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本文由团队整理,文件仅供内部预览,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宝娥宝娥,心肠不坏 作者:云山昼 简介:   我穿书了。   穿成了一个失忆的妖怪,被一户高姓人家好心收留。   虽然没了记忆,但幸好我有法术傍身,听闻还有个已经亡故的前夫,名唤卯二郎君。   为报恩情,我留在高家,帮他们挣些家资。   谁承想那高太公嫌我是妖,怪我吃得多,还屡次找法师降我!   真是气煞我也!   幸而高家公子高崔阑待我算得温柔体贴,常宽慰我能吃是福,又劝我别整天记挂前夫,且在此处安心住着。   我这才勉强待了几年。   原以为日子就此和美,但某日,一个磕头毛脸的妖精胆敢扮成高公子的模样来害我!   我本来恼怒至极,直到看见那妖精高掣起铁棍,直直朝我扫来,喝道:“你这泼怪!”   望着那两头箍着金箍的铁棍,我登时冷汗直冒。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   被一只毛脸怪打了一棍,我恢复了记忆。   我是穿书了。   但穿进了一本魔改的《西游记》。   还穿成了好吃懒做的猪八戒。   去取经前,我拉着高公子的手抹泪哽咽,好不委屈:“取不成经,你就等我还俗,往后照旧快活。”   高公子同以前一样温柔,颔首应好。   但我着实没想到这取经路如此“凶险”,那些个四面八方的妖怪一个比一个能弄俏蛊惑,活像能吸人精气般,端的可怕!   【阅读指南】   女主身穿,穿进了魔改的西游记,会综西游、聊斋等各种书,时代背景架空   女主比较奸懒馋滑,是个大shai迷   万人迷向,有很多性转角色   私设巨多巨多,但文中对所有原著角色的二改二创均以且仅以原著书籍为基础,请勿在评论区提起其他   内容标签:   古典名著 穿书 东方玄幻 聊斋 正剧 万人迷 第1章 第 1 章:“好哥哥,且让我亲一口。”   春融时节。   高崔阑打田埂走过,望见些零散农人。   他身量清瘦,步子也快,手拎食匣,轻飘飘恰似一阵风。   跟在后头的家仆连声高呼:“三少爷,您慢些,慢些!这道窄路滑,恐摔着。”   高崔阑没停,只在经过那几个歇晌的农人时,缓了一缓。   他离他们不远,不难听见那边拉闲散闷的动静。   那些农人背朝他,一老者脱了草鞋在埂边敲灰,忽道:“前些天高太公又请了法师来,也不知这回降不降得了那妖精。”   另一个老婆子笑说:“高家请来的这妖怪媳妇,请来容易送走难哩。仗着几分恩情赖着不走,又得他家儿子袒护,只怕要吃空了他家才肯离开。”   又有人接过话茬:“这几年间,也不见多少人往那处走动,想来都是怕了精怪。”   高崔阑敛容收笑,面色渐沉。   这空当里,家仆已粗喘着气追上。   他道:“三少爷,可算追着您。土松路滑,险叫我栽进这田间里充当苗子,再淋几场春雨,就要生根发芽了。”   高崔阑斜睇他一眼。   他本该亲自往那田埂边上走一趟,但忧心食匣里的东西,便吩咐家仆去,让那些老儿婆子管好自己的嘴,勿损旁人清名。   家仆连声应好,折身便走。   高崔阑沉着脸继续往前。   就这么行了半里路,直待远远瞧见田间一女子,他紧攒的眉终于舒展些许。   那女子手掣钉钯,正松土耙地。   只见她猛地抬起臂膀,再狠狠落下。   她看着瘦,动作却利落,浑身线条也紧实流畅,一身消不完的气力,只怕十好几个农人都抵不过。   春阳当头,将她一身蜜色肌理映照得暖融融。   高崔阑神色和煦,温声唤她:“宝娥。”   朱宝娥听得这声,心仿佛叫轻风揉了把,麻酥酥,轻飘飘,钉钯都险些落歪。   她杵着钉钯望过去,看见高崔阑,急忙忙迎上:“哥哥,日头且晒,你怎经得起这番折腾。”   “我见天热,送些茶水与你。”高崔阑抬袖拭去她额上薄汗,“劳你辛累,还要记挂我。”   朱宝娥不好解释是担心晒坏了他这副皮相,只支支吾吾应是。   毕竟即便没了记忆,她也改不了这贪恋美色的妖性。   三年前她在高老庄睁了眼,只恍惚记得自己穿进了一本书。   至于是什么书,她又是谁,都想不起了。   后听高家人说,她是在搭救高崔阑时,不小心被精怪打着脑袋,这才丢了记忆。   她不知该去何处,而高家人为报恩情,主动留她。   本是美事一桩,直到他们发现她也是妖,此后态度大变。   唯有这高三少爷高崔阑,待她始终如一,温柔亲善。   眼下,朱宝娥劳作半天,着实口干。   她从高崔阑手中接过茶水,仰头囫囵咽了几口。   水落了肚,她又觉饿,正要从那匣子里翻找吃食,眼儿一挑,忽瞧见他那张白生生的脸。   细眉凤眼,含笑时显露几分温情。   唇不染而朱,仿叫红石榴滚过几遭,洇着清透透的水色。   朱宝娥又凭空一咽,当即起了馋心,腻腻歪歪靠过去,哄他似的说道:“好哥哥,且让我亲一口。”   她这坦率模样只叫高崔阑面颊微烫。   他心头微动,却抬袖,将手中折扇往她唇上一抵。   “宝娥,不可。”他轻声说,“这般青天白日,休叫人看见,损了你的清名。”   “看见又怎的,我只在这田间地头讨亲近,又不去谁人家里。再者那枝头鸟雀依偎着啄嘴,也不见有谁笑它们丢了清名。”她也不踮脚仰颈了,只把他扇子一打,歪着脑袋将脸颊冲着他,“但若哥哥担心,亲我也行。”   高崔阑忍不住笑:“好宝娥,也不可。待回去了,再慢慢谈这些,却也不晚。”   宝娥气恼:“这也不可,那也不可!我看恐损了清名是假,准是你老子又在背后煽风点火,浑说些我的坏话,挑唆得你也把我认作那吃人的恶妖,百般推拒。还回去,待回去了,又要扯出千百个幌子。”   高崔阑敛容收笑:“宝娥,你怎会这样想,可是父亲对你说了什么?”   “那不识相的老货,倒不敢在我面前念叨什么,只当那夜里胡窜的老鼠,在背地里四处请法师。”朱宝娥重哼,“帮他挑水耕地时,怎不见他支使家仆来拦我?”   “难怪这些时日你早出晚归,不肯在家多留。”高崔阑攒眉蹙额,“这半年来你受了太多委屈,我见你这般,也实为煎熬,再不能忍。宝娥,你且宽心,我这便回家打点,从此与父亲分了家资,另起府邸。”   “嗳——!”朱宝娥拉住他,“我也不担这搅家的骂名,再说你这一身病骨头,还得靠你府上那几个郎中养着。”   还有些话,她只藏在心底,不与他说。   这高公子打小体弱,一身病症唯有他家里郎中最清楚。   他要真分了家资,另起门户,到时候找不着合适的大夫,落个面黄肌瘦,岂不是白白磋磨了这一副好皮相。   高崔阑却不知这些,只当她惦念着他。   “宝娥……”他委实连心头都在发酸,“我连累你太多。”   “好哥哥,我怎会怪你。”朱宝娥叹气,“却只怕你听了旁人挑唆,嫌我怨我。”   “怎会,你——”见她面作愁状,高崔阑那泛酸的心头又溢出浓浓的涩。   有道是言能践行,他不再多辩,而是往前一步,唤她:“宝娥,宝娥……”   待她循声望来,他忽躬低身,寻着她那被春日晒得暖烘烘的面颊,轻作啄吻。   不过一下,恰如蜻蜓点水,倏忽一碰便尽了。   宝娥被这落在颊上的一点湿意勾得心痒痒,未等他直起腰身,突然仰颈,咬住他的唇。   这高公子在外头向来正经,总当这些事要关上门盖了被才能做。眼下唇瓣被咬得微微泛痛,他只念她胆大,又暗斥自己浮浪。   可捉着她腕子的手却不曾推开,反而收束更紧。   朱宝娥最爱得寸进尺,攥紧了他的袖口,不肯将这绵绵长长的吻断开半分。   好在这日头晒,金灿灿的太阳晃醒高崔阑,才叫他在环抱住她前,及时收了手去。   “宝娥,”他气息不稳,“再不可了,休叫人看见,待晚些时候去家里。”   他每每到这时,嗓子便不复平日里的清润,反而略微作哑。   朱宝娥听得直眯了眼,活像有蚁虫往耳里钻,酸溜溜,麻酥酥的。   她忍不住晃两下脑袋,想尽数甩出去。   馋心未解,她拉着他的手说:“好哥哥,别不是诓我。”   高崔阑却笑。   “怎会。”他抬扇,用扇尖抵住她的掌心,来回缓缓磨了两转,“宝娥,我何时骗过你。”   掌心发痒,朱宝娥拢手,要去抓他的折扇。   他却率先一步抽出去,反在她的掌侧轻拍轻打两下。   “宝娥,别只嘴上发馋,肚里可还空着。”他打开食盒,香味扑鼻而来,“饭菜还热着,多吃些。”   朱宝娥着实肚饿。   她食量大,有回连着吃了上百个烧饼,惊得那高太公眼珠子都险些跳出来。   好在有几个家仆在旁看着,能随时将他的眼珠子按回去。   她怀疑他就是嫌她吃得多,浪费他家粮食,才动不动找法师捉她。   哼!   这揣奸把猾的老货,只怕要吃她两钯,才能老实!   宝娥将手里的素包子看成那高太公的脑袋,一股脑儿全塞进嘴里,狠狠咬碎,方解气。   片刻工夫,饭菜消个干净。   高崔阑原想与她一道回去,但她说什么也不肯,只催促他快些回家,省得晒坏了这好端端一张脸。   朱宝娥只吃个小半饱,又惦记着那高公子的话,做事都不利索。   中途还有几个农人战兢兢近前,与她说些莫名的道歉话。   她懒得搭理,好不容易捱到暮色四合,匆匆打理好,便化作狂风往高老庄去。   那高公子身弱,性情温和,却也强硬。   因她与高太公不对付,他虽一时片刻没法离府,但在去年间就做主搬去后宅子,与她两人住着。   是夜,她照旧从窗而入,一眼看见床畔坐着道模糊人影。   瞧那身量,正是高崔阑。   她心底欢喜,脚步都轻快,问他:“哥哥,这黑咕隆咚的,怎不点灯?”   床上人说:“坐这床上也不走动,又不知你何时来,点什么灯。”   宝娥听出他语气不对。   “哥哥是怪我下午没随你一起回来?我这还不是为着避开老公公,省得你俩又吵闹。”她几步上前,伸手要抱他。   正说处,那高公子却将身一转,轻巧避开,叫她直接扑在床上,落了个空。   她撑住床铺,反身坐在床边,恼道:“你果真在为此事气我!”   “唉……”高公子已站起身,“一点小事,何至于生气。我不过是有些不爽利,坐也累,站也累罢了。”   “定是晒坏了!你今日就不该跑那一趟。”朱宝娥顾不得叹气,急忙站起,“快叫我看看,晒成了什么模样。”   高公子又一个旋身,错开她。   瞥见她险些抱住墙角里的大花瓶,他忽别开脸,低下颈,嘻嘻笑两声,笑得几要打跌。   朱宝娥愣了愣,直挠面颊:“好哥哥,你怎笑得颇有些顽皮古怪,着实叫人心慌。”   ————————!!————————   一些阅前排雷:   [饭饭]女主是“色字头上一把刀,能挨几刀是几刀”,偏向八戒性转+融入她自己的一些性格,男嘉宾多,纯爱党慎入;还比较奸懒馋滑,慎重阅读,长相见人设卡。   [饭饭]没啥剧情,以感情线为主,主要写各路妖精各种勾引女主这种。   [饭饭]文笔小白,私设很多,多数副本会参考其他小说进行改编,比如聊斋、白蛇传等;对原著剧情改动大,性转的角色也多,时代背景和地理位置都架空,不太适合原著党和细节控。   [饭饭]文中对所有原著角色的二改二创均以且仅以原著书籍为基础,请勿在评论区提起其他。   [饭饭]养肥和弃文不用告诉我宝宝们,其他排雷就边写边看吧,如果刚好能吃这口,祝阅读愉快[红心] 第2章 第 2 章(修):“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那高公子笑道:“方才还忧心我的身子,这会儿又牵挂起我的笑了,想来心也不诚,不诚!”   朱宝娥哪里听得这话,忙上前道:“哥哥休要说这些,若是取了尖刀来剖开我的心,就知这里头满满当当都是你。便是那菩萨来,也要合掌叹一声心诚。”   高公子又笑:“原来每日里昏来朝去,是找地方修炼嘴皮子功夫去了。”   宝娥当他是在打趣,也跟着乐两声:“还有这说笑的兴致,我便也放了心,当是没什么大碍——哥哥别动,快让我瞧一瞧有无伤着何处。”   她上前要瞧他的脸,高公子便也躬了身,笑呵呵让她捧着脸看。   朱宝娥将他的脸两手捧住,左一转,右一转,直拿出吃饼子的细致功夫,生怕漏下丁点儿。   高公子也在瞧她。   瞧她微翘的头发,几绺柳条似的长细辫儿,蜜色的皮和略尖的牙。   末了,他问:“伤情如何?”   宝娥细细看过,宽慰他:“且放心,瞧不出什么伤处。许是日头毒辣,晒蔫了精气神,休息一阵便好。”   “脸又如何?”   “也好,也好。”   “既然身子好,脸也好,怎的手不见松开。”高公子问她,“还要怎么细看?”   好宝娥,一颗心又被这话搅乱,捏着那细滑的皮不愿松。   “眼瞧不出,手也摸不出,兴许亲两口便知有没有叫那毒日晒坏了。”她说着,便要凑上前亲他。   可她刚走近一步,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背上。   活像根棍子,直打得她往前踉跄一步。   高公子旋步一避,她险些又扑去床上,好歹及时站定。   朱宝娥也是个性躁的,摸着后背,一双细眉恼蹙起来,便要发火:“什么烂物打我,比你老子捏的饼还瓷实,险些敲断我这身骨头!”   那高公子不知何故,竟嘻嘻发笑:“你这双眼睛也算有造化,还能识得宝贝的厉害。”   他声儿不大,朱宝娥又在哎哎哟哟喊疼,没大听清。   她只摸着后腰上前道:“哥哥且帮我瞧瞧,有没有伤着哪里。”   高公子许是瞧出她的歪心思,却道:“好妹子,别心急。你劳累一天总得先洗漱洗漱,待身子清爽,心境畅快了,再弄也不迟。”   “这话也在理。”宝娥拉着他的手道,“但老公公总怨我吃穿用得多,不如一桶水作两人洗,也能省他些银钱。”   “好算计,好算计!你把那戏水的鸳鸯认作天上地下最节俭的祖宗,也忒抬举。”高公子叹气,“可惜现如今,父亲再不心疼这几个钱,只恨不得把家资全往外抛哩。”   宝娥心惊:“他中了甚么邪?”   “他不知你的来历,总忧心你是妖,是日也怕,夜也怕,故此——”高公子走至床畔,斜挑起眼乜她,“请了法师来降你。”   朱宝娥大怒:“这老儿,竟还不死心!我这般老实,何曾害过人?何况他不是早就知道,什么出身来历我都忘得一干二净,几年前不见他怀疑盘问,这会子倒忧心起来了。”   听她说忘得一干二净,高公子神色微变。   她不察,还在摆手道:“也不怕,任凭他从哪里请来法师,料想都经不起我这一钯!届时给那法师脑袋上戳几个漂漂亮亮的血窟窿,凑巧给你爹拿来做香炉,权当孝敬他老人家。”   “好个心善的老实人。”高公子道,“我也道你早就不记得自己的来历,想来是父亲老糊涂,忘了这茬。”   宝娥重哼:“这老儿忘性忒大,当日还是他揣度我是被妖怪打坏脑袋,这才忘了前尘。眼下他倒忘个干净,莫非也被何处的妖怪敲坏了头。”   “还有这桩旧事……”那高公子将眼珠儿一转,却叹气,“怪道父亲这回执意要找法师拿你——你可知他请了谁来?”   朱宝娥也有几分好奇:“谁?”   “便是五百年前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耳熟,耳熟!”宝娥心道这名头可真熟悉。   但莫说五百年前,就是五年前的事她都记不得,哪里知道个什么齐天大圣。   高公子也笑:“好妹子,适才还说忘了前尘,这会子怎又说耳熟?”   “也难说,像在何处听过。”宝娥问他,“那大圣是何模样,生得怎样一张脸?”   这等猖狂的名头,她估计许是个模样俊俏的法师,否则她怎可能有这一星半点儿的熟悉。   高公子道:“眼是一双眼,嘴是一张嘴。”   “哥哥,休要说这些打趣话。”宝娥往他身边靠,拉着他的手道,“你且与我细细说来,兴许能拼凑个囫囵模样。要是故人,也省得我费力耍那钉钯了。”   “模样记不全了,记不全了!但我手里倒有一样宝物,管叫你这泥堵的脑袋通个畅快。”   “哥哥竟有这等宝贝?”那宝娥露出些呆相,竟真急急凑得更近,“快取出来让我瞧上一瞧,休藏着!”   “且瞧好。”那高公子从耳朵里取出样东西,托在掌心。   细细长长,金金闪闪。   宝娥定睛一瞧:“这是从娘那儿拈来的金针?”   高公子笑两声,叹气摇头:“你这夯货。”   “你怎的骂我!”宝娥大怒。   “你且看着,这金针能引什么线,裁什么衣。”他将那针托在手中,颠了两颠。   却见那绣花针似的金物件儿变大许多,转眼便化作丈长。   宝娥被这棍子迸出的万道金光闪了眼,虽是个呆子,也瞧出这金棍的神通。   她心道,这高公子素来体弱,又是个肉眼凡胎,哪里使得这般神器,眼前这个恐是旁人假扮。   她琢磨出不对,当即就要走。   那高公子掣棒在手,笑笑嘻嘻一把扯回她。   “好妹子,可还没看尽这宝贝的精妙,要往哪里去!”他将脸一抹,竟现出张雷公似的妖精脸。   宝娥眼睁睁看见那高公子变作这咨牙俫嘴的凶相,登时吓了一跌。   她那温柔亲和的高公子到哪里去了,怎是个龇牙咧嘴的猴儿!   她头皮发麻,手脚也麻,化作狂风一阵便往外跑。   那妖精却使棍往风上一打。   这一棍下去,直打得宝娥头昏脑涨、眼冒金星。   也真打通脑袋,使那前尘往事一股脑全都涌上。   她恢复人形,脚步踉跄直往楼下奔去,活像醉酒似的。   身后那毛脸妖怪紧追不放。   宝娥捂着脑袋,方下几步台阶,忽从纷乱如麻的脑子里理出一点头绪。   她——她想起来了!   她是穿进了《西游记》,且是一千多年前就身穿来了。   助她穿书的那人说,这书并非原著,而是魔改版本,其中杂糅不少志怪杂谈。   这书也是她的命书,书中一切都是她合该经历的际遇。   那人断言她要遇上不少劫难,还提前将此书给她,让她仔细读过,小心为上。   可她性情惫懒,见字儿就晕,又想再魔改也改不成什么样,哪里愿看什么魔改版的西游记,只整日里做些梦游记。   最终她仗着以前粗略看过《西游记》原著,匆匆翻了几页便了事。   谁承想她只是打了个瞌睡,竟真穿来这光怪陆离的异世。   现下她仍不大清醒,仅模糊想起这些零碎小事,并不齐全。   但有一桩事儿,她是记起来了。   便是身后那毛脸怪的底细。   他正是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这急猴子当年一棍子搅得满天庭都不安宁,宝娥知晓他有些神通,但一时想不起自己是什么角色,也不明白他为何要打她,只怕敌他不过,便要寻路逃走。   她跃下楼梯,咬着牙,直跑出冷飕飕一身汗,迎面忽奔来一人。   竟是高崔阑。   那高公子生得清俊,性情温柔,眼下却似鸟雀闯了野林,衣袍松散不堪,乌发蓬乱,胳膊肘上还挂了半截麻绳。   三两家仆慌忙跟在他身后,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三少爷”。   但一见她,全都停下,恐慌不敢近身。   唯有高公子急急上前,面儿苍白,言语急促:“宝娥,宝娥!别走,你且听我解释,是父亲差人绑了我去,好容易挣脱来。你信我,我并无害你之心。”   宝娥慌忙逃命,哪里顾得上他。   但被他陡然拉住,她不得已顿了步,急唤一声:“好哥哥!”   听得这声,高崔阑略松了气儿。   见她脸上蒙了薄薄一层汗,他正要替她擦去,却听她说:“咱们这两口子是做不成了,哥哥再莫念我。”   话落,她便想撤身逃走。   高崔阑脸色煞白,当她还惦记着请法师的事,哪里肯松手。   他凭空生出一股气力,硬生生拽住她,攥得两手发白,声音也发涩:“宝娥,你是在怪我?”   宝娥急得心焦,看一眼黑洞洞的楼门,竟瞧见双火眼金睛,登时骨软身麻。   “不怪,不怪!”她嘴道不怪,却恨不得将他甩去天边,拔葱似的扯出手来,急道,“哥哥啊,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你倒无碍,我且先飞走了!!”   她将身一纵,化成火光而去。   那行者目不斜视,也纵起云头,紧跟而上。   仅剩个高崔阑停立院中,如死灰槁木。   那两三家仆踌躇上前,正欲唤他,却见他忽地哽哽咽咽,凭空呕出一口血来。 第3章 第 3 章(修):好个苦命的宝娥。   却说那朱宝娥化作火光而逃,逃命途中,也记起更多事。   原来她穿书已千年有余。   一千多年前,她穿成个凡胎浊骨的小姐,仗着家境不错,总贪闲爱懒,每日好不洒脱。   也是她的造化,十多岁时幸逢一位仙师收她为徒。   有仙师教导,此后她潜心修行,飞升成仙,被封作天蓬,掌管天河。   这差事不算繁重,她尚能应付。   可她放诞惯了,有那吃醉便闹吵的毛病,几百年前在王母的蟠桃盛宴上乱撒泼,犯了天条,被贬下凡间。   贬下凡间也罢,偏生叫她投错成猪胎。   如今回头细想,这呆子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竟是穿成了《西游记》里执钉钯的猪八戒!   咦——!好个苦命的宝娥。   朱宝娥记起前尘,眼泪汪汪,恨自己怎就穿成个猪妖,苦恼间竟也找着一方去处——   福陵山云栈洞。   当年被贬下凡间,她就是落在那福陵山上,停留足有数百年之久。   不过她后为救高公子,叫一妖祟打了脑袋,连同前尘旧事一并忘得干净。   宝娥拨云而望,远远瞧见山野间一方洞府。   两边松柏幽竹深深,洞前野草铺地,藤蔓乱生。   正是荒荒凉凉、久无人住的光景。   她双眼噙泪,正薅草拔藤,那行者就已赶上。   行者掣铁棒,笑道:“敲了脑袋又灌了风,如今可想起老孙我是谁了?”   宝娥哪里想不起?   虽说已经穿书千年有余,可她也还模糊记得《西游记》的一些剧情,知晓这齐天大圣的本事。况且当年他在天宫做弼马温,他俩还打过照面。   她心有怒火,竟也不怕他,手持钉耙,气哄哄就往他身上劈:“我把你这没礼的急猴子,不讲理的弼马温!我哪里惹过你,教你无端打我,实在欺人太甚!”   那大圣还有闲心与她说笑:“望风敲一棍,哪算得打。真使个本事,只怕一棒就了结了你的性命哩。”   “休要多言!”宝娥攒足一身蛮劲儿,一钯下去,愣使出戳他九个血窟窿的气势。   行者使棍架挡:“好妹子,认得我了还要打,可是被我老孙耍弄一回,就生焦恼。”   宝娥又想起方才他扮作高崔阑耍她,登时气得乱跳。   他定是早早地认出她来,故意变化成那模样。   她举钯又打:“不要多说,吃我这一钯!”   行者也不留情,提棍与她争斗。   两人在半空斗了三十来回合,正在那厮杀之际,行者忽道:“你这呆子,神仙不做,怎下界来把那高家老儿认作亲戚,倒不见他认你。你可知那老儿分了半边家资出来,千万告求我,叫我早早撵了你去!”   “这该死的泼猴!若晓得这道理,何不去给那老货一棍,反来揪打我?直接将他撵走,岂不没了事端。”宝娥大怒,使起钉钯来更有劲。   他二人又斗了百十回合,直等天际泛白。   宝娥这肚里只装着那高公子送来的十多个热烧饼,又劳累半天,早没了力气。   她渐敌不过,咬牙寻空子化作狂风,钻回了云栈洞。   好宝娥,修得个该缩头时就缩头的乌龟妙法,躲在洞里,任凭那行者如何叫阵拍门,都不肯再出。   行者已摸清她底细,也不急,又记挂着师父,索性先回了高家庄。   朱宝娥躲进洞府,紧闭石门,连同光线隔去七七八八。   她擦去热汗,歪倒在地,抬头观看这昏暗洞府。   只见这洞内家火什物都齐全,但蒙了灰,长了草,一派荒凉,应是几年间没人来过。   那粗粝潮湿的石壁上,挂着幅男女欢饮的旧画。   画上女子横卧着虎皮床,酡颜醉脸;   男子持酒盏看着她,另一手正拈了尖刀剔肉吃。他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窄窄眼梢间压着股森森阴态。   宝娥仔细看着旧画,认出那女子是她,至于男子,则是她那已亡故的丈夫,这云栈洞的旧主人——卯二郎君。   她忽记起,几年前她欲与高崔阑配婚姻,他爹娘却百般敷衍。   又说时日尚短;又说等她恢复记忆再慢慢磋商也不迟;又说她失忆前提过,曾与位福陵山云栈洞的“卯二郎君”有旧缘。   那时她只当他们胡说,平白捏个假人唬她,如今恢复记忆,果真有这么个人物!   这卯二郎君是个兔儿化的妖。   模样俊,身子弱,性情阴毒,是个面相不善心儿也黑的美人。   当时她被贬下界,落在这福陵山上,日久年深,与这云栈洞的主人——卯二郎君逐渐相识。   他家当也算丰厚,许是恐那四方妖魔算计,便拿些金银钱财哄她配了婚姻。   不过数年,卯二郎君病故。   她嫌冷清,这才下福陵山,又恰巧救下那高公子。   如今她重回此间旧地,却没心思念旧情,只嫌这洞府里尘多草盛,比不得那高家的柔软锦被。   她突突囔囔地说些嫌弃话,又是疑惑高小姐怎的变成高公子,又埋头苦想西游记里哪有什么卯二郎君,还要怪那卯二郎君死得太过干净,鬼魂儿也不知时常回来打扫打扫。   没一会儿,她累得瞌睡上来,就近找处干燥草窝蜷躺着了。   这眼睛还没合上,她忽听见窸窣声响,又觉有人盯着自己,登时以为鬼魂作祟,惊得这呆子一骨碌爬起来。   想到卯二郎君那眦睚必报的脾性,她抹把脸,对着那旧画哽咽道:“好郎君,你虽死了,可我这颗心剖出来,里面满满当当却全是你啊!哪舍得真让你来扫地搓灰,拔草平地。几句玩笑,也气得你来捣鬼么?”   她刚说完,便有只小小老鼠从那旧画底下的草丛里窜出,须臾消失不见。   原是这鼠精闹出的动静。   宝娥气得四处打转:“你个晦气鼠精,那猴子打我,你也耍我。怎不敢多留几步,吃我一钯?”   她又骂那卯二郎君,死得忒利索,走前也不知道使个法术护住山洞,弄得这鼠精占了洞府称霸王。心道这鼠精莫非是他外公不成,死了还要奉养在这偌大的洞府里。   她骂累了,丢开钉钯要打瞌睡,又恐叫那鼠精咬了耳朵,便将双耳紧紧一捂,这才安心阖眼。   朱宝娥正睡着,忽听见石门外有人高高低低地唤她,嗓子凄凄切切,活像叫魂。   她强打精神,拖起钉钯走至石门后,贴上耳朵细听。   门外人道:“宝娥,宝娥,你可是在这里面?”   朱宝娥认得是高公子的声音,正欢喜,却猛想到昨天那猴子变作高崔阑耍她。   恐又是孙悟空撒诈,她敛笑,不肯回应。   高公子:“宝娥,我今早听见那毛脸的小长老与他师父说,你躲来了这云栈洞里,恐他害你,急忙赶来,不知平安与否?”   宝娥心道这猴子果真奸诈,捉弄她前还要先问个安好。   她不说话,算计着要怎的报复他。   高公子等了半晌,更为急切:“宝娥,宝娥,你为何不出声,却是在怪我?我可对天发誓,我若害你性命,就堕了地狱去!”   朱宝娥心中生疑,此人敢发这等毒誓,倒不像那猴子。   她迟疑探道:“不必多言,我只问你,我与你何时相识?”   高公子急道:“三年有余。”   “是在什么地方?”   “在这福陵山脚的荒林子里。”   “当日你在山林里遇着精怪,那怪是个什么模样儿?”   他又道:“是个屋宅大的虎精。你使了柴棍将它打死,剥了皮做毯子,如今还铺在那卧寝里。”   正是,正是。   宝娥继续试他:“去年中秋,我送了你什么东西?”   “宝娥,你许是错记了。去年中秋,你看那天上圆圆明月,忽眼泪涟涟,说是好似看见故人。我问你何处故人,你却摇头说记不得,仅是个模糊念想。”那高公子缓声道,“怕你伤心,我送你枚玉雕成的花簪,你却问我,那花簪能换得几个团圆饼。”   正是,正是!   朱宝娥急忙忙贴上门,再问:“昨天你送饼,那饼是如何做的,又是什么馅?”   “是鲜嫩菜馅儿的蒸饼和素包子。”   正是啊!正是!!   她问:“我喝的水?”   他答:“不冷不热的温凉水。”   她问:“我簪的钗?”   他答:“上月托人买了料子来,我亲手打的金玉钗。”   她又问:“我爱吃什么肉?”   “宝娥,你又糊涂了。那年你使棍打了虎精,恐我害怕,解释有菩萨告诫你,要持斋把素,降妖魔来抵罪过,断不吃人。之后你通忘了旧事,我却记住这些,提醒着你不沾荤腥。”   宝娥闻言,断定他不是那猴子假扮。   “哥哥啊,”她早把对卯二郎君的剖白抛之脑后,一颗真心又交托在这高公子身上,急忙打开石门,“这山路陡峭,寸步难行,你个文弱的身儿,怎的辛苦爬上来。”   ————————!!————————   文中把高家庄和福陵山的距离缩短了很多 第4章 第 4 章(修):秀色可餐   石门大开。   朱宝娥看见那高崔阑孤孤零零站在洞外。   清隽的脸被热汗润得湿湿的红,眉峰愁蹙,魂不守舍。   看见她,他的心神聚了一瞬,急迈一步,又停下,整衣上前。   “宝娥,”他握住她的臂膀,仔细看她,“可曾受伤?”   朱宝娥摇头道:“我与那猴子争斗,哥哥你又何苦走这一遭。”   “几步山路罢了,算不得艰辛。只恨我没那神通,带累你在这山上待了一夜。”   “权当清修一晚,只可怜我这肚子,打从昨儿连一粒米都不曾向五脏庙里供奉,实在有些饿坏了。”这呆子只想着吃食,搓他的衣,翻他的袖,“哥哥可曾备些干粮在身上?”   “来得甚急,恐落在那小长老后头,一时忘了。”   “哼!什么小长老,个惯爱闹事的弼马温罢了!”她有些不快,看他也有几分气恼,但瞥见他那脸,又顿时没了火。   果真“秀色可餐”!   她理了把略微蓬乱的小辫儿,歪着身往他面前靠。   高崔阑看出她意图,昨夜里生出的慌惧又翻出来,催促着他掌住她的胳臂。   “宝娥,宝娥,”他低垂着眉眼看她,“宝娥,且看一看我。”   朱宝娥愣呆呆盯着他:“在看,在看!”   “休要松手。”   “牵着呢,牵着呢。”   “再如往常那般的亲近。”   那呆子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心道古怪。   一则是她当初看《西游记》,虽说看得粗略,可也知道猪八戒强娶高翠兰,她仍然不解这高小姐怎就变成高公子。   再一则,这高公子平常受教令拘系,亲个嘴儿都要避着人,眼下怎放纵发//浪。   但她也被勾起馋心,仰颈亲他。   惊惧的心松缓些许,高崔阑搂住她,也轻轻地碾、细细地吮,直亲得他二人气喘喘、汗涟涟。   他只顾着求个证,不管其他,心口绞绞儿地痛,手却往她腰上揽,背上贴。   只是宝娥肚子更饿,不一会儿便推开他,囔道饿得慌。   那高公子说山上有些清甜野果,能拿来暂时充饥,她怕饿死,又怕撞上那大圣,推说饿得腿软,不肯去,只催促他去摘。   他点了点头,急转身走。   宝娥紧闭石门,摸了把瘪瘪的肚儿,想着省些气力,便去角落歪着睡了。   恍惚之间,她听见有人叫门:“宝娥,宝娥!”   朱宝娥听出是高公子的声音,含糊答应了声。   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拖着钉钯往石门去,问道:“哥哥,摘着果子了?”   “好说,好说!你且开了门,看看我摘的这果儿甜与不甜。”   他嗓音清亮,宝娥心说这山路真个没白跑,走一趟就抖擞了精神。   她打开石门,果见那高公子立在洞外,兜着一捧红艳艳的果子。   宝娥被调动馋虫,伸手去抓。   那高公子却侧身一避,笑看着她:“眼下怎不辨个真假了?”   “好哥哥,我心肠直,哪懂这些弯曲。再说你捧了满兜果子来,这等好心,我岂能不辨是非!”   “倒也心诚,没白费我一番爬山攀树的辛苦。”   宝娥盯着野果,挪不开视线,只嘴上念一句:“委屈哥哥。”   “休要多言,且先尝尝,也好解了你这肚里的馋虫。”   朱宝娥称谢,取过果子囫囵咽下,还没细尝味道,就落了肚。   她抬头看那高公子,见他也在吃野果,又见那满兜果子,唯独最上头的一枚最打眼。   又大又红,看着就鲜甜。   她忽问:“哥哥,你在吃什么东西?”   高公子道:“方才落肚,眼下便不识了?”   “吃得急了些,是酸是甜、有核无核都没尝出,要再有一个才压得下那馋虫。”   “你那急,是将果子当水吞。不消说了,你受那馋虫连累,如今有心打杀它,怎能不助。”那高公子将鲜红果子往上一捧,任她挑选,“既依你说,哪个才能杀得那馋虫?”   “哥哥你受累,我替你吃了这最重的,留下轻的你好拿些。”宝娥也不谦让,拿了那最大最红的就张嘴咬。   一口下去,酸得她龇牙咧嘴,止不住乱跳,双眼垂泪。   那高公子关切笑道:“可是将那馋虫认作姊妹,虽打杀它了,却还要哭上一场。”   “呸!你从哪里摘来这烂醋捏的果子!”   宝娥心想那高公子自小享富贵,哪里受得苦,怎么眼下爬山攀树,却衣袍洁净,乌发一丝不乱,还净摘些酸涩苦果与她吃。   吃也罢了,只当他不识得那野果,怎还拿话嘲她?   可疑,实在可疑!   她恨恨掷下那果,半颗果子落地,却是变得又瘪又青。   果真是个障眼的法术!   她举起钉钯打他:“你这讨死的弼马温!想我在天庭也不曾惹你,莫非那老货是你亲外公,还是你贪他几个钱,唆使得你这般害我!”   那高公子摸出金箍棒,架住了那九齿钉耙。   他将脸一抹,现出本相,果真是那行者。   原来他上山拿她,却慢那高崔阑一步,便躲在僻静处听了一听。   听得那高公子要去摘果,他这才变成他的模样,使计骗她出洞,变出些酸涩野果耍她。   他微微冷笑道:“泼怪莫要胡言乱语,好言劝你走,你不听,便休怪我使棍取你性命。”   他二人在半空争斗,真斗个狂风乱卷、天摇地动。   宝娥不服:“怎就胡言乱语,我与那高崔阑也算情投意合,你作何要搅扰!”   行者使棍劈道:“古人说不念旧恶,真个情意重,怎不另寻住处。反倒没个三媒六证,也无婚书地赖在此间,惹那老儿作践。”   宝娥架住金箍棒,往斜里一挥,却说:“走不得,走不得。”   行者又打:“哪条腿走不得?”   宝娥躲闪,使钯打他:“两条腿都走不得。”   “我这几棍可没往你腿上落。”   宝娥不肯再说。   先前她忘了旧事,如今好歹记起。   几年前观世音菩萨途径福陵山,为她指点明路,让她护送取经人,也好将功折过。   那时离她穿书都已经过了一千多年,实在太久,她对《西游记》只剩个模糊印象,又早已适应这仙妖鬼怪的世界,根本没往别处想,还心道那菩萨怪好心肠。   现下一想,菩萨要她护送的原是唐僧!   可纵使她记不太清原著,也知道取经路漫漫,有足足八十一难,哪里肯吃这苦头。   还不如在这高家庄做个闲散妖怪,与高公子也算和美。   于是她咬牙不言,只使劲挥钯。   但她渐敌不过,又怕真被那行者一棒打死,做个冤魂。   没法子,她只能如实告知:“是菩萨教诲,不敢轻忘。”   行者笑道:“哪路菩萨,不教你‘欲得净土,当净其心’,反教你起妄念。”   “你这泼猴,休要胡言!”她心中大怒,忍不住尽数吐露,“是那年间,观世音菩萨念我有悔过之心,与我起了个法名,教我在此地等个和尚,护送他去取经。倘若菩萨在此,看你胆敢动手!”   大圣闻言问道:“当真?休要使诈脱身。”   “骗你作甚!”   “那取经人姓甚名谁?”   “约莫叫个三藏,我若早知道是在等他,何须苦守,直接找上门去。”宝娥开始胡言乱语,“什么私情,不过耍笑。若非那取经人迟迟不来,我安能在此间受气。”   行者笑道:“既如此,往后不必受了。”   宝娥心道这猴子真不知晓苦楚,往后还有数不尽的气要受哩。   她不肯去取经,满心不愿全化作怒气,挥钯道:“那猴子,莫说大话,看钯!”   大圣使棍往上一挑,拨弄开她砸下的钯,却不再打。   他只道:“造化,造化!”   “你浑说什么,哪来的造化。”   “方才那高公子与你说,老孙我随师父来这地界,你可知我那师父是谁?”   宝娥气恼:“管你认谁做师父,我又不曾受那几拜。”   “正是那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取经人。”   悟空又将他领命护送的事,从头与她细细说了一遍。   好宝娥,又后悔了,不愿认下这桩护送和尚的差事,只呆呆怔怔道:“倒巧,倒巧,撞上一件差事,一个去处。”   行者笑道:“哪来那许多唐僧,既是观世音菩萨指点,便是同一个——快随我去拜见师父,也好早早儿地取回经书。”   宝娥抱着钉钯,胡吣道:“哥呵,兴许不是同一个哩。你快走罢,仔细误了差事,我还要在此处等着。”   “却莫胡说!”那大圣收棍,拿走她的钉钯,又拔根毫毛变出三股麻绳,将她的双手绑在身后,并道,“既是菩萨旨意,且去瞧一眼。你若诚心拜他,解了这绳也不迟。”   宝娥打不过,也由他绑了,心想到了那和尚面前再推脱。   他二人正欲下山,忽见不远处有人走来。   深一脚浅一脚,正是那高崔阑。   宝娥走去叫声“哥哥”,苦道:“哥哥啊,我这便走了。”   那高崔阑走得辛苦,流一身薄汗,清雅淡香反倒更浓。   他闻言稍等,不待擦汗便道:“走?不若先吃些果子,有力气了再行动。”   宝娥懒得一步步走下去:“不必,不必!走下去不知要几个时辰,化一阵风便行了。”   “可——”正说处,高崔阑忽发觉她的双手被缚在身后,又看见那行者,顿起慌心。   “宝娥,”他不顾掉落在地的野果,护在她身前,“快快躲去洞里,我自有法子拦他。”   那行者笑道:“高公子,老孙我也不是那无礼的撒泼之徒,何须防我。”   高崔阑露出鲜有的肃容:“小长老,并非责怪。只是我父亲一意孤行,错把宝娥认作那害人的妖魔,不顾我愿,偏要逐她。我已做好打算,便是分不得家资,也要与她离开。”   孙悟空道:“你这小儿,倒有些真情。可惜,可惜!她非人,你非妖,便能做得夫妻,你又有几年寿命。”   高崔阑心间酸涩发堵,那呆子却只知一时享乐,不觉苦闷,反倒宽慰他:“哥哥休要担心,我与这猴子不过有些误会,已经解开,之后再与你慢慢细说。”   “误会?什么误会,又何须要绑着——”高崔阑正要细问,宝娥却已经等不得说话,化作狂风,与那纵起云头的孙悟空先后远去。   不过眨个眼的工夫,四周便无动静。   春山寂寂,他独立在枯树之下。   身前悬崖峭壁,谷风阴阴。   身后冷清旧洞,山寒水冷。   高崔阑静立不动,忽心生几分恨苦。   恰恰这一时,他听见一阵轻响——似如纸张摩挲。   恍惚之间,仿有人与他道:“且宽心,她一向没心肝,欠些手段叫她吃些寡情的苦罢了。”   低低切切,如有幽恨。   高崔阑猛惊醒,回身问道:“谁?”   但万籁无声,久不见应答。 第5章 第 5 章(修):“若取不成经,你就等我还俗,往后咱们照旧快活。”   那厢,宝娥与行者回到高家庄。   早前行者逼退过她一回,那高太公认定他有本事,一心等他消息,连家中少了人都不曾发觉。   听见门外响动,他急急上前。   他身后跟着个和尚,生得仪容清俊,正是那行者的师父——领命前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   三藏道:“老人家勿忧,我那徒弟性子急了些,却甚有用处。我想他定已擒拿那妖,还你安定了。”   老高连声称是,将门一开,却撞上张熟面孔。   竟是朱宝娥!   “啊呀——!”他吓得打跌,东倒西歪直往后躲,“找上门了!找上门了!那怪找上门了!”   三藏闻言,也受得惊吓,想寻个躲处。   好宝娥,直直冲上去,恼道:“老公公,什么怪,打哪处来?与我说个清楚,也好帮你降它。但说不清……便敲一敲你这头,省得往后更糊涂!”   高太公脚软筋麻,连连摆手告饶:“不敢,不敢!”   那行者紧跟上,一把扯过缚着她的绳子:“你这泼物,骂他也罢。师父却有些胆小,休要惊着他。”   宝娥重哼,不理他。   那三藏却半惊半惧道:“悟空,她便是那妖?如何会惦记我的胆量,你又怎不打杀她,反将她引来此处。”   宝娥细细看他,见是个俊俏和尚,哪里还记得方才的苦楚,拜师的心都真切几分,当即欢欢喜喜喊了声师父。   三藏惊问:“悟空,她怎在拜我?”   行者将宝娥往前一推:“那呆子,你自己说。”   这宝娥是忘了取经的苦累,忘了适才的不情愿,只嘴一张,便将菩萨劝她向善,叫她在此等候取经人的事一一说尽。   三藏闻言,自是喜不自胜,忙叫悟空松了束缚,又请那高太公找来香案,认她做了徒儿。   听闻菩萨与她起了法名,唤“悟妙”,他又给她起了个别名,叫作“八戒”,旨在提醒她从此断了五荤三厌。   宝娥听受,却不肯被唤个“八戒”的名头,只叫他称悟妙为好。   那高太公了却心头大事,也欢喜,又道谢,又摆宴。   取经不宜迟,吃过筵席,师徒三人便要上路。   高崔阑在此时去而复返,朱宝娥看着他,忽又心生悔意,悲从中来,上前拉着他的手抹泪哽咽,好不委屈:“哥哥,还没吃着你摘的野果,我这便要走了。但若取不成经,你就等我还俗,往后咱们照旧快活。”   行者笑她:“还没走出几步,就先胡言乱语,泄了神气。”   宝娥不看他,只盯着高崔阑,心道他今日怎怪沉默,竟一声不吭。   “好哥哥,”她甩着他的手,“你且应一声。”   高崔阑面容温然,反握住她的手。   “好。”他眼也不眨望着她,轻而又轻地说,“宝娥,宝娥……切要记得你今日所说的话。”   一行三人,连马四口,继续西行。   那行者横担铁棒,在前开路;三藏骑白马跟上;宝娥则挑了担行李殿后。   朱宝娥起先只道取经新奇,一路看山观水,赏花望树。   但不过十多天,她就觉没精没彩,走路也累得气吁吁,整日蔫头耷脑。   这日,她忍不住对唐僧道:“师父,到时辰了。”   三藏骑白马,低头看她:“什么时辰?”   宝娥揩一把汗,浑说道:“师父你使唤这白马十多天,这马儿听多你教诲,恐要厌烦,免不得忤逆你。快些换我来坐,也叫它听几句新鲜话。”   唐僧未言,悟空却先笑道:“悟妙,你我护送师父取经,岂能他吃苦来你享福。他个细皮和尚,又受得了多少磋磨。”   宝娥放赖:“师兄有一身钢炼的骨头,又有副铁打的心肠,哪里知道我的苦累。”   “徒儿呵,”三藏道,“你着实受苦了。”   宝娥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挑担又看守,最是头等辛苦。”   悟空冷笑:“师父便纵着她罢,这泼物老大惫懒,得一寸便要进一尺。”   “悟空休怒。”三藏宽慰道,“悟妙心性不定,勤加修炼便罢。若真劳苦,骑几里马又何妨。”   悟空却道:“师父端的心软,只是那马不见得肯叫她骑。”   那宝娥自是不信,等三藏下马,便急哄哄凑上去,想打横上马。   只是这白马如有神智,左右摇晃脑袋,又仰颈又扬蹄,愣不让她碰着半点儿。   她左闪右躲,累得直冒汗:“哥哥啊,这马走得远,犯疯症了。”   行者道:“别胡乱嚷嚷,这马不是凡马。他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同你一样犯了天条,幸有菩萨搭救,才变作白马驮师父取经,岂能容得旁人靠近。”   经他提醒,那呆子才模糊记起这白龙马的底细,她恼道:“我也奉命护送师父,怎的能挑着行李,他却连人都不肯多驮?该打,该打!”   行者只笑,心道这妖虽是从天庭下凡,领命西行,却未改妖性,须得多加提防。   又行几日,从高家庄带走的干粮已经吃得干净。   那三藏多忍了几日饥饿,终忍不住心焦垂泪。   宝娥摸了摸头,仰起脑袋看他:“师父,你怎的又哭,我还以为下雨哩。”   三藏唉声道:“难!难!山路崎岖,怎好前行。连日来跋涉,又腹中饥馁,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深山,何时才能取得真经。”   “莫哭,莫哭!”那行者说,“我去化个斋与你吃。”   那唐僧又哭:“荒山野岭,不见人家,哪里化得斋来。”   最初宝娥见他模样清俊,拜他为师也欢喜,却不想他忒爱哭,两眼泪水就跟不值钱般,说淌便淌。   她被他哭得耳朵痒痒,反复揉搓起耳廓。   悟空更暴躁,跳道:“休念!休念!等我去寻个人家。”   他驾云而起,在高处观望四周。   朱宝娥看唐僧下了马,还在默默垂泪,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只嘴上道:“师父,见你哭,我心里也委实苦涩,苦得我饿得慌。”   三藏擦去泪水:“悟妙呀,常言‘安受苦忍’,况你那师兄性燥,却有本事。待他寻了斋饭来,再赶路也不迟。”   宝娥点头,忽耸了两下鼻子。   她道:“师父,你身上却有些香味。”   “大抵是每日诵经拜佛,撮土焚香。”   “不是,不是!”那呆子靠近他,在他身上胡乱地摸,发馋道,“是清香、肉香、甜香——师父,你莫不是偷藏了吃食。”   三藏躲闪不及,喝道:“你这夯货!整日胡言乱语,出家人怎敢犯私藏隐瞒的罪行。”   “那香味打何处来?”宝娥更饿,看他一身嫩白的肉,竟觉牙痒痒,“师父,师父,你——”   “那呆子!”行者按下云头,一把揪住她的耳朵,“你偷张了嘴做什么打算,仔细敲断你的牙。”   宝娥唉声喊疼。   三藏不明所以,只劝他休要动怒。   悟空明白他胆小,倘若知道这妖险些起杀心,定要吓得战战兢兢,腿软筋麻,故此按下不言。   他松开她的耳朵,道:“悟妙,那前方有处庙宇,你且去打探打探,若有人烟,也好化些斋饭。”   “师兄,你也怪会使唤人。”宝娥揉着耳朵,嘟嘟囔囔的,“我这已快饿成薄薄一张纸了,哪里有力气去探庙讨斋。”   行者笑道:“好,那你在此间伺候师父,防备着妖魔精怪。我去打探,若有人烟,也能化得那第一口热饭来。”   “嗳!师兄莫走。”宝娥一把扯住他,笑道,“探庙罢了,我这便去。”   正说处,她拖着钉钯往他所指的方向探去。   三藏见她走远,不免担心:“悟空,若有人家,何不一同前往,怎让悟妙独行。倘若撞上妖魔,又待如何。”   悟空道:“师父且放心,这妖贪闲爱懒,我不过趁机试她,看她到底有无诚心西去。”   “你在此处,她去那庙里,其间不知隔了多少路程,要如何试探?”   想到有六丁六甲神等神仙在暗处照看,悟空便让三藏与那白龙马安心待在此间,他则变作一只小巧蜜蜂儿,紧跟宝娥而去。   却说那宝娥急趋步,穿林而过。   走至一半,她嫌累,想先养养精神,就近躺在草窝里打起瞌睡。   这眼还没合上,她忽觉被何物叮了一下脸,又痛又麻,疼得她慌忙爬起身。   “这草也不干净,乱糟糟不知藏了什么臭虫,胆敢咬我!”她再不敢睡,继续往前。   又行几里,果见一座庙宇。   那庙门紧闭,四周松柏森森,门前荒草蓬蓬,青苔上石阶。   但庙内殿塔壮丽,端的气派。   朱宝娥从残存的记忆里左捞右捞,却记不起那《西游记》里写过这处地方,兴许是个没名的破庙。   正要上前叫门,她忽听得刀剑铮铮声,似还有人求救。   她心道这光天化日,莫不是有僧人习武。又想能供养武僧,斋饭定然充裕。   宝娥心生欢喜,见门没落锁,一把推开。   但门内哪有武僧,只有二三十个贼人!   那贼个个凶神恶煞,持刀拿剑,围着个年轻郎君要打杀他。   怎的撞上了强盗行凶!   宝娥心恼,那贼猴定是知晓有贼人在这庙里抢夺财帛,杀人行凶,才撺掇她涉险。   她不肯惹灾祸,抽离一步要走。   但那伙贼寇已经看见她,为首的那个喝道:“哪里去!开了这庙门,还想跑不成!”   宝娥心中暗哼,她此时肚饿力竭,懒得多纠缠。若在平时,非要劈断他的脑袋不可!   她不欲多言,却忽听得声痛喘。   低低哀哀,好个珠玉叩撞般的清润声嗓。   宝娥的耳朵动了两动,循声一望,便看见那被打劫的青年郎君。   真生得个好面孔!   头不戴冠,乌发披散,如墨云黑雾。   一张白净净的脸半遮半掩,面无血色,唯唇红似朱染。   他跌坐在地,遭歹人打劫,因而有些伤损。   可他不屈背,不服软,亦不告饶求救,真一副劲节凌霜的性子。   宝娥心道古怪,西游记里还有这般俊俏的人物么?   她没细想,只一下转了性儿,拖着钯跃进门槛,恶狠狠道:“你们是哪处来的贼人,胆敢在佛门圣地行凶!” 第6章 第 6 章(修):色乃伤身剑,贪之必遭殃。   为首的贼人冷笑:“小娘子生得灵巧标致,不想这般胆大狂妄。倒不如与我们来耍耍,也做个露水夫妻。”   宝娥大怒骂道:“披人皮的畜生,且看你有几条性命来与我配婚姻!恰在佛门,让我一钯来超度你这杂种的孤魂!”   她疾步上前,一钯就打得贼人脑浆迸流,没了性命。   其他盗贼眼看他血洗地砖,惊得告饶不止。   好宝娥,举钯又打,顷刻间取走三人性命。   余下贼人慌忙四散逃窜,转眼就不见踪影。   她懒得追,只急问那青年:“小郎君身体如何,有无什么伤损,可还站得起身?”   青年脸上血色回转,起身拂袖拜谢道:“多谢菩萨搭救,略有些伤损,却不打紧。”   态度仍是不近不远,不亲不疏。   宝娥反被他这作派勾得心痒,又问:“你怎的一人在此处,惹来盗贼谋害。若非我来,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青年一一告尽:“在下自幼身弱,易招邪祟,故此在这圣地修行。今日照顾的那家仆下山采买,他去也不过一个时辰,怎料撞上这等祸端。”   宝娥抱着钯,哼一声:“那家仆走得忒不是时候,也罢,也罢,个凡骨凡胎,哪敌得过那帮莽匪贼人。倒不如与我些钱财,帮你守着这庙。”   青年敛眸不作声,只问她:“菩萨如何会来这荒郊野岭,人烟罕至之地。”   “护送我师父,恰巧经过此间。”悟妙不愿多说取经之事,又打听,“还不知小郎君的名姓。”   “在下聂归羽。”   宝娥不记得西游记里有这号人物,只道:“好名!好名!叫我宝娥便是。”正说处,她又觉饿了,摸了把瘪瘪的肚儿。   那聂归羽许是察觉,忽道:“在下恰备了些素斋,宝娥姑娘若不嫌,不妨留下吃些,也作答谢。”   “好!好!”朱宝娥不客气,欢欢喜喜上前,“聂公子真个善解人意,尽可多些,我恰巧肚饿。”   聂归羽闻言不语,仅清俊脸上添得几分浅笑。   看得宝娥眼儿直,心底痒,视线落他脸上不肯挪开。   她惯常将“色乃伤身剑,贪之必遭殃”的道理抛之脑后,更仔细看他,陡然发现他肩颈、臂膀上分布着大小不一的伤痕。   这呆子也不知遮瞒,直愣愣问道:“聂公子,你说没有伤损,怎又多了这一身伤?还是快快处理为好,省得留疤。”   她言语关切,谁知那小郎君脸色突变,青白脸上陡现抹煞气。   “素斋尚未安排齐全,还请宝娥姑娘等候片刻。”他转身便走,不容宝娥留他。   宝娥不察,痴痴目送他走远,心中暗道:这取经路艰难,却也有诸多妙趣。   又想到方才那聂公子,不苟言笑,傲霜斗雪,与温柔可亲的高公子不同,真似个公子王孙。   宝娥忍不住眉花眼笑,却忽被什么给叮了一口。   “哎呀!”她捂脸气道,“哪里来的臭蚊子臭蜜蜂儿,竟又来,叮出疙瘩,可如何好见人!”   她囔囔突突骂一阵,倏然记起到此间来是为探庙,那三藏和行者都在等她。   “险些误了大事,饿死那猴子事小,若师父饿死了,便只能收拾铺盖行李回家去哩。虽是好事一桩,可也怕菩萨责怪。”她拖着钉钯往回赶,不忘奉承自个儿两句,“好师父,没了我这头等的功臣,怎可取经来。要就这般回去,他恐还以为斋饭来得多轻巧,须得说些降妖除魔的话,哄了那细皮和尚。”   宝娥一路赶回,看见三藏等在树下,那行者跳在树上四下观看。   她气喘吁吁的,埋怨道:“师父,师兄倒怪会享受。我这番辛劳,他却在树上观景,当真好兴致。”   三藏:“悟妙呀,劳苦你去探庙,但你师兄留在此间,也是为护我周全,不可吵闹。”   宝娥哼一声,那行者跳下树,笑问:“呆子,你去探庙,受了什么艰辛,又吃了什么苦?”   宝娥几要落泪。   她将脸一抹,诉苦道:“那庙里好些成精的妖怪,我吃尽千辛万苦,才赶跑那怪。”   三藏闻言,眼泪也要落不落。   “徒儿啊,你受苦了。”他看向悟空,“悟空,切莫冤枉了悟妙。”   宝娥一下止住泪:“什么冤枉,这弼马温莫非在背地里骂我不成!”   “莫哭,都莫哭!”那行者笑道,“悟妙,剩下的冤屈不消讲了,老孙来替你补齐全。”   宝娥恼道:“你在这儿守着师父,能替我补什么!”   “那妖魔鬼怪个个披着强盗人皮,叫你两钯打没了,可是么?”   宝娥心慌,一下变了脸色。   行者又道:“从那强盗怪手底下救出个年轻公子,便打算哄他做了夫妻,同守着那偌大的寺庙,可是么?”   “师兄!那偷摸着叮我脸的臭虫、蚊子、毒蜜蜂,是你?!”   行者微微冷笑:“叫你去探庙,偏要往那草窝里躲懒。看你那鬼迷心窍的痴相,若非我叮你两回,岂不真要留在庙里与那鬼魂儿结亲!”   宝娥气得乱跳,挥钯道:“我把你个胡说八道的泼猴子!非打破你的脑袋不可,那鬼魂儿都是阴灵,这青天白日的,岂敢出来!”   “不是鬼魂儿,也是阴祟修成的妖精。”那行者取出耳中金箍棒,晃一晃,放大至碗口粗细,架住她的钯,“你先伸过头来,让老孙打上几棍,也好打醒你那发痴的脑袋。”   宝娥怵他那铁棍,又惧又怒道:“你变作那臭蚊子臭蜜蜂,蛰我耍我在先,如今怎反倒要打我。”   “悟空,悟妙,休要闹闹吵吵。”三藏打断,又斥问,“悟妙,你果真闯了大祸,行凶杀人?”   宝娥拄着钯,气哄哄说:“我不打杀他们,那伙贼人便要害了那无辜的小郎君。他为答谢我,还给我们安排了斋饭嘞。师父,快些去罢,吵归吵,莫误了吃饭的时辰,浪费别人一番好心。”   “胡闹!他抢劫犯凶,自有官府罚他,你怎可伤生?”三藏急走,“快与我指明亡魂在何处,贫僧也好祷告一番。”   宝娥指了去处,焦躁跟在身后,埋怨道:“师父也忒没道理,那盗贼害人,还不能打杀了去?这荒郊野岭又有什么官府,莫不是要这白马驮着,押去西天求佛祖论出是非么。”   悟空在旁笑道:“师父端的心慈,莫说你,先前我为救他,打杀了几个强盗,他反骂我一顿,甚要赶我。好和尚,倒宁愿做那贼人肠中肉,都不肯破杀戒也。”   一番话不知是夸还是嘲,听得三藏愁眉皱眼,不住叹气。   师徒三人连马,直奔荒寺。   唐僧走在最前面,远望见个年轻男人拎着一大摞柴,从外走进庙门。   那男子人高马大,估摸是个剑客——腰间佩把旧剑,着身旧道袍,蓬乱头发随意束着。   他身形偏健硕,外露的胳膊覆有轮廓明显的肌肉,深浅不一的伤痕纵横在皮肉上。   再看面容,剑眉星目,俊俏轩昂。   三藏以为他是悟妙救下之人,慌忙上前:“施主,还请施主留步!”   悟妙认出那剑客不是聂归羽,正要提醒,三藏就已急急开口:“我那徒儿救人心切,这才犯下杀生的过错,施主休莫惧怕。”   剑客斜睨他一眼,忽笑:“野和尚,浑说什么胡话。此地没有斋饭做赏钱,上别地儿卖弄戏文去。”   他说完便大步走了,留三藏一人站在门外,没一会就默默垂下泪。   他恐叫两个徒儿看见取笑,偷偷揩去泪,才往回走。   “悟妙啊,”他问,“你说救下的那人斯文心善,安排了斋饭,这等好人,却怎生在此鄙贱贫僧。”   悟妙看他眼红鼻酸,心道这嫩皮和尚真是一身水做的娇娇皮肉,有擦不完的泪。   她大咧咧道:“师父,你认错人了。你也不瞧瞧,那男子看着便有一身力气,哪里打不过几个贼人。”   三藏闻言,更不能忍,又要哀哭。   “贫僧远行至此间,不知遭了多少磨难。他与我素不相识,便能作践贫僧?”   “哭甚,哭甚!”悟空笑道,“常说‘如罗汉净,莫尔诬谤’,似你这般,何时求得大道。不消想了,敛下思虑,先去化斋解了饥渴才是。”   三藏称是,擦净眼泪,强整欢容,与两位徒儿一齐进庙。   朱宝娥想着那几具强盗尸体,总有些忐忑,谁知进庙一看,静悄悄,不见尸体,地上也无血迹,连聂归羽都没了踪影。   她心道奇怪,四处观看。   唐僧问:“悟妙,你打杀的那几个贼人,在何处?”   “理应就在这里。”悟妙摸了摸脑袋,“怎的不见了。”   那行者笑道:“哪有什么盗贼,这呆子恐是遭了魔障,被妖祟缠身,还不知晓,只痴痴发愣呢。”   “又胡说!”悟妙看唐僧,“师父,你莫听师兄胡吣,那几个贼人许是没死,逃远了。”   唐僧不见尸首,并未生疑,只嘱咐她往后要心怀慈悲,再不可犯凶。   悟空心想这泼妖须得受些磨难,才能长记性,也不多言,只用棍子拍她的背,推得她往前走两步。   他道:“去,去,饿了就自个儿去找灶台,好支锅做饭。”   宝娥不情不愿往里走,本想找到聂归羽,询问斋饭下落,可走遍荒庙,却不见他踪影,只在灶房前看见方才那剑客。   只见他随意坐着矮凳,两条长腿一曲一伸,正在房前劈柴。   那剑客是个蜂腰猿背的身形,眼下高挽宽袖,露出线条紧实的臂膀,鼓囊囊的,不知藏了多少劲儿。   他高举起斧头,狠劈下,直劈得木屑飞溅,也叫宝娥的贼心一颤。   她看着他,哪里还记得什么龙章凤姿的聂公子,上前对剑客道:“哥哥,且问你一桩事。”   剑客猛劈下斧头,半截斧刃卡在木头里。   他不起身,只懒懒儿地抬眼看她,笑道:“好个胆大的恶妖,自个儿送上门来,真不怕取你性命。” 第7章 第 7 章:“他恰好做个男亲家,还能吃上杯喜酒。”   宝娥不怵,反而近前:“我哪里是什么恶妖,休要诬蔑。这天底下我最心慈,眼下也是为我师父借柴灶,想搭火烧饭罢了。”   “若自夸一句心慈,就能换来柴灶斋饭,那天上地下便没有穷苦人家了。”   宝娥又迈一步:“似你这般甚不知变通,我不过是怕你误会才说这些,哪算自夸。”   那剑客忽拨动剑上旧穗,笑道:“再多言,却休怪刀剑无眼。”   宝娥心恼,暗骂道:什么剑客,个泼樵夫罢了,也忒小家子样!借他些柴火,便当命护着,倘若借米皆面,岂不要八辈儿地恨她。   “哼!”她怒道,“同住一庙,却有两副心肠。也是我慈心,倘若我那师兄在这儿,哪容得你耍弄,灶也不消借了,直接一棍子打得你呜呼丧命,再拿你骨头做柴,挖空了肚子当灶使!”   那剑客听得“两副心肠”,面色微变。   他正要细问,宝娥却已大步离开。   却说宝娥一路赶回庙门前的庭院,看见唐僧,忙上前诉苦:“师父,那灶台主人不借哩。还要把我的脑袋认作西瓜,用斧头劈个烂碎!”   一句话唬得那三藏打了个寒噤:“悟妙,休得胡言。你这脑袋好好儿地安在脖子上,哪里叫人砍了。”   “也是我跑得快,逃过这一劫——师父,还是等那聂公子送斋饭罢。那剑客看着俊俏,委实不是个好相与的,实在可恨,可打!”   唐僧道:“悟妙,他不借,也有他的道理,何不拿钱钞买些。”   宝娥也不喊师父了,嘟嘟囔囔:“你这和尚说得轻巧,当日从高家庄走,不许我带金,不让我拿银,我有什么钱钞,哪里摸得出一文钱。即便逼我,我也只能从别人坟头上摸来几块零碎黄纸,拿去让那樵人笑话。”   一番话气得三藏皱眉叹气,半晌不言。   “莫气,莫气!我去便是。”行者笑嘻嘻接过话茬,“正巧老孙我肚饿,方才看那灶房角落堆着新鲜的米面果菜,还能顺道吃些,也好有力气打妖怪。”   三藏点头道:“你去罢。”   宝娥忙扯住悟空:“哥啊,果真新鲜么?我方才怎的没瞧见。”   “你这呆子,定是没往那屋里走。里头有数不尽的鲜甜果子,刚从地里拔来的好蔬菜,灶台上的点心、馍馍,也都轰轰锵锵冒着热气儿。”正说处,他又要走。   宝娥两手拽住他胳膊:“哥哥啊,哪能让你一人忙活借灶的事,岂不委屈,还是我与你一起去罢。”   行者只笑:“好说,好说!”   原来这大圣是看她躲懒,有意捏些假话哄她,那三藏却不知晓,见他俩重归和睦,甚是欣慰。   他取出几文钱,想着悟空性燥,便递与宝娥,嘱咐道:“悟妙,再好生问那施主借灶一用。他若不答应,锅巴冷饭吃得,野果也吃得,休起争执。”   好宝娥,一把抓过那几文钱,贪看不舍,又摸又搓,半晌才塞兜里。   行者与她一道往灶房走,笑道:“师父忒偏心,倒舍得给你几文钱。”   宝娥紧捂着兜,有几分恼气:“师兄你这话没理,这钱终归花在大伙儿身上,哪是给我一个人。”   悟空还想嘲她两句,却陡然察觉到一阵阴风。   他疑心道:定是那哄骗悟妙的阴祟作祟,如今又将主意打在三藏身上。   又想他若回去,这呆子老大惫懒,定不肯去借灶。   他便暗暗拔根毫毛,变作假身与悟妙一起去灶房,真身却一纵,往回赶去。   宝娥并不知晓。   她起先扛着钉钯,没一会便嫌累,往地上一砸,拖在身后。   “师兄,”她问,“那灶房里的是白米还是糙米?”   假行者道:“有米,有米!”   那呆子没听懂,摸摸脑袋,又问:“都有什么果子,是红果还是青果?”   “有果,有果!”   “你这猴子,怎的胡言乱语来接我的茬。”   “有猴,有猴!”   宝娥终于看出他不对劲,一把扯住他:“哥啊,你这喝风就管饱的猴子,怎也饿出一副傻样。”   那假大圣是毫毛变的,轻如芥子,她一拽,他就打横飘在半空,风筝一般飘动,还在道:“有风,有风!”   “原是个假的!”宝娥气得乱跳,拖起钉钯将假行者打得无影无形,“这弼马温又耍我,都已落得这般前胸贴后背的田地,还欺负我!”   她想回去,可又看见不远处一缕炊烟。   “讨个灶罢了,我也不怕。待摸来一手锅灰,管叫那泼猴子顶个黑脸见人。”宝娥骂骂嚷嚷往灶房去,在门口看见剑客正往灶里塞柴。   锅里沸汤滚动,白雾袅袅。   灶上码着切得齐整的竹笋、青菜、木耳、面筋、香菇……   宝娥痴痴看着,一一望尽,不曾遗漏半分。   剑客早已瞥见她。   他塞进最后一根柴木,起身,环臂倚靠在灶边。   “你这妖胆量大,”他笑道,“莫非方才那一剑没劈着你,便小瞧了刀剑的厉害。”   “肚里空着,胆小只做饿死鬼!”宝娥发了呆性,愣盯着灶台,“樵哥,你这锅里煮的是什么?”   剑客听得这怪称,也不纠正,只发笑:“白水。”   “这白水是什么滋味。”   “无滋无味。”   “那想来是还没下几样竹笋青菜煨着。我看你这笋鲜嫩,稍许掺点油盐便味美。”正说着,宝娥往锅前凑。   但一柄剑横过,挡住她去路。   她心恼,气哄哄取出那几文钱:“师父给我钱了!专用来与你借灶。”   “不要钱。”剑客道,“我只问你一桩事。”   听他说不要钱,宝娥毫不迟疑,忙将几文钱塞回兜里,细细保管,这才问:“什么事?”   “适才你说‘同住一庙,却有两副心肠’,可是在庙里看见了什么人?”   “哥啊,你怎这等命苦,是被柴烟熏坏了眼睛,看不见庙里住着的另一位聂姓公子么。”   “哦,聂公子,正是了。”剑客抱剑在怀,懒靠着灶。他两条胳膊一拢,便挤得那鼓鼓的胸膛更明显。   宝娥大胆觑一眼,再瞟一眼,又瞄一眼。   这般俊俏风光,着实叫她心痒难耐,她道:“郎君不晓得那聂公子,定是一人住在这半边庙里。独来独往,竟也不嫌闷。”   “独身一人惯了,自小如此。”他道。   “那还是有人相伴的好。”宝娥上前道,“不瞒你说,我恰好也无婚配,正四处相看郎君嘞。”   剑客心道这妖精实在没个正经,但又着实有些趣味,他笑她:“你那和尚师父,也知道你有意配婚姻?”   “他恰好做个男亲家,还能吃上杯喜酒。”   “如此倒美满。”剑客笑一声,“但定要选个良辰吉日,切莫在宴上现了妖相,惹宾客狠打。”   宝娥暗暗呸了声,心底骂道这樵人好不知趣,竟耍弄她,真个欠打!   不想那剑客又道:“这荒庙里仅有此间一处灶房,但可直接借去,无需银钱。另有煮好的米粥,也可吃些。”   宝娥闻言,登时忘记方才还在骂他,欢欢喜喜上前。   “好哥哥,”她道,“天上地下再没像你这般善心的好人。”   剑客横剑拦她:“但有一事——”   宝娥停下,看着他不言语。   他道:“往后有一事要劳你帮上一帮。”   “好说,好说!”宝娥一心记挂米粥,根本没听进去,敷衍答了句,推开他的剑。   她实在饿得慌,找到正晾着的一盆米粥,也不客气,两手捧起,就要吃。   剑客问道:“不是要替那和尚化斋?”   “你这樵人,好不知晓道理。做徒儿的,自当先替师父尝尝味道如何。那不好吃的,岂能入我师父的口。”宝娥顾不得看他,张了嘴,囫囵就往下吞。   那剑客不知她食量深浅,以为与寻常人无异。   但不过一会儿,他便看见她长舒一气,放下那一人合抱粗的饭桶。   桶内空空如也。   是他两天的饭量。   如今一粒不剩。   剑客笑眼微凝。   他忍不住问:“先前不曾过问,你是什么妖?”   宝娥省下两分耐心应他:“你奶奶我是猪仙,今日也算你的造化,斋供神仙了。”   剑客默了默,了然:“怪道这般大的食量。”   宝娥摸摸肚子,冲他欢喜笑道:“哥哥竟有这等手艺,山下酒肆也差你几分。只可惜量少了些,不管饱。”   剑客有些怀疑所听所闻:“尚未吃饱?”   “太少,太少!只将就得个小半饱,要再做些,才勉强够吃。”宝娥丢开饭桶,她如今恢复几分气力,也有精神支锅做饭。   那剑客的米粥叫她吃尽了,只得吃昨日冷饭。   正吃着,他不知察觉到什么,忽放下碗,回身急走。   宝娥已然记不起他,又吃了七八碗糙米饭,并几碟素菜,这才爽利。   她吃饱了,忽想起一桩古怪:这剑客说此间仅有一处灶房,那聂公子去了何处安排斋饭?   她想不明白,索性抛之脑后,另挑挑拣拣,凑些素斋与三藏吃。   却说那三藏静立树下,等着两个徒儿化斋,忽看见一白袍公子提个木盒缓步而来。   那郎君面如皎皎明月,通身气派清隽出尘。   “长老,”他欠身礼道,“适才有位菩萨好心救我性命,她道是护送师父去西天取经,恰巧途经此地。想来她所说师父,便是长老。”   三藏忙道:“定是我那莽撞的徒儿,多有惊扰,还望聂施主宽心勿惧。”   “长老言重,若无宝娥姑娘,在下恐要成那贼人刀下亡魂。”聂归羽问,“怎不见她?”   三藏答:“她与我那大徒弟借用灶房去了。”   聂归羽面色淡然:“长老还有其他徒儿么?”   “我那大徒弟姓孙,叫作孙悟空行者。他生得咨牙俫嘴,却也有些本事。”   “却不凑巧,未能见面。”聂归羽道,“化斋也要些时辰,恰备斋饭为谢,还望长老不嫌,尽可吃些。”   三藏低头,看见他手中食盒。   精巧细致,品相不凡。 第8章 第 8 章:“只叫你耍我,不许我想法子捉弄你么?”   三藏推拒:“施主好心,只是我虽有个不大吃烟火食的大徒弟,那二徒儿却是个贪嘴的。她忍饥为我化斋,我又怎能一人享用。贫僧不吃,还是与她一齐用斋。”   “无事,灶上还有刚蒸的香米。待小长老回来,再请她斋饭。”   那三藏有着双不识妖精的肉眼,看他面容俊雅,是个公子王孙的模样,哪里生疑,称谢道:“善哉,善哉,那便多谢聂施主好意。”   他正欲伸手去拿,那聂归羽却忽收回木盒,道:“适才忘了带上筷箸,还请长老等上片刻,我去去便来。”   他转身急走,很快就没了踪影。   长老孤孤零零,饿得愁眉不展,愈发思念起两个徒儿。   悟空恰在此时赶回,他掣棒在手,四处观望。   那三藏忙上前:“悟空,悟空,怎回来得这般急促,可是化着斋饭了?”   那行者笑道:“师父呵,西去取经恐难指望你这个好和尚。”   三藏恼道:“猢狲何出此言!”   行者:“都叫鬼魂儿缠身了,还在挂念那一碗斋饭。倒巧,去不得西天,也能与悟妙搭个伴儿,从此只忧心饥饱,不挂记真经。”   长老哪里听得这话,满面羞惭,骂他:“孽徒!这般藐视贫僧,实在无礼,也无眼力,那施主好心施斋饭,落你嘴中怎就成了作恶的鬼祟?莫不是你为着躲懒,不肯去化斋,故意捏造假话诓骗贫僧。”   悟空也恼:“老孙我岂是这等人?你这泼秃,合该叫那鬼魂儿吞了,在他肚里说这话要更应景!”   长老更添恼怒,恨不得立马逐他,嘴上又是泼猴,又是猢狲地骂他。   那行者怕他念紧箍咒,再不吭声,只暗暗琢磨。   方才他觉察到邪祟阴气,这才匆匆赶回。谁承想那阴祟竟先他一步离开,八成是探着他的动静,跑了。   他正想那鬼魂来历,宝娥便捧两碗斋饭而来。   “师父——”她跑得气喘吁吁,径往唐僧面前站定,“师父,你定要与我做主!”   那三藏问道:“你吃了什么亏,怎这一副委屈模样。”   “师兄叫我去化斋,中途却跑了,丢我一人与那耍剑的交手。我不知吃了几多苦,才辛苦化来这两碗斋饭。”   三藏问:“那位施主可收了钱去?”   宝娥却忽望着悟空:“哥啊,这回怎不见你变成一只虫来咬我?”   行者道:“有妖精作怪,险拿了师父去。我只顾回来,哪有闲暇耍你。”   宝娥也不问哪来的妖精,只呆呆怔怔看向唐僧,点点头说:“收了,收了。”   还不忘奉承一句:“若不是还有师父给的几文钱,只怕早被他一剑砍掉脑袋。”   “悟妙,你受苦了。”三藏长叹,堪要伤情流泪,好歹忍住,又念起悟空的不是。   悟空只作冷笑,也不搭声。   他心道这秃和尚好没分辨,那泼妖惯是个贪闲爱懒的,哪里舍得受苦,怕是尽情吃饱了,才懒懒儿地分出这么碗斋饭与他。   宝娥将一碗斋饭与三藏吃,另一碗留给自己,又掏出个又大又甜的鲜果儿,递与悟空。   她道:“师兄,这时节桃儿尚不鲜甜,从灶房里摸了个果子来,你且尝尝味道如何。”   行者嘲她:“师父偏袒你,你怎不将这果子供奉与他。落我口中,待会儿悔了,又要找何人替你做主。”   宝娥只哑哑地暗笑:“只叫你耍我,不许我想法子捉弄你么?”   “瞎嚷嚷这些作甚!”行者气散,也笑,接过果子便吃了。   师徒三人吃过饭,打算找处地方安歇,明早再走。   这庙荒废大半,多数房间都没住人的迹象,那三藏并不挑剔,找了间旧屋便歇下。   是夜,悟空怎也睡不着,忽听见窗外有窸窣声响。   他想到那尚未见着面的妖精,恐是鬼怪作祟,便去叫宝娥。   怎奈那呆子睡得熟,摇出些虚影儿来都不见她睁眼。   他低声喝道:“呆子,有妖来了,还不清醒些!”   她仍不醒,不知梦着什么,还面露浅笑。   他不急不恼,也再不摇她吓她,只叹气:“可怜那灶上几碟烧饼,足有盆大,烫烫儿地冒着热气。师父睡熟了,老孙我也不爱烟火气,白白浪费这好吃食。”   听见烧饼,宝娥就醒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抖擞了精神问道:“哥哥,哪里有烧饼,是个什么馅儿,谁弄来的?”   悟空只答:“天上掉的。”   “那便奇了。”宝娥惆怅,“许是月宫里的月桂仙君扔下来的,往常在天上,他常做馅儿饼。有回偷了玉兔的捣药杵擀面,还被太阴星君责骂一顿,这回准又被抓着,迫不得已,才将饼子扔了。好久没吃着,饼里塞了桂花蜜,一咬就冒甜甜的糖浆。”   见她发了呆性,痴痴想着月宫的饼子,那大圣一把捏住她的耳朵。   “模样再痴些,仔细被妖怪认作面饼捶打!休要吵闹,待捉了那阴祟,任凭他有什么美味都由你吃。”   宝娥“哎哟”喊疼,等他松手,揉着耳朵问他:“师兄,哪里有阴祟?若是谁人坟头前的贡品,我也不敢吃啊。”   “别大呼小叫,随我来,出去便知。”悟空悄声往外走,并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她。   怕她犟嘴吵闹,他隐去对聂公子的猜忌,只道这寺中有鬼变的妖精,多半是冲三藏而来。   这呆子也有几分气性,听他说那妖精要害三藏,便挥动钉钯:“我去也!”   悟空笑道:“哪里去?”   “这你休管。”宝娥咬牙攒劲,“叫那鬼吃我几钯,定让他魂飞魄散,再害不了人。”   那行者忍不住又笑:“好妹子,你这般急忙忙冲出去,还没找着鬼魂儿,便吓跑他了。”   “那正合我的打算!”   “休急,休急!要擒不住他,放他跑了,明日岂不还能寻着空子再来?”   “也是这么个道理。”宝娥虎急急问他,“师兄,那要怎么打杀他。”   “自当先引他出来。”好大圣,眼一转便想出主意,“悟妙,他想动手拿师父,何不扮了师父的模样,骗他出来再耍他去!”   “好!好!”宝娥当即变作个假唐僧,那行者则化成蜜蜂儿,叮在她的耳朵后面。   行者在她耳后嘤嘤地催促:“悟妙,你往那黑洞洞的庭院里去,人声就在那处。”   “阿弥陀佛,”假唐僧合掌礼道,“不急,不急。贫僧这肚里只见清气,只闻夜风,是空空如也,走不动道了。”   “去!去!”行者喝道,“莫乱嚷,惊动了鬼怪,从哪里拿他!”   宝娥煞有介事:“哥哥你不清楚,这是故意给他下套哩。个肚饿脚慢的嫩和尚,岂不最好捉拿。”   那行者笑道:“呆子,少言语。快前去,休要放跑了他。”   “正是了,如今受两句窝囊叫骂,却也饱了,走得动了。”宝娥整整衣裳,托住袈裟袖口,从唐僧那学得几分斯文,缓步往前。   行者看见她故作端庄,止不住嗡嗡地笑。   蜜蜂儿双翅振动,惊得宝娥以为他要蛰她,步子更快:“在走,在走了,哥啊,休要蛰我。”   她急忙忙跑到那庭院里,却迎面撞上二三十个贼人。   比白天更多,乌泱泱挤在院子里,四处观望。   那盗贼个个嘴脸丑陋,又持刀持斧,着实凶神恶煞。   宝娥意外撞上,当他们都是鬼,手里又没钉钯,慌了道:“不好打,不好打!也忒多鬼,怕是阳气都要被吸干了。”   吓得她手麻脚软,可没跑出几步,就被几个贼人看见。   为首的喝道:“那秃驴,哪里去!”   宝娥打着趔趄,慌慌张张变回原身,叫道:“不是秃驴!不是秃驴!有头发!有头发!” 第9章 第 9 章:窥视   却说宝娥一时慌神,现出原模样,只盼他们早早发现她不是三藏那秃驴,尽快放走她。   她又怕又怒,只乐倒个嗡嗡直响的蜜蜂儿。   行者叮在她耳朵后面,笑尽了,方才小小声儿与她道:“悟妙,你休慌张。”   宝娥哪里听得进去,她乱跑乱避,到底没躲过贼人甩出的绳子,被牢牢套住,扯去院子中间。   正苦苦挣扎,她忽听得一贼人疑问:“咦?怎是个女菩萨。”   宝娥大喜,正要嚷嚷弄错了,就听那为首的斥道:“你糊涂!大人不曾告知那唐僧是男是女,指不定就是个女身。”   她忍不住说:“他只是糊涂,你却是瞎了眼嘞!”   为首的喝道:“绑紧些!”   但这绳子到底没捆她嘴上,仍惹她突突囔囔叫骂不休。   行者喊她:“悟妙,悟妙!”   “哪里还有悟妙,只剩个可怜的枉死鬼。”宝娥被拽着往前走,泪眼汪汪,“师父啊,你这厢西去,怎不先在沿途各处贴个画像,叫这些贼人辨清谁是你,也好捉拿精准。走一处就要一个徒儿替你去死,这一路上你要磋磨几个替身鬼。”   “休闹,莫哭!白白挫了锐气。”悟空宽慰她,又道,“我听他们称了声‘大人’,想是有谁暗暗地唆使他们行凶。悟妙,累你去他老巢探个深浅,我老孙则回师父那儿紧紧防守。确保他无事了,咱兄妹再做个里应外合,等揪出背地里的贼头,便算你一桩头功,何如?”   悟妙听得“头功”,登时住泪。   “师兄,不瞒你说,我也不怕什么鬼。来一个我便打一个,来一双便打一双。”她悄声与他道,“只是你须得快些,我占头功,可也不叫你无功。”   “好说,好说!”那行者嘱咐妥当,便展开翅,往回飞去。   宝娥则被一帮贼人扯着,绕过庭院,穿过长廊,左转右拐,到了一宽敞屋子里。   她四下观看,见房中无物,梁上无人,心想这贼头实属小小的个头,肉眼竟难看见。   正想处,为首的强盗猛将她一拽,引着她直直往墙上撞去。   宝娥心惊道:这贼人是个什么打算,莫非要先撞死她,害她化作鬼魂儿了,方见贼头么!   “你些个作死的贼怪,快松了这绳,你把我认作好欺负的替身鬼,实在不是人!”她挣得头上淌汗,眼见离墙越来越近。   有烛火照着,她看见墙上赫然一幅精妙壁画。   画的是重重阁殿,庄严佛像。   啊呀!   她心惊道:这是少了墨水,要拿她的血来点庙里的梅花!   她止不住地乱骂,却忽见那引路的强盗脚一跨——   踩进壁画里了。   宝娥住声,呆呆怔怔地想,原来是道门么?   她被拉扯进去。   壁画中又是另一光景。   佛堂正殿,香火缭绕。   一个老僧坐在高堂上,正与众僧人讲经说法。   有外人来了,他也不抬头。   她心道:难怪庙里没和尚,原来躲在这壁画里。   强盗拽着宝娥从一众僧人身边走过,她听见那老僧念叨:“诸凡夫修行路有三种:一者,贪欲;二者,忿恨;三者,愚痴。修贪欲,便修骨相……”   许是香火熏人,又或那老僧絮絮叨叨如蚊蝇,她听得晕晕乎乎,立站不稳。   她口中喃喃:“罢了,罢了,终归不是真和尚。那贼头鬼怕我死得不安稳,拿老秃驴念经哄我睡哩。”   不一会儿,到了佛堂后的荒院子。   为首的贼人却不像方才那般凶恶,反而战战兢兢。   他打着哆嗦将她往里一推,报声“大人,那圣僧捉来了”,就忙不迭走了。   那院中架着口锅,底下有烈火,白水烧得滚烫。   旁边站着个白衣公子,背朝着她。   他不疾不徐转过身,看见她,却是又惊又恼:“怎的是你?!”   “聂公子?”那宝娥看见他,早将悟空交代的事抛之脑后,欢欢喜喜迎上去,“怪道不见公子送斋饭,原是在此间烧水。也算我撞运,略转几转就寻着你了。”   原来这聂归羽便是“贼头”。   听闻取经人将至,他一心想捉拿三藏,先前使了个“苦肉计”,欲打消他师徒的戒心。   不期只撞上个宝娥,白做一场受苦的戏。   一计不成,他又使一计,趁三藏两个徒儿不在,哄骗他。   熟料那孙大圣及时赶回,不得已,他又走了。   方才他安排座下一众小鬼夜间行动,谁想圣僧没抓着,又撞上个宝娥!   他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心底止不住道:冤家,冤家!   嘴上却说:“宝娥姑娘,你错看了。这滚水烧得再沸,与我又有何干系。我与你一样,是被那鬼大王押来此间,困在此处,算计要吃我。”   他抬眸瞧一眼后院窄门,便有两个凶恶贼人闯进,添柴烧水,又恶狠狠说要去磨刀,待会儿便剜了他二人的心肝儿。   这呆子也坦诚,虽略有些信了,但等几个贼人一走,仍实实在在问他一句:“郎君呵,那他们怎的单绑着我,不捆你?”   “我因不与那鬼大王争斗,又是凡人,逃不出去,他这才松了束缚,容我在附近走动一二。”   “这怪倒通情。”宝娥环顾,“他是个什么来历,又躲在何处,快叫他出来,且让我与他好好斗一番!”   聂归羽:“你被这般绑着,要如何斗他?”   “放心,放心,我有一身本事。再不济等我师兄来,一棍打毁他这妖窟,任凭他什么妖怪,也打得脑浆迸流,死个干净!”   “你师兄也来了?”   她点头:“就在附近。”   那聂归羽心道一人难敌四手,又想没捉来那和尚,也无甚用处,便诓她:“若在平时,便也依了你,耐心等你师兄搭救,不过片刻工夫罢了。但这妖窟阴气颇重,实叫我不舒心。如若逗留,恐无端损耗我的阳气,绝了性命。”   宝娥心切他,哪听得这话,变作个大石头,滚出套绳儿,得了自在。   她恢复人身,一把扯住他,急往外走:“快,快!不宜迟,早些出这妖窟,也省得撞上大祸!”   那聂归羽问:“宝娥姑娘走得这等快,可是来过这荒庙,熟悉此地?”   宝娥摇头:“不曾,不曾。”   “那便是头回来了。”聂归羽神情渐冷。   他在心底嘲她:这朱宝娥只模样儿灵巧,却是个粗夯性愚的老实妖精,也不知那高家小儿怎这般爱惜她,跋涉山川来告求姻缘。   原来这鬼魂一年前就见过她一回。   那时她与高崔阑途径这荒寺,便就近许愿,求姻缘。   这荒庙久无人来,他便暗暗看着,意欲摸清他二人的底细。   高公子心诚,寺中不见和尚,竟还花大价钱修理寺院,修缮佛像。   那几日的香火,不知长他多少功力。   这妖精却魂不守舍,只惦记每日吃多少素斋,山下桃树何时结果。   更没个廉耻,不论青天白日还是黑灯瞎火,都要缠着那高公子纵享欢情,浑说些不要脸皮的淫言狎语。   他原是个不晓得这档子事的,看不得这贴胸交股的景象,听不得那气喘连连的淫声,便隐去身形。   待他再现身,庙中香火又断,空无一人。   那二人已不知去向。 第10章 第 10 章:真个凌霜傲雪的君子。   聂归羽看着她拉他的手,冷笑。   这呆子也不记事,竟真忘了这茬。   宝娥哪里晓得他心底的古怪,扯着他往佛堂跑,找回原路。   聂归羽只想快些送走这妖,好再作算计,便使唤座下小鬼赶她。   两人径入佛堂,念经的僧人不见了,绑她的盗贼全都提刀拿棍,一拥而上。   他装个好人,低声劝道:“宝娥姑娘,那贼寇妖怪来势汹汹,你是个赤手空拳的菩萨,我又是个毫无法力的凡胎,如何敌得过。不如拿我做饵,你趁机逃走,也好过双双送死。”   宝娥看他。   凤眼明净,口唇点朱。   模样清俊不谈,甚宁肯赴死,也不作告饶服软的打算。   真个凌霜傲雪的君子。   她喜他更甚,也不琢磨那些个鬼怪的厉害,不知好歹道:“不瞒哥哥说,我乃是天蓬下世,天上地下降妖驱鬼属我第一。几个孤魂野鬼,何须怕他。哥哥放心,我也从师兄那儿学得几招棍法,且看我拿他。”   不想她说出这等言语,聂归羽怔怔,若恍若惚。   那呆子已然松开他,抄起那武僧的木棍,步势轻巧,见人就打。   她是乱棍打人,没个章法,却架不住有一身天大的气力,一棍抡过去,便打得几个强盗贼人头破血流,皮开颈断。   那聂归羽回了神,不知心中是个什么滋味,但见座下小鬼敌她不过,转眼就被打死小半数,便暗使了个法术,将她推出画境。   宝娥不知,还在闭眼耍棍,并气冲冲道:“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都别想逃!这一棍打下去,休想寻着活路!”   “这般夜深还勤练棍法,你这妖倒知上进。”   宝娥听见人声,睁眸,看见那剑客站在眼前,斜靠着旧木门。   她喜道:“哥啊,你怎的也被捉进来了,可是那鬼大王拿你来做个造饭的庖丁?”   剑客忍不住笑:“被捉去哪里,这可还是在闹鬼的荒寺。我不过听见这里有响动,又望着黑雾漫天,阴气还重,来瞧一眼罢了。”   宝娥这才发现已经离开壁画。   她就慌了,四下张望找寻聂归羽,嘴里唧唧哝哝不知念着什么。   看她上下打量壁画,剑客琢磨出其中玄妙,问她:“你说的那鬼大王,是在这壁画里头?”   “正是,正是。”   剑客尝试入画。   但不论他是手敲还是剑劈,墙壁都纹丝不动,全无破开的迹象。   他问:“你如何入了画去?”   宝娥不愿说是叫人绑了,拖进去的,便摆手道:“不知,不知。”   “那又如何出来?”   “也不知,也不知!”宝娥扒在墙上,使出一身夯力捶那壁画,“我那——我有个不算相熟的朋友,还困在里头。他是个凡人,怎好与鬼相斗。”   剑客真以为有这么个撞鬼的可怜人,却道:“这画里是个凶鬼,你那朋友着了他的道,恐凶多吉少。”   宝娥便以为那聂公子已被打杀了,不由眼泪汪汪:“天啊,那等隽秀的人物,白白被剖了心肝儿,死在孤魂野鬼的肚里。”   剑客道:“作何这般个哭相,他是遭难,却不一定死了。那凶鬼不喜吃生人,只爱吃些贪欲妄念、忿恨怒气和愚痴蒙昧的混沌傻气。”   宝娥揩泪,想到方才在佛堂讲经的和尚,念念叨叨:“这恶鬼是个挑嘴的,尽爱吃些和尚经文。”   他没听明白,只道:“你要救人,我要杀鬼,也算往那一条路上走,何不彼此做个助力,擒了那凶鬼。”   宝娥却问:“你若有打杀他的本事,怎不早早杀了,还待今日。”   “他是个狡猾的鬼怪,见我便躲,从何拿他。”剑客从袖中取出一样剑袋,递与她,“他却不避你,甚而与你通了名姓。你拿了这剑袋,倘若再撞上,就能借此剑袋降他。”   那呆子拿手接了,只是发怔,心道她根本没见过那鬼大王,如何就通过名姓。   莫非是个未卜先知的算命鬼。   她摸出一样东西给他,道:“好哥阿,常说‘无功不受禄’,也送你一件宝贝,权作还礼了。”   剑客看那宝贝,乃是个骨头雕的猪首,嘴脸凶顽,做工却十分轻巧细腻。   他问是何物,宝娥只道:“可怜我如今没甚家财,也无田产,只这一样骨雕的精巧玩意儿,是我一刀刀亲手刻出来的。望哥哥不嫌,收下这礼。”   剑客不要,他笑道:“那剑袋不是宝贝,也不是礼物,只让你拿着,作个捉鬼的用处。有道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理罢了,来日还要还我。”   他伸手推拒,指尖恰搭在骨雕上。   天色昏暗,宝娥看那手修长,又覆剑茧,真个如竹雕而成。   她心痒难耐,将骨雕径往他手里塞,说:“那时候还你便是,还你便是。哥哥且收下这宝贝,从前只见过清风明月似的妙人,却都不似哥哥这般俊朗轩昂。这宝贝不作回馈,也作赠礼,结个善缘了。”   那剑客是个走江湖的,落拓不拘,只道:“方才又哭,现今又笑,被那凶鬼拘走的,果真是个不相熟的生客。”   “哥哥说笑,他已经落了鬼窟,急又有甚用处。”宝娥叹气,“救他时用心,便是尽力了。”   剑客心道这妖是个有趣的,着实可爱,不免略有心动。   他不曾有过这心绪,接了骨雕,笑意较先前更真切几分,道:“既是个宝贝,定当珍藏了——不知你叫作什么名字?”   “不好说,不好说!天底下念这个音儿的字太多,不如写出来。”   “无纸无笔,要如何写。”   “哥啊,借你手心一用便是。”好宝娥,腻歪歪牵过他的手,拿手指作笔,在他掌心写字。   她写得慢腾腾、轻缓缓,只一笔落下去,便抬头看他道:“先作一撇。”   是痒酥酥的一撇。   “再作两横。”   是骨微软的两横。   “再一竖。”   是筋略麻的一竖。   “最后一撇一捺。”   是勾得心儿痒、眼儿热的一撇一捺。   “原来是这么个姓氏,”那剑客垂着眸,手微拢,似有若无地捏住她的手指,“朱姑娘……” 第11章 第 11 章:“今日知晓姓,明日才得名哩。”   宝娥揣着素了一月有余的馋心,被这一声勾得更心痒难耐。   她点头道:“正是,正是!”   剑客:“知晓姓氏了,却还不清楚名。”   宝娥又要写,但未落笔,忽听得若有若无的嗡嗡蜜蜂儿响,由远及近。   她怕被蛰,松开手,直往后退,又一副怔怔呆样,喃喃:“是还有正事,正事。”   “朱姑娘?”   “你去罢。”她道,“今日知晓姓,明日才得名哩。”   剑客不解其意,问道:“一个名姓,如何要做两天说。”   那嗡嗡儿的声响更大,朱宝娥急抽身往外走,只嘴上说:“哥哥,委实仓促,字儿没时间细写,恐在你手里弄个鬼画符,又误了正事,到头来两头耽搁。改日再说,再说!”   徒留剑客立站在那儿,见她走远。   他掐一掐指腹残存的温热,又捻一捻那模样儿颇怪的骨雕,终将骨雕揣进袖中。   那宝娥刚出门,就撞上迎面赶来的蜜蜂儿。   蜜蜂变作个行者,他问:“悟妙,那阴祟在何处,可打探清楚是哪方来的精怪了?”   她发了呆性:“是个未卜先知的妖怪。”   行者笑道:“好妹子,依你说,眼下那怪是算得我俩会来找他,悄悄地躲起来了?”   “师兄,休要打趣,我没见着那鬼的面哩,就叫逐出来了。”宝娥指一下身后黑洞洞的房门,“鬼就在那房中壁画里头。”   那大圣闻言笑道:“胆怯怯地做个缩头龟,且让我老孙一棍儿试试深浅!”   他从耳中取出宝贝,晃一晃,金针就变作碗来粗细的棍棒。   他进房门,宝娥紧跟其后,发现那剑客已不知去向,房中空无一人。   大圣使棍往墙上一打,那墙却比铜铁更硬,不损分毫。   他又打几棍,仍不见损伤。   他道:“蹊跷,蹊跷!这墙看着薄如纸,怎这般受得棒打。”   宝娥:“师兄,既打不了,不如趁夜里清静,叫醒师父直接走罢。”   “不消讲,不消讲了,老孙方才试过,那怪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竟叫人走不出这寺庙。”   “那可如何是好,这壁画又轻易进不得。若那鬼大王拘了师父去,岂不是彻底没了法子。”宝娥说,“到时候便只能分了行李,师兄你回花果山,我去我的高家庄,那高公子还等着我哩。那马就牵回家去,左右他做不了龙太子,不如我养着,多驯几日就听话了,日后我与高公子出去,也不费什么脚力。”   “你这呆子,休要乱嚷!”行者道,“待我叫来土地,先打探清楚这怪的虚实。”   他捻诀,念一声“唵”字咒,拘来了土地老儿。   土地战战兢兢出现,施礼道:“土地来见,大圣恕饶小神不恭之罪。”   好宝娥,径跳至那老儿身后,揪住他头发、胡子乱扯,恼道:“你这老货,怎么只拜他不拜我,莫非是他何时扯过你胡子,我却不曾?”   土地哎哟喊疼,连连告饶:“天昏无光,小神不曾看见上仙,万望恕罪,恕罪!”   这是个实诚话,宝娥心满意足,松了手。   大圣却掣棒冷笑:“老头子,我这师妹是个慈心,容你狡辩两句便饶你,我老孙却不饶!快快伸过头来,先让我打两棍散散闷。”   土地怕道:“大圣那金箍棒,只磕一磕就要断筋,小神福薄,安能受得了一棍。还望大圣或者上仙提醒一二,也好叫小神知道错在何处。”   “老孙来此,你却不迎,非要拿棍棒催促才肯现身。这桩且不谈,另有一桩儿。”那行者道,“土地,你在此间当值,怎纵容那鬼祟使法术,将我师徒困在这荒庙里。出不得庙,如何去取经!”   “大圣宽恕,并非小神纵容,而是那鬼神通不小,委实不敌。不瞒大圣说,小神也不知他到底使了什么法术,将这佛庙变牢房,拘了大圣。”   宝娥道:“老土地,鬼仙当着不过瘾,还要做这佛庙狱官。天下一众土地,都不比你这个老儿心气高。”   土地闻言,羞得满面通红,支吾不应声。   “悟妙,休乱嚷。”悟空又问那土地,“快说,这鬼是何来历,老实说了,免打。”   “上仙,大圣,那鬼生前也是个公子王孙。百年前,他因身弱,在这寺庙祈福修行。不想强盗行凶,劫去他的钱财不说,还害了他的性命。”土地道,“这庙被封后,那孤魂儿先前只在佛门前飘荡,也不害人。后来不知从何处得了件宝贝,修得个人身,又学些法术,杀了那作乱的强盗,最后占去寺庙,专害过路人,十分狠怪。”   “是个什么宝贝?”   “这……大圣恕——大圣与上仙恕罪,小神不知。”   大圣又问他怎的进那壁画,如何引那鬼出来,他却一概不晓。   那行者便道:“你去罢。”   土地拜别,就此离开。   他二人见没法入画,索性回去。   路上,宝娥将看见的画中景象全都说与那行者听,回屋时,恰好说至老僧讲经。   那三藏早醒了,听见有人讲经,便问:“悟妙,谁人在何处讲经?”   宝娥道:“一个面黑眉皱的老和尚。”   三藏起了兴致:“讲了什么经?”   那宝娥也不知遮瞒,直言:“讲的是什么修行路,要修什么贪欲愤,还要雕琢骨相。”   “悟妙啊,”三藏攒眉,“休得听这邪经,常言道,‘知诸凡夫病有三种:一者、贪欲,二者、瞋恚,三者、愚痴’,这贪欲、愤恨与愚痴,该是凡夫病症,如何能拿来修行?”   他又将经文念与她听,直听得她闭眉合眼,瞌睡连连。   那行者笑道:“师父不须讲了,絮絮叨叨与她念经文,倒不如让老孙敲她一棍,她还睡得快些。”   宝娥半醒不醒,嘟嘟囔囔:“师父,你念的经比那老和尚更厉害嘞。”   三藏叹气:“这般怠惰,如何能取得真经。也罢,也罢,连日里要你挑担化斋,也苦了你——悟空,我看天见了白光,便收拾起程罢。”   “走不了,走不了!”行者道,并将这寺的古怪都告诉他了。   长老闻言面容失色,慌惧道:“阿弥陀佛!佛门里怎还有鬼,悟空啊,这可怎生是好!”   宝娥道:“师父,你怎的不问我?”   三藏便问:“悟妙,你有什么主意?”   那呆子直愣愣一句:“那邪祟要捉师父,不如师父留下,待我与师兄逃出去,再慢慢地想法子。”   慌得个三藏冷汗连连,骨软筋麻,急道:“不可,不可!倘若想不出法子,岂不要贫僧我送了性命。”   行者笑得打跌道:“师父,她捉弄你也。休急,待我老孙再去探个虚实。”   他又对宝娥说:“悟妙,适才你去妖窟涉险,该算一桩头功。你且在这儿歇着,仔细护住师父,守好行李和马匹,我去打探打探那鬼怪。”   “好,好!”宝娥说,“哥哥,你快些去吧,有我看护师父,出不了差错。”   行者又嘱咐那三藏,叫他寸步不离,安心等在此处,遂掣棍急走。   留个宝娥抖擞了精神,举钯守在门口。   那长老则读起经卷。   不一会,宝娥昏昏欲睡,恍惚间听着轻轻的脚步声。   她杵着钉钯抬眼,看见个白衣郎君缓步而来。   “啊呀!聂公子?”她拖着钯,欢欢喜喜上前,“你怎的跑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那鬼大王的洞窟里了,莫非是我师兄已经闯了进去,救出你来么。”   那聂归羽也真似个菩萨长相,脸是明月清露一般的清雅冷峻。   “宝娥姑娘,”他道,“那时我与你一道出了壁画,不过看你旁边有个面生的怪人,便不辞而别了。”   宝娥心紧:“那你可曾听见我与他说了什么话?”   “走得急,不曾听见。”   “好,好。”宝娥又喜道,“他是我朋友,不甚相熟。那会子与我说了些家事,不方便叫旁人听见哩。”   “原是个不相熟的。”聂归羽顿了一瞬,“宝娥姑娘也是个软善的人,不相熟,还能耐下性来听他扯些家常。”   “我是个老实的,不好拒他,便听了几句——哥哥此番前来,有何事?”   “悟妙,”门里唐僧问她,“怎的在门外絮絮叨叨,可是你师兄回来了?”   不待宝娥答复,聂归羽就已径至门前,施礼道:“长老,是我。”   “聂施主,”三藏合卷起身,不识得那是妖精,甚还提醒,“听我那徒弟说,这庙中有鬼魂儿作祟,施主怎好在外走动。”   “长老忧心了,那鬼魂是阴灵,这青天白日,怎敢现身。”聂归羽道,“昨日本要送斋饭作谢,怎奈忘了带筷箸。昨夜里宝娥姑娘又救在下一回,便嘱咐家仆安排斋饭,再来谢恩。”   三藏合掌道:“善哉,善哉,我这徒儿随贫僧修行,理应救苦救难,何须这番。”   宝娥左右打量那聂公子:“斋饭在哪里,我怎的瞧不见。”   “正在厅房里。”聂归羽道,“还请长老与宝娥姑娘移步,去厅房一坐。” 第12章 第 12 章:“好哥呵,你且自己尝。”   “聂施主,”三藏拒道,“实不相瞒,我那大徒弟尚未回来,贫僧不敢四处走动。”   好宝娥,昨个吃饱了,眼下也能扛得住馋虫作祟。   “正是,正是!”她道,“那急猴子忒凶顽。”   聂归羽:“这不打紧,另安排个家仆在这守着,待小长老回来,知会他一声也无妨。”   宝娥唧哝:“你吩咐家仆来,恐叫那泼猴一棍子打得稀烂。”   小小声儿一句,吓得个三藏战战兢兢,合掌连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请回,贫僧不便前往。”   聂归羽不急不缓:“长老,这茶汤乃是第二等的斋供。还有那第一等——我在这寺庙中养病,家父特地供奉了几位老师父在此修行参禅。他们听闻有圣僧远来,特地告求我,定要请长老前去,讲经论道。”   三藏听得此言,略有心动,仍不吭声。   那呆子记起在壁画里撞上的一众和尚,忽问:“莫非是那画里的和尚,可是随我们一道搬了家?”   “并非那等邪物。”聂归羽稍顿,唤她,“宝娥姑娘……”   宝娥摇头:“我不听经,不听!听了只打瞌睡。”   “不是叫你听经,只是不知在下有何处得罪,不过一晚,便这般生疏。”   他言语轻,听得个宝娥头麻心痒:“哥哥休说这等生分话。”   “那如何不肯吃一口斋饭。”   宝娥大咧咧一句:“现成的饭谁人不想吃?只是有个未入流的师父,眼儿巴巴地等着我师兄打哨子,才肯动身哩。”   听得三藏面红耳赤,低声骂道:“这个泼妖!贫僧饥寒皆能忍,你却忍不得,还要如此折辱作践我来。”   “长老休恼,似宝娥姑娘这般心善能干的菩萨,食肠自然大些。”聂归羽道,“况那些个老师父盼与长老谈说奥妙,若有些错处,得长老指正,也能受个善果,得了长进。”   三藏听得“错处”,忽想起方才悟妙所说“贪嗔痴”的修行。   他心道这等邪经,实在传授不得。若那糊涂的,恐还入了魔障,不得脱身。   思虑再三,他慨然不惧,合掌道:“善哉,聂施主,不说指正,只与他讲经论道。”   那宝娥是个没坐性的,听闻长老要谈经去,也拖着钉钯随上。   方出门,就迎头撞上匹白马。   真一匹溜光水滑的好马!   白马也不惧人,扭身将她一撞。   宝娥笑道:“师父,这马儿不吃草,倒也想吃斋。莫非要拿了碟碗来,将草细细地切齐整了,它才肯嚼。”   白马用尾巴甩打她。   宝娥摸它的马鬃:“好马,好马,今日怎舍得让我骑一回。”   她要往它身上爬,白马却打个响鼻,扬蹄扑她。   唬得个宝娥四处躲:“我不去了,不去了!这马孙子疯了,要打杀我。打杀也罢,若在脸上留两个相衬的蹄印儿,可苦了那抬棺材的杂工,不知要做多少日的噩梦。”   “悟妙,休与这马儿吵闹。恐是有草吃,却少了它水喝。”三藏道,“牵去喝些水罢。”   宝娥听受,也不管马儿好歹,凭一身天大的气力,硬生生拽走它。   三藏与那聂公子道:“我这徒儿鲁莽冒失,但有些降妖捉魔的本事,也是个善心,施主休要惧怕。”   “也无妨,”聂归羽望着宝娥,看她扯绳牵马,十分生动。他收回目光,面若有笑,并不明显,“是个至真的性情。”   却说那宝娥放马,马儿哪里听话,一路甩头扬蹄。   若不是她有力气,恐早让它跑出寺庙了。   吵闹一阵,不知何故,那马忽然哑哑儿地安定了。   她好容易拴住它,急回身找到三藏与聂归羽,与他二人一齐往院子外面去。   那聂公子先说斋饭在厅屋里,这厅屋门却蹊跷。   孤零零一扇门嵌在白墙上,活像黑墨画成。   也不知门闩在何处,锁在哪方。   不等他二人细细观看,聂归羽就已开门,侧身让道,邀他们入厅吃斋。   那三藏只吃了些许,便问:“不知那几位老师父在何处,可曾用过斋饭。”   “正在佛堂等候长老。”聂归羽唤了个小仆来,吩咐他与唐僧引路,再三嘱咐不得怠慢。   三藏欣然前往。   留个朱宝娥,不论桌上米饭烧饼,素菜汤水,都尽数往嘴里喂。   只吃得畅快爽利,忘却俗事。   把这一桌子饭菜吃尽了,她才抬头看那聂归羽。   “哥哥,你怎的不吃,可是不合你口味。”   聂归羽看过满桌空碟,一时不言语。   “宝娥姑娘……”他稍顿,“这一路西去取经,委实辛苦了。”   宝娥愣呆呆的,只说:“走路辛苦,须得好生供奉着这肚里的五脏神,省得它们捏个馋虫出来作乱。”   那聂归羽不喜笑,看人素有倨傲之意,眼下听她言语轻泼,吃相利落,竟生出几分亲近。   他难得压下疏冷,问一句:“如今可算供奉妥当?”   “半饱,半饱。”她摸肚子,“也不知这庙里的果品素酒是个什么味道。”   他便着人添果品素酒,一一摆开。   宝娥又敞开了怀吃。   几壶素酒下肚,直将她酿出个酒醉颜酡的红脸。   她在高老庄养出了操心的毛病,吃过酒,忽见他身后的窗扉破旧,便嚷嚷着要补窗子。   好宝娥,擦净嘴,磨盘似的在房中打转,不知从哪里搜罗出锤子木板,哼哼哧哧补起窗子,砸得房屋震天响。   那聂归羽是个早死的身,多年间受得严寒,忍得磋磨。   可那久冻的皮肉陡见天日,必然招些伤损。   如今见得这般一个鲜活的人物,他心底不由溢出浓浓酸楚。   他道:“以往我也最爱吃这葡萄做的素酒,母亲不许我多饮,每回至多三盏。”   宝娥丢开锤子,吃了最后一口酒,道:“哥哥休论从前,若爱喝,何不眼下痛饮。”   聂归羽望那精巧杯盏,却道:“是个大不如前的身子,多年不吃酒了。”   这宝娥笑呵呵,醉醺醺,捻着酒壶往他身前去。   “多年不吃酒,就待今日!”她没倒出酒,又晃一晃壶,“咦,空了!”   聂归羽忽面冷如冰:“是,空了。”   “不打紧,不打紧,吃不痛快,尝些从前的味儿也好。”那宝娥贼心大起,靠着他坐下。她在嘴唇上抹了下,再伸手道,“好哥呵,你且自己尝。”   那聂公子脑中空茫无物。   许是鬼使神差,他竟纵着她用指尖抵住他的唇。   她在他唇上擦出抹莹莹酒色,他则张了口,将舌尖与她的指腹舔了下。 第13章 第 13 章:“我放心不下,特地来看你。”   这一下,直叫宝娥心欢意美,也助她色胆纵横。   她托着他的手掌住她的脸,从高公子那听来的话里挑挑拣拣,凑些发酸的言语哄他:“好哥哥,方才那下恰若拖烟绿柳,拂水而过,轻飘飘了无痕。须再从嘴上吃些,才踏实,也算我行善事一桩,借今朝酒,扶助你尝得旧滋味了。”   聂归羽寂然不答。   唇上酒水无味。   尝不着甜,闻不见香。   但如冷冷残雾,忽视不得。   他又看她,见她脸上蒙层细细薄汗。   是一点腻腻的湿意。   与水不同,与雾有别。   他借指腹摩挲,又用指尖缓缓与她扫眉,最后抽出手去。   那聂公子话锋一转:“宝娥姑娘真个慈心,昨夜里那般多的凶恶强盗,却不曾弃了我去。”   “休念,休念!”宝娥胡吣,“既奉了菩萨旨意,定当尽心竭力地行善,也不过是几个粗野贼人,撞上我这最会降妖的,岂能跑得。况我心底时常记挂哥哥,哪能轻易弃了。”   那聂归羽暗暗地冷笑一声,却问:“你时常记挂我,那要待何时记挂真经。”   呆子胡言乱语:“要看天。”   “看什么天?”   “冷天记挂一二,暖和天是十分记挂。最挂念时,是梦里也要念‘阿弥陀佛’,饿了也要奔波赶路,盼着早到西天。”   “似这等虔心,即便身不在佛地,心却已在。”他端坐旧窗之下,并不见笑,“可这胸膛里仅有一颗心,宝娥姑娘有真心挂念我,又有真心取经,不知哪颗为真,哪颗是假。”   “哥哥莫要心焦,我待你自是个真心实意。”宝娥浑说道,“我也不扭扭捏捏地拿架子,便与你剖开心肠直说,如我师父那般,是奉了旨去取经的。不似我这样自在,不西去也没人怪我。他有那猴子做护法,恰好我留在此间,与你配个婚姻。”   聂归羽道:“可惜只这一间荒庙,却没什么轩昂华丽的屋舍。”   宝娥答他:“哥哥,你不要自馁。我一路取经,也是幕天席地过来的,但有四方墙隔着风,有屋顶避雨,便算好住处了,哪论什么新旧。”   他道:“但无田产,没个自食其力的法子。”   她答:“虽无田产,却有这望不尽的荒山。我有一身气力,大不了开田垦荒,自立家业。”   他摇头:“也无家仆使唤。”   她宽慰:“双手双脚最好使唤。”   最后他叹气:“可怜我区区凡人,寿命有限终将尽。”   她却许诺:“好说,好说!我原先也是个凡人,哥哥你若存心与我天长地久,哪日我找师父讨一枚九转大还丹来,你再勤勉修行,保管成仙。”   他问:“你那师父亦是个凡胎,却有这般炼化仙丹的本事?”   “不是那和尚。”这呆子也不知遮瞒,大喇喇道,“我师父非人非仙非圣,是个逍遥自在的闲身。不过他性情捉摸不透,我略有些怕他,已经多年不见。哪时节挑个空闲,趁他不在,摸走一丸仙丹。”   那聂公子不解:“那岂不是偷?”   宝娥大怒:“你这郎君小辈,真是胡说八道,甚不知变通!师徒之间,我又这般恭敬他,取他些东西,哪算得偷。况你这话,看似骂我,实则骂我师父。他是甚样人物,怎会教出个坑蒙拐骗的徒儿!”   聂归羽歉道:“是我之过,不当玷辱你师徒的清名。”   “若不是吃了你的斋饭,真要发狠打你一顿。”宝娥也忘了方才还与他互诉衷肠,囔囔突突开始骂他,字字不留情,句句正中他痛处。   直骂得他白脸涨红,咬牙心道:他在这荒庙里做了大王,天上地下都伸不来手管他,凭何要这般忍气吞声,受她轻贱!   正想处,宝娥忽气冲冲问:“你怎生变得这样一张红白脸,莫不是在心底暗暗地埋怨我错怪你了。”   “不曾。”他想也没想,扯动紧绷绷一张脸皮,“你说的这些,都在理。”   那呆子原本骂得急了些,气喘吁吁的,闻言才舒眉展颜,拉着他的手道:“好哥呵,不是骂你,正是吃醉了,半醒不醒地说梦话哩。你有这样的好心肠,怎舍得错怪你。”   一句亲近话儿,顿叫那聂公子又转了性来,心想也是他说错话在先。她不过嘴上痛快几句,又不曾害他。   他定神顺气,却忽道:“似这般亲近言语,莫不是也与旁人说过。”   宝娥不犹豫:“不曾,不曾。不瞒哥哥说,我随师父修行这段时日,也有些长进,学得‘安住不动,如须弥山’的理。我这心比须弥山更坚固,怎可能把别人认作那同飞的比翼鸟儿。”   聂归羽听得这话,想的却是那日在这庙里客舍,无意瞥见她与那高公子爱欲恣恣,这泼妖又逼得个斯文清隽的郎君,红着脸浑说些淫词浪话。   他微微冷笑:“你师父教你时,可曾想过你把那佛言用在这等子事上。”   那宝娥忽然发了呆性,愣愣道:“哥哥莫取笑,我是个半路上道的取经人,忘性大,不记得说过什么话嘞。”   “真个忘性大,只挑拣些愿记着的。”聂归羽道,“我若许你一桩事儿,宝娥姑娘莫不是也要忘记。”   宝娥急问:“什么事?哥哥尽管说与我听,我只妥帖放在这心底,任凭狂风也吹不走。”   “你若真要交付这一颗真心,”那聂公子目不斜视,“那今天夜半子时,我还在此间等你。你若来了,我便信你,那时节你是要落得一宵快活,还是打算长久地配婚姻,皆可依你,何如?”   “好!好!好!”朱宝娥拉他的手,“哥哥切莫哄我,我是一刻也不想耽搁,恨不得立马到那时辰哩。”   聂归羽反握住她的手:“宝娥姑娘,你说得情真意切,可要到那时见着你,我才敢信上一二。”   宝娥闻言,喜不自胜,随着家仆,欢欢喜喜去了客舍。   这呆子是个懒的,往常吃饱了就要睡,这会子却心痒难挠,怎么也合不上眼。   她也忘了还有个师父,好容易熬到入夜,到了时辰,忙一骨碌爬起。   正欢喜处,外面有人叩门。   她问:“谁?”   “是我。”温温柔柔的一声儿。   “耳熟,耳熟!”宝娥上前,开门。   门外竟是个文文弱弱的高崔阑。   她一会愣呆呆,一会又喜得眉花眼笑:“哥哥啊,竟是你!你怎的来了?”   “宝娥,宝娥……”那高公子道,“我放心不下,特地来看你。” 第14章 第 14 章:他不信这呆子的甜言蜜语   宝娥道:“哥哥休要说笑,山路崎岖,我那师父骑马都嫌难走,你又是个病弱的身儿,怎可能山高路远地赶来。”   那高公子倚门垂眸,真个欲语泪先流。   “宝娥,你这是怀疑我的虔心?”他拉着她的手,低低切切,“我没有那等强健的脚力,恐追不上你,又怕撞上那害人的妖精,一路不曾停歇,累坏几匹马儿。”   听得个宝娥也双眼噙泪,止不住念他辛苦。   高公子擦去她腮边泪滴,问她:“我看你房中烛火摇动,这等夜深,如何不睡。”   宝娥想起那聂归羽。   “我师徒在这荒寺借住,明早就要走。因那马儿走了许多天,累了,白天便只饱饱儿地睡觉,不曾吃喝。我怕饿坏它,驮不了师父,想再去放放马哩。”她拉他进房里,“你坐着,我去放马。等那马儿吃饱喝足,再来看你。”   她急忙要走,高公子却不松手。   他道:“宝娥,这深更半夜也看不见马匹在哪,草料又在哪,要如何放马。我有一匹好马,不如让圣僧骑它,也算消解我不能与你同去西天的苦闷。”   宝娥摇头:“那和尚骑的是龙马,岂是凡马能比。哥啊,快些松手让我走,以免饿坏它。”   他不放,面露几分愁苦:“宝娥,我与你说实话,我是瞒着父亲离家,只盼能与你再见一回,明早就走。匆匆一面,到底是那马儿重要,还是我?”   眼看时辰将至,那呆子反握住他的手,恳切道:“好哥哥,自然是你——那我只去瞧上一眼,看它是醒着还是睡了。只消一盏茶的工夫,我便回来了。”   “你去多久,我就少见你多久。宝娥,等我走了,再去看也不迟。”   “可——”   “宝娥,”那高公子一顿,“你执意要去,莫非是有谁人在等你?”   他言语微妙,眼神无光,藏着活脱脱一点阴气。   原来这“高公子”乃是聂归羽变成的。   他不信这呆子的甜言蜜语,暗暗打算拆穿她的假话,这才变作高崔阑试她。   这聂公子想,眼下不论她要走要留,那颗坚若磐石的“须弥心”都已动摇。   他说不清心中是惧是期,亦不愿细想,只准备等她开口,便要冷笑着嘲弄她的罪愆。   可那呆子忽然将他推坐在椅子上,她也跟着坐下——坐着他的腿,两手虚抱着他。   聂归羽真个僵如寒冰,不知作何反应。   宝娥不知他是个假物,把他认作相处几年的郎君,颈一仰,便要亲他。   这是从前和那高公子常做的熟活路,她与他吮了下唇瓣,便气喘喘送轻哼。   那聂归羽却是个生疏的,转眼面红耳赤,一点酥麻往尾骨蓄,弄得他直僵僵一副身躯。   宝娥不晓得,牵他的手贴在心口,哄他:“好哥呵,你且探一探,听一听,就晓得我不说假话,这里头全是你,也没什么别人好见了。”   聂归羽的手受她牵引,贴上心口。   他眼儿一颤,忽然站起身,面红如流霞。   宝娥也跟着起身,险些打了个跌。   “你这——你这——”聂归羽浑身羞恼作抖,到底没说出后文。   只惊得个宝娥慌慌张张,问他:“哥哥,你怎的声儿都不作就站起来,莫不是发疯症了。”   那聂归羽咬定牙关,不肯现原形。   眼看已过时辰,他道:“无事,只想起那家仆也与我一道离家,如今还在庙外等候。既已见过面,我便先走了。”   他回身急走,留个宝娥站着不动。   她内心沉吟道:这郎君小辈怕是山路走得不尽兴,还要回转走一遭。   宝娥不再想他,记起那聂公子的话,忙往厅屋里去。   只可惜她去时,那处已灯火昏昏,不见人影。   她急得心焦烦躁,连声叹气:“怎好,怎好!却是两处都顾盼不得,两处都耽搁。”   又暗骂那聂公子十分没耐心,连一时半刻的工夫都不愿多等,想来心也不诚!   房中无人,她只得回去,却是转头就忘忧心事,酣睡一晚。   第二日清晨,宝娥去吃斋饭,仍不见那聂归羽,便问小仆。   家仆道:“公子病发了,躺在床上不能走动。”   “是什么病?”   “旧病。”   “我只听过痨病疯病,这旧病是个什么病?”   “便是那生前就有的病。”   宝娥骂道:“你这小仆,好不晓道理!生前就有的病,莫非他死了么!”   那小仆只嘻嘻发笑,也不作声。   “去!去!去!”宝娥赶走他,摒弃杂念,专心吃斋。   吃尽了,她才又念起那聂公子,便去看他。   她跟着家仆找到聂归羽的住处。   那屋里物件奢华,摆布繁复,可见是个富贵人家。   纱帐笼床,看不清床上景象。   宝娥急往里走,那帐中人听得声响,把她认作家仆,模糊不清地喊了声:“出去,不必进来。”   “哥哥,是我啊。”宝娥不停,走得更快。   “你?”那聂公子认出她,恼道,“你更要出去!最要出去!你去罢,休要祸事!”   一个异香枕头从帐中掷出,恰砸在她怀里。   宝娥抱住枕头,上前扯开帐子,嘴上道:“哥啊,你可是在为昨晚事怪我?你心中有气,可以不问缘由,却要让我说个明白。”   帐子扯开,她看见那聂公子倾颓在榻,乌发披散。   昨日见他还是仙客从天降的清容,今儿个就成了纸做的美人,病蔫蔫、气吁吁。   是面如白软玉,色近枯海棠,顿叫她目不转睛,欲心紊乱。   “你这泼物好没耳力!”他吃力喝道,“叫你走,你怎的还掀了我这纱帐来。你这便走,我着人送你出去!”   他说着,扯过被褥遮身,似想藏住什么。   宝娥只当他气她不赴约,收敛色胆,恼道:“我虽有些老实软善,却不是个这般任人打骂的。昨夜我苦苦等你一宿,不见你来,尚未问缘故,你却先来骂我,甚没道理!”   那怪认定她在扯谎,冷笑道:“好个等一宿,你是等白了头发还是等错了地方?”   她更恼,气道:“似你这般躲在被窝里,嗡嗡哼哼如蚊蝇,我听不清,听不清!”   好宝娥,一身天大的力气,拽住他的被子猛地一扯,再一撕!   那聂公子没防备,只听得“唿喇”一声,便眼睁睁看见被褥叫她撕成两半。 第15章 第 15 章:色向胆边生   那聂归羽脸色顿变,急忙找遮掩。   可他到底慢一步,已叫宝娥看得一清二楚。   却见他衣衫半解,身上满是横七竖八的伤痕。   一张脸愁眉苦皱惨兮兮,血淋淋。   朱宝娥失惊道:“哥哥啊,你这好端端怎多了一身伤,莫非那伙贼人找上门来,把你砍成这副模样,真要剁成个七零八落的尸首嘞。”   正说处,她又四下观看,随时准备化作狂风逃脱。   聂归羽脸儿煞白,汗流遍体。   “休要多看。”他作强撑态,喘气道,“也莫怜悯,我便是做了那堕地狱的病鬼,也不盼旁人几滴泪来洗冤屈。”   那呆子也不知遮掩,直愣愣说:“不怜,不怜。”   聂归羽的喘息顿了瞬,别开的脸略略儿偏回几分,似在看她。   宝娥又道:“常说修行路途艰苦,哥哥若想成仙成圣,还不知要捱多少比这刀伤剑伤更苦、更疼的磋磨,才能脱免六道轮回。如今这些,也算‘壮士临阵,不死带伤’了。”   那聂公子面含讽笑:“宝娥姑娘虔心,与你那细皮师父学得几句纸上话,便能普度众生。”   宝娥大怒:“我把你这村愚的痨鬼!他只是念佛经,我却是真受过苦哩!我这一身儿伤疤都不曾消褪,岂容得你这郎君小辈指摘。”   她猛把袖子一扯,露出条瘦长紧实的臂膀。   乍看肌理细腻,定睛观看,却有深深浅浅的疤痕。   都是经年累月的旧伤。   那聂公子怔怔。   她却拽过他的手,压在胳膊上,气得哼哩哼的:“自个儿好生摸一摸,省得你这小儿嘲我说假话。”   聂归羽不言语,只手动了动。   他指腹摸过那浅浅的疤,有起有伏,无端叫人去想这疤的来处。   渐渐地,他目光放空,口中喃喃:“修行艰苦……”   不知怎的,宝娥突然发了呆性,扯回胳膊。   她不过问贼人来历,也不提疗伤,只胡言乱语:“想来那帮贼人是夜里偷摸着劫你,才弄得你这一身伤。那家仆也无甚用处,只说你发旧病,却不操心你伤情。哥哥不如与我些钱钞,招我做个看守,当个护法。白天与你四处走动,夜里便躺在一块儿守你,强盗再来,我就直接截住杀了那等妖怪!”   聂归羽定性回神,看着她。   “宝娥。”他忽然唤道。   宝娥一个激灵,竟错以为是高崔阑在叫她。   她心道古怪,暗暗琢磨他缘何将“宝娥”与“姑娘”断开,莫非疼昏了,要缓过那口气儿才能念齐全。   可他只是唤她“宝娥”,不曾补后言,并问道:“昨夜我在那厅屋等你,你又去了何处。”   “睡过头,误了时辰。”宝娥说,“等我找去,你却已经走了。”   “可曾撞上过什么人?”   “不曾,不曾。就连那家仆也都睡下,这黑灯瞎火的,哪能撞上其他人。”   “不曾……”聂归羽默默无言,许久,忽切齿道,“乍看你老实,实则最不老实。”   不等那宝娥发怒,他又说:“我要睡了,你走罢。”   宝娥心中烦恼,不肯应声,只将撕成两半的被褥塞他怀里,嘲他:“且用两条胳膊一块儿拢着罢,虽有裂痕,可也不耽搁它是床暖被,照样能睡哩。”   聂归羽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略微别开脸,催促:“你走罢。”   宝娥就真走了。   她估摸着到了时辰,先找到家仆安排斋饭,饱餐一顿。   斋毕,她总算想起那谈经的三藏,便去找他。   那三藏在佛堂里。   她去时,远远看见他端坐在佛堂的莲花座上,双手合十,正闭眼念经。   一圈和尚围绕在他周围,也正阖眼诵经。   嗡嗡唧唧的,有如蚊虫。   “造化,造化!”宝娥望着他们头顶乌云一般的团团黑气,低叹,“这念经的和尚也忒吵闹!若叫我来,只将他们认作蚊虫打杀,求个安静。若叫师兄来,一棍扫过去,也要让他们命丧佛堂。就算那马儿来,都要扬蹄嘶叫,恨不得给那和尚一人踩一个蹄印,好消了这声儿。恐只师父有坐性,有这坐禅的本事,还有那絮叨不完的闲嘴皮,才经得住这等诵经的动静,与他们谈经论道。”   见那三藏攒眉皱眼,汗如雨下,一身袈裟如水洗,她又止不住道:“真个好和尚,被香火熏成这等愁眉苦脸的丑样儿,都不见他停歇。好和尚,真个好和尚!”   她看不出那唐僧已叫妖精缠身,只嘴里絮絮叨叨念着“好和尚”,也不上前喊他,转身就走了。   却说那孙行者意欲打探庙中鬼的底细,便径往壁画前去,在画前叫阵,但久久没回应。   他想等妖精出来再打,偏是个急性子,等不得。   又想打破这壁画,可任凭他怎的使棍乱打,也不曾打破这墙分毫。   急得个孙大圣满身流汗,来回打转。   没奈何,他只得抽身回去,另想法子。   不期那房里只剩些包袱行李,全无唐僧、悟妙的身影。   那行者暴躁如雷:“天那,天那!这般奸猾的妖精,偏撞上那样不识精怪、不分皂白的和尚。师父呵,你是听信了哪方精怪的哄骗,乖乖儿往妖洞里钻!悟妙啊,那精怪又是捧了何等味美的斋饭来,唬得你也不辨真假,眼巴巴跟上去,叫那精怪凑一盘子菜吃!”   他里外搜寻,不见他二人身影,愈发使他十分心焦,恨不得将这荒庙尽数打毁。   “师兄。”门外有人喊他,是个清润嗓音。   行者出门,看见白马拖着半截断了的栓绳,就站在庭院里。   那行者道:“兄弟,你今日怎舍得说话来?”   “师兄呵,”白龙马说,“我看你烦恼,是师父与师姐遇祸了。”   “正是,正是!”   “你去探那妖怪底细,故此不知晓。前不久那怪装作个送斋的好人,骗了师父与师姐,带着他二人从那处去了。”白马一仰头,指了个方向。   行者问道:“你既看见,如何不拦他?”   “拦了,只是恍惚间得菩萨提醒,说是悟妙师姐尚存凡心,须得吃苦,方能改正。菩萨不允我多言,我这才放了他们去。”   “哪路菩萨?”   “当是南海观世音菩萨。”   悟空连连叹气,止不住地躁恼道:“好菩萨,哪里知道那呆子的底细。这小小试炼,又哪能压得下她那凡心。似这等老大惫懒的泼物,又一个手无寸铁的凡僧,再撞上个抓不着的鬼魂儿邪祟,菩萨哪里是试炼他二人,分明是磋磨老孙性命。”   “师兄休躁恼。”那小龙说,“那怪神出鬼没,却是个鬼魂儿变的精怪。这魂灵儿都由地府管辖,何不往幽冥界走一趟。”   行者点头:“说得有理。那怪不知从何处得了个宝贝,罩子一般紧紧锁着这荒庙,纵然老孙会架筋斗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也翻不出去。可上天无门,下地却有路。且叫老孙去看看,是哪个躲懒的鬼差,放跑了这等害人的邪祟!”   这大圣早年被阴差勾魂儿,往地府闯过,偏是路熟,径往幽冥界去。   他这厢上下奔波,那宝娥却不晓得,只将心分成两半,一心吃斋,一心酣睡。   是夜,她模糊听得阵轻哼声响。   那声音不大不小,如蚊蝇般往她耳里嗡嗡钻,十分闹吵。   她哪里忍得了这声响,气冲冲就往外走。   原来这声响是打聂归羽房中传出,她径入当中,拔声道:“哥哥呵,这般晚了,你叫什么魂哩?”   那帐中人影影绰绰,气若游丝:“有些饿了。”   宝娥想起那高太公,登时恼道:“你这泼厮,莫不是怪我吃得多!”   聂归羽断续道:“我不食那烟火食。”   “那你吃什么?”   “吃些浊气。”   “哥啊,你便是想做个神仙,与我长久地过活,也不能刚开始就修那辟谷之术啊。倘若成了饿死鬼,我也不好与你见面。”宝娥上前,扯开纱帐,看见他倚躺在床,面如纸色。   一身伤深深浅浅,泛着血光。   她这番话几要将他气笑。   那聂归羽说:“与你何干,我这多年间,也只吃浊气。”   这呆子问:“那你眼下怎的不吃?”   聂归羽却不言语。   原来他占了这荒寺后,也杀人,但不直接吃人肉,只吃些血肉炼化的气儿。   只是这些天为着吃那唐僧,他封禁了寺庙,庙中无人上香,他也不曾进食,因而有些饿了,渐露出生前的死状。   偏那唐僧禅心稳固,似月迥无尘。   那众邪僧逼不出三藏的贪欲妄念、忿恨怒气和愚痴傻气,他又如何吃得了。   他不应声,疼得咬牙切齿,是面白唇也白。   “啊呀!”不知何时,那宝娥的手紧紧贴在他胸膛上,或掐或按,好不用心,她惊道,“哥呀,你这真是饿惨了,怎的这胸膛冷得像冰,里头好端端一颗心也不跳了!”   那聂公子吃痛,连哼喘都变了腔,送出些麻酥酥的颤。   宝娥一顿,登时色向胆边生,拢住他胸膛捏两把。   “好哥哥,”她道,“你且多喘两声儿,便有气了。” 第16章 第 16 章:“须得再亲一亲,便好了。”   那聂归羽一副伤损的身躯,哪里受得这等多磨多折的折腾。   他倾颓在榻,负痛重喘。   那呆子只管乱摸,一双手恰恰压在伤处,摸得一手紧致肌理。   “咦!哥哥这心怎真个不跳,听闻有些奇人的心在右不在左,莫非你也如此。”她说着,便将右边也囫囵摸了一遭。   聂归羽先前觉疼,后觉痒,如今受她揉捏,又觉麻,是骨软筋麻手难抬。   他只喘吁吁难动弹,眼前白影星星点点,茫茫然不能视物。   宝娥不察,将耳朵贴上他心口,细细听了阵,方道:“哥呵,怎的这边也不见响动。沉闷无声的,活像死物哩。”   聂归羽终缓过神。   他勉强截住她的手,指腹恰搭在她的臂膀上。   手指稍动,他摸着她手臂上或深或浅的疤,不曾松开,反而收束更紧。   宝娥略吃痛,抬眸看他。   两人视线撞上,他看她一双明眼似曙星,默想片刻,忽问:“你这般牵肠挂肚,是个什么缘由。”   宝娥说:“自是忧心。”   聂归羽微微冷笑:“你忧心,是把那牵肠挂肚的情意认作草籽,见谁都能洋洋洒洒扔一把。”   宝娥大怒:“休要冤枉我!尽可将我这心肠剖一剖,便知我不爱贪淫,是何等的赤忱之心。”   那聂公子闻言,说不清是怒是酸,是闷是涩。   他再忍受不住,直言:“你说那夜去找了我,我却不在。到底是你贪眠错了时辰,还是受你那高姓郎君的困陷,误了时候。”   听闻“高姓郎君”,宝娥大惊:“你——”   “你休辩解,也不要说谎。”恐听她空头扯谎,聂归羽忍不住打断,直直看她,冷声戳穿,“那高崔阑是我所化,我是一对耳朵听得真,一双眼也看得真。”   “哥啊,”好宝娥,也不犹豫,也不打顿,“我早知道是你哩。”   不曾想她竟说这话,聂归羽怔住。   “知道是我?”他皱眉问道,“何意?”   宝娥呆呆怔怔道:“高家庄离这不知多远,那高公子又是个病弱的身骨,清瘦的凡胎,怎经得起这番山高水远的摧残。”   她嘴上这般说,心底却暗暗地骂:这泼魔真个胆比天大,竟敢变作高公子的模样骗她!虽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她却真恨不得将他一钯筑死!   “莫要欺瞒。”聂公子这般说,攒簇的眉却略略地舒展。   宝娥又说:“我也是天上下世的神仙,怎会胡说八道,岂不叫人作笑话打趣——另一桩儿,你说瞒了高太公那老货离府,那高公子虽面相温柔,却是个烈性,若他要走,定会与他爹直言相告,而不作遮掩。”   聂公子冷笑:“你倒是把他认作好郎君,揣摩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放在心上常记挂。”   那呆子却只哑哑地笑。   聂归羽问:“既认出是我,那时怎不留我,也不说出来?”   宝娥心道这泼厮话真多,他才合该与三藏去取经,恰恰一个絮叨,一个接茬。   她大喇喇的,只道:“哥哥,我还以为你是有意变作他人哩。你好耍这些,我若拆穿,也忒不知趣。”   聂归羽羞得面红耳赤:“胡言,胡言!”   他说这等话,手却握紧她胳膊,眼睛也在瞧她,望她那抖擞的精神气,还有十分专注的眼神。   宝娥愣盯着他,目不转睛:“怪道哥哥嘴上有牙印儿,原是那晚上叫我咬了。”   聂归羽抿了唇,只觉涩涩微痛。   他语气硬:“那待如何。”   她扭扭捏捏靠过去,与他不近不远地贴着,小小声儿与他说:“须得再亲一亲,便好了。”   那聂公子板着脸,喝道:“休想耍我!若不然,我死也不放你,断不饶你师徒性命。”   这呆子是个莽撞的,哪想过其中厉害,色胆一起,嘟嘟囔囔说几句“晓得了晓得了”,便直接磕上去,与他的唇瓣撞在一块儿,弄出略略的疼。   可她又是个熟手,那聂公子脸色变了几分,不待喊疼,就被她轻轻吮了下。   疼里便又多了痒,直叫他骨软筋麻,意识茫茫,不敢言喘。   不一会,这呆子懒性发了,没甚用心地舔咬他两下,便催促:“好哥呵,休叫我一人用功。你若是那勤学的,还要竭心尽力,与我试演一回。”   那聂归羽也真听受了。   他贴近她身前,咬着她的唇便舔。   虽青涩,可也有好处,吮舐时不知个轻重,比那温温然的细腻作派多了些粗蛮的快活。   素了一个多月的馋心总算有了去处,宝娥情不禁抱住他,直亲得他二人喘连连,气不定。   那聂公子虽是个死身,可生前也是个熟知礼节的少爷。   他亲她时,眼睛看她,脑中却不免想到一年前在这寺中窥见的光景。   是那高崔阑将她搂抱在怀里。   他二人皆是衣衫半解,躲在那浮屠塔后的松树林中,不但要紧紧儿地相连,还要贴着脸、挨着唇,用那颤到听不出原声的嗓子,轻软地说些甜言蜜语。   想到这桩旧事,他不由心道,若他没死,必要被骂作不知一点儿廉耻的泼物。   几句言语,足以戳断他的脊梁骨。   可他又难免有些醋那高崔阑,竟领悟些无师自通的本事,咬住她唇瓣,哪里肯放,只管轻舔慢吮。   那宝娥来了兴头,春意浓浓;这精怪浅试云情,意乱神迷。   这个抱着腰,呵些喘吁吁的热息;那个解着衣,显露些修长挺拔的体态。   这一个直往他怀里钻,哼哼喘喘好似蜂见蜜;那一个直将她背轻抚,情难自禁更如拂水柳。   但那宝娥方衣衫半解,刚要破他真阳,忽有道剑光从她怀里飞出,望那聂公子心口就刺。   聂归羽未作设防,径叫这剑光刺穿心口。   这道剑光劲大,他被掼飞出去,撞在门板上,直撞得房门变成七零八落的碎木。   惊得那宝娥一下爬起。   她衣衫半披半解,盘坐在床榻上,呆看着他。   见他靠坐在地,捂着心口低头哑哑痛喘,她忍不住道:“哥哥啊,你怎的飞了。好歹知会一声,不叫我空抱着一团清气儿乱亲哩。” 第17章 第 17 章:“抓住她!”   那聂公子正头昏耳鸣,捂住胸口,疼得喘气不止,哪里听得见她说话。   他心口叫那剑光捅了个洞穿,个黑漆漆拳头大小的伤,看得宝娥又失惊道:“我道你无心,你莫不是不晓得这桩事儿,非要剖出个碗大的洞来看个分明?”   聂归羽汗涔涔,喘呵呵,好容易定性回神,忽望她。   他眼儿一移,看见掉落在她身旁的剑袋。   是个皮制的旧物,袋口拴一条血红绳子,下系一枚八卦盘。   看见那剑袋与八卦盘,他气得不顾身上伤,狠狠道:“你从何处得来这宝贝!”   “什么宝贝?”朱宝娥下床,正要上前,忽看见那聂归羽疼得脸白眉皱,面目扭曲。   霎时间,四周景象开始拉扯、扭曲、变形,活像被人搅动的水面。   她立站不稳,这时有人跃进扭曲的空间,凭空出现在房中。   正是那剑客。   “好妖怪,”他笑道,“守你多日,终不似那守株待兔,还是擒了你来。”   那聂公子踉跄起身,气得咬牙切齿,不看那剑客,也不看剑上寒光,单盯着宝娥,目眦欲裂。   “怪不得你有真情,原是与旁人一齐来算计我性命。”他大着喘气,“也罢,也罢!是我轻信你这般甚会装相的不良人!”   宝娥却才省悟,知他就是那鬼大王。   她气得乱跳骂道:“你这泼厮好没分晓!谁人害你性命,你不找他,怎在此处作践我?你是不识得我脾性,若要打杀你,只管挥动钉钯,怎好用这卑贱手段!”   剑客道:“正是了,我将这剑袋借与朱姑娘,却不曾告诉她用处。你个无知的鬼魂儿精怪,怎好生丢了脸面,就将怪罪到她身上。”   “是!是!是!”朱宝娥连连点头,又对剑客道,“哥啊,你也是个善心,不如与我来个左右交加,一齐杀了这作乱的泼魔,也好救我师父出去!”   剑客点了点头。   聂归羽气得心痛,恨得牙痒,切齿道:“不消说了,似你这等爱胡吣的泼妖,要蒸了煮了吃进肚里,才肯老实。”   正说处,剑客执剑,纵身跃上,身形十分轻巧,如虎豹一般。   “休得多言!”宝娥也拾起根粗棍子,径往前去,尽力一打。   那聂公子变出把长索来,横过架挡住剑,剑客怕剑叫他绞去,忙抽身退后。   聂归羽又用脊背生生捱下一棍。   直打得他面白牙紧,那棍子也断成两截。   宝娥不怕,执着半截木棍,笑道:“断了好,断了好!毛糙糙的尖刺,正好戳瞎你这不分皂白的眼睛哩。”   聂归羽道:“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你这孤零零半截木棍,又能戳瞎几个人的眼睛?”   “哼!我可只见你一个,莫非你也学得些双头四臂的法术。”   聂归羽忽话锋一转:“这般张狂——不是说你那虔心坚固似须弥山?”   宝娥说:“有道是‘山不动我动’。”   他道:“又说把我认作那比翼鸟儿?可常说比翼鸟‘一翼一目’,要两两方能齐飞。”   她答:“一只比翼飞不得,一条腿也走得,蹦得。”   那聂公子微微冷笑,扯回话茬:“我没个双头四臂的身儿,却有数不尽的手下人。”   话音未落,竟有数十个强盗从地底翻出,朝他二人径冲而去。   这阵仗,吓得个宝娥丢开断棍,对剑客失惊道:“哥啊,常说死一双不如死一个,好歹留个修坟竖碑的人。你要与他斗杀,便依你,我且先走一步!”   她抽身就跑,剑客斜瞥她一眼,好笑道:“朱姑娘,只难为你跑前还要交代几句。”   他倾身而上,掣剑劈砍。   长剑劈头砍来,聂归羽使长索架隔。   那剑客忽地伸出左手,原来他左手藏了把短刃,正朝聂归羽的腹部而去。   那聂公子竟不躲,生生受下这一刀,同时将那长索一绞,夺了长剑。   他扫一眼快要逃出去的朱宝娥,忍痛吩咐:“抓住她!”   一众强盗一拥而上,慌得个宝娥躲躲藏藏,要化作狂风脱身。   怎料一条银白长索凭空甩来,拦腰捆住她。   她挣扎不止,喃喃道:“罢了,罢了。这是地府的冤家来索命,要把我的魂儿往地底勾哩。幸而填饱了肚,做个饱死鬼,也不枉我这些年的苦辛。”   正焦头烂额,她忽听见耳朵后面有人声:“悟妙,悟妙!”   她发了呆性,望天道:“天那,天那!这勾魂的鬼儿怎一副泼猴子声音。眼下唤我名儿,待会儿就要灌我孟婆汤。听得个猴儿的声音也罢,那汤里可莫要掺猴毛。”   “你这呆子,休乱嚷!”好大圣,变作个蜜蜂儿,连叮她数口,总算使她定性回神。   宝娥欢喜道:“哥啊,你怎的来了?”   那行者与她嘤嘤解释:“老孙往地府走了趟,找阎王讨了两个勾魂鬼来,探一探这怪的底细。回来刚巧撞见那剑客钻入这画境,就变了个身形,附在他身上一齐钻进来了。”   宝娥忙问:“勾魂鬼在哪儿?”   “我老孙跑得急,进来了,他两个却被挡在外头——悟妙,你且去找着师父,老孙先和这小儿斗一番,看是何如!”   宝娥听受,任由一众强盗捆走她。   那行者则现出本相,从耳朵里摸出金箍棒,变作碗口粗细,道:“妖怪,现在送我师父出去,还能饶你。不然便打破你这洞窟,打烂你这一身早死的皮肉!”   聂归羽先前已用长索绞走剑客的剑,此时又执剑去架挡他的刀刃,闻言冷笑:“你这毛脸的精怪,敢在此间大呼小叫。还不快走,省得拿你一起凑吃。”   悟空喝道:“你那泼厮!我师徒不曾害你,你在此做个清静鬼,便罢了,怎敢弄喧儿骗他二人,害人性命。”   那聂公子冷声说:“你这个猢狲,忒不知礼!你那师父吃了我买命的斋饭,你那好师妹,与这泼畜生合谋来算计我性命。你若不信,且亲自去问,那和尚不曾吃我斋饭么?那泼物不曾将我这心口,捅出个碗大的洞么!”   “不要多言!”大圣道,“你这一身富贵锦衣,却藏不住满心浊气,不知害了多少性命,还敢算计吃我师父,害我师妹。既是个害人的妖精,休言语,吃我这一棒!” 第18章 第 18 章:“我是活肉,你却是个死人!”   剑客还在用短刃与那怪争斗,忽笑道:“小长老,我与他斗杀,你做这帮丁,岂不失了公允。”   “也好,也好!两个斗这一个妖精,显得我欺负他,低了我老孙的名头。”行者笑呵呵,却说,“兄弟,你也打得累了,这妖精与我结仇,且让老孙先打他两棍儿,何如?”   剑客看他变化多端,不似凡者,道:“不分先后,只论冤仇深浅,既要报仇,请去。”   他则执短刀,与一众强盗斗杀起来。   身法真个利落干净,转眼就取走一众强盗性命。   那行者掣如意棒,撞至身前,丢开了解数,喝道:“你这泼厮小儿,吃你孙外公几棍!”   这一场恶杀,实在触目惊心。   这大圣使一根定海神针金箍棒,那聂公子执一条阴曹地府勾魂索。   这个使棍劈头便打,挥出万道金光,十分灼目;那个执长索迎面缠上,缠如金龙绕柱,委实难解。   行者高叫道:“我把你这行凶的孽畜,诓人的恶鬼!怎敢故弄玄虚,在我老孙眼前做那害人的勾当。”   聂归羽也骂:“你这小小的猢狲,端的猖狂!那和尚不知死活,你也不知深浅哩。待杀了你,便一个笼屉蒸了你师徒三个,不往西天取真经,往那地府取死经!”   行者笑道:“阎王也只当我孙子,你恰恰地凑个重孙儿,怎敢把我往那地府引。”   他劈头一棒,聂归羽绷直了长索架隔,却听得“嗡——”一声,两人都震得手麻筋软。   趁他不防备,那聂公子执剑望行者头上劈去。   行者避也不避,由他砍了。   几剑落在头上,只听得剑刃嗡嗡响,却不见他脑袋有伤损,连头皮儿都没砍动半分。   行者笑道:“太轻,太轻!我那好重孙儿,与你祖宗的脑袋挠痒痒,劲儿怎不使得再大些。”   见他是个刀砍剑劈都伤不了的铜头铁臂,聂归羽急收回剑,从袖中取出一支笔来。   大圣见那宝贝眼熟,却不曾认出,只嘲他:“我那重孙儿,取了什么宝贝孝敬你祖宗来。”   聂归羽不言语,凭空一画——   霎那间,这四周景象又开始扭曲变形。   那行者尚未看清他画了何物,就被他一掌推出画境,消失不见。   这一笔损耗他不少心神,聂归羽遍身是汗。   他大喘一气,听着打斗声,眼一斜,方看见那剑客正与一众强盗厮杀。   他冷下脸,掷出长索,径将那剑客捆了。   “带走!”他喝令道。   一众小鬼喏喏听受,便拖着剑客走了。   却说朱宝娥被一众小鬼绑去佛堂。   已经一天两夜,那三藏还端坐在莲花台上,合掌低首诵经。   好和尚,攒眉皱眼,一身袈裟湿漉漉挂在身上,真个如水洗。   宝娥被绑在柱子上,细细观看,心道:这和尚也不知羞,当着一众和尚洗澡哩。   正想处,剑客就被绑来了。   她道:“樵哥,你怎的也与我来做伴儿了。莫非是那妖怪总嫌肚饿,找你来做个庖丁造饭么?”   绑他的贼人呵呵笑道:“你这夯货,老大不知深浅。什么庖丁,他如今与你一样,是那砧板上的活肉,随时等着下锅哩。”   宝娥骂道:“我是活肉,你却是个死人!”   气得那众贼人暴躁如雷,收紧绳子,直将那剑客勒成个麻花,难以喘气。   剑客也不挣扎,由着一众强盗将他绑在柱子上。   强盗走后,宝娥左右观看,问道:“怎只绑你来,不见我师兄?”   剑客:“那怪手里有个宝贝,将你那毛猴子师兄赶走了。”   那呆子气道:“可恨,可恨!”   他以为她气恼悟空败阵,刚要宽慰,便听她又道:“单赶个毛猴算甚么本事,又算甚么宝贝,怎的不把我也赶出去!”   剑客默然片刻,方说:“许是一时忘了。”   “那他忘性也忒大!”宝娥连连叹气,“那破猢狲!想来又是急了,没稳住那精怪——哥啊,你怎的没被赶出去,莫不是也被那猴子哄了在这儿做个看守。”   剑客道:“我守这道画境门开,已经等了足足数月,若也跟着出去,不知还要等到哪时节。可要想赢那精怪,必定要再斗上几百回合,若他趁机支使座下小鬼吃了你们师徒二人,岂不白白搭上两条无辜性命,索性留下。”   “原是这缘由,哥哥也真是个善心。”宝娥道,“且放心,我那师兄看着是个瘦小的毛脸儿猴精,实则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天上一众神仙都奈何不了他,更何况这小小精怪。他不比我这般老实,是个性燥的,由不得那妖怪戏弄。他叫我在此间等候,照看师父,我们就安定待着,饱饱地睡上些时辰,他便来了。”   剑客却道:“如今惹恼了那怪,你师兄又不知几时来,还须自救为好。”   “正是,正是了。”   “还不曾过问一桩儿,那鬼怪十分狡猾,也不轻信谁。我方才看他心口伤势颇严重,你怎的就近了他身,用那剑袋伤了他?”   宝娥觑一眼三藏,心道这和尚虽在阖眼念经,却说不定心神清明,能听见声响。   她实不敢说出与那聂公子的事,收回视线,发了呆性,喃喃道:“不好弄,不好弄,那泼厮忒奸猾。”   剑客看她呆呆怔怔不知所云,只觉可爱。   “朱姑娘,”他忽道,“莫不是这绳索勒得太紧,脖子都见了红印。可要略松了绳,也求个松快。”   朱宝娥闻言,也觉颈上痒痒。   她心道这哪里是绳子勒的,分明是那姓聂的妖怪没个分寸,亲出来的哩。   但这话自不消与他说,她只问:“哥啊,我被捆了手足,你也成了这笼中的粽子,如何松绳来?”   那剑客笑道:“这个不打紧,你过来,坐近些。”   他声音低切,钩子般挠着她的耳朵。听得个宝娥力软筋麻,一双圆眼儿直溜溜盯他。   却见他被五花大绑,一身皮肉被勒得鼓鼓的,轮廓十分分明。   她心想:这一众强盗虽是个欠打的身,却真个都是绑绳的好手。   ————————!!————————   宝们存稿发完啦,暂时先更到这里。 第19章 第 19 章:“不是我动了凡心,是他故意耍我哩。”   朱宝娥被绑在柱子上,没法直接靠近他,只能尽力倾过上半身。   她问:“哥哥有什么松绳的秘方儿,须得这般坐近了说。”   “也无需什么功法,哪里称得上秘方。”剑客对上她眼瞳,“转过去。”   “好,好!”宝娥听受,扭过身背朝他。   剑客同样竭力倾身,与她离近。   脖颈上都陡然落来热息,朱宝娥忍不住缩了下脑袋。   “别动。”剑客道。   好宝娥,一动不动,眼睛却直溜溜盯着三藏。   她嘟嘟囔囔:“阿弥陀佛,师父啊,你虽没睁眼,却要晓得不是我动了凡心,是他故意耍我哩。”   剑客闻言,忍不住笑。   他咬住她后颈的绳子,合牙一扯。   如此扯扯拉拉,方将绳子散开些许。   宝娥看不见他人,却觉那软热的唇瓣,温和的吐息。   她将脑袋缩了又缩,心道这剑客怎个磨磨蹭蹭,半天不见好。得亏她是个软善的性子,容得他这般惫懒。   这厢情意正浓,那方忽来了两个小鬼。   其中一个高声叫道:“大王有令,要先煮一个人来吃。你们趁早商量,谁先剥皮下锅?”   听闻要剥皮下锅,惊得宝娥骨软筋麻,也不念情了,忙道:“不要煮我,不要煮我,我不是人,是妖!”   小鬼两相对视,有些糊涂:“大王分明说有两个人。”   “你犯傻哩,那念经的和尚是人,这拿剑的剑客也是人。独我是不中吃的妖,不如就放了吧!”   小鬼道:“你虽是个不中吃的,也不能放。大王说了,你最该捆在此间。既然你不是人,待我等去过问大王,再下决断。”   他俩便走了。   宝娥冒了一身汗,忽觉有人看她。   她转过脑袋,看见剑客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道:“朱姑娘真个怕落进那阴鬼的肚里,先前摆出‘死一双不如死一个’的道理,如今又不肯做人。”   宝娥呆呆道:“樵哥,你不知这正是我的算计,吵闹两声,那些个小鬼嫌烦,便走了。”   剑客要笑不笑:“好算计,好算计,你把那两个小怪认作傻子哄便罢,也当我是糊涂了不成。”   “睡了罢,莫想这些。”那呆子勉强靠在他身上,“如今总算为我俩谋得片刻活路,我也累了,暂且听师父念会儿经。等师兄来,他是人吃不得,妖也吃不得。”   ————————!!————————   这本还有宝子看不? 第20章 第 20 章:“嘴上如何多了些印子。”   宝娥说睡,便也真睡着了。   她脑袋压在剑客肩上,他只消眼一斜,就能看见她头侧两绺翘起的乌发。   随她呼吸,似蓬松的云一般晃颤。   这剑客心头微动,也忘了她是个嘴里没几句老实话的妖,小心挪身,只叫她睡得舒坦。   他先前帮她松了绳子,虽没彻底解开,却也少了些束缚。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刚巧撞着两个小鬼急急跑来。   他心道她没个坐性,若被吵醒,定要胡乱甩动两条胳膊,届时绳索松散,保不齐被那小妖发现。   于是他勉强侧身,活动双手,悄悄地压住她的手背。   果不其然,那两个小鬼一来,便闹醒宝娥,道:“那妖精,大王说了,不吃什么人,专吃你。”   “我把你这胡吣的畜生!”宝娥果真要抬起胳膊打他,但她一双手被剑客紧紧握住,不能动。她只得气吁吁坐回去,大怒道,“你这两个小小的精怪,莫要乱发疯,说谎哄人。你既说了他只吃人,怎的又专要吃我?”   那小鬼也不怕,只道:“大王只吩咐我问你,是要生吃,还是死吃?”   “什么是生吃,什么是死吃?”   “死吃就是将你剥皮抽筋,剔了骨头,剁了这一身皮肉,再炖一锅白生生的汤嘞。”   吓得宝娥魄散魂飞,失惊道:“活吃好,活吃好!”   “活吃便是随我去见大王,也不消生火搭灶了,由他细嚼细吃。”   “不好,不好!”那呆子哪里听得这话,当即变出张脸煞白、牙尖细、眼尾往上挑的凶恶本相,吓跑了那两个小鬼。   待他俩没了踪影,她才又变得个人样,喘息未定道:“真不是个人,想干这吃妖的勾当。”   她心底又泛苦,心道怎就想不起来这是八十一难中的哪一难。   剑客在旁说:“他已是阴魂鬼,如何又算得人。”   宝娥这才回神:“哥啊,你拉着我做什么哩。”   剑客便将顾虑照实与她说了。   宝娥听得,忍不住哼哩哼的:“那两个小妖虽讨打,却也恰似月老的徒子徒孙。”   剑客看她脸儿覆着薄汗,一副眉花眼笑的神情,忽觉心头擦痒。   他道:“朱姑娘何须怕他,那鬼并不吃活人,拿大话诓你罢了。”   他说着,暖和和的热息落在她颊上。   宝娥只觉脸儿痒,也坐不住了,左扭右扭地往他身边靠。   边靠边说:“好哥呵,你帮我挠挠痒。方才闹了一身热汗,风一吹脸就痒得慌。”   “我自有这帮衬的心,可被绑得结实,如何做这帮手。”   “手绑了,却不见你脑袋也被捆得结实。”   剑客心领神会。   他低下颈,用唇碰她的左颊。   末了,他问:“似这般可止得痒?”   宝娥还在转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瞥那念经的和尚。   她颔首:“正是,正是。”   剑客见她分神,便又照她脸上亲了下。   只是这回他不曾挪开,反倒就着那暖热的颊肉,张唇略含住,细细吮吻两番。   那宝娥回了心神,果真被勾起馋心,偏回脑袋看他,道:“哥哥这般辛苦,且让我也回个礼数。”   剑客懒洋洋舒展眉眼,还在蹭她鼻尖。   他笑问:“怎的回?”   好宝娥,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咬住他的嘴。   待听见他吃痛嘶一声,她才又哑哑地暗笑,用舌尖与他唇瓣舔了下,恰舔在她咬出的牙印处。   痛意渐去,剑客又觉唇麻。   他不由勾住她舌尖,轻轻地、上下磨了磨。   两人舌尖相抵,酸麻麻的痒意往四处散。   宝娥眯了眯眼,哼哼着轻喘,想抱他,两条胳膊却还被绳子松束着,哪里挣脱得了。   剑客也有些难耐地喘了喘。   他看着散漫不羁,却是个生手。   吻得青涩,轻舔慢磨了下她的舌尖后,便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试探着贴住她的唇,或咬或吮。   只苦了宝娥,好容易将揣着的一颗馋心捧出来,却被吊在这不上不下的境地里。   偏生他的咬法还有些粗蛮,好似将一番情意全都灌注其中,生怕她不知晓似的。   又遭他咬一口,她忍不住埋怨:“哥呵,你别把自己的牙当斧头,把我的嘴巴认作柴火劈。”   那剑客已是喘吁吁气不定,因着呼吸厉害,胸膛起伏得也更明显。   他哼喘着笑了声:“怕那牙做斧头,却不怕口舌做软鞭。”   他说着,含吻住她的唇便开始舔舐。   他已揣摩出些许本领,使一个慢吞吞的舔法,偶尔又轻撞着她的舌,直将那痛意磨散,勾起些酸涩的痒来。   好一阵软韧的鞭打,直亲得宝娥头昏眼也花,馋心稍解兴也浓。   但有绳子勒着,两人姿势又别扭,到底不舒服。   没一会宝娥就嫌累,不肯再动口舌,恰巧那两个小鬼又来了,两人索性暂且停住。   那俩小妖惧她本相,不敢近前,远远儿地道:“那妖精,大王问你今夜是在这里拿天做被,以地为席地睡着,还是回房里,软枕软床地安歇?”   宝娥想起那聂公子的冷脸,恐他夜里发狠要吃她,连声道:“不去,不去!取经哪里容易,况且我还要在这里看守我师父。”   俩小妖回去,依言相告。   没多久,他俩又回来,像被骂过,愁眉皱眼。   小妖又叫她:“依不了你,奉大王令,捉你去卧寝走一趟。”   他俩便将她捆了,许是发愁,也没发现捆她的绳子松了些。   那剑客也要去,却被捆得更紧。   他也不知她与那聂公子的私情,便只嘱咐她小心。   又附在她耳畔小声道:“那聂公子是个阴魂,若想拿他,须得知晓他的尸首埋在何处。如有机会,可细细打听。”   宝娥点头称好,被俩小妖牵着带走了。   历经打斗,那聂归羽的住处被毁坏。   奢华繁复的摆件碎了一地,房门破损,连床上笼的纱帐也仅剩一半。   她看见那纱帐里盘坐着一人,身形影绰,瞧不分明。   帐中人冷声道:“莫非那柱子绑得你不称心?竟还晓得过来。”   宝娥呆呆怔怔道:“不晓得,不晓得,是你使了那两个小鬼把我捆过来了。”   “你!”纱帐猛地拉开,露出张白惨惨的脸。他坐回去,有些咬牙切齿地冷笑,“险些忘了,你这妖精最为老实。”   宝娥四下观看,却是在找悟空。   原著剧情她忘了许多,可也记得那行者是个捉妖的好手。   “莫要找了。你那师兄被我赶出去,休想再进来。”聂归羽面无表情,“你先过来。”   那呆子真个知晓好歹,见没地方躲,便上前了。   她有些怕他,站在几步开外,问他做什么。   聂归羽睨过视线看她。   瞧她凌乱的头发,颈上没消褪的红印儿,还有两条被反剪在身后的胳膊。   他视线落在她嘴上,忽皱眉:“走近些。”   宝娥大惊:“你这泼物,莫不是真要活吃了我?!”   聂归羽正要扯动嘴角,忽想起什么,又将唇压得平直。   “吃你又如何?”他道,“我先前便说,似你这等泼妖,要吃进肚里才肯老实。”   宝娥心思一转,正要化作狂风逃走,那聂公子却更快一步,探身往前,将她一把扯至床边。   他托住她的下颌,指腹揉着她的唇,蹙眉:“嘴上如何多了些印子。”   “你咬的哩。”宝娥想也不想道。   聂归羽一顿,又恼,又气,又悔,又恨。   这一腔复杂情绪尽数揉在一块儿,他收了手去,忽道:“你先前说,你那师父有个猴子做护法,恰留你在此间配婚姻。”   宝娥呆愣愣道:“我受菩萨劝诫,随师父修行,不配婚姻,从不想这个勾当。”   郁气窒闷,那聂公子神色更冷:“你说屋舍不论新旧,但有四面墙与屋顶瓦?”   她答:“哥啊,你糊涂了。我要西去取经,哪里能顶着一间屋子走。”   他反问:“你说没田产却有荒山,自能开田垦荒,自立家业?”   她又答:“我这寿命万万千,哪里种得了万万年的田。”   他脸上如覆寒霜:“你还说有双手双脚使唤,强过吩咐那家仆。”   她笑呵呵道:“我这西去,纵是哥哥你手下那一众强盗,也使唤不得。走上百里路便累死几个,撞上深林精怪吓死几个,再叫我师父唠叨死几个,不可,不可,犯了杀债也。”   那聂公子已是气急攻心,恨不得真将这妖囫囵吞下肚去,好得个清静自在。   但他眼一抬,便敛住那火气。   “宝娥。”他忽唤道。   宝娥眼皮忽跳,心底没来由发慌。   她问:“哥哥,叫我怎的?”   聂归羽扯出个笑。   “宝娥呵,真个有取经的虔心。”他挪移右臂,搭在曲起的右腿上,一副散漫作派,衣衫也随之敞开,露出纵横着伤口的胸膛。   “受了菩萨的法令,自是虔心。”   “是呵,好一个心诚意恳。”那聂公子另一手不曾放开她的手,虚捏着指尖,“那菩萨可曾让你教化众生?”   他说几个字儿,便似有若无地捏一下她的指尖。   宝娥不明白他意图,只点点头。   那聂公子便又牵她的手,带引着按在他胸膛的伤口上。   “好菩萨,先前说捱过这些伤痛,是为了成仙成圣,想来你也不会嫌。”他一边说,一边引着她的指腹描摹过那些伤。   宝娥被拉着手摸过那软韧的薄肌,眼睁睁看见指腹往下陷,压按出一个个薄红的印儿,也听得他呼吸微抖作颤,登时心惊道:怎好,怎好!   这鬼魂儿竟是发//浪了么!   ————————!!————————   宝宝们前面修改了一些内容,修过的章节有标注。   一些主要的改动如下:   1.强化穿书设定。改动后,宝娥知道穿的是魔改版西游,但因为简单看过原著,还懒,就没仔细翻看魔改版。且因为穿书太久,对原著的记忆比较模糊,只记得部分剧情,后面会写到她对剧情的一些吐槽。(改动集中在第2、3章)   2.因为知道取经难,宝娥一开始不想去取经,见到唐僧后,一时被他的脸欺骗了,拜他为师。(主要是第4、5章)   3.宝娥知道自己穿成猪八戒,但在唐僧给她取名八戒时,反应改为:“宝娥听受,却不肯被唤个‘八戒’的名头,只叫他称悟妙为好。” 第21章 第 21 章:“别急,别急!我替他松。”   那宝娥心痒难挠,忍不住,一只手整个儿贴上去,拢起捏了两把。   但听得那聂公子发颤的喘息,她顿然回神,怕他吃她,不敢再摸。   她将手略松些,道:“我不懂这些哩,称不得菩萨,你找我师父念经罢,别哄我犯淫心。”   聂归羽却不放开,硬拉着她的手。   他要拉,她要拽,两相争执,倒凑巧,叫她指腹按在那胸膛右边的正中间。   指腹一刮,便叫他失神乱喘出声,听得个宝娥骨软筋麻,好歹忍住,看天看地,也不往他身上瞧一眼。   好一会,他那涣散的视线才聚拢来,讽道:“你如今记起有个取经的差事,先前又怎敢说那等大话。”   宝娥气哄哄道:“你先前也没说要吃我!”   她模糊记得,西游里那些恶妖可真吃人。   那剑客说这鬼不吃活人,但保不准今日就改了性,剁碎她这一身肉,熬锅浓汤来。   “原是怕这遭。”聂归羽微微冷笑,“你撒谎哄人时,却不怕被谁给吃了?”   “哥呵,我说话时心却诚,这你不要乱猜疑。但好比今日天晴,我便说出门无需打伞,明天若是下雨了,你还信今日这话么?”   一番话气得聂归羽又来怒火。   “你这泼妖,端的胡言乱语!”他是气得面儿发红,细眉倒竖,一把将她扯至身前,要发火,可见她眨眼的温吞模样,那怒气又忍回去。   他紧扣着她的臂膀,拽低她腰身,仰颈看她:“我之前便说过,休要耍我。若不然,死也不放你,也饶不了你师徒性命!”   “你不饶我,我还不饶你哩!”   那聂公子冷哼一声,却道:“你这嘴最不老实,便先如以前那般,从嘴吃。你将嘴张开,让我咬一咬。”   宝娥认定他是吃人的妖精,哪里还似先前一般,任凭什么话都听得出柔情蜜意的趣味来,只慌惧藏住嘴道:“你竟要从嘴吃?是了是了,都常说猪嘴好吃,可我如今又没化成个猪模样,乃是人身,如何也要吃嘴。”   聂归羽绷着脸,似想笑,到底忍下了。   他索性不再多言,直将她往前一拽,便要亲她。   起先他有些骄横,直接寻着她的唇瓣咬住,略微用力,便听得她口里哼哼的。   不过片刻,他就耐下性子,将她唇瓣翻来覆去地吮舐、舔咬,又去勾她的舌,还要送出缕冷飕飕的鬼气,绕着她的舌尖打转。   那鬼气湿冷,扫过她上颚,挠出难以忍受的痒麻。   好宝娥,哪里经得起这般厉害的亲法,一转眼就将慌惧抛之脑后。   一时间,房中仅剩下他吮舐她舌尖时的含糊动静,还有吞吃她溢出的一点口津时的吞咽声。   也不知什么时候,她便躺在那软榻上。   那聂公子俯身亲她,湿冷冷的唇瓣情不禁落在她脸上,还要咬她耳朵。   待听见她哼哼的喘,他心头郁气方有几分纾解,又埋在她颈间细舔,舌尖与她脉搏轻撞。   好半晌,他一手按住她胳膊,另一手去捏她的嘴,摸她的尖牙。   他那神情仍是冷清清的雾中霜竹,一双眼儿却透出意乱神迷,他问:“现下可吃得了?”   他嗓音不复清雅,反而作哑,宝娥听得晕晕乎乎,连连点头:“好吃,好吃。”   合齿间不免咬着他的手,那聂归羽不觉疼,神情反而略有和缓。   他挑开她的宽袍,一手按住她胸上裹布。   几根修长手指顺着那裹布缝隙挪移,缓缓摩挲、按捏,力也不大,直引得她一阵颤,喘呵呵不知怎生是好。   趁她神志恍惚,他问:“那夜里是要在此间好床好枕地睡着,还是要守你那和尚师父,当个桩上捆的看守?”   宝娥被他按得色心紊乱,险要就此陷在这帐中快意里,但忽地,她倏然记起他是个吃人的精怪。   此前她不觉得,只当是妖也好,鬼也罢,都生得张俊俏脸庞,可白日里他发怒逞凶,却叫她忽记起西游里那些妖精。   个个装模作样,都是为了吃人!   这一下,顿叫她定性回神。   宝娥猛地发力,就一把推开他,滚下床来,高声喝道:“你这厮好生胆大,休要弄些玄虚骗害我。也罢,也罢,你是当惯了这荒庙里的鬼大王,不知那外头的光景,待我师兄再来,一棍了了你性命。”   气得个聂公子绷紧脸,咬紧牙,恨不得将这呆子囫囵嚼了吃了。   “你这、你这——哪里算计你来!”他怒气昂昂,登时叫来几个小鬼,着他们把她捆了,押送回去。   宝娥便又被绑了。   她以为看清他算计,一路突突囔囔叫骂,没一会儿又眼泪汪汪,师父师兄的乱喊一通。   是以当剑客问起她那聂公子的尸首下落时,她也只抬起胳膊蹭脸上的泪水,诉苦道:“哥啊,你不晓得,我费尽千辛万苦,才识破他算计。不想一时没忍住脾性,惹恼了他,还没打听什么尸首,就被他逐来此地哩。”   “莫哭,损了志气。”剑客宽慰,“不曾有什么伤损,便是好事一桩儿了。”   “那倒不曾伤着,如今我没武器,他虽算计哄我,却不是个使阴招的。”   剑客问:“他怎的算计?”   宝娥便不言不语了。   待他再问,她也只道:“哥呵,那绳子捆得我身上疼。辛辛苦苦走这一遭,睡了罢,莫说闲话。”   正说处,她就已摇桩打盹,坐不稳了,没一会便靠着木桩阖了眼。   入夜,有家仆来,说是备了热水洗浴。   宝娥道:“十分古怪,鬼怪吃人还要洗浴?”   家仆又只嘻嘻发笑:“许是洗了更好入口罢。”   “你这泼厮!”宝娥恼怒,却忽问,“你那水有多少,不如一桶装来,让我二人一齐洗了便罢,也省得多费些水。”   剑客看她一眼,懒洋洋笑了声:“朱姑娘真个良善,还要为这妖怪的一桶水费心。”   宝娥:“好说,好说!”   可惜那家仆摆手拒她:“这荒庙里有取不尽的山泉水,休挂心。”   宝娥瞟一眼旁边念经的三藏,见他冒一身汗,有如水洗,却道:“不好,不好,那泉眼恐挖在师父坐着的莲花台底下。唉,好和尚,真个好和尚,洗澡也不忘念经。”   家仆闻言,又以袖掩面发笑。   宝娥听不得这嘻嘻怪笑,将他赶走。   不多时,家仆回来,身后跟着几个小鬼,都抬着床铺,在佛堂里摆开了。   那剑客去洗漱了,宝娥已经洗浴完,在旁呆呆看着。   家仆解释:“大人说了,歇息好了才方便吃,请罢——莫想跑,这佛堂四周都布了阵。”   宝娥也不客气,等小鬼解了绳子,便滚进被褥,将自个儿包成粽子,就要睡觉。   她刚打了个盹儿,忽听见声响,一睁眼,看见两个小鬼拉拽着被绑住的剑客,正往这处走。   原是他也洗好了,那小鬼怕他逃跑,又将他结实捆住。   到了阵内,小鬼正要松绳,宝娥便一骨碌爬起来:“别急,别急!我替他松。” 第22章 第 22 章:“若细论起来,你是我师姐。”   宝娥跑上前,那两个小鬼怕她,不敢多争斗,回身急走。   “走了好,走了好,我也不缺这两个帮丁。”她捡起拖在地上的一截绳子,扯动,“哥哥,快些走,找个亮堂地方与你解绳子。”   说罢,她扯着他往前走。   两人经过念经的一众和尚,绕过佛像,径往那没人的角落里去。   剑客看见地上被褥,问:“怎还铺了被褥?”   “哥哥这话,却说得那鬼魂儿像个遭瘟的强盗了。他若要吃我们,自然吃些软和肉,长久地绑着,岂不绑出一身硬邦邦的死肉?”   剑客笑:“你如今倒不怕他。”   “常言说‘得一日,过一日’,怕也没用了。”宝娥拉他坐在床铺上,扯住他颈上绳结,“哥哥莫动,我解绳子。”   剑客听受,两条长腿随意摆着,微躬下去,显露个蜂腰猿背的身形。   朱宝娥就要认真解绳,这颈上绳结恰好关联浑身的绳索,她一扯,所有绳子便都跟着活动。   绳子收束勒紧,嵌进肌理轮廓,更显得他胸膛鼓囊囊。   她看得满心欢喜,又松绳,再拉紧,再松,再拉……如此循环往复,乐得自在。   她欢悦,却苦了那剑客。   绳子一收紧,就将他勒着,虽隔了衣衫,可也磨一身皮肉,直碾出火辣辣的痛。   磨得久了,他便疼中带痒,呼吸都不平稳。   他侧眸看她:“朱姑娘,还不曾解开么?”   宝娥正在兴头上,拉锯似的来回折腾他,嘴上道:“快了,快了,莫催。”   手上却不消停。   烧疼愈烈,碾磨出丝丝缕缕的爽利,那剑客吐息压抑,渐经受不住,两条胳膊忽发力,竟直接挣断绳索。   他回身一把钳住她手腕,道:“不消扯了,已经解开。”   好宝娥,攥着根断开的孤绳儿,道:“哥哥,好歹提前说一声,险些被炸开的碎屑崩着眼睛。”   “可伤着?”   “不曾,不曾。”   剑客细细观看,确定无伤,这才捂住发烫作疼的胸口,缓慢揉着,以缓解疼痛。   宝娥看在眼中,忽道:“定是叫那绳索勒疼了,兴许有什么伤损。莫慌,我帮你看一眼。”   那剑客看她一副呆愣愣的老实样,心觉好笑,又觉可爱。   他盘坐在地,手懒懒儿地搭在膝盖上,有意哄她:“有个帮手也好,只是挣断绳索时勒疼了胳膊,使不上力脱这衣裳,也有劳朱姑娘。”   “好,好!”宝娥就上前,解开他衣带。   衣衫半解,露出大半结实胸膛。   她仔细看着,面上观察他皮上红痕,心底则暗暗比较。   他许是个四处闯荡的侠士,皮肤没那聂公子白净,近乎浅麦色,也不似那般细滑。   此者,聂公子算一小胜。   但聂公子至多有些薄肌,而他是个常动武的剑客,一身肌肉紧实,鼓囊囊的明显许多,且恰到好处,不至于过分健壮。   这一则,便算他一胜了。   两相比较,她竟定夺不下谁好。   可转念一想,那聂公子是个看得见却吃不着的,她就又定下心神,专心应付起眼前人。   她抬手抵住他胸口,顺着勒出的红痕慢吞吞地碾,直碾得那剑客气喘连连,胸膛也起伏得更厉害。   不过片刻,她唧哝道:“有些累了。”   “要坐么?”   “哥哥行个方便,借双腿来使我坐坐。”宝娥也不客气,直接坐他腿上,抱他的腰,要与他亲嘴。   他二人亲了会儿,剑客说:“可以了,正巧天黑,不妨想法子逃生。我那剑袋叫他抢去了,既找不着他的尸首,不若先拿回剑袋,也好与他争斗。”   “在这里面儿打不过他哩。先前那剑袋将那阴魂儿的心口刺出个碗大的洞,也不见取了他性命,十分蹊跷!”宝娥宽慰,“莫急,莫急。我师兄看着性燥,却是个靠得住的,等他信儿再行动罢。况且那鬼魂儿也不曾下死手,等他真要犯凶了,再与他争个死活也不迟。”   那剑客正思忖着她的话,她就又亲上来。   她搂着他颈子,身上裹布与他的胸膛紧紧贴着,随他俩亲近,胸膛间也在时缓时重地磨蹭。   不多时,他便经受不住这等磋磨,吐息愈发压抑。   宝娥亦有所觉察,倒不是听着他呼吸,而是渐觉得坐的地方不似先前那般软韧,要坚实许多。   她不过慢慢腾腾挪移两下,便激得他气息错乱,搂在腰间的手臂也收紧几分。   “好哥哥,”她呆呆怔怔道,“适才洗浴,虽尽心洗了,却一时惫懒,没擦净水。”   剑客揉了把她乱蓬蓬的头发,道:“看着却清爽。”   “只是看着哩,那看不着的却不尽然。哥哥若不信,摸一摸便知道了。”宝娥拉他的手,要往上坐。   剑客果真摸着。   “果真是……”他手指微拢,慢慢地碾,笑了笑,“朱姑娘,方才没擦净,眼下却是将我的手认作抹布使。”   这一下,总算叫宝娥素了一个多月的馋心找着归处。   她埋在他肩上,哼哩哼地喘,也分不出心神与他说话,只偶尔冒出一句:“好哥呵,要再尽些力气才好。”   “却似这般?”剑客往下一按,或磨或揉。   那一只使剑的手,惯会用劲儿,且覆着薄薄的茧,仅一番小小的折腾,就叫她浑身爽利。   “好,好,好!”这宝娥不知收敛嗓音,也不知羞,摇摇摆摆的,真个要将满心快意全交托与他。   尽了,宝娥倚靠在他胸前,轻一阵重一阵地喘,好半晌没回神。   那剑客收回手去。   却是当着她的面,将手指上沾着的尽数舔去。   看得宝娥又色胆纵横,小小声儿与他道:“有劳哥哥帮衬,既帮了一回,不若再来二回,也好寻得更多妙趣。”   剑客低颈与她缠吻一阵,边啄着她的唇边问:“可还不知名,情深处只唤个姓氏,却显得生疏。”   “好说,好说。”宝娥拉过他的手,也不似先前那般迟慢了,信笔写下二字。   “宝、娥……”剑客辨认道。   宝娥欢欢喜喜道:“正是!正是!”   “朱宝娥?”剑客连名带姓念了遍。   宝娥又点点头:“哥哥叫得这般好听,不妨多念几声。”   剑客却问:“是天蓬下世?”   那呆子道:“哥呵,你莫非还是个通天地理的卦师?”   “我不曾学那掐算的本事。”剑客笑道,“只是听师父提过,若细论起来,你是我师姐。”   宝娥失惊道:“那和尚什么时候也收了你做徒弟?”   “不是那长老。我原名叫作燕赤侠,随师父修行,改唤‘燕烬雪’。师父生性自在,放任我在外伏妖捉魔修行。”   “不是他?那是、那是——啊呀!”宝娥忽想到什么,翻身滚下去,盘着腿,好似打坐。   她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脸却稍侧着,似支起一只耳朵听附近的动静。   “师父也来了?”她发了呆性,冲天说道,“师父啊,我正与这燕师弟说笑,不曾欺负他去。”   剑客道:“他不曾来。”   “你不明白,不明白。”宝娥突突囔囔道,“那道人会千变万化哩,保不齐这佛像是他,梁上柱子是他,那佛像前的和尚堆里也藏了一个他。不要说了,莫叫他听见。”   那燕烬雪不明白她如何这般提防,便问她。   她却不答,也不动了,呆呆坐着,好似化作一样石像。   恍惚间,忽有人嗡嗡的唤她:“悟妙,悟妙!”   宝娥捂住一双耳朵:“来了,果真找来了!又要乱发疯症嘞,化作个猴子的声音耍我。”   “莫胡说!才不过一天,便又忘得干净么。”那大圣变作个蜜蜂儿,嗡嗡地叮她。   宝娥认得声音,喜道:“师兄,你怎的找来了,那怪说将你打出去了。”   那蜜蜂小小声儿冷哼道:“那泼怪,胆敢说这等大话唬人,也是他得了几样宝贝,乱吓人。”   “什么宝贝?”   “我将看见的与那两个阴差细细说了,他二人认得,那阴魂儿手里拿着甩的,是那地府的勾魂索。拿来凭空化出这一方虚幻之境的,乃是幽冥界的判官笔。”   宝娥道:“原来也是个阴差!”   “尚不知他底细。”那行者道,“悟妙,这虚幻之境属阴,我这厢进来,是借了地府的引魂幡。恐他发现,不能化原形,也不能待太久。你在里头正好,设法拿到那判官笔,画出一扇门来,再如先前说的那般,与我老孙来个里应外合,一齐降他!”   宝娥叫苦:“师兄,他布了阵把我关在此间,我怎的去找?”   “莫慌,那鬼魂儿靠些浊气为食,如今长久不吃饭,保管饿了。你且耐心等着,待他法力弱了,便闯撞出去。”   “好,好!”   那行者又问:“师父如何了?”   “师兄,他正念经。我看他与那众和尚意气相投,待拿了那妖,不若留他在此地当个念经的和尚,我们分了行李,就此散了罢。”   “你这呆子,休乱嚷!”那蜜蜂儿连叮她耳朵几下。   叮得宝娥忙揉耳朵,急说:“晓得了,晓得了,不叫他念经,还叫他做个取经的苦力。”   乐得个行者嗡嗡地笑:“好妹子,像你这般言语的,只讨那和尚骂你。不消说了,这阴祟伤人,只等你我除他。不要躲懒,我去也。”   那行者是个生魂,恐留在这阴地太久,叫那聂公子发现,便走了。   留得个宝娥苦想偷笔的法子。   那剑客在旁听得真切,也与她商议。   但他二人没商量多久,机会便自个儿撞上门来——   翌日天刚亮,忽有小妖找上门来,说是大王吩咐,让宝娥与他走一趟。 第23章 第 23 章:“好吃,好吃!”   朱宝娥随小妖去了聂归羽的卧寝。   但房中无人。   小妖折身离开,她在房中打转。   半晌,她忽记起行者的话,便找寻判官笔。   这房间不复先前的残破模样,已修缮完好。   房门处放着个大花瓶,她往里看。   里头空无一物。   她径至一旁的木桌前,掀开每个摆件,一一搜寻过去。   但都一无所获。   不一会,宝娥正往个漆红柜子里钻,忽听见门外有说话声。   “大王在何处?”   “治病,已在药池里泡了小半时辰,不见回来。”   “难办,难办,他不吃些浊气儿,泡药有甚用处。”   “……”   宝娥钻出柜子,趴在窗前,鬼鬼祟祟往外瞧。   是一众强盗模样的小鬼。   他们绕过走廊,正往外走。   好宝娥,捏住右耳尖,拉拉拽拽,愣扯成风篷似的猪耳朵,以便听见远处动静。   纵是他们已经走远,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大王怎不吃那和尚?”   “真个愚蠢村强!那和尚不起心魔,炼化不出浊气,大王从何吃他。”   “可惜,可惜,两日光景,那和尚不知掉了多少肉。唉,若能叫我吃上一口……”   “敢吃一口,何不多吃两口,涨死你这偷肉贼!”   一阵哄笑。   宝娥扯着耳朵,絮絮叨叨:“那和尚只管日夜不分地念经,不晓得多少妖精惦记他的肉。师父,不是骂你,你何故整日来念那些无用经,怎不学些削肉再生的法术,碰上什么妖想吃你,削下一片肉给他便是了,管叫你再不撞灾!”   那方,几个强盗却起了歹意。   一个说:“大王不在,那和尚也无人看守,何不趁机杀他,吃他肉喝他血,从此长生不老,也好脱了大王管制,逃出这鬼地方!”   “胡说,胡说!”另一个骂,“叫大王晓得,生气恼了,岂不要受尽死去活来的苦楚。”   沉默紧随而至。   没听到人声,宝娥以为他们走远,将耳朵扯得更长。   忽地,一个强盗说:“若是不杀,削下几块肉,也算神不知鬼不觉了。”   “天那,天那!师父,他们真要督促你修习那法术呀!”吓得个宝娥忙将耳朵揉回去,又甩甩脑袋。   她也不等那聂公子了,就近捡根木棍,径追上那几个贼人。   “那泼贼,站住!”她怒喝道。   一众贼人停下,个个凶神恶煞,端的凶狠。   好宝娥,也不怵,举棍便打:“你这伙泼贼,十分胆大,敢算计我师父皮肉。不要走,看打!”   那伙贼人原看她身量细瘦,并不怕,谁知她力气大得惊人,一棍扫过去,便叫两三个强盗脑浆迸流。   吓得其余人等四处逃窜,宝娥却呆性子发了,欢喜笑道:“哈哈哈!打得快活,莫跑,都莫跑!”   她一通乱打,哎哎呀呀的惨叫声不曾停休。   打完了,她气喘吁吁坐在长廊边,胡乱擦着汗,自言自语道:“好一桩头功,真累折我两条胳膊。还是钉钯好使,轻易筑出几个窟窿。”   又道:“好歹没叫那和尚看见,若不然,又要念我杀人,巴巴地在这荒庙寻官府。”   她也懒得收拾尸首,拖着棍子便往回走。   到屋时,那聂公子却已经回来了,身旁还跟着个脸色煞白、满眼堕泪的强盗。   强盗看见她,立马叫道:“正是她!大王,这厮也忒凶恶,不知杀了我等多少人!大王,快些拿她,与那一众冤魂报仇!”   宝娥收笑,也不看那面目阴森的聂归羽,只骂那贼人:“我把你这窝囊的泼贼!没胆子与我寻仇,找什么帮工!”   那聂公子问:“果真是你杀了我一众奴仆?”   宝娥这才挪移视线,细看他的脸。   但他的脸大半藏在暗处,辨不出是什么神色。   她心道撞祸了,他定要为着那伙强盗,就打杀她。   抑或是生吃!   那呆子却不识好歹,点点头说:“正是,正是,一棍就全打干净了。少几个人,帮你省些工钱。”   一番话,气得那强盗乱跳。   聂归羽却动也不动:“你打杀他们,也同那日要杀我一般,是与旁人合伙来算计?”   “哥啊,你糊涂了。”宝娥恼道,“我早早就说过,不干那骗害的勾当。那剑袋会伤人,我却不知情。真要打,眼下抡一条棍子就与你斗杀。”   那聂公子闻言,神情恍惚。   “是了,那日你便说过。”   他沉默不言,只急坏个强盗,在旁百般使眼色。   最终那强盗按捺不住,道:“大人,是她——”   聂归羽冷声打断:“不须再说。”   那强盗以为他动怒,正欢喜。   宝娥这时却省悟过来,有些怕他报仇,又拎棍子掂个轻重,又四下观看,想寻个躲处。   不期那聂公子却道:“空大无用,被杀了,也算留个眼前清净。”   强盗大惊,正要辩驳,却被他捻个阴诀,连人带魂一同打杀干净。   原来这帮奴仆,乃是生前害他的那伙强盗。   那时节他在这荒寺修行养病,遭一众强盗劫杀,死后仅剩一抹孤魂儿在这庙里游荡。   后来他躲过勾魂阴差,偷带走勾魂索与判官笔,并将那伙强盗困在此间,用勾魂索勾住他们,做个差使的杂役,打骂随心,也算报复。   宝娥却不晓得,当他是个杀人如草的恶鬼,她倒不惧,只突突囔囔念叨:“还是个专杀自家人的好汉,幸不叫那和尚看见,不然任凭是你鬼是妖,也要扭送官府见老爷。”   那聂公子道:“那些个奴仆也好使唤,你怎的杀了。”   “不是我私心,那畜生算计要吃我师父,便一棍送他们投胎去了。”   聂归羽阴恻恻的,忽说:“你那师父倒生得清俊,心也清明。”   宝娥:“生得好,生得好,架不住常作个哭包相,愁,愁!”   听得这话,他脸色略有好转。   “不是个讨人喜的。”他说。   那呆子却不动了,愣怔怔的,也不出声。   聂归羽直直看她,心头泛酸。   如今他是欢喜真切,恨也真切,委实愁煞人。   他按捺着不近前,只恨那一众贼人害得他如今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但呵出那一口清愁气,他又想幸而似如今这般,不然与那高崔阑有什么分别,终有一日要白白地耗死在短寿促命里。   思及高崔阑,他忽动了。   一抹清瘦鬼影没声响地站起来,他道:“往常看你比饿死鬼还饥馋,而今却不见你过问早膳。怎的,听那佛堂里的和尚念几句经文,便要做个忍饥挨饿的清修客?”   宝娥叹气:“哥哥,你不知道我的苦辛。”   想到那剑客与她师出同门,昨夜她哪里睡得安稳,是看柱子像师父,梁上蛛网也像师父,就连那飘在空中的小小一粒尘埃,也像他。   但她一向少思虑,如今又抛之脑后,摸了把瘪瘪的肚儿,道:“却也饿了,哥啊,安排些斋饭罢。等我吃饱了饭,你再寻思吃我也不迟,好歹叫我做个饱死鬼。”   那聂公子却从袖中取出一支笔来。   宝娥认出那是判官笔,暗暗地骂道:怪道她寻找不见,原是叫他拢进袖子里了。这等小家子样,有宝贝也不舍得示人!   她将一双眼左转右转,算计着怎的拿过来,那聂公子却已凭空一划,画出道门来,便收回判官笔了。   他引她入门。   门里也是寺庙光景。   宝娥以为他二人已离开那虚幻之境,四处观看,寻找悟空。   但一番观望,她察觉不对。   庙还是那个庙,却更新、更秀美。   不似先前那般阴森,倒像旧日光景。   聂归羽不言,引她一路穿亭绕榭,去吃斋素。   到了地方,那呆子看见桌上米面,另有数不尽的素果素菜,好不欢喜,欣然坐下,敞开食肠饱吃一顿。   聂归羽看着她吃,忽记起那时节,高公子也如这般,与她同坐一席,吃素斋。   他有些醋他,忽叫:“宝娥。”   宝娥顾着往嘴里塞粉汤,并不吭声,只抬眼看他。   他问:“吃着怎么样?”   “好吃,好吃!”   “眼下谁与你一齐吃饭?”   “哥哥糊涂,这屋里就你我两个,莫非还有别个看不见的阴魂儿不成。”   “那便是我了。”聂归羽与她坐近些,“我是谁?”   宝娥心道这阴魂真个凄惨,一发疯症,连自个儿是谁都忘了。   她忙着喝碗汤,另扫净两盘蔬菜,许是吃得半饱了,忽福至心灵,慢吞吞说:“哥啊,你今随我姓朱,名唤小倩,正是叫朱小倩哩。”   “又在浑说!”那聂公子抬袖拦截,不让她动筷,“连安排斋供的都不记得,我看这饭也不消吃了。”   宝娥便急了,忙推他手,道:“记得,记得,刻在心头。”   她连连喊他几遍名字,只听得这聂公子眉目舒展。   他问:“只我一个?”   宝娥忙点头:“只一个!”   “正是了,眼下只我一个。”那聂归羽心头郁气渐舒,不再阻拦,待她吃饭时,将她半搂在怀中,低颈就着她脸颊,反复啄亲,“好宝娥,慢些吃。”   “慢不得,慢不得。”宝娥哪里管他,由着他乱亲,也不肯分去一眼,“慢了便冷了,冷斋最不好吃。” 第24章 第 24 章:“留在此间,往后日日吃得爽利。”   宝娥视他如无物,吃得尽兴。   好半晌,她忽住筷,道:“不吃了,不吃了。”   聂归羽扫一眼桌上:“这些怎的不吃?”   “那和尚念了两日经,一粒米都没吃嘞。饿极了又要哭,留些与他吃。”宝娥道,“佛堂后头关着个使剑的,前两天受了他一顿斋饭,好歹也给他分些。”   他笑意渐敛:“你思虑周全,人人都留得一份,却没有我。”   宝娥骂他:“你这厮怎这等小家子样!莫非是嘴巴害病,还是手脚不齐全,分明与我同坐一处,一齐就吃了,怎还须我来挂念你?我儿子,你也忒不知事,休叫我娇惯了你。”   聂归羽颇恼怒,但转念一想,这话听着,亦像是将他视作一家人。   火气便散了,他心头微荡,面色稍冷,却情不禁地亲她两下,道:“也不须记挂外人,另安排些素斋便罢。”   “也好,也好。”宝娥听得这话,捧起碗又吃。   斋毕,她就要睡觉。   那聂公子却不肯放她,要揉她肚子。   “宝娥,”他轻咬她耳朵,“留在此间,往后日日吃得爽利。”   宝娥被他揉得舒坦,心道这浪妖好手段,今日留她,明日便要拿她搭灶下锅了。   但她吃饱了不肯多想,只唧哝:“正是时辰了,不要说这等大话。”   “什么时辰?”   “我瞌睡了,该睡觉,肚饿了再说这些。”   自打取经来,这宝娥睡觉再不分场合,是草堆里睡得,石头上也睡得。   这会子她眼一闭,就睡着了。   那聂归羽不动,半搂住她,头埋着她肩颈。   没声没息,宛若影子。   宝娥醒来,那聂公子不见踪影,外面正下着濛濛细雨。   她起身,盘坐在门口,抬起脑袋,半眯着眼盯天。   聂归羽回来时,看见她仰头望天,一副愁容。   他心头软下几分,上前坐她身旁,问道:“在看何物,似这般愁眉不展。”   宝娥抬手一指:“你瞧那雨帘。”   他以为她要说出何等伤感的话来,就认真听她说话。   谁知她长叹一气,道:“好似天上宫娥做的银丝酥糖。好姐姐,许久不见你,也不知如何了。我只心底惦记着,不敢叫出声。似你那般愁情的女子,苦心做一番糕点,却没我这等识货的来吃,定要掩面啼哭哩。唉,难,难!”   那聂公子便默默起身。   宝娥:“哥哥,你怎就走了。”   “无事。”聂归羽心道自己净操那没用的心,微微冷笑,“我在此间,倒耽搁你念旧情。”   他走了,宝娥看得困倦,滚上床边矮榻打起瞌睡。   她足睡半天,傍晚小仆前来催她吃饭。   用斋时,她想起那聂公子,便问他去处。   小仆道:“公子也饿了,吃饭去了。”   宝娥又想起高太公,恼道:“他怎的还独占一个席面,莫非嫌我吃得多,不肯分些与他么?!”   这小仆也是个怪的,见她就笑,嘻嘻哈哈,一听她说话就乐得打跌。   “他不吃米面,也不吃蔬果。”他堪堪止住笑,擦着泪道,“公子只吃些浊气。”   “正是,正是,险些忘了,他与我说过,爱吃些什么浊气傻气,也是个吃杂食的。”宝娥问他,“去哪里吃了,是什么味道?都是些新鲜物,我还不曾吃过。”   “外面。”小仆答,“这气儿只公子吃得,你吃了,要坏修行。”   原来那聂归羽果真不吃活人,只吃人的血肉炼化而来的浊气。   他死在强盗手下,这多年间,便专骗些行凶作恶的贼人吃。   这几日他久未进食,功力大减,今日终忍受不住,便出去了。   那宝娥怕坏修行,也听劝,不再多问。   吃完斋,她脑子活络了,忽记起那行者说过,那聂公子久不进食,功力必然大减,正是里应外合,降他的好时候。   思及此,她忙叫那小仆带她去聂归羽的卧寝,说是掉了东西。   到了地方,宝娥赶走小仆,专心找勾魂索与判官笔。   昨天她亲眼看见那聂公子用判官笔,知晓笔在他袖中,便打开柜子翻他衣服。   找寻下来,并无结果。   “那等奸猾的鬼魂儿,定还揣在身上。这厮也忒悭吝,不肯叫我多看两眼,可恨,可恨!”但不过片刻,她便抛却烦恼,专心找勾魂索。   她满门心思扑在这等事上,却不知那小仆没走,暗暗地躲在窗后看她。   见她翻箱倒柜,骂骂嚷嚷,他捂嘴偷偷笑两声,转身就去找聂归羽告状。   这宝娥专心寻物,一炷香过去,终于在一个箱子里头找着勾魂索。   她大喜过望,捞出勾魂索就往袖里塞。   可惜这钩子又长又重,袖子哪里藏得下,便是强塞,也要沉甸甸往下坠。   宝娥塞一截,那链子就往外冒一截。   直塞得她心生忧恼,双眼几要堕泪,嗟叹乱跳:“怎的好,怎的好!这勾魂的链子只听那阴魂吩咐,却不受我这活人摆布!”   烦恼间,她忽听见门外轻响。   她看过去,正望见一只手推开门,门外人身形一闪,就进来了。   “哥啊,你怎的来了?”她喜道,“那佛堂布了阵,你从何处钻出来了。”   来的正是那剑客,他道:“幸遇那怪功力大减,离了这虚幻之境,方便我闯出他的阵——可拿到那判官笔了?”   “没有,他藏在袖里,轻易拿取不到。只找寻到这勾魂索,却没个藏处,不好带走。”宝娥托起勾魂索,叫他看见。   “这好说,我先去打探,待摸清四周情况,便回来拿法宝,挑那没人踪的地方走,再将宝贝藏在佛堂里头的佛像底下。”   “好,好,是个计策!”宝娥说,“我还留着,好拿判官笔。”   那燕烬雪颔首,却问:“那怪到底作何打算,为何屡次找你?”   原来他在佛堂苦守,久久没个消息,一时担忧,便闯出阵来,找到此处。   宝娥:“他要吃我哩,还嫌肉不够多,便拿好饭好菜地养着。”   那剑客心道古怪,他守在这荒庙多时,只看那怪炼化活人,却不曾看他设宴请谁。   他正要细问,忽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一阵轻一阵重,正往这处来。   他倏然去看宝娥,这呆子倒好,呆呆怔怔站着,半眯着眼,动也不动。   听得声响逼近房门,那燕烬雪也从容,见无处可躲,便一把扯住她,连同勾魂索,一齐塞进床底下。   宝娥被扯进床底,慌得道:“哥啊,你是个乱跑偷东西的贼,躲便罢了,何故扯上我?”   那剑客方才省悟,笑道:“实忘了,竟拉你也做个不见光的贼怪。”   “不消说了,让我爬出去,也好找那判官笔。”宝娥躲在里头,就要翻过他往外爬。   但床底窄狭,哪里好动弹。她刚刚压他身上,就卡住了,直挤得喘吁吁、气不定。   这时房门打开,那剑客一把捂住她嘴,示意她噤声。   趁门响,他竭力翻转过来,平躺着,也好留些空隙与她。   宝娥趴他身上,一双眼儿直直盯他,一双手压着那胀鼓鼓的胸膛。   馋心方起,她忽记起这剑客与她师出同门,登时败兴。   她仰头长叹,趴回他身上,默默悲伤。   那厢,小仆引着聂归羽进门。   小仆道:“咦?怎的不见了,方才还见她在这屋里翻找东西。”   聂归羽不作声,在屋里走动。   宝娥眼一斜,瞥见他足下踏一双乌皮靴,簇新缕金。   身后跟个着芒鞋的小仆,脚步轻快,时走时跳。   两双鞋便在眼前打转,不免令人胆战心惊。   宝娥盯着那鞋,看它们走过床榻,径往床边,又往外转。   走来走去,果然是个没影子的鬼魂儿。   小仆道:“奇了,怪了!到底往何处躲了?那剑客也闯出了阵,莫不是一齐跑了。”   宝娥眼一抬,望那剑客。   他坦然回视,眼中也无惧意。   宝娥靠近,与他脸挨着脸,耳语道:“怎的好,怎的好?那怪晓得你跑了哩。”   暖呵呵的吐息直往耳里送,那剑客情不禁骨软筋麻,脸略别开。   “休恐惧。”他同样放低声。   不一会,那两双鞋就往外挪移。   小仆道:“公子,定是跑了!”   宝娥心道跑了好,跑了好,快些去外面找。   不期刚这么想,那双缕金乌皮靴忽停下,再缓缓一转。   靴尖正巧对着床榻。 第25章 第 25 章:“要将你这心肠真剖出来,才肯放心。”   那聂公子往前一步。   剑客悄悄握紧腰间短刃。   宝娥不作声,也没反应,只管呆呆盯着那双乌皮靴。   鬼魂儿又近一步。   剑客屏了呼吸,寒刀悄声出鞘,渐显刺目银光。   宝娥不动,老实趴在他身上。   小仆说:“公子,莫非在床上?可瞧着也藏不住人。”   聂归羽仍旧不言语,缓步近前。   那剑客暗暗拔剑,眼神不复散漫,渐透出锐利。   聂公子躬下身来,一手挑起床边锦衾。   剑客已将刀刃对准他手,眼见就要刺下。   忽地,宝娥仰起脑袋喊了声:“哥啊,拉我一把。”   她就把手伸出去了,一把扯住那聂公子的手。   剑客怔住。   她气力大,扯得那聂公子打了个踉跄。   没等他低头细看床底,她就已经爬了出去。   她拍着袖上灰尘:“这卧寝也须得勤打扫,沾我一身灰。”   那聂公子身上不见伤痕,已然恢复了,只面冷似晨霜:“好端端的,怎做那成精的老鼠往床底钻。”   “鼠精也只爱顺着墙根跑,却不似我这般自在。”宝娥说,“东西滚进去了,好一番找寻。”   聂归羽蹙眉:“何物?”   宝娥忽不说话了,静立着一动不动。   小仆说:“那泼妖,我们公子问你话!”   那呆子气呼呼瞪他:“我把你这不知礼的小畜生,忒不是人!拿些话赖我是个贼,当我不知道哩!”   她突突囔囔骂他,直骂得那小仆双眼噙泪,支支吾吾不敢再言。   聂归羽就在旁听着,也不出声。   她骂完了,他忽问:“那东西可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好好儿地揣在怀里哩。”   “好,好……”那聂公子脸色不改,忽然捻了个诀,竟将那小仆碎为齑粉。   而他神色不改,复又移步。   他径至桌前,一手搭在桌上,顺着桌子缓慢抚过。   “此回出去,险撞上你那毛猴子师兄。他有些本事,请来不少神鬼阴差——宝娥,你说,我待如何?”   宝娥道:“不若服了降,免得挨打。”   “也不见赌个输赢,怎知我就输了?”   宝娥不言不语,只心道这怪忒可怜,偏守在取经路上等肉吃。   纵是她对原著记忆模糊,也晓得那些个当妖做魔的没赢家。   聂归羽也不催促她回答。   他慢悠悠转至柜子前,手抵柜门,眼见就要拉开。   想到柜中的勾魂索已被她塞去床底,朱宝娥身子略往前一倾。   她方要开口,他忽斜眸看来。   她倏地闭嘴。   “宝娥,宝娥……”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微微睁开,内里并无光亮,空洞如死物。他道,“你说要留在此间配个婚姻,可当真?”   宝娥心道这阴魂端的糊涂,先前不知说过多少回了。   她虽老实蠢夯,却也不留在这吃人的恶鬼窟里结姻亲。   她站着不动,亦不作声。   聂归羽将柜门抵开一条缝儿:“宝娥,你说话。只消点点头,我就挑个良辰吉日与你成亲。往日种种,便作烟消云散,再不计较。”   眼看柜门将开,宝娥虎急急上前,一把扯住他:“哥哥,你休动弹。”   他被她掐得手疼,冷淡神情却略有和缓:“你也忒急,那就是答应了。”   宝娥正要说话,他又道:“若再反悔,就将你与你那师父一锅煮了,也好尽你师徒情谊。”   慌得这呆子立马住嘴,遍体流汗,心道真个撞祸了!   这厮可是个阴魂儿!   如今佯说成亲,莫非是想吸她精气。   又或留她在此间,拿盐腌了,也好吃个长久?   “好说,好说!”她扯衣擦汗,“也要与我师兄修书一封,请他来做个主婚。”   那聂公子冷笑:“不请他,那泼猴子只知使棍坏我姻亲,要请别人。”   “谁?”   “我着人修封书信,送去高家庄,请那高公子来做个主婚,何如?”   “哥啊,”宝娥惊得乱跳,“你就发疯了?”   “你不愿意?”   “这山高水远,他一个羸弱的身儿,怎好跋山涉水来。”   “你倒记挂他。”   “不是,不是!他若是耗上几个月,那岂不得等上几月才成亲?哥哥,等不得哩。”   “倒也有些道理。”聂归羽说,“那便不请他,哪时节修书一封,告诉他也罢,省得他在那处长牵挂。”   “正是,正是。”宝娥拉他手,“好哥呵,不若先安排一桌席,也叫我看看席面如何,饭菜是否妥当。”   见她并不推拒,那聂公子心头软下几分,恰如冬去逢春来,他看她略微汗湿的额发,又望那双琥珀似的眼。   “宝娥,宝娥……”他捏她脸,又揉她耳朵。   “叫我怎的?”   那聂公子压住她唇角,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那尖利牙齿。   忽地,他微张开嘴,探出一点舌尖。   红艳艳的,却也不亲她,只慢悠悠、小幅度地晃着,并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直直盯她,委实似那艳鬼般摄人心魄。   她呆呆怔怔:“哥啊,你做什么哩。”   聂归羽并不言语。   好宝娥,被他哄出馋心,忘记他是个冤魂儿,也不记得这房里还有别人,眼不转睛地瞅他。   最终到底没忍住,仰颈咬住他唇瓣。   那聂公子方才贴住她嘴巴,慢慢地舔,轻轻地咬。   一手掌在她颈后,也要缓缓地抚,徐徐地碾。   唇舌摩挲舔咬的腻腻声音响在房中。   宝娥真觉颈骨要叫他的指腹碾化,舌头也要被他吮麻,止不住哼哩哼的喘。   那聂公子似笑了声,轻轻落在耳畔。   好半晌,他退离开,那手压在她后心口,手指稍拢,似要挖心。   他道:“要将你这心肠真剖出来,才肯放心。”   宝娥就清醒了,失惊道:“使不得,使不得!”   他的手指在她后心口慢条斯理地打旋,道:“先前说要剖开心肠,好叫我看你有多心诚,如今怎就使不得。”   唬得个宝娥胡吣道:“假剖使得,真剖可就要死了。”   “你倒是好算计!”那聂公子将她往怀里压几分,“任凭你揣着副甚样心肠,留在此间不走,就也无妨。”   宝娥眼睛半眯,胡言乱语:“好说,好说。”   那聂公子便说要去安排席面,也好让她提前过目。   他走了,宝娥站着不动,忽听得身后声响。   她急转身,看见那剑客抱臂靠在床边,望她的眼神似作戏谑调笑,却不见多少笑意。   “朱姑娘,”他笑了笑,“那阴祟却与你亲近,好似藤缠树般两个人儿。改日成亲,也要同你那日与我说的一般,请你师父来做个男亲家?”   “燕师弟,你造化低了,休要作弄我。”宝娥道,“若是拒他,岂不得被他一锅煮了?我一个便罢,死就死了,却不想到那地府里头,还要听我师父乱哭。”   “咦,原是这般,倒是我低看你,莫怪。”剑客上前,仍那副笑态,“但不知那高家庄的高公子,又是怎样人物?”   宝娥就不作声了,呆呆怔怔的,眼神略略儿地放空。 第26章 第 26 章:“莫来,莫来!”   剑客等半晌,不见回音,又唤她:“宝娥?”   那呆子道:“哥啊,叫我怎的?”   他问:“方才那阴祟提及高姓公子,不知是谁?”   “谁?”宝娥说,“他念叨了好些话,说了许多人,我有些糊涂愚笨,哥哥若要打听谁,但望明说来。”   “高家庄的高公子。”   “那高家庄离这儿远,高姓人家不知有多少,哥哥要打听哪户人家哪一个公子?”   剑客险被她气笑,嘴角略微扯动,道:“此事该问你,他是你旧识,我如何知道是哪里的人家住户。”   “晓得,晓得。”宝娥点点头,又不动了。   剑客只得再唤她一声:“宝娥。”   宝娥愣愣道:“哥哥,你怎的喊我?”   那剑客也有耐心,又问她:“你认得那高家庄的高公子?从前不曾听你提过,不知是个甚样人物。”   “是什么地方?”   “高家庄。”   “哪个公子?”   “高公子。”   宝娥笑笑:“哥呵,记不清了,约莫是个旧识。”   剑客不想再听她浑说,也知套不出几句实话,没奈何道:“那好,我问师父。他是个逍遥的自在身,指不定就去过什么高家庄。”   “不可,不可!这等小事,怎好劳烦他。”宝娥上前,拉住他手道,“好师弟,你莫打听,我如今要西去取经,撞上几场脱不得身的苦难,哪有闲暇记挂从前事。”   剑客捏住她手指,按着她关节缓缓地碾。   “好,不打听。他个虚无缥缈的从前旧客,只消不在我面前现身,便不与他多言。”他似有若无地笑了笑,“可师姐,但凡撞着,却少有活人从我这剑下脱身。”   宝娥暗暗骂道:这厮火气也忒重,不该拜那散仙师父,合该拜这唐三藏。几天经文听下来,叫他双耳长茧,再不敢杀生!   嘴上却说:“正是,正是,他也怕你哩。”   剑客:“怕我?看来果真有这么个人物么。”   宝娥又不说话了。   不期这时,那聂公子竟去而复返。   却听得“嘎吱——”一声开门轻响,那剑客没工夫再往床下躲,只得就近躲去桌下。   宝娥拉近椅子,坐着,将他堵在桌子底下,抬头时恰与聂归羽双目相接。   “哥哥怎的回来了。”她问。   聂归羽移步前来:“有一桩儿,忘了嘱托。”   “莫来,莫来!”宝娥喝止住他。   那聂公子脸色微变:“怎的?”   宝娥正要说话,忽觉腿上暖呼呼、痒酥酥的,仿有热气蒸腾。   她低头略看。   原来这桌底下窄小,那剑客却是个身量大的,窝在里面不好舒展,只能将脑袋挤在她腿边,轻轻呵出热息。   他懒懒儿挑起视线,回瞥她一眼,似有若无地笑了笑。   这一下,直叫宝娥魂游天外,好歹记着房中有人,才堪堪移开视线,与那聂公子道:“哥哥,你身上却有些冷,方才就冻得我打冷颤,且离远些,让我缓会儿。”   那聂公子羞惭自馁,心底苦不堪言。   他别开眼,强撑着说:“可若是个活人,就有一身暖和皮肉,终有一日也要成那容颜不复的老叟。那时节,莫说离远,想来你是见也不肯见一面。”   这呆子听不出他话中别意,只发了呆性道:“哥啊,你又不是个人,纵是千年万年,不也是这个模样?况且就算老了,你放心,我还恭敬叫你一声爷爷哩,断然尊敬,逢节还要送礼。”   听得那聂归羽咬牙切齿,恨不能缝她的嘴。   “你这嘴里蹦不出几句好话的泼妖!”他气冲冲就往外走,不过几步,又停下,与她道,“那使剑的野道士跑了,你可晓得?”   宝娥摇头:“不晓得,不晓得。”   她只晓得这剑客正窝在她腿边。   “那道人有些杀妖除魔的本事,颇阴狠。你若看见他了,不要与他争斗,只管告诉我来,我自会使计杀他。”   “好,好!”   那聂公子正为此事找她,说完了,就也不久留,回头便走。   这剑客不是个急性,没出来,只仰头看她。   好宝娥,方低头,就对上那一双剑眉星目。   乍看是懒散散一团白云似的自在闲身,定睛观看,又是个身量紧韧的妙人,真是与那天上神官不一般的风味。   她就要说些呆话,忽然记起师父,唬得她总有些心慌,忙起身道:“燕师弟,莫做那缩在洞里的狡儿獒狗,快出来,出来。”   那剑客瞧出些异样,但见她没解释的打算,只好暂且作罢。   他四下里找寻,终在一个掉漆的旧木箱里翻出自己的剑袋。   他收好宝贝,思及一众精怪在找他,索性不出去,就躲在这房里。   两人又忙找判官笔,却无果。   不多时,朱宝娥就饿了,瘫在椅子上躲懒,不肯动弹。   正巧有小仆来请她吃斋,她便走了。   等再回来,她还不忘揣个馒头与那剑客。   “师弟阿,”她认真看他吃一口馒头,忽道,“你如今吃了我东西,也算一桩儿恩情。日后若是撞上师父,先前我与你的事,就不与他说了。”   这燕烬雪方才省悟,她是怕师父知晓他二人的私情。   他却明知故问:“什么事?”   这呆子胡言乱语:“便是我传与你些口诀的事。不过当时想着是桩秘事儿,嘴就贴得近了些,按说也无妨,却不好拿这些小事叨扰师父。”   那剑客听她使出翻脸不认人的本事,百般胡诌,哪肯就此放下。   他也不与她兜圈子,直言:“是在传口诀么?我还以为师姐是要与我做个凤友鸾交的鸳鸯,才那般唇舌相贴的亲近。”   宝娥呆呆怔怔:“不懂,不懂,什么鸾什么凤,莫非这寺里有人养鸟。”   他也不惯她,又道:“没谁养鸟,便是往被窝里钻,做对夫妻。”   “啊呀,啊呀,你也羞煞人!”宝娥指着他嘻嘻发笑,“这佛门寺庙,哪有被窝容你钻得,又有谁与你做夫妻。若叫师父晓得,要骂你哩!”   燕烬雪陷入沉默。   这时他才晓得,缘何那聂公子看她时,又喜又恨了。 第27章 第 27 章:“今晚我与宝娥成亲。”   剑客问道:“你怕师父怎的?”   宝娥道:“我不是那作奸犯科的贼人,也不怕他。只他性子捉摸不透,着实令人头昏,应付不得。”   原来这剑客拜师不久,就奉令出来降妖除魔了,与他师父并不相熟。   他问:“师姐从前也这般修行么?”   “正是,正是。”宝娥道,“那时节只拜师时见他一眼,就着我四处捉拿妖精。约莫几十上百年,才唤我回去。”   “那岂不苦辛?”   不想这呆子也算通透,只道:“做饭也还需搭灶生火哩。是劈柴也苦,生火也累,但早早儿就晓得做饭须得劈柴生火,是苦是累便也受得了。”   剑客了悟,与她称谢。   宝娥摆手,并不在意。   那剑客又说:“如今我取回剑袋,又拿了那阴祟的勾魂索,许能破开这虚幻之境。不如直接闯将出去,好过困在此间。”   “不好,不好。”宝娥道,“若是不成,就要死了。纵是成功,他再使那笔,又化出一道虚幻之境,待如何?”   剑客思忖着道:“如此,还是使计直接取他性命为好。”   正说处,忽有家仆找来,在门外喊宝娥去吃斋。   那家仆是个强盗变的,言语多有不恭,这剑客因拿回剑袋,功力恢复,索性闯出门去,举剑一劈。   这强盗没甚本事,不禁打,被一剑劈作两截。   剑客细细观看他容貌,迎着风变作他的模样。   宝娥在旁看见,直点头:“好本事,好本事!哥啊,常说‘养不教,父之过’,你有这变模样的本领,何不直接变成那聂公子的爹爹,嘱托他送我们出去?”   那燕烬雪听言,忍不住发笑。   他也打趣:“你只知‘养不教,父之过’,却不知‘不痴不聋,不做家翁’的道理?是老不管小也。”   “却也有理,那阴祟到底不是几岁孩童。”宝娥看他将长长一条勾魂索塞进个巴掌大的锦囊里,忽问,“哥哥,你手里是甚么东西?”   “是师父送的锦囊,可装千物万物。”   “竟是个宝贝。”宝娥直勾勾盯着,喃喃,“似这般,师父的宝贝又多上许多。”   那剑客变作个家仆,引她去吃斋。   路上,宝娥不肯与他走近,总要隔上几步。   他问缘故,她突突囔囔道:“哥哥,实不瞒你说。如今你虽细看还是个人模样,却有些丑了。”   他闻言笑道:“却损了你吃斋的心思。”   “略略儿的有些。”   他二人径去厅屋。   桌上米面蔬菜一应俱全,较以往更精美,多是些稀奇珍馐,热腾腾的香米、清油煎炒的豆腐、嫩笋、木耳、山药,烹煮的蔬菜面筋……另有橘桃、荔枝等新鲜果物,和葡萄酿的香素酒。   真看得宝娥目不转睛。   那聂公子在旁,却用薄纱掩面,仅露出双没甚精神气的眼睛。   一张清清冷冷的美人面,如今影绰不清,只瞧得见模糊轮廓。   宝娥见了,就问:“那泼厮,你怎的就盖住脸了?莫非偷藏着吃些好东西。”   聂归羽:“你叫谁?”   “哥哥呀,脸怎的遮起来了,瞧不见你的嘴嘞。”   那聂公子冷哼:“早间出去,撞上那泼猴子。与他斗了几十回合,受了点伤,脸上有些伤损。”   那呆子发了呆性,直愣愣问:“你打不过就跑了?”   气得个聂公子眼胀头疼。   他道:“他若真有本事,想来早早就闯进这里头,何须在外面眼巴巴做个看守。”   宝娥心道那急猴子亏得有一双火眼金睛,怎就专挑脸打。   她忙上前,要看他的脸有何伤损。   聂归羽却不肯,只道面容丑陋,不愿示人。   宝娥心慌,虎急急上前,就要扯他面纱。   那聂公子见识过她手段,知她有一身天大的力气,恐闹吵起来,索性取下面纱。   他恨恨道:“你看罢,看罢!但休要作践我,不然,就拿你师父来,与你一起凑吃。”   宝娥看见他颊上多一道红痕,并不丑陋,反似晚霞映玉。   她放了心,乐呵呵说:“莫急,不打紧,不打紧,那猴子帮你涂胭脂嘞。”   聂归羽冷笑几声:“好个涂胭脂,一棒将那胭脂敲进我这骨头里,唯恐涂不死我。”   他这样说,但见她并无厌嫌,眉目舒展,又拉住她,要她帮他擦药。   “拿药来。”他吩咐近身的奴仆。   不想他叫的小仆,恰是剑客所变。   那剑客取来药,正要递与他,忽手腕一抖,一瓶药掉落在地,摔个粉碎。   他赔礼道:“手十分疼,松了,公子莫怪。”   聂归羽气恼,就要打杀他去。   不期宝娥忽道:“要吃饭哩,你杀什么人。旧年间还能与你分食几口,但如今我只吃素斋,不吃人了,莫哄我犯罪。”   他就作罢,冷着脸,吩咐剑客扫干净地,再去取药。   宝娥一心扑在斋饭上,哪管旁人,只埋头苦吃,转眼就六七碗过手。   聂归羽上前,要陪她吃斋。   可还没坐下,那“小仆”忽挤进他二人中间。   宝娥纹丝不动,只他被那“小仆”挤开来,立站不稳,险要摔倒。   他恼了,骂道:“你这小畜生,怎似那般愚钝。看不见我正要坐下,偏要旋风似的挤进来,教我无端受罪,今日真该死了!”   剑客道:“公子,休动气,你听我说。你要紧挨着这菩萨坐下,却不曾想过脸上伤痕尚未好全。是红通通、血淋淋的一道疤,叫她看见,哪里还有心思吃斋。似我这样面丑的,就自知不惹人喜,不敢凑前去。”   他这番话看似在理,却往那阴魂儿痛处戳。   那聂公子闻言,忽看宝娥。   她虽专心吃斋,可落他眼中,她目不转睛,就是不愿瞧他;她眉花眼笑,就是笑他面丑;她但凡嚼得慢些,便是被他恶心,吃不下了。   慌得个阴魂心颤颤,要躲藏。   他忙整衣,抬袖掩面,不肯示人,又一把夺过剑客手中药,要往脸上涂。   他恁大动静,宝娥却不晓得。   她是眼里只见热腾腾的烧饼馍馍,耳朵只听咕嘟嘟的滚水声,不时抬头喊“添饭”“添饭”,哪管那鬼魂儿的忐忑心肠。   是以当那聂公子涂完药,戴好面纱,再看她时,却见那“小仆”不知何时已紧挨宝娥坐下,正舀汤往她嘴里喂。   好宝娥,一手拿饼,一手抓馒头,嘴里塞得满当当,哪有第三只手来喝汤。   幸而有人服侍在旁,但见她咽了菜,就喂口汤来,真个吃得她浑身爽利。   聂归羽看得大怒。   他上前,一把将那“小仆”扯起来,大骂道:“你这贱仆要怎的,方才还说面丑不好离近,转身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发淫心?真要寻死了!”   那剑客不着痕迹拂开他手,却道:“公子息怒,不要错怪了我。我是看这菩萨不好吃斋,略帮衬些。”   “你却有副好心肠。”那聂公子冷笑,“我买了饭菜来,辛苦搭灶做饭,却要你做这递碗汤的帮手。若不是今日逢喜,真要打杀你去,助你投胎去做个专熬汤的庖丁。”   剑客就明白,他这是等不及要与宝娥成亲,那一桌佳肴,也是结亲的宴席。   他道:“听闻外界有神仙看守着,这门亲事恐不好成。”   聂归羽面色铁青:“有铜墙铁壁挡着,他闯不进来,怎就不好成。”   剑客又道:“公子成亲,也要面纱遮脸?还是届时摘下这薄纱,叫菩萨看个花脸儿。”   聂归羽骂他:“你这贱仆真个该死,她不嫌我,倒要你多嘴来。”   剑客却笑:“许是口不嫌心嫌。”   “你——!”聂归羽气得暴跳,“罢了罢了,生前是个犯凶的强盗,死后也要做个窝藏狗心的贱仆!”   剑客正要接茬,那聂公子却忽地冷静下来。   他冷哼着笑了笑:“今日不杀你,省得见血。正巧你提醒我了,今晚我与宝娥成亲,你去打些干净水来,既帮你做个好人,也方便那时节洗浴。”   “我——”   “还有一桩儿。”那聂公子吩咐,“虽饶你一时,却不叫你做个一辈子苟且偷生的奴才。今夜里你就在门外做个看守,明早再杀你也不迟。”   那燕烬雪渐敛去笑。   他偏头去看宝娥。   ————————!!————————   宝子们待会儿零点还有两更,是入v章 第28章 第 28 章: “要成亲。”   但宝娥一心吃斋,浑不在意这方动静。   剑客便道:“她随和尚修行,终要走,不好将她困在此间,大王以为如何?”   聂公子只冷声说:“你逾矩了。”   那燕烬雪又看一眼宝娥。   她正捧起一碗香米粥,仰头就往嘴里灌,哪里分得出心神顾他们。   没奈何,他只得去挑水。   另有个强盗同行,一路上与他说起前些天死的那帮同伙,走路都战战兢兢。   他二人经过佛堂,剑客看见三藏还在念经。   已经几天了,那唐长老仍端坐莲花台,双目紧阖,面色发青,满头大汗。   他周围坐一圈老和尚,亦都在合掌念经。   剑客仔细观看,发现一众老和尚竟头冒黑气,如同阴祟。   强盗催促:“怎的停下?误了时辰,仔细大王怪罪。”   剑客扯谎:“那佛堂看着却不对劲,莫非是那使剑的道人回来了?你且在这等着,待我去看上一看。”   强盗闻言,胆战心惊,生怕那剑客与宝娥一样,跳出来打杀了他。   他扯衣揩汗道:“兄弟,你真是个胆大的汉子,要有酒水,定敬奉你一杯。我也不逞强,冲上去做个软脚的拖累,不如依你所言,在这等着,好歹看守一二。”   那燕烬雪只笑笑,不多言,提步就走。   先前他与宝娥入佛堂,都只绕行,从没上前过。   如今他径至佛堂,直奔长老而去,可尚未近他身,就被一股大力冲撞开。   他左右细看,发现唐长老附近布了阵,旁人靠近不得。   这剑客取出剑袋,试图破阵。   但尝试再三,都无果。   他只得回去。   那强盗急问:“如何,果真是那剑客么?”   “不是,不是。”剑客笑道,“原是那和尚念经的动静,我错听了。”   强盗略松口气,骂道:“那秃驴,早该剜肉吃了!”   “却奇怪,前日里看那众和尚,都似人一样,今日怎的冒黑烟。”剑客揶揄,“不像和尚,只像几个黑炭变的秃驴。”   强盗大笑:“兄弟,你原是个忘性大的胆大汉子。那一众妖僧正与那和尚斗法赌胜,损耗妖气,岂不得冒黑烟?”   剑客道:“适才叫大王骂上几句,又恐他明早真个杀我,就有些糊涂了。”   “这也不怪你,大王是有些气性儿。”那强盗絮絮叨叨,念叨起和尚。   这剑客才知晓,原来聂归羽不欲直接吃那长老,而打算先用妖僧邪经逼他心生魔障。   等他心生魔障,方有些贪欲气、忿恨气和愚痴气,此时将血肉炼化成气,那聂公子才吃得。   剑客了然,知晓唯有那和尚自己破劫了。   他就不再多管,与那强盗一齐去挑水。   他二人打了水回去,却不见宝娥身影,仅见一众强盗正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剑客上前询问,说是宝娥已经吃完一桌素筵席,与大王成亲去了。大王高兴,准许他们吃上几盅酒。   他心道撞祸了,问:“大王在何处成亲?刚打来干净水,正要送去。”   “那处。”强盗抬手一指。   剑客急与另一个强盗去送水。   谁承想那成亲的院落布了阵,将他二人拦在门外。   那强盗也不多停歇,放下水就走了。   留个燕烬雪收容敛笑,攒眉皱眼。   他抬头看向院内,只见房门紧闭,没有人走动;又细听院中动静,也无声响。   四下观看过后,他开始尝试破阵入内。   -   却说朱宝娥吃饱了,就要打瞌睡。   有家仆来引她去睡觉,等她再醒,天色已晚,房中燃着两盏暖融融的烛火。   那聂公子换了身大红喜袍,静坐桌旁,正在斟酒。   烛光摇曳,喜服艳绝,衬得他脸更白净,正是一抹孤形吊影的鬼魂儿。   他身前桌上,叠放着另一套喜袍。   宝娥呆呆怔怔坐着,喃喃:“那酒却有些劲儿,哄我做梦哩。”   聂归羽闻言,拿了喜袍,近身与她道:“吃的酒却有些多了,睡不醒也罢,还说什么糊涂梦话。你这傻的,且看清楚,哪里是什么梦来。”   好呆子,方才了悟。   她问:“你换了衣服要怎的?”   “要成亲。”   “啊呀!”宝娥喜道,“哥啊,有这桩好事怎不早说,虽拿不出几文礼钱,却能凑个热闹来吃杯喜酒。”   “莫说傻话,便是与你成亲,要你凑甚么热闹。”那聂公子将喜服递与她,“换了这衣服来,就吃喜酒。”   宝娥不动。   他展开衣袍,问她:“宝娥,这衣服可入得了眼?”   “好看,好看!”宝娥喜不自胜,翻来覆去看那裙袍,“实不瞒你说,自打取经来,便没穿过什么崭新衣裳。常是破了就缝,坏了就补。似这般簇新的衣袍,许久没见哩。”   那聂公子听了,实在怜她,心底也泛酸。   他在她身旁坐下,半拥着她,低声说:“就留在此间,有穿不完的崭新裙袍,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宝娥却道:“哥啊,莫说胡话,你是个没田产、没甚家仆的穷困可怜身,哪来那多富贵。”   “有自有,待成了亲,就将这万贯家财与房屋田产全送与你来,总好过风餐露宿去取经。”   宝娥闻言,就有些心痒难耐。   她问:“果真么?”   “要作假,就叫我堕了地狱去。”   “你个孤魂儿,合该去地府嘞。”宝娥说,“我不信你,取纸笔来,白纸黑字地写着,方可信上一二。”   那聂公子也是真心,即刻取来纸笔写下文书,要她签下名姓。   朱宝娥接笔,正要写,那笔忽然断了。   “哥哥,这笔不好用,不好用,拿着就断了。”她握着半截笔杆,“换一支来。”   聂归羽听受,另取支笔。   这回他特意捻了个诀,将笔变得更坚固。   不成想宝娥刚拿住,那笔就从中断开了。   “这笔真个似嫩笋般,不好,不好!”她丢开,“哥呵,就没那等折不断的笔么?”   那聂公子眼眸稍眯,忽然明白。   他微微冷笑,从怀中取出那判官笔。   “这笔瞧着如何?”他问。   “好啊,好!看着就似个宝贝,哥哥,且借我使使。”宝娥坐在床上,就要探身来拿。   那聂公子却擒住她手,一把将她拽至身前。   “宝娥,”他近看她,缓缓道,“你若将这笔当个宝贝,喜欢它,日后尽可给你。但若想拿它算计与我,我不是个傻的,不怪你,却也不教你得逞。”   宝娥心道这鬼魂忒奸猾,真不好算计来。   她恼道:“既舍不得,也不消讲了!我却不愿听。”   见她一副恼容,这聂归羽也不急。   他笑了笑:“是了,都是些无用话,到底说不如做。”   说话间,他离近许多。   似想亲她,却没挨上去,只呵出点冰冷的气息。随他挪移,扫过她脸颊、眉眼与唇角。   扫出些痒意不说,且还在似有若无地哼喘。   直听得宝娥心痒难忍,两眼看天,暗暗地念阿弥陀佛。   那聂公子道:“宝娥,怎似这般愁眉苦脸,莫非心底有什么念想。若有个想要的何物,须得直白告诉我,方能应你。”   宝娥埋头喃喃:“说不得,说不得。”   那聂公子捉住她一缕头发,懒洋洋往手指上缠,每绕一下,指尖就轻擦过她面颊。   他说话也仿佛没精神,却道:“怎说不得,神佛不在,你那和尚师父也自顾不暇,眼下可不管你。”   宝娥就忍不住了。   “好哥呵,”她道,“我知你是个阴祟,休要拿盐腌了我吃。但像那日一般,吃一吃嘴就好。”   聂归羽似笑了声:“好宝娥,这成亲的喜日,莫说吃嘴,何物都要得。”   他俯过身,却只探出舌尖,与她的唇瓣舔了下。   这宝娥心欢意美,色胆纵横,要享一时快活。   那聂公子意乱神迷,忘却忧思,欲配长久婚姻。   这一个咬着他嘴,不懂收敛,哼哩哼地乱拱着亲他。   那一个掌住她腰,却知门路,使个软韧舌头,吮得她舌尖发麻,更将她口津一并吞吃去。   两相厮磨,直亲得喘吁吁,哼声不绝。   好半晌,聂归羽扯过那喜袍,问她:“可要换衣裳?”   宝娥连连点头。   那聂公子就散开她袍襟,低伏了身,咬住她裹胸一端。   他一双眼儿直直看她,身子稍抬起,就将那裹布衔在口中,扯散开来。   几缕鬼气顺着裹布游移,落在宝娥身上,就如无形的手般,按摸揉擦。   好宝娥,真个被这阴祟的手段弄得神魂颠倒,喘哼哼地连声叫道:“哥哥啊,像你这本事,有些受不住哩,真个好似几双手按在身上了。”   那聂公子闻言,忽松开散去一半的裹布,低伏身问她:“宝娥,纵有几缕鬼气,也都受我使唤。你又在想谁,莫非还盼着眼下再有谁来,与你同睡一榻么?”   宝娥就笑他:“不羞,不羞!你这阴祟,忒放浪,竟还喜欢这桩儿。可惜,可惜,却不是个什么好差事。若是好几个,要一个亲嘴儿来,一个抱着,再有几个作其他使唤,教我一颗心分几处使,活累煞人!”   气得个聂归羽攒眉怒目:“莫要浑说!我何时说过喜欢,况眼下就我一个,哪来旁人。”   “是了,只一个。”宝娥又开始胡说八道,“先被你哄出颗馋心,养在嘴巴里头,叫你亲了嘴儿,它就跑了,你且亲亲别处,好歹把它哄回去。”   他却问:“跑去何处了?”   “不知道哩,你找找。”   那聂公子就将口舌做个找寻馋心的宝贝,打从她面颊开始,一处处舔吻过去。   宝娥口里哼哼的,一双眼要睁不睁。   好半晌,她忽发了呆性,喘着气乱蹬胡嚷:“哥啊,似这般像是坐你脑袋上,将你当个板凳使。倒快活,只你头发散了,有些扎人哩。”   那聂归羽闻言,气得略发了狠心,合齿轻一咬。   待她浑身颤栗,囔囔突突骂他几阵,他方才遂心满意,又作舔舐。   末了,他取过素酒吃尽。   不等她从急促喘息中平复下来,他就又咬着她的嘴亲。   宝娥真个神魂潦乱。   恍惚间,她竟看见那聂公子的脸变幻成高崔阑的模样。   惊得她眼睛一睁,倏然回神,惊呵道:“哥哥,正睡觉哩,你怎的来了!”   那聂公子一把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宝娥,休要胡说。须看清楚,你面前到底是何人。”他拉住她的手,描摹他的眉眼。   描摹间,他又一点点变幻成原本的模样,似要将那高公子逐出她心间,取而代之一般。   最后,他俯身贴近,喘呵呵的与她道:“宝娥,宝娥……那姓高的郎君小辈许是个暖和身儿,我却是个冷的,且要忍一忍,才有另一般的爽利。”   宝娥就真感觉到寒冰一般的冷。   酸麻止不住往后腰蓄,她忍不住绷紧脊背,又觉爽利,又觉难耐,高声喝骂道:“啊呀,啊呀,我儿子!似这般冷冰冰的坚韧泼物,真要冻死我嘞。”   那聂公子掌住她腰,真个连瞳孔都要涣散融化开。   他不曾体会过这等快意,闻言却往后退,问她:“要退开来?”   “不要,不要!”那呆子知了趣,又开始哼哼哩哩的,“哥哥呵,却有些厉害。要再使几分劲,方能将那馋心赶回去。”   那聂归羽就又俯身,与她拥吻。   不一会,他拦腰将她抱起,使她坐在他身上。   好宝娥,晓得这冷物的趣味,披个空荡荡的喜袍,就搂住他颈子,半眯起眼摇摇摆摆,直磋磨得那聂公子喘息不定,气喘连连。   直到天光渐亮,此事尽了,她才迟迟记起先前所受嘱托。   她就问:“哥啊,你是个孤苦伶仃的孤魂,却没个焚香祭拜的坟堆墓碑?” 第29章 第 29 章:“朱宝娥!!”   那聂公子还在搂着宝娥亲,两条胳膊紧紧拥住她,不肯放开来。   他闻言,唇瓣缓缓擦过她面颊,却生犹豫。   此事事关生死,他不曾告诉任何人。   但不过一瞬,他就与她道:“没甚坟堆,死得荒唐狼狈,又是孤身在外,哪里有人来挖土造坟。”   宝娥失惊:“莫非曝尸荒野,叫野狗豺狼叼走了么?”   她心道:怎的好,怎的好!这要到何处去找偷尸的贼,又要如何掰开那野狗豺狼的嘴,掏出尸骨来!   幸而他道:“不曾。”   “那在何处?”   聂归羽眉眼微动,浮出说不清的愁怒。   许久,他应答:“在那佛堂的观音像下。”   “阿弥陀佛,哥啊,你犯这多杀债,菩萨哪里容得你来积阴德。就算埋在那观音像下,恐也没用。”   “我不觉有错,何须神佛相助。只不过防着那勾魂的找上门来,拿菩萨压一压阴气罢了。”那聂公子面色冷然,“况那时节遭劫杀,不见菩萨现身。今日死了,谈何敬畏惧怕。”   “你这话却没理。”宝娥说,“世间凡人万万千,寺庙佛堂的香火,更甚于那天庭缭绕的云雾,神佛哪能一一照看来。哥哥,没那气力自救,可怪强盗行凶犯错,是一众恶狠狠的歹人,却不能错怪自己,也不可怪神佛无眼哩。”   那聂公子闻言,双眉紧锁,却不知是何滋味。   他道:“你却心宽。”   这呆子哑哑的笑:“常说‘休道黄金贵,安乐最值钱’,忧思一日,就要损一日的快活,委实不划算。”   聂归羽轻哼一声,却不言语。   许久,他唤:“宝娥。”   宝娥看他:“叫我怎的?”   那聂公子盘坐在床榻上,烛火摇曳,床帐朦胧,将他的脸映得影影绰绰。   他轻轻嗟叹,却说:“依我看来,黄金不值当,安乐也不值当。似我这般,纵是生前享尽贵门奢华,怎奈命薄,如今长久困在这荒庙中,不生不死,也受尽煎熬。”   “你糊涂了,真就做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哩。”宝娥道,“高山不动,水上浮木飘荡无依,都有它的乐趣。山不动,可见鸟来,见风过树摇,见河川流淌;浮木飘荡,不知明日是闻花香,抑或听虫鸣。但你偏要去想山缘何不动,浮木怎就不沉,自然清苦愁闷。”   聂归羽听受,得以消愁解闷,心中怅恨竟也纾解许多。   他搂抱着她,将头埋在她肩上,喃喃:“是了,是了,如今幸而有你。宝娥,休将我一人弃在这清苦中。”   宝娥却道:“难,难!我只一个人,怎好时时陪你?何不叫我师兄进来,任他拔一把毫毛,洋洋洒洒变出上百只猴儿陪你耍耍,要更热闹,再不觉清苦。”   “莫说话。”   “也罢,也罢,我恰有些困了,不做个拉闲散闷的闲身。”宝娥眯着眼,就要睡觉。   那聂公子硬生生拽住她,帮她洗漱干净,方才放她去睡。   他则整衣外出,安排斋饭。   半梦半醒间,宝娥听见声响,似还有人叫她。   她懒懒儿唧哝几声,也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那人就一把扯起她,与她道:“眼下也是怕被他一锅煮了,才作这身喜袍打扮?”   宝娥就醒了。   一张不忍多看的丑陋面孔闯入她视线,惊得这呆子爬起来,怒冲冲骂道:“你这泼厮,敢搅扰我清梦来,真就要死了!”   她四下观看,找寻衬手的武器。   “强盗”将脸一抹,现出剑眉星目的俊俏面庞,正是那剑客。   “是我,”他似笑非笑,似恼不恼,“莫怪我来错时辰,搅扰师姐与那阴魂儿的好亲事。”   宝娥喜道:“原来是燕师弟,正心说你去了何处挑水,怎就一夜未归,莫非连挑水的桶都要现造么?”   剑客道:“那怪布了阵,哪能闯撞进来。”   他辛苦一夜,好容易破了阵,却撞见这等场面。   眼下他顾不得发丝凌乱,衣衫也略有不整的狼狈模样,真恨不能将那阴祟一剑劈杀。   但思及她在面前,他仍强压怒火。   宝娥道:“实在苦了你,燕师弟,你也有功,只是头功还在我。”   燕烬雪险被她气笑。   正说处,他扫过那床榻。   榻上被褥散乱,就连纱帐也略有毁损,仿被谁人抓挠过。   他一一看尽,没来由的,心就略略抽痛几分,更生怨怒。   “好算计,你占这头功,还要留在这荒庙,再与他做对夫妻不成?”他说着,抬手抵在她脸上,指腹恰按住一处薄红的印儿——正是那聂公子亲的。   宝娥:“师弟,你也忒不知变通。我要不肯,一时惹恼他,他就要想法子出气,岂不分出心神来找你,还要打杀我师父?这正是先含糊答应,保全你与那和尚的性命,再拿些软和话儿哄他,不叫他起杀心。”   “原是个缓兵之策。”   “正是,正是。”   “宝娥,你却把我认作个好哄的村愚。”那剑客拉住她胳膊,扯她下床,“不消说了,趁他不在,将这虚幻之境破出个门来,也好闯出去。”   “要破出个什么门,又闯去何处?”不远处忽传来冷冷一声。   燕烬雪松开宝娥,回身去看出现在房门口的聂归羽。   却见他冷沉着脸,面白唇红,真个活似吃人的凶煞恶鬼。   宝娥失惊,正要说话,那剑客就已挡在她面前,道:“那阴祟,让开路,还可饶你一命。”   “饶我?羊羔在虎穴里放言要宽恕恶虎,却也少见。”那怪微微冷笑,“怪道四处寻你不见,原是个披了人皮的畜生,守在这寺庙里不为修行,只为暗暗做个往旁人床上钻的滥淫//贱货!”   剑客不恼反笑:“生气做甚,在这佛门圣地,欠杀债又犯口业,真要遭瘟也。”   那聂公子怒极,骂他:“是,是!只遭你这没脸皮的下贱瘟神!”   剑客眉目微挑,却眼不见笑意:“常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与我们不是同行一路的人,你这不敢见鬼神的孤魂儿,躲在荒山野庙,贪淫乐祸,困陷我师姐,哄她也犯淫心,更担得起‘下贱’二字。”   “你——!”   “险些忘了那一桩儿,你是个孤鬼,莫说脸皮,就连脑袋、心肝都成了冰冷冷的死物,还要装个人样,委实可怜。故此我师姐揣颗慈悲心,怜你一二,却叫你错认成真情。”   这不疾不徐的一番嘲讽,气得那聂公子目眦欲裂。   他看宝娥:“宝娥,休要缩在这小畜生后头,你过来。”   宝娥真就要下床。   剑客拉住她,斜过眼眸瞥她一眼。   宝娥道:“哥啊,扯住我怎的?”   “你去做什么?”他问,“难不成真要与他成亲,做对不见天地的苦鸳鸯?”   她却道:“我饿了,他身上有些斋饭香。”   恼得那聂公子紧咬住牙。   这剑客的脸色却略有缓和,他笑道:“似这般孤魂野鬼办的饭,哪里吃得?且忍上一忍,待打杀他了,再搭灶办饭也不迟。”   宝娥尚未应答,那聂归羽就已怒火难忍。   他死盯着那两只相握的手,冷声道:“拿剑来。”   一强盗变的小仆连忙跑进屋,奉上宝剑。   聂归羽执剑上前,丢开解数,与那剑客相斗。   剑客公然不惧,也提剑相迎。   这聂公子一心杀他,招招凶狠,恨不得劈砍断他脑袋。   那剑客也使神通,收敛懒散,半分不曾放闲。   他二人斗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聂归羽怒道:“你这厮忒不知羞耻,全没人伦!她与我成亲事、配婚姻,与你这郎君小辈何干,怎么就敢往床帐里钻来,坏人姻缘。”   那剑客眉眼带笑,却心生怒怨,与他笑骂道:“你却只口上论真情,实则偏心你自己。说什么亲事婚姻,将我师姐困在此间,只干碍了她去西天取经,有违天令。我不打你,你也终有一日遭天劫。”   “我不见天,何惧也。不消多讲,吃我几剑!”   这场厮杀,真个龙争虎斗,打得房中摆件俱损,屋顶摇摇欲坠。   宝娥起先要动身劝阻,但不知怎的,她还没开口,就突然坐下了。   她直直盯他俩,高竖的耳朵偶尔抖一阵,似在听什么。   那两人又斗几十回合,胜负未分。   但判官笔到底还在那聂公子手中,他使了个妖法,就一剑劈中那剑客肩头,趁他筋软力竭,就吩咐一众家仆将他绑了。   他冷声喝道:“这野道士伤我,实为不敬,好生打他一顿,与我出气。”   一众强盗听令,就将那剑客一通乱打。   聂公子捂住胸口,吃力喘息。   他眼一斜,忽看见宝娥呆坐在床边,直愣愣盯着那剑客,不动,也不作声。   他挪移步子,稍挡去那光景,面色仍旧作冷,却问:“你这泼妖,怎的不言语,莫非是看不得这挨打的场面,就怕了?”   宝娥却说:“不怕,不怕。”   聂归羽阴恻恻的:“那是在想些求情的话儿?”   “不求情,不求情。”   “既不怕,又不求情,怎的作副呆样,一声不吭!”   好呆子,突突囔囔一句:“哥啊,似他这般哼哼喘喘,却有些好听哩。”   气得个聂公子暴跳如雷,喝道:“住手,住手!”   一众强盗就停下手来。   聂归羽又对她喝道:“宝——”   话至一半,他嫌“宝娥”太亲昵,一个“娥”字儿挤在嘴边要出不出。   那剑客吃尽苦头,坐在旁边气吁吁补了句:“她有个朱姓。”   聂公子便怒喝道:“朱宝娥!!”   “正是我了,”宝娥点点头,”哥哥叫我怎的?” 第30章 第 30 章:“你若想弃我,便就此杀了我去。”   见她这模样,聂归羽又恼,又忍不住扯动嘴角,似要被她气笑。   他正要说话,那剑客却趁他分神不备,突然甩出勾魂索,夺走他手中的判官笔。   那聂公子尚未反应过来,剑客就已凭空一划。   一条裂缝出现在半空。   好大圣,早就等在外头,见状跳进来,从耳中取出宝贝,晃了一晃,变作碗口粗细的金箍棒。   他喝声道:“你这个死了的畜生!十分狡猾,快来与老孙争斗,休要再走!”   话落,他掣棒就打。   那聂公子正在气头上,也不多让,执剑迎上。   如今夺走他判官笔,这剑客不怕他跑,便不作两个打他一个的打算,提了剑,就与一众强盗打杀。   不一会,这屋子被毁去大半。   那行者与聂公子跳在半空厮杀。   这一个阴气颇重,使一柄夺命剑;那一个赤心凛凛,掣一条金箍棒。   他二人打了数十回合,往往来来,不分胜负。   混乱之时,宝娥忽透过半空缝隙,看见她的钉钯。   “咦,你怎就跑到这处来!”她喜不自胜,上前就要取宝贝。   却说那聂公子正苦战,忽见这呆子手舞足蹈往外跑。   他就以为她要去佛堂毁他肉身,急按下云头,一把扯住她。   “你往哪里去?”他问。   宝娥打了个趔趄,瞥见那行者随后赶来,她就道:“我要去救师父哩。你把我师父放了,且饶你一命!”   那聂公子阴沉沉盯着她:“偏不放,待如何。”   剑客已将一众强盗全都打死,听见这话,视线在他二人间流转一番,很快就琢磨出不对。   他甩净剑上残血,问宝娥:“你可晓得他的尸首在什么地方?说与我来,他既受制于你和这小长老,恰让我去毁他尸首,打杀这怪。”   行者立定,也问:“悟妙,你果真晓得么?”   宝娥点点头:“晓得,晓得,他说与我了。”   聂归羽闻言,一颗心真如刀砍斧剁,伤损不全。   他甚要落下泪来,心道:冤家,冤家!也是他信她在先,若真就此死了,却无悔。   不成想宝娥道:“他却只告诉我。这桩儿是件秘事,是我骗了他来,方才说与我,就不好往外讲。要杀要毁,都在我哩。”   那聂公子没想到她要保守这秘事,倏然怔住,心底止不住泛出浓浓的酸。   行者点头:“有理,有理!我们不是那不济的脓包,若有手段就使了,却不为了强分胜负,干这等子骗害人的勾当。”   剑客笑道:“小长老这话却似在骂我。”   行者也笑:“兄弟呵,休要多想。先不晓得是她使计哄骗来的,若是个光明正大的问法,就此抖搂出来,再找过去毁他尸首,也是个了不得的本事。既是骗来的,就另说了。”   剑客称是。   聂公子闻言,反将宝娥攥得更紧,阴恻恻道:“那埋尸处,说与不说皆是我自己的主张,却不曾有人逼我开口。我既说了,任你是杀是毁,都能认下,至多有个气塞胸膛的不爽利。只一桩,你休想就此轻易忘了我去。”   不待宝娥开口,那行者就冷笑道:“我把你这疯泼阴祟,真个白日里浑说胡话。她是个西行的取经人,哪里能惦记你来?快些儿服输,免你一顿打!”   聂归羽并不应他,一双眼儿只盯宝娥,仿要殷切讨个应答。   宝娥却道:“不瞒你说,自从被你捉来,也过了几天不愁肚饿、伸手就有饭添来的日子。我不是个忘恩的小人,不消你说这些,我不杀也不毁,我们就尽情斗杀一场,分个高低胜负,如何?”   那聂公子扯出个勉强笑意:“宝娥菩萨,好个杀生济度的慈悲心呵。那时节,我落得一副惨戚戚残躯。今日里,竟又要死一回。也好,也好!当日身死,如今心死,就此了账!”   那行者听出他话里的愁闷,登时晓得他与宝娥有私情,他却看宝娥。   他微微冷笑:“你这呆子,趁师父不在,又惹出什么债?眼下开这门叫我进来,莫非是想请老孙做个保亲。贤妹,真要成亲,就安排个筵席,再叫这怪把师父放了,一齐受用斋饭。从此我与师父就去取西经,你便在此间享富贵,端的两全其美了,何须打打杀杀,闹个不痛快。”   听得个朱宝娥横眉倒竖,气得哼哩哼道:“我把你这浑说的破猢狲,弼马温!你说这等话,纵然是个好事,却叫我下不来台,把我认作吃不得苦的懒客,真个让我一人出丑。”   “咦,原真是桩儿好事。那就不消讲了,不消讲了!”悟空嘻嘻发笑,对聂公子说,“贤弟,摆席设宴罢。”   “胡说,胡说!”气得宝娥乱跳,甩开那聂公子的手,抓来钉钯就要打那行者。   行者举棍架住她钉钯,说:“呆子,晓得我在浑说,还不快快的还了债去。若叫和尚听见,那时节便不是让老孙打一棍就了事,他却要逐你哩。”   宝娥恼道:“真是在浑说,那就要先筑你一钯!”   “好,叫你打,叫你打。”悟空伸过脑袋,笑笑嘻嘻道,“一钯怎好消气,须得多打几下。”   这呆子就真打了。   谁知他那脑袋恰似个铜头,一钯下去,毫发无损,反震得她手麻。   “啊呀,啊呀!”宝娥止不住甩手,“师兄,你这是个什么头,好生坚固。”   行者笑道:“乃是大闹天宫时,拿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炼出来的铜头铁臂。”   “好,好,好!恰好做个磨刀石,磨我的钯哩。”   “休得胡吣!”悟空道,“还不快些儿降了那妖,好早日上路也。”   宝娥闻言,就去看那聂公子。   这一眼瞧过去,她才发现他始终直勾勾盯着她,脸阴沉沉,辨不出情绪如何。   她道:“哥呵,使剑来。”   那聂公子说:“斗杀无用,输赢也无用。你不毁我尸首,我便死不得。”   宝娥道:“那就放我师父。”   “不放。”   “那便吃我一钯!”   宝娥使钯打他,那聂公子提剑架挡。   又有一众强盗涌来,那剑客与他们斗杀起来,行者则去找三藏。   却说宝娥与聂公子相斗,他二人那时节情至深处,就贴胸交股似鸳鸯;如今斗杀起来,却苦争高下不服软。   一个挥钯,一个执剑,斗至半空。   但忽地,那聂公子顿停住,由她一钯筑在右肩,戳出几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宝娥受惊,忙将钉钯往外扯,他却一把抓住,不由她挣动半分。   “宝娥,宝娥……”他攥紧钉钯,环视这四周,最终望向她,喘吁吁,就要堕泪,“你若想弃我,便就此杀了我去,休要、休要留我一人在此间受尽折磨。”   “哥哥啊,早就与你说了,要想成仙成圣,须得经受苦难,孤苦也是苦哩。”宝娥道,“莫寻死,也休念我,似这般潜心修炼,终有再见面的时候。”   那聂公子微微摇头:“不,不,如今才了悟。”   他咬紧牙,忽捻了个诀。   霎时间,地动天摇。   不远处的佛堂被毁去大半,一具冷冰冰的尸首从中飞出,被那聂公子抓在手中。   那尸首与他一般模样,正是他的躯壳。   却见他五指一拢,就要毁去这具尸体。   剑客说的不假,眼下这尸体只略略儿受些伤损,聂归羽就已疼得头冒冷汗,似要散作齑粉青烟。   只他一双眼始终不曾挪移,紧紧盯着宝娥。   宝娥失惊道:“天那,天那!你真要寻死来?”   她就要挥钯拦他,可那钉钯牢牢嵌在他肩头,哪能取出来。   她劝道:“哥啊,好歹吃过饭再死,也做个饱死鬼哩!”   那聂公子却未停下,硬生生从冷尸中挖出颗残破不全的心脏。   “宝娥,”他大喘气,就要将那颗心往她手里塞,望她的眼中却有几分痴性,“死前只这一桩念想,你拿去罢。”   宝娥真个被吓着,连连摆手:“我如今只吃素,不沾荤腥了。”   刚说完,一条迸出万道金光的棒子就从斜里劈来,挑走那鬼魂儿的尸首,并制住他。   “那泼厮,不要寻死,看谁人接你来。”那行者赶来,身后随一个面急心焦的冥王。   聂归羽见那冥王,脸色僵冷。   冥王急道:“我儿,何苦寻死,还不快随我去冥界赔罪!”   宝娥呆呆怔怔:“那老货,你叫谁哩。”   行者一把扯过她,与她解释。   原来那幽冥界有十位冥王,这聂归羽乃是其中一位冥王生前的子嗣。   因聂归羽常年在佛庙修身,他二人并不亲近。   他爹死后就去地府做了冥王,等他也死了,就要他任个勾魂使。   这聂公子虽多活些时日,对他爹却有几分怨怼,因而不肯听令,偷带走勾魂索与判官笔,就来了这寺庙做个鬼大王。   这行者去地府查探消息,冥王方知晓他儿子的下落,匆匆赶来,恰与去找三藏的悟空撞上。   宝娥愣愣道:“不过随口一说,怎就真把他爹老子叫来了。”   行者直笑得打跌。   那方,聂归羽一心寻死,哪里肯随冥王离开。   那冥王百般相劝,万般告求,都无果。   没奈何,他瞥一眼宝娥手里一颗孤零零的心脏,琢磨出缘由,最终压低了声儿,暗暗地哄他:“我儿,你随我去罢,先罚赎问罪,再潜心修炼。到那时,取经的差事尽了,要与谁人见面,也不迟呵。”   那聂公子闻言,这才略有松缓,面色也不复僵冷。   他悄悄瞥一眼宝娥,就要问她是何打算,不想伤得太重,身子略一摇摆,便昏死过去。   冥王趁他不醒,忙向宝娥与行者赔罪,就带着那聂公子,径回幽冥界去了。   却说宝娥与行者发了凶,将这鬼庙里的一众小鬼都打杀干净,便去佛堂救三藏。   ————————!!————————   第一个副本结合了聊斋的聂小倩、一点点白骨精和四圣试禅心的内容,沙僧不是男嘉宾,但也少不了,所以他的剧情到时候就一句话带过了,接下来是写万寿山和白骨精的剧情,就放一块儿写,主要是假正经的道士和性转版的大烧货白骨郎君 第31章 第 31 章:“你回去罢,我不要你做徒儿了。”   宝娥与那行者赶至佛堂,剑客也恰好来了。   三人作势对付那一众妖僧。   不料佛堂阵法还在,他们根本靠近不得。   宝娥道:“怎的好,怎的好!师兄,他念经入迷了哩,不如就放他在此处当个和尚,也遂他的愿了。”   “莫急,莫急!”行者笑道,“是那鬼魂儿布了阵,老孙我再去幽冥界走一趟,问个门路。”   他急抽身就要走,却听得一声问询:“那朱宝娥,你不是在高家庄?怎的跑到这荒山野庙里来。”   三人循声望去。   却见不远处的半空,有青鸾彩凤盘旋环绕。   那当中正是个年轻禅师,身着鸦羽一般的乌袍,面白唇红,模样也俊,正面含笑意望着他们。   行者问道:“悟妙,他却叫你,莫非认得?”   朱宝娥眯着眼盯了半晌,点点头:“认得,认得!前些时日我们过了座浮屠山,山里有个乌巢禅师,正是他。他有些本事,先前总要我随他去修行,我原见他是个亲和的,就想去。但不敢忘记菩萨嘱托,便拒了他。”   正说处,那乌巢禅师按下云头,落地来。   “禅师,有礼了。”宝娥与他道,并将停留此地的缘由告诉他。   乌巢禅师闻言笑道:“我要你随我学些本事,你不肯,如今倒护个细皮和尚西去。这和尚正与心底的魔障较量,你等便是耗尽一身本事,也相助不得。他若敌不过心魔,你岂不也要长久地困陷此地?”   “有理,有理。”宝娥与行者道,“哥啊,不如就散了罢。”   大圣也点头:“正是,散了也好。”   宝娥问:“师兄,今日怎的就点头了?”   “他虽是个从小吃斋念经的僧人,有些向佛的虔心,奈何不信我。那时我嘱咐与他,任谁都切莫相信。他不听,又不识得妖精,偏要吃那鬼魂儿的斋饭,故此遭了劫难,我难免心灰意冷。”   宝娥听了,却想起当时三藏肯随那聂公子吃斋,也有她的缘故。   她就道:“哥哥,方才我有些乱说了,还是想法子救他罢,不叫他在这做个孤苦伶仃的和尚。”   “好妹子,你说的也是,莫叫别人看了笑话。”   乌巢禅师在旁听见,忽道:“朱宝娥,你称这人师兄,他又是个甚样人物?”   宝娥:“他是我大师兄孙悟空,要一同去取经哩。”   “欠礼了。”禅师再看剑客,“这位又是?”   她道:“他是个四处闯荡的剑客,与我恰有些缘分。”   剑客与他作了个礼。   禅师笑应:“欠礼,欠礼了。”   他又道:“如此说来,在这荒山野庙撞见也有缘。不如传一卷《多心经》与你师父,也好助他破除魔障。”   他说着,就捻了个诀,将一卷《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传授与那唐三藏。   三藏于混沌间听得此经,尽心念了,果真略有好转。   宝娥与悟空看见三藏周围黑气渐褪,一众妖僧也逐步化为烟尘,忙上前去。   那剑客正要随上,身后人陡然唤他:“烬雪。”   剑客一顿,没来由想起适才宝娥提起他时,根本不曾说过名姓。   他急回身,那禅师笑看着他,道:“邪魔已除,就该走了,还留下作甚?”   燕烬雪认出他:“师——”   “走了罢。”乌巢禅师踏上云光,“此间不是你久留之地。”   那剑客侧眸,远远看一眼宝娥,终是回过身去。   却说那宝娥走至三藏身前,不见他睁眼,才想起那剑客。   她忙回身。   可身后哪里还有人。   她抬头再望,看见那乌巢禅师已化作金光而去,周身有万朵莲花、千层祥雾环绕,缥缈如仙客。   而那剑客也在其间,似在遥遥看她。   宝娥心道:这禅师也忒奸猾,与她那散仙师父像吃同一罐盐。没收着她做徒儿,便将她师弟捉走了。   只可怜她那师父,好容易收来个徒儿,倒跑了。   可怜,真个可怜!   正想着,那一众妖僧彻底碎成齑粉。   三藏也醒了。   他连受了好几日的苦难,不曾有片刻松懈休憩,此时累得一身僧袍如水洗,面黄唇白。   那行者上前:“师父,如何了,可还起得身么?”   那三藏忍不住腮边堕泪,有气无力道:“悟空啊,险要死了。我虽幼时就会坐禅,生死之际也曾坐上两三年,竟都远不如这两日苦辛。那众妖僧不知从何而来,在我周身念些邪经,念得我魂魄都要被扯散。”   说至那难受处,他就要放声痛哭。   宝娥也上前,道:“师父,莫哭呵,那怪早被打走了。”   三藏整衣揩泪,却喝道:“你这造孽的泼妖,你回去罢,我不要你做徒儿了。”   宝娥急道:“师父怎的说这些?我又不曾主张让那怪吃你,也不曾伙上那一众妖僧害你,你不骂他们,怎就骂我?”   “可还要我明说?”三藏耳红面赤,皱眉道,“那时节在佛堂里,你与那耍剑的道人——可还要我明说么?你既还有凡心,我就不好留你,你去罢。”   那呆子一双眼儿就红了,眼泪要落不落。   悟空在旁道:“师父呵,你怎好错怪她。若不是悟妙做帮手,算计那怪,你早化作一团血淋淋的气儿,叫那怪吃了。况且也是你不识得那妖精,才遭了这劫难,怎好怪她来?”   三藏端坐莲花台,闭眼合掌,不看他二人。   见那宝娥抽抽噎噎不言语,那行者也略有些急了。   他劝道:“贤妹,莫哭,师父哄你,哪能真逐你去。”   那宝娥却猛地擦净泪,发狠道:“泼和尚,他要逐我,我还不留!只一桩儿要说与你这和尚,当年我也曾拜过师,若有错处,他便笑呵呵与我明说了,耐心劝告。却不似你这般,错了就逐。你这不是收徒儿,是要人与你做个挑担的帮工,还不曾结过半文工钱!”   三藏乍听这话,又惊又怒,他猛然睁眼:“你怎说出这等话来,着实愈发无礼了。你既有个好师父,便找他去罢,我不留你了。”   “正要走,却莫催我!”宝娥又想哭,突突囔囔骂道,“你这细皮和尚,真个糊涂到要死了!我若是个不犯错的,何苦这一场修行?罢,罢!你也不是去西天取佛经,是要收那一众神佛做你徒儿哩,那等菩萨佛祖,才顺你心意。”   三藏此时才定性归神,也觉她这话有理,又见她双眼堕泪,难免后悔。   “悟妙,你休走。”他起身,“既如此,是我错怪了你。为师为长,是应劝你学好。这般逐你,倒不起教化之用。”   那宝娥还要走,行者一把扯过她,连声道:“莫哭,莫哭!师父正与你赔礼哩。”   “胡说,胡说!”宝娥与他挽在一块儿,扯他的衣擦泪,“师兄,早知就散了,留他个和尚在此间念经,念几句经,那西天的经书便自己跑来了。”   听得三藏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悟空又与三藏道:“师父,实不瞒你说,你与那一众妖僧相斗,苦苦没个输赢。是个禅师来授你《多心经》,方才脱难。那乌巢禅师与悟妙也是旧识,才做这帮工。不要说气话,这等西去,须得同心协力才是。”   那三藏还记得《多心经》,愈发羞惭,与宝娥道:“悟妙呵,亏了你也。”   他又与她赔礼,宝娥方才渐渐消气,不再说要走。   师徒一众三人,连马四口,在这荒庙里略作整顿休憩,继续西行。   这一路降妖除怪,他们过了黄风岭,又经流沙河。   在流沙河处,他们撞上一模样凶恶的妖精,宝娥与行者使计降他,却屡次不成功。   直等木叉奉菩萨命令,前来相助,他们才晓得这妖精也是护送三藏西去的帮手,法名唤作“沙悟净”。   听得木叉解释,那沙悟净方才赔礼认罪,助三藏过河。   师徒四众就此同行。   光阴如箭,转眼又值初春。   这日,师徒几人正在路上,迎面忽撞来一座险峻高山。   长老见那瑞气升腾、瑶草琪花的奇丽景象,止不住惊叹:“此地真似琼瑶仙境呵!”   行者笑道:“似这般仙云缭绕,也没甚妖气,是个福地。”   宝娥闻言,也抬头看去。   她细盯一阵,突然福至心灵,想起那《西游记》里有个什么味美的果子,倒像在这地方。   那方,行者已在前引路。   宝娥就跟在白龙马后头,埋头苦想。   她愈走愈慢,那沙僧见了,顿一步,问她:“二师姐,可是累了?”   宝娥抬头看他。   那沙僧身量高大,又顶着头蓬松红发,实为惹眼。   他是个粗蛮面俊的汉子,但她对他起不了甚样心思,如实道:“师弟,却有些饿了,想吃什么果子。”   沙僧说:“这时节野果大多青涩,不好入口。待找着人家,借灶支锅做饭罢。”   “不是,不是!有果子哩。”宝娥慢吞吞往前挪移。   那行者笑道:“这个呆子!可是在梦里摘得什么果子,醒来就忘了?”   宝娥口中哼哼的:“你这胡吣的,我不与你说。”   师徒一行便在这仙山游玩,前方忽出现一座观宇,山门处的石碑上刻着“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的字样。   宝娥就记起来了——   是人参果!   那方,其他三人正说要进去看上一看,这呆子就已经收敛起懒性,扛起钉钯,兴冲冲往里走。   三藏坐在马上道:“悟妙定是饿了,这一路餐风饮露,着实苦了她。”   沙僧颔首:“不说吃素斋,却要吃什么果子,着实饿得慌了。”   悟空横担铁棒,紧随其后,却笑:“师父也忒偏心,自打沙僧来,这行李就都他担着,马匹也他管着。但凡妖魔作祟,也是老孙我先动手,却不见师父念叨我和沙僧苦。”   “你这猴子说的什么话!”三藏道,“都是徒儿,岂不挂念。只她食肠略略儿大些,又不禁饿,哪里吃得这等肚饿的苦来。莫说了,悟空,你去看一看罢,休丢悟妙一人做这闯阵的先锋。”   悟空不过与他说笑,倒不曾放在心上,闻言嘻笑道:“好说,好说!沙僧,你还看着师父,我去也。”   却说那宝娥一口气闯进五庄观,迎面看见两个模样相似的俊俏道人。   皆是细眉凤眼,唇若染朱,额心一点小巧红痣。   左边那个愁道:“明月,怎的好,怎的好,四处找寻不见,莫说尊客未至,要等师父回来了,该如何与他交代?”   右边道人说:“哥呵,莫急,还须先抓着那作祟的妖精!”   原来这两个正是这五庄观尊仙镇元子的徒儿——清风与明月。   如今镇元子与其他众弟子远去上清天弥罗宫,只剩他俩奉令留守。   那镇元子走前交代过,不日会有故人经过,要他们打两个观中的宝贝——人参果——与故人吃。   不成想今早他俩刚起来,那一树人参果竟全都消失不见了。   正巧他们在观中发现妖精的痕迹,就认定是那妖精所为。   可恨那妖精狡猾,到现在他俩都不曾见上一面,更别提抓着它。   两人正愁眉皱眼,宝娥就已兴冲冲上前。   她好歹充个斯文,像模像样拱手礼道:“两位,问讯了。”   她这般突然出现,惊得明月险些打了个跌。   幸而清风及时扶住他。   明月上下看她两眼,大惊,小小声儿与清风道:“哥呵,她似这般闯撞进来,身上却还有些妖气,莫不是……”   清风眼眸微转,定夺道:“莫慌,仔细枉赖了人,我且先试试她。”   “若是她,该如何?”   “不急,不急。”清风略作思忖,“明月,你偷偷儿地绕过去,将门锁了。便是她,也没地方跑。” 第32章 第 32 章:“师父呵,奴奴是送斋来。”   那清风果真就试探问道:“你是何人,到我这五庄观作甚?”   他也是个面俊的,但眼下宝娥一心记挂人参果,哪里顾得他。   她心痒难耐,乐呵呵道:“这小哥,我来吃果子哩。”   清风暗吃一惊,与那明月偷偷递个眼神。   明月会意,悄悄绕过她,跑过去将门锁上了。   宝娥听见落锁声,忙回头看。   她问:“咦,天还没黑,怎就关门了。”   清风稳重,笑道:“山上风大,关了门,好挡风嘞。”   “那如何要落锁?”   “风一吹就开了,岂不得锁上?”   “有理,有理。”宝娥呆呆怔怔地点头。   “莫记挂那扇门,我且问你,你要吃什么果子?”   好宝娥,也就如实说了:“是人参果。”   清风心底骂道:这泼妖果真是个贼!耍弄他与明月几日,真该死呵!   他面上不显,又问:“我这人参果可是万年才结三十个果子,乃是延年益寿的仙果,鲜给外人,你从何处晓得?”   宝娥闻言,喜不自禁。   啊呀,果真是仙果!   她道:“我听人说的哩。”   清风心一沉:“谁?”   宝娥眯着眼睛想了半晌,实在想不起《西游记》到底是谁写的。   她就只说:“不晓得,不晓得,约莫是个写书的。”   “竟还作书传出去了么?!”清风大惊,又急又恼,瞥见门已经上锁,他忙指她,“明月,快将她捆了!这泼妖是贼不说,还要做个心坏的商贾,伙同那写书的,把果子往外卖去!”   “还有这等胆大的贼人?”宝娥连忙举钯,不知好歹道,“那小哥,你莫慌,我也有一身本事,却帮着抓贼!”   刚说完,她就被捆住了。   她看着牵绳的明月,嚷骂道:“你这小哥,眼睛莫非是个斜的么?我帮你抓贼,你却怎的捆我!”   “我把你个装腔作势的贼!”明月气性大,指着她骂,“啊呀,啊呀,了不得!贼喊捉贼哩!”   他与清风,一个站在台阶上,另一个站在院中,来回骂她。   气得宝娥乱跳道:“我偷什么东西了!难不成你这观里的空气儿闻不得,地砖踩不得么?但凡闻了踩了,就是贼人。哈哈!好生厉害,真唬得人不敢动啊!”   一番话也将那两个道人气得不轻,不绝口地乱骂她。   却说那行者一路追来,眼见观门紧闭,就以为宝娥去了别的地方。   他正要走,忽听得门内骂声不止。   他认得那是宝娥,提棍把观门打破,闯撞进去。   明月离门近,这番大动静,吓得他东倒西歪,惊喝道:“何方来者,胆敢坏我五庄观的门!”   行者笑道:“是你孙外公帮你开门哩,瞧着是个福地,怎在这青天白日里干起捆人的下作勾当。”   “胡说,胡说!”清风气得脸通红。   宝娥见那行者,情不禁眼红,喊他:“哥啊,怎的才来,快些拿了这两个泼厮,不叫他们继续骂我!”   明月冷笑:“怪道擅闯旁人观中,似这般不讲理,原是一伙的贼妖!”   行者听见这辱骂,心中大怒,骂道:“你这泼牛蹄子忒无礼,我老孙也曾闯天宫、偷仙丹、盗蟠桃,是个天下有名的贼头。我若真偷了,认就是了,要想跑,也叫你连根毫毛都捞不着。如今我分文未取,怎担得起‘贼’字,由得你枉赖?不消说了,吃我一棍,打醒你这糊涂脑袋!”   他掣棍就要打,吓得那清风明月魂飞魄散,却骂:“你才无礼,你才无礼!偷了不敢认呵,还要打人!”   那行者恨得紧咬住牙,偏个宝娥在旁撺唆:“哥啊,朝他脸上打么。打掉他一层皮,任他什么污蔑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条金箍棒迸出万道金光,真就要往两个道人的头上落。   这时,那三藏急忙赶来,喝道:“那猢狲,又来犯凶了!叫你前去探路,怎在此地打人?”   行者道:“师父,这两个妖道诬赖我和宝娥是贼,怎好忍他!”   宝娥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还把我绑了!”   长老问:“你们可曾偷他东西?”   行者说:“观门未入,哪里偷得他东西来。”   宝娥道:“师父呀,我刚开口,还不曾讨要,就遭打了。”   那长老便合掌,对清风、明月道:“阿弥陀佛,两位仙童,许是错怪了。我是西去取经的,他两个是我徒儿,虽一个模样儿略怪些,一个略愚笨,却都不是随意盗窃之人。”   明月闻言,就要骂他,却被清风拦住。   那清风想到镇元子的嘱托,迟疑问道:“你既是个取经的和尚,不知怎的称呼?”   长老道:“道号三藏。”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又问:“何时来的?”   “便在今日。”   “咦!错怪了,果真错怪了!”清风懊恼,明月悔恨。   他二人心知枉赖了好人,又赔罪,又作礼,说是仙师嘱托,要引他们入观款待。   “好姐姐,切莫怪罪。”明月忙将宝娥身上的绳子散了。   宝娥还在气头,冷哼哼的道:“我这等心坏的商贾,可不敢怪罪仙人。”   直笑倒个旁边的孙大圣,羞煞两个骨清神爽的仙道人。   那三藏又问观中丢了何物,清风与明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好和尚,便不再追问,只说要借锅灶做顿饭吃。   两个道人忙指了路。   沙僧就去放马,宝娥则带着米粮去做饭。   那行者悄悄随上她,却问:“悟妙,他们果真丢了东西么,怎就怪到你头上?”   “是,是!”宝娥道,“说是观中的宝贝丢了,依我看,却不见得,许是不舍得给我们吃罢了。”   行者问道:“什么宝贝?”   “人参果。”宝娥说,“延寿的宝贝,滋味也美。定是他见我们人多,舍不得往外拿,佯说丢了。”   那大圣也不曾听闻这宝贝,心道真是个稀罕物,就说要去找上一找。   他便走了,留个宝娥往灶房里钻。   她正散开米粮,三藏忽来了。   宝娥唧哝道:“师父呵,你也忒馋,我这米粮方拿出来,你就怎来讨斋饭吃了?”   “这个泼物,又来浑说了!”三藏道,“我担忧你再撞出祸端,才来看一看,你怎好似这般作践贫僧?”   宝娥却道:“好和尚,索性把饭做了罢,我怕烧了他灶台。”   气得长老止不住愁眉皱眼。   这时,有人叩门。   两人往门口望去。   竟是个月貌花容、冰肌玉骨的女子。   那女子手提青砂罐和绿瓷瓶,一双柳眉杏眼,体态轻盈,仪容也俊,正是个妖妖娆娆的美人。   这宝娥一路苦行,许久不曾见过这般俊俏的女子,这般精致秀丽的裙袍,就有些看呆了,愣愣盯着女子的衣衫钗裙。   那三藏倒只略惊着,合掌作礼。   女子笑了笑,道:“师父呵,奴奴是送斋来。”   她嗓音也似莺啭林,长老并无异色,却听得个宝娥骨软筋麻,连连揉耳朵。   ————————!!————————   还是提前更吧,明天再更别的[眼镜]明天是晚上11点更新宝子们 第33章 第 33 章:“小菩萨,哪里香?”   那莺声燕语直教人力软筋麻,宝娥忙捂着耳朵,心道:了不得,了不得!天上宫娥却也不似这般摄人心魄。   三藏合掌问道:“阿弥陀佛,女菩萨何故要送斋?”   女子说:“长老呀,我家住白虎岭下,一家都是喜好斋僧乐捐的亲善人。奴奴与家里人在这道观上香,听闻有高僧来此间,爹娘就嘱托奴奴,定要亲自送来斋饭,还望长老不嫌。”   三藏想到那送斋的聂公子。   他忙道:“多谢施主,我有徒儿做饭,就不敢吃这斋。”   女子柔声道:“有这现成的斋饭,何须再费力生火?长老,我这有香米饭和炒面筋,何等味美,吃些罢。”   “善哉,善哉!”三藏低头,“你去罢,我不吃。”   他百般推拒,只急坏了宝娥。   她原本缩在角落里,闻言赶忙上前:“师父呵,她说得却有些道理,有这现成的斋饭,你怎好使唤我?浪费好心不说,却把我当个不要钱的帮工。”   三藏道:“悟妙,休得胡言。”   那女子看见宝娥,忽然变了脸色。   “宝娥?”她疑唤道。   宝娥喜道:“好姐姐,不光有颗斋僧的善心,竟还未卜先知,晓得我的名姓。”   “哪里是未卜先知来。”女子莲步轻移,不看那三藏,与宝娥身前站定,“那时节在福陵山,你与那卯二郎君配了婚姻,可是么?”   宝娥呆呆怔怔:“正是,正是。”   “他成亲摆筵席,我也曾去吃过一杯酒,见过你数回,如何就把奴奴忘了?”女子不知不觉就挽住她,“宝娥呵,怎的那卯二郎君死后,你便不见了踪影?”   不知怎的,宝娥忽觉她的声儿更轻柔,神态更妖娆,真震得她半边身子都发麻。   她愣愣道:“下山去了。”   “缘何不来找我?”   那宝娥就如实道:“姐姐呵,你虽是个心善的,却有些面生。”   那女子只笑:“许是那时节说的话少了,如今可认得?”   “认得,认得!”宝娥问她,“你提的什么东西?”   见她一双眼直直盯着那青砂罐和绿瓷瓶,女子却不似方才劝人吃斋,反倒将罐瓶藏了藏。   “不是什么好东西,莫问。”她道。   原来这女子是个尸魔妖精所化,看见三藏来这五庄观讨斋,知他是金蝉子化身,吃上一块肉就能长生长寿,就变作个妖精来试探。   不成想竟在此处撞上个朱宝娥。   她将瓶罐拢进袖里,宝娥看不见了,恼道:“你哄我哩!要给那老和尚吃,就是味美的香米饭和炒面筋了,我问你,却推说不是好东西!”   那怪靠她更近,贴在她耳畔低声哄她:“是有米饭与面筋,略略儿有些冷了。你要吃,就随我去。”   宝娥被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挽着,就有些发晕。   她道:“好姐姐,你用了什么脂粉,有些香了。”   那怪掩面作笑,手虚搭在她手背上,指尖轻轻地挠,缓缓打圈。   并问她:“小菩萨,哪里香?”   这呆子如实说:“却有些甜香、清香,这身衣裳也香——这附近莫非有裁缝,竟制出似这般好看的裙袍。”   “是有,你要做衣服么?”   好宝娥,呆呆怔怔点点头,悄悄从袖子里掏出些私房钱,与她看了,再小小声儿问她:“好姐呀,这些钱可够?”   那怪扫一眼她掌心里的几文钱,忍不住笑她:“实不瞒你说,扯一缕线也难。”   气得宝娥怒道:“啊呀,哪里的裁缝,真不当人子!天那,天那,似这般攒下去,真要千年万年才缝能一件新衣裳。”   她又看三藏,埋怨说:“师父呵,天越发冷了,这身旧衣裳怎好挡住风?一阵阵直往里灌,冷啊!”   三藏道:“悟妙,又在浑说了。眼见便要入夏,哪里冷来?”   宝娥再不看他,低着脑袋突突囔囔、念念叨叨。   那怪却一把扯住她,道:“你过来,我与你说一桩儿。”   “姐姐要说何话?”那宝娥将耳朵凑上去。   那怪附在她耳畔,说:“我有个弟兄,也会些裁衣的本事。倒巧,他也曾见过你,对你欢喜得很,没奈何打不过那卯二郎君,只得忍下不言。你遂他一桩儿心愿,让他替你裁身衣服,可好?”   宝娥听了,也不关心是谁,只问:“贵么?”   “情愿送你的,不要钱。”   宝娥眼眸微睁,又问:“似姐姐这身衣服一样好看?”   “要更好看。”那怪捏她的手指,哄她,“宝娥……夜里来找奴奴,便送与你,好么?”   宝娥果真心动,犹豫着就要点头。   三藏立站在门口,看见那女子将宝娥半拥半搂在怀里,心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分明。   偏这时,那行者去而复返。   他一眼认得这女子是妖,不由分说,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晃一晃,变作碗口粗细,照那妖精头上打去。   那怪看见他,也有些手段,就使了个解尸法,只留个假尸首,血淋淋死在原地。   此等血溅三尺的场面,吓得三藏身软筋麻,想找个躲处,又止不住地打跌。   宝娥离那怪近,也惊得不轻,问道:“哥啊,你做什么哩。好端端一个妙人儿,怎就打死了!”   三藏定性回神,骂道:“这破猢狲,你怎好无故伤人性命!这女施主是个慈心,有意来斋僧,唉,唉!你这孽畜,真就要死了!”   他说着,就要念那紧箍咒。   “悟妙,师父,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个妖精。”那行者挑开地上瓶罐盖子,与他们说,“先莫怪我老孙,且来看看,这里头装了什么斋饭。”   那三藏凑近一瞧,罐中根本不是香米饭,也没炒面筋。   只一罐拖着尾巴的长蛆、青蛙、癞蛤蟆。   唬得个长老直打冷颤,往后连退数步,失惊道:“悟空呵,她果真是个妖么?”   “正是了。”悟空微微冷笑,“说甚么道观福地,竟是个私养妖精的魔窟!”   那宝娥却不上前看。   她眼睛湿蒙蒙的,就要落下泪来,低声念叨:“好姐姐,怎走得这般利索,独留你一个做裁缝的弟兄呀。”   “这个呆子,又发呆性儿了!”那行者道,“妖精都找上门来,你不识得便也罢了,怎么只思量甚么裁缝?”   宝娥不肯理会,默默悲伤。   却说那妖精的原身径躲去云端,竟是个身量高挑的男儿身,不过衣服素净些。   他远远儿盯着行者,略咬牙切齿,心道:早些年便听闻这猴子的本事,果真名不虚传,坏了他那等好事。   这怪又望向泪眼蒙蒙的宝娥,却不急。   他将身一转,仍是那俊俏模样,只变出身华丽衣袍,端的个妖妖娆娆、姿态风骚的年轻郎君。 第34章 第 34章:“哥啊,找我怎的。”   傍晚,宝娥在四下闲逛。   那行者说并未找着什么宝贝果子,她却不信,非要亲自去找。   恰逛至长老房前,长老叫住她:“悟妙,似这般到处闲逛,是要怎的?”   宝娥胡言乱语:“寻些蔬菜,待会儿好做饭哩。”   三藏不赞许道:“他们虽是一众自种自吃的道士,可这蔬果都是他观中物,不告而取是为偷,怎好拿来做饭?”   “正是,正是了。”宝娥呆呆点头,“师父这是在随大师兄修行,做个喝风就管饱的和尚。”   三藏骂道:“你这个呆子,好不晓礼,怎这等作践贫僧。”   宝娥只哑哑地暗笑,指着他说:“不羞,不羞,竟要我凭空造饭。”   气得个长老攒眉皱眼,连连叹气。   宝娥正要走,忽见一个俊秀郎君提着罐子缓步而来。   见得那等皮相,她略动凡心,但还没动身,就想起长老还在。   她便埋低脑袋,愣盯着窗扉下的一簇野草。   那男子面含笑意,却径往她身前来。   他站定,问道:“女菩萨这般低着脑袋,在找甚东西?”   宝娥呆呆道:“秧苗。”   “找秧苗要怎的?”   “插秧种稻子,等结了香米,好哄那和尚吃饭哩。”   “悟妙,又乱说了!”三藏喝道,合掌与那男子说,“施主莫怪,我这徒儿有些愚顽,却是个好心肠。”   男子笑呵呵道:“无事,有这等徒儿,也是师父撞运了。”   “阿弥陀佛,只不撞祸就好。”   男子挑起眼梢,睇一眼宝娥,眉目间尽见风情。   “听小菩萨说要吃饭,我这正巧有些香米,另有炒面筋、木耳、豆腐和蔬菜,女菩萨可要吃些?”   宝娥就抬起脑袋了。   她正要问是个什么味道,忽看清那男子的模样,惊得她忙往屋里钻。   “师父,撞祸了!”她一把扯住三藏,悄声与他道,“他是来寻人的!”   “寻谁?”   “大师兄打杀的那女子呀!”宝娥指了下窗外人,“你瞧,此人模样却与那女子有七八分像,定是她那做裁缝的弟兄了。”   慌得个三藏神思不安,合掌道:“善哉,善哉!悟空说那女子是妖,我偏信了,如今她弟兄找来,分明是个人。怎好,怎好!唉,孽畜呵!”   “师父,莫念了,人死不能复生,先听他说些什么。”宝娥问那男子,“你提着罐子四处走动,莫非是找什么人?”   男子颔首道:“找你呵。”   这呆子没明白:“哥啊,找我怎的。”   这男子便解释,说他名叫白孤,也曾在福陵山待过数年。   那时节她与卯二郎君成亲,他还去吃过一杯酒,只是与那卯二郎君闹了些龃龉,未能与她说上几句话罢了。   如今找来,一为送斋,二为与她裁衣。   宝娥想不起这号人物,只点头:“卯二是有些气性哩。”   她又对三藏道:“师父,他却似个好人。”   那长老心中有愧,愁眉皱眼,还在不住低声念叨。   那白孤掩面轻笑,与她说:“按说要先吃斋,再叙旧情,只是这罐子不严实,斋饭略略儿冷了。能否借个灶台,热了饭来吃?”   “好说,好说!”宝娥与他引路,径往灶房。   ————————!!————————   宝子们明天要出趟远门,可能不更新 第35章 第 35 章:这妖精竟有天大一张脸皮。   他二人径去厨房,路上白孤问道:“怎不见那猴儿模样的小长老?”   宝娥道:“那猴子被师父气着,估摸着跳到哪棵树上耍去了。”   “生了什么气?”   宝娥不吭声。   原来那行者虽向三藏解释,说是那斋僧的女子是妖,三藏却仍怪他下手不知轻重、无心向善。   如此絮絮叨叨,没个休止。   那行者听不得,索性跑了。   白孤当她没听见,又问一遍。   宝娥却突然望向右边,指着那方的菜园道:“有些萝卜大头菜哩,可要摘些?”   那妖精就懂了。   他不再提行者,只道:“这观主是个锱铢必较的道士,你摘他菜,他恐要摘你脑袋。”   “好算计,好算计!真个天大的本事,芝麻捏的心肠。”宝娥挥动钉钯,“且叫我帮他松一松土!”   白孤一把扯住她,笑道:“小菩萨,休要惹祸端。”   那呆子就揣着钉钯,仍旧突突囔囔念叨个没完。   白孤看在眼中,忽说:“宝娥,别动。”   宝娥半眯着眼看他:“哥哥叫我怎的?”   “脸上沾了灰,莫动。”白孤抬手托住她面颊,与她擦灰。   那宝娥真就一动不动,仰脸看他。   他掌住她脸,拇指指腹摁着她的面颊,缓慢地来回搓拭。   一双细长漂亮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她的双眸,偶尔略略儿挑起眼梢,似在笑。   宝娥被他盯得心痒,好歹忍下,问他:“哥呀,莫非闹了个花脸,如何擦这么久,揉得脸却有些发热哩。”   那白孤忍不住笑:“宝娥,宝娥,怎这般可爱……可曾见过我一位姐姐么,与我的脸略有几分相似,也曾来斋僧。”   宝娥心道撞祸了!他果真是来寻亲的。   又暗暗骂那猴子忒性急,好端端一个妙人儿,就使棍打死了,留她做个挨骂的帮工。   愁,愁!真个愁呵!   她摇头,又点头,说:“约摸见过。”   “她可曾提过我?”   宝娥应得含糊:“约摸提过。”   “那——”   “哥呀,莫问了。走得累了,口干舌燥,不好说话。”恰至厨房,她指一下灶台,“灶在柴也有,你且造饭,我是个不中用的,就先走了。”   “似这般着急,要去忙什么。”白孤一把拉住她,“一个人在这灶房里,虽有些轰轰锵锵的热气儿,却没个说话的人,忒冷清,须得小菩萨陪着说些话儿才好。”   不知怎的,他说话时总有几个字儿的音拖得长,颇勾人,听得个宝娥心慌慌,头不清。   她忙往门口看一眼,唯恐那秃驴突然跳出来恨恨骂她,急甩开那怪的手道:“我儿,你也忒不济,莫不是炒菜还要人与你共掌勺,羞,羞!”   不想这妖精竟有天大一张脸皮。   他被她甩开手,也不恼,又拉住她,承认道:“正是了,宝娥既晓得,就怜我些罢。”   他似有若无地捏着她的手,真叫宝娥心摇神荡。   她往左看,又朝右瞧,愣不愿望他一眼,直摇头:“不好,不好,我是个老实的,从不想这些,你莫哄我撞祸。”   白孤却笑:“炒些菜罢了,能惹出什么祸端。况你在旁边看着,也不怕我动甚手脚害人。”   宝娥心道有理,不知好歹道:“也好,也好,免得那泼猴错怪人。我是个有本事的,认得妖精,你莫想瞒我。”   她便留下看他炒菜。   那怪也是个手熟的庖丁,当即支锅热菜。   他用些清油炒那罐子素菜,宝娥就在旁看着,眼见热气儿将他一张白生生的脸润出湿蒙蒙的红,真如白玉映霞一般。   不知怎的,他身上的清香也更浓,闻得她晕晕乎乎,情不禁往他身边靠。   但不一会,她又嫌热,要往旁躲。   那怪瞥她一眼,似笑了下。   他道:“却有些热了。”   宝娥扯衣擦汗:“是,是,哥啊,旁人不晓得,以为你要蒸人哩。”   “莫说胡话。”那白孤盛好一罐菜,正盖盖子,忽道,“我也觉热,手上却没个空闲。好宝娥,有那等陪我热菜的善心,就再做个帮工,替我解一解外袍罢。”   宝娥看他正往锅里舀水煮汤,果真没个空闲,就点点头,上前帮他解外袍。   她刚要解他腰间系带,忽摸着他腰上挂着什么坚硬的物件儿。   呆子不知收敛,问道:“你藏了什么好东西,莫不是金银做的宝贝。”   “有些忘了。”白孤回过身,倚靠在灶边,“你解开这袍子,岂不能直接看个分明?”   这宝娥财心也重,抓住他腰带,直接解了。   脱了外袍,却还有件薄衫。   是晨雾一般的白,隐约透出样银白色物件儿的轮廓。   她突突囔囔道:“莫急,莫急,还要再解开一件儿,才看得见哩。”   正说处,她就已经扯开那薄衫,也晓得他藏了甚物。   原来他腰间系了条银白细链,中坠一枚宝珠,随他呼吸,那宝珠便颤巍巍显风流。   宝娥哪里见过这等光景,愣呆呆盯着那镶珠银链,问他:“哥啊,谁人抓你么?竟把条链子往腰上捆。”   白孤闻言,止不住发笑。   他一笑,那银链儿便也作颤,一枚宝珠摇摇晃晃,宝娥那一双黑溜溜的眼珠,也跟着左移右挪。   “好看么?”那怪问她。   “实不瞒你说,我不是个扯谎的。似这般的物件儿,真个好看,好看。”那呆子忒实诚,一颗馋心几乎要飞出来,好歹才硬生生压回去。   “不光模样儿好看,还有些用处。”   “什么用处?”   “要解开了,恰能作条裁缝尺。”那白孤道,“宝娥,若想裁件新衣裳,还须先量了尺寸,方才合身。”   那宝娥却退开,低着脑袋,几乎要将脸揣怀里。   她道:“使不得,使不得,我情愿去取经的,不退悔,也不起凡心。你身上的细链儿,哪能用来量我的身量尺寸。你穿了衣服罢,我不看你。”   白孤却问:“你往后不裁新衣服么?”   “虽穿一身旧袍,略缝补些,也能三年再三年。”   “可这一路西去,水迢迢、路遥遥,一两件衣裳坏了破了,勉强补得,倘若四五套、五六套全都七穿八烂,你穿甚衣裳?”   宝娥就不说话了。   她却不好告诉他,她拢共也只有两套衣服。   白孤:“以后做衣服,也须得量一量。”   那宝娥也觉有理,就答应道:“正是了,你解下来罢。只量个身量,似我这般死心塌地去取经,也不往别处想。”   他却道:“正腾不出手来,你自己解罢。”   好宝娥,真就做这帮工。   她抓住他腰上银链,摸摸索索找扣头。   这身前看不见,她便伸过两条胳膊虚抱住他,在他腰后找。   她端的认真,也不知是不是摸着他痒处,忽听见他突然哼哼吟吟的,还略略儿有些喘。   听得个宝娥竖着耳朵,馋心大起,没奈何,暗暗想着那唐三藏的脸子,方才按回去。   这银链乍看简单,实则颇为繁复。   她没在腰后摸着扣头,又顺着链子一寸寸地捋,没一会竟捋至胸膛。   宝娥就往后退一步,先看那半掩在薄衫下的手。   他如今外袍大敞,她的手又将他的薄衫撑起,露出大片胸腹。   她的手恰按在一截银链上,也正巧在他右胸口的正中处。她忍不住碾动,听得些失稳的喘息,方才抬头看他。   宝娥看见那白孤的脸透出异样薄红,瞳仁略涣散,微张的嘴里隐见一点舌尖,心道这厮哪里是什么裁缝,分明是个哄她犯淫心的浪货,真个要被打死才肯老实!   “哥啊,”她呆呆怔怔道,“系得有些紧了,解不开。”   “哪里使得蛮力,用些巧劲儿才好解开。”那怪隔着薄衫,覆住她手背,引着她的手缓慢地揉,轻轻地按。他眼眸稍眯,止不住哼哩哼地喘,并道,“待揉松缓些,说不定解开了。”   ————————!!————————   下章在后天晚上10点更,之后都是隔日更宝宝们 第36章 第 36 章:“宝娥,莫忘了量尺寸,好裁衣。”   这宝娥虽也曾见过不少俊秀人物,可似这般浪性颇重的,却是头一回。   她就要抽出手,还不忘说一句:“哥呀,莫不是潜心修成这等风流样,见谁都如此。那真个要被打死,才能治好你这病症哩。”   那白孤却压住她手,不让她往回收。   他却好似生了气,连笑都敛去几分,道:“小菩萨,休胡吣!你若见过我那姐姐,就晓得那时节在福陵山,便一心交托与你,怎好拿这话作践我!”   宝娥心道:了不得,了不得!竟是个生来就这等滥淫的浪货,真个天生的本事呵。   这呆子便不抽动手了,她也不知好歹,胡言乱语道:“错怪你了,哥哥也莫怪我。那会子你与卯二说一声,卯二再告诉我,我岂不就晓得了?倘若当日明白,今天哪里会错怪你来。”   白孤:“宝娥,你又忘了。我与那卯二闹不痛快,他哪里会听我说这些。”   宝娥果真忘了这茬,只嘴上道:“哥啊,我记得哩。旁人与我说话,我向来一个字都不敢忘。卯二虽有些气性儿,但你若和他早上闹吵,等过午再与他说就好,可是么?”   白孤更恼,眉峰双锁,微微冷笑道:“那卯二是个没心肠的下作畜生,我只通人言,不与畜生说话。”   惊得个宝娥四下观看,连声道:“莫说了,莫说了,便是畜生,发狠也要咬人。仔细他变作个鬼魂儿,找你寻仇!”   那怪笑了笑:“却不怕他,况他也做了一桩儿善事。”   宝娥就问:“什么善事?”   “死得早么。”白孤应道,他拉她的手,又往他胸口上按,“休提他。宝娥,莫忘了量尺寸,好裁衣。”   宝娥说:“这裁缝尺不好解。”   “方才便说,须得使些巧劲。”那怪半眯着眼,又开始哼哼喘喘。   真听得宝娥耳热筋麻,心道:怎的好,怎的好,她是个没甚本事的老实妖精,哪里经得起这般磋磨。   她就往他身上瞟一眼,挪移视线,再觑一眼。   这怪胸口覆着软韧的薄肌,指腹摸着的正中处,却略略儿坚硬明显了些。   看见她左右乱瞥的模样,那白孤忽喘着笑了笑。   “似这般就慢慢解开了,可是么?”他道。   那条银链果真解开半截,缠绕在宝娥手上。   她个呆子,心痒难耐,却只敢愣愣点头:“好,好!是解开了,你替我做两套衣服罢,我也有些钱。”   “不要你钱。”那白孤问她,“你晓得怎么量衣?”   宝娥摇头:“不晓得,不晓得。”   “须得每一处都仔细量。”那怪哄她,“吃过斋饭,你来找我,我帮你量个尺寸。量了尺寸,再裁两套衣服送你,可好么?”   宝娥喜不自胜,正要点头,那行者却忽然闯撞进来。   他睁火眼金睛,认得那白孤是个妖精,又见那怪拉着宝娥不放,淫/情汲汲,就不容理论,掣铁棒,望他面中打去。   白孤瞥见棍来,及时使了个解尸法,脱身逃走。   留一具假尸首惨死灶前,鲜血四溅。   惊得个宝娥乱跳道:“哥啊,啊呀,哥啊!你这急猴子,不得了,不得了,你打杀他怎的!!”   行者道:“他是妖精——悟妙,你不看守师父,怎躲在此间与这妖精拉扯。”   “什么妖精,他是个好人呵!”宝娥忍不住要哭,眼泪汪汪道,“他要与我裁衣哩,我这身衣裳坏了补,补了破,待到取经时,还剩几块布挂在身上。他是个裁缝,哪里就是妖精。你这猴子,我好容易攒下几文私房钱,就要做衣服,却叫你一棍子打没了,你还我来。苦,苦,真个苦煞人也!”   那行者见她双眼堕泪,满面委屈,却晓得解释也没个用处。   他宽慰道:“贤妹,莫哭,何时剥来一张虎皮,帮你打个马面样的折子,做套新衣服,可使得?”   宝娥更不能忍,掩面痛哭:“丑,丑!全没个能入眼的花样纹路。”   那行者急得抓耳挠腮,道:“莫哭,莫哭,平白损了志气!就把师父的包袱散了,找些衣衫,裁一件与你,可使得?”   “天那,天那!”宝娥嚎啕,“哪里做来件又丑又旧的和尚袍阿,净是那和尚的气味,莫说睡了,就是死了也要做噩梦呵!”   “你这呆子!莫哭莫哭!”行者急道,“待我与师父凑出些钱,找那裁缝来,与你做件衣服,可使得?”   宝娥这才堪堪止住。   她就扯他的衣擦泪,抽噎着问道:“果真么?”   “老孙可是那当面说假话的人?却不做那妖精骗害人的勾当。”那行者挽着她就往外走。   宝娥道:“也说得是。师兄,方才那小郎君却似个好人。你打杀他,要叫师父晓得,岂不又要逐你。”   “这个呆子,又在胡说了。他是个妖精变的,要来骗你,怎能信他。”   “他还要造饭与我吃哩。”   “那妖精的东西,哪里吃得,莫不是忘了那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   “哥啊。”   “叫我怎的?”   “有些恶心了。”   那大圣嘻嘻发笑:“晓得恶心,就再莫与那妖精多言语。”   “晓得了,晓得了。”那呆子就不再多言,与他一道出去。   回去后,三藏问起白孤:“悟妙呵,怎只你一个回来,不见那位斋僧的善心人?”   宝娥道:“他睡去了。”   “阿弥陀佛,是有些晚了,斋饭何在?”   宝娥乐呵呵笑他:“师父,你也忒不济。这去西天取经的苦差事,怎好日日记挂珍馐美味。”   气得个三藏愁眉皱眼,止不住叹气。   宝娥就拿出些干粮,与他一块儿吃了。   吃至一半,清风明月忽从窗外跑过。   三藏叫住他二人:“仙童何故这等匆忙?”   清风顾不得擦汗,勉强挤出笑,礼道:“不瞒老师说,我师不日就要折返,须得提前安排。”   那明月也笑得勉强,在旁点头:“正是。”   原来他二人还没查清一树人参果的下落,也找寻不见那偷果的贼妖,委实愁苦,急得四下奔波。   三藏不察,合掌作礼,又说倘若时机凑巧,定要当面与那镇元子道谢。   两小仙心神不定,敷衍应答两句就要走。   那宝娥刚巧吃完饭,忽然呆性子发了,一下从窗户滚出去,扯住他二人说:“莫走,莫走!”   清风扯袖:“朱姑娘叫我们怎的?”   明月皱眉:“快些松手,我与他都生有一张嘴,不借这袖口说话。”   宝娥就松开,问道:“那人参果,可找着了?”   两小仙闻言大惊,他二人对视一眼,清风小声与她道:“我且问你,你先前说是从书里听来这果子的,是甚书?”   宝娥一心记挂那人参果的味道,直摇头:“不记得了。”   明月又问:“谁人写的,可想起来了?”   “不曾,不曾。”   她个一问三不知的呆子,清风明月也没奈何,只再三嘱托她别乱说,就急匆匆走了。   却说这两小仙径去人参果树,见那树枝叶繁茂,仍不见一颗果子,更心急如焚。   清风道:“怎的好,怎的好!师父就要回来,我俩如何解释?连个贼头都抓不着,他定要骂我们扯谎,指不定一顿好打!”   明月直直摔倒在尘埃间,腮边堕泪:“到底是哪来的妖精,这般害人呵。完了,完了!”   他二人哀哭不止,但忽地,平坦坚硬的地面悄声长出两根细刺。   只听得一声轻而又轻的响动,那尖刺突然刺了下两小仙的小腿,就如蛇咬人般,须臾又缩回去。   “哎哟,好疼,好疼!”清风直挠腿,骂道,“甚么泼物,挑这等要紧的时候来害我!”   那明月也喊疼,扯起裤管儿往腿上看,却何物都没瞧见。   “叫石头硌着了。”他道,“坏事儿连桩来,唉,唉!”   “再去找罢,先找那作怪的妖精。”清风迈一步,忽停下不动。   明月正要问他怎的,却也僵立不动。   霎时间,这两小仙的脑中有如涌进一团雾,令他二人思绪僵滞,动弹不得。   雾气散去,他俩眼瞳中光芒渐褪,神情木讷。   “找到了,找到了!”那清风骂道,“原是那几个取经的在弄鬼,偷了我们的宝贝。”   明月也怒气冲冲:“好一帮无耻的贼,怪道进观就问人参果。哥呀,休要放跑他们,虽敌不过他几个,却能等师父家来,处置这伙贼人。”   “兄弟,说得是了。”清风快步走道,“去,去!先锁门!”   两小仙忙去锁门。   那厢三藏正看经书,浑然不觉。   沙僧去放马,宝娥吃完斋饭就要睡觉,行者嫌闷,去树上自在耍子了。   却说那白孤使个解尸法,脱身逃至云端。   他见宝娥那等寡情,对他竟无半分惦记,眼一转,就变作个年轻男人的模样,要去耍她。   宝娥正关门,外面忽有人唤她:“女菩萨,问讯了。”   她拉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个郎朗明月般的君子。   这呆子登时没了睡意,道:“要问甚事,你进来说。正吹风,冷呵。”   那怪不动,只道:“在下姓白,住在白虎岭下,与我一双儿女在这道观上香。”   宝娥心道坏了,这是又来寻亲了。   她道:“爹,你真个年轻,这样小的岁数,就有那般大的儿女。娘呢?若要寻亲,还是一齐来罢,一个挨一个的,我却有些受不住了。”   那怪笑她:“你不是我一双儿女,叫什么爹娘。况那儿女都是收养来的,却没个娘在。”   宝娥心说古怪,那女子分明说是她爹娘嘱托她送斋饭。   她又想到那一罐子蛆,就明了:那送斋饭的女子定是妖怪扮的,这才胡诌一通。真正的白家女儿,恐怕已经死在妖精肚子里了。   她不禁默默悲伤,道:“莫找了,你女儿叫妖精吃了。是个好人,可惜命薄。” 第37章 第 37 章:“你且先看着,休言语。”   见宝娥攒眉皱眼的愁苦模样,那白孤着实心痒难挠,恨不能将她揽进怀里,好生揉搓一顿。   他百般忍下,佯作悲恸问道:“果真么?”   “正是了。”宝娥说,“那妖精还披了她的皮,来骗害我师父哩。得亏有我这好徒儿,他才没着那妖精的道。”   那怪就掩面假哭,又问她:“我那儿子名叫白孤,是个不与人交的性情,平日里不爱与人来往,姑娘果真见过他?”   宝娥心说那浪货不似个内敛性子,约莫也是妖精扮的。   她就道:“约莫见过,他还说要与我做身衣裳,正好,正好!你是他爹,衣服就不做了,你给我些钱罢,替你儿了了这桩愿。”   白孤问她:“我那儿在哪里?”   宝娥心道:他索性要哭,不若两场凑一起哭了,免得来日再哭二回,也累得慌。   于是她应他:“你儿子也叫那妖怪打死了,你莫哭,虽是收养来的,可也定有真心。趁我师父还在,替他二人好生祷告一番,也能尽早投胎去。”   那妖精哭得更甚,身形晃荡,径朝她身上倒去。   他哀哭道:“怎的好!我独有这一双儿女,如今全死了,往后该如何呵!”   宝娥扶住他,由他将两条胳膊搭在她腰间。   她拍他的背道:“莫哭,莫哭,叫我师兄来,把那妖精拿来,认你做爹,气了就骂,恨他就打,你看如何?”   她只管胡言乱语,那怪听了,又想笑,又得哭,扯个不哭不笑的面孔。   “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孤身儿,认那妖精做儿子,他发起狠来,我怎敌得过他?”那妖精佯作哀哭,却将脸稍侧,露出小半艳绝的面庞,眼下狐狸目似的眼梢瞧她,“菩萨揣副慈悲心肠,怎好日日受苦。不如留下与我作伴,配个婚姻,就此和美。”   他不光说,一手还要揉她的背,另一手捏她的腕,真唬得个宝娥骨颤筋麻,就要犯淫心。   她堪堪压下,与他道:“我却没福消受——爹啊,你一双儿女死了,怎还想着这个勾当,却有些下作了。他两个变成鬼魂儿,要来骂你哩!”   一番话骂得那怪红头赤脸,恨不得将她那嘴嚼了吞肚里。   他好歹忍住,只说:“人死了,却连尸骨都没见着,又待如何?还要日日嚎哭,或与那妖精算账不成?到那时也被妖怪吃进肚里,就没奈何了,只得数着一日过一日呵。”   “有理,有理!哥啊,你却通脱。”宝娥哥啊爹的胡乱叫他,还不忘关切,“那衣服我也不急着要,你先哭罢,尽情哭够了,再想这桩儿。”   那精怪将头埋在她肩上,闻言只哑哑地暗笑,又哄她:“我远来这观中烧香,不曾带多少钱。倒巧,我也做过裁缝,有一身裁衣的本事,就替你做两套新衣服,可好么?”   宝娥十分欢喜:“果真么?好,好!好哥呵,你怎的不早说。”   “有些伤心,哪里记得这些。”那怪整衣擦泪,引她入屋,要与她量体裁衣。   宝娥问:“哥啊,要怎的量?”   白孤:“且站着,我用这裁缝尺与你量。”   他从腰间抽出一条银白长链,中坠一颗莹白珠玉。   宝娥就认得这是那妖精了。   她也不言语,愣呆呆站着,由他量尺寸。   那妖精先量臂长。   他使个若即若离的手法,偶尔蜻蜓点水似的碰着她胳膊,须臾又抬离;偶尔扫过她肘部,直叫宝娥馋心大动。   她捱不过去,就道:“却有些难受。”   “何处难受?”   “不知哪来的蚊子,嗡嗡地闹我,叮得我浑身作痒。”   那怪笑了笑:“叮痒了,就挠一挠——它叮在何处?”   那呆子指着腰间:“这呵。”   白孤就掌住她腰,手指稍拢,便摸得宝娥十分心痒,止不住地小声哼哼。   她道:“好哥哥,嘴也痒了。”   “似这般作恶多端的臭蚊虫,真个要全都逐出去才好。”那妖精佯作发狠骂一句,又问她,“可我一双手正挠痒,哪来第三只手帮你——宝娥,就换一样,可好么?”   宝娥正要点头,忽想起一桩,伸长颈子去看窗户。   见那没人,才又将脑袋缩回来,连连点头。   他便低了颈,含住她的嘴亲。   这一个将她唇咬,含裹吮舐;那一个将他身抱,或抓或掐。   正亲至好处,宝娥忽觉舌头上有甚东西滚动,冰冰冷冷,略坚硬。   随他亲吻,那东西在他二人的舌尖来回翻滚轻搅,又往她上颚碾,直碾得她口齿一阵发麻,连口津都吞咽不及,被他尽数吃去。   她就往后退一步,捂着嘴说:“你这厮嘴里是个甚物!真似在我嘴里放鞭炮哩,莫非要炸了我不成。”   那怪双眼恍惚,满面春情。   他就探出舌头,慢晃的舌尖上压一枚珍珠。   他笑笑,声音都含糊:“裁衣服么,镶几枚珠子才好看。宝娥,宝娥……可觉爽利?”   那呆子也说实话:“是有些,哥啊,再耍会子罢,方才只略略儿尝了几下,没尽兴了。”   白孤便又咬住她唇,先将珠子在她唇瓣上滚一遭,又往她口中推。   那珠子推来碾去,直叫宝娥心欢意美,就要抱他。   可这回白孤却往后一避。   宝娥道:“我没推你,你怎就跑了,莫非也要往何处飞去么。”   那怪听得“也”字,微微冷笑,心道这呆子果真没心肠,怪道那时节卯二要做条恶狼似的守着她,任谁都近不得身。   他将珠子含在口中,舌尖轻碾着,说话有些模糊:“宝娥呵,叫你一下吃尽兴了,岂不得抛之脑后,下回又认不得我?”   呆子骂他:“你浑说!这桌上不见碗碟,不见蔬果,我哪里吃了甚东西来。”   “莫说傻话。”那妖精倚坐在桌边,一腿垂下,慢悠悠地晃,另一腿曲起,踩在桌上。   不期他这等直接,那宝娥愣住。   她直直盯着他,想起这等初春时节,三五点山花也似这般,白生生,又带粉。   她就问道:“哥啊,你发疯症了,这是要怎的?”   “你且先看着,休言语。”那怪就将其握着,眼睛半眯,似拭剑那般把弄。   听得他绵绵长长的喘息,宝娥忽发了呆性,道:“却不曾见过谁人有这等浪性。”   那怪果真如她所言,闻言竟更觉爽利,甚还喘息着附和道:“是呵,这等滥淫妖精,要人治上一治才好。宝娥,宝娥……”   他止不住叫她,一把扯过她,就要与她亲嘴,又牵她的手来,拿薄纱裹了,与他一齐整治。   末了,他搂抱住她,要她坐他手上。   “怪道没尝着什么口津,原是都往这处来了。”他的唇不离她的颊,哄她似的说,“宝娥,帮你尽数吃去,可好么?”   宝娥已晕晕乎乎,心欢意美。   这呆子将那和尚的叱骂忘得一干二净,连连点头:“好,好,好生吃着!” 第38章 第 38 章:“没吃多少酒,怎就醉了。”   那白孤将她抱坐在桌上,心底欢喜不尽。   原来这妖精也曾在福陵山住过几年。   那时节他是个身单力薄的妖精,常遭欺侮。   山上一众妖精,常仗着人多,刨了他的尸骨四下耍玩。   似他这样伶仃的弱体,活不过几年就要灰飞烟灭了。   不期撞上朱宝娥,虎急急要在福陵山上树威风,打杀那众犯凶的妖精,保下他一条性命。   这白孤心存感激,远远儿地跟了她几日。   看她偶尔发凶,执钯打人;偶尔露出天然的性情,拈花作簪,折竹当剑,以藤为床;偶尔又化出妖形来,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猪妖,在荒山泥地里撒泼打滚,哼哼唧唧,好不快活。   看得久了,他更为欢喜,恨不能与她结了姻缘,配为夫妻。   但他还没近她身,她就消失不见,再没踪影。   他好一番打听,才得来消息,说是她要与那云栈洞里的卯二郎君成亲了。   这妖精不是个软弱退缩的性儿,势必要亲眼看个分明,就急急闯去云栈洞。   宝娥成亲前,他共去了三遭。   头一回,他没见着宝娥。   云栈洞里,一众妖精吃喝玩乐,十分自在。   那唤卯二的妖精就斜躺在虎皮床上,一手支颌,一手执酒。   那男子端的面目阴森,白发似覆霜雪,赤瞳如映霞光。   他远看白孤,似笑非笑,问道:“那座下的,不是我这云栈洞的妖精。你从哪里来也,找我有什么缘故。”   白孤应道:“有个救我的恩人,找寻不见,听闻在此间。”   “谁?”   “名唤朱宝娥。”   话落,那一众妖精忽就安静下来,纷纷看他。   眼神谈不上好坏,略叫人不适。   “朱宝娥……”那卯二就慢悠悠坐起,两条腿随意盘着,身微躬,笑着扫一眼座下小妖,“他个孤零零的妖身,来寻恩客,你们作甚看他,且都吃酒,莫扰了贵客。”   那小妖便都吃起酒来,但较先前都局促两分,总归不尽兴。   待洞窟又略略儿闹吵起来,卯二才看那白孤。   “原是报恩呵,好说,将这酒吃了,就算了了恩情。”他将酒杯丢掷出去,恰落在那白孤手中,“喝了这酒,便走罢。”   酒水洒了白孤满袖,他心有怨毒,却不能发泄,只问宝娥在何处,要见她。   那卯二却是又斟一杯酒来,懒洋洋饮着,看酒水,却不瞧他。   “我近些时日心绪不错,你休多言,就叫你走。”他笑着丢下这声威胁,就将酒水饮尽了。   那一众小妖也都有好眼力,一哄而上,将白孤赶走。   第二回,这白孤长了记性,不走正门,从偏门往云栈洞里钻。   他偷溜进去时,宝娥正窝在草堆里睡觉,四仰八叉的,不见清醒。   他默默看她片刻,喜意更甚,正要上前,卯二却又出现了。   那卯二径往草堆去,叫醒宝娥道:“没吃多少酒,怎就醉了。”   宝娥突突囔囔道:“没醉哩,正是吃累了,睡会儿。甚时辰了,那小妖说要下雪,我还要出去耍会子。”   白孤在旁看着,心底止不住往外冒酸气。   他意欲想法子骗走卯二,那卯二却忽地偏过头,似有若无地扫了这方一眼。   白孤慌惧躲藏,再看时,卯二已经一把扯起宝娥,并道:“莫急,尚早,且先叫我尝尝这酒是甚滋味。”   那宝娥就笑他:“哥啊,你也忒奸猾,壶里恁多酒你不吃,偏要从我嘴上尝。”   他二人搂抱在一处,吃酒亲嘴。   那卯二原是个兔妖,淫心也颇重,不过从来只与宝娥有欢.情,就将那满心淫//欲尽往她身上使。   没亲一会子,他就将宝娥抱至锦帐里,教她腿垮在他胳膊上,二人贴胸交股,喘息连连,兴不可遏。   这一回不知多久,那白孤听尽,直熬得骨酸筋麻,也不肯走。   一颗心更如碎瓷碗,哗啦啦碎一地,不见周全。   若放在旁人身上,兴许就压下这贼心了,偏这妖精是个不肯罢休的。   又过几日,他听闻宝娥与卯二要成亲,心说姻缘未成,就不算定数,即使成了,月也有阴晴圆缺,如今他二人情似满月,指不定何时就要缺损。   思及此,他便想清楚,又去了一回云栈洞。   可怜这妖精修为浅薄,撞上那性情凶戾的卯二,看他屡不听劝,就动了手。   他二人斗了数十回合,那白孤险被打死,才远走白虎岭。   过了将将一年,他听闻卯二亡故,便虎急急往云栈洞赶。   只那妖洞已经空无一人,宝娥也不见踪影,四处找寻不见。   没奈何,他只得回去。   眼下好容易再见,那白孤欲.心难禁,却生生捱住。   他不靠近她,仍当她面把弄着,还要喘呵呵戏说道:“宝娥,且瞧它,不过听你说上两句话,就要堕泪,可见它好生欢喜了。”   宝娥笑骂他道:“不是欢喜哩,是与你这贼淫妖同出一门,也是个浪的。”   骂得那妖精骨软筋麻,合目颤声,好不爽利。   没一会,他就按住她腿,似先前所言那般,或舔或吃。   好宝娥,一颗馋心找着去处,一双眼儿低着,只看他发乱簪松。   这一通摆弄,直叫她灵犀灌顶,一截脊骨都好似被吮酥麻了,再寻不出言语骂他,止不住哼哩哼的喘。   那白孤就将口中物咽净,用茶水净过口,方才与她搂抱在一处亲嘴。   他二人正至兴处,忽听见外面一阵吵闹骂声。   宝娥听出有三藏的声音,急忙推开他,将嘴两抹,愣呆呆对着半空道:“师父呵,我没做甚事,这裁缝正帮我量衣,我看他身上有些灰,就帮他打理,略略儿靠得近了点儿,没吃嘴子。”   那妖精道:“你师父不在。”   “这泼秃!作何声音恁大,真唬得我险些丢了魂。”宝娥整衣擦汗,与那白孤道,“哥啊,不来了,有些惊着了。我去看一眼那和尚,莫叫他被人骂死。就不骂死,待会儿这道观也被他眼泪淹没了,主人家回来,却不好交差。”   那白孤想留她,她却不肯,只得放她走了。   宝娥径去闹吵处,远看见清风明月两小仙指着三藏,又是泼秃,又是贼秃地骂他。   恶言恶语,听得三藏温吞受气,插不进话。   见她来,那三藏道:“莫要骂了,若是我徒儿偷的,他几人也就认了,教他们与你们赔个礼——悟妙,你过来。”   宝娥上前:“师父,你偷了他们甚东西,快拿出来罢,休让他们继续骂了,却有些吵闹,夜里睡不着哩。”   “你这夯货,出家人岂敢行窃。我问你,这两位仙童说是有人偷了他们的人参果,可是你做的么?”   宝娥也不作瞒,如实道:“就想偷,也没找着呵。”   “看罢,看罢!揣颗贼心哩,还说不是你们干的?”明月骂道,“就是你,就是你!进观便问我人参果,我不给你,你就背地里充贼人!”   宝娥哪里听得这话,气得乱跳道:“我把你个乱诓的牛蹄子!我连那人参果长甚样都不晓得,从哪里偷了,莫不是你们自个儿吃了嚼了,怕你师父责怪,就找我来顶锅。”   二小仙骂得更起劲,愁怀个常怀慈悲的唐三藏,气倒个无辜受罪的朱宝娥。   这时,沙僧和行者赶来,也都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三藏受不住骂,也晓得一众徒儿的脾性,就劝他们坦诚相告,若是偷了就认,若是没偷,便与那两小仙做个帮手,找出贼人。   行者气得咬响牙,恼道:“师父,这俩小道童怎敢这等胡说?我老孙去那果树看过,树上空落落不见一枚果子,哪有东西叫人偷去?”   三藏就问道童:“果真么?”   谁知那二小仙怎也不认,偏说是他们偷了人参果,要他们赔来。   那行者没做过这事,哪里受得了。   他掣铁棍,想一棒子打死那二小仙,又恐三藏责怪。   最后他摸出来两个瞌睡虫,悄悄弹与两道童。   那清风明月正骂在兴头上,忽觉困倦,两人摇摇摆摆,就睡过去了。   三藏被骂得险要垂泪,陡见他二人倒下。   他强忍泪意,问道:“徒儿们,他两个倒下去怎的?”   正所谓一个挨骂难受,几个一齐挨骂却痛快。宝娥心底没了火气,呆呆怔怔盯着他俩,应道:“师父呵,他俩这是把自己哄睡着了。”   三藏道:“胡说,似那等暴烈的脾性,怎转眼就睡着了?”   那行者这时方才解气,笑道:“师父,悟妙说得是也不是。这俩小童正是睡着了,却非困倦,而是晓得自己骂错了人,有些羞惭,故此佯作阖眼休憩去了。不消说了,容他二人睡去,这等夜深人静,我们正好走了去罢。”   三藏将信将疑,却也没奈何。   一众四人,连马五口,急忙收拾行李,准备连夜西去。   宝娥正收拾行李,那白孤突然现身,问她:“宝娥,果真要走么?”   她也不抬眼看他,只道:“正是了,哥哥休念,等取了经我再来找你。那小仙忒不讲理,等他师父回来,他若还胡言乱语,岂不诬栽了我这等好人?”   白孤拉住她,却道:“西去千辛万苦,你怎好经受这数不清的磋磨,不若我捏个假身,替你吃这苦去。”   正说处,他就捻了个诀,果真变出个与她别无二致的假身来。   宝娥站在那假人面前,愣愣道:“谁竖面镜子放这儿。”   白孤正要说话,那行者却从外面闯撞进来。   他要拉宝娥走,她却忽然发了呆性,愣愣怔怔站在原地,恰似一座山,怎也扯不动。   没奈何,他只得先逃开,留下个宝娥和那假身。   那行者闯进门,好一双火眼金睛,认得那假宝娥是个妖精变的,不由分说,一棍子下去,就将她打成肉饼。   唬得个真宝娥惊跳开,问他:“哥啊,我又没害你,你打我怎的!”   行者嘻嘻发笑:“呆子休乱嚷,那是妖精变的,怎叫打你?快走,莫误了时辰。”   话落,他就一把扯住她,急往外去。 第39章 第 39 章:“你是个慈心,便先打你。”   却说师徒四人一路西行,顾不得休息,连夜走了一百多里路。   直至天晓,那长老是个肉体凡胎,终捱不住这等苦累,就埋怨几句。   行者见天色已经明了,便叫他在树林中安歇片刻。   于是长老下马,沙僧落担。   宝娥也困,偏巧还有精神指着长老笑道:“师父呵,这马驮了你一路,它不嫌累,你怎好先叹气。它要能念经,真个要将你咒死。”   气得那三藏皱眉苦脸,又坐远些。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甩过尾巴拍她的背。   行者笑道:“悟妙,这话也只你说的,白龙马寻常不开口,沙僧老实,叫老孙说了,他保管又要念经。”   宝娥道:“我也是个老实的,不过没你顶上戴的那个箍儿,不怕师父念咒。”   “正是,正是了。”行者嘻嘻发笑,他不觉困倦,跳至树上耍玩。   宝娥则拖着钉钯,找处松软的草窝睡去。   她这一觉睡得香甜,也没做甚梦,快醒时,恍惚瞧见有人在与三藏说话。   那人身形清瘦,着道袍,执麈尾,笑呵呵与那长老闲谈。   宝娥见是个年纪大的道士,不欲理会,又要睡觉。   她还没躺下,忽见那行者举起金箍棒,望那老道头上猛地打去。   宝娥点点头,喃喃:“好猴子,见谁都打。合该一路望西打去,先将这路上妖精都打个半死,那和尚就不愁有人吃他了。好猴子,真个好猴子。”   她说完,就往后一倒,四仰八叉要睡觉。   不期她尚未闭眼,四周就倏然变黑了。   惊得个呆子爬起来,道:“不好了,天黑了,今天还不曾吃饭哩!”   行者一把扯住她,笑道:“呆子莫嚷,太阳刚升起来,要往哪处落去。是那道士使了手段,把我们全拢进袖袍里了。”   宝娥这才发觉,四人连马,一共五口,全在这一片漆黑无光的昏暗处。   她就问:“他捉我们怎的?”   行者微微冷笑:“他是那五庄观的镇元子,这泼牛蹄子听信他两个徒儿的谗言,把我们认作是偷他人参果的贼,要处置我们来。”   “你这个泼猴,”长老不赞许道,“他要是错怪我们,好生与他说清楚,如何就打他。你按捺不住手脚,带累我撞上这场灾祸。”   大圣道:“师父,他可曾听你说么?却只把你认作个惹祸的贼头。不消讲了,等跳出这衣袖,自有法子降他。”   沙僧道:“大师兄说的有些道理,师父,那道士不是个听人说的。”   长老没奈何,只得连连叹气。   那大仙将他们一袖子笼了,带回五庄观,四个分别束缚在正殿的柱子上。   他再一抖麈尾,就现了本相。   原不是个着旧道袍的老道,竟是个年轻道士。   那道士一头乌丝经发冠高束,细眉凤眸,端的一张美人颜。   他身披鹤氅,手执玉麈,又轩然霞举似玉仙。   宝娥看见,就有些目不转睛,也忘了身上绳子捆得多结实,怔怔盯他。   镇元子不察,他将玉麈搭在臂上,问:“清风明月,偷人参果的可是他们?”   清风明月从一众小仙中走出,细细辨认,点头道:“师父,就是他们!偷人参果不说,还想跑!”   镇元子就看向行者,笑道:“我这两个徒弟虽顽皮,却不说假话。你这泼猴,快将人参果拿出来,免你们一顿打。”   行者骂那清风明月:“我把你这胡吣的小儿!你外公连那果子是何模样都不曾见得,谈何偷它?倒转来枉栽我,平白地将我们捆在这里,真个要打杀你去,才肯说老实话。”   宝娥听了,不管那镇元子何等清俊,忽然大笑:“哈哈哈!好啊,好啊!”   这时,那镇元子才看她一眼,却问:“你笑怎的?”   “笑那两个眼瞎耳聋的小道童,恰有个颠倒黑白的师父!”她就仰头看天,胡言乱语,“天那,天那!菩萨呵,你要我护这和尚去取经,撞上妖精就罢了,怎不说路上还有这等不分是非的道士。你不知那和尚心善,偏要认下这桩儿冤案哩!”   笑得那一众小仙直打跌,唯有那长老面露羞惭,叹气道:“悟妙,若没偷,说清楚便罢,怎这等作践贫僧。”   宝娥哼哩哼地道:“又说我怎的,斋饭都不曾吃一口,陪你绑着还不痛快么,难不成要把你爹老子叫来。”   那镇元子有些性傲,移步至她身前,压下视线睨她。   “朱宝娥,”他笑道,“不随你师父修行,怎与这和尚去取经,学个强盗本事,要偷我人参果来。”   原来这镇元子与宝娥的师父是旧识,也曾见过她。   只这宝娥不记得,问他:“你骂我师父怎的?”   镇元子:“我何时骂你师父?”   “你枉栽我是贼,岂不是骂他?”宝娥道,“莫说了,我也是个慈心的,你放了我罢,我就替你瞒了这桩,不与他说。”   听得那镇元子放声大笑。   他道:“好,好,好!既不肯认,那就先打上几鞭。你是个慈心,便先打你。”   就有小仙取来条皮鞭,镇元子拿在手中,掂了掂。   慌得个宝娥胡乱挣扎,惊声道:“莫打,莫打,不经打,打死了怎好!”   那行者心道这呆子整日只知吃睡,是个不经打的,他有一身铜头铁臂,却经得住。   “悟妙,休损了志气,莫求他。”他又与那镇元子道,“我这妹子不做强盗,你断要栽赃人,打这几鞭,就先打我,别打她。”   大仙看一眼不断乱扭乱挣的宝娥,却笑:“不好,不好,这个打起来有些妙趣,不打你,先打她。”   三藏愁眉皱眼道:“阿弥陀佛,大仙休要打她。我这徒儿是个贪嘴,却不是那撒谎的强盗,还望大仙查明。若要打,常说‘师不正,徒行乱’,就先打我罢。”   “也不好,不好。”大仙取那浸了水的三星鞭,“贫道这三星鞭是龙皮所制,龙喜水,这朱宝娥也曾总督天河,乃是天时地利人和也。”   宝娥失惊道:“不得了,不得了,这牛蹄子疯了!”   镇元子举鞭就要打,忽听得一声:“莫打!”   他举目望去,看见一妖精按下云头而来,正是那白孤。   原来这妖在天上远远看着,他敌不过这镇元子,本没有现身的打算,但见他要打宝娥,终忍受不得。   镇元子收鞭笑道:“你这泼妖,躲在贫道这五庄观多日,今日怎敢现身?”   白孤道:“我不在这五庄观,也不好见实情——他几人不是那偷人参果的贼,莫要枉栽好人。”   那行者见妖精,就要打他,只一时被束缚住,不好脱身,又听得他这话,就堪堪忍下。   宝娥情不禁眼泪汪汪,不住点头:“是,正是了。”   镇元子问:“你见了什么实情?莫不是与这朱宝娥有些私情,就要捏假话欺瞒贫道。”   原来他取鞭子,打宝娥是假,实为逼这妖精出来。   三藏闻言,忽看宝娥:“悟妙,他说的那话,果真么?”   那宝娥忽然呆性子发了,问他:“师父问谁?”   “那大仙。”   她就道:“你要问他,何不自个儿问去,怎的就为难我。”   “你!”三藏眉峰紧锁,“我是问那大仙所言,果真么?”   “他问了什么话。”宝娥道,“方才有些吓着了,听得不真切哩。”   “便是你与那妖精,与那妖精——”   宝娥呆愣愣看他:“与那妖精怎的?”   他又道:“与那妖精有些私情,可是么?”   她却问:“哪个妖精。”   “你这泼物!你这,你这——”气得个三藏面红唇白,恨不能昏死过去。   “师父呵,”宝娥耐心与他道,“莫急,有甚话慢慢说来,我正听哩。”   镇元子笑道:“长老,莫与她多说,她是个精的,最不老实,从来不服管教。”   他又问那白孤,说的话是真是假。   白孤这才细细说来。   原来他不知寿命还有几何,妄图求个长生,就大着胆子,想趁镇元子远去弥罗宫,偷一枚人参果吃。   谁承想他刚潜进这五庄观,那一树人参果就不见踪影。   “是叫一抹黑风卷走了。”他道,“那黑风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往何处去。那时节,他几个还不曾进这观门。”   清风明月在旁叫道:“胡说,胡说!师父,莫听他扯些谎话。”   镇元子却没像先前那般袒护,反而一挥玉麈。   那两小仙就相继昏倒在地,一抹黑烟自他二人的头顶冒出,正是中了魔障。   “原是个不敢现身的妖贼。”镇元子就令一众徒弟解开绳索,并道,“贫道错怪,多有冲撞,莫怪。”   三藏合掌道:“善哉,善哉!”   见有小仙要去解开宝娥,那白孤抢先一步,径往她身前,道:“我来罢。”   他就要帮她解绳,问她:“宝娥,可绑得疼么?”   宝娥如实道:“略略儿的有些。”   那妖精见她腕子被勒红,就忍不住伸手摩挲,似想将那红痕抚净。   他一双手真如玉造,摸得个宝娥心底发痒,正要与他说话,却瞥见三藏往这边望来。   她登时乱跳出去,在几丈开外站定,动也不动。 第40章 第 40 章:宝娥闷闷不乐。   三藏问:“悟妙,如何跑去那处?”   宝娥如实道:“不与谁离得近了,怕你念经。”   三藏道:“过来罢,你有心悔过,也不骂你。”   宝娥就拖着钉钯径去他身边,也不看那白孤。   白孤见状,眼一扫就明了。   他对长老更有怨怼,又还盼着长生,想到那一树人参果都消失不见,就暗暗地算计吃那和尚。   这时,镇元子笑看他道:“你这泼妖,擅闯我五庄观,如今将功抵过,贫道不杀你,却也不放你。你莫想跑,之后再慢慢与你计较。”   那大仙便叫小仙绑了那白孤,押去后院关着。   又令人安排果蔬素酒,留长老一众做客吃斋,他则去查看人参园。   沙僧去放行李,行者放马,那白孤就留个假身,让小仙绑走了。   他再用真身变作个年迈的老汉,拄着拐杖,要去耍那唐三藏。   这老汉佝偻着身,似熟虾,步履蹒跚,一走一颤。   宝娥一心挂记斋饭,不曾发现他。   三藏看见这老汉,他是个软善的,见此人身形踉跄,就道:“老施主,若要烧香,不在此间,还要往前去正殿。”   老者慢吞吞走近,颤声说:“长老,我不烧香,我为寻人。”   三藏不认得那是妖精,他就停下不动,任他离近。   他问:“老施主找谁?”   “我家住白虎岭正西下面,一家都好善积德。只可惜膝下无子,就四处求神拜佛,到老了,终得了个儿子。他也是个慈心,不曾婚配,只收养一对儿女。”老汉愁道,“我们一家四口,来这五庄观上香,但不知怎的,我儿,还有我那两个孙儿,都不见了踪影,这才四下找寻。”   三藏闻言,登时想到那被悟空打死的女子。   他略慌张,脸色也苍白,问道:“老人家,不知你那孙女,是何模样?”   “长老莫非见过?我那孙女儿是个花容月貌的好相貌,恰有一张她的小像,劳长老看上一看。”那怪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   长老不疑有他,果真俯身去看。   行者忽赶来,他一眼识得那妖精,喝道:“那泼妖,你怎敢弄玄虚,害我师父!休走,看棍!”   他掣棒,望那妖精面中打去。   那白孤听见他怒骂,抢先一步使个解尸法,真身飞至半空,只留个假身在原地,被那行者一棍打成肉饼。   鲜血四溅,吓得那长老骨软筋麻,止不住打跌,终睡在一旁。   他抬手指行者,战战兢兢道:“这个猢狲,行凶的业畜!我这般劝化你,你怎还无故伤人性命,打死他孙儿,又打死他个无辜的老人家,哪有那多人经得住你这一棍!”   行者上前道:“师父莫急,他哪里是什么老人家,分明是个妖精变的。”   宝娥听见动静,回身观看,看见那三藏睡在一旁,愣怔怔道:“师父,天还早哩,还要去用斋,你怎就打起瞌睡了,也不叫我。”   那三藏气得满脸煞白,哪里顾得了她,只指着悟空说不出话来,止不住流冷汗。   他好容易定性回神,就念起《紧箍咒》,足足几十遍。   把个行者念得眼胀头疼,十分难忍,抓着脑袋满地打滚,又翻筋斗,又竖蜻蜓,大叫道:“莫念,莫念!”   宝娥不察,上前说:“你瞌睡就罢了,要这猴子跳舞怎的?他不是你亲娘,哪里能跳舞来哄你睡觉。”   这呆子只管胡言乱语,那三藏听见,忍不住分神,一时断了咒。   那行者捂着脑袋,踉跄起身,哀告道:“师父,莫念了,莫念,有话说便是!”   三藏道:“我不是你师父,不曾收你这行凶的孽徒,也没话说。你走罢,我不留你。”   行者双眼堕泪,问道:“师父,你要我往哪处去。”   “是要你吃饭去。”宝娥上前挽着他,“哥啊,你也是个性情的,跳舞罢了,哭甚。”   “你这个呆子!我哪里是跳甚舞,是他拿那《紧箍咒》咒我哩!”悟空对三藏道,“那是个妖精,要骗害你,我打杀他,你怎反来咒我,还要逐我老孙!”   “你这泼猴,实不是个取经人,他怎就是妖精?”三藏道,“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又念咒来!”   “好,好!我走,你却莫念经。”那行者恨恨道,“你屡次三番逐我,我要厚着脸皮不去,真不是个人子!只一桩儿,我走了,你再莫念那《紧箍咒》。”   三藏侧身道:“我不念,你走罢。”   宝娥方才弄清始末,她急忙道:“师父呵,你赶师兄怎的?他走了,再撞上妖精,谁去救你?”   “不要他救,贫僧一心取经,是生是死,却没个悔字。”   “好,好,好!你有这虔心向佛,就揣着清醒使糊涂,一心作践我!”那行者看宝娥,与她道,“妹子,他屡次逐我,我要不走,真个羞煞人也。如今有六丁六甲等神将守他,他也不用我。你且保重,我知你是个老大惫懒的,辨不出妖精,只需记着,莫叫歹人损了这和尚性命。还要告诉沙僧,他好歹识得贼人。这和尚若被妖精拿了,便报我老孙的名号,可晓得?”   见他真要走,宝娥就慌了。   一则她与这行者性情也略相投,不忍见他受委屈;二则她记得清楚,那《西游记》里多是他降妖除魔,他要走了,他们要何年何月到西天?   她一把扯住他,对三藏道:“师父,你赶师兄怎的?他要真是个行凶的强盗,恐头一个打你。他既没打你,这棍子岂会先落在别个无辜人的头上。”   “你,你——”三藏被她气得不轻,连连叹气,却对悟空道,“你个猢狲,屡不听劝,我留你何用,恐真要打杀我去。快走,快走!”   “正是要走!”那大圣双眼噙泪,挣出手,也不多言,先化出几个分身,围着三藏叩头辞别,望半空而去。   却说那三藏刚逐走悟空,沙僧恰好放行李回来了,他左右不见行者,便问:“大师兄惯是个急性儿,怎还不见他回来?”   宝娥闷闷不乐道:“走了。”   沙僧问:“去何处耍子了?”   “叫那和尚骂一顿,家去了。”宝娥道,“莫问,仔细老和尚慈心发作,给你安个帮凶的罪名,也要逐你哩。”   那三藏受气,却不知该说甚,又叹气,又皱眉,却铁了心不肯收回先前的话。   沙僧也不多问,与那一众小仙前去吃斋。   他几人正要吃斋,镇元子去而复返,问起悟空,三藏只说他是个行凶的孽徒,毫无向善之心,已经逐走了,再没说其他话。   那镇元子略一琢磨,清楚是有妖精捣鬼。   他心道:那顽猴性燥,这长老执拗,就此吵闹,旁人插手也无用,索性不管。   等斋毕,三藏一众去休息,他才抬手念诀,将半空的尸魔笼入袖中。   他放出白孤,笑道:“你这泼魔,擅闯我五庄观不说,还要一味挑唆,妨碍他一众人的修行,真不能留你也。”   白孤自知恐要将性命交托在这儿,道:“你要杀我,只管动手,却莫毁谤我。我只为吃那唐僧肉,不为离间谁。况那长老若信他徒儿,任谁挑唆,也不会逐他。倘若不信,纵是没人使坏心,也要心生不睦。”   “我把你个造孽的业畜,满嘴歪理邪说,且先好好闭门思过,莫叫你做个枉死鬼。”那镇元子叫来一众小仙,就将这妖精捆了,也不打杀他,只关去思过堂中。   大仙一心找寻偷人参果的强盗,又不忘安排款待三藏师徒。   长老感激不尽,就叫两个徒儿做个帮工,助他捉拿那妖贼。   这宝娥起先有些恼闷,那一众小仙觉她有趣,便要扯着她耍。   耍玩几日,她才散了闷气,又乐得自在,与众小仙整日嚷闹,四处游玩。   只时日渐久,她偶尔发现那镇元子会远远看他们。   她不曾放在心上,直到这日,那大仙手执玉麈,遥遥唤道:“休要耍闹,且来此处。”   众小仙上前,还不忘拽上宝娥。   那宝娥说:“好一众泼物!那又不是我师父,扯上我怎的?”   有道士嬉笑道:“师父在的那处竹林,可瞧得见么?有些嫩笋尖哩,或清炒,或熬汤,或做些腌菜,都十分味美。”   宝娥就拖着钉钯,随他们一道去了。   她去了,才晓得这大仙是要她与众小仙比试。   镇元子笑道:“我与你师父素有交情,知他是个有本事的,却不知他徒儿如何。任你与谁比试,如能胜他,届时找回人参果,就与你一枚,可好么?”   宝娥果真听哄,兴冲冲就要举钉钯。   众小仙也知她是个有力气的,纷纷要比高低,却有弟子问:“师父,要如何论胜负?”   大仙道:“若吃了败仗,翻不起身,就算输了,如何?”   “好,好!”   就有弟子跃跃欲试,清风明月是两个绝小的,尤是明月,有些活泼顽劣,冲上前便道:“我来,我来!”   殊不知那宝娥忽然懒性子发了,又怕被打疼,干脆变成一座山,结结实实压在明月身上。   他还没亮手脚,就“哎哟”一声,连连喊疼服输。   好宝娥,现出原身,笑嘻嘻与他道:“哥哥,也忒不济,才不过吹一口气儿,就服了软。”   明月又气又笑:“我把你这奸猾的泼物!与我耍诈哩。”   “好哥呵,莫枉栽我。那大仙不曾说是比手脚,还是比身法,我是个不中用的武将,耍不出像样的拳脚,只好求个小胜。”宝娥看镇元子,“大仙,莫扯谎话哄人。”   那镇元子止不住笑,看她甚喜。   却说三藏刚念过经书,正四下闲走,忽望见竹林前一众人等。   他就去竹林,刚走近,便听见大仙道:“好,好,好!朱宝娥,你看留在此间修行如何?”   三藏顿一步,越过他,径看宝娥。   那呆子却问:“有数不尽的人参果吃么?” 第41章 第 41 章:打赌   三藏闻言,一颗心真如浸寒水,冰冷冷往下沉。   那镇元子笑道:“我这人参果拢共二十八颗,就往短数,要万年才吃得一树新果,哪有数不尽的吃法。”   宝娥:“那先与我吃两个,与众师兄弟们吃些,好歹尝个味道。等千年万年的工夫,果子又熟一轮,再吃也不迟。正好招那猴子来做个看守,一起耍子。”   众人听了,皆笑。   唯那三藏心底愈发苦涩,愁眉皱眼,几要滴泪。   他不肯教旁人看出,强整欢容,上前与那大仙道:“多谢先生这连日款待,本想让我两个徒儿留下,与先生做个帮手,尽早抓住那贼。无奈他二人只知玩乐,不知辛苦,没甚用处。长久如此,恐生惫懒之心,不肯取经。”   镇元子听出他辞别之意,却笑:“不急,不急。留住几日,再走罢。”   这三藏是个软善的长老,不好推辞,只能当面应下。   待与宝娥回去时,他方才提起:“悟妙,趁时日早,我们走罢。”   宝娥摇头:“师父,夜里走罢。”   “怎就要夜里走?”三藏道,“倘若撞上那豺狼虎豹,该如何?”   她道:“夜间妖精看不见你,再往脸上抹点煤灰,更好躲藏。”   三藏方知她是在嘲他了。   他愁蹙起眉,叹口气道:“我恐误了时辰取经,你怎好拿这话骂我?”   “谁人骂你,莫胡说,也莫往我头上安罪名。”宝娥道,“师父呵,走也好,只是你要给我些钱。”   “什么钱?”   “师兄走前,说要给我凑些钱做新衣服,如今他走了,衣服却没个着落。师父呀,你慈悲,晓得管着那猴子不叫他乱打人,岂能眼睁睁看我穿身破布去取经。”这宝娥是个财心重的,拖着钉钯就往他身前凑,在他身上乱摸一通,“师父,你攒的私房藏在哪处?且让我瞧瞧。”   “悟妙,悟妙!你这泼物,端的胡闹,贫僧哪里有什么私房来。”长老没奈何,左躲右避,扯衣擦汗。   宝娥闹他好一阵,方才罢休。   又过几日,宝娥正四下闲逛,忽听见有人叫她。   她循声找去,看见那白孤站在窗后,一张脸仍旧艳绝,只透出些病恹恹的憔悴。   宝娥:“哥哥,也忒会藏,怎整日躲这屋里不出来,怪道好些天不见你。”   白孤道:“大仙心狠,将我困陷在此间——宝娥,就不曾找过我么?”   “找过,找过。”宝娥胡言乱语,“每日都在找哩,找得我是茶饭不思。”   那妖精却笑:“宝娥,你若不思茶饭,只一桩儿缘故,是那茶饭不甚好吃。你过来,我没法出去,进来与我说会儿话罢。”   他有些愁情,认定大仙将他困在此地,终有一日要打杀他。   这反倒使他更随心所欲,等宝娥走进房间,他便拉住她。   “宝娥,那天送斋的女子是我,可晓得么?”   这呆子就嘻嘻笑道:“哥啊,你把我认作个傻子,唬我哩。那好姐姐分明是个花容月貌的女儿身,怎就是你。”   白孤登时变了个模样。   柳眉杏眼,体态轻盈,着一身精致秀丽的裙袍,正是个妖妖娆娆的妙人。   但若仔细观看,与他原身也有几分相像。   看得那宝娥呆呆怔怔,出了神。   “宝娥,”白孤道,却还是个男声,他抬手,抵在她心口处,轻轻缓缓打转儿,“不知这里揣着怎样一副心肠,可曾忘了奴奴。”   他使一个若即若离的挠法,直叫宝娥心痒难耐,色胆纵横。   “好姐姐,哥啊,姐姐,”她乱叫,“忘也不敢忘,只这青天白日的,你莫发那浪性儿了,仔细叫人看见,把我打作个不知羞的妖精。”   那白孤止不住笑。   “若过了今日,也不知有没有明日。”他引她坐在床沿,“宝娥呵,莫想旁的。”   话落,他寻着她的唇瓣含住,或舔或亲。   这宝娥哪里是个经得起磋磨的,转眼就动了馋心,口中哼哼的往他怀里撞。   “莫急,”那妖精懒懒儿笑了声,“可还记得那裁缝尺?”   宝娥点头:“记得,记得,可还系在腰上?”   “还系着,却在别的地方。”他便解衣松佩。   宝娥方才看见那条银白长链,果真还缠着,中坠一枚珍珠,却是另一副颤巍巍的风流相。   她心道:这泼厮竟比她想的还放荡,实在不可琢磨。   那妖精与她把手捏腕,又教她坐他身上。   宝娥失惊道:“似这般缠着链子,就是把椅子,也似铺了层荆棘,扎得慌,如何坐得?哥哥,莫想着法子杀我。”   白孤笑声不止。   “自要解去,留下枚珠子也无妨。”他捻了个诀,那链子果真消失不见,仅剩一枚莹润珍珠。   宝娥方才放心,他便眼也不眨地眼瞧着她如何缓慢坐下。   待他二人彻底搂抱在一处,他的眼瞳涣散一瞬,忽道:“却哭在一处了,都有止不住的眼泪往外淌。”   宝娥将头埋他肩上,眯着眼,也不言语,只哼声不绝,摇摇摆摆。   “宝娥,宝娥……”他喘得气吁吁、声颤颤,眉眼间是薄薄一片红的春情,说的话是没个顾忌的淫声浪语,“小菩萨,好生厉害,将奴奴弄得这般爽利。宝娥,是也不是呵?”   宝娥真个骨软筋麻,好半晌才应声:“哥哥,那珍珠怎就没个坐性儿,耍些顽皮古怪,往四处里钻哩。”   他二人兴不可遏,却不知那镇元子恰从这处经过。   这大仙性傲,哪里见过这等欢情,初看见,就生恼怒,恨不能将他二人一袖笼去,用三星鞭好生鞭挞一顿。   但他更不能贸然闯进,便压下怒火耐心等着。   待那方歇了,他方才进门,也不管他俩是何神情,便喝骂那白孤:“我把你这贪淫乐祸的泼妖!擅闯我五庄观,贫道念你不曾杀生行凶,姑且留你性命,怎好在我这观中做些滥淫的勾当,真要打杀你去!”   那白孤略略儿心慌,但仍护在宝娥前头,道:“大仙呵,打杀随你,却是我一人闯出的过错。”   镇元子微微冷笑,看宝娥:“朱宝娥,你这愚痴的夯货,着你护送三藏取经,你怎就舍不得丢下这凡心!纵有万张皮,也仅有一副骨。你贪恋他美色,可知这副美人皮下,又是个甚模样。”   他说着,轻挥玉麈。   那白孤便显了本相。   原是一具粉红骷髅,脊梁上刻“白骨郎君”四字。   妖精心慌,不敢看宝娥是何神情,就要扯过东西遮拦。   不期那呆子颇率直,也不惧,反倒宽慰镇元子:“大仙,莫怕,他就是个骷髅,也有颗善心,我与他亲嘴时,他从不曾变作这模样吓我哩。”   气得那大仙攒眉瞑目,恨不能打她嘴来。   “好,好,好!你倒有副好心肠!”他气极反笑,直接用袖子将她笼了,便往外去,“朱宝娥,你去罢,贫道观中,不留你这贪淫的妖。”   他要将她送出五庄观。   不成想中途经过人参园时,忽有阵黑风卷过。   四周倏地变黑,声响也陡然远去。   静悄悄,没一点人声。   镇元子斜眸观望四周,横执玉麈,道:“在贫道观中放肆多日,终于舍得露面了么。”   一道声音不知从何传来:“那道士,我与你同出一体,何故这样生分。”   竟与他的声音别无二致,只不过更轻泼,言语含笑。   这镇元子登时明了:他是在人参园的地下。   那人参果树下的土,足有四万七千年,颇为坚固。   纵是这样,也不足以成气候,恐是吸收了他修炼这多年间,摒弃的一切杂念,方才成妖作祟。   他正思忖着如何离开,忽感觉袖子动了两动,方才想起袖中还有个朱宝娥。   恰在这时,那地妖道:“大仙一向心神清明,不妨与我打个赌赛。”   “你要赌什么手段?”   “不赌手段,也忒没趣。”那嗓音轻佻,嘻嘻笑道,“这第一个赌么,你若能放出那袖中的妖精,与她挽着些手,我就让这地底亮上几分,方能视物。” 第42章 第 42 章:问路   镇元子笑道:“泼妖奸顽,十分无礼,岂容你满口胡言!”   他不放宝娥,挥玉麈,欲打杀地妖。   怎奈这妖精吸收他长年累月的杂念,亦是法力无边,与他神通无二。   他挥出的万道金光转眼就没入一片漆黑中,不见踪影。   偏宝娥在他袖中不断乱挣,镇元子道:“这个顽物,也这等放泼,真要一并打杀去,才肯罢休。”   那地妖道:“大仙心正,怎奈修行苦寂,似这般无边的黑茫茫,何不与人相伴,也好过一人独行。”   镇元子行功打坐,笑道:“常言‘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莫说了,心静不羡旁人太牢赏春之乐,你这泼魔,不入我心。”   刚说完,他的袖子又开始动——宝娥似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他袖口鼓鼓作响。   地妖也听见了。   他笑道:“是个不安生的。与当日你在上清天论道时所见,别无二致。”   镇元子略一分神。   昔日他与宝娥的师父论道,那时她成仙不久,还同在凡界时一样,时常与她师父同行。   是个贪闲爱懒的。   她师父论道,她便靠在一边打瞌睡。   那散仙也习以为常,任她将他当个靠椅,又或把他一双腿视作枕头,似乎并不觉有何不妥。   他就笑道:“似这样放纵,养出个十分无状的徒儿,怎好?”   散仙笑应:“其性若水,放任四流,只莫让她往那污秽浊水中去。”   镇元子但笑不言。   这样的教法,管得那宝娥不知高低,一觉醒了,就在他袖里乱摸,要找什么吃食。   -   镇元子定性回神,道:“天性如此,难拘也。”   地妖问:“那等放恣的淫心,可也是天性?”   镇元子面色微沉,却不曾去想方才撞上的场景,而是昔日在某处山岩上,他正与她那师父下棋。   这宝娥不知从何处惹来一桩儿桃花债,被个小仙提剑追杀。   她突突囔囔说修了什么该缩头时就缩头的乌龟妙法,要拿她师父做龟壳。   散仙便带她避去洞中,那小仙提着剑,紧随其后。   他晓得这散仙法宝颇多,难得见他运功斗法,就随去瞧上一瞧。   不期洞内竟是那等光景。   散仙把小仙捆了,安置在一边,却抱着那宝娥,教她坐他手上。   他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碾,微拢着磨,问她:“这是刚从哪处床上滚下来,似这等狼狈,连洗浴都不曾记着,就匆忙四下逃窜。”   那宝娥喘喘吁吁:“师父呵,来不及哩,我与他兄长睡觉,他就要杀我。一剑劈下来,唬得我险些忘记腿在何处,要如何使了,哪有工夫洗浴。好兄弟,真个好兄弟,只他二人有真情,把我认作团随意砍杀的软泥巴。”   “莫胡说!”小仙叫道,“那一剑是落在我哥哥头上,何曾劈过你?我与哥哥相差无几,你怎就只见得哥哥?宝娥,宝娥,好姐姐,你与我成亲罢,我就当没有这事。大仙在此,恰做个保亲。”   那散仙却不看他,只问:“可尽兴矣?”   宝娥如实道:“不曾,不曾。刚至一半,他就来了。”   那散仙神色未变,好似面对的仅是桩小事。   他只拢了手去,碾出些腻腻的响。   直叫那宝娥骨颤筋麻,哼哩哼地将他颈子搂,直待尽兴。   -   镇元子收拢心神。   袖中动静尚未平复,许久,他忽问:“朱宝娥,你师父这般纵容,如何要远他而去?”   袖中没有应答,只挣扎得更厉害,仿要撞出来。   地妖道:“如何不与那散仙一般,顺其自然。”   镇元子合目打坐,久不应声。   地妖:“这桩赌赛却有些为难你,倘若你放出这妖,就算你胜,如何?我再现身来,与你赌斗输赢。”   镇元子笑道:“泼物莫嚷,只打坐也,即便三年五载,千年万年,亦不作难。”   “你等得,那妖精却等不得。”地妖道,“时日久了,她恐要化作一滩血水。也罢,也罢,是她命数也。”   那镇元子一动不动,连神情都未曾变化分毫。   但袖中动静愈小。   好半晌,他忽道:“那泼厮,莫弄古怪,我也晓得你有几分本事。不如遂你愿,与你赌斗一番。”   话落,他敞袖。   却不曾想,他袖中竟空无一物,哪里有什么朱宝娥。   那地妖放声大笑:“镇元子呀,我与你同出一体,如今又同归一处也!”   一阵天旋地转,周围渐显光明。   镇元子睁眼,看见宝娥蹲在他身旁,正用一枚叶子扫他的脸。   她愣呆呆道:“大仙,如何突然就睡了,也不曾知会我一声。”   那大仙抬头看去,人参果树上,二十八枚果子复又出现。   一颗不少。   他定性归神,默念心经,烦忧却不减分毫。   “朱宝娥,你去罢。”他将玉麈搭在臂膀上,折身不看她,“是该西去的时辰了。”   他径离开,留个宝娥怔在原地,不明所以。   翌日,这镇元子摆宴款待,席上,叫小仙打了几枚人参果与唐僧师徒吃。   那三藏见这人参果是孩童模样,哪里敢吃,还是大仙再劝,他才晓得是仙家宝贝,方吃了一个。   好宝娥,用囫囵吞枣的吃法,连吃了几颗人参果。   宴毕,师徒三人,连马四口,又要西去。   走时,镇元子叫她:“朱宝娥。”   那呆子便看他:“大仙叫我怎的?”   他望她片刻,道:“无事,去罢。”   宝娥就将钉钯抗在肩上,口中突突囔囔的,走了。   而那白孤晓得三藏一行西去,实不能忍分别之苦,就想悄悄随上。   怎奈还没出五庄观的大门,就被那大仙一袖笼去。   大仙放出他,却道:“你这滥淫的泼魔,心性不定,却也有些变化的本事。从此往后,休要作孽,就好生待在这五庄观中,随贫道修行,将功折罪。”   那白孤脸色惨白,却没个逃处。   却说唐僧师徒,继续西行,过了白虎岭,又经碗子山、宝象国,但因悟空不在,这一路真有说不尽的苦辛,受不完的疲累。   这日,他们正行间,迎面撞上一高山拦路。   那三藏饱受磋磨,见状心底泛苦,道:“徒儿们,这山险峻,恐有豺狼妖魔,定要小心。”   宝娥埋怨:“师父呵,就有豺狼妖魔,你这个不中用的软善和尚,恐还要担忧它们走不得路,巴巴地上前扶哩。”   一番话气得三藏愁眉苦脸,叹一口气:“悟妙,这一路千辛万苦,不过提醒一二,你怎好作践贫僧?”   那宝娥本就有气,行者在时,她虽也苦,却不曾像眼下这般,连一双眼都鲜少合上,整日提心吊胆,忍饥挨饿。   她心中烦恼,忍不住气哼哼道:“当年师兄尽心伏侍你,你只把他当个孽畜似的作践,我还以为你是个挨得骂的,如今却听不得两句玩笑话。”   三藏作个苦相,不再言语。   在这孤峻陡崖上行了许久,他忽道:“悟妙,悟净,我有些饿了,去化些斋饭来罢。”   那宝娥恰巧也饿了,抖擞精神说:“我去,我去!悟净,你好生照看师父,莫叫他被豺狼吃了。”   沙僧应是,她就拖着钉钯,只管走路。   宝娥正走着,迎面忽来个樵子。   她走得辛累,忙上前:“好姐呵,莫走,问个讯。”   樵妇停下,是个身形黑瘦的女子。   她笑道:“这荒山野岭,你一个孤零零的身儿,要往何处去?”   “要化斋。”宝娥问她,“樵姐,这附近可有人家?实在饿极了,一路上也不见野果野菜。”   “果真饿极了?”   “正是,都快瘪成薄薄一张纸,叫风吹走了。若有那不识得的孩童,恐把我当作个风筝放哩。”   那樵妇大笑,忽从怀里取出个热腾腾的馍馍:“你这老大惫懒的泼物,这馍馍可吃得?”   “吃得,吃得!”宝娥忙点头,伸手就要拿。   樵妇却将手一抬,不容她拿,只问:“西去取经,可累么?”   “姐啊,”宝娥呆呆看她,“你竟还是个会掐算的卦师,有这样的神通,晓得我要去取经。”   那樵妇忍不住笑,将馍馍递与她,并问:“是累也不累?”   宝娥就认真点头:“有些累人。”   她接过馍馍,匆忙往嘴里一丢,就囫囵咽下。   吃尽了,她还摸着瘪瘪的肚儿,道:“好馍馍,就是少了,吃一个似喝风。”   “一个却也够了。”樵妇问她,“你这样莽撞进山,可晓得此地是什么地方?”   “是山么。”宝娥道。   “此山叫平顶山,山中有个莲花洞,那洞里有两个魔头,早前就画了图,张贴四处,说要捉和尚,且专捉叫‘唐僧’的和尚,你可晓得么?”   “啊呀!撞祸了!”宝娥急问,“好姐儿,你可有纸笔么?”   “要纸笔作甚。”   宝娥喃喃自语:“替我师父改个名姓,再往他脸上画些花样,莫叫他被捉了。”   樵妇笑得:“只改你师父一个,恐不够。”   “如何说来?”   “那两个魔头,还要抓个叫‘朱宝娥’的妖精,你可晓得么?”   “啊呀,啊呀!撞祸了!”宝娥恼道,“我何曾惹来这样的冤家,定是有谁顶着我的名号,四处为非作歹哩。也罢,时辰尚早,不如就此分了行李,打道回府,省得把我二人一锅煮了。”   她埋头苦想,忽听见那樵妇说一句:“悟妙,常言‘诸苦所因,贪欲为本’,须得认真修行呵。”   宝娥闻言抬头,眼前的樵妇却已不知去向,只闻着一股香风。   她环顾四周,点点头:“好姐姐,做的馍馍似风,人也是个风性儿,没影没踪的。”   她只顾念叨,却没看见远方天上有瑞霭祥光,彩雾飘飘。   原来这樵妇是菩萨变的,如今她现了本相,眉如小月,眼似双星。   正是个头戴垂珠缨络,身穿结素蓝袍,手托净瓶杨柳的观世音。   她远看宝娥,玉面含笑,却是略一摇头,轻叹气。   不过须臾,那祥光渐远,菩萨也消失不见。   宝娥却不晓得,又怕那魔头,就往回走。   不期没一会子,她便撞上群魔。   领头的是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郎君,他抱剑在怀,一双眼直勾勾盯她,却笑问:“来的是什么人?”   宝娥心道不妙,就埋着脑袋,含含糊糊地说:“不是个人。”   小妖忙上报:“大王,她说不是个人。”   那魔头问道:“不是个人,怎的会说话?”   宝娥就一声不吭了。   小妖等了半晌,忙又上报:“大王,是个不说话的。”   魔头道:“将那不说话的,不是个人的拿来,仔细看看是个甚模样。”   一众小妖就扯过宝娥,另有小妖拿出画像,仔细比对。   那宝娥想起樵妇所言,忙埋低脑袋,恨不得将脸藏进领口里去,只露出个乱糟糟的头顶。   ————————!!————————   今天梳理了下,还要写的有:金银角大王、女儿国(蝎子精)、真假美猴王、蜘蛛精和玉兔[竖耳兔头]不过也可能看情况删改 第43章 第 43 章:“莫去取甚西经了,恰在这莲花洞里与我配婚姻。”   小妖来回比对,说:“大王,这个不是人还不会说话的东西,没长脸呀。”   宝娥闻言,埋着脑袋连连点头。   那魔头微微冷笑:“叫她把头抬起来。”   小妖就径至宝娥身前,喝道:“我大王叫你把头抬起来!”   宝娥低着颈,歪着头,将脑袋埋得更低。   小妖使叉戳她。   慌得她道:“生来就有这个病,脑袋抬不起来。”   小妖上报:“大王,这厮是个病弱的身儿,抬不起那脑袋。”   魔头气极反笑:“好,好,好!”   “好就好。”宝娥点头,转身要走,“大王,我先走了,莫留,莫留。”   那魔头却道:“抓住她!”   一众小妖正要上前,宝娥忽拍拍那传话小妖的胳膊:“你大王要人抓你哩,还不跑。”   小妖大惊,慌忙就寻路逃窜。   他边跑边叫:“怎的好,怎的好,怎就要抓我来!”   众小妖也乱作一团,忙要去抓他。   宝娥趁乱想溜,抱着脑袋往草堆里滚。   怎奈那魔头一剑横过来,挑中她的后衣领。   “都莫跑,抓这个。”他咬牙切齿,“我最爱吃的,就是那不是人、不会说话的病弱身儿!”   群魔一拥而上,就要抓宝娥。   气得宝娥乱跳,登时拔出脑袋,猛地举起钉钯。   她喝道:“你这众泼魔,休要无礼,看钯!”   她举钯就打,吓退一众小妖。   那魔头使一把七星剑,架挡住钯,笑道:“果真是欠打,打一阵,便治好了那生来不会抬脑袋的病,医好了你这不会说话的嘴。”   宝娥抖擞精神,乐呵呵道:“我儿,莫说那没用的话,快快伸过脑袋,叫我筑几个血窟窿!”   她发狠打人,与那魔头难分高低,无奈还有一众小妖,一齐涌上。   常说寡不敌众,这宝娥渐敌不过,没一会就被那一众小妖按住。   他们作势抬她,那魔头收剑喝道:“莫抬,休损了皮肉,却不好入口。”   慌得个宝娥战兢兢,眼泪汪汪。   “师父阿,”她被那魔头打横抱住,却直挺挺,仰头望天嚎道,“你要在这荒山野岭吃甚斋饭,倒好,倒好,把我害作个别人的灶上肉、锅里汤。”   “闹吵什么。”魔头捏紧她胳膊,硬把她往怀里塞,“仔细不搭灶,也不支锅,就将你生吃去。”   唬得个宝娥泪蒙蒙,不再动弹,只道:“那还是熟吃罢,生吃就有些疼了。”   那魔头笑了笑,说:“你莫说话,就不吃你,可好么?”   宝娥道:“哥啊,我本就是个不说话的,吃了也没甚用处,放了罢。”   魔头不应她,扯块布将她脑袋蒙了,抗在肩上,径回妖洞。   他刚回妖洞,迎头撞上自家哥哥,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并无分别。   那大魔问道:“可捉来了?”   “捉了一个,却没甚用处。”魔头说,“是那唐僧的三徒弟,叫沙僧。”   “是个没用的和尚。”大魔道,“银月,这没甚用处的和尚,带回来做什么,放了罢。”   那银月道:“哥哥,就没用处,也能拿盐腌了,经年累月地细细吃来。”   “有理,拿去罢。”   银月就往里走。   “慢着。”这大魔名唤金翎,性情略稳重几分,他问,“可曾见过宝娥?”   那银月笑笑:“只捉来这沙僧,不曾见过别人。”   金翎大马金刀坐在虎皮椅上,也笑:“兄弟,不要骗我,不是一桩儿说笑的事。”   “骗你作甚。”那二魔收回视线,再不看他,“哥哥也莫催,我先将这沙僧拿去洗净了,再捉那唐僧与朱宝娥。”   他将宝娥带去后边,待没人了,方才解开。   那宝娥被他抗在肩上,癫得七荤八素。   好容易解开,她眼冒金星道:“好哥呵,莫说沙僧,你就把我认作个球,也不似这样的癫法。”   “谁把你认作沙僧,拿的就是你。”二魔一把扯起她,问,“朱宝娥,可认得我么?”   宝娥定性回神,仔细瞧他。   一双明眼似星横,一点虎牙如银砌,说不尽那相貌轩昂,唇红齿白,看得她心神略略儿有些晃荡。   “是个俊面孔。”她不住点头,“眼熟,眼熟。”   不想只惹得那二魔冷哼:“扯谎!真个要将你心肠剖出来,拿刀子好生磨一磨,才肯老实。”   “哥哥,我不说谎哩。”宝娥道,“只是方才癫得有些头晕,眼前也尽冒星星,看不分明了。”   那银月笑道:“我不信你。朱宝娥,你且好生待着,等我把你师父拿来吃了,再与你慢慢细说。”   他就又点了几十个小妖,再去巡山。   没过多久,宝娥忽听见洞口有吵闹声。   她四下张望,躲去一口大缸后面,偷偷往外瞧。   却见一魔头闯撞进来,众小妖慌慌张张随在他身后,似想劝阻他,可又不敢。   那魔头停下,扫视一周,忽喊:“朱宝娥?”   无人应声。   一小妖大胆上前,勉强挤出笑:“大王,这里真没有什么叫‘朱宝娥’的妖精。”   话音刚落,那朱宝娥就从大缸后面钻出来,呆呆怔怔站着。   “哥啊,你又回来怎的,莫非那和尚已经被你吃了?”她就忍不住眼红泪滴,“师父啊,你这苦命的和尚,早就与你说么,那猴子不在,你还能依仗谁去。如今去了阴曹地府,却莫哭哭啼啼,只招那勾魂的阴差打。”   “你这呆子!浑说什么。”那魔头哼笑一声,“怪道他把你头蒙着,果真是想瞒我——宝娥,可还认得我么?”   宝娥扯衣擦泪,心道这泼魔真是芝麻大的记性,方才问她一遍,如今又问一遭,真个要治治脑子。   她盯着他那张脸,点头:“眼熟,眼熟。”   魔头跃上石桌,半蹲半跪在她面前,俯身看她:“那我叫什么?”   “记得哩,”宝娥说,“只不过方才哭了一遭,有些昏了头,不好想。”   “果真还是这么个耍赖的性子。”那魔头问,“‘金翎’二字,可还记得?”   “耳熟,耳熟。”宝娥只顾点头,根本没细想。   “宝娥,”那金翎托住她后颈,俯身凑至她耳畔,与她轻轻呵了口气,又用鼻尖似有若无地蹭着她耳廓,“须得仔细想想呵。”   这一声落下,直往那宝娥耳道里钻,弄得她耳软筋麻。   她止不住打了个抖,眼眸微睁,叫道:“啊呀,是你啊,哥哥,怎不在那天上看金炉,到这凡界作甚。”   原来她果真认得这金翎。   他正是那老君身边照看金炉的金翎仙君,那时节她在天上,还与他有些私交。   “自是找你。”金翎捏她耳朵,笑眯眯道,“宝娥,宝娥,来得巧。莫去取甚西经了,恰在这莲花洞里与我配婚姻,何如?” 第44章 第 44 章:“方才是哪个猴子说话,却有些耳生。”   宝娥盯着他脸,就有些心动。   但不过一瞬,她便定性回神道:“不好,不好。”   “怎就不好?”   “我是个老实的,也不与你弄些虚情儿,就实话说了,是怕你那弟弟砍人哩。”   当时这宝娥吃了枚九转大还丹,得以飞升成仙。   上天后,她记挂九转大还丹的滋味儿,又得知那太上老君有些炼丹的本事,就时常往他那处逛,方才结识了看守金炉、银炉的金翎、银月两兄弟。   他二人长得别无二致,性情却略有差别。   那金翎沉稳,却不是个能藏得住心思的;银月性燥,反而有些扭捏。   时日一久,金翎与宝娥表明心意,与她渐有了私情。   不想银月对她也有意。   他起先不察,直到那日撞上他二人衣衫半解,搂抱在一处。   那金翎将宝娥按怀里,正咬着她的唇瓣亲。   宝娥则拉住他的手,就要往身下坐。   他视若珍宝的玉麈,也被浸得湿润润,满是春情。   纱帐半掩,气得个银月仙君怒不可遏,抽出剑就往榻上劈。   一剑将床榻劈成两半,惊得宝娥慌忙跑了,好容易找着她师父,才压下这麻烦。   听得宝娥的话,金翎也想起这茬。   他冷笑:“你怕他怎的,他是拿剑劈我,又不曾砍你半分。”   宝娥就不说话了,静立着一动不动,一双眼也略略儿有些放空。   这时,那银月去而复返,肩上扛了个唐僧,另一条胳膊还拎着个沙僧。   他急匆匆往洞里赶,待看见金翎,忽停立洞口,笑道:“哥哥不吃酒,来我洞府作甚。”   “找人呵。”金翎也笑,“兄弟,十分不实诚,将宝娥带回来了,如何也不说一声。将她偷藏此处,若那不晓得的,恐还以为你揣着甚私心。”   “哥哥说笑了,我与宝娥也算得熟稔,那外头一众面目丑陋的小妖,恐她吓着,方才教她安心待在此间。”银月看宝娥,笑眯眯,“宝娥,过来罢。”   那宝娥看见唐僧和沙僧,喜道:“师父,悟净,怎的也来了,莫非晓得我在这处,专来看我。”   “师姐,莫要胡说。”沙僧叹一口气,“这妖变作个好人,说是受了伤损,要师父搀扶。师父是个慈心,见他血淋淋一双腿,就要扶他,却叫这妖捉了。我与他赌斗,不想功力差他几分,也被他一阵风拿到这莲花洞来。”   宝娥看三藏,点点头:“好和尚,真个孝顺的好和尚,恐你做妖精的爹老子肚饿,千里迢迢赶过来做他盘中肉。”   那三藏闻言,满面羞惭,不出声,亦不敢回视。   “师父呀,你怎不说话。”宝娥要上前看他的脸。   但金翎捉住她的手,往后一扯。   “银月,你也回来得巧,正好有一桩儿事。”他眼稍移,看宝娥,“宝娥,等我们成了亲,就放你师父西去,可好么?”   宝娥尚未开口,那三藏就忍不住骂道:“你这妖人,十分无状,做何来煽惑我徒儿!”   那金翎微微冷笑:“老和尚,莫多话,仔细吃你。”   “也罢,也罢!”三藏怒道,“就吃了我去,也不服软——悟妙,休听这妖人哄骗。”   宝娥道:“师父,莫说了,要真把你吃了,怎的好?”   “哥哥,”那银月忽然开口,“我只拿来这三藏与沙僧,却不曾找着那有手段的行者。他不现身,不论吃肉,又或成亲,恐都不稳妥。”   金翎颔首:“正是,正是。那孙行者是个有本事的,变化多端,好一番神通,却不好对付。须得把他也拿住了,才好成这美事。”   他二人就将唐僧师徒一并捆了,又晓得这宝娥是个容易饿的,安排一桌满满当当的斋饭,找了几个小妖喂他几人吃。   三藏不肯吃,沙僧不敢动筷,宝娥怕和尚骂她,也埋着头说不吃。   那金翎就喝令一众小妖,强行掰开三藏的嘴,与他灌了些吃食。   宝娥方才嘴上念着“不吃不吃”,再一口咬住小妖递来的素包子,囫囵往下咽。   “却没个汤水。”她咽下后道。   那小妖就捧来一碗汤。   宝娥眼睛始终盯着唐僧,念道:“我不吃,不吃!”   话落,就凑至碗前,一口气吃尽汤水。   那金翎守山,银月则执七星剑,出妖洞去找孙行者。   宝娥正吃饭,忽有一个小妖近身来,小声喊她:“师姐。”   这呆子抬头看那喂饭的小妖,愣愣一句:“悟净阿,你变矮了怎的。”   那小妖倏地往她嘴里塞了口饭,语气也没个起伏:“师姐莫说话,且听我说,我是那白龙马变的。如今师父有难,三师兄负伤,我又是个不好变人身的,唯有依仗你,去请个人来。”   宝娥只管嚼饭,问他:“请谁呵?”   “你上花果山去,请大师兄来。”   “不用,不用!那猴子被师父气着,恐不肯来哩。”宝娥宽慰他,“你莫怕,那魔头说了,等我与他成亲,就放师父西去,耽搁不了取经。”   小龙讽笑:“你真个想成亲么?”   那呆子乐呵呵道:“也是为着师父,不是遂我愿哩。”   “今日你成亲,换我等西去,倘若明日再撞上哪处妖精,又待如何?”小龙道,“师姐呀,莫生惫懒,潜心取经才好。”   “可我若走了,那魔头派人拿我怎好?”   “师姐莫怕,我就变作你的模样,骗他些时日。他若与我说话,我便装聋作哑;他要我走动,我也只管埋头吃饭,不管他来。”   宝娥愣愣道:“这话却像是骂我的。”   那小龙笑了笑:“师姐莫多想,只管去找师兄。你也莫说拿妖精,就说有些想他,这才去看他,再想法子哄他回来。”   宝娥道:“难,难!那猴子恐怕不肯。”   她这样说,但思及那樵妇的话,终还是挣脱绳索,再将变成她模样的小龙捆了,自个儿则化作狂风而去。   好宝娥,径往东去,本该苦行,但有那菩萨给的一块馍馍,竟使她轻若羽毛,一路轻飘飘过了东洋大海,眼见着就要到花果山。   却在这时,有人喊她:“宝娥,宝娥。”   朱宝娥循声望去,看见个清瘦公子静立路边,细眉凤眼,面含温笑。   她认得来人,喜不自胜:“哥哥啊,你怎的来了,那高家庄离此地山高路远,你如何受得起这等磋磨。”   原来那人竟是高崔阑。   他上前道:“朦胧中得仙人指引,说是来此地便能见着你,果不其然了。”   宝娥虎急急上前:“哥哥,好生辛累。哪处仙人,揣得那样一副善心。”   那高公子将她按抱在怀中。   他捏她臂膀,眉眼间浮上说不尽的愁,道:“宝娥,却不及取经艰苦,你像瘦了,衣袍也旧了些。”   宝娥闻言,实不能忍,眼泪汪汪道:“哥啊,这三年五载的,委实有些苦了。”   “宝娥,宝娥……”高崔阑替她拭泪,止不住啄亲她面颊,眼也泛酸,“这等说,与我回去罢。有那享不尽的荣华,何须吃这苦。”   这呆子却是个通透的,连连摇头:“不好,不好。倘若是桩儿容易的好事,人人都去了。不过苦了些,却也能忍。哥哥呀,你回去罢,莫念。待取得西经,我就又回来了。”   不想这高崔阑不肯放手。   他握紧她臂膀,脸色煞白,颤声道:“可宝娥,我一个肉骨凡胎,若再等上几年、十几年……那时节容颜全衰,你又岂会回来。”   宝娥细细看他,方才发现不过短短几年,他的容貌便有了变化。   脸上颊肉少了些许,眉眼间聚愁情。   这宝娥犹豫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样布裹的东西:“好说,好说!哥哥啊,求个长生却容易,你将这果子吃了,再过千年,也似今天这般模样。”   她散开布,里面竟是枚人参果。   原来宝娥私藏了一颗,本想拿与行者吃,如今见了高崔阑,索性削一小块与他。   高崔阑怔住:“宝娥……”   宝娥正要与他说话,不知从何处窜出一群猴子。   众猴嬉嬉笑笑,跳树攀枝,一哄而上,隔开那高崔阑不说,却抬起宝娥,蚂蚁搬东西似的,将她搬去山上。   宝娥挣扎着骂道:“你这等泼猴,忒不讲礼!就把我认作个苞米,四处乱搬哩!”   众猴簇拥周围,或上下乱跳,或拍手大笑。   那高崔阑看见,也想随上,怎奈有一群猴子阻拦。   不多时,宝娥与猴群就不见踪影。   他托着块人参果,恰若茫然无依的一朵愁云。   浑浑噩噩间,他听见有人道:“早与你说了,似她这等寡情的心肠,不日夜守着,便奈何不住呵。”   那声音像在他耳畔,又似在心间。   高崔阑攒眉皱眼,久久不言。   却说宝娥被一窝猴子托着,径上花果山,远远就瞧见那行者坐在石头崖上,一腿随意晃着,一腿曲起,端的自在。   他身前有一千多只猴子,都称:“万岁!大圣爷爷!”   宝娥了然:怪道这猴子要回来,这般的排场,比受那和尚的窝囊气强。   那窝猴子放下她,她就站在猴群中,仰头愣呆呆喊了声:“哥哥啊,我来看你哩。”   大圣将腿一盘,乐呵呵道:“方才是哪个猴子说话,却有些耳生。” 第45章 第 45 章:“师姐,可请回大师兄了么?”   宝娥忙道:“不是个猴儿!”   “不是个猴儿?”大圣笑道,“怪道没长个毛脸,你是哪路妖怪,要投我老孙部下,就先报上名来。若不投,却要逐你。”   “哥啊,是我哩,悟妙,俗名唤作朱宝娥是也。”   “朱宝娥……”那行者道,“是个甚模样,抬起头,上前来我看。”   宝娥便近前,仰着脑袋说:“哥啊,莫非不认得我么。”   行者细细观看,忽笑道:“果真是个朱宝娥——你不是与那唐僧取经,来我花果山怎的,难不成也叫师父贬了?”   那呆子认真道:“哥哥,实不瞒你说,委实有些想你了,就来看一眼。”   “果真么?”   “我揣着这虔心,怎好说假话。”那宝娥从怀里取出剩下的大半颗人参果,“当日在五庄观,那大仙找到人参果,与我们吃了几颗,我晓得师兄你不食烟火食,却吃鲜果,就藏了一枚,不想今日才撞见。”   大圣睁火眼金睛,认得那真是颗人参果,道:“那般长的时日,这果子却还新鲜。”   “正是,正是,日夜惦记着,不叫它损坏。”   大圣闻言,忽跳下山崖,与她搀着手道:“贤妹,亏得你记挂我老孙,委实有心了。可你远来,就不怕那和尚骂你。”   宝娥扯个谎道:“师父也想你了,你晓得他是个什么性情,不肯开口,只暗暗地叫我请你回去。”   那行者微微冷笑:“我在这花果山自在耍子,要回哪里去,回去做个脓包相,成天的受他气么?”   宝娥说:“哥哥,此番回去,他不骂你哩,也不叫你受气。”   “莫说了,我不去。”行者道,“悟妙,莫想这桩儿,且与我老孙去耍耍儿,看看山景,也不叫你白来。”   宝娥心道:那和尚有一众神仙看守着,也不急在这一时,索性与他耍会儿,待这猴子欢喜了,再拉他去救师父也不迟。   于是她便与他携手相搀,去看山景,又走水帘洞,看尽那等福地。   那行者鲜少吃烟火食,山上一众猴子也只用果子作膳,便备了一堆枇杷葡萄等,供宝娥享用。   宝娥欢喜不尽,吃得个心欢意美,忘却诸多俗事。   末了,她四仰八叉瘫在石头上,道:“哥啊,却有些饱了,也不似寻常那个饱法。”   那行者正吃桃子,问她:“怎的说?”   “有些鲜甜,真怕一张嘴,就有蜜蜂儿往里钻哩。”   行者闻言,直笑得打跌。   宝娥道:“师兄,既吃饱了,就回去罢,师父还在等你。”   大圣嘲她:“似这般着急,却不与那苦苦守在山下的知会一声儿么?”   宝娥方才省悟:刚刚定是他怂恿一窝猴子去扛她的。   她恼道:“你笑我也罢,怎好戏弄那高公子的一番真心。”   行者冷笑:“你只见他一张人皮,却不闻他满身鬼气,不见他一颗鬼心。你算,我老孙不知与你说过多少回,要警惕那妖精变的人。”   宝娥不信:“那分明是好端端一个活人,白生生一张俊脸。”   “只他会变脸么?”那行者忽将脸一抹,也变作张人脸。   一双金瞳如日乌,一头赤发似抹霞,又颇傲气,也真个十分俊俏。   直看得那宝娥目不转睛,就发了呆性。   半晌她道:“哥啊,你不老实,也忒把我认作八辈子的仇敌。”   那行者笑问她:“怎么又说起这话。”   “似这样一张脸,却整日变作个猴子耍我。”宝娥实诚道,“早说么,这般一个妙人,人参果都要与你多带两颗了。”   听得那行者止不住笑。   他道:“你也忒不济,想那俊刮的只中看,我老孙却有无穷的本事!”   宝娥:“哥哥,说笑了,就有本事,也不当张脸皮使。”   他二人嘻嘻哈哈,笑闹不止。   只那宝娥百般劝他,行者虽有动摇,却依旧不肯回去。   没奈何,她就说了实话。   好大圣,听闻三藏要落那妖精肚里,思来想去,终是架起筋斗云,与她一同西去。   他俩行至中途,陡然撞上魔头,正是那金翎、银月二兄弟。   原来这两兄弟一眼便识破那捆着的宝娥是旁人扮的,与那小白脸赌斗一番,逼得他化出本相。   他二人将小白龙捆了,便匆匆赶来。   金翎道:“宝娥,你先过来,无须相斗。”   不待宝娥开口,行者就说:“那泼魔,休言语,快将我师父放了,若不识高低,看棍!”   银月不是个多言的性子,抽出七星剑就与他斗杀。   宝娥本想做个帮工,不期那金翎早从压龙山拿回一条幌金绳,趁行者与银月相斗,直接将她捆了,径回莲花洞。   这魔头不由分说,回去便吩咐一众小妖布置妖洞,安排筵席,好与她成亲。   宝娥被结实捆住,刚坐下,就有人与她道:“师姐,可请回大师兄了么?”   她循声望去,看见个玉面郎君,真似公子王孙一般的模样,也被绑紧了,捆在一边。   这呆子直愣愣盯他,半晌问道:“悟净呀,你甚时候变瘦了,头发也黑了。”   “师姐,我是那白龙马变的。”小龙真叫她气得愁眉皱眼,不住叹气,“却能变化一时,不消多久就要变回去了。”   ————————!!————————   宝子们这本剩下几个剧情估摸着写起来挺快的,下本有啥想看的吗,我好提前做大纲[眼镜]专栏里新放了本《孤儿寡母》,原本的扮演beta放太久了,重新写了文案开了预收,就是《在狗血文里装beta》 第46章 第 46 章: 三藏将一钵水饮尽。   那小龙也不曾说假话,没过多久,他就变作匹白马,歪躺在地,蹬着四条蹄子。   宝娥乐呵呵看着,笑他:“师弟呵,似你这样乱蹬,要不了多久就能蹬上天哩。”   那小白龙打了个响鼻,径往她身上甩动马尾。   惊得个宝娥四下乱躲,叫嚷不休。   可怜个三藏,被唬得战兢兢,抖不停,还要强忍惧容,喝止管教一众徒儿。   洞中一片闹腾,小妖听从魔头令旨,排设盛宴。   却说那银月与行者相斗,真是棋逢对手,斗了有几十回合,不分胜负。   这银月心急,恐他兄长趁他不在,与宝娥成亲,就取了个宝葫芦出来,喊道:“那孙行者,我叫你一声,可敢应我么?”   行者不晓得那宝葫芦的厉害,笑道:“叫你外公千万声,就敢应千万声!”   银月执了宝贝,把口儿朝天:“孙行者!”   行者果真应声:“我儿,叫你外公怎的?”   话落,他就被吸进葫芦去。   银月贴了帖儿,携宝贝虎急急回妖洞,正撞上一众小妖吃酒作乐,一询问,方知他二人成婚的筵席都已安排妥当。   银月怒极,心道:这金翎真不是个人子,尽干些下作勾当。   他思索片刻,问那众小妖:“嫂嫂在哪里?”   小妖忙说:“大王着人将夫人扶去洞府了。”   “哥哥不在?”   “他正写信,要着人送去压龙山,请奶奶吃酒来。”   “好算计,好算计,把老母请来,唯恐他这桩婚事儿没个保亲!”那银月气冲冲就要与金翎算账,行至中途,忽顿住。   他眼一转,旋身一变,那似月辉的银袍,就变作身灼目金袍。   加之他与那金翎生得一样,哪里分辨得出来。   他便调转步伐,径往金翎洞府。   路上遇着一众小妖,果真辨认不出。   他推门而入,洞府内已打扫干净,红烛细燃,那宝娥就坐在床沿,正吃酒。   “宝娥。”他情不禁叫道。   宝娥看他:“哥哥,怎又回来了,我却不曾拿你纸笔,莫在这处找。”   原来那金翎将她引来后,就说要与压龙山的老母写信,请她来吃酒,便留她在此间歇着,先走了。   见她没认出他,那银月心有不快,却又无从表现。   他万般忍下,说:“与你成亲为重。”   那宝娥道:“可我还要护送那和尚取经,是奉菩萨命哩,放了罢。”   “有那姓孙的行者护送,怕甚。待成了亲,就放你师父,任他西去。只一桩儿,你不能走。”银月在她身边坐下,搀她的手,“先前拿绳子捆你,身上可有什么伤损?”   “这倒不曾,不曾。”宝娥任他撩起袖子,仔细观看。   那银月一阵按摸揉擦,哄得个宝娥骨颤筋麻,摇摇晃晃就往他身上靠。   这魔头也是心荡神迷,情不能禁,却是个生手,不知该怎么应对。   他细细回想,那日他兄长与她是如何搂在一处亲嘴咂舌。   好似是……   他一手扶住宝娥,拿嘴巴去撞她的唇。   只这一下,就叫宝娥笑得打跌,连连道:“哥哥呀,你也好似尘封已久的剑一把,颇有些钝了,拿亲嘴当磕头,要与我拜八辈的姊妹兄弟哩。”   弄得那银月面红眼热,背绷直,脸发僵。   但不过须臾,他便软下性子,与她道:“我既是个不熟的,你就教教我罢,可好么?”   宝娥方才止笑,又发了呆性,点头:“好哥哥,是个虔心的。不笑了,你莫动,教自教,一回合就叫你练成个熟手。”   话落,她便近他身,与他唇瓣相贴,轻作吮舐。   那银月顿觉头麻心颤,一双眼儿楞呆呆睁着,唇舌不知怎的摆,手更不知该往何处放。   如此啄吻两番,他总算寻着关窍,就将宝娥抱在怀中,使她坐他腿上,与她慢舔细吮,又斟来酒,换盏共饮,不亦乐乎。   这魔头是个生手,略青涩,哪经得住这番亲近,不一会,就觉一身酸涩尽往后腰涌。   宝娥渐觉坐处愈发坚实,就笑他:“哥呀,也忒精神,把那剑往衣里藏,就不怕伤人。”   正说处,她慢腾腾地磨,摇摇摆摆,兴不可遏。   那魔头哪里听过这等谑浪言语,听得面红耳赤,只将头往她肩上埋。   “莫说这等话,羞煞人也。”他说着,却将手压她背上,往怀里按。   他二人解了衣去,不胜欢谑。   好半晌,他俩将将尽兴,正要去洗浴,那金翎却去而复返,恰看见银月将宝娥搂抱在怀,亲在一处,舌融甜唾。   他看见,顿时气得暴跳如雷,提剑就径往床榻去。   并骂道:“你这泼物,好生不做个人!我与她成亲,你做何来往这床上钻,真个不要脸面!”   银月护在宝娥身前,道:“你不守这洞府,就莫怪别人做个钻门的强盗。”   “休多言,看剑!”金翎举剑劈下。   他劈的是银月,却慌得个宝娥整衣逃窜,那呆子骂道:“啊呀!我便说么,成亲是桩好事,却耐不住你这弟弟是个耍剑的,爱砍人哩!”   金翎闻言,又看见床尾一堆金袍,登时明了。   他冷笑:“好你个夺人所好的贼人,怪道能钻这床上来,原是披了旁人衣服。”   见宝娥还没认出自己,那银月又酸又怒,摇身一变,变作身银袍。   宝娥方才知道他是银月变的,她心道:这泼妖,真该死了,就不变又怎的,他与他那哥哥生得一样,她哪里能分辨!   那金翎与银月持剑相争,真好一场斗,尤嫌山洞狭小,出洞去,跃至半空恶杀。   宝娥正要下床,忽听得有人小小声叫她:“悟妙,悟妙!”   她忙整衣,盘腿道:“我打坐哩,没干甚勾当,谁人扰我?”   那声音听着咬牙切齿:“你这呆子,真半点记性也无!是我老孙,在这里,这里!”   宝娥竖起耳朵细听,循声找去,从一堆衣物底下翻出个宝葫芦。   她晃了晃,将耳朵贴上去:“哥哥,是你么?”   “是我老孙,快快揭帖起盖,助我出这葫芦!”   宝娥揭起帖儿,那大圣从葫芦飞出,打个滚,变回原身。   他掣铁棍,微微冷笑:“你这呆子,先伸过头来,叫我老孙打上几棍!”   惊得宝娥忙往后退:“哥啊,我放你出来,你还打我怎的!”   悟空不收棍,道:“我且问你,方才你与那魔头干了什么勾当!”   宝娥问:“哥哥,哪个魔头?”   “莫问傻话,仔细看打!”   宝娥道:“师兄,莫打,也休怪我。方才你不跳出来问我,如今才盘问,我是个记性差的,却有些忘了。”   行者恨不能言。   方才他被收进那葫芦里,里头昏黑一片,怎么也顶不开那盖子,若非如此,早飞出来。   “这个好打的呆子,若叫师父晓得,岂不要逐你?”他道,“这一路西去,是为取经,这般要紧的差事,你怎好揣颗凡心,始终不肯丢。”   宝娥正要说话,却一阵天摇地动。   原是那金翎与银月在半空打斗,连削几座山头。   那行者便着她去放了三藏和沙僧,他则执金箍棒,要去斗个高低。   宝娥一把扯住他:“哥哥,打不得哩。”   行者冷笑道:“似这般两个淫//浪妖精,怎打不得?莫非你还想左右一个,挎去取经么!”   “哥呀,不是我心疼,他两个是帮那老君看炉子的仙君,若打了,老君恐不肯罢休也。”   行者:“贤妹,果真么?”   “那时节在天庭,我就曾见过他们。”   那行者思索片刻,仍着她去救三藏,他则架起云头,径去天上。   宝娥便拖着钉钯,一路打杀不知多少小妖,救出三藏、沙僧与白龙马。   师徒几人挑了行李,虎急急离开莲花洞。   他几人出去时,那悟空已请来太上老君。   “孽障,偷走我宝贝,私下凡界,还不快归降!”老君抬手一指,收回被金翎、银月偷走的那几样宝贝。   他兄弟二人摆阵而归,却不肯罢休,一双眼儿直勾勾盯那宝娥,只说待她取了经,再从头仔细算计。   听得三藏发愁,问她又是从何处惹来的孽债,那呆子却发了呆性,与他道:“师父,莫说这些,取经为上呵。如今逃离妖洞,还是趁早赶路,莫误了时辰。”   三藏叹气不止,又晓得是悟空请来老君,救他一众,便称谢不已。   那行者不是个悭吝的,受他谢礼,就扶他上马。   自此三藏骑马,沙僧挑担,那行者在前开路,宝娥则做个殿后的虎将,师徒四人,连马五口,继续西行。   一路西去,不知吃尽多少苦头,过了乌鸡国、火云洞等险境。   寒来暑往,又是数年。   这日,又值一早春时节。   师徒几人忽遇一条小河,一时为难。幸有个妇人撑船,才过了河去。   登上河西岸,那妇人拿了撑船钱,就笑嘻嘻远去了。   三藏见这河水清澈,有些口渴,与宝娥道:“悟妙,取了钵盂,舀些水与我吃罢。”   宝娥也渴,却嫌这水不干净,扯着三藏说:“师父,走远些罢,那上游的水更清哩。”   三藏颔首:“既如此,也好。”   那行者便去放马,沙僧看守行李,宝娥则挽着三藏,往那上游去。   到了地方,她舀一钵水与他:“师父,喝了罢。”   三藏接过,将一钵水饮尽。 第47章 第 47 章:她却觉他肚子大了些。   这三藏喝完水,将钵盂递与宝娥。   宝娥接过,正想给自己也舀一碗喝。   不期这河边都是常年浸水的石头,又有些湿润润的野草,路十分滑,她刚迈出一步,就滑得往前打跌。   她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倒。   忙喊道:“师父阿,师父!我有些站不稳了,头发晕。”   三藏急急伸手拉她,谁承想那呆子力气忒大,不仅没扶稳,还牵带着他也仰面倒去。   两个人作一团滚,那三藏垫在她底下,摔得眼冒金星,难禁疼痛。   宝娥一身皮肉经摔,又有他做垫子,也不曾有什么伤损。   听见他哀哀叫唤,她忙爬起身,慌张道:“师父呵,莫摔死了,身上如何?”   三藏忍痛道:“不打紧,悟妙,且扶我起来,莫把钵盂也摔了。”   宝娥一把扯起他,扶这和尚去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又捡起钵盂,仔细洗去灰尘,也无心喝水,径去三藏身前。   那三藏眉峰紧锁,道:“悟妙,平日走路稳当,今天怎摇摇晃晃,没个定性?”   “师父,那地上的石头忒滑,不好走就摔了。”她顿了瞬,忽道,“实不瞒你说,不光路滑,好似还被谁推了一把,存心不让我喝水,真个可恨了!”   那三藏吓着,忙道:“你这个呆子,莫胡说!这青天白日,除了你我师徒二人,哪里还有别人?”   宝娥嘻嘻发笑:“师父,你怕鬼哩。”   三藏却不言语,只一心按摸揉搓伤痛处,愁眉皱眼。   那宝娥也跳上跳下,要替他捏脸捏胳膊,真个将他当作泥巴使。   不多时,长老眉头皱得更紧,面白唇也白。   他搀住宝娥,哀叫道:“悟妙,有些腹痛。”   宝娥立马松开他:“你去罢,寻个野地出恭,我不笑你。”   “不似那个疼法。”三藏扯衣揩汗,弓着身,疼痛难忍,“悟妙,悟妙呵,着实疼得紧。”   宝娥登时慌了:“师父,莫不是摔坏了肚子,怎的好,怎的好,似这等荒地,哪里与你找郎中。你休动弹,我去叫师兄来。”   谁知那长老实在疼得厉害,一把抓住她,手指拢紧,几要嵌进她肉里。   他低喘着气道:“悟妙,贫僧肚子里,怎好似有血团肉块,止不住地乱动哩。”   “不好,不好,你这是把脏器都摔碎了。”宝娥忙上前,拂开他手,就要看他肚子。   隔着僧袍,她却觉他肚子大了些。   她笑他:“师父,常念我嘴馋,你近日来也吃得颇多,涨成个球肚子。”   长老止不住淌冷汗,骂她:“我把你个顽愚的夯货,这是疼得紧了,方才还不似这般。”   “果真么?师父,你把袍子解开,且叫我瞧上一瞧。”   三藏忙说:“你糊涂了,这哪里使得。你快去叫悟空来,让他去讨些热水与我喝,就好了。”   “你才糊涂,这里不见人家,哪里有热水喝?莫拦,且叫我看看。”宝娥就要扯他衣服。   三藏欲拦,架不住她力气大,一把便将袍子扯开。   这长老衣衫大敞,是嫩刮刮、白净净的一身肉,如今却肚腹微鼓,那胸膛也略略儿有些发胀,真好似个孕相。   “师父,”宝娥压着他两条胳膊,脑袋凑近他肚子,“你怎的像是怀了孩子。”   那三藏又疼,又觉羞惭,挣不开她,只能别开脸,阖眼道:“孽障,休胡吣!贫僧、贫僧怎可能——”   “真是怀了哩!里头却有东西在动。”这宝娥凑上前,耳朵贴着他的肚皮,听了阵,忽然呆性子发了,没来由说一句,“师父,这婴娃好似是我的。”   “胡言乱语!”三藏忍不住骂她,“你这泼孽畜,我是个男身,又不曾与你、与你——怎会有胎气?!”   “你自己摸么,这肚里就是有娃在动。”宝娥欢喜不尽,两条胳膊牢牢搂住他,“师父呀,定是方才撞翻你,不小心放了缕妖气在你这肚子里头。莫怕,是个本事大的孩子哩,别人怀胎十月,它才不过一时半刻,就长得这般大了。”   那三藏真气得头昏脑涨,连连推她:“你去罢,去罢,叫悟空来,去,去!”   宝娥不肯。   “我不走,还要好生照顾你哩。”这呆子趴他身上,一手按住他胸膛,“师父,要生孩子么,肚子大了也罢,此处怎也有个涨势?”   她或拍或捏,掐出一阵阵的胀疼,羞得个三藏恨不能昏死过去。   他喝骂道:“你这个孽畜,还不快滚下去!”   那呆子唧哝着絮叨:“我晓得了,孩子也要吃奶。师父,莫怕,待揉出来就好了哩。”   她说着,就真要揉。   唬得个三藏怒目圆睁,羞愤欲死。   “悟妙,你——”他又觉腹中疼痛不已,一下噤了声,喘息更重。   恰逢行者久不见他二人回来,就架起筋斗云,径往这处赶来。   三藏听见他远远喊了声“师父”,哼着道:“悟妙,悟妙,悟空来了。快将他请来,去找医家,讨碗汤药来。”   宝娥问他:“可是那安胎的药?师父,还要请个可信的稳婆。”   “休得胡吣!”三藏颤声道,“是病症,就要治病的药。是有了孕,就买一贴堕胎产,吃了好将胎打下来。”   “不好,不好!”这呆子浑说道,“就不把我的儿当个宝贝似的养着,也别打了呵。”   三藏已没力气骂她,哎哎哟哟喊疼。   行者远远喊道:“悟妙!”   惊得这宝娥一下站起身。   她心道那泼猴子是个心狠的,指不定就要打胎,忙将三藏打横抱起,着急忙慌,四下寻个躲处。   那长老痛不可忍,挣得遍体流汗,口中哼哼不绝。   行者见状,心道古怪,急纵云头追上。   “悟妙,你跑怎的?”他按落云头,去捉宝娥。   宝娥:“哥哥,方才有些吃多了,走两步,消消食哩。”   她慌慌张张,不敢回头,奈何敌不过那行者,叫他抓个正着。   行者看见她打横抱着个衣衫大敞的三藏,那长老又腆着个大肚子,正哼哩哼地喘。   这猴子纵是闯过地府,闹过天宫,也不曾见过这等场面。   大圣抓耳挠腮道:“你这个呆子,这老和尚就是渴了,也不似这么个渴法,把他灌成个水桶样,他如何走路?”   “哥哥,我与你说实话,但你要应我一桩儿,不打我,也不打师父。”   “甚话,如实说来。”   “师父这是有了胎气。”宝娥呆呆怔怔道,“许是我的孩子。”   惊得个孙行者心慌道:“这呆子想是叫水淹了,说的是梦话。”   “没说梦话,你听罢,他腹中胎儿还在动哩。”   行者:“你这个呆子,浑说些什么!师父是个男身,如何就有了胎气!”   他一把扯过三藏,替他粗蛮整衣,又去叫沙僧,牵来白龙马,去找村舍,好寻医者。   一路上,那呆子只管突突囔囔,说些“莫动了胎气”的胡话。   到了村舍,师徒几人撞上个老婆婆。   那婆婆见三藏一个男身,却腆着大肚子,便问了嘴。   行者如实相告,只说三藏吃了上游河水,就腹痛难忍,成了这番模样。   婆婆闻言,忍不住喜哈哈地笑,先引他们进村,又叫来几个半老不老的妇人,一同笑那长老。   直惹得行者大怒,咨牙俫嘴地嗟牙,才唬得那几个婆婆说实话。   原来此地唤作西梁女国,一国尽是女人。   这三藏喝的是子母河河水,喝了水,就成了胎气,不日便要生孩子。   宝娥闻言大笑:“哈哈哈!我说么,正是有胎气了,师兄,你还怪我胡说,却不知我是个老实的,从来只说实话哩。”   行者道:“我把你个放泼的夯货!师父便是有了胎气,也不似你说的那般,认你做娘来。”   宝娥便低着脑袋,恨不得揣怀里,唧哝道:“由得你说,他生下来,还管得住它叫谁娘么。”   三藏战兢兢,眼噙泪:“婆婆,老人家呵,你可知哪里有医家?教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产来,我好吃了。悟空,悟空,休怠慢,快去!”   那老人家便解释,说是寻常药不起效,要去解阳山中的破儿洞,往洞里找一眼“落胎泉”,舀一口泉水来吃,方能下胎。   听闻有个如意真仙将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轻易取不到泉水,好大圣,立马向老婆婆讨了个大瓦钵,纵云而去。 第48章 第 48 章:“生孩子用。”   却说那行者去找水,中途又回来一趟,只说是那如意真仙不好对付,要沙僧做个帮手,宝娥则留着照看三藏。   他二人径去聚仙庵,好一番苦战,终于取回泉水,让三藏喝了,方才落下这胎。   行者将剩余的泉水赠与那老婆婆,婆婆谢了行者,为师徒几人整顿斋饭。   次日天明,师徒们谢了婆婆家,离开村舍,就到西梁国界。   那西梁女国果真不分老少,都为妇女。   他四众一进城,就惹来一众妇女观看,挤得三藏勒马难行,行者与沙僧也面作难色。   只那朱宝娥欢喜不尽,左牵一个年纪轻的喊好姐姐,又扯一个岁数大的唤妈妈,一路走下来,头上不知簪了多少珠钗花簪。   幸有女官引路,帮他们倒换关文。   不想这西梁女国国王欲与三藏配婚姻,想将他留在此间。   三藏自然不肯。   但关文未换,行者便使计,教三藏假意应允,只说他可以留下,三个徒儿却要继续西行,若肯答应,就成亲,届时再与国王一同送行。   那时节倒换关文,又在城外,行者再使个定身法,教一众君臣皆不能动,他们师徒几个再西去。   三藏闻言,称谢不已,赞为妙计。   这计甚妙,起先一切顺利,国王果真应允。   但送行时,一行人刚至城外,路旁忽闪出道人影,弄阵旋风,将三藏与宝娥一并摄走。   这宝娥陷旋风里,头发昏,待再定性回神时,周围已不见西梁女国的一众君臣,更不见悟空与沙僧,而是一处花亭子。   眼前也只有个乌发乌眸,姿态妖妖娆娆的年轻郎君。   那怪看她紧紧攥着三藏的胳膊,忽笑:“你这不识趣的,我捉他,你却做条绳子,绑在他身上作甚?”   宝娥大怒:“我把你个放泼的孽畜!要捉我师父也罢,怎好弄风拿他,他方才下了胎,吹风落个产后疾该如何是好!”   三藏羞不能言,低声喝止住她:“孽嘴,又在胡言乱语!”   那怪晓得三藏喝了子母河的河水,也晓得他吃过落胎泉的泉水,却故意耍她道:“长老说得是了,他是个男身,有什么产后疾。”   “有,有!”宝娥一味胡说,慌得个长老一把扯住她,训斥她不要多言。   恰有仆从捧着两盘面食来,道:“大王,面食做好了。”   不知为何,那两盘馍馍闻着颇香,勾得人馋虫拱动。   宝娥直勾勾盯着,就连长老也忍不住频频看那馍馍。   那怪笑看宝娥和三藏,问:“且与两位贵客说说,这面食是什么馅儿?”   仆从:“回大王,是一盘豆沙做的素馍馍。”   师徒二人闻言,馋心发作得更厉害,口中直冒清水。   另一个仆从说:“一盘人肉做的荤馍馍。”   三藏闻言大惊,遍体生汗。   只那宝娥还目不转睛盯着。   三藏道:“悟妙,人肉做的,你盯着作甚。”   宝娥:“有些香了。”   “你何时吃得人肉来?”   她方才定性回神,不敢再看。   那怪笑道:“长老,休劝呵,若口腹之欲都不得满足,枉为人了。”   他睨那两个仆从一眼。   仆从会意,托着盘子便上前。   一时间香味更重,尤是那盘人肉馅的,香气几乎往人的魂魄里钻。   宝娥还不曾这般饿过,仿佛肚腹都被人掏空,楞呆呆盯着那人肉馅的馍馍。   三藏也不能忍饿,只咬定牙关,目不斜视。   “长老呵,”那怪道,“我知你在女国中,不曾吃斋,何不用些馍馍,也好解了饥渴。”   “阿弥陀佛,”三藏合掌道,“贫僧不食荤腥,只吃素。”   那怪笑道:“也好,也好,莫叫你这和尚破戒——另一盘人肉馍馍,就叫这小菩萨吃了罢。”   三藏忙道:“善哉,善哉!我这徒儿也只吃素。”   宝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人肉馍馍,点头:“只吃素哩,哥哥,你这个是不是素的人肉馍馍?”   那怪忍不住大笑。   长老一张脸又青又白,低声斥她:“这个呆子,人肉做的馍馍,怎可能是素斋!”   宝娥埋脑袋,只露出双眼睛盯着那馍馍看。   半晌她道:“师父,我有些饿了。”   “小菩萨若饿了,不妨吃这馍馍。”那怪问道,“你是要吃这人肉做的荤馍馍,还是豆沙馅的素馍馍?”   宝娥:“素的罢。”   那怪道:“好,好!那就请这位长老吃那荤馍馍。”   三藏忙道:“贫僧不吃荤。”   “由不得你呵,长老,我可以放你走,只一桩儿,须得将这两个馍馍吃了。”他道,“你们一人一个,吃了,就开洞门,放你们走。”   宝娥一动不动,由着三藏与他辩驳。   忽地,有仆从来送茶水。   这宝娥就呆性子发了,气冲冲上前。   “你这泼厮,忒不是个人子!”她近他身,骂道,“想害我师父破戒哩,十分无状!”   正说处,她就要抓住那盘中的水壶。   仆从挡开她手,及时避开。   “莫急,莫急。”那怪接过仆从递来的水,饮尽,笑道,“你师父是个真僧,哪里肯吃荤。你心疼呵,就替他吃了这馍馍。”   正说处,他忽听得一声:“业畜无礼,看棍!”   那大圣忽凭空出现,掣棒劈下。   原来他看宝娥与三藏被旋风弄走,就变作只蜜蜂儿,偷偷随上。   看这怪端出两盘馍馍,他怕宝娥破荤,忍不住,便现了本相。   那怪看见行者,喷出道烟光,罩住花亭子,再执三股钢叉,与行者相斗。   他二人打出洞外。   花亭子里,宝娥发了狠,打杀一众小妖,捡了那素馍馍,掰成两半,递一半给三藏,道:“师父,吃罢,吃饱了好走。”   三藏满面愁苦,不肯吃:“他使个罩子把这亭子罩了,纵是悟空胜他,又如何逃出去。”   宝娥心道这老和尚话也忒多,真个还没饿够。   她将两块素馍馍凑一起,自个儿吞了,含含糊糊道:“休慌张,他要吃苦了。”   三藏正欲问她何意,那怪就回来了。   他神态倨傲,笑道:“那猴子颇轻狂,却是个经不起打的。”   长老听他说那行者败阵,更面如死灰,恐要丧命于此。   宝娥忽道:“哥哥呀,有无热水,打来与我师父喝些,好吃馍馍。”   那怪闻言,问:“如今吃得荤了?”   “正是,正是。”宝娥点头,“与你也打些罢。”   “与我打些作甚,我又不渴。”   “不要你喝,却要你用。”   那怪不解:“有甚用处?”   这呆子直愣愣一句:“生孩子用哩。”   那怪忽觉腹中略略儿作痛。   他渐敛笑意:“谁生孩子。”   宝娥道:“哥哥,自是你了。”   原来这呆子先前听那老婆婆说子母河里的水能让人有孕,就摸黑去打了些揣身上。   适才她假意动怒,实则偷偷往他的水里洒了些。   那怪腹中忽疼痛难忍,肚皮也慢慢儿地鼓胀起来。   他捂着肚子,怒喝道:“那泼妖,你算计我来?”   宝娥呆看着他:“哥呀,似我这等老实的,怎会算计人,莫错怪我。我是个取经的,却也是半个医者,刚刚摸出你有了喜脉,只是撞上我那师兄造访,来不及与你祝贺。恭喜,恭喜!生个娃娃下来,与你一同做馍馍。”   气得那怪龇牙欲裂,正要发作,却又疼得四下打滚。   他忍痛起身,忙支使个小妖去落胎泉取水。   那宝娥则一把扯住三藏,道:“师父,走罢。莫看了,生下来也不管你叫爷爷。”   三藏:“休胡吣!”   不期那怪突然起身,猛地拽住宝娥。   他的肚子愈发大了,忍住剧痛,冷笑道:“天蓬,要往哪里去!” 第49章 第 49 章:“不好生养孩子,却好喂养你这常害馋痞的泼妖!”   宝娥大惊,心道这泼魔怎晓得她的前身。   她拂开他:“哥哥,错认了,我如今唤作悟妙,与天蓬没甚干系。”   那怪咬牙切齿:“莫把我当个傻子糊弄,天蓬,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恰巧这时,取水的小妖回来,慌慌张张喊了声大王,说是那落胎泉的真仙叫人打了,谁都不能入庵,更莫说取泉水。   那怪便打算亲自走一趟。   怎奈他腹中疼痛难忍,胸膛也鼓囊囊十分难受。   他捱不住,躺坐在椅子上,闭眼喘气。   朱宝娥道:“哥哥,放了我罢。我也是个慈心的,去帮你找处医家,就是稳婆,也定给你找手轻的,预先备上几个。只一桩,我没钱,须得你自己准备银两,莫叫那——”   “住嘴,住嘴!”那怪恨恨喝止道。   宝娥点头:“正是个猪嘴了,不过化作个人模样。哥啊,按说得陪你,无奈还要取经,放了我罢。”   她使劲往外挣手,想甩开他。   那怪不放,并吩咐一众小妖,都去落胎泉取水。   他则喷了烟光,把三藏连同花亭子罩住,再一把扯住宝娥,径往后房去。   宝娥慌道:“我不是个稳婆,你扯我作甚。”   那怪道:“再言语,便将你与那和尚,一齐凑吃了。”   “不要吃我,吃了也没甚用处。”   他微微冷笑:“天蓬,不期你也有这等时候。”   原来这怪名唤谢琢,也曾在雷音寺听经,也曾混入过天庭法会。   那时节他在天河,远远看见过宝娥。   当日她还管着天河,手下水兵八万,是何等意气自在。   如今却也被贬下凡界,沦落至这荒山里来。   他思及旧事,说不清是何滋味,只觉心里堵一团熊熊烈烈的火气。   这怪又道:“天蓬,昔日也闻你名,如今却做个和尚的小小帮工。”   宝娥道:“泼厮莫胡嚷,我不为帮那和尚,却为修行。”   “修行,修行。”那谢琢笑道,“往日在天河点兵,一身好水性儿。如今在那子母河旁,却识不得那水的厉害。若非旁人帮衬,也要揣个孕身,算甚修行。”   这呆子就明了:“啊呀,哥哥,原是你推我一把,害我那师父以为白日撞鬼,险些唬掉了魂哩。”   那谢琢正要说话,肚子忽剧痛难忍,下了一身冷汗。   他喘吁吁气不定,忽扯住宝娥的手,按在胸膛上。   他道:“晓得是我了,就别作隐瞒的打算。我且问你,你那时是如何待你师父?”   这宝娥看见他面发红、眸涣散,又听着他哼哼喘喘,不免色胆纵横,心痒难挠。   她好歹记起唐僧还在那花亭子里,万般忍下,就要走。   不期那谢琢不肯放,却道:“那天庭逐你,又何故再去取西经?这里不比其他地方富贵,可也清闲自在,有享不完的安乐,何苦吃那等苦头。”   正说处,他掌住她手,按他胸膛上,真将个宝娥唬得心神晃荡,忍不住道:“哥哥,似你这般个浪性儿,却不好生养孩子嘞。”   那怪微微冷笑,一把将她扯近:“不好生养孩子,却好喂养你这常害馋痞的泼妖!”   宝娥隐约嗅着香,不敢再瞧,眼珠子一转,紧紧盯着门口,口中突突囔囔个不停:“师父呀,怎的好,怎的好!撞上个犯了疯症的妖精,把我认作个牙没长齐的娃娃,要哄我喝奶哩。”   那怪听见,笑道:“却好过你一路苦行,只喝得山涧冷水。”   宝娥说:“冷是冷,醒精神。”   这个道:“也好过沿门托钵,低颈讨来百家水。”   那个答:“不喝百家水,怎知百家苦。”   这妖怪解衣,卖弄些无边春意。   那宝娥埋首,压紧颗乱跳馋心。   一番拉拉扯扯,好宝娥,委实经不住劝哄,便与他抱在一处,埋在他胸膛前。   那一众小妖恰回来,这回去的多,那真仙先前与行者相斗,本就受了重伤,难敌一众小妖。   领头的上前,奉上碗落胎水。   这谢琢放开宝娥,饮尽,忍痛下了胎。   忽地,外面石头门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原是行者闯撞进来。   这怪不慌不忙,整衣出门,执三股叉与那行者赌斗。   宝娥忙起身。   可还没出门,那怪就去而复返,问她:“要去何处?”   宝娥忍不住心道:泼猢狲,平日里张狂,今天怎连吃两回败仗。   她道:“哥啊,有些累了,四下里走动走动。”   谢琢苍白着一张脸,又将宝娥往怀里按。   他使个神通,化出蝎尾,尾上一个钩,径在半空晃摆。   宝娥亦意乱神迷,先与他贴胸交股,复又趴伏在桌。   那怪从后搂抱住她,发了浪性儿,取了面明镜来,只让她观镜。   他二人兴不可遏,不过一会儿,那行者又来叫阵。   这谢琢取三股叉迎战,宝娥忙整衣,去找那三藏。   但那怪不曾收拢烟光罩子,她哪里进得了花亭子,只在外面苦守。   那行者也好一番苦斗。   这谢琢是个蝎子精,先前打斗时,使刺扎了行者头皮,疼得他忍耐不得,方才败阵而走。   现下他又扬起蝎尾,叫大圣不敢近身。   僵持之际,只见一个老妈妈提着青竹篮儿,自南山而来。   她道:“那孽畜,你犯了大罪,还不肯归顺么?”   行者侧目望去,但见那老妈妈祥云盖顶、香雾笼身,正是菩萨变的。   他忙合掌礼道菩萨。   菩萨见他认出她,索性化出本相,踏祥云径至半空。   那谢琢却不肯伏她,执三股叉笑道:“菩萨?任凭哪路菩萨,也奈何不得我也。”   “那孽畜,从前你在雷音寺听经,扎了佛祖不说,还要逃至此处,为难这取经人。”菩萨道,“你若执意不肯归顺,唯有去东天门里光明宫请昴日星官来,那时节再无生路。”   那谢琢闻言,脸色微变,却是扭过头来,遥遥望一眼宝娥。   好半晌,他终是垂下手,不再举那三股叉。   菩萨看见,念一声“阿弥陀佛”,即有万千花瓣从天而落,将那怪裹住。   他却变作原形,果真是个琵琶大小的蝎子精,被那观音收去鱼篮中。   菩萨化一道金光而去,宝娥看见,与那行者道:“哥哥,这法术也奇妙。”   “何处奇妙?”   这呆子道:“那万万千花瓣,只往那蝎子精身上落,菩萨却不沾一片。”   行者笑道:“你这个呆子,可晓得那经书里说天女散花,‘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堕。’花不沾菩萨的身,而那一众弟子任凭使什么法术,都不能拂去身上花,是因菩萨已断去一切‘分别心’,心无杂念、妄念,故此身不沾花。那蝎子精揣一颗凡心,自被花叶裹身。”   宝娥听得似懂非懂,呆呆怔怔看那天上尚未彻底散去的祥云。   行者笑她:“悟妙,须得修习些屏气的妙法儿呵。”   “怎的说?”   “哪时节菩萨与你降花,切莫窒死在那花中。”   宝娥便晓得他是在笑她,气得她乱跳道:“那猢狲,莫胡说,我却是虔心去取经。”   “虔心,虔心,好一颗虔心。”行者冷笑,“那蝎子精颈上的咬痕,莫非是他自己咬的。”   这宝娥忽然安静,呆呆道:“果真么?好妖怪,颈子真个长呵。”   气得个行者恨不得掣棍打她,堪堪忍住,扯住她,又叫来沙僧,一齐去救出三藏。   却说师徒四众继续西行,行至中途,撞上一伙强盗,要抢盘缠。   那行者性燥,执着金箍棒就将一众强盗打杀,虽解决麻烦,却也惹得三藏怒极,与他念《紧箍咒》不说,又要逐他。   这悟空对他也早怀怨怼,又因他念咒,被个紧箍儿累得眼胀头昏、疼痛难禁,这回并不多言,驾起云头,径走了。   宝娥埋怨道:“这和尚又发疯症了,逐走师兄,等着往妖精肚子里钻。”   三藏长叹一气,却不肯收回话去。   他往西径走五十里,忽勒马道:“徒儿们,哪个去与我化些斋来吃?”   宝娥暗暗地哑笑:“倒好使唤人。”   沙僧道:“师姐,莫说了,气倒师父,也不好找医家。我去化斋讨水罢,你与师父在此处歇着。”   言罢,他便走了。   宝娥抱着钉钯,找处草窝躺着,听那和尚止不住叹气,端的心恼,索性起身道:“师父呀,沙僧久去不回,恐他撞祸,我也去看看罢。”   三藏道:“你走罢。”   宝娥就也走了。   独留个三藏在原地煎熬,饱受饥渴之苦。   没一会,他忽听见声响,抬头一看,却见行者跪地在旁,手捧瓷杯道:“师父呵,老孙寻了水来,先解渴罢。喝了这水,我再去化斋。”   三藏不知他如何去而复返,仍有火气,不快道:“你走罢,我不喝你的水。”   那行者却陡然抬头看他,一双金瞳压寒光。   “师父,”他道,“老孙只问你,这水喝与不喝?” 第50章 第 50 章:不是个假的,是个真身。   三藏不察这猴子的燥性,回拒道:“你去罢,我不喝你的水。”   那行者忽发起怒来,丢瓷杯,举铁棒,喝道:“你这泼秃,我老孙一路看护你,委实尽心,你却不把我当个人子,十分贱我!看棍!”   那三藏看他举棍,脸色大变,战兢兢要躲藏。   但他躲闪不及,还是叫那行者一棍落在背上。   这一棍只作个碾动,却打得三藏昏死过去,不能言语。   那行者看他昏晕在地,冷笑,提了他两个青毡包袱,便驾筋斗云而去。   却说宝娥去找沙僧,找寻不见,反而撞上一处草舍人家。   她兴冲冲上前,就要化斋。   这家子男人不在,只两个女人。   两人看她一身旧衣,头发毛毛躁躁,端的可爱可怜,就叫她坐下,要与她做饭吃。   这呆子一路修行,也不同往日,她道:“老妈妈,多谢了。只我师父与师弟都还饿着,不好一人吃独食哩。”   她一副呆相说好话,惹那两人更欢喜,便盛了些饭和锅巴,与她紧紧实实压了一满钵,又叫她好生走路。   宝娥称是,道了声多谢就走了。   她回去时,正撞着那取水的沙僧,两人欢欢喜喜,一同回去。   宝娥远远看见三藏趴伏在地上,道:“这和尚忒会躲懒,我与你去化斋,他却打起瞌睡了。”   沙僧察觉不对:“师姐,纵是睡觉,也不似这般脸朝地的模样。”   “那就是饿昏了,莫急,往他嘴里塞两口饭,便治好了。”宝娥虎急急上前,要往那三藏嘴里塞饭。   那白马撒了缰,凄声道:“师姐呀,他哪里是饿昏了,是被大师兄打死了!”   宝娥与沙僧闻言大惊,忙问他详情。   这小龙便将行者打三藏的事囫囵讲了一遭,宝娥闻言,眼泪汪汪道:“师父啊!早与你说莫惹那猴子么,如今却好,被打死了——悟净,咱们凑钱与老师父做个棺材罢,将他埋了再散伙。”   沙僧忍不住满面堕泪,口中念着“苦命的师父”,去扳那三藏的身体,却发现唐僧吐出口热气儿,没死。   他二人忙搀起唐僧,长老缓了一阵,方才渐渐苏醒,口中喃喃不止,骂那猢狲。   宝娥道:“师父,忒可怜,不过师兄打你,也是你三番五次骂来的。”   那三藏连连叹气。   宝娥道:“悟净,你服侍师父去那山里人家吃口热饭,这和尚挨打归挨打,行李还是得拿回来。前年师父赶那猴子,我也去过趟花果山,路熟,索性再跑一趟。”   沙僧道:“师姐,他若打你怎的?”   宝娥笑道:“我又不曾骂他,不曾赶他,他作何要打我?”   听得三藏满面羞惭,道:“悟妙,劳你跑一趟,万要小心。”   “放心,放心。”宝娥先与沙僧一起,搀着长老去那山里人家休息,再拖着钉钯,径去花果山。   她找去花果山,听见一众猴子喧闹,再细看,原是那行者变作个金瞳赤发的人身,正高坐石台,双手扯着一张通关文牒,口中念个不停。   宝娥愣愣道:“哥哥呀,你何故念这师父的关文,莫非想他了。”   那行者急抬头,认出她,笑道:“悟妙,过来,过来!与我耍会子。”   众猴上蹿下跳,簇拥着宝娥上前。   行者将她一把扯上高台,与她挽着手。   宝娥道:“师兄呀,你怪那老和尚,索性骂他几句,打他怎的。他细娇娇的一身皮,哪里经得起你这一棍,要是打死了,该如何?”   行者道:“贤妹,打死也不怕。我老孙独去取经,少他一个累赘。”   宝娥笑他:“你一个筋斗翻去灵山,哪有苦受,却不叫取经,叫抢经了。”   那行者也笑。   他捏她胳膊,咬她耳朵,哄她似的道:“贤妹,我今熟读牒文,你与我老孙同去求经,不要那和尚。待求得经来,教那南赡部洲人立我二人为祖,何如?”   “好是好,倒也好耍子,只少个和尚,恐佛祖不肯给经书哩。”   “好说,好说!”那行者道,“不要他,老孙这里另选个真僧去取经。”   言罢,他喝令一众猴精请师父出来。   宝娥果真看见另一个唐三藏出来了,他骑着白马,身后还跟着个挑担的沙僧。   “啊呀!”她呆呆怔怔看着,“师父何时跑到这里来,也不知会我一声,却叫我独身一个往此处跑。”   那行者嘻嘻发笑。   他二人坐在石台上,他就将她抱坐在怀里,没来由散开她头发,把手作个梳子,细细地捋,时不时咬一阵她耳朵,并道:“悟妙呵,这个师父好哩,既听话,也不要甚斋饭,饿了自个儿会寻果子。送他去取经,累了还能与他一道去树上耍子。”   宝娥心道:那老和尚怕是疯了,才要去树上耍。   刚想完,她便看见那个三藏从白龙马身上,跃至树上,抓着树枝来回地荡。   “不得了,不得了!”她喃喃,“果真是疯了。”   正说处,宝娥忽借着水中倒影,看见自己的头发被他捋得乱糟糟,原本的小辫儿也变成四五根冲天炮仗。   她倏地站起身,捧着脑袋叫道:“我把你这个泼猴子,忒无状的猢狲!天那,天那!你要去取经也罢,何苦折腾我的头发!”   那行者抓耳挠腮,止不住大笑:“好看,好看!悟妙,莫要散了,似这般也是个俊的。”   宝娥哪里听得进,散不开头发,抱着头就驾云而去,一路上眼泪汪汪,好不委屈。   行至中途,她忽听见青鸾彩凤齐鸣。   这呆子抬头望去,看见乌巢禅师驾云而来。   “朱宝娥,”他笑道,“你不是西去取经?怎作个哭哭啼啼的苦相。”   “禅师呵,你不知道哩。”这宝娥双眼止不住堕泪,就将猴子的事说了,还不忘诉苦这一头乱糟糟、解不开的头发。   那禅师笑道:“莫哭,莫哭。纵是死结,有那耐心与细心,也有解开时。”   他抬手一指,就有青鸾彩凤凭空而来,衔住她的头发,不多时便尽数散开,又编出几绺辫子。   宝娥扯衣擦泪,捋着几条辫子,欢喜不尽。   禅师又道:“你师兄是个顽性,却不是个无状的匪徒。他有错,自有菩萨罚他,你何不去菩萨那里瞧上一眼,看看有无他的罪状。”   宝娥颔首:“禅师呵,你也是个慈心。”   乌巢禅师道:“去罢。”   宝娥便驾云径去南海落伽山,撞上那观音座下的木叉行者。   木叉问她不去取经,来南海作甚。   她便说:“来找菩萨。”   木叉引她入内,宝娥尚未拜菩萨,忽见那大圣也在旁边,骂道:“你这个泼猴子,也忒狡猾。晓得我要来找菩萨告状,就在此间等着,莫非还要扯我头发不成!”   那行者道:“好妹子,我在菩萨这,不曾动弹,甚时候扯了你头发。”   菩萨道:“悟妙,悟空长久待在此间,不曾离开,我也不曾放他。你说他欺你,可有凭证?”   宝娥:“菩萨,他不仅扯我头发,还打师父哩。”   她便将行者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她。   行者闻言,却道:“悟妙,不要赖人!我老孙怨师父,走便是了,却不欺负他一个手无寸铁的和尚。”   宝娥道:“这桩儿我没亲眼看见,不好怪你。可头发却是你扯的,就在花果山,还要咬我耳朵。苦啊,苦,苦!”   菩萨道:“悟妙,休哭。既如此,就教悟空随你去花果山看一看,便知真假,可好么?”   宝娥颔首:“也是个法子。”   那行者就与她一齐径去花果山。   到了花果山,他按下云头,果见另一个行者,与他生得别无二致,正在高台上与众猴作乐。   他怒火顿生,要上前,宝娥却一把扯住他。   “哥哥,”她道,“你莫动,我先和那个‘你’说上两句话,探一探他的真假,也省得是你拿毫毛变了唬我来。”   行者便忍下,任她去了。   却说宝娥刚往前几步,那高台上的行者便看见她。   他笑道:“悟妙,总算回来,正等你一齐去取经哩。过来,过来,此处有吃不尽的葡萄梨枣,喝不完的美酒佳酿。”   宝娥记起前尘,问他:“是什么酒?”   “葡萄、椰子酿的素酒呵。”那行者盼她,连位置都好生与她留着,就在他身旁,“莫做个呆子,过来,过来!”   宝娥心疑:这猴子似乎不是个毫毛变的。   一众猴子恰来,推着她上前。   她凑至那行者身边,说:“哥哥呀,自分别来,也不知你是轻了还是重了,让我掂掂罢。”   那行者只笑:“不过几个时辰,何来轻了重了。”   他虽这般说,却是由着她将他一把抱住,就往上掂。   他变的个人身,也真如人一般的重量。   宝娥一把抱起,又稳稳放下。   她心道:当日那行者用毫毛变假身,却是轻飘飘似羽毛,而非这个重量。   她便晓得,这不是个假的,是个真身。   这行者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将她脸一捏,塞了颗葡萄与她,又将她一搂,径往树上去,乐呵呵道:“悟妙,闲来无事,耍子去耶。”   ————————!!————————   提前写完啦,提前发。   有说法是六耳猕猴是悟空的二心(心魔),这里采用了这种设定。悟空和宝娥是有感情线的,不过没有亲密剧情,比较隐晦。 第51章 第 51 章(二更):“天蓬,只听闻你下界时错投成猪胎,怎只见人耳,不见猪耳呵?”   宝娥被那行者带去树上,牵着根藤条荡来荡去。   她只听得呼呼风响,骂他:“我把你个泼猢狲,把我认作个野人似的耍,真要筑你两钯才肯老实!”   行者止不住大笑。   他停在树上,看着她,欢喜不尽,忽咬一口她面颊。   “何等妖邪,胆敢变作我的相貌,欺侮我师妹!”那大圣不知从何处跳出,一棍径劈向行者。   那行者也举棍架挡,与他斗在一处,笑骂:“泼猴子,是你变作我的相貌,怎反过来打你外公。”   大圣冷笑:“不要多言,看棍!”   两行者各踏云光,从洞口斗至天上。   宝娥站在树上,呆呆看着他俩。   她起先还认得那大圣,可他二人是模样儿一般,穿着打扮也一般,如此缠斗,转眼她就辨不清谁是谁。   她看得晕晕乎乎,点头:“好猴子,好猴子!猴戏也不似这般耍法,不像斗猴,倒像把我当作个猴耍。打罢,打罢,打死一个,好歹留一个去取经。”   宝娥跳下树,一路口中突突囔囔,念个没完。   她怕他俩打到她头上,便径往水帘洞去,想提了行李逃跑。   不期她刚走两步,就有一窝小猴精嘻嘻哈哈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莫走,莫走!再与我们耍子!”   “奶奶来耶,奶奶来耶!”   “两个大圣爷爷打架哩,奶奶呵,两个都留着么,三个大王守着,任谁都不敢欺负了。”   一窝小猴嚷嚷闹闹,争相往她头上跳,朝她怀里滚,还有的给她嘴里塞果子,要拽着她打秋千。   好宝娥,被当作个猴大王,沾了一身暖烘烘的猴毛。   她揪下一只,又有一只,嘴里咽了颗葡萄,又有一颗。   吃得她口中甜,心里苦,含糊骂道:“这众泼猴子,怎就唤我奶奶!谁与你们耍子,我岂是你哄来做山大王的?去!去!去!”   她扯下小猴,也是轻车熟路,径入水帘洞,找着那两个青毡包袱,就往外跑。   不想她刚出来,就迎面撞上两个行者。   左边的喊:“悟妙!”   右边的叫:“贤妹!”   宝娥听得糊涂:“哥哥呀,一个一个喊罢,两个一起叫我,却不晓得先应谁了。”   左边的行者说:“悟妙,这厮与我斗杀,不分高低,你来分个真假。”   右边的行者道:“贤妹呵,他冒充老孙也罢,竟还想去取经。你来辨一辨,到底孰真孰假!”   宝娥看左边,又往右边,并未瞧出什么分别,就连声音也一模一样。   她问:“那时节在福陵山,哥哥你变作个人身唬我,想来也只有那真的晓得,变作了谁。”   两个却同时答道:“变作那高公子,唬你吃了个又酸又涩的果子。”   宝娥点头:“正是,正是。”   两行者问她:“可辨出来了?”   “不曾,不曾。”宝娥摸摸脑袋,又问,“师兄,我给你的人参果,你可吃了?”   两个又同时说:“吃了,吃了!你还分了一半去,莫非忘了?”   “记得,这桩却不要紧,莫说了——方才扯我头发的,是谁?”   左边的行者指右边:“他,他!这厮忒无状。”   右边的行者指左边:“是他呵!贤妹,别被哄了。”   “莫吵,莫吵,头发晕。”宝娥忽上前,“两位师兄,方才那树上的咬了我一口哩,且让我瞧瞧你们的牙。”   她捧住左边行者的脸,挤着他面颊,迫他张开嘴,仔细看那一口银牙。   又捏住右边行者的脸,细细观看,竟也没甚区别。   但等她收回手时,这行者忽合齿,尖利的犬齿扫过她指腹,直刮得痒痒。   她就忍不住甩了下手,他却嘻嘻发笑:“贤妹,可认出来了?”   “难,难!”宝娥糊涂了,“我分不清哩,哥哥,另找个帮手罢。”   左边行者道:“你这等说,老孙就与此妖去那南海,找观世音菩萨,请菩萨辨个真假!”   右边的道:“正是了,菩萨却识得老孙!”   宝娥闻言欲走,却被那右边的扯住。   他道:“贤妹,莫跑,与我一道去南海。”   宝娥道:“哥哥,我又不是个假的,找菩萨作甚。”   左边的也扯住她:“悟妙,休与这妖多纠缠,随我去。”   宝娥:“哥呀,莫扯了,莫非要扯成两截,一人带一半,再请菩萨拼凑个完整的身儿么。”   右边的拽她:“随我去,这妖忒轻狂,敢打师父,仔细再打你呵。”   “这泼妖!端的胡言乱语,真要一棍打死你,才算了账!”   两行者松开她,又举棍相斗。   不一会,他俩揪住想跑的宝娥,一人拎一条胳膊,便往南海去。   一路上打打骂骂,喊声不绝,真听得宝娥头昏眼胀。   到了南海落伽山,菩萨看他二人争论不休,便暗念《紧箍咒》,想分个真假黑白。   谁承想两个行者都捂着脑袋喊疼,直在地上打滚,喊道:“莫念,莫念!”   待菩萨停下,他二人又斗作一团。   菩萨思忖片刻,索性叫两个行者去上界天宫,请诸神分辨。   二人果真听受,扯住宝娥,又往天庭去。   宝娥累得喘吁吁,忍不住道:“还是一个好,两个也忒吵闹。哥啊,索性一个留花果山称大王,一个与那老和尚去取经罢。谁愿与师父去取经,谁才是真猴王哩。”   两行者又是呵呵冷笑,又是揪头抹颈。   待至天宫,一众天神也做个帮工,分辨真假。   宝娥拖着钉钯歇在一边,呆呆怔怔,双眼放空。   这时,忽有一物落在她头上,碾个闷响。   她抬头,却见一个红艳艳的绣球儿。   绣球儿挪移,闯入视线的是张面如傅粉、唇似丹朱的清妍面孔,神态见傲,更有威仪。   “那天蓬,”他收回绣球儿,抱臂道,“听闻你奉菩萨令去取经,不去西天,擅闯天宫作甚。”   宝娥认出他是哪吒太子,却道:“错怪了,若说擅闯,也是那两个猢狲闯的,不干我事,你要打谁,却莫认错人。”   哪吒挑眼看她:“你不在天庭的地界么?”   “这便走了。”宝娥拎起两个包袱,却被他使斩妖剑勾住。   “休走!”他笑道,“天蓬,只听闻你下界时错投成猪胎,怎只见人耳,不见猪耳呵?”   ————————!!————————   一章加更[竖耳兔头] 第52章 第 52 章:哪吒使绣球儿滚她头。   宝娥使钉钯挑开他剑,骂道:“小太子,也忒轻狂!你若想知道,何不也投个猪胎?等我扯出两个风篷似的耳朵,要将你从此处扇去灵山哩!”   那哪吒笑道:“好,好!你却不知,你与那猴子擅闯天庭,我奉命捉妖,正是要来拿你!”   这呆子也着实累了,没那闲闹的工夫,抱着两个包袱坐下道:“拿罢,管情不还手。我累了,不与你争。”   她说着就要阖眼。   “打瞌睡怎的?”这太子使降妖杵拍她,“天蓬,莫睡,随我去天河耍子。那一众水兵,可日日念你。”   宝娥抱着包袱,捂住耳朵:“不去,不去。”   “去广寒宫比试一场,何如?从前不是日日想见广寒仙君,如今难得回天庭。”   宝娥将脸埋包袱里,恨不能缩一团:“不去,不去!我与他不熟哩,不见,不见!”   “你这个呆子,委实老大惫懒!”那太子哼道,“莫不是在凡界躲懒,懈怠了武艺,如今好容易相会一场,却不敢比试。”   宝娥一动不动。   太子叫她:“天蓬!”   宝娥仍不动。   那哪吒使绣球儿滚她头。   宝娥方才抬脑袋,呆呆怔怔看他:“啊呀,小太子,还没走么?好歹叫我一声,也与你拉闲散闷,不让你独身一人站着,也忒无聊。”   把个太子气得生嗔作恼反欲笑。   他正要一把拉起她,那厢两个行者又打斗起来,原是玉帝请托塔李天王取照妖镜,仍辨不出他二人真假。   两行者一路打出天门,还不忘扯上昏昏欲睡的宝娥。   好宝娥,又做个看守,看他俩拉拉扯扯,止不住地嚷骂。   太子目送他一行三众,待他们坠落西方路上,他方才转身,却远远看见另二人。   一青年郎君当前,眉如烟笼,肌若玉脂。银发似覆雪,细眸如泼墨。纡徐慢行鸣金珮,仪态清雅飞月晖。   另一人看着年岁更小,也非俗相,说不尽那剑眉星目,齿白唇红。   太子道:“二仙君不在广寒,怎远来天宫。”   原来这两位仙君,正是广寒宫的广寒仙君与月桂仙君。   那广寒仙君性淡,眉目不见情绪。   他道:“听闻那孙行者擅闯天宫,故此来见。”   哪吒道:“是有此事。那猴子不知怎的,化出个一模一样的分身来,辨不出真假,来天庭求诸天神帮忙分辨。我父用照妖镜与他辨真伪,却不曾识别。”   那月桂仙君是个活泼性情,一双星眼来回转动,却似在寻人。   “太子可曾瞧见宝娥?”他四下找寻,“听闻她也随那猴子一齐闯天门,好宝娥,胆子也忒大,不怕再遭贬呵。也罢,倒无处可贬了。可怜个宝娥,凡界哪有好吃食,恐怕要饿成薄薄纸一张。”   他絮絮叨叨,言语不尽,广寒仙君乜他一眼,道:“莫吵嚷,休扰天庭清静。”   月桂仙君住声,只一双眼儿仍旧乱瞟。   哪吒道:“仙君来晚一步,天蓬与那两行者已经下界。天庭既无人能辨,想来不会再折返。”   那广寒仙君四下观看,众天神果真都散了。   他神色不变,那月桂仙君却是唉声叹气,唧哝道:“这个呆子,跑得却快呵。”   “天庭无祸,我等也不便久留。”广寒仙君道,“月桂,走罢。”   那月桂愁眉皱眼,耷拉着脑袋称好,与他一齐离开。   却说宝娥随二行者下界,径找去唐僧那处。   自她去花果山找行李,已过了两三日,那三藏在山里人家养伤,亦是心急如焚,茶饭不思。   外面忽吵闹不休,三藏道:“悟净,你去看一看,外面是何动静。”   沙僧领命出门,须臾又慌张跑回来:“不好,不好!师父,撞祸了!”   三藏道:“悟净,莫急,慢慢说来。”   “师父呵,师姐回来了。”   “悟妙回来,又有何祸处,莫非这泼孽畜又动了凡心不成!”长老说着,就要出门一探究竟。   沙僧又道:“不是她,只是她带了两个大师兄回来,在半空打起来了!”   可怜个经不得吓的长老,闻言脸色煞白,忙转身,慌慌张张找躲处,唯恐那猴子又发狠,使棍打他。   他正往那桌下钻,房门忽被人闯撞开,进来个孙行者,喊他:“师父!”   三藏不敢转身,合掌道:“阿弥陀佛,我不是你师父,你走罢。”   却又进来个孙行者,照样喊他:“师父!”   “我也不是你师父,快走,快走!”   “师父呵!”宝娥拖着钉钯进门,“苦,苦,苦啊!师父,快把那假的赶走罢,似这般两个蜜蜂变的猴子,止不住在我两边吵闹,真要逼得我发疯症哩!”   言罢,她却看见三藏正往桌下钻。   她就愣愣盯他,问:“师父,你装狗怎的?莫往那洞里钻,快出来,出来。”   好宝娥,径上前,一把攥住那三藏的后衣领,猛将他扯出来。   三藏打了个跌,站稳,心慌慌道:“阿弥陀佛,悟妙,教你去拿行李,你怎好扯回两个猢狲!”   宝娥便将真假行者的事说与他了。   三藏闻言,细细观看那两个猴子,却也辨不出孰真孰假。   两行者相看甚怒,左边的道:“师父,他是个妖精假变的,我才是真身!”   右边的说:“师父,他才是假的,我是悟空——悟妙,悟净,来打妖精,打妖精!”   他俩说着,又打起来。   那三藏恐他二人斗得太凶,毁了这农家,心道唯有真猴子才戴着真金箍,忙念《紧箍咒》。   不成想,两个行者都抱着脑袋,叫苦不迭。   三藏只得住手,两行者又要打。   方才一会,宝娥已经连喝几碗水,吃了这户人家的小半锅饭,她抖擞精神,举钯往中间一劈,隔开他俩。   她道:“哥啊,莫打了,却也好分真假。”   那行者问:“怎的分?”   这大圣问:“如何比?”   宝娥道:“我师兄虽有些性燥,却是个慈心,对这老和尚惯有耐心。先前师父教假师兄打了,有些伤损,你们先去找处医家,买些膏药来。哪个手脚利索,就是真的,哪个不情不愿,便是假的!”   两行者闻言,果真纵云而去,要找膏药。   宝娥心道:这两个泼猴子总算走了,难得清静片刻。   沙僧问:“师姐,这法子果真有效么?”   宝娥笑呵呵道:“不怕,不怕,管情能认出真假。”   但她还没坐下,他二人就争相回来,手里各拿一盒膏药。   没奈何,她只得问:“二位哥哥,都买了甚膏药回来?”   左边的答:“灵丹妙药呵,不论什么伤损,都有用处。”   右边的应:“仙丹良药呵,定能治好师父这伤损。”   “好,好!都是好师兄!只一桩儿……”宝娥又问,“那该往甚地方涂?”   左边的大圣道:“自是往身上涂。”   右边的行者道:“自是往背上涂。”   好宝娥,一把扯住右边那行者,大声喊叫道:“哈哈哈!假的呵,假的呵!”   那行者脸色微变,却笑:“贤妹,莫胡吣,你怎知我是个假的。”   宝娥说:“你若没打过师父,怎知这药该往他背上抹,却不往头上擦,不往腿上抹?”   三藏定性归神,合掌道:“善哉,善哉!那日那妖精,正是打在贫僧背上。”   宝娥哼哩哼的笑:“我说么!”   “悟妙,真要记你一桩头功来。”真大圣掣铁棍,就往那假行者身上打。   那行者抽出手去,与他相斗。   宝娥举钯,沙僧执棒,也做个帮工。   四人径打至半空,怎奈二行者仍是一般模样,真斗得人眼花缭乱,仅几十个回合,就又分不出真假来。   沙僧看得皱眉:“师姐,该打哪个?”   “不知道哩。”宝娥也不敢乱打,连连叹气,“唉,唉,怎的好,怎的好!只分得出真假,却没个高低。”   没奈何,她又劝:“哥哥呀,莫打了,都为取经,何不彼此做个帮工。”   一行者笑道:“悟妙,我老孙不与那骗害人的妖精同行。”   另一行者也笑:“我老孙也不要甚帮工。”   “既如此,歇了罢。”这呆子道,“天却也黑了,休发急,明天再打。夜里不好施展身手,恐伤了无辜人。”   那两行者亦觉有理,勉强收回棍去。   这宝娥奔波一场,却也劳累,匆匆洗浴过后,便要睡觉。   昏梦间,她恍惚闻着香味,不自觉就睁开眼。   她模模糊糊睁眼,恰对上双金瞳。   这宝娥认出是行者,就爬起身,愣盯着他手里的烧饼道:“哥啊,夜里不睡,做甚烧饼来。”   那行者笑道:“贤妹,路上吃罢,里头裹着喷香的糖浆哩。”   “是有些香了,教我肚里馋虫四处拱动,嘴里也冒清水。”宝娥问他,“怎要在路上吃。”   “去取经呵,”那行者哄她道,“师父与悟净都在外面等着,莫躲懒,快起来,仔细误了时辰。”   宝娥往窗外一看,果真看见三藏骑在白马上,身后跟着个担行李的沙僧,都齐齐看着她。   趁她往外看时,行者将烧饼塞她怀里,又拿起衣裳帮她穿了,就扯她下床。   ————————!!————————   *宝们我试试双更,要是能坚持就多更几个篇章。更新时间是:下午6点,晚上10点,如果写不完就顺延至11点。   *西游原著里面嫦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一众姮娥仙子,掌管广寒宫的神女是太阴星君。这里不好性转太阴星君,就按一般意义上的嫦娥性转成广寒仙君,另外那个月桂仙君是桂花树(就是前文第八章出现过,给宝娥做桂花蜜馅饼的那个)   *在找画师画卯二郎君的人设图[竖耳兔头] 第53章 第 53 章(二更):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宝娥捧着烧饼,稀里糊涂的,由那行者扯着下床。   她道:“哥啊,我们就走了,不与这家慈心的说一声也罢,但那假行者要去何处。”   行者笑道:“他是妖精变的假身,岂能容他取经去,自是打杀了。”   宝娥点点头:“好,好!再留他,真要把这一双耳朵砍了,听不着人声,方能去取经。”   那行者与她挽着手,嘻嘻发笑:“贤妹,莫嫌吵呵,往后要常在一处。”   宝娥却看天,道:“委实有些苦了,似这月亮还在的时辰,就要上路。”   行者道:“你若累了,就上马去,这马走得稳,还能再打瞌睡。上马,上马!”   宝娥一动不动,心道古怪,往日喊累,这泼猴子只说些“不要只管埋怨”“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的话,今日怎催她上马了。   那行者不知她所想,推她上前。   宝娥道:“哥啊,师父还在马上嘞。我却不好与他同骑一匹,若打瞌睡时摇来晃去,把师父撞下马,摔死了,该怎生是好。”   直笑倒个孙行者:“莫怕,莫怕,他不坐,你坐。”   宝娥被他赶至马前,却道:“师父呵,你怎的不动身?”   那长老只看着她笑。   行者:“下马,下马!”   却见长老忽然纵身跳起,一把抓住横斜的树枝,荡来荡去似顽猴。偶尔又腾出一只手来,抓耳挠腮。   看得宝娥直发怔,恍惚间还以为在做梦。   她点头道:“好和尚,真个好和尚,从前不曾看出你也有这个顽性。早说么,不教师兄一个人在那树上耍子。”   那长老跃至树上蹲着,龇牙咧嘴地笑。   行者也嘻嘻发笑,没个休止。   但见他不动,宝娥问:“哥哥,你不走?”   行者道:“我老孙适才撞上几个妖精,等打杀干净了再赶你们,不消一个跟头。”   宝娥颔首,一把按住鞍,就要上马。   这时,忽从暗处迸来万道金光。   她望去,看见又一个行者掣棍而来,喝道:“那泼妖精,还我人来也!原来没眼,胆敢这等欺我,休走,看棍!”   好大圣,一棍扫来,将那三藏、沙僧与白龙马均打作肉饼,不一会风一吹,那肉饼就变作毫毛,消散不见。   那行者不肯服软,要扯宝娥,并道:“悟妙,莫要信他。如今他把师父打死了,端的个泼魔!”   宝娥哪里听得进他说话,她忙瞧怀里,却见烧饼也变作根毫毛。   气得这呆子乱跳道:“冤家,冤家!怎好变张假饼子唬我,天那,天那,半点香味也不肯与我留呵,还我饼子来!”   她情不禁要堕泪,拖起钉钯,攒足一身劲,就望他打去。   那行者跃身躲过,叹一口气:“造化低了。悟妙,随我去,一路耍子,有吃不完的饼子,喝不完的佳酿。”   “住嘴,看钯!”这呆子发了狠性,恨不能一钯打杀。   他三人在半空相斗,但与先前一般,渐渐地,宝娥又辨不出谁真谁假。   两行者一路打嚷,径去阴司地府,得地藏王菩萨指引,又去雷音寺见如来。   这如来法力无边,遍识周天之物,知晓周天有四猴混世,认得那假行者便是其中之一——六耳猕猴。   那猕猴被如来看出真身,一时间胆战心惊,意欲逃走。   但恰有四大菩萨、八大金刚等大圣众在雷音寺听经说法,一同做个帮工,助大圣捉拿猕猴。   猕猴欲变作蜜蜂儿逃跑,被如来用钵盂扣住。   待如来掀起钵盂时,那怪现了本相,果真是只六耳猕猴。   大圣掣棍,一棒将他打死,化作灰蒙蒙烟一缕。   他以为此事尽了,不想却好似看见那烟飘入他肺腑,恍惚间听得一声冷笑:“你灭不得我也。”   大圣急睁火眼金睛,观望四下,不曾发现甚妖孽。   那如来道:“悟空,如今打杀妖猴,你当去保护唐僧取经。”   “不去,不去!”行者摆手,“望如来行个方便,念一念那《松箍咒儿》,褪下这箍子,放我走罢。”   如来却叫他切莫耍刁,安心护送三藏取经,又说让菩萨送他一程,定让三藏留他。   行者方才回去找三藏。   菩萨也一同前往,与那长老说明清楚,打他的乃是那六耳猕猴,让他收留悟空,好西去取经。   长老闻言,叩头道:“谨遵教旨。”   菩萨便回南海,三藏一众则收拾行李,谢了那山里人家,继续西行。   却说师徒几人赶奔西天,春渐去,过炎天,又值三秋天气。   这日,天已黑,他们却还没寻着宿处,忽听得水浪声响。   “师父,似有水。”沙僧道。   宝娥从前掌管天河,水性儿好,闻言忙上前道:“我去试试深浅!”   她径去河边,低头瞧。   秋夜昏暗,只见浪推浪,水浸月,河面波光粼粼。   她正要捡块石头试深浅,忽看见抹银光从水中掠过。   宝娥只当那是月光映水,捡起石头,欲往水里丢。   忽地,她对上双眼睛——就浮沉在那水中,瞳仁是深水一般的暗蓝。   惊得这呆子砸下石头,举钯就打,砸出哗啦啦一片水花。   行者听见,笑道:“悟妙,莫非还要拿钉钯敲一敲,才知这水的深浅?”   “不是,不是,看见双眼睛哩!”宝娥又看,水中空无一物。   那行者近前,睁火眼金睛望水。   “呆子,莫胡吣,哪里有甚眼睛。且往后退,莫叫这浪卷走了。”言罢,他便纵身跳至半空观河。   宝娥却抱着钯,直勾勾盯河水。   月光朦胧,模糊映出她的脸,在水面缓慢涌动。   忽然间,她又瞧见一抹银色。   似是条鱼尾,悄无声息经水而过。   她蹲下身,凑近了往里细瞧。   “悟妙,”那三藏在远处问道,“水是深是浅?”   半空中,行者应道:“师父,莫想过河了,尚不说深浅,这河三五百里也看不见边岸,不知有多宽哩。”   三藏闻言叹气,眼中渐有泪意:“那如何是好,这一路不说妖魔阻隔,山水亦迢遥,何时才到西天。”   宝娥还在仔细观河,忽听行者道:“师父,却有块碑。”   她猛抬头,拖着钉钯就往那处赶:“哥啊,什么碑?”   那行者正念碑文:“‘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这河乃是通天河,却有八百里宽哩。”   三藏愈发悲伤,默默难过。   宝娥兴冲冲道:“好河,好河,似这般水迢迢,其中不知有多少灵物。”   却不知她前脚刚走,那河中就有流影浮动。   几绺头发从中飘出,黑沉如乌木,不一会,便露出双眼睛,仿佛浸月吞影,悄悄窥着那一众师徒。 第54章 第 54 章:“若是男妖精,那模样儿如何?”   师徒几人正为渡河发愁,忽听见鼓钹声音。   行者道:“有这鼓钹声,想是哪里有人家做斋。师父,不若去看上一眼,也能化些斋饭吃。”   原来这鼓钹常用在法事中,三藏听见,道:“正是我僧家乐器。走罢,待明早再寻船渡河。”   宝娥也委实饿了,扛起钉钯兴冲冲道:“师父,听这个声响,咚咚锵锵的,倒像个大户人家。”   三藏道:“悟妙,休急躁。不论他家产如何,都是做斋的善心人,能讨得一口斋饭吃,就已是大幸。”   宝娥道:“师父,你说这等话,我若填不饱肚子,没个力气走路,却要你驮我。”   一番话听得行者、沙僧发笑,唯那长老摆个愁不愁、笑不笑的苦脸,低声叹气。   他几人走过去,看见足有四五百人家,做斋的正是路头那一家。   眼下那户人家灯火通明,香烟袅袅。   三藏让三个徒儿原地等候,他去问讯,便走了。   宝娥抱着钉钯,道:“方才那通天河里有鱼哩。”   悟空笑她:“你是个吃素斋的,惦记那水中鱼作甚。”   宝娥:“哥阿,莫说我呆,你更呆。我哪里是为吃,只想着把师父也变作个鱼身,他就游过去了。”   乐得大圣直打跌:“悟妙呵,那水里浪大,将他卷走,或是逢上大鱼,把他一口吞了,又该如何?”   “是这个理。”宝娥点点头,“索性把白龙马变作条大鱼,驮他过去。”   那小龙闻言,打了个响鼻,连用尾巴甩她。   宝娥忙道:“悟净,牵它去吃草罢。似这般犯疯症,饿得久了,恐要吃人!”   沙僧笑道:“师姐莫怕,它只吃草。”   三人说说笑笑,那三藏已与主人家说明来意,想告借一宿。   待主人家同意,他便回头叫他们:“徒儿们,这里来。”   他们方才上前。   也是三个凶顽,一哄而上,径闯入厅房。   宝娥饿得慌,进门四下观看找吃食,却只看见几个念经的和尚。   “那和尚,”她问,“在念什么经?只念经,不吃饭,恐有些受罪了。”   和尚抬眼看她,并不应声,口中念叨不休。   宝娥喃喃:“真与我师父打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主人家姓陈,名陈清,是个年近六十的老伯。   老者上前道:“小菩萨,佛事将收,安排他们重新备些斋饭,却要些时辰。”   宝娥道:“不打紧,只一桩儿,多备些饭,我食量大哩。”   那老者看她:“似菩萨这般个头,食量再大,也吃不了一座‘米山’。”   这呆子却道:“老者,实不瞒你说,这一路取经来,少有吃饱的时候。”   老者当她是在说笑,并未放在心上,只令家仆掌灯,看茶排斋。   没多久,便排上果品菜蔬、面饭粉汤。   不期这呆子真不说假话,也等不及唐僧念启斋经,就将两三碗饭扣在一个钵里,囫囵往嘴里塞。   那行者也不大吃烟火食,吃了几个鲜果,忽凑至她身旁,嘻嘻发笑:“慢些,慢些,这个呆子,真似几百年不曾进过一粒米。怎怕马吃人,却怕人吃马呵!”   他嘴上这般说,却一碗接一碗往她那钵里扣,喜得他抓耳挠腮,眉花眼笑。   宝娥没空与他说话,转眼就连过五六钵,时不时喊一声“添饭”,真急坏那一众上菜的家仆,连奔带跑,才勉强跟得上。   看得老者目不转睛,与三藏叹道:“长老这徒儿,口福却好。”   三藏合掌:“阿弥陀佛,老人家莫怕,我这徒儿虽食肠略大,却是慈心。”   老者道:“不怕,不怕,只从不曾见过这等能吃的。”   却说宝娥一心吃斋,忽听见后房有人呜呜啕啕地哭,好不悲伤。   她就住筷道:“早说了食量大么,只略略儿多吃几碗,就开始哭了,啊呀,这是嫌我浪费你家米,还是多吃了几碗水?不吃了,不吃,不吃!”   那陈清老者忙道:“小菩萨,没人怪你。这哭的是我那哥哥嫂嫂,也不是为这饭哭,而是为他家女儿哭。”   宝娥呆呆怔怔:“我也不曾吃他家女儿的饭呵。”   “悟妙,莫浑说。”行者问那老者,“老公公,你这话是甚说法,好端端怎要为他女儿哭来?”   老者长叹一气:“不瞒小长老说,今日备的这斋,是叫‘预修亡斋’。”   三藏道:“老施主,这是何缘故,从不曾听闻‘预修亡斋’。”   老者面露苦色,竟也要哭。   他解释:“长老呵,这附近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供的是灵感大王。他法力无边,虽年年为这陈家庄施甘雨,却也年年都要吃童男女。”   行者便猜:“莫非今年是到你家?”   “正是,正是!”老者垂泪,止不住哽咽,“长老啊,我兄弟二人,好容易求得这两个孩儿。我家中只一个儿子,年方七岁,叫陈关保。我那哥哥只一个女儿,也不过八岁,唤一秤金,如今却要双双送进那灵感大王的肚腹中,怎能不哭?无奈没那本事,不敢不献,心底十分悲痛,这才与两个孩儿做个超生道场。”   宝娥怒道:“哪里是甚大王,分明是个吃人犯凶的恶妖!老公公,你这庄上也有数百人家,怎不一齐发力,将那妖打杀了去!”   老者道:“若打得过,今日也不发愁。大王一阵风,就不知有多少人家丧命。”   长老是个软善人,闻言也忍不住腮边堕泪,低声宽慰那老人家。   “原来是这等缘故。”行者呵呵笑道,“莫哭,莫哭,都莫哭。你且把令郎抱来,我看看。”   陈清老者不知何意,却仍入内,抱来陈关保。   他那哥哥陈澄听见动静,也一并出门,面上哭哭啼啼,手里还依依不舍牵着个一秤金。   俩小孩却不知生死,都嘻嘻哈哈,拿着果子玩闹。   行者仔细看那陈关保,心底默默念了个咒,摇身一变,就变得与他一模一样,上前牵他手玩。   那陈关保年岁小,跳跳舞舞的,与他耍子。   二老者见了,却吓得不轻,登时便跪下道:“天那,天那!是哪里来的神仙菩萨,不过说一句话也,就变得与我孩儿一般。”   三藏也惊道:“悟空,这是怎的?”   正说处,他忙去扶起两个老人家。   行者却笑:“老公公,仔细瞧瞧,我老孙与你孩儿可有分别?”   那陈清心惊胆战,认真看他,却发现不论长相还是声音,都毫无区别。   他忙道:“是一般模样。”   行者:“可骗得过那灵感大王?”   “骗得过,但小长老,这是什么缘故?”   “我今替你孩儿祭那大王,也算还你一饭的恩情。届时二位老者,就带你宝眷与令郎千金,好生躲着,切莫出声。至于这一秤金……”行者笑看那宝娥,喊,“悟妙,过来,过来。”   宝娥在旁看得清楚,囫囵吃下一碗饭,露出些呆相:“哥哥,无须交代了,我与悟净定会守好师父,送他去取经,你且放心去罢。”   “去,去,去!”行者笑骂,“我把你这只知吃斋的呆子,我老孙怎就要死了!你过来,变作这一秤金的模样,与他们瞧瞧。”   宝娥不肯:“哥啊,你要祭大王,死了也罢,怎还要拖上我。两个都死了,师父念经都不好分先后哩。”   “休胡吣!”行者道,“你这斋饭还在肚子里头,吃了他饱饱儿的一顿饭,怎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   “也是这么个道理。”宝娥点点头,就上前,她认真看那小孩模样,摇身一变,竟变作个一秤金。   惊得那二老者又跪地磕头,流泪答谢,感激不尽。   那行者又问他二人如何献祭,陈家兄弟便拿来两个红漆丹盘,教他们坐在上面,说是送去灵感庙,等到了时辰,那灵感大王自会出现。   好大圣,轻巧跃跳上去,乐呵呵端正坐着,玩那果子。   宝娥方才却吃得多了,略有些吃力,她忽使脑袋撞那长老,喊道:“师父,师父呵!”   那三藏叹气,躬身抱她起来,放在了盘子里面。   “悟妙,”他始终不放心,问那陈清老者,“老公公,有一事要打听。不知那妖精是何模样,是男妖精,又或女妖精,若是男妖精,那模样儿如何?”   这话一出,大圣也不玩果子了,将脸略偏几分,竖着耳朵听。   倒是宝娥,知那妖精吃童男童女,便是个俊脸儿,也不爱这等凶残的歹妖,故而不曾关心,只盘着腿要打瞌睡。   那陈清老者没想到三藏会打听此事,迟疑一瞬,才说:“却不曾见过他的脸,来时只一阵香风,便知是大王来了。这庄上人家,也没有谁见过他。”   三藏更担心,嘱咐道:“悟妙,须得认真修行,莫揣着凡心呵。”   宝娥笑道:“师父,不瞒你说,这些年里,我也有些变化了。”   三藏哪里肯信,又叫悟空好生看着宝娥,切莫坏了修行。   言罢,老者安排四个后生抬起桌子,连同猪羊牲醴,一并送去灵感庙中。   ————————!!————————   约了个宝娥的q//q人跳舞的模板视频,这里放不了w,在大眼或者小某书搜“山今有声”就能看见啦 第55章 第 55 章(二更):不解心馋,也解眼馋。   灵感庙中,一片死寂无声。   那陈家老者祭拜叩头后,就回了本宅,只剩悟空与宝娥,各坐在盘中。   忽然间,宝娥道:“哥哥,走罢。”   悟空问她:“要去何处?”   “那陈家宅子,或不论哪家住处也好,我有些困了,要打瞌睡。”   “你这个呆子,又在乱谈了。妖精没来,怎就要睡去。”   “哥啊,真要做个妖精的盘中肉么?”宝娥说,“你拔两根毫毛,变作两个孩儿与他,他也认不得,都一口吃了,何须真往他肚里钻。”   行者道:“若今年不降妖精,只弄些手段糊弄他,明年他还要作祟。”   “明年你还来罢。”   “明年来了,后年又如何?”   “后年也来罢。”   “那岂不是要来千年万年。”   “好,好,好!”宝娥道,“从此这陈家庄太平,那妖精也不愁吃了。”   行者正要说话,忽听见风响,紧随着一阵清香。   “那怪来了。”他道,“悟妙,莫言语,我与他说。”   宝娥自是听受,愣呆呆不动弹,宛若个石雕。   正说处,果真来了个妖邪。   那妖生得俊俏。   一双眼如明星皎皎,一排牙似锯齿锋利。   周身烟霞飘荡,立处煞气迫人。   那行者睨一眼宝娥,看她面色如常,复又收回视线。   这时,门外竟又进来一人。   也是个男人,乌发披散,露出张白森森的面孔。   眉目阴煞,一双蓝靛眼瞳似墨染。   他比前面那人身量更高,是个蜂腰猿背的身形,身后横背一把刀,如乌云般阴沉沉压进这灵感庙。   打前的正是灵感大王。   他问:“今年是哪家祭祀?”   行者笑吟吟道:“正是那陈澄、陈清家。”   灵感大王心道这童男颇胆大,放在往日,早就被唬死了,岂能对答如流,还这般作个笑脸。   他不敢近前,问:“是甚名姓?”   “童男陈关保,童女一秤金。”   灵感大王疑心更重,不敢轻易吃他,便与身后人道:“沧朔,你从前是个独来独往的孤身儿,如今又刚拜师门,还不晓得这外头的厉害。我来教你,你且去闻一闻那童男女的气味如何。”   那沧朔不言语,上前。   他先去行者身前,躬身,似作嗅闻。   他陡然靠近,宝娥看他模样儿俊,便忍不住直勾勾盯他。   打从离开西梁女国,她便素了一年半载,常觉心痒难忍。   眼下多看他两眼,不解心馋,也解眼馋。   那行者看见,忽笑:“他是个吃人的妖精,你看他怎的?”   宝娥道:“哥呵,他还不曾吃过人哩。”   行者微微冷笑:“你却揣颗明辨是非的善心。”   宝娥点点头:“正是,正是,莫枉栽了好人。”   言罢,那沧朔忽眼一斜,瞥向她。   真个阴寒寒、空洞洞的一眼,看得宝娥忙道:“素有规矩,先吃童男,再吃童女,莫看我,吃他罢。”   庙门处,灵感大王却道:“这个童女不老实,你闻闻她,若是个入得口的,就先吃她。”   那怪便移至宝娥身前。   他躬身又闻。   好宝娥,抱着两条腿,一动不敢动。   但忽地,那沧朔一把抱起她。   宝娥惊着,胡乱挣扎:“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先吃他罢!他的肉嫩,我这一身风吹日晒的皮肉,不好吃,不好吃!”   那怪却不张嘴,也不顾她挣扎,只单臂抱着她,另一手从怀里掏出块石头,递至她面前。   宝娥看见,骂道:“我把你个犯凶的泼妖,吃人也罢,莫非还要我自己动手,拿这石头敲破脑袋,再让你吃?你量我小,尽可欺侮我来,我的儿,却不知你奶奶可会变化哩!”   她说着,就变出本相来。   那妖却没放开她,一条胳膊还牢牢搂着。   且因宝娥猝然与他离近,他的身躯略略儿发僵,手臂更绷紧几分。   宝娥拖着钉钯,与他身贴身,臂挨臂,忽发了呆性,道:“哥啊,你不放我,我却不好使钯。”   那妖也不知是否听懂了,松开手来。   她便举起钉钯,就要打他。   这妖使刀架挡。   那行者也现本相,从耳中取出金箍棒,晃一晃,变作碗口粗细。   他盯准了门口的灵感大王,举棍便打。   那大王不曾带兵器,一棍打在他的金甲上,敲掉几块鳞。   两妖相继飞至云端,灵感大王厉声斥道:“你是甚人,胆敢坏我香火!”   行者骂道:“你这泼物却没长眼,我等是护送圣僧去西天的取经人,你这邪魔,胆敢假冒神仙名号,可知是死罪!”   他说着,便要举棍打他,宝娥也举钯跟上。   那灵感大王身无武器,不敢与他二人相斗,登时化作狂风而去。   剩下个沧朔,提着刀,也不动手,只阴沉沉盯着他俩。   这大圣是个好斗杀的,这妖精不动,他却也不好举棍。   宝娥则实不忍筑破这脸。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行者拔毫毛,变出条绳索,将他捆了。   并道:“悟妙,方才那灵感大王称这妖是他徒弟,带回去,也好打听打听那灵感是个甚来头,明早再想法子过河。”   “好,好!”宝娥点头,“拿个妖精回去,也莫叫师父骂我们空说话。”   “正是,正是。”   宝娥看那妖被绳索结实捆着,勒得胸膛鼓囊囊,登时欢喜不尽。   她道:“哥呀,我来牵他罢,夜里吃饱了饭,却有一身力气没处使哩。”   行者冷笑:“悟妙,你莫犯淫心。叫那老和尚知道,定要逐你,那时节我老孙也不好保你。”   “晓得,晓得。”宝娥怪他,“师兄,你莫取笑我,我岂是那不晓事理的?”   他二人一路吵吵嚷嚷,径回陈家。   行者将赶走那怪的事说了一遍,陈家二老十分欢喜,又看他俩牵着个妖怪,忙问缘故。   他道:“老公公,莫担心,他也是个妖精,我与我师妹拿他,是为弄清楚那灵感大王的底细。莫怕,只管安排住处,让我这师父好生歇息一晚。”   二老称是,即令家仆打扫厢房。   三藏便去休息,沙僧放马,行者与宝娥则将那沧朔牵去柴房,也好问讯。   但不知这妖是哑了还是聋了,不论那行者如何审他,他都不曾说出一个字来。   气得个孙行者暴跳如雷,恨不能拿棍一棒打杀这妖。   宝娥笑道:“哥呵,莫气,你是个拿妖的好手,却没这审话的本事,我来罢。昔日在天河,有那水兵犯错,我也常审哩。”   大圣:“贤妹,却不与你争,老孙委实没这耐心。”   宝娥便上前,看那捆在角落里的沧朔。   却见他乌发披散,神情阴煞,面白唇红,活像那水里爬出的鬼。   他从始至终不曾开口说话,单用双细眸盯着他俩,真要吃人一般。   宝娥问:“这泼妖,我且问你,那灵感大王可有个住处,又是什么来头?”   那怪一声不吭。   宝娥道:“好徒弟,好徒弟,宁死也要护着师父呵。我那师父见了你,眼泪恐比通天河里的水还多。”   她不住点头,口中突突囔囔,没个休止,并上前去,一手捏住他下颌。   行者道:“悟妙,你这是怎的?”   宝娥:“师兄,我正是要看看他嘴巴有无伤损,若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岂不枉栽了好人。”   行者也觉有理。   宝娥便将他嘴掰开,露出排森白似银砌的牙,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舌。   那怪似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微蹙着眉看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奇怪的声音。   好宝娥,也不犹豫,径直压住他舌头,再用另一手打他喉咙一下。   这沧朔咳一声,舌尖也跟着颤,却被她的指腹压着,碾出些发酸的麻。   “不是个死舌头么,怎会不晓得说话。”宝娥道,顺着他舌尖碾了下,指骨则抵着他上颚,刮出阵阵麻。   那怪哪里经得起这番磋磨,登时喘息促乱,呼吸也略略儿发紧,冷白的脸上更是涨出薄红。 第56章 第 56 章:“有桩旧怨,方才了账。”   那妖仰颈靠墙,喘喘吁吁,呼吸急促。   宝娥抵着他舌尖,正要往里推,却被行者一把扯过。   孙行者问道:“悟妙,你想怎的?”   宝娥说:“看他是不是个哑人。”   “怎似这个看法?”   “哥哥,你不晓得,这法子也将就看得出来。”   行者冷笑:“你这个呆子,莫把我当作傻子唬。走,走!休要揣颗凡心,与他多言语。他不肯说,我老孙就一棍打杀他,也恐再生祸害!”   他一面推宝娥,一面掣棍,欲打那妖精。   不期忽有阵风从窗缝溜进,那沧朔竟也变作阵狂风而去,了无踪影。   宝娥气得乱跳:“师兄,怎的好,怎的好,叫他跑了!你若不拉我,我还拽着他,岂能让他跑了。”   行者道:“莫急,莫急,从这妖精嘴里套不出话来。也罢,他与那灵感大王都是河中之物,明日再设法拿他一众,送师父过河。”   他二人便去就寝。   将近天晓,宝娥忽被冻醒。   她缩在被子里,冷得直打寒噤,忙捂住鼻子,压紧耳朵,将脑袋埋在身前,喃喃自语:“如何冷成这样,我莫不是已经死了,变作冷飕飕一个孤魂儿。唉,可怜,可怜,脑子也疼,定是叫那勾魂使的链子打了。”   “师姐,师姐!”外头有人喊她。   宝娥认得是悟净的声音,便道:“悟净呵,你也死了?”   “师姐,休浑说,都好端端的,怎就死了。”沙僧道,“外面下雪哩,师父命我把行李送来,也好叫你多拿件衣服穿着,莫要冻坏了。”   宝娥抻长脖子,探头往外瞧。   果见那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光刺眼,正是下大雪了。   她又把头缩回去,突突囔囔道:“哪里有衣服来,去年冬里就穿破了,棉絮洒了一地呵,险些被当成掉毛的大鹅,叫那山里的老虎叼走。这才秋天,怎就下雪了。悟净,你去罢,我不出来,缩在被子里多抖一抖,就暖和了。”   沙僧道:“师父教你穿他的绒袄子。”   “去,去,去!”宝娥再不肯应声,与他胡言乱语,“我正忍寒修行哩,你造化低了,不好与你多说。”   那沙僧只得离开。   不多时,行者又来。   他喊:“悟妙,悟妙!”   宝娥道:“悟妙不在,你另寻他处罢。”   “莫胡吣!”行者乐呵呵道,“天光大亮,你不吃斋?”   “吃,吃!”宝娥说,“师兄,你叫那陈老公公多唤几个人来伏侍我罢,八九个也不嫌少,我有些不好动弹,就在这床上吃斋。”   那行者道:“好,你管守着这床被褥,只是可惜了那些好布料。”   宝娥露出一只耳朵,问:“什么好布料。”   悟空道:“那陈老公公为答谢救子之恩,安排扯了好棉布,正要裁衣服哩。”   宝娥一下坐起来:“是甚花样的棉布?”   “却正要自己挑。”那行者回身就走,“唉,可惜,可惜,他情愿送,你不要便罢,老孙这就去回了他。”   “不要走!”宝娥翻身下床,也不怕冷了,“哥啊,早说么。我也不是存心要他棉衣,只他心诚,不好推拒。”   待她匆匆洗漱完,他二人便挽着手,齐去厅房。   一路上,看不尽那彤云密布,大雪盖地。   进去后,裁缝替她量衣。   三藏正与陈老说话:“老施主,此地时令甚不同我东土,早早就下了这等大雪。”   陈老笑应:“是不同,我这里往年八月,便有霜雪了。老爷安心留玩,待天晴雪化,再走也不迟。”   三藏面上忧虑不减,叹气:“也不知何时天晴,何时化雪。”   “就是天晴化雪了也不好走哩。”宝娥道,“须得打杀了那灵感大王,才好走。”   陈老闻言,不胜感激,又看她模样灵巧标致,便道:“这一路西来,有说不完的苦辛,女菩萨真吃得苦。说个不敬的话,我儿女上艰难,五十出头才得了个儿子。若再年轻些,得个女儿,也似你这般大了。”   宝娥却笑:“老公公,莫看我这模样,按年岁算,你得称我声祖奶奶。”   陈老大惊:“女菩萨年岁几何?”   “一千多岁,每日吃睡,也记不清确数了。”   “啊呀,了不得,了不得!”陈老失惊道,“真似个神仙。”   这呆子道:“也曾做过人,也曾做过神仙,也曾往草窝里滚。常说‘众生非众生’,老公公,我与你,与那山川鸟兽没甚分别呵。”   那陈老似懂非懂,拱手道:“受教了。”   有家仆来请吃早斋,师徒一众就去吃饭。   等大雪住了,陈老见三藏始终闷闷不乐,便安排家仆打扫花园,请他去雪洞里拉闲散闷。   新衣服尚未裁好,这陈老着人去买了几套现成的,说是将就穿着。   宝娥本就没个坐性,又穿一身新衣,欢喜不尽,哪里肯游赏雪景,独身一人四下闲逛。   如今正值三秋,已见腊月风光,满院花树都被沉甸甸的雪压着,难窥原貌。   她心道难得穿身新衣,只扎几条辫子也忒素净,便兴冲冲拨开雪堆,摘一朵略略儿发蔫的秋海棠,就要往耳上压。   好宝娥,独自耍玩,兴不可遏。   她正值兴头,忽觉有人看她。   这呆子急转身,对上双阴森森的眼瞳,正是那叫沧朔的妖精。   两目相接,那怪忽从怀中取出块石头,递与她。   宝娥怒喝道:“你这泼厮,怪道跑了,原是想寻个躲处,暗暗地打我哩!十分无状,看钯!”   她举起钯,抖擞精神,望他头顶打去。   那妖似有不解,但还是抽出刀来,横刀架挡。   两人离近,宝娥总觉他一双眼睛忒熟悉。   她盯他片刻,忽认出那块石头,失惊道:“哥啊,是你么!怪道眼熟,虽不晓得名姓,却是见过嘞。”   原来那晚她在通天河畔为试河水深浅,曾用石头砸水,那石头正是他手里那块。   见她不打了,那沧朔收刀,再次伸出手。   “还是个讨债鬼。”宝娥以为他是向她讨说法,却道,“哥哥,我是个老实的,也不曾欺负过谁。那夜里天黑,看不见,才用这石头砸了你,并非本意,你莫怪。我看你三番五次拿这石头找我,想来也是个有气性的,真是个好汉呵。不消讲了,你也砸我一回,我不躲不避,任凭你处置。”   她说着,便捏了团雪球,塞与他。   那怪始终耐心听她说话,却也不知听懂与否,脸上表情不曾变过。   直到看见她递来个雪球,他方才眉峰微拧,看那雪球,又看她。   宝娥又往前一递:“你打罢,我也不跑。”   那沧朔神色微妙。   许久,他似是叹了口气,即从身上掰下一块银鳞。   鳞上带血,看得宝娥呆呆怔怔:“哥呵,说你是个好汉,你也不必这般‘人前显贵’。”   妖怪不言喘,忽取过她手中的雪球,又将银鳞放在她掌心。   这呆子直点头:“好本事!便是想砸人,也要拿鳞片来换。”   那沧朔却往前一步,捧住她脸,俯身,啄吻了下她的前额。   一番举动,真叫这受惯欢情的呆子也糊涂,心道:这泼魔莫不是个傻的,教他拿雪砸人,他却使嘴。   她正糊涂,忽听得有人喊她:“悟妙,悟妙!”   那怪也听见声响,却一把扯住她,要带她走。   好宝娥,却似一座山,稳稳站着,拉不动也拽不走,偏还要应一声:“师兄,我在此处,叫我怎的?”   喊声越近,没奈何,那沧朔只得化作狂风而去。   行者与沙僧齐来,行者笑道:“这呆子不知事,不与师父赏玩雪景,却在此间摘他陈家花。”   宝娥:“有桩旧怨,方才了账。”   行者心疑:“甚旧怨?”   宝娥不说话了。   行者更心疑:“呆子,你这般言语,却似有撞祸之心。”   “不要枉栽人。”宝娥道,“我也有私事,不好与旁人说。”   “大师兄,”沙僧笑道,“师姐惯常胡吣,许是冻得冷了,又在乱说。”   “悟妙,你是个修行的,理应寒热不侵,造化低了,低了!”那行者笑她,又道,“走罢,那老公公正在雪洞里暖茶哩。”   宝娥将鳞片揣进袖里,便随他二人一起,去了雪洞。   进去时,那陈老正在讲起旧事。   “长老不知,那通天河里,也曾有鲛妖,常骗害过路人,且不比灵感大王,又是另一桩儿骗法。”   三藏便问:“莫非是变作个无辜的溺者,骗他下河。”   “不是,不是。”那老者道,“是‘假撞天婚’。”   宝娥发笑:“撞天婚便撞天婚么,怎还有个假的。”   陈老道:“只听闻那鲛族有规矩,若要配婚姻,便先赠一物——任凭是何物,要收了,便是应下这桩婚事,只待交换信物,就能择日成亲。”   宝娥露出些呆相,喃喃:“却有些耳熟哩。”   行者笑她:“你这呆子,也不曾遇鲛妖,作何耳熟来?”   陈老继续道:“这‘假撞天婚’,便是用妖术迷惑过路人的心智,骗他应下婚事,再将其拖进水里,直待溺死。”   唬得个三藏心慌意乱,合掌道:“阿弥陀佛,果真是那害人的妖精。老施主,如今莫非还有鲛妖?”   “如今却没了。”陈老道,“自打那灵感大王来后,这附近就少有其他妖怪,只他一人称大王。”   正说处,他着人取来素酒果品,与他们吃了。   次日天晓,三藏听街上路人说,那通天河都冻住了,这冰之厚,足以让人走动,眼下就有行人过河。   他忙叫几个徒儿收拾行李,说要趁冰过河。   ————————!!————————   宝娥做的:拿石头砸人[愤怒]   鲛人看见的:信物[元宝]求婚[红心]   -   宝娥说的:“你打回来吧。”[无奈]   鲛人听见的:“我们立刻!马上!速速成婚!”[烟花][红心][抱抱][熊猫头][比心]   鲛人:[好的] 第57章 第 57 章(二更):“看着一身清甜可口的肉,便生吃了么。”   路上,三藏看宝娥时不时观望四周,道:“悟妙,天寒路滑,走路莫要分心。”   宝娥道:“师父,似这般分心走路,至多摔一跤,只疼我一个。可若专心走路,恐要惹来祸事,愁得你只知念经拜佛,不知如何是好了。”   三藏不解:“此为何意?”   宝娥却不说话了,一双眼睛仍旧左转右转,四下观看。   一行人径至河边,果见整条通天河都被冻住,河湖平坦,有人行走。   三藏不敢耽搁取经大事,却有一事担忧:“悟空,那一众妖精何在?若走了,恐他又祸事呵。”   行者笑道:“师父放心,那几个妖精就在这河里,待老孙在这冰上边走边寻,找着他窝巢,管教他再不能行凶!”   三藏方才定性归神,执意要走。   陈家老者苦留不得,只好准备些干粮,连同为他师徒裁的新衣,一并送与他四众,又再三叩谢,才放他们离去。   师徒四众,给马蹄子上包了稻草,踩上冰河。   这河有八百里宽,担心冰化,师徒们不敢阖眼,昼夜西行。   如此走了一个日夜,行至中途,忽听见冰下传出声哗啦啦的声响,险些唬倒那白龙马。   长老也心慌慌、战兢兢,紧扯缰绳道:“徒儿们,是什么响动呵。”   他尚未得到应答,这冰层忽然裂开,慌得那孙大圣径跳去空中,其余三众却掉入水中。   宝娥大惊,浑身冻得发僵,两条胳膊也在水中乱扑。   恍惚中,她看见那灵感大王不知从何处冒出,捉住三藏,转身欲回水府。   她心道:先前听陈家老者说,那灵感大王能降风雨,这场大雪莫不是也是那泼魔弄来的!   她急转身,要往水上游。   但忽地,那沧朔变作个鲛人,径游来,一把抱住她,折身就往水下游,带去他洞府。   宝娥慌道:“哥啊,我是个没用的妖怪,吃了也无甚用处,放了罢。”   怎奈这妖精似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始终阴着脸,安排一众小妖取来吃食。   群妖置办一桌荤油煎炒的鸡鸭鱼肉,又铺排些兔子肉、香獐肉、肉馅饼,另有喷香的酒水。   待群妖走后,那沧朔便一动不动看着她,等她吃饭。   宝娥哪里敢沾荤腥。   她道:“哥哥,我不是个吃肉的,拿些素菜来罢。”   鲛妖没动,静静盯着她。   恰有小妖来报信,说是大王让沧朔去水府一趟,有事相商。   这小妖概看不惯鲛妖一来就做了大王的徒弟,言语多有不恭,甚偷用叉子刺他尾巴。   不期那鲛妖突然发狠,一刀劈下去,将小妖剁成肉块,鲜血逸散。   惊得宝娥忙拿起筷子,道:“其实也吃得,不吃肉,却有草能吃。好说,好说!哥呵,莫动武。”   言罢,她夹了几筷子清油炒的水草,便往嘴里喂。   吃下几筷,她不由眼泪汪汪:“可怜那白龙马,原是个太子,如今却日日吃草。先前不觉有多苦累,如今一尝滋味,才晓得有多难下咽。苦,苦啊!再不教那和尚骂你。”   鲛妖这回却是看懂了。   他捧住她脸,将眼泪擦净,又着人另安排斋饭,是素炒的山药、芋头、扁豆角、白菜,另有酥饼、米饭、糖糕,又安排柿子甜枣、金橘山栗。   这呆子本就饿了两天,眼下也不管好歹,放开肚子,尽情吃斋。   斋毕,她擦净嘴,拖着钉钯道:“好哥哥,这两日在冰上走动,紧赶慢赶,饿时只吃些干粮,头回这样饱过。我吃饱了,多谢,多谢,不用送我。”   她说着,就要往水上游。   但鲛妖一把扯住她。   他耐心整理着她衣领,仔细将褶皱抹平。   宝娥看他,见他神情专注,心底就略略儿有些发痒。   她压不住馋心,忽用手戳了下他唇瓣,胡言乱语:“哥呵,常说鲛人吐珠,你莫不是被鲛珠噎着喉咙,才说不出话来。”   那鲛忽然张开嘴,轻咬住她手指。   “嘴巴摸着冷,里头却暖和。”她说着,便往里一推,恰好抵住他舌尖,似风搅云那般乱搅起。   这鲛是个怪性儿,也不拦她。   又觉她手碾过时,舌尖泛麻,口津也止不住往外溢,便咬住她手,反用舌尖去舔她指腹。   他使个不急不慢的舔法,舌上似有倒钩,磨得宝娥整条胳膊都发麻。   她一双眼儿左移右挪,愣不往他身上瞧。   并道:“哥哥,莫舔了,我如今收拢凡心,已不似从前那般哩。”   那鲛妖是个不知情的,连吮带舔,从指腹到掌心,径至她腕子。   好宝娥,实没个定性,看他春色横眉,不一会就与他搂在一处,引着他往那嘴上亲。   这鲛人虽不言语,却也有些本事。   他将她按在怀里,咬着她唇瓣,慢吮细舔,又与她舌尖勾着,只听得些吞咽口津的声响,不胜欢谑。   却忽有人闯撞进来,笑吟吟道:“大王喊你去,如何拖拖沓沓,久不见人影?”   宝娥听得这一声,恰似莺啭林,直教人筋麻骨酥。   她越过他肩,看来人,却是个冰肌玉骨的女妖精。   两人目光相接,她看那女妖仿佛冷笑了声:“啊呀,怪道不急,原是有个亲亲儿的,舍不得见旁人呵。”   宝娥心道古怪,这泼魔与那沧朔说话,却看她怎的,倒像与她说的。   沧朔皱眉,将宝娥拦身后,回身看那女妖。   女妖上前,尽显个妖妖娆娆的姿态。   她道:“藏着作甚,大王也要她去,你莫不是起了忤逆之心。”   那鲛妖有一瞬迟疑,女妖趁机一把扯出朱宝娥,笑眯眯道:“你走罢,莫叫大王好等,我带这泼妖过去。”   这女妖拽着宝娥往水府去,路上,宝娥道:“好姐呵,你大王喊我去也没甚用处,放了罢,不要惹你大王动怒。”   两旁有一众小妖,皆唤那女妖“斑衣大王”。   这斑衣侧眸看她,是要将人心魄勾出,春意横生的一眼,直看得宝娥打冷噤。   斑衣道:“不急呵,大王留你无用,我却有用。”   这呆子问:“甚用处,我力气小,也没本事,做不得帮工。”   那妖伸出一指,抵在她腕上,慢慢悠悠地打旋儿,挠出酥麻麻的痒。   她笑道:“看着一身清甜可口的肉,便生吃了么。”   慌得个宝娥拔出手来,骂道:“你这泼魔,忒不是个人子。我又不曾捉你这水里的鱼,怎好算计要吃我!”   一番话直叫那妖笑得打跌。   二人正进水府,那灵感大王端坐座上,厉声高叫:“斑衣何在。”   这斑衣上前施礼道:“大王,奴奴在此。”   灵感大王大笑道:“贤妹,多亏你呵,想出桩冻河的妙计,拿了这唐僧。待剖开这唐僧的肚腹,任凭你吃哪处!”   “大王何不再等一等。”斑衣道,“听闻那三藏有个本事大的徒儿,天宫也曾闹得,倘若寻来吵闹,徒增烦恼。且忍耐两日,若不来寻,再吃唐僧。”   “有理,有理。既如此——”那灵感大王看她身后,“就将你身后那泼妖拖出来,先吃了罢!”   宝娥骂道:“我把你个不长眼的泼魔,敢算计吃我。快把我师父放了,不然,就送你血淋淋九个大窟窿!”   灵感大王冷笑:“你莫顶嘴,就先吃你!”   那鲛妖恰来,闻言神色微变,面有不悦。   只他尚未上前,那斑衣就开口道:“大王,奴家献计,不求与大王拜为兄妹,只求大王许我一桩儿。”   “贤妹,尽可说来。”   “奴家孤身一人,没人使唤。这泼妖是个老实的,不妨将她许给我。”   她说完,那鲛妖眉峰紧锁,张了嘴,喉咙里挤出连串怪声。   灵感大王愁眉皱眼,问道:“贤妹,我这徒儿怎说要与这妖成亲?”   ————————!!————————   男嘉宾限时返场 第58章 第 58 章:“好容易见面,片刻也值钱。”   宝娥上前道:“爹!那你甚时候放我,要成亲,还是在岸上成亲好,这水里有些冷了。也放了我师父罢,他恰好做个主婚。”   灵感大王道:“把她捆了,就吃她!”   “爹,不要胡说,吃了还如何配婚姻。”宝娥对围上来的群妖道,“莫捆我,我与你家二大王成亲,便也是大王了,却要听我吩咐哩。”   那一众妖也是个糊涂的,齐齐喊道:“大王奶奶!”   宝娥点点头:“好孙儿,都是好孙儿。”   灵感大王怒喝道:“尚未答应这桩婚事,喊甚奶奶,去,去!”   宝娥:“不要怪他们,都说的老实话。”   他道:“你最该闭嘴!”   “爹莫嫌我话多,殊不知你那当徒弟的儿子是个哑人,正要个嘴勤快的来配。”宝娥问他,“也不知爹的家产如何?我不是个贪财的,却也要晓得家里的底细。”   活活的笑倒个斑衣怪,气坏个妖大王,真恨不能直接打杀她,扯青脸,张白唇,气喘吁吁。   那斑衣道:“大王焉能容她?不如交与我罢,也好过整日里听她胡吣。”   灵感大王定性回神,摆摆手:“贤妹说得有理,你既少个差使的,便拿她去罢,也还我清静。”   斑衣称是,扯着宝娥去后房。   一进门,她便着人去备水。   宝娥问:“就在水里,还要备什么水。”   那斑衣笑道:“要把你煮来吃,岂不得烧水。”   宝娥慌了道:“你这厮忒奸猾,算计我来做个随从,如今却要把我弄做个煮熟的,加上香料好受用!好姐姐,不要吓我,还是留个活口罢,好吩咐。”   这斑衣也不应她,脱去外袍,留一身利落窄袖中衣。   宝娥又问:“你脱衣服怎的。”   斑衣道:“这外袍累赘,穿着却不好砍你,恐溅出血来,沾在衣服上。”   “这好说,你莫脱了,却有别的法子。”宝娥道。   “甚法子?”   这呆子道:“整个儿煮罢,就不淌血了。”   听得那斑衣止不住笑:“如今却不怕死了。”   宝娥便道:“好歹吃过斋饭,也做个饱死鬼。”   那斑衣上前,站她身后,双臂虚搂着她腰,脑袋靠在她肩上,轻声道:“宝娥,怕甚。奴奴下手向来也轻,不教你疼呵。”   “不好说,不好说,真成个死人,疼也开不了口了。”   这时,小妖抬水来。   这斑衣扭开她盘扣,剥她衣服,教她去桶里。   宝娥喃喃:“祸事了,这是要洗净了好宰杀。师父呀,你虽是个不济的,却能多活两日,万要与我焚香祷告,烧些纸钱,莫教我生前做个穷妖,死后又成穷鬼啊!”   正说处,她便已钻进桶里,只露出一双眼来,滴溜溜,四下观看。   那斑衣高挽起袖,掌在她肩上,却是按摸揉擦,与她洗濯灰尘。   宝娥被她捏得舒坦,扒在桶沿边上,道:“姐姐,你也是个用心的。实不瞒你说,我这两日在冰上走,只粗略洗洗,却不曾认真洗浴。连日里赶路,也觉辛累。眼下这一番洗浴,委实精神爽利了。”   斑衣道:“刷洗干净,好上锅蒸。”   唬得个宝娥闭上嘴,不敢言喘。   那斑衣便继续按摸,揉至她肩胛骨,指腹轻重不一地打旋,缓慢往两边捋。   宝娥哪里经得住这等本事,口中哼哩哼的,竟是昏昏欲睡。   “宝娥,莫睡。”那斑衣看她要打瞌睡,却将脸一抹,再从后拥她,侧眸与她道,“好容易见面,片刻也值钱。”   宝娥听这妖嗓音不复妙啭,偏头看他,却认得是那白孤。   她呆呆怔怔道:“哥哥,真就昏梦了,你怎的在此间。”   那白孤道:“莫不是怕我扰你成亲?”   “哥啊,不要乱猜疑。”宝娥道,“那鲛妖是个不通人言的哑人,乱定的一门亲事,哪里能信。况你也看见了,我不答应,那灵感大王却要吃我哩!”   “我不猜疑,但分别数年,宝娥可曾忘了奴奴?”   “论理该时常放心上,只是如今我不比从前,已经收束凡心。”   那白孤神色未变,只用指腹托她下巴,轻轻地挠,慢慢地磨。   他问:“果真么?”   宝娥心痒难耐,却忍着道:“当真改了。”   这妖精哼哼笑一声,缓张口来,隐见一点殷红舌尖,摇来晃去。   “宝、娥……”他真将这俩字儿在唇齿间来回地碾。   宝娥听得骨颤筋麻:“我把你这个泼妖,休要犯浪性儿,唬得我犯淫心!”   这妖也不应声,手捏她肩,一双眼儿斜乜着看她。   好宝娥,真个没定性,经他两哄,便情不禁咬住他唇,与他搂在一处亲嘴。   这宝娥,仰头来与他贴面;那妖精,俯身去啄她双唇。   这一个如藤攀树,搂他颈略解馋心;那一个似蛇吐信,勾她舌尽情厮磨。   闲暇里,宝娥问他缘何扮作个斑衣大王。   那白孤解释,她方才知晓。   原来他在五庄观随镇元子修行,至今已有数年。   如今正是大仙着他到这陈家庄来,好除恶妖。   这灵感大王是个疑心重的,他不好靠近,就杀了他座下一个斑衣鳜婆,并化作那女妖模样,也好行动。   宝娥道:“哥哥,你捉他便是,怎好献计害我师父。”   白孤道:“不拿你师父,那孙行者怎晓得要将金箍棒往何处打?”   宝娥忍不住说实话:“拿他也罢,左右是个在妖精肚里来回打滚的和尚,捉我怎的?”   这妖精笑吟吟,不应声。   他又作舔吻,却教她坐他手上,并道:“你说是连日辛累,方才按过肩臂,此间也要仔细好生按摸,可是么?”   他使一个时轻时重的按法,直叫宝娥头昏眼胀,心道:怎的好,怎的好!数年不见,这滥淫妖精惯使个浪性儿,不减反增呵!   待她解得馋心,他方才着人换水。   又坐桶里,倚靠桶沿,当她面喘呵呵把弄,并道:“宝娥,嗯——宝娥……不光奴奴念你,它可也时常地想你,今日见了,果真激动,如今都淌下泪来,要待擦拭哩。”   “你这滥淫的泼贱,不羞,不羞!”宝娥骂他,并道,“只见它流泪,却不见呜呜哭的声响哩,可见是假激动,不是真心喜。”   “你不晓得,正是要等你哄它弄出些响动。”   宝娥道:“这桶忒挤,不好行动。”   “待你寻个安定处坐了,便略略儿好些了。”这白孤就将她往怀里抱,引她坐下。   果真是个安定处,直叫他二人喘吁吁、气不稳,麻意尽往那头顶窜。   这一番不胜欢谑,中途,那白孤起身,仍将她抱着,却是一步接一步在这房中走动。   又至榻上,贴胸交股,好不自在。   却说那鲛妖见斑衣带走宝娥,也要随上,却被灵感大王扯住,与他说法。   好容易摆脱他,径往那斑衣的洞府里去。   刚至门口,他忽听见些吁吁哼喘的响动。   这鲛妖是个生手,只觉这声响颇有些浪//荡,却不晓得内情。   他迟疑一瞬,推门而入,看见两人躺纱帐里,身形影绰,看不分明。   只动静忒大,不一会便晃开纱帐,他也窥得一二。   仅这几眼,便叫他心中大怒,恨不能掣刀劈碎那床榻。   这妖怪尚未摸清怒意从何而来,忽看见宝娥神色,端的眉横春意,又令他心底有些难耐。   只一眨眼,那沧朔便听着鳞片窸窣颤抖的声响。   他垂眸,看见鳞片被争相挤开,露出些他不曾见过的光景。   这妖又惊又怒,不晓得怎么处置,急忙忙转身离开。   那厢,宝娥与那白孤顽耍尽了,听他道:“先前那灵感大王吃童男女,是直接在灵感庙里生吃。我与他说,庙里神像不好沾血腥,他便将童男女捉来这通天河里,我再想法子换走这童男女。”   宝娥问:“也不曾听陈家庄里人说,有童男女回去呵。”   那妖精笑道:“藏在我府中,从何回去。本该归还,只是怕那众百姓走漏消息,我又敌不过那大王,故此私养着。”   宝娥不胜欢喜:“好,好,好!这般的恰好,哥呀,且引个路,也好放了那一众童男女,再打杀那妖精。”   “不急,不急。”白孤道,“须得先斩草除根,再放他们——你那师兄何在?”   宝娥却道:“难,难!哥哥,实不瞒你说,那猴子是个本事大的,却与我说过,若是山里妖精,打了也罢。只这水里的妖精,却作难。”   白孤问:“有何难处?”   “他须得捻着避水诀,或是变化身形。只是若如此,就使不得神通了。”   那白孤思忖着道:“确有些作难了。”   他晓得宝娥也曾掌管天河,通水性,便与她暗暗地合计,索性想法子,合力杀了那灵感大王。 第59章 第 59 章(二更):“我一心成亲,却没别的心思哩。”   白孤道:“只一桩儿,须得仔细提防那叫沧朔的妖精。”   宝娥:“哥哥,这是甚缘故。”   “那沧朔是灵感大王的徒弟,他虽不通人言,却有个灵巧鼻子,闻得出那童男女的气味。若要带走他们,还须避开他。”   宝娥道:“这不难,不难!容我一钯打断他鼻子,管教他嗅不出甚气味。”   白孤微微冷笑:“那一张好脸,你却舍得?”   这呆子笑道:“哥呀,你造化低了,若揣颗慈心,就不要计较私情。”   白孤道:“却不用太过担心,那沧朔虽有本事,与灵感大王并不亲近。”   “怎的说?”   “他来这水府尚不足一月,不过是那灵感大王看他有本事,想收为己用罢了。”   这时,忽有小妖来报。   白孤将脸一抹,变作个斑衣鳜婆的模样。   小妖道:“奶奶,大王有令,要奶奶带着这妖精,去正厅一叙。”   白孤问他何事,他却说不知。   这妖精心下不安,但恐那灵感大王发现不对,只得依言照做。   他引宝娥去正厅,那灵感大王道:“贤妹,替你挑了个好使唤的妖精,你带去罢。”   白孤道:“大王,我喜清静,已有一个,就不要另一个,还是留与大王使唤。”   “莫顶嘴。”那灵感大王皮笑肉不笑,指宝娥,“这妖精虽是个无用的,我儿却执意要与她成亲。贤妹,你把她留下,另挑一个。”   白孤渐敛去笑,看灵感大王身旁的鲛妖。   却见那妖阴着张脸,也正死死盯他。那等眼神,仿要将他碎尸万段一般。   宝娥忽道:“老泼妖,算你识得人!我正是个没用的妖精,既无用,便放了我罢。”   灵感大王道:“若不成亲,只放你去一个去处。”   宝娥虎急急问道:“何处?”   “锅里呵。”灵感大王冷笑道,“煮了吃,或是捆在笼里,囫囵蒸吃了。”   “爹!”宝娥慌了喊他,“我一心成亲,却没别的心思哩。”   “好,好。”灵感大王看沧朔,“我儿,带走罢,休教她在我眼前打转。”   沧朔上前,那白孤忽挪步,挡在宝娥身前。   白孤正要开口,却见那沧朔张嘴,面无表情挤出几字:“滥淫//贱货。”   言语含糊,且有些不熟稔。   白孤一怔。   趁这空当,那鲛妖扯过宝娥,带她离开。   这鲛妖带着宝娥,径往自己的水府去。   路上,他始终不曾说话,忽有个长脚虾婆赶来。   那虾婆拦他,问道:“大王,老大王商议要吃唐僧,你怎带着这妖精往反处走?”   沧朔不出声,冷眼看他,先将宝娥拽至身后,随后拔刀,径劈向那虾婆。   好虾婆,摇身一变,就变作个孙行者。   他轻巧避开,嘻嘻发笑:“我把你这哑口的泼妖!既识得你孙外公,还不赶早儿还我师父师妹,若不肯,管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宝娥忍不住道:“师兄呵,你在这水中也使不得棍法,莫激他,仔细我们兄妹二人死在一处。”   那行者嘲她:“地府莫想收我老孙,你也不好死,还要留在这水府里配婚姻哩。”   宝娥大怒:“我把你个胡吣的猢狲,我哪里干这个勾当!”   行者道:“都叫爹了,有甚计较。恰好师父在此,做个亲家。老孙保媒,留你在此处,何如?”   “胡说,胡说!”好宝娥,心中大怒。   恰逢灵感大王带群妖来拿行者,她拖起钉钯就一通乱打。   她喝道:“那妖怪!快放我师父,不然,定叫你不得好死!看钯!”   灵感大王冷笑:“你这泼妖,荣华富贵你不享,偏寻死路。我且与你斗几回合,你若输了,莫说还你师父,连你也要一齐凑吃!”   他手执一柄九瓣铜锤,架挡住钉钯,并着一众小妖,去拿行者。   行者不善水性,急纵身,跃出水面。   沙僧水性儿却好,径闯来水府,掣宝杖,与那沧朔斗在一处。   真是好一场斗杀,四众都乃武将,各显本事,斗了足有一个时辰,也不分胜负。   却说那白孤看见灵感大王离开水府,那沧朔也被沙僧缠住,忙去后房,解救一众童男女,领他们出水。   那行者等在东岸,目不转睛,见他来,掣棍就要打。   “大圣,不要打。”白孤道,“我是奉镇元子大仙之令,来解救这一众童男女。”   他便将此行的目的说与他,大圣闻言道:“我老孙不是个随意伤生的,也算你改邪归正,做了桩善事,不打你。还要劳你做个帮工,把这童男女送回陈家庄,老孙还要守在此间,打杀那妖精!”   白孤犹疑一瞬,却道:“大圣不知,我在这水府待了数年,也打听清楚,那妖精却有来历。”   行者问:“什么来历?你说,你说。”   “他是那南海观世音菩萨莲花池里的一条鱼精。”   行者思忖着道:“这等说,且叫老孙上普陀岩拜问菩萨。”   言罢,他急纵祥光,赶赴南海。   宝娥与沙僧不知,还在与那灵感大王苦斗。   那沧朔原一心与沙僧斗杀,但见灵感大王愈发显狠性,恨不能杀宝娥,他犹豫片刻,终是调转刀刃,冲大王劈去。   灵感大王骂道:“你这忒不知事的孽畜,怎好反过来杀我?”   这鲛妖不应声,使一柄锋利宝刀,不留情面。   沙僧不知何故,但杀妖要紧,也一齐与那灵感大王相斗。   灵感大王不敌三众,终是被宝娥一钯筑死,打作肉泥。   是以当菩萨携紫竹篮儿而来时,灵感大王已没了生息。   她略观望四周,待看见那白孤,便知此事与镇元子有关。   “悟空,”她道,“那妖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如今他既死了,快下水救你师父罢。”   悟空即去找寻宝娥与沙僧,教他们劈开水路,好救唐僧。   菩萨又看见那沧朔。   “那妖精,”她问,“你可受吾戒行么?”   鲛精不应她,只直勾勾盯着宝娥。   宝娥道:“菩萨,他不通人言哩。”   菩萨看她,笑道:“悟妙,可有潜心修行?”   这呆子道:“心底日日诵经。”   那菩萨似叹了口气,却没多言,只解释:“他是刚成形不久的鲛精,自然不通人言。待他随我去修行,终会收了野性。若不然,这妖恐要随你去西天,寸步不离呵。”   言罢,她踏上云彩,抛下那紫竹篮儿,口中念诀。   不一会,那沧朔便化作一条黑鳞鱼儿,被收入篮中。   她收走这鲛精,又叫白孤即归五庄观,这才折返南海。   却说悟空救出三藏,师徒四众又回陈家庄。   灵感大王已死,童男女也被救出,一庄百姓更是感激不尽,叩头称谢,又有人说:“如今那妖精死了,灵感庙也推了罢。”   宝娥忽道:“莫推,莫推!何不做个宝娥大王庙,拜我呵。”   三藏斥她:“悟妙,休要胡吣。”   宝娥道:“师父,你好容易改回名姓,不要多言,省得再丢了名字。”   “你这个呆子,贫僧何时改换过名姓。”   “先前你掉入那水府,改成个‘陈到底’了么。”   众人闻言皆笑,唯有那长老愁眉皱眼,连连叹气。   师徒们收拾好行李,便要西去。   那陈家庄百姓本想凑只船儿与他们,却有只老鼋从通天河里冒出来,说是为答谢他们杀那灵感,要送师徒一众过河。   待过了河,师徒四众继续西行。   仍是这秋天,可他们愈往前走,天却愈热。   宝娥累得喘吁吁,时不时就扯衣擦汗,埋怨道:“辛苦得来几件新衣服,还没穿哩,天怎就似这般炎热。”   三藏道:“着实奇怪,如今还是秋天,却有热气。”   宝娥道:“师父,我把衣服都脱了走,可好么?”   惊得个三藏险些坠下马,他骂道:“你这个泼物,又在浑说了!”   宝娥热得口中哼声不绝。   她问:“那时节我化猪身,也不见谁人来与我穿件衣服,每日潇洒自在。怎变成人,就要裹身布了?”   三藏攒眉皱眼,却寻不出话骂她。   只乐得孙大圣喜哈哈直打跌:“那时节我老孙是个猴儿身,也是去学本事时,才晓得学人把衣服穿在身上哩。”   宝娥连连点头:“好猴子,不是个人子,也这般通人性。”   行者骂她:“呆子,休要胡吣!”   那宝娥实在受不住热,恨不能变作个猪身,自在乱奔,又恐有妖精出来,将她拿去烤了吃,只能百般忍耐。   正走时,她忽听见有人喊:“救人!救人!”   宝娥抬头看。   不远处树上,吊着个七八岁的小孩童,正眼泪汪汪喊救人。   ————————!!————————   红孩儿和火焰山放一起写了 第60章 第 60 章:“师父,不好了!”   那孩童吊在枯树上,双眼含泪,口中喊“救人”,看起来好不可怜。   宝娥点点头,夸赞道:“好孩儿,好孩儿!果真孩童心性,似这般热得人喘不上气,还有闲心打秋千。”   言罢,她就目不斜视走过去了。   “悟妙,”三藏叫她,“那树上吊的不是个人么,你怎就走过去了,也不搭救一把。”   “师父,不要枉栽人!”宝娥道,“他打秋千,何须旁人搭救,你是个取经的老和尚,莫扰了那孩儿的兴致。”   那孩童又喊:“救人!师父救人呵!”   长老骂她道:“这泼物委实老大惫懒,他分明在喊‘救人’,怎就是在打秋千!”   宝娥道:“他荡得高了,一时心慌,岂不得喊‘救人’。你是从小就念经,不晓得那秋千的耍处嘞。”   气得个长老面白唇抖,喊行者:“悟空,这泼厮委实撒泼。我说那是个求救的人,她却说在打秋千——悟空,你去放他,休要吊得久了,恐损性命。”   行者笑道:“师父,造化低了。悟妙虽是胡吣,这孩童却救不得,他是个妖精变的。”   三藏道:“好端端一个孩童,怎就是妖精变的。”   宝娥虽不识得妖精,却晓得这长老的底细。   她问他:“师父,你有几回撞上好人?”   那三藏满面羞惭,却道:“阿弥陀佛,纵有一回,也是不负善心。眼看他有难,怎能不搭救。”   行者道:“师父,略收收这慈悲心罢,这处热得不正常,待离了这地,再发慈悲也不迟。”   树上那孩童又哭喊:“救人呀,师父,救人!”   长老于心不忍。   他与行者道:“悟空,救他罢,看着是个人,不似妖精。”   行者看他执意要救,想再劝他,又怕他念《紧箍咒》,索性低着头,也不回言。   三藏就上前问那孩童:“你是哪家孩儿,怎吊在这树上。不要怕,说与贫僧,也好救你。”   那小孩童哭哭啼啼道:“师父呀,往西走有个村子,我正是那村里人家。因家里有些家产,惹来歹人惦记,我父不肯借放银钱,就被杀了,我母亲也被掳走。是我母亲千万告求,那一众强盗才肯放我,却把我吊在此处,生死有命。师父,救我呵,莫教我烘成个人干儿。”   三藏闻言,几要落泪。   他道:“悟空,快放他。”   行者喝道:“那泼妖,胆敢扮作个无辜的人儿,骗害我师父!老孙且问你,你父死母不在,救下你来,却要把你交托去何处?”   小孩童又哭:“小长老,只求个活路,不求去处。我爹娘虽去,家里却略有些田产。若能救我,必当尽心答谢。就是典身卖命,也心甘情愿。”   他看三藏,嚎道:“师父,好疼,好疼!身上晒掉一层皮,又教绳子勒着,火辣辣的疼哩!”   三藏便想起自己的出身。   昔日他生父也是死在强盗手下,生母亦被强盗霸占。   念及旧事,他更不能忍,忙道:”悟空,放他罢。这等一个小孩子家,可怜,可怜!万不叫他再活活的晒死。”   行者愈加烦躁,急得他心焦性爆,恨不能使棍打杀那妖精。   宝娥突然上前,突突囔囔地念叨:“哥啊,莫急,放了罢。纵是妖精,他也不吃你这猴子肉,怕他怎的!”   这呆子不管好歹,放了那孩童。   那小孩泪汪汪给长老磕头。   长老也是个慈心,便叫他上马。   小孩抹眼泪:“师父呀,我这腿晒伤了,坐马身上,就有些疼。又是乡下人家,坐不来马。”   长老:“悟净,你驮着他,悟妙担行李。”   小孩摇头:“这个长老有些面凶,我不敢教他驮。”   三藏道:“悟空驮着。”   小孩又摇头:“这个长老看着不是个好性儿,也不敢要他驮。”   三藏正要说话,宝娥忽道:“师父,你下马罢。”   他问:“如何要我下马?”   宝娥说:“他不坐马,不要师弟驮,也不要师兄驮,就是要你驮。你下马驮他,恰好,我帮你坐这马,也不教它忘了自己是匹马儿。”   三藏道:“悟妙,休要胡说!”   那小孩道:“好姐姐,你面善,就要你驮。”   宝娥突然不说话了,半眯着眼,呆呆怔怔站着。   “悟妙。”三藏喊她。   宝娥道:“师父,叫我怎的?”   “你驮他罢。”   宝娥指着他笑:“哈哈哈!师父,不羞,不羞!自己要救他,却让我替你做帮工,正是拿别人的钱发善心哩。”   说得三藏面红耳赤。   那小孩却灵巧,径往宝娥背上跳。   没奈何,她只得两手托住他,并道:“驮你无妨,却莫忘记典卖些田产,与我做酬钱。”   “好说,好说!”小孩搂着她颈子,乖乖伏她背上,嘻嘻笑道,“姐姐真是菩萨心肠,样样儿好了。”   三藏骑马在前走,这呆子跟在马后,实诚道:“也是你骨头轻,若不然,真要拿条绳子将你捆着,拴在白龙马后头拖着走。”   行者在旁冷笑:“也使得,不叫这泼怪物再捣鬼!”   “小长老这是甚话?”小孩埋在宝娥背后,哽咽欲垂泪,“我是个无辜可怜人,何曾捣鬼。就有些轻,也是因着晒了几天太阳。所幸有好姐姐驮着,不须多时,便恢复了哩。”   正说处,宝娥忽觉背上的人愈发重。   原本小小巧巧一个,不过三斤出头。   转眼间,他就有千斤重,沉甸甸压她背上。   宝娥就发了呆性子,愣在原地不动了。   那小孩见她纹丝不动,暗暗心道:这也是个有本事的,千斤的重量却压不倒她。   原来他果真是个妖精,早前听闻吃唐僧肉能长寿,就变作个孩儿耍他一众。   悟空问道:“你不走了怎的?”   三藏闻言,也回身看。   这呆子道:“师父,不好了!”   长老慌了问:“何出此言。”   宝娥愣愣道:“我有些饿了,斤把重的小孩童,驮着竟似有千斤重。”   那怪闻言,面上还有泪,却险些乐出声。   三藏怕她乱发疯症,忙说:“悟妙,你且先放他,包袱里还有干粮,吃了再驮。”   宝娥就将那怪往地上一掼。   行者早便准备打这怪,见状即掣铁棍。   那怪却有防备,使了个解尸法,元神跳至半空。   他心道若是长久耗着,恐难吃着唐僧肉,便使阵狂风,径将唐僧摄去了。   这风凶狠,三个徒儿掩面躲风,待风停时,白龙马只顾嘶叫,马上的三藏已不见踪影。   行者见状,叹一口气:“贤妹,贤弟,散了罢。”   宝娥颔首:“正是,这天忒热,早些分了行李,好散伙呵。”   只沙僧慌慌张张:“大师兄,平日里只师姐念叨散伙,就也罢了,今天你怎也生了此心?!”   行者道:“悟净,我老孙也有心取经,奈何师父屡不听劝告。方才那孩童,分明是个妖精,老和尚不信我,偏要救他,如今被那怪使风拿走了,我老孙也有些意懒心灰。”   沙僧劝道:“大师兄,莫说丧气话。我与师姐都不曾识得那孩童是妖精,何况师父这肉眼凡胎?”   “兄弟,你说的也是。既奉命西行,却不好生惫懒之心。”行者看宝娥,“贤妹,须得同心搭救师父呵。”   这呆子也没个定性,闻言又点头:“只是不晓得是哪方妖精拿了他。”   “好说,好说!”行者道,“悟净,你守着行李。悟妙,你好生照看白龙马,待老孙先去打听个消息。”   言罢,他纵云而去。   这宝娥热得慌,与沙僧道:“师弟,有些热了。”   沙僧问:“可要去打水?”   “你还要守马匹哩,却不好走远。”宝娥小声与他道,“悟净,那白龙马常装听不见我说话,你与它说一句罢,教它勤甩尾巴,也能扇出些风,消消暑。它若不听,你就说师姐要热死了,届时还要它驮一具尸体。”   沙僧叹口气,道:“师姐,还有片盛水用的叶子,可用来扇风,胜过那马尾巴。”   宝娥欢喜不尽:“好,好!”   他就从包袱里取出那叶子,与她扇风。   不多时,那大圣回来,乐呵呵道:“我与土地打听清楚了,原是自家人。不急,不急,师父无事也!悟净,你还是看着包袱马匹,不叫这白龙马乱走动。此地唤作火焰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没甚草料可吃——悟妙,随老孙去接师父。”   他二人驾云,径往一方去,路上,宝娥问他:“哥哥,那妖精是甚自家人?”   “论起来,他与老孙有亲。”行者笑道,“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曾结交六个兄弟,其中一个牛魔王,称为大哥。那妖精正是他的儿子,唤作牛圣婴。恐是孩儿不知事,把师父当作寻常人,错拿了去。”   正说处,他俩就到了一山间。   不比火焰山,这处风光秀丽,十分阴凉。   宝娥长舒一气,又觉这山景眼熟。   她尚未想明白,忽撞上几个妖怪。   “悟妙,休言语,且看看那几个怪是何打算。”行者将她扯至一边,暗暗听那怪说话。   他一番细听,便琢磨清楚:是那圣婴大王着几个手下去请牛魔王回来,好吃唐僧肉。   他思忖着道:“牛魔王不在,那妖精恐不会轻易服软。他耍我在先,也叫他给我老孙磕几个响头。”   宝娥问:“你这个猴子,莫不是发疯,他无事怎磕你响头?”   行者笑道:“那一众手下要去请牛魔王,老孙恰也记得他的模样儿,索性变作他,唬他一唬。”   “好,好!”宝娥就地坐下,“哥哥,我在这处等你。”   “贤妹,莫躲懒,你且变个蜜蜂儿,随我去。”   “师兄,似这般小巧的物件儿,不好变哩。”宝娥问他,“听你说,那牛魔王是个牛变的妖精,我干脆变个铁犁,套在你身上,可行么?”   “呆子莫乱嚷!他是个妖怪,却不是个犁地的黄牛,拖个铁犁作甚!”行者稍顿,“也罢,也罢,索性你变作他,我还化成个蜜蜂儿,叮在你耳朵后面。”   “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哩。”   “好说,好说!”行者笑道,“我先变作他的模样,你仔细观看,认真记着,再依着我变化。”   这宝娥也来了兴致,连连点头:“好,好!”   言罢,行者捻了个诀,变作那牛魔王。   眼如明镜,眉似红霓,脸也俊,是个高大勇猛的身形。   宝娥果真用心观看,忽道:“哥哥,我不曾变作男身,也不晓得这魔王的性子,恐教人看出来。”   “莫怕。”行者嘻嘻发笑,“若不晓得说甚话,就装聋作哑。”   宝娥点点头,也捻了个诀,摇身变了个牛魔王的模样。 第61章 第 61 章(二更):“朱宝娥,哪里去。”   却说那圣婴大王摄走唐僧,径回翠云山芭蕉洞。   他现出本相,看模样十七八岁,身量高挑。   是面如傅粉,唇若朱染。眼亮如星,眉似刀裁。   这小郎君执一杆丈八长的火尖枪,气昂昂耍威风,十分凛冽。   他扯着唐僧,径入洞中,迎面撞上一小妖,便问:“母亲何在。”   小妖应道:“奶奶外出赏玩去了。”   圣婴道:“老大王可曾回来过?”   “不曾,不曾。奶奶前不久收着信,说是老大王爷爷仍在积雷山,与那玉面大王吃酒。”   圣婴将唐僧往前一推:“你去,把这和尚衣服剥了,刷洗干净,用绳子捆紧,待他们回来,再上锅蒸!”   三藏双眼堕泪,骂他:“你这泼妖,贫僧一心救你,你怎好骗害贫僧,眼下还要作践我来。”   那圣婴大王笑道:“老和尚,莫嚷!你若信你徒儿,何至于被我拿来。留你具全尸,也算还你恩情了。”   他先着人去喊铁扇公主,又安排几个小妖,前去积雷山叫牛魔王,好一同吃唐僧。   不一会,那两个小妖就闯撞进洞,高叫道:“大王,老大王爷爷回来了!”   圣婴大王不胜欢喜:“你们腿脚也利索,才不过一时半刻,就请回来了。”   他令一众小妖恭迎牛魔王,再整衣上前,跪下道:“父王,孩儿作揖。”   他却不知,那小妖请回的哪里是牛魔王,分明是个宝娥假扮的。   但这圣婴大王方才变作个七八岁的孩童,如今恢复本相,是个郎君模样,宝娥乍见他,哪里认得。   她愣愣道:“不要拜我,我找甚圣婴大王哩。”   慌得个孙行者嗡嗡作响,连用尾针叮她,嘤嘤与她道:“你这个呆子!他就是那圣婴大王的本相,你还要去何处找他!”   “哎哟!”她捂住耳朵。   那圣婴大王也尚未反应过来,疑道:“父王说什么?”   这宝娥定性归神,看他还跪着,大喜,心道:好孩儿,好孩儿!刚见面就与她作揖。   她却不应声,大马金刀坐去椅子上,神情严肃。   圣婴久未听见答复,抬眼看她:“父王,今日却有些怪了,先说些听不懂的话,如今又一声不吭。”   “你——”宝娥刚挤出一字,又被这浑厚的嗓音惊着,险些连椅子倒栽下去。   她好歹忍着,清清喉咙骂道:“你这小畜生,好不知事也,替我惹来多少麻烦。”   那圣婴怪被她劈头盖脸骂一遭,心惊道:“父王,你这是甚话,孩儿不曾撞祸。”   “你嘴上不曾呵,莫顶嘴,好生想想!”好宝娥,摆出老大王的派头,着几个小妖与她捏肩捶背,好不自在。   唬得那圣婴胆战心惊,不知惹出甚祸端。   他埋头苦想,倒真想起一桩——   前些时日,这牛魔王叫他去镇守六百里钻头号山,被他回拒了。   他高声道:“父王,可是在为镇守号山的事生气?实不瞒父王,那等小地方,却无多大用处。先使两个小妖去打听打听,待孩儿吃了那唐僧肉,再去也不迟。”   宝娥没大听懂。   她直直盯他,只道:“你再想一想呵。”   那圣婴大王苦想。   宝娥还想耍他,行者却没这耐心,屡次催促。   没奈何,她道:“我儿,听那报信的小妖说,你捆了唐僧来?”   圣婴道:“正是!”   宝娥连声叹气,不知好歹道:“你也忒不知事!你可知那唐僧是奉令去西天取经,他手下还有几个徒儿,个个本事大,尤是那朱——”   蜜蜂儿又叮她。   她将耳朵一拍,转而道:“我儿,不要撞祸。快将那唐僧放了,再与他一众徒儿,每人磕上三个响头,方能免灾。”   圣婴起身,冷笑:“父王怎长别人威风,灭我志气!他有几个徒儿又如何,我却谁也不怕!”   这宝娥忽然发起呆性,点头:“好,好,好!你这小畜生,没吃过甚苦头,自是天地不怕呵。”   她伸手:“拿鞭来。”   便有小妖呈上软鞭。   宝娥执鞭道:“常说‘养不教,父之过’,今日不好生管教,枉为人父了——你过来,先叫我打上几鞭!”   这圣婴大王却起疑心:父王一向纵容他,说话都不曾重过,今日怎三番五次骂他,还要使鞭?   他忽道:“父王且坐,我去倒茶来。便是训话,也莫坏了嗓子。”   宝娥不住点头:“好儿子,模样儿俊,也体贴,真是个好儿子。”   那圣婴折身出洞,问报信的小妖是在何处找到老大王。   小妖便道:“未走多远,就撞上老大王爷爷了。”   “父王的金睛兽呢?”   “却未看见。”   圣婴心道:祸事了!那座上的老大王,八成是旁人扮的。   他回身入洞。   宝娥问他:“怎只见人,不见茶?”   圣婴大王笑吟吟道:“适才取水,还要烧。”   “不急,不急。”宝娥催促,“先拿唐僧来,我看看那和尚是个什么模样儿。”   “父王,那和尚还在刷洗。拿他前,孩儿还有一桩事请教。”   “你说。”   “孩儿前不久遇上张道陵张先生,他问我何时出生,我却有些记不清了,还望父王告知,若再遇他,方能请他推算命数。”   那悟空叮在宝娥耳后,心道不好,他尚且不知这牛圣婴的生辰,悟妙哪里晓得。   他正欲现本相,不期宝娥忽叹口气:“造化低了。”   圣婴不解:“父王何出此言?”   宝娥:“他若推算你命数,你便依他所言么?他若说你不该修炼这一身本事,你待如何?他若叫你远离爹娘,方能修心成圣,你又待如何?”   一番话,听得那圣婴满面羞惭。   但他疑心未消,正欲追问,忽有小妖报:“大王,奶奶回来了。”   圣婴急抽身,出门去迎。   宝娥就慌了,小声与悟空道:“不好,不好,是我老婆回来了!师兄,怎的好,怎的好,我虽有些认儿子的本事,却没有过老婆哩。”   “呆子莫乱嚷!那是牛魔王的老婆,怎就成了你的。”那行者道,“我与土地打听过,那牛魔王的妻子名唤铁扇公主,又叫罗刹女。她手中有一柄芭蕉扇,你若有本事,就将那芭蕉扇一并拿走,也好灭了那火焰山的火。”   谁承想宝娥听见此人名姓,倏然起身,喃喃:“到时辰了。”   悟空问她:“甚时辰?”   “该家去了。”   行者嗡嗡儿地叮她:“你这个泼妖,还没救着师父,怎就要家去!”   宝娥愁眉皱眼:“哥哥呀,你害苦了我,那罗刹女是个甚样人物,却不好打交道。”   “你莫非认得她?”   “哥哥,你和那牛魔王有亲,这罗刹女与我也算是旧识。”   原来她尚未成仙前,就认得铁扇公主。   这铁扇仙比她年长,却是个性燥的,常要与她比试。不论她在打瞌睡,又或吃饭闲玩,都要扯着她舞枪弄棒,将她好一番折磨。   直待她上天去,才淡了来往。   这宝娥有些怵她,起身就要走。   谁知她尚未出洞门,便与罗刹迎面撞上。   正是个身穿纳锦云袍,云髻雾鬟的女子。   那罗刹与她携手道:“大王万福,那积雷山的玉面大王可还安好?”   宝娥哪里识得什么玉面大王,唧哝道:“尚可,尚可。”   罗刹问:“大王又如何?”   宝娥紧绷住身:“尚可,尚可。”   罗刹愁眉不展,叹气道:“那一众小妖与我报信,想来大王也晓得了。那孩儿怎撞了这等大祸,竟捆来那唐三藏,他那几个徒儿,都有几分本事,不好招惹——大王,你看该如何处置?”   宝娥埋着脑袋:“尚可,尚可。”   罗刹睁眼看她,忽冷笑:“大王只去积雷山一趟,如何变得这般老实巴交,倒有几分眼熟。”   不待宝娥出声应她,她忽抽出双剑来,望宝娥头顶劈去。   惊得那宝娥摇身一变,化出本相,举钯架挡,惊声喝道:“你这厮忒奸猾,怎声也不出,就使剑砍我!”   行者也变出原身,掣棍笑道:“嫂嫂好眼力,认得我这师妹来。”   没料到他二人都在,这罗刹就有些慌神。   她也不恋战,见圣婴要提火尖枪与悟空相斗,她却忽然取出柄芭蕉扇,幌一幌,一扇阴风,那行者就无影无踪。   宝娥看那行者被她一扇子搧走了,不知生死,心中大惊。   她一下敛了凶相,收钯道:“好姐姐,方才也不是骂你,只是许久没吃饭,嘴巴有些痒了,活动活动。姐呵,你与你孩儿说话罢,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那罗刹冷笑:“朱宝娥,哪里去。”   “见你在家,我也有些想家了,正是要家去也。”   “小的们,”罗刹道,“将她捆了!” 第62章 第 62 章:“小大王呵,这才叫亲嘴哩。”   宝娥忙道:“莫捆,莫捆,留我也无用处,不似那和尚,吃了肉还能延寿,就放了罢。”   那罗刹笑她:“朱宝娥,不做神仙,却做妖精的盘中肉,你改认了个好师父呵。”   宝娥问:“好姐,怎不似方才那般,称我大王也?”   罗刹敛笑,面露羞愤,骂她:“泼物!胆敢变了模样骗我来,真气煞我也!”   那圣婴大王也怒喝道:“就知你是个假的!浑说些胡话也罢,竟骗我母亲,唬我与你跪下,你真就要死了!”   宝娥乐呵呵道:“我的儿,不要骂我,担个不孝的罪名,你娘要赶你哩。”   气得那圣婴大王暴跳如雷:“我把你个泼妖,休多言,看枪!”   他举火尖枪就刺。   宝娥使钯架挡,也发了狠性,与他道:“我儿,十分无状!还不快放我师父,休要不识高低!”   一场好斗!   他二人各使神通,一个是总督大天蓬,一个是圣婴妖大王。   这个高举九齿钯,那个直刺火尖枪。   九齿钯当头狠劈,火尖枪朝面猛刺。   他二人来来往往,斗了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圣婴大王怒火中烧,却忍不住心道:他也曾闻得这妖英明,如今一见,虽是个泼物,却果真有本事。   他更有斗心,决计要分出高低。   不期忽有一众小妖涌上,那宝娥寡不敌众,索性收钯,呆呆怔怔似石雕。   圣婴问她:“怎不动手!”   宝娥骂他:“你这郎君小辈,甚不知事!我打了许久,有些饿了,却不见你摆斋。”   不待圣婴大王开口,那罗刹忽道:“朱宝娥,久不见,却无长进。始终只知要吃喝,更不管你那师父死活——小的们,把她绑了!”   一众小妖涌上,绑了宝娥,拖去洞后。   罗刹与那圣婴大王道:“孩儿,你实有些莽撞。那唐僧是奉命取经,他一众徒儿也是南海观世音菩萨派来护送。你如今绑了这唐僧,恐要撞祸。”   这圣婴丝毫不惧:“母亲,何须怕他!我吃了这唐僧肉,莫非谁人能剖开我肚腹,救他出来?不消讲了,孩儿先去看看那唐僧刷洗得如何,待父王回来,方可尽兴享用!”   言罢,他径入洞中。   却说宝娥被拽去洞中,发现那众小妖竟将唐僧的衣服剥了,又把他刷洗干净,使个四马攒蹄的绑法,只待上蒸笼。   看见那嫩刮刮一身肉,宝娥忍不住笑道:“师父呵,真是羞煞人也!先前在那火焰山,我热得满身是汗,你不许我脱衣服,如今却自个儿偷偷脱了,不羞,不羞!”   唬得个三藏面红耳赤,满目羞惭。   他不敢看她,只泪如雨下,连声叹气:“那妖吃我也罢,怎好这等作践贫僧。似此艰难,要如何逃过这劫难,又要何时才能取回真经。”   宝娥道:“师父,莫哭了,却将心放回肚子里,那不是妖。”   三藏堕泪道:“那人使出飞天的本事,又有无穷的手段,害你我困陷此间,如何不是妖?”   “师父,不要乱说!他分明是个死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无辜可怜人儿。”宝娥双手被反剪身后,上前道,“老师父,问个讯儿。你如今来,是怜他没爹娘照顾,千里迢迢赶来做他爹。还是他为答谢你,要典卖田产,喊你来拿酬金?”   三藏方知她是在嘲他,更不能忍,阖眼默默流泪。   这呆子却直直盯他,叫道:“师父,天光尚早,正是用功的时辰,不要打瞌睡。起来,起来!”   气得个长老脸青唇白,忍不住骂她:“孽障,孽障!”   宝娥却道:“莫哭,莫哭!我也不与人说。”   正说处,那圣婴大王就来了。   他看这呆子戏弄三藏,更觉欢喜,心道他一人去号山未免孤苦,若扯她去,却有妙趣。   他动了这心思,便问道:“那朱宝娥,你可曾做过妖大王?”   宝娥乐呵呵:“我那乖乖,那时节我做妖大王,你还是个举不起这火尖枪的奶娃娃哩。”   圣婴大王:“休要胡嚷!”   他是个燥性,容不得她言语戏弄,眼一转,忽着小妖取笔,沾了浓墨。   “朱宝娥,”他哼哼笑道,“你是个猪妖,怎不见猪鼻子?我是个慈心,就好心与你添上。”   他举笔就要往她脸上抹。   这宝娥忽然狠性子发了,他刚上前,她就使脑袋狠狠往前一撞。   那妖精躲闪不及,与她头撞头,鼻撞鼻,疼得他哎哟叫唤。   “哈哈哈!”宝娥大笑,“好,好,好!我是猪变的,你却是个牛变的!你发慈心,我就发善心,撞破你鼻子,好助你穿环儿哩!”   那圣婴大王却没发怒,捂住口鼻,眼热面红,不可置信与她道:“你这泼厮,胆子忒大,怎好与我亲嘴?真个不怕死呵!”   原来她方才撞他时,嘴巴也不慎撞在一处。   这圣婴怪是个娇生惯养的小郎君,一心练武,不晓男女情事,只当她是要亲嘴。   他又羞又恼,目怒圆睁,将一柄火尖枪捏得剌剌响。   宝娥大惊,心道这郎君小辈也忒小家子样,甚不知变通!她撞他就叫亲嘴,那打他耳光岂不叫摸脸?   但不等她开口,那三藏忽然睁眼看她,斥道:“悟妙,不可犯淫心!”   圣婴皱眉,问她:“淫心为何物,你犯了怎的?”   这宝娥先与三藏道:“师父,不要不察理,错怪了我。我只拿脑袋当棒槌,砸他一下,怎就犯淫心。”   又对圣婴说:“问你娘去,就说你犯了,她是个通晓事理的,定要告诉你。”   圣婴不信,气冲冲,一把扯起宝娥,牵去他洞府。   他厉声道:“如今那和尚不在,你且仔细说来,方才作何亲我嘴!莫唬我,不然,真要打杀你也!”   这宝娥胡言乱语:“不是亲,是吃嘴。常说牛嘴好吃,也尝些滋味。”   圣婴大王骂她:“端的胡吣,你是个修行的,怎敢沾荤腥?”   宝娥便不作声了,愣呆呆盯着他。   那圣婴看她一双眼儿似琥珀,又瞧她嘴,忽觉嘴上发烫,耳朵也似滚了热水。   他是个惯坏的性子,想要何物,就非要到手不可,当即喝令道:“不要犯傻,你再亲一回来,我才好知晓有甚打算!”   他猛上前,宝娥躲闪不及,又叫他哄得有些心痒,便真往前一步,与他嘴啄了一下。   恰如蜻蜓点水,须臾而尽。   她道:“小大王呵,这才叫亲嘴哩。”   这圣婴大王怔怔站着,好似也发了呆性。   忽地,他竟变作个牛身,横冲直撞出去。   看得宝娥呆呆怔怔,点点头道:“可怜个罗刹,那般的才俊,却生得这般一个孩儿。虽长得俊,竟是个痴傻的,就卖去庄上做个耕地的帮工,还要嫌他犁的地颇乱。” 第63章 第 63 章:“你再亲我一回。”   宝娥一动不动。   忽地,她猛然发力,挣断手上绳子。   她四下观看,想找个逃处,却看见洞壁上有许多坑,像是凿出来的。   宝娥唧哝道:“这小儿,白天称大王,夜里偷偷做个凿石头的石匠。”   她看见上方似有个洞,就扒住坑洞往上爬,也好看个究竟。   不期她刚爬至一半,那牛忽然折返,闯撞进房。   他径撞上她下方的洞壁,牛角活活撞出两个坑。   墙壁晃动,宝娥掉下去,仰栽在牛背上。   这呆子道:“你这个泼牛,委实不晓得时辰嘞!这等青天白日,怎就充个毛毯,哄我打瞌睡了。”   她翻身滚下去,那牛变作个圣婴大王,一把扯住她,怒喝:“谁与你说笑,我且问你,你往那窗上爬,是要逃去何处!”   宝娥看他脸比一身赤袍更红,不由道:“花果山。”   圣婴大王疑道:“你去花果山怎的。”   “替你做个帮工,帮你找寻亲戚。”   “莫胡吣!我家在此间,那花果山有甚亲戚。”   “实不瞒你说,我师兄座下有一众猴精。”宝娥指他脸,认真道,“那窝猴精的猴屁股,个个似你脸这般,有两块红哩。莫非往上数,哪年哪代曾做过亲戚,也好帮你问清楚,往后逢年过节,多个走动处。”   气得这圣婴大王咬得牙直响,恨不能将她嘴缝上。   他也觉面烫,却要找个幌子:“这泼厮!真是张浑说的嘴。却是为修行,方才四下里跑动跑动,有些热了,才烧红脸,与那猴精做甚亲戚。”   “是个刻苦的。”宝娥点点头,“怪道变成个牛身,四条蹄子都要勤走动。”   这圣婴大王心中火发,却又舍不得走。   他道:“方才却有些好耍子,只略匆忙,不曾尝出甚滋味,你再亲我一回。”   宝娥埋着脑袋说:“不敢,不敢。”   “方才敢,眼下怎说不敢?”   “怕你又变个牛身哩,四处冲撞,却没草料喂你。”   “这泼妖端的胡言乱语!”圣婴大王生硬道,“已过了修行的时辰,不会再变化了。”   “怕你那罗刹娘,使芭蕉扇将我搧去天边。”   圣婴大王却笑:“你与我吃嘴子,与我母亲何干。快收敛怯心,不然,管教你与你师父去那一个蒸笼里。”   宝娥暗暗骂道:这小畜生真个十分无状,把吃嘴子也作修行。   她正要斥他,但见他俊生生一张面孔,唇更如朱染,就有些心痒难挠。   恰逢这圣婴大王上前,躬身催促:“快些!”   好宝娥,哪里经得起这番试炼,转眼就与他亲在一处。   这圣婴初尝欢情,动也不动,不知作何反应。只身躯绷紧,比他手中一杆火尖枪更坚实。   宝娥亲他如亲铁,起先动贼心,半晌就不觉兴味。   她问:“哥哥,你不变疯牛就变铁牛怎的?”   圣婴大王脸上薄红不曾消褪。   他往自家头顶捶了两拳,把险些冒出来的牛角捶回去,方才道:“这泼妖一发胡说!我不是生来会抡枪,如今也称大王。”   他又催促,没奈何,宝娥再上前。   这回她贴着他唇瓣,细缓缓吮,慢吞吞啄。   这圣婴大王总算学来一二,也反咬住她唇,急躁躁碾着。   他浑身热腾腾,口中喘呵呵,使出股恨不能将她吞吃殆尽的劲儿,逮着她唇瓣或舔或咬,直弄得他二人唇舌发麻,兴不可遏。   不一会,宝娥就退开,捂着嘴道:“不与你耍子了,走,走,走!”   这怪正在兴头上,眼瞳都还涣散着,喘吁吁,闻言恼道:“为何!”   “你不变作牛身,却没忘记牛性儿,只把我嘴巴认作草料啃。没了嘴巴,不好吃斋饭。”   气得那圣婴大王又羞又恼,果真走了,也没忘记着人将她捆了,与三藏绑在一处。   这呆子吃过一众妖怪送来的斋饭,突突囔囔,口中止不住骂他,三藏在旁堕泪道:“悟妙,休激他呵。那是一众性燥的妖精,恐他打杀我们——悟空,不知你在哪处擒怪,几时才能相见。你若来得迟些儿,贫僧便要死在这处了。”   宝娥道:“师父,你念他作甚。先前你不听良言,遭此毒手,害他十分劳苦。他就来了,恐还要帮那众妖精搭灶烧火,一齐吃你哩。”   唬得个长老心慌慌,泪涟涟,不敢言喘。   直至夜深,他熬不住,才勉强睡着了。   这宝娥也端的自在,不怕火烤笼蒸,窝在地上睡觉。   昏梦中,她被人摇醒。   她睁眼,看见是圣婴大王蹲在她身旁。   “天那,天那,叫你莫变个牛身四处冲撞,你不听,如今就往我梦里闯。这里没草吃,你走罢。”她翻过身,抱着钯就要睡。   不期那怪又摇她:“莫睡,莫睡,哪里是做梦来!我暗自琢磨过,你与我再试一回,定不比方才。”   宝娥四仰八叉躺着,眼也不睁,唧哝道:“我的儿,你真个有些耍刁了,随你罢。”   这圣婴大王果真俯身,寻着她嘴舔吻。   他咂摸许久,春情倍增,也学得个无师自通的吻法,将她唇瓣撬开,便勾着她舌尖,慢磨细吮。   直叫宝娥心痒难忍,也不觉仰颈,抬臂圈住他颈子。   这圣婴大王就势抱起她,使她坐他身上,与她搂在一处亲嘴。   间隙里,他喘哼哼笑道:“我不骗你,眼下却爽快些,可是么?”   宝娥含糊应一声,眼睛都没睁开,陷在这温吞的爽利里,好不自在。   她渐觉坐处愈发坚实,便趁兴慢吞吞磨起。   那牛圣婴何曾受过这般刺激,短短几瞬,就脑仁儿跳动,脊骨也僵麻,好似落在空茫茫云端处。   这呆子忽然睁眼,指着他笑:“哥哥呵,你也忒不济,化作牛身跑得快,眼下也快。”   羞得那圣婴大王怒目圆瞪,想辩驳。   可他方起身,就又不受控变作头牛,用牛角勾住她衣衫,一把将她挑开,再一回身,乃是四蹄生风,跑出去了。   乐得个宝娥直在地上乱滚,哈哈大笑,没个休止。   长老被惊醒,慌了道:“悟妙,怎在发疯,莫非是要死了。”   “不是,不是!”宝娥道,“师父呀,我放牛哩。”   三藏叹气:“徒儿呵,莫说梦话,睡了罢。”   那宝娥便抱着钉钯,暗暗地哑笑。   却说牛圣婴奔出去,仓皇洗浴,仍是羞恼不减。   他出门寻罗刹,看见那孙行者找来,正与罗刹女说话。   孙行者笑道:“嫂嫂忒不察理,老孙也没动武,何故就使扇子驱赶老孙,这是何道理?”   罗刹女心道这猢狲果真有本事,她那宝贝,但凡扇人,要足去八万四千里,他却是转眼又回来也。   思及那捆在洞中的三藏,她不免有些心慌,但面上未显,只道:“孙行者,你与那泼妖伙在一处,变作老大王骗害我孩儿,老娘惦记你与老大王的情分,故不杀你,你怎敢还来寻死!”   “嫂嫂言重,适才是与我那贤侄儿说笑罢了,却莫怪罪。”孙行者笑道,“还望嫂嫂归还我师父,再借芭蕉扇一用,待保得我师父过火焰山,就送还你。”   不待罗刹女应声,那圣婴大王便上前道:“那泼猴头,我与你没甚亲情,哪个是你贤侄!”   他也不多言,举火尖枪就朝他面中刺去。   罗刹女一手截住他,只道:“我的宝贝不轻借,孙行者,你去罢。”   孙行者道:“宝贝不轻借,那先还老孙的师父师妹来。”   圣婴大王道:“休多言,看枪!”   他掣火尖枪就刺。   “孩儿,莫打。”罗刹与那行者道,“你是个好汉,何苦保那和尚取经。”   见这妖执意不肯放人,孙行者也不多言,从耳中扯出棒来,晃一晃,变作碗口粗细,就与那牛圣婴斗在一处。   那罗刹女便也双手抡剑,举剑迎上。   一场好杀,相持不下。   那铁扇公主见有些敌不过,就取出芭蕉扇,望行者搧去。   但行者巍然不动。   他笑道:“嫂嫂,今日不同往日,这扇子却无用也。”   罗刹又扇,果真无用。   原来罗刹女头回使扇子时,竟将行者搧去小须弥山。他便找寻到灵吉菩萨,从他那处取了枚定风丸。   有定风丸在,任凭她如何使扇子,都扇不动分毫。   罗刹女便有些慌了,意欲关门。   不期那圣婴大王忽安排一众小妖推出五辆小车,并按金、木、水、火、土摆放。   他再抡枪拽步,站在中间一辆小车上,冲自家鼻子捶上两拳。   鼻子淌血,他念了个咒,口中就喷出火来。   霎时间,烟火弥漫。   这行者本使个避火决,撞入火中找洞口。   怎奈他不怕火,只怕烟,这烟熏得他眼泪汪汪,不能找寻。   那圣婴大王趁势又吐两口火,逼得行者败阵而走。   他方才收火笑道:“这猢狲有一身本事,我不敌他棍法,他却也奈何不得我这三昧真火也!”   罗刹女扯他入洞,却道:“孩儿,何故与他相争。这泼猴有本事,惹他不得。天上地下的宝贝,哪样不能与你寻来?便放了那和尚罢。”   圣婴大王道:“和尚放得,朱宝娥不放。”   “你留她有甚用。”   这牛圣婴便有些羞。   他胡乱抹去鼻子淌出的血,与她道:“母亲,把她留下,好与孩儿成亲。届时带她去号山,我与她做一处的大王。”   他本以为这罗刹断然不肯。   不期她竟道:“也使得。”   圣婴大王急问:“母亲,果真么?”   罗刹女道:“这泼呆也好耍子,她若点头,就留她。只她是个贪美色的,一颗心却无定处,见一样欢喜一样。我儿,若她点头答应,须得想法子捆她不放呵。”   “好说,好说!”这圣婴大王性傲,抱着火尖枪就道,“若谁人不要脸面,暗暗勾她,杀了便是。”   ————————!!————————   提前更新,晚上更新会晚点,估计在12点左右 第64章 第 64 章(二更):“朱宝娥,你随我来。”   虽逐走行者,这罗刹女仍不放心,忙写信寄与牛魔王,催促他尽快赶回。   不期刚送走信,那行者就去而复返。   他叫道:“开门!”   罗刹正动身,圣婴大王就拦住她:“母亲,容我去。这回不饶他,断然要将他烧得个皮焦肉烂!”   言罢,他不顾罗刹劝阻,教一众小妖推出五辆小车出门。   他问行者:“那猢狲,你又来怎的?”   行者道:“还我师父与师妹来!”   不期这怪应得忒爽快:“好!”   行者疑心道:“果真么?”   圣婴大王气昂昂道:“那和尚还你,我自有法子长生,不求他一块肉。但朱宝娥不放,你拿了你师父就走罢。”   行者笑道:“哥哥,也忒算计。你拿了一双人,老孙自是也带一双走,怎还留一个与你。”   “莫顶嘴!”圣婴大王道,“和尚还你,朱宝娥不放!”   “你这泼贱,奶牙尚未退,倒不羞,将我师妹困陷此间,想与她怎的?”行者笑道,“贤侄儿,我不与你说,叫那罗刹女出来。”   他高叫:“嫂嫂,老孙奉揖,还望嫂嫂放了我师妹师父,势必借我扇子使使。”   那圣婴大王喝道:“猢狲,真不达时务,莫叫,看枪!”   他掣一杆火尖枪,与他缠斗几十回合。   见不能取胜,这怪又使旧招,望自家鼻子捶两拳,喷出火来。   他却不知行者有防备,早便请来龙王,就为对付这熊熊烈火。   行者回头喊一声:“龙王何在!”   不多时,就天降急雨。   好一场潇潇洒洒的淙淙大雨。   圣婴却不惧,反而傲然笑道:“这猢狲,莫想算计我来!”   果不其然,那雨降下来,火势不曾小上半分。   原来他这火是三昧真火,并非凡火,龙王降雨也不能灭,反似火上浇油。   行者见状,索性捻了个决,提棍闯入火中,想与那怪分个高低。   不期这圣婴又喷出口火,霎时间,烟火齐涌,尽数扑向那行者。   大圣被熏得泪如雨下,裹一身烟火,径往那水中投去,意欲灭火。   谁承想被冷水一激,竟弄得他火气攻心,三魂出舍,冷冰冰溺在水中,顺水而下。   慌得那龙王急忙收雨,恐无人救他,冲芭蕉洞高喊道:“朱宝娥!天蓬!快去涧中,救你师兄也!”   宝娥在昏梦中听得这声,突然惊醒。   她忙不迭爬起,面露些呆相。   恰逢送斋饭的小妖来,与她摆了满满当当一桌饭。   这宝娥忽道:“那泼厮,你是个甚名姓?”   小妖道:“小的云里雾。”   宝娥点点头:“云里雾,我要吃嫩竹笋,你拿来我面前。”   云里雾上前。   他正躬身,这呆子忽然发狠,一钯将他筑晕,先将他变作自家模样,再变作他的模样儿。   她把他拖至桌前,摆作个吃斋的坐姿,随后拿了托盘,径往外走。   中途,她遇上那圣婴大王。   这圣婴大王兴冲冲,气昂昂,十分意气。   他问:“云里雾,那朱宝娥可在吃斋?”   “正吃着。”宝娥突然说,“大王,那泼妖不要人打扰哩。”   圣婴止步,疑道:“这是何缘故?”   宝娥道:“她吃得尽兴,那和尚却无半碗斋饭,便突突囔囔说不想教旁人看见,有些羞惭。”   这圣婴大王果真停步,若有所思。   宝娥趁机溜出石门,径往山中涧去。   恰好急流中淌下一人,正是那行者。   他双目紧阖,蜷曲四肢,真活似个死人。   宝娥看见,忍不住眼泪汪汪道:“师兄阿,那和尚死便死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来。你就变作个死人,那和尚至多与你撮土焚香,祷告一番呵!”   她急上前,捞出他,才发觉他还有口气儿。   好宝娥,忙搓热双手,与他一阵按摸揉搓,才助他气透三关。   这大圣缓慢睁开眼,看见她,也忍不住眼中含泪。   他道:“悟妙,老孙吃了亏也。”   “师兄,我晓得哩,不消说了,好歹保全性命。”宝娥搀着行者,与他在林中坐定,还不忘道,“这桩儿却要算我头功,救回你性命。”   “算得,算得!”行者问她,“悟妙,你不是被那精怪拿去洞里,如何出来了?”   宝娥就将听见龙王传话,扮作那云里雾的事与他说了。   行者道:“贤妹,往常说你是个夯傻之人,却是错看了。”   他又答谢云中龙王,待龙王走后,他道:“那红孩儿有些本事,他原说可以还回师父,但要留你在那芭蕉洞。如今你既出来了,却好讨要师父,只芭蕉扇轻易拿取不到。”   “好说,好说!”宝娥道,“师兄,实不瞒你说,我与那罗刹女也有几年交情,晓得她恭敬菩萨。去请菩萨来,教她与那罗刹女说情。”   “好是好,只如今我老孙身子不爽利,皮肉酸麻,十分疼痛,架不起筋斗云。”   “我去请罢。”宝娥起身道,“也曾去过南海,也曾见过观音,不是甚难事。”   言罢,她便起云架雾,径往南海。   但刚至中途,她忽撞上观世音菩萨,就端坐在岩上,正合目打坐。   这呆子心道撞运,没到南海,就见观音。   她立马停云,慌张上前拜道:“菩萨,菩萨呵,万望搭救一把。”   菩萨道:“你不去取经,四下奔走作何?”   宝娥说:“菩萨,正是有难了,才来寻你。我那师父被妖魔拿去,师兄也被烧坏了,一身伤痛。还望菩萨做个说客,帮忙救我师父,再借那妖精宝贝一用。”   “你师父被捉走,是因心不清明。你师兄被烧坏,是本事不济。这一路西去,正为修行,怎好事事找帮工。”菩萨稍顿,问她,“那是个甚样妖精,你们又如何得罪他。”   宝娥道:“是个牛变的妖精。”   言罢,她仿佛听见那菩萨冷笑一声。   她抬头,看见菩萨仍是副慈悲相,心道听错了,又接着说:“也不曾得罪,只他想求长生,就绑了我师父去。”   “也罢,就与你说个人情,教他把你师父放了。”菩萨转身驾云,往一方去,并道,“朱宝娥,你随我来。”   宝娥心说古怪。   菩萨常唤她悟妙,今日怎叫她俗名。   她愣呆呆问道:“菩萨呀,弟子还不曾说是什么妖,菩萨怎就晓得往何方去?”   菩萨一顿:“你说是个牛变的,这方圆百里,唯那翠云山的芭蕉洞里有牛妖。”   “菩萨,今日怎不见木叉行者。”   “他在南海念经。”   “前些时日,那木叉行者说要借我绣球儿耍子,恐他忘了,还望菩萨提醒他。”   “待回去,自会与他说起。”   宝娥点点头,驾云上前。   但离近菩萨时,她忽然举钯打去,怒喝道:“哪方泼厮,胆敢变作菩萨唬我,看钯!”   那菩萨避闪,斥她:“朱宝娥,贫僧好心搭救,何故疑忌!”   “莫想唬我。”宝娥笑道,“菩萨不叫我俗名。再一桩儿,绣球儿是哪吒的宝贝,与那木叉行者有何干系。”   菩萨闻言,却将脸一抹,变回个圣婴大王的模样。   他不觉赞许道:“朱宝娥呵,真有几分本事。只你莫想去南海,老实与我回去。”   原来这圣婴大王听“云里雾”说,那朱宝娥因有些羞惭,吃饭时不肯见外人,就着人去与唐僧做斋饭,再才去找她。   他进去后,看见那“朱宝娥”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恐她死了,忙上前,却发现是个假的。   惊得他出洞去找,恰看见她驾云往南去,就知她要找菩萨,便扮作菩萨等她。   宝娥笑呵呵道:“我的儿,莫想拦我。”   圣婴大王却说:“我已放了那和尚,如今他在那猢狲手中。”   宝娥疑道:“果真么?”   “自不骗你,待回去,你也能瞧个分明。”那圣婴大王揽着火尖枪,与她道,“朱宝娥,你随我去,借芭蕉扇的事,也好说。”   ————————!!————————   朋友们,给宝娥的本相约了个稿子,但是是真猪,在犹豫放不放上来,好想笑…… 第65章 第 65 章:玉面狐狸   宝娥就随这圣婴大王去,她驾云头,果真远远看见两个小妖将三藏丢去行者身旁。   那三藏狼狈滚落在地,止不住眼中流泪道:“徒弟呵,怎似这般水淋淋的模样儿,委实苦了你也!那样苦难,险叫贫僧送命,好容易再相见。”   行者急上前搀起他:“师父,那妖怪如何放了你。”   三藏却说不晓得。   这时,罗刹女出门道:“那泼猴,如今还你师父,休在我门前叫阵!你要借我宝贝,待老大王回来再商量也不迟。”   言罢,她就关上洞门,再不肯开。   行者心中暗想:如今这泼怪放了三藏,悟妙也使计逃出妖洞,索性等牛魔王回来,再借芭蕉扇一用。   倘若他不肯借,悟妙请来菩萨,也能从中说个人情话儿。   于是他定性归神,正扶三藏坐下,忽看见天上有云彩掠过。   行者暗叫不好:这是悟妙驾云,她分明南去请菩萨,眼下怎又驾云往芭蕉洞,定是撞上妖精了!   又见那云光中隐有火光,他取出金箍棒,晃一晃,变作碗口粗细,用一端在地上画了个圈子,扶三藏坐在中间,嘱咐他千万不要离开。   待请六丁六甲神等一众神仙在暗中照看后,他才变作个蜜蜂儿,偷潜入芭蕉洞中。   却说宝娥看见三藏,就想上前。   但圣婴大王一把扯住她,道:“如今我放了你师父,你许我一桩儿,芭蕉扇也可借你。”   “好说,好说!”宝娥问他,“哥哥,是哪一桩儿?”   这圣婴大王扬眉道:“你与我成亲,父王许我镇守号山,届时可去那号山长住。”   宝娥笑道:“你这郎君小辈,不要难为我一个取经人。我也不与你扭扭捏捏拿架子,只说实话,如今我已不似从前那般,只见取经的虔心,却不好揣颗凡心,与谁人成亲哩。”   圣婴大王嘲她:“你不成亲,却抱得人,却亲得嘴。”   那宝娥哑哑地暗笑:“我那乖乖,我是把你认作个不知人事的生手,才尽心教你嘞。不谢我也罢,却莫拿我出丑。”   气得个红孩儿怪面红耳赤。   但罗刹女早与他说过,这泼妖惯会胡说八道,他便道:“先不成亲,你去芭蕉洞住上几日,也使得。”   “好,好!”宝娥欢喜不尽。   那火焰山委实炎热难忍,这翠云山芭蕉洞却是个凉快宝地。   她就随那圣婴大王径往妖洞。   圣婴大王着小妖安排斋饭,宝娥刚坐定,耳畔忽听见嗡嗡儿的声响,有人喊她:“悟妙,悟妙!”   宝娥不动了,愣呆呆盯着面前一旁清油炒的鲜竹笋。   那红孩儿问她:“你发甚呆?”   “有些渴了。”宝娥问,“哥哥,有没有那葡萄酿的素酒?舀一杯来罢。”   圣婴大王直直盯她:“你莫想跑,不论跑去何处,也能捉你。”   宝娥点点头:“晓得,晓得。”   他就去取酒了。   宝娥四下张望:“哥哥,既叫我,何不现身?”   这行者变作个蜜蜂儿,在她耳畔嘤嘤道:“我暗中与你说话,不好现身明显。悟妙,你说去南海请菩萨,怎在这妖洞里吃素斋,莫不是犯了懒性儿!”   “哥哥呀,莫要错怪我。”宝娥道,“我是要去南海请菩萨,不料那圣婴大王变作个观音唬骗我。他识破他算计,他就说要我在这妖洞里住上几日,便借宝贝扇子与我。如今他肯借,却不好与他继续相斗,省得多添麻烦。”   行者道:“那罗刹与我说,待牛魔王回来,再商议借宝贝的事。”   “正是了。”宝娥点点头。   行者却觉古怪,先不说借宝贝与否,留她怎的?   他正欲细问,那圣婴大王却已急冲冲回来。   行者便小小声儿与她道:“悟妙,老孙须得看守师父,不便久留。你且安心待着,看这妖精是何打算,还能暗暗摸清那芭蕉扇藏在何处。届时他若不肯借,我们就做个里应外合!”   这呆子忽然嚷道:“好,好,好!”   惊得那圣婴大王眼皮儿一跳,狐疑看她:“你叫甚?”   “朱宝娥哩。”她道,“唤悟妙也使得。”   那圣婴大王止不住笑:“谁打听你名姓,我是问你怎的胡乱叫好。”   那蜜蜂儿嗡嗡远去,宝娥说:“哥哥,那酒闻着香,似是好酒。”   “自是。”圣婴大王坐下,与她斟酒,“这是我母亲酿的好酒,方才我出去,她晓得你要喝酒,就教我取这酒来。说你似这般一个穷样,想来也没几文钱吃好酒。”   “穷自穷,却自在。你娘说我,怎不见她给我几文钱。”   “母亲也说了,你留在此处一天,便与你一块金子。留两天,就与你两块……肯留一年,就有那看不着顶的金山银山,数不尽的珍珠玛瑙。”   这呆子财心也重,闻言心动难忍,道:“哥哥,这事不好拿来说笑,不要骗我。”   “我不扯谎。”   好宝娥,脸色顿变,放下筷子道:“娘在何处,怎不请她出来一齐吃饭用斋,却不敢一人独享。”   那圣婴大王闻言,笑得打跌。   他道:“母亲果真不唬我。”   这宝娥一心吃斋,斋毕,圣婴大王便扯着她一同耍乐。   他二人在妖洞中比试耍子,好不自在。   不一会,宝娥就犯困,要打瞌睡。   圣婴大王不肯放她,在榻上也要与她搂抱着,哄她道:“朱宝娥,与我亲嘴。”   朱宝娥眼也不睁,发昏道:“莫咬我呵。”   大王笑道:“却不是条狗,怎会无端咬人。”   他挨近她,与她唇瓣含着,使个温吞的舔法,慢腾腾亲嘴咂舌。   宝娥觉出些混沌的爽利,便也张了嘴,使舌尖与他轻缓缓厮磨。   不多时,他松开她嘴,俯身往下,又换一处舔起。   直教这宝娥情不禁往他脸坐,口中哼哼喘喘,没个休止。   也让她醒了神儿,与他玩了阵,就抱头交股,不胜欢谑。   这圣婴大王是个性燥的青涩小辈,一身使不尽的蛮力,又是不知收敛的年岁。   宝娥方才又吃了不少葡萄酒,不多时,就便推他:“去,去,去!我有些急了,放开罢。”   这圣婴大王喘呵呵问她:“甚急事?”   宝娥如实道:“有些内急了。”   不期那大王更起兴,非但不放,搂她更紧,也更使得蛮力,喘吁吁、兴冲冲与她道:“不许去,不许去!就在此间呵。”   宝娥忍不住眯眼,口中骂他:“我的儿,忒不知事。似你这等小小年纪,便养得些泼贱//浪性,若叫你爹娘晓得,真要骂你不是个人子!”   圣婴大王闻言,不觉羞惭,反倒兴奋,连牛角都要冒出。   他望自家头顶捶了两下,压回牛角,方才学她说话:“我那乖乖,尽可多骂些。”   宝娥忍着与他骂道:“你也不晓得脏煞人,偏要恶心我来。”   “哪里是脏物儿,莫要胡说。”这大王喘得更甚,几要与她骨贴骨来,“朱宝娥,宝娥,莫要忍着。”   宝娥果真经不住他这等蛮劲儿,一时间思绪空茫茫没个落处,脊骨绷得发僵,情不禁溺了些。   那圣婴大王却与她抱更紧,不知过多久,方才与她去洗浴。   只他仍不尽兴,又哄得她一齐耍玩。   好宝娥,也不忘正事。   待深更半夜,她踢开睡熟的圣婴大王,暗暗溜出去找寻芭蕉扇。   她径往那罗刹女的房中,看她正阖眼睡觉,便小声与她道:“好姐姐,你也忒莽撞。养出这样一个孩儿,还虎急急送走我师父,也不多留他两日,与那牛圣婴念几句经文。”   言罢,她四下找扇子,但那罗刹女不知将扇子藏在何处。   她搜寻一番,却无果。   眼见天将明,没奈何,宝娥只得回去。   翌日,刚吃过早斋,忽有小妖急急来报:“奶奶,老大王爷爷回来了!”   那罗刹女忙起身问道:“这等来得快,在何处?”   小妖:“就在洞外,还带了位贵客来。”   “哪个贵客?”   “是那积雷山摩云洞的玉面大王。”   罗刹女对圣婴大王道:“怎的好,怎的好!孩儿,我那信寄出不久,他定不能收着。眼下这等来得快,想是你先前着人喊他吃唐僧肉,你父王与那玉面大王交情深,如今请他一起享用来了。”   “母亲,不急。”圣婴大王道,“叔叔一贯待我亲厚,索性如实说了,他也不必为这唐僧肉与我置气。”   “也是,也是。”罗刹女便出门去迎。   宝娥正埋头苦吃,囫囵往下咽饭,哪里听得见他们说话。   直等外面传来声大笑,她才抽空抬头看一眼,恰见一众人径入洞门。   ————————!!————————   给宝娥约的本相稿放在了人设卡最后面,是真猪,我觉着还挺可爱的,不过朋友们还是想好再看吧[菜狗]还有个偏可爱的头像图没有画好 第66章 第 66 章(二更):毛茸茸的白尾巴   除罗刹女和一众小妖外,还有两个面生的。   一个是那放声大笑的汉子,身形高大强壮,面孔俊俏,他与罗刹女搀着手,正是那牛魔王。   另一个生得玉面俊容,尤是那一双幽绿眼瞳,真若含情一般。   宝娥不喜那身形壮硕的,更好美人颜。   因而她掠过那牛魔王,径看向他身旁的青年郎君,直直盯他,不肯挪移。   那郎君许是觉察她视线,眼眸微转,与她双目相接,轻一笑。   直看得宝娥一颗心径往胸膛撞。   圣婴大王本欢喜不尽,忽瞥见这呆子发怔出神,眼一转,又看见那玉面大王。   他敛笑,喊道:“朱宝娥。”   宝娥哪里听得见。   她露出些呆相,吃进肚里的东西尽数往头顶涌,转得她头昏脑涨,有些发晕。   正出神,她眼前忽闯入张俊生生的面孔。   是那圣婴大王。   他突然现身,唬得这呆子心一颤,下意识道:“哥啊,正吃饭哩,莫不是嫌我吃得多,作何吓我。”   圣婴大王问道:“你看谁?”   宝娥笑他:“却有些傻了,我正看着你哩,还要问怎的。”   那圣婴大王咬牙道:“我是问方才你看谁。”   “看来了什么人呵。”   牛圣婴冷笑:“看来了甚人物,却要那般直勾勾盯着,恨不能将人盯出个洞来。”   “哥哥,莫拿我说笑。”宝娥笑道,“我本就生得有些老实,与人相看时,眼神也诚恳,是你错怪了。况我这眼睛又非刀枪,如何能将人戳出洞来。胡谈,胡谈!”   气得这圣婴大王火冒三丈,回身与那玉面大王道:“叔叔,那唐僧已经送走了,没有长生肉吃,请回罢。”   那三众方才还在说笑闲谈,这话一出,登时收声,再没人说话。   洞中静得落针可闻,那牛魔王不快道:“我儿,你这是说的甚话,休得无礼!”   玉面大王笑道:“哥哥却莫责怪,他也仅是说笑。”   又与牛圣婴说:“贤侄,此番前来,并非为了那唐僧肉。而是听闻你拿了唐僧,那和尚身边的几个徒儿都有本事,老大王恐你受了欺侮,我也担忧不下,方来拜访。”   圣婴心恼:“我也有一身本事,不消谁来做帮工!”   牛魔王皱眉攒额,罗刹女敛笑收容。   罗刹女道:“孩儿,休胡吣!”   “好,好!”只那玉面大王还面含笑意道,“贤侄本事见长,嫂嫂,莫要责怪,没有这等的性情,怎好独身一人镇守号山。”   牛王满面赔笑:“兄弟,你也晓得,我这孩儿甚有些性燥,许是又在哪处触了霉头,莫怪,莫怪。”   “哥哥说笑了,若我进门,贤侄视而不见,把我认作个清气儿一般的无物,才要默默怪罪。”那玉面大王眼一移,看朱宝娥,“从前不曾见过此人,不知她是……”   不等罗刹女开口,牛圣婴就道:“正巧叔叔提起她,父王,我有一桩事要与你说。”   牛王道:“孩儿但说无妨。”   “不瞒父王与叔叔,这叫朱宝娥的妖精,正是那和尚的一个徒儿。父王,届时我镇守号山,就与她同去。”   这牛魔王方才已听罗刹女提起此事,但有玉面大王在旁,不好开口。   他看那宝娥专心吃斋,不曾注意这边的动静,就只含糊应下,着小妖另摆一桌饭菜设宴。   宴上,牛王道:“夫人,那行者何在?”   罗刹女道:“我与他说了,待大王回来再商议借扇一事,他如今在山中守着那和尚,不曾打上门来。”   牛王冷笑:“这宝扇不好借他。”   罗刹女:“大王,这话怎的说?”   牛王道:“前些时日,我那兄弟寄信,说是那行者夺他落胎泉水,与他一场好斗。泼猢狲,实不讲礼数也。”   宝娥听出他说的是那解阳山的如意真仙。   想起三藏落下的胎儿,她忽然呆性子发了,猛抬头怒喝道:“我把你这个泼妖,我师兄哪里不讲礼数来,是你那兄弟害了我孩儿,真个要该死了!”   牛王失惊道:“泼厮,胡吣些什么!”   罗刹女止不住笑:“大王呵,这泼妖惯会胡说八道,是个呆性儿,莫理她。”   圣婴大王问:“甚孩儿,你哪里来的孩儿,却不见你带在身边。”   “要见它,却去阴曹地府里寻!”   他又问:“哪个是它爹,可还活着?”   宝娥如实道:“是我师父哩。”   圣婴大怒,起身道:“他是个出家的和尚,哪里做得爹?先前不与我说,管教他人头落地!”   见他也发了疯症,罗刹女忙道:“孩儿,休与她一齐胡闹,哪里有甚孩童。你那叔叔的宝庵在西梁女国附近,许是她那师父无意喝了子母河里的水,这才有了胎气。”   圣婴大王疑道:“果真么?”   罗刹女说:“那和尚是十世修行的真体,元阳仍在,怎可能破了戒。”   圣婴大王方才又坐下。   宝娥却怒火未消,她嘴里狠狠咬着果蔬,一双眼儿直溜溜剜着那牛王,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正恼着,她忽觉腿上一阵痒。   这呆子咽斋饭,往下望去,却看见条毛茸茸的白尾巴,正似有若无扫她腿。 第67章 第 67 章:“哥哥,我不冷哩。”   宝娥盯着那尾巴。   是条蓬松白净的狐尾,慢悠悠摇来晃去。   尾尖偶尔抖一阵,与她膝盖扫过去。   她抬头,愣呆呆看那玉面大王。   这狐妖正吃酒,手执瓷杯,杯沿抵在他唇边,尚未倾斜。   二人目光相接,他眼梢挑笑,并未说话。   宝娥又低头看尾巴。   它正扫着她腿,直弄得她馋心大起。   这呆子忽然躬下身,一把抓住那狐狸尾巴,把它往上揪。   却听得声闷哼,宴上说话声静了瞬,牛王问道:“贤弟,可是身有不适?”   那玉面大王笑道:“这酒一时吃得急,略略儿呛着了。”   牛王大笑:“贤弟,小心呵,莫在这等小事上栽跟头。”   “哥哥说得有理。”   宝娥心道:这泼贱!真个有些深藏不露的浪性儿。   她手中发力,狠一掐那尾巴。   这回却不曾听见闷哼,只那狐狸的呼吸重上许多,喘吁吁的,尾巴也止不住颤栗。   那牛圣婴忽问:“朱宝娥,你钻桌底下怎的?”   宝娥道:“捡东西哩。”   “掉了何物?”这圣婴大王竟也躬下身来,要与她一齐找。   “不晓得,只听见响动。”正说处,宝娥松手,那尾巴倏然收了回去。   那牛圣婴四下观看,哪里找到东西。   但看见她低着脑袋一动不动,他心头微动,几乎与她面贴着面道:“朱宝娥,与我亲嘴。”   他是个不肯拖延的莽性儿,言罢就含着她唇,细细吮吻。   宝娥与他亲一阵,见他不欲停下,就一口咬着他嘴,再才起身。   这圣婴大王吃痛捂嘴,却没火气,笑吟吟十分爽利。   玉面大王眼一移,看见那牛圣婴满面通红,唇上多了些浅浅齿痕。   牛圣婴觉察到他视线,敛笑,对宝娥道:“朱宝娥,叔叔远来,你还不曾叫他一声,却莫让叔叔寒心。”   这呆子只知吃喝,哪里晓得他心底打算,果真与那玉面大王喊了声“叔叔”。   牛圣婴面色略有好转,不期那玉面大王道:“却称不得叔叔。”   宝娥问他:“这话是怎的说?”   狐妖道:“昔日在积雷山,我父王尚未离世,但已病入膏肓。是宝娥姑娘送与他一枚九转还魂丹,他方才多活了些时日。那时节我三百余岁,又有这恩情在,怎好让宝娥姑娘称我叔叔。”   牛王大笑:“贤弟,竟还有这桩旧事,却不曾听你提起过。”   狐妖:“正是了。”   宝娥冥思苦想,还真记起条病蔫蔫的老狐狸。   正思处,那玉面大王径至她身边,不着痕迹隔开牛圣婴,与她斟酒道:“早应敬酒,却始终不曾撞上好时机。宝娥姑娘,请吃酒。”   “好说,好说!”宝娥接酒道,“叔叔莫怪我,本该记着,只几年前叫只妖打伤脑袋,忘记了许多前尘旧事。如今虽好转,却有许多事仍有些糊涂。”   “宝娥姑娘,委实受苦了。”那玉面狐狸轻声道。   宝娥正要吃酒,却忽觉腿上缠来一片毛茸茸的暖意。   原是他又用尾巴缠她,并慢吞吞缠磨。   她怔住,道:“哥哥,我不冷哩。”   ————————!!————————   短更一章。   另外那本孤儿寡母的预收暂时先屏蔽啦,核心梗还是那个,不过在犹豫背景是写古代打僵尸修仙还是末日丧尸,一个古代,一个现代,如果预收过100再改,前5w字就禁止上榜了,所以暂时先屏蔽想一下。 第68章 第 68 章:“哥哥,你怎晓得?”   宴毕,那行者又来借扇。   看见牛王开洞门,他整衣上前,唱个大喏道:“长兄,这多年未见,可还记得小弟?”   牛王笑道:“齐天大圣孙悟空,岂能忘你!贤弟,听闻你如今护送那唐长老西去取经,到我这芭蕉洞来,所为何事啊?”   行者道:“长兄,嫂嫂可曾与你提过借扇之事?实不瞒你说,我护送师父西去,恰经过火焰山,不能前进。老孙听闻嫂嫂手中有柄芭蕉扇,能扇退那火,万望长兄周济周济。保得三藏过山,定当归还。”   牛王道:“孙行者,莫说借扇,我正恼你哩!”   行者笑问:“长兄为何事作恼?”   “先不提你假扮我来,唬骗我孩儿。数年前你在那西梁女国附近的解阳山聚仙庵,打了我亲兄弟,夺他泉水,可有此事么?”   “长兄切莫误怪小弟。那时节我师父误吃了子母河水,堕胎产也无用,只好借令弟泉水。只是小弟这一路苦行,也没有甚银两供奉,才与那如意真仙相斗。长兄,莫怪,莫怪呵。”   “好说!”牛魔王道,“这扇子也借得,只有两桩儿,你要许我。”   “长兄尽可说来。”   “这头一桩儿,你去聚仙庵,与我那兄弟赔个礼。他若不怪你了,就使得。”   行者心有不悦,却忍下,笑问:“另一桩儿?”   “这另一桩,”牛王道,“你晓得我只有这么一个孩儿,不论何事,是万般的依他。如今他对那朱宝娥有意,她须得留下,与我孩儿成亲。”   “长兄,说笑了。”行者道,“是观世音菩萨指了那悟妙护送三藏取经,她如何能动凡心,又如何留下成亲。”   “你不应这两桩,这扇子便借不得。”   那行者气得咬响钢牙:“那如意真仙本事不济,输在我老孙棍下,却没跪他的道理!我那师妹一心取经,也断无可能与谁人成亲。长兄莫要为难老孙,除这两桩外,都可使得。但求宝贝,借我使使。”   “既如此,不消讲了。”那牛魔王道,“你与我斗上三回合,若你赢了,便与山妻相商借扇!”   “也罢,也罢!这多年不曾与长兄相会,如今且比试比试!”那行者从耳中取出金箍棒,晃了晃,就与那掣混铁棍的牛魔王打在一处。   那圣婴大王也提了火尖枪,出洞与他二人斗作一团。   却说宝娥一心记挂那芭蕉扇,她径往罗刹女房中,四下找寻。   她正找得认真,忽听见身后有人道:“在找甚物件儿,说与我了,也好帮你找呵。”   宝娥一顿,回身看见罗刹女站在洞口,眉目微挑,却不见笑意,身后还跟着一众小妖。   这呆子道:“好姐姐,有些饿了,找些吃食。”   “我这房中没灶没火,你找甚吃食。”   “姐姐,我是初来乍到,不辨方向,哪晓得灶在何处,火又在何方。”宝娥露出些呆相,径往外走,并喃喃,“也妙,也妙!找了这一时半刻,竟也不饿了。想是这房中香味重,喝香风便管饱。”   “莫走。”罗刹女一把扯住她,微微冷笑,“朱宝娥,我认识你那多年,莫和待旁人一样,把我认作个傻子耍弄——小的们,把她捆了!”   “姐呵,也莫把我认作个没本事的脓包相!”宝娥正要举钯发作,却有小妖来报,说是那行者战败而走,她便又放下钉钯道,“其实多住两日也使得,姐姐,有些困了,与我找个住处罢,好打瞌睡。”   那罗刹女想笑,却又不肯服软,便着几个小妖将她捆了。   宝娥被扯去洞中,一路上眼泪汪汪:“师兄,莫不是又被那烟火熏昏了头。可怜我个朱宝娥,不似唐僧一身宝贝肉,却也要作个粽子捆着,可怜,可怜!”   她刚坐定,不多时,那玉面狐狸忽找来。   他对一众看守的小妖道:“老大王着我来问话,你们莫守在此处,出去罢。”   妖群果真离开。   宝娥道:“叔叔,似我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粽子相,却没什么话好打听。”   “不问讯,只作个幌子。”那玉面狐狸坐她身旁,手搭着麻绳儿,轻轻碾动,“宝娥,莫不是在找芭蕉扇。”   宝娥心道这人真是个狐狸变的,却奸猾。   她笑道:“叔叔,你糊涂。要嫌热,想扇风,尽可去那山上折根芭蕉来,莫与我讨要。”   狐妖:“宝娥,莫说傻话。我不找芭蕉叶扇风,说的是那罗刹手里的宝贝,芭蕉扇也。你闯她房中,饶是把地掀开,也找不着那芭蕉扇。那芭蕉扇……”   他移过手指,抵在她颈上,轻缓往下一划。   “却在此处。”他道。   宝娥被他挠得心痒,问道:“哥哥,你怎晓得?”   “那牛魔王醉酒时曾提过。”玉面大王虚搂住她,两条胳膊环她身后,与她解绳子,“宝娥呵,莫在此处枯坐。” 第69章 第 69 章:“宝娥莫非嫌我?”   宝娥道:“叔叔,要解绳子,怎不绕去后面,作何这样抱着,有些累哩。”   玉面大王却笑:“宝娥莫非嫌我?”   “不是,不是!”宝娥正要说话,但或是绳子不好解,他离得更近。   却嗅得些淡香,教她心摇神荡头发晕。   她万般忍着,将脑袋埋了又埋,口中唧哝不休:“好算计,好算计,满心浪性儿却要似这等遮遮掩掩,莫不是要哄我犯淫心。真个要该死了,却不晓得我有定性,不轻易动凡心。”   那妖却将她脸捧起,问她:“宝娥,口中说些甚怪话。”   宝娥如实道:“骂你哩。”   玉面大王笑问:“骂了何话,却听不清。”   “不好说,不好说!若叫外人听见,恐要一齐骂你。”   那妖抚她脸,道:“不好叫外人听见,便悄悄说些轻声话儿。”   正说处,他与她离近,似有若无撞着她鼻尖。   好宝娥,哪里经得住这等磋磨,且将脸一抬,就与他啄吻了下。   “原是要这等骂我。”那玉面大王轻笑。   宝娥就乐呵呵骂他:“叔叔,你也忒不知羞,不羞!这个淫心不断的畜生,哄我干那个勾当,若叫你侄儿晓得,恐要打杀你也。”   那玉面大王闻言发笑,却寻着她唇瓣贴上,好一阵舔吻。   一条狐尾也往她身上缠,真如蛇缠身般,直叫这宝娥浑身爽利。   他二人正值兴处,忽听见有人怒喝道:“那泼厮!你要怎的,称你一声叔叔,敢这般明目张胆贱我!!”   宝娥越过他,看见那圣婴大王掣火尖枪,怒气冲冲把那玉面大王望。   她心道撞祸了,忽变作个鹌鹑样,似磐石一动不动。   玉面大王起身,正要说话,殊不知那牛圣婴是个天地不怕的燥性儿,竟掣枪上前,一下就捅穿他身躯。   宝娥靠坐在墙,眼睁睁看见那沾血的银枪头刺穿狐妖,陡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失惊道:“哥哥啊,就要把他烤了吃,也不似这等粗蛮。”   那圣婴大王抽出火尖枪,甩净枪上血,骂道:“这个活该剥皮的畜生,不叫他好死!”   玉面狐狸捂着伤,喘吁吁道:“我那贤侄,倘若守谁不住,是你的本事低了,怎好怪我来。”   气得个牛圣婴暴跳如雷,口中“泼贱”“畜生”不住骂他,并喝令小妖推来小车。   他道:“朱宝娥,你过来。我不与你论对错,过来,过来!”   玉面大王止不住痛喘,一把扯住她道:“宝娥,休与他多言。就在此处,莫去。”   “泼贱,真要打杀你也!!”那牛圣婴更气,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他往自家鼻子捶两拳,就要喷火。   但那牛王及时赶来,拦住他道:“孩儿,切莫伤人。”   圣婴大王怒喝:“父王,不杀他实不解恨!让开,让开!”   牛魔王劝道:“打不得呀!我儿,那狐王在时,万般求我照应他孩儿,眼下怎能容你二人相斗。看在我的情上,莫要打了。况你方才抡枪//刺他,已能解恨。”   圣婴大王怒火不消,火气正盛,只道:“父王,不要劝解,让开!”   不期那朱宝娥突然发狠,掣起钉钯横扫过去,唬得群妖争相后退。   她再一把扯住那玉面大王,径往外去。   圣婴大王与牛魔王紧跟而上。   宝娥正行时,迎面撞上孙行者与沙悟净。   行者失惊道:“悟妙,悟妙!如何弄得这一身血,莫不是谁人伤你?!”   “哥哥,不是我的血哩,是那圣婴大王打伤这狐妖。”宝娥道,“这狐妖说芭蕉扇在罗刹女的嘴巴里头,我见没法子拿取,就跑出来了,那牛魔王一众却还跟在后头。”   行者方才放了心,笑道:“好,好,好!正要似这般聪明伶俐,不急,不急!我老孙也请来一众好帮工!”   原来这火焰山的土地与阴兵也都跟来,助他取扇。   正说处,那父子便已追上。   那牛圣婴一心要杀狐妖,不肯伤宝娥,却与沙僧斗在一处。   牛王看见行者,也奋勇争强,要与他分出高低。   牛王道:“泼猢狲,还不死心也?真要拿你与你师父一齐凑吃,才知天高地厚!”   宝娥将玉面大王丢与那土地,对牛王掣钯道:“我把你这不察理的泼妖,只是借你宝贝,怎好欺我师兄。莫走,看钯!”   她的钉钯凶猛,那行者的棍也狠厉,三个实在一场好斗。   牛王渐招架不住,又见红孩儿不肯撤兵,忽高叫一声,现出原身,乃是一头千余丈长短的大白牛。   那行者就也施法,长至万丈高,与他在半空赌斗,惊来一众神仙,与行者助阵,真杀得天昏地暗。   宝娥本与那牛王赌斗,见来了一众神仙做帮工,便折身去助沙僧。   斗经数百回合,那牛圣婴与牛魔王终是不敌,败阵而逃。   不期有托塔李天王与哪吒太子,领着一众神将拦在中途,喝道:“泼厮莫逃,我等奉玉帝令旨,前来剿除你等!”   圣婴大王公然不惧,喝道:“打罢,打罢,宁可死也!”   那牛魔王却急了,他试图又变作个大白牛,却被哪吒变得三头六臂,使斩妖剑砍他牛头。   如此几十回合下来,眼见神将径往圣婴大王身前去,牛王叫道:“莫伤我孩儿性命!我等情愿归顺,莫打,莫打了!”   圣婴大王一身重伤,不肯服软:“父王!”   牛魔王双眼堕泪:“我孩儿,休伤了性命呵。”   那罗刹女也急急赶来,亦是双眼垂泪。   她双手奉芭蕉扇,道:“休伤我孩儿与夫君,情愿奉上宝贝一用。”   行者道:“嫂嫂,我老孙也不是个言而无信的贼怪,待保我师父过火焰山,定当归还。”   众神仙方才收兵,那行者拿了扇子,径去火焰山灭火。   牛王三众则领受惩戒,从此在芭蕉洞隐姓修炼,不得随意犯凶生事。   待将玉面大王送回至摩云洞疗伤后,唐三藏师徒四众方才收拾行李,向西而去。   却说他四众西去,餐风宿水,说不尽这一路艰辛。   这日,师徒们至天竺国,进了城,正四处走动,忽发现街坊上众人都往一处去。   这行者是个闲不住的,忙扯住个路人问道:“施主,问讯了。不知前方有甚喜事,似这般热闹。”   那人笑道:“小长老,是那国王的独子正在接头抛绣球,撞天婚哩!”   行者道:“少见,少见!”   “小长老,你不晓得,那王子自小身体羸弱,时常不清醒。这桩亲事,也是为他冲喜。只需与那王子待上一晚,便有数不尽的金银钱财。”   听见“钱财”二字,那呆子忽然凑上前,乐呵呵道:“你这厮端的胡说!那王子若是不清醒,如何抛绣球?莫不是有人把他做个傀儡,在他身后掌着他抛。”   那人道:“不是,不是!是国师代为。”   这呆子哑哑地暗笑:“怪道能抛绣球,原是有人做帮工!”   行者晓得她财心重,忽道:“悟妙,你去罢。”   宝娥道:“师兄莫与我说笑,眼看灵山将至,怎好动这凡心。”   “只共待一晚,要你动甚凡心。拿了金山银山,日后你也不愁吃穿呵。”   这宝娥果真动心,埋着头细细打算。   “你这个呆子,莫不是真想贪钱财。”行者一把扯过她,“走,走!”   宝娥不情不愿与他离开,不期三藏听闻此事后,思忖着道:“悟空,那王子抛绣球,国王定也在,恰能倒换关文。”   悟空也觉有理,便说与他同去。   这宝娥是个没坐性儿的,也要去。   就留沙僧照看行李马匹,他三众则去王子打绣球的彩楼。   他三人方至楼下,就看见楼上蒙着层影影绰绰的纱,纱后有一男子正焚香,祝告天地。   宝娥看那男子身形出挑,便就近扯个人问道:“是谁人焚香?”   “正是国师焚香哩。”   宝娥点点头:“好国师,好国师,似这般周全,莫不是还要替那王子成亲。”   这一番呆话,引来周身人哄笑不止。   “诸位,”楼上那国师道,“已经午时三刻,正是抛下这绣球的时辰了。”   此人嗓音清润,宝娥揉了把耳朵,莫名心觉耳熟。 第70章 第 70 章:“我这就去看一眼。”   宝娥目不转睛盯着那彩楼看。   她看不清国师模样,只见一只手挑开薄纱,手上是轻盈盈一枚绣球。   “落在谁家,便择谁家女儿成亲。”国师道,“莫要抢,恐害牢狱之灾。”   宝娥侧过脸,与那三藏道:“师父,这人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哩,兴许是熟人。”   “阿弥陀佛,他是天竺国国师,你是个西去的取经人,怎会与他相熟。抑或他嗓音与你哪位旧识相似,错听罢了。”三藏稍顿,语气忽变,“悟妙,眼下来此地,只为倒换关文,你看他作甚。”   不等宝娥开口,那行者就嘻嘻发笑:“师父,她打算配个婚姻,好拿钱财哩。”   “你这个猢狲,莫胡说!怎好拿此事与我说笑,师父,休听他胡嚷嚷!”宝娥正说着,头顶忽砸来个东西,她正在气头上,就势便将那东西揽进怀里。   这时,四周忽然安静,那些客商等人都齐齐看向她。   宝娥愣呆呆回望:“看我怎的,我是与这猴子说话,没有骂人哩。”   言罢,那一众百姓忽叫嚷起来,不胜欢乐。   宝娥慌了道:“笑怎的,笑怎的,莫把我认作个猴儿耍弄呵!”   楼上宫娥与太监这时下楼,与她拜道:“恭喜贵人,贺喜贵人,得了这彩绣球!请入朝堂贺喜。”   宝娥愣住,慢吞吞低头,方才看见手中揣的是个绣球儿。   “啊呀,啊呀!”她将绣球丢出去,“谁丢与我的,真不是个人子,我要取经哩,有甚闲工夫与谁人冲喜来!”   其中一个宫娥捡着,却将绣球递还与她。   她埋着脑袋往旁躲,连连摆手:“去,去,去!不要,不要!我不是个裁缝,也挑不出你这绣球的错处,却找别人。”   三藏也道:“善哉,善哉!还请施主收回这绣球儿,我这徒儿委实不好动凡心。”   “师父休拦。”那行者在旁笑道,“贤妹,这绣球打在你头上,是桩喜事,怎不速速见驾,也好成了这桩美事。”   宝娥骂道:“泼猢狲,又拿我说笑哩。”   三藏也说:“悟空,不要作弄她,撮弄她去成甚喜事。”   行者与他二人道:“师父,且放心,我与她说笑哩。我老孙是看那彩楼上似有几缕妖气,如今教她假意应允,实为看个分明。”   三藏这才略略儿放了心,仍劝道:“悟空,切莫捉弄。”   行者笑道:“晓得,晓得!”   正说处,那国师已下楼来。   宝娥原本口中突突囔囔没个休止,直待看清那国师面容。   她忽然发了怔,愣愣盯他道:“哥啊,你怎的来了,莫不是那绣球儿把我砸昏了,如今正做梦了。”   但见那国师身披鹤氅,眉目温粹,再细看那清俊仪容,活脱脱一个高公子。   国师却未应她,似乎与她并不相熟。   他礼道:“贺喜贵人得绣球,请贵人随我去,入朝堂贺喜。”   宝娥道:“哥哥啊,你何时做了国师,却不曾知会我来。”   却说那行者在旁,睁火眼金睛细看。   不知为何,他分明从这国师身上看见妖气几缕,却未瞧出他妖相。   他心道古怪,忍下不言,只与宝娥笑道:“好妹子,莫说笑,高家庄离这天竺国千里万里,那高公子又是个伶仃的病体,没甚本事的凡人,如何能做这天竺国的国师。”   “也是,也是。”宝娥喃喃,又上前对那国师道,“哥哥莫怪,只是瞧你眼熟,错认了。”   “无妨,”那国师侧过身,温声道,“走罢。”   师徒三众,连国师四人,一同至金銮殿下。   那国王见只宝娥一个女身,便细细观看。   他见她虽模样儿灵巧,却是个穷的,一身粗布衣裳,身旁还跟个和尚,另有个猴儿,甚为不喜。   他不快道:“国师啊,朕着你结彩楼抛绣球,你这是何意?”   国师道:“陛下,正是这位朱姑娘拿到绣球,我问过她生辰八字,与殿下正正相合。”   闻得八字相合,国王脸色微变,甚喜道:“果真?那这几位是……”   三藏道:“陛下,贫僧乃是东土大唐皇帝差去西天大雷音寺取经的。她是贫僧的徒儿,还要取经重担在身,难为王子良配。万望陛下赦罪,倒换关文,容贫僧西去取经。”   那国王道:“圣僧既有菩萨心肠,怎不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朕这孩儿生来便有昏症,少有清醒时刻,如今好容易找到医治他的法子,还望圣僧通情。婚配是假,救人为真,只消一晚,便能救他性命。”   “这……”三藏犹疑再三,却看悟空。   那行者笑道:“陛下,救人还需医者医。我这妹子是个不晓医理的,便是共处两晚、三晚,恐也琢磨不出救人的法子呵。不知是哪个医者的主意,或要使什么手段?望陛下尽情说来,也容我们打算打算。”   国王便道:“这正是国师的主意,依国师所言,朕这孩儿命里缺阴,正需要那属水、木的人来配。共处一晚,是假借婚姻,调和阴阳。”   “正是,正是!”那呆子忽然点头,“我正是属木,又还掌管过水兵哩。”   行者一把扯过她:“呆子莫嚷!”   他又看那国师,笑问:“国师着实神通广大,不知学的哪一门本事?”   那国师道:“正是独门本事,却不好与外人相告。”   “好,好,好!我老孙曾拜至人,学成大道。这般的神通,当真要见上一见。”   就有正台阴阳官上前奏道:“陛下,今日初八,婚期选在今年本月十三日,最为合适。”   国王问道:“国师以为如何?”   “正是婚配的良辰吉日。”   “好!”国王喜道,“就请长老暂且住上几日,待婚成,朕那孩儿清醒了,便倒换关文,着人护送你等出城。”   那长老还欲推拒,国王却笑道:“还望长老相助,莫落得个教锦衣管校推出去斩了的下场。”   唬得这长老战兢兢,加之那行者暗说有妖精作祟,没奈何,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又听他说还有个徒儿在会同馆驿,国王便差人去请沙僧,再吩咐打扫御花园馆阁楼亭。   三藏师徒们在御花园用斋。   那宝娥饿了一路,饥不能忍,又看这宴上吃食都是她所好,便吃了添,添了吃,一口气连过五六碗。   看得国王有些心惊,道:“圣僧这徒儿,食量真比寻常凡人略略儿大些。”   “阿弥陀佛,”三藏合掌道,“正是,正是。”   那国师忽问:“不知斋饭是否合口味?”   宝娥顾不得抬脑袋,连连点头:“好吃,好吃!真要把我变作个缸里的老鼠哩。”   国师闻言,面上多浅笑。   行者看在眼中,待斋毕,趁左右无人,他问宝娥:“悟妙,你在高家庄多年,那高崔阑可是妖怪?”   宝娥道:“他是个肉体凡胎,却非妖精。”   行者略作思忖,又问她:“依你看,今日那国师是不是那高崔阑?”   “不是,不是!”宝娥道。   “甚缘故?”   “方才我问过,他说不是哩。”   行者笑道:“你这个呆子,莫胡吣,他说不是便不是,那我说他是,他便是么?”   宝娥愣愣看他:“哥啊,有些晕了。”   “那国师颇古怪,身上有妖气,却不见妖身。”行者道,“他若是那高家公子,许是被哪处妖精骗害了。”   宝娥大怒,将钉钯攥得剌剌响:“我把这害人的精怪,真要一钯筑死,方才解恨!!”   “莫急,莫急!”行者问她,“可有法子试他是谁?”   “有。”宝娥点点头。   “甚法子?”   “他腰身往下有颗痣哩。”这呆子就开始胡言乱语,又指着自家胯骨道,“此处也——”   “呆子休乱嚷!”行者微微冷笑,“莫不是要剥了他衣服来。”   “也使得。”宝娥转身就走,“哥哥,我这就去看一眼。” 第71章 第 71 章: “既这般苦辛,又何苦去取经。”   行者一把扯回她:“你这个呆子,还是这等放泼!”   宝娥道:“哥哥,你差我剥他衣服,怎又反来骂我,也忒不把我当个人子。”   气得个行者恨不得打她几棍。   他心道:那国师若真是高崔阑,揣着那一颗痴心,断不会轻易让宝娥与这天竺国王子配婚姻。   “悟妙,且试他一试。”他道。   “怎的试?”   “你去找那国师,便说听闻城中百姓都夸那王子模样儿颇俊,想亲眼见一见。若真是个俊的,与他配千年万年的婚姻也使得。”   这呆子忙问:“果真是个俊刮的?”   “是凭空胡说来,呆子莫嚷!”行者又道,“等老孙在旁观看,若那高公子真被妖精骗害了,就一棍打得那妖精伏罪。若真是个不相熟的国师,再另想它法。”   这宝娥果真去找国师。   见四下无人,她道:“大人呵,能否容我见一见那王子。”   那国师正在看书,闻言抬眸瞧她。   他问:“朱姑娘是担心此事有假?”   她道:“不是哩,是听那城中百姓说,这王子是个模样儿俊的,便想亲眼瞧一瞧,也好探个真假。”   那国师放下书,问她:“若是真又如何。”   这呆子如实道:“就配个真姻缘。”   国师不燥不恼,温声道:“白日里听你师父说,你等是西去的取经人,如何配得真婚姻。”   “哥哥,实不瞒你说,要取经的只我师父一个,我不过是个看守。纵是不去,也有我师兄师弟保他。”   “你却是好算计。”那国师轻笑,“若是假的,又如何?”   宝娥失惊道:“那莫不是个丑的!”   国师但笑不语。   宝娥道:“若是个丑的,虽不好配婚姻,却也能拿了钱财作盘缠。”   “正是了。”国师与她道,“既然是真能配婚姻,是假能拿钱财,如何都有好处,又何故要看他是甚模样。”   这一等一的好耐心,着实让宝娥记起高公子,不免就有些悲伤,想她离家已十多年,只中途见过他一遭,也不知如今是何模样了。   她长叹一气。   国师稍顿,神情晦暗不明,他问:“似这样长吁短叹,便这般想要看他的模样儿?”   “不是,不是。”宝娥道,“是想起个故人,与国师你有十分相像,性情也如出一辙,都是这般的好耐心。”   “是甚样人物?旧交,抑或略有几分交情?”   “不是,不是,也有些颇深的交情。”   “这是怎的说?”   “却不好说了。”宝娥道,“我那哥哥是个腼腆的性儿,不喜与外人聊私事。如今他虽不在此间,也不能任我乱说。”   那国师沉默一瞬,忽道:“你走罢。”   宝娥道:“还没看见那王子哩。”   国师仿要说话,刚张嘴,忽一顿。   他抬手碰了下脑袋,眉峰紧锁,似有些头疼。   但不过须臾,他便垂下手,顺手替她斟茶,笑道:“不急,不急。你先吃茶,我差人去打听打听。陛下时常去看望王子,若他也在,实为莽撞。”   “好,好!”宝娥走得累了,果真接过茶水,吃尽。   那国师并不看她,径出门去。   却说宝娥吃了茶水,不一会便觉困倦,就把椅子作草窝,藏头缩颈打起瞌睡。   昏梦中,她模糊看见卯二。   那卯二横躺在虎皮床上,单手撑着脑袋,喊她:“宝娥。”   宝娥:“哥哥啊,你一个身死的孤魂儿,怎还四处飘荡哩。”   卯二微微冷笑:“你是盼我死不成?”   “不曾,不曾!”   卯二扯过她,与她搂亲在一处。   宝娥从前就晓得这卯二是个兔儿变的精怪,欲心颇重,一年里恨不能日日与她享欢情。   她也曾疑心正是这缘由,他才病发亡故。死前一瞬还在与她不胜欢谑,一双赤瞳尽受刺激,洇出些清透水色。   眼下亦如此。   这宝娥头脑昏沉,兴浓浓、喘呵呵;那精怪眸中含情,春意重、汗津津。   这卯二亲一阵,问她:“果真么?”   宝娥道:“正是了。哥哥,你不晓得呵,自你走后,我也是心里时常记挂。”   卯二神色莫辨,看不出信与否。   那国师回来时,宝娥还没醒。   他径上前,一言不发盯着她。   半晌,他抬头,恰对上桌上一面铜镜。   镜中模糊映出他脸,略清瘦,眉眼中隐见几分疲态。   他恍惚一瞬,忽看见那脸变了模样,模糊透出妖冶。   有人在他耳畔道:“莫急,莫急。待此事了了,宝娥便不会走,长久地留下。”   那国师眉头不展,垂首去看宝娥。   他抚她脸,又低颈,与她额头相抵。   忽地,宝娥惊醒,一下睁开眼,恰与那国师四目相接。   “哥啊,”她失惊道,“就是睡着了,也莫把我的脑袋当个钟敲呵。”   那国师面色不变,起身道:“见你睡熟,却不好叫醒你。”   宝娥还有些发愣。   恍惚间,她竟把个国师看作卯二。   方才那梦境她还记得清,那卯二玩心颇重,梦境将醒时,他甚取出个兔儿软毛做的拂子使,还要问她:“宝娥,可欢喜?”   宝娥眯着眼点头:“哥哥呵,似这般毛茸茸的物件儿,又是另一般滋味,有些爽利了。”   卯二道:“宝娥,宝娥,待见得那天竺国王子,莫看他的脸,只消给他度一口气儿,往后便能日日这样爽利,可晓得么?”   宝娥只顾口中哼哩哼地喘,却不应声。   那卯二手上便又多两分劲,又问她一遍。   她方才连声应道:“晓得,晓得哩!”   她正出神,仿佛还能感觉到拂子。   那国师以为她还想睡,忽道:“若觉疲累,不妨去榻上小憩。”   宝娥定性回神:“不用,不用!这经年累月的苦辛,是草里也睡得,石头上也睡得。”   “既这般苦辛,又何苦去取经。”国师扫过她衣衫,“这一身旧衣,缝缝补补不知多少年。”   宝娥道:“三藏取经,我却是磨心。”   “纵是不磨心,也有万千荣华。”国师问她,“你是要受苦辛,还是要享荣华。”   宝娥却不应他,只道:“哥哥呵,实不瞒你说,前些年过那通天河陈家庄,那庄上人说要为我造座大王庙哩。若为金银困陷此地,就看不得那大王庙的光景了。”   那国师沉默不言。   半晌他道:“你走罢,国王正照看王子,今日见不得他了。”   这宝娥果真要走。   出门前,她想起行者的话,忽问他:“老公公如何了?”   国师背朝她,只道:“却不晓得你在说谁,走罢。”   这呆子点点头,转身便走。   她出门,撞上行者,与他道:“哥哥,那国师不认得我老公公,想来不是那高公子哩。”   那行者笑她:“你这个呆子,他纵是说自己也叫高崔阑,恐你也不会认。不消讲,不消讲!待到成婚那日,就晓得他有甚算计了。”   宝娥道:“今日也快活,今日也自在!受用这一整天,也该睡觉了。”   行者嘻嘻发笑:“走罢,走罢!” 第72章 第 72 章(二更):“朕那孩儿面容俊俏,断不叫你败兴而归。”   不觉过了几日,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合卺宴已经筹备完毕。   国王心喜,正欲请三藏四众赴宴,不期国师却道:“陛下,万望乞赦罪过,臣有一言启奏。”   国王道:“国师请说。”   “臣晓得那三藏圣僧共三个徒儿,都是有本事的。那朱宝娥与王子八字相合,无甚影响,还能助他痊愈,早日苏醒。只剩下两个徒弟,孙行者与沙悟净,都是本事大,又性情凶燥的人物,恐冲撞了王子,有碍他身体康健。”   “国师所言甚是有理。”国王思忖着道,“正好,趁今日上殿,朕便留那朱宝娥,再打发那圣僧关文,教他们早早出城。待朕那孩儿痊愈,再送走朱宝娥也不迟,国师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国师道,“先送走他三众,待殿下苏醒,若欢喜那朱宝娥,不妨留她。”   国王登时想到那宝娥的饭量,他就略略儿有些打寒噤,但思忖过后,他道:“只要朕这孩儿欢喜,留她十年百年也使得。”   言罢,他即刻命人去请三藏师徒。   待他四众来了,他便提起倒换关文一事,另为他们备好盘缠,便令他们速速离开。   宝娥慌了道:“他们走了,留我一人怎的?陛下,我还要取经哩。”   “不急,不急。”国王依国师所言,“待合卺宴毕,就着人送你出城。届时是去是留,皆由你自己做主,可使得?”   宝娥唧哝:“你这个不知事的泼物,放他们走了,却教我在后头追赶,殊不知灵山就在眼前,路却忒不好走。待他们拿到经书,我还在喘吁吁地赶路,菩萨要骂我躲懒嘞。”   她口中突突囔囔念叨个不休,听得那国王面红耳赤,恨不得惩她。   但国师道:“无须担心,到时除却盘缠,另赠马儿一匹助你赶路,可好么?”   “甚马儿?”宝娥道,“须得是好马呵。”   “是精粮饲养的良马。”   “不要,不要!”宝娥道,“那时节我走荒山,渡野河,却无精粮喂它,无端磋磨马儿,野草喂的马儿就使得。”   国王闻言,面有羞惭,又有钦佩。他道:“却是朕小看你等,来人呵。”   言罢,便有人从沙僧手中取来关文,用了印,押了花字,另取黄金、白银,赠予三藏一等。   三藏忙道:“陛下,不可,不可!我出家人若是以富贵动心,千劫难修。”   “师父,收下罢。”行者乐呵呵道,“倘若届时悟妙要留下,就作喜钱。待取完经,再来看她,也多个走动处么。”   气得宝娥乱跳道:“泼猴,莫胡嚷,平白枉栽我来!”   三藏也道:“你这个猢狲,休得胡吣——悟妙,贫僧便在那城外等候。你不来,就不往灵山一步,万要心性坚定,莫动凡心呵。”   宝娥道:“师父,不瞒你说,如今我也有些造化了,不同于往日也。”   三藏却是愁眉皱眼,再三嘱咐:“悟妙,万不能以一时之乐,损这一路的修行。”   宝娥点点头道:“晓得,晓得!”   没奈何,三藏只得与剩下两个徒儿一同出城。   路上,他再三回头,与悟空道:“悟空,虽是救人为重,可果真要留她一人?这悟妙心性不坚,恐她陷在富贵乡里,不肯走哩。”   沙僧也道:“大师兄,委实有些草率了。”   行者不言语,直等到了驿中,他方才道:“师父,悟净,你们就在此用斋,也莫与我说话。不论那驿丞问什么事,便含糊应着。”   沙僧问:“大师兄,这话怎的说?”   行者道:“那朝中恐有妖祟作怪,我老孙变作个蜜蜂儿,也好保悟妙无事也。”   三藏终于舒展眉头,与他嘱咐道:“悟空,万要小心。”   “师父,我晓得。”那行者拔根毫毛,变作个假身留在驿中,真身则变成蜜蜂儿,径往朝中去。   却说宝娥独身一人留在宫中,正四下张望,忽听得耳后嗡嗡响。   不比往日,她即刻反应过来,小声儿喊道:“师兄,可是你么?”   “正是,正是,是我老孙来了。”行者在她耳畔嘤嘤道,“悟妙,莫忧虑,也万莫动凡心呵。”   这呆子只管点头:“放心,放心。”   那国王看见她点头,笑呵呵道:“朱宝娥,看来你也欢喜。走罢,合卺嘉筵已备好。”   宝娥便随他至后宫。   后宫锣鼓喧天,十分热闹。   她坐下,四下观看,看不尽那娉婷美人、袅娜彩女,直教她眼花缭乱,呆呆怔怔。   那行者却是一心注意国师,看他仍旧是个凡身,只身上有些稀薄妖气。   他按下不动。   斋毕,宝娥吃饱喝足了,那国王便请她去王子宫中。   宝娥问道:“陛下,我是个老实的,疑难不解,着实有些心痒了。听闻王子是个俊的,果真么?”   国王大笑:“朱宝娥,你却不老实。朕那孩儿面容俊俏,断不叫你败兴而归。”   这宝娥便兴冲冲,就要走。   “宝娥。”那国师忽叫她。   宝娥停下看他:“哥哥,叫我怎的?”   国师意欲说什么,可他面容微变,旋即露笑道:“无事,你去罢。陛下所言不假,断不叫你败兴而归。”   宝娥就去那王子宫中。   却见王子静躺在床上,四周有薄纱笼罩,看不清他面容。   宝娥上前,无端记起梦中卯二的话。   但她愣盯着那帐中人,迟迟没与他送妖气。   忽在这时,那行者看见帐中人冒出一点妖氛。   不同于高公子身上的,此人身上妖氛不凶恶,却十分浓重。   他登时辨出这帐中人才是那妖祟本相。   这行者也是个急性,哪里容得,即刻化出本相,一把扯出那帐中人,怒喝道:“孽畜,暗暗躲在此间,是要作甚古怪。莫想逃,看棍!”   宝娥看清他脸,失惊喃喃:“卯二,你何时做了王子啊!”   那行者不曾听见,掣棍就要将这妖祟的肉身打作肉泥。   那国师原在门外静候,见状,身形忽摇晃一阵,就有妖气亟待冒出,径往那王子体内去。   可仅融入一点妖气,这国师忽紧咬住牙,硬生生将剩下妖气困陷在体内。   有人在他心底怒喝:“高崔阑,那泼猴要毁我肉身,你作何拦我!”   国师咬牙不言,直等口鼻都冒出血来,也不容妖气泄出一点。   原来他正是高崔阑假扮,当日他受那卯二的鬼魂儿蛊惑,来这天竺国做了国师。   正因他这举动,那王子虽恢复片刻神智,躲避一步,却仍被那金箍棒擦过肩,打碎左肩肩骨,旋即就昏死在地。   不期他眼下反悔,那卯二恼怒至极,好一阵使劲,才冲破束缚,回归肉身。   正逢行者举棍打他,他取出条药杵状的短棍,与他斗在一处,招式狠辣,十分凶急。   他冷笑道:“泼猢狲,手也忒长,管到我家事来,非要打杀你不可!”   行者笑骂:“你这妖邪,是何来头,甚不知理。扮作这王子模样也罢,还想哄我师妹作甚?”   “休多言,看棍!”卯二忍痛,与他杀在半空赌斗,各显神通。   却说那宝娥看见国师倒地,急忙上前。   她搀住他道:“哥哥呀,那卯二是个性急的恶妖,你作何与他来往。”   “宝娥,宝娥……”那高公子眼中含泪,气息微弱,连连摇头,“仙凡之别,着实有如天堑,不可逾越了。”   宝娥慌了道:“哥哥,休要断气。莫急,莫急,地府也闯得,不教你身亡。”   那高公子却拉住她:“纵是能活,心中歉疚难减。况我也无道心佛心,与其长生,不若入轮回。”   “不好,不好!”这宝娥就要走,她仰头来,忽看见半空飞来祥云,那人按下祥云,与她道一声:“师姐。”   来人身量高大,披一身法衣,姿态略潦草,身后负一把剑。   宝娥认出他,正是那燕师弟。   她道:“燕师弟,你来怎的?眼下有要事,却没闲暇与你叙旧了。”   那剑客哼哼笑了声,斜睨一眼那高公子。   他收回视线,取出一物道:“师父托我与你送一样东西。”   宝娥看他手中,是一枚丸药。   她道:“这气味闻着,却似是九转大还丹。”   “正是了。”剑客道,“可保他性命,教他长生。”   宝娥点点头:“好师父,鲜少做个人子。师弟呀,若再撞上他,也替我道声多谢呵。”   她说着,伸手就要拿药。   剑客却合拢手,往上一抬。   “只一桩儿,”他笑眯眯道,“师父说了,若这高公子肯随他去修行,便吃得。只是要千年百年地磋磨,恐难有机会与师姐见面了,可使得?”   宝娥不犹豫,点头:“也罢,也罢,总比打杀他好。”   她晓得她师父的性情,忒护短,甚有些不讲理了。   那时节她与谁人相好,他也纵容,可她若有半分不耐,他便会随意打杀去,仿将其当作个玩意儿。   她接过丹药,趁那高公子还剩一口气儿,塞给了他。   剑客便攥住他后衣领,一把拎起他,并与宝娥道:“师父问我,师姐可有甚话与他说?”   宝娥想了想道:“你便告诉师父,往后若想见我,尽可去拜我庙。万万记得,多烧些香火,莫叫我做个饿神仙。”   “可有话与我说来?”   宝娥就不说话了,一动不动站着,眼神略略儿放空。   那剑客莫名笑一声,折身驾云而去。   却说那卯二与行者相斗,不分胜负。   这大圣性急,索性把金箍棒往半空一丢,叫一声:“变!”   金箍棒就以一变十,再变百,后变千,将那卯二团团围住,乱打他去。   那卯二慌了神,忙化作阵清风,径往半空而去。   行者紧跟上,掣棍望风乱打。   正要一棍将他打死,忽听得声:“大圣,切莫动手。” 第73章 第 73 章:往日苦辛已去,如今身逍遥。   只听得佩环轻响,闻得香风飘飘。   行者仰头看去。   九霄之上,原是太阴星君喝止住他。   却看她一双柳眉横,一点朱唇红,好一个不染凡尘仙子貌。   她抬手去,用手指定住那卯二。   行者拜道:“太阴星君,失回避了,万罪,万罪!”   “大圣,我此来,是为这卯兔儿。”太阴星君先看朱宝娥,脸上似有笑,眼一横,再看天际云彩,“广寒,既已来,何不现身。”   那广寒仙君便出现在半空,端的清雅君子貌,身后还跟着个活泼泼月桂仙君。   广寒仙君神情无波无澜,降下云彩道:“大圣,莫要打杀这兔精。他是我广寒宫中捣玄霜仙药的玉兔,那时他见天蓬下凡,便偷开金锁,闯出宫去。”   月桂仙君一眼看见宝娥,想上前,但见太阴与广寒都在,不敢贸然行动,便道:“这兔精忒奸猾——宝娥,宝娥,他可曾伤你?”   广寒闻言,似看她一眼。   宝娥却不瞧他,愣呆呆盯那月桂:“不曾嘞,月桂,你愈发香了。快下来,与我耍子去也。”   月桂仙君亦想按下云头,但被那广寒瞥一眼,只得忍下,与她道:“宝娥呵,快些渡过这劫难,再与你做糖浆饼吃。”   宝娥点头:“好月桂,好月桂,直勾得我馋虫发作。”   那月桂仙君止不住笑呵呵,还想与她说话,广寒却已开口道:“大圣,这玉兔下凡时,因举棋不定,恐变作人,丢了记忆,不便他寻人。又恐变作个妖精,虽有记忆,却要被天庭问责,魂魄便一分为二。一半变作个病弱的兔儿妖,一半变作个不清醒的人身。他妖身死后,就想将魂魄合二为一,再等这朱宝娥分他一缕妖气,从此便能彻底藏匿踪迹,躲过天庭追查。”   行者笑道:“如此说来,亏得悟妙心性坚定呵。”   宝娥道:“师兄,早便与你说了,我已不似从前,却要记桩头功!”   “正是,正是!”行者笑问,“广寒仙君,这泼妖忒狡猾,要如何处置?”   那广寒道:“如今识破他妖相,他也不曾伤你师父,也不曾祸害谁人,万望恕罪,容我收他去。”   大圣道:“好说,好说!只他若无端消失,那国王恐怕不信。还望仙君行个方便,与国王明证。”   广寒:“大圣所言甚是。”   他便领着月桂仙君,欲带卯二去往天竺国界。   卯二一双眼死死盯宝娥,恨不得剖出心肠与她看。   那呆子愣愣回看他,道:“哥啊,看我怎的?”   卯二虽不能动,口却能言:“宝娥,终有再见时。”   那广寒闻言,眉头稍蹙,信手将他摄走。   却说那国王亲眼看见自家孩儿与行者斗至半空,化作清风而去,早被吓得战兢兢、汗津津,纵有三藏宽慰,也是汗如雨下。   直待大圣叫出他,广寒又当他面,叫那卯二变作个皮毛雪白、双睛映红的兔儿身,他方才定性归神,望空拜谢。   广寒方才收回玉兔。   但他刚将玉兔抱入怀中,手按它头顶,便不受控探到它识海,看见他与那朱宝娥如何日夜欢好,享尽欢情。   他脸色愈冷,不过一瞬,就将玉兔儿丢掷与月桂,连同袖上兔毛也一并拂净。   月桂仓皇接住。   广寒压抑怒火,欲走,忽又停下,与那宝娥问道:“朱宝娥,你可有甚话要说?”   “没有哩。”宝娥呆呆道。   原来从前在天宫时,她看广寒模样俊俏,也曾喜他。   不期这人性子冷,她渐觉索然无味,便少与他来往了。   但有两桩古怪。   一是这人时常问她有甚话要说,却像是个教书先生。   二是他说不出甚动听的话来,但若她不与他说话,他又要如眼下一般,露出些明显不悦的神情。   宝娥不大理解此人,索性不与他说话。   那广寒垂眸,神色莫辨。   月桂觉他心绪不佳,又不晓得缘故,便问:“仙君,这玉兔该如何处置?”   “锁于月宫。”广寒道,“无令不得离开。”   言罢,他便踏彩云而去,径上月宫。   月桂巴巴看几眼宝娥,没奈何,只得紧随其后。   太阴星君笑问宝娥:“朱宝娥,取经可觉苦累?”   宝娥点点头:“好姐姐,是有些累了。”   “灵山就在眼前,”太阴笑道,“须得收敛焦心呵。”   宝娥拜谢。   那太阴星君就也驾云而去。   过了这晚,国王为答谢三藏师徒降妖恩情,大设佳宴,足足款待他们四五日。   他们取经心重,他苦留不得,又取金银答谢,师徒们分毫不收,就此拜别。   却说这师徒四人径往西去,路径铜台府地灵县,再往西去,一路上琪花瑶草、古柏苍松,渐与往常风光不同,百姓也家家和善,户户斋僧。   他们夜宿晓行,直等撞上一高楼杰阁,便有个道童来接。   那道童问:“来者可是东土取经人?”   “师父,”行者笑道,“他乃灵山脚下玉真观金顶大仙,是来接我们的哩。”   三藏慌忙合掌谢他。   道童:“苦等你许久,今日终相逢。”   言罢,他引他一众去往玉真观沐浴休息,次日,又替他们指路。   三藏答谢,就此拜别,径往灵山。   这师徒四众一路苦行,又登灵山、过独木单梁、上无底船儿,终见雷音寺,取得真经。   折返时,有八金刚驾云送那三藏回国,宝娥等也一路相随。   途径通天河,这宝娥看那陈家庄果真砌起座宝娥大王庙,欢喜不尽,便与那三藏道:“师父呵,这一路苦行,护送你也有功。如今我有仙庙,可受香火塑仙身。剩下路程,须得你自个儿去了,我再不相陪,你去罢,去罢!”   那三藏闻言,不能忍泪,双眼堕泪道:“悟妙,须得保重。”   宝娥乐呵呵道:“去罢,去罢!”   行者、沙僧亦与她拜别,白龙马打了个响鼻,仍用尾巴拍她背,却不似先前那般使劲。   八金刚再驾云,这一阵风过去,便将他师徒几人送至东土。   正是绿肥红瘦的暖春,他一众刚落地,就有风过,吹得花瓣飘飘扬扬。   那行者正欲走,忽一顿。   他低眸抬手,却见袖口落一枚小巧花瓣儿。   三藏看他:“悟空,怎的不走?”   “师父呵,”那行者垂手,笑道,“如今你得八金刚驾云护送,取经归来,我老孙也到走时。此去,此去!”   三藏更不能忍,眼中含泪。   尚不说这三藏送去真经后,修得正果,却说又过几年,这朱宝娥受尽陈家庄乃至整个车迟国的香火,塑成神像,终修为天蓬真君。   与她师父一般,她也做得个似浮云清风般的散仙,超脱三界,不入轮回。   这日,她除魔归来,路径一恢弘殿阁,上书“大圣祠”。   宝娥进殿门,看见殿中供的是齐天大圣神像,亦是香火十分旺盛的景象。   她看那神像,口中突突囔囔道:“好猴子,如今不怕那和尚念咒,也做个神仙模样,受尽香火呵。好猴子,真是个好猴子。”   正观看,她忽瞧见那神像面容稍变,变作个嘻嘻笑脸儿。   那大圣从神像中飞出,与她道:“我把你这个不知事的泼呆,见老孙神像,如何不焚香来,却只作个念叨不休的呆子样。”   这呆子笑呵呵道:“哥哥,你不晓得哩,拜神须得心诚,我向来最有一颗虔心。”   大圣笑她:“也要剖来与老孙看?”   “假剖使得,真剖却有些疼了。”宝娥道,“哥哥啊,不日就有蟠桃会,那和尚也去哩,可要去耍子么?”   “不去,不去!那天庭盛会虽有妙趣,却不多也。”大圣道,“贤妹,我花果山也是赛蓬莱的时节,不若随我去耍子。”   这宝娥欢喜不尽:“好,好,好!”   这两个便挽着手儿,驾云齐去花果山。   有道是“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横斜”,往日苦辛已去,如今身逍遥。   -全文完-   ————————!!————————   写完啦,如果写番外的话,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发出来,但我感觉就这么结束也挺好的。   第二部把文案重新写了下,主题是乡下妹勇闯大城市,感觉比之前那版更能突出宝娥的性格吧,而且就算没看过这本也能看。然后会重点挑几个男嘉宾写,感情线会更细更完整,这本就图个快+爽,所以其实省略跳过了很多感情变化的环节。 第74章 盘丝洞(1):论宝娥如何如何度过盘丝洞蜘蛛精难关(1)   却说这日,正是春光明媚的好时节,师徒们一路踏青赏玩,撞上座庵林。   三藏道:“徒儿们,那里似有人家,谁去化斋来?”   宝娥本蔫头耷脑,闻言忙抬头:“我去,我去!师父呀,走这一路,也有些饿了。”   “悟妙,你去罢。”三藏道,“只管化斋,莫要与谁人闲谈。”   “师父,不必多言。”宝娥拖起钉钯径往远去,兴冲冲,“我去也!”   她沿路而去,一路看不尽那石桥古树,再往远走,就有茅屋仙庵。   宝娥四下观望,找寻人家。   忽地,她看见远处亭中有四个年轻男子,两人正下棋,两人观棋。   只见那一个个男子长身玉立,面孔清冷冷如霜映月,朱唇红艳艳似玉涂霞。   一者着赤袍,一者着橙袍,一者着黄袍,一者着绿袍。   这呆子哪里经得住此等风光,愣怔怔,静悄悄,一双眼儿直把那几人瞧。   正看处,那观棋的绿袍男子忽抬头,一眼看见她。   他却不惊,反而笑眯眯与她招手,叫她过去。   好宝娥,也不识得那是妖精,拖着钉钯就径上前,问道:“哥哥呀,叫我怎的?”   四众一齐看她。   那绿袍郎君笑问她:“可下得棋?”   宝娥道:“不会哩,这棋也当不得饭吃。”   四众皆笑。   橙袍郎君与她道:“你过来,我教你下。下完这一盘棋,便与你斋饭吃。”   宝娥果真上前。   她四下张望,却道:“哥哥,也没个坐处。”   那橙袍郎君就一把扯过她,竟拉她坐他腿上。   好宝娥,动也不动,真把他一双腿当个坐处。   她按着他胳膊,不消用力,便摸出紧实有力的肌肉。   这呆子忍不住捏两把,眼睛直直盯着那对面的赤袍郎君,看得他止不住笑,更打眼来。   橙袍郎君问她:“这般坐着可舒坦?”   宝娥正要点头,忽远远听见声唤叫:“悟妙,那人家可在?”   她认得是行者声音,一把推开他胳膊,站起身冲半空喊道:“在哩,在哩,正要化斋,却没干其他勾当。”   行者远远应她:“师父说待拴了马儿,就来找你呵。”   呆子唧哝:“这和尚,委实是个清闲身,也不看管行李,也不放马,找我作甚。” 第75章 盘丝洞(2):论宝娥如何如何度过盘丝洞蜘蛛精难关(2)   她嘴上这样唧哝,却是急转身就要走。   四众郎君涌上来,把个宝娥抓手扯衣,环腰拽臂,捉了回去。   宝娥慌了骂道:“你这一众郎君小辈好不识趣!拉我怎的,快放我走路。去得晚了,那急猴子要把我打成个棋子状的肉饼,纵放你桌上,也分不出是黑是白哩。”   惹得那一众郎君嚷笑不休。   红袍郎君道:“慌甚,这天高地迥,偏在此间相遇,便同自家人一般亲热。他来了,不过多几杯茶水,怎会打你。”   那黄袍郎君是个妖妖娆娆的性情,挽着她的手道:“弟兄几个把你围在当中,做个密不透风的四堵墙,他看不见你,遑论打你来。”   正说处,这四者果真围得更紧。   好宝娥,闻得那香风阵阵,真似扎根的木头模样,将身儿紧了又紧,头儿埋了又埋,动也不敢动动。   她只管絮絮叨叨地唧哝:“我是个虔心取经的,不听你一众歹人胡说。”   这绿衣郎君微微冷笑:“怎就是歹人?我弟兄几个有名有姓,都姓蛛,论年岁排下来分别唤个一二三四,另有三个弟兄不在此间,唤个五六七。都是这庄上人家,也有房宅,也有良田,哪里就是歹人来?”   宝娥抬头:“啊呀,哥哥,这般说来却是本家哩,我也姓朱。”   不知怎的,那几人忽又笑开来了。   蛛一:“既是本家,还须劳你做个帮手。”   这宝娥就呆性子发了,指着他笑骂道:“哥哥,你也忒放赖不羞,是本家就要做个帮手,那天底下索性都共一个姓儿,往后不论到何处,遇见谁人都是本家,连银钱也不消使了。”   这蛛一也不管她胡吣,只道:“我有个弟兄害了病。”   宝娥忙道:“不要枉我,不是我造的业。”   “……我晓得,不是要怪你。”   宝娥:“那你与我说怎么,是你亲弟兄,又不是我的。我是个孤身儿,爹娘只我一个女儿,没甚弟弟哩。我先去了,莫要拦我。也莫记挂我的私房,与我讨药钱。”   她说着便推开蛛三,拖着钯,佯作无事地往外去。   四人猝不及防,一时没醒过神,竟真叫她溜了。   少时间,蛛三一把扯回她,做个粽子似的锁在臂弯里,笑呵呵:“不拦你,也不记挂你的银钱。只消你走一趟,探探我那弟兄的病情。”   “哥哥,不要看我老实,就把我认作个害了傻病的村愚。我看你们眼睛也齐全,是黑黢黢、明亮亮,怎不亲自去看他。”   蛛二道:“我那弟兄得了怪病,做哥哥的近不得他身。这几年下来,他一把身子骨愈发虚弱,劳你去打探,顺道送些汤药。”   宝娥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哥哥,实不瞒你说,我是个粗蛮的,见了他个痨鬼,恐吓得他直接去了。”   蛛一将眼一转,笑道:“他是个病身儿,却不似个痨鬼相,是眉清目秀,天地少有的俊才。”   宝娥心头微动,呆呆怔怔看他:“哥哥,不要唬我。”   “哪里就唬你来。”蛛一看她越发喜欢,情不禁捏两把她的脸,“他模样儿俊,可恰恰少个婚配,你要看得上,届时配了婚姻也使得。”   “休得胡说,我要取经哩,与你做不得亲家。”好宝娥,叹气道,“只一桩儿,我也是个善心,不好看他孤零零养病哩。不消说了,汤药何在,我去探看一二。”   这朱宝娥拿了药,径往蛛七房里去。   一路上欢欢喜喜,又撞着两个郎君,也同那四个一般,是精雕细琢的模样儿。   她心道这蛛七顶上的六个哥哥都是好颜色,想必他也俊刮。   宝娥进了房门,但见那床铺四周蒙着轻纱,将里头遮得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你是谁人?”床帐中坐起一人,看不清脸,却是副宽肩窄腰的身形。   嗓音也似清风流水,往这呆子心间一淌,便叫她心痒难挠。   她道:“哥哥,我送药来。”   “送甚药?你别过来,我没病,也没伤损,不吃药。”   这呆子心说久病之人,必有几分扭捏,其中一二甚而听不得“病”字“药”字。   她懒得多言语,上前就将帐子一扯:“我不是医家,辨不出你病情深浅哩,这是你——啊呀!啊呀!啊呀——!”   好宝娥,刚扯开帐子,就被帐中光景吓得连连后退数步,险将碗也摔了,汤也洒了,好歹稳住身形,才没滚在地上。   那帐子里哪有什么天地少有的俊才,只有个满脸红疮的丑嘴脸。   她吓得浑身是汗,丢下汤药转身急走,口中突突囔囔骂道:“几个慢皮畜生,是识不得我的厉害,真就要死了,敢骗我哩!常说人不怕丑,明说么,我也不嫌,只管把药给他,走了便是,可不该骗我呵!”   正说处,她远远看见那六个年轻郎君也不知作了什么法,正弄出鸭蛋粗细的丝绳,将庄门掩了,堵了去路。   她心道不好,今天恐是闯了贼窝,转身又走,往另一方去。   不远处又是一方丝篷儿,也是那鸭蛋粗细的白绳儿,有千百层厚,将后路也拦了。   宝娥不晓得这是甚东西,摸了摸,有些软粘沾手,倒像浆糊做的。   嗅嗅闻闻,却没个米香。 第76章 盘丝洞(3):论宝娥如何如何度过盘丝洞蜘蛛精难关(3)   前后都没个去处,宝娥一急了,又想起那橙衣郎君说,他们弟兄几个都近不得那蛛七的身。   她就打道回府,钻回蛛七的房间,顺道带上门,紧紧落了锁。   那蛛七盘坐在床,帐帘又落下,将他遮个齐全。   好宝娥,拖着钉钯,拽开步,上前就要打他,口中骂道:“你这泼畜,十分无状,吃你祖宗一钯!”   那蛛七见钯来,动也不动。   宝娥虚晃一钯,问他:“你不躲怎的?”   蛛七:“在这妖窟里天长地久地待着,如今也与妖精无异,打也使得。”   这宝娥隔着纱帘,杵着钉钯道:“丑哥,你说的甚话来,那时节我下界投胎,就变作个猪身,也没灰心丧气。有杂粮便吃,想睡就往草窝里一钻,其实也清闲自在。”   纱帘上人影不动,他似苦笑:“变作个猪身,也有人认得。我现下这模样,却是熟人来了也难认。”   “莫胡说!只躲在帐子里头,不说熟人,就是生人也难见哩。”   那蛛七不说话了。   宝娥又拿起那碗药:“丑哥,模样儿虽不中看,却有气力。把病治好了,也能出去做个佣工赚得几文钱。”   蛛七道:“这模样儿人见了就跑,与谁做佣工。”   “哥呀,造化低了。只一张皮,是丑是美又何妨,那请佣工的怎会计较。”   “你方才跑得却快。”   宝娥道:“莫要胡说,方才是身子骨不利索,走两步活动活动罢了。”   “你上前来。”   “上前怎的?”   “再看我一眼。”   “好说,好说!”宝娥这般道,腿却不见挪动。   少时间,那蛛七道:“不见你动身。”   “莫催,正要动哩。”   “还不动?”   那呆子就问:“要往何处动?”   “你上前来。”   “好,好!”   “莫弄嘴弄舌,你是动是不动?”   “正动嘞。”宝娥擦一把额头,“真个走得苦辛,累得我汗涟涟。”   “朱宝娥。”那声音冷了些,“不要糊弄。”   “啊呀,哥哥真有神通,如何晓得我名字。”   “你不记得我了?”   “记得,记得。”   蛛七:“记得什么?”   宝娥:“哥,你傻了,方才我们还在说话。”   蛛七微微冷笑,正要嘲她,却听得外头有动静。   他慌了道:“朱宝娥,倘若那外头的妖精来打探消息,问我模样如何,你便说是个俊秀的,可使得?”   宝娥心道这人脸面也忒厚,怪道那六个妖精都说有个俊刮的弟弟,原是他捏的谎。   她道:“丑哥,都是自家亲戚,你诓他们作甚。常说‘不妄语’,你却把假话作脸面使。不羞,不羞!”   正说处,外面就有人叫她:“朱姑娘。”   宝娥转身,一只手忽从帘中伸出,一把扯住她。   她打了个趔趄,回身看,却见那手真似白玉。   他紧紧攥住她,低低哀求:“不为颜面,只为保全性命,求你。”   宝娥呆呆的,也不动身,也没反应。   直等那外头的妖精叩门,她方才抽身而去,道:“谁?”   那蛛七笃定她不肯帮他,颓然倒伏在床,身影似远山。 第77章 盘丝洞(4):论宝娥如何如何度过盘丝洞蜘蛛精难关(4)   那蛛一在外面问道:“朱姑娘,药喂了就请出来。”   宝娥晓得他是妖精,推说道:“不急,不急。你这兄弟愁情也忒重,只催他喝药,险些累折我一身骨头。”   蛛一闻言笑道:“是不好照顾,累了你了——我这亲弟兄久病缠身,也不知如今是何情况?”   宝娥觑一眼床帐,看见那蛛七伏在床上,心道这妖精忒算计,这就瞌睡了。   她道:“仍是个病身儿。”   “模样儿如何?”   “是个人模样。”   “可还俊俏,合姑娘心意?”   宝娥心底暗暗骂道:这厮真十分没眼,把丑的说成俊的,这般的耍她。   嘴上却道:“是个俊的,世间少有了。”   话落,那倾颓在榻的蛛七忽抬头,隔着床帐看宝娥。   蛛一:“好,好!”   宝娥:“是好,是好,着实有些累了,劳哥哥去安排斋饭,容我在这里睡觉,睡醒再出来。”   蛛一笑呵呵道:“出来罢,外头有的是亮堂地方瞌睡,床铺也宽敞,铺盖也松软。”   “不用,不用,我就坐在椅子上睡觉也使得。”   “你出来,这房里的椅子沾了我那亲弟兄的病气,忒不结实,仔细摔着。”   “哥哥劳心,我这身皮肉坚实,摔也摔得。”   蛛一微微冷笑:“你不出来,便去请你那师父进来耍耍,何如?”   宝娥笑道:“哥呀,他是个没眼力的才俊,恐要把你认作个慈悲人家,尽心答谢哩。”   她这般说,却拖着钉钯往外去。   那帐中人急忙下床,一把扯住她。   “朱宝娥,”他小小声儿与她道,“不要去,那不是普通人家,是个妖精,去了恐要遭毒害。”   他忽然上前,一张丑相撞入眼中,嫌惊得宝娥打跌。   她不忍多看,拍他的臂膀道:“丑哥,你休愁,我也是个有本事的,不怕他呵,不消多讲,我走了。”   她拖着钯径往外去。   门外只蛛一一个。   他道:“这等天热,弟兄间都去洗澡了,你去是不去?” 第78章 盘丝洞(5):论宝娥如何如何度过盘丝洞蜘蛛精难关(5)   宝娥道:“昨日里洗过,今天就不洗了。师父还在外头等我,不与你多讲了。没讨着斋饭,又去得晚了,恐要挨骂。”   她回身急走。   那蛛一也不留,只笑嘻嘻看她。   却说宝娥径往庄门外去,远瞧见那丝绳编成的丝篷儿。   她恐被缠住,也不敢使钯打,正作恼,想变作个鸟禽飞出去,忽听见丝篷儿外有人喊:“悟妙,悟妙!”   朱宝娥认得是大圣,忙道:“哥阿,是我哩!”   悟空笑呵呵道:“悟妙,你说人家在,也说要化斋,怎就遇着妖精。莫非是相看了这妖精人家,却要留在此间与他配婚?”   宝娥眼泪汪汪:“胡说!胡说!哥阿,你只管嘲我,却不晓得我的苦辛。”   “且莫哭,莫哭!平白损了锐气。”悟空道,“好妹子,我看这丝绳有些软粘,若使棍打,反容易缠住老孙。我先去打听这妖精来历,你却在里头守着,莫叫那一众妖精跑了,那时节再做个里应外合,一齐擒他,何如?”   “好,好!”宝娥扯衣擦泪,定性归神。   她怕那一众妖精跑了,忙回身。   不期那蛛一还等在原地,见她来了,笑道:“不是去找师父?”   宝娥:“师父有些累了,要歇息,着我去寻个人家化斋。”   “待洗浴完了,再来办斋。”蛛一情不禁捏她面颊,“看你可爱得紧,何苦吃那取经的苦来,留在此间,有享不尽的荣华,强比往西方劳碌。”   宝娥口中突突囔囔骂道:“你这厮乱发疯,实在轻看我,不认我是个人,只把我当个单晓得享乐的米虫,真要一钯筑毁你这乱说的嘴。去,去!”   那怪被她骂得又气又恼,恨不能将她嚼了吃了。   他微微冷笑:“好个不肯享乐的气性儿,便将你洗干净了搬上蒸笼,这素净的人,是最为味美。”   宝娥就慌了道:“哥哥,是不瞒你说,我一贯贪懒耍滑,一身肉不好入口哩,不比我那师父鲜嫩。”   “不消多讲了,今天就吃你。”那蛛一显神通,变出鸭蛋粗细的丝绳来,将她作个粽子捆了,绑去三里地外的一方浴池里。   却见那浴池宽敞,水也清热,先前那五个年轻郎君都脱了上衣,正在池中洗浴。   这蛛一将宝娥往池中一丢,是激得水花四溅。   她挣扎着爬起,那五众就已围拢来,热烘烘的气儿恰似蒸笼,将她结实围住。   手一抬,便搭在一条紧绷绷、结实有力的胳膊上。   正是蛛三的手臂,他反握住她的小臂,笑道:“劳兄长亲自捉来,这一身皮肉,是生吃是熟吃?”   那蛛一有意吓她,便道:“生吃一半,熟吃一半。先逮着鲜嫩的肉啃了,再留一半或蒸或煮。”   吓得个朱宝娥打了个跌,倒撞在身后的蛛六上。   那蛛六模样儿年轻,嘻嘻发笑,把两条胳膊作绳使,拦腰将她困在怀中,不叫她跑了。   蛛五与蛛六恰似双生,面孔生得别无二致,一只手描她眉眼:“先前从不曾这般吃过,不知是从这一双眼儿开始吃——”   那指腹有如运笔,又至唇瓣:“还是从这一张嘴儿吃。”   正说处,绑在宝娥身上的丝绳儿也缓慢缠动。   因是作个捆粽子的绑法,真磨得她浑身痒烘烘,口中已情不禁低喘连连了。   听得那蛛六低了颈,头埋在她肩窝,慢腾腾磨蹭。   好宝娥,却一口咬住那蛛五的手,看他疼得脸发白、眉直拧,方才指着他笑骂道:“我把你个慢皮小畜生,也忒张狂,不羞,不羞!”   其他五众妖精都笑,唯独蛛五捏着作痛的手恼看她,少时间,他也露笑,近前与她贴着鼻尖儿,轻轻蹭。   他问:“还有那更张狂的,可要试试?”   宝娥叫他蹭得心发痒,一时间色胆纵横,水底下不知是谁伸手,捏着她腿便作掐按。   她口中哼哩哼的喘,方要开口,忽有个青鸟打半空飞来,衔住她后衣领,将她叼走了。   那几众妖精要捉她,但又飞来几只鸟儿,啄得他一个个吃痛躲闪,不能追赶。   这朱宝娥在半空胡乱挣扎,喊道:“谁人耍弄与我!松开,松开!”   青鸟却将她衔去十几里地开外的深山,喙一张,她就掉下去了。   一道宝光乍现,稳稳托住她。   宝娥四仰八叉躺在那宝光上,看见不远处山洞里端坐着一个面俊的道人。   她一下翻将过来,慌了喊道:“师父,何时做了野人,在这崖洞里住着。”   那散仙微微笑道:“朱宝娥,你不去取经,在这妖窟里充当蜘蛛作甚。”   宝娥这才发觉身上还绑着丝绳儿,不过有些松散,都化作头发丝儿般的粗细,摸起来十分粘软。   她心说怪道这丝绳儿粘人,原来是蛛丝。   “师父,”她道,“是那一众妖精耍弄我哩!”   “过来罢。”那散仙道。   这宝光便化作风一阵,将宝娥推进那山洞里。   散仙将她打横抱坐在腿上,替她解起蛛丝。   宝娥着实摸不清他心底打算,就有些忐忑。   这人看着好相与,从前她与谁交好,他待那人也亲善温粹,可等她将那人抛之脑后,哪日再想起来,那人却已经叫他杀了。   于是她做个鹌鹑相,动也不动。   那散仙也不提起话茬,也不管她一身湿漉漉的池水,只将蛛丝一一捻尽。   不过他使得个温吞缓慢的手法,不一会就叫宝娥筋麻骨软,搂着他颈子连声喊师父。   散仙笑道:“你师父却还等在那盘丝洞外,眼下是在叫谁。”   宝娥也不应他,只说:“师父,那蛛丝还有哩。”   “不曾看见。”   “却似蚊虫,直往衣裳里钻,须得仔细找找。”   那散仙便依她所言,一一找寻仔细,终哄得她坐他手上,果真碾出些清亮亮的蛛丝,叫宝娥兴不可遏。   期间他问:“朱宝娥,在那池水中与谁人来往?”   宝娥正陷爽利,昏头昏脑:“不是人,是一众妖精。”   “若是新欢,便帮他一众塑个仙身,往后也能长久来往。”   宝娥刚要开口,便觉一阵酸,又紧跟着一阵麻。   她眯起眼睛颤栗片刻,就抬头想要与他亲嘴,那散仙似早有预料,却只与她嘴上轻轻啄了下。   宝娥思及从前也有这般的交好,只是那成仙的旧欢,十有八九都已经亡故了。   她心中有些愁情,就道:“不是哩。”   散仙便不再多问,待她要走时,他道:“朱宝娥,须得虔心取经。”   又说:“人皮千万张,心亦是。莫要只看外,不看里。去罢。”   宝娥似懂非懂,还没过问清楚,就又被那一阵宝光送回了那庄子。   却不在那水池里,而在蛛七房中。   这蛛七正站在窗边,焦灼张望,忽见她来,惊得他眉心作跳,随即匆忙上前:“朱宝娥,可有何处伤损?”   宝娥道:“丑哥,低看我了,我也有些本事,何至于叫那一众妖精伤着。”   蛛七方才松了口气。   看他这般关切,宝娥忽想起那散仙的话。   她呆呆怔怔盯着他看,不看那脸上红疮,亦不看那副丑嘴脸,只瞧他因关切时舒时拧的眉眼,还有神情间万般的忧虑。   她忽“啊呀”一声。   那蛛七以为又吓着她,黯然垂眸,慌急往床榻走。   宝娥却一把拽住他:“哥啊,是你么,也不早说。”   蛛七一顿,抬了眼帘儿,显露出些错愕。   他回身看她,听她认出他来:“小七哥,何时养出这等癖好,不做天上的仙官,藏在妖精窝里做个丑妖精。你那一众哥哥若晓得了,岂不要笑你不守规矩?”   那小仙官闻言,错愕更甚:“你认得我?”   宝娥叹气:“原是傻了,怪道变了性情。”   那小仙官却急急掌住她臂膀,双眼几要堕泪:“宝娥,朱宝娥,却不曾想到是你!也幸而……”   正说处,他脸上红疮渐褪,又显露出那副丰神俊朗的神采。   原来他不是蛛七,而是那天上的七仙官。   这地方唤作盘丝洞,那水池是濯垢泉,原是他一众弟兄的浴池,却叫七个蜘蛛精占了。   他几个哥哥不与他们计较,飞回天上,独他咽不下这口气,与那蛛七一番好斗。   他一剑取了那蛛七性命,那蛛七死前喷一口毒气与他脸上,化作满脸红疮,并咒他,倘若没人识得他本相,他就要天长地久地困在这盘丝洞里。   他回不得天上,又恐被剩下六个蜘蛛精毒害,便将宝剑化作结界,护在这房间四周,又佯作是蛛七,称病躲在里头。   他出不去,旁人也进不来,又有谁人识得他?   却不想,却不想——   这小仙官情至深处,眼泪汪汪抱住她,哽咽不止。   好宝娥,哪里晓得这些隐情,拍着他的背呆呆道:“莫哭,莫哭,我又不与你那一众哥哥说你有这扮丑的癖好,不要羞。可那时节再撞上,定要提前知会一声,不要再吓我。”   小仙官止住哭声,恼恨道:“莫要说了!”   他如今破了咒,也恢复法力,便收拢那结界,化作宝剑。   宝娥拖着钯往外去,与大圣撞在一处,兄妹俩齐心协力,又有仙官相助,一齐与那六个蜘蛛精相斗,打得那六怪节节败退,终是让出这濯垢泉,远远逃走。   小仙官使一把火,将这盘丝洞烧个干净,散尽妖气。   不多时,他那六个哥哥也下凡来,迎他共返仙界。   走前,那小仙官道:“朱宝娥。”   宝娥拖着钉钯,愣愣看他:“叫我怎的?”   小仙官欲言又止,余光瞥着几个哥哥都在看她,忍不住往前数步,多有挡住那一众视线的打算。   他思忖许久,终道:“来日再会。”   宝娥呆呆点头。   送走那一等仙官,师徒四众收拾行李,连马五口,奔上大路,径往西去。 第79章 第二部开头:试读   ——宝娥是个老实到有些呆笨无知的年轻姑娘。   几乎所有人刚认识朱宝娥,都会这么想。   她个头细瘦,皮肤是常年在乡下疯跑养出来的蜜色。   含笑的深褐眼睛总喜欢直直望着谁,那是一种出没在山林里的野兽一般的纯真。   仿佛丝毫不知道遮掩情绪,将满腔的心思赤裸裸晒在太阳底下。   他们总爱对她充满一种莫名的怜惜,看她像是看一个无趣的小傻子,好像她必然会因为那些无知天真而经受苦难的磋磨。   还爱为她叹气:“唉,傻宝娥,你应该多为自己考量。”   可一旦与她接触久了,这种对傻子的无奈包容和同情,就会转变为咬牙切齿的恼怒。   ——这个姓朱的就是个无赖,是最会装相,最会偷懒耍滑,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   但作为朱宝娥的未婚夫,高崔阑因从未见过她,还没有领教到她的性情,带着先入为主的轻视,把她错看成一个深受毒害的可怜虫。   这种毒害源自他们的婚事。   “崔阑,莫不是你母亲捏造出一桩婚事骗你。先胡诌个老叔祖,再编出个朱宝娥,提点你不用心揣摩诗书,便去乡里过活,耕田耙地。”下学路上,与高崔阑同在三界书院读书的聂归羽说起玩笑话。   高崔阑不言语,眉尖微蹙。   他祖上家业颇丰,时至今日也有些家底,供他在三界书院读书。   他本一心向学,谁承想今早忽收着母亲的信。   信中说某位老叔祖临终前曾替他定下一桩姻亲,对方名唤朱宝娥,乃是福陵山下某处村子的农家女。   如今这朱宝娥寻上门来,母亲催他下学了不要耽搁,速速归家。 第80章 一则抽奖消息:关于宝娥制品的抽奖   宝宝们这是一则关于抽奖的消息,有个宝宝做了一些宝娥的制品,如果想参与的话,可以右转大眼搜“山今有声”(这个是我的号)或者“燃烛照夜”(这是开启抽奖的读者宝宝)   因为怕有想要抽奖的宝错过,就用了福利番外,另关于第二部,目前在构思现代篇,到时候也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发一章,宝子们可以对比上一章的书院篇,看更喜欢现代版还是古代书院版,到时候再开,谢谢 ————————本文由团队整理,文件仅供内部预览,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