却无半点儿风骨,倒像是孩童之作。”   信件拆开,里面的内容不过短短数行:   “知府大人敬启,云州之疫病,如需防治,现有几法可供参考:   其一:所有民众皆饮开水,食熟食。   其二:统一管理染病者排泄之物,切记不可污染水源。   其三:染病民众需及时隔离,隔离后,轻症病人可及时补液,先盐水后糖水……”   这里落下了几点墨渍,似乎连书写者也在斟酌。   “其四:饭前便后应净手,生熟食品不可放置一处,病人餐具应用开水煮沸清洁。   其五:尽量避免民众频繁外出,增加染病可能。   ……   谨此,愿云州早日渡过难关,重现生机。”   张容阳看罢,瞬间陷入了沉默,过了片刻直接下令:   “传李同知、孙通判来书房议事!”   无论如何,这是张容阳目前看到的唯一有条不紊的疫病防治方法,若可行,那便可以造福民众,届时他与刘知府化干戈为玉帛,也未尝不可。   不多时,三人聚齐,李同知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这会儿沉默的厉害,他上前一礼:   “大人今日何故招我们来此?我方才正在医庐清点人数,那些百姓……”   李同知有些哽咽,而白了头发的孙通判忙替李同知描补了一句:   “大人莫怪,实在是近日百姓病亡人数过多,李大人也是心中忧虑过甚,您此番招我二人议事,可是京中派了太医来此?”   张容阳摆了摆手:   “不怪,这些日子全赖二位尽心,云州才能稳定,至于太医……想是还要些时日才能来此。”   张容阳不忍断了二人的希望,并未明言,孙通判却未松了一口气。   “好了,不说其他,请你们过来,乃是我刚刚收到了一封信函,那上面所言有条有理,故与二位共商。”   张容阳将信件递给二人,李同知和孙通判瞬间挤在一起一字一句的逐字阅读起来。   过了片刻,孙通判率先开口:   “这信中将饮食开水、熟食放在首位,想必这一条极为重要。   只是,云州一地,人口稠密,若要做到人人都饮熟水,难!”   张容阳苍白的面容上也浮起一丝苦笑,他又何尝不知?   孙通判又话锋一转:   “但也并非无计可施,江州松木炭大名鼎鼎,且距离我云州不远,大人可修书一封,向其借炭。   除此之外,云州南山多木,伐木为柴,待渡过此次疫病后,再敬谢山神。”   孙通判捋了捋发白的胡须,李同知这时也抬起头:   “下官愿去说服那些山林的主人!”   “两位便不怀疑这书信真与假吗?这信,自青州而来。”   此言一出,李同知没有吭声,倒是孙通判叹了一口气:   “若大人以为此法乃青州愚弄我等所为,又怎会在繁忙之时,特命我二人前来商议?”   所以,孙通判直接便给出了自己关于此事的处理意见,张容阳不由沉默:   “可若此法不成……”   “那我等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过……有法子总比没法子要好。”   之后,三人又对剩下的几条逐字逐句进行研究讨论可行性,等到最后,张容阳不由感叹道:   “只恨信薄纸短,唯寥寥几法尔!”   信上的处置办法被官府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执行,等一名医者看到官府对病人的粪便进行石灰消杀、就地掩埋等举动后,他不由得愣在原地。   “寻根溯源,是了,寻根溯源!”   随后,他便神神叨叨的说着什么,朝前跑去。   云州一系列举动并不显眼,最起码青州一点儿也没有消息。   只是,随着刘知府的不作为,等过了十五,青州城的人流已经越发稀少起来。   裴清河下令不许下人外出,连庄子送来的新鲜菜肉都停了。   是以这段时日,裴家的饭桌上不是滋补的干货,就是腌渍的咸菜腌肉。   今天的饭菜刚送到行简院,裴渡看了一眼就苦了脸,但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分别是白菜炖鱼胶、豆豉鱼、豆豉煨腊肉、胭脂糟鹅掌,汤则是酸菜萝卜汤。   这里头,就白菜炖鱼胶一个素菜,但裴家饮食向来讲究,能将这两种一个天一个地的东西炖在一起,想来裴家大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至于那酸菜萝卜汤,倒也素,只是任谁从初一吃到十五,那也受不了!   “少爷,别不开心了,吃完这顿饭,我待带你去吃点儿新鲜的?”   裴渡顿时眼睛一亮,但随后又蔫儿:   “不行,外面这两天不安全,咱们不能出去,长风你也不许去!我没事的,就是天天都吃这些有些腻,但是能填饱肚子就行啦!”   叶景和闻言,含笑看着裴渡:   “少爷放心,咱们不出去,只在府里转转。”   听了这话,裴渡瞬间放下心,整个人又期待,又雀跃的吃完了一顿饭,连这两日最不喜欢的酸菜萝卜汤都喝了半碗!   “长风!长风!我们快走呀!”   “不急,今天外面有风,少爷披一件斗篷吧。”   叶景和说着,取了一件银白色落花流水纹斗篷给裴渡披上,这斗篷轻薄但料子硬挺挡风,最适合不过了。   裴渡抬着下巴,让叶景和系上系带,嘴巴却没停:   “长风,我们一会儿要去哪儿?哎,还以为过了年就可以去家学读书了,以前总觉得读书无聊,现在日日在家里更无聊。府里哪里都去过了,也无趣极了!”   小半月过去,裴渡都快变成碎嘴子了,叶景和好笑的看着裴渡:   “好了好了,少爷莫催,咱们这就出去。”   裴渡直接拉住叶景和:   “长风,你说往哪儿走?”   叶景和走在前引路,只是走着走着,裴渡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咦,长风,咱们不是刚吃过饭了吗?这好像是去大厨房的方向。”   叶景和笑而不语,等快到了大厨房,他却引着裴渡朝屋后走去。   在一片枯败的冬日里,一树桃花在炊烟里灼灼怒放,满树红粉,缤纷动人。   裴渡愣愣的看着烟雾中的桃花,那柔嫩的粉红,布满了遒曲蜿蜒的树干,艳红与灰黑,生机与死寂,它是这一年的第一抹色彩!   “少爷,今天咱们吃桃花糕,如何?”   裴渡看着那盛放的桃花,却摇了摇头:   “不,不吃了,每天看看就是了。不过,长风,我怎么记得还没有到桃花开的时候呀?”   “这里暖和,暖风催花开嘛。”   这桃树好巧不巧,就种在厨房旁边,虽然被烟熏火燎着,可也没有受冻。   叶景和还是前两日过来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正好用来逗少爷开心。   只是没想到,少爷小小年纪,竟也是个惜花之人!   “少爷这两日也吃腻府里的饭食不是?若是少爷舍不得摘花,那我们等它落下吧?”   “欸?还可以这样吗?”   裴渡瞬间点了点头,看着叶景和腼腆一笑:   “长风,你真厉害!什么事儿都有法子!”   叶景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等其他下人拿了油布放在桃花树下,随着阵阵清风,两个小童肩并着肩,蹲在一旁等着花落。   等到晌午,二人收了一小篓的桃花,叶景和将桃花送到厨房,那厨娘都忍不住乐了:   “好嘛,一个个小鬼灵精的,连我等着吃蜜桃的桃树都惦记上了!”   “陈大娘,这可是我们等着落下的桃花!不会耽误你吃桃子的!再说,落了的花就证明它不会结果,现在将它做成糕点,而不是看着它化成尘泥,也不负它开了这一场。”   陈厨娘看着叶景和振振有词的模样,忍不住掐了把他的脸蛋,笑道:   “小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事事都有理,我是说不过你了!”   叶景和揉了揉脸颊,还不忘叮嘱厨娘:   “陈大娘,多放些糖霜,少爷爱吃甜口的,这些时日的饭菜都没有几道甜口的,少爷都瘦了。”   “好好好!”   陈厨娘说着话,手下动作却没有停,这会儿她将刚刚的桃花用清水淘洗干净,还忍不住感叹一句:   “一辈子,数九天冻指头的时候都熬过去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用上热水了!这可多亏了长风小哥你呀!”   “怎么会,那是夫人仁心,我就两张嘴皮子一动,这掏银子,买炭火的事儿可一点儿都没做,您啊,要谢那也得些夫人!”   陈厨娘笑了一声:   “你这小哥,人家都恨不得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偏你喜欢推!”   陈厨娘手脚麻利的将蒸熟的山药、糯米粉、鲜桃花拌一起,取豆沙芝麻做馅儿,将其团成一个小球,又精挑细选了些品相完整的桃花贴上,用银制的桃花模具一压,那桃花瞬间印在上头仿佛活了似的!   随着热气飘起,一股淡淡的甜香伴着桃花香弥漫开来,陈厨娘笑吟吟道:   “好了好了,长风小哥可以去交差了!”   叶景和笑着接过,道了一声谢,旋即朝着行简院走去:   “少爷,吃桃花糕了!”   裴渡立刻放下手中的笔,从书房冲了出来,像小狗崽似的嗅了嗅:   “好香!好甜!快快快!长风快打开!我要吃!”   叶景和打开食盒,只见碧青缠枝花纹盘子里,五个粉嫩嫩的桃花糕整整齐齐的码放着。   裴渡的口水一下子就分泌出来了,瞬间迫不及待的把一块桃花糕送入口中,甜蜜软糯的口感瞬间让他眯起眼睛:   “好好吃!长风你也吃!”   裴渡将席卷桃花糕塞到了叶景和的手里,但叶景和却没能吃上。   下一秒,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径直冲了进来:   “谁是长风?”   裴渡顾不得剩下的半块桃花糕,立刻挡在叶景和的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   “别管那么多,这府里就两个小孩儿,一个是裴家的少爷,一个就是他的书童!后头那个灰衣的一看就是!我们抓了他向大人复命便是!”   两个衙役直接冲着叶景和而去,他们顾及着裴长诗的余威,也只是冷哼一声,将裴渡拨到了一旁。   “知府大人要抓我?不知我犯了什么罪?”   叶景和脑中飞快的思索着,他一个书童,有什么值得知府盯上他的?   至于裴家与刘知府的仇怨,怎么也轮不到他身上。   随着过往的记忆在脑中一一浮现,叶景和忽而一顿,他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你妖言惑众,还对知府大人不敬,你说该不该抓你?只是你年岁尚小,若是有人指使,你大可陈情,知府大人定会放你一条生路!”   那衙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叶景和:   “若是你冥顽不灵,那知府衙门的大牢,也不是没有你这样年岁的孩子!”   衙役说完这话,就等着看叶景和瑟瑟发抖的模样,可叶景和却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   “那证据呢?”   “知府大人亲自下令,传你问话,不需要证据!”   “知府大人知道尔等外面这般狐假虎威吗?!”   裴清河与裴夫人携手而来,裴渡立刻扑到裴夫人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你救救长风!救救长风!”   “渡儿你放心,娘不会让他们把长风带走的!”   裴夫人连忙安慰着裴渡,裴清河则上前与衙役交涉,等到了书信之事后,裴清河凝着面色给衙役塞了一个大元宝,这才换来了和叶景和一炷香的说话时间。   “长风,你真给知府递了信?”   叶景和点了点头,口中发苦:   “是,老爷。是我当时发现疫病初期的症状时心中太过惶恐,这才将我知道的处理法子写信寄出。   不光刘知府有,云州知府我也寄了,但我没有想到,此事会授人以柄。”   他早该想到的,刘知府能蓄意诬陷裴家药铺,对他的书信颠倒黑白便更不算什么了!   但,比后悔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填满了叶景和的胸膛。   这一刻,他才明白历史书上‘贪官污吏’四个字下面藏着多少血与泪!   他们不惜一切的敛财,不顾生民性命,不顾人伦道义,所有的一切只为自己的私欲!   他们是这泱泱大国腐烂的根系,他们带着远盛疫病的凶恶病毒,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餐食着国家和民众的生机!   他恨!他恨自己没有真理之器!否则迟早把他们都给突突了!   “老爷不必为难,您将我交出去便是!”   此事因他而起,就在他这儿终结便是。   若他幸而不死,若他幸而不死……   “长风,你莫要这样!你放心,我来时已经让人去请大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被带走!”   “就算老爷请大老爷来一趟,只怕也无用。今日刘知府能从我这里开刀,已是对裴家露出獠牙。   这些日子我虽不曾出门,也知外面是何情状!刘知府已经快要忍不住了!还请您务必坚持住,长风一人性命事小,却不该成为他盘剥民脂民膏的开端!”   说完,叶景和冲着裴清河咧着嘴笑了笑:   “刘知府就等着裴家低头就戮,您不能同意,若此事轻易压下,下一次的疫病迟早还会再来。”   说完,叶景和并没有等时间到了,便直接朝门外走去:   “我跟你们走。” 第39章 第 39 章   屋内,裴清河想着叶景和方才的那番话,整个人都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半晌,他才不由呢喃道:   “舍生而取义,如此年岁,却如此大义!悔不为我裴家子!”   裴夫人牵着裴渡走了进来,裴渡直接一个头槌冲着裴清河怼了过去:   “坏爹爹!坏爹爹!你怎么能让长风就这么走了?!”   裴夫人拦腰抱住裴渡:   “渡儿,不可无礼!”   裴渡却忍不住哭喊着:   “礼!礼!礼!你们总是这礼那礼!礼能让你们吃饱饭,还是能让你们活下来?!   要是没有长风,我早就恨不得和小白一样去死了!你,你们都是骗子!”   裴渡的眼泪犹如决堤的江水,滔滔不绝:   “是长风说娘为我做了许多,否则我会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一直和娘生分。   也是长风,在我想走歪路的时候,告诉我人贵自重,我,我已经早就把他当成我的兄长了!爹!娘!求你们了!救救长风吧!我只想要他,我只想要他啊!”   裴渡一边哭,一边跪了下来,裴夫人抹了把眼泪,可却一时茫然起来,连庆阳侯世子目下都要避其锋芒,她还有什么法子。   倒是裴清河听了裴渡的话,定定的看着他:   “你果真将长风视作兄长?”   不等裴渡开口,裴清河便兀自道:   “那便让他做你的兄长。夫人,去请母亲及其他族老,开祠堂!”   裴夫人闻言不由愣住:   “老爷,你的意思是?”   “长风的品性我看在眼里,我欲收他为义子,他是我裴家义子,便是知府拿人,那也得给我裴家说法!”   ……   “我不同意!”   裴老夫人差点儿拍案而起,她指着裴清河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你也不是生不出孩子,怎么就非要认个下人为义子?你也不怕传出去丢了裴家的脸面!”   “裴家的脸面还有吗?母亲久居深宅,过年前我裴家所有药铺才被知府派人封了,若非大哥及时回来,那那些铺子不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如今只得了渡儿一个孩子,为他再添一位兄长又如何?况且,您说过长风乃贵人之相,贵人做您的孙儿,您不开心吗?”   裴清河抬起头,唇角带着一抹讥诮的笑意:   “还是母亲,不信您这双观星识人的眼睛?那当初关于渡儿的星相到底是真是假?”   “你!你就气死我罢!”   裴老夫人气的直拍大腿,当初她让施恩不施,这会儿好了,还要巴巴把人认作义子!   谁不知贵人好?可是哪个贵人的日子是一帆风顺的?那些颠簸挫折,现在的裴家真能担得起吗?   ……   知府衙门里,叶景和被推搡着到了公堂,两个衙役直接踹向了他的膝弯,叶景和的双腿狠狠砸在了青石板铺就的公堂地板上,瞬间一口腥甜涌上喉间,叶景和却默默的咽了下去,只有唇角边溢出了一缕血丝。   “堂下何人?”   叶景和紧抿双唇,不发一语,一旁的衙役回道:   “大人,此乃裴家下人长风!”   “所犯何罪啊?”   刘知府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衙役继续道:   “他写信犯上,此乃大不敬之罪!”   衙役一边说着,师爷一边记着,仿若全然不用叶景和说话,他就可以被直接盖上帽子定了罪!   “写信犯上之罪,我不认!”   叶景和出言反驳,刘知府眉梢一抬:   “嗯?”   师爷立刻停下了笔,等衙役将叶景和的嘴结结实实的堵上后,这才又编造罗列了许多罪名。   等到最后,刘知府拿着厚厚的文书,看向叶景和,不阴不阳的笑着:   “小孩儿,你可知道这上头的罪名,足够你满门抄斩了?你虽父母双亡,可还有伯父伯母,听闻是时常回去看他们……黄泉路上,有他们陪着,想必你也不孤独。”   叶景和的挣扎瞬间停下,那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刘知府,刘知府却只是抚了抚袖口,话锋一转:   “不过,一个孩子自然是做不了这么多坏事儿的,若是你说出来是谁指使你,那你这些罪名便尽可消除了,除此之外,本官还可做主,放了你的奴籍,让你好还家。”   说完,刘知府使了一个眼色,让人取下叶景和口中的帕子,叶景和只是狠狠啐了他一口,横眉冷对:   “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放肆!”   衙役怒喝一声,刘知府脸上的神情一沉: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要对我用刑?你敢用,他们敢施刑吗?!我今年不过七岁,垂髫童子,刑不加身!违者,当官的要永不录用,至于无品无级……”   叶景和看了一眼其他人,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   藏书阁的钥匙还是先生在拿了岁考头名后给他的,少爷离不得他,他也只有偶尔去藏书阁里翻翻。   那套律法书放了半个书架,他也才堪堪看了几本而已,只知道这条例文是当权者为了表示自己的仁心,下令对犯案的垂髫小儿不可用刑。   嗯,就相当于健身房开业大酬宾,百岁老人终身免票;自助餐火热活动,肠胃病患者凭病例单畅吃畅饮不限量!   但……谁能想到,还真有人能丧尽天良的想要对一个孩子用刑?   叶景和这话一出,公堂顿时安静了,师爷绕到后头,拿出一本积灰的律法书,沾了沾口水,一页一页的翻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这才道:   “哎!大人!是有这一条!犯官永不录用,其余人者,杖五十,流千里……”   师爷这话一出,别说刘知府气的差点儿吐血了,就是一旁的衙役都傻眼了。   这条旮旯角落里的律法,谁会把它当真?   可它偏偏真的存在!   “你,你,你们都是一群蠢材!”   要不是公案是实木做的,刘知府差点儿一脚踹翻,他不甘心的盯着叶景和:   “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天赋,若是能读书,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方大员。你如此聪明,想必知道本官要的是什么。   本官也不为难你,只要你露个面,什么都不说,以后本官不止把你送到容山书院读书,你读书的一应开销,本官都资助于你,如何?”   刘知府只听那一条律文,就知道叶景和是个不简单的,这会儿他半引诱,半惜才的说着。   叶景和只是冷淡的看着刘知府,刘知府恼羞成怒,直接拍案而起:   “好好好!果然性子清高!本官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孩能不能一直这么清高下去!   来人!压下去!把他关在最深的大牢里,他性如顽石,想来也不用食水就能活命!   小孩儿,你有你的律法大义,可你的清高迟早会害了你!你这样心怀正义的孩子,不肯吃我县衙的一粒米,一口水,也是正常不是?”   闻言,叶景和瞳孔猛然一缩,刘知府满意的看着他变化的脸色,直接大手一挥:   “压下去!”   跟他斗?这小子还差的远!   师爷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有些忧虑道:   “大人,疫病已经在周边村落爆发,您也该出手了,否则,如此下去,只怕不好收场。”   “师爷多虑了,咱们再不好收场,有张容阳不好收场吗?他如今怕是已经都急的焦头烂额吧?呵,云州知府,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腌臜手段得来的官位,这次,本官就让他退位让贤!”   刘知府说完,顿了顿:   “等裴家入套后,药材库就该失火了。到时候,用裴家的铺子把那些药材高价卖出!哼,他裴家想要清名,本官偏不给他!谁家祖上没阔过,要不是他家老太爷,现在本官怎么会在这穷乡僻壤当知府?”   刘知府嘟嘟囔囔的说着,他唯一失策的地方,便是抓了这个小童,竟然还是个硬骨头!   不过,没有关系,一个小童而已,就算他有几分心性,又能熬几天?   他,等得起!   云州,医庐。   张容阳亲自带人在医庐间穿梭,口中不停说着:   “老丈,口渴了吧?来,今天这是林记杂货铺捐的糖水,您甜甜嘴。”   “阿婆,您今天可还有什么不适?”   “……小豆子?我记得你,肚子还疼不疼啊?”   张容阳的声音不断响起,随着百姓们的回应,张容阳面巾下的脸上添了几分笑容。   从那信纸上的法子施行以来,医庐里病亡的百姓越来越少,如今虽然有些还是病的起不来身,可是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希望!   但张容阳不知道的是,随着他渐渐远去,他身后的老者和老妇人对视一眼,纷纷拭了一把泪。   “哎,咱们一把老骨头老腿了,怎么还能让知府大人这么奔波?”   “谁说不是呢?我以前总想着,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便闭了眼,一了百了好了……可是,想着知府大人一天天往医庐跑,我,我也不敢死。要是咱们这些人死的太多,知府大人可是要被皇帝治罪呢!”   他们死不要紧,可是知府大人这么一个好官也要被治罪,那太不公平了!   官如舟,民如水,爱民如子,民众会将其高高托起,乘风破浪!   等张容阳巡视了四分之一的医庐后,终于力竭的坐在了一块石头上,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望着看不到边际的隔离医庐,不由忧心如焚:   “这疫病,到底何时才会结束?百姓,到底何时才不会受苦?”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犹如一阵风,穿过了层层医庐,喜悦无比的大喊:   “大人!大人!有救了!有救了!有大夫制出了可以治疗轻病病人的药方!”   “当真?!”   张容阳猛的站起来,随后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第40章 第 40 章   裴清河不顾裴老夫人阻拦,一意孤行的将叶景和的名字落在了裴家的家谱上,刚写成,裴老夫人派人去请的裴长诗这才姗姗来迟。   “老三,我听大伯娘说,你要收那个小书童当义子?你这不是胡闹吗?!”   “大哥来迟了,族谱已改,你现在得叫他一声大侄儿了!”   裴长诗闻言,好悬没气个仰倒,指着裴清河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是不是又听大伯娘说什么星相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星相之说,不过虚妄!要是你早年与我一起入仕,现下那刘知府能欺到我裴家的头上?!”   “我收长风为义子,不为星相。”   今日族谱开的仓促,裴清河只有条不紊的焚香上告祖先,便算礼成了。   只是看着那香炉中,三根笔直飘入空中的烟气,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裴清河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大哥,你看,祖宗们都愿意。”   裴长诗差点儿没被噎死,气的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裴清河却自如的带着裴长诗在旁边的阁楼坐下,烧水煮茶,他耐心的等着水被咕嘟咕嘟烧开,这才开口道:   “我知道大哥想要说什么,可我收长风为义子并非母亲口中的星相之说。”   “那为什么?总不能我那新鲜出炉的大侄儿有什么三头六臂吧?”   裴长诗阴阳怪气的说着,裴清河抿了一口清茶,摇了摇头:   “我身体不好,以后裴家或许只有渡儿一人撑着,可渡儿秉性柔弱……这事儿怪我,如今我只有想法子来描补一二。”   “怎么,我裴家其他血脉你是看不上眼了?”   裴长诗没好气的说着,他气在傻子都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偏他这三弟,一门心思的要收一个外人当义子!   渡儿性弱,那小书童只怕不简单,到时候裴家岂不是要被外姓血脉把持了?   “大哥,你怕是不知道,刘知府刚才派人强闯裴府,捉拿长风,只因长风担忧疫病之事给他寄信陈情。你猜,长风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裴家不能低头,他更不愿自己是知府挥向平民百姓第一刀的开端!”   裴清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与怨愤:   “长风他才几岁?他便有如此舍生取义成仁的心性!我不为别的,只为他这过人心性,有他在,便是渡儿以后如何柔弱可欺,也能保我裴家一脉不绝!”   他为长风,亦为裴家。   裴长诗闻言,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好半晌,这才道:   “这姓刘的!当我是死的不成?!我这就去找他要我大侄儿回来!”   “大哥且慢!”   裴清河唤住了裴长诗,手中的桃木珠串在掌心滑过,平日不显山不漏水的裴清河眼中滑过一道暗芒:   “礼部尚书章大人乃是父亲在世时的得意门生,便是大哥如今的官位,也少不得他的提携,可为何刘知府频频都敢对我裴家出手?   不光如此,连庆阳侯世子都要避其锋芒,连疫病之事都不愿多言……这里头必有缘由!”   裴长诗原本起身的动作慢慢坐了回去,他不由得皱起眉:   “这事儿,我写信去京中问问?”   “……”   裴清河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且不说等大哥你问回来都猴年马月了,长风等不了那么久,青州的百姓也等不了那么久!   纵使当时向云州捐赠药材时,我们留下了几车药材,可是有药无方,难以成事。   云州的疫病非一日之寒,云州知府张大人与我曾经有旧,他不是不知防患于未然的人。我想,此番疫病的根源,不在云州,不在青州……而在,京中!”   “什么弯弯绕的,我听不懂,老三你就说怎么做吧!”   “长风必须要尽早救出,他年岁小,焉知刘知府不会用什么腌臜手段。如今长风为我裴家子,大哥也是师出有名。   但,此事必不会顺利,我会协助大哥,挖出刘知府背后之人,唯有如此,才能彻底解决我裴家危机!”   “……”   “呃,反正还是我去当这个恶人呗!”   裴长诗挠了挠头,他就不爱回来,回来就总觉得脑袋痒痒的,像是要长脑子似的。   裴清河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道:   “等述职后,大哥还是回边疆呆着吧!”   否则,他怕他们裴家的幼苗还没有长成,就要被带累折了!   “好嘞!”   ……   黑,不见五指的黑。   只有木栏栅外墙上的油灯照亮出一片光影,叶景和尽量的靠向光源处,看着虚空。   都说植物具有趋光性,可人也未尝不是,抬眼看去,他视线所及之处,有的是牢房里因为油灯一角光源而争抢打斗的犯人。   感觉从这里出去后,可以写一篇论人与植物趋光性孰强孰弱的论文了呢。   可能是怕叶景和一个孩子在牢房里被人欺负死了,所以他幸运的住着单间,其他牢房的热闹与他并无关系。   脚步匆匆而来,狱头带着两个挑着食水的狱卒,给犯人送饭,说是送饭,其实也不过是一碗清水,一块冻的梆硬的杂粮饼子。   为什么叶景和能知道呢,因为对面的某位仁兄正将饼子在木栏栅上敲的梆梆作响:   “哎!官爷!那小孩儿你还没给吃的呢!”   狱头扭头就甩了一鞭子过去,冷笑道:   “要你多嘴?爷看你是皮痒了!”   “你干什么打人?”   叶景和靠坐着挣扎起身,手脚上沉重的镣铐坠的他四肢根本抬不起来,电视剧那些行动自如的犯人都是骗人的。   狱头扬起的鞭子在下一刻又停住,冷哼一声:   “死鸭子嘴硬罢了,爷倒要看你能活多久!”   叶景和没有吭声,他敢当庭驳了刘知府,已经是这些人眼中难以想象的存在,再加上师爷补齐了律例条文,狱头自是不敢造次。   等狱头带人走远,对面的犯人才抱拳道:   “小兄弟,你牛啊!王阎王平时可是无理都要打几鞭,今天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那人的语气中满是惊喜和诧异,叶景和盘腿坐在光源下,摇了摇头:   “他怕的不是我,而是怕耽误了自己的前程而已。”   “可是,他们不给你食水,你,你怎么办呦!”   那犯人竟是对叶景和真切的担忧起来,叶景和没有吭声,只是手掌轻轻覆在胃袋上,他其实早就饿了,可是有些事,比果腹更重要。   叶景和寻找着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在暗黄的光晕下,他伸开手,仔细的看着。   自他穿来至今,已有数月,原主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如今只剩下斑驳的红痕,皮包骨的手背也丰盈不少,十指纤长,形如兰花绽放,要是在现代也是弹钢琴的好天赋呢。   只可惜,他本想要挣脱原书的命运,可却没想到,反而让他要提前结束生命。   他应该是最失败的穿越者了吧。   “喂!小兄弟,你发什么呆呢?是不是饿没力气了?分你一半垫垫!”   说着,半块饼子直接穿过了木栏栅,落在了叶景和的腿上,男人费劲的咬着:   “吃吧!饿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叶景和垂眸,将一块看不清颜色的饼子托起,轻轻道了一声谢,这才送入口中。   一咬,咯嘣!   一颗虎牙竟掉了下来!   “……”   算起来,他是到了掉牙的时候,可是这牙掉的是不是有些太不是时候了?   叶景和没法,只好用口水将饼子含化,一股子草料麸皮的粗糙感滑过喉间,剌嗓子的厉害!   这就是古代最普通,寻常人家最常见的食物,也是叶景和运气好,一穿来就在裴家,否则那数九寒冬,他连这饼子都吃不上。   科学研究说,人不吃饭可以活七天,人不喝水只能撑三天。   但叶景和从未想过这三天如此漫长,对面的犯人时不时会给他丢一块饼子,叶景和起初还会在嘴里含化了咽下去,可是等到后来,他口中的唾沫已经不分泌了,连饼子……都咽不下去了。   “喂!喂!喂!小兄弟!你醒醒!醒醒!哎呦,这人不喝水,怎么能撑下去?这么一个小娃娃,怎么就这么狠心磋磨?”   叶景和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他靠在冰凉的墙上,肚子饿,牙齿疼,口渴种种痛苦压在他的身上,他连哭的眼泪都挤不出来!   黑暗中,他不哭也不动,竟仿佛是死了一样。   “头!要不今天您就回去歇着吧?你爹都染病了,我可是听说,这病来了,人死的特别快!你,得回去陪着吧?”   “就是,我隔壁的隔壁,那户男人染了这个病,拉了三天,人就不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狱卒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狱头却只是红了红眼睛,粗声粗气道:   “老子走了,一家子吃喝嚼用谁给?再说,现在城里哪里还有药铺,要是能救我爹,我割肉也愿意,可是有用吗?”   “我,我,我有办法……”   一声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身后幽幽飘起,三人吓得心里一突,直接跳了起来:   “鬼!鬼啊!”   “还,还活着。”   叶景和浑身无力的抬起头,狱头提灯一照,这才微松了一口气:   “还,还有气儿!小孩儿,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水,水……”   叶景和不说话,只是伸出已经因缺水而浮肿的手,狱卒忙道:   “头儿,这小子不会是骗水喝吧?大人可是说……”   “大人说?现在外面乱成那样,大人哪里有心思理会这里的事儿?要不是大人逼走裴家药铺那么多药材,现在怎么会城中药材空虚……”   狱头满腹怨气,但还是按捺下去:   “拿水来,他要真有法子,这事儿大人问起我担着便是,要是骗了我,以前看他一个孩子,咱不用那些手段,等事后必让他知道咱的手段!”   等水端来,叶景和被推搡起来,他嗅了嗅水,又气息微弱道:   “烧,烧开……”   他可不想才活下来就和病毒对上。   “嘿!这小子到底是下人还是哪家的少爷?”   叶景和垂头不语,显然是宁死也不肯喝这带着腥苦味的水,狱头一咬牙,瞪了一眼叶景和:   “你小子给我等着,要是你说的消息不够保你这条命,我必让你后悔活着!”   撩了狠话,狱头还真给叶景和端了一碗开水,叶景和却没有大口喝下,可是克制的一点点抿湿了唇,滋润了干涸多日的喉管,这才声音沙哑道:   “给老人家喝开水,里面可以加入细盐和糖霜,他能熬过去就能活,他的餐具必须和其他人分开清洗,排泄物也必须销毁。”   不等狱头大怒,叶景和抬眼看向他,幽幽瞳孔中,灯笼的火焰却剧烈跳动着,让狱头不由心中一惊,叶景和扯了扯嘴角:   “不照做,你全家必定染病而亡,若照做,还有一线生机。”   ……   云州的疫病方彻底研究出来的时候,青州却早已乱了套。从过年时热闹非凡的拜年访友开始,疫病的源头便如丝如缕的缠绕在不知多少人的身上。   起初,只是几户百姓病得起不来身,后来便是十户、百户……数不胜数!   医馆里的大夫忙的脚不沾地,可也无济于事,死的人越来越多,住在城外的人还好说,可以将尸首就地掩埋,可城内的百姓有心送葬,可大多连一套完整的丧仪都凑不齐!   不过数日,整个青州城内,已是一片缟素,纸钱纷纷如雨,时不时响起的恸哭声让人心神恍惚。   裴风虽然不解叶景和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却有些相信的,于是在从裴家拜年回来后,他便和裴母闭门不出。   只是,他虽然早早就准备好了煮水的柴火,可是家里的米面本就不多,原本他在家学读书还能为家里省下一个人的口粮,现在家学关闭,两张嘴让这个贫苦的家庭雪上加霜。   “哎!裴家米铺的粮听说今天就卖完了!以后,要么一斗米一钱银子,要么等死,这还怎么活啊?”   “怎么活?哼!人都病的快要死了,那些当官的也不吭一声,谁还管你怎么活?   要我说,要是活不下去,那大家伙就去知府衙门,那些官老爷总是要吃饭的吧?!”   “啧,你敢去?人家那些衙役可不是白养的,我听说,那些衙役这些日子也是顿顿有肉哩!”   “呸!一群狗娘养的杂种!”   “……”   随着屋外的说话声渐渐远去,裴风捂住泛酸的胃袋,看着门缝透过的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儿……”   裴母一声轻唤,裴风连忙爬了过去:   “娘,怎么了?可是饿了?我这就生火做饭!”   裴母摇了摇头,她轻轻道:   “外头到底怎么了?裴家的大夫也许久没来了,可是,可是我们被放弃了?”   “不是的,不是的,娘,你放宽心,你可是胸口又疼了?我,我去给你请大夫!”   说完,裴风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头一次打开门,刺眼的白芒让他的眼角泛起水光,但他不敢耽搁,只是连滚带爬的朝着裴家而去。   是不是因为裴渡,所以裴家才……那他去给裴渡磕头道歉,赔罪也行的!只求,只求不要让上天带走他的娘!   只是,裴风没有察觉的是,他那小小的身影落在一些半掩门户,时不时朝外窥视的人眼中,竟激起一片贪婪与疯狂!   等到了裴家,裴风不知该如何登门,好半晌,他才一咬牙,上前扣门。   门房见到裴风,连忙又是熏艾,又是泼醋,裴风当即就觉得是裴家看不起他,想要转身的一瞬,娘在病榻上苍白的面容便浮现在脑海,他撩起衣摆重重的跪了下来:   “裴风知错了!求裴渡少爷,让府医救救我娘亲的性命吧!”   门房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扶了起来:   “风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啊!我们少爷已经有日子没出院子了,老爷和夫人都急疯了……”   裴风怔了怔:   “不是,不是裴渡不让府医给我娘看病的吗?”   “哎呦喂,您不知道这段时日城中疫病泛滥,府医都被老爷借到医馆去了!”   “疫病?长风让我不要出门,我这些日子都没有出门,今天实在是我娘病重,我没法子了。”   裴风这话一出,门房神情顿时凝固了一下,这才道:   “长风少爷,长风少爷他是个好的!要不是长风少爷,咱们府里早就染了病!老爷才舍不得把府医借出去呢……扯远了,风少爷在此稍后片刻,我这就去禀告老爷!”   长风……少爷?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风心中满是疑惑,不过想起娘亲,他将这些疑惑抛之脑后,抄着手,等着裴清河的到来。   等裴清河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后了,也是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否则裴风身上有些单薄的冬衣怕是要让他冻僵在原地了。   “风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还穿的这么单薄,年前不是刚让人给你和你娘做了新袄吗?”   是做了的,不过他杀了给三伯的年礼后,娘就把自己袄当了,裴风无法,只好掏了自己袄子里的棉花塞在娘的被褥里。   后面决定不出门的那天,裴风又当了那光鲜亮丽的棉袄壳子,换来的米家里吃了三天呢!   “三伯,我,我不冷的,就是我娘她又病了,您能不能让人,让人给我娘看看?”   裴风有些局促,有些尴尬的说着,裴家的府医每每诊脉的时候总是连药一起给,否则裴风就应该去找别的大夫,而不是巴巴上了裴府的门!   他不过是厚着脸皮,想要让裴家白出药材罢了。   以往都是裴家派府医自己去,裴风尚且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他亲自登门,他只能低着头,尽量不看去看三伯的眼睛,生怕看到那些鄙夷嫌弃的神色,毕竟……他才对裴渡做了那样的事儿。   可裴清河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道:   “管家,去让府医和风儿走一趟,再拿些米……”   裴清河看了一眼裴风:   “拿糙米和黑面给风儿,你亲自走一趟。听门房说,你听长风的话没有出门,这很好,回去后也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若有难处,尽管来寻我。”   裴清河倒是没有说让孤儿寡母一家来裴家住,这话不是他能开口的,否则说出去那些流言蜚语怕是要逼死九弟妹和风儿。   但若是九弟妹上门投奔,有夫人张罗,倒是无妨,只是九弟妹又记恨当初是他派了老九出门,这才让他回不来。   此事,无解。   “多谢三伯!”   裴风跪下给裴清河磕了一个头,裴清河连忙把他扶起来,叮嘱了几句,这才行色匆匆的走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倒春寒的来临,让原本已经死寂的青州又一次陷入了危机!   数日后,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青州,同样也覆盖了那些被搬运放在外面的尸体。   有人麻木的在街上走着,时不时叩一叩门:   “要干活吗?我不要工钱,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不要不要!滚远些!”   那人踉跄后退,被雪下的尸体绊了一跤,忍不住揣了尸体一脚:   “连你也欺负我!”   而另一条街,有那良家妇人,怀里抱着一子,背上背着一女,手里再牵了一个,一边走一边在人家门口的夜香桶里探头看着,看到排泄物多的她就上门哭求,碰到男主人开门,她便捋捋头发,露出那张模样端正的脸,边哭边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当家的病死了,求您收留我们娘几个儿一晚,您要我怎么着都行。”   而巷子的一角,门被悄悄打开,一个穿着红袄子的两岁小姑娘摇摇晃晃的走出来,白茫茫一大片中,那抹红鲜艳夺目,可小姑娘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救救,救,救……”   冰霜在的睫毛上凝成了晶莹的冰珠,落在眼睛里疼的她哇哇大哭,可是这时她没有了会温柔抱着她安抚的娘亲,没有了会把她高高举过头顶逗笑的爹爹。   ……   一场迟来的风雪,压垮了不知多少家庭,变成了多少人的血泪!   与此同时,裴家,裴清河看向裴长诗,口中苦涩:   “大哥,刘知府背后乃是端王指使,听那师爷所言,端王之嫡长子已被圣上选定为嗣子,若非贵妃有孕,此事只怕早已落成。   但,端王传信给刘知府背后贵妃腹中子为女……”   裴清河定了定神:   “为避其锋芒,大哥,我们必须舍弃药铺了。”   已经到了不得不舍弃的地步,圣上无子,一旦立端王嫡长子为太子,他日太子继位,只怕裴家再无翻身的机会。   翌日,在一片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的青州城中,知府衙门深处,却还唱着热热闹闹的大戏。   得知裴长诗与裴清河上门,刘知府并不着急:   “让他们先候上一个时辰。” 第41章 第 41 章   盛京,二月天暖雪消,杨枝烟笼碧纱。   城中尚风流之姿的公子小姐,已经换上了轻盈的春衫,便是皇宫里的小宫女也脱下臃肿的冬装,换上姹紫嫣红的春装,行走在红墙黄瓦的宫道上,宛如一副优美的画卷。   “殿下,殿下您慢些!”   一群宫女太监正追着一个小少年跑,那少年白白嫩嫩,头发在阳光下乌黑发亮,一看就是被养的极好。   少年正是端王爷的嫡长子,现在的端王世子,未来的皇家嗣子,未来的储君,未来的大雍皇帝!   而此刻,阳光下,少年披着一件金黄衮龙袍在绿意盎然的御花园中奔跑着,时不时还回身看着一群着急忙慌的宫人,偷偷抿嘴一笑:   “来追我啊!追到我我就跟你们回去!”   金黄的锦缎衣摆拂过碧绿的草坪,阳光将精美的金龙刺绣折射处耀眼的光芒,他那样无忧无虑,仿佛自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人。   御花园中顿时响起一阵嬉闹之声,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累了,这才随意坐在一个太监的背上,被宫女两个宫女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这厢帕子刚刚收起,那厢温热适口的顶级茶水便已经奉上,就连那被当成人凳的小太监,这会儿也是满面笑容:   “殿下,奴这背可是所有人里最宽、最厚的,您坐着可舒服?”   少年喝了一口茶水,手里价值不菲的红蓝釉莲花茶碗便被他随意的丢在地上,被一旁的鹅卵石一磕,直接碎成两半,少年眉飞色舞,开怀大笑:   “舒服!舒服!驾!本殿的好狗!跑!给本殿跑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小太监连忙配合着少年的身子起伏,一声声犬吠让少年笑声如银铃般在御花园回荡,而小太监却在崎岖不平的鹅卵石小径上艰难的爬行着。   直到小径上染了赤红的血,少年直接翻身跳了下来,冷脸啐了一口:   “呸!你的血怎么这么腥?!”   刚刚还被少年无比喜爱的‘狗’瞬间就被其他宫人七手八脚的挤到一旁。一群宫人都没有去理会小太监破烂的手腿,争抢着给少年理好衣服,这才簇拥着少年回到宫殿。   刚一踏进宫殿的大门,少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连蹦带跳的冲过去抱住男人:   “父王!你来看我啦?”   端王眉头狠狠一皱,看着少年身上只有太子才能穿的金黄衮龙袍,顿时怒斥道:   “谁让你这么穿的?!给我脱下来!”   说着,端王就要将少年身上的衮龙袍扒下来,少年一个闪身,猴儿似的的跳坐在一旁的红酸枝木貂蝉拜月太师椅上,将那衮龙袍当做一件威风凛凛的金色披风,理所当然道:   “我不!这是内侍局做给我,那就是我的!”   “你现在还不是太子!”   “我迟早是!”   父子二人像老兽与幼兽一样,目光狠狠的彼此撕咬着,少年哼了一声,裹着袍子一脚踩着如意翘脚四方桌,一脚站在太师椅上,居高离下的看着父亲:   “皇伯伯没有儿子,我认他当父亲,我就是未来的太子!”   “……”   “……哦?他真这么说?”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缓缓从御案前站了起来,一旁禀告的太监总管郑瑞跪在地上的身体不断的颤抖着,一个字也不敢说。   半晌,皇帝临窗眺望,忽而嗤笑出声:   “太子?他也配?!”   “传朕口谕,端王世子性如顽石,当以时日雕琢,即日起留居宫中,待其出阁再行过继之礼。”   “诺。”   不提端王世子听到这道口谕后,如何的不可置信,皇帝却因为这桩事,晚膳只用小半碗碧梗米配酸辣藕丁,并一小碗酸笋老鸭汤便搁了筷子。   旁的不说,只那酸笋老鸭汤是御膳房用了福州上供的贡品酸笋,配上吃了三年小鱼小虾的海州贡鸭,再加上诸多巧思,在火上炖了上一整日,连鸭子的骨血都彻底融进汤里才算成。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让皇帝味蕾留步。   “圣上,您再用些吧,可是这饭菜不合口味?奴再让御膳房给您做些新菜可好?”   “不用折腾了。”   皇帝挥了挥手,看着偌大的膳桌前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郑瑞,朕记得,朕还没有起事前,每天下值后最高兴的事儿,就是和王妃一起围坐在桌前用晚膳。   那时候的秦王府不大,我不得父皇恩宠,当年那些一品、二品的官家女都不愿意嫁给朕,只有她肯,我也只要她一人,那时候的日子,现在想想,还真是好啊。”   郑瑞闻言,也是心如刀绞,不由抬袖抹了抹眼泪:   “皇后娘娘若是知道陛下这么惦念,九泉之下也会安息的。”   “住口!皇后没有死!她还带着她和朕的皇儿,她怎么会死?她怎么会舍得丢下朕?!”   皇帝愤怒的将一个茶碗狠狠砸了过去,郑瑞不敢躲,也不能躲,只能任由皇帝将满腔的怒火都泄出来,顶着带血的脑门,死死磕在地上:   “是奴失言!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一定能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   皇帝闭了闭眼,半晌没有说话,好半天,这才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庆阳侯世子被贬到了青州后,过得如何?”   “这个……”   郑瑞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小声道:   “据风云卫年前传来的消息,韩家又有喜事临门了。”   “又有喜事临门?是他夫人又有了?”   皇帝笑了,那笑声却阴沉的渗人:   “朕把皇后和太子交给庆阳侯护着,结果庆阳侯只能眼看着皇后和太子跳进滚滚莽江,他韩家的崽子倒是生了一窝又一窝!”   “庆阳侯自请戍边数载,想也是为了向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赔罪……”   郑瑞低声的说着,心里却不由得摇头,从世袭罔替的庆国公被削成了三代而终的庆阳侯,要是庆国公当初跟着皇后一起跳了江,那也不至于让圣上这么恨着。   一代帝王这等失妻失子的恨意,岂是庆阳侯自请戍边可以消磨的?   哪怕他战死沙场,在圣上眼中只怕也一文不值。   “朕要他赔罪?他现在是侯爵,享着一品俸禄,他的儿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而朕呢?一个小小的端王世子,都敢觊觎我儿的太子之位?我大雍的太子,只能有一人,其他人……休想活着坐上去!”   皇帝猛一挥袖,手指在椅臂上急促的叩击着,好半晌,他猛的睁开眼:   “你去告诉风云卫,待世子夫人产子,让他们给韩家送一份大礼!”   皇帝低语几句后,郑瑞猛的瞪大了眼睛:   “圣上,此法,此法是否太过阴损?”   “阴损?哪里阴损了?朕倒是宁愿朕是一个阴损的小人!”   “可是,孟道长曾给您的批语……”   郑瑞说的是,在皇后带着太子投江,皇帝登上帝位后,杀的京城血流成河时,一位自称孟道长的骑驴老人,一袭青衫,须发皆白,若仙人降世,视血河于无物,走到皇宫门外,留下四句批语:   “穷山水未尽,柳暗逢花明。   人心怀恶鬼,无为终自成。”   “朕等了六年!六年!去他的柳暗花明!朕不信!”   他快疯了!   他要是再不把这口气泄出来,他就要彻底疯了!   可是,他还要等他的王妃,等他的孩儿……   他不能疯,他要给他的孩儿守着江山呐!   “郑瑞,拿酒来!朕要大醉一场!”   “圣上,明日还有朝会!”   “休朝!休朝!”   “……”   青州知府衙门,后衙。   管家引着裴长诗和裴清河进到偏厅,让下人接过二人披着的斗篷放起,这才皮笑肉不笑的让人添炭。   但随后,一筐子最下等的黑炭胡乱倒进炭盆里,顿时一股子浓烟激起,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你们知府衙门这烧的什么炭?撤走!撤走!”   管家故作惊疑:   “裴大人这话小的不懂,我们大人一直用的都是这炭,您别看这炭烟大,可烧一烧就散了!”   “你!”   裴长诗当即竖起眉毛,裴清河却将手覆在他的手背:   “大哥。”   裴长诗冷哼一声,这等刁奴,要是在军中,他早就赏他四十军棍了!   管家却故意问道:   “那这炭盆,裴大人是要还是不要?”   “不用了,劳烦你费心了!”   裴长诗挤出了一个吃人的笑容,管家却不怵,只是让人撤了炭盆:   “小的这就去请我们大人。”   管家退去,不多时下人上了茶水,裴长诗刚端起一杯就忍不住松了手:   “嚯!凉茶!大冬天给人吃冷茶,知府衙门的下人就是不一样!”   裴长诗讽刺了一句,也没再碰。   去衣、撤炭、冷茶。   裴长诗和裴清河就这么冷洼洼的在偏厅等着,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两人浑身上下都像是冒着凉气的冰块,连原本笔直挺拔的身子都佝偻起来。   裴长诗是武将,只抄着手,看着脸色苍白,手指都无法屈伸的裴清河:   “老三,你没事儿吧?我看这刘知府就是故意拿乔,大不了咱们……”   “大,大哥不可任性。”   裴清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们今日来到知府衙门,不光是为长风,更多的……还是裴家的未来!   今日的羞辱,比起以后裴家不明不白的没了,又算得了什么?   裴长诗只能在心里骂:   ‘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折腾起人倒是有一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裴长诗都没劲儿骂人时,刘知府才姗姗来迟,他一进门,下人们便给刘知府披上了一件黑熊皮里,修竹青松碧云锦面的斗篷,哪怕是这么坐着,人都要出汗。   刘知府走到近前,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些许油墨的气息,再仔细一看,正好能看到刘知府唇角上一点嫣红的油彩还不曾擦净。   裴清河不由眸子一沉,原来刘知府这一个时辰,都在后院狎弄戏子!   堂堂朝廷命官,四品大员,哀鸿遍野他不理,疫病满城他不管,在这个时候,他在玩弄戏子!   裴清河心里,除了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感,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母亲说他们三兄弟不适合为官了。   若是他们三人见到这般场景……只怕会想活剐了这狗官!   刘知府到了,下人们这才上了热茶,裴长诗和裴清河顾不得开口,便端起一杯热茶取暖,刘知府却只是一副看好戏模样的看着二人狼狈无比的样子:   “哎呀,裴大人,裴家主,莫急,莫急,我们衙门,这茶水还是管够的!”   裴长诗张了张嘴,又合上,倒是裴清河缓了僵硬后,眼皮一颤,这才开口笑道:   “都是知府大人这里的茶水太香,草民一时没有忍住。”   那样卑微的模样,看的裴长诗都忍不住别过头去,却没有能多说一个字。   按制,他一个边关武官本不应登知府衙门的门,若非怕裴家被吞吃干净了,他宁愿不走这一遭,也好过看着一直在裴家如骄阳,如信标一样的三弟在他眼皮子下面折节忍辱。   “……”   府衙大牢里,叶景和珍惜的喝着碗中浅浅的一底水,就这,还是狱头每天从家里带给他的。   除此之外,便是一块软和的杂粮饼子,其余便没有多的了。   在这个满城少粮少食的时候,一块饼子都是无比的难得!   “你这小子,倒是真有办法!我爹已经不拉了,要我说,也是我爹身子骨好,他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能拉一天一夜的磨盘,抗两石重的大包!就靠着这把子力气,我爹给我们四兄弟娶了媳妇,安了家,现在他六十三,差一点儿,差一点儿……”   狱头蹲在叶景和的牢房前,和叶景和碎碎念着,叶景和有气无力的听着,过了许久,狱头这才一巴掌拍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   “小子,你是个有本事的!这次主要是能有幸出去,咱们结为异姓兄弟如何?旁的不说,咱老王在知府衙门里还有点儿分量!”   叶景和费劲的抬起眼皮,瞥了狱头一眼:   “那王老哥,你现在能给我弄出去吗?”   “……不太行。”   “那我饿,我想吃白面馒头,想吃肉,你能给我弄来吗?”   “呃,这个,那个……”   叶景和用最后的力气抬了抬眉毛:   “这就是您说的有分量?”   狱头恼羞成怒:   “你这小孩儿,没人给你说,说话不要戳人肺管子吗?!也就是老子脾气好,不然……”   “那你杀了我!”   叶景和就地一躺,脖子一横,他身上还有着现代矛盾的属性,既有能过就过,不能活就死的摆烂躺平,又有那种间接性想要自我牺牲的冲动,数日的黑暗侵蚀和生存压力让叶景和冲动了一下。   狱头却撒了手,手里的鞭子应声落地:   “你你你!我爹说了,人要知恩图报,杀恩人的事儿我可做不到!再说,你也别总是寻死觅活的!   裴家,裴家,就是你那主家,今天来衙门了,指不定是来救你的!不过,这会儿怕是要被管家使坏,坐冷板凳了,你小子这出身不咋样,运道倒是不错!”   狱头也是个碎嘴子,嘀嘀咕咕的说着,却没有发现,他这话一出,原本躺平等死的叶景和突然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老爷来衙门了?   他不是让老爷他们不要管他了吗?   这事已经彻底烂了,但归根结底就烂在刘知府这个根子上,烂根不挖,青州和青州的普通民众就还是任人宰割的肉!   除非这件事闹大,闹到可以上传天听!   可……老爷也不是糊涂的人,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是刘知府有什么底牌?   叶景和心乱如麻,狱头的大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子?你想什么呢?馋肉了?我家里没有肉,但是裴家有啊!等你回去了,那肉可吃不完!   你小小年纪就替裴家扛了这么久的事儿,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叶景和扯了扯嘴角,双眼无神的看着黑漆漆的虚空,一辈子为奴为婢算什么前途?   如果说,叶景和原本还是那个想着要凭借自己的过目不忘,解契以后当一个一辈子读书上进,像现代那样学习到老,考证到老的普通人。   那么这一刻,此前经历的种种在他眼前闪过,一股子气渐渐填实了他的胸膛,心脏被凶狠的挤出一泵出有史以来最炙热的一股血,奔腾流淌在他的全身!   他的人热起来了!他的心狠狠跳动!他的信念重塑又攀升!   凭什么他要死?   他要当官!   他要当最大最大的官!   有生之年,杀尽贪官污吏,诛尽世间狗官!   剥皮楦草,不足以泄心中之恨!   他必须要活着出去,是拼搏、去奋斗、去实现他的野望!   叶景和突然一骨碌翻身,拿起那块怎么都咽不下去的杂粮饼子,像是撕咬这血肉一样,狠狠撕下一块,大口大口的嚼着!   他要吃!他要活!他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着!   狱头的声音渐渐被他咽了下去,他愣愣的看着叶景和,那副凶狠恶煞的吃相让他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哆嗦!   他也曾见过吃人,可是吃人的人眼神不是这样的,那眼里有凶残,有光,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没事儿吧?”   狱头干巴巴的问了一句,叶景和大口大口的嚼着杂粮饼子,他看向狱头:   “王老哥,你是衙门里有分量的人物,能不能劳你,替我打听打听裴家来衙门做什么?”   狱头一愣,低下头囫囵道: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就是要来救你呢?”   “我想知道实际情况,怎么,王老哥你做不到?”   “屁话!打听消息而已!我怎么做不到?!”   狱头刚一支楞起来,然后就指着手指哆嗦:   “你,你,你小子用的是,是师爷说的那什么激将法是不是?”   “王老哥,你可是应了,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你是男人不?”   “你小子!”   狱头抹了一把脸:   “你就不能给自己留个念想吗?”   “我不需要,我,就是自己念想!”   给刘知府送信,被好心当成驴肝肺,他认了!   可要是这个国家,连续两个一州知府都是这样子,那还不如亡国拉倒!   但相反,只要云州那边用了他的法子,他永远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死在这里!   最起码,刘知府给了他一个信息,这些知府也是会看信的,他们走投无路,自然会选择信他,不是吗?   叶景和脑中飞快的闪过许多念头,看着狱头犹豫的模样,他忽而笑了,那张孩童的面容上嵌着的一双孤狼般冰冷的眼回温,让人竟下意识的想要回避。   “王老哥,去吧,不拘什么消息,我都不会寻死觅活的,刚刚只是逗你玩儿的!”   “谁家小子拿命玩儿?”   叶景和笑而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狱头,狱头撸了把头发:   “啧,老子欠你一条命!这辈子都欠你了!”   说完,狱头站起来,大步朝外头走去。   与此同时,后衙里,裴长诗怒目圆睁,裴清河原本白皙回暖的脖子一下子变得赤红,他死死盯着刘知府,唇齿间冲着浓郁的血腥味儿,这才没有让他将手边的茶碗砸向刘知府的圆脑袋!   “知府,大人!您可知现在城中是什么光景?!一味驱寒的药材您要翻二十倍出售,您这是,这是逼着百姓们卖儿卖女,卖田卖地!”   “你错了!裴家主,不是本官逼他们,这世道也在逼本官,所以本官只能出此下策。要怪,你就怪这世道不让人活吧!   再说,那些贱民比牲口还要能生,今年卖了明年不就又有了?你怕什么?牲口还要人给他们看病,可是那些贱民为了活命自己就会花银子找大夫!”   刘知府轻轻转动了一下拇指让的帝王绿扳指,那上面嵌着一粒粒流光溢彩的宝石,在刘知府指尖缤纷多彩。   “况且,要不是裴家主你不听我的劝,留下你那些药铺的药材,我还不会加价这么多……噢,不对,应该是裴家主你不会加价这么多。”   说完,刘知府脸上露出一抹不耐:   “言尽于此,裴家主要是不应,那就请吧!只是,你为人这般仁义,是让百姓高价买药,还能活命好,还是就这么把这事儿搁着好呢?”   屋外,雪花在空中一片片飘落,恰似青州中纷扬满天的纸钱,裴清河的舌尖被自己咬破出血,他一字一句的吐出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回答:   “我应!还有,我那义子长风,他还是个孩子,请大人归还!” 第42章 第 42 章   “你说长风啊……”   刘知府的眉头俶尔一皱,又徐徐展开,他的手指闲闲在桌上点了点:   “这长风原不过是贵府一个小书童而已,怎么就成了裴家主的义子了?你莫不是诓我?”   “我儿裴渡八字相轻,我特请大师算过,长风与他命格相合,有辅翊之能,故而我将这孩子记入族谱,收为义子。   裴某素来守诺,既应知府大人所言必不推辞,但请知府大人将我儿归还!”   裴清河尽可能语气诚挚的说着,他拱手长揖,迟迟未起,刘知府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裴清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疾不徐道:   “长风这孩子嘛,我也很欣赏啊,他小小年纪,便能通我大雍律文,连师爷都要去翻书查的条例他都知道。本官爱才,且让他在衙门好生学些日子,待此事结束,本官必完璧归赵,如何?”   “你!”   裴长诗闻言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刘权义,你欺人太甚!那是我裴家的孩子,你攥在手里意欲何为?!”   裴长诗只知道那是他大侄儿,他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把他大侄儿救出来!   “裴大人这话恕我不敢苟同,不过,既然裴大人非要说明,那……”   刘知府看了一眼二人,淡淡道:   “只要裴家主事情办的好,令郎与我亲子无异,反之嘛,这我可就不能保证了。总之,这一切可都在裴家主手里攥着呢。”   裴长诗牙齿咬的咯嘣作响,裴清河终于出声,他声音微哑:   “那不知我可能见我儿一面?”   “裴家主,正事要紧呐!否则,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要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那可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了。”   裴长诗和裴清河双人而来,两影而去,他们似乎得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   等二人离开,刘知府这才轻轻呷了一口香茗,吐出一口浊气。   这几日,城里的疫病几乎已经要失控了,若是裴家再撑上几日,他说不得也要求着他们出手共助了。   可惜,可惜……他们心急了些。   刘知府站起身,用丝绸帕子擦了擦纤尘不染的手指,然后将帕子丢在花梨木浮雕童子拜师纹交椅,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对一旁的管家道:   “传我的令,师爷老了,让他早些回乡颐养天年吧。”   又一夜过去,原本因为无货闭门的裴家药铺重新开门,刚一开门,就有人眼尖看到,顿时大声道:   “裴家药铺开门了!快买药啊!”   裴家产业遍布整个青州,它们曾经伴随着无数青州人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甚至老年时期。   童叟无欺,是裴家的经营之道。   正因如此,所以在裴家药铺一家家因为假药被封的时候,百姓的反应才那么大,那么恨!   爱之深,责之切。   不多时,已经开始当锅当碗,连棉衣都要当了的百姓推开了御寒的房门,蜂拥一般的挤在了,有人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没想到,最后还是裴家站出来帮了咱们一把啊!”   “裴尚书一辈子为国尽忠,连他的后人也护着咱呐!”   “此生无悔青州人,愿得魂归青州泉!”   百姓们激动的热泪盈眶,泪撒当场,可是等听到裴家药铺的价格时,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什,什么?一斤黄苓原来才七十文,现在就,就要一千四百文?!裴老爷,裴老爷你开开恩吧!这药钱哪儿是人能吃的起来的?!”   “没想到,裴家后人竟然带头鱼肉乡里!算我之前看错裴家了!呸!”   有人哭求,有人鄙夷,有人咬了咬牙,还是买了一些驱寒的药方,那银子递过去的时候,手在颤抖,更仿佛是剜心割肉的疼!   如此巨款,是他们在寒冬疫城中唯一的活命银啊!   可是面对百姓的指责、唾骂,裴家药铺的伙计都面无异色,只是在有人接过药时,将偌大的药包亲手递给那人,认真的说一句:   “客人,药材贵重,可要拿好了!”   “哼!我自然知道,你们裴家赚这样的黑心钱,也不知夜里睡得着吗?!”   伙计低头不语,那客人对着裴家药铺的门头狠狠的吐了一口口水,这才拎着几包药朝家里走去。   账房李书祁在疫病没来前,乃是飘香楼的账房先生,每月五钱月银,家中老父留下旧宅一座,又有贤妻一位,子女一双,乃是猫耳胡同里过得最滋润的一户。   他平日里就好吃点小酒,配一盘花生米或是腌笋丝,要是夫人开恩,还能有一两卤猪头肉,那小酒一嘬,小菜一吃,别提多滋润了!   可是,一场疫病,一场倒春寒,让夫人病倒,一双儿女更是惊惶不安,飘香楼闭门,李书祁被请退,家里的存银如米缸里的米,只下不涨。   但即使如此,李书祁还是斥巨资买了几副驱寒的药带回家,只是这一路,他嘟嘟囔囔,几乎将裴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而等推开家门,李书祁阴沉的脸瞬间变了,阴霾散去,还浮起一抹笑容:   “娘子!英儿,狗儿,爹回来了!爹买了药回来,你们娘很快就能好起来!”   李英儿年长,如今已有十一二岁,闻言她顿时一喜,连忙从李书祁手里接过药包:   “我这就去给娘熬药!”   李狗儿才三四岁,这会儿抱着李书祁的腿,嗷嗷哭着:   “娘,娘难受,爹,爹爹救!”   李书祁一把抱起李狗儿,朝着屋子而去,但见里屋一个五官清秀的妇人正闭眼躺在榻上,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很是痛苦。   等听到脚步声,妇人这才吃力的抬起头:   “夫,夫君,你回来了?我,我没事的,熬一熬就过去……这时节,药不便宜吧?英儿要看这说亲了,她的嫁妆不能薄了,薄了婆家要磋磨她了。还有狗儿,狗儿也大了,不能天天跟巷子里的狗玩儿了,我这身子不争气,可不能让孩子们因着我受苦。”   “慧娘!不可胡言!有病咱们就治,你迟早能好起来,没有你,咱们这个家那还是家吗?你就,你就不怕我娶了新人,亏待了英儿狗儿?”   林慧娘闻言,笑了一下,这是她病了多日的第一个笑:   “我,我相信夫君的。”   “不许!我不许你丢下我和孩子!那药不贵的!你男人能给你挣来!”   李书祁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自家的老宅能卖多少银子。   只是,他家只是最普通的一进宅子,跟前既没有集市铺子,也没有书院求学,只胜在清静罢了。   若是要卖出去,平日好年景卖个几十两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可现在只怕也只能卖个二三十两了。   李书祁又在心里盘算要卖到哪里,卖给其他那些牙行,那些人最擅趁火打劫,恐怕最多能有二十两。   但要是裴家的牙行,以裴家的厚道,三十两也……不对,现在的裴家可不是以前的裴家了!   一副几百文的药,足足卖了他好几两!就算卖了房,只怕也只够夫人多吃几天药而已。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就是裴家也一样!   就算裴老爷子曾经当过尚书,如今眼也闭了,腿也蹬了,后人怎么折腾他也管不上了,唉……   “爹!爹你快来!”   外头忽而传来李英儿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李书祁连忙朝外走去,急急喊着:   “咋了咋了?是不是烫着了?放着爹来!”   李书祁连忙冲进厨房,救看到那黑漆漆的药锅里,除了药材就是一块块锃亮的银角子和铜板!   “这,这,这是……”   李英儿叉着手站在一旁,小声道:   “爹,你这是去买药,还是买银子啊?难不成这药方里还有银子?”   李书祁没有回答,嘴里却念念有词:   “九两黄苓六十三文,一斤半的葛根四十五文,九两黄连是一百八十文,再加上六两甘草的一百二十文,共计四百八十文,我给了八两一钱又六十文,英儿,你数数,里面是多少银子?”   李英儿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银子,她数了好一阵,这才报了一个数:   “爹,一共是七两七钱又五十二文!”   李书祁这会儿手指在虚空中拂过心算盘,眼睛猛的一亮:   “对,对,对!是这个数,是这个数!好闺女,你给你娘好好熬药!你娘她,一定能好起来!”   说完,李书祁就转头扑倒自家娘子床边,哈哈大笑:   “娘子!娘子!你放心!你的药你男人供的起!咱不用卖房了!药不用卖房了!”   虽然,李书祁不知道裴家为什么做这种明明原价卖药,却偏偏要续报高价的事儿,可是……他们家终于有活路了啊!   不过一个晌午,原本门可罗雀的裴家药铺,又一次挤满了人,只是这一次的百姓并没有像早晨那样破口大骂,而是等拿到药后,朝着裴家门头深深的的拜了拜。   “裴公千古啊!”   只是,青州的百姓却不知道,他们买回去治疗普通泄泻之症的药材,只不过是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汤药罢了。   一连数日,裴家药铺的人从未少过,甚至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而在裴家书房负责统筹调度银子药材的裴清河在忙碌了一天后,看着桌上每日除去的巨额药费,半晌不语。   不过数日,他交给刘知府的银子,便已经有八万三千三百多两银子之巨!   纵使这一切的银子都是从裴家出,可是看着着如水的银子从指尖滑过,裴清河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更不知道,一个裴家能不能喂饱知府的滔天巨口。   因他失察,裴家……危矣!   “笃笃笃——”   “谁?”   裴清河回过神,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外头传来裴夫人担心的声音:   “老爷,厨房说您今天一整天都水米不粘牙了,我给您做了冬笋瘦肉汤,您开开门,喝两口吧。”   片刻后,门开了,裴清河满脸胡茬,平日里规整的头发也散在身后,与曾经那个儒雅青年的模样,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裴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没有直接提外面的事儿,而是轻手轻脚的将食盒里的汤盅取了出来。   刚一打开盖子,一股子冬笋的清香混着瘦肉的肉香便扑面而来,裴清河其实并没有什么食欲,但喉咙还是忍不住耸动了一下。   “老爷,尝尝吧。这还是渡儿亲手在三弟的那片竹林里挖出来的。你看三弟平日里喜欢附庸风雅的,这关键时候倒也是有几分用处的。”   裴夫人温声细语的说着,将裴清河的魂彻底扯了回来:   “渡儿亲手挖的笋?我要尝尝,一定很好喝。”   裴夫人心中一喜,连忙盛了一碗,巴巴看着裴清河,这才几天,老爷就瘦了一圈。   灯光跳动了两下,裴夫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忙用帕子捂住了嘴。   裴清河端着汤药,偏头看向裴夫人:   “夫人,你怎么了?”   裴夫人的笑容僵硬着,却轻轻道:   “老爷,我没事儿,刚刚那油灯跳了两下,晃了眼睛,不打紧。”   可她分明,在老爷发间,看到几根银丝!   老爷今年也不过而立之年啊!   “那我与夫人换个位置,夫人坐在我这儿,背着光也不会晃了眼。”   “哎呀,都说了我没事儿了,老爷先喝口汤垫垫肚子吧!这汤是我在厨房炖了两个时辰才出来这么一盅,渡儿我都没舍得给,老爷可要全部喝完!”   这一盅,她确实没舍得给,可谁说她只炖了一盅的?   裴清河瞬间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这碗汤上,只见白嫩如玉片的冬笋和肉红色的轻薄肉粒被文火高汤煨得透透的,冬笋肉细,入口丰腴软嫩,肉粒是一刀刀逆着纹理剁出来的,此刻变得软烂入味。   但最妙的是冬笋的鲜甜与瘦肉的浓香都彻彻底底的融进了这一盅汤里,一口热汤下肚,仿佛瞬间打通了身体的各个关节,饿过头的肠胃终于归位,发出一阵阵抗议声。   裴清河一气喝了三碗,将满满一盅汤都喝的干干净净,这才放下了汤碗:   “好汤!我还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汤!”   裴夫人抿唇一笑:   “老爷这是饿过头了,吃什么都是香的,不过,以后老爷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饭才是。”   裴清河却不想提这件事,而是转头道:   “夫人方才说,这笋是渡儿挖的?那小子这是终于愿意出院子了?”   “……大厨房后边的桃花被冷风一吹谢完了,渡儿说等不到长风回来再看了,他也得给长风补一个不一样,要等长风回来一起看。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盯上了三弟的竹林,还在里头挖到了冒个尖的冬笋,就是挖笋的时候,可是怕三弟心疼坏了,生怕伤到了他那些宝贝竹子!”   裴清河听着,脸上浮起一抹笑容:   “长风没来前,渡儿哪会这么闹腾,他要是在,这两个小的怕是能把府里翻个天……”   裴清河话音未落,不由沉默了下来:   “是我对不起长风,没能把他带出来,反而还让他陷在知府衙门里,不知何时能归。”   而被裴清河担忧的叶景和,这会儿看着狱头匆匆走过来的模样,眼睛不由一亮:   “王老哥!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呐!今个是赵记的糯米八宝鸭,就是里头的八宝不齐全,不过这时候咱也别挑了!   我爹好起来没多久,隔壁那赵记飘香楼的厨子家里那个小闺女病倒了,我照着你的法子给他们说了,他们病的也不严重,现在人已经能下地走了。   小闺女就是身子骨弱,还走的不利索,老赵头给他那小闺女做鸭子,正好也给了你我一只,咱们对半分!”   “好说好说!”   叶景和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肉了,这会儿那被狱头揣在怀里的八宝鸭刚一拿出来,整个大狱都沸腾了。   狱头直接眉眼一横,手里的鞭子噼里啪啦甩了一通,周围这才安静下来。   那八宝鸭狱头只取了上半身,里头的米粒混着缺少材料的八宝溢了出来,那两只大鸭腿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叶景和问狱头要了帕子,擦了擦手,撕下一条油亮的鸭腿递给狱头,狱头连忙摆手:   “我已经拿过了,这些你自己吃吧!”   “王老哥,劳您给对面那位大哥,他之前可没少给我投食!”   狱头面上一红,随后化作恼意,从叶景和手里接过鸭腿,朝着对面犯人走去,他敲了敲木栏栅,犯人才幽幽转醒,连忙大叫:   “咋了咋了?!地动了?快跑啊!”   下一秒,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鸭腿就被丢进他的怀里,那股子窜香劲儿,让犯人几乎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官爷,我,我这是断头饭啊?可是我就是偷了半袋麦子,我,我罪不至死啊!”   狱头蹙了蹙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嘟嘟囔囔的骂着:   “谁说是断头饭了?是我兄弟给你的!几块破饼子换一个大鸭腿,你这狗东西赚大了!也是我兄弟大方,不然,给你舔一口都是他有气度!”   叶景和被狱头这话恶心的哆嗦了一下,连忙道:   “王老哥,过来!咱俩说说话啊!”   那犯人握着鸭腿,冲着叶景和抱了抱拳:   “兄弟,仗义!”   随后,他也顾不得自己不知多久没有洗的手,甩开腮帮子猛的撕下一大块腿肉来,鸭子最结实健壮的大腿上纤维根根断裂,有些拂过牙床子带着一种很是恼人的痒意,让人恨不得再咬几口!   最终,那犯人将这个皮焦肉脆的大鸭腿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乌黑手指上的鸭油他倒是没舍得擦,等明个吃饼子的时候就着也香呢!   而叶景和就吃的比较斯文了,这个斯文就是他不啃骨头,啃也没法啃,他的虎牙掉了一个,骨头搭在那儿刚好顶在新牙上,又痒又疼,叶景和索性放了骨头一命。   不过,下一秒,狱头就把那骨头都捡起来,用刚才的油纸包起来:   “这骨头熬汤可香哩,兄弟你不吃我带回去熬汤拌饭也香的很!”   叶景和也不是没见过人家搂席的,早些年别说是别人吃过的,就是别人嘴里的都有人往出扣,更别提捡骨头了。   “王老哥你不嫌弃就成!”   叶景和刚刚先吃的饭,再吃的肉,幸好只有四分之一的鸭子,否则他的肠胃只怕不好消化。   这会儿,吃饱了,叶景和喝着狱头带来的开水,今个的水倒是比以往的多,狱头解释着:   “这是隔壁老赵头和隔壁的隔壁的孤儿寡母一到把柴火合在一起,我们几家一起取暖,一起烧水喝,所以今个能多烧一些。”   最重要的是,狱头隐隐觉得外头有些不大安定。   “嘿,瞧我这脑子,那天你不是让我继续打听裴家的事儿吗?前两日,裴家的铺子开了,你猜怎么着?那药价直接翻了二十倍!   一斤七十文的黄苓直接涨到了一千四百文,也就是一两四钱!差点儿没被大家伙骂个臭死!老赵头都打量着等晚上没人了,用粪水去泼了!”   叶景和眉头却没动一下,裴家富贵是不假,但是裴家的富贵却不是从普通百姓手里割肉来的。   狱头见叶景和不捧场,这才嘀嘀咕咕道:   “啧,你小子怎么一点儿也不关心你那主家啊?”   “我猜此事应当有转机,王老哥你大仁大义,就别卖关子啦!”   叶景和小小道吹捧了一下,狱头瞬间眉开眼笑:   “要不说兄弟你火眼金睛?那裴家啊,不多要的银子放在药材里包着送回去了!   乖乖,那可是二十倍,这银子进了兜里的,还有掏出来的?搁我可舍不得!”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那是王老哥你有的太少了,要是他日你有黄金千两,良田万顷,你舍不舍得修桥补路?”   狱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的一拍大腿:   “那肯定啊!我听说那些大善人修路都要立碑写传,我要有那么多银子,我王厚怎么着也得留名啊!   还有还有,再开一间磨坊,不对,得两间!我闺女爱吃白面,我儿子爱吃精米,一家给我闺女磨面,一家给我儿子碾米!让他们白米精面都敞开了吃!”   叶景和听了王厚的名字,差点儿没乐出声儿来,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叫‘王后’?   但是,等听到王厚之后的遐想,叶景和沉默了一下,道:   “会有那一天的,会有全天下所有人都能白米精面敞开吃的那一天的!”   王厚沉默了一下,眼神奇怪的看着叶景和:   “兄弟,你日子过傻了吧?白米精面那可是老爷们才能天天吃的,咱们小老百姓天天吃,那不得折寿啊?”   叶景和沉默,叶景和无言以对。   ……   早朝上,御史忽而站出人群:   “圣上!臣有本启奏!云州、青州皆染大疫,如今青州之民十室九空,百姓民不聊生,有百姓持血书当街告状,请您明察!”   “臣愿往!”   下一秒,年轻的义国公、辅国大将军、风云卫上将军、同中书门下参知政事挺身而出。   他虽拱手向前,可是却双眼也巴巴看着上首的皇帝,那双与皇后分外相似的双眼让皇帝登时便握紧了衣袖,慢慢吐出一口气:   “准奏!即日起,任义国公为钦差大臣,赐尚方宝剑,代朕亲巡青、云二州,若有作奸犯科者,准便宜行事,赐先斩后奏大权!”   “臣,领旨谢恩!”   义国公屈膝一拜,唇角笑容不减,可眼中却一片冰冷。   端王,想要把青州裴家攥在手里,让裴公门生推他家小子上位吗?   他不准!   他姐姐和小外甥一定还活着!   太子之位,只能是他小外甥的! 第43章 第 43 章   (吃东西勿看,吃完再看)   万里无云,阳光驱散阴霾,覆雪数日的青州终于迎来了头一个大晴天。   只是,风雪虽散,但青州却无半点年前的热闹景象,莫说商铺行商,便是那些走街串巷的杂货郎都没有踏足。   整个城池,仿佛一座死地!   除此之外,城内的排泄物更是恶臭熏天,臭不可闻!让偶尔出门寻找食物的人都不由得连连作呕,可却无济于事。   早些时候,还是有夜香郎日日来收的,可是随着夜香郎送出去收购夜香的几户人家都全家感染疫病,齐齐病死。官府也发不出微薄的薪奉,夜香郎也没有其他油水可拿,又想着前头主家的病死,一时间大部分夜香郎都撂了挑子。   剩下寥寥几位夜香郎,就算他们长了对儿飞毛腿,可也运不完满城人的粪便。   于是,慢慢的,恭桶满了无人收,就被倒在了门口,门口的秽物被雪一盖,上了冻,味道也就没了。   如是这般,青州百姓过了小十日的掩耳盗铃的日子,结果……这雪它化了!   雪化了,地里头冻着的污秽物什通通流了出来,原本青州城内的青砖官道、碎石巷道、乡土小道上瞬间淌满了不明内容物和黄不拉几的水,淅淅沥沥流了满街。   春回日暖,天气一日日的暖和起来,人要吃要喝要拉,尤其是这种腹泻的病,那更是给门口的小路上强度!   一时间,原本乡下百姓无比向往的青州城,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臭城!   在城外置了产的人家没两日就拖家带口走了个一干二净,其他普普通通,用尽全力才在城内扎根的百姓也只有投奔乡下亲友的路子。   可若是这般,借住旁人家的吃喝嚼用自然不能少,所以大部分人还是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但只是这样也就罢了,疫病未除,死去的人连尸首都没有运出城中,原本冻硬的尸体上皮肉如霜雪化开,进了野狗野猫的腹中。   等到它们饱餐一顿后,又被几个面黄肌肉的男人提着棍子生生打起在角落,捧着还带着热气的兽肉,男人连煮熟都来不及:   “这样,这样不算吃人……”   “饿啊!”   “吃吃吃!”   男人抬起头,露出满脸的血和泛着寒光的牙齿,像一只只饿极了的狼!   而这样的事儿,也不过是青州城随处可见的一个小小缩影。   毕竟,早在十日前,随着第一批衙役染了疫病后,整个青州城就彻底崩盘了!   沉稳如刘知府都脸色大变,当天便急急忙忙的带着一众没有生病的衙役匆匆赶往城外的青山闲庄上避难。   “兄弟!不好了!刘知府带着人都跑了!”   王厚大步走了进来,脸上露出一片焦急之色:   “乱了!都乱了!我,我也得逃了!这是牢门钥匙,兄弟也要是没地儿去,就跟我一道走吧!我家里,我家里也不差你这口吃的!”   王厚这会儿心急如焚,之前倒春寒的时候,老天爷没少被人在心里头骂!   可是,现在风雪消散,所有人才知道,那时竟算是老天仁慈。   “我若是跟着王老哥你走了,那岂不算是逃犯?”   本朝律例,逃犯直接顶格处置,疑罪从实。   也就是所谓的,不是你你心虚逃什么?   话落,王厚彻底傻了,叶景和却目光平静的透过木栏栅,看向了漆黑通道两旁的牢房。   “呸!蠢小子!这时候不走你是想等饿死啊?官老爷都跑了,你以为他们还会给你粮食吗?”   “就是就是!官爷!那小子不跑我们跑!求你给我钥匙吧!”   “……”   “都给老子闭嘴!兄弟,你别犯轴啊!那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走了,咱们后头的事儿后头再说!”   王厚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他虽然性子凶狠,可骨子里却有一股子义气!   他兄弟救了他爹,他就不能放着他不管!   闻言,叶景和只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王老哥,这段时日让你一直帮我打探裴家的事儿,裴家可有跟着知府一道走了?”   “嘿!那倒没有,裴家连一个主子都没走,外头人都夸他们,说他们大义,和青州共存亡什么的!   都是蠢蛋,人都死了要那些名声做甚?不过他们想必也要撑不住了吧?这两天你没有出去,怕是不知道城里那个味儿啊,简直跟一个大大大茅坑似的!”   王厚说着,都有些脸色发绿,叶景和只是弯了弯唇:   “裴家没走,那我也不会走。”   要是他没有猜错,云州那边应该有好消息了!   “而且,不光我不走,王老哥你也别走。”   王厚顿时变了脸色,差点儿给跪了:   “不是,兄弟,我上有老爹,下有儿女,还有我娶了六年没心热完的媳妇,我,我不想年纪轻轻,英年早逝啊!”   叶景和:“……”   叶景和抽了抽嘴角:   “我是让王老哥你去送死的人吗?再说……这狱头,你想要当一辈子吗?”   王厚一下子茫然了,叶景和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王厚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衙役,不紧不慢道:   “刘知府逃离衙门时,他难道不知道百姓苦他已久,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吗?   可是,他带走了自己的家眷,带走了那些五大三粗的衙役,唯独……剩下了王老哥你们。   他走了干净,但他没想过百姓的怒火要往哪儿发泄吗?他,没有叮嘱你们要守好衙门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几个狱卒纷纷看向王厚,王厚身子一僵,半晌过去,那宽厚的肩膀一下子塌下大半:   “刘知府,说让我们替他守好衙门,若是,若是衙门失守,唯我们是问。”   叶景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残忍:   “显而易见,你们就是刘知府留给民愤的发泄口,谁让你们架着衙门的名儿。   等到青州之民彻底暴动,你们的身死,便成了刘知府问罪罪民最有力的证据。   让我想想,‘大疫之时,知府出城抚民,反被暴民偷家,致使衙门中人死伤惨重,知府痛心疾首,着奏请兵马镇压暴民’,这一战,那叫师出有名!   只是,不知道这些暴民之中,可会有你们的父母亲朋,妻儿老小?”   叶景和的话音刚一落下,王厚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不,不能吧,兄弟,知府大人不能这么对我们吧?他不会这么不是个东西吧?”   “那,王老哥你不妨去看看知府给你们留了多少口粮吧。让你们守着衙门,总不能光给命令不发响吧?”   王厚迟迟没有开口,他身后一个狱卒猛的一抬头,看向王厚:   “头儿,你不去,我去!我倒要看看,知府大人是不是真的像这小子说的不是人!”   叶景和没有再出声,只是盘腿坐在稻草上,这稻草很厚实,是王厚揣在怀里,揣了十日才给叶景和垫起来的。   王厚并没有他说的在衙门很有分量,就连这次,他也是冒险要带叶景和离开。   那么,叶景和也想送他一场东风!   作为男主的家乡,就算是没有他叶景和,青州也不会轻而易举的灭城。   只是,或许结局会很惨很惨。   叶景和不由得想到,他曾经在藏书阁看到的一句话:   ‘天佑末年,大疫,死民数万万,尸河骨山,车不能行。’   只盼,青州的情况不会这么差。   “头儿!那狗日的刘权义连一粒米也没给咱们留!我翻遍了厨房,才找到了半袋豆渣!”   王厚沉默半晌,一颗心仿佛在油锅里煎着,他总觉得自己是被推着走,可他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甚至低贱的狱头,混个一家老小不饿死罢了!   可是,怎么连他这么一条贱命,都有人惦记?!   “兄弟,你想做什么?你说,只要哥哥能做到,绝不推辞!”   叶景和抬手一指:   “放他们出去。”   叶景和这话一出,这个大牢彻底沸腾了,一个个犯人怪叫的,带着枷锁起舞的,大声唱歌的,一整个群魔乱舞!   王厚气的抽了他们一顿,这才让他们安分下来:   “兄弟,你这不是糊涂了吗。要是他们出去,谁知道他们会跑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外面连口吃的都没有,这时候谁会收留一个犯人?”   王厚:“……”   咱们也没粮啊!   叶景和看了一眼王厚,笑了笑:   “我会为咱们借粮的,王老哥放心吧,所有犯人和衙役,五人一组,外出清理城中秽物。这些秽物的存在,便是此次疫病之源。”   “什么?我才不想去送死!我不去!”   “就是就是!我就呆在这儿了,看谁敢逼我去!”   “出去的人有饭吃,不去的就等着饿死,相反,这些日子你们也知道我曾借王老哥之手,让一些轻症疫病的病人好转。想死还是想活,在你们。”   王厚憋了一阵,还是没忍住道:   “可是,可是他们出去后,不就是逃犯了吗?”   兄弟你自己不当逃犯,让他们当?   叶景和一脸诧异的看着王厚:   “晚上他们还回牢里歇息啊,这怎么能算逃狱?再说,这地牢冬暖夏凉,可比外面不少民居好多了。”   最起码,他大伯家都没有他在牢里这几日暖和!   随后,叶景和从王厚手里接过了笔墨,向裴家借了一笔粮食。   ……   “哈哈哈!忍辱负重多日,终于,终于有结果了!”   不到一个月,就老了十岁的裴清河难得畅快大笑起来,他将一封信件交给裴长诗:   “大哥!这是张大人传来的信!云州的疫病药方被研制出来了!疫病已经彻底遏制了!咱们青州也有救了!”   “当真?!”   裴长诗接过信,立刻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激动落泪: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等疫病遏制,他刘权义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裴清河抚了抚须,眼中却光彩熠熠,他偏头看向裴长诗:   “大哥,张知府信中可是说,多亏我青州有人去信一封,告知他如何遏制这次的疫病。   而我裴家深陷‘疫城’诸多时日,却连一个看门小子都没有折过,你不妨猜猜,这是谁的功劳?”   裴长诗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   “得了吧!那也是我大侄儿的本事,你一个半路来的假爹还嘚瑟上了!”   “什么假爹!我是义父!”   “屁的义父,人家知不知道?知道了认不认还两说呢!倒是我,我当朝四品大将军,那些小子可是最崇拜这个了,他那是没有见过我,否则……”   裴长诗这话一出,气的裴清河狠狠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是是是,大哥你多能耐啊!看我涨了药材的价格,还梆梆打了我两拳,我昨个吃饭感觉有颗牙有点儿不听使唤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裴长诗瞬间不吱声了,拿起张容阳的书信,一笔一划的用目光看着,像是能从里面看出来花儿似的。   裴清河也懒得和大哥计较,这会儿往椅子上一靠,心头巨石移走后的他这会儿呈现着前所未有的放松姿态。   但很快,裴清河发出了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   “若是早知道长风听那老者说的法子这么有用,那我一定……”   一定怎么样?   裴清河有些说不出来,刘知府到底想做什么,他现在也猜个差不离了。   刘知府也只是比他高一级的棋子罢了,而那执棋人,却还在遥远的京城,坐看风起云涌。   “可怜我青州之民啊!”   “好了,老三,别想那些了,你能在刘知府的虎视眈眈下保住那么多百姓,已经足够了。幸好云州已经研制出了药方,等到调集了药材……”   说着说着,裴长诗却也消了声,可青州哪里还有药材?   此前捐赠送到云州的药材,虽然裴清河截留了几车,可对上青州这数以万万计的百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青州衙门囤积的应急药材库失火,里面那些化为灰烬的药材为刘知府换了七十九万四千七百余两白银。   现在的青州,无药无银更无粮!   裴清河和裴长诗对视一眼,一下子颓唐起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不必提如今的青州了。   正在这时,裴夫人敲了敲门,裴清河连忙抹了把脸,打开门请裴夫人进来。   “老爷今天看着精神了许多,可是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裴夫人提着自己的爱心甜汤,见到裴长诗也在,唤了一声大哥,遂行了一礼。   裴长诗微微颔首,鼻子抽了抽:   “好香的味道,看来我今个跟着老三有口福了!”   裴夫人温婉一笑,从提着的食盒中取出一盅山药如玉羹,将山药削皮切小块,再加入干百合、干莲子、糯米文火慢熬,等到里面的精华都彻底融为一体,在撒上装点的桂花蜜,那如玉的蜜糖落在羹汤上犹如一块极品的美玉。   但,这也是厨房这两天掏空了心思研究出来的美味,毕竟他们受主家恩惠,得以活命,反而因为食材不足,无法报恩,只能猛猛在有限的食材下,研制新菜了。   裴清河一嗅到空气中的蜜糖味儿,眼睛便不着痕迹的亮了一下,裴夫人嘴角不由一弯,她也是这些日子才发现,渡儿肖父,这爱甜食的口味那也是随根了。   这会儿,随着一碗热腾腾的汤羹捧在手心里,裴清河已经没忍住,一会儿就喝了个干净。   见裴长诗一碗都要喝完了,连忙催促道:   “夫人,大哥就是个蹭饭的,这最后一碗是我的!”   裴夫人一边笑,一边给裴清河盛了,这才对裴长诗道:   “不知大哥在,方才我听管家说了,已经让厨房准备了酒菜,即刻便好,这羹汤只先垫垫肚子吧。”   裴长诗对着弟妹倒是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斜了裴清河一眼,至于吗?为了一碗羹汤跟个孩子似的争抢!   呸!他看不起老三!   裴夫人随后细声细气的和裴清河说话:   “这里头的山药,是门房说一个老人家放在咱们门口的,想来也是感念老爷此前的回护之恩,今日这山药如玉羹老爷喝着可喜欢?”   听了裴夫人这话,裴清河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喝着汤羹的神态变得认真起来,细细品味了一番,这才咽了下去。   但末了,还是有些心疼。   “得亏夫人等我吃完才说,不然我可舍不得吃,得给老爷子供一碗!”   “爹那里我已经献了一碗,老爷不必挂心。”   裴清河一时握住了裴夫人的手,要不是大哥在,他还想做点儿其他的。   “夫人,有你真好。”   裴长诗别过脸,学着裴清河娘唧唧的用口型做着“有你真好”,然后差点儿给自己恶心吐了。   “对了,老爷,我年前去信让大姐筹措的药材快到青州了,这几日得借前院的人使一使,来卸药材。”   裴夫人随口说了一句,裴长诗和裴清河却直接炸了:   “夫人/弟妹!你说什么?!”   裴夫人一头雾水的看着二人:   “我说,我筹措了一批药材……老爷,是这个时候不能让药材进城吗?那我去信给车队,让他们等着。”   “不不不!夫人!夫人!你简直是及时雨啊!张大人来信里有治疫病的方子,我们正愁没药材呢!夫人你可真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啊!”   裴清河都想要抱着自家夫人狠狠亲两口了,裴长诗更是张了张嘴,才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裴清河:   “弟妹这脑子是真的活!老三有你这个夫人,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   裴夫人闻言,瞪了一眼快要把她的手揉搓秃噜皮的裴清河,使了一个巧劲儿挣来,然后笑着道:   “这倒也不是我的功劳,知府封我裴家药铺的时候,幸而长风那孩子多说了一层,让府里备了足够的炭火,这些日子才能安稳,那时候我想着,一个孩子都能想那么深,我总也得多思虑些旁的。   这批药材本就想要补当初被知府逼走的那些药材,我想着,疫病过去了,也不能耽误家里的生意。”   “嘿嘿,我夫人厉害!”   裴清河这会儿乐得快要发癫了,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门房气喘吁吁的声音:   “老,老爷!长风少爷来信了!”   “什么?快!信在那儿?”   裴清河心思一下子活了起来,长风都能寄信出来,那岂不是说牢房的看管很松?   那……他能不能想法子把长风捞出来?   不多时,王厚佝偻着背脊,跟在门房的身后走了进来,他身上是艾草和熏醋的味道。   “这位客人说要亲自给老爷您。”   裴清河看着王厚,眯了眯眼:   “你是,你是衙门的狱头?!”   裴清河忍不住磨了磨牙,这狗东西,当初他拿了银子给他,想要他照顾长风,还被这家伙丢了回来,说什么他是衙门的狱头,不是什么软骨头的狗……   呵,这会儿来替长风传信,这是来威胁他了吧?   “说吧!你到底要什么才能把长风给我放出来?食物?柴火?还是银子,铺子?”   裴清河冷冷的看着王厚,王厚这会儿也脸热的很,他本来是怕自己饭碗没了,这才丢了裴家的银子。   没想到,周周转转,他却要又端裴家的饭了。   “我兄弟说他不能出来,出来就是逃犯。”   王厚闷声闷气的说着,随后立刻掏出了一封信递给裴清河:   “裴家老爷,这是我兄弟给你的信。”   裴清河听的晕晕乎乎:   “你兄弟是谁?我认识吗?你……”   王厚一下子急了:   “怎么不认识?我兄弟就是长风,你家的书童啊!咋?你这是不认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就是靠不住,前头那么多银子都给了,这会儿又不认识了?   我告诉你!我兄弟是替你们裴家扛了事儿,现在知府是走了,可就是再换了知府,我还是狱头,你,你们给我小心着!”   王厚吼了一通,转身就要离开,裴清河这时才反应过来:   “等等,贵客留步,留步。你是说,呃,长风,是你兄弟?”   王厚脸色涨红,但猛猛点头:   “那,那咋了!就你们读书人说的,干个阁楼就是玉!”   “……我想,贵客说的是化干戈为玉帛吧?”   “就,就那样。”   王厚低头说着,裴清河却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长风这小子,还真是了不得!   给了银子都不要的狱头,这就为他所用,兄弟相称了?   重点是,那小子身无长物,还深陷牢中,倒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   裴清河心里又泛起一丝疼惜,可怜那么大孩子在牢中各种周全了。   “长风想要什么,我无有不应!”   与此同时,青山闲庄内,刘知府握着两封信,面色发白汗流如瀑。 第44章 第 44 章   这两封信的头一封,乃是张容阳张知府在云州熬过难关后,特意寄来的感谢信,那感谢信上言辞恳切,几乎快把刘知府夸出个花儿出来。   可是刘知府看到信后,第一个的反应是恼羞成怒,差点儿没忍住将信给撕个粉碎,等到上头的情绪过去后,他剧烈的呼哧两声,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后背汗津津,冷冰冰的。   竟是刚刚出了一身的冷汗!   无他,若是云州真如张容阳所说的那样疫病尽散,现在百姓已经渐渐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那将他刘权义置于何地?   要知道,这次刘知府之所以敢在疫病上做文章,就是因为这里还有疫病之源的云州作为背锅侠!   只有云州比青州更惨,死的百姓更多,疫病传播的更厉害,那他这个青州知府才能安全。   可是现在倒好,张容阳来信一封,云州的疫病已经得到了控制,甚至都自行研发出了这疫病的药方!   反而是他青州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若是此事被上面得到,他又岂能落得一个好字?到时候别说是吃挂落了,就是吃铡刀也是有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刘知府看着那信上的一行墨字,就忍不住捂住胸口:   “多亏刘兄大义明言,不吝赐教,云州难关已渡,愿他日回京述职,与兄修好,纳川敬上。”   看毕,刘知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想起叶景和当初那封被自己轻蔑的抛在一旁的信件,一种难以言说的悔恨弥漫心间。   如果当初他采纳了那小童的谏言,那青州现在的情况应当与云州无异。   平疫有功,他便是重返京城那也不是没有可能……哪里需要这般费尽心思去搭上端王这条线来迂回?   此刻,刘知府的肠子都要悔青了,不过他悔的却是他自己亲手断了他的青云路!   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和张容阳的感谢信前后脚送到的,乃是一封自京中传来的密信,那密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青州疫,京中知,钦差将至。”   这封信一打开,刘知府原本的各种情绪都瞬间化为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从上到下,都仿佛在漏着风,连骨缝里都泛着寒气!让他几乎都站不稳,等好容易坐下来一摸额头才发现手心里的冷汗一攥一大把!   钦,钦差!一个小小的青州,何以至于能惊动远在京中的皇帝?   这次的钦差究竟是圣上体恤民情,还是来给他敲响的警钟,刘知府不敢深思,尤其是师爷被他用来摆了裴家一道后,他更不知道该找谁来商量这件事。   端王只来信,却不给任何指点,显然是准备让他自己熬过这次的钦差出行……可是,他又有什么法子?   正在这时,一个强壮的衙役梆梆梆的敲响了书房的大门:   “大人!大人!不好了!虎子也病倒了,咱们已经都从城里跑出来了,怎么还会染上这劳什子病啊?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住口!住口!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   刘知府按着自己突突猛跳的太阳穴,头疼欲裂,眼睛无神的看着虚空,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喃喃自语:   “姓张的动不了,钦差也动不了,但这件事里头……只要有一个人闭嘴,就还有一线生机!”   杀了那个长风!   只要杀了他,再杀了那个曾经见过他的驿卒,张容阳所谓的青州指点云州平疫,也不过是他自编自导的谎言!   到时候,他反而可以说是张容阳为一己私怨,故意掀起疫病之事,冒功邀赏,这才连累青州。   想到这里,刘知府扬声道:   “来人!”   “……”   随着刘知府的逃离,整个青州城的死寂感越发的浓重,但往往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桃花巷,曾经以巷口的一棵五百年的桃花树而闻名,那桃花树树干足足四人合抱那么粗,就连上面的树枝也根根遒曲有力,像是一条条巨人的手臂般,带着苍劲的岁月气息。   若是往年,这时候春风和暖,桃花树生了花骨朵,老人们闲下来会在树下晒太阳,孩子们则会你一条枝干,我一条枝干的爬上去,枕着手臂,躺在巨树的臂弯中,感受着春光斜照,疏影斑驳,暖风催人眠的惬意悠闲。   这里,是桃花巷人世世代代的情神支柱,是他们睡过树枝、摘过桃花、吃过桃子的美好回忆。   可今年,桃花树下没了那些苍老却让人安心的身影,也没了那些活泼可爱,枝头横卧的小童,随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面黄肌瘦,满脸憔悴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看了看桃花树,又回头看了看已经安静的不能再安静的屋子,提着一把砍菜刀走出房门。   陆陆续续的身影走了出来,有男人,有女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他们或是提着刀子,或是攥着剪子,或是握着棍子。   他们沉默不语,从各个巷子里走出来,又如同河流一样汇入主道。   他们的方向却都是那样的一致,目标——知府衙门!   “娃死了!老天,你不开眼啊!”   “昏官!昏官!你凭什么只顾着自己逃命?你枉为父母官!”   “爹!娘!你们走好!孩儿为你们报仇!”   所有人都仿佛怀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起冲进了知府衙门,里面早已经人去楼空,他们拼劲全力的打砸!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咣当”一下坠落在地,裂成两半!   香几上,两盆价值连城的绿兰被推到杂碎,一只穿着补丁布鞋的脚从上面踩过,狠狠碾碎了那柔嫩的枝叶。   至于其他地方的窗牗门扉,也都被纷纷砸烂拆下,他们尽情的宣泄着对官府无为的不满;宣泄着亲人离世的悲痛;宣泄着他们的……求死之心!   “轰!”   劈开的窗扇木门直接被百姓们就地点燃,一个个人影靠在火边取暖。   春天已经来临,可是他们身上的还裹着被掏尽了最后一缕棉絮的冬衣,在料峭春风中冻的面色青白。   直到大火升起,直到暖意重新落在身上,才有人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们也该死了吧,没有亲人,没有挂念,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你们看,这是我在知府后院发现的点心,它放霉了,也不给我们吃……”   “知府后院的床帘好软,好暖,我家小丫要是有这床帘裹着,也不会冻死吧?”   “当初,张大人在的时候,不拘是旱灾还是洪灾,有他在,我们就有主心骨,可现在……他跑了!他跑了,我们怎么办?!”   这是青州城如今还活着的壮年百姓,可即使是他们,在这样一片黑暗中都无法生存。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立刻握住了手边的武器,眼中有警惕,也有希望。   或许,他们并没有被放弃!   或许,知府真的只是外出抚民!   或许……   没有或许,来的只是一群狱卒和……一群犯人!   他们身上都臭气熏天,可是每个人却都还有着活人气儿:   “官爷,我刚刚可是拉了足足五车的夜香,累的我腰都快断了!”   “哼!我还铲了十桶呢,一个个的也太不讲究了!”   “我,我,我!我又铲又拉,官爷你可得给长风公子和王官爷好好说说,给我记一功!”   但下一刻,原本的热闹戛然而止,所有人看着彼此对面那些陌生人纷纷警惕了起来。   百姓中,有人喉咙仿佛被黏住,声音干涩的盯着狱卒等人:   “他们,也是狗官的手下……”   “杀!杀了他们!再杀了狗官!我们也能有脸见爹娘孩子了!”   “他们都看到我们了,他们和狗官是一伙的!他们迟早也会治我们的罪!不活了!噫!不活了!”   疯了!彻底疯了!   狱卒们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刘遇到了这么一群绝望的百姓,他们眼里的死气,比狱中的死囚还要让人胆寒!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   狱卒们都忍不住后退一步,连囚犯都不由得开口:   “你们别过来啊!我们也是被那狗屁知府坑了!你们,你们……”   “杀了官差!叫朝廷知道我们的血,也是红的!也是热的!能烫死人!”   “杀!杀!杀!”   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王厚推着一车夜香直接冲了进来:   “都给我闪开!不想吃屎就滚开!”   狱卒们连忙狼狈分开,对面的一众百姓更是纷纷捂着嘴,跑的比兔子还快,随着木桶里的粪便和黄水一晃当,直接一整个倾倒在刚刚的火堆上!   “呕——”   “呕,呕——”   知府衙门里,顿时飘起一片加热过的屎味儿!   “王老哥!你!你!你!”   叶景和用帕子捂住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有时候人的五感是通的,比如此刻,他感觉眼睛被熏的好辣!   王厚充耳不闻,看着一众避之不及的百姓,梗着脖子,赤红着脸颊:   “来啊!你们来杀我啊!”   “……”   空地上,一片鸦雀无声。   王厚冷哼一声,直接撒了手,独轮车上的夜香又是一撒,一群人跑的更远了些,王厚这才叉着腰吼:   “老子告诉你们!老子是青州大牢狱头!是张大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姓刘的跑了,老子还在!老子的兄弟还在!青州就还有救!   不怕你们知道,看着死这么多人,老子也怕,怕的想死!但是不会像你们这样想要找死!   你们不知道,云州的疫病已经治好了!马上,就轮到我们青州了,马上,就能活下去了!   咱们老百姓,只要能活下去,做甚都成!我今个把话放这儿了,现在退出去的,老子既往不咎,这里的事儿老子一个人担了!”   王厚吼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番,片刻后,随着第一个人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所有百姓陆陆续续的放下刀、剪子、烧火棒……   他们像是束手就擒的囚犯,低着头从王厚身边走过,可王厚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等到所有人退出去,王厚沉声大喊:   “闭门!”   大门缓缓合上,王厚直接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上:   “他奶奶的,吓死老子!还以为老子今个要交待在这儿了!那些人真是想要和知府衙门一起死了!”   王厚一害怕,话就多了起来,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壮胆似的:   “要寻死怎么不去找那个姓刘的?一群没卵子的孬种!”   叶景和用袖子捂住鼻子,适应了好久,但走到王厚跟前,还是忍不住“呕”了一声,惹的王厚不由瞪他:   “兄弟,你也嫌弃老子?”   “……王老哥,你闻不到?”   王厚从鼻子里擤出一个棉球,然后……   “呕!呕!呕!什么味儿啊!”   叶景和:“……”   “头儿,那些人还没走,都在门口候着呢。”   狱卒从门缝里看向外头,小跑着回来禀告,王厚将棉球塞了回去,看向叶景和:   “兄弟,咋办?”   “本来清理城池就少人手,接下来,就靠王老哥你这条三寸不烂之舌了。”   “不是,我?我咋行?”   “你不行他们怎么会退出去?对了,忘了告诉王老哥了,今天咱们清理粪便和尸体时,有些无主的人家家里找出来了不少粮食,加上裴家送来的,这些……有安民心之用。”   叶景和看的分明,那些百姓是饿极冷极了,没有法子这才出来,可若是此刻有吃食呢?   王厚犹豫了一下,本想继续推着粪车外出防御,但最后还是在叶景和的劝说下,一个人很有底气的出去安抚百姓。   不得不说,王厚出身底层,也知道普通百姓最需要什么,他三言两语之下,就有人麻木的眼中流下了泪水。   “我,我听官爷的,我听官爷的,只要给口饭吃……”   “我,我也想要活着!”   “我不想死,求官爷给口饭吃吧!”   一众百姓的哭求,让王厚双目赤红,他当即就要下令把粮食都给百姓,叶景和却走出来,低声道:   “犯人们今天劳碌一天,王老哥不能厚此薄彼啊。”   王厚顿时就竖了眉毛,想说那些犯人怎么能和普通百姓比,可叶景和的语气虽然平静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他兄弟没有害过他,他地听!   “行啊,现在所有人戴好防护,去拉一车夜香出城,倒在三里远的山脚下,每个人都能有一碗干的!”   王厚的话,如黑暗中的光,让所有人顿时升起了一丝希望。   于是,原本死寂的青州城,渐渐活了。   王厚呼噜呼噜干完了一碗干饭后,这才在原地怔怔出神,随后猛的一拍大腿:   “不是,这些百姓这么听话,这知府换了老子也能当啊!姓刘的他跑啥?!”   叶景和捧着一碗热水暖手,微微垂眸:   “嗯,他怕死啊。”   “这狗日的!”   王厚中气十足的骂声响彻衙门上空。   等到傍晚,一身狼藉道百姓才陆陆续续的回来,他们一进来,就死死盯着架起的锅,眼睛被跳跃的火苗烤的发酸,也舍不得挪开。   “都回来了?来吃饭!这个是那什么茶碗托,你们把东西都砸烂了,只能这么吃了,半个茶碗的给两份,一个碗托的给一份半!豁豁碗的只有一碗!”   王厚大声的吆喝着,不管那些有异议的人,他兄弟说的对,第一天是立规矩的,太善良要被欺负死,再说,他也不是啥好人!   等一锅干饭快要被分完,那些不情愿的百姓连忙扑过去把剩下的杯碟抢了去打饭,这干饭里有糙米、有瘪豆子、有豆渣,但甭管怎么说,这都是干的!   顶饱!   等所有人把饭吃的一粒不剩后,王厚这才将曾经防御疫病的手段重新申明,说完,冷笑一声:   “这些都是老子兄弟为了保你们的命出的主意,你们谁要不听,到时候病了我可不掺合!”   “我听官爷的!”   “我会听话,不喝生水。”   “我,我也是!”   ……   一场倒春寒,带走的人实在太多,有些人甚至为了御寒,连家里的粮食都烧了,可也无济于事。   叶景和在一家看到了被烧了一半的糙米后,一边让人把这家人的尸体运出去,一边蹲在地上把地上的糙米捡起来。   这倒春寒来的突然,有些人竟不知是冻死还是病死,就这么没了意识。   但或许,对他们也是一件好事。   三日后,随着裴夫人让人购置的药材送到,配上安容阳信上的药方,裴长诗、裴清河等人带着家丁在各个路口施药。   “娘!娘!有药了!有药了!你快趁热喝一口啊!”   一身脏兮兮的小姑娘捧着一个干净的豁口碗,小跑的冲回家中,将碗口抵在母亲的嘴边,看着母亲无意识的将药汁吞下,面色微微红润,一时热泪盈眶。   “我儿,别睡,别睡,你能活了!”   “娘子,裴家施药了,快喝!咱们可以共白头了!”   “婶婶,婶婶,快醒醒,别留下我一个啊,我给你带药回来了……”   “……”   昌明六年,原本即将坠入谷底的青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捞了一把,它重新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云州莽江渡口,张容阳一身绯红官袍,躬身静立,远远看到那挂着黄旗的京船缓缓驶来。   只见那黄旗率先露出一角,之后便是那左右各七的红黑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后三层舫船才渐渐露了真容,但见船身通体描红画绿,飞檐翘角,雕栏环绕,彩画依偎,此刻破水而来,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人不由心中敬畏。   待舫船停稳,张容阳遂拾衣下拜:   “臣,云州知府张容阳率云州知府府衙僚属,叩请圣安!”   但见纱帘一晃,一个年轻的身影登临船头,朝盛京方向叉手一礼,朗声道:   “圣安!”   随后,义国公快步下船,扶起张容阳,语带笑意,亲切关怀:   “张知府快快请起!当年京中一见,如今已有六载不见了吧?张知府清减了许多。”   义国公代圣上出行,这会儿他所言便是圣上所言,闻言,张容阳顿时红了眼眶:   “下官当初不过一落第举子,幸得圣上垂怜,这才可施展抱负,自此不敢懈怠,唯恐有损圣上天威。如今云州大安,下官方不负圣上所托,望吾皇高枕而卧,努力加餐勿念下官!”   义国公与张容阳携手而行,说了一阵客套话,这才切入正题:   “张知府去岁冬递到京中的折子,圣上已经看过了,只是彼时奸人作祟,这才未能及时施以援手,倒未曾想,张知府竟巧使妙计,自救研药方,此事传回京中,圣上可是分外惊喜!”   张容阳大喜,随后这才直言道:   “此事还要多谢青州知府刘大人仗义明言,得知我云州险境,让人送信给我,这才得以避过云州最惊险之时啊!   此次平疫之功,下官不敢擅专,若论首功,当属刘大人才是!” 第45章 第 45 章   义国公闻言只是笑了笑,他年轻,又生的面善了些许,寻常人见到他,只当是哪家无忧无虑的公子哥。   可满盛京的人,见到这位义国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说他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   无他,义国公天生练武奇才,又才思敏捷,当初秦王妃被逼跳江之时,义国公尚未及冠,便以一己之力,挽弓三百斤,一箭射杀百步之外,在城墙上叫嚣的贼首!   之后,哪怕姐姐与外甥在他面前跳江后,他更是忍着悲痛,替皇帝死死守着京城,敌将三日攻城十一次,诈降三次试图诱开城门,皆未能成功!   其功千秋,足以彪炳史册!   至此,秦王大军得以破城而入,山河初定,今上登基,初封即使超品镇国公!   只是,彼时的义国公难掩悲色,声泪俱下:   “臣攻城数座,却护不住一位至亲,如何敢称镇国?”   皇帝默然,后改封‘义国公’,赐双奉,授上柱国。   这会儿,张容阳的谦辞落在义国公耳中,他只是看了一眼张容阳,微微颔首:   “若张知府所言属实,我定替你向圣上陈情,不过,云州乃是悠悠岁月中唯一一座感染疫病却不曾暴乱的城池,我可要好好看看张知府的治理成果!”   “钦差大人请——”   提起自己的治下百姓,张容阳瞬间挺直了腰板,他更是直接表示,请钦差大人随意走访,若有疏忽一二百姓,他愿提头来见!   义国公闻言心下一松,青州的烂摊子还不好收场,若是云州也与之一般无二,他怕是真要血祭尚方宝剑了。   想到这里,义国公直接让张容阳停在原地,他则自己走到了进城百姓队伍中,只是他穿着华贵不凡,前后的百姓恨不得距离他一丈远。   直到前面一个挑着两担春笋的老伯随着人流往前时,一个气力不济,差点儿后仰摔倒,义国公毫不犹豫的一手扶住老伯,一手稳稳接住了扁担:   “老人家,你没事吧?”   那老伯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整个人身上还透着股子汗酸味儿,可是义国公却仿佛没有闻到,反倒是他身上的熏香飘到老伯的鼻尖,老伯吓了一大跳,就要跪下磕头:   “冲撞贵人,小老儿死有余辜,求贵人饶命!”   “无妨,老人家快快请起!”   老伯年纪有些大了,越急越起不来,义国公又弯腰把人扶了起来,不等老伯开口,两个兵卒便走了过来,冲着义国公呵斥一通:   “做什么呢?!老人家,你可有受欺负?”   “没有没有,是小老儿大惊小怪了!两位官爷和贵人都是大好人!”   兵卒挠了挠头,对着义国公抱了抱拳:   “对不住了,这位公子!云州秩序刚刚恢复,知府大人命我等务必严查持强凌弱、以上欺下之事,方才多有得罪,此番你进城的入场费我二人付了!”   “哎,不必如此,我云游至此,听闻不久前云州还曾陷在大疫之中,如今瞧着倒是与此前一般无二,难不成都是传闻不成?”   义国公脸上带着旅人的疲倦,那兵卒闻言笑了笑:   “那是你来巧了,两月前的云州那可是只许进不许出的,就算是大人的政令,也都是从城墙上传给各个下县的。   幸亏大人发现及时,后头又用了各种精妙的手段控制了疫病,神医也是大好人,费尽心思研制了治疗疫病的药方……”   兵卒说的头头是道,一旁的老伯也连连点头:   “是是是!当初云州城刚好转,知府大人就亲自到各个县城,我们县是有名的穷县,县令大人知道我们没有盐水和糖水喝,索性没说,被知府大人还当着不少人的面儿骂了一通,还是当时小老儿和几个老伙计拉着说情,这才罢了。   后头,知府大人又调了药材和盐、糖来救济我们,我这担笋子就是今年头一茬笋,特地给知府大人挖的!到时候,盼着大人们能吃口新鲜的,别熬坏了身子骨!”   老伯如是说着,整个人还因为大病初愈而腿抖手抖,两个兵卒连忙扶着他去一旁坐下:   “老人家,你快快家去吧!我们大人可不收这个,衙门门口可派了人守着哩!”   “那,那我进城去卖了它也就是了。”   老伯眼珠子一转,换了一个说辞,两个兵卒不由无奈的对视一眼,可是腰板却挺的板正。   正在这时,义国公冷不丁问了一句:   “云州最穷困的地方是哪里?”   “阳石县大沟村!”   “阳石县大沟村!”   兵卒和老伯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开了口,老伯摇了摇头道:   “我们县虽然穷,可也能自给,可是阳石县那是长在石头上的县,尤其是大沟村,旁边就是一个数十丈深的大沟,连水都引不过去,更别提种庄稼了。”   义国公又问了路怎么走,老伯苦口婆心的劝了一番,还是告诉他了。   等到义国公返回队伍,直接下令:   “出发,阳石县大沟村!”   看一地父母官如何,不看主城,那是上限,而应该看他治下最穷困的地方,下限决定着他的能力!   张容阳闻言,心脏狠狠一跳之余,又猛的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他没有放弃那些偏远的县城村落。   马蹄声声,等一行人到了大沟村的时候,已过了晌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这个公认的穷困村子,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却是一大片大片的白点儿,在石头缝里来回跳跃,往返,满是生机与活力。   等察觉到了人影,最近的一只小羊羔还迈着小步子走过来,歪着头,眨着睫毛长长的圆眼睛,好奇的看着所有人。   “这是……”   义国公不由一愣,都说大沟村穷,可穷还养着这么多的羊?   张容阳连忙解释道:   “大人,下官初来此地时,阳石县的百姓几乎都活不下去,但那时候……他们还是将为数不多的羊杀了一只款待我。   结果,我才发现这里的羊肉滋味格外的不同!此地是死地,种不出一棵庄稼。平日里就是靠百姓打猎或是养羊换粮,可是他们手里银钱不多,养的羊只够缴税,所以我索性由官府出借银钱,帮百姓买羊过日。若不是此番疫病……阳石一定不会还是云州的极穷县!”   说到这里,张容阳也不由得扼腕,阳石的羊六到八月就可以出肉,一只母羊半年一产,每次可以产两到三只幼崽,如此一家只要养两只母羊,按如今云州羊肉的市价28文来算,一家每年也会有三两银子左右的收入,等交了税,余下的银子也足够换了粮食过活。   要是再有勤快的人家,吃得下苦,能放更多的羊,那这日子以后也差不了!   所以,云州的疫病刚刚告一段落,张容阳就迫不及待的走了一遭阳石。   许是因为偏远,阳石的疫病并不严重,损失的羊只也是可以忽略不计。   随着张容阳的解释,义国公看着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温和,他虽是武将,可也佩服这些脑子活泛的文臣。   他们的一条计策,可能改变千千万万个家庭。   不等二人多说什么,一个放羊娃看到了一行人的身影,立刻向风一样转身跑走了,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知府大人又来看我们了!阿爹!阿娘!村长爷爷!知府大人来啦!”   “看来,张大人在此地颇有威望,连小儿都对你十分熟悉啊!”   义国公终于露出了下船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张容阳只是谦虚道:   “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受!”   不多时,一群黑瘦黑瘦的百姓将所有人簇拥在中间,他们虽然消瘦,可是每个人眼中却满是亮光:   “大人!您可算来了!我大哥已经把羊杀好了!您这次可不许走!”   “对啊大人!村长可是给我们下了死令,不把您请回去,那我们也不用回去了……”   “来吧来吧,大人,您要是不来,羊肉我们可舍不得吃,这去城里脚程远,要是坏了那可就糟蹋了!”   张容阳张嘴就要推拒,却被义国公按下:   “那今日我可要好好尝尝张大人都说好的羊肉有多好吃了!若是好吃,我回去的时候,可要多带几只!”   义国公这话一出,张容阳咽下了推拒的话语,连忙上前引路,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您这边请!这阳石的羊肉,您吃了就一定忘不了,到时候给圣,给家里人带些也是好的!”   义国公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舅呢!   这会儿,一行人刚进村,就看到一只羊被掉在树上放完了血,那身雪白的皮毛被干脆利落的扒了下来,宛如脱了一件衣服,露出里面鲜红细嫩的羊肉和如玉的羊脂。   阳石的羊不需要任何佐料,只需架在烤炉里一烤,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自会酿造出一种独特的奶香气息,无膻无腥。   义国公在嗅到那股子特殊气味后,便赞了一句:   “这等香气,可为贡品!”   张容阳瞬间眼睛一亮,要知道,皇家贡品的采买价格那可比市价高的多得多!   随着烤炉里传来的香味儿愈发浓郁,就连义国公都忍不住频频看向烧红的炉子。   不多时,烤全羊出炉了!   羊肉的表面已经变得焦红,滋滋冒油,那金黄酥脆的表皮被刀子划过时都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咬开里面的脆皮后,羊脂的芳香与嫩肉带来两种不同的矛盾又融洽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最后却都伴随着丰沛的汁水,一起划入胃袋。   义国公难得幕天席地的吃这么一顿粗犷的佳肴,但等吃完,他直接大手一挥:   “所有的羊,我都要了,让人走水路送回去。”   义国公这话一出,张容阳和大沟村的村长对视一眼,那叫一个喜极而泣!   平日卖羊他们都要赶着羊去给人挑挑拣拣,一通折腾下来又要少个一二斤,现在这位主顾……简直太大方了!   到最后,连张容阳都亲自去给村长当了账房先生,算起了银子。   义国公负手而立在村口,一旁的手下低声道:   “大人,这张知府卑职怎么有些看不透?”   义国公哼笑一声:   “他啊,是有些小心思,只是若他在抚民上愿意用心,我送他一场东风又如何?”   说着话,义国公远眺沟壑对面,只见对面也是处处白点儿,他招手叫来了一个小孩儿:   “小童儿,那边似乎不是云州的地界,他们也养羊吗?”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义国公:   “贵客这眼神怎么差的这么远?那明明是青州陈阳村,家家绑的孝布啊!   我听娘说,那是他们家里人都死光了,没有人服丧,就会有活着的村人在他们家门口绑上白布。”   远远看去,那一根根白布与大沟村的羊群一般无二。   只是,前者是死亡,后者是生机。 第46章 第 46 章   “什么?”   义国公俶尔变了脸色,接到风云卫不理疫病,不管民生的消息是一回事儿,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儿。   可,谁能想到,如今的太平年间,竟还有百姓十室九空!   “带人!随我去看看!”   义国公留下几个人手在大沟村收羊,他则带着剩余人手,朝陈阳村飞驰而去。末了,他还不忘带上张容阳。   张容阳听了那小童的话,更是差点儿跌倒在地,口中喃喃:   “不,不对啊,大沟村和陈阳村隔着大沟,就算是疫病都轻易无法传过去!上次,上次我来的时候,那边还好好的!”   义国公沉着脸,没有接话,一行人踏马急行,等到陈阳村,已是暮色苍茫。   小小的村落坐落在天堑的边缘,可他们勤劳,哪怕是贫瘠的土地上都已经长出了一层绿意。   只是,此时此刻,往日将它们当做孩子般侍弄,施肥、浇水的人似乎都不在了。   一座座茅草房外,有的是树,有的是竖着的杆子,可上面都飘着一根白色的布条,家家户户,处处飘白。   义国公看到眼前这一幕,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怒气涌上心头,他冷冷开口:   “找!看看村子里可还有,可还有活着的百姓!”   张容阳立刻站出来:   “这几瓶是林大夫研制出的治疗疫病的丸药,若有百姓还活着,几位可以先施药,保住其性命!”   哪怕云州的大疫已经解除,哪怕张容阳足够谨慎预防,可他仍害怕这疫病传到其他地方,所以特意让大夫研制了好携带的丸药。   如此,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救下最多的人!   义国公看了一眼张容阳,点头:   “照张知府的话办!”   说完,义国公一马当先,在村子里走动起来。   静!   太静了!   整个村子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这里不是什么人类聚聚的村落,而是一片无人生存的死地!   义国公一步步的在村子里走动着,每家每户的门外,连篱笆都被拆的干干净净,屋内却是一片烧就的黑灰。   角落是一团团鸟类的绒毛,动物的皮毛,就连干涸的粪便,都有被拿取的痕迹!   他们用尽全力的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拼命的活着!   可老天依旧不放过他们!一次次的带走了亲朋的生命,一次又一次!   义国公看着看着,眼眶已经有些发红,正在这时,有人高声道:   “大人!这儿有人!活人!”   义国公连忙赶了过去,只见一座座坟茔前,冰冷的石碑旁正靠坐着一个带着斗笠的灰衣男人,他双目紧闭,竟仿佛是死了一样。   手下小心的靠近他,手中的剑鞘刚碰到男人,就被男人饿虎扑食一样抱住一咬,剑鞘外面的皮子被咬的咯吱咯吱,手下却叹了一口气:   “饿狠了吧?我这里有干粮,你松开我的剑鞘,我拿给你可好?”   男人愣了一下,随着一块带着金黄的,带着粮食香气的饼子出现在眼前,他直接一个猛扑过去,宛如野兽觅食一般,那种求生的本能让见着无不心酸。   手下收回剑鞘,立刻回身问:   “水!谁还有水?!”   不多时,另一人将一个水囊送了过来,远远的,张容阳连忙大喊:   “且慢!几位且慢!这水必须要烧开才行!”   可放眼望去,四周连一棵树,一团草都没有!   下一秒,男人直接从手下手里强过水囊,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喝完,还盯着张容阳痛骂一句:   “狗官!”   张容阳好气又好笑:   “你这人,这水不烧开,最是容易感染疫病,我亲眼见那些喝了生水的百姓比喝了开水的百姓病的重的多得多!”   “你就是不想让我活着,你们这些狗官,都一样!”   男人穿着单薄的衣裳,瘦成排骨的胸膛一起一伏,忽闪忽闪,让人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咽气。   这会儿,男人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只靠着墓碑,自语:   “死前当个饱死鬼,老子也算值了!你们这些狗官,要杀要剐,随便!”   “不亲眼看到你口中的狗官被杀被剐,你当真能咽下这口气?”   义国公的声音远远传来,但话音未落,男人却已经睁大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义国公。   但见义国公一手按在缨红穗子的佩剑上,龙行虎步而来,随后弯腰朝男人伸出手:   “起来。”   男人不动,义国公也不动,二人就这么僵持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手下都有些着急了。   “大人……”   义国公充耳不闻,直到男人慢慢将手放在他的掌中,他这才使力将男人拉了起来。   “多谢,多谢大人。”   男人嗫喏着唇,半晌挤出这么一句话,义国公却不觉什么,而是抬眸平视着他:   “可能与我说说,你的委屈?”   不等男人开口,义国公便兀自道:   “本官乃是圣上亲封巡视云、青二州的钦差,你方才对张知府那般不客气,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吧。”   义国公声音平静,可是男人却不由落下泪来,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草民,草民是陈阳村的陈牛,草民受什么委屈其实都不打紧,可是,官府它不给活路啊!   打从村里人从城里干活病了回来,村里就一直陆陆续续有人生病,家里有点儿钱的还能抓点儿药吃吃,要是没有钱,卖儿卖女,卖粮卖地……”   男人哽咽说着,不知想到什么涕泗横流:   “可是,县里的药铺价格一涨再涨,等到后头,等到后头,大家都只能等死了!   您看这个坟,那就是我爹娘的,他们不是病死的,他们是怕拖累我,用枕头生生闷死了自己!”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哗然!   自己怎么能用枕头闷死自己?那该有怎样的死志?那日子,该有多难?   “后来,我儿子病了,我去求药铺的管事,我去给他磕头,我说我要给他当牛做马……可是,可是他还是不理我!他说,药铺的药价是上头定的,他一文也不敢减!我不知道什么是上头,要是知道,我愿意给他做狗、做牛、做猪啊!”   男人捂着脸,哭声沙哑:   “老天爷,你要想害人,你就来拿我的命啊!为什么要害我的亲人,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不可能,我云州大疫时,青州的诸多药铺还曾经向我云州捐赠了上百车药材!其中,裴家药铺捐的最多,有八十六车。”   张知府立刻对义国公说着,义国公沉默着,好半晌才道:   “陈阳村可还有其他活着的百姓?”   男人哭声渐渐平息,他摇了摇头:   “只,只活了我一个,要不是你们来了,我也要死了,我也……该死了。”   “死,很容易,但是我想你应该更想看看那些上头的人会落到什么下场吧?今天休整一夜,明日……诸位皆随我入青州城!问问青州知府,他究竟是怎么治理青州的?!”   青州城,叶景和平躺在厚实的稻草上,双臂垫在脑后,虽是闭着眼,可是脑中各种念头却纷杂而过。   裴家的药材如流水一般的填补了青州的无底洞,可即便如此,于青州的疫病也不过杯水车薪。   除非知府亲自出面,进行州与州的互换调度,否则只怕如今才堪堪平静道青州又要陷入另一轮的动荡了!   而且,自青州大疫至今,朝廷竟仿佛是瞎了眼似的,不闻不问,仿佛彻底被蒙蔽了耳目似的。   这就是封建王朝一人独权的弊端,哪怕之后设立各种观察使、巡抚等等官职,只要当地官员有意瞒着,这件事就会犹如脓包一样,越聚越多,越聚越大,直到彻底瞒不住才会猛的爆开,流出恶心的脓水!   可那时候,毒根已经深入肌理,便是有朝一日有愈合的机会,那也会留下一个个难看的疤痕啊……   而这一切,遭受痛苦的永远只有最下层的普通百姓!只要他们能吃苦,那他们就有吃不完的苦!   明明,作为一府知府,只要站出来,他就能救生民于水火,可他却偏偏做壁上观!   “咔嚓——”   就在叶景和思绪翻滚,恨不得在脑中把屁事儿不干的刘知府剁成馅儿包饺子时,一道轻之又轻的脚步声,踩着空荡荡的稻草杆放了炮,叶景和刚一睁开眼,就见寒光猛的闪过,那飞速落下的长刀让他的瞳孔狠狠一缩!   时间在这一刻变快又变慢,叶景和只觉得自己仿佛神魂离窍一般,脑子让他快躲,可身体却仿佛扎了根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要死了吗?   谁要杀他?   为什么要杀他?   叶景和的脑子几乎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狗日的杂种!你想对我兄弟做什么?!”   只听一声“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叶景和对面的犯人直接暴起将门上的锁链猛的套在贼人的脖子上,双手狠狠一绞!   贼人被狠狠勒着脖子,几乎大气也喘不上来,手中的长刀直接在叶景和眼前划过,又“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可犯人终究身体单薄,贼人反应过来后,直接一个肘击撞的犯人连连后退,脊背狠狠撞在牢门上!   “你们!还在等什么?!”   犯人大吼一声,黑衣贼人先是一愣,随后就发现四周的牢房里,仿佛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栓子,你不行啊!还得等爷爷我来!”   “哼!跑到我们牢里行凶?问过老子了吗?”   “你杀了长风公子,让我们以后吃什么?!”   说着话,一群人手下却没有闲着,有人抓起稻草渣渣,一把甩了过去;有人用铁链在手掌上缠成了一个大铁球,猛的挥拳出去;有人用锁头狠狠砸了下去!   “靠!你给老子丢准点儿!差点儿眯了老子的眼睛!”   贼人被稻草迷了眼睛,又扎又疼,连眼睛都睁不开。   “呔!吃你爷爷一拳!”   铁拳出击,一拳狠狠砸在了贼人的腹部,贼人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咚!”   沉重的大锁直接将贼人的头骨砸的陷了进去,贼人彻底失去意识,他迷蒙着眼神,看着所有人:   “放,放肆!你,你们,大胆……呃!”   下一秒,犯人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长刀,双手紧紧握着,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却还是坚定的刺了进去:   “给老子,去死!”   在众人的合力围攻下,贼人不甘心的咽了一口气,他死不瞑目!   “让老子看看,你是哪儿来的狗杂种!”   犯人掀起贼人的黑色蒙面,下一秒,一张熟悉的衙役面容映入眼帘。   他,他们,杀官了?! 第47章 第 47 章   沉默。   死水一般的沉默。   沉重的落在了这一片牢狱之中,不知过了多久,那犯人抹了一把脸,将那把还在贼人胸口的刀拔了出来,一边擦上面的血,一边颤声开口道:   “人是我杀的,和你们没有关系!这事儿我一个人扛了!”   说完,那犯人看了一眼叶景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兄弟,我知道你是个步一般的,我叫石越,家住红柳巷子柿子树下头一家,我娘年纪大了,你出去后,能不能替我招呼她?”   红柳巷子?   叶景和清楚的记得,他昨日和石越一起经过那条巷子,只是……石越并没有回家,连看一眼都没有。   “我娘是个瞎子,我求着街坊邻居不要告诉她我进来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小兄弟你可不要说漏嘴了。”   石越的声音渐渐平静起来,他拿起那把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叶景和立刻制止,急声呵斥:   “你休想!我不能同意!我绝不会帮你瞒着你娘!”   石越表情一凝,手中的刀顿了一下,叶景和直接道:   “我想,你娘肯定最想要的是亲儿子承欢膝下,这事儿我替你去算怎么个事儿?”   “那这个死人怎么办?!他可是知府的捕头!我不扛着,难道大家一起玩儿完?!”   石越也不由得崩溃了,他娘都瞎了眼,他不陪着就是死了都不放心,可是他更不能让这么多人和他一起死!   “石大哥,这儿是什么地方?”   叶景和定了定神,看着石越手中的刀移了一寸,悄悄松了一口气。   “知,知府大牢啊!”   “对啊,它前面可还有知府二字,这代表的可是朝廷,他一个捕头在这里行凶,那也是贼而非官!什么杀官?你们杀的是视朝廷威严于不顾的罪人!”   石越张了张嘴,整个人被叶景和说的有些懵:   “是,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他今日能深入大牢,与劫狱有何差别?”   “那我,那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石越手中的长刀“咣当”一声落了下来,他眼中瞬间涌起泪花!   大起大落,不外如是!   正在这时,王厚和其他狱卒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老远便听到王厚的声音:   “哪个杂种给老子下了药?!他爷爷的,打着什么坏心思呢?!”   等王厚走过来的时候,看着一众围在一起的犯人,顿时就想抽鞭子了,不过最近这些犯人表现还不错,他图省事儿就取下了,这会儿直接抽了个空,只能扯着嗓子骂:   “谁让你们出来的!都给老子滚回去!皮痒痒了是不是?!是不是你们刚想越狱迷晕了老子?一个个不省心的东西!明个就给你们把铐子带……这是,这是……”   王厚咽了咽口水,看着地上躺着的黑色身影:   “这怎么像是张捕头?他功夫最好,早就被姓刘的带着跑了啊!”   “嗯,他为杀我而来,当然要选一个最万无一失的了。”   叶景和从人后走了出来,抬头看了过来,王厚提灯一照,顿时就变了脸色:   “兄弟!你脸上怎么有血?他伤到你了?!伤哪儿了,快过来我看看!”   王厚这是顾不得旁的,连忙拉过叶景和上下摸索了一阵,倒是没有摸到其他伤处,叶景和这时才来得及张嘴:   “我没受伤,石大哥反应及时,把他给制住了。”   叶景和皱了皱鼻子,一丝微弱的刺痛传来:   “也就鼻子划破了点儿油皮,没什么大事儿,倒是他的尸体……”   “他为了杀你而来?”   王厚看着叶景和,百思不得其解:   “你一个小娃娃能有多招人恨的,你鼻子上这伤我一会儿给你拿点儿金疮药来,可别留了疤!不然,凭你这模样,以后读书考上去了,也能当个探花郎!”   王厚有些僵硬的缓解着气氛,叶景和抿嘴一笑,大大方方道:   “那就借王老哥吉言了!至于这位捕头为什么来……王老哥,我想,青州的阴云也该消散了!朝廷,派人来了。”   刘知府之所以派人杀他,不过是狗急跳墙了,否则何至于在他都逃出来还要在给自己补一刀?   云州已安,反倒是被牵累的青州民不聊生,若他是刘知府,想要把这个锅甩回去,那就杀了所谓指点之人,让云州背一个刻意放毒,冒功邀赏的罪名!   “王老哥,你可知道驿站有一个驿卒,他长的浓眉大眼,下巴有一个铜钱大的黑痦子,个子比你矮一个头!”   “知道!以前见过几面!”   “我这儿能有人过来杀我灭口,他那儿估计也少不了人!还请王老哥走一趟,看能不能救下一条性命!”   王厚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点了点头:   “成!等我的信儿吧!”   *   翌日,义国公带人走到青州最近的一座县,这座县的城门已经完全打开,却连值守的兵将都不见,整座城只闻风声,不闻人声,犹如一座死城。   “开路!大人慢行,我等且去探路!”   张知府连忙将预防的丸药递给一众人:   “此药是林大夫特意为照看疫病病人研制的,有九成可能防治疫病,大人,您也服一粒吧。”   手下想要阻拦,义国公却轻轻摇了摇头,接过丸药,咽了下去:   “你们都去巡视。”   “张大人身上的药倒是备的齐全。”   安静片刻,义国公看了一眼张容阳,似是语带深意,张容阳先是一愣,随后猛然一惊:   “大人莫不是怀疑我有备而来?我,我,我……”   义国公看向他,目光犀利:   “张知府,你对青州的情况,果真一无所知吗?”   闻言,张容阳沉默了一下,这才低下头,轻声道:   “我,我知道一些。”   “说吧。”   义国公没有看他,只是负手朝县城走去,里面冷冷清清,只能看到一地的泥泞,仿佛昨日才有人匆匆走过,但一夜之间人就通通消失了一般。   而张容阳措辞许久的声音终于响起:   “大人,青州之事乃是我从友人的信中,隐隐约约窥视到了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   那封青州来的信,指点我与云州百姓度过重重危机,固然不假,可是之后知道云州研制出疫病方,那封信主也未曾再来信垂问,乃疑云之一。   之后,裴家主曾来信询问我云州近况,并隐晦表示云州的疫病情况可有好转,有无药方,乃疑云之二。   云州好转后,我曾试图传信给刘知府,想要与他商讨接下来安抚民心之事,其迟迟未有回复,乃疑云之三。   如此种种,我不得不揣测……刘知府究竟有没有安民抚民。”   “那你还为他请功?”   义国公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回头看向张容阳,张容阳只是尴尬的红了脸,随后却正色道:   “那书信能从青州而来,岂能不管自己的本家?若青州无好转,定是刘知府瞎眼蒙心!”   那他在钦差面前,上一上他的眼药怎么了?!   义国公轻哼一声,算是揭过这茬,不多时,手下们纷纷赶了回来:   “大人!不好了!城中的百姓大多都处于昏迷状态!”   “这是后期病人的症状!他们怎么会这么严重?!”   张容阳忍不住尖声说着,这儿可是青州城最近的县,姓刘的是不想活了吗?!   义国公没有理会,只是将一块黑沉的令牌丢给手下:   “传令,命青州风云卫传刺史带兵来此救民,若是救不回来百姓,韩家的庆阳侯也不必存在了。”   那金牌一出,张知府直接就跪了下来,等到手下拿着令牌飞身离去,他这才站起来,擦了一把汗,小声道:   “大人莫忧,我昨日已命大沟村人传话阳石县令,自云州调了药材过来,青州定能早日转危为安!”   昨日听到陈阳村惨状后,张容阳就偷偷上了一道保险,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姓刘的这黑心黑肺的东西,真不干人事儿!   “记你一功。”   义国公随后又点了两人留下:   “你们留下,看看那位韩刺史要用多久才能给我爬过来!”   青州刺史,本就是端王在青州安插人手时,圣上特意送过来与其互为制衡的,知府不干人事,刺史难道是死了吗?   只不过,外人面前,义国公还是给韩家留了几分面子,否则照他的性子,怕是要把韩家祖宗的棺材板都要骂的压不住了。   而目下,最重要的是青州城,县城如此……青州城岂不是更加惨烈?   义国公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拨转马头朝着青州城而去,张容阳连忙跟上。   只是,义国公擅武,日夜兼程跟玩儿似的,可是他一个文官,这会儿两股间的细肉已经快磨熟了,看着义国公远去的背影,他只能一咬牙,打马追上,心里却把刘知府骂翻了天。   “阿嚏——”   刘知府猛的从梦中惊醒,立刻叫人进来:   “张向虎回来了吗?”   “捕头并未回来,大人,捕头还病着,您到底让他做什么去了啊?”   刘知府闻言,悬着的心不由得落了回去,他瞥了一眼那衙役:   “去,传令,让所有人随本官归城,钦差将至,尔等应随我亲迎!”   等衙役退出去,刘知府这才靠在摇椅上,轻轻的摇了起来。   张向虎确实病了,可这病又治不好,与其让他就这么死了,倒不如替他做点儿有意义的事儿。   杀一个小童,一个驿卒,张向虎一人足够了!   到时候,病情加深,张向虎回不来,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这个事儿就彻彻底底成了一桩无头悬案,便是狄公在此,只怕也查不出一丁点儿破绽。   刘知府将他脑中预设好的事儿,重新演练了一遍,这才慢吞吞起身理衣,那满是毒气的青州城,能回去晚点儿就晚点儿。   哪个钦差知道这么个破差事,愿意巴巴赶过去呢?   巴巴赶过去的义国公等人在看到青州城在守着的两个兵将,微微松了口气,只是,等看到他们身上的衣服时,都皱起了眉头。   无他,这两个兵将穿的不是什么赤衣铜甲,而是最普通,没有任何防护的灰色狱卒服,他们手里的鞭子此刻仿佛是指挥的旗子,随着鞭子一挥,一个个独轮车从城中排队走了出来,沿着官道远去。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义国公皱了皱眉,那独轮车上的东西,要是他没有看错,莫不是夜香?   这个时候动用这么多人力来倒夜香吗?   “这个我知道!大人,他们这是在销毁,那信主说了,疫病之源就是那些夜香,要是不清理干净,只怕城中的疫病挥之不去。”   “哦?还有这样的说法?只是,这么多的夜香,城中究竟失序多久了?”   张容阳瞬间闭口不语,他不敢说话,明明他只想上个眼药,谁知道姓刘的玩这么大?   现在才来处理夜香,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走,进城。”   义国公驱马进城,两个狱卒见到义国公等人嘴巴长的能塞进去鸡蛋,过了好一阵儿,这才连忙跪下磕头:   “叩,叩见大,大人!大人入城后先进衙门,这会儿,这会儿还没人招呼您。”   张容阳一整个目瞪口呆,姓刘的真是活腻了?这么对钦差,就不怕他在圣上那儿参他一本狠的?   说一句藐视皇恩也不为过!   义国公倒是没有被怠慢的感觉,反而难得温和道:   “我不需要人来招待,倒是你们知府在忙什么?”   狱卒见这会儿无事,这才愿意说几句:   “没有,没有知府,是我们头儿和长风公子管着,长风公子今个病了,还在牢里躺着,我们头儿在盯着那些百姓吃药。   那些百姓他们有的是轻症,非要把药让给重症的家人吃,长风公子说,这样药效大减,所以让头儿盯着。”   “你们头儿是谁?”   “就是,就是……”   “是王厚,对不对?”   张容阳看着狱卒,越看越眼熟,随后脑中就闪过一张整天低着头,阴沉沉,倒是十分听话的脸。   可在他的记忆中,王厚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现在……是王厚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把青州的安危抗在了自己的肩上?   “你说的那个长风公子又是谁?他在牢里?到底怎么回事儿?”   狱卒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俺也不懂,就是有一天知府把长风公子从裴家抓了出来,说什么他写信犯上,要治他大不敬之罪,然后,然后……”   “然后知府大人要用刑,长风公子说律法规定不能对小童用刑!当时头儿知道这事儿还嘟囔着说麻烦来着,结果后头我看他恨不得亲那律法几口!”   另一个狱卒接了话,可是却听的义国公等人一头雾水:   “长风公子,是个小童?”   “小童咋了?你们看不起人?”   两个狱卒立刻变了脸色,警惕的看着众人,义国公手下当即拔剑出鞘,可两个狱卒却没有后退一步,甚至抬着脖子,冷睨众人:   “在青州,你们看不起长风公子,这城你们也不必进了!要进城,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放下!”   “是,大人!”   手下纷纷放下手中的剑。义国公这会儿脾气很好道:   “既然如此,那我应该去拜会拜会你们口中的那位长风公子了。不知可否请一位带路?”   “你去。”   “你去,我不想和他们说话。”   两个人你推我推的,终于有一个人臭着脸站了出来:   “诸位随我来。”   张容阳一整个叹为观止,他在云州十分受百姓爱戴是一回事儿,可是哪有这种死士一样的待遇?   咳咳,当然,他没有谋反之心,也不奢求这个了。   义国公跟在狱卒身后,一步步走进这座虽然萧条,但却隐隐有了生机的青州城中。   这座城,宛如一座重获新生的城池,入目皆是一群群在街上清理洒扫的百姓,他们一边谈笑,一边干活。   “哎,你们说今天咱们中午有什么吃的?”   “我听说,昨个找出来两条火腿,咱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个哩!要是能尝尝就好了!”   “就知道吃!听说今个长风公子都病了,王大人施药的时候脾气不好,还训哭了两个小姑娘。”   “什么?长风公子病了?怎么回事儿?”   “……这我打那儿知道去!长风公子也不许人看,一会儿再问问王大人吧!”   “看来,这位长风公子十分得民心嘛。”   义国公含笑说着,只是眼中却闪过一道冷芒,一个小童能做到这一步,他才不信!   他当初十三岁上战场,擒贼首,名震一时,靠的是家族百年积累的名望和打三岁起就开始的苦练。   可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小童,又凭什么做到这一步?他背后有谁?   端王?还是贵妃背后的林相?   不等义国公细思,狱卒却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有眼光!不过这也是长风公子应得的!”   义国公还要细问,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十分凶恶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同款灰色狱卒服,唯独上面套了藏蓝色半臂短袄,看着倒是颇有气势。   王厚瞅了眼义国公,嘀咕着:   “还真让我兄弟说着了,姓刘的狗急跳墙了,是收他的来了!得了,既然有人来了,我就撤了,这摊子你们收拾吧!”   说完,王厚直接转身离去,那副轻松模样,仿佛他不是那个接过疫病中青州重担的男人。   “站住!王厚!”   张容阳唤了一声,王厚顿住脚步,回过身:   “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嘶……张大人?!”   王厚顿时搓了搓手,想要上前却不敢,只能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然后踹了一旁的狱卒一脚:   “张大人来了你咋不说?!”   “谁让他们先看不起长风公子来着……”   狱卒捂住屁股,小声嘟囔,张容阳却忍不住上前一步:   “王厚,还真是你!你比一年前看着稳重多了,我没想到,青州现在竟然是在你手上有起色了。刘知府呢?”   王厚下意识的挠了挠头,等听到刘知府的名字,顿时脸色一沉:   “姓刘的早八百年跑出城了,就怕给他带上一点儿病气!贪生怕死的玩意儿!”   张容阳想起这里不止有自己一人,随后连忙猛咳几声,王厚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咋了?大人你嗓子眼卡柳絮花花儿了?要喝水不?开水!”   张容阳:“……”   张容阳要气的翻白眼了。   倒是义国公看着眼前百姓有条不紊的清理城池,运送物资,熬药施药的一幕,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听你这话,你对知府很不满了?”   “对,那咋了?咱们老百姓的命不是命啊?那狗东西故意让裴家药铺的药材翻二十倍的涨,也不怕撑死他?要不是裴家主仁慈,你知道多少人要死吗?还是被骗的卖儿卖女,卖地卖田!你们这些当官儿的,就只会想着自己人说话罢了!”   这些日子,被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感激下,王厚内心正义感爆棚,原本的胆怯犹豫也随着一日日的掌权褪去。   是以,这会儿,他虽然说话没有几分文气,可却颇有气势。   张容阳闻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这可是一箭能贯穿城门的义国公,你是真不怕他给你来一下子?!   义国公听到这里,却突然大笑起来,他甚至拍了拍王厚的肩膀:   “好!说的好!那这个知府,由你来当,如何?”   “什么?”   众脸震惊,义国公笑过后,却直接下令:   “尚方宝剑在此,自今日起,王厚为青州同知,代行知府之职!待我回京,定秉明圣上实情,让你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当这个青州知府!”   “那,那原来的同知……”   王厚懵了一下,同知跟着知府跑路了,他顶他的缺儿合适吗?   “他死了。”   义国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说着,王厚品了一下这话的意思……嗯,没品出来。   张容阳却不由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了一眼义国公手中的尚方宝剑。   从义国公说出这句话开始,这尚方宝剑,怕是注定要见血!   “那,那个啥,谢,谢大人!”   王厚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又要向张容阳行礼,张容阳连忙避过:   “知州与知府只差半品,王大人不必多礼。”   王厚懵了懵,他这就,当官了?   “王大人,还请头前带路,让我去见一见这位颇具民心的长风公子。”   不等王厚欢喜,义国公便直接下令。   他已经有些等不及知道,背后究竟是谁在搅弄风云了! 第48章 第 48 章   “唔……”   叶景和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一条鱼被热水煮着,水咕嘟咕嘟的翻涌着,他想逃也逃不出。   晕眩,呕吐的欲望让他不由得蹙了蹙眉,耳边却是一声声和风细雨的女声:   “景和,娘的小景和,以后呀,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走下去,让你的每一天都春和景明,阳光无限呐。”   叶景和本能的向着温暖追寻,可是那女声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娘,娘不要走……”   而义国公刚被王厚引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只见那稻草上躺着的小童,面颊通红,整个人混沌迷糊。   “啧,还跟个还吃奶的娃娃似的喊娘呢!”   义国公这话惹的王厚顿时拧起了眉头,张容阳连忙捂住他的嘴,把灯塞给一旁的手下,拉着王厚在一旁嘀嘀咕咕。   见到叶景和后,义国公心中只觉得青州的水越发的身了,他紧紧皱着眉,无法想象这青州究竟有什么人,能以这么一个孩子为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可是,叶景和一声声唤娘的声音,让义国公都不由得软了一分心肠。   要是,他外甥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   义国公拾衣弯腰,将叶景和面上黏着的汗湿发丝用帕子轻轻抚走,手下贴心的掌了灯,等义国公再去细看之时——   “扑通!”   谁能想到,那个威武霸气,誉满京都的义国公这会儿竟直接跌坐在地!   这眉眼!   这骨相!   这与他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啊!!!   那股子来自血缘天生的亲近在这一刻拼了命的叫嚣呐喊着,让义国公一整个热血上头,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十分火热。   义国公的心里在疯狂呐喊,可是现实里他整个人却一动不动,仿佛僵在原地的木头桩子似的!   一旁的两个手下在昏暗中眉飞色舞:   ‘问问?’   ‘要问你问?’   ‘要死一起死!’   “大……”   手下刚发出声音,就猛的被义国公掀翻在地,他对着牢门猛踹三下,本就年久失修的木栏栅直接断的干脆利落!   “不是!你想对我兄弟干啥?!”   王厚连忙甩开张容阳扯着他的手,就要冲过去,却没想到,义国公的长腿直接迈过了断裂的木茬,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温柔态度,弯腰将叶景和轻轻抱起。   仿佛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还有罪在身,曾被他各种怀疑的孩子,而是什么失而复得珍宝。   “让开!崔一,给他令牌,凭此令牌,你可去我大雍任意钱庄支取银子!足够你把这儿修的金碧辉煌,宛若地宫!”   “我要这儿金碧辉煌干啥?你,你有话好好说,先把我兄弟放下!”   王厚说着,就要从义国公怀里接过叶景和,可却被义国公灵巧的躲了过去,还冷笑盯着王厚:   “做什么?你看不到他病了吗?这牢房是能住人的地方吗?口口声声他是兄弟,你干了什么是兄弟的事儿了?!”   王厚张了张嘴,有些委屈,又有些恍然大悟:   “长风说不能出去,出去算逃犯……不对,我现在当官了!张大人,我能不能免了我兄弟的罪?!”   张容阳:“……”   张容阳闭了闭眼,这个蠢蛋!他就不能等钦差走了再做?   这可是徇私枉法!   “他无罪!我说的!”   义国公直接撞开了王厚,抱着叶景和走了出去:   “谁若要治他的罪,先过我这一关!”   治罪?   谁他爷爷的敢治到当朝太子头上?活腻歪了吧!   “去请最好的大夫过来,就让你说的那个林大夫来!”   义国公目光在张容阳身上停留了一瞬,张容阳一整个苦哈哈,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大人!”   林大夫从云州乘车而来,最起码也要过去三五日……   “让他日夜兼程而来,来的早我有重赏!”   义国公脚步不停,抱着叶景和长驱直入知府后衙,如入无人之境,只是看着如同蝗虫过境的知府后衙,他瞬间拧了拧眉。   “去驿站!”   怕叶景和颠着,又怕叶景和冷着,义国公将人备好的马车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棉被,皆是重金买来的。   饶是如此,义国公心里还是觉得愧疚极了,这等普通的棉被,以小外甥的身份躺上一躺,都是最大的折辱!   他本该在巍巍皇宫中,被他的阿姐和圣上笑着看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被最好的大儒悉心教导;被锦衣玉食,宫仆奴婢环绕……   他本该是这世间最应该无忧无虑,耀眼夺目的小少年!   “孩子,舅舅来晚了……”   义国公难得弃了马,和叶景和一起挤在小小的马车里,只是叶景和一个人就占据了马车的大半,义国公高大的身形只能委屈巴巴的挤在角落,可是这会儿,义国公握着叶景和那粗糙红肿,满是冻疮的手,落下了一滴泪水。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住。   “大人,驿站到了。”   义国公抱着叶景和下了马车,连手下想要接过,都被他瞪了回去。   驿站门口,一个浓眉大眼,下巴长着黑痦子的驿卒正躬身跟在驿丞到身后,悄悄看了一眼匆匆而过的男人,随后便觉得后背一阵凉意。   气势凌人,原来不是虚指!   能让人大晚上把他们驿丞大人从床上揪起来打扫房间的,也就只有那位……一看便高不可攀的大人了吧!   驿卒心中胡思乱想着,忽而见王厚匆匆跑了过来:   “我兄弟在哪儿?四条腿的东西就是跑的比人快,拖那么大的车,老子都差点儿没追上!”   “是王狱头啊,你是问刚刚那位大人吗?他们刚进去,在里头最好的杏花房。”   昨个,王狱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过来守了他一宿,看着他那副讳莫如深的模样,驿卒没敢多问。   可是,他能在这个时候过来一趟守着他,显然是为了他这条小命。   那么,他给王狱头点儿方便又有什么?   “谢了!”   王厚的习惯还没有改过来,只是抱拳一礼,就追了进去。   后头跟来的狱卒这会儿撑着大腿呼哧呼哧直喘气,但随后看到驿卒后,他们又眼睛一亮:   “你还活着啊!头做事儿真稳!”   驿卒一脸茫然,狱卒这会儿搭上了他的肩,有些同情道:   “这事儿你本来也是无妄之灾,只是以防万一,昨个长风公子这才让头去护你一夜。”   驿卒越听越迷糊,等狱卒三言两语说完后,前头的薄汗还没有散去,这会儿又覆了一层,他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那,那我得好好谢谢长风公子!说不得就是王护着我,那贼人才没有露面!不知道长风公子在哪儿……”   狱卒不由笑了,指了指驿卒的身后:   “就在驿站啊,你刚没看到吗?那位大人凶神恶煞的抱着一小童进去……啧,我还以为他不喜长风公子,没想到,他倒是会装。”   而就在几人嘀嘀咕咕的时候,张容阳这才白着脸,骑着马,溜溜达达的过来,只是看他那惨白的脸色,都快成罗圈腿的双腿,驿卒瞬间会意,忙上前搀扶,张容阳还没有喘匀气息,就问道:   “钦差,呃不,那位长风公子可在?”   “杏花房,您请!”   驿卒这会儿心里不由啧舌,果然不愧是长风公子,这些大人见了他,跟那什么趋啥啥鸟似的!   杏花房里,驿站的大夫也被请了过来,这会儿他哈欠连天,等看到面色黑沉的义国公时,半个哈欠直接被他咽了回去。   一番诊脉后,大夫皱了皱眉:   “是疫症,不过是轻症,多喝点儿水,先缓一缓……”   义国公面色冰冷,手向怀里伸去,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什么凶器似的,吓得大夫嗷嗷叫:   “你!你!你!杀医天理难容,以后绝对没有人给你看……”   义国公从怀里摸出一块金锭,放在桌上:   “能让他不难受,这就是你的。”   义国公将金子推向大夫,大夫的尖叫瞬间停下,忍不住幽怨的看了一眼义国公:   “脸色那么臭,还以为你要杀人呢!不过,这疫病本来就要硬抗,我倒是有法子让他昏睡几日,无知无觉,可这几日的吃喝拉撒……”   义国公面沉如水,张容阳忙推门而入:   “大人,我这儿还有治疗轻症的丸药,一粒下去,不消一个时辰就能缓解!”   义国公顿时大喜,连忙握住张容阳的手:   “张大人,你很好!”   只是简单的夸赞,张容阳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这位钦差大人口中的夸赞可太难得了!   可也正因如此,张容阳看着榻上小童的眼神越发的好奇。   这小童究竟是什么人物?   能让钦差大人这么失态?   能让王厚视他为兄弟?   能让百姓那么惦记他?   叶景和服下丸药后,面色渐渐变得平静,也不在痛苦呓语,让义国公又惊又喜,最后也只是悄声将其他赶出了房子。   “大人,驿丞刚刚煮了两个荷包蛋,您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吧!”   手下将一碗窝着两只圆滚滚,白嫩嫩的荷包蛋端给义国公,这上面还有新长出来的野蒜碎。   别看它小,可入口辛辣,再咬一口荷包蛋,颤颤巍巍宛如白玉的蛋清就这么热辣滚烫的划过喉间,伴着一口微咸的汤水温暖了整个胃袋。   金黄的流心蛋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味儿,微弹的表皮轻轻咬破,里头的蛋浆就这么在舌尖肆意流淌,等一碗荷包蛋连汤带水的下了肚子,暖了身子,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好吃!这是我吃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义国公一阵猛夸,手下们纷纷跟见了鬼似的。   “大人,里头那位公子可是您的……”孩子?   义国公却没有和手下脑电波对上,瞬间点头:   “你们知道就好,我要好好想想,怎么迎他回家!”   “呃,您不再打探打探,验明正身?”   “哼!验明正身?我不需要!我一眼就知道他是我嫡亲的……”   “大人!京中急件!” 第49章 第 49 章   明明已经过了春寒料峭的时候,可盛京却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暴雨,尖利的雨丝轻刮着薄脆的窗户纸,呼哧呼哧的让人心烦。   “啪——”   皇帝直接将案头的一沓奏折摔在了地上,眼中沉着浓重的阴冷之气,不需多言,殿中宫人皆纷纷跪了下来。   “圣上息怒!”   郑瑞一边跪下,一边心中叫苦不迭,明明贵妃娘娘还有一月就能安心生产,怎么就偏偏今个想要去御花园赏雨了?   这下好了,雨没有赏到,人却摔了一下直接早产,民间传言,七活八不活,贵妃娘娘还真应了这话。   小公主太小,贵妃又受惊过度,哪怕小公主已经入盆,却怎么也生不下来,最后……竟是生生憋死在产道!   为取出小公主仙躯,贵妃娘娘此刻更是下体撕裂,鲜血淋漓不止,整个人都疼的昏厥过去,连补血的汤药都灌不进去,只能含着一片人参吊着气了。   “郑瑞,你告诉朕,为什么太医院的满院名医都留不下贵妃腹中一子?   明明贵妃孕期,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的母子康健,结果生产之时,就成了他们无能,无力回天?   到最后,竟只能眼睁睁看着朕的血脉憋死在产道!呵,你说,究竟是老天不让朕的血脉降生,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郑瑞跪趴在地上,听着皇帝泛着凉意的声音,心却仿佛泡在了数九寒冬的冰水里,冷的身子都跟着打颤。   “闻听小公主夭折之时,奴已经着人,着人前去细查,并将御花园当值的宫人已经看管起来,此事定能水落石出,圣上且先消消气,龙体,龙体为重啊!”   “消气?在朕的皇宫里,朕的贵妃早产,皇儿殒命,朕怎么消气?传令,今日所有涉事之人一律打入监察司受审,所有太医由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司会审,三日之内必须给朕一个答复!”   皇帝从御案前站了起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杀气腾腾,让本该劝谏的郑瑞也只能呐头称是。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而一场对龙子无声无息的狩猎,也随着三司及监察司的调查,在皇帝眼前徐徐展开。   贵妃自有孕以来,便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生生熬过了秋日的喧嚣,冬日的冷寂,春日的繁华。   平日,贵妃走过最长的路,是从正殿到宫门口的距离。   她清楚的知道,她孕育的不单单只是一个龙子,还是圣上的希望,圣上的清名。   否则,护国寺老主持坐化时那道‘杀父拭亲,无后而终’的谶语如何能破?   可是,那漫长的八个月啊,日复一日的四方天让贵妃的心如烈火油煎,她拼命的压抑着自己的本心,可却从未想过那反弹会那样的厉害!   随着两个小宫女一句嬉笑“这可是今年最后一茬桃花,错过了这辈子都要后悔呢!”   贵妃心中的压抑彻底爆发,她只是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吸一口外面的空气而已,不会,一定不会有事的!   为此,贵妃给自己穿上了厚厚的护腰、护肚子的防具,她身边是两个林相特意送进宫中的健壮宫女,必要的时候抱着贵妃健步如飞也是没有问题的。   而这,也是贵妃的外出的底气。   除此之外,另有宫人二十余人,哪怕发生了什么意外,一人当一张肉垫子,也能让贵妃安然无恙。   在众人的簇拥中,贵妃紧紧扶着两位健仆的手,像一只奔向自由的小鸟,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欢笑。   盛京春意浓,桃花枝头闹。   春雨绵绵,打落湿红一片,粉嫩的薄毯铺了一地,踩在上面,一丝噙着桃香的雨水洇湿了绣鞋,却难得让人真切感受到这春日的清凉与自由的芬芳。   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美轮美奂的景色之下,杀机四伏!   “那桃花瓣下,藏着一粒粒不起眼的桃木佛珠,让贵妃娘娘与一众仆从滑倒一片,而那佛珠经查,乃是圣上您三日前断开的那串滚入暗河,无法寻回的桃木佛珠。”   监察司正司停顿了一下,还是将实情一一道来,不等皇帝为这件事震怒,大理寺卿站出来回道:   “臣亦有所获,万太医乃是太医院中行针的魁首,更有家传的万氏九针在身,得以在贵妃娘娘难产时施针。   在其家眷重刑加身之下,万太医终于吐口,为贵妃娘娘施针时,他的针比往日下的深了一分,此针之下,贵妃娘娘在一刻内可以得到的更多的气力产子,可若是不能产出,整个人就会彻底无力。”   皇帝绷着脸,三日时间已经让他彻底冷静下来,这会儿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大理寺卿:   “原因呢?”   “呃,万太医说,他昔日在民间行医时,他的女儿曾被拐入林相府中为奴,后因贵妃娘娘苛待而死。   臣闻听此言,已经着人细查,贵妃娘娘年少时,确实有一位资质颇佳,容色过人的侍女,因其不愿虽贵妃娘娘入宫侍奉,被贵妃娘娘关入柴房,差点儿被府上马夫玷污,那侍女贞烈,自尽而亡……”   大理寺卿垂下眼眸,轻声道:   “万太医说,他亦给了贵妃娘娘机会,若是贵妃娘娘能受得住疼,也会产下皇子,只是以后再也不能有孕。”   皇帝听到这里,气笑了:   “好,好,好!好一个万太医!贵妃纵有不是,可她怀着朕的血脉,他的私仇让朕的皇儿来抵?凭他那副几两重的骨头,也敢大放厥词!传朕口谕,万太医,赐凌迟,诛九族。”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天子一怒,血流漂橹!   “怎么?你们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听你们刚刚所秉,今日宫中悲剧,皆乃朕与贵妃,咎由自取了?”   皇帝抬起眼皮,扫视着低头的众人,最后,还是刑部尚书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低语:   “圣上,圣上容禀,此案涉及人手实在过多,重刑之下必有冤案,还请您宽宥臣等些许时日……”   皇帝看着一众低头的臣子,就连一旁的郑瑞都在发颤,他忽然觉得一股子冷意遍布四肢百骸,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只张了张嘴,摆手让众人退下:   “此案就交于众卿了,还望众卿能早日使此案水落石出。”   等众臣退下,皇帝这才瘫坐在桌前,半晌,他才轻之又轻道:   “连林相都护不住他的女儿,他的外孙,郑瑞啊,朕当初是不是真的不该起事?”   郑瑞默不作声的跪了下去,可却心头巨震,曾经那位锋不可当,龙威虎震的帝王,竟也会有一日这么怀疑自己?   ……   青州,义国公将信件一字一句的看完,蓦地回头看了一眼叶景和躺着的房间,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连纤悉无遗,成算在心的林相无法护住他的女儿,他若将小外甥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送归京城……只怕不是送他与圣上团聚,而是送他踏上黄泉!   贵妃失子之事,明面上直接将最上面的两个主子都牵连进去,可若是一细想,便知此事非寻常人能做到!   传闻,先帝临死前曾经将宫中一批有暗卫之姿的宫人交给了他看中的继承人,可前太子已死,连他的血脉都被皇帝屠杀殆尽……但义国公却从此事中,看出了那批暗卫的影子。   是端王吗?   可是,端王世子已经入选嗣子,贵妃的脉象也一直都未曾瞒着,公主而已,何至于这般忌惮?   义国公倚着墙,脑中想了许多,但最后,却化作了一声吐息。   去他的暗卫,京城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   他小外甥现在不回不就得了?等以后他彻底长成,再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坐上那太子尊位也就是了。   这些年,他就好好给他小外甥盯着太子之位,端王,哼,他一锤能把他打成端盘子的王!   义国公今日的心情起伏甚大,这会儿右边心脏还在突突猛跳,他不由得捂住胸口,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与阿姐双生而降,从小他若受伤,阿姐便会觉得左肋痛,而阿姐受伤他也会右肋剧痛。   可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疼痛的时候,却是在阿姐生下小外甥的那一天,他疼的觉得自己肋骨都要断了,曾经下定决心要狠狠打这个欺负他娘的坏小子屁股,可等亲眼看到他时,又怎么下不去手。   而最近的一次,是在牢中,看到那张脸时,他的疼痛记忆仿佛被唤醒,哪怕此刻都有着猛烈的余韵!   “阿姐,我会护着我外甥的,你要在天上好好看着……”   房中,叶景和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可脑子却已经先一步清醒过来。   他明明做好了防护,怎么也不应该染上疫病啊!   除非……是那个衙役把病毒传给他了!   他们离的太近,这具身体也太孱弱,所以才让他病了这一场。   不过,如今青州之疫已经渐渐走上正轨,再加上朝廷十有八九派人来了,他这会儿病了也不打紧。   叶景和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身下的感觉不对,他猛的坐起身,看着那柔软的床铺和棉被,连忙道:   “王,王老哥……”   声音一出口,他才觉得是那样微弱,可即使如此,义国公耳力甚好,直接推门进来:   “小,长风,你怎么样?”   叶景和看到义国公那古怪的亲近态度,顿时心中一紧,勉强让自己做出平静的模样:   “不知尊驾是……我如今尚未脱罪,应在牢中候审,还请您将我送归大牢,以免惹祸上身。”   义国公看着小外甥面色苍白,却还故作镇定,与他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打量,像极了他曾经在林间遇到的一只小白狐,警惕谨慎却可爱极了。   “什么惹祸上身?应该是祸怕惹我才对!你小小年纪,便有镇抚一州之能,着实不凡啊!”   叶景和闻言却越发警惕了,用词也更加斟酌起来:   “您谬赞了,只是,我的罪名是青州知府刘大人所定,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还是莫要牵累旁人才是。”   叶景和垂眸说着,他整个人几乎陷进柔软的枕头中,那张玉白的小脸因为瘦削,连下巴都尖尖如笋,两片轻薄如透明的眼皮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长睫低垂,让义国公忍不住心中生怜,却有好气:   “你这小童,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此,这般装腔作势,怎么,怕我罚了那个狱头?”   叶景和猛的抬起头,支支吾吾着:   “我,我,咳咳……”   许是吸了一阵凉风,叶景和竟剧烈的咳嗽起来,这可给义国公心疼坏了:   “快!快叫大夫!”   “咳咳,水咳咳……”   义国公连忙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过来,弯腰给叶景和慢慢的喂了进去,叶景和一边喝水,一边不着痕迹看着义国公。   他的担心不似作假,目下勉强可以算作安全。   只是……叶景和看着义国公那有些熟悉的眉眼,眉头微微一皱。   他们的眉眼,是否在某些地方有些太过相似了?   当然,这种相似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可是叶景和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素描,这种骨相上的相似让他无法忽视。   再一看义国公这般小心翼翼中又带着几分亲近的态度……   他,不会是这人的私生子吧?!   义国公并未察觉到叶景和一下子古怪起来的神色,外头的手下突然禀告道:   “大人,刘知府刚刚回城了。” 第50章 第 50 章   “他回来就回来,又不是什么大事,现在该发愁的另有其人!让你叫的大夫呢?”   义国公有些不耐的说着,但等叶景和喝完了水,却一手接过杯子,动作轻柔的将他裹进被子里,还顺带掖了掖被角: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大夫马上就到,你惦记的那个狱头现在一切都好,你先紧着自己的身体吧!”   “多谢您关心,我能见见王老哥吗?”   “王老哥?”   义国公面皮抽搐了一下,心里疯狂算着辈分,已知小长风是他外甥,他今年二十有五,原来的王狱头,现在的王同知瞧着都三四十了!   被他小外甥这么一叫,倒成了他的大外甥!   叶景和不知道义国公快被他的超级加倍给郁闷死了,这会儿是抬起头,轻声问道:   “大人,可以吗?”   那声音低低的,又带着一丝虚弱,听的义国公心里一阵酸楚,别过脸去:   “见就见,你先安心躺着。”   不多时,大夫又一次被‘请’了过来,脸色十分难看,把请人的手下训的跟孙子似的:   “不都说了没什么大事儿吗?一个轻症的疫病,躺两天也就好了,再不济吃两副药,绝对活蹦乱跳的,这么折腾……”   义国公回身看向大夫,那双眼眼圈还有些微红,但眸底仿佛沉着一把出鞘利剑,只看一眼,便觉得那剑顷刻就要斩落,大夫不由心头一紧,想起袖中的金疙瘩,还是不情不愿的上手诊脉。   “到底是年轻,这药服了就见效了,得了,再躺上一天,不要吃风受寒,就不打紧了。”   闻言,义国公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等大夫离开后,让人将王厚叫了进来。   “瞧瞧吧,睁开眼就惦记的人!”   义国公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王厚,王厚被瞪的莫名其妙,但他心大,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会儿一进屋就扑到床边抓住叶景和的手:   “兄弟,你感觉咋样?身子还难不难受?”   叶景和飞快给王厚使眼色:   “我不打紧,倒是王老哥,这个时候其他事儿都安顿妥当了吗?”   王厚这些日子也练出了些眉眼高低,见叶景和不敢直言,直接给他宽心:   “兄弟,事儿都安排好了!不光如此,以后都是我做主了!”   叶景和目露惊诧,王厚这才笑呵呵道:   “这位大人,呃,张大人说他是什么钦差大人,他任我为青州同知,以后先管着青州之事,你的事儿哥哥都给你平了!”   叶景和闻言又惊又喜,这会儿也不由得回握住王厚的手,笑容灿烂:   “果真?那真是太好了!我这儿就先恭喜王老哥了,等后头闲了,我们再行庆贺。”   义国公看的心里酸溜溜的,没忍住道:   “那姓刘的抓人本就不合法理,如你这般年纪的小童,应有长辈陪同见证,否则这供词谁知道怎么来的。   此案他若是真敢报到刑部去,他这知府也不必当了,倒是王同知口气倒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了什么了不得事儿呢!”   王厚:“……”   不是?刚您还欣赏我来着啊!   王厚一脸幽怨的看了一眼义国公,却识趣的闭上了嘴,叶景和闻言,心里的巨石猛然消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说到底,还是他学艺不精,那些律法书籍没有吃透,这才吃了亏。   但叶景和穿越至今也不过数月,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扭转了裴家主的看法,为自己争取到了读书改命的机会,这个过程还不忘督促自己勤学,已然非常人所能做到。   义国公连叶景和神色恹恹,不由问道:   “想什么呢?这么大点儿年纪老是皱眉,以后年岁轻轻怕不是要成老头了。”   叶景和下意识弯了弯眸子,但反应过来便收了笑,只轻声道:   “大人方才所说种种,皆是我不知的,若是我知道……”   “你知道又能如何?左不过是姓刘的再从裴家抓个人罢了。你该庆幸他蠢,否则他若是用裴家人要挟你亲笔写下认罪书,你又当如何?”   叶景和不由一懵,下一秒,一只大手覆在他的发间,揉了揉,那温暖的感觉却顺着头皮蔓延全身,让叶景和不由得眯起眼睛。   “不要想太多,你已经做的够好的了,便是换了我易地而处,也无法如你这般。”   叶景和昏睡期间,义国公和王厚私下说了许多,他这小外甥,明明自己还身陷囫囵,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帮助普通百姓度过难关。   他从王厚入手,一步步将青州城渐渐盘活,他虽未居太子尊位,可他所为却早已是一国太子才有的胸襟和气魄。   叶景和有些昏昏欲睡,一种没来由的安全感让他稍稍放松了精神,但随后他又似猛然惊醒一般:   “对了,刘知府!”   被叶景和惦记的刘知府这会儿漏夜回城,连马蹄上都裹上了棉絮,那副偷偷摸摸的模样直接落在了义国公手下的眼中。   “你说,这刘知府要是知道咱们大人早早就在青州城等着他,那模样得有多好玩儿?”   崔三玩味的说着,崔四素来严肃,这会儿淡淡瞥了他一眼,嘱咐道:   “今夜看好了他,大人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青州之灾,与此人有莫大关系,大人携尚方宝剑而来,定要以其血为青州百姓泄愤。”   “放心吧,我这眼睛你还不知道吗?不过,说起大人……那位小公子不会真是大人流落在外的小少爷吧?”   崔三摸了摸下巴,脑中飞快思索着:   “嗯,我记得当初圣上从东州起事时,咱们大人确实曾经在这儿停留过一段时间,不会是那时候就有的吧?”   崔四闻言,也不由一怔,竟被崔三带偏:   “若是这么说,妇人十月怀胎,若是那时便珠胎暗结,怕不是大人才到青州那两日便……”   “怪不得那两日大人连营地都不回!”   崔三眼中跳动血八卦的火苗,崔四连忙闭上了嘴,有些懊恼的瞪了一眼崔三。   这家伙可是个大嘴巴,要是被大人知道,吾命休矣!   负责秘密联络的义国公还不知道自己在两个手下蛐蛐中,风评被害。   而两人监视的刘知府,这会儿从后门进到府衙后门,一进门,就被眼前那犹如狂风过境,一片狼藉的模样惊呆了,忍不住低吼:   “是谁?!到底是谁!这些暴民!该死!简直该死!!!”   郭同知跟着刘知府一同回来,这会儿看着眼前一幕,也不由得扶了扶乌纱帽,这才没有倒下去,但却忍不住尖声道:   “我说不让大人弃城逃跑,大人非要!现在好了,钦差马上就到,您这样还如何招待钦差?!”   刘知府狠狠瞪了一眼郭同知,冷笑道:   “当初城中疫病爆发,连衙役都染病的时候,是谁抖的跟瘟鸡似的,让本官带他离开的?郭同知,郭大人,你莫不是想要在这个时候与本官割席?”   郭同知忙搓了搓手,站直了身子,赔笑道:   “刘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提醒您,过些时日,钦差大人来了我们该如何应付。”   刘知府冷哼一声,手指拂过袖口精致的花纹,这才抬头看着一轮弯弯的月牙,轻声道:   “好容易把裴家拢到手里,他们也该有点儿用了。”   到时候,他便说是本地富绅仰慕圣上功德,捐宅子给钦差大人落脚,到时候送上一二美人,备上一桌好菜,酒酣耳热,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儿不能做?   “老爷~”   而就在刘知府眼中光芒明灭的时候,一对儿面如银月,眸似秋水,在清冷月光下犹如美人蛇一般勾人的两张绝美面孔映入眼帘,她们生的一模一样,只让人看着就怦怦心跳,更不必替拥有了。   若非如此,当初赵临把这对儿姐妹花献上的时候,他岂会那么轻易收下?   只可惜,马上他就要拱手让人喽!   “香香,月月,老爷可是打心眼里疼你们的,你们以后可要好好回报老爷啊!”   刘知府肥腻的大手握着美人柔荑细细摩挲,要不是郭同知在,只怕不止上手了。   郭同知看到两个美人,眼睛也是一直,却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刘知府在这节骨眼上非要把这两个小妾带回来。   原来是,另有妙用啊!   只是,郭同知看着二人的眼神也十分不清白,但顾及着刘知府,他也只是过了把眼瘾。   随后,刘知府看了一眼郭同知:   “说服裴家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郭大人。”   饭都喂到嘴边了,郭同知自然不敢不应,只点头称是,眼睁睁看着刘知府揽着美人的纤腰,扬长而去。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裴家就迎来了不速之客,郭同知带着两个衙役,大摇大摆的推开了裴家的门房,走进裴家。   “大人?大人!您这是做什么?非请而入,非君子所为,您可否容我先禀告家主一声?”   门房对郭同知的脸也是有几分熟悉的,这会儿裴家被他强闯,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一边阻拦,一边给刚好过来的阿力使了眼色,阿力连忙一转身,小跑着去禀告裴清河。   郭同知懒得和一个下人说话,只是顺着走廊边走边点评:   “不错,听闻当初裴相归乡后,对庭院山水颇有心得,如今不过短短一程,便有斜风拂翠、流溪滴翠、双桥烟雨……诸多美景,果然让人流连忘返啊!”   门房不敢多言,只能快步跟着,眼看着郭同知走完了前院,还要进后院,他连忙拦住:   “大人!后宅乃是女眷住处,您不能进啊!”   “不能进?这青州,没有本官不能进的地方!来人,把他制住。本官奉知府大人命,勘察钦差大人住处,尔等岂敢阻拦?!”   “郭大人,止步!”   裴清河匆匆而来,钦差大人来的仓促,若非王狱头,不,现在该称王同知了。   若非王同知提点,他还一头雾水,如今他连夜整理的账册,准备好好告那狗官一状,没想到,他的座下走狗竟是直接撞了上来! 第51章 第 51 章   “郭大人今日来此,究竟有何贵干?据我所知,刘大人不是已经放弃青州城了吗?”   “裴家主慎言!知府大人怎么能是放弃青州城,那是大人在外出抚民!   这话你在我这儿胡言也就算了,等他日钦差来了,你若是再如此,可别怪知府大人无情。你也不想裴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吧?”   郭同知厉声呵斥,末了又威胁了一把,只是他没有发现裴清河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小丑。   也是,刘知府当初带着亲信逃离时,也算是仗义,有一个算一个都带走了,只留下王厚等一干炮灰,以至于如今他偷摸回来,连个通风报信的都没有。   想到这里,裴清河索性陪郭同知直接演起来了,他眉心一皱,配上他壮年白发的模样,仿佛真的被威胁到了似的。   “郭,郭大人,我没有那个意思,以后我一定不说了!”   郭同知捋了捋两撮鼠须,十分得意:   “哼,看在裴家主初犯,这次的事儿我就先替你压着了,裴家主是个聪明人,以后……你我多的是机会共事。”   裴清河一边寒暄着,一边不着痕迹的将郭同知引到前院的偏厅坐下,又亲手煮茶,全场赔笑。   只是那煮茶的水却是随意一煮,看着热了就给郭同知沏了,裴清河一边斟茶,一边笑着道:   “裴某不知刘知府何时回归,本应上门拜访一趟,岂料竟劳烦郭大人您跑这一趟,这厢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郭同知被吹捧的很是舒服,拿腔作调的喝着茶水说:   “裴家主幸亏没能入仕,否则你这等手段,只怕要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哦!”   “是,是,是。”   裴清河只附和着猛猛添水,旁的话也不多说,给足了郭同知展示的机会,郭同知也顺势暗示着:   “知府大人昨日归家,冷不防发现那些暴民竟然将府衙打砸的不能见人,裴家主明明就在城中,怎么也不知道拦一下?知府大人别提多生气了,本想要即刻将裴家主招来,我费尽口舌这才劝住啊!”   裴清河清楚郭同知这是想要好处,但他也只是装傻充愣:   “那真是要多谢郭同知了!来来来!喝茶,喝茶!”   郭同知没怎么就被灌了一个水饱,气的他直接白了一眼裴清河,这才理着袖子,慢条斯理道:   “这事儿我虽然替裴家主压下去了,可是钦差大人到来却是迫在眉睫,府衙已经不能住人了,我瞧着你这宅子倒也称得上一句精美……”   裴清河却不搭腔,只是含糊其辞,气的郭同知直接一巴掌拍在了椅臂上:   “裴家主,知府大人目下是给你面子,这才将钦差大人这个人脉分给裴家,否则青州城有的是好人家!”   郭同知装腔作势的说着,只是这整个青州城,就裴家上下没有沾染疫病,否则他连登门都不愿意。   这会儿,郭同知一顿恩威并施,裴清河抬眼看他:   “郭大人,你确定要让钦差大人下榻我裴家?”   “怎么?裴家主舍不得?”   “没有,那便依大人所言,我这就让出正院便是。”   “不光正院,你带上你的亲眷都给我搬到外头去住,知府大人为了青州竭心尽力,回来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是大大的失责!”   “这,郭大人,这个时候我们能搬到何处?这府里上上下下百余口人,都要吃饭穿衣,这收拾起来也需要好些时日!”   “你在说什么?这宅子既是迎钦差大人所用,你这府里的一应事物,自然也是要任由钦差大人取用!”   郭同知两颗绿豆大的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裴家打疫病初期便不怎么出去采买,只怕府里早就囤了不少粮食,再加上裴家多年积累……一辈子要讨好钦差大人,倒也不用费心了。   裴清河闻言,面色冷凝:   “若是如此,郭大人请吧!清誉与否皆是外人言,裴家先祖在上,必不会怪儿孙为了所谓清誉,平白冻死、饿死街头!”   “你!”   郭同知拍案而起,他没想到两人竟然谈崩了,但他生性圆滑,与裴清河又放下身段磨了一阵,裴清河这才松口只放出正院。   等出了裴府,郭同知狠狠的在地上啐了一口,然后又在刘知府面前各种添油加醋,狠狠告了裴清河一状。   刘知府眉头一皱,等心绪平复后,这才道:   “他现在怕是还没有认清现实,你不必多言,等钦差走后,我定要给他个好果子吃!”   这姓裴的不老实,真以为他这条船是这么好上的?   正在这时,一个衙役小跑着冲了进来,刘知府不由皱眉呵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大,大人,钦差大人到了!”   衙役咽了咽口水,想着义国公那通身的气派,他甚至不必耍什么威风,都能让人一眼看出他的不凡。   “目下,那位大人已经骑马到了城门口,大人快准备着迎接吧!”   刘知府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利润的拿出官袍就要穿上,但犹豫了一下,直接将那官袍丢在门外的泥地上蹭了蹭,直蹭的上面丝缎的光泽都彻底消失,绣纹黯淡,这才重新上身。   一旁的郭同知看的目瞪口呆:   “大人,您这是……”   “你我外出抚民,就这么一身崭新的官袍而归,傻子都能看出问题!   这京里来的钦差,要哄,要磨,更要会骗!这台阶都是一节一节搭出来的。”   刘知府说着自己的心得体会,郭同知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大人高见!”   随后,郭同知也弄旧弄脏了自己的官袍,只是他的程度比刘知府的要轻一些,也寓意着他出的力不如刘知府出的力多。   刘知府看在眼里,心中点头,这才带着郭同知和衙役们匆匆朝城门赶去。   “对了,韩通判呢?”   刘知府顺嘴问了一句,这韩通判出身好,哪怕被下放都是要职,不过此人着实迂腐顽固,刘知府很是不喜。   “此番我等回来便不曾见到韩通判,他莫不是也逃,呃,外出抚民了?”   “算了,不管他!庆阳侯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过是没有接见钦差,谁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刘知府酸溜溜的说着,但脚下步子不慢,等他看到了马车前那道高壮挺拔,犹如高山般不可逾越的身影时,连忙跌跌撞撞的上前,伏地跪下:   “臣,青州知府刘权义率青州府衙僚属,叩请圣安!”   义国公骑在马上,低眸睨了一眼刘知府圆滚滚的身影,眼中闪过一道冷芒,他迟迟不语,刘知府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双腿更是一阵发麻,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圣安,起。”   刘知府爬起来,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钦差大人来此,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见谅!”   刘知府这会儿心里都快把端王的祖宗十八代骂翻天了,这狗东西只告诉他有钦差,却没有告诉他是义国公当这个钦差啊!   八年前,他还是先帝座下的七品小官时,可是亲眼看着这位拿着他那把银月凤翅镗在万人大军中杀的银甲鲜红,杀的大军士气全无!   有诗评:少年白马踏千军,寒光点作血河开!   那一点寒光,便是那把令人至今齿寒的银月凤翅镗!   刘知府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真好,义国公没有带他那把凤翅镗出门,不然他真怕义国公突然给他一下!   义国公这会儿没有下马,只是冷声道:   “刘知府,方才我入城之时,未见一二守将,可是现下青州的兵将都病的彻底起不来了?那为何你还活蹦乱跳?”   义国公的质问一出,刘知府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脑中飞快转动,忙回道:   “这个,大人有所不知,青州疫病十分严重,各地百姓都有暴动,下官日前外出抚民,带走了不少兵将,昨日方归,特许他们休息一日。   对了,城中百姓现在病的很重,起不来身,这城门便是开着也无人会进出,故而下官才……此事都是下官之过,本想让守将们歇一口气,谁承想让您看到了,您若要罚,下官一力担着!”   刘知府真真假假掺着说,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只怕还真会被他给诓了过去。   再加上,他这一通诚心悔过,为了护着下属不惜在钦差面前担责的责任感是很加好感的。   就连一旁的郭同知都不由得在心里赞不绝口,只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跟着刘知府学呢。   刘知府自认自己刚刚的语气,言辞都是他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的极致,怎么也能糊弄过一个行军打仗的没脑子武将,这会儿只等义国公夸赞。   却没想到,义国公抬眸看着他的身后问道:   “哦?百姓既是病的很重,起不来身,那你身后那些百姓都是鬼吗?”   青州城的排泄物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但是活着的人还是习惯在早上起来将周边邻居的夜香运出城去。   这会儿,独轮车在青砖路上碾过,发出一阵摩擦声,却像是把刘知府的心一下下摩擦成泥:   “呃,这个,这个……”   任刘知府巧言善辩,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一旁的郭同知打了圆场:   “钦差大人,我们知府大人外出抚民时对城中百姓也有所安排,只是没想到百姓们适应的这么快,已经可以自发坐视了,呵呵……”   郭同知尴尬赔笑着,刘知府松了一口气之余,也给了郭同知一个赞赏的眼神:   “大人一路辛苦了,不若现下先歇歇脚?府衙简陋,但是我青州裴家家主颇为识大体,愿献出宅子请您下榻,还请您赏脸!”   裴家?   义国公眉心一动,他从王厚口中知道这裴家主,这人……可是他小外甥的义父,未来说不得和圣上一辈的。   这会儿,裴家主竟与刘知府搭台唱戏,倒是不知道唱的是哪出?   不过,晨起他就收到了崔五递来的信,青州通判已经开始干活了,此时倒是可以亲手掀开青州的面纱,看看它下面究竟藏着怎样的龌龊!   “既如此,你带路吧。”   义国公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这才驱马前行,刘知府一直注意着义国公,见他回头看马车,一时脸上的笑容暧昧起来。   没想到这义国公竟还是个好美人的英雄,连代天巡视都不忘带着美人,那他手里的香香月月也算没有白带。   车马粼粼,不过两刻钟便已经到了裴家的大门外,刘知府提前安排好了,此刻裴家的中门大开,已然做好了迎客的准备。   “到了,下来吧,我扶你。”   义国公上去扣了扣车壁,声音温和,刘知府心里的算盘打的愈发响亮,看着马车的眼睛也越发期待起来。 第52章 第 52 章   风起,轿帘微掀,一只带着冻疮,但骨相秀美的小手彻底掀开了青色帘子,那张清瘦些许却过分熟悉的面容让刘知府当即大喊一声:   “鬼啊!”   叶景和没用义国公扶,就自己跳下了马车,眉眼弯弯的看着刘知府:   “见过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何故惊呼?”   刘知府:“……”   见到一个必死之人,你见你也惊!   不过,明明张向虎已经动手,为什么这小童还活着,若是他还活着,那驿卒……   刘知府一时后背惊起一层冷汗,飞快转变了原来的说辞,彻底抛弃了让张容阳背锅的想法。他见义国公待叶景和亲切,也挤出了一丝笑:   “长风是吧,之前本官听信下面人谗言,勿抓了你,后头疫病严重,本官又忙碌他事,一时没来得及顾及你,还以为你一个小童,在大牢里会活不下去。”   这话看着是回答叶景和的,实则是说给义国公听,生怕他听信谗言。   “是嘛,可是大人,你们为什么要来我家呀?”   叶景和偏头看向义国公,自从心里升起那个奇怪的念头后,叶景和便发现这位钦差大人不着痕迹的对他好。   只是,原主都死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有什么用?   凭他从王厚口中知道的裴家为他奔波几遭,他岂能坐视刘知府在这时候趁火打劫?   他小小的拉虎皮扯大旗一下,应当可以吧?   刘知府立刻截过话头:   “自然是裴家主听闻钦差大人将至,为了表达对圣上的景仰之情,故而献宅。”   “哦……那知府大人为什么不献?是你不景仰圣上吗?还是你的知府后衙,嗯,见不得人?”   刘知府这会儿掐死叶景和的心都有了,这小子一张嘴就将他前面种种铺垫戳的稀碎,这嘴要是进了朝堂,谁能受得了?!   义国公倒是颇有兴致的看着,有种看到自家小猫自己学会狩猎的自豪感。   “呵呵,休要胡言,本官以忠心报国,但也应当给旁人机会不是?”   “刘知府这话,足以让天下为官之人因你羞愧而死!”   裴清河大步从府中走出,他冲着义国公屈膝一跪,眼含热泪:   “草民叩见钦差大人,此乃我青州城百姓为刘知府弃城而逃、为官不作为之罪画押手书,请您过目——”   裴清河跪在地上,不曾起身,手中托着长长的一卷白纸,上面墨迹半页,余者皆是画押的红手印,有的是印泥,有的是朱砂,但更多的……是血!   “一地父母官弃城而逃,虽未逢战时,此举与逃兵何异?闻听钦差大人大驾将临,又匆匆回城,为什么刘知府不请钦差大人去府衙?   怕不是你也知道你那在民怨之下被打砸不成样子的后衙见不了人吧?还故意让郭同知上门威胁我献宅子!呸!小人!”   刘知府没想到裴清河这会儿竟然有胆子和他撕破脸皮,当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好你个裴清河,你竟敢这般血口喷人!难道不是你自己因我青州药材库失火,哄抬药价,导致民怨沸腾,为了向钦差大人示好这才献宅吗?   钦差大人,此人心肠歹毒,我念及裴尚书昔日风姿,想要给他一次机会,没想到,他,他……”   刘知府气的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泪还是汗:   “若是大人不信,大可召集百姓前来询问!”   “允。”   义国公淡声开口,立刻便有人请了许多百姓过来,随着病情好转,这些日子越来越多的百姓能走出家门。   没一会儿,裴家门口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刘知府都愣了一下。   这些刁民,好了?   可是没有人会回答刘知府的疑问,若是刘知府仔细观察,会发现百姓看向裴家和他的眼神情绪是那样的两极分化。   李书祁是账房,也算是个识文断字的读书人,颇得街坊邻里信重,这会儿他抬腿上前:   “回大人,知府大人所言确实属实,只是……”   不等李书祁说完,刘知府就急急说:   “大人,您看!姓裴的胡言乱语,故意推辞,他还敢越级告官,您必须将他从严处置,以正我大雍国法!”   义国公瞥了一眼刘知府,却转而看向叶景和:   “你如何说?这位是你的……义父,这是你出生之地的一州之长,他二人言行有悖,该如何处置?”   叶景和没想到义国公这个时候点了他回话,但这正好点燃了叶景和心中早就压抑的不平,他只是看着刘知府,一字一顿道:   “敢问知府大人,您以为这种发民难财的人该如何处置?”   刘知府猛的对上叶景和的眼睛,心头一惊,那眸子里的黑大于白,清澈之余更将他的丑态映的跟明镜似的。   但即使如此,刘知府还是梗着脖子道:   “自然是按我大雍律:逢灾时,售货价高于市价两倍者,斩立决;高于市价十倍者,满门抄斩;高于市价二十倍者,诛九族!”   从裴家答应他涨药价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和自己站在了一条船上!   他知道,裴尚书门生遍布朝堂,必然会为此保裴家,可他是青州知府,只要他不松口,裴家……顷刻间灰飞烟灭罢了!   想到这里,刘知府阴测测的看了一眼裴清河,眼中却满是轻蔑:   一个蠢货!   一个聪明的蠢货!   他以为是他在拉自己下水?错了,那是他裴家九族的黄泉路!   “大人,我的回答与知府大人一样。”   叶景和冲着刘知府点了点头,还笑了一下,笑的刘知府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不等刘知府细思,李书祁轻咳一声,继续说着:   “……只是,那多出来的银子,都被裴家主放在我们的药材里,退回来了。   草民想,这怕是裴家主也迫不得已了吧?倒是不知道谁能威胁得了裴家主。”   李书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响亮,可实则衣裳下的腿肚子都在发抖,但他清楚一个理!   在裴家被逼涨药价的时候,他没有亏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那现在,他们也不能亏了裴家!   刘知府闻言,只觉得耳边响起一阵轰鸣,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那个贱民刚才说了什么?   裴家,把多出来的药钱还回去了?!   那裴清河给他送的银子是那儿来的?   是他裴家自己掏的?   他是傻了还是疯了?   那么多天,雪白的银子在手指缝里过,他怎么舍得?!   他算无遗策啊!可是却没有算到,裴家出了一个傻子!   义国公弯腰接过了‘民恨书’,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对刘知府的谴责,血红的指印恰似染血的控诉!   “你起来吧,此书我已收下,定呈报圣上!”   义国公扶起裴清河,刘知府堪堪回过神来,连忙道:   “钦差大人明鉴啊!下官此前乃是抚民出行,并非弃城而逃!这些刁,这些百姓不明内情,您可不能被诓骗了!”   “抚民?敢问你抚的是哪里的民?何县何地?如何去抚?用了什么手段?带了什么物资?成果如何?百姓如何?说!”   义国公一通急促有力的逼问彻底问傻了刘知府,刘知府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郭同知连忙上前说道:   “钦差大人,我们大人去的是宋县,只是宋县的灾情实在严重,故而,故而……成效不大。”   宋县,正是距离青州城最近的县,那座宛如空城的县城。   郭同知这话,也寓意着他们对于各地的灾情了如指掌。   义国公按着佩剑,转身看向郭同知,厉声问话:   “你是何人?!”   “下官,青州同知郭药民。”   郭同知拱了拱手,不等刘知府感激郭同知解围,下一秒,郭同知的人头直接飞了起来!   骨碌骨碌——   那颗人头撞在了门前的石阶上,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   那是,得意自己可以骗过钦差的笑容。   “青州已有同知,不需要第二位!王同知何在?拖下去——”   义国公语气平淡的说着,而此刻,他手中那把轻薄无比的佩剑还在空中振荡出一簇簇细小的血花,溅在刘知府那身做旧官袍上,模糊不清。   “赫,赫赫……”   刘知府眼珠子几乎都要突出来了,他死死盯着突然冒出来的王厚,声若滴血:   “你!你背叛我!”   王厚一边指挥人带走郭同知的尸体并洗地,一边抬眼扫了一下刘知府:   “难道不是大人先放弃我等的?你走的时候,府衙一粒米都没有,你走的第二日,后衙就被百姓打砸一空,你,根本没想我活!”   刘知府被戳破心思后,恼羞成怒:   “那也是你先违背我的命令!”   “听令不发响,我兄弟说,你这叫癞蛤蟆长得丑还想得美!”   王厚白了一眼刘知府,站到了一旁,刘知府被气的浑身发抖,看着刚刚还活生生站在自己身旁的郭同知,一阵悲从中来,忍不住控诉义国公:   “你!你怎能当街杀官?你究竟是钦差还是匪?!”   “圣上亲赐尚方宝剑在此,奸佞之臣,尽可斩之!”   义国公手中的尚方宝剑一亮,刘知府只能不情不愿的跪了下来,口中却道:   “纵使如此,你凭什么随意杀了郭同知,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亲自带人从宋县而来,这个证据够不够?你不好奇通判为何不在吗?他这会儿应该在宋县拉夜香了吧。”   刘知府再受一击,整个人呕得差点儿吐血,恨不得将郭同知鞭尸三日再挫骨扬灰!   这个蠢货,将他陷入了绝地!   “是,是郭同知一时失言,况且,钦差大人,疫病凶险,我若在城中遇难,才更无人坐镇!”   刘知府巧言能辨,他一边说着,一边仿佛捡回了一些气力,跪的端正起来:   “我是当朝四品大员,律法有令,凡四品以上官员之案,须归京由刑部初审、大理寺复审方可执行,你不能杀我!”   刘知府看着拿剑的义国公,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如同人肉绞肉机的白衣将军,他忍不住发抖。   但他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只要他能回到京中,有的是法子让端王保住他   他能活!   他得活!   “若你不是呢?”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赵夏夏一身粗布麻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赵临仓促离世,赵起元软弱,又兼之疫病导致城中失序,赵夏夏不得不带着赵起元东躲西藏。   可如今,她捧着那两张轻薄的身契,一步步走向义国公:   “大人,民女告青州知府纳犯官之女为妾,按律当降职、杖责!他若不是四品官,大人是不是就可以当街斩他?”   赵夏夏跪地献上两位妾室的身契,上面清清楚楚的写明了两人的来历。   只是,当日刘知府见色起意,直接便纳了二人。   “你!赵临汝母我婢!”   刘知府气的差点儿晕过去了,可是那把带着血气的长剑几乎快要戳到他身上,这会儿刘知府的脑子已经彻底转不动了。   “你,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端王,端王不会放过你!”   刘知府没招了他,只能将自己最后的底牌掀开,端王世子是圣上嗣子。   义国公绝对不敢动他!   绝对!   冰凉的剑尖滑过了刘知府的脸颊,他汗出如油,将那铁剑都吸的发出“啵——”的一声,也让刘知府的心脏在此刻悬停。   他要死了吗?   他真的要死了吗?   “大人,草民有案要报!”   义国公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这青州知府身上的事儿还不少!   “草民要告,青州知府损公肥私,迫害百姓之罪!裴家此番二十倍高价卖出的药材,乃是官库药材!都是,都是刘知府假冒药库失火,实则偷盗而出,草民有账本为证!”   一个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的中年男人踉跄着跌倒在地,可却一下下爬着将账本也要递上去。   叶景和看清他的面容后,不由一惊。   这正是那位在他上公堂时,试图颠倒黑白的师爷!   “刘权义,你,你杀我全家,没,没想到我还,还能活着回来吧?!”   师爷目眦欲裂的看着刘知府,他只是不忍青州疫病继续蔓延,府衙一日日统计到的疫病人数、死亡人数,看的他都心惊,心冷,心寒啊!   最终,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心态接了裴家的银子,传了端王的信儿,让裴家不得不低头来找知府低头。   毕竟,哪怕他们沆瀣一气,最起码人还有活路不是?   可是,他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刘知府的监视之下,裴家上门,他的作用没了,刘知府便对他全家赶尽杀绝!   他的妻子,他的儿女,没有死在疫病下,反而死在了他效忠的知府手中!   何其讽刺?   “账本上有药库药材的总数,可与裴家账本相对,真正哄抬物价的人是知府啊!!!”   师爷发出了最后一声咆哮般的怒吼,随后直接气绝当场!   崔一上前探脉,摇了摇头:   “大人,此人心脉已断,气息全无!”   义国公将手中的‘民恨书’和账册豆交给其他人,这才一步步向刘知府走去,刘知府跪坐在地上,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鸡崽。   没一会儿,一股子腥臊味儿极重的液体将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为什么这些人都要逼他去死?!   为什……么他看到了他那身,脏兮兮的官袍?   这是刘知府最后的意识。   他于满身污秽中而死,他的尸身前,百姓正额手称庆。   ……   十数日后,青州城一片晴天,已经渐渐痊愈的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有些在河畔折了柳枝编了花篮,踏春游玩;有些在桃花树下看着长出米粒大小的桃子欢笑,有些勤勤恳恳的打扫着家门口。   除此之外,原本萧条的街市也重新热闹起来,卖花女捧着时令的鲜花在人群中穿梭,留下一缕余香。   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往日觉得吵闹烦心的声音此刻却听着格外的顺耳贴心。   而本该幽静的裴家,这会儿裴渡正和叶景和并肩看着已经有拇指大的桃子大声说话:   “兄长,你回来的太晚啦,桃花都谢完了,已经有小桃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叶景和的错觉,他感觉换了一个称呼后,少爷,嗯,小渡更加依赖他了。   “那到时候等桃子在大一些,可以给你做腌青桃儿,剩下的果子可以等它成熟了再吃,我问过陈大娘了,这棵桃树熟了是软桃,你喜欢脆的还是软的?”   初夏的阳光分外明媚,一身青色绸衫的少年身上,片片粉白桃花刺绣在衣摆上随风荡开,他眯起了好看的眸子,整个人却如同发着光似的。   裴渡怔了怔,小声道:   “我都喜欢,只要兄长能和我一起吃就好了。”   叶景和弯了弯眸子:   “好呀!”   与此同时,裴清河看着坐在上首的义国公,心里腹诽:   这厮是没家吗?   没家还没有驿站吗?   他都已经赖在他裴家十几天了,害得他每天都要让人死盯着厨房,生怕给人吃出什么问题了。   当朝超品国公,他要是有个万一,他怎么担待的起?   但义国公仿佛听不懂裴清河明里暗里请他去驿站住着的话,这会儿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问道:   “如今裴家主膝下两子,他们以后的前程你可有打算?”   “回大人的话,渡儿心性稍弱,我预备让他在家学多磨练些年再放出去,至于长风……不怕您笑话,这孩子我看不懂。”   从母亲说长风有贵人相时,他心里其实是很排斥的,可是临了他没有忍心把那孩子送出去。   可从那时起,这孩子就已经渐渐改变了裴家,夫人的深谋远虑,渡儿的心性转变似乎都有他的影子。   就连他给王厚送银子照看长风被丢回来,结果,转头王厚就和长风兄弟之交。   他看不透,他真的看不透这个孩子。   甚至,他有一种他这次直接把这孩子上了自己家族谱都是他赚大发的感觉。   义国公听了裴清河这话,眉梢轻抬,之前裴清河当街告状时,他觉得这人不怎么聪明,当个富家翁可以,若是为官入仕只怕有害无益。   所以,他提拔了王厚任青州同知,却熄了抬裴清河的心。   但这会儿听了裴清河的话,义国公觉得此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最起码,他很有自知之明。   “看不懂你便不准备安排了?那你这个义父当的可真是轻松。”   义国公刺了裴清河一句,裴清河立刻道:   “您这是哪里的话!长风上了我裴家族谱,就是与我亲儿子无异!只是,他如今还年幼,我家中三弟乃是三州闻名的‘明柳先生’,教导长风入学还是可以的。   我那位族兄,四品将军如今在家中休假,教导几个小的武艺亦是从容有余。   若是再过里面,他们有人科举有了名堂,我与容山书院的院士有几分交情,自能让他更上一层楼!”   裴清河说这话倒是不虚,就算是赵临也因为刘知府许诺的容山书院名额而心动,这已经是青州人可以送给孩子最好的青云路。   “还不够,你让一个在疫病期间,临危不惧,还能组织百姓自救的孩子走这么一条普普通通的寻常路……远远不够!”   *   盛京,贵妃失子的血泪淹没在国事繁忙之中,皇帝劳累多日,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这日,皇帝刚看完一批折子,郑瑞小声提醒:   “圣上,午膳时候到了,可要传膳?”   皇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背脊和发酸的手腕,点了点头:   “传膳吧!”   郑瑞随即笑着应是,皇帝的膳食并不铺张,甚至还有些节省,今年何地灾害频繁,便是后宫的用度也被皇帝裁撤了三分之一。   这会儿,桌上只简单摆着四凉四热,八道佳肴,随着最中间的明黄五彩团花纹瓷盅被掀开,一股子霸道的浓香便扑鼻而来。   “这是清炖羊肉?都入夏了,还吃的这么燥,御膳房的厨子要是没本事就换一批!”   “圣上息怒,这可是义国公让人送云州送回来的,说是其味,可称贡品!”   皇帝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那顽劣泼皮送回来的?那朕可要好好尝尝!”   皇帝的饮食一向平淡,若是太过刺激,肠胃不适便不是御厨能担得起的责任了。   故而,御厨并没有将那批活羊做成烤全羊,而是一道普普通通,放了萝卜、山楂、枸杞的滋补清炖羊肉。   但见瓷盅之中,萝卜被片成了薄片,被煮的透透的,连粉嫩的肉色都可以透过,鲜嫩的羊肉被斩成小块,一根根纤维都看的清清楚楚,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瞬间就将那特殊的香味催的更上一层楼!   皇帝一连吃了两碗,那肉鲜美而不腥膻,甚至还隐隐约约透着股子奶香味儿,等郑瑞劝了三次,皇帝这才松了筷子:   “这小子,倒是个会享受的,朕也跟着沾沾光!”   皇帝如是说着,心情也颇为放松,毕竟,义国公有心情给他送羊肉,那就证明云州大安。   等一餐饭毕,皇帝刚回到御案前,郑瑞便将那封‘民恨书’与账册呈上:   “圣上,义国公说,您若是吃好了,心情美了,这便可要呈给您看了,请您过目。” 第53章 第 53 章   皇帝随手将手书接过来,调侃道:   “怎么,朕的养气功夫有那么差吗?还需要他用好吃的先哄一哄……”   皇帝摇头失笑,然后打开了‘民恨书’,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一双眼睛看着看着都渐渐红透,一根根血丝迸溅出来!   “砰!”   皇帝一掌拍在厚重的御案上,那反弹的余韵让他的掌心阵阵着火似的发烧发麻,可皇帝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   “此贼!当千刀万剐!!!”   郑瑞见皇帝被气到了,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莲心麦冬茶呈上,皇帝气极,一把夺过来猛灌一口。   “噗——你诚心的是不是?这么苦的茶水是人喝的?!”   皇帝气的指着郑瑞的鼻子痛骂,郑瑞连忙跪地请罪:   “圣上息怒,这是莲心麦冬茶,有清心去火之效,也是……也是国公吩咐的。”   皇帝闻言生生被气笑了:   “这狗崽子是故意的!他以为朕不知道他这次请命出去是为了什么?   风云卫是朕的耳目,他是风云卫上将军,什么不知道?如今巴巴送上这两样东西,说吧,他都干了什么事儿?”   郑瑞悄咪咪抬眼看了一眼皇帝,犹犹豫豫道:   “倒也不是多么……严重的事儿,只是,国公义愤填膺之下,当街亲手斩杀了青州知府与青州同知。”   皇帝差点儿一口茶水又喷出来了,索性他抿了一口,没有喷的量,这会儿他一屁股坐在御案前,手指胡乱敲打着:   “他这是一天不给朕找事儿就闲得慌是不是?!当朝四品大员,他就这么砍了?这又不是跟着朕起事的时候?他怎么不知道背着点儿人?明天御史台能放过他?!”   说着说着,皇帝忍不住霍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圈,郑瑞连忙换个方向跪,小声道:   “青州无主,国公要坐镇抚民,怕是有日子回不来了。”   皇帝的步子猛的一顿,转头看着郑瑞的脸色也一下黑了:   “所以,就只有朕一个听那些御史念了!他就是个看着斯斯文文,衣冠楚楚的野犬疯狗!朕就不该放他出去!”   皇帝被气的大口喘气,看郑瑞还不起来,他忽然一顿,皱眉道:   “还有什么事儿,你一并说了吧!”   “呃,圣上果然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啊!您这是神机妙算,火眼金睛……”   郑瑞小小的拍着龙屁,皇帝的脸色好了几分,也松口道:   “他当街杀了四品大员的事儿,看在他一片为民之心的份上,朕替他担了。后面,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儿了吧?”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郑瑞吞吞吐吐的说着,这话刚一出口,皇帝就警惕起来,在皇帝的逼视下,郑瑞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国公提拔了一位同知,听说是狱头出身,国公还说,他当着百姓的面儿许诺让其当知府,求您给他留个面子。”   皇帝这下子没有怒,是他没有怒的力气了,这会儿他死死盯着郑瑞,然后面无表情的走向御案:   “朕刚刚一定是被那劳什子苦茶苦昏头了,都幻听了。”   “不是,圣上……”   “你闭嘴!今天朕不想听到你说一个字!!!”   郑瑞被迫闭麦,皇帝坐了三息后,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了御案的桌子腿儿上:   “一州知府他一个人定了?!朕不如直接退位让贤给他当臣子吧!凡朝廷命官,哪个不是刑部层层选拔,再行分配?就他本事大!出去一趟给朕连知府都换了!   那个狱头他占了什么?怕不是就占了个头吧!他但凡是个怎么文书吏,那还能看得懂文书,他呢?他会什么?!”   郑瑞跪在地上,低语不语,皇帝忍不住瞪他一眼:   “说话!你哑巴了?!”   郑瑞一时左右为难,嘴巴张张合合,皇帝却听不到一句声儿:   “舌头被猫叼了去了?大点儿声说话!”   “回圣上~您不想听奴的声音呀~~”   郑瑞夹着声音,像一只叫春的母猫,给皇帝吓得一个激灵:   “变,变回去!”   郑瑞回了一声“是”,然后从怀里又一次掏出了义国公送回的密信:   “圣上,这是国公给您送回来的密信,想必缘由就在其中。”   皇帝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郑瑞,不过这番大起大落后,他看什么都能不起波澜了。   果然,等密信看完后,皇帝的面色一下子和缓了,甚至还坐直了身子,一手摸茶碗,一手翻页:   “难怪云铮那么生气,一场疫病,身为知府他非但没有抚民,反而还借机榨取民脂民膏,若是云铮未至,青州之民岂不是十室九空?!”   郑瑞低头不语,刚刚还什么狗崽子啊,野犬疯狗的,这会儿又是云铮了?啧!   皇帝看着看着,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从云铮这信上来说,那狱头却是有几分本事,只是他文不成武不就,恐怕朝臣难以说服啊!”   皇帝如是说着,却没有再痛骂义国公,郑瑞看着,就知道是义国公的信被圣上看到心里去了。   圣上登基六载,朝中多前朝之臣,多的是口服心不服的人,否则青州知府怎么会匆匆投诚端王?   如今,义国公突如其来的一手,莫说皇帝,只怕那些大臣也要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青州之地,不及云州富庶,可实则藏着大雍最大的铁矿,也是在当初皇帝手下之人勘探到后,闪电出击占据,进一步成为皇帝起事的底牌。   这个青州知府,换成一个狱头,似乎也比一群不知心思的大臣要强的多。   ……   蒹葭院,裴夫人听了裴清河的话后,不由掩唇惊呼:   “什么?义国公要举荐长风拜入玉壶书院读书?”   不怪裴夫人这般惊讶,实在是寻常人家读书,从家学私塾考出去才能去州学就读,容山书院便是青州州学,每届科举中定有数位学子考中秀才,一时成为青州人人追捧的地方。   而玉壶书院,便是下辖云、东、青三州的锦川一省的至高学府,可称一句秀才多如狗,举人满地走!   “天佑二十九年的锦川解元、昌明元年的锦川解元都出自玉壶书院,昌明三年的锦川解元乃是出身王谢大族的王家子弟,即便如此,那次名也落进玉壶书院的学子囊中……”   裴清河带着几分叹息的说着,他没有说的是,看那位国公大人的意思,若是他们裴家的祖籍在盛京,进个国子监才不算辜负了长风这孩子。   想当初,父亲在世时,他们兄弟三人可是皆出自国子监,哪怕父亲归隐,也在青州落下不小的才名。   如今,明明家有麒麟子,却只能让他屈就,义国公随口的话,却仿佛针扎似的,让他的心脏一阵抽疼。   “如此说来,那玉壶书院倒也是个好去处,老爷这么发愁,莫不是觉得渡儿没去,心中不公?”   “休要胡言!”   裴清河不由得斜了裴夫人一眼:   “我岂是那种没心肝的忘恩负义之辈?长风有更好的前程我自然为他高兴,只是……说起来夫人你可能不信,我总觉得,那位国公大人想要把长风抢回去,写在他家族谱上!”   想到这里,裴清河就格外怀念他的父亲,要是他爹还在,那义国公能抢孩子抢到他头上?!   裴夫人:“……”   “所以?”   “所以,在我的讨价还价下,义国公同意让长风再家学学上两年,再往玉壶书院求学。”   像是害怕裴夫人再说其他的,裴清河急急道:   “夫人久居内宅,怕是不知那玉壶书院虽然有的是逢考必过的学子,只是书院院规极其严苛,长风到底只有七岁,只怕无法适应。”   *   “……想说什么就说吧,在我跟前还憋着?”   义国公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崔一,崔一尴尬一笑:   “属下只是没想到,您向来说一不二的,竟然能同意那裴家主的歪缠,许他再留长风公子两年。”   义国公闻言,将手中的玉佩放下,随口道:   “啧,你没看他都吓得腿都打颤也要留人,我要是凶点儿他怕不是要被吓尿了?”   “……您什么时候心慈手软过?”   “放屁!”   “快,深呼吸,您是国公,您是国公,这话在京中说可是要被人参的!”   “我怕他们参我?有种他们撞柱子死谏啊!”   到时候,他正好可以撂挑子,亲自来陪小外甥!   “我就是看那裴家主,确实一片慈父之心,他真心疼爱长风,我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   义国公沉默了一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崔一瞬间意会,看着义国公欲言又止,他家大人真的好惨一男的,明明有长风公子这个亲生儿子,却只能让旁人照看,如今更是为了长风公子,连脾气都磨没了,也要他过得好一点儿!   慈父啊!   义国公并不知道一旁的手下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玩意儿,可他这段时间也没少调查小外甥的事儿。   根据村人的描述,他可以确定,小外甥的娘亲就是他的阿姐。   可是事成之后,阿姐为什么不回京呢?   再加上阿姐死的不明不白,小外甥后脚就被卖进裴家,要不是查到叶家是真的穷到极点了,义国公杀人的心都有了!   如今的裴家,裴家主虽然笨笨的,可是却难得对小外甥有几分真心。   就让那孩子再松快两年吧!   “去,把这块玉佩给长风,告诉他风云卫在锦川三州的驻点,让他有事可以寻我。”   “是,大人!”   对此,崔一并没有什么疑问,他家大人虚二十六,毛二十七,晃二十八,将二十九,要三十的而立之人了,难得有个血脉,又暂时不能带回去,那可不得宝贝点儿吗?   “给家里写信,把暗一调过来给长风。”   “啊?”   “啊什么?我说话不管用?”   “可,可圣上……”   暗一是保护圣上的啊!   “暗一他老了,给圣上换个年轻的。”   崔一:“……”   离不离谱你自己听听!   暗一可比大人还要小三岁呢!   不提义国公一番临走前的折腾,随着疫病彻底解决,裴家家学头一天重开,叶景和和裴渡双双背着书袋,进了家学。   裴清晏依旧教授了一群小萝卜头识字,他对于字形字义的了解颇深,讲的妙趣横生,不到半个时辰就讲的差不多了。   “好了,接下来的时间你们开始练字,长风跟我来。”   叶景和有些不明所以,他跟着裴清晏来到了隔壁的值房,裴清晏请叶景和和他一同在窗边坐下,将两块精致小巧的黄褐色点心推到他面前:   “吃吧。”   随后,裴清晏这才开始旁若无人的烧水煮茶,叶景和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苦!   苦的他差点儿吐了出来!   “先,先生……”   叶景和是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等到最后,他还是狠狠心,直接咽了下去。   裴清晏有些惊诧,随后眉眼微弯:   “你这小子,倒是比我当时强多了。”   叶景和苦的小脸皱成一团,口中津液横流,让他不得不吞,不得不咽,否则就要像个流口水的傻子,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裴清晏却不疾不徐的开口道:   “当初我母亲,也就是你祖母在生下我们后,不顾身子夜观星象,说我三人都无为官之运,若入仕,轻则丧命,重则带累阖族。   你祖父不信,故而在我们十岁时,煮黄连三斤数个时辰,熬煮成一小杯,加入糯米粉,制成糕点,让我们取用。   大哥吃了一口,吐了一地,二哥机灵,只抿了一口,却也苦的满地打滚,等轮到我那年,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还是连一刻都没忍住,就吐了个干净。   你祖父给这糕点命名为——风霜糕,他说,为官之路,那满地风霜就如这块糕,全是苦!能咽下去苦,才能走下去……”   裴清晏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郑重道:   “长风,你果然不同常人!”   叶景和:“……”   他还有吐出来的选项?!   对面要是坐的是他亲爹,他肯定吐出来啊!   裴清晏见叶景和不说话,忙将茶水倒上:   “这是桂花露,清甜可口,暖胃性温,正好驱一驱风霜糕的寒。”   叶景和一气喝了三盏桂花露,这才觉得被苦的麻木的神经回过劲儿来:   “先,先生有,有什么话不能,不能好好说吗?这风霜糕,真不是人吃的!”   “你也这么觉得吧?我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想到你祖父能做出这么歹毒的点心来,不过……他好似真有点儿用!”   “所以,这就是先生如此才名,却愿意在家学屈就,教导我等的原因?”   裴清晏顿了顿,轻声道:   “命,都是钉死的。”   “什么命?那逆天改命这个词儿,难道是生造出来的?今日我咽了这风霜糕,那是不是说我以后一定能为官?那到时候,我请先生出山助我,先生准不准?”   “这……”   裴清晏没想到,他本来想要给长风讲大道理来着,这会儿被这小子上了一课。   可是,长风的话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刺,在他封闭多年的心脏上狠狠划开了一个口子!   “先生不敢来吗?我本来还以为先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想到……”   叶景和拖长了尾音,然后就被裴清晏一巴掌盖在头顶上,揉乱了他头顶上两个菱角大小的小包包,两个白玉铃铛叮当作响,裴清晏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好!你请我,我就去!”   叶景和还来不及笑,就见裴清晏抹了一把脸,笑呵呵道:   “不过,既然你小子今天把这话说了,那我接下来可就得给你甩鞭子,催你进学了!   义国公有意让你两年后进入玉壶书院读书,那里头的日子可不好过,你需得现在打实了基础!   听说,你之前午饭时还有时间教那些下人认字?那不好意思,以后这个时间也是我的!”   叶景和:“啊?”   “啊什么?难道长风刚刚说的话是骗三叔的?少壮不努力,你怎么请三叔入朝为官呀?长风,来,今天咱们就把千字文学完,明天我随机考校,相信你不会让三叔失望的吧?”   叶景和咬牙应了,不就是千字文吗?他学就是了!   数天后,叶景和看着裴清晏拿出来的四书五经,眼睛都直了:   “不是,三叔,我这些都学啊?”   “什么三叔?读书的时候称先生!你两日就将千字文吃透,这四书五经,应当也不在话下吧?县试主考默经,我先带你粗过一遍……”   就这样,叶景和在吃过风霜糕后的每一天,都觉得自己饱经风霜!   这日晨起,初夏的晨风都带着一丝温热,让人昏昏欲睡,叶景和用刚打上来的井水一下子泼在脸上,顿时清醒了。   “少爷,时候还早,我还寻思着一刻钟后再叫你呢!”   石越一边将叶景和整理好的书袋背在肩上,一边说着。   自打王同知管事儿后,拉着两个读书人将石越偷麦子的罪名在厚厚一本律法书中查了一遍,这才得出他应该判笞三十,但刘知府不知为何直接将他投入大牢。   于是,被笞了三十下后,石越就被放出来了,后头听说裴家给两位少爷找书童,石越直接自荐上门,说只要给口吃的,他什么都不要。   裴清河听闻他的事后,开恩放他进府,只不许他以后再行偷盗之事,令每月给他月银一钱。   石越就背着包袱,欢天喜地的进府了。   “不,唔早了……”   叶景和咕嘟咕嘟将口中的青盐水吐出,这时候也有牙刷和牙粉,清洁力度也还是不错的。   天知道那些天在大牢里每天连漱口水都没有的日子,他是怎么过得!   “石大哥,都说了让你不要叫少爷了,去拿炭笔来,我给他们写几个字,你让守门的阿牛别赶人。”   “那不行,少爷就是少爷,我吃的是裴家的饭,就得按规矩来!   少爷这么忙做什么?每天你都才睡三个时辰,有这时间多睡会儿不好吗?”   “算了,不说你了,这是我应人之事,岂能随意毁诺?再说,我也教不了他们多久了。”   要是先生说的是真的,那等他外出求学后,这些教授下人习字之事,也要停了。   “对了,今天下学就是休沐,我要回家探亲,你下午也可以回家看看你娘!开不开心?”   石越挠了挠头,说:   “我娘让我一直跟着少爷,一天都不能少!”   “我回家你也跟着啊?”   “跟!不过少爷……你回那个家行吗?你现在是裴家的,回那边是不是不太好?”   石越小心翼翼的说着,叶景和摇了摇头:   “父亲和母亲不是那样的人,这次回家的礼都是母亲准备的。”   叶景和这父亲和母亲现在是叫的越来越顺口了,毕竟两人给他和小渡都是一样的东西比着,除了吃穿用度外,平日里也是十分关心,倒是让叶景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兄长!”   叶景和和裴渡的院子比邻而居,名唤明春堂,和行简院的布局一般无二,唯独门口多了一棵石榴树,这会儿叶景和从石榴树下走过,少年风姿翩翩,榴花羞做陪衬。   “今天小渡起的很早嘛,我还以为要等我去你榻上抓一只赖床的小懒猪起床呢!”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然后牵起了裴渡的手,裴渡红着脸,撅着小嘴:   “我就赖了那么一次,兄长就记住了!”   “真就一次?让我想想,我在行简院的时候,给你穿了多少回衣裳了?是谁每天都睁不开眼来着?”   “兄!长!”   裴渡瞬间炸毛,二人打打闹闹着进了家学,一进门,裴鹏等就看了过去,纷纷道:   “兄长!”   “兄长,听说你现在已经学了半本论语?”   “兄长,难不难啊?到时候我们再学,你得帮我们!”   一群小童叽叽喳喳的说着,裴渡慢了半步,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失意,好像只有上学路上的一程,兄长才是自己一个人的。   不过,这一次裴渡并没有沮丧,也没有阴暗,而是端端正正坐下来,拿出了书本。   玉壶书院吗?   兄长能去,他必追随!   家学的热闹随着裴清晏踏进大门彻底安静,而蒹葭院却热闹起来。   “让我看看,这是哪儿来的稀客?肚子都这么大,有八个月了吧?韩通判放心让你出门?”   裴夫人笑着和庆阳侯世子夫人杨婉月说着话,虽然通判当时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可她和杨婉月的交情却还在。   杨婉月却像是憋狠了,一坐下就连珠炮似的吐槽起来:   “他不放心我也得出!唉,这次我都不好意思上门,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公爹把我相公训的跟个木头似的!   上次你说的疫病之事,那木头也知道,但他非要递折子走流程,一步不肯多迈,我都要气死了!   这回好了,被义国公罚着拉了一个月的夜香,看着才像个正常人了!不过他身上那味儿洗了三天都洗不掉,我都怕熏着我的孩儿!   这不,疫病现在已经清了,我在佛前许的愿也该还了,我是不想让他陪我了,知琴,我在这儿可就只认识你一个,你陪我走一趟嘛!”   “这……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三天后如何?那两天也是端阳节,热闹!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真是憋坏了!孩子是个乖巧的,可是我出不了门啊!”   闭门数月,杨婉月都变得唠叨起来,裴夫人想了想,回道:   “行,正好带渡儿和长风都出门逛逛,这两个孩子还没怎么出过门儿呢!” 第54章 第 54 章   叶景和听到文心前来禀告,要在端阳节那天和通判夫人一同去上香还愿的消息时,还懵了一下。   他总算是明白了剧情中让他始终不解的真假千金被换之谜!   提问,深深宅院之中,女主究竟是怎么和假千金被换了呢?!   答:院子再深,但架不住她亲娘要往外跑啊!   不过,即便知道剧情发展,叶景和与通判夫人也并不熟悉,他即便想要劝告,只怕也没有什么用。   到时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要是真千金没有被换掉的,作为小渡的官配,他们之间也不会有那么多龃龉吧?   “兄长!你好了没?车夫已经等着了!”   叶景和被打断了思绪,忙理了理衣裳,大步走了出去。   裴渡站在石榴树下,被榴花落了一肩膀也不知道,只自顾自和石越低声说着什么,叶景和凑近了才听到二人又双叒叕在说那日叶景和遇刺之事。   见状,叶景和都不由无奈了:   “小渡,刚不是还催,这会儿又不走了?这事儿你都问了石大哥多少遍了?”   裴渡忙小跑着过去,一把攥住叶景和的手:   “我就想多听几遍!我可是差点儿就没兄长了,我,我会好好跟大伯学武的,等以后遇到这样的事儿,我也能保护兄长!”   裴渡仰着脸,看着叶景和,认真的说着,叶景和不由笑了一声,然后抬手弹了裴渡一个脑瓜崩,不疼,麻麻的:   “做哥哥的,怎么能让弟弟保护?以后有事儿,尽管往我身后躲!”   叶景和说完,拉着裴渡朝府门在走去,裴十一和裴十二紧随其后,石越看了看二人的高个子,也拼了命的挺直了腰板,他可不要给少爷丢人!   裴渡一边走一边小嘴叭叭不停:   “兄长,一会儿见到大伯我也可以叫大伯吗?”   “兄长,今日也要在外面留宿吗?我也陪着吗?”   “兄长,一会儿还给我买糖葫芦吗?我想要夹豆沙的!”   “兄长……”   叶景和一一应着,等到了府门外,叶景和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头一次庆幸裴渡一直叫他兄长而不是哥哥。   否则,他怕是要以为哪个鸽子精寄身在小渡身上了。   不过,等上了马车,裴渡立马就被外面的风景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掀开轿帘探看。   正街上,商铺星罗棋布,游人如织,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各种叫卖声热闹无比,美食的香气浓烈逼人,让裴渡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今日出门早,叶景和也不着急,这会儿掀起轿帘弯了弯唇:   “馋了?等着!”   叶景和叫停了车夫,随后跳下马车,裴十一连忙跟上,叶景和径直往刚刚甜香味儿最浓的李记糖水铺子走去,那是一个妇人带着一年方三四岁的小童开的。   妇人看着不过双十年华,她穿着颜色黯淡的石青背心,露出两条柔韧有力的臂膀,一旁的小童却是一身簇新的夏装,这会儿正捧着一碗冰雪冷元子吃的津津有味。   “店家,劳驾一碗冰雪冷元子,两只玉露团带走,咦,现在就有粽子了吗?要一只豆沙的,多加蜜水,再要一只蛋黄肉粽!”   叶景和上前扫了一眼铺面,飞快的报了自己要的东西。   “大,大哥哥等等!”   小童连忙放下碗,用小短手拿起竹夹,将两颗玉露团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竹片盒中。   那竹片盒小小一只,里面垫了一块剪裁好的新鲜荷叶,鲜浓的绿意上,圆滚滚,白胖胖的玉露团一下子就被衬得精致可爱,让人都不忍心动口。   妇人这边也手脚利索的将一勺绿盈盈的冰水浇在一颗颗拇指大的豆粉圆子上,瞬间,小圆子们挤挤挨挨的冒了头,那上面还淋上了金黄的蜜水,给小圆子们更添几分晶莹透亮,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客人,您的吃食好了,吃好再来呀!”   妇人头也不抬的将东西递给叶景和,叶景和一手接过东西,一手取钱袋:   “店家,多少钱?”   “我看看,一碗冰雪冷元子十文,玉露团……等等,是长风公子啊,您不用给钱!   您拿着吃就好了!以后想吃尽管来!要不是您和王大人,我家团团只怕都活不到现在!”   叶景和闻言不由愣住:   “您这话从何说起?”   “王大人告诉赵叔家治疫病的法子时,我偷听到了,可是当时我们娘俩手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在赵叔做八宝鸭的时候添了半袋精米,您吃着可香?   今个您正好光临小店,这可是老天给的缘分,我怎么能收您的钱?”   妇人像是想到什么,眼眶微红,看着叶景和的眼中满是感激。   没有人知道,团团在她怀里呕吐不止,她上医馆求药却毫无用处时,心里有多么煎熬!   “不!不收钱!”   小童也咬着小圆子,含糊不清的说着。   “一码归一码!您要是不收钱,我下次可不来了!”   叶景和连连摆手,人家孤儿寡母开门做生意本就不易,他哪里能开这个头?   “您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我们收您的钱,那不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吗?”   “瞧您说的,外出营生,本就为了糊口,若是您逢人就这样,那生意还做不做?您要是想谢我,那饶我一杯甘草汤,甜甜嘴也就是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妇人不由一怔,叶景和再接再励的劝说道:   “这钱您可必须得收,您这铺子里的东西,舍弟样样都喜欢,您要是不收,那我以后可不好意思来了。   咱们都是青州人,说句话的事儿哪能让您这么记在心上?那大家伙要是都跟您一样,我可都不敢出门了!”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养了半个月的小少年,唇红齿白,小脸也嫩生生的,这会儿讨饶带笑的模样让人不由会心一笑:   “那好,长风公子弟弟可是也在,那这甘草汤您得带两杯走,里头是我夫家用了百年的方子,您喜欢下次再来呀!”   妇人热情的说着,利索的又装了两大杯甘草汤给叶景和。   等叶景和上马车时,脸上还带着笑容,裴渡咬着玉露团,眼睛亮晶晶的:   “兄长刚刚下车遇到什么好事儿,怎么感觉兄长很高兴?”   “你倒是敏锐,嗯,怎么说呢,大概是那种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儿。但是却被人记在心里,真心感谢的感觉!”   “嗯?这是什么感觉?”   “等你再长大点儿就知道了,要不要来杯甘草汤喝?”   “要!闻着就甜丝丝的!”   “啧,回家睡前必须再刷一次牙,小心你的牙!”   “……不刷牙就会像兄长一样掉牙齿吗?”   裴渡悄咪咪的问着,叶景和原本的露齿笑瞬间收起来,皱了皱鼻子:   “快吃你的玉露团吧!等你掉牙齿的时候,看我不给你天天画像!”   “我刷牙!不掉牙!”   裴渡捂着嘴巴,却大口大口的嚼着玉露团,小脸颊鼓起来,像一只小仓鼠。   二人笑闹着分吃完了一碗冰雪冷元子,玉露团是樱桃馅儿的,裴渡吃了一只还想吃第二只,被叶景和瞪了回去,只能默默喝着甘草汤。   又趁着叶景和不注意,摸了一只粽子,然后惊叫道:   “甜甜的豆沙粽子才是最好吃的!这种奇奇怪怪的咸粽子到底谁会吃啊!”   “哼!吃你的甜粽子去吧!咸粽子才是永远的神!”   这咸粽子用料十分扎实,里头放了手指长的一条肉和两颗蛋黄,糯米吃着咸津津,又带着一种浓郁的肉香和蛋香,咸蛋黄随着咀嚼,被舌尖碾的更碎,那种沙沙的油香瞬间在口齿间爆开,便是叶景和都不由得眯起眼睛:   “唔,一口糯米一口蛋黄,绝配!”   “不对不对!豆沙蘸蜜水才是绝配!”   甜甜的豆沙和糯米紧紧融合,像是最好的朋友,彼此成就,蜜水的加入让两者的风味一下子又提升的一个等级,怎一个美味可以形容?   裴渡大口大口的将豆沙粽子吃光光,然后忽而开口:   “小角青青卧,灵沙红红糯。盘底空落落,甜到心窝窝!”   话落,裴渡傲娇的抬了抬小下巴,看向叶景和:   “兄长,我这诗如何?”   叶景和忍不住笑了,击掌相和:   “好诗好诗!小渡今日如此诗兴大发,可要再添几首?”   裴渡哼了一声:   “我都给我的豆沙粽子作诗了,兄长呢?我看你是假心喜欢咸粽子!”   “谁说的!作就作!”   叶景和看了一眼手中咬的只剩下一角的蛋黄肉粽,沉吟片刻,开口笑道:   “青箬裹玉粒,脂香融赤金。停箸良久思,迟恨香黍小。”   裴渡听过后,又翻来覆去念了两遍,这才瘪了瘪嘴:   “唔……还是兄长的诗,更胜一筹,明明三叔还没有开始教兄长作诗呢,我怎么还比不过?”   不说别的,他的诗就像馒头,吃到什么就是什么,兄长的诗则还留有一丝余韵,就像他现在嘴巴里还有的甜味儿一样。   他比兄长多得了两年熏陶,现在都比不过,以后他还怎么追上兄长的步伐?   看来,以后还要再努力一些了!   “想什么呢?不过是你我玩笑之作,还要不要再玩儿?”   叶景和忍不住揉了揉裴渡的小脑袋,他的头发毛绒绒的,却不怎么扎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柔软。   刚刚算是他欺负小孩儿,这会儿叶景和和裴渡说了几个笑话,这才把裴渡逗笑。   片刻后,马车突然停下:   “两位少爷,村口似乎有什么事儿,我前去看看,您二位稍候片刻。”   只见小石村的村口围坐着许多村民,叶大伯一家人被围在正中间,一个斜着眼,黑熟黑熟的中年男人眼神贪婪的看着叶大伯一家:   “你们家景和现在可都是裴家的儿子了,你们叶家凭什么还占着叶老二留下的地!   村长,你来评评理,这地是不是该还给咱们小石村,分给有需要的人种?”   “什么叫有需要的人?那地是我弟妹卖了自己的首饰买的,你现在空口白牙就想占去,做你娘的狗屁白日梦!”   “叶家老大!你也不管管你媳妇?男人们说事儿,一个女人家家的插什么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叶大伯性格懦弱,平日里也是村子里有名的老好人,便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第二天还能问你一句“吃了吗?”   但这会儿,叶大伯低着头,小声道:   “我这条命是我婆娘和芳姐儿用命救回来的,我听她们的……”   “你!哼,村里有村里的规矩,叶老二死的时候,他还有根苗儿在,那地留给你们也就留了,现下叶景和上了裴家的族谱,他都断了根了,这地你凭啥占?就该充公!大家伙说对不对?!”   “老大家的,你一个女人家,那么悍以后芳姐儿怎么嫁的出去呦!”   “就是!他们叶家的闺女,谁敢娶?有这么一个泼辣的丈母娘,怕不是小两口拌句嘴,她都能打上门吧?”   “景和那孩子到底和你们隔了一层,你们还年轻,何必为了他得罪大家伙呢?”   “他一个孩子知道什么?你们替他做了这个主,把根子彻底断了,省得他惦记回来,惹的人家大户人家不高兴,这可是为了他好!”   “我呸!该我们景和的,就是我们景和的!你们一个个说着话亏不亏心?别的村地里到处都是新坟,你们一个个是不是忘了你们怎么能好好站在这儿了?!   不要脸的东西!要不是裴家给送药送东西,早八百年把你们这群白眼狼饿死病死拉倒,也省得老娘废这唾沫!   想要景和的地?早咋不当着裴家人的面儿说?现在小满了,麦子灌浆长饱了,把你们这些黑心肝烂肚肠的东西勾的起了心,我今个就把话放这儿了!景和的东西,谁敢动一下,咱们就见官!”   叶伯娘一个人舌战八方叶大伯也动了动唇,道:   “我婆娘说的没错,早前给村长说,让你们买点儿药备着,你们没人听。   后头景和被知府抓了你们还说风凉话,把裴家的药分给你们,是我当初做的最后悔的事儿!”   能把叶大伯逼到这份上,这些村民也是有本事了。   “叶家老大,这话不能这么说,这村里谁有个什么事儿。其他人不搭把手?你能看着你街坊邻里死在你眼前?   咱们今个说的是老二留下的地,那可都是肥田,你们家也吃不下,何不造福村里,到时候大家还记你这份情!”   “对啊,叶家老大,你把这个事儿再琢磨琢磨,你婆娘一个女人家,不识大体,你一个男人得识啊!”   “你可别忘了,当时你们兄弟两个逃荒过来,是村里给你们一口饭一口水的养大了!”   说着说着,男人突然看向正中坐着的村长:   “村长,你说句公道话!不是咱们村的娃,能拿咱们村的地不?”   村长长长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叶大伯:   “叶家老大,这是大家伙的意思,你……”   “叶家老大,叶家老大,我问你们,你们谁知道我和我弟叫什么?!你们说啊!你们能说出来,我就说服景和把地给你们!”   “咦,你不是叫狗蛋吗?你弟叫驴蛋!”   “呸!那是你们起的名字!我们落户在小石村的时候告诉过你们,我是叶宁山,我弟是叶信山!   当初,我们虽然小,可也知道官府让我们在村里落户,可是给你们免了一年的税,而你们给我们吃的是稻谷壳、野菜根!   我感激你们,我弟也感激你们!所以村里平时需要搭把手的事儿,我们兄弟两个从来没有推辞。现在,我兄弟不在,景和被裴家看中,你们转脸就想断景和的根!做梦!”   叶大伯深吸一口气,看向村长:   “村长叔,平日里我以为你是村子里最公正的人,可我没想到,分我家药的时候,你上手了,这会儿想分我们景和地的时候,你拦都不拦!”   “叶家……宁山啊,你要体谅我,咱们村里那么多张嘴,这粮食本来就不够,要不今年的麦子大家伙帮你收,你也给大家伙分分?”   “分分分!分你们的头!你们这是想明抢?合着这事儿怪我弟让裴家送的药过来让你们活着的人太多了呗!你们当初要是死多了,现在粮食就够了!”   叶玉芳拿着一沓纸走了过来,俏脸含煞:   “想分地,你们先把账还了!除去官府施药后的药材,之前我家里的药材,你们可是画押说借的!你拿了三两八钱五十六文,你拿了二两一钱三十二文的,还有你……”   叶玉芳叉腰看着所有人,年纪小小,气势汹汹,裴家当时也考虑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事儿,所以给的药材只多不少。   当时,叶玉芳就觉得这些空手上门求药的村民不是好的,特意让裴家下人写了借据。   现在他们敢聚在这儿威胁她爹娘,怕是一开始就不准备还了!   “去去去,一个丫头片子插什么嘴!小心我给你把那些废纸撕了!”   “借据?你要让全村人还钱?就凭你们这一家子?兄弟两个都没根的东西!”   “要是凭我呢?”   叶景和没有说话,裴十一和裴十二直接上前开路,他二人直接用了巧劲儿,将围着的村民都从人堆儿里丢出去,摔了个屁股墩。   “我也不行?那,裴家行不行?裴家不行,那同知大人行不行?”   叶景和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人群中间,叶大伯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有些发怯,又有些觉得丢脸。   “大伯,大伯娘,芳芳姐,我回来了,这事儿我来说。”   叶伯娘这会儿不由捂住嘴,眼泪落了下来,当家的立不住,她不泼辣些怎么好?   可,当家的还不如景和一个孩子说的话让人觉得安心。   “景和,给!这些都是他们欠你的!我早就知道他们不是好的!”   要知道,当初叶景和回到叶家吃的那顿猪油拌饭,不是叶伯娘从村邻借来的。   而是,从杂货郎手里借到的。   叶景和将那一沓借据在掌心轻拍,抬眼看向年纪最大的村长:   “我这个事主在这儿,有什么事儿,您来给我说,别为难我大伯他们。”   说完,叶景和直接撩起衣摆,坐在了一旁的大石头上:   “说吧,我听着。我也挺好奇,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还在,我爹他怎么就断了根?”   叶景和的语气平淡无波,可是那一身锦绣衣衫随意往石头上一坐的气势,贵气逼人,让刚刚还盛气凌人的村民瞬间觉得口舌发粘,支支吾吾起来。   他们只觉得自己仿佛与叶景和是两个世界的人!   莫说是叶景和,便是他口中的裴家,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庞然大物。   更不必提那位同知大人,他们连见都没见过,更不敢见!   “你,你已经是裴家的人了,你敢管叶家的事儿,就不怕裴家容不下你?!”   中年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凭什么叶家小子进了裴家就能当少爷,早知道,早知道他就让他家小豆子也去当书童了!   “裴家容不容的下我,那是我的本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兄长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裴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马车,走了过来,叶景和眉头微皱:   “小渡,你先回马车,仔细磕碰到了你。”   “兄长在哪儿,我在哪儿!”   裴渡刚一走过来,几个村民就触电似的闪开了,裴渡则向叶大伯一家行了一礼:   “裴渡见过大伯、大伯娘、芳芳姐。”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叶大伯一整个手足无措,叶伯娘却看了一眼叶景和,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好!好!好孩子!”   她还怕裴家的少爷不喜欢景和,和他别苗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能为了景和认了他们这门穷亲戚!   叶芳芳也呆了:   “我有两个弟弟了?”   裴渡冲着叶大伯一家笑了笑,然后站到了叶景和的身边,随口道:   “兄长何必这么计较?”   裴渡这话一出,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窝蜂似的开了口:   “就是就是!景和,你看看人家裴家少爷多么大方的!你现在也是少爷了,别这么小家子气!”   “裴家那么有钱,你盯着那十亩地做什么?眼皮子浅的,人家裴家少爷都要看不过去了!”   “少爷,你来评评理!”   裴渡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和叶景和方才几乎一模一样:   “让我评理?我的意思是,兄长不必为了这种小事劳心费神,我裴家府上,有的是处理这种拖欠借款,惦记别人东西的管事,大不了到时候请诸位走一趟公堂。   该是我兄长的,哪怕是一粒土,我裴家也给他争!好了,兄长,这石头都晒的烫屁股了,咱们先回家去歇歇吧。大伯,咱们回家呀!”   叶大伯回过神来,连忙道:   “对!对!对!回家!芳芳,快去烧水!天热,洗洗舒坦些!”   叶伯娘也爽利道:   “我去隔壁村买只鸡回来,今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叶景和等人旁若无人的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却无人敢拦。   等进了叶家,裴渡这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胸膛一挺:   “兄长,我刚刚表现如何?”   叶景和哭笑不得,前脚他才说了要弟弟躲在自己身后的大话,后脚……这似乎就被弟弟保护了啊。   但即使如此,叶景和还是满含赞许道:   “很棒!今天小渡进步很大!可以允许小渡自己提一个要求,我力所能及,一定办到!”   “真的?!那我要好好想想!”   裴渡全然依赖的模样,看的叶大伯眼睛红红的,这些日子,他生怕自家孩子受了委屈,可是今天看到这一幕,他便觉得心里踏实了。   而后,石越等人将马车上准备的礼物一一拿了下来,上到精米香油,下到油盐酱醋,裴渡笑眯眯道:   “都是自家铺子的,大伯你们都尝尝好不好吃!”   “这,这怎么使得!”   叶大伯疯狂给叶景和使眼色,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   “这些都是母亲准备的,大伯收着便是。今年年景不好,但大灾以后,可能会免除赋税,地里的收成除去吃用,都卖作银钱,给芳芳姐准备嫁妆吧。”   似是怕大伯又耳根子软,叶景和警告似的提醒了一句:   “我听母亲说,大家族里的女儿出生就开始攒嫁妆了,芳芳姐为了家里这么操劳,您是她亲爹,她是您唯一的血脉,您不为她想想?”   不怪叶景和会这么说,叶大伯和他那个便宜爹以前就是村里公认的老黄牛,谁家都能叫去干活。   芳芳姐十岁生日的时候,叶大伯亲自去赶集,说给芳芳姐带红头绳回来,结果,叶大伯是回来了,芳芳姐的红头绳绑在了隔壁大妞头上!   “我才不嫁人!我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叶玉芳端着水,从门口走了进来,叶景和一怔,没想到芳芳姐的思想还挺超前的:   “不当嫁妆,也能当启动资金啊!要赚钱,手里没有本钱怎么行?”   “胡闹!不嫁人每年的税你自己去交!”   “交就交!景和说了,今年的收成归我,爹你同不同意?”   叶大伯看了一眼叶景和,没吭声,叶景和却提醒道:   “大伯,我要是我刚刚没有听错,村长劝你的时候,你刚刚态度好像有点儿松动啊……”   叶大伯:“……”   “她一个丫头片子,你也跟着她胡闹!”   “我才没有胡闹!景和,你给的方子,出货了!”   叶玉芳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   “娘去买鸡,就是要给你试试咱们家的货!”   叶景和眼睛一亮:   “这么快就出货了?这才多久?”   “也很久了,不过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裴渡都快好奇死了,叶景和和叶玉芳对视一眼,叶景和笑眯眯道:   “先不告诉你,等会你尝尝。”   “是好吃的?!”   裴渡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以后说话都不怎么上心了,随着公鸡一声悲愤的高鸣,它美味的肉体在叶伯娘的巧手下染上了红润油亮的酱香,那股子味道馋的人直流口水。   “开饭喽!”   叶伯娘一声招呼,随着几道小菜上桌后,主菜姗姗来迟,闪亮登场!   裴渡本来不准备在叶家吃饭的,他嘴巴挑,要是吃一点有点不给人家面子,还不如说自己不饿。   可是,随着桌上的鸡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裴渡已经在桌前坐好了。   而叶景和在看到主菜后,有些惊讶:   大伯娘这是在酱油做出来后,就把豉油鸡研究出来了啊! 第55章 第 55 章   “动筷动筷,你大伯娘这鸡前些日子做过一次,馋的隔壁小石头都过来扒着门讨了!”   叶大伯乐呵呵的说着,只是话落,脸上的笑容不由一凝,刚刚最先说话的中年男人,便是小石头他爹。   平日里,小石头没少在叶家混吃混喝,叶大伯大方,断没有赶人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到头来会是自己的邻居先刺了他一刀!   哪怕是迟钝如叶大伯,也隐隐约约察觉到,石头爹对自家的嫉妒。   叶玉芳随即接过话头,笑眯眯道:   “景和,你和小渡快尝尝!这鸡好吃的人舌头都想要吞下去呢!”   “来来来,快尝尝我的手艺!”   叶伯娘也笑着把最肥硕的两条腿分给了叶景和和裴渡,裴渡点点头道谢,便忍不住动筷了。   他吃过许多鸡,但眼前这鸡腿那股子特殊的香气不断的激发着他的食欲,随着尖尖的虎牙撕下一块连皮带肉的鸡肉,焦脆的鸡皮带着浓郁的酱香,但又不至于太过油腻,让平日里不喜欢鸡皮的裴渡都不由的多嚼了一会儿,仔细品味:   “唔,这味道好香……但是在府里好像没有尝到过。”   “小渡这舌头可真灵!”   叶景和弯了弯眸子,一边拿起鸡腿,一边道:   “这里面,就放了一味秘制调料,名叫清酱,也可以叫酱油。”   “酱油?这是什么?”   裴府里的新菜多数为了讨主人欢心,会仔细介绍它的做法,越精致越显用心,裴渡倒也因此知道不少调料,可这些调料独独没有一个酱油。   “是我偶然得了一个方子,可以用黄豆做成酱,但是不像普通大酱黏稠,它虽是酱,但却和油一样能流动。我让大伯娘她们先试试,没想到大伯娘和芳芳姐动作利索,这么快就出成品了。”   说着话,叶玉芳取了一只粗陶碗过来,里面盛着一碗底红的发黑的酱油:   “这就是酱油,景和你看看东西可对?这酱油用来拌米饭也格外香哩!”   最重要的是,这酱油需要的时间虽久,可成本却低的可怜!   既不必需要用主粮的米面,也不需要太多的盐,只要在黄豆中加入少量的盐,它自己就会在悠悠岁月中酿出咸鲜微甜的美好滋味!   叶玉芳隐隐感觉,景和给她和娘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这酱油要是做成了,薄利多销,只怕要不了多久,家家户户都离不开它!   虽拿了这方子,但她不能占景和便宜,她原本想要等酱油卖出去再给景和分润,今天看到小渡,她突然有了其他的想法。   她一人之力有限,可裴家不一样啊!这么好的方子,不能埋没了!   “……呃,景和和小渡要不要试试?加一点儿猪油可香了,还不会像面酱一样糊嘴巴。”   叶玉芳卖力的推荐着,叶景和只瞧了一眼,就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不过,如今他成了裴家义子,芳芳姐他们想要和裴家合作倒也不失为一桩有远见的买卖。   今日之事,叶景和瞧着整个叶家,大伯性子软弱且年纪大了,无法改变;大伯娘虽看着泼辣不好惹,可实则顾忌颇多。   唯独芳芳姐,许是因为家庭原因,她性子直爽却也兼顾周全,将大伯的谨慎和大伯娘的勇猛糅合的很好。   是一个有主见,且让人欣赏的女孩,她既开了口,叶景和怎么都会帮她一把。   二人自然无有不应,等到一顿饭结束,裴渡成功给自己的小肚子吃的鼓了起来,想想自己来时还不准备吃饭的想法,裴渡一边用小手捂住半张脸,一边靠着叶景和歪缠:   “大伯娘做的饭太好吃了,兄长给我揉揉!”   “让你刚刚少吃两口你还不乐意!路上吃的那些甜食都是糯米制的,本就不好克化,我看今天就应该到城门口就让你下车走回府去!”   叶景和没好气的说着,可手却放在裴渡的小肚子上,帮他轻轻的按摩起来。   裴渡舒服的直哼哼,嘴里却嘟囔着:   “兄长才舍不得!”   “来来来!正好家里有山楂片,我泡了水,你们喝点儿!”   叶玉芳热情的招呼着,将两碗山楂茶端了出来,那山楂茶果酸味儿很浓,一口下去就让人五官紧凑。   “呀,芳芳姐现在准备的越发充足了!”   叶景和惊讶了一下,叶玉芳笑了笑:   “我这是尝到甜头了,先前我用药材把手里的银子翻了一倍,后头疫病来了,治疗疫病的药材价格上去了,可这些常用的药材,诸如山楂、乌梅、甘草等价格却下来了,我啊,囤了好些。   这不,现在入夏了,那些糖水铺子也开始大量收货了,我手里的药材也已经腾的差不多啦,这是剩下给家里用的!”   说起自己的事业,叶玉芳这会儿整个人都发着光似的,连裴渡都忘了肚子涨,不由张大嘴巴:   “芳芳姐现在就可以赚钱了吗?真厉害!”   叶玉芳闻言,脸颊红了红,随后认真道:   “我爹能活下来,都亏了小渡你们的大方,但是这钱我们不能白要,你再等等,我很快就可以攒够了。”   叶玉芳此言一出,叶景和和和裴渡都愣了,叶景和没有想到,那些小渡和裴家兄弟们拿出的银钱,芳芳姐其实早就记在心头。   裴渡也没有想到,他们当初根本不图偿还的银钱,被这个比他大几岁的姐姐一直记在心头。   “不,不用还呀,这是我们给兄长的,没有想要还的。”   裴渡连忙摆手,叶景和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叶玉芳却直接道:   “可这银子最后是用到我爹身上的,那就是我们欠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这会儿语气坚定,双眼含光,竟生出几分让人不敢小视的气势。   叶景和想了想,戳了戳裴渡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推拒,裴渡只干巴巴道:   “那好吧!我听芳芳姐的!”   叶玉芳闻言,眉眼弯弯,只是看向叶景和时,俏皮的眨了眨眼。   这钱她是一定要还上的,否则来日景和在他那些同窗兄弟面前说不起话怎么好?   之后,叶景和又坐了两刻钟,这才告辞离去,临走前,叶玉芳给叶景和抱了一坛子‘酱油’,让他们带回去尝尝鲜。   等上了马车,裴渡这才忍不住问道:   “兄长,芳芳姐说她靠倒卖药材赚钱,可是她比我们也大不了多少,一定很辛苦,你为什么要让我不拒绝她还钱的事儿?”   “咦,小渡现在都能想这么深了?孺子可教嘛!”   叶景和打趣的说着,裴渡脸颊涨红,语气羞恼:   “所以,我也不是什么不懂事的三岁小屁孩儿了,兄长可以告诉我了吗?”   “是喽,我们小渡已经六岁了!”   裴渡的生辰是在三月初就过了,彼时叶景和还在狱中,只能错过。   这会儿,叶景和在裴渡发恼前,及时将人按住,这才轻轻道:   “可是小渡又怎么知道,芳芳姐选的这条路,不是她曾经想走却不能走的呢?有时候,压力也是动力,我虽让你答应,可并未约定时限。   今日村人对于芳芳姐的看法你也清楚,大伯性子无法撑起门户,芳芳姐不借此事掌握话语权,难不成真要草草嫁人?”   “欸?还可以这样吗?”   “否则你以为为什么芳芳姐今日顶撞大伯后,大伯只是嘴上说说?钱财,是家庭乃至家族的命脉,而现在握着这条命脉的人,是芳芳姐。”   裴渡顿时豁然开朗:   “所以兄长,有时候困难并不是困难,也可能是机遇,对不对?”   叶景和不由笑出了声:   “我们小渡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等二人回了裴府,叶景和就让人将‘酱油’送到厨房,今天用饭时添个滋味儿。   裴家大厨房里,如今这厨房里有九口灶台,正经做饭的是刘厨子管的六口灶台。   不过,因为叶景和入狱后,裴渡念着叶景和,总是要厨房送桃花糕,还只要陈厨娘做的。   于是,大厨房的管事便从六口中分出一口,给陈厨娘用,还有几个小杂役,让陈厨娘原本一个小小厨娘都风光起来,惹的人人艳羡。   不过,随着桃花谢尽,桃花糕久不被点,陈厨娘这口曾经被烧着的热灶变了冷灶。   “起来!今天这口灶我们刘铛头要用!”   “你做什么?这是管事分给我们陈娘子的!”   “啧,现在桃花都谢完了,长风少爷都回府了,少爷还能想得起你们娘子?指不定什么时候,这口灶也得给还回来!   别挡路!老夫人那边说今个要吃笋丝火腿煨肥鸭,这可是个功夫菜,耽搁了你们吃罪的起吗?!”   说着,两个杂役推开灶前的烧火丫头,陈厨娘叹了一口气:   “小桃,算了。”   “可是娘子……”   小桃瘪了瘪嘴,陈厨娘原本就是帮厨,因为女子的身份没少被指拨来去,如今好容易出头了,可这才多久,就被打回原形了。   不,比打回原形还要不容易,那些厨子现在连让陈厨娘学艺都不愿意了,长此以往,陈厨娘怕是要被逼出府去。   陈厨娘只是摇了摇头,正在这时,刘厨子一边系着白围裙在厨房里转,一边盯上了一个抱着黑坛子的杂役:   “站住!你!就是你!大家伙忙的热火朝天,你在这儿转什么?!”   “铛头,这是长风少爷让人送来的,他今天休沐回家,说是那边给的极好的调料。”   刘厨子胖圆脸上的细缝眼一眯,哼了一声:   “都是裴家的少爷了,还惦记那边的家……我这手里过过的珍品食材,鱼翅燕窝,山珍海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得什么没见过?这东西还当得上什么极好的调料,真真是没见过好的!得了,少转悠了,放在角落里别占地方就行!”   “可是,长风少爷说让厨房试试……”   “他是厨子我是厨子?打出师以来,我这手里过得调料那都是有数的!这种不明不白、不干不净的东西,谁敢给主子吃?”   “刘铛头!你过分了!”   陈厨娘站起来,从杂役手里接过坛子,冷冷的看着刘厨子:   “长风少爷何时骗过你我?满府的下人,如今能识字靠的是谁?厨房以前在少爷那儿又是谁来周全?这坛子里的调料,你不要我要!”   刘厨子眯了眯眼:   “哼,你当我不知道你如何想?不过是看你现在没了出路,想要讨好长风少爷留在裴府罢了!我倒要看看一个没手艺的厨娘,能留多久!”   说完,刘厨子扬长而去!   正在这时,文心蹙着眉走了进来:   “这两日夫人胃口不好,昨个到今个才吃了半碗饭,厨房今日多做些爽口的菜肴,做的好重重有赏!要是做的不好,可别怪我不给诸位情面!”   刘厨子好一阵谄媚,又卖弄着做了许多重工细致的菜肴,其中以一道金丝拌银芽最为醒目。   这道菜用料并不繁杂,可也需要细致处理,所谓金丝便是将摊的薄薄的金黄鸡蛋饼切做细丝,再取上好的火腿切丝,将绿豆芽掐头去尾,焯水作银芽。   待三样菜备齐,再将其分别用花椒油和精盐仔细调味,挑一簇银芽堆积如丘,撒金丝、将火腿丝捏做花型放上去,整道菜瞬间宛如日照金山,兼具美丽与美味的双重特性。   蒹葭院中,随着一道道佳肴被摆上桌,裴夫人脸色恹恹,说来也不知怎么,她这两日胃口奇差,这会儿看着满桌的佳肴,闻味儿都一下子饱了。   最终,裴夫人只是用银箸夹了一筷子金丝拌银芽,略嚼了嚼,就敷衍的咽了下去:   “吃着是清爽了,可怎么就让人没有食欲呢?”   看着一桌子菜原原本本被撤了下去,文心的脸一下子黑了,直接将刘厨子批的狗血淋头,刘厨子一边应和,一边心里跟刀割似的。   挨了这顿批,怕是这个月管事不会再给他一二赏银了!   “文心姑娘留步,我这里有一道菜,您呈给夫人,看看可能入口?”   陈厨娘将一盘摆盘杂乱,但是闻着却香气扑鼻的凉拌菜呈上,里面是翠绿清爽的黄瓜丝、嫩白如玉的藕尖以及豆芽、木耳等爽口蔬菜。   “嗤,一盘子大杂烩,夫人又不是圈里的牛羊,我看你就是存心敷衍夫人!”   “文心姑娘,这道拌汁冷菜里头用了一味长风少爷送来的调料,其味鲜美无穷,或许可以让夫人食欲大开!”   陈厨娘没有理会刘厨子,而文心闻言后,微微讶异:   “是长风少爷送来的调料,那夫人怎么也得吃几口!”   说完,文心就将拌汁冷菜放在了食盒里,大步离去。   而此时,裴清河难得闲下来来到了蒹葭院,看着裴夫人蹙眉的模样,不由心疼道:   “夫人,听说你这两日进饭不怎么香,怎么不让府医开些开胃的方子,瞧着你都瘦了一圈!”   裴夫人瞥了一眼裴清河,这才不紧不慢道:   “这事儿,有一半得赖老爷!”   “什么?这怎么能赖……”   裴清河说着,眼看着裴夫人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裴清河眼睛一下子亮了:   “夫人,你,你……”   “十有八九了。”   裴夫人说着,瞪了一眼裴清河,裴清河高兴的手足无措起来:   “对对对,这事儿怪我,怪我!这样,夫人你想吃什么?为夫就是上天下海也给你弄来!”   裴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就是觉得嘴里没味儿,醋水的酸不是我想要的酸,那些辣菜也是怪怪的……说到底,还是肚里这个小冤家,嘴巴太挑!”   裴清河忍不住半跪在地上,用手轻轻抚摸着裴夫人的肚子,在某些药方的助益下,他现在又行了。   只是,距离渡儿出生至今六年,夫人重有喜讯的消息还是让他高兴的大脑充血。   “你这小调皮鬼,可别折腾你娘了,等你出来,就是想吃龙肉爹也给你找来!”   “老爷,您这不是糊弄孩子吗?”   “天上龙肉吃不到,这地上驴肉还吃不了了?我要是不哄哄这小东西,我夫人饿瘦了可如何是好?   哎,我记得夫人明日要陪韩夫人去上香,要不此事先推了吧?”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况且,月姐姐在青州只我一个旧识,我若不去,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有个万一我这辈子心里都过意不去。”   裴夫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她轻轻握住裴清河的手:   “我们会多带一些下人的,老爷就别担心了,嗯?”   “那夫人你得多吃点儿东西,不然怎么有力气出门?”   裴夫人有些为难的蹙了蹙眉尖儿,正在这时,文心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夫人,厨房制了新菜,您尝尝吧?这可是长风少爷带回来的调料做的呢,听说是没见过的!”   文心这话一出,裴夫人来了兴致:   “果真?那你拿来我尝尝。”   话是这么说,可是裴夫人对肚子里的小家伙却没有半点儿自信,谁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儿呢?   随着食盒打开,一股子麻油混着咸甜香气扑面而来,初闻有点儿像那道金丝拌银芽,可再细细一嗅,一种类似豆子的芳香伴着咸香扑面而来,裴夫人一时口舌生津。   “这道菜,似乎合这小冤家的胃口了。”   文心大喜,连忙递上银箸,裴夫人夹起一截藕尖,银牙一咬,藕带的清新,麻油的微麻,酱油的咸香一下子在口中交汇,不同于其他酱的厚重,这藕尖的虽有酱味儿,可却十分清爽,让人欲罢不能。   裴清河看着裴夫人一口接一口的吃着,他也不由有些馋了,从文心手里接过筷子后,他将一片白菜咬的咯吱咯吱,随后眼睛一亮:   “这口感,似乎十分与众不同了些!可是叶家新制出的调料?文心,你速让人去取一些!”   裴夫人难得有胃口,这会儿一筷子接着一筷子,高兴的文心眼泪都快出来,等得了裴清河的令,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裴清河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和夫人抢吃的,只是回味着口中那层醇厚中又带着爽口的酱香味儿。   他这条舌头连皇宫御宴都吃过许多回,可这种特殊的酱香味儿是他从未尝过的!   等到裴夫人快将一盘子拌汁冷菜吃完时,文心这才将一只白瓷小碗呈了上来,那一小碗的酱油在里头晃晃悠悠,犹如一颗黑红发亮的琥珀,泛着诱人的光泽。   裴清河用筷子蘸了一滴,送入口中,轻轻一吮,半晌才缓缓道:   “口感柔和,微咸,浓香,这可是个好东西!不成,夫人你先歇着,我去找景和那孩子说说话!”   裴家名下的铺子不知凡几,除去青州、云州、连盛京都还有裴家的酒楼,这等别出心裁,与众不同的调料若是能入菜……   说一句日进斗金只怕也不为过!   说起来,长风还真是他裴家的贵人,如今夫人有了孩子,长风又送来了这等珍奇之物。   裴清河都想要抱着他新鲜出炉的好儿子亲两口了!   而此时,叶景和也没有闲着,明天就要去见证真假千金的交换了,叶景和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得做点儿准备。   能让通判夫人再外生产,只是怕要遇到什么意外,而这里头意外又包括人为或者天灾。   为防不测,叶景和让石越去找府医要了一瓶人参补气丸作为应急药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消暑理气的丸药来做掩护。   书饭用时方恨少,叶景和脑中不停的回想着那曾经在他耳边念经似的剧情,可哪怕他过目不忘,这剧情里也只是一句‘世子夫人外出早产,稳婆人手紧缺,阴差阳错下换了孩子’   想到这儿,叶景和真的很好奇两个身份悬殊的人,就是是怎么在一众仆从眼皮子下面换了孩子!   而就在叶景和思索之际,裴清河直接上门,见到叶景和桌上准备的丸药,还愣了一下:   “长风,你带这些药做什么?”   闻言,叶景和顺势开口,疯狂暗示:   “是这样的,父亲,听闻通判夫人身子重了,明天又是端阳节,人多手杂,若是有个万一韩通判怪在我裴家头上可如何是好?若是可以,我都想请父亲派稳婆跟上了。”   快答应!快答应啊父亲!   这可是为了你未来的儿媳妇!裴家的宗妇!   “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我就吩咐!还是你这孩子思虑周全啊!”   裴清河赞不绝口,随后立刻道:   “不过,今天咱们说说另一件正事儿,你带回来的那个酱油,是怎么一回事儿?” 第56章 第 56 章   “父亲知道酱油了?”   叶景和没想到裴清河会知道的这么快,裴清河只是轻笑一声:   “旁的不说,我这条舌头也算是尝尽天下美食,无论是盛京的咸鲜浓厚,还是云州的酸辣鲜香,或者是海州的清鲜滑嫩,这各地的菜有各地的好,但唯独都要占个鲜字!   可是景和你带回来的这个酱油不同,它很鲜,是酱又不是酱,是油又不是油,妙!此物甚妙!”   裴清河激动的拍大腿,跟老饕遇到了真命美味似的,叶景和也不由眸子微弯:   “父亲慧眼识珠,这酱油……在某些时候也是可以替代盐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河瞬间面色一正,人是需要吃盐的,但大雍对食盐管控很严,盐引难得,盐价自然就上去了,寻常百姓轻易都舍不得多买。   若是这酱油有替代之效……   裴清河眼睛瞬间瞪大,他不敢想象以后酱油的市场会有多大!   叶景和眸色柔和,也不由想起曾经和奶奶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   他小时候,山路难行,往往出门一趟就要尽可能的把东西买够,可是谁家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当时就凑手的。   所以,奶奶总是想法子的省,而那一缸浓黑的酱油就是奶奶一双巧手给小家攒的舌尖上的丰富滋味。   在冬日漫天大雪,不能出远门又吃光了盐时,一勺酱油就能让本就单调的饭桌多上一点滋味。   叶景和最喜欢的是酱油豆腐,它可不是小葱拌豆腐那种嫩乎乎,清爽脆嫩的口感,但却别有一番滋味。   每每到了家里菜短口淡的时候,他都蔫蔫儿的,然后奶奶就会一边笑着说句‘馋猫’,一边拿起帽子,冒着风雪,裹着厚棉袄磕磕绊绊在村口的豆腐张那儿用一碗豆子,换来满满一大钵热腾腾的老豆腐。   豆腐张给的都是扎实的老豆腐,豆子的香味儿和腥味儿都很重,等豆腐被奶奶揣到怀里带回来时,都已经不冒热气了。   然后,奶奶就会把它在锅上蒸一遍,下面煮着撕好的白菜。   等豆腐热了,白菜也熟了,用竹笊篱把煮好的白菜捞出来,浇上两勺酱油,看着那黑褐色的酱油被白菜豆腐慢慢吃进每一条纹理去,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叶景和喜欢将豆腐上白菜拨出一个圈来,少少的,有些吝啬的在豆腐上滴两滴酱油,从中间先给豆腐开一个洞,大口的将滴了酱油的豆腐吞下去,先烫嘴后烧心,但却极为满足,那第一口的豆腐豆香味总是最浓的!   然后,再将白菜填进去一片,用勺子又挖一个更大的洞,大口的吃着白菜豆腐,就像是电影里大口吃肉的大侠似的。那是一件很有趣,让他乐此不疲的事儿。   豆腐的豆腥味在酱油的醇香下似乎也不那么鲜明,清甜的白菜也变得更甜了。   那种物资匮乏的环境下,这道酱油豆腐却成了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甜。   “景和,这酱油是只你大伯家能做,还是其他人家也能做?”   裴清河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但随后他又连忙解释道:   “那是你大伯,也是自家人,若是这方子是他独有,那你便给我们两家牵个线,我定将酱油卖遍整个大雍!若不是……”   “方子是之前我给大伯娘和芳芳姐的,我能把酱油带回来,也是芳芳姐的意思,看来您二位这是想到一处去了。”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裴清河却是又惊又喜: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刚刚都想着要花多少银子卖别人手里的方子了!”   “这方子我给了芳芳姐,您若是要商议此事,可得与她商量,我就不掺合了,我这碗水可要端平了,您可不能怪我!”   叶景和皱了皱鼻子,故意说着,裴清河不由得嗔了他一眼:   “你小子,怕是莲藕都不敢与你比心眼!”   明明他可以瞒着这事儿不说,最多是自己这个做义父到时候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可他偏偏这个时候点破此事,又说自己不掺合。哼,这臭小子要是真的不掺合,他才不会张这个嘴呢!   不过,听这小子只说他那位姐姐,裴清河又何尝不明白他这是给那叫芳芳的姐姐在铺路。   “行了,这事儿定不会叫你为难,如这等用方子合作之事,咱们家的铺子也不是没有,该有的章程都有,定不会亏了你那位芳芳姐!”   “嘿嘿,父亲大人高义!”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裴清河不由摇了摇头,却又笑了出来。   有心眼却不对家里人用,是个好的。   不过,明日就是叶景和和裴夫人出门陪韩夫人上香了,裴清河便与叶景和约定待上香回来后,再与叶家人商议酱油之事。   翌日,晨露未散,红日将生,杨婉月就已经带着一众仆从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裴家。   她的肚子圆滚滚的,仿佛藏了一个大西瓜,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笨重起来。   “两个孩子都在呢?这个就是长风吧,我听世子说了,这次能让义国公只杀了那两位,多亏了你啊!   来,这是姨母给你的见面礼!渡儿也来,这是你的!”   杨婉月笑眯眯的说着,然后让人取来了两样备好的礼物,给叶景和的是一块朱砂荷鱼澄泥砚,给裴渡的则是一颗三层牙雕鬼工球。   这两样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那澄泥砚曾是前朝贡品,杨婉月拿出的这块朱砂荷鱼砚,通体朱红,形态生动,坚硬如铁,可却触之生润,十分细腻。而这澄泥砚亦可‘贮水不涸,历寒不冰’,乃是砚台中的极品。   再说那牙雕鬼工球,最最上等的应是皇宫密藏的那颗九层鬼工球,杨婉月拿出的这颗也不是凡品,这上面第一层雕童子游街,第二层雕亭台秀水,第三层雕称心如意纹,拿在手里把玩十分有趣。   二人忙向杨婉月道了谢,杨婉月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谢什么,今个可要烦扰你们陪我去一趟寺中,还望你们两个小的莫要觉得无趣才是。”   杨婉月很是平易近人,等一行人上了马车,她又拿出许多好吃的,好玩的来给两人,也没有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就忽视。   这会儿,杨婉月有些吃力的靠着用绸缎包裹的靠背,腰后还垫了一个粉白桃花如意纹圆枕,脸色这才好些。   “你看看你的脸色,何苦折腾这一遭?这要是有个万一,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杨婉月脸上的笑意稍淡,倒也没有顾及两个孩子在场,左右他们也听不懂,只低声道:   “我不得不来,世子此前虽在宋县拉了小两月的夜香,可我那公爹……他早些年便惹的圣上见恶,如今他那般年纪还被冷在边疆,不许还京。”   杨婉月按了按眉心,笑容无端掺杂着几分苦涩:   “我倒是希望,这次的上香不要太平,最起码,最起码要让圣上出一口气。”   说着话,杨婉月看向裴夫人,轻轻握住裴夫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寂寥惆怅,然后慢慢转为坚定。   裴夫人不察,只是皱眉道:   “怎会如此?明明当初庆国公可是从一开始就义无反顾追随圣上的,当初你和世子定亲,不知多少人羡慕……”   裴夫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杨婉月只轻轻道:   “我也不知里面内情,只这些年隐约有所察觉罢了。再说,风水轮流转,总不能人一辈子都能顺风顺水吧?不过,我倒是听说,王同知的知府应当是铁板钉钉了。   你们家长风可与王同知颇有交情啊!还有你们裴家,圣上也有赏赐,过两日圣旨遍也到了,我如今倒也羡慕你富贵无忧。”   裴夫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这时候她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杨婉月垂眸轻轻道:   “我有时候想,若是当初世子在你传信之时,便出面抚民,眼下的困境会不会好转?”   “此番赈灾,世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圣上,圣上会网开一面的。”   裴夫人只能这么安慰杨婉月,杨婉月轻轻点头,随后双目柔和的看着裴夫人:   “这些话我没有能说的人,知琴,幸好还有你陪着我。”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可还记得你前头说完给我撑腰呢!”   “哈哈哈,好!我也记得呢!”   二人笑着说着,而一旁的叶景和看似和裴渡拨动着鬼工球玩儿,实则瞳孔地震!   错了!   都错了!   韩夫人的早产只怕不是什么天灾人祸,而是她自己要完成的一场……对君权的臣服!   她要用自己上香还愿而早产之事,来消除远在盛京的那位皇帝对韩家没来由的厌恶。   可是,这真的值得吗?   叶景和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杨婉月,眼中满是复杂,书上说,人类的母性会让她们对一个堪称寄生虫的婴儿十分包容。   可现在,韩夫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又该经过怎样的挣扎与矛盾?   那位世子,他又如何作想?   青州,韩府。   “大人,这么多澡豆都要倒进去吗?”   下人捧着满满一海碗的澡豆站在浴桶旁,这澡豆造价不菲,乃是用豆粉、各色药材和香料等制作而成,有去污增香之效。   只是,寻常沐浴也不过几颗,如今大人要将这么多澡豆一起倒进洗澡水里,着实浪费。   “倒。”   世子没有多言,只是靠在浴桶里,眼睛微阖,将眼底的惊慌恐惧尽数遮盖。   这些日子,他在宋县日复一日的拉夜香,半点儿不敢懈怠,为的就是能让义国公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可是,青州死的人太多太多了,他害怕,害怕圣上会治他的罪!   偏偏这夜香的恶臭如影随形,就像……这些年圣上带给韩家的阴影一样。   世子将他整个人都浸在水里,泡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他赤着上身招来下人:   “你闻闻,可还有异味儿?”   下人凑近轻嗅,摇了摇头:   “没有了,大人。”   “说实话!到底有没有?我怎么,我怎么还能闻到一股臭味儿?”   “那应该是小的刚放了一个屁。”   下人低头说着,他实在是看不得世子这么折腾自己了,要不是现在是夏日,只怕世子早就染了风寒。   风寒,是会死人的!   世子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掀唇:   “更衣吧,许久不见夫人了,今天去看看她。”   “大人,夫人今日外出上香还愿了,现下不在府中。”   “什么?她都那么重的身子,上哪门子的香?!”   世子从下人手里夺过衣裳,囫囵穿在身上,就大步朝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呵骂:   “你们一个个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夫人现在什么情况吗?就这么让她出门了,也不知道来向我禀告!”   “世子,是,是夫人不让我们告诉您的!”   “不让我知道,她这是要干什么?反了她了,她这是要带我韩家的血脉做什么去!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世子很是恼火,但还是急声道:   “你去,立刻备马!说,夫人去的是哪座寺!”   “这,小的也不知道,不过夫人今日寻了裴家夫人一同前往,或许裴家知道?”   世子抿了抿唇,若非是自家夫人和裴夫人的交情,他一点也不想和当地的大族牵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圣上是让他来青州当清流的。   “叫个人去裴府打听打听!”   说着,世子便大步匆匆的朝府外走去,冷不丁在二门处和一个丫鬟撞了个正着:   “你是……你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夫人外出,你怎么还在府里,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世子先丫鬟一步,将掉在地上的药包捡了起来,丫鬟面色一白,但还是强作镇定地解释道:   “回大人的话,这是夫人的安胎药。”   “这药材尚有余温,是夫人喝过的,你要带着药渣去做什么?”   丫鬟闻言,不由低下了头:   “这药渣本是要就地掩埋,只是夫人嫌院子里埋了药渣,没得坏了风水,故而让婢子带出去丢到外面。”   “哦?那你何故惊慌?来人,请府医过来。”   不多时府医便匆匆赶来,世子将那一包药渣丢到了府医的怀里:   “看看!这是什么?”   府医打开药包,将里面的每一个药渣都细细的观察嗅闻后,这才拱了拱手:   “大人,这药渣乃是催产方,民间妇人若是到了临产之时,胎膜迟迟不破,便会饮用此方。”   “催产?”   世子不由坐直了身子,忽而他仿佛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颤抖起来:   “那这催产方对母体可有害?”   “这个……母体本就因为孕子孱弱,再加上催产方的虎狼之效,若是产子,恐十分凶险。”   “什么?!”   世子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看了一眼和候在一旁的府医挥手让他退去,整个人几乎瘫坐在椅子上,毫无仪态。   月娘,月娘,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哪里值得她这样冒险啊?!   世子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几乎飞跑着到了门外,一把抓起缰绳便飞身上马。   月娘,你一定不要有事!   灵修寺,坐落于灵修山山腰,平日里香火十分旺盛,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听闻其十分灵验,有远在云州的百姓,也不惜路途遥远,前来参拜。   “知琴,你看那位香客的打扮,倒像是从盛京来的。可见这灵修寺十分灵验,连盛京来的旅人都不能免俗,前来参拜!”   “原来盛京现在流行这样的打扮,这灵修寺如此灵验,那今日你我可一定要诚心拜一拜!”   因着杨婉月身子重,她的身边有两个丫鬟扶着,身后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护着,这才慢吞吞地朝拾阶而上。   “那是自然,那今日知琴要求什么?”   裴夫人闻言,想了想,随后将目光放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我啊,只求家庭和睦,家人平安,身体康健。”   “那你也太容易满足了!”   裴夫人闻言只是一笑,轻轻道:   “可是,这本来就是我一直所求的呀。”   哪怕现在的生活很美好,可裴夫人始终忘不了自己过去的五年里,与丈夫不亲,与亲子不近的痛苦。   她多么希望,时光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   二人说说笑笑着,很快便来到了灵修寺的山门,而叶景和与裴渡两人早就你追我赶着,在灵修寺门口菩提树下喘息休息了。   “兄长,你说这寺庙这么多香客,为什么要修得这么高?它若是能在山脚下建一座寺庙,出行方便,来往的人岂不是更多了?”   裴渡一边喘气,一边说着,叶景和从来不敷衍裴渡,这会儿只是笑了笑,问了一句: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又是如何?”   裴渡歪了歪小脑袋,没想到他无意中想到的问题,兄长没有敷衍不说,还能给他想出两种说法。   “这假话嘛,那就是山上风水好,而且很是清静,十分符合寺庙的清规戒律,在此修行颇有助益。”   叶景和笑了笑,随后将目光放在了来往的香客身上:   “至于真话,小渡,方才一番登高而至山门,你心情如何?可有什么想法?”   “唔,这一路爬梯很累,但是爬上来的时候会感觉十分的轻松,此刻坐在树下歇息,心情却十分畅快。至于想法……”   裴渡木着小脸,小声道:   “这山门太高,下次不来了!”   叶景和笑出了声,然后忍不住点了点裴渡的小脑袋:   “人家寺庙要淘汰的就是你这样的小懒鬼,否则每个香客都跟你一样,那还谈什么诚心?   此番登高,一来是对香客的筛选,请君入瓮,君还欢喜非常,二来嘛,你可以当做一种沉默成本,你如今既已登到山门,你说你入还是不入?”   “那当然也是要看看了。”   “那若是看完呢?”   叶景和努了努嘴,裴渡顺势看向了不远处的功德箱,而那里,香客们正成群结队的将自己身上的金银投入功德箱中。   “倘若求佛真的有用,那当初疫病的时候,佛在何处?”   “可佛家有云,因果轮回……”   “何为因,何为果?这一世都潦草结束,你又怎知来生不会更加糊涂?”   裴渡彻底迷茫了,叶景和却只是淡淡道:   “小渡,你还小,莫要被眼前表象迷了眼。今生事,今生毕,做错事该认错就认错,莫要等到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再追悔莫及,那时候便是求神拜佛也无济于事。”   裴渡只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而下一秒一道老迈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两位小施主,今日这番论道倒是让老衲觉得耳目一新,不知可否入寺一谈?”   “见过方丈,有礼了。”   叶景和向方丈行了一个礼,裴渡也连忙跟上,那方丈有些惊诧道:   “小施主方才不是并不认同我佛家之法?”   “不认同归不认同,规矩是规矩。您年长于我,向您行礼是应该的。”   方丈不由笑了笑:   “小施主,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着实让人惊讶。”   “孔夫子尚且因两小儿辩日而无论对错,今日不过是方丈偶然听到我二人闲话觉得新奇而已,您若是能听到其他孩童的谈话又未尝不知他们的想法,或许比我们更加天马行空。”   叶景和不信佛,他不会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因果上,否则……他突然穿越来此,差点儿成了剧情里的炮灰算是他种了什么因?   要知道他在现代可是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方丈闻言,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少年,眉目疏朗,谈吐不凡,怔怔出神。   忽而,一缕阳光透过林间落在了少年的身上,他竟猛然间,恍惚看到他头顶似有一金龙翻腾!   “这是……潜龙在渊!”   方丈忍不住呢喃说着,可不等他再多说什么,便看到方才那两个小童已经蹦蹦跳跳的朝两个贵夫人走去。   “奇也怪哉,若潜龙在此,那岂非待他长成便又要掀起天下动荡……”   方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渡世间苦难。”   等一行人进了大殿,叶景和闻不惯香火味,便没有进去,他正百无聊赖的在门外看着烟气变幻,忽而天上一暗,不到片刻,便已是乌云密布。   “这老天爷的脸还真是孩子脸,刚刚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就打量着又要下雨了!”   “快些下山吧,仔细一会儿山路湿滑!”   几个香客的声音透过已经湿润的空气传来,有种沉闷的味道。   “长风,快来,这是娘给你求的平安符,听说很灵验呢!”   叶景和刚接过平安符,裴渡便绷着小脸站在了他的身旁,点了点自己胸前佩着的平安符:   “十两银子一张,娘买了十张!”   叶景和:“……”   “兄长,你刚刚说的筛选,是不是就是为了选我娘这样的?” 第57章 第 57 章   裴渡小小声的说着,没被裴夫人听到,而这会儿,裴夫人已经和杨婉月说笑相携着去看灵修寺后殿的两棵百年丁香树了。   传说,这两棵丁香树乃是灵修寺建寺时便存在于寺中,一紫一白,树形十分优美,蓬勃向上,风过之时,花雨便纷纷扬扬落下,乃是一大奇观。   是以,每逢花开之时,便引得无数香客前来上香赏花。   这两棵丁香树的存在,也从另一方面昭示着灵修寺建寺之久,历史悠远,乃是灵修寺的活招牌。   “知琴,我们快去瞧一瞧吧,否则啊,等我肚子里这小冤家落地,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看到这两棵丁香树呢!”   杨婉月上一次来裴家时盛装出行,整个人看起来颇有气势,但今日她却穿着一袭十分鲜嫩生动的鹅黄色衣裙,倒是完全颠覆了她身为侯府世子夫人应有的规矩端庄。   因着天色越发阴沉,那抹鹅黄却越发鲜明,巍巍大殿前,她折身吃力的拜了拜三拜。   殿内,泥金佛像,含笑拈指盘坐,那双眼平等的垂视着所有人,无波无澜。   叶景和听不清杨婉月说了什么,只是觉得她转身后的步子变得愈发轻快了些许。   裴夫人闻言,松开了下人扶着自己的手,反手握住了杨婉月的手,嗔怪道:   “快呸呸呸!都是当娘的人了,说话怎么还这么不知轻重的,你能有什么事儿?你呀一定可以平平安安的给我们渡儿生下一个小媳妇!”   杨婉月笑了,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将裴夫人也逗笑了,二人就这样不紧不慢的朝后殿走去,只是那说笑逗趣的背影,都让人恍若觉得她们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呢。   “兄长,娘还从未对我这样笑过呢。”   裴渡小声嘀咕,叶景和弯了弯唇:   “母亲是大人,大人要有威严的。”   “这样吗?那大人没有威严,就不是大人了吗?”   “那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大人非要有威严?”   裴渡小嘴叭叭不停,叶景和一时被问住了:   “因为……威严不仅仅是威严,你现在可能不理解,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它是一个人的面具,是一个人面对现实时的伪装,但也可能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的爱。”   裴渡还想再问什么,叶景和叹了一口气,扳过裴渡的肩膀就朝后殿走去:   “走吧!我的十万个为什么,再问下去,我真答不上了,给你兄长留点儿脸面吧。”   “为什么是十万个……好嘛好嘛,兄长,我不问了。”   叶景和顺手从下人手里接过一把伞,抱在怀里,朝着后殿走去。   忽而,一道雷霆划破长空,“哗啦”一声,雨幕被猛然撕开,叶景和还来不及撑伞,两人就已经被浇湿的透透的。   “啊——”   忽而,裴夫人的尖叫声传来,叶景和脸色一变:   “快走!”   裴渡连忙跟上,但等二人到的时候,杨婉月被几个丫鬟婆子半掺着,脸色煞白,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夫人紧紧握着脸上不知道是水迹还是泪痕,嘴里喃喃:   “都怪我,都怪我!我刚刚不应该松手的,月姐姐,都怪我啊!”   “知,知琴,别哭……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杨婉月身下的水迹被暴雨冲刷,叶景和一手把裴渡塞到石越怀里,一手撑着伞在二人头上,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人参养气丸,用牙齿咬掉塞子,给杨婉月喂了一粒,急声道:   “母亲,这是人参养气丸,姨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产子!咱们跟来的人里有稳婆,姨母定能逢凶化吉,您先冷静下来,此事还需您来坐镇!”   裴夫人这才强行收回心神,但还是手足无措道:   “对对对,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快!把你们夫人抬到禅房去,你去准备谢热水,我这就让稳婆过来!”   丫鬟婆子们瞬间像是找回了主心骨,连忙七手八脚的把杨婉月抬进了禅房,裴夫人则匆匆让人去找稳婆。   房内,杨婉月不住的吸气口申口今着,裴夫人浑身湿漉漉的坐在一旁,连自己脸色苍白如纸都不知道,她的小腹传来一阵阵坠痛,可是这会儿她的心神都在杨婉月的身上。   “母亲,您脸色不太好,也吃一粒养气丸吧。”   叶景和将丸药递了上去,裴夫人木楞的点了点头,机械的将丸药咽下,叶景和继续发号施令:   “石越,你与十二出去在避雨的香客中询问是否有大夫在场,医者仁心,他们不会袖手旁观的。   十一,你带人下山走一趟,在马车上将我两家的换洗衣物都带上来。让大家都穿上蓑衣,莫要着凉了。”   “文心姑姑,你看护好母亲,今日虽然事发突然,但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的。”   叶景和闭了闭眼,看着裴夫人难看的脸色,他突然想到剧情里,小渡会在七岁迎来他的弟弟。   算算时间,裴小弟现在也该在母亲肚子里了吧?   但愿,但愿事情不要都挤在这一天!   文心立刻点了点头,长风少爷能在事发后这么快安排这么妥帖,让人几乎要忽略他也不过是一个小童,下意识的想要听从。   “兄长,姨母,姨母会没事儿吗?我,我怕……”   裴渡脸上难掩惊惶,他攥着叶景和的袖子,却冷不防攥出了一手的水。   山上清冷,吸饱了雨水的锦袍这会儿滴滴答答的落下水滴,冷的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别怕,不会有事的。有我在,姨母和娘,都不会有事的。”   裴渡眼中含了泪,但在这一刻,又憋了回去,他轻轻点了点头:   “兄长,我会乖的。”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丫鬟急促的呼声:   “不好了!夫人,灵修寺的和尚,不许,不许稳婆入寺,说寺庙清静,不宜见血腥!”   “这是见不见血腥的事儿吗?!人命关天!枉我方才还给灵修寺捐了五十两的银子,若是,若是早知如此,我才不捐!”   裴夫人气的站起身,忽而一阵晕眩,又坐了回去,叶景和沉默了一下,然后道:   “母亲安坐,此事我去说。”   说完,不等裴夫人开口,叶景和便撑伞跨过门槛儿,只留下风雨中一个小小的背影。   “兄长!我要找兄长!”   裴渡的心仿佛惊弓之鸟般猛跳着,他张牙舞爪着就要从石越的怀里争下来,石越没撒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小少爷,你放宽心,大少爷什么时候做事儿没有成过?他一定行!”   石越是亲眼见过少爷是怎样从濒临饿死的绝境中挣扎着爬起来,算计民心,算计人心,就连那曾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知府大人,不也在少爷面前被杀的人头滚滚吗?   “可是您现在若是跟去,大少爷一定会担心您分心的。大少爷走时,将您放在我的怀里,便是让我好好护着您的。”   不知是石越的哪一句话触动了裴渡,等石越说完后,裴渡终于不再挣扎,但还是从石越怀里扭身下去,安抚的抱住了裴夫人的手臂:   “娘,我陪着您,我在这里陪着您,姨母她一定会没事的。”   裴夫人一低眸,就看到了儿子那张满含担忧的脸,忽的一下神魂归位,她紧紧攥着裴渡的手:   “娘没事儿,渡儿别怕。”   “娘当初生我的时候,也这么……痛苦吗?”   裴渡听着耳边杨婉月的惨叫,湿衣服粘在身上让他觉得一股冷意爬遍全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裴夫人连忙让人在屋里生了火,又借了被子来,将裴渡身上的湿衣服扒掉,整个人用被子裹起来,这才捏了捏裴渡的鼻子:   “渡儿是上苍赐给娘的珍宝,娘很开心。”   裴渡闻言,垂下睫毛,将自己缩在了被子里,娘是骗他的,娘的手还在抖,她一定很怕,一定也想起了她生自己时的痛苦。   片刻后,裴渡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小声的说道:   “娘也一定很冷吧,和我一起裹着被子暖和暖和吧,我睡一觉就会忘掉今天发生的事,娘还会是我心里威严的大人。”   裴夫人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而另一边,叶景和将身边的亲近之人都遣出去做事儿,这会儿只有他孤身一人撑着大大的油纸伞,走到了寺庙门前。   一群和尚将两家下人及一个穿着焦褐色褙子的中年女子拦在门外,而门里面还有不少没来得及离开,在檐下避雨的香客,这会儿只是好奇的看着两方争执。   暴雨滂沱,双方被寺门分割,仿若是两方水火不容的存在。   “大师您就行行好吧,我们夫人还等着稳婆救命呢!”   “施主,非是小僧不愿让诸位过去,实在是灵修寺建寺百年,乃来是佛家清修之地,如今若是沾染了血污,只怕是为不祥之兆啊!”   “什么不祥之兆?难道通判夫人今日一尸两命,横尸在灵修寺中便不算是不祥之兆了?”   叶景和撑着伞缓缓的走了过来,偌大的伞盖遮住了少年的面容,落下一片浓黑的阴影。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若是实在紧迫,不如让人将那位女施主尽快抬出寺中,送去城中,好尽快诊治才是。”   “啧,你这和尚果然是狠毒,这么大的雨,你要让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冒雨奔波吗?   灵修寺建寺百年,难道是靠着西北风让你们在这山腰间蔓延数十里吗?   今日我姨母来你寺中是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奉者来此,她在寺中出了意外,灵修寺却冷眼旁观……若是来日换了其他香客呢?   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今日灵修寺的慈悲,果然让人见之难忘!”   “你这小童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信口雌黄!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今日我灵修是随意让人在此产子,那来日传出去,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暴雨之中,香客突发意外,灵修寺不顾避讳会护佑下两条性命,这难道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吗?   与其满口都是仁义道德,不如先从当下做起,大师,你觉得呢?”   叶景和的口吻带着几分讽刺,那僧人哑口无言,就要上前推搡:   “住口!佛门规矩,岂是你一个小童能懂的?”   叶景和后退一步,原本压在发顶的伞,微微倾斜,将他的面容立刻显露出来:   “我是不懂佛门规矩,但我知道,活人比天大!”   下一秒,一旁的一个老人,凝神一看,声音颤抖着说道:   “是,是长风公子吧?打钦差大人杀了那狗官后,您就在裴府,不怎么出门,今天可算是见到您了!”   “原来是长风公子,我就说哪里的小童能有如此见地!”   “要是没有长风公子,我青州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他只是要他的姨母在灵修寺借地产子而已,又不是要占了你门灵修寺去!”   “长风公子,你别怕,我们帮你来让稳婆快些过去!这妇人家生产可是头等大事,耽搁不得!”   “哼!枉我以为灵修寺百年古寺,一定都是些潜心修习佛法的高僧,没想到人命当前竟然也能弃之不顾!来,你现在要不要将我们这些避雨的香客也打出去?”   香客们一个个涌上前,和僧人们推搡着,武僧想要出手,可是看着香客们越来越多只能在原地干瞪眼。   有机灵的丫鬟,这会儿已经拉着稳婆从人群的缝隙中溜进了寺中。   “站住!快拦住她们!”   “好了,让她们进去吧。”   方丈从大殿里走了出来,叹了一口气,有僧人急头白脸地说道:   “方丈,若是此事传出去,我灵修寺在佛门之中,可还有立锥之地?!”   “对啊,方丈!我灵修寺可不是什么产房,此事过后,只怕我灵修寺百年古刹的清名要毁于一旦!”   “住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的佛法修的不精。既然那位施主在寺中出了意外,那便是我灵修寺的因果,自当需要了结。   至于其他的,佛祖若要怪罪,皆由我一力承担吧。现在,你们都让开,不得阻碍其他香客。”   方丈如是说着,只是眼神却是看向不远处那个在人海之中,却又似独立于众人之外的少年。   他不想让灵修寺见恶于那位潜龙,数年前,曾有帝王一怒,逼迫盛京皇家护国寺推演皇后及太子下落不得后……杀遍护国寺僧侣。   随后,他又大肆请能人异士寻觅爱妻爱子的踪迹,一时血染盛京,人人生畏。   若非孟道长给出批语,只怕来自盛京的邀请令,迟早有一天会落在灵修寺的头上。   如今,他得见潜龙,只盼这世间莫要再掀波澜。至于其他的,他一个出家人又怎好再沾惹红尘是非?   稳婆在香客的掩护下,早早进入了禅房,替杨婉月接生。   香客中也有几位大夫跟着叶景和回到了禅房,替杨婉月把关。   因着僧人不再阻拦,不一会儿便有丫鬟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上面飘着几滴香油,面白汤清,可却已经是寺庙里能弄到的最好的吃食了。   丫鬟含着眼泪,低声劝说道:   “夫人,快先用些饭食攒攒力气吧!您和小主子一定能平平安安!”   可杨婉月这会儿已经痛的意识模糊,两行清泪从眼角不断的流淌了下来,她心里清楚的知道这是那孩子怪自己早早的催她出来。   可盛京传来的消息中,王同知和裴家都有赏赐,唯独韩家被那样空挂了起来。   有时候,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有时候,没有消息却是最差的消息。   她这个做娘的,将她的孩儿带到这世上,如今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用自己和韩家血脉的鲜血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放过韩家,放过她的孩子一马。   通判夫人为答谢佛祖,庇佑苍生,上香还愿途中遭遇意外,不幸早产。   母死子留。   这是她给自己写的剧本,也是她给自己选的路。   其实,她骗了知琴,她当然知道圣上为什么厌恶寒家。   哪怕这件事被韩家藏得严严实实,可她嫁进韩家已有数年,这其中的蛛丝马迹,哪怕是有心也无法彻底遮盖完全。   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清楚的知道,圣上怕是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一个韩家子嗣平安降生。   她以自己这微薄性命,换她的孩儿,换韩家的前程……这一场赌,终究是她赢了!   杨婉月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似乎渐渐恢复,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她的错觉。   她为自己选的这条路,本就是一条九死无生之路。   百年古寺,岂能随意让人生产?   她匆匆而来,毫无半点儿准备,本就是押上了性命,这世上还有谁能救她?   无人。   “长风公子,这是老朽用了十年所制的玉露保心丸,定能护住这位夫人的性命,您莫要忧心。”   “多谢您愿意出手,此物珍贵,来日裴家必有重谢。”   叶景和拱了拱手,老大夫却只是摇了摇头:   “哪里哪里,老朽如今不过救一人性命,哪及长风公子此番救下不知多少人命。”   叶景和本想谦虚,但老大夫忽然话锋一转:   “但这位夫人孕期应当调养的极好,即便是不小心摔跤,也不至于如此凶险,这般模样倒像是用了些不该用的虎狼之药。”   叶景和眉心一蹙,他其实从姨母的话中隐约猜到姨母想要做什么,只是……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绝。   门外,大雨如注,妇人压抑的痛呼,在一片安静中尖锐的让人有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而门内,守着的只有一位早年的手帕交,和两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子侄罢了。   不过,作为女主的母亲,她不会死,她会痛苦的活着,活着看着她无比期待的女儿被换,被养在贫苦的农家,养的大字不识一个,毫无体统风度,只能匆匆嫁给幼时指腹为婚的清流之子。   而这,却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以给她最好的路。   剧情里,那个在宅斗中失去孩子,失去尊严,失去她所有的一切,却挣扎着站起来的女孩。   她痛苦的根源,就在今日。   叶景和抬眼看着窗外的浓云密布,天仿佛漏了一角,她在提前为她的女儿悲鸣。   可是,那剧情中没有说过女主的母亲是唯一一个在寺庙里产子的人。   如此这般,那所谓的真假千金剧情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兄长,喝口热水吧。”   叶景和已经换上了干爽柔软的衣服,只有发尾还带着湿润的潮气,这会儿听到裴渡的呼唤,他回过身,冲着裴渡笑了笑:   “没事儿,小渡,我不冷。”   “噢……”   裴渡慢吞吞的说着,他没有说的是,方才兄长临窗而立,看着外面雨幕的模样让他突然觉得有一种锥心的刺痛。   他想,他应该和兄长说说话,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   裴渡再没有说话,但叶景和似乎是读懂了他的意思,这会儿折身过来牵起裴渡的手坐在一旁:   “等到姨母生下小宝宝,小渡就要有一个小弟弟或者一个小妹妹了,小渡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我……我觉得还是妹妹比较好。”   裴渡低声说着,叶景和弯了弯唇,没想到男女主这个时候都这么默契吗?   但下一秒,裴渡的话却让叶景和不由怔住:   “姨母一直想要一个妹妹,如果这次是妹妹的话,她以后应该就不必这么疼了吧?”   “……大抵是吧。”   为了保证真假千金的反差,假千金必然是作为最小最团宠的存在,她的出生也标志着女主母亲不会再生下孩子了。   两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很小,而一旁的裴夫人这会儿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焦急的在屋子里转圈圈,哪怕文心多番劝导也无济于事。   “夫人,您就算再怎么着急,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您别忘了,您现在可不止您一个人……”   “我,我只是替月姐姐难过,她给那姓韩的生了那么多孩子,他明知道月姐姐的身子已经这么重了,今日天象突变,他竟也舍得不来看一眼,他就不怕……”   见不到她最后一面吗?   裴夫人止住了话头,不想再说这个不吉利的事,文心紧紧握住裴夫人冰凉的手:   “夫人宽心,方才那位老大夫可是说了,韩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等韩夫人平安产下孩子,这青州城中,她没有一二熟悉之人,还需要您帮衬着呢,您可不能有事。”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正在这时,有一个黑影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每走一步地上便落满了水迹,整个人像是一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落水狗:   “月娘,月娘,我来了,你应我一声啊!你应我一声!”   世子哭丧似的仿佛杨婉月已经不在人世,下一秒,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啪!”   “哭什么哭?有点儿福气都让你哭完了!我姐姐在里头给你挣命生孩子,你敢乱她心神试试!” 第58章 第 58 章   世子被一巴掌拍醒,想要冲上前去,最后又险险止步,整理了一下湿哒哒的衣服,这才抱拳道:   “是我莽撞!对不住了,江家妹子,敢问,敢问月娘她进去多久了?”   世子面有难色,有些话想说又说不出口,只能一脸焦急的看着裴夫人,裴夫人冷睨了他一眼,转身坐在了椅子上,这才开口:   “已有一个时辰了,听闻世子大驾青州,倒不曾携一二美妾,大夫却说我姐姐身子受了损伤,不知世子此刻可有头绪?”   “我,我,我……”   裴夫人冷笑一声:   “我姐姐与你成婚五载,便为你诞下三个孩儿,如今这第四个更是险上加险,你若是真心疼她,往后便该好好克制自己!”   闺房密物之中,不乏羊肠衣、鱼鳔等物,只是大多男子只贪图自己痛快,从未有半点顾忌罢了。   世子低着头没吭声,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却是他唯一发出的声音。   此刻,世子的心很乱,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此番渎职导致青州损失不小,可他庆国公府当初若非父亲贸然逞勇,立下军令状,定会护好秦王妃及世子……如今又岂会落得如此地步?   圣上登基为帝,当初随他起事的义国公原不过是一个手中无兵无将的王妃娘家小舅子罢了。   可现在呢,年纪轻轻的义国公只用一个小小手下,便能将他像一个低贱的奴才一样指拨来去。   他知道这是在怪他对青州之事置之不理,可是他都已经被贬到这荒凉之地,他的话又能有什么用?   不如不理,不如不问。   但,他没有想到,这事儿最后会应在夫人身上,明明他已经那么努力将家中的丑事遮掩下去!   夫人,是个聪慧的女子,可是她太过聪慧,竟如此自误。   ……   暮色降临,屋内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消失没有。   “裴夫人,不好了!小主子迟迟不肯降生,我家夫人,我家夫人都要没力气了!”   裴夫人仓促起身,文心连忙在一旁扶住,裴夫人却无暇顾及,只是喝止了想要跟上来的世子,便大步进了内室。   等裴夫人到了屋内,杨婉月瘦削的身影被靛蓝色的粗布被褥包裹着,唯独那腹心高高耸起,整个人像一只皮薄馅儿大的汤圆,还能时不时看到婴孩踢到腹壁的凸起。   裴夫人飞快用手背拭了眼角的泪,紧紧攥住了杨婉月的手,急声呼唤:   “月姐姐!月姐姐!杨婉月!你不准睡!你这么走了干净了,你难道想让府上的三个孩子都吃你之前吃过的苦吗?!   你信不信此刻你前脚去了,后脚杨家就会让你那嫡妹嫁进去?她母亲如何待你,她的女儿又会如何待你的儿女?杨婉月!你别睡啊!”   裴夫人不禁哀哀恸哭起来,杨婉月不知是被她的哪句话唤回了一丝意识,手指慢慢的反握住裴夫人的手:   “不,不能让她嫁进韩家,我的孩子,我要保护,我要保护他们——”   “啊!”   随着一声尖利的惨叫,一阵响亮的婴啼瞬间划破了这座安静古寺的上空!   下一秒,原本暴雨如注的天空上,云雨顷刻消散不见,一碧如洗,远远看去,竟能看到西边通红的晚霞!   “哎呦!韩夫人大喜啊!喜得千金,风雨尽消,得见晚霞,此乃大吉之兆啊!”   裴夫人笑着笑着,突然流出泪来,她让文心给了稳婆赏钱,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那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小婴儿抱在怀里:   “真像姐姐,是个美人胚子。”   杨婉月整个人却脱力的仰卧在床上,连眼睛眨动的频率都极慢,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   外头突然传来世子焦急的声音:   “江家妹子,快让我看看我闺女!”   裴夫人笑意一顿,将孩子交给了稳婆:   “抱去给世子看看吧,世子在家许不曾抱过婴儿,可要仔细着才是。”   稳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而杨婉月这时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我竟然……活了下来。”   悲喜散去,裴夫人这会儿来不及回答,整个人便双腿一软,直接厥了过去。   文心脸色一白,一把抱住裴夫人一边叫大夫。   “夫人如今有孕在身,不足两月,本应好生静养才是。今日冒然悲喜交加,夫人身子底子又弱……”   大夫一边抚须,一边诊脉:   “稍后我会开一张方子,夫人回去,务必要连喝十日,且在生产前不可再动气,方可平安生产。”   裴夫人点头道谢,整个人冷汗直冒,提不起丁点儿力气,几乎将半个身子靠在了文心怀里,连诊费都无瑕顾及。   而里面的杨婉月也撑着没有睡,听到大夫的话后,她低声呢喃:   “知琴,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啊……”   不多时,世子一脸欣喜的抱着,小婴儿凑到了杨婉月的眼前:   “月娘,你快看我们的孩子,刚刚她哭的那一嗓子连风雨都退去,外面的晚霞红艳如火,我们便为她取名为桑榆可好?”   “桑榆……也是个好名字。我有些累了,世子。”   “好,你好好歇着,我去张罗轿子,等明天天一亮便带你回家。”   杨婉月看着世子的背影,只扯了扯嘴角,等世子离开后,她看着躺在自己身边小小的身影,整个人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桑榆,娘的小桑榆……”   忽而,杨婉月掀起襁褓,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   “取炭盆来。”   丫鬟不明所以,但还是将炭盆挪了过去,杨婉月垂手将鎏金莲花型簪在火上烧热,咬了咬唇,将簪子按在了小桑榆的手臂上!   小桑榆瞬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杨婉月手里的簪子应声落地,她的手指被烫出了一个水泡。   丫鬟原本在整理杨婉月换下的衣物,见到这一幕,不由惊呼: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这可是夫人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了这么一位小姐!   “我心慌的很,等我睡下,你一定要好好看着桑榆,知道吗?”   杨婉月乃是太傅之女,只是这个太傅是先帝先太子的太傅,故而等今上登基后,她便立刻被嫁给了有从龙之功的韩家。   她自幼颇有灵性,曾有道人上门说她天资过人,若拜入门下十年便有小成。   可是,她若从道,她娘亲留下的嫁妆遗物,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她那好姨母,好继母?   那她宁愿在这红尘之中煎熬!   娘被父亲和姨母气死的时候,她的心便慌的很,总觉得她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她没了娘。   而现在,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哪怕产后提不起一点儿力气,她却仍不敢闭眼。   她好怕,她会像娘走时那样,怎么也留不住自己的女儿。   杨婉月就这么生生熬着,一直熬到了自己彻底昏厥过去,屋内的油灯炸起灯花,丫鬟连忙用剪刀剪去一截灯芯,这才靠在脚踏上一眼不错的盯着小桑榆。   小桑榆很乖,这会儿她刚刚睡醒,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东看看,西望望,被丫鬟哄拍了一阵后,又睡着了。   丫鬟打了一个哈欠,也升起一丝倦意。   与此同时,弯月如牙,只落下一层雾蒙蒙的清晖在夜里显得十分模糊。   忽而,一个黑影提着一个篮子跃过墙头,他谨慎的踩在青石板上尽量不发出一丁点脚步声,只有两道清浅的呼吸。   随后,他动了动鼻子,朝着血腥味最重的那间房子稳步走去。   随着一缕白色的雾气被吹入屋中,屋内的人发出了一阵无意识的呓语,显然睡得更沉了些。   “你走错门了吧?”   那人行事十分小心谨慎,却不想他的身后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有些青涩的声音。   黑衣人瞬间大惊,他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伸手从怀里掏出暗器,猛的一转身——   “锵锵锵!”   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飞散而来的暗器被全数挡了回去!   下一秒,一个黑袍男人轻轻一跃,挡在了叶景和的身前,他的背影瘦而挺拔,腰间的玄铁束带闪过一抹黑沉的流光,随着他的落地,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   “阁下,止步。”   暗一的声音不高,可是却让黑衣人脸色大变,要知道他可是青州驻地风云卫中轻功最好,暗器最好的风云卫!   可刚刚他的全力一击,竟然被这个男人轻轻松松的挡下。   “你敢阻我,你可知我是为谁做事?”   暗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平静的注视着黑衣人。   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刀!   见状,黑衣人一咬牙,只能悄然退去,索性暗一没有阻拦他,这让黑衣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属下暗一,见过主子。”   等黑衣人退去后,暗一这才上前一步,向叶景和抱拳一礼:   “刚刚实在是太危险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不该出声的。”   暗一恪尽职守的劝说着,虽说他的武艺乃是数一数二,可若是主子实在作死,他也就只有带主子逃命的份了。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手里轻轻抛弃一块玉佩,随着暗一的眼神跟着玉佩跳动,他确定了一件事,这才开口:   “可是义国公派你来的?”   暗一闻言,眉心不动声色的皱了一下,难不成他这些时日的暗中保护,竟然被这位小公子看破不成?   “您……知道我在?”   突然被义国公从皇宫里调出来保护这么一个小童,暗一心里是不服气的,只不过命令大如天。   但,他可以选择只在暗中保护呀!   叶景和只是平静的看了一眼暗一:   “下次别在房梁上吃点心,渣子都掉一地。”   暗一瞬间瞳孔放大,怎么可能会掉一地,最多,最多掉一点粉末,他才舍不得掉出渣渣呢!   只是,不等暗一辩解,叶景和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这会儿他正因为自己的猜测被印证而心脏猛跳着。   原来,剧情中真假千金的设定,也是因为有人在背后强行推了一手!   大半夜的去寺里换孩子,究竟是谁想出的这么歹毒的法子?   难怪,在那些剧情后期小渡纵使奋发图强,进入官场,也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针对。   是因为,他娶了不该娶的人吗?   和今天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女主相比,小渡陪了他这么久,叶景和忽然觉得……这追妻火葬场真的有必要存在吗?   他这次也算给女主逆天改命了吧?   那……她和小渡的姻缘真的还需要继续吗?   “公子,您究竟是怎么发现我的?可以给我说说吗?”   一进门,暗一就彻底收不住了,见叶景和不理他,立刻道:   “嗯,作为回报,我可以教导您武艺,说不定将来您可以当大侠!您现在这位武师傅,虽说是个四品将军吧,可他学的那些都太正派了,和人对打,太正派可是要被人骑在头上打的,您觉得呢?”   暗一几乎笃定了叶景和不会拒绝,毕竟从他来到青州守在这位公子身边开始,公子的每一天比他在暗卫营里的训练还要充实。   除去每日在家学里的学习和习武,即便是回到自己院中,公子也从不懈怠。   谁见过八岁大的孩子能一边扎马步,一边读书?   暗一觉得自己也是开了眼,就是自己在这个年纪都还是要被统领追在屁股后面踹,才肯沉下心好好习武的!   可公子他,一手抓俩,两手都要硬。   叶景和拍了拍手里的石灰粉,轻哼一声:   “是你太轻视我了。”   因为安信的事,他吃一堑长一智,对于自己的领地,那是慎之又慎。   “你不光在房梁上吃点心,还睡过我的床,哪怕你过后起来并且将所有褶皱都抚平……可,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床铺被睡过都不知道,那就会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就差点儿死了!   暗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立刻回忆着自己近日的习武有没有懈怠?   是不是谁打了小报告给上将军,这才让自己被贬到了这里?   可是,四肢间涌动的力量告诉他,他还是那个碾压安暗卫营,脚踢风云卫的暗一。   “……还请公子教我!”   “我能教你什么?我说过了,是你太轻视我了,觉得我一定不会发现你。”   “那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要是这两天,那他勉强还能挽尊一二……   “半月前吧。”   暗一:“……”   给他把刀!立刻马上!他现在就自杀!   这种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日子,他过够了!   打不过上将军那个变态就算了,现在他的隐蔽能力连一个小童都能当场看穿了?!   暗一的悲愤无人知道,叶景和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手,这才上床睡觉,他拥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暗一:   “我不喜欢和人同床共枕,你要是困了可以去软榻上睡,记得避着点人。”   “我,我见不得人吗?”   叶景和坐起身来,已经渐渐变得光滑的披肩长发将他的面容遮掩了大半,他有些不耐道:   “你既然先躲了,那以后就老老实实一直躲着吧,再说……你可是秘密武器,我舍不得让旁人看去。”   暗一起初有些恼,但等听完最后一句话后,他拼命的压着嘴角,这才没有扬起:   “是,谨遵公子令!”   叶景和终于可以躺下,他一边合上眼,一边想:   ‘这个新来的便宜爹,倒是还有几分用心!’   第二天一早,世子就抬来了软轿特意请了四位轿夫来抬,轿子里面更是铺满了柔软的锦缎,务必要让杨婉月此番回城不受一星半点的颠簸。   而裴清河也在昨日雨停后就赶到了灵修寺,只是他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死皮赖脸的和裴夫人同卧了一晚。   但等他听了裴夫人的脉象后,在世子前来道谢的时候,没有给世子一点好脸色。   世子也不想和这种文臣之后打交道,故而只是冲着裴夫人行了一礼,这才让人抬着杨婉月回家。   “夫人,还看呢?若是你心中不舍,我便追过去让轿子停下来,你与韩夫人隔着轿子说几句话可好?”   裴夫人回过神,轻轻道:   “我与她,该无话可说。”   裴夫人并非蠢钝之人,昨日杨婉月那一声叹息,让她清楚的知道,她的月姐姐其实并没有想要在这场生产中活下来。   可是,她怎么能那么笃定自己活不下来呢?   裴夫人想起自己对世子的句句质问,只觉得可笑。   这是她杨婉月自己选的路,只是……她想要借自己的手,让自己护着她的孩子罢了。   就像,她曾经在京中那么护着她一样。   可为什么,她要用她的命来换?   她这是诛她的心啊!   *   盛夏的阳光折射在大地上,拼命地吸吮完空气中的水分,渴的树上的蝉儿不住的嘶鸣。   自那日从灵修寺回来后,裴夫人便一直郁郁寡欢,主母心情压抑,整个府里的风向都有些沉闷。   不过,好在有新制的酱油调味,让裴府餐桌上的美食又上了一个品级,这才没有再出现裴夫人两日吃不进丁点儿食物的事儿。   因为裴夫人喜欢,等回来后,裴清河便忙不迭的想要将酱油合作之事敲定下来,于是他决定亲自带着叶景和去一趟叶家。   叶景和对于这样的事,倒也是乐见其成,芳芳姐的商业头脑让他很是欣赏,若是她能有一缕东风,还不知会走到怎样的地步!   “父亲,先说好,这事儿咱们两个之前可是已经说好了,我不掺和,充其量我就是给您带路的啊!”   马车上,听到叶景和这话的裴清河抽了抽嘴角,没忍住屈起手指在叶景和的脑门上一敲:   “不让你张嘴,我来说!你个偏心眼的,口口声声不掺和,还不是怕我欺负了你那芳芳姐!”   叶景和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脑门,一边痛呼一边嘀咕:   “我要真是偏心眼,又何必让父亲知道这事儿?您要是能谈妥,酱油之事对您来说可是双赢!”   “哦?怎么个双赢法?”   “我之前就说过了,酱油是有很大可能推向千家万户的,酱油里面需要的盐并不多,且造价远低于食盐,您说,若是酱油被推出去后,您算不算是造福一方?如此您又赚了钱,又得了名,难道不是名利双收吗?这叫双赢,您一个人赢两次!”   “瞧瞧,还说不偏心呢,这会儿高帽都已经给我带上了!放心吧,东西是个好东西,只要它能稳定的产出,我定会想办法让它如你所说那样!”   裴清河倒也不是无的放矢,大雍如今的将类有肉酱,面酱,鱼酱等等,但这些酱的造价都不低。   其中,百姓最常吃的一种其实是甜面酱,但因为使用馒头的品相面粉等等差距,在口感上有十分大的出入,且粮食本就珍贵,这样的面酱也不便宜。   可长风口中的酱油就不一样了,它的主料是更为便宜的黄豆,要是运作得当,它的前景十分广阔。   而就在父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小石村的村口。   只是今日的小石村十分忙碌,田地里麦浪翻腾着,犹如金色的海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田间地头,村人十分繁忙。   而原本属于叶景和的地里,有数个壮汉这会儿正撅着屁股,行走如风的割着麦子。   叶大伯看着这一个个壮汉,心疼的几乎都要滴出血来:   “芳芳,你请了这么多人过来,这工钱都要顶多少麦子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要是咱们一家三口这么慢悠悠的割麦子,爹,你就不怕哪天早上你一大早起来,这麦地里面什么都没有吗?到时候你要拿什么和景和交代?   有舍才有得,几个人的工钱而已,就换来了这满地的麦子,爹,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叶大伯不说话,只是拍着大腿,在他看来,这些工人的钱本都是不必要的开支。   再说,上次有景和和那位裴家小少爷出面,村里人已经都安分下来了,芳芳,把人想的太坏了。   叶玉芳却没有理会叶大不得拍大腿,她这银子是自己挣的,花起来腰杆硬。   平日里,叶玉芳觉得他爹性子软弱,不知道往自己家里扒拉东西,可是今天她却觉得软弱有软弱的好!   最起码,要是她娘看到她这么糟蹋银子请工人割麦子,那是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直接抄着烧火棍就抡上来的!   可惜,娘她昨天中了暑气,在床上躺着啦!   今天的麦地,是她的主场!   “这块地的麦子割下来单独放,这地最肥,长的麦子最好,我要留给我弟弟吃!”   叶玉芳一边指挥着,一边直起腰摘下草帽扇了扇风,散去了脸上的热意,脑中却不由想着,她托景和带回去的酱油裴家人吃上了吗?   她能搭上裴家这条线吗? 第59章 第 59 章   叶玉芳觉得自己此刻一定是在做梦,因为她好像看到了那个曾经如同天神一样,将她和娘从濒死线上拉回来的弟弟回来了。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位上次亲自带人送物资的裴家主,她心心念念的合作对象!   “芳芳姐,我回来了,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也在地里忙活?”   叶玉芳悄悄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痛感让她差点龇牙咧嘴,好悬被她忍了下去,这才没忍住看了蹲在地头的亲爹一眼,小声抱怨:   “幸好景和你回来了,你来评评理!这么多的地,家里就我和我爹能下地,这得割到猴年马月去?不说还有人惦记,就这夏天的天,就是孩子脸,万一下场雨,那岂不是大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叶大伯听到叶玉芳的声音,这才仓促回身还摔了一跤,等他爬起来,这才不好意思的走上前:   “景和回来啦,芳芳,你这丫头别在景和面前胡说!我,我哪里是舍不得银钱,只是,你手里的一分一厘,哪一点不是你当初磨穿了鞋子,划破了手换来的?节省点儿……没有错。”   叶玉芳最开始做药材倒卖的时候,那些药材大多都是她一个人背着家里里人悄悄地背回来的。   那时候,叶大伯其实心里便已经百般不是滋味,若非是他这个当爹的无能,怎么会让芳芳一个小女孩这么辛苦?   叶玉芳听了叶大伯的话,原本想要吐槽的话语被她咽了回去,只是涨红着脸踢了一下脚下的土疙瘩:   “花完再赚呗,要是这银子一直压在手里,那就是死东西!”   “这话说的倒没错,长风,我可算是知道你小子为什么这么看好你这位姐姐了!你就是芳芳吧,长风与我说过你好几回了。”   叶玉芳闻言又惊又喜,他眼睛亮晶晶的看了一眼叶景和,然后笑着道:   “裴叔叔好!不知道您今日要来,这里太晒了,咱们先回屋说话吧!”   叶玉芳的声音有些打颤,但勉强还能稳得住,而叶大伯这会儿是一步也挪不开,只白着脸看着裴清河。   上回,这位裴家主带了数十个家丁护送物资来到小石村的时候,就把他吓了个好歹。   幸好有芳芳接应着,这才没有丢人,这会儿站在田间地头再一看裴家主身上光鲜亮丽的衣衫,叶大伯不由生出一种浓重的自卑。   “大伯,您也累着了吧,我扶您回家坐坐。”   叶景和上前一把扶住叶大伯,这才没让他彻底失态,而裴清河这时也看向了叶大伯:   “听闻叶兄是天佑二年生人?我是天佑十年,您年长为尊,您先行——”   “使,使不得!”   叶大伯连连摆手,十分紧张的样子,让裴清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还是叶景和出言解围:   “父亲,大伯许是方才晒得有些厉害了,这样,让芳芳姐先带您去家里坐,我扶着大伯慢慢走回去。”   说完叶景和冲着叶玉芳眨了眨眼睛,示意:机会给你了,你可要把握住!   闻言,叶玉芳顿时眼睛一亮,将镰刀别在了腰间,脚不轻快:   “裴叔叔,您这边走!”   叶大伯看着叶玉芳浑身干劲儿的模样,他不由叹了一口气,叶景和不由问道:   “大伯何故叹气?”   “我,我只是觉得芳芳长得太快了……隔壁大妞和芳芳一般的年纪,现在还在家里,因为根红头绳和她娘吵,可我的芳芳,就好像一眨眼就长大了。”   叶大伯喃喃自语般说着,叶景和沉默了一下,这才轻声道:   “那看来大伯并不知道你病重的那些日子,芳芳姐和大伯娘究竟做了什么吧?   当初,芳芳姐差点儿卖了自己,她想要把她卖到红袖楼……”   “红袖楼!那种地方,怎么可以!”   叶大伯脸色微变,叶景和却只是扯了扯嘴角:   “只是怎么可以吗?那大伯觉得你也可以将你的亲生女儿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卖掉吗?!卖了一个我还不够,若是连芳芳姐都卖了,那小石村的人岂不是要骂我叶家都是一窝子卖儿卖女,没本事没心气的东西!”   “卖你是有原因的!”   叶大伯急声说着,叶景和顿住步子,站在原地看着他,叶大伯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   “弟妹……也就是你娘说了,若他夫妻二人不幸遇难,一定要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咱们小石村连座山都没有,否则我应把你寻座山藏起来。”   叶大伯红了眼睛,反手握住叶景和的手:   “景和,别怪大伯,这件事大伯琢磨了好些日子,整个青州城就裴家每年冬日都会在城外施粥,他们的粥连筷子都可以插进去立起来哩!他们的心地不会太坏,这……是大伯能为你找到的最好的去处了!”   叶景和被叶大伯那双裂着大口子的手摩挲的生疼,但他并没有抽出手来,只是垂眸听着。   可,大伯口中透出的意思,却像是娘早就知道她和爹会死。   那,那位义国公知道吗?   叶大伯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叶景和,他有些恍惚。   今天的叶景和穿着一身粉白圆领袍,腰带上绣着精美的浅色团草纹,另点缀珠玉若干,脚下是一双白色丝履,许是因为刚刚走到田里来时,上面才扑了一层浅浅的黄尘。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就很好……”   叶大伯低声说着,似是也在为自己宽心,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当初将景和卖进裴府,景和能有现在,这路也都是他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府衙的大牢听着多么可怕?   可这孩子在那里一待就是数月,若是换成他,怕是吓都要把自己吓死了。   叶大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叶景和听完这话后,只是默了默:   “我知道大伯纯善,很多事压在心头,您都宁愿自己一个人背负,自己钻牛角尖。   但您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您既娶了大婆娘,又有了芳芳姐,您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无论发生什么,您都该将她二人放在第一位才是。”   叶大伯张了张嘴,叶景和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您能看到芳芳姐的苦,那以后您尽全力支持她便是。”   “那你……”   那你呢?   “我现在过得很好,您也看到了。”   叶景和想了想,还是道:   “我娘交代您的事,您做得很好,裴家确实很好。”   叶景和略过曾经种种不提,和叶大伯一路沉默着走回了家中。   而等他二人到家的时候,叶玉芳却与裴清河相谈甚欢,两人甚至已经拟了契书,签字画押。   “爹,您还没上年纪呢,腿脚都这么不利索了,看来我还得好好赚钱,等以后找人给您抬着轿子出门,好不好?”   叶玉芳俏皮地说着,叶大伯在这一程路上已经将他的情绪都消化完了,这会儿只是看向叶玉芳头一次语气温和的说道:   “那爹可就等我们芳芳的轿子了!”   这话出口,叶大伯原本佝偻的背脊挺直了几分,像是放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头。   或许他原本就应该这样做,弟弟在的时候对自己多番维护。   弟弟不在了,芳芳又站起来撑着这个家,做人做到他这个份上已经很好运了。   要是小弟还在,怕是要骂自己‘死雀儿喂到嘴里还咽不下去,没福分’!   “真的?!爹,你真的不拦我了?!”   叶玉芳激动坏了,靠着钱压着爹不说话,和爹真心实意支持自己,那肯定不是一概而论的!   而叶大伯看着叶玉芳脸上的笑容愣了愣,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女儿这么开心的模样了,他不知道。   就好像,他从拧巴中转过弯来,忽地眼前一亮!   “对,不光不拦你,爹现在还能干得动活,有什么要爹帮你做的,你尽管开口。”   叶大伯补充的说着,他想要女儿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他甚至还打趣的说着:   “我这个当爹的总比那些外人好用吧?就是外人给你干活,你都给工费,我这个当爹的,你可不能少!”   叶玉芳眼睛笑着笑着便落下了几滴泪来,她哽咽着道:   “那肯定了,你是我亲爹,我还能亏了你?”   叶景和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不由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的就是叶大伯。   当初酱油方子给出去的时候,他故意说只有女子才能做,也就是为了防着叶大伯把酱油方子直接共享给整个小石村了,到那时叶大伯有个好歹,芳芳姐和大伯娘怕是真就活不下去了!   “长风,你也来签了这个契书。”   叶景和正为叶玉芳高兴,裴清河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叶景和不由纳闷:   “父亲,我签哪门子契书,不是说好了,今天这事我不掺和吗?”   “那你跟这小丫头说,她可是口口声声说,若不与你分润,那她宁可去找能给你分润的人家签契书,倒像是怕我养不起你!”   裴清河没好气的说着,可眼里却是笑意,他不仅不觉得叶玉芳的要求轻慢,还觉得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信义!能把到嘴的肥肉分出来,这契书他没白签!   叶玉芳这会儿也收拾好了激动的心情,走过来含笑看着叶景和:   “景和,这契书你得签,方子都是你的,我若是不和你分,这辈子怕是死了都闭不上眼睛,更没脸去见叔叔婶婶。”   “芳芳姐,当时把方子给你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我本来就没有想要……”   叶玉芳打断了叶景和的话,认真道: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景和,你怕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和娘娘的那些酱油已经全部被隔壁几个村的人抢着买完了!   这次做的酱油大概有一百来斤,本钱用了三钱多一点儿,不过我后头又花了一钱买了两个大缸,这个不能全算在本钱里,你猜酱油卖了多少钱?”   “这……”   “是二两!你都不知道我娘数银子的时候不停的骂我黑心,说我就加了那么多的水,就卖了这么多的钱……嘿嘿,这钱不能我一个人拿着烧心,你得陪我一起!”   叶玉芳故意说着,可是那语气里的笃定让叶景和不由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我就不辜负芳芳姐的美意了。”   叶景和拿起契书就要签字,叶玉芳却将分成那一页拿在手里,笑眯眯的说:   “景和你先签字,等会再看。”   叶景和倒是无所谓,哪怕芳芳姐只分给他一月几个铜板,都无所谓。   他若是真想要经商做生意,只他脑子里那些后人智慧凝聚的无数方子,都可以让他随时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叶景和也不再扭捏,随手签上了名字。   “好好好,裴叔叔,是我赢了!”   叶玉芳高兴地将契书一股脑地塞给叶景和:   “我就说我能劝下景和吧,你还不相信!”   叶景和拿起契书一看,顿时脸色一变:   “不行不行,这分成太高了!父亲,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无他,叶玉芳以方子入契,可分三成,裴清河的分成里有材料、人工、推广等等成本在,这个分成已经算是厚道。   但,这契书上竟然直接给了叶景和两成!   “行了,有什么高不高的,这丫头分你一成,我也分你一成,两成正正好!”   “景和,你已经签字画押,可不能反悔了!再说,人家都是把银子往自己怀里揽,哪有你这么笨的把银子往外推呀!”   叶景和哭笑不得,不由道:   “那芳芳姐,你这么说,你不也是把银子往出推的傻瓜吗?”   “我?我给自家人算什么?这两成我们两家一家一成,你要是推脱的话,那你推出去的分润,你说你要给哪家?”   叶景和哑口无言,叶玉芳振振有词:   “所以,给你你就拿着呗!不偏不倚刚刚好!”   裴清河也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你瞧瞧,你能说得过这丫头吗?要我说,你们叶家这风水才是真的好,有长风你这么一个读书人,又有芳芳丫头这么一个会做生意的,我看了都羡慕啊!”   裴清河感慨的说着,不过他裴家的风水也不差,瞧瞧这叶家宝树现在可已经种到他裴家府上了!   ……   辞别了叶家后,父子二人上了马车,走了一阵,裴清河这才随口问了一句:   “长风,你当初既有这种方子,何不卖了赎身?”   “这个,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回答父亲这个问题。”   叶景和做出思考的模样,惹得裴清河没好气地点了点他:   “怎么,跟爹还要藏着掖着?”   “好吧,那我就实话跟父亲说了吧,我太小了,拿着方子出去要么被人不放在眼里,要么也会被人哄骗,还不如交给大伯他们。”   泼辣的大伯娘,已经隐隐能撑起家的姐姐,她们在大伯最凶险的时候展露出来的有情有义的一面,让叶景和知道,这方子给了她们,她们八九成不会辜负了自己。   “我就想着,等我到时候从裴家出来,大伯他们能不给我一口饭吃吗?”   “啧,你小子能真盯上那一口饭?不过,你小小年纪便能想到这些,已经十分难得了。”   便是他在长风这个年纪,要是得了这么个方子,那怕是要张狂到天上去,揪着老头的胡子让他给自己铺子,甭管成不成,先风风雨雨的来一场!   叶景和听了裴清河这话,只是抿唇笑了笑,他当然看上的不仅仅是大伯家的那口饭。   他想要的,是他届时从裴府走出来后,大伯他们家可以供养自己读书。   他不想一直在这个时代跪下去!   他在现代堂堂正正,站得笔直过了十八年,要他继续跪下去,跪一时,他忍了!   跪一辈子?不好意思,他做不到!   只是这个念头现在说出来未免太过幼稚,也太过放肆,所以叶景和还是将这句话在舌尖上凝了凝,又咽了下去。   裴清河拿了酱油方子后,很快就组织人手,建起了作坊。   官府里有王厚这么一个熟人在,很快就把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只等时间将那一只只大缸里的豆子打磨出黑琥珀般的液体。   芳芳丫头还是生嫩了些,这样的好东西应该自上而下的卖,那才能卖个好价!   这么一番运作下,转眼之间便已经过了大半月。   这日,正值休沐日,叶景和没有回叶家,反而和裴渡待在裴夫人的蒹葭院逗她开心。   从灵修寺回来没有多久,裴夫人便正式宣布了自己有孕这件事,裴老夫人顿时大喜,高兴的谢天谢地,谢佛祖谢菩萨的。   要不是裴夫人拦着,裴老夫人都想要在自己的私房银子拿出五百两捐给灵修寺。   可和裴夫人的欢天喜地不同,裴渡从灵修寺回来后,便时不时的钻到蒹葭院舍不得离开。   那日,杨婉月产子的时候太过血腥,裴渡被早早抱到了另一个房子,可是裴渡是见过杨婉月如何痛苦,如何命悬一线的。   这些日子他看着裴夫人的眼神惊惶中透着心疼,心疼中又带着濡慕。   裴夫人这会儿手里拿着给裴渡绣的里衣,应裴度的要求在上面绣上了他的属相,一只温吞可爱的小兔子:   “我这肚里揣个小冤家,外头还有个大冤家,还嫌羞羞脸,非要给里衣里面绣个小兔子!”   裴渡涨红了脸,小声道:   “我,我长大了嘛,要是再穿绣兔子的衣服,裴鹏又要笑话我了!”   “哟,你怕裴鹏那小子笑话你,就不怕我和你文心姑姑笑话你?”   叶景和听到这里,放下了手中的论语,这是他刚刚给裴小弟准备做胎教,顺便巩固自己功课的,只不过他才念了两句,裴夫人就嚷着头疼。   哎,看来以后裴小弟出生后,父亲、母亲又有的头疼了。   “母亲这话就错了,您难道看不出来小渡是在跟您撒娇吗?只怕您笑话他,他也甘之如饴呢!”   “兄长!”   裴渡有些恼怒的嗔了夜景和一眼,但随后看着裴夫人的眼神也变得闪躲起来。   而裴夫人看到这一幕也是怔了怔神,撒娇,好端端的渡儿撒什么娇?   等垂眸看到自己的肚子时,裴夫人恍然大悟,没有长风点破,她一时还不知道渡儿是这么想的。   “渡儿,来娘这里。”   裴渡扭扭捏捏的走过去,然后被裴夫人轻轻地拥入怀中:   “就算有了弟弟妹妹,娘以后也一定最疼你,等弟弟妹妹出生后让渡儿来教他们好不好?”   裴渡原本紧抿的唇微微张开,眼睛锃亮,激动道: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你可是娘的第一个宝贝。”   裴夫人温柔的摸了摸裴渡的头,随后她微微偏头,却看到了独自坐在桌前,装作认真看书的叶景和。   “长风,你也来。”   叶景和从桌前站起身,却不过去:   “母亲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当娘的抱一抱自己的儿子怎么了?”   “可,可是我都已经这么大了,不用母亲安慰我的!”   叶景和难得打了一个磕巴,裴夫人只是笑了笑:   “来,长风。”   叶景和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脚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就那么走过去,半跪下来,轻轻依偎进裴夫人的怀中。   “娘……”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被妈妈抱。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他终于也有妈妈了。   这一晌,蒹葭院的氛围格外的温馨,让叶景和都舍不得离开。   “夫人,这是韩夫人给您送的请帖,请您三日后去吃韩三小姐的满月酒。”   裴夫人听了这话,只是沉默了一下:   “你去回韩家,就说我身体不适,就不去了。”   正在这时,文心却开口提醒道:   “夫人,您忘了,韩夫人这次可是生了一个千金,她与小少爷指腹为婚,您,您若是不想去,让小少爷替您走一趟可好?”   裴夫人闻言,沉吟许久,还是叹了一口气:   “罢了,我去一趟便是。小渡,把你那块同心佩给娘看看可好?”   叶景和没想到母亲竟然起了退婚的心思,可观母亲那日的焦急不是作伪,难不成是那位韩夫人过后露了什么马脚,这才让母亲猜到了她的打算?   “娘,我们也去吗?我想去看小妹妹!”   说起来韩家这一支四房里,还从未降生一个小姑娘呢。   “好,你和长风都来吧,男儿志在四方,你们也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   同一时间,御书房里,皇帝捏着青州风云卫,磨磨蹭蹭送了许多时日才递上的信,瞥了一眼,然后皱眉道:   “一群废物,连这么一点儿小事都做不好!”   “圣上怎么如此动怒?发生什么事儿了?”   义国公大步走了进来,像是进自己家里一样,皇帝有些心虚的将密信藏在奏折下,这是他秘密给风云卫的任务,义国公并不知道。   毕竟,他还想当义国公心里那个高大威猛,端方有礼的好姐夫。   对上那双和皇后十分相似的眼眸,就好像皇后也在注视着他一样。   “不是什么大事,今儿个你怎么有闲心进宫了?”   “我来看看姐夫你还不好啊?”   义国公随手将一串葡萄拿起来,从最下面一颗咬着吃,一边吃一边吐葡萄皮,一旁的小太监连忙拿着银盘接着。   “瞧瞧你这副模样,要是让人看到了,明天参你的折子就能堆一人高,他们也不嫌浪费纸!”   “那就让他们参呗,御膳房还缺他们这些柴火呢!再说,我回自己家,姐夫还要跟我拘礼不成?”   皇帝看了义国公一眼,似怒却笑,不枉他把这小子放出去遛了一圈,瞧瞧这次回京城,那看谁谁不顺眼的戾气都消散了。   “行行行,你吐准点儿,别让朕的金砖沾了葡萄汁,走起来黏鞋子!”   二人正说笑着,郑瑞便急急推门而来:   “圣上,圣上不好了!端王世子,他,他把成郡王世子打的头破血流!”   “什么?!”   皇帝起身匆匆朝外走去,义国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哎,当皇上就是好,不、缺、儿、子! 第60章 第 60 章   皇帝疾步在前面走着,连郑瑞一时半会儿都跟不上皇帝的脚步,等到了敏庆阁,远远的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你是世子,我也是世子,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告诉皇伯伯,看他怎么惩罚你!”   “我是端王世子,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郡王世子,你以为皇伯伯会为了你惩罚我?况且我可是宗亲都认的嗣子,你又是什么东西?”   端王世子鼻孔朝天的看着躺在地上的成郡王世子,随后环视所有人:   “你们知道什么是嗣子吗?我,就是皇伯伯未来的亲儿子,未来的太子!你还想跟我抢砚台,哼!打你都是你的福分!”   “你,你说的不对,要是皇伯伯想要让你当嗣子的话,为什么现在还迟迟没有祭告祖宗?你现在还是和我们一样!”   成郡王世子脑子转得很快,当即就把端王世子驳了回去,端王世子顿时脸色一变,恼羞成怒,随手拿起一旁的笔洗——   “住手!都给我住手!”   皇帝大步走了进来,端王世子一看到皇帝便迎了上去,抓着皇帝的手,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皇,皇伯伯你可算来了,他们都欺负我,都说我不是您的嗣子,不配教训他们……可是那日进宫,您将我抱在膝上说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儿子,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叫您父皇啊!”   端王世子如是说着,抬起了小脸,那白嫩的脸蛋上泪珠要掉不掉的模样,让原本盛怒的皇帝怒气不由散了几分。   若是太子还在也该这么大了吧,他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和自己撒娇?   皇帝一时怔了怔神,端王世子便顺着杆子往上爬:   “皇伯伯,让他们走好不好!我只想和您做一家人,我会很乖,一直听您的话的。”   不得不说,端王世子的眉眼间和皇帝有些相似,他认真说着这话的模样,让皇帝不由张了张嘴。   “圣上,成郡王世子还在地上躺着呢,您看……”   郑瑞小声说着,随后等他猛的一抬头就看到端王世子双眼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正死死盯着他!   “传太医。”   郑瑞哆嗦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等他退走的时候又对一旁看戏一般的义国公小声道:   “国公,求您盯着些呀!”   义国公没吭声,只是低头整理起自己蹀躞带。   啧,他有什么好盯的?   他出去代天巡视一圈回来,他的好姐夫整了一宫的宗亲孩子!   明明之前跟他说只要端王世子这么一个嗣子堵住那些朝廷大臣的嘴,可结果呢?   天知道,他恋恋不舍的从青州离开后,一门心思百里飞驰回到皇宫,想要向圣上姐夫报喜时,看到这一群孩子的时候,心态有多么崩溃!   连他都这样,那等他小外甥知道,又要怎么难过?   阿姐离开了她此生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他们才得以犹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在失意之时互相舔舐。   可这才过去六年,他尚且还停在原地,姐夫却已经儿子满堂。   他不缺儿子,他外甥也不缺他这个爹!   皇帝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冷不丁回身就对上了翼国公那双含着冷意的眼睛,他下意识的松开了手,让原本把他当做树干攀爬的端王世子一下子跌落在地。   敏庆阁里都是些金尊玉贵的小祖宗,上面早就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端王世子并没有摔疼,这是这会儿眼泪汪汪的看着皇帝:   “皇伯伯,我疼。”   皇帝原本飘摇的心,却在看到义国公的那一刻落了下去:   “既跪着了,那就不必起来了,说说吧,刚才都做什么了。”   端王世子眼珠子一转,连忙跪好,这才开始颠倒黑白:   “皇伯伯说过,这敏庆阁里的文房四宝都任我们取用,他们没来时,我就已经用惯了这块海日平升砚,可他非要和我抢,还说什么我就是个挂名嗣子,我,我一时气不过,打了他!”   端王世子一边说一边抹眼泪,那委屈劲儿,就像是他才是备受委屈的那个。   而刚刚还能说会道的成郡王世子,此刻在皇帝面前却是畏畏缩缩,连大气都不敢出,竟真让端王世子颠倒了黑白。   “你可有话要说?”   成郡王世子比端王世子还大两岁,可这会儿在皇帝面前却是小脸煞白,随后在皇帝的一再催促下,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不多时,郑瑞请来了太医,太医给成郡王世子上了药,随后小心翼翼道:   “圣上,郡王世子这伤未伤到内里,但却颇为刁钻,即便来日痊愈,只怕也会留下疤痕……”   “什么?”   皇帝闻言,皱了皱眉,他没有注意到其他宗亲的孩子看着端王世子的眼神一下子畏惧起来。   “罢了,此事怪朕将他们招入宫中太过仓促,郑瑞,传朕口谕:成郡王世子允恭克让,温良敦厚,朕心怜之,赐黄金百两,准其回府承欢膝下。”   郑瑞连忙应了一声,只是看了一眼榻上人事不知的成郡王世子,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打了一架便丢了一个可能到手的皇位,也不知等成郡王世子来日长成的时候,心里悔不悔。   成郡王世子心里悔不悔,皇帝不知道,只是皇帝这会儿心里悔的厉害。   因为贵妃失子后,皇帝不仅仅怀疑宫里,更开始怀疑宫外。   于是,皇帝索性大手一挥,将宗亲的嫡长子全部招入宫中观察。   这一个信号让不少宗亲们的小心脏跳的别多提多起劲了,直接将孩子打包送进了宫中,没有半分不舍的。   只是,这才不过一个多月,就有人被挤走了。   皇帝盯着端王世子看了一阵,最后留下一句:   “你打人着实有失体统,罚你抄写三字经百遍吧。”   端王世子还想再求,但皇帝却已经不看他,只是抬脚离开了敏庆阁。   而等皇帝走后,端王世子脸上的小心翼翼瞬间消散,那双细长的凤眼中满是狠戾,忽而他一笑,冲着其他世子勾了勾手指:   “我等着你们以后来找我麻烦,看看究竟是谁赢谁输!”   说完端王世子直接扬长而去,等回到皇帝分给他的宫殿时,端王送进来的一位相貌阴柔的太监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世子今日倒是回来的早。”   “哼,用了点手段解决了成郡王家的蠢货,只是差点惊动了皇伯伯。”   端王世子随意靠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翘起脚晃了晃:   “那个蠢货以为先生夸了他两句,他就可以代替我成为嗣子吗?”   “世子聪颖过人,如今只是潜龙在渊,只待他日一飞冲天。”   闻听此言,端王世子的气顺了几分,随后他起身抬脚走进了屋里:   “罢了,不用提那个手下败将了!今天你继续给我揉骨,你都不知道,皇伯伯本来都准备惩罚我,可是一看我这张脸……他松口了。父王果然没有说错,你可是个妙人!”   太监低眉顺眼的跟着端王世子进到里间,应和道:   “圣上如今不过是迫于无奈这才想要立下嗣子,他心中只怕还惦记着他那位早死的太子。   所以,您这眉眼不光要和圣上相似,也要和早逝的先皇后有几分相似。   您是弓口,唇如弯弓,侧着看和圣上十分相似,并不需要多大的改动。倒是您这双眼形似荔枝,太过灵活,奴给您揉骨后,您需关上门窗,日日在屋内凝视烛光,等到远视模糊,才算大成。”   “什么?那我这双眼睛岂不是以后用不了了?”   “欸,您此言差矣,只是远视模糊而已,并不耽误您看书写字。   揉骨可改目型,但其中神态变化,您实难把控,倒不如一次到位。届时,您便是一双欲说还休的天生含情目,先皇后便是如此。   传闻,先皇后还在闺中的时候便凭借这双含情目让圣上凡心大动,这才坐上了正妻的宝座。况且,您这次不曾感觉到圣上对您的差别吗?   圣上将宗亲世子都招入宫中,已经对您的嗣子之位有了其他想法,您若不动,自有旁人动。   只是,您现下树敌颇多,若等其他世子登基为帝,只怕府中数百余口人都要平白丧命啊!”   “我,我,我……”   端王世子虽然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可是对于端王府还是颇为留恋的,这会儿被太监一劝说他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浓烈的危机感。   “那就照你说的便是,一双眼睛换一个皇位,那也是本世子赚了!”   “好,那您可要忍着些,这揉骨之苦非常人能忍,奴此前这用的是小道之计,不可长久。您如今既定了心,那奴定会将看家手段使出来。”   “来!”   端王世子起初不以为意,但下一秒他的惨叫声就差点儿掀翻了屋顶,太监的手腕只不过动了一下,他就疼的涕泪模糊:   “怎,怎么会这么疼?我不揉了,我不揉了!”   “世子,开弓可没有回头箭,您现在这副模样要是让外人看到,怕是要被吓一跳呢。”   太监一边说着一边将铜镜呈上,只见铜镜里端王世子一边脸大,一边脸小,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变回去,你给本世子变回去!”   太监叹了一口气:   “世子当真要奴给您变回去吗?您这苦都已经受了一次,难道还忍不下第二次吗?”   端王世子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渐渐开始麻木,他躺在榻上,两行清泪缓缓流入枕头,太监在一旁也不催促。   过了许久,端王世子将被角咬入口中,才开口:   “继,继续。”   “是。”   太监随手将那面铜镜靠在床边,那铜镜中映出太监的脸竟也是一边大,一边小。   端王世子在他的宫殿里忍着常人不能忍的苦,而皇帝这会儿却与义国公并肩走在御花园中。   “云峥怎么不说话?怎么,这是心里还气着呢?”   “臣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气,那就是还气。”   皇帝负手走在前头,不远处是御花园中十分难得的奇观,金鳞池。   这金麟池乃是先帝在世时,便请工匠引暗河之水注入宫中而形成的景观池,白日日光照耀,清风拂过,烟波流动,便恰似金鳞浮于水面。   而至夜间,四壁灯火通明,月影重重,金麟再显,让人不由惊叹。   义国公这会儿也没有什么赏景的心思,只是随意的将目光落在金莲池边的铜镜上,看着那作为悬挂的飞龙头沉默不语。   “朕登基至今已经六载,前朝百官人心浮动,能提拔重用的没有几个,这后宫之中亦是暗潮涌动,若不将这些宗亲之力用起来……云铮,朕做着天子是要号令八方,而不是想要等着束手待毙的!”   “那您可有想过,若是景和知道,知道他流落在外,生死不知的时候,他的亲爹找了他那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兄堂弟入宫想要替代他的位置,他该如何作想?!”   “……可他现在不在宫中!他若是在,朕自然不会允许这些宗亲子弟有一丝一毫越过他!   若是吾儿还在,朕后继有人,岂会与这些人用这些水磨功夫,使他们俯首称耳?”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可义国公闻言,只斥道:   “谎言!你连找都不找,怎么知道他会不在?”   “我没有找吗?你没有找吗?!当初事发之时你我在沿河奔袭十日,却连他二人一点痕迹都没有找到……   云铮,若我还是秦王,便是跟你一起花一辈子的时间在民间找他们娘俩都可以!可我现在是大雍的皇帝,每年拨款五十万白银用来找他们娘俩,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青州、云州大疫,去岁云州大旱,海州、福州涝灾……国库,国库拿不出银子再处理宫中那些藏头露尾的臭虫了。我,我没有办法……”   从二人开始争吵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宫人便已经退到了御花园的大门外,这会儿,皇帝难得露出疲态,他倚着朱红色的石柱出神看着地面。   如果不是太子几番欲置他于死地,他又何必这般挣扎?   父皇在世的时候总说他是兄弟几个里面最老实的,可是老实护不住他的妻儿。   他得争,得夺,得杀人,杀尽天底下千千万万想要夺了他身家性命的人!   可是,命运有时候又是如此的会捉弄人!   他成了皇帝,可是他却失去了他曾经最想保护的人。   “是,你没有办法,我阿姐跳河也是没有办法!当初,他们明明可以活下来的,是你!是你自负太子手下的大将不会杀了他们!可结果呢?   现在你没有办法,你们都没有办法……”   义国公忍不住一脚踹在了一旁的瑞兽垂带栏杆上,“轰”的一声,溅起水花一片。   等冰冷的池水落在脸上,义国公这才冷静下来。   “圣上,三人成虎,您如今请君入瓮,难道就不怕来日遭了反噬?!”   说完,义国公草草一抱拳:   “今日之事,是臣失礼了,臣自请闭门思过一月,至于这栏杆,臣的俸禄,您看着扣就是。臣告退!”   义国公大摇大摆的离开,皇帝看着他的背影,却一动不动。   等到郑瑞上前扶住皇帝,这才不由惊呼一声:   “哎呦!圣上,您这手怎么这么凉?奴这就给您去备茶!”   “不用了,回书房吧。”   皇帝一步一步的朝御书房走去,脑中却是义国公方才义愤填膺的模样,他心中却不由升起几分羡慕。   他羡慕义国公时至今日,还可以率性而为,不改初心。   而他,却不得不带上一国天子的枷锁,哪怕他恨毒了庆国公一家,却也只能贬,一贬再贬。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杀他们,因为,当初自己与他们应是共犯!   回到书房,皇帝对青州大疫之事做出了最终批复。   “青州同知王厚,以鄙薄之身,扶一州之民生,虽无文才却有文心,故升任知府。”   “青州裴氏一族,逢大灾之时显大爱之心,慷慨解囊,襄助同知赈济灾民,为我朝民之表率,特赐黄金百两,良田百顷,‘当世表率’金匾一座……”   “青州通判韩进善,知灾不报,念其有悔过之心,故令其留任原职,六年不得获升!钦此——”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韩府千金的满月宴上,天使携圣旨来到韩府,等天使宣读旨意之后,世子还跪在地上,回不过神。   “韩通判,圣上可是听闻令千金出生之时有大吉之兆,这才高抬贵手,您……”   “臣定会谨记圣上隆恩,日日勤勉抚民,不敢辜负圣恩!”   等回过神后,世子立刻开始表忠心起来,只是天使听着世子那干巴巴的话语嘴角不经意的撇了撇,却没有多说。   韩家已经废了,不,或者说庆阳侯府这一脉已经废了,除非等到下一届帝王登基,庆阳侯府还能得到这样的从龙之功才有翻身的机会。   只是他们已经搞砸了一次,下一次,还会有人相信他们吗?   等天使被世子带去休息,好生招待时,裴夫人也已经被丫鬟请到了杨婉月的屋中。   杨婉月如今才刚出了月子,身材并没有完全恢复,所以只在人前露了一面就回去歇着了。   这会儿,杨婉月靠坐在榻上,她盖着薄薄的毯子,还能看到那凸起的小腹。   而她的身侧正躺着她视如珍宝的女儿韩桑榆,随着波浪鼓的鼓点声响起,杨婉月的身上仿佛浮起一层柔和的母性光晕。   等听到脚步声响起,杨婉月这才放下了拨浪鼓,鼓起勇气抬眸看向裴夫人。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却相顾无言。   裴夫人这会儿只看着杨婉玉面无表情,竟连平日的客套笑容都挤不出来。   而杨婉月也不由陷入了沉默,等她坐着轿子回到韩府后得知女儿的洗三礼,裴府连问都没问时,她就知道自己此前的打算怕是在知琴面前露了马脚。   等她细细复盘了那日发生的一切,心里想着或许若是没有当初那一粒人参养气丸吊着,她早就在生下女儿后,彻底力竭昏睡过去,或许也不会说出那句让知琴起疑的话。   但……也或许来不及在女儿身上留下印记。   杨婉月难以忘记自己幽幽转醒的时候,那心慌意乱的感觉已经彻底消散。而她着急忙慌扒开女儿的衣袖,在那小小的稚嫩的胳膊上看到熟悉的莲花纹样时,心中疯涌而上的救赎感!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杨婉月眼中不由浮起一层悲伤,她知道自己与知琴的友谊已经产生了裂痕,不可修复,不可回环。   但,临到这一步,她还是想要为自己最后争取一下。   可下一秒,裴夫人便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杨婉月来不及反应只是愣愣的看着裴夫人的面庞,随着裴夫人走得越来越近,她的五官也越发的清晰。   那娇艳欲滴的眉眼映入眼帘,与幼时的青涩沉闷截然不同,那双水杏眼中却染着一丝未尽的怒火。   “啪——”   杨婉月的脸偏到了床里,她缓缓的转过头来,还来不及看清裴夫人的眉眼,便听到裴夫人急促的喘息:   “看我做什么?你让人请我过来,不就是想要这个吗?但是我告诉你!杨婉月!我们两个完了,彻底完了!”   “知琴,我……”   杨婉月想要说自己有苦衷,想要说她在不经意间发现的韩家秘密,可是在最终她还是低下了头:   “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   下一秒,裴夫人却猛的将她的头紧紧拥入怀中,抱得紧紧的,几乎要将杨婉月勒得窒息过去。   “你还活着,我也不欠你了。这是你那天给渡儿的同心佩,今天我还给你!”   裴夫人俶然松开了杨婉月,不等杨婉月疑惑,她脸上那些悲愤,惋惜等等的复杂情绪被她收敛一空。   “你以后不要做傻事了,我可以让你利用一回,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有我这样的好脾气。”   “还有……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小桑榆好,那你就不应该做这样的蠢事。是你告诉我,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可是你,你选了什么?你再也不是我心中的月姐姐了,你我二人,便如此佩!”   裴夫人盯着杨婉月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着,随后将他手中的同心配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溅起的玉沫在杨婉月的脸颊边划过,等她回过神后,却只能看到裴夫人远去的背影。   丫鬟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将一块帕子递给了杨婉月:   “夫人您别哭了,擦擦眼泪吧,您这才出了月子对眼睛不好……” 第61章 第 61 章   韩府,叶景和还是头一回参加这种规格的宴会,庆阳侯府如今虽然没落,可是作为侯府里唯一一个女孩,她的满月礼格外盛大。   世子甚至为了庆贺此事,在韩府外摆了三日的流水席,与全城的百姓一同庆贺。   而韩府中,更是处处披红挂彩,只正席设处,便有无数彩笺,上面写着一句句的祝福话语。   “榴花初绽日日红,云消雾散事事顺。”   “如日初升,如芽轻吐,如破土翠竹,节节攀高。”   “春夏秋冬,四季平安。”   “……”   叶景和目力好,一张一张看过去,也不由感叹韩家的用心。这些彩笺上的字迹清瘦舒展,观之心喜,但最难得的是这些字迹一模一样,乃是出自一人之手。   “哈哈哈,这是通判大人的笔迹,看来这位韩家小千金备受通判大人喜欢呐!”   “可不是!这些彩笺的字迹皆出自一人之手,哪怕是要费一番功夫呢!”   “……我那小子今年刚满一岁,若是能得如此佳媳,可是我全家的福分!”   “切,通判大人虽然现在是通判,可人家是侯府世子,韩家千金便来日便是侯府千金,岂是咱们这儿的人能高攀的?”   众人纷纷笑话那人异想天开,叶景和闻言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裴渡,而裴渡这会儿正拿着席上刚上的玉片糕,小口小口的吃着,他的吃相很文雅,只是速度却不慢。   等察觉到叶景和的目光后,裴渡不由歪了歪头,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去,这才奇怪的问道:   “兄长,怎么这么看着我?难道是我的脸上有脏东西?”   裴渡下意识的就要在嘴角一抹,叶景和一边递帕子一边摇头不语。   这女主刚出生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男主这边没有一点反应正常吗?   叶景和在现代的时候,偶尔也会在放松时间看一些小说,一般来说男女主是构成世界的主体,如果他俩真的掰了,这个世界还能继续的下去吗?   叶景和的疑惑无人可以解答,而裴渡见叶景和没有什么要说的,又将目光放在了最角落那盘叶景和不许他吃的缠丝蜜枣上。   这缠丝蜜枣的做工十分精致,乃是用糖丝做成了一个小儿手掌大的鸟巢状的金丝笼,在里面点缀了一颗蜜枣。   金黄的糖丝泛起了晶莹的光泽,随着褐红色的蜜枣被送入口中后,先是一声声糖丝碎裂的脆响“咔蹦咔蹦”的让人上头,随后,那软糯香甜的蜜枣被牙齿一磕,便挤出浓郁香甜的枣肉,入口脆甜,缓嚼更有一种枣香与麦芽的芳香,让人欲罢不能。   但,这也架不住它的含糖量超标!   叶景和起初并没有察觉到这道点心的巧思,只是看着裴度接连两次向他伸向魔爪,这才取了一块尝尝。   他并不喜欢枣子的味道,结果这一入口那种齁到甜的感觉更是让叶景和眉头大皱。   这会儿,裴渡趁着夜景和不注意,又向着缠丝蜜枣伸了手,叶景和也不说他,只是轻咳一声。   “兄长,兄长再给我吃一块吧!就一块!”   “……你忘了前两日是谁晚上牙疼的睡不着,让府医他老人家半夜赶来?又是谁躺在床上的时候一边哭一边给我说,以后再也不吃糖了?”   裴渡不由红了脸,小声道:   “这,这不是现在不疼了嘛?兄长你就饶我一次吧!”   叶景和冷笑:   “还饶你一次,你自己说说打从坐到这开始,你都吃了些什么?两窝缠丝蜜枣,三块豌豆黄,一块莲蓉百合糕,那么大一碗藕粉甜羹你倒是眼睛不眨就喝了!”   叶景和有些怒其不争:   “对了,还有刚刚上的玉片糕,你也没少吃吧?”   许是杨婉月提前打了招呼,打从两人坐到这开始那些下人见裴渡喜欢什么口味,便将那各式各样的点心都一一端了上来,可给裴渡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我,我,我……兄长又不让我在家吃,我在外面就吃这么一次,还不能吃个痛快嘛?”   叶景和闻言,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自己认的,自己认的……”   叶景和心里默默劝着自己,不管是多么乖的小孩,他都有那么一段叛逆期,就是小渡的赏味期太短了!   “哼,你现在再吃一口甜点,回去我便禀了母亲让厨房一个月不许在做甜食。”   叶景和额角的青筋跳动,他可不想再看到这小家伙躺在床上天啊地啊,爹啊娘啊的乱叫,疼的一宿一宿不睡觉。   裴渡闻言,知道兄长是真的下定决心了,这会儿也不纠缠,只是眨巴着一双眼睛好奇的看着四周:   “哎,怎么不见娘了?兄长,你看到娘去哪儿了吗?”   “啧,这会儿倒是想起母亲了!母亲被韩夫人请去叙话了,你也要去?”   “去呀,兄长,我跟你说,我之前在蒹葭院听文心姑姑和母亲说话,似乎她和韩夫人之间有些不好,我得去看看!”   “等等,后宅我们不能随便进去。”   叶景和没想到裴渡还观察的挺细致的,当即也跟着起身,而就在两人准备寻了丫鬟引路的时候,裴夫人已经走了出来。   “娘!”   裴渡眼睛一亮,摇尾巴小狗似的乐颠颠的迎了上去:   “娘,你去了好长时间,我都……”   吃了一肚子点心啦!   裴夫人笑了笑,没说话,揉了揉裴渡的头,但那笑容看着格外的呆板,只是肌肉与肌肉牵动时形成的唇部弯曲活动。   “母亲方才做什么了,您的手指受伤了。”   叶景和从袖子取出一瓶金疮药出来,撒在裴夫人的手指上,顺手又用帕子包了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你这孩子……怎么事事都准备的这么妥帖。”   “这金疮药是我请府医特意研制的,您现在也可以用。咱们出门在外虽不愿惹事,可以挡不住事儿来惹咱们,准备妥帖一些,总是没有错的。”   叶景和振振有词的说着,裴夫人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叶景和的头,轻轻一叹。   她该谢谢长风的,没有长风的妥帖,若韩夫人有个万一,她此刻怕是已经成了那满心愧疚的过错之人了。   随着母子三人刚入座,侥幸躲过清算的世子立刻红光满面的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致辞,便请开宴。   裴夫人今日虽与杨婉月决裂,可也没有必要在人家大喜的时候寻晦气,这会儿只是安坐在席位上。   可谁曾想,她刚落座没有多久,上首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便含笑开口:   “这位便是裴夫人吧?我姓郑,我夫家姓闻,乃是新任青州同知。”   闻同知的夫人,那是官眷,裴夫人听罢便要起身行礼,闻夫人忙摆了摆手:   “你不必多礼,我,我是想问一句,你家那位大公子,可有婚配?”   “什么?您是说……长风?”   裴夫人不由错愕,闻夫人只是微微一笑,轻抚发鬓:   “我夫君早就听王知府说过令郎,今日我来此便是为着此事,这是我的小女儿,行三,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今年五岁。   方才我观那位大公子气度不凡,更有怜爱幼弟之心,着实心动。”   闻夫人虽然陈明了理由,但裴夫人隐约听裴家主说过,这次来到青州的同知,在京中也不是简单人物,故而不敢轻应。   “这,我一个妇道人家,如此大事不敢轻易做主,还望夫人见谅。”   闻夫人闻言,只是笑了笑:   “我倒也没有强逼之意,但听闻裴家府上有家学,还是明柳先生坐堂……不知可否添上我家一双儿女?”   裴夫人深感为难,裴家虽然得了圣上的嘉奖,可到底也只是寻常百姓,堂堂官家要将自己的儿女塞到裴家的家去,教导的出色便不说了,可若是有个万一,岂不是要招来灾祸?   而一旁当壁画的叶景和这会儿好奇出言:   “敢问夫人,令郎与令千金如今学业进程如何?”   “已经通读千字文、三字经,目下粗读了论语……我家二郎和三娘瞧着与小公子年岁相当,应该与裴家家学的教学差不多。”   “这……那您能接受让令郎和令千金进家学研习四书五经吗?”   这话一出,闻夫人都愣了。   “四书五经?”   “对,是这样的,我已经学习到了五经之一的《礼记》,您这边……没问题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文夫人的面皮不由抽搐了一下,意思就是四书那几本直接已经跳过了呗?   裴家,裴家真是误人子弟!   “裴大公子,你……你这意思,是你的四书已经学会了?”   “小子不敢托大,只可倒背如流。”   “好,那我问你: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①下一句为何?”   这句话出自《孟子》,闻夫人在这个时候提问,怕是不是不相信叶景和所言,想要以此印证。   裴夫人听两句论语都要觉得头疼,这会儿闻听此话,不由目露茫然。   裴渡虽然知道兄长跟着先生开了小灶,可他也不知兄长学的如何,这会儿心里也越发没底起来。   但他刚才听到兄长已经放出大话,故而就算这是一场戏,他也得把这戏演好了!   是以,裴渡只是坐在原地,将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小子就献丑了。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②”   叶景和看向闻夫人,吐字清晰,气息平稳的一字字道出,闻夫人不由一惊,沉吟道:   “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③”   “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④”   闻夫人微微阖眸,片刻后,忽而问道:   “白圭治水之能胜于禹,对否?”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⑤”   说完,便见少年微躬了躬身:   “小子才陋。仅能以孟夫子之言对答,还望夫人见谅。”   闻夫人听罢,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   “罢了,是我儿无福了。”   闻夫人将话收了回去,可始终神情恹恹,至于这一顿满月酒裴夫人也吃得提心吊胆,等到宴散之时,便直接带着两人上了马车。   “长风,你吓死我了,那位到底也是同知夫人,若是她想要怪罪你……”   裴夫人说着说着,不由用手心抹了一把泪:   “是爹娘无用,让你这么一个孩子受这等罪。”   “母亲别哭,这件事不怪您。”   “早知道今日吃这满月酒,有这么一桩事,我宁可不来!还白白牵累了你,我这心啊,到现在还在胸口一晃一晃的……”   裴渡闻言,也小声道:   “可是刚刚兄长真的好厉害啊,娘你不觉得吗?”   “傻孩子!你兄长,你兄长他这是想把祸事引到自个头上!”   裴夫人抿了抿唇,看向叶景和:   “长风,以后不许这样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有爹娘在后面给你垫着呢!”   裴夫人捂着胸口,她刚刚就迟说了一句话,长风就把话接过去了,后面的种种发挥让她是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又被闻夫人看出什么,幸好今日之事有惊无险。   “母亲,喝口茶吧。”   叶景和倒是十分淡定:   “母亲想差了,今日那位闻夫人为的是交好而非结怨。前脚圣上刚赏赐了裴家,后脚她便要责罚裴家,便是藐视君上这个罪名那也是吃罪不起的。更何况,他们可是前不久才从盛京来的。”   “从盛京来又能说明什么?兄长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呀?”   裴渡好奇的问道,叶景和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今天吃吃喝喝还没把你的小肚子填满啊,这会儿又想吃瓜了?”   “吃瓜?哪里有瓜?寒瓜现在还没有熟呢,也不知道还得多久才能吃上!”   听到裴渡说起西瓜,叶景和也不由得有些馋了,这大夏天的要是能来一口冰镇西瓜,那简直是从头爽到了脚趾!   “寒瓜应该快熟了吧?过两天就有的吃了!”   “好啊好啊!对了,兄长,刚刚的问题……”   叶景和觉得自己都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他叹了一口气,用最简单的话解释道:   “呐,你低头看桌子上这杯茶,茶是从哪里来的?”   “茶壶呀!”   “那这茶碗里的水和茶壶里的水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没有。”   “那么,也就是说,盛京发生的事儿,盛京来的人十有八九都知道。义国公在青州停留的时间加上他返京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京中人知道上位对我裴家的态度。   今日,这位闻夫人不过是一场试探,试探我们是否能为他们所用而已。”   叶景和没说的是,闻夫人那句闻同知已经从王知府那里了知道了他的事儿,那么……这也未尝不是想要分化王裴两家的联系,做些别的事儿呢。   不过,这种只属于他自己的猜测,倒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呃……听不懂。”   裴渡端起茶碗,将杯子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兄长就不怕,那闻夫人过后再打探我们家学都教了什么吗?”   “……她前脚说要她家小娘子与我商议婚配之事,那我以为她那双儿女要与我一同进学是很正常的吧?我可是真学了那么多,她自己也考了的,怎么能怪我呢?”   叶景和一脸无辜,而裴渡整个人都懵了,然后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还可以这样……”   裴夫人听着两人逗趣儿,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她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包着的帕子,轻轻说道:   “渡儿,你那块同心佩娘不小心摔碎了,明日……娘再给你和长风送一块新的可好?”   “好呀!那我要和兄长一样的!”   裴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口应下,而叶景和正喝着茶水,冷不丁呛了一下。   不是,你媳妇真跑了?!   而裴夫人听了这话,却恍若如释重负:   “好,正好我嫁妆里有一块羊脂玉的籽料,到时候请工匠为你们打两块玉佩便是,等回了府中我让文心把花纹样式送到你们院子。”   “娘最好了!”   “谢母亲!”   裴夫人轻轻握住叶景和的手:   “长风,娘还是想看你那天叫娘的模样。”   叶景和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暖,等听了裴夫人的话,他不由耳尖一红,随后轻咳一声,这才轻轻道:   “那就,谢谢娘了!”   “哎,这才对嘛,娘早就已经把你当成和渡儿一样的存在了,你难道还想学渡儿小时候那样故意生疏的唤我母亲吗?”   “不是,我……”   叶景和想要解释,却看了一眼对面的裴渡将话咽了下去,裴夫人看了一眼裴渡疑惑的眼神也忍不住,轻轻弹了一下裴渡的脑门:   “还看呢,你兄长那是怕你吃味,这才唤我母亲!”   “我吃什么味!娘你冤枉人!我,我心里一直把兄长当哥哥的!哥哥,哥哥,哥哥……”   他之所以一直称兄长,也是因为怕哥哥开始适应不来,今日索性把话说开了。   而叶景和终于听到了裴渡迟来的鸽子精成精。   “……我觉得,兄长挺好的。”   “可是不顺嘴呀,而且裴鹏那些家伙都叫兄长,我才不要,我以后就叫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裴渡现在也学会了撒娇耍赖的那一套,叶景和嘴上嗔怪着,但实际上嘴角已经高高翘起,那幅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看的裴夫人不由会心一笑。   等回到了裴府,裴清河却出乎意料的在府门口已经等着了,等看到裴夫人好好的回来,眼角还带着笑,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娘,父亲,那我和小渡先回院子了。”   “嗯,我走的时候让厨房给你们炖了甜羹,你们记得喝呀。”   转过身,裴渡还来不及高兴,叶景和的恶魔低语便在他的耳边响起:   “鉴于小渡今天吃糖过多,这道甜羹就让十一和十二替你消受了吧。”   “这不公平!兄长!”   “啧,怎么这会儿不叫哥了?”   “哼!坏哥哥!”   裴渡屁股一扭朝前面跑去,叶景和慢悠悠的跟在身后,衣带被风轻轻吹起:   “慢点儿跑,前面路上都是鹅卵石,小心摔倒!”   裴清河和裴夫人携手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由一笑:   “有这两个小的在,府里倒是难得热闹……咦,不对啊,我怎么觉得今天长风跟你出去一趟,和你们娘俩都亲近了不少,我,我还搁外头呢!”   裴夫人眼眸流转,斜斜瞥了一眼裴清河:   “那是我们娘仨的事,你这个当爹的要是想掺和,自己努力吧!”   裴夫人说着,便朝前面款款走去,裴清河忍不住摸了摸后脑勺。   不是,他现在真成外人了?   有什么事还不告诉他了?   裴清河连忙追了上去,他刚一牵起裴夫人另外一边的手,便发现了上面包扎的痕迹,不由急着追问:   “这是怎么了?难道你去韩家的时候那韩家夫人对你动手了?”   裴夫人想了想,道:   “是动手了。”   裴清河瞬间炸了,但裴夫人的下一句话让他又蔫了:   “不过动手的人是我,老爷要是想要赔礼道歉的话,自去便是。”   “夫人这话的意思是……”   裴夫人转过身,看着裴清河:   “老爷,你未来的侯府千金儿媳妇被我推了,您怪我吗?”   “啊?侯府千金?这哪是咱们家现在的门第能攀上的,夫人你别吓我!”   裴夫人定定的看着裴清河,见他眼中的震惊不是作假,最后她扯了扯嘴角。   是啊,韩家的门第,哪里是他裴家能高攀得起?   人想要得到自己本来够不到的东西,就一定会付出代价。   是她,是她之前看不透,以为她们之间的闺阁情谊可以抵挡一切。   裴清河见裴夫人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扶着裴夫人缓缓朝蒹葭苑走去,嘴里嘟囔着:   “即是伤了手,那便不能这么草草包扎,一会儿我喊府医来给府医来,给夫人你斟酌着用药……”   不等裴夫人悲伤,就被裴清河的絮絮叨叨拉回了现实,她随意将帕子一摘,没好气道:   “你瞧瞧这是需要重新包扎的样子吗?长风那孩子心思细,一眼就发现了,什么都想得妥妥帖帖,你这个当爹的比长风可差远了!” 第62章 第 62 章   裴清河被裴夫人这么一说,先是一愣,然后有些委屈的说道:   “我本是觉得夫人那日和韩家夫人之间的状态不对,听闻今日夫人去吃韩家的满月酒,特意在府门口等候夫人,生怕夫人心情不爽利,没想到夫人竟然这么对我!”   裴夫人脚步一顿,看向裴清河,叹了一口气:   “今日是我错怪老爷了。”   不等裴清河开心,裴夫人又语气轻快道:   “不过那也是长风这孩子太过出色,太过贴心了,老爷输给他也不丢人。”   裴清河:“……”   “况且,以我们长风这样体贴的性子,待他日后到了成婚的年纪,必然是被诸多千金贵女争抢着要嫁的!”   裴夫人没有察觉到裴清河的失落,继续说着:   “说起来今日那位新来的闻通判请他夫人与我交谈,似乎有意与我们裴家结亲,说的就是长风……只是,我不敢轻易应下,还是长风出言挡了回去。”   “哦?闻同知?”   裴清河只说了一句,便一直安静的跟着裴夫人进了蒹葭院,让文心守在外头,随后这才开口道:   “这位闻同知……可太不简单。他是先帝时期致仕吏部尚书闻鸣的嫡长孙,娶的东州郑氏主支的嫡幼女。”   东州,正是当初大雍的开国皇帝起事的地方,若非没有当地几支大族的支持,只怕没有如今的大雍。   “除此之外,现在的吏部侍郎是闻尚书的学生,兰池巡抚是他的女婿,更有其他诸多官员都是他的学生、子侄。就连如今在宫中备受圣上宠爱的贵妃娘娘,也是郑氏嫡长女。”   世人都说官官相护,那是因为他们之间早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姻亲裙带关系彼此相连,使得他们的捆绑越发紧密。   裴夫人听的脸色微白,而裴清河这时也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了裴夫人的手边:   “夫人,我说这些的意思是这闻家的亲事,我们裴家高攀不起,长风做的对。”   *   “……情况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小公子,你打听人家的事做什么?这可不是你这个年纪需要操心的。”   暗一难得站到人面前,这会儿像一只好动的猫一样拨弄着珠帘上的凉玉。   叶景和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微微垂眸:   “人家这是摆明冲着我来的,我若是连对方的情况都不了解一点,真吃了亏了你和我一起掉坑里?”   “吃不了亏,小公子手里的玉佩是锦川三州风云卫的信物,风云卫,风云卫,何谓风云?云从龙,风从虎,乃龙虎之军,上可通天!”   叶景和捏着玉佩的动作不由一顿,他有些震惊的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玉佩。   不是,那个便宜爹让人送来玉佩的时候,不是说让他有事可以用这个玉佩写信寄给他,没说这玉佩有这么大的本事呀?   而且,听暗一这意思,便宜爹这不是公器私用吗?   不过叶景和只震惊了一瞬间,随后便将原本悬挂在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一旁的小匣子里。   既然这风云卫的意义如此不凡,那这块玉佩便不能随意动用了。   “收着干嘛呀?义国公巴巴把属下从那位身边调过来护着小公子,可不是想小公子连一封信都不给他送的,要是义国公知道这是属下多嘴惹的祸,那不得扒了属下的皮?”   暗一口口声声都是属下,可对义国公的态度却不像他嘴上那么恭敬,更添了几分打趣。   叶景和眯了眯眼:   “你是……圣上身边的暗卫?那义国公将你无缘无故调到我身边,圣上不会追问吗?”   暗一沉默了一下,随后幽怨的看了一眼叶景和道:   “属下是暗卫,又不是不知疲倦的牛马。暗卫也是有休沐的,不过属下以前在宫中无事可做,一直未曾休假,这次正好完成属下应诺之事,故而请了长假。”   叶景和干笑一声:   “咳,话本子里你们这些暗卫可是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而且,据说你们这些暗卫的训练可以称得上一句暗无天日,嗯,很血腥那种。”   暗一嗤笑一声:   “哪本闲书这么写的?真真是没有用过暗卫的人写暗卫,我们这些暗卫虽然都是些孤儿可是在暗卫营里,那是鸡鸭鱼肉顿顿都有,便是顶尖的武功心法也有武师傅来教导我们。   唯一有危机感的就是排名倒退的太厉害,会被踢出暗卫营,可就过不了这样衣食无忧的日子了。   小公子,刀虽然是磨出来的,可也是养出来的,只磨不养,只怕迟早有一日会断了刀,也伤了自己,贵人们才不会那么傻呢。”   叶景和“哇哦”了一声,表示自己长见识了,也满足了暗一的虚荣心,随后,暗一在叶景和诱哄下,又嘀嘀咕咕的和叶景和大致说了一下京中的势力分布。   “这闻家比起裴家来说,犹如象鼠之差,可若是在京中,闻家倒也不算什么。   譬如一门三将的林家、翰林传世的宋家、以及我大雍的皇族赵氏。这三座大山,才是整个大雍延续的底气!   咱们这位圣上虽说登基已有六载,可当初若无林家支持,只怕这皇位也悬之又悬。”   叶景和虽然在马车上说了裴渡爱吃瓜,但吃瓜本就是人类的天性,谁敢说自己不爱吃瓜?   这会儿,叶景和是书也不看了,玉佩也不玩了,坐的端端正正,甚至还将刚刚送来的那碗冰冰凉凉的甜羹推到了暗一的面前:   “咳咳,暗一,坐下慢慢说。”   暗一倒也不拘着,他来时可是听崔一那群家伙说过,这位小公子很有可能是义国公流落在外的血脉。   不过,想来义国公也知道他在京中招人恨,没有将这位小公子带回去受那些明枪暗箭。   如今,借着救命之恩将自己遣来小公子身边,只怕也是为了让自己向小公子渗透京中的各家势力,待来日认祖归宗时,方能更加从容。   裴夫人今日让厨房炖的是陈皮绿豆沙,取一捧绿豆,将里面一粒粒豆子仔细挑拣,去掉那些坏豆瘪豆,然后取水静泡。   等浸泡数个时辰后,置于锅中,加入陈皮,冰糖,细细熬煮,待到其彻底出沙后,再加入碎冰。   叶景和前段时间吃过一次,有种现代绿豆冰糕的感觉,不过他对豆子类的吃食也基本无感,属于饿着能垫吧一下,但要是有的吃绝不碰的那种。   但是,暗一吃的很香,一边吃还一边说:   “啧,裴家对小公子还算尽心,炎炎暑日有冰块,还有冰羹吃,寻常人家可做不到。”   “娘对我自然是照顾的,快点说说圣上当年白手起家的事儿呀!”   叶景和不由催促着,暗一三两下将一碗冰沙灌到肚子里,随后抹了抹嘴,这才开口道:   “小公子怎么这么心急,罢了,既然今日碰到了盛京来的人物,那就给您说说。   刚刚说到圣上和林家,林家从先帝时便一直镇守边疆,林家这一门三将,听起来霸气,但若是知道内情的人,也不由唏嘘。   林家长子、次子皆战死沙场,而幼子……也就是如今的辅国大将军,镇国公。”   暗一说起镇国公眼里那小火苗就有些压不住了,让叶景和颇有一种看到镇国公狂热粉的感觉。   “镇国公十五岁带兵出征,力挽狂澜,不但从敌军手里抢下了兄长的尸首,还连出奇计,开辟军屯制,自给自足。用了二十年时间,终于屡战屡胜,一举推到狄人王庭!   只可惜……当时先帝重病在身,先太子,先太子愚钝不堪,在狄人送来赔款之时,他竟然大方的表示为显大国风度,不计较敌人此前的来犯!   他懂个屁的大国风度!当时死的数万万边疆百姓,他们的冤谁来诉,谁来清?!要得了他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呸!”   说起先太子,暗一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叶景和斟了一杯茶水:   “消消气,消消气,他人已经没了。”   叶景和这会儿也有些一言难尽,难怪在后期的时候,先太子余孽带着先太子留下的一支血脉找上小渡寻求合作的时候,被小渡直接喷了个头破血流赶了出去。   这要是合作,把当时的大雍皇帝推下台,让先太子的后人上位再给先太子洗白,那怎么能对得起镇国公和在边疆抛头颅洒热血的边疆兵将呢?   叶景和清楚,小渡的底色不是坏人,也干不出那种丧良心的事儿。   “哼,他确实没了,还是我亲眼看着他被扎的跟个刺猬似的咽气了!”   暗一一口闷了一杯茶水。平静下情绪后,这才继续道:   “让小公子见笑了,我便出身边疆,我的爹娘就死在狄人的刀剑之下。”   “……对不住了,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暗一摆了摆手,只是看了一眼甜羹,意犹未尽:   “无事,不过小公子要是想补偿属下的话,下次再赏我一碗甜汤便是。边疆糖少,但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是我娘做的糖柿子。”   人类,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哪怕离开故乡许多年,可总会因为一点与故乡相似的味道,而升起丰沛的思乡之情。   “好。”   叶景和轻轻应下,他听过一个说法,爱吃糖的人是因为过得太苦了,所以才想用糖甜一甜嘴,也压一压心中的苦。   “咳咳,总之,先太子已经死在了圣上清君侧的路上,他的歹毒我就不再赘述。   而林家,之所以全然倒向圣上,那就离不开一个人。”   “何人?”   “义国公。镇国公是义国公的亲叔父,只是,镇国公的国公是先帝封的,而义国公……是圣上封的。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先帝,他老人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犯了糊涂,将林大将军唯一的女儿许给了翰林崔宁安,夫妻两人一文一武,自然过不到一起,等到林小姐生下皇后和义国公后撒手人寰,镇国公差点儿没打死崔宁安。当然,这个是我听前辈说的,现在崔宁安还好好的活着,就是过得不怎么样。”   暗一并不是一个很有讲故事天赋的人,他讲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是叶景和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之后,就是皇帝对崔小姐一见倾心,再见钟情,独宠一人的佳话。   而随着先帝病重,先太子做的蠢事,以至于镇守边疆的镇国公等人心中不满达到了极点。   故,在先太子试图将圣上一门构陷杀害时,圣上反了,哦不,清君侧了。   然后,原本属于先太子名正言顺,只等先帝一咽气就能坐上的皇位易了主。   叶景和听着都不由咋舌:   “……也就是说圣上最开始根本没有起事的想法?先太子自己被害妄想症犯了,这才想着突如其来对着秦王府砍一刀,没想到刀崩了,还反杀了自己?”   “被害妄想症,对,这话说的妙!我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这个词儿!我们都说先太子是失心疯犯了,当时圣上可是他跟前最恭敬的弟弟,端王才是狼子野心的那个!”   叶景和满脑子都是“我勒个去”的荒谬感,一个王朝的易主竟然就这么戏剧化?   但,现在事实已成,由不得他不信。   继在暗一处吃到瓜后,叶景和开启了有各种各样的甜食换瓜的活动。   而这却搞的裴渡满腹委屈,兄长明明自己三不五时的叫个甜甜的点心,可却狠心的连一块都不分自己!   他们只隔了一堵墙啊!   于是,在即将休沐的前一天,裴渡变成了一个冷酷的酷哥,连兄弟们坐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都拿着一本书一字一字的看着,实际上一个墨点都没有飘进他的眼睛里,那余光死死的黏在叶景和的身上。   他在等,等兄长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什么时候出口问自己。   可叶景和这会儿却被裴鹏几个人给围住了,裴鹏一直心中就对叶景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仰慕,大概是从第一次月考就被叶景和碾压开始的吧。   他骨子里是一个慕强的人,尤其是在这次裴清晏将叶景和的字单独拎出来,贴在墙上让一群小的们瞻仰时,那种仰慕、敬佩等等情绪加在一起,让裴鹏不由道:   “都是三伯舍不得放人,不然现在兄长你才应该是我的亲兄长!兄长,你这次究竟是怎么练的?教一教我们,你和我们都是一起学的练字,怎么就用你的字现在这么好?”   最重要的是兄长之前在大牢里耽搁了那么久,他现在却连拍马也赶不上!   叶景和微微一笑:   “倒也没有多难。”   说完,叶景和将袖中的两个沙袋递给裴鹏:   “每天带着这个练字一个时辰,不出两个月,你的手怎么都稳了。”   裴鹏伸手去接,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一时没有接种,然后“Duang”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这下子,一群小的彻底傻眼了。   “这,这么重?”   叶景和活动了一下手腕,口吻轻松道:   “你嫌重的话,开始的时候可以用一些小的沙袋,等到后面慢慢再加就是了。况且,你们都还小,骨头嫩,可以再长一长。”   裴鹏:“……”   兄长您也没比我们大多少啊!   裴鹏不由咽了咽口水:   “我服了,我这辈子怕是都超不过兄长你了!”   叶景和都听笑了:   “你才多大呀,说什么这辈子!先生拿出来的那张是我取了沙袋后写的,我若是带上沙袋,写的比你们还要七扭八歪呢!”   叶景和不由出言安慰着一众垂头丧气的小萝卜头,他在裴家这段时间吃喝都不差,个头猛猛的窜了一截,现在比一群小的里面最高的裴鹏还要高出一个头,颇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况且,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这方面你比不过我,那我们可以在武课上再切磋呀!今天,先生可是说了要让我们切磋比试的。”   裴鹏勉强提起一点儿精神,兄长在知府大牢的时候,大伯可是给他开了小灶,毕竟那可是他的亲大伯。   就是这样好像有些胜之不武……   裴鹏悄咪咪的看了一眼叶景和,脑中却是第一次月考公布成绩时,他看到的少年那张侧脸。   平静又淡然,像是什么困难在他面前都不会使他动摇一分一毫。   要是,这样的兄长输在自己面前哪怕只有一次,那他也知足了!   “好!那……兄长不要反悔!”   “好,不反悔。”   正好试试暗一教的那些有没有用……嗯,最多用个一成力吧,毕竟有些招式太阴了,实在有损他形象!   得了叶景和答应的裴鹏,兴高采烈地埋头吃饭,一旁的裴渡眼睛盯在书上,可手里的筷子已经要把碗里的米饭戳成蜂窝了。   “小渡,饭又没有得罪你,何必对它施以重刑?”   “它没有惹我,有人惹我了。而且,那个人好像还一、无、所、知!”   叶景和闻言一笑,托腮思考:   “嘶,那这个人可真是可恶极了!把我们好脾气的小杜都气成这样,那可得对他好好惩罚一番!小渡想要怎么惩罚他?”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却忽而偏过头去:   “哪,哪里有兄长说的这样严重?就,就罚他一顿不许吃甜食好了!”   叶景和闻言哑然失笑,顿时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他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裴渡的头:   “怎么,这是馋了?”   叶景和倒也没有再说什么为你好的话,他沉吟一番,随后道:   “我听十二说,你近日都有好好刷牙,也没有偷吃甜食,作为奖励,明日休沐,我们去街上转转如何?听闻李记糖水铺上了新的糖水,哥哥请客!”   裴渡顿时眼睛一亮:   “好!”   “兄长!我也要去!”   裴鹏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眼巴巴的看着叶景和,不等叶景和开口,其他小的也围了上来:   “兄长,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你不能偏心!”   “对!兄长不许偏心!”   “兄长,带上我嘛!”   “……”   叶景和再一次庆幸,叫哥哥的只有小渡一个。   不然,他应该抑郁提笔:   “真吵,我有一群鸽子精弟弟!”   “好好好!都去,都去,自己回家跟爹娘报备!”   叶景和无奈应下,裴渡握着叶景和的袖子,轻哼一声:   “哥哥,原来这奖励,不是我一人独有的啊!我就知道,他们不去,也轮不到我!”   叶景和:咋还林妹妹附身了呢?   但不得不说,小渡现在这茶艺可谓是炉火纯青!   “可以让你选两种糖水,再闹就取消活动!”   裴渡听不懂活动什么意思,但眼珠一转,随后一口应下:   “好呀好呀,这可是兄长答应我的,不许反悔!”   “钻到糖罐子了吧你!”   叶景和忍不住弹了弹裴渡的脑门,然后笑了给他加菜:   “快吃饭吧,难不成还等哥哥喂你啊?”   裴渡眼睛又亮了,叶景和立刻低下了头:   他可不是千手观音,有那么多手,能喂这么一‘群’孩子!   裴渡倒也没有追着非要叶景和喂,这会儿把书放在一旁大口大口的吃着米饭,别提多香甜了。   倒是好哄的很!   等吃完了午饭,还有两刻钟的午歇时间,但是这群小的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哪里能消得得了?   一个个叽叽喳喳的,连屋顶都能掀翻,幸好裴清晏早就知道他们的吵闹,下午没课的他直接收拾东西回自己院子睡觉了。   于是,这也让他们更加放肆。   “哼,兄长能带着这么重的东西写的,我如何写不得,我也要试试!”   裴鹏昂首挺胸的站在桌前,裴程铺纸,裴万磨默,裴行递笔。   而裴鹏拿着叶景和解下来的沙袋慢慢的绑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到底是出将军的三房长子,裴鹏的习武天赋很不错,再加上裴长诗的私人教导裴鹏心中膨胀也是情有可原。   这会儿,随着沉重的沙袋绑到手腕上,裴鹏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他咬着牙,提起手臂,从裴行的手中接过毛笔。   但,即使是一个简单的蘸墨的动作,都让他忍不住大喘气。   不是,这到底是他们这个年纪能完成的任务吗?兄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两岁的差距竟有这么大?!   裴鹏不服输,硬是咬着牙关提着笔写了一个字,他原本想要写自己的鹏字,但到最后他还是匆匆写了一个张翅斜飞的鸟,就搁下笔。   “不行了,不行了,这哪是人能做到的?!”   要不是他亲眼看着兄长从自己的手臂上举重若轻的解下来,他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   “但是,比武,我一定不会输给兄长!”   而习惯了吵闹,正在午睡的叶景和:zzZ 第63章 第 63 章   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原本还乱糟糟叽叽喳喳的小萝卜头们瞬间座的端端正正。   而已经养成生物钟的叶景和眼中朦胧的睡意渐渐褪去,添了几分清醒。   如今已是六月中,家学里对于裴家子弟并不娇惯,所以并没有准备冰盆什么,最多只有用来降温的清水。   等他用角落铜盆里的清水洗了把脸,鬓角的水珠还未来得及风干时,裴长诗便已经大步走进了课室。   “今天一个个倒是都精神,昨日我说的切磋,你们都准备好了吧?”   裴长诗今日穿着一身靛蓝间青的缺胯袍,圆领窄袖,腰间配黑色蹀躞带,上面的玉佩与小剑相撞,发出一阵悦耳的金玉之音。   等裴长诗在原地站定,众人才敢细看,只见那窄窄的衣袖将他的双臂包裹得紧紧的,连里面的肌肉起伏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再配上裴长诗那身壮硕的腱子肉,挺拔如松的站姿他只站在讲台上,便犹如山倾,和义国公那犹如瀚海之渊的气魄截然不同,但应对这些小萝卜头却是绰绰有余。   这会儿,裴长诗话音刚刚落下,小萝卜头们便大声回应道:   “先生,我们准备好了!”   “好,那就上武场!”   家学的武场和课室,只隔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平日里裴长诗顾及他们年纪小,取他们在课室外的树荫下活动,练习,只是今日既然需要切磋比试,那就只能上武场,否则只怕活动不开。   在裴长诗的带领下,众学子们刚绕过清爽宜人的竹林阴影,下一秒映入眼帘的便是被烈日骄阳晒得发白的土地。   那种白让人看了都觉得头晕目眩,但是这群年纪幼小的学子们却没有丝毫畏惧,毫不犹豫的跟上了裴长诗的脚步。   哪怕下一秒毒辣的阳光将他们的脸颊晒得生疼,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有一句怨言,一双双黝黑的眼眸中满是镇定,站在四面开阔的大地上,静静地等待裴长诗下令。   “好!你们都不是孬种,是我裴家的种!前头给你们教导的拳法,你们也已经练的有些日子了,今天就让我看看你们练的如何!列队!”   下一秒,刚刚还挤挤挨挨的小萝卜头们面色严肃的飞快列队,脚步细碎,可却看起来还有几分气势,看的裴长诗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满意。   “好,现在你们可以挑选你们的对手了!”   裴长诗话音还没有落下,裴鹏就立刻跳了出来:   “兄长,我要挑战你,说话算话!”   裴长诗有些惊讶,又觉得理所应当,裴鹏这小子是个不服输的,而且在习武一事上颇有天赋,只是这样的天赋配上这样的性子,这要是长大入了军中,那就是一匹难驯的烈马。   而长风……裴长诗私以为,他更像是一个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待他来日入仕,让他镇抚一方百姓或许手到擒来,可是这习武之事恐怕有些勉强。   “长风,我听小六说了,你的学问那是没得说,只是你到底缺了些课,不知道这小子已经将我教给他的拳法学的七七八八,你二人比试,恐怕对你有些不公。”   “不是,大伯你不是说让我们自己挑选对手吗?你这会儿怎么又插手了!”   他要当所有人中第一个打败兄长的人!   大伯就会坏他的事儿!   “咳,上课的时候称先生!况且,你忘了我教导过你吗?胜之不武,立心不正,你的习武之道也走不长远!”   “我,我,我……”   叶景和闻言,却微微一笑:   “先生放心,只是切磋而已,我心中有数。况且即便是输了,那也说明裴鹏天资过人,我这个做兄长的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罢了,我等武将不与文臣论长短,我可说不过你,你们要比便比吧!只是拳脚无眼,莫要伤了兄弟和气,我也会在旁边周全。”   “多谢先生成全!”   叶景和拱手一礼,裴鹏还有些气,这会儿只是潦草的行了一个礼,随后便乐颠颠地冲上了擂台。   “兄长,快来呀!”   叶景和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随后就对上裴鹏兴奋的眼神,他双手叉腰,仰天长笑:   “今天我终于要赢兄长一次了!兄长一会儿输了,可不许与我生气!”   叶景和弹了弹衣角,眼眸微眯:   “我倒是不生气,可若是你输了,也不许哭鼻子!”   “哼!我一定不会输!”   说完裴鹏就拉开了架势,摆出了一招推云拨雾的起手式,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却是将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调动起来,通身的力气都凝聚在那颗小小的拳头上。   而这,便是裴尚书在时,一位受过裴家恩惠的客人留下的拳法,名为翻云覆雨!   裴长诗当初习武从军时,靠的便是这一套拳法,在军中打下了赫赫威名,如今他又将这套拳法传给了裴家小辈。   叶景和看着裴鹏十分标准的动作,脑中却浮起了暗一对于这套拳法的评价:   花里胡哨,有形无实,难怪只是个四品将军!   而在叶景和独自练习这套拳法的时候,暗一只需要一根手指就可以在那繁复不清,翻云覆雨的拳法中找到叶景和的破绽。   嗯,就很虐,完全是被人压着打的那种!偏偏暗一不会像大伯一样直接喂饭,而是要他自己悟!自己破!   说什么,他吃过的苦,后来人怎么都得尝尝!   不过今天好啦,这种憋屈的滋味不是他一个人品尝了!   “来!”   叶景和脑中正浮现出暗一此前将自己的拳法一一破解的动作,并逐帧解析。   裴鹏见叶景和并没有和自己摆出一样的起手势,顿时心中升起一丝怒意,兄长一点也不看重他们的比试,竟然想要这么糊弄自己吗?他不允许!   “兄长!小心了!”   话落,裴鹏一个爆冲过来,一拳直击叶景和的面门,而另一拳却已经攻向了叶景和的腰侧!   虚虚实实,躲得了上面一拳,难道还能躲下面一拳?   但叶景和一个甩头躲开了上拳,下一秒一拳打出,但这一拳却是冲向裴鹏的肩膀!   那里正因为下拳的挥出,而成为一个显露在叶景和眼前的破绽。   裴鹏一下子懵了,他只记得大伯教导自己的时候,下拳无论如何也要打出去,可要是被兄长一拳打在肩膀上,那他接下来的这一拳怎么也不可能造成一丁点杀伤力!   “兄长今日教你与人对打的时候,切不可分神,否则……”   裴鹏正要听清叶景和的话,下一秒叶景和原本准备砸向裴鹏的拳头变成了一掌,不等裴鹏反应过来高兴,叶景和便用同样的一记下拳挥出,裴鹏狼狈躲避,可却露出了更多的破绽。   一拳一拳又一拳!叶景和从容不迫,可是拳风劈头盖脸的压下来,裴鹏只剩下了格挡的机会!   “噔噔噔——”   眨眼之间,随着叶景和的步步紧逼,裴鹏已经到了擂台的边缘,只要他再往后退一步,这场比试他就已经输定了!   “兄长!我承认你很厉害,但是,吃我一招——云中白鹤!”   裴长诗脸色微变,这一招是翻云覆雨中一击即中的拳法,在层层拳影之中,一记实拳犹如白鹤振翅而出!   当初,裴长诗就曾靠着这一手拳法,在首次上战场是杀敌三人!   现下,这一拳一旦打实了,哪怕裴鹏现在的力气不大,也会让叶景和受伤!   但裴长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上前阻止,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战况,保证自己能在意外来临前出手。   不过,这会儿裴长诗心里别提多美了,这招云中白鹤,当初他练了一年都不敢用出来,裴鹏这小子才练了两个月!   这小子倒是有一种豁得出去的劲儿!像他!   裴鹏的拳法眼花缭乱,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拳路,底下一群小的们直接惊叹出声,叶景和却只勾了勾唇:   “云中白鹤?看我怎么擒你这只鹤!”   话落,叶景和的手仿佛长了眼睛一样,直接在层层拳影中一把将裴鹏的一只拳头攥在掌心!   不等裴鹏震惊,他猛地一使力一甩,随着一个巧劲,裴鹏便被他带到了怀里,而他那小小的拳头,却被叶景和带着横过了他的脖子,成为了禁锢他的枷锁!   “你输了!”   裴鹏那双原本跳跃着火苗的眼睛一下子熄了光,他垂头耷耳说道:   “呜,我,我输了,大伯骗人!你说过的,我要是学会了你的拳法,一定可以胜过兄长一次的!”   裴长诗:“……”   裴长诗这会儿看着面无表情,实际上心中已经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是,裴鹏这小子学了半年,能用出云中白鹤这一招他已经很知足了,可是为什么长风他会破?   而且他的破解之法是那样的干脆利落,不给人丝毫反悔的余地!   就好像,这一拳在他眼里破绽百出。   裴长诗这会儿脑子里不停回想着方才叶景和是怎样在一片虚全之中,以探囊取物的姿态,找到实拳,并借力打力!   他也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当初他和狄人领将双双弃械后,竟然只能堪堪和他打平。   要知道,没有留下那领将的人头,是他休假以来最懊悔的一件事!   “咳,长风啊,你那个擒鹤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叶景和这会儿已经松开了裴鹏,裴鹏倒是很守承诺没有哭出来,只是眼泪蓄满了眼眶,就是不掉。   裴程几个连忙上前去安慰,裴鹏就是低着头不理人。   而叶景和听了裴长诗的话,想了想道:   “是眼神,白鹤高飞之时,裴鹏的眼神就目的性太强了。”   “眼神?”   裴长诗有些错愕,但细细回想又觉得正常,他的习武天赋只能算得上是中上,所以那云中白鹤一招他练了一年才好意思拿出手。   原本他是想要让裴鹏做自己的接班人的,可是现在他的想法有些动摇。   “咳咳,长风啊,你有兴趣做一个威震八方的大将军吗?”   叶景和后知后觉的抬头,看向裴长诗:   “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可以全身心的来跟我学武,翻云覆雨这一套拳法你解开了不要紧,我可以再为你寻找其他的名师,他们都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一定会让你集百家所长,打的狄人屁滚尿流!”   裴长诗说完,在心里暗暗赞了一下自己的口才,这次说了好几个成语,军师知道了都得夸他!   可不能叶景和开口,一旁就响起一道凉飕飕的声音:   “大哥,你这是抢弟子都抢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哥让你教他们习武,也只是想着让他们强身健体而已,科举才是正道,像你一样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万一有个什么……哼!”   “老六?你自个是个懒骨头,可不要带坏我的学生们!况且,长风这小子可不简单,他都能从眼神里找出破绽,这才是真正的练武奇才!如果是不让他去习武,才是荒废了他的天赋!”   “天赋?他天生过目不忘,那些四书五经若是让寻常孩子去读,只怕没个三五年都要磕磕绊绊,可是他只需要五个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无知莽夫!”   “你!”   裴长诗攥了攥拳头,他清楚的知道在自己的拳头下,老六和自己不过是三七开,他三拳,老六头七。   可是,这拳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挥下去的!   “哼,你小子是不是以为我这些年在军中不回家,提不动刀了是吧?”   “呵,那大哥有本事提着刀砍我呀,照这砍,谁不砍谁是孙子!”   “你你你!你还有没有一点名柳先生的风范!”   “你都抢我学生了,我跟你要什么脸?!”   两个人唇枪舌战,你争我夺,到最后连裴清河都惊动了。   当问明了缘由后,裴清河直接让小的们解散,自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然后这才拉着两人找了一块阴凉处坐下。   今天这大太阳,可真是热煞他了!   裴清河的扇子刚一摇起来,裴长诗便愤愤开口:   “三弟,翻云覆雨你是知道的,当初你们兄弟仨没有习武天赋,所以大伯传给我们家了,我也是靠着这一手拳法在军中站稳脚跟的。   裴鹏那小子随我,有点的天分就不说了,可是长风那孩子那才是真正的好苗子,他才学了多久,就有那等毒辣的眼力,这要是练出来,我们裴家可以有前程了!”   “哼!哥,大哥说这话,也未免太过鼠目寸光了!如今,朝中有镇国公、义国公两位国公镇着,在这两位真神面前,不管是龙是虎都得盘着、卧着。   我承认,长风有你说的武学天赋,可是从军对他的前程远不如科举!   我在京中的同窗给我这些日子写信,邀请我进国子监,只要想为官,明年就可以通过国子监的门路当官,这说明什么?”   裴长诗呆了呆,重复道:   “说明什么?”   裴清晏被自家这个呆大哥弄得没脾气了,没好气的说道:   “这说明圣上他现在手里缺人呀,国子监的监生往年哪里能有这等优待!不在里面磨个三五载就想当官?做梦!”   裴清河端着一杯凉茶,看着二人争吵的脸红脖子粗,不过这乃是为了他裴家子弟未来的前程争,看到这一幕,他倒是觉得十分欣慰。   毕竟,有些人想吵,还没有资格吵!   他裴家天降麒麟儿,嘿嘿!   他裴清河,慧眼识明珠,嘿嘿嘿!   “哥/老三,你笑什么呢?笑的也太难看了吧?”   裴清河收起自己呲着大牙傻笑的嘴角,轻咳了一声:   “长风的去处不用你们两个人操心,有人已经为他定好了。”   “谁?不会是那个姓闻的吧?老三,我可告诉你,盛京来的人咱们能不沾就不沾,长风这孩子当初是你要死要活要记在族谱上的,你要是再坑了他,可别怪我把这孩子抢过来,记我名下!”   “哥,如果你要卖子求荣,那我就要带着长风和渡儿离家出走上盛京了!”   他可不能看着他们大房唯二的两个好苗子,就这么被他哥给糟蹋了!   裴清河幽怨的看了两人一眼:   “抢过去?你抢得过去吗!我是族长你是族长?哼!”   “还有你,想带着长风和杜儿去盛京?那你去呀!义国公一定等着你呢!”   “义,义国公?!”   裴长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比义国公痴长许多岁数,义国公的威名在边疆兵将中也是如雷贯耳!   总而言之,圣上捡漏了皇位有人说长道短,但义国公被封国公,那是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而裴清晏却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哥你是说义国公?原本我倒是觉得义国公说的玉湖书院是不错的去处,可这些日子对长风的教导下来……”   裴清晏没好意思说玉壶书院配不上他长风侄儿,毕竟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对长风的名声可十分不利。   “那你待如何?”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今年去国子监明年入仕为官,再等几年升了官儿,直接让长风和渡儿去国子监读书?”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风绝对不能被大哥这个武夫随随便便拐走了!   叶景和不知道,他的老师已经要因为他奋发图强,想要提前入仕为官了。   裴清河默默鼓掌:   “很棒的想法呢,你要是敢给母亲去说,那我敬你是一条汉子!”   裴长诗听了义国公的名头偃旗息鼓,有那位的安排,别说长风,他裴家上下以后的前程都错不了!   而裴清晏见裴长诗消停了,也不多话,只是懒洋洋道:   “大哥,这些日子暑气越来越重,孩子们要是习武中了暑气有个好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不若您在府上歇息些日子,等天凉了再上武课吧。”   “嘿!我都不跟你争了,你还想要免了我的课,朝廷的调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来了,我不赶紧给这些小的好好教教,等我走了,你们从哪给他找一个像我这么称职的好先生?!”   裴清晏:“……”   他最佩服大哥的一点,就是大哥的厚脸皮和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武师还不好找吗?”   裴清河被两人的斗嘴。吵的头都疼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两个站在一起唧唧歪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他是一个也不能动,一个也不能说。   “都少说两句吧!这都是我裴家的苗,离了你们谁都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撇开了头:   “哼!”   大人们的纷争与小孩子没有关系,第二天,随着一轮红日跳出山头,清晨的一丝清凉也随之消失不见。   叶景和昨夜被暗一带着去了城外练武,等到回来又拖着疲惫的身子,洗了一个澡,这才倒头就睡。   因为身体疲乏过度,所以他这一睡睡得极沉,只是睡着睡着就听到耳边好像传来了蚊子的嗡嗡声,让他忍不住挥手驱赶,下一秒他的五根手指就被一根根攥住:   “兄长,兄长!”   “兄长快醒醒了,太阳晒屁股了!”   “原来兄长也会睡懒觉呀!”   “哥哥,哥哥起床啦……”   “哪来的鸽子精,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叶景和猛地翻身坐起,然后就看到一群鸦雀无声的小萝卜头,而坐在床边的裴渡一脸震惊的看着叶景和:   “鸽,鸽子精,我吗?”   叶景和:“……”   叶景和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睡梦中把实话说了出来,这会儿看着裴渡要哭不哭的模样,他连忙开口:   “呃,鸽子鸽子精怎么了?鸽子多可爱呀,每天还会咕咕叫,哥哥这是夸你呢!”   “真,真的吗?”   裴渡吸了吸鼻子,叶景和点头如捣蒜:   “真,比真金还真!”   “可是,可是兄长刚刚凶我了,我我还要补偿!”   叶景和闻言,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这小子不会又要吃糖吃到饱吧?   裴渡一下子就知道叶景和怎么想的,他双手叉腰义正言辞的表示:   “这次我不要糖水,我要我要兄长下次休沐陪我一个人去糖水铺子,不带他们!”   “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这么热的天,亏你还喜欢往外跑!”   “好哦!”   裴渡欢呼一声,然后冲着刚刚笑话他的裴鹏等人做了一个鬼脸,那幅生动活泼的模样让叶景和忍俊不禁:   “都起开,让我先洗漱一下!”   等叶景和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朝外走去,身边跟着一群小萝卜头看上去倒像是成了一个孩子王。   “喝糖水去喽!” 第64章 第 64 章   李记糖水铺,慧娘一大早便备好了今日糖水铺需要的各种材料,这里面有不少材料都是她从一个小姑娘手里买到的。   那小姑娘说话做事都干脆利索,再加上她小小一个却能大大方方,走街串巷的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往出推销,让慧娘都不由得佩服。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小姑娘手里的乌梅等材料颗颗饱满,品质极好,价格也不贵,慧娘索性全都包圆了。   只不过,因为一场疫病的缘故,糖水铺流失了许多熟客,就连往年日日光顾的一些客人,这些时日也总是目光在铺子外流连片刻,然后便走到街上的摊子上,购买更便宜的糖水了。   那糖水慧娘也曾买过一杯,里面用的甘草、乌梅等物都是一些药铺处理的残次品。   喝起来虽然也有糖水的那个味道,但却实在寡淡,喝多了舌根发苦,更不必提糖水本身的生津消暑之效了。   这会儿,随着乌梅汤在炭火的烘烤下越发浓郁,一股酸酸甜甜的气息,一下子充斥了整个糖水铺。   但慧娘看着锅里冒着小泡的乌梅汤,脑中却不由浮起了隔壁裁缝铺的婶子劝说自己的话:   “慧娘啊,今年年景不好,你要是想要让铺子继续开下去,少不得要降降价格,不然你这整天一锅一锅的将用不完的糖水倒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降价?这怎么行?这价格都是定好的,除了我们娘俩的嚼用就是材料的成本了。”   “啧,你呀,就是死心眼,你用的那些乌梅、甘草、百合之类的东西,就不能买一些药店不要的碎渣?到时候用纱布一裹,等烧开了,直接捞出来,谁又能知道?”   慧娘默默想着,她能知道。   她也知道,那些残次的材料熬出来的糖水始终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味。   她之所以能在夫君去世后继续撑着这铺子,就靠的是她那条灵敏的舌头。   过不了她舌头那关的糖水,她才不想卖!   “娘,吃,吃糕!”   团团拿着从隔壁阿婆那里得来的糯米糕递给慧娘,慧娘回过神,笑着掰下一块,送入口中:   “我们团团送给娘的糕点真甜真好吃,好啦,团团坐在旁边自己玩一会儿吧,娘要准备开门了!”   “好哦!团团乖乖听娘的话!”   随着慧娘将木门一块块挪开靠在墙上,糖水铺正式开门!   下一秒,原本浓郁的甜香犹如一只撒欢的小狗,整个巷子都是它的身影。   只是,一个时辰的枯坐让慧娘有些心灰意冷,她看着一旁无忧无虑玩草编蚂蚱的团团,轻轻叹了一口气。   难道,她真的要走上那条她不愿意走的路?   “就是这里!”   远远传来一道有些稚嫩的童声,慧娘忍不住循声看去,随后就看到一片挤挤挨挨的身影。   而更让她意外的是,被那群小萝卜头簇拥着的少年!   “欸,长,长风公子?!您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这些时日我在家中学业繁忙,确实无暇过来一趟,不过您店里上了什么新品,我可是了如指掌呢!”   说完,叶景和看了一眼身旁的石越,慧娘瞬间眼前一亮:   “原来,原来这位客人是您派来买糖水的呀!”   慧娘眉眼弯弯,她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上次太过热情,让长风公子以后都不愿意再来光顾自己家。   “您这里的糖水甘甜却不腻口,我曾让府医看过,里面都是用的消暑生津的好材料,着实让人惦记。”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李记糖水铺在青州传承多年,里面的用料都是极好的,而且不会有为了迎合客人的口感多加蜜糖来糊弄人的,这也是叶景和为数不多,愿意让裴渡时不时吃一碗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慧娘瞬间眼睛一亮,随后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哪里,家夫在世的时候常告诉我,家里的糖水铺最要紧的就是选料,以前还有人说我家的价格贵……我原本在犹豫要不要降价,但今日有了长风公子您这话,那我可就不担心了!”   叶景和闻言,不由眉梢微挑,他可不相信自己一句话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只是方才过来李记糖水铺的生意着实看上去门可罗雀,店家有这样的顾虑,也在所难免。   “店家这里的糖水用料扎实,若是因为价格之故,让人错过,便未免有些可惜。”   “可,我也不想以次充好,那就太对不起我家夫君及先祖代代传下来的声名了。”   叶景和微微一笑,摇头道:   “店家错了,我的意思是,您这价格可以改,分量也可以改。诸如那些想要尝鲜的客人,您可以半份售卖,给一个半价的尝鲜价。   至于您店里的熟客,也可以推出超级加倍版!或者还有双拼版,给客人一些自由,也更有新意,推陈出新,才能长长久久嘛!”   叶景和这话一出,慧娘细细思索一番,倒觉得此事真的大有可为!   “多谢,多谢长风公子!这事儿我过后好好琢磨琢磨,无论如何还要感谢您给我出这个好点子,今日我做东请您和您这些好友吃糖水!”   叶景和连忙摇头:   “这可不成!我可是答应这些小的,这次出来我请客,您怎么能抢我的活呢?我可不想做言而无信的人呀!”   慧娘不由一笑,她看向裴渡等人:   “好好好,那就还是老规矩,我再送您这些好友一人一碗甘草汤可好?”   “那也太多了,您就不要客气了,我不过就随意一说,若是真能事成,您再谢我也不迟!好了好了,咳,小渡你们快来看看你们想要什么?”   叶景和一声令下,一群小的们却自觉的在糖水铺前排起了队。   这还是裴渡第一次独立自主的在街上购物,这会儿他被李记糖水铺里的各色糖水几乎迷了眼睛:   “店家,我,我要最甜的糖水!两碗!兄长答应我的,不会这会儿反悔了吧?”   裴渡有些警惕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不反悔!你吃就是了!”   大不了,回去再给他减糖!   听十二说,最近小渡有一颗牙已经开始松动了,只怕他也快要到换牙期了,这就当是他最后的狂欢吧!   裴渡一下子激动起来,慧娘看着兄弟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只是笑盈盈的推荐道:   “小公子,我们家的糖水没有过甜的,过犹不及,若是太过甜腻,也会倒了胃口。不过,这琥珀核桃酪和杏仁豆腐各有千秋。   前者乃是将核桃仁在油锅中过一遍,裹上麦芽糖,拍的细碎,再投入玫瑰蜜水中冰镇而成。吃起来清脆甘甜,后味带着一丝淡淡的玫瑰香,是不少千金小姐喜欢的,其食之有声,呵气成香,也是店里的镇店之宝。   后者嘛,乃是将剥皮好的甜杏仁和苦杏仁磨碎成浆,只需加入白糖,熬煮至沸腾,待其晾凉后变会凝固,宛如白玉,吃的时候点缀些许桂花蜜糖,入口即化,软嫩无比,二者的口感截然不同,小公子可以一并试试。”   慧娘的讲解十分细致,连这些小公子平日用餐喜欢听讲解的习惯都完全考虑到了,裴渡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直接说道:   “那我就要这两个!”   “我也要!我也要!”   人类的本质是跟风,这群小的听到慧娘的介绍后,顿时就馋的流口水了,纷纷表示自己就要这两个。   还是最后叶景和看不下去了,劝他们点几个不一样的,和同伴分着吃,也能享受更多的滋味。   炎炎暑日,小小的糖水铺里坐满了小童,他们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歪在蒲团上,随着凉凉的穿堂风拂过,口中是糖水的甜蜜,一时享受的眯起了眼睛。   而角落里,裴风正端着一碗最便宜的甘草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来,拿着!那群家伙都没想着给我省钱,你倒是省起来了!”   叶景和将一碗杏仁豆腐塞到了裴风的手里,裴风却有些愣神。   他做了那样的错事,在疫病时期窝在家里时,心里各种辗转反侧。   直到到家学重开的那一天,他怀着就算是死皮赖脸也要求的小渡和兄长原谅的心,登上了裴家的门。   可是,数月过去,所有人都默契的遗忘了那天发生的事。   最多,是裴鹏在偶尔有时候撞到裴风一个人去恭房的时候,对他露出一个有些鄙夷的眼神。   可,这在裴风的预想里简直好的太多了。   这次……兄长请他们过来吃糖水,裴风也是厚着脸皮来的,所以他不敢点太过昂贵的东西,却没想到兄长他竟独独在这么多人里看到了自己。   “我,我以为兄长你……会不想见到我。”   “再说一遍。”   裴风有些怔神:   “什,什么?”   “你刚刚叫我什么?”   叶景和拿了一个蒲团和陪风一起坐在了角落,他背脊挺拔,双手自然的落在腿上,那种隐隐的贵气让人侧目。   那张光洁如玉的面庞,被一抹淡淡的阴影笼住,让人觉得他根本不应该在这里。   “兄,兄长?”   裴风有些茫然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也在这一刻看向了他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格外的平静:   “你既叫我一声兄长,我又有什么和自家弟弟计较的呢?”   “可是,可是……”   裴风想要说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真的很坏,哪怕是他自己现在想来也不肯原谅的。   “好了,过去的事就已经过去了,如果你实在觉得心里过不去……”   叶景和单手支着头,眉眼含笑:   “伸出手来,我罚你。”   裴风心里一紧,但还是乖乖的伸出了手,下一秒,一声轻之又轻的巴掌声响起。   “这一下,罚你不走正路。”   不等裴风反应过来,叶景和又飞快地落下了一巴掌,轻轻的击在了裴风的掌心:   “这一下,罚你不信兄弟。当初,我大伯病重的时候,大家都不都齐心捐赠银钱,怎么到了你这儿非要不走正路来赚年礼?今天这里面坐的可都是你的血缘兄弟——”   叶景和说完,直接抓着裴风的手站了起来:   “裴鹏,告诉我,你兄弟没钱没物过年,你会怎么做?”   裴鹏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杏仁豆腐,看了一眼裴风,最后还是语气不耐的说道:   “都是兄弟了,我还能看着他饿死?我家,最不缺的就是那些米面,他吱一声,我让人送上门也没有二话!”   “还有我,我爹天天杀猪,家里的腊肉都快挂不下了,分你几条我爹都不知道!”   “我家还有……”   有了裴鹏开的头,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裴风听着听着只觉得耳根发红,眼眶发酸。   他自幼早熟,平日里看着这些和自己同龄的本家兄弟心里除了嫉妒就是厌烦,只觉得若是他们如自己这个年龄经历过自己所经历的事,未尝能有自己做得好。   这种心态,让他看谁都藏着一种不自知的高高在上,后面更是在发现了自己善仿字迹的天赋后达到了顶峰。   可一边是只有孱弱母亲撑着,连过年的新衣都只剩下的光鲜亮丽的外皮的窘迫境况,一边……却是先生开恩的岁考奖励。   他心动了!他犯错了!他……错了!   “在你还没有独当一面以前,求助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说不定等来日你功成名就之时,帮了你的人还要以此为傲呢!”   叶景和拍了拍裴风的肩膀,裴风低下了头,却将手里的两只碗攥得紧紧的。   等到叶景和朝裴渡走去时,他轻轻将碗放在地上,冲着叶景和和裴渡长长一揖:   “兄长,小渡,对不起,我错了!任打任罚,悉听尊便!”   裴渡原本小嘴撅得都可以挂油壶了,可是这会儿见一向高傲的裴风蜷曲着身子站在那里,像一只佝偻的虾子,他的心又猛然一阵刺痛,别过脸去:   “若要打你骂你,我早就动手了,还用得着等到今天?哼!”   裴渡这话一出,刚刚还凝固的气氛瞬间变活了一样流动起来。   裴雨走过去将裴风扶了起来,和他一起坐在角落交流起今天糖水的滋味,裴风那张阴郁的小脸上,其他的多了几分笑容。   而其他一群小的,这会儿玩儿起了比谁将核桃酪咬出的碎糖声更大,等到最后还拉着叶景和来比:   “兄长!你来听听,是不是我咬的声音更大!”   “兄长!是我,是我才对!”   “胡说!明明应该是我!”   叶景和听着耳边一个个恶狗扑食的牙齿咯嘣声,再配上糖壳碎裂的声音,忍不住揉了揉脸颊。   这兄长,也太难当了吧?!   这种冲击力,不亚于身边养了十条大金毛牌垃圾处理机同时开动的声音!   叶景和痛并快乐着,而在一群小童笑闹的间隙,他们并没有发现,不远处投来了一缕缕好奇的视线。   等到叶景和他们将自己的糖水吃完结账离开后,才有人上前嘀嘀咕咕:   “刚才看那群小孩吃着挺香的,也不知道这味道怎么样……”   慧娘见到一个生面孔,连忙笑意盈盈的走了上去:   “客人,您要些什么?”   “他们刚刚吃的是什么?”   “哦,您是说长风公子他们呀,他们刚刚吃的大多是核桃酪和杏仁豆腐,一份是十文钱!”   “十文钱?!这么贵,我要是一样要一份,那不是二十文钱了吗?!”   “这两样的主料比较贵,不过,您若是想尝个鲜,也有尝鲜价,一份五文钱,但份量也只有半份,您意下如何?”   “这还差不多,各要半份罢!”   “好嘞!”   等将一份双拼的糖水吃完后,那客人一抹嘴,忽而偏头看向慧娘:   “你刚刚说在这里的那群小童中有长风公子?!难怪这味道这么好,长风公子都愿意来,那肯定是好的!”   叶景和并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偶然遇到了这么一桩事,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至于要不要做,全在那位店家。   不过,现代的各种营销手段数不胜数,随便拿出一两样都足以在古代一招鲜,吃遍天了!   城北,裴风家,随着天气渐渐暖和,裴母原本孱弱的身子也略有好转,如今已经可以在家中借着光做一些简单的绣活补贴家用了。   只是,今日的裴母却怎么也稳定不下心神,没一会儿就刺破了手指,看着粗糙的指尖沁出一滴鲜血,裴母连忙将其吮入口中,不敢弄脏了布料。   今天,是裴府那位被记入族谱的长风少爷请本家兄弟出去吃糖水的日子,小风回来说起这事,她心里边便有些心酸。   要是他们当家的在,便是他们小风也是请得起客的,没想到……现在竟是一个外来人装大方起来了。   一夜里,裴母数次想要让裴风不去参加这次的小聚会,一来,他们这样的家境怎么也请不回来,二来,她怕小风跟着不学好,不知踏实进学,只知随意挥霍。   而且,平日里这个时候,小风都会去甜水井里给家里打水回来,今天家里的水缸已经见底了,她有些口渴……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怎么都不见小风那孩子回来。   在裴母的第七次叹气时,裴风迈着轻快的脚步从门外走了进来,这是他这一年里最高兴的一天!   兄长接纳了他,小渡原谅了他,从今以后,他一定会好好和他们做兄弟,一起好好读书,来日考中科举,给娘也挣个诰命回来!   “娘!您看我给您带什么回来了?这杏仁豆腐可好吃了,我给您留了……”   裴风的话还没有说完,裴母便猛地站起来将他手里那块小心翼翼护着,用绿色粽叶包裹着的杏仁豆腐一巴掌拍到了地上!   “我原想着你出去和他们聚聚也就罢了,可是你一去就是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让你能读多少书?能挑多少桶水?!”   裴风闻言,愣在了原地,看着裴母有些狰狞的面庞,他有些不解,小声道:   “可是娘,我已经跟您说过,这是兄长请我们出去吃糖水,大家都去了,我……”   “你什么?他们都去,他们家是什么境况?咱们家又是什么境况?你还嫌别人不觉得我们可怜吗?你就嘴那么馋吗?!为了那么一口糖水,巴巴的连那个不知什么狗头嘴脸的长风叫上了兄长?!”   裴母恨恨的看着裴风,像是裴风做了什么天大的恶事,而裴风在她的目光逼视下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但还是道:   “娘,你错了,他是兄长,是我们这些人的共识,不是我非要巴巴的去认。而且,若有一个人让我心甘情愿的称一句兄长,那只能是他。”   “你!愚蠢!”   裴母忍不住逼上前一步,一脚将地上的粽叶踩碎,里面白嫩的杏仁豆腐从叶片的缝隙中渗了出来,沾上了地上的尘土,变得脏兮兮的。   裴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好像他的心此刻就躺在地上,就像那块被踩碎的杏仁豆腐。   他不明白,他只是仅仅一次的外出就能让娘对他生气至此。   为什么?   一个时辰不会让他耽误了功课,也不会让他耽误了家里的活计,可为什么娘就那么生气?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请你们这些人去吃糖水,因为他自己心里都清楚,他一个外姓人在这个家里根本站不稳脚,所以才要讨好你们!   现在好了,他用着裴家的银子来讨好你们这些裴家的孩子,你这个傻子还要说他的好话,你三伯也是糊涂!”   若是他们家那么缺孩子,他和他的小风孤儿寡母多么可怜,他们为什么不让小风进裴府?   那长风是什么身份?原来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仆罢了,现在倒是一朝翻身当了少爷!   裴母的心里疯狂的嫉妒不忿着,她原本的温柔表象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兄长读书读得好,习武也有天分,三伯将他收为义子,对族里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裴风镇定的说着,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忍不住剧烈的颤抖着,他从没有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那为什么他只认一个外姓人,而不认你这个亲侄子,裴府有那么多的银子,他为什么不愿意给你,反而给那个长风?!”   裴母的这话刚一出口,裴风便忍不住震惊的看着她:   “……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三伯给咱们家的银子还少吗?您平日里生病时的药材都是三伯给的!就连这次疫病之时,要不是三伯资助我们,咱们岂能,岂能活命?”   “笨死你算了!我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怎么也不见他们家把咱们娘俩接到府上去住?当初要不是你爹舍命,裴家少了那批货,早就周转不开了!现在倒好,现在倒好……”   裴母捂着脸垂泪,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夫君,却没有发现,裴风正站在房屋的一角,用一种不可置信,颠覆三观的目光看着她。   “娘,你忘了吗?那条路本就是爹为了急着回来见咱们,所以才下令抄的近道吗?” 第65章 第 65 章   “啪——”   裴风这话一出,不过三息,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屋子。   裴母气的“赫赫”喘着粗气,看着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凶狠,却又夹杂着点点泪光,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裴风定定的看了裴母一阵,这才后知后觉得轻触自己此刻已经半边麻木的脸颊。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娘第一次对他动手,在此之前,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娘身体不好,那他就让自己像爹一样的保护她。   从他三岁起,便会提着小小的水桶去甜水井打水,甜水井在巷子口,大人们几步路的事儿,他却要踉跄着好一阵子。   当时巷子里的人看着觉得有趣,时不时的帮他摇着轱辘。   但他每回也只敢打浅浅一水桶底的水,生怕多了自己提不动,只是需要来来回回许多次,这才能将家里的水缸打满。   三伯派人来说家里开了家学,让他去上学的时候,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去了家学,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来来回回十几趟才能打满了水缸也不会消耗的那么频繁。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哪怕他去了家学,也还要忧心家里的家用,娘的衣食。   但,这些都不要紧,只要能和娘在一起,他就算吃再多的苦也觉得甘之如饴。   然而,今天他第一次怀疑,娘曾经无数次说过,她为了自己不嫁守身,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这些话真的对吗?   裴风脑中升起许多思绪,但很快又清空,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裴母,然后扭头朝门外跑走了,裴母连忙踉跄着追了上去:   “咳,咳咳,小,小风!小风,你回来啊!是娘的错,是娘不好,娘不该打你!”   可裴风这会儿已经飞快的跑出了巷子,这条被他用脚丈量了两年的路,哪里有坑洼他都一清二楚,此刻半点没有踩着的一路奔向了官道。   等到裴母扶着门朝外张望的时候,早已不见了裴风的身影。   裴母的眼泪盈满了眼眶,她缓缓地扶着门框坐在了门槛上,喃喃:   “我,我这是做了什么啊……”   裴风出了家门,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如今也不过六岁,哪怕心智再早熟,这会儿也如同一只离家的小鸟,无根的浮萍,满目茫然。   到最后,他竟是又回到了裴府门口,托辞自己在家学中还有东西没有带,走进了裴府。   “啧,你院子外头正蹲了一个小蘑菇,哭的让人心烦,你真不出去看一眼吗?”   叶景和带着一群小的热闹完回来后,也没有怠慢了学业,先预习了明日的课业,好让先生讲课的时候,他能及时在脑中勾勒细节和框架。   随后,又练了一刻钟的字,这会儿正在兴头,暗一突如其来的话,让他愣了一下:   “小蘑菇?谁?”   话说,暗一的学习能力还真不错,他不过就用这话打去了小渡一句,就这么被他给记住了。   “啧,就是,就是裴家这些小子里,最不爱说话,看着跟个受气包的那个!”   “是裴风?他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禀一声?”   叶景和一边说着手中的笔已经搁下,抬脚朝门外走去。   而裴风这会儿蹲在叶景和的院墙外,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但他觉得靠在这里,就能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我说是谁家的小猫叫,原来是我家的啊,这是怎么了?跟兄长说说,瞧瞧,都哭成小花猫了。”   叶景和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凉,那逆光而立,言笑晏晏的模样,让裴风的呼吸一滞,随后眼眶一热,鼻子一酸,直接扑进了叶景和的怀里,原本的低声抽噎变成放声大哭:   “呜,兄长!我,我……”   叶景和连忙将裴风托住,石越听到声音想要帮忙,可裴风却只是将叶景和的脖子搂得更紧了,死活不让石越靠近。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垂眸却看到了裴风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他使了个眼色让石越退下:   “你去让厨房要两个鸡蛋回来煮。吃饭了没?今天外面实在太热了,不然还可以带你们在外面野炊。   嗯,让厨房做碗过水面,上次的炸酱很不错,再切些黄瓜丝,要陈厨娘切的,她心细,切的黄瓜丝清脆又有水分,不像其他人,总是敷衍。”   石越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没有旁人在,裴风哭了一阵后,便不好意思的将头埋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不知道说什么。   “如何,兄长这擦眼泪的布做的可称职?”   裴风抬起头,嘴角翘了翘,想笑又笑不出来,眼睛红彤彤的像一只兔子。   “走着吧,外头的大太阳晒的,你不热呀?”   裴风轻轻点头,松开了搂着叶景和脖子的手臂,最后滑到了衣袖上,紧紧攥住。   叶景和不由摇头,这都什么习惯,小渡平时喜欢拽他的袖子也就算了,现在裴风也跟着小渡学起来了。   但叶景和嘴上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领着裴风走进了屋里。   叶景和的屋里并不许其他下人进,平时也就只有石越进来打扫。   不过,叶景和倒也并不如何讲究吃穿用度之类的身外物,所以他的屋子可以称得上一句简朴。   一进门,临窗是一张枣木雕花罗汉床,床上是一张同色枣木小几,上面摆着一只细颈卵青柳叶瓶,插了一支紫水莲。   错金博山炉散发着阵阵香气,那香味并不浓烈,与屋内的书香墨香彼此交融,让人不由得心神宁静。   “先坐会儿,方才才带你们吃过糖水,这会儿便不吃苦茶了,用些白水清清口如何?”   “……我听兄长的。”   叶景和弯了弯唇,唤人上了白水和点心,他院子里的点心多是咸口的点心,譬如五香花生酥、盐梅脯、干肉脯等。   但裴风却像是饿狠了,来者不拒,没一会儿就把几小盘点心就着白水吃净了。   他早起的时候便没有用早饭,生怕自己到的太晚,和大家没能一起到,被落下来。   等吃糖水的时候,他心里又记挂着母亲,杏仁豆腐都没舍得吃两口,便包着带回家了。   再加上他一直都是一日两餐,也就是除了昨日裴家家学的那一顿午饭到现在他才算是正经吃了点东西。   叶景和看着裴风都有些惊讶,他隐约听娘提过裴风家的事儿,不说裴风爹当初走小路自己搭上一条命,只是裴风是裴氏一族的血脉父亲断没有让他受苦的道理,是以家中常常接济。   裴母病弱,裴家便时不时遣府医前去诊治,并留下滋补身体的药材。   逢年过节,裴家也会准备一定丰厚却又不至于招人惦记的节礼,之前娘和文心姑姑对账的时候,他还听过一耳朵,有这些节里在他们娘俩就算不能大鱼大肉,那也能吃饱穿暖呀!   不过,这个时候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叶景和只是安静的看着裴风吃东西,没一会儿石越便提着食盒走了回来。   “少爷,陈厨娘听说是您点名要的,把手里的活都停下了,特意给您准备了些黄瓜丝、萝卜丝、还有放在鸡汤里煨过的豆芽。   她说,您只要黄瓜,想来便是图个爽口,这豆芽在鸡汤里滚过,有肉香也有豆香,让您试试如何。”   石越麻利的将面摆了出来,然后又拿出四盅酱,都是拳头大的小盅看上去最多一大勺的分量。   “这个是您要的炸酱,我去的正是时候,刘厨子刚从锅里捞出来。剩下这三个是虾子酱、香菇肉丁酱和鸡蛋酱,刘厨子让您每种都试试。”   石越嘿嘿一笑:   “前头那刘厨子还不愿意和咱们院里搭上关系,这回倒是上赶着了。”   叶景和闻言,只是眉尾微微上扬,没有说话。以前他去厨房点菜,这刘大厨不说拿乔,但也总是最后一个送来,这次倒是巴巴的献殷勤起来了,看来是陈厨娘又抢了他的灶头。   叶景和不愿意掺和到他们这些争斗之中,那酱油他回来时是直接送到厨房的,谁拿到那就是谁的了。   “他送你就收下便是,至于其他的,不必理会。裴风,来,看看你喜欢哪种?或者,每样都尝尝?”   叶景和笑着示意石越摆饭,然后引着裴风坐在了饭桌前,裴风看着那一根根劲道泛黄的面条,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可,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个炸酱是真的好吃,你先试这个!”   叶景和拿了一个空碗,给裴风挑了一筷子面,加了黄瓜丝、萝卜丝和豆芽,淋了满满一勺炸酱搅拌均匀,让每一根面条都包裹着褐黄浓郁的炸酱,一看便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吃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风仿佛彻底解禁,吃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几乎不等叶景和眨眼,一小碗面就已经被他吃干抹净。   “兄长,我还想要。”   “兄长,还要。”   “兄长,要!”   “兄长……”   叶景和的手,几乎都没有停下来,看着裴风一气吃了数碗面,虽说都是小碗,可以看得让人心惊,他连忙摸了摸裴风的肚子,察觉到胃袋已经微鼓后便停了下来:   “可以了,再吃要肚子疼了。”   裴风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剩余的面条后,乖乖的点了点头。   而这时,石越也已经将煮好的鸡蛋拿了过来,叶景和一边在桌上将鸡蛋磕开一个小口,慢条斯理的剥开开了外壳,唤了一声:   “来,过来点儿,眼睛都哭红了,一会儿小渡做完先生布置的课业,过来看到怕是要笑你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让裴风原本抗拒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靠了过来,叶景和随手在裴风的眼下滚了滚,随后便滑到了那个巴掌印的地方。   “这是,怎么弄的?”   裴风方才甩开腮帮子暴风吸入面条的时候,就因为脸上的巴掌印受限,让他没有发挥好,这会儿被叶景和用鸡蛋在脸上滚,他心中才后知后觉的泛起羞臊。   听了叶景和的话,裴风下意识的就想要低下头去,叶景和却托起他的下巴:   “别低头,时间久了,印子就下不去了。”   “我,我……”   裴风闭上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好半晌,他才小声说道:   “是我娘打的。”   “……为什么?因为你和大家一起出去吃糖水了吗?”   “差,差不多吧。”   裴风低着头不敢去看叶景和,他这会儿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娘说的兄长的坏话,哪怕那些话不是他说的,可说这话的人是他的娘亲,让他在兄长面前便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啧,你今天委屈巴巴的来找兄长,难道不是让兄长为你撑腰吗?怎么连实话都不愿意说。”   裴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叶景和沉吟一会儿,看着裴风的眼睛:   “因为……我,可对?”   裴风的瞳孔狠狠一缩,他没想到,他什么都没有说,兄长竟然都可以猜到!   “我的身份,本来不应该成为裴家的义子,即便要选也应该在裴家子弟中选,你娘可是认为是我抢了你的少爷位子?”   “我从没有那么想过兄长,我,我一直把你当成是我的兄长,哪怕……你之前是那个身份。”   裴风急急说着,或许,早在岁考结束那天,他从兄长手里接过那块肉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兄长心服了。   若换他在兄长的位置,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兄长那样。   “那个身份?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不就是下人吗?”   叶景和笑了笑,看向裴风:   “我能从一介下人,到成为父亲的义子,那是父亲看中我的价值,这并不羞耻。   同样,你想要当少爷也不羞耻,但你应该展示你的价值,让父亲愿意帮你。”   “我,我的价值……”   裴风有些茫然的看着叶景和,他不知道他有什么价值,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没值得三伯帮自己的。   论读书习武,他比不过兄长,论品德心性,他更不如兄长。   最重要的是此前自己在岁考时所做那件事,让他的人生永远留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我,我这么差劲,能有什么价值呢,兄长,我,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   裴风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索性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叶景和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踏出门槛的前一步,轻轻道:   “你的这身血脉,就是你目前最大的依托。知道自己擅仿字,便能当机立断,设局夺下岁考之首,虽偏了正道,可也算你有一腔孤勇。   失败之后也能放下颜面,俯首认错,拿得起,放得下,方为大丈夫。我相信,父亲愿意做你的伯乐。”   裴风缓缓转过身来,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将叶景和方才的所言的一字一句在脑中分析。   他以为他做下那样的错事,应该被人鄙夷,被人厌弃,可是兄长却愿意在这样的措施中挖掘他的好……   他何德何能?!   “我……”   “去试试吧,以你之能,不该被耽搁了。”   裴风回身看向叶景和,肃身而立,长长一拜,随后,他大步朝门外走去,只是这步子和他而来时的扭捏小气相比,更添了些意气风发。   等裴风远去,叶景和让石越关上门继续练字,而房梁上的暗一一个倒挂金钩,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疑惑:   “要是我刚才没有听错,他娘可是在背后没少骂你,你竟然还愿意给他指路?你不会是活佛降世吧?啧,要是义国公知道你是那等割肉饲鹰的性子怕是……”   笑死了,凶名赫赫的义国公生了一个悲天悯人的宝贝儿子,这事要是传到京城去,义国公的威名怕是不能要了。   叶景和手下动作未停,他的手腕上还系着沙袋,但他如今已经可以自如提笔写字:   “你很闲?”   “闲啊,在宫里的时候,我还得提防着有没有人下毒行刺,在你这儿……啧!”   “听起来你倒是很怀念你在皇宫的生活,那不如我给义国公大人手书一封,请你回宫上值如何?”   “别别别,你这小子,怎么一点玩笑都不许人开?”   叶景和轻哼一声,这才不紧不慢道:   “还有两年,我就该离开裴家了。我娘肚子里虽说现在还有一个,可到了那时小渡身边依旧孤单无人,他性子纯善……”   “他性子纯善,所以你让裴风来给他磨性子?”   叶景和瞥了一眼暗一毫无形象的倒挂金钩,这人的衣摆似乎不受地心引力控制,哪怕他倒吊着,也不见盖他一脸。   “磨什么性子?小渡纯善,可走正道,裴风虽然目下有些左了性子,可有小渡看着他也不至于走了岔路。   而小渡,也可以从裴风身上学学怎么下黑手。他可以不用,但他不能不会,此乃一举两得之法,有何不可?况且,他娘不要他,我若不要他,他要怎么办?到底也叫我一声兄长。”   暗一:“……”   不是,现在的孩子都怎么,就那么几句话,他就能想这么多?   “那这不是还有两年吗?你这么心急做什么?”   “正因为还有两年有我看着,他们两个人慢慢磨合着,才不至于因为过往那些琐事,平白生了怨气。”   服了,他彻底服了!   他就说这小子就是个笑面虎!   看着刚刚给那个叫裴风的小子又是上点心,又是喂饭,又是敷脸的,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着怎么用人家了!   最关键的是那裴风现在怕是被这小子卖了,还要替他数钱呢,哦,不对,替他护弟弟呢!   而另一边,裴风缓步朝着裴府大门走去,只是每走一步,叶景和刚刚的话就会让他的步子慢一分,等快要到大门的时候,他突然脚步顿住,站在原地。   门房见到裴风不对劲,忙要迎上去就要询问,下一秒却见裴风直接转身,朝着裴清河的书房跑去!   “欸,这裴风公子怎么回事儿?他不是回来找东西的吗?这不会是又忘了什么东西吧?”   好巧不巧,裴清河今日正在府中,这会儿,他听到管家通禀说裴风求见,一时有些惊讶。   裴风这孩子,是老九留下的唯一血脉,他裴家一门本就子嗣不丰,若非九弟妹心结还在,他早就想将这孩子接入府中,好生教养了。   只是,那孩子素来不与他亲近,平日里见到他也只是闷头换上一声,并不多言。   若非当初疫病时期,这孩子还愿意登门求药,裴清河都以为他也和他娘一样,对裴家心怀芥蒂了。   “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过来了?难道是他娘又病了?”   “府医说九夫人的病情现在已经有所好转,只要日日用药养着,以后也能活过天命之年。   只是,刚才听下面的人说,裴风公子是从大少爷院里过来的。还说,裴风公子入府的时候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脸上那巴掌印一直都没有散去。”   “从长风院里过来的啊……什么?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不找我这个三伯反而去找长风?”   管家没吭声,不过据他所知,家族里面的那些小公子都对大少爷心服口服,没看现在下人们都一口一个大少爷了吗?   这就是人心。   “罢了,外头热,让那孩子进来说话吧。”   裴风在等候的这段时间,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见到三伯要说什么?   要说他也像兄长一样当裴家的少爷,让三伯养着他吗?他这话怎么能厚颜说得出来呢?   可是……今日娘的话,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的敲在了他的身上,心上。   他不想再做娘发泄情绪的出口了,他的人生,他这一辈子,不该一直这样!   莫名的,裴风脑中忽然浮起此前叶景和那句风轻云淡的‘那个身份?有什么说不出口,不就是下人吗?’   他,何时才能像兄长一样从容的应对糟糕的眼前事?   “裴风公子,老爷请您进书房说话。”   “多,多谢您。”   管家看了一眼,见裴风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散的几乎看不到了,便低下眼眸,引着裴风进了书房。   随后,管家又掩上了门站在门外等候,不知过了多久,等裴风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可是脸上却带着笑。   “管家,把听荷轩给风儿住,让夫人给风儿张罗张罗,以后风儿就在府上了。还有,你去城北……”   城北,裴母枯坐在门口,双眼无神的看着巷口,她多么期望自己下一秒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她就那么坐着,直到日头偏西,直到房屋的阴影将小巷的道路彻底遮掩也始终不曾见到裴风回来。   裴母心里不停的反思着自己今日的言行,如果,如果她没有那么心急就好了。   小风一向自己听自己的话,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心急打了他一巴掌,他一定还会像平常那样留在家里。   今天,他出去的时候还说回来要把家里的水缸添满的。   他们母子两个,一直相依为命,他怎么能离得开自己呢?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小风是不会离开自己的,当家的去了,她现在也只有小风了!   想着想着裴母又泪盈于睫,凉风一吹,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就连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裴九媳妇,你们家裴风在我这借了一碗黑面,你准备什么时候还啊?”   隔壁一个生的很有福态的胖婶子出言问道,她盯着裴九媳妇好一阵子了,快晌午那儿这,她就听裴九媳妇又在骂小风那孩子,那孩子可是巷子里出了名的乖巧懂事!   一个小男娃,还没有灶台高呢,就被裴九媳妇养的能挑水,能捡柴,还能生火做饭,巷子里的人明里说羡慕,实际上暗里那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谁不知道裴九当初为了娶这么个病秧子差点和家里闹翻,要不是裴家主支帮衬着找了个活计,哪能在这儿落脚?   后头,裴九才成婚一载就去了,留下个小风,裴九媳妇口口声声说是带着孩子不忍改嫁,要给裴九守身。   可谁不知道,就她这病秧子的身子撞上裴九一个冤大头都已经是老天的恩赐了,哪来的第二个冤大头愿意养着他们娘俩,还不知道能不能给自己留一个血脉?   也就是裴家主支仗义,一直掏银子掏东西的养着他们娘俩,结果今天她听到了什么?   裴九媳妇竟然嫌裴家收养了长风公子,没有收养他家小风?   呸!那裴家主支以前时不时送上门的东西、大夫,那是看她的脸吗?   那不是为了小风又是什么?   裴母愣了愣,平日里,这样的琐事她是不管的,家里的吃食也都是小风张罗,左右她也不挑,吃糠咽菜或是喝白水都一样能饱。   “我,等小风回来吧……”   “什么等小风回来,这碗黑面可是你娘家兄弟来了一趟后,小风才来找我借的!裴家前脚就给你们娘俩送了好些东西,怎么这才几天就没了?”   裴母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不,不是,我,我……”   裴母支支吾吾,一个连贯的句子都没有,胖婶子冷哼一声:   “怎么?你这是不准备还了?那我可要去裴家好好问问,他们这到底是养侄子,还是养弟媳妇一家子?!   小风那孩子打从会走就帮着你做事,知道你身子不好,他那板凳长的小腿到巷口的甜水井来回能跑数十趟,也要给家里的水缸添满,你倒好,你今儿个竟然还对那孩子动手,你,你还是个当娘的吗?!”   裴母泪流满面,连连摆手: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我已经知道错了,呜呜呜……”   胖婶子还要再说什么,忽而察觉巷口一暗,随后便见裴家的马车徐徐停在了巷子口。 第66章 第 66 章   裴母看到裴家的马车后,眼睛一亮,她双目灼灼的看向巷口,语气轻松:   “我们家风儿回来了,他婶子,你这碗黑面我让风儿还你,还两碗!”   胖婶子只是远远的看着马车,嘴角微微下撇,心里却对裴风十分可惜。   这孩子和他爹一样,是个实心眼的,被人在手里揉圆搓扁也不生气啊!   就是,可惜了这么一个懂事儿的孩子。   “哼,谁稀罕你还两碗,你这嘴一张,还不知道小风那孩子心里要多发愁呢!”   说完,胖婶子一扭腰就要朝屋里走去,只是临走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巷口,却发现来的只有裴府的下人,并没有看看到裴风的身影。   裴母同样也看到这一幕,她忍不住后退一步,下一秒直接冲了过去,急冲冲道:   “风儿,我的风儿呢?是不是你们把他留在裴家了?!”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行了一礼:   “九夫人,小人奉老爷之命,给您送些吃喝之物,这里头是栗米十升,高粱十升,粗面细面各五升,黄豆二十升,绿豆十升……粗布一匹,白糖三升,我这就让人给您送进屋里。”   管家脸上带着笑,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裴母却仿佛没有察觉到,点了头,随后又站直了身子道:   “是风儿那孩子说的吧,那孩子心眼实,怕是麻烦家主了。”   “不麻烦,既是裴家的血脉,家主断没有让裴风公子流落在外吃苦的道理。”   听闻这话,裴母不由皱了眉,看着管家有些奇怪的问道:   “这话是何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好叫九夫人知道家主今日考校裴风公子学问,观其谈吐得体学问扎实,故而以后便留裴风公子在府上读书,不必来回折腾忙碌。”   “什么?!我不同意,我可是他娘!你们,你们难不成要从我手中将孩子夺去?”   裴母惊怒交加,那弱不禁风的身子一时颤抖起来,只是,哪怕她剧烈的咳嗽也无法换来面前管家的一丝动容。   “家主自然没有这样的想法,否则又怎会让裴风公子跟着九夫人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不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九夫人疼爱裴风公子,难道不知道他在裴家全心尽学才有出息吗?”   “我,我,我当然知道,只是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裴家将他独留在府里,岂不是要让我们母子分离?”   管家闻言只是笑了笑:   “九夫人舐犊情深,谁人不知?”   裴母听到这话,眼睛一亮,随后又强作镇定的站在原地:   “那,今日管家何故登门?”   “裴风公子虽一心向学,但实在忧心九夫人,家主怜裴风公子孝心,故而命我等每季给您送足量的衣食,听府医说,您现在的身子也有所好转,那真是上苍之意啊!”   管家这话一出,裴母的脸色顿时一变:   “什么?你的意思是裴家主要留风儿在裴家住,而我,而我还得在这穷街陋巷?!”   管家皱了皱眉,煞有介事道:   “九夫人此言差矣,这座房子是九爷留下唯一遗物,您此前为了九爷守身,不肯再嫁,如今家主虽赏识裴风公子,只是九爷的遗物也需要人来守,这份差事,舍您其谁?”   管家这话一出,裴母直接僵住,她嗫嚅着嘴唇想要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九夫人若是您没有其他要问的话,那我便回去向家主复命了。”   裴母的肩膀在这一刻耷拉了下来,她抿着唇摆了摆手,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茫然与怨愤。   她才二十出头,难道,难道她这辈子就要守着这个破房子一辈子吗?   风儿,疯了那孩子定也是跟着外人学坏了,现在都不要自己这个娘了,竟是让一个奴才来作践自己!   可无论裴母心里如何怨恨,在管家面前却是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来。   等管家走后,胖婶子拿着两只从家里翻出来的最大的碗走了进来:   “裴九媳妇,刚刚你可是说要还我两碗面的,你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我这就自己动手了!”   哼,裴家送来的这些东西,不出几日只怕就会被裴九媳妇娘家的人带走,指不定到时候她还要为了一口吃的,求上自己了!   现在坑她一次,给她长个教训,要不是大家伙看着小风那孩子不容易,她在巷子里的日子哪能那么轻松?   裴母对于胖婶子心里的想法一概不知,这会儿只是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   胖婶子倒也不客气,直接挖了两大碗面朝外走去,原本鼓起来的面口袋瞬间下去了五分之一。   等胖婶子走了,裴母这才感觉到心疼,刚才她听管家说这些东西每季才给她送一次,如今风儿不在,她,她可没有脸面再求上裴家!   管家把东西送到了裴风家后,便跟着马车朝裴家走去。   “管家,您坐上来,歇歇脚吧?”   车夫拍了拍车辕,管家只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整天在府上坐的骨头都生锈了,难得出来走走,你行慢一些便是。”   车夫闻言也不再多说,只是过后小声道:   “管家,那以后咱们府上是不是会多一位二少爷?”   “什么二少爷?九爷是不在了,可是四房老太爷还在!”   “那您刚刚为何对九夫人那么说?”   让九夫人一个人守着九爷的遗物,那意思不就是裴风公子,要成为裴家的少爷了吗?   管家高深莫测的看了一眼车夫,淡淡道:   “这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之前,九夫人就以此为由,住着九爷留下的房子,养着裴风公子,落得一个贞洁的美名。   可是,她多少次将裴家给裴风公子的补贴送到了娘家,裴家岂能不知?   但,裴风公子年纪小,恐不能明辨是非,故而家主便没有强行将裴风公子带到府上,否则只怕会平生怨怼。   今日,裴风公子一求,家主就应了,还想出这么一个招,只怕家主也对九夫人之前所所作所为十分不满。   等他今日给九夫人送东西的事儿传出去,九夫人的娘家自会上门,等到时候自己无米下锅,无衣可穿的时候,九夫人怕是才能想到裴风公子的好!   车夫有些听不明白,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什么矛啊盾啊的,九夫人身子不好,若是府里停了府医,只怕这个冬天她都熬不过去。”   “住口!她到底也是九爷的夫人,裴风公子的生身之母,我裴家如水上行舟,唯有阖族通力合作,方能勇往直前。   这种话,今日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以后不许再提!否则,若是传到裴风公子的耳中,莫怪家主不给你体面!”   车夫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两下:   “是我不懂事儿,妄议裴风公子!”   管家见他诚心悔过,这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等回到裴家,管家去书房向裴清河复命,裴清河听管家将裴母的话一一道来后,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冷意:   “让人看着点儿,别闹出人命。”   “那到底也是九夫人的娘家,虎毒尚且不食子……”   管家有些犹豫的说着,裴清河只淡淡道:   “那是风儿当时还在她身边!范家人可从来不是好相与的,当初老九娶媳妇,他范家聘财就要了纹银百两,可等老九愤而离家后,若非我张罗着,他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真疼女儿的人家,只怕早就把姑爷请回去,有我裴家在,难道老九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裴清河说着,忽然冷哼一声:   “况且,但凡范家人眼里有老九媳妇和风儿一分,又岂能让风儿今日无依无靠的上门来寻长风?”   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您这话又从何说起?”   裴清河看了一眼管家,他今日差事办得漂亮,他倒也不吝多说一点:   “长风是个好孩子,只是他以前的身份太低了些,可这恰恰对于风儿来说,与他十分相近,更能生出些亲切感。   若是范家真的对风儿有所上心,那今日风儿受了委屈,去的就会是范家,而不是我裴家!   不过,我都要感谢老九媳妇逼了这一把,把风儿送到了咱们府上,两年后长风就要离府了,渡儿的心性,我始终有些放心不下……等等,风儿是从长风院子出来后便来向我陈情的,他以前可从没有这样过。”   裴清河说着说着,和管家四目相对,好一阵子,他才咽了咽口水:   “这不会也是长风那孩子想好的吧?”   管家回忆了曾经的往事:   “此前,青州大疫之时,裴风公子尚且不愿割舍九夫人,今个突然愿意了,小人也惊了一下。”   裴清河微微一笑,靠向了椅背,手指在椅臂上轻快地敲击着,像是在演奏一曲欢快的乐章:   “不必多想,不必多想,不过,收了长风做义子,真是我这辈子捡的最大的漏!”   他裴清河何德何能,能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儿子?   只是,长风的孩子现在仍不愿意唤他一声爹,只是一句略显生疏的父亲,还是让他觉得十分不得劲。   要不,他去找夫人取取经?   而管家这会儿也垂下了眼皮,将眼中的震惊完全掩住,他今日跑这一趟,大少爷不会也都心里有数吧?   听荷轩,裴长诗靠在门边没有进门,倒是叶景和被裴风迎进了屋里,坐在凳子上喝着茶水:   “小渡,来,进来呀!”   裴渡看着裴风的眼睛都可以迸发出小火苗来,这会儿坚定地摇了摇头,恨恨道:   “哥哥,你也向着他说话吗?”   叶景和的明春堂与行简院、听荷轩都比邻而居,直接夹在了后二者中间,倒是真有一种大哥带着两个小弟弟的感觉。   “我可没有向着裴风说话,我最偏谁,你还不知道吗?”   “那,那他怎么就留在家里了呢?我都听十一说着,他晌午还进了哥哥的院子,好一阵痛哭扭捏,结果,结果他现在就登堂入室了!”   叶景和击了击掌,唇角带笑:   “不错,现在用的成语都越来越多了,看来这段时间的书没有白读。”   “哥哥!”   叶景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裴夫人倒也没有亏待裴风,这茶都是今年新制的青州明前茶,前些日子才入了府。   “进来说话,你站的太远,我都嫌嗓子累。”   裴渡哼哼着不肯向前,叶景和又激了他一下:   “你怕什么?这是自己家里,难不成培风还能吃了你?”   “哥哥!你今天一点儿都不疼我了!”   裴渡哼哼完,还是别别扭扭的走了进来,叶景和放下茶碗,拉着裴渡的手,看向裴风:   “你告诉我,他是谁?”   “他就是裴风啊,他还能是谁?”   “不对,再想!”   “九叔的儿子?”   叶景和捏着裴渡的手,微微垂眸:   “继续。”   “我爹的侄子,四爷爷的孙子……”   “还有呢?聪明如你,你应该清楚知道他之于你,是什么身份。”   叶景和睁开眼,认真看着裴渡,裴渡有些不自在的想要将手从叶景和的掌心挣脱和他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只能僵立在原地任由夜景和握着手腕。这才低着头小声的说道:   “他,是堂哥。”   “是了,从血缘上来说,他是比我更近于你的哥哥,他如今无枝可依,你要他去哪里?”   裴渡沉默了,过了好一阵道:   “我又不是因为他住在家里才不高兴,谁让,谁让哥哥今日答应教我练字,都没来,反而帮他在这里张罗这些!”   叶景和哭笑不得,后温声道:   “原是如此,那哥哥今日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我们小渡宰相肚里能撑船,是哥哥狭隘了。”   “才没有!可是,可是……”   裴渡想要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叶景和只是笑了笑,然后随手拿起一旁的几个茶碗,摞在一起:   “小渡,是主支现下唯一的血脉,裴家子嗣素来不丰,你以为父亲之前开了家学,是为什么?   这一只只茶杯就是一个个裴家子弟,若是一个人遇险……”   叶景和手指一动,一只茶杯啪的一下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裴度和裴风都不由得打了一个颤。   叶景和看了他二人一眼,又将那一摞茶碗都推了下去,随着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底下垫着的两个茶碗摔了个粉碎,唯独顶上的那只还玩好无损,只是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一圈,停了下来。   叶景和站起身将那个茶碗捡起来,然后蹲在地上,将碎片一片一片的放进完好的茶碗里。   “这,就是我今日的用意。”   叶景和将茶碗放在了裴渡的手里,那只完好的茶碗托着一堆碎裂的瓷片,看上去惨烈中又带着劫后余生。   叶景和又看向裴风,除了刚刚叶景和推下茶碗的时候,将他吓了一个激灵外,裴风一直沉默不语。   “小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这样叫你可以吧?”   裴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兄,兄长怎么叫我都可以!”   叶景和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裴渡:   “小渡今天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不过,他心里一直都记着你呢。去年我去给你送岁考奖励的事儿,他也知道,若是当时没有小渡开口,我便是有心也无力啊。”   裴渡闻言将手中的茶碗攥紧,别过脸去:   “哥哥,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们两个,一个闷葫芦,一个小刺猬,我不说以后你们还不一定怎么别苗头呢,就当是我想让我以后省心一些吧!   当然,我说这一些并没有让小风你以后把小渡供起来的意思,他怎么也得唤你一声哥哥,你把他当弟弟看待就是了。”   “谁,谁要他供我啊!我,我还怕折寿呢!”   “兄长的意思,我都明白。以前,确实是我想左了,我只是太羡慕你和小渡了。”   裴渡原本的炸毛变成了别扭,他将手里的茶碗放在桌子上:   “我,我只会有哥哥一个哥哥!我,最多,最多和他和睦相处。”   “兄长,我愿与小渡和睦相处。”   叶景和当然看出了这两个小的面和心不合,可是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他们也不是听不进话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嘛!   “大少爷,少爷,裴风公子,夫人今日让厨房置办了一桌席面,来迎裴风公子入府,这会时间已经不早了,您看……”   裴夫人在大面上从未失过礼,等三人到了蒹葭院的时候,她已经握着凉扇,在廊下坐着了。   “娘!”   “娘,天气暑热,您怎么不在屋里?”   “眼瞧着像是快下雨了,屋子里也闷,我正好出来透透气,况且,我也想早点见到风儿!”   裴风闻言,有些惊讶,又有些惶恐,他连忙上前一步,撩起衣摆磕了一个头:   “裴风见过三婶!”   “你这孩子,不逢年也不过节的,行什么大礼,快起来!”   文心连忙将裴风扶起,裴夫人抬了抬手,笑着道:   “你现在既然进了府,便沉下心来好好读书,其他琐事都有三婶为你操持。文心——”   裴夫人唤了一声,随后文心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呈了上来:   “这些是三婶给你的见面礼,你看看可还喜欢?”   裴夫人没有第一时间给裴风送金银财物,一来,裴风刚入府,这种东西未免让人觉得她轻看了裴风,二来,她那位九弟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知道裴风身怀金银,只怕又要生出不少事。   裴风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这会儿快要开心疯了,他本以为三婶不想见到自己,没想到三婶又是准备接风宴,又是准备见面礼。   夫人的这一举动让裴风心底生出无限的归属感,他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兴奋的从文心手中接过了文房四宝。   见着裴风高兴,裴夫人也翘了翘嘴角,手中凉扇轻摇:   “走吧,孩子们,今天的菜可都是可着你们这一些小孩子的口味点的!”   “娘,你真好!有没有我爱吃的虾饺?”   “娘,那我要吃的椒麻鱼……”   叶景和巴巴看着裴母,裴母一时哭笑不得,忍不住嗔了二人一眼:   “有,都有,就是没有我也给你们变出来好不好?一个两个的都像个小馋猫!”   “嘿嘿,娘最好了!”   裴风看着裴夫人温柔体贴的模样,一时都愣住了,原来还可以向娘点菜啊。   “风儿有什么想吃的?现在还来得及让厨房继续做!”   “我……”   裴风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食物都是在裴家家学吃到的,这会儿他绞尽了脑汁,然后小声道:   “我,我想吃红烧肉可以吗?三婶,要是不行的话,我吃其他的也可以。”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两个现在是被养的嘴巴越来越刁,一个非鲜虾不吃,一个非活鱼不咽的……”   裴夫人摇了摇头,唇角却带着幸福的笑容,看似嗔怪,实则护短。   裴风看在眼里,心里也升起一丝暖意,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兄长在除了小渡以外的人面前那么放松。   三婶,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等进了蒹葭院,没一会儿,裴清河也到了,二人坐在上首,底下几个小的依次落座。   裴渡死乞白赖的夹在了裴夫人和叶景和的中间,裴风只好遗憾的坐在了裴清河身旁。   裴清河:“……”   这小子难道忘了他刚刚是怎么求自己帮他嘛?一个两个的见了夫人就通通忘本了!   还有长风这个臭小子,当初可是自己不顾所有人劝阻,将他记在族谱上的!   裴清河生着闷气,只是他在孩子们面前还是端得住,所以并没有人发现。   而裴夫人今日费了好一番心思准备的佳肴,此刻如流水一般上来,好些菜裴风此前连见都没有见过。   “这是透花糍,兄长不让我多吃,分分你一个吧!”   “小渡最会吃了,他喜欢的虾饺一定差不了,小风你也尝尝!”   “哥哥!你还说你不偏心!”   裴渡愤愤不平的说着,但下一秒,就看到一块清甜扑鼻的松子糕落在盘中:   “哥哥什么时候能忘了你?不过,这松子糕又是加糖,又是加蜂蜜的,你只许吃一块!”   “一块也行,嘻嘻!”   这顿接风宴,倒是宾主尽欢,等到夜里,裴风头一次不用想家里的米缸见没见底,家里的水缸要不要打水。   他用轻柔的薄被,扯了一角盖住肚脐,甜甜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酣然无梦,宁静非常。   城北裴家,数日后,裴母在巷子里不知谁家公鸡的催促下,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她从床上爬起来,提着水桶到巷口打水。   起初,巷子里还是有人想帮她的,可都被他们的娘子拦住了。   裴母没有办法,只能打浅浅一桶里的水便朝家里走去,走上数十步,便要大口大口的喘息一阵。   但不得不说,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特别的有潜力,病弱如裴母,如今也能打满一缸水了。   等回到家中,裴母手忙脚乱的生火做饭,还要再一旁煎药。   一个不防,药糊了,裴母匆忙着就想上手去握,却被烫的龇牙咧嘴,等她好容易将还完好的药渣捞出来,又闻到一股糊味。   “啊!我的饭!”   于是,在这么一通兵荒马乱之后,裴母端着饭碗含泪扒着带着糊味的黄豆饭时,已经到了快晌午。   明明,风儿在家的时候,做什么都有条有理,怎么到了她自己就不行了呢?   但现在,她也实在是没法了,她不做饭就得饿肚子,她不熬夜就会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   “大妹,你在家吗?我带了好大一条鱼来看你了!”   门外,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着的男人提着一尾二指长的鱼,将门砸的极响。 第67章 第 67 章   裴母原本正为自己从今以后黯淡无光的人生兀自悲痛,这会儿听到敲门声连忙擦掉了眼泪,等她磨磨蹭蹭的打开大门,范大一把推开了裴母瘦弱的身子,抬脚就往厨房走去,等看到墙角丰厚的粮食时脸上的笑容别提多灿烂了:   “大妹啊!你这人在家开门还这么慢,莫不是不想看到大兄上门?”   “没,没有兄长,我方才煮饭的时候烧焦了药材,还没来得及喝药,身子正乏呢,你就来了。”   “呦,那倒是我来的不巧了,大妹你瞧瞧这是我特意在河里给你摸的鱼,用了两个时辰了,听人说这时节的鲫鱼最补了,拿去!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范大如是说着,随后就将提着小鱼的草绳囫囵塞到裴母的手中,那鱼还活着,刚一过人手就猛的甩了一下尾巴,吓得裴母尖叫一声就松了手。   “鬼哭狼嚎什么呢?以前在家里你也不是没杀过鱼,这会儿怎么成娇小姐了?”   “我,我,兄长,我今日精神不济,这鱼,这鱼要不你还是拿回去吧。”   裴母看着那几乎还没有长成的鱼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范大闻言也不跟她客气,直接将鱼从地上捡起来,随手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洗了鱼身上的尘土:   “成,这可是你不要的,多好的东西啊,你现在是看着小风巴上的裴家,眼头都高了吧?”   “大兄,你说什么呢?风儿,风儿他……”   裴母有苦难言,也无法说出自己将孩子打跑了的事,这会儿只是咬着唇看着范大手中的水瓢,就那一瓢水可是她此前在巷子里来回一趟才提回来的水!   大兄他怎么,怎么那么不知节省?!   “风儿怎么了?我可是听说裴家家主大发仁慈,让风儿去裴家上学读书,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可如此一来,家中就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卖了这里的房子住回来嘛!”   范大如是说着,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已经琢磨起来,这房子能卖多少银子。   裴母闻言却是面色一凝,心中苦涩,住回去?   回哪里?   那现在是她大兄、二兄和嫂嫂们的家,大嫂嘴巴刻薄如刀片,便是好好的一个人在他嘴里都能被削的矮三截,何况自己?   二嫂好吃懒做,又爱指拨人,她做姑娘的时候在家里就总是被二嫂时时指拨着干活,后头遇到当家的,她半点不敢犹豫就嫁了。   现在,她在这破屋里好歹还是自己当家作主,等回去了,怕是要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况且……听那管家的意思,若是她不继续守着当家的这唯一的遗物,只怕裴家连那些补贴也不会再送来了。   “大兄,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这是我夫君留下的唯一遗物,我就是死也得给他守着!”   裴母这话一出,范大有些不高兴的沉下了脸:   “哼!你如今正当年华,以前放心不下小风也就罢了,如今裴家已经把小风管着了,你不如改嫁!我听说,现在那位王知府,是贫苦出身,你这般品貌嫁他为妾,倒也不算辜负!”   “什么?大兄,我可是好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要做他的妾?!”   “你还不乐意了?那知府夫人愿意给纹银百两,给王家传香火,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绝不做妾,大兄若是今日只是来说这事儿,那就请回吧!”   裴母难得冷了脸色,范大此人性子圆滑,见今日这事不好再说,随即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不愿就不愿嘛,我今个特意带鱼来给你补身子,你嫂子可没少念叨我,这些粮食,就让我带回去堵你嫂子的嘴吧!”   范大一边说,一边将一袋袋粮食扛起来,背着就朝外面走,裴母顿时急了,连忙拦住:   “不,不行!大兄,这是裴家给我一季的粮食,你全都带走了,我,我以后难道喝西北风吗?”   “裴家能看着你饿死在家?你们小风现在都在裴家读书,你要是没有粮食吃,去裴家主面前哭一哭,求一求也就是了。   再说,当初你家裴九能从裴家逃出来,我可是没少出力,要不然你和他的事能成?大妹,你现在莫不是想要过河拆桥?”   “我没有!”   “没有就让开,你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心疼大兄,你们小风有书可以读,虎娃牛娃两个也叫你一声姑姑,他们可是连书本子都摸不到!   你这粮食,还有白糖,我看了都是好东西,也算他裴家舍得。待我将这些东西给虎娃交了束脩,等以后虎娃出息了,定会把你这个姑姑好好奉养的!”   不知道是范大哪句话触碰到了裴母的心,裴母最终还是松手了。   等范大走后,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懊恼的直拍大腿:   “我,我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   裴风这段时日在裴家也算是如鱼得水,他吃得饱,睡得好,也不用去做那些原本不该他做的活计,连在课上都时时被先生点名夸奖,原本的阴郁小孩,现在眼睛里满是亮光。   只是,最让裴渡不满意的一点是自从裴风来了以后,他处处都把自己比了下去!   比如,晨起读书时,他以前还会小小的赖一下床,等哥哥来叫自己。   而等裴风来了后,他头一次赖床,哥哥就带着裴风一起进了行简院,两个人玩起了“抓懒猪”的游戏。   裴渡有些小小的不高兴,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是小懒猪呢?   于是,第二天他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兴冲冲的往明春堂走去,结果哥哥人家早早就起来在屋子里打拳。   再到听荷轩,裴风亦是已经起身,正临窗大声诵读今日的课程。   气的裴渡扭头回院子,就写下了“内卷是狗!内卷卷到最后一无所有!!!”的泄愤之语!   内卷这个词儿还是哥哥说的,形容裴风那厮,简直是恰如其分!   晨起上学也就算了,等到了课上,裴风原本因为身体疲倦,脑子跟不上先生讲课,故而平日只堪堪和裴渡、裴欢打个平手。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在裴家的精心照顾下,裴风每日只需要养足的精神,好好读书,不过小半月,他整个人便如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兄长,那今日我还去你院子里找你练字,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裴风笑眯眯的说着,一身莲青玫瑰纹圆领袍子衬得他精神饱满,鬓角沁出点点汗珠,却更显几分少年意气昂扬的味道。   “唔,今天天热,要不还是我去你的听荷轩吧,临着水,风一吹,还能有几分凉意!”   裴风闻言,连连点头:   “那太好了,我一会儿就让人备好茶水,等兄长来!三婶前两天让人给我送了一些荔枝香,喝着很甜,兄长可要尝尝?”   不等叶景和开口,裴渡的声音幽幽响起:   “哥,我也想喝甜甜的茶!”   叶景和失笑:   “你的院子里什么没有?想要上人听荷轩做客就直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裴渡撇了撇嘴角,不怪他如今产生了这么多危机感,而是裴风这家伙着实有些聪明,便是自己这些日子毫不懈怠的追赶,竟也让自己略逊一筹。   而且,他还没忘记两人水火不容的人设呢!   但裴风现在早就没有曾经那么大的怨气,这会儿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   “要是小渡不嫌弃我院子简陋,咱们兄弟几个坐在一起喝喝茶,练练字也是极好的。”   “哼,我会去的,谁让你先把哥哥拐走了!”   “你这是跟谁学的这么傲娇?现在傲娇退环境了知不知道?”   裴渡瞬间炸毛:“哥哥!”   “走吧走吧,今天我听先生说,我们小渡的字进步极大,倒也算没有辜负这些日子的苦练。”   “那是!”   裴渡小脑袋一扬,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前面,叶景和摇头笑了笑,一转头就对上了裴风期待的眼神,他也不由温声开口:   “我观小风先前的字迹与现在相比,郁气尽散笔画舒展,长此以往,有成为一代大家之相。”   裴风眼睛一亮,作了一揖:   “那就借兄长吉言了!”   叶景和含笑点头,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这端水大师的差事还真不好做!   “兄长!快点来看啊!你院子门口的石榴树都结小石榴!”   裴渡虽然总是吃味,可是那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就被哄好了。   随后,等三人到了听荷轩,从后窗看去,远远便能看见一小块池塘,里面种着一片荷花。   此刻,荷花正开,碧绿的幕布上,粉白相交,清风一吹,荷香拂来,韵味悠长。   裴风请两人在罗汉床上坐下,他则亲手生火煮茶,这等粗活他在家中也是做惯的,是以并未假手于人。   不多时,一阵茶香飘来,裴渡看了一眼裴风手上的动作,嘴上虽然没说,可心里却也是有些佩服他的。   只这一手烹茶之技,他就看到过裴风被烫的手指红肿,也要沉心苦练。   今天一看,他前面吃的苦倒也没有白费。   “这茶好甜好香呀,细品起来,竟还有一种花香!”   裴风微微垂眸,道:   “是去岁的梅蕊雪煮的水,文心姑姑特意送来的,说这两者一起烹煮,味道很是有些不同,小渡这舌头倒是极灵。”   裴渡偏过头去,小声道:   “那肯定,还用你说,就算你现在夸我,我也不会原谅你想抢哥哥的!”   裴风只是笑了笑,并不解释,他和兄长从底色上有八九分的相同,所以他总是与兄长十分亲近,但他真正意义上最羡慕的人还是小渡。   但也,仅仅是羡慕。   屋内,茶香袅袅,屋外,一池荷花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了一层金光,听到人声,时而有游鱼跳出水面,溅起点点涟漪,水波微动,让人一时心旷神怡。   难得的,裴渡也没有和裴风别苗头,三人站在特意根据他们身高制作的书桌前静心的练字,整个屋子,只能听到毛笔在纸张上划过的摩擦声。   “裴风公子,九,九夫人来寻您了,现下正在府外,您看……”   忽而,下人的禀告声让原本浑若天成的静谧气氛被彻底打破。   裴风的手指一抖,在雪白的纸上落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墨点,他看着白纸上的墨点,整个人竟忍不住发抖起来。   叶景和从他手中取下毛笔,裴风猛地一撒手,随后一把攥住了叶景和的手指:   “兄,兄长,我,我该怎么办?”   “莫慌。”   叶景和回手握住了裴风无比冰凉的指尖,裴渡瞥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我问你,九夫人方才是如何让你传话的,你且一五一十说了?又为何九夫人不曾过府来探望小风?”   “回大少爷的话,九夫人方才,方才说,让小的给裴风公子传话,‘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自己在裴家好吃好喝,竟也不管亲娘不成?’”   下人这话一出,裴风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兄长,我没有,我和三伯说好了的……”   叶景和安抚的拍了拍裴风的手背,看向下人:   “你继续说。”   “至于为什么九夫人不愿意过府……若非九夫人自己自报家门,小人方才还不敢认,实在是有夫人的穿衣打扮和此前相差甚远。”   下人有些唏嘘,此前九夫人登门的时候,不说光鲜亮丽,衣着也算整洁干净,可刚才他看到的九夫人,说一句衣衫褴褛都不为过。   裴风听得心头一紧,想要抬脚,但最后又缓缓放下,他不知道他现在出去要和娘说什么。   “去吧,去看看吧。正好,我也有些好奇,此前娘每月都会让人给你和你娘送去足量的衣食,怎么你以前倒像是被时时饿着一样。”   裴风皱了皱眉:   “兄长是说……三婶每个月都让人给我和我娘送了吃食?”   “不错,之前我在娘院子里的时候,听过娘和文心姑姑整理账册,只今年的六个月,就每个月都有,错不了。”   叶景和看向裴风,语气平静道:   “父亲并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他既答应了你,便不会轻易失信。可你娘今日上门之言,只怕是你家生了硕鼠啊。”   裴风的身子有些摇晃,听到这里,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些知道这只硕鼠是谁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以前过得那么艰苦的日子,原来全拜娘所赐!   原来,他本不必每日绞尽脑汁的思考家中的生计、吃穿啊!   “兄长,我,我不想见她!”   心神巨震间,裴风头一次起了想要逃避的念头。   不见不听不闻!   就当,就当娘以前做的那些事从没有发生过。   叶景和看了一眼裴风,他并不清楚裴风曾经经历的种种辛酸苦辣,但那沉重的暮气,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么大的一个孩子身上。   正在这时,裴渡轻轻开口:   “为什么不见?你怕了?”   “我,我不是……”   “那就去见见你娘,看她能说什么。”   “可见了之后又能怎么样?见了之后,她,她还能是我娘吗?!”   “她是不是重要吗?我裴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都住在府上了,还有什么怕的?哥哥说过,有些事并不是不想面对就不会发生的,反而会因为犹豫而败北!你,想要未战先怯吗?”   “小渡,话不能这么说,这并不能算是一场战斗……”   “这怎么能不说一场战斗?我和娘,也曾生疏冷淡过,那时我虽然不知该怎么说,但心里是极怨娘的……可,其实很多事情是可以早早说清楚,避免发生的。”   裴渡倒是难得冷静的说着,他这辈子头一个最大的难题就是母子关系,若非哥哥从旁引导,他哪里有今日?   “可……九夫人恐怕与娘不同。”   娘以前纵使小渡待她冷淡,可是不管是衣食住行,哪怕是里面的一件里衣,她都不曾假手于人。   反观九夫人,她宁愿小风和她一起吃苦,也不曾为小风着想半分。   “那就更应该及时止损。哥哥,其实,我那天去见娘的时候,就抱着破釜沉舟之心。”   要是娘不愿意与他好,那他,也就不再理娘了。   叶景和沉默了,裴风听二人打哑谜,虽然听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可心中却隐隐有些明悟。   “那,那我去了。”   “走吧,我二人为你掠阵。”   裴渡跳下罗汉床,站在裴风身边,叶景和拍了拍裴风的肩膀,意思不言而喻。   裴风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步子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不想让日子再过回以前那样了,小渡说的对,他还有三伯,有裴家撑着。   再坏,也坏不到哪里了。   裴府门外,裴母身上原本的细布成衣夏衫被她当了,她身上穿着的是用粗布赶制出来的。   不过,不是裴家送给她那批完整的粗布,而是她剪了些布头拼凑起来的。   若不是当了夏衫和那匹粗布,早在大兄拿走家里的粮食后,她就撑不下去了,可她硬撑了半个月后,还是决定上门来找风儿。   那孩子……心里是有她这个当娘的的。   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映入眼帘,裴母顿时激动起来:   “风儿!娘在这里!”   裴风看着裴母如今的穿着,不由瞳孔狠狠一缩,随后心里便泛起一丝怒意。   他在家的时候,哪怕出去挑野菜,也没有让娘穿得这么见不得人!   这才多久?!   “娘,您怎么来了?”   裴风在裴母面前还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语气有些硬邦邦的。   裴母先是一怔,随后不由一巴掌打在了裴风的肩膀上:   “你这孩子,怎么,现在进了裴家翅膀硬了,连娘都不想认了?”   “我若是不想认您,今天便不会出来。”   “你……你就非要这么和娘说话吗?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咱们娘俩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倒是想要和娘好好说话,可不是娘先对我动手的吗?”   “母子哪有隔夜仇,你还记恨起娘了!”   裴母顿时竖起了眉头,可裴风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还不知娘今日的来意是什么?”   裴母浑身一僵,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她竟有些说不出口,磨磨蹭蹭好半晌后,她这才低声道:   “风儿,娘,娘在家里快活不下去了啊……家里,家里都没有粮食了,隔壁的胖婶从咱们家面缸里挖了两大碗面呢!”   裴母干干巴巴的说着,裴风抿了抿唇:   “婶子一直照顾我们,便是她取十碗面都是应该的。况且,三伯让人送到家里的粮食足够娘吃四个月都绰绰有余,娘怎么会没有粮食吃?”   “哪、哪里会有那么多?”   裴母的眼神有些躲闪,裴风却定定的看着她:   “那些粮食是我看着管家一袋一袋装上车的,您的食量我心里有数,您喜欢吃黄豆芽,我还特意让管家多装了些黄豆。”   除此之外,他还存了私心求着管家送了些白糖,娘在他幼时做的那块白糖糕,那糯米的浓香,掺杂着白糖的甘甜,轻轻抿一口便入口即化,白糖的甜意凝在舌尖经久不散,他至今念念不忘。   这半月以来,他其实一直在等那块记忆中的白糖糕。   “我……风儿,娘也不瞒你了,粮食都被你舅舅带回去了,娘实在是没法了才来找你。”   “以前的呢?也是给他了?”   大概是裴风的语气太过平静,裴母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只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那娘希望我怎么做?”   裴风这话一出,裴母的眼睛一亮,她强自按捺下声音的激动:   “风儿,娘觉着你现在比以前在家里精神多了,你三伯应该对你很好,只是,要是娘也能在你身边照顾你的衣食起居,咱们母子不分开不是更好吗?裴家那些下人哪有娘照顾的你仔细呢?”   “……”   裴风沉默了一下,这才轻轻道:   “所以,娘的照顾,就是让我每天睡两个时辰就起身给您熬药,做早饭?每天下学哪怕有疑惑不解,也来不及问先生,便要回家给您继续做晚饭,生怕您饿着一点?这,就是您的照顾?”   裴母一时语塞,裴风随后转过身去:   “您的照顾我消受不起,您请回吧。”   “风儿,风儿!你真的不管娘了吗?!”   裴母对着裴风的背影呼喊着,但裴风没有停顿,哪怕此刻他的心像是被刀子一片一片的割开,他也没有停步。   他也不敢停步,他怕自己会不忍心。   等进了府门,叶景和和裴渡就在门口等着,裴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裴渡撇了撇嘴:   “不想笑就别笑,不过……你难不成要真的看着你娘饿死,要不我再去找父亲说说?”   裴风却摇了摇头:   “不。这件事必须一劳永逸,否则就会是一个无底洞!”   叶景和看着裴风眼中透出的坚定,不由得心中咋舌,他是个假小孩儿就不说,小风可是个地地道道的真小孩。   他如今小小年纪便能有这般见地,以前确实是被耽搁了。   裴渡听了裴风这话,两条小眉毛几乎皱到了一起:   “什,什么一劳永逸?”   “我刚才已经问清楚了,我家之所以一直没有粮食,都是因为她贴补我舅舅了。   既然如此,让我舅舅他们离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见不着,她又能贴补谁?”   裴渡听的都愣了一下:   “什,什么叫最好一辈子都见不着?”   裴风眼帘低垂,轻轻道:   “我长这么大,虽然只有平时过年的时候会见两位舅舅,但他们身上都有一股臭味,那是经常在赌坊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裴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娘生他一场不容易,他便是心里再怨对他娘,也不可能让他娘就这么被人不明不白的坑害了去。   既然,他解决不了提出问题的人,那就解决了问题!   裴渡听懵了,他总觉得裴风这话的意思似乎有些不大好,不由求救的看向叶景和。   叶景和这会儿也缓声开口:   “这就是你想的法子?”   “兄长莫不是要劝我?”   “此法蠢钝,不可行。你可莫忘了,你将来是要科举入仕的,即便你用了这种法子,逼着你两位舅舅远离青州,但这岂不是授人以柄?”   “那,那我能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像水蛭一样趴在我娘身上吸血,把她吸到死吗?!”   叶景和绷着脸,看着裴风双眼通红的模样,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笑着道:   “笨!你才多大,这种事就该交给大人去烦恼!走,去找父亲,他一定有办法!”   而远在书房的裴清河这会儿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他怎么觉得自己被人惦记上了? 第68章 第 68 章   “……事情就是这样。”   叶景和看着裴清河,身后的两个小的也一脸巴巴的看着,裴风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三伯,求您帮我!”   裴清河按了按眉心,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会儿,我缓缓。风儿,你的意思是……让你两个舅舅远走他乡?”   “是,不知道三伯可以有什么法子?”   裴风一脸殷切的看着裴清和,裴清河却不由一阵心神恍惚。   风儿他才多大啊,就能有如此想法?当初兄弟几个也就老九最聪颖,岂料最终难过美人关,早早的去了。如今留下风儿这孩子,比之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不是他说,老九媳妇之所以能一直带着孩子吃苦,不就是因为她娘家兄弟各种撺掇吗?   他起初也不是没有想过断绝后患的,但他怕老九媳妇知道了和他闹,到时候反而让风儿怨怼上自己。   现在倒好,这事儿……竟然是让风儿自己提出来了。   “这可是你亲舅舅,要是他们走了,你可真就没有舅家人了。”   “三伯,我要是真有舅家人,这么些年又怎么只靠您家养着。三伯,我,我只认您!”   裴风重重的磕下头去,裴清河顿时手足无措,连忙弯腰将裴风扶了起来: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你,你知道了?”   裴风点了点头,看向叶景和:   “若非兄长,我也不知道三伯这些年的苦心。娘用三伯给的那么多钱粮养着舅舅他们家,对我,对三伯而言,他们都不是好的。求三伯送走他们吧!”   裴清河闻言,忍不住看了叶景和一眼,这不会是长风这小子想的吧?   叶景和只是无辜的看着裴清河,若是让父亲知道小风刚才想要借赌场人的手将他两位舅舅逼走,怕是这会儿眼珠子都要惊的掉到地上了吧?   毕竟,要是赌场的人动手,不缺胳膊少腿都难!   “我想想,我想想……”   风儿这孩子到底年纪还小,今日下的决定,来日说不定又会因他的娘亲而反悔,这事不好做啊!   “父亲,这可是小风头一次请您帮忙,您不会拒绝吧?”   裴清河顿时一噎,随后看了一旁还有些不在状态内的裴渡和一脸祈求的裴风,冲着叶景和招了招手:   “咳,长风,你跟我来一下。”   “是。”   裴风立马偏头看向叶景和,叶景和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等到父子二人走到门外见四下无人,裴清河这才低声道:   “长风,你给我交个底这是到底风儿想做的,还是你……帮他出的主意?”   “父亲,您想什么呢?那可是小风的亲舅舅,我岂能去替他做主?”   “那……好端端的风儿怎么会突然要把他舅舅送走?”   “方才,小风的娘亲来了一趟。”   叶景和看着裴清河,不紧不慢道:   “去岁过年的时候,我曾见过小风娘亲一面,她虽病弱,可举止神态仍旧宛若二八少女,显然小风把她照顾的很好。   但刚刚,她穿着用各种布块拼出来的衣裳,整个人面黄肌瘦……说句不好听的,她若是手里端个碗,走街上都会有人给她丢铜板。   小枫虽然没有说过他在家中的事,我也无意继续探究,但只这两面的差距,父亲应该知道这罪魁祸首是谁。若是父亲易地而处,又会如何?”   叶景和想了想,并没有将裴风一开始的打算说出来,他如今才刚进入裴府,若是那般狠辣的手段被人知道,难免对他以后不好。   想法错了可以改,但若是被大势所逼,一错再错,那就不好了。   “小风读书颇有天赋,来日科举入仕,自不能留下被人攻讦的把柄,所以此时还需要父亲替他谋划。”   裴清河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不是,你已经想到这么远了?你就,你就不怕他以后读不好书?”   “那就当我看错了人,但现在他需要帮助,我相信,父亲也愿意帮他。”   裴清河还有些犹豫,他的性子便是如此,叶景和也不逼他,只是淡淡道:   “父亲,有些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小风娘亲这日子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她真求上门,您能袖手旁观吗?若不能,那你是要将小风送回去吗?”   “那怎么可能?!”   “那,您是要让裴家养着小风两个舅舅,还有他们的儿子,等到他们的儿子长大了,还要养着他们的孙子吗?”   “绝无可能!”   叶景和挑了挑眉:   “所以,您要早做决断呀。”   叶景和说完,便不再开口,而裴清河将叶景和方才的设想在脑中理了又理。   若是老九媳妇求上门来。他还真不能不管,可他若是管了,范家人只怕真的要黏上来了。   这个忙,他不帮也得帮!   “……你小子!恐怕风儿这小子这次求上我,也是你指点的吧?还有上次,风儿想要留府读书,你别告诉我你没有掺和!”   叶景和闻言,眼神毫不躲闪的看着裴清河:   “是我,但这不是父亲想要看到的吗?两年后,我会遵从义国公大人的安排离开府上,到时候小渡也需要有人从旁帮助,小风聪明,他很合适。   但,他也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娘的一桌接风宴定了他的心,这次的事儿,便是让他真正的扎根裴家。”   裴清河一脸震惊的看着叶景和,随后,他咽了咽口水:   “……知道了,我去安排。”   叶景和拱了拱手:   “父亲英明!”   裴清河:“……”   他英明个屁,这一切这小子自己都算好了,他充其量就是个打手!   可问题是,这小子在府上足不出户的,他究竟是搁哪知道的这些事儿?   见裴清河应下,叶景和也回到屋子里,对上裴风期待的目光,他点了点头:   “父亲已经同意了。”   “!”   裴风眼睛一亮:   “兄长,你真好!”   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等离开了书房,裴渡先回了自己的院子,等到明春堂门口的时候,叶景和招了招手:   “小风,你进来,我有个东西给你。”   裴风这会儿知道他所担忧的事情有了解决的法子,放松过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但听到叶景和这话,他还是抬脚跟上了叶景和的身影。   “这是五两银子,你拿着,要做什么……你来决定。”   叶景和将一个荷包放在了裴风的手里,裴风身子瞬间一僵:   “什么?兄长,这怎么好?!”   叶景和只是微微垂眸:   “你很幸运,你还有娘亲在世,这段母子之情,你也无法割舍,倒不如先让自己安心。”   裴风听到这里,眼泪瞬间飙出了眼眶,他紧紧攥着钱袋,几乎呼吸不能。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击中了,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原本堆积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尽情的宣泄。   叶景和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刻裴风需要的是宣泄。   骄傲而又自卑,干脆而又懦弱,这一刻,裴风将自己的所有模样彻底显露无疑。   裴风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这一次哭完之后,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放松:   “兄长,谢谢你,我,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风鼻子红红的看着叶景和,他吸了吸鼻子,哽咽的说着。   “那就不说,我给你这些,又不是图你一句谢谢。呐,这是我留的琥珀糖,吃甜的会开心一点,只一点,不许偷着给小渡!”   裴风闻言,破涕为笑:   “小渡那鼻子可灵得很,兄长给的这些糖,我可不一定能藏得住。”   “我还能不知道你,行了,去吧。”   裴风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随后,打开叶景和给他的糖包,里面放了十几粒琥珀糖,每一粒都晶莹剔透,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糖水沉淀的斑点。   裴风精心选了一颗里面有正方块斑点的琥珀糖放入口中,那斑点,有些像娘做的白糖糕。   一入口,琥珀糖的甜蜜瞬间充斥了口腔,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真甜!   “啧,我就知道兄长要给你东西,见面分半!”   裴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差点给裴风吓得嘴里的糖都掉出来了。   “小,小渡,你来干什么?”   裴渡不说话,只是盯着裴风手里的糖,裴风捂紧了糖袋:   “兄长说了,不能给你!”   “那哥哥还说了,你我都是兄弟,要互相帮助呢!”   “……行吧,只能给你一粒!”   裴渡瞬间点头,自从哥哥变成了哥哥以后,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喜欢的糖被从暗禁变成了明禁,偏偏娘还总听哥哥的!   害得他现在想要点个甜口的菜品,都得要再三斟酌,每顿只许选一样,哎,罢了,谁让这是他自己选的哥哥呢?   “呐,这是我的压岁钱,你去给你娘买身衣服吧,过年的时候,我见她还不是这样呢。”   裴渡将口中的琥珀糖咬的咯嘣作响,手里却递出了一个和叶景和给的钱袋花纹一样的荷包。   裴风看着钱袋,却没有接过,他发现小渡在某些方面和兄长一模一样。   只是,兄长温厚,小渡别扭,但他们的心地都很好。   “不,不用了,兄长已经给过我了,再多的我也不需要了。”   “真是个傻子,哪有人嫌银子少的?”   裴渡嘀嘀咕咕的说着,但却霸道的把荷包塞到了裴风的怀里:   “吃了你的糖,这就给你了,还是说你只认兄长不认我?”   “小渡,我没有!”   裴渡眯了眯眼:   “那就拿着,虽然我不知道你前面和哥哥打什么哑谜,但哥哥能给你,就证明你需要。我才不是非要给你银子,我只是向哥哥看齐!”   说完,裴渡就拍拍屁股,朝外走去。   裴风将那两只除了颜色外一模一样的荷包放在一起,缓缓在掌中攥紧。   他,何德何能?   此时此刻,裴风便如同溺水的人,只是在他大声呼喊的时候,岸上不止一个人向他伸出了援手。   “兄长,小渡……”   裴风轻轻呢喃着,又将一颗琥珀糖送入口中,从今以后,琥珀糖将替代白糖糕,成为他最喜欢的东西。   翌日,裴母已经彻底饥肠辘辘,整个人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可她不想死,她不想就这么死掉!   于是,裴母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又因为双腿无力跌倒在地。   她在地上躺了一刻,幸好现在是夏天并不如何冷,可是现在她再也等不到那个会使出吃奶的劲儿,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用后背驮着她站起来的身影了。   等裴母好不容易到了厨房,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翕动了一下干燥的唇瓣,这才撑着走到水缸旁。   !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连缸底的水也因为夏天的炎热被蒸发殆尽,留下厚厚一层灰白的水垢。   裴母的心里顿时升起一丝绝望,她跌坐在厨房的泥地上,脑中不由得回想起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她这里还有着各种各样丰盛到她就算一日三餐也不可能吃完的食物!   可是,都怪她那天心软了!   心软,就会被饿死。   这是裴母这些日子唯一意识到的一件事,在大兄搬走那些粮食后,她饿得受不了了,不得不登门去求大兄分些粮食给她。   可等她到了大兄的家门前,大兄对她避而不见,大嫂拿着扫帚,两片嘴皮子一碰,就好像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一边骂一边赶人!   回过身,裴母看着那个在她幼时只有小小的两间房,他都快及笄了,还要和两个兄长挤在一起。   现在,却变成了青砖大瓦房,买了邻家的屋子后,大了足足三倍有余,就连虎娃牛娃两个几岁的小娃娃都有自己的屋子呢。   可是,家里的这些改变,都是自从她嫁人之后才有的!   现在,她竟然连一粒粮食也求不到。   一墙之隔,范大听到门合上后这才走了出来,范大嫂看了一眼范大:   “大妹走了你倒是出来了,你也不怕她真的饿死,到时候咱们每个月打哪儿来的这么多米面钱粮?”   “她才饿不死!她啊,这辈子都被娘早早打熬到了时候,不帮衬着娘家,她就骨头痒,心里痒,浑身都痒,哪怕她家的男人活着,把她打死,她都会一心向着娘家!”   范大嫂闻言撇了撇嘴,听到夫君提起婆婆,她心里就憋着一股子火,可还是生生忍了下去。   毕竟,婆婆走了,还给他留下小姑子这个无价的宝库呢!   而范大这会儿却有些可惜道:   “你这肚子也太争气了,怎么没能生个丫头,不然配上我娘留下来的那些手段,等虎娃牛娃长大了,那也就不用愁了。”   范大嫂被这话气的翻了一个白眼,扭腰进了屋子不再理会。   而门外,正坐着饿的没有力气的裴母,这会儿她将手指深深的嵌进了皮肉里。   ……   “裴九媳妇?裴九媳妇?”   裴母迷迷糊糊的被人拍着脸颊,等她感觉到一阵刺痛后,这才幽幽转醒。   “哎呦,你可算醒了!这两天我看你家里都没有开火,你做什么去了?”   “胖,胖嫂,怎么是你?”   “什么叫怎么是我?咱们邻里邻居的不是我还能是谁?”   胖婶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裴母,随后恍然大悟:   “噢……你不会还想着小风回来吧?要我说,你也该知足了,小风的孩子打出生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现在人家裴家家主开恩,你难不成还要耽搁孩子?”   “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   裴母不知道说什么,胖婶叹了一口气,把她带回家,拿出了两个黄澄澄的窝窝头和一小碗的菜干:   “看啥?吃吧!你可别嫌弃我的菜不好,家里那些水灵的菜都是有数的,趁着这时候晒干了,冬天才好过活!”   裴母连连摇头,抱着窝窝头就开始不顾形象的大口啃吃起来,连掉下来的细碎的渣子都恨不得用舌头舔干净了,那碗只有淡淡咸味的菜干更是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菜汤都被她用窝窝头蘸着送到了嘴里。   胖婶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稀罕不已,以前这裴九媳妇是活也干不动,饭也吃不动,照她看,那就是人得的闲出来的富贵病!   你看现在,她这不挺能吃吗?   这人啊,和动物一样,只要能吃得下去,这身体就没有问题!   就是,小风的孩子偷偷给她塞了些银子让她照看他娘……自己只给些窝窝头,是不是不太好?   但,最后胖婶就想到了裴母那天是如何将裴风打走的心也一下子狠了起来。   窝窝头总比饿死好吧?   隔壁可都三天没开火了!   等到胖婶又倒了一碗温水给裴母喝的时候,裴母一整个千恩万谢起来。   可胖婶却不由得斜眼看她:   “啧,我就让你吃了两个窝窝头,你就这么谢我,小风那孩子给你做了多少顿饭,你又是怎么对那孩子的?”   “胖,胖嫂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可是,可是风儿现在不要我了……”   说起这事儿,裴母眼中就包起了一包眼泪,可胖婶却不吃她这一套:   “少掉你那两滴猫尿!小风就是天上下来历劫的神仙,在你这吃了那么多苦,他都该历劫成功了!你也不看看你以前多造孽的?这会还说什么小风不要你,那孩子要是不要你,他早八百年都可以到裴家去了!”   就是现在那孩子在了裴家,不也惦记着自己这个糟心娘?   裴母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碗,低着头不说话,胖婶也不惯着她:   “左右你闲着没事,我这吃的也不是白吃的,家里的菜地,你每天过来给捉捉虫,浇浇水吧!”   裴母犹豫了一下,这才沙哑着声音应下:   “好。”   转眼又是一季,裴家照旧送来了一季的粮食并布料,裴母看着被放了满满当当的厨房,一时怔怔出神。   随后,她想了想,刨出一大碗的白面送到胖婶家,和她换了半碗白糖。   “风儿那孩子以前最喜欢我做的白糖糕,我,我想去看看孩子。”   胖婶一边给她倒白糖,一边随口说道:   “哎,你早这么想就好了!成了,现在裴家也给你送粮吃了,后头你就不用来我这了!”   裴母犹豫了一下,胖婶顿时瞪她:   “怎么?你家里米缸都已经填满了,还惦记着我这三瓜两枣呢?”   “不是,胖嫂,我,我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我心里空……”   胖婶定定看着她,过了许久,这才道:   “我听说,正街的酱油铺子缺个打酱油的人手,你现在都能拎半桶水了,打个酱油也不在话下,你干不干?”   “我,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大不了先试试。”   啧,这裴九媳妇怕是不知道,因为她,自己才能认识那位管事。   要不是小风和长风公子关系好,那酱油铺子新出的酱油还特意给自己送了一瓶,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好东西呢!   裴母得了胖婶的应承后,心中的巨石陡然卸下,随后回到家中,她有些生疏的生起火,蒸了一锅白糖糕,送到了裴家。   裴风很快就出来了,他看着虽然还有些瘦弱,可整个人精神十分饱满的娘亲,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也只是冷淡道:   “你来做什么?”   “风儿,这是娘做的白糖糕,你读书累了可以拿来甜甜嘴。”   “……知道了,你来就为这事儿?”   裴母点了点头:   “娘就想看看你。”   “嗯,我很好,你现在也看到了,还有什么事吗?”   裴母摇了摇头,想要说什么,可是看着裴风身上那簇新的衣服,腰间配着的玉环,她还是停住了脚步。   “看到你好,娘就知足了,快拿着吧,还热乎着呢。”   裴风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白糖糕,只是这一刻,他的心却格外的平静。   数月前,他格外渴求的这份白糖糕周周转转还是到了他的手里,只是他的心却已不复当初。   告别了裴母,裴风匆匆回到了府中,揣着那包白糖糕偷偷摸摸的进了行简院。   “小渡,小渡……”   裴渡打开门,一脸奇怪的看着裴风:   “什么事儿?”   “呐,给你!我娘做的白糖糕,可好吃了!”   裴渡一听白糖两个字,瞬间眼睛一亮,他这两天刚掉了第一颗牙,哥哥就不许他吃糖了,所以这些日子他那叫一个茶不思饭不想。   “给,给我的?”   “当然了,别的不说,我娘这白糖糕做的还是可以的,你可以先尝尝,不过可不许一次吃完,也不能叫兄长知道了,不然……”   “不然什么?”   叶景和的声音从裴风背后响起,裴风整个人身子不由一僵:   “呃,兄长,您,您怎么来了?”   叶景和目光悠悠的看着二人,没想到当初见不得彼此的两人现在还能分起一包糕点了。   至于,他为什么来的这么及时,小风他娘今前脚刚来,后脚门房就给他禀报了。   却没想到,小风现在似乎是真的放下了。   忽然,叶景和眼睛一眯:   “小渡!你做什么?!”   “唔,我我已经吃到嘴里了,哥哥难道还要抠出来吗?!”   裴渡嘴里囫囵塞着白糖糕,难得毫无仪态的说着话,差点儿给叶景和都气笑了。   而另一边,裴母给裴风送了白糖糕后,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等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就不知为何最后又来到了范家的大门前。   只是,让裴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在范家门前扫地的竟然是一个眼生的妇人。   “这,这位嫂子,你怎么在这?这屋里的人呢?”   “你说范家?他们早就搬走了,你是他什么人?”   裴母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第69章 第 69 章   “什么?什么叫早就搬走了?这是我娘家,我大兄家,他们怎么可能搬走的时候都不告诉我?”   “你大兄家?”   妇人有些玩味的笑了一下:   “大兄又怎么样?人家去享福去喽!我不说,你要不了多久也能知道。这户人家姓范,前头在赌场输了不少,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上个月翻身了!   说是,在一个散摊买了了老玩意儿,找懂行的一看,你知道值多少银子?”   裴母茫然的看着妇人,妇人激动的像是她家捡了宝贝似的比比画画:   “足足一千两啊!那可是一千两啊!可惜在咱们青州这,他们这消息传出去,只怕也待不住了。   这不,第二天他们就卖了房子,就是人也太狠心了!急着卖还不愿意在价格上撒手,还是我婆母说他家有这运道,证明这屋子风水好,这才咬咬牙买下来。”   妇人之后说的什么,裴母都没有再进耳朵,她整个人仿佛是被一把无形的斧头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无声的哭泣,一半又觉得解脱。   她哭,是因为她赖以为生的娘家就这么抛弃了她;她觉得解脱,又因为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她这里盘剥一粒粮食了。   时也命也。   只当是老天爷的安排吧,她又能做什么呢?   次日一早,裴母已经可以熟练的起床烧水,顺便做一点不糊的粥了。   “裴九媳妇,起了啊?今天烧的什么饭?”   “胖嫂你来了,我煮了豆子粥,你也来喝一些吧!”   裴母热情的招呼着和之前那个眉宇间常常笼着忧愁的妇人,截然不同。   “豆子粥,你能做好吗?”   胖婶嘀嘀咕咕的说着,然后舀了一勺到碗里,看着那浓稠的豆子粥,她不由眉头一竖:   “你说你,哎,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裴家虽说是给你贴补,但万一哪天人家不贴补了,你这才有了粮食就这么大手大脚的?   你家小风也在裴家读书,你都不怕孩子有个这短那缺的,不知道攒攒粮食换点银子?”   裴母脸上又浮现出熟悉的茫然:   “是,是这样吗?可那是他三伯的家,家主总不能亏待了风儿吧?”   “……”   胖婶被这一句话气得没脾气了:   “你可真行,谁要是投胎成你的孩子,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裴母被胖婶骂的头都抬不起来,但却没有半点在裴风面前的理直气壮,甚至还冲着胖婶讨好的笑了笑:   “嫂子,求,求您教教我,我都过去见风儿的孩子了,他,他对我特别生疏,我都知道错了啊……”   “你知道错了?你真知道错了,就让那孩子好好的读书,别拖小风后腿就是了,平日里有银子送点银子过去,让孩子过得没那么苦,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胖婶说完,而已经变得温热的豆子粥一口喝了下去,豆子浓郁的豆香混合着精米的浓稠,滑入胃袋,让人只觉得腹中一暖:   “行了,少一天丧着脸,福气临门看到你这模样都得跑了,昨儿个都说好带你去酱油铺子做工,快别磨磨蹭蹭了,一会儿掌柜的该生气了!”   “好,好好!”   裴母连忙三两口将一碗粥灌进肚子,又一口气喝了已经放的温热的药汁子,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胖婶朝门外走去。   ……   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青州的冬雪也在滴滴答答的水落声中渐渐消融,转眼已经是昌明八年。   “大少爷,这是青州、云州、东州三州五十七座铺子这季度的分润,共计纹银一千一百四十两银子,请您过目。”   一个穿着青黑色长袍的管家,将一匣子银票呈给叶景和,叶景和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倒是麻烦你跑这一趟了,照我说,半年来一次也就够了,我这里倒也不必这么多花销。”   “瞧您说的,要是小人真半年送一次分润,家主和叶掌柜可饶不了小人!”   叶景和无奈的笑了笑,与掌柜寒暄几句,临别前又道:   “听闻你母亲前些日子病重,你还告假几日,这是一瓶人参养气丸,府上的府医改了方子,对于老人家滋补身子也很有效的,你带上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掌柜顿时喜出望外,千恩谢过后,这才将那瓶人参养气丸揣到怀里朝门外走去。   这等药方,即便是在外面的药铺,那都是不传之秘,一瓶丸药不知要作价几何。   最重要的是……   管事踏出门前,回身看了一眼屋内的少年,大少爷待他们这些下人的心,哪怕只是寥寥数语,都让人觉得心里熨贴的紧。   而等管事走后,叶景和将银票匣子随手放在了罗汉床的暗格里,那里面这两年里已经攒了又快一万两银子了。   除去这两年里的压岁钱外,大部分都是酱油铺子的分润。   哪怕是叶景和也没有想到,他不过是提前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没想到竟会带来这么大的收益。   不过,这一切都离不开叶玉芳的经商之才。   如今,整个锦川省内,三州各地的酱油铺子,大部分都是由叶玉芳本人完成的开荒。   起初,自然是没少吃苦,叶玉芳也曾因为眼界受限的原因,出现种种问题。   但是,裴清河倒是很赏识他一个小女孩就能有这等不输旁人的气魄和心性,故而多多提点。   如今,裴家的酱油铺子已经开遍整个锦川省,上到百年酒楼、官眷内宅,下到贩夫走卒,街边摊贩,这一日三餐中都离不开一勺酱油。   比盐便宜还有咸味儿,咸味里面又透着鲜味,也就只有曾经那些走商带来的虾酱可以媲美。   可那些虾酱价格昂贵又极难保存,往往需要在开启后尽快食用,哪里有酱油易储存又口感好方便?   再加上,这两年里,裴清河也没有闲着,在基础的酱油方子上又研制出了许多种不同的酱油,比如被叶景和分别命名为生抽、老抽的酱油。   前者的酿造时间短,突出咸鲜味,后者则可以在红烧之类的菜品上起到提色增鲜的作用,和现代的生抽老抽一般无二。   除此之外,裴家在吃过了调料市场这片蓝海的红利后,一发不可收拾地扎根进去。   最起码,在整个锦川省里,看得上这块市场的人没有裴家人脉广,看不上这块市场,也只会说裴家没出息,这么点儿蝇头小利都瞧得上。   但无论外面的人怎么说是非,裴家的酱油铺子一直都是从早到晚火得一塌糊涂。   也让叶景和的分润,从最开始的十两银子,每个季度一番,翻几倍,翻十倍,翻数十倍的送到了他的手里。   而也因此,叶玉芳在赚钱后就在青州城里购置了房产,不过她家中人口简单,只是一个小小的一进宅子,平日里叶大伯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里扫院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步入了老年生活。   不过,叶大伯倒是觉得很高兴,看看小石村里那些大老爷们,膝下几个小子,哪一个不得腚眼子撅到天上,给儿子儿媳妇好好干?   就这,等他们老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至于叶伯娘倒是没有叶大伯这么好的心态,看着闺女的生意越做越大,她这心里头倒十分发慌,只得跟在闺女身边,忙前忙后打下手,毕竟自己人总能比外人信得过,省得旁人坑了她闺女去。   “咿呀,锅,锅……”   叶景和刚放好银票,外头就传来了奶娃娃的声音,没一会儿,一个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小豆丁,正攀着高高的门槛儿翻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奶嬷嬷,着急忙慌的说着:   “哎呦喂,小少爷,这个可不敢咬!门槛儿人天天踩,这吃到嘴里可怎么得了?”   可她们越说,小豆丁就越起劲儿,没一会儿,松木云雾门槛儿被淌了一大片的口水。   “我来吧。”   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不等两个奶嬷嬷反应,叶景和就弯腰将小豆丁掐着胳肢窝抱进了怀里。   等进了哥哥的怀里,小豆丁也不乱啃乱咬了,只是攥着叶景和的头发,直勾勾的盯着叶景和的脸看:   “陶陶看什么呢?”   “咿呀,锅,锅锅!”   “大少爷生的好看,甭说小少爷喜欢盯着您看了,咱们府上,谁不喜欢看呀?”   “就是就是,小少爷学说话的第一句就是叫大少爷您,老爷都醋倒了!”   叶景和勾了勾唇:   “谁让陶陶打出生到现在,父亲都没有抱过几次?”   小豆丁叫裴陶,取自君子陶陶,也是希望小裴陶以后能天天开心。   奶嬷嬷闻言,顿时不说话了,那是老爷不想抱吗?那分明是小少爷不给抱!   小少爷也忒现实,谁长得好看就给谁抱。   平日里除了夫人,就许大少爷抱,偶尔能让小二少爷拉拉手都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唔,我们陶陶今天找哥哥来做什么呀?”   裴陶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叶景和的脸,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随后,叶景和从屋里拿出了一盒桃木做的玩具,有些他请人做的,有些是他自己前段时间学雕刻的产物。   不过,小裴陶对于里面的汤姆猫和小杰瑞格外的感兴趣,就像是知道他们就是一对一样的。   叶景和陪着小裴陶玩了好一会儿,他才打了一个哈欠,靠在叶景和怀里要睡不睡的。   “大少爷……”   奶嬷嬷上来要接过小裴陶,但叶景和避了避:   “陶陶困了,就让他在这里睡吧,省得来回折腾。”   “咱们抱着回去掂一掂,小少爷也能睡得踏实。”   “这毛病可不能惯,他小时候你们能这么哄他睡,等他大了可怎么好?”   “这……”   旁的不说,大少爷这话也是为了她们两个考虑,现在小少爷都已经被养的白白胖胖,她们走一程都要换着抱了。   “嗯,你去回了娘,就说陶陶今天在我这睡一晌。”   “只怕,会耽搁了您读书。”   “不妨事,陶陶又不闹人。”   两个奶嬷嬷抽了抽嘴角没敢接话,小少爷是不闹人,但这也是看人的!   那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两个奶嬷嬷分了一人去回禀裴夫人,另一人则在一旁的软榻旁仔细地照看小裴陶。   “哥哥/兄长!”   裴渡和裴风两人联袂而来,一路小跑,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却满是汗珠,还冒着白烟。   “嘘!”   叶景和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二人瞬间切换到蹑手蹑脚的模式,裴渡有些不开心的说道:   “小桃儿,怎么又在哥哥这儿!”   “他现在会走了,长腿了,府里哪能圈得住他?”   “那也不能总是黏着哥哥呀,他都已经长大了!”   裴渡愤愤的说着,叶景和笑了笑,羞他的脸:   “是呀,陶陶已经长大了,可我们小渡还小着呢,对不对?”   “对!”   裴渡理直气壮,一旁的裴风无语的抽了抽嘴角,随后这才撞开裴渡:   “行了,不是来和兄长说正事的吗?你又耍宝!”   “哥哥纵着我,关你什么事!”   “兄长,你看他!”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怎么又掐起来了?一个两个见不得离不得!”   叶景和不由得头疼,这两年来两人的关系好转了不少,只是平时气性上来斗嘴争抢那是少不了的。   “谁和他掐了,我才不稀得和他掐呢!”   “那是谁,知道裴风他娘让裴风回家住的时候,巴巴还跟了上去,还想睡人家娘俩中间?”   “……是,是我又怎么了?我那不是怕某个傻子又犯蠢了,被人家三言两语一说又哄好了!”   “哎呀,你别说了行不行!再说,我舅舅走了以后,我娘在铺子里打酱油赚的银子不都给我了吗?”   “哟哟哟,是谁之前在我跟前说你舅舅在的时候,你娘是怎么和你一起饿着肚子咽白水的?这会儿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裴!小!渡!”   “哎,在呢!要是吵醒了,小桃儿你来哄!”   裴鹏气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他这两年一直好好将养着,那一身皮肤白的和牛乳一样,这会儿被气红了脸,宛如牛奶花瓣一样,煞是可爱。   “咳,到底什么正事呀?你们两个也不说一下。”   “哎呀,哥哥你不是要考县试了嘛,先生特意托人给你找的几位结保的童生,人都快到府上了,哥哥去看看吧!”   “……要是我没猜错,就你们两个刚才这一番插诨打科,人都已经到了吧?”   裴渡有些心虚的低下头,真不是他想要和裴风掐,就是,就像是哥哥说的磁场不合吧。   叶景和见状,也不耽搁,让奶嬷嬷看好小裴陶,他则带着两个弟弟朝家学走去。   三人一边走,裴风在一旁低声说道:   “兄长,今日先生请来了共有六位童生,这六位都是梧桐私塾的学生,最年长的一位今年十之有九,最年少的一位,今年也已经有十六岁了。   先生说了,虽然梧桐私塾的学子都品性极好,但到底也需要彼此互保,还是让你先看过,觉得合心意了再定下。”   “噢?梧桐私塾的先生也愿意被我这么挑拣吗?”   “这个我知道!是三叔给了梧桐私塾的先生一些孤本啦,那位先生喜欢这个,三叔投其所好,所以那位先生将他座下最好的几个弟子都送来了!”   “呃……这位先生还真是性情中人!”   为了几本孤本,就把自己学生卖了,也不怕自己坑了他们?   可叶景和并不知道,纵使他这两年一直深居简出,但当年青州大疫之时,他和王知府一起带人在青州搜寻物资,赈济灾民的事一直被百姓们口耳相传。   裴清晏的孤本固然令人心动,但叶景和他这个人才是真正让梧桐私塾的先生认可的人。   而此时,家学偏厅内,这里原本是裴家子弟用饭的地方,只是里面的装饰古典朴素用来待客,倒也不失体统。   “……我们都来了好一会儿,长风公子怎么还不出来?”   “难不成,是他没有瞧的上我等?”   “不能吧,当初我爹在病床上快要咽气的时候,是长风公子先发现了他,还不顾病气叫人来救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什么长风公子,咱们这次来不是被先生给卖了吗?”   说话的是那位年纪最小的童生,名叫季清梓,他是去岁才回到青州读书,又因为梧桐私塾是整个青州有名的私塾,这才拜入门下。   只是,这会儿他这话一说,其他五个童生都默然不语,只有最年长的那位眼珠子一转,笑眯眯的说道:   “长风公子就是长风公子,你若识得他是你有缘,你若不识得他,那就是和你无缘喽。”   笑话,别说先生卖了他们,就是他们爹娘听说这次他们能有幸和长风公子结保,都恨不得在家门口放两串鞭炮了!   季清梓听了这话,不由撇了撇嘴角,这些青州人怎么说话总是藏着掖着?   不过,这裴家到底也算青州的一个大户,连他们少爷想要科举结保,都可以在他们私塾掐着尖儿的挑人。   啧,还真是土皇帝!   要不是,他受了刺激从家里出来,怎么也不该走上科举这么苦的路子!   至于这结保,能成就成,不成先生还能吃了他?   “让诸位久等了,是长风之过!”   人未到,声先至,一道清润的少年音自门外传了进来,下一秒,穿着白锦刺竹叶棉袍,身形如竹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许是因为走得急的缘故,他还带着微微的喘息,双颊泛起自然的红晕,一双点漆般的眼眸满含真挚,让人不由得亲近。   而那张如玉的面容上,眉清而目秀,宛若水墨画中走出的翩翩少年。   季清梓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等气度,就算是在盛京那些贵公子里,都算数一数二了。   不等他震惊,一旁的五位童声在夜景和进来的那一瞬间纷纷起身向叶景和行了一个平礼:   “长风公子!”   “见过长风公子!”   “若是裴家不曾开家学,或许我等还有机会和长风公子一同进学,真是可惜!”   ……   不儿,这对吗?   他季清梓打盛京来,见到他这些同窗的时候,那见面礼也都是上等的玉珠,那时候一个个都是气节高贵,富贵不能淫的!   现下,这长风公子空手而来,他们这么热情个什么劲儿?   季清梓生气,整个人憋了一口气,像河豚一样鼓起了肚子,可是他气了一会儿后,就发现无人理会。   叶景和一一回应了五人的热情,这才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   知道的他这是选互保的童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开什么偶像见面会!   他合理怀疑,这是先生故意在作弄他!   “今日能与几位见面,也是我三生有幸,方才多有怠慢,还望几位兄台莫要见怪。”   “怎么会!我一点都不怪!长风公子你选我吧,我,我进了考场,连一片叶子都不会看,一定不会影响到你的!”   “我,我,我可以坐如钟,我才是最不会影响到长风公子的人!”   “……”   “几位兄台莫要再争,今日之事原是我裴家不妥,我观几位兄台都是少年英才,岂能容我在这里挑挑拣拣?”   叶景和这话一出,五人一下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有了长风公子这话,他们回去便是在爹娘面前一说,怕是都要被夸上三天三夜了。   “哪里有长风公子说的这么好?”   “……哎,方才我就想说了,几位兄台都是不逊于我的英才,我们之间倒也不用这样生疏的称呼。”   这话一出,五人看着夜景和的眼神顿时更加亲近,而季清梓却不由的哼了一声。   小小年纪,就如此擅长收买人心,哼!   瞧着他也不是个好的,他才不要和这人结保!   “既然,既然长风公子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便以兄弟相称可好?见过裴弟,我是邓颖。”   “裴弟,我是汪玉白。”   “……”   一时间,偏厅里顿时热闹起来,随后叶景和将目光放在了季清梓的身上:   “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什么你就不必知道了,反正……”   “他叫季清梓,从盛京来的,和我们玩不到一块!”   邓颖随口说着,他们能在梧桐私塾读书,便是家境也不太差的,   可这位盛京来的公子倒好,见面就送给他们一把玉珠,知道了他是来读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做散财童子的。   可私塾是读书的清贵之地,他拿着等金银俗物来作践谁?   邓颖这话一出,季清梓瞬间炸了,不是,他们这是故意跟他作对啊!   “季兄,安好。”   叶景和忽视了季清梓的愤怒,只是冲着他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季清梓却猛地被那张十分漂亮的脸晃了一下神,等回过神来,他又分外羞恼。   不是,一个小郎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长得好看可不代表会读书,更不代表他有将来成为探花郎的潜质!   对,没错,就是这样!   叶景和这会儿可不知道季清梓的心理活动,他对季清梓的印象并不是很好,所以他不乐意和他结保。   “裴弟,我六人在此,不知可有合你眼缘之人,有幸与你结保?”   “邓兄这话就折煞我了,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可做不来在这么多英才里挑挑拣拣的事,不如这样,我们抓阄可好?”   叶景和弯了弯眼眸,他神态真挚,让人生不起一丝恶感,别说邓颖,就是其他几人这会儿也同意了。   这也确实是一个不伤和气的法子,也更不会让他们感觉到被人挑拣的羞辱。   季清梓这会儿也别扭的点了点头:   “抓阄就抓阄,小爷是奉先生之命来此,可不是为了你!赶紧走完流程结束吧。” 第70章 第 70 章   见众人并无异议,叶景和让众人稍坐片刻,请下人上了各色的茶水点心后,在课室裁了几张纸笺出来。   “诸位兄台,请——”   叶景和将纸笺捻开做扇形,请几位童生从里面随意的抽取一张:   “这里面四张有红圈,只有两张纸笺是空白的,若是纸笺空白,那边是天意让我与那位兄台无缘了。”   “如此倒是有趣,裴弟费心了。”   “正是,天意注定,若是谁没有抽中,可不许闹!”   “哼,说的好像你就能一定抽中似的!”   几人乱哄哄的说着,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眨眼间叶景和手中只剩下了一张纸钱,他看向了季清梓。   “哼,挑剩下的倒给我了!”   季清梓说着就要上前接过纸笺,但下一秒,剩下的五人顿时惊喜的惊喜,懊恼的懊恼。   “哎呀!我不是白签!”   “我也不是!”   “唉,怎么是个白签?你们可答应我,这事儿不许叫我爹娘知道!回去,每个人都得请我吃一次糖水!”   “嘿嘿,好说好说!”   汪玉白有些失望,但还是冲着叶景和拱了拱手:   “裴弟,此次算我们无缘,不过我相信只要我能一直考上去,我们还会有其他相识的契机,到时候一起共事也未尝不可!”   汪玉白没有抽中,倒也是落落大方,斯文有礼,叶景和也不由一笑,还了一礼:   “好,愿来日在朝堂与汪兄共事!”   而此时,唯一没有公布结果的,只有叶景和手里的那张。   季清梓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们四个都不是白签,那就我这张是呗?”   季清梓这会儿不知自己是何心态,他直勾勾的看着叶景和手中的那张纸笺,若是目光可以成火的话,那纸笺怕是已经化为灰烬了。   不儿,凭什么啊?   他是嘴上说不想跟这个长得好看的小子结保,可若是他们真的有缘,他求一求自己,自己也不是不能和他结保。   可现在……老天都不站在他这边吗?   “季兄可要过目?”   少年唇角含笑,他静立在原地,却有一种林间清风的宁静之感。   见季清梓看过来,叶景和说着就要将手里的纸笺递过去,季清梓却面色一沉别过脸去:   “不必了!既是无缘,何必再看?”   叶景和也不再强求,只是和其他四人约好了进考场的时间后,这才将人送走。   季清梓是最后一个走的,他鼻孔朝天,那头恨不得都扬到天上去,临走时还说:   “小子,我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个个都推崇你,可是以你的年岁想要过这童生试,你怕是将我朝科举想得太过简单了。到时候若是落了榜,可不要哭鼻子!”   “……多谢季兄教诲,我必铭记在心。”   叶景和面上虽带着笑,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初见时他倒觉得这人有几分可亲,可这张嘴着实扫兴得紧。   但季清梓还在喋喋不休的暗示:   “先帝在世时曾崇尚风水之说,你那位先生从我先生处请来了我六人,怕也是想要看我六人之中的八字可否与你相合,你这般草率,岂不是辜负了你那先生的美意?”   “季兄此言差矣,虽说人算不如天算,可也有一句话叫做人定胜天。”   叶景和平静的看着季清梓,口吻淡淡:   “况且,抓阄本就是天意,何必多此一举,反而一事两求,惹得老天不满。”   季清梓顿时一噎,随后气咻咻的拂袖离去,等人都散了,叶景和这才在一旁的主座落座,把玩了一会儿握在手里的纸笺,然后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风轻轻一吹,纸笺被微微掀开,里面露出了一个红彤彤的红圈。   “咦,少爷,这是……那位季公子的?”   一旁的石越有些诧异,叶景和懒懒的单手支颐:   “是他。”   “可是,他这笺……似乎是中了呀。”   “没错,从始至终,这些纸笺里只有一张空白的。”   叶景和看向石越,不紧不慢道:   “他既不愿与我结保,我又何必强求?”   所以,那位季公子从一开始就被他家少爷从人选里踢出去了?   “啧,强扭的瓜不甜,走吧!”   石越连忙应了一声,可是心里却不由泛起嘀咕,少爷他又怎么能知道那位季公子不会接过纸笺来看?   万一,露馅儿了呢?   石越最终还是没有架住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叶景和只看了他一眼,随后淡淡一笑:   “因为,他要脸啊。他本人对我十分的不屑,对这次和我结保之事自然也是不情愿的。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他愿意此事,可也不意味着他能在其他人面前放下脸面,巴巴来讨我手中的纸笺。而我此番所为,也是思其所思,顺势而为罢了。”   闻言,石越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只是无声的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就是用别人的想法,办自己的事儿呗?左右他与少爷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可每一次听着少爷的解答,总觉得常听常新。   “我要是有少爷这脑子……”   他就是有少爷的脑子,怕是也无法像少爷一样沉静温和吧?   哪怕拒绝都是那么波澜不兴,但当你深探才会发现,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   石越打了一个哆嗦,聪明人的事就得聪明人干,他伺候好少爷这辈子也差不了!   选好结保之人后,裴清河和裴清晏也将叶景和请去了书房,仔细叮嘱:   “长风现下距县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你就不用去家学了,在院子里好好的温书吧。   县试考的东西你如今怕是已经比我这个先生还要精通的多,这段时日,只当养精蓄锐吧。”   “老三,哪有你这么教孩子的?他,他……”   裴清河想要说什么,可是他思来想去,不知道还要让这孩子再努力学什么。   “他什么?四书五经他都已经倒背如流,哪怕是这个中注解不同,他也已将家中藏书阁的各大名家的注释一一记下。大哥,我的学生我还能不知道吗?你就别操心了!”   裴清河听了这话,瞬间吹胡子瞪眼:   “什么你的学生?这还是我儿子呢!我儿子头一次进考场,我还不能说两句话了?长风,这次你的县试不在青州府内,而在宋县之中,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届时提前半月出发到宋县,到时候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来适应,也免得舟车劳顿,影响了你作答。”   叶景和自然无有不应,其实以裴家的能力,他已经做过无数‘县试真题’,即便是舟车劳顿,他也有信心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但是父亲的好意,他也不忍拒绝,提前半月去宋县倒也无可厚非。   “多谢父亲费心,那我们便在半月后出发吧。”   裴清河闻言抚了抚须,点点头:   “万事赶早不赶迟,待十日后官府将制好的浮票统一发放,我们就可以准备动身了。   我已经让宋县的管事提前在宋县购置了宅子,到时候你去看看可还喜欢?”   “父亲,哪里需要那么麻烦,只是一场考试而已。”   “哪里就一场考试了,这可是我裴家子弟头一次进考场,你既是他们的兄长,可要带好这个头!”   裴清河说完又觉得给叶景和的压力太大,他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不过,你还小,能在这般年岁便下场科考,那群小子怕是拍马都赶不及,哪怕偶尔失手一次,那也不妨事。”   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   “那父亲究竟是想让我考中还是不想让我考中呀?我一定听从您的意思。”   “你小子!”   裴清河翘了翘胡子,只是叶景和并不怕他,反而还眨巴着眼睛等着裴清河的示意,让裴清河不由羞恼地甩了甩袖子:   “哪个当老子的不想着望子成龙?你小子这次要是考出了个什么名堂,你要什么,我这个当爹的就给什么!”   叶景和弯了弯唇,父亲总是这么不禁逗,一旁的裴清晏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裴清和,他哥这么快就上了长风这小子的钩。   还要什么就给什么,长风要是想要龙椅,他哥还能去抢回来?   一天天的牛皮都快吹到天上去了!   “唔,其实,我也不想要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就……父亲近日新得的孙大家的字帖吧,如何,父亲可愿意割爱?”   这位孙大家乃是旧朝时的一位书法名家,裴清河如今的字,在青州也算是小有名气,可是比起这位孙大家却如米珠见皓月,所以他对孙大家十分推崇。   这些日子,他好容易新得了孙大家的字帖,还没有心热够,没想到就被这臭小子盯上了!   “舍,当然是舍得的,那你小子可得名列前茅才行!”   裴清河有些肉疼的说着,儿女都是债,偏偏这债还是他自己欠的,他不给谁给?   “好,那就一言为定,三叔见证!”   裴清晏打小就没见到亲哥吃几回亏,这会儿也是乐见其成:   “没问题!要我说,长风,你也是心慈手软,你爹手里好东西可不少,一张字帖算什么?”   叶景和抿唇轻笑:   “这不是才是县试吗?万一要是把父亲吓到了可怎么好?”   裴清晏一愣,随后发笑:   “你啊你,倒是个有野心的!”   叶景和微微垂眸,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玉佩垂下的络子,虽说他那位便宜爹能举荐他进入玉湖书院读书,可他这一介白身进去像什么话?   不管是为了便宜爹的面子,还是自己在书院的立足,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在这次县试全力以赴,拿到一个不错的名次才是。   这厢叶景和才出了书房,那厢蒹葭院就派人前来请人了。   如今才过完年没多久,正是冷的时候,叶景和带着一身寒风进了蒹葭院也没往前去,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裴夫人,只远远的行了一个礼:   “娘,您唤我?”   裴夫人这会儿见着叶景和,笑着招了招手:   “长风,快过来!这是你舅舅让人送来的墨狐皮,这皮子硝得好,又软又暖和。   我嫁妆里还有一匹青色缠枝莲纹杭绸,拿这狐皮做里子,正好能给你新赶一套衣裳出来!”   裴夫人一边说一边拉着叶景和的手在墨狐的皮毛上抚摸着:   “暖和吧?你舅舅在平州,那里可比咱们这儿冷不知道多少,这狐皮也是他特意打的冬天的狐狸,否则夏天的狐皮那可没有冬天的绒厚暖和。”   “既是舅舅送来的,娘又怎好只给我一人,小渡可有?”   “你呀,渡儿能和你分的这么清吗?你这孩子也是,你才多大,这么急着下场科举做什么?听说那考场里冷哇哇的,连盆炭火都不生,要不是你舅舅送来的这些狐皮,可叫我怎么放心?”   裴夫人嗔了叶景和一眼,随后又拉着叶景和语重心长的说:   “你现在也不过九岁,这次下场只当是去历练一番,若是能成那最好不过,若是不成那也不打紧。只是一点,千万不要冻病了自个儿。”   “娘……”   叶景和的瞳孔颤抖了两下,随后这才拱手一拜:   “孩儿谨记娘的教诲,一定健健康康的回来!”   裴夫人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嗳,这才对嘛!人家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的身子骨好,咱有什么事儿做不了?”   等听到叶景和还有半月就要前往宋县备考,裴夫人一便急得直骂裴清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边手下没停,张罗人手准备给叶景和缝制新袄。   她本来准备自己一针一线给孩子亲手做一件来着,都怪老爷那个心急的!   除此之外,之后的小十日里,裴府上上下下最安静的地方就是叶景和的明春堂。   哪怕是闹腾的小裴陶,这几日都被奶嬷嬷们拘着,不让他到明春堂去打扰叶景和温书。   叶景和一边无奈,又一边觉得熨帖,他如今倒也是重回高三了,只是在他高三的时候,奶奶都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为他做这些。   而现在,他在这异世毫无血缘的爹娘这里却感受到了曾经只有在手机上才可以看到的高三学子家中的氛围。   这种感觉……很好!   十日后,叶景和去知府衙门领取了浮票,那上面不光有叶家的祖宗三代,还有裴家的,除此之外便是对叶景和本人的容貌描述,届时进入考场的时候都是需要一一对应的。   而那位新的文书先生,看了叶景和一眼,随后在浮票上提笔写下:   “年稚幼,然容貌甚佳。”   叶景和看着这句话,不由一囧,有种还没有开始考试,就因为这张脸挂名的感觉。   “长风公子,知府大人有请。”   叶景和这厢刚领了浮漂,一旁的衙役便来请人,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是当初狱卒里的熟人。   “你是……大山哥?”   “哎呦,长风公子,这我可当不起,您和大人兄弟相称,我哪能再当得起您一声哥哥?”   “怎么会,不过,这两年怎么不见你?”   叶景和随口一问,大山顿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嗐,不瞒您说,我也是才调回来,咱以前只是个看犯人的,大人就是想委以重任,咱也不敢接呀!   这不,大人放了我们哥几个去下面的县里当衙役,跟着他们每天训练学习,如今得了班头点头,这才能调回来跟在大人左右,我是第一个回来的!”   大山如是说着,挺了挺胸膛,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让叶景和不由一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一别两载,大山哥瞧着也是脱胎换骨了。”   大山听了叶景和这话,瞬间就想要倒苦水,没有人知道,他一个小小的狱卒是怎么在那些严苛的捕头手里撑下来的!   但这时,二人已经到了知府衙门后堂,不同于前知府的奢靡,现下刚绕过了后堂的影壁,就看到了一片片被雪盖着的菜地。   叶景和一整个瞠目结舌,他记得当时这里可是有好些名贵的花卉,就算后来被百姓打砸了,那也还保留着它们姿态优美的枝干。   而此时,王厚正在菜地里背着手转悠,等看到叶景和来了,他顿时喜出望外:   “长风兄弟,你可算来了!”   “知府大人……”   叶景和正要拱手一拜,王厚直接托住他的胳膊,吹胡子瞪眼:   “干啥?这是来打我的脸?咱们兄弟之间还需要这样?”   叶景和会心一笑:   “那好吧,那我就不装模作样了,王老哥今个找我,所为何事?”   “哎,这才对嘛,这才是我长风兄弟!我如今是被圈在这衙门里,哪也去不了!好容易听说你准备下场科举,知道你今个得来领浮票,这才找你来说说话。”   大雍的官员假期十分严苛,但是休沐也只有半日,更不必提像王厚这样的父母官。   若是百姓遇到不平之事前来上告,他就是在休沐也得照常升堂审案,是以他并不敢轻易离开衙门。   不过,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也没忘记给裴家和叶家各送上一份节礼,虽说看着有些小气,不符合他这知府的身份,但也让人清楚的知道,他在这个位置上是做实事的,而非那些贪赃枉法之辈。   “你这小子,当初在大牢里,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等闲之辈,可现在你才多大?就这么急吼吼的下场科举,也不怕成了那什么伤,伤什么永?”   “伤仲永。”   叶景和贴心的补了一句,王厚不由斜了他一眼:   “你既然知道还这么着急做什么?可是裴家逼你了,你放心的说,哥哥我现在也能给你撑腰!”   “没有没有,是我觉着,我学了这么久也该有点儿成果了,这才想着去试一试。”   “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再说,这里就我和王老哥你两个人,我有什么需要瞒着你吗?”   “啧,这倒也是!不过,你这是第一次下场科考,当哥哥的也不能什么都不给你!来人,把我备好的礼拿来!”   下一秒,便有衙役将一整套文房四宝呈了出来,不过,看着那上面属于官家的印记,叶景和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王老哥,你这是把你衙门里的笔墨纸砚给我了吧?”   “文书房里的那些劣等东西怎么能跟这个相比,这可是圣上上次让人特意赏给我的,既是赏给我了,那我再送给我弟弟,这有什么?   快看看这东西可还好,我可是攒了两年,你说我这又不会提笔写字的,圣上给我这个,那不是糟蹋吗?”   “……有没有可能是圣上想要让你好好认字,练字?”   王厚愣了一下:   “圣上是这么想的吗?那他咋不直说,我,我能懂什么?”   “……”   “那闻同知,他没有教你吗?”   “他,他以前似乎想说什么来着,不过那老小子说话太容易让人打瞌睡了,我睡着了三回后,他就不来了。”   叶景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不过他回忆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繁华之景,比之两年前还要热闹有余,他只笑了笑:   “闻同知也算是有耐心的了,不过王老哥若是自己不识字,他日在公文上被人欺骗糊弄了,可怎么好?”   “啊?我媳妇你嫂子认识呀,我让她读,她认字可比我认的快多了!”   王厚难得见到叶景和,这会儿像是一只撒欢的哈士奇:   “你瞅瞅这书袋,这可是你嫂子亲自描样绣的,这字多端正,多好看?”   叶景和看了一眼书袋上歪歪扭扭的“前程似锦”四个字,抚摸着那厚实的针脚,轻轻点头:   “是很不错,我嫂子真厉害!”   “是吧?就是她老惦记着给我老王家留的香火不旺,老想着给我纳妾!我王厚是那样的人吗?当初,我爹都病成那样,是她在跟前贴身的伺候着,这样的媳妇,我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纳了妾,我肯定得跟她离心,就现在还跟我闹,哼!我这是为了谁?”   王厚嘀嘀咕咕的说着,这话他跟别人也没法说,跟他爹更没法说,倒是和长风兄弟能说上两嘴。   “……竟有这事儿?那肯定是有人在嫂子跟前说什么了。而且,只怕这个人是嫂子十分信服的人,王老哥你既然知道这茬,那便不能轻忽。”   “十分信服的人?打我成为知府以后,你嫂子身边的熟人都没有几个。倒是姓闻的媳妇有事没事下着帖子,让你嫂子过去聚聚……”   王厚说着说着,突然瞪大了眼睛:   “我去他xx的!不会是这姓文的故意给我使绊子吧?!这样长风兄弟你先回去,我得找姓闻的好好说道说道!” 第71章 第 71 章   “王老哥,且慢。”   叶景和连忙拦住,他这位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过心急,急了,就难免落入下乘。   “长风兄弟,你这莫不是要拦我,那姓闻的是同知,那我也是个知府,他让我家后院起火,我怎能轻饶了他?!”   “那我只问王老哥一个问题,若是你找上门去,闻同知不承认,你又当如何?”   “我,我,我……”   王厚气的胸膛一起一伏,可是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没辙:   “那长风兄弟,你给我说道说道!我听你的!”   叶景和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王厚:   “王老哥,您如今可已经是知府了,也该想法子有自己的班底了,怎可只听我一人所言,你就不怕我骗你吗?”   “我说了,打咱们共患难以后,那就是比亲兄弟还要亲的兄弟,你说我做!绝无二话!”   王厚坦荡,而且他知道自己这知府位置是怎么来的,他也清楚自己不够聪明,但只要他身边有聪明人就够了!   媳妇比他识字快,他就听媳妇给他念文书;长风兄弟比他聪明,他就听长风兄弟出谋划策。   王厚坦荡,叶景和也不再和他藏着掖着:   “既然王老哥都这么说了,那这件事我就直说了。首先,你得先确定,嫂子这个念头到底是谁灌输给她的。闻同知,那也只是你我猜测而已。”   “这好办,走!你跟我来,打我住这后衙,你还没怎么来过吧,里头我让你嫂子改了改,你一会儿见了可别笑话我!”   王厚一边请叶景和进后衙坐,一边让人去请王夫人。   “怎么会,雅致有雅致的好,野趣也有野趣的美。”   叶景和抬眼看着,这偌大的后衙此刻被挖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菜地。   有白菜,有萝卜,还有一片浓绿的菠菜,好些个挤挤挨挨在一起,叶片厚实舒展,上面还有未曾消去的残雪,倒也算得上是冬日里难得的绿色了。   “啧,到底是个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哥哥我以后要是找人也得找像长风兄弟你这么会说话的人!”   叶景和但笑不语,等跟着王厚进了后衙,王厚拉着叶景和的手不撒手:   “长风兄弟,一会儿你就别走了,今天就在我这儿用饭,尝尝你嫂子和我种的菜怎么样!”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不过王老哥你的俸禄不够花销吗?怎么还在后衙……”   “花是肯定够花的,不过,你是不知道,前头疫病的时候,我在府衙上值,虽然也有米下锅,就是没有菜。   一家子三五天都不能进一趟茅房,现在这么大的后衙都是我们家的,不种点菜,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居安思危,王老哥此举倒是更显清廉。”   “青莲,啥青莲,这天底下还有青颜色的莲花?”   叶景和闻言不由一笑:   “王老哥,我的意思是说你清正廉洁。”   见王厚还是一脸茫然,夜景和只道:   “就是夸你的意思,不过,这等名声若是传到京中,圣上也会对你颇为赏识。”   “害,盛京天高皇帝远的,我做了什么,圣上怎么能知道?”   叶景和微微一笑,不曾言语,那些风云卫又不是来吃干饭的。   除此之外,他是皇帝,他也不放心让青州落在一个大字不识的知府手里管,怎么也得请人来盯着。   而这青州之地除了王老哥以外,同知与通判皆来自盛京,倒不知这两位谁是圣上的耳目了。   不过,若是王老哥的猜测成真,只怕这耳目应当是那位通判大人。   这厢茶水刚上,一个穿着简朴的妇人便走了进来,她便是王厚的发妻杨柳花。   “当家的,叫我干啥?今天可是家里的鸡蛋出小鸡的日子,我正盯着呢!”   “叫你干啥?叫你是想看看你究竟是被谁的迷魂汤迷了心窍,成天想着给老爷我纳小妾!”   “咋又说这事儿?我都说了,你现在出息了,底下只有望儿一个儿子可怎么好?我这身子你也知道,肯定是再给你生不下来了,虽是纳妾,可我也是想着找个姊妹,等以后老了也能说说话。”   “听起来你这倒都像是为了我好?”   “那不然呢,你又没吃亏,人家黄花大闺女嫁给你,也是你个老小子享福了!”   “嫂嫂此言差矣,我大雍对于官员纳妾亦有严格的律法规定,譬如前任知府,便是因为他擅自收用犯官之女为妾,即便他当日不曾被义国公斩首,只怕待吏部审过,也要对他降职责罚。”   “这位……你就是长风兄弟吧?!起开,老大的人把长风兄弟都挡严实了,我连人都没看着,差点都失礼了!”   杨柳花推开王厚,这人都是视觉动物,这会儿看到这么一个如同金童般的小郎,杨柳花顿时喜笑颜开:   “我长风兄弟长的真俊,以前怎么都不来府上玩儿?”   “嫂子莫怪,此前我在家中进学,不曾得闲,故而不曾上门叨扰。”   “读书,读书好啊,这是正事儿,我们望儿要是能跟你一样读得进去书,我这辈子也就不愁了!”   “就那臭小子,别说跟长风兄弟一样读书,他就是有长风兄弟一半的本事,咱们老王家的祖坟都冒青烟了!啧,明明年纪比长风兄弟还要大两岁,现在是书也读不进去,地也不愿意种……长风兄弟现在都已经准备要下场考科举!”   “我的老天爷!当家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厚翻了一个白眼:   “诓你作甚?我这辈子,儿子是指望不上了,但是我兄弟,是这个!”   王厚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惹的杨柳花瞪了他一眼,随后盯着叶景和怎么也看不够似的问了好些家常话。   叶景和一一应答后,将目光放在了王厚身上,王厚这才反应过来正事没说:   “咳,媳妇,说正事儿吧!长风兄弟刚才的话你也听了,你这纳妾可不一定是好事,说不定还得给我挖坑呢!”   听到这里,杨柳花神色一正,只道:   “这你就别管了,只要你同意,我一定把那姑娘仔仔细细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   “哎,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呢?到底是谁告诉你要给我纳妾的?”   杨柳花不理会王厚,叶景和看到这一幕,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游移了一下:   “王老哥,你别急,我想嫂子这么做也有嫂子的道理。她与你患难与共,又怎么会害你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瞬间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抓着叶景和的手:   “还是长风兄弟你懂我!”   王厚都懵了,咋,不是说要问他媳妇幕后指使的人是谁吗?怎么长风兄弟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叶景和只是看了一眼王厚,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这才缓声道:   “要是我没猜错,嫂子是为了望儿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身子一僵,在二人的注视下,她点了点头,苦笑道:   “难怪我们当家的总说长风兄弟你聪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当家的走了狗屎运,成了知府,望儿又被一些狐朋狗友引着学了坏,说他是什么知府之子,整个青州只有他说了算。   这话听着我都心慌,可是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那孩子还是死性不改。闻夫人,就是闻同知的夫人便建议我再生一个,我又生不出来,也只能想着给当家的纳个妾了。   要是等妾室生了儿子,一来,也能让老王家香火旺起来,二来,望儿现在这情势我看着都心里发慌,要是有个兄弟跟着,以后哪怕我和当家的闭眼了,也能放心一些。”   杨柳花没有经历过任何宅斗,所以对于那些嫡嫡庶庶的事儿并不放在心上,都流着一个爹的血,再闹又能怎么样?   “哼,就你这脑子还能想这么多,你老实给我说,这话是不是也是那姓闻的媳妇给你教的?”   “什么叫闻夫人给我教的,人家说的有道理,我就听,难道我说的有道理,你就不听了?!”   两口子又差点在叶景和跟人家吵起来,不过,已经过了两载,杨柳花和王厚的相处还是一切如旧,可以想到这两年里,二人还是如同旧日一样过活,并没有因为王厚成为知府便生出其他事了。   “有道理的话我也听,但是你也要分清是听外人的,还是听自己人的!我就听你和听长风兄弟的!”   “好!那长风兄弟你来评评理,我做错了吗?”   杨柳花气的抹了一把泪,王厚也看向叶景和,叶景和一整个麻爪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能怎么样?   “……嫂子的出发点是好的,只不过,我想没有女子愿意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呼吸一滞,她抬眼看了一眼,王厚别过脸去:   “有,有什么不能分享的,都老丝瓜瓤子了……”   “嘿!杨柳花!你男人我现在大小也是个知府,就是老丝瓜瓤子,那也是里头镶金的丝瓜瓤子!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你不要纳妾吗?纳,老子纳他个十房八房的!”   “你纳!你纳!你要是养得起你就纳!”   杨柳花袖子一甩,冲着王厚横眉冷对,冷哼一声,她管着家里的账,家里的账能养多少人,她心里一清二楚。   就这姓王的还想养十房八房的小的?呸!做他x的白日梦!   “你,你,你怎么都不在长风兄弟跟前给我留点脸?”   王厚的气势一下子低了下去,杨柳花这才后知后觉的生起一丝不好意思来:   “咳,长风兄弟,让你见笑了,我和当家的打年轻的时候就骂到现在,习惯了。”   “少年夫妻,相伴相知,若是外人只怕也分不到二位的眼神呢,哪里有见怪之说?”   “哈哈哈!还是长风兄弟说话敞亮,自打我们当家的成了知府后,这个夫人,那个夫人和我说话都拐弯抹角,藏头露尾的,也就是闻夫人愿意和我推心置腹的说两句。”   “……可嫂子,你觉得闻夫人真的是推心置腹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不由一愣:   “她,她不像那些人一样看不起我,还和我经常小聚喝茶听戏,应当,应当是好的吧?”   “那若是我没猜错,嫂子这里只怕已经有了那位妾室的人选了吧?”   杨柳花看了一眼王厚,不吭声,王厚顿时瞪大了眼睛,又气又恼:   “咋?你这是想不经过我同意就把人带回来?我竟不知道这妾是给你纳的,还是给我纳的!”   “我,我,我……”   杨柳花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长风兄弟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自己啥话都没说呢,他像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人选,怕是闻夫人为你举荐的身家清白的姑娘。”   “你咋知道,长风兄弟,你是不知道闻夫人应我所求,对这事十分尽心,那连那姑娘小时候几岁不尿床都查出来了!人家为了我的事儿,这么费心,我,我还想要那姑娘生儿子帮衬望儿……”   王厚就算是再迟钝,听到这里都已经听出来点儿事儿了。   “……你真是脑子里灌浆糊了!那么好的姑娘,她咋不给她男人收了?凭啥就给你,还对你那么尽心尽力,你是他爹还是他娘?杨柳花,你别说望儿在外头胡折腾,你怕是也没少仗着老子的势在外面吧?”   “你胡说什么呢?!你这知府怎么来的?我还能不知道,我已经够夹着尾巴做人了,那人是闻夫人娘家的远方表妹,若是,若是你以后真有个万一,说不定咱还得求人家!”   杨柳花这话一出,整个厅堂都安静了。   而随后,杨柳花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目光看向叶景和:   “长风兄弟,让你笑话了,这都是我的私心,咱家里人怎么样咱还能不知道,这泼天的富贵,指不定哪天就守不住了。我这也是想着……有备无患。”   “媳妇。”   王厚抿了抿嘴,偏过头去:   “是我没本事,让你还得操心这些!你明个,算了,今天晚上开始你就教我识字,这知府的位子我都已经爬上来了,只要我不犯错,谁能把我撸下去?”   “当家的……”   杨柳花眼中涌起泪花,但顾及着叶景和在场,她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热意散去。   “只一点,这妾我不纳!我娶你的时候,我丈人让我好好待你,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是跟我了。我就下定决心要跟你一个人过一辈子,除了咱们的孩子,再添半个人都不行!”   “不,这妾王老哥你要纳。”   “什么?!”   王厚夫妻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叶景和,叶景和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看向王厚:   “王老哥,这样的事你防得了一次,能防得了第二次吗?”   “那我也不想纳妾!”   “没说让你真纳,你和嫂子伉俪情深,偏偏有人看不惯,我也看不惯那人,那……就给他挖一个小小的坑,试一试深浅吧。”   叶景和冲着王厚笑了笑,王厚摸了摸脑袋,正要应下,杨柳花突然道:   “那望儿怎么办?”   “我与王老哥如此亲厚,嫂子何必舍近求远?”   杨柳花还要再说什么,王厚直接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手:   “长风兄弟,望儿那小子我就交给你了!你该打打该骂骂,不求他成才,只求他能像个人!呃,你要是打不过,要不要我再给你配一些人手?”   叶景和听到这里,微微一笑:   “那就不用了,只要二位不要心软即可。”   杨柳花这时脑子也转过弯来,长风兄弟这才多大,都已经准备下场科举,甭管结果怎么样,这一看就不是凡人。让儿子跟在他身边,也好过和那些狐朋狗友学坏的强。   就是纳妾,哪有弟弟管哥哥的?怕不是要让那孽障更肆意妄为!   随后,王厚和杨柳花夫妻二人携手将叶景和送出了府门。   末了,杨柳花直接把儿子卖了:   “长风兄弟,那小子这两日在后陈巷子斗鸡玩呢!”   后陈巷子,一群半大少年这会儿靠墙的靠墙,蹲地的蹲地,围成了一个大圈,里面两只雄赳赳气昂的大公鸡,正扑棱着翅膀,斗得十分激烈。   “上啊!上啊!神威大将军,啄死它!”   “哼,黑虎将军,杀!杀!杀!”   “倒!倒!倒!”   “啄!啄!啄!”   王成望看着自己的神威大将军在黑虎将军身上的刀下一根漂亮的羽毛后,顿时鼓掌欢呼:   “刘万,你家的米铺是我家的了!”   刘万顿时垂头丧气,实则眼中飞快的闪过了一丝精光。   “我不服,我不相信我的黑虎将军会输给你那只破鸡,我们再比!”   “比就比,那这一次你要输给我什么呢?”   “成望,刘万都输了他家好几间铺子了,已经输的够多的了,你就手下留情吧!”   “呸!我前面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要不是小爷我有本事,把输的都赢回来了,现在我又得回去挨我爹的板子了!”   “啧,知府大人就承望你一个儿子,自然是爱之深,责之切了!”   “就是就是,你看我们,家里弟弟满地跑,我爹都不管我们!”   “哼,我倒也想有个弟弟,可是……”   王成望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自己家的私事泄露出去,最重要的是娘每每说起自己伤身子时的表情都很不好看,他就是再没良心,也不能让这事散出去。   “可是什么?你娘年纪大了生不了,可以给你爹那个小妾呀,到时候抱过来养,和你一样都是亲兄弟!”   “嘿,我弟弟可听话了,连他的月钱都给我了!”   王成望听着,一时态度有些松动:   “那我完了找我娘和我爹说说,一个人玩也太没劲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开下一场吧!”   说着,王成望和刘万安抚了一下手里的斗鸡,便要撒手。   下一秒,两道暗劲打过来,两只鸡直接安详的晕倒在地。   “谁?谁坏小爷的好事?!”   “我。”   王成望抬眼看去,便看到一白衣翩翩,墨狐毛领滚边的少年,手里提着一根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光滑竹竿,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叶景和和王成望都是幼年吃苦,发育不好的,只是叶景和的父母基因更好一些,是以哪怕两人差了两岁,个头也已堪堪齐平。   “你?你是谁?”   王成望本来还想问明叶景和的来路,但一旁的几个少年嘀嘀咕咕的撺掇着:   “成望,你给他什么脸?你可是知府的儿子,这青州有谁能大得过你?”   “就是!甭管他是谁,来了咱们青州,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看看你这神威大将军多可怜呀!”   王成望听到这里,瞬间变了脸色:   “不管你是打哪儿来的,你伤了我的神威大将军,这会儿过来给我磕头赔礼道歉,再治好我的神威大将军。我可以对你既往不咎,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我的礼,你还受不起。”   说话间,叶景和已经提着竹棍走到了王成望的面前,王成望瞬间警惕:   “你,你想做什……嗷!”   “我爹是知府!你找死!嗷嗷嗷!!!”   “等我回去了,一定让我爹把你关进大牢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力气说话,不错,继续保持!”   叶景和手里的竹棍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哪怕王成望在地上连滚带爬,像蛇一样咕蛹的逃窜,可下一秒总能精准的落在他的身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朝着自己家跑去。   一旁的一群少年瞬间做鸟雀散,有眼尖的已经都认出了叶景和的身份,听说当初王知府与这位长风公子乃是兄弟相称,那这会儿叔叔叫训侄子,他们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刚刚煽风点火的几人得知此事,也不由一边溜一边拍着嘴巴。   希望王成望那个傻子不会记得他们说的话!   不过,他们可能不知道,王成望记不记得不重要,但叶景和他过目不忘。   这会儿,王成望被叶景和不紧不慢的追打着到了衙门,他这一路已经跑的都有些没力气了,但看到衙门的大门,还是回身叫嚣:   “哼!前面就是我家了,有种你跟我进来!小爷不扒你一层皮跟你姓!来人!快来人啊!少爷我都快被打死了,你们都是死人不成?!”   有几个衙役听到王成望的呼唤,连忙就想着出手帮忙,但很快就被老人拦下了。   于是乎,等王成望摸爬滚打着到了衙门大门前,那些衙役眼睁睁的看着他,被狠狠地抽打着,然后默契的看天看地,看四周。   王成望瞬间傻眼了。   不儿,他不会是被打的面目全非,这些人不认识他了吧?   “爹啊!娘啊!你儿子快被人打死了!救命啊!!!”   “打得好!”   然后没想到叶景和这么快就把人给赶回来了,看着王成望痛哭流涕的样子,他心里不是不心疼的。   可是,他兄弟又不会害这小子。   “爹?!!”   王成望一整个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咋回事儿,他就出了一趟门,他爹都不是他亲爹了?   “长风兄弟,我都已经说了,这小子交给你了,你不用把他赶回来认错。”   “长风……”   王成望僵硬的转过头,看向叶景和:   “叔叔?”   不是,他那位长风叔叔长这样?   他的天,要真是他,自己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嗯,现在你认识我了,你说我还需要给你跪下赔礼道歉吗?”   “什么?!你这个臭小子!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王望从叶景和手里夺过竹棍就往王成望身上招呼,王成望这会儿都绝望了,连躲都不敢躲。   还是叶景和及时制止了,王成望还没有看清呢,原本在他爹手里的竹棍就一眨眼到了长风叔叔的手里。   “王老哥,该出的气我已经出完了,我带望儿过来是另有要事告知你。   他今天赢了刘家一间米铺,至于输了多少我不知道,在场的人有刘家的二公子,张家的三公子,李家的五公子……”   叶景和对这些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是当初他在疫病时期带人收集物资的时候,也算没有白跑,他们的来历他还记着呢。   “这些人,可也在煽风点火,让你纳妾呢。”   叶景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随着风送入王厚的耳朵后,他瞬间一个激灵。   “长风兄弟,我知道了。这小子就交给你了,我去干活了!”   他就是个傻子也该知道,他家望儿能到现在这一步,肯定是背后有人教着他学坏!   正好,长风兄弟要去宋县科举,把望儿带走才好让他看看究竟是谁在作怪!   叶景和见王厚明白他的意思后,看向王成望,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现在,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换一种方式跟我走?”   王成望顿时哭丧了脸,垂头丧气道:   “换,换一种方式是什么?”   叶景和不语,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自己手里的竹棍上,王成旺瞬间打了一个哆嗦:   “我自己跟您走,我自己跟您走!”   “好孩子。”   王成望一整个内流满面,但随后他看着叶景和提着竹棍宛若握剑的模样,又打起精神:   “咳咳,长,长风叔叔,你刚才那一招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就,我爹手里那棍子,是怎么咻的一下到您手里的?”   “……想学?那要看你能不能吃苦。”   叶景和走了一趟衙门领浮票,结果却把知府公子拐到裴府了,一时间让裴家上下都紧张起来。   只是,这会儿看着那位过分乖巧,在一旁挑着清蒸鱼刺的知府公子,所有人都傻眼了。   不是说,这位知府公子顽劣成性,脾气暴躁吗?怎么这会儿跟个小猫似的?   “叔,叔叔,您看怎么样?”   王成望一脸巴巴的看着叶景和,他又不是打出生就是知府公子,在民间的时候更多,自然知道要学手艺,就得孝敬好师父。   再说,这可是他长风叔叔,闻名青州,伺候他又不丢人,等自己学成了出去,刚好可以在那些少爷面前显摆!   裴渡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危机感一下子上来了,这个外来的侄儿,竟然要和他抢哥哥了!   一瞬间,叶景和的碗里鸡鸭鱼肉填的满满当当,落得跟小山一样,一旁的台风看到这里夹着手里的一块鸡肉,犹豫了一下,也放在了叶景和的碗里。   “兄长,你吃。”   叶景和:“……”   他是人,又不是猪!   *   盛京,皇帝看着手里那些一批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单,这些人都是宫中的宫人,也是成郡王借着风云卫的手送到了他这里。   当初,成郡王世子吃了亏还被送出宫,成郡王岂能善罢甘休?   一个端王他解决不了,但是端王的耳目他想尽办法,也能斩个七七八八!   “圣上,成郡王送来的这些名单里不光有端王爷安排的人,还有先帝留下的人手。除此之外,成郡王更是将自己手中的人也交了上来,您看……”   “核验名单真假,先帝和端王的人,赐死,成郡王的人送到行宫,到了年纪就让他们出宫。”   皇帝淡淡的说着,或许……端王永远也不会知道端王世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为唯一的嗣子。   喂大他的胃口,勾起他的贪欲,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和所有宗亲的为敌。   不,端王真的不知道吗?或许知道,可是,大势之下,他又能做什么?   皇帝敲了敲椅臂,随后又开始翻阅风云卫的工作文书,只是,很快他就眼尖的从这里面看到了一条有些奇怪的记录。   “义国公,逢年过节都会给青州去信吗?这信是给谁的?” 第72章 第 72 章   “回圣上的话,上将军的信件直达青州风云卫,您可需要手下将青州风云卫的文书抽调过来?”   皇帝听闻此言,手指在预案上轻叩了两下,随后开口道:   “调来吧。”   云峥这小子这两年安分的有点儿太假了,他是风云卫上将军,听调不听宣,这两年里除了他下令让其办的事儿外,哪怕宫里端王世子和宫外的端王闹得再如何轰轰烈烈,他都跟没事人一样的,自己都因此纳闷极了。   也就是今日成郡王递了名单后,风云卫直接将所有的文书也调到御前宫皇帝御览,才让皇帝发现了义国公的小秘密。   不儿,这青州到底有谁能让他三不五时逢年过节的又是送信件,又是送东西?   啧,真是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秘密了!   不过,今天成郡王呈交名单之事,办的皇帝心中舒爽,他也有闲心来瞅瞅义国公这两年究竟偷偷摸摸的藏着什么小秘密?   不多时,几个风云卫将青州近两年的文书全部搬来,足足有半人高一沓!   皇帝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挡住他想要窥探小秘密的决心!   “咳,你们也来找,看看这两年义国公送出去的信件都传给谁了。”   几人应了一声,但随后彼此对视一眼,心里不由起了嘀咕,难道是上将军这两年办事没办到圣上心里去,圣上这是准备要对他大查特查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今天只是皇帝自己兴致来了,他要是真想治那小子的罪,一个不敬君上就能按的他站不起来。   只可惜,他当初与皇后成婚的时候便大了皇后七岁,对那小子更是当弟弟一样看着长大。   只要他不造反,就是犯了天大的事儿,皇帝都能给他兜着!   “找到了!圣上,在这里!”   一个风云卫立刻将一本册子呈上,皇帝顿时惊喜,然后结果册子笑了一声:   “朕还以为这小子多能藏呢,现在让朕逮到了吧?”   随着册子翻开,一行行墨字映入眼帘:   “昌明六年五月初三,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翡翠玉粽一盒,金丝银线五彩长命缕一根,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   “昌明六年腊月二十九,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红封一个,玛瑙手串一对,黄花鱼两条,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昌明七年正月十三,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八宝琉璃宫灯两盏,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   “昌明七年四月初一,收密信……”   “昌明七年……”   “昌明八年……”   皇帝一一地看了过去,只是越看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自己每年给那小子不少赏赐,倒也不曾见他这么用心的给自己准备一份礼物!   这里头每一封密信都伴随着一件精挑细选的礼物,就说那翡翠玉粽,要是他没有记错,这还是皇后在世时,他得了父皇赏识,办好了差事,正逢端午,跟着一起赏下来的。   那翡翠玉粽乃是将一整块黄加绿的翡翠分成六份,由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观之与寻常粽子别无二致,握在手中才觉触手生润。   当初那小子抱着这盒翡翠玉粽不撒手,还振振有词说,姐夫和姐姐手里好东西已经够多了,不分着他一些,他拿什么分给未来的外甥……   哼,现在这倒是手松的不得了了!   还有这个长风公子,这名号他倒也在云中传回来的书信中看过一眼,只是这小娃娃当时也不过七岁,若是对其赏赐太重,只怕引人觊觎,反倒对他不好。   所以,皇帝只赏赐了裴家和王厚,只等着若是这孩子长大后若有可为,便直接招到盛京,再行考验磨砺。   可是,让皇帝没有想到的是,这两人竟不知道何时的搅和在了一起。   难不成,是云峥这小子想要先自己一步入手,将这孩子招揽到麾下?   不,不对,他这人从骨子里都带着傲气,要能让他看上眼,那得正儿八经干过几件大事的,和一个小孩子逢年过节,书信往来……这不对劲!   “去,传朕旨意,将这位长风公子给朕好好的查,朕要知道他几岁不吃奶,他几岁不尿床!”   “是!”   ……   三日后,裴清河带着一队家丁驾着马车,将叶景和带到了宋县。   “啧,别以为这样小爷就会感谢你,除非你……”   季清梓跳下马车看着夜景和想要说什么,但叶景和只是抬了抬手,淡淡一笑:   “我将季兄带来至此,并非是为了想要季兄感谢我,只是科举乃人生大事,若因车马不利而功败垂成,着实可惜。”   季清梓从盛京回到青州,却还是习惯万事万物都有人替自己安排好。   却没想到,和裴清河一样有先见之明的人数不胜数,于是在季清梓想要乘车来宋县的时候,竟然无法从驿站租到一匹马!   本朝因为与狄人交战时,因马匹失利无数,所以对于马匹的管制极为严苛无论是私下购置马匹,亦或是商队、驿站等都需要在官府有一套周密而又繁复的流程。   不过,平常青州的驿站及商队的马匹都已经足够百姓日常使用,但……这不是撞上了县试嘛!   季清梓就吃了这么一个闷亏,气得他差点都想连夜让人从盛京给他送一匹马来。   正好这时叶景和的马车停在了驿站外,看到和落水小狗一样的季清梓,叶景和撩起车帘,请他上车。   这会儿,叶景和这话一出,季清梓反而更加不自在了:   “你……”   “你什么你?我叔叔给你三分颜色,你还想开染房不成?别给脸不要脸,唧唧歪歪的,还以为是我叔叔怎么你了呢!”   王成望跳下马车,对着季清梓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要是他,才没有叔叔那么好的脾气!   “你要是不乐意,那正好让马车把你带回青州,你自个腿着来宋县啊!”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季清梓头一次被气的脸红脖子粗,几乎已经不顾一切的试图以势压人。   “我管你是什么人,我爹是青州知府,县官不如现管,懂不懂?”   季清梓一愣,这小子一路鞍前马后的比马夫还殷勤,他是知府之子?   “望儿,不可无礼。”   “是,叔叔。”   王成望冲着季清梓扮了一个鬼脸,然后站在了叶景和的身后。   而叶景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季清梓,微微一笑:   “现下已将季兄带到宋县,接下来便请季兄自便吧,本想请季兄过府落脚,现在看来只怕季兄也不需要,那我就先进去了。”   “不……”   不等季清梓说完,叶景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后,而王成望跟在叶景和的身边打量着新房子的一切,嘴里却没停:   “叔叔,要我说也就你是脾气好,让那厮蹬鼻子上脸!”   叶景和摇了摇头,斜了一眼王成望,语气轻松:   “你就别给王老哥惹事了,他有你这么个儿子真的是……”   “是什么?是老天恩赐对不对?”   “真是作孽!”   “哪有!叔叔,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好的吗?我爹和我娘可是说我可会说话了,这些日子你就说我哄你哄的高不高兴?”   叶景和没好气道:   “是是是,你多会哄人的,哄好了又把人气的头大!谁跟着你都得折寿!啧,我看你就是永远缺一顿竹笋炒肉!”   王成望别过脸去,没有吭声,但是却已经暗下决心,等他把叔叔那一手学会,他们一起对的,谁吃竹笋炒肉还不一定呢!   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王成望,这家伙想什么都摆在脸上,这会儿叶景和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   “走吧,闲着也是闲着,今天去练练?”   王成望屁股一紧,后背一凉,逃也似的溜走了:   “不了不了,叔叔再见,我回院子了!”   王成望跑了一半,又折了回来:   “叔叔,这是我爹让人送来给你的,说是这位宋县县令的喜好。”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在文字类的考试中并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但是如果能对主考官投其所好,才能尽最大的可能发挥自己的实力。   只是,叶景和倒是没想到王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他查了这么一厚沓。   等叶景和回到房间,打开这厚厚的一沓书信,那上面没有别的,有的只是……嗯,这位宋县县令的述职报告。   还有王厚留下的一句歪歪扭扭的,又带着几分娟秀的:   “长风兄弟,人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你好好看看这张县令是啥人哈!”   叶景和不由得哭笑不得,只是一场县试而已,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比他还要紧张?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叶景和也没有辜负王厚的好意,将张县令的述职报告一一看了起来。   这位张县令乃是先帝时日的同进士,按理来说,他怎么也不该被送到青州这么一个地方当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这么久。   不过,此人着实有些太倒霉了些。   譬如,天佑末年,正是大雍六年一度的京察大计,所谓京察大计就是对这些文官们的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而张县令在任期间,本人其实十分的恪尽职守,且兢兢业业,可奈何架不过天意,那一年乃是天佑末年,朝廷的局势紧绷的一触即发,吏部哪里还有时间会注意到一个小小县令的升迁?   于是,等到皇帝继位后,京察大计的年限又刷新了,毕竟谁也不能用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不是?   同理,京察大计也是如此,张县令的六年努力,就这么付之东流。   再然后,就到了昌明六年,这一年云州和青州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疫!   宋县受灾最为严重,严重到即便是义国公当初来此,都只当这里是一座空城,包括张县令本人都已经在县衙里病得起不来身。   大灾降世,人口锐减,没有再将张县令贬去他处,也已经是看在了他和百姓共患难的份上。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被命运捉弄了一次又一次的人,叶景和却没有从他的文字中看到一丝戾气。   相反,他的述职报告中,关于民生的各项举措犹如流水涓涓,滋润生民,却润物无声。   这是一个讲究实际,说实话做实事的人。   叶景和看过后,只有这一个感觉。   就拿大疫时期,宋县的一个极为落后的吴家村来说吧,这个村子里面只有三个姓,可谓是典型的宗族家族。   这种宗族家族和大家大族并不同,他们具体体现在柴火、粮食等全部都归公用,就连每天生火做饭用的柴米油盐都是有一定的数量。   这样可以保证村子里的人都可以用有限的资源活下去,但遇到大疫之事,这种模式也会是所有人感染的源头。   而等宋县在施药后,疫病渐渐散去的时候,吴家村人……又双感染了。   等到张县令亲自入村调查后,这才发现这吴家村人并没有把官府传达到的必须饮用开水一事放在心上。   毕竟,烧一锅开水沸的柴火都可以做一顿饭了,谁家好人没事儿费那个事儿?   很快,张县令在了解此事的始末后,只用了一句话就解决了:   “瘟神就藏在水里,唯有以火克制才能吓退他!”   这话一出,吴家村的人心疼柴火归心疼柴火,但也再不敢喝没有烧开的水了。   后来,为了节省柴火,吴家村的人又发明了双头灶。很快,双头灶又火遍了整个宋县,甚至有往外继续蔓延的趋向。   在有限的资源里能做到更多的事儿,这就是古代普通百姓的生存智慧。   而也因为双头灶的蔓延,使得资源的利用率提高,进而推动了宋县人口的提升——当然,这一点是叶景和在昌明七年属于张县令的那份述职报告中推测出来的。   民如草芥,那可也如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着,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叶景和定定的看着这份述职报告,陷入了沉默。   或许,他除了不想一直跪下去以外,还应该再做一点别的。   比如,让这些最平凡最普通的百姓也可以生活得好一些。   有人十四年如一日的为一县百姓而奔波,犹如茫茫夜色中的一盏明灯,是信号,是火苗,也是方向。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在县试的这一天,叶景和还没有起身,裴清河就已经早早起来了,只是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只怕是一整夜都没有安睡   “都动静小一点,别吵到长风睡觉,现在时候还早,咱们这院子离考场近,他还能再一刻!   厨房的素面都准备好了吗?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下面了,要保证长风起来的时候,面不烫不坨!”   “老爷,您就放心吧,我这十八年的手艺可不是白练的!”   裴清河闻言只是胡乱的摆了摆手:   “知道你本事大,要不然我怎么特意把你从厨房里点出来?这一次的差事做得好,回去老爷我大大有赏,你们也是!   那个石越,你给长风打洗脸水的时候,记着把我带来的那瓶薄荷油滴两滴在水里,那玩意儿别提多醒神了!”   “哎,老爷,记着呢!”   “记着就好,我是相信你的长风平日里可是最倚重你,你可不能在这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再去给长风检查一下他的书篓!”   裴清河一声令下,把整个府里的人都指拨的团团转,也幸亏他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家丁,不然这会儿人手都要一时   不凑手了。   而叶景和也在这时缓缓的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觉他睡得极好,极沉,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只不过,在清醒的一瞬察觉到房间的安静后,他心里还有一丝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就像是他又回到了前世的那场高考。   别人家的孩子起床后,有父母精心准备的爱心早餐,而他能做的,只有给奶奶的遗像上一炷香。   安静与寂寥,让他整个人几乎陷进了黑暗的阴影之中。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疾不徐,哪怕是睡梦中的人,也不会被突然惊醒。   “谁?”   叶景和蓦然回神,外面传来石越熟悉的声音:   “少爷,您可起身了,我进来伺候您洗漱更衣。”   叶景和心弦一松,随后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精神也放松了下来:   “嗯,我起了,你进来吧。”   等一双手全然浸没的温暖的铜盆之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让人不由心神一清。   “这么浓的薄荷味,不会是放了薄荷油吧?”   “嘿嘿,少爷还真是神机妙算,是老爷特意吩咐我放的!”   “啧,那东西可不便宜,父亲也舍得?”   “东西都是给人用的,何况这可是少爷您第一次下场,老爷能不上心吗?我瞧着老爷房里的灯亮了一宿,等到快到时辰,他才悄悄让大家活动起来,生怕打扰少爷您一丝一毫呢。”   叶景和听了这话,嘴角翘了翘,又道:   “我也觉得父亲他比我还要紧张,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紧张个什么劲儿。”   “呦,少爷你这话就错了,我要是有儿子像您这么大就下场了,那我比老爷还要紧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石越顺手将裴夫人缝制的厚实的皮袄给叶景和穿上。   青色缠枝纹的棉袍上绣着一些洒金桂花,寓意檀宫折桂,一簇簇柔软的墨狐毛发簇拥着叶景和的脖颈,密实的连一丝寒风都灌不进来。   这会儿只在屋里站了片刻,叶景和都觉得自己鼻尖升起了一层薄汗。   就这还没完,石越这会儿将叶玉芳送来的护膝绑在了叶景和的腿上:   “叶掌柜说了,她可是打听了好几位在宋县考场考过的考生,说县试的时候里头根本就没有炭火,又避着太阳,时间长了膝盖可要受罪。我知道少爷您不耐烦穿的笨重,可这也是为了您自个的身子着想,您就忍忍哈!”   “哎呀,我晓得轻重的!况且,芳芳姐这护膝也不知道怎么做的,看着厚实,实则还有几分轻盈呢!”   等叶景和穿好了衣裳到了正厅,那桌上正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和两盘小咸菜。   “长风,快来吃面,这会儿正不冷不热也不坨呢!对了,这是义国公府昨个送来的一筐柑橘,你也吃两个,我听人说这县试还不能去茅房。水你也不能多喝,正好拿这橘子润润嘴巴。”   “是,父亲。”   叶景和坐在桌前挑起一块的素面就送到嘴里,别看这素面说的简单,可做起来并不容易,只素面调配的面汤,便用了一整只鸡和三只鸽子,再配上厨师的秘制调料,精心熬制了数个时辰出来的。   如此鲜香扑鼻,哪怕是晨起再没有胃口的人,闻到这股子香味,都觉得食欲大开!   叶景和将面送到嘴里的一瞬,刚和舌尖打了个招呼,他的食欲也因此被唤醒,没一会儿一碗素面就被吃了个干净,他还想喝汤,却被裴清河制止了:   “长风,吃橘子,别喝汤了。”   有道是越禁止越想要,夜景和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剩下的面汤还是接过了一枚橘子,缓缓地剥了开来。   那上面的叶子还泛着绿意,也不知道义国公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让他这么及时的出现在叶景和的眼前。   等叶景和将一整颗橘子一瓣一瓣的吃干净后,又净了手,这才拿起书袋,里面便是王后准备的那一整套文房四宝。   站起身,叶景和看着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亲朋好友们的心意包裹着,一时心中暖融融的。   “吃好了吧?那咱这就出发!”   “出发!”   父子二人出了门,一向闹腾的王成望这会儿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   因着小院距离考场并不远,为防意外,叶景和只是步行前往。   此刻,天还没有大亮,周围灰蒙蒙的,一个个考生提着昏暗的灯笼在前面走着,抬眼一看,晨雾之中全是密密麻麻的昏黄光芒。   他们都从四面八方,汇集   在此处。   这里,或许会是某一位潜龙腾渊的起源之地。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面色肃然,充满希冀的前行着。   “去吧,孩子,爹就在这里等你。”   等到了考场,裴清河眼神慈爱的看着叶景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着叶景和渐渐走进了考场,裴清河整个人这才全然的放松下来。   和一旁同样来送考的男人搭话:   “看见刚进去的那孩子吗?那是我儿子,他才九岁就敢下场!”   那副无比骄傲的模样,看的一旁的王成望心神一晃。   他爹,可曾因他这么骄傲过? 第73章 第 73 章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参加古代的科举,对什么都很新鲜,站在队伍里便忍不住四下打量着。   这会儿刚过头门,所有人都站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四壁空空,里头只有一颗古树在晨雾中张牙舞爪,投下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四周的廊下倒是都挂着灯笼,只是光芒实在微弱,唯能映出就近两排学子的脸。再往后看,便是一片同样黑压压的人头。   除此之外,便是一排排军容肃穆的守卫,将院子把守的严严实实。   据说这是自青州分派给各县的守备军,兼具把守和监视的职能。   “别东看西看了,仔细让守卫把你丢出去!”   在一众低着头默然不语的学子中,叶景和的抬头四看,格外的鲜明,一旁的学子都忍不住提醒道。   “多谢兄台提醒!”   叶景和闻言,看一下那学子眉眼弯弯,学子呼吸一滞,随后这才轻轻道:   “你才这么小,便能下场,很是难得,莫要出了什么差池才是。”   这话叶景和听着有些耳熟,仔细一想倒是不久前,他才对季清梓说过,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果然,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轮回。   正在这时,负责唱名入内的仪官已经就位,每五个一唤,随着考生们的减少,刚刚还塞的和罐头似的小院已经变得空旷起来,叶景和眼尖的看到了邓颖几人,还不等他上前,便听仪官高声唱道:   “裴长风、邓颖……”   五人来不及打招呼,只对视了一眼,便连忙整理好了衣服,提上书袋,大步的朝仪门而去。   过了仪门,便已经到了正厅,而此时文书前面也排着一条游龙一样的长队,随着考生们将浮票交给他后,便会由兵将上前进行搜身。   值得一提的是,大雍的搜身并不像历史上比较严苛的科举时期那样,连搜身需要赤身裸体的接受搜身,毫无半点尊严可言。   叶景和听着文书一一念着浮票上的信息与考生核对,只是听着听着,他心中算了一下,不由有些惊讶,这些在场的考生中,大多都来自于青州府城,反倒是宋县本地的学子极少。   看来,那场大疫过后,纵使宋县的人口有小幅度的正向回升,但是亲人的离世等原因,还是对宋县本地的学子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但即使如此,这一场县试中来来往往的学子数量也不在少数,约莫有八百余人。   只叶景和刚刚过龙门的时候,身后还有不少学子正络绎不绝的赶来,但因为小院的大小受限,所以是一批一批的放人入内。   而这也是此前叶景和与邓颖等人约定进场时间的原因,否则就会像最前面零星的几个学子,在守卫虎视眈眈的目光是吓得脸色煞白,不住翘首看向院中。   与他们结保的学子不来,他们便只能在此静候,只是在守卫们冰冷的目光中等候,对心理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属于是出师不利了。   “裴长风——”   叶景和连忙上前一步,将浮票呈上,文书在油灯下认真的看着信息,然后将视线凝在了那一句“年稚幼,然容貌甚。”   他有一些不信邪的抬起头,将油灯举起,仔细的看向叶景和的脸。   嗯,这府城登记的文书就是不一样,寥寥几个字便可以让人无可替代。   “过——”   叶景和遂上前一步,两个粗手粗脚的兵将立刻上身搜身,一个搜上身,一个搜下身。   从头摸到了脚,连鞋子都不放过,就算是里头的鞋垫子也都要扯出来,仔细瞧看,不允许有丁点私藏夹带。   不过,许是前面某位仁兄的脚丫子有些太臭了,这兵将的手上都带着余韵,让叶景和不由得皱了皱眉。   “可。”   在往前,便是两位负责对书袋检查的兵将,叶景和前面是一位不认识的学子,他带了两个窝窝头,可最后都被捏的粉碎。   叶景和看着都不由得啧舌,这还让人怎么吃,难不成用舌头去舔那些碎渣渣吗?   不过那考生倒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拿出了一个布袋,将上面的残渣一点不剩的扫进了布袋里,还拱手对那兵将行了一礼,倒是颇有谦谦君子之风。   很快就轮到了叶景和,他的书袋里只有简单的文房四宝,至于吃食一类他并未携带。   一来,正场也不过一天,怎么都能撑得下去,二来若是携带恐横生枝节,不如不带。   只是,随着兵将将那文房四宝自书袋中取出,只砚台下面的官印便让他的动作轻了几分。   不是,谁家好人参加个现实,连皇家贡品都带来了,真不怕他们粗手粗脚弄坏了,到时候谁能吃罪得起?!   真的是……祖宗保佑!   见此,两人没敢像之前那样暴力的敲击砚台、墨块,这要是有个好歹,他们可吃罪不起,再说谁敢随便对皇家贡品下手?   若是被人知道,就算是夹带考出了好名次,那都要被诛九族的!   于是,叶景和很快便通过了最后一轮搜查,进入了文场。   而此时,原本属于他的浮票上有文书在上面记录了他本场的座号。   一百七十八号。   是一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座次,抬眼望去,前面一片人头,回头看去,后面一片安静。   而头顶上,是一些用油布搭建好的简易雨棚,以防备突如其来的天降暴雨。   但说是雨棚,实则也不过是自廊下伸出一根根特制的反向龙骨,在再用防水的油布覆盖其上,可以保证在小雨霏霏时不影响学子的作答,但要是大雨,那不好意思,只能说是你命不好。   尤其是,先帝在位时格外的崇尚玄学命理之说。   曾经有一场府试,便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天降暴雨,使得学子们来不及防备,试卷便被洇湿了大半。   等到最后得了头名的,竟然是唯一一位反应最快,用身体将试卷护住的学子。   后来,这次复试的考卷被密封送到了吏部,由吏部核查出这位头名的考卷竟然只作答了一半,随即发函前前来询问。   等听到了那位知府的回答后,先帝直接御笔一批,把人划到盛京当差了,如今竟也是位四品大员。   要不怎么说,命里有官不用读?   因为这位大员的光荣事迹,使得不少学子在先帝时期格外的期盼考试的时候能来一场大暴雨。   甚至,民间还因此开设了一堂只有在下大雨的时候才会开课的保护试卷的课程,不少书院也要求学子们在考试前苦练雨中护卷的本事。   叶景和当初听裴清晏说起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人类钻空子的能力都是前所未有的强!   不过嘛,叶景和出来的时候,那位能观星象的老夫人出言盖章说在他科举期间,老天绝不会降下一星半点的雨。   叶景和对此其实是有些不太相信的,毕竟现在的天气预报报半个月都还有不准的呢!   可他又哪里知道,所谓贵人,遇雨得蔽,遇火得雨,遇险逢生。   现在贵人想要上进,老天不说赐福了,天公作美一场总是应该的吧?   随着叶景和在座位上落座,那摇摇晃晃的条凳差点摔了他一个踉跄。   好容易等叶景和扶稳了,这才发现那条凳四条腿里有一条短了一截,他四下打量,很快就在一旁发现了一块碎瓦。   将其拾起来垫在条凳下,这才刚刚好,不摇也不晃,十分合适。   因为条凳的事儿,让叶景和顿时警惕起来,他将书袋放在桌子上后,双臂按在桌上又摇了摇,没有再察觉到其他异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这考场比叶景和想象的要破旧的多得多,但和他在现代的幼时求学相比,又好了不少。   毕竟他幼时在村里读书的时候,连凳子都是要自己带的,要是哪天忘了带凳子,那是要站着听一天的课的。   随着叶景和沉心落座后,周围是细密的脚步声,只是因为天没有亮,叶景和都看不大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传来了一声“龙门落——”,县试的入场正式结束,哪怕是一些家住的远,没来得及的学子也都在这一刻被直接拒之门外,属于他们的县试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怕隔着数道门,叶景和都能隐隐约约的听到几道凄厉的哭喊。   不管什么原因,在规则面前错过了,那就是错过了,就像现在的高考,年年都有人忘准考证一样。   下一秒,一轮红日跳出了地平线,鱼肚白的天幕下,叶景和渐渐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他的前后左右都是和他一样破旧的桌子,有些条凳直接少了一个腿,坐着的时候都需要小心翼翼。   有些学子并不如叶景和运气好,还有一片碎瓦可以垫着,遇到桌子不平的时候,要么趴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抠出几个凹槽来,要么狠狠心,直接掰了墨条垫着。   至于有些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这里点名季清梓,这会儿这位季少爷站在桌椅面前,臭着脸,连坐都不想坐。   “一群蠹虫,年年给朝廷要银子,一个考场竟修得破破烂烂的!”   但即使如此,最终季清梓还是捏着鼻子坐下去了,岂料他的屁股刚一坐在条凳上,还没有坐定,条凳就直接散了架。   季清梓彻底傻眼了,他又不是木匠,怎么知道把这条凳拼回去,愣愣的看了好一阵后,他始终没有说出那句我不考了。   否则,若是就这么狼狈归京……岂不是要让那些人看扁了自己?   季清梓是傲慢的,但也是有几分聪明的,他将条凳扶起来了悄悄打量着周围人的条凳,然后摸索着将条凳组装了回去。   只是,条凳之所以散架的原因正是因为榫卯结里的楔钉被磨损的不成样子,是以即便季清梓组装好后坐上去也依旧摇摇晃晃的,让他一时绷紧了神经,不敢乱动。   一时间,考场上的学子一个个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使得叶景和前一秒还在感叹自己的倒霉,下一秒便又觉得自己简直是幸运的不能再幸运了。   毕竟,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红日初升,随着第一缕阳光普照大地,天彻底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擂鼓声,考题也正式开始发放。   只是这考题发放的法子有些不一样,乃是由县令将考题写在一张巨匾上,再由数位衙役抬着巨匾到考生面前停留一段时间,将考题摘录下来。   但摘录之后不允许任何人作答,一经发现,本次县试成绩作废。   一些有经验的考生在提前知道这一规则后,一进考场便会开始磨墨,只等抬匾人走到跟前,就提笔抄下题目,但第一次来此的考生,若没有人提点,光是磨墨都会耽搁不少时间。   可抬匾人才不管你这那,时间一到他们抬着匾就走了,是以有些考生们不得不一边抄题目,一边背题目。   但,这对记忆的要求也不小,除非能背的一字不差,否则哪怕自己觉得作答的不错,最后也会被刷下来。   这会儿,座号在第八位的季清梓就有一些手忙脚乱,眼看着抬匾人都到跟前,他的墨条还没有研出多少墨汁。   最后,季清梓心一横直接又兑了些水进去,那墨色分外寡淡,但若是能在草稿上留下痕迹,届时再慢慢誊抄,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一旁的学子想来也是初次入场,看到季清梓这法子也连忙效仿起来,好悬等到季清梓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抬牌匾人直接就抬腿走了。   叶景和虽然不像其他学子有同窗好友可以打听此事,但裴清晏对叶景和的事儿十分上心,所以叶景和也是知道这个规矩的。   故而,等他才落座,便开始将手搓热,取出砚台和墨条,开始有条不紊地磨墨。   如今虽到了二月,可依旧仍是春寒料峭,叶景和身上暖,手指虽然在寒风中有些微僵,但比一些连伸都伸不直的学子来说,状态还是要好不少。   这会儿,随着砚台中多了一滩浓黑的墨汁,抬匾人也已经渐行渐近。   等抬匾人停下后,叶景和将题目看了一遍后,便立刻提笔书写,那副头也不抬的模样就算是几个抬匾人都不由得多看了叶景和一眼。   这考生怕不是疯了吧?他们站在这里让他抄题目,他却自己开始写起来了,不过看他埋头苦写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样。   抬匾人心里的嘀嘀咕咕谁也不知道,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景和很快就停下了笔。   此刻,叶景和已经将五道题目尽数抄写完毕后,这才抬头将自己写下的题目与匾上的题目重新对照一遍。   嗯,一字不差。   甚至,叶景和这会儿还有闲心想着,大雍如今也已经有了活字印刷术,之所以不会直接刊印考题本来也有它的深意,一来可以防范考题泄露,这二来,也是对考生们心态的一个考验。   毕竟,叶景和感觉,从他们一进入考场开始,便会感受到各种外来的压力,无论是把守兵将的杀气腾腾,还是进了文昌以后考场桌椅的损坏等等,都是对考生心性的查验。   当然,说句不好听的,这也不过是他心中所想,说不定也美化了那些这样设计之人的心中想法。   毕竟,因为觉得人命好,便能直接把人传到京中授官,从某些方面也违背了科举公平公正的原则。   叶景和这厢胡思乱想着,而抬匾人很快便走遍了整个考场,随着一声钟响,昌明八年宋县县试正式开始!   刚刚那五道题目,叶景和已经深深的刻在了脑海里,其中,前三道题目是四书中的题目,只给出首句,由考生补写下面的所有句子,并对此作出自己的注释。   第一题为:“子曰:“听讼,吾犹人也。”   这句话出自论语,乃是孔子关于判案的自我认知,也表露出一代圣人对于断案之事的理应公正、明察的态度。   见到第一题是这样,叶景和并不意外,毕竟这位张县令所表现出来的本性便是如此。   叶景和深呼吸了一下,随后提起笔,目光炯然,写下了之后的文字:   ““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而这之中,所谓无讼,这是一种对于和谐社会,天下大同的极致追求。   叶景和将之巧妙的与原本的注释融为了一体,毕竟这对于一生做阅读理解的小镇题家来说并不难。   如果叶景和想,他甚至可以就这一句话洋洋洒洒的写下八百字的议论文。   与此同时,抬匾人已经将题了题目的匾额放到了库房之中,如无意外,等到本次现世结束后,匾额与所有考生的试卷也会被呈交的吏部,由吏部进行封存。   只是这会儿,一个抬匾人走到了坐在正堂的张县令面前,笑盈盈的拱了拱手,说道:   “大人,此番县试,我倒是发现了一个不错的苗子!那孩子似乎有过目不忘之能,您是不知道,我们抬着匾往那里一站,那孩子只看了一眼,便下笔如有神,着实不凡!”   这位抬匾人并非普通的衙役,而是与张县令莫逆之交的师爷,只是师爷年少时科举失利,好在有张县令这位好友在他落寞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最后他便成为了张县令的师爷,一直跟随张县令左右,哪怕张县令十四年来从未挪过位置,他依旧不离不弃。   但听了师爷的话,张县令只是叹了一口气:   “明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此番我宋县报考学子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来自于青州府城。只怕也只有青州那人杰地灵的地方,才能有那等出色的学子。”   张县令只知道师爷前去台边是因为什么,只是,他对于升迁与否早就已经不抱希望。   更不必提,从这些学子的科举中来谋取政绩了。   张县令说这话的时候不免有些丧气,毕竟任谁坐十四年冷板凳,也不得劲儿。   纵使出生本县的学子在科举时取得了骄绩,可能对县令的政绩有所提升。   但张县令实在是有些怕了,他太怕等到四年后大计之时又出现什么岔子,他又双叒叕要留在宋县了!   不是宋县不好,只是男儿当有青云志,岂能一辈子蜗居在一个小小的县城之中?   “大人此言差矣,即便那学子是府城之人,那又如何?他的现是在我宋县,那他的根就在宋县!哪怕来日入了仕途,他的娘家也是在青州,若是再往深里探,那便是宋县!   况且,还没有告知大人,那孩子瞧着年岁可是生嫩得紧,以他过目不忘之能,此番若能取得骄绩,指不定能上达天听,届时便是您也可以在圣上那里落下一个名。”   别看这个名儿小,可是地方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想破头了,想要在皇帝的面前落下一个名号?   为此还有不少地方官员进了京城,便会给京城的那些官员送这送那,以求让他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届时不管是升迁还是恩赏,都是极好的。   可是,这对于张县令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他等了十四年,也从未等到过一句皇帝的夸赞。   “这……那我这算不算是与那位王知府抢人?”   “大人,那您这就想错了,您是青州人,王知府亦是青州人,你们同气连枝,怎么算是抢人呢?   若是,那孩子果真不俗,到时候您亦可向本府的学政推举他入府学,这也不乏美事一桩。”   “可你说这些的前提都建立在那位学子可以取得骄绩的份上,可若是他不能呢?此事,还是过些日子再提吧!”   张县令如是说着,随后看向了师爷,师爷但笑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张县令。   “人可造神,大人不知吗?”   “……你的意思是要本县徇私枉法,替他作弊?这绝无可能!!!明朗,你我当初都是经过科考的,若是当初那些大人都徇私舞弊,焉能有你我坐着高堂!”   “大人,您就去看一看吧,看一看,您一定不会后悔的!”   师爷苦口婆心的说着,他都替他家大人叫屈,若是他家大人违背一次原则,九岁的县案首一出,这便能取得前所未有的政绩,这是如何也换不来的!   可是他又那么清楚的知道大人是什么样的性子,所以他才想要诓骗他试试。   只可惜他没有那三寸不烂之舌,能让大人动摇心思,这十四年来,大人是如何做的,他看在眼里,他觉得大人只需要这么一个机会而已!   奈何,老天不顾啊! 第74章 第 74 章   叶景和并不知道远处的正厅里因为抬匾人无意间的一瞥,与县令产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也更不知道,他差一点儿就成了一场政治作秀的主角。毕竟,按照大雍的科举来论,凡县试得案首者可直接获得秀才功名,九岁的秀才公,可是张县令这么多年政绩里最亮眼的一笔!   这会儿,随着前三道四书文的续写与注释结束,叶景和看着已经写的密密麻麻的一张纸,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   现下也不过半个时辰,就这还是他已经在收着写了,否则在这样的考场上和大家太不一样,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会儿,随着叶景和手中答卷纸的翻页,一旁的考生瞬间紧张了一下,心神动摇,在白纸上落下了一个墨点。   “哎呦——”   “噤声!喧哗者即刻逐出考场!”   那考生脸色一白,看着自己已经写了满满当当的半页纸,一时眼圈微红,但最终还是将那页纸放在一旁,重新拿出一页新的开始誊抄起来。   在考场中多的是考生因为心态等种种原因笔下失利的,若是传出去也只会被人说一声命不好,所以有经验的考生在开考前便会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嗯,这或许也是因为那些文人可以维持他们翩翩君子形态的根本。   只可惜,这位考生的养气功夫有些不到位。   但叶景和连身边人的反应都无暇顾及,这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第四题上。   这第四题乃是五言六韵诗一首,就连这题目也简单的厉害,只有一个字——“疫”。   叶景和摩挲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视线落在那个墨黑的“疫”字上,看来这位张县令对于两年前的那场大疫,至今耿耿于怀。   他这一题,是警醒考生莫忘过往之苦,亦是在叩问全场考生的心:   两年前的大疫,你们忘记了吗?   你们忘了,那这场县试,不好意思,你们还得练练!   而作为亲历者之一,叶景和只是徐徐的吐出了一口气,他不是没有东西可写,是因为可写的东西太多了,他一时竟无从下笔。   叶景和停笔了,他定定的看着这个疫,不知过了多久,连身后的考生数次抬眼看着他的背影,他都一无所觉。   良久,料峭春风中,叶景和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在春风中摇晃枝桠的干枯槐树,忽而福至心灵,抬手提起笔,一气呵成:   腊鼓声未止,戾疫压城摧。   千村不闻啼,百里路生苔。   明君忧生民,良医扶患归。   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   前事犹堪鉴,后图当早裁。   但期春信至,新绿上枯槐。   笔停,叶景和整个人身形不由一晃,仿佛从某种状态中跳出来一样,他定定的看了一眼方才的诗句,薄唇微抿。   刚刚那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知府逃跑,徒留一群狱卒在官府中等待百姓暴动的时候。   平心而论,叶景和难道真的不怕吗?他当然怕,可是若是他怕了,无所作为,那青州城恐怕永远也等不到救援!   可是,方才的字字句句,叶景和又对当时之事一字不提,唯有那一句“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便是他曾经最大的祈愿而已。   一首写完,叶景和并未停下,而是开始作答最末的第五题,许是张县令知道他前面那一题出的刁钻,这第五题竟是十分的简单。   叶景和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已经答完了,而此时也才日至中天。   但,许是因为有些。考生已经答到第四题,一时间考场的氛围多了几分悲怆,有些考生更是脸上难掩悲色与惊惶,仿佛他们又回到了曾经那个被疫病笼罩的时期。   张县令虽然坐在正厅不曾下场巡查,但是考生们与方才截然相反的气氛,还是让他第一时间感知到了。   师爷亦是如此,只是这会儿他轻轻一叹:   “大人,您那道提诗之题出的实在是刁钻,您难道就不怕万一有个什么岔子,我宋县此届考中的学子一少再少吗?”   “明朗你错了,若是他们真的对我这道题无动于衷,交上来的都是些奉承讨好,趋势媚上之言,那……我这道题就没有出错。”   张县令身形清瘦,如今虽已到而立之年,可是眼睛便已经深深的凹陷下去,唯独一双眼睛犹如琉璃球一样晶亮地镶嵌在眼眶上,这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琉璃眼仿若带着光一般。   “可若是如此,大人他日的大计……”   “我都不愁,你愁什么?再说明朗,你莫不是以为这一题只有我宋县有吗?我与学政大人乃是旧日同窗,此题为青州各县共同作答,如今两载过去,也该让这些考生们忆苦思甜了。免得,等他们以后真的考上去入仕为官了,又来鱼肉百姓!”   说到这里,张县令便不由冷哼一声,他自始至终都对于当初的前青州知府百般看不上眼!   当初宋县受灾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向前青州知府发了数道函件,都是加急的那种,可结果那知府倒好,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他一个小小县令,又不能随意越级上报,以至于宋县的百姓就那么被耽搁了,不知有多少生民死在了那场大疫之中。   对于那知府,张县令只想说一句:   此人枉为一府父母官,他治下的学子,绝不能如此人一般!   张县令这会儿想起就气的不行,而一旁的师爷听到了张县令这话不由一怔神,他当然知道张县令口中的那位旧日同窗是何人。   那位学政大人,和县令大人同期入朝,只不过,他娶了一位世家的女儿,这才在大多数同进士都被外放出京的时候,他留在了京城。   之后,又在圣上登基的时候,写了一篇圣赋,一时颇得圣上欢心,以至于被圣上屡次升迁。   从一个小小的八品国子监典簿屡屡升迁,张县令十四年来一动不动,而那位学政却是,两年一升,现在摇身一变,已经成为五品学政!   要不怎么说同人不同命呢,二人当时的排名仅一名之差,如今却已是天差地别。   师爷的想法,张县令一概不知,他只是很有耐心的等到天色渐暮钟声响起时,这才猛地睁开眼睛。   “考生们考完了,咱们也该忙起来了!明朗,让人收卷,放那些考生出龙门!”   不得不说,虽然张县令不愿意采纳师爷的建议,但在这一刻,他心中也蓦然期盼起,若是他的宋县能出一位潜龙就好了。   叶景和是考场里答完最早的,他已经将自己的答卷看过不下十遍。   无他,等太阳过了正午后温度一下子就降下来,若是不找点分散注意力的事儿,只怕他都坐不到时候。   叶景和不是没想过提前交卷的事儿,但哪怕提前交了卷子,也不能直接出龙门,而是要在无遮无拦还没有桌椅的地方,静静等候,还不如坐在椅子上打哆嗦。   不过,叶景和已经算好的了,他身上穿着没狐皮的棉袍,膝盖上也绑着厚实的护膝,这会儿虽然觉得有一丝丝。寒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窜,但和一些衣着单薄,只有旧棉絮棉衣的考生相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随着一声钟声响起,立刻便有兵将大声喝道:   “所有人三息之内停笔起身,再作答者,取消本场考试资格!”   下一秒,便有衙役前来将每个人的试卷都一一收走,等桌上只余文房四宝后,众人才被允许有一刻钟的时间收拾东西并整理好带走。   叶景和很快就将早就干透的砚台放进了书袋里,在。允许离场的那一刻,他一抬腿,随后便龇牙咧嘴起来,不光叶景和这样,只要是这一刻有上帝视角看过去,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浮现起一模一样的龇牙咧嘴!   腿都坐麻了,也冻麻了。   “裴弟!”   叶景和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他回身看过去:   “邓兄?你的座位号这么近啊!要少走好几步路,真幸运!”   邓颖顿时苦了脸:   “幸运什么呀?一抬头隔着帘子都感觉能看到县令大人的眼睛,我这一天连头都不敢抬,腿麻了都不敢揉!”   是的,邓颖的座位号是特别好运的一号!   一抬头就能看到正厅的那种,虽然正厅与文常用一道竹帘隔开,可是正因为那竹帘后面坐着的人,让邓颖心中怯怯。   “你当我为何在这里迟迟不走?我这条腿呀,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叶景和闻言不由莞尔一笑,然后十分大气的伸出手,拍了拍肩膀:   “哈哈哈,来,我做邓兄的拐杖,邓兄扶着我便是!”   “这能行吗?要是把你压出个好歹,可怎么是好?”   “放心吧邓兄,来——”   邓颖缓缓将手放在了叶景和的肩上,但下一秒,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呦,邓颖,你还真是出息了,搁这欺负小孩呢?”   季清梓这会儿也慢吞吞的走了过来,他倒是不怕那正厅里的张县令,一个小小县令而已,他还不放在眼里,只是这天气实在寒冷,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这样的苦。   这会儿,好容易等腿脚热乎了,他才一走过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裴家这小子对别人都是笑脸相迎,对他那是皮笑肉不笑,凭什么呀?   “我乐意,关你什么事儿?”   邓颖还没吭声,叶景和便一句话将季清梓驳了回去,随后就直接半搀半扶着将邓颖带了出去。   季清梓愣愣的看着二人的背影,过了好一阵,眼中才浮起了一丝莫测的情绪,仔细看,竟还能从中看出几分委屈。   “裴弟,你厉害啊!我还以为,以为你年纪这么小,力气会不够,没想到……”   “我在家中也曾跟长辈习过武,扶邓兄自然不在话下!”   叶景和这话一出,邓颖都懵了:   “你还习武了?你从出生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几岁啊?又是读书又是习武的,吃得消吗?累不累?”   邓颖这话一出,夜景和不由心中一暖,他摇了摇头:   “开始自然是有些累的,但等后来习惯了便不觉得累了。”   邓颖张了张嘴,好半天这才低声说道:   “要不,要不我让先生去找裴先生说说,让你来我们私塾吧,我们私塾此读书不习武,不会那么累!”   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知道邓兄是心疼我,不过习武我也是愿意的!毕竟,平时读书读累了,去打一套拳下来,念头都通达了,脑子也活泛了。”   邓颖咽了一口口水:   “我以为我腿麻是看到县令大人吓的,现在一看裴弟我算是知道了,那都是我不如裴弟肯吃苦。”   正是因为裴弟平日里习武吃足了苦头,所以才在现实的时候不像自己这么辛苦。   “哪里,苦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比的?走了啊,邓兄,我爹在那里等我了!”   叶景和把邓颖。扶到了一个人不多的空地上,这才摆了摆手,朝着裴清河走去。   而此时,裴清河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像一个老妈子一样,一手拿着一件斗篷,一手提着一个手炉:   “长风,快披上,手炉也拿上暖和暖和!这早上的风是刮人的脸,晚上的风才是刺人的骨!”   “好,谢谢爹!”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裴清河忙摆了摆手:   “谢啥谢,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爹啊,怎么啦?”   “没怎么,没怎么……”   裴清河看着叶景和的背影,脸上浮起了一层笑容,长风叫他爹了,嘿嘿。   嘿嘿嘿,长风叫他爹了!   等这回回到青州去,他可以好好跟夫人得瑟得瑟了!   让长风松口也不是一件难事嘛!   “哎,长风你小子慢点走,指人家出龙门的考生一个比一个蔫哒,就你生龙活虎的!”   “哎呀,我平日里在家有习武,又不是真正的文弱书生!就是这会儿实在是饿极了,爹,家里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你不是爱吃鱼吗?你娘今天特意让人从青州送了一篓刀鱼,厨房做了刀鱼小馄饨,还有红烧刀鱼和清蒸刀鱼两种味道,你看你喜欢啥?”   “呀,那今天是全鱼宴?”   “那是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今天可不得让你吃好一些?”   裴清河不远不近的缀在叶景和的身后,笑眯眯的说着。   至于看到儿子这么轻松的模样,也不知道考没考好这话,他却一个字也没吐。   还是那句话,长风能在这么大就敢下场,就这份勇气都没得说,考得好那是他们家长风有本事,考不好下次再考就是了! 第75章 第 75 章   二月初,正是莽江刀鱼最为肥美的时候,经过一整个冬日的脂肪堆积,使它的肉质格外的细腻鲜嫩。   尤其是在青州与云州交界的莽江因为往年水流的冲击,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拐角,在这里水流更缓,水质更好,不少刀鱼溯洄而上之时都在这里休息,流水冲刷着它们健壮的身体,也赋予了它们春日鲜的美名。   有诗云:天下之鲜鱼为先,鲜鱼之鲜鲚为先!   而这个鲚,便是刀鱼。   只是,莽江辽阔,哪怕刀鱼栖息的水流更缓,但起周围湍急的河流总会形成急速的漩涡,所以刀鱼又有一朝鲜一朝没的魔鬼称呼。   但即使如此,每年这个时候仍然有渔人不顾湍急的江水逆流而上,捕鱼归来。   叶景和这边前脚刚进了院子,下一秒管家便已经抬脚朝厨房走去,等他净了手,刚坐在桌前,美味佳肴便流水般呈了上来。   “长风,快尝尝,先用一碗刀鱼小馄饨开开胃口吧!饿了一天,先缓一缓。”   叶景和应了一声,随后裴清河便盛了一碗小馄饨放在了叶景和的面前。   裴家的厨子手艺极好,那层馄饨皮薄而透亮,露出里面微微泛粉的鱼肉馅儿,像一只只打着褶的小鱼儿,在只点了细盐和香油的清汤里畅快游动,惬意自在。   这清汤也是有讲究,不能用那些掺了其他鸡鸭或者猪骨炖煮的高汤,否则便损了刀鱼的鲜,有了杂味儿。   厨子巧思,只用冬日的干笋和春日的鲜笋配上几朵野山菌炖出清汤,再将煮好的馄饨盛入其中,既有山珍之鲜,又有河鲜之美,如此精工细作,又怎么会不好吃呢?   叶景和本来今天有点饿过头,没有胃口,但随着刀鱼馄饨一下子滑入肚肠,那鲜香的滋味瞬间流入四肢百骸,感觉整个人都通了,随即一口气吃了两碗小馄饨。   “慢点儿,慢点儿,饿坏了吧?”   裴清河笑呵呵的说着,手下却没有停,刀鱼的细刺不少,但是裴清河手下的动作很是利索,没一会儿一块无刺的清蒸刀鱼便放在了叶景和的碗中。   “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   叶景和连连点头,刚吃完饭就觉得一股子困意上来,被裴清河哄着喝了一碗消食汤,这才将自己跌入温暖的被窝中。   与此同时,裴清河等叶景和睡下后,这才召集人手,让他们准备回程的东西。   “裴家主,你这是做什么?”   王成望到裴府的第一天,众人就因为称呼的问题彻底麻爪了,王成望叫叶景和一声叔叔,那总不能叫裴清河爷爷吧,那将王知府置于何地?最后纠结来纠结去,还是裴家主这个官方的称呼更妥帖一些。   “是王公子啊,我让人收拾收拾回去的行囊,长风他年纪到底有些小了,若是明天失利,我正好可以说——”   裴清河清了清嗓子:   “长风啊,那咱这就收拾走吧,天意如此,好事多磨,你看这回收拾多快,看着就是老天催着人走呢!”   王成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家主,我长风叔叔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他能信你这套说辞?”   “哼,小娃娃家懂什么!”   长风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当爹的要知道护着孩子!   王成望看着裴清河压低的声音,悄没声的指挥着下人收拾东西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他也有些想回家了,就是自从他爹成了知府以后,便再也没有像裴家主待长风叔叔这样用心的对待自己了。   其实,和那些少爷公子厮混的时候,他多么希望他爹还能像以前那样拿着烧火棍将他撵得满街乱跑。   怕,是真的怕。   但爱,也是真的爱。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他看似有家实则无家,爹不管娘不管的。   想到这里王成望不由想起了,他被叶景和提着竹棍撵得抱头鼠窜的时候,嗯……叔叔就是叔叔,让他有种梦回自己小时候了。   一夜好梦,叶景和在卯时的时候便准时的睁开了眼睛,此刻,外面已经有了一层灰白的微光。   他洗漱好后,便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正是那套翻云覆雨,一整套拳打下来,这方才觉得筋骨都松了,精神气也回到了原位。   “叔叔!你都不下场,怎么还起得这么早啊?刚才那套拳法可真俊,我也想学!”   王成望揉着眼睛,从隔壁的屋子出来,眼中是浓浓的震惊和感叹。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   “先扎好你的马步吧,下盘不稳,拳头挥的大力了,都可能把你带飞出去。”   王成望撇了撇嘴:   “哪有那么玄乎?”   “比划比划?”   不等王成望开口,叶景和直接便提着拳头迎了上去,吓得王成旺直接成了一个僵直的土拨鼠,愣愣地站在原地。   拳风轰在脸上,拂动了鬓角的发丝,叶景和皱了皱眉:   “不知道躲吗?”   “叔叔打我,我能躲吗?”   王成望嬉皮笑脸的说着,随后站在院子里乖乖的扎起了马步。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从石越手中接过了擦汗的帕子,以他这几日对王成望的观察来看,这是个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好苗子。   也就是,俗称的非暴力不合作。   想来,王老哥和嫂子他们自从一夜之间,飞跃阶层后,对这个孩子便一直抱有着愧疚之心,所以减少了约束,这才让他走错了路。   现在看着,这不是挺好嘛!   王成望并不知道,他在无形之中已经得到了叶景和的赞许,只是这会儿扎着马步,脑中却想着叶景和方才飞身挥拳的模样。   太帅了!   哪个男儿没有武侠梦?   不过,王成望就属于那种嘴上厉害,但是你要他实话实说,想要拜师学武什么的,他又不愿意,非得你拿棍拿刀逼着赶鸭子上架,然后摊一摊手:   都是你让我学的,学好学坏都那样哈!   但是,一练起来,又发狠了,忘了情了。   等王成望一气扎了一个时辰马步后,整个人这才松懈下来。   这一回神,王成望便发现叶景和的屋子窗户打开,叶景和正临窗而立,在纸上描描画画,时不时又看自己一眼。   “叔叔,你干嘛呢?”   “你这么努力的模样,王老哥只怕都没有见过吧,我得画下来留念!”   不儿,叔叔你忘了你是来科考的吗?这个时候不想着温书,给他画什么画,要是让他爹知道,那不得活撕了他?!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王成望却身体很诚实的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叶景和落在纸上的画儿。   叶景和画的是速写版的王成望,这是他高中的时候,手机短视频轰轰烈烈的推开,各种教学技法数不胜数的时候学到的。   奶奶走后,他勤工俭学的时候还用这门手艺混过饭吃呢。   这会儿,直接把王成望看的下巴都掉下来了。   “不是,这真是我吗?”   “如假包换。”   叶景和停下笔,微微一笑,王成望不可置信的将手落在纸上,却不敢去触摸那黑色的线条一分一毫。   “我的天,叔叔,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你不会的吗?!”   王成望喊的几乎都已经破音了,随后他手掌紧紧的按在画纸上:   “叔叔,送我,送我呗,我爹他懂什么画儿,他只看我就够了!”   “怎么,害怕被你爹知道,你偷偷努力过?”   “哪,哪有!”   王成望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别过了头。   叶景和但笑不语,只是开始将画好的画收起来放到匣子里并上了锁,看到王成望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这是防谁呢?!   “咳,县试考五场,留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你没事儿可以跟我爹读读书,临走前你若能背下一篇文章,我便为你画一幅画,背多少画多少,你意下如何?对了,马步也不能停。”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成望瞬间倒吸一口冷气,但随后就看着叶景和别别扭扭的说:   “那,那我就试试,学不好叔叔不许笑我!”   “我笑你做什么?努力又不可耻。”   “可是,努力没有结果很可耻啊。”   王成望抓了抓头发,如是说着,他没有说的是,他爹当上知府以后给他寻找的先生,哪一个不说他是一块朽木?   最后他也不乐意让他爹继续丢人了,整天当个纨绔子弟,到处厮混也挺好。   “啧,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府衙后衙那些瓜果蔬菜,它们一种下去,你就能知道它们能不能长大吗?”   王成望怔了怔:   “……总有些死种吧,多撒点种子就好了呀。”   叶景和瞥了一眼王成望,倒也不至于浑的连他爹娘每天在家里干什么都不知道。   “对啊,有死种就多撒点种子,往一处努力不够,那就多努力几个方面,总有成的。”   王成望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这世界上又不是每个人都是全才,有人擅长记忆,有人擅长拨算盘,有人擅长唱歌跳舞,你敢说他们都是无用之人吗?”   “我,我……”   叶景和拍了拍王成望的肩膀:   “你有你爹托底怕啥,多学点东西,技多不压身!”   “我,我知道了,叔叔。”   王成望轻轻的说着,可是原本虚浮无神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凝聚了一缕微光。   谁的人生不迷茫?谁的少年不迷茫?但,总有人好运,有人能拨开重重云雾,牵起他的手,走向正途。   “不对啊,叔叔你这话的意思是你的正场一定能过喽?你就不怕,你就不怕……”   王成望小声说着,却不敢说出一二不吉利的话,叶景和闻言只是勾了勾唇角:   “怕什么?我东西都学到了脑子里,成不成的,我心里有数!”   王成望:“……”   可是裴家主,他好像心里没数呀!   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到了巳时三刻,裴清河将自己心中的担忧掩去,笑着来招呼叶景和去看发案。   裴家小院虽然距离考场不远,可要是真等到方案的时候才去考场外候着,那怕是连考场外一里的挤不进去!   “叔叔!裴家主!等等我!我也去啊!”   王成望见两人都准备出门,连忙快步跟上,连手里刚刚没有吃完的糕点也囫囵塞到了嘴里。   嗯,他要去看看长风叔叔,到底怎么个心里有数!   不过,等出了门以后,裴清河就后悔了,后悔他们出来的太迟了,这会儿就连他们小院的门前都有不少人脚步匆匆地往考场外的发案台子下走去。   “嘶,今年宋县县试的学子这么多吗?”   “府城的学子也多在宋县县试,他们又大多不是一个人出门,这加起来人数可不小。”   况且,哪里的人不八卦,宋县的百姓又怎么会不好奇,这每年一次的县试呢?   一时间,来来往往的人群已经将整个考场围的水泄不通起来。   与此同时,独自坐在考场中的张县令看着自己面前放着的一张试卷陷入了沉思。   所有的试卷已经都批阅完毕,现下就等排名了。   只是,张县令眼前这张考卷的主人,他无论是字迹还是作答都无可挑剔。   但唯独那首诗,初一看便知道他讲的是青州之疫,张建民的本意是让考生忆苦思甜,顺带展望未来一下。   但这位考生,他的作答很贴合题意,就是……他的颂圣之言,太短了,短的让他的颂圣都显得有些阴阳怪气起来。   “明君忧民生,良医扶患归。”   颂圣之言一笔带过,还将圣上和医者放在一起,仿佛这二者可以相提并论,甚至后者更重似的。   张县令不由回想起青州大疫之时,盛京数月,没有半点消息……嗯,诗没有问题,可是,你虽然心里那么想,但你不能这么写,否则等这张考卷送到吏部的时候,还不知道要被人如何做文章呢。   但,让张县令最纠结的一点便是这首诗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不说那些虚的,辞藻华丽的夸赞之言,只一句“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便是他在那场大疫之中,最真切的祈愿。   以至于如今回想起当时之事,再结合这句诗,他竟有些热泪盈眶的感觉。   他,应该让这样的考生埋没吗?   “大人,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发案的时候了,您该提笔了。”   张县令闭了闭眼,随后提起笔,他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即使这样,命运还是让他像是被钉死了一样,留在了宋县。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回吧,哪怕,哪怕四年以后大计之时,吏部会为这首诗降责于他,那好像也已经无所谓了,他已经习惯了。   况且,考生敢写,他又为什么不敢点?   仍记得他当初也是有一番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于朝堂之上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现在虽然已经消磨殆尽,但还有那么一点星辰微光在。   随后,张县令目光一凝,在白纸正中用朱砂笔写下了一个赤红的“中”。   接下来,便是正场之首的座号了。   考场外,原本春寒料峭的二月因为人群挤挤挨挨的缘故,竟然让人觉得不是很冷。   只是,随着叶景和等人猛然的扎入人流中,很多时候都已经完全可以实现脚不沾地了呢。   前后左右的人夹着你往前走,完全丧失了自主能动性,吓的裴清河一手一个将二人拽得紧紧的。   “别挤了,别挤了!”   “哎哟,谁踩了我的鞋?这可是我新买的!”   “前面都已经快站不下了,后面的不要挤了!”   “……”   一时间,人声吵杂,裴清河一个文弱书生护着两个孩子十分的不容易,他已经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多带一些家丁出来了。   不过,很快昨日守在考场外的兵将便发挥了作用,在他们的积(凶)极(神)维(恶)持(煞)下,百姓们瞬间化身乖巧的绵羊,发案台下清静了,原本挤来挤去的人群也随着兵将的入场被划分成了几批,等待发案后才会开始放人进场。   叶景和被裴清河夹着站在了第一批的队伍里,他一开始也没有想象到,他爹看着文文弱弱的,可是往进挤的本事却不小,什么见缝插针,什么声东击西的。   带着两个孩子,他比谁都勇,就是他爹曾经在他心里那层高深莫测的滤镜彻底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冲天的炮声响起,接下来便是一声嘹亮的唢呐声响遍了整个全场,方才还在窃窃私语闲谈的众人瞬间变得激动兴奋起来。   “发案了!发案了!”   “可算是出来了!”   “儿子,你可一定要考中啊,咱们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中!中!中!”   耳边的声音无比吵杂,但叶景和这会儿已经自动屏蔽了那些杂音,目光也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团案之上。   八百取五十!   这是来自古代考试的严苛,哪怕是叶景和此前心静如水,但这一刻在周围气氛的渲染下,他的心脏也不由得怦怦直跳起来。   这是他的第一场科举考试,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挥剑。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首先面对的就是属于剧情的恶意,不过,他不是什么轻易肯屈服的人。   他一点也不肯松懈的努力着,或许他有那么一点点老天眷顾的天资在,所以,他有了第一次叩动天门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条门缝,但他迟早有一天会让这天门向他全然打开!   豪情壮志与忧心如焚,在这一刻都凝聚在了那张缓缓展开的团案之上。   “快快快,头名是谁?!”   “打开快一点啊!手脚那么慢,要不换我来!”   “我一定能中!”   下一秒,张开的团案映入众人眼帘,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搜寻起了自家孩子的座位号。   而裴清河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他只想着不给长风这孩子压力,却连他的座位号都忘了问。   “长风,你的座位号是多少?”   叶景和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团案,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已经带上了笑意:   “爹,是一百七十八。”   “一百七十八?是个吉利数字!好好好,爹这就看看!”   裴清河踮起脚尖看向团案,可不等他看清这时候,耳边便有一人的呼声如雷声乍起:   “今年的县试头名是一百七十八号,一百七十八号是谁?!”   “我的老天爷啊,这孩子也太争气了吧!”   “可惜不是我儿子啊!”   裴清河这会儿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像个木偶一样转动着脖子看向叶景和:   “长风,爹是不是这会儿还在做梦?他们说头名是一百二七十八?一百七十八?!” 第76章 第 76 章   叶景和看着那团案上的座号,微微一笑:   “爹,您没听错。”   “我的天,我的天!老天爷!您可真是我裴家的老天爷啊!!!”   裴清河一边拍着大腿,一边高呼,一旁的路人都不由得惊呼:   “什么?你家这么大点孩子就是正场头名了?!乖乖!咱们宋县还真能飞出一只金凤凰?”   “快快快,头名在这儿!还是个小娃娃呢!”   “十年寒窗竟不及一小儿,老天误我,老天误我!!”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看到叶景和的面容后,浑身一僵,最终落寞的垂袖离去。   而王成望这会儿一整个目瞪口呆,这就是叔叔你说的心里有数?   你这也太有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县令跟你商量好了呢!   只是,随着裴清河的高兴过头,三个人差点被后来的百姓围的连路都走不动!   还是最后管家带着一队家丁及时过来救场,等三人好容易回到了裴家小院,却已经是蓬头乱发,一身狼狈,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裴清河的好心情。   “也就是这会儿在宋县,要是在家里,我得好好烧香,告诉祖宗!”   裴清河说着,一进门就急忙让人准备纸笔,要向裴夫人报喜。   王成望也不甘示弱,也要给王厚写信,只是他如今连握笔都不怎么熟练,这会儿捏着毛笔的模样,倒像是孙猴子提着绣花针,别提多好玩儿了。   而这时,管家在一旁低声请示:   “老爷,那小的这就让大家伙把东西都放回去?”   裴清河闻言身体一僵,叶景和难得有些迷茫的看着裴清河:   “把东西放回去?把什么东西放回去?”   裴清河瞬间停了笔,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管家朝着他猛使眼色。   管家却看向叶景和,微微一笑:   “老爷怕大少爷考不中失望,故而特意命小人等将怨种东西收拾齐整,若是大少爷真的落第,老爷也好以此为由,宽慰……”   “好了好了,长风都已经考中了,先前的安排就不作数了,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裴清河一时觉得有些脸热,又怕长风觉得自己不信任他:   “咳咳,长风啊,这事儿是爹做的不好,没想到我们长风这么争气!唉,你小小年纪,在家中日日手不释卷,经不离口,怎么能考不中呢?我可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爹,您别这么说,您的心意我都知道,不怕您笑话,我虽然感觉可能会中,但没有想到会是头名,也不知县令大人是看中我哪里了。”   叶景和故作苦恼的说着,裴清河嗔了他一眼,随后与有荣焉道:   “那当然是看中我们长风万中无一的文采了!这位张县令我也是有所耳闻,他的为官之路,简直可以称得上板凳上的钉子,钉死了!   但这也证明,张县令不是一个会徇私枉法的人,我儿这回是真凭真本事拿的头名!嘿嘿,等回去了我得给你大伯也写一封信,让他瞧瞧我的眼光!”   “那爹可不要忘记向大伯替我讨一份贺礼!”   “哼,不必向他讨,他若是不送贺礼回来,我就带着你去找他爹你三爷爷要!”   而管家这会儿也笑盈盈的看着父子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或许他们都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已经变得格外的和谐,脉脉温情流淌其中。   这才对嘛,老爷也是的,一门心思的为着大少爷,那也总得让大少爷知道才是。   不过,管家想起刚刚裴清河的笑,心中叹息:   自从老太爷走了以后,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老爷笑得那么开怀,那么轻松。   与此同时,青州裴家。   裴夫人天不亮就跪在祠堂里,虔诚的祈愿着,口中念念有词:   “列祖列宗在上,长风那孩子入族谱的时候,你们可都是见证过的!求祖宗们保佑,让长风一次得中!”   裴夫人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别看他整天面上笑盈盈的,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实则背地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可是这孩子从不会对人诉苦。   只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就开始学,往死里学,有时候连她这个当娘的看着都心惊,有心想要让他缓一缓,可……又怕耽误了孩子。   只求祖宗庇佑,能让长风一次就过,到时候他也能停下来松松弦儿,歇歇脚。   而就在裴夫人默默祈祷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文心的惊呼:   “二少爷,裴风公子,你们……”   “娘,祖宗一定会保佑哥哥的吧?”   裴渡一边说着一边“扑通”一声跪在了裴夫人的身后,裴风没有吭声,也跪在了裴夫人的另一侧。   不过相较于裴夫人和裴渡的担忧,裴风心里却莫名有一种笃定,笃定兄长一定可以考过县试!   那是他此生都视作目标,让他一望向往,二望崇敬,三望诚服的人,纵使千难万险,于他不过谈笑间化解,一场小小县试又怎么会拦住他的脚步?   松鹤堂中,裴老夫人不紧不慢的捡着佛米,捡一粒便念一句佛号。   玉莹等裴老夫人将佛米捡完后,这才低声开口:   “老夫人,夫人正带着二少爷和裴风公子在祠堂里为大少爷祈祷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裴老夫人将掌心的佛米尽数倾倒在钵盂之中,这才抬起手让玉屏将她扶起:   “论手脚,你比玉屏伶俐,但论心思,你不如玉屏玲珑。他小人家家的,有老大媳妇替他祈祷就已经够了,我这个做祖母的若是也压上去,只怕考中了也会让人说三道四,对他的名声不好。”   “这……听您的意思,大少爷这次莫不是真能考中?”   “净使些小聪明,今个就是放榜的时候,宋县和青州又不远,晌午放了榜,下晌就到家门口了,你又何必探我一个老婆子的口风?”   “哎呀,老夫人,您就说说嘛……这还是咱们裴府头一个下场的儿郎,您就一点儿也不操心?”   “哼,那你又是操的哪门子心?我看你这心是替旁人家操的。”   裴老夫人三言两语让玉莹不由红了脸,只是如今裴家是裴夫人管着,前头她爹生了重病,还是裴夫人做主请了府医极力诊治,又免了药钱。   纵使玉莹心里向着裴老夫人,可是在这事儿上,她多问一两句倒也无妨。   裴老夫人也不是那种喜欢专权的人,所以当时她放权放的利落。   两年的精心修养下来,让她的精神头较之此前更足了不少,这会儿她一边一个丫鬟扶着,走到正厅,品了一盏香茗,这才慢条斯理道:   “昨夜,我梦中有星子落入我裴家,那小子……这回的排名,可不简单。”   玉莹一整个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老夫人不说则已,一说就是这么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那,那应该是前十名了吧?”   裴老夫人只高深莫测的看了一眼玉莹,便不再多说。   只是等玉莹退去后,裴老夫人面上这才流露出一丝怔然,她拨弄着佛珠,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这座古朴幽静的松鹤堂已经被笼上了一层暮色的时候,外面传来家丁的高呼:   “大少爷考中正场头名了!大少爷考中正场头名了!”   一时间,裴老夫人猛的睁开了眼,裴夫人携着二子之手疾步走了出来: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夫人,这是老爷的亲笔手书,还请您过目!”   “大嫂,您看快点,我也要看!”   裴清晏这会儿倒履而来,气喘吁吁,全然不复平日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看了两个小的一愣一愣的。   那家丁脸上也是喜气洋洋,别提多高兴了,还绘声绘色的讲起了他们是怎么把老爷和大少爷从人群里拯救出来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按照规矩,只要正场被取录了,接下来的几场只要不是交白卷,那这县试就是板上钉钉了!   只是,以他们大少爷的本事,后面几场好好考,未尝不能摘下一个县案首的名头!   裴夫人一目十行的看完了信,随后高兴的大手一挥:   “好!来人!赏!今日大少爷考中,府中有喜,所有人的月钱翻一倍!”   “谢夫人!”   裴渡和裴风这会儿对视一眼,裴风挑了挑眉:   “等兄长回来,我要好好跟他说说某人是怎么在祠堂里哀哀地求祖宗保佑兄长来着,啧,兄长什么本事,那能考不过吗?”   “呸!有本事你当时别跟着来呀,你跟着来难道你没有求?”   裴渡反应过来,直接怼了回去,但随后二人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哥真厉害!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   “那,比比?”   “怎么比?”   “兄长这般年岁下场科考,你我二人就不用想了,不经千磨万炼,若是考不中,也不过是徒增笑料。   那便约定,在你我十三岁那年,我们一起下场,看谁能比肩兄长,如何?”   “好!比就比!”   裴渡一口应下,眼中闪过一抹坚毅之色,这段日子,四书五经也已经提上了他们学习的日常,可真等啃起这些晦涩难懂的经文时,裴渡这才知道,哥哥是如何在这两年里熬过那些干枯乏味的时光。   哥哥可以,那他也可以,只是他可能会慢一点,但他会始终踩着哥哥的脚印,追随着哥哥。   二人一对视,眼睛里几乎都可以冒出了火花。   而这时,裴夫人将一切安顿好后,立马推了两个小的一把:   “走走走,这个好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祖宗们!”   不得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裴夫人和裴清河得知喜讯的第一件事都是要上告祖宗!   这一夜,裴家祠堂的香火格外鼎盛,连夜不息。   而远在宋县的叶景和并不知道,他的娘亲和弟弟为了让他考得好,连玄学的法子都用上了。   不过,他的成绩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就是了。   这会儿,叶景和枕着松松软软的荞麦枕头渐渐陷入了梦乡,而裴清河却开始轻手轻脚的给叶景和检查文房四宝起来。   虽然在古代来说,科举对平民百姓是没有任何门槛的,但从一户人家准备供养一个读书人开始,并不仅仅是一个劳动力的缺失,还有平日的束修、笔墨纸砚等等,花销都如一座山一样,重重的压在一个普通家庭的头上,片刻喘息都不能。   叶景和是好运的,这一切都由裴家包圆了,当他穿着温暖的狐皮袄子坐在考场的时候,多的是一身旧棉花,深切感受着寒风刮骨而过的考生僵硬着手指写字。   但,他,他们都不能停歇,这是一场关于命运的斗争!   一夜好眠,叶景和再度睁眼的时候却是被屋外,飞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吵醒。   “石越。”   “少爷,我在,您可要洗漱?”   “外面是……下雪了?”   “是啊,幸好前天没下,不然这雪沫子要是落到考卷上,那就完了!   少爷放心,雪刚落的时候,老爷就遣人飞马跑了一趟青州,让三老爷托人去问正场后的在哪儿考试。您醒的前一刻,三老爷传话过来,过了正场您就不用露天席地的去考试了!而且,以您的排名,您得做提堂号。”   “提堂号?”   “嘿嘿,就是您得在县令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作答了。不过,今个这么冷,县令大人若是点炭盆的话,您在前头也能蹭一蹭暖。”   “呃……”   叶景和无话可说,只是想起那天邓颖的惨状,心中有些好奇,这位县令大人莫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人?   等叶景和洗漱完后,外面的天并没有亮,只是被雪映出了莹白的雪光。   裴清河看了一眼更漏,语气轻松道:   “长风,这会儿还早,你先垫垫肚子!昨个厨房采买了些新鲜的荠菜,做了荠菜孜卷,这是北地的做法,爹替你已经尝过了,味道极好!   诗经有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咱们今个只吃甘,不吃苦,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裴清河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只是,他这话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而叶景和这会儿也无奈了,他本以为正场的成绩出来以后他爹就能放松一些,却没想到好像给他爹整的更紧张了。   不过,如今县试还没有结束,叶景和也就没有多说,低头拿起一只荠菜孜卷。   一股清新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柔韧透明饼皮里包裹着碧绿碧绿的荠菜和金黄的鸡蛋,咬一口下去松松软软,像是咬了一口浅绿的云朵,之后,荠菜特有的芳香在肥嫩的叶片在唇齿的碰撞下越发浓郁。   在这么冷的春季里,这一捧新鲜嫩生的野菜,格外的难得,也格外的让人耳目一新。   这两日,厨房把一道主菜几吃的手艺可谓是用到了极致,吃完了荠菜孜卷,还有配套的荠菜咸肉粥和拌荠菜,叶景和估摸着厨房采买的那一篓荠菜都在他的桌子上了。   最后用一碗黏糊糊的荠菜咸肉粥溜了溜缝,叶景和漱了漱口,提上了书袋就朝外面走去。   今天前往考场的路格外的安静,毕竟,昨日的发案后,大部分考生已经被筛了下来,今天有资格入场的也不过五十人。   只是相较于正常的守卫,今天的守卫显得更加的严格。   叶景和刚过了龙门,就看到了院中的邓颖以及……季清梓。   不过,季清梓这会儿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也是叶景和昨日无暇顾及他人,没有看到季清梓的排名。   这位牛皮哄哄的季公子,好巧不巧的坐上了红椅子!   所谓红椅子,便是本场考试中最后一位录取的考生,不可谓不好运!   可季清梓要的根本就不是擦线飘过,而是能像那一百七十八号一样,高居榜首!   “……也不知道谁才是那一百七十八号。不会是个老头吧?”   季清梓小声嘀咕着,等到把守的兵将看向他的时候,他又直接瞪了回去,只是正场已经结束,兵将并没有和他计较。   不光季清梓,邓颖这会儿站在院里,也十分好奇这一百七十八号是何人,他和季清梓昨日被兵将划到了第三波人里面。   等到他们到发案台的时候,头名已经早早的离开了,有人传头名是个小孩儿,也有人传头名是个三头六臂的壮汉,更有人传头名是个考了十次,落榜识字的老童生。   总之,各种各样的传言五花八门,哪怕是有潜心温书的邓颖都听了些闲言碎语,反而听得更加迷糊了。   五十人的队伍很容易就聚齐了,没一会儿仪官便上前唱名:   “请正场头名,座号一百七十八号入内!”   下一秒,所有考生的头都忍不住转动起来,想要看看这位一百七十八号究竟是谁!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撑着伞,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刚出来的时候,众人还不敢辨认,等看到他持着浮票朝仪官走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掉了一地。   不是,老天爷,你这是在玩人吧?你是说他们含辛茹苦学了十载,结果考不过一个小孩儿?   这小孩看着还没有十岁,都没有他们的肩膀高呢!   凭什么啊!   身后的目光犹如火炬一般,让叶景和在这一场倒春寒中都感觉到炙热,鼻尖沁出了几粒汗珠。   随着叶景和跨过仪门,他身后的院子才像是活过来一样,在那一瞬间,整个院子的含氧量极为匮乏,处处都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不认识叶景和的考生也就罢了,邓颖这会儿恍惚了一下,唇角却勾起了一抹笑容:   “不愧是长风公子,若这头名是你,那也是你应得的。”   而季清梓这会儿下巴几乎都已经要脱臼了,还是由他自己手动复位回去的。   这裴家的少爷,好像还真有几分本事!   而且他不光有几分本事,待人还温和,真诚,热心……   季清梓脑中浮现出一个个他从未想过的夸赞之语,可是这些词句在他脑中几乎挥之不去。   而也因此,让他愈发懊悔起来,若是……当时他没有那么骄傲,会不会有和他结识的机会?   明明,他最初看到他的时候,心中是觉得十分面善的,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季清梓的懊恼,叶景和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强扭的瓜不甜,他可没有在别人不愿意的时候,硬扒拉着别人到自己身边来的爱好。   随着叶景和第一个走向文书核验浮票,文书和几个兵将眼中也难掩惊诧,不过他们比考生们的养气功夫好。   就是,在给叶景和搜身的时候,兵将的手脚都变得温柔了些许。   毕竟,能在这般年岁拿到正场头名的考生,未来可期啊!   叶景和今天的心情也很舒畅,不为那些各种惊讶、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只为兵将第一个搜他的身,没有再用摸过其他仁兄臭脚丫子的手摸他。   空气清新,宜开考!   不多时,叶景和已经带着被检查完的文房四宝抬脚走到了正厅之中,此刻,正厅设座十席。   也就是说,只有前十名才可以在正厅内考试,余者皆在檐下,虽有屋檐可以遮挡风雪,但却挡不住凛冽寒风。   叶景和攥着衣领走进了正厅,在首席坐下。   这正厅里的座次也摆得很有意思,以首席独占一排,接下来是次席、三席一排,以此类推,共计四排。   但这也意味着,坐在首席的考生将承受着其他考生从未有过的压力。   而此时,县令大人还没有到场,等到十席坐满,叶景和不经意的回眸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邓颖和季清梓的身影。   不等他去想其他的,下一秒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便从帘后传来—— 第77章 第 77 章   张县令此刻步履沉稳的朝考场走去,如无意外,他接下来会看到那位十分勇敢,又有些驽钝的考生。   说他勇敢,是因为他敢写下那样的诗,若是来日他入仕,只恐会成为旁人攻讦他的把柄,但他还是写了。   说他驽钝,是因为现下读书人多为自己前程着想,宁愿将一些颂圣之言说的天花乱坠,也不愿就真事实事的多说一个字。   可,朝廷需要的饱学之士,就该是这样的!   这会儿,张县令的呼吸已经略微急促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挑起帘子。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他这位新鲜出炉的正场头名是什么模样了!   他会是一个锐意进取,眼中都带着光的年轻人;还是一个看似沉稳,实则骨子里带着一股傲气的中年人;亦或者……   天老爷,哪有那么多亦或者!他的头名怎么,怎么,怎么会是一个看着这么稚嫩的小郎君?!   然后是张县令自诩自己的性子已经磨练的足够沉稳了,在看到叶景和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在原地愣了三秒,这才若无其事的走了进去。   而叶景和也敏锐的察觉了那三秒的停顿,嗯,总不能是县令大人看到自己的脸后就后悔了吧?   他就真的只是脸嫩而已!   但张县令并未说什么,只是眸底藏着一丝好奇,随后才在正中的红木飞鹤纹圈椅上落座。   张县令抬眼看向堂中的十人,这十人便是他宋县与青州优中选优的十位俊杰。   最重要的是这十位俊杰,除了头名外,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他们朝气蓬勃,他们……就是未来宋县、青州乃至整个大雍的希望。   “初覆,开始。”   张县令的声音都不高,但考生们都不敢抬眼看他,随着他刚一出声,便有人哆嗦了一下,将手边的书袋碰到了地上,发出了“砰”的一声。   但张县令并未责怪,甚至并未出言,在这个时候,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对考生们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   叶景和倒是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张县令,张县令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有美髯,眼神清正,倒颇有一种正气昂然的感觉。   总体来说,是观之可敬,自有一番威仪,让人景仰的伟男子。   双方一时都对彼此的印象十分不错,不过叶景和这会儿也没有闲心去想其他的,随着张县令的话音落下,两个抬匾人缓缓自帘后走了进来。   师爷心里也很好奇,自家大人最后在这八百人中,到底能把何人点中头名,所以他不惜再次化身抬匾人出来公布题目。   结果,帘子一掀,师爷往首席一看,就连忙低下了头,没人看到他低下头的脸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这就是命该如此!天意如此!   哈哈哈哈!   没想到,兜兜转转,大人你还是选中了他!   不过,相较于能让大人心甘情愿的点他为头名,师爷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对这首席十分的佩服。   这孩子看着年岁也只不过是他们这些人的零头而已,他能让大人点中头名,自有他的本事,这……恐怕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们家大人一直坐冷板凳了!   师爷绷着脸,抬起头,眼神不经意间在叶景和的身上飘过,就看到叶景和看过题目记下后,便直接开始磨墨。   又是这样,过目不忘也不过如此吧?   叶景和这会儿彻底收了心,刚刚屋中实在安静,即便是他一时半刻也没有来得及磨墨。   这会儿,随着浓黑的墨汁在砚台里积了小小一洼,他抚着袖口,饱蘸浓墨,提笔写下了一行行题目。   来县试之前,叶景和就已经将手腕上的沙袋尽数取下,毕竟若是等到搜身被搜出来,那就不好说了。   前头,叶景和有准备的时候倒是可以不急不缓,慢慢写,也不给其他考生压力。   但方才因为县令大人的突然到来,让他和其他考生都忘了磨墨,这会儿便不能再耽搁了。   随着他笔下如飞,一行行墨字在笔尖流露,等到他搁下笔的时候,甚至还有余力再将题目与匾额上的题目核对一遍。   但其他考生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有人因为太过心急,甚至都将墨锭扭断了;也有人因为手指发抖太过紧张,写下的字迹变得扭曲起来,连忙替换到草稿纸上,又抹了一把汗水,搞得脸上又是墨又是汗,看上去又滑稽又可笑。   而这里面,也不过两三人能保持方才的冷静体面,当然,若是他们的笔尖没有颤就好了。   可以说,坐提堂号好是好,可以让县令大人对考生印象深刻,但也不好,不好就在这等重压环境下,又有几人能保持心态的不失衡?   张县令亲历一十四次县试,他见过不知多少考生在他面前丢过丑,但这都是正常的,毕竟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不稳重过。   但,眼前首席上的这位小郎君格外的与众不同,别的考生提笔的时候手都在抖,可他倒好,手不但不抖,下笔的动作更是飞一样的,他就不怕他那字丑的不能见人吗?   不对,张县令脑中又浮起了他亲自过目过的那篇试卷,那上面的字迹乃是正经八百的大家之风:   其墨如润玉凝脂,浓淡相宜;落笔若如云似烟,舒展自如。   刚一入目便让人不由心生好感,可以说张县令能够在众多考卷中独独点中这份考卷,也有它给人的印象分。   然后,这会儿张县令已经彻底开始怀疑人生起来,也就是说他看着筋骨舒展,观之悦目的字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那这还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其他考生了!   当然,如果张县令知道叶景和为了这一笔好字都付出了什么努力,那就不会说这话,而是在想是不是其他考生不够努力了。   而此刻,抬匾人已经向外面的考生公布题目,叶景和将双手放在桌上,微微垂眸,脑中却已经开始了对方才题目的作答。   不同于正场题目的定向考核,初覆的题目虽然只有三道题,但却可以称得上一句“杂”。   这个“杂”,不是题目多么刁钻,而是其涉及的方面太过广阔。   比如第一题,只有四个字“安民之策”,何谓安民之策?治一国之民是为安民,治一县之民,亦是安民。   但如何安民,这并不是一句口头上的口号,自然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这道题目对于其他年长的考生来说,他们或许曾经涉猎过,可对于如今看着不足十岁的叶景和来说,却是十分吃亏的。   就连张县令在看到叶景和的第一眼是心中除了震惊,便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哪怕这孩子能在正场摘下头名,可如这等需要阅历、见识与深度思考来作答的题目,于他来说还是有些难了。   但,叶景和有挂啊!   他的外挂,是他在现代十数年的经历,以及那些曾经在巨人的肩膀上总结出的经验与教训。   所以,当他看到这道题目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太难了,而是用什么。   照搬现代的种种理念,那自然是不行的,不能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那就会造成水土不服。   哪怕只是一场考试,但是叶景和这会儿却是真正把自己代入进去,如果是自己在宋县县令或者是青州知府这个位置又当怎么做?   是的,叶景和决定从青州来入手,其他州府他也并不清楚其实际情况,难免有夸夸其谈之嫌。   那么现在,宋县乃至整个青州的困境是什么呢?   是人口凋敝。   这一点算是叶景和小小的作弊了,在张县令送给王厚的那些述职报告中,多次对这一点表达了自己的焦虑。   颇有一种,国家催生,但是下面人却死活不愿意响应的味道。   这一点,其实如果放在古代用上生育补助的法子,也可以短暂的起到一定的效果。   但一来,官府的财政上无法支撑,二来,难免有些本性恶劣的人会在此事上钻空子,将生下来的孩子弃而不养,届时,造成的悲剧和惨剧只怕会数不胜数。   毕竟,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新生的人口往往代表着极大的花费。   尤其是古代这样的环境,一个健壮的妇人也是一个不小的劳动力,一个新生的,嗷嗷待哺的婴儿,却意味着数不尽的粮食要填这个窟窿。   这对于受灾两年的百姓来说,他们才刚刚摆脱了死亡的威胁,家里的积蓄耗费一空,他们连自己存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孩子呢?   叶景和沉吟片刻,最终决定从降本增效与人文关怀这两点入手。   所谓降本增效,就是对于百姓来说,让他们生孩子并不意味着他们多了一个负累,而是让他们反而会生活得更加轻松。   关于这一点,以现在贫瘠的国库府库来说,很难做到,但所有的事情都离不开切实的利益,所以叶景和想的是——借。   但,说借也不算借,本朝的商税极其严苛,处于重农抑商的重度阶段。   这一点,在叶景和看过裴家那些铺子的账本后深有感触。   但商人又是经济流通中不可或缺一环,且他们重利,可以以利诱之,比如——一个商人资助一户有新生儿的人家后,可以减免百分之一的商税,至高不超过十分之一。   若是有商人可以连续自助十年,可由官府发放具有奖励性质的匾额,既有名声又有利益,他不信没有人上钩。   这一点的灵感来源于现代社会对于企业使用残疾人就医减少企业税,同样都是为社会减负,古代又为什么不能用?   当然,这一点的监管也十分重要,不过,这目前并不是叶景和需要发愁的事,他只负责出点子,不负责后续的善后。   除此之外,人文关怀也十分重要,当然,这是来自于现代的经验,产妇的心理健康也十分重要。   所以,在这一点上,叶景和认为应当有官府组织人手,对于有新生儿的产妇进行走访与观察家庭情况,对于某些恶毒的男方极其亲眷应做出严厉的惩罚。   大雍并不排斥女子二嫁,甚至鼓励寡妇再嫁,毕竟适龄女子的长成是十分不易的,他们在某些时候不光是一个健壮的劳动力,更是人口的希望。   从整体环境到个人,夜景和洋洋洒洒的写了数百字,这才搁下笔。   许是刚才注意力太过集中,叶景和搁下笔后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身后笼过来了一片阴影抬眼一看,正是张县令。   而此刻,张县令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县试的题目乃是由各府的学政分发至各县,很多时候,其实也在意味着上面的意思。   这一次,青云两州大疫之时后,朝廷并没有发银赈灾,张县令便隐隐约约知道国库并不富裕。   毕竟,先帝在位的时候大兴土木,将原本丰厚的国库已经用的寥寥无几。   而圣上继位后,这灾那难的,民间也时常有起义,口口声声说他并非天命所授,所以才灾难频频。   上头估计也是没法子了,所以才在科举中出了这样的题目。   张县令的私下估计只怕不止县试如此,今年的乡试、会试乃至殿试,都无法离开这个话题。   谁能在这个已经干涸的国库里添一瓢水,谁就是此届科举的第一人!   这会儿,张县令看着叶景和的作答,脑中却不断地斟酌其可行性。   但,等他思来想去之后,却发现此事竟是真的大有可为!   比如商人这个在大雍可以称得上低贱的身份,大多数时候,他们的背后有着这样那样的权贵之手。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改变他们贱籍的命运,他们有金有银,可是却十分吝啬于承担这个社会应有的责任。   就像是,为了反抗贱籍的命运。   张县令不知道为什么叶景和独独选中了这个群体,可他在心中斟酌着叶景和的提议,却越发觉得这提议极妙!   在他那寥寥数语之中,却巧妙地平衡了各方的关系与利益,商人得到了名声与商税的减免;百姓得到了实惠与新的传承;而官府不花一文钱,就解决了人口问题!   可是张县令哪里知道,叶景和的灵感来源乃是那个有数千年历史底蕴的国家。   许是因为张县令站的时间有些久了,叶景和不由奇怪的抬眸看了一眼张县令,却发现张县令忽而抚须,哈哈大笑一声,吓得有人笔下歪了一下,随后他却大步走向了自己的圈椅。   在这一刻,本场初覆的头名,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第78章 第 78 章   张县令犹如定海神针的往上面一坐,底下的考生却是纷纷心思各异起来。   毕竟,县令巡堂虽有旧俗,可却从未有这样直白表达自己情感的先例啊!   这下子,谁不知道首席就是县令大人钦点的头名?   坐在叶景和后两排的一个考生,名叫宋少文,这会儿他抿紧唇,抬头看着叶景和的背影。   他是正经八百的宋县人,据他所知,方才这五十人中,只有五人出身宋县,其余皆是青州来此蹭考的。   他们一个个出身府城,有这样那样的家学私塾,更有殷实的家境,他们又为什么和他这样的一个小县城的学子来抢着县试名额?   看着叶景和的背影,宋少文的心像是被油煎水煮一样,少年英才他不是没听过,可那也不过是口耳相传,亦或是史书寥寥几笔。   但此时此刻,现实中叶景和真切存在的背影却让他觉得心中又酸又涩,张县令的为人他是知道的,绝不可能有考前泄题一说。   那唯一的答案就是,那一百七十八号真的有真才实学!   可他才多大,那得是何等的名师大家才能发挥出他这样的才华,他不敢想。   但,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能年少成名?   而自己考了三次县试,这才好容易跻身前十,但谁能想到首席竟然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少年?   他不甘!   他不甘啊!   一时间,宋少文看着自己的答卷晃了神,他回过神的时候,刚才脑中闪过的作答,却像是一层被糊住的窗户,再也无法追寻到那一闪而过的灵感。   一时间,宋少文不由得捏紧了笔杆,低着头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狰狞之色。   叶景和并不知道和他同考的考生心理活动这么丰富,这会儿随着第一道题的作答被张县令围观之后,他的心思也稍稍犹豫了一下,用了半刻钟思考,张县令那么笑是什么原因。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不管张县令那么笑是什么意思,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将本场考试圆圆满满,完完整整的作答完毕。   接下来的两道题目,一道是司空见惯的默经,一道是类似鸡兔同笼的数术题目,初覆只有这三道题目,但考点从政治到文学,从文学到数学,相较于正场的专注一点,初覆更像是一场由点及面的全面考核。   不过,叶景和也并不怵就是了。   鸡兔同笼虽然先生没怎么教过,但是作为一个九年义务教育的在网之鱼,应当是没有人不知道的吧?   于是,叶景和又用了半个时辰将这两道题写完,而此时外面的日头也才堪堪到了正中。   以叶景和的经验来看,也不过是中午十一点左右。   叶景和这一停笔,他前面的张县令以及身后的几个考生都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了他。   这是……答完了?   你不需要再仔细思考,字斟句酌吗?   张县令见状,都愣了一下,见叶景和没有再提笔的意思,他抚了抚须又抿了一口茶水,过了一刻钟,这才开口道:   “这位考生,你可是已经答完了,可需要提前交卷?”   “……不用了,大人,外面此刻还在落雪,在这里等也挺好的。”   张县令:“……”   张县令的嘴角抽了抽,又道:   “听你这意思,倒是已经颇有经验了。那你……上一场考试用了多久?”   叶景和想了想,道:   “上一场共有五道题,作答的时间还是稍久一些的。大概,用了两个半时辰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正厅里所有人的笔尖纷纷一顿,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复杂的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不是,他们辛辛苦苦字斟句酌才敢落笔,一场考试作答一天都不敢松懈,可他倒好,两个半时辰?   这就是头名的魄力吗?!   “哦,你倒是敢说。既然本场初覆的题目你都作答完毕,那本县这里还有一题,不知你可敢应下?”   叶景和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这也算是做题堂号的规矩,若是县令实在赏识,也会单独提问,当面考验。   “还请大人赐教!”   叶景和起身一拱手,张县令看了一眼叶景和身后的众考生,但见有些人已经人心浮动起来,但这一刻张县令并没有去看他们,只是轻抚胡须,沉吟片刻,这才看着叶景和开口道:   “本县自任县令许多年,遇到的大小案件无数,此刻有一案,还请你来决断。”   “大人言重,您请说。”   “此案乃一路人在路边拾到一钱袋,其中有纹银五两,正逢失主前来寻回,但失主说钱袋中有银十两,当如何判?”   张县令说完,便看向了叶景和眼神一错不错,他是知道有一些有本事的先生会在考试前押题,方才这考生的作答着实精妙,可他更想知道他如今想到的法子是他顷刻间想到的,还是早有准备。   若是前者……那可了不得!   叶景和想了几息,随后道:   “学生以为是大人先入为主了,那人寻来就算是失主了吗?依我大雍律,凡财物失窃,若能提供关键印证标志者方可归还,若不能则充入官库。   此人丢失的钱财数目与路人捡到的全然不同,那又怎么会是他的钱袋呢?”   张县令一愣,没有想到叶景和会这么果断,他又道:   “若那人所言,钱袋上的花纹图样皆能对得上呢?”   叶景和想了想,继续道:   “那这件事要么是由路人私藏,要么便是那位失主谎报钱数。   前者,须即刻对路人搜身,后者……大人不妨将那钱再多扣留几日,再行询问。”   “哦?这又是何道理?”   叶景和勾了勾唇:   “从私心来说,学生更偏向于路人并没有贪墨这笔银子,否则您可曾见过拾金不昧之人,故意偷偷拿走一半银子,那不是给自己惹祸上身吗?这并不符合常理。   至于那位失主,空口白牙便直接将自己丢失的银两翻一倍,总要让他先急一急,这人一急,很多时候便会露出马脚了。”   听到这里,张县令终于笑了出来:   “你小小年纪,对这等民情世事,倒是颇有见地,坐下吧。”   张县令虽不再多说,可是在场的其余九人,却对于叶景和又一次摘下头名有了深切的共识。   可此前的答卷他们没有见到,那就不说了,方才这位首席与县令大人的一对一答,便是他们亲自作答,只怕也不能想的这般全面。   若是他们,恐怕会先对路人施以重刑,重刑之下若不吐口,此言方可算真。   可是,叶景和所言却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角度,从人性出发,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将其中的作怪之人揪出来。   而也因此,原本对于第一道题还有些拿不定主意的考生,这会儿也似乎来了灵感,提起笔来,埋头苦写。   有人欢喜有人忧,人常说你看到什么,你就是什么。   宋少文这会儿只是撇了撇嘴,要他说,既然失主的话对不上,那就对失主用刑,若他承认钱袋不是他的,正好可以收归府库!   别以为他刚才没有听出来那一百七十八号是什么意思?这等想要碰瓷的恶人,打他一顿都是轻的!   最后还要把银子还给他?哼!妇人之仁!   随着日色渐暮,有些视力不好的考生看着考卷上的字迹已然觉得模糊起来,但手下的动作却片刻也不敢停。   一阵钟声响起后,宣告着初覆的正式结束,有人面色苍白,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指尖颤抖……   一时间,整个考场上气氛各异起来。   随着两个衙役将众人的考卷纷纷收走后,所有人这才起身朝门外走去。   叶景和今天的状态比当日正场的时候还要好,毕竟,县令大人面前就放着一个火盆,他也跟着蹭了一会儿暖,这会儿除了有些肚子饿以外,倒没有其他觉得不舒服的。   只是,当他这边刚出了正厅的门,就看到邓颖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裹得紧紧的,随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裴,裴弟,你出来了?早知道正场那天就再努力一些,在这外面挨风受冻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不过,许是因为没有张县令盯着的缘故,邓颖的精神看着倒是不错。   “那邓兄回家可要多喝几碗姜汤发发汗,莫要耽搁了接下来的考试才是!”   “嗐,我的身体健壮着呢,倒是裴弟,做首席的滋味如何?”   邓颖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睛,一脸揶揄,叶景和无奈的笑了笑,随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还挺暖和的。”   邓颖一愣,随后长叹了一口气:   “也是,我等俗人怎能和裴弟的胆识相提并论?要是正场那天你我换换就好了!”   邓颖正兀自感叹着,便见一位考生走到叶景和的面前,长长一揖:   “小兄弟,多谢了。”   “谢什么?”   邓颖眨了眨眼睛,要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此次正常的第二名,被他裴弟压了一头,竟然还要过来感谢?有意思。   “这位仁兄,你这是何意?你我并不相识,何必言谢?”   “不,小兄弟与县令大人的对答对我启发颇深,该谢的!”   那考生行完礼后便撑起伞,转身走入漫天风雪之中,叶景和愣了愣,一旁的邓颖则有些羡慕的看着那考生的背影:   “我正场真的该好好考一考的!”   叶景和耸了耸肩,也撑开了靠在门外的伞,走进了雪地里,鹿皮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可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   邓颖哆哆嗦嗦的跟在叶景和的身旁,他虽然也穿着棉袄,可却并不是叶景和这种里面缝着狐皮的,隔风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差。   但即使如此,邓颖还是一路碎碎念,嘀嘀咕咕着:   “裴弟,听那老二的意思,你这次还被县令大人提问了?”   “县令大人提问是什么感觉?怕不怕?”   “县令大人都问了些什么?他的问题难不难?”   “……”   一时间,叶景和的耳边只有邓颖的问话声:   “邓兄,你问了这么多的问题,我都不知道该回你哪一个好了!”   “嘿嘿,一个一个来嘛,我又不着急!”   二人说笑着出了门,却不见身后的季清梓,这会儿他并没有撑伞,只是踩着叶景和的脚印,等自己的脚印将其彻底盖住后,这才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考场。   等到了考场外,邓颖和叶景和依依惜别,以前他靠近叶景和是因为长风公子在青州人的心目中,那就是犹如神邸一般的存在,可是等真切接触后,他才开始敬佩他的为人与文采。   季清梓是如何来到宋县的,他亦有所耳闻,可明明那天在裴府时,季清梓的狗脾气把场面闹得十分难看,但长风公子却没有为难他一星半点。   他不因枝叶末节之事而毁人终身大事,这样的人即便不能与之为友,也绝不会与之为敌。   更何况,他们现在有交集的机会,他说若辜负了,才会觉得可惜。   只不过,嗯,这么一想,他觉得先生拿的那几本孤本古籍有些亏心了。   这次结保,当是他们占了便宜才是。   而另一边,叶景和刚一看到裴清河,就被裴清河将伞拿了过去,斜斜笼着他的头顶,又顺手塞了一个手炉:   “啧,就这么一路撑着伞走过来,手都冰的跟石头似的!学你三叔那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做什么?把伞靠在肩膀上,手抄在怀里,那才暖和!”   裴清河絮絮叨叨的说着,随后,又从腰间解下了一个水囊,神秘兮兮的递给叶景和:   “尝尝,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味儿?”   叶景和一时有些不解,但最后还是打开了那个水囊,一股子热气便扑面而来,随后他嗅了嗅,眼睛一亮:   “是奶茶?”   “嗯哼,听说这玩意儿北地有人喜欢,这里头的茶叶是你二叔才带回来的,我让人煮了后,尝着确实有那么几分醇厚之味。   只是你说的那什么珍珠,我没敢让人加,也不知道你这小脑瓜一天怎么想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叶景和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提过一嘴的珍珠奶茶,没想到还真被爹记在心里了。   这会儿,随着一口温热的奶茶下肚,不同于现代植脂末混合的产物,这奶茶带着一丝焦糖的微苦与红茶的浓香,随后被牛奶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虽然少了一些咀嚼珍珠的趣味,但在这冰天雪地里来一壶香浓的奶茶,那可真是莫大的享受。   等叶景和一气喝了小半壶奶茶后,这才反应过来:   “等等,二叔回来了?”   那个对他十分大方,在他还是书童的时候就给他玉扳指的二叔回来了?   “嗯,是回来了,他这一趟是朝北走的,有镇国公镇着,他还去了一趟北狄,那边的宝石可不少,到时候让他给你留一箱子,将来给你娶媳妇用!”   裴清河随口说着,叶景和一手抱着水囊,一手托着手炉,尴尬的笑了笑:   “呃,爹,我还小,这事儿还不急呢!”   “小什么小,等翻了年你可就十岁了,也该定亲了。你可不许学你二叔和三叔,他们那是心里有气,这些年才不成家,哼,一个个也没个贴心人在跟前嘘寒问暖的,也不知道他们这个时候回到屋子里睡着冷被窝,心凉不凉?”   裴清河有些得瑟的说着,他可不一样,他有夫人,还有三个宝贝儿子,才不像两个弟弟一样孤家寡人。   与此同时,风尘仆仆回到裴家,将东西往家里一放就蒙头大睡的裴青海才刚刚醒来。   这会儿,他坐在裴清晏的院子里,觉得自己出去两年好像……回了一个假家。   “你是说那小书童,现在是我大侄子了?”   不是,他原本还想把人拐着和自己一起出去跑商呢!   怎么就两年没见,连毛都没了?! 第79章 第 79 章   “什么书童?那现在可是我裴家的门面!我的弟子!大哥的宝贝儿子!”   裴清晏振振有词的说着,裴清海闻言不由抽了抽嘴角:   “你们一个个下手倒是快!”   明明,明明人是他先看中的才对。   他原想着那孩子尚且年幼,他便是出去一两年回来,再带到身边好生栽培,那也不是不行。   结果,这两个牲口!   不知道他没有儿子吗?老大要那么多儿子做什么?他都已经有了裴渡和小裴陶,怎么还给自己占?   裴清晏见裴清海脸色不好,顿时瞪了他一眼:   “你想做什么?我可告诉你,长风当时记入咱家族谱,虽有些情非得已,可是大哥第一时间就拍板了,你应该明白大哥对长风的看重吧,收起你那些嘴脸!”   “嘴脸,我能有什么嘴脸?话都让你们说尽了!我能说什么?!”   “二哥,你知道就好,况且,长风县试正场已得头名,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此番县试,长风那小子说不得能摘一个县案首回来!九岁的县案首啊……”   裴清晏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他抿了一口茶水,滔滔不绝的说着:   “我决定了,等长风去了玉壶书院后,我就应约去国子监,磨上些许年岁,说不得还能有机会把长风和渡儿送进国子监。   总不好,咱们以前在国子监读出来的,让咱们的子侄却要在一省书院屈就!”   裴清海这才刚刚从叶景和摘下县试头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到自家小弟这么一番话,也不由无语了:   “……国子监咋了,那能长一朵花似的。再说,你忘了娘的话了?娘她老人家能同意你去吗?”   裴清海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沉默了下去。   不入仕,不成婚,不生子。   这,是他们对父亲和母亲的抗仪。   裴清海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随后就目光放在了裴清宴的屋子摆设上。   别说,这小子的屋子,倒是有模有样,很有品位。   忽然,裴清海的视线凝了凝,将目光放在了正厅的一幅挂画上。   他这位三弟,从小就在读书这事儿上颇有天赋,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就曾经将考生默下来的考题自己作答,所答题目便是连国子监的先生见了都赞不绝口。   但,谁又能想到他们从出生开始,命数就已经被固定了。   从国子监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青州小城默默无闻的家学先生。   那些年少时的恣意潇洒,如今,倒更像成了每个人身上的枷锁,可望而不可得。   那挂画上画的不是别的,而是他三人在国子监时,一夜成名的场景。   唯独画卷的角落题了一行小字:   “年少何须逞风流,白发苍苍亦镇国。君有千军万将伏,我自妙计安天下。”   此诗作于昔日镇国公大破敌军,力挽狂澜之日,这一战让镇国公威名远扬,这一战也让天下无数人看到了林家的满门忠烈。   莫说习武之人,便是如裴清晏这样的文人,也曾立下宏愿,试与国公比高。   那时年少,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对抗整个世界。   哪怕是现在,裴清晏也从未将这幅挂画撤去。   “大哥,我想去。”   裴清晏轻轻的说着,裴清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肩膀放松的塌下来:   “好,那我给你打掩护。苟富贵,勿相忘!”   裴清海揶揄的笑了笑,裴清晏微微垂眸,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初覆刚一结束,这样的县试并不需要糊名,所以张县令直接将叶景和的那份考卷抽了出来。   随后,就在他想要提笔誊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便直接将那份考卷折好装入信封,交由衙役:   “去,将这封信寄给孙学政。”   宋县距离青州并不远,不过数个时辰,孙学政便在府中收到了张县令的信。   而此时,他作为本次县试的出题人,只自闭家门在府中,所有东西只许进不许出。   但随着孙学政将张县令的书信打开,那映入眼帘的是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旷神怡的疏落字迹。   他没有看错,这考生作答的正是他为初覆准备的一道难题。   正场不可耽搁,这些考生都是未来大雍的储备官员,他们并不需要面面俱到,但之后的初覆几场,便不必太过简单。   属于是,菜已经到盘子里了,挑拣些自己爱吃的,又有什么?   更何况,孙学政虽然与世家大族联姻,但其实……他是皇帝的人。   不同于张县令求学时的家境殷实,孙学政的求学之路颇为崎岖周折,但他永远无法忘记,有那么一个人,在他还是默默无闻的皇子时,便对自己慷慨解囊,资助自己读书。   为此,他献出了自己的忠心,婚姻以及来日的前途。   他赌赢了。   这会儿,孙学政知道张县令的为人,他并不会无的放矢,无端端将这份县试的答卷寄来,随即潜心一字一字的看了下去。   等看到半截孙学政,便不由激动的直拍大腿:   “妙!妙!妙!还能有如此作想,此子当真了不得!商人,商税……”   孙学政看到的是更深一层的商人身怀巨富,可为了逃避商税,都想尽办法的藏起来。   可此法一出,不但可以让商人扮演曾经历朝中存在的慈幼局、抚孤院的角色,还可以让朝廷节省一大笔的支出。   大雍朝七省六十三州,每年为了民间人口的投入银两不计其数,孙学政这会的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他不敢想象若是由商人承担了这笔开支以后,国库里多余的银钱可以练多少兵?买多少战马?又可以让大雍的版图扩大多少倍?   不敢想,不敢想啊!   最重要的是,这些商人本就会各种藏匿财产,现在有给他们减免商税的比例,他们也更愿意将财富露出来,让其在市面上流动。   想清了这一点后,孙学政也不在府里枯坐,连忙到书房一通翻箱倒柜,铺纸磨墨提笔写下了一字字殷切的话语,然后连同那份县试的考卷一起放进了信封里,这一次的信封厚实了不止一倍。   “来人,请风云卫的大人来府里一趟。”   下人应诺,随后向府门外走去,门外把守的正是来自风云卫的精兵良将,他们全然忠诚于皇帝,乃是皇帝当初从东州起家的资本。   这青州的风云卫,如果叶景和在这里,一定觉得他很眼熟,毕竟每次逢年过节,都是由他来将义国公送来的东西一股脑地送到府上。   这会儿,那位风云卫青州统领,听闻下人这话,他想了想,抬脚朝府里走去。   这位孙学政,自来到青州以后,与圣上联系频频,若是他没有猜错,他许是圣上落在青州的一步暗棋。   如今,孙学政能这时候请他入府,只怕是有什么要事。   果不其然,青州统领刚一踏进孙学政的书房,孙学政便直接扑过来抓住青州统领的手:   “统领大人,此信请你务必加急报与圣上,它……或许攸关我大雍未来百年之根基!”   青州统领听了这话,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他看了看手里并不轻薄的信封,却有些将信将疑。   他是习武之人,不知道这寥寥书信,如何能成为立国之根基,但孙学政的话由不得他不信。   随即,青州统领抱拳一礼:   “学政大人在此安坐,此信某必于三日内奉于圣上面前!”   孙学政闻言激动地点了点头,等看着青州统领离开后,他这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也不知能想出此法的考生该是怎样的妙人,若是圣上赏识,只怕他不日便要入朝为官,与自己成为同僚了!   一想到这一点,孙学政便不由高兴的哼起了一首乡间小曲。   一旁的下人听到后,会心一笑,将门轻轻掩好。   看来大人今日的心情极好呢!   三日后,一封来自青州风云卫的急报呈至御前,皇帝不由激动的站了起来:   “如何,可是他们查到了那长风公子的过往?哼,我倒要看看云峥那小子有什么瞒着我的!”   “圣上非是如此,青州风云为送来的乃是孙学政的加急密信,请您过目。”   郑瑞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犹如一块薄瓦厚裴老夫人的信函呈了上去,皇帝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唇角抽搐了一下:   “知道的是他孙绍涵给朕送的急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见不得朕清闲,这么厚的信,啧,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皇帝嘴上说着,手却已经诚实的将信函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县试考卷,以及孙学政的发自肺腑的倾力推荐。   等皇帝一字一句的将孙学政的书信看完后,他缓缓坐在了椅御上,过了好一阵,这才道:   “郑瑞,孙卿今年已经有四十七岁了吧?”   郑瑞想了想,回答道:   “孙大人是巳月生人,再过两个月便四十有八了。”   “嗯,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寡淡如水,要不是当初他自作主张,在朕最难的时候,直接和世家联姻,在京中与朕里应外合……朕还想不到他也是那样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当年,若非孙学政仗着世家的关系网一直给皇帝通风报信,皇帝打下盛京城也没有那么容易。   只是,早年的那场扮演,随着皇帝现在一日日对世家的下刀,使得孙学政已经在妻离子散的边缘。   但他对此没有一句怨言,只是越发沉默,皇帝不得不变着法的提携他,但最终……他选择了离京。   他说,‘臣在盛京之外,圣上便多一双盛京之外的眼睛,圣上安居于盛京,能耳闻天下事,臣方不负圣上多年栽培提携之恩。’   但,孙学政这一走,寄回来的书信寥寥无几,除了每月的惯例文书外,从不多言其他。   两年前的青、云大疫,便是他派人躲过了原青州知府的围追堵截,及时报与御史,只可惜那时候他差点儿病重到死掉。   “……能得孙卿如此盛赞,朕倒要看看他说了什么!”   皇帝如是说着,语气中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酸意,毕竟当初就算是起事之时,他都从未见过孙绍涵如此失态的时候。   什么国之根基,安天下之妙计……哼,他倒是从未这么夸过自己!   皇帝心里碎碎念着,但还是打开了那张县试的答卷,不看其文,只观其字,便可知此人应当是一个大方磊落的君子。   皇帝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作答人的姓名,毕竟,对于他来说,这天下之英才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随着皇帝开始亲阅夜景和的作答,郑瑞在一旁端着皇帝刚刚要的茶水,腰都弯酸了,可是皇帝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即使如此,郑瑞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响动,生怕惊动了皇帝,打乱了皇帝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里响起了皇帝沙哑而又带着激动的声音:   “此法,怕是满朝文武也想不出来!”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在心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能得圣上如此评价,怕是很快就有人洪福齐天了。   但随后,郑瑞的目光在考卷上微微一凝,遂小声禀告:   “圣上,圣上,您看这考生的名讳是否有些熟悉?”   “名讳?”   皇帝低头去看,随后不由愣了愣:   “这人,也是青州出身,也叫长风?怎么,难道那青州出了一个长风公子后,百姓连取名字都要跟着他了,他到底有什么魅力?”   “……呃,圣上,您要不要再看一看这位考生的年龄?”   皇帝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就再也离不开了,他失声尖叫:   “什么东西?他才九岁?!”   “圣上,准确的说,再过一个月他就十岁了。”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瞪了郑瑞一眼:   “九岁和十岁有差吗?他一定就是青州的那位长风公子!对,一定是他,他小小年纪便能在青州大疫,知府逃命后,展露出那样出色的统御之能,这等安民之策非旁人可以想出!”   否则若是青州出了两个这样的长风公子,那皇帝就要考虑要不要将皇陵修在青州了!   这可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   正在这时,有一人大大咧咧的抬脚走进了大殿,连门都没有敲,外面守门的太监更是连阻拦都不曾有:   “呦,圣上,您忙着呢?”   义国公这会儿抄着手,脸上难得带着平日里干了坏事,巴巴想要求帮助的心虚,可皇帝这会儿正沉湎于震惊之中,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义国公,并未发一语。   但这不是义国公第一次见到皇帝这样了,他也不怵,大刀金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声音却无端带着一丝讨好:   “圣上,臣想告个假,也不需要太多,就一个月好了!”   嘿嘿,小外甥小小年纪竟然一举摘下县试头名的荣誉,他这个当舅舅的要是不在发案那天陪着,那等以后小外甥知道了,他可是要在小外甥面前抬不起头的!   哦,不对,最抬不起头的绝对不会是他!   想到这里,义国公悄咪咪的看了一眼皇帝,而皇帝这会儿已看向了他,那双眼蕴含着丰沛的情绪,让义国公一时都读不懂。   这会儿,皇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考卷,不动声色道:   “一个月?那不知朕的义国公、好弟弟,这一个月你要去做什么?”   皇帝这话一出,义国公身上的汗毛瞬间根根炸起,他上次见到皇帝姐夫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还是在上次!   那时候他好歹还有姐姐护着,今天……难道是他捡的日子不好?正好撞上了皇帝姐夫被下面人惹恼了?   义国公不由暗叫倒霉,但面上却没有丝毫异样:   “就,这两年在盛京呆的骨头都酥了,左右这些日子,京中也没有什么大事,姐夫你就不能放我出去撒撒欢吗?”   皇帝深深看了一眼义国公,看的义国公都觉得身上毛毛的,他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哦?撒撒欢,只是撒欢吗?”   “呃,那还能去哪里?再说,我可是姐夫你的风云卫统领,我若是离开的太久,姐夫你的安危谁来守护?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一个月后我一定会准时回来的!”   义国公为了得到假期简直拼了,这会儿嘴巴跟抹了蜜一样,皇帝却不吃他这一套,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似笑非笑:   “哦?那要是朕没有猜错,你撒欢的地方不会是青州吧?再具体一点,青州的裴家?”   皇帝这话一出,义国公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直勾勾的盯着皇帝,全无不可直视天颜的规矩。   姐夫他知道了,他知道多少?!!   义国公当然知道,要是皇帝知道他私藏了小外甥的信息不上报,打断他的腿都是轻的。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和小外甥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   义国公的心脏在这一刻狠狠的跳动着,比当年亲眼看着姐姐抱着小外甥跳入莽江时还要猛烈。   不,不对,如果姐夫知道所有的一切,他才不会像现在这么心平气和的和自己阴阳怪气呢!   想通了这一点后,义国公绷紧的神经缓缓放松,但他并没有急着坐回去,否则怕是要在姐夫面前露馅。   而皇帝这会儿也不等义国公冷静下来,便厉声发问:   “说!那个长风公子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你堂堂一个国公在这时候告假一月去看他?他是你的谁?!”   义国公缓缓坐回了椅子,虚着眼,不紧不慢道:   “我倒是不知道姐夫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动向了,怎么,姐夫现在这是开始怀疑我了?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姐夫怀疑的,姐夫是想要兵权,还是想要什么?倒也不必这样来伤你我的情分。”   “崔云铮!”   皇帝怒声开口,拍案而起!   而义国公这会儿也是同样赤红着眼看着皇帝:   “臣就在这里,圣上若是有其他指教,不妨直言!若是,您觉得我这风云卫上将军,甚至这义国公的爵位您看不顺眼了,想撤不也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皇帝这会儿快要红温了,但脑子里却格外的清醒,他一错不错的盯着义国公:   “你在试图激怒朕,掩饰你的真实目的,对吗?云铮,朕之前就说过,论演技,你连孙绍涵都不如。”   不过是他知道自己这个做姐夫的弱点,可以更快的切入,也知道自己不会真的伤了他,才敢这么肆意妄为!   义国公袖中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但他却面不改色地说道:   “所以呢?圣上,您要揭穿臣吗?这风云卫是您的耳目,臣的所作所为,一星半点也瞒不过您的眼睛,那您不妨猜猜,臣又瞒了您什么事儿?臣又为什么要瞒了您?”   义国公的语气格外的平静,可偏偏就是这样平静的语气,让皇帝不由得皱了皱眉,背脊间竟不自觉地沁出了一丝凉意。   是啊,这有什么事能让云峥用这样激烈的手段和自己对抗着,也不愿意吐露实情?   对皇帝来说,以他和义国公的交情,哪怕哪一日义国公挥剑指向他,他也不会怀疑义国公是想要杀他,而是他的身后藏着更加危险的的敌人!   可是……   “姐夫,你别问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义国公这近乎哀求的话一出,皇帝瞬间像是一个漏气的面口袋,整个人倒退两步,瘫坐在御椅上:   “真的不能告诉朕吗?朕……”   “圣上,您比臣更清楚盛京这滩看似平静的水下,究竟藏着何等的惊险危机。”   义国公淡淡说着,皇帝怔了怔,脑中忽然电光火石间的闪过了叶景和落在县试答卷上的年龄。   他的皇儿,也是同年三月生人!   皇帝迫不及待的想要向义国公求证,可下一秒他又僵立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这才道:   “好了,不说这件事了,云峥,既然你今天来了,那你先来看一看这张考卷,你以为此事可行否?”   义国公眉尖微挑,看了一眼皇帝,这才接过了考卷,一字字地看了下去,看着看着,他不由坐直了身子:   “此法可不像是朝堂里那些老榆木疙瘩能想出来的。很新,但推进只怕不好推进。”   义国公很是中肯的点评着,至于他为什么说不好推进……从各个方面来看,这确实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事,但问题是利国利民,不利人。   而这里的人,乃是那些从商人手里各种盘剥的权贵,那是他们奢靡挥霍的来源,他们岂能随意松口?   “那若是由你这位义国公来推进呢?你可是朕的风云卫上将军,风闻奏事,先斩后奏,朕许你特权,以青州一地为此法试行之地,你,可敢接下?” 第80章 第 80 章   二人对视的一瞬间,两对眼睛里都藏着别人看不懂的情绪与默契,义国公的喉头滚了滚,随后恭恭敬敬,抱拳一礼:   “臣,万死不辞!”   二人在短暂模糊中达成了共识,而他们也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共同的选择:用自己最信任的人去保护最想保护的人!   皇帝听闻此言,只是微微颔首,没再多问,反而又提起了另一事:   “朕记得那青州裴家,乃是裴尚书一脉的后人,如今怎得那般落魄?”   裴家相较于普通人家,那算是富贵至极,可是在皇帝眼里,那就十分落魄了。   整个族里都挑不出一个在朝为官的二品大员,还是在有裴尚书打下那样的人脉基础的情况下!   一个个的,也太不上进了!   义国公难得卡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皇帝会将此事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这会儿他浑身像是生了刺一样的不自在。听了皇帝这话,他还真知道:   “这事儿啊,和先帝有一点关系。”   “哦?”   皇帝不由得有些好奇,这裴家旧事,如何就与先帝有关系了?   “咳,圣上可还记得先帝在世时,颇为仰慕风水玄学之说?彼时,圣经之中上山寻道之人不在少数,倒是唯独一位五品小官的女儿得道还京。   只是,当时宫中将将发生过巫蛊之案,先帝颇为忌惮,那小官将女儿献上后,先帝便将其赐给了当时立下大功的裴尚书为妻。”   啧,能不忌惮吗?半吊子水平的宫嫔都可以在宫中施行巫蛊之事,那要是换一个有真本事的进宫里,先帝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似是想起旧事,皇帝的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主要是吧,这个巫蛊之事没有造成多大的危害,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比如……先帝因为着凉拉肚子将龙遗落在了大殿上之事,就被用巫蛊之事强行掩盖了过去。   嗯,当时这件事还是很有名气的,就连皇帝也偷偷摸摸的吃过瓜。   据说,传言中,先帝落下的不是龙遗,而是身上的罪孽巴拉巴拉,洗的别提多干净了。   义国公对于这种旧事倒是并不知情,这会儿自顾自的说着:   “裴尚书那时已经三十又五,而他的夫人也不过二八年华,老夫少妻,您懂得,自然是对其十分珍挚爱之。   二人成婚后两载便有了第一个孩子,那孩子出生当夜,尚书夫人夜观天象,得出此子不可为官,否则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朕记得,主支这家有三个儿子吧?总不能个个都不能入仕吧?”   闻听此言,义国公没有吭声,只是抬眼看着皇帝,用眼神告诉他:   是的,没错,您猜的没错!   皇帝一整个无语:   “不是,这裴尚书什么时候这么听人的话了,他当时在朝堂上梗着脖子和人对骂,在御书房里和父皇拍桌子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那臣就不知道了。不过,现在那位裴家家主,他还真不是一块入朝为官的料,又聪明又笨的……”   义国公无意间提起这事儿,却让皇帝的眸子微微一缩,他自幼时期记忆便一向很好,他隐约记着,义国公曾经说过,长风公子便是这裴家家主的义子来着。   “但他待人倒是一腔赤诚之心,哪怕将那位长风公子收为义子后,也并未区别对待二子,甚至还重新序齿,使下人尊其为大少爷。”   义国公心情好,小小的放了一波水,可是皇帝心里却听着万般不是滋味。   “云铮,你说长风公子这小小年纪便能坐上县试正场头名的位置,他得吃多少苦?”   “那孩子……”   义国公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   “臣倒觉得,他是个天生不凡的,听到王知府说,他小小年纪在落入绝境之时,便能用三言两语扭转了自身的颓势,更是在前青州知府逃命之后,以一己之力整合了唯一的官府势力——一群狱卒。   如今,臣与圣上谈及此事,也觉得颇为稀罕,您说那群狱卒怎么就那么听他的话?若不是如此,只怕青州早已生灵涂炭。”   连距离青州府城最近的宋县都已经陷入了一片静默,可府城却还能有条不紊的运转着,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皇帝闻言,翘了翘嘴角:   “是啊,也不知这孩子的爹娘究竟是何等才华出众的人物,竟能使他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出色的表现,难得,难得!”   义国公:“……”   您老还真是不脸红啊!   一旁的郑瑞一脸迷茫的看着二人的话题不断跳跃,他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圣上还在和义国公说起授予重任之时,下一秒便又提起了所谓的裴家。   裴家,说的好听一些,是个官宦后代落魄的富家翁,实则就算是整个裴家落进了盛京城,只怕连一点水花都掀不起来,他何德何能能让圣上和一位国公在这里谈及他们家里的旧事?   “是啊,那长风公子确实出色,只不过他爹娘已逝,裴家主倒是有眼光,倒也不至于让那孩子孤苦无依。”   义国公这话一出,眼中还带着笑的皇帝眸子一下子沉了下去,仿佛浸了一块千年寒冰。   “不过嘛,照我看来这事本来没有这么快的,谁让那前青州知府不做人,逼的裴家不得不先将长风认为义子,好向其讨人。”   前青州知府?端王!   皇帝思及此,抬眸瞪了一眼义国公,也就是这小子了,在自己面前上眼药都这么敷衍潦草。   但,他偏偏还就吃这一招!   义国公深谙话说三分的道理,这会儿说完这事儿便和皇帝东扯西扯了一番,讨了一堆东西,随后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   哦,不对,他应该是奉命去青州看小外甥啦~   皇帝看着义国公莫名轻快的脚步,颇为有些羡慕,犹记得当初他还是秦王的时候,曾与其把酒言欢。   那时,他们说要赏遍世间名山大川,行遍万里之路。   现在,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被独自捆绑在这高高的庙堂之上。   “郑瑞,你说,朕何时才能微服私访一趟?”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圣上,圣上使不得呀!您千金之躯怎么能随便驾临民间?若是有个万一,只怕国本动摇,江山不顾啊!   况且,况且……您知道的,现在国库不丰,朝堂人心浮动,您即便是微服私访,只怕结果也不是您想看到的。”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朕不过是随口一句戏言罢了,只是看着云铮这小子自由自在的模样,一时感慨罢了。”   郑瑞见皇帝似乎真的只是随口谈及此事,随后不由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但下一秒,皇帝便开口道:   “这些宗亲的孩子在敏庆阁已经读了两年书了,就是再怎么蠢笨的人也应该能读出点东西了。去,传旨,让敏庆阁的那些大家们给他们准备一场考试,头名的奖励……就用那顶鹿顶冠吧。”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的眼睛瞬间睁大,这鹿顶冠可有来头!   这是昌明十八年的那场秋猎,彼时才十七岁的圣上在先帝未曾下场逐鹿之时,以一己之力力压太子等一众皇子,一箭穿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杀了那头仓皇逃窜的鹿。   也因此,圣上从当时最默默无闻的皇子获封秦王,成为秦王后,圣上又将当时猎到的那头鹿的鹿皮制成了柔软的鹿顶冠,上面镶嵌着美玉与宝石,额前有两条金蟒拱卫着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倒是颇有几分二龙戏珠的味道。   但此时此刻圣上已经登基为帝,当初秦王时的那顶鹿顶冠在现在看来,更有其他深意。   郑瑞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他还是低下头,领命走出了御书房的大门。   敏庆阁作为诸位世子读书的地方,此前为免争执纠葛,并未举行过这样的考试……尤其是,圣上为这次考试还拿出了彩头,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彩头。   ……   而此时,叶景和并不知道他随意一写的作答,此刻已经呈至了御前,并且被皇帝亲自下令进行试行。   毕竟,按照他对大雍目前官员的了解,即便是一个真正行之有效的好办法,也会在他们的三言两语之下,要么被按下,要么被加入各种各样的糟粕推行。   所以,当初出谋划策的时候,叶景和大手一挥心情舒畅,并不考虑其真正推行的阻力。   而现在,坐在第三场考试的考场中,叶景和顶着张县令热切的目光,心中颇为无奈。   这位大人,麻烦你收一收你的神通吧!他真要吃不消啦!   是的,初覆这一场,叶景和是当之无愧的头名!   而这一点,在当初张知府对他进行拷问的时候,都已经成了所有考生的共识。   不过,人无完人,他裴长风就是有多厉害,他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就像这一次的再覆,也是三题,以易难易的搭配来出题,很是搞人心态,比如第一题是最简单的默写孝经首章,当然这一开始的时候并未划入科举必考类目。   但是,以古代的社会环境,懂的都懂,所以考生们都是比较有准备的,一时间倒也没有谁因为这道题而顿笔。   但等到第二题的时候,哪怕是上头坐着张县令,不少考生都不如倒吸一口凉气。   题为:滔滔莽江,跨五省而汇赤海,至金池、盛京而缓,过锦川、云安而急,至今三年小涝,五年洪波,民苦之久矣,何以为?   这道题别看题目字多,那难度也高啊!   题面上大概介绍了莽江的地理特征,然后,出题人直接笔锋一转,就问你,这莽江的水应该怎么治?   这一刻,所有考生的心都有仿佛是日了狗一样的无语。   啊?我吗?   我来治水?!   大人您可是真看得起我们,从古至今有治水之能的奇人异士,扳着手指头都能数得清,像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考生在那些人面前犹如蜉蝣见青天,如何能提出比前人更加精妙的治水之法呢?   一时间,考场里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股浓郁的幽怨之气,虽然大家都知道正常排名出了。本场县试的人选便已经定好了,但后面这几场可也算是排名的关键。   但……他们怎么觉得这位出题人并没有想要让他们通过后面这几场考试翻身的意思?   不过,不会,大家都不会,谁也不会比谁高贵到哪里。   但下一秒,正厅里的九人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掉了一地,无他,坐在首席位置上的那个瘦小身影,他提笔动了!   不是?治水你也会?   你还记得你多少岁吗?你就是刚出生就开始读书,治水这事儿,它跟读书有一文钱关系吗?!   就连张县令也不由好奇的想要起身过去看看,夜景和大大方方地挪开了手。   嗯,以他九年义务的教育经验来说,不会的可以先空着。   所以,此时此刻,叶景和写的是第三题的答案,但就是他这一动笔,将一群考生的心态彻底搞毁了。   “县令大人,学生请交卷!”   叶景和身后的一名考生起身禀告,眉眼之间却尽是暗淡。   若这县案首做不得,县试第二名和第五十名,又有什么区别?   “学生,也请交卷!”   “学生……”   一时间,正厅十人,已去七人。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这是不准备争了吗?   而张县令却是看得分明,这些考生分明是被某人的提笔搞坏了心态,连第三题那等简单的题目都不愿意再做。   但,张县令并没有多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等衙役将要交卷的考生试卷收齐后,那七人便退出了正厅,余下的只有首席的叶景和和剩余的两位考生,一时间整个正厅都显得空旷了起来。   这两位考生,其中一位正是宋少文。   宋少文骨子里带着几分阴暗,又带着几分执拗,在他看来,即便是他不如叶景和,可若是他提前交卷了,那才是真正意义的认输了。   是他自己从心理、生理等各个方面上输了,他绝不愿意!   这会儿,宋少文看着叶景和的背影,捏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连关节上的冻疮被崩裂了都不会觉得疼痛。   第二题不会,他就写第三题,那些蠢货就这么匆匆忙忙的交卷了,那第二名的位置,他收下了!   他可以允许自己输给一个天才,但若是再输给那些佣人,那他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叶景和并未察觉到他的身后有人正斗志勃勃的盯着他的背影。   这会儿,叶景和将第三题写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第三题上,他的眼神有些虚浮,脑中却开始分析出题人的真正用意。   让一群才县试的考生去写治水之策,这不是闹的吗?   且不说,县试的考生年龄大小的问题,只一点,这道题目对于莽江的地理信息解释的太过含糊了,什么叫金池,盛京就水流缓,到了锦川和云安就变得急了?   原因呢?是河道的宽窄不同,还是河床的高低不同?是当地的地势不同,还因为含沙量不同?   什么都没有,空谈什么治水之策,这不是荒谬又是什么?   但,题目不能不写,毕竟写了不一定扣分,但不写一定没分!   叶景和想了想,随后提笔写下:   “学生敬禀大人,学生无法可解。凡治水之策,皆须因地制宜,因势利导,若以片面之言,随意定论,此乃莽撞冲突之大忌。   人云,洪水无情,勿与天争。然农桑之事,无水则不成,风调雨顺而仓廪足。   今论莽江,其水滔滔不绝,如冲天巨兽连天而起,此非灌溉润泽之宝地?   其性烈而力足,可分其力而泄四方,泽被天下之土地,以解民之忧,民之苦……”   叶景和纸上说着无法可解,可还是将自己脑中的那些关于治水的地理知识几乎榨空了写下来。   这一刻,叶景和并不觉得自己比先人聪明多少,毕竟在现代还留着古代最伟大的水利工程——都江堰。   且,他才正儿八经在这个朝代生活了两年,他对于这个朝代的地理信息也仅限于青州之地而已,那莽江他更是连一眼都没有见到过。   可叶景和笔下未停,或许他现在写下的只是一些老生常谈,可万一呢?   万一他笔下的答案可以给旁人带来一星半点的启发,那么,滴水成河,总有一天便能彻底改变现状,不是吗? 第81章 第 81 章   这厢,叶景和在考场里奋笔疾书,那厢,刚刚已经走出考场的七人,这会儿正站在距离考场外不远的空地上,耳边是雪化的滴答声,七人都默契的看着檐上的雪化成了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你……”   “你……”   “……”   下一秒,一个干脆爽利的少年直接开口:   “诸位就这么走了?倒也不觉得心里亏得慌吗?”   “亏得慌?那一百七十八号来势汹汹,连治水这等题目,他都心中有数,你告诉我,我们如何赢他?”   “如此年纪,如此才华……只怕我等终身难以企及。”   “况且,我不认为我们这样出来就是亏了。人生在世比科举重要的是心态,我爹说过,知足者常乐,我们此番已经过了县试,任性一二倒也无妨。”   “……啧,我们虽然输了,可是,府试也快要来了,你们知道吧?”   “这位兄台的意思是?”   “我们输给一人丢人,那等到府试之时,青州那么多的人输给他,我们还有什么丢人的?”   “只怕,一百七十八号此番夺下县案首不会再试。”   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个考生如是说着,他今年已经二十有八,这次县试也是他成绩最好的一次,然而谁能想到中途杀出来的一匹黑马。   县案首,他怕是不必想了。   “那可不一定,区区一个县案首之名罢了,又怎么会比得上小三元呢?”   “哦?这位兄台倒是对那一百七十八号很是看好啊!只不过纵使他县试可以夺下县案首,也不一定可以一路高歌,成为我青州府的小三元啊!”   小三元,听起来简单,可是做起来难,既夺得秀才功名,又何必再为些名声去考?   “能让我等心甘情愿认输的人,考一个小三元也不难吧?”   几人对视一眼,忽而一笑:   “哎,我倒是真希望那一百七十八号能拿一个小三元,他到底怎么说也是我宋县出来的人物!”   “就是,你们几位是青州来的吧,你们怕是不知道,隔壁的隅县和凨县比之我宋县不知富裕多少,读书的考生家里都请了不少名师大家,以至于此前我们县考过县试的考生前去府试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只能做陪,能中选的也不过两三人耳。这一次……或许有人能替我们扬眉吐气了。”   “等会,那一百七十八号可是我们青州的,和你们宋县没有一文钱关系!”   “那人家还是在我们宋县考的县试呢!”   眼看着,几人立马分成了两派,就要争起来,年长考生连忙道:   “大家今日有缘聚在宋县一试,何必分你我?”   “那是你我的事儿吗?分明是这宋县的空口白牙就想将我们青州的英才划到他们宋县去!”   “什么叫空口白牙,人家没在我们宋县考试吗?别说我们宋县的,就连你们这些青州的,不也是对人家心服口服吗?”   “你……”   最终,随着守卫过来巡逻,让两方人彻底熄了声,只是之后两拨人几乎站在了空地的对角线上,徒留最年长的那个考生站在中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人家当事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在这又唱又跳的,还争起来了?   他若是那一百七十八号,这府试和院试必然不会去参加,十岁小秀才的名声,足够镇住一片人了,又何必给自己上难度?   叶景和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存在差点让两地的考生打起来,这会儿他将自己能答的都答完了,随即将手拢在袖子里,静静等待敲钟声响起。   这一次,前十弃考七人,他再一次成为头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叶景和并没有因为觉得张县令赏识自己,他就一定可以成为每一试的头名。   毕竟,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每一次的考试都都全力以赴!   不过,如今县试已经进行了一大半,四月的府试,八月的院试……只是一想想都觉得任重而道远。   但,叶景和并没有想着避开,诚然若是此次他能成为县案首,直接便可获得秀才功名,免试府试和院试,但每一次的考试,都是一次积累。   无论成与败,都是他与这个世界斗争的结果,他可以输,但他不能避。   他是裴家和叶家目前唯一的希望,他是兄长,更是弟弟们未来的榜样,无论如何,他都不允许自己未战先怯。   笔是读书人手中的刀与剑,也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资本,他会珍惜每一次磨剑的机会。   他的野心,是在那三年之后的乡试、会试……乃至殿试!   关关难过,关关过。   试试难胜,试试胜!   这一刻,对于叶景和来说,他这么努力,似乎不仅仅为了两年前那个现在看起来有些可笑的宏愿——他,不想一辈子跪下去。   而现在,他的愿望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譬如……守护。   两试之题,无一不是攸关民生大计,若他是朝堂高官,有此妙计自有法子推行,毕竟,居高声自远。   可现在,他绞尽脑汁想出的种种计策,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但,不该是这样的!   再覆结束,叶景和提着书袋走出正厅,因为要躲避檐下的落雨,他快走了几步。   随后,就看到了一群幽怨的考生。   呃,他们不会是因为被自己搞了心态,所以故意在这里堵自己吧?   但这真的不赖他呀!   谁知道他们先生都不教他们应试技巧来着。   “我有一问,不知首席可否解惑?”   终于,一个宋县考生忍不住开口问道。   叶景和怔了怔,难道他们堵在这里只是为了向自己提问吗?   这该是怎样的惊世难题?他们不会要问自己治水之法吧,这他如何能答得了?   “这……兄台请问,我自尽力应答,只这世间疑惑千千万,非一人可解,还望兄台莫要见怪。”   “不,这个问题很简单!敢问首席,你认为你现在应该是青州学子,还是宋县学子?”   叶景和:“……”   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   “没错!首席你就回答我们吧!”   “呃,那边说边走,放排的时间已经到了。”   “首席,请——”   七人的动作难得的整齐划一起来,叶景和有些受宠若惊:   “你们请,你们请。”   不过,七人虽然脚下动着,但是都目光灼灼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认真思索了一下道:   “我,我就不能算是青州宋县共同的学子吗?论开蒙,我自家学启,户籍在青州,应试于宋县。   我想,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将青州与宋县就这样割裂的来看待。”   叶景和这话一出,七人懵了一下,最终,那位年长的考生又小声的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首席,在县试过后,你还会去参加府试和院试吗?”   叶景和一愣,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那个考生:   “当然会去参加呀!”   “可要是你成为了县案首,府试和院试,完全可以免去,你一举就能拿下秀才功名,又何必……”   “何必?这世上没有什么何必,只有必须走的路和不能走的路。兄台,你的向学之心不诚呀!府试与院试,可不仅仅是拿下秀才功名的必经路,试,你考了才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   我想,当初设下免试规矩的先人,他想的是让吾等没有后顾之忧的去尽力一试,而非直接逃避考试。   无论这一次谁能成为县案首,我想,府试与院试都是不应错过的。毕竟,此二试可避,乡试、会试和殿试又如何能避?   学习我们不通的,研习我们不会的,如此,来日方能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愿今日之言与诸位共勉,他日朝堂之上,能看到诸位熟悉的面容。”   叶景和微微躬身,一礼离去。   等他走后,众人都静立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发出艰涩的声音:   “论学识,我不如他;论才华,我逊色于他,论心性,我远不及他啊!”   “他该是我们当之无愧的首席!”   “张县令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诸君,愿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   “愿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   众人拱手一礼,大步离去,只是那背影中都带着几分潇洒与恣意,似乎方才在正厅被搞毁了心态的人不是他们。   又或许,是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蒙在他们心间的阴霾,为他们注入了汹涌澎湃的斗志。   宋少文缓步走了出来,口中轻喃:   “青州和宋县共同的学子吗?你倒是会说话……”   但不知道怎么,宋少文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排斥那一百七十八号了。   与此同时,身居考场之中的张县令听闻了考场外发生的事儿,随着衙役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捋了捋胡须,不由大笑:   “好,好,好!好一个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明朗,你说这孩子他到底是怎么生的?你说那些考生愤而弃卷的时候,心里就真的不怨他吗?   可他倒好,寥寥数语,反而让那些考生对他彻底心悦诚服!即便换做是我,只怕也无法做到像他这样啊!”   师爷闻听此言,不由抽了抽嘴角:   “大人,若是您有那位首席十分之一的本事,我便可以跟着您扶摇直上,吃香喝辣了!”   师爷没有说的是,他似乎从这考生身上,看到了那些只会在史书上记载的先贤是如何在各国周转,却被奉为上宾的。   就这口才与魅力,他自愧不如!   原来,这世上人的才华是真的完全不讲道理的,有人十岁就可力压一县学子,却被奉为楷模!   不敢思,不敢想啊!   哼,不过要他来说,这算他家大人哪门子眼光好,分明是他眼光最好,在那首席都没有作答的时候,他一眼就相中了他呢!   张县令一眼没看,就发现自己师爷不知道为何就翘了尾巴,他一时有些没眼看,不过,很快他眸中的情绪又转为了忧虑。   那道安民之策,一直是他悬于心间的巨石,他恨自己不能站在朝堂之上声援,也不知道那安民之策可否有落实之日。   “大人,大人……”   师爷的声音让张县令回过了神,他一时有些不解的看向师爷:   “何事?”   师爷一顿,顿时无语,合着刚才他都白说了,害得他说得口干舌燥,结果自家大人倒是神游天外去了。   “大人,我刚刚说的是,既然今日那首席已经将其他考生的心聚在一起了,那您或许可以效仿古制,免试放案!”   “免试放案?!”   张县令顿时倒吸一口气,他是知道明朗的性子一直有些放荡不羁的,若不是自己压着,真让他做了一方父母官,只怕要更加肆意妄为。   这免试放案的意思便是只要县试时考生可以夺下前三场的头名,便可以免去四五场的连覆,直接放长案排名。   而这免试放案,细数史书也就那么一两位童生罢了。   除了大多数县令比较保守,不肯轻易免试外,更多的是因为……若是随意免试放案,难免人心浮动。   可今日之事,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极了。   张县令原本想要拒绝的话语堵在了口中,脑门上的一根青筋疯狂的跳动着,连他的心都也跟着飘忽不定起来。   十岁的,免试放案的县案首,这事要是做成了,那他怕是在整个大雍都有几分名声了!   一想到这里,张县令的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他抬了抬手: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哎呀,大人,这还需要想吗?前头我说人可造神,您不愿意,这现在已经算是真神下凡了吧,您推一把手也不妨事不是?”   “休要胡言,什么神神鬼鬼的……”   师爷撇了撇嘴,低头抠手:   “只怕大人您不愿意也不好使,那些考生都能提前交卷了,他们心里怕不是比您还想要直接免试放案!   再说了,人家首席的话,您忘了吗?那可是咱们和青州共同的学子,人记着咱们宋县,您就不能为了他,大胆一回?”   “越说越不着调了!也罢,我倒也不做那等蛮横之人,待五日后发案,请他们五十人票选是否免试放案。”   “这……也行,不过,大人,您什么时候才能争气一回啊?到时候,世人只会说那些考生有气度,您可落不着什么!”   “你懂什么?他们的人生才刚开始,有这么一个好名声在,以后他们的路也能走得更顺一些,不必像我一样……”   张县令如是说着,眼神一下子变得黯淡起来,师爷愣神了一下,在自己嘴巴上拍了拍:   “好了好了,大人莫要伤神了,都怪我这张破嘴,咱们不说这事儿了!   稍后等考卷收上来,不知道大人可否让我将首席的考卷先睹为快?我倒是想知道这位首席真的是全知全能吗?”   “……”   五日后,再覆发案的时辰定于午时正,哪怕如今只剩下五十人争夺名次,可是宋县的百姓好事者不胜凡几,以至于发案台前的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百七十八号头名!”   “一百七十八号再中头名!”   随着两人的高呼,一瞬间整条街道都仿佛变成了一片热闹的海洋,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欢呼着,雀跃着。   为了一个连他们都不认识的人大肆庆贺高呼,而叶景和这会儿也堪堪被挤到了发案台前,他看着自己的座号,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   又是头名!   直到亲眼看到的这一刻,叶景和心中的惊喜才渐渐的溢出了胸腔,果然老师说的是对的。不答一定不会有分,答了说不定会有分!   说实在的,他这几日其实对再覆的排名心里很没有底,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糊弄”。   没想到,竟然还真被他撞到了!   一旁的裴清河这会儿高兴的已经不知道天地是何物了,他弯腰一抄手,就将叶景和从地上抱起来,随后抛在空中又接住。   “头名!长风,你又是头名!可太给咱家长脸了!!!”   “爹!爹,爹,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不是,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爹这么性情的?   您还记得您原来的人设是含蓄内敛的书法大家吗?   一旁的王成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耳边的欢呼声忽远又忽近,叔叔他……真厉害啊!   自己这辈子就算是拍马恐怕也赶不上他了吧?   难怪他爹当时那么当机立断的和叔叔结为异姓兄弟,否则他哪里有资格站在这里?   可……若是有生之年,他能像叔叔这样给他爹长脸一次,哪怕就那么一次,他爹都会高兴疯了吧?   好容易等裴清河高兴够了,这才把叶景和安安全全的放在地上,叶景和不由瞪了裴清河一眼:   “爹,您这胳膊不要了?您都不怕,万一有个什么,您以后都提不了笔了吗?”   “不怕,怕啥?长风你又不重!”   裴清河这会儿有些气喘,他擦了擦鬓角的汗珠,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仿佛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再考两场,就发长案了吧?到时候说不定我们长风就是名正言顺的秀才公了!”   “爹,您不要在外面说这个……”   不是说古人都很含蓄的吗?他爹怎么这么外放?   但下一秒,就有考生笑吟吟道:   “伯父所言极是,首席之能,若他当不得这县案首,又有谁能?”   “正是正是!”   “啧,怎么还要再考两场,县令大人是怕我们受到的打击不够吗?”   “哎,我记得有个古制……”   “你是说那个?”   “那个?那个是哪个?”   有人一脸茫然,有人不由会意,随后他们将目光落在了叶景和的身上,脑中不由思索起来。   若是那个古制,首席他……倒是名副其实!   随后,有人出了一个点子:   “左右明天才要连覆,不若我们今日向县令大人提议吧?”   “我同意,考再覆时那件事我可不想再发生第二次了!”   “呃,你们不是都说要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吗?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你跟着首席屁股后面,还想一路青云呢?你脑子养鱼了吧?”   叶景和:“……”   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人身攻击起来了?   正在这时,师爷从考场走出来,将台下的考生请到了一处。   叶景和也在其中,他到底是半路出家,哪怕是刚才那些考生含糊说着的古制,他都一概不清,这会儿只是有些不解的站在空地上,心里却好奇得像是小猫在挠似的。   只是,叶景和却没有注意到师爷这一刻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幽怨。 第82章 第 82 章   无他,谁也没想到这些考生喊着首席啊,县案首的就冲了进来!   明明,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想出来,能让自家大人和这位首席拉近关系的办法!   你瞧这首席现在才多少年岁,便有如此成绩。那等到他来日入仕,肯定比自家大人得用,到时候他们大人万一哪里做的不对,那不是还有人能拉一把吗?   可是啊,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或许这就是他们大人的命吧。   心里这么想,师爷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等所有考生安静之后,这才开口道:   “还请诸位安静,某奉县令大人之命,特来请诸位投票选择,本次县试是否开启古制——免试放案?”   不等众考生开口,师爷连忙让人将准备好的纸条呈了出来:   “还请诸位提笔,写下你们的选择,本次投票不记名,诸位可随本心。”   师爷这话一出,仿佛在平静的湖面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不过,和他所想象的考生抗议不同,大多数人都在这一刻和自己熟悉的考生眉来眼去。   “啧,看来我们和县令大人心有灵犀啊!”   “你以为被搞心态的只有我们吗?”   “早点结束也好,反正都已经过了,正好可以给家里省些银子!”   这一刻,空地上,人声嘈杂,而叶景和这会儿都懵了一下,他拉了拉一旁邓颖的衣袖:   “邓兄,这免试方案是什么规矩?”   邓颖见叶景和真不知道,他笑了笑,忙解释道:   “裴弟不知道也正常,毕竟这古制此前只落实过两次,一次是卫朝的姜丞相,一次嘛,就是前朝曾被康明帝托孤的大权臣,萧清易。   所谓免试方案便是在县试时考生前三场都夺得头名,则可免去后两场连覆,直接放案。   一般来说,能让县令大人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他觉得接下来的两场已经没有再考下去的必要了。   一人压一榜,压的正大光明,理所当然,如此而已!”   只是,就连邓颖也没有想到县令大人会将这个决定的权利交给他们自己。   邓颖解释过后,叶景和便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他倒是不认为自己真有什么能力压一帮考生的本事,他有的不过是一些现代阅历带来的取巧之法。   这会儿听着邓颖的赞不绝口,他一时觉得脸颊发热,免试放案……他何德何能?   再说,要是他没记错,在场中最起码有七人昨天被他搞了心态,他们是定不同意的。   想到这里,叶景和心下微定,已经做了决定。   何必免试,该是多少名就是多少名。   不过一次磨砺而已。   “一百七十八号,到你了。”   不远处,榆木长案旁,师爷唱着名字,叶景和抬步上前,在纸条上写下了一个字,随后投进了一旁的箱子里。   别说,县令大人搞的这一套还挺民主的。   不多时,邓颖也上去写了,只是回来的时候,冲着叶景和一阵挤眉弄眼,让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不用邓颖开口,他就已经知道邓颖选择了什么。   邓颖之后的,是那位榜二,等他投了票回来后,却只是看着叶景和认真的说道:   “首席,你当之无愧。”   叶景和眼睛微睁,不是吧,他也同意了吗?   他现在也是三场的榜二,真的不再挣扎一下吗?   不远处,宋从文与季清梓一前一后的上前,站在长案前,宋从文犹豫了一下,随即饱蘸浓墨,提笔写下一个“是”。   等这个“是”字写完以后,他神情恍惚的走到了一旁,看着不远处叶景和与榜二谈笑风生的模样,他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输了,他亲自认输了。   可是,那颗原本仿佛被压了一颗重石的心脏,似乎没有那么沉闷了。   或许在这一刻,他已经认命了,认命自己不如那位首席,甘愿陪坐。   季清梓这时候却大大方方的落下了一个“是”,他虽骄纵暴躁,却知道大势已去,不可阻挡,倒不如此刻大大方方的送某人一段青云梯。   希望,希望他们下次再见的时候,不会再如此前那般针锋相对吧。   而这时,叶景和这也看到了两人看着自己怪怪的眼神,季清梓叶景和就不说了,他包不会让自己免试方案的!   至于另一位考生,叶景和隐约记得他和自己同为前十,曾经看着自己的眼神可不是多么友善。   嗯,现在五十票去九票,看起来,自己的赢面还是比较大的嘛!   叶景和自娱自乐的想着,只把今日之事当成一场炼心之旅。   数百年才出了两位能免试放案的秀才公,这是何等的荣誉?   但将这一切的决定权都交给自己的竞争对手后,荣誉就已经变成了一根悬在悬崖上的钢丝绳,让人心里一忽一忽的。   随着最后一个人写完,叶景和的呼吸难得急促了几分,随后心中苦笑,原来,他也不想自己想象的那样心如止水啊!   可是,唯二免试放案的人物,都是史书上大名鼎鼎的存在。   那可是,青史留名!   随着师爷抱着箱子离去,考生们也不再安静,这会儿嘀嘀咕咕的说着:   “可算是要结束了!”   “对啊,终于不用再受这折磨了,而且听首席的意思……这次府试,有的看了!”   “啧,这次府试只怕也是要神仙打架了,我听说,隅县的曹英,凨县的张寐这二人可都是在县试过后,进入玉壶书院求学过一段时间的。   这次的府试也是他二人的分班考核,只怕他们这次是不肯轻易撒嘴的。”   “玉壶书院啊……那首席这次和他们同场而考,岂不是危险了?”   “首席危不危险我不知道,总之这次的府试我定是不会去的!”   “呃,有点志气好不好?”   “那你去吗?”   “去什么?我觉得我学的还是不够扎实,还需好生再磨砺两年才是!”   “……”   约莫过去了两刻钟,师爷面色奇怪的走了回来:   “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呃,四十九票对一票,县令大人已经决定明日便放案,现在请诸位自行离去便是。”   师爷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叶景和的脸色,当看到叶景和脸色突变后,他心里这才舒坦了。   啧,刚刚查票的时候,他看到唯一一个“否”的时候,脸色也是这样的,只是等他从那字迹中辨出来是某人后,一时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小子身负大才就不能自信一点吗?否什么否?这可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不过,他否了,其他考生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只是随着师爷这话一出,考生们瞬间炸了锅:   “不是,怎么还有一票不同意啊?到底是谁不同意?”   “啧,总不能是某些嫉妒首席的人吧?”   “那是还没被打击够,不死心吗?”   “……”   考生们乌泱泱的就准备在县令处再打探一样,正在这时人群中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是我,是我不同意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随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首席自己啊,那不要紧了!   叶景和这会儿也颇为费解道:   “我是真没有想到诸位,会,会都同意。”   别的不说,就他在现代勤工俭学的时候,一个轻松点的岗位都可以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更何况古代这决定命运的科举呢?   “哈哈哈,难得还有首席你没有想到的事儿,这也算是这场县试我们最大的收获了!”   “就是就是,首席这模样还真有意思,知道首席你是不想错过每一次考试,只是最后两场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倒不如让首席你提前感受成为秀才公的滋味!”   “是极是极,即便县令大人不提及此事,我等也准备想法子联名请县令大人开启古制了。如今,倒是皆大欢喜。”   “首席,府试的时候可要小心,你的竞争对手可都不是简单的人!不过,你现在比他们都高半头,嘿嘿!”   叶景和听着耳边的一言一语,只觉得胸腔原本空荡的地方被渐渐地填满了。   或许,这个世界曾经有过黑暗,有过污秽,可在这一刻,看着这一张张淳朴的脸,叶景和只觉得自己曾经蒙于心间的阴霾被彻底净化。   旋即,叶景和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诸位成全!诸位都是真君子,是我,是我小人之心了。”   叶景和坦诚的说着,众人先是一静,随后纷纷笑道:   “首席不必如此,只是,他日府试之时,还请首席将我宋县的名声打出去!”   “还有咱们青州城呢,首席可不要厚此薄彼!”   “……”   “首席,以后我一定有追上你的一天!”   宋从文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头一次正大光明的站在叶景和的面前,向他下了战书。   叶景和怔了怔,看着宋少文眼中的战意,他想了想道:   “那,我等着兄台了。”   宋从文抿了抿唇,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你放心,你既是认了是我宋县的学子,那以后我追上你,也不会笑你。”   “……”   这还是个地域黑?   不等叶景和多言,宋从文转身大步离去。   随后,叶景和眼前一暗,已经换了人,他看着季清梓的脸,不由怀疑这一个个今天是把他当什么NPC来刷吗?   “裴长风,我送你一段坦途,以后,我们不争了好不好?”   “第一,今日之事,是大家一起决定的,你可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第二,你这话有些太莫名其妙了,我们什么时候争过?”   最多是这季清梓嘴巴太臭,但他都当面怼回去了,倒也没有吃过亏。   季清梓一时怔神,随后笑了:   “对,我们不曾争过。那以后,我还能登门拜访吗?”   “……”   “我在家的时候可以。”   反正,要不了多久,他就启程去府试了,再然后院试,玉壶书院……季清梓能在家里逮到他,见他一面又如何?   等到人群散去,叶景和回到裴家小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刚一进门,裴清河就像是在门后等着似的,直接迎了上来:   “长风,那师爷将你们这些考生聚在一起,可是有什么要事?”   裴清河心里这会儿有些忐忑,又有一些第六感带来的兴奋,整个人心脏一上一下的。   而叶景和这会儿面无表情的走进了正厅,更是让裴清河高高的提起了心,随后,裴清河便听到一句: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明天放案后,爹您就可以叫我一声秀才公了。”   叶景和说的十分平静,脸上的表情连变都不变,裴清河这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你明天就成秀才公了,等等,你说什么?明天放案?!!”   裴清河激动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劈叉了,一旁的王成望有些茫然:   “裴家主你这么激动的做什么?我叔叔成秀才公,那不是迟早的事儿吗?”   “哼,小儿无知!明日放案,明日放案那是意味着那个古制啊!自科举选士至今,那也才出了两个这样的人物!可我儿子,你叔叔就是这第三人,你自己说吧!”   “我的天,叔叔,难道你真的是非人哉?!”   叶景和这时才露出了笑,听到王成望这话又忍不住瞪他:   “非人哉?来,正好明天不用考试,咱们去院子里比划比划,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非人哉!”   “错了!错了!叔叔我错了!求放过啊!!!”   ……   翌日,发长案,叶景和的名字高居榜首,而台下的百姓这会儿声音里满含激动:   “榜首是裴家公子,裴长风!”   “天老爷哎,这怕是文曲星下凡了吧?咱们大雍开国到现在,头一位免试放案的秀才公!”   “嘿嘿,这事传出去以后,谁不会说咱们宋县人杰地灵?!”   “……”   有商队行过宋县,见到这里这么热闹,不由驻足。   “老大,今天好像是这地方县试放案的日子!”   “呦,那咱们可是来着了,这文曲星的文气,咱们怎么也得沾沾,一会儿等他们散去摸一摸那长案也好啊!”   “哎,可是,这些百姓是不是有些太过激动了?”   “嗯,你去问问。”   不多时,手下气喘吁吁的回来,语气中的激动只多不少:   “老大,这,这宋县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听说这次的县案首可是我们大雍头一位免试放案的县案首!那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老大,你快看,那就是新秀才公!”   叶景和这会儿正抬袖捂着脸,狼狈的在人群中逃跑,无他,自从有人叫破了他的身份后,原本就激动的百姓,这会儿恨不得把他拆成八瓣,拉到家里供起来散发文气!   在青州的大牢里他没怕过,可是在青天白日的宋县街道上,叶景和头一次怂了。   跑跑跑!   他才不要被这个婶子,那个大娘拉着去家里相看小姑娘,他这年纪还小着呢!   突地,一个踉跄,不等叶景和脚下一转平衡身体,便有人稳稳地扶了他一把,笑眯眯道:   “小哥,莫慌,要躲我身后吗?他们保管看不到你。”   叶景和看着男人雄壮伟岸的身材,一出溜窜到了他的影子里完美的躲过了热情的百姓。   等周围终于安静了,叶景和这才松了一口气,邀请道:   “多谢阁下襄助,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可是才到宋县,若无落脚之地,可要去我家中喝碗茶水?”   “小哥相邀,自不能拒绝了。”   “您随我来。”   叶景和这厢带着人回到了家里,他刚一进门,管家就迎了上来:   “大少爷,这几位是……”   “管家伯伯,他们是我的友人,让人取些茶水和点心来。”   “既是大少爷的友人,那定要好好招待几位贵客才是,我观几位贵客人困马乏,这便让下人收拾几间屋子出来如何?马厩里也有上好的草料,贵客若是没有什么忌讳,可以将马匹交给我们,定好生照料。”   “老大,这怎么行,咱们的马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就这么随意托付给一个才刚刚见面的小子,可怎么好?   “我不过略伸了一下援手,小哥你家这管家着实热情的让我汗颜啊!不过,相逢即是有缘,今日我便叨扰了。”   管家随即笑了笑,这才小声问叶景和:   “对了,大少爷,老爷他不是和你一起出去了吗?怎么也没跟您回来?”   叶景和一听这话,就不由得撇了撇嘴:   “我爹?我爹他现在怕是沉迷在给我相看里不可自拔了!要不是我溜的快,现在哪能回家?   我年纪小,相看什么相看,先立业后成家,这个道理,爹都不知道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第83章 第 83 章   “这小哥是真年纪小,等你大了,回到家有口热饭,有个软乎乎的身子抱着,你就知道多好了!”   “被子晒好了,抱着也一样软和!”   叶景和不甘示弱的说着,反正他两世都没有动过凡心,这会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男人只是一笑,随后,一行人进了正厅。   不多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滚烫的茶水与精致的茶点,男人捏起一枚精致的点心,粗壮的手指间,点心越发显得小巧玲珑。   “早就听闻青州好精细之物,此前行商之时,只从此地匆匆而过,不曾感受风土人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您是行商之人?不知您都去过哪些地方?”   “哪些地方?哈哈,小哥,这你可就问住我了,咱们这种人自然是哪里能赚银子就往哪里去了,南来北往,春去秋来,就像……云安的燕子,打从会飞就脚不沾地,除了下籽儿,从不落地。咱们嘛,也差不离了,都是混口饭吃罢了!”   男人大大咧咧的说着,叶景和闻听此言不免有些失望,他对于大雍的风土人情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结合,方能使学有所用,学有所成。   不过,男人还是很健谈的,他们走商之人,这一路的风景不敢说看的有多么仔细,但那经历倒也称得上惊心动魄。   等到男人说到自己带着人手,刚从山匪的手里逃脱,转头就遇到了地龙翻身时,叶景和呼吸一滞,他难以想象在这样落后的古代,遇到这种接二连三的危险人要怎么活下去。   可此时此刻,好端端站在他眼前的男人,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过往的种种惊险,似乎在向他展示人类骨子里的坚韧。   “……那地龙翻身来的又凶又险,嘿,小哥,你见过土地张嘴吗?刚刚被人踩过硬邦邦、还长着草的荒地立刻就跟怪物似的裂成了两半,一口就把人吞了下去,然后又闭紧了嘴巴,等你去看的时候,只能抓到一缕浮在地上的头发。”   一碗茶水,被男人喝的犹如烈酒一样豪爽,可这也挡不住他声音的颤意。   “咱们这些在外讨生活的,本来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可……那事儿过后,我三年没脸回去,等在南边发了一笔财后,我这才回到家乡,给那些死了的兄弟家里人送了一笔银子,算作是买命钱了……”   正在这时,裴清河从门外大步的走了进来,只见他红光满面,脚步轻快,可谓是心情大好。   “老爷。”   管家行了一个礼,男人遂起身抱拳:   “见过主人家,我等今日多有打扰!”   裴清河摆了摆手:   “不妨事儿,不妨事儿,是长风带你们回来的吧?都坐,都坐!你小子倒是溜的快,咱们府里一直是阳盛阴衰,让你多见见小姑娘怎么了?搞得好像人家是什么吃人的妖怪似的!”   裴清河看到叶景和,便不由嗔怪的说着,叶景和却绷着脸:   “我又不娶人家,见人家干嘛?”   “嘿,你还知道娶呢,我当你小子是要当什么铁石心肠的和尚了!”   叶景和不吭声了,裴清河这会儿也看向了男人,他眯了眯眼,在男人腰间的一个特殊纹样上扫过,随即道:   “阁下可是金池‘越关山’?”   关山难越,但他可越,足见男人的本事。   裴清河这话一出,男人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的看向裴清河:   “主人家好一对儿利眼,那些都是江湖上的诨号,不足挂齿,我名齐震威,不知主人家尊姓大名?”   齐震威心里有数,他这名号在北边还能有几分响亮,可若是再往南走,他可没有那么大的脸,以为自己是什么名震天下的人物。   “青州,裴清河。”   “‘玉算盘’裴清海是你是什么人?”   “正是舍弟,此前,与清海书信来往的时候,便听他提过齐兄之事,若非齐兄仗义出手,只怕我这弟弟一时半刻还回不来。”   听到裴清河这么说,齐震威的身子微微放松,他抿了一口茶水,看了一眼叶景和: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只是,今日看来只怕要不了多久,玉算盘倒也不用来回波折了。”   家中有这么出息的子弟,来日朝中有人,又怎么会因为打点不到地方官员而被故意扣押呢?   “我们长风还小,不说这个,不说这个。相逢即是有缘,我这就让厨房置一桌席面,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今日贵府有喜,我也好沾一沾这喜气,不醉不归!”   反正都是敞亮人,这会儿话也说得漂亮,没一会儿,裴清河就与齐震威把酒言欢起来。   但齐震威举起酒杯,第一杯却是看向了叶景和:   “今个是小公子的大喜之日,齐某在这里,就先向小公子道喜了!”   “多谢齐伯伯。”   叶景和连忙端起了手边的果酒,这是去岁的石榴酒,喝着带着一丝微甜,许是因为温过的原因,酒气几乎消散,只剩下浓郁的果香,就那么晃晃悠悠的滑下喉头,却上脸颊。   “哈哈哈,这才两口果酒,小公子就上了脸,人都说,上脸不醉人,看来以后小公子也是个千杯不醉的!”   酒喝了,这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叶景和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二叔在外面跑商的日子也不容易,二叔天生在数术方面颇有奇才,所有账目只过他的眼一遍,便能在心里算出结果。   这些年裴家能维持得住主支的脸面与财富,也少不了二叔的奔波。   这走商可不仅仅是将一地的货物运到另一地,低收高卖这么简单。   首先,便是入城税,百姓有百姓的人头税,商队也有商队的商队税。   每过一城,便要交一次,所以有些时候商队为了留出更大的利润空间,不惜走一些偏僻的小路,这也是他们容易遇到山匪的原因。   除此之外,商队也可以选择就近卖出货物,但行商之道素来讲究奇货可居,往往将当地不易得到的东西带来才能卖得出高价,这个选择大多数商队都不会选。   就说二叔这次的宝石,那就是用云安的茶,和丝绢从北地换来的。   这一来一回,便要跨三省,过十数州,一路上的风雨飘摇,艰难险阻,不足为人道也。   不光如此,还要思量着缴纳各种税费,此前,二叔之所以被扣下,便是因为那一地的知府在收过税后,还想要二叔上交足量的打点费,二叔没有给足,这才被连人带货扣下。   最终,还是齐震威这个“越关山”出面前线,这才让二叔得以脱身。   不过,等齐震威喝醉后,这才吐口,不是二叔给的孝敬不到位,而是因为有人看中了他手里的那一批货。   齐震威出手帮了一把,二叔也给他盘了三个月的账,为此,齐家名下的产业也被彻底的清洗了一次。   啧,他怎么有一些怀疑,这人是想要二叔给他打白工来着?   不过,叶景和看了一眼乐呵呵的裴清河,心中思忖着,恐怕即便这事是真的,爹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这人是真的在北边有人脉,给他打三个月白工,后面也算是正儿八经的搭上了这条线,以后再走也不会这么难了。   不过,这些弯弯绕都与叶景和无关,他真是信了那位越关山的邪,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千杯不醉的体质。   没想到,两杯果酒下肚,叶景和便觉得晕乎乎的,等他被石越扶回房间跌入软绵绵的被子里,顿时陷入了梦乡。   意识陷入混沌前,叶景和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如果软绵绵的被子和软绵绵的小娘子,让他来选的话,那一定是被子!   一夜无梦,等第二天叶景和醒来的时候,齐震威早就已经带着商队离开了裴家小院。   只不过,临走前,他还留下了一个小玩意儿,算作是给叶景和的临别礼。   “爹,这是什么?”   “这是血玉,这东西可不好找,等回青州爹找人给你刻个章,你如今也是秀才公了,也应该有自己的私章了。”   裴清河打趣的说着,随后将那一块血玉递给叶景和,那血玉触手生温,半红半白,漂亮的不像真的。   若不是叶景和确定自己现在在古代,看着这块血玉的原料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义乌仿制品了。   “既然此物珍贵,那人家为何要给我?爹你也是的,收这东西做什么,什么血玉白玉,不都是玉,一样的带。”   “啧,你小子还真不好骗!这血玉虽然难得,但是越关山手下有一座矿场,里面可不少好东西,这么点血玉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们这些生意人都这样,这次也是赶巧了,正好你放案的时候被他们知道了消息,他这是赶着想要和你结个善缘呢。”   叶景和皱了皱眉,东西对人家来说虽然不算什么,可对寻常人家来说也是珍贵之物,就这么收了真的好吗?   “想什么呢?爹还能让你落人话柄,该回的礼我都已经回了,这东西在盛京不算什么,但在咱们这儿也是个稀罕物,你平日里拿着把玩也就是了。   好了好了,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要想这么多了,快看你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收拾,咱们也准备回家了,你娘他们一定等急了!”   “咳咳,叔叔,我,我已经背下两篇文章了,你要来考校吗?”   王成望这会儿有些拘谨的开了口,叶景和随即将血玉收入袖中,看向他:   “好啊,你开始吧。”   王成望深呼吸了一下,脸上难掩紧张之色,谁也没有想到叔叔竟然可以免试放案,让他的时间都有些不凑手了,只堪堪能背得下两篇文章罢了。   但即使如此,这事对于王成望来说,他以前也是不敢想象的,毕竟曾经的他连看一眼书上的字都觉得晕的慌。   “咳咳,我要背的第一篇文章是三字经……”   叶景和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对上王成望不解的眼神,他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好,你背吧。”   三字经就三字经,能背下启蒙之书,也不错,有进步。   不过一篇三字经被王成望背的磕磕巴巴,中间停顿了不知多少次,但叶景和一没有呵斥他,二没有打断他,只是耐心的等着。   这让原本有些紧张的王成望慢慢的适应下来,等到最后的几句,也变得格外流利起来。   “不错,从大字不识到能完整的背下一篇三字经,才用了短短数日,要我看那些先生说的什么朽木不可雕也都是屁话!明明是他们不会教人嘛!”   “叔叔,真的嘛?!”   “真,当然真,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成望一时激动的呼吸都急促起来,随后,他追问道:   “那,那我比着叔叔当初背下三字经的速度如何?”   “呃,你确定要和我比?”   王成望想了想两人年纪,又想了想两人现在的身份差别,他还是个刚刚启蒙背下三字经的孩子,而他的叔叔已经成了官府登记在册的秀才。   “算了,我才不要和叔叔你比!”   “好了,你且记着我欠你一张画,至于第二篇,等回了青州再背。   唔,正好可以当着王老哥的面背,让他好知道你在外面也有好好进学。”   “什么?我才不要在我爹面前背!他,他,他他大字不识一个,他知道什么文章?!”   王成望一下子变了脸色,拉着叶景和的袖子,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着:   “叔叔,我就给你一个人背好不好?”   “怎么?你现在会自己背书了,还要藏着掖着做什么?难道,你就不想以后考中了回到家去大摇大摆的坐着在椅子上,让你爹给你端茶倒水?”   叶景和揶揄的看了一眼王成望,王成望闻言,呼吸急促了几分,但随后又低下头耷拉着脑袋:   “我,我不行的。我这两天全靠死记硬背,吃饭喝水都在背才能背下两篇文章而已,我这辈子也不能像叔叔你一样光宗耀祖了。”   “瞎说!你看我手里这块血玉……”   王成望抬起头看向叶景和,就看到叶景和将一杯茶水浇在了血玉上:   “你说,还是那块价值连城的血玉吗?”   “当,当然是!”   “那,这样呢?”   叶景和将它丢到外面的泥地去,吓得王成望直接连正门都来不及走,一个跃起从窗户跳出去,从松软的泥地上抱起血玉,失声尖叫:   “叔叔!你做什么?这玩意儿我连见都没见过,你怎么舍得把它扔了?!”   “那你怎么舍得埋没了你自己?血玉沾上污泥,它就不是血玉了吗?”   “我,我,我……”   “反正我觉得我不会看错人,你会让我的感觉错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感觉错过什么东西呢!”   王成望沉默了好一阵,随后,抓了抓头发:   “好嘛好嘛,我,我就信叔叔一次!等我以后出息了,让我爹给我端茶倒水,捏肩揉背!”   王成望大声的说着,吓得叶景和手里的血玉差点没拿稳,他忍不住揉了揉耳朵,瞪了王成望一眼:   “那么大声做什么?赶紧收拾东西回家了!”   “回家喽!”   青州,裴家。   裴夫人这段日子几乎住在了祠堂里,每天除了睡觉,一睁眼便是跪在祖宗牌位前祈祷,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可是,随着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她眼中的光芒也愈发亮了起来。   三场头名了!   如无意外,长风这县案首是稳了!   还真是祖宗坟头冒青烟了,他们家长风才多大就成了县案首?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他们裴府说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吧?!   而此刻就在裴夫人潜心祈祷的时候,文心脚步匆匆满脸笑意的走了进来:   “夫人!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   “回来了?!不对啊,长风不是才考完第三场,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难道他弃考了?是不是长风病了?哎呀,我就知道老爷粗手粗脚的,照顾不好长风,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了!”   文心只是一个劲儿的抿嘴笑,随后,她就被爬起来的裴夫人拉着朝前面走去,等裴夫人终于念叨够了,文心这才笑嘻嘻的说道:   “夫人您真是多虑了,咱们大少爷这次可是免试放案!大少爷现在已经都是正经八百的秀才公了!   正好今个是月初,您看要不要等大少爷回来,咱们去官府支了大少爷的食廪?”   这算是大少爷从现在开始由公家养着了!   “哼,院子里那么多吃食都堵不上你的嘴,倒惦记上我长风的食廪了?”   “哎呀,夫人,这哪里能一样?这可是秀才公的食廪,那都沾着文气儿呢!”   文心说的裴夫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等她步履匆匆的行到二门的时候,叶景和和裴清河迎面走了进来。   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裴夫人眼圈不由得一红,刚刚还笑着的眼瞬间盛满了心疼:   “瘦了,瘦了,老爷,我让人给你送去的鲜鱼,可有给长风做了?什么,做了?做了怎么长风还瘦了?”   裴清河这会儿有苦说不出,下一秒,一个小身影炮弹似的,冲进了叶景和的怀里:   “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裴风也小跑着走了过来,不等喘匀气息,便向叶景和拱手一礼:   “兄长,恭喜高中!”   叶景和揉揉这个脑袋,捏捏那个脸,然后笑吟吟的看着裴夫人:   “娘!我有点儿饿了……”   裴夫人瞬间有了精神,立刻指挥起来,没一会儿,厨房的烟囱便已经散起了炊烟,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   饭桌前,裴清晏看着叶景和,一时眼神复杂,但更多的却是欣慰:   “好,好,好,免试放案的县案首,我这辈子能教出这么一个学生,就是让我立刻去死也瞑目了!”   裴清晏这话刚一出口,就挨了裴清河和裴清海一人一脚:   “怎么说话呢?别逼我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扇你?!”   “就是!大侄儿,来,这是二叔给你的见面礼!”   裴清海这会儿已经彻底熄了想要让叶景和跟着他跑商的心,这孩子这么会读书,来日不入仕岂不是可惜了?   况且,别看他们这些跑商的赚的不少,可那都是要看人脸色换来的。   而叶景和这会儿已经听不清二叔的声音了,他的眼睛已经被那满满一小箱子的宝石晃花了。   我勒个去,难怪别人知道二叔的货后都想要杀人夺货了,这么多的宝石还只是见面礼,他二叔这回去北边,怕不是打了一个巨龙巢穴吧?!   “收着吧,小姑娘家家都喜欢这个,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小姑娘,可别吝啬!”   叶景和:“……”   不是,古代的催婚这么早吗?!   “咳咳,谢谢二叔,不过二叔,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二婶呀?”   叶景和一脸无辜的看了过去,裴清海的脸色瞬间就僵了。   被催婚怎么办?当然是反催回去喽!谁让二叔自己屁股都不干净呢,还要来带自己!   裴清河这会儿也故意道:   “是啊,老二,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二弟妹呀?”   裴清晏兴致勃勃凑热闹:   “是啊,二哥,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二嫂呀?”   裴清海:“……”   随后,裴清海看向了和自己半斤八两的裴清晏,皮笑肉不笑:   “那就等我什么时候有三弟妹再说吧!”   来啊!互相伤害啊!   正在一群人说说笑笑的时候,裴老夫人身边的玉屏抱着一个布袋和一个匣子缓缓的走了进来:   “给各位主子请安!大少爷,这是老夫人吩咐婢子交给您的,当年之事,老夫人已经清楚。   这匣子里是当初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在盛京置的十间铺子和一些田产,算作是当年冤枉了您的补偿。   老夫人说裴家的后辈中,恐怕也只有您能第一个去到盛京,这些东西给了您,才能所得其所。”   简而言之,就是裴老夫人想要道歉,但是又放不下那个架子,所以索性直接给了补偿。   只是,盛京的铺子和田产……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铺子,十间下来也有小一万了吧?   更不必提这是裴老爷子还在时置的铺子,若是他为官时置的,那这价值只增不减。   “长风,收着吧。你祖母这人惯是刀子嘴,豆腐心,这可都是些好东西!”   裴清河在一旁催促了一下,叶景和这才回过神来,从玉萍的手中接过了布袋和匣子。   那小布袋被保存的很好,哪怕过去了两年多,上面似乎也依旧纤尘不染。 第84章 第 84 章   叶景和的手指轻轻的抚摸过那布袋上面的每一条褶皱,熟悉而又陌生。   短短两年,对他来说,身边仿佛已经换了天地。   这会儿,随着一枚玉葫芦和白玉扳指落入掌心,沉的坠手,却又让他添了一丝安心。   这玉葫芦是原主娘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这些年他无不挂心,只是未曾明言。   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让那位高傲的老太太亲手将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而今天,物归原主。   叶景和轻轻将两样东西收入怀中,最后接过了玉屏手中的匣子:   “劳烦姐姐,替我谢过祖母。”   叶景和浅浅一笑,可面上却并无什么诸如惊喜,亦或是怨恨的神色,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接受了裴老夫人送来礼物的孙辈。   玉屏心中惊讶着,可是面上却未曾流露,只是屈膝一礼,向几位主子辞行后,这才回到了松鹤堂。   “回来了?东西……那孩子可收下了?”   “回老夫人的话,大少爷收下了,还让婢子向您道恩。”   裴老夫人闻言,神情一怔,随后一笑:   “是那孩子的性子,若是渡儿,即便我送上如此重礼,他也必不不肯收下。   渡儿什么都好,只是过刚易折,如今两载过去,除了请安从不来我这松鹤堂,与他那些叔叔一模一样。   倒是长风这孩子,在外面他是青州声名鹊起的长风公子;在府内,他事事与人为善,更是让那些小辈尊崇的兄长……我裴家这一脉,终究还是被老天眷顾的。”   玉屏没有插嘴,只是在裴老夫人说完后,这才小声的说道:   “老夫人,今日是家宴,您为何不去?”   玉屏只从裴老夫人的话中,听出了裴老夫人想儿子,想孙子。   而裴老夫人闻言,轻轻道:   “……我若去了,才是让他们不痛快。老二回来这么久,好容易兄弟几个聚一聚,我又何必做那扫兴之人?他们,这些年心里都藏着怨呢。”   ……   翌日,叶景和亲自带着王成望去物归原主,这一路上王成望坐在马车里,却好像浑身都长了刺一样的,怎么也坐不住。   “我寻思我这马车里每一寸木料也是精工所制,应当不硌屁股吧?”   王成望僵着身子坐在了原地,连忙摇摇头:   “不硌是不硌,就是吧,叔叔,你能懂我现在的想法吗?”   那种,近乡情怯,想回又不敢回的心思,少年幽幽叹了一口气:   “以前我在外面闯了祸回家,那也是理直气壮,腰杆倍儿直,怎么这回回去,我倒觉得自己像是要做贼似的?”   叶景和瞥了一眼王成望,唇角含笑:   “这可不算做贼,我瞧着,你倒是看着挺高兴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成望终于绷不住了:   “嘿嘿,被叔叔你看出来了!就我爹那大字不识的大老粗,你说我要是回去在他面前背一篇文章,那他眼珠子不得掉一地?!”   王成望在叶景和那叫一个夸夸其谈,可真等到了知府衙门时,他刚才的气焰好像被一盆无情的冷水直接浇灭,缩在马车里,被叶景和喊了三回,这才像个受气包一样,低着头走下来。   “长风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   王厚笑呵呵的迎了上来,将叶景和带进了衙门,王成望低眉顺眼的跟在叶景和的身后。   “王老哥今日倒是得闲,昨日府上收了你的帖子,今日我就上门是否有些太过仓促?”   “什么仓促不仓促的,这是哪里话?我正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你回来呢!”   王厚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王成望,心里却满意点头。   不错,身上的那些浮躁气这会儿都散得干净了,连眼神都清正了许多,不愧是他长风兄弟,这本事就是大!   任这小子是天上飞的龙,还是地上跑的虎,那都得乖乖的盘着,卧着!   毕竟,当初自己这个当爹的都已经服气了,望儿这小子,他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进了后衙,知府夫人杨柳花大步走了过来,笑意盈盈:   “我长风兄弟真是厉害,这才多久,现在都已经是秀才公了!望儿现在看着,都像是沾了秀才公的文气似的,瞧着可乖巧了不少。”   被杨柳花这么一说,王成望终于不再当哑巴,有些不高兴的喊了一声娘。   叶景和只眨了眨眼:   “嫂子此言差矣,望儿现在岂止是沾了些文气,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天的望儿,你们也当刮目相看才是。”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一番,这才看向叶景和:   “长风兄弟,你这话的意思是……”   “还要继续藏着掖着吗?”   叶景和看向王成望,王成望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①”   随着第一句破声而出,王成望脑中仿佛浮现了自己背下孝经时的磕磕绊绊,但这些只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口中的句子却是愈发的流利顺滑起来。   渐渐的,他的声音变得坚定,变得铿锵有力起来,他看着叶景和的眼睛,那双平和的眼睛中映出了他此刻有些声嘶力竭的模样。   可是,王成望这一刻却心如止水。   叔叔不是那些稍有不慎就会骂他榆木疙瘩,朽木不可雕也的老学究。   他不会轻易的点评自己,反而会从自己想象不到的角度来提点自己,鼓励自己。   王成望这会儿已经都不清楚他这些日子耗费了无数心血背下的这两篇文章究竟是想要从叔叔那里换来几幅画作,还是他心底中那丝不甘人后,出人头地的野望在作祟。   或许,叔叔那天的画作就给了他一个合理的伪装借口。   随着最后一句结束,王厚脸上是知识划过大脑那光滑的皮层后,毫无痕迹的清澈:   “我的乖乖,你小子这些日子,是改了性子?!刚才背的这些东西听着都文绉绉的,你爹我都不知道呢,你小子,牛!”   王厚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王成望一时挺起了胸膛,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   “啧,这算什么?爹你也太没见识了!不过一篇文章而已,洒洒水啦!”   而杨柳花这会儿却突然抹了一把泪,拉住了王成望的手:   “孩子,这是孝经,对不对?娘就知道,娘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和你爹的!”   王成望有些别扭的挣了挣手,但实在挣不开,也就任由杨柳花拉着了,嘴角却无意识的咧了咧。   他承认,他选这两篇文章是有私心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叔叔可以轻而易举的看破他的种种别扭和傲娇,让他真真切切的在爹娘面前展露出来,此时此刻看着娘亲热泪盈眶的模样,王成旺的心底却一片柔软。   他这些日子的苦没有白吃!   王厚挠了挠脑袋:   “那么老长一段话,我们望儿都能背下来,那前头那些老夫子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的,啥意思?”   一行人这会儿已经在正厅坐下,叶景和端起一杯茶水,抿了一口:   “虽是死记硬背,可望儿从一字不识,到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千里挑一。王老哥所疑,亦是我所惑。”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也不是蠢人,顿时便瞪圆了眼睛,呼哧呼哧的喘了两口粗气,这才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这群狗东西,这是早早就把主意打到老子儿子身上了!”   叶景和微微垂眸,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杨柳花瞪了王厚一眼:   “做什么,做什么?长风兄弟还在这呢,轮得到你拍桌子瞪眼吗?!”   “哼,你还跟我大小声起来了,别忘了前些日子那件事儿!”   王厚这话一出,杨柳花瞬间消了气,低下头,不吭声了。就连王成望这会儿也好奇的探头去看爹娘的脸色,从他有记忆以来,娘一直是家里说一不二的存在。   哪怕他爹当了知府,可是他爹识字没有他娘快,等到晚上还得求着他娘给他读公文,为此,他爹那是又倒洗脚水,又揉肩捏背的。   啧,当初叔叔说等他以后高中的时候,让他爹端茶倒水,可是端茶倒水怎么能够呢?他也要和娘一样的待遇!   没想到,还有他娘吃瘪的一天。   “哎,长风兄弟,你说的没错,我们俩是差点让人下套了!当你带着望儿走了后,留下那几家小子的来历,我就让人偷偷去查,这才知道他们那群小子看着年纪屁大点,那胆子可不小!   一个个身上都背着上千两的赌债,啧,那可是上千两的赌债,把他们家里所有的现银填进去,只怕都不够,还得要卖地卖房子才行!   我打听到,那赌坊给那几个小子下了令,能哄得住望儿,就给他们免了赌债。哼,我倒是不知道这臭小子几时这么值钱了!”   王成望此前虽然有些混不吝,可是对于上千两银子的价值还是深有体会,这会儿整个人也晕乎乎的。   “那,那我还真是挺值钱的……”   王厚有些没眼看,白了王承望一眼后继续说道:   “他们一个个都像是知道我不识字,没有防着我,等我在文书房里查到那赌坊的主人,那人……是闻家旁支的连襟。”   按理来说这关系绕得很,可是王厚到底也曾经当过狱头,自有他的消息门路。   打从知道赌坊身后站着是谁后,王厚自个儿在后衙喝了一晚上的酒,冷风吹过,他的头脑格外的清醒,心里也升起一层难言的庆幸。   幸好,幸好,他让长风兄弟带走了望儿,不然若是望儿再留在青州,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长风兄弟,你算是救了望儿这小子的命,今天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王厚揉了一把有些通红的眼圈,端起了茶碗,叶景和举杯:   “王老哥,都过去了。”   王厚将茶水一口闷:   “我只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与姓闻的也算是无冤无仇,他要让那些小子来害我的望儿,那就是挖我王家的根!我和他,不死不休!”   王厚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血腥,王成望哆嗦了一下,难得有些茫然的看着王厚,他在他爹心中这么重要吗?   叶景和将茶碗放在了桌子上,轻声道:   “王老哥,我会帮你。”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的眼泪差点要落下来,他这辈子没有求过谁,唯一一次求人就是在狱中请长风兄弟救他爹的性命。   这辈子,唯有亲人是他的软肋。   “不,长风兄弟,这事你不能掺和,我可是听人说了,你这次还要继续参加府试,我与你的交情,整个青州都知道,我定是要避嫌的。   若是你掺合进来,那姓闻若做了主考官,故意卡你的名次又如何是好?”   “……那就,把他踢出主考官的名列。”   人有亲疏远近,事有轻重缓急,见下距府考还有两个月,叶景和并不着急。   毕竟,官场上的事儿,要是闻家摆开架势,正大光明的从王厚手里夺权,那就不说了。   可闻家呢?从他们一到青州就不安分,先是想要打进裴家,后头又是对王家的各种阴谋诡计。   这让叶景和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奇怪,倒像是闻家急于想要从两家手里得到什么宝贝似的。   但叶景和不管这个,他是个凡人,只知道有人要对自己的亲友出手,那他……自然不能坐视。   “王老哥,那件事进行的怎么样了?”   “……长风兄弟,我,我一想到闻家对望儿做了那事儿,又想到那女人是闻家安排的,我就只想拿刀砍他,哪还有心思和她演戏?”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也罢,王老哥是性情中人,这事儿让他来办,只怕会办砸了。   “嫂子,只怕这件事,最后还要您来出手。”   与此同时,青州学政府上。   风云卫仍旧在府外把守,如今虽然宋县的县试已经结束,可其他县的县试还在进行中,孙绍涵自然不能外出。   只是,他的耳目却不是一般的灵敏,很快,叶景和免试放案得了县案首的消息便送到了他的案头,孙韶涵先是一怔随后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个张县令原是一头蔫驴,不声不响办大事!不过,这裴长风着实出色,若我是宋县县令,只怕也忍不住要起爱才之心。”   “大人,听闻这位裴秀才还要参加府试和院试,您自有亲眼见他的时候。”   可孙韶涵听了这话却不由沉吟起来,他捻了捻手指:   “府试主考,只怕王知府做不得。”   “那不是还有闻通判?”   “他?”   孙绍涵眯了眯眼,他虽瞧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也记着闻家才来青州时的做派。   据他从前辈口中得到的信息,这个闻家全家上下都是小心眼子!   他一心看好的苗子,怎么能在还没有长成就折了?   他得想个法子,把姓闻的踢出主考官名列! 第85章 第 85 章   闻家,闻同知今日休沐,可即便是休沐日,他也没有得闲,此刻在书房里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一口。   毕竟,知府是个大字不识的,平日里也就能审审案子和那些平民百姓说说话,没得掉了身价。   如今,这整个青州府的所有的文书还不都是他来过目?   这会儿,闻同知已经收到了宋县县试的结果,只是,他捏着张县令的呈交的文书,手指摩挲着纸张,迟迟不语。   “笃笃笃——”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闻同知这才回过神来:   “何事?”   下一秒,管家推开了房门,闻夫人浅笑盈盈着走了进来:   “大人今日在家中早膳没有用,怎的午膳也都忘了?妾方才炖了一盅牛肉鲜蘑汤,这水都是让人新取的莽江江心水,大人赏脸用些吧?”   闻同知闻言,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朝廷不许宰杀耕牛,你这是要让我明知故犯啊。”   “大人许是不知,这是庄子上的牛,昨个那放牛的没注意,让牛从高处跌下来摔死了。”   闻夫人面上笑意不减,只是低声解释着:   “下面人知道大人喜欢吃牛肉,所以……连夜里就送到府上了。”   “罢了,下不为例。”   闻同知摆了摆手,随后闻夫人坐在一旁,盛了一碗牛肉汤出来,双手奉上。   这牛肉鲜蘑汤用的是今日天不亮就采来的新鲜蘑菇,连天光都没有见,便已经进了闻府的厨房。   用江心水炖煮个把时辰,直到将菌菇的鲜味都彻底溶于汤中,这才将切的薄可透光的牛肉在汤中略滚一滚,施以精盐数十粒,便可撒葱花出锅了。   闻同知方才虽然口中责怪,可是筷子却没有停,鲜嫩的牛肉一入口就爆开了汁水,他品了品,点评道:   “这次的牛肉有些过嫩了,怕是不足半岁的小牛吧?”   闻夫人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并未多言,等闻同知吃饱喝足了,她这才走到闻同知的身后,一边替他按揉肩颈,一边缓声开口:   “大人,姐姐昨日来信,问……她送来的那盆十八学士是不是该开了?”   闻同知原本享受的眯起了眼睛,听到闻夫人这话,他缓缓睁开眼,却迟迟不语。   无他,这十八学士乃是他授命来青州时,端王妃送给闻夫人的临别之礼,当时那十八学士只是小苗,若要开花,少不得需个两三年。   而这,也寓意着端王愿意等候的时间,也只有这两三年。   毕竟,哪怕富庶如端王,他心里也惦记着那个给足了皇帝造反底气的青州铁矿!   只是,闻同知来到青州这么久了,他几乎将整个青州之地都翻了一遍,可也始终没有找到铁矿所在。   “……王知府那里的事进行的如何了?圣上在朝上为了那王知府能舌战群儒,只怕王知府早早就已经效忠了圣上,这铁矿定是落在他手里了。”   “王知府爱重他那位糟糠之妻轻易不肯松口呢,好在那王夫人到底出身民间,蠢笨不堪,说不得我再磨她几次,便可松口让莹莹过府了。”   “嗯,男人哪有不贪花好色的?那王知府别看他嘴上说的多好,等人真的过府了,就像一块鲜美的肉挂在那里,他能舍得不咬?”   闻夫人只是垂下眼帘,手下的力道都松了几分,等她回过神后,这才面色如常地继续按揉着:   “可,若是真等到莹莹过府得王知府信任,是不是太久了?”   “世子如今在宫中颇得圣上宠爱,何必急这一时?况且,即便你我得知铁矿地址,要策反里面的眼睛和舌头需要的时间只多不少……”   闻同知没有说的是,若是端王世子能正儿八经走嗣子顺位继承皇位,他们又何必做这种乱臣贼子之事?   他们闻家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所以,在端王帮助他进入朝堂后突然提出这个请求时,闻同知嘴上答应着,可是心里却没少想着磨洋工。   闻夫人本想要逼闻同知一把,这会儿听了闻同知的话,她却也不由深思起来:   “可是,姐姐说了,有备无患,我们自然是越早知道便越好。”   “我们越早知道就真的越好吗?这个我们,是谁?是你我,还是端王妃他们?   你莫不是把圣上的风云卫当木头了?夫人,你大姐在圣上继位后入宫做了贵妃,你二姐是先帝时亲封的端王妃,唯独到了你……只嫁了我这么一个五品小官,你不妨猜猜,若是此事真的泄露,郑家会保你我吗?”   闻夫人一时无言,而闻同知这会儿只是轻轻将手搭在了闻夫人落在他肩膀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夫人,你既嫁入我闻家,我是全心待你,可你也要为咱们这个小家考虑才是。端王妃的话,纵使是金科玉律,那也没道理你我用命来填不是?”   “那这件事,我们就不做了吗?”   “做,当然做。只是,咱们要缓做,慢做,隐蔽的做,有节奏的做……”   闻同知说完,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先把莹莹送到王知府府上,以观后效吧。”   反正,他尽心尽力了。   说完这事,闻同知又提起一事:   “你可还记得那位裴家大公子?”   “您是说,那个不愿意和咱们三姐儿结亲的裴家公子?裴家纵使有裴尚书的余威在,可是人走茶凉,现在朝堂上又有几个记得他?   若是我没记错,裴家主支现下可无一人在朝,更不必提那裴家公子似乎并非裴家血脉,如何配得上咱们三姐儿?再说,那小子只怕心里也不情愿……到底是那样的出身,着实鼠目寸光。”   闻夫人咬了咬唇,不想提此事,只是随着闻夫人的抱怨,让闻同知的眸色都不由冷了冷。   自祖父去世,父亲才庸,不能挑起大梁后,如闻夫人这样的风凉话他没少听。   家中叔叔、伯伯都劝他多沉积两年再入仕,可他偏不,为此,他不惜搭上端王,赌上未来的前途。   只是,他没想到,端王这家伙所图竟然如此之大,明明端王世子已经有希望成为圣上的四子,他还有什么好折腾的?   他就不能安安分分的等自家世子坐上皇位后,封他个太上皇吗?   只是,随着闻夫人话音落下,闻同知淡淡道:   “哦,可是他今年就已经成了县案首,免试放案那种。”   闻同知说的那叫一个风轻云淡,可却如同一个惊雷,炸得闻夫人半天都回不过神:   “县,县案首?还免试放案?!那岂不是他现在就已经是秀才了?!!”   他才多大,许有十岁吧?   三姐儿现在还日日在学女红上躲懒,那孩子就是秀才了?   这个消息仿佛一块湿哒哒的抹布堵在了闻夫人的嘴里,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她是有些后悔的,当初见到那孩子能对自己的提问对答如流,她除了恼羞成怒外还有一丝欣赏。   只是当时她自持郑家女儿的骄傲,不曾在多纠缠,否则……这该是怎样好的一个如意郎君?   “青州百年都难有这样的人物,让琳琅去见见他吧。”   闻同知这话一出,闻夫人顿时失声:   “那,那怎么行!琳琅可是嫡长女!”   嫡长女,压着一个家族的心血,就像她的大姐,即便她当初未婚夫早亡,为此,大姐守了三年的望门寡。   可一朝有机会,族中便不惜一切送她入宫,扶她成为一人之下的贵妃娘娘。   闻夫人耳濡目染,她清楚的知道,她一开始为琳琅定好的人家,该是那位如今居于宫中的端王世子。   “大人,你知道的,姐姐曾将琳琅在她身边教导过一段时间,她说琳琅蕙质兰心,聪慧过人,可堪为世子正妃。”   闻夫人急声说着,抓着闻同知的手都不由用力起来,闻同知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道:   “她说你就信?夫人,你能不能晃一晃你脑子里的水?你已经是郑家的女儿,是她的姊妹,你们是一体的,她又为什么要让她的儿子放弃一个助力娶琳琅为正妃?就凭我一个五品小官吗?”   “可是,可是……”   闻夫人想要说什么,但是理智告诉她夫君说的话是对的。   “还是,你想要让琳琅做她赵家的妾?”   “那怎么可以?我的琳琅可是嫡长女!”   “那就去让琳琅找机会见见这个裴长风,这个孩子……只怕早就已经入了圣上的眼,现在让琳琅去见他,我竟不知是不是有些迟了。”   “大人莫不是真信了那王知府所言,若是这裴长风真得圣上看重,圣上又怎会只赏裴家而不赏他?”   “……”   闻同知已经彻底无力了,他抿了抿唇,盯着闻夫人看了好一阵,这才慢吞吞道:   “你在郑家的时候,莫不是天天吃浆糊长大的?”   闻夫人愣了一下,随后脸色一白,这才听到闻同知不耐的说道:   “当初青州大疫只那孩子一人便稳住了一城,若是我也轻易不肯将他放在人前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夫人!   你平日里也是和那些夫人经常走动的,你也不看看如今裴家将那劳什子的酱油铺子开的到处都是,那里面要的最重要的可是盐引,你以为那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可是,两年前他都不愿意,现在他就能愿意了吗?总不能还让我们琳琅去倒贴他们裴家吧?”   “这就不用夫人你操心了,此番府试那孩子也是要参加的,王知府要避嫌,我又不必,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做。”   ……   一晃已经到了二月底,青州各县的县试都已经陆陆续续结束了,随着各处的消息传来,叶景和这会儿也得乖乖坐在院子里听着二叔和三叔给自己讲对手的情报。   “这次府试,青州诸县中,能与长风你一较高下的,也不过五指之数,其中,大部分县的县案首都不会来参加。”   一来,县案首可以直接免试成为秀才,有考这两场试的时间,倒不如多做一做学问;二来,府试、院试每考一场,对于许多家境贫寒的学子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负担,若是强行去考,在中间有个头疼脑热的落了名次,反而不美。   于是,大多数县案首更偏向自己打磨学问,当然,省钱原因占一大半。   穷秀才,富举人的民间传言从不是一句虚言。   “这里面值得注意的只有两位,一位是隅县的曹英,他是昌明六年的隅县的县案首,当时他才十五岁,为此被玉壶书院特别录入……”   裴清海兴致勃勃的说着,只是说着说着看着自家大侄儿那青涩的面庞后,他突然熄了声。   十五岁的县案首那又怎么样?再年轻还能比得过他们长风年轻?   “咳咳,这是那位曹英的一些手稿,长风你可以看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叶景和一头雾水地接过了裴清海手中的纸张,随后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这东西二叔你是怎么弄来的呀?”   无他,这上面都是一些曹英对于各种题目的解答,从这些题目中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文风略有些保守的人,确切的说,他有些不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个简单,玉湖书院又不让带书童进去,我只需要给洒扫的仆人些银子就好了。   啧,长风你不知道,这在他们这些人的圈子里都是常事,什么调查主考官的喜好,什么调查对手的文风,有的是人做这样的事,就这些东西,可是花了我十两银子才买来的原件!”   “合着还有拓本?”   “有,只要一两银子,不过我没要,我大哥你爹的字你也知道,嗯,有时候观字如观人,拓本便少了些真切。   呐,这还有凨县的张寐手稿,这小子比曹英小一岁,也是凨县的县案首,听说这两个在玉湖书院可没少掐!”   叶景和看了看张寐的手稿,莫名有种名字和文风割裂的感觉,二叔真的没有给错手稿吗?   寐这个字看着让人想睡觉,可是看完了张寐的手稿后,就让人睡不着了。   人家问个吏治,好家伙,这货直接将kpi的雏形都整出来了,除此之外,他极为推行苛政。   当然,这个苛政是针对官员的,那通篇狂喷的本事,颇有御史之风。   也就是俗称的官方喷子。   呃,叶景和一时都有些好奇,当初凨县那位县令莫不是有什么特殊倾向。   “这两人的文风倒是一冷一热……”   “那可不,听说这一次府试便是他二人想要一较高下,争那府案首的名头,还定了什么赌约呢。”   裴清海嘀嘀咕咕的说着,他这些年倒也不是在外面白闯荡的,手里还是有些人脉关系可以打探的。   “什么赌约?”   叶景和不由得好奇,裴清海想了想道:   “玉湖书院不许带小厮,但其他琐事也都需要学生自己完成,他们的赌注就是之后的求学之路,谁输了谁随叫随到!”   “随叫随到?这不就是核动力驴吗?”   叶景和不由得小声嘀咕着,不过,府案首啊……他也想要!   裴清晏这会儿也摇了摇扇子,只是如今正值春寒料峭之际,他那风吹过来,叶景和都不由一哆嗦,忍不住小声抱怨:   “三叔,你这要风度不要温度啊!”   “你小子,我这不想着给你二叔降降温吗?净整这些旁门左道的,有听他废话这时间,还不如听我给你说几道考题。   你要知道,整个大雍两朝的考题都在我的脑子里,区区一个府试,左不过是旧瓶装新酒罢了!”   两人一个正派,一个邪修,倒是让叶景和这几日过得格外的充实。   直到这日,叶景和几个小的去给裴夫人请安,裴夫人顿时笑意盈盈的招呼着:   “今天不忙走,给你们做身新衣裳。”   “娘,这一季的新衣不是都已经裁过了吗?”   “这不是快要开春了吗?再过几日是刘夫人办的赏花宴,长风你是不知道她们那些个闲人可都是好奇我们裴府的小秀才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些日子送来的帖子宛若飘雪,我都头疼的不得了,只这次去一次,把他们打发了吧!”   裴夫人嘴上说着头疼,可是连眼睛都透着笑,那股子骄傲劲别提了。   叶景和一听,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他娘想炫娃了。   闻言,叶景和抿唇一笑:   “那好,左右这两日三叔恨不得让我把他平生所学都背下来,我这头也都疼起来了,正好歇歇!就是这告假之事,娘你得去说!”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夫人笑容满面的应了:   “我去说就我去说,老三他是给人做夫子,又不是塞棉花的,就是裁衣服做被子,塞棉花,那都是要衡量着塞,哪有他这样日夜不息的?”   裴渡这会儿也上前拉住叶景和的袖子:   “哥哥,带上我啊!我可是秀才弟弟!”   裴风没有说话,只是挪动着脚步站在了裴渡的身后,叶景和顿时失笑,随后看向裴夫人:   “娘,你看请一个也是请,请三个也是请,那就靠您了!”   “请请请!你们两个小子也就跟着长风沾光吧!”   ……   五日后,叶景和换上了新衣,那是一身梅子青洒金长袍,腰间配玄色腰带,坠香囊、美玉若干,缓步行动间叮当作响,悦耳动听。   随着一阵金玉之音响起,裴夫人等人不由循声看去,便见少年眉眼如画,风神秀异,一半的乌发被银玉寒梅簪高高束起。   晨曦落在他的肩上,与那洒金形成了璀璨的光辉,皆汇聚成了沉入少年眸底的碎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难掩贵气,不容忽视,他站在那里便是人群的焦点。   “……我的长风,真是长大了。”   裴夫人不由感叹的说着,她还记得两年前这个孩子是那样瘦弱,唯独骨子里的那股傲气让人过目难忘。   可如今两年过去了,当初的那个穿着华服也有些人不胜衣的瘦弱小童,宛然成了一个天生的贵公子。   翩翩少年郎,朗朗如日月。   “哥哥,你生的白,我就说你穿这一身一定好看!”   裴渡叽叽喳喳的说着,这批料子的颜色还是他选的,叶景和嫌着颜色太嫩,有些不愿意被裴渡缠着这才定下。   “太白也不好,我应该晒得黑一些,这样才能更显得英气!”   “什么嘛,我听二叔说,盛京有些大人都要敷粉出门呢!哪里像哥哥你这样,这样……天生丽质!”   裴渡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惹的叶景和还没有出门就想追着他去揍。   裴风连忙跟了上去,他也不出言,看似两不相帮,实则步步都在堵着裴渡的路,没一会儿裴渡就被叶景和抓在手里,开始连连告饶起来。   等三人一路笑闹着到了刘府,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飞快的在马车里整理好了衣服,这才跳下马车,站在那便是一排气质各异,但俊秀非凡的小公子。   “裴家妹子?要是早知道你今日来,那我一定一大早就过来!”   杨柳花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然后和叶景和对了一下视线,没想到长风兄弟这么不放心她做事,这还巴巴的跟着来了?   罢了,他来就来吧。   叶景和这会儿也有些尴尬,没想到他娘随手一捡就是嫂嫂准备搞事儿的宴会。   毕竟,闻同知的那些腌臜事儿,要是只放在王府揭晓,那就有些太没劲了。   裴夫人有些不适应杨柳花的热情,但也没有挣脱开杨柳花抓着她的手,只是淡淡一笑:   “王,王姐姐,咱们这叫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呀!”   “还是妹子你会说话,走咱们先进去,听说刘家夫人新得了一盆什么,什么花儿来着,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一盆花而已,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杨柳花嘀嘀咕咕的说着,说了一半连忙止住了声:   “对不住啊,妹子,我这人就是嘴快,你你得给我保密啊!”   裴夫人莞尔一笑:   “我倒觉得姐姐是真性情,不过,刘夫人生性爱花,这话姐姐可万不能在她面前说。”   “哎,我晓得了!早知道妹子你性子这么好,以前出门我就找你玩儿了,结果遇到那个……”   杨柳花咬了咬嘴唇,闭上了嘴巴。   她这张破嘴真误事儿,怎么一上头,什么话都往出倒?   二人相携着进了刘府,今日正好是个休沐日,刘家在青州素来乐善好施,颇有几分名望,所以今日王厚等人也会到场。   大雍的男女大防并不严重,而如叶景和等半大少年,需要先跟随裴夫人去给主人家见礼,然后就可自便。   这会儿,刘夫人坐在主座上,她的旁边是闻夫人,二人言笑晏晏的说着,随着下人一声:   “知府夫人,裴夫人到——”   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第86章 第 86 章   “咦,刚刚我在外头听着好生热闹,怎得这会儿都安静了?”   杨柳花大步走了进来,她在家中连王厚都训得,在这样的场面更是没有半点儿打怵。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随着杨柳花这话一出,闻夫人面上突然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自然是为了迎柳花你了,快来坐,我可等你好一阵了。”   闻夫人这话一出,一旁的刘夫人也拘束起来,她是听说过这两位官夫人的。   王夫人爽利大方,轻易不刁难人,只是说话不留情。   闻夫人便温柔细致许多,但这会儿,刘夫人见闻夫人这么招呼王夫人,心里又觉得有些不舒服。   明明今天是她的场,闻夫人来这一手,那她算什么?要不她这个当主人的起身,把位置让给闻夫人好了!   显然,闻夫人并没有察觉到刘夫人的不悦,或者说,她不放在眼里。   今个,她既要把自己最宝贝的女儿与人结亲,又要为那件事再推一把,可谓是殚精竭虑,一个小小的富绅夫人如何能让她放在眼里?   杨柳花上前一步,并未回答闻夫人的话,满面笑容的看着刘夫人:   “刘夫人,我这人是个粗人,说话直,不过今天我来了贵府,那就只听主人家的安排了。”   言下之意,是她并不愿如闻夫人所说的那样夺了主人家的风头。   刘夫人闻言心中一动,连忙道:   “您请上座。”   等杨柳花坐下,她身旁的杨婉月转过脸来,满眼哀怨的看着裴夫人,好巧不巧,裴夫人正与杨婉月相对而坐。   闻夫人这会儿有些尴尬的回到座位上坐下,正好瞧见这一幕,不由开口好奇问道:   “听闻,此前通判夫人与裴夫人相交匪浅,今日好友相聚,怎不见裴夫人展颜一二?”   裴夫人闻言,只是淡淡道:   “我不笑,是我生性不爱笑,闻夫人多虑了。”   闻夫人又是一噎,随后不得不将目光放在了裴夫人身旁的叶景和身上,随即眼睛一亮。   不提这裴长风的学识如何,知他这张虽显青涩,可却隐有倾城之姿的容貌,便已经足以让闻夫人放下心底那些不情愿。   她是女子,自然知道,若是寻得一位绝色夫君,哪怕是日后与他生气争执,看到那张脸那心中之气也可以消散十之八九了。   若是闻同知生的好一些,她也不至于嫁给他这么多年,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肯一门心思的为闻家盘算。   “娘亲!”   正在这时,一位端庄秀丽的姑娘自门外抱花而来,刘夫人爱花,如今正值春暖花开之时,那花园里的花竞相开放,自是美不胜收。   闻琳琅外着淡雅的碧山色外衫,内着鹅黄襦裙,看起来十分清新,怀中一束粉嫩的海棠花却似为她染红了双颊,无端多了几分娇俏。   “你这丫头可算是回来了,贵客未至,偏你待不住!”   闻夫人笑骂着点了点闻琳琅的额头,闻琳琅素日并不是这般不庄重的性子,不过为了娘亲特意精心设计的别开生面的出场,她还是照做了。   这会儿,闻琳琅嘟了嘟嘴,冲着杨柳花屈膝一礼:   “王家姨母,琳琅给您请安。”   杨柳花原本对闻琳琅有几分喜欢,此前还起过几分想要让这丫头和望儿成婚,给自己做媳妇的念头,不过她提了一嘴,被闻夫人避了过去,便没有再多纠缠。   此前,闻夫人可是把她家这丫头藏得紧,平日里连青州寻常人家的宴会都不肯让她去,今日竟愿意把人带出来,真是奇也怪哉。   正在这时,另一个粉衣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琳琅,你也不等等我!”   女子气喘吁吁,双眸含雾,面若桃花,却自有一种柔弱可人的风情。   崔莹莹一进门目光便不着痕迹的扫过了在场所有夫人的脸,随后将目光虚虚地落在了杨柳花的身上,细声细气的行礼:   “莹莹,见过诸位夫人。”   杨柳花盯着崔莹莹看了一阵,心里却泛起一股子酸意,就她家那糟老头子要配这么一个貌美动人的姑娘,这不是糟践人吗?   只是,和杨柳花不同的是,杨婉月看到这一幕后,面上不由闪过几分恹恹,口中也不留情面起来:   “你这姑娘倒不知是如何学的礼节,既是见礼,怎么只对着知府夫人?难不成是我们其他人不配让你行这个礼?”   这知府夫人还真是傻的可以,这女子这般做派,她在京中没少见。   知府夫人泼辣,那边送一个柔弱的,如此娥皇女英,一柔一刚,自然能让男人乐不思蜀,只是她没有想到闻夫人今日竟然将这件事舞到了明面上。   呸!净用些下作手段!   崔莹莹顿时心口一惊,泪眼汪汪,跪倒在地:   “通判夫人见谅,莹莹,莹莹只是一时被知府夫人的气度所震,来不及思索其他……”   “你!”   杨婉月顿时气急,裴夫人见状,只淡声道:   “莹莹姑娘景仰知府夫人是好事,只是,谨身守礼乃是为人立身之本,你说呢?”   崔莹莹一愣,随后忙低下头:   “谢,谢裴夫人指点,莹莹受教。”   裴夫人听了这话,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崔莹莹,便端起桌旁的茶水,抿了一口,却难得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杨柳花。   这女子明眼人一瞧都知道是奔着知府夫人而来的,偏偏那知府夫人这会儿倒是心大的和没事人一样。   而杨婉月听了裴夫人的话后,眼中的哀怨散去,一双眼睛几乎一错不错地黏在了裴夫人身上。   知琴还愿意替她解围,真好!   刘夫人也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一刻钟屋里便掀起了几次交锋,这会儿忙招呼道:   “还不快给两位姑娘上茶,我府里这花茶,许多人喝了都说好,大家别顾着说话了,也尝尝这花茶可好,若是喜欢那也是这花茶的福分了。”   但屋里只安静了一瞬,下一秒,闻夫人便看向了一直安静不做声的叶景和:   “上次见裴大公子还是两年前,没想到两年不见,大公子风采灼灼,较之往昔,简直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这会儿本不是叶景和等人开口的时候,闻夫人硬将叶景和点出来,他也只是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闻夫人您言重了,刘夫人,今日叨扰了。”   刘夫人这会儿也不由得弯了弯唇:   “这位就是咱们青州的小秀才了吧?早就听人说了许久,只是裴夫人心疼孩子,不肯轻易放出来让我们瞧瞧呢。今日一见大公子,果然气度不俗,当真是蓬荜生辉!”   叶景和落落大方的站在原地,任由诸位夫人打趣着,时不时还能对上一句俏皮话,倒是让方才略显凝滞的气氛变得和谐起来。   而在叶景和说话的时候,闻琳琅也在偷偷看着他,只是女儿家含蓄,不肯直视,只敢用余光偷偷扫过而已。   这就是爹爹昨日说的……未来夫君吗?   闻琳琅今年已经十一岁了,若是在盛京这个年岁早就已经定亲了,只是闻同知外放青州,此前并不觉得青州有什么人可以值得他的宝贝女儿托付终身。   闻琳琅受此影响,自然认为她未来要嫁的夫君,当是如端王世子那一样的天潢贵胄。   可这会儿,耳边是叶景和的声音,脑中亦是少年方才在她余光里一闪而过的惊艳面容。   闻琳琅不受控制的将她记忆中的端王世子与这位裴大公子相比较。   按理来说,端王世子乃是端王府里说一不二的小霸王,可是与这位裴大公子比起来,品性略逊一等。   最起码,他可从没有见过姨母和人说话的时候,端王世子能心甘情愿的在一旁当捧哏。   嗯,相貌也略逊一等。   端王妃和端王都是容貌不凡之人,端王世子的容貌自然不会差,只是那通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让裴大公子更添几分贵气与神秘感,让人不由向往。   说着说着,见叶景和准备带着弟弟去花园,闻夫人遂推了一把:   “我们大姐儿与裴大公子倒是年岁相仿,她在府中不曾有几个玩伴,今日遇到也是缘分,便让她随你们一同去玩吧。”   这话一出,正厅里一片寂静,就连裴夫人这会儿也不由坐直了身子。   不是,她又来这一套?!   怎么,这裴夫人是和他们长风杠上了不成?前头送来小女儿想要结亲,现在又换成大女儿了?   可闻夫人这话一出,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旁的夫人们立刻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裴大公子今年也有十岁了吧?与我家二姐儿一边大,那丫头性子背了,这会儿怕是在花园里偷闲玩,裴大公子见到了可与她说说话。”   “我家三姐儿今个病了不曾来,否则倒是与裴大公子应有几分缘分才是。”   “……”   闻夫人没想到她刚把台子搭起来,主角便蹭蹭蹭多了几个,顿时脸色微变。   不过,想到闻同知的话,闻夫人脸上的表情又变得镇定起来。   她家琳琅是官家小姐,自然比这些富绅小姐能给裴长风的东西多,他是个聪明人,会想明白的。   “去吧。”   闻夫人看向闻琳琅,闻琳琅这会儿中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看着不远处,少年拱了拱手,转身离开的潇洒背影,情不自禁的跟了上去。   她觉得她一定是疯了,傻了,痴了,才会觉得这裴大公子比世子表哥方方面面都更胜一筹。   ……   叶景和出了正厅后,这才忍不住用双手揉了揉脸,刚才在里面,他的脸都快要笑僵了,而身后的两个小尾巴这会儿对视一眼,裴渡打趣的说道:   “哥哥,怕是今日之后我很快就要多了一位未来嫂嫂吧?”   “你很想要嫂嫂?”   裴渡小大人的摇了摇头:   “不是我想要嫂嫂,是他们那些大人觉得哥哥你该有嫂嫂了!你都没看到娘刚才脸上笑的都快堆出花来了呢!”   叶景和撇了撇嘴:   “什么嫂嫂,当一个浪迹天涯的浪子,才应该是一个男人的最终归宿,你懂吧?”   他就搞不明白了,古代人怎么能这么早就开始相看了,这个现在都是早恋中的早恋好吧?   屁大点儿的年纪就决定了终其一生的大事,这要是行差踏错,那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反正,他绝不会考虑的!   “哥,哥哥……美,美人哥哥。”   叶景和正和两个弟弟说着话,只在花丛旁站了一会儿,随即便有一个还没他大腿高的小娃娃走过来,拉着叶景和的衣角,吐字不清的说着。   裴渡顿时来了兴致:   “啧,这么大点的小娃娃都知道美丑了?和小桃子那小子一样一样的!来,小孩,也叫我一声美人哥哥呀,我这里有糖吃!”   裴渡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块饴糖诱惑着,却不想那小娃娃根本不上当,是一味的扒拉着叶景和的衣摆。   就连一旁的裴风都不由得莞尔一笑:   “今日宴会一过,只怕与兄长才名一同远扬的,便该是兄长的美貌了。”   “你们两个别看戏了!还不快帮我把这小娃娃抱起来,找她的爹娘!”   叶景和颇有些生无可恋的闭了闭眼睛,这小娃娃他根本不熟!   他倒是也想弯腰将这小娃娃抱起来,可是看着他攥着自己衣服的力度,叶景和瞬间觉得头皮疼了起来。   裴渡和裴风虽然嘴上打趣着,可也真没让叶景和为难,没一会儿便找来了小娃娃的奶娘将小娃娃抱走,这是临别前的小娃娃,含着一包泪,哭唧唧的唤着“美人哥哥”。   叶景和抹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决定以后非必要这样的宴会能免就免吧。   他真的有些消受不起了!   “好了,你们两个快别偷笑了!既然是赏花,那今天你们两个可要好好赏,回去我就禀告先生,让你们以今日赏花为题赋诗一首,如何?”   “不要啊!哥哥/兄长!”   刚刚还幸灾乐祸的两个人连忙出声哀求,而叶景和这会儿一下子神清气爽了,果然任何一个学生都不喜欢观后感!   刘夫人爱花从不是一句虚言,这会儿三人站在一座巨大的红蔷薇流瀑前,眼中满是震惊。   那蔷薇流瀑足足有三米之高,此刻自上而下的倾泻下来,宛如一片永恒的红色烟花,在阳光下怒放,那样绚烂,那样美丽!   “真美啊……”   两小的这会儿已经觉得有些词穷了,曾经那些诗片辞海里的佳句,竟无一句可以应对上他们此刻的心境。   正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一只开的十分娇艳的红蔷薇出现在叶景和的眼前:   “鲜花配美人,送你。”   红蔷薇后,是一张并不如何惊艳的面庞,只是那双眼眸中是那样的清澈,那纯粹的欣赏,让叶景和不禁接过了红蔷薇:   “多谢姑娘,只是我听闻刘夫人是爱花之人,想来不愿让人随意在园中折花才是。”   “我娘爱花,是因为我爱。而这一片红蔷薇,都是我种的,我愿意给你。”   少女语气平静的说着,叶景和不由惊讶:   “你种的?那你一定是花神下凡吧,才能种出这么大,这么美的一株蔷薇!”   刘小姐笑了笑,她一笑便露出一颗小虎牙来,让那张平凡的脸更添几分俏皮:   “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除了我爹娘,大家都说我这样是玩物丧志。”   “怎么会?若是随便玩玩便能种出这么美的蔷薇,那就不叫玩物丧志,而叫老天爷赏饭吃!”   叶景和低眸看着那株蔷薇的主干,它最粗的地方和少女的手腕一样粗,在这个田地施肥都要靠农肥的古代,能养出这么粗壮的一个蔷薇树真的很难得。   刘小姐闻言,抿了抿唇,眼中却满是星光:   “我只是觉得,花开的时候很美好,想要让这美好大一点,再大一点。”   “确实极好,我想刘夫人今日的赏花宴,便是这一架蔷薇流瀑吧?”   不过,更多的应当是要炫耀自家女儿的蕙质兰心!   哎,这些大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爱炫娃?   刘小姐和叶景和的身高差不多,二人并肩站在蔷薇流瀑下,说笑的一幕落入闻琳琅的眼中,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又舒展开。   “小姐,您不准备上前吗?”   丫鬟观察着闻琳琅的神色,以她家小姐的性子,刚刚在厅中定也是看中这位裴公子了。   这会儿,她竟也肯站在角落看着裴公子与刘家小姐谈笑风生?   “不着急,那刘小姐容貌鄙陋,他却能与之相谈甚欢,想来也是不看重容貌之人。   爹爹说过,越是看着什么都不看重之人,对于自己看重的东西才越是珍惜。”   闻琳琅定定的看着叶景和的背影,那么,他看重的东西应该是什么呢?   名声?才华?财富?还是权力?   叶景和与刘小姐说话的间隙,两个小的就已经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不过他们俩人都有些少年老成,心里都是有盘算的,所以叶景和也没有想着一直把他们拴在裤腰带上。   等与刘小姐道别后,他倒是真的沉下心来,在刘府的花园里漫步起来。   刘府的花园才是真的花园,这里的花树都是以四季轮替种植。   简而言之,就是四种不同时节会开放的花树种在一起,让观者的目光永远不会落空。   可谓是,心思灵巧之极。   叶景和一时都不由得流连其中,走着走着,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随后脚下一转就要没入花海。   “裴大公子!”   闻琳琅连忙唤了一声,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与这位裴大公子正儿八经的见上一面。   “闻大小姐。”   叶景和拱了拱手,闻琳琅上前几步,语气中竟夹杂了几丝不自知的幽怨:   “我竟不知道我何时成了让裴大公子害怕的蛇蝎,见了我便欲避退。”   “闻大小姐一人在此,我若上前,恐惊扰小姐,故而避退。”   叶景和垂眸说着,语气中不夹杂一丝情绪,清冷的宛如一块脆玉,全然不复在正厅里妙语连珠的潇洒肆意。   闻琳琅不由蹙了蹙眉头,语气笃定:   “裴公子厌我?你我今日不过头一次见面,裴公子为何这般不喜我?”   “闻大小姐说笑了,即便是我也不敢托大说是人人都会喜欢我。”   “怎么可能?只要不是瞎子,哪个人见了你不会多看两眼?”   闻琳琅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得一噎,闻琳琅却没有停:   “裴公子方才与刘小姐相谈甚欢,怎么见了我却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难道,裴公子就真的这么厌我至此吗?”   “……闻大小姐这么咄咄逼人,想必很难有人会喜欢吧?”   叶景和一照面,就看出了闻琳琅眼底的势在必得与一丝高高在上之人才有的算计衡量。   所以,哪怕闻琳琅不是闻同知的女儿,他也不愿意和其多说一句话。   “裴公子,咄咄逼人也好过懦弱无成不是?”   闻琳琅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抓住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蔷薇,缓缓收紧了手指:   “你看,这花美则美矣,可在我掌心之中,不过是随意可以被摧残之物。   听闻裴公子有意府试,十岁的小三元,应是整个大雍乃至应当青史留名的存在。”   闻琳琅不疾不徐,气定神闲的说着,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叶景和的神色:   “此番府试的主考官,想来不会是裴公子以为的王知府……不知道裴公子可否做好了准备?”   叶景和不语,只是让闻琳琅继续说着:   “我要名,你要利,裴公子可否要试试先与我合作?若是你我联手,定下亲事,我可保陪公子他日必能前程似锦,一路青云。   若今日裴公子应下此事,明日玉壶书院的入院文书便会送到裴府上。”   闻琳琅这话一出,她几乎笃定不会有任何一个青州的读书人拒绝自己这个要求。   玉壶书院的存在,就是整个青州读书人的白月光,只可惜,玉壶书院吝啬的很,那入院文书轻易不肯给人。   “闻大小姐没有人告诉过你,和人谈判的时候,不要一开始便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掀起来吗?玉湖书院的入院文书……很难得吗?”   他手里两年前就已经压了一张,还是印着院长私印的那种。   “你!”   闻琳琅听闻此言,面色微变,但下一秒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尖叫,那声音熟悉的让闻琳琅不由心尖一颤。   那似乎是娘的声音,难道是宴会上发生什么了?   “你会后悔的!”   想到这里,闻琳琅深深的看了一眼叶景和,随后便转过头疾步匆匆的朝宴会而去。 第87章 第 87 章   叶景和这会儿心情百味杂陈,他没有想到闻家竟然会在这时候让他们的嫡长女来和自己提结亲之事。   难道,闻家一直暗地里探查之事就那么重要吗?值得他们赌上全族的希望?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嫡长女在大雍对于家族的重要性了。   基本上,大雍所有的家族的嫡长女都拥有和嫡长子一样的继承权,更是在很多时候,有嫡长女而无嫡长子时,嫡长女可先于庶子承业。   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嫡长子女从一出生开始,父母就会替他筹谋起来,包括积攒家业,相看人家。   只叶景和知道的,他虽然是义子,可是在裴家被尊一句大公子,也就是从他被认亲的那一天开始,娘就开始已经给他攒东西。   上到铺子、庄子,下到田地、金银珠宝,翡翠宝石,珍贵木材等等,小渡有的他都有,甚至会在某些时候比小渡还要重一分。   连他一个义子,裴家都尚且如此用心待他,更何况是闻家的嫡长女呢?   此刻,即便敏锐如叶景和,也在这一刻犯了迷糊。   毕竟,他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无品无级的官宦后人义子,闻家大小姐的亲事怎么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看来,闻家所图之事,并非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叶景和也不在原地停留,忙大步朝宴会而去。   他不知道嫂嫂将那件事进行到哪一步了,只听闻夫人方才那一声尖叫,似乎是事情发展的并不妙,他需要盯一盯。   曲径百折,花丛中过,方见人迹。   刘夫人将本次宴会设在了府中的波月轩里,这波月轩前有一汪碧湖,后有蔷薇流瀑,若到夜间可在阁前赏月,既可观明月逐波之美,又有暗香盈袖的滋味,不可谓不雅致。   而波月轩本就是刘家为了赏景所建,其起架之高,占地之广,让观者不由啧舌。   只是,等叶景和一路寻过去的时候,一路上并无一二下人,就连赏景的客人也极其少见。   “大山哥?”   叶景和走了一程,便在波月轩外看到一群面色严肃的衙役,其中一人十分眼熟,他不由唤了一声。   大山循声看了过来,随后大步走向叶景和,但面色难掩焦急:   “长风公子,您这是打哪过来的?这里头,里头出人命了!”   叶景和顿时面色微微一变:   “什么?!”   “此刻大人正在里面,不许所有宾客离开,长风公子您要不先出府?”   “我那两个弟弟和娘亲可在里面?”   “您说裴夫人和两位公子?他们一刻钟就在里面了,只是,事发突然,两位公子只怕吓得不轻。”   “我要进去。”   “这……您方才又不在里面,这里头的人数您嫌疑最轻,您又何必进去一趟。”   “我要进去,大山哥。”   “您折煞我了,我为您带路,您请——”   看着叶景和坚定的模样,大山忽然福至心灵,若是长风公子见此情状,弃母亲和兄弟于不顾,兀自离去,他还是那个一直被自己放在心里尊重的长风公子吗?   毕竟,那可是在大疫中,不顾自身安危,带领他们一同搜寻物资,赈济灾民的长风公子啊!   波月轩视线十分开阔,叶景和自游廊缓步而入,空气中弥漫着酒水与瓜果的甜香,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不过,叶景和入内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其他,而是在人群中准确的找到了裴夫人和两个小的的位置,这才大步走了过去:   “娘,小渡,小风。”   “长风,你,你这孩子怎么来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情,你方才在外游玩,何必进来趟这滩浑水?”   裴夫人原本正搂着裴风,一脸急色,见到叶景和后瞳孔动了动,但又忍不住下意识地责怪着,语气中是她自己都不自知的放松。   “小风这是怎么了?”   裴风这会儿还有些神情恍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旁的裴渡这会儿也难得没有笑闹,而是低声说道:   “裴风,是第一个看到尸体的人。他在看到尸体的第一眼就捂住了我的眼睛,只有他,只有他自己看到……”   裴渡声音有些哽咽,他素日里和裴风不对付惯了,可是他没有想到在看到那样血腥的一幕后,裴风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不是后退,而是抱着他的脑袋,踉跄着退出大门。   “别怕,我会让小风好起来。”   叶景和说完,牵起裴风的手,哪怕精神恍惚,可裴风还是下意识的顺从了叶景和的力道,任由叶景和牵着自己朝外走去。   “哥哥,你一定要让裴风好起来,以后,以后我一定不跟他吵架了!”   裴渡眼圈微红,叶景和只是摆了摆手,随后便带着裴风走到了波月轩外。   “长风公子,你这是……”   “我弟弟年纪小,看到了血腥场面,这会儿吓丢了神,还请大山哥让人抬一桶夜香过来。”   “什么?夜香?!”   大山不由震惊,可是见叶景和一脸笃定的模样,他还是抬了抬手,让人去做了,口中却道:   “长风公子,我知道你心中急切,只是令弟这般模样,等此事毕,请医者来服下些安神汤,或许能有好转。”   “大山哥,我虽未去现场看瞧,可能让王老哥短短两刻钟便将你们这些人都集在这里,只怕这次涉事之人的身份并不低,此事还有的磨呢。”   叶景和紧紧攥着裴风的手,可裴风却耽误不得!   不多时,两个衙役抬来了一桶夜香,刘府富裕,主子们的遗物怎么也不可能有一桶之多,所以这都是从下人房里抬过来的。   叶景和上前一步,掀起盖子,大山连忙道:   “长风公子,不可!此事您招呼我做便是,若脏了您的手,可如何是好?”   叶景和却没有心情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盯着裴风脸上的表情不肯错过一丝一毫。   而随着夜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几个衙役不由的捂住了鼻子,唯独叶景和像是闻不到一样的,而裴风原本呆滞的神情,在嗅到夜香气息的那一瞬间,渐渐的转动起了眼球。   而叶景和这会儿也不断的将他冰凉的指尖搓热,口中低低道:   “不怕,不怕,兄长在这里,兄长在这里。你现在很安全,兄长会一直陪着你。”   裴风到底年岁尚幼,从见到尸体的那一瞬间,他凭着本能去将裴渡带了出去,但下一秒,他连尖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像被封死在了躯壳之中。   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三婶和裴渡的担心,可是他无论如何也对他们做不出一丝一毫的反应。   好在,兄长来了!   那夜香的气味直冲天灵盖可是在那恶臭的背后,却有一种让他难以言说的安全感,他的魂魄渐渐归位。   随后,裴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的眼泪和声音一同落下,大颗大颗的,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似的,里面写满了裴风的惊慌与恐惧:   “兄长!兄长好可怕,死人了,真的死人了,那个人死的太惨了,全都是血,都是血!!!”   裴风语无伦次的说着,叶景和一边顺着他说,一边将他揽入怀中,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下摩挲着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裴风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却昏昏欲睡起来,抓着叶景和的衣襟不肯放手,宛如落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好了好了!这是心窍冲开了!长风公子您可真厉害,您怎么知道这夜香能唤回魂?难不成,您也知道那些风水异术?”   大山不由好奇的看着叶景和,他本来还对这件事有些不以为意,没想到长风公子出手从来没有落空过。   这才多久,那小孩便活过来了,简直是个奇迹!   “哪有什么风水异术?用科学点的方法来说,那就是小风看到尸体后,他本能的被吓到了。   这是看到同类被杀后人的身体所传递出来的危险信号,小风丢了魂,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而夜香的存在,是在告诉他的身体本能,他的周围有同类的排泄物,有很多的同类陪着他,他是安全的。”   见到裴风终于好转过来,叶景和这才有闲心和大山多说了两句。   只是,大山听到这里还想要追问什么,但下一秒,王厚便急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   “长风兄弟,你可让我好找!嚯,呸呸呸,这都是什么味啊!”   叶景和单手揽着裴风,让开了位置:   “夜香啊,王老哥闻着是不是觉得特别亲切?”   “哎,好像还真有那么个意思。不对,我的长风老弟,这会儿就别跟哥哥说笑了,里头……发生命案了。这事儿,这事儿有些不好办啊!整个青州城里,我思来想去也就只能信你了。”   “死者是何人?”   叶景和带着裴风往屋里走,王厚一边跟上,一边瞪了大山一眼:   “没眼力劲儿的,还不帮我长风兄弟把这孩子抱起来?!长风兄弟,这死者是闻同知夫人的远房表妹,名叫崔莹莹。”   大山连忙上前就要从叶景和手中接过裴风,可是裴风怎么都不肯撒手,叶景和随后摆了摆手:   “除此之外呢?死了一个外乡人,只怕不至于让王老哥你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吧?是凶手的身份……非一般人?现在的嫌疑人是闻同知,还是闻夫人?”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直接僵立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闷锤狠狠的敲在了头上,晕乎乎的:   “不是,长风兄弟,你才应该是真正的火眼金睛吧?我这才说了一句,你怎么就什么都知道了?现在最有嫌疑的就是闻同知,在发现死者的时候,他,他也手握利器倒在屋中。”   “哦,刚刚闻夫人的尖叫,我也听到了,略做猜测而已,没想到歪打正着了。”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这么神吧?”   王厚小声嘀咕着,叶景和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其实,就是因为他猜到了此事,所以在回到波月轩中,第一时间并未掺和进来。   凭心而论,这场人命官司只要缠上闻家,那么,只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腾不出手来骚扰自己和王老哥。   或许,他也因此彻底落得清静。   但,那可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啊!   哪怕时至今日,叶景和也无法做到所谓的视人命如草芥,明明不久之前崔莹莹还在堂下耍着心机,想要攀附王家。   可转头,她就成了泉下冤魂,她的死,甚至让叶景和与王家不必在为闻家而担忧,她死的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可,她还那么年轻鲜活,又死得那么不明不白,叶景和陷入了一次激烈的挣扎。   这是他来自现代的灵魂本能与利益的碰撞,这场碰撞来的悄无声息,就像黑夜里的一只利剑,狠狠的刺进了叶景和的心中,拷问着他的良知。   不过,这箭来得快也去得快,在裴风回魂惊醒的那一瞬,叶景和心中的种种思量都已经归于一句——   生命至高无上!   随后,叶景和将裴风安顿到一旁休息的软榻上,请裴夫人和裴渡陪着,见裴风不撒手,叶景和索性脱了外衫,任由裴风抱着。   王厚见状一愣,连忙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在叶景和的肩上:   “没有长风兄弟,你可不能受凉了,哥哥我还要你这个聪明的脑子帮忙呢!你是不知道那韩通判见着这事,倒好像他才是头一次见死人的小娃娃一样,连一个字都不说,我这实在是没人拿主意了,只能来找你了……”   “走吧,王老哥,先……见到当事人和死者再说吧。”   王厚连连点头,可是脑中却觉得有些自责,他都多大人了,遇到这么点事都得要麻烦长风兄弟。   明明,长风兄弟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半大孩子而已。   看来,等此事毕,他真的要好好为自己琢磨一批能信得过人,能用得了的人了。   王厚眼中闪过了挣扎,但最后渐渐的化为坚定,他能至如此高位,不过是当初跟对了人,可他内里还是当初那个胸无大志,只想着混一家老小吃饱穿暖的狱卒头头而已。   可今日之事,让他清楚的意识到,别人再能干也和自己无关,遇到事情无人可用,那才是尴尬。   最关键的是,就算是他堂堂知府都没想到会有这么离谱的一天,同知杀人,通判傻了。   留下他一个大字不识的知府,这要是传出去,只怕能够让大雍其他府笑上一百年!   案发现场在波月轩旁的小阁楼里,这里是给宾客休息的地方,只这样的小阁楼便有数座,每座又可分为四间厢房,正因如此的布局才让闻同知杀人已是无懈可击。   毕竟,你说你被人算计了,那你能解释凶器为何在你的手中,而你又如何在数十座厢房里,独独挑中了死者所在的厢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奔着按死了闻同知去的。   而等王厚和叶景和一前一后的进入小阁楼时,众人一时神色各异。   闻同知这会儿面色惨白,虽然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课,还能看出他整个人在不断地发抖。   这件事的发生已经彻底超出他的认知,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他连底细都不知道的敌人,就这么把一条人命栽赃在了他的头上!   就好像,旁人已经向他亮剑了,他瞪大了眼珠子也没有看到那把剑在什么,知道以身试锋……   未知,才是最让人惶恐的。   而闻夫人正和女儿抱头痛苦,等听到脚步声后,二人这才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的抬起头,但目光落在叶景和的身上,又难免显出几分惊骇之色。   她们没有想到王厚说是去找断案之人,找来找去,竟然找到了叶景和的身上。   闻琳琅这会儿更是将唇瓣咬的发白,她想起刚刚还在向叶景和放过狠话的自己,只觉得空气中仿佛落下了一记无形的巴掌,让她的脸上火辣辣的。   但被打脸的疼痛过后,闻琳琅的心中满是惊惶,她不敢想那样被自己威胁过的叶景和此番来此,真的是要为她的爹爹伸张正义吗?   这会儿,闻琳琅脑中几乎乱成了一片浆糊,她记忆中浮起了爹爹昨日的叮嘱:   “丫头,明日宴会一去,你不必不会后悔,那裴长风的人品和才华毋庸置疑,他的前程错不了,你要与他好生相处,收一收你的性子才是。”   闻琳琅抿紧了唇瓣,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悔意,若是她能早早听从爹爹的话,方才不用那样激烈的手段,现在,现在会不会好一些?   闻夫人这会儿也急声道:   “王知府,这就是你请来的断案之人?裴公子的才华我是信得过的,可那是读书用的,断案他这般年龄……”   王厚看了闻夫人一眼,直接摆烂:   “你行你来?哦,我忘了,你要回避。那这样,我先把闻同知收押,上奏朝廷请圣上派特使前来断此案好了。”   “不,不能收押!”   闻夫人急忙说着,若是闻同知就这么被收押了,来日此事传入京中,哪怕他的政绩再漂亮,可是他的人生履历中也因为坐过牢,有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到时候同僚一起谈天说地,人家进大牢是党争,是圣上不喜,是同僚构陷。   到了闻同知,哦,他涉嫌杀人。   就算是以后闻同知能洗刷冤屈,可此事对于他以后的晋升有害无益。   “那……”   “就请裴公子来断!只是裴公子,我夫君当真是冤枉的,还请你,请你明察秋毫。”   昔日高高在上的官眷夫人,此刻竟起身朝着一位晚辈躬身一礼。   叶景和侧身避过,口中道:   “闻夫人不必如此,我应知府大人之邀来此,自然会尽我所能。”   闻同知这会儿也看向叶景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   “裴小秀才,王知府信你,本官也信你。现下,本官的清白就靠你了,若是你真能还本官清白,闻家,闻家必有厚报!”   “您言重了。”   叶景和口吻淡淡的说着,随后看向王厚:   “王老哥,仵作何在?”   “呃,长风兄弟,你有所不知,当初前知府在位时,曾经上下勾结,将好仵作都逼走他乡,如今知府衙门里的仵作……都有些不靠谱。”   叶景和:“……”   那他更不靠谱好吗?   总不能要靠他一个在现代就看了些刑侦影片的人来验尸吧!   “我,我会验伤。”   韩通判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沙哑着声音开口:   “我爹是庆阳侯,他的爵位是在战场厮杀打下来的,对于验伤之法,我也有所耳闻,现可一试。”   这还是叶景和第一次见到韩通判,传说中的庆阳侯世子,女主的父亲。   刚刚,王老哥说这位韩通判傻了,叶景和心里其实是有些不信的。   毕竟庆阳侯府的底子在这里放着,一个靠战功赫赫打下爵位的家族,继承人会被一具尸首吓傻了,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恐怕,在刚刚韩通判傻的那一瞬间,他脑中就已经将所有的利弊都权衡过了。   而现在,有王厚找了叶景和来当断案的担子后,他出来验一验尸,打一打下手,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此时此刻,叶景和十分好奇,眼前这个连一星半点责任都不想担的韩通判又是如何成为剧情里那个铁面无私,宠女狂魔的庆阳侯。   总不能人都年过四十了,还能重新开智吧?   而这是,角落里的一位看着温文儒雅的男子徐徐开口:   “韩通判此时倒是肯开口了,刚才我都要以为韩通判都不如一个十岁小童了。”   孙韶涵这会儿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中满是欣赏,刚刚王厚说他要去请外援的时候,孙韶涵心里就知道王厚要找的是谁,故而他并未阻拦。   只是那时他心中也好奇,这可是杀人之案,那孩子敢应一下吗?   却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就冲他这份胆魄,来日的前程那也错不了!   “孙学政此言……未免太过有失偏颇!”   韩通方还想狡辩,可孙韶涵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好了,韩通判该去验尸了,总不能连这样血腥的场面都要裴小秀才这么一个小娃娃去看吧?”   韩通判听到这里没有吭声,随后朝内室走去,其实,今天这事他已经看明白了,完全是有人想要搞闻同知,他不沾手是最好的。   可是,看到王厚真的找了这么一个小娃娃来,他又清楚明白的知道,今日这事要是不解决传出去,只怕他青州府衙上下所有人的名声都全完了。   他,他得小小的帮一把手……就当是为了自己。 第88章 第 88 章   崔莹莹的尸体就停在屋内,只用了一道屏风遮掩,可以说是很失礼了。   若是她的亲眷在此,必然不肯,只是如今此刻能为她做主的只有闻夫人,但闻夫人心思全在闻同知的身上。   甚至可以说,若是能为闻同知洗刷冤屈,闻夫人恨不得将她的尸身大卸八块。   府衙倒也并不是真的没有仵作可用,只是王厚继任知府之后最多算是个挂名知府。   韩通判管不上府衙的内事,底下的一应仵作、文书等手下多为闻同知自行提拔,在此刻自是需要避嫌的。   当然,这一点是闻同知自个提出来的,他不愿意让今日这桩案子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污点。   这会儿,韩通判走到屏风后,闻同知率先松了一口气,在他从昏迷中清醒,发现崔莹莹就死在自己身旁的时候他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五息。   他几乎以为,是他与端王勾结之事,被圣上发现了!   可是,韩通判的出面让他悬着的心微微放下,毕竟,庆阳侯如今虽然被贬,可他到底也是圣上的亲信,否则他们犯下那样的大罪,又怎么会只是削减了一等爵位呢?   韩通判不知道他的举动让闻同知放下了心,这会儿他走到屏风后,却并未直接上手,而是让人准备香烛、竹片、白布等验尸之物。   等敬过鬼神之后,早前着人去请的两位稳婆也到了屋内。这两个稳婆乃是一个自城东而来,一个自城西而来,二人素日里没有太多有交集的地方。   按照规矩,仵作验女尸的时候,必须有稳婆在场,这两位稳婆的存在,也在最大可能的保证本次验尸的公正。   随后,三人呈三角之势而立,韩通判在前,两位稳婆在后,随着覆盖尸体的白布被韩通判掀开,一个年轻过分的女子面容便映入众人的眼帘。   只是此刻她那毫无声息的模样,是让两个稳婆都不由面露不忍之色。   屏风之后,人影晃动间,韩通判将一根银针从死者的喉间拔出,念:   “银针无异,死者无中毒之兆。”   随后,韩通判又用竹片拨动了死者的脖颈,最后他竟是毫不避讳的将手掌覆在了死者的脖颈上:   “脊骨完整,无碎裂之兆。”   这一验,是韩通判怀疑。崔莹莹有可能是被人打晕,或是控制住命脉后带到此地的。   接下来,便是那正中胸口的刀伤,韩通判目光凝了凝:   “行凶者一击正中死者心脏,这一刀是致命伤无疑。”   话落,韩通判又查了一些其他的细节,最后便退居一旁,两位稳婆则亲自上手查验其他更为私密的地方。   不多时,两个稳婆脸色难看的将一块用白布垫着的血块呈了出来:   “几位大人,这姑娘已经,已经有孕一月,这是,这是姑娘落在衣裙上的胎儿……”   话音未落,闻夫人立时便捂住了闻琳琅的眼睛,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怎么可能?莹莹怎么可能会有孕,她一直住在文府,起居饮食都是我在打理,她怎么可能会有机会……”   闻夫人说着说着,忽而将目光落在了闻同知的身上,闻同知被她这一看,顿时气的脸色由白转红:   “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我会碰她吗?她千里迢迢来到青州是做什么的,你不知道吗?!”   闻同知这话一出,闻夫人的身子微微放松,可是夫妻二人这番隐秘的对话却将疑点直接落在了闻同知的身上。   “哼,据我所知,闻同知府上的美妾已有五指之数,再添一位自家夫人的远房表妹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王厚这会儿语气冷硬的说着,要是真让人家把事做成了,那他这绿帽子可是戴的稳稳的!   “难怪你夫人几次三番的撺掇我夫人给我纳妾,合着你这是想要斑鸠占了喜鹊窝啊!我呸!你,你,你给我等着!这事儿咱没完!”   闻同知一时间百口莫辩,只急声道:   “王兄!王知府!王大人!你这话真是冤煞我了!如果我真是做了这样的事儿,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我,我岂会做那等蠢钝之事?!”   “哦?那闻大人的意思是那崔莹莹有感而孕了?闻大人,这崔莹莹在你府上已经住了两年,你后宅藏美许多,让人不得不怀疑啊。”   孙学政淡淡的说着,闻同知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最后只是僵硬的说道:   “男人哪个不贪花好色,可就今日这桩案子来说,我杀崔莹莹并无任何杀人动机,还请两位明鉴!”   “知府大人,还请提审死者身边的贴身伺候的下人。”   叶景和听着三人这一阵嘴仗,就知道让他们再这样争论下去,此事也必然会没有结果,便及时打住了。   “对,对对,来人,把死者的贴身丫鬟带进来!”   王厚这会儿也不再和闻同知相争,立刻吩咐衙役将两个丫鬟带了进来。   崔莹莹还是有几分才学,这两个丫鬟的名字也颇有巧思,一为和风,二为映露。   这会儿,和风映露跪在地上,眼睛一片通红,时不时的抽噎两下,显然主子的离去让她们伤心不已。   “两位莫要再哭了,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什么时候?”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叶景和索性直接出声询问,二人本就因为今日这桩事下的神魂不附,这会儿映露只六神无主的垂着眼泪,还是和风磕磕巴巴地说着:   “大概一个时辰前,也就是巳时末,姑娘从厅里出来后,寻大小姐不到,便独自在花间漫步。   后头,姑娘觉得乏了,便叫我们去取了披风和茶水,说西北角的那一树梨花开的极好,要在树下赏花品茗呢。”   “西北角的梨花树吗?”   叶景和脑中飞快地将方才他的所见所闻在脑海中搭成一条简易的地图,那西北角的梨树他也曾见过。   如果说,一个时辰前,崔莹莹曾经在梨花树下歇脚,那他应当是与其擦肩而过了。   而那个时候的崔莹莹,她还是活生生的。   “之后呢?你们带着东西回到梨花树下,没有见到死者又做了什么?”   “我们禀告了夫人,夫人说,夫人说……让我们不必去管。”   和风看了一眼闻夫人,小心翼翼的说着,而闻夫人这会儿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你满口胡沁什么?我的意思是莹莹都那么大的一个人了,逛园子最多迷了眼,等她想回来,自然就回来了!”   只是,这话的语气因为心虚而有些中气不足,叶景和这会儿只是抬起眼,平静的看着闻夫人:   “闻夫人,这个时候你若是不说实话,那今日这案子便没有继续断下去的必要了。”   闻夫人看了一眼闻同知,闻同知只是静静的闭上了眼,最终闻夫人咬了咬牙低声道:   “是我,是我让莹莹去见一见王知府,毕竟,这是我与知府夫人说好的……”   孙学政这会儿却不由开口:   “说好的什么?闻夫人,今日你的一字一语都关系着令夫的清白,烦请你说得清楚一些。”   孙学政说完,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孩子面嫩,有些话他说不了的,自己来说。   闻夫人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她下意识地捂住了闻琳琅的耳朵,这才道:   “我与知府夫人说好,为王知府寻一良妾,正好莹莹身世清白,年龄合宜,故而我今日才特意带着莹莹前来赴宴。   若是早知道今日会酿成如此惨剧,我倒宁愿将她拘在府里,这让我如何向她娘亲交代啊!”   闻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掩面而泣,闻琳琅不由得下意识的抱紧了闻夫人的手臂。   此时此刻,她的脑中才将死者这个名字,和平日里与她嬉笑玩闹的莹姨联系在了一起。   莹姨,死了?   她就这么死了?   要是,她没有一出门就急着去找裴公子,而是留下来等一等他,她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闻夫人的痛哭,只换来王厚的一声冷哼:   “那闻夫人的意思,是我杀了她,嫁祸给闻同知吗?方才我在席上喝了个痛快,大家可都看到了,要不是出了你们这一遭的事,我还能再喝两坛酒!   至于你说的让那崔莹莹见我?我从头到尾,可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见过,谁知道是不是你随口编造的!”   这会儿,闻夫人也有些百口莫辩,毕竟她和闻同知的心思都不清白,有些话并不能放在明面上来,可谓是有苦难言。   而叶景和这会儿微微垂眸,脑中计算着刘府花园西北角到这里的距离,波月轩在花园正中,且刘府的花园名副其实,三步一景,五步一换,故而并没有能够直线穿越过来的路线。   如果单纯从花园走过来,对于一个不熟悉的人来说,绕上半个时辰都是可能的。   可是,在丫鬟的口中,一个时辰前崔莹莹才在花园里散步,即便古代闺阁小姐的体力不佳,这散步最起码也需要一刻钟以上才会觉得困倦吧?   如此一来,若按常理来算,崔莹莹的死最多只在一刻钟里完成,并且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想到这里,叶景和随即出声问道:   “知府大人,敢问发现死者及案发现场的第一时间是什么时候?”   “是午时六刻!我记得清清楚楚!”   王厚直接说道,叶景和随即看向王厚:   “那么问题来了,从西北角的梨树到此地,七拐八绕,花树、假山数不胜数,死者一个弱质女娘的脚力只怕最少也需要三四刻钟吧?而在这两刻钟里,死者又是如何被害,又是如何让刘府上上下下之人都没有察觉?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同知大人,您又是何时,因何到了这里?”   闻同知这会儿只觉得头疼的厉害,他本就不胜酒力在这里,也只是想散一散酒气,谁能想到这酒气没散完,直接送了他一桩人命官司。   听了叶景和的话,闻同知只是恹恹道:   “我不胜酒力,在开宴后多饮了两杯,便有些头晕目眩,过下人引我来此休息。至于时间……我,我有些记不清了。”   闻同知不由得锤了锤自己有些发胀的脑门,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他是午时三刻离席的,按这距离,要是他说的是真的,他应该在午时四刻就在屋子里了。”   王厚语气笃定的说着,他做狱头的时候每天都是数着更漏过日子,别说是现在大白天,可观天色,就是把他放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什么都不给他,他也可以精准地察觉到时间。   “那也就是说,按照常理推算,闻同知刚好可以撞到崔莹莹才是。”   “不,不,这不可能,对了,有个下人将我带到这里,还扶我进了屋子,他可以作证!”   “是哪个下人?他有何体貌特征?你快说吧!”   王厚立刻催促着,而闻同知这会儿眼中罕见的闪过一丝迷茫,王厚顿时警惕道:   “你不会说是,你把人忘了吧?”   “不,不是,只是那个人长得实在太过普通,我一时还真说不上他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呵,看来你这条命也不怎么值钱,现在,唯一能为你作证的人你也想不起来,要不今天就这样吧!”   王厚都有些无语了,要不是怕这事儿传出去,丢了他整个青州府衙的人,他才懒得和这厮饶舌。   “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闻同知这会儿也打起精神,只是,正常人谁会把一个下人放在眼里?   还是一个平平无奇,没有半点特征的下人。   “知府大人,要不要让刘府的下人都集中过来,让闻同知指认?”   “长风兄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刘家这花园要打理的人手只多不少,即便是将下人全都召集过来,那也最起码有近百人。就他这灌两口黄汤都头晕眼花的模样,真能把人指出来才怪了!   罢了,今天这事儿也是某些人命该如此,要不是他们打了些不该打的算盘,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王厚这话虽是无心之言,可却像是一记惊雷在闻同知的耳边掠过。   不该打的算盘……   韩通判能站出来,那就是说明圣上那边还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是……端王呢?   如果,此事是端王设计,逼他使出真本事去替他打探铁矿的所在之处,为此直接废了崔莹莹这一个自己意欲缓兵之计的棋子……倒也是合乎情理不是吗?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他的目的就不会是让自己死,这一盘棋绝对不会是死棋!   “一定会有什么线索的,一定会有的……”   闻同知的嘴唇哆嗦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我想起来了,那个下人的衣襟似乎绣着一朵茶花。”   话音落下,角落里一直当鹌鹑刘家夫妻忙站了起来,刘夫人立刻道:   “闻大人确定是茶花吗?因着园子里的下人多,为了区分他们,民妇特意让他们在衣裳上绣了花。”   闻同知这会儿脸上却全无寻找到证人的惊喜,只是失神轻语:   “是茶花,是茶花,错不了的。”   就像那盆送给他的十八学士,一盆茶花,就是套在在他脖子上的缰绳,自此死生不由人!   他错了,他真错了!   与虎谋皮,反受其害!   “若是这样,那烦请诸位大人稍等片刻,民妇这就叫那茶花衣的下人前来。”   刘夫人立刻激动的说着,她的园子里死了人,嫌犯竟然还是青州有头有脸的官府大员,这案子要是不结,怕不是她要和自己心爱的园子再也见不了面了,现在能有线索,当真是太好了!   不多时,四个下人缩头缩脑的走了进来,他们是两男两女,都穿着灰色衣裳,身上唯一亮眼的地方便是衣襟处那一朵娇嫩的茶花。   “小人/婢子等见过诸位大人!”   “抬起头来。”   四人缓缓抬起头,闻同知只看了一眼,便指着其中一个下人道:   “是他,是他,就是他!”   “你可是不久前指引闻同知来到此地休息?”   孙学政立刻发问,那下人被这突兀的疑问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随后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正,正是小人。”   “那你带闻同知入内时,可曾见到房中有其他人?”   “不,不曾。”   “那你离开时,可有撞见一个年轻的女子?”   “也,也不曾。”   闻同知呼哧呼哧的喘了两口粗气,这才看向众人,眼中带着光芒:   “这下,这下我算是清白了吧?!”   “清白什么?就算你在这屋子里的时候没有人,可人死在你身边,你都能像死猪一样,谁信?”   王厚翻了一个白眼,只是他是话糙理却不糙,闻同知听到这里,不由心下一紧。   他当然清楚,他既然能陷入这囫囵之地,想要脱身并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知府是个只会打嘴仗,却没有一点脑子的,那孙学政时不时夹枪带棒,显然不是站在他这边的。   就连那韩通判也是个滑不溜手的,这一圈看下来,他唯一能够指望的似乎也只有这个被知府请来的小秀才了。   况且,方才也正是他,这才让自己看了脱险的希望。   “裴秀才,依你之见,此事可还有其他疑点?”   闻琳琅不由的将目光落在了叶景和的身上,她的心也在这一刻揪了起来。   “裴公子!”   不等叶景和开口,闻琳琅挣开了闻夫人的怀抱,冲着他屈膝一礼,眼中满是哀求:   “方才之事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若是可以,还请你还莹姨一个清白,可好?”   闻同知听到这里,不由得闭了闭眼,他之所以厚颜能说出这句话,便是因为他以为女儿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安排。   可是却没想到他精心教养出来的大女儿,似乎办砸了这桩本应板上钉钉的事!   但叶景和这会儿只是将目光在闻琳琅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这闻琳琅倒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没有求亲爹脱险,反而求死者清白,倒是让人高看一眼。   “此案疑点重重,既然闻大人已经说明了自己的动向,那便不得不再提死者的动向了。”   “死者?可是死者不就是在丫鬟离开后便来到了这里吗?从时间上来说也是能说得通的,裴小秀才,这可是你自己刚才说的,难不成你要驳了你方才的推论不成?”   孙学政抬眼看向叶景和,语带提醒,断案之时最忌讳,反复无常,而叶景和却只是摇了摇头:   “学生大人,刚才学生已经说了,自西北角的梨树至此需要的时间只是在理想状态下,但还有一点也十分重要……明明已经觉得困倦的死者,又为什么会在丫鬟离开后不久,便独自走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休息并遇害?   除非,是有什么她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可是,死者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此地能够让死者无法拒绝的人,似乎并不多。”   话说到这里,疑点又一次回到了闻同知的身上,闻同知这会儿只觉得后背无端发凉,好在叶景和的下一句话,又把他救出水火之中。   “不过,同知大人有人证在,他并没有当面去寻思着将他带至此地的机会,那么……应当就是同知夫人及二位身边的下人了。”   话落,闻同知连忙看向闻夫人,希望自己这个糊涂夫人不要在那时做什么多余的事!   “我方才一直在宴上,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此时开宴并没有多久,我连更衣都未曾去过一次!”   闻夫人急急的说着,这会儿她将自小学到的礼仪规矩都已经抛之脑后。   “那二位可就要好好想一想,你们身边的下人,有谁离开的时间比较久了。”   其实叶景和说到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摆得很明了,能够来去自如的下人,哪一个不会是他二人的心腹?   若是,这时候再加上两人藏着的那些不明不白的心思,他们真的会愿意将那个下人点出来吗?   闻同知此时此刻心脏突突直跳,连带着太阳穴也像是插了翅膀一样忽闪忽闪,他口中发苦,过了好半天,这才道:   “周由,是你吗?”   闻同知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求神念佛着希望身边的管家可以义正言辞的说一句“不是”!   毕竟,这是从他三岁时,就跟在他身边的下人,后来他成家娶了妻,又外放至此,便提拔其做了自己的管家,他的许多事夫人都不知道,可周由知道!   甚至……那日在书房时与夫人的交谈,唯一能够有机会知道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第89章 第 89 章   闻同知这话一出,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缓缓站了出来,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如同影子一样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中等,相貌平平,唯独身上的衣裳是带着光泽的绸缎,倒是显出几分气度不凡。   “老爷说是,那便是小人所为!请知府大人抓了小人,放了我家老爷吧!”   周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言辞慷慨激昂,倒是让王厚不由生出一丝恼怒:   “抓什么抓?此案还未曾水落石出,你就着急忙慌的顶罪,真当我们这些人是案板上的冬瓜,没有脑子,没有眼了?”   周由只跪在地上不吭声,闻同知却被他这幅模样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由此言一出,看似是为他顶罪,实则却是在洗脱自己的嫌疑!   其心可诛!   “知府大人,既然嫌犯已经认罪,那就先让他抓起来收押吧。”   叶景和这会儿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由,突然出声说着,王厚闻言差点从座椅上跳了起来,连忙拉住叶景和的胳膊:   “长风兄弟,你这是何故?你别怕,这种案子便是你审不出来也无妨,由我替你担着呢!倒也不必随意抓人来顶罪,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害了你的名声?”   “不,凶手就是他!”   叶景和此言一出,王厚不由瞪大了一双眼睛,闻同知更是惊愕的猛然仰起头来,就连一旁的孙学政都坐直了身子。韩通判则是诧异的看了叶景和一眼,便又坐回了椅子,装作与自己无关的模样。   周由这会儿也不由得抬起头,对上叶景和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后又垂下头去:   “人心都是偏的,裴公子既有意要做我家老爷的女婿,知府大人也信你,那这命我认了。”   “可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是能轻易认命的人?”   叶景和含笑看着周游,只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既说我冤了你,那你说今日巳时末到午时六刻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老爷派我去做事了。”   周由低下头,如是说着,闻同知闻言,张口欲言,但又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颓唐地低下了头。   “哦?做什么事?”   “私,私事,此事与本案无关,老爷……”   周由看向闻同知,闻同知闭了闭眼,手指微颤,随后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真的,我,我可以作证。”   “你作证?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做的哪门子证?!再说,在人家刘家你让你的管家做私事儿?怎么,我真不知道这是刘家的园子,还是你闻家的了!”   王厚直接将闻同知怼了回去,刘夫人也连忙表示:   “不不不,知府大人还请明鉴,以前我与闻大人及闻夫人并不熟。就连此次下帖子,也只是,也只是随大流,谁能想到,闻大人和夫人竟也能看上我们这穷酸地方。”   刘夫人小声嘀咕着,早知道她宁肯得罪这两位,也绝对不让自己的园子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瞧瞧现在,她还得忧心自己的园子能不能保住呢!   闻家夫妇这会儿是心里有苦说不出来,难道他们又要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说,他们买通了刘家的下人,准备等王厚大醉后将他和崔莹莹凑到一对吗?   而那管家,也不过是被闻同知派去盯梢的。   可这话一出,那要不要说为什么非要把崔莹莹塞给王厚?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风云卫又不是死的!   端王惦记铁矿这事儿,他们胆敢说出口,便与谋逆无异!   端王可能会死,但他们可是一定会被诛九族的啊!   而周由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在此刻光明正大的将此事拉出来遮掩。   “哎呀,姓闻的,你给老子想戴绿帽子的事,老子这会儿还没心情跟你计较,有什么话你就照实了说,否则就是神仙下凡也难救你!”   王厚忍不住催促着,可闻同知这会儿整个人都已经有些精神恍惚,他已经彻底陷入了自己的预设困境中,犹如一只被铺天大网盖住的鸟,精疲力竭之余已经彻底不想挣扎了。   “既是私事,那想必同知大人也没有允许你在花园里闲逛吧?”   叶景和却没有被周由的故弄玄虚挡住,直接跳到了下一个问题。   “是又如何?难不成,裴公子还要给我扣什么玩忽职守的帽子?”   周由似乎因为刚才的事增添了几分信心,这会儿虽跪在原地,可腰杆挺得笔直双眼更是直视着叶景和,带了几分挑衅的味道。   不过一个半大孩子竟然想要学人家审案,真以为他是吓大的吗?   叶景和却没有被周由激怒一星半点,他只是回视着周由,盯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的发问:   “我只是好奇,既然你没有进花园,那你发间为何沾着一片梨花瓣?要是我没有记错,刘家的花园里,也只有这么一棵梨花树了。”   刘夫人立刻点头:   “对,裴公子记性真好!我家园子原本不准备种梨树,梨者,同离,听起来总有些不吉利,只是我家姐儿喜欢吃梨子,所以特意移栽了一棵梨树。”   周由心里一突,连忙去摸自己的头发,等手指真的触碰到一片柔嫩的花瓣后,他的嘴唇颤了颤,急声道:   “这,这如何能算作证据,今日刘家花园中人来人往,谁知道是否有人摘花而过风吹了那花瓣落在小人的头上,裴公子此言未免有些太过牵强了!”   “好一个牵强,那就说回死者,你既是闻家的管家,那你可知道死者因何有孕,孩子的生父又是谁?”   “这,这小人从哪里知道?说不定,说不定是莹小姐在府外有了私情呢?”   周由直接信口开河,叶景和盯着他,淡淡一笑:   “论理,你只是同知大人身边的管家,与内宅女眷应无甚纠葛,可我不过随意一发问,你就急急忙将此事往府外扯……真让人怀疑啊!”   叶景和说着不等周由反应,便看向王厚:   “既然死者今日死因存疑,那少不得要排除情杀、仇杀,正好那孩子也落了出来,便为他与同知大人及周管家滴血认亲吧。”   此话一出,周由猛的抬起头,看着叶景和:   “那孩子才不过一月,连指头大都没有,如何滴血验亲?!”   “挤一挤,总是有的,否则难道要让他的母亲和他一同含冤九泉吗?!”   “裴长风!你心肠未免太过歹毒!那么大的孩子,你竟然都不让他入土为安,你好狠的心!”   周由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直接冲着叶景和而去,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狗!   叶景和侧身避过,猛然抬手掀起斗篷,厚重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线,直接将周由的脑袋紧紧裹住,随后叶景和扯着斗篷一个旋转,将挣脱不开的周由直接拉到了他的身前,猛的提膝踢中周由的脑袋!   “啊!”   周由只觉得头脸剧痛,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叶景和旋即干脆利落的一脚踢到周由的胸口上,将其直接掀翻在地,踩在周由的胸口上,墨眸沉凝:   “我心肠歹毒?那你杀害无辜之人,又杀了你的亲生孩儿便不歹毒了?!那是一个怀胎一月的孕妇!你心中但凡有一丝半点的怜悯之心,又怎么会酿成这般惨祸?!”   少年一身淡青色的中衣,立在堂中,犹如一根碧玉修竹,中衣轻薄,掩盖不住少年正因为气愤而剧烈起伏着的胸膛。   两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而相较于崔莹莹这个活生生的人,最终竟然是一个那只能称得上一句胚胎的孩子,激出了周由!   叶景和只觉得荒谬又滑稽,但更多的却是对于周由暴行的气愤!   究竟是怎样的事儿,才能让他对一个怀着他亲骨肉的孕妇痛下杀手?   叶景和的脚下,周由张牙舞爪的想要挣扎,而叶景和的脚却从周由的胸口缓缓挪到了他的脖子,眼中一抹戾气飞快闪过。   但就在叶景和心念闪动间,王厚嗷的一嗓子让他回过了身:   “人呢!人呢!都是死人啊!没看到这狗屁倒灶的玩意儿藏不住了,还不快把他给按住?!”   叶景和飞快的两脚踢在周由的麻筋上,等衙役们如狼似虎的冲进来,将周由紧紧绑住,他这才回到座位上端起一杯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   王厚捡起地上沾了灰的斗篷拍了拍,又看了叶景和一眼,随后去扯了闻同知的斗篷:   “拿来吧你!都是你府上的人惹出的祸事,要是冻着我长风兄弟,我跟你没完!”   闻同知这会儿也没有心情挣扎,整个人的脑中都成了一片浆糊。   崔莹莹和管家有染?!   她疯了吧?!   放着好好的四品大员的娇妾不当,去和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管家私相授受?   “还是狐皮的,摸着挺软和。”   王厚嘀咕了一句,然后给叶景和披上:   “长风兄弟,你先将就披着,你身上干净,刚刚这一条沾了灰,用不得了。”   叶景和这会儿心绪还是有些起伏,许是因为气的原因并不觉得冷,但还是冲着王厚扯了扯嘴角:   “您费心了。继续审吧,这案子还没审完。”   而孙学政和韩通判这会儿也才堪堪回神,他们也没有想到就这么短短一瞬间,真凶竟然自己跳了出来。   “……裴小秀才,你如何知道,这管家和死者有染。”   孙学政不由出言发问,从他的视角来看,明明刚才两个人还打着嘴仗呢,结果叶景和就思维一跳,直接带着凶手就跳出来了。   “从学生看到他头上的梨花瓣时,就有所怀疑了。”   周由身材中等,即便是小姐中身量较高的也不过于他身高相等,若是抱花而过,花瓣最多会站在他的鬓角,衣襟。   可是,周由发间的那片花瓣却夹在他的发髻中,显然是从高处飘落而下。   叶景和简单的比划了一下风的轨迹,韩通判也忍不住道:   “这……确实可能说明他在梨花树下站过,但也不能说明两人之间有私情。”   “因为时间。”   叶景和抬眼看向众人,语气从容不迫:   “之前我们已经说过了,即便凶手要作案也只有短短的一刻钟,而这一刻钟……试问一个和死者并不相熟的管家,如何能带着死者用死者几乎极限的速度来到这里?   通判大人,若是设身处地,换做是您易地而处,这个管家逼迫您硬撑着疲倦的身体跟着他快步离开花园,您会如何?”   “……我打不死这个狗奴才!”   “这就是原因,不过那时我只能推测出他二人应当有交集,滴血验亲之事,不过一场试探罢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滴血验亲有多少科学依据,他比谁都清楚。   韩通判忍不住看了一眼叶景和,点了点头:   “我没有问题了。”   不是,这裴秀才还真有断案的本事啊?   就这思维的跳跃性,要不是知道他前头一直在园子里逛,他都要以为这裴秀才亲眼看完了全程!   “对上这么一个小小的胎儿,你倒是有了慈父之心,那你让他们母子俱亡的时候,又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心软?”   叶景和转头看向被制住的周由,语气凌厉,周由却缓缓抬起头来,目眦欲裂:   “你懂什么?!是那个贱人非要我娶她,我,我怎么知道她有了我的孩儿,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   周由脸色青白难看,他一直把老爷当自己的孩子,所以终身未娶,谁能想到,他如今已经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还能有自己的孩子?!   “你,你说崔莹莹逼着你娶她?是她疯了,还是你疯了?她一个正当年华的好人家女儿,给你一个,一个下人当媳妇,你怕不是在做白日梦!”   闻同知这会儿只一门心思的觉得管家是在编造谎言,说不定又是端王设计的坑,倒是闻夫人眼神闪了闪,没吭声。   “我做白日梦?那贱人小小年纪便思春想男人,在府上住了两年,见老爷夫人不曾安顿好她,又舍不得府里的荣华富贵自然要想法子留下来!   小人虽卑贱,可也是府里除了老爷夫人外,最得脸的人,她投怀送抱也不为过吧?”   “你,荒谬!”   “老爷,周由说的……是真的。莹莹她,喜好与常人确实不同。”   闻夫人这会儿只垂眸低语:   “莹莹她不喜欢与自己年岁相当的公子,更喜年长之人,否则……我也不会想要为她和王知府牵线。”   不然,把人家一个正当妙龄的小姑娘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她心里也过不去。   最重要的是,这么一来,人家能心甘情愿的为她办事吗?所以崔莹莹的这个喜好,在她看来简直完美!   众人:“……”   “那你又为何构陷闻同知?”   此话一出,周由这会儿已经暴露了,倒也没有前头卑躬屈膝的模样,只仰着头,理所当然道:   “我杀了人,能悄无声息解决此事的人,我只相信老爷!要不是裴家那小子突然撞破,哼!”   “不是!你不要空口白牙的污蔑人好吧?!我哪有,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闻同知急的就差当场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辩白了,只是一众人都默然的看着他。   “真的只是这样吗?若是真想要悄无声息的杀了崔莹莹,你不应该在闻府里动手吗?   还有,死者乃是一击毙命,可你将凶器塞入闻同知的手里,意图构陷。你的血衣又藏在哪里?你还有同谋。”   叶景和面无表情的看着周由,刚刚还一脸癫狂的男人瞳孔猛的一缩,僵硬的别过脸: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我杀了他们娘俩,就替他们娘俩偿命好了!”   说完,周由直接暴起,只是这一次,他冲向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一旁的石柱!   “砰——”   血花四溅,连窗外探进来的一只红蔷薇都似乎被那鲜血染得更红了一些。   “啊!”   几个女眷不由尖叫出声,闻同知也想要尖叫,只是他觉得自己要是尖叫出来有些太过没面子,只能硬生生的将尖叫憋在了嗓子眼儿里,以至于他出说出来的话,连声音都劈了叉:   “他,他,他死了?他就这么死了?!”   叶景和微微阖眸,鼻翼间充斥着的血腥气息,让他几欲作呕,连灌下了三杯茶水,这才将那翻腾的感觉压了下去。   “长,长风兄弟,你没事儿吧?”   “我没……呕——”   叶景和还是没忍住,疾步冲了出去,没一会儿,身旁又多出来几个同样动作的影子。   可是叶景和这会儿却无暇他顾,好在他来这里并没有吃什么东西,只吐了几口酸水。便有些失神的靠在了一旁的廊柱上。   周由死了,虽然他认了这桩命案,可是叶景和清楚的知道,他的背后还有指使之人。   闻家夫妇的遮遮掩掩,让叶景和十分确定他们身上有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和王家相关。   “裴小秀才,你可好些?”   叶景和转过身,便看到含笑而立的孙学政,他忙理了理衣服,拱手一礼:   “学政大人,学生今日失礼了。”   “不妨事,你这般年岁,没有吓得哇哇哭就已经很得体了。”   “……若是学生吓得哇哇哭,不知道学政大人能不能哄好?”   叶景和弯了弯唇,孙学政有些惊诧的看向叶景和,随后便对上少年单纯疑惑的目光,他不由得抚须一笑:   “哈哈,哄是哄不好的,不过,你这孩子倒是个有本事的,我瞧着你可以把自己哄好。来,拿着吧,今日遇到这样的事,只怕回去后少不得要梦魇几日。   这佛珠曾在皇觉寺供奉多年,很是有几分灵验,定能保你回家后安枕无忧。”   叶景和恭恭敬敬的接过佛珠,但脸上却闪过一丝犹豫:   “学政大人,您这会儿就出来了,是不是说明周由死了,那此案就这么结束了?”   “你觉得不该结束吗?”   孙学生不答反问,叶景和抿唇道:   “此案,还有诸多疑点。学生今日逛完了刘家园子,这里面的路径十分复杂,稍不留意就会迷路,所以学生此前说死者来到这里的时间只是最理想的状态,若果是没有园中之人引路,周由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除此之外,血衣、还有周由更换的衣裳等,也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更换好吧?说不定,凶手另有其人。”   叶景和说完,孙学政不由得击了击掌:   “好!裴小秀才,我本以为你只在抚民之术上颇有能力,没想到在刑狱破案之事上亦有不俗的见解!”   叶景和没有吭声,他说那么一长串话并不是想要换孙学政这么一句夸赞,而孙学政说完了夸赞之语后,这才轻轻一叹,看了叶景和一眼:   “既然你刚才已经逛完了整个园子,那便再陪我走一走吧。”   “是。”   风声呜呜咽咽,花叶层层叠叠,二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其中。   “裴小秀才,你以为,为何今日王知府会请你来勘破此案?”   许久,叶景和几乎要以为孙学政是真的来和自己在花园里散步时,孙学政这才缓声问道。   这个问题,叶景和并不好答,但他隐隐觉得这个问题中藏着许多的深意,那是他不曾触碰到的地方。   “难道是因为……我合适?”   孙学政虽说只是一位学生,可他到底也是进士出身,若是他要处理此案,王知府知道自己情况,自然没有不应的。   可,最后能让王知府找上自己,只能说孙学政不能,也不方便出面。   甚至,叶景和可以大胆的揣测一下,让自己来破这个案子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出自孙学政对王知府的明示。   孙学政这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是看到稀世珍宝才有的神色。   “不错,你倒是敏锐。”   敏锐才好,这样进了朝堂才能走的更远。   “闻同知之事,摆明了是有人要教训他,无论此案是否查清,他都难逃问责。可若是我与韩通判出面,只会彻底将整个青州的上层官员都拖进来,于大局不利。   但,闻同知之案,又不得不断,正好我看过你的抚民之术,知道你腹有锦绣,故而请王知府邀你前来。没想到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孙学政说到这里,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即便是他设身处地,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便将凶手逼出来!   此子如此才能,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替圣上将其收入麾下了!   “学政大人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不,你当得起。”   孙学政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孩子,府试好好考,你的路,还远着呢!”   说罢,孙学政正好与叶景和来到刘府的府门外,叶景和这才惊觉,孙学政对这里似乎比自己要熟悉的多。   难怪,难怪他方才的种种推论,孙学生未曾多之一言,原来他是早已心中有数! 第90章 第 90 章   叶景和脑中种种念头飞速闪过,看着站在门口的孙学者,心中已然清楚,这是孙学正想要让自己就此作罢的意思。   随后,叶景和抬起的步子缓缓落下,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孙学政:   “学政大人,抱歉,今天这个门学生还不能出。”   叶景和抬起头语气平静的看着孙学政,孙学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叶景和会是这样的反应。   毕竟若是寻常学子,在自己表示过赞赏之后,也会见好就收。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刚才我所言,你可都听明白了?”   “学生明白。”   叶景和抬起头,声音不高,可却掷地有声:   “但人命关天,学政大人既然让学生插手此事,那学生便不能坐视那崔莹莹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刻,叶景和脑中的思绪纷至沓来,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可是他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做。   他的良知,他骨子里的多年教育告诉他,他无法坐视一个无辜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最后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的掩盖了过去。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生而为人,先做人后做事,方无愧万物之长,不是吗?学政大人,请恕学生不能恭从好意。”   一瞬间,孙学政僵立在原地,似乎都不知道说什么。   而叶景和只是冲着一孙学正深深拱手一礼,便转身重新朝着案发现场大步而去。   看着少年的背影,孙学政却仿佛看到了一把锋芒毕露的重剑,就那么笔直的插在了天与地之间!   凡世之间,无可撼动之物!   叶景和离开没有多久,韩通判便从一旁的花丛中走出,他与孙学政并肩而立,静静的看着叶景和的背影远去消失不见,这才开口道:   “孙大人,你就让那孩子这么走了吗?你就不怕他真的查出点什么,把青州的天搅的不安宁吗?”   孙学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非我不拦,我只是想,若是他日你我身陷囫囵,这世上怕也只有裴小秀才这样的人,才愿意为你我赴刀山火海,解困排忧。”   稚子纯心!   孙学政以为自己过了这么多年,经历的风雨无数,再不会再相信这四个字,可是此时此刻,他竟觉得自己有些动摇。   当初,他虽然生活艰苦,可入世之时,未尝没有抱有这样一腔热忱之心。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孙学政竟有些恍惚。   多年过去,他未曾改变大雍分毫,反而是他,忘却了曾经的初心。   “走吧,回去看看,便是他将青州乃至盛京的水都搅浑了,那又何妨?举世皆浊,清又何罪?”   “可是……”   韩通判犹豫了一下,看着孙学政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自己被笑话的感觉。   何谓清之无罪,难道他就该是那个浊吗?   正在这时,韩通判冷不丁看到了一个身影,男人一身玄色常服,目光淡淡看过来的时候,韩通判便不由得低下头,声音颤抖:   “您,您怎么来了?”   波月轩,王厚这会儿指挥着衙役清理了案发现场,随后便坐在原地发起了呆。   短短一日,原本让他气愤的纳妾之事,就这样以一种荒谬无比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孙学政和韩通判两人的话,他听不懂,他原本并不想将长风兄弟牵扯进来,是他二人一口一个大局为重,他才不得不去请人。   可现在,崔莹莹死了,周由也死了,这件事儿就这么完了吗?   事情发展的太快,让王厚心底无比茫然中又带着一丝无措。   他不敢想,若是他像崔莹莹一样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又会如何?   “知府大人,您怎么孤坐在这里?”   叶景和的声音远远传来,王厚的眼珠动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按动了什么开关一样,这才从方才消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冲着叶景和笑了笑:   “长风兄弟,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了?”   “案子还没有结束,我怎么能走?”   叶景和轻描淡写的说着,王厚脸上的笑容凝住,随后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手腕:   “长风兄弟,孙,孙大人没有告诉你什么吗?”   “学政大人告知了我此案的复杂,但复杂的事儿也总得有人去做,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王厚怔住,就连方才寻着叶景和的身影,想要表达感谢的闻琳琅也在这一刻愣住。   和她的重重权衡相比,这裴公子更像是一把锐气逼人的绝世名剑,那剑锋伤人,轻易让人不敢靠近。   可是,这名剑光辉动人,引人如飞蛾扑火般蠢蠢欲动。   “可是……”   “别可是了,王老哥,再可是下去,让帮凶逃跑了怎么办?现下衙役还没有完全撤去,还请您下令继续守好府门,找到血衣和帮凶后,此事或有进展!”   “哎,我,我这就下令!”   王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的应着,不多时,孙学政也走了进来,王厚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道:   “孙大人,您这是……”   王厚深知自己大字不识一个,故而对孙学政这样的读书人很是敬重,哪怕孙学政官位低他两级也没有丝毫怠慢。   “此案还未曾结束,若不在我等共同见证之下办结,只怕传出去,又要横生枝节。   既是事发突然,只怕那血衣还来不及彻底藏匿,若不将那帮凶找出来,只怕即便我等走了,刘府上下也心绪难安,你说是吗?刘家主。”   刘家主这会儿也不由得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他刚刚都本来要去门口送人了,结果被孙学政顺手带了回来。   听了孙学政这话,刘家主不由得升起一丝后怕,他刚才只想着赶紧结案,让这晦气之事趁早过去,却没有深思到这一点,若是那帮凶继续留在他的府里,指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他或者他的亲眷了!   “王大人,孙大人,您二位放心,此事我一定全力协助你们!还有裴秀才,您几位说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裴小秀才,你意欲如何?”   孙学政看向叶景和,眼含鼓励,叶景和却不由得心中皱眉,他可不认为自己说两句好听的话,便可以让这位学政大人不顾此事的麻烦,站在这自己这边。   不过,不管孙学政是如何想的,叶景和这会儿只全心在这桩案子上。   “既如此,那便请刘家主将今日园中的下人进入召集,按照他们当班做事的时间彼此印证,一一排除,众目睽睽之下,那帮凶的狐狸尾巴自然藏不住。”   孙学政闻言,微微颔首,此法倒是切实可行,这裴小秀才果然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   “是,是,裴秀才您稍后,我这就去安排!”   刘家主匆匆离去,没多久,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闻同知等人也被请了回来。   闻同知这会儿刚刚劫后余生,整个人浑身无力,只想回到自己的府里,好好的泡个热水澡,解解乏,安抚一下自己突突直跳的小心脏。   只是这会儿被逼无奈,闻同知不得不重新又坐到案发现场,整个人忍不住扭了扭身子,语气中多了几分怨怼:   “裴秀才,你这是何故?那周由已经认罪,此案便已可以办结,你又何必要大费周章?年轻人,有想法没有错,但想法太多也不好,只恐会顾此失彼,招惹了麻烦也不知道!”   闻同知还没有开口,王厚就直接将他顶了回去:   “姓闻的,你说这话的时候亏不亏心?要不是我长风兄弟有想法,你现在还跟赖皮狗一样在地上瘫着呢!”   “闻同知这话真是让人思之发笑,那崔莹莹好歹也是你的妻妹,如今她无端枉死,裴小秀才愿替她张目,反倒是你这个做姐夫的恨不得将此事早早翻篇,若是传出去,如你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可配为官?”   “孙学政!”   闻同知不由得高声唤了一声,随后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你可要慎言,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若这般毁我官声,来日我必要上奏圣上,治你一个不敬上官之罪!”   他二人官职只差半品,闻同知素日也是进退有度的,今日能说出这样胆大妄为的话,显然是他被今日之事吓昏了头。   “哦?我倒觉得孙学政这话句句在理。”   闻同知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他还没有转头便呵斥道:   “本官说话,何人胆敢大放厥……义、义、义国公!”   闻同知吓得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滑坐了下来,看着义国公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要说这盛京中,他最忌惮的唯有两人,端王者,软刀子喇肉,让你疼的绵长,但又不会致命。   倒是这义国公,你和他一句说的不好,他可是真会提着剑过来砍你的,完了圣上还会偏心护着他这个小舅子,有苦都说不出!   “国公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叶景和拱手一礼,不由好奇的看了一眼义国公,要是他没有记错,京官可不能随意离开盛京,义国公此刻在此莫不是盛京出了什么事儿?   义国公没有看地上瘫坐的闻同知,抬眼看向叶景和,翘了翘嘴角:   “听说你得了县案首?拿着,贺礼——”   说罢,义国公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锦盒,直接丢给叶景和,叶景和知道这会儿不是看礼物的时候,故而只是将其收下后,道了一声谢。   没办法,他这两年可没少收自己这便宜爹的礼物,只是没想到这回他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   可叶景和却没有注意到,随着义国公这一番动作,让一旁的孙学政和闻同知眼皮狂跳。   孙学政见状,不由警惕的看一下义国公,不是吧,他刚有惜才之心,想要将其收入座下的学生就这么被义国公给盯上了,他如何能争得过义国公?!   而闻同知这会儿整个人已经彻底失声了,不是,这裴秀才怎么不早说他是义国公的人?   若是他说了,他高低会把他捧在头顶恭恭敬敬的敬着,又怎么会闹出刚才那么难堪的事儿?   义国公一来,王厚连忙起身,将主座让给了义国公,叶景和随后便要起身挪位,毕竟尊卑有序。   “就坐这儿吧,刚才我可是听着了,这案子是你要审的,你一个主审的跑到下头坐着算怎么个事儿?我想,这件事诸位应该没有什么异议吧?”   叶景和:“……”   叶景和一时有些无语,便宜爹这一来就给自己拉这么多的仇恨,搞得好像他不准备走了似的!   孙学政抚了抚须:   “理当如此。”   闻同知同样点头如捣蒜,等被闻夫人扶起来,这才朝后移了一个位置。   韩通判是跟在义国公的身后进来的,只是这会儿没人注意他,他也乐得当一个透明人,只捡了一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了下来。   义国公见状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若是他小外甥没有流落民间,现在这群人连见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义国公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这会儿只是向叶景和问起了案情,等听到叶景和有条不紊的将将此前的事一一道来后,他眼中一时异彩连连:   “哎呦,我可真不知你小子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今日这桩案子,若是放在寻常人的身上,若要逼出凶手只怕要好些时日!你倒是有胆魄,难道你就不怕你自己猜错了吗?”   “国公大人言重了,死者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她又寄人篱下,如何能轻易与人结怨?”   叶景和只淡淡一笑,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强烈的自信,使得他整个人仿佛发着光一样,义国公怎么看也看不够的盯了好一阵,这才大声夸赞道:   “不错!好小子,不愧是我……我看好的人!”   叶景和抬起眼帘看了一眼义国公,但笑不语。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血脉相连的原因,他在这位义国公的面前不曾感觉到他的丝毫威仪,反而更有几分亲切之感。   有义国公撑着,原本还有一些紧绷的孙学政和韩通判,纷纷放松了下来。   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撑着,现在这高个子不请自来,此事便是闹得再大也有人兜着了。   约莫过了片刻,刘家主匆匆走了进来,他见义国公虽然眼生,可当初义国公当街斩杀前知府的时候,他也曾经在场,连忙跪下磕头,等义国公将他叫起后,这才小心翼翼道:   “裴秀才,人已经聚在院子里了,还请移步。”   话落,眼睛却是看着义国公的,而义国公却看向了叶景和,玩味道:   “裴秀才?”   叶景和抬眼,目光淡然看着义国公,却心中腹诽:   裴秀才怎么了?自己不认儿子就别怪别人认!   他娘要是还在,他就是叶秀才!反正,担不上他义国公的姓,他又何苦做出这幅欲说还休的模样?   “国公大人,我们走吧。”   “嗯,听你的。”   波月轩外的空地上,早就已经设立好了茶座,除此之外,原本一些不能离去,又胆子大的宾客这会儿也已经围在了周围,刘家主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小声问道:   “裴秀才,可要我将其他人清走?”   若是此案无果,裴秀才伤了名声,那岂不是耽搁了?   “不必。”   叶景和毫不犹豫的说着,倒是一旁的韩通判忍不住道:   “方才便听闻裴秀才你要让刘家主召集园中所有下人,难不成你怀疑这帮凶藏在这些下人之中?”   “周由将死者带离梨花树后,即便让死者全力赶路,跑出体力脚程之外,更多的是对园子的熟悉。   除了园中下人,学生想不到还有其他能对园子了如指掌,还愿意与周由合作的人。”   韩通判坐了回去,仔细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只是道理谁都明白,却不是谁都能立时想到的。   随后,韩通判便和义国公对上了视线,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竟觉得义国公的视线里带着几分嘲弄。   一时间,韩通判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是对是错。   “肃静!”   叶景和起身上前,他虽年纪尚小,可气势不小,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今日,园中发生了命案,现有帮凶藏匿在诸位之中,此人今日沾染了血气,只怕日后会与诸位因口角等小争纷发生一些惨剧,故而我今日请诸位在此询问一二。   为了诸位以后的安全,还请诸位仔细想一想与你们今日共事的同伴可有长时间离去之人。”   叶景和一番话下来,所有下人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帮凶竟然藏在他们之中,不用叶景和说,他们都已经不安起来!   今天这人能做帮凶,明天他就敢杀人,若是自己撞到了这样的人手里,那还能落得着好吗?   一时间,所有下人都冥思苦想起来。   而一旁的刘家主则是瞠目结舌,他本以为这裴秀才要用几位大人的官威压着这些下人们开口,却没想到他这三言两语,竟让下人们人人自危,自发的开始为他想法子把帮凶揪出来了。   刘家主这会儿心里庆幸之余,又多了几分酸意,不过这虽不是对着叶景和,而是对着裴清河的。   裴秀才的出身在青州并不是什么秘密,可是谁能想到这裴家的祖坟究竟烧了什么高香,竟能把这么一尊金娃娃请到了自己府里!   要是这裴秀才在他府上,他高低也得把人给敬起来!   叶景和见所有人都思索起来,唇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后便将所有下人分成诸多部分,分批进入波月轩旁边的厢房询问起来。   只要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愿意动起来,那里面藏着的帮凶,就是不想动,那也得动!   现在,忧心如焚的该是帮凶了。   叶景和一次将十人分开请入厢房询问,大部分下人今日都是在值且有人证的。   这里就不得不说,古代的下人讲究的是双人成行,一同办事,为的就是避免有人背着主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既是牵制,也是监视,叶景和深知这一点,所以直接从所有下人入手。   不过,因为叶景和点人的时候十分随意,以至于人群中的下人们都纷纷皱紧了眉头,生怕自己思考的时间不够,想不到帮凶。   百余人听着很多,可是审起来却快,叶景和也没有独自一个人审。   要说审案更专业的是那些衙役,所以叶景和先粗粗过了一轮说没有问题的下人,之后便请衙役进行二审,一审与二审的证词相对没有出入的下人便可以离开了。   于是,两个时辰后,三个嫌疑人被点了出来,分别是花匠老陈、侍人江雨和丫鬟花信。   三个人这会儿站在空地上,一个个比一个喊冤的起劲儿。   老陈哭的撕心裂肺:   “大人,冤枉啊!小人今天吃坏了东西一直跑肚,想着今日贵客们都来赏花,多小人一个不多,少小人一个不少,这才在茅房边上睡了一小会儿!谁成想,谁成想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啊!这偷懒睡觉也能惹上人命官司,小人,小人真的知错了,以后绝对不敢了!求大人们明鉴啊!”   江雨倒是个腼腆性子,只跪着道:   “小人今日负责指引贵客去更衣入园,张五小姐让小人带她去逛园子,故而小人不在原位,大人们可传张五小姐,一问便知。”   花信这会儿哭的稀里哗啦,眼睛通红,等江雨说完后,她这才带着哭腔开口:   “真,真的不是婢子!小姐今日在园里赏花,见了,见了裴秀才后,让婢子去寻花盆来,说要扦插一盆蔷薇送给裴秀才。   可不巧园子里的花盆用完了,婢子又跑了一趟库房,一来一回,这才耽搁了不少时候,可是真的不是婢子啊!”   三人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间,连外面围观的客人们都不由得争吵起来:   “我看是那个丫鬟,她所言都是一面之词,园子里的花盆有没有刘小姐能不知道吗?要是真没有,还能让她去取?”   “我倒觉得是那个侍人,你们可知道张四小姐如今不过年方五岁,好端端的,她又怎么会叫一个士人带他去赏花?”   “呃,那老陈呢?他就真的没有一点疑点吗?即便是此刻请大夫来为他切脉,若是他在此前吃了巴豆等泻药不也和他这症状对上了吗?就算大夫再神,真能查出他是什么时候跑肚的?”   “……哎,听说这次就非要揪出帮凶来是裴秀才的意思,这三人的证词可不好审啊!裴秀才有的头疼了!”   而叶景和这会儿只是静静看着三人辩白,忽而他唇角微勾,心中已有主意。 第91章 第 91 章   “安静!”   三人顿时噤声,但还是一脸急切的望着叶景和,仿佛要以此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叶景和环视三人的神色,随后缓声道:   “既然你三人都不肯承认,那我这里倒有一法子,不知道你们可愿?”   三人连连点头:   “只要能还我们的清白,裴公子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那好说,我此前做了一民间秘法,只要将其投入水中若另一人接触过血液,那水便会变色。你们之中,有谁接触过血衣,一试便知!”   话音刚落,三人齐齐一愣,随后,叶景和不等三人反应,只微微一笑:   “三位稍等,我去调配秘法,很快就好。不过,那周由已经吐口,乃是他亲手杀害了死者。   一个藏匿血衣的帮凶若是愿意自首,定罪倒不至于与他同罪,若真的真相大白之时,那该如何定罪,我可就说不好了。”   叶景和说完,又看了三人一眼,向其他几位拱了拱手,朝屋里走去。   不多时,刘家下人捧着一些瓶瓶罐罐到了叶景和所在的屋子,来来往往,看的一些围观的客人都不由得升起几分好奇之心:   “不是,这裴秀才真有这等法子?此等秘法用来抓一个小小的帮凶,未免有些太过小题大做了吧?”   “你懂什么!这帮凶若是不揪出来,岂不是来日人人都可以随意构陷我大雍官员?到时候……国法何在?我大雍国威何在?!”   那人一番慷慨陈词后,另一人不由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神奇的东西吗?此前可是闻所未闻!”   “呵,愚钝!那裴公子敢在这么多大人面前说出来,这东西还能作假不成?我倒是好奇,这刘府之中的下人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敢做出这等恶事!”   一时间,众人翘首期盼。   不多时,叶景和带着三个下人缓缓走了过来,那三个下人手中各捧着一个铜盆。   “请三位净手。”   少年言笑晏晏,缓缓走来,螺青披风长长曳地,午后的阳光斜斜的落在他的面容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此时此刻,在某个人的眼中,他更像是一位来追魂索命的阎君!   三人迟疑一下,叶景和也不催促,只是似是漫不经心道:   “只是净一净手而已,反而还能为诸位洗刷冤屈,若是当真清白之人,又怎会犹豫?”   话音未落,老陈和花信几乎同时出声,江雨慢了一步,但也立刻上前:   “我等愿意一试!”   老陈打头,他伸出自己那双十分粗粝的手,指甲缝里带着永远无法洗净的黑泥,提心吊胆地将手伸了进去。   希望这裴公子的秘方有用吧,可别冤枉了他!   铜盆之中,水波微微荡漾了一下,却没有丝毫异常,老陈顿时松了一口气,举着自己的双手大声的说道:   “不是我!不是我!”   花信也连忙上前,她咬了咬唇,将一双白皙的手浸入水中,看着依旧清澈的水,她红了红眼睛:   “太好了!太好了!不是我!裴公子,多谢您还婢子清白!”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雨的身上,江雨看着被下人放在自己面前的铜盆,他神情恍惚了一下,并没有将手浸泡进去,反而看着叶景和问了一个问题:   “裴公子,若是我没有问题呢?”   “那就将刘府掘地三尺,找不到血衣,绝不罢休。”   叶景和目光平静的和江雨对视,随后江雨点了点头,将手伸向铜盆——   下一秒,江雨反手一击,直接将铜盆掀翻,水花四溅,他则像一支利箭冲破人群,便要钻入花园之中!   “拦住他!”   王厚急声呼喊,可比他声音更快的却是一道玄色身影:   “还从未有人能在我眼前逃脱!”   利剑出鞘,寒光一闪,那把君子剑竟以所有人都没有想象过的角度,斜飞向江雨!   五息之后,那剑直接将江雨的小腿狠狠钉在了地上!鲜血滴滴答答的顺着剑尖落入土地,江雨一个踉跄,倒在了钻进花园的最后一步。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只要进入园子里,他有信心自己可以甩脱这些追兵!   江雨的眼中满是不甘,恨恨的回头看向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叶景和身上:   “竖子误我!竖子误我啊!”   说完,他就要咬破口中的毒囊自尽,但义国公的身影顷刻而至,干脆利落的便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   “现在还不到你死的时候。”   王厚这会儿一巴掌拍在了叶景和的肩上:   “长风兄弟你可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有啊,这东西要不你分我一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叶景和只是摇头笑了笑:   “什么东西?这水里我可什么都没放。”   他倒是知道有一种鲁米诺试剂可以让血液显形,但那也仅仅是知道而已,让他做出来就不用想了。   “啊?什么都没有放?!那他跑什么?”   二人这话一出,不说围观的客人,就连江雨这会儿眼睛瞪得都快要凸出来了,完美的诠释什么叫目眦欲裂!   “当然是……他心虚呀!”   叶景和一脸无辜的看着王厚,摊了摊手。   他的秘方,从来不是什么让血液显形的东西,而是一句又一句的心理战!   谁输谁跳!   此时,方才有人回过味儿来,孙学政这时也才看向叶景和,不由击了击掌,赞赏道:   “好一个瓮中捉鳖!如此妙法,真乃我青州神童!”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哗然,但随后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今日这案子,他们前面的没有看明白,可是方才这裴公子来的这一手便是他们也不可能即刻想到的!   叶景和只是拱了拱手:   “您谬赞了。”   他相信,要是在场的话,这几位大人想要勘破此案的话,也有其他的法子。   只不过,是他无法坐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冤死在自己眼前罢了。   但下一秒,叶景和便见义国公从自己眼前走过,只是路过他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一声“哼”?   义国公这会儿有些心里不爽,刚刚看小外甥略施小计,便揪出了帮凶后,他别提多高兴了。   可是这会儿看着小外甥谦卑的对着一个小小学政行礼,他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儿。   等到回到座位上坐下,只沉声道:   “此人口藏毒囊,乃死士所为,自今日起此獠移交风云卫受审,尔等可有异议?”   “谨遵国公意!”   叶景和缓慢的眨了眨眼睛,问道:   “国公大人,不知可否让他先指认了血衣?”   “允。”   义国公微微颔首,随后,他身后的崔一站出来,背对着众人不知道做了什么,等他再度让开之时,江雨的眼中已经彻底没有光了,但他还是含混道:   “休,休想……”   叶景和蹙了蹙眉,若是不能得到物证,只怕此案还无法盖棺定论。   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声: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景和抬眸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小姑娘正哇哇大哭,不等他疑惑,便已经有人叫破了那小姑娘的身份。   “那不就是张四小姐吗?她此时大哭,难不成是她看到了什么?”   叶景和走了过去,在张四小姐的衣摆上看到了一滴并不明显的血迹,他心头一震,忍不住怒目看向此刻还跌坐在地的江雨。   他用张四小姐打掩护不够,竟然还让她看到了这个年纪不该看的!   叶景和弯下腰,温声道:   “没事了,没事了,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小妹妹,你看这是什么?”   叶景和笑着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摸出了一粒松子糖:   “要不要吃一个?很甜呢!”   张四小姐的眼眶中噙着泪水,她看了看叶景和的脸,又看了看那颗松子糖,一边抽噎着,一边将糖塞进了嘴巴里:   “大,大锅锅,那个,那个人在一棵很漂亮很漂亮的树下埋了东西,还不让月月看!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叶景和看着张四小姐那双犹如沾了露珠一样的眼眸,犹豫了一下,这才道:   “那你还记得那棵树在哪里吗?不记得那也没关系。”   张四小姐纵使不记得,但也为血衣的埋藏地点提供了方向,好看的花树整个园子里就那么多,一一探寻过去也就是了。   “月月记得呢,月月很聪明,不会忘记路的!忘记了,就会被丢下,月月不想被丢下。”   张四小姐迈着小短腿,引着叶景和朝园子里走去,义国公使了一个眼色,崔二立刻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张四小姐虽然年岁尚小,可也不是一个说大话的孩子。   没过多久,她就已经将叶景和引到了一株海棠树下,那里的土还有些新,叶景和一眼就看到了。   就在叶景和准备上手去挖的时候,崔二走上来拔出了剑:   “公子,您退后,属下来!”   不多时,血衣被挖出,那上面浸满了鲜血,只需看一眼便可以让人想象到崔莹莹是如何被杀死后,拔出匕首鲜血溅了凶手一身。   叶景和抬手捂住了张四小姐的眼睛,对崔二道:   “劳烦崔侍卫将物证呈交国公大人,我与张四小姐稍后就到。”   “属下遵命,您慢行。”   张四小姐很好哄,一颗松子糖就让她一路都很开心,时不时摸摸这个,看看那里。   但直到叶景和离开刘府的时候,都没有在张四小姐的身边看到她的亲人。   马车上,等叶景和问起的时候,裴夫人听了都不由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张夫人和张家主青梅竹马,伉俪情深,成婚五载便有了二子一女,只是等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张夫人难产血崩,撒手人寰。   张家主也未曾再娶,只是,他和那三个儿女都怨恨那孩子带走了张夫人。可要我说,最没脸怨的应该就是张家主!   那时候府里还没有长风你呢,我倒是见过那张夫人一面,她五年生了三个孩子,那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等听到她又有了时,我心里都替她怕的慌!没想到……”   裴夫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随后看向叶景和:   “你这孩子倒是难得惦记府外的人,可要我替你看着那孩子?”   张家人都生的好,张家的大姐儿已经定了凨县县令公子的亲事,据说,这亲事可是那县令公子在街上走着,瞧了一眼就相中了,回去后茶不思饭不想,急得县令夫人不停脚的就上门提亲了。   这张四小姐如今年方四岁,等到长风及冠,她也快要及笄。   只是,这出身低了许多……   叶景和并不知道在他沉默的一瞬间里,裴夫人脑中都想了什么?   但他看着张四小姐的背影时,想到了幼时那个在村里被其他孩子排挤的自己。   “西边的草,东边的河,光淌淌的地里啥不长。你没爸来你没妈,叶家老小没人要!没人要!”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排挤,只是拼命的想要融入他们,就像……张四小姐明明很害怕那件事,却在吃了他的糖后,讨好的带着自己重新回到了那个让她害怕的地方。   “娘,如果可以,请您帮她一把吧。”   就像,他曾经无数次渴盼,他被排挤的时候,真的会有爸爸妈妈庇护吧。   “哎呀,好说,好说!你就放心吧,张家人基本都不管那孩子,张家和刘家离的不远,我猜是那孩子饿的没办法了,知道刘家设宴,这才一个人来了。从头到尾,我可都没有看到张家的大姐儿!”   叶景和点了点头,裴夫人让叶景和靠着马车歪一会儿:   “小风今个吓到了,可你比小风也大不了多少,我听人说我们长风今日破案好生神武,你,累不累?”   叶景和心下一软,摇了摇头:   “娘,我不累。”   裴渡望了一眼叶景和,小声道:   “哥哥你还说不累呢,要是有镜子在,你得好好照照,看看你脸色都发白了,中午的饭也没有吃……”   裴渡碎碎念着,叶景和笑着道:   “哎呦,我们小渡现在也会惦记人了?我没来得及吃饭,你吃过没?今天刘府的饭菜好不好吃?可惜我没有口福了。”   “好吃!可好吃了!谁让哥哥你要掺合这个事儿,你要是和我们在一起,就可以吃到刘家特制的鲜花饼了,甜丝丝的,还有花香味呢!”   裴渡悄咪咪的瞥了叶景和一眼,故意说着,而叶景和只是揉了揉裴渡的脑袋:   “事有轻重缓急,和人命相比,一餐饭不算什么。你若是喜欢刘家的鲜花饼,我今日和刘小姐交谈,她是个和善的人,我可试着向她讨一讨方子,到时候你在府里日日都可以吃到。”   裴渡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   “哼,我就知道,这是我特意留的,快尝尝吧!”   至于哥哥说的什么方子,他那是为了贪这一口吃的吗?   而裴夫人这会儿眼睛又亮了一下,刘小姐?她记得,这刘小姐和他们长风的年岁也算相当来着……   不得不说,同一辆马车上母子三人各有各的想法,但唯独脑电波始终对接不到一起。   而叶景和这会儿看着裴渡手中的帕子怔了怔,等他打开,那两块鲜花饼外面那层漂亮的,由花瓣拼成的酥皮已经完全碎掉了,只留下一点雪白的表皮透着淡淡的粉色。   宛如碎星点缀,银月含羞,虽有缺憾,可也极美,让叶景和一时升起了迟来的食欲。   “哥哥,你吃呀?难道你不喜欢吗?唉,早知道我就拿在手里了,刚才应该是上马车的时候碰到的,都没有刚刚在桌子上的时候好看了。”   叶景和摇了摇头:   “好看的,我只是在想从哪里下口。”   不得不说,刘家的白案师傅功底极其深厚,这会儿一口鲜花饼入口,伴随着花香而来的是满口的软糯清甜。   饼皮很薄,很酥,轻轻在唇齿间一磕,里面的馅儿便热烈的和味蕾拥抱,让人一不留神就吃完了一块。   难怪平日里嘴巴很挑的小渡都连吃带拿起来,这小家伙的嘴巴就是尺,好吃的可绝不放过!   裴渡这会儿小小的咽了一口口水,这样的鲜花饼是春日之鲜,刘家也并没有准备多少,每席也就有四块而已。   当然吃完了再要也是可以的,但他这不是没来得及吗?   刘府发生了那样的是他若是在为了糕点麻烦人家,那就有点太不规矩了。   叶景和看了一眼裴渡,随后笑开,把另一块鲜花饼递给裴渡:   “小渡也吃。”   “不,不了,我在席上都吃了些东西垫垫,哥哥可什么都没吃,这块还是你吃吧。”   “拿着吧,这鲜花饼吃着甜丝丝的,今天允你破戒。”   “呃,那回去我能多吃一碗蜂蜜桂花糖糕吗?”   叶景和一道眼风杀过去,裴渡缩了缩脖子,他就知道,哥哥的温柔都是假的!   不过,裴渡揉了揉隐隐有些作痛的腮帮子还是安安分分的低下了头。   但下一秒,半块鲜花饼出现在他的手里:   “一起吃。”   两人分吃了一块鲜花饼后,又过了一刻钟,这才回到了家。   小厮将裴风抱了起来,裴夫人张罗着让府医先过去看看,再开一些安神静气的药给裴风喝。   而裴清河这会儿刚盘完账回来,这段时间家中铺子的收益堪称竹子开花,节节高,便是裴清河都不由展露了几分笑颜。   “呦,夫人带着孩子们逛回来了?怎么刚才我瞧着小风的孩子是被抱回去的,莫不是今天在刘家玩的累了?”   裴夫人幽幽的看了一眼裴清河,直接道:   “以后咱们家要是外出赴宴,老爷你必须跟着!”   天知道长风跟着知府大人走了后,她一边要看着两个孩子,一边又要提心吊胆不知道长风在里面怎么样的时候,心里是何滋味。   裴清河闻听此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不由问道:   “夫人何出此言?难道是今天的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吗?”   “……有人死了,长风去破案了,小风被吓丢了魂,我一个人看三个孩子,实在是分身乏术!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哪儿心里多难受!”   “什么?夫人,今日之事是我不好,来,我扶着你,咱们回屋里慢慢说。”   *   而另一边,义国公带人将江雨带回了青州风云卫驻点,风云卫贵精不贵多,故而里面只有百余人。   义国公到的时候,青州风云卫统领正带着其余风云卫在门口迎接。   整齐的银白软胃后,赤红披风在风中轻荡,胸前的护心镜上勾勒出一个隐藏于云中的龙首,威仪堂堂,气势赫赫!   “吾等见过上将军!”   虽是百余人,可这一声见礼却响动天地,就连不远处桐树上的麻雀都因此惊起了一片。   “都散了吧,这些虚礼就不用了!宁统领,你跟我来!”   义国公摆了摆手,示意崔一将江雨送到暗牢里审问,然后叫走了青州统领。   等到了宁统领的值房,义国公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宁统领躬身而立,手心沁出细微汗水。   “说吧,今日之事,你们知道多少?”   “回上将军的话,闻同知异动之事,属下等于一月前便已经报于圣上,圣上……要我等见机行事。   按照安排,今日若是王知府等人不便出面,风云卫则会全面接手,却没想到王知府竟然会让裴公子主理此事,不知圣上那里,属下应如何回话?”   义国公眯了眯眼,忽而冷哼一声:   “怎么回话?照实了回!难不成你们一个个还想贪一个孩子的功劳?连一个小小的乡绅府中都混入了死士,啧,所图不小啊!倒也不怕撑破了肚子!”   “属下不敢!不过裴公子今日断案之法颇为神异,若照实了写,只怕会有人……”   “有人什么?长风他只是个秀才,办了那些四品五品官员都办不了的事儿,朝上若是有人议论他的行事,让他们跟圣上说去吧!   一群没脑子没本事的,还把有能力有本事的人管住了?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叶景和并不知道,对于他来说,眼前只是一桩人命案子,而它的余韵却随着青州风云卫的密报在盛京中荡开,掀起阵阵涟漪。   盛京,朝堂上。   “圣上不可啊!此法不过是小儿戏言,若是轻易许以商贾重利,只恐会损伤国本啊!”   “对啊圣上,此法虽可解眼前之急,可无异于饮鸩止渴。若是寻常百姓都看中了减税之利,不务农桑,那,那我大雍江山岂不是要白白断送?!”   “李尚书此言差矣,圣上不是请义国公在青州先做试验,你又何必着急,若是此法真的可行才会彻底推广,现在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不错,百姓都已经活不下去了,朝廷若还惦记那些赋税,岂非泯灭人性?”   “荒谬!商税乃是国税之大事,若是今日你开一道口子,我开一道口子,再想收回来可就不成了!”   “……”   这几日,朝堂之上因为叶景和的安民之策吵的那叫一个沸反盈天。   无他,此事涉及多方利益,有人靠着商税中饱私囊,吃拿卡扣,有人想要靠着此法清洗一些不光彩的产业,可谓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而皇帝便静静的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着,一字不发。   或者说,皇帝这会儿也已经神魂出窍,想起了其他的事。   比如,想起了此法的提出人。   那个多年未见,长在泥地里,却依旧惊才绝艳,让他都为之惊叹的孩子。 第92章 第 92 章   “……说的好像你们谁能即刻把义国公召回来似的。”   人群中,不知道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满朝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从龙之功、少年将军、御前宠臣,最重要的是,他还是皇后的弟弟,圣上的小舅子。   听调不听宣,说的就是这位了!   现在,人已经远赴青州,此刻朝堂若是再发一道政令将他召回,不说有没有耍着玩的意思,以那位的性子,还真不是你说叫就能叫回来的。   此话一出,不少人顿时偃旗息鼓,看着皇帝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幽怨。   要他们说,圣上虽说在朝上议这件事,可他能把义国公派出去,那显然此事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而端王这会儿也只是站在一旁,抚了抚须,不发表任何意见。   但下一秒,便见一官员走出来,上奏:   “启奏圣上,以商安民之策,固然有可取之处,但臣以为提出此计之人心怀不轨。   众所周知,商乃贱籍,正贱在其不食地力,不事农桑亦有钱财万贯,良田百顷!前朝及我朝太祖太宗皇帝可都对其施行打压之策,若是在本朝破了旧例,他日史书工笔,又当如何议论圣上?”   说话之人乃是一名御史,这话的意思就差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你一个得位不正的敢改了祖宗规矩,也不怕史官让你遗臭万年!   此话一出,不少朝臣纷纷附和:   “商人重利忘义,民生大计如何能让他们掺和其中?若是让我朝子民都沾染了那些铜臭味,只恐伤了国本啊!”   “不错,臣附议!”   “臣附议!”   “……”   不过转瞬间,那名御史身后已经占了不少朝臣,那御史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不自觉的朝端王身上瞥了一眼,随后抬起了下巴,一副刚正不阿,正言直谏的模样。   “臣,请圣上重责此计主使,此獠心肠歹毒,绝非善类!”   “臣附议!”   “臣附议!”   “……”   皇帝看着台下的大臣们眯了眯眼,终于开了口,只是内容却不是所有官员想象的那样。   “朕今晨起收到青州急件,青州同知闻岳松于赴宴时杀害其妻之妹,被人发现时,凶器还握在他的手里……”   皇帝说着,余光瞥了一眼下面的端王,端王这会儿倒是很稳得住,只是那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似乎在说明着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那御史也懵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皇帝会直接略过了他的议题,这会儿僵立在原地。   随后,他就被人推到一旁:   “闻同知?可是闻尚书之孙?听闻其人品、德行俱佳,就连他入朝也是端王保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端王,端王只犹豫了一秒,便拾衣跪下请罪:   “还请圣上明鉴,臣保举其入仕乃是因其却是颇有才华,在京中素有才名。且,且还是臣的连襟……是臣失察,还请圣上治臣失察之罪!   不过,闻同知如此狂悖成性,屠杀良民,臣以为当处重刑,以儆效尤。”   他已经给了闻岳松足够久的时间,若非他在闻府的眼线禀告闻岳松只抱着推脱之心,而无成事之念,他也不愿意轻而易举的毁了自己这颗棋子。   占着位置不做事的人,就应该去死。   端王这会儿大义灭亲,快刀斩乱麻,那叫一个迅速,朝堂上的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下一秒,皇帝就笑了:   “端王,此事还不忙下定论。信中说,此案当日就已经告破了。”   “告,告破了?”   沉稳如端王这会儿都忍不住震惊的抬起头,好在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让他敢直视天颜。   但即使如此,他整个个人脑子嗡嗡的,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他!废了自己用了数年功夫才磨到手的眼线,加上他早些年撒在青州的钉子都没有废了闻岳松?   不是,这合理吗?!   要是他没记错,青州官员的配置,一个大字不识的知府,一个胆小如鼠的通判,他们能破了这案子?他怕不是没睡醒吧?   等等,还有义国公,可义国公也不过是莽夫一个,他能有这等本事吗?   端王盯着膝下的金砖,刺骨的寒气不断钻入膝盖每一个缝隙,可端王心里一片清明,他九成九的怀疑是圣上在诈他,可偏偏他还有苦说不出。   “不错,此案乃义国公亲自督察侦办,现已告破,说来也是可笑,不过是些男男女女之事,竟然牵扯上了一州同知。”   皇帝这话一出,端王愣了一下,随后又悄悄的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眼线把罪全都担了,那样就好,这事儿也闹不大!   “既如此,倒是臣方才冲动了,只是,若是再遇到此事,臣定秉持大义,绝不徇私枉法。为官者,立身正则法正,法正则国强!”   端王一番慷慨陈词为自己挽尊,倒也让朝中不少大臣纷纷心生敬佩之心。   可皇帝这会儿却勾了勾唇,轻飘飘的撂下一颗大雷:   “是吗?朕方才的信还不曾念完,端王有些太过心急了吧?   此案之中涉及了一个帮凶,但此人好巧不巧是名死士,据察,其来自盛京……风云卫何在?!”   皇帝声音由平淡转为凌厉,若是此刻有人将皇帝与叶景和当日诈出江雨的神情相比,会发现二者格外相似。   “臣在!”   盛京风云卫统领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抱拳一礼,冰冷沉重的甲胄带着寒气的碰撞声响起,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心中一突,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上一次的风云卫出手还是上一次,不过那时的盛京已是血流成河!   “从上到下,好好的给朕查!查一查,到底谁的手,敢伸那么长!”   话音落下,殿中鸦雀无声,只剩下盛京统领大步离开的脚步声。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郑瑞高声唱道,但底下的官员们却悄无声息,皇帝看了一眼,大袖一挥,飘然离去。   等进了御书房,和大臣们的惊弓之鸟相比,皇帝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在知道闻同知不安分的时候,青州风云卫的人曾侥幸截留到端王给周由的一封密信,这才知道了端王的盘算。   皇帝用了一个时辰思考,最终决定将计就计,布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计谋。   不过,他本来要的是闻同知的反水,毕竟他太清楚端王的为人了。   端王素来向往史书的枭雄,在他们还是兄弟的时候,便口口声声‘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   如今一看,这么多年,他的秉性依旧未改。   “圣上,这青州的密信您已经看了十余遍了,怎么还在看?”   郑瑞不知道皇帝在亢奋什么,索性闭口不言,只是奉上了一杯温度正好的参茶。   皇帝看了一眼郑瑞,强自忍住炫耀之心:   “你不懂,这封信可是给朕省了不知道多少事儿!”   说到这里,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死士的存在,对于皇帝来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故而,在收到密信之后,皇帝当即便决定以此为切入口,对于盛京的官员再度进行一次清洗。   八年过去了,有些人的骨头又痒了!不过,皇帝深知这些墙头草真真是和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能杀一批,打一批,拉一批,不过今日朝堂上端王的表现他很满意,就看还有没有不识趣的人。   皇帝心中高兴,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多少,没过多久,郑瑞从一个小太监手中接过了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呈了上来:   “圣上,敏庆阁的大家已经将本次考试的优生考卷送来,您可要过目?”   “拿来吧。”   正好,让他看看里面可有有用之人,若是有,他正好可以让人教导一些为臣之道,毕竟本家兄弟可比外人用起来好用多了。   皇帝如是想着,从托盘上拿起第一份考卷,入目便是端王世子的名讳:赵惊澜。   “这是那些大家按名次送过来的考卷?”   皇帝并没有第一时间翻开,而是抬眼看向了郑瑞,郑瑞,回禀道:   “回圣上,那份考卷的小太监并没有其他叮嘱,想来首卷便是头名。”   听到这里,皇帝又将手中的考卷丢回了托盘,郑瑞一边整理一边请示道:   “圣上,您不看了吗?那这名字可要按照大家们定下的排名发下彩头?”   “彩头?哼!你去把翰林院那些修撰、编修都叫来,把所有的考卷都糊名,让他们来给朕排个名次!”   郑瑞闻言,不由心下一紧,心知这是圣上动了真怒,连忙就去请人了。   不得不说,这些敏庆阁的大家们,不提起本身公正与否,这卷子倒是出的很有水平。   敏庆阁的世子们只兼学四书五经,何为兼学?就是在学习之余,略学四书五经。   对于他们来说,更多需要学习的东西是对于时局的把握、驭人之术,御下之术等等。   不过,如今在敏庆阁就读的世子们年纪还都不大,故而大家们的教导以史而入,深入浅出。   此番考试也多以史为题,有关于前朝末年,暴政频出,当如何在最快的时间,最大程度的收复民心。   也有关于战场的,譬如卫朝时期的涵关之战,问考生卫朝大将水淹涵关,失一万民而杀五万敌,对与错等等。   基本上,每位大家都会出一道考题,给予了世子们充分的思考时间,以至于这场考试竟持续了大半月之久。   皇帝对于这次考试的试题早已知道,故而他对考试的名次十分期待,可是……结果却让他太过失望。   这些大家,做学问有本事,但做人,不行!   翰林院的官员几乎在当天被皇帝薅空了,用了一整夜的时间,这才将所有考卷的名次重新整理好。   “圣上,本次敏庆阁之试的卷首已经决出,您请过目。”   刚下了早朝,晨曦透过明瓦窗落下的光晕柔和而多彩,皇帝带着几分倦意的在一旁的摇椅上坐下,摇椅轻晃,他闭着眼,问了一句:   “卷首何人?”   “是……安郡王之孙。”   安郡王的上面原本是安王,只是,世袭罔替至今,已经降至郡王。   可谁也没想到,皇室血脉被稀薄了这么多年,他的子孙竟还有重新踏入宫廷的时候。   “安郡王?是那个安静有礼的孩子?”   “正是,您当初还曾夸赞过安郡王世子性如芳兰,静藏其香。”   “郑瑞,赐赏!”   不多时,敏庆阁中,皇帝的赏赐被郑瑞大张旗鼓的送入阁中。   赵惊澜这会儿看似在认真听大家讲课,实则魂早已经飞走了。   他比谁都清楚敏庆阁首试的头名是谁,不光是首试,以后的每一场考试,他都会是头名!   不过,相较于以后的排名,此时此刻,赵惊澜最关注的还是那顶由皇帝亲口定下的鹿顶冠。   那是,龙气所在,更是皇权的象征!   这一刻,赵惊澜眼中的期盼几乎已经溢出了眼眶,正在这时,敏庆阁外传来一阵煊赫之势!   不多时,郑瑞已经带着一对太监,自门外走了进来:   “圣上有旨——”   话音未落,敏庆阁中的大家及世子们纷纷下拜,随后郑瑞这才开口道:   “上喻:首试已毕,卷首已决!特赐本试头名鹿顶冠一顶,笔墨纸砚一套,君子兰两盆,请安郡王世子受赏!”   下一刻,安郡王世子和赵惊澜同时站了起来,赵惊澜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   “安,安郡王世子?他,他怎么会是头名?郑公公,你莫不是年老眼花,看错了名字?!”   郑瑞脸上的笑意稍稍减淡,随后将用红布盖着的赏赐交到了安郡王世子的手中,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本次考试答卷皆由翰林院大人们复审定下名次,绝无弄虚作假的可能,还请您慎言才是!”   此话一出,赵惊澜脸上微微变色,一旁正在授课的大家也面色一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摆,心中悔恨不已。   若是早知道圣上对本次考试如此在乎,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收下那幅价值连城的画卷啊!   ……   盛京之中,暗潮涌动,但这一切都与在青州的叶景和毫无关系。   不过……这些日子最头疼的人,应该是裴清河。   谁让那位义国公不管是王知府还是韩通判请他来,他都不去,非说裴府让他住的舒心,如此一住就是数日。   害得裴清河整天提心吊胆,对着下人们耳提面命,让他们一眼不错地盯着伺候,一时间整个裴府风声鹤唳,紧张的气氛都快要溢出来了。   “……国公大人,我爹胆子小,您别总是吓他,您下榻之地数不胜数,何必非要在这里。”   叶景和正与义国公对弈,这两日他也被府中的紧张氛围深受其扰,不由抱怨了一句。   “你爹胆子小?他小什么?我看他胆子大得很,现在先好生磨练着,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义国公嗤笑一下,心里酸酸的,可嘴上却不饶人。   叶景和闻言,倒是抬眼看了一眼义国公,可心里却对他有些瞧不上,能有什么练胆子的事?   不就是这位是自己的便宜爹,还不想认吗?就算到时候说出来又能如何,他也不靠他吃喝长大!   见叶景和沉默,义国公索性将手中的棋子滑入棋罐:   “哼,不下了,你今日找我来下棋,也不是真心要和我下的。”   叶景和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义国公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如此孩子气,什么真心假心,下棋还分这些吗?   “国公大人这就是冤枉我了,除此之外我也是担心您。毕竟您乃是京官,贸然从盛京离开,想必也有要事。如今您却整日待在裴府,若是传出去,对您可不好。”   义国公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了三个字‘担心您’!   不枉他这些日子死皮赖脸的都要留在裴家,小外甥眼里终于有自己了!   义国公一时间心里别提多美了,等到他高兴够了,这才发现叶景和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一手捂着嘴,一手又重新拿起了棋子:   “咳,我知道你的苦心,不过我此次前来青州,可与你有莫大的关系!”   “与我有关?”   叶景和不由诧异,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又有什么事能和大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公大人牵扯上?   “以商济民之策可是由你所出?”   叶景和闻言,彻底懵了。   不是,这不是一个构想而已吗?怎么还被他这便宜爹当真了?   “怎么?难道你想要不认?那卷子上你的名字可做不得假!”   叶景和回过神来,随手落下一枚棋子,忙不迭的说道:   “不,不是,我只是……国公大人,您不觉得那卷子上的答案有些太过浮于表面了吗?   若要推行此法,绝非那考卷上的寥寥数百字便可以做到。您为着这事儿前来,是否有些太过……”   叶景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义国公看了他一眼,落下一枚黑子,吞下一大片白子,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你是想说太过莽撞了吧?呵,你小子在我跟前这么客气做什么?不过我也不怕告诉你……此事乃是圣上授意,我呢,奉命而为,违令者,可先斩后奏!   这世间难题,多不过是一些人为了私利蝇营狗苟,我的剑,斩的就是这些人,只要我杀的够多,谁能起旁的心思?谁又敢起旁的心思?!”   义国公说完,一巴掌拍在了棋盘上,随后棋子猛的一跃,不少棋子都移了位置。   叶景和幽幽的看了一眼义国公:   “我看,不想真心下棋的人该是您吧?”   “哎呀,我那都是不小心的,我记性尚可,要不由我来复原?”   义国公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他刚才只是一时情切罢了。   不得不说,虽然小外甥的这个提议有些过于理想化,可是真正懂如今大雍国情的人就会知道,这个理想化的提议却可以给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撑上一根防护柱。   但最重要的是,义国公清楚自己的使命,他可不光是来试点这个提议,而是……要让这份功劳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又结结实实的落在小外甥的身上。   民间皇子回宫,所面临的明枪暗箭绝不仅仅是那一身皇室血脉便可以全然抵挡。   民心所归,才是他的盔甲。   而他,会是小外甥的手中利剑!   “您还是歇着吧,我来!”   叶景和飞快地将原本的棋盘复原,义国公又惊了一下,连说话都不由打了个磕绊:   “你,你,你过目不忘啊?!”   叶景和仰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对呀,忘了告诉您了。”   知道他有这种才能的便宜爹,会起让自己认祖归宗的想法吗?   “……好!挺好!太好了!我就说你小子这次怎么能得县案首,原来还有这等本事藏着!”   义国公搓了搓手,看着叶景和一时欲言又止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告诉小外甥他的身份。   可是,在最后关头他又忍住了。   刘府的死士,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一个秘密,知道的人太多,那就不是秘密了。   到时候,只怕会为小外甥招来杀身之祸,他不可以这么不稳重。   这一盘棋下到最后义国公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很快便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局。   “……国公大人,献丑了。”   叶景和淡淡一笑,如是说着,义国公的嘴角微微抽搐着,他赢了自己还算献丑,那他算什么?出丑吗?   这小子,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   “咳,你啊,就别在我跟前谦虚了!咱们说回正事,你县试作答的安民之策……”   “国公大人,那只是一个理想的提议,完成其的准备纷繁复杂,您到底做好准备了吗?”   叶景和垂下眼眸,如是说着这件事的复杂,可不是能用简单的语言来描述。   首先,不光要调查需要帮助的百姓还要核验商户的资助手段。   其次,官府要如何保证商户的资助能切切实实的落到需要的百姓手里?   叶景和的思路来源于现代企业任用残疾人为员工可以抵税,那要不要将这一条用在里面?   即便被用在里面,又如何能保证被资助的百姓与资助商户之间的平衡关系?   这里是古代又不是现代,种种法律都已经到了一个极度完善的地步。   此时此刻叶景和终于懂了一句话:   答题的时候没轻没重,落实的时候火烧屁股喽!   义国公闻言,皱了皱眉:   “不管做什么准备都由我担着,你小子只给我一句话,你是不是怕了?!” 第93章 第 93 章   “怕?国公大人,我是怕了,我怕的是给了别人希望,却又在最后关头摧毁!”   义国公静静的看着叶景和,过了半晌,他这才开口道:   “你以为这些日子我待在裴家便无事可做吗?青州的黄册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啊,曾经的青州,哪怕战时一县之地也有十三万人口,可是你知道现在的青州有多少人吗?”   叶景和沉默了一下,道:   “我知道宋县现在的人口约有七万人。”   正因如此,所以才在看到那道题目之时,他才会突发奇想。   在叶景和的预设中,这道策论,目前只是他提出的一个大框架,若要完善还需要许多时间。   “那是去年的人口了,今年又减少了两千人,这两千人听着不多,可是今年宋县的新丁没有补上缺失的人口,那明年、后年、十年后呢,那时候宋县又能剩下多少人?”   “人口的增长是有规律的,只要社会安定,百姓可以好好休养生息,人口基数迟早会长起来。”   叶景和蹙了蹙眉,按理来说,他所写的以商济民之策对于这个社会来说太新了,太新,也就意味着是异类的存在!   他不明白为什么此时此刻义国公非要急着将这个并不成熟的计策落实。   “我可以等,可我大雍数万万的大军等不起!三年后,边军会放一批老兵归乡,他们年纪大了,打不动,留在军队里,迟早会丢了性命。   到时候又要开始征兵,壮丁入伍,可家里没有香火传承,再过十年谁去征战戎狄?”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终是将他和皇帝最担忧的事儿道了出来。   这一刻,他不觉得小外甥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幼童,而是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共同讨论正事的对象。   叶景和闻言,沉默了下来:   “大雍,现在的情况这么恶劣吗?”   义国公叹了一口气:   “原来也不这样,只是圣上自登基以后,不知犯了哪门子邪,各地天灾频发,不是洪水便是大旱!   今年轮到青州和云州又逢这样的大疫,只这些年朝廷的有生力量便折损了三分之一,北狄和西戎又虎视眈眈……”   叶景和听到这里心下了然,他若是皇帝,这会儿也该担心起人口大事了,倒也难怪他能在听到这么一个不着调的计策就想试试。   “这一计,倒是可以一试。”   叶景和斟酌着说着,可他话没有说完,义国公便立刻抚掌大声道:   “这就对了,以商济民之策是你所创,你最了解,此法推行中,若遇到什么难题,我怕是还需要找你探讨一二!”   听到这里,叶景和终于回过味来:   “……国公大人想找劳力直说便是,何必在这里拐弯抹角?”   “劳力,哈哈,你说是就是吧!小子,这事儿你可敢掺合?”   “谨遵国公意!”   “好!等我手下的人到了,我们尽快拿一个章程出来!”   “呃,您还有手下?”   “幕僚,幕僚知道吧?只我们两个人想这么多事儿,那不得想的头都炸了?你也是,你年纪小小便已经成了秀才,这驭人之术也该跟着学起来了。”   “您言重了,我还小,不着急,不着急!”   义国公白了叶景和一眼,不由摸了摸下巴,别的不说,这小子看着真不像是贫苦人家长出来的!   看来,姐姐即便流落在外也没有疏忽对小外甥的教导,只可惜姐姐她……   想到这里,义国公眼中闪过了一丝悲痛,很快又沉了下去。   *   三月至,青州的春意已经变得格外浓烈,此时的青州当的起一句:‘碧柳抚堤薄雾销,桃花遍开春风闹’。   不过热闹的不只是春风,还有陆陆续续从各个下辖县赶来的学子们。   府试虽然定在四月开考,但是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发挥,所以家境殷实的考生大多会选择提前来到府城。   比如,当初裴清河与叶景和也是提前半月到达宋县。   此时,一辆看似不起眼,实则连车壁上都雕刻着花纹的马车停在了青州府城的大门前:   “这就是青州啊?同为锦川一州,但这门脸比东州差远了!”   一个一袭白衫,墨发高挽的少年用一把玉骨扇挑起车帘,打量着前面人头攒动的队伍小声嘀咕着。   与此同时,马车里闭目养神的蓝衣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张脸面无表情,看起来倒颇有几分淡漠感。   “东州为锦川之首,更是昔日秦王封地,自然不是青州可以相提并论。   好了,张兄,坐回来吧,莫忘了你我此番早早来此的原因。”   “好了好了,曹英,你的嘴就不能像你的脸一样安静吗?不就是提前来探探那位青州裴小秀才的底吗?   啧,十岁的秀才,比之你我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倒是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使宋县那位县令大人为他免试放案,听说当日所有参考的四十九位考生都同意了此事!”   曹英一噎,瞪了一眼张寐,随后憋了一口气,索性靠在车壁一言不发起来。   “说话啊你,哑巴了?”   “不是你让我安静的吗?”   曹英的冰块脸几乎顷刻便破功,忍不住咬牙切齿的怒视着张寐,张寐连忙举起扇子摇了摇,表示投降:   “好好好,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曹兄,来,曹兄说说你的高见啊!”   “背后议论人,非君子所为!若要见他,你我投拜帖前去便是。”   “……呃,那你说他能见我们吗?”   “他见不见重要吗?十岁的县案首便是院长恐怕心里也痒痒,迟早我们也会见到他。只管将拜帖投去,他若敢见我们,倒也说明他是位君子。”   “难道他不见我们就不是君子了?”   张寐笑嘻嘻的说着,曹英瞥了他一眼:   “那也只能说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过,我们也可以从旁的地方了解他。这次的府案首,我势在必得!”   “呵,你休想!等着给我洗袜子吧!”   二人一边斗嘴着一边感受着马车的震动,缓缓向前。   外面马蹄声动,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的叶景和正坐着一辆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长风,如今府试在即,你该好好在府中安心读书才是,这些琐事,由我带人去探查即可。”   叶景和闻言,有些无语的看向义国公:   “问我敢不敢掺和此事的是您,又让我在府里安坐的是您,您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我,我这不是怕耽搁你府试吗?若是你府试考砸了,岂不是辜负了此次在宋县县试打下的名声?”   “国公大人,府试失利一次,我的名声就毁了吗?那这名声可真是轻薄如纸,要来何用?”   叶景和这话一出,不说义国公,便是一旁烧水烹茶的青衫人都不由得惊愕抬头。   青衫人于前日来到裴府,他便是义国公的幕僚,云同光。   云同光的身份是暗一偷偷告诉叶景和的,为的便是让叶景和莫要小瞧。   别看云同光看着沉默寡言,可他曾是先帝的御前宠臣,便是当初的林相在他面前也要避其锋芒。   不过,当初云同光入朝似乎仅仅只是为了杀人,杀一村的人,杀完了他拿着先帝的宠爱,也没有做别的。   故而直到圣上即位后,云同光挂印离开,圣上也没有问罪他分毫,后面他再出现便是在义国公的身边。   这会儿,云同光斟好了茶水,这才悠悠道:   “裴公子这话,若是天下人都能明悟,那何愁世道不清,天地不明?”   “您谬赞了,我自低处行至高处,若是太过在乎那些流言蜚语,那也没有今日的我。方才所言,是我轻狂了,还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云同光只是摇了摇头,他初来还疑惑,为何义国公非要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参与此事,今日听这裴公子一言,疑惑尽消。   如此坦荡,如此心性,他若是义国公,也会起了惜才之心。   这会儿,义国公翘了翘嘴角,将浮起的那一丝骄傲压下,这才有些疑惑的问道:   “长风,此番体察民情,我以为你会选择宋县,为何你会选更贫困的颍县?”   “富则百达,穷则闭塞。国公大人既然要试行此法,那必须是在青州最短的短板上试行,若有效方可推行全州。”   义国公闻言,看了一眼云同光,这两人的话是一样一样的,幸亏没有让他们二人和自己同坐一桌,否则岂不显得自己真的像一个满脑子肌肉的武将?   “除此之外,越贫苦的地方在民风民俗上也更为刁钻,大人若要推行此法,此县可通,则青州通。青州可通,则大雍通。”   云同光抚了抚袖口,补充的说道。   而这一次,一行人定下的目的地是颍县的下石村,这个村子依山而建,山顶屹立着一颗无比硕大的石头,故而因此得名。   不过,当初曾有一道闪电劈得山顶的石头移位,差一点滚滚而落,砸中村落。   后来村里的壮丁们冒雨上山,用绳子、用身体、用尽他们所能想到的办法,让那块巨石归位。   为的,便是能够让他们下石村名副其实。   “那山巅的石头就是传说中那块差点坠落的巨石吧,这么一看,那石头当真不小!”   义国公抬眼看着那颗巨石,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能够在人远眺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山巅的石头,足以想象其有多大!   最妙的是,那颗巨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颗宝石一样,倒也难怪下石村的人将它当成至宝。   “这个村子,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缠。”   云同光垂眸说着,轻轻的摸索着袖口的图案,叶景和抬眼看去,却发现那是一枚鲜红的酢浆草花。   在素雅的青衫上,这枚鲜红的刺绣格格不入,但叶景和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谁都有过去,挖人隐私可不是个好习惯。   义国公今日带叶景和等人来到下石村时带的人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   这会儿崔一等人一身常服,充作车夫与家丁,随着马车在村外停住,几个看着干瘦的男人们立刻就围了上来: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义国公眉头微皱,这座村子的防备心简直超乎他想象!   “我与幼子来此踏春,正好路过村子,不知可能进去讨口水喝?”   义国公收敛起浑身的锐利气息后,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富家公子的模样。   且,义国公和叶景和的面容轮廓有些相似,为首男人一时倒也没有起疑,只是皱了皱眉:   “我们村子不欢迎外人,你们另寻他处吧!”   “可是,这位大哥哥,我们就是听闻此处有一颗山巅明珠,这才千里迢迢来此想要一观其风貌……刚才我们私下看了看,似乎只有你们村子沐浴在明珠光辉之下呢。真的不方便吗?若是这样,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叶景和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义国公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的演戏本事都快赶上盛京的戏班子了!   要是可以,他高低得把那些戏班子的人请过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丝滑无痕的演技!   叶景和这话一出,男人嘴巴一咧,要笑不笑的样子,随后拍了拍胸膛:   “这位小公子很有眼光啊!罢了,今日我就破例邀请你们进村吧!   不过,你们进了村子以后,万不可随意走动,这也是前两年大疫后,咱们村子留下的规矩。   当初,村子就是因为接了一伙异乡人这才染上了疫病!不过,你们向往“乌尕拓”,就是我们下石村的朋友!”   “乌尕拓?那是什么?”   “我们老一辈就是这么叫,用官话来说,那就是宝珠,和小公子你方才说的山巅明珠意思差不多!”   男人乐呵呵的说着,最后又自如的切换成土话和身后的两个男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个男人看了叶景和一眼,大步的朝村子里跑去。   “欸,刚刚我看村子里好像只有大哥哥你会说官话?这是为什么?”   叶景和这话一出,男人的表情微微一凝,这才缓慢道:   “我们下石村太穷了,穷到只能有一个人走出村子。两年前我也曾在县城里当传菜伙计,要的就是有一口流利的官话,只可惜后面村里遭了难,我也不想再出去了。”   男人简单的说着,但面上却没有什么其他负面情绪:   “不过这样也好,留在村子里,正好报答当初送我出去的乡亲们。”   “大哥哥你贵姓?”   “哪有什么贵不贵的,我姓石,你叫我大川就好了!”   “好,大川哥!”   叶景和和石大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倒是让后头跟着的义国公和云同光成了陪衬。   不过二人这时候都有那么一些甘之如饴,等脚步稍稍落后两人几步后,云同光冲着义国公眨了眨眼:   “大人果真好眼光,这裴公子当真不同凡响!”   “那还用你说,等等,什么叫好眼光?”   “裴公子如此天赋,您起了爱才之心,我还能不知道吗?您放心,我这人不是那心胸狭窄之辈,他日裴公子来到咱们府上,我会好好帮他适应的!”   “不是……”   义国公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解释,索性将解释的话咽了回去,这下子云同光更加确定了义国公心里的想法。   不过,他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是不是也应该收一个弟子了?   想到这里,云同光看着叶景和的眼神突然亮了亮。   叶景和这会儿可不知道后面两个人阴差阳错的眉眼官司,石大川嘴巴松,他没用多久就连下石村有多少人,有多少亩地都已经套出来了。   以至于让云同光越看越惊艳,脑子里不住想着这小子未来可是在刑部办差的一把好手!   “什么?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   “小公子,不止呢!要不是乌尕拓,我们这么多人也无法活到现在。   之前,隔壁村的一个小子,还想着偷偷在乌尕拓上面敲下一块石头,最后被我们找上门去打断了他的手!乌尕拓,是救命的存在,我们不允许任何人亵渎!”   石大川如此说着,随后眼睛扫了一眼身后的义国公和云同光显然这话是冲着他们说的。   义国公/云同光:“……”   他们冤啊!就连今天选定的这个地点,可都是你眼前的这个小子决定的!   但,叶景和就是有一种让人亲近他,信服他的神秘气质在。   石大川对叶景和很是喜欢,一行人到了石大川家,很快桌子上便摆上了一碗还带着水珠的野果,红红白白的像一颗颗小草莓。   “小公子,你吃!山里别的东西没有,就是这些野果多,你尝尝这味儿怎么样?”   叶景和拿起一颗红彤彤的野果,义国公想要阻拦,但叶景和却随手就将它丢入了嘴中,然后扭曲了五官:   “呀!好酸!”   石大川哈哈大笑:   “酸就对了,酸了就会有口水,口水咽着咽着肚子就不饿了!这东西可是宝贝呢!”   “那倒是!能活人命的就是好宝贝!”   叶景和诚恳的说着,石大川顿时更加高兴了,正在这时外面走进来了四个人,男女老都有,就是没有少。   “这是我爹,我哥,我妹,还有我媳妇!媳妇你去煮些甜水来,我这儿腾不开手!”   石大川用土话说着,义国公和云同光一脸茫然,叶景和倒是凭着原主的记忆能听懂几句。   不过,石大川的热情还是让他稍稍感觉有些不自在,虽然人都喜欢听好听的话,可他也何德何能,能让石大川这么热情对待自己呢?   叶景和心中疑惑,但并未明言。   石大川这会儿坐在桌前,继续用官话说着:   “幸好我们村子靠近林子,不然还真撑不起这每天都喝开水的日子!打那件事后,村子里日日都会烧开水,今天家里的水还没来得及烧,怠慢几位客人了!”   义国公等人摆了摆手,表示不妨事儿,不多时,等甜水端了上来,叶景和定睛一看,里面正煮着几节晒干的甜杆,一入口,淡淡甜意中又带着一丝青草的味道。   而这么一碗甜杆水,却已经是下石村能拿出来待客的好东西了。   叶景和看了一眼,石大川的碗里并没有甜杆。   “对了,大川哥,刚才咱们一路走过来,我怎么都没有听的小孩的声音,我还想找人玩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石大川黑瘦的脸瞬间低了下去,再也不复刚才有问必答的模样。   倒是一旁坐在门槛上点燃了烟斗的老汉,用官话夹杂着土话,回答道:   “哪个不想有孩子,哪个不想有香火?可俺们村人都死的差不多喽,剩下的人哪个能养娃娃嘛!”   大疫当前,最容易死掉的就是身体孱弱的老弱妇孺,可以说,青州的人口之所以不断下降的原因,就是在两年前失去的幼童太多了。   哪怕有人愿意生,可是这空缺也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补上的。   而这时,石大川的媳妇捡了一个离叶景和最近的地方坐下,她定定的看着叶景和,过了好一阵,这才一把拉住了石大川的袖子:   “大川,咱们娃儿要是还活着,也就这么大了吧?!”   此话一出,就连一旁的义国公等人也有些沉默。   ‘青州大疫,人口骤减’这一行字说起来简单,可是落在任何一个家庭上,那都是无法比拟的悲痛啊。   叶景和看向老汉,突然道:   “那,爷爷,你说要是有人愿意给成家的小夫妻资助让他们生孩子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石家人先是一愣,随后那老汉将信将疑的问道:   “怎,怎么个资助法?有娃儿就给银子?还是只有男娃娃才给?那要是这样,可造孽呦!”   “瞧您说的,自然是只要有孩子就会给!男孩女孩,不都是咱们大雍的人吗?”   “你这个娃娃说话好听!就是,要是朝廷真把俺们这些人放在心上,那前头遭了那么重的灾,怎么就来的那么迟哩?   我老婆子,我老婆子小孙孙死了,她都没舍得闭眼,知道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要操心呢!就是,就是朝廷的人来的太晚了,就晚了一天啊!”   老汉如是说着,却已经老泪纵横起来,叶景和没有想到,两年前的事儿此时此刻,仿佛又在他的面前重新掀开了帷幕。   他本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但他又想到,这件事对于很多人来说,恐将如影随形,终生难忘。   “朝廷从来没有忘记你们!朝廷的新法即日就会颁下,便是为了让你们能有孩子,有香火,有传承!”   义国公终于出言,但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石大川猛然打断了义国公的话:   “不,不对,你说的不对!等我们生下了孩子又要交丁税,又要多交一个人的杂税!到时候,到时候等着我们一大家子的还是一个死字!”   石大川盯着义国公,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一行人的身份不凡,可是听到他们口中的新法,只觉得可笑!   让他们生孩子,他们生了孩子是不是又要给国库交纳税银?   那区区几两的白银在这些官老爷的眼中不算什么,可落在他们每一家的身上,那都是一座无法担起的大山!   制定税法的人不一定知道每家每户要交多少银子,可是他们这些交税的人才知道……他们要付出什么! 第94章 第 94 章   石大川这话一出,义国公认真点了点头,不光如此,还让崔一拿出随身携带的毛笔砚台来直接在纸上记录下来。   “丁税是吧?我知道了,不过,青州大疫之后,圣上已经下令减免了三年的税赋,按理来说,这三年已经足够大部分百姓休养生息了。”   三年的免税在史书上古来有之,皇帝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   石大川定定的看着义国公的举动,过了好半晌,他猛的“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知,不知尊驾是哪位大人?方才是小人管不住嘴,污了您的耳朵,对不住了!”   说完,石大川邦邦磕头,一时间石家人吓得僵立在原地,随后也跟着石大川跪了下来,不住磕头。   义国公皱了皱眉:   “起来!都起来!方才不过是我们闲言几句罢了,何至于你们这般?!”   可石大川不敢起,只是看了一眼义国公手里的纸,呐呐不言。   叶景和见状,从义国公手里抽出那张纸,然后冲着崔一伸手:   “崔侍卫,借个火。”   崔一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火折子,叶景和打开火折子,吹亮了火星,将那张纸引燃。   等那张纸彻底化为一滩灰烬后,叶景和这才看向石大川:   “大川哥,这样你可安心了?”   石大川面露感激之色,这才从地上的爬了起来,只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我记录这些并非是想要让你们做什么!”   义国公想要解释什么,可是石大川这会儿却不肯抬头了。   见状,一行人只好离开了石大川的家,步步缓行,义国公过了好一阵这才低声道:   “我真没想到那石大川会对我的随手记录这么介怀……”   “国公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相较于义国公的懊恼,叶景和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跟着义国公慢慢踱步着,从背后看两人的步伐竟有八九分的相似。   云同光出言问道:   “裴公子可是有其他见地?”   叶景和只摇了摇头:   “最起码,我们知道了大多数百姓不愿意生育的原因,也算有所收获,不是吗?”   丁税。   也就是所谓的人头税,从前前前前朝开始就存在的一条法律,把每家每户若添新丁,未至十岁则每年只交口赋,从开始的钱十文,逐年增长。十岁以后,则交粮五升,至成年则称算赋,交粮一石。   而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这里面的粮不允许用杂粮代替,只可使用五谷。   叶景和这段时间倒是没有懈怠自己的学业,只不过相较于裴清晏教授的那些四书五经,他已经开始将自己的知识层面从厚度变为广度。   科举必要的书要学,可是其他诸如律法、税法、历史等等也需要有所涉猎。   这不是他仗着天分,肆意挥霍,而是如果没有这些作为基石,那么即便在将来他面临考试时所对答的策论也不过是空中楼台,花花架子,一戳即塌。   但是,知道的越多,才越发觉得这些生活在古代的百姓日子过得有多么的苦。   丁税、田赋、杂税等等,前两者是基于人口与田地的税赋便不说了,之后的杂税那可就有的说了。   就拿下石村来说,他们每年的杂税最不能少的是山泽税,什么是山泽税呢?就是对百姓进山砍柴的行为进行征税。   而这,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若是跟前临近湖泊山川则又会有鱼课、芦课等等。   这是杂税,更有其他巧立名目的杂捐一类,征收来的猝不及防,往往不会给普通百姓准备的时间。   而现在,青州的三年免税时间已经过了大半。   “裴公子说的是那石大川口中的丁税?这丁税乃是国税的底线,绝无动摇之可能。”   “从新生儿开始征税本就十分严格,而妇人怀孕生子及产后休养生息的时间最起码也需要一年,就算有些妇人体健,刨去前期她们可以劳作的时间外,最起码也需要半年吧?   而这时,这个家庭就少了半年的劳动力,如果只是简单的夫妻二人,那只依靠其夫劳作支撑三个人的种种赋税,他又能撑多久?   更不必提,若是这个过程中突如其来的一场徭役,便足以让这个家庭彻底分崩离析,百姓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敢生。   国公大人,我此前所提出的以商济民之策,只是取了一个巧宗。   但您是国公,您的眼光应该更加长远,您不应该只想着骗百姓们先把孩子生下来,却无法对他们生子后的生活托底。上面一条政策变化一个字,落下便足以压垮千千万万个家庭,此事需要慎之又慎。”   叶景和很是平静的说着,义国公看着叶景和的面容,一时无言。   托底,他敢说就算是那位在盛京高高在上的皇帝姐夫,也不敢说出对百姓生活托底的话!   可他小外甥,却能有如此让他惊为天人的想法!   倒也难怪他此前对自己突如其来,要推行以商济民之策推三阻四了。   因为,他从未想过要从这次的策论中谋取什么,他只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提出一个有建设性的计策,一个可以真正有利于民的计策!   “那,此法当真无法再推行下去吗?”   义国公忍不住追问,云同光只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什么。   而叶景和抿了抿唇,他脑中是曾经历史长河中对于税法的种种改良之策,但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需要权力!   义国公,有权力吗?   他当然有,但是税法的改动从来都浸着血与泪,就像义国公说的,他可以以杀开道,可他能杀尽天下千千万万人吗?   “限时新政。”   叶景和轻轻说着,义国公只觉得那声音太轻,仿佛一片羽毛拂过他的耳畔,若非他耳力极好,几乎都捕捉不到这四个字。   “什么叫限时新政?”   叶景和不答反问,他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您此番来到青州推行新政之事,敢问朝中可曾全票通过?”   义国公抿了抿唇:   “你知道的朝廷那些老古板的,但凡有点新东西他们肯定都接受不了,最多是磨磨嘴皮子的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猜,您是先斩后奏,来到此地。”   叶景和转过头去,不等义国公说话,便慢吞吞道:   “毕竟,若我是您,也不可能在朝上和人打嘴仗,打赢了才出来。因为,您根本就赢不了!”   “胡说!你小子可莫要小看我!我吵不赢他们,还打不赢他们吗?”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赢了又如何?口服心不服,国公大人敢保证他们不会在新法施行的阶段使绊子吗?就像我说的那样,一场徭役,一场杂捐,便足以让新政堆起的火焰顷刻之间覆灭。到时候,您又能说什么?”   “我,不是,你这小子怎么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您就当是我多疑吧,您就说有没有这种可能,若有,您可有预案应对?”   义国公一阵抓耳挠腮,然后把云同光推了过来:   “你,你,你来和这个小子说!”   云同光看向这个才堪堪到自己胸膛的少年,竟有些恍惚,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和阿姐在山坡后躺着嚼酢浆草呢!   而他,小小年纪便心怀百姓与大义,此前他的推拒不是因为他的性子优柔寡断,而是他太过慎重!   不知为何,云同光的脑中竟不自觉地浮现了四个字:   爱民如子。   但随后,他的心里一阵惊呼,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将这四个字就这么落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天下万民皆是圣上的孩子,爱民如子这四个字,唯有圣上与感沐圣上恩泽的朝臣方才可以相称!   “那,不知方才裴公子所说的限时新政又是何道理?”   云同光斟酌再三,还是沉下心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在此之前哪怕是在先帝面前,他也不曾有此时此刻的慎重与认真。   “所谓限时新政……便是在一定的时间内对现有的政策略作调整。   比如,如今百姓需要缴纳的丁税、田税和种种杂税,皆编入户税与地税,一年两征,十年为限开始执行。”   “这地税顾名思义便是田地税,可这户税又是什么?”   “以户为单位收取的税费。可以根据普通百姓一户所拥有的田地,牲畜、房屋等按等级计税。”   最终,叶景和还是选择按照历史的进程使用了最贴近的两税法。   这两税法,从某种程度上大大削减了丁税所带来的影响。   “限时新政与以商济民相结合,此法或有可为。”   “不对啊,这限时新政可比以商济民之策还要放肆,朝廷里的那些人知道了,不得一蹦三尺?!”   “是哦,要是有个人愿意兜底,那就好了。比如,立个军令状什么的。对了,最好这个人在朝堂里还能特别的拉仇恨,又位高权重,说一不二……”   叶景和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着义国公,而义国公摸了摸下巴,逐渐回过味来:   “不对劲儿!你小子这是让我给你当打手啊!”   “哎,我可什么都没说,国公大人可莫要冤枉我!”   “你瞅瞅你刚才说的那话,难道你说的不是我吗?!”   “您要是想要对号入座,那我也没有办法~”   叶景和摊了摊手,义国公气得差点跳脚,云同光看着这一幕,忽而勾起了唇角。   他上一次看到大人这幅模样,还是大人请圣上来府中喝酒的时候,两人把酒言欢,虽然过程有些鸡飞狗跳,但让人想起也不由会心一笑。   恰如今朝,恰如此时。   义国公瞪了叶景和一眼:   “我只想着让你小子给我干干活,没想到你这是挖了一个深渊似的坑,想要让我跳呢!”   “腿长在您的身上,跳不跳还不是您说了算?”   叶景和含笑说着,春风吹动了少年的额发,却越发显得他那双黑眸沉凝如玉,稳重似海。   “不行,这件事……我得找人商量!”   叶景和只点了点头,就冲便宜爹愿意欣赏自己这神来一笔的计策,只要他敢下注,他必相随!   与此同时,裴府门外,停着一辆略显低调的马车,一白一蓝两个少年登上马车,沉默不语。   等到了一家客栈,二人要了饭菜,张寐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我说什么来着,人家可不一定会见我们!说什么他家公子不在家,眼看着都要到府试了,那裴秀才在宋县那么风光,他能不想考一个府案首得瑟得瑟,这会儿怕不是在家里头悬梁,锥刺股呢!虚伪小人!”   曹英皱了皱眉,正要劝说两句,却不想下一秒,他们身后有人猛地站起来,直接冲到他们桌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是何人?如此议论我们宋县的裴秀才公,是何居心?”   宋从文眼神冰冷的看着眼前这两人,他方才一下子便听到了二人那一长段话中的一个裴字,再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只怕也是此番前来进行府试的学子。   可那裴秀才的文采与人品都是他们宋县学子有目共睹的,否则他们又怎会在那场投票中都心悦诚服?   如果裴秀才只是文采胜他们一等,那还有人不服气,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可哪怕如今过去了这么久,宋从文的脑海中还是少年那句‘我就不能算是青州和宋玄共同的学子吗?’   这一句话便彻底消除了宋从文心中的种种隔阂,那样虚怀若谷的少年,怎么能让这两人在背后如此诋毁?   “你是什么人?那裴长风又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宋县的秀才了?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宋都敢跟青州抢人了?!”   张寐看着懒洋洋的,可这会儿被宋从文一质问整个人瞬间便竖起了浑身的刺。   “这是裴秀才公亲口所说,他会是我们青州与宋县共同的学子!他的气度,岂是尔等这些背后非议旁人的小人可以想象?!   正如阁下这般……只怕也是在心中羡慕嫉妒裴秀才公,这才大放厥词吧?”   “我嫉妒他,我十五岁便是县案首!都是县案首,谁又比谁高贵?!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要我说,还是你们宋县的人不行,这才让一个十岁小童压你们一头!”   “你说的是我们青州的长风公子?”   宋从文气的将拳头攥得咯嘣作响,正在这时,周围桌子旁坐着的几个青州人站了起来。   “长,长风公子?什么长风公子?他如今才多大,如何能在一州之地有如此名气,怕不是……”   张寐张口就来,但随后直接就被曹英打断了:   “张寐!住口!”   曹英倒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青州大疫之时,曾经的王狱头,如今的王知府身边一直跟随着一个小童。   他没有猜错,这个小童便是那位让他和张寐都十分好奇的裴长风,裴秀才!   只可惜当初他与张寐都在书院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也正是因此,曹英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好奇之心,能让宋县和青州两地之人都这般维护与推崇的裴秀才,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毕竟,从小县城出来的他,最清楚县试时底下藏着的种种暗潮汹涌。   在册的四十九名考生都同意免试放案是什么概念?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张寐被曹英打断,他闭上了嘴巴,但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又没有说错!他又不是哪家的闺阁小姐,递了帖子还百般推诿。我等皆为读书人,结交一二又有何妨?难不成他是怕了?”   “你放肆!”   “呵,你倒是个男人,那可敢接我一拳?!”   “构陷旁人清誉,你倒是有一手!长风公子素来最谦和,不过连我们的感谢都轻易不肯收,又怎么会对你拒之门外?!”   “就是!像你这样随口一张便坏人清誉的人,就该去见官!”   “见官!见官!”   “见官!见官!”   “……”   有路人路过此地,见到客栈里面十分热闹连忙扒拉了一个门口的人问了一句:   “里头怎么了?这么热闹?”   “有人大堂里面说,咱们长风公子虚伪!”   “还说咱们长风公子的名声都是虚的!”   另一边的人补充了一句,顿时路人也急了:   “那还等什么?带他去见官!好叫长风公子知道当年他护着咱们,咱们现在也得护着他!”   哪怕过了两年,也没有人能够忘记,在他们躺在床榻上等死的时候,是一道略显青涩与稚嫩的声音,将他们从濒死拉回了人世。   “这里还有人!”   “能活的!一定能活!”   “……”   往日种种此刻历历在目,随着更多的青州人知道这事后,原本在客栈里还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的曹英和张寐,很快便被挤到了墙角。   “店家,店家,有人闹事,你不管吗?!”   张寐有些慌了,连忙扯着嗓子叫着。   柜台前坐着的妇人,这会儿正将手里的瓷盘擦的纤尘不染,过了好一阵才凉凉的瞥了一眼过来:   “管!怎么不管?刚才我已经替你们去府衙跑一趟了!你们放心,我怎么会让两位志向高远的秀才公就这么折在我店里呢?   唉,那个谁,把你手里的筷子桶放一下,那是空心的,打人又不疼!”   张寐:“???”   不是,他这是犯了天条了吗?!   而曹英这会儿鼻尖已经沁出了几粒汗珠,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不对劲,百分之一千的不对劲!   这个裴长风到底是什么人?   他,他难道真的救过青州所有人的命吗?   可是,那时候他才多大?!   曹英这会儿脸上一半是茫然恍惚,一半又是震惊不可置信。   但好在他们身上的秀才功名护着他们,这才没有被人拳脚相加。   张寐这会儿心里倒是无比庆幸自己刚才说的第一句话就喊出了自己十五岁得中县案首的事儿。   否则看着这些虎视眈眈的青州人,还有刚才那突然冒出来的宋县学子,他都怀疑他们会把一把筷子抽在他的嘴上。   但即使如此,张寐还是有一种日了狗的感觉,他就是一句抱怨而已,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场面?   “曹,曹兄事已至此,要不我们还是见官吧,不然我真怕他们做些什么!”   张寐缩在角落,紧张小声的说着,曹英脸上的淡漠终于维持不住,他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张寐:   “这会儿知道了?还说让我管住嘴!你倒好,一出口就惹来这么大的事儿,怕不是今天过去,我们两人都要在青州扬名了!”   张寐尴尬的笑了笑,正在这时,两队衙役走了进来:   “刚刚是谁报的官?听说还有两位秀才公参与其中,究竟是什么事儿?”   “官爷,您可算来了,是他!就是他们刚才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议论我们长风公子不说,还说他是虚伪小人!”   “对!我也听到了!还说长风公子年纪小便有这样的名声是咱们被人收买了捧出来的!”   “你胡说,我才没有说这样的话!”   “你敢说要不是刚才你旁边这人打断,你不会说出来这样的话?!”   “我,我,我,君子当据实以禀,你们这些人……”   “那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这些圣人之言,你都学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宋从文从人海里面站了出来,指着张寐的鼻子怒斥着。   就算是他当初对裴秀才心中百般质疑,可也从未在人前说过他半分不好,他们怎么敢?!   衙役们听了这话,有人面色一沉,随后直接开口道:   “此事涉及三位秀才公,既然如此,便劳烦诸位与我们走一趟,若是不方便的人可以自行散去!”   “方便方便,怎么能不方便呢?!”   “就是,我要去作证!万一就少我一个,就被他们颠倒黑白了呢?”   “长风公子听到这样的话,一定很伤心吧,我们还要去宽慰长风公子!”   王厚原本在府里悠闲的逗着鸟玩儿,毕竟义国公来了以后,闻同知突然称病,义国公直接派手底下的人接管了不少事务,他算是被义国公举荐的人,也就是义国公的人了,自然没有不放心的。   故而,他现在倒是越来越清闲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刚才有人报官,说是有两个秀才宫诋毁长风公子的清誉,还请您升堂做主!”   “什么?谁诋毁我长风宫兄弟的清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不速速带我去前面升堂?!”   与此同时,叶景和堪堪回到裴府,屁股还没有坐热,便听到下人的禀报,随后脸上露出一脸不可置信:   “你是说,有人诋毁我?还被拉去见官了?!”   这算什么?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第95章 第 95 章   叶景和本来想着回来看能不能想办法给自己便宜爹写一个计划书,但事宜至此,他也只能收拾收拾往县衙走了。   文人相轻,叶景和清楚的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名气,就会有这样那样的抨击,他也早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反正,他脸皮厚,不在乎那些。   而就在叶景和乘着马车悠悠朝府衙驶来的时候,曹英与张寐二人站在公堂之下,却是脸红脖子粗。   青州府城这些人是疯了吗?他们都跟中了邪一样的向着那位长风公子!   就连这位知府上堂后也对着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要知道,他们十五岁中相县案首后,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一顶一的天才!   他们是生活在掌声和鲜花之中的天之骄子,哪里遇到过像眼前这样的事儿?   “哦?你的意思是,这位宋学子,好巧不巧就听到你们议论长风公子了?然后你们就开始吵架了,又引来了这么多的人?”   “不错!知府大人,我与同窗不过闲言几句,何必弄成这么难看的场面,若是他是传出去,于您面上也不好看不是?”   曹英看着王厚,既然事实说不过去,那都和他摆利益!两个秀才,难道还比不过一个裴秀才吗?   “老,本官要面子做什么?你们今日既然上堂,那便是来要个公道的!”   王厚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但公道二字却是看着站在公堂另一边的青州人和宋从文的。   对他来说,什么曹秀才、张秀才,都抵不过他长风兄弟一根头发,若真是他长风兄弟做过什么,那他也就只有跟在后面兜底的时候。   可问题是,以他长风兄弟的文采和人品,他连想要兜底的资格都没有。   这也让他时时觉得自己这个知府受之有愧,故而这会儿看着曹张二人很是不善。   “曹兄,我看青州这些人都是铁了心的想要护那裴秀才,我们,我们绝不能轻易认了,否则此事传出去要叫天下人如何看我们?!”   张寐咬咬牙,如是说着,而曹英也绷着脸:   “倘若公堂不能给你我二人公正,那这次府试倒也不必考了!”   “两位想要什么公正?说来与我听听?”   一道清澈如泠泉的声音。自他们的身后传来,两人身体一震,随后齐齐转过头去,便看到人海已经自觉的分立在两旁,而正中一个水墨襕衫的少年正缓步而来。   水墨在他的衣衫上勾勒出山河起伏的形状,这种大气磅礴的图案穿在一个少年的身上,竟让人有一种无比贴合的感觉。   “阁下便是裴长风?”   曹英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有些惊讶又有些理所应当,最后全都化为释然。   能被青州人及宋县学子都在口中夸赞的裴秀才,自然当是面前这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少年,否则若是他真如寻常十岁孩童一般,便要让他颇为失望了。   “长风兄……裴秀才!”   王厚猛地站起身,但又在叶景和的眼神中缓缓落座:   “学生见过知府大人。”   “不必多礼。”   叶景和站起身,却没有第一时间看一下曹彰二人,而是转过身,冲着一旁的宋从文及青州百姓长长一拜:   “今日之事长风已然知晓,感谢诸位替我不平,长风拜谢!”   “不不不,长风公子,您不用行此大礼!”   “对啊对啊!我们替您说话是因为我们说的是真心话,哪里需要您这样?”   “长风公子您快起身吧,要是我爹娘知道您给我们行礼,那不得拿着扫帚撵我们跑三里地?”   众人纷纷避过,叶景和缓缓起身,这才看向曹英和张寐,一语叫破二人身份:   “我便是裴长风,敢问二位可是玉壶书院的曹英曹秀才与张寐张秀才?”   “你知道我们?”   张寐猛的看向叶景和,不知为何,从这裴秀才的口中听到他二人的名讳,他竟还觉得有几分自得。   不对,他二人曾上前投过拜帖,这裴秀才莫不是现在看事闹大了,遮掩不住,所以才来此堵他们的嘴?   叶景和闻言,面上笑意顷刻散去:   “二位天纵英才,十五岁夺下县案首,又在玉湖书院磨练三年,我怎能不知?”   不等二人得意,叶景和话锋急转直下:   “不过,如今府试在即,二位初来乍到便因多舌招致此事,还要闹上公堂,倒让我看不出一星半点二位三年前的聪明!”   叶景和毫不留情的话,让二人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不过,这会儿他们纵使心头再如何憋屈,却不能说他们走到这一步都是被一旁的青州人和宋从文逼迫所致。   张寐抬首看向叶景和,冷声道:   “早就听说裴秀才颇受青州之地的人维护,所以这维护可以让你不分青红皂白便来对我二人这么一通责骂吗?!   你我年岁相当,便是将来乡试、会试乃至殿试,我们才是最容易成为同僚的!你确定你要因为今日之事,与我们成为一言之敌?!”   叶景和闻言,笑了:   “我若立身不正,任二位随意攻讦,可若我立身正呢,二位又当如何?   一言之敌?呵,我倒是觉得能因为今日这么一桩小事便肯轻易与人为敌之人,他日共事会是什么好事情?若真到那一日,还请二位告诉我一声,我一定退避三舍!”   叶景和这话一出,一旁的百姓却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那白衣秀才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来日长风公子入了朝堂,与人为善总比与人为敌好,到时候咱们又不能像今天这一样替他张目。”   “可长风公子刚才字字句句不就是因为要维护我们吗?”   “……我们岂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裴秀才公是因为今日之事让我们架起来了。”   宋从文低声说着,一面是两个刚刚赶来府城的秀才公一面,一面是对他十分敬重的青州百姓。   以宋从文来看,如今裴秀才公进入玉湖书院已是板上钉钉,这二人更算是玉湖书院的老生,此刻与他们交恶有害也无益。   但今日之事,皆是裴秀才公在青州的乡邻替他鸣不平,他又如何能使青州的乡邻们寒心呢?   在今日这桩事出来以前,宋同文从没有想过自己的一句话竟然会造成这样的事,明明当初他只是想要让二人表示歉意,但随着青州百姓的加入此时在短短的时间内便扩大了。   “你!狂妄自大!”   “你,蠢钝易怒。”   叶景和环胸而立,语气闲闲,可却差点没给张寐气出个好歹。   好悬最关键的时候,曹英一把拉住了张寐,显然这一刻,他也已经意识到今日之事,随着叶景和被高高架起后,无法轻易善了。   他们也是要名声的,而这裴秀才背后站着的青州百姓更是需要一个交代,此事无法平衡!   曹英看了一眼张寐,张寐气哼哼道:   “你拉着我做什么?这小子他大放厥词,我非要和他辩个高低!”   “辩什么高低,他又没有说错。”   张寐不可置信的看向曹英,曹英揉了揉额角: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还能说出那么多不着调的话,我都要以为你失心疯了!”   张寐想要说什么,但被曹英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他最终还是拧起眉头闭上了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根根血丝迸溅出来,看上去很是有几分可怖。   而曹英这会儿有心想要服个软,可正如前面他所说的那样,他和张寐也是要名声要脸的,若是他们低头认错的太过彻底,岂非让他们真成了世人口中那个嫉贤妒能的小人了?   叶景和这会儿一直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两人,来的时候,他听石越已经说起了今日的事发经过。   按理来说,今天的事儿最多不过是学子口角,又怎会闹得如此之大?   不过……如今公堂上站着的可是未来最有可能夺得府案首的三人,再加上其中一个疯的有些奇怪,所以叶景和一进来后,就摆明了态度。   今天的事儿,他全权向着为他说话的青州百姓,若是这二人想要了结此事,那,就让他看看十五岁的县案首有什么聪明劲儿吧!   “裴秀才,今日之事你我都有过失,不如你我各退一步,相互致歉如何?”   叶景和寸步不让,定定看着曹英:   “我倒不知我何过之有?”   曹英闭了闭眼,终于还是昧着良心说道:   “我这位友人性子偏激,今日我二人登门拜访,裴秀才你却避而不见。这才惹他怨言频出,虽然你是无心之失,但……”   “等等,什么无心之失?”   叶景和只觉得好笑:   “我今日确实不在府中,刚回府便听得出了今日这事,换了衣裳便匆匆赶来,哪里来的无心之失?   再说,二位以为自己是什么文曲星还是财神爷下凡,见了你们便要立时迎入府中,否则便要被你们在背后无端曲解。那你们的修心可太不过关了!”   闻听此言,曹英看向叶景和,脑中猛然一震,就连一旁的张寐也不由瞪大了眼睛,如果如果当时裴秀才真的不在府里,那……他们真的冤枉人了?   一时间,整个公堂安静的彻底。   张寐张了张嘴,猛然从曹英的身后走出来,冲着叶景和拱手长长一揖:   “裴秀才,今日之事是我之过,我向你赔罪了!”   和今日被这件事闹得上了公堂相比,他无端端的冤枉了小自己八岁的孩子,更让他觉得羞于见人。   这会儿,张寐躬着身,半天不肯起身:   “张寐错了!裴秀才,对不住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若我可以做到,刀山火海亦可奔赴!”   曹英同样躬身一礼:   “我也一样。”   “我要两位这文弱书生,奔赴刀山火海做什么?”   叶景和看向二人,原本因为绷着脸而颇有气势的面容,随着他眉眼一弯,犹如春水般融化:   “我倒是听说两位之间有个赌约,赌注我很感兴趣,不知两位可介意再加一个人?”   “什,什么?”   “你知道我们的赌注?”   二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就连一旁的百姓都不由好奇道:   “长风公子,他们的赌注和赌约是什么呀?”   叶景和看向那位百姓,眉眼含笑:   “赌约嘛,便是谁能夺下今次府试的府案首,至于赌注……倒也没什么,只是败者随叫随到而已!”   “随叫随到?那这不跟贴身伺候的下人一样了?”   “啧,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我听说玉湖书院不允许学子带下人入学院,所以这赌约倒还挺实用!”   “没错!咱们长风公子都中了县案首,这玉湖书院怎么也去得吧,总不能让他小小一个人自己处理那些杂事吧?”   “……”   曹英和张寐听着一旁的百姓窃窃私语,不由抽了抽嘴角,怎么他们就这么能确定他二人必输无疑?   不过,叶景和已经给他们台阶下,二人也连忙接住:   “好!我们赌了!”   这会儿两人心里滋味莫名,没想到他们找着竟然还换来了这位长风公子不着痕迹的递了一个台阶,好让他们下来。   这一刻,他们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初宋县那么多的学子都心甘情愿地同意免试方案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经决定,即便是这裴秀才公输了,他们也不会让他履行赌约。   是他们理亏在先,又怎好欺负一个小他们这么多岁的孩子?   但曹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好教裴秀才知道,我二人只赌了一年随叫随到……”   曹英被一旁的百姓说的心里有些毛毛的,连忙提前打了预防针,万一这裴秀才真中了府案首,他总不能一辈子给他当当牛做马吧!   叶景和闻言也是一笑:   “一年就一年。”   看起来,这位曹英倒也没有他行文中表现出来的那么老实,最起码还知道给这件事打个补丁。   倒是那位张寐,看起来真像是起错了名字。冲动莽撞的不成样子,若非曹英几次拦住,只怕今日的事态还会继续扩大。   眼看着三人三言两语的便将今日这件事说定后,王厚也拍了惊堂木叫了退堂,只是临走时给叶景和使了一个颜色。叶景和这才留在了最后,等人散去后朝后衙走去。   曹英和张寐出了府衙后坐在马车上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叶景和出来,曹英不由神色恍然了一下:   “看来这裴秀才与知府大人果然相交匪浅……”   若是这样,他没有利用这一层关系,将他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按死在公堂上,曹英都有些佩服他的气度了。   而一旁的张寐正低着头,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对,不对,他怎么能不在府里呢?他一定是骗我的,对,他一定是骗我的!”   “张兄,张兄,你还好吗?”   曹英满心奇怪的推了推张寐,但下一刻张寐猛的抬起头,原本的眼白已经布满了血丝!   下一秒,张寐突然喷出了一口鲜血,喷的曹英满头满脸,等他意识消失前,入目便是曹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府衙后衙,叶景和刚一进去便被王厚迎着坐了下来:   “长风兄弟你也太好性儿了,要不是你给我使眼色,我非得要让那两人里子面子都没了!”   叶景和看向王厚笑了笑,心中却一片熨贴:   “我觉得王老哥以前也不是这样喊打喊杀的性子啊!”   要叶景和说,就是王厚坐在青州知府这个位置后,脾气那是真的好到没边了,就算被夺权,他也没有生气。   毕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一个不识字的,要是管了府里识字人的是那这知府衙门怕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上一次,王厚这么生气,还是知道自己儿子被人算计的时候。   “我这是为了长风兄弟你啊,这读书人的清誉别提多重要了,若是今日这是真被他们两个把屎盆子扣在你头上,等以后你在外行走,一句不慎便会被人扣帽子的!   这是长风兄弟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前两天我在孙学政府上做客的时候,就听他说过一些盛京的朝堂之事。   有一个先帝时候的一个官员,那就是因为以前没有入仕的时候,被他的后娘污蔑过不孝,等到先帝将他夺情启用后,大家都对他躲得远远的。   后来,那个官员抑郁而终,大家才从伺候的婆子口中知道那官员又是在继母手中几次险象环生,差点没死在她手里,就这,等他当了官后,还日日问安侍奉汤药,结果……”   王厚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粗人,那些名声不能吃不能喝的要来无用,可是等听孙学政说了这个例子后,他顿时心下一寒。   叶景和听了这话,也不由沉默了一下,古代就是这样,有着时代的局限性以及愚昧性,可也正是因此才是某些人排除异己的好手段。   正如王厚举的这个例子,那官员被继母那样苛待,传不出半点风声,结果他不孝的名声宣扬的满京城都是,这不是明摆着的圈套又是什么?   让叶景和来说,那官员还是太老实了,被人冤枉还这么沉得住气,只知道自己内耗就不知道去找皇帝哭一哭吗?   就像,打游戏一样,只要你敢开团自会给你匹配旗鼓相当的队友!   叶景和就不信有人设下这个圈套能天衣无缝,他的敌人也不会盯着他。   不过,这一事也让叶景和明白在这个礼法畸形的古代,有时候并不是你只要做好自己,便可以安枕无忧。   那无数的明枪暗箭,可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王老哥的顾虑我自是知道,不过今日这事大家都是站在我这一边,若是我在以势压人,倒也难免有盛气凌人之嫌,况且我也没放过他们,不是吗?”   “长风兄弟,你说的是那个赌约,可是这赌约要你一定能考中府案首,要是万一……”   “要是万一我输了,那我也认了,况且王老哥,我也不是什么喜欢吃亏的性子,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今日这事,你就应该两不相帮。”   “那怎么能行?长风兄弟,你这就是打我的脸了,我——”   叶景和打断了王厚的话:   “王老哥,那两人十五岁得中县案首,也不是浪得虚名,你是青州的知府,他们来日若在科举中取得骄绩,与你的升迁也有裨益。”   “呃,我要升迁做什么?青州这么大块地方已经够我愁的了,若是真让我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我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   “当然我的意思,这并不仅仅是王老哥你的事,那两人的策论我都看过,他们虽然目前看起来在为人处事上有些许瑕疵,但底子倒也没得说,以后,说不定你还有跟他们一起共事的机会呢。”   叶景和玩笑的说着,王厚哼了一声,又和叶景和分享了一下,最近儿子终于知道上进了,他也重新请了一个先生开始好好读书的事,然后这才恋恋不舍的让叶景和离开了。   这厢,叶景和刚出了府衙的大门还没走几步,便被一个有些怯懦的声音唤住:   “裴,裴秀才公,请留步!”   叶景和回身看去,他将县试时宋从文的面容和他的座次号在脑中对照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   “你是,宋县的宋从文宋学子吧?”   宋从文有些惊愕的张开了嘴巴在原地呆了几期后,这才道:   “您,您知道我?”   “县试放案的时候,我看到过你的座次,之前覆试又见过你的脸,两相对比认出你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你也是一个极为优秀的人。”   叶景和这话倒也没有夸夸其谈之嫌,毕竟能在现世的数百人中脱颖而出,成为那五十人,便已经很不一般了。   可是宋从文不这样想呀,他一想起自己此前种种阴暗的念头,纵使他后面放下了,可对着叶景和也有些抬不起头,更何况今日他似乎还给叶景和招来了一场无名之灾。   “我,我叫住裴秀才公是想对您说一声对不住!今日之事都是我起的头,不过都是那白衣秀才说话太不好听了,我才忍不住开口,可是后来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受控了,对不住了,裴秀才公,让您还来跑这一趟!”   宋从文低着头拱了拱手,随后便僵立在原地,仿佛一个等待判决的人,但他等了许久,却只听到一声有些清润的笑声。   那笑声似一片羽毛拂过了他的耳尖,有落在了他的心间,痒痒的,暖暖的。   “你说了这么许多,我倒没有听出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倒是当日县试时,我便钦佩诸位的人品德行,今日好容易见到宋兄,不知可愿与我在府上叙话?” 第96章 第 96 章   话音刚落,宋少文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叶景和,有些不可置信地重申了一遍:   “裴秀才,你可能没有听清,我是说今日这桩事都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   “若不是什么?好了,宋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既然来了青州,那我这个地头蛇,可要好好招待你!走吧,走吧。”   叶景和笑了笑,他犹记得当初县试的时候,前十席考生中就属这位对自己眼神十分不善。   故而,叶景和对宋少文的记忆十分深刻。再加上当初免试放案投票时,这位也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却出乎意料地同意了,更是让叶景和惊讶。   但他没有想到,如今府试在即,宋少文竟然肯为了别人的几句闲言碎语,便愿意站出来替他鸣不平!   叶景和是一个实际的人,他不喜欢听别人说了什么,而是喜欢看别人做了什么。   在叶景和的催促下,宋少文云里雾里的跟上了叶景和的脚步,只是那步子仿佛踩在云端,虚飘飘的,心里十分的不踏实。   等回了裴府,裴清河听下人禀报了此事,故而早在府里候着,见到叶景和连忙询问细节,但叶景和只是淡淡一笑:   “爹,都是误会一场,不用放在心上。这位,是我的友人,宋少文宋兄。宋兄,这是家父。”   “小生,小生见过裴伯父。”   裴清河也没有想到儿子说是出去公堂上打官司,转头却带了友人回来,但他还是很快表示了自己的热情:   “宋学子不必多礼,我们长风难得带友人回府,稍后我便张罗一桌席面,你也与我们长风好好说说话。对了,如今府试在即,宋学子在青州可有落脚的地方?”   “回,回伯父的话,小生在城北客栈落脚,今日冒然上门叨扰,还望伯父莫怪。”   “城北客栈?”   裴清河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宋少文有些发白的衣衫以及不经意露出来的里衣补丁,他双眼含笑:   “宋学子怕是头一次来我们青州,须知贡院距离城北可不近。若是宋学子未曾下定金,不如就在我们府上住些日子吧。”   “不妥不妥,这怎么好?今日裴秀才公盛情相邀,小生这才厚颜前来,如何能再得寸进尺,得陇望蜀?”   “宋兄便住下来吧,今日若非宋兄替我张目,只怕他日我还要做个糊涂虫,旁的不说,只当是我想谢宋兄今日仗义出手了,不知宋兄肯不肯,让我以表谢意?”   “这,这怎么好,裴秀才公,我……”   “我都叫了宋兄这么多遍宋兄,怎么宋兄待我还如此生疏?”   “这个,裴,裴弟,今日之事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人听到他们那般大放厥词,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你不必谢我!”   “罢了,宋兄说不谢那就不谢吧。只是我本想着家中藏书阁里有不少古籍,本欲和宋兄一同探讨,既然宋兄没有此意,那我……”   “古,古籍?”   宋少文错愕的抬头看着叶叶景和,对于他们读书人来说,任何一本古籍都是一件稀世奇珍!   没有人可以拒绝!   “宋兄可要与我一同探讨?”   宋少文红了红脸,有些不好意思的垂眸,轻声道:   “那,那我便叨扰了。”   裴清河也不由一笑,又和宋少文说了会儿话,这才被一个管事叫走。   宋少文就这么在裴家住下了,裴清河单独给他拨了一个小院,起居饮食都有下人照顾。   但每每独处的时候,宋少文时不时出神,脑中浮起少年那张狡黠含笑的面容,心里是一片难以言说的感激。   他不知道是不是裴弟看出来他囊中羞涩,所以才特意邀他回府。   毕竟即便只是在城北的客栈落脚,在府试前夕这段时间的住店费用也只会水涨船高。   而他,无法像其他学子那样避开本次府试,再等三年。   他要尽快的成为一个真正的秀才,那样……家里才有食廪,才能活下去。   这次赶考的银子,是娘卖掉了她唯一的嫁妆,那是一对儿牡丹银福镯,娘戴着那对儿镯子嫁进了宋家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数十余载。   他幼时,曾用小手拉着那镯子蹒跚学步的跟在娘的身旁;等要读书时,娘摸着镯子叹了口气,最终爹卖掉了家里的大水牛。   但,最近一次感受到那镯子,却是娘的巴掌落在自己脸上时,那镯子撞在他的脸颊时的冰冷与疼痛。   “不读书你想做什么?!你想像你爹和我一样种一辈子地吗?你能挑的了千斤担,就拿不住那么一根小小的笔吗?   考!砸锅卖铁的也要考下去,不考就永远都没有出路!孩子,你得继续读书啊!”   第二天,娘给了他一袋赶考的铜钱,而她那双从光洁到褶皱遍布的手腕却变得空落落的。   “宋公子,大少爷邀请您去藏书阁看书!”   下人的声音让宋少文回过神来,他连忙起身整理的衣裳,大步朝外走去:   “好,劳驾你头前带路。”   “宋公子随我来。”   藏书阁中,叶景和临窗而坐,三月的春风已经带着几分暖意,不经意的跃进窗口,轻柔拂过少年的发梢。日光碎金,也成为少年发顶最恰如其分的装饰。   今日叶景和只穿了一身星蓝色的常服,他皮肤白皙,这样浅淡的蓝色很是衬他,如书中那句“海水无风时,波涛安悠悠”,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宁静之感。   叶景和抬起头,弯唇一笑:   “宋兄来了?快坐!”   宋少文回过神,在叶景和的对面坐下,这才抬眼看向藏书阁里面的布局,但这一看便让他不由愣在原地,裴家的藏书极多,用浩如烟海来形容才堪堪可及。   “这么多的书,这要看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全部学会啊!”   宋少文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后这才尴尬的低下了头,小声说道:   “裴弟见谅,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书,比宋县书局的书还要多!”   宋少文一直都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恍若怒涛拍岸,激动的情绪一下下在心口回荡着,让他看着书架上的藏书,眼中越发显得热切。   “宋兄喜欢,那就可以都看看,不过如今府试在即,我想宋兄还是应当先专注于府试的书籍。”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看到宋少文毫不掩饰的欣喜,但也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   宋少文重重点了点头:   “裴弟放心,我有分寸的!”   叶景和微微颔首,宋少文如今已经快要及冠,是个成年人了,他也应该有自己的思考,他若是说的太多,反倒无益。   不过,此时此刻,看着宋少文欣喜若狂的模样,叶景和心中却涌起一丝忧虑与叹息。   早在那日宋少文在府衙外拱手向他致歉的时候,他便看到了宋少文衣袖与衣领间那颜色相近的补丁,当时便知道他的家境并不好。   但,那时也只不过是他心里的推测,今天真真正正切切实实的看到宋少文那毫不掩饰的惊喜模样,叶景和这才意识到裴家这座藏书阁对于普通学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宋少文得了叶景和的应允,这才在藏书阁内小心的走动。   不过,古代的书籍可不像现在那样在书脊上印有名字,所以每一本都单独放在架子上,需要一一看过去。   不多时,宋少文抱着一沓书回来了,叶景和扫了一眼,便知道宋少文选了什么,这里面有四本书,其中三本都是关于府试的经书注解,唯独一本轻薄的书籍……是一本游记。   宋少文见叶景和的目光落在自己选的书籍上有些不好意思的遮了遮,最后又拿出来:   “裴弟,我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便是从宋县到青州。早就听过人说我大雍好山好水,数之不尽,今日看到这本游记,颇有一些见猎心喜,你放心,我定不会让它耽搁此番府试!”   叶景和摇了摇头:   “宋兄此言差矣,张弛有度,才能长久,若是宋兄平日读书累了,以此解乏也是极好的。”   “读书不累的。”   宋少文摇了摇头,褪去了曾经的嫉妒与愤世嫉俗外,宋少文的底色却格外的干净,他深情款款的看着那本游记:   “读书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累的事,我不可以玩物丧志,但恳请裴弟在此次府试后,允许我抄录这本游记。   既然不能行万里路,那便让我在这书里看一看,那些美景是否与我想象的一样。”   宋少文诚恳的说着,叶景和自无不应,而后,二人便开始了沉默的读书。   不过,这沉默倒也没有持续多久,宋少文对于某些注解有一些自己独到的见解,时不时拉着叶景和探讨一下。   偏偏他说的每一点,叶景和都可以一口接上,这让宋从文有了一种难得遇到知音的感觉,一下子看了整整三个时辰的书!   这会儿,叶景和已经搁下书,倚着书桌揉了揉眼睛:   “又一不小心看过了时间,这会儿都已经过了午饭的时候,等回院子里怕是要被念了,”   宋少文也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书本上收了回来,似乎因为方才的知音之缘,二人显得亲近了不少。   这会儿,宋少文打趣着说:   “原来我们裴秀才公也会有头疼的事儿?我还以为,裴秀才公应永远是当初在县令大人面前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呢!”   “宋兄,你别臊我了,哪里有什么处变不惊?我的手在袖子里发抖的时候,你也不能掀开我的袖子看是不是?”   “哈哈哈,裴弟你要是这么说,那下次我可就真掀你袖子了!”   “那我可得好好攥着!我可要脸呢!”   二人正笑闹着,宋少文冷不丁看到了叶景和手边摆着的几本书,然后瞪圆了眼睛:   “不是?你刚刚,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在看这个?”   无他,这些书涉及的类目纷繁复杂,有史书,有律书,更有一些连宋少文都没有见过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这些裴弟不光能看懂,还能一心二用的和他讨论经书,这,这,这……   宋少文几乎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叶景和,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抱歉宋兄,我刚刚并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只是你读的这些书我已经读过了……”   “停!”   宋少文深呼吸了两下,立刻道:   “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裴弟,你可是太尊敬我了!”   他刚才可是眼见着裴弟六个时辰里换了好几本书,裴弟的脑子里想的东西应该也是换了好几种了!   就这裴弟还能接上自己和他探讨的经文注释,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一刻,宋少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爷!他以前到底是在嫉妒什么?他配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叶景和和宋少文进行了友好的文学交流,而另一边张寐躺在床上悠悠转醒,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很快漫过四肢百骸,让他不由的心中震惊:   “我,我这是怎么了?”   不远处,正靠在窗前看书的曹英听到了张寐的动静,连忙放下书走了过来:   “你可算是醒了,这一睡可就是三天,可有感觉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什么三天?曹兄别与我玩笑了,不过我这身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疼。我记着咱们不是才从府衙出来吗?是我不好,倒冤枉了那位裴小秀才,等我好些,咱们再重新递拜帖去见一见他吧。”   张寐挣扎着坐了起来,到底人年轻,这会儿虽然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被他硬撑着坐了起来。   “你还是快快躺下吧!连你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若非遇到那位怪医,只怕你后悔都来不及。”   “什么中毒?曹兄你怎得如此奇怪?”   “好,那我问你,若是以你以往的性子,你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那位裴秀才的坏话?”   曹英定定的看着张寐,张寐不由失语,曹英抿了抿唇:   “在书院里大家都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嘴甜会说话,可那日的口角之事,按理来说怎么也不可能闹出来!”   “我……曹兄既然说是我中了毒,那这毒又从何而下,要知道你我这一路过来同吃同住,若我中了毒,你又怎会独善其身?难不成这下毒之人是你?我可不相信!”   张寐接过曹英到来的温水小口小口的抿着,还不忘玩笑地调侃了一句曹英。   曹英沉默了一下,随后让开了身子,朝着桌上看去,而桌上此刻正躺静静的躺着一把玉骨扇。   张寐的动作顿住,看着桌上的玉骨扇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曹兄你知道的,这是我兄长送给我的!”   曹英没有说话,张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便要朝不远处的桌子扑去,好悬被曹英接住了:   “你别过去了!那怪医说,玉骨扇的玉骨被浸在毒药中怕是有三年!   只要有人与其长期接触,随着时间推移,便会性情怪异,疯癫无状……等到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可以六亲不认!”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可是我的亲兄长,怎么会害我呢?”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张寐痛苦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双手握成拳头拼命的捶打着自己发胀的脑袋,两行眼泪不自觉的落了下来:   “我与他,是兄弟啊!”   曹英抿紧了唇,这一刻他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张寐,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用泪水洇湿他的手臂。   张寐足足哭了一刻钟,这才因为力竭,加上阵阵涌现的晕眩感停了下来,可哭声虽停,他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样,木头似的坐在床上。   等曹英准备了好克化的白粥喂给他吃,他这才回过神,双目通红的看着曹英:   “曹兄,你说我与他何以至于成为生死之敌?他是我的兄长,若是他真要我去死,我绝不犹豫!”   “……你真要死?”   张寐抽咽了一下,听了曹英这个问话,直接愣在原地,曹英却继续道:   “但我们的赌约还没有完成,要是我赢了,你要失信吗?!”   张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狠狠瞪了曹英一眼,破口大骂:   “曹英你个王八蛋!我,我刚被我兄长背刺,我的心很疼,漏了风的疼,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你忘了是谁在你才进书院的时候让你没有饿死?你又忘了是谁在你被先生责罚的时候和你共同进退?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休想!这一次的赌我一定能赢,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张寐快要气死了,曹英却很稳得住,还不忘顺手给他嘴里喂了一口白粥:   “嗯,还能有劲骂我,难怪那怪医说你中毒不深。幸亏那裴秀才一张利口让你心神激荡吐了血,否则等你毒入骨髓,只怕为时已晚。”   “你!”   “行了,别气了,气坏身子无人替。你可别忘了他给你这把扇子的用意在哪里?难道你真的要如了他所愿吗?还是说你真要做一个好弟弟,明知道有人在背后算计,还要真的去死吗?”   “绝无可能!”   张寐白着脸,可却掷地有声地说着。   “那就先养好了身子,再从长计议。”   曹英没有说什么要让张寐报官的话,依着张寐家里的情况,他那位举人兄长可比张寐这么一个小秀才要金贵的多。   他若要上告他的兄长,只怕那状子连他父亲那都过不去。   张寐不吭声,一气喝了两碗白粥,脸色这才变得红润了一些。   “……我总想着,他不会是那么轻易对我出手的人,究竟是什么事儿能值得他对我痛下杀手呢?”   张寐拧起眉头认真的思索起来,曹英将空碗放在了托盘里,冷不丁地开口道:   “或许我知道。”   “你知道?你能知道什么?在书院里你与我形影不离,难道还有什么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吗?”   “你也应该知道,先生说,下半年青州学政大人可能会来书院授课一段时间,这位大人膝下并无儿女,若是能够成为他的弟子,说不定可以被保举进入国子监。”   “是有这事儿,那怎么了?难不成是他以为我可以成为学政大人的弟子吗?那不过是一个国子监的名额……”   “对你来说,那只是一个国子监的名额,可是对你兄长却截然不同。   他已经是举人了,若是能够进入国子监,熬上两年便可以授官了。   你知道的,他的乡试坐了红椅子,会试更是无望,他的求学之路可远远没有你那么顺遂!”   如果说,张寐是凨县大名鼎鼎的天才,那他那位兄长不过是一个懂勤奋刻苦的庸人罢了。   张寐的县试一举夺魁成为县案首,而他兄长的县试却只是中游,之后好容易磕磕绊绊成为秀才,两次乡试,这才坐上了那把红椅子成为了张举人。   如果没有张寐,张举人也应该是全族的希望,人人羡慕的存在。   但,没有如果。   曹英的话,犹如一根无形的大棍狠狠的敲在了张寐的脑袋上,让他一时觉得一阵晕眩:   “荒谬!荒谬!怎么可能会有人有这么荒谬的想法,他是我的兄长,我们同气连枝,我好了,难道还会忘了他吗?!”   曹英不语,今天能说这么多话,已经算是打破他以往的说话记录了。   而他能说的都说了,对好友的劝谏也只能言尽于此。   张寐垂下眼眸,轻轻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缓缓落下:   “这次的府试,我要好好考!曹兄,还未问你,这三日府衙可有公布本次府试的主考官?   那时在公堂,我观那位王知府,对那裴秀才颇为亲近,他们应当避嫌才是。”   不过片刻,张寐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散去,但整个人已然冷静了下来。   曹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后这才开了尊口:   “主考官已经公布,那位王知府并不在名单之中。”   按理来说,府试府试便是由知府主考的考试,只是因为王知府要避嫌的原因,所以不地不临场换人。   “理当如此,那此次的主考官,难不成是那位同知大人?”   出身玉湖书院的底气便是每次考试前,他们的先生都会将主考官的喜好对他们做一总结。   再来到这里之前,张寐的先生便隐约推测到此次主考官应该是那位闻同知,故而对闻同知的喜好调查下了大力气。   “那闻同知好辞藻华丽的文风,相较于曹兄,我应略胜一筹。看来老天爷对我还不算太坏……”   张寐苦中作乐的说着,而曹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你错了,这一次的主考官另有其人。” 第97章 第 97 章   “另有其人?是谁?”   曹英看了一眼震惊的张寐,坐在桌前慢吞吞的抿了一口茶,只觉得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是……韩通判。”   “韩通判?他一个武将,岂能做主考官?”   张寐不由愣住,当初书院里的先生和他们分析本次府试的主考官时,连孙学政都分析了,唯独没有分析这位韩通判,便是因为他出身武将之家。   庆阳侯一脉自先帝起便骁勇善战,乃至到了今上亦在其麾下效犬马之劳,南征北战,他的儿子也是靠军功入仕。   一个武将,来做科举的主考官,这像什么样子?   曹英也叹了一口气:   “但王知府避嫌,闻同知称病,孙学政不知为何也告了假,故而整个青州只有韩通判可以顶上。”   张寐听到这里,斟酌了一下,随后道:   “孙学政告假了?我猜,或许是孙学政怕他授课时,万一遇到合心的弟子出在本次府试,到时候三言两语可说不清楚。”   曹英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只是可惜此前先生为我们做的那些准备了。”   “也罢,我们未能博得先机,旁人也是一样的,这一次倒也算是一场真正公平的科考了,不是吗?”   张寐如是说着,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子里,抬眼看着头顶的青云纹帐,咳嗽了几声:   “烦请曹兄替我拿些书过来,我这会儿身上疼的紧,看一会儿书,消遣消遣。”   曹英点了点头,将几本书递给张寐后,又继续道:   “我已经请人去打听韩通判的喜好了,张兄安心养身便是。”   张寐点了点头,纵使他强行让自己从那极致激烈的情绪中脱身出来,但此时的张寐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若是往日打听消息这样的事,还是张寐最擅长。   曹英轻叹一声,退出了张寐的房门。   青州韩府,韩通判已经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了,而门外的管家尽忠职守的束手候着韩通判的吩咐,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小豆子,你过来去请夫人过来,老爷在书房已经坐了一天,水米不打牙,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   不多时,杨婉月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而至:   “怎么回事儿?世子一整日没有用饭,怎么不提前来找我?”   “夫人恕罪,以前老爷忙于公务的时候也曾有过忘了用早饭和午饭的时候,但现在眼见这世子连晚饭都不准备用,小人实在是没辙了。”   杨婉月抬了抬下巴:   “开门,我进去瞧瞧。”   “是,是是!”   杨婉月祖父是两朝老臣,三品大员,她又是家中的嫡长女,自十岁起便跟着母亲在外行走,结交友人。   她与韩通判的相识十分唯美,可以用一句诗来形容:青松山下海棠眠,英雄救美红线牵。   所谓英雄救美,不过是杨婉月在雨后赏海棠的时候差一点跌入一旁的深涧,彼时韩通判飞身而出,揽着佳人平安落地,也俘获了芳心。   二人自十三岁相识后,时不时的书信往来,让他们即使不曾日日相见,也宛如青梅竹马一般感情深厚。   故而这书房,旁人进不得,唯有杨婉月可以入内。   “世子?世子,世子……如今虽说已经到了暮春,但世子怎好就这样在书房里歇下,连条毯子也不盖盖。”   “月,月娘,是你啊?我竟然睡着了……”   韩通判揉了揉眼睛,从书桌前坐了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书,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杨婉月将丫鬟手中的食盒接过来,摆在一旁的小桌上,端出来一海碗羊肉烩饼:   “世子,来尝尝看,可是在盛京时的味道?我这两日有些想咱们爹娘了,正好庄子上送来了些羊肉,拿这练练手。”   随着杨婉月的动作,一碗香味霸道的羊肉烩饼便映入韩通判的眼帘,那一片片深褐的羊肉浸在红彤彤的汤里,黄白色的饼丝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几粒小葱成了画龙点睛的精妙之笔,只一眼,韩通判的口水便瞬间充斥了口腔。   “咕嘟——”   韩通判将口水咽下去,这才艰难的开口:   “月娘,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韩通判直接端起了那碗羊肉烩饼,双臂展开如翼,整个人几乎将脸都埋在了碗里,呼噜呼噜吃的喷香。   “真香!这里头的辣酱还真像我爹做的味道!”   一海碗吃完,韩通判赞不绝口,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出声点评了几句。   杨婉月弯了弯唇:   “世子好灵的舌头,就是公爹做的没错!这是前日公爹遣人送来的,公爹说,去岁手下的兵种出来了不少好辣子,他让人晒了一半又做了一半的辣酱,正好余了一坛,让人送来给咱们尝尝鲜。”   “哼,辣子都熟了几个月了,这时候想送来了!月娘,你说爹他是不是就想不起我这个儿子?”   “世子莫要妄自菲薄,若是想不起世子,公爹又怎会让人千里迢迢送这么一罐辣酱过来?”   庆阳侯所在的地方,是大雍的最北方,每年的冬日都十分的难捱,而这辣椒就是在那寒冷的冬日,他们为数不多的取暖方式。   韩通判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而杨婉月却知道韩通判并没有真的生气,随后,她坐在他的身侧,循循善诱:   “公爹在那么远都记挂着世子,世子以后可不能这么不把自己身子当一回事儿!今日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能让世子一整日闭门不出?”   杨婉月这话一出,韩通判的身子瞬间僵住,他沉吟不语,索性直接将一纸文书交给了杨婉月:   “月娘,你看吧。”   “什么?知府大人令世子任此次府试的主考官?”   “唉,月娘,你说我怎么当这个主考官,要是让我正儿八经的去考科举,怕是连会试都够不着。   虽说平时我也通些文墨,会一些小词小调,可要是真让我做这个主考官,我还真无从下笔。今日,我用了一整日想要向王知府请辞……”   韩通判本就是不想沾事儿惹事儿的性子,现在让他来做这府试的主考官,岂不是间接把那么多考生的命运绑在了他的身上?   若是他判不好,那怕不是要误人子弟!   杨婉月听到这里,却认真思索起来,她抬眼看了一眼韩通判,心里清楚以世子的心性,无论如何也不该他做这个主考官。   但,那日刘府赏花宴之事她也亲历,这王知府在义国公来了后,他说的话就不管用了。   尤其是,涉及府试。   已知闻同知是弃子,王知府大字不识几个,究竟是什么能让世子胜过孙学政呢?   杨婉月在心中计较着,而韩通判吃过一顿饱饭后,脑筋也转了过来:   “月娘,不若我也像那闻同知一样告病吧,这主考官我是真的不想做。”   “不,世子不能不做。”   杨婉月直接否定了韩通判的话,她看向韩通判,认真道:   “世子,我虽不知为何义国公非要让您做着主考官,但如今圣上厌恶我韩家,您做这主考官,万一将来有此届府试一路考上去的学子呢?那也是我韩家的善缘,这或许也是我韩家的一条出路。   况且,公爹不惜在圣上面前跪了一天一夜也要将我们的三个儿子送入国子监,未尝没有想要我韩家弃武从文的想法。”   “可是,我是读兵书长大的,按我的喜好能判好考卷吗?”   韩通判小声的说着,说来说去,其实还都是他自己不自信的原因,而杨婉月听了韩通判这话,只是勾了勾唇:   “世子,就如方才你喜欢的那碗羊肉烩饼,喜爱者称之香辣醇厚,回味无穷,不爱者称之腥膻油腻,难以下咽。可是,盛京的羊肉铺子有多火您又不是不知道。”   “可我……”   “世子,侯爷在外征战,只为稳住我韩家祖辈多年打下的地位,您既是世子,也该担起这个担子了!   我听说,那日在刘府的时候,世子都愿意站出来验尸,如今,不过一场府试的主考官而已,世子又怕什么?”   “谁怕了?我才没怕,我只是怕耽搁别人……”   韩通判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杨婉月的注视下只得摆了摆手:   “我,我去做这主考官还不行吗?不过,打从盛京我就没有文墨流落在外,这些考生要探明我的喜好,怕是难了。”   “……这次的府试,是韩通判主考,长风,你可想知道他的喜好?你要是想,那就再让我一子!”   义国公手中的棋子滴溜溜的转着,笑眯眯的看着叶景和。   哪怕那天被叶景和挖了一个坑,他气的把人放在门口就走,但第二天又笑嘻嘻地黏了上来。   这会儿,义国公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吞掉大部分气的棋盘,心中别提多郁闷了。   本来想要献宝来着,没想到还是走上了交换的路子!   这小子就不能给他这个舅舅留点脸面吗?   连输三盘,这事儿要是传回盛京怕不是要被他那皇帝姐夫笑一辈子了?   叶景和却头也不抬:   “我不想,国公大人请落子。”   义国公:“……”   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   最终,义国公眼神幽怨的落下了棋子,然后被叶景和一子落在的命脉之上,只能投子认输。   “别的不说,我这一手棋也是当年被大家教导过的,你小子究竟是怎么能知道我下一步怎么走的?”   义国公忍不住发问,不过他也没想要一个答案,毕竟下棋思路因人而异。   但叶景和还真回答他了:   “因为,国公大人的杀心太重,又常常想着以少胜多,打仗可以,但下棋还是需要稳重一些。”   “你跟我谈稳重?看看你写的那些策论好吗?哪点稳重了?”   义国公一时无语,叶景和扬了扬眉:   “我下棋稳重啊!”   “嘿,你小子,我这里的消息,你当真不要?”   “不要,我与人做赌了,维持基本的公平是必要的。”   叶景和给义国公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水,义国公的手指点了点案几,随后道:   “公平?长风,这世上可没有绝对的公平。就像现在住在裴府里的那宋童生,你在裴府,藏书阁的书任你取用翻看,可那宋童生呢?   你三年看过的书,他怕是长这么大也不曾看够你曾看过的十分之一。   那曹张二人,在玉湖书院读书,玉湖书院的先生手里的消息绝对超乎你的想象,若非此次的主考官是韩通判,你以为你能在这一点上胜过他们吗?”   叶景和动作一顿,又面色如常的喝了一口茶水:   “那国公大人的意思是?”   “别的我不管,你小子府试必须赢了他们两个!这是韩通判早年在诗会留下了一些文墨,你且做参考便是。   况且,人都是会变的,那时候他还会做两句酸诗,现在说不定一句都吟不出来!”   “国公大人,似乎很怕我输?”   叶景和没有去看义国公掏出来的那个信封,而是抬眼看向义国公的眼睛,义国公竟罕见的闪躲起来:   “人都说不蒸馒头争口气,你小小年纪便天赋卓绝,若是一场赌约,折了你的心气,那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当然以上都是假话,实话就是,他绝对不允许小外甥在替别人鞍前马后的伺候!   裴家的事儿,也算是裴家对小外甥有知遇之恩。   之前种种他便不计较了,可若是在他知道的时候,小外甥要去给人当牛做马,那绝不可能!   “……这次主考官为韩通判,可是国公大人定下?”   “是我。”   叶景和垂下眼眸,久久不语,义国公率先忍不住,不由出声问道:   “怎么了?难道你又觉得不公平了?我若是真要徇私枉法,大不了我自己来监考!有什么话你就说,别藏着掖着,咱们也算是打过好些年交道了吧?”   “……我只是,很好奇我与国公大人无亲无故,国公大人何必为我费这么多心思?”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他的心脏几乎快要从口中蹦出来了,他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血一下子都凉了。   他,他知道了?   不,不,不可能!   义国公僵硬的挪开了视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使得茶杯中清亮的茶叶荡起阵阵涟漪,随后被他一饮而尽:   “有,有什么好好奇的?我见你面善,故而,故而待你好了几分而已。你这孩子怕是对你好的人太少了,才觉得这么一点小事都是优待。”   说完,义国公将茶碗往桌上一放,随后理了理衣裳,便站起来:   “我想起来我还有公务要忙,先不陪你下棋了,我们改日再聚!”   说完,义国公直接落荒而逃。   当然,这是叶景和眼中的,实则义国公为了不使得自己离开,太过仓促,还做了许多个假动作。   叶景和默默的转回了视线,随意的捏起一枚触手生润的棋子,这两种棋子连并棋盘都是义国公此番来此送给自己的。   但叶景和并非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对于一些宝贝的鉴赏能力还有些不明确,还是裴清海前两日来勉励他的时候,看到这一套棋具时又惊又骇,他才知道,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棋具乃是御用贡品!   按照大雍的律法,这等御用贡品,若是随意流落在外,轻则斩首,重则满门抄斩甚至牵连三族也有可能!   这与王厚当初赠给叶景和的御赐之物寓意截然不同!   可是,义国公就这么当做寻常之物给他了。   叶景和以为,他这位便宜爹应该是对自己十分满意的,可是刚才他不过试探了一句便宜爹就落荒而逃,这又算什么?   一声清越的脆响响起,棋子被丢回了棋盒,明明是那样舒扬婉转的声音,可却让人无端心烦。   而义国公这会儿疾步匆匆的离开了裴府,连裴清和向他行礼都忘了回应,裴清河不由心中一跳。   不会是长风出什么事儿了吧?这义国公本就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可以结交的,说一句伴君如伴虎都不为过!   现在,义国公匆匆离去,裴清河连忙拔腿朝明春院而去,一进门,就看到叶景和面色如常的坐在桌前看书,他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大半。   “长风,读书呢?”   叶景和闻言抬起头,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旁:   “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没有没有!”   裴清河见叶景和还能安安稳稳的看书,方才提起的心也渐渐归位,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长风,你和义国公方才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儿?”   “爹你想哪去了?义国公方才是突然想起自己有公务,这才着急忙慌的回去补救。”   “原来是这样,原来国公也有丢三落四的时候啊!”   裴清河如是说着,这才把额头的虚汗擦去,而叶景和只是弯了弯唇:   “国公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丢三落四的时候,爹难不成真把国公大人当圣人看待了?”   “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怕你和他一个说不好,他在背后给你穿小鞋嘛!”   裴清河小声的说着:   “爹以前在盛京的时候,什么事没见过,有些时候你不惹事儿,事都能找到你头上!   就像这义国公,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赖在咱们府里,我们要是伺候的好了,那就不说了,万一要是一个伺候不好,谁知道又会惹了什么事。”   裴清河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将这样的忧虑施加在孩子的头上,连忙止了声,僵硬的转折道:   “不过,那义国公看着对你还不错,你莫要交浅言深便是。呃,你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这话算是爹多嘴了。”   “怎么会,爹的教诲,孩儿定铭记在心。”   “那你继续读书,庄子上今天又送来了一桶鲜鱼,我让人你给烧两条!”   义国公并不知道自己走后被裴清河在小外甥面前蛐蛐了几句,这会儿回到他下榻的驿站,关上门把自己锁在屋里后,他这才一巴掌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哎,真讨厌和这些八百个心眼子的人说话!一不留神,差点就被套了话去,这小子倒是把他爹的本事无师自通了!”   就他那皇帝姐夫,心机不要太重,也就是自己不耐烦和他玩什么心机,他这才和自己说真话,否则,他就是浑身长满心眼子也不够用!   没想到,没想到小外甥这才多大,就把这本事学会了。   他早就应该知道的,当初在刘府审案的时候小外甥可就没有掩饰自己的手段,是他太蠢了!也太相信那小子了!   不行,这事儿……他得找个人商量!   于是,远在盛京的皇帝,在三天之内接连收到了义国公的两封密信后,那叫一个如临大敌。   毕竟,能让义国公接二连三递信的事,那能是小事吗?   “快快快!算了,你别拆了,朕自己拆!”   皇帝一把从郑瑞手中夺过了密信,一打开,嚯,这小子还是用暗语写的。   等皇帝一次次的看完后眼睛不由眯了眯,最后爆发出了一阵大笑,胸腔也跟着剧烈起伏,胸口的龙纹仿佛活了似的:   “哈哈哈!没想到云铮也有这时候!”   至于其他,吾子肖父,那不很正常吗?   云铮自己差点掉进一个十岁娃娃的语言陷阱里,还好意思和自己告状?   郑瑞在一旁偷摸看着,心里却不由啧啧称奇。   这义国公也算是挑拨圣上情绪的一把好手,三天前送来的信,让圣上一晚上没睡,结果今天这封信又把圣上逗得哈哈大笑。   等看完了密信后,皇帝将其慎之又慎的放进了密匣里锁了起来,这才站在御案前铺纸磨墨:   “子虽聪慧,料无疑真相,勿自乱阵脚。另,新政之事,已在推进,静候佳音。”   不得不说,皇帝虽然久居盛京,可当初他也曾在封地巡查,自然知道现在的丁税对于百姓来说有多么严苛。   只是,当初他得位不正,即便上位后也不能轻易从国税上开口子,这才一直搁置。   但,让皇帝没有想到的是当初他不能做不敢做的事,现在第一个提出的竟然是他的亲子!   不过,皇帝想起义国公送来的那些书信,摸了摸下巴:   他总觉得,那小子提出的法子应该是他想到的最保守的一个。   但,也应该是现下最适合大雍的一个。   至于,他儿子口中的需要义国公立军令状之事,那有点太小瞧他这个当爹的了!   有那青州死士的存在,足够他在此事上大做文章,将整个青州化为一块前所未有的特别区域!   呃,当然这件事也还离不开那小子的出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虎父无犬子嘛! 第98章 第 98 章   皇帝如何回复,义国公尚且不知,但被叶景和差点儿坑了后,义国公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儿失了戒备心。   于是,原本松懈几日的操练也开始练起来了,不光他自己练,还要找青州所有的风云卫一同陪练!   这会儿,青州风云卫的校场上,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像一条条赖皮狗一样的趴在一旁,有气无力。   唯独擂台上,一身玄衣的义国公单手负于身后,抬了抬手:   “起来,再战。”   “不,咳咳,国公大人,属下等真的不行了!”   义国公拧眉看向那群躺在地上的风云卫,随后挥手让他们散去,只是,其他风云卫敢走,但青州统领却没敢离开只老实本分的守在擂台的一旁。   而义国公这会儿正站在擂台的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和他们三十人对打,我竟然觉得有些累了,难道我是老了吗?”   青州统领:“……”   果然有句话说的对,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比人和狗的差别都大!   但不等青州统领想出什么安慰的词,义国公一个抬眼盯上了他:   “你为什么没走?看来你还不累,来,你我再战一回!”   “不不不,国公大人,属下这就走,这就走!”   但还不等青州统领退去,义国公的一只手像铁爪一样扣住他的肩膀,一个回旋,青州统领一个身不由己,直接飞上了擂台!   “怎么?难道你也要说你不行吗?那你这统领做的也太容易了!”   青州统领闻言,心中苦涩只好乖乖当起了沙包,早知道刚才他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把国公大人的邪火惹起来了,结果现在倒霉的全是他们!   要知道,当初义国公挽弓三百斤,尚且可以百步穿杨,他们这些普通的青云卫拿什么和他打?   这也太欺负人了!   但义国公却是越打越皱眉,他没有想到如今圣上定国才几年,风云卫的身手便较之刚建国初时逊色了不止三分!   等一刻钟后,青州统领躺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义国公抬脚从他的身旁跨过去玄色金边的衣摆拂过他的指尖:   “自明日起,所有风云卫训练翻倍,一个月后,能和我过百招者,赏金百两!”   义国公的声音被轻风送到了青州统领的耳中,原本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犹如烂泥的男人一个鹞子翻身跳起来,单膝跪地抱拳道:   “属下,遵命!”   义国公脚步一顿,差点没忍住,回身和这家伙再练(打)一次。   好好好,都是演技派是吧?!   回过身,义国公点了点青州统领,没好气道:   “等以后有机会你回到盛京,我得请你好好看一场戏!”   青州统领闻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一想到一个月后,可能有黄金百两收入袋中,顿时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嘿嘿,属下听国公大人的!”   *   “……啧,义国公之神勇,依旧不减当年啊!三十个风云卫被他打的躺在地上嗷嗷叫唤,那场面,跟杀猪似的!”   暗一依旧一个倒挂金钩悬在房梁上,和叶景和汇抱着义国公离开后发生的事,随后眼睛直勾勾的落在叶景和桌上的一盘核桃糕上。   叶景和见状,不由好气又好笑,随后从善如流地将核桃糕往桌旁推了推:   “别盯了,请你吃,请你吃!”   暗一一高兴,这才轻巧的落在地上,拿起一块核桃糕送入口中。   此核桃糕非彼核桃糕,这是用核桃磨成的细粉掺着面粉加牛乳、砂糖揉成面团,再用一套核桃模具印出核桃的纹路,远远看着跟真的似的。   而里头是核桃、杏仁、花生、香榧等打的稀碎,加上白糖调的馅儿,外皮酥软焦苦,可内馅儿却甜的流蜜,暗一咬了一口,先是一皱眉,随后又眉开眼笑,一连吃了两个,剩下两个还直接揣到怀里,那叫一个连吃带拿。   “都是你的,又没人和你抢,也不怕揣你怀里压坏了。”   看着暗一这副模样,叶景和一阵无语,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嗜甜如命?   “啧,公子你不懂,这甜香味儿闻起来都让人心里舒坦呢!”   “你还记得你是个暗卫吗?你带着这一身的甜香,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吗?”   “哼,咱有独家手段,不外传!”   叶景和:“……”   “话说,公子你让我决定着义国公做什么?那家伙,啧,除了我,你若是再派其他人去,指定露馅!”   叶景和没有说话,手中的毛笔轻轻捻动,将他食指的薄茧压得微疼,他这才回过神来:   “你不觉得,他对我好的太奇怪了吗?”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不因为你是他……呃,我突然有些内急,公子您自便,我先走了哈!”   暗一直接一个尿遁,这种事儿,人家一个当爹的不亲自说,他说出来算怎么个事儿?这要是被义国公知道,指不定哪天就得撕了他!   人父子两个的戏,他怎配掺合?   叶景和看着暗一消失的身影,抿了抿唇,连暗一都知道吗?   可,为什么都要瞒着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台落在了少年的身上,带着日落后的暖意与一丝属于月光的清冷,凉入心肺。   叶景和忽然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起身走到床边,将自己狠狠的丢进了床褥之中。   不想了!   他一个异世来客,何必为了此界种种飘摇不定?!   走好他该走的路,做好他能做的事,无愧于心,那就够了!   春光易逝,总把游人抛。青州的河堤旁,桃红已经纷纷谢去,转眼已是四月。   青州客栈中,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热闹喧腾之时。   能够将青州之名堂而皇之的挂在自己的门匾上,足以想象青州客栈该多么有底气。   据传,这座客栈自前朝时便已经存在,距今已有数百年。   而其能存在这么久的时间,盖因其在青州学子们赶考之时从不会随意哄抬物价,是以青州客栈的房间,每每三月初便已经被人预定完了。   此刻,二楼临窗的梅阁里,曹英和张寐相对而坐,张寐喝了小半个月的汤药,身体里的毒素才算堪堪排空,此刻面色也转为红润。   “曹兄,明日可就是府试了,你可有心理准备?”   曹英瞥了一眼张寐:   “准备什么?难道是准备等你输给我后给你想法子找些活干?”   “哼,谁输给谁还不一定呢!不过,这一次主考官定为韩通判还真是出人意料,就连先生也无法在半月时间里给我们半点帮助,这次的府试,有意思。”   “以我之见,韩通判乃行伍出身,若是论其喜好,应当以朴素直率为主,如此一来,你我此前为这次府试准备的那些骈文歌赋只怕少有用武之地。”   “不,我倒不这么觉得,正因为韩通判乃行伍出身,所以他才会更避讳这些。”   张寐抬眼看向曹英,曹英先是一愣,随后心下了然,皱起眉头:   “那以你之见,此番我等答题应当以辞藻华丽婉约为主吗?”   “……我无法确定,这是一场豪赌。”   “……”   “别再说赌这个字了,说的好像整个府试都成赌场了一样!”   曹英现在听见赌这个字都觉得头疼,张寐斜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吗?你我又不是不知主考官的喜好有多么重要,否则哪里值当先生每回科举前半年就开始仔仔细细的搜罗主考官的喜好?”   “……算了,不说这个了,那你说坊间传出来的韩通判文墨是真是假?”   曹英口中所说的韩通判文墨,乃是十日前自小道消息中传出来的,里面也不过几首小诗,带着一种年少轻狂的傲气。   嗯,确实很贴合他们想象中行武之人的模样,可是又思及韩通判的出身,如今却落在了青州通判这一职位上,二人心里都有些打鼓。   此时的韩通判,还有着年少时的傲气吗?   毕竟,在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考生想过用这样扰乱统考之人心性的法子放出一些假消息。   不过,那时候除了一些自己去考的考生外,但凡有师门存在,势必会提点一二,绝不会让考生两眼一抹黑。   这种事儿,唯一吃亏的,只会是那些小门小户,没有师长撑着的学子。   但,这一次府试却大不相同,正因为有历年科举中那些作祟的小人存在,以至于这则小道消息让大部分人都有些将信将疑。   张寐闻言,沉吟片刻:   “倘若是我有这么一手独门消息是绝不会外传于人的,我倾向于这个消息是假的。”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那也是你我命不好,我们的文风已经磨练了三年,再不济也能写出一篇无功无过的文章。”   曹英没有说话,无功无过就意味着毫不出彩,就意味着无法在同辈之中耀眼夺目的摘下府案首的荣耀!   二人对视一眼,胸膛不由剧烈起伏起来,只是藏在春衫之下,谁也看不到罢了。   而另一边,宋少文正和叶景和一起吃过了午饭,坐在摇椅上在廊下吹风,不过相较于叶景和的惬意悠闲,宋少文却格外拘束。   “裴弟,明日就是复试了,你不再看看书吗?”   宋少文心里没底,拉着叶景和说话,毕竟这半个多月以来,他是亲眼看着叶景和是怎么每天三点一线的读书的。   裴弟每天晨起给爹娘请过安后,便会带着他在藏书阁里读书,早上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除此之外便是练字。   可是,就这么一个作息规律的人,怎么就在考试前夕松了弦,还拉着自己在这里消磨时光?   “宋兄放轻松,这么久该学的你都学了,这最后一天自然是要好好放松一下,否则在考场上太过紧张,心里那根弦断了,可就不好了。”   宋少文闻言心里一突,虽然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学的都已经学了,甚至还曾陪下藏书阁的一些孤本注解里参悟到了新的东西,可是……哪怕给他一百年的时间,他恐怕也无法做到眼前少年这样的心态吧?   但想起自己昨夜刚过三更便从床榻上惊醒,梦到自己正在考试,吓得光着脚在地上一通乱走,连下人都被惊了进来,宋少文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让裴弟担心了,我,我平常不这样的,只是……我想着,要是我今年可以一路顺风顺水的考中秀才,那我娘该有多高兴啊!”   宋少文嘴角勾起一抹微乎其微的微笑,但双眸里满是光芒。   叶景和偏头看他:   “宋兄只考上秀才就心满意足了吗?”   “我,我……”   宋少文怔了怔,对于他来说,这秀才功名都需要他苦读十余载才能在众多激烈的角逐下有机会拿到,至于其他的,他真的没敢多想。   叶景和拍了拍宋少文的肩膀:   “宋兄,眼前这才哪到哪,你我的未来还长着呢,要是连一场府试你都这么战战兢兢,那以后可要怎么是好呀?”   “裴弟,我,我不知道……”   宋少文觉得自己坐在小自己小十岁的叶景和面前,像一个才蹒跚学步的孩子。   “哎呀,你这是得了考前综合症了!”   “考,考前综合症,那是何物?”   “就是有些人在考试前身体会出现这样那样异样的反应,像宋兄你夜间惊梦,四处游行,也有人在考试前腹痛难忍,神情恍惚,甚至于昏厥都有可能。”   “那我,那我……还能考试吗?”   叶景和看向宋少文,他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握拳,连衣袖被他抓出了几道很深的褶皱都不知道,而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怎么不能考?依我之见,宋兄这考前综合症,是因为心神被老天收回到了天上一瞬。”   “那该如何可解?!”   宋少文急急的询问着,他整个人有些不好了,这心神被老天收回到天上一瞬都还好说,可要是到了考场也这样,那他多年苦学岂不是全完了?   “人都有打盹的时候,何况老天爷呢?你得告诉老天爷,告诉他你的决心!书中云,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把你的雄心壮志都告诉老天,他醒了神自然就不会收走你的心神了。呐,就这样——我裴长风一定能中状元!”   叶景和张口就来,差点给宋少文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连连摆手:   “不行的,不行的,裴弟,这话我说不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你先小声的说一句试试,左右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怕什么?要不我背过身去?”   宋少文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张了张口,随后又紧紧闭上,叶景和也不催促,只是枕着双臂看着天上云卷云舒,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传来宋少文一声声若蚊呐的低语:   “我,我宋少文一定能中秀,秀才!”   “宋兄,再大点声,老天爷耳背,可听不见!”   “我宋少文一定要中秀才!”   宋少文用自己正常的音量说了一遍,叶景和鼓励的看着他:   “再大一点,都说了两遍,也不差这一遍了!”   “我,我宋少文一,一定要中秀才!”   宋少文几乎用尽了自己腹腔所有的力量,发出了一声连鸟雀都震起的大喊。等喊完了,宋少文这才后知后觉觉得羞愧起来,脸颊滚烫,几乎将自己的脸埋到了膝盖里:   “我,我怎么能说这种话……”   可,不等宋少文在自怨自艾,下一秒,晴空一声霹雳,一场雨落了下来。   冰凉的雨丝飘在了两人的脸上,叶景和连忙从摇椅上跳了起来,但随后又神秘一笑,指了指天:   “看吧,宋兄,我说老天爷可以听到的吧?”   “……老天爷真的听到了吗?”   宋少文喃喃着,他看着那细如牛毛的雨丝,伸手接住了几滴雨水,眼眶却也像是飘进了雨一样,不由落下几滴透明的液体。   等宋少文脸上的表情渐渐坚定起来,告辞离开后,叶景和这才让人将摇椅收入库房,他则站在檐下看着飘落的细雨霏霏,不由小声嘀咕:   “不是吧?玄学的尽头是科学,但科学要怎么解释今天这事儿,这老天爷还真是给我神来一笔……”   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样让宋少文放松下来,人都被紧张的开始梦游了,这要是再继续下去,别说考试了,说不定头场考完就撑不住了。   忽而,一把油纸伞落在了叶景和的头顶:   “少爷,您往后站站,这还梢着雨呢。”   “哎呀,石越你现在怎么也开始唠唠叨叨了?这都已经四月了,这雨又不凉,摸着还是挺舒服的。”   石越瘪了瘪嘴:   “少爷,您这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宋公子梦游一场,都值得您这么推心置腹的哄他一回,怎么轮到您了,眼看着明日考试,今日还要贪凉?”   “好了好了,快别念了,我回屋里呆着就是!”   叶景和只得投降,见叶景和转向屋子,石越这才收了伞,笑嘻嘻的说道:   “那也得少爷心甘情愿被我念呀,不过,我想这世上就没有不愿意听少爷您说话的人。那宋公子来的时候看着失魂落魄的,两只眼睛下面跟挂着秤砣似的。   刚才走的时候倒是容光焕发,知道的是少爷您给他开解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里有什么灵芝仙草呢!”   “越说越离谱了!我那是,我那是不想他这么耽搁了自己!”   如果说这半个月里叶景和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完成了自己的学习,那宋少文就是像扑进书海里的一块海绵,用尽了自己毕生所有的潜力学习,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这么一个下了狠劲儿学的人在自己面前,叶景和连片刻的松懈都不敢。   宋少文确实有一颗向学之心,但他的心性还是稍显脆弱,昨个宋少文梦游的事儿,叶景和一听说,就知道坏了!   他冥思苦想了一个时辰,最终还是决定借张县令那一首以神治病的法子开解了宋少文一场,没想到老天也挺给面子。   “他太努力了,努力的我都不敢想,如果他因为紧张而错失良机又会如何?”   叶景和也是从这一步过来的,他是好运的,所以拥有了裴府少爷的身份以及藏书阁里无比繁多的藏书,还有一位好先生。   但他也忘不了自己曾经求学的模样,宋少文恰如他的旧日,甚至……若无裴家,宋少文的今日,亦是他的今日。   如此种种,叶景和想不到他不帮宋少文一把的理由。   “那也是少爷您心善。”   石越一边说着一边端来了一碗滚烫的姜茶:   “少爷,喝口姜茶暖暖身吧,明个要是还落雨,您这身子骨但凡吃进一点寒气可就不好了。”   叶景和捏着鼻子吃了半盏,随后看着手里的另外半盏眼珠子一飘:   “话说,刚才老天那一声雷你也听到了吧?你怎么只觉得是我在开解宋兄,而不是老天真的存在?”   石越垂下眼:   “若是老天爷真的有眼,那当初咱们青州遭难之时,又怎会死那么多人?”   石越一言,让叶景和都不由愣了一下,要是他没记错,这还是君权神授的古代吧?   石越这么清醒吗?   “好了,少爷别想着骗过我的眼睛,今日这姜茶您怎么都得喝下去。嗯,您要是喝得快,我这里还有蜜饯。”   叶景和:“我又不是小渡,贪那点甜味儿!”   “快快快,好辣!给我块蜜饯压压!”   石越笑了笑,连忙把一块蜜饯填进了叶景和的嘴里,安静的看着叶景和皱眉的模样。   他不信老天,唯信少爷而已。   而另一边,许是因为有了老天亲自降临允诺的原因,宋少文回去看了一个时辰书,看着天色渐渐暮下来,随即宽衣躺在床上,没过多久便沉沉地陷入梦乡。   翌日,宋少文天不亮就睁开了眼睛,整个人神清气爽的不得了,高兴得忍不住大呼:   “老天爷这次真的没有把我的心神收走!裴弟!你太厉害了!!!”   明春院里,叶景和这会儿也已经到点起身,石越将一早准备好的考篮交给了叶景和:   “少爷今个穿的厚一些吧,外面的雨还没停呢。您这鞋里我垫了双层的垫子,外头用皮子包了一层,雨水肯定进不来。”   叶景和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的鞋外真的被一层软皮包裹着,看那针脚:   “这可不是你的手艺?这是连夜里又托了哪个姐姐做的?”   叶景和一脸揶揄的看着石越,石越顿时老脸一红,考篮往叶景和的手里一塞,便急着推人:   “少爷快走吧,再不走就要迟了!”   叶景和笑着走出了屋外,刚到二门,便见一把把伞立在雨中,连并一盏盏提着的灯笼。   “长风,走,爹娘一起为你送考!” 第99章 第 99 章   “爹,娘,这么大的雨您二位就别去了,再说我这也不是头一次去赴考,哪里值得这么大的阵仗?”   叶景和连忙劝说,但裴夫人只是摇了摇头:   “长风,县试的时候,娘没有看着你进考场,这次府试,娘怎么也要陪你去一趟!”   县试的时候,裴夫人最后悔的事便是没有前去陪考,只能一人在祠堂里祈求着。   这一次哪怕只是看着长风这孩子的背影进入考场,她也能觉得心里踏实一些。   裴度和裴风二人身旁都有小厮撑着伞,这会儿两人小跑车过来一人拉左边,一人拉右边:   “对啊对啊,哥哥,你要是不让我送,我可不依!”   “兄长,走吧走吧,一会儿时间要来不及了。”   叶景和抿了抿唇,一股暖流却在心底涌起,宋少文姗姗来迟,看着裴家这般大的阵仗,心中惊讶。   坊间传闻都说裴弟乃是裴家主后来才收的义子,可如今看着,这怕是比对亲儿子都亲!   “好好好,同去,同去!宋兄,你可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   “好了!”   宋少文这一声显得格外中气十足,老天都降雷允诺他的呼喊,那他这一次必定能榜上有名!   一行人缓缓走出裴府,此时的天色说亮不亮,说暗不暗,带着一种阴沉沉的压抑之感。   叶景和这厢才出了裴府,一抬眼便看到了府外站着的义国公等人。   “国公大人,您来了怎么不进去?”   叶景和有些惊讶,自上次义国公差点说漏嘴后,他已有半月没有来过裴府。   听暗一说,他的日常除了自己操练,就是操练风云卫。   以至于这段时间的风云卫所里遍地哀鸿,叶景和听闻这个消息都不由心虚一阵。   义国公的衣摆已经被雨水浸湿,这会儿滴滴答答的雨水落下去,但他却犹不觉,只是抚了抚袖口:   “我若是进去,你还能安枕吗?”   “那您也不能站在雨里啊,衣裳都湿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只摆了摆手:   “今日不提旁的,给你送考最大,走吧!”   有义国公的人在前面开路,雨幕里虽然来来往往的考生及家人那叫一个络绎不绝,甚至走到考场外时已经人满为患,但叶景和却没有一点被挤到。   而跟在叶景和身后的宋少文,这会儿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他走了一路,还是没想明白,刚刚裴弟的那一声称呼。   国公大人?这对吗?   总不能这人姓郭吧,就算是姓郭,那也不应该跟一句大人。毕竟,裴弟现在也有秀才功名,寻常人等可当不起这句大人。   但,宋少文不敢往高的想,若是这般,那就唯有那独一无二的猜测了。   这会儿,宋少文只闷不作声的跟在叶景和的身后,心中的滔天巨浪,被他强自压下。   等到了考场外,义国公负手而立,下巴微抬:   “去吧。”   “恭送公子!愿公子旗开得胜,一举夺魁!”   崔一等人冒雨一礼,叶景和连忙叫起,随后又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这才抬步朝考场走去。   穿越至今,他身后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宋少文连忙跟了上去,却一句话也没有多问,不管刚才那位神秘的男子究竟是什么身份,那都是裴弟的事,与他没有关系。   君子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一场暴雨,让原本就有些艰难的考场环境变得更加难捱。   府试的考场比县试的考场要大的多的多,此时天已经微明,而地上时不时的小水坑里映着一个个满面愁苦的考生。   虽说府试每年一考,可是对于大部分学子来说,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投入进每一年。   每一次府试,都堪称是一场豪赌,可惜的是他们赌输了。   因为雨下的太大的原因,以至于连人声都有些屏蔽,使得不少兵将在远处大声的吼着:   “下一个!下一个!”   “快点入场,快点入场,过了吉时龙门就落了!”   “闲杂人等立刻避退!”   “……”   叶景和就在这样的喧闹声中跨入了考场,一阵扑面而来的狂风是让不少考生的伞都猛的往后张了一下,甚至有几个考生直接脱手。   “这鬼天气!”   “噤声,所有人不得喧哗,喧哗者即刻请出考场!”   一个考生小小的抱怨了一下,便被不远处耳尖的兵将听到当即怒声呵斥。   叶景和手中的伞倒是握的很稳,毕竟以他这么多年跟着大伯和暗一苦练的成果,这要是能让伞脱手,传回去暗一得笑他个一年半载!   但,他也仅仅是握的稳而已,那胡乱拍打的雨点,不讲道理的打在他的脸上和衣裳上,一股子透心的凉意连连难掩开来。   这一场府试,对于考生们的考验或许并不止文墨上的,还有身体。   叶景和安静的跟在人群里行走,但没过多久,他已经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所以唱名环节进行的很不顺利,不知过了多久,叶景和这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青州裴氏长风,年十岁,嗯?”   负责对照浮票的文书是叶景和从未见过的人,这会儿,那文书看了叶景和一眼将心底的震惊压下去,又重新仔仔细细地检验了一遍浮漂,这才声音一低:   “裴秀才,请进吧。”   十岁的秀才,那想必是一县案首了,何必来凑这个热闹,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他家里人怎么放心让这么大的孩子出来考试?   这一次,叶景和的号牌更为靠前了一些,是七十二号。   等他跟着兵将的指引来到考场的时候,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压压的考棚。   唯独每个考棚的外墙上挂着一枚和考生手中号牌相同的木牌。   叶景和站在七十二号考棚外,将手中小一号的木牌挂在大木牌的旁边,这才收了伞,抬步走进了考棚。   他如今不过十岁,身量稍小,坐在这考棚里已经觉得十分压抑,倒不知道那些更为健壮些的考生要如何挤在这不足他展臂宽的考棚里。   但叶景和一进去,也没有闲着,而是打开了考篮,将需要的东西一一摆出。   这里头就有石越提前给他准备的一套干燥的外衫,府试的考场里不允许生火,要是没有多带一身衣服的话,就只能靠着自己的体温将湿漉漉的衣裳暖干了。   就这套衣服,也被兵将蹂躏的不成样子,幸好这外衫只是面料厚实,而非双层贴里的做工,否则叶景和看那搜查的兵将都有些将衣服拆开来细看。   盖因此前也不是没有考生这般私藏夹带过,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这会儿,叶景和趁着人还不多,飞快的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搭在一旁,换上了干燥的衣服。   也就是方才他在雨里站的没有多久,只湿了外衣,若是后来的考生只怕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不光如此,叶景和又拿出了一块油布,这油布是二叔开考前三天非要他塞在考篮里带着的。   说什么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一次还真用到了,叶景和一边心里叹气,一边将油布摊开,将其固定在顶上,这才安坐下来。   如府试这样的考场一年一用,平时也不会有人想起来打扫整理,这房子人长时间不住,没有人气,便常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叶景和可不想写一半,然后他的字就被漏雨的屋顶打湿完了。   那他怕是要呕死!   等一切准备工作做好,其实也才过去了两刻钟,不远处隐隐约约的唱名声,被雨幕遮挡的只剩下一声声模糊不清的音节。   据叶景和所知,本次复试参考的考生约有九百余人。   这九百多人看着并不多,可要是经过一系列的唱名搜身检验再进入考场,那这时间便无限放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渐渐转为小雨,一声悠扬嘹亮的声音响起:   “落龙门!开考——”   和县试不同,府试的考题倒也不需要抬匾人抬着来回穿梭在考生里,因为它是直接印在试卷上的。   早在府试开始的前十天,官署的印刷坊便会开始秘密的印刷本次的考题。   截止在考试结束前,印刷坊中的所有工匠都没有外出与人通信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县试不曾启用,直到府试才开始使用的原因。   一座正儿八经属于官署的印刷坊,不会为一群连童生都无法成为的考生停工。   这会儿,随着两个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兵将抬着一担沉重的考卷走到叶景和的考棚前,将用油纸包裹着的考卷递给叶景和:   “铃响之前不得启封,违者逐出考场!”   叶景和没有出声,只是微一拱手,目送着两人走远。   “叮铃!叮铃!”   一阵急促的声音响起,似乎在催促着考生开始答卷,叶景和听着两边考棚的考生都有了动作的摩擦声,这才开始打开油纸包裹。   随着包裹打开,一股子墨水味儿扑面而来,叶景和将目光落在考题上,前前后后整体翻阅了一遍,心下微定。   府试需要连考三场,第一场考帖经,也就是考察考生对于经文的熟悉与否。   大雍开国皇帝定下以孝治国的基本国策,故而孝经成为了帖经必考的一科。   其次便是论语,这两个为必考科目,所有能参加复试的考生对于这两经是必要倒背如流的。   再然后,又分大经、中经、小经来考。   其中,大经指《春秋左氏传》和《礼记》,需要依照主考官的喜好选择一到两经,亦或者是兼考。   如果遇到兼考,那些只熟悉一经的考生就要麻爪了,叶景和扫了一眼卷面。   很好,韩通判是一个全面发展的人!他的考题,是兼考!   说完了大经,那便是中经,中经有五本,分别是《诗经》、《周礼》、《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和《仪经》。   主考官则会在这五本里择一本而考,听着十分容易,可却要求考生对于这五本经书都能背诵。   不过这就属于考题里面的拔高题,用来划分档次的,优中选优的,也就是说……能不能通过首场府试就在中经及之后的小经中决断了。   而根据叶景和这段时间翻阅史书可知,大雍开国时,最初的科举府试并没这么难。   这五大经书中,每一经都会有两道考题,类似于现代的附加题,考生可以随意择两道答之即可。   至于后面又为什么成了主考官定了呢?   这就不得不提当时发生了一场舞弊案,虽然只是府试,但那场科举舞弊案却涉及了五省三十九州!   而那舞弊案的操作也很简单,不过是在调查出主考官是谁后,便深挖主考官的主学经书,然后根据主考官的思维习惯、品性推测考官的出题习惯。   最开始,大家都只是押题,只重点研读主考官最熟悉的两本经书,不光轻松,而且通过率更高。   但很快就有人因此不满足,想着,你押题我也押题,到时候岂不是更难分胜负?   还不如我直接拿到题目,到时候就说是押题的功劳。   有道是,财帛动人心,知府可能看不上外头人许下的重金,但他身边的人呢?   于是,在那年府试开考后一府考场竟然出现了五百名名考生中有四百名考生的帖经无一出错!   以至于,那场府试只考了一场,剩下的就是那些科举舞弊的考生跪在考场外,戴枷示众十日!   也牵累的那些正常考试的考生被取消了本次府试的资格,白白空耗了时间,以及来回赶路的钱财。   所以当叶景和看到那则记录的时候,通篇都是记录人满腔的怨气,以至于叶景和推测记下此这事儿的史官应该也曾受过这场府试的无名之灾!   不说史官,就连现在的考生每每连背五经的时候,谁不是怨声载道?   但又因为当年那一场导致改题的舞弊案所涉的人数实在太多,以至于考生们想要骂都不知道该骂谁,每每背诵全文时那满腹的怨气几乎已经可以凝成实质化了。   而到了这一步,肯定就会有人奇怪,让主考官从中择二,难道不怕当年的事重蹈覆辙吗?   那还真不怕,有过当年的教训主考官大都会避过自己曾经研学的最熟悉的两本经书,转而选最不熟悉。   当然也会有头铁的,就选自己熟的,主打一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本事你来试一试。   以至于,后来的考生连半点参考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的将五本经书都背下来,可谓是前人把后人的路都彻底走绝了。   再说小经,多以短小精悍的经典文书为主,按大雍的规定,其中主要为:《周易》、《尚书》二经。   叶景和将考题一字一字的看下来,他过目不忘,这些铁精对于他来说可谓是明牌。   这会儿,叶景和还能一边看,一边估算这次考题的难易程度。   目前看来,这些题目的总体难易呈简单——困难——极难——简单的趋势,可谓是给你一点甜头,再给你一棒子,最后又给你一点甜头。   叶景和一边磨墨,一边想着,以韩通判那等不喜欢张扬的性子,这么有水平能拿捏考生心态的考卷,只怕不是出自他手。   而此时,考房里,韩通判这会儿喝了一盏暖身的姜茶,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大人何故叹气?”   韩通判欲言又止,随后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这次的考题可谓是他绞尽脑汁,耗费了自己毕生的心血想出来的……嗯,当然离不开月娘的出谋划策。   只是,那考题连他看了都头疼,也不知道如今送到考棚里,那些考生会不会骂声一片?   到时候,若是取中的考生太少,他会不会又被上头降责?   当然,要是平时韩通判也不会怕,可是这会儿不是还有义国公看着吗?   听说,义国公这段时间不知道搁哪憋了一肚子邪火,练的风云卫的人每天都爬不起来。   想到这里,韩通判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应当……无事吧? 第100章 第 100 章   与此同时,六号考棚的曹英和三十九号考棚的张寐都不约而同的咬起笔杆,看着本次帖经试里最难的一道题。   这是他们的答题习惯,就像吃东西的时候,有些人会喜欢把自己爱吃的东西先吃掉,而有些人则喜欢把爱吃的留在最后。   而他们,最喜欢的便是先解决掉最难的一道题,如此从难到易,一下一下啃到硬骨头,到写完最后一笔,才会感觉到由内而外,发自内心的轻松!   这二人平日里在书院也是数一数二的,这次府试的首场他们更是势在必得!   盖因这些考问的经书他们都已经通背下来,数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为的便是静下心来一心想学!   但此时此刻,他们还是不由得停了下来。这是帖经试的第五题,不再首题也不再尾题,就这样极其阴险的在中间来了一刀。   此题出自周易的杂卦传全文: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_也。   这中间冗长的需要填补的空缺便不必再提,唯独是那最后的一个缺字,却让两人陷入了沉思。   关于这句话,其实是有两种解释的,书面上目前是‘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但是早年间,这句话也作‘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而这里,考生需要考虑的就是主考官他到底读的是那一版了!   这就不得不说盛京与其他各地的“教材”在某方面具有严重的差异性。   当然,这和目前大雍印刷效率低下,书本流通志华离不开关系。   但是科举可不管你这那的,它又没有标准答案,全凭主考官的经验和喜恶来定。   主考官学的是什么,就会按照什么来判,所以很有可能你对也是对,对也是错。   这会儿,两个人盯着那道题仿佛与它杠上了似的,提起笔又落下,等到砚台里的墨水都要干涸了,他们这才如梦初醒。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其实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就像另一边的宋少文一样,他自从得了老天允诺后,那叫一个信心爆棚,同样看到这个题后,毫不犹豫的便写下了一个“消”字便进行到了下一题。   “忧”字版他连听都没有听过,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在那里发愁?   而叶景和在思索片刻后,写下了一个“忧”字,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因当初他在藏书阁读到老版的周易时,还曾拿这个字问过三叔。   三叔的解释是,要是遇到这道题,不要管你背的是什么,而要看你的主考官是什么籍贯。   盛京籍贯便写“忧”,其他各地则写“消”。   所以,叶景和也没有被这道题绊住脚,而是十分顺利的写到了最后一题。   如这样的题目,叶景和就在考卷上看到了最起码三道,但很多时候一字之差,便是差之千里。   叶景和纵使心中已有答案,但是此事中涉及的题目太多,他不光要将正确的字填进去,还要将题目誊抄在答卷纸上,若是在誊写过程中有疏漏的字,也会判此题失误,所以他也不敢疏忽大意。   写着写着,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兵将们三三两两的提着水桶和食物走在考棚附近,若是有需要的考生伸手他们就会给一个馒头和一碗清水。   不过,叶景和却并没有伸手,他在开考前和三叔闲坐的时候,三叔就劝他能挨得过去,便不要使用考场里的食水。   毕竟,这考场一年一开,平日里都是铁将军把门,里面一应使用的物件在没人看管的时候,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落过什么灰尘虫子,亦或是老鼠小蛇游过。   考生们总不会以为会有专人清洗那些打水的木桶,盛水的水缸吧?   那水你就喝吧!一喝一个不吱声!   至于馒头,那就取决于当地主考官的良心了。   毕竟,数百人的口粮从账上拨出去,那也是雪花花的银子,要是用些黑面和麸皮掺着做馒头,省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还有更过分的是,先帝时期的一个主考官,直接给考生吃了一种植物的根茎磨成的粉掺着麸皮,所有吃过的考生都上吐下泻,连考试都没有考完就倒在了考棚里。   但,考试时间没有结束前,别说里面的考生要出去,就是外面的大夫进来也是不成的,那场府试便有三个的考生死在了考棚里。   但,谁敢去告?谁能去告?!   这件事能传出来,还是因为当初那场府试里有一个遭了罪,侥幸活下来的考生,之后考出了当地,进了殿试,这才上奏天听。   但那考生上奏后的前程也完了,主考官既是考官也是先生,天地君亲师,你参你的师,说句好听的叫大义灭亲,说句不好听的那叫忘恩负义!   更不必提,乡试和会试的主考官,那可都是座师,是大多数学子需要捧在头顶上敬着的神,哪怕他们入仕后官职在作师之上,也需要待其恭恭敬敬。   甚至,若是二者有派系纷争的情况下,想要独善其身都是不可能的。   总体来说,考试事小,那背后藏着的弯弯绕绕才是大多数考生需要苦心钻研的。   就像如今的裴家,裴尚书虽然已经走了,但他的学生还在朝堂里,但凡裴家后人入世,他们也会提携一二,说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就连裴长诗的四品将军之位,也未尝没有这些人在背后争取的原因,否则一个无门无户的小兵小将,怎可能在十几年里高升四品呢?   叶景和将脑中纷繁复杂的念头抛之脑后,看了一眼被兵将放在篮子里的馒头,除了有一些微微的发黄外,看上去竟都是些白面馒头。   看来,韩通判为人还是正派的,但即使如此,叶景和也不准备吃这些东西。   不过一天而已,他能撑的住。   但叶景和可以撑得住,他隔壁的仁兄可就不一定能撑得住了。   那考生来的晚,自叶景和的考棚旁走过去时,叶景和还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有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只是穿着十分简朴,身上的衣衫已经微微泛白,整个人瘦得过分。   这会儿,提着馒头和水的兵将刚从那考生的考棚前走过,那考生便伸出了手。   一个还带着温热的馒头放在了他的手里,他顿时大吃大嚼起来,等一个馒头下肚,他又端起清水一饮而尽,随后这才摩拳擦掌的想要将最好的状态投入到此次的考试中。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后,那考生就连忙取下了挂在考棚外的号牌,翻了一个面。   那号牌上除了有他的座位号以外,前面写着入敬,后面写的出恭。   取的是出恭入敬之意,等考生将出恭的那一面翻过来,兵将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没一会儿便有兵将过来,盯着那考生将考卷放在专用的匣子里,然后带他去茅厕。   大雍的科举考试并不像叶景和在现代时了解的古代的科举考试那样……嗯,泯灭人性,连去上个厕所都要被盖上屎戳子,直接连让主考官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但即使如此,科举考试对于出恭的时间也有规定,每场考试不得多于两次,每次不得超过一炷香。   也就是五分钟,五分钟能做什么?连上个大号都要拿捏着时间,等到时间到了,不管你有没有拉完,就是夹也得夹回去。   但,有总比没有好,不是吗?   而隔壁那位考生显然不是简单的上厕所,没一会儿,他又翻了出恭的牌子,连那兵将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随后寸步不离的跟着,就差和那考生一起进茅厕面对面了。   那考生也是欲哭无泪,他平日里虽然身子骨有些不好,可也不至于在考试这节骨眼上给他闹毛病啊!   于是,很快,叶景和猛的嗅到了一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恶臭味和一阵阵……并不明显的窜稀声。   “……呕!”   不远处,还传来有些考生的作呕声,一时间,屁声和呕声起飞,空气和屎臭一色。   片刻后,叶景和一脸生无可恋的停下了笔,是的,他写完了。   但,他想要和县试一样在考棚里坐着等考试结束,那是不能了。   于是,叶景和重新检查了一遍考卷后,便示意交卷了。   而接受到信号的兵将这会儿也走到叶景和的考棚前,显然也闻到了那股莫名的味道,一时有些同情的看了叶景和一眼。   可怜这么大点的孩子,能走到府试这一步已经算是难得,奈何他运气不好啊!   不过叶景和倒是能理解隔壁那位考生的想法,别说是拉裤子了,就算这时候他停考交卷,那也没办法外出就医,还不如就这样忍辱负重的答完全程呢。   但,理解不代表他能忍受……   所以,叶景和麻溜的收拾了东西,跟着兵将的步子退场了。   作为本场头一个交卷的考生,一时间叶景和受到了各种羡慕的眼神,但无人能知他心中的苦。   “你就在此地等候,不可随意走动,否则会被取消考试成绩。”   兵将叮嘱了一声,叶景和的脚步踩过一个小小的水洼,随后拱手道谢。   等兵将离开后,叶景和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别说石越请人做的这双古代版皮鞋还挺好用的。   古代也是有专门可以在雨中行走的鞋子——木屐。   但叶景和不是很喜欢穿,本来他都已经做好了将就穿着木屐赴考的准备,毕竟大多数考生都是那样的,但没想到石越心思细腻,连夜里便做了这么一双小皮鞋出来。   不似冬日的鹿皮靴子那么厚重,反而更显得轻便,还防水。   只是那皮子,可不像现代那些皮鞋那样耐磨,但此时此刻也已经很难得了。   叶景和百无聊赖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如繁星的小水洼中的自己,不知过了多久,那小水洼中除了他的脸外,又多了两人的脸。   “裴,裴秀才,有礼了。”   张寐一愣,按理来说,他们也算结过梁子,应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张寐这会儿摆脱了毒性的控制后,只升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愧疚感。   这么大的孩子,他一个说人家虚伪小人的人才应该是真正的小人吧!   更不必提,在那样民情激愤的情况下,这位裴秀才还给他们两个递了台阶。   曹英也跟着一拱手,叶景和还了一礼:   “两位不必多礼,呃,看着站吧,挑没水的地方。”   这里说是一片空地,但有些地方的水洼积的水有一铜盆那么多,而张寐和曹英二人虽然穿着木屐,可鞋袜却早已经都湿透了,整个人脸色发白。   两人道了一声谢,这才小心的捡了一块干一点的地方站着,曹英看了一眼张寐:   “你答完了?”   “差不多吧。”   张寐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低头在自己身上似乎寻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这么认真?”   “……哎,曹兄,我觉得我不干净了!你是不知道,我隔壁那位兄台,他竟然,他竟然,在考棚里面解手,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曹英:“……”   “那你要不要猜猜我是为什么出来?”   “……不是吧?裴秀才,你也是吗?”   张寐好奇的看向叶景和,据他对叶景和的了解,这位裴秀才虽然年纪小,可也是个不张扬,不显山不露水的。   叶景和礼貌一笑,只是那笑容中无端带着些苦涩:   “或许,我们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站在这里。”   属于是难兄难弟了!   “罢了罢了,裴秀才你这般年岁便是县案首,想来对那些经书的足以倒背如流,若是已经答完所有题目,倒也不必这般愁容满面。”   叶景和想了想,看着二人:   “那……两位就没有想过下一场考试的时候,我们有可能会在某些考棚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张寐连呼吸都已经忘了。   曹英这会儿咬了一下舌尖,这才磕磕绊绊道:   “我们,我们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   无人回答,也无人能回应。   府试的考棚可不是按顺序分派的,这也是为了防止考生在考棚私藏夹带的手段。   至于原因,每一个不合理的规定背后都有一个更不合理的事件!   因为这件事,之后的时间,三人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就像三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等着放考铃响,龙门打开,三人对视一眼,这才齐齐迈着沉重的步子朝门外走去。   而考场外,义国公等人及裴家众人也早早在外头等着,见着叶景和步子沉重的走出来后,裴清河当即就想上前询问,但被义国公用眼神止住。   “考完了就什么也不要想,先回家吃饱喝足,好好歇上一夜吧!”   叶景和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然后躲开了裴渡想要抱上来的身影:   “小渡别过来,我身上不干净了。”   “怎么了,哥哥身上还是香香的啊!”   裴渡笑嘻嘻的走过去牵叶景和的手,叶景和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还是小声的和裴渡说道:   “小渡,你以后去参加科举的话,一定不要吃考场里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隔壁的那位考生吃了之后便腹泻不止,但考场只允许出宫两次,然后他就……就地解决了。”   裴渡懵了一下,张大了嘴巴,就连跟在两人身后的裴风也傻了。   裴风虽然小时候过得很艰苦,但也没有说当着近一千人的面在考棚里拉裤子上,这对于两个小的的世界观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那,那兄长明日去考,岂不是,岂不是还要和那人做邻居?”   叶景和苦笑道:   “要是做邻居那倒还能忍,最怕的是明天的考场打乱顺序后,万一又给我分派到某个腹泻也不肯提前离开考场的考生考棚里,那就……”   义国公听到这里,可算是明白小外甥发愁什么事儿了,随后他看了崔一一眼,崔一行了一个礼,悄无声息的退下。   不过,这会儿义国公摩挲了一下指尖,他这算是矬子里面拔将军,拔出来了这么一个韩通判,没想到他这事办的实在是让人很不开心。   听说,庆阳侯曾对他苦心教导,想来这韩通判的身手应该是极好的吧?   嗯,就这么决定了,等本次府试结束后,陪练人选再加一人!   等叶景和回到了府里,立刻就去换了衣裳,裴夫人则开始张罗吃食:   “平时也就罢了,今天这席面上不许出现南瓜、菜羹这些东西,对了,之前准备的那些肉粥、菜粥也不许上。   长风的孩子才经着这事,看见那些东西,只怕都要咽不下去饭了,只管捡一些清脆爽口的小菜来上,主食就用我前天买的碧梗米蒸的饭!”   不得不说,裴夫人的心思十分细腻,叶景和不过说了几句考场发生的事,她就将需要避讳的食物一一否了。   等到最后,叶景和换上了一身被熏香熏过,柔软舒适的衣服,走出来时,桌上摆着的都是一些精致悦目的菜肴。   但最难得的却是那正中间的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碧梗米饭。   这碧梗米表皮微绿,哪怕是没有蒸熟时都带着米香,蒸熟之后便更不用再提了。   可最重要的却是它在那象征着贡品的身份,让它的身价一是大大飙升,称得上一句有价无市。   “长风,快吃,这碧梗米十分养身,我儿今日受苦了!”   裴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将一个鸽子腿夹到了叶景和的碗里:   “这山药乳鸽汤的精华就在这一身鸽子肉里了,可是饿坏了?”   裴夫人句句关切,倒是让叶景和心中泛起暖意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刚才的种种想法实在太过幼稚矫情。   那些考生难道就不知道他们在考棚里当众出恭丢人吗?但他们的目标却是用这些科举一次又一次的改变自己的命运!   和如此宏观的目标相比,那些区区小节就显得可笑了许多。   就连此刻的叶景和,离开了被压力重重包裹着的考场,感受到家庭的温馨之后,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还可以为了亲人,为了光宗耀祖再战三百回合!   想通了这一点后,叶景和这一顿饭吃的格外的香甜,当然也有贵的东西就有贵的道理的缘故,吃着确实格外的好吃!   于是叶景和一起用了足足两碗碧梗米饭加一整只乳鸽,半碗汤及若干小菜。   等到吃饱喝足后,裴夫人又让人端来了提早准备好的消食汤,看着叶景和喝下去后,这才放他回去休息。   叶景和今天答的帖经题,虽然对他来说,是属于明牌,可是就算是过目不忘,也是需要凝神思考的?就像是用电脑,哪怕你只是进行最简单的操作,时间久了也会发热发烫。   而叶景和的脑子这会儿就属于发热状态,故而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沉了。   石越耳朵动了动,听到里头叶景和的呼吸声渐渐均匀,这才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内,给叶景和掖好了被角,退了出去。   一夜过去,叶景和满血复活!   次日的清晨,不负昨日的大雨滂沱,再加上叶景和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十分饱满,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愉悦的气息。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叶景和和宋少文二人也在家人的陪同下朝着考场走去。   宋少文见叶景和心情好,也不由笑着问道:   “我观裴弟今日心情这般舒畅,可是昨日答得极好?我的中经还是缺漏了不少,好在有一部分是在裴府补上的,相较此前,我感觉这次的把握更大一些!裴弟,你当是我的贵人啊!”   “哎,宋兄,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书就放在那里,若是旁人来了,只怕连碰都不会想碰,这可与宋兄的刻苦努力离不开关系。”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宋少文抿了抿唇,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好了好了,不说昨日的事儿了,昨日的题既然已经答完,便不应该再让我们今日所困。今天的题目才是重头戏!”   叶景和这么说是因为,按照大雍府试的规定,并不像县试那样以首场定输赢,而是需要通过三场来进行综合比较。   也就是说,即便府试的首场出师不利,那过后你还有机会再力挽狂澜,而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不过,叶景和现在的心情便处于又亢奋又有些担忧的状态。   老天爷啊,他到底能分到一个什么样的考场啊?! 第101章 第 101 章   叶景和和宋少文是一前一后进入考场的,但是他二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一直跟着兵将的步子停在了一个相邻的考棚外。   七十二号和七百二十号竟然紧紧挨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陌生的环境中,隔壁坐着一个熟人,让人倒是能觉得心里踏实几分。   兵将打开了考棚,叶景和没有第一时间坐上去,而是小心的观察了一下,又轻嗅了一下空气,并没有嗅到什么污浊的气息,甚至还有几分……熏香的味道。   见状,叶景和这才小心的坐在了座位上,至于刚才嗅到的隐隐约约的熏香气息,那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毕竟,考场这种地方本就是为了磨练考生的心性,所以特意这样安排,不过在叶景和看来,他还有另一个意思——服从性测试。   要么忍着,要么弃考。   显然,为了端上一个铁饭碗,从古至今的人们都有极大的忍性。   连他自己也不能免俗啊!   而另一边,韩通判在屋子里背着手连转了好几个圈,脑子里却不停的想着昨夜义国公让人送进来的口信。   什么叫,让他务必要做好食水的清洁工作取用的水缸水桶必须清洗三遍,连并考生饮用的清水都需要烧开放凉?   当然最最最离谱的是义国公还命令他让人将考棚里面的统一重新打扫干净,一考一打扫。   这两个口信来的莫名其妙,但由不得韩通判不多想,他不是没想过义国公想要插手此次府试。   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服饰而已,若是义国公真想要提拔谁,何必走这条路子呢?   再说,青州里又不曾有义国公的亲眷或是谁,哪里值得义国公在这节骨眼上给他传信?   而且,什么清洁的食水,打扫考棚这些都是小事,翊国公屈尊降贵叮嘱他这件事,倒好像是在对他进行一个无形的敲打。   毕竟,考棚恶劣的环境是一个潜规则,但律法也没有规定考生必须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答题不是?   韩通判思来想去,还是让下面人将这件事做得尽善尽美。   于是,韩通判一张嘴,原本只是打扫干净的考棚又添了熏香。   是以,不光叶景和惊讶,就连曹英和张寐二人在感受到考棚内部的环境后,心中都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要是他们没有记错,东州郑家的那位公子当初府试的时候,可是差点脱了一层皮。   那位公子好洁,结果里面的考棚环境简直不足以用恶劣来形容!   见过成群结队的蝙蝠吗?坐在考棚里,一抬头,头顶上便多了一串夜明砂。   就这还不算完,走完考棚遇到的蜘蛛网,小虫子更是多的数不胜数,可是反观他们呢?   虽然考棚还是原来那样的简陋,可是里面的环境简直可以称得上优渥,相较昨天来说。   着他们幻想的臭烘烘的座位和意味不明的水渍,甚至是粪水等等让人作呕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空气中那淡淡的香味儿更是让他们如闻仙气啊!   有对比才有伤害这会儿两人不约而同的想着,难不成是哪位考生昨天被折腾的太惨,怨念过深,影响到那位通判大人了?   考场环境的小小改善,让大多数考生都精神一振,但即使如此,从上往下看去,依然有不少考棚的考生没能前来赴考。   就拿叶景和来说吧,他左边的是宋少文,而右边的那名考生却不曾赴考。   到了这一步的考生,是不会轻易弃考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病的起不来身了。   而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个循环了,越是穷困的考生身体就会越虚弱,越虚弱就越容易寒气入体,导致风寒高热。   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   原本,宋少文应该是在弃考的考生之列的,只不过这半个月里他在裴家好吃好喝的养着,身子骨比以往好了不少,再加上昨日他回到裴府,便有小厮奉上的姜汤以及府医开的驱寒方。   故而,在这场杂文试中,他已经先一步胜过了百余人。   此刻,随着一个个被用油纸包好的考卷送到考生的手中,天光渐渐放亮。   今日是个大晴天,不过,考场里兵将军容整肃,气势威严,连飞鸟轻易也不肯在此掠过,周围只有一片寂静。   随着一阵急促的铃音响起,考生们几乎同一时间动作整齐划一的打开了油纸,将里面的考卷取出来。   叶景和抬眼看向题目,这一试考杂文,所谓杂文便是辞章写作,以诗词歌赋等为载体,展示考生的文学素养。   而此番府试的题目是——无题。   也就是说这一世的文体不限,题目不限,全看考生怎么去将自己的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到这里,不少考生不由面露喜色,对应是各种各样意象的诗词佳句,他们曾私下做了不少,如今将其誊写下来,可谓是既省时又省力。   原本他们还因为上一试的种种疏漏而心怀懊恼呢,这会儿看到杂文试后,顿时纷纷喜上眉梢。   但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如曹英、张寐之流却没有第一时间动笔,甚至连磨墨都不曾。   此时此刻,他们的脑中不由想起了那几首在坊间流传的小诗,是那样带着年少轻狂,踏马风流的少年意气。   他们……该相信吗?   最终,张寐斟酌再三,决定取巧,作一首边疆诗一首。   而曹英也更为保守,他再三斟酌,写下了颂圣诗一首。   与二者截然相反,叶景和。并没有直接提笔,甚至连墨都不曾磨,而是坐在原地抬头看着那。小小的四方天,脑中却不由得涌现出义国公送给他韩通判早年时的消失。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少年当书少年事,诉不平,诉怅惘,诉人生欢喜离合事。   片刻后,叶景和铺纸磨墨,提笔写下:   《考场赋》   梅子黄时,余月既至。吾独坐考棚而观四方,苔檐积翠,方阁一线。提笔忘情,书凌云之志,作鸿飞之章。   忽顿,墨落于屋漏之痕,凝绝于折钗之股。喜怒囧愤,忧思欣快,宣发之情竟寄此?   三尺微命,定薄纸一张。青云远志,寄方寸之地!斯陋室而兰芳,兰芳而情高,情高而乎功成?满座无虚士。   于是冥思苦思,以此赋曰:人有老幼,志无长短;情有高低,功无成败!马行千里,蚁食巨力,皆称为奇;人亦行千里,合众之力,亦可为稀。   ……   墨尽笔涸,纸短情长。聊表之情,尽记于此。   叶景和这一篇幅一气呵成,等到最后一段,更是枯笔连亘,良久笔尖停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竟发现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但当这一篇赋写完之后,叶景和就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轻松。   颇有一种郁气尽舒,志气昂扬的感觉,而另一边的宋少文却截然相反。   和叶景和的一气呵成不同,宋少文此刻正字斟句酌的写着。   他对于韩通判的了解也仅限于叶景和交给他的几首小诗。   只是宋少文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家境及生活环境让他绝无法写出那等意气风发的感觉,故而他在冥思苦想之后决定从他的自身出发。   他出身农家子,平日里除了读书外,在农忙的时候也会特意告假回到家中干农活。所以在看到这个题目后,宋少文脑中浮现的是田野里丰收的一幕,那全村人脸上洋溢着的喜悦笑容,孩童欢快的笑声在他脑中构成了一幅幅丰富的画面。   故而,宋少文决定以丰收为题,写一篇诗词。但正因为那样的画面在他记忆中太过深刻,太过美好,所以他必须小心谨慎。   落笔稍重,怕毁了自己的记忆,可落笔太轻,又无法表达自己彼时之心。   故而,一篇诗词宋少文写了足足两个时辰。   不过,在这间隙,兵将又带着食水前来分发,这是这一次的大多数考生都不肯取用,只有为数不多实在贫寒的考生靠着自己的身体扛过了昨天的污水攻击后,又大胆的吃喝起来。   嗯?今天的水怎么竟然透着一种甘甜味?   但宋少文却没有伸手,他在裴家住的这些日子给肚子里攒了些油水,便是饿上一天也是无妨。   等用过了饭,已经开始有考生陆陆续续的交卷了,和昨日需要书写的帖经太多不同,今天有大部分考生在心底里早就已经有了预备好的答案,所以提前交卷的考生只多不少。   毕竟,万一提前交卷能被主考官大人记下呢?也就是昨天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否则他们必要提前交卷,好能让自己在主考官那里落下一个印象,到时候判卷排名的时候,他们的座位号说不定会让主考官有一定的倾向。   但叶景和却没动,今天一不下雨,二没有臭气攻击,不坐在考棚里安安稳稳等放考,没事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做什么?   当然,叶景和也是知道提前交卷可能会让主考官记住的潜规则,但打铁还需自身硬,卷子答得不好,考官记下你又有什么用?   韩通判这会儿已经改坐在座位上喝茶了,他一向很想得开,想不通的事儿那就不想了,否则也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毕竟他要是那等心眼小的,被随意放在这里做个通判,只怕早就彻底摆烂,醉生梦死了。   “大人,已经有一百余位考生提前交卷了。”   “这么多?”   韩通判点了点头,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半晌,这才问了一句:   “今天头一个交卷的考生还是那个七十二号?”   府试的阅卷是糊名的,但是等到最后排名的时候,还是以号牌排,等整体确定完所有名次后,这才会根据号牌对应考生。   “不是。”   韩通判问了一句,便不再多问,能让他记在心里提前交卷的考生,除非是三场都提前交卷,否则都不重要。   毕竟,第一场提前交卷可能是运气,要是后面三场都提前交卷,那就是实力了。   对于这件事,韩通判有一套自己判定的规则,只是他想起刚才提前交卷的考生那么多,还是叮嘱了一句:   “去让兵将把守着,此番提前交卷的考生太多了,莫要发生什么意外。”   他可不想再半夜睡着睡着,一睁眼就看到义国公那护卫站在他的床头,一板一眼的传义国公的口信。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好嘛?!   至于这次的考题,韩通判抬头看着天花板,不是他想不到考试的题目,而是因为他能想到的题目太多太多了。   但最后,他还是决定让杂文回归杂文,不限题目,不限文体,让考生自由发挥。   他虽然行伍出身,可首先要记住,他的职位前面还挂了一个名号,庆阳侯世子,有这个名号在,他的文学素养就差不了,他不会写诗做赋难道还不会品吗?   当然,韩通判也清楚,如果用这样的题目,肯定会有大部分考生投机取巧。   但,就算有考生提前有准备,他的水平也已经到这里了。有时候,提前准备的准备,可不一定是好的。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啊!   天公放晴,再加上今天的杂文是格外的简单,所以放考之后出来的考生,脸上都带着笑容,都有一种智珠在握,运筹帷幄的感觉。   因为叶景和和宋少文出来的比旁人晚的多,一时间裴清河等人眼里都有些担忧,可是却没有说一个字。   倒是一旁的义国公,看了一眼叶景和精神尚可的模样,微微颔首:   “看来你今天考得还不错。”   叶景和自然看出了裴家人眼中的担忧,这会儿冲他们笑笑,这才语气轻快的说道:   “国公大人怎么知道?今天考场的环境竟然比我想象的要好不少!再加上昨天吃得好,睡得好,今天考试的状态很不错,不过我看交卷的人太多了,索性便在考棚里坐着了,不然人挤人,到处都是泥泞,弄脏了衣裳也不舒坦。对了,宋兄你感觉如何?”   宋少文听到叶景和问话,眼睛亮了亮:   “裴弟,我感觉老天爷好像真的在帮我!今天的词,是我长这么大写的最好的一首,要是能让我先生看到,他一定会夸我三天三夜的!”   宋少文一脸骄傲的说着,叶景和不由莞尔一笑:   “那可真是太好了!”   此时此刻的宋少文,和大半月前才来裴府时畏手畏脚的模样截然不同,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眉宇间已经添了一抹光彩照人的自信,让他那略显平凡的面容变得亮眼了不少。 第102章 第 102 章   与叶景和和宋少文的轻松不同,另一边,曹英和张寐这会儿并肩而行,走出了考场许久,这才道:   “张兄……”   “曹兄……”   “你先说吧!”*2   张寐见状,索性直接道:   “这次杂文一试,曹兄答的如何?”   “我……张兄,那韩通判的喜好,你我皆不熟悉,为求稳重,我以为颂圣之诗最为恰当。张兄,你以为如何?”   张寐听闻此言,抿了抿唇:   “我取了一个巧宗,那位韩通判出身行伍,你说他就不向往曾经的边疆生活吗?”   “张兄,你未免有些太过莽撞了,先生说过,杂文一试当有真情实感,此试虽看中辞藻,但……”   曹英有些犹豫,这边疆诗自然是可行的,可他与张寐既也是居青州腹地之人,对于边疆的了解也不过是那诗书文章中的只言片语,如此作诗只怕太过虚浮。   张寐沉默片刻,这才道:   “我知道,但富贵险中求。府试一试,有人不想让我好好考,那我偏要取得佳绩!”   “可万一……”   “曹兄别万一了,此事已经结束,无论好与坏已成定局,若是真落了下乘,我也认了!”   张寐认真的说着,不过他脑中想着今天那么多提前交卷的考生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抹略显轻嘲的笑容:   “今日那么多的考生提前交卷,不就是想着这一场可以让他们彻底发挥自己提前准备的诗词歌赋吗?但,恰恰因此,他们无法做出最适合主考官心意的杂文!”   在看到那么多考生都提前交卷时,张寐心中其实已经就有些稳了。   曹英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你心中有数就好,只是不知那裴秀才此番作答如何?”   张寐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一丝慎重:   “我不知,不过想那宋县张县令能让他屡屡拔得头筹,只怕他也精于此道。否则,这次我也不会如此犯险。”   总不能真让一个小他们那么多的弟弟胜过他们吧?   他还要脸呢!   再说,别的不说,这位裴秀才的人品心性他很喜欢,他还想着要是这次能夺下府案首,赢得赌约后,抹除赌注,和裴秀才交好一二。   “但先生也说过,杂文一事不过过渡,最终决定排名的应是帖经与策论才是。”   今上并不像前面几位皇帝对于文学诗歌那样热衷,所以玉湖书院的先生们早就根据这些年各场考试中录取考生的习惯进行过分析。   “一步错,步步错,我要争的是头名,自然要尽善尽美才好。”   曹英闻言,只是轻叹一声,在某些时候他确实不如张寐锐意进取,有放手一搏的魄力。   那么,接下来他只有在策论上发挥自己稳扎稳打的能力,以图得到主考官的青睐了。   时间一晃而过,翌日,叶景和坐在考场,等着铃声响起后,这才打开了考卷。   油纸包裹中放着四张宣纸一张是题目,三张是答题纸,至于草稿纸却是没有的。   果不其然,发现这一事后,考场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使得兵将都不由沉声喝止:   “噤声!”   叶景和没有出声,看到这三张宣纸后,他便已经意识到今日的策论是不会给考生们有打草稿的机会,要么在腹中打好腹稿,要么就字斟句酌慢慢磨。   这一试,似乎考的不仅仅是策论,还有考生的心理承受能力与临场应变能力。   随后,叶景和认真的看向题目:   “军屯之法,历之数十载,所以省馈饷、实边备也。然时移月易,今沿边军屯尚存,而地多隐占,卒多虚伍,官多侵渔,仓多空廪。   前朝积弊未扫,而外寇压境,日有窥伺之患。欲使屯不废耕,兵不废战,宿蠹尽去,军食自饶,且能登陴固守、出塞捣虚,当如何厘正旧制、严核实额、均配土田、时加训练?诸生其各摭古准今,陈御敌足食之全策。”   这段题目的大意是,自镇国公开辟军屯制后,虽然表面上做到了减少粮草运输的损耗,也充实了边疆的有生力量,但是时间久了,制度虽然还在,但其内核已经悄然转变。   譬如,土地侵占,兵将吃空饷,官员盘剥导致粮仓无粮等情况正在不断发生,为了抵御外敌,应当如何做?   叶景和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惊讶的,和其他考生不同的是,他在暗一口中听说了许多关于盛京的事,其中便包括从国公沦为侯爵的庆阳侯一家。   但,如今的韩通判,庆阳侯世子当初入伍时也在十年前了。   难道,那个时候镇国公设下的军屯制就已经开始滋生腐败了?   而与叶景和一样,韩通判这会儿坐在帘后,心中也十分疑惑,疑惑他早年在军中时看到的种种不平之事。   那时,他是国公的儿子,可纵使如此,他发现自己进入军中后,手下的兵将名册上明明有存在的士兵,可细细调查时,却发现莫说他的手下,就是整个军中都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为了这事,他愤而将名册拍在军需官的面前,却不想,那军需官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啜饮着茶水,说:   “世子是年轻人,一腔热血,小人明白,但此事兹事体大,烦请您报与国公再行定论。”   韩通判气的浑身发抖,差点都拔剑砍了那个军需官,好在最终被手下拦住,这才将这事直接捅到了彼时的庆国公手里。   但庆国公听了这话,却沉默了许久:   “此事牵扯甚广,非一人之力可破。吾儿慎勇,为父欣然,但兵要打仗,将需重赏,朝中无银,唯此法可用。”   韩通判不知道那天他是什么想法,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脑袋都木了,在他心中那个英勇威武的父亲,竟然向着他一直唾弃鄙夷的恶事低头了!   用一句大白话来说,从那天起,韩通判就道心破碎了。   可是府试前,杨婉月送上的那一碗羊肉烩饼里来自父亲亲手制作的辣酱,又让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若非边疆苦寒无衣,父亲又怎么会带着兵将种植辣椒来御寒?   既然,那些人都要他来做这个主考官,那,这一次他想问问这些考生,也想问问那些在盛京高坐庙堂的大人们——   边军腐败一事,你们到底能不能管?到底有没有人管?!   写下这道题目时,韩通判好似又回到了那个炎炎夏日,热的他的喉咙粘痰,看着阴影中父亲陌生而又熟悉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少年时代。   叶景和不知韩通判的想法,不过没一会儿,他就灵机一动:   “学生谨对:古至今来,为国固者,必先固疆;为疆固者,必先固兵。   军屯之法,始于利人。故若使此法幽而复明,当以人,以个体,以兵卒为基,清丈田亩,分派到人……”   为什么分配到人呢?古代的劳动力都是有限的,就算是在农具的帮助下,也没办法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儿。   把固定份额的土地分给固定的士兵,让他们缴纳出固定的粮产,试问,那些吃空饷的兵将可还能藏的住?   当然,要是这地他们能空里抓出来人种,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为防冒名顶替者擅种军田,当行核查、验明正身、军中暗语之法查之。”   你既然来这么今天,那就先把这三道关卡过了,要是你真的过了,那你可就是铁板钉钉的边军了,敢跑,那就是逃兵!   逃兵者,以叛国论!   要是真有人为了那么点儿兵响,想要来一场九族消消乐,那叶景和也没话说。   不过嘛,策论策论,他就是一个出主意的,执行这个事儿,他可不管。   只要法理上过得去,逻辑上过得去,那此法就合理。   作为一个人均贾诩的现代人,叶景和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参加的是科举考试,故而并没有暴露出现代人的本质,现在所言种种可都是他收着来的。   但即使如此,叶景和还是写的很流畅,笔一提,那一个个墨字就好像自己能在宣纸上生成一样,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叶景和这边是写爽了,但是曹英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最后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让你昨天多嘴!还说张兄的边疆诗不好,今天倒好,韩通判直接连军中的贪腐之事都摆在明面上了,他一个读了十余载圣贤书的普通书生连边疆都没有见过,若对此事作策论,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但,策论却不能不写,只是曹英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可能太过冒进,于是曹英的方法是依靠朝廷的钦差之法。   不过,在答这道题的时候,他并没有考虑到韩通判庆阳侯世子的身份,连他都要来问这个问题,那朝廷应该派什么样身份的钦差,来解决这件事?   总不能义国公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吧?况且,那可是镇国公自行开辟的军屯制,都在时间的推移下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镇国公真的不知道吗?   他知道,那他为什么没有做出一丁点的改变?   如此种种,对于曹英来说,有些太过遥远。   而张寐这会儿看到题目也同样皱起了眉头,昨日曹兄说他纸上谈兵这事也不假,不过,男人哪个不向往战场?   故而,张寐对于边疆军事的关注还不小,所以在看到这个题目后,他苦思良久,这才决定从将士入手。   他的思路更为激进一些,他认为,贪腐多在于上克下,故而应该对敢对军田下手的将领进行……嗯,类似九族消消乐的处置,以此震慑。   不愧是当初打一篇励志策论就可以写出一整篇严苛到极点的KPI计划书的人物!   不过此法在逻辑上可行,但在法理上不可行。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是直接屠杀将领,那只怕要不了多少时日,边疆的军队便会群龙无首,彻底溃散,于驻边有害无益!   所以,张寐这个法子听起来爽归爽,但可行性并不大。   倒是宋少文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解答,既然有人侵占土地,那只要证明土地是属于军方的,等到粮食熟的时候,直接带兵去收呗。   难道,那是大军站在田野上,不背后的人还能跳出来说这粮食不是军方的,是他们自己种的?   笑话,军队会和你说这个?   多来几次,多让侵占之人做一些无用功,那侵占之事自然迎刃而解。   不过,此法虽然可行,但还是暴露了宋少文程序上的不了解。   那些侵占土地的将领,地方豪强可不是傻子,他们既然敢侵占,就会做到基本的程序正义。   再加上,人类钻空子的能力极强,有了头一年之后的数年,只怕会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五花八门的方法来应对此事。   可称一句,饮鸩止渴。   如此,四人的法子各有各的角度,各有各的理解,随着一声铃响,纷纷放下了笔。   接下来,他们唯有等待。 第103章 第 103 章   离开考场,回到家中,叶景和几乎沾着枕头就睡着了,等他翌日醒来,却收到了一封拜贴。   “少爷,这两位秀才公这回倒是正儿八经给您递了拜帖,您要不要见他们?”   叶景和没有说话,石越不由得嘟嘟囔囔道:   “要我说,还不如不见呢,此前跟他们连面都没见过,便闹出那么多风波,这回若是见了,指不定怎么样呢!”   叶景和回过神,看向石越,笑了笑: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为我不平,不过……见他们一面又何妨,否则传出去还以为我怕了他们。”   叶景和也不明白,这俩人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住处等着放榜,反而刚考完试,便要来见自己一面。   “那便将时间定在明日吧,顺便告诉爹娘,明日我要在府中设宴款待他们。”   叶景和摸了摸下巴,决定贯彻现代某位伟人的话——朋友来了有酒肉,豺狼来了有猎枪,只看他两人明日意欲如何吧。   “是,少爷。”   石越领命离去,叶景和难得清闲下来,喝了一会儿茶后,便又起身在书房练起字来。   “啧,公子你倒是有闲情逸致,你就不怕你此番复试失利,要给那两人当牛做马吗?”   暗一从房梁上勾着脖子往下看,叶景和头也没抬:   “什么当牛做马?我下面又不是没有牛马。”   “牛马,谁?”   叶景和抬起头,和暗一对上视线,暗一先是一愣,随后气了和仰倒:   “哼!早知如此,我就不巴巴告诉公子我新得的信儿了!”   暗一飘下来站在一旁,环胸而立,叶景和笑了一声,也不说话,只将一盘牛乳玫瑰糕端了起来:   “哎呀,没想到厨房的动作倒是利索,我这还没起身,糕点就送过来了,嗯,闻着真是奶香扑鼻,甜香诱人啊~”   暗一咽了咽口水,别过眼去,嘴上却诚实的将自己知道的信息一一道来:   “据我所知,公子这两日考试期间,义国公身边可格外热闹,说不定他这两日可就要来寻公子了。   不光如此,他还见了锦川驻军严总兵,这位严总兵出身勋贵,乃是承恩公的嫡长孙。能劳动他亲自登门和义国公议事,只怕此事非同小可。”   “承恩公?这位是……”   “承恩公原来只是一个五品小官,幸而其女,也就是太后娘娘入宫,有了圣上,这才在圣上登基为帝后,被封为承恩公。”   哦,明白了,这位是是皇帝的外公。   “也就是说,这位严总兵和当今圣上是表兄弟的关系喽?可我听人闲言,青州之地,虽称不上苦寒,可也平平无奇,怎值当这位身份尊贵的总兵来此?”   “这公子就所不知了……”   暗一拖长了尾音,叶景和不由好笑的奉上了糕点:   “请吧请吧,暗一大人。”   “不可!公子万不可如此称呼,否则若是传出去,我只怕小命不保!”   交情是交情,身份是身份!   这一点,暗一还是分的很清楚的。   叶景和闻言,睫毛颤了一下,随口道:   “我一个小小秀才,怎能比得上暗中护卫在圣上身前的暗卫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暗一都想打自己嘴巴子了:   “这个,那个……公子,我不能说,您知道的。”   真诚才是必杀技!   暗一这话一出,叶景和轻轻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好,你既说的敞亮,我也不逼你,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暗一偷偷看了一眼叶景和,突然理解了,前段时间为什么义国公泡在风云卫里各种操练了?   他现在也想找人练练,否则这冷不丁差点跳坑的憋屈感着实难以平息啊!   “咳咳,青州之地,固然一般,可与青州比邻的东州却是当初圣上的起兵之地,也是圣上早年的封地。   如此一说,公子还觉得承恩公的嫡长孙做锦川总兵委屈吗?”   这哪里是委屈?这可是浩浩皇恩!况且,作为皇帝的大本营,若是驻军不用自己信得过的人,只怕皇帝自己睡觉也不安稳。   叶景和听到这里没稍微动,心下有些错愕,能让这位锦川总兵来到青州,难不成那件事真被义国公做成了?   青州驿站,义国公与严总兵临窗而坐,二人都是行伍出身,这会儿也没有搞什么喝茶下棋的风雅事,而是一人一坛酒,一桌子下酒菜,一边吃喝一边说话。   “小猴儿,圣上命我带兵两万驻守青州,一切听你指挥!这命令我已经带来了,剩下的事可就不归我管了!”   严总兵已经年过而立,不过他举止豪爽大气,一把大胡子让他看上去和义国公几乎是两辈人。   义国公皱了皱眉,一拍桌子:   “严大头!你再敢这么叫,小心老子让你军棍加身!”   “啧,年纪不大,跟谁老子呢?你我可差了十一岁!”   严总兵提起酒坛,哐哐一阵牛饮,可是眼神却很清明:   “痛快!别的不说,当初圣上起事的时候,你才进军中跟个猴儿似的,长手长腿,人也瘦得厉害,老子当初都能把你夹在胳肢窝走!”   “去你祖……”   “哎,你骂,你在骂,我祖宗可也是圣上的祖宗……在我身上,你那套叫阵的嘴皮子可行不通,嘿嘿!”   所为叫阵,那就是以敌方爹娘为圆心,祖宗八辈儿为半径,开草!   这会儿,义国公被噎住,狠狠瞪了一眼贱兮兮的严总兵,随后抱起酒坛子灌了一口,这才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就你这狗脾气,我真不知道圣上让你来给我帮忙还是给我添堵来了!”   “小猴儿,你看我来都来了,圣上到底有什么指示?你先给我透个底儿呗,咱们这地方可是大雍的腹地,能有什么事儿?   我那些兄弟可是浑身上下骨头都跟虫蛀了似的痒痒,也没有场仗能打,唉……”   严总兵一边唉声叹气的说着,一边偷摸看向义国公,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着实惹人发笑,义国公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你问的是小猴儿,那你去找小猴儿回答你啊?哦,这可没有猴子,要不我给你去山上抓一群,你看看哪只能回答你?”   “哎呀,错了错了,云铮,云铮弟弟,你就说吧!”   严总兵这么些年在军中也没有白混,那是正经八百的老兵油子,这会儿舔着脸甚至讨好的要去给义国公捏肩,被义国公瞪了回来,这才讪讪的搓了搓手。   “圣上,要设……”   “噗——”   叶景和一口水喷了出来,他直勾勾的盯着义国公,几乎失声尖叫:   “国公大人的意思是,圣上要把青州作为特区?还派兵驻守此地?”   义国公点了点头,然后又慢吞吞的将椅子挪了回来,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将椅子往后挪了挪,不然小外甥怕是要和姓严的一样喷他一脸!   “不是,这,这既要搬新税法,又让派兵驻守,这和,这和国中之国有什么区别?”   叶景和没忍住,问了出来,义国公的眸子缩了缩,他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   “国中之国,好一个国中之国,你竟然能看到这一点,难怪你县试时便有如此见地。”   叶景和这会儿有些抓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因为大雍皇帝竟然会如此大胆,他这么做,朝中上下就没有人会拦他吗?   那些大臣都是棉花做的吗?   就连他,当初唯一能想到破除阻力的方法,也不过是以对赌的方式来换取短时间内的安稳而已!   “……不是,这件事满朝文武,都同意了?”   叶景和忍不住问了一声,义国公摸了摸下巴,道:   “都同意呀,没有同意的,现在也没气了,他们的意见不用考虑。”   “……”   “???”   “什么叫没同意的都没气儿了?”   “就是字面的意思,说起来这件事还有长风你的功劳呢。”   叶景和一时神情恍惚:   “这事儿,也有我的事儿?国公大人,你可不要什么帽子都往我身上扣呀,我这连青州都没有出过呢,盛京的事儿怎么能和我有半点儿关系?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语气坚定:   “你有。你忘了,刘府的那个死士?”   “啊?”   “他是从盛京流出来的,死士意图谋害朝廷命官,你说,圣上该不该好好查查?这查案,又哪里有不见血的?”   叶景和彻底没话说了,等他冷静下来,还是忍不住小声的说道:   “可是,可是圣上就不觉得我那法子太费人力物力了吗?现在连驻军都派来了……”   他何德何能啊?!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轻轻摇了摇头:   “长风,治国之道,不光要治,亦要试。当初商鞅变法之时,可比现在发生的惨烈的多的多,但若无此法,如何又后来一统天下的千秋伟业?况且,你的法子可比他温和的多的多。”   只是小小的以商济民,藏富于民,让百姓过得舒坦一些罢了,那些口口声声,严词抨击的固执之人,他们难道看不到这背后的好处吗?   可,他们便如乘舟而行之时,看到船底漏水,还不允许救船的人把积水盛出的人!   他们可以高高在上的坐在船顶,和船共沉沦,但绝对不会在沉船积重的时候,抛下满身金银珠宝的!   毕竟,万一还有乘大船的人击穿了这艘小船,届时便又会将他们请上船,而这满身的金银珠宝便是他们上船的船票。   叶景和没有说话,义国公却认真的看着他:   “现在,此法无人敢扰,有兵,有地,有民,长风,你可以说出你的真实想法了!”   义国公这话一出,叶景和身体一震,想起现代那些自由自在,没有压迫的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民……   他的真实想法……怕是短时间没无法实现。   叶景和心中苦笑了一下,但很快打起精神,士为知己者死,大雍皇帝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从未想过的了。   “那就先施行两税法,不过,两税法若要施行,需要整理调查的数据可非一日之功。   即便官府有鱼鳞图册在手,但也难保有藏匿之人,到时候国公大人又当如何?”   义国公听了叶景和这话,心中好笑,这小子竟然还考校上自己了。   不过,他也听出来这小子问这话的意思,是问自己圣上对于此法的推进抱有什么态度。   若只是,头脑一热心血来潮,这小子怕不是又要缩回去了。   不过,这小子前脚能想出以商济民,后脚又能想出一个两税法来圆,真不知道他这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奇思妙想!   若是,待他恢复身份,这些事儿只怕就没有这么好做了,现在圣上这一手倒是刚刚好!   “圣上的意思是,一切以新法为先,必要时可以实行连坐保甲制!”   此法一出,叶景和一阵愕然,不由咽了咽唾沫:   “好,我没有问题了。那……整理一应文书的人手,也是盛京调人吗?”   硬件没有问题,那就要考虑软件了。   而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的声音忽而发飘了一下:   “这个,府衙里的人手还不够吗?你也知道青州这地方在盛京的名声,国子监里愿意来的人不多。”   “不多是多少?”   叶景和追问着,义国公抿了抿唇:   “也就十人吧。”   “……”   “哦,那这十人应该是三头六臂,火眼金睛,所以这才特意选来钦州参与此事。”   “长风,你别开玩笑了。”   “是国公大人先跟我开玩笑的!这么点儿人,能做什么?等统筹完怕不是已经猴年马月了!”   义国公听到这里,索性开始哭穷:   “哎,长风你是不知道圣上当初带我等打回青州,手下能征善战者,数不胜数,唯独这些文人那是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你知道的,这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圣上他苦啊!你别看这国子监在盛京多么多么有名,可是这里头多的是混日子的,权贵子弟镀金的,你说,这圣上能放心给你吗?就这十人,那都是精中选精,优中选优的!”   叶景和面无表情的看着义国公:   “所以,国公大人的意思是,圣上让人上战场打仗,只发刀剑,不给粮食?”   义国公一时失语,叶景和也没有想到,暗一的嘴开了光似的那么灵,义国公是来找自己了,不过却是来给自己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但,叶景和想起大雍皇帝那么重视自己一拍大腿就想出的策略,他若是再不答应,未免有些太不知好歹了。   于是,在叶景和满面愁容的送走了义国公后,一宿都没有睡好。   虽说,义国公答应他再想办法,可是叶景和却不怎么信,毕竟,要是真能有其他好办法,哪里至于义国公在自己面前说那么多好话?   叶景和顶着眼下的两片青黑从床上坐起,机械的洗漱,吃过早饭后,石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少爷,曹秀才和张秀才来了。”   叶景和缓缓收回了心神,随后眼皮一动,忽而整个人眼睛都放起光来——   这不是现成的牛马吗?!   “快请!快请!”   叶景和一改昨天的古井无波,满面欣喜,让石越都愣了一下,随后一边嘀咕着‘男人心,海底针’,一边转身出去请人了。   不多时,四人在裴府的落霞阁相聚,此处近可观满池莲叶,远可赏落霞余韵,若逢雨时,亦可听雨声潺潺,是个赏景的好地方。   “裴秀才,有礼了。”   “两位兄台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一旁的宋少文有些诧异三人相处的和谐,但这会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向两人拱了拱手。   不管怎么说,就冲张寐当时说的那些话,便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怎么也拔不去。   张寐看到宋少文时,却是神情恍惚了一下,此时的宋少文与当初他见到的宋少文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那一身低调的石青色长袍为他增添了几分沉稳的气质,看上去已经远胜于常人。   “裴府能出裴秀才这样的人物,想来也是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如今见到宋兄,我才知道,确实是裴府的风水极为养人。”   张寐忍不住夸赞着,看着叶景和心中的评价又拔高了几分,想他亲兄长都为了让他府试失利,不惜下毒害他。   可这位裴秀才,将这位宋童生带回家中后,却能养得如此精气神异于常人,只这心胸便胜过无数人。   曹英这时也不由附和:   “张兄此言不假,若是宋兄归家,只怕令尊令堂都要认不出你了?”   宋少文怔了怔,在他预想中,原本应该剑拔弩张的三人,这会儿正安安稳稳的坐在桌前喝茶,反而还对自己这般夸赞:   “我,我……都是裴弟的功劳才对,若没有裴弟,我现在也无法坐在这里与两位品茶交谈才是。”   宋少文渐渐的收起了身上的刺,叶景和随即笑盈盈的开口:   “无事不登三宝殿,两位兄台此番前来,怕也不是要来与我谈论府中风水灵气吧?若真是如此,让两位住上些许时日,那又如何?”   住,当然是不能白住的~   可二人这会儿却没有半点觉察,只是对视一眼:   “我二人此番登门,一是为了向裴兄弟你致歉,当日之事是我们不对,不过,当时有些话不好轻易说出口,只好今日正式登门拜访。”   叶景和只是含笑听着,张寐继续说道:   “至于这二,那是我二人心中好奇,不知裴兄弟他日就读玉湖书院,意欲拜入哪位先生门下?”   “拜师?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吧?”   叶景和有些奇怪的看了二人一眼。 第104章 第 104 章   “哎,裴兄弟此言差矣,你如今虽已是秀才,全且当府试与院试做练手之用,那乡试可就不能轻忽慢待了。”   曹英见叶景和似乎真的不知道此事,随即开始仔细解答起来:   “裴兄弟可是以为乡试的难度要比童生试的难度还要高?”   “难道不是吗?”   叶景和不免有些诧异,就连一旁的宋少文也不由的神色认真起来,他拜师的先生不过是一位早年的老童生罢了,这些关于乡试题目的解答他从未听过。   “非也,非也,乡试一试,不再其深,而在其精。换句话来说,童生试已窥门槛儿,院试便算是入门,乡试若还如此前这般大海捞针,岂不自误?   故而自乡试开始,考试的题目则从广至精,五经之中,可选一经专精即可。”   叶景和皱了皱眉,他倒是没想到大雍的科举方式……还挺灵活的。   曹英此刻难得侃侃而谈起来:   “乡试可不同于童生试,一旦开考里面除了正副两位总裁之外,更有十多位大人共同监考出题,有人擅《诗》,有人擅《春秋》等等,倒也不必如童生试这般怕寻常考生窥伺到一二考题的门路。   是以,若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要求大家对五经精通,那可就有些太难为人了。经文精通,那可不仅仅是需要倒背如流,还需要对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如此种种,待裴兄弟进了玉壶书院自会知晓。”   关于这一点,曹英只是浅谈,经义一道,若无先生引路,只怕会平白耽搁了裴兄弟。   “这……曹兄,不知这五经择一,可有什么说法?”   叶景和亲自执壶为曹英斟茶,曹英侧身点三点桌子,继续娓娓道来:   “裴兄弟果然非寻常人,这么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在读书人中,择五经,不择孤,不择偏。   所为孤,便是《春秋》,春秋又称孤经,它的题目极为好深,使得出题人的题目晦涩难懂,多不为人所选。   而这偏嘛,指的是《礼》,虽说人为血肉生,有礼方有骨,但此书研读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天赋,故而也落在其他三经之后。”   “原来如此,那不知两位兄台选的是哪一经?”   “我与张兄皆拜在方石先生门下,专精《书》经,方石先生曾为翰林院四品侍讲学士。   后来,新帝登基即位后,方石先生感念先帝恩泽,故而挂印归隐,如今在玉壶书院教书育人。”   曹英这话一出,叶景和眉梢微挑,翰林院的存在既是皇帝的人才储备库,又是皇帝的心尖尖。   要不怎么说无翰林,不三品?没看那些状元榜眼探花,一被点出来就被皇帝迫不及待的塞到翰林院去。   一来是让自己看中的人才好好打磨,添光添彩,二来嘛也是表示自己对人才的重视与喜爱。   而这位方石先生在当今皇帝继位后,直接挂印离开,说的好听是有气节,说的不好听,那可算是藐视君上。   若他是皇帝也不会对其责罚,最多最多是觉得心里有一根刺罢了。   不过,这位方士先生倒也不曾掩饰自己的来路,知道他过往经历的考生也可根据此事自行决断是否拜入门下,承担其代价。   比如,前前任大雍皇帝就是个记仇的,当时,这位皇帝兴致勃勃的举办了殿试还自己亲临考场,想要让那一届的考生做真正意义的天子门生,更是点中一位才华出众的饱学之士作为状元。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状元郎那是个性子狂放不羁的主儿。   当了状元郎后,辞官不授,只说一句“天下功名不过美酒一觚,我自取之,斟之,倾之!”   说完,这位仁兄挥一挥衣袖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虽然史书上没有说当时满朝文武是什么表情,但叶景和觉得怕是所有人都傻了,连史官都忘了写这一段众人的精彩表情了。   当然,也可能是写了也发不出来吧。   若是仅仅这样,那也就罢了,结果等到二十年后,这位状元郎家道中落,不得不做先生教授学生。   而他的弟子费尽千辛万苦,再一次参加殿试时,因为这位状元郎的存在,气的大雍皇帝直接不顾众臣的阻拦,将这位有着状元之资的弟子点做了传胪!   好好的三元及第,就这么在最后一步折了。   曹英和张寐对视一眼,看到叶景和沉默,顿时便知道叶景和的顾虑在哪里,一时面色变得奇怪起来。   不是,这合理吗?这裴秀才才多大就能想得这么深,这样显得他们很呆啊!   而一旁的宋少文只是羡慕的说道:   “二位能拜在翰林大人门下真叫人艳羡,翰林院的每位大人可都是一顶一的饱学之士!”   看吧?这才应该是正常人的反应好吗?!   叶景和闻言回过神来,看向二人:   “那看来今日两位是来劝我,拜在这位方士先生埋下了?”   瞧瞧,这现在连兄台也不称呼了,直接就两位,那叫一个疏离冷淡。   “是有这个想法,我三人的赌约为众人所见,若此事后,我三人能拜在同一位先生门下,说出去也不过是师兄弟之间的切磋罢了。不过今日观裴兄弟所言,只怕倒是我等唐突了。”   叶景和闻言,态度微微软化,他可不想见到两人软硬兼施的让自己提前拜师,索性直接先把态度摆出来了。   毕竟,他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去赌皇帝到底是不是一个大度之人。   这位方石先生,就像是现代小说里的禁药,药劲儿大,但是副作用不一定。   他,赌不起。   倒是没想到,这两人今天倒是不像当日在公堂上那样言辞偏激,还挺好沟通的。   “裴兄弟,你若是无意拜师方石先生的话,大可晚些时日再进入玉壶书院,据说院试以后,我青州孙学政将会进入玉壶书院任职,到时候你的选择会多一些。”   张寐听到这里,冷不防出言开口,曹英诧异的看了一眼张寐,似乎是没想到张寐肯将这个只有玉壶书院内部才知道的消息说出来。   而张寐这会儿只是微微垂眸,低声道:   “孙学政如今已经年过不惑,唯有一女,听闻其与其母一直住在外祖家。   我等都猜测孙学政乃是因一人孤单,故而来我玉壶书院择心仪弟子,若能得孙学政青眼,便是来日进入国子监也未尝不可。”   所谓国子监,既是权贵子弟镀金的地方,也是平民学子平步青云的地方。   可以说,万事万物都有双面性,不过,大多数州府都不会将最尖尖的学子送进去。   不然,到时候正儿八经放了皇榜,若是他们州府颗粒无收,那可就有意思了。   叶景和听到这里,不由震惊的看着张寐,之前已经说明白一位名师的重要,是以若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哪一个不想着藏着掖着,少一个人和自己竞争,那便多一份被选中的希望!   可他没想到张寐竟然会如此慷慨,而张寐这会儿方拱了拱手:   “仅以此事,权当是我对裴兄弟的赔礼吧。”   “……那,张兄的赔礼还挺重。”   张寐只是摇了摇头,倒是曹英解释道:   “不瞒裴兄弟,此前一事都是误会,那是张兄来赴考时,遭人算计中了毒,这才……”   “曹兄!”   张寐急急打断,这种事没必要这个时候说出来,除了能让人同情他几分,更多的怕是嘲笑!   “中毒?中了何毒?可严重?可有请大夫诊治?”   叶景和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一旁的宋少文更是瞪圆了一双眼珠子,怎么能到现在考个童生试,还有性命之危不成?   “毒,已经解了,裴兄弟不必挂心,今日我二人的来意已经说明,那便告辞了。”   张寐说完便要起身告辞,叶景和随即挽留道:   “别急呀,两位兄台,家中已略备薄宴,今日天光正好,我等何不赏美景,品佳肴,顺便可是说说此番科举之事,岂不美哉?”   叶景和这话一出,曹张二人纷纷复杂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我还以为裴兄弟不想看到我等在此地久留,既然裴兄弟如此盛情邀请,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裴兄弟大度,日后若拜入玉壶书院,有什么事都可以来寻我二人,无论此次赌约输赢!”   随后,下人们将美味佳肴一道道犹如流水般端了上来,那扑鼻而来的香味让一直在玉壶书院清粥小菜的二人不由眼睛亮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张宋三人说到了府试的最后一题,一下子争得脸红脖子粗起来:   “曹兄此言差矣,军屯之制,本来是好事,不过是因为上面的人不能按章办事,这才让好事变成了坏事。以我之见,就应该将上面的那群硕鼠全部抽筋扒皮,枭首示众!如此重罚之下,必无人敢犯!”   “你错了,宋兄!你一好好的文人,为何杀心如此之重?你既说是硕鼠,敢问你可清楚何人是硕鼠,何人又是披着鼠皮的无辜之人?   无论如何,此事若要解,首要便是请朝廷派遣钦差至边疆对于此事进行清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整顿军纪为要才是。”   “两位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见效太慢。既然他们敢私自屯田,那何不在粮食成熟的时候让边军带人去收一波,届时军粮也有了,震慑也有了,害怕明年有人乱伸手吗?”   “不对不对,照我说……”   “应当以我说的为先!”   “才不是……”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看到一场古代版的辩论赛,这会儿他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梅子酒轻抿了一口,饶有兴致的看着三人将彼此的法子攻击的体无完肤。   “啧……”   梅子的酸涩混合着一丝丝发酵的甜香,这度数连现代的甜酒都不如!   叶景和索性一口吞了,只觉得像是喉间划过了一块温润的玉,等落到胃袋里才觉得浑身泛起了热意,让他后知后觉的扯了扯衣襟散热,一双眼睛也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   而叶景和吸溜酒水的声音成功引来了三人的注意,这会儿三人看着叶景和,纷纷异口同声的说道:   “裴兄弟,你来说,谁说的对?!”   叶景和轻抬眼帘,潋滟如水的眼眸中映着三人的倒影,随着他的起身,修长洁白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都,都不对!你,太过优柔寡断,若是钦差来此无法解决此事,带来军中哗变,你当如何?钱粮事小,边军事大!顾此失彼,眼界狭窄!”   曹英脸色一变,不等张寐心口一松,叶景和又指着张寐道:   “你,你确实杀心太重,你可是我大雍培养出一位能征善战的将领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你上下嘴皮子一磕就要杀一群?你懂个屁的治军!把那些将领杀了,你来上阵杀敌吗?纸上谈兵之辈!”   “我,我,我……”   “我什么我?下一个!”   宋少文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会儿的叶景和有些可怕,他不由颤声说道:   “裴,裴弟,那我说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最起码,最起码,军粮是攒够了!”   叶景和眯着眼睛,看着宋少文良久,看的宋少文浑身僵硬,他这才嘴角一扯:   “军粮?若是堂堂十万大军之中有两万人都是在吃空饷,那你这军粮究竟是咱给我大雍边军的还是咱给那些暗中窥伺的硕鼠?   而且,你以为那些有胆子侵占屯田的人都是傻子吗?他们的背后有一个,两个,无数个比你比我都聪明的人在操作此事,他们绝对不可能让人抓到他的尾巴!”   叶景和说完,眼睛已经朦胧起来,许是因为觉得他们三人太高,索性站到了椅子上:   “此事,唯一可解的法子,那就是发动人民的力量!”   “人民的力量?”   “人民……此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听裴兄弟的意思应当是百姓吧?”   曹英跌坐在椅子上,抬头仰视着叶景和,少年的呼吸带着酒气,就连他也仿佛被这一丝酒气熏醉了心神,只觉得浑身连同血液都发热起来。   “但,它读起来让人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裴兄弟自己想到的吗?”   张寐这会儿更是一脸复杂,但也没忘伸手在叶景和的腰后拦着,生怕叶景和给自己栽下去。   “先人后民,裴弟的心胸与件事远远超过我等!”   宋少文默默说着,或许,这一次他不得不参加的这场府是带给他的进益是此生最大的。   叶景和慷慨激昂的说完这句话后,身子不由晃了一下,曹英和张寐回过神来,连忙一人一边将他扶了下来。   “裴兄弟,这人民的力量究竟要如何发动?”   叶景和没有吭声,两人又催促了一下,却发现夜景和直接一歪头,靠在了曹英的肩膀上睡着了。   宋少文端起叶景和刚刚用过的杯子,轻轻一嗅:   “是梅子酒的味道,呃,裴弟这一杯梅子酒就倒了?”   “酒酣胸胆方开张,若非这一杯梅子酒,我等还不知道陪兄弟如此腹有乾坤!”   曹英倒是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反任由叶景和靠着自己满是赞许的说道。   “宋兄,不知裴府管家何在,我二人欲留宿在此,裴兄弟这话说一半,也太让人抓心挠肝了。”   张寐看向宋少文,宋少文又看向叶景和:   “那我们先把裴弟送回屋子吧。”   ……   叶景和昏睡着,等到意识渐渐苏醒的时候,他倒宁愿自己还在昏睡中。   任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他这具身体对酒精的不耐受度竟然这么高,一杯度数低的不能再低的梅子酒,就这么把他给撂倒了!   难怪他平日里喝酒酿圆子都觉得身上热热的,原来那不是酒酿圆子太热,而是他快要喝醉了!   这会儿,叶景和呆呆的坐在床上,任由石越把一碗醒酒汤喂给他,随后又把自己摔进被褥里,发出一声哀叹。   他的脸!他的形象啊!   昨天那个站在凳子上慷慨陈词的大傻子真的是他吗?他怎么没有发现自己的中二之魂竟然会在这时候燃烧起来?!   什么人民的力量?他哪里有资格说这句话?!   “啊啊啊啊!!!”   叶景和哀嚎着,一把拉起被子,将满腔的怨气狠狠地锁在了被子牢笼里,石越缩着脖子有了进来:   “少爷,可要再来一碗醒酒汤?”   “我!没!醉!”   叶景和一掀被子头发凌乱的看着石越,却透出了几分可爱,他一字一顿的说着,石越一边柔声细气跟哄孩子似的附和着,一边端出来一碗蜂蜜水:   “是是是,您没醉,那先来喝一碗蜂蜜水甜甜嘴吧!”   叶景和:“……”   叶景和幽幽看了一眼石越,别以为他不知道蜂蜜水也是解酒的!   最终,叶景和又灌了一碗蜂蜜水,这才起床洗漱,正吃着早饭,石越便进来禀报道:   “少爷,宋公子,曹公子,张公子来了。”   叶景和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随后这才迟疑开口:   “曹兄和张兄昨天没有走吗?”   叶景和最懊恼的一件事就是原本准备忽悠两个人当牛马来着,结果却被一杯梅子酒误了事,没想到……   嘿嘿,这可是你们两个自己不走的!   “咳咳,那还不快请三位公子进来?”   石越看了一眼叶景和,总觉得他们少爷好像酒还没醒:   “曹公子和张公子似乎有事要询问少爷,昨日昨日请示了管家之后,与宋公子同院而住,留宿府上。我这就将三位公子请进来。”   而明春堂外,曹英和张寐纷纷看向宋少文:   “宋兄,你确定这个时候陪兄弟醒了吗?我们这么早就来,是否太过搅扰?”   “对啊,万一裴兄弟还没有醒,我们来的这么早,怕是有些不好。”   宋少文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盯着二人,这会儿你们知道不好了?   难道不是一大早还没到卯时就在他的门外拍门叫他起身,问裴弟什么时候醒的人不是你们吗?   现下到了裴弟的院子外,他们又开始装人了?!   “放心吧,我在裴府住了这么久,裴弟每天都这个时候起身,绝对错不了!”   宋少文有气无力的说着,等看到石越的身影后,他又瞬间精神起来。   不说曹英和张寐,其实,他也很好奇裴弟口中的人民的力量。   其实,宋少文没有说的是,平时他与裴弟甚至曹英张寐相处,都会心中升起一丝自卑来。   但等他昨日听到人民这个词后,他又觉得心底的那些暗刺仿佛被一阵清风,仔细的抚平。 第105章 第 105 章   不多时,三人被石越引着进了明春堂,叶景和这会儿已经让下人将早饭撤了下去,桌上只放着一壶白烟袅袅的清茶和几盘颜色清新雅致的点心。   烟雾朦胧间,少年那张风姿卓越的笑颜映入眼帘,让人不由有些神情恍惚。   但等回过神来三人对视一眼,最后撇了撇嘴角,这裴秀才平日里看着跟个神仙公子似的,谁能想到喝醉了酒后,那是直接化身天下第一大喷子!   就连张寐这会儿看到叶景和,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后双眼放亮,他觉得他还可以继续向裴秀才学习!   叶景和见三人面无异色,只当是自己的记忆虽然中二了一些,但是他们适应的还不错,随后欢快的将昨日之事翻篇了。   “咳,三位兄台,快坐吧?可有用过早饭?”   “用过了,用过了。”   “这些琐事裴兄弟不用放在心上,贵府管家极为体贴呢。”   宋少文也附和的点了点头,宋少文平日里虽然没接触过这样的富贵人家,可是裴家的下人从不欺上媚下,谄媚讨好,甚至有时候他还能听到两个做洒扫的粗使小厮说上两句诗文,可见裴家文风极佳。   “那就好,只是这个时间也太早了些,不知你们有何事来寻我?”   叶景和端起一杯茶水抿了一口,看向三人,得亏是他生物钟在这了,要是他起晚一些,这脸怕是又要再丢一些了。   “裴兄弟忘了吗?昨日我们正在商议的府试策论,不知裴兄弟有何高见?”   “对啊对啊,何为人民的力量?”   叶景和闻言,身子一震,深深的看了一眼三人:   “在回答三位的问题前,我可否问你们一句,你们认为何为人民?”   “人民,不就是百姓吗?”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垂下眼眸:   “那,三位以为如何用人民的力量来破旧制之弊?”   三人听了这话,倒是没有犹豫,这个问题他们已经想了一晚上了,曹英率先开口:   “裴兄弟的意思,莫不是让普通百姓去……监督此事?”   曹英本来想要说监工,但他又觉得这个词实在不妥,更何况普通百姓也没有这个权利。   叶景和鼓励的看向曹英:   “还有呢?”   没想到,他们不迂腐哎!   张寐随后接上了话,只是他皱了皱眉:   “虽说军屯之制会调拨流民前去实边,但若是让流民监督军队,只怕会让军中之人不喜。”   张寐说的都是轻的,那些打仗的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要是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去监督他们,无异于让猫崽子看着一群虎群。   宋少文没有吭声,他知道自己的种种不足,索性今日只来当自己带个耳朵来。   叶景和闻言,轻轻点头:   “张兄所言极是,不过谁说要让百姓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了?   军屯之制如今最大的弊端是吃空饷和私藏屯田,这人吃了空饷,总不会还要把自己吞进去的东西放在军中吧?   只要是人,只是有东西离开,你说,他就真的没有痕迹吗?”   “裴兄弟是说……顺藤摸瓜?”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那这瓜可不好摘,不过,也还有别的法子。”   叶景和随后将自己在考场写的策论简单的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三人彻底都呆住了。   “还,还可以这样?!”   “呃,裴兄弟,高还是你高!这要是分配了田地,而那名兵卒没有到,那他要么在名册上算死了,要么就得算逃兵!这谁还能吃空饷啊!”   “而且,而且到时候只需要对着名册收粮即可,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从中贪墨了!”   宋少文都忍不住开了口,他是一个注重实际的人,所以在看到这道题的时候,他眼中只想着粮食,但他没有想到裴弟竟然会有如此妙计!   曹英和张寐对视一眼,随后不由心中苦笑,只要那位韩通判不曾昏了头脑,此番府试,高低已分!   “此法,我二人心悦诚服!”   “若无意外,此番府试的头名定是裴兄弟的,待回了书院,我二人任你差遣!”   “必须要等回书院吗?现在不可以吗?实在不行,等七日后放榜呢?”   叶景和连忙问道,二人一愣:   “裴兄弟,这是有事要我们做?”   “自无不可。”   张寐倒是干脆,一口应下,曹英也只得点了点头:   “还请裴兄弟示,示下。”   “哎呀,咱们之间何必这么说,不过是一场赌约罢了!只是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急需人手帮忙,两位兄台都是才华横溢之辈,若能得两位相助,只怕也能事半功倍。对了,宋兄要来吗?嗯……有,有月银!”   这怎么说也是给官府办事,怎么能没有俸禄呢?只是他们没有正经的官职,只称一句月银罢了。   宋少文瞬间眼睛一亮:   “我去!”   随后,宋少文似乎想起什么红了红脸,有些矜持的说道:   “裴弟要我相帮,我岂能不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了,你们若是有相熟的好友,也可以来呀!”   “还不知道裴弟要我们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青州即日推行新税,旧的鱼鳞图册怕是有些不顶用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宋少文还有一些懵懂,曹英和张寐却是瞬间张开了嘴巴,下巴几乎都要掉到地上了。   新,新税?!   旧的鱼鳞图册不能用,那是他们想的那件事吗?!   若是这样,只怕,只怕整个青州都要翻天覆地了。   “裴弟,什么叫旧的鱼鳞图册不能用了?”   宋少文有些茫然的开口问道,叶景和只是含笑解释道:   “你出生农家应当知道目下我大雍的税法繁复,名目杂多,难道普通百姓真的不会私下为自己的小家多占一分利益吗?”   宋少文闻言,脸颊一红,当然是知道了的,就像下等田里一般种的都是杂粮,用来交税。   而每每这个时候,爹娘就会在屋前屋后都种上一片同样的杂粮。   按理来说,这里收不上税,但也不合规,可是大家都这样做。   多一升粮食,说不定在寒冷的冬日便能多挨过几日。   那几日,也许就可以迎来温暖的春天。   “……这,大家都是为了活命,我不好多说什么。”   叶景和只是点了点头,他与。宋兄相识至今,除了当初在县试时,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喜欢,但真了解这个人后,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品行端方的君子。   “既然连普通百姓都知道这个道理,那你说那些官眷商户,富贵人家又会给自己多占多少田地、庄子,甚至……人口?”   有丁税在前头压着,如石大川一家不敢生子的普通百姓而言,有能力,有手段把底下佃户变成隐户的富人会不碰这根红线?   宋少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吧,他们这是犯法的!”   “嗤!”   张寐嗤笑一声,没等叶景和开口,便直接说道:   “什么犯法?你知道一个佃户一年要交多少税吗?要是他们生了孩子,怕是一家都要去喝西北风了,你说这时候要是有一个仁慈大度的主家愿意让他们一家成为隐户,并且疏通门路,你说他们做吗?   到时候,他们只会安安心心的给主家伺候田地,想着填饱自己一家老小的肚子,不必去烦忧徭役和赋税……犯法,人命可比法大!   这件事,我倒是略有耳闻。去岁我家庄子出息低了,就有人建议我娘这么做,但我家里有我和我哥两个读书人在,没有同意此事。可,青州诸多县城,这样的事就像一个个暗中生出的毒疮,谁碰——谁死!”   张寐说完这话,紧紧看着叶景和:   “裴兄弟,你可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就不怕他们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青州驻军两万,不过螳臂当车。”   叶景和平静的看向张寐,张寐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两,两万驻兵来做这件事?!   这是,这是圣喻啊!   难道,圣上终于看到了普通百姓的疾苦吗?   “好!我参加!”   张寐毫不犹豫的一口应下,他读这圣贤书,为的就是能安天下之民。   丁税之苦,他虽未曾深涉其中,可也心知肚明。   那时候他就在想,下面的百姓都活得这么辛苦,为什么那些有当官的却可以绫罗绸缎加身,还要食民脂民膏?   故而,张寐那篇关于KPI的策论就这么诞生了,能者上,庸者下!   办不了事儿就去死!   他是把自己写爽了,然后就被先生镇压了。   倒是曹英,听了叶景和这话,斟酌良久,这才道:   “我需要和家中商量一二,不过,若是裴兄弟需要计算什么,我也通算经。”   曹英并不像张寐那么有冲劲儿,这会儿听了两人的对话,只觉得背脊一寒,决定还是要观望一手。   而宋少文此时也终于消化了叶景和的意思,他毫不犹豫道:   “我参加,裴弟既然能点出丁税的弊端,那想必有更好的法子,此时我愿意加入,不要月银。嗯……管顿饭就好了。”   宋少文小声的说着,叶景和闻言一笑:   “宋兄说什么呢?你来帮我办事,难道还能让你饿着肚子不成?”   “对了,裴兄弟,你这新税又是什么说法?”   “张兄这个时候才问,不觉得有些迟了吗?”   叶景和淡淡一笑,随后简单说了一下两税法:   “将百姓的财产做统计,按照户税和地税来征收,一年两次。”   张寐对于这件事十分感兴趣,于是两人说了足足一个时辰,他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开。不过也没有离开裴府,而是厚着脸皮住下来了。   对此,裴清河表示,他裴家什么都不多,就是屋子多!他们长风能交这么多朋友那是长风有本事,他怎么也得招待好了!   而曹英这时候却向张寐告别:   “张兄,你此番行事怕是有些太过激进,无论如何也应该和家人及先生商量一番才是。”   “商量?”   张寐冷冷一笑,眼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我哥给我下毒的时候有和别人商量吗?成大事者,若拘泥小节,只怕寸步难进,裹足难行!   裴弟这两税法我听着顺心,若是能推广开,也能造福不少百姓,我为何要拒绝?   我辈之人,读圣贤之书,忧天下之事,现在,我能以秀才之身参与天下之事是我的荣幸,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曹英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成也稳重,败也稳重。   就像先生说的,若是他与张兄能将二人的性子好好融合一下,未来必定前途宽广。   可惜……   *   考场值房里,韩通判坐在上手,下面是八位青州赫赫有名的大才,一同参与了此次阅卷。   这会儿,八位大才将三场考试排名前的十份考卷呈至韩通判面前:   “通判大人,这是我等阅出十佳者,请您过目排名。”   韩通判点了点头,看着面前三个红木托盘,随手拿起头一份考卷。   这一份,是帖经试的考卷。   卷首考生写得一手好字,运笔克制,可字形舒朗大方,都说见字如见人,这一笔字让韩通判对他印象极好。   韩通判点了点头,又继续往下看,白纸黑字三张宣纸无一处批改之处,唯有卷尾落下了三位大才的红圈。   红圈者得中!   一份考卷最多只会有三位大才批阅,而这考生的三人圈中不可谓不优秀!   不过,相较于帖经这样有固定答案的考卷,韩通判将注意力放在了另外两个托盘上。   但,等他将杂文卷的首卷拿起后,那熟悉的字迹,让韩通判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两场卷首吗?   要是这考生后面的策论只是中规中矩,他都要将这位考生点为头名才是!   不过这会儿想归想,但韩通判还是将那杂文卷拿起来一字一字的看了过去。   这一看韩通判便知道这考生为何能脱颖而出,在大部分人歌功颂德的情况下,这位考生倒好像是坐在了考场,灵光一闪,大腿一拍,就写下了这么一篇考场赋。   可是,细细读下去,那每一个字眼都仿佛是一个个小钩子轻轻的敲击着韩通判的心,让他忍不住沉迷其中。   等到最后,将最后一个墨字看完,他竟然还生出了一丝意犹未尽的味道。   于是,韩通判将两份考卷都放在了桌子上,他的意思不言而喻,其余八位大才,这会儿也是微微抚须,轻轻颔首。   他们一个个又不是吃干饭的,又怎么会将那些寻常拙作放在通判大人眼前呢?   但,相较于前两份考卷,最后一篇策论,才更让人拍案叫绝。   负责批阅策论的三位大才,这会儿儿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他们很期待韩通判看到首卷答复的模样了。 第106章 第 106 章   “咚!”   韩通判猛地站起身,连身后的椅子轰然倒地也仿佛察绝不到一般,死死的盯着手中的答卷,一双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兵不血刃!兵不血刃啊!!!   此时此刻,韩通判骤然开悟,但又下意识的紧紧攥紧了手心的考卷。   “大人,可是这张考卷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再用力下去,这考卷就要破了。”   眼看看韩通判有些不对劲,一位大才出声提醒着,韩通判匆忙回神,随后仰天大笑:   “我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实在是他写的太对了,太好了!我朝就该有这样的读书人入仕,才能还我大雍朗朗青天!!!”   不过短短一瞬间,韩通判已经下定决心,不管这位考生的其他两试考得如何,只这一卷,他都会将其点为案首!   这考生,就是他心目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等等,他怎么觉得这字迹看着也有些眼熟呢?   韩通判这会儿心里直痒痒,索性直接自己上手拆了前两张卷子的糊名,随后眼睛一亮:   “七十二号?原来是他!竟然是他!这七十二号首场可是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交卷了!这杂文试的卷首……也是他?!”   韩通判激动的拆着糊名,就连其余八位大才这会儿都纷纷围了过来,韩通判只觉得眼前一暗,但这时他无暇顾及其他,等策论卷的首卷被他轻轻撕开,一时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是七十二号!   “此子大才!通判大人主考能得如此大才,是青州之幸,也是此子之幸啊!”   一位大才这会儿向韩通判道喜,能在三场考试被不同阅卷大才选为卷首的考卷,足以想象这位考生的本事!   本场府试又是在韩通判的监考下,来日若是这七十二号考生真的进了朝堂,说一句韩通判对他有知遇之恩也不为过!   韩通判这会儿狂喜之后神情有些恍惚,就像是自己抽奖,本来只想抽个保底奖,没想到随手一抽竟然出金了!   呆坐在椅子上片刻后,韩通判还是为了本次府试的公平性,将三十份考卷一一阅过后开始进行综合的排名。   首先,这头名已经是铁板钉钉,至于之后的第二和第三名,韩通判却开始犹豫起来。   这两名的人选是曹英和张寐,首先便是二人的帖经卷,他们不相上下,皆为两圈一点。   再然后,便是杂文卷,曹英的颂圣诗自然不会有阅卷人画叉,故而他得了三个点。   圈为优等,点为良等,叉为差等。   在考卷繁多,阅卷人交换阅卷的时候,这三者便成了衡量考生考卷质量的关键。   而张寐的边疆诗固然有些取巧,不过他写以民入景,虽有夸张,却可观其用心,故而得了一个圈,两个点。   最后便是策论了,即便是八位大才也有自己的倾向,曹英的保守行为也得了一位大才的青睐,最后是一个圈,两个点。   而张寐成绩却和他的答卷一样,十分极端,分别是圈、点、叉。   想来,张寐的杀性让大才们不喜,但即使如此,张寐的答卷也算是言之有物,故而只在曹英之下。   不过,等将两人的考卷进行综合对比后,韩通判抿了抿唇,将张寐的考卷盖在了曹英的考卷上。   年轻人不怕杀气重,只怕心肠太软,优柔寡断,自误己身!   等将本次府试的排名按照号牌排列好后,韩通判这才让人将名册拿来,迫不及待的一一核对起来。   “这个七十二号,倒底是……怎么会是他?!”   *   转眼之间,天气渐热,青州的人们弃了厚衣换薄衫,而府试的放榜也已经在即。   而原本已经被叶景和哄好了的宋少文,却又一次因为放榜的压力变得焦躁起来,但倒没有像开考前那样连日梦游,只是坐在叶景和的院子里,看着叶景和喝下一壶酸梅汤。   “宋兄,走吧,去看放榜了!这日日喝着酸梅汤,你不觉得肠胃酸,我看着都觉得牙酸了!”   宋少文有些腼腆的垂下眼帘:   “我,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但只要一看到裴弟,他就觉得自己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但裴弟平日里又太忙了,所以他只允许自己耽误裴弟一壶酸梅汤的时间。   叶景和并不知道宋少文的想法,这会儿带上宋少文,叫上张寐和曹英,来到了离考场最近的一座酒楼里。   “景和!你可算来了!”   叶景和笑着走上去:   “让芳芳姐久等了。”   “哪的话!跟我还这么客气做什么?走,上楼去!我特意让霍大哥留了最好的位置!”   叶景和一边点头,一边向双方介绍:   “这位是我的姐姐,叶娘子,这三位是我的好友,这是宋兄,这是张兄,这是曹兄。”   “这位,就是裴兄弟你的亲姐姐吗?那我们此番……”   张寐想要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叶景和知道他想说什么,却并不在意:   “对,芳芳姐就是我的亲姐姐!好了,咱们就不要在门口站着了,先去楼上吧,那里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放榜!”   “宋兄,你发什么呆呢?快走了!”   宋少文猛然回过神,随后看了一眼叶玉芳,红了红耳根:   “来,来了。”   叶玉芳十分爽快大气,一边上楼一边道:   “景和,这个是我依着你的要求,特意找的位置,幸亏咱们铺子和霍大哥合作已久,否则这位置可不好抢!”   叶景和实在是被上一次县试给搞怕了,所以这一次放榜,他可不准备自己亲自去看。   但是他又想亲眼看一眼放榜的过程,想来想去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   “那我可真要好好谢谢霍老板,不过最该谢的还得是芳芳姐你呀!”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叶玉芳今年虽然才及笄,可是整个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大姐的气势,这会儿不由瞪了叶景和一眼:   “你小子,还跟我客气起来了!什么都别说了,今天你要拿不到案首,可别怪我笑话你!”   “既然芳芳姐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要不负所望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叶玉芳瞪大了眼睛,随后一把捂住了叶景和的嘴巴:   “别乱说,这屋子隔壁也都是今天等着放榜的考生,要是这话传出去别人要在背后说你了!”   叶景和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会乖的,叶玉芳这才放下了手,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两声敲门声。   随后,一个穿着松石绿长衫的年轻男人端着一托盘小菜走了进来,他未语先笑,声音如泉水淙淙:   “叶姑娘,听闻令弟前来看放榜,我贸然来此不打扰吧?”   “景和,这位就是霍老板。霍老板可是我这两年见过的老板中处事最公正的。”   旁的不说,其他酒楼饭店,即便是有意用酱油入菜,可若是叶玉芳一个姑娘家去谈,总是会耍一些心机手段,唯独这位霍老板从第一次开始便待人诚恳,这也使叶玉芳愿意和其深交的原因。   叶景和抬眼看去,这位霍老板的模样十分周正,甚至还有几分英俊,哪怕是在酒楼这样杂乱无章的环境中,那一身青衫却让他没有沾上半点的商贾市侩油腻的气息,反而像是一位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不过,若是叶景和没有看错的话,这位霍老板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一息,然后就全放在了芳芳姐身上。   “您就是霍老板?闻名不如见面,您请坐。”   叶景和淡淡一笑,虽没有多说什么,可是霍老板却猛的觉得头皮一麻,这种感觉便是他偶然间遇到了叶玉芳身边的叶伯娘时也没有的。   “裴秀才才是真正的大名鼎鼎才是,您的名声,整个青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我花满楼能有裴秀才在此,简直蓬荜生辉!”   叶玉芳闻言,呆了一下,她怎么觉得霍大哥对景和有些讨好呢?   叶景和没有开口,只是看向叶玉芳茫然的模样,笑了笑:   “我姐姐天生傲气,却对霍老板赞不绝口,可见霍老板为人也是极好的。”   “真,真的?!”   霍老板将目光放在了叶玉芳身上,叶玉芳扯了扯嘴角在桌子下又拉了拉叶景和的衣角。   好端端的景和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我观霍老板已经及冠多年,不知可有婚配?若有,只怕我姐姐与霍老板相交,会损了霍老板的清誉呐!”   叶景和说的客气,可是翻译过来就是:老男人一个,离我姐远点儿,别沾边!   霍老板笑容一僵,他又看了一眼叶玉芳一眼,但叶玉芳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夜景和身边,一副万事都听弟弟的模样,让霍老板只好寒暄两声,正欲退出门外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直冲云霄的呼声!   “头名是我青州裴长风!长风公子!”   “长风公子又得府案首!”   “……”   张寐这时候笑了出来:   “裴兄弟,有你这等名气,你那小厮去看榜都算是白跑一趟!”   “裴兄弟,以茶代酒,贺你得府案首!”   “裴弟,恭喜了!”   一行人纷纷举杯,桌子上不是没有酒,只是叶景和那一杯就倒的体质,让三人不约而同地端起了茶碗。   而一旁的霍老板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看着这一幕,原本心中的不悦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如今已经二十又五,不过他眼光高,相看的那些女娘没有一个符合他的心意。   倒是去岁这位叶姑娘,明明还是个没有及笄的小姑娘,可是说话做事却自有一番吸引人注意的干脆利落。   最重要的是,这姑娘虽然出身不好,可是她有一个好弟弟,成了裴家义子,更是牵动了裴叶两家的合作。   而在叶景和得了县案首后,霍老板便已经决定叶玉芳可以做他霍家主母了。   可是今天叶景和的一番话,像是一场不见光的枪林弹雨,让他体无完肤之余,心生怨气。   而这一切在叶景和的府试名次被人以掀翻天的气势叫破而后,都彻底消散!   甚至,霍老板还要想一想,他刚才到底有没有将自己的怨愤在叶景和面前露出一秒!   县案首,可以是侥幸,可是两场案首,这位长风公子的前程已经是亮的他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正在这时,石越小跑着冲了上来,将霍老板挤到了一旁的角落:   “少爷,我已经把几位公子此番府试的名次都记下了,您是头名,张公子是第二名,曹公子是第三名,宋公子是第四名!”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里一片安静,就连霍老板都彻底傻了!   府试前四都聚在了他这个雅间里?!   他,他,他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这会儿,霍老板不光怨气尽消,甚至还满脸堆笑的和叶景和说:   “几位贵客慢用,今天贵客们的花销都由我花满楼一力承担,只是,到时候还需借几位贵客的文气才是……”   叶景和看向霍老板,微微一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等霍老板离开后,宋少文还一直迟迟回不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第四了。   明明,明明他县试时也只不过堪堪能挤在前十里罢了,没道理,进了府试之后,他的名次不退反进啊!   不过,宋少文不知道的是,他的加分点在那首丰收诗上,那一场杂文试三位大才都给他画上了红圈!   甚至,还有一位给出了圈中加点的评价!   这是本次府试唯一的圈中加点,他的真情流露让阅卷大才倾倒,而韩通判也为这份朴实画上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名次。   就连叶玉芳这会儿,也呆呆的看着四人,心里都不由感叹:   老天爷啊,他们家景和的好友也都这么厉害啊?这是真不给其他人活路了!   不过,感叹过后,叶玉芳彻底精神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嗯,都是一表人才,才华横溢。   不过,还是她们家景和最厉害!   “今日大喜!我等共贺!”   叶景和举起茶碗,一行人对视一眼,纷纷笑着道:   “贺!”   “贺!”   “……”   “不行了,喝不下了,这茶水喝多了也胀肚子,快动筷吧!”   一时间,花满楼的雅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翌日,叶景和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等他刚吃过早饭,准备带着三人去找义国公开工时,管家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大少爷!外面来了好些位公子,说是,说是受友人之邀,来给您帮忙的!”   叶景和都懵了一下,要是他没有记错,他从头到尾只找了宋兄他们三人,最多最多是让他们请自己的好友得空来此罢了。   “呃,你先别急,先将客人们安置妥当,我稍后便至。”   叶景和随后换了一身稍微正式点的衣服,这才朝正厅走去,与此同时,宋张曹得了音讯,不由傻了。   “我,我只是给林兄写了信来着,怎么这次会来这么多的人?”   宋少文张了张嘴,看向和他比邻而居的张寐。   “我,我也只是给我交好的几位友人写过信……”   张寐这会儿也纳闷极了,然后看向曹英:   “曹兄,不会是你吧,你说你到底给多少人写过信?”   “莫要冤我,我可只给唐兄写过信,而且唐兄性子冷,还不一定会来呢!”   “三位公子,正好您三位都在,快走吧,我们少爷说还要请您三位去认认人,牵牵线呢!”   石越喘着粗气出现在三人的眼前,三人连忙应下,跟上了石越的步子。   而叶景和这会儿已经到了正厅外,之所以在正厅,是因为这里是裴家最大的待客的地方,但即使如此,叶景和进去的时候,正厅里已经乌泱泱的坐满了人。   里面的丫鬟小厮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八个手,来给这些客人们倒茶添水。   “诸位来此,未能远迎,是我失礼了!”   甭管认不认识,先说些好听话,而且人家是来帮忙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众人这才纷纷看向门口,叶景和这两年抽条快,身量在同龄人里算是高的,再加上他又兼顾习武,此刻步履稳重的走进来,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势。   一时间,正厅安静下来,等叶景和在主座落座后,这才有人起身道:   “可算见到裴秀才公了,我听张兄说,您这里似乎在找替官府做事的人?”   “不错,是一些纷繁复杂的文书事宜,或许还涉及算经,诸位今日来此可是有意此事?”   叶景和也没有想到,还是自家人给力!   盛京的国子监都拨不出几个人,结果他们青州一出就出来这么多人!   “我,我们真的可以吗?裴秀才公,你不需要考校我们什么吗?”   “对啊对啊,裴秀才公,我们这算是替官府做事,那官府那边应该有需要考察的地方吧?先说我,我精通算经,我娘就是算盘精,我随我娘!”   “我,我有双手同书之技,若是需要记录什么,裴秀才公大可吩咐!”   “……”   等到宋少文他们到了正厅的时候,叶景和已经在人群里认真倾听着:   “你说你会什么?你会画图?好好好,我记下了!”   “裴秀才公,你不需要拿笔墨记记吗?”   “不用,屋子太小,桌子上铺不开!不过你们放心,你们的特长都在这里了!”   叶景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时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让人觉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少了不少,有些窒息。   宋少文先走进来,环视一圈,然后瞪圆了眼睛:   “林,林兄,我只给你写了信相邀,怎么怎么……”   “哎呀,宋兄,你快别怎么了,有这种好事我怎么能不邀请我的友人呢?再说,他们一个个都可愿意了!”   就算有不愿意的,在知道了宋少文的名次后,那是恨不得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没看到宋兄只跟在这位裴秀才公身边待了半个多月,他府试的名次就跟点天灯似的往上窜!   是以,林童生一听这事儿是叶景和开口,直接便约上了自己的三五好友。   然后,他的好友又约上了自己的三五好友。   嗯,三五好友加三五好友,一下子人满为患!   张寐和曹英听了好友的解释后,也是一阵嘴角抽搐,而曹英这会儿也是心中叹息。   早知道,他就直接应下裴兄弟的话了,等他去信和先生商量后,先生对于他加入此事也是一力赞成,甚至表示会替他们向书院告假后,曹英心中升起了一丝后悔。   后悔,自己没能及时决断,如今见到裴兄弟,他心中也多了些惭愧。   而另一边,义国公早就已经召集人手准备重修青州的鱼鳞图册,而知府衙门里的大多数人都是闻同知的人,但闻同知自从经历刘府事件后,整个人彻底沉寂下来是以这些人的管理权又重新交到了王厚手里。   闻同知的能力也是有的,这些人很好用,只是……人太少了。   “国公大人,咱们衙门里又有人累倒了,您这催的也太急了,外出办公的兄弟两条腿都快跑细了,可是青州这么大,您急也没用啊!”   “……新法一日没有落实,就会多一分变故的可能,我可以不急,可是兹事体大,若是耽搁了下来,出了什么岔子,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青州。”   义国公清楚的知道,这件事就是他和青州的毒瘤、蛀虫抢时间差,在严总兵带兵进驻青州以前怕是有些消息灵通的,都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毕竟,朝廷里的毒蛇是杀不死的,他们只会静静的蛰伏起来,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关键一击。   此事,兵马已经就绪,绝无后退的可能!   “可是,可是……哎!”   王厚叹了口气,想起那些还在床上躺着的文书们不由一拍大腿:   “国公大人,那咱们要不去找我长风兄弟吧,让他想想法子!”   义国公没有吭声,王厚急忙补充道:   “哎呀!国公大人,你可别看我长风兄弟小,但他那脑瓜子可不是一般的灵!   之前,之前青州大疫时候,都是他在后面出谋划策,否则我哪有那本事啊。遇事不决,找我长风兄弟准没错!”   义国公强忍着没有翻一个白眼给王厚看,这事他又不是没找长风商量过,可他一个孩子,自己如何能将这样的重担压在他一人身上?   “闭上嘴巴,去找几个好大夫给那些人好好看看,再过两日京中来人,他们也能轻省一些!”   “十个人够干什么?青州这么大的地方,那些人落在里面比沙子还小!”   王厚听了义国公这话忍不住低声嘟囔着,正在这时外面的衙役突然跑了进来:   “大人,大人,来了好多人,好多好多的人!您快去看呀,好像是长风公子带来的!” 第107章 第 107 章   等王厚走到府衙外的时候,叶景和正好带着一众学子来到了门口,王厚看着一群文人装扮的学子们,眼睛几乎都要挪不开了!   人!   好多人!   好多读书人!   这要是能被府衙所用,那要省多少事儿?!   “知府大人,国公大人可在?”   叶景和冲着王厚拱手一礼,眨了眨眼,王厚回过神来,喜不自禁的猛猛点头:   “在!国公大人就在里面!长风兄弟,这些人是……”   王厚看着这么多学子,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是他还是想要从叶景和口中听到准确的答案,而叶景和也不负他所望的笑着说道:   “这些都是我给国公大人寻来的好帮手!若能在诸位兄台的共同努力下,必能还我青州一片青天!”   叶景和这话一出,跟在他身后的学子们那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次来帮忙的时候是他们有些上赶着了,可这会儿听到裴秀才公在知府大人面前这么夸赞他们,让所有人都觉得脸上有光,心头熨帖。   王厚这会儿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就知道不管什么时候,长风兄弟你都有法子,走!咱们快进,别在门口站着了!”   而义国公这会儿看着叶景和滔滔不绝的将许多位学子一一介绍给他,神情却多了几分恍惚。   不是,这么多读书人都是从哪个嘎吱角落里冒出来的?   这些天他可没少以官府的名义向外张榜公示,招纳贤才,可结果呢?   这些学子谁也没选,反走了他小外甥的门路,这会儿乌泱泱的聚在他的面前!   不是,这对吗?!   这会儿,再一听叶景和连这些学子的基本情况,擅长之事都了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顺嘴做了安置之后,义国公沉默了下:   “这样,既然这些学子都是奔着长风你来的,那此事你来做总事。要钱给钱,要人,咳,你自己有,只一点,这事儿你得给我办的漂亮!”   “欸?我来管?这可以吗?”   “有何不可?这些人因你而聚,你也最了解他们,你做这个总事,最好不过!”   义国公这话倒也不是心血来潮,在听闻叶景和已经将官府急缺的人手招募足够后,他便在心中思索起这件事。   天下熙熙,世人皆因利而聚,这些学子自然也不例外,若是旁人,义国公自然会顺手接下这一份效忠。   可是小外甥他不一样,这些人现在看着都是一簇簇新苗儿,但要是等以后……他们中有长成的,那会是小外甥回京后最好的帮手。   独木不成林,小外甥此举虽出乎他的意料,可是却带来一场意外之喜!   义国公将这事交代下去后,便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叶景和。   而叶景和这会儿却也不怵,他兼职的时候也曾看着一些大哥大姐策划大型活动,那时候他便从未想过让只当一个单纯的吉祥物。   现代的很多东西,几乎都是已经摆在所有人的眼前,只看你愿不愿意去想,愿不愿意去做。   这会儿,叶景和脑中已经浮现了一个大型的活动策划方案,随后他抬眼看向所有人,言笑晏晏:   “连国公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接下来的事还要请诸位兄台听我一言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立刻有学子道:   “我等来此,本就是因长风公子,不,裴总事您而来,您只管吩咐便是!”   “正是!那位便是国公大人吧,在国公大人面前我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还是和裴总事您说话方便一些。”   “……”   叶景和听到这里,微微一笑: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便不耽搁了,这次的事主要是请诸位为我青州重修鱼鳞图册。   旁的不说,此次鱼鳞图册修正完整后,应与盛京和青州各保留一份,但我认为,这两版鱼鳞图册上,应有参与此次修正的兄台名姓落于扉页!”   叶景和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后一下子激动起来:   “裴总事,如此,当真可以吗?!”   叶景和毫不避讳的迎向那位询问的学子双眼,点了点头:   “自然,此事我会与国公大人说。只是,如若这般,来日鱼鳞图册若有差池,怕是与诸位兄台脱不开干系……”   叶景和这话一出,暗中观察的义国公勾了勾唇,不由点了点头,满眼赞许。   一旁的王厚也跟着悄悄看着,看义国公点头,也跟着点了起来。   “王知府,吾观你似乎对长风此举颇有见解,不若你来说说,他此举有何好处?”   王厚:“……”   不是,国公大人,我可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您这么为难我好吗?   王厚幽怨的看了一眼义国公,不过,他这些时日倒也不是白跟着夫人学的,这会儿他想了想,道:   “大人,我是个粗人,看不来什么眉眼高低,想不透那些纷繁心思,但是我看那些人在我长风兄弟说了话后,心一下子就齐了!”   王厚这话一出,义国公眉梢微动,回身看了一眼王厚:   “你倒是颇有眼力。长风此举,是将此番诸事的荣辱皆系于他们之身。或许,今日之事会在未来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不是很正常吗?”   王厚小声嘟囔着,他长风兄弟哪一次办事办的不让惊喜?   看看,最后还不是像他说的那样,让他长风兄弟来救场了?   义国公闻言,只是抽了抽嘴角,这家伙……虽然脑子笨了点儿,可是要眼力有眼力,要运气有运气。   罢了。   自己提拔上来的,忍着!   而另一边,叶景和话还没有说话,就被一个激动的学子打断了:   “裴总事,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放心,您既然受命于我们,那这差事办的不好,自然是我们自个担着,哪里有既想要名声又不想担责任的好事?”   “就是就是,这是在鱼鳞图册上落下名姓,那便是以后百八十年的后人来看,也会知道我等名姓!”   叶景和一言激起千层浪,将原本还有一些松散的所有人心拧成了一股绳,他眉头一松,随后这才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此事咱们就定下了。那接下来,是下一项,此番诸位热心出手,但我却不能让诸位做白工。”   叶景和如是说着,想了一下大雍如今的官员俸禄,随后道:   “那便以每月纹银一两为诸位的酬劳如何,当然,我知道这些银子或许有些配不上诸位的才华,若是此次修正有重大进展另有赏银如何?”   “什么?还有银子?!裴总事,你,你,你可真是大善人!”   “对啊!您给了我们名声,竟然还要给我们银子……”   “裴总事,你放心,这次的事儿我们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妥妥当当,若有差池,我,我提头来见!”   叶景和没想到他将最低品阶的官员俸禄折了一半说出来后,竟然会带来这么大的反响。   可,他只是想着,就算真要牛马干活,那也不能不给牛马吃草呀。   他总不能像现代的资本家那样既要牛马干活,又要牛马自己用干活赚来的钱治自己干活累病的身子吧?   就连一旁的义国公也不由得夸赞道:   “既有美名又有酬劳,如此双管齐下,这小子的御人之术……也不知道是何人所授?”   而随着叶景和这话一出,人群中原本有几个面露犹豫似有难色的学子也是眼睛一亮,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都带着期激动闪烁的光芒。   “好的,这两项没有异议了,那咱们就要说到最重点的事情了。   我青州之地,浩浩无垠,怕是知府大人也无法将每一县,一里的是都了解的十分妥帖。”   王厚闻言,忍不住支楞了脑袋,但随后又飞快的缩了回去,长风兄弟这话倒也没有说错。   他平日里,只管收底下县令送来的汇报信件而已,至于其他的事儿,除非有极为重要的事,否则不会有县令汇报上来。   “所以,接下来的任务我会分派给当地的兄台,当然,此事并不强求,就是哪位兄台对此事有顾虑,可以等过后私下来寻我,我会重新安排人手。”   所有人都对此事没有半点意义,笑话,他们还指望着此事名留鱼鳞图册,间接性的名留青史呢,若是正好分到了他们家乡,那才是好事!   毕竟,别的地方他们可能不熟悉,可要是他们自己的家乡,他们能不熟悉吗?   如此一来,简直像是这位裴秀才公亲手把名利都塞到他们手里了,人再傻,饭喂到嘴边还能不知道吃吗?   叶景和这会儿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能愿意从义国公手里接下此事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在和这些学子交谈的时候,发现他们来自青州的各个县城。   毕竟,宋少文他们本就是本地的学子,他们的社交圈辐射到的学子们也只会局限于这一个区域内。   而这次的事儿,正好就只在青州境内,可谓是巧姑娘吃巧果,巧到家了!   叶景和这一安排,就是一整天,中途连上厕所的功夫都没有,等将最后一个学子安顿好后,他这才如释重负的瘫坐在椅子上。   “累了吧?来吃点儿东西。”   义国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   刚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碗在碧绿葱花间起起伏伏的鱼丸,另有一碟麻油手撕鸡,一碟清炒莴苣,一碟小葱拌豆腐和一碟山药糕。   每一份的分量都不是很多,但将盘子填得满满当当的,看上去色泽诱人,令人不由食欲大开。   叶景和也没有跟义国公客气,这会儿端起鱼丸便送了一颗进入口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一世一直在村子呆着,平日里吃鱼机会不多的原因,这一世他格外爱吃鱼。   不过今天叶景和累极了,虽然有些馋鱼肉,但却不想挑刺,没想到义国公这一碗鱼丸来的简直恰到好处!   鱼丸十分鲜嫩,应该是厨子刚刚亲自手打好,丢在沸水里煮熟又用高汤煨出来的。   这会儿,叶景牙齿轻轻一咬,鱼丸原本吃进去的高汤便又缓缓的在他的味蕾上铺开,鱼类的鲜美与高汤的醇厚让人几乎舍不得咽下!   叶景和只觉得舌尖上的鱼丸十分滚烫,但舍不得吐出来,将其囫囵咽下去后,这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义国公:   “国公大人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送鱼丸吃了?”   “你不是喜欢吃鱼吗?这鱼丸,好吃吗?”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脑中却想起了另一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他的阿姐,喜欢吃鱼却不喜欢吐刺,最后连身边的四个丫鬟都练出了一手做鱼丸的好手艺。   而他,也在阿姐在自己眼前消失后用那双拿惯了刀枪的手拿起了厨刀棍棒,学起了做鱼丸的手艺。   现在,他学会了做鱼丸,也做给了她的孩子吃,她的孩子……也像她一样喜欢吃。   “好,好次!就是有些太少了,不够吃!”   叶景和三两下便将一碗鱼丸吃完,有些意犹未尽的说着,义国公原本伤春悲秋的心思,看着这副小馋猫的模样,不由哭笑不得:   “一碗还不够你吃呀?这还有这么多配菜,你倒是一样不碰!夜里可不能多吃,若是喜欢,下次还给你带。”   “好呀好呀!”   叶景和随后又吃了一片青笋,这才和义国公说起了今日他答应那些学子在鱼鳞图册上留名的事儿:   “国公大人,此事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快捷,也最能准确摸查到真正鱼鳞图册的方法。”   酬劳是小事,唯独这足以名留青史的承诺,那才是今日这桩事的核心!   君不见,古来汉使都悍不畏死,为的又是什么?   “而且,此事对于他们既是好事,又是桎梏。我们要做的事儿,必然会有许多拦路虎,有硬的也会有软的,落名于此,也是一种约束,国公大人觉得呢?”   义国公抿了一口茶水,用一种叶景和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说过,此事由你全权做主,不必来征求我的意见。”   “这怎么好?而且这次那些兄台虽说是冲着我来的,可我这现在也算是扯着国公大人您的虎皮当大旗,您不点头,我这岂不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了?”   叶景和在这几分玩笑的说着,而义国公却认真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你不必顾虑,无论你想做什么,成与不成都由我替你撑着,天塌下来,我总是高你一头的。”   “国公大人,您……”   “好了,今日天色已晚,我让人送你回去歇着吧。我可是看到你小子给自个留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义国公起身离开,叶景和定定的看着义国公的背影,良久,这才朝门外走去。   而此时府衙的门外已经停了一辆低调的马车,赶车的却是义国公身边最倚重的侍卫崔一:   “公子,请上车。”   *   青州近来可不安稳,不少富贵人家都像是一只只嗅觉敏锐的兽类,嗅到了那一丝不善的气息后,纷纷收敛起了自己的爪牙。   泠水县,林家。   林员外有些焦躁的在自己的屋子里转圈圈,就连管家报来的自家儿子得了府试第二十三名的好成绩,都没办法让他一展眉头。   “嘶,管家,你让同儿考过府试不必归家,直接回玉壶书院吧,这些日子我总觉得上面要做什么大事……”   虽然林员外自诩自家只是本本分分的经营祖业,可是上面的人若要对他们动手,犹如猛虎,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让他林家的满腔心血化为飞灰。   他如今已经年纪大了,可他的儿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若是他回来正好撞见这事,怕是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他又哪里有能力替他兜底呢?   “老爷,咱们府上又没有那些脏的臭的的生意,您大可不必如此忧心,再说少爷已经在玉壶书院读了五年书了,您就不想他吗?”   “哎呀,你懂什么,我是想他,可要是因为我想他就让他回来送了命,出了什么事儿,那我才是真正追悔莫及!   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先帝在世的时候,戾太子下令加征之时,当时那位县令可是没少拿着鸡毛当令箭,就连老爷子留下来的铺子都让出了三间……”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在儿子出生后,对他多番鞭策,让他务必要科举入仕,否则他真怕祖业不保,将来闭了眼也没脸去见祖宗!   “这……应当不至于吧?戾太子之事已经过去了,自咱们这位圣上继位后,不曾有过半点横征暴敛。”   “说不定是他装的好呢?”   “老爷,慎言!”   林员外自知食言,咬了咬舌头,然后负手又开始转了起来,正在这时外面的家丁失魂落魄的闯了进来:   “老爷!老爷!老爷不好了,外面的官兵似乎正带人要准备重新丈量土地呢,大家伙都去看了!”   “什么?!”   林员外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丈量土地……丈量土地?!不应该啊,这件事费人费工,自本朝起,新帝即位后才修正一次。”   不过,有两次皇帝登基时间太过接近,所以鱼鳞图册的修正就直接被略过了。   至于当今圣上即位后,国本不稳,又多天灾频发,人手不足,鱼鳞图册也并未修正。   但,这是不是有些太过突然了?   不过,林员外倒是挺稳得住,他可不像那些黑心的人家,私底下手里不知握了多少田地,可要是一问没有一个是他们家的,可出息却又被他们牢牢的握在手里。   但下一秒,家丁喘匀了气说出的话却让林员外脸色大变:   “这次,这次丈量土地是咱们少爷带人去的!小人,小人瞧着那些跟着的官兵,倒像是以咱们少爷为首,老爷您,老爷您慢点儿!”   林员外没有听完下人的话,便直接拔腿就跑,这臭小子,这时候是他出风头的时候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是真不怕被人惦记上啊!   与此同时,林书同这会儿正站在田间地头,看着一群念着佛号的和尚:   “你们是说,一百亩的上等田,都是你们寺里的?”   “阿弥陀佛,施主所言极是!”   林书彤听了这话都差点给自己气笑了,本朝对于寺庙的免税土地确实是一百亩,那是因为此前有一位皇帝极为信奉佛教。   可是,他眼前的这座寺庙里的和尚只有堪堪三人!   也就是说,三位守着清规戒律的和尚,能像菩萨似的长出一千只手,耕出一百亩良田!   可不等林书同开口,林员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严厉:   “同儿!休要胡闹,跟我回家!” 第108章 第 108 章   不等林书同反应,林员外就将他拉到身后,冲着三个和尚陪笑道:   “三位大师见谅,小儿无状,我这就带他回去。”   “爹!你说什么呢?我这是做好事!而且……”   林员外将林书同拉了一个趔趄,二人走了一段路,林书同这才挣脱开来,瞪着林员外:   “爹,这件事朝廷要做的,我没错!我不走!您也别拦着我,我可是已经跟裴总事下过军令状了,我……”   “住口!我不管你跟什么人打过军令状,这件事你绝对不许掺和!怎么,别人就不知道这雪泉寺挂着的地有问题?就你知道?就你能?!   愚蠢!我看你是被别人当枪使,耍的团团转,还要给别人作揖磕头!”   林员外厉声呵斥着,他这个儿子真是读书读傻了,雪泉寺底下藏着的猫腻谁不知道,可就他敢去捅这个娄子,他是不想要这条小命了吗?!   “作揖磕头怎么了?青史留名的机会,爹你不要,我要!”   林书同眼中尽是一片火热,只要能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鱼鳞图册上,就是让他写完立刻死了,他也愿意!   “什么青史留名的机会,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   林书同看向林员外,一字一顿:   “裴总事说了,此番鱼鳞图册修正后,我等参与修正之人皆可名留其上!”   “什么留名其上……等会,你说名字留在哪儿?”   林员外起初有些不在意,等细细品了品,瞬间瞪大了眼睛,林书同轻哼一声:   “当然是鱼鳞图册之上!”   这话一出,林员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木头一样的偏头看向林书同:   “你刚刚说,能把你的名字落在哪儿?”   “鱼鳞图册!鱼鳞图册!唉呀,爹,我都跟您说了好几遍了!您这还没老呢,就眼花耳聋了?”   “臭小子!”   林员外没忍住踹了林书同一脚,可是原本不想惹事儿的心却被他渐渐收了起来。   林书同倒是不觉得自己被踹疼了,而这会儿只拍拍屁股:   “好了,爹!您就别拦着我了,看儿子怎么给您挣一个青史留名!”   林员外看了一眼自家生嫩的小子,哼笑一声:   “你一个不怎么沾家的小崽子知道什么?这雪泉寺名下挂着的地算什么?西边的马家手里攥着咱们泠水县三分之一的地,要么挂靠寺庙,要么记在死人名下,要么……你猜猜泠水边那片无主的地,是谁的?好儿子,咱们要做,就得把这件事做得漂漂亮亮,别让后人觉得咱们丢脸。”   林员外虽然没有插手这些事儿,可是对里面的门道却十分清楚,这会儿随着他一一道来林书同的眼睛缓缓瞪大:   “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当真是目无王法!”   “傻小子,这才哪到哪?”   林员外笑了一声,又看向不远处的三个和尚:   “这雪泉寺平日里香火微薄,可却和马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像他们这小门小户,早就已经被取消了。”   大雍对于寺庙的规格也有规定,分别是大刹、次大刹、中刹和小刹。   在前前前前任皇帝的纵容下,各个寺庙几乎在大雍遍地开花,时至今日止,泠水县一县便有三座小刹。   但,这在前前任皇帝的整合寺院律文中,所有僧人小于二十人者,自动并入最近的中刹里。   林书同听着这话,瞬间眼睛一亮:   “爹,还得是您老啊!”   他爹说这话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要是他没有记错,青州里只有两座大寺,分别是灵修寺和凝心寺。   那这回的事儿,他知道怎么办了。   三个和尚这会儿看着不远处父子的互相拉扯,为首的和尚嘴角微微下撇,他是马家旁支的人。   早年间,他失手杀妻后,在原来的地方也呆不下去了,是家主给了他一条活路,改了户籍,落在这雪泉寺中。   族里有人说话不好听,说他是这免税的一百亩良田的看门狗,可看门狗就看门狗,好歹还有肉呢,谁要是想动马家的地,他就是死也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不过,这姓林的老东西倒是识趣,这一点在林员外踹了林书同一脚后,在他心里达到了顶峰!   “好了,看来今天的事儿要不了了之了。”   马和尚如是说着,但下一秒,马和尚就看到那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他虽保持着僧人虔诚的念诵佛号的模样,垂下的眼中却闪过了一抹不屑:   “施主,恕贫僧不能远送了……”   “是,你确实不用送我。你们三人这就收拾东西,跟着他们去青州吧!”   马和尚脸色微微一变:   “施主这是何意?贫僧在寺中已经修行十数年,施主要贫僧离开寺中所为何故?”   “为了国法。”   林书同平静的看着马和尚:   “雪泉寺中僧人只你等三人,早就该依着国法,并入上一级寺庙,今日我正巧碰见,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什么国法?我没有听过!黄口小儿,休要在此无理取闹,否则……”   马和尚的狠话还没有放完,林书同后退一步,一队兵将扶刀上前一步,一股子凌厉的气势瞬间迸发,犹如长白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让见者无不心底一寒!   林书同躲在兵将后面,跳起来道:   “这下你知道何为国法了吧,嘻嘻!”   哼,裴总事让他们出来,又不是当肥羊给人宰的!这些兵将可都是那位严总兵特意从自己手下拨出来,为的就是防马和尚这些人的!   马和尚这会儿脸色瞬间煞白,他是杀过人,可那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罢了。   这会儿,一队兵将站在他的面前,手中的刀虽然没有拔出来,但那眼中迸发出的杀气却让他两股战战。   带兵办差这一点是义国公提出来的,他早年带兵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见过下面有些自持祖业,刁钻蛮横之人。   所以直接大手一挥,给每个县去修正鱼鳞图册的学子们都派了一队精兵。   当然,要是有不怕死的,现代还有一句配套的话:   反腐需要名单,但反恐只需要坐标!   要是真有头铁的,那瞬间就进入九族消消乐模式了呢!   一队精兵往前一站,刀还没有亮,马和尚等人便垂头丧气的收拾了包袱,准备朝青州去了,而剩下的这一百亩上等田,林书同拿着册子画了起来:   “良田百亩,已无主。待统计后,可重新分配。好了,爹,咱们去下一家!”   林书同这边一连捅了三个寺庙,鱼鳞图册上再添三百亩无主良田,然后又经过重重考察收了一大片的河滩地。   这河滩地可不普通,泠水在泠水县这一段十分缓和,连并他周边的河滩地都已经被灌溉成了十分肥沃的良田,足足有两千三百多亩,乃是上上等的好地方。   以前,也是属于马家的禁脔。   但经过县衙多番比对,从先帝开始这块地就是无主之地,只是马家的老家主与当时的县令相互勾结,将这一块土地侵吞,现在鱼鳞图册重新修正他们更是拿不出一星半点的凭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林书同将这一块土地写上了无主的字样。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家。   一县之地的阴霾,自然不止于此。   而另一边,叶景和也不曾闲着,那些赶来帮忙的学子虽然多,但也有地方照顾不到,而在众多县城里,唯有方寸县没有一位本地的读书人。   王厚提起这座县城,印象都比较含糊:   “方寸县,当初听这名字倒是挺大气的,但那座县的县令平日里交上来的文书都大差不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这里就不得不提底下的县令若是想要政绩评优,那就要将治下的事及时的回报上官。   比如,县里得了大丰收,再比如县里添了几位秀才、几位举人等等……这些都是政绩。   王厚虽然目不识丁了些,可是那些文书他也是会让人一一念给他听,用心去记的。   不说最近的宋县,就是远一些的泠水县和晗杨县有什么好事坏事让他说,他也是能顺嘴说出来的,唯独当叶景和说出这方寸县的时候,王厚直接失语了。   “不对啊,两年了,这方寸县就是个蛋,那也该有声儿传出来了。可是这两年,他们县里啥事儿都没有,就像,就像……”   “就像,青州境内没有这个方寸县?”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一拍大腿,连连点头:   “唉,对对对,长风兄弟,你可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我寻思我这记性也没有这么差……”   叶景和闻言,只是眯了眯眼,当日将当地学子分配到当地修正鱼鳞图册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个方寸县了。   这次的事儿,几乎让前来赴考的半数学子都加入进来,从概率学来说,就是再怎么样,方寸县总不能连一根独苗苗都没有。   而且,叶景和过后借阅了此番府试学子的名册后,方寸县……还真的一个学子都没有来参加府试。   那这件事可就太奇怪了,毕竟能来参加府试的,都是可以过县试的童生,方寸县再怎么样,也不能连一两个过县试的童生都没有吧?   就是再退一万步,方寸县贫穷,考过县试的童生无银前来赶考,但总不能每年都没有人吧?   三年,整整三年,方寸县都没有一位前来参加府试的童生。   就好像,方寸县彻底和大雍封闭起来了。   “长风兄弟,这方寸县听起来十分古怪,你当真要亲自前去吗?要不然还是我带人去一趟吧?”   “要是我没记错,这位方寸县县令给王老哥你送来的上报文书并没有什么疏漏,你以何理由前去方寸县?”   王厚顿时哑口无言,叶景和随后道:   “前头我还觉得圣上特意给咱们青州驻兵,开设特区是想把青州打造成一个国中之国,可现在看来,我青州怕是早就已经有了这么一个国中之国!   这个方寸县,或许就是此番青州之事,最硬的一颗钉子,不拔了他,我怕是要寝食难安。”   叶景和平日里看着十分平和,可若是真让他做什么事,不做到最好,他是不肯罢休的。   青州之事,他推过,可现在又回到了他的手里,若让他坐视自己的计划被人毁了……他绝不允许!   第二日,叶景和便要带人走一趟方寸县,只是等他出门后,看着门外马车前,骑着一匹枣红骏马的崔一不由愣住:   “崔侍卫,你怎么来了?”   “大人知道公子要去方寸县,特命我等随护!”   崔一勒马下来行礼,他身后的两队精兵同一时间抱拳行礼,厚重的盔甲彼此碰撞,发出一阵金戈之声,还未如何,便已透着股萧杀之气!   最重要的是,叶景和从这些人的身上嗅到了一丝血腥味,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兵将,而是那些见过血,杀过人,从战场上下来的精兵!   “国公大人美意,我自不能相负,那此行就麻烦诸位了。”   叶景和回神一礼,随后上了马车。   这一趟出行,他并没有带石越,毕竟他是出门办差,而不是游山玩水的,石越没有武力,带在身边也不方便。   马车辘辘,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叶景和有些闷的掀开了轿帘,前头是崔一打头阵,身下的马匹不急不缓的行驶着,倒是看的叶景和有些羡慕。   此前,他一边读书,一边练武,便将学骑马这事儿落下了,现在看着崔一的身影,再想想自己只能在车厢里憋闷着,让叶景和不由暗暗决定等回去后就将学骑马这件事提上日程。   崔一乃是义国公身边亲信中的亲信,高手中的高手,叶景和那一眼,他虽没有回头,却已经敏锐察觉到。   没一会儿,崔一的速度便降下来,看向车厢中的叶景和:   “公子,可是在车厢里呆得闷了,想出来骑骑马,我带你?”   叶景和眼睛一亮:   “可,可以吗?”   崔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泛起一丝柔和的笑容,随后伸出了手:   “来。”   叶景和也不扭捏,他足尖在车辕上一点,握着崔一的手,一个借力旋身落在了马背上:   “好高啊!”   在现代,他是一个贫穷的小可怜,在古代他也一直没有机会坐在高头大马上,这会儿,骑马而行让叶景和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晕眩感。   崔一闻言,眼中闪过了一丝心疼,要是公子当初跟着他们大人回了京中,又怎么会因为小小一次骑马而感觉到惊喜?   义国公家的小世子,就应该打出生起就吞金咽玉,在锦绣堆里打滚,就是当今圣上的私库,也不是去不得的。   可现在……虽说公子在青州美名远扬,更是如此惊才绝艳,但那种他本可以更优秀,过得更好的遗憾感,仍旧在崔一的胸腔回荡。   想到这里,素来冷硬的崔一柔下了声线:   “那我教公子骑马可好?”   “这个,这会不会有些耽搁咱们的行程?”   “无妨的,公子。方寸县是距府城最远的一座县城,即便是我们全力赶路也需一整天才可以。人要睡觉,马要休养,我们只需要敢在天黑前到驿站即可。”   “好!那我学!还望崔,崔师傅莫要吝啬才是!”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崔一心下一软,只觉得自己是在完成早就该做的任务。   “好,公子刚才上来的时候,红玉便没有排斥,您现在可以摸一摸它,感受它的情绪……”   “马儿和人一样,它若是不高兴了,便会发火,这时候万不可马鞭加身……”   “对对对,公子做的对,就像这样,那接下来我便将缰绳交给您了。”   崔一一边将缰绳递给叶景和,一边小心的在他身侧护着,不过公子有习武的底子,坐在马背上,下盘极稳,倒是自己多想了。   但下一秒崔一就后悔了自己这个想法!   叶景和拿到了红月的控制权后那叫一个兴奋,直接表演的一出策马疾驰,飞一样的感觉让他不由惬意的抬了抬下巴:   “爽!”   耳边却是崔一被风吹的呜哩哇啦的呼喊:   “公……公子……别……慢……”   什么?是他骑的太慢了?   叶景和又是一个加速,红月也是一匹基因优良的好马,这会儿速度提起来,将崔一的声音彻底吹到了九霄云外!   等到叶景和觉得乏了,勒马休息的时候,他身后崔一的声音那叫一个怨气冲天:   “呦,公子累了?我还以为公子要一气骑到方寸县呢。”   “瞧师傅您说的,新手骑马骑久了会腿疼,我又不傻!”   崔一:“……”   想骂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而且,明明以前他和公子打交道的时候,是觉得公子是一个性格谦和的如玉公子,现在,这是灵珠变魔丸了?   叶景和可不知道崔一这会儿心中如何懊恼,他自己享受了一把踏马疾驰的痛快感后,便又钻进了马车歇息去了。   毕竟,作为一个多活了一辈子的人,很难有什么东西让他特别感兴趣。   不过,骑马倒是很新奇,嗯,师傅也不错。   因为叶景和及时止损,所以他并没有因为腰酸背疼起不来身,只是等到第二天崔一死活不肯再让他同乘,让他不由有些可惜。   不过,正事重要,等办完了这里的事儿,他再去求一求国公大人,说不定还能拥有一匹自己的马。   而叶景和的好心情,只维持到进入方寸县的县城前,看着方寸县县令带着一众衙役在城门口等的身影,叶景和和崔一对视一眼,脸上笑容尽散。   叶景和几乎是和所有人一同出发的,可是对此,这位方寸县县令倒像是早有准备啊。 第109章 第 109 章   马蹄顿住,叶景和挑起轿帘,本来想要自己下车,但没有想到崔一直接动作利索的翻身下马,随后侧身站到马车的一旁,躬着身子伸出手掌:   “公子,请下车。”   此言一出,对面的方寸县于县令等人的脸色微微一变,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崔一的身份——正四品风云卫参将、盛京京军团副都尉、东州协领参事。   随便一个官职拿出来,都能让一个小小县令磕头行礼,毕竟,崔一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跟在义国公身边的普通侍卫。   叶景和见状,只犹豫了一息,便扶着崔一的手缓缓走了下来。   他相信,崔师傅不会害他。   等叶景和下车后,余县令顺带着一干衙役迎了上来,冲着崔一行了一礼:   “臣,方寸县县令余有容,见过大人!”   崔一不言,只是站在叶景和的身后,他的存在某种意义就是代表了义国公的态度。   余县令见状,这才看向叶景和:   “这位,便是裴总事吧?”   叶景和虽然被义国公授予总揽修正鱼鳞图册一事,但无官无职,故而余县令也只是微微颔首。   “是我,只是恕我见识鄙陋,没想到方寸县距青州期之遥,需要我等日夜赶赴,余县令消息倒是颇为灵通。”   “不敢,长风公子之名,我亦有所耳闻。”   余县令并未解释,只是不咸不淡的搪塞了过去,叶景和看了余县令一眼,看来这位余县令是对他们此行的目的十分清楚,并且很有信心可以掩盖过去啊。   “看来余心令对我等的来意十分清晰,那咱们这就不耽搁了,有余县令陪着,想来我们此行一定会很顺利吧?”   “那是自然,裴总事这边请。”   一行人先去了县衙,将鱼鳞图册的记档取了出来,叶景和看着那一箱子布满灰尘的鱼鳞图册,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余县令含笑解释着:   “让裴总事见笑了,这鱼鳞图册久不启用,除了偶尔晒书的时候搬出来外,倒是一直搁置在角落。”   “没有被虫子蛀了,那就是件极好的事了。”   叶景和淡声说着,随后也不嫌弃的拿起一本拍了拍灰尘,捻弄了一下鱼鳞图册的纸张,顿时了然。   难怪这鱼鳞图册不曾被虫子蛀了,原是其制作的纸张工艺用了一种防虫的药剂浸泡过,这让它的纸张会比寻常纸张厚上一分。   古时的鱼鳞图册上,会把每家每户的土地面积及形状都画在鱼鳞图册上,因为一小块一小块形似鱼鳞而因此得名。   叶景和拿到的这一本鱼鳞图册记录的便是方寸县最近的一个村落的村民及其拥有的土地。   毕竟,他既然要走一趟方寸县,自然要对其有所了解才是。   “那到也是有缘分,那我们这一次便先去方白村核查,如何?”   叶景和虽是用着商量的口吻,可是于县令看了一眼一旁面无表情的崔一,顿时便知道这事儿已是板上钉钉,倒也毫不推拒,只是满面笑容的说道:   “您安排便是。”   叶景和没有说话,但等要乘着马车赶往方白县的时候,崔一却突然伸出了手:   “公子一路乘车闷了,可要和我同骑解解闷,吹吹风?”   叶景和一口应下,不等余县令坐上马车,二人便踏马沿着路标疾驰起来,等后面的马车已经看不到了,崔一这才扯了扯缰绳慢了下来:   “公子,这方寸县给我的感觉十分古怪,您应当小心为上,要不……”   要不还是让国公来吧,不然万一公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不好了。   “要不什么?难道师傅要让国公大人亲自来一趟吗?杀鸡焉用宰牛刀,一县之地若都要劳动国公大人亲自来走一趟,那要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做什么?”   崔一没有吭声,却忍不住腹诽一句,您哪算是什么下面的人!   “可那余县令的态度实在太过奇怪,按照我和国公大人的预料,说是有县令与下面的富商豪强勾结遇到此事,要么赶紧把尾巴扫干净,要么也会想法子百般推拒。   可是这位余县令,非但没有推拒,反而对咱们的调查看起来十分的热心,除了他消息太过灵通这一点。”   崔一跟在义国公身边多年,这些眼力还是有的,余县令的态度太过奇怪,奇怪的就像是他手中的鱼鳞图册一定无懈可击!   “看看不就知道了?事实是不会骗人的。至于其他的,有师傅你们护着我,还怕什么?还是你们觉得护不住我?”   “那自然不会,公子可别小看我这些弟兄,若是搁在战场上,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这可是国公大人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不就完了,这一次该担忧的不是我们,而是对方。师傅莫要因小失大,乱了军心才是。”   崔一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还被公子教训了,不过公子这话倒也不是无的放矢,是他关心则乱了。   两人沟通好了信息后,叶景和又摩拳擦掌道:   “好了,师傅先不说这些了,左右咱们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让我再试试红月的威风?”   叶景和这话一出,红月也跟着嘶鸣一声,像是在附和,显然崔一这一路的沉稳守拙,不符合红月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性格。   崔一犹豫了:   “公子,这……”   “哎呀,师傅,你看红月都同意了,让我试试嘛,你知道的,我有分寸的!”   崔一看着公子偏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模样,心一下子软了,又升起一股自豪。   就算是国公大人也没有这样被公子请求过吧?   于是,随着心软,崔一的手也松了。   下一秒,崔一的声音彻底被疾风吹散!   等到了方白县的时候,崔一不停呸呸呸的将嘴里的沙子吐掉,又用腰间的水囊漱了漱口,这才满脸怨气的看着叶静和:   “这就是公子的分寸?”   “可是师傅,我们到了。依着余县令的速度,他们最起码还要再走半个时辰。我们总不能真让这么一条尾巴跟着吧?”   崔一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随后挠了挠头:   “是我错怪公子好意了,没想到公子踏马疾驰还能看清路标,果真是好眼力!”   “路标?那是什么?我来之前把方寸县的舆图都已经记下了,跟着舆图跑要是都能出错的话,那……”   可就要有一大群人要九族消消乐了。   崔一:“……”   他常常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强,而跟在这对父子跟前觉得自卑!   一个挽弓三百斤,一把巨戬可以抡几十人,一个过目不忘,小小年纪便能想出让国公和陛下都愿意背书的安民之策。   这要搁战场上,妥妥是一个将军,一个军师,果真是上阵父子兵吗?   叶景和可不知道崔一的想法,抬脚就往村里走去,他这会儿虽然看着面色如常,但一路疾驰还是颠的屁股疼,正好走一走,松散松散身子骨。   此时正值四月下旬,前两日便是芒种,所谓芒种,也就是有芒的种植作物要成熟的时候。   青州一代正好处于莽江下游,地里的主要种植作物是稻麦复种,今年的方白村种的是麦子。   这会儿,站在地头朝着田里看去,金色的麦浪和热浪疯狂奔涌而来,看久了,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涌上,仿佛只有那些勤勤恳恳,埋首劳作的农人才不会被它的光芒灼伤。   叶景和收回目光,随手摘了两片大叶子,在手里一折,递给崔一一片,道:   “方石村,这个村子主要由方姓和白姓两个大姓人家组成,看着田里劳作的人,这两家的人可不少。”   崔一接过叶子扇了扇,也不知道公子是怎么弄的,这叶子扇出的风还挺凉快的,三等,听了叶景和的话,崔一不由一愣:   “啊?公子连村里的情况也知道?”   他们两人不都是头一回才到方石村的吗?怎么公子倒像是能将这方石村的一切随口道来似的?   “哦,刚刚翻鱼鳞图册的时候看到了这个村子里面大多都是姓方的和姓白的。”   崔一:“……”   不是?公子,你那不是随手一翻吗?   叶景和说到这里,眸子一弯,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们来的这个时候刚刚好,正好是收获的时候,他们必然不会舍得将劳动力藏匿起来,正好可以点一点这个村子的人和地。”   “啊?哦哦!”   崔一连忙跟上,叶景和也不说话,只是顶着太阳,摇着叶子扇,慢悠悠的在田间地头走着,不像是来办差的,倒像是一个路过的旅人。   所以,田里的农人在看了一眼两个外乡人后,便又开始弯腰劳作起来。   许是为了方便灌溉的缘故,方白村的耕地是在一条小溪的沿岸而建。   这些土地的形状大致都极为规整,与叶景和在鱼鳞图册上看到的,别无二致。   而田里劳作的并不只有壮年男女,还有一些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和满地散落的孩童,但他们都没有闲着,而是将遗落在田间的麦穗塞到自己的篮子里。   这么一来,整个人村子的人口也极为清晰。   叶景和看着看着,他忽然眉头一皱,心里默默算了算,这里的耕地数量和人口数目其实是和鱼鳞图册上大致能对的上的。   当然,具体的还是需要和黄册结合,但这一点目前不是叶景和来此的主要目的。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儿,青州大疫波及全境,一个方寸县就能逃过吗?   如果它没有逃过,那现在这些几乎完整的人口又是从哪里来的?   “公子,怎么了?”   崔一看到叶景和顿住步子皱起眉头,随即低声问道,但不等叶景和回答,远处的路上,马车已经探出了一点车顶:   “走吧,师傅,余县令来了。”   余县令这会儿双腿发软的下了马车,这两人是自己骑马跑得痛快了,他坐着马车在后面死命的赶,这才好容易赶上,害得他身子骨都快颠碎了。   但不等余县令抱怨,叶景和随即迎上去,笑盈盈的说道:   “余县令见谅,这一次赶路师傅正在教我骑马,方才一时兴起,倒是忘了您在后头。”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叶景和这话一出,余县令原本悬在心间不上不下的巨石缓缓放下。   他就说这个裴总事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嘴上无毛的黄口小儿,办事能有什么章程?   说是来办差,结果路上还学骑马,他以为他是什么人,还一心二用起来了?   “无妨的,裴总事少年心性,我能理解。正好要丈量土地,裴总事看是用你的人手还是我的人手?”   “于县令奔波劳碌辛苦了,这件事还是让我的人来吧。”   叶景和淡淡一笑,他不可能因为余县令好说话,就将最重要的事交托在他的手上,随后叶景和让人从自己的马车里取来了专用的测量器具。   考虑到百姓还要忙着抢收,叶景和等快到午饭时,这才请人过来核对。   没有等到的人还可以在一旁的树荫下歇息,如此也能最大程度,最快速度的将此事做完。   这件事叶景和亲自盯着,随着一片片土地被重新丈量,它的主人也弓着腰低着头在一行人面前认领了土地后,又换下一个人上来。   这一忙,就到了下午,但即使如此,也只不过丈量才完了整个村子的三分之一土地。   “裴总事,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了,可需要我带您到城里歇息,我已在府中略备薄宴,特为您接风洗尘。”   叶景和看了一眼无一错漏的鱼鳞图册,婉言谢绝了:   “多谢余县令好意,只是我素来不大出门,正想借此事感受一下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便不陪余县令同归了。”   余县令也没有勉强,只是自己登了马车,告辞离去。   等回了县衙,余县令刚一进门,一个带着面具,声音沙哑的男人便迎了上来:   “余县令,事情如何了?那位裴总事能以一己之力号召数百位学子修正鱼鳞图册定非凡人。你今日可有在他面前露了什么马脚?你可别忘了,你这个余字是怎么来的!”   余县令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面具男人,冷声道:   “不劳阁下提点,此事我自知道轻重缓急,只是那裴长风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是十岁小儿,指不定是他做了什么,得了义国公的青眼,这才在此事之中将他推出。你怕是太看得起他了!”   一个出来办差还想着学骑马的小童,他能有什么本事?   “至于其他的,那些东西我们做的妥妥当当,没有一丝一毫的漏洞,阁下还是不要太过杞人忧天才是!”   面具男人沉默了一下:   “此子连获两次案首,又有义国公青眼相加,不可小视。余县令,你今日所言,我会告知主人。”   “你!你就算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你们自己吗?那些人,可都是你们照着册子一个一个填进去的。”   ……   夜色微茫,叶景和让人在方白村外安营休息,左右这会儿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倒不怕外宿会染了风寒。   “师傅,和我去村里讨些水喝吧,总不能让大家抱着干粮啃。”   崔一没有多言就跟了上去,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他们要喝水自然会去。   但公子说这话必然另有用意,他只需要遵从便是。   叶景和带着崔一敲响了一户有小孩子的人家的门,不多时,一个看起来干瘦干瘦的男人过来打开了门,他双眼无神,哪怕是见到生人,也难以让他的情绪起一丝波澜,只是麻木的就要下拜:   “见,见过大人……”   叶景和一把将男人拖住,男人身上穿着的是极为粗糙的麻衣,让叶景和的掌心觉得又扎又痒,但最终让他皱眉的却是——   太瘦了!   这个男人太瘦了!   因为他看着正是壮年时候,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按照现在古人的思想,会将家里最好的食物都让顶梁柱先吃下去,才能更好地庇护其他弱一些的人。   可是这个男人,让叶景和有一的种以他的力气也可以将男人扛起来走几圈。   见叶景和迟迟不说话,崔一在一旁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公子?”   叶景和回过神,缓声道:   “不知您家里可有干净的水,容我们取一些生火做饭?”   “有,有的,您稍后。”   男人一边应着一边将两人引入屋内,然后端起一个大木盆颤颤巍巍的朝厨房旁的大水缸走去。   叶景和也看似好奇的打量起屋中的一切,他现在坐的地方是男人家的院子。   这是由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和几块石头构建的桌椅,叶景和坐的是最稳的一块,他抬眼望去,就看到屋子里的两个老人和一个妇人正在角落发呆。   这对于一个即将获得丰收的家庭是一个很诡异,很不寻常的事情!   但随着叶景和转了转头,就看到在屋子的阴影里有一个头特别大,身子却十分瘦小的孩童正趴在墙缝旁,用手指不知道抠着什么。   此时正值月亮初升,再加上叶景和眼力好,很快便发现那小童从墙缝里抠出了一个西瓜虫,然后将它团了团,像糖丸一样的,丢进嘴里吃了下去。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懵,随后一种几于作呕的感觉瞬间让他的胃翻江倒海起来!   “公子!”   崔一率先察觉到了叶景和的不对劲,但叶景和只是摆了摆手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粒话梅含了下去。   下一秒,那小童的鼻子抽了抽,就像是在野外里嗅到了腥味的野兽一样朝着叶景和看了过来!   “你,要吃吗?”   叶景和拿起一粒话梅,伸向前方,那小童直接连滚带爬的扑过来,在第一时间将那里话梅放在嘴中嚼了又嚼。   不等叶景和提醒他吐核,便瞪着一双眼睛猛的一个用力,将那话梅核直接咽了下去!   “饿……” 第110章 第 110 章   崔一都不由急了,连忙将那孩子提脚倒扣过来,在其背后不知道点到了什么穴位,只听“哇”的一声,那孩子将胃袋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叶景和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微白。   那里面没有一粒粮食,有的只是各种小虫子的尸体,就连刚刚被那孩子吞下去的西瓜虫这会儿也展开了身子,飞快的爬走了!   “吃吧。”   叶景和半晌无言,随后只是将腰间的干粮袋取下来,里面是一些干硬的饼子。   下一秒,原本像是饿狼一样瞪着崔一的孩子立马将一个饼子捧起来狠狠的咬了上去!   就像是野兽撕扯肉类一样,哪怕他的牙齿还很稚嫩,随着他猛的一撕咬,便有半颗牙齿斜飞出去,“吧嗒”一声落在地上,可他还是在不停的吃。   要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再见到爹娘和阿妹。   不光是这孩子这样,原本端水出来的男人,手里的木盆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在屋子里一动不动的老人和女人这会儿也如同饿了许久的狼群见了血腥似的扑了出来!   几个大人面目狰狞的争抢着那一袋干粮,甚至来不及等将其在水里泡软,便开始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   等被噎的实在喘不过气,这才将嘴里的饼子吐了出来,但随后他们又用一双手将那出来的饼渣接着,再将脸埋在里面吃得喷香,连一粒饼渣都舍不得浪费,好像他们手里不是被吐出来的饼子,而是什么美味佳肴。   吃相凶残,无法形容!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印象中的收获时分不是这样的啊!   崔一这会儿也是脸色十分难看,他轻轻说道:   “哪怕是当初起兵时,避难的百姓也没有如他们这般,这般……”   崔一只恨自己肚里墨水少,竟然一时半刻想不出词来形容眼前这一幕。   当初,他们起兵时,百姓虽然动乱,可大多都知道等病过了这一茬,他们还能活下去,还能有希望。   最起码,那时候的人还会知道什么是尊老爱幼!还有着人类怜惜弱小的本性!   可是刚才呢,这么一袋干粮差点让一家人打作一团,就连那小孩嘴里没来得及咽下的饼子都被他母亲从嘴里抠出来塞到自己嘴里!   难怪那小孩哪怕牙都断了,也拼命的往嘴里塞饼子吃,他若是不吃,那根本不可能有他的份啊!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等离开时,顺手抄起了一旁的小孩,夹在胳肢窝下面就往外走。   “公……”   崔一懵了一下,他们不是来讨水喝的吗?怎么连人家的孩子都带走了?   但随后他也连忙跟了上去,可更让崔一惊讶的是那一大家子连追都没有追,仿佛并不关心公子将这孩子带走做什么。   等叶景和回到营地时,其他兵将已经取来了水,这会儿正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的烧开了。   叶景和取来一只竹筒打了一壶热水,又寻人借了一块饼子,一点一点的泡在竹筒里,等手里的竹筒不再发烫,他这才递给一直眼巴巴看着的小孩:   “给你吃。”   小孩儿一句话也没有说,端起竹筒仰头就往喉咙里灌,像是把一壶藏不住的金银财宝狠狠的塞在自己的胃袋里,这样才能让他放心。   见他这样,有兵将不忍心的递来了肉干,被叶景和推了回去:   “他现在吃不得这个。”   叶景和有招呼小孩儿的经验,可是却没有照顾这种都瘦得快脱相的小孩的经验,他只能用手摸了摸小孩胃袋,确定已经微微鼓起后,便从他的手中拿过了竹筒。   “可以了,明日还有。”   叶景和说前一句的时候,小孩盯着叶景和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上来,等听完最后一句他这才撒开了手,像是一块石头一样,蜷缩在叶景和的脚边,靠着他的腿。   崔一看着看着,都不由抹了一把脸:   “不是,这叫什么事啊?那家人也太心大了吧,这可是他们家唯一的孩子连问都不问一声吗?”   叶景和感受到那孩子身体的颤栗,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随后这才看向崔一:   “师傅怎么知道这就是他们家的孩子?”   今夜无月,唯有繁星相伴。火堆旁的少年盘膝而坐,腰背挺直,只是他这云淡风轻的话刚一出,便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了崔一的头上。   崔一咽了咽唾沫:   “公,公子,您别逗我了,这孩子在他们家住着,怎么能不是他们家的孩子?”   叶景和不语,只是缓缓的抬起那孩子的头:   “那师傅不妨看看,看看这孩子的骨相,与那家人可有一星半点的相似?”   不等崔一说话,叶景和又不紧不慢道:   “若只是这孩子也就罢了,可是我怎么瞧着那一家人……都不像是有血缘关系的?”   基因的遗传往往会体现在人的面容上,当然也有一些孩子会挑着父母最好的地方长,可是方才那男人家的一家人都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那男人是宽额方颌,女人颧骨高耸,可是整体脸型更为温和古拙,至于两个老人,一个是长脸,一个是五角脸,可谓是一家人的脸各张各的。   连脸型的差距都如此明显,那就更不必提那眉眼之间毫无半点相似度了。   崔一呐呐说道:   “万一,万一会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呢?”   “那……这个,师傅作何解释?”   叶景和拉下了小孩的衣领,随即一个有些刺眼的刺青落入所有人的眼中!   崔一眼睛瞪大:   “这是,这是……这是罪奴的印记!不,不对,这不是官府刺的,倒像是,像是私人的!”   就拿大雍来说,律法规定除非犯大罪,如谋逆者的罪犯才会在其头刺青,其余为奴者若是犯错可以动用鞭刑,棍刑,但轻易不许刺青,死士除外。   而崔一这会儿看到连这么大点的孩子都被留下了刺青的痕迹,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愤怒。   这怕是要让这孩子,连并这孩子的家人世世代代为这印记的主人为奴为婢!   叶景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在想,若是当初他穿越的不是小渡身边的小厮,而是一具如这孩子一样被人落下刺青的身体……   他怕是会疯!   这操蛋的吃人世界!   正在这时,小孩靠着叶景和的腿,低低哭了起来,他的嗓音十分沙哑,像是用指尖在木板上划过一样:   “爹,娘,阿妹,我想你们了,我想你们了……”   崔一想了想,还是道:   “要不公子,你还是送这孩子回家吧,他都想家里人了。”   崔一知道公子是怎么从骨相上看出来的这一家人不是真的一家人,但这事儿有些太过玄乎,他实在不敢确认。   这会儿见到小孩哭泣,崔一连忙开口,但下一秒那小孩便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崔一:   “那里才不是我的家,我才不要回去!”   “那你的家人在哪里?你知道吗?”   叶景和终于等到了小孩的开口,小孩看了一眼叶景和,他……很喜欢他。   他给他好吃的话梅,给他干饼,还有水泡饼子,这是……他这么久吃的最饱的一次。   “公,公子?你是,你是好人吗?”   小孩看着叶景和,眼中满是迷茫,他和好多小伙伴曾经……都被骗怕了,他们好几次想从这个村子逃出去,然后就会遇到一些没见过的陌生人,他们说过带他们去找爹娘和阿妹的,可转头他们就把他们送到了村长家里!   村长不会打骂他们,只会将他们关在房子,饿着他们,饿得他们去舔土墙,吃土块、秸秆,再也不敢生起一丝一毫的逃跑心思,乖乖地当这个村子里的孩子,等到他们长大了,再迎接不认识的爹娘、媳妇和孩子……   可是,那些人都只是拿嘴骗他,而这个公子他真的给他吃的了。   “我,我不知道,我娘被带走的时候,告诉我,我们是南岭县人!要我,要我记着自己的根!”   “南岭县,这是哪里?”   崔一表情空白了一下,不过,他可以确定这座小县城不在南疆至盛京辖区内。   而叶景和思索三息后,低声道:   “是平州,鹿合平州。”   “什么?公子,你怎么知道?”   崔一睁大了眼睛,他自诩也是曾跟着国公走南闯北的这么一个小县城的名字,连他都不知道,公子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师傅,我可没说,我只记了青州的舆图。”   叶景和随意的说着,然后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语气温和:   “应该就是平州的,那里普通人家吃饭要放可多的辣子是不是?”   小孩儿连连点头,说起别的他可能不知道,但要说起吃食,他再清楚不过:   “对!我爹娘都喜欢把红红的辣椒剁的碎碎的,做成酱,和饭拌在一起,又辣又好吃哩!可是,来这里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了。”   “好久是多久?”   小孩想了想,指着一旁的树说道:   “两次叶子落下那么久了。”   叶景和愣了一下,看了看小孩:   “那你知道你现在几岁了吗?”   “我六岁了,等我长大,等我长大不怕饿了,就去找我爹娘……”   小孩在火堆前用有些稚嫩的童声说着自己的雄伟愿望,说着说着,他伏在叶景和的膝头睡了过去。   “公子,这孩子……”   “送他去马车上睡一会儿吧。”   叶景和没有再说话,他今日看似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但是所有的疑点就已经这样明显的浮现出来。   如果他能将其破解,或许,便可以彻底掀开方寸县藏着的秘密!   篝火哔剥哔剥的燃烧着,一经和一行人渐渐的安静了下来,而另一边的村长家里,点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爹,看到了,那群没走的当官的果然进咱们村子了,去的是王二家。”   “什么王二,那是白老三的家!”   村长瞪了一眼儿子,这小子机灵归机灵,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而这二人看上去可比村里人体面了不少,双颊也有肉,就连房梁上都还悬着几块新鲜的腊肉。   这,就是他们做这些事的酬劳。   “这样,等天亮了,你偷着出去给县令大人递个信,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晓得了,爹!而且,我跟你说,那个个子最小的还把王,白老三的儿子带走了,那小子不会乱说什么吧?”   “不会,他已经被我打熬到了时候,你见过哪个正常的人每天逮着虫子吃?也就是看他现在是个孩子,用不上他那点劳力,不然……等他再大一些,我还有法子收拾他!”   “那爹你可得悠着点儿,县令大人不是说了,后面青州就戒严了,这些羊崽子可进不来了。”   “哼,用你多嘴?”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叶景和靠着大树打了一个盹,正在这时一阵响动传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兵将提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嘴里被塞了一把叶子,又卸了下巴,这会儿绿色的口涎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落下。   “这是怎么回事?”   “公子,属下方才去解手,意外看到这家伙鬼鬼祟祟往村外跑,看那方向,倒像是准备去城里,就将他拿下了。”   “去城里?”   叶景和看了一眼男人,眯了眯眼:   “你是……村长的儿子?”   昨日丈量田亩的时候,最好的那块地就属于村长家,而且足足有一百余亩,不过村长家就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再加上这男人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叶景和当时便对他有了疑心,正准备第二天细查,没想到一早起来,人就被揪到自己面前了。   叶景和准备问话,兵将顿时就把男人的下巴扣上去,然后抽出了他嘴里的树叶。   男人正想大喊,下一秒夜景和一粒石子弹到了他的嘴里,“咔嚓”一声,一颗带血的门牙掉在了地上,男人彻底疼傻了。   “你可想好了再开口,下一次这石子就不一定在嘴里了。”   “咕嘟——”   男人连着痛呼和血水,混着石子咽了下去,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多了几分恐惧。   而一旁的崔一却不由得摸了摸下巴,不对啊,他怎么觉得公子这一手这么眼熟,倒好像是暗卫营那些人的手法。   国公让暗一在公子身边护着,暗一就是这么教公子的?!   “说说吧,你是什么身份,去找谁,去做什么,目的是什么?”   叶景和扶着树缓缓的站了起来,这会儿他的腿已经麻的不是自己的了,但即使如此,叶景和依旧面不改色。   男人张了张嘴,眼神飘忽了一下,下一秒叶景和便将一粒石子在手中高高抛起又接住,只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男人便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炸起来了。   “唔嘶,我是村长蛾子,乃,乃不能撒我!”   男人的门牙缺失,这让他的说话有些漏风,他看着一众人,眼珠子转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照实说。   “你可以不说,那我来猜一下,你是要去城里报信,你去城里报信,怎么也需要五个时辰以上?那你要不要想一想这五个时辰,我们能对你做什么?或者说,五个时辰后,你爹……还有没有本事来找我们的麻烦。”   叶景和却朝着他走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因为腿麻而造成的莫名情绪。   而男人却从那情绪中读出了一抹杀气,顿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   “欧说!欧说!”   男人连忙将他的目的和目的地都交代清楚,最后这才低声说着:   “欧和欧爹,只是,只是看着这些人,让他们能够按时把粮食交上去,其他的其他的欧们不管!”   “交粮?交给谁?”   崔一皱眉看向男人,男人缩了缩脖子:   “就,就方家啊……”   “交多少?”   叶景和出言问道,许是因为叶景和是刚让他见血的人,男人哆嗦了一下,片刻不敢含糊,便直接说道:   “一,一亩地,只交七成!而且,而且昨天已经都有一批粮食运走了,不信你们可以去那些羊崽子的家看!”   “只交七成?”   叶景和听了这话都差点被气笑了,要知道目前大雍的田税,那也才不过十税一,也就是一成。   可是这方寸县的方家倒是好大的胆子!   难怪,难怪昨日那一家子,哪怕是丰收的景象在眼前也不见丝毫欢喜之色!   原来这粮他们根本就留不住,甚至剩下的这些粮食,他们都要精打细算才能让自己活下来!   “方家,这是想要造反?”   崔一皱了皱眉,然后低声道:   “公子,此时咱们可要继续调查?”   “当然要调查了!毕竟,我们接到热心百姓的举报,这个事我们怎能坐视不理?师傅,修书一封,请总兵大人带兵走一趟吧!”   叶景和毫不犹豫的说着,崔一闻言,却愣了一下:   “……公子说的热心百姓何在?”   叶景和努了努嘴,看着地下跪着的男人:   “这不是有一位现成的吗?兹事体大,事涉一县钱粮无踪,我想让严总兵带兵来此应当是合规的吧?”   崔一:“……”   大雍办差有章程,要有人告,还要有证据,还要走流程。   不过,现在有人证,物证只要搜一搜也就有了,至于流程,有他们国公大人在,这也都是小事儿。   问题是,公子这一手是不是来得有些太熟练了些?   “呃,我还以为公子想要凭自己的本事调查清楚,再请国公大人出手……”   叶景和奇怪的看了一眼崔一:   “师傅怎么会这么想,此番行程要的是快、准、稳,自然是要走最快的法子了!”   正在这时,马车上的小孩从车里钻了出来,不等人扶便直接跌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扬着脏兮兮的小脸快步走过来,拉住叶景和的衣袖,眼神闪躲:   “公,公子,我,我睡了一觉,想起来我爹娘和阿妹都在哪个村子了!”   他,他虽然人小,可也是能听懂话的!   爹,娘,阿妹,我,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们了! 第111章 第 111 章   “这孩子……”   崔一看了一眼小孩,想要说他出尔反尔,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可看着那孩子紧紧的,又怯生生的抓着叶景和的一片衣角的手,所有的话又变成了一声叹息。   他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而已,有这样的戒备心……也是正常。   “我,我叫钟安,阿妹叫钟乐,爹娘说希望我们平平安安,一生喜乐。”   钟安轻轻说着,不过一个六岁的孩童,却有着近乎成年人的冷静自持。   叶景和听着听着,忽而一怔,他记得剧情里有过这个名字。   钟安,昌明二十七年的状元郎,彼时的男女主已经走完了破镜重圆的过程,携手看那一场引动满城喧嚣的状元游街。   而男主,也就是小渡看着女主眼中的欢喜,下定决心,抛弃曾经的不着调,认认真真考科举。   而且……那位状元郎也有一位当做眼珠子的妹妹,只是他的妹妹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在后面没少成为那位状元郎的笑柄。   想到这里,叶景和不由得攥了攥手掌,垂眸看向钟安:   “你刚才说你知道你爹娘在哪里,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我是最后一个被送走的,他们带送走的时候,我听到了。”   否则,他又怎么会那么多次不要命的往外跑,那是因为他知道爹娘一定会在等他!   “在哪儿?”   “方柳村、方成村还有方崖村!”   钟安说到这里,声音几乎破音,一错不错的看着叶景和,随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求公子救命!只要,只要能让我一家团圆,我这条命就是公子的!”   崔一闻言,都有些动容,这孩子戒心如此之重,可愿意在公子面前俯首,想来是极为爱重家人了!   叶景和看向钟安,将他扶起,温声道:   “好。先起来吃点东西吧。”   而村长儿子看到眼前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凭什么?   刚才这劳什子公子一颗石子就把他的牙打掉了,现在对为什么这羊崽子却这么和善的?!   叶景和扫了一眼村长儿子:   “把他绑了,等人都来了再处理。但今日,为防打草惊蛇,我们还是照原计划来。至于钟安……”   钟安将手里还带着余温的竹筒放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   “公子,我回家呆着。”   钟安虽未明说,但这个家指的是哪里,却不用多言,崔一想了想道:   “你一个孩子回不回去,应当不打紧。”   这个钟安,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若非戾太子不做人,他又怎么会家破人亡?   幸而得国公施以援手,这才能让娘亲颐养天年。   钟安看了一眼崔一,没有说话,只等着叶景和开口,他只信公子!   “好,做戏做全套。这村子里,可不止一双眼睛……”   崔一神色一绷,没有说话,是他犯蠢了,国公曾说他有领兵之才,却无领兵心性。   今日一看,他竟是连公子都不如。   “是,公子。”   钟安立刻趁着大部分人还没有起来朝“家”里走去,方白村的人都已经习惯了钟安每天天不亮就到嘎吱角落寻找吃的了,看见他也觉得见怪不怪。   等回了“家”,钟安看向一脸麻木的爷奶父母,然后捡起昨晚地上扣着的木盆,伸出手指抠向嗓子眼。   一瞬间,木盆里充满了他刚刚吃进去的早饭。   “吃。”   说完,钟安又缩到角落,翻着石块泥土里的虫子,而他的“家人”们一下子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头头饿犬一样的扑在木盆旁,对着那还夹杂着淡淡酸味的呕吐物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钟安按了按干瘪的胃袋,低下头去,那些人将所有人收获的粮食一粒一粒都算得十分清楚,等挨到收获的时节大部分人家里已经无米下锅,只能拼命的抢收,换取救命的粮食!   至于饿死的……一直都会有新的来替。   钟安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的上一个“父亲”是去年冬死的,不是冻死、病死的,而是饿死的。   他把自己最后的口粮留给了自己,他说,他说:   “我要死了,你还小,能活。等你以后能出去了,替我,替我去看看我的儿子,他他叫小虎子……”   亲人的思念,“父亲”的嘱托,一件一件,一样一样,犹如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钟安小小的身体上。   他不能死,他得活,他得活……   等看着“家人”吃了东西后,钟安这才用沙哑的声音道:   “昨天我们家没有来过人。”   男人等看向钟安,钟安指了指木盆:   “想被人抢走粮食吗?”   男人等摇了摇头,钟安又缩了回去,然后在男人一家出门割麦子的时候,他也迈着虚浮的脚步,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村长站在田间地头,一个一个点着人数,等看到钟安的时候,他嘴角撇了撇。   亏他还以为这小子会想法子游说那群当官的带他走,没想到他这胆子怕是早就被吓破了吧?   吓破了好,等他真正长大,就会真的属于这里,真的在这里扎根,到时候他,他的子子孙孙都要在这片土地上为大人耗尽最后一丝心血!   村长想起他有一次去向县令大人汇报收成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把他们这一群人叫做牧羊犬。   可村长却不觉得难听,牧羊的是犬,可他牧的是人,永远,永远都有人比他低一级!   这一天,天气很热,可是埋头干活的农人就像是察觉不到一丝热意一样,从早干到晚,饿了的时候也只是喝些凉水充饥而已。   而叶景和带的人却也像是被热到了一样,今天的工作量竟连昨日的一半都没有。   村长对着地上呸了一下:   “什么总事,也是个昏官!不知道那小子到底有没有办成事儿?”   不过,村长要是仔细数过,就会发现夜景和手下的人,每过半个时,时辰就会有两个人消失。   等夜幕落下,兵将们围着火堆汇报:   “公子,东三户家中无粮,只有案上放了一把野菜!”   “公子,西五户家中无粮,唯独墙角放着些细土!”   “公子……”   “……”   叶景和听着听着,听笑了:   “你们今日可都看到了,这田里丰收的麦浪一忽接一忽,可是,辛辛苦苦流血流汗的人却连一粒粮食都见不到!你们还能看得下去吗?!”   “不能!!!”   兵将们低吼出声,崔一隔着火堆看过去,就看到他带来的这只精兵眼中此刻红的滴血!   “好!既然看不下去,那就请诸位现在随我走一趟!先为此村,除贼!”   “公子!不可!我这一向大人传了信,可严总兵带兵来此还需要时间,咱们……”   “咱们什么?师傅你可都听到了,这个村里其他人的家里连一粒粮食都没有,饿到要吃野菜,吃细土来充饥!等严总兵带人过来,要累死,饿死多少人?你能等得下去,我等不下去!”   “可是……”   “走!”   叶景和大步朝前走去,似乎毫不怀疑身后的兵将会不会跟上,而下一秒,原本在原地静立的兵将,其中一人迈开了步子,跟上了叶景和的身影:   “大人,公子说的没错,这个村子里的百姓,根本没有被人当过人,咱们当初跟了您,就是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儿,您忘了吗?”   那兵将抱拳一礼,快步追上了叶景和,随后一个接着一个追了上去,只是追上去前都不忘向崔一行一个礼。   等人走完了了,崔一不由笑了一声,骂道:   “一个个狗崽子,老子带着人起兵造反的时候,你们还在泥地里打滚呢,现在倒是教训起我了!”   可说归说,崔一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在一片昏暗的村子里,唯有一户点着昏暗的油灯,村长坐在桌前,屋子里添了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   “我家那小子去给县令大人报信,到现在还没回来,怕是出了什么事儿。今天大家都在这里尽快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村长也是等到天都黑了,没有见到儿子回来,心里那些不屑渐渐变成了惊慌。   但儿子可以再有,他可就只有一个了!   现在让这些人过来,是指望着他们能豁出命去把消息送出去,到时候他照样可以在县城里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再带回来。   “村长,你说咋办我们就咋办,就是就是家里真的没吃的了……”   下一秒,一块两指宽一指长的腊肉被丢到了男人的怀里:   “赏你了,但你等天亮的时候朝村后跑去,跑的时候弄出点动静,最好把那些当官的都引走!”   “哎!哎!”   男人捧着肉条,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了,他和他家妞妞被分到一家了,有了这块肉条,他家妞妞又能多活几天了!   村长还想要继续布局,但下一秒外面忽见一片火光冲天,随后传来几声颇有节奏的敲门声。   听到这声音,屋子里的人只觉得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村长紧紧的咬住嘴唇看向门外。   好似门外是一群前来索命的阎罗!   敲门声停,不给村长思考的时间,门“咵”的一下被踹开,门外的火把映着少年平静的面容,周围的火把似乎也印在他的眼中,仿佛眼中有火在跳跃!   “方白村村长?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密谋什么呢?”   叶景和抬脚走了进来,村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露出几分谄媚的笑容:   “您,您说笑了,小人怎么会密谋什么……”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准备让人把我的人都引走,好叫你派人继续去往县城通风报信呢?”   叶景和似笑非笑的看向村长,目光在村长的屋子里上下打量着,随后抬头看了一眼,房梁上悬挂着的几块腊肉。   嗯,伙食不错!   村长听了这话,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最后他一边后退,一边干笑解释:   “怎么会呢?您,您多想了——”   瞬间,村长抄起身下的条凳就冲着叶景和砸了过去,随后便猛的要冲向窗台,翻窗逃跑:   “拦住他!”   叶景和冷哼一声,抬臂一挡,随后将条凳当做武器狠狠一踹,顿时击飞了两个扑过来的村民。   屋子狭小,兵将没有一下冲进来施展不开,连忙在屋外包围。   但不等村长碰到窗台,便觉得头皮一巨痛,随后被叶景和抓着发髻直接来了一个神之翼扭,和叶景和彻底面对面起来:   “跑?和你儿子一样废物!”   “你!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村长目眦欲裂,叶景和懒得和他多说,直接顺着窗户丢出去:   “喜欢爬窗户是吧?如你所愿。”   “砰——”   村长惨叫一声,还不等他翻过身继续爬,便被一对兵将持刀围住,没一会儿灰头土脸的村长被绑的紧紧地,跪在了叶景和的面前。   “公子,在这人家里的地窖找到了许多粮食!”   有一个兵将兴冲冲的走进来禀报着,那地窖入口十分隐秘,就在村长被丢到地上的位置不远处。   还是兵将们七手八脚急着去抓人的时候,猛然察觉脚下有些空洞这才发现。   “好!升火!架锅!”   村长拼命摇头,都不想要说什么,可这会儿他的嘴被塞得严严实实的,叶景和连看他一眼都没有,而是开始寻视屋子。   而崔一从地窖里爬上来,兵发有些凌乱,但看了一眼村长还是没忍住,一脚踹了上去:   “狗娘养的东西,你是属老鼠的吗?给你自己藏了那么多的粮,你看不见仇人里多少人都快饿死了吗?!”   村长呜呜着,等被人拔了嘴里塞着的抹布,这才连哭带叫道:   “不能动,不能动啊,这些都是要交上去的!要是交不上去,要是交不上去,方石村的人都得死!”   “哦?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我面前杀人!”   叶景和从村长的里屋转了出来,这里头没有什么笔墨纸砚,倒是有一面布满刻痕的墙面。   叶景和猜测,这一面墙记的便是他们每年收获了多少,又送出去多少。   “那里面的墙上记着什么?”   村长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不能说,不能说,会死的,会死的……”   这会儿,村长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主心骨一样的蜷缩在原地,整个人因为害怕浑身颤抖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兵将开口道:   “公子!我,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昌明三年夏,收粮五千六百三十四石,出粮,出粮三千九百四十四石,留,留粮八百石……”   兵将说着说着,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原本他们以为村长儿子说送给上面七成后,剩下的倒也勉强够百姓一家吃饱,没想到……这狗东西竟然还给自己藏!   最重要的是,田里的庄稼不是每年都会丰收的,除了昌明三年外,之后的每一年都在减产,上下浮动在两成左右,但,村长交上去的粮却始终与昌明三年一样。   就这,村长还要继续给自己截留。   随着兵将把账目一一到来,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低,等到最后,忍不住暗骂一句:   “畜牲!”   叶景和默默听着,昏暗的油灯映出的光芒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的明亮,一丝冷冽悄然划过,让地上的村长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不,不怪我,大家都这么做,我留下的粮也不是只给我家留的,我……”   话没有说完,村长的嘴又被堵了起来,这是这一次堵他嘴的兵将甚至还不忘踹他两脚,疼得他浑身颤抖,像个虾子一样的在地上蜷缩起来。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米香传遍了整个村子,本就饿的睡不着的方石村人无一不是打开窗户仔细嗅闻,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今日做一个吃饱的美梦。   等到最后有几个馋的实在受不了的孩子从家里悄悄悄的溜了出来,靠在村长的门外吸溜着口水舔着墙上的墙灰。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孩子们吓得就要做鸟雀散,却发现门后站着一个面带笑容的大哥哥,他手里端着一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米粥,他冲着他们笑得那样温柔,那样可亲:   “饿了吗?要进来吃点东西吗?”   一群小孩儿齐齐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村长的房子,缩了缩脖子:   “吃,吃粥,不,不打?”   叶景和一愣,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戾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温和的笑容:   “吃吧,不会打你们的。”   下一秒,一群孩子直接蜂拥而上,不顾米粥的滚烫,便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好,好吃!”   “呜呜,好次死了!”   “太好吃了,要是让我现在死了,我也愿意!”   “……”   许是有孩子们打头阵,再加上村长院子里走出来的不是村长,而是那个在田间沉默记录数据的少年,让不少村人缓缓走出了家门,他们麻木的脸上多了对食物的渴求:   “求,求贵人给口吃的吧!”   “我饿,我饿……”   “我不想死!”   叶景和看着那一群平时好像劳作机器,除了收割外,便只会安安静静,蜷缩在一旁的村人,眨了眨眼睛,将眼眶的热意逼退,这才回身看向院子:   “把粮食分给他们。”   下一秒,兵将们沉默地将一袋袋粮食扛了出来,放在空地上,村人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几乎僵立在原地。   “给,给我们的?”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对。”   叶景和点了点头,他头顶的月亮露出了一弯银色,让少年的身影几乎沐浴在一片清辉之中:   “这是你们用心血种出来的粮食,自然应该是属于你们的。”   话落,原本安静的仿佛一座死村的上空忽然飘起一片哀恸悲怆的哭声。 第112章 第 112 章   属于他们的粮食吗?   他们已经有多少年,多少年没有听到这句话了?   明明他们曾经也是最普通的良民,男耕女织,日出昼伏,辛勤劳作,用自己的汗水灌溉田地,为挚爱的亲人换取衣食。   可是,可是啊,有时候他们活着就是罪孽!   但为了自己的亲人孩子,他们只能埋首黄土,像猪狗一样毫无尊严的苟活着。   可是今天他们听到了什么?   叶景和看着眼前一张张麻木破裂,只留下带着几分解脱的哭泣面庞,垂下眼帘,将心底的酸意压下去:   “先把粮食都带回家吃一顿饱饭吧,有什么事明天起来再说。”   “哎,哎哎!”   “谢谢,谢谢……”   “谢大人,谢大人……”   一袋袋粮食被一家家人连背带扛,连拉带拽的朝屋子走去,叶景和目送最后一户人家离开后,崔一这才低声道:   “公子仁心,只是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莽撞,我等若在此地停留太长时间,难免不会被那余县令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   叶景和偏头看向崔一:   “师傅以为,方石村村长若是没有发现他的儿子回来复命,我们又能瞒到几时?   明明清清楚楚知道,耽搁的这一两天里必然会丢掉不知多少普通百姓的性命,却还要去瞒,去藏?我做不到!   我读这圣贤书,就要管这天下事!否则,还不如回家卖红薯去!”   “可公子你的安危才更重要,一人重还是万人重,孰重孰轻,您心中该有定论才是!   圣上和国公为了公子一计,投入无数人力物力,看重的便是公子的才华,若是公子有个好歹,那又当如何?”   崔一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说话,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而叶景和闻言只是沉默了一下,随后道:   “能救一人便救一人,若连眼前一人都不救,何谈万民?师傅这话岂非自相矛盾?”   崔一不由哑口无言起来。   *   崔一的传书于当夜送到了义国公的手上,义国公展信一看,随后猛地站起身,绷着脸:   “胡闹!长风胡闹,崔一也跟着胡闹!”   崔二连忙走了进来,看着义国公生气的模样,有些不解:   “国公怎么动这么大的气?”   “哼!传令,方寸县县令横征暴敛,欺压百姓,伪造户籍,着严泊君即刻点兵五千,亲至方寸县!”   此话一出,崔二心中大震,但也不敢耽搁,急忙转身匆匆离去。   义国公站在原地,许久,脸上的怒意褪去,忽而笑了一声:   “好小子!好胆!”   只是,不知道方寸县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能让一直沉稳的长风这么着急调人过去。   严总兵接到了义国公之令后,先是浓眉一皱,随后看了一眼崔二:   “你先别走,你老实告诉我这个叫裴长风的小子是不是你们国公不知道搁哪儿下的蛋?人才走了一天,就护得这么紧,还要我亲自带人去,也不怕那小子受不住!”   崔二口中发苦,连忙道:   “严大人,您快别开玩笑了,您细想想,我们国公能是那样的人吗?崔一刚送来信,国公可是立刻就命我前来给您传令了!”   崔二这话一出,严总兵瞬间收了脸上的戏谑之色随即大步朝门外走去,大喝一声:   “点兵!”   同一片夜幕下,余县令悠哉悠哉的吃着点心,赏着歌舞,只是看着看着,他便有些心烦的挥退了戏台上的舞女。   “大人,您这是?”   师爷笑眯眯的凑了过来,一脸讨好的看着余县令,而余县令眉头一皱喃喃道:   “不对劲儿,不对劲儿,方白村的那村长可是谨慎性子,无论那裴长风是否带人走了,他怎么都会请人来禀我一声,可今天都第二天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许是,许是这两天忙着夏收,没顾得上呢?”   师爷想了想,如是说着,余县令却猛地从太师椅上坐起,连连摆手:   “不可能!那老小子心里知道轻重,况且,夏收固然重要,派个人过来传句话的事儿,他素来办事妥帖,不可能忘了!”   余县令如是说着,随后在一旁转了两个圈,立刻扬声说:   “来人!来人!”   两个衙役立刻跑了进来,余县令立刻下令:   “你二人即刻起程连夜跑一趟方白村看一看青州来的那群人是不是还在村子?顺便问问村长,情况如何!”   “是,大人!”   二人立刻扭头出去,在后衙骑了两匹快马,朝着方白村而去。   夜里更深露重,二人却丝毫不被影响,等快到了方白村时,为防马蹄声惊到里面的人,二人将马拴在路边,然后悄悄潜入村子。   翌日,叶景和从村长家的床上坐起,昨夜他和衣而卧,勉强睡了两个时辰,这会儿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但生物钟却已经让他再也躺不下去。   这会儿,叶景和刚出门,就看到村长院子里的角落又多了两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人影。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儿?”   “公子,这两人是昨夜潜入村子的贼人,被吃过饭在门口溜食的村民发现,呼叫我等将其拿下!”   一位兵将大声说着,叶景和抽了抽嘴角,夜里遛食的村民?   不会是这两人进来的时候,正是村民们刚刚吃过了饭准备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吧?   村民手里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些粮食,这会儿有人突然进村,还不敢惊动人……   这不明白着逼村民们应激吗?!   叶景和将那两人翻了过来,看着两人脸上身上被镰刀,被锄头留下的伤痕,抬眼看着兵将:   “这伤,你确定是村民们呼叫你们过去的?”   “回公子的话,是贼人呼叫!”   “……”   叶景和单走了一个六,然后让人把这两人弄醒,一盆冷水刚泼下去,两个人便吱哇乱叫起来: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不敢了!饶命,饶命啊!”   “你们是余县令派来的人?过来做什么?有什么目的?如实招来,否则……我就把你们放出去。”   叶景和坐在院里的凳子上,看着地上的两个贼人笑眯眯的说着,这是那两贼人看着叶景和那张笑脸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忙不迭的就把余县令卖了:   “是县令大人,是县令大人命我们来此探查,探查诸位来自青州的大人有没有离去!还要,还有我们找村长问问具体情况!   县令大人说方石村村长是个谨慎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会记着到县衙禀报一声!昨天没有见人来,心里觉得不对,这才派我二人前来,大人,您就把我们放了吧,我们回去一定什么都不会说的!”   “真的什么都不会说?”   叶景和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两个衙役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敢表露出来,点头如捣蒜:   “裴,裴总事,我二人可以发誓!要是,要是我们回到县里乱说方石村的事,就让老天爷天打五雷轰!”   话落,天空猛然响起一声惊雷,吓得两个人浑身一哆嗦,眼珠子瞪得老大,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不是,发,发誓真的有用?!   叶景和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随后淡淡一笑:   “两位何必发这样的毒誓呢?来人给两位松绑!”   兵将不打折扣的执行了叶景和的命令,等两个衙役得了解脱后,眼珠子顿时滴溜起来,时不时的朝门外瞥去,而叶景和好心的提醒道:   “这里是村长家,是整个村子的最中心,你们要是随便出去以你们这身打扮被村里的百姓发现这小命能不能保我可就不知道了。”   “裴总事,求您,求您给我二人指条明路吧!!!”   年长的一个衙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另一个也连忙跪下,叶景和看了一眼二人连忙摆了摆手:   “都说了,两位不必如此!只是,我有心想将二位当成自己的人,但不知道二位愿不愿意做我的自己人?”   “裴总事这话……是什么意思?”   “哎,倒也没什么,只是二位昨夜进村,想必已经看到了一些和以往与众不同的东西吧?”   两个衙役闻听此言,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不会吧?这位裴总事不会年纪小小就心肠歹毒,既然他们发现了什么,就想要灭口吧?   “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什么都没有看见,二位这么怕做什么?”   二人不由语塞,随后叶景和这才不紧不慢道:   “我呢,初来贵宝地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二位能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那我们这也算是交换信息,也可以算得上是自己人了,二位以为呢?”   “这怎么可以!要是县令大人知道,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年轻衙役哆哆嗦嗦的说着,叶景和闻言,笑意一收,深深的看了二人一眼:   “是吗?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二位了,来人送两位出门!”   兵将闻言,打开了大门,而此时,门外正有两个小姑娘将自己刚刚采到的野花用树叶垫着,放在门外。   等门打开,看到叶景和时,二人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一抹欣喜的笑容,但下一秒将目光挪到了不远处的两个衙役身上顿时露出了仇恨之色。   “爹!娘!那两个人还活着!!!”   那一嗓子嘹亮的能响透半个村,下一秒便听到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传来,不等人到,年长衙役顿时便尖着嗓子开了口:   “我们说!我们说!我不想现在死啊!!!”   “来人,铺纸磨墨供二位好好展示一下,对了,别忘记让两位自己人签字画押。”   叶景和含笑吩咐着,明明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容,那模样别提多慈善了,可是两个衙役只瞥了一眼,就腿肚子不住哆嗦。   这哪里是一个少不知事的小少年,分明是一位满身煞气的玉面修罗才是!   “罢了,我认栽了!我是三年前县衙里头淘汰了一批衙役后被选进去的,所以知道的事情不是很多。   我只知道,每年县里的粮食,有一部分是送到青州的,另一部分是往南去了。不过,南边一直比我们这边富裕,底下人都说,都说这粮怕是,怕是送到了最西边。”   “最西边?你是说西戎?”   “不不不,我,我我可没有这么说!”   “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位要是抓不住这一次机会的话,我相信等朝廷大兵压境之时,有的是人想要换活命的机会,现在是让你们戴罪立功!”   叶景和说完,猛的一拍桌子,院子里的石桌顷刻碎裂成几瓣,两个衙役彻底傻了。   “我,我说,我说……是我们大人那里有一件只有西戎才有的摆件,就,就是一座人骨佛龛,里头供着我们大人爹的神位。   按,按照西戎那边的说法,佛龛用的人骨越多,就越能将那些人今生来世的福气都留给供奉的人。我们大人的佛龛,只用人的顶心骨,就,就是头顶最平整的一块。”   此话一出,在一旁记录的兵将手指都不由在颤抖,他们行军打仗驻京观,那是为了震慑敌军,就这,不少新兵看到这一幕都要又惊又怕又吐好些日子。   可这位余县令好大的本事,竟然在家里放一堆白骨,他是真不怕那些死去的人变成鬼魂来找他追魂索命啊!   叶景和闭了闭眼:   “继续。”   等到二人搜肠刮肚将自己知道的消息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时,兵将手边已经有了厚厚一沓的纸张。   他红着眼,将那些供词放在了叶景和的手边:   “公子,其所言种种着实罄竹难书!”   他自诩见多了战场上四肢纷飞,血肉翻卷的场景后,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动容,可是今时今日他才知道有时候战场竟然也比不过人心!   “好生收起来吧。”   叶景和沉声说着,然后看向二人:   “走吧,既然是自己人,想必你们回去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说到这里,二人对视一眼,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   “那个,裴总事,你看我们都说了这么多了,我们我们能不能不回去啊?”   就他们现在这副尊容,若是回去怕不是要被县令大人弄死?   “怎么,怕了?”   叶景和看向二人,二人点头如捣蒜:   “裴,裴总事,您不知道,我们大人若是说起折腾人的法子,那,那可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您,您看看咱们现在不也算自己人了吗?您给我二人一条活路吧!我们,我们手都是干净的!”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皮,任由二人在一旁苦苦哀求,过了许久,他才道:   “你们脸上的伤确实无法掩盖,若是让你们就这样回去复命,也有些太难为你们了。”   二人眼睛一亮,随后巴巴看着叶景和:   “这样,你们回去,把这里的一切都如实说来,至于你们怎么逃脱就不需要我来教你们了吧?”   “这……”   二人有些犹豫,在他们心里,这位裴总事这里可比县城安全的多,尤其是在他们投诚以后。   “怕什么?我身后站的是朝廷,那余县令还能翻了天不成?倒是你们这次回去,我也有任务交给你们,若能办得好,此事尘埃落定之时,或可让你们全身而退。”   二人看了一眼叶景和手边的供词,从他们亲口说出了这些供词以后,他们的命便也不在自己手里握着了。   这会儿,年长衙役抱拳一礼,单膝跪地:   “任凭裴总事吩咐!”   叶景和微微一笑,扶起那人,低声叮嘱了几句,那衙役时而面露沉凝,时而恍然大悟,又时而愁眉紧锁。   “裴总事,这事儿我怕我们办不好……”   “我相信你们可以。你既然说你们的手是干净的,那我相信你们也是有自己的生存智慧,这才可以在余县令手底下周旋,不是吗?”   叶景和温声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鼓励,二人先是一怔,年长衙役深深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心中苦笑起来。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在这位裴总事面前,一点心眼都不能耍,否则不知道什么他就把你给套进去了。   “是,谨遵裴总事之命!”   “可要让我派人送你们到城门?”   叶景和见此,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年长衙役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们来时骑了马,就在村口不远处,本来是为了防止惊扰到你们……”   年长衙役话没有说话,就彻底垂头丧气起来。   等二人离开,崔一这才从门外走了进来,但凡这二人刚才有想要逃窜之意,他必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子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那余县令嗅觉极为敏锐,若是将他二人强行扣留此地那才是不美。   况且,我倒是希望余县令再多心一点,再多送点证人证词过来,那才有意思。”   崔一闻言,看了一眼夜景和手边那厚厚的一沓证词,嘴角抽搐。   啧,要是余县令知道,他们手里的证据其实并不是很充足,但他却千里迢迢派人将这证据链有补充了一把,不知该作何感想?   叶景和这会儿也扬了扬手里的证词,笑眯眯的问崔一:   “师傅,你现在还觉得我莽撞吗?不莽可什么都没有!”   崔一弯了一下嘴角,又很快的收了起来:   “哼,我自是管不得公子,等此事毕了,国公可不会放过公子!”   “先不说这些了,师傅你那里有没有活血化瘀的伤药?”   叶景和一边说着一边可怜兮兮的抬起了自己的手,刚刚拍碎石桌的那只手这会儿又红又肿,像一只大猪蹄。   崔一:“……” 第113章 第 113 章   方寸县县衙,余县令因为心里的猜测一宿没有睡着,等到了天光大亮,两个衙役便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抱着余县令的腿就开始哭嚎起来:   “县令大人,县令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那些人在方石村好像发现了什么!   您看看我们脸上的伤,我们才摸进村子里就被那些贱民打开!要不是我们跑的快,都都要没命来见您了!”   年轻衙役说完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而年长衙役这会儿跪在一旁低着头,一脸愧疚:   “县令大人,都是属下无用,属下,属下这就去水牢领罚!”   此话一出,余县令原本难看的脸色略有和缓:   “好了,小甲,你们能回来已经是大幸,本县又没有怪你们。小乙晕了就让人抬去找大夫瞧瞧,至于你,把方石村发生的一切都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是!”   小甲随后半真半假的把他们的经历一一道来,他。着重说明了两人离村子有一段距离,就勒马停下展示他们的小心谨慎,又夸大了村民的凶悍,随后带着几分哽咽说道:   “大人,属下原本想着那方石村村长速来带您恭谨心里没有多少防备进了村,没想到那些贱民跟疯了一样!   而且,而且,那村长可是说他有法子把村子里的小孩以后打熬成您手下的最忠心的贱奴,他,他这大话倒是说了不少,事儿没办一样!”   “好了,别说了,知道你和小乙这次受委屈了。去歇着把!”   小甲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不说自己的错误,只把能顶锅的人拉出来甩锅。   况且,他在方石村的时候,那村长都已经半死不活了,这锅甩在他头上,小甲可一点儿也不觉得亏心。   等小甲走后,余县令攥了攥掌心,脸色难看,而这时,面具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我杞人忧天?”   余县令闻听此言,顿时瞪了面具男人一眼:   “你急什么?这不是还不知道究竟是那方石村的村长作怪,还是那裴长风招来的祸事!”   “呵,别骗你自己了!你手下那些村长哪一个不跟狗一样的恨不得舔你的鞋底?怎么就偏偏裴长风来了就出了事儿!   我告诉你!这事你要是处理不妥,要是耽搁了主人的大计,别说扒了你这身官袍,就是将你挫骨扬灰你也得受着!”   “阁下就没有一点过错了吗?即便我被挫骨扬灰,到时候你一个看护不当之罪岂能逃脱?”   “你!”   “好了!你不要叫了!我们两人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那裴长风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只有才名的小儿罢了,我二人倒也不必如此怕他,实在不行就让整个方石村都消失!”   余县令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面具男人原本绷紧的身子微微放松,认真的思索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如今正值夏收,玉白山上的土匪,也该肚里没粮了。”   此话一出,面具男人深深看了一眼余县令:   “就照你说的做,不过,这次的事若是再失手……”   余县令闻言语气中不由带了一丝怨愤,他一咬牙:   “若再失手,我便提头去见主人!如今小甲小乙两人都已经失手,只怕那边已经起了防备,不过任他们再怎么防守,只怕也想不到最大的危险不来自本县,而是那些藏在山林中的土匪!”   况且,他与那些土匪合作过几次后,那些人自持抓住了他的把柄,几次狮子大张口,等干完这一票,朝廷怕也容不下那群土匪了!   余县令心中计较,眼中闪过阵阵精芒,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面具男人,这些年他虽然在方寸县也算得上是一位土皇帝,可是他头顶上还压着天,那天还派了一只看门狗在他身边守着。   若是可以……   面具男人这会儿听着余县令的夸夸其谈,只是皱了皱眉:   “这事还没有做成,你高兴个什么劲儿,等成事了再说也不迟!”   要不是他身份不便,怎么可能让这么一个蠢物来守着‘粮仓’?   余县令听到这话却好像没有半点被呵斥的自觉,只赔着笑道:   “阁下说的是,只是,这件事以我的身份不方便直接联系那些土匪,若是飞鸽传书,也恐授人以柄,不若便请阁下亲自走一趟吧?”   “你让我给你跑腿?!”   不等面具男人发怒,余县令就躬下腰,将姿态放得很低: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不都是为主人做事吗?只是您也看到了那些土匪贪得无厌,要是我留下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到时候给他们封口的东西不也是主人的东西吗?那对我犹如割肉之痛啊!”   余县令一番唱念做打,打消了面具男人的怒气,随后面具男人冷哼一声,应下此事:   “没用的废物!还得我去一趟!那你就让我这么空口白牙的过去吗?!”   “瞧您说的,我这就给您准备五万两银票,再带上我写给那大当家的手书,等他看完后烧掉即可!您以为如何?”   “既然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了,那还不去准备?!”   ……   方白村中,崔一浑身僵硬的将叶景和肿起来的手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上着药:   “公子,下次想要恐吓人来,您又何必自己动手?这要是等国公见到了,知道我们这一群人连个油皮都没伤,反而是您受了伤,那不得军法处置我们?”   “咳,我就是,我就是那个不小心!再说,这不是情绪到那了吗?”   空手劈石头多帅啊!   这要是让小渡他们看到了,怕是又要对他星星眼了呢!   崔一看着叶景和嬉皮笑脸的模样,抹药的手不由重了两分,叶景和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师傅!师傅!疼!疼疼疼!”   “哼,我还以为公子您什么时候练的铁砂掌呢!还一不小心劈了一个桌子,左右您另一只手还好着呢,要不等见了国公您再表演一次?”   “算了算了!”   这疼受一次就够了,他又不是什么受虐狂!   崔一冷哼一声,可心里却也忍不住暗道,不愧国公的种,想当年他们国公挽三百斤长弓,百步穿杨,现在公子才多大,就有这把子力气,一看就是文武全才的料!   而叶景和敷了药后,却没有闲着,而是走出了村子的,在外面四下张望着。   崔一寸步不离的跟着,生怕这位主儿又做了什么受了伤,到时候他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公子,您到底在找什么?这么热的天,您把村子前前后后都转了一圈,要是有什么想要的,您吩咐一声,我给您跑腿也成啊!”   “我在适合找埋伏的地方。”   “什么?”   崔一听了这话不由懵了一下,而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崔一,一脸奇怪的说道:   “师傅,您不会以为把那个两个衙役放回去,咱们就能高枕无忧了吧?   咱们这么多人轻装简骑过来都用了一天一夜,要是真等严总兵带着军队过来,最起码也要三天吧?   这还不算咱们传信回去,鸽子飞的时间,也算他个半天,可今天才第二天。   也就是说,严总兵带人过来前,我们最起码有两天两夜的时间是没有防护的。”   叶景和顿了顿:   “那余县令怕也是坏事做多了太亏心,夜里睡不着才那么警惕!   村长一天没给他传信就风声鹤唳的,您说说,要是那两个衙役回去后,把咱们这儿的事一说他能不狗急跳墙吗?”   “你,你,您这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吗?那当初……”   崔一差点儿连敬称都丢了,叶景和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必须和敌人赶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只需要拖够了时间即可,但对于他们来说,是困兽犹斗!我占上风,我避他锋芒?!”   “您不必余县令的锋芒,那您倒是别在这里到处转悠啊!”   崔一彻底认命了,反正无论怎样,他都说不过公子,甚至仔细一听,还觉得公子说的有道理。   但,这不妨碍他跟公子怼上一句,而且,他们这样才亲近呢,嘿嘿!   “咳,我这叫战术性拖延敌人之计!对了师傅,您跟在国公大人身边这么多年,若遇到此等情况,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叶景和抬头看着崔一,满眼中皆是真诚的祈求,看的崔一心中蓦然一软,随后他别过脸去:   “不就是拖字诀吗?这好办!随便找个林子一猫,他还敢放火烧山?我看看这里最近的一座山……”   “我知道,叫玉白山!”   “好了!知道你背下舆图了!”   崔一一阵头疼,但下一秒又讪讪的问道:   “这个玉白山,距离咱们这里有多远?今天应该就是村民们夏收的最后一天了,既然要拖住敌人,那么此事宜早不宜迟。”   “步行的话,也就一个时辰吧。”   “那还好,只是……这些村民真的会愿意跟我们走吗?”   崔一蹙了蹙眉,叶景和却只淡定的看了一眼崔一:   “师傅是怕他们舍不得刚收下来的粮食?”   麦子虽然割下了,但还需要晾晒,村民们好容易见到这么多的粮食,又怎么可能轻易割舍了他们?   “明知故问,那天我可是看到那些村民们看到粮食眼睛都发绿了,若是让他们舍下粮食,恐怕比登天还难!”   “那,我今天就登一次天试试。”   叶景和微微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让崔一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或许,真的是父子之间有共通之处吧。   这次跟随公子外出办差,倒是让他颇有几分与国公早年一同作战的感觉。   他可以,全然相信公子!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天塌下来,公子都仿佛有办法撑住!   但,细思过后,崔一又觉得荒谬,他狠狠的抹了一把脸,他还没老呢,怎么就能只指望公子这么一个小娃娃?   “既然公子有法子‘登天’,左右这会儿时间还早,不若我先带着红月去替咱们探探路如何?”   “好!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师傅思虑周全,那这件事便交给师傅了!”   “知道了!”   崔一刚要转身,随后突然步子顿住:   “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公子您把话说清楚,我哪里老——”   崔一回身,身后只有夏风吹过的声音,哪里还能再看到叶景和一片衣角?   而不远处,烈日骄阳下,少年衣衫飘摇,完好的那只手高高举起,背对着崔一挥了两下,倒是颇有几分仗剑走江湖的潇洒肆意。   崔一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脸上的表情都化作了带着无奈的笑容。   临走前,崔一拉住一个兵将,传令他们务必要保护好叶景和后,这才翻身跃上了马鞍,驱动了红月,朝着玉白山的方向而去。   因为吃的饱的原因,村民们干活别提多卖力了,不到晌午就已经割完了麦子。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叶景和承诺这次的粮食他会让村民们全部自留。   毕竟……青州如今可还在三年免税期内,这些粮食本就该是他们的。   而且,芒种过后便会多雨,若是没有及时收获晾晒的话,只怕会让村民们的心血全部白白浪费。   这会儿,麦场里,村民们勤劳地将收好的麦子在地上平整的铺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真切的笑容,那里面有对丰收的渴望,有对粮食的欣喜,以及对对未来的希望。   铺好了麦子,累了一晌午的村民们一个个蹲在一旁的树荫下,手里是一碗碗稠粥,每一个人都恨不得用舌头将碗舔上三遍。   但吃完了,村民们还是舍不得回去,他们一个个挺着吃的饱饱的肚子,或坐或卧的守在麦场的附近,看着满地的粮食,好像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而叶景和就是这时候走过去的,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村民们纷纷站了起来:   “公,公子,这么热的天,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村民们将最大最平整的一块石头让给叶景和,还用自己已经有些褴褛的衣服擦了又擦,几乎把自己低进了尘埃里。   “诸位不必如此,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叶景和没坐,而是在一旁站着,他不坐村民们也不敢做,最后叶景和叹息了一声,还是坐了过去,随后与村民们话起了家常。   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叶景和没有行过万里路,但也勉强读了不少书,这会儿他和村民们说着话,也知道了村民们大都来自于北地。   因为他知道的多,没聊多久便勾起了不少村民的思乡之情,一时村民们都泪眼汪汪。   而也从和村民们的交谈中,叶景和这才知道村民原本是朝廷派去实边的百姓。   所谓实边,便是在百姓们遭遇自然灾害,流离失所的时候,由官府发银发物,指定百姓到边疆的某一座城池扎根。   到时候,当地的官员会给赶到的百姓分发耕地和粮种,达到充实边疆的目的。   而这些年,北狄被镇国公早年一举推到王庭,现在苟延残喘。   而西戎却动起了歪心思,时不时进犯大雍边境大仗没有,小仗不断。   而每逢打仗,最先遭殃的就是百姓,但若是没有百姓去实边,大雍就会国土不固,这才有了调流民去实边的政策。   也就是所谓的,打仗不一定会死,但饿一定会死!   “……从县里走的时候,我们也知道我们这一路可能九死无生,但是和我媳妇,我娃儿死在一起,我这心都是定的。可是,可是,谁知道……”   一个大汉抹了一把眼睛,许是因为麦芒入了眼睛,他的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   “是啊,我家大妮儿再过两年就成大姑娘了,我还说等她出嫁的时候给她扯二尺红头绳呢!”   “……”   “娃啊!”   “大妮!”   村民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整个麦场上笼着一片愁云,那愁是思乡的愁,是思念的愁。   而就在这时,叶景和突然开口道:   “这位大娘,你说的大妮是像你还是像她的爹爹啊?”   大娘愣了一下,想了想女儿走时稚嫩的脸庞,随后说道:   “大妞更像我,一看就是老实孩子。”   叶景和微微一笑,请一位兵将在马车取来了纸和炭笔,他看一眼大娘又在纸上描摹几下没过一刻钟,便将那宣纸展开:   “我估摸着大娘你口中的大妞现在就是这副模样,你看看,像不像?”   大娘双手颤抖的接过宣纸,瞬间泪如雨下,她看着叶景和晚上哽咽难言:   “像!像!太像了!”   说完,大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子!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求求您!求求您想办法让我见我家大妞一眼吧!我太想她了!她是我怀十月怀胎,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大娘这话一出,村民们原本对亲人的思念彻底压制不住,纷纷跪下来不住的磕头:   “公子!求求您,求求您!”   “我想我爹娘,想我弟弟……”   “我……”   叶景和连忙避开,但随后立刻道:   “好!我帮大家找亲人,但是……在这之前,大家得跟我在玉白山上待两日,如何?”   “玉白山?可是公子,月白山上有土匪啊!”   “什么?!那些土匪有多少人?他们的武器什么配置?杀过人吗?”   叶景和没想到,他和崔一商量出的退路就竟然危机四伏,一时间整个心都提了起来。   而村民们对于土匪了解的并不多:   “咱还没见过土匪,要是见过土匪也没命活到现在,只是,只是听人说,那些土匪早些年杀过当官的。”   叶景和听到这里,顿时心如寒冰,杀过当官的,却对于余县令用这种横征暴敛、心狠手辣之辈视而不见,很难说……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交易啊!   现在,他们似乎真的陷入了一种前有狼后有虎的困境!   不过,相较于余县令亲自动手,叶景和觉得这个可能不大。   毕竟他们好歹也是有朝廷这张虎皮撑着,要是于县令敢带着衙役直接过来对他们动手,先不说和他带来的这两队精兵能打过与否,只要衙役一过来对他们动手,这已经相当于是一种宣战了,以余县令的性格这可不划算。   但余县令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等等,玉白山的土匪已经都杀过一次官了,还怕再杀第二次吗?   叶景和一时心烦意乱,勉强带着笑容安抚了一下百姓,随后便在村口望着玉白山的方向来回踱步。   “公子,您该上药了。”   一个兵将走上前来拿出了崔一留下的药,叶景和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   “不上了,还不知道师傅安危与否,这种小事儿不着急!”   “公子!你看,是大人!”   叶景和飞快的抬头看去,下一秒兵将就手脚利索的将药油抹在了叶景和的手上。   “你!你这人!”   叶景和又气又无奈,但不等他发作,兵将便直勾勾的看着叶景和的背后:   “大人,大人真的回来了!”   “哎呀,你以为我会上两次当吗?”   随后,叶景和无语的回身看去,下一秒,崔一策马疾驰的身影瞬间映入眼帘!   叶景和心头一喜,瞬间放下了大半的心,随后他不由眯了眯眼,他怎么觉得红月的身后好像还拖着一个黑影?   好像……是个人。 第114章 第 114 章   “咦,公子这大热天您怎么在这里候着?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着公子吗?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崔一翻身下马,脸色一沉,叶景和忙推了那兵将一把:   “咳,没看你们大人热的脸都红了,去给他端碗水来。”   等兵将立刻,崔一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自语:   “公子,我脸真的很红吗?难道这两年跟着国公窝在盛京,把这身皮子都养嫩了?”   叶景和:“……”   难不成师傅他还有强者包袱?   “师傅,玉白山从咱们这儿一来一回也才两个时辰,您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有这个人是做什么的?”   叶景和忙岔开了崔一的思路,看着被红月拖在身后半死不活的男人一脸好奇,崔一则是握拳在掌心一击,兴冲冲道:   “哎呀!公子,您不说我都忘了告诉您,咱们不是说好要去玉白山避避风头吗?我寻思顺道把玉白山的大致地形探一探。   结果,您猜怎么着,那玉白山山腰上竟然住着一伙土匪!我去的时候那土匪正在宴客,底下的小喽啰喝的醉醺醺的,我看着时间还早,就想着把那土匪窝挑了,到时候咱们在那里也能住的舒坦一些,您说是不是?”   叶景和:“……”   叶景和:“???”   “师傅,我怎么觉得这太阳有些太晒的,我都有些听不清您说的话了,您的意思是您把玉白山土匪连窝端了?”   叶景和这会儿晕乎乎的,看着崔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竟觉得意外的高大威猛起来。   “嗯呐,那些土匪虽然醉着,可那眼里有杀气,怕是曾经杀过人!我来都来了,把他们收拾了,那不是顺手的事儿吗?”   崔一一脸无所谓的说着,实则看着叶景和无意识张大嘴巴的样子,心里别提多得瑟了,要是有尾巴早翘天上去了。   哼,公子这一路可是秀了他一脸,现在也好让公子知道他崔一也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您是这个!”   叶景和竖起了大拇指,毫不吝啬夸赞,好听话跟不要钱一样往上往出倒,崔一听了一阵后,没被热红的脸顿时通红起来。   正在这时,地上被马拖回来的男人痛苦的呻吟起来,二人这才将注意力放在男人身上:   “师傅,这是什么人?难道是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他还没资格让我辛辛苦苦跑一趟把他带过来。”   崔一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过去将那男人抓着头发从地上提起来,丝毫不管他此刻被磨得血肉淋漓的身体。   头发被掀开,那张与大雍人截然不同的面容瞬间映入眼帘:   “西戎人!”   叶景和顿时惊呼出声,这个他在书上看到过的,西戎人身形壮硕,眉眼深邃,从骨相上就与大雍不同。   最重要的是,西戎王室都有着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而这男人的眼睛虽然看着是黑色的,但要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他的眼瞳外一层不起眼的蓝色。   “公子好眼力!这家伙当时和那土匪头子正推杯换盏,我瞧着他戴着面具,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当时就把他拿下了!结果面具一掀——”   崔一冷哼一声,心里已经给余县令想好了死法。   “他身上,可还有一份姓余的让他带给土匪头子的手书,上面还有姓余的印信!”   此话一出,叶景和震惊之余又有一些麻木了。   不是,他就没有见过余县令这么能送人头的!   两个衙役的口供,是他送来的。   西戎人的存在,也是他送来的。   现在好了,这个西戎人的存在本来还说明不了什么,偏偏这个西戎人身上又带着余县令的印信,这可谓是把他锤得死的不能再死了!   就连崔一这会儿说着自己怎么擒获那西戎人的英雄事迹,末了还总结一句:   “哎,你说这事赶巧不赶巧,听那西戎人说,这信可是那姓余的交代他看完即焚的,我要是再晚上去一刻钟,这信都留不下来!这次跟公子你一起出来办差,简直太顺了!”   “是,是吧?”   叶景和瞥了一眼那西戎人,这会儿西戎人身上的衣裳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腰以下的部分就像百褶裙一样散开,半个屁股蛋子都在外头露着,哪怕闭着眼睛,那一脸的绝望也无法掩盖。   “给,公子,这是那封信,姓余的打的好主意,让玉白山的土匪来杀了我们,他好把自己的屁股洗得干干净净,现在好了!”   叶景和接过那信,看完后也不由得对着崔一一阵猛夸:   “难怪国公大人让师傅您跟我走一趟,您就是天生的福将啊!要是没有您,说不定我就有性命之忧了!我听村民说,这玉白山的土匪十分凶悍,师傅却能单枪匹马杀穿整个土匪窝,这事您必须记首功!是您保护了咱们大家的命啊!”   “公子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要不是您提醒我,我也不能这么赶巧不是。要我说这一次还得是您想的周全!”   “哪里哪里,是您!”   “怎么会,是公子才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你推我让着,最后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来,叶景和勾了勾唇:   “师傅,您说要是余县令知道咱们端了他两波眼线加一窝土匪,那得是什么表情?”   崔一也跟着一起坏笑,摸了摸下巴:   “等严总兵来了,我带着公子站前头看!”   二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而一路上被颠的昏过去的面具男人这会儿才悠悠转醒。   “这里,这里是……”   下一秒崔一的大脸映入面具男人的眼中,面具男人瞬间大声尖叫起来:   “你这个恶鬼!恶鬼!!!”   这个该死的家伙,杀完那些土匪后也不肯放过他,竟然将他拴在那匹可恶的马背后,让他跟着跑!   他的腿,他的腰,他的屁股,还有他最宝贝,被他们小心翼翼护在腿间的男人象征都被磨秃噜皮了!!!   士可杀,不可辱啊!   叶景和看了一眼那西戎人,唇角轻轻一弯:   “师傅,这个人就交由您来审了,我看他对您可是怕得紧。”   审讯嘛,最重要的是要有威慑力!   “妥了。”   崔一喝了口水,就让人把那西戎人又拖到了村长的院子。   两个人一起进了柴房,没过半个时辰,崔一便走了出来,只是脸色难看的厉害。   “师傅,喝水。”   天气热,叶景和吃不下饭,只含了一颗话梅,这会儿见到崔一出来,鼓着腮帮子递上了一碗凉白开。   崔一接过将那碗凉白开一口喝下,颇有一种以水代酒,大醉一场的烦闷感。   叶景和没有多说,而是等崔一自己调整好心情,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公子,待此番方寸县之事,传回京中,只怕又要杀的人头滚滚了。   我泱泱大雍,沃野千里,谁成想,竟然跟被啄瞎了眼似的,让人将西戎的粮仓养在了我大雍腹地!”   崔一惨然一笑:   “公子,他,他说,这里是他们的粮仓!这些用我大雍百姓的血泪浇灌出来的粮食,是他们的粮仓,哈,哈哈哈……”   崔一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他突然用那只蒲扇他的手掌盖在了自己的脸上,片刻后,他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我错了,公子,我不该拦你!要是当初公子你真听了我的,这次的事只怕还不知要瞒我们多久!到时候,到时候,我就是整个大雍的罪人!”   “师傅,若是罪人,那大雍便无无罪之人。便是天子,也……”   崔一一把捂住了叶景和的嘴,刚刚还一脸颓唐的汉子,这会儿被吓得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祖宗!祖宗!我叫您一声祖宗还不成吗?这话您可不敢乱说!”   叶景和抿了抿嘴,不吭声了。   他对于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其实颇有些瞧不上。   青州大疫,他派人姗姗来迟。   方寸县变成了敌军的粮仓,他跟看不见似的。   啧,这次的事儿要是传回盛京,他高低得下个罪底罪己诏吧?   “那师傅这下不垂头丧气了吧?”   叶景和笑眯眯的看着崔一,崔一口气梗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不是,他记得上次见到公子的时候,公子还是一位品性温良的小君子,现在,这简直魔丸来的!   “好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便不要东想西想,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叶景和如是说着,目光看向了青州城的方向。   而严总兵也带人来了一场急行军,别看他平日里和义国公插诨打科,嬉皮笑脸,但是对义国公这个人的性格,他还是极为了解的。   能让他这么急匆匆的把自己遣来,这方寸县的事儿只怕小不了。   当然,也有可能真的是那个叫裴长风的小子是他的种,这才生怕那小子擦点油皮,这种可能是极小的。   那家伙再不着调,那也知道轻重缓急,这五千军队调动容易,等回去要写的东西,那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希望这次方寸县能有些收获吧!   不过,严总兵这会儿心里倒是盼望早点到了方寸县,别看他远在青州,但是关于义国公的桃色新闻,那也是第一手掌握的。   只是,前头他还一直没有机会见一见这位义国公目前唯一可能存在于世上的孩子。   “总兵,还有一百里,今夜休整一番,明日一早我们便能抵达!”   *   方寸县县衙,余县令只觉得自己眼皮子跳的厉害,不由得嘀嘀咕咕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等等,我跳的好像是右眼,不准不准,一定是这两天没睡好!来人,给老爷我点一支安神香!”   余县令叫来了下人,随后又让小甲进来:   “明天,明天一早将府里的衙役都点上,跟我去一趟方白村!”   “县令大人,咱们去那里干什么?您是不知道方白村那些贱民这两天正在暴动,咱们还是徐徐图之为妙!”   小甲故意这么说着,一边说,一边偷摸看着余县令的脸色。   而余县令一听这话,脸色一沉,顿时瞪了小甲一眼:   “费什么话,让你叫人就叫人!明天,明天咱们去给人收尸!”   小贾听了这话,心里一沉,又不由浮起一丝庆幸之色。   大人的意思莫不是那些青州来的当官的要被杀了,那自己那些口供岂不是会无人知晓?   小甲这会儿陷入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之中,等到他走到门外神情恍惚,连撞到小乙都没有发现。   “甲大哥,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大人刚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明天去给公子收尸。”   “什么?!”   小乙惊的差点叫出来,随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压低了声音,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急说道:   “甲大哥,那怎么办?咱们这边可都已经安排好了……”   “你说要是公子他们都死了,那咱们留下的口供是不是就没了?”   小乙皱了皱眉,然后道:   “可是,甲大哥,我们前头认了县令大人当主子,后头又认了公子,这两头跳是不是不大好?”   小甲给小乙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斥了一声:   “你懂什么?咱们就是为了活命吃口饭,人家上头两个神仙打架,不过池鱼遭殃罢了,明天,明天见机行事!”   小甲沉沉的吐出了一口气,看向天空,却被那灼灼的日光刺得几乎落泪。   他想活下去,他没错!   翌日,天光大亮,一个小小的方白村在烈日下犹如一颗引人垂涎的宝石,两方人马自两个方向汇聚而来。   余县令带的人少一些,但他几乎将整个县衙的衙役都带来了,约摸有三十人之多。   不过,对于他来说人不在多,够用就行,他来这里也不是真心实意想要给叶景和他们收尸的,他只是要亲眼看到他们都死了,才能放心!   “大人,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吗?”   小甲的呼吸有些急促,接下来的行动决定着他之后的生死!   “等,再等一个时辰就是做饭的时候,要是有烟气就证明他们活着,咱们就回去从长计议!”   小甲点了点头,却十分希望心里的那只靴子能早点落地。   这会儿,一行三十多个人瞪着方白村的房屋上空,瞪的眼珠子都酸了。   而村里此刻其实空无一人,叶景和并没有带着村民退到玉白山,师傅已经将玉白山的土匪都尽数剿灭,余县令安排的招式都已经明牌,这时候再退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不过,他倒是可以跟这群人玩儿一出空城计。   这会儿,余县令没有注意的地方,有两个身手十分敏捷的兵将在他们的方位看了一眼,便悄悄的溜到了一旁。   “公子,他们就在那儿埋伏着。”   叶景和听了这话,微微一笑,然后和一旁抓耳挠腮,盘腿坐在地上和自己玩井字棋的崔一说道:   “师傅,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收网?”   “啧,那姓余的胆子真是又大又小,说他胆小,他敢引西戎人来用,还敢将整个方寸县变成西戎的粮仓,说他胆大,一个方白村,他带着那么多的衙役都不敢深入……”   崔一将一个石子往前推了一步:   “不过,任他绞尽脑汁,机关算尽又如何?说不定不等严总兵过来,咱们就能擒了他们!”   “呐,师傅昨天您答应我的,到时候要我就近看余县令的脸色的!”   叶景和拨动了一个石子挪位,随后眉开眼笑:   “师傅,承让,承让了!”   崔一见状,瞬间憋了一口气,不对啊,明明是房间幼童才玩的把戏,他怎么能输呢?!   两人下了一场又一场,崔一输了一场又一场,等到日上三竿:   “大人,公子,他们进村了!”   崔一连忙放下手中的石子,逃也似的站了起来:   “好!来得好!招呼兄弟们,给他们来一个包饺子!”   而叶景和作为仅有的一个伤员,只能跟在后头安抚村民。   不过,因为昨天那一张画,一个承诺的缘故,叶景和此刻在村民的心中犹如一根定海神针。   “公子,您,您要是想进去,我们在这给您守着,一定一定不会放其他人过去!”   见叶景和时不时的朝村子里翘首张望,村民们小声地说着。   “不急,我与崔大人玩笑两句罢了,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他再不济也会点武艺,比手无寸铁的村民强多了,要是真有人逃出来,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他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而此刻,余县令一进村便让衙役们四下散开,在村里到处搜寻起来。   “大人,东三户没有人!”   “大人,西五户没有人!”   “大人,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影!”   余县令听到这话,顿时脸色一变,连忙招呼道:   “糟了,中计了,快走!快走!!”   “哪里逃?!来人!给我拿下!”   一时间,余县令带着衙役们抱头鼠窜,钻了东家钻西家躲躲藏藏,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只让手底下的人来了,现在被人来了一个瓮中捉鳖,到时候希望希望主人能看在他管好粮仓的份上,保他一次吧!   与此同时,严总兵的五千兵丁姗姗来迟,他乃是行武之人,一眼就看到了藏在山沟里的痕迹,顿时大喝一声:   “何人在此?还不速速出来?!”   叶景和刚安抚好村民,就听到耳边一声雷响般的大喝,揉了揉耳朵走了出去:   “学生裴长风,见过严总兵。”   严总兵眯了眯眼,看着眼前少年虽然一只手僵硬的横在胸前又红又肿,身上的衣裳也因为没有好好打理,显得皱皱巴巴,可就是这副模样却更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风姿。   “原来是裴总事,你我此前不曾见过,你如何认出是我?难道不怕是歹人吗?”   严总兵不由得嗦了嗦牙花子,看着这幅纤纤文人的模样便有些胃疼,他最不耐和这些文弱书生打交道了,讲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跟紧箍咒似的,听得他脑壳疼。   而叶景和闻言,只是眨了眨眼:   “哦,您说这个,您来晚了,贼人这会儿正在村里呢,您要是这会儿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抓。”   “等会儿,你的意思是,老子来迟了?!不对啊,我这生生比预定时间早了大半天,怎么还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严总兵一听这话,撒腿就往村子里面跑。   而这时,崔一已经带人将大多数衙役都抓了起来,只是想到村子里的各种地窖,他也不由头疼起来:   “这狗杂种倒是净会挑老鼠洞钻,搜,掘地三尺的搜,我就不信把他搜不出来!”   “小崔一,我来迟否?”   严总兵大笑着带人走了进来,崔一见状顿时眼睛一亮:   “严总兵,你可算来了,那姓余的不知道藏到哪个嘎吱角落了,咱们联手把人搜出来!”   “姓余?不会是本县县令吧?多年不见,小崔一你本事见长啊,来到人家地盘还把人家逼的到处藏!”   “他鱼肉百姓,横征暴敛!”   “那这也说不过去啊,到时候这事传到盛京,就算是有小,咳,义国公给你背书,你小子也得脱一层皮!”   甭管怎样,这件事他们在程序上不正义,做起来事就得束手束脚,否则盛京里的言官能参死他们!   “啧,这事儿传回盛京,还不知道那些人还有没有精气神参我。”   崔一嘀咕一声,随后扯着嗓子道:   “我当然知道这些不够,那要是再加上勾结西戎,将方寸县打造成西戎的粮仓呢?!”   “什么玩意儿?!有证据吗?铁不铁?!”   “铁!能打的姓余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不了身!”   严总兵闻言,直接带着人就要开始地毯式的搜寻,又搜了两刻钟,也还是没有看到余县令的身影。   这会儿,他和崔一站在一起,一合计:   “不对劲儿啊,这老小子总不能是属老鼠的吧,他还会打洞不成?”   正在这时,几个受了伤的衙役将昏迷不醒的余县令从屋子后面抬了出来。   为首的小甲在乌泱泱的一群人中找了半天没有看到叶景和的身影,顿时急了:   “公子!公子,您在哪儿?!我,我们可都兑现承诺了!”   “来,让让,让让,都让让!”   叶景和挤了进来,看到叶景和的那一瞬间,小甲这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并被他抬着的余县令后脑勺也重重的磕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公子,小人幸不辱命!”   见状,小乙也带着另外两个衙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而叶景和看到这一幕,有些懵,虽然他是吩咐这俩人做了些事,可也没想到他们这任务似乎超额完成了呀! 第115章 第 115 章   严总兵看了看小甲他们,又看了看崔一,没有说话但拼命的用眼神示意:   ‘小崔一,你行不行啊?这就让人把权夺了吗?’   崔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严总兵,哼,他懂什么,等他知道公子的好,怕是要跟条赖皮狗一样黏上去了!   因为崔一不理自己,严总兵冷哼一声,然后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看着叶景和。   不得劲儿,十分之一百的不得劲儿!   有一种千里迢迢跑来跑来看飞流城下三千尺的大瀑布,结果走到山顶,发现是一根大粗水管往下淌水的荒谬感!   他五千人的军队,来这里抓一个县令,那岂不是杀鸡用了宰牛刀?   现场的气氛太过诡异,崔一摸了摸鼻子,最终还是轻咳一声:   “主犯已经束手就擒,咱们就先坐下慢慢说吧。”   不多时,众人在村长的院子里坐下,其他百姓也都开始回到了自己的家,做饭的做饭,晒麦子的晒麦子,扬尘的扬尘,那叫一个有条不紊,如果忽略他们脸上隐隐的激动与时不时的渴盼,那就是一幅完美的丰收画卷。   院子里十分安静,叶景和看向小甲他们:   “别怕,你们这次做得很好。倒是这两个人,不过短短一天,他们竟也肯与你们携手,想来你们也废了不少心神吧?”   叶景和率先开口,他温声说着,那犹如涓涓细流,静静流淌的嗓音,极大的安抚了内心十分不安定的小甲和小乙。   小甲抹了把眼泪:   “没,没有,我都是用了公子对付我们的法子,用酒把他们灌醉了,又让他们留了口供按了手印,他们不敢不听我二人的话。”   叶景和:“……”   漂亮!   他该说小甲他们机智呢,还是说他们手段狠?如此一来,只要他们再多行事几次,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将余县令彻底架空了。   随后,小甲继续补充道:   “而且,他们是衙门里负责送羊,呃,人到各个村子的人,他们知道的事可比我和小雨知道的多得多,公子明鉴!”   叶景和闻言,眼睛一亮,随后扶起了小甲:   “好!此事记你一功!来人,那这两个人带下去!将他们的口供一一记录下来,问清楚他们都何年何月何时送了多少人到方寸县的各个村落。与他们交接的人又都是谁,方寸县内的村子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让他们说,说的越多活命的机会越大,否则……他们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方寸县里的百姓难熬百倍!”   叶景和如是说着,随后目光落在两个瑟瑟发抖的衙役身上:   “这些百姓不得不忍受与亲人生离之痛,你二人助纣为虐,若不让你二人亲身体会应是老天无眼!你们觉得呢?”   “公子开恩!公子开恩!我们什么都愿意说,不要伤害我们的亲人啊!”   叶景和没有理会,而是看向小甲:   “你们两个跟着一块去,他说出来的证词价值越大,你们的功劳就越大,懂吗?”   “是,是是!”   随着眼前的人都被清场,叶景和这才看向严总兵,方才严总兵虽然不言不语,可却一直都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这会儿,被叶景和毫不避讳,坦坦荡荡的看了过来后,严总兵倒是率先别开了眼睛,随后心里又生出了一丝悔意。   不是,他躲什么,他又不理亏!   而下一秒,叶景和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严总兵面前,拱手长长一揖,声音恳切:   “总兵大人带兵风尘仆仆来此,学生代方白村百姓先行谢过了!还请总兵派人走一趟,让方白村上上下下一百余口百姓早日与亲人团聚,共享夏收之喜啊!您的恩德,将如悬天之日,灼灼耀目,他们会永远记得您的大义!”   叶景和这一拜,崔一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将头埋的低低的,这下子怕是又有人被公子的表象要迷惑了。   而严总兵原本的不悦直接散去,仿佛有一阵春风拂过了他的心间,一时间整个人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些,但严总兵还是要脸的,没有直接应下:   “裴总事这话是何意思?什么叫让方石村的百姓与亲人团聚,他们的亲人不都好好在村里吗?”   叶景和直起腰,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悲怆的将方寸县里不见天日的营狗之事和盘托出。   话落,严总兵直接一拍大腿,他不拍桌子是因为已经没有桌子给他拍了。   “什么?!姓余的竟然还做了这种事儿,裴总事,你先在此稍后,我不将他大卸八块,难平我心中之怒!”   “总兵大人留步,学生以为,待此事毕,想要用余县令平息怒火的人不在少数,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方白村,乃至整个方寸县的百姓!”   叶景和如是说着,随后又轻之又轻的道了一句:   “朝廷已经失信过他们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凉水浇在了严总兵因为愤怒而发烧的脑袋上,他定定的看着叶景和,随后一巴掌拍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   “好小子!我算是知道义国公为何这么欣赏你了!这句话,整个朝廷怕也只有你这样的少年郎敢说出口!”   这话听着何其简单,可却是将朝廷最后一块遮羞布狠狠撕下,若是传到盛京,怕是有些人要坐不住了。   “总兵大人谬赞,您既然应了,不知道您对接下来的事可有什么安排?”   叶景和淡淡一笑,看着严总兵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出声询问。   “裴总事可是有什么想法?你尽可直言!”   崔一看着严总兵没两下就被叶景和跟抚顺了毛的大猫一样,直接跟着叶景和的毛线球就走了,一时心中是又好笑又骄傲。   瞧,这就是他们公子!   叶景和斟酌了一下,然后道:   “如今是夏收阶段,学生以为,总兵大人若至,当先安民心。   方寸县的百姓,这些年过得不是一般的苦,若能有一口饱饭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   严总兵闻言摸了摸下巴,懂了,就是抚兵嘛,先给他们吃好喝好,然后再慢慢调理,呃,忘了,这是百姓,不是他手下的兵。   “除此之外,接下来的事才是最重要的。请总兵大人务必一定要让每个村的村民都先安安分分的待在他们的村子里。”   “这,他们思念亲人情切,若是强行阻拦,只怕不妥。而且,他们若是知道自己的亲人在何处,亲自带人去寻找不是更好吗?”   叶景和闻言,摇了摇头:   “总兵大人,我们可不能赌人性,不是所有人的亲人都还在世,也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看到别人一家团聚。   现在的方寸县百姓,就是一把把被熬尽了心血的枯草,只要一点儿火星……就会轰的一声烧起来!到时候,一县之民暴动,我们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严总兵听着不由得点起头来,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都不由得多了几分欣赏,他习惯了军营里的军令直下,令行禁止,对于那些文人拐弯抹角的话最不耐烦,但这位裴总事却对他字字句句分析的有条有理。   他听裴总事的!   “好!就如裴总事所言!”   叶景和顿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严总兵:   “好,那这件事就拜托总兵大人了,接下来我就不多废话了,方寸县大小数百村落的百姓还等着总兵大人去解救他们呢!”   “裴总事,你且等着吧!这次的事儿,我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   崔一看着严总兵那张黑黝黝的大脸,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嘴角轻轻抽搐:   瞧瞧这幅不值钱的模样,在国公跟前的时候,他都没有见到严总兵这幅模样!   随后,严总兵这才笑呵呵的看向崔一说道:   “小崔一,你这次的差事可办的不一般啊!等回了盛京,怕是又能加官进爵了!”   “此事之功不在于我,而在公子。”   崔一如是说着,在等余县令自投罗网这段时间,他将自己此行随公子在方寸县的事一一理顺之后,这才发现不是这一次的事儿太顺了,而是每一次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公子都会想办法打破僵局,为他们迎来新生。   就拿余县令外出远迎一事来说,要是公子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秀才,得一县县令如此厚待,他到了方寸县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有七成的可能留在县衙和余县令联络感情,至于探查县城奇怪之处,那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有两成的可能被余县令提前知晓此事的手段镇住,犹犹豫豫,裹足不前。   还有一成的可能是和余县令撕破脸,双方彻底陷入僵局,在方寸县寸步难行。   而公子却绵里藏针的直接选定了办差的地方,可过后细细一想,他竟有些摸不准公子当初选择方白村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   方白村是距离县城最近的村子,相当于将自己直接搁在了余县令的眼皮底下。   这也是余县令为什么在当日跟着他们走了一趟后便放心的回到县城的原因。   但现在看起来,更有一种灯下黑的味道。   至于其他的,虽然看起来公子更像是顺势而为,但不是谁都有能力将顺势而为,这件事如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你小子!”   严总兵哼了一声,只当是崔一谦虚,但心里对于一国公看人的眼力也升起了几分嫉妒。   这小猴儿看人的眼神怎么这么准,他怎么就没有这副好眼力呢?   不行,等这事完了,他得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把这位裴总事拐到军中给他当军师!   到时候,要是圣上派他出去打仗,那他就高枕无忧了!   众人说话的功夫,在小甲和小乙的努力下,两个衙役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尽数吐口。   他们跟在余县令身边已经五年,算是余县令才来到方寸县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   在余县令上任两个月后,方寸县的两个村落爆发了械斗,死了不少人,而他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将赶去实边的百姓塞到那两个村子里的。   之后,随着余县令在秋收时横征暴敛的嘴脸暴露,死了一批本地的百姓,又有一批百姓掀起了暴动,但很快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和武器被杀死。   于是,在之后的数个月里,方寸县的各个村落开始换了新血。   为了掩人耳目行事,所以余县令想出了一条毒计——对号入座!   将前往实边的百姓按照原有的村民家庭人口结构塞进去,让他们和自己的亲人分开,一方面可以更好的压榨他们,但又留给了他们一丝和亲人团聚的希望,另一方面,也起到了极大的控制作用。   方白村的村长因为占据的是距离方寸县最近的村子对于上面要巴结讨好,所以层层克扣,但等到了其他村子的村长便会有更不同的对待方式。   有怀柔的,有威慑的,还有恩威并施的等等,这些原本最普通的百姓在得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权柄后,便会竭尽全力想尽办法的行压榨之事。   如此种种,虽然并不全面,可以让观者无不动容,袁总兵看着口供的手指颤了颤,随后直接道:   “这个村子,我留五十人守着,剩下的我们兵分四路如何?小崔一,我拨一千人给你,你可是义国公座下大将,我可不能让你闲着!”   “得令!”   崔一抱拳一礼,严总兵摆了摆手,点了一千人出来,随后又分出两千人组成两个队伍,交给自己信得过的副将,这才大步离去。   不得不说,严总兵这五千人的存在,就是方寸县之事妥善处理最坚固的基石。   叶景和与崔一一路行来,有人见到村长伏法后,直接疯了,有人则是在众人兴致勃勃的讨论什么时候能与亲人团聚的时候,意图放火烧村,被巡逻的兵将抓了个正着。   短短数日,在叶景和等人眼前展现的并不仅仅是只是一幅完美的救赎之景,更多的是这样那样的阴影。   让人如鲠在喉,恨其可恶,却又怜其可怜。   “公子,前面就是方崖村了。”   叶景和还没有说话,原本拿着炭笔,马车上练字的钟乐忽然身子一僵,手里的炭笔忽而掉下来摔成了两截,他都没有注意。   “公,公子,我,我……”   他,他,他可以见到阿妹啦!   钟乐这会儿又惊又喜,但随后竟有一丝近乡情怯的味道,他的手指紧紧的扣在马车的车壁上,连木刺深深的扎进了指甲缝里都没有感觉。   “公子,我阿妹被抱走的时候才四岁,你说她会不会长高了?不过,我阿妹很挑嘴,在家里吃饭都要娘亲抱着喂,她会不会瘦了?哎呀,早知道咱们这么快就能到方崖村您给我的那块点心,我就不应该吃光。”   钟乐一脸懊恼的说着,公子给他的点心他本来也想留下来的,可是天实在太热,他不舍得浪费,只能用自己的肚子装起来了。   叶景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丢给钟乐一个小荷包,里头是他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话梅:   “这个给你妹妹吃。”   “这怎么行!”   钟乐皱着眉头推了回去,他知道公子畏热,平日没有胃口,全靠这一口话梅开胃了。   “不打紧,我适应能力很强的。这里物资匮乏,这袋话梅,只当贺你们兄妹团聚之喜吧,这是贺礼,莫要推拒。”   “那,那好吧。”   钟乐最终还是收了下来,然后不住的问叶景和自己的头发有没有散开,衣裳干不干净。   两年不见,他想要让阿妹看到他好好的,这样,他们也就不会担心彼此了。   军队接手方崖村时,十分顺利,方家村的百姓看到大批的军队进入村子,就像视而不见一样。   所以等崔一带人在村里最好最大的屋子里将村长抓起来时,村长还在呼呼大睡,被刀架在脖子上还想要破口大骂,等看到一群带着杀气的兵将站在自己面前时,顿时吓得尿了裤子。   “我错了!我错了!都是他们逼我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住着大房子,吃着白米也是别人逼你的了?”   崔一气笑了,二话不说先让人给村长一顿臭揍,话都不着急问,更是的村长急得满头大汗,上窜下跳,但也无济于事。   然后,架锅,煮饭!   原本麻木的百姓嗅着一锅锅在他们面前被煮的浓稠,结了一层米油的白粥散发的阵阵香味,终究是没有人忍受得住饥饿,站在远处,眼巴巴的看着。   “公子请诸位喝粥,还请诸位带上容器前去!”   兵将们一一告知着,可是本就惊慌的百姓犹如一只只受惊的兔子,没一会儿就窜回了自己的屋子。   但那一阵阵米香就像是被施了法术一样,让原本吃着草根,麦杆,泥土的肚子开始咕咕尖叫起来,最终还是有人抱着必死之心,带着一只破碗走了过去。   一碗,两碗,三碗……   越来越多的百姓走了出来,而钟乐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叶景和的身边一错不错的看着走来的村民。   每当看到一个怯生生跟在村民身边的小童,他就会冲过去,但没多久又会蔫蔫的走回来。   就这样,周而复始,十好几趟后,钟乐的眼睛已经开始变得通红:   “公,公子,我阿妹,我阿妹她是不是……死了?”   钟乐声音哽咽,按理来说,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应该知道什么是死亡,可是,他过早的成熟与这些也分不开关系。   叶景和拍了拍钟乐的背脊,钟乐一下子扑进叶景和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你妹妹一定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的。”   叶景和在确定了方崖村的方位后,对于路经的村子都只是安排兵将记录统计,就是不想看到剧情那样的事发生。   毕竟,从他过往的经历来看,剧情是一定可以改变的。   而且,他一定比剧情提前了不少时间,钟乐的妹妹绝对不会成为剧情里那副口不能言,手不能提,目不能视的模样!   否则,在生存如此艰难残酷的方寸县,她根本无法活着等到以后的钟乐高中状元。   所以,一定会有转机的!   正在这时,一个胆子大的村民听了二人的对话后,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开口:   “公,公子是找人吗?我们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来了,除了三山家的小丫头。”   这话一出,钟乐猛的抬起头:   “你说你说的这个小丫头,她,她是不是眼睛大大的,一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窝窝?今年,今年应该六岁了……”   “啥?那小丫头打来村里就没人见过,三山是带着他儿子来的,那孩子九岁了还流口水,三山说要让那个小丫头以后给他儿子当媳妇,说,见了人那丫头心就野了……”   随着村民的话,让钟乐的拳头越攥越紧,胸膛也一起一伏的,要是他现在是个成年人,他恨不得抄起一把刀砍了那个叫三山的人!   “公,公子,我想去看看……就算,就算她不是阿妹,我也想救她!那个三山,太坏了!”   钟乐语气坚定的说着,叶景和拍了拍钟乐的肩膀:   “走吧,我再点几个人,我们一起过去。”   叶景和没有多言,而是用实际行动支持钟乐,就连他也没有想到……在这个鬼地方,竟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压榨!   这世道,真是坏透了。   在村民的指引下,一行人来到了三山的家门口,因为这户只有三山一个男丁在的原因,门口的树叶都已经堆了厚厚一层带着陈腐的味道,也没有人来收拾。   这会儿,村民们大都已经吃到了近日难得的一顿饱餐后,在屋子里休息。   但叶景和一行人到的时候,隔着门缝便听到了一阵痛骂:   “蠢货!废物!浑身贱骨头的小娘皮,让你伺候个男人都不会!要是再烫到我儿一次,我就把你这只手的手筋挑了!没用的东西!”   “哐——”   叶景和一脚踹开了被拴的紧紧的大门,三山当即便大喝道: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到我门口撒……公,公子?怎么是您,您请,您请进!”   三山一双三白眼,这会儿嘀里咕噜乱转着,他以前在家里就脾气不好,打死了媳妇后,家里又遭了灾,只能按照官府的指引往西走。   谁成想,走了一半就被人拉来分了房子和地,还有一个当牛做马,能伺候他们爷俩的小丫头。   虽然分的粮少,可是他来了没多久,便想法子和村长搭上了关系,饿不着他们爷俩。   只可惜,这一次的官兵不知道怎么着被引来了,他只能掩人耳目的去领了白粥。   叶景和没有说话,抬脚走进了三山家,抬眼看去不远处的屋子里,椅子上坐着一个看上去又高又壮,浑身肥肉的男孩,而他的脚正踩在蹲在地上流着泪,从地上捡米粒的女孩头上。   下一秒,钟乐直接猛冲过去,撕心裂肺的喊道:   “阿妹!” 第116章 第 116 章   钟乐猛的把自己像一颗石头一样弹射出去,借着惯性直接将那安安稳稳坐在条凳上的胖男孩直接撞到地上!   “砰!”   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响起,是颗好头!   钟乐却没有起来,而是直接骑在胖男孩的身上和他撕打起来,用上了手、肘、膝盖,等到最后连牙齿都用上了,疼的那胖男孩哀哀叫爹!   三山都懵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后,顿时大声喝骂起来:   “小畜生,你敢打我的儿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叶景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拦住他!”   三山看着叶景和,一脸怨愤:   “公子!小人敬您是个人物,但是你如此纵容手下之人欺负我儿子,就算是要报官,那我也要给我儿子讨个公道!”   “报官?你要报谁?目下方寸县县令余有容已被擒获,方寸县一地群龙无首,难道,你要去青州?”   “去,去青州又怎样!”   三山梗着脖子说着,叶景和笑了一下:   “不怎么样,到时候,我整好和知府大人好好说说,你与方崖村村长协同略卖人口之事!”   “谁,谁略卖人口了?”   三山气的脖子都红了,但眼神却有些闪躲,叶景和只是淡淡道:   “明知钟乐非自愿来此,还对她大加斥责打骂与奴仆无异按我大雍律略卖良民为奴仆者,买主受百杖,带枷流三百里。”   “你,你,我,我,不关我的事儿!人又不是我拐来的,凭什么?凭什么说我略卖良民?!”   “这话,你跟知府大人说吧!”   叶景和一抬手,便有兵将上前将三山按住,而一旁的钟安将胖男孩暴打一顿,等到自己实在没力气,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可是一看到一旁一脸呆滞,连自己这个亲兄长站在眼前都没有反应的钟乐,他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阿妹,我是哥哥,我是哥哥啊!”   钟安不顾钟乐身上的脏污,就要抱住钟乐,但钟乐却吓得尖叫起来:   “不抱!不抱!不能摸小鸟!娘说过不能摸!不打,不打……”   钟安愣住了,叶景和也愣住了,二人齐齐看向蜷缩在地的胖男孩,他就算是被打了,也只会哇哇哭着叫爹,这种事儿,真的会是他做的吗?   这个家里,可有两个男人!   两人将目光放在三山身上,三山心里一个咯噔,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说话。   叶景和闭了闭眼,等睁开时眼中的怒火难以掩盖:   “钟安,这个事儿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们先带钟乐离开,好吗?”   钟安在刚刚那一眼里,已经在屋子里寻找起所有能够使用的利器,可惜,许是三山防备钟乐的原因,他并没有看到一个能伤人性命的东西。   这会儿,听到到叶景和的声音响起,他眼眶不由一热,是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公子,公子一定会为他做主的!   钟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公子,为我妹妹申冤!”   “申什么冤?老子他吃给他喝的养着她,她能有什么冤?!”   三山脸色青黑的说着,随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坏笑:   “再说,你要告我,有本事让这个小贱人当着公堂上大人的面儿,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儿说我怎么了她啊!哈哈哈,她敢吗?你又舍得吗?”   “你!”   钟安目眦欲裂,可是一股股怒气不断冲刷着他的心脏,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心脏紧紧攥住,几乎呼吸不过来!   “杀你何须如此?”   叶景和面色平静的看向三山:   “先将他押送青州,只是,我倒要看看没了你这个爹,你这宝贝儿子能活几日。”   “什么?不!公子!公子我错了!我错了!”   三山的声音渐渐远去,钟安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将钟乐扶起来,可哪怕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都会让钟乐十分害怕排斥。   “公子……”   钟安眼眶通红,一时束手无策起来,叶景和叹了一口气,让人去找了一个妇人来给钟乐梳洗。   那妇人家里也有一个小女孩,收拾的十分干净,两个小辫子上的发绳,虽然有些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但两条辫子却梳的十分光滑。   妇人将她女儿的一身衣服拿来给钟乐换上,又把那跟稻草一样的头发梳起来,露出了钟乐那张瘦的下巴尖尖的脸。   钟乐的眼睛确实很大,只是这会儿双眼无神,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眸也仿佛蒙上了一层云雾。   叶景和不知道她笑起来有没有酒窝,因为她此刻更像一个木偶,不会哭也不会笑。   妇人抱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钟乐走出来,看了一眼叶景和等人,欲言又止:   “公,公子,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要是可以的话,还是给这小丫头找找她亲娘吧。这孩子,太苦了!”   叶景和和钟安纷纷抿唇,又点了点头。   而叶景和看着钟乐瘦的过分的脸颊,想起剧情里那个被百般折磨,哪怕身体和精神都饱受摧残,却也仍坚韧地活在世上的女孩,轻声安慰钟安:   “放心,你妹妹一定会好起来的。”   钟安重重点头,他本想从夫人手中接过钟乐,可是钟安自己也瘦的不像话,最终妇人还是将钟乐塞到了叶景和的怀里。   叶景和一脸面无表情的将小钟乐抱上了马车,只是那个抱不像是抱,更像是托着托盘似的,僵硬无比。   等崔一冷不丁瞅了一眼后,都不由得哈哈大笑:   “公子,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人家就是一小姑娘,又不是妖怪,您看看您……”   叶景和将钟乐安顿好后让中安在一旁照顾他,随后这才站到了崔一的面前:   “师傅,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   崔一愣了一下: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此地村民三山,十分歹毒,让一不满六岁的女童为奴为婢两载不说,还,还有亵玩之举……他若不死,天理难容!”   “可是,可是法理没有这一条。”   崔一低声说着:   “这种事儿,要是那女孩家里不追究,那人赔些银子就行了。”   “所以,我才问师傅您,有没有什么办法?如此畜牲,就该千刀万剐!”   崔一叹了一口气,安抚着叶景和:   “公子,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若要治他的罪,便要损害姑娘家的清誉,到时候不但无法为那姑娘讨回公道,反而还会平白伤了一条性命。”   崔一如是说着,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那样的不平,但直到他从一位老太婆的口中听到一句话:   “我年轻气盛时,也如公子您今日一般,恨不得这法理能将天下恶人杀得干干净净,直到有人告诉我一句话:有时候,法理不禁,意在悯弱。”   叶景和没有吭声,崔一搓了搓脸,随后笑吟吟道:   “好啦,公子别生气了!你难得有事让我去办,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的漂漂亮亮的,这个人他活不了!”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心里仿佛横了一根刺,上不来也下不去。   之后的大半月里,叶景和让自己投入繁忙的琐事之中,不再去思考这件事,而钟安也将钟乐照顾得很好,第二天钟乐便愿意让钟安牵着她的手,在扎营休息的时候,在周围转转了。   转眼间,方寸县的大部分村落已经被被收编的妥妥当当,唯一一个不好的消息就是中安他们的爹娘都已经不在人世,就连尸骨也没有留下,据说是被那两个村的村长献出去给余有容做佛龛了。   “既然无处可去,那便跟我走?”   叶景和用询问的语气看着钟安,钟乐有些害怕的躲在钟安的背后,但还是好奇的探出了脑袋,这个大哥哥生的十分好看,就像是天上的仙人一样。   钟安这会儿握着钟乐的手,却陷入了纠结之中,他本来想要找到爹娘后,让阿妹能在亲情的抚慰下渐渐走出来,可现在爹娘不在,若是他跟了公子走,会不会让阿妹觉得寄人篱下?   可是,他也还是个孩子,无力抚养阿妹。   犹豫再三,钟安终于开口,他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那,那我和阿妹跟公子走,到时候我给公子做事抵我二人的饭钱吧。”   叶景和听到这里,轻轻一笑:   “好,有志气!就依你所言,好生养着你妹妹,以后,你可是有大前程的。”   钟安低下了头,此刻的他不想去想什么前程不前程的,只想要和阿妹活下来。   叶景和这一队人只剩下最后一个村子就要可以收工了,而这里正好与凨县接壤。   这会儿,叶景和等人才刚刚走到村口,原本应该在卖场里晾晒麦子的百姓已经齐刷刷的聚在了村口。   等见到了叶景和及身后的一众兵将后,村民们这才纷纷让开了一条小道,有两个又高又瘦的村民抬着一个被用捆珠结捆着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青天大老爷,可算等到您了啊!”   村民们纷纷跪地高呼,哭声哽咽,从叶景和带人开始行动后,有些村子的村长直接弃村跑了,有些仍在负隅顽抗,用更加恶劣的态度压榨百姓。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得知朝廷终于派人来收拾这些为虎作伥的村长后,村民们终于奋起反抗,直接把村长绑了,等朝廷的老爷们来收!   在村民的热切欢迎中,不少兵将都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崔一这会儿以拳抵唇,轻咳一声:   “公子啊,原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滋味是这样啊!嘿嘿!”   叶景和回神微微一笑,轻轻开口:   “百姓不是兵,但是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这次,我们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人民的力量!”   “裴兄弟!”   叶景和话音刚落,一旁蹲在灌木丛后面不知看了多久的张寐冒了出来: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裴兄弟你!”   “张兄?!”   叶景和一脸惊喜,随后二人携手进了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叶景和这才知道张寐也是昨天才到了这个村子的邻村。   “裴兄弟,你是不知道,这村子昨天夜里灯火燃了一宿,跟着我的兵将劝我说,恐此地有民乱爆发,还要我赶紧走,我没走!我就怕你突然来了,遇到了什么事没人帮你,没想到你这人手配备的不错嘛!”   张寐笑嘻嘻的打趣着,叶景和不欲深谈方寸县的事,这种事儿被朝廷以外的人知道,只会引起恐慌和朝廷公信力下降。   “那张兄刚刚还偷偷潜进村子里,不怕被人抓住走不了吗?”   “哎呀,我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听到那位兵将大哥说,村子里的异动消失了,我这才敢过来。   刚才,我可是看到那些百姓都特别虔诚的叩拜裴兄弟你,而且,我看他们那样子,似乎是绑了他们村里的什么重要人物,这就是裴兄弟你说的人民的力量吗?”   叶景和眉梢微动,面上含笑:   “张兄果然通透!”   张寐啧了啧舌,语气带了几分酸意:   “唉,我这边好心帮那些百姓重新丈量土地,他们一个个还都不配合,反观裴兄弟你这边村民连他们的管事人都帮了,怕是裴兄弟你做什么都行吧?”   叶景和淡笑不语,过了片刻,这才安慰道:   “张兄何必想这些,管他千难万险,只管去跃便是!况且,越难应对的局面不是越能凸显张兄你解决问题的能力吗?到时候,若是张兄与友人及日后的同僚谈及此事,这腰杆能不挺的笔直吗?”   张寐摸了摸下巴:   “倒也是这个理!嘿嘿,等这此事毕,我定要好好和曹英说一说,就他那锯嘴葫芦的性子,这回的事儿一定没我办的好!”   他就喜欢和裴兄弟说话,甭管什么话,裴兄弟说出来,总是让人心里十分舒坦!   而叶景和这会儿小小的松了一口气,他生怕张寐说着说着就撂挑子不愿意干了,方寸县的事儿在还没有全然解决呢!   所以,他只能化身现代资本家,使出一记绝学——画饼大法!   不同于现代人生活在信息爆炸时代的不好骗,这个饼张寐吃的倒是高高兴兴,就是不知道他撑不撑。   叶景和这边哄着张寐继续干活了,而另一边,义国公已经将此次方寸县的事统一整理汇总好后,提笔写下了一道密折,由风云卫八百里加急送至京中。   等皇帝收到密信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打开,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思索了一下青州这个作为自己半个大本营的地方,应当不至于有什么急事?   难道是他的乖儿子出什么事儿了?   想到这里,皇帝拆信的动作一时变得猴急起来,等视线落在那一张张白纸黑字上后,眼中的焦急瞬间变为了愤怒,随后皇帝一巴掌拍在御案上,连桌上的茶碗都被震的弹了一下。   但即使如此,皇帝依旧心火难消,他闭了闭眼,将那口语气咽了回去,这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郑瑞,传令六部尚书至御书房议事,令风云卫、京畿驻军第九军即刻整军待命!”   笑话!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西戎把手都伸到大雍的眼皮子底下了,偏偏他这些好大臣一个个都跟眼瞎目盲一样,他要他们何用?!   要不是这一次太子提出妙计,让他下定决心整顿青州,此事还不知道要被捂多久才能见天光!   到那时,这事儿一旦传出去,整个大雍的朝廷、文武百官,包括他这个皇帝都会成为民间最大的笑话!   郑瑞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打了一个磕绊:   “是,奴,奴这就去!”   不是,圣上两个月前才用风云卫将京中上下筛了一遍,杀的腥气冲天!   可现在,圣上不光用风云卫,连京畿驻军都调动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竟让圣上如此动怒!   郑瑞出了御书房的大门,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平复好了心情,这才抬脚去了官署。   六部尚书原本上值上的好好的,突然被郑瑞请到一起,这会儿六人对视一眼,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惊慌。   他六人都是先帝时候的老人,不过那时他们便暗中支持圣上,故而在圣上即位后,有从龙之功,被圣上提拔起来。   当初,青州刺客之事让圣上将朝堂上不少端王的人都拔了个干净。   按理来说,端王这些日子可谓是安分了不少,圣上没道理突然又把他们聚在一起啊!   “咳,郑公公,不知圣上此番召见我等有何要事?”   礼部尚书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滑下一个荷包塞在了郑瑞的手上,郑瑞没敢接,只是低着头道:   “钱大人不必如此,圣上只派我来请几位大人议事,其余的并未多说。”   这话一出,就人的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但也不好勉强郑瑞,只得跟了上去,但等他们看到了守在御书房外的风云卫京都统领时,每个人的瞳孔狠狠一缩,还没有说话,便已经汗出如浆。   无他,这些风云卫抄家抄的可狠了!   可以称得上一句蚊子肚里刮油,苍蝇腿上劈肉!   若仅仅只是这样,那也罢了,可是那些跟刺客有牵连的官员是在菜市口被生生活剐了三天三夜!   那叫声惨的让菜市口附近住着的百姓都一宿一宿睡不着觉,连他们这些人听到人描述也觉得汗毛倒竖。   若是早知道当今圣上会这么嗜杀……嗯,他们也不能做什么,戾太子可比当今圣上过分的多!   六人心里胡思乱想的揣度着皇帝的想法,随后陆陆续续的走进了御书房,跪地行礼。   皇帝并没有叫起,而是沉默了好一阵,等到御书房的安静让有人背脊发凉的时候,皇帝这才缓缓开口:   “六位爱卿皆是我大雍的肱骨之臣,朕平日多仰赖诸位,方可稳我大雍江山数年安定。”   皇帝欲抑先扬,六人心神刚一松,他便又问道:   “不知你们对青州如何看?”   这话一出,六人呼吸一滞,他们应如何看青州?   青州与东周比邻,曾经的东州作为圣上的封地,等圣上第一时间发兵的时候,便占据了青州,可以说青州与东州是圣上起兵的大本营。   如今,圣上以一己之力,试图拉拔青州,搞了个什么特区,难道是这个事儿黄了?   “咳,臣以为,青州之地虽为我大雍腹地,可其优劣极为鲜明,虽有铁矿贮藏,但更多还是一个产粮之地,可作盛京粮仓之用,其余的怕不能使。”   礼部尚书为人长袖善舞,这会儿第一个开口,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却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青州不大,事情不少!   前两月的刺客案就是青州那边过来的,一个小小的青州竟然牵动了满朝文武……   当初,圣上一意孤行,非要在青州设立特区,他虽有心阻拦,但架不住大势所趋。   今日一看,莫不是义国公此去青州,差事没有办好,圣上这才让他们六人过来商量对策?   礼部尚书出身世家,和义国公这样的武将之家虽然没有太大的利益纠葛,但义国公一人独占圣宠,着实让人眼热,若是能借此事将义国公的圣宠分薄些许……那就再好不过了。   礼部尚书一开口,一旁的户部尚书也跟着道:   “不错,圣上,青州之地虽不是什么不毛之地,但远不如云安和灵玺两地经济发达。   义国公年轻气盛,此番走了一趟青州,想必能发现许多不足,但这不足远非人力可以弥补。若是可以,还是请您召回义国公,此番义国公远赴青州的一应开销也当,也当追回。”   户部尚书大声说着,仿佛义国公此去青州是如那些纨绔子弟一般游山玩水,公费出行。   “钱大人和李大人此言差矣,义国公乃是奉皇命出行,李大人要义国公归还出行开销,究竟是想要向义国公要钱,还是向圣上要钱?”   兵部尚书哪怕跪着,也如同一座厚重的山岳,这会儿他冲着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横眉冷对,怒斥出声。   “你!孙大人,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义国公此去失利已经是必然的结局,即便你对他百般袒护,但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   “胡搅蛮缠的人该是你才对,圣上何时说过义国公青州之行失利了,都是你们这些人妄加揣测!”   这话一出,三个人静了一息,随后齐齐的望向了皇帝,而皇帝这会儿放下了方才托着下巴的手,语气平静:   “吵完了?”   这话一出,钱李二人缩了缩脖子,而孙尚书只是眼巴巴的看着皇帝,似乎在等皇帝的回答。   而皇帝却将目光放在了礼部尚书身上:   “方才,是你说青州只能作为盛京的粮仓吧?”   “恭喜你,西戎人也是这么想的!” 第117章 第 117 章   皇帝话音入耳,礼部尚书人都傻了,他磕磕绊绊的开口:   “圣,圣上这话,是何意思?”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向礼部尚书,目光如一把利剑当头劈下: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西戎人的粮仓都修到青州了!而你们!朕的肱骨之臣!你们还都浑浑噩噩,一无所知,直到现在还在朕面前勾心斗角!愚蠢!蠢出天际的蠢材!”   皇帝大声喝骂着,随后将义国公寄回来的密信直接拍在了礼部尚书的脸上,礼部尚书顾不得脸颊的刺痛,连忙捧起那密信,一字一字地看过去,不多时,他浑身一软,瘫坐在地:   “怎么,怎么会这样?”   户部尚书闻听此言,不由有些奇怪,从礼部尚书手中抽出信纸:   “发生了何事,怎么让钱大人如此失态?这……”   话还没有说完,户部尚书就像是被人割了舌头一一样,双眼瞪得大大的,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看着两人在这里打哑谜,兵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将信纸夺过来,但下一秒,他的雷霆爆喝便响彻了整个御书房。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泱泱大雍竟然被这等蛮夷之地在腹地埋了一根毒刺,还不断的给他们将粮食运出去,那,那些年岂不是那些西戎人吃着我大雍的粮,打着我大雍的兵将,杀着我大雍的百姓?!   圣上,圣上您一定要严查此事啊!臣愿请命,亲自前往青州调查此事,请圣上恩准!”   随着兵部尚书这话一出,原本老神在在只安安静静跪着的其他三位尚书脸上的神色终于有所变化,三个人挤在一起将要密信看完后,瞬间脸色大变。   工部尚书斟酌良久,这才开口:   “圣上,密信之事实在太过荒谬,臣以为当核查其真伪,再做打算。”   工部尚书说完,也跟着兵部尚书一起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头,这个时候,若是他们离京探查此事,无论此事掀起多大的风波,都不会波及到他们的身上。   当然,最重要的是……兹事体大,圣上真的会全然相信义国公吗?   若是先帝在世,发生这样的事,最起码需要派遣三路兵马将其查实后才会再做处置。   二人的小心思昭然若揭,皇帝只是静静的看着,过了半晌,他这才开口:   “青州之事朕已下令由义国公一力主理,你们便不必去了。至于今日招你们来此,是要你们动一动你们那颗快要腐烂的脑子,告诉朕这件事究竟怎么解决才能最为妥当?才能不失我大雍大国体统和那方寸县一县百姓的民心!”   皇帝知道自己得位不正,平日里民间有个三灾五病都要扯到他的身上来,如今大雍的腹地藏着这么一颗毒瘤,现在毒瘤爆了,他首先要做的是怎么让毒液溅到更少的地方!   然后,才是清理那些贪得无厌的豺狼!   这话一出,六人瞬间静默不言,这件事要是办好了,他们能更得圣上的宠幸,可若是办不好,怕是一步天宫一步黄泉。   等到皇帝不耐烦的扣了扣桌子,这才有人低声开口,说话的是户部尚书:   “不若圣上派遣特使前去抚民带上赏赐的物资,以安民心如何?”   “那悠悠之口,如何堵住?”   “青州知府王厚,此人本无官命,却有官身,得您恩赐让他平白享了两载富贵,此事由他结果,也能不损圣上您天威。”   “荒谬!”   皇帝猛的站起来,愤怒的盯着户部尚书,语气中满是凌厉:   “李卿!那王厚就任青州巡抚也不过两载,而方寸县之事距今已不知多少年,你要如何厚着脸皮将此事扣在王厚头上?!   况且,那王厚大字不识一个,你告诉朕,他如何有那个脑子在方寸县布下那等大局?”   户部尚书这话,不光让皇帝生气,就连其余几位尚书都不由侧目。   旁的也就罢了,这王厚是圣上一手提拔上来的,户部尚书此言一出,这不是大着胆子捋虎须,转头又摸了老虎屁股吗?他是真不怕挨咬啊!   吏部尚书听了这话,眸子突然一缩,正欲开口,户部尚书抢先一步以头触地:   “是臣失察!王厚此人确实有些不得用,但青州还有一人可用。”   皇帝没有说话,倒是礼部尚书想了想后,看了一眼一旁的吏部尚书,这才轻轻开口:   “你是说……闻岳松?闻岳松乃是上一届吏部尚书的嫡孙,听闻其颇有才名,让他截断此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圣上!圣上不可啊!闻老尚书曾在朝中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若是其孙无故被冤,此事若是传出去,只怕会让朝野动荡啊!”   兵部尚书这会儿眼珠子一转,也跟着踩了一脚吏部尚书:   “朝野动荡,朝野如何动荡?那闻尚书乃是先帝时期的老臣,若是因为他本朝官员有个什么动荡,倒不如送他们去见先帝干净!   再说,赵大人这么焦心,我也是知道的,你是闻老尚书的门生嘛。   但食君之禄,忠君之忧!如今圣上需要闻家的时候到了,你阻止闻家尽忠,指不定闻家知道还要怨你呢。”   兵部尚书说这话的时候不无有几分幸灾乐祸,无他,他满朝皆敌,看见这些死对头不高兴,他就开心!   吏部尚书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黑,捂着胸口差点歪倒在旁边,硬生生挣扎着伸出手来:   “颠倒黑白,你这纯粹是在颠倒黑白!难道你就不会老吗?你就不会致仕吗?等你的子孙入世后也被人冤枉,你就开心了?”   兵部尚书闻言脸色一黑:   “我的子孙?我的子孙就是再蠢,也不至于别人都把后门开到家门口了都不知道,难道这次将那闻岳松拉出来就冤枉了他吗?!   赵大人,你搞搞清楚,闻同知在青州两载,对于方寸县一事一无所知!   王厚也就罢了,那就是个摆着看的玩意儿,可他呢,辜负了圣上的期望与信任,在同知之位上尸位素餐,枉负他祖父多年英明与他当初宣扬满京的才名,这事按在他身上,他不冤!”   兵部尚书的一番慷慨陈词,气的吏部尚书的眼睛都快凸出来了,他这会死死的盯着兵部尚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皇帝看到眼前这一幕,终于淡声开口:   “孙卿所言,虽有些偏激,但也不无道理,至于赵卿,朕知道闻老尚书说对你有知遇之恩,此事让你为难了。”   皇帝说到这里,吏部尚书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反驳,也无济于事,随后只得俯首叩拜:   “是臣方才起了私心,臣请罪。”   “罢了,人之常情,朕不怪你。只是,那闻岳松在青州两载竟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治他一个失察之罪也不为过。”   皇帝顿了一下,直接开口:   “郑瑞,拟旨!青州同知闻岳松涉嫌勾结西戎,即日起革除其官职,着令人将其押送归京!其青州家眷一同押送,盛京……家眷,幽禁府中,无诏不得出,违令者,斩立决!”   而皇帝这话一出,吏部尚书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地。   他能有今日,全赖当初闻老尚书的提携,可今日闻家被幽禁被抓捕,他却无动于衷,传出去,他的名声怕是全都要没了!   “圣,圣上……”   吏部尚书嚅了嚅唇,似乎想要说什么,而皇帝这会儿看着他的眼神也略有回温:   “至于赵卿,你今日受惊了,上个月兰芝巡抚献上了一株红珊瑚,闻听此物有宁心静神之效,便赏你了。”   兰芝巡抚正是闻老尚书的女婿,这会儿吏部尚书恨不得晕过去,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只能俯首受赏。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让圣上在察觉这件事时,毫不犹豫地将闻家牵扯进来?   不过,圣上还不忘赏赐自己,这一点让吏部尚书原本因为心惊而升起的薄汗微微散去。   而原本想要提前给闻家通风报信的那颗心,也在这一刻摇摆起来。   圣上将兰芝巡抚献上的红珊瑚赏给自己,是否也有其他潜台词?   比如……他的一位族弟,现在就在兰芝境内就职。   虽说天地君亲师,但当初闻老尚说坐下的学生又不止他一个,只是唯他一人坐上了这尚书之位。   老师家中再好,他也不过跟着沾沾光罢了,可若是本族强硬起来,对他的后世子孙将受益无穷!   吏部尚书一时思绪纷飞,脸上哭丧的表情都因此消散,而兵部尚书这会儿只是冷哼一声:   “赵大人快收一收你脸上的笑吧,这要是让别人看见,还怎么得了?你还要名声不要了?”   吏部尚书下意识的就要去摸一摸自己的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只狠狠瞪了一眼兵部尚书。   皇帝没有理会下面六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勾心斗角,等将此事说完后,便让他们退下。   而等六人从地上撑着站起,还来不及揉一揉发麻的膝盖,便僵硬的朝门外走去。   随着御书房的大门掩住,户部尚书在最后一秒回头与皇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便又转过头继续和一旁的礼部尚书低声说话。   而皇帝在看到六人离开后,并没有开始着手批奏折,而是坐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   “郑瑞,朕幼时,闻老尚书也曾给朕授课,如今,朕怕是真要做那天下人都唾骂的杀父弑兄屠师的大奸大恶之辈了。”   郑瑞闻听此言,连忙跪了下来:   “圣上您这话可不对,人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了,昔年先帝与戾太子对您的种种逼迫,旁人不知道,奴还不知道吗?   再说闻家……闻家当初一力站在了戾太子的身后,对于戾太子的种种暴行为其遮掩不说,还试图让族人颠倒黑白,传颂戾太子为圣人,他们,他们早就该死了!”   皇帝迟迟不语,在看到那封密信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想好了,用这件事再给青州做最后一次肃清。   两个月的时间,他没有等到闻同知的投诚与效忠,反而收到了闻家不断在民间搜罗戾太子流失在外血脉的消息。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闻家与端王合作的条件,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在青州,青州就必须像铁桶一样,连一丝一毫的危险都不允许探入!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   叶景和跟着大部队一同返回青州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一阵黄土风尘扑面而来,而那沙尘之后是一辆辆囚车。   囚车上面的人,也是叶景和熟悉的几张脸,有闻同知,有闻夫人,还有……闻琳琅。   这会儿,闻同知的头发胡乱的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的头发白了一半,双目无神的跪坐在囚车里。   而后面的囚车上,是闻夫人和闻琳琅等女眷,闻夫人和闻琳琅被关在一个囚车上,母女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身上的囚服已经变成了看不清颜色的布料。   而闻夫人这会儿却毫无仪态的将自己变成一个张牙舞爪的狮子,冲着沿街的百姓大声喝骂,让他们将满腔的怨气朝自自己发来,反而将女儿挡在了身后。   “娘,娘,你不要再骂了,他们,他们会砸,砸伤你的!”   闻琳琅瞬间落下了两行泪水,将原本脏兮兮的脸蛋被冲出了两条白皙的痕迹。   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到这一步?   明明此前她还在家里悠闲的插花品茶,转眼之间变成了阶下囚,而她的爹爹竟然被扣上了私通西戎的帽子!   她闻家的风骨,宁折不弯,她可以用项上人头保证她爹爹是清白的,可是这些官兵根本不信,也不会信她的一个字!   那些百姓更是愚昧无知!官兵随意捏造了他们家的罪行后,他们便疯了一样的用石块和土疙瘩打砸他们!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恶之人?!   闻琳琅用一双手紧紧抱着闻夫人,试图用那孱弱的双臂为闻夫人抵挡一些伤害,随着一块瓦片砸在了闻琳琅的胳膊上,她不由疼出了一身冷汗。   而这时,隔着沙尘与百姓,闻琳琅突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但下一秒他就拼命的将自己朝闻夫人的身后躲去。   太狼狈了!   她怎么能如此狼狈的看到那人?!   “琳琅,你怎么了?”   闻夫人的额角被划出了一道伤口,这会儿在烈日下鲜血顺着眉骨滴滴答答的落下,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将闻琳琅保护的很好,顺着闻琳琅的目光看去,整个人不由怔在原地,喃喃自语:   “是他……要是当初将那裴大公子与琳琅的亲事定下,即便此事后再发生什么意外,林琅也好有个依靠。”   可惜,可惜这一切都没有了。   年少慕艾,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琳琅素来心气高,可唯独待那位裴大公子有几分不同。   她本以为还日子还长着,还有机会再和这位裴大公子及裴家好好琢磨两个孩子的亲事,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叶景和是跟着严总兵和崔一一起回来的,因为叶景和正对骑马之事十分心热,严总兵特意拨了一匹马给他,这会儿叶景和勒马停在路边,严总兵和崔一也跟着停了,顺便在一旁挤眉弄眼了一阵。   不多时,严总兵撞了撞叶景和的胳膊:   “啧,裴总事,你都看了那小姑娘好一阵了,怎么?那是你的旧识,可要上去说说话?”   叶景和回过神来,他刚刚盯着闻琳琅看,脑中并没有其他心思,而是升起一丝失望。   他以为,方寸县的百姓受了这么大的苦,朝廷不说为他们做主,也该将幕后之人揪出来,除之后快。   可是,看到此时此刻的闻家,他清楚的知道闻家这一次是被推出来顶包的。   为的,是用一位五品官员平息方寸县百姓之怨,也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总兵大人,他们真的有罪吗?”   叶景和轻轻问了一句,严总兵原本悠闲的脸色瞬间一变:   “裴总事!噤声!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万不可在旁人面前多言此事,否则将会给你招来大麻烦!”   叶景和抿了抿唇,随后踏马疾驰,从囚车的旁边又缓缓行过,见到叶景和的那一瞬间,原本愤怒的百姓高兴的手舞足蹈:   “长风公子,是长风公子回来了!”   “长风公子真厉害!您一出手就让那些坏人无所遁形!”   “长风公子……”   而随着叶景和从囚车旁边走过,百姓们纷纷将原本走准备丢出去的石块土疙瘩收了回去,生怕沾到了叶景和一丝一毫的衣角。   闻琳琅从闻夫人臂弯处的空隙朝外看去,她死死的盯着那自不远处缓缓走过来的少年,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感谢他的,感谢他能在这时候走过来,让她娘亲免受被打砸之苦。   近了,近了。   少年跨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利落的青色武袍,因为那通身温润如玉的文人气质,矛盾中透着和谐,让人几乎移不开眼睛。   “咕噜咕噜——”   一声细微的滚动声在闻琳琅的耳边响起,她看到少年似乎抬起了手,低眸看去,一块帕子包裹的金疮药正停在她的脚边。   等闻琳琅将药瓶和帕子揣好,再抬头看去,却只能看到少年策马远去的背影。   一时间,闻琳琅心中百感交集,又酸又涩。   她是骄傲的,所以在发现了这个不同常人的少年时,她想着的只是用交易的方式将两人先捆绑起来,可是没想到少年拒绝了她。   那时,她因为那场拒绝,对少年恨极,哪怕后面少年曾将她的爹爹从杀人嫌犯中洗脱了嫌疑,心中那丝怨气却始终挥之不去。   可这一刻,那是怨气轰然消散,留下的更多是一丝淡淡的悔意。   明明他和那只知种花的刘家姑娘都能相谈甚欢,若是她当初再用些心思,应当也不会有今日之憾事。   叶景和驱马疾驰回到了青州府衙,那里的衙役对他已经十分熟悉,叶景和刚翻身下马,便有人去牵马,还笑呵呵的和叶景和打了打个招呼,叶景和今日无心交际,只微微颔首,便大步朝后衙走去。   “嘿!长风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可把我担心坏了!我本来还说亲自去找你呢,可国公大人说青州不可无主,明明他才是真正的主子,强留我在这儿也不知道做什么!”   王厚一见叶景和,便忍不住嘀嘀咕咕的嘟囔着,而他完全不知道在盛京中曾经有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掀起,又被悄然按下。   毁灭你,与你何干。   这句话在王厚身上差一点就应验了,但他又是好运的,对于此事一无所知,还能高高兴兴的和叶景和低声说着义国公的小话。   “国公大人现下在府上吗?”   叶景和听了一阵后,终于没忍住开口询问,王厚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在,在,长风兄弟找国公大人有事,难道是方寸县的事还没有收尾完?”   叶景和抿了抿唇,对上王厚担心的眼神,解释了两句:   “并非方寸县的事,但也与其有关,是我有话想问问国公大人。”   “那就好,长风兄弟,你跟我来吧!”   王厚将叶景和引到了一处新辟出来的小院外,那院子里种着一片竹林,清风穿梭而过,那哗啦啦的叶声,让人只觉得一阵心旷神怡。   “呐,长风兄弟就在这了,我就不陪你进去了。国公大人近日遇到我,总要抓着我考校,我可算是明白,我家那小子平日里见到先生,为什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王厚说完这话,随后脚底一抹油,便直接溜了,叶景和则上前轻轻扣了扣房门。   “进来吧,门没锁。”   义国公这会儿正在廊下晒太阳,一本书盖在他的脸上,看起来颇有几分悠闲,但等那本书被取下后,便能看到他眼下的两片浓黑。   “回来了?这是回来第一个就来见我了?”   义国公心里有些高兴,忙招呼着叶景和坐下,叶景和拾衣在一旁的石几上坐下,然后一错不错的看着义国公:   “国公大人,我有一问,求您解惑!”   义国公闻言,看向叶景和,眯了眯眼:   “啊,风尘仆仆回来一趟,就是来质问我的?”   叶景和低下头,闷声道:   “长风不敢,只是,闻同知,他真的有罪吗?”   这个问题,义国公沉默了一下,然后端起一杯凉茶,缓缓的饮下:   “闻家之罪,罪在失察。况且,小长风,你可知道此事若不拿闻家治罪,便要用你那位王老哥,若是让你选,你又会选谁?”   义国公对于叶景和的质问并没有生气,甚至饶有兴趣的等着叶景和的回答。   他这位小外甥骨子里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善良,在这样的两难抉择下,他是会选忠还是义? 第118章 第 118 章   “我都不选!他们都无罪,我选什么?这天下还有公道吗?如果一国体统都要靠推人出来顶罪来维护,那这个国家……”   义国公收拢了脸上的笑意,打断了叶景和的话:   “长风,这是这件事最好的结果。奸细可以慢慢查,但是难保不会有有心人发现此事已经暴露,在民间进行传颂,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闻家了。”   他何尝不知道闻岳松冤枉,可闻家错就存在他的立场,错在闻岳松恰好在青州。   义国公看着少年的双眸,清亮如水,却又含着熊熊怒焰,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圣上当年的模样。   当年,戾太子设计圣上远走东州之时,那日的圣上也是这幅模样。   愤怒中夹杂着不可置信,又蕴含着丝丝缕缕的失望,仿佛本应开在心底的花还没有来得及绽放,便已经凋谢。   叶景和听到义国公的话,登时震惊的看着义国公,他没有想到便宜爹竟也是站在让闻家顶罪的这一面!   这一刻,叶景和只觉得有些无力,无力于现状,无力于这个几乎无懈可击的理由。   “闻家,真的会被定罪斩首吗?”   义国公想了想,还是决定向叶景和透露一点:   “不一定会,就看闻家的态度了。闻家这些日子一直派手下的人在民间寻找戾太子的血脉,哪怕没有方寸县之事,他们也活不了。”   叶景和呼吸一滞,便听义国公又继续道:   “而且,闻家早有异心,相信你也有所察觉,圣上将青州之事交付与我,这最后一根刺也是无论如何需要拔去的。”   算了,还是替姐夫说说好话吧,不然小外甥真要将他爹当成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了!   “可是,一码归一码,将此事潦草定论,如何对得起那些吃苦受罪不知多少载的百姓?”   “你又怎知,用闻家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便是了结?能将北地的百姓禁在此地,偏偏无论是边境还是金池都毫无反应,这件事的水,不是一般深……”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认真道:   “长风,此事非寸日之功,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应知道,我大雍如今正腹背受敌,许多事不是不做,而是不能做。   我向你保证,方寸县之事,我会亲自督办,绝不将方寸县百姓对朝廷的心搁在泥地里!”   叶景和听到这里,知道这件事也只能到这里为止了,他潦草的拱了拱手:   “是学生今日莽撞了,多谢国公大人关心,学生告退。”   说完,叶景和起身退了出去,义国公目送叶景和离开,按了按发涩的眼睛,唇角却微微翘起:   “啧,孩子长大了,还知道闹脾气了。”   而这时,崔一满头大汗的走进义国公的院子:   “嘿嘿,大人!属下回来了!”   义国公懒懒的抬起眼皮,抬了抬下巴:   “回来就好,坐吧,桌子上有茶,自己倒。”   “好嘞!”   崔一也不客气,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水,这才开始将方寸县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信上只能说一些关键的内容,但其他一些枝叶末节的事还是需要仔细描绘。   比如……   “国公不知道,咱们公子天生聪慧,只用一日就学会了骑马!”   “哦?”   义国公原本怏怏的歪在一旁听到这话,这才睁开了眼,随后又听到崔一比比划划着将叶景和是怎么逼的余有容昏招频出,频频送人头。   一时间,义国公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笑意,等听到叶景和顶着烈日带着兵将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给方寸县的百姓送去希望,义国公亦是百感交集,又是自豪,又是心疼。   他甚至有些后悔,刚刚那孩子明明只是因为心中不忿,想要在自己这里找一些安慰罢了,自己和他摆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   义国公不由得按了按眉心,真是忙了几天没睡觉,有些昏了头了。   不过,这几日风云卫明察暗访,正好找到一些方寸县运输粮食到其他地方的痕迹,他不敢耽搁,否则这怕是他们能摸到的最后一点线索!   倒是今天这个时候,崔一的屁股却像沉得很,这会儿时不时用眼尾扫一眼义国公,等到义国公看向他时,又将胸膛挺得高高的,那副极为得瑟的模样,让义国公不由眯了眯眼睛:   “崔一,你可是还有什么要事没有禀告?”   崔一羞涩低头:   “哎呀,让国公看出来了。就是,这路上因为属下教授公子骑马,公子尊属下一声师傅,属下觉得受之有愧,特来向您禀报一声。”   义国公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这会儿,义国公斜了崔一一眼,看他明着恭恭敬敬,实则那副得瑟的心思藏都藏不住的模样,哼了一声:   “禀报什么?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若非你不愿意入朝,又怎会只在我身边做个侍卫。   只是,长风既然叫了你师傅,你这个做师傅的,总不能只想着用一个小小的骑马之技来糊弄我们长风吧?”   义国公这话一出,崔一悄咪咪的看向义国公:   “那,属下教公子一些别的?但您也知道,属下会的都是些拳脚上的功夫而已。对了,国公怕是还不知道!暗一那个家伙不知道怎么教公子的,净教公子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暗器手段,便是您不说,属下也得好好教一教公子习些名门正派的功夫!”   崔一有些气恼的说着,他虽然不知道国公为什么迟迟不让公子认祖归宗,但若是他日公子认祖归宗,被小人挑衅,旁人见公子只会用一些不入流的暗器手段,到时候只怕有损公子清誉。   “去,麻溜的去!我看你这一回回来急着给我禀报,就是为了禀报完到长风跟前去!”   “哪有,一定是国公您感觉错了,属下可是一心念着您的!”   “是吗?那你留下,正好我记得崔二的功夫也不错。”   “哎,别呀,国公,属下错了,属下错了。”   义国公瞪了一眼崔一,这副不着调的模样,真是没眼看,然后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长风这小子倒是真有些本事,崔一此人看着笑眯眯的,可要是真把他当个小猫揉捏,到时候不被扎个鲜血淋漓才怪呢。   这回倒好,他本是让崔一去保护长风,没想到把崔一的心也送到了长风那里。   想到这里,义国公不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叶景和回到裴家后,一声不吭的到了自己的院子,没一会儿,裴清河就来了。   “爹,您怎么来了?孩儿不孝,还没来得及向您请安。”   叶景和忙要起身,裴清河摆了摆手:   “自己家里拘泥那些规矩做什么?坐下,坐下。”   等父子二人在桌前坐定,石越有眼色的上了一壶茶水,便退出去将门掩上。   叶景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念抛之脑后,然后提起茶壶,亲自给裴清河斟了茶水:   “爹,您喝茶。”   裴清河有些心不在焉的端起茶水抿了两口,烫着他舌头在嘴里都能炒一盘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爹,烫了就吐出来,一会儿给您嘴巴烫坏了,可怎么好?”   叶景和一脸无奈的说着,他没想到爹也是真的虎,那刚沏好的茶水就这么往嘴里送。   裴清河没吭声,等将热茶咽下去后,这才嘶嘶的吸着凉气,就这也没忘记用袖子掩住脸,维持着自己身为父亲的尊严与脸面。   “咳咳,长风啊,你说爹都多久没有见到你了,这可是你隔了这么多天,头一回给爹倒茶,爹就是毒药也得往下咽!”   叶景和被裴清河这话逗笑了:   “真的?那爹我下回试试?”   “啊?”   裴清河傻了,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了眨眼:   “逗爹您玩的,您还真信呀?不过,您是有什么急事要找我吗?这么快就过来了。”   “啊,没有,没有!就是过来看看你。”   裴清河如是说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长风虽然说不是在自己跟前从小养到大的,但这些年的相处,他也知道长风是个多么规矩有礼的孩子。   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孩子匆匆归家后,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真的?那我这会儿准备洗漱一下,就先不留爹,等明日我再去给您和娘请安。”   裴清河听到这话,就知道长风这孩子又准备将事藏在心里,不准备告诉他了。   等长风将情绪调节好,他还想知道长风因为什么事都不高兴怕是不成了。   “那什么,爹,爹就是有些好奇,对,好奇这回你出门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给爹说说?”   有些事儿,要是压在心里,可容易憋坏了人的。   叶景和听了这话,忽而一顿,他看向裴清河犹豫了一下,这才简单说了一下方寸县发生的事与闻家的事儿。   说起此事,严总兵劝他不要多言;义国公又劝他这是最好的结果;那爹呢,他会怎么说?   裴清河听了这话后,整个眉头都皱起来了,吞吞吐吐着:   “这件事儿吧,从我私心来说,长风你知不知道爹知道闻家一大家子被带走的时候,那是心里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他们家一直惦记着你,人家都说低娶高嫁,若是真让你和那闻家姑娘定了亲,咱们家也就你大伯在朝中还有几分脸面,到时候只怕还要让你低头受气。   所以,对于咱们家,对于你来说,闻家被带走是一件大好事。我知道,你这孩子,看着心思重实则却心如琉璃,纯净可贵,你心里是为方寸县那些百姓鸣不平。   他们这些年被方寸县县令欺骗控制;被迫与亲人生离死别;被当做牛马一样在地里不间断的劳作,却留不下一粒粮食……他们,是这件事最大的苦主,可是现在他们的苦被人知道了,没有人想着用一颗糖去让他们甜甜嘴,反而只想着随便塞个什么打发他们,这谁能忍?”   叶景和听到这里,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已经攥成了拳头,薄唇紧抿,眼中的情绪浓郁翻涌。   下一秒,裴清河的大掌便覆在了叶景和的手上:   “可是,孩子,你现在不过是一个白身,你的忧,你的愁,甚至你心里的痛苦,都无人去在意。   爹知道,你是因为自己亲眼见过,亲自经历过,所以对他们感同身受,他们叫你一声青天大老爷,你恨不得用一腔热血溅他三尺之高,为他们讨个公道。”   叶景和满脸动容,看着裴清河,下意识开口:   “爹,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因为,你爷爷我爹也经过同样的事。可是,老头子脾气比你还暴,要不是被好友捞回来,哪里有后来的裴尚书?”   叶景和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蹙:   “爹的意思是,让我不理这些事,以求自保吗?”   “傻小子,我真这么说,你不恨死我了吗?要是你爷爷知道,怕是夜里托梦都要来用鞋底子抽我了!   你知道你爷爷后来怎么做的吗?他成了尚书后,翻翻手就把当初让他憋屈不已的事儿翻了案,当日种种郁气,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爹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要告诉你,你还小,有些事儿现在对你来说是一道坎,但等你以后成才了,有出息了,怎么做不还是你一句话的事吗?现在气坏了身子,到时候可怎么好?”   叶景和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十分割裂,某些时候,他自持自己的聪慧,某些时候他又恨自己的这份聪慧。   若是他可以做一个糊涂人,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也是一件幸事。   但是,自穿越至今,这一桩桩一件件将人敲骨吸髓的恶事,无一不在提醒他——绝无置身事外之可能!   爹说的话,他也知道,就连这一次一回到青州,便去到义国公处质问他又被反问,也是他在自持身份,想要逼迫义国公来主持公道。   而结果,他可以猜到是那位大雍天子亲自下了令,连义国公也不能反抗。   所以他的质问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宛如三岁孩童问一个成年人谁力气更大的笑话!   他需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好了,不是说你要去洗漱吗?我让你娘给你张罗一桌好吃的,等你洗好了来吃。吃饱喝足了,也就不想那些烦闷的事儿了。”   裴清河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叶景和回过神来,是了,他还有家人,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做他想做的事儿。   叶景和心中的情绪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后,点了点头:   “爹,我知道了,我不会做傻事的。”   热水氤氲,叶景和将自己整个人浸泡进去,水流缓缓地淹没了他的口鼻。   “哗啦——”   叶景和猛地从热水里抬起头,水花四溅,外面的石越不由急促的问道:   “少爷,发生什么事儿了,您还好吗?”   “我没事儿,我马上就好了,你等会进来收拾吧。”   叶景和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随后前往蒹葭院,裴夫人早已经张罗好了一桌饭菜,里面有叶景和最喜欢吃的剁椒鱼头。   叶景和爱吃鱼,又爱吃辣,盛京的老碗鱼过于油腻,不是现在能吃的,倒是这剁椒鱼头既鲜辣过瘾,又有鱼肉之嫩滑,倒也是十分下饭。   席间,裴渡许久没有见到叶景和,撒娇让叶景和给他夹菜,见着一旁的裴风也眼巴巴的看着,叶景和只好摇了摇头给这个也夹上。   等到最后还是裴清河看不下去了,直接上去筷子翻飞,没一会儿就给两个小的碗里夹满了菜。   “吃啊,怎么,长风给你们夹的菜里面能长个花?”   “爹,你!简直毫无情趣可言,这是我与哥哥之间的兄弟情深,您掺和什么?”   裴风没有多言,只是嘴巴里含着饭菜,轻轻点头。   “你这小子!没看到长风今天风尘仆仆的回来,人都累成什么了,还让他给你夹菜,你怎么不给他夹?又不是两岁小儿了,陶陶都没有那么闹!”   下一秒,里头的裴陶的哇哇哭了起来,被奶娘抱过来后,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哭声顿时停止,然后用含着泪的眼睛巴巴看着叶景和,伸出了小胖手。   叶景和也许久没有见到这个小家伙了,自然的将裴陶抱在了怀里,裴陶抓着叶景和的衣襟,一眼不错的看着叶景和的脸,随后咯咯笑了起来。   “啧,爹,你可是看到了,小桃子想哥哥呢,您倒是这会儿去把小桃子接过来呀,看他不哭给你看!”   裴清河一时气结,这事他还真没法说,说起来他疼陶陶比疼小渡还要多,可这小子是个认脸不认人的。   在这个家里,能让长风抱,就绝不让其他人抱,长风下来才是夫人,然后是小渡,最后如果只有他和小风在场的话,这小子吃果子知道找小风,换尿布擦屁股就来找他了!   简直气煞他也!   裴夫人也看到了夜景和脸上的疲色,连忙笑着说:   “好啦,陶陶乖,哥哥才回家已经很累了,等哥哥明天休息休息再陪你玩好不好呀?来,过来娘抱抱。”   说完,裴夫人就要起身从叶景和怀里接过裴陶,但裴陶鼻子抽了抽,又要做出大哭的模样,抓着叶景和的衣襟,随后磕磕绊绊的吐出了一个十分清晰的称呼:   “哥哥!”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惊喜不已:   “好嘛!爹好娘好,不如哥哥好,这一声哥哥,怕是陶陶早就给长风攒着了吧?”   “长风出去这么久,陶陶也想他了。”   “嘿,小桃子,你才多大点就想着跟我抢哥哥了,来叫哥哥,叫了我就不计较!”   叶景和怔了一下,随后看着裴陶那天真的笑容,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好乖乖,明天哥哥给你吃甜果子好不好?”   裴渡气的跺脚:   “哥!不公平!凭什么他吃甜的你不禁,还给他买,我也要!”   “好好好,都有都有,小风也有!”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所有的愁绪都仿佛被排挤在外,只有一片属于家人的脉脉温情,静静围绕。   翌日,叶景和一早起来,难得有些无所事事,他是最晚从青州出发的,却是最早回来的,因为有严总兵相助,再加上方村县当地的特殊情况,土地丈量一事的程序直接简单化了。   按照其他人的进度,怕是还需要小半月才能彻底收尾结束。   但这会儿,叶景和倒也没有急着出门散心,而是在用过早饭后便在书房铺纸磨墨,提笔写下了一行行文字。   夏日的午后,鸣蝉声阵阵,石越却忍不住靠在门外的柱子上打起了盹,等到他的头狠狠一晃后,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随后,石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由咂了咂嘴:   “少爷能次次案首那可真是应该的,这都三个时辰了,连口水都没要过……”   正在这时,里面终于传来了叶景和的声音,石越连忙走了进去:   “少爷,可是要摆饭?”   叶景和看了一眼天色,捏了捏眉心:   “原来已经到中午了,我倒是不觉得饿。”   “您这哪是不饿,这是饿过头了!今天晨起您就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稀粥,要是这样,我可要去找夫人来劝劝您了。”   “好了好了,别念了,先摆饭吧。我不吃饭,你肯定也没有吃,等吃过饭了,把我桌子上的那沓纸送到书局……嗯,找旁人递进去,你不要出面。要是书局看不上,需要银子自己出,直接在匣子里取就行了。”   石越一边应着,一边不由问了一句:   “好,不过少爷这都是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一个话本子而已。”   叶景和揉了揉手腕,往外间走去,但心情却难得的顺畅了起来。   是,他现在是不能搞那些幕后黑手,但是不妨碍他写东西骂他们!   至于,传播最广的,那当然是话本子这种当之无愧的东西了!   这么一通发泄后,叶景和只觉得念头通达,整个人从内而外都舒坦了。   “话,话本子?!”   石越惊的张大了嘴巴,连手里的纸都跟着飘了一张,他慌忙扑着去接过来,这又被转身看过来的叶景和吓了一跳。   叶景和挑了挑眉:   “怎么?有这么惊讶吗?”   石越将所有的信纸收拢好,幽幽的看着叶景和:   “少爷这话问错了,应该是特别特别的惊讶!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您干这种不务正业的事儿呢!”   叶景和:“……”   不是,他怎么就不务正业了? 第119章 第 119 章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夏意渐浓,正是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就连在码头做苦力的力夫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顶着毒辣的太阳干活,要是稍有不慎,中了暑气,那怕是要白白赔进去大半月的工钱才能好。   但青州城附近的树荫大都被一些小商小贩占了,每到这个时候,力夫们便会三五成群的坐在茶楼酒馆外的阴凉处。   这些店铺的东家也不会轻易赶人,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和气生财,有些大度的还会给碗水喝。   王二就是青州城下一个小村落的村民,前半月地里的麦子才收了,又播了豆子等杂粮,如今地里的活计刚忙碌完,便马不停蹄地来码头卖力气。   虽然有些累,有些热,但摸了摸怀里的铜板,他又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今天赚的这些工钱可以给家里的丫头们一个大肉包子了。   上回,两个丫头跟着他娘来城里,就惦记着那口大肉包子,他娘舍不得买,孩子晚上睡觉做梦梦见了抱着胳膊都开始啃,王二想着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会儿,王二摸了摸胸口硬硬的铜板,将脊背靠在四方茶楼的墙壁上,那冰冰凉凉的感觉到让他一直昏昏欲睡起来,正在这时,顺着窗缝一道慷慨激昂的说书声响了起来。   “……却说那时,那狗县令连并后头的禽兽主子知道了他们的恶事泄露,心如火烤,这要是被那钦差查到了他们做的什么好事,焉能有一条狗命在?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当机立断就要对钦差下黑手——”   “啪!”   响木一拍,坐在堂中的说书先生抚了抚嘴角的两撇小黑胡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话一出,顿时群情激奋起来:   “白先生,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我出二两银子!再说一段!”   听客们也是将手中的赏银纷纷投到了一旁的铜盆中,那滴里当啷的声音让白先生又是欣喜,又是无奈。   他们以为他不想多说两句吗?实在是那位无名先生的话本子就到这里了,他倒是想多说两句,总不能让他现编吧?   正在这时,大堂的角落里张寐和曹英坐在桌前大口的喝茶,他们刚完成各自的任务回到青州,只准备等太阳下去了,再到府衙上报。   这趟差事虽然略有波折,但因为有兵将一直随身跟着的缘故,两人的任务倒也顺利的完成了,这会儿二人也颇有闲情雅致的吃茶听书,见说书人拱手离开后,张寐忽而一笑:   “依我看,那说书人不是不想说,是他说不出来。”   曹英点了点头,难得的没有往日的沉闷,跟着附和道:   “上次我们来青州的时候,也曾在此地停留过半日,那说书人说的书竟是些晦涩难懂的话,茶楼里的客人也不像今日这般客似云来。”   “嗯,想必是那说书人寻到了一个好本子,倒也不知道是哪位大才闲来无事写的。那遣词造句虽然有些奇怪,没有文气,但说的活灵活现,倒像是他亲眼所见,也算是瑕不掩瑜了。   便是我听见那些百姓的遭遇,都恨不得将那狗县令和他的禽兽主子嚼骨吞血,杀之后快了!”   张寐一边说一边庆幸道:   “幸好那说书人说的这是前朝的事,不是咱们大雍的百姓!”   曹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虽不比前朝,但也未见就过得很好。”   曹英觉得,他们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真真正正脚踏实地的体验了一次普通百姓的民间疾苦。   那些数十年没有修改的鱼鳞图册,再次核对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许许多多本该属于普通百姓的土地,竟不知何时落入了地方富户的手中。   百姓们手中是一张张泛了黄的借据,他们或是家中的老人儿女生了病,或是婚丧嫁娶,或是粮食减产,每一笔银子从富户的手中借出,便是九出十三归,还不上便只能用地来抵。   从一个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到成为一年到头劳劳碌碌却攒不下一点粮食和银子的佃户,一个普通百姓最多只用了三年。   与方才说书人口中那些被抓起来,与亲人生离死别,被迫干活的前朝百姓相比,曹英竟荒谬的觉得本朝的佃户与其别无二致。   甚至,佃户还有妻儿高堂,他们活的更辛苦劳累,却不敢轻易去死。   眼见着白先生不再出来,外头的太阳渐渐偏西,二人收拾收拾便准备朝外走去,而墙角处的王二却还不住的抹着眼泪,这白先生怎么就将他们这些人的苦楚说的跟自己经过似的?   以往里头的说书,他听不懂也不耐听,可是刚才白先生的一字一句飘入他的耳中,竟让他的心神不由自主的被那一字一句牵动着。   这会儿白先生已经结束了说书,但王二依旧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心中升起一丝怅然若失,但也只能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爬起来朝码头走去。   却不想,正在这时,王二和一同出门的张寐曹英撞了个正着,张寐被撞了一个踉跄,王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张寐为了回来报告时,看起来更精神,特意在离青州最近的驿站换上了澜衫,看着倒是颇有几分文人的文气与这些日子熏陶出来的威势。   王二一时被吓破了胆子,就要重重的向地上磕去,张寐一个眼疾手快,连忙将人给拉住了:   “别别别,我又没怪你什么。也是我走路太急了,你没被撞疼吧?”   王二懵了一下,他两年没有来青州城了,青州城的贵人现在都变得这么好说话吗?   “没,没有,贵人要是没事,那,那小人就走了?”   王二试探的说着,张寐摆了摆手,就在王二要退去的时候,却又突然被叫住:   “你等会。”   完了!   王二心里一个咯噔,他得罪了贵人,若是被一顿好打就能解决的话那就太好了,否则今年的税交不上去,他就真的要卖田卖地了。   可,地是他们这些普通人的根,连根都没有了,他们以后可怎么活吧?   “您,您轻点儿打,我一定不反抗!”   “不是,你想什么呢?我看你是力夫,这有个活计,你干不干?”   王二猛的抬起头,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什,什么?您不打我,还给我找活干?”   “啧,干活就干活,哪那么多的话!你且看那儿,那些箱笼你一个人都怕是拿不了。”   王二抬头看去就看到茶楼外面放着六只大箱子,还有兵将把守着,那箱子有半人高,一人长,就是他挑起两只怕是都有些难。   “把这些箱子都给我送到青州府衙,给你,给你一钱银子,如何?”   “好!贵人等等,我去叫几个兄弟过来!”   一钱银子!   这可是一钱银子!   他们平日里在码头干活,累死累活,也才给二十文钱罢了!   六只箱子,他再找两个人来,他们跑这一趟可就有三十多文钱了,到时候是还能赶得及回来,他们这一天就可以转平三倍的工钱了!   王二转头去找人了,张寐摇了摇扇子,笑着看向曹英:   “曹兄,咱们这回出去一趟,满打满算正好一个月,等回去了,我们就可以找裴兄弟要月银了!”   “你这手可真松,才准备领银子,这头又把十分之一的银子送了出去。”   那些箱笼,本来都是兵将们负责抬回来的。   曹英如是说着,但等看到王二又叫来了两个浑身瘦的跟排骨架似的汉子后,他沉默了一下:   “我也出一钱银子,算赏钱。”   “切。”   张寐撇了撇嘴:   “嘴硬心软的家伙!”   而另一边,府衙后衙,王成望捂着叶景和的眼睛,走一步念叨一句:   “叔叔,说好了,你可不许睁眼睛,等我让你睁你才可以睁!”   “知道了!搞得神神秘秘做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今天那些出去办差的学子们可能都要回来了,我还有正事要忙呢!”   “知道知道,叔叔你就放心吧,绝对耽搁不了你的正事儿,这东西你一定喜欢!”   叶景和听到这里,只能抿了抿唇不吭声了,谁让这小子今日特意来到裴府,张嘴就给他背了三篇文章,然后又死乞白赖的晃着他的胳膊,说有惊喜给他,叶景和也不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只能顺从了。   正在这时,一阵青草的草汁味儿传来,耳边是一阵哒哒哒的声音。   这声音……   “到啦!叔叔,你看——”   王成望撒开了手,叶景和的眼睛被日光刺了一下,他眯了眯,定睛一看,便见马厩里是一匹浑身纯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骏马正在悠闲的吃着草料。   “果然是马。”   王成望听了这话儿里,不由垮下了小脸:   “不是,叔叔你怎么一点也不惊喜?国公大人说的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这马是国公大人送来的?”   王成望哼了一声,然后偷偷看了叶景和一眼,挺起胸膛:   “原来叔叔也有不知道的,论文采我不如叔叔,论相马,叔叔不如我!   叔叔且看着如流云一般的鬃毛,如雪鞭一般的马尾,还有这一身散发着莹莹白光的皮毛……这一定是西戎王室才能有资格骑乘的落月白龙驹!就是那什么,皇室特供的马!”   王成望虽说前面有些不着调,但他跟着那些公子哥也没少长见识。   要不是因为大雍对于马匹管束极为严格,他怎么也会想办法给自己弄一匹绝世名驹!   哪个少年郎不想银鞍白马绕城游,踏遍春风无尽处?   而这匹落月白龙驹,就是王成望的梦中情马!   这会儿给叶景和解释完后,王成望颇有些有气无力的说道:   “国公大人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让叔叔你心情不好了,他特意让我将这匹马送给你。他说让叔叔你放心,这匹马的程序都已经过完了,它现在是完完全全属于叔叔你的了!”   王成望说着,眼神恋恋不舍的看着这匹名驹,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对了叔叔,这马可还没有驯过,要是叔叔你还不会,要不交给我,我就试几天,就几天!”   王成望说到这里,忽然眼睛一亮,这落月白龙驹现在看着懒懒散散的,可真等到人要骑到它身上,那就跟一道闪电成精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颠来颠去,不把马上的人颠得吐一地都算它脾气好。   王成望也不是没打过主意,但他连一根马毛都没有摸着,就差点和马蹄亲密接触了,但即使到了那一步,他还是想要感受一下这匹落月白龙驹的风姿。   这马,太帅了!   “不用,我来试试!”   府衙的后衙旁正好有一大片的空地,这里的空地平日里有不少衙役在这里的锻炼。   叶景和长这么大只和两匹马有过亲密接触,一匹是崔一的红月,一匹是严总兵送给他骑的军马。   崔一的红月十分热情,但前提是有它的主人在身上,要是没有,那不好意思,接下来你将感受到一场马背上的风雨颠簸。   而严总兵的那匹军马性格十分敦厚,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感,毕竟能上战场的马,总不能是那种神经质的。   但是,它有一些太稳了,叶景和坐在上面有一种爷爷驮着孙子,逗孙子玩的感觉,所以他稀罕了一阵,最后还是给严总兵送了回去。   但没有想到,义国公竟然会将这匹属于西戎王室的马送给他!   半个月的时间,才有这么一匹,足以想象这匹马来的有多么不容易了。   其实叶景和过后也反思过自己那天的质问有些太过无理,他本来准备等到鱼鳞图册修正好后,再借着此事和义国公冰释前嫌,却没想到义国公竟然先一步送来了求和的礼物。   而且,正正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这会儿,叶景和牵着白马走到了校场上,随后从腰间的一个荷包中摸出了一块拇指大的饴糖,声音温柔:   “落月,要尝尝吗?”   白马抽了抽鼻子,试探着伸出舌头将那块饴糖卷入口中,随后叶景和真的在马的眼中看到了亮光。   下一秒,白马就用头在叶景和的手臂上撞了撞,叶景和被逗的哈哈大笑:   “乖孩子,糖可不能多吃。现在吃了个糖,就是我的马喽?”   白马瞪大了一双眼睛,下一秒,叶景和直接一个翻身跃上了马背。   “叔叔!你抓紧啊!这家伙野性未驯,你要小心!”   王成望一眼没看就见叶景和直接上了马,这会儿心都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却没想到那看见他就尥蹶子的白马这会儿竟发出了一阵兴奋的“咴咴”声,然后直接就带着叶景和开始撒起欢来。   偌大的校场上,不过须臾功夫,它就可以从南到北,再从东到西。   距离,不过是它马蹄下踩着的垫脚石,除了昭示它的迅疾如风外,并没有什么用。   叶景和看着是个端方君子,但骨子里却暗藏着难以掩饰的冒险精神,见到落月疾驰如电,他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还一脸兴奋地大喊:   “落月!快一些,再快一些!芜湖!这就是风驰电掣的感觉啊!”   当然,比其现代的时速一百码往上的汽车不算什么。   但是叶景和的尖叫和夸赞极大的取悦了这匹还没有完全成年的落月白龙驹,一人一马在校场上撒了欢的跑来跑去,飞起的尘土扬了王成望一脸。   这一刻,王成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红红的。   合着,这马也看人啊!   不对,应当是这么看脸,毕竟他王成望比起叔叔来,上上下下也就这张脸不如叔叔了。   “吁——”   落月缓缓停了下来,叶景和翻身下马,摸了摸马头: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还有事情,明天再和你玩。”   落月颇具人性化的甩了甩尾巴,又蹭了蹭叶景和,王成望看着眼馋,想着刚才叔叔骑的那么顺利,他去摸一把应该没什么吧?   随后,王成望看着落月那硕大的马臀,看着像这白云一样绵软饱满,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把——   “啊!!!”   下一秒,马蹄从王成望的鼻尖划过,吓得王成望尖叫一声,直接栽跌坐在地。   “望儿?”   叶景和回头看去,王成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叔,叔叔,我没事,就是没走稳摔了。”   叶景和伸手把王成望拉了起来,王成望一边站起身一边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落月,酸溜溜的表示:   什么落月白龙驹,它,它骑着一定不舒服,没看叔叔就骑了两刻钟就不骑它了吗?!   而叶景和这会儿慢悠悠的牵着落月往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和它说着话:   “落月,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很配你。唔,就像天上的月亮坠入人间,赋予了你一身和月华媲美的皮毛,你觉得怎么样?”   叶景和笑着看向落月,落月打了一个响鼻,叶景和想了想:   “怎么?你是觉得这个名字和你的同族太相似了吗?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以后这个名字只会独属于你一匹马,好不好?信不信我?”   落月的马脑加载这么长一段话,一直有些卡顿,而王成望揉了揉屁股,凑过来:   “不是,叔叔,你还和一匹马聊上了,它能知道什么?”   下一秒,原本和叶景和并不的落月突然急走了几步,那条鞭子似的马尾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直接绕过叶景和,呼在了王成望的脸上。   “啊啊啊!你这匹坏马!我的脸啊,我以后怎么见人啊?叔叔,你要给我做主啊!!!”   叶景和一脸无奈的表示:   “落月只是一匹小马而已,再说,是你先说它的。”   王成望:“!!!”   “叔叔!你也太喜新厌旧了,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的?”   王成望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偏偏这时候落月往叶景和身后一躲,是从叶景和的肩膀处露出一只眼睛悄悄观察着王成望。   那硕大的马身竟无端显现出几分小鸟依人的模样,差点给王成望气吐血了。   “好啦,别气了,你不是一直想学我之前揍你那一手吗?这两天我把正事忙完了,你来跟我学,正好我考校考校你的马步扎的怎么样了。”   “好欸!”   王成望一下子被哄好了,叶景和原本想要先带落月回家,但没想到还没走到前头,便听到了张寐等人回来的消息,连忙将落月托付给王成望后便急急朝前走去。   随着叶景和的走远,王成望看着落月,搓着手,嘿嘿笑了起来:   “小落月,你现在落我手里了吧?”   下一秒,随着一声响亮的喷气声,漂亮的雪白马尾在空中划过了一抹泛着晶莹光泽的弧度。   “你,你,你这马怎么还见人下菜碟?!”   府衙前堂,叶景和笑着迎了上去:   “我估摸着这两日就该有人回来了,没想到第一个回来的竟然是张兄和曹兄!”   “托裴兄弟的福,我走的比较早,倒是曹兄,这可是他正经八百干出来的!”   张寐能这么快结束,那是因为隔壁的方寸县官兵进村的消息刚好传到了临近的凨县。   但是普通百姓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章程,只以为是有些人反抗太过,这才招来了这么一遭罪,所以忙不迭的就让张寐赶紧量完走人,省得将自己再牵扯到一些说不清的官司里。   “果真?曹兄真是我等楷模!”   而曹英听了这话,只是拱了拱手:   “裴兄弟这话我不敢当,都是仰仗家中余荫罢了。”   曹家就是隅县最大的一家,曹英更是曹家的嫡长子,莫说只是修正鱼鳞图册,若是让曹家散尽家财换曹英的前途光明,那也不是不能的。   “话不能这么说,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那就是好猫嘛!”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倒也不枉他前面那一番苦心布置,说白了这次修正鱼鳞图册,其实本质上就是用那些学子们背后的人脉关系。   在这个古代,虽说读书没有门槛儿,而恰恰没有门槛就是最大的门槛。   像宋从文那样单纯靠着自己从小村落里走出来的学子太少太少了。   正在这时,一旁的王二弓着腰:   “贵人,东西我们已经运到了,您看……”   张寐一拍脑袋,然后笑嘻嘻的看着叶景和:   “咳,裴兄弟,我们现在可以领月银了吧?”   叶景和看了一眼王二等人,顿时会意,不由一笑:   “当然可以!这银子可是早就已经给诸位准备好了!”   随后,叶景和领着这两人去文书处领了月银,签了章,将一粒碎银放在了两人的手中。   这是二人头一次到人生中的第一份俸禄,怎么稀罕都不为过,但随后张寐又向文书借了银剪子,剪下了一角。   “裴兄弟,我先出去一趟,人还等着呢!”   而此时,在府衙外候着的王二等人脸上被燥热的夏风吹出了一片汗珠,但也没有闲心去擦。   王二十分焦虑的搓着手,那贵人……应当不会赖账吧? 第120章 第 120 章   “来了来了!”   王二眼睛一亮,就看到府衙大门走出一抹熟悉的人影:   “贵,贵人!”   张寐笑着走过去,将两角剪下来的银子递了过去,王二连忙弓着腰,双手半弯,高高捧起过头顶,一副卑微之状。   但等那两粒冰凉的银角子落进掌心,王二定睛一看,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贵,贵人!您,您给多了,咱们说的是一钱银子!”   “另一钱是赏钱,是曹兄赏你们的。天气暑热,赚了银子就快些归家吧。”   “哎!哎!”   王二一时眼眶一热,千恩万谢一番后,这才带着银子和两个兄弟去寻了元宝中人,把银子换成了铜板。   等怀里揣了一把沉甸甸的铜板后,王二只觉得走路腿脚都有劲了,他先去买了两个肉包子,扯了两尺布,又想着自家媳妇天天用根树杈子把头发盘起来,最后还是狠狠心,在小摊上拾起一根一文钱的木簪攥在掌心。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他要把这些好东西带回去,对了,还有四方茶楼那个有意思的故事!   王二满载而归,张寐和曹英亦是,刚刚送走了王二,二人跟着叶景和来到了府衙后衙,请王厚和义国公同坐述职。   这会儿,张寐和曹英紧张的腿肚子都有些打颤,按理来说他们这个年龄这个身份无论如何也都见不上这位超一品国公的。   现在义国公就坐在那里,一副认真俯耳倾听的模样,沉稳如曹英都不由得涨红了脸,还未开口便先破了音:   “呱——”   曹英瞬间脸红的滴血,恨不得将舌头咬断,张寐紧张过后被曹英这一声呱打断了情绪,随后开口解围:   “对,曹兄这次修正鱼鳞图册知识确实办的顶呱呱,不过,这事儿咱们私下说说就行了,曹兄你再怎么高兴也不能在国公大人面前说,这就有些太不谦虚了吧?”   叶景和也含笑开口:   “怎么会,我方才看了一眼隅县的册子,曹兄确实十分用心,不光将土地重新丈量连近些年的收成浮动都有记录,怎么当不起一个顶呱呱?”   二人这话一出,曹英这才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见义国公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随缓声开口:   “国公大人,知府大人,学生此行共清查出无主土地三万八千四百五十六亩,其中上等田共计两万五千一百六十三亩,中等田共计九千五百二十三亩,下等田及浅耕荒地共计三千七百七十亩。”   所谓浅耕荒地,便是一些被百姓开荒不足三年的耕地,这些耕地的产量极低,按照大雍的法律,若是开荒成功后,百姓可以拥有十年免税权。   但,普通百姓开荒极其艰难,荒地里可不仅仅有一些嵌在里面的小石头,还有许多被泥土掩埋的大石头,有时候抡起农具砸在上面,轻则伤到自己,重则连农具也要损毁,这是一个需要极大投资的活计。   王厚听到这里,一脸讥诮,不由出言:   “这隅县县令平日的文书递的倒是勤快,底下的土地多了少了倒是一概不知,怎么只上等田的无主之地最多,那这里头的收成都是谁收了?还是说,这些田产都被空置了?”   田产空置,自然是不可能的,至于谁在这里面伸了手……   曹英随即开口禀告:   “大人,此事学生亦有所考量,故而对当地的百姓走访询问,盘查出近三年每年田地的产量,均已记录在册。   至于这么多无主之地中,有曹、梁、宋、齐四家插手,田产出息除给佃户的余粮外,一半送入隅县县衙,一半自留,我曹家愿归还双倍田产,任由两位大人处置,求国公大人,知府大人宽恕——”   曹英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曹家在这里面插手的不多,所以这双倍的赔偿拿得十分干脆。   至于其他的,按大雍律,私耕无主土地者,罚三到五倍年税。   如果是人口实在稀少,田地无主的情况下则另算。   义国公这会儿看了一眼曹英,缓声开口:   “继续。”   曹英微微松了一口气,若非他此番归家,请父亲详查此事,还不知道族人已经和其余三家同流合污,但事情已经发生,即便对那人再如何惩治也无力回天,倒不如先将错处摆在明面上,以求宽恕。   而国公大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罚他,也说明这事儿并不是没有回旋之地。   “是,除了这些无主之地以外,学生另清查出藏匿田产六万八千七百九十八亩,隐户约七千余人……”   曹英的声音不高,但他每说一个字便会让义国公和王厚的脸色难看一分。   隅县是整个青州数一数二的富县,只每年可以纳税的土地便有二十多万亩,可即便如此,这里头没有给朝廷交税纳粮的土地,竟然还有足足一半!   “好!好!好!好一个隅县县令!”   义国公气极反笑,盛京里头国库年年干净的跟被狗舔过一样,而这隅县县令倒好,隅县一年六分之一的收成都落入他的手中,还真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   张寐这会儿也跟着禀报:   “凨县也是如此,不过,何县令似乎有难言之隐,也并没有从几个富户手里收过粮食,所以学生此行十分顺利……”   等张寐将自己的收获一一到来后,义国公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长风,此事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我?”   叶景和本来没想开口,今天是曹英与张寐的主场,他有意请两人来此述职也是为了让两人能在义国公面前留下一个印象,这样对他们的未来也有好处。   但是没想到,青州治下的这些县城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虽然不如方寸县县令那么胆大包天,但失职的失职,贪墨的贪墨,属实一言难尽。   “对,你。我想听一下你的想法。”   叶景和思索片刻后,看向向曹张二人:   “敢问两位兄台,你们自行去县衙那取鱼鳞图册之时,可顺利?”   “我这边是顺利的。”   张寐如是说着,而曹英却抿了抿唇:   “隅县县令并不肯配合,是我们身边带着的兵将闯入县衙,这才……”   要不是曹家一直都是隅县的地头蛇,别说鱼鳞图册拿不拿得到,就是拿得到,在县令的淫威之下,只怕曹英这差事也办不下来。   叶景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学生以为,此事该杀鸡儆猴。”   “谁是鸡?谁是猴?”   “凨县县令是鸡,隅县县令是猴。对前者严惩,促使后者戴罪立功。”   义国公闻言眉梢轻动,看了叶景和一眼:   “我还以为你要将他二人都杀光了,出一口恶气才好。”   叶景和:“……”   他有那本事吗?   “国公大人您夸张了,学生非嗜杀之人,这两县都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大县,他们的治理非一人之功,若是随意换了新县令来此磨合也需要时间。   一座县城可以换,那两座三座呢?学生以为,与其换人,不如用人。但这用人之中,凨县县令不可用。”   “为何?”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隅县县令是贪,但隅县的整体经济从未下滑,青州诸多县城中,隅县的人口也远胜于其他县城。”   叶景和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人口问题,所以在这半月里,他曾将青州治下各个县城报上来的人口做过折线统计图,而这里面隅县自始自终都是最高的。   也就是说,隅县县令贪归贪,但他是有能力治理好一个县的。   反倒是凨县,近些年的人口一直在持续下滑,但是税收却很稳得住。   这说明什么?但凡凨县县令用心一些都不会发现不了这个问题,人口下降,反而税收不降,那只能说明他的政绩靠的不是百姓,而是那些当地富户撑着。   那有没有这个县令又有什么区别?   叶景和将自己的分析一一道来,义国公没有表态,倒是一旁的三人纷纷张大了嘴巴,张寐忍不住开口道:   “不对吧,裴兄弟,这里面最罪大恶极的不应该是隅县县令吗?他一个人就贪了那么多,不杀他,怕是不足以平民愤!”   叶景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看向曹英:   “曹兄,隅县的百姓对县令的怨愤是大吗?”   曹英听了这话,当即就想点头,但随后他又顿住:   “不,不是县令,是对那些,那些富户……”   甚至,这里面的富户还有他们曹家的事,因为和那三家并为隅县四大家,所以平白被带累了名头。   “所以,他借着四大家族的名头得了利,百姓们却还没有说他不好的,曹兄你以为是为什么?”   曹英张了张口:   “许是,因为秦县令他在县城设了义学和育婴堂?”   噢,原来这位县令倒也不是光收钱不干活的。   王厚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后他一拍大腿:   “我长风兄弟说的对!那些百姓看的可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真正的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叶景和随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学生的想法便是如此,如何决断,还请您定夺。”   叶景和没有说的是,这次新法推行,要的就是能办事儿的人,而这位秦县令……若是曹英的调查没有错,他可堪一用。   而且……正因为他有罪,让他戴罪立功,才能夹紧屁股使劲干!   另一边,凨县县衙内,何县令在后衙喝着小酒,吃着一盘小葱配豆腐下酒,那叫一个一清二白,看上去十分的清廉。   自何县令任凨县县令以来,虽然不说兢兢业业,但也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甚至他也没有对那些民脂民膏的富户所为插手,只是放任着当地的三个富户为他把政绩撑起来。   “大人,那位张秀才已经回青州了,您就这么让他回去,难道不怕他在国公大人和知府大人面前说您的不好?”   “说我的不好?我哪里不好了?无主的土地那是上一任知府遗留下来的问题,我能怎么办?我一没有贪墨,二没有和那些富户同流合污,他凭什么说我的不好?就连他们这一次要修正鱼鳞图册,我也没有阻拦半分,你说,我错在何处?”   何县令醉眼朦胧的看着师爷:   “你呀,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等咱们再熬一年,一年!以我每年良等的政绩,便是去不了京城,也可以升上两级,到时候……我二人的好日子多的是!”   等他身居高位,自有数不上的金银奉上,他又何必为了眼前之利脏了自己的手?   “大人英明,卑职日后一定以大人马首是瞻!”   师爷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何县令只是将凨县当做一个跳板,只要政绩漂亮过得去,其他的都是小节。   何县令这边是饮酒作乐,不胜欢欣,而另一边的隅县县衙内,秦县令已经在书房里不知道转了几个圈。   “曹家那小子真走了,毫不给本县留一点情面吗?!”   师爷小声道:   “大人,曹秀才真走了,他奉的是那位义国公的命,以曹家的家训,怕也不能和您……”   “和我怎么?和我同流合污?!”   秦县令怒声问着,一旁的师爷,尴尬的笑了笑,没有吭声。   您这不是什么都知道,要是再让我说出来,您不得记恨死我?   师爷打从知道那位曹秀才在奉命清查鱼鳞图册的时候,就想脚底抹油偷溜,但奈何这些年秦县令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罢了罢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脑袋掉了不过碗他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哼!迂腐的小子,要是本县不给那些富户伸手要银子,他以为这些年隅县的娃娃满地跑是怎么来的?!   朝廷朝廷小气吧啦,赈个灾,拨下来的银子分到每个县的手里就那么点儿,够干什么?粮种不要银子?老弱病残要不要抚恤?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秦县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声的说着,一旁的师爷看着看着小声的说道:   “大人,您,您说的都对,那您能不能先别抖了?”   桌子上,那茶碗里的水可都快被震出来了。   秦县令随即嘴硬道:   “谁,谁抖了?我怕他告状?大不了,大不了让那义国公过来把我砍了!”   师爷:“……”   说话就说话,您怎么要滑到椅子下面来了?   师爷连忙上去扶了一把,秦县令反手就抓住了师爷的胳膊:   “罢了,我这回怕是要栽在这事上了,你虽在衙门任职,但也不算正经官身。这是路引和一百两银子,你拿上走吧!”   秦县令说完,从手边的抽屉里抓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放到了师爷的手上,师爷浑身一震,瞬间热泪盈眶:   “大人!您,您……”   “别您您您了,快走吧,再不走小心我把你留下来当替死鬼!”   秦县令冷哼一声,随后无力的摆了摆手,在从那些富户手中剥下这层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太早了。   你说,这朝廷都已经糊涂了这么多年,怎么这个时候倒是突然清醒了?   “哼,老子的银子,就是带到地底下也不给你们留!义学今年的三百两银子直接拨了,全买了笔墨纸砚,省得后面来人给霍霍了。   育婴堂又收了十几个女婴,怕是又要再添几个乳母了,唉,这养娃娃怎么这么费银子?   还有,衙役里头还有几个老娘还在的,得多加二十两,有两个媳妇快生了,给添五两……”   秦县令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有一把算盘不停的算着账,也在算着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数日后,随着其他各个县城的学子陆陆续续的回归,宛如一块块拼图,将青州域内的耕地拼凑完整。   这里面,除了隅县和凨县的巨大藏匿耕地数额外,其余县城的数额都显得少了些,甚至五六个县城藏匿的土地都不如这二县的十分之一。   叶景和在收到这些鱼鳞图册后,第一时间让人将其整理绘制出两份,每一份都落下了参与其中的学子名姓。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急促起来,怀里揣的是冰凉的月银,可是胸腔里那股自豪感几乎直冲每个人大脑让所有人的脸颊在这一刻滚烫无比。   “我等多谢裴总事成全!”   “多谢裴总事成全!”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最厉害的人,于历史长河来说,他们不过是一粒尘埃,但是尘埃也想有名字。   哪怕,只是一个黑漆漆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后人发现。   但这一刻,所有人甘之如饴。   而叶景和这会儿才笑吟吟的站出来:   “诸位先不忙谢,咱们的事儿还没有结束。”   叶景和这话一出,所有人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只全神贯注的听着他说话,叶景和的脸上笑意微敛:   “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我们此前的种种努力,都是为了今日新法的推行!   但,与修正鱼鳞图册不同的是,这一件事我无法让大家名留青史,甚至无法让大家从中得到除了月银以外的收益。   若是此时有人想要离开,我理解,也充分尊重大家的个人选择。”   叶景和说完,便直接转过身去,人群中一直隐隐有些骚动,但下一秒便有人大声的说道:   “裴总事这话就是看不上我们了!虽然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但是,今天裴总事说的这件事是关乎我们青州每一个人的!   青州是我们的家,我们要是连为了自己家都要想着剥一层利下来,那我们成什么了?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林书同愿往!”   林书同满眼炙热的看着不远处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或许,这一次修正鱼鳞图册之行,每一个人都被名留青史的巨利诱惑前去,可是他们的所见所闻做不得假。   在青州各地那些许许多多被剥削,被搜刮百姓面前,他们那些小心思实在有些太上不得台面了。   甚至,让林书同隐隐觉得有些羞耻。   不过好在,现在他还来得及,来得及去为那一张张茫然粗糙的脸,做些什么。   而这一切,却是因为他们前面一直都有一位领路人,他并不高大,并不威风。   但他是一阵风,一场雨,让他们在民生疾苦中成长前行。   或许在他们应下修正鱼鳞图册之时,便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此时此刻,不过是后知后觉。   下一秒,所有人的呼声几乎直上九霄,没有一个人肯离开。   而屏风后,崔一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旁边的义国公一眼。   不是,国公这对吗?   知道的,您是来让公子镀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让公子来养幕僚了!   这么多人啊,他们此刻眼里可都只有一个人!———————————— C-TX团队整理,同行禁转 本文档只用作读者试读欣赏! 请二十四小时内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CTX整理禁转——— —————·★₊˚☾.˖ ♥︎ ·˖✶————— —————·★₊˚☾.˖ ♥︎ ·˖✶————— —————·★₊˚☾.˖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