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34】南街面包店(九零)-jjwxc 作者:松雪酥 简介:   【日更,早9点30】陶萄只是打个瞌睡,就回到1997年。   这一年,港城回归,她8岁,一切还完好如初。   家里的面包店没有倒闭,爸爸没出意外,继母郁阿姨没有被乖僻尖锐的她逼走,郁峦也没有死。   陈旧的阳光穿过家里老式的玻璃柜,她泪流满面地看七岁的郁峦蹲在一排奶油花篮蛋糕下面,咔哒咔哒地玩铁皮青蛙。   ——他是郁阿姨带来的有轻微自闭症的弟弟。   盯着桌上“坏女人和sǎ子不许入内”的幼稚刻痕,陶萄决心改写命运。   重活一生,她想要她爱的人都幸福。   尤其郁峦……小时她欺负他,他哭都不会大声,长得白嫩又乖巧,只会用清泉般的眼睛望她,抓她衣角喊:“姐姐。”   重生后,她帮家里打理面包店、努力读书、爱家人朋友、训练郁峦独立生活。眼看一切蒸蒸日上,上了大学的陶萄决定谈个恋爱庆祝一下。   结果她交男友那天,郁峦竟严重应激崩溃,陶萄哄半天,他才大狗般埋她肩头委屈掉泪:“我讨厌,别人,拉你的手。”   **   在郁峦的认知里,再艰深的数学题都可以证明。   唯独对姐姐的情感,他无法演算。   直到看见陶萄和男生牵手,心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了答案。   那天,姐姐踮起脚,像搓旺仔的狗脑袋一样搓他脑袋:“我们芋头十八岁啦,生日想要什么呀?”   他盯着她,低声说: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就要姐姐。”   餐前必读:   1.从小写到大,地理架空,九零治愈风美食日常文。   2.重生面包师姐姐✕高功自闭症弟弟   3.无血缘,父母关系解除且成年后相爱。   4.文风依旧琐碎慢热,配角有篇幅~微微群像。   5.男女主都不完美,男主非天才,烦请勿带入现实对比,自闭症没有完全相同的谱系,人人不同,希望每个来自星星的孩子终有一天都不再孤独,谢谢大家,祝看文愉快~   文案截图2025.2.27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重生 美食 甜文 年代文 日常 第1章 第 1 章:回到1997   “喂!葡萄!陶萄!萄啊——”   “下来吃饭啦!”   陶萄被旁边一只胖胳膊肘搡了一把,猛然醒了。   她满身麻将竹凉席的印子,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呆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   朝西的小屋子,被夕阳照成了橘色。   “你老爸又喊你了喔……”靠墙睡的饶莉莉嘟囔着翻了个身,露出汗湿了一块儿的后背,继续趴在早被焐热的凉席上呼呼大睡。   陶萄愕然地看了那穿着松紧带短裤、撅着屁股睡着的敦实小背影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挪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水磨花砖地上,她浑身一激灵,低头一看,才迟疑着趿起床边翻了个底朝天的粉色水兵月塑料拖鞋。   她站起来,站在这满室金澄澄的黄昏里,有些不知所措。   绿色铁壳的台式风扇搁在床边的方凳上,板插撂在地上。它正嗡嗡地左右摇着头,将夏日里溽热的风推过来又推过去,她看了这风扇好几眼,更加晕乎乎地走到了嵌着蓝玻璃的窗子边。   她变得好矮,得蹦一下,手肘才能够到窗沿。   陶萄用胳膊肘撑在窗沿上,费劲地伸出手指,把绿纱窗推开。   “刷!”   九十年代夏天的黄昏,就这么轰然涌到了她面前。   窗外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火烧云,云下是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巷子,各种横的、竖的、手写的招牌从两边墙壁层出不穷地挤出来:小芬理发、家强食杂、修鞋拉锁……这些招牌与杂乱的电线交错而过,还有人将衣服晾在电线上。   正是晚饭时候,巷子里半是暖色半阴凉,天儿太热了,家家铁栅栏门都敞开着,油烟从各个门洞飘出来,夹着都混在一块儿的饭菜香。   有几个阿公阿嫲搬了竹椅坐在自家店铺的卷闸门边,捧着牡丹喜鹊的大碗吃饭闲话,时不时有提着菜的邻居经过,都会被他们叫住招呼几句。   “罗老师啊,买菜回来啦。”   “是啊,英婶,你吃过饭啦?”   陶萄扒着窗沿,脑袋探出去,灵魂出窍般看得整个人一动不动的。   “女女啊!回屋吃饭啦!你起码应一声啊,喊到我声都沙啦!”   隔壁又传来一个中年男人超大的喊声,楼下坐着的阿嫲阿公都习以为常地笑起来:“又来啰,广志又找不到他女仔了!”   陶萄心一抖,赶忙从窗边跳下来。   身后,饶莉莉揉着眼也坐起来了:“葡萄,你怎么穿我鞋啊?”   陶萄浑身过电似的,把头缩回来,又啪嗒啪嗒地跑回来,站在床边傻了下,猛地趴到床底,又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另一双被踢入床底下,绿色底印着斑点狗的塑料拖鞋。   她想起来了!她小时候特迷那个有斑点狗的动画片,叫什么倒是忘了,只记得自己成天跟老爸闹着要养狗,而饶莉莉喜欢美少女战士,成天披着床单,挥舞着晾衣叉,对着月亮消灭你。   长大后,陶萄早不喜欢斑点狗了,但饶莉莉却长情得很,都快三十了,昵称还叫水兵月爱吃煲仔饭。   陶萄换好鞋要走,刚推开门,一阵凉风扑来,将她的脑子吹得稍稍清醒,饶莉莉又追上她问:“你吃完饭还出来玩吗?”   “再讲啦……”陶萄低低含糊了一句。   她好多年没说方言了,现在脑子乱糟糟的,心头也怦怦跳着,有点张不开口。她飞快地打量了眼周围,门外是饶莉莉家二楼的过道,门边有楼梯可供上下。   她正要向下走,却被饶莉莉拉住了胳膊上了楼。   “吃完饭就出来啦。”饶莉莉肉嘟嘟的手拉着她推开了顶楼的门,说话老气横秋,“我在我家楼下水管那儿等你,你悄咪咪来啊,我不想带张家明玩,他老妈烦得要命。上次就玩了一会儿,转头就同我老妈告状说我带他爬树!讲我没规矩!”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晾满衣物的屋顶。几床印着大红牡丹或孔雀图案的夏凉被还搭在竹竿上,吸饱了夕阳最后的热气,散发出阳光和棉布混合起来的蓬松气味。   饶莉莉把陶萄领到两家相连的水泥围墙边,一脸认真地强调:“你一定要出来啊。我老爸昨晚给我整了条打芒果的竹竿,头上绑了个铁丝圈套,这么长!”她眼睛兴奋得亮晶晶的,“晚上我们不跳绳了,上街打芒果去!你不是早就想打了吗?”   陶萄脑子正糊涂呢,只好先点点头:“好吧。”   饶莉莉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笑出俩没长齐的门牙豁口。   陶萄踩着饶莉莉妈妈养得只剩个光杆子的茶花树大花盆,翻过了两家共用的水泥墙,就到自己家的晒台了。   她家晒台上也没什么东西,除了些蒙着雨布的杂物、晾晒的衣服,就是她爸用泡沫箱种的葱和芹菜。这上面最重要的是一口巨大的卫星锅,这锅可是个好东西,各种节目都能搜到,她记得有日本的变变变,还有她最喜欢的星空卫视!   可惜以后都没有了呢!   这可是看什么节目都不需要买会员的时代啊……陶萄怀念地摸了摸那只锅,才绕过去,从裤兜里翻出用毛线绳穿着的铜钥匙,拧开楼顶的木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道里有一股特别熟悉的味儿,她深深闻了一口自家特有的那种面粉、白糖和熟油烤成的糕饼甜香。   闻着这股陪伴了她整个童年的味道,她才算有了那么点儿真实感。   她小时住在漳溪镇上,家在老城区胜利街十字路口的南巷拐角处。这时还没有小区的概念,这种老街的门店都是联排的,就两三层高,一楼开店,楼上住人,一家一栋,屋顶也都是平顶晒台。   家家户户晒台彼此相连,她们这些小孩子串门都不用下楼,可以从这家屋顶翻到那家屋顶,要好的伙伴,甚至会互留对方家楼顶门的钥匙。   是啊,这会儿她都想起来了,小时候她和饶莉莉就是这样来回的,她们俩找对方就没走过正门。   咚咚咚地往楼下跑,走到二楼时,她脚步一顿,又赶紧拐到厕所里照照镜子。   厕所很小,没有马桶,蹲坑的,那坑还刷的绿色。   墙上贴的也是特古老的白绿相间的方形瓷砖,好些都裂了。洗手台倒是陶瓷的,表面一样刷了层淡绿色的漆,看着旧旧的,墙上挂着一面满是水垢的方镜。   反正整个厕所都是绿莹莹的,真是,这年代神奇的审美啊。   她踩到塑料板凳上,伸头一看。   镜子里映出来个圆圆脸的、一脸茫然的八岁小女孩儿,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双马尾一高一低,已经散了一半了。   身上是玫红色的斑点狗印花短袖,底下是运动短裤,一身衣服都洗得松垮垮的,衣服上狗脸也裂了,裤子也起球了。   刚刚在饶莉莉家,她看到自己那被叮了好几个蚊子包的小脚丫子就猜到了,但亲眼看到后,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怎么回到了小时候?   她不是大中午犯困,在自己那小面包店里打瞌睡吗?   从厕所出来,她又绕到二楼的客厅,一进去,就找到了挂在电视机旁边的王祖贤写真挂历,挂历纸已经撕过一半多了。   1997年8月1日。   好日子啊。可陶萄跟不认得字似的,仰着脑袋把日历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才梦游般又转身下一楼。   坐在楼梯上,别扭地扣上曾经很珍爱的水晶塑料凉鞋,走到厨房,竟然没人,老式红色塑料壳的电饭锅底下正煮着绿豆陈皮莲子粥,蒸屉里是上一餐吃剩的梅菜扣肉,厨房外面的圆饭桌上摆了盘萝卜干煎蛋,一碟子盐炸花生米。   陶萄捏了一颗放嘴里吃,还热乎,应该是她爸刚炒的。   看样子菜都还没炒完呢,她爸就是这样儿,老是谎报军情,喊吃饭吃饭,她小时候每回玩到一半急匆匆赶回来,菜都还没下锅!   然后他就会顺势喊她削土豆、剥豆子、洗黄瓜、摘青菜。   奸诈!   她又从厨房走出来,穿过黑乎乎的楼梯间,推开了与前面店铺相连的门。   光涌了进来。   “……特别行政区政权交接仪式现场。随着零点的钟声,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铺子不是很大,收银台上还搁着一台14寸黑白小电视,正在重播港城回归的庆典,这是今年最大的盛世,几乎连着重播了一个多月。   店铺靠墙左右摆了两排陈旧的玻璃柜,门口占道经营了一个专门放散装鸡蛋糕和馅饼的木架,架子上铺着厚厚的白色棉布,上面用大的白铁皮托盘盛放着刚出炉不久、价格更便宜的散装老式糕点。   她爸陶广志踩着人字拖,围了条花边围裙站在木架后面,正笑呵呵地给个穿碎花裙子的老阿姨装绿豆饼,一边夸人家一边吹:“……你这鼻子真个犀利,老远都闻得到见,没错,你找对了,以前欢欢食品厂的糕饼,全部都是我做的!”   陶萄听得都不好意思了,其实她爸只是厂里生产线上十几个班组里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烘焙师傅,还不算大师傅,那么大的厂子,一个人哪能做得过来啊。   欢欢食品厂是漳溪镇上一个县办国营食品厂,专门卖罐头糕饼和面包,不过九五年国企改革,这厂子清算完就关闭了。   她爸买断了工龄,因为工龄不长,只领了三千多块的安置费,回来把阿公留下的老房子拾掇拾掇,就半路出家开了这家南街面包店。   店铺的名字其实取得也很随便,因为她家在胜利路南街35号,所以她爸艰难地在“胜利面包店”和“南街面包店”里选择了相对比较洋气的那一个。   其实也是因为这条街上已经有了胜利修脚店、胜利皮鞋和胜利鞋垫专卖店,如果叫胜利面包店,夹在中间,总觉得有些脚气。   说是面包店,但她家店里手作的大多都是馅饼、鸡仔饼一类老糕饼,像少量的小花篮奶油蛋糕、奶油三文治、餐包之类的西饼,都是从外面批发回来的。   陶广志同志之前在食品厂里就是专负责馅饼生产线的,陶萄后来想,这大概也是这家小店没几年就开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过几年,进入千禧年后,时代就像按了快进键一样巨变,各行各业都是一天一个新面貌,连他们这个偏远的南方小镇,也开始搞新城开发,到处都轰隆隆地搞建设,镇上也多了起码十家面包店,还不算那种散装糕点小摊儿,每家都花样百出,她爸那时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加上那时候……郁阿姨终于被尖锐自私的她给逼走了,再次离婚后,她爸倍受打击,一夜之间人都显老了好几岁。   再后来……一年又一年,他就孤零零地变成秃头老阿公了。   陶萄仰脸望着陶广志还如此高大年轻的背影,她爸今年才三十出头吧?明明是最亲的人,竟又无法不觉得陌生。可是,这时他的头发真黑真多啊,背也直……看着看着,她眼眶不禁一热。   这时,她忽然听到脚边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下意识低头一看。   老式玻璃柜的玻璃是嵌在铁皮边框里的,玻璃厚重,用久了表面全是划痕,显得雾蒙蒙的,没有以后的玻璃那么高透清晰。但是今日的夕阳很浓郁,大块大块的光斑穿过了玻璃,在玻璃表面折射出无数仿佛会跳跃的细碎亮点。   陶萄低头去看时,眼睛被刺了一下,她眯了眼,先看清一只绿色花纹的铁皮青蛙,才看到一只小手跟着伸过来。   那只手很小,很白,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小手按住了那只青蛙,捏住青蛙侧面的小铁钮,一圈,一圈,缓慢而认真地拧着发条,拧好了,再给青蛙用力按住,这只小手还倔倔的,不许它立马跳走,直到端正地摆好了方向。   咔哒咔哒,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青蛙跳走。   陶萄的心跳得更快了,视线发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七岁的郁峦,长得小小一个,穿了件这年代挺时髦的蓝边翻领短袖衫,西装短裤,白袜子、小黑皮鞋。   他蹲在玻璃柜里几个批发来的花篮蛋糕下头,一束夕阳光,恰好穿过朦胧的玻璃,落在他半边脸颊和细软的头发上,将他照得皮肤仿佛透明,很不真实。   陶萄怔怔地看着他。   他这时长得真小,蹲在那儿,像饶莉莉刚捡回来那只奶呼呼的小白狗似的,他是个特别白净的小孩儿,双眼皮窄窄的,眼仁儿乌漆漆的,鼻尖儿翘翘的,人又安静,身上从不会弄得脏兮兮。   每个见了他的人都要夸一句:“这仔真是靓啊。”   可小时候的陶萄就是不喜欢他。   她觉得他总不爱理人,也不爱说话,只知道成天玩自己那点小破玩具,不然就是坐着发呆,在八岁的陶萄看来,他不会抓天牛,不会抓虾,也不会捞鱼,一点儿都不好玩,太无聊了!   而且,他还是那个郁阿姨带来的傻仔!   陶萄记得自己小时候倔得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没妈,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总会在每一次大人玩笑地问:“葡萄,你想不想你妈啊?”时难过透顶,她当然经常羡慕别人有妈,羡慕多了也成了莫名的执念。   小时的她就总是想:我才不稀罕,我要快快长大。她每年都攒着压岁钱,也每年都在盼望……长大了,她也要去找她亲妈。   所以,她一点儿都不想要什么新妈妈和弟弟!   八岁的陶萄曾经使出浑身解数,用她那荒唐偏执的恶意和漏洞百出的心机,日复一日地折腾,就非要把郁峦和郁阿姨都从自己家里赶走。   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没想过,将来不久后……   郁峦会死。 第2章 第 2 章:大大的烦恼   郁峦是怎么死的……陶萄其实并不十分清楚。   离开陶家后,郁阿姨带着他离开了漳溪镇,去了隔壁县城谋生。听说经人介绍,她先是在一家百货商场里做售货员;后来又听说,她攒了些钱,胆气十足,毅然带上郁峦远赴港城投奔他大舅舅。   但两人似乎没找到郁峦大舅舅一家,母子俩起初也很艰难,租了个小门头做美发,生意还不错,慢慢又做起洗发水和护发膏的生意。   陶萄一直以为郁峦和郁阿姨都过得不错。直到有一天,她都高三了,正是学习紧张的时候,他爸却突然把她托付给阿嫲,自己闷声不响地去了银行,取了一大叠用报纸包着的钱,赶最急的一班长途汽车,又转火车、轮船去了港城。   阿嫲还骗她,说是他爸去港城那边进货了。   面包店倒闭后,他爸就把门脸租了一半给别人,自己留了一半,卖点儿肥皂扫把脸盆之类的杂货。   这种鸡零狗碎的小东西还用得着去港城进货?   陶萄半信半疑的,直到她爸好几天后胡子拉碴,眼皮红肿地回来了,之后好几日,她迷迷糊糊起夜时,都会看到二楼客厅门关着,但门缝里亮着,还有一股浓浓的烟味传出来。   她愣住了,陶广志是自打她生下来后就戒烟了的。   陶萄偷偷摸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他爸仰着头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夹着烟头,手边还有张黑白照片。   她蹑手蹑脚走进去,拿起照片一看,上面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五官很干净,有一双特别明亮透彻、毫无杂质的眼睛。   陶萄起初没看出来是谁,只觉得很眼熟,等认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如遭雷劈,连捏着相片的手指都有些颤抖起来了。   对呀,这是郁峦啊。   这……这竟是郁峦的遗照!   “我记得……”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是陶广志醒了。   “小峦比你小一岁,今年才十七吧?”   陶广志喃喃道:“才十七啊……”   那是陶萄第一次知道认识的人死了是什么感受。   陶广志说,郁阿姨挣了钱,虽然带郁峦去训练过,但他还是不爱说话,也不太会交朋友,学习偏科严重,不过高二分了文理后,郁峦的成绩就突飞猛进了,还曾被选派参加数学竞赛之类的。   可似乎人心就是这样,有好人也有坏人,总有人看不得他们母子越过越好,即便母子俩只靠个小小的美发店过活,都总有找茬闹事的。   “哎,人生地不熟,郁峦的大舅又没找到,都没人帮他们……”陶广志把烟摁了,用力搓了搓脸,都说不下去。   陶萄回去后,也捂在被子里抹眼泪。   她好几天都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中经常会浮现郁峦还在家里的样子,她记忆里的郁峦还小呢,他坐着小板凳看电视,他趴在地砖上拼拼图,他窝在凳子上写作业,他会小小声地喊她:“姐姐。”   她就会很没用又很后悔地想,如果她没有强硬地把人赶走呢?郁阿姨就不用背井离乡,孤身一人带郁峦去外地讨生活了吧?   郁峦是不是……也不会死了?   夕阳偏移,满满地洒了进来,将玻璃柜旁的郁峦照得像小动物一样毛茸茸的。   陶萄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搭在玻璃上,趴在上面看他。   他其实很敏感,立马就察觉到陶萄看他,用手捏住了青蛙,怯生生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又飞快撇开,整个人都僵在柜子旁边,不敢动了。   陶萄隔了块淌着夕阳的玻璃看了许久许久。   他也不说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一直瞪着地板,然后,他终于动了,在陶萄的目光下,他慢慢地、偷偷摸摸地将捏着铁皮小青蛙的小手藏到身后去了。   陶萄本来难过得都快哭了,又给他这动作给气笑了。   小气包。   “你藏什么?我能抢你的青蛙?”   陶萄就是正常说话,甚至还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但郁峦竟然能吓得猛地往后头缩,他身后就是打开的铁栅栏门扇,他一屁股撞门上了,哐得一响,又把他吓一跳,两眼睁得碌碌圆,眼眶里还瞬间积蓄起半汪眼泪。   “我我……你你……”陶萄目瞪口呆。   陶广志把钱往围裙里一塞,听到声响,一扭身就看到郁峦坐地上了,自家闺女还拿大牛眼瞪他呢,他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几步跨过来,大手一捞,先把缩在地上的郁峦拎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   接着,转过身,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陶萄那睡得满是麻将凉席印子的脸蛋:   “女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啊?一下午跑得不见人影!之前就同你讲过,小峦好怕生的,你还老欺负人家!”   陶萄忙举手澄清:“我没欺负他,我才讲一句,他自己吓得。”   陶广志显然断儿童官司断累了,板起脸点她额头:“最好是啊,昨天你还把人家辛辛苦苦刚拼了好几天才拼好的拼图,一巴掌扫到地上,早上还把人家写的作业藏到厕所去,做完坏事就翻墙跑去莉莉家里躲,以为我不知啊?”   听着还真像她小时候会干的混账事……陶萄脸皮发烫,讪讪嘿嘿了两声。   “但我这次真没欺负人。”陶萄小声嘀咕。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现在看到你个鬼见愁都怕!”陶广志摇摇头,不再多说,只是弯下腰,又给郁峦屁股上的灰也拍干净,一手牵他,一手牵过陶萄,“好了好了,不讲这个了,你先进来把头梳一下啦,鸡窝一样!”   嫌弃完陶萄,他立马又转头,夹起嗓子软乎乎对郁峦说:“小峦也进来玩,进来看电视,我们等妈妈回来就吃饭啊,今晚有绿豆粥,你中意吃的。”   陶萄翻了个白眼。   她大概知道自己小时候为什么讨厌郁峦了。   陶广志就跟所有普通的爸爸一样,习惯性对亲生孩子大呼小叫,对别人的孩子则客客气气。但小时候的陶萄没办法分辨这种奇怪的亲昵,只会觉得自从新妈妈和新弟弟来了,曾属于她一个人的爸爸就被抢走了,当然不会对郁峦好了。   陶萄悄悄从陶广志的胳膊缝隙里瞥了郁峦一眼。   他哭起来总是无声无息,但又很快结束。白皙的脸颊被陶广志用掌心胡乱擦了下,皮肤摩挲得粉粉的,眼泪打湿了睫毛,看着更可怜巴巴了。但陶广志这样粗鲁地牵过他的手,他虽然不说话,不看人,却也会乖乖地跟着走。   大家都以为郁峦只是年纪小,内向、文静、胆小。   都说他长大自然就会好了。   陶萄也完全不知道。   郁峦以前是在荔浦岛上的村小上的一年级,那学校都快关停了,老师也不咋管孩子,所以一开始没人发现。郁阿姨和陶广志结婚后,郁峦也就转到陶萄就读的镇中心小学,漳溪镇中心小学算是周围乡镇小学里最好的,学习抓得严,他就显得特别格格不入了。   老师站在讲台上点名,要叫他好几遍他才会回应,班上每周轮换一次位置,其他孩子早都兴奋得大呼小叫搬桌椅,就他一个惊慌无措地抱着书包不动,再过一会儿,眼泪就无声无息地淌满脸了。   他还会反复系鞋带;把铅笔在桌上摆成一排,摆得连铅笔的长短、颜色、印花的朝向都必须一致;上课时老是不专心,会去看头顶的风扇;除了数学考满分,他语文、自然、思想品德之类的科目考得比陶萄这个上课睡觉画小人的还不如。   那时陶家两孩子都算出名了,陶萄是成天打架捣乱讲话被叫家长,郁峦这么乖,也被人排挤,不合群,郁阿姨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正好陶广志也觉得陶萄成天考不及格,又好动,可能智商也有点问题,夫妻俩愁眉苦脸,听老人家的话各种烧香拜神也不管用后,他们立刻又变成实用主义,决定还是要相信科学,就拉上两个仔,一家人坐了两个半小时的长途汽车,专门去市里的医院看病。   陶萄检查下来没啥问题,就是比平常孩子更淘一点儿,医生说她属于开智晚的那一类小孩儿,坐在教室里不理解老师站在课堂上干什么,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能出去玩,非要坐牢似的坐一日,更搞不懂为什么每天都要做作业,陶萄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医生温柔地问她:“你知不知上课是做什么啊?”   陶萄可诚实地说:“不知啊。”   “那老师在上面讲课,她是不是教知识给你啊?你没听到吗?”   陶萄眨巴眼:“没啊,我以为她喜欢讲话呢。”   医生:“……”   陶广志在旁边听得都崩溃了,竖着两根手指,颤抖着反复和医生确认:“她二年级了哦,二年级了还不知道吗?她真不傻吗?医生。”   医生也哭笑不得:“不要瞎想,有的小朋友就是这样的,到五六年级都弄不明白为什么要读书的都有,你个女一点都不傻,回答问题呢,逻辑清楚,反应又快。只要不说学习的事,爬树掏雀、摘果下河、弹弓炮仗,鬼主意多到满肚子都是,我看她精乖得很!”   听了这话,陶广志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受了。   轮到郁峦,过程就安静得多了。   医生问了他一些问题,郁峦当然不理他,他除了熟悉的家人,很少和外人说话。医生也算耐心,让他玩积木,看图片,在旁边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和反应,又让郁阿姨填了好多测试题。   之后就把陶萄和郁峦都先赶出去,让他们俩在门口等着。   陶萄也不知道医生是怎么说的,她和郁峦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她掰了好长一截大大卷塞嘴里嚼,郁峦则仰着头,又开始专注地在看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   隔着门,陶萄还零星地听见郁阿姨大声地辩驳了几句:“医生啊,怎么会啊,他除了那些小毛病,其实好正常的!他会同人讲话的,只是不爱讲,多喊几遍他也会应,他平时好听话的,好乖的……”   “你不要激动,你们是不了解这种病,每个孩子天差地别,表现出来的程度、症状每个也都不同,是没办法用标准去判断的……”   再过一会儿,陶广志和郁阿姨拿着病历垂着头走出来了。   陶萄跑过去,抱住了陶广志的腿,莫名就有些害怕。   郁阿姨脸色惨白到发灰,眼睛都发直了,一出来,一句话都不说,就去牵乖乖坐在椅子上的郁峦。   她紧紧牵着郁峦,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医院大楼。   陶广志正犹豫着想过去安慰她,她却实在忍不住了,突然蹲下来抱着郁峦嚎啕大哭。   郁峦吓得不停地用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妈妈不哭……妈妈呼呼……”   小时的她和郁峦一样不懂郁阿姨为什么哭。   长大后,陶萄早已离开小镇,她开的小面包店附近正好有一家康复中心,她每次骑着电车送蛋糕时,都会忍不住停下来多看几眼。   那家康复中心的门头,是拥抱着星星的一个简笔画小孩儿,门口的宣传牌子上写着:“宇宙里,没有光谱相同的星星,他们也像星星一样与众不同,所以,请用爱、平等与尊重,牵着他们在地球上前行。”   说得真好。   陶萄泪目着看了很久,后来也会定期去那家康复中心做义工。   没能成为大人的郁峦已经死去十年。   好好长大了的她,却还是会无数次,在这样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他来。   *   头皮突然被塑料梳子用力一扯,陶萄嗷得从回忆里挣脱出来,疼得她赶紧往后去拍陶广志的手,大叫:“救命啊,太紧啦!头都要扯掉啦!”   “莫鬼叫!不梳紧点,哪里经得起你个飞天蜈蚣折腾?一下走两步就散了!”   “疼啊!扯住头发啦!松手啊老爸!”   “咩啊,乱讲!你坐定定,莫乱动就不会啦!”   陶广志一进来就把她摁在小凳子上梳头,男人梳头的手法十分粗犷,而且这种薄薄的、红色带尖柄的塑料梳子简直能把人头皮当旱地犁一遍。   疼得陶萄怀疑自己毛囊都被梳下来了。   陶广志还咬着皮筋,很专业似的,把梳子倒过来,用尖细的梳子柄给她勾出来一条笔直又明显的中分发缝,梳得她眼角都快吊起来了。   “好了好了!”陶广志利落地扎紧两根马尾,还不放心地扯起那簇头发又使劲往上紧了紧。   弄完,他自我感觉极其良好,还从拿过一面塑料壳印泳装美女的小圆镜子给陶萄看,“怎么样?你老爸手艺好吧?”   陶萄欲哭无泪地捧着镜子,双马尾都要梳头顶上去了,跟牛角一样,最重要的是中间那条特意分出来的缝……   她可算知道她长大后发际线为什么那么秃了!   陶萄龇牙咧嘴梳头时,旁边的郁峦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陶萄家现在客厅用是19寸的日立彩电,是大伯家淘汰下来的,大伯家刚换29寸的索尼大彩电了,听说要好几千块,是特意去滨城买回来的。   晚饭前后这段时间,中央一套的动画城会放很多动画片,每个都很好看,有《小糊涂神》、老版的《西游记》《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快乐家家车》……   这段黄金时间,只要是小孩儿都绝不会错过,陶萄以前晚饭就没在好好餐桌上坐过,能捧着碗一直看到六点。   简直看得目眩神迷。   六点后又会接着播《大风车》,看完了就放新闻联播。   那她们就能出去野了。   但陶萄梳头时一直惨叫,显然干扰了郁峦看电视的专注。   他慢了好几拍,陶萄都嗷嗷叫完了,他才扭头过来,慢慢用两只小手捂住耳朵,一脸呆愣愣地看着她。   要是小时候的陶萄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看,早生气了,多半觉得他在瞧她笑话,那她怎么能忍?   她不仅会凶巴巴地瞪回去,甚至会大声骂一句:“傻仔,看什么看啊!”   当然,之后就会因为骂人被陶广志用力一巴掌盖头上。   但这会儿陶萄小小的身体里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她对上他那清如泉水的眼睛,想到上辈子他都没来得及成年,只觉得有点心酸,就软和地问了句:“吃了饭我要同莉莉去打芒果,你去不去?”   郁峦继续看着她。   他的眼睛真大,眼白是淡淡的蓝,瞳仁又黑又亮,像两颗浸润在清水里的、最好最圆的玻璃弹珠。   “莉莉也去,你去咩?”陶萄很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郁峦慢慢眨了眨眼睛,他长长的睫毛也像小扇子般慢慢地忽闪了一下。过了好几秒钟,他才依旧捂着耳朵,怯怯地对陶萄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姐姐。”   “咩事啊?”陶萄愣了一下,又被这声嫩嫩的姐姐喊得还挺受用。   她回想了想,这时郁峦和郁阿姨应该才搬过来两个月而已,但自从郁阿姨教过他几次怎么喊人,他就一直乖乖地喊她姐姐。   即使陶萄只比他大一岁,即使陶萄还经常捉弄欺负他。   郁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陶萄的脸色,他先松开一只捂耳朵的小手,谨慎地往前探了探,又飞快缩回去重新捂住,然后才小声地询问:   “姐姐,你在杀猪咩?”   他声音奶奶软软的,但问得特别认真,怕陶萄没听见,还又重复了一遍。   “你在杀猪咩姐姐?”   陶萄:“……”   诡异的是,她竟然听懂了他这神奇的表达到底是什么意思。   陶广志毫无所觉,只觉得小孩子说话真有趣,也哈哈大笑起来:“没错没错,你姐姐刚刚那样子,真的好像杀猪哦!梳个头也要哇哇乱叫,她就是只小肥猪啦!”   说着又捏了陶萄脸蛋一把。   陶萄对她爸的粗线条十分无语,不禁撇撇嘴,在心里吐槽: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啊不对,你自己是猪!   “你两个乖乖看电视,不要吵架,我再去烧个青菜,一下就开饭啦。”陶广志摸摸郁峦的小脑袋,就扭身进厨房去了。   这时,门口传来单车支架咔嚓落地的轻响,人还没进来,便先听见一个女人爽快又清脆的声音与开门声:“广志,我买到了!那家烧鹅超火爆,我排了半个钟喔!”   是郁阿姨。   陶萄心头一震,扭头看过去。 第3章 第 3 章:漂亮郁阿姨   郁阿姨全名郁美珍。   她和陶广志同岁,生得一双与郁峦一样的、双眼皮窄窄的大眼睛,瘦长脸,嘴唇偏厚,鼻梁不高但鼻头小巧,皮肤很白,个子也高,身段苗条。   她不算五官特漂亮的人,但她总能将自己收拾得很好,就拿今天来说,她踩单车出去烧腊档买烧鹅,要是其他人,肯定随便穿着汗衫拖鞋就去了。   郁阿姨是不会的,她把烫过的卷发梳成兰花扎结的低盘发,用红绸蝴蝶结发夹在脑后,涂了淡淡的口红,穿红白波点的无袖连衣裙,踩着红色的搭扣皮凉鞋,即便这样兴冲冲地提着半只烧鹅进来,也看着特别时髦洋气。   陶萄以前虽然不喜欢郁阿姨,但也不可否认,能有郁阿姨这样的漂亮阿姨嫁给她爸,她爸晚上睡觉都该笑醒了。   不过陶萄也有听街坊邻居说过:“……你不要小看你老爸啊,他以前靓仔到几条街都出名的,是我们漳溪镇刘德华哇,他又是厂里做的,月月稳稳三百蚊人工喔!”   虽然陶萄是没看出来她爸哪里像刘德华。   她爸还下岗了。   别说每月300块了,开这个面包店两年了,都不知道陶广志挣回本没有,陶萄记得他爸开店还和大伯家借了钱的,好像借了好几千,她记不清了,但她小时经常能接到大伯娘打来的电话,一听是她接,大伯娘问她几句吃饭没、乖不乖,家里生意怎样,最后总会叹几口气:“唉……算啦,没事啦。”便挂了线。   陶萄是后来才懂,大伯娘其实是打来催账的。   想到这里,陶萄也愁得想叹气。   家里欠着债,店铺生意半死不活,过几年就要倒闭了,她又还这么小,虽然重生前学了好几年烘焙了,也能独当一面开起店了,但她怎么才能让她爸相信她说的是真的,而不是中邪呢?   等下告诉住在村里的阿嫲,她会被抓去咚咚锵的。   漳溪镇有很浓厚的传统民俗,神明众多,长辈们还喜欢给孩子们认世间万物为干妈,比如陶萄的干妈就是胜利街路口那棵五百多年的榕树娘娘,听说是明朝嘉靖年间的县老爷种的。这已经算很好了,饶莉莉的干妈是清泉寺门口的大石头,张家明的干妈已经不在了,因为他的干妈是一条活了二十多岁的老狗。   最重要的是,她又要怎么帮家里渡过难关呢?   她上辈子就是很平常很普通的一个人,不记得什么彩票号码,没买过股票,也没本钱炒房,互联网浪潮之类的就更别想了,她修电脑都只会拍几下主机再重启。   她甚至都不知道90年代发生了什么大事,七八岁的小孩,哪里记得什么大事?回想起童年,她满脑子都是动画片和零食。   什么袋装汽水,什么大大卷、辣片、西瓜泡泡糖、咪咪虾条啊……   这些东西,她倒是记得很熟。   真是形势严峻啊……陶萄深沉地捧住了脸。   郁峦缓慢地眨了眨眼,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也默默地学着姐姐捧住脸,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也摆出了严肃的表情,一双大眼睛定定地望向电视屏幕。   陶萄以为他不爱看《小糊涂神》,就拿了遥控器来:“你要不要看《海尔兄弟》?”   她刚刚调出电视频道栏上下翻了翻,惊讶地发现现在居然还没有星空卫视,也还没有少儿频道,目前正在播放动画的,只有中央一套的动画城和大风车可以看。   郁峦捧住脸,严肃地摇摇头:“姐姐,没看完。”   陶萄赶紧顿住,把台调回去。   差点忘了,郁峦从小就是人机,是不能被中途打断的……陶萄把遥控器放了回去,也捧着脸坐回去,深沉地思考着未来。   郁美珍把单车停到门里,又将外面店铺的卷闸门拉下来一半,才穿过店铺进来,一进来就看到两个小孩儿安静地排排坐在板凳上,还一模一样地捧着小脸,她有些惊喜地挑了挑纹得细细弯弯的眉毛。   哎哟,葡萄今天竟然愿意带小峦玩了!   前阵子她每次回来,家里都是一片狼藉,郁峦蹲在地上捡散落一地的拼图、被打乱的铅笔,眼泪无声地啪啪掉,陶萄则不见踪影,只剩下手忙脚乱哄孩子的陶广志一脸愧疚地看着她。   郁美珍也只能叹气,她原先还担心内向怕生的小峦会不适应新家,但没想到他适应得不错,反倒是先前对她和陶广志的关系还不知情时,见了她一口一个郁阿姨好,活泼又可爱的陶萄极为抗拒。   不仅排斥她,也排斥郁峦,这孩子好几次故意反锁大门,不让她和小峦进门,郁美珍对此也头疼得很,没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最后,她也只希望时间长了,陶萄就能接受她们了。   但今天……郁美珍心里高兴极了,感觉看到了希望,她走过去,先亲昵地摸了摸郁峦软软的头发:“小峦,今天乖不乖啊?”   郁峦严肃点点头。   郁美珍笑了,顺而伸手也想摸陶萄的小脑袋,但猛然想到前几天她想伸手摸摸她脑袋时,被她狠狠推开还咬了一口:“你干嘛!我最讨厌别人摸我的头了!”   她又忙把手收回来,只是弯下腰,尴尬又有点讨好地冲陶萄笑了笑:“葡萄啊,肚子饿了吧?你同小峦玩先,我去斩料,很快就有饭吃啊。”   说完,也不敢等陶萄回答,就忙进厨房了。   陶萄望着郁美珍苗条的背影,眼里也满是复杂。   她看着郁阿姨欢快地提着烧鹅进了厨房,得意地把袋子拎起来给陶广志看:“广志你看!我买到什么了!”   厨房里还没有抽油烟机,用的是那种轰隆隆的简易排气扇,很吵,陶广志刚刚没听到她回来,这时才扭头一看,立刻夸张地赞叹:“哇!这家好难买的!你太厉害了吧!是不是排很久?”   郁美珍被他的语气逗得笑成了弯弯的:“是啊,排得我脚都酸啊!”   陶广志把菜装盘,锅铲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绕到妻子身后:“老婆仔,你那么有本事,辛苦你啦,我给你捏捏肩捶捶背,力度怎么样?舒不舒服?”   “得得得……好舒服……”郁美珍笑得东倒西歪。   之后两人又商量着要怎么切怎么片,蘸酸梅酱还是卤汁,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头头是道,感觉他们说着说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有时候陶萄真觉着他们俩能结婚,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吃货的原因。   陶萄垂下眼,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声,心里却一片荒凉。   回忆像刀一样将她凌迟,她莫名其妙地恨了郁阿姨好多好多年,也做了很多自私的错事,但后来她都不记得自己到底在恨什么了。尤其……当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后,也得知了她离开的真相,陶萄更是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执着的恨与爱,不,包括她自己,都显得很可笑。   “姐姐。”   陶萄心口发疼,却忽然听见郁峦轻轻喊她。   她怔怔抬头。   面前是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掌心里躺着个被捏得都黏糊糊的橙味水果糖。   郁峦眉眼清澈,瞳仁里倒映着痛苦的她。   “姐姐吃。”   他奶声奶气。   “姐姐吃,吃了,心脏不会摔倒。”   陶萄没听懂,红着眼眶,看着他没动,也没伸手去接。   他却有点着急起来,伸出另一只小手,轻轻拉住陶萄垂在身侧的手腕,将黏糊糊、温热的糖往她手里一放,抬起清秀白净的脸,乌黑饱圆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向她,笨拙地描述着:   “姐姐你吃,吃了,就治好了。”   陶萄终于听明白了。   她莫名其妙回到了八岁,没有人知道,她自己似乎也不愿知道,太多回忆拥挤在脑海里,遗憾、惶惑、迷茫又无力,她强撑镇定,又深陷其中,只能不断在回眸那个儿时笨笨又偏执的自己。   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重走一生,她就能过好这一生了吗?可是她又不是什么天才,她也没有变得更聪明,或许回来也只是无能为力,看着一切再次从指缝中溜走,徒劳地重新痛苦一遍而已。   可这些不够具体又纷乱的难过,居然能被小小的郁峦看穿。   陶萄捏着半化的糖,被他这样看着,突然就很伤心。   酸热一下冲上眼眶,她屏住呼吸,扁了扁嘴又抿住,可还是憋不住了。   她张开手臂,探过身,一把抱住他那毛乎乎的小脑袋,真像个八岁小孩似的,哇哇大哭。   这傻仔啊。   她明明一直在忽视他,排斥他,欺负他,从来没有对他好过。   他怎么还在安慰她。 第4章 第 4 章:花篮小蛋糕   其实,陶萄长大后也算见过郁峦几次。   他外婆、小姨等一众亲朋毕竟还在漳溪镇上住,所以,他和郁阿姨基本每年过年都会回来。   最后一次见他,是高二的冬天。   陶萄的阿嫲生病了,陶广志和大伯、二叔、姑姑们轮流在医院陪护,放了寒假的陶萄就每天回家熬粥烧菜,再冒着寒风,使劲蹬单车送过去。   那天,她刚从医院送饭菜回来。   记得那年冬天格外冷,连晒台上养的挂菜都结了霜,陶萄也把一年穿不上几回的厚棉衣和秋裤都翻出来穿了。   阳光薄薄地罩在胜利路南街陈旧的墙皮和水泥路面上,明明是晴朗的日子,可就是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空气很干冷,迎着风吸进鼻子里刺痛刺痛的。   她拐进自家所在的巷口,一抬眼,就看到店铺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却瘦,他微微仰着头,正在看陶萄家门框上早已被摘掉的招牌,那地方还留有一些脏兮兮的胶印,隐约还能辨认出之前南街面包店那几个字。   陶萄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立刻认出来。   直到走近了,那人听见脚步,闻声转过头来。   光线从巷子口来,侧面打在他脸上,陶萄先看见的是下颌削瘦的线条,然后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陶萄的心脏像被蜜蜂蛰了一下。   是郁峦。   郁峦的眼睛很好认,他的眼珠比寻常人更黑一些,却又透彻明亮,干干净净的,陶萄始终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眼睛了。   他长高了,少年人的骨架抽得细长,裹在略显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里,仍能看出肩线的平直。他头发理得不长不短,露出一半白皙的额头,又让他的五官显得很乖巧。   见了她,他下意识就喊了声:“姐姐。”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一投入心中便翻搅起来。   “我早不是你姐姐了……”她尴尬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当年闹得那么不愉快,随着年岁增长,自己曾经作天作地的斗鸡行为回忆起来,大多都已变成了羞愧,更难以接受他这声毫无芥蒂的姐姐了。   偏偏郁峦却仍长久地静静望向她,眼里甚至还有单纯见到了她的欢喜。   陶萄强撑镇定地掏钥匙开门:“呃……你们回来过年啊?”   “嗯,过年,姐姐。”   “都说了我不是你姐姐了!”陶萄突然有点恼羞成怒。   他怎么长大了说话还是这样,把姐姐当句号使啊?   郁峦弯起眼睛笑了。   他笑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儿,眼尾细微地向下弯,睫毛垂落,嘴角翘翘的,却又会腼腆地微微抿住唇。   陶萄一怔,下意识转开眼。   她把单车推进店铺里放好,郁峦就站在原地看她。   他真的进步了,现在说话都会看人了,陶萄心里莫名这样想。   “姐姐。”   他又轻轻唤了她一声。   明明自家门口,陶萄反而颇感局促,也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了,扭过身来想问他来做什么,一转身就见他伸着手,从兜里掏出来个斑点狗钥匙扣。   “送给你,是我做的。”   钥匙扣是拿小小的乐高积木拼的,拼得很精细,小狗憨憨地咧着嘴笑,惟妙惟肖,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陶萄一愣,她其实早就不喜欢斑点狗了。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他向前一步,拉过陶萄握住门把的手,将那个还带着些他体温的塑料小狗放进她掌心。   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到她皮肤时,让陶萄全身都僵了一下。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目光落入她惊愕的双眼,“你明年,会考哪里的大学?”   陶萄被塞了个猝不及防,捏着这个小狗钥匙扣有点没来得及反应,又突然听见他问这个,脸颊瞬间就红了。   就她那点分数,用陶广志的话来说就是:“女啊,你这分数是怎么考出来的啊?好犀利喔,考得还没我体检的尿酸高喔!”   她考个本三民办都够呛,还能有什么选择?   陶萄垂下头含糊地说了句:“……离家近的吧,还能去哪。”   郁峦听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答案。   冬日的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埃与落叶。   他在风中沉默了几秒,然后又抬起眼,那双黑得纯粹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进陶萄躲闪的眼睛里:   “我会考回来的。”   陶萄不解地“啊”了一声。   他跟她说这个干嘛?   “我同妈妈讲过了,我想回来。”他又那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乌黑饱圆的眸子长久地注视着她,“姐姐,我会回来的。”   风停了,他站在冬日冰冷的光线里,一字一句对陶萄承诺:   “你等等我。”   “姐姐。”   可惜,一切都没能等到,他死在了高考前的春天。   后来,陶萄总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想起他站在门前单薄瘦高的身影,想起他眼里那片干净又执拗的天空,想起那句“你等等我”。   此时此刻。   陶萄抱着小小的郁峦嚎啕大哭,心里藏了很多很多年的对不起,也都肆意地宣泄在了重生的眼泪里。   陶广志和郁美珍正在厨房头挨着头腻歪呢,没想到又听见孩子嚎啕大哭,两人一惊,不约而同都以为是郁峦又受欺负了。   谁知,冲出来一看,又齐齐呆住。   怎么是陶萄在哭?   郁峦被她两条短细的胳膊紧紧搂住脖子,原本只是呆呆的,被突然抱住,还不适应地往后缩了缩。但陶萄哭着哭着,鼻涕眼泪全流进他脖子里了,他整个人一抖,也开始扁嘴流泪了。   陶广志赶紧蹲下来抱住女儿,拉进自己怀里问:“咩事啊?我个女不是号称打遍胜利街无敌手的嘛,怎么会哭呢?”   郁美珍也慌了,小声问:“小峦,你惹姐姐不开心了?”   郁峦呆了呆,更委屈了,用力摇头。   陶萄在陶广志把她抱起来的一瞬间就清醒了,整个人都一僵,她都不知多少年没和老爸这么亲密过了,她赶紧把脸往陶广志肩头一擦,就挣扎着要下来。   脚一踩到地上,看到郁美珍在小声盘问郁峦,郁峦被问得眼泪哗哗掉,又说不清,可怜兮兮的,她赶紧说:“不关他事,我……我自己踢到脚指头了。”   陶广志顿时一阵无语:“有没搞错啊,踢到脚趾而已喔,阿女,你哭得像我们家破产了那样夸张。”   其实离破产也不远了吧……陶萄腹诽着低下头:“好痛的啊。”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郁美珍连忙打圆场,去厨房里拧来毛巾,把两个孩子的脸都轮流擦了一遍。她蹲下来给陶萄擦脸时,动作特别轻,陶萄也有些僵硬,但终究只是梗着脖子,没有躲开。   郁美珍抿了抿嘴,站起身时看向陶广志,眼睛飞快冲他眨了两下。   陶广志终于也后知后觉,跟着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是哦,今天陶萄好像是特别乖啊!对小峦和阿珍的态度也有了好大转变。   好事啊!陶广志高兴地直搓手,就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两人在吃晚饭时都显得特别开心。   他兴冲冲摆上饭菜,烧鹅斩件装盘,酸梅酱用小碟子盛好,还有清炒菜心、梅菜扣肉、花生米和煎蛋,配上绿豆粥。   在食欲不振的炎夏,已经算很丰盛了。   陶广志和郁美珍话都比平时多了不少,不断给对方的孩子夹菜。   郁美珍说:“葡萄,来,吃块鹅腿肉,不肥的。”   陶广志赶紧说:“小峦,你试下这个菜心,好甜的。”   郁美珍:“来来,还是吃个煎蛋先。”   陶萄看着自己和郁峦那渐渐堆得比山高的碗,低头揉了揉鼻子。   她……以前到底是有个多熊的熊孩子啊?   饭后,陶广志还大方地从冰柜里拿了俩卖剩下的花篮奶油蛋糕。   “来,一人一个,当饭后甜品!”他语气豪迈得很。   陶萄接了过来,拎在手中转了一圈。   小小的圆形蛋糕被粉红色硬塑料花篮托着,上面挤着两朵红玫瑰状的奶油裱花,旁边还有两片绿奶油叶子。   这种小蛋糕,在此时就像以后火爆的千层蛋糕、切块慕斯一样,很受孩子们的欢迎,陶萄记忆中也是很喜欢吃的。   不过,因为这些蛋糕是从外面批发来的,成本比自家做的贵,以前陶广志是不许她随便拿店里的蛋糕吃的。   今天居然铁公鸡拔毛,一口气拿出两个。   真夸张……陶萄心里一边嘟囔一边用附赠的小勺子挖蛋糕吃。   可一入口,她就顿了顿。   奶油在舌尖抿开,却过于甜腻,还有明显人造香精味的滑腻。蛋糕胚也很粗糙,孔隙很大,吃在嘴里发干发硬,和她记忆中的童年美味,实在相差甚远。   这谁做的啊,手艺也太差了……怪不得卖了一天还剩那么多。   保质期短的奶油蛋糕,为了防止变质、奶油裱花分层融化,陶广志每天让人送货也就送六个,早上摆三个下午摆三个,就这样,卖到晚上还能剩下两个。   一天就卖了四个。   这生意真是淡得发慌啊……陶萄皱着眉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顺手就把空了的小花篮捏扁,塑料在她手里咔吧咔吧变了形。   不行,她真得想想办法,还是得帮他爸推几个新品,如今正是西饼屋冒头的时候,但店里卖来卖去永远是那几样:鸡仔饼、老婆饼、盲公饼、绿豆糕,还有就是一些油汪汪的馅饼、煎堆、糖冬瓜,左邻右舍也就老人家偶尔爱买。   而且她家也有点挂羊头卖狗肉,叫面包店,结果卖的都是饼,不如干脆改叫南街饼屋算了。   虽然这些传统糕饼也很好吃,也是可以在面包店里搭售的,但既然叫了面包店,店里就应当要以西式烘焙面包为主打,其他老式糕饼为点缀。一家面包店,至少也要有西多士、菠萝包、餐包、葡式蛋挞、瑞士卷、吐司等等,这样才对得起这名字。   加上现在改革开放的潮流,这时候的人都在追新鲜赶洋气;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潮流;时代在变,人就得跟着变才行。   其他的陶萄没信心,但做些不一样的面包,她还是有点信心的。   仔细想来,他们家的店铺位置也不算差了,虽然没有面向主干道,开在巷子里,但过条马路就是中心幼儿园和中心小学,这里往来的人流量其实不小,如果能把名气打出去,她家的面包店未必会走到关门那一步。   更重要的是,家里有了余钱,很多事情才能提上日程。   比如训练郁峦独立。   以陶萄上辈子与十五六岁的郁峦那屈指可数的几次简短交谈,还有她在康复中心做义工时积累的微末经验来看,郁峦应该还算是较为幸运的存在。   他从小就安静温和,没什么攻击性,在语言、认知能力方面也没有太多退化。郁峦去港城后,听说郁阿姨带他去那种收费不菲的专业训练机构训练过,后来成效显著,外人几乎看不出他与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   当然,最亲的人还是能察觉到他言行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所以,陶萄一直相信,他只要能及早训练干预,未来是能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陶萄沉思着,扭头看向身边的郁峦。   他正对着花篮蛋糕里的红玫瑰裱花发呆,他似乎不太爱吃这种甜腻腻的奶油蛋糕,又或许这对他是个新食物,他就没吃,微微皱起眉头,拿勺子在刮上头的裱花。   她盯着郁峦,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是啊,虽然她成了小孩儿,说话做事没人会当真,但当小孩也有小孩的好处啊!小屁孩儿做什么奇怪的事儿都不稀奇,那就当她做的一切都是在胡闹呗。   还有,郁峦这种乖仔,不就是她最好的挡箭牌吗?   陶萄豁然开朗,脑子里很快有了个粗略的计划,让她都有点跃跃欲试了,正要进去问她爸什么时候动手做明天的糕点,结果才站起来,就见她爸梳了个油头,换了件圆领白色短袖,外头还披了件时髦的带流苏的牛仔背心,他身后跟着大波浪大红唇,穿着鱼尾红裙子皮凉鞋的郁美珍。   两人嘚瑟得很,还各自搞了个茶色的大墨镜夹在领子上。   “女啊,我同你郁阿姨出去下,散散步,你们俩看家啊,要是出去玩记得锁门!”   陶广志走过来,手肘搭在郁美珍肩上,郁美珍也很配合,叉腰昂首,两人一起摆了个耍帅的姿势。   陶萄抽了抽嘴角:“穿成这样去散步?”   “咳,”陶广志老脸一红,欲盖弥彰地摸了摸自己那用摩丝喷得硬邦邦的头发:“怎么,不行吗?”   陶萄翻了白眼,谁信啊,八成是去舞厅跳舞的吧!   别看漳溪只是个小镇,但人民广场上也有个挺大的露天迪斯科歌舞厅呢,还有旱冰场,一到晚上可热闹了。   郁美珍也脸红红的,弯下腰揉揉郁峦的头,交代道:“小峦,你要听姐姐的话啊,别乱跑,一定要跟住姐姐啊。”   郁峦总是很听话的,没看人,但也戳着奶油点了点头。   郁美珍立马又冲呆呆的陶萄讨好地笑,“葡萄啊,辛苦你看住弟弟一下,回来阿姨给你们买小雪人吃,好不好啊?”   “你最乖了啊!”陶广志跟着谄媚地哄道。   陶萄:“……”   两分钟后,他们就这么抛下两个仔,踩着单车快快乐乐地出去浪了。   呆了半晌。   陶萄崩溃地揪住自己那两只牛角辫蹲了下来。   救命啊,她爸陶广志同志根本就没有上进心啊!能过一日就一日的!   怪不得她家倒闭了!   “葡萄!你出来啊!”   饶莉莉举着个长竹竿溜过来了,生气地从卷闸门下面探头进来,说:“你在干嘛?我水管都要敲穿了你也不出来,你不会是忘记了吧?快点,走啦!”   好好好,随便吧,反正她现在也才八岁!   俗话怎么说的。   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嘛!   “来了!”陶萄破罐子破摔,一把拽上郁峦跑出去:“芋头!咱们走!” 第5章 第 5 章:一起打芒果   芋头?   谁是芋头?是他吗?   郁峦呆愣愣地被陶萄拉了出去,起先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他下意识想挣脱,但陶萄的手肉肉软软的,却很有劲,也很温暖,他挣不开,只好继续跟着跑了。   拉开门,穿过没开灯的店铺,眼前忽然黑暗,郁峦不由往陶萄身边贴了贴,也不挣扎了,小小的指头主动回握了陶萄的手,还小声地喊了声:“姐姐黑。”   陶萄扭头看他一眼。   他说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总把她当引号句号用,她只好也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姐姐白着呢,不怕,出去就有灯了。”   郁峦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陶萄已经带着他弯腰从卷闸门底下钻出来。   天色还没完全暗透,西边天际还剩一抹淡淡的橘红,但巷子口被小广告涂得乱七八糟的电线杆已经亮起来了。   饶莉莉扛着个扎了铁丝钩的长竹竿,牵着条小白狗,正臭着脸站在陶萄家门口。   她旁边还站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儿,他吸着鼻涕,讨好地冲饶莉莉笑着,死拽着她的短袖衫不放:“莉莉,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跟我妈讲的,讲了我就是小狗!”   “你感冒还溜出来?你要死啊!”饶莉莉扭头就骂,“我才不带你!你次次都这么讲啦!等下你妈一骂你,你什么都招啦!害我每次都要陪你挨骂,你别跟过来,不然我一定打你!”   “我这次一定扛得住的!”小男孩急得跺脚,吸回去的鼻涕差点又甩出来,“就算我妈打我,我也不会出卖你们的!我就说是我自己要去!求求你莉莉,带我去吧!”   “呐,张家明,这可是你自己讲的,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张家明用力一吸鼻涕,瘦长脸上喜形于色:“你放心啦!我绝对不骗你!骗你我真就是狗啊!”   “你少来,我家白切鸡不知比你好多少!”   张家明低头看了眼还没饶莉莉小腿高的小白狗。   它就是白切鸡了。   这狗是水沟里捡来的,比他还瘦,长得那叫一个尖嘴猴腮,刚捡来的时候,那毛一绺绺又脏又稀疏,除了水汪汪的狗狗眼还算可爱,其他简直一塌糊涂。   如今洗了澡,才算好点。   他又吸了下鼻子,挠挠头,也不知要怎么应了。   饶莉莉没能甩掉张家明,很有些不情不愿,扭头看到陶萄出来,脸色才高兴点,踮起脚来招手:“葡萄,你太慢了吧……唉?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   陶萄牵着郁峦:“没办法,我爸和他妈都出去了。”   饶莉莉眼珠子转了转,招招手。   “咩事啊?”陶萄松开了牵着郁峦的手,朝她走去。   饶莉莉单独把陶萄拉过两步来咬耳朵:“我知啦,你是不是又想趁机整下他?那我带你去十字街那边打芒果,那边远,路口又多,到时我们打了芒果就跑,他追不上我们,肯定吓哭,怎么样?”   陶萄:“……”   救命啊,她以前还干过这种坏事啊?   陶萄赶紧把她嘴捂住:“不不不,就在附近打就行了。”   饶莉莉扭着头挣脱她的手,狐疑地看着她:“你今天怎么怪怪的?真要带他啊?你不是说你最烦他了的?”   陶萄还没说什么,身后衣摆就被人一拽。   她扭头一看,郁峦已经走了过来,埋着脑袋,伸出小胖手揪着她的衣角,他一言不发,又不敢和别人对视,不安得指甲盖都在用力,生怕陶萄丢下他。   陶萄知道他没安全感,赶紧又伸手去牵他。   被她一牵住,郁峦的脑袋才跟充电了似的,慢慢地又抬起来了,但他压根不看饶莉莉和张家明两人,眼神飘忽地掠过,最后盯着饶莉莉架在肩头的竹竿去了。   饶莉莉却被陶萄的动作惊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陶萄讪笑着:“以后他就是我亲弟弟了,回头我再和你说,先走吧。”   饶莉莉瞥了眼碍事的张家明一眼,心想也是,她们女孩子的小秘密凭什么告诉他啊!回头她和葡萄说悄悄话才是。   于是也不多问了,她又抬头挺胸,义气地拍了拍胸脯:“好,他是你老弟,那也是我老弟,以后我也不欺负他了。”   说完又扭头警告张家明:“听到没啊?以后你也不准欺负他!”   张家明立刻举双手发誓:“我肯定听你的,你是大佬。”   饶莉莉满意点点头,振臂一呼:“走!”   陶萄回头把自家卷帘门拉上锁上,又自然地伸手给郁峦牵,快步跟上饶莉莉。   张家明是溜出来玩的,生怕被他妈发现,做贼似的,一路躲躲藏藏地跟着他们三个,等走出巷口才松口气,开始大摇大摆地缠着饶莉莉:“莉莉,等一下你把竹竿借我打几下好不好?我也想打!”   饶莉莉这方面倒是不小气,随口应下:“好啊,我这个人最讲公平,等一下我们几个剪刀石头布,赢的先打咯。”   “好哇好哇。”张家明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陶萄瞥他一眼,心里蛮不是滋味的。   童年时期的玩伴里,就数张家明的爸妈管得严,他从小除了学习以外的任何事,全都无法得到他父母的赞同,连学校组织的春游秋游,他爸妈都认为是浪费时间,每次都给他请假,反而押着他去上补习班。   这个年代,在这样的小镇上,还没有以后学什么电子琴、舞蹈、美术或者奥数的风气,现在也几乎没有家长会执着给孩子补课,大家都是玩玩闹闹长大的。   除了张家明家。   他家条件不错,可能是全镇唯一有钢琴的人家。   更何况,不知为什么,张家明这么一个学习好的优等生,就是特别喜欢和陶萄、饶莉莉这俩调皮捣蛋的玩,她和莉莉从小就皮,力气大脾气也大,好些男生都打不过她们俩。   张家明每回被发现溜出去找她俩胡闹,回家都要挨打挨骂,陶萄和饶莉莉也会被告家长,他妈妈总说是她俩带坏了张家明。   饶莉莉妈妈姓罗,因为是老师,人人都叫她罗老师。漳溪镇就一个小学,老师也少,每个老师都身兼数班,这就导致了巷子里的大小孩子几乎都被罗老师教过,鉴于此,她就会象征性对女儿啰嗦几句。   就惹得饶莉莉特别烦。   陶萄倒是无所谓,因为陶广志就算被张家明妈妈找上门也压根不说她,只会不咸不淡地来一句:“你讲这些有咩用啊?你搞清楚点,是你家小明自己要同我们葡萄玩的嘛,我们也没办法啊,你过来讲那么多,不如管好自己的仔啦。”   给张家明妈妈气得,每回都是咬着后槽牙走的。   陶萄记得张家明长大后,高考的确考得很好,他好像考了六百五十几分呢,还是他们县里的单科状元,是理科全县第四还是第五名……她记不得了,但她很记得当时张家明爸妈走路都恨不得下巴朝天走,不过后来,大学才上了两年,他就瞒着父母中途退学,还写了一封特别长的信留给父母,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爸妈到处找他,还报过警,最后找到了没有,陶萄也不知道了。   毕竟,她那时也已离开漳溪镇,外出求学。   除了莉莉,她和这些儿时的玩伴几乎都已失散多年。   几人结伴走出巷子,这一路都是饶莉莉和陶萄说话,张家明兴奋地凑上来时不时插一句,但又会被饶莉莉嫌弃地推开。   郁峦依旧安静,只是紧紧地抓着陶萄的手,一句话不说。   四个孩子一路走到马路边上。   胜利路两边的行道树几乎都是芒果树,人称绿化芒,它们在冬末春初就会开满树的小芒果花,层层叠叠,被风一吹,又会呼呼地落得满地,踩上去湿湿黏黏的,味也有点儿臭臭的。   但到了夏天就不一样了,能看到满树茂密枝叶间往下垂的芒果,大的能有巴掌大,都是青皮的,形状长得也特别芒果。   挑大而饱满的,用竹竿子打下来,放在米桶里沤个几天,这些小芒果就能变黄变软变甜了。   大人们都说不好吃,但是小孩儿每年夏天都爱上街打芒果吃。   等陶萄长大,这种芒果都没人打了,掉得满地都是,经常走着走着就被掉下来的芒果砸到头,可能是以后长大的小孩儿都会被家长教育这种芒果是吸尾气的,不能吃。   但在九零年代,街上没什么小汽车,家里能有一辆摩托都很阔气了,家长也没有用这种言论来吓唬小孩儿,陶萄和饶莉莉年年打,年年吃,也都好好的。   除了芒果,陶萄还记得清泉寺里有一颗特别大的荔枝树,郁峦的外婆家荔浦村里还有一整个大荔枝果园,一到夏天,全岛都是荔枝香,荔浦这个名字也是因此得名,是荔枝的荔,虽然和另一处盛产芋头的荔浦撞名了。   连陶萄的小学校园里都种有一颗年纪比她们这些小孩都大的龙眼树,漳溪镇因背山靠海、气候炎热,这类果树乎总是长得特别好,爬树摘果的记忆,也总是藏在陶萄童年记忆里各个角落。   饶莉莉就是打芒果的行家,竹竿子往枝丫间一捅一勾,芒果结得很密,不需要什么眼力,随便一打都能勾下来好几个。   陶萄和张家明就赶紧卷着衣裳在下头蹿来蹿去接。   郁峦么,就别指望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仰着头,望着满树的芒果发呆呢,已经不知道思绪飞到哪里去了。   陶萄给芒果砸了好几下,还有几个没接到掉地下摔烂了。   不过几人还是满载而归了,最后,陶萄也玩起兴致,还重拾童趣,几步助跑,嗖嗖嗖就爬上树,掰了好大一串下来,把饶莉莉高兴得拉着狗一起蹦起来拍手叫好。   “葡萄,还是你最厉害了!”   “哇,这一串起码有十几个,太好了!”   张家明也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巷子里的孩子里最会爬树的就是陶萄了,他也想爬,但他不敢,他衣服袖口蹭脏一块儿都会被他妈盘问,到时候又要挨巴掌了。   几人坐在路边最大的一棵芒果树下分芒果,张家明就蹲在旁边,傻乎乎地咧嘴笑看饶莉莉和陶萄你一个我一个地分芒果。   他一个也不要,他不敢拿回家。   陶萄看他蹲在那儿,实在可怜得很,就把所有芒果都捏了一遍,找到个发黄微微软的,剥芒果和剥枇杷类似,先拿指甲刮一遍皮,就能很好地剥开皮了,才不会连着肉。   “喏,张家明,你吃一个先。”陶萄剥开一半,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   饶莉莉也说:“快吃啊,你妈总不会让你张嘴闻有没有芒果味吧?”   张家明才又笑了,接过来,低头啃了一口,被酸涩得脸都皱了一下,但还是两眼亮晶晶地递过来:“唉!你们要不要尝尝,酸甜酸甜的,还蛮好吃的耶。”   饶莉莉伸头过去啃了口,被涩得直吐舌头,气得大声抱怨:“哇,神经啊,你是不是没味觉的啊!”   张家明仰头哈哈大笑。   看来是真的酸,陶萄赶紧摆手:“那我不吃了。”   “不行,你也吃一口。”饶莉莉最要公平了,她夺过来塞给陶萄啃了一口,见陶萄也痛苦地把脸皱成一团,才心满意足和张家明又哈哈笑了一遍。   郁峦左右看看,突然机灵地缩到陶萄身后去。   饶莉莉瞥见了,兴冲冲指着郁峦说:“你老弟也来一口吧!”   陶萄赶紧张臂护在前面:“不行,他不能吃。”   “为什么?”   “他吃了会嘴巴痒的。”   “啊?”饶莉莉歪头打量着郁峦。   陶萄这个弟弟很怪的,他很少和别人说话,也经常不应声,但他倒是很喜欢黏着陶萄,就算陶萄对他也很不怎么样。   现在也是,他安静地望着突然挡在他身前的陶萄,望着陶萄扎着俩牛角辫子的后脑勺,眼睛一直看着她。   “你别给他吃了。”陶萄终于找回了一些做姐姐的感觉。   现在计划生育是很严格的,除了周围村子里过来打工的人家,镇上的居民大多都属于城镇户口,不管是不是有单位的人家,都是不允许生二胎的。   虽然也有不怕罚款跑出去躲了生完回来的,但这条巷子里的人家都比较老实,除了家里开早食店的肖家有三个女儿,其他家庭几乎都是独生子女家庭。   而陶萄是因为她爸再婚,家里才多了个弟弟,这就显得特别不一样,一开始她其实还挺得意的。   但上辈子这份得意的心情很快就因为郁峦的与众不同而消散了,小孩儿是没有那么多耐心的,也不会觉得郁峦长得白净可爱就对他更加优容,不好玩就是不好玩,加上陶广志一开始没坦白,等陶萄知道经常给她买冰棍买小裙子的郁阿姨已经成了她后妈,更是无法接受了。   郁峦还是严重挑食的小孩,这其实也是自闭症的一种症状,他会生理性抗拒某种颜色和外观的食物,或是不喜欢某种口感或是味道混合在一起,这让郁峦从小到大都很难接受新食物,小时陶萄不知道,也曾觉得他娇气,怎么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这么麻烦。   长大后,她才知道那叫“新食物恐惧症”。   芒果就是其中一种对他而言不安全的水果,陶萄记得他不仅是抗拒黏糊糊拉丝的芒果口感,也有一点芒果过敏,吃了嘴唇会发痒,他会难受得挠到满嘴出血。   不吃就不吃,饶莉莉倒是没再坚持了,因为那只芒果也已经被不怕酸的张家明嗦得一丝丝往外炸开,比白切鸡还没洗澡的毛看着还恶心。   几人带狗,收拾好芒果和地上的枝叶,就扛起竹竿蹦蹦跳跳地打道回府。   陶萄拿衣服奋力兜起满得要滚出来的芒果,正要走,面前又伸出来一只白嫩小手。   扭头一看,郁峦正乖乖地伸着手,望着她,等她牵。   “……”   陶萄和他清澈乌黑的大眼睛沉默地对上了几秒,只好认命地单手揪住鼓囊囊的衣服,竭力腾出一只手来牵他。   郁峦肉肉的手指立刻收拢,攥紧。   回家路上,饶莉莉还愁眉苦脸地说:“唉,你们知道吗,听说明年过年早,二年级的上学期学期短,所以我们25号就要开学了,不是9月1号,是25号喔……葡萄,你这个新来的弟弟是不是就要转到我们班上?我那天听你爸过来和我妈说来着。”   陶萄是九月葡萄成熟的时候生的,正好差了那么几天就被划分到了下半年,不得已迟了一年入学读书,所以和小她一岁的郁峦上同一个年级。   一听开学的事情,陶萄也愣愣的:“啊?二十五号就开学?”   张家明立刻就痛苦地捂住耳朵:“别讲啦别讲啦!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完呢!”   他虽然成绩好,却一点儿也不喜欢上学。   不过这话说的,小时候有谁喜欢上学?   “啊?怎么会这样,你还没写完,我还想抄你的呢!”饶莉莉是一页都还没写,毕竟暑假还有二十多天,她是根本想不起来写的。   张家明抓抓脸说:“呃……我就是手抄报还没画啦,其他早就写完了。”   饶莉莉眼睛一亮:“好哇好哇,张家明,你明天把暑假作业拿过来给我抄抄?我妈今天还催我写作业呢!”   “好……我想想,那明天一大早我就过来,我妈托人从市里的新华书店买了一套《应用题大全》,挺难的,我就说我要带过来做,请罗老师帮我看一下。”   陶萄听着听着,忽然才意识到,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开学?暑假作业?   对啊,她是重生回来了,那她还得读书呢!   还是从小学读起的啊!   让她算算,嗯,她下学期应该二年级了,那小学还有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要人命啊,她好不容易熬过去了,现在岂不是又要重新来一遍,又要读个十几年啊??   陶萄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6章 第 6 章:做葡式蛋挞   陶萄带着一兜芒果和一只郁峦,沮丧地回到家时,他俩的爸妈还没回来。   家里暗暗的,郁峦一进来又嗖得贴着她胳膊走路了。   陶萄开了灯,先把电视打开,再把郁峦摁在凳子上,给他开了电视,再进厨房把芒果用干布擦净,就往米缸里一倒,之后,她急哄哄冲上楼,摸到自己的房间,翻出自己那印着斑点狗头的红色书包。   拉开拉链,里面果然躺着一本崭新的暑假作业,这暑假作业真是嚣张,封皮上居然还敢写着“快乐暑假”四个大字!   有它能快乐吗!   陶萄翻了翻,果然名字都没写,里面也是一个字没写。   除了一本暑假作业,还有一本生字本、一本拼音本,上面第一页示范性地写了几个字和声母韵母,看来还布置了练字作业。   八岁的她当然也没写。   陶萄欲哭无泪地坐在地板上,刚刚张家明还说什么,还有手抄报?   唉,她明天也去饶莉莉家抄……写写作业算了。   陶萄又翻了翻暑假作业,仔细看了几眼题目,拼音填空,看图识字,十以内的加减法……还好还好,她苦中作乐地想,幸好是重生回小学,而不是立马要面对高三初三,否则她可能会比上辈子考得还差,说不定要直接复读了!   也好,上辈子开智晚没能好好学习,这辈子努力一把,看看自己这次能不能争气点考过陶广志的尿酸。   陶萄还算是很好哄的,没一会儿,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她拍拍屁股,重振旗鼓地下楼去。   郁峦还专心地看动画片,这个点正好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都播完了,但调到东方卫视还有《封神榜传奇》看,转到京市台又能看《七色光》,本地卫视还会放《大力水手》、《小神龙俱乐部》。   现在虽然还没有设立少儿频道,但动画的选择其实也挺多的,还个个都是细糠,画技精湛,故事内涵也丰富。   郁峦就在目不转睛地看《大力水手》。   陶萄没喊他,他只要开始看了,必须看完一集,不然他晚上都睡不着的。   不急,以后找机会,慢慢纠正他。   她穿过客厅,趁陶广志没回来,在厨房翻箱倒柜。   陶萄家厨房很大的,用简易隔板分成了两部分,左边比较小的区域是家里炒菜用的;另一边有长长的不锈钢超大案板、摆着从食品厂二手买来的四层燃气大烤箱、和面机、大冰柜、冰水机之类的,案板底下的柜子里还塞着大袋的面粉、整箱的鸡蛋、炼乳、白砂糖,还有那种大桶的起酥油,满满当当。   翻了半天,陶萄总算找齐了材料。   做葡式蛋挞的材料。   蛋挞是粤港的传统西点,老早就是茶楼里经久不衰的招牌。   但以前内地是没有葡挞的,吃的都是“广式蛋挞”或者是“港式蛋挞”。   传统的蛋挞不论是港式还是广式,主要都是蛋香,挞皮是曲奇饼底的,口感咬下去有点粉粉的,挺敦实的,蛋液滑溜溜的,没有奶味,口感清淡,也没那么甜,就像……饼干壳装的甜口鸡蛋羹。   和葡挞完全不一样。   葡挞起初是在奥城路环岛一家叫安德鲁的饼店做的,后来老板和他老婆玛嘉烈分家了,玛嘉烈又开了一家饼店,把葡挞带到了奥城市区,吃的人越来越多。   说起来,好像就是这两年的事儿了!港城、奥城回归后,三地往来的人多了,葡挞、港式西多士之类的美食也迅速成了南边的潮流,起初只有拱北、小榄这些靠近奥城的地方卖,再后来,不知怎么被肯德基看上了。   肯德基高价买来了玛嘉烈的配方,并开始在全国推出葡挞。   毕竟九十年代的肯德基、麦当劳还算蛮高级的西式快餐,不少年轻人都认为吃这个特时髦,小孩也只有考了双百,才会被家长奖励进城里去吃一顿,吃一顿都够回来炫耀好久的。   因此肯德基的传播力十分可怕,葡挞就这么火了,火到什么程度?全国所有面包店、西饼屋、茶餐厅,全部立刻上马做葡挞。   镇上那些有本事的店,直接托人去奥城请师傅来教,包吃包住包路费,不出半年,连漳溪这个南方小镇上也有了葡挞,很多糕饼在这时都是论斤卖的,只有葡挞卖到两块五、三块五一个,但买的人还是大排长龙。   从此,葡挞大范围取代了广式蛋挞的地位,成了西点里的新贵。   她怎么会把这事儿记得这么清楚呢。   因为……她家就是在葡挞风靡后渐渐倒闭的啊!   蛋挞之间其实没有什么优劣之分,只是做法不同,口味不同,清淡不腻的广挞也是很多人的心头好,陶萄其实也很爱吃,两种她都觉得很好吃。   但在这个年代,吃葡挞是一件特别新鲜、特别时髦的事情,送礼、下午茶、早茶点心到处都是葡挞的身影,最后连街边小摊儿都知道卖了!偏偏她爸陶广志一点儿都不在乎那些潮流,也毫无市场风向的敏感性,还不紧不慢地守着老几样过日子。   他不倒闭谁倒闭呢?   陶萄撸起袖子叉着腰,心想,现在葡挞还没流传开,估计只有滨城、港城、奥城这类大城市才有,漳溪镇大多数人都没吃过,但估计也快了,葡挞席卷全国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那这回,必须让她家来做镇上第一个葡挞弄潮儿!   以后葡挞早已走进千家万户,都能预制了,预制的蛋液、预制的冷冻挞皮,别说面包店了,网上有各种配方教程,自己弄个空气炸锅都能轻松吃上,一点儿门槛也没有。   但现在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要不当初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专程大老远请奥城师傅来教呢?   陶萄可不需要奥城师傅,做蛋挞她可太熟了。   十几二十年后,哪家面包店没蛋挞?不仅有葡挞,还改良出了奥利奥蛋挞、草莓蛋挞、芝士蛋挞、榴莲蛋挞、杨枝甘露蛋挞……不仅口味多,款式也多,什么花边蛋挞、高脚蛋挞、厚心蛋挞、巨无霸蛋挞,甚至还有压扁的蛋挞披萨。   那花样卷得,陶萄觉得自己光靠蛋挞层出不穷的花样,就能把镇上刚冒头的西饼屋卷出天际。   她长大后开的面包店虽然不大,生意也就够她和陶广志两个温饱,但她有自己的原则,她做面包从不用预制的,包括蛋挞也是,不用预制的挞皮,也不用隔夜的挞皮,全都是当天烤当天卖。   小面包店想卷过大连锁是不可能的,只能走口碑和手工创新的路子。   所以她上辈子店里的面包种类不大多,量也少,但她做得用心,配比用料都干净,这让她店里生意一直挺稳定的,熟客也多。   陶萄今天准备先烤几个一家人先试吃。   毕竟是晚上了,做多了浪费,她没敢开陶广志那个食品厂弄回来的四层大烤箱,一是怕不小心弄坏了小命不保,二是就十个蛋挞,开那么大烤箱多浪费煤气啊。   她准备用另一边、家里煤气灶下面的一体式小烤箱。   这也是燃气烤箱,和以后的电烤箱完全不同,它烤箱里是明火烤制的,也没有精准控温。   这烤箱上就一排旋钮,有几个还是控制烤箱上面煤气灶的,没错,这烤箱顶部还带四个煤气灶眼儿,还有个烤盘。   真正控制烤箱的旋钮,上面只有低、中、高火三个档位,反拧开上火,正拧开下火,至于到底温度几度,就全靠师傅的经验和手感了。   由此可见,以前的老师傅面包和糕点能做得好吃,那得多么厉害啊。   这种烤箱她都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了,还得摸索摸索。   至于葡挞怎么搞出来的,她就说……无聊,和郁峦玩家家酒呢,就说电视上正巧放了葡挞的节目,她就照着电视上大致介绍的,乱搞的。   这年代能搜到不少教做菜或是烘焙的节目,不仅有厨师现场演示,还会请明星来驻场,比如本地的《家庭百事通》,家里有卫星锅,还能搜到港城或是美国的节目,能看港城的《方太生活广场》《都市闲情》,甚至还有美国的《朱莉娅烘焙秀》之类的……至于为什么看了就会了,她从小就给陶广志打下手帮忙,已经学会揉面了,依葫芦画瓢能弄出来也正常……的吧?   头一回先这么忽悠着,再略微做点手脚,以陶广志的脑子,加上亲生女儿的滤镜,应该不会太怀疑。   家里正好有陶广志日常做糕饼用的大袋粉,陶萄翻出来看了看牌子,美枚低筋面粉、金像高筋面粉,这两个面粉老牌子真令人怀念啊。   陶萄后来开面包店还用过呢。   继续翻,家里的黄油是车轮牌的、白砂糖是太古的、淡奶油是雀巢的,炼乳是鹰唛,吉士粉是狮牌的,陶萄满意地点点头,陶广志做糕饼还是很良心的,她家面包店虽然倒闭了,但用的原料绝对没问题,都是有口皆碑的大牌。   就是家里没有蛋挞托,陶萄想了想……又开始翻柜子,翻出一卷锡纸,她就把家里的锡纸撕下来,捏一捏,自个折成小杯子形状,她现在手小力气小,折出来形状歪歪扭扭,大小也不是很一致,但也能将就用。   总比用陶瓷杯之类的容易脱模。   陶萄踩着小板凳,把所有料都备齐,就开始手动和面了。   家里有和面机,但是太大了,还是自个和吧!   和之前,低筋粉、高筋粉、糖、盐要先拌均匀,不然做出来的挞皮会有疙瘩,陶萄准备找双筷子拌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了《大力水手》的片尾曲了。   她扭身回头张望了一下。   郁峦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扶着膝盖,背挺得直直的,盯着电视机。   电视机上字幕正朝上滚动,陶萄多看了他会儿。   等片尾曲也播完,电视机里进广告了,郁峦果然就茫然地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发现陶萄在厨房里,他立刻跟着走了过来。   走到厨房门口,他就停住了。   厨房门口有一扇推拉玻璃门,虽然一般不会关,但门口有铝合金的轨道门槛,他每次遇到门槛都会停一下,再慢动作地跨过来。   陶萄看着他小小一个小豆丁,神情严肃,像个树懒一样慢慢地抬起腿、再慢慢地放下,真是忍不住笑。   他好可爱啊,上辈子怎么都没发现?   迈过门槛了,他就安静又好奇地站在旁边看陶萄的手一圈圈搅面粉。   郁峦很少主动说话,在去港城干预之前,他也很少会主动与人对视。   但奇怪的是,郁峦好像从一开始,对她就没有太严重的视线回避,也能回应她。   “芋头,正好,你过来,”陶萄想了想,对他招招手,又去搬了个小板凳,把筷子放在茫然的郁峦手里,“我来教你搅面粉,好容易的。”   郁峦垂下眼,看了看手里的筷子,却没有抬头看陶萄。   “就这样慢慢地同一个方向搅拌……”陶萄直接拉过他的手,手把手带他搅。   现在家里没什么钱,郁阿姨和陶广志也还没意识到郁峦的问题,但他已经七岁了,就算他的点位和谱系看起来不算太严重,也是越小开始生活化训练效果越好。   她是这么想的,还没条件上专业康复机构,就先以家庭训练为主。   郁峦在生活自理方面倒还好,他主要的问题是社交沟通、刻板行为,陶萄也准备在这两方面多多干预他。   这两个问题嘛……陶萄这人没别的优点,只有一个好的。   那就是打小就话多!胆儿也大!   上至八十岁老阿公,下至刚满月小侄儿,就没有她不能沟通的,就算上辈子她那么不喜欢郁峦,郁阿姨都还曾感激地对她说过好几次,说自打认识了她,郁峦性格开朗了不少,多亏了有她。   虽然在陶萄记忆里,她压根就不想带郁峦玩,都是在陶广志眼皮底下,她不敢作威作福,又无聊,只好嘚啵嘚啵和郁峦说话,但她嘴都说干了,郁峦也只是无辜地看她几眼,实在是没劲。   现在她当然不会这么想了,教郁峦搅面粉都格外有耐心,重复了好几遍,见他僵硬笨拙地开始搅动,就帮着轻轻扶一下,直到他可以自己控制力度,她就松了手,还摸摸他的脑袋,用夸张的语调夸奖:   “真棒!我们芋头真棒!”   重复几次,郁峦细软的头发很快被她粗鲁地揉成了蓬乱的鸡窝。   他顺从地被揉,他也不懂陶萄为什么要弄面粉,反正陶萄很多突如其来的行为他都无法理解,比如洗着澡洗着澡会在浴室里突然大声唱歌,吓他一大跳。   郁峦低头默默地搅,搅好了就捏着筷子发呆。   陶萄端起搅均匀的面粉,转身放到案板上,回过头时,弯起眼睛冲他笑:“可以了,多谢你帮我忙啊,一会儿蛋挞做好了,我第一个给你吃!”   郁峦没什么反应,不,对他而言,对视已经是一个特别的反应了。   陶萄冲他笑了笑,就继续踩着板凳转身去忙。   郁峦的目光缓慢地追随着陶萄。   他一直不喜欢与人对视,即便是妈妈,他都会说着说着话就不由自主转移视线,妈妈总严肃地对他说,和别人说话要看人,不然不礼貌。   他知道了,正在努力改正。   可一直改不好。   但好像对上姐姐就变得更容易一些。   虽然姐姐也才做了他六十三天的姐姐而已。   姐姐生了一双月牙般的笑眼,不笑的时候,她的眼头圆圆的,眼尾下垂回勾,平时好像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一笑起来,她的眼睛便会变成两条弯弯的月牙。   她又刚换了门牙,新换的门牙是一对不大明显的兔牙,那两颗牙微微向内倾斜,又比其他乳牙更白一些。   这让姐姐笑起来就像……就像一张贴纸。   嗯,姐姐是很开心的笑脸贴纸。   他喜欢弯弯的形状,月亮是弯的,香蕉是弯的,姐姐笑起来的眼睛也是弯的。   他喜欢吃香蕉,他也很喜欢姐姐笑。   陶萄不知道郁峦呆站着是在想什么,他经常这样发呆。   她已经上手做起酥皮。   踩着板凳把面粉盆放到桌上,往里面加了切成小块的软化黄油,还有一部分酥油和猪油,就喊来郁峦再搅了几分钟,直到面粉变成粗玉米面似的,她连忙开了冰水机,接了一壶冰水出来。   做挞皮要分次加冰水,搅到面团光滑不粘手,再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冷柜里去松弛,不然包油会漏。   一般等着松弛的这会儿,陶萄都会收拾下案板,打扫卫生,但她现在是小孩儿在“胡闹厨房”,所以就没管一桌板狼藉,甚至还往地上也多撒了点面粉,又往郁峦和自己脸上也抹了几道,还故意走来走去,踩出满地面粉脚印,直到弄得乱七八糟,就带郁峦去客厅玩拼图。   真是对不住陶广志了,她现在年纪太小,只能出此下策。   郁阿姨给郁峦买了好多盒拼图,有几百片的,还有几千片的,陶萄从架子上随手抽了个最小盒的风景拼图,打开倒出来让他玩。   郁峦爱好狭窄,拼图算一个,他拼拼图还特别专心,如果没人管,他可以拼一整天不动弹,也不用吃饭。   陶萄玩不了这个,就这么一会儿,都差点没给她玩睡着。   这时候客厅里那个时针都指到晚上八点了,陶广志和郁阿姨这对不靠谱的父母居然还没回来,陶萄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眼时钟,又进厨房里调油。   取一块黄油,直接把黄油块放在保鲜膜上,用擀面杖隔着膜慢慢擀,擀成一块厚薄均匀的正方形薄片,再把黄油片连保鲜膜一起放进冷柜冷藏15分钟就够,让黄油片彻底变硬。   油冻好了,面团也差不多了。   在案板上撒点粉,把刚刚松弛好的面团用擀面杖擀成四边薄中间厚的正方形,再把冻硬的油片,放在面团中央,四个角折起来包住黄油,捏紧边,之后再擀,擀好以后,叠被子似的从两端向中间对折,用保鲜膜包好,再放进冷柜。   这样重复擀制、折叠、冷冻两次完成开酥后,陶萄最后一次把这些薄片擀均匀。   她挑了个她爸用来做绿豆糕的圆形模具在在酥皮上压出10个圆片,把这圆片铺进锡纸模里,用手指仔细按压贴合好。   烤出来会一圈圈膨胀鼓起,变成千层酥皮的蛋挞皮就做好了。 第7章 第 7 章:做不做人呢   现做挞皮,说麻烦呢也麻烦,但陶萄是做习惯了的,虽然现在手小个矮,老是要拖着板凳跑来跑去,力气也不够,擀皮都擀得手酸,但店里工具齐全,她做起来还算顺手的。   刚刚等着二次、三次冷冻松弛面团的时候,她还把蛋挞的蛋液也调好了。   做挞液比做挞皮简单,先把蛋黄蛋白分离,加白砂糖,用手动打蛋器搅匀就行了。挞液不用打发,打发了反而有气泡,烤出来就不光滑了。之后,在蛋液里依次加淡奶油、牛奶、炼乳,每加一样都要先搅匀,再加下一样,不然蛋液也会分层,就不好吃了。   在搅匀的奶蛋液里,加上吉士粉和低筋面粉,继续搅匀,最后,用大网筛过筛两次,这样筛出来以后,蛋液会特别细腻,口感也好。   蛋液在桌上静置一会儿,刚好挞皮就能取出来了,根据每个锡纸杯子的大小,每个灌装到八分满就行,贪多倒多烤出来是一定会溢出的,那就白忙活了。   把家里的燃气烤箱拧到中火,烤箱预热,陶萄还把手伸进去试了试,差不多了,就把装好十个蛋挞的烤盘放进烤箱中层。   陶萄还特别小心地调整了几次位置,确保放在中间了,生怕烤不匀。   烤箱门是茶色的厚玻璃,能看到里面。   蓝色的火正烧得旺旺的。   烤了十分钟,挞皮就开始起酥,边缘慢慢鼓起来,一层一层的,葡挞那股浓郁的蛋香、奶香、黄油香也开始弥漫了。   陶萄沉醉地吸了一口。   嗯,不错!就是这个味儿!   浓郁,醇厚,甜而不腻,还带着一点点焦香味道。   这好歹是她头一回亮相手艺,她一直守在烤箱前面眼不错地盯着。   烤到十八分钟,挞液看着已经凝固了,表面开始出现焦斑,陶萄是狗鼻子,一闻到味道变了就赶紧打开烤箱门仔细看了眼,之后忙又把旋钮往回拧了一格,不然蛋挞的底马上会烤焦。   差不多烤了20分钟出头,陶萄戴上手套把烤盘拉出来,一看卖相就满意了。   挞皮金黄,酥层起得很好,十个里面有两个折得大些的锡纸杯,可能是火候还没烤到位,挞皮底部偏软一点,有两三个锡纸杯最小的则烤过头了,蛋液开裂,底部也有些焦。   这种老式烤箱温控的确难,陶萄是全凭上辈子的经验判断温度和烤制时间,看来自己还是不太习惯这种烤箱,还是得多练练。   她把残次品挑出来,拿起那个烤焦的,自己咬了一口。   嗯,口感还行,就是没舍得多放黄油,奶香味比以前做的差,加了猪油和酥油,吃起来就略微偏油了一点儿,但现在还热乎着,倒也不腻。   整体比她预期的好。   不过……她分出一个焦斑最多、形状最完美的,其它都故意捏碎了。   留出来的那个,用小碟子装好,拿上小勺,美滋滋端着,给郁峦递过去。   他还跪着膝盖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在合最后几块拼图。   陶萄探头一看就惊了一下,这么快又拼好一副了?她刚刚找半天都没找到一片对的,不论别的,他做这类事情真厉害。   怪不得上辈子,郁阿姨带他去港城后没多久,陶萄还曾听郁峦的小姨说起,他要去参加过什么国际的乐高比赛,还是当时年纪最小的选手。   那时候,陶萄都不知道乐高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高乐高挺好喝的。   “芋头,来,你尝尝先。”陶萄蹲下来,把香喷喷的蛋挞递到他面前,“我第一次做,你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郁峦还在拼。   “芋头?芋头!吃蛋挞啦!”   陶萄喊了他两三遍,越喊越大声,郁峦才刚听见似的茫然抬头。   一抬头,就看到两眼亮晶晶看着自己的陶萄,他又缓缓垂下眼睫,把视线移开,盯着那还热乎乎的蛋挞,半天又不动了。   陶萄以为他不敢尝试新食物,正要劝,他又一点点把脑袋抬起来了,视线小心地挪回来,眼睛看着地板,突然对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姐姐,我妈妈是人。”   “蛤?”   “姐姐,妈妈是我的妈妈,妈妈是人。”   他指了指自己。   “妈妈生我,我也是人,我不是食物。”   他捏住两只小拳头,鼓起勇气,圆圆亮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她,十分认真:   “姐姐,你为什么叫我芋头?”   郁峦,郁峦……用方言读就像是“芋艿”的发音,而且他还是荔浦村出生的小孩儿,虽然他们这的荔浦村并非产荔浦芋头的荔浦,但……荔浦芋头嘛!   多有缘分。   这当然是她上辈子给郁峦取的外号,她曾这么叫了他好些年……回来后,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脱口而出的。   陶萄挠挠头,突然急中生智:“用食物当名字很正常啊,所有小孩儿都有小名,我小名叫葡萄,我现在给你取个小名叫芋头,那这样,我们两个都是食物啦,不是正好吗?”   郁峦一愣,微微张开了嘴。   他还皱起眉头,对“要不要和陶萄一起当食物”这件事沉思了起来。   忽悠成功了还……陶萄不知道他想什么,干脆用小勺子挑起一点蛋挞液,吹一吹,就塞他嘴里去。   郁峦吓了一跳,含着温热而滑溜的蛋挞液,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吞下去啊,这是蛋挞。”陶萄性格如此,就不可能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郁峦,她直接手动给他嘴捏闭上了,“吃!好吃的!”   郁峦吓得往后一窜,紧张得喉咙一动。   啊,咽下去了。   郁峦整个人僵硬住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的身体在惊恐,可是,甜甜的奶香和蛋香又仍残留在他嘴里……这让他手足无措地僵了好一会儿,又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怎么跟喂流浪猫似的……陶萄无奈地摇摇头,又眼疾手快给他嘴里塞了一勺,问:“怎么样,好吃吧?给你,你自己吃啊!”   她把碟子往前一递,郁峦没接,他吞了下去,张了张嘴,却好像舌头打结,嘴张张合合,努力了半天,才忽然有些委屈地憋出来一句:   “姐姐。”   “嗯?”   “我们不能当人了吗?”   “……”他这脑子怎么还在处理上一个问题啊?   辛苦做了许久却没得到夸奖的陶萄面无表情:“不能!”   郁峦更委屈了,嘴角下撇,扁着嘴低下了头。   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却不是翘的,而是长长直直地垂落下来,这时他似乎在努力忍着难过,眼睫颤抖了半天,弄得陶萄都有点愧疚了,她怎么忘了,郁峦是不经逗的?   她心生惭愧,正要温声哄哄他。   郁峦却忽然又主动伸手,拉住了陶萄的手腕,轻轻软软地说:   “好吧姐姐……”   虽然不能做人很难过。   但只有姐姐不是人,她多可怜啊。   陶萄还以为这个话题就结束了,自己也去厨房拿了个蛋挞来啃,又直接把刚才那个蛋挞塞到他手里,假装横眉怒目地威胁道:“吃吧,这可是姐姐第一次给你做的,通通给我吃光光!”   郁峦被她瞪得缩了缩头,双手捧着那小碟子,四面端详了一下。   圆的,金黄色,闻起来香香的,不臭不辣不酸……能吃的。   姐姐说要吃光光。   那好吧。   郁峦坐回塑料小板凳上,捏住小勺子从边缘挖了一块,严谨地沿着挞皮的边缘顺时针地挖着,把蛋挞芯挖完了,才低头乖乖地小口小口地啃皮,当然也是顺时针啃的,啃出一圈花边。   虽然这个吃法很神奇,但陶萄还是放心地笑了。   看来蛋挞在他的安全食谱上。   吃完,陶萄便牵着郁峦去洗手。   “呐,洗手就要这样洗,用肥皂先搓手心,再搓手背,然后搓手指缝。”   七岁的小孩儿本身自理能力也没多好,何况郁峦呢?   陶萄教得格外仔细。   冲完水,要摸摸手还滑不滑,皮肤干涩搓不起泡就是干净了。   郁峦乖乖地模仿陶萄手心搓手背、手背搓手心,饶有兴趣地洗了好几遍手,每次洗完,还都要把湿淋淋的手举起来给陶萄检查干不干净。   那一脸认真还期盼夸奖的小模样,陶萄被他逗笑,拿了擦手巾来给他擦干,顺口夸道:“我们芋头真棒!”   郁峦被陶萄浮夸的语气夸得害羞,嘴角翘起又偏要忍住,抿着嘴低下了头。   他下意识移开眼睛,顿了顿,又努力控制自己把目光转回来。   他重新看向陶萄,忽然说:“姐姐。”   陶萄:“嗯?”   “我陪你。”   “?”   郁峦拉住她的手,像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神色悲怆,眼泪汪汪。   “姐姐不做人,我也不做人。”   “以后我们都不是人了。”   “……”   陶萄绝望地闭上眼,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让她嘴欠!   *   陶广志和郁美珍挤在人民广场露天舞厅的人潮里,跟着广场喇叭迪斯科的强劲节奏乱扭,简易地拉了个电线捆在树上的大彩灯正呼呼转着圈,红的、绿的、金的光斑泼雨似的洒下来,晃得人眼晕。   他俩梗着脖子晃脑袋,跟人斗舞斗得不亦乐乎。快九点了,两人才猛然想起,家里还有两个关系不太和睦的崽,只好匆匆收拾离场赶回家。   两人其实都才三十出头,早婚早育剥夺了他们很多的爱好,如果没有孩子,他们俩估计能蹦迪蹦个通宵。   胜利路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两旁的芒果树在夜风里沙沙响,陶广志一张脸都汗津津的,用力踩着单车上坡,前杠上挂着郁美珍的红色小皮包,还有刚才路过食杂店买的一袋雪条。   车后座,侧坐着长发飘飘的郁美珍。   两人一身热汗,额发都还湿着,心里却快活极了。郁美珍的手臂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眯着眼吹风。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了。   车在巷口拐弯,前轮碾过一块松动的水泥砖,郁美珍被哐当颠了一下,屁股都从座上飞起来了,笑着拍他后背:“你慢滴啦!”   陶广志嘿嘿直笑,故意踩得更用力了,下坡时还故意松开车把,吓得郁美珍紧紧搂住他的腰,在东倒西歪的单车上尖叫。   陶广志也大叫大笑。   “今晚太开心了。”过了下坡路,陶广志终于肯安分骑车了,还感慨了一句,“老婆仔,你发现没?都没电话找来唉。”   换做前一阵子,他俩出来舞厅玩不到半个钟,几个邻居准会打传呼机到广场附近的小卖店找他们,把他们喊回来。   今天毫无动静,说明两个孩子处得不错,因此,陶广志和郁美珍不仅第一次玩得这么尽兴,心里更多还为陶萄突然松动的态度而庆幸。   到家门口,陶广志停好车,郁美珍跳下来先理裙子理头发,他拿上郁美珍的包和雪条先去开门。   “你先不要进来,你穿高跟鞋,不要绊到了,我开灯先……嗯?什么味道?”卷闸门刚一拉开,陶广志正回头叮嘱郁美珍,就先闻到一股香味飘出来。   他愣了愣,不由深深吸了一口。   好浓郁的、烤过的奶香蛋香。   陶广志一闻就闻出来了:“嗯?这么晚,谁做蛋挞了?”   而且这味道闻着……怎么好像还挺不一样。   郁美珍整理好头发和裙子刚走到门口,听见他这话接了一句:“家里就两个孩子,还有谁会做啊?”   不过她很快也闻到了,惊讶地说:“是不是两个孩子出去买好吃的了?哪儿买的啊,这么香!”   “不是买的。”陶广志皱起眉头。   虽然手艺一般,但他好歹也是糕饼师傅,做这行那么多年,还是闻得出来的,家里肯定动了烤箱了,满屋子都是这种味儿,这味儿还有些热乎乎的,这不是外面买来的味道,外面买来没有这种现烤的热香味。   “那总不能是两个孩子烤的吧?”郁美珍不太相信。   陶萄才八岁,虽然偶尔陶广志做饼时也会让孩子帮忙递东西、倒水、揉两把面做点小馒头之类的,但平时也没见她真正独立做过这些。   郁峦更别提了,这孩子真是令人操心,生活上的各种小事儿他都学得比同龄孩子更慢,今年才略微利索些,会穿衣服穿袜子穿鞋了。   动烤箱?他连烤箱什么样儿都未必认得,怎么可能会烤!   陶广志和郁美珍对视了下,百思不得其解,拉亮灯绳,忍不住快步往里面走去。 第8章 第 8 章:竹鞭焖猪肉   急匆匆绕过那两排老旧的玻璃柜,推开与后面客厅相连的门。   两人再次傻眼。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地上摊着一盒拼好的拼图没收,满地都是踩得白花花、脏兮兮的面粉脚印,厨房里更是像被洗劫过一般,案板上全是面粉,水池里堆着好几个用过的盆碗、打蛋器,里面还残留着好些没冲干净的面糊,烤箱的门开着,也是油都没有擦。   案板上有个烤盘,里面东倒西歪摆着七八个锡纸折的小杯子,郁美珍伸头凑过去一看,这杯子里还真是蛋挞,但是烤得稀碎。   她想伸手拿起来看一下,走过去却踢到一卷掉在地上的锡纸,扯出来老长一截。   郁美珍赶紧捡起来,环视一圈,没看到人,两个孩子估计跑上楼了。   陶广志呆立在那里,双目圆睁,瞪着那盘蛋挞,瞪着满案板的面粉,瞪着地上那卷锡纸,瞪着被糟蹋的烤箱,瞪着水池里那堆没洗的盆碗……   他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张、张了又张,最终实在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大步冲到楼梯口,一把抽下门背后挂着的竹藤条,怒不可遏地冲楼上吼了一嗓子:   “葡!萄!!”   “你搞咩鬼啊?整个厨房搞成这样!面粉不用钱买咩?那些锡纸我还要用的!你自己看看搞成什么样子!”   “你现在立马给我滚下来!我看你是皮痒了,想吃藤条焖猪肉了!”   “哎哎,你好好讲啊!”郁美珍在旁边想拉他,没拉住。   楼梯口那边,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颗小脑袋,怯生生地从楼梯栏杆下面慢慢升了起来。   一颗在上,是陶萄。一颗在下,是郁峦。   两个孩子的头发脸上也都乱糟糟的,全是面粉,两个人就那样趴在楼梯拐角处,探着脑袋,四只眼睛齐齐望着楼下暴怒的陶广志,实在不敢下来。   陶广志看到这两个雪人,更是要晕过去。   “来来来,下来!”   “快点下来!别叫我上去捉你!”   陶萄一眼就看到他手上打小孩的专用上古兵器,吓得下意识夹紧了屁股,这种细细的竹鞭子是从竹枝条做成的扫帚里抽下来的,别看它细细的,但怎么打都打不断,特别有弹性,一抽一个红道,过会儿还会肿起来。   把家里弄乱,让陶广志的注意力无法专注去想她为什么突然做葡挞……这虽然是她想要的效果,但她也不想挨打啊!   小时候挨得已经够多了,光看到那个竹鞭她屁股都开始痛了!   陶萄抓着栏杆,挤出一个讨好的笑,企图唤醒父爱:“爹地,你回来啦?跳的开心吗?嘿嘿,我给你做了宵夜哦!”   陶广志举起手里的鞭子,一边冷笑一边脱鞋:“嘿什么嘿,你还敢嘿!你今天就是叫我天王老子也没用,我要打到你长长记性!不下来是吧?你等着啊!”   陶萄转身就往楼上跑。   “芋头……郁峦的肚子饿了我才去做的!你先不要打我,你去看下啊!厨房那盘,我做的啊,好好吃的!你去试一下,别打我了!我学你的手艺,很用心做的啊!”   “不忙,我打了你我再去看!别跑!”   “哇啊啊啊……”   十分钟后,陶萄泪流满面地捂着屁股趴在客厅的硬红木沙发上,哭得可伤心了。以她上辈子丰富的挨打经验来看,其实陶广志今天还是收了力气的,但她这八岁的屁瓜蛋子嫩啊,夏天的衣服又薄,抽下去她眼泪立马就飙出来了。   她上辈子挨得最疼的打,就是他爸煮了饭她不吃,要喝粥,陶广志就又用高压锅压了粥,她又说吃不下要吃面,陶广志就出去买面,面买回来她嫌弃是细面不是圆圆的油面,陶广志就又去买新的。油面买回来,她说不然还是吃饭吧……   关键是这件事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是长大后陶广志看相片怀念她小时候时说起,陶萄都无法理解,问他:“我那么皮,有什么好怀念的啊?”   陶广志就笑:“你还小嘛,小孩子就是皮的啊。那我是大人呐,脾气一上来就打你打那么重,害你哭得嗓子都哑,手心都肿了,我晚上都睡不着,一直想不该这么打你的,幸好你不记得了……”   原生家庭的痛好像痛在陶广志身上了……陶萄尴尬得挠了挠又疼又火辣辣又还有点痒的屁股,继续惭愧地哼哼唧唧。   郁峦也被刚刚鸡飞狗跳的场面吓呆了,一会儿看看屁股开花、还嚎哭不停的陶萄,一会儿看看站在厨房里边收拾残局边吃蛋挞的陶广志和妈妈,实在不知所措。   郁美珍一边拖地一边小心地瞥向脸臭臭的陶广志。   她刚吃了一个烤盘里稀烂的蛋挞,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也已经冷掉了,但味道还不错,口感非常独特,她吃着竟然觉得比茶楼里卖的老式蛋挞还香。   尤其那个酥酥的挞皮,真的很不一样。   “广志,好啦,你别生气啦。”郁美珍劝道,“小孩子嘛,她能做出来都很厉害了,弄得乱糟糟也正常嘛,你刚刚吃了没?八岁小孩能做成这样真的很不错了!你应该夸夸她才对。”   陶广志当然吃了,一入口他就惊艳了一下,这口感、这味儿……太好了,他都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出来,也不知道陶萄是怎么搞出来的,他刚刚收拾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黄油酥油、猪油、吉士粉都被动过。   陶萄应该是什么都乱加了一点儿,反倒歪打正着了。   唯一奇怪的是,她怎么会做起酥皮?虽然蛋挞没烤成功,但皮却起酥起得很好,他以前没有专门教过她这个啊?不过,在和美珍结婚前,家里就他和陶萄两个人,他做糕饼忙不过来,是会让女儿打下手的。   难道她看就看会了?   可是以前使唤她做事,她还不情不愿,经常偷跑出去玩。   陶广志心里是又惊又喜,也有点不敢相信,陶萄才八岁,就能自己倒腾出酥皮了,他的女仔,读书虽然差劲,但……   难道她是个做饼的天才?   如果不是因此越想越激动,想得心里都有点沾沾自喜了,他现在就不是臭脸在这里擦擦洗洗了。   把他的厨房弄成这样,他肯定要拿鞭子押着陶萄自己收拾。   中途陶萄也扭扭捏捏主动要过来帮忙干活,但陶广志很嫌弃地把她轰走了:“好啦好啦,没你帮手,我还做得快好多!”   陶萄备受打击,又哼哼唧唧地趴回沙发上去了。   郁美珍看着假装凶巴巴的陶广志直笑,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嫌弃,其实是不舍得陶萄干家务。   孩子调皮捣蛋该打打,但是一码归一码,广志其实很少让孩子做洗衣拖地一类比较繁重的家务。像陶家是自建房,不是公家分的小套房,拖地可是要拖四层楼的。   洗衣也是,郁美珍陪嫁了一台洗衣机来,但在此之前,陶家没有洗衣机,洗衣服全靠陶广志手搓,像陶萄这样能上天入地的小孩儿,他也能把她所有衣裳都刷得干干净净。   郁美珍嫁给他,其实就是看中他这一点。他一个人带孩子,也没把孩子当童工,一日三餐、经营店铺外加这些繁杂家事,事事都是自己做,还做得挺好,孩子干干净净,家里干干净净……楼顶甚至还种了小葱芹菜和地瓜。   准备谈婚论嫁时,她头一回来陶广志家,他有些害羞地带她在家里到处逛逛,郁美珍上楼看到楼顶墙角下几个生长得郁郁葱葱的种菜泡沫箱,一下就笑了。   像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个开早食店的粉佬肖,他家大女儿晓芬才比陶萄大几岁,家里六七岁就叫她搓全家人的衣服、洗碗、抬水了。   人人都夸她好能干,但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有点看不下去。   夫妻俩忙活了半个钟,陶广志和郁美珍终于把家里重新打扫干净,水池案板烤箱也都洗好了。   郁美珍把拖把和抹布拿去外面洗。   陶广志站在那儿,瞥了眼烤盘里还剩下的两个碎蛋挞,他想了想,又走过去捻起来一个,把锡纸杯脱下来,仔细看了看。   蛋液烤裂了,挞皮底也焦了,他捏了捏挞皮,一捏就酥得掉渣,捏碎后能更清晰地看到层层起酥,这个皮其实做得非常好啊,只是火候没有掌握好。   挞心搁进嘴里一尝,香滑醇甜,他这个吃惯广挞的人觉得口感偏甜了,也过于油腻,可能是冷掉的缘故,但平心而论,这味道调得也算合格,口感滑嫩。   能吃起来这么细腻,蛋液肯定滤过了,他也看到水池里还有没洗的滤网,还知道滤蛋液呢,这孩子……   陶广志越吃越是惊诧,不由把目光瞥向又撅着屁股趴回沙发上哼哼唧唧的陶萄,他想了想,故意板起脸,扬声喊道:“葡萄,你过来。”   陶萄其实一直竖着耳朵留心陶广志那边的动静。   听到他喊,她心想,正戏来了。   但她没动,故意把屁股一扭,假装生气地扭过头去。   “呐呐呐,你弄成这样,你还好意思发脾气!你讲不讲道理啊?”陶广志远远又来一句。   陶萄撇撇嘴,整个人都扭过去,捂着屁股,不理他。   屁股痛死了!   这么一扭,就和一直盯着她的郁峦对视上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郁峦扁着嘴,两只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摇摇欲坠。   干嘛了?又没打他屁股他哭啥!   陶萄吓得赶紧伸手把他两只眼睛一捂:“你好好的哭什么,你又没挨鞭子,别哭别哭,等会儿我更说不清了。”   等下陶广志这笨瓜脑袋又会以为她欺负人!   “姐姐。”郁峦抽噎哼唧了两声,热热的眼泪像河流一般,流进陶萄的掌心里。   “姐姐在,你别哭了啊。”   郁峦费劲地摇着头把脸从陶萄的手里抬起来,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刚被泪水洗过,湿漉漉的:“姐姐,你屁股还疼吗?”   陶萄心头一软,忍着屁股疼,直起身把他抱住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一点都不疼,你别哭了。”   “嗯。”   他趴在陶萄的肩头:“你会死吗?”   陶萄一愣,上辈子郁阿姨好像提起过,才三岁的郁峦曾站在马路对面,亲眼目睹他亲爸不幸被卷入运煤车的场面……   “我死不了,听话。”陶萄摸摸他脑袋,“别哭啊。”   “嗯。”   陶广志叫了半天陶萄都不过来,他也是拿女儿没辙,只好端着烤盘过来找女儿,谁知一过来就看到陶萄像个亲姐姐似的抱着郁峦哄。   这他最后一点气也全消了,瞬间就忘了女儿刚差点把厨房拆了的行为,还美滋滋地想:奇了怪了,陶萄昨天对小峦还是乌鸡眼一样,今天就这么要好了?   不过小孩子就是这样的,晴一阵雨一阵的,搞也搞不懂。   总归他们能和睦最好了。   这样他至少不用夹在女儿和老婆中间,不知道该哄哪个了。   他换上一副慈祥的笑脸凑过去问:“乖女啊,你这个蛋挞是怎么搞出来的?你怎么会搞这个啊?”   陶萄抱着郁峦,抽空瞥他一眼:“不知啊,我乱搞的。”   “我知你乱搞的,那你是怎么乱搞的嘛,还有啊,你怎么会想到在蛋挞上做酥皮呢?”   就厨房那惨烈的样子,陶广志能不知道是乱搞的吗?   “电视上看的咯,电视里的方太说奥城的蛋挞就是这样的,人家说这叫什么安德烈葡挞,好好吃的。”陶萄理所当然。   “啊?哪个台啊?”陶广志惊讶,他怎么从没看到过?   “忘记了。”   陶广志无语:“问你白问的。”   顿了顿,他又嘶了一声,困惑道:“不对啊,那你怎么做会这种酥酥的起酥皮的?电视上还有教这个?就算有教,你跟着看一遍就学会了吗?”   陶萄早就想好说辞了:“我学你的啊,你不是做叉烧酥都是这样做皮的嘛?我就试试看咯。”   陶广志恍然大悟,的确,很多广式糕饼做水油皮都得三折三擀再低温松弛,唯一的区别就是起酥皮还得包酥……看来,陶萄真的是看他做就看会了。   “来来来,你再做一遍。”陶广志有点激动了起来。   “我不想做了,我困了!”陶萄松开郁峦,一边用手给他擦眼泪,一边眼珠子一转,又眯起眼,冲陶广志搓搓手指,“爹地,你要我做事也不是不行啊,不过……你得再多给我两块零用钱。”   陶广志:“……”   “你不给我,我不做的。”   陶广志咬牙切齿:“好好好,给你!”   这财迷!   陶萄见他上钩,笑嘻嘻要和他拉钩保证:“你说的啊,说话算话!当大人的可不能骗小孩子。”   逼得陶广志无奈点头,她才得意洋洋地拉着郁峦上楼去,回头做个鬼脸:“那我明天再做!”   郁美珍洗好拖把回来,见一楼只剩陶广志一人,他手里还捧着些酥皮渣子,有些怔怔地,低着头一个个用手指把渣子碾碎。   她不由好奇问:“两个仔呢?”   “上楼了。”陶广志这会子又还有点恍惚了,他转头看向郁美珍,有点语无伦次,“老婆仔,你……我……我同你讲,我们家葡萄好像有点做饼的天分,我是从没正经教过她做面包的,她现在看看电视就能做出来,哇,我以前都不如她,这种起酥皮、水油皮啊,我都跟老师傅学了好久的。”   郁美珍还以为什么事,笑起来:“那不是很好?陶萄很有天分啊。”   “是啊是啊,其实我以前也觉得她好聪明的……”陶广志越发飘飘欲仙,握着那一手渣,默默站了会儿,又冷不丁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好,是很好。   天才!   他陶广志居然生出来个天才!   哇哈哈哈! 第9章 第 9 章:夏日雷雨夜   听着楼下陶广志的傻笑声,躲在楼梯上偷瞄的陶萄总算微微放心。   虽然屁股挨了几下,但好歹糊弄过去了,也迈出了第一步。   以后她才就能做更多的事情。   她也不磨蹭了,都快晚上十点了,以前她贪玩,可不愿意早早睡觉,总想着多玩一点儿,现在不同了……晚睡长不高!   重生回来除了操心家里的人和事,陶萄也想试着改变自己的人生。   她想长得更高!最好能……长到一米七!   虽然她现在才一米三,但不妨碍她立下这样恢宏的小目标。   “芋头,走了。”她拽了拽学着她把脸蛋卡在楼梯栏杆缝隙里往下偷看的郁峦,“刷牙去。”   两人站在绿油油的厕所里,并排踩着塑料板凳,对着镜子刷。   陶萄严肃地龇牙,准备教他颤动式刷牙。   保护牙齿也很关键,陶萄小时候太馋了,爱吃零食又敷衍刷牙,经常随便捅两下就吐水。长大后,她蛀了好几颗牙,成了牙科诊所的常客,补牙时那钻头钻牙齿的声音和满嘴的骨灰气味,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   还是以后的孩子幸福,从小学校就组织涂氟,还能做窝沟封闭……或许大城市也已有了这样的技术,但现在樟溪镇的牙科诊所只能做一些补牙、拔牙、镶牙的基础项目,设备也特别简陋,很多器械都是重复使用的,只靠酒精消毒。   她目前只能盼着勤刷牙漱口能保护好牙齿了。   “芋头,你学我这样刷!”   郁峦懵懂地转头看看镜子里狰狞龇牙刷得满嘴泡的陶萄。   刷……刷牙一定要这么凶吗?   迟疑了会儿,他也皱起鼻子,对着镜子凶巴巴用力龇出两排牙。   “对了对了,你就假装摸到电门了,抖起来!”   之后,陶萄又领着他一起洗脸,洗好还用指头给他额头脸蛋鼻头下巴都点了一坨孩儿面,再用两只手飞快糊开,糊得郁峦的脸皮也跟着陶萄的手转。   抹完脸都红了,人也晕了。   “好咯,香喷喷!”陶萄怀念地闻了闻孩儿面的牛奶香,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涂脸手法有什么问题,她给自己也是这么抹的。   郁美珍正好上来,看到陶萄带着郁峦已经洗漱好了,她吃惊得瞪大眼:“啊?你们都搞定啦?”   陶萄面对她还是有些别扭,低头说了声:“我去睡觉了”,就慌忙将郁峦交给他亲妈,自己啪嗒啪嗒一路跑上三楼。   她家自建房构造还挺神奇的,一楼是店铺、楼梯间、小客厅、饭厅、厨房;二楼楼道左侧是个客厅,右侧则是一间洗漱间,以及陶广志与郁阿姨的大主卧。   三楼右边是她的房间,带一个装了热水器的独立小厕所,最神奇的是……那厕所竟然隐藏装在衣柜里!   有时候,陶萄实在无法理解陶广志的装修品味。   三楼左边的房间原本空着,堆了些换季衣服、被褥和一些旧家具,郁峦来了后,陶广志就整理出来给他住了。   四楼就是晒台了。   陶萄很小就自己睡了,好像是五岁?   她自己不记得了,还是长大后陶广志当童年趣事跟她说的。那时,她刚有了点男女意识,有天突然天真地追问陶广志她怎么不能站着尿尿,怎么堂哥有“鸡”,她没有……给陶广志吓出尖锐爆鸣,差点要晕过去。   从此,陶广志就下决心要让她自己睡,他还去租书店租了好多育儿书籍,每天熬油点灯学习怎么养育女儿。   还红着脸拐弯抹角地跟她科普了很久,男生和女生是不一样的。   或许也是从那一年开始,陶广志意识到,随着她渐渐长大,他独自带女儿生活会越来越不方便,很多只有妈妈才知道的事情,他没办法教,也担心自己教不好,把女儿教坏了。   他慢慢不再抗拒阿嫲总让他再婚的唠叨,后来才有了郁阿姨。   只是陶萄小时不明白。   她那时的世界好与坏泾渭分明,还没有学会包容。   陶萄叹了口气,关上房门,开灯,照亮了满屋子的斑点狗:斑点狗的被罩被单、斑点狗的玩偶抱枕、斑点狗的海报、斑点狗的拖鞋……哦,还有一张贴满了斑点狗贴纸的木质书桌。   刚回来都没留意这些……陶萄好笑地仔细把自己房间逛了一遍,最后怀念地走到书桌边,这张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书桌也是元老级的了,质量特别好,她记得她一直用到高中毕业都没散架,但实在太旧了,她也不怎么用得上了,就被陶广志拿去当年节下供神烧香用的神案了。   她低头一看,又愣了。   桌上除了贴纸,还有一行用削笔刀刻的、歪歪扭扭夹着拼音的字:   “坏女人和sǎ子不许入内。”   陶萄呆滞地眨了眨眼。   嗯……傻的拼音还拼错了,不愧是她。   她哭笑不得,拉开抽屉,找出小刀划掉,又翻出几张吃大大卷攒下来的贴纸,默默把这道痕迹贴住了。   窝到床上,她抱着那只被她睡扁变形的斑点狗玩偶发了会儿呆。   以后会怎样呢?以前她像个缺心眼似的,稀里糊涂就长大了,没操过一点心,一心盼望着当大人,认定长大了就可以不再听陶广志的话,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也盼着离开这个背山面海的小镇子。   等自己终于如愿当了大人,才知道原来生活的一切都不容易。   但唯有一点,她很清楚。   重活一生,不论如何,她都想要幸福,也想要她爱的人都幸福。   她抱着那只扁扁的斑点狗,渐渐睡着了。   半夜,她又被轰隆隆的雷声吵醒。   夏日的雷雨总是毫无预兆,说下就下,陶萄迷迷糊糊扭头一看,刚好一道闪电划过窗外,防盗窗和塑料雨棚上很快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雨声。   外面漆黑,陶萄用被子蒙住头,翻个身正准备继续睡,刚闭上眼,又听到门外有人敲门,那个敲门的人还颤声唤着:“姐姐。”   陶萄猛地就翻身坐起,手伸向床头,想摁亮电灯却摁不亮,估计是停电了,小时候好像一下大雨就会停电,她只好摸黑冲过去开门。   果然是郁峦。   他穿着白色小背心蓝色短裤,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枕头,赤着脚蹲在她房间门口,吓得脑袋都埋在膝盖里,嘴里还自言自语。   陶萄疑惑地在电闪雷鸣中,也蹲下来细细地听他讲什么。   一会儿带着哭腔却很有礼貌地和老天商量:“雷公你好,可以请你不要再打雷了吗?”一会儿埋头喊“姐姐姐姐……”一会儿又安慰自己:“妈妈说打雷只会打坏人,没事的没事的,我现在不是人了,我是芋头……”   “……”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陶萄叹口气,伸手把他拉进来了。   外面急雨滂沱,陶萄先用自己的被子将郁峦裹住,又飞快地把变形的斑点狗娃娃也塞给他抱着。   郁峦被姐姐飞快裹成一个毛巾卷,只露出头发乱蓬蓬的脑袋,他努力从被子下伸出胳膊抱着软趴趴的玩偶,下巴贴在狗头上,乖乖地缩着,看着陶萄又下床去,摸黑开柜子再找一新被子。   借着几道闪电稍纵即逝的亮光,陶萄总算抽了一条小毛巾被。   拖着被子爬上床,见郁峦一打雷就会抖一抖,她忍住一点点心酸,过去抱住他,还用自己的双手轻轻捂了捂他的耳朵安慰:“睡吧,我帮你捂住,很快会停的,一会就不痛了……”   郁峦不止害怕打雷,他小时听到放鞭炮、摔炮、烟花的声音也会突然慌不择路地躲到楼梯下面、桌子底下或是床底下,拽都拽不出来。   大人们每次都会被逗得哈哈笑:“哎呀,你去哪里啊?这孩子真胆小啊。”   但其实这些声音对他来说,并不仅仅是胆大胆小的问题。   陶萄去当过义工后,才听里面的老师说,很多孤独症的孩子都存在生理性的感官处理障碍,他们听到这些声音的感受是和常人完全不一样的,我们或许只是觉得吵闹,他们却会感觉有一把尖刀直刺大脑,他们是会因此感到疼痛的。   甚至是剧痛。   那时,陶萄就愣住了。   她想起小时的每一年过年,当她欢天喜地和莉莉她们出去放烟花的时候,那个总会捂着耳朵躲回房间,只从窗户底下露出一双眼,偷看她们玩的郁峦。   原来他很痛。   原来,每个孩子都喜欢且期许的过年,那些一放一整夜的绚烂烟火,对郁峦来说,却如一刀刀不停歇捅向身体的凌迟,而这些痛苦,还无人理解。   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大城市治疗,有没有好一些。   陶萄垂下眼,更紧地抱住他仍在抖颤的身体:“不痛不痛……”   被抱住的郁峦在黑暗中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姐姐……知道他会痛?   他曾经和妈妈说过打雷很痛,和老师也说过,和阿嫲也说过,都没人相信,他们还会笑:“怎么会痛呢?是很吵吧?没事的,男子汉可要胆大一点。”   郁峦从她怀抱里抬起头,闪电又亮了,照亮了陶萄也如黑葡萄般的眼眸,郁峦忽然有点委屈,又有点想哭了。   他注视着她,此刻,明明身体还在恐惧颤抖,每一次雷响,他仍能感到被针扎一般的尖锐耳痛,但……他心里却忽然像被温暖的热水包裹住一般,不再害怕了。   他没说话,只是又依赖地靠回陶萄肩膀。   陶萄就这样抱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不怎么打雷了。   郁阿姨虽然是个温柔的妈妈,但她对郁峦一点儿也不惯着。很早之前,她就隐隐发觉郁峦自理能力不好,她反而更加有意识地要他独立,所以哪怕郁峦比陶萄更小,郁阿姨也能狠着心让他一个人睡。   在陶萄为数不多还有印象的童年记忆里,的确也有好几次,雷声轰隆又跳闸停电的夜晚。这样一整栋的自建房,一旦停电就会很阴森,无数家具、楼道、厕所黑漆漆的阴影都会在黑暗里变得庞大扭曲,像有无数鬼怪躲藏在里面。   偏偏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是那种睡眠好到地震都震不醒的父母,这种打雷下雨的天气,可凉快了,他们俩估计睡得还更香了。   郁峦根本不敢走到二楼找妈妈,只好可怜兮兮地来敲陶萄的门。   以前他也是这样,在门口像念咒语一样地喊姐姐,还会蹲在她门前小声哭。要知道,在这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雨夜,门口还隐隐约约传来小孩儿哭声……实在太可怕了!哭得本来不想搭理他的陶萄心都毛了,根本睡不着,只好一边嫌弃一边把他拉进来。   原来是这样啊,她有些后知后觉。   怪不得。   之后,童年的每次暴雨夜,郁峦都会跑过来敲门。 第10章 第 10 章:第一位顾客   那时,陶萄可烦他了,觉得他是胆小鬼。   不过……停电又打雷,其实陶萄自己也会有点害怕,但她又是个很别扭的小孩儿,明明怕得半夜都不敢出去上厕所,还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怕,很厉害的样子。   都快憋死了,一问就是不怕,一点儿也不怕!   郁峦每回摸过来,她其实还是松了口气的。   但她明面上却是死都不会承认的,天一亮,她又立马变回那个最讨厌郁阿姨和郁峦的超级大犟种无敌战斗状态。   陶萄叹口气,雷声变得遥远了些,她轻轻拍了拍还是一打雷就不免抖一下的郁峦,自己也重新躺下来。她倒是很快就困了,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被子底下远远伸过来一只肉肉的小手,握住了她大拇指。   突然,又一声格外响的滚雷,像贴着屋顶炸开似的。   “姐姐!”   郁峦身体在被子里一蹿,立马连人带被又连滚带爬地朝陶萄贴了过来。   “没事没事……”陶萄闭着眼替他捂了会儿耳朵,直到周遭一切都变得安静,似乎连雨声也小了点。应该不会再打雷了……她放开手,过一会儿又觉得闷热,郁峦紧张得热腾腾的呼吸都喷在她胳膊上了。   她略微推开了他点:“没事啦,好热,你过去点儿。”   郁峦乖乖地挪了挪屁股,但没一会儿,窸窸窣窣,他温热的身子又很小心地挨了过来,但想到陶萄说热,也不敢靠太近,就这样在她身边,缩成小小一团。   陶萄困了,没睁眼,任由他贴着了。   两个小孩儿就这么拉着手挨着肩,在夏日喧哗的暴雨夜中相偎而眠。   早上,陶萄是被陶广志火急火燎冲进来的声音惊醒的:“喔!在这里在这里!老婆仔!小峦在葡萄房间啦!”   郁美珍也赶忙从楼下冲上来,一看,扶着门框长呼一口气。   吓死她了。   原来一大早,郁阿姨去叫郁峦起床,结果看见房间门开着,房间里又没人,把她吓一大跳,喊了几声没人应,赶紧把陶广志喊起来,两人一个找楼下一个找楼上。   “我的魂差点被你们两个吓飞。”陶广志还抱怨起来了。   他和郁美珍怎么都没想到两个孩子会突然好到睡一个屋,全家上下都找遍了,才想起到陶萄屋里找。   “昨天落大雨啊老爸,停电啦你不知啊?芋头不敢睡,我这叫乐于助人好不好?”陶萄被吵醒还有点起床气,揉着眼坐起来,发现左手拉不动,低头一看。   郁峦还拉着她的手,他也被吵醒了,但困得睁不开眼,像小猪一样哼唧了两声,就把脸重新埋到枕头里去了。   陶萄被他握住的手,掌心里都是汗了,他竟然睡着了还能抓着。   麻了麻了,她赶紧抽出来甩了甩。   手心一空,郁峦迷瞪着,也突然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他也困得两眼空空。   “好了好了,先去刷牙。”陶广志摇摇头,他实在很不理解小孩这种忽好忽坏的友情,顺势把两个孩子都赶下楼洗漱吃饭。   郁美珍先带郁峦去换衣服,她今天这么早要叫儿子起床,其实是要带郁峦回娘家,上岛探望郁峦的外婆。   郁峦的外婆住在漳溪镇下辖的荔浦村,荔浦村在小岛上,交通很不方便,骑单车到轮渡码头要半个钟,轮渡上午就两班,所以每次去都得算好时间。   “你大舅打电话来说阿婆身体不舒服,我们今天要赶早班船,快点快点……”郁美珍着急地拉起郁峦回房间去了。   郁峦被拽着走了几步,头上翘着几撮呆毛,还回头看了看陶萄。   “看我干嘛?记得好好刷牙,你快去吧!”陶萄打着哈欠冲他摆了摆手,也先去刷牙了,回头随便翻了件短袖短裤穿上。   早餐很简单,熬得粘稠热乎的地瓜稀饭,已经放凉,配上榨菜、菜脯、腐乳,陶广志还一人煎了一个荷包蛋配粥。   夏天,一大早就很热了,陶萄就特别喜欢吃这种凉稀饭。   一家人呼噜噜吃完,郁阿姨就匆匆带上陶广志硬要装给她的各种罐头、馅饼礼盒,载着郁峦骑单车出门了。   陶广志一路送老婆到路口,回来先打电话让人送点蛋挞杯托来,收拾好碗筷,他也迫不及待掏出两块钱拍在桌上,让陶萄再做一遍昨天那个蛋挞。   他昨天去跳舞,就是打定主意今天休息,所以他今天闲得很。   陶萄把钱塞裤兜里,进厨房装模作样、慢悠悠地和面,又笨手笨脚地打鸡蛋,看得陶广志都看不下去,说:“看你干活我更累,我来我来,你就用嘴巴说就好了,你昨天加了什么?”   “忘记了,我就摸到什么就加什么……”   陶萄假装记不住,打开柜子,一样样拿出来,颠来倒去才把材料都说全了。   陶广志对自己的女儿完全没有戒心,更是打死也想不到还有重生这一层,何况陶萄说话和以前一样没有条理,他跟猜迷一样才猜出来这什么奥城的葡挞到底是怎样的顺序、大致比例。   心里更是相信这是陶萄歪打正着的成果了。   就这样,在陶萄装傻卖萌的刻意引诱下,陶广志一次性烤了三十个葡挞,既然要做就不要小气,他准备给邻居亲戚都送几个吃,顺便给亲朋好友都吹嘘一下他的乖女有多厉害!   哇哈哈哈哈……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叉腰大笑起来,他的女儿完全像他,是个做饼天才啊!   所以,这回他是用大烤箱烤的,只开了一层。   火候之类的问题,陶广志就没有必要问陶萄了,这种燃气烤箱,他比陶萄操作起来更熟手。   香味渐渐弥漫,葡挞烤起来真的非常香。   烤了二十多分钟后,陶广志摩拳擦掌把那层烤箱打开了。   浓郁的奶香味扑鼻而来,一个都没有坏,挞皮比昨天陶萄做的还要酥,个个焦斑明显,金灿灿的,卖相极好。   “一次成功!好厉害啊!”陶萄大拍马屁,超绝不经意地建议,“哎,老爸,你有没有觉得这种蛋挞更香更好吃?你以后可以卖卖看啊?做起来还简单。”   陶广志也有点心动,这是和老式蛋挞完全不同的一种蛋挞,卖相又好,口感又好,名头说起来也响亮,奥城来的葡挞,多洋气啊!   但这种蛋挞比老式蛋挞成本高多了,黄油多贵啊!肯定没办法卖得便宜,起码得两块五一个,普通蛋挞才一块一个。   会有人买吗?   陶萄一眼就看出来她爸在想什么。   改革开放的春风早已吹满地,如今做生意再也不能只讲便宜实惠了,从这两年往后,市场只会越来越卷,广告业大肆兴起,不管大生意小买卖,质量、品牌、广告营销,就是店铺能不能存活下来的三大因素。   她正想要怎么提醒陶广志走差异化竞争的路子,店铺门口就有个人,探头进来问了:   “哦呦好香哦,广志啊,你这是做什么饼那么香啊?”   陶广志伸头一探,认出来是谁,嘴角就一抽。   陶萄跟着看去,却眼前一亮。 第11章 第 11 章:抠门张阿公   门口站着个瘦老头,六十岁左右,寸头龅牙,穿一件皱巴巴的灰格纹短袖衫,衣摆全塞进肥大的劣质西装裤里,裤腰提到胸口,脚上趿着一双人造革皮拖鞋,看着既时髦又土的。   陶萄眼珠一转,活泼地招呼了一声:“张阿公!”   张阿公唉了声,就自来熟地走进来了。   陶广志没办法了,只好挤出笑脸,装上两三个刚烤好的葡挞走出来:“张阿公啊?你早啊,也没做什么,这是我家葡萄看电视学的,什么奥城的葡式蛋挞,你拎回去尝尝看啊。”   “哦呦,多谢多谢。”张阿公毫不客气接过来,低头端详一下,又抬眼看陶萄,“这是你家陶萄做的?不可能吧?”   “是真的,我这个女,我才发现她像我,她就是电视上播出,才看一遍就记住做法了。”陶广志昂首挺胸,一副不在意但其实暗暗等着别人夸奖的表情。   结果张阿公来一句:“这些方面厉害不顶用的,不是我讲你啊,你家陶萄啊,还是不要搞这些不务正业的事情,原本读书就差劲,你不会想让她一辈子留在这里做饼吧?像我家小明,一起床就去罗老师家请教做作业了,你看看。”   南街这条巷子里,要论谁最抠、嘴巴最大、说话最难听、人缘最差,当属张家明的阿公,绝对没有之一。   陶广志脸瞬间黑了,气得差点想把蛋挞抢回来。   陶萄平静地眨眨眼,张阿公这个人,嘴贱是嘴贱,人倒也不算多坏。而且他够闲,天天四处串门饮茶下棋,让他拎着这盒葡挞回去,不消两个钟头,全胜利街都能知道她家面包店出了新品。   到时候就好卖了。   陶萄对葡挞有绝对的信心,这可是经过全国市场检验,也算二三十年经久不衰的甜品,和吐司、三明治、椰蓉餐包一样,是各家面包店里的必卖品,几乎每家面包店都会有。   “阿公,我等下也要过去读书的,我只是先帮我老爸做事而已。”陶萄瞄了瞄陶广志的脸色,赶忙拉住他的手,“昨天我同莉莉也讲好了的。”   “好好好,那你也很乖,要好好做作业,专心点,多向我们小明学习啊。”张阿公嘿笑一声,也没把陶广志送的蛋挞当回事,只当他吹牛呢,还奥城的蛋挞,他估计滨城都没去过!   他扬扬手又说了声多谢,拎着那袋葡挞晃出门,大摇大摆走了。   陶广志等他拐过巷口,才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这老头!拿我的东西还敢踩我个女,要他多管闲事!他家小明考试也没见得回回考第一,又抠又嘴臭,难怪整条巷都没人看得起他!”   他骂得很小声,显然不想让陶萄听到,还站着平了平气,但他的好情绪还是被败坏了,回过身来,无精打采地对陶萄说:“你不是要去找莉莉写作业咩?这个你中意吃,就多装几个过去,写作业写累了吃。我等下也装些给你阿公阿嫲大伯一家,拎过去给他们尝尝味。”   陶萄的阿公阿嫲都跟着她大伯住,她大伯陶广发在镇东的胜利煤场当个小领导,他们家靠近铁路附近,是公家分配的套房,离胜利街大概两条街,也不远。   家里还欠着大伯家的钱呢……   陶萄又想起负债的事了,越发有些沉默。   陶广志转身进去给她折纸盒装蛋挞,嘴里还嘱咐着:“我等会就出门,你记得自己带好钥匙啊。”   “我读书不好,”陶萄忽然问,“是不是很给你丢脸?”   小时的她竟从没体谅过,在这样邻里之间没有距离的年代,本就离婚带娃的陶广志,是不是也曾因为她的不懂事而蒙受过很多流言蜚语的压力?   陶广志手一顿,他抬起头,惊愕地看了陶萄一眼,过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忙摆摆手:“胡说什么。那老头子乱讲,他晓得什么?”   他一边装一边说:“你呢,就好好去写作业,不要想这么多,我只有你一个女,天下间再没人比得上你在老爸心中的位置,你知不知啊?哎,说了你现在也不懂,反正呢,你开开心心,不要生病,我就最开心了。”   陶萄低下头,哦了一声,眼眶热热地把脸别过去。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陶广志说得那样随意,就像心里早已这样想过千千万万遍了,幼时他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吗?她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或许她小时听过了,只是傻乎乎的,听不懂其中深意,转头就忘了吧。   “好啦好啦,快去吧!”他推推她肩膀。   这头,陶萄拎着蛋挞掮起书包,正要上楼翻墙到饶莉莉家。   那头,张阿公也拎着那几个蛋挞回了家。   张家在巷子尾倒数第三间,也是个三层高的自建房,他家门前有棵枇杷树,还算枝叶繁茂,树上蝉声高亢。   张家明的妈妈周慧在一楼客厅拖地,看到张阿公竟然带了东西回来,有些惊讶:“爸,你买的?”   她公公可是铁公鸡转世,出去都是在这家蹭吃那家蹭茶,从来不会往家里带什么吃的喝的,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巷口卖面包的陶广志送的,他说他女仔学会做的蛋挞,还吹水说什么学的奥城口味的蛋挞,我说不要的,他非要塞给我。”   张阿公大言不惭,把纸盒往饭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你吃不吃?国栋呢?上班了?”   “早去上班了,都几点了。”周慧一听是送的,嘴角就是一抽,果不其然……她把拖把靠墙立住,走过来看。   一打开,里面是三个金黄饱满的蛋挞,还热着,浓郁的甜奶香瞬间从盒中四溢,她擦了擦手,掂起一枚,不禁呆愣了一下。   千层酥皮的?还真没见过这种酥皮蛋挞。   周慧皱起眉头:“这是那个陶萄做的?她这样的捣蛋鬼,怎么突然会做饼了?”   张阿公摇摇手,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喝口凉茶:“谁知呢?不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做饼的生出个会做饼的也不出奇。”   他这么感慨一番,也从桌上随意拿了个蛋挞,又继续说:“说不定就是读书没什么指望,才打算教她女儿做饼吧?八岁开始学,其实也不早了,以前旧社会大酒楼里的学徒工,六岁就学的都有……嗯?”   说着说着他就咬了一口,但就才一口下肚,他眼就瞪圆了,人也坐直了:“不得了不得了,这个味……好好吃!皮又酥,蛋又香又滑,哎呀,是真的好吃。”   张阿公这人虽然毛病多,但却是个好吃会吃的,他说好吃,那味道肯定不差,周慧也忍不住下嘴,一口就咬掉了一半。   挞皮酥得先声夺人,牙齿一咬就簌簌往下掉,周慧连忙拿手接,但很快她就尝到了温热的蛋挞芯,甜丝丝、滑溜溜,但又不齁,奶香混着蛋香,还有一股点睛之笔般的黄油味,真是好吃得她有点愣神了。   别说陶萄做的,就算说这是陶广志做的,她都不信啊!陶广志那手艺吃了一回就不会再去第二回的。   不会是从哪里批发来的吧?   周慧心里嘟囔着,身体却很诚实,三口就吃完了一个。   “……是好吃。”她咽了咽唾沫,嘴里的香甜还未散去,竟还有点意犹未尽,“跟平时茶楼里吃的蛋挞不太一样。”   张阿公也吃完了手里那个,砸吧砸吧嘴,还想吃,不过只剩一个了。他儿子国栋反正不爱吃甜食,但也还得给孙子留一个呢,他只好把衣服上的碎渣也捡起来往嘴里放。   周慧看到了,有点嫌弃公公这寒酸的动作,她想了想,转身进了里屋,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张十块钱,拿给张阿公:“爸,不然再辛苦你去陶广志家再买一点好了。小明爱吃甜的,他做作业辛苦,等他回来,一个肯定不够吃了。”   她不知道陶萄已经拎一兜子去了饶莉莉家,几个孩子早吃上了。心里还想,她对小明学习是比较严格,但她在吃食上却从来没有委屈过孩子,永远给孩子吃好喝好!   想吃就买,她微微扬起下巴,俾睨众生地交代张阿公:“爸,别心疼钱,多买点。”   张阿公无语地看了看手里的十块钱,翻了个白眼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给了一百呢! 第12章 第 12 章:夏天的童年   周慧是个望子成龙的严母。   她本来是不同意张家明今天去饶莉莉家的,但见儿子期期艾艾地恳求说:“妈,你……你上周给我新买的《应用题大全》里,有几题我不会做,我想……想请罗老师帮我讲解一下难题。”   罗老师是中心小学的数学老师,也是张家明一年级的班主任,她这个人教学能力还是不错的,就是脾气太好了,管不住学生,导致张家明所在的一班,学风实在太松散了!   你说哪有老师和学生们下课了围在一块儿说说笑笑的。   罗老师还专程买了一箩筐小零食来奖励学生,在周慧眼里,这都是不可取的手段,当老师的就要有威严,要镇得住孩子,他们以后才会守规矩。   周慧极其不认同地摇摇头。心想,所以咯,罗老师自己身为老师,才会没能把自己的女儿教好。   那饶莉莉就是罗老师的女儿。她和那个陶萄半斤八两,都没点女孩儿样,上蹿下跳,心思都不在学习上,成绩差就算了,两个女仔,在学校还天天同男仔打架!   哎呦,这样的坏孩子……周慧暗自嫌弃,她真希望公家的福利房能早点申请下来,将来,她和国栋一定要带小明搬出这条巷子,这里住的邻居,说实在的,素质都不太行。   想到这里,她又瞥了眼桌上剩下的蛋挞。   以前那陶广志做饼的手艺简直烂到家,她都不屑买他家的饼或是面包,宁愿去更远的东升街买,今天竟然做得这么好吃的,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她刚吃了一个,现在嘴里还留着那种奶香味。   周慧脸微微发红。   说是买给小明吃,其实她也……有点想吃。   看着张阿公把钱揣进裤兜,利利索索穿鞋出门,又往南街面包店走去,周慧忙过去拿拖把,加快速度拖地。   赶紧拖完,一会儿边看电视边吃!   才没过几分钟,陶广志都还没出门呢,没想到张阿公又来了,竟然说还要买刚刚那个蛋挞,他又惊又喜,没想到被陶萄说准了,这种新式蛋挞还挺受欢迎的!   但联想到刚刚张阿公说陶萄读书差劲,他反而端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架子来:   “阿公啊,这个蛋挞很不好做的,一天做不了几个,不仅要用进口的黄油、奶油来烤,一个挞要用我两个蛋黄!这可不是外面那种八毛钱一个便宜货,我这个真材实料,相信你吃得出来。所以价格呢,就会贵一点,要卖三块一个,你要是买的多呢,我看在多年街坊邻居的面子上,肯定给你算便宜点咯。”   张阿公眼睛瞬间青蛙一样瞪起来:“三块一个?你怎么不去抢啊?”   “没办法的,我这个好高档的,刚刚那几个给你,我已经亏本了。”陶广志丝毫不慌,顺势拿出自己用精致的纸盒包装好要给亲哥送去的那一大盒蛋挞,开始吹牛,“我同你讲,今天这批呢,其实是人家煤场的大领导同我订的,我多做了点,才能送给你试下味道,你看啊,我可是用最好的礼盒给人家装的。”   即便是陶广志这样长得浓眉大眼的人,做生意时编起谎话来也是信手拈来。   张阿公想到兜里十块钱连四个蛋挞都买不到,心里很是愤怒,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那他那个挑剔又难缠的儿媳妇一会儿又要讲他小气了。   反正不是他出钱,算了算了……   犹豫半天,他还是肉疼地把钱拍出来了:“买四个吧,多年邻居了,你给我算两块一个!”   “呐,两块肯定不行的,我亏得要当裤子了!算了算了,给你算两块半吧,我卖你这个价,一点都没得赚了,你出去千万不要和别人讲啊,不然我不好做生意的。”陶广志痛心疾首,仿佛卖这四个蛋挞真的亏得他心肝脾肺肾都疼,还一副后悔松口这么便宜卖给张阿公的样子,手上却极为麻利地收钱。   张阿公听见这话脸色才略微回暖,又抱怨:“你定这么贵,也就我们家买得起了,我同你讲,你以后很不好卖的。”   陶广志笑笑,包好了递给他,没有接话:“好吃你再来啊。”   “我以后都不来了!”张阿公心肝都痛到滴血,气鼓鼓拎着四只蛋挞往回走,回了家还和周慧喋喋不休好一阵。   陶广志撇撇嘴,管他来不来呢!   自己收拾了一下,把店门关上,他也拎着蛋挞出门了。   下学期,郁峦也要从荔浦村小学转到漳溪镇的中心小学读书,最好能和陶萄一个班,姐弟俩有个照应,他与美珍也能少操心些。   郁峦的户口还跟着美珍。陶广志是城镇户口,郁美珍是农村户口,这会儿城镇户口仍是吃香值钱,不太好转,之前去问过了,得结婚满五年以上,才能申请随配偶“农转非”,因此一家人目前还是两本户口呢。   当年这俩母子也是可怜,美珍的前婆家在隔壁又隔壁的镇子的某个村子里,郁峦亲爸是工伤加意外,赔偿款合计赔了三十万!如今漳溪镇普通职工的工资一月都才几百一千的,更何况是村里,这是何等动人心的巨款啊!   她婆家人为了能瓜分这些钱,竟不承认郁峦是他爸的孩子,还说美珍偷人,也不知在村里如何运作的,想尽办法把母子俩光身赶走,郁峦如今才会改姓郁,也才会在荔浦小学上的一年级。   陶广志正好想借送蛋挞的名义,去和自己大哥问问转学要怎么操办,毕竟他不认得什么校长、主任的,中心小学的学位又比村小紧张得多,他大哥一向比他人面熟,连镇教办的人都能说上话,说不定打几个电话疏通疏通,事情就好办得多。   谁承想,他走了半个小时后,嘴里说得不屑一顾的张阿公却换了身新衣服,端着茶杯和两只“高档进口葡式蛋挞”,兴致勃勃去巷子里一家小小的麻将馆炫耀去了,那里向来是老头老太太们聚堆儿消磨时间的地方。   “喂!老刘,你看看这个是什么来的啊?”   “不就是蛋挞啰。”   “不识货!这可是人家煤场老板,专门同广志他家面包店定做的奥城葡式蛋挞,葡式你懂不懂啊?葡萄牙人做的!外面根本吃不到的,三块一个!你瞧瞧,好好料!”   “我怎么会有?那还用说?我荷包鼓鼓的,眼光好,面子又够大嘛!特意加价,让他均了几只给我啰!”   ……   陶萄趴在饶莉莉的书桌上奋笔疾书,都能听到巷子里张阿公还在到处吹嘘葡挞的大嗓门:   “是不是好酥?黄油味浓不浓?哇我一吃就吃得出的,我同你们讲啊,我平时不是抠门,我买东西,肯定是要货真价实才买,贵就要有贵的道理,你看看这个挞,三块一个哇,我不是照样买?唉!你们不懂!”   陶萄听着听着,边写边忍笑。   小时她也很讨厌张阿公,觉得他多嘴多舌又爱多管闲事。长大后,读过大学、打过工、开过店,见识过更多的人类物种多样性后,就会发觉张阿公这样只是爱叽叽喳喳吹牛的小老头已算十分可爱了。   张阿公这样的人,哪怕为了证明自己买的东西没吃亏,他也会卖力宣传,有他在,下午肯定还会有人来买的!   陶萄已下定决心,要将葡挞一炮打响!   她对着摊开的生字本埋头继续写,小小的手握笔虽写不快,但她却越写越有劲了,一笔一划极认真。   风扇呼呼吹,转过来时就会将作业纸吹得翻过来,陶萄不得不一次次用胳膊压住。   “葡萄,你今天怎么这样专心的?我好不习惯。”   拉着张家明跑去看电视的饶莉莉忽然打着饱嗝凑过来,圆脑袋腻歪地搁在陶萄的肩膀上。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牛仔背带短裤,胸口绣着一只米老鼠,配着婴儿肥的小圆脸,模样极可爱。   陶萄一扭过头,就被幼崽时期的好友萌了一脸,忍不住伸手去捏她软绵绵的脸蛋,谁能相信啊,小时候这样爱吃又圆圆的小妞,长大后竟会跑去当演员了!   饶莉莉随便陶萄揉捏,只一脸崇拜地说:“葡萄,你今天写字写得好端正,我妈肯定会说你有进步了,好了,你别写了,你也过来吃吧,呐,我给你的AD钙奶都插好了。”   陶萄被夸得脸红耳赤的。   没想到重生后,她居然找到了学习的成就感……呃,虽然只是小学一年级的作业。   她倒也不怕罗老师或者陶广志能看出她字迹有什么变化,因为……呵呵……陶萄长大了也还是这种幼圆笨拙的小学生字体。   莉莉嘴里的端正,那只是从缺胳膊少腿、糊成一团、大小不一、部首偏旁分离……变得勉强能看清吧!   不过,陶萄还是备受鼓舞。   她今天就准备把学校另外下发的生字拼音书写作业都写了,那本暑假作业,每天写一点就够了,现在距离开学还有二十几天,宽裕得很。   像张家明这样老早就写完的人,还是极少数。   在陶萄过来之前,他已经把仅剩的手抄报也画完了,还真的多带了一本他妈妈给他买的数学练习册,里面全是一年级还没教过的应用题,估计他爸妈还让他提前让他自学二年级的内容。   饶莉莉勉强又抄了几页作业就累了,下楼又拆了几瓶AD钙奶、抓了一把足球巧克力和水果硬糖上来,把东西往地板上一放,又踩着拖鞋咚咚咚跑出去了。   她去隔壁卧室里,拿了她爸爸的收音机。   还偷偷把白切鸡放了进来。   熟练地将收音机调到中国之声的《小喇叭》栏目,这年代收音机里的少儿节目也很丰富,每日上午都有动物王国、童话世界、稻草人、故事城堡等儿童节目在重播,对小孩儿来说,光是听听都特别有意思。   “嗒嘀嗒,嗒嘀嗒……小朋友,小喇叭节目开始广播啦!”   饶莉莉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往后一仰,就这么躺倒在地板上。白切鸡凑过来舔她的耳朵,她咯咯笑起来,一巴掌把毛乎乎的狗脑袋推开。白切鸡哼唧一声,又趴到她脑袋旁边,下巴搁在她头发上,眯起眼睛。   张家明也舒服地躺下了。   收音机里沙沙地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老爷爷的声音。   “……今天呀,孙敬修爷爷要给大家讲小松鼠囤松果的故事。秋风一吹,松树林里的松果就噼里啪啦往下掉,小松鼠灰灰背着小布兜,每天都去捡松果……对啦对啦,感谢沪市的李梅小朋友寄来的画,你画的你家的大花猫,我们已经把这幅画贴在广播大楼的墙上了!听众小朋友们,欢迎你们来信,记得要寄到京市广播大楼《小喇叭》节目组哦!”   饶莉莉羡慕地说:“啊,孙敬修爷爷什么时候能念到我的信和画呢?我让我妈给我寄了两次,怎么都没有我呢?”   张家明在旁边喝着AD钙奶,欠揍地嘿嘿笑:“还是算啦,就你画的画,谁都看不出你画的什么鬼,实在没眼看,还是不要浪费邮票啦!”   “张家明,你找打啊!”   “啊啊啊大佬我错了我错了……”   两人在房间里追打了起来。   陶萄摇摇头,继续写着作业,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安静。   她回望过去,莫名看了很久。   夏日,电扇,蝉鸣,收音机里的电流杂声。   两个小孩儿,打完了架又轻易和好了,搂着一只潦草小狗,就这么慵懒地齐齐躺在凉沁沁的石砖地板上,翘着脚,听着故事,聊着天,大吃大喝。   然后,不知不觉就睡去。   *   或许是太快乐了,陶萄带过来八个蛋挞,他们俩与白切鸡,你一口我一口的,一不留神就吃完了六个。   要不是饶莉莉良心发现,赶紧拍掉张家明的手不许他再吃,等陶萄写完字过来,早就吃得/精光了。   不过陶萄本来就是带过来给他们吃的。   她感慨地想,身体里是成年人的她,已经不馋这些了。   真奇怪,为什么长大后就没那么爱吃零食了?   “好好吃,葡萄,你这蛋挞是哪里买的?我一定要叫我妈也买给我!”张家明也还不知道他妈早吃上了,之前他阿公在底下大声炫耀时,他和莉莉跑去偷看电视了,现在他正挺不舍得地把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   不少酥皮渣子粘在嘴唇上,他还伸出舌头舔进嘴里,又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嘬出可响的声音来。   饶莉莉搂着狗,吸着钙奶,已经快喝完了,吸管在瓶底发出滋啦滋啦的空响,她看着张家明,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邋遢死了!   陶萄回头解释了一下:“不是买的,我和我爸做的。前几日电视上有播奥城的节目,我和我爸看到后,就一起试着做了,没想到真做出来了。”她努力模仿自己小时候那嘚瑟的语气,还特意补充道,“我爸还教我做蛋挞皮了,就是这种千层酥皮,我已经学会了。”   她以后还要做更多的面包、甜品,正好先打个补丁。   张家明和饶莉莉齐齐哇了一声。   白切鸡也汪一声。   他们俩听了都丝毫没有怀疑。因为葡萄就是很厉害的,她幼儿园就会揉面团了!保育老师提问时,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回答出来酵母是什么、有什么作用,她还会用面团熟练地揉捏出小兔子、老鼠和猫咪的形状,送给他们玩。   饶莉莉因此特别佩服陶萄。   她就不行了,她妈说她做什么什么不行,光会吃。   但有什么关系?她阿嫲也说了,能吃是福!   张家明沉醉地说:“这个真是好好味,市里那些茶餐厅都没你这个好味。”   “哎张家明。”一听这话,陶萄不禁好奇地扭过身来,反着坐在椅子上问:“你去市里时,有没有见过我家这种蛋挞?”   “没有,我今日第一次见。”张家明摇摇头,“市里最大的越府酒家,卖的蛋挞也是普通的那种,没有这个好吃。”   张家明他爸在镇政府上班,工资高不说,杂七杂八的东西发得也很多,粮价补贴、煤价补贴、洗理费、交通费等等,每年夏天他家还能领两箱汽水票,张家明的妈妈还到处说他们家已经在排队等着分公家的福利房,过两三年就会搬走。   他家里的条件在这条巷子里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好。   他爸要上市里办事,就会顺带领他去市里逛逛,因此张家明小小年纪就上市里吃过披萨、牛排和肯德基。   不过他也没办法常去,没有考到第一和双百的话,他爸也是不会带他去的。   他说的“没见过”是很可信的。   葡挞果然如她所想,还没传过来呢。   陶萄眼睛亮了,太好了,她家这时候做,还是独一份的!   她用力吸了一大口AD钙奶,继续埋头抄写生字,小时候觉得艰难、枯燥又无聊的作业,如今都不在话下了,她甚至还能一心二用地想:等会儿陶广志从大伯家回来,就让他再做一批葡挞出来卖。   对了,写完字,顺便画个小招牌带回去。   张家明做手抄报把一套水彩笔和A4打印纸来了,一会儿找他借。   如今仓促,不如就简单画两只堆叠的蛋挞,再写上一些新品上市之类的大字就好……白切鸡摇着尾巴溜过来蹭她的脚,陶萄俯下身挠挠它下巴,心中美滋滋地计划了起来。   正想着,她忽然听见外面不知谁家小孩儿,从巷子口骑着小三轮车经过,正稚声稚气地喊:“姐姐等我。”   真奇怪,楼下的声音明明不大,在楼层上反而听得一清二楚。   陶萄捏着铅笔愣了愣,突然也想到了天天喊她姐姐的郁峦。   怪不得今天耳边这么清静,原来是少了郁峦这个把姐姐当逗号使的人。   荔浦村她上辈子也好些年没搭船去过了。不比一些漂亮的海岛大都开发了旅游业,荔浦又小又破,交通也不便,没啥好玩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后,那边就剩一些老人家还住着了。   八月荔浦的荔枝也已下市,樟溪镇周边盛产的荔枝大多是早熟品种,什么桂味啊,黑叶啊,五六月份就已上市。   这时候也没法上岛摘荔枝玩了。   陶萄撑着下巴,竟有了些当姐姐的小小忧愁。   嗯……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做什么? 第13章 第 13 章:入V三合一   “这就是新姐夫家卖的面包?”   被陶萄念叨的郁峦,正蹲在外婆的农家小院里看蚂蚁搬家,他听见客厅里传来小姨郁美兰说话的声音,默默扭头望了过去。   小姨站了起来,俯下身,手指伸进茶几上的塑料袋里掏了掏,塑料袋里就是郁美珍带来的那些花篮小蛋糕、馅饼、水果罐头和一些包装好的面包。   她挑挑拣拣,翻出个奶油面包,掰了一块放嘴里。   “好难吃……”郁峦又听见小姨嘀咕了一句。   她撇了撇嘴,把袋子丢回去,又一屁股坐回了仿红木沙发上,继续抱着个小圆镜子,嘟着嘴看她新纹的细细弯弯的眉毛。   这时候正流行这种港式女星的柳叶眉,郁峦看到的阿姨们几乎都是这样的眉型,他妈妈也是。   妈妈呢……他忽然生出一些不安,视线下意识往客厅更深处搜寻。幸好,他很快就看到了妈妈的身影。   郁美珍正从郁峦外婆的房间出来,她扭身轻轻带上一楼卧室的门,也走到了客厅中间的茶几旁。   太好了,妈妈没丢呢。   郁峦松口气,又转过来继续看蚂蚁了。   客厅里,郁美珍早已习惯自家妹妹这幅德行,也没多看她,而是看向角落里闷头坐着抽烟的大哥郁国强:“哥,妈怎么会突然摔了手呢?”   她们三兄妹的父亲早逝,郁国强十几岁便辍学打工,如今他三十七岁,却看着比实际年龄苦相老成得多,脸晒得黑,皮肤粗糙,眉心还有一道深深的皱纹。   他一言不发,一味抽烟。   反倒是郁美兰把镜子往大腿上一扣,冷笑:“姐,你看家里谁躲出去,不就清楚了?”   郁美珍揉揉额头:“你和妈又同嫂子吵架了?”   “别听美兰乱说,没吵架。”郁国强硬邦邦地回了句。   “哼,是,不是吵架咯,我都看见了,张杏红说着说着推了妈一把,妈才摔下楼梯的,幸好只是扭了手腕,要是摔到脑袋呢?”郁美兰抱着胳膊,凉凉地斜睨着郁国强,“哥,你不会还要包庇那个搅家精吧?这件事,你得给妈一个说法。”   郁国强忍无可忍,抬起头来:“美兰!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嫂子?”   郁美兰愣了一下:“我怎么说了?”   “要不是你老是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挑拣杏红,要不是你经常跟妈告状说杏红坏话,她怎么会对这个家意见这么大?又怎么会经常和妈吵架?”郁国强把烟摁了,站起来,“到底谁是搅家精?你自己心里清楚!”   郁美兰不甘示弱,一下把镜子摔在茶几上,人也站起来:“什么叫我挑剔?我告状说坏话?我挑她?你有没有搞错啊?你就会偏袒她,哦,她嫁过来当祖宗的,不用做家事吗?”   郁国强双手用力撑着桌沿,苦笑一声:“你没有吗?杏红才嫁过来第一年,我那时还开大车,除夕赶不回来吃饭,你就撺掇妈,让她一个人挑大梁做年夜饭,她从早忙到晚,手都切了好几下,你还嫌她做得不好吃。大过年的,你们都出去放炮打牌,她留下来洗一池子的碗,洗完躲在厨房里面哭,我刚好回到家,看见了,她还让我不要声张,叫我算了。”   郁美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从开天辟地开始讲?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陈芝麻烂谷子也拿出来说。”   “好,那以后呢?你干嘛隔三差五就叫她给你买唇膏面霜,说你那些同学都用什么什么牌子,什么港城来的东西,你也想要。她抹不开面子,工资都拿出来给你买了……”   “哇,好像我逼她买的,她不想买可以讲啊!”   “她怎么讲啊?不给你买,又变成不疼你这个小姑子了!”郁国强说着说着,眼里越来越失望:“美兰,你年纪最小,妈最疼你,我和美珍也从小都让着你,你要什么我们都给什么,可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郁国强终于把一肚子怨气都说出来了,也说得越来越激动,他红着眼眶,哽咽着大吼了一声:“杏红是你们的大嫂,不是这个家的长工!”   这滚雷一般的怒吼声,连门外专心致志看蚂蚁的郁峦都吓得浑身一抖,一屁股坐到了水沟里,卡在中间,半天都没爬起来。   郁美珍也吓一跳,余光瞥见郁峦摔了,赶紧从屋里出来,把他扶起来,拍拍衣裳,小声道:“小峦,你表哥他们,伟强伟俊几个在隔壁,妈带你去找他们玩。”   眼看越吵越厉害了,还是别让小峦听这些。   郁峦耸拉着头,不大情愿地跟着郁美珍慢腾腾地迈过门槛。   他不想去找表哥玩。   表哥会打他,他……他想回家找姐姐了。   郁美珍没能留意到郁峦低落的情绪,只急忙想将他送进隔壁表叔家,和几个恨不得倒吊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外甥嘱咐了几句,又让郁峦乖乖的,和哥哥们一起下跳棋、又或是看电视都行,就忙赶回去。   一进去,就见郁美兰斗鸡似的瞪着郁国强,喊得比他更大声:“你什么意思?这下全都怪我了?你是谁的哥啊?讨了老婆,妹妹和亲妈都不要了是吗?”   “美兰!你别说了!”郁美珍听得眉头紧皱,正想拦在两人中间,就听郁国强突然又咆哮一声:   “是!我不要了!我都不想要了!”   郁美兰怔住了。   郁美珍的心口也怦怦直跳。   郁国强怒极反笑,沉默了片刻,突然决绝地说:“你也不用这么委屈,我和杏红已经决定去港城打工,杏红的亲戚替我们申请了外劳配额。劳务公司的批文下来了,我们票也买好了……就算……就算在外面吃糠咽菜也无所谓,我们讨个清静!妈摔得不重,休息几天就好,以后……我会多挣家用寄回来。”   他别开眼:“以后这个家就再不用吵架了。”   “哥……”   郁美珍快步走过去拉住郁国强的胳膊,有点难以接受,“这件事你都没和我说过啊?你怎么不同我们商量?就算要去打工,去市里、去滨城,就算去沪城也好,为什么要去港城……那边联络都不方便啊。”   港城虽然近,但什么都不太一样。   郁国强说:“商量什么?说来说去,你们都不会同意的……而且,港城已经回归了,以后好方便的,你不用担心。”   这时,郁美兰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想去港城,哼,都说港城遍地黄金,你们倒是自己去过好日子了……”   “美兰!你闭嘴啊!”郁美珍听得都忍无可忍,狠狠瞪看她一眼,她眼神闪烁地扭过头去,到底不说了。   “我今天就走,安顿好了再给你们打电话。”郁国强嘲讽一笑。   他说完这话,推开屋门,拎起早已收拾好放在门后的蛇皮袋,走出了院子。   郁美珍眼含热泪追出去:“哥,你不和妈说一声吗……”   “她知道。”郁国强大步往前,再不回头。   他走出院门,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才走出几步,就看到郁峦垂着头,独自一人坐在表叔家院门口的门槛上。   荔浦是个很小的岛屿,晴也刮风,雨也刮风。夏日的风热乎乎,带着浓浓咸腥味,天很蓝,郁峦满头满身被吹干的泥巴印子,静静地仰头看棕榈树被吹得哗哗倾斜的巨大叶子。   有人提着蛇皮袋经过他身边时,他都没转头看一眼。   倒是郁国强脚步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他一张张捋平,叠好,弯腰塞到了郁峦手里。   郁峦这才愣愣地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   “小峦乖,听你妈的话,大舅走了。”   “我听话的,”郁峦瞥他一眼又移开:“大舅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不理解的话,郁峦就会无意识地喃喃重复。   “过年回来再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好的。”   “嗯,那大舅走了。”   等郁美珍匆匆追上来,郁国强已一路走到下坡处,她喊了好几声哥,郁国强都没有停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郁美珍喘着气,站了会儿,用手掌把脸胡乱擦了擦,才低头看向郁峦,这才突然发现他脸上头上、衣裳都沾着泥巴,膝盖也破了一块皮。   “怎么弄成这样?你摔倒了?”她才疑惑地挨着孩子坐下了,怪了,刚刚不是让他和几个表叔家的孩子一块儿玩么?怎么如今一个人在这里?   郁峦慢慢地点点头。   “怎么摔的?”   “表哥拿泥巴扔我,我躲开,不小心摔了。”   郁美珍顿时火冒三丈:“他扔你?他干嘛扔你?”   郁峦眼睛看着地上。   “小峦,要讲话,你不要总是不爱讲话,不然妈妈不懂你在想什么。”郁美珍皱眉。   他怯怯看了眼妈妈,想了想,在脑海中排演了一遍怎么说,才努力复述了一遍:“他们讲……我是白痴仔、哑仔,让我滚出去……我没和他们说话,他们就推我出来,朝我扔泥巴……”   “他们骂你还打你?”   郁美珍气得声音都拔高了,看着睁着茫然的眼睛且浑身狼狈的儿子,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撸起袖子就往隔壁去。毫不客气地把两个外甥拎着后脖领子,全拉进菜地里,也给他们浑身抹上刚浇过农家肥的湿泥巴。   两个外甥被臭得嚎啕大哭。   郁美珍又和闻声赶来的亲戚大吵一架。   吵架回来后的郁美珍还是浑身冒火,看狗都不顺眼,进屋带郁峦擦脸时,顺带又把郁美兰和亲妈都狠狠教训了一顿。   郁美兰被骂得捂起耳朵夺门而出。   郁峦的外婆被大女儿指责,脸上挂不住,又听说郁国强真走了,一下躺在床上直哭,什么也听不进去。   最后,郁美珍又还要气呼呼地给她俩做饭。   真是一团乱麻,她也很无奈,早知如此,当初对嫂子好些不行吗?   饭做好了,郁美珍也一点胃口都没有,看着空荡荡只有哭声的娘家,她一股邪火又从心底冒出来,给郁峦吃了个面包,把自己带来的其他罐头面包也原样装好,直接拉上郁峦坐轮渡回镇上。   坐在船上,吹着海风,郁美珍才慢慢冷静下来,看着专心趴在窗边看浪花的郁峦,她有些心酸地摸了摸他被晒得发烫的头顶。   郁峦侧头看向郁美珍。   郁美珍忍不住问:“小峦,你喜欢现在的家吗?”   郁峦点点头。   “陶叔叔对你好吗?”   郁峦再点点头。   “姐姐也对你好吗?”   郁峦毫不犹豫,特别用力地点点头。   “嗯?”郁美珍有些意外。   陶萄对他们的到来,反击是很剧烈的,前两个月,郁峦几乎天天都会被她弄哭,也就这两天才好些。   但郁美珍也能理解。   郁峦亲眼目睹他爸意外身亡后,也曾连续一两年日日都做噩梦,惊醒后还会大哭大闹,本就很内向腼腆的个性,也变得更加严重封闭,有时还会做出些令人无法理解的行为来。   当时还在前夫家的那阵子,婆家亲戚都说郁峦是傻子,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他们才会连犹豫都没有,就不想要他了。   小峦不讨人喜欢,尤其更小的时候,更是难带,他说话很迟,总是无缘无故频繁哭闹,教他叫妈妈,教他用筷子勺子都教了很久很久、千遍万遍才学会……有时,会连她这个当妈妈的都会觉得喘不过气,可生出这样的念头,又令她羞愧又难过,她怎么能连自己的孩子也嫌弃?   以己度人……郁美珍对陶萄会萌生出对她和小峦的厌恶毫无怨言。   相反,她总想对她更好些。   她还是相信真心才能换真心的。   但郁美珍还是有点好奇:“陶萄……姐姐先前……也对你好吗?她之前不是也说过你是傻仔啊……”   郁峦望着大海,风吹得他的头发全飞起来了:“是啊。”   “那你还觉得她好吗?”   “嗯,姐姐好。”郁峦平静地看向海面。   姐姐之前是很奇怪的。   她会弄坏他的拼图,会把他的作业藏到白切鸡的狗窝里,会一巴掌把他排好的铅笔都打乱,会在他衣服里放死掉的知了,会关门不让他进去,会把他鞋带打死结,会故意躲起来吓他,会一遍遍地说很讨厌他。   可是打雷下雨,她会收留他,有坏孩子打他,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保护他。   想到这里,他再次点点头,坚定重复了一遍:“姐姐很好的。”   “为什么啊?”   郁峦回想了一下,慢吞吞地说:“姐姐从来不会推我打我,别人用石头扔我,姐姐会很凶地站出来说‘一群扑街,你们再扔一下试试看?我打爆你个头!’他们就都跑走了。”   郁美珍:“……”   不愧是陶萄,超勇的。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姐姐帮你骂过欺负你的坏孩子?是……南街巷子里的孩子吗?”   “嗯。”   郁美珍心碎地沉默了。   她都不知道原来巷子里的孩子也会排挤欺负小峦,但不同的是,因陶萄的存在,经常在荔浦发生的这些欺凌,小峦都没有再经历一遍。   只是,那些好的坏的,他全都记得。   他只是不太会表达,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郁美珍心疼之余,不禁又感激无比地想:幸好有陶萄在,不然郁峦又该要遭多少罪呢?而且,也是没想到……   陶萄这孩子,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呢。   **   郁峦母子坐船回来时,陶萄也一口气把生字、拼音的暑假作业全做完了,她颇有成有感地翻了又翻,这都是她今天的劳动成果。   随后,又飞快地画了一张招牌。   上辈子开店后,她经常自己给自己手写招牌,如今还算挺熟练。   就是要注意把广告体故意写丑一点。   饶莉莉和张家明因为听收音机哪个电台又打了一架,说打架有点抬举张家明了,饶莉莉手刚举起来他就滑跪了。   张家明想听温馨点歌台,他喜欢那个叫肥松的主持人讲话,而且有很多好听的流行音乐,他都很喜欢。饶莉莉不干,她要听动物世界:“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中途各自写了会儿作业,但因为饶莉莉很快就没耐性了,两人莫名其妙又和好了,放弃了收音机,现在一起趴地上看小人书去了。   见陶萄站起来伸懒腰,饶莉莉在地上滚来滚去地哀嚎一声:“葡萄,你今天也太用功了,弄得我心里都着急了。”   陶萄诚实地叹气:“不用功不行啊,我暑假作业那本都还没动呢,手抄报也还没画,你至少已经开始写了。”   饶莉莉埋怨:“都怪我妈和乐老师,暑假还布置这么多作业。”   话音未落,就听见墙上电子钟报时的响声:“现在是,北京时间,中午,十二点整。”   张家明嗷得一声就跳起来了。   “完了!十二点了!”张家明一看时钟,火急火燎地把练习册水彩笔一股脑胡乱塞进书包里就要走,“我先回家了!”   “你快去吧,跑快点。”饶莉莉怜悯地给他装了几颗巧克力,这可怜的仔,就算只是在巷子里邻居家玩,回家稍晚个五分钟十分钟的也会挨训。   张家明刚把门打开,饶莉莉的妈妈罗淑芬正好从楼梯上来,给他又吓得立正了,忙喊道:“罗老师好!”   “写完作业了?”罗淑芬笑笑,客气地招呼一声:“别急着走,在我们家吃饭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妈煮了,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张家明因这个邀请浑身发麻,赶忙抱住书包溜走。   就算是张家明这样的优等生也没办法和班主任共进午餐。   陶萄忙回头看了眼。   罗淑芬五官温和,戴眼镜,身材有些矮小圆胖,穿一身墨绿条纹的连衣裙,一头烫过的小卷短发。她望着张家明仓皇的背影,转过头连声嘱咐他慢点不要跑,白皙的脸上始终笑呵呵的。   好久不见了,陶萄望着她,眼眶都湿润了。   在没有妈妈的岁月里,在因成绩差从没得到过老师喜爱的漫长读书生涯中,只有罗老师会公平地对她好,从来不嫌弃她拖班级平均分。   每年写期末评语,她还会从犄角旮旯的角落里挖掘出她的优点,比如写一些“性格开朗、团结同学、在运动会上奋勇拼搏为班级争光”之类的话。   上辈子,罗淑芬就是陶萄、郁峦、饶莉莉和张家明几个小学一到三年级的班主任,她记得很清楚,三年级分班后,他们几个都被打散了,罗老师也回去教一年级了,陶萄从此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读书越来越差。   现在,陶萄看到还挺年轻的她更是亲切怀念,她也站起来,情不自禁地喊了声:“罗老师。”   罗淑芬却听得喷笑:“陶萄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你中午还在我们家吃吧?我做红烧排骨,你和莉莉都喜欢的。”   陶萄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罗老师不仅教书教得好,做饭烧菜也可好吃了,简直是能开饭店的水准,她小时没少在莉莉家蹭饭,蹭得陶广志这等厚脸皮的人物都不好意思了,经常交代陶萄也拿些新烤的馅饼过来给莉莉吃。   但今天她还是意志坚定地拒绝了:“老师不用了,我们家今天出了个新的蛋挞,我得回去帮我爸的忙,就不吃了。”   罗淑芬温柔地看着她说:“那一会儿排骨做好了,我让莉莉装一碗给你和你爸送去。”   “那谢谢罗老师了。”陶萄确实也挺想吃罗老师做的饭了,长大后离得远了,真是想吃都吃不着,就羞涩地应了。   “谢什么呀!”罗淑芬摆摆手。   陶萄这孩子生得其实很讨喜,皮肤白,又有一双笑眼,有时罗淑芬都觉得电视剧里那些童星,还没陶萄生得好看呢!   她虽然贪玩淘气,学习还不太跟得上,但如今也才一年级,读书的日子还长久呢,罗淑芬可不像其他老师那般,才一年两年就喜欢给这么小的孩子妄下定论。   而且,陶萄还从不欺负弱小的孩子,经常帮他爸爸的忙,揉面看店、称饼卖饼,这么丁点的南方孩子,大多厨房都没进过,又有哪个会揉面呢?   罗淑芬一直认为她本性是好的,加上她又没亲妈在身边……唉,当年陶广志夫妻俩闹离婚,动静实在不小,巷子里的邻居大致都知道些原委。   想想多可怜啊,那会儿陶萄才刚两个月大,她妈离婚证一办下来就走了,临走前,还把陶广志工作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三千块钱全拿走了。   当时巷子里好多人都劝陶广志报警,得把钱追回来,他沉默了会儿,却摇了摇头:“好歹是葡萄的妈,这钱就当是一刀两断了。”   话说得那样男人,但陶广志头一个月,连买一袋奶粉的钱都掏不出来。   饶莉莉年岁只比陶萄大几个月,罗淑芬奶多,那会儿也还有些奶,就主动帮着喂了陶萄一个来月,好歹撑到陶广志发了下月工资。   当时食品厂的主任和厂长也挺照顾他们家,得知他家情况困难,厂里的妇女主任格外雷厉风行,上报厂长,批准陶广志可以背娃上班。   妇女同志有九十天产假,陶广志没有,因此陶萄刚满百天就跟着陶广志去厂里了,每天被搁在流水线车间闲置的巨大磅秤上睡觉。   但妇女的这么几天产假其实也不够用,许多女职工看到陶广志这个神奇的奶爸能带娃上班,也都跟着纷纷申请。后来,妇女主任干脆借此机会,批准厂里职工都能背着几个月大的孩子上班,还设立了育婴室,准许厂里的哺乳期职工能有个地方喂奶、换尿布、休息。   陶广志在厂里女同志的帮忙下,飞快地学会带孩子,顺便还听了一堆婆媳关系、夫妻关系的八卦,彻底成为了妇女之友。   养孩子的手艺虽提升了,可养起孩子来各方面开销都大,尤其陶萄还得吃奶粉。   以前奶粉这样金贵的东西都是凭票供应的,88年才开放市场定价,漳溪镇耕地面积狭小,也没人养牛,牛肉牛奶都挺贵的,更别说奶粉了,还得托人去县城里的百货大楼买,那会儿算下来三罐就得近一百元。陶萄这孩子又能吃,一月能把陶广志的工资吃掉一大半。   陶广志没有积蓄,经济窘迫,陶萄几乎是穿着食品厂里工人、她大伯、二叔家孩子淘汰下来的旧衣裳旧鞋长大的,连一张像样的婴儿床也没有。   但陶广志也乐观,那时欢欢食品厂里有一种专供出口的特大马口铁礼盒,这种礼盒制作起来成品率不高,经常有淘汰带瑕疵的,他就弄了几个来,找厂里的师傅帮忙切割焊接成一个大的,抛光打磨成圆角,铺上褥子,四面串上结实的网绳,挂起来给陶萄当摇篮床。   有回罗淑芬抱着莉莉在巷子里散步,路过瞧见这孩子在印着“欢欢食品”的大铁盒里自娱自乐地蹬脚吃手指,看得她都心酸得很。   但有大伙儿帮衬着,她也长大了。   说真的,挺不容易的。   “你们在做作业呢?这么乖?”   罗淑芬回忆着,一进来就看到满地狼藉,一坨坨的糖纸、喝完的AD钙奶空瓶都没收拾,但她却没有当着陶萄的面唠叨女儿,反倒角度清奇地夸了夸饶莉莉,“莉莉,你今日主动拿这么多零食来招待你的小伙伴,你很懂得和朋友分享,这样做很好。”   饶莉莉挺起小胸脯,那可不呢。   “哎,这蛋挞又是哪儿来的啊?陶萄拿来的吧?”再往里走一点儿,罗淑芬也看到桌上放的敞开的蛋挞纸盒了,好奇道,“咦,还是这种千层酥的皮呢。”   真新奇。   陶萄趁机推销:“这就是我和我爸做的新品,是跟奥城那边饼店学的,罗老师你尝尝,给我爸点儿意见建议。”   “好,那我尝尝。”   都是老街坊邻居了,罗淑芬也不客气,拿起来吃一口。   这时候蛋挞已经凉了,但凉了也很好吃,里面的蛋液凝固得像布丁,口感顺滑甜香,皮又酥又香,吃得罗淑芬都呆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眼陶萄:“这真是你爸的手艺?”   陶萄讪笑着点头:“真是,好吃吗罗老师?你要是喜欢,下午我爸再烤一炉,我给你和莉莉再送一些来。”   她爸的手艺怎么说呢,明显的“厂派”出身,他只会严谨地按提供的配方做糕点,没有创新思维,所以他做出来的东西,说特别好吃吧,真谈不上,说难吃吧,也得分情况,他按配方做的就还行,自己琢磨做的就难吃。   所以生意也难有起色。   但他这样的人其实也有好处,不会突然“灵机一动”,也就不会做出黑暗料理,只要配方够好,他做熟练了,就能一比一把味道复刻出来!   比如这次做葡挞,陶萄说什么他就加什么,做时特别虚心,因为习惯了在厂里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他做的时候都没有怀疑陶萄这八岁孩子说的话,做出来的口味就和陶萄上辈子做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真挺好吃的,这口味很与众不同。”罗淑芬说着三两下就吃完了一个,但却忽然形容不出来了,蛋挞并不大,她只觉得自己都还没细细品味,就莫名一口一口不停嘴地吃完了!   这会儿,听见陶萄小大人一般的话,她又笑起来:“哪有尝了一个又一个的道理?正好,我下午和朋友约着出去饮茶,到时你给我留一盒,就拿十二个吧,算是我预定的,这蛋挞做出来不便宜吧?你们家是做生意的,可不好意思叫你们亏本,回头你记得,一定要跟老师算这笔账啊。”   这就预定了一单,陶萄笑得两眼弯弯:“好嘞罗老师,你是我的老师,怎么也得给你打折,到时我让我爸多送你一个!”   呦,这孩子还真会做生意呢。   罗淑芬听得哈哈大笑。   饶莉莉赶忙上前摇着罗淑芬的手:“妈,你下午出门别都带走了,给我留两个吧,我还没吃够,我还想再吃。”   “你刚吃几个了?”罗淑芬这才想起来问。   “就三个。”   “就?你一连吃了三个还没吃够?你不怕上火啊!想都别想,下午你乖乖给我饮一碗凉茶先。”罗淑芬听得一下就板起脸,“我看着你下肚,不许偷偷倒掉。”   饶莉莉瞬间蔫了,再不敢提要求。   她最讨厌饮凉茶了。   陶萄也怕怕的,这玩意堪比中药热美式。   总感觉凉茶在所有爸妈眼里都是一种神奇的存在,不论是喉咙痛、口腔溃疡、感冒祛湿、止咳化痰、中暑,都不用看医生的,就“饮几杯凉茶就好了”。   不过,饶莉莉吃东西就是这毛病。   她要是吃到什么好吃的,就非一口气吃个够、吃到腻不可,小时候这肉嘟嘟的小身板就这么吃出来的。高中时,她和饶莉莉读的是寄宿学校,校外有一条小吃街,她最高记录连续吃同一家煲仔饭吃了一个月,才终于腻味了,给陶萄都惊着了。   仔细问好罗老师大概几点出门,她好和陶广志下午提前预备。   从手作挞皮起,满打满算烤一炉也得一小时,那一会儿就得开始做了。正盘算呢,就正巧听见隔壁自家店铺的卷闸门哗啦啦响,这是有人从外头开店门的声音。   估计陶广志回来了!   她高兴地把自己的书包收拾好,和罗老师、莉莉告别,就匆忙忙从晒台翻回家。冲下楼梯一看,果然看到陶广志热得满头大汗走进来。   陶萄高兴地掏出自己画的小招牌:“老爸!罗老师下午两点半左右要十二只蛋挞,还有,你看我画的!你一会儿就调点浆糊,贴门口啊!”   “什么东西,哇,你替家里画的啊?”陶广志惊讶地接过来一看,画得这样一笔笔虽很是稚嫩,但这些广告词还真不错呢,他一句句念叨出来:“好蛋挞,手工做,每日现烤,新品上市,源自奥城正宗葡式蛋挞……”   他一时感慨,抬头看向女儿:“女啊,你真的懂事了哦。”   “我本来就很懂事啊。”陶萄嘚嘚瑟瑟地晃脑袋。   “算啦,你是咩样人我还不知?能乖够三天都难得!”陶广志撇撇嘴,且很快就正色道,“呐,多谢你帮爸爸出主意、做生意啊,不过快开学了,你自己也要记得用功,知道吗?千万不要再像去年一样,日日被罗老师留堂。”   陶萄立马把写满的生字本也掏出来:“我今天把生字和拼音都写完了。”   一听这话,陶广志简直震惊了。   “你写完了?”   要知道,陶萄的寒假作业可是直到开学前两天才想起来要做的!   之前为了她的作业,差点没把陶广志累死。   关于作业,陶广志也很头疼。   当时,陶萄一年级刚入学时也没什么作业,陶广志还觉得挺轻松的。但到了要放寒假之前,学校突然换了个校长,就风风火火要开始推行和港城、滨城那种大城市接轨的素质教育,要弄什么创新作业。   所以,一年级的寒假作业不仅发了书面的那一本,还又要整手工新春小灯笼,又要出手抄报,还要做什么字卡、拼音卡……   最可怕的是,这些手工还要班级评比。   一年级的孩子年纪这样小,能会做什么?他都不知道这是布置给他的寒假作业还是布置给孩子的,可也没办法,怎么也得交差啊,也只能骂骂咧咧帮她做。   父女俩含泪挑灯奋战了整整两个晚上。   到了暑假,陶广志就决定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平日想起来就催陶萄做做作业,但这孩子心早玩野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暑假都过去一半了,暑假作业那本书上名字都还没写!   没想到,今天竟然主动做了作业。   陶广志差点想出去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等他翻完陶萄写的生字本,又更惊讶了!陶萄确实是一个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完了所有,而不是像之前一样,越写越潦草,写到后面都快变成象形文字了,写得不知什么玩意儿,他竟然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晕乎乎地看完,把本子合上,忍不住又翻开,瞪着眼再看了一遍,他的女儿居然会自己想着做作业了!   陶萄疑惑地看着他。   “乖女啊,你终于开窍了,太不容易了。”陶广志微微哆嗦着手,捧着这本生字本,感动得都哽咽了。   真不怪他激动,谁辅导作业谁崩溃!   陶萄也发现陶广志是真的要哭出来了,太夸张了吧?她赶紧转移话题:“爸,我饿了。”   “是是是,都十二点多了,我现在就给你煮,你郁阿姨和小峦中午估计没回家吃饭,我们就随便整点方便面吧,对付一口。”   陶萄兴奋地点点头:“好啊,我要泡三鲜伊面!”   似乎没有一个孩子不爱吃方便面,泡面也不知是不是童年记忆的加持,陶萄总感觉小时的泡面比长大后吃的香。变成大人以后,即便特意买了老牌子的面回来吃,也好像不再是儿时的味道了……   像三鲜伊面、红烧排骨面、龙虾海鲜面、葱烧排骨面、超Q面、幸运蟹皇面等等,数都数不清了,都曾是她的最爱。   陶广志见她高兴,嘿嘿地比着OK,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没问题,不过泡的方便面没营养的,我给你煮啊,煎两个荷包蛋,火腿肠也煎一下,再烫点青菜、鱼丸和瘦肉,我们中午就这样简单吃了。”   陶萄:“……”这还叫简单吗?咱能对自己差一点吗?   她也跟过去,顺手把餐厅里的电扇转个方向对着陶广志直直吹。   夏天煮饭很热的。   “哦对了,你刚才是不是说罗老师要十二只蛋挞啊?那我先把水烧上,顺便再把面粉给揉出来。”陶广志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扭头问陶萄。   陶萄靠在墙边嗯了一声。   “十二只……”陶广志沉思着,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手洗锅,又打开冰箱门翻东西,自言自语地嘀咕道,“……罗老师要十二只,烤箱一层摆三四十个差不多,现在时间也还早,下午还可以卖,反正只要开了烤箱都要费这么多燃气,那就做一整层四十个划算些……应该来得及。”   陶萄立马举手:“我来帮你。”   “不用你帮手,你写作业那么辛苦,你去拿个冰棍,坐着看电视去。”陶广志潇洒地摆摆手,“就煮点方便面,顺便烤一炉子蛋挞而已,我顺手就做好了。”   陶萄当然没走,看陶广志称好面粉切好黄油,她立刻戴上手套趁机挤过去:“我来搅面团,我最喜欢搅面团玩。”   “好吧好吧,但你玩得小心点,可不要搅到盆子外面去。”一说她喜欢,陶广志反倒让开一个身位,还把盆给她推过来了。   之后又趁陶广志要煮面,陶萄利索地把面团用保鲜膜包好,塞进冰箱冷冻层,还顺手帮忙调好了蛋液。   但她也就坚持到挞皮进冰箱冷冻,陶广志就又把她推出来吃那碗超豪华的方便面了。   陶广志把面给她盛得满满的,两个荷包蛋卧在上面,火腿肠切成片,还给她围了一圈,烫得油亮青翠的小青菜堆叠在角落,汤里浮着好些裹了地瓜粉,烫得嫩呼呼的瘦肉,还有三个膨胀得白白胖胖的鱼丸。   闻着好香!   陶萄也饿了,拿了两双筷子,忙招呼陶广志先过来吃。   “你先吃,不用管我。”他应是应了,却还在厨房里刷锅抹案板,忙活大半天都不过来。   陶萄喊了几次只好随他去了,陶广志就是这样的,他做好饭或是烤好面包,厨房不紧跟着弄干净,他是不会出来的。   正好这会儿饶莉莉又送了碗浓油赤酱、香得人团团转的排骨来,陶萄赶紧开了冰柜,也装上一袋子小雪人、碎碎冰什么的让她带回去。   之后,父女俩就着排骨,挺丰盛地吃了顿午饭。   吃完热得一头汗,陶广志更不让她进厨房了。烤箱一开,夏天的厨房就跟炼狱一般,风扇也无济于事,能热得空气都是扭曲的,热浪滚滚。   陶萄只好看电视,恰好搜到了港城的《方太生活广场》,正在教怎么做菠萝包。   她还真专心看了起来。   陶广志把蛋挞送进烤箱,端着不锈钢盆嗦着剩下一点煮得过烂的方便面,走出来就看到陶萄居然看这种节目看得津津有味,不由笑了:“女啊,你这两日真是好用功啊,老爸对你刮目相看。”   那是!陶萄心里想着,嘴上却没应,捧着脸装作看得入迷,她正好借这个机会,潜移默化让陶广志对她的变化习以为常。   以后再说看电视学的,她爸应该就没什么不相信的了。   “没想到你真喜欢做饼啊……”陶广志笑着摇摇头,嗦完最后一口面,又回厨房盯蛋挞,还回头叮嘱:“别看太近啊,眼睛会坏的。”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又一炉现烤的蛋挞出炉,一时家里热气澎湃、香气四溢。   这一炉烤得更好,挞皮一层一层地供在蛋挞托边缘,像花瓣一样,酥起得完美,芯子的皮也鼓起来又落回去,表面还成功烤出了许多焦糖色的斑点。   陶广志这种配方派,熟练后果然越做越好了。   陶萄被香得直吸鼻子,陶广志自己也很满意,翘着嘴角,斗志昂扬得都不睡午觉了,提前打开了店门。   那样热腾腾的浓郁蛋挞香,和着夏日热浪一齐涌了出去,在窄窄的南街小巷里随风回荡,弥久不散。   外头,午后酷烈的阳光白晃晃地洒了满地,地面滚烫,这会儿巷子里没几个人影,安安静静的。但只要等到四点左右,出门买菜的人就多了,那会儿也就好卖了。   陶广志围上围裙,带上手套,把罗老师要的那份单独拣出来装好,利用烤箱的余温先温着,其他的则摆在门口正中最显眼的玻璃柜里。   最后,又仔仔细细、端端正正把陶萄画的那张小招牌贴在门口,贴完也不走,还一脸幸福地叉腰欣赏了一会儿。   哎呀,我的女仔真能干。   他正美呢,身后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其中张阿公的嗓门最响亮:   “哎呀!哎呀!你们怎么都不信我的话,来来来,都过来,不信就来尝尝看!”   *   码头边,郁美珍牵着郁峦下了船,又花了两毛钱,去自行车停车棚,跟看车棚的老太太取回了暂存的自行车。   这时太阳正毒。   码头上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水泥地踩上去都烫脚,郁美珍给郁峦戴上帽子,母子俩顶着两三点钟最热的太阳,沿着码头一路向南,骑了半个小时才回到胜利街。   海在两人身侧不断后退,海面上的波澜被阳光映得闪闪发亮,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几弯小渔船泊着,也被海浪推动,也在眼前晃晃悠悠的。   郁峦看了会儿就不看了,他搂着妈妈的腰,眯着眼,任由风热热地扑来。   拐进南街小巷时,郁美珍浑身都是汗了。   往常这种时候,巷子里寂静无人,只有蝉在树头哇哇叫,太热了,大伙儿都愿意猫在家里吹风扇喝冰镇糖水,但没想到今天却不同。   南街面包店门口,这个点居然围了不少人。   面包店的店门并不宽敞,那些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她懵了,跳下车,扶着还坐在车上的郁峦,牵着车费力朝前挤了挤,才看清怎么回事。   “呐呐呐,你们自己看嘛,这摆出来的,卖相都不同!”   “你再闻闻这味道!能香到你翻跟头啊!”   郁美珍与郁峦一挤进来,就看到张阿公站在柜台前头正中央,唾沫横飞,跟一群老街坊舌战群儒。   周围一圈午睡起来闲得没事儿,正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的老头老太太们,都是被他硬拉过来的。   “你们可以不信陶广志,但却不可以不信我,我说好吃,那绝对好吃!”张阿公声音又高又粗,撑着柜台说个不停。   但没人接他的话。   靠门口穿着碎花短衫的英婶还撇了撇嘴。   张阿公这人,是出了名口水多过茶,他不仅是话多,说的十句里有八句都是吹牛的废话。所以,老街坊们对他大肆吹嘘的所谓陶广志做的什么葡萄牙蛋挞有多好味,一个个都懒得信。   陶广志这店也才开了两三年,他们也都是经常照顾他生意的老邻居,他手艺怎么样大家还能不清楚?   他做的那么多糕饼里,也就绿豆馅饼还凑合。   但吃多了也就那样子,他家糖好像不要本钱,不知道加了多少,太甜了,吃得好腻。   去年隔壁东升街新开了家开心西饼店,那家做得就很好,皮酥馅软,好多街坊宁可多走十分钟,也要绕去那边买。   现在陶广志突然搞什么葡萄牙蛋挞?   之前他这个南街面包店,可从来没有卖过蛋挞,要是从外面批发的也就算了,偏偏是他自己现烤的,他又没做过,不得难吃死啊!   老头老太太们都是闲人,之前在麻将馆就你一句我一嘴地打趣张阿公,把张阿公噎得够呛。   “没见过世面,换个酥皮来包蛋挞就大惊小怪。”   “广志做的?你年纪大了,舌头麻了吃不出味了吧!”   还有人隔着麻将桌大笑:“你少吃点吧,当心糖尿病啊!”   总之,没一个人肯信他的话,把他气得脸通红。   早上陶广志烤得少,也没开店门,那会儿家家都在做早饭,巷子里油烟混杂,不少人都没注意到这股香味。   但现在不同。   巷子里正安静,刚烤好的蛋挞那香味无比浓烈,随风四散,飘出半条街,灌进各家各户敞着的门里。   隔这么大老远,正急得唾沫星子乱喷的张阿公一下就闻到了,当即就把这帮人都拉过来,非得让他们自己尝尝,好证明自己刚才根本不是在吹水吹大炮!   老头老太们吃了大半生的苦,都曾是穷怕的人。但如今改革开放十来年,儿女上班的上班,做生意的做生意,日子松快了些,他们虽节俭,却不会像张阿公这样死抠死抠的,买棵葱都要还还价,还经常专门等菜市场收摊前去买菜,就为了捡便宜货。   巷子里这些老人家,每日都会花点小钱去打牌下棋、饮茶吃茶点。   去街边那些的普通小茶楼,点上一盅两件慢悠悠过一上午,也得花出去十块八块的,尤其膝下还有孙子孙女的,更是这些面包店、茶楼茶馆的常客。   先前闻到蛋挞的香味,他们也闻得有些馋了,就半推半跟着张阿公来了,果然一瞧,有不少人神色都动了。   张阿公拿着蛋挞来吹嘘时,那蛋挞已经凉了,就闻到一股冷掉的油味和甜味,还被他吃掉一半,啃得缺牙豁嘴,碎渣子沾得满手满嘴,哪里看得出什么品相?瞧着都邋遢了。   这看得谁能想吃?   而这边陶广志柜台里刚烤出来的,一颗颗摆得齐齐整整,个个圆而饱满,金黄酥灿,一看就让人眼前一亮。   众人围着叽叽喳喳地打量了许久,半天终于有人实在心动不已,试探着问道:“广志啊,你这个真要三块一个啊?”   张阿公在这里,陶广志当然不能自打嘴巴,立刻换了个更和气的口吻把原材料好、成本高的话又说了一遍,最后忍痛表示:“这样,都是这么多年街坊,我也不赚你们的。就跟张阿公一个价,两块半一枚,行不行?”   两块半也不便宜,赶上茶楼里的中点了,可那是有虾有肉的。   赶集时小摊儿上卖的散装蛋挞,有八毛一个的,也有一块一个的,可便宜多了。   老头老太们摇着扇子犹豫不决。   “你们都得谢我!要不是我讲价,你们两块半能吃到奥城口味?”张阿公突然昂首挺胸,在旁边帮腔,“想得美咯!”   也是,这是奥城的做法,尝个新鲜也值得。   “行了行了。”这时,人群后面挤过来一个人,那人中等身材,穿着件碎花短衫,黑色裤子,洗得干干净净,还留着齐耳短发,耳边碎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即便年纪大了,依旧利落。   是英婆婆啊!她和老伴退休后开了间小卖店,人又豪爽,是这条街最受小孩儿欢迎的人了。   陶萄坐在里面,其实一直偷摸留意着店里,探头探脑地想看看葡挞卖得怎么样,一下就认出来了。   她顺便还瞥见了刚跟着郁阿姨挤进来的郁峦,他因身高,正被无数大人的屁股夹击,在人群里痛苦地晕头转向。   她赶忙冲他招手:“芋头,到姐姐这边来!”   郁峦在荔浦受了委屈,听见陶萄声音,急得原地转了两个圈才找到她在哪儿。   他跑过去,扑到她怀里,就不肯抬头了。   陶萄问:“干嘛了?”   “……姐姐抱。”   “哦,抱。”陶萄还关心着外面,心不在焉地搂住他,却还踮着脚往外看。   英婶正笑眯眯地买蛋挞:“你带个女儿开店也不容易,来,英婶支持你啊,给我两个。”   她以前是木材厂的模范工人,切木材时不小心切掉一根手指,但她有退休金,又开了小卖部,衣食住行从不用向儿女张口,为人也是巷子里这么多老头老太里最豪爽的。   她说着就从裤腰带里边翻出来一块叠着的手绢,从里面找出来几块几毛的零钱,算好五块钱,递给了陶广志。   陶广志赶忙给她拿,也咧嘴一笑:“好啊英婶,多谢你帮衬啦。”   “英婶都买了,那我也来一个。”   “广志,我也买一个。”   有人带头,蛋挞就卖得快了,你一个我一个的,陶广志都来不及收钱,这些老街坊们便将零钱直接丢进落进柜台上的铁盒子里。   没一会儿,陶广志就卖掉了十来个。   张阿公站在旁边,看着比陶广志还忙,谁接过蛋挞他都要凑过去看,脖子伸得老长,也比谁都激动,嘴里催个没完:“你们快吃呀!吃了就知道了!我没吹水!”   “好好好,我真是受不了你这个人……”英婶还真站在店门口就先吃了一个。   一口下嘴,她两眼一瞪,嫌弃张阿公的声音戛然而止,又立马再咬一口,眼睛瞪更大了。   张阿公在旁抓耳挠腮,急得要命:“你讲啊!你说词儿啊!” 第14章 第 14 章:不信尝尝看   英婶却没工夫理会他了,第三口咬得更大块,这么咬几口都快吃完了,她嘴里的葡挞都还没咽下去,眼睛又往玻璃柜里的瞥去,见剩下不多了,忙又掏钱:   “广志,我再来四个!家里老头子还没吃上呢。”   也不嫌贵了。   这味道才卖两块五,那太值了!   其他人见状,不约而同也张嘴吃,入口顿时也震惊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哑口无言。   他们之前真是太小看陶广志了,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啊!   张阿公快气死了:“都说话啊!说话!”   一个个的就知道吃!   怎么没人证明他的清白啊!   还真没人顾得上他,根本来不及说,是真好吃!外皮都不用下嘴,指尖一碰就知道有多酥,下嘴一咬就层层叠叠碎裂,加上嫩得像豆腐脑的蛋挞芯,刚烤好还热着,热乎乎的蛋挞简直好吃加倍,咬下去满口酥脆奶香,甜而不腻,的确是普通小摊上的蛋挞不能比拟的味道。   他们满手碎屑和油光,已经完全相信陶广志的说辞了,如果不是从奥城饼店学来的手艺,他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好吃,口味新颖的蛋挞?   “那个那个,我也再来四个。”   “我要六个!”   “喂,老刘你买那么多做咩?我都不够买了!广志啊,我要三个,你先给我拿,我刚才是排在英婶后头的!”   老头老太们纷纷举着扇子往前挤,每人都要多买。   漳溪镇这个小镇十分神奇,满街都是各色茶楼、糖水铺、小饭店,各式各样的小吃都有,只要做得好吃,与餐饮有关的生意都十分红火,而镇上除了煤场,在国营改革后也没了什么支柱性产业,可谓是人人吃货。   见他们都变了态度,一个个争相加购,就算没直白说,不就摆明了是好吃吗?张阿公的神情很快洋洋得意起来,从人群边上挤过来,把自己那皱巴巴的长脸往老街坊脸上挨个怼过去:“好不好吃?嗯?刚才谁说我舌头麻了?嗯?是谁听说是广志做的,就说我吹水啊?嗯!!”   “哎呀呀呀,你这人真是,快走开快走开!”   大家都被他弄得脸红了,怎么能当着人家广志的面说这个呢!   郁美珍刚刚在旁边待半天,才听明白是什么状况,也是莫名奇怪。   今天改卖蛋挞了?生意还这么好?   她骑得浑身是汗,来不及休息,见郁峦自己跑去找陶萄了,洗了手就过来帮忙,蹲在柜台后面飞快折纸盒,折好一个递上去,折好一个递上去。   “好好好,一个个来。”陶广志感激地回头看了眼郁美珍,突然都争相买了起来,还你争我抢的,他此刻真忙得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装。   但忙碌也很快就结束了,这炉葡挞,除了罗老师预定的十二个,加上多送她一个,就剩二十多个,没一会儿就被这些老街坊们买光了。   等老邻居们拎着蛋挞散去,店里跟着安静下来,夫妻俩都累得往墙上一靠,齐齐抹了一把汗。   喘了口气,郁美珍和陶广志对视一眼。   陶广志眼里有些愣怔怔的,还有些茫然,他单纯是没想到,女儿昨晚随手乱搞的东西,真能卖得这么好,这么快。   郁美珍则是没想到陶广志能那么快就看到商机,还能半天就卖得精光。   他这人是个慢性子,郁美珍当初机缘巧合同他相识,又与他自由恋爱谈了半年男女朋友,那时她便也发现了,他虽叫广志,其实却胸无大志,是个特别知足常乐的性子,从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安安稳稳守个小家,过平凡平淡的小日子。   有时候机会递到跟前,他都懒得伸手。   所以,陶广志从食品厂买断工龄后,选择开了这样一家小面包店,而他更善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大哥陶广发却能从普通的运煤车司机,一路升任成体面的煤场生产副主任一职。   街坊们也说,陶广志就不是发大财的料。   郁美珍却不在乎,她现如今要的便是过日子的男人,她那死鬼前夫倒是个拼命的,但他挣的钱都交给他妈保管,自己就外出做活,十天大半月都不着家。   早年,她上菜市买把菜都得跟前婆婆要钱,想买点零嘴给小峦吃都得低声下气求前婆婆,日子过得毫无自尊。   就因为这个,她还被逼得自学了一手编发烫发的手艺,好挣些零用。如今她虽没开店铺,但也收了一套二手美发工具,有一套剪子、一套电热帽、冷烫杠子和烫发纸、烫发药水、洗发水、发蜡等等,她还学会做十几种正时新发型,女士的港式大波浪、爆炸头、齐耳翻翘烫、须须烫;男士的郭富城头、飞机头、羊毛卷,这些她全都会烫。   她也积攒了几个熟客,一月里能有个十天八天能接到电话,上门给人做头发,也能挣下一点生活费。   嫁给陶广志后,面包店生意虽清淡,但也有固定一份收入,加上她那些零散小收入,夫妻两人一同努力生活,维持一家开支倒是不难。   昨天郁美珍就觉得这种皮酥酥脆脆的蛋挞一定能受欢迎,本来也想建议陶广志做了来卖的,但她看陶广志光顾着高兴陶萄小小年纪便有做饼天赋了,对此却毫无所觉,也就闭了嘴没多说。   以前,她曾劝前夫换个离家近点的活儿干,哪怕以后少挣点也行,起码能顾顾家,顾顾孩子。   话才说出口,就被趴在门上偷听的前婆婆冲进来戳着额头骂了半个钟:“讲你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败家婆真是没错!你个衰婆就顾自己方便,想叫全家喝西北风?我个仔日晒雨淋,拼命揾回来的钱,你一句就要断?你个黑心烂肚肠的!我警告你,再敢唆使你男人换工,我不放过你!”   结果,前夫过了没多久就死了。   郁美珍也不知后来,前婆婆有没有为了这件事后悔。   她也不关心。   当初赔偿款下来,婆家几十号人预谋要将她和郁峦赶走,她心知肚明,但却没有反抗。前夫死前她就想离婚了,可又怕她没有工作,即便打官司也无法把郁峦带走,如今他们为了钱不要郁峦正好,反正他们也嫌弃郁峦。   她不要那些死人钱,美兰还说她傻,凭什么给他家当牛做马好几年又生了孩子,还好意思一分不给,那时她好不容易才劝住要为她去拼命的大哥和美兰,心里真是千疮百孔,只想不在纠缠尽快离开。   吃亏就吃亏吧,离了他家,以后苦一点,好歹也能清清静静地过。   现在,她已经过上和曾经天差地别的日子,她心里也知道现在再不同了,可不知为何,遇到这类事,嘴还是有些张不开。   今天陶广志自己主动把这新鲜做法的蛋挞卖了起来,郁美珍还挺高兴的,谁不愿意家里生意好?   她也知道陶广志开店时为了装修翻新这栋老房子,还跟自己亲大哥借了六千块,虽然是亲兄弟,连借条都没让陶广志打,借的时候也说慢慢还,不着急,但账挂在那儿总归是账,能早一天还清,早一天松快。   郁美珍想着这些,顺手把刚才收进来的零钱一张张理平,五毛的叠一块,一块的叠一块,摞成几小沓,再拿橡皮筋箍起来,叠的时候她顺带就把总额算出来了。   真不错,刚刚那么一阵子,就卖了有七十块了!   郁美珍数学也好,只是以前家里穷,没能让她读完高中,不然,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也能和美兰那样,考上大专,说不定也就不用早早嫁人,能找个工作了。   把钱盒子盖好,她又有些感慨。   可能是人人都没吃过这种口味,都觉得新鲜,这奥城口味的蛋挞真挺好卖的。   陶萄也很高兴,葡挞果然是有市场的,还不到巷子里热闹的时候就卖完二十来个,这时就该趁热打铁再烤一炉!   她把树懒一样的郁峦从身上扒拉下来,匆匆推他进去看电视,郁峦起初还拽着她的衣裳不放,但电视里的动画一开播,他就跟什么程序被启动了一样,刷就坐好了。背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很快又进入到一种旁若无人的境界中。   陶萄一看就放心了,又匆匆跑出来,一巴掌拍在扭过脸跟郁美珍撒娇喊累的陶广志腰上,兴奋地提议:“爸,你赶紧再去烤一炉,烤好正好五点来钟,五六点时人最多,还能卖一炉呢!”   小镇生活节奏慢,这年代大部分的职工上班时间都是朝九晚五,也没有电子打卡,更没什么加班不加班的,更有甚者,说是五点下班,但四点五十就已经买完菜到家的人比比皆是。   陶广志被拍得身子一弹,听见陶萄的话,吃惊地瞪大眼,立马拒绝:“什么?还要我再烤一炉?不要不要!才不要呢!”   那多累啊!   他站一天了,腰也酸,腿也酸,胳膊也酸,今天加上罗老师那份,今日应该也卖了八十多元,差不多也够本了,今日饭钱煤气钱都有了。   说不定还能剩两块钱去广场蹦恰恰啊呀蹦恰恰!   一想到跳舞,他瘾都上来了,丝毫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傻女啊,人家刚刚才买过一轮,再烤一炉卖不完怎么办?好了好了,你先进去和小峦一块儿吹风扇吧,外面那么热呢。”   陶萄一听这话真是急得要跺脚!   “什么啊,肯定要啊!出门上班的人都还没回来呢,哪儿叫人都买过了?”她仰着脸来据理力争,“中午莉莉连吃三个都说不过瘾呢,这才头一天卖,肯定会有人吃了还想吃,一定还有人来买的!”   她爸真不是做生意的料!   如果不是自己年纪小,做不动上百份的面团,她都自己做了!   陶萄也是恨铁不成钢。一样独特到还没有竞争对手的新品刚刚上市,才第一天,市场哪有这么快饱和?加上大家都是第一回吃,尝过之后只要口味认可,即时复购率和转介绍率会快速上升,根本不用等到第二天,一会儿说不定就会有人回头买,还会带其他人来买!   “哎呀,你今天是怎么了?以前你都不关心这些的。”陶广志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种大人看着小孩儿急眼好玩、丝毫不当真的微笑,“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爱操心大人的事了?”   他根本没听进去,还伸手想摸陶萄的头以示安抚,陶萄被他气得脸颊鼓鼓的,把头一偏,不让他摸。   “还生气呢!”陶广志更无奈了。   郁美珍倒是听得沉思了起来。   她怎么觉得陶萄虽然是小孩儿,说得挺有道理的。   陶萄抱着胳膊略微平复平复心情,又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家里的冰柜,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老爸啊,你以前不总说每回进那些酸奶都不好卖吗?你听我讲嘛,你就再加烤一炉,趁这会儿生意旺,把那些酸奶全部摆在葡挞旁边,一块儿卖。”   她现在个头太矮,只好举着手比划:   “天气这么热,人家吃了葡挞肯定口渴,一转头看到有冰酸奶,肯定顺手就买一盒喝,冰冰凉凉的,又解腻又舒服!这样我们就能卖两样呢!”   她说完,还仰着脸看她爸,大眼睛期待地眨巴眨巴,就盼着他点头了。   店里的酸奶确实不好卖。   现在的酸奶日期短,口味也只有一种原味,还是玻璃瓶的,量虽然挺足的,但现在普通人家里有冰箱的也不多,要是吃不完又放不住,大多人还是更爱出去喝糖水、冰沙、凉茶。   陶广志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郁美珍先撞了撞他胳膊:“我觉得陶萄说对,你别看她只是个小孩儿,脑瓜子瞧着比你灵光多了呢。我看隔壁街那个新开的开心西饼屋,店里就弄了个透明的玻璃冰柜,把什么豆浆酸奶牛奶都用冰柜保鲜着,专门摆在面包柜旁边卖呢。”   陶萄立刻找补,连连点头:“对啊,这都是张家明跟我说的,他妈妈经常去那边买。人家那家店就是等到下午才开始烤面包,一烤满街喷香,老爸你想想啊,那会儿正好大人们下班回家,人人就都来他家买了。”   她记得可清楚了。   小镇里好多面包店都没能开过十年,唯独开心西饼屋一枝独秀,千禧年后镇上搞新城开发,那老板趁着地皮涨价前又去新城区开了一家。再后来面包店越来越多,人家老板都五六十岁了,还紧跟潮流,学着做自媒体,网售一些不易坏、便于邮寄的面包种类,后来他家还成了网红打卡点呢。   瞧瞧人家老板多会追潮流!   而南街面包店却早已淹没在市场浪潮下。   说着说着,陶萄就把眉头拧起来,两只手捧着脸,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我还听张家明说,可不止他妈妈,我们胜利街住的人也常去隔壁街买了,所以你前阵子生意才会那么冷清的。老爸,我是真担心以后我们店没生意。”   陶广志哭笑不得,低头看着女儿。   她捧着脸蹲在那儿,小小一团,眉头皱着,脸颊鼓着,特别像她还读幼稚园时,他赶集买给她的那只仓鼠,那仓鼠也是这样,一生气,手指一戳,就会把肥鼠屁股对着人。   他这时才明白陶萄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弯下腰来揉了揉陶萄的脑袋,温和地说:“好吧,那我就再烤一炉,听你的咯。”   陶萄惊喜抬起头:“真的?”   陶广志一笑,他的大手还搁在她脑袋上,又把她脑袋往下压了压,垂了眼慢慢地说:“但是啊,傻女……”   “你不用担心这个的,老爸年轻力壮,人生又不止一条路,就算店开不下去,我也肯定能揾到钱,供你和小峦读书生活的。”   陶萄一怔。   “我早上不是才和你说过?你就好好读书、好好玩,以后有出息呢就最好了,没出息了我们就开开心心的,你说是不是啊?”   那只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就松开,往屋子里走去了。   陶萄还埋着头,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是啊,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听到陶广志这样说了。   她听见陶广志勾住了郁美珍的膀子进屋,他还腻歪歪地喊着:“老婆仔,你晚上想吃什么啊?我边烤蛋挞边做饭咯。”   郁美珍说:“那我赶快去冲个凉就来帮你。”   “不用不用,冲完凉你就不要着急下来,等下又出汗,那不是白洗了?你大热天出去一趟那么辛苦,现在上楼休息就好,要吃晚饭了我来叫你。”   陶广志不由分说地把郁美珍推上楼梯去,又撑着楼梯的栏杆,仰着头轻声细语地跟她商量:“对了,陶萄中意吃鸡翅,我晚上先烤一盘菠萝烤鸡翅;小峦呢,中意吃鱼,我再做个喷喷香的干煎沙尖鱼;最后,炒个你中意的醋溜白菜怎么样?你要喝什么汤?苦瓜煲黄豆排骨好不好?清凉下火啊。”   郁美珍就这样站在楼梯口,低头望着陶广志,看着看着,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轻声应道:“好啊。”   年轻时,她曾憧憬过有朝一日能过上这样平和温柔的日子,但却没有如愿。为了能够带郁峦离开,她忍着被造谣与他人有染,忍着被污蔑她生的不是前夫的孩子,忍着他们屡次骂小峦是傻子。   抱着孩子,一身污秽、身无分文地回到娘家后,她绝望到还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过上这样的日子了。   现在……她是不是又有家了?   “那你现在就上楼洗洗澡啊、吹吹头发、看看书啊、看看电视啊,不要再下来了。”陶广志摆摆手,盯着郁美珍乖乖上了楼,才转身去忙。   陶萄则还在店门口傻站着。   陶广志经过客厅时揉了揉郁峦的脑袋,瞥见电视上有条眼熟的狗,连忙激动地回头喊:“哎哎哎葡萄,你喜欢看的那条黑白点点狗的动画片播了哦!在唱片头曲了,你快点进来!一会儿没看到开头,你又要气了!”   陶萄这才回过神,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刚刚陶广志和郁阿姨说话的样子,她都看见了。   陶广志已经又进厨房里了,正在舀面粉准备烤今天第三炉蛋挞,看着他围着围裙忙忙碌碌,陶萄默默地搬了个凳子在郁峦身边坐下,心里忽然很难过。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明明他对她说了很多遍,她却好像现在才明白,原来,陶广志对她的期许一直都是希望她能开心啊。   她当年为了拆散他和郁阿姨做的那些事,应该让陶广志很伤心很伤心吧?只是那些不好的回忆,他从来都没有对她提过,反倒是“我希望你开开心心”这句话,她都二十多岁了,他也老了,却还是经常这样对她说。   那他呢?上辈子的他……还开心吗?   她捧起脸,默默地对着电视发呆,电视画面闪烁跳跃,她却一点都没看入眼中。   好一会儿,动画片播完了。   郁峦一开电视就会全神贯注地看,看完,也终于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他慢腾腾地扭过头,看到是陶萄,继续慢腾腾地挪动着凳子,蹭到她身边挨着,犹豫了会子,心里还是有点委屈,小声地说,“姐姐,有人打我。”   陶萄转头一看,也一愣。   刚刚没注意看,现在才发现,他脸上有一块淤青,身上衣服也脏得很。   她立刻皱眉:“谁?什么时候?你去荔浦的时候吗?是不是你表哥他们?”   郁峦点点头。   陶萄记得,上辈子郁峦和他家里那些表兄弟姐妹关系也不好,孩子对喜恶是很直接的,且没有理智,会率先用情绪来做事,情绪一上头还无法听懂人话,这让小孩儿的友情有时很动人,有时又很残忍。   她眯了眯眼,荔浦岛交通不便,老师也少,那上头的小学已经没什么人读了,陶广志最近在忙活郁峦转学的事情,也说过那上面的小学今年才一个班,差点都要几个年级混着上课了。   很多住在荔浦的家长宁愿租房子都愿意把孩子转到镇上来读书。   漳溪镇上,饶、肖、张、陶都是大姓,反而郁这个姓在镇上很少见,中心小学里姓郁的就那几个,陶萄略回想了想,她是想不起来郁峦的表兄弟们在几班了,但问问饶莉莉一准就知道了。   “敢打我弟弟……”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白嫩嫩脸上一小块淤青,像个恶霸,狠狠地说:“别怕,等开学的,他们要是不肯给你道歉,我打爆他们的头!”   郁美珍冲完凉,想起郁峦还在楼下看电视,正要下来叫他也上去洗澡换个衣服,毕竟他身上都是泥巴。   一下来,恰好就听到陶萄这匪气十足的宣言。   不好,怎么又要打爆别人的头了!她都顾不上陶萄说“我弟弟”的高兴,赶紧上前劝阻:“陶萄,不行不行,你们在学校可不能打架,你放心,我回来前已经教训过他们,他们以后再也不敢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陶萄看她头发还湿着,但才下楼来没一会儿,又有些热得出汗,不停抖搂着衣领扇凉,便没再犟嘴,抿抿嘴角,去给她倒了杯冰水:“阿姨,你先坐这里凉快凉快吧。”   郁美珍接过水,怔怔地看着陶萄又一溜小跑把饭厅里的小落地风扇搬过来吹,还去开了冰柜,把冰棍拿了出来,递给她和郁峦,一人一根。   风扇的风呼呼地吹来,吸着冰棍,很快吹走了她满身暑热,却又令她心头涌起一阵近乎无措的感动。   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突然接纳了她,但她曾经真正的家人却已分崩离析……郁美珍低下头沉默了会儿,忍下纷乱的情绪,抬起头,犹犹豫豫地问:   “葡萄,如果这几天阿姨要经常坐船往返荔浦,去照顾郁峦的外婆,你愿不愿意白天帮阿姨看住弟弟啊?”   她有些忐忑。   “让弟弟跟住你几天好不好?” 第15章 第 15 章:准备开学了   陶萄还以为什么事,很随意就点点头:“好啊,你去吧。”   郁峦也听见了,有点高兴地伸手握住了陶萄的手指。   他讨厌表哥,也不想去外婆家。   告了状,也不必再回荔浦,他心满意足,眼睛又忍不住被电视屏幕在放的动画下集预告吸引,捏着陶萄的手便看了起来。   他告状好像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委屈和情绪,努力能说出来就够了,也不管陶萄是否真的要替他出气。   而且……芋头好像很喜欢和别人牵手啊。   陶萄也捏捏他软软的手掌心,他看着不胖,但手掌好厚实,肉嘟嘟的,真好玩。   她心里也想,让芋头跟着她便跟着她呗,她并不嫌麻烦,毕竟……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倔强的小孩儿了。   这清脆的回答也算让郁美珍彻底放下一桩心事。她大哥大嫂就这样决绝地走了,美兰又不靠谱,只能靠她帮忙照顾妈了。   但她却不想再带郁峦回荔浦,她挺担心自己一个疏忽没顾上,小峦又被人欺负了,还不如留他在家里。   尤其,陶萄这样干脆地应了好,让郁美珍很感动。   小峦说得对,还是姐姐好呢!   “阿姨多谢你了,葡萄。”郁美珍笑着谢了陶萄,就领着终于把广告和下集预告也完整看完的郁峦上楼洗澡去了。   不然他都不肯挪窝。   这时,店铺里的座机电话响了,陶广志腾不开手,喊陶萄赶忙出去接,电话对面竟然是大伯娘。   “喂!广志啊!”   “大伯娘好,我爸在里面忙。”陶萄乖巧地出声打招呼,她心里其实很紧张,都忘了早上陶广志刚拎着蛋挞去过大伯家一趟,还忐忑地想,大伯娘不会是又打电话来催账的吧?   “哦是葡萄啊,哎哎你跟你爸说,他今早来问你那个弟弟转学的事情,你大伯已经帮忙同黄校长讲好了,让他把该准备的什么学籍卡啊、转学申请啊,这些材料都准备齐,开学报道那天,直接去找黄校长就可以了。”   陶萄应了:“知道了,谢谢大伯娘。”   “还有啊,他今天拿来的蛋挞呢,我和你大伯都觉得很好吃唉,就送去给我们主任尝了,他吃了也很满意,当场就拍板了,让你爸呢,明天上午十点半前,烤一百个蛋挞送到我们煤场来。明天我们有三场很重要的客户要招待,开会要拿这个做茶点的。我和主任说了,到时还按你们卖价算两块五一个,叫你爸一定要好好做,千万不要偷工减料,不然以后再有机会也不找你们了,这次千万要把握住啊。”   大伯娘在电话那头郑重地说。   “真的!太好了!谢谢大伯娘!”陶萄眼睛一下就亮了,一百个!那就是二百五啊!这一单做成,都快赶上她爸以前一个月工资了,是大单子!   而且,大伯娘也说了,以后有机会还能找她们。   这话陶萄是相信的,绝不是画饼。   她大伯陶广发在煤场当副主任,他顺带就把以前在超市里当售货员的大伯娘介绍进去,让她负责煤场食堂和招待酒楼的采购,现在煤场大量的食材进货与供应商外包都归她经手。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采购员,工资不高,级别也不高,似乎无足轻重,但这一类岗位特别肥,采购进价的浮动也在采购职能范围里,光光只是这点权利,那油水就大了去了。   不过嘛,大伯娘还是很遵纪守规的,业务能力也过硬,还会做人,与大大小小的供应商关系维系得都不错。陶萄日后记得煤场的老总换了不知道几任了,大伯都因站队不慎被撸成了科员,大伯娘还好好在原岗位干着呢。   “哎呀,都是自家兄弟,大伯娘也希望你们家越过越好,到时候大家一起兴旺嘛!刚刚大伯娘说的,你记得了吗?”她还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陶萄这个小孩儿,“背一遍给大伯娘听先!”   陶萄很流利地复述了一遍:“和我爸说,把郁峦的转学材料准备好,报道那天直接去找黄校长。最重要的是,明天上午十点半,做好一百个蛋挞到煤场,算两块五一个,要叫老爸好好做。”   “对对对,我们葡萄也越来越能干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大伯娘还有事儿,先挂了,嗯嗯不谢不谢,一家人谢什么,嗯嗯啊啊,你有空来家玩啊,嗯嗯,挂了挂了,嗯嗯啊啊嗯……”   陶萄一撂下电话,兴高采烈地冲进去把事儿一说,没想到陶广志听了却没有挣大钱的快乐,反而两眼一翻,哀嚎道:“一百个?这么多!”   这不是要他的命?   他今天烤三炉都觉得累了!   “老爸啊!钱找上门来你都不挣的吗!”陶萄也崩溃了,刚刚萌生的对她爸的那些愧疚心,顿时烟消云散,她眯起眼,一字一句强调,“这可是大伯娘交代的事情,她特意交代了要你好好做的。”   “我知我知啦,唉,命苦啊……”陶广志也就这么嘴上一抱怨,他是最怕他大哥大嫂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搞砸自家大哥的事情,只好唉声叹气地继续切菜煲汤,准备晚饭。   陶萄扭头瞥见大烤箱已经在预热,案板上蛋挞液也调好了,看来她爸做葡挞已经越来越熟练,一会儿功夫挞皮都快冷冻好,就差把蛋液灌装好送进去烤了。   她才没再说什么。   陶广志很幸运,虽在贫瘠困苦的年代出生,却是她阿公阿嫲最小的孩子,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也是因此,身为六零年代生人,她爸竟然都没有种过地!   陶萄经常会觉得,她爸早年的人生经历应该可以写一本“七零之我的团宠弟弟”之类的小说,像大伯比她爸大了整整十岁呢,估摸着就是这样,才养成他如今这么个佛系的性格。   到晚上五点多时,葡挞终于又出炉了。   陶广志刚把新烤的一炉端出来,金黄的酥皮还冒着热气,那浓郁的甜香混着奶香又一次飘出了半条巷子。   这个时间,正是职工下班、家家吃晚饭的高峰期,太阳也刚刚落山,天气终于凉快了一点,但是天边的光线又还亮着,许多孩子都趁机从家里出来玩了。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有踢毽子的、跳花绳的,还有几个大孩子聚在一起,用捡来的粉笔头在空地上画了几道线,玩起一种叫闯关的游戏。   到处都是笑声,说话声,这样的傍晚总是热热闹闹的。   这头蛋挞一出炉,果然吸引了不少人,刚下班的阿叔阿婶、小孩们,闻着味儿就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哎广志,我听说你整了个新品啊!”住在巷尾的陈阿婆晚饭吃得早,正牵着小孙孙散步呢,这会儿好奇地挤到前头,瞅了瞅不锈钢大烤盘里还热气腾腾的蛋挞,又一眼瞅见蛋挞旁摆着的冰酸奶,“哟,还有酸奶啊。”   “是啊阿婆,呐,新鲜出炉的蛋挞配上酸奶,这种天气吃最舒服的,你吃多少个都不腻嘴,也不担心上火了。”陶广志笑眯眯地学着女儿的话热情推介。   话音未落,就有几个刚下班路过,又饿又热的年轻人好奇走了过来,略看了看,似乎觉得不错,便问价钱要买了,“老板,要两个蛋挞!加一瓶酸奶,多少钱?”   “酸奶一块,蛋挞一个两块五,两个五块,一共六块咯。”   “那么贵啊。”两个年轻人皱眉对视了一眼,但还是掏钱买了。她们接过袋子后,脸色还有点不好看,满脸都是吃亏了再也不来的表情,默默走了出去。   但也有已经听家人或是朋友说过的人接二连三地要买,其中就有罗老师热情带来的其他几位女教师朋友。   “老板你好啊,我要三个蛋挞,两瓶酸奶!”   “我也要这样一套。”   人一多,陶广志就有点手忙脚乱,陶萄也从里面出来帮忙收钱。   郁峦洗了澡换了身衣服下来,见陶萄在外面,也默默跟了出来。   一时店铺门口人头涌动,显得十分热闹,人群又吸引了更多人好奇过来看看,都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引得这么多人买。   陶广志看着烤盘里的蛋挞一个个变少,脸熟的街坊和外面来的客人几乎都一手拎着蛋挞,一手握着酸奶瓶。有的人站在巷子口就忍不住咬了一口蛋挞,咂咂嘴回味了一下,顺手又拧开酸奶猛吸一口,把瓶盖也舔了舔,边喝边和同伴感慨:“冰凉凉,真是好舒服!”   陶广志其实是为了哄孩子才烤了第三炉的,对搭卖酸奶也没有多想,但现在心里头那点怀疑慢慢变成了惊奇与惊喜。   又被陶萄说中了!   这样搭着卖,真的好卖得多。   原本摆在里面冰柜里无人问津的酸奶,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摆,就连酸奶都变成了香饽饽,变得这么好卖!   就这样陆陆续续卖到七点钟,一炉蛋挞再一次卖空,之前堆冰柜里的酸奶也空了大半,甚至刚刚蛋挞先卖光,那两个原本觉得被坑的年轻人又走了回来,发现蛋挞已经卖完了,居然还遗憾地问:“唉,早知道多买两个……老板,那我只买酸奶行不行?”   当然行啦!他恨不得多卖一点酸奶呢,这些酸奶虽然是批发来的,卖得也便宜,但利润却比他做的葡挞还高出一些。   陶广志抱怨归抱怨,但收钱又收得笑得脸都酸了。   嘿嘿,真香。   也有一些人吃完了又返回来,专门跟陶广志要了电话预定的。这样两块五一个的蛋挞天天吃肯定吃不起,但如果要送人,反倒是个实惠的好选择。   又一次卖完。   陶萄也是好兴奋,这是她回到小时候后的第一次尝试,虽也有点信心,但内心深处却难免紧张,如今又一次被市场验证了此路可行,她才彻底放下心。   刚刚忙的时候,她除了眼疾手快帮忙收钱,也一直带着郁峦帮忙折包装纸盒。   两人像流水线小工人一样,一个拆塑封包装,一个负责对折。陶萄一开始还担心郁峦不会折,但没想到他只是观察了两秒,真的好像就才两秒,她都还没来得及开口教,他便飞快沿虚线折好对扣起来,一个立体的小盒子跃然出现,看得陶萄瞪圆了眼。   她又默默递过一个给他折。   他刷刷刷又折好了。   折完了,还两眼亮亮地看着她,等她再给一个。   他的脑子不会是三维的吧……陶萄愣愣地又递过去一个更复杂的长方形大纸盒,这种大包装盒能装八个葡挞,里面还得垫一层纸板挞托,   可即便是难度加大,郁峦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又刷刷刷折好了。   之后,郁峦便折纸盒折得不亦乐乎,直到葡挞都卖光了,他还折得还有些意犹未尽,眼睛恋恋不舍地盯着角落的纸箱,恨不得把陶广志那一箱子包装盒都折好。   陶萄眨了眨眼,忙把他拉起来。   走了走了,该纠正的都还没能纠正呢,别又培养出一个新的来。   今日算起来卖了有将近两百元的葡挞,刨除掉成本,毛利约莫还剩一百,这竟然已经是陶广志自打开店来的最高日收和利润了!   算钱时,陶萄多嘴问了一句之前卖馅饼每天能挣多少钱,陶广志大大咧咧地说:“差不多四十五十吧!遇到初一十五要拜神的时候,生意好能有六十呢!”   那每天的利润不就才二三十?陶萄嘴角抽动,只能说……幸好店铺是自己的,不用店租,不然开店第二个月就因为交不起房租倒闭了吧?哪里还能撑到今天。   今天竟然能挣一百,这事儿给陶广志开心得给养鸡场打电话订了一批鸡蛋,又叫人送来一堆面粉,就拉着郁阿姨华丽变装后又去跳舞了。   用他的话来说,辛苦一天了,必须去放松放松,这叫劳逸结合。   陶萄:“……”   刚刚不知道谁说站了一天,胳膊酸腿酸……   现在去跳舞就不酸了。   她都不记得她爸迪斯科的瘾这么大。   算了算了,今天她爸还算给力,他也才三十二啊,去玩吧去玩吧!   陶萄一脸沧桑,听见外面饶莉莉又在敲水管邀请她去打芒果,她从窗子探出去摇摇头:“米缸里那堆都还没吃完呢!放不下了!”   那堆绿化芒全家只有她在吃,郁峦不吃,陶广志和郁阿姨也不吃,唉!   饶莉莉想了想,又兴奋地问:“那我们去敲别人家的门玩怎样?”   陶萄被她噎住。   这熊孩子啊!   以她俩小时的要好程度,她以前肯定也干过……陶萄扶住额头,敲门玩就是去敲邻居的门,又在别人来开门前赶紧跑掉,多来几次被吵得冒火的邻居就会气得站在门口破口大骂。   陶萄尴尬地笑:“不然还是去你家玩小霸王好不好?”   饶莉莉一听便跃跃欲试:“好!我爸不在,我去他房间里把游戏机偷出来。但我妈在楼下看电视,我从楼顶带过来,接你家的电视吧?”   陶萄比了个OK:“那我等你。”   没一会儿,饶莉莉就把小霸王和手柄、大黄卡、AV线全搬来了。   陶萄在围墙那头接应她。   看着那灰白配色的机子,陶萄怀念极了。她以前经常窝在饶莉莉家打小霸王,里面的超级马里奥、冒险岛、魂斗罗、洛克人和坦克大战等等游戏她都很喜欢。   在充满“又考不及格”“就不要后妈”之类小孩儿式烦恼的童年里,能和饶莉莉一起躲起来打游戏的日子,一直是她后来回忆起来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现在小霸王游戏机还很贵,小巷里只有饶莉莉家有小霸王,但也是今年春天,她过生日时求了她爸好久才买的,当时她抱着包装盒,几乎每个小孩儿家都去炫耀了一趟。   尤其是张家明,差点没跪下来求饶莉莉给他玩一把,他爸妈不允许他玩这些,说是会玩物丧志,即便买得起也不给他买。   小霸王很轻便,安装也特别简单,就三步,把AV线一插,机子电源通了,遥控器切换一下电视模式,就能在任何电视上用了,不管是去谁家玩都很方便。   不过长大后陶萄才知道,原来小霸王是任天堂红白机的复刻版,那些便宜的几十个游戏合在一起的游戏卡,里面也全都是盗版游戏。可小孩儿不会知道这些,只会努力攒下每天一块两块的零花钱,在音像游戏商店买了盗版游戏卡也特别珍惜,插在游戏机上都小心翼翼的。   郁峦这个村子里长大的小孩儿,还是第一次见此等高科技,饶莉莉把游戏接通画面跳出来时,他眼睛都瞪大了。   陶萄和饶莉莉玩双人模式的拳皇,这是今年新出的游戏。郁峦也不吵着要玩,自己噔噔噔去搬了小板凳来,乖乖坐在旁边,把游戏画面当动画片看了起来。   小时的游戏即便是长大后的灵魂也觉得好玩,两人玩得目眩神迷,郁峦在旁边也看得目眩神迷,虽然他都没太看懂这打来打去是在干什么,但游戏画面饱和度很高,在这个年代算精致的了,他看得专心致志,闪烁变换的打斗场景不断地映在他亮亮的眼眸上。   两人一口气玩了五盘,陶萄终于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个弟弟,便把手柄让给郁峦,给他选了个发招简单又漂亮的神乐,教他玩。   郁峦接过来,还没搞清楚按键,就被饶莉莉一拳打飞了。   饶莉莉:“哈哈哈!”   他懵了,又还没反应过来,再次被揍飞。   “姐姐……”郁峦看看自己被一次次揍死的角色,又回头看看陶萄,眼里飞快蓄起泪花,拖着哭腔可怜巴巴喊了声,“死了……”   “呸呸呸!我长命百岁!”陶萄赶紧接过手柄一个连招把饶莉莉拳击到天上去,毫不留情把好友五条命都打光,无视饶莉莉的跪地抱头怪叫,温声回过身安慰郁峦,“好了好了你别哭啊,你看,姐姐帮你报仇了!”   郁峦搂住陶萄的胳膊,眼泪憋回去了,还十分骄傲地瞥了眼饶莉莉。   饶莉莉:“……”   可恶,下回她也把张家明找来帮手!   不哭了,陶萄大大松口气,她真是怕了他了,眼泪说来就来的嘛。   后来,陶萄发现,郁峦只适合玩俄罗斯方块,他一盘能玩好久都不会死,那积累的分数很快就远远超过了饶莉莉之前打出的战绩,把她也稀罕了一把。   玩到后面方块下降的速度都来不及反应,最后是郁峦人小手短,有几次没来得及够到按键,导致放错了位置,才慢慢走向结束。   饶莉莉看傻了:“60万分!!”   她扭头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目瞪口呆地望着陶萄这个爱哭的小弟,她认识一个专门打街机的初中生大神都打不出60万分!   吓他一跳!郁峦把手柄一丢,捂住耳朵,躲陶萄身后去了。   三人一直玩到快九点,罗老师喊饶莉莉回去了,才结束。   陶萄送她翻墙回家,晒台上的风大了起来,有水接连滴在她脸上,陶萄一抬头,在楼顶昏黄的灯泡映照下,雨丝根根分明地落下来了。   竟又下雨了。   她趴着墙,往下张望了会儿,巷子口没人,她的父母们仍玩得不知归路啊。   陶萄只好自己领着郁峦洗漱准备睡觉。   她已经立下了长高的誓言,坚持就是胜利,今天也要早睡!   俩人并排踩着板凳,对着镜子如出一辙地狰狞抖动刷好牙,陶萄叮嘱郁峦自己回屋洗澡睡觉,便与他在楼梯口挥手拜拜,分道扬镳。   没想到她才进屋一会儿,刚冲了澡换了睡衣在冰凉的凉席上滚了一圈,门又被敲响了。   拉开门一看,也是又冲了一次澡、换好背心小短裤的郁峦,拖着他那小金鱼图案的枕头来了,陶萄疑惑:“今天没打雷啊。”   郁峦不吭气,只是扑上来抱住她。   陶萄闻着他身上凉爽的肥皂味,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她把电风扇搬到床边来吹,郁峦一睡觉老挨着她,没有空调可太热了,今天下雨还好些,平时太阳六点不到就升起来了,热得她想睡在冰柜里。   也是没想到。重生回来她最想念的电器居然不是手机,而是空调!   一搬过来,郁峦便趴在床边看电风扇转。   陶萄也趴过去,问:“电风扇有什么好看的呢?你眼不晕吗?”   她再看两眼都快成蚊香眼了。   郁峦想了大半天,才说:“圆周运动……很美丽。”   陶萄备受震撼地慢慢转过头:“蛤?”   什么玩意儿美丽??   郁峦也歪了歪脑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电风扇的叶子一圈圈地做圆周运动,它的轨迹永远都是相同的,重复的,没有意外和混乱。   就是很美丽啊,也很舒服。   陶萄其实吃惊的是他居然知道圆周运动,之前她翻到一本被她藏到柜子后面的郁峦的作业本,上面写的字和拼音糟糕到她看了半天都不认识,造句也造得乱七八糟,题目让他用天真造句,他写:“今天zhen re ”,语文老师看到只怕都会哭的。   她还以为郁峦是文盲来的。   原来他上辈子那卓越的数学天赋,这么早便已有了苗头了。   陶萄揉揉他的脑瓜子:“厉害了你,别看了,睡吧。”   郁峦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把自己的小枕头端正地摆在姐姐旁边,侧过身,想蹭到姐姐身边去,但小身子又顿了顿。   他还记得陶萄之前说不要挨太近,很热。   想了想,他微微蜷缩起来侧睡,伸手捏住了她一撮头发尖,握在手心里。   眼睛一闭,秒睡了。   陶萄:“……”   这是关机了吗??   暑假的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之后每天陶广志工作日至少都要烤个两层烤箱的葡挞,差不多有八十到一百个,周末更是得全家出动帮忙多烤一炉来卖,能卖出去一百四十个以上。   每天都能卖光。   就这么连着卖了大半个月,葡挞的生意依旧还算红火着。   期间,陶萄的大伯娘又打电话来订过两次百来个的葡挞,陶萄还陪着陶广志去广告印刷厂挑了新的包装纸盒。   之前家里都是用白色的,实在不够好看,这回挑了红色和粉色的,上面还印着一些丝带和蝴蝶结,看着更喜庆也更高档。   还设计了专门的葡挞宣传海报。   做葡挞的成本与利润大约是对半开的,再算上燃气费、挞托、纸盒、海报设计费等等的成本,一个葡挞大约能挣一块钱。   所以,这大半个月,光靠葡挞,刨掉成本,陶萄家的面包店就挣了一千八!   这段时间,陶萄每天也领着郁峦赶暑假作业,郁峦数学倒是做得很快,她让他专挑数学题先做,居然半个多小时就把题做完了!   语文认字、词汇积累也认得挺快的。字虽写得慢,但在陶萄“真棒真棒”的捧杀式鼓励下,她每回都把郁峦写得不好的字擦掉,让他重写,如今也变得横平竖直、大小均匀,比之前他作业本上写的好多了。   就是看图写话、阅读理解那是一点儿也做不出来!   陶萄教得头都要挠秃了,看着郁峦那不明所以望过来的清澈眼睛,她也只能认命,都快开学了,只能她替他写了!   她和郁峦也时常去莉莉家玩小狗,或是和莉莉、张家明扛着网兜去捉天牛,更多时候,是无奈地帮偷懒出去跳舞的陶广志看店卖葡挞。   其实吧,她之前也会担心陶广志这么天天做葡挞会不会太累,还主动贴心地说:“老爸,你做完这些就去休息吧,我来帮你看店。”   每次她这么一说吧,就发现郁阿姨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她。   后来陶萄也终于明白了那目光是什么意思。   她简直多此一举!   陶广志这个人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一休息起来没完没了!完全用不着陶萄操心,他隔三差五就会特别主动地给自己放假!   一会儿说要带郁阿姨去乡下摘那种能酸掉牙的扁扁的青橘,一会儿说要带全家去海边划船捡蛤蜊,一会儿又说二叔买了新摩托,要带郁阿姨去骑摩托……   恍惚中,陶萄都不知道是她放暑假还是她爸放暑假。   有好几次,他只烤了一炉蛋挞,就把郁峦和陶萄丢在店里,带上老婆跑了!还交代陶萄卖完这一炉就关门,让陶萄和郁峦也自个玩去,别管了。   这能不管吗?   听得陶萄很想进厨房拿根擀面杖敲她爸头上。   一炉肯定不够卖,中午不到就卖完了,陶萄只好踩着小板凳,喊郁峦过来帮忙,两个小豆丁又跟可怜的流水线工人一样,在案板前噔噔噔地转悠来转悠去,揉面都分了好几次揉,哼哧哼哧才又烤了一炉。   陶萄也不是周扒皮,只是她很想抓住这段生意好的日子多挣点钱,至少把店里的名气打出去,以后时代的大浪打过来,她家……才能有立足之地啊。   上回张家明悄悄过来说,开心西饼店也上新了酥皮的蛋挞,他妈妈都去买过两回,不过或许配方不同,他们家的人都觉得做出来味道没有陶萄家的好吃。   而且买了两回味道都不太一样,一次太甜,一次又不够甜。   估计开心西饼店的师傅也在摸索中。   陶萄的配方是仿照以后肯德基的口味再略微调整的,她当时都摸索了有大半年才勉强复刻出来,肯德基的配方可是真奥城配方,又正宗又好吃。   她相信葡挞的配比没那么好仿制,长尾效应还是有的。   像张阿公就信誓旦旦说他吃开心西饼店的葡挞,就吃到了猪油的味道,料定那家店是拿猪油、酥油混的,绝不像陶萄家用料那么扎实。   张家明严肃地啃着冰棍说:“我阿公说了,他还是支持你们家的葡萄牙蛋挞,还叫我妈不要去买开心西饼屋的假货了。”   听得陶萄讪讪地笑了起来。   嘿嘿,其实她家也搁了猪油和酥油……这年代的黄油没有以后那么便宜,全用黄油来做,那成本,卖五块五也打不住啊。   开心西饼屋可能也知道自己做的没有陶萄家的好吃,所以他卖两块一个,便宜了五角钱,这样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去买的。   或许也是因为有了竞争者的出现,临近开学的这阵子陶萄家的葡挞生意已经从高峰值回落到一个相对稳定的销量,现在每天加上预订的,大约只能卖一百来个了。   陶萄听了便沉思了起来。   开始降价了啊。   这位开心西饼店的老板果然比她爸懂得做生意。   葡挞的市场既然已经有竞品入局,之后客流和市场只会更为分流。开心西饼屋只是第一个学的,接下来一定还有其他人做葡挞,最后就会真的变成打价格战。   之前可以不理会,现在她家也不得不要出新招才行了。   那……还不如趁着现在累积了一些口碑,店里生意也还未下降衰落的时机,借着葡挞的热度,再出一个新品。   那就能把同品竞争转到品类竞争上来……只是接下来,她家要出什么样的新面包呢?   这事儿陶萄暂时还没想出来,又有了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   她和郁峦明天就要开学了!   陶萄有点怀念地摸了摸身上这套新校服。   好久没穿过校服了。   小时候觉得丑,现在再看其实配色还挺清爽的,又很宽松舒服。   上衣是蓝白配色小翻领T恤,下身是深蓝色的齐膝短裤。据说今年校服改革,全镇中小学都是一样配色、布料和服制,初中和小学只有裤边的白杠杠和胸口缝的校徽不同。   陶广志和郁美珍从开学前两天就忙得不可开交,先是响应号召领着陶萄和郁峦去认了新教室。   乡镇的小学说大也不大,一共也就三栋教学楼,两个小操场,操场一个是升旗和打篮球用的,一个是水泥跑道围着一块秃草坪的跑步田径场,几栋教学楼中间的空地还见缝插针地摆了些也是用水泥砌的乒乓球台。   小学的教学楼每栋都只有四五层,每间教室都是木质的绿漆门窗。   陶萄升了二年级还是在一班,只是从一楼搬到了二楼,就是楼梯口第一间。   她对教室方位十分满意,很利于中午去食堂抢饭!   漳溪镇的中心小学是有食堂的,设立在教学楼对面一间平房里,可以自己带米来蒸饭,也能选择买饭票留校吃饭,饭票一周一买、一月一买都行,不想吃了还能退。   不嫌麻烦的家长也可以把孩子接回家吃,全凭自愿。   陶萄一年级刚入学就开始在学校吃了,饶莉莉和罗老师也在学校食堂吃,听说黄校长本人也每天都会去吃,陶广志就觉得那食堂指定做得不错,不然他们能给老师和校长吃吗?   他也就放心让陶萄在学校吃午饭了。   不然大中午这么来来回回多辛苦,他倒不是嫌这么一天接送四趟自己麻烦,毕竟他都不接送……陶萄自打上了一年级,教了几次会认路后,就是自己脖子上挂个钥匙,自己结伴上下学。   他就是觉得太阳太毒了,中午走一趟回来都能热中暑。   认完教室、食堂之类的,就是班级大扫除了。   家长和学生们一起入校擦洗桌椅、吊扇、窗户、黑板,低年段的孩子是没办法自己大扫除的,扫着扫着就会忽然举着扫把干架,或者弄成打水仗了。   家长们才是主力军。   陶广志在一众爸爸里个子最高,教室里的门窗、黑板、两个吊扇的扇叶都是他爬到桌上去洗的。   洗黑板的时候,饶莉莉还蹭过来,一边拧抹布,一边小声和陶萄咬耳朵:“葡萄,还是你爸爸高啊!真羡慕你爸爸个高,你看我爸,估计垒两张桌子,站上去都够不到黑板顶上,怪不得他学生给他取外号叫地雷呢!”   差点没给陶萄乐死。   饶莉莉的爸爸也是老师,但他是樟溪镇中学的初中地理老师,长得又矮,因此得名地雷,也是……咳,非常贴切了。   再看陶广志轻轻松松把黑板擦得锃亮,陶萄也有些与有荣焉了。   她也要长高!   这时候的黑板就是一大块嵌在墙上的,前后各一大块,不能推动,也不是绿色的,就是正宗黑色的黑板。黑板的左边右边还会用白油漆描上表格,用来填写每天的课表和值日生。   课桌也还没有日后那种单人单桌的铁制小课桌,都是长方形的木质大课桌,两人共用一张,凳子是长板凳。坐这种板凳可得小心,不能坐边边,不然同桌突然被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她屁股一离地,板凳就会瞬间翘起来,把另一个甩地上。   这样的课桌椅最难刷了,郁美珍和其他家长擦洗了大半天都弄不干净,许多桌子已经被用得坑坑洼洼,每张都被挖过洞刻过字,木头缝隙里藏污纳垢,铅笔屑、橡皮渣、食物残渣什么都有。   还倒不出来!   现在还没排学号分位置,郁美珍只好偷摸着在几张比较新的课桌上掐了记号,小声交代陶萄开学搬桌椅,搬这几张好的。   陶萄无奈地点点头,但愿她到时候能认出来。   后来,郁美珍还和其他几个同学的妈妈一块儿把教室的老粗布窗帘拆下来分了,说好各自带回家洗,再送回来挂。   当天还领了校服、课本和新华字典回家。   陶萄一年级时穿的校服已经变成抹布了,校服虽耐穿,但这配色在陶广志看来却一点儿都不耐脏。陶萄又是个好动的孩子,什么水彩笔印、油渍饭渍、铅笔印、考卷油墨印等等,一整年读下来,那真是应有尽有、层层叠加、顽固不化。   陶广志去年每天光刷陶萄的校服都快刷崩溃了。今年极有经验,给两个孩子都多定了两套替换,实在洗不干净就剪了当抹布,说什么也不受这罪了。   他还很有远见,提前和学校定了秋季的校服,漳溪镇虽然能一路穿短袖直到十一月末,但进了十一月,这天气就有些喜怒无常起来,经常早上十来度中午三十几度,或是今天三十度,明天十七八度的。   提备好秋季外套,突然降温才不会手忙脚乱。   郁阿姨一回家就让陶萄和郁峦站直了挨个试穿校服,顺手把过于松垮的裤头改了,有拉不动的拉锁也用蜡烛仔细擦了擦润滑,连略微多余的线头都一点点剪掉,洗干净后,还每件都熨得板板正正,烫得一套套新衣裤缝笔直。   正式开学那天很快就到了。   学校离得很近,过马路再走半条街就到了。   陶萄和郁峦穿着新校服,背起也被郁美珍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的书包,喊上饶莉莉和张家明,自己就走着去了。   张家明手里还有他妈妈强塞过来的一盒鲜牛奶,正皱着眉毛边走边喝。   学校不远,过了马路,再走半条街就到了。   路上也有很多如他们一样穿着校服往同个方向去的小孩儿,这个年代就是如此野生放养,大多家庭都不接送孩子,校门口也从不堵车,因为……也并没有车。   小镇上没有公交和出租车,没有红绿灯,现在马路上最多的就是自行车、人力三轮车、摩托车,偶尔才会在银行、邮政局、乡政府一类的公家单位敞开的铁门里看到一两辆小汽车。   即便已经九月,漳溪镇却仍是夏天,胜利街路边的芒果树上还不少密密地坠着小芒果,树上一路都是嘈杂响亮的蝉声。路边许多早点摊还没收,炸油条的锅里冒着油烟,一路走一路闻,特别香。   饶莉莉和张家明抓着书包带子,走着走着就唱起来了: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你拉线,我快跑,轰隆一声学校不见了!”   陶萄听得喷笑出来。   天呐,这类稀奇古怪的儿歌也不知道是谁改编的,口口相传,经久不衰,还有“谁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一年级的小偷、二年级的贼……”也是,小孩儿都会背。   最怪的是,都长大了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饶莉莉一开口,陶萄在脑海里便忍不住接上了。   唯有郁峦懵懵的。   只有他是例外,没有朋友的他,也没有学会童谣。   张家明唱完还跟饶莉莉委屈上了:“为什么总是我拉线,你快跑啊?咱们就不能一起拉线一起跑吗?”   “略略略,就不带你跑!你跑不过我们!”饶莉莉刚刚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听这话,突然抽风似的,大笑着拉起陶萄的手就加速往前冲。   陶萄被她拽着跑了几步,脚底下差点绊着,风迎面扑来,却令她也不由孩子气地笑起来,连忙回头去够身后默默跟着她影子走路的郁峦。   为什么要炸学校?现在又为什么要跑?   他没炸啊。   看到姐姐的手伸过来,这乖孩子一脸茫然地望着陶萄。   她眼眸弯弯,迎着灿烂阳光,一把牵住懵懂的他。   “快跑啊,芋头!”   郁峦不太懂,却还是下意识地跟着她跑了起来。   “哎哎哎……等我!等我!”张家明惊慌失措地追上来。   “别让他追上!”饶莉莉怪叫一声,跑得更快了。   “饶莉莉!”张家明快被气哭了。   “莉莉,别捉弄他了……”陶萄有点不忍心,刚要慢下脚步等等张家明,就听饶莉莉扭曲着小脸,着急地说:   “葡萄,别回头看!快跑!张家明他妈妈又悄悄跟在他后面了!躲在电线杆后面偷看呢!”   陶萄:“……”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想起来了,上辈子也是这样!   学校近,镇子又小,几乎所有家长都懒得接送孩子,唯独张家明妈妈特别愿意接送,但张家明又不让他妈接送,哭着闹着要和同学一块儿走。   他妈不得已松口答应,就会经常偷偷一路跟踪他到校,说是想知道他上学路上都在干什么,会不会贪玩,会不会偷吃零食,会不会和差生玩……这一跟就跟到了初中毕业。   高中倒是不跟了,因为张家明妈妈直接在一中边上租了个单间陪读。   陶萄哆嗦了一下,拉着郁峦也跑得更快了。   几人追追闹闹,穿过芒果树投下的绿荫,夏天的风热烘烘地灌满了宽松的校服,陶萄跑着跑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夏日浓郁,碎光跳跃,路边老房子的房顶上开得紫瀑布一般垂落的三角梅,如那曾被她肆意挥霍的童年,浓艳得令人吃惊。   陶萄一边跑,一边想。   现在,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子,她一定会记得。 第16章 第 16 章:开学第一天   一路冲进校门,又一路冲上二楼。   陶萄和饶莉莉一块儿扶着窗沿大喘气,差点没喘死。   郁峦倒是平静多了,他几乎是被陶萄半拉着跑的,费的力气少,轻轻喘了会儿气就平复下来了。一停下来,他便难以忍受地马上低下头,努力地反着手去够后背,   姐姐不想戴钥匙,出门挂他脖子上了。   跑的时候又甩到后面去了。   他够了几下没够着,也不吭声,就那么倔强地反手慢慢够。   再过一会儿,张家明也满头大汗地出现了。他一见她们俩站在门口喘气,就用力地往后一甩书包,看也不看她们俩,直愣愣地瞪着眼先进教室了。   “怎么办?他还生气了。”饶莉莉和陶萄对视一眼,又往教室里探头看了一眼,也有点内疚,“算了算了,我先进去跟他道歉。”   说着,就先跑进去哄张家明了。   陶萄扭头看了看郁峦,他还在反着手够后背的钥匙,她顺手给他正好了,小声地问:“芋头,之前我让你背的自我介绍,你没忘吧?”   郁峦握着钥匙点点头。   陶萄松口气,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那就好,一会儿罗老师肯定会让你讲的,你别紧张啊,如果不愿意看别人,你就盯着我看,知道吗?”   郁峦又点点头。   二年级不分班,除了郁峦,一班原来的44个同学都是从一年级一块儿升上来的,也算是老相识了。陶萄估计罗老师开学不会让他们再挨个自我介绍,但郁峦是新转来的,他肯定是要的。   顾虑到郁峦的情况,陶萄真担心他在讲台上傻站着一句话不说,更怕他哭。因此,开学前一周,陶萄就开始想办法让他背几句简单的自我介绍,还每天都让他站得老远,对着她彩排了好几次,直到能不站着发呆,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来。   重生回来这大半个月,陶萄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孤独症的事。   包括郁阿姨和陶广志。   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好。   有陶萄在旁边护着,他们更是至今都还没意识到郁峦不仅仅是内向腼腆。   在漳溪镇,乃至到了县城里,甚至是到了市里,郁峦可能都没办法得到康复机构的专业训练,因为现在根本就还没有这种机构。   也许滨城有?也许沪市、京市、港城也有?可那些大城市太遥远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以现在家中的条件,实在有些痴人说梦。   况且……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说出来会有人相信吗?她又要怎么解释自己会知道这些?这个年代的人,甚至好多人都没听过“孤独症”这三个字,如果不小心传扬出去,郁峦会不会蒙受比现在更多的歧视、排挤与谣言?   说出来,让他认定自己是个生病的人,对他真的好吗?   上辈子,郁峦也转来了她班上。但那时她也还小,不仅性格别扭,当众拒绝和他同桌,也没能在郁峦最无助的时候帮他,他只能在孤独无援的陌生环境里反复应激,很快就被人察觉到了异样。   其实大部分的同学都是好的,耐不住总有些嘴欠手欠的。后来,就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说郁峦是精神病,许多人都开始躲着他,有人往他书包里塞垃圾,有人会故意学他说话,还有人故意推搡他。   罗老师训斥了好几次,但老师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学生。   总是会发生的。   陶萄虽然也觉得他怪怪的,但却也看不惯别人这样欺负人,她讨厌郁峦是因为郁峦是她后妈的儿子,那是她的事,其他人又凭什么欺负他?加上郁峦年纪小,他是八月生的,比陶萄整整小了一年左右,算上月龄,他也是班上年纪最小的,那不就是以大欺小吗!   她就又经常帮他打架,上辈子连饶莉莉都不明白她,经常疑惑地问:“葡萄,你不是最讨厌他?有人帮你出气不是更好?你为什么还要帮他出头?”   陶萄也不知道。   她讨厌他没错,可见到他被欺负,她其实一点都不开心。   打架打多了,别人家长领着鼻青脸肿的孩子找上门要说法,罗老师讲道理也讲不了,实在管不了了,便也叫了几次家长,事儿越闹越大,郁阿姨和陶广志后来才带他俩去县城看医生的,后来……就变得人尽皆知了。   这次,陶萄就想,不如就先这样瞒着吧?这样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也不会戴有色眼镜看郁峦,会把他当成一个正常的小孩儿,她再有意识地多帮衬着,说不定郁峦就不用遭受那些了,他或许真的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慢慢长大。   试试看,总不会比之前更糟糕吧!   教室里闹哄哄的,隔了一个暑假没见面的小朋友们都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都攒了一肚子话,眉飞色舞地相互说个没完。   但罗淑芬已经来了,她正站在黑板前,用大大的直尺轻轻敲着讲台的桌面,交代每个走进来的学生:   “同学们!安静!都别吵了,大家先按上学期的位置坐好,书包都先放在桌膛上,先不要把书和笔盒拿出来,一会儿罗老师要给大家重新排位置……唉,郁峦来了,你到老师身边来,陶萄,你回到上学期的座位坐好。”   罗淑芬扯着嗓子喊了两三遍,教室里终于略微安静了下来,小孩们都相互东张西望,开始找同桌和找位置。   陶萄懵了一下,她哪里还记得自己一年级的同桌和位置啊!   她站在原地环顾一圈,看到饶莉莉坐在中间第三排正冲她挥手,她旁边坐着个胖男孩。她左边那一桌坐着还气鼓鼓的张家明和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儿,除了饶莉莉和张家明,陶萄都不记得这些谁是谁了,但那胖男孩儿后面还有个空桌。   可能是那边吧,但她刚想迈步,很快就有一个留着蘑菇头的小女孩又正往那边走,她又懵了,到底是哪个位置啊?   正犹豫呢,没想到罗老师又在她后面连声喊:   “唉,郁峦,你别走啊,到讲台上来。”   陶萄疑惑地一回头,顿时哭笑不得地站住了,只见郁峦在罗老师的连声呼唤下目不斜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郁峦同学,请你过来。”罗淑芬眉头轻轻一皱,又叫了一声。   郁峦依旧没有回头。   反倒是前头的陶萄听见了,伸手把他整个人都扳过来,堆起笑替他回答:“罗老师,他不是故意的,他刚刚发呆呢。”   郁峦的感知和别人不一样。   他天生对社交和人际互动就缺乏兴趣,对人类的声音也不敏感,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很没礼貌,但他实则自己无法控制,也意识不到。   若推测得更严重些,郁峦可能还存在无法准确筛选声音的情况,一些他不熟悉或是不感兴趣的人和他说话,在他的耳朵听来,那些说话声可能都和风声、下雨声或是脚步声差不多,都属于无法识别的声音。   幸好陶萄和他说话,他还是会回应的。也可能是她话多,嗓门又大,实在太吵了很难忽略,久而久之就能识别了。   陶萄心里叹了口气,对于此,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值得庆幸的事。   罗淑芬倒没有细想。她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小男孩,宽容地笑了笑:“没事,老师不介意,也理解的。这到了新环境嘛,可能还不习惯呢。”   “是啊是啊,他本来就怕生些。”陶萄连忙点头附和,拉着郁峦上了讲台,边走边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芋头,我们到了学校就要听老师的话。老师和你说话,你得回答她,不能不说话的。你先听罗老师的话待在这里,我下去等你,好不好?”   郁峦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攥着陶萄的手不放。   陶萄看向他,他也抬眼望过来,眼里全是委屈,再看两眼,眼泪都水漫金山一般,要掉不掉地包在眼眶里了。   她被看得心肝一颤,下意识把他脑袋往怀里一搂,连忙扭头对罗淑芬说:“罗老师,我弟弟还是有点不适应,我能不能先和他一块儿找张桌子坐着,一会儿再让他上来,成吗?”   罗淑芬看了眼教室后面黑板上面挂着的时钟,又看了眼直往陶萄怀里钻的郁峦,男孩儿发育晚一些,郁峦又小一岁,比陶萄个头矮了有足足半个脑袋,陶萄却也不知是不是当了姐姐的缘故,近来说话做事愈发懂事老成,顶着张稚嫩的脸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两个孩子搂在一块,可怜巴巴的,更逗了。   她也没想到郁峦一个小男孩竟然这么胆小,哭笑不得地点点头:“行吧,那你先带你弟弟去卫生角前面那张桌子坐,回头老师再来排。”   陶萄松口气,她这个虚假的小学生也不用找位置了。   卫生角在教室最后头靠窗的位置,堆着好几把竹扫把、铁皮簸箕和两只红塑料水桶。那前面的桌子应该是多出来一张备用的,有点脏,陶萄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抹布,把桌面凳子都擦了一遍。这抹布还是郁阿姨细心给她带来的,让她备着擦手擦桌子用的,没想到一来就用上了。   她拉着眼泪早已憋回去的郁峦坐下,小声唠叨:“芋头,你别老发呆了,先把书包放下来,还有,以后可别老动不动就哭了,我是最受不了别人哭的……”   郁峦吸吸鼻子,此刻才终于肯放开她的手,把身后的书包放在了桌上,却没有回答陶萄的话,他看了看陶萄校服肩头蹭上的一抹眼泪湿痕,若有所思。   开学第一天基本都不会正经上课,罗老师拿出花名册来点名,陶萄的班号是六号,饶莉莉是3号,张家明是18号,这号数当然不是按照成绩来排的,是按照每个学生的出生日期来排的。   像郁峦,他既是转学来的,月龄又小,排了45号,班上老小!   陶萄揉揉他圆润的小脑瓜子:“嘿,小不点儿。”   点名时,郁峦刚被陶萄推起来小声地应了到,这会儿被揉得眼神更是懵懂,但他一点也没躲开,还把脑袋歪了歪,方便陶萄揉。   陶萄笑着又多揉了几下。   点完名就是排班队,按高矮排成一溜,罗老师站在队伍旁边,把一众孩子比来比去,一会儿拽出这个往后挪,一会儿把那个往前推。小学的女孩儿都比男孩儿高点,陶萄长得也算是班上高的,被罗老师提溜到最后头去了。   没一会儿,她考虑到郁峦还没适应新环境,便也把郁峦提溜到她前头站着了。   之后便是各班一块儿浩浩荡荡带到操场,升国旗、唱国歌,校长致辞强调新学期要求,大小豆丁们在太阳底下晒得后脖子都发烫,又被提溜回来。   罗老师让大家在门口站定,拍拍手:“都安静,我叫到名字的进来,第一组第一桌,李敏仪、梁志强……”   顺带就把座位给排好了。   低年段都是男女混坐,这样能有效防止说小话,陶萄和郁峦顺理成章成了同桌,坐在教室靠里侧的第四组第四桌。   饶莉莉的同桌依旧是那个胖男孩儿,叫黄伟杰。她按身高本来应该和张家明坐的,但张家明的妈妈不同意,一年级的时候他妈妈就来闹过了,非说饶莉莉影响张家明学习,还说罗老师是故意的,有私心,偏心自己女儿。   这话一出来,罗淑芬真是满心委屈,哪里还敢这么安排,今天开学就特意把张家明安排在前门进门第一组第四桌,饶莉莉安排在靠窗第五组第四桌,两人这回分得天遥地远,总归没话说了。   座位分完,罗老师站在讲台上往下看。班上孩子们刚开学都还一脸兴奋,左右晃头晃脑地小声说话,连她女儿饶莉莉也不安分,中间有个敦实的黄伟杰挡住,还隔着一个过道,都还能伸长脖子和陶萄说话。   陶萄也是有话必应,俩卧龙凤雏没一会儿还真聊起来了。罗淑芬无语地想,嗯,看来这座位还得调整,得把陶萄和性格安静的郁峦左右调换一下。   想到郁峦,她的目光跟着落了过去。   这孩子倒是好管,坐下来一声不吭,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一个劲地收拾铅笔盒里的铅笔,罗淑芬站在讲台上一览无余,也闹不明白这几根铅笔有什么好收拾的。   但一二年级的小孩儿,是不能用常理推测的,去年带这个班,还有小孩儿上课尿裤子、不会穿鞋、不会用筷子的呢。   她原本是想让他上台自我介绍的,但想到刚刚他哭,话到嘴边改了口:   “同学们,都看过来。”她拍了拍手,等底下安静了些,“今年我们班新转来一位同学,叫郁峦。大家掌声欢迎一下!郁峦同学,也请你站起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多人都回头看向陶萄和郁峦。   陶萄被看得背都挺直了,郁峦却还全神贯注地摆盒子里的铅笔,根本没听见,她赶紧推了推他,郁峦才迷茫地抬起头。   罗淑芬再提醒了一遍:“郁峦,自我介绍一下,同学们才能更了解你。”   郁峦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陶萄,又看了看讲台上的老师,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眼睛看着自己的桌面,像背书一样,语气毫无波澜地念了一遍:“大家好,我叫郁峦,我来自荔浦小学,今年七岁。最喜欢拼图、数独……还有我的姐姐,很高兴认识大家,谢谢大家。”   说完,刷又坐下,继续把铅笔一根根对齐。   班上的人都呆了呆。   陶萄也呆了呆……唉?怎么还多了句“还有我的姐姐”,那不是她教的啊!   罗淑芬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手:“好啦好啦,大家再次鼓掌,欢迎郁峦同学加入我们一班这个大家庭!以后大家要互相帮助,好好相处啊!”   之后,就是一些开学的琐事了。   罗淑芬定了每组的小组长,让每组的小组长把暑假作业都收上来。   收作业的当口,她又把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语文数学课代表一并选了,说是选,其实她也没让孩子们投票,全按一年级原样连任。这样省时间,也方便她更快地开始教学工作,对低年级的小孩儿,这些事越简单越好,不然家长有意见,小孩儿又闹意见。   陶萄把暑假作业交上去,就听到罗老师在讲台上说:“开学第一天,老师先和你们把纪律问题讲清楚,上课就好好上课,不许交头接耳说悄悄话,不许玩橡皮、转铅笔,更不许做小动作招惹旁边的同学!想要发言、喝水、上厕所要先举手,老师叫了的名字,你再站起来说话,听到没有?”   “听到了——”小崽子们都拉长声音大声地应。   “还有,每天的值日生要做好四件事:一早到学校就擦干净黑板和讲台,放学的时候要关好窗户、锁好教室门。咱们班的公共区就是教室门口的走廊和楼梯转角,每天早读前和放学以后,值日生必须扫得干干净净,垃圾要倒进校门口的大垃圾桶,我已经把值日生表贴在教室后墙了,放学前都去看看,两个人一组,每人轮一天,大家要爱护班级集体,讲卫生讲礼貌,不能偷懒。”   “最后说课表,一会儿,学习委员会把一周的课表抄到黑板上,大家要看清楚,带齐当天的课本和文具!不要带错不要带漏,自己要学会整理书包、检查书本,语文、数学每天都有课,这两本每天带!思想品德、美术、体育课一周各两节,早读课必须大声读书,都不许装哑巴不出声啊……”   陶萄听得罗老师事无巨细地把所有上学的注意事项都讲了一遍,心里都有些心疼她了。带低年段的学生真是不容易,不仅要管学习,还要管生活自理,刚刚罗老师最后连喝水、上厕所、午休、去食堂打饭等等的日常琐事都说了一遍。   最后还要交代:“回去记得包书皮,铅笔在家削好,多带几根来,不许带小刀来学校,还有,一会儿放学都不许去河边玩……”   上学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只上半天,下午没课。郁阿姨上门给人烫头去了,陶广志特意骑了单车来校门口接她们,车把手上还挂着两袋亚洲汽水,笑眯眯地招呼陶萄姐弟两个:“走,咱们逛文具店去,一会儿在外面吃。”   陶萄就知道他又给自己放假了。   开学这天的文具店是最挤的,店里全是新到的辅导书、练习册和卷子,店门口支出来好几张条桌来摆这些教辅材料,店里头更是人挤人,都在挑东西。   陶萄和郁峦一人先买了个铁制的西瓜太郎文具盒。逛文具店还挺好玩的,哪怕她如今有个成年人灵魂都还兴致勃勃,挑了文具盒,还挑了几块哈密瓜、西瓜和草莓造型的水果香味橡皮。   她记得以前买了这样的橡皮,还会切片和同学交换不同的香味。   路过旁边的货架,陶萄还和挖到宝似的,拿了两盒香香豆,这东西其实没什么用处,但好像小孩儿就特别喜欢,她以前和饶莉莉都可喜欢了,总是会买,还挺珍惜,也不舍得大手大脚用,每回就抠门地放几颗在铅笔盒里。   这样每次打开笔盒,都能闻见香。   尺子种类也很多,有带迷宫的尺子,有能发射弹珠的尺子,还有拍拍尺,在手腕上一拍,就会卷成一个小手镯。这时候学校和家长都不会规定带文具的种类,除了不让带刀,好玩的文具特别多,那种普通透明的正经尺子反而无人问津了。   陶广志一点也不怕她玩物丧志,还挺兴致勃勃地举着一叠不同款式的镭射贴纸,问:“葡萄啊,要不要给你买点斑点狗贴纸贴笔盒里啊?还有美少女战士哎,你要不要给莉莉带几张啊?”   他居然连饶莉莉喜欢美少女战士都记得。   郁峦在这种人多的场合就会变得格外沉默,也没心思去逛,都是陶萄给他拿,他全都无所谓,只跟个小尾巴似的,紧张无比地拉住她的手,跟着她到处转悠。   他们没特意买包书皮,家里存了好多挂历纸,陶广志从年头撕下来的挂历纸都留着呢,还特意捋平了压在柜子底下,就是为了开学给孩子包书皮用的。   选铅笔的时候,陶萄站在铅笔货架前仔细挑了好一会儿,特意让陶广志千万别给郁峦买中华铅笔了,她也不买,两人就买那种原木的。那种铅笔每一面都长得一样,没颜色,没商标,没朝向,他应该……就不会老是摆铅笔了吧!   今天上午郁峦就什么也没听,摆了一上午的旧铅笔头。   陶广志也知道郁峦有些奇怪的习惯,但他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   很多小孩都会这样,陶萄两三岁时还非得左脚迈门槛呢,要不是左脚迈的,她都得回来重走一遍;吃东西也是,非得先吃肉再吃菜,最后才喝汤;还有,小时候非得盖同一条毛巾被,还不准他洗,一洗就闹就哭,就非得闻着那小被子臭哄哄的口水味道睡觉,真不知是什么怪癖。   不过长大以后,陶萄这些小毛病自己就没了,郁峦不就是现在还带着点嘛,也没什么,他本来就小一点,或许等他再大一点自然就好了,现在脑子都没长好嘛!   他嘿嘿笑着夸陶萄:“还是我女儿脑筋灵光!”   陶广志现在已经很坚定地相信陶萄是很聪明的了,只不是之前这份聪明没用在学习上而已。暑假的时候,她不仅按时按质地自己完成了所有的暑假作业,还带着郁峦一块儿做,这让陶广志对她连学习方面都生出了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当然,也仅仅只是一点点。   毕竟之前陶萄一年级时,就是班上倒数第一,饶莉莉是倒数第二,两人总分加起来还没人家张家明一个人考得高。   买完铅笔又挑了几本田字格本,一角钱两本。   真是实惠的物价啊。   三人逛完文具店,陶广志推着自行车,顺路领他们喝糖水去。   胜利街北街有一间糖水铺特别好喝,店面虽然很窄小,只能靠墙摆着几张矮方桌,配竹凳子,但味道特正宗。   店里墙上贴着那种老式的黄纸菜单,绿豆沙、红豆沙、芝麻糊、杏仁糊、香芋西米露、海带绿豆、马蹄爽、双皮奶应有尽有……每一种都特别便宜,最贵的双皮奶也才两块五,最便宜的白凉粉只要五毛钱一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那种松垮垮的白色背心,人特别沉默寡言,见人进来就随口招呼一声:“坐啊”,就没话了。   陶萄从小就喝这家,一进店来,闻到那股熟悉的带点陈皮、姜汁的香甜气息都觉得心情明媚了起来。   店里头已经坐了两三桌人,店门口那桌坐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孩儿,她在喝香芋西米露,旁边她奶奶正抱怨着给她用木筷子挑奶油瑞士卷里的奶油:“……真的,怎么又爱吃,又不爱吃的,吃个面包,非要我把奶油挑掉。”   小孩儿不服气地反驳:“奶油太腻了!我不喜欢吃!”   “让你买别的,你又不肯!”   “我就想吃瑞士卷!”   陶萄跟着陶广志站在柜台前面点单,耳朵里听到这对话,脑中忽然有个念头跟着一闪,是啊,瑞士卷!她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呢?   九十年代做面包,都是用的植物奶油,也就是人造奶油。   动物奶油这会儿产量太少了。牛奶都贵得很,别说货真价实的动物奶油了。而且,现在都是手工裱花,植物奶油熔点高、不易融化,做蛋糕裱花和造型效果好,对冷链也没要求,运输和储存都很方便,因此很受烘焙行业青睐。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植物奶油便宜啊,一斤植物奶油能打出比动物奶油多得多的量。   但植物奶油也有缺点,入口会有很明显的蜡质感,在嘴里不易化开,咽下去后喉咙里还会残留一层油膜,就特别腻人。所以,为了掩盖植物奶油的缺憾,做奶油面包或是蛋糕,都会加大量的糖和香精,所以小时候的奶油都很结实,一般也偏甜,吃一两口都饱了。   这时瑞士卷口味其实也不少,主要有原味、朱古力味、椰子味、香橙味。不过,无论哪种口味,夹心基本都是一大坨植物奶油,没有别的,只是蛋糕体的味道有所区别而已。   陶萄记得以后会出现一种特好吃又受欢迎还没有奶油的瑞士卷。   这会儿市面上估计还没人做。   就是响当当的,   芋泥咸蛋黄虎皮卷! 第17章 第 17 章:芋泥虎皮卷   陶广志就要了三碗绿豆沙,一块钱一大碗。   夏天吃冰凉凉的绿豆沙最解暑,再加上绿豆还是郁峦这挑食的小孩儿为数不多爱吃的东西,陶萄就没有什么不爱吃的,就更不用挑了。   陶萄的确不挑,她一边吃一边琢磨芋泥虎皮卷的事情。   芋子在樟溪镇本就有种,菜场里散称也才几毛钱一斤,如果批发就更便宜了。咸蛋黄也一向是广式月饼、粽子的经典配料,这种咸甜口味在镇上原本就很受欢迎,虎皮卷比蛋挞还好做,快的话一小时能卷十条。   成本低,也能符合镇上人的口味,应该是一个好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现在镇上所有西饼店啊、面包店里的瑞士卷都是普通奶油卷,没人用芋泥做虎皮卷,产品又能做到差异化了。   连价钱陶萄都想好了,可以定价五元一整条,大概能切六块,全家都能分着吃。如果不想买这么多的,也能对半切开半条半条卖,两块五就能弄半条。单块卖当然也可以。   它比葡挞便宜还大碗,价格区间也能照顾到不同群体,陶萄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靠谱,捧起碗仰头呼噜噜把绿豆沙一饮而尽。   值得一做!   家里已经有一箩筐早餐配粥的咸鸭蛋,那就还差芋子……她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扭头就和陶广志说:“老爸,我今晚想喝酸菜芋艿汤,我想喝浓浓的,一会儿我们绕去菜场,多买点芋子回来吧?”   陶广志也喝完了,抹了把嘴,十分干脆地一口答应,还自己琢磨道:“好啊,你想喝老爸就做,那顺便再买条鲈鱼回来清蒸,再蒸碗粉蒸肉,你们都开学了,读书好辛苦啊,多吃点肉啊鱼啊的补补脑子……”   陶萄得逞地眯眼一笑,扭头看看郁峦喝完没,一看又想挠头了。   郁峦面前的桌子上,绿豆沙还满满一碗,一口没吃,碗旁边抽了一截卫生纸垫着,挑出来一堆绿豆壳。   偏偏他还很无辜,小手捏着筷子,见她看过来,也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她。   对视了两秒,他恍然大悟,把碗往陶萄这头推了推:“姐姐喝。”   他以为陶萄看他是没吃够。   陶萄哭笑不得,推回去:“你快吃吧,一会儿都不凉快了。”   郁峦疑惑地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听话地低头开始吃。   刚刚他光顾挑浮在上面的绿豆壳了,直到全都挑干净了才肯下嘴喝,但喝得也慢,因为他得用勺子顺时针舀一圈,就得这么严谨,一圈圈一勺勺慢慢喝。   陶广志在旁边也看得都嘴抽抽,心想,美珍生的仔确实不一般哈,你看你看这这这……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   最后只能善良地想,这孩子多有耐心啊!   不过下午闲得很,反正他关了店也不赶时间,陶广志宁愿在糖水铺里坐得久一点。   今年暑假陶萄不知道怎么了,人是乖得多了,但却总怕家里揭不开锅似的,天天像个包工头盯着他烤葡挞,一偷懒她就拿眼睛瞪过来,弄得陶广志都怕了她了。   真是倒反天罡,他这个老爸当得好没尊严。   幸好女儿开学了,他还不知道陶萄已经又有了新点子准备实施,还在心里美滋滋地庆幸,开学好开学棒开学呱呱叫……这么想虽然有点惭愧,但他实在忍不住:孩子去上学的日子实在太快乐了!   虽然也才开学半天,但他已经不太想陶萄放假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和黄校长建议一下?小学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啊,他们的孩子也要赢在起跑线上啊!要是学校能每天六点再放学,周末也上学,什么国庆啊劳动节,寒暑假也通通取消,那就更好了。   他在坐在竹板凳上翘着腿,还不切实际地东想西想起来。   等郁峦慢悠悠吃完,陶广志都跑去和老板东拉西扯聊了快半个钟头了,从今天的菜价聊到前两天的台风,连老板的老娘身体好点没都问了一遍。陶萄也撑着下巴,在脑海中把芋泥虎皮卷的做法都仔细过了好几遍。   三人去完菜场买完菜,回到南街的小巷子,日头已偏西,晒不进巷了。   小巷荫凉又热闹,小孩儿们又涌出来玩抓人游戏,一窝蜂大叫着从陶萄几人身边跑过。饶莉莉坐在巷口小卖店门口那一排突出的水泥墩上,正和鬼鬼祟祟的张家明一块儿啃碎碎冰,一见陶萄就大叫:“葡萄!过来吃冰啊!”   陶萄就拉着郁峦过去,好奇地在她和张家明之间瞅了两眼。   看来莉莉只用半根碎碎冰就把张家明哄好了。   张家明半缩在饶莉莉背后吃,吃两口还要探头看一眼他妈出来没。   饶莉莉不耐烦地把他那躁动的脑瓜子摁回去:“你消停点啦好不好,我帮你看着呢。而且你妈就算出来了,你赶紧跑进店里去吃不就好咯,傻仔!”   “你不懂,我妈那眼睛是望远镜做的,大老远都能认出我来,好可怕的。”张家明被推得头都往后仰,又弹回来,一脸可怜兮兮地说。   饶莉莉被他说得都没脾气了,又急又好笑:“那你快点吃啦!”   张家明这小孩儿也是好玩……陶广志在旁边看得直乐,也从裤兜里摸出五角钱递给陶萄:“你带弟弟也买一根吃去,老爸先回去做饭。”说完就拎着菜袋子,晃悠悠地往家里走了。   陶萄就领着郁峦进小卖店里的冰柜里选口味,小卖店就是英婶开的,她坐在柜台后头摇着扇子看电视。   樟溪镇的夏天是经常刮台风又发大水的,街上小卖店的冰柜都是放在加高的木架上的,以防突然下暴雨淹了电器。   但这样对小孩儿的身高来说就有些高了,英婶见两个小脑袋踮着脚扒着冰柜边缘努力地往里瞅,也不催小孩儿们赶紧关冰柜得推拉门,还笑眯眯地扭头逗小孩儿:   “陶萄啊,当姐姐开不开心啊?有弟弟挺好吧?有伴儿呢!”   小时候陶萄人缘好着呢,她的童年其实并不缺玩伴,但……她瞥了眼郁峦,他学着陶萄踮着脚往冰柜里看,却乖乖的不伸手去拿。   她心尖酸了一下,点点头答:“嗯,有弟弟很好的。”   其实,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的人是郁峦。   郁峦听见了,愣了下,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陶萄,大眼睛亮亮的。   “看我干啥,看棒冰。”陶萄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害羞,伸手把他脑袋掰回去,“快点选一个,冰柜冷气都要跑光了。你要草莓、酸奶、橙子还是葡萄?还是要吃三色杯?那个也好吃。”   三色杯一盒里香草、朱古力、草莓三种味道,在雪糕里特别受欢迎,但对小孩儿来说实属奢侈品,一盒要两块钱呢!不过也没关系,她兜里还有之前陶广志给她的两块钱没花,够着呢。   英婶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慢慢选。”   郁峦却对三色杯没什么兴趣,双手扒着满是冰霜的冰柜沿,稚声稚气地说:“要葡萄的。”   只要葡萄味儿的,就够了。   陶萄就给他拿了紫色的那根,自己也拿了一根草莓味的。小镇卖的碎碎冰特神奇,它既不叫旺旺碎碎冰,也不叫黑皮碎碎冰,叫“日王仔碎碎冰”,包装简直以假乱真,但冲在它才一角一根的份上,原谅它了。   买了俩,五角都还剩三角,还能再买辣片,她又转身去旁边揭了三张油乎乎的大辣片,刚好花掉那张五角钱。   出去后,她就把辣片分给莉莉和张家明了。   郁峦不吃辣,哪怕辣片在陶萄看来一点儿也不辣还有点甜,他也不吃,毕竟辣是痛觉,或许对他来说,辣的痛觉也会比平常人感受到的更强烈吧。   饶莉莉一看陶萄还给她买了辣片,感动得不得了,嗷一声就扑过来搂住陶萄的脖子,还激动得用脸在她肩头蹭来蹭去,仿佛能吃一张辣片就已是天底下最高兴的事了:“葡萄,还是你最够义气了!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昨天她光顾着和白切鸡玩,没收拾书桌也没收拾书包,她妈一气之下没收了她今天的零花钱,只给了她一角钱。这钱还全用来收买张家明了,这小气鬼,还非要吃带柄的那一半才肯原谅她,气死她了!   陶萄被她的头发挠着痒痒肉了,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挺怕痒的,忍不住东倒西歪地躲,伸手推她:“哇,你改属狗啦?走开啦,辣片油都蹭我身上了,好肉麻啊你……”   张家明把辣片叠起来,一口气塞嘴里了,边使劲嚼边说:“人家是狗像人,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饶莉莉养了狗以后,嘿嘿,是人像狗啊。”   饶莉莉一脚就踹过去了。   张家明颇有经验地往旁边一躲,但还没来得及得意自己逃出生天,立马就被饶莉莉逮住,用油腻腻的手掐住了脖子。   他立刻投降:“大佬我错了!”   郁峦咬着碎碎冰,一脸呆滞地看着饶莉莉搂住了姐姐的脖子晃来晃去,继续一脸呆滞地看着饶莉莉又跑去打张家明,傻愣愣的,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等饶莉莉得胜归来,晃着脚丫子吃辣片吃得嘴边一圈红油,还和陶萄、张家明商量起周五放学一起去学校后面的池塘捞蝌蚪的事了,郁峦才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也从旁边伸出胳膊,慢慢地从后面抱住了背对着他的陶萄。   “……黄伟明家就在那边,他家好像也承包了一个池塘,到时叫上他,让他从家里拿水桶、水瓶和捞网来,我们就不用带了,回头我和他说。”   饶莉莉早就谋划好了。   陶萄刚应了句好,后背就贴上来一个热乎乎的小身子,两条肉肉的胳膊从她脖子后头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脖子。   她回头一看,郁峦也像小狗一样用脸贴着她肩膀,又蹭得她痒痒的,忍不住一笑:“你干嘛啊?”   郁峦埋着头,有点害羞,声音小小的:“我也要抱。”   妈妈说,他已经太重了,她已经抱不动他,而且变成大孩子了,就不能动不动要抱抱了,要自己走路,自己穿衣,自己吃饭,要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他努力地学啊学,可是除了姐姐……好久没有人抱他了。   但也没关系,毕竟还有姐姐。   陶萄愣了愣,难得郁峦会主动表达自己的要求,这可得好好鼓励他,她便干脆转过来,把郁峦的手臂扯下来,自己伸出手,从他两只胳膊底下穿过去,用力将他面对面抱住:“行啊,抱抱。”   她拍了拍他的背,还说:“以后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或是不想要什么,记得都像刚刚那样说出来,知道吗?你要多多说话。”   郁峦有些高兴起来,趴在陶萄的肩膀上,点点头,点完头想了想……又很小声地说:“好。”   行吧,多说一个字也是字。   陶萄被他逗笑,抬手呼噜呼噜地把他的脑袋揉得蓬乱:“我们芋头好乖。”   郁峦垂下眼,腼腆地抿着嘴,嘴角翘起一点点,还忍不住用头顶轻蹭回应陶萄温软的手心,蹭了蹭,他便安心地趴在她肩头,去看远处好像融化在屋顶上的夕阳。   张家明和饶莉莉在旁边看着,都有些说不上来的不适应,尤其是张家明,他眼睛都瞪圆了,陶萄以前哪有这么温柔啊?她可是刚上一年级就能把三年级的男孩子骑在地上揍的勇士啊!   能揍得人家嗷嗷大哭,鼻涕都流进嘴里。   饶莉莉倒是有点相信陶萄之前说的,她从此就要把郁峦当亲弟弟的话了,看着乖乖趴在陶萄身上不肯撒手的郁峦,她甚至有点羡慕了起来,托着腮帮子,怅然地叹了口气:“哎,看得我都有点想要一个弟弟妹妹了。”   可是她爸妈都是老师,要保住工作,是不可能给她生弟弟妹妹。   张家明倒是一点不羡慕,饶莉莉纯粹是没见过烦人的。可不是每个弟弟都和郁峦似的,他虽然没有亲弟弟,但有两个堂弟,过年到他家里来,跟两匹野马似的满屋子乱窜,差点没把他房间给拆了!   最可恶的是,他集了好久的全套邮票册子,被那俩小东西翻出来当扑克牌甩,册子封面都被撕烂了,他冲进去抢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最烦的是他妈又特要面子,还说:“小明,你是哥哥,要让弟弟的嘛,不要这么小气,几张邮票而已,弟弟好不容易来家里一次,想看就给他们看咯,弄坏也无所谓的,以后再买过新的就好了。”   真是讨厌,他才不要什么弟弟妹妹的。   四个小孩儿就这么坐在小卖店门口吹着夏天并不凉快的风,吃吃喝喝,唠唠叨叨,拉勾盖章约好了放学捞蝌蚪的事儿,直到暮色慢慢降临,天边飘满了黛紫的云,各自家长扯着嗓子大叫吃晚饭才各回各家。   郁美珍已经给人烫头回来了。   郁峦的外婆摔伤的手早已经好了,她也不用每天往返荔浦了,今天正好有人约她做头发,她出去忙了一下午,给两位阿婆烫了头,还染了黑,才挣了七十八块钱,这让她也挺沮丧的。   这些年纪大的阿婆实在太能砍价了,她原本报价两人九十的,被硬生生砍到了七十八,刨掉药水、染发剂那些成本,她才挣二十块呢,真是太难了。   这会儿她正站在厨房里头,小心翼翼地帮陶广志把蛋挞液倒进挞托里,陶萄和郁峦回来的时候,烤箱都已经启动,陶广志的青菜也炒好了,立马就能开饭。   陶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爸居然在这时候还烤了葡挞!   “唉,先头那两个护士特意又过来了,听说今天没做,失落成那样子,我也不忍心,之前她们来了两次不是都没买着?我就答应她们现烤一炉,让她们先去附近逛逛,一会儿再过来。”陶广志一脸后悔地把菜端出来了,“一时心软,无端端给自己找事做,等会要是卖不掉就完了。”   陶萄恍然大悟,她说呢,她爸怎么会突然这么拼。   之前葡挞刚推出的时候,来了两位年轻女士,就是一开始还觉得挺贵被坑了的那两位,后来她们几乎天天下班都来买,哪怕开心西饼屋也出了更便宜的酥皮蛋挞,她们也还是天天过来。   成了老顾客后才知道,她们是这附近镇卫生院的护士,下班特别晚,经常过来买时都卖得差不多了,常有走空没买到的情况发生。   “做医护的是最辛苦的,下班经常没个准点,算啦算啦,人家累了一天就中意吃这个,说什么也得给人家烤啊是不是?而且人家还常来光顾我们生意,介绍了卫生院好几个医生过来买呢。”   陶广志一边给两个孩子舀汤,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服自己:“既然要烤,不可能烤几个嘛,一炉出来就有四十个,卖不完就卖不完吧。葡萄,一会儿我和你阿姨去蹦恰恰,晚点实在卖不完,你给莉莉家送几个,给英婶送几个,给张阿公家也送几个,要还是剩下不少,你和郁峦都放开肚皮敞开了吃,没事,亏本就亏本吧。”   郁美珍坐在对面,她脑筋活络得多,想了想,忽然两眼放光地提议道:“广志,何必送来送去,这炉蛋挞,不如我们带去舞厅卖吧?广场上那么多人卖糖水凉茶、卖冰沙冰棍、卖水果凉粉的,甚至有人卖小炒,但没人卖蛋挞,应该能卖得出去。”   陶萄一听,恨不得跳起来同意:“这主意好啊!”   她之前都没想到呢,对呀,可以多摆个小摊儿啊,这还能顺带宣传宣传面包店呢!   陶广志也一拍大腿:“对啊,老婆仔,你怎么那么聪明啊?”   郁美珍笑了:“那就这么说好了。”   她以前没有收入,被前婆婆逼得要个一角钱都得哀求她的时候,也曾动过摆摊卖东西的念头,只是没有本钱,最后还是没能实施。   之前每回和广志一块儿去跳舞时,她就忍不住观察那些摆摊的。她早就发现了,这些摆在露天舞厅、旱冰场附近的小摊儿,生意都出奇的好。大概是这种地方,来的大多都是谈情说爱的年轻人,男孩子带女朋友出来玩,总不好太小气,花几块钱买点吃的喝的都是理所应当,甚至连价钱都不大讲的。   解决了可能会滞销亏本的问题,陶广志又有点发愁:“唉,那我不就又变成出去上班了吗?原本还说去跳舞放松放松呢……”   陶萄扒着饭,悄悄翻了个白眼,真不愧是她爸!   家里还欠着钱呢,他是一点也不着急的。   多亏大伯大伯娘也不计较。   暑假那半个多月挣了一千八,还是郁阿姨知晓人情世故,劝陶广志不管怎么说,让他先还了大伯娘一千:“家里留个八百够用好几个月了,大嫂介绍了这么多单子给我们,要是没有她,我们怎么可能挣到这么多钱?虽说这一千也不够还,但好歹是一份心意,起码证明你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嘛。人家以后再有大单子,才更心甘情愿介绍给我们呀,你说是不是?”   陶广志还傻呵呵的:“美珍,你多心了,我大哥大嫂是我最亲的人,他们既然愿意把钞票借给我,早还晚还都好,不会计较这么多的。”   不过后来,陶广志还是听老婆的话,把钱送去了。   大伯娘果然收了这一千的还款,嘴上说哎呀一家人不着急还的,其实她特别高兴,还喜气洋洋地留他们一家人吃饭,烧了一桌子好菜,后来果然时不时就有煤场的职工大老远来买葡挞,还有打电话提前来定伴手礼、过节礼的。   她爸丝毫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也是,还想着跳不成舞了!   “广志,不如这样。”郁美珍很快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一炉不是四十个吗?我们俩带二十五个去,留一些托给孩子们看着在店里卖,这样我们又能挣回本钱,又不用卖太长时间,还能跳会儿舞,一举两得了。”   陶广志一哄就好,立马打消了全部顾虑,高兴得直给郁美珍夹菜,一时马屁狂拍:“老婆仔,你是全天下最聪明的老婆仔!我怎么娶到了一个这么好的老婆呀?我真是好有福气……”   郁美珍又被他夸张且肉麻无比的恭维逗得脸红红地笑了。   陶萄左看看右看看,不由感叹,也就郁阿姨三言两语就治得住她爸了,而她爸这个人,虽然脑子不太聪明,做生意也糊涂,但胜在嘴甜疼老婆爱孩子,郁阿姨似乎也特别吃他这一套。   一个会哄,一个吃哄,怪不得能结婚呢。   饭后没多久,那两位护士果然绕回来了,站在店门口各买了几个葡挞,陶广志和郁美珍也收拾了一下,抱着装蛋挞的泡沫箱子就兴冲冲往舞厅去了。   陶萄竖着耳朵,一见她们出门也立马从凳子上跳起来,翻出一盒拼图塞给郁峦,把他推到柜台后头坐着,交代他看好店,自己转身就溜进了厨房。   她也要趁这空当把芋泥虎皮卷试做出来。   厨房锅里还温着几个没扒皮的熟芋头,还温温热热的,是晚饭前她特意让陶广志多蒸的,说是自己想留着当夜宵吃。   现在正好用上。   她把芋头捞出来,皮一撕就掉了,露出里头粉白粉白的肉,拿个干净啤酒瓶,瓶底擦干了,一下一下压过去,芋头很快就碎成了绵密的芋泥。加点猪油和白糖搅匀,又剥了一个咸蛋黄,用勺子背碾碎,拌上一点黄油、细砂糖、牛奶进去搅和搅和,芋泥咸蛋黄馅就成了,闻着是一股咸香甜糯的味道。   接着,就可以调虎皮液了。   先把烤箱拧开预热着,陶萄拿了几个蛋黄磕进盆里,加白糖和玉米淀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打至浓稠起泡,就倒进铺了油纸的烤盘里,拿刮板抹平。   烤三四分钟,表面出现金黄相间的虎皮纹路,她赶紧拉出来,搁在竹筛子上晾一小会儿,只需要晾到摸起来不烫手、表面干爽不粘手就够了,晾太久也不成,虎皮会变得干脆,就卷不起来了。   趁着晾的时候,陶萄就赶紧做蛋糕体,做虎皮卷就是得动作快。   鸡蛋打发至蓬松,加低筋面粉、少量牛奶和黄油翻拌均匀,倒入烤盘烤成薄薄的柔软蛋糕片,略微放凉后,就把晾好的虎皮先铺在最底下,再搁蛋糕体,拿刮刀抹了厚厚一层芋泥,再撒一层咸蛋黄碎,口感更丰富,从一端紧紧卷起来,用油纸裹住固定几分钟,就直接塞进冰箱冷藏定型。   这种瑞士卷、虎皮卷就是得冷藏了才好吃。   这也是陶萄选择做这个品类的原因,夏天吃多凉快啊,一定比其他面包好卖。   陶萄做完看了看时间,才用了不到一小时,她就做好了。   顺手把厨房擦拭收拾了一下,暑假她经常帮忙做葡挞,陶广志也乐呵呵地接受了她“做饼天才女儿”的人设,到处打电话和亲朋好友吹嘘她变得多懂事多能干,如今她已经不用假装笨手笨脚了。   等陶广志和郁阿姨回来,她就准备故技重施,说是又看电视看馋了,觉得特简单就试着做了。   不过“看电视学来的”这个借口已经用过两回,下回还真得想个新的了。   收拾完,芋泥虎皮卷也能从冰箱里拿出来切了。   陶萄一共试做了两条,她切了一条,留了一条没切,刀切下去的时候虎皮里头芋泥和蛋糕一圈圈卷着露出来,截面还挺好看的。   她端着盘子刚要出去让郁峦先尝尝,就见店门口忽然来了四五个大学生打扮的青年人,还有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   柜台后头,郁峦还趴在那里玩拼图。他个头太矮,那些人一时没注意到店里有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儿正回头问另一个二十来岁扎着波点头巾的时髦女孩儿:   “美兰,是这边吗?你不是说是你姐夫的店吗?怎么你好像不熟啊?”   “原本就不太熟……”那女孩儿站得远远的,声音有点尖尖的,“还有啊,我都说了我姐夫家做的面包不好吃的,你们说的那种葡萄牙的蛋挞应该不是他家的,一会儿白跑一趟浪费了时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戴眼镜的男孩儿笑了笑没接话,继续探头看招牌,嘴里喃喃地念出来:“我看看……南街面包店……是这个招牌没错,应该就是这里。”   他回头招呼后头的人,“志鹏,晓琪,找到啦!” 第18章 第 18 章:卖到县城去   郁美兰的确没怎么来过这位新姐夫的家。   算上今天才第二回吧。   她姐郁美珍才再婚两个多月。在长辈眼里,再婚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虽然开放也有十几年了,镇上也有不少人离婚再婚的,但总归还是会受人议论。   郁美珍这次结婚没有办酒席,就把两家至亲凑齐在家里吃了一顿饭。两家人也没有谈什么彩礼不彩礼的,陶广志给她姐姐买了金戒指、项链、手镯,还找老裁缝定做了一条新的红西装套裙当婚服,她姐陪嫁了一台洗衣机,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用品,两人去照相馆拍了张照片,就算结婚了。   郁美兰甚至吃完那顿庆祝结婚的饭就匆忙坐大巴回县城上学了。樟溪镇上自然没有高中以上的院校,她是在县城的纺织技术学院读大专,郁美珍再婚时,她就快要期末考了,正是急着要临时抱佛脚的时候。   这让她连新姐夫具体长啥样都不太记得,就记得他人还挺高的,白皙,不丑,笑起来憨憨的,还领着一个总是气鼓鼓地拿眼瞪人的女儿。   后来她也一直留在县城里读书,放了暑假后,又和同学约着玩了十天半月才回荔浦,结果回去没多久,她就三天两头和大嫂吵架,有妈偏心帮她,大嫂当然吵不赢她,可惜她也没能得意多久,后来……大哥大嫂竟然真就走了!   她一开始还以为她大哥只是放狠话骗人,只是假装要出去打工想整治她罢了,没想到他真的再也没有回来,天天都是郁美珍骂骂咧咧地顶着烈日往来荔浦照顾手受伤了不方便干活的妈。   前几天,她大哥竟然还真的从港城打了国际电话回来,他声音很疲惫,为了省话费,只说了几句就挂了,问他好不好,他都说好。之后就是叫妈注意身体,和姐说辛苦了,也只留了一句话给她:“美兰,你已经快二十了,该懂事了。”   郁美兰倔强地沉默了很久,直到电话那头连嘟嘟声都停了,她还用力地捏着话筒不肯放手,心里其实又气又……有一点点愧疚。   大家都要她懂事,可什么叫懂事?   好像这世上所有人都懂事了,只有她没有,可是她真不想懂事,也不想变成大人。   过两天她也要开学了,但为了大哥大嫂的事情,她一整个暑假都没过得爽快,郁美珍每次来荔浦都要教训她,说她那么大了还不知为别人着想,没公主命生出公主病来……别看郁美珍生得温温柔柔的,真生气起来也是很可怕的,郁美兰敢招惹郁国强,却不敢真的惹这个姐姐。   小时父母宠她,哥哥宠她,只有郁美珍真会大耳刮子扇她。郁美兰心里呕死了,被骂得她也不想回家,就又坐车回了县城,跑同学马晓琪家住去了。   她大多同学都是县城的城里人,家里住干净又漂亮的楼房,外墙都贴着马赛克装饰砖,一层层一家家都带着大大的开放式阳台,窗户上还嵌着大大的蓝色玻璃,楼道里还装有先进的声控灯,一跺脚“啪”地就亮了,郁美兰头一回去的时候,跟乡下人进城似的,羡慕得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最让她羡慕的是,她这些同学家里几乎都有一辆摩托车,连马晓琪一个女孩儿都会骑摩托车,可摩登了。   她也好想学,可惜家里连单车都是老式的二八大杠,除了这辆破单车,就只有一辆用来摘荔枝的破三轮车。   爸死得早,家里如今的经济来源全靠妈卖荔枝和大哥出去打工挣回来的钱,勉强够供她读书和日常开销,当然是没钱买摩托车的。   这回她和他们来樟溪镇就是骑摩托车来的。   一辆摩托车是方志鹏家的,还是进口的本田摩托车……那车擦得锃亮,昂贵得郁美兰都不太敢摸。他家算是华侨,在县城盖了一栋大洋房,在郁美兰眼里,简直像一栋城堡,十分富裕,他腰上还别有一个BP机呢。   一辆是马晓琪堂哥的,叫什么嘉陵七十,她偷偷拿了钥匙就骑出来了。   在郁美兰心里,县城里什么都比镇上好,蛋挞又不稀奇,她就实在搞不懂方志鹏几个为什么非要拿着个用过的蛋挞包装纸盒,大老远骑摩托车来镇上找什么葡萄牙蛋挞……县里都没有的东西,镇上能有这东西?   这么骑过来,都得花一箱油!   她看着方志鹏几个半道上进加油站加油,加的还是最好的汽油,两辆车随随便便就花掉五十块,看得她心都颤抖了。   五十块油钱!就为了买个蛋挞。   尤其是,那纸盒子上还印着南街面包店!一开始郁美兰还没当回事,以为是县城里的哪一家面包店也叫这个名字,但没想到纸盒上的店名下面还印着地址,她一看都傻了,樟溪镇胜利街……这不是她那个新姐夫家吗?   她姐夫不是做馅饼的吗,而且做得还很难吃!他那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做的馅饼用料很足,就是甜得能齁死人……所以,每次郁美珍拿回来的面包馅饼,郁美兰都是咬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   他家怎么开始卖蛋挞了,还卖到县城里来了?   郁美兰一头雾水,都觉得会不会搞错了。   但方志鹏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有错,这盒蛋挞是家里亲戚来玩,特意带来送给他阿嫲吃的,还特意介绍说这蛋挞是老板和奥城师傅学的配方,所以叫葡式蛋挞。这话十分有分量,因为方志鹏的阿公阿嫲年轻时就是在奥城做生意的,年老了,想着落地归根才回来的。   他阿嫲身体不好,难得多吃了好几个,还说挺正宗的。   正好马晓琪几个约着方志鹏、洪世文、郁美兰一块儿去樟溪水库钓鱼,水库在山上,距离镇子有几十公里,方志鹏就想着顺路绕到镇上,把这家面包店找着,到时多买点回去给他奶奶吃。   郁美兰翻来覆去看了看那蛋挞盒子,真的好眼熟……终于鼓起勇气把这家店老板可能是自己姐夫的事情说了。她是这群朋友里唯一的农村孩子,别看她平日里表现得趾高气扬,也总虚荣地学着要穿好的用好的,其实比谁都自卑,她不想被这些朋友看不起,也不想被甩开,只不过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平时吃的用的她都插不上话,难得有个她知道的地方。   凭着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郁美兰带着同学们一路风驰电掣地骑到了胜利南街,但一下车,先经过了一堆五金、门锁、鞋店、修脚店、小卖部,最后拐到一条巷子里才找到那家门头门脸都小小的面包店。   郁美兰看着门头上用红油漆手写的简易白底招牌,又再次丧失了信心。   ……到底是哪个大聪明会把面包店开在一堆鞋店和五金店附近。   怪不得之前她姐郁美珍之前也和妈提过一嘴说店里生意不太好,这么破烂奇特的位置加上新姐夫那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的手艺,生意能好才奇怪了。   当时她姐结婚的时候她怎么没注意到旁边是什么店。这婚结的,她姐不会是刚出狼窝又进火坑里了吧……郁美兰有点嫌弃地后退了几步,心里直打鼓。   而且……现在才晚上七点多,这店铺里就已经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   郁美兰不知道陶广志今天关了店休息,只以为是没生意,心里更是慌,如果能做出奥城正宗的葡萄牙蛋挞,店里肯定大排长龙了吧?怎么会这么早就没生意?   所以,刚刚洪世文问她的时候,郁美兰才会这样硬邦邦地顶回去。   一路上过来贴了五十块油钱了,要是弄错了,可别怪她!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方志鹏和马晓琪也停好摩托走进巷子来了,兴冲冲地过来问:“在哪里?这里吗?”   “唉?怎么没人啊?”马晓琪疑惑地往店里看了一眼,又看向郁美兰。   “可能是卖完了吧……”郁美兰讪讪一笑,她怎么会知道啊。   “啊?这么快?不会这么惨吧!”方志鹏大失所望,却还是不肯放弃,朝店里喊了声:“有没有人啊?老板?买东西了!”   陶萄正好端着虎皮卷走过楼梯间,忙伸头应了一声:“有人!”   方志鹏闻声往里望去,吃惊地看着店铺后头跑出来个扎着两只辫子的小女孩儿,她手里高高地端着只大大的不锈钢烤盘,大得都快把她脸挡住了,烤盘里还整齐地立着几个模样有些特别的虎皮瑞士卷,看起来就像刚烤好切出来的。   店铺里的长灯管白织灯虽然不大亮,但方志鹏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这虎皮卷的切面特别漂亮,切得一点齿印都没有,内层是厚厚的紫色内陷,看着像是芋泥,芋泥上还撒着星星点点的金黄碎块,也不知是肉松碎还是咸蛋黄碎,再衬着外边一层烤得嫩呼呼的蛋糕胚,他都有点流口水了。   “你们要买什么啊?”那小女孩儿很会做生意似的,极熟络地问着。她说着顺手把烤盘搁在玻璃柜上,又弯腰一拖,不慌不忙从角落里拖出来个高竹凳。   她利索地往上一站,人就高出柜台一大截了,站上去时,又还往旁边一提溜,忽然提溜出来另外一颗小脑袋。   众人才发现原来店里一直有人呢,不过也是个孩子。   陶萄伸手扯了扯郁峦的后衣领子,颇为老气横秋地低头嘱咐,“芋头,你把头抬起来点儿,不然近视了就要变成四眼芋头了。”   正戴着厚底眼镜的洪世文:“……”   马晓琪险些喷笑出声,赶紧憋回去问:“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出去了,哥哥姐姐们,要买什么和我说就行。”陶萄咧嘴一笑,扫视了一圈,突然发现还有个熟人在最后面,她就又伸手去提溜郁峦的后衣领,指着郁美兰,“芋头,那是不是你小姨哎?”   一旦拼起拼图来就会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的郁峦茫然地被陶萄拎起来了,目光空洞地扫了一圈,看到了郁美兰,但也只是在她身上停顿了一小会儿,又垂下眼,飞快又急切地趴回去了。   还没拼完呢,郁峦被打断了就有些着急,拼得越来越快。   陶萄是故意的,她这段时间经常找适当的时候故意打断郁峦做事,就是想让他习惯被打断这件事,以后他才不会对外界的人和事漠视得越来越严重,毕竟人生里的意外这么多,没有人能够一直不被中断。   这也能够让他慢慢提升对外部环境的觉察能力,比如他刚刚听到了陶萄的话,还真的看了郁美兰一眼,虽然很短暂,但陶萄对他这点小变化也很高兴。   郁美兰就一点也不高兴,她一点都不喜欢郁峦这个外甥,他虽然长得洋娃娃一样白嫩可爱,却也一点都不讨人喜欢,长这么大,他就没有主动叫过她一句小姨。   今天又是这样。   她向前走了一步,正想板着脸教训郁峦不懂礼貌,但她还没开口,方志鹏已经饶有兴致地抢先开口问了:“你这盘子里的虎皮卷也是卖的吗?多少钱一块?”   郁美兰一愣,站住了,嗯?不是来买蛋挞的吗,怎么又问起虎皮卷了?   陶萄也没想到他们一开始就问虎皮卷,眼珠一转。   当然不能说这只是她试做的了,想了想,她像个大人似的说:“一块钱一块,但如果一次性买三块只要两块五,一整条六块装的才五块钱呢!大哥哥,你们四个人呢,直接买一整条划算得多。多两块吃不完也不要紧的,我家这虎皮卷是芋泥咸蛋黄馅的,没加奶油,不容易坏,还是刚烤出来的,很新鲜的,你家如果有冰箱,能放两三天呢,没有的话也能放到明天晚上。”   方志鹏几个都笑了:“小妹妹,你可真会做生意啊。”   会帮家里看店的小孩儿不少见,但是能这么流利地推销家里的东西,还说得有理有据、口条流利的可就少了,而且价钱也记得很清楚,一点都没有混淆。   陶萄弯起眼睛一笑:“谢谢夸奖,那你们要买吗?如果你们不想要切开的,里面还有一整条的,要单买单块也可以。”   方志鹏回头看了看另三个朋友,骑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本来也有点饿了,就说:“那先拿四块虎皮卷吧,我们四个人一人一块,先尝尝味道怎么样。其实我们本来是来买蛋挞的,哎,这个装蛋挞的纸盒,是你家的吧?你们家那种千层酥皮的蛋挞还有吗?”   “那虎皮卷四块就算你们三块五好了,葡挞也还有的,不过就剩最后六个了。”陶萄麻利地先给他们装了四个虎皮卷,又揭开玻璃柜里烤盘上蒙着的细纱布,“这也是今天下午五点多才烤出来的,已经快卖光了。”   夏天蚊虫太多了,这时候的玻璃柜都有缝,叫蚊子苍蝇钻进去叮就糟糕了,所以都用布蒙着。这会儿也已经凉了,香味没那么浓郁,方志鹏他们站在门口才没能发现,原来东西一直摆在他们眼皮底下呢。   洪世文接过一块儿刚冷藏过冰凉凉的虎皮卷,还有些吃惊:“唉?是冰的。”   他好像没吃过冰的。   陶萄笑着解释:“当然啦,虎皮卷烤好之后,一定要放进冰箱冻一会儿才能定型,如果一出炉就拿出来卖,一切开就散架了,所以你拿在手里还冰冰的,证明我没有骗你,是新鲜现做的呢。如果已经是常温了,就是在外面摆了好一会儿的。不过我家这个里面没有包奶油,放得住,就算隔一夜也不会变味,你放心吃!”   洪世文这才知道原来瑞士卷新鲜的是冰的。   马晓琪也拿到了一个,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这芋泥虎皮卷的确比普通的瑞士卷看起来精致很多,都不像是这样藏在小巷里的小店里做出来的东西,再听陶萄说得有理有据,她感到更为惊异:“小妹妹,看不出来你年纪小小的,懂的还挺多啊。”   陶萄昂首挺胸:“我六岁就会和面做馒头了,这有什么难的!”   马晓琪和洪世文还在和陶萄说话的时候,方志鹏就已经把自己手里那款虎皮卷咬了一大口下去,外层的虎皮松松软软,和蛋香十足的蛋糕一起裹着口感绵密的芋泥,外加上咸蛋黄那一点咸香,简直一口就让他两眼发亮,来不及吞下去就不觉“唔啊唔啊”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太好吃了。   那个芋泥馅不仅芋香十足,还带着奶香味,应该加了点牛奶,口感还凉凉的,夏天吃起来,一点都不觉得热,没有奶油馅的那么腻口,但又不缺滋味,真是又香甜又柔软又湿润……方志鹏匆匆咽下去,就立刻追加:“小妹妹,剩下的两块虎皮卷我也包了,你说还有没切开的整条?全给我拿上,我都要了!”   陶萄眼睛瞬间亮了,应了一声,就噔噔噔就扭身进去把冰箱里那一整条也拿了出来,一边打包一边算钱一边还记得问,“那就直接算两条优惠价十块钱吧,这位大哥哥,那你葡挞还要吗?你一下子买这么多,六个葡挞我算你十三块钱,就当送你一个,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家的生意!”   她笑眯眯地说完,手里的虎皮卷也已打包好,一整条并单独两块虎皮卷都小心翼翼地用塑料盒盖上,又推进大提手纸盒里,递过来了。   方志鹏看着陶萄这利索劲儿,外加她生得又可爱,尤其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似的,他被她一笑心都跟这虎皮卷一样好似软绵绵的了。   他毫不犹豫就掏出钱包:“要的要的,这六个葡挞也都包上,唉?我身上没一块的零钱了,还是付你二十五吧,不用打折了,你这么小就这么乖,知道帮家里看摊子做生意,我哪能占小朋友的便宜呢!”   “谢谢哥哥!哥哥你人真好!好吃的话记得常来光顾呀!”陶萄更高兴了,一边装葡挞一边不要钱地拍顾客马屁。   她最喜欢这种不讲价还不用打折买的又多的客户了!   这不就是财神爷本爷吗!   洪世文也已经吃起虎皮卷来了,也太好吃都来不及说话,这会儿咽下去了才得空回了一句:“可惜咯,怕是没办法常来了,我们马上就要开学了,学校在县城里头呢,离你这儿太远了。”   马晓琪也遗憾地点点头,这小店看着破,但看着挺干净的,东西做得确实也很好吃,可惜只能解馋一两回,就又得回学校又得吃猪食去了。   更可恶的是,他们学校里的小卖部还是校长的远房亲戚承包的,整个学校里就他们一家,都没得选。小卖部里这类面包蛋糕什么的都是包装好的,防腐剂干燥剂一大堆,油腻腻,一点不好吃。   面包蛋糕,还是要这种现做的好吃。   要是外面的面包也能送进学校里来就好了。   她感慨着,扭头看了看站在旁边,手里捏着虎皮卷,却突然变成哑巴似的郁美兰,小声问她:“美兰,你之前怎么说你姐夫店里东西做的不好呢?这多好吃啊!以前没觉得你嘴这么挑啊。”   郁美兰:“……”   她冤啊!   她见鬼似的瞪着手里被她咬了好几口的虎皮卷,怎么办,她也觉得很好吃,根本没有之前那种一咬下去能齁得她半个月都不用吃糖的味道了!   这是她姐夫做的?不会是店里请了新的师傅吧!   她又抬头看了看这并排站三四个人都能堵满的小店面,以及那生锈掉漆的卷闸门……可是这店破得她都有点不相信能请得起师傅。   陶萄一听财神爷要开学了,脸上也流露出了遗憾的神情,微微叹了口气,县城啊,那确实很远……现在还没有以后如此便捷的物联网和快递冷链,连高速公路都没有,樟溪镇虽然有铁路,但却是窄窄的老式运煤铁路,是不能坐人的。   这也就没办法了。   方志鹏几个如愿买到了葡挞,付完钱也就准备走了。   这时,原本拼图拼得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郁峦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还突然转身噔噔噔地往家里跑了过去。   陶萄扭头看了看地上,哦,拼图已经拼完了,难怪呢;她又扭头看看他,没一会儿他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小纸片,人也不吭气,就伸着小手递到了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家里印了电话和地址的简易名片。   这名片还是之前去做葡挞的宣传海报时顺带做的,就特别简单,大白底的,上面印着店名、地址和家里座机电话,做这个是为了方便客人预定量比较大的葡挞,还给大伯娘那儿放了一盒,她那边大客户多,万一有需要的呢。   之前家里甚至连这个名片都没有。   她还没反应过来呢:“你拿这个干嘛?”   郁峦仰起脑袋,看着站在凳子上的陶萄,两只大眼睛被头顶的白织灯管映得亮晶晶的:“电话,蛋挞可以自己去搭巴士。”   蛋挞坐巴士?陶萄这才猛然想起来,对啊!她怎么忘了,这个年代没有快递,但也有一种最原始简单的“班车快递”啊!   这个年代的乡镇客运,都会配售票员,为了拉客,不仅会停靠各乡镇的汽车站,沿途还会在人多密集的路口、学校门口停靠,久而久之,司机和售票员们都知道大概哪里上下客多,会专门在哪几个点多停留,等客人。   后来,就不仅仅是上客了,经常有人会用三五毛、一块两块的托运费,托司机把货送到某个上客点,比如什么瓜果蔬菜土鸡蛋啊、衣服百货,甚至有人要寄急件都不走邮政,宁愿托客车司机带去。   只要跟售票员说好收货人的名字和等候地点,再提前捎个口信,让对方到点在常停的路口等着就行,比专门找货车便宜多了。   于是乡镇客车渐渐变成了客货混装的移动快递驿站。   陶萄一下就明白郁峦的意思了,兴高采烈地呼噜了他脑袋一下:“芋头,好样的!”说着就兴冲冲跑出去。   还边跑边脆生生地喊:“阿姨!美兰阿姨!大哥哥大姐姐!你们等等!”   郁美兰随方志鹏几人刚走到巷子口。   听到后面有人喊美兰阿姨,她震惊地回过头来。   她简直被这几声阿姨喊得头皮发麻,见陶萄飞毛腿似的,一溜烟就追了上来,不由气得脸通红地问:“喂!你……你刚刚叫他们都是哥哥姐姐,怎么到我这儿就一口一个阿姨啊!我才多大年纪,你就喊我阿姨!”   陶萄也很无辜:“我不叫你阿姨,不就差辈了吗?”   郁阿姨是她后妈,她能叫她姐吗?   郁美兰顿时语塞。   方志鹏三人憋了会儿,没忍住,瞬间被逗得哈哈大笑。   郁美兰气得一跺脚,人都快哭了。   陶萄也顾不上安慰她,挣钱重要啊!   她赶紧先把名片递给方志鹏:“大哥哥,这上面有我家的电话,你们要是之后还想吃我家的葡挞和虎皮卷,或者别的面包,又不方便过来的话,可以打电话来订!我可以托汽车站的班车,送到你们学校门口,或者家附近的路口都行,你们看哪个地方方便拿,就告诉我地址,班车开到县城也就两个多小时,东西肯定不会坏的!”   方志鹏几个眼睛也亮了:“对啊,刚刚怎么没想到。”   他们这群有钱学生,家里有摩托、有小汽车,根本没坐过客运班车,但也听说过能寄东西,这会儿听陶萄这么说,也觉得可行。   陶萄又补充道:“蛋挞之类的甜品又是轻便的东西,也不占位置,搭班车送过来最多运费也就加五毛钱,到时候我在箱子里装一壶冰水,说不定送到你们那儿,还冰凉凉的呢!”   冻一矿泉水瓶的水用来保鲜也很方便,她家正好有冰柜。   “那不如我现在就跟你订一批!这次先送到汽车站就行,嗯……我要三条虎皮卷,两盒十二只装的葡挞,你明天做好寄出了给我打个电话,我算准时间叫人去车站拿。”   方志鹏把名片收好又把背包顺到胸前,算出七十七块钱来,找出笔记本写了家里的座机电话,撕下来一起递给她:“运费我给你两块钱够不够?不够下回我找你买的时候你和我说,我给你补上。”   这家味道真好,他一定会再回购的,就算不是他,他家人也肯定要买。他家是个大家庭,阿公阿嫲叔伯婶子和小侄子小侄女们都还在一起住,原本他就打算多买点葡挞的,家里几个小侄子小侄女闹得厉害,都说没吃够,他得多买点回去才够分。没想到今天只剩六个了,现在有机会预定更好了。   明天刚出炉的送过来的,肯定更新鲜好吃。   “够了够了!大哥哥你放心,明天我让我爸第一个就做你家的单子,保证新鲜。”陶萄接过钱的时候欢欣雀跃,还站在路边看他们走,热情地挥手:   “大哥哥大姐姐与美兰阿姨再见!”   大家都很乐呵呵地冲陶萄回道:“再见!”   这小孩儿还挺能干。   唯有郁美兰坐在马晓琪身后回头怒喝:“不要叫我阿姨!”   “好嘞,美兰阿姨!”   “都说了不要叫了!!”风中送来郁美兰变得遥远的咆哮。   陶萄笑眯眯地最后挥了挥手就回去了。   送走他们,陶萄今天晚上卖葡挞的任务便超额完成,顺带连虎皮卷也卖了!她眼睛亮亮地跑回店铺,郁峦正趴在柜子上,如一只小乌龟般伸长脖子等她呢,神情还特别紧张,似乎生怕她不回来。   陶萄喜悦得难以自抑,扑过去抱住郁峦,双手揉搓着他的脸蛋,还在他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又抓住他肩膀激动地前后摇晃:“多亏了你提的主意啊芋头,我们今天晚上足足挣了一百块!一百块唉!连虎皮卷都全部卖出去了!”   从此之后业务都能拓展到县城那边了,这太好了啊!   郁峦被晃得头晕眼花,一动不敢动。   “对了,你再帮我看会儿店,我去再做一条。”   激动了好半天,陶萄才松开他,哼着歌一蹦一跳地进去,一边做一边把准确的配方写出来。她要留个样本给陶广志尝尝,这样明天她去上学,陶广志有配方有参照,就能依葫芦画瓢把方志鹏的订单给做了,就不会耽误事儿了!   许久许久,屋子里都传来陶萄一边“露露露露露露……大波斯菊是我的帽子,蒲公英在我枕边飘荡”的高歌,还有一边乒铃乓啷做东西的声音了,郁峦才终于动了动,怔怔地抬手摸了摸额头。   爸爸死了以后,阿嫲说他是扫把星,就是因为他不乖跑到马路边,爸爸看到他下了车,才会被后面那辆运煤车撞死的;妈妈说不关他的事,爸爸是下来抽烟的,明明是后面车的同事疲劳驾驶又下雨路滑,不管他的事;小叔说就不应该把他生下来,害得家破人亡;妈妈说不怕,没人要你,妈妈要你。   以前,妈妈一人带他挣钱也很难。   后来,妈妈很少再主动地抱抱他亲亲他了。   她太累了,她没有力气了。   妈妈还说,让他不要学小姨,小姨就是被宠坏了,所以他不能这样,要学会懂事,要知道规矩,要懂得自立。   他不知道那些词语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妈妈是对的。   妈妈很辛苦,他要快点长大。   但现在,他有姐姐了,姐姐还是愿意抱抱他亲亲他,姐姐还说,有弟弟很好。   郁峦垂下眼睫腼腆地笑了笑。   他也,觉得有个姐姐很好。   *   晚上九点左右,陶广志和郁美珍终于又跳舞跳得一身汗回来了。   陶广志一进门就兴奋地喊:“哇,葡萄,你肯定没想到,老爸带去的葡挞可好卖了,没几分钟卖得精光啊,完全没有耽误跳舞……嗯?人呢?这是什么?”   餐厅桌上摆着一条模样独特的虎皮卷,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发现旁边有一张纸,纸上还压着一沓纸币,十、二十、五十都有!   郁美珍把钱拿起来算了算,也吃惊得嘴都合不上,竟然有一百块!   陶广志更震惊地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一看,上头全是陶萄稚嫩且夹杂着拼音的笔迹,他艰难地辨认着:客人明天要三条芋泥虎皮卷,二十四只葡挞,搭汽车送到县城汽车站,电话:6361771。   下面又写着:芋泥虎皮卷的做法。   ……   他一目十行看到最后,还写了一句:“亲爱的老爸,我今晚又和电视新学了个好好吃的芋泥虎皮卷,有几个哥哥姐姐来买葡挞,觉得好吃顺便也买了,还大方预定了很多。我和芋头明天还要读书,先睡觉啦,你记得早点起来做这单,人家上午就要的,加油!”   陶广志看完身子都晃了晃。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他不就是出去跳个舞吗?陶萄怎么又搞出来个芋泥虎皮卷!还一下定了个大单出去!还要搭汽车送去县城??   以后不会经常有人从县城打电话过来订吧?   那不是每天要做的量又得翻倍了吗?   陶广志甚至都没心思去计较女儿怎么只是帮忙做葡挞半个月又变得更厉害了,虽说他已经接受女儿是天才了,但天才的天赋竟如此惊人吗?   他捧着这张纸,扭头扑进了郁美珍的怀里,泪流满面地呐喊:   “有没搞错啊……”   “我是她老爸,不是她养的驴啊!” 第19章 第 19 章:小学鸡日常   陶广志下岗后,其实还有一个工作机会可以争取的。   他大哥陶广发托人介绍,想让陶广志到县办矿泉水厂里的食堂当做馒头花卷包子之类的面点大师傅,虽然是食堂的岗位,那也好歹能继续吃公家饭啊,补贴和其他正式职工都是一样的。   听说,食堂油水也不小呢。   陶广志得知每天都得四五点钟起来做工,就吓得拒绝了,宁愿拿买断的钱开个小面包店,自己想做多少做多少,这日子还安逸些。   他没想过要发大财,也不想当什么领导,那也太累了吧!他就想凭自己一双手,挣的钱能对得起所有人,够吃够喝,够养活一家人就行了。   没想到,就是不想上班才开店的他,现在又跟上班没两样了!   五点就起来了的陶广志一边在内心流泪一边任劳任怨地飞快卷虎皮卷。   虽然嘴上抱怨个没完,但郁美珍六点四十起来帮忙做早饭时,厨房里已经满是蛋挞和芋泥滚烫的香气,四层的大烤箱每一层都烤上了蛋挞,嗡嗡嗡地启动着,连煤气灶底下的小烤箱也在烤着最后两条虎皮卷。   不过一个半小时,陶广志犹如一台核动力驴开足了马力,穿插着两边开工,已经卷好了八条芋泥虎皮卷放进冰箱里冷冻,还烤了八十只蛋挞。   郁美珍梳好头发,打着哈欠掀开电饭锅一看,又一愣。   里面一锅白粥也已经滚沸开花,显然等会儿就煮好了,灶台边的小碟子里,码着四颗切开流油的咸鸭蛋,反正虎皮卷里也要用咸蛋黄,陶广志就顺便多蒸了几个,正好配粥。   他以前在厂里干活,流水线上手脚必须得麻利,这都是练出来的。   郁美珍站在厨房门口,一时还没活干了,只好扭身出去:“广志,那我……出去买两根油条回来配粥吧。”   陶广志正两头盯烤箱,忙得没空应,点点头哎了声。   既然都早起了,他肯定不能就做县城那一单,那多麻烦啊!要烤就把一天要卖的量一大早全都提前烤了,反正芋泥卷可以两条两条地摆出来卖,其他先放冰箱,这东西冻着也不影响口感,葡挞摆着卖一天也是不会坏的。   这样他下午就能偷偷懒了,陶广志自我安慰。   郁美珍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指针已经指向七点,她把油条搁在灶台边,又匆匆上楼叫两个小孩儿起来洗漱吃饭。这段日子,她和陶萄相处得自然了一些,虽然陶萄还是叫她阿姨,偶尔也会不自然地躲避她的关心,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或许就是因为陶萄对她的态度软化,她昨天才会脱口而出让广志去舞厅卖蛋挞,当时说完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后悔的,没想到也是陶萄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   那时,她看着陶萄的眼睛,莫名就会觉得,她似乎能懂得她内心所求一般,即便她还是个小孩子。   郁美珍一上楼就先敲陶萄的门:“葡萄,起床了!”   当然没人应,叫郁峦和陶萄起床也是个体力活,因为根本叫不醒。她只能先冲进对面郁峦的房间,把他拖出被窝,把校服套在他脑袋上:“接下来你自己穿,快点哦。”,再跑到对面,小心翼翼地推开陶萄的门,发现她也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又冲进去把她也拖出被窝,也套个校服在她脑袋上。   之后,郁美珍又火急火燎冲上晒台收下刚洗干净的回力田径布鞋,今天学校有体育课,下来左右一看,好嘛,两个人坐在床上穿衣服穿一半都能睡着!   “快点快点,快迟到了!”郁美珍好不容易把眼皮子还睁不开的姐弟两个穿戴整齐,一起送进洗手间里,挤上牙膏,一人塞一支牙刷。   再一看手表,都已经快七点半了!   她抹了一把汗。   哎哟,起床就折腾了半小时。   陶萄站在镜子前,牙刷含在嘴里,眼睛半闭着,人都好像还在梦里,直到迷迷糊糊刷牙刷到舌头,被辣了好几下,差点把一嘴泡沫吞进肚子里,这才勉强清醒了一些。   她现在算是发现了重生的第二个坏处了,她不仅还要重读十几年的书,还得坚持早起十多年!如今是小学还好,到了初高中还得早读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身体是个小孩儿,早上起来真是特别艰难,困得眼皮跟涂了胶水似的,睁都睁不开,就算睁开了也犹如游魂,脑子无法转动,吃个早饭都差点把头埋到碗里去。   但看到郁峦也是一样两眼发直,坐在楼梯上穿鞋,才穿了一只就脑袋往后仰,抱着栏杆睡着了,她就释然了,穿好鞋,也靠着郁峦的肩膀也眯起了眼。   两个小孩儿就这么肩并肩坐在楼梯上,一个抱着栏杆,一个靠着另一个,哪怕太阳穿过了店铺,正正地晒在脸上,都能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郁美珍看到都无奈了,长叹口气。也就一个转身收拾碗筷的功夫,这俩孩子又睡上了!夏天都起不来,以后冬天可怎么办啊?   她现在都开始愁了。   想了想,她闷不作响就上楼拿了小红铁盒装的虎标万金油,撬开,用指甲挖出一大块,就往俩孩子鼻子底下一抹。那万金油的味道真的很神奇,冲鼻清凉同时还火辣辣的,吸一口,浓烈无比的樟脑薄荷味,能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陶萄和郁峦瞬间眼都瞪圆了。   她也不浪费,顺便在两个孩子胳膊和小腿上也抹了抹。   夏天蚊子毒得很,一咬一腿包,特别痒,挠破了还留疤,每到夏天,路上看到的孩子小腿上全是蚊子包留下的印子,但不穿短袖短裤又太热了。   只能这样预防预防,不过万金油对付蚊子还是很管用的。   两个人就这么身上散发着一股方圆三米都能闻到的万金油味准备上学了。   陶萄背上书包,又忽然想起昨天的事,忙转身跑进厨房。   虽然才七点多,但阳光已经猛烈地从厨房的窗子直直照进来,照在了不锈钢料理台上刚摆好的一排排蛋挞上。芋泥虎皮卷也已经切好了两条,一块一块,胖嘟嘟地立着,在明亮的夏日阳光下看着,那紫色和虎皮的配色更为漂亮了。   陶广志正准备开店,方志鹏预定的那些已经全都打包好了,一盒盒放进了泡沫箱里,箱子里放了不少旧报纸减震,还搁了两瓶冰水,贴上了地址和电话。   “怎么样?你老爸还是很靠得住的吧?一大早就整了这么多了,还有六条在冰箱里保鲜。”陶广志自傲地一扬下巴,别人都说他懒,其实他只是不想搞得那么累,真的要做,他才不会输给其他人!   欢欢食品厂可是他凭自己考进去的!   陶萄心里特别惊喜,以前小时候怎么没发现陶广志复制黏贴的能力这么强呢?今天才第一次做,陶广志对照着她写的配方,一早上就能做出来八条,还没有残次品!最重要的是他手脚还这么麻利,早早就弄好了。   “太厉害了老爸!你做的又快又好啊!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厉害的老爸呢?又勤劳又仔细,手艺还那么好,看一遍配方就能做出来,外面什么大酒楼的师傅都没有你这么厉害的,老爸,你天生就是做面包的啊!”她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张口就来一顿不停歇的精致马屁输出,还狗腿子地踮起脚给他捏肩膀。   “哎呀,这有什么的,对你老爸来说,小事而已啦。”陶广志得意洋洋,嘴上却故作轻描淡写,但如果他真有一条尾巴,说不定已经摇起来了。   郁美珍在旁边偷笑,现在话说得这么硬,昨天也不知道是谁,看到陶萄写的那张让他早起做虎皮卷的纸条,眼泪都掉出来了!   陶广志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天是怎么抱怨的了,被女儿哄得浑身舒泰,美滋滋地想:那是,姜还是老的辣嘛!   真的上手做了这芋泥虎皮卷后,他就发现这玩意儿其实比蛋挞要简单多了,也就不奇怪陶萄能做出来了。她之前没人教,更复杂的葡挞都能做好,这回上手做个虎皮芋泥卷也很正常,毕竟,他女仔也是做饼天才来的嘛!   “葡萄,你好了没?我等你一起走。”   正当陶萄捏着肩膀、陶广志美得冒泡的时候,店铺门口那扇没完全拉上去的卷闸门底下,突然探进来饶莉莉的圆脑袋。   “就好了!”陶萄忙回头喊了声。   “嗯?”饶莉莉抖动着鼻子,深深吸了一口,“你家好香的芋头味道啊!闻得我都饿了,葡萄,我先去买早饭,在小卖店门口等你啊!你快点!”   “好啊,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陶萄冲饶莉莉摆摆手,突然手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又扭头看向她爸,露出一个迷之微笑,“老爸啊……”   “做……做咩啊?”   陶广志莫名心头一凛,被她看得后背噌噌汗毛竖起。   “老爸,帮我切一条虎皮卷包起来,我要带去学校给我同学吃。”陶萄理所当然地说,“莉莉她们都没空吃早饭的,经常吃个茶叶蛋就去学校,上午时间那么长,我带几块给她和张家明、黄伟杰几个大课间的时候当点心吃咯。”   陶广志哦了声,带去给同学吃倒是没什么,也是,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小朋友都是容易饿的……但他怎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呢?   可惜他脑筋还没转过来,陶萄已经催了:“老爸,快滴啦,我快要迟到了。”   “好好好!”他赶紧弄了一条,装了盒又找了个塑料袋给她拎着去。   扯呼扯呼,陶萄立刻招呼上乖乖坐在楼梯口等她的郁峦,在陶广志喊着“慢点!过马路要小心,多看住点弟弟啊!”的呼喊声中冲出家门。   后来,陶广志总会眼含热泪,不经意地回忆起这一个看似平凡却很不平凡的早晨,因为……从此之后,他闲适美好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   今天依旧是个烈日炎炎的大晴天,胜利街两侧的楼影子一块块斜着投射在路上,但路边的芒果树树荫不够大,走几步就得跑过一段太阳地。陶萄拎着塑料袋,牵着郁峦,出门没一会儿就被晒得出汗,只能挑着树荫一会儿走一会儿跑的。   很快就跑到了小卖店门口。   饶莉莉正坐在水泥墩子上吃茶叶蛋和叉烧包。   张家明拉着书包带子,站在旁边等她狼吞虎咽地吃早饭。   他已经吃过了。他妈五点半就起来给他做早饭了,除了周末要赶着上钢琴课的时候,他天天都是在家里吃的,包括午饭。他妈说学校的食堂用的油不好,菜也不干净,鸡蛋也是饲料的,反正在她眼里外面什么都不好,只有家里的东西好。   但他其实很羡慕饶莉莉和陶萄她们中午能在学校里吃,她们俩都是合伙打饭,一个打这个菜,一个打那个菜,然后凑在一起分着吃,这样一人中午能吃到五六样不同的菜,时不时还有炸鸡腿、炒泡面吃,这都是家里吃不着的,张家明每次听她们中午吃了什么好吃的,都馋得不行。   见陶萄和郁峦过来,他招手打了声招呼,就看到陶萄还拎着个红塑料袋,袋子里好像装了一盒不知道什么东西。   “你带什么呀?今天不是没有美术课吗?”张家明还以为她装了一盒水彩笔来,好奇地问,“你爸不会给你买了六十四色的水彩笔吧!”   他其实喜欢画画,一直磨他爸给他买颜色更多的水彩笔,但他爸就是不愿意,还让他不要总是把心思放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   想到这件事,他就有些不开心。   但他不开心也没用,爸妈似乎并不在意他开不开心。   张家明微微垂下了眼。   陶萄笑着摇摇头:“不是,我买那干什么,我带了一盒我家店里新做的芋泥虎皮卷,上午大课间做完操,我们分着吃吧!”   饶莉莉两眼瞬间锃亮:“哇……”   张家明也抛掉脑海里的烦恼,跟着抬起头来:“真的啊?”   小孩儿就是特别容易开心,一听有吃的,他俩顿时觉得去上学都更有力气了!   “芋泥味的虎皮卷?我还没吃过这个口味呢!”饶莉莉是甜食爱好者,市面上卖的所有瑞士卷口味她都吃过,她最喜欢吃香橙和巧克力味的,现在她一听有新口味,简直心都痒了,怪不得她刚刚在陶萄家闻到了那么香的芋头味。   原来是做芋泥虎皮卷了,光闻着都这么香了,肯定好吃!   她一路缠着陶萄,问她带了几个,她家卖多少钱一个,还没到学校,她就已经决定好了,她下午放学一定要带零花钱去陶萄家买!   陶萄不管饶莉莉问什么都有问必答,她其实就是想把自家的面包宣传到学校去,她家地理位置不好,装修的也和没有装修一样,门面窄,招牌旧,看着实在太不起眼了,以后把大伯家的债还了,再多攒些钱,一定要好好重新装修装修。   就是因为地方不好找,门面又破,之前葡挞火爆了一阵,但却没能打开太大的市场,过来买的人还是胜利街附近的街坊、住户,完全没能利用上附近就有学校这样好的资源啊。   学校走个五分钟就到了,但他们几个路上顾着说话,也几乎是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教语文的乐老师已经站在教室里,正带着来得早的同学预习第一课。   乐家荣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越过鼻梁上的黑色眼镜框,挺严肃地看了陶萄他们四个一眼。   顶着老师的视线,四人赶紧缩紧脖子猫着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手忙脚乱地拿出书来读,不敢再说其他的。   小学二年级的课程对陶萄变得十分简单,拼音和常用的基础字在一年级就已经学完,二年级开始教汉字的结构,还开始教怎么用字典按音序查字,课文也开始要背了,还要背古诗,写一些简单的看图写话,还有一些很简短的阅读选择题。   这对陶萄来说都不成问题,她还是头一回上课上的这么兴致勃勃,她以前对学习是真的特别苦恼,现在这体验真新鲜啊……原来这就是学习好的感觉吗?老师讲一个会一个,脑子更被水洗过了似的,看什么都很清晰,学什么都记得很牢。   反倒是坐在旁边的郁峦十分迷茫。   他以前读的荔浦小学快要关闭了,一年级他就学了点拼音和最简单的字,其他什么都没学,但中心小学已经开始练形声字、介词搭配,还有什么aabb、abab的词语,他有点听不懂。   听不懂,他就开始仰头看电风扇了。   夏天很热,电风扇一早就开得很大,吊扇的扇叶急速转起来会拉出弧形的残影线条,那些线条在他眼里,犹如舞蹈的旋转裙摆,又像暴雨急打的波纹,简直美轮美奂。   他专注地看着那些会让人觉得眼晕的线条,在重复又美丽的圆周运动下,连到一个陌生学校读书的忐忑与不安都消除了不少。   以前他会这样看一整节课。   但这次他还没看几分钟,就被旁边陶萄从伸过来的手一巴掌按在后脑勺上,强硬地按下了脑袋:“好好学习,认真听讲,不许看风扇。”   郁峦愣了愣。   陶萄的手也已经收回去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陶萄,最后还是听姐姐的话,忍住了想去看风扇的念头,把目光挪到了黑板上。   慢慢又挪到了老师的头顶上。   乐老师……有一撮毛翘起来了,好像天线哦。   乐家荣正转过身去写今天学的“清、晴、睛”三个字,他个头不高,但长了张很显嫩的娃娃脸,的确也比较年轻,才二十八岁,不过学生们都不太喜欢他,因为他太喜欢提问了。   “好,这三个字,我们刚才讲过了啊。现在我来请一位同学回答一下,这三个字,它们有什么区别?我记得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是吧?来,郁峦同学,你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一到这种阎王点名的提问环节,本来有点叽叽喳喳讲小话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好几个小脑袋都同情地转过来看郁峦了。   郁峦很淡定,因为他还在发呆。   “郁峦?郁峦同学?”   陶萄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郁峦的腿。   他没反应。   她急死了,又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趴到桌面上,嘴唇贴到桌面,小声地说:“老师叫你!赶紧起来!”   郁峦这才蒙头蒙脑地站了起来,但又不知道要干什么,还无辜地低头看了陶萄一眼,陶萄都恨不得替他使劲,压着嗓连声告诉他:   “偏旁偏旁偏旁啊……”   肩膀?什么肩膀?   郁峦没听清,还是搞不明白,怯怯地抬眼,望了望正期待又鼓励地看着他的乐老师……头上迎风飘扬的那撮毛,又呆呆地不动了。   乐家荣:“?”   陶萄只好抢着举手大声说:“老师我知道,是偏旁不同!”   “嗯……陶萄回答得很不错,刚开学,你的态度非常认真,但你要保持啊。郁峦先坐下吧,你也要尽快适应这个新集体啊,跟上大家的步伐。”乐家荣这才挥挥手接着讲。   陶萄把他扯回来,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郁峦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有些害怕地低下了头。   陶萄把手伸了过去,热乎乎甚至有些出汗的手心,一下就包裹住了他的手背,那温度令他因做错事而悬空的心,渐渐又变得踏实起来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陶萄却对他笑了笑。   姐姐的笑容对他而言也像圆周运动一样美丽,她的眼睛弯起来,还会露出两颗白白的小兔牙:“没事儿,以后你别怕,老师提问,你会的就回答,不会就说不会。”   郁峦看着她月牙般的眼睛,点点头。   说完,陶萄还以己度人,想了想,又再多叮嘱了几句:“你以后上课不要总是发呆,努力听一听老师讲课,一开始听不懂也没事,就像听故事那样听,但你要记得,老师是在教知识给你,他们不是喜欢讲话才站在上面的,知道吗?”   郁峦看着陶萄鼓励的笑容,又看了很久才嗯了声。   到了下节数学课,郁峦就好多了。   数学课的计算和几何都是他感兴趣的,他稀少的几个爱好,几乎都和数学有关,陶萄一直不知道他拼图拼得快是怎么回事,今天看他做数学题,忽然就有点明白了。   加减法就不说了,他算的甚至比陶萄这个成年人的灵魂还要快。   还有那种正方体堆叠的题目,对二年级学生来说,算是比较难的拓展题,陶萄上辈子是个学渣,也忘了这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来做,就老老实实地挠着头一个个算。   这种题目的考点其实是引导孩子发现被隐藏的正方体,对陶萄这种没什么空间想象力的人就挺难的,她慢腾腾地才算完。   上辈子她就最害怕几何题了,辅助线她都不知道要画哪里。   算完她往旁边一瞥,发现郁峦早已经停笔了,又偷偷抬头瞄电风扇。   她凑过去看他的练习册,才注意到他是怎么算的,他居然把正方体的堆叠层数一层层标出来,一层几个,二层几个,再全加就得了总数……   陶萄琢磨了一下,是哦!这么做好快!再看向他都震惊了。   这玩意好像叫几何推理思维……郁峦与生俱来啊。   罗淑芬在教室里走一圈,检查学生的课题练习情况,她也惊讶地发现郁峦的数感和逻辑性都特别强,顿时有种捡到宝的感觉,还慈爱地给郁峦在课上做的练习题本子上贴了好几个小红花。   郁峦睁大了眼,盯着被本子上的小红花贴纸。   这是他第一次被老师鼓励,也是第一次被奖励小红花。以前的小学,老师们都讨厌他,因为他不听讲,提问也不说话,那些老师都觉得他是故意的,所以总是叫他出去罚站,一站就是一节课。   陶萄也得了三朵,还挺乐呵,这对她也是稀罕事啊。   一个小红花也没得还差点在亲妈课上睡着的饶莉莉下课后特别沮丧地挤了过来,捧起脸惆怅地坐在陶萄旁边:“葡萄,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得比张家明还厉害了,这么难的题目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二年级还开始学简单的应用题了,今天罗老师就出了一题叫:“妈妈早上去菜市场买了50个鸡蛋,吃了18个,还剩多少个?”   饶莉莉一看这题目就很痛苦,小声地跟同桌黄伟杰悄悄吐槽:“不是,谁的妈妈能一下吃18个鸡蛋啊?撑不撑啊?还有,那吃完放屁得多臭啊?”   黄伟杰真快要笑死了,又不敢出声,忍得肚子都疼了。   饶莉莉说话虽然已经尽量小声,但还被背身正写板书的罗淑芬听见了,气得她粉笔都写断了。   下一秒,饶莉莉的脑门上立刻挨了一下亲妈精准飞射过来的粉笔头。   想到刚刚这茬,陶萄默默看了眼本子上的题目,心想,要是这个她都不会算她就真完了!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含糊地说了句:“我爸说我可能是开窍了,你等开窍就好了……那个……”   她赶忙从桌膛里掏出藏了两节课的芋泥虎皮卷:“你吃吗?”   “吃!”饶莉莉毫不犹豫将学习抛诸脑后。   刚从书包里拿出一袋儿嘉士利夹心饼干准备当点心吃的黄伟杰也闻风而动,胖乎乎的身子凑了过来:“你带了什么?我能拿饼干给你换吗?”   现在小学里管得没有以后那么严,大课间加上做操的时候,差不多能休息二十分钟,几乎每个人都会带零食或是点心来吃,学校里还有两间小卖部呢,前后门各一家,就算没带也能买。   老师们也不管,只要不在课上吃东西就行。   “我带了我家新做的芋泥咸蛋黄虎皮卷,你们没吃过这个口味吧?”陶萄特大声地说,并且故意慢慢地把长条的纸盒解开了,“这是我爸早上新做的!可好吃了!”   小学生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又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话音未落,基本半个班的同学都呼啦啦围过来了。   “什么什么?” 第20章 第 20 章:给我带面包   “什么芋泥虎皮卷,我看看我看看。”   “哇,好漂亮啊。”   “看着好好吃,你家自己做的啊?”   黄伟杰问着问着,已经吞了无数口口水了。   “肯定是她家做的啊,你不知道陶萄家是卖面包的吗?”饶莉莉嘴上接话,两只眼却直勾勾地盯着陶萄面前那一排虎皮卷。   陶广志今天烤的虎皮卷火候正好,每个都金灿灿的,虎纹又多,芋泥也刮得很有他不要本钱一般的风格,又厚又多,切开每一块都鼓鼓的,都差点溢出来,但这样一个个立起来就显得特别饱满好看。   何况,这时小孩儿能吃蛋糕的机会本就不多,这样漂亮的小蛋糕在班上所有小孩儿的眼里简直是闪闪发亮的,围着看了又看,想吃却又不舍得拿手去碰,只好你一嘴我一嘴地问:   “陶萄,陶萄,你能分给我一块吗?”   “你家卖这个啊?多少钱?”   还有特别着急的:“你家在哪里啊?我放学能跟你回家去吗?”   正在把铅笔一根根摆好的郁峦听了,震惊地抬起头。   陶萄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块虎皮卷的威力这么大,还没吃呢,就有人要跟她回家了。她赶紧摆摆手说:“也不是不行,你们以后都可以来我家买,但你们出门前一定要先和你爸妈说,不能自己乱跑。”   饶莉莉噗嗤笑了起来:“陶萄,你最近讲话好像我妈。”   陶萄:“……”   她现在装小孩也很辛苦啊,真是操心的命。   “那就大家一人分一点吧。”见大家眼巴巴盯着她面前的盒子,她忙补了一句。   一条虎皮卷只切了六块,一人一块肯定不够分的。好在小孩儿们也不在乎卖相,陶萄索性大方起来,你掰一块他掰一块,不管多少,主打让每个人都能尝上一口,没一会儿功夫就分光了。   小豆丁们都吃得意犹未尽,各个舔嘴巴嗦手指。   好好吃。   以前吃的这种奶油瑞士卷,模样倒也和陶萄家的看起来差不多,只是吃着吃着就会腻,他们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就是很容易不想再吃了。   陶萄带来的这种就不会,掰上一块搁在手心里头,都得小心翼翼托着,她家的虎皮卷蛋糕胚子烤得真是软乎呀,芋泥也很好吃,里头好像掺了牛奶,这让虎皮卷里包裹的芋泥吃起来就像奶油一样柔软滑腻,又比奶油的口感更厚实,一点都吃不到疙瘩,加上沙沙的咸蛋黄碎,更是双倍的香。   咸蛋黄的咸味能让甜味更显得甜,陶萄家这个芋泥虎皮卷没有加太多的糖,也没有奶油,吃起来却丝毫不寡淡,少量的白砂糖、牛奶和芋头本身的清甜,就能把风味提升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饶莉莉和黄伟杰,两人已吃得沉醉。   他们俩都是特别爱吃的人,每回下课就凑在一起商量去小卖部买什么,零花钱合在一块儿花,买到的东西也两人分着吃,两人一年级同桌了一年后,就吃得脸蛋身子圆得一模一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亲兄妹。   刚刚他俩也就分到两口,一口虎皮多,一口芋泥馅多,可不管是哪一口,都特别好吃,让人一口吃完了,还想再来一口。   可是没一会儿就分完了。   黄伟杰都有些懊悔,自己怎么跟那西游记吃人参果的猪八戒似的,一口就吞下去了,怎么不知道多嚼几口,现这下好了,他一整天都不用上课了。   肯定一天都想着这味儿呢!   “陶萄,你家的虎皮卷真好吃。我真的好喜欢吃芋泥,去糖水铺我都爱点芋泥白果。”黄伟杰舔了上嘴唇,又舔下嘴唇,回味个不停,还延伸回味到糖水上,在脑子里头便搭配了起来,“芋泥白果也很好喝,真想吃着陶萄家的虎皮卷,配上一碗啊。”   那真是快活似神仙了!   他之前就特别羡慕班上两个同学,一个是学习委员陈萱萱,她家是开小卖部的,零食随便吃,玩具随便玩,还不用花钱,像小浣熊干脆面里的水浒卡,连稀少的六大恶人卡、托塔天王晁盖,她都已经全集满了;另一个是副班长徐海,他家是开小炒店的,他爸妈烧菜手艺太好了,尤其是他家的红烧肉,肥的入口就化,瘦的嚼着喷香,烧得可太好吃了!黄伟杰几乎每次周末都要求爸妈带他去徐海家吃一顿。   现在好了,他羡慕的名单上又要多一个陶萄了。   像他家是养鱼的,就特别没意思。黄伟杰心里真不是滋味,羡慕得越来越真情实感,捧着下巴长叹:“陶萄你家开面包店可真好啊,太幸福了,我什么面包都爱吃,要是我是你弟弟就好了。”   饶莉莉喷笑:“那你改姓陶吧!以后我就叫你陶伟杰。”   陶萄还认真打量了一下黄伟杰,校服他穿着都特别修身紧绷了,小肚子圆圆地挺出来一圈,她不由笑眯眯地说:“来吧来吧,我不嫌弃,你这么壮实,来了正好给我家干活。”   张家明嘬着手指上的芋泥,哈哈笑:“那他爸不得哭啊?”   黄伟杰挠着后脑勺:“我无所谓,我有好吃的就行,让我爸哭去吧。”   这话说完,围在桌边的同学都笑了。   郁峦一听这话,又猛地就把头抬起来了,眼睛睁得溜圆。   又来个弟弟?   干活?   他打量着黄伟杰那壮硕高大的模样,黄伟杰比他壮了整整一倍都不止,坐在那儿好像一座小山一样。   郁峦再慢慢低下头看看自己这小豆芽的小身板,顿时皱起了眉头。   陶萄没有注意到他。   她正忙着呢。   她趁热打铁正和同学们宣传,把书包里的笔记本抽出来摊在桌上,正准备一个个登记:“你们可别跟我回家了,一会儿你们爸妈找不到人我可负不了责任,不然这样吧,你们愿意的话,我明天可以免费帮你们带来,单买要一块钱一块,但如果买得多,我就让我爸算八毛一块,你们谁要?”   “我要!我要!我正好带零花钱了!”   “我也带了,我有两块呢!”   “啊,我没钱怎么办?”   “你中午不是没在学校吃饭吗?”旁边有个机灵的给她出主意,“你回家和你爸妈要一块钱呗,来学校和我们一块儿拼,还能省两毛钱呢,那两毛你还能买一袋汽水喝。”   “对对对,陶萄你先把我名字记上,我中午回家要去!”   “没问题没问题,没带钱也没事,明天记得带来就行。”陶萄笑得眉眼弯弯,挨个记,又告诉他们,以后只要能拉上三个人一块买,三人拼团,都算八毛一块。   “真的?”   “那我拉我同桌!同桌!李小燕,你掉厕所了啊怎么还没回来……”   “我拉我姐!她是五年级的,五年级也能买吧?”   “等我!我去拉我隔壁家的,他在二班!”   “能,哪个班哪个年级的都能,你们以后放假要来我家买,提我名字也给你们算八毛。”陶萄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大方地允诺。   虎皮卷其实就是瑞士卷的一种花色,做法都是一样的,这种面包做得快又多,用的鸡蛋比蛋挞少得多,芋泥成本也更便宜,加上葡挞还得加昂贵的黄油和淡奶油,正经算起来,虎皮卷的成本能比葡挞少一半多,这也是虎皮卷看着量多,却可以卖到单块一元以下还有得赚的原因。   不过,陶萄此时定价还是很克制良心的。十几二十年后有些专门卖瑞士卷的面包店,包装精致,号称原料这个进口那个进口,动辄一条卖四五十、七八十元,有的单块都要二十元!虽说通货膨胀,以后的钱没这会儿值钱了,但陶萄自个开过面包店,即便全用动物奶油和进口黑巧,哪怕你面粉也用进口,成本其实也不过1-2元一块;何况大多号称用进口或是动物奶油的,其实……都是掺的。   能给你掺点儿都不错了,好些掺也不掺,直接骗。   她实在是做不出来这等黑心事,咱挣钱还是得讲讲良心。   尤其,她还得卖给班上这些小豆丁同学吃呢!   那自然得实惠又好吃。   陶萄回来后,看这群小同学们,也都觉得可爱极了。   大伙儿也觉得陶萄这人特好,不少人预定报完名了也不走,都围着说话。   陶萄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乐滋滋地记着,忽然胳膊肘就被郁峦紧紧抱住了。   她疑惑地看过去。   郁峦小脸贴着她胳膊,黑漆漆的眼还紧紧地望着她。   陶萄以为他人多害怕呢,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没事儿,都是同学,以后你也要和大家伙熟悉的,快放开吧,我没法写字了。”   郁峦不情愿地松开了,但下一秒,他就站起来,挤出人堆绕了桌子一圈,又奋力从同学们的胳肢窝底下挤进来,千辛万苦地重新坐到陶萄左边。   双手一搂,他又把她左胳膊紧紧抱住了,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陶萄:“……”   闹不懂,但也行吧。   她奋笔疾书,一个大课间就记了一页纸,差不多有二十来个人的名字,里头还有不少是隔壁班的。两个班毕竟紧挨着,大家伙都熟,下课串门玩是常态,走廊上喊一嗓子人就过来了。他们有的连尝都没尝过,光是听人说“哎哎我跟你说,陶萄家新做的虎皮卷可好吃了”,就跑过来交钱登记的都有。   有一些本来就住在胜利街的,早已经吃过陶萄家的葡挞,一听又出了什么虎皮卷,还跑过来撅嘴抱怨:“陶萄,你家有了新的面包,怎么不说呢?”   他都没吃上试吃,亏死了!   也有聪明的,眼珠子一转,嘿嘿地说:“我就不订了,我中午回家就让我爸去你家买,我下午就能吃着了!”   陶萄也赶紧招呼:“对啊,你们有回家的、离得近的,都直接上我家买去!只要买三块以上,提我名字,就给你们算便宜。”   但大多数人中午都不回家吃,爸妈要上班,家里也远,找陶萄订购的热潮便一直持续到午休结束,还口口相传,有往楼上二三年级蔓延的趋势。   统一登记完,陶萄还挺严谨,下午趁着课间,用草稿本做了订货取货单,一式两份,一张纸撕成两半,给每个人都留了单据,上面写了人名,数量,收了多少钱。   两半纸要对得上才行,自己乱写的没用。   饶莉莉和张家明都热情地贡献出了自己的草稿本,还在旁边帮她抄写,心想,哇,能想出这种办法来,陶萄可太聪明了!   等到下午要放学回家时,陶萄的预定名单已经激增到将近四十二人,正好七条的量,这么多她是没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学校的。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弄进学校去。   之前郁阿姨提议去舞厅临时卖葡挞时,她便有了增加一个流动小摊的念头,这段日子,她一直在学校门口摆摊还是在人民广场摆摊犹豫。   直到今天,她总算下定决心了。   人民广场有舞厅、有旱冰场,人非常多,去跳舞的还都是年轻人,购买力也强,但那会儿都是晚饭后了,大家都是吃饱喝足了去跳舞滑冰的,买小小的蛋挞吃,或许还不觉得占肚子,但要吃一大块虎皮卷,可能就会犹豫了。   而且,大人们对甜食的喜爱程度其实没有小孩儿高,小孩儿对面包、蛋糕的购买意愿是非常强的,尤其是上了一天课,好不容易放学,肚子还饿的时候。   陶萄早上带虎皮卷来学校时,就都打算好了。   一会儿放学回家,她就和陶广志说,让他明天下午花一小时做好切好,赶在放学时,骑单车送到学校后门的小夹巷里。   那边本来就摆了很多小吃摊,什么卖炸串的、卖糖水的、卖麦芽糖的、卖水果甘蔗汁的、卖糍粑的,每天放学的时候就那条路最热闹了。今天找她订购的同学,明天放学直接去侧门巷口凭条取货就行。   正好就在那儿把虎皮卷分了,也不耽误什么时间。   有此开端,从此那就能成为她家的流动小摊儿点了!就跟以后肯德基和麦当劳的甜品站、咖啡车开遍大街小巷似的,他们的分店都这么多了,为什么还要弄这种甜品站和咖啡车?其实就是为了增加消费的触点和客源,覆盖主店盲区。   陶萄家的店铺位置简直全是盲区,就应该有这样的前哨点。   做学生的生意销路总是很好的,很多人都不知道,比起那些精致的大商场,校门口才是真正的高消费场所。   别看小学门口卖的东西都便宜得很,全是一毛两毛一块两块的,似乎上不了档次,但学校这个区域,有非常强烈的消费欲望和氛围的,就没有开在学校周边不挣钱的店,除非做得实在太难吃或是太贵了。   尤其是烤肠、糖葫芦、面包、寿司,哪怕只是烤红薯、蒸玉米,都特别好卖。   一个放学时间段才摆的小摊儿,就能成为主店的移动广告牌和新销路。   还几乎不用广告成本,简直稳赚不赔。   之后,陶萄也不需要再这样登记了,头一次把客拉过去,第二次同学们就都知道在哪儿摆摊了。而且,陶萄至今没搞明白是怎么做到的,这个年代没有手机,更没有群,但学校外的小吃街新来了什么好吃的摊儿,在学校里的传播速度仍可堪比光速,以后同学们放学直接去买就行,多省事省力啊。   另外还有一个好处,以后上了新品,也可以先在校门口小摊测试反响,再决定是否在主店大规模上架,这样就不会盲入投入,可以避免好多风险。   久而久之,这个摊一定能带动主店客流的。   陶萄被郁峦箍住一只胳膊,只好单手撑着脸颊,美滋滋地畅想了起来。   *   陶广志还不知道陶萄在学校里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他早上跑了一趟汽车站,把方志鹏订的那些葡挞和虎皮卷都搭上客运班车,跑回来给人家打完电话,报了车牌号和大致到站时间后,也就没什么事儿了。   今天起来那么早,他中午直接摆烂,下午睡到三点才开店。   早上做的葡挞已经卖完,上午还卖了三条虎皮卷。   下午也就剩两条虎皮卷可以卖了,但陶广志一点不着急,他就这么懒散地躺在竹躺椅上,既不烤新的,也不吆喝宣传做了新品,连芋泥虎皮卷的价格牌,都是陶萄昨天写好的,还千叮咛万嘱咐说了,让他一定要用她写的。   他看了眼上面的内容,不由嘿笑了两声。   这小机灵鬼。   不用他写正好呢,他又不用动脑筋了,把价格牌往玻璃柜里的标签栏里一插,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陶广志把躺椅搬到了店里,把店里那小小的电视机打开,吹着风扇,枕着手臂悠哉哉地躺着看电视。   最近晌午这个点都在播《醉打金枝》,他一人看得津津有味。   美珍也不在家。   樟溪镇中学下午要办什么校园歌手比赛,饶莉莉的爸爸前几日就过来和美珍说了,让她今天去给他们班上的学生化妆编发。   陶萄和郁峦上学没一会儿,她便也匆忙忙拎着工具箱出门去了,她今日要做五十几个人的头发,连中午也没空回来吃。   家里就剩陶广志一个,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就这么躺到卖完最后那两条虎皮卷,正好提早关门,可以踩单车去中学接美珍回家。   想着想着,陶广志又打了个哈欠,泪花都打出来了。   中午睡太久了,起来都还是困呢。   张阿公照例拎着收音机满巷子里溜达,路过南街面包店门口,他忽然发现店里好像摆了新面包,脚步就微微一拐,大摇大摆走上前看了看。   芋泥咸蛋黄虎皮卷?   嗯?又是没吃过的……张阿公自打吃过葡挞后,对陶广志的手艺那是又爱又恨,因为他吃葡挞上瘾,连吃了十多天,让他上火上得痔疮都犯了,每天屁股着火般疼,喝了五天加黄连的凉茶才好些。   虽然凉茶停了,痔疮好了,但嘴里还是隐隐发苦,吃什么都不得劲。   现在他又卖新的,看着模样还挺漂亮呢,而且虎皮卷嘛,吃了不会那么上火的……张阿公又有些心动,正犹豫要不要买,眼角一瞥,一下瞥到了这芋泥虎皮卷旁边用硬纸板临时写的价格。   1块/1元,   半条(可切3块)/原价3元(划掉)   新品上市,限时当天,惊爆价(加粗红字):2.5元!   半条三块才2.5元??还限时今天!   有便宜他怎能不占?   张阿公瞬间就站定了,拿手敲敲玻璃柜台:“广志啊,你看看你,出新品打折,怎么不弄个大声公宣传宣传啊?你看看,今天都要过掉了,我都不知道,来来来,老街坊支持你家生意啊,给我来半条!我要中间那三个,中间的我看着料更多。”   “随你要哪个都可以,其实都是一样的……”陶广志懒洋洋地从躺椅上爬起来,低头忍了忍才没笑出来,其实半条虎皮卷本来就卖2.5元,陶萄这小鬼灵精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本事,竟知道要这样写招牌。   如此奸诈之事,肯定是从那个开心西饼店那边学来的,陶广志坚定地点点头。   更没想到,这招牌还真吸引了不少人来占小便宜,比如张阿公。   他一边小心夹起虎皮卷装盒,一边也偷偷地瞥向张阿公。张阿公最近来买葡挞确实很频繁,之前明明他们家还一副看不上他家手艺的样子,自打葡挞出来后,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说话都好听了点,倒是再也没拿陶萄学习的事情说嘴了。   张阿公付了钱,拎着一盒虎皮卷,也不溜达了,快步就回家去。   刚刚这芋泥虎皮卷摆在玻璃柜里,闻不到什么气味,现在拎在手里,连他这种老头子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好清新的芋泥香气,香得他越走越快了。   一回到家,他就迫不及待揭开盒子,拿了一个出来吃。   “哇,好清新好香甜啊!没想到是这种味道……”张阿公一吃到好东西,那耸拉的眼就会瞬间瞪大。他不由坐直了,又继续慢慢品尝,这芋泥虎皮卷和之前的葡挞是完成不同的风格,凉快清爽、绵密湿润,吃下去肚后,嘴里都有芋泥香。   偶尔吃到几颗咸蛋黄碎,也是咸香沙软,嗯,咸甜咸甜的。   极品啊!他赶紧泡了一壶上好的单枞,拧开风扇,喝着茶,听着收音机里放的本地戏曲,就这么吃了一个又一个,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三个,肚子也撑了,这才满足地停嘴。   这比葡挞还值,这么多,才两块五!   他看了看钟表的时间,还早。   想到今天打折,或许明天就要涨价,张阿公立刻又冲出去再买半条。   虽然三元半条也不算贵,但能少五角是五角。   再次买了半条,张阿公一想到自己今天省了一块钱,那心里就特别美,走进家门时都还在哼着歌。他摇头晃脑地回到家里,就见儿子张国栋刚下班回来,正站在家门口把公文包挂起来。   他一扭头,看到张阿公手里拎着南街面包店的包装盒,眉头一皱:   “爸,你怎么又买他家的面包了?不是叫你不要再去买了吗?他家是小作坊,又不是什么大茶楼,你不怕又上火屁股痛啊?”   张国栋是一点都不觉得巷子里这家面包店有什么好吃的,虽然是多年街坊邻居,但他心里还是有点看不上陶广志的。他以前做的就不好吃,后来做的什么葡挞,人人都说好吃,他还是觉得不好吃。   爱吃甜食的张阿公,生的儿子却特别不爱吃甜食。   老婆儿子老爸都觉得好吃的葡挞,张国栋怎么吃都觉得又油又甜,一点都搞不懂到底哪里好吃,但家人都爱吃,他也没办法,只是每次见了都会摇头劝阻:“不要天天买了,好上火的。”   可惜平时对吃食最挑挑拣拣的老婆周慧都罕见地没有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还不是她也爱吃,家里只好一边买葡挞一边熬凉茶。   “这次不同。”张阿公招招手,“你来试试看,他这次做了新品,芋泥虎皮卷,新口味啊,很清爽,一点都不上火。”   “算了吧,肯定又是甜的,我和你们吃不到一起。”   张国栋今天出外差,虽然出外差能提前下班回家,但在外面跑,热了一天,他肚子明明很饿,却也没什么胃口,摆摆手,直接进屋了。   张阿公哼了声,反正也不是买给他吃的,这几个等小明回来吃。   不识货的儿子!   张国栋进房间办公,解开衬衫扣子,拉亮台灯,从抽屉里翻出招商资料册的副本,有些发愁地把眉头拧起来,今天谈招标的事情又没谈拢,他打算再看一遍,明天再打电话去试试吧。   刚看了半个多小时,就听见外面门响,儿子张家明和老婆周慧前后脚回来了。   他们会一起回来,估计周慧又不放心小明,偷偷跟出去了。张国栋心里猜测,他其实也劝过她,总这样偷偷摸摸跟着儿子干嘛呢?被领居看见多让人笑话啊,但她没有工作,一颗心都扑在家庭和孩子身上了,不这么做,一整天又不知要怎么过了。   很快又听见张阿公特别洪亮的大嗓门:“小明,来来来,你看阿公给你买什么了?”   外面,张家明欣喜地喊道:“哇!是陶萄家新出的虎皮卷!”   “是啊,你去学校了也知道啊?”   “她今天带到学校去了!全班都吃了!”张家明书包都还没放下就冲到桌边了,差点垂涎三尺,“特别好吃,可惜我才分到两口……”   他没敢说自己还花零花钱和陶萄订了两块,要是说了妈妈肯定不同意。就和之前家里买的葡挞一样,明明阿公和妈妈自己都很爱吃,天天买,他想吃却不准多吃,一天只准吃一个,总说会上火,让他少吃。   最后,他没上火,阿公上火了,差点要住院割痔疮。   张家明撇撇嘴,趴在桌边,只一个劲让张阿公给他拿勺子。   “啊?还把面包带到学校去了?哎呦,这个陶萄也真是的,心思就是不放在学习上,这不是影响大家学习吗?小明,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叫你不要和她玩,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你怎么都记不住?”周慧听了就很不开心,但想到陶广志那护犊子的嘴脸,抱怨了一通也就不说了。   要是被陶广志知道了,他又要阴阳怪气的。   张家明已经学会把他妈的唠叨当耳旁风了,凑到张阿公旁边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周慧叹了口气,也就坐到儿子旁边,闻着那香味,没忍住嘀咕了一句,“她家怎么又做虎皮卷了?有这么好吃吗?”   “好吃的,你也尝尝,真的也很好吃!”张阿公热情地拍着胸脯,“你不相信广志,也要相信我!我这个人在吃上面是从来不吹牛的,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不好吃。”   “爸都这么说了,那……那我就尝尝吧……”周慧半推半就拿了一块。   咬完第一口,她也不吱声了。   张家明吃东西不老实,一边吃一边穿过客厅要看电视。   全家人都在外面大吃大嚼,芋泥的味道很快弥散开来。隔着一道门,张国栋也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但香得很特别的芋泥味儿,和他想象中那种甜腻腻的味道截然不同。   “咕噜噜……”他一愣。   闻着这个淡淡的味儿,他的肚子居然叫了起来!   *   而远在县城的方志鹏家,也早就收到了从樟溪镇搭车寄来的葡挞和芋泥卷,他们一大家子人上午把葡挞瓜分干净了,芋泥虎皮卷也吃得只剩几块了,一家人从大人到小孩,都撑得晚饭都没吃几口。   黄昏满路,以后已经销声匿迹的萤火虫,此时却还是随处可见的。   它们慢慢从方家院子的花圃鱼池附近星星点点地浮动起来,天此时还没完全黑,萤火虫的光便有些发白,淡淡的,闪烁着,还没嗡嗡嗡一群飞到灯下的蚊子起眼。   方志鹏的小侄女、小侄子们,一个个嘴巴上都沾着一圈芋泥卷,他们每人都一口气吃了两块虎皮卷,加上葡挞,真是撑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只能四仰八叉地躺在门口的竹凉床上纳凉。   竹床上四面都挂了蚊帐,这样又凉快又不会挨咬了。   小孩儿们在竹床上滚来滚去,一骨碌滚到蚊帐和床的缝隙里,像躺在吊床里似的,晃悠一会儿又爬回去。   “凯凯,朵朵,露露,好不好吃?”方奶奶已是满头银发了,摇着扇子,在三个孩子身上来回地扇风,目光慈爱地望着吃得一脸满足还咂吧嘴的孩子们。   “特好吃!两种都好好吃!”   一听这个,三个小孩儿撑着肚皮又嘴馋起来,一个个滚到方奶奶的膝头,有的搂着她的胳膊,有的搂着她的腰,闻着她身上清凉油和花露水交杂的味道,不住地撒着娇:   “太太①,太太,你最好了,明天再买好不好?我们明天还想吃!”   方奶奶已经老了,没带假牙,顿时笑得不见牙也不见眼:   “好好好,明天太太再打电话去买啊。”   “买多多的!两种都要多多的!”   “他能早上就寄来吗?我好想上幼儿园之前就吃呢!”   “能,只要钱给得足够,半夜人家也愿意给你做。”方奶奶坚信这世上就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如果办不到,那就是给的还不过多,她挨个摸着小娃娃们的脑袋,豪情万丈地说,“一会儿太太就打电话,大不了多付点钱嘛,让那个陶老板明早再做一大箱子寄过来。”   三个小孩儿又在床上像袋鼠似的蹦起来。   “耶!”   “太太你最好了!我们最喜欢太太了!”   *   陶广志仍不知道即将等待他的是什么。   时间拨回到今日下午,托张阿公的福,他很快就卖完了最后两条芋泥卷,想着陶萄和郁峦就要放学回来了,就关了店,回家洗了拖把,哼哧哼哧把一整栋楼的地给拖完,家用的拖鞋也刷了,又洗了一桶衣服,就骑着车去接郁美珍了。   接回来后,两人还顺道手拉手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   夏天是烫头的淡季,过年那阵子才火热,打电话来约的客人能从早排到晚,最近嘛……郁美珍几乎没什么生意。   今天去中学化妆,就是她最近接的唯一一单。   郁美珍嘴上不说,心里头是有点烦的。   陶广志走在旁边,看她不说话,便宽慰她:“没事的,最近面包店的生意好多了,钱够用了,你不用那么辛苦,没事就在家里吹风扇看电视休息嘛。”   “话是这么说……”   郁美珍的烦恼没法诉说,明明能享清闲,她却偏偏闲不下来。但……她真的再也不想过张口叫人要钱的日子了,即便陶广志每月都会把一个月的家用提前给她,让她管账,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连郁美珍也觉得自己挺奇怪的,先前去给一位大姐烫头,闲聊时,大姐便顶着一头杠子笑话她:“你也是,有老公养着,钱都给你,你做什么还要那么辛苦?”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明白,不管面包店挣多少钱,不管陶广志每个月交给她多少家用,她就是还想凭自己的手挣一些钱,一些完完全全属于她的钱,一些抛除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的钱,这样她才安心。   郁美珍心底叹了一口气。   菜场里头人声嘈杂,走到常买的那家肉摊,陶广志仔细地挑了一斤排骨,正要叫卖肉的猪肉佬剁碎,那猪肉佬却先认出了他,突然说:   “唉!你是前面那条巷子里那个卖面包的吧!呐呐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芋泥虎皮卷来的?还有没有啊老板?我个女中午放学回来闹着要买来吃哦!我的耳朵都要被她吵聋了。”   “是我,可是已经卖完了,还有……”   陶广志说着也一愣:“你个女怎么知道的?”   他不是今天才摆出来卖的嘛?   而且,他没印象有小孩儿自己来买的。倒是有几个大中午拉着父母来买的小学生,因为穿着校服,还有点脸熟,好像是陶萄隔壁班的同学吧,他还多看了两眼。   “她学校里看见有人吃嘛,又没带钱,我中午要去杀猪,没空理她,她没订上咯,差点把家里的屋顶哭塌了,那你明天给我留一点好不好?你几点开门关门呢?我叫我老婆过来拿算了。”猪肉佬愁得一脸横肉都皱在了一起,显然被女儿缠磨得不轻。   陶广志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了,没带钱没订上?去哪里订啊?他今天也没有接到预定虎皮卷的电话啊?倒是葡挞接了两单,幸好量不大。   这让他回答起来都有些迟疑了:“噢,我早上八点半左右就开店了,关门就不准时了,卖完就关咯。那个芋泥虎皮卷呢,是一条五块钱……”   “那你给我来一条算了。”猪肉佬爽快得很,直接打断了陶广志,一边说一边抡起斩刀,砰砰砰几下就把排骨剁好了,装进袋子里递过来,又不放心地再次叮嘱道,“你一定要记得我这单啊,明早我就顺路过来拿。”   他抹了抹手上的油,算起账来:“今天的排骨一斤六块五啊,这里正好一斤了,既然这样,你给我一块五就好了,五块算我买你的面包嘛。”   陶广志稀里糊涂出来买个排骨又卖了一条虎皮卷,嘬着牙花子往前走,不由把猪肉佬的话放在心里想了又想,神色渐渐凝重。   他看向旁边正弯腰问菜贩子西红柿多少钱一斤的郁美珍,忧心忡忡:“老婆仔,我同你讲,我这心里总有点毛毛的,我怎么感觉我们家那闲不下来的马骝精,肯定又在学校里捣蛋了!”   郁美珍蹲下来选了四五个红透透的大西红柿,她一摸就知道里面的瓤肯定是沙沙的,她准备把西红柿用冰水冰一下,晚餐做一盘糖拌西红柿给姐弟俩当水果吃,夏天吃这个最舒服了,又开胃又凉快。   刚付好钱,就听到陶广志这话,忍不住仰头一笑:“不会吧?你没看出来陶萄早上特意要带一条虎皮卷去学校,就是为了帮家里宣传生意的?那猪肉佬不是讲了,有人带去学校,他女儿才想吃的。那除了她还有谁呀?肯定是她分给同学吃啦,人家还想吃才找她订的,这应该没事的。”   她早上就猜到了,心里虽有些惊讶陶萄这么小就满肚子生意经,竟然能想到要从同学这头入手开拓客源,头脑转得真快,但她更没想到陶广志一天都过去了,竟然一点都没反应过来!   还在这里傻傻地疑神疑鬼。   陶广志大惊:“那不是完了!”   学校里那么多人,她不会乱来吧?   “放心吧,我觉得葡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真的好聪明,你不要再用那种不懂事的小孩子的目光去看她了。”郁美珍这段时日也对陶萄有很多新的认知,她虽然也经常和莉莉他们出去疯跑疯玩,但做事做人都有分寸,稳重了很多。   老人家常说,小孩子长大开窍就是一夜间的事。郁美珍觉得陶萄就是突然开了窍的那一个。她自己也是这样,她总觉得自己记事的年纪,大约就是从六七岁开始,好像忽然有一天就懂得了要帮家里分担些家事,不再傻傻地只顾着自己玩。   陶广志听她说完,脸上的表情却更苦了,那张脸几乎要垮下来:“我不是担心她,我我我……”他说了几个“我”字,后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郁美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陶广志欲哭无泪,他也好面子,总不能当着老婆的面说自己好吃懒做,怕陶萄接了太多单子回来吧?可他心里头确实是有点怕怕的,万一真要他做一大堆,那他不就真的要变成驴了?   那他还怎么睡懒觉?怎么躺着看店?怎么去跳舞?怎么借他二哥的摩托出去兜风?他担心的当然是他自己!   郁美珍眨了眨眼,她的确不太理解陶广志这方面的愁苦。   竟然真有人会嫌钱多么?   除了不理解,她还有点羡慕,陶广志这人啊,一看就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吃过苦,才会养出这样的性子,不过,这么想想,这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了。   两个人在菜场里又转了转,买了两个西葫芦、茄子和一把青菜,就往家走了。   天色已经暗了些,太阳落到楼后面去了,巷子里的暑气却还没散。   陶广志回来的一路都挺忐忑的。   这个点陶萄和郁峦应该回来了,也不知道她弄了多少单子回来。   夫妻俩拎着菜刚走到家门口,忽然看见饶莉莉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她还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边跑一边往前面喊:“郁峦,你拿的什么?喂!打架别拿刀啊!哎哎,等等我!”   郁美珍和陶广志听了都惊呆了。   郁峦?拿刀?打架?   两人愣了愣,也什么都顾不上了,把菜往店门口一撂下,就拔腿去追饶莉莉。 第21章 第 21 章:敢打我弟弟   很快他们就拐出了巷子,又追着饶莉莉折进个破旧的小夹巷,这时就能看到前头十几米远的距离,果真有个小小的人影在跑。   平时迈个门槛都慢吞吞的郁峦,此刻居然跑得飞快。   他手里还真攥着一把小刀,正是那种学校里千叮万嘱不许带的铁壳折叠削笔刀,刀子虽小,但也是刀啊!   郁美珍瞧得三魂七魄都要飞了,和陶广志两个拼了命地追。   “郁峦!郁峦!停下来!”   幸好陶广志也在,他到底个高腿长,力气也大,很快就追上饶莉莉把她一拽,甩给后面赶来的郁美珍,又继续往前逮郁峦。   “小峦,小峦!等等!你干什么去?”   郁峦原本就不大能分辨各种人声,尤其是专注的时候,陶广志喊他的声音,直接就被他的大脑屏蔽,混进了耳边呼呼的风声中。   他头也不回,握着小刀,越跑越快。   他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但这次不一样。   姐姐让他快跑!   穿过夹巷,前面就是一条很窄的下坡路,两边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墙角堆着几辆缺了轮子的自行车和不知道谁家扔出来的破沙发,把路堵得更窄,陶广志几次伸手都没能抓住郁峦。   再跑过这段下坡,就是几道石阶,石阶下就到河边的湿泥地了。   樟溪镇有一条还算丰沛的樟溪河穿过小镇,这时的河流本是很干净的,但经常有人在河边洗衣,这一片的泥地也被附近的居民随意征用,东一块西一块种了不少菜,边上还用竹篱笆围了鸡棚鸭棚,河水的气味混着鸡鸭粪的腥臊,经太阳一蒸,就有点臭了。   陶广志本来在下坡路时就要逮住他的,谁知他胳膊一伸,这孩子居然刚好低头,泥鳅一般从陶广志胳膊底下躲了过去,滋溜一下就冲下台阶去。   “这小家伙看不出来,还挺灵活……”陶广志喘着气干脆一步跳过三级台阶,一把扯住他后脖领子,才算把人制住。   抓住人后,他立刻一巴掌敲到郁峦的手腕上,把他手里的刀打掉,又一脚将这凶器踢得老远,踢到菜地旁引流灌溉的小水渠里。   他还没松口气,没想到郁峦还挺凶,一回头就在陶广志胳膊上咬了一口,这孩子牙口估计比纪晓岚还好,咬得陶广志嗷的一声,好歹忍住了没松手。   郁峦见咬不脱,便拼命地扭着身子要往前跑,两条腿在半空中蹬来蹬去,却还是挣脱不掉陶广志的大手,他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姐姐!姐姐!”   又尖又亮的哭声和声嘶力竭的喊声瞬间就传到了正忙着打架的陶萄耳朵里。   前头大概十来米远的菜地里,唰地抬起来个狼狈的小脸蛋,吃惊地瞪圆了眼:“芋头,你又回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快点跑回家吗?”   陶广志被咬得龇牙咧嘴的,一边把郁峦往身后拽,一边震惊地看向菜地里一身泥的陶萄。郁峦个矮看不见那边情况,他却看见了。   高高的几垅黄瓜架子中间,陶萄把俩男孩儿都压在菜地里了,一脚踩一个,那俩孩子被她别着手,又哭又叫,可惜脸趴在田埂上,哭两声就得呸呸呸地往外吐泥,然后又哭,凄惨得不得了。   郁美珍跑得喉咙里发干,口水都快咽不下去了,总算拉着饶莉莉追上来了。   “你看着小峦,我得赶紧去抓那马骝精!”陶广志咆哮着把大活鲤鱼似的又哭又挣扎的郁峦送到亲妈手里,撸起袖子就赶忙冲下去逮陶萄。   他还以为陶萄这段时间变乖了,结果,开学第二天就打架!还一打二!   她不如直接气死他得了!   拨开黄瓜架子,他气势汹汹地冲过去仔细一看。   看清女儿的模样后,陶广志脸上虽然凶巴巴的,紧绷的肩膀到底松了下来,陶萄脸上身上虽然都是泥,脏得跟臭水沟里捞出来似的,但身上没看到什么瘀青,也没出血,显然一打二没吃亏。   还好,打赢了。   陶广志心里虽然这么想,还是摆出一副很生气的表情,赶鸡似的大呼小叫:“陶萄!你干嘛?快给人放开!出来出来出来,干什么啊,你们几个不回家跑来这里玩干嘛,还不赶紧回家!”   那两个被打的小男孩趴在地里一脸呆愣。   啊?玩?谁和她玩啦!   陶萄哦了一声,她低下头,乖乖地把人松开,一副认真反省的样子溜到了陶广志身后。站稳后,她也不忘先抬头去看了眼还在认真专注伤心大哭的郁峦,遥遥喊了声:“芋头,别哭了!我没事!”   郁峦的哭声嘎一下就停了,泪眼蒙眬地看过来,但因为哭得太认真,停了眼泪还不受控制地抽噎了好几下。   陶萄忍不住笑了笑,真逗啊他。   那两个男孩儿的脸终于能离开泥地,哭丧着脸站起来,不甘心地喊了声:“我们有事啊!”其中一个竟然还哽咽地和陶广志告状,“叔叔,她打我们啊!”   陶广志慈祥地说:“叔叔看到了,没事啦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了。”   男孩们惊呆了:???   还是大一些的男孩反应快些,生气地指着陶萄大叫:“她弟弟踩死我家的小鸭子,还打我,要你们赔钱!”   这一声喊出来,陶广志脸上的笑一下就消失了,皱眉扭头看向陶萄,又瞟了眼郁峦:“怎么回事啊?爱护动物你们不知道啊?”   他刚刚会偏袒陶萄,是因为他心里有数。陶萄从小到大,从没有无缘无故地欺负过谁,她先前那么不喜欢郁峦,也就耍点小心机,藏藏人作业而已,从不会动手的。甚至巷子里的小孩儿嘲弄郁峦时,她还会立刻站出来帮他出头。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品性,他知道。   所以他笃信这次肯定也有原因。   但如果是踩死了动物,还偏心自己弟弟动手打人,那就不对了。   陶萄一听,简直气得要命。   她压根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如果老实脾气好,她小时候就不会成天打架了。她重生回来,原本觉得自己怎么也算半个成年人,也曾立志要当个优雅的大人,此时此刻却还是没忍住,从陶广志身后伸出头来就骂:“你放屁!明明就是你们自己踩死的,你们还推我弟呢,你还敢乱讲?”   “是他弄死的!就是他弄的!”   “我下手太轻了,还没给你打服是不是!”   陶萄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哎呦呦呦,他这样的慢性子不知怎么就养出个火药桶,陶广志无奈地挡到怒火中烧的陶萄面前,对那两个小男孩儿招招手:“你们几个都先给我上来,到上面从头说清楚。”   他瞥了眼陶萄,她这孩子从小打架便光明磊落,还天不怕地不怕,如果是她干的,她会昂首挺胸认下来的。   看这模样,估计是另有隐情。   陶广志又瞥了眼那俩男孩儿:“你们爸妈呢?一起找来,免得一会儿说不清,还有,你们都要给我说实话,如果骗人说谎,叔叔是要叫警察叔叔来的。”   那两个男孩瞬间又有些漏气,对视了一眼,有点紧张地跟着他们出来。   陶萄走到楼梯口,看到郁峦被郁阿姨牵着,哭得鼻头眼皮都是红的,下巴上还挂着泪呢,她看了更来气了,扭头瞪那两个人。   她本来也不想和俩十来岁的小屁孩一般见识的,可今天这事儿,她要是不打他们,她能被窝囊死。   郁美珍刚刚路上已经听饶莉莉呼哧呼哧喘着说了个大概,瞅了瞅那两个小男孩儿,两个人应该是兄弟,长得有几分像,大一点的个子高些,大概上三四年级了,小一点的那个也比郁峦和陶萄高出一个头,怎么着也有二年级了。   只不过两人都有点瘦,排骨成精似的,怪不得两个还打不过陶萄一个。   这俩男孩听着陶广志让喊他们家长来,他们俩还嘟嘟囔囔不情愿,一个说还没下班,一个说用不着找。郁美珍就知道刚刚饶莉莉对她说的肯定是真话了,脸色很快就变得不好看了,任谁的孩子被这么污蔑又欺负,谁心里都不好受。   有时候小孩儿做了坏事想耍小聪明,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其实在大人眼里,那种躲躲闪闪、说谎骗人的猥琐劲其实特别明显,一眼就看出来了。   大多数时候,只不过不想计较而已。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劳动课,老师布置了作业,让我们找些好看的花草植物和树叶,要带到学校来做手工,我就和芋头、莉莉说好一块儿来这儿找,这里杂草什么的不是多吗?”   陶萄还瞪着他们,忍着气把来龙去脉给说了。   捡树叶捡花这种活儿,班上同学都是边走边捡,顺带一路玩回家。   陶萄惦记着要和陶广志说虎皮卷和小摊的事情,就不想边走边玩,想早点回家,所以才提了这个建议。她们平时其实放学也不来这儿的。   张家明本来也是一起回家的,但他不敢去河边这种地方玩,一踩一脚泥,回去他妈肯定揍他,所以过了马路后就和他们分道扬镳,先回去了。   没想到,她们三个刚走下来就听到此起彼伏的鸭子叫、鸡叫,河面上本来有不少鸭子在游泳,陶萄几个原本没在意,只是偶尔还会听见有些刺耳的鸭子惨叫,嘎嘎嘎的,听得人瘆得慌。   陶萄还停下来听了听,可四周张望了一圈,也没瞧见在哪儿,后来又听不见了,就也没怎么当回事,低头开始挑挑拣拣地找树叶和花花草草。   饶莉莉蹲在地上,手里已经攥了一把树叶子和几朵小野花,但还是嫌弃这个不好看那个也不行,就又全丢了。她虽然不爱上学,但还挺喜欢上劳动课的,她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做个最好看的。   郁峦原本被陶萄安排坐在台阶那儿发呆,陶萄回头看了他几眼,见他坐着,看天看地看白云,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自得其乐,便也放心地扭过头去接着找。   一不留神,两人就越走越远。   等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好像有人摔倒,还有小孩儿大声喝骂的声音,陶萄猛地回头一看,才发现郁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黄瓜架那边去了。   架子里钻出来俩男孩儿,手里还捏着个被踩得脖子都断了的黄毛小鸭子,一把给郁峦推倒了,还骂:“看什么看,要你多管闲事!又不是你的鸭子!”   郁峦被推得一懵,努力站起来,明明很害怕,却还是坚持地小声说了一句:“你们不要踩它了……”   那俩男孩儿对视一眼,大的那个又上去搡了他一把,小的那个蹲下来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作势要丢过去,嘴里还喊着:“白痴!关你屁事!”   陶萄把手里攥着的那把草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冲过去了。   “扑街,敢打我弟弟!”   “敢打我好姐妹的弟弟!”饶莉莉也是毫不畏惧,开团秒跟。   后面他们合起伙来都打不过陶萄和饶莉莉,就嚷嚷是郁峦踩死的鸭子,但陶萄几个来之前就听到有鸭子惨叫,等郁峦过去之前,那鸭子早就没声了,指定那会儿就已经死了。   陶萄一边说,那俩男孩儿就一边大呼小叫地打断,非说就是郁峦踩死的。   这个点周围也没其他人看见,他们料定陶萄几个说不清楚。   陶广志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眼眸闪了闪,就问:“死鸭子呢?”   那两个男孩儿一愣,张了张嘴,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饶莉莉特兴奋,感觉自己好像在破案,飞快往草里一指:“那呢!”   陶广志走过去捡了。   一瞧,真是被踩得都面目全非了,血丝呼啦的,想到鸭子是被活生生踩死的,脸色顿时也难看起来,怎么能有这么残忍的小孩儿?   捡过来,他也不客气了,对那俩孩子说:“你们不是说是我们家孩子踩的吗?那得讲证据啊,踩成这样了,鞋底指定粘着鸭毛鸭血呢,现在你们几个小孩儿一起都把鞋脱了,一看就知道了。”   终究还是小孩子,两个小男孩一听脑门都冒汗了,神情变得很僵硬。   陶萄几个毫不犹豫就脱了鞋,他们俩犹犹豫豫不肯脱,还在陶广志眼皮子底下想偷偷蹭鞋底,一旁最温柔的郁美珍冷着脸上前一步,蹲下来就把他俩的鞋子掀了。   这时候小孩儿的鞋都是塑料凉鞋,为了防滑,底部都是故意做的一道道深深的防滑沟,掀开一看,鞋底泥土鸭毛血什么都有,都已经踩得嵌进去了,蹭都蹭不出来。真是一看就清楚,都不需要再继续问了。   “不要你们赔了行了吧……”两个小孩儿见露馅,慌忙夺回鞋子,随便一套就想跑,却被陶广志一手一个拎着了。   “不要我们赔?我还没找你们赔呢!”陶广志可不是什么息事宁人的家长,“你们故意踩死鸭子讹我家小孩的钱,还先动手骂人打人,这还想跑?你们住哪儿跑?走!我必须找你们家长!”   “她也打我们了!扯平了!”俩男孩被陶广志推着往前走,着急得都想哭了。   怎么有这样不依不饶的人啊,一般大人到这儿不都不管了吗?   “谁和你们扯平了!你们先动手的,不然当姐姐的能揍你?你们难道没还手?不然我家女儿脸蛋上的泥哪来的!她平时是最文静乖巧的人,还不是被你们两个逼得?”郁美珍也还没消气呢,“走走走,找你们家长去!”   陶萄刚想去牵郁峦,就听见“我家女儿”这四个字,脚步一顿;紧跟着又听见“文静乖巧”四个字,脚下更是差点绊了一跤。   有点夸张哈,她上辈子都没和这四个字有关系过。   她挠挠脸,回过头来。   郁美珍也刚好转身走到陶广志旁边,陶萄只看见她苗条的背影和一个怒气冲冲的侧脸,她听见她义愤填膺地说:“他们都没背书包,家肯定在这里附近。”   “他们不肯说,就一条街挨个找过去问,问几家也就知道了。”陶广志跟撵鸡崽子似的,一手扯一个就把哭丧着脸的两个小男孩拉上楼梯,回头还和陶萄说,“没你们的事儿了,你先带弟弟回家洗澡去,一会儿爸妈就回来了。”   陶萄顶着全是干泥巴的大花脸,望望陶广志,又望望郁美珍,忽然笑了:“好。”   回去路上,郁峦之前哭太厉害了,这会儿早不哭了,脸上也很平静,但还是时不时突然控制不住地抽噎一下,一抖一抖的,跟打嗝一样。   “芋头,你之前干嘛走过去?”陶萄瞅了他几眼,一路走一路拿手指头去抠自己脸上的干泥,他以前发起呆来,不是注意不到周围发生的事吗?   郁峦抬手捂住了耳朵:“听见了,耳朵痛。”   陶萄恍然,小鸭子被踩死时发出的尖锐惨叫声,混在其他嘈杂的鸡叫鸭叫里,会被感官正常的陶萄和饶莉莉忽略,却能被听觉异常的郁峦精准捕捉,怪不得他会忽然走过去看。   饶莉莉骂了一路那两个男孩儿不是人,骂完了,还可怜了一会儿鸭子,最后,又变得有点兴奋了。   “葡萄,你爸和你新妈可太帅了,他们两个真厉害,像侦探一样,一下就把那两个坏蛋戳穿了,他们简直就是那个那个……”饶莉莉一路上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到这里,想半天终于想出来了,“金田一啊!”   金田一那动画片也是前阵子刚引进的,才在本地的电视台开播不久,就把饶莉莉迷得美少女战士都愿意舍弃暂时不看了。   虽然她每次看完金田一都吓得晚上睡不着觉,但又天天挂在嘴边。   陶萄点点头,她也觉得挺帅的,倒不是脸帅,而是……他们竟然愿意为小孩儿的清白出头,还不是随便敷衍一下,和和稀泥就算了。   毕竟很多大人连听小孩儿哭诉的耐心都没有,只要把事情糊弄过去,似乎也不在乎小孩子是否委屈,总会说:“哎呀这种小事情至于吗?”   她也觉得心里挺开心的。   点完头,她才发觉刚刚饶莉莉说的是“新妈”,她脸微微有点发烫,什么啊,什么新妈啊……也就莉莉这取外号的天才能想出来这种称呼了。   回到家,陶萄和郁峦各自回屋洗完了澡。   陶萄先洗的,洗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拿毛巾包着就下楼了。   她才走下来,陶广志和郁美珍也回来了。   “陶萄,你看这是什么?”   陶萄擦着头发伸头一看,郁美珍手里居然还捧着一只毛茸茸直叫的小黄鸭子,鸭子看着特别小,估计才生下来没几天,叫起来声音嫩嫩的,都不是嘎嘎嘎的,而是吱吱吱的。   “怎么还有鸭子?”陶萄把毛巾搭在肩上,好奇地凑过去,“哪儿来的?”   郁峦也洗好了,听见有鸭子叫,从楼梯栏杆里伸出头往下看。   “哎,别说了,那俩小孩真是坏,他们踩死的根本不是他们家的鸭子,而是邻居的!”陶广志挺看不上眼地摇摇头,“而且也不是第一回了,那养鸭子的阿婆好惨啊,年纪那么大了,自己辛辛苦苦孵的一窝鸭子十几只,每天放出去没一会儿就会死一两只,但一直没抓到现行,也只能自己伤心,没想到凶手今天被你们逮住了。”   陶萄听了也有点生气。   原来还是惯犯,这也太过分了。   “你们虽然没能救了那只被踩死的鸭子,也算救了阿婆剩下鸭子的命。”陶广志有些担心陶萄和郁峦有心理阴影,毕竟他和郁美珍都觉得这事残忍,便看着两个孩子安慰道,“我们把他俩爸妈都叫来了,两兄弟被他们爸用皮带狠狠打了一顿,也赔了那阿婆的钱,以后应该是不敢了。那个阿婆人很好,她很感激你们两个见鸭勇为,就非要送你们一只,让你们养着玩。”   郁美珍笑着把鸭子放到陶萄手里:“你和小峦养吧,咱们家不吃它。”   陶萄看着在手心里嘎嘎叫的小鸭子,这鸭子长得倒是还算眉清目秀,浑身嫩黄色的绒毛,两颗小黑豆般的小眼珠,一边叫还一边用脚爪在她掌心轻划拉,痒得她都想笑。   小镇子里的小孩儿,养宠物基本都从小鸡小鸭小兔子开始的,陶萄记得赶集的时候,路边还会有人卖一种被叫做“葵鼠”的小动物,比兔子长得更小些,圆滚滚的身子没尾巴,耳朵短圆,贴在脑袋上。有花的、白的、黑的,还会用两只短短的小爪子捧着胡萝卜片吃东西,陶萄小时候每次赶集都会求着陶广志买给她,可以养得好肥好肥。   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荷兰猪。   郁峦趴在栏杆上,看到陶萄手里的鸭子,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陶萄捧着鸭,对他招手:“芋头,你看!”   没想到重活一生,她家的第一只宠物竟是鸭子。   陶萄弯下腰把小鸭子放到地上,这小东西还挺自来熟,大摇大摆地就往屋里走,郁峦默默跟上去,它走到郁峦脚边,还停下来,歪了歪脑袋,忽然伸长了脖子,用嘴啄了啄他的脚趾头。   郁峦被啄得吓了一跳,脚往后一缩,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坐地上。   陶广志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哎呦小峦,我还以为你都敢拿刀去救你姐姐了,胆子大了呢,没想到连鸭子都怕!”   陶萄猛地回头:“刀?什么刀?”   “你弟弟啊,你别看他平时胆小啊,他好讲义气的,你让他快跑,他以为你打不赢呢,跑回家拿刀子又跑回来救你。”陶广志大大咧咧地说。   陶萄也瞪大眼,谁?郁峦?拿刀子?救她?   郁峦正小心翼翼地伸指头戳鸭子脑袋,压根没注意别人说话。   郁美珍想起来这件事,忙走过去,蹲下来正色对郁峦说:“小峦啊,这是不对的,以后可不许随随便便拿刀子,你可以回来告诉大人,也可以叫别人帮忙,但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啊。”   郁峦依旧在戳鸭子,没动没吭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这时,店铺里的电话突然响了,陶广志快步出去接。   郁美珍还要再说,就听到陶广志特别惊讶地说了句:“啊?张家明爸爸?啊?怎么你也要预定虎皮卷?你不是到处说你不爱吃甜的吗?哦,虎皮卷不甜?合你口味啊?那你直接走过来说不就好了,电话费怪贵的……”   又把她的话打断了。   张家明爸爸?张国栋?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科员啊?郁美珍一听,耳朵都仿佛变大竖了起来,八卦之心也熊熊燃起,忙跑出去听听什么情况。   郁峦一会儿再教,教他道理反正急不来,不多说几遍他是连听都听不进去的,但八卦的事情错过了,那可就没有了!   客厅里就剩下陶萄、郁峦和那只在家里跑过来跑过去,吱吱叫不停的小鸭子。   郁峦蹲在鸭子前面,两只手虚虚地拢着,不许它往沙发底下钻。   陶萄也蹲过去。   她先看了看那只鸭子,也学着郁峦用手轻轻戳它脑袋:“哎,既然莉莉的狗叫白切鸡,这个鸭子就叫脆皮鸭好了。郁峦,你觉得怎么样?”   郁峦思考了一会儿:“很好……很好吃。”   是挺好吃的。陶萄自己笑了半天。   郁峦又继续逗鸭子玩了,还轻轻捏住它的小翅膀尖,上下握了握,很有礼貌地和新来的鸭子打招呼:“你好,脆皮鸭。”   脆皮鸭鸟也不鸟两个人类幼崽,扭过头,自顾自用嘴梳毛。   郁峦蹲在地上看鸭子看得目不转睛。   陶萄拿手撑着下巴看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芋头,你今天怎么那么勇敢啊?我让你快跑,是让你回家去,你怎么还去拿小刀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慢腾腾地回答。   “我不勇敢。”   他抬起脸来,清亮如水的眼眸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看了陶萄一眼,又低下头去,依旧慢吞吞地说,“但是,我要帮你。”   “那你就拿刀啊?”   “嗯。”   “谁教你的啊?”   “山鸡哥。”   “以后山鸡哥的电影少看啊。”   “哦。”   之后,陶萄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慢慢也跟发酵过头的面包似的,又软又鼓又有点酸酸的。   “下回别那么傻,”她轻轻地说,忍不住又呼噜呼噜地揉他脑袋一把,“以后我再让你跑,你只管跑得远点,千万不要回来,知道吗?”   郁峦下意识点点头,呆了下,又摇摇头。   “要回来的。”   他眼眸干干净净。   “姐姐,我要回来的。”   陶萄一怔,时光的风似乎吹了过来,吹透了她的骨骼,将她的心吹得颤动不已,那寒冷的冬天,十七岁的他也对她这么说,姐姐,我会回来的。   这傻仔啊。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外面陶广志刚接完一个电话,又立马接了一个,他嗯嗯啊啊了一阵,挂了电话,特别大声都哀嚎了一句:   “天啊地啊我的老母啊,那个县城的方先生怎么又打电话来定那么多!不是早上才寄的,一天就吃完啦?他们家都是大胃王咩?”   对哦,她那些虎皮卷还没和陶广志说呢!   陶萄赶紧站起来,结果外面电话又响了,陶广志接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都有点颤抖:   “喂?啊?可以订,但……你你你要多少啊?”   陶萄悄悄溜到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往店铺里头看。   只见陶广志拉着一张苦瓜脸,歪着肩膀夹着座机的听筒,手里拿着纸笔正记着对方的电话和地址。   “我知我知,好好好,不过没那么快能做好哦,最近爆单了,你下午来拿行不行啊?下午几点好?我也不知啊,明天我做好了我打给你,你再过来拿。”   记完,陶广志撂了电话,把纸上记的那些又看了一遍,之后,还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阵。按完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对郁美珍可怜巴巴地说:“完了完了,一下两三个电话就定了十几条虎皮卷,还有一堆蛋挞,明天我们只能晚点去跳舞了。”   郁美珍刚想说不去也没事,就听身后传来一句:   “额……老爸,我的同学加起来也订了有七条虎皮卷。”陶萄扒着门框弱弱地出声,“明天下午放学前要做好,能不能麻烦你或者郁阿姨送到我们学校后门啊?”   陶广志简直晴天霹雳。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七条啊!   她带去分了一条,回来就要他做七条!   那明天不就要做二十多条了?   还得卖葡挞!   陶广志身子软绵绵地撑住了柜台,眼泪都快憋不住了。   偏偏这时,郁美珍还听得眼前一亮,附和道:“好啊好啊,学校那边的我去送就好,我这段时间好闲的。”   她只是略微一想,就和陶萄想一块儿去了,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提议道:“这样也好,不然学校那边就凑十条吧,我一块儿送去学校后门卖,有些没和葡萄订的孩子,路过其实也能买。”   陶萄惊喜地看向郁美珍,郁阿姨居然明白她的打算!   没想到懂她的人居然是郁阿姨啊。   眼睁睁看着老婆和女儿居然达成了同盟,陶广志含着眼泪,有点心酸又有点高兴,女儿做生意卖面包上瘾,像个财迷一样成天都想着怎么挣钱,也不嚷着要赶走后妈和弟弟了,但,为什么是他承受了一切……   陶广志扭过身去,咬住了袖子,没让自己哭出声。   好嘛,现在变成三十条了。   那头,无人在意陶广志背着身子缩在角落里在做什么,郁美珍已经和陶萄商量那个校门口小摊的事情了,连几点钟送去、用什么东西装,也全给说好了。   “阿姨,我们的小摊其实不用弄得很复杂,我看有个卖寿司的阿姨,只搬一张折叠桌子,东西摆在上面就好了。我们也可以这样,到时候我带同学过来拿。”   陶萄没有说得太多,不然……就不太像小孩子了。   郁美珍却已经想到了,第一次陶萄带着同学来,人多的话,其他不知情的学生也会好奇过来看看的,一来二去,以后这小摊儿就不会缺乏生意了。   两人很快就说完了,一直商议到最后,都没陶广志插嘴的份。   他只好抖着手又在纸上加了十条的量,还脚步虚浮地去厨房点了点面粉鸡蛋和芋子的数量,看着有些不够用,忙打电话去相熟的面粉厂、养鸡场和菜户家,让他们明天一大早就把这些原料送过来。   由于订单激增,且要增设新摊点,晚上,一家人不得不聚集在陶广志的主卧,穿着睡衣开了陶家第一次家庭会议。   陶萄拿了个衣架,站在电视柜上严肃地主持会议,陶广志和郁美珍是主要参会人员和马屁精,连陶广志都忘了明天要像驴一样工作,还笑得东倒西歪地给她鼓掌。   至于郁峦。陶广志扭过头去时,他也一脸呆地海豹式鼓掌,但他显然没搞懂为什么要鼓掌……嗯,算是列席吧。   陶萄这个古灵精,平时大大咧咧又冲冲打打的,没想到心思很细腻,把家里的活儿重新划分了,让陶广志在后厨专心做葡挞和虎皮卷,之前那些卖不动的馅饼也都停了,还有外面批发的来小蛋糕也取消,没必要再进了,毕竟不好吃,别破坏了店里刚刚涨起来的口碑。   现在就专注卖葡挞、虎皮卷这两样,以后有新的再说。   而白天看店和放学去摆摊的活儿就分给了郁美珍,陶萄还说要陶广志给她开一份工资,按照外面招收店员的工资来算,弄得美珍听完愣了好久。   “不不不,我拿一点点钱就够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我帮忙看店是应该的,摆摊的事情也不累,就放学去摆摆摊,算起来不过半小时一小时,怎么能领这么多?”她再开口时都有点微微哽咽了。   一点点她就足够满足了,她不是那种贪心的人。   她感动的是,这居然是陶萄提出来的。   陶广志对这是没意见的,反正他挣的钱除了存一部分到银行给两个孩子读书用,留一部分作为店里的进货水电开支,其他都当做家用给郁美珍保管,他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对美珍有这么大的触动,都差点当着孩子的面流眼泪。   原来她这么在意自己能不能挣钱,早知道就早给她开了。   后来就这么决定好了,郁美珍主动说以后她只在周末去给人烫头,平时都在店里帮忙,陶萄本来也自告奋勇地说那她和郁峦周末可以帮家里看店,却被陶广志大手一挥给否了。   她和郁峦还是以学习为主,除了学习,其次,也该是以玩为主。   小孩子家家的,不出去玩,看什么店。   家里的生意这孩子已经够操心的了,既然是周末,不论大人小孩都该松快点儿,做多少卖多少得了,人力有限,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总不能真把人当驴吧?   这话有理,而且,每天都大量销售也不好,很容易卖过剩,周末适当整点饥饿营销正好,陶萄认可地点点头了:“确实,我就这一个爸,累坏了也不好。”   陶广志刚有点感动。   又听她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万一有事,我总不能跟着郁阿姨改嫁吧。”   陶广志:?   郁美珍眼泪都笑出来:“也行。”   郁峦挨在陶萄身边玩她的头发尖,他其实并没听懂,但也学着妈妈的话重复:“也行。”   陶广志:??   到了第二天,俩孩子又上学去了,陶广志早早起来刚烤完店里要卖的份,把卷帘门一拉起来,就傻眼了,门口居然有两三个人等着了!   这几个都是附近信用社上班的小年轻。   他这个小破店,竟然有人提前来蹲守排队了,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这几个人他还都记得,昨天他们来买葡挞时就捎带买了些芋泥虎皮卷,估计是觉得好吃,今天都是赶着上班前来买的。   “老板,你今天怎么迟了十分钟啊!快点,我们九点要上班了。”   “好好好,来了来了!”他被催得来不及摆就开始卖了。   还有人买完了还一脸严肃地教训他说:“老板,你以后开店要准时点,不要老是迟到,你迟到了,我们也会迟到的。”   陶广志:“……”   他是开店的!他想几点开店就几点开店!   他又不上班的,迟到什么迟到了啦!   等那几个人走了,他便让郁美珍先看店,自己进厨房继续做预订的单子,昨天方志鹏那边订了不少,张家明爸爸也不知抽什么风订了一堆,再加上陶萄学校的……陶广志忙得团团转,烤完这个烤那个,卷了一个又一个,喝水都没时间。   最凄惨的是,他边做边听外头郁美珍一声声招呼客人,店里的生意也基本上没断,还没到中午,上午的份就快卖光了。   不到十一点,郁美珍热得一头汗,脸颊也红扑扑的,神情却特别兴奋地小跑进来说:“广志,你店里的份再做一些吧,不够卖了!等下中午我帮你一起剥咸蛋捣芋子,你再做下午的份。”   虽然昨天晚上开会已把全家都动员起来,分工分好了,陶广志也在女儿的甜言蜜语下被迫答应了,但他这常年安逸惯了的性子一时也难以扭转过来。   这会儿捣着芋泥呢,他一听都想哭。   他这种情况,不知道能不能去工会投诉的啊? 第22章 第 22 章:生意火起来   陶萄坐在教室里狠狠打了个喷嚏。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又是劳动课,挂在黑板上面的时钟,指针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一小格,快要指向四点半了。   二年级是四点四十五放学,陶萄心里其实有点紧张。   也不知道陶广志有没有好好做虎皮卷,有没有让郁阿姨提前送过来?他应该不会掉链子吧?这年代没有手机真是不方便,她也是操心得很,一整日除了上课时间,都在琢磨这件事情。   其实上课也分心,比如现在。   她按照劳动老师的吩咐,把上课时夹进厚厚的字典里几朵小花都拿了出来,夹在两张透明玻璃糖纸中间,涂一点点胶水固定,再选两张糖果纸,比对着干花的大小,剪出略大些的花边,用回形针弯成小挂钩,便可以将细棉线系在挂钩上,亮晶晶的糖纸干花吊坠就完成了,阳光一照还会透光。   昨天打架把她收集的花和树叶都打得不知扔哪儿去了,这几朵蓝色小花,还是今日上学路上在路边绿化带里发现,临时捡来的。   但好像也不错,蓝色花瓣在糖纸里像星星一样。   手工课上的乐趣就是能用有限的材料做出不同的东西,饶莉莉做的是干花书签,郁峦……陶萄转头看去,他用那些花瓣在纸上黏成了帽型,慢吞吞地剪下来,再把棉线串在两边,打结。   可惜两边结打得不一样大,他又拆掉,重新打结。   眼睁睁看着他跟卡带了似的,打结打了快十几遍了,陶萄凑过去问他这是什么,他说:“给脆皮鸭做一顶帽子。”   陶萄忍不住笑了。   昨天给脆皮鸭取了名字后,陶广志腾了个酸菜缸出来,洗净擦干,去粮店买了点别人不要的稻壳麸皮,在缸里铺了个鸭窝,便把鸭子安置在楼顶晒台养着了,它的邻居是几盆小葱和芹菜。   陶萄问了句:“这是什么鸭啊?”   陶广志回忆了一下:“应该是绿头大番鸭咯,我看那阿婆家里的大鸭子都是绿头番鸭,那种鸭子好养,不爱生病。”   陶萄顿时嘿嘿笑:“好惨哦,以后要戴绿帽子咯。”   陶广志笑着拍了她一下,“你懂什么叫绿帽子,哪里学来的。”   郁峦在旁边很仔细地听着,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大概没搞懂,之后就一直追着她问什么是绿帽子、为什么鸭子好可怜。   陶萄又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绞尽脑汁给他委婉科普了一下所谓绿帽的问题,没想到今天做手工课,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还给它做了帽子!   郁峦早起上学前,还特意剩了小半碗粥端上去喂了鸭子,并表示:“今天它喝粥很不乖,弄得脖子毛湿哒哒,放学后我要叫妈妈给它做个口水巾。”   陶萄砸吧砸吧嘴,心想这只鸭鸭也是享福了,遇到郁峦这样从没养过小动物的孩子,也总是很寂寞的孩子,他突然拥有了一个属于他的小动物,那满心的热情与爱简直凶猛得令鸭招架不住啊。   等郁峦终于把结打得两边完美一致,陶萄也把她做的吊坠挂他脖子上了。   郁峦放下了他的干花鸭帽子,低头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姐姐做的送给你。”陶萄大方地说。   郁峦把那糖纸吊坠举起来,对着教室窗外夏日浓郁的阳光,很快桌面上便折射出一条条、一点点彩色的光芒,他如获至宝一般,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看着桌上细碎的彩光随着他的手晃动变幻。   “姐姐,有彩虹。”他惊喜无比。   他几乎没有收到过同龄孩子的礼物,连用糖纸做的吊坠他也是第一次见。   然后他把糖纸移到了陶萄的面前,他眯起一只眼睛,透过糖纸去看她,花瓣透过糖纸显出朦朦胧胧的蓝,那细碎的彩光也落在了她的眼与脸上,照得她的眼眸仿佛落满了星子。   他被美得愣住了。   陶萄没留意郁峦是在看她,只觉得他如获至宝的样子很可爱,举着那片糖纸左照右照,都不舍得放下来。同时,她内心还有点淡淡的忧伤,这样的小东西已经无法引起她内心的波澜了,如果是小时候的她,应该会和郁峦一样,很宝贝的吧?   “叮铃铃——”   下课了,劳动老师拍拍手,让大家把作品带回家就走了。   她前脚刚迈出门槛,陶萄后脚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课本、文具盒、字典一股脑儿地扫进书包里,拉起还沉浸着看糖纸彩虹的郁峦,跳到讲台上,喊上“订了虎皮卷的都跟我来!”   便领着一大群人,撒丫子狂奔了出去。   小摊儿!   她的小摊儿也不知如何了!   陶萄哪儿知道,郁美珍因陶萄那句给她开工资的话,犹如打了鸡血,夜里瞪着眼睡不着,把明天要摆摊的事情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想,每一个小细节都想了一遍,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隔天起来,她干劲十足,身上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中午都没睡,还特意坐船回了一趟荔浦,把郁峦外婆那废弃不用的三轮车给拉了回来。   昨天商量的本来是搬张桌子、用泡沫箱装着过去就行了。但郁美珍却觉得既然要摆摊儿,就不要将就,也该有个小摊儿的样子。   尤其陶萄提议她去摆摊的时候,还提了一嘴:“张家明之前去市里吃肯德基时,说肯德基还有专门的冰淇淋车呢,是用三轮摩托车加了顶棚改的,弄得特别漂亮。”   陶萄只是为了给自己打个补丁,说者无意,郁美珍却听入了心。   人家是美国来的高档洋气西餐厅,他们比不上,但三轮车谁没有啊。   没有燃油的,她娘家有手动的啊!   下午,陶广志在后厨仿佛开启倍速般疯狂包芋泥虎皮卷的时候,郁美珍就顶着一头汗,从家里接了一条水管来,把破旧的三轮车冲洗了干净,车架子上锈迹斑斑,她拿抹布蘸了洗衣粉,把车擦得全车铮亮,还去修自行车的摊子,借了打气筒来给四只轮胎都打了气。   如此还嫌不够好,她又跑上了楼,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块旧的米黄色碎花老粗布,把三轮车都围了一圈,还裁了一个招子,用竹竿绑好,捆在了车头。   弄完了这些,依旧没闲下来,她特意跑去请英婶的老伴过来,用毛笔蘸了金色的墨,在车身上写了“南街面包店”,在招子上写了“芋泥虎皮卷”。   等她弄完,刚好陶广志终于把学校里要的十条虎皮卷都做好了。   郁美珍又特别有干劲地把虎皮卷一盒盒切好装好,搬上三轮车,拿了张折叠马扎,从冰柜里拿了几瓶冻得硬邦邦的矿泉水瓶放在泡沫箱里,找了一卷卫生纸,一包塑料蛋糕小叉子,想了想,跑进厨房,找了一把旧茶壶,灌满了自来水。   小孩子吃东西最容易弄到身上,到时候每人扯点卫生纸垫着手,想洗手擦脸,她也有水可以倒。即便是卖小孩东西,服务也得做好。   忙完了三轮车,她站了想了想,又忙上楼换衣裳、用烫发棒卷了头发。   来买虎皮卷的都是孩子的同学,她可不能蓬头垢面地就去了。   如此忙活了大半日,她总算满意了,蹬着车往学校后门去了。   这时候校门口的小摊儿管得特别松,还不用收什么摊位费,都是谁来的早谁占好位置,一条巷子的卫生管理费每个摊均摊,只要上面没说来检查,城管也不管有没有人占道,早已默许其存在。   大多摆摊的两三点就来占了,还有些一贯不收摊,长期用自己的破桌破椅占好了位置的,郁美珍来的时候靠近校后门的位置早没了,不过她也不气馁,就往巷子里远远的犄角旮旯停了车,也省得和一些老摊贩起纠纷。   有陶萄在学校当托呢,位置不重要。   来这里摆摊的小贩都摆了好几年的,一些好位置基本都已经被垄断,见来了郁美珍这个生面孔,巷子里两溜的摊贩都朝她看了过来。   也不全是好奇新来的是卖什么的,实在是她这人瞧着就不像来摆摊的。   她烫的一头大波浪,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时髦的鱼尾花边裙子,掐着腰,裙摆散开,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描眉画唇,苗条修长,精致的不像是来摆摊的,像是去拍电影画报的。   有个卖炸串的摊贩离郁美珍比较近,是个四十几岁的大姐,她好奇地伸脑袋往郁美珍的三轮车里看了看,但什么也没瞧见,里面只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带盖的泡沫箱,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只好又瞄了一眼车头绑着的那个招子。   面包?虎皮卷?   原来这年轻妹子是卖面包的啊。   那炸串大姐看着她,眼里就有点同情了。   这条巷子里,最靠近校门口的就有个卖烧饼的,烧饼后面还有两家,一家卖鸡蛋糕,一家卖小笼包,这几样和面包一样,都是能填饱肚子又差不多是一类的。人家在前面,又摆了许久的,大部分学生们买了他们的,等走到她的面包摊,都要吃饱了,又怎么还会买?   这几家还都不是放学前才来的,早上就来了,卖一顿早餐,摊子也不收就搁在这,回家做新的,中午又卖一顿,下午再卖一顿,根本就没人能抢到他们的好位置,长久下来,这巷子里就只有他们仨是卖点心类的了。   像炸串这种一炸了满巷子油香的,就不用在乎什么位置,学生们闻着味就来了,她这东西还不占肚子,就吃个嘴瘾,这么着,她才把摊子摆这么远的。   炸串大姐算是心眼好,想到面包这种东西做了都放不了几天,今天卖不出去明天就难卖了,便小声和郁美珍搭话:“……哎,我跟你说啊,你以后中午就来,说不定还能抢到前面一点的位置,下午太迟啦,好位子都给人占完了。”   郁美珍愣了一下,笑着小声说了声谢谢。   其他人也和炸串大姐差不多的想法,有看热闹的,有不屑的,也有觉得郁美珍傻的。卖小笼包的和卖烧饼的还对视了一眼,略有些得意地摇了摇头。   由着她摆呗,估摸着过不了几天,生意不好,这卖面包的就不来了。   “叮铃铃铃……”   学校放学的电铃响了,这种老式的铁铃声穿透力特别强,学校里面一阵骚动,外面的小摊贩们也是精神一振,都喝了口水再清了清嗓子,还有拧亮大声公的,都准备吆喝起来了。   炸串大姐立马把煤气拧到最大,手里的串一把把往油锅里炸,热油翻滚,很快便香气四溢,她一边炸一边瞅了眼郁美珍,她居然还没把三轮车里的泡沫箱打开,只是从马扎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了看,似乎在等谁。   哎,这妹子也是没经验啊,今天指定是白来了。炸串大姐摇摇头。   很快就有不少跑得快的学生们蹦蹦跳跳地涌了出来。   刚出来的大多个头小,脸上都是奶乎乎的小孩儿们,全都是一二三年级的,四五六年级的得多上一节课,要五点半放学呢。   巷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小摊小贩们争相吆喝招揽顾客,尤其是靠近校门口的那几家,占据地利,果然很快就开张了。几个小孩儿围着要买小笼包和烧饼,卖鸡蛋糕的也切了一块又一块,老板笑眯眯地用竹签戳着递给孩子们。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停留的小孩儿好像比平时更少一些,更多的孩子都结着伴东张西望的。   刚才还涌出来一大群小娃娃,由一个扎俩牛角辫的小女孩儿领头,她站在巷口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辆装饰得漂漂亮亮的三轮车,再定睛一看,车后面,那大波浪穿蓝裙子的,不就是郁阿姨吗!   陶萄甚至都没注意三轮车上有招牌,化了妆卷了头发的郁阿姨在这乱糟糟的小巷子里简直像是发光一般,太好认了。   看到郁阿姨她就放心了,陶萄深吸一口气,如山大王般振臂一呼:   “看到那个美女阿姨了吗?我家的小摊在那儿!”   “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好多孩子其实不知道陶萄以前没妈妈,时常偷偷带小镜子来学校梳头发的李小燕瞬间便被郁美珍美了一大跳,都不在意虎皮卷了,只一味地羡慕:   “哇!陶萄!你妈妈也太漂亮了吧!她好像港城来的明星啊,天呐,她的头发和芭比娃娃一样,裙子也好好看啊,哇,我也好想要这样的裙子……”   当然也有饶莉莉和黄伟杰这种眼里除了吃什么都无法吸引他们的人,两人率先领头,引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大呼小叫冲进巷子里去了:   “冲啊冲啊!”   “虎皮卷,俺老黄来也!”   那一群孩子滋溜一下就窜到巷子最里头,直奔那新来的面包三轮车去了。   才不过几分钟,那辆三轮车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这这这怎么个事啊……炸串大姐也懵了,手里的串子都差点忘了翻面,甚至有些孩子因为跑得慢,暂时挤不上去,就顺带跑到她小摊上几串炸串。   只听那些小孩儿们一边举着竹签子咬着热乎乎的串儿,一边站在旁边排队等着,还跟身边的小伙伴叽叽喳喳地聊起来:“你订了几块啊?”   “我妈不给我太多钱,我就订了一块儿。”   “我也是,我是替我表姐订了一块儿,她还没下课。”   这真是奇怪了啊,炸串大姐没搞懂,一边炸一边又踮脚往旁边瞄了一眼。   到底卖的是什么面包这么神啊?   这回,她终于看到了那泡沫箱里是什么东西。   一排排立着的虎皮卷,紫黄相错地卷在一起,切口也平平整整的。   这么多摆在一起,一卷卷,显得特别漂亮。   跑得最快、最先买到的那几个小孩儿已经两眼放光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们双手垫着卫生纸,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那块虎皮卷,才走出几步远,迫不及待张嘴就是一大口。   天呐,这虎皮卷还是冰凉凉的呢!   香香软软的虎皮蛋糕胚咬进嘴里,又凉快又柔润,香得好些小孩儿站在原地直跺脚,还有好吃到拉着朋友的手转圈圈的。   “好好吃好好吃啊啊啊……”两个人莫名其妙,像两只陀螺似的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惹得旁边的孩子们哈哈大笑:“你们干嘛啊?”   有时小孩儿突然抽风起来,连同龄人都搞不明白啊。   越来越多人拿到了预定的虎皮卷,就在周围和好朋友一块儿站着吃,都舍不得走。   “太好吃了!比之前陶萄给我们尝的还好吃!像吃雪糕一样冰冰的!”   “对呀,昨天才分了一口,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吃,我晚上做梦都在吃虎皮卷,我妈说我口水流了一枕头。现在终于吃到了,我晚上终于不用洗枕套了。”   郁美珍也忙得不亦乐乎,带着手套,一边收陶萄做的半张纸单据一边笑眯眯给每个小孩儿拿,头一批来的几乎都是陶萄的同班同学或是隔壁班的,她还看到了饶莉莉、张家明几个,但很快,就有人发现巷子深处有个摊子人特别多,于是也吸引了很多没有订的小学生过来。   一走过来,便立马被吸引,干脆现场拼团,你一块我一块地买了起来。   才不到一个小时,郁美珍带来的十条芋泥虎皮卷就全售空了。   有些不知道这件事没预定,也没排到的学生都特别失望,连忙围上来问明天还来不来,郁美珍早预备好了,从围裙兜里掏出本子和笔,大致记了数量,又笑眯眯地让他们拉上同学一起拼团,可以便宜呢。   这些小孩儿站在摊子前面就分工起来了,讨论起你拉谁我拉谁。   激情讨论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梳着齐耳短发、胸前别着两道杠的小女孩儿往前迈了一步,一本正经地跟郁美珍说:“阿姨,我是二年五班的,我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我叫周芳芳。以后我来负责统计我们班每天要多少。如果我们班买的数量特别多的话,你能不能算我们七毛钱一块,再便宜一毛?”   郁美珍惊诧地看着她,好半天才答应:“行,但你得凑到二十块以上,才能算七毛一块,行吗?不然阿姨要亏本的。”   周芳芳歪着脑袋默算了一下,便一口答应,走的时候还和旁边的好朋友说:“以后我们两个班合起来结对子买,这样怎么也有二十块了,你觉得怎么样?”   “行啊,那又省了一角钱!”   郁美珍听见了,实在是对现在的孩子心服口服。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真是小看了这些孩子,现在的孩子生活好了,一个比一个精明,还以为陶萄已经算是顶机灵的了,现在才发现,像她这样聪明的小孩儿还不少呢。   就这样,风风火火的,连第二天要摆摊的量都大致预登记了出来,郁美珍抹了一把抬起头来,才发现陶萄牵着郁峦,正在两三步远的地方含笑看着自己,而其他好多的摊贩老板也是一脸呆滞地看着她。   她对着两个孩子笑了笑,俏皮地比了个耶。   今天还挺顺利的。   陶萄凑到郁峦耳边说了句什么,便松手让他跑了过来。   郁峦跑过来便扯了扯她衣角。   郁美珍疑惑地低下头来。   郁峦垫起脚在她耳边说:“妈妈,姐姐说让我和你说,你好厉害,好棒。姐姐说了千万不要说是她说的。”   郁美珍听完愣了愣,愣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眼眶又有点酸胀,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望向陶萄。   陶萄余光发现郁美珍的目光,急忙扭头。她挠挠头,扯扯衣服,又东看西看,还一副欣赏风景的样子,仰着头去看西落的夕阳。   怎么看过来了。   陶萄心里有点紧张。   就这么一句话,郁峦应该记得住吧?   之后,芋泥虎皮卷很快就在小学里风靡了起来,捎带着好奇到面包店里买的人也多了,但为了做葡挞和芋泥虎皮卷,陶广志之前那些馅饼都已经不做了,来了店里的人便有些失望,这两样虽然都好吃,但种类太少了。   就这么摆了一周,开心西饼店也有了芋泥虎皮卷,而且不比葡挞,芋泥虎皮卷更简单,复刻起来几乎没难度,没两天,张家明就像个间谍似的过来报告:“完了陶萄,开心西饼店的虎皮卷吃起来和你家的味道几乎差不多!不过他们家卖的价钱也和你们家卖的一样价。”   饶莉莉很生气:“他们家真是过分,就不能自己做吗?”   陶萄倒是不生气,这就是市场,这也是为什么要做一个校门口小摊的原因,这样他家能比普通店铺有更多的机会。   但既然有了仿品,她们也得做出改变。   陶萄回去就让陶广志做了其他的口味,在葡挞上撒一点巧克力饼干碎,就变成了巧克力葡挞,加一点芒果果酱,就变成了芒果葡挞……以此类推,不需要费什么心思,店里就多了不少的种类。   虎皮卷也是,只需要加入一点点变动,就能做出新意,比如在蛋糕胚里加一点抹茶粉,就变成了抹茶味的瑞士卷,馅料也改成芒果果酱。   新的芒果抹茶卷就诞生了。   新口味自然也在校门口小摊和面包店里同步上新。   *   这天,放学铃一响,孙烨有气无力地从五年六班的教室里走了出来。   他快饿死了。   他是被县里挑中的体育特长生。   才五年级,他就已经被漳溪县体育局和县业余体校联合选上了,每天都要接受半天的田径训练,还是县里的教练下来,专门陪他们训练。   他一开始还挺开心的,除了上一两节语文数学,其他副科都不用上了,他每天去上学都可以和其他被选中的同学一起泡在操场。   而且他还挺得意的,整个漳溪镇中心小学六个年级这么多人,最后只挑出四个人:两个三级跳,一个跳高,田径就他一个。   但后来他就得意不起来了。   太累了,也太饿了!   他每天几乎有三四个小时都要在操场训练,教练盯着太紧,上厕所都规定时间,半点偷懒都不行,想去小卖部买点吃的更是做梦。   最惨的是,天天都要训练,他和班上的同学都不那么熟了,这段时间还是在体育馆那边集训,他都好几天没回班级了。   刚刚他回来拿书包,听到班上的人都在讨论什么二年级的小屁孩弄了个拼团,什么拼虎皮卷吃,一堆人凑在一起大呼小叫地问:“三缺一啊三缺一,快快快,你们去隔壁班再找个人拼啊,一会儿就放学了。”   弄得跟打麻将似的,听得他云里雾里,也没人告诉他!   可恶。   到底是什么虎皮卷?   他还专门去小卖部转了一圈,也没有啊!   孙烨只好先买了个根火腿肠先啃着,本来他想买泡面吃的,但教练叫他们少吃点泡面,泡面太油了又上火,期中考以后就要一起去县体育馆集训,就怕生病。   他可怜巴巴地啃着火腿肠出了学校后门。   后门还有不少小摊儿,一会看看有什么吃的吧,他想。但什么糍粑、糖葫芦的,也不顶饱啊!蒸玉米和地瓜他不喜欢吃,吃这些粗粮太容易放屁了,上回他一边训练一边放屁,还被跟着他跑纠正他摆臂姿势的教练狠狠敲了一顿:“你个喷气机啊,你要熏死我啊!屁股夹紧!给我憋回去!”   教练敲人好痛哦,他就不敢再吃地瓜了。   烧饼他也不爱吃,嗯,那吃什么呢?   他掏了掏兜里的钱,里面零零散散应该还剩四块多。   孙烨爸妈是煤厂的工人,工作忙,没空给他做饭。   他们每天给他五块钱解决中饭和晚饭,他中午一般就在学校食堂吃碗现煮的面,面一块钱一碗,加蛋一块五;晚上就得沿街四处觅食了,吃什么的都有,价钱也差不多,这让他每天都能攒下一块两块用来买零食。   开学才七八天,他都攒了四块钱了。   孙烨走到学校后门,一到放学,这条路就乌泱泱都是人,他火腿肠已经吃完了,插着兜漫无目的地左看右看。   小巷两边都被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占据了,卖吃的占六成,剩下一些是卖玩具和文具的,几乎各个小摊儿旁边都会聚着一堆学生,吵吵闹闹的。   他原本没有注意到巷子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摊儿,但因为好些低年级的小孩儿在他身边拿着半张破纸呼啸而过,嘴里还喊着:“快跑快跑,一会儿兑虎皮卷要排好长的队。”   还有个人说:“今天还出了新口味,有芒果抹茶的!你们订了吗”   “啊?我们班负责拼团的虎皮卷委员都没和我们说!太不负责任了!”   “嘿嘿,我们班委员消息特灵,早上就和我们说了,我订了双拼呢,芋泥味和抹茶味各两块。”   孙烨懵了,什么叫虎皮卷委员?   买个虎皮卷都还有委员啦?   他脚下一拐,就跟着那几个小屁孩往巷子里挺远的一个小摊儿走去,那摊子其实就是个改装小三轮车,蒙了一圈淡黄色的碎花布,把原本土气的三轮车装饰得还挺好看的,碎花布上还贴了几个字“南街面包店”“好吃的虎皮卷,1块/1元,三人拼团,1块/八角。”,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可提前一天预订。”   小摊前面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小孩儿了,看着什么年段的都有,不过摊子前的人来来往往特别快,所以孙烨没一会儿就挤过去了。   只见那三轮车里是一个个标好了班级的泡沫箱,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好些班级都有,围上来的小孩儿直接拿手里的破条子报班级名,很快就能拿到一块两块。   还有些是一个班派一个代表来拿,他前头有个六年级的大高个就是:“阿姨,我是六年二班的,我们班放学得排练国庆的诗朗诵比赛,没办法过来了,我们班的那箱你全给我吧,这是单子。”   守着三轮车的是个挺漂亮的阿姨,她似乎认得这些每个班自己选出来登记的“虎皮卷委员”,接过单子飞快看了一眼,又和自己手里的订单簿对了一下,就把一整个泡沫箱都给他了,还笑着说:“明天箱子记得还给我啊。”   “好嘞阿姨。”   孙烨看得心痒痒,这些泡沫箱里的虎皮卷确实都特别漂亮,虽然就两种口味,但这两种他都没吃过。芋泥的虎皮卷是黄色的面包胚配上里面淡紫色的馅儿,另一些抹茶的,就是绿色的蛋糕,里面包切碎的芒果丁果酱,看着两种都好吃。   他看着一个个小孩儿来了又走,忍不住问:“那个……阿姨,我没订,能不能买啊?我是五年二班的。”   郁美珍一边给别人拿一边说:“可以买,我多带了一些,但这两个口味都只剩一块了,没有人和你拼,只能原价买,你愿意吗?”   孙烨看了看价格表。   原价是一块钱一个,三人拼每块爸毛,那是有点亏,两块就亏四毛了。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买了,多付四毛而已,他有钱!   训练这么辛苦,他再不吃点好吃的,都撑不下去了。   就在他咬咬牙要开口的时候,郁美珍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这样吧,同学,我看你是第一次来,不然我今天就给你算拼团价吧?你要是觉得好吃,以后多来光顾阿姨生意,可以吗?对了,阿姨家的店在胜利街35号,南街的小巷里,周末没有在学校摆摊,你要是有空,想吃了也可以来店里买。”   这会儿取虎皮卷的人已经取得差不多了,三轮车里只剩一两箱没取完的,孙烨一听,连忙惊喜地点点头,也像地下党接头似的,特小声说:“阿姨,你放心,我一定不告诉别人,我下回也多找几个人来拼,那我就要那两块,一个口味一块。”   郁美珍笑眯眯地把两块卷给他了。   孙烨拿到手里,还没吃呢,凭借手感就知道肯定好吃了!   这蛋糕胚又软又凉,拿油纸垫着他都害怕掉了,小心翼翼地穿过巷子,沿着小路走过一座石拱桥,找了个安静的桥墩子,坐下来好好享用。   河水在黄昏里静静流淌,他晃着脚丫,咬下了一口绵密又清爽的虎皮卷。   他愣了一下,这么好吃?   竟然比他想象中还好吃!   他第一口吃的是抹茶的那块儿,蛋糕胚很软很软,一点也不干,抹茶味很浓,但又不会苦,这味道真不知是怎么调的,太好吃了太好吃了,里面的芒果酱酸酸甜甜,还能咬到一块一块冰凉的芒果肉丁。   他吃着吃着都有点不敢相信了。   这么好吃,这么足的料,这竟然是八毛钱在学校门口买到的虎皮卷!   怪不得他只是几天没来,学校里就有虎皮卷委员了,这也太值了!   就该有委员!   孙烨大口大口吃完了一块,嘴里都不腻,一边拿起第二块芋泥的,一边看向夕阳下流淌的发光的河,渐凉的晚风吹拂而来。   好像连练得疲惫不堪的身体都好像被抚慰了。   他眯起眼,迎着风,满嘴香甜。   好美味。   突然就觉得好幸福啊。 第23章 第 23 章:平凡的日子   托校门口流动小摊儿的福,她家面包店的生意彻底被盘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天六个花篮小蛋糕都卖不掉了。   如今小摊加上主店,卖的甜品统共就葡挞和虎皮卷两大样,但两边的销量流水加起来,再算上县城那边时不时打电话来订购的零散单子,现在店里的日销售量能有一百六十个葡挞、两百个虎皮卷左右。尤其是小摊那边,每天卖得比店里都多,有时不到半小时就能把一百多块虎皮卷全部卖光,这也让陶萄家每日的流水能达到日250-350元,毛利和成本对半开。   若是大伯娘偶尔来一个大单,有时甚至能突破日收入400元。   这么卖了将近一个多月后,镇子上不仅仅是开心西饼店,几乎所有西饼店都学着上了葡挞和芋泥虎皮卷。   市场被分流,陶萄家的生意也在最初的高峰后渐渐回落,不过目前销量也还算稳定。上个月一盘点,家里居然收入了将近三千块钱的纯利润,郁美珍把当月和下月的家庭开销留出来,又估算出两个月买面粉鸡蛋黄油等等原料的钱,便立刻点出一千块整,让陶广志赶紧给大伯家送去。   家里的债务又少了一千。   全家人都精神一振。   这段日子真是全家拧成一股绳,才有今日的局面。说真的,最拼的人不是陶萄这个假小孩,而是郁阿姨。她勤劳极了,不论天晴下雨都蹬着三轮去摆摊儿,周末没人找她烫头,她便都在店里帮忙。   每天她都系着围裙擦柜台、摆货架、拖地、招呼客人,忙成这样,还真抽空应了郁峦的请求,帮脆皮鸭缝了几个小三角巾,让它换着戴。   连陶广志都莫名被她这股劲头感染,每天烤葡挞、卷虎皮卷嘴上再不抱怨,但本性难移,如今家里生意稳定,大致烤完一天的量,他是坚决不会再烤的。   陶萄暂时不用担心家里会倒闭了,把心思重新扑在学习上。   98年春节来得早,学校已公布了学历,具体考试的日子虽还未定,但估量着十二月就要期末考了!   不过这也意味着,寒假也快来了。   小学二年级的题目对现在的她来说很简单,可她也认认真真把罗老师和乐老师布置的那些期末复习作业和练习卷都给做了。   说来惭愧。   之前十月期中考时,她有些羞耻地发现,如今是半个成年人的她居然有一些拼音类和笔顺笔画类的题目都做不到全对!   那些“基础”题,可是连郁峦这个乐老师的心腹大患都能做对!   说起郁峦的语文也是,有时真是又气又想笑。   郁峦的大脑有些像单线程的电脑系统,很难理解别人的言外之意,更别提阅读,即便现在的阅读理解就两三句话,也特别简单,可他也只能理解字本身的意思,无法理解比喻,无法理解拟人,更无法去探究语言背后究竟有什么意义,如果要回答阅读理解里文章说明了什么道理,他往往能是一脸懵圈的。   期中考里有一个大雁锲而不舍学飞的故事,问故事说明了什么,他盯着题目沉思了半天,在横线上很认真地写:“说明大雁是一只傻鸟。”   给乐家荣气得牙痒痒,愤怒地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这么答题?为什么在考卷上写脏话,是不想考试吗?   郁峦被问得不知所措,还有些害怕地回头看了看,幸好,他很快看到陶萄躲在教师办公室外修剪得矮矮的绿篱后面,露出的半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他瞬间就安心了。   “郁峦,请你回答老师的问题。”   他有些紧张焦躁地捏着手指转过头来,想到姐姐说要听老师的话,便还是乖乖低头看向桌面上自己那张考卷,乐家荣的手指正点在一个鲜红的大问号旁边。   他疑惑地歪歪脑袋,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错。   乐家荣又问了好几遍他都不吭声,人都要抓狂了。   终于,郁峦的大脑在把他气死之前组织好了语言。   他指着阅读题上的图片,小声说:“大雁,天上。”   乐家荣忍着气,在心里不断默念: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也耐心地再次看向图片。   图上的大雁确实在天上,正和另一只小鸟对话。   “它会飞。”   “为什么要学飞?”   郁峦抬起头,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那它不就是傻傻的鸟吗?   乐家荣:“……”   他看看卷子,再看看郁峦黑白分明的眼,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纠结了半天,乐家荣耐性子和他解释:“这只是题目的设定,你不要去管这个,你只要顺着题目的设定来思考,看题目重点就行了,那你看,那鸟还会说话呢,是不是?”   郁峦真诚地问:“为什么?”   乐家荣沉默半响,摸摸他脑袋:“回吧,孩子。”   郁峦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留下乐家荣坐在办公桌后面,用力地搓脸。   当老师太难了,他想找个地方哭一哭。   基于此,郁峦的期中考语文只考了四十分,只有拼音、生字书写等一些客观题得分,其他全都挂零。   陶萄却相反,中心小学低年级是没有单元考的,她重生回来第一次考试就是期中考,一开始还做得很顺溜,直到做到一题拼音题,她就懵了。   【请选出以下选项,哪些是整体认读音节?】   陶萄:“……”   别说选了,她连整体认读音节是什么玩意儿都不记得了。   还有几题笔画笔顺题也错了!   “方”和“万”的最后一笔竟然是撇,她一直都是先写的撇,再写横折钩的;还有“为”的第一笔居然不是横折钩,而是点、撇、横折钩、点。   这几题她也是卷子发回来后,她才知道自己错了的。   当时做的时候她可自信了。   陶萄挠头,难道她笔画记错了二十年?   偏偏乐老师还说,这些都是一年级就要掌握的知识,他这次题目都出得很基础,是希望能借此次考试让大家都能把一年级的基础知识温故而知新。   这让她重生回来的第一次考试,语文就考了九十二,数学也没拿满分,基础的算术题和应用题她都做对了,谁知,罗老师在考卷最后出了一个“全家人晚饭吃饺子,爸爸吃剩7个,妈妈吃剩13个,小红吃剩16个,一起吃正好吃完,问一共有几个饺子”的题。   陶萄看到题的时候,第一遍没看懂,还多看了两遍。   怎么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啊。   她上辈子数学就不太行,小学数学就没及格过,初中好了点,偶尔能及格,高中分了文理科后,她选了文,文科数学更简单些,才好歹能徘徊在及格线附近了。   重生回来已算是好了不少,除了这题她没算明白,其他全对了,得了个90分,最后一道的饺子题竟占了10分,这分丢得她心都痛了。   那天发了卷子,罗老师也说:“卷子这最后一题,是老师被学校选派去市实验小学听公开课时看到的二年级奥数题,老师也没指望你们都能做出来,但希望你们也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开阔视野,能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难题。”   陶萄仰头看着罗淑芬,心里也有些心酸。   罗老师一直都这样,她很负责,经常趁着公派出去学习或是听公开课的机会,偷偷手抄市实验小学的考卷回来,或是记下他们用的是什么教辅材料。   这会儿还是用油墨印的考卷,经常写完考卷满手都黑漆漆的。小时不明白,为什么偶尔会突然让他们做手抄字的练习,而不是印刷字体的。如今,陶萄才忽然意识到,每一份手抄字考卷的背后,都是乡镇老师为了努力缩短他们和城里孩子教育差距所做的努力。哪怕只是小学。   正如陶萄心中所想,罗淑芬看着底下一颗颗天真的小脑袋,也有些心中酸涩,去了市里,才知道人家的小学条件有多好,市实验小学甚至已经在着手建设计算机教室。   她垂下眼,怅然地说:   “说这个或许太早了,但老师希望你们能知道山外有山,城里的孩子学得比我们更难更好,我们只有比他们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在中考、高考的时候和他们同台竞争。但没想到……”   说到这里,罗淑芬又难免有些骄傲,她的学生即便没有条件,也不比城里孩子差!她重新抬起头来:“这题我们班的张家明同学和郁峦同学都做对了,他们两个也是我们班上乃至整个二年级唯二的数学满分,大家给他们鼓掌。”   张家明特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郁峦。   陶萄的弟弟平时看起来呆呆的,数学这么牛?   他能考满分是因为他爸妈经常去市里帮他弄市实验小学指定用的练习册,他早就做过这些题目,才能游刃有余。   郁峦跟条尾巴似的,成天跟在陶萄屁股后头,平时课堂练习都常因偷看电扇或是发呆太久没做完,被老师抓出去罚站。   陶萄每回都会出去陪他站。   过没两分钟,向来义薄云天的饶莉莉也会找机会故意捣乱,和好姐妹一起挨罚。   她们仨挨着站在走廊里吹风看天,仰头数白云过去几朵,经常让乖乖坐在教室里的张家明感到憧憬,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憧憬什么,可惜他却不敢如陶萄和饶莉莉一般,也那么勇敢地站起来走出去。   想远了,那郁峦肯定是没做过这种题目的啊!   张家明叹了口气。   要是让他妈知道郁峦数学也是满分,他又要做更多的练习卷了。   发卷子时,郁峦完全没有理会班上同学们的目光和掌声。   刚刚挨个上去领卷子的时候,黄伟杰健硕的身躯走过时,把陶萄和郁峦的桌子撞歪了,自然也把郁峦摆了半节课才排成一条完美长龙的铅笔撞歪了。   郁峦本来好好发呆着,铅笔一滚,人瞬间被激活,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他现在坐在凳子上都急得小屁股扭来扭去,一边拼命挽救,一边小小声地喊:“姐姐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   陶萄:“……”   他以后能不能说话在姐姐后面停顿一下。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即便是买了原木没商标的铅笔,郁峦还是能一条条棱对齐着摆,且因为没了商标作为参照物,他摆得时间更久了。   早知道还是给他买中华铅笔了。   一旦强迫症发作,郁峦是不会理会人的,除非他重新把铅笔摆好,中途打断他也没用,他会更着急地重头开始摆。   让他摆着吧,唉,刻板和强迫症的纠正也不是一日之功啊。   她便顺手把他满分的数学卷子抽过来看了。   最后那道饺子题,郁峦只写了一条:“(7-3)/2+16=18”   陶萄更加羞耻了,她竟然第一眼没看出来这式子是怎么冒出来的,又把张家明的借过来看了,这回看懂了,张家明解题过程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7+13=20;20+16=36;36/2=18。”   饶莉莉也在看张家明的卷子。   虽然罗老师是她妈妈,但她数学水平和陶萄不相上下,最后一题她没有写算式,当然也没有算出答案,她挺欠揍地写了一句话:“剩这么多,浪费粮食。”   被罗淑芬用力透纸背的红笔狠狠打了个巨大的叉,以示愤怒。   以成年人的灵魂回到小学都没能考双百,让陶萄更加看清了自己其实也就是一普通人罢了。命运让她重走一生,并没有期待她能走得更高更远,或许只是希望她能明白,幸福一点也不惊天动地,而是这样平平淡淡流淌在每一日吧?   她忽然也就没有最初那么急躁和害怕了。   原本平凡就是她的模样啊。   那就……好好享受这条平凡之路吧!   陶广志倒是已经满足都不得了了,期中考的试卷带回家订正签字,他看到陶萄的分数,那哇哈哈哈的笑声都差点把天花板震碎,他也完全没有陶萄成绩突飞猛进会不会是作弊的想法,这几个月陶萄在学习上多自觉啊,连罗老师过来买葡挞都说:“广志啊,你家陶萄这学期进步很大,上课认真,作业完成得也很好。”   就这么一句话,给陶广志美得找不着北,怎么都不肯收罗淑芬的钱。   罗淑芬怎么能占学生家长的便宜,坚持要给。   他坚持不要。   两个人为了几块钱从巷子里推拒、拉扯、撕吧,一直到巷子外面,把排排坐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棍的饶莉莉、陶萄和郁峦几个都惊呆了。   张家明更好笑,他从自己家楼上远远看到两人推来推去的极限拉扯,大惊,拔腿冲下来报信:“陶萄,完了,快去劝架啊,你爸和罗老师打起来了!”   总归,陶萄学习成绩的提高,是老师和他都有目共睹的。   所以嘛……毋庸置疑,他的女仔本来就是天才来的啊!哇哈哈哈!陶广志叉腰笑完,又在家跟个陀螺般转来转去,甚至想把陶萄的考卷裱起来。   郁美珍对郁峦语文拿了个四十也没有不高兴,他之前在荔浦小学,一年级两个学期的考试,语文都是拿鸭蛋的!荔浦小学的老师还说郁峦应该要去医院看看脑袋,被郁美珍恶狠狠骂了回去:“我看你才要去看脑袋!”   小峦只是语文比平常人学的慢点,他数学那么好,怎么可能要去看脑袋?   郁美珍如今想起来仍愤愤不平。   这回能在中心小学考四十分,已让郁美珍很惊喜了。   她就知道小峦只是学得慢一点,到了好的学校,有好的老师,又有好的同学,还有陶萄这几个好朋友在身边,立刻就不一样了。果然好的学习环境是多么重要啊,小峦现在变得开朗多了,连学习都进步这么大。   为了庆祝陶萄期中考勇夺班级第十二,郁峦突破了语文零分,陶广志下了血本,全家一大早就坐上去市区的班车,领着两个孩子去城里的百货大楼吃肯德基,再逛逛服装店,给两个孩子各买一套洋气时髦的城里衣服。   这年代去一趟市里跟旅游似的,郁阿姨竟然能激动到五点半就起来洗头、烫卷发、化妆,还把自己压箱底不舍得穿的红裙子找出来穿了。   等陶萄和郁峦起床,她更夸张了,给郁峦头上抹了摩丝,用梳子梳了个三七分的背头,给陶萄编了辫子再盘起来,带上花哨带亮片的塑料大花。   衣服她也选好了,郁峦是小背头和黑色背带裤配衬衫,陶萄是公主头和花边层层叠叠的公主裙,还非得用口红在她和郁峦眉心点了俩红点。   陶萄照完镜子:“……”   麻了。   不过,那时去一趟市里也很有收获,陶萄吃着肯德基还挺大个、没变小的香辣鸡腿堡,又扭头看了眼郁峦手里的劲脆鸡腿堡,郁美珍和陶广志点的都是田园鸡腿堡,97年的肯德基菜单也十分匮乏,只有三种汉堡。   她忽然想起之前班上学委陈萱萱说:“陶萄,你家能做点咸面包吗?我甜的有点吃腻了。我想吃肉松的!还想吃鸡腿面包!”   连黄伟杰也说:“是啊,天变冷了,有点不想吃凉的虎皮卷了。”   她盯着手里被啃了一大口的汉堡,眯眼一笑。   葡挞都抄了,再来个汉堡也没事啦,逮着肯爷爷一只羊薅也不是不行。   九十年代物资虽已丰富了很多,但和以后是没法比的,多少乡镇的孩子,梦想是能吃一次汉堡啊!如今小镇上甚至连仿冒的“肯德鸡”“麦肯鸡”之类的店铺都没有。的确,十月往后,小镇上的天气也不再酷热,开始在冷与热之间仰卧起坐,连雨水都变得缠绵,淅淅沥沥,一下下好几天。   虎皮卷是必须要冷冻的,天冷后吃进肚子里还是凉凉的,的确不利于养生,尤其来光顾的很多都是小学生,秋冬温差大,吃了还挺容易拉肚的,黄伟杰的话提醒了她,的确应当出一些冬季限定的面包了!   她刚刚看了肯德基的菜单,汉堡一个在5-6元,加上可乐、小吃,一家人出来吃一顿,再算上车费,都快花掉五十块了。   在镇上肯定不能卖这么贵,售价要控制在3元以内,但如今鸡肉没有以后那么便宜,要怎么才能做得好吃又控制成本呢……   决定后,陶萄便一边复习一边谋划这件事。   转眼便进了十一月末。   樟溪镇上的居民们也终于正式脱下短袖,能穿上长袖长裤和薄外套,真正进入……额……秋天?   秋天想必也是很短暂的,或许不过几天,气温就能骤降到仅有十度,还没反应过来,也同样很短暂的冬天就来了。   南方的季节总是这么随心所欲,四季既不分明,也从不按照二十四节气走,高兴起来今天三十度,明天三度,温差大到陶萄一直觉得她们这些生活在樟溪镇的人,估计都能和新疆的西瓜一样甜。   这让郁峦在学语文时又遇到了麻烦,老师让他用秋天造句,他深思熟虑以后,写下:“秋天绿叶纷飞,百花齐放。”   乐家荣给他打个大大问号,叫到办公室来,又激动地问他:“你你你这个仔啊,秋天怎么会绿叶纷飞了?百花齐放……虽然你知道用成语,这很好。但这个成语,怎么可以用来形容秋天呢?秋天一般都不能说百花齐放的,老师不是教过你了?秋天我们一般都说是什么季节啊?”   他无辜地眨眨眼,看了看老师,又扭头看向窗外。   乐家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中心小学的绿化很美,有绿荫如伞盖的大榕树,还有绿叶油亮的龙眼树,行政楼下,修剪过的花圃里,还有依旧开得姹紫嫣红的三角梅和说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就连罗老师从路边随便拔回来的不知名多肉,随便用个破杯子养着,都在她办公桌旁边的窗台上生长得张牙舞爪,胖嘟嘟的叶片和枝干已从窗台垂落下来。   乐家荣的目光僵硬地挪回来,又一次重新对上郁峦干净乌黑的眼眸,他张了张嘴,语塞半天,这场景简直是一个月前的重现,他最后又是只憋出一句:“……你回去吧。”   “老师再见。”郁峦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被乐家荣提溜来的次数多了,如今胆量都有点磨练出来了,被叫到教室都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了。   唯有乐家荣快哭了,他感觉他遇到了他职业生涯上最大的挑战!   又躲在花圃里偷瞄的陶萄都有点同情乐老师了。   晚上睡觉前,又下大雨。陶萄这回都不用郁峦哭着来敲门了,她一听防盗窗上的雨声,她就特别自觉地把门打开了。   郁峦也很自觉,早就拖着枕头站在门口了。   他熟练地手脚并用爬上了陶萄那床腿特别高的木板床,把自己那小金鱼图案的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姐姐的斑点狗枕头旁边,返回身,趴在床沿,把自己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摆完,瞄到旁边陶萄那被撂得恨不得一只在南半球一只在北半球,还底朝天的小拖鞋,也费劲地伸手捞回来。   摆好,对齐。   他满足地看了两眼,才乖乖躺下。   夏天睡的麻将凉席终于被收起来了,床板上铺了两层旧棉褥子当床垫,床单也被郁阿姨换上了白底粉条纹,还印着一簇簇大花的老粗布床单,这种粗布摸起来明明手感粗粗的,但却一点都不扎人,洗多了,还有种特殊的柔软。   这种布料陶萄很喜欢,夏天铺透气,冬天睡又暖和。   秋雨淅沥沥,陶萄趴在小书桌上写汉堡的配方,她决定做小汉堡,个头比肯德基的小一圈,大概巴掌大,那包的鸡肉和用的面包胚就少,成本也就下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即便她家没有刻意调整,虎皮卷的销量也在直线下滑,她已经和陶广志说了想做汉堡的事儿,白天也听见陶广志打电话给养鸡场,商量着批发鸡肉的事儿。   汉堡之前正好全家人都去吃过,陶广志也没有惊异陶萄有这个想法,反而还觉得她真是善于观察生活,真是会举一反三,天才!他不知几百次在心里这么想。   那什么肯德基的汉堡,他也吃了,不就是圆面包对半切开,往里面夹两片生菜,再搁个炸鸡,挤点儿沙拉酱么?做汉堡比做虎皮卷简单多了,陶广志近来对自己的手艺也颇为膨胀,大手一挥:“陶萄这主意好,这东西方便,那我们也卖。”   陶萄看着她爸,真是欲言又止,也没当面打击他。   今天一上楼,她就赶紧回忆着肯德基的口味,把炸鸡裹粉、油炸几次,面包胚的做法都写了下来,最重要的是特制沙拉酱要怎么调……这配方她不打算一开始就交给陶广志,写出来是为了自己心里也有数。   她准备做的时候和他一块儿做,关键时候提醒他就行。   郁峦不知道姐姐在忙什么,但姐姐每天写完作业都还会忙一会儿,他本身也不是吵闹的人,便安安静静地躺着,望着台灯下陶萄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   雨其实不大,但落在延伸出来的雨棚和防盗窗上,就会发出比雨滴力量更大更吵闹的声响,他听着渐渐不再让他恐惧的雨声,心情很平静。   他最讨厌下雨了,不仅仅是因为打雷耳朵疼,还因为每次一下雨,他就会梦见爸爸被压到车底下,雨水把红色的血一圈圈冲出来的场景。   很小,他就开始重复地做这个梦。   他一直都很害怕。   小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总是哭总是哭。   妈妈以为他闹觉,还以为他肚子疼,总担心地带他去诊所取药看病。   从诊所回来,妈妈还会被阿嫲骂,说她浪费钱不会带孩子,带出一个药罐子病秧子。   他后来连哭都不敢了。   现在,他已经不记得爸爸的样子了,可因为还会梦见,他连爸爸这个词语都有些害怕。妈妈有时会悄悄地说,以后等他愿意了,可以叫陶叔叔爸爸。   郁峦不太情愿。   可他不是讨厌陶叔叔。   现在,下雨天,他又能捏着姐姐的头发尖儿睡觉了,睡不着时捻在两只手指头里,轻轻搓一搓,很快就睡着了。   姐姐总埋怨她的头发都被他搓分叉了。   这是骗人的。   他有一天瞪着大眼睛,每一撮都仔细看过了,明明没有分叉。   他便又放心地继续搓搓姐姐的毛毛尖。   梦里也再也没有黑沉沉的天、血水和轮胎比他还高的可怕大卡车了。   取而代之在他梦里重复的场景,是暑假。   姐姐、饶莉莉、张家明带他去黄伟杰家的鱼塘捉蝌蚪,那会儿天特别蓝特别亮,太阳照在池塘的水面上,也滚烫地照在他们身上,却忽然就下起雨来了。   雨点还不小,噼里啪啦砸下来,张家明最先跳起来,说完了完了,我妈要骂死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折了池塘边上生长的大叶子顶在头上,那叶子比洗脸盆还大,摸上去毛茸茸的。   姐姐把网兜扛在肩膀上,还腾出一只手拉着他,顶着大叶子伞在雨里跑。姐姐跑得最快了,他时常回头看去,饶莉莉也生拖硬拽着张家明,那时他就会想笑。   因为大家都好像长了腿的绿蘑菇在逃命。   跑着跑着,雨水顺着叶子的边缘淌下来,滴在肩膀上,他还好奇地伸手去接。   好凉快。   跑了没几步,张家明的拖鞋就陷进一个泥坑里拔不出来了,他拔啊拔啊,最后使出吃奶的劲用力一拔,脚是出来了,但拖鞋滑套到小腿上,更拔不下来了!他只好腿上套着拖鞋赤脚跑,跑了几步,竟又不慎踩了个水坑溅了一腿一脸的泥。   张家明站在那儿,被自己倒霉得仰头嚎啕大哭。   饶莉莉和姐姐却忍不住了,大笑得搂在一起,笑得相互捶对方的背。   他高高举着那大叶子,拎着一桶蝌蚪,即便是在梦里,他也不太明白张家明为什么要哭,也不明白姐姐和饶莉莉在笑什么。   但……他也挺开心的。   还没跑回家,雨就已经停了,姐姐回头看到他还举着叶子,忽然又噗嗤笑了出来,钻进叶子底下来,往上指了指,对他说:“哈哈,芋头拿着芋头叶子!芋头你知道吗,这个就是芋头的叶子,大不大,漂亮吧?我觉得芋头的叶子,比荷叶还漂亮呢!”   郁峦望着她弯弯的笑眼,像月牙一样。他又仰头看那片叶子,那么宽、那么大,像个大大的房子,能把他和姐姐的脑袋都一起罩在底下,他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雨天就会重复做相同的梦,以前梦见爸爸也是,如今梦见举着芋头的叶子在雨里奔跑也是,他总是很容易重复地梦见什么。   但他不太怕了,有姐姐和大家在身边的大雨,是明亮的太阳雨,一点也不可怕。   想着这些,郁峦费力又抬眼看了眼,台灯黄色的光把陶萄的影子投在了墙上,她把笔戳在下巴上,想了想什么,又低头接着写了。   姐姐很厉害,她会写很多字,有时她明明写了字,却又擦掉改成拼音。   郁峦不知道为什么,但姐姐做事有她的道理。   就像……就像考卷上的大雁会说话一样。   妈妈有一天,搂着他给他擦头发时,也温柔地说:“你的葡萄姐姐是有魔法的姐姐,多亏了她,你变得越来越好了。”   嗯,姐姐是会魔法的姐姐,像小叮当一样。   秋雨变得缓慢,雨棚上的积水,隔了好一会儿才啪嗒一声。   他困了,缓缓闭上眼,手搁在被子上搓了搓被角,不得劲,又翻了个身,隔了一会儿,重新又翻回来,还是没睡着。   这时,他听见凳子忽然吱了一声,姐姐似乎站起来了。   没一会儿,她按掉了台灯,也摸黑过来躺下了,还叹了口气:“唉,我要是剪了短发你可怎么办啊?好了,快睡吧!”   郁峦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更别提吭声了,伸手一捏,舒服了。   陶萄别扭地转头一看,彻底服了。   这家伙依旧断电似的,秒睡。   第二天起来,正好是周六,陶萄为了上新小汉堡已摩拳擦掌多时,才七点就醒了,拉着郁峦噔噔噔冲下楼。   她给郁峦塞了只水瓢和一只搪瓷脸盆,指挥着他咚咚咚地用力敲,而她站在陶广志卧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   陶家的屋顶都好像随之跳了起来。   “老爸!起!床!啦!” 第24章 第 24 章:平价小汉堡   陶萄在门口起码敲了五分钟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没醒。   这两人的睡眠真是好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陶萄忍无可忍,气沉丹田,又大吼了声:“喂,老爸!开工啦!”   这下终于被郁美珍迷迷糊糊听见了,她套上衣服,开了门。   她站在门框里打着哈欠,侧身让雄赳赳气昂昂的陶萄和同样昂首挺胸、骄傲地跟着姐姐捣蛋的郁峦进了屋,然后她就看到陶萄指挥郁峦爬到床上,在陶广志耳朵旁边猛敲,硬生生把人拖出被窝。   郁美珍倚在门框上止不住地笑,这是一物降一物啊。   陶广志顶着一头炸裂的鸡窝从被子里坐起来时,眼神很麻木。   陶萄老早之前就兴致勃勃地说要他做肯德基的汉堡给她吃,最好以后家里还可以卖,理由是这样她随时想吃都能吃上。   如果单纯是为了上新品挣钱嘛,他倒是没什么动力,他这个人对挣钱这件事的态度,跟他对起床的态度差不多,拖拖拉拉,实在积极不起来。但陶萄说以后想吃就能吃,他就也觉得可行了。   女儿爱吃就做吧,唉。   毕竟天气一凉,各种口味虎皮卷的销量骤降,他现在一天只做个五六条就够卖了,比之前清闲很多,他一点都不为此焦虑,只觉得好幸福哦。   不过还没享受几天,陶萄就说要做汉堡了。   他还没开口,美珍就说:“好哇好哇,我也觉得要做点咸的口味了。”   陶广志:“……”   全家都同意,那他也只能好吧好吧。   洗漱一番,陶广志终于清醒了。   八点半左右,他和连刷牙吃早饭都催他快点的陶萄一起进了厨房捣腾汉堡。   郁美珍便领着郁峦去菜场买点中午吃的菜。   十一月末,按节气而言,早已过了小雪,但在樟溪镇,雪是个没什么人见过的稀有名词,日头照常高升,青山依旧葱茏,只是晨风微凉而已。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巷子里的人家也陆续开门了,还有不少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从巷子里飞快地穿过去,郁美珍牵着郁峦只好贴着水沟走。   英婶刚开店,就看到郁美珍穿着菱格花边领衬衫,棉布裙,腿上套着肉色玻璃丝袜,穿着高跟鞋,打扮得漂漂亮亮,挎着菜篮子,牵着同样被她收拾得板板正正,穿着牛仔外套、白裤子的郁峦去买菜。   她打量了一眼,巷子里这么多人家,就郁美珍每天都会拾掇很漂亮,叫人看了都喜欢,而且自打她嫁过来了以后,别说郁峦,连陶萄的衣服裙子都一天一换,头发也每天都编。今天是麻花辫,明天是蝎子辫,后天盘起来,大后天扎两朵大花,郁美珍不像其他当后妈的那样满嘴抱怨、苦大仇深,对前头的孩子也从不会不肯待见,她白捡了一个女儿,打扮得还挺有乐趣。   果然啊,一个家还是得有个女人操持才像样,广志娶这个老婆算是娶对了。   英婶笑眯眯地招呼了一声:“美珍啊,这么早啊。”   郁美珍哎了声:“英婶,你也早。”   英婶起得更早,她早饭都吃好了,还逛了街呢。   想到逛街的事儿,她左右看看,忽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美珍啊,我同你讲,一会儿你买完菜,绕到东升路那边看看去,开心西饼屋搞了个那么大的充气拱门,弄了三个大声公,一大早就敲锣打鼓,说是新品上市,老板又过生日,大促销,好多人都跑过去捡便宜咯。”   郁美珍一惊:“他们搞什么新品促销啊?”   “老板说是从滨城请了新师傅,做了好多种新面包哇,声势浩大。”英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把身后开心西饼店的塑料袋挡住。   她其实也买了,开心西饼屋今天打六折唉,还能试吃,她吃了几样,每一样都很不错,便也买了不少。但陶广志一家总归是街坊,她情理上还是偏帮陶家的,便挤了挤眼,“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郁美珍这下哪里还有心情去买菜,谢过英婶,拉上郁峦就往东升路奔去。   一到东升路,都还没看到开心西饼屋的招牌,就听到震耳欲聋的打鼓声和大喇叭声了,吸引了不少人都汇成一股人流,往那边去了。   再走近一看,大老远就看到那大喜气洋洋的红色大拱门了,两边还各拴着一只巨大的红气球,店里也是人挤人,路边还有两个人戴着高高的厨师帽,专门端着托盘,送试吃,顺便拉人进去买面包。   “欢迎光临开心西饼店,新品上市全场六折!阿姨,免费试吃,来来来您试试,好吃再买,不好吃咱不买!店里还有试吃呢,您再进去尝尝别的!都不要钱,试吃不要钱……”   郁美珍看了都吓一跳,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哇,下这么大血本。”   开心西饼店原本也比南街面包店更大,门脸都有两倍宽,有两扇对开的玻璃门,招牌也是很鲜明的黄底红字,今天弄促销,好像连招牌都做过了,看着比之前更大更宽了很多,招牌上还排成两排,印了许多面包的照片。   郁美珍想了想,蹲下来郑重对郁峦说:“小峦,这次只有靠你了。”   郁峦早就捂起耳朵了,他不喜欢这么吵闹的声音。   听到妈妈的话,更是疑惑:“……我?”   靠他?他吗?   “妈妈经常去校门口摆摊,开心西饼屋的老板估计认得我。所以,一会儿妈妈在这边等你啊,我不进去。你呢,就拿着这三十块钱进去买面包,你进去就问,新出的面包有哪些,他们告诉你了呢,你就说你全部都要,各要一个。买好出来以后你不要马上过来找妈妈,你自己走到那边拐弯的邮政局门口,再和妈妈汇合。”郁美珍压低了声音。   郁峦不明白:“为什么?”   郁美珍严肃道:“因为我们今天要做卧底啊。”   “什么是卧底?”   “就是间谍。”   “什么是间谍?”   “就是……就是……”郁美珍被问得语塞,摸摸他的头:“这个不用管,反正你记得妈妈的话就对了,快去。”   母子两个鬼鬼祟祟地商量着要混进开心西饼店当卧底的时候,陶萄和陶广志也已经开始第一次自制汉堡胚了。   做汉堡胚其实有点像做馒头,只是一个是蒸的一个是烤,一个加了奶、糖、油,一个只加水、盐和酵母,其他就没什么不同了。   这个阶段,陶萄抢过了加奶加糖油的步骤,其他陶广志都随随便便就能完成了,陶广志对到底要加多少奶、糖和油也没什么概念,陶萄看似随手一加,他也就随意地把这个比例暂时记起来,反正是试做,如果好吃就按照这个比例来,如果不好吃,到时候再调整。   揉面出膜、放在灶台边第一次发酵,整形后再次发酵,最后就送入烤箱。   一斤面粉能做出十六个汉堡胚,因此第一次试做就先做了十六个。   趁着烤面包胚的功夫,就来炸鸡排、鸡腿、做肉饼。   要想鸡腿肉嫩、裹粉能出鳞片,就必须在腌好的鸡肉上先裹一层干粉,再蘸清水,再裹一层干粉,用手轻轻搓出鳞片纹理,静置一会儿。   等的时候,陶广志顺手还把生菜给洗了剥了。   之后就起锅油炸、复炸,直到外皮变得金黄、酥酥脆脆。   这些步骤其实都不难,陶广志不需要怎么指挥就弄好了。   剩下的便是调酱了。   汉堡虽然简单,但简单的东西想要做得出彩,就得各个步骤都做得好才能好吃。比如汉堡胚烤硬了,那一口咬下去跟干列巴似的,能好吃吗?炸鸡腌不入味,炸柴了,塞牙,那也不好吃;汉堡酱要是调得不好,那满嘴都只有面包夹炸鸡的味,也容易显得特别腻味。   而不同的汉堡酱对不同口味的汉堡更是画龙点睛。   不过今天,陶萄不准备弄那么复杂,先调一种先用着就行了。她已经让陶广志买回来一堆市面上有的酱,蛋黄酱、番茄酱、芥末酱、沙拉酱、蜂蜜等等。   陶广志还以为陶萄是想试试加哪种酱好吃呢,也没怀疑,陶萄把酱一瓶瓶都拧开时,烤箱正好叮了一声,他便转身去看汉堡胚了。   陶萄就两勺蛋黄酱、一勺番茄酱、半勺芥末酱、白糖、蜂蜜倒一个碗里了,她正拿筷子搅呢,陶广志端着新鲜出炉的汉堡胚过来了,一愣:“你怎么全搅一起了?这能好吃吗?人家肯德基不大多都沾番茄酱、沙拉酱吗?”   陶萄理直气壮:“我试试。”   小孩儿做什么出格事都能理解,尤其是陶萄这种本就出格的小孩儿,陶广志习惯了陶萄不按常理出牌,无奈摇摇头:“行行行,你试试。”   汉堡胚刚出炉也还不能用,略微放凉一会儿,从中间横切,再用平底锅小火烘10秒左右,切面就会微微发脆,吃起来更香了。   陶萄强烈要求先抹她混的酱试试,陶广志只好依她,底层抹一层汉堡酱,铺洗净沥干的生菜叶,摆上酥脆鸡排或者鸡腿和肉饼,再抹一层酱料,盖上汉堡上半部分,就弄好了。   “这不太简单了吗?一点也不难做啊。”陶广志拿起来左看右看,觉得和肯德基卖的也没什么不同嘛,这么简单,材料也简单,怎么就能卖5、6块钱一个呢?还那么多小年轻去买,真是想不通。   之后为了比较,陶广志又组装了番茄酱版和蛋黄酱版的汉堡。   父女俩对视一眼,各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嗯,汉堡胚烤得不错,松松软软,还有奶香,挺好吃的,鸡排也不错,酥脆,配上酱和生菜,的确是不难吃。   但不同酱的口味也确实带来了很大差别。   单独加番茄酱,就偏酸了一点,单独加鸡蛋酱又有点腻味。   陶广志三个都试吃了一口,吃完就愣了,怎么回事,还真是陶萄这小家伙这混一点那混一点的酱好吃。   他震惊地半张着嘴,看了看陶萄,咽下去嘴里的汉堡,还绕着走了一圈看她,依旧没说出话来。   陶萄咽了咽唾沫,不会被发现不妥了吧?   “原来这就是天赋吗……”半晌,陶广志憋出来这么一句。   陶萄:“……”   她的担心也真是多余。   两人便继续把剩下十几个汉堡给组装了,今天一共做了三种内陷搭配的口味,劲脆鸡排堡、香辣鸡腿堡和多汁肉饼堡。陶萄看着成品,心中默念,不好意思了肯爷爷,一口气抄了你家两种堡。   牛肉太贵,暂且不做。   陶萄父女俩装好一桌子的汉堡,用油纸包起来,就先用店里的悬挂式保温灯温着。陶萄想好了,到时看看汉堡卖得如何,再考虑要不要买一个电热保温展示柜,现在这种柜子成本有点高。   那种保温柜很好用,里面有不锈钢内胆加温,有玻璃外罩,能陈列汉堡胚、炸鸡、薯条和一些热饮料,顾客一看就能看见,又能保持温热不发干,又卫生。   刚弄好,郁美珍和郁峦就带着一大堆面包急匆匆地回来了,一进门,她就有点着急地说:“广志,不好了,开心西饼屋请了个好厉害的师傅,做了好多新面包哦!现在那边敲锣打鼓,估计两条街的人都被他引过去了。”   陶萄一听,忙拉着陶广志出来,塑料袋被郁美珍从两边扒开,敞着口,她凑过去一看,不禁哇了一声。   日后仍是面包店里必不可少的产品:肠仔包出现了。   这种就是在面包里包一整根热狗肠或是鸡肉肠的咸面包,咸香结合,方便携带,在二十年后都还很火热,可以说是学生党早餐首选,特别受欢迎。   除了肠仔包,这次开心西饼店还一次性推出了葱香大吐司、肉松三明治,全都是咸味的面包,看来开心西饼屋的老板是真的很有眼光,在陶萄家在夏天用两种甜点打响名声的时候,他也不仅仅在单纯跟风。   一次两次跟风,或许能跟着吃汤喝肉,但若永远都如此,终将会被市场淘汰的。   看来,他当初跟风推出葡挞、虎皮卷的时候,也已经开始研究市场需求,或许那时就在为推出自己店里独特的产品做准备了。这位老板也很懂得差异化竞争和选择时机,在秋冬咸味面包更好卖的季节,推出了整个小镇都还没有的新面包。   陶萄也想到了汉堡,却还是慢了他一步。   真不愧是小镇上唯一笑到最后的面包店啊,她感叹不已。   陶广志看到那袋子里的面包也傻眼:“一次性出了三种啊?”   陶萄有点好奇是什么味儿,就把三种面包都掰了点下来尝尝,味儿倒是都还不错,能吃得出来是新鲜的,入口咸香不油腻,做的师傅手艺也老道。   郁美珍和陶广志也掰了几块吃,两人越吃越是心跳加速。   这家的面包做得还真挺好吃的。   郁美珍咽下嘴里的面包,颇有危机感地长叹了一口气:“以后他们家生意肯定会很红火的。”那自己家怎么办?生意会不会全被抢走?   陶广志没接话,他心里想的和陶萄、郁美珍都不一样,他的心在颤抖:每天做那么多种,开心西饼屋的师傅不得累死啊?   不过他们家应该不止一个师傅吧……   他还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女儿,陶萄不会叫他也做这么多吧?   陶萄不知道她爸心里在想什么,如果知道肯定要翻白眼了。她现在其实还算镇定,开店肯定会面对竞争的,不管是开心西饼店也好,还是其他面包店也好,总有人会拔得头筹,不可能一直都是他们家领先一步的,毕竟她只是吃了重生的红利,比别人多走了一遍路,她还是她,又怎么可能赶超所有人?   聪明人一直都有,且还不少,开心西饼屋的老板就是一个。   何况,开心西饼店也算是良性竞争,又没有搞小手段,人家要出什么面包,谁也阻止不了,所以……不必将他人之得视为自己之失啊!   陶萄看了一眼焦虑得不行的郁美珍和不知道在害怕什么的陶广志,慢慢地说:   “没事的嘛,他做他的肠仔包,我们做我们的汉堡包咯……镇上的人那么多,有人喜欢吃肠仔包,就有人喜欢吃汉堡包,又不是吃了他的就不能吃我们的啦。再说,开店又不是比赛,也不是他做得好,我们就输了!”   陶广志和郁美珍都听得一怔。   两人不约而同低头去看大喇喇的陶萄,是啊,镇子上这么多饭店,也没有说开了一家就倒闭一家的。人家是人家,人家多么大手笔、多么大声势都是人家的,他们本就是小店,能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陶广志更是高兴:“是啊是啊,我们不要学他们。”   不然他肯定要累死的!   郁美珍也一下想通了,又觉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   那么大的人了,还没陶萄一个小孩儿想得明白,真是白活了。   果然还是孩子的思维简单,但又直接管用。   她深吸一口气,笑着推着一回家就光顾逗鸭子的郁峦进去:“说的对,我们做我们的,不要管其他人了。汉堡是不是做好了?我们也来试试看啊!小峦,不要抱脆皮鸭了,快点去洗手。”   鸭子如今已经很肥了,但它还不算成年鸭,陶广志说番鸭是鸭子品种里成年最晚的,得差不多十个月才算长大了。   这么说起来,它现在只能算个少年鸭,不过也已羽翅丰满,身上长出了很多棕褐色的羽毛,脖子上还有一圈白毛,它脑袋上长得也是棕色羽毛,还看不出是不是绿帽子,不过脆皮鸭的身材还是很好的,鸭脖子长长的,鸭屁股还翘翘的。   它脾气也见长,见生人就啄,还爱叫唤,唯独不啄郁峦和陶萄,或许是因为姐弟俩天天喂它吧。   留着自家吃的汉堡,陶萄早就另外搁出来了,一种口味留了一个。   三个汉堡被油纸包着,还温热着呢。   郁美珍随手拿了个剥开,汉堡胚烤成了浅金黄色,手感很松软,能轻易捏出指窝,满满芝麻粒沾在上面,刚打开油纸,就有麦香混着油炸的肉香扑进鼻子里,还没吃,闻着已经很香了。   这香味勾得人有些想咽口水了。   陶萄伸头过来一看:“阿姨,你这个是劲脆鸡排堡。”   郁美珍夸道:“看着卖相真不错。”   陶萄又转头看看郁峦,他把整个油纸都剥开了,正捧着汉堡严肃地上下左右地端详呢,这是他吃新鲜东西前的仪式,没吃过的东西非得转一圈看了又看,如果判定为安全可食用,才会特别小心地咬一口。   陶萄特意给他拿了个肉饼的,肉饼的不辣,鸡腿堡的辣些,她准备一会儿给饶莉莉送过去,她爱吃香辣的。   郁美珍两只手把着汉堡,凑到嘴边咬下一大口,汉堡胚带有微微一点酥,更多还是软韧蓬松的口感,接着立马就能吃到鸡排那薄脆的外壳,一咬,鸡排表面好像还裹了薄薄一层什么,她这外行吃不出来,只觉得吃上去满满的葱花和椒盐的咸香,里面的鸡肉腌得十分入味,又很嫩,一点也不柴不塞牙,炸得火候正正好。   生菜和说不上是什么味的酱也恰到好处,冲淡了嘴里的油腻,再咬一口,咬到底层的汉堡胚,又比上层的更好吃,底层的面包吸饱了肉汁酱汁,变得润乎乎的,吃起来滋味更香。   郁美珍吃得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快吃完半个了也没说话。   郁峦……郁峦在挑汉堡胚上的芝麻。   陶萄都怀疑以后草莓和火龙果上市,郁峦是不是能挑一整天。   眼见郁美珍又咬了一口。   陶萄也有点急了,说话啊快说啊!到底好不好吃?她和陶广志伸长脖子站在旁边,愣是等不到一句评价,忽然都福至心灵地理解起了当初的张阿公。   郁美珍美滋滋吃完才想起来说话:“真挺好吃的,我觉得不比那些西餐厅做的差,尤其是这个鸡排,炸得真好,刷的酱也好!”   她原本是不大爱吃汉堡薯条这类西餐的人,之前全家领着孩子去吃肯德基,她也兴致勃勃,但只是新奇比较多。   她都三十多岁了,还头一回进美国来的西餐厅吃汉堡。   当时点餐时,人家汉堡早就做好了,保温在柜台后面的柜子里,现点现拿,她吃着也没觉得有特别好吃,可能是因为她拿到的那个放得有些久了,不是很热乎,感觉汉堡胚都有些干巴。   但肯德基里面特别热闹,热闹得他们端着盘子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座。   当时郁美珍还想不通为什么。   现在一吃家里的,她才惊觉汉堡原来是挺好吃的!   看来这东西得现做啊!   陶萄和陶广志总算放心了,他们俩一扭头,郁峦才刚开始吃呢,先把汉堡胚顺时针咬了一圈,才终于吃到里面的肉饼,他又把肉饼顺时针咬了一圈。   这个肉饼用的肉是肥瘦三七开的,腌制的时候加了猪油,用机器打成肉糜时特意留了点颗粒,又用手抓了许久,这样嚼起来既软嫩又弹牙,烤熟后,肉里的汁水才会变多,再配上汉堡胚、生菜和酱,也是每一口都有不同的滋味。   郁峦啃得一圈又一圈,陶萄和陶广志也都被他特别神奇的吃法逗笑,不过只要最挑食的郁峦都愿意吃,且能吃这么多的东西,那绝对不会难吃。   目前已能断定,这次小汉堡算是成功做出来了。   剩下那十个汉堡,陶萄便让陶广志直接在店里摆上得了,把保温灯和泡沫箱也都用上,免得凉了影响口感。   郁美珍把买的这么多面包放回橱柜里,又忙出去买菜了。   刚她光顾着要回来通风报信了,都忘了买菜。   陶广志随手撕了快硬纸板,往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硕大的招牌。   写完又搬出躺椅来,他准备躺着看店了。   陶萄如今也习惯了她爸的德行,人家是飞驰人生,他是松弛人生。   所以说他是天生做面包的命,毕竟面包也需要松弛啊。   她摇摇头,拿上最后那个汉堡准备给饶莉莉送去。   郁峦那个肉饼汉堡至今还没吃完呢,陶萄便回头嘱咐他:“芋头,一会儿你记得去遛遛脆皮鸭啊,我去莉莉家了。”   陶萄现在开始训练他独自去完成一些事,但他自从夏天的踩鸭子事件后,就变得愈发粘人,总是说:“我就要姐姐。”怎么都不愿意单独行动。   这毛病也和这阵子两人在学校总是寸步不离有关,那两个踩鸭子的男孩儿也在中心小学读书,有好几回中午吃饭都在学校食堂远远遇见了,他们俩瞪过来的眼神太凶了,显然还记恨着陶萄和郁峦。   她担心郁峦在学校被人堵了,连上厕所都让张家明陪他去。   这也让郁峦更习惯和依赖陶萄的存在。   他只要一转头姐姐就在旁边。   不过陶萄发现,只有一件事是例外,那就是遛脆皮鸭。   他似乎把自己当脆皮鸭的哥哥了,因此把照顾脆皮鸭这件事视为自己的责任,陶萄和他说鸭子不每天泡水的话会死掉,它也需要去河边和其他鸭子教朋友,不然它总是一只鸭会很孤独。   听到最后一句,郁峦终于点头,心甘情愿每天去遛鸭子了。   “遛完鸭子我要是还没回来,你就来莉莉家找我。”陶萄挥挥手走了。   郁峦努力啃着汉堡,现在啃到只剩一半了,每啃一口,汉堡里的酱一啃就溢出来一点儿,弄得他嘴忙手乱,都腾不出空说话,只能带着嘴上一圈酱朝陶萄点点头。   南街小巷的巷子尾也有能通往河边的楼梯,但他们这条巷子相邻的河段更湍急,水也更深,因此都拿铁栏杆围起来了,就怕小孩儿不听劝游野泳,以前没装栏杆的时候,还真有小孩儿不知深浅,下水玩差点被水冲走了。   但人进不去,鸭子可以啊。   脆皮鸭是一只聪明的大鸭,郁峦只要带它过去,它就会从栏杆钻过去,找浅水滩游泳,和其他不知谁家的鸭子一块儿玩,再把附近的虫子都吃一遍,拉拉屎,梳梳羽毛,就自个上岸回来了。   郁峦就会在兜里揣个魔方,边玩边蹲在栏杆旁边等鸭子。   现在巷子里的人都知道陶家的小孩儿养了只鸭,毕竟脆皮鸭是巷子里最干净漂亮的小鸭子了!   它每天都戴着量身定做的小帽大摇大摆地在巷子里散步,有时是小草帽,有时是小黄帽,有时是牛仔帽子,都是郁美珍给它做的。   怕他乱拉屎,郁美珍还给他缝了个花裤衩纸尿裤,在裤衩里缝了一个日用的卫生巾,就给鸭子穿起来,屁股上剪个洞,让它尾巴能露出来。   这样家里和巷子里就不会全是鸭屎了,邻居们也没有意见。   有时郁峦还想把脆皮鸭放进屋玩,郁阿姨又把陶广志一双旧袜子拆了,给脆皮鸭做了一双鸭掌鞋,这样每天哒哒哒在屋里跑来跑去,也不怕脏了。   加上脆皮鸭每天要去游泳,还晒太阳,其实还挺干净的,每天擦擦鸭嘴鸭掌就行。   不过陶广志还是带脆皮鸭去兽医站打过针吃过药,陶萄估计是疫苗和驱虫药。   巷子里见过的人都叹为观止,没见过这么养鸭子的,都能围着脆皮鸭啧啧看许久,还要评价几句,说陶广志和郁美珍太宠孩子了,鸭子养得比人还精细,怎么还给鸭子缝帽子裤衩子鞋子的。   陶广志是觉得无所谓,人家养狗养猫也是这样养,只不过恰好他家养的是鸭子而已。郁美珍则是喜欢打扮,给自己打扮,给陶萄和郁峦打扮,给鸭子打扮也很快乐啊。   一家人就这样各忙各的,郁峦终于啃完汉堡后,也松了口气。   好吃,但吃得好累啊。   他乖乖去洗了手,自己背上小水壶,从柜子上拿了自己的魔方,还像模像样地抬起手腕,看了眼陶萄给他用蓝色圆珠笔画的小手表,便抱起日益肥胖的脆皮鸭,往巷子尾走去了。   而在镇卫生院里,刚交班的王彩华也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都快十点了,她还没吃早饭。   路上的早点摊都收了,她叹了口气,算了回家泡泡面吃吧。   她回家的路上必要途经胜利街,快走到南街的时候,她还习惯性地往巷子里张望了一眼,她是这条巷子里的南街面包店的老客户了。   但她也有一段日子没来了,一是工作太忙,夜班上得她憔悴,二是她到了秋冬就肠胃不好,吃不得太冷,虎皮卷和葡挞只能暂时戒了,否则她一上班就拉肚子跑厕所,那指定要被护士长骂死。   她正要走过去,忽然瞥见了那店门口的玻璃柜上贴了个破烂硬纸皮,她伸长脖子,眯了眯眼,只见上面还写着:“美味小汉堡,三种口味任选,通通3元!”   王彩华脚步一顿。   汉堡?   什么汉堡? 第25章 第 25 章:你弟弟哭了   王彩华也就吃过两回汉堡,还都是前些年没毕业,还没进卫生院的事儿了。自打上了班后,她5天就得轮一次小夜班、一次大夜班,别说进城吃一回汉堡,那就是连好好睡个懒觉都成了难事儿。   就这样,护士长都还说她们已经算是赶上好时代了,以前卫生院人员紧张,可是上的通夜,得连续12小时值班,有时候还得连轴转,值完夜班后继续上白班。   以前,以前……要真跟以前那样儿,王彩华心里不满地想,那她还不如不干了。天天上夜班谁受得了啊,她也就上了两年多的班,那头发都快掉光了,脸也黄了,每天脾气都大得很。   也就今年夏天她心情好些,南街面包店出的葡挞和虎皮卷她都喜欢吃,吃了甜的,再去上班,这心里好像就觉得没那么苦了。   这段时间戒了甜食,她的脾气又暴躁了起来。   王彩华再想都快给自己想哭了,正巧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她干脆大步拐进巷子里去,回家泡什么面啊,就吃汉堡了!   她往南街面包店走去,走到店门口,就看到一个柜上多了一个保温的泡沫箱,上面还开着加温灯,里面是几个油纸包起来的汉堡,看不出里面什么样儿。她便把目光往里看去,果然看到了躺在躺椅上翻报纸的店老板。   看报纸就算了,肚皮上还摆着个小收音机,一边听歌一边哼。   这南街面包店的老板,除了店里人多忙的时候,就没从他的躺椅上起来过。他的日子过得太悠闲,王彩华经常看得一阵心酸又愤懑。   早知道她也该去学做面包,学什么护士啊!   “老板,你今天做了汉堡包啊?什么样的,能先看看吗?”王彩华不得不出声问,不然这店老板根本就没看到店门口还站着个客人。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啊。”陶广志翻身从椅子上起来,看到王彩华后咧嘴一笑,“王护士,你好啊,好久不见啊,最近都没见你来买葡挞哦。”   王彩华叹口气:“太忙了,天气变动太大,好多人感冒发烧。”   “是啊是啊,你们真是最辛苦的人了,不过也多亏有你们啊,大家才能健健康康的嘛。”陶广志套上一次性手套,把泡沫箱里的汉堡挨个拿出来,剥开一点油纸给她看,一样样介绍。   “王护士你看看,这就是我们自己做的汉堡,你是见过世面的人,肯定看得出来吧?是不是和城里美国西餐厅的差不多啊?这是香辣鸡腿堡,有点辣,但其实也不是好辣的,你们放心吃;这个呢是劲脆鸡排堡,鸡排也是我叫养鸡场送过来的新鲜鸡排,自己炸的,油也是好油,很健康的;最后这个是多汁肉饼堡,哇,这个肉饼我锤了几百下哦,好嫩的,不吃辣又不想上火就选这个,肯定没错啦。”   王彩华一看,还真是,做得还挺像!   虽然南街面包店做的汉堡,个头好像比肯德基、麦当劳的小一点,但人家才卖三元,还是现做的,这还有什么好嫌弃的?最重要的是,油纸一剥开,她就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汉堡香味了,一下就勾起了她还在市里上医药专科学校时的回忆。   那时,她和汪正也还没分手……王彩华忧伤地吸了吸鼻子,化悲愤为食欲,当即就掏出了十块钱:“老板,我一样口味要一个!”   陶广志吃惊地问:“三个?你吃得下这么多吗?”   “你放心,我现在饿得一头牛都能吃得下!”王彩华一挥手。   陶广志只好把三个汉堡装进塑料袋里,找了一元硬币,一起递过去时,又瞄见王彩华脸上那浓重的黑眼圈,见她一脸疲态,又劝道,“你们这些白衣天使,也要好好注意身体啊。”   王彩华叹口气,这可不是她说了算的。   她拎着三个汉堡快步穿过马路,拐到了东升路,才到路口就听见锣鼓和大声公,她凑近一看,原来是开心西饼店在做促销,王彩华好奇地吃了点他家门口摆着的试吃,一尝还挺好吃的,心里顿时有点后悔,早知道来这儿买了!   人家打折呢!还出了三种她没吃过的新面包!   可她已经一口气买了三个汉堡了,想了想,还是没买,直接回家了。   明天再买他家吧,一会儿真吃不完了。   王彩华在东升路北和同事徐菁合租,租的是裁缝店老板娘家的三楼,有两个朝南的房间、有个小厨房,还有一间公卫,采光尚可,价钱两人平摊也很便宜,对于刚参加工作的她们来说算很划算的了。   她和徐菁都不是樟溪镇本地人,是毕业后才被分配到这里的卫生院来的,两人本就是同学,如今又是同事,简直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的革命友谊。   王彩华进屋时,徐菁刚起床,她打着哈欠站在卫生间门口刷牙,见王彩华回来,也是无精打采地含着泡沫招呼了一声:“下班了?”   “是啊,你吃不吃汉堡?”王彩华扬了扬塑料袋,“南街面包店的。”   一听是那家店,徐菁把刷牙水一吐,随便抹了一把脸就过来了:“汉堡?他们家什么时候做汉堡了?”   徐菁昨天也上了一个大夜,天气一凉,大半夜领着孩子来看病的家长几乎没停过,给小孩扎针比给牛扎针都难,按都按不住,哭得她脑子嗡嗡的,她累得今天睡了大半天都还没缓过来,总感觉耳旁还能隐隐听见声嘶力竭的孩子哭声。   一听到有好吃的,她才精神了起来。   她和王彩华都是南街面包店刚开始做葡挞就去光顾的老回头客了,一开始两人买了酸奶和葡挞还嫌太贵,路上把那陶老板嘀咕了一路,骂他奸商来的,谁知拆开后还没走两步就把那两个葡挞吃光抹净。   两人面面相觑,实在没吃过瘾,又挺打脸地跑回来买。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家还卖完了。   之后她们俩几乎天天下班都去买一个,还经常买不着,那面包店老板太懒了,每天就做那么几个,还总提前关店去跳舞,卖剩下的宁愿带去人民广场卖,都不守着店铺,等她们下班都卖空了!   直到那家店又出了芋泥虎皮卷、芒果抹茶卷……每个都好好吃,两个人就这么一边熬夜值夜班一边香香甜甜吃了俩月……各胖了七斤!   “我也不知道,今天去正好看见,就买了。”王彩华递了个给徐菁,“我记得你挺能吃辣的,这个是香辣鸡腿堡,你先试试,但你别全吃完啊,一会儿也给我咬一口呗。”   “行行行,馋得你。”徐菁接过来,扒开油纸一看也惊了,“哇,做得不错啊,唉,一看就怀念起我们以前读书的时候了,你还记得吗?我们一群穷学生,四个人进肯德基就点俩汉堡,还叫人家店员给对半切开,一人一半,就这么吃还美呢!”   “当然记得了……”王彩华拿了个肉饼的,心想,那会儿天大的烦恼就是挂科了,如今……唉,出了社会才知道读书的好啊!   两人同时张大嘴,咬了一大口。   一入口,吃到那有点熟悉的汉堡酱,那嫩汁汁的肉饼,那软乎乎的面包,王彩华眼泪实在不受控,刷就下来了。   给徐菁吓一跳:“怎么还吃哭了?这么好吃吗?”   虽然确实挺好吃的,她这个香辣鸡腿堡,不是纯辣,还刷了酱料,吃起来甜辣甜辣的,又有点微微的麻,还有胡椒味,那皮又炸得特别香,反正味道丰富、香酥肉嫩,一大早吃得她都精神百倍了。   真好啊,等会儿去上班,自己应该不会再变成一头喷火龙了,她一定会温柔地对待每一位病人的!   王彩华含泪又吃一口:“这味道真像咱们学校门口那家分店的味儿啊,唉,想起汪正了,我头一回吃,是他领我去的。后来分手,我俩也去吃了最后一回。”   毕业时,汪正分到两百多公里外的县卫生院工作,两人都没有背景,知道工作调动无望,也不可能让谁放弃工作,更不可能永远都分隔两地,两个人凄凄惨惨,抹着泪去吃了最后一顿汉堡后,就分手了。   徐菁特不理解:“哎呀,都多少年了,好好的想他干嘛啊?”   “你不想啊?上回药房的毛姐要回老家,你不也特意去打听李剑锋!”   徐菁又吃一大口,咽下去就冷笑:“他和毛姐是一个村的,毛姐那天请假回去吃白席,那我当然得去打听打听,我得问问死的是不是他。”   是的话,她得买两挂鞭炮来放。   王彩华:“……”   敢情她每回去找毛姐献殷勤,问东问西,就是为了确认这次前男友死了没啊?   两人吃到一半,徐菁还下楼买了一罐可乐,之后便和王彩华一块儿盘腿坐在窗边,还真对半切开了最后一个鸡排堡,两人一人一半,边吃边说笑,真如回到了那贫穷却又纯真的学生时代一般。   很快肚子也饱了,心里也轻松了。   两人往后倒在靠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真好吃啊。”   真好啊,我们的学生时代。   *   徐菁出门上班时,路过南街面包店,没忍住又进去买了两个香辣鸡腿堡。这回运气真好,她去的时候竟然还没卖完。   估计是还没人知道呢,那陶老板躺在躺椅上睡大觉,做了这么好吃的新品,竟然就在柜子上随便贴了个硬纸板,也不说弄个大喇叭。人家开心西饼屋的老板,连充气气球都弄了。   真是差距啊,徐菁提溜着汉堡摇摇头。   不过她是真觉得挺好吃的。她下楼时要先路过开心西饼屋,她都没进去买,直奔南街面包店了,她是这么想的,正好带去卫生院,她要留着晚上吃。   最近病人这么多,她是肯定没空去食堂吃饭的,还不如买瓶汽水,就着汉堡对付一餐也够了,有肉有菜有面包,比普通面包营养多了呢。   她心情不错地进了卫生院的大门。   这时候的护士都是多面手,她进去第一件事就得东西放好,把交班遗留的一些玻璃针管煮沸消毒,清点常用药品,检查血压计、听诊器能不能正常用。   卫生院里已经很多病人了,还有不少抱着孩子点滴的,她刚一转身,那家长就偷摸把滴速调到最快了,那小孩才五岁啊,她吓得汗毛都起来了,冲过去大喊:“调这么快干嘛!快给我调回去!”   “滴太慢了,我要回去干活了。”家长还嘀嘀咕咕。   徐菁正耐着性子跟她说多危险呢,扭头一看,还有烧到四十度用三层厚被子裹着来看病的,又有手划伤了化脓了,满手都是草木灰的;还有个为了好的快,把五天的中药一天吃完,现在中毒了送过来抢救的,看到这些徐菁真是两眼一黑。   等她忙得精疲力尽,回到休息的小间,就想吃一口汉堡的时候。   她震惊地发现,她放在桌上的塑料袋,已经被打开了,专门为了晚上留着吃的汉堡,也只剩两张皱巴巴的油纸了!   “哎,徐护士,刚刚没找到你,那桌上汉堡是你的吗?哎呦,张主任早上没吃饭,抢救病人到现在,刚才都心慌手抖、眼冒金星了,不好意思啊,没来及和你说,我就顺手拿过去给他了。”身后伸了个脑袋,一个同事唾沫横飞地说着,还挺好奇地追问,“你那汉堡哪儿买的啊?太香了,给张医生吃得都打嗝了,俩全吃完了!我在旁边闻着我都饿了!”   徐菁僵硬地扭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的,哦,张主任吃了就吃了吧……张主任没事了吧?”   “没事了!那汉堡一吃完,张主任没一会儿就生龙活虎了,腿也不软了,眼也不花了,要不说还是这种高热量食物补充糖分和能量快呢!比喝葡萄糖水舒服多了!”那同事自顾自说着,“哎,徐护士,你有那汉堡老板电话没有?回头和护士长说了,以后我们卫生院可以多常备一些啊,这东西高碳水高蛋白质,大伙儿饿了吃着又方便,又顶饱……”   徐菁已经听不到那些话了,她眼泪都下来了。   汉堡,她的汉堡啊!   **   十个汉堡不难卖,王彩华买了三个,徐菁又来买了俩,之后那几个也就卖了一个来小时,也被带孩子过来买葡挞的零星老顾客,你一个我一个,买得只剩一个了。   毕竟小镇上还没有人做过汉堡,一听有汉堡,小孩儿立刻就放弃了经常吃的葡挞,喊着要买汉堡,有的孩子刚拿到手便剥开油纸,大口开吃。   如今就剩了一个。   那四舍五入那就是卖完了!   陶广志立马哼着歌准备关店,谁知电话响了,竟然又是县城那个大专学生方志鹏,他又来订葡挞了,这回要五十个左右,还要最好的包装盒,且千叮咛万嘱咐,让陶广志记得交代班车司机,不能挤压,他愿意多付点钱。   这一听就是要送人的,陶广志忙应下了,把最后一个汉堡拿进屋,拉下一半闸门,撸起袖子进去装葡挞。如今天气冷了,他不再一次性摆出来这么多,有一批做好了用保温灯温在后厨,这样也能保鲜。   他正打包装呢,就见郁峦一溜烟从卷帘门下面钻了进来,他回头笑了笑:“小峦啊,你怎么自己回来了?脆皮鸭呢?”   “在吃草。”郁峦踮着脚把复原好的魔方端正摆回柜子里,又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已经写了一半的《小学数学奥林匹克讲与练》,魔方玩腻了,还是做题吧。   这还是张家明给他的。   自打发现他特别爱做数学题且几乎每题都能做对后,张家明眼珠子一转,便把他妈额外给他买的这些数学练习册都给郁峦做,还说每写完一本给他一块钱。   郁峦对钱毫无概念,做数学题对他是放松愉快的事情,就像姐姐打游戏一样开心,如今拼拼图已经无法满足他了,无趣的时候,有题做是最好了。   姐姐很震惊地捧起他的脸往中间挤,把他嘴都挤压得嘟了起来,左看右看,看了半天还是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爱做数学题。   数字的世界永远有规律遵循,对他而言……“很美丽的。”他被挤着脸,艰难地回答,回答完,他又想了想,邀请道,“姐姐和我一起做吧。”   “哇你要我死啊!”姐姐就好像被针扎了一样,吓得撒手就跑了。   郁峦歪歪头,不理解。   为此,张家明说给他习题做,他还挺开心的。   但他就要点头的时候,姐姐却一把按下他的头,还把胳膊架在他脑袋上,叼着一根棒棒糖,竖起两根手指,挑着眉毛,用特别夸张的口气说:“有没搞错啊张家明!才一块钱?你把我们芋头当长工才给一块?至少也要两块吧!那些题目那么难,很费脑子的,你不能欺负我老弟哦。”   饶莉莉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   “两块就两块!”张家明咬牙忍痛答应了。   他妈妈买的实在太多了,他再不想办法,能做题做死。   于是郁峦免费有题目做还有钱领。   他把钱都给姐姐,姐姐却把她的金猪存钱罐送给他,让他自己存着,还揉着他的脑袋夸他:“我们芋头最棒了,小小年纪都会挣钱了!”   郁峦被夸得忍不住翘起嘴角,每做完一本,就会听话地往里丢钱,现在把金猪捧起来摇一摇,已经能听到哗啦啦的钱响声了。   攒到小猪满了,就把钱送给姐姐。   他手里这本是前天张家明给他的,是最新的了。   他之前还做完了《小学数学智能趣味训练》《数学奥林匹克入门》《华罗庚学校数学课本(小学部)》等等,都一手交钱一手交练习册,做完就还给张家明。   听说他妈妈对他如此积极好学的态度特别高兴,一高兴又奖励了他三本新的,张家明看到脸都要抽筋了,但郁峦也和周慧阿姨一样高兴的。   等他这本写完,就能换新的了。   陶广志一看他拿练习册就感叹:“遛脆皮鸭都要写功课,你也太用功了吧?”顿了顿,他又苦笑,“小峦,你有空也做做语文吧。”   郁峦一听语文脸就皱巴起来。   陶广志也好无奈。   这孩子语文考试,回回都是全年段倒数第一,数学却又回回是全年段正数第一,弄得罗老师爱他爱得不行,成天当宝贝疙瘩护着,给他发了好多小红花;乐老师却三天两头给陶广志和郁美珍打三次电话告状,被他气得差点哭出来。   郁峦回头看了看陶广志,抱着练习册,慢动作跨过门槛,进了厨房,眼睛盯着地板,答非所问:“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是啊,估计又在和莉莉打游戏了,你等下遛好脆皮鸭就去莉莉家找她,不要总是写作业了,你也去玩玩啊。”陶广志忍不住想笑,郁峦除了和陶萄说话会主动看人,和别人说话不是看天看地就是看树看门,反正就不会看着人。   郁峦看着地板点点头,并对地板说:“好的。”   陶广志挠了挠头。   临走前,郁峦又瞥见陶广志专门给方志鹏准备的泡沫箱,箱子旁边还有个卖剩下的汉堡,忽然走过去,伸手把那个汉堡慢慢放进了泡沫箱里。   陶广志咦了一声,郁峦却放完就转身,又慢动作迈过门槛,往外走去。   他想了想,也没拿出来。   是啊,新出的汉堡,搭送一个给方志鹏这样的大客户尝尝新鲜也不错。   巷子尾被铁栏杆拦住后,南街小巷就成了个阑尾,只能从巷子口进出。陶广志对郁峦自个去那儿遛鸭子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去过很多次了,那铁栏杆门又高又没有着力的地方,顶部还是尖的,小偷都翻不过去,更别说郁峦这样的小孩儿。   再说巷子里如张阿公这般成天没事儿闲逛的老街坊特多,也不怕丢孩子。   陶萄也在隔壁呢。   刚买完菜回来,美珍便被老客户喊去烫头了,家里如今没人。他把蛋挞装好,也没管郁峦,出门把店门往下一拉,冲着隔壁饶莉莉家里面喊了声,听到陶萄应了,便跨上单车去汽车站寄货。   一会儿,郁峦遛完鸭子会去莉莉家找陶萄的。   脆皮鸭是个很贪吃的鸭子,它每回都要在河边吃草吃虫吃很久才肯上来,郁峦把练习册摊在膝盖上,坐在栅栏旁边一块石头上写了两页了,它还在水里翻腾,时不时一个倒栽葱把头伸进水里去,就剩个鸭屁股翘在水面上,还会潜泳。   郁峦不时抬眼看一眼,幸好出来前把脆皮鸭的帽子、围脖和鞋子都拆了,不然指定又要被水冲走了。   好不容易等到脆皮鸭肯钻过栏杆回来了,郁峦都写完十页了。   鸭子跑得比他快,嘎嘎叫着,摇摇摆摆带头往家里走,郁峦还有一道题才算了一半,被打断了,急得心跳都加速,只好慢慢走在后面,举着书本,边走边算。   【在什么情况下,A+AA+AAA=738】   他如今没法边走边列草稿,便只能全凭脑子空算。他在脑袋里,将这个式子变成加法竖式,从个位数算起,三个相同的A相加等于8,可是8不可能被分成3个相同的数,必然要进位。   哦,原来是这样,他很快就要算出来了……这时,他忽然听见在前面跑的脆皮鸭惨叫一声。   他猛地抬头。   就见一个有点眼熟的男孩儿路过,他似乎心情不佳,脚又欠,莫名其妙便一抬脚把它踢飞了。陶叔叔之前说脆皮鸭好像是母鸭,因为母的番鸭才会长出全身棕色的羽毛来,头也不是绿的。   但它即便是母鸭,性情也很凶猛,被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丝毫不惧怕,重新爬起来,张开翅膀就敢冲上来啄人。   “靠,这谁的鸭子,有病啊!”那小男孩骂了一声,高高抬起脚,对着脆皮鸭的头要踩下去:“还湿哒哒的,溅到我新鞋了,滚开!”   李荣和他哥都最讨厌鸭子了。   他家旁边住着一个老太婆,养了一堆鸭子,每天嘎嘎叫,吵得他心烦得要命,之前他和他哥偷偷把老太婆家散养在河边的鸭子踩死了好几只解气,可惜,最后一次被几个小屁孩撞见了,还害他们兄弟俩挨了爸妈一顿毒打。   后来,那老太婆鸭子也不散养鸭子了,回回都跟着,他们兄弟再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李荣每天听着鸭叫声却无法发泄怒气,正觉得烦呢,没想到今天心血来潮拐到这条街来玩,又看到一只肥鸭子。   他冲上去就一脚。   一般被他这么一踢,鸭子会吓得又叫又逃,那他就高兴了。谁知,今天遇到这肥鸭子,胆子也这么肥,被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还敢冲上来咬他。   李荣露出一点残忍的笑,现在正是大中午,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巷子里也没什么行人,他瞄着那鸭子的脖子,就要把它脖子踩断。   可刚抬起脚,他身后却被人猛地一推,推得他往前一扑,差点头朝下栽进臭水沟里,他下意识抬手撑住旁边的墙,恶狠狠回头一看,还没看清呢,那个小小的人影又举着本厚厚的练习册扑了上来。   书直接砸在他脸上,疼得他鼻血都要出来了,但那小豆丁好像不会打架,用力在他身上打了几下都打在他衣服上,一点都不疼。   李荣马上就反应过来,反手一推,就把那小孩儿往后推倒在地上。   他也终于看清了是谁。   一看,简直就是新仇加旧恨,这不就是之前多管闲事害他被揍的那个小傻子吗!他之前和他哥在学校也见过他几次,早就想找机会打他一顿了,可惜他那个特能打的姐姐一直护着他,加上还有老师在,等会告到爸妈那儿他和他哥又得挨打,在学校愣没找到机会。   那个陶萄,真不像女的!   他和他哥加起来都打不过她,气死了。   李荣眯起眼,站直了冲上去就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再一跨腿骑在他身上,不让他起来,又给了他身上一拳:“就你也敢打我?打死你!”   没想到这小子长得白白嫩嫩,年纪又小,还挺倔,被他打得疼得厉害,却还不断拼命挣扎,用脚踢他,还不断从地上抓石子、泥土往他脸上扔。   “靠,你有病啊!”李荣吃了两口臭泥,正恶心呢,那臭鸭子也扑棱着翅膀冲上来啄他屁股,更是气得他没了理智,一巴掌把鸭子甩开,一把揪住他头发就要把他脑袋往地上撞,“说你服了,说!不说我还打你!”   郁峦一口咬他手上,李荣嗷得惨叫。   李荣高高举起手就要再给他一下,却听他憋不住了大哭起来。   “姐姐!!”   陶萄的确在饶莉莉家打小霸王呢,本来想送个汉堡就回家的,但饶莉莉怎么会轻易放她走,于是两人又坐在一楼客厅玩了快一小时。   第不知道多少回合被KO,饶莉莉无力地摊倒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赢不了陶萄啊!之前她还想着叫张家明过来帮忙,谁知张家明比她还菜,被陶萄打得连招都放不出来,没两分钟就挂了。   “唉,不玩了,老是赢。”陶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饶莉莉悲痛地咬着袖子,继续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哭声伴随着鸭子叫穿透了门窗,饶莉莉猛地抬起头来:“好像是你弟弟在哭啊……”   她其实还没反应过来,陶萄人已经冲出去了。   饶莉莉一愣,飞快从地上爬起来,抄起门背后的扫把也狂奔追上去。   要打架。   她是绝不会让陶萄一个人的。   两人一前一后冲到巷子里,就看到郁峦被那一个瘦竹竿男孩骑在身上狠打,白皙的脸颊都被打肿了,饶莉莉都看得气血上头,大骂:“哇又是这个死扑街,敢跑到我们家门口打人!”   陶萄冷着脸一言不发,冲上去抓住那男孩的衣领,猛地就把人掀翻在地。   不等他爬起来,一脚踹在他肩上,又将他碾回地里。   李荣杀猪般大叫起来。   好疼啊!   这陶萄吃菠菜了吧,那么大力!   饶莉莉一看不需要自己上了,把扫把一扔,先把郁峦从地上拉起来,看他嘴角破了,一嘴血,脸上有着分明五指印,显然吃了一巴掌,也是气得不行,冲上去也扇了李荣一巴掌:“扑街,那么大个欺负小的,你吃屎去吧!”   李荣嚎得更大声了,并且剧烈挣扎起来。   他总归年纪更大,又是男孩儿,力气也大,使出吃奶的劲猛地一推,陶萄还真被他往后推倒,但他一站起来,饶莉莉又举着扫把冲上来了。   两个人打一个,饶莉莉是又骂又打,陶萄是只打不吭声,他很快又挨了一拳,李荣也怒火中烧,气得失去了理智,大吼一声抬脚就踹。   陶萄没撒手,拼着被他踹一脚,也一个胳膊肘猛撞他脸颊骨。   李荣鼻血都被撞出来了。   两人像雪球似的滚在了地上,打得愈发难解难分。   郁峦原本还抱着被踢得一瘸一拐的脆皮鸭抽抽噎噎特别伤心,但看到陶萄也被踹了一脚后,他突然就把脆皮鸭放下,捏紧拳头,扭头就往家里跑。   饶莉莉一看,吓得汗毛竖起来。   这小子不会又要去拿刀吧,她回头看了看,陶萄凶悍地一抬膝盖把那家伙顶翻在地了,她想,应该能打赢,便赶紧追上去阻止郁峦。   小孩子们打架的动静越来越大。   巷子里本来在午睡、看电视或是打麻将的大人们都被惊动,纷纷开门出来看。 第26章 第 26 章:准备做奶茶   张阿公此人一向是哪里有小便宜和热闹,他必须冲在第一线的人。   今天也是,他中午吃太饱撑得慌,睡不着午觉,就来在英婶的小卖部蹭热水蹭茶叶又蹭茶点,边看电视边吹牛,吹得唾沫横飞。   小卖部里电视也放得很大声,正在播黄日华版《天龙八部》,刚好播到36集少室山武林大会,叶二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萧远山不要说出孩子父亲的身份,愿一人承担所有罪孽……这简直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张阿公一边喝茶一边看,还要激情点评一下演员的演技和剧情,十分投入。   这一集一开播,他就站了起来,在电视剧前面走来走去:“我猜虚竹肯定是段正淳的儿子,肯定是,你看他的表情,他自己都怀疑是啊……”   英婶看个电视被他挡来挡去,很无语:“要不你爬进电视里,你来演吧!”   这时,听到巷子里传来哭声,张阿公还愣了一下,怀疑是自己耳朵有毛病,又继续被电视的剧情吸引,但等李荣杀猪般的嚎叫声响起,他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哎不对不对,肯定是出事了!”   英婶也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几个老街坊快步过去,就看到陶萄跟一个比她还高大的男孩子打得在地上滚来滚去,他们赶忙上去把两个人撕吧开了,一看,都是皱眉头。   陶萄头发都散了,一身泥,脸上也青了好几块,眼神还恶狠狠地盯着那男孩儿。另一个更惨,满脸鼻血,眼皮也肿,脸颊也肿,见有大人来了,他抹了抹脸,发现沾了一手血,突然就慌了,仰头嚎啕大哭:“完了,我要死了,我要被打死了!”   但他才刚开始嚎,就听旁边声音稚嫩清脆的女孩冷漠地说出一句话:   “你最好现在就去死,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李荣哭声戛然而止,震惊地捂住鼻子回头看她。   都有大人来了,她怎么还这么嚣张?   “陶萄好了好了,冷静点。”即便英婶拉了陶萄一把,她还是一把甩开,走上前两步,直勾勾盯着李荣,一字一句地说完:“我的话放在这里,你小心点,不要在学校、在街上被我看见。”   李荣被她吓得差点没能哭下去。   她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放狠话,让他听完都莫名一哆嗦。   眼见陶萄一身狼狈,却还恨不得生吃了他似的,张阿公赶紧先挡在中间,又质问李荣:“你个男仔哪里冒出来的?啊?你个小朋友,干嘛来我们这里打架啊?还打女孩子,真没出息!对了,广志呢?快点找个人把他叫回来!”   等陶广志急匆匆赶到,饶莉莉又已经站在中间,演戏似的,一会儿演人一会儿演鸭,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了。   她很有些这方面的小聪明,知道郁峦不大会说话,之前不让他拿刀时三两句便将他盘问了一遍,虽然郁峦讲得磕磕绊绊,但没关系,她会添油加醋啊!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以后,一听大人问,她立刻就先跳出来帮忙说话。   说的话自然也都是偏向陶萄和郁峦两个的,尤其是打架那段,她张口闭口都是我们也没办法了、我们先挨打只能还手了,郁峦那么小,我们也比他小啊!   “我们都是为了保护弟弟。”饶莉莉下了结论。   陶萄被怕她又打人的张阿公紧紧搂在怀里,郁峦则委屈地抱着鸭子,缩在陶萄怀里,三个人一只鸭跟套娃似的,一个搂一个。   对面那小孩儿的哥哥和父母也已经先赶到了,李荣仰着头,鼻子里塞着一坨卫生纸,缩在他妈怀里假装很柔弱似的呜呜个不停,瑟瑟发抖。   这让李荣的妈哪怕知道是自己儿子有错,都心疼得厉害,说出来的话也偏心得很:“……那我们家孩子先动手打人是不对,但,也是那鸭子先咬他的,不然他也不会踢鸭子了。后来,他不也挨揍了吗?你看看,都揍成猪头一样了,出那么多血,要不就算了吧……”   饶莉莉插嘴:“没咬!他骗人!”   李荣的妈白了她一眼,坚持说:“肯定是咬了,不然我儿子肯定不会踢……”   陶广志过来后就先听到这句话,当即就扭头打断她:“这都第二次了,你个仔无缘无故踩死人家阿婆多少只鸭子,你不知啊?还用得着咬?”   李荣的妈一噎,强撑着指着李荣说:“大家都看看啊,说我家孩子打人,以大欺小,但你们看看他被打成什么样子了?我儿子就算有错,他最初下手肯定也有分寸的,没有很用力打人。呐呐,比他小的女娃把他打成这样,到底谁下手重啊!我说的没错吧?刚刚发生的事情,我说得难听一点,其实也没有其他人看见,怎么能只相信一面之词?”   竟然有这么胡搅蛮缠的人,陶萄被张阿公按着,都给气得两眼发黑,忍不住接一句:“要不我再打他一遍给你看看是怎么打的啊?”   李荣的妈立刻大叫起来:“看看看,你们都看到了吧?是谁打人!”   李荣的爸却只是沉默地站在李荣母子俩后面抽烟。   陶广志听了,大致就知道对方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了,便也不急于和她分辨,蹲下来先看了看两个孩子的伤势,又看了看脆皮鸭有没有事,略微沉默了一会儿。   陶萄低头看了眼他爸,高涨的气势瞬间低落下来。   她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又打架了又。   她重生回来果然还是那个暴躁的她。   哎,短短几个月又打一次,她还是没法当稳重的大人。   她犹豫了一会儿,想和陶广志说声对不起,这件事或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是冲出去看到郁峦被人按着脑袋打时,她脑子里瞬间就什么好办法也想不到了,满脑子就想着狠狠给那臭崽子揍一顿,才算替郁峦出气。   “做得好。”   陶萄一愣。   犹豫在喉咙里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却听到陶广志声音低沉地说。   她的头顶盖上了一只的大手,还温柔地在她头上摸了摸,“你那么勇敢,哪怕对面是比你更大的男仔,你也敢站出来保护弟弟和脆皮鸭,你做得很好。”   陶萄头埋得更低了,还用力抿住嘴。   刚刚打架挨了好几下,她都没哭,却快要被陶广志一句话弄哭了。   “你带弟弟和脆皮鸭回家先,洗洗脸,换换衣服,自己涂点紫药水,这里交给老爸来处理。”陶广志把两个孩子都拉起来,才转脸对李荣和他父母说,“你们几个先在这里等一下,等下我们好好聊。”   所有人都看着陶广志,有些摸不清楚他的态度。   陶广志一手拉着一个娃,郁峦还努力腾出一只手来抱脆皮鸭。他不紧不慢地把店门拉开,把两个小孩儿和鸭子都赶上楼。   陶萄也不知道她爸要干嘛,上楼时的步子有些犹豫。   还没到二楼,她就听到店铺里拨电话的声音,老式的座机是有按键音的,她一听又愣了,陶广志在打电话?打给郁阿姨吗?可是郁阿姨出门烫头了,他怎么知道郁阿姨客人的电话?   “喂,大哥啊,有人打我仔啊!”   “你快点来啊,我们好惨啊,好端端被人欺负到家门口啊!”   “哇,你有没搞错啊,你个憨猪猪,三十几了还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你等着啊,你不要怕啊,我和你二哥、三姐、四姐,马上就到!!”听筒那头一听,瞬间咆哮得比陶广志更大声,话音还没落就啪地摔了电话。   这年代的座机电话质量并不好,大伯吼得太大声,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即便在外面也得一清二楚。   陶萄:“……”   好,放心了。   陶广志打电话也是一点都不避着人,嗷嗷叫着可大声了,外面还聚着没散的张阿公和英婶几个听到差点笑出来。   陶家以前是一大家子住在南街这条小巷的,后来陶广志四个兄姐结婚的结婚,工作的工作,陆续搬了出来。   再后来,陶家阿公阿嫲也跟着发达的老大一家出去住楼房了。   这里的老房子,才只剩下陶广志父女俩的。   他们家以前可是出了名的人丁旺又团结,有事总是全家一起上的。   巷子里的人以前从没有因为陶广志离婚带娃而欺负他力单势薄的,第一是情分在,第二嘛……谁敢啊,他那么多兄弟姐妹都住得不远,还个个都很凶。   李荣爸妈也已经傻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好聊聊,怎么还摇人呢?   陶萄带着郁峦上楼,两人洗了脸换了衣服,她又忙下楼去拿创可贴,就听到外面摩托声轰鸣,她忍不住探头一看。   打扮得跟古惑仔一样的二叔陶广富率先登场,花衬衫破裤子,叼着烟一下车,他就把巷子里不知谁家扔出来的破水桶踢翻了,从身后甩出个铁棍来。   “谁欺负我老弟啊?”   再过一会儿,胖乎乎的大伯和大伯娘开着桑塔纳也来了。   二十分钟后,大姑小姑带着两个姑丈也来了。   陶萄忙拉着郁峦转到二楼客厅窗户边偷看,下面的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意识到陶广志摇人后,李荣爸妈也赶紧通知亲戚来救,现在巷子里双方剑拔弩张,相互怒骂问候祖宗,两家人的肺已经被顶了不知多少次了。   这下彻底演变成了大人的战争。   张阿公在陶广富到了以后就和英婶回小卖部泡茶去了,泡完,他还提溜着茶壶,吃着昨天在陶萄家买的葡挞,坐在麻将馆里悠哉哉看热闹。   罗淑芬刚哼哧哼哧地从市里的新华书店背了一大包新的教辅材料回来,就见巷子里拿棍拿棒挤了一堆人,好像要街头火拼了一般,吓了一大跳,忙偷偷溜出去问了英婶才知道怎么回事。   她对这个李荣也是有印象的,也是中心小学的学生,去年他就被通报批评过了。   她皱皱眉头,虽然她一向相信人性本善,小孩儿坏也是坏在家长教育的问题,但这个李荣实在太过头了,这么小小年纪就以踩鸭子为乐,还追到巷子里来打郁峦,郁峦这么乖,数学这么厉害的小孩,竟被他抓着头发往地上砸。   还打了陶萄!陶萄这学期进步这么大,说不定以后能冲击全班前三呢,这个李荣,怎么尽逮着她的好苗子嚯嚯呢?   罗淑芬听完出离地愤怒了。   郁峦是她见过数学天赋最好的学生,虽然性格孤僻内向,还有点奇怪的行为,但很多伟大的数学家都是有很多毛病的,哎呀小细节无伤大雅。   要知道中心小学这样的乡镇学校,是从来没有推荐过学生参加全国小学数学联赛的,只有市区、县城的小学才会报名,最近她一直在打听这件事,她以自己的教学水平估算,觉得郁峦和张家明完全有这个水准可以去的!   好不容易最近有点眉目,她托人问清楚了比赛流程。乡镇的小学要想参加数学竞赛,要先去县里参加预赛,县级优胜者才能去市里复赛,就这样层层选拔,一直到省里决赛,最后是全国总决赛。   巧的是,县级的预赛就在12月!   这段时间就在报名窗口,还快要到截止日期了。她本就急得嘴都长泡,天天去骚扰黄校长,让他打电话到县教育局教研室,给樟溪镇中心小学要两份报名表。人家教研室从来都没往乡镇学校寄过这东西,估摸着也不想把名额分出去,电话都接得不情不愿,黄校长拉下老脸陪笑求了不知多少人,才终于要了两份来。   好嘛,这紧要关头,竟然把她的宝贝奥数苗苗给打了!   还打脑袋!   真是要气死她了,罗淑芬知道后气得胸口都鼓起来了,把买来的书往英婶家门口一丢,愤怒地骑上单车,直奔黄校长家。路上她越想越气,气得恨不得站起来蹬。   她也不管这个点黄校长有没有在午睡,就算是午睡都要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不可!   她必须要去告状!她必须为她的学生讨回公道!   而巷子里,张阿公也嘬着茶,紧密地关注着陶李两家的骂战。   他看了半天,暗暗点头。   嗯,这么多年过去了,陶家人骂人的功力还是可以的,听听这用词,这语速,这长句,太精妙太恶毒太爽了。   他年纪大了仍十分好学,听得恨不得用笔记下来,以后说不定用得上呢。   陶萄也很久没见到这么年轻气盛的大伯叔叔姑姑们了,她记忆里最熟悉的他们的样子,个个都已有了皱纹和白发。   她的大伯叫广发,二叔叫广富,大姑叫广金,小姑叫广银,从叔伯姑姑们的名字其实就能看得出她阿公对全家发财暴富的期许,那真是非常强烈了。   唯独她爸叫广志,显得很不合群。   陶萄隐隐记得听大伯说过,她爸小时候是兄弟姐妹里长得最白嫩漂亮的,刚出生就漂亮,人家生出来红猴子一样,她爸刚生出来便已有了双眼皮,半天就褪了红,变得白嫩嫩。   漂亮得阿嫲都以为是抱错了,还跑去问人家医生搞错了没有。   这让他从小就显得很斯文,给人一种很会读书的错觉。于是阿公阿嫲不禁被他的外貌迷惑,竟将全家培养读书人的希望寄托在了她爸身上,还给他取了这名字,希望他长大能有志向有出息。   当然,陶广志完美规避了家人对他的所有期待,那是一点志向都没有。   但却好像也不妨碍他们爱他。   之前她一直很羡慕她爸的一点,便是有一群爱了他一辈子的父母哥哥姐姐,即便他们之间也会有隔阂,也会吵架,但似乎总是过阵子又很快就和好了。上辈子她是个没用的人,每次家里有什么难关,都是大伯叔叔姑姑们赶来帮衬。   陶萄和郁峦两个鼻青脸肿的小脑袋趴在窗台边,郁峦怀里还抱着脆皮鸭不放呢,两人一鸭就这么看着她爸的兄长姐姐为他大杀四方。   到后面,言语愈发白热化,陶萄听完,只觉脑海里都只剩不间断的哔哔哔的电报声,见郁峦似乎在努力辨别他们在骂什么,她赶紧把郁峦的耳朵捂住。   郁峦侧头看了看陶萄,眼眸清如水。   陶萄严肃地教育道:“小朋友可不能学骂人。”   郁峦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脆皮鸭。   虽然不清楚鸭子耳朵在哪里,但他也伸手把鸭头两边捂住了。   脆皮鸭比他小,它也不能学。   最终这场一只鸭引发的二次血案,以李荣爸妈赔偿一百元给陶萄、郁峦和鸭子作为医药费,并压着李荣给郁峦和陶萄道歉,保证绝不会有下次,而宣告结束。   李荣本来不想道歉,但陶家人虎视眈眈,他不情不愿地低头说了两句对不起,陶萄臭着脸没应声,没想到郁峦说话了。   “还有脆皮鸭。”   他两手费力地举起胖嘟嘟的鸭子。   “你没道歉。”   李荣肿着眼皮和脸颊,鼻子里还塞着两坨卫生纸,看到怼到面前冲他趾高气扬嘎嘎叫甚至还想咬他的大肥鸭,脸都青了,他憋了半天,也只能带着哭腔,屈辱地和鸭子也道歉了。   晚上,一大家人便干脆在陶萄家吃饭。   大伯他们骂了一下午,嘴巴都骂干了,每人上桌都先喝了一大碗汤。   陶广志今日骂战大获全胜,不仅为自家孩子讨回了公道,也算出了一口恶气,打电话叫了一整只烧鹅,还高兴地在厨房不停炒菜。   郁美珍是晚饭前才拎着工具箱回来的,她万万没想到竟然又出了事,听说后也是生气得很,和两个姑姑坐在一块儿,又忍不住把那家人没有教好小孩、李荣小小年纪品性竟这么坏又骂了一遍。   “就应该让学校把他开除!”郁美珍骂完,仍气得胸口起伏。   陶广发眯了眯眼,叼着牙签说:“本来就没打算这么放过他,我回头就给黄校长打电话。”   他们都不知道,罗老师已经先一步愤而上告,要求严惩李荣这样品德有亏的学生,才上小学就被通报批评过的学生,难道不是劣迹斑斑?如今也毫不悔改,怎么能把这种祸患留在学校,不然其他学生的安危谁来保障?   郁美珍感激地看了眼陶广发,幸好陶家人都靠得住,不然今天肯定没这么容易能处理好。   陶萄正殷勤地领着郁峦绕着桌子帮大人们倒啤酒。   郁美珍看到了,她的眼眶忽然忍不住一热,等陶萄和郁峦抱着啤酒瓶跑过来,她便弯下腰把她抱住了。   “谢谢你啊葡萄。”   陶萄僵住了。   “小峦每次受欺负都是你帮他,真是好谢谢你啊。”   好久以后,陶萄早已被郁美珍香香软软的怀抱放开,她也早已强装镇定地回到自己座位坐着,埋头吃饭,却还是心跳加快。   明明已经长大了,明明自诩是个坚强的大人了,明明和自己说好再也不会羡慕别人有妈妈……和妈妈的拥抱了。   可刚刚,她却还是如被这个柔软的拥抱击中了一般。   让她又是心痛……又无法遏制地感到温暖。   陶萄也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埋头扒饭,吃得越来越快。   好没出息啊,她还在心里骂自己。   吃完了饭,陶萄的两个姑姑还使唤姑丈们出去跑腿,到冰室里买了近来最红火的港式丝袜奶茶,打包回陶萄家里,一家人便聚着热热闹闹地打牌喝茶闲聊。   连脆皮鸭都被郁美珍换了一顶小粉帽,系上粉白波点小领带,奖励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红薯叶麦麸米糠玉米碎小米粥,它吃了个肚圆,吃完了,还在家里悠闲地溜溜达达散步。   它被那李荣踢得腹部的羽毛秃了一块,翅膀也险些折了,但幸好它过于肥胖,被踢飞时,脂肪很好地保护了它的鸭架,好好养养应该就能长回来了。   白天的一场坏事,倒莫名促成了一场家庭聚会。   陶广志搂着郁美珍坐在哥姐中间,又大吹特吹自己近来如何勤奋,今天还和陶萄一块儿把汉堡做出来了。   大伯娘一听,便催着陶广志现在就做些出来尝尝。   之前煤场用陶广志做的甜点当会议茶歇,反响很不错,这回还弄了这么时髦的东西,她当然很感兴趣了!   汉堡啊,这种洋人的东西,用来接待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洋人不是更好?大伯娘听得眼睛一亮,煤场挖煤的很多器械都是外国进口的,花了大价钱请过来维修保养的洋人工程师都不好伺候得很,还按时薪计价,又爱磨洋工。   给他们弄点汉堡吃,看看能不能做工做得快点吧。大伯娘如此想。   陶广志一听要做汉堡,顿时苦了脸:“啊?大嫂你还没吃饱吗?我明天做了给你送去呗,现在大晚上,怪累的……”   早知道不吹牛了,他好后悔。   大伯娘是个脾气火辣辣的女人,长嫂如母,她可不像陶广发那样惯着他,一巴掌盖他脑袋上:“做几个汉堡你叫什么累,大男人娇气得很,有钱挣就不会累!快去!明天你不是还得做些来卖吗?你就顺带把明天要备的料给备了。”   陶广志只好苦哈哈地又进厨房了。   陶萄吸着奶茶偷笑,太好了,她本来也想催她爸提前备汉堡的材料来着,但家里还有亲朋在,就不好意思开口,没想到大伯娘替她把她爸解决了。   吸着吸着,她又砸吧砸吧嘴。   小镇上的丝袜奶茶当然也很不正宗,丝袜奶茶是港城那边传过来的,人家是用斯里兰卡锡兰红茶,加炼乳和淡奶做的。小镇上哪有什么斯里兰卡红茶,就是单纯用植脂末、无品牌红茶粉和糖精调的,看着这么一大杯,其实含奶量为零,成本也极其低廉,成本能有一毛钱都不错了,喝起来还会有一嘴粉粉的味儿。   但不知为何,她小时候可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就是觉得特好喝,现在这种奶茶在镇上也很受欢迎,樟溪镇街上有无数街边小冰室,夏天卖奶茶生意极其火爆,就算现在天气冷了,卖的是热奶茶,生意依旧不错。   陶萄忽然又有了个主意。   开心西饼店这回是用大促销加大量上新产品招揽客户,陶萄家因店小,本钱少,最重要的是陶广志同志的生产力有限,是不可能像人家那样营销的,也没办法一次性大范围上架新品面包。   仅靠汉堡,她家其实是无法在这场竞争中占据优势的。   陶萄原本想着慢慢来,她家生意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再说,她家在校门口还有个小摊儿,在校门口卖汉堡,生意一定不会差的。   多少学生没法进城吃一次汉堡,如今有这个机会,岂能不买?   但现在,她又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搭配。   如今传统的面包店里是很少做饮品的,大多都是瓶装批发来的牛奶、酸奶和豆浆,但在二十多年后,大多面包店里都会上饮品,甚至后来饮品比店里的面包还更好卖。果茶、奶茶、双皮奶和咖啡,应有尽有。   她看了看手里特别大杯的塑封膜奶茶,现在的奶茶里还没有珍珠,这一大杯2.5元,在这时候也算很便宜了。   现在的封口机不便宜,她家还买不起,但陶萄也想好了。   她家可以另辟蹊径,用那种超大的5升铜质茶壶来冲调奶茶,且为了做得更好喝,陶萄决定在如今全植脂末全糖精零奶零茶的奶茶界,做真材实料的奶茶,卷死同行!   不用植脂末冲,她可以加一半奶粉和一半炼乳,一样可以控制成本。   国产炼乳有一斤装的,批发只要3元,能冲30-40杯奶茶,单杯摊下来成本也就一毛;如今国产奶粉也已经比陶萄出生那年便宜多了,红星的普通奶粉一袋一斤,只要五元,能冲50杯,一杯成本也差不多一毛。但用这两种材料喝起来,奶味可比植脂末纯正多了,口感也顺滑。   茶叶也用真茶叶,但也用不着买贵的茶包或进口红茶,现在赶集时能买到的散装滇红,一斤才八元,一斤就能冲两百杯,且一般都能煮两泡,成本其实不比用那种三无茶粉多多少,只不过麻烦在需要煮一煮,不像冲调的,热水一倒就好了。可滇红煮出来茶味香浓,还不苦涩。   陶萄上辈子开的面包店也用滇红做奶茶,耐泡,便宜,好喝,还自带一点儿焦糖风味,加在奶里,醇厚甜润,简直绝配。   一次性冲好一大壶,就能搁在炉子上小火煨着保温。   卖呢,就卖小杯量的,陶萄想的一杯是一次性豆浆杯的大小,一壶应该可以接30杯左右,加个简易塑料盖,一样能外带。   算下来的话,一杯奶茶的成本应该可以控制在4毛左右。   虽然比不上人家植脂末兑水兑糖精冲泡的挣得多,但至少是真有奶和茶的奶茶。   和汉堡搭配着卖,1元1杯,毛利其实比卖面包还要高。   主打一个平价小汉堡配平价小奶茶。   这样还省事,甚至都不用提前备料,煮一大茶壶能卖一早上,还能随卖随倒,一杯接一杯卖,完全不用等待。   这还是冬日热饮呢!   和热乎乎的汉堡一起吃,正好。   郁峦坐在陶萄身边,他也双手捧着个对于他而言过于巨大的奶茶杯努力地吸着,就听陶萄忽然嘿嘿嘿地奸笑了一声。   他疑惑地转头看了过去。   姐姐喝奶茶,会用力吸一大口,吸得连腮帮子都鼓起来,才慢慢吞下去。她就这么脸颊一鼓一鼓地远远盯着厨房里做汉堡的陶广志,眼神明明在笑,却又眯着眼,嘴角翘翘,笑得有点奇怪。   郁峦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姐姐在笑什么。   反倒是正烤汉堡胚的陶广志背后一寒,他挠挠头。   奇怪,他怎么又有种不祥的预感。   *   客厅里,郁峦看了会儿姐姐奇怪的笑容,又转而盯着姐姐脸上的淤青和创可贴看,她今天打架,脸颊上青了好几块,额头在地上滚的时候,也被粗糙的水泥地擦伤破皮出血,贴了一个创可贴,看着很是有些凄惨。   陶萄继承了陶广志的白皙皮肤,和郁峦那种冷白冷白会透红血丝和血管的白不同,她是白里透红,像牛奶一样奶白奶白的皮肤,摸起来就像个乳白色的奶豆腐,显得很健康,手感还很好。   但现在那种健康的美感却被那些令人讨厌的伤口破坏了。   这让郁峦垂下了眼,默默看着自己的双手。   下午,饶莉莉把他的刀抢走了。   他不开心。   那次在河边打过架以后,他曾有一次趁姐姐和饶莉莉结伴挽着手去上厕所时,鼓起勇气问黄伟杰怎么才能长得和他一样胖。   黄伟杰吃惊极了,半天没回答。   他没想到郁峦竟然会主动和他说话,说的还是一长句!要知道同班那么久,郁峦就没有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这让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郁峦明明在和他说话,他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桌子,黄伟杰还是受宠若惊,骄傲地挺起胸膛说:“我一顿能吃两碗饭两碗汤,还能吃一盘红烧肉!”   郁峦听完,认真地说了谢谢,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可是他怎么吃都吃不了那么多,他真的很想和黄伟杰一样,长出很多的肉,变得又高又胖,很有力气。   最后,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努力多吃一点菠菜。动画片里,波派平时看起来身材瘦小,但只要吃下一罐菠菜,就能瞬间获得超强的力量,打败反派布鲁托,保护女友奥利弗。   郁峦抱着奶茶杯,一脸忧愁。   那他多吃些菠菜……是不是也可以保护姐姐了?   *   县城,方家的豪华大洋楼。   方志鹏和同学约着去县体育馆打了一下午篮球,直到天黑了才回来,方奶奶搂着三个小小孙、小小孙女看电视,回头喊了声:“志鹏啊,你从南街面包店订的葡挞到了,奶奶给你放冰箱了哦。”   方志鹏哎了一声。   他现在浑身大汗,便先进房间冲凉,换了一身衣服才下楼,才从冰箱里把整个泡沫箱拿出来拆。   今天是周末,但他一会儿也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了,这箱葡挞交给佣人年阿姨用烤箱复烤一下,外皮就会恢复原本酥脆的口感,挞心也还是那么滑嫩,那他就可以带进学校,送给辅导员和其他任课老师尝尝了。   明年他就要毕业了,这段日子正卯着劲给老师献殷勤呢。   倒也不是为了走后门,他就是想提前知道毕业大概会被分配到哪里。   97年正处在毕业生分配制度改革的过渡期,他们这批国家任务计划招收的学生虽还能享受分配政策,但具体去向却充满变数。   毕竟纺织技术专业的分配方向相对固定,无非是国有纺织厂、印染厂、针织厂,或是各县市的轻纺局下属单位,运气好能进滨城的大型纺织集团,运气一般可能就回生源地的县办纺织厂。学校老师们常年和就业办打交道,他们的手里握着不少单位的招工信息,也会提前知道一些事情,他和老师们多交流,也好为将来的工作做些准备。   虽说家里也说,让他不用着急,如果分配结果不理想,就放弃分配得了,家里直接给他盖一个小厂,让他自己做生意。方志鹏却还是倾向去大城市的大集团看看,他还年轻,先出去学习那些先进大集团的经营理念,再回来办厂也不迟。   想着这些心事,他慢慢将箱子的胶带划开,打开盖子,就忽然看到一盒盒蛋挞旁边还多了个……这是什么?   方志鹏疑惑地“嗯”了一声,把那油纸包剥开了。   刚剥开一半,他就认出来了,吃惊不已:“竟然是汉堡!”   南街面包店出汉堡了?这是额外送他的?   他有些惊奇地看了又看,这汉堡竟然还做得挺有模有样的。   虽然已经凉了,闻着有点油腻,生菜也蔫了,但还是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肉香,他正好运动完有点饿了,心想,既然人家送给他,他就尝尝呗?   方志鹏便朝厨房喊了声:“年阿姨,麻烦你啊,帮我把这个放微波炉里叮一下吧。还有这箱葡挞,等会也麻烦你照以前那样帮我重新烤一下。”   普通人家里当然是没有微波炉的,方志鹏家里却有两台,一台夏普的,一台松下的,都是家里人从国外人肉背回来的。   没一分钟,他家的佣人年阿姨就把热好的汉堡盛在盘子里端过来了,还笑着问:“志鹏哪里买来的汉堡?做得倒是正宗哦。”   年阿姨也很会做西餐,是方奶奶专门送她去学的,煎牛排、煮奶油蘑菇汤都是拿手好菜,汉堡当然也会做,她竟然说这个面包店送的汉堡正宗,这让方志鹏更有兴趣了。   端过来果然比凉的时候闻着香了不少,他双手捧起来咬了下去。   微波炉热过后,汉堡胚表面都烤脆了,但咬到里面就能吃得出来,原本这汉堡是非常软乎蓬松的,的确,这胚子烤得好啊!中间的肉饼压得也厚实敦实,煎得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肉弹牙还爆汁,混着融化的酱汁,他吃得连连点头。   唔!果然很不错!   比得上他在西餐厅吃的还好些!   或许是运动完格外饿,又或许是陶老板这个汉堡做得确实不错,方志鹏这种经常吃西餐的人竟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硬要挑的话,唯一的毛病就是生菜蔫了,但这不是人家的错,而是他出去打球,太晚回来拆包了。   他琢磨了会儿,正好他生日快到了,毕竟就要毕业了,他本来就想请全年级的同学吃东西的,只是请这么多人吃东西,还没想好买什么方便。   这下不就有好选择了吗!   哎呀,这陶老板送汉堡送得真及时啊,他乐呵呵地拿着吃了一半的汉堡,走到客厅,把家里的大哥大电话拿起来,拨通了陶家的座机。   由于经常订南街面包店的葡挞和虎皮卷,他都会背陶家的号码了。   很快对面就接通了。   “喂?是陶老板吗?我是方志鹏啊,多谢你送我的汉堡啊,很好吃。真是很有缘分啊,我后天过生日……哈哈,多谢你的祝福,你家的东西真的很好吃。”   方志鹏打电话打得笑容满面,接着说:   “对了,陶老板,可不可以麻烦你后天送两百个汉堡到我们学校啊?我过生日想请所有同学吃汉堡。对对,两百个啊!对啊,不是两个,是两百个。喂?喂?陶老板?嗯?信号不好嘛,怎么没声音了……”   方志鹏奇怪地把大哥大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又举到耳边喂了两声,对面终于有声音了,只是那个声音很奇怪,好像在莫名颤抖:   “好啊……呵呵呵,两百个……你人好大方哦方先生……”   方志鹏还以为是电流杂音导致的,便开开心心地说:“哎呀,都快毕业了,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这些同学,我也就请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而已。”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陶老板!你晚上八点之前送到就行,这样你慢慢做,我们年级要上晚自习,正好上完就能吃到。”   “呜呜好的,呜呜两百个,呜呜再见……”   “嘟嘟嘟嘟……”   方志鹏疑惑地把手机举到眼前。   好奇怪啊,他怎么好像听见陶老板在哭啊?而且他挂电话怎么挂那么快?他都还没说再见呢!收到大单,他这么高兴吗?   方志鹏耸耸肩,把电话放了回去。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喜极而泣了吧? 第27章 第 27 章:要保护姐姐   “葡萄啊,你爸接个电话掉电话里了啊?这么半天不回来?”小姑陶广银手里捏着猫公牌,忽然扭头喊她一声,“你看看去,他干嘛呢?”   “哎!”陶萄和郁峦原本正窝在郁美珍旁边看她打牌,她其实不怎么会打,但郁峦看了几遍居然会算,一边算一边自言自语,弄得陶萄也蹲在那儿饶有兴致地看他算牌。   这时一听小姑喊,她也发现了,是啊,她爸呢?   她站起来往店里走。   这头她一站起来,郁峦也跟着扭头,立马也跟出来了。   陶广银趁机嘿嘿甩出一张牌:“杠子!”   郁美珍是打牌新手,一时失去了外挂,惨叫一声:“我是不是又要输啦?”   店里都没开灯,陶萄顺手把灯摁亮,一眼就看到陶广志了。他背着身子蹲在放电话机的小斗柜后面,一脸生无可恋。   “老爸,你在这里干嘛啊?”陶萄好奇地走过去。   陶广志被她问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两百个汉堡啊……”   “什么?”   “夭寿啊,那个方先生后天要两百个汉堡啊!”陶广志忍不住了,眼泪真的炸了出来,“呜呜,人家买葡挞就买葡挞,我多什么事,送什么汉堡啊……”   他好后悔啊,他怎么就没把那汉堡拿出来呢?还想着回馈老客户,回馈什么呀回馈,这下好了,他会不会累死?   陶萄眼睛一亮:“两百个啊!太好了吧!”   那这一单不就直接能挣600块?方志鹏在她家订葡挞或是虎皮卷,付钱都是去邮局小额汇款的,把钱汇到他爸的名字和身份证下,留好地址,他爸收到邮局的汇款通知单后,拿上身份证去邮局取钱就行,他还经常会多付一点当小费。   现在又来这么大单!   不愧是她当时一眼就看中的财神爷!   “好什么好……”陶广志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家里一次性都做不开那么多,我得去和你大伯娘问问,能不能借煤场的食堂设备来做,到时候把我们家的面粉菜和肉拉过去,但那也得有帮工才行……”   煤场员工多,食堂后厨大,有三架六层的大烤箱,还是烧煤的,一次性都能烤几百个面包胚,还有一口直径一米的铸铁大油锅和煎肉饼专用的大平扒炉。   “可是后天是星期一,我没办法来帮你。”陶萄也从激动中回归现实,一次性做两百个汉堡的确费时费力,皱着眉头,“不然我请假吧。”   小学课程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请假一天也什么大事。   “不用,你上你的学,你个小屁孩儿就算请假能帮我多少?我去问问你两个姑姑能不能帮忙,老爸以前做菜做饭的手艺都是你姑姑们教的,炸鸡腿、煎肉饼啊,她们应该没问题的……”陶广志边说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虽然还是一脸丧气,但人已经扶着墙站起来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生活的重担把他压扁,他就会扁扁地继续生活。   虽然没什么大志,但她老爸似乎抗压能力还行,现在已经开始想办法了。   陶萄在他忧伤的背影后面捂嘴偷笑。   笑了会儿,她忽然想到一件也很重要的事,拉着刚刚没开灯又嗖地粘在她身上的郁峦追上去:“老爸,那你怎么送去啊?两百个你做好,再送下去,里面的生菜可能都出水咯。”   不仅仅是生菜,汉堡胚也会吸油吸水、肉饼和炸鸡会回软,1997年又还没有锁鲜包装,等会送到方志鹏手里,一堆汉堡都胚子软塌、肉饼干柴、蔬菜发蔫,那不是完蛋了,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这个难不倒陶广志,以前在工厂里要面对更复杂的运输问题,他摆摆手:“这个简单,先不要装起来嘛,我到时候亲自跟车送过去。后天上午我就开始预处理面团,发酵好,把肉饼、炸鸡腌好,酱调好。下午两点开始烤汉堡胚,火大一点烤,到了那边应该就刚好了;再煎肉饼、炸鸡腿,煎好的肉饼不要包起来,装在铺纱布的竹筐里就好了,生菜也是,冰水里泡一下,捞出沥干就不会软了……”   这些东西分开用泡沫箱装好,箱子不完全密封,再盖一层棉被,两个小时到县城,估计还是温热的呢。   陶广志虽然满心痛苦,但敢接下来就能做得到,不然他肯定说做不了的。虽然他很想这么说,但要是被美珍和陶萄知道他把这单子推掉,他肯定会被她们俩念个不停,说不定以后他在家里的地位就要比脆皮鸭还低了!   陶萄听了大概也明白了,汉堡胚烤得比平时硬一点,就会更耐运输,组装时抹酱后就会回软到刚好的口感,肉饼不煎太熟,利用余温焖透,就不会变柴,生菜冰镇后也能保持脆度……到了再组装用油纸包好。   应该勉强可行。   陶广志已经进去和大伯娘、两个姑姑商量了,大伯娘一口应下,还说:“那正正好啊,我和主任说把煤场的大设备借给你,你多做十来个,我拿给那些磨洋工的洋鬼子吃。”   都要做两百个了,虱子多了不痒,多做十个也无所谓。陶广志麻木地应下了。   姑姑们也没什么二话,两个姑姑都住镇郊,一个做酒水饮料批发生意,一个是开酱油店的,两人平时时间都多,要不今天也不能一喊就到。   陶广金一拍手掌,便说:“那你别搭什么班车了,我叫你姐夫开我们家送酒的面包车送你去,他开车快得很,又不用等客绕路,一个半钟就给你送到。”   “好啊好啊,到时让姐夫也帮我包啊。”陶广志也毫不客气,冲着自家姐夫谄媚地笑起来,“姐夫,那麻烦你了。”   陶广金的丈夫憨厚沉默,听了只是摆手:“应该的。”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大伯娘去搞定煤场的食堂主任,出借场地;大姑二姑和两个姑丈后天上午准时过来帮忙,帮忙分担备料、炸鸡腿和肉饼的活,姑丈帮忙做些打包洗菜的杂事。   这么一来,而陶萄家的店也不用关门,上午做两百个汉堡只是备料的工作,去煤厂前,陶广志会顺带把店里卖的那汉堡和葡挞先做两炉出来,那当天郁阿姨留守看店就行。   天晚了,欢送走大伯叔叔和姑姑们,陶萄还顺带把做奶茶的想法说了。   陶广志才从两百个汉堡的打击中缓过来,这就又来一个奶茶!   他一听这提议就知道她是刚刚喝奶茶临时想的,怪不得刚刚喝个奶茶眼睛贼溜溜地转呢,好好一面包店弄什么奶茶呢?又不是糖水铺,他正要反对,就听郁美珍兴奋地两手一拍:   “哎,这想法好像可以哎?我明白了,这就跟豆浆配油条是一样的道理,加上喝的,一定能多卖面包!陶萄你是真的很有做生意的天分啊,对了,我可以来帮忙煮奶茶!我很会煮!我之前给小峦煮过。”   郁美珍以前带郁峦去卫生所打疫苗,医生说郁峦挑食,得多补钙,吃什么钙片,多晒太阳,以后才能长得高些。她想叫前婆婆给郁峦买些钙片,前婆婆却连这一点小钱都不肯花。她只好利用偶尔婆婆给她几块钱,让她出去买菜时,偷偷地省下几角几分,攒个几天,趁前婆婆出门打麻将,做贼似的偷偷买一袋鲜奶给郁峦喝。   但郁峦连牛奶也挑食啊,热牛奶不喝,冰牛奶不喝,只能加一点茶叶煮成奶茶,没了奶腥味才肯喝。郁美珍还真少见地练就了一手煮奶茶的好手艺。   陶萄偷偷瞄了一眼郁美珍,她说起这个时眼睛亮亮的,竟好像真的明白她为什么提议要做奶茶。   她之前就隐隐发觉,郁阿姨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却很会观察生活,也有很强的商业直觉,就像之前她会主动提议去人民广场的舞厅摆摊卖蛋挞一样。   面包和饮料,其实就是营销学里说的天然互补品。一杯饮料,对店铺里的客单价可以提升80&,比如客人原本只想花10元买面包,加上一杯8元的奶茶或咖啡后,消费总额立即增加80%,而只要开了店就知道,饮料和奶茶的成本极低,低得超乎消费者想象,简直就是利润金矿。   可以说当一家面包店的饮料做得好喝的话,能带来的……几乎全是利润。   陶广志看看老婆,又看看女儿,再看看茫然的郁峦和他怀里茫然的鸭子,他立刻就把张开的嘴又闭上了,看来这事儿已经决定了,不需要他的意见了。   他默默仰头望天,有些忧愁地想,看来他之前的预感没错,他在家里的地位果然越来越低了,现在好像也就勉强排在脆皮鸭前面一点。   决定好了以后,郁美珍还真立马就行动起来了,煮奶茶要用到炼乳、奶粉和茶叶,这三样,家里只有散装茶叶没有。炼乳和奶粉本就是家里做面包常会用到的,只不过之前没有囤积那么多,但量也足够,明天可以先用一天看看情况。   茶叶倒也好办,英婶的小卖部就有卖,郁美珍跨上小背包,风风火火穿了鞋子便说:“我先去英婶那儿称一斤回来,回头卖得好,再去找茶贩子谈价钱!”   陶广志认命了,自从两百个汉堡砸在他头上以后,他的心就微微有点死了,现在听起来弄个奶茶也不麻烦,便强颜欢笑地说:“我陪你去,回头还是你教我怎么煮吧,反正我都要早起的,你和葡萄多睡一点。”   郁美珍摇摇头:“你够累了,奶茶以后就我来做吧!”   “还是我的老婆仔对我最好了。”陶广志感动得想直接扑到美珍怀里去,但碍于两个大电灯泡还在旁边仰着小脑袋傻看着,他只能暂且忍耐。   这两个孩子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陶广志轻咳一声,假装一本正经地嘱咐陶萄和郁峦:“现在天挺晚了,你们先把脆皮鸭关回楼上的笼子里去吧,顺带去好好洗漱,今天你们两个打架也辛苦了,早点睡吧。”   陶萄知道她爸在揶揄她呢,哼了一声,就没接茬。   倒是郁峦小声应:“不辛苦,很痛。”   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愣了愣,两人一齐笑出声:“这傻孩子,好好好,对了,你俩脸上有伤,洗脸的时候小心点啊,去吧去吧,上楼去吧。”   陶萄也哭笑不得。   自从郁峦答应她会多说话以后,他就经常这么冷不丁来一句。   把脆皮鸭送回它那豪华的鸭笼,陶萄给自己涂完药,又给郁峦涂,看着他嘴角破口,结了血痂,额头在地上也蹭出一点血印子,都觉得特心疼。   她虽然脸上也都是伤,胳膊上也有,但她一向认为自己皮糙肉厚,从小打架那是家常便饭,陶萄还不是疤痕体质,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陶广志因此经常说她是打架圣体,小时天天打都没留疤。   陶萄便压根没把自己这点小破皮放心上。   郁峦就不同,他这么小,手背上白得都能透血管,也不知是皮肤太薄还是敏感皮,平时随随便便拿指甲盖掐一下都容易红肿起来,更别提这么挨打了。   上着药,陶萄都觉得一股气又冒出来了。   当时就该多揍那扑街几拳。   陶萄拿棉签蘸碘酒给郁峦消毒的时候,他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陶萄脸上好几处擦伤,看着看着,再次沮丧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别动。”陶萄把他脸掰起来,见该涂药的地方都涂了,才对上他黯淡的眼睛,“不开心啊?”   郁峦低着脑袋,有点生气地说:“莉莉,抢我的刀。”   不然他就能来保护姐姐了。   陶萄震惊:“你又拿刀去了啊?”   她打得太投入都没发现。   郁峦点点头,很沮丧:“我没有帮你的忙。”   陶萄把他脸捧起来,郑重严肃地说:“莉莉做的对,芋头,你要明白,动刀要坐牢的,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夜风徐徐吹过半开的窗,拂起了陶萄房间里的蓝竹纹窗帘。   郁峦看着神情极认真的陶萄,乖乖地点了点头,垂下眼,有些怕陶萄真生气,悄悄伸过手够她的手。   姐姐已经很久没有板着脸和他说话了。   他怕姐姐生气。   可是不拿刀怎么办呢?没有姐姐的时候,妈妈很忙,他有时就会被关在房间里看电视,一看一整天,山鸡哥的电影就是那时候看的。   看过电影过后,他再遇到那些坏孩子欺负他,他就会偷偷藏一把削笔小刀在身上,把小刀拿出来后……他们就不敢过来了。   他握住陶萄的手指:“没有刀,想帮你,怎么办?”   陶萄手里捏着棉签,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些难以遏制的痛苦,令她不得不掩饰着转过头,窗外夜色已浓,巷子里的路灯可能坏了,灯泡一闪一闪的,偶尔还会有一辆飞快驶过的摩托车,白色的车灯光掠过窗子。   这让窗上的防盗网映在墙上的栅格影子也是忽明忽暗的。   就像她如今的心一样,也是紧一阵松一阵。   其实不止是今天。   先前在河边第一次和李荣兄弟俩打架时,她见郁峦被李荣兄弟俩推倒,心里瞬间就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暴怒。后来,她时常午夜梦回,一点点回忆起自己很久很久都不敢过多深想的记忆碎片。   她上辈子读书不好,中考当然没像张家明那样考上县一中,只勉强够到了县城另外一所寄宿高中的门槛,和饶莉莉一块儿去了县里读书。   高中时,她便只有寒暑假和一些节假日能回家。   高三那年的春天,在她还未得知郁峦死讯之前,有一回她没打招呼,从寄宿学校翘课偷溜回家。那时候天气还有点冷,雾蒙蒙的,她鬼鬼祟祟地摸进家门,蹑手蹑脚地上楼梯时,却听到陶广志站在楼梯背后打电话。   他不知道是打给谁的,语气恳切又很沉重:   “……尸检出来了,连肺里都有泥尘,周律,求您帮帮忙吧,您是专家,到时我也会过去的,这官司他妈妈是一定要打的,倾家荡产也要打,她后半辈子……或许就指着这件事活着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说的是谁,也还不知道郁峦已经去世了。   她甚至没有去分辨陶广志语气中压制的哽咽。   她心里正紧张呢,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也没往心里去,她那时满心都是自己的事情,匆匆上楼把存的压岁钱全拿了出来,就又匆忙翻过晒台和饶莉莉一块儿跑了。   陶广志都不知道她回来过。   那时候,她和饶莉莉约好了翘课去听一场演唱会,虽然她不追星,但饶莉莉喜欢,她算是舍命陪君子,两个女孩儿想在高考前彻底疯狂一把,去追那所谓的青春和自由。更重要的是,她机缘巧合得知了自己的亲生妈妈也在那座城市。   她惦念了那么久,执着了那么久,想念了那么久,终于啊终于,她或许就能见到自己的妈妈了!   她坐了一整日的硬座火车,一夜未睡,还兴奋得不行。   如今回想起来,她怎么能无知无觉地那么快乐,又快乐地那么残忍。   等她毕业后,在大学所在的城市自己开了店,也把陶广志接过来一起住,每年春天,他都会借口要回老家打扫房子,消失好几天。   但陶萄知道他一次也没有回漳溪镇。   他应该是去港城见郁阿姨了。   陶萄分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那么多年她内疚得不知要如何是好,不敢去想,不敢去问,不敢去触碰,好像只能这样装傻才能继续活下去。   很久很久以后,阿嘛阿公也相继年老故去,她和陶广志回到漳溪镇,和亲朋好友一起办了场喜庆热闹的丧事。陶萄的阿公阿嘛都是活了九十出头走的,很长寿了,他们离开时也没有受苦,而且特别神奇,恩爱了一辈子的两个老人,离去的日子竟然也只相隔了几天。儿孙也还都在身边。   因此席上大家都是开开心心的,守灵的晚上,请了道士做法事,还请了歌舞队来唱歌跳舞,当时陶萄都看呆了,请来的乡土歌舞队竟然都穿着超短裙、露脐装,劲歌热舞,跳的还都是很欢快的流行乐。   之后还演了彻夜的戏剧。   出殡的事情办完,已是第二天的中午,陶广志去大伯家和叔伯姑姑们说话相聚,陶萄先回了老房子,把老家收拾收拾,通通风。   没人住的房子,不定期打扫很快就会坏的。   早已倒闭的南街面包店,先出租给别人,之后又被改造成杂货铺,再后来,就这么闲置了好些年。她开门时,连卷闸门都锈住了,她推了半天才推起来。里面到处都是尘埃,扑来一股混杂着霉味的潮气,呛人的很。   她连忙把一楼的窗子都先打开,顺便扫扫地。   扫地扫到三楼,她扫完了自己的房间,便有些怅然地望向对面。   那是郁峦曾住过的房间。   他和郁阿姨搬走后,这间房又重新变成杂物房了,堆着好多旧桌椅烂沙发,她很久没进去了。那天,犹豫了好久,她还是拎着扫把走了进去。   开窗,奋力打扫。   快要打扫完时,扫把无意间一扫,从床底缝隙里扫出来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青蛙,那发条的杆子都不见了,又脏又破。   陶萄愣在当场。   她从小就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儿,没买过什么芭比娃娃,只喜欢玩金箍棒、玩机枪模型、玩四驱赛车,喜欢烟花摔炮,喜欢坐海盗船,喜欢蹦极过山车,喜欢一切热闹又刺激的东西,这种小青蛙,是她根本看不上的玩具。   不是她的,青蛙不是她的。   陶萄蹲下来,捡起了那只青蛙,怔怔无言地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一颗颗滴在地上,她才发觉自己早已哭了。   怎么办呢。   我再次路过童年的门前,可这人间早已没有你。   *   陶萄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此时还小的郁峦挤出一个笑:“姐姐那么能打,不用你帮也打得赢啊,这种危险的时候,你保护好自己就好了。”   郁峦听了皱起眉头:“不好,我开始生气了。”   “生气?”   “嗯!好生气!”   “生什么气?”   郁峦想说说不出来,于是坐在那儿更生气了,抱着胳膊鼓着腮帮子,像个河豚。   陶萄认真思考了一下他为什么生气:“你在生自己的气啊?”   “嗯,我想和黄伟杰长得一样高一样胖。”郁峦低落地低下头,“我想保护姐姐,可我,打不赢,也帮不上忙。”   “怎么会,你保护了脆皮鸭啊,你今天也很勇敢。”陶萄安慰他。   郁峦听了半晌没动,抬起眼来已是满眼是泪,他伸手碰了碰陶萄脸上的创可贴,又摇摇头。   他一点都不勇敢,还很没用。   陶萄一看他眼泪摇摇欲坠,心瞬间被揪了一把似的,连忙用手去擦:“别哭别哭,你先憋回去,求你了,我真的不疼,让我想想……”   陶萄其实也在想这件事,就像今天一样,她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郁峦,两人总有分开的时候,比如……上厕所啊!所以,训练郁峦能够自己保护自己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怎么打架下黑手这种事有种教坏小孩的嫌疑,但是可以先把身体锻炼好!   其实很多霸凌都是欺软怕硬的。   打铁还需自身硬,有时拳头够硬、力气够大、够狠,他们就不敢了。   好不容易把他眼泪擦干,陶萄伸手捏了捏郁峦白嫩嫩软绵绵的小胳膊,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帮我的话,那这样,以后放学,我们在学校的操场多跑几圈再回家。”   复杂的武术、跆拳道、散打之类的威力虽然很强,但现在的小镇上还没人教,对郁峦这样的孩子来说或许也太复杂了。不如就从简单的跑步开始,先把手脚的力量练起来,等长大以后再挑合适的练也行。   郁峦眼角还红红的,不太理解,歪了歪脑袋:“跑步?”   “嗯,姐姐陪你跑,”陶萄算是彻底从让她痛苦的回忆中挣脱出来了,望着眼前还活生生、眉眼稚嫩的郁峦,她甚至萌生出了想一拳击碎命运的勇气,她张开臂膀将他抱住,几乎是咬着牙地说,“如果你遇到危险,记得,打不过就跑,你跑得快一点,远一点,跑到姐姐身边来。”   “姐姐,跑步,就能保护你了吗?”他喃喃地说,把脸靠在她肩上。   “嗯。”陶萄抚了抚他的后脑勺,慢慢闭上眼睛。   你要跑过那残忍的宿命,一路好好地跑到漫长人生的终点。   不要再早早死去,拜托你,长命百岁。   *   隔天,陶萄是被甜甜的奶茶香气唤醒的。   下楼一看,家里已经满是香气,炸鸡排、鸡腿、烙肉饼的肉香,汉堡胚在烤箱里膨胀起来的小麦香,还有奶粉炼乳与茶叶一同被煮沸后悠长醇厚的奶香。   陶广志和郁美珍今天特别早就起来了,已经熬好了一锅奶茶,还倒出了几杯,正在厨房测试搁多少糖合适,对比了少糖、微糖和正常糖的味道,还精益求精地比了比用黄冰糖、白砂糖、红糖的区别。   最后,他俩决定用冰糖和红糖,冰糖的口感很顺,甜味也是清清甜甜的,和奶味融合得特别好。而红糖在炒茶叶的时候就放进去,会变成特别香的焦糖奶茶。   两种口味的糖量都不多,只加一小块增添风味就好,毕竟炼乳已经够甜了。   陶萄头发都还没扎,穿着睡衣就忍不住跑过去好奇看了看。   一看她就放心了,郁阿姨真的很会做奶茶。   比起街边冰室里直接拿植脂末和糖精搅拌搅拌就冲好的奶茶,郁美珍做奶茶十分专业,她先把茶叶和糖炒香,才加热开水煮茶,煮到茶香弥漫,茶色红亮,就把茶叶捞出来,不然再煮就很苦了。   最后,才在锅里加入冲泡好的奶粉和炼乳,再慢慢搅拌到茶香奶香交融,倒进大茶壶里。这样就齐活了,从开锅炒茶叶,差不多十五分钟左右就做好了。   “葡萄,你起来了?你看怎么样?还算像模像样吧?”郁美珍笑着问,“一会儿你尝尝看。”   “很好很好!”陶萄像个小监工似的点点头,又冲郁美珍竖起大拇指。   郁阿姨这手法,已经有以后流行的围炉煮茶时做烤奶的风范了,虽然还没喝,光闻香味陶萄也能闻得出来,她家的奶茶用料比外面好,又是现煮现熬的,一定好喝啊。   “那就好,我一开始生怕给炒焦了。”郁美珍听了高兴地拿杯子先倒出四杯来,今天家里的早餐也吃汉堡配奶茶,“对了陶萄,你出去叫小峦回来吃早饭吧,他牵着脆皮鸭出去跑步了。”   陶萄接过一杯:“啊?去哪里跑?”   而且,今天她居然是家里最后一个起床的。   “就在巷子里,他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起来得特别早,还一起来就把脆皮鸭放出来了,说要出去跑步。”陶广志一边复炸鸡排一边说,“小孩儿啊,一阵一阵的,搞不懂。”   他现在锅里炸的是店里今天要卖的汉堡,明天他也准备这个点起来,把店里卖的大致做几十份出来就行。   之后他就得去煤场忙方志鹏的大单子了。   明天他要忙一天,还要跟车去县城,店里和两个孩子只能托付给美珍。   陶广志有点担心美珍会太累,他一边砸吧嘴一边还在想,今天晚上要不他就把地也拖了,两层楼的厕所也刷了,再把两个孩子的衣服也都洗好。这些家务做完,晚上再包两盒燕皮冻在冰柜里吧!这样美珍明天看店就不用操心做饭的事情了,燕皮滚水一煮,加点虾皮紫菜盐味精就能吃了,好吃,热乎,还快。   他如今也是满嘴奶茶香,郁美珍煮的奶茶,刚刚他就已经先牛饮了一杯,真别说,天气渐冷,这么热乎乎、香甜甜地喝一杯下去,手脚立刻就暖和起来了。   陶萄听说郁峦竟然已经开始跑步,赶忙端着杯子,从半开的卷闸门底下钻出去。   已经快十二月了,虽然气温还有十几度,但扑面而来的风已变得凉凉的,她下楼来没穿外套,伸头往巷子里探看时,不禁搓了搓胳膊。   她很快就看到郁峦了,他在小巷里一堆早起散步、甩胳膊、拍背、撞树、听收音机的阿公阿婆里非常显眼。   毕竟谁会拉着一只带小帽穿花裤衩的鸭子跑步呢。   脆皮鸭脖子上戴了个软皮的小项圈,是郁美珍拿陶广志的旧皮带改的,上面还缝了个小扣,小扣里绑着一条特别长的松紧带,郁峦就牵着那长长的松紧带,在清寒的晨风中,牵着鸭子跑步。   可怜脆皮鸭这吃面包和各种螺狮小鱼米粥长大的肥鸭子,不知多久没有这么跑过了,陶萄只觉得它嘎嘎叫的声音好像都有点喘气了,还经常跑着跑着就发脾气不跑了,并用鸭掌愤怒地跺着地板。   郁峦跑个几步就得返回去哄鸭子,陶萄听见他蹲下来,神情非常严肃地说:“你和我一样,要跑快点,下回不要再被别人抓住了,知道吗?刚刚路过卤肉店,你没看到你的同伴吗?你也想被挂在烤炉里转吗?”   “噗。”陶萄奶茶差点喷出来。   交涉了好一会儿,脆皮鸭才重新跑动起来。   不过也好,让脆皮鸭也减减肥吧,听英婶说,家养的鸭子好吃好喝能像小猫小狗一样活十几年了,尤其是脆皮鸭这种大番鸭,听说品种比其他种类的鸭子更长寿,也不易生病,养得好的,有二十年呢。   那脆皮鸭岂不是能陪她和郁峦上大学了?   陶萄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只嘎嘎叫的老鸭子被陶广志和郁阿姨抱着一起送他们俩上大学的场景,又忍不住想笑了。   见芋头跑到巷子尾,又掉头跑回来了,她出声喊住他:“芋头,回来吃饭了!”   郁峦看到她,连忙把脆皮鸭抱起来,加速冲了回来。   “姐姐,我,跑步了!”他仰起脸,像等待她夸奖似的,“脆皮鸭也跑了!”   陶萄当即一长串地夸他:“真棒真棒!你不仅记得和我的约定,还一大早就开始履行诺言了,还知道带着脆皮鸭一起跑步,你怎么这么棒啊?我都没说今天开始跑呢,你那么自觉……”   郁峦被夸得脸都红了,恨不得出去再跑几圈。   陶萄拉着他进来,让他去洗手,坐在餐桌上吃早饭。   脆皮鸭也终于从这场鸭鸭晨练中得救了,拍打着翅膀去吃它的早饭。   陶广志也把三种口味的汉堡都组装包好了,今天早上除了自家吃的四个,一共做了三十个,一种味道十个,刚好配那一大壶的奶茶。   他和郁美珍已经先吃过了,便合力先把汉堡和奶茶摆到店铺里来,并把招牌写上,这回有郁美珍在,可就不像昨天那样用个破硬纸板了,是用两个孩子做手工的彩色卡纸,描了粗写字体后,再减下来拼贴在白纸上的。   “现做汉堡香浓奶茶,吃饱又喝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汉堡3元任选|丝袜奶茶1元/杯”   做好了招牌,郁美珍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总觉得少了什么,想了半天,她猛地跑上了三楼,从家里堆放杂物的角落里翻出个已经没电的大声公喇叭。   她拿下来换了电池,试了试,见还能录音,本想拿给陶广志让他录个吆喝的声音,转身时正好见到两个小孩儿并排坐在桌边吃汉堡,陶萄晃着脚丫子,问郁峦:“好喝吗奶茶?”   郁峦学着晃脚,点头:“好喝姐姐。”   她脚步顿了顿,突发奇想,让两个孩子录了两句。   今天是周天,巷子里比平时更热闹些,张国栋正双休在家,但他也没能睡懒觉,还不到七点,周慧便催着他起来洗漱吃饭,让他一会儿赶紧去把车从单位开回来,送张家明去县城里上钢琴课。   他们家有一辆二手凌志,小箱子太窄了进不来汽车,就一直停在单位的停车场,每次要用了还得赶过去开车。   张国栋一听钢琴课的事儿也在心里叹气。   是的,樟溪镇全镇都找不到一个钢琴老师,每个周末张家明都要在县城和镇上往返,一周两节课,都集中安排在周天了,上午一节,下午还有一节。   中午他们也只能在外面吃饭,吃了饭就只能窝在车里坐着休息休息,等下午那节课上完就回家。   每次上钢琴课回来,都得折腾到晚上。   “哎呀怎么办,今天闹钟没响,我竟然睡过头了,没来得及做早饭,国栋,你和小明拿钱出去吃吧。”周慧坐在窗边飞快地梳头发,她平时都是五点就起来了的,此刻满脸懊恼,“快快快,你快起来,我现在就去叫小明,等会来不及了!”   张国栋迷迷糊糊爬起来,又叹了口气,就因为这钢琴课的事情,他总觉得他折腾一趟比上班都辛苦,毕竟开车到县城,可要两个小时呢。   来回就是四个小时!   为了赶上午十点的课,每到周天都像在打仗。   张国栋认命地起来洗漱,看着张家明眼皮都睁不开就被周慧塞了牙刷进嘴里,两人在周慧的催促下,十几分钟,父子俩就被推出了门。   张家明萎靡不振地背着一书包的琴谱,问:“爸,早上吃什么?”   张国栋也还没睡醒呢,一边拉着儿子往外走一边打着哈欠说:“唉,去英婶的小卖店随便买点包子豆浆吧……”   话还没说完,两人混沌的脑子里就听到清寒的秋风中传来了稚嫩童真的声音,似乎是大声公录的音,一个小女孩儿先活泼雀跃地说着:“现做汉堡!”   紧跟着便又跟着一个小男孩儿软软糯糯的声音,他还认真努力地模仿着她的语调:“现……现做汉堡?”   “只要三元钱~”   “只要三元钱~”   “香浓~奶茶~~”   “香浓~奶茶~~”   “一元一杯~”   “一元一杯~”   “吃饱又喝好~”   “吃……吃饱又喝好~”   平日里听见的大声公里的声音,全都是成年人的声音,要不是粗哑的老头,要么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呐喊声,突然听见孩子这样乖巧软乎的吆喝声,连张国栋都被吸引得脚步慢了下来。   “唉?爸,是陶萄的声音!”张家明也惊喜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陶萄家做汉堡了!还有奶茶呢!我们去陶萄家买早饭吧!”   张国栋扭头一看,还真是,不仅架着大声公,连招牌都摆出来了。 第28章 第 28 章:生产队的驴   汉堡三元一个,奶茶也才一元一杯?   这么便宜?   张国栋被张家明生拉硬拽着走到了南街面包店门口,有些怀疑地看着玻璃柜上新做的儿童手工大招牌。他和周慧一样,都是便宜没好货这句话的信奉者,一向吃喝用度都要用贵的用好的,但其实张国栋的工资也不算特别高,便一直又抠又奢侈地生活着。   汉堡这种洋快餐,市里可是五六块一个的。   之前还从没在镇上见过呢。   毕竟除了小孩子谁会喜欢吃汉堡呢?这种夹肉面包,还没一碗面条、两个包子实在呢,那还便宜。尤其樟溪镇的早餐种类尤其丰富:肠粉、簸箕粄、兜汤、猪杂粥、烧卖、牛肉丸汤粉、现熬现炸的豆浆油条、各式各样包子……早上如果时间宽裕,走在街上,慢腾腾地挑一份早餐,都能挑花眼。   像他爸张阿公就经常教训他:“你啊,不要经常带小明去吃那些洋人饭了嘛,又贵又难吃,菜叶子都是生的哇,而且,两片面包夹个肉饼就要五六块钱,吓死人,送给我我都不要吃。”   张国栋也很无奈,小明就爱吃汉堡包啊,平日他和周慧都不让他在外面吃路边摊,嫌弃不干净,好歹汉堡这样的东西是在高档西餐厅里吃的,人家做得卫生,又是国际大品牌,还是可以信任的。   但陶广志家做的……张国栋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店铺。   拖得光可鉴人的彩色地砖,擦得纤尘不染的玻璃柜,灯罩上都没灰尘的加温灯,干净洁白的崭新泡沫保温箱,箱子里一颗颗包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的汉堡包。   张国栋:“……”   除了门头破了点,好像也没什么可挑的。   “爸,我们买吧!”张家明已经等不及了,拉着张国栋的袖子哀求,“爸,求求你了,我们就买四个吧,奶茶也买四杯,我们中午也吃这个,正好拿了就能走,我们还能在车上吃,不耽误上课。”   张国栋叹口气,买四个,还连吃两顿?他今天可真是受苦了。   他回头看了眼自家那栋楼,没在门口或是窗子后面看到周慧鬼鬼祟祟偷看的脸,才扬声冲着正背身擦冰柜的郁美珍喊了声:   “陶太,我们要四个汉堡,四杯奶茶。”   “来了。”郁美珍闻声回过头来,见到是张国栋这个稀客也不惊讶,毕竟满巷子那么多邻居,只有张国栋会学叫她陶太,听得她总想笑,好像她被淘汰了一样。   得知汉堡有三种口味,奶茶也分红糖和冰糖的两种,生怕张国栋后悔,张家明立刻抢着说:“美珍阿姨,香辣鸡腿堡要两个,其他口味各一个,奶茶也要两种口味各两杯,谢谢你了阿姨!”   郁美珍笑着给他拿了,客套地问了句:“小明又要去上钢琴课了?”   张家明一提这个就成了泄气的皮球,颓丧地点点头。   郁美珍看他那样子,心里微微叹息,但面上却依旧是温柔地笑着,还对张国栋夸奖道:“哎呀,小明真是太用功了,小明爸爸,你们家小明真是好有出息哦,真是羡慕你们,有这么好的小孩。”   张国栋本来不太愿意买汉堡奶茶的心在听到这仿佛说到了他心坎里的恭维后,一下就变得情愿了,他矜持地轻咳一声,接过陶家那廉价的红塑料袋,也不嫌弃了,假装谦虚地回了句:“陶太谢谢你夸奖,小明还需要继续进步。”   张家明嘴角抽了抽。   “小明,你不要骄傲哦。”他又拍了拍张家明的肩头以示鼓励,心里勉强接受了那四杯一听就觉得甜腻腻的奶茶。   张家明冲郁美珍扯出个僵硬地笑:“谢谢阿姨。”   送走这对父子,郁美珍那营业笑容慢慢收敛下来,望着张家明跟在张国栋身边,那么瘦瘦小小的背影,她眼底也不禁流露一些怜惜。   真辛苦啊这位小朋友。   郁美珍把保温箱盖好,又继续把店里边边角角都擦一遍,她连玻璃柜上的玻璃都是每天要擦的,原本陶萄觉得并不透亮的老式玻璃柜,她来这段日子,现在都快被她抛光了,就连包边的不锈钢边条,也被她擦得能映人了。   她正擦呢,从玻璃柜擦到角落放电话的小斗柜,刚把电话整个抬起来也擦一遍,电话就响了。   郁美珍忙接起来,竟然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来订汉堡。   她握着听筒歪头往厨房里看了眼,陶广志还在烤第二批葡挞和汉堡,下午晚上他还要备料,明天就更不得空了,她犹豫了一会儿,便实话实说:“您那边要几个呀?太多就接不了了,昨天有客人定了两百个……你们要的不多,就二三十来个?那没问题。”   郁美珍夹着听筒拿起旁边的纸笔记下,顺嘴又问:“奶茶呢?你们需要搭配一点奶茶吗?我们自己用奶粉真茶叶熬煮的,跟外面那种不一样,很好喝的,才一元一杯……要啊,好的好的,一会儿来拿,可以的,我给你们留出来。”   挂了电话,郁美珍眼珠滴溜溜一转,先把卫生院要的汉堡和奶茶先打包好,又溜到厨房门口,嘿嘿笑着张开手臂:“广志啊,你辛苦了,抱一抱。”   陶广志立刻洗了手,屁颠屁颠地拱进老婆怀里:“哎呀不辛苦不辛苦,给我的老婆仔打工有什么辛苦的,是不是啊陶太。”   他刚刚在厨房听见了张国栋的声音,差点给他笑岔气了。   郁美珍好笑地拍了他后背一下,低头在他耳边说:“那既然不辛苦,你一会儿再做二十个汉堡吧。”   陶广志瞬间从郁美珍香软软的怀抱里抬起了头:“什么?为什么?”   “有人一次性买了二十份,没办法了,你快点吧。”   “怎么会卖得这么快!”陶广志趁机埋在郁美珍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怎么都不肯起来。还腆着老脸小声要求亲一口。被脸瞬间变得通红的郁美珍又掐又捏地推开了。   两个孩子都还在外面当苦力呢!这不正经的。   陶广志被推得整个人后仰却还在笑,直到外面又传来客人的声音,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不是完了吗,一大早就卖这么快,今天岂不是陆陆续续他也得做上百个了?   太惨了吧!   **   张家明坐上他爸那辆二手凌志后,刚系好安全带,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汉堡的油纸包装,先凑近闻了闻汉堡的味道,发现香得出奇,炸鸡腿的香、咸咸的热油味道、面包胚子的麦香,还有点汉堡酱的甜。   他对着汉堡深吸了一口,又眯着眼畅快地叹出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儿!   他就知道陶萄家的面包不会让他失望的。   本来刚刚早起是没什么胃口的,但这些香味组合起来立马让他嘴里开始分泌口水,肚子也饿了,他捧着汉堡,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吃的是香辣鸡腿堡。   他喜欢吃辣一点的。   那种火辣辣发烫发痛的感觉总会让他觉得很爽快。   他把嘴用力张到最大,第一口就连同汉堡胚、肉、菜一口全吃进嘴里。嗯!香!他特别喜欢吃炸鸡外面那层黄金脆皮,酥酥脆脆的,跟吃薯片一样。   口感倒不是特别辣,那脆皮咬下去掉了他一手,里面咸咸的,油油的,皮咬掉以后,就吃到了白嫩多汁的鸡肉,鲜辣鲜辣的,做得非常入味。   连汉堡胚上也吸了点肉汁,烤得比他想象中更软更蓬松。   头两口倒没觉得多辣,毕竟还有汉堡酱,张家明只觉得鸡腿炸得太香了,香得他吃着吃着眼睛又眯起来了,腮帮子不停地嚼着,但吃到一半后,那股辣劲就冲上来了,没一会儿人都觉得热了,好过瘾!   张家明连忙腾出一只手,摸过旁边的奶茶,插上吸管,滋溜就是一大口。奶茶也还温着呢,喝起来又让他眼前一亮。   他以为是街边那种冰室的奶茶味道呢,没想到不是。   甜津津的奶味特别柔滑顺口,奶味十足,没一会儿就把辣味压下去了。   张家明越吃越起劲,配着奶茶没一会儿就吃完了一个汉堡,他又仰头把剩下半杯奶茶,一饮而尽,跟着打了个巨响的饱嗝。   好滋味,好舒服。   即便是正在去上最厌烦的钢琴课,他都觉得又能活下去了。   张家明低头把掉在身上的脆皮屑一点点捡起来吃了。   他其实……经常会想到死。   这本来不应该是他这个八岁小孩应该想的事情,很多人在他这年纪都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像他堂弟就还相信着人死后,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的鬼话。   张家明却早熟得很,他很早就不相信大人的谎话了。   也很早就知道,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了,什么都没了。   阿嫲死的时候,她生前用过的东西全部都被烧掉了,她的衣服,她的相片,她给他缝的小老虎布偶。有一张阿嫲抱着一岁的他的旧相片,被他偷偷摸摸藏起来了,却也只留了大半年,就被妈妈进他房间打扫时,偶然从床板缝隙里翻找出来。   他挨了一顿骂,相片也在阿嫲周年忌那天烧掉了。   那次,他哭到呕吐,哭到眼前发黑,妈妈还是不肯还给他。   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张家明就忽然长大了似的,他也知道了,在这个家里,如果爸妈不同意,他连一张小小的、旧旧的照片都留不住。   连他好像也不是自己的,是爸爸妈妈的,他连脆皮鸭和白切鸡都不如,它们不小心捣蛋做了坏事,都不会被陶叔叔或是罗老师又骂又打。   爸妈打他也不太重,他就是觉得很屈辱。   后来,他就经常想到死,死了,他就能去找阿嫲了。   一天做十张练习卷的时候想死,每周都要去上钢琴课的时候想死,妈妈不许他和莉莉同桌的时候想死,每天每天,总会想死。   可他还活着。   莉莉捡到小狗,笑着问他:“唉,张家明你读书那么好,你给它取个名字好不好啊?不要叫小白啊,太没个性了。”那天,他为了想小狗的名字,活下来了。   虽然最后莉莉也没用他取的名字。   莉莉就是这样好玩又天马行空的小孩儿,她每一件事都会问好朋友的意见,但最终每一件事又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很羡慕莉莉。   暑假,陶萄和饶莉莉带着他去黄伟杰家里抓蝌蚪,下了太阳雨,他弄得一身泥,倒霉得嚎啕大哭,陶萄和莉莉笑他笑了半天,还是拉着他的手,大笑着跑个不停。   不想撒开她们的手。   想和她们一起长大,他又活下来了。   吃葡挞的时候,和全班同学一起分享虎皮卷的时候,和莉莉说:“如果我死了怎么办?”,莉莉吸着碎碎冰晃着脚丫说:“那不行啊,那我不是少一个好朋友了,那你为了我得活到一百岁。”的时候。   还有今天。   嗯,还有今天。   张家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拿了一杯奶茶握在手里,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地往后退,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吹得他有点冷,但……爸爸肯定是为了省汽油,才不想开空调的,说了,他就会冒出来一堆他听不懂的抱怨,挣钱有多么辛苦,汽油有多贵之类的,说完才会关窗户。   他不想听了。   不过无所谓,天气冷,可他肚子里很暖和,也很饱。   真好,托汉堡和奶茶的福,他又能多活一天了。   这么告诉自己,想着好朋友们……中午下了课,钢琴老师家旁边有一家很大的文具精品店,莉莉和陶萄最喜欢逛这种店了。他可以和爸爸借口买笔,用零花钱给莉莉、陶萄和郁峦挑些贴纸和书包挂件。   他偷偷地买,偷偷塞进书包里带回去。   爸爸不像妈妈那么仔细,他只会说大道理,不会翻他书包。   这么想着,张家明也慢慢地快乐起来。   张国栋开着车,车开出镇子上了县道,不过为他用余光已经瞟了张家明七八回了,刚刚看他吃得那么香,他也有点饿了。   主要是这汉堡的确有点香。   以前他陪小明去肯德基吃汉堡,都没觉得有这么香啊?   难道是因为这是刚炸好现做的汉堡?   小汽车开到了比较平直宽阔的路面,路上车也不多的时候,张国栋便单手握着方向盘,也拿了个汉堡吃,他拿的是肉饼的,一口咬下去,咸鲜爆汁,他满口都是肉香,嚼了又嚼,也是一吃一个不吱声。   一个汉堡吃完,他也分外满足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天他算是明白小明为什么每回上市里都要吃汉堡了,确实还不错。   吃完,他又瞄了眼杯架里装着的奶茶。他平时是绝不会给这种勾兑甜饮料多一个眼神的,但刚吃完汉堡真的有点渴了,早上出门又匆忙,没带水。   忍得开过了两个隧道,他没忍住拿了一杯来喝。   张国栋迟疑地吸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正犹豫要不要往下吞时,他又顿住了。   并不甜,不不不,甜是甜的,但……就是字面意思,不太甜。   但又不是兑水一般的清淡,相反,口感还很醇厚。   那奶味浓得他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一元一杯的奶茶,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放下时,边开车都忍不住瞥了眼那简陋的豆浆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不会吧,陶广志家这奶茶用的不会是真奶吧?才卖一元,不会亏本吗?”   **   当然不会亏本,南街面包店门口已经大排长龙。   除了陶广志,全家人都既忙碌又高兴,连陶萄和郁峦吃完早饭后都跑出来帮忙折汉堡包装盒,郁美珍更是忙,在柜台前夹汉堡倒奶茶都快练出无影手了。   他才歇了半小时,店铺门前的客人渐渐躲起来,便被赶回厨房去继续做汉堡、葡挞和少量虎皮卷了。   天气虽然冷了些,虎皮卷的销量大受影响,卷已经降到每天就卖三四卷了。葡挞算是长期销售冠军了,除了突然有人预定,葡挞不论寒暑,每天还是能卖一百个左右。汉堡今天倒是火热,包括卫生院一次性买走的二十个,十点半就已经快要卖掉六十个了。   来取汉堡奶茶的是一个年轻的男护士,特别厉害,手腕上挂着一大兜子的汉堡,另一只手,每个手指头上都勾着两杯用小塑料袋装好打了结的奶茶,就这样,一个人足足带了二十个汉堡二十杯奶茶,牛皮哄哄地往卫生院去了。   其他人好多都是被陶萄和郁峦嫩豆腐一般的大声公录音吸引来的。   何况,从没在镇上见过汉堡呢!周日好些不需要上班的年轻人都悠闲,好奇之下过来瞧瞧,发现卖相不错又还挺便宜,便你一个我两个地买了。   连英婶都来买了两个,说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吃过这种洋东西呢,买回去和老伴儿一起试试。她和老伴儿在小卖店特洋气地吃汉堡喝奶茶,有客人领小孩儿来小卖打酱酒,小孩儿扒着柜台瞧见了,那还得了?   没一会儿,竟又从英婶那儿宣传来了好些顾客。   这么一下,早上做好的两批汉堡,立马就要见底了。   连奶茶都只剩几杯了。   眼看不够卖,陶广志就被陶萄和郁美珍异口同声地催促道:“广志/老爸,新做的汉堡好了吗?快拿出来!然后你快点进去再做一些来啊,不够卖啦!”   陶广志:“……”   二十年前,人家生产队的驴都还知道要保养!驴都有工作时长,不可以糟蹋也不可以虐待驴的!怎么他比驴还不如了现在?   不行,晚上必须召开第二次家庭会议了,他必须捍卫他作为生产队的驴,啊不是,作为一个人有时间偷懒的权利!   陶广志一边任劳任怨地飞快倒面粉一边愤愤不平,之后又生出不少悔意,心里嘀咕着,早知道就去矿泉水厂当面点师傅了,人家虽然起得早,但每天就上半天班,就做个早点就行了。   当年他真是不知大哥的良苦用心啊!非要自己开什么店,结果深思熟虑做了个最累的决定……陶广志含泪想着,手上却不敢停,把面团丢进和面机,就赶忙又去炸鸡腿、烙肉饼。   郁美珍见奶茶快没了,也赶紧先暂时把店交给陶萄,拎起大铜壶,便火急火燎地冲进去再煮一壶。   饶莉莉睡到日晒三竿,下楼来洗漱吃饭,本想叫陶萄出去玩的,一下楼就被从陶萄家门口排到了她家门口的队伍吓了一跳,竖起耳朵一听,还听到大声公里陶萄和郁峦的吆喝声。   她顿时也明白了,有汉堡!天呐!有汉堡!   饶莉莉顶着个鸡窝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都多久没吃过汉堡呢!这回可好,家门口就能吃上了!   她二话不说也排到队伍末尾了,哪怕她兜里一毛钱也没有。   没事,陶萄是她好姐妹,她可以赊账!   等她爸妈回来了再付钱。   饶莉莉快要排队排到的时候,正好又三十个汉堡烤好了,那汉堡胚都还热乎得冒气,炸鸡腿的香气满巷子都是,陶广志都来不及包油纸了,直接组装好就一整个托盘端出来。   郁美珍还在里面紧急煮奶茶,陶广志便让陶萄先下来休息去,他临时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要几个他临时包几个。   大部分来买的都是熟客,要不买过葡挞,要不吃过虎皮卷的,都知道现在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味道绝对信得过,买汉堡的时候都特别利索,要这个要那个,也不多问,给了钱拿了东西就走。   但也有些头一回来的客人,不知道买哪个口味,有些茫然地问陶广志:“老板,你这汉堡哪个口味好吃啊?”   陶广志累懵了,脱口而出:“都不好吃。”   那客人也懵了:??   陶萄一听赶紧把他搡开,咧嘴一笑:“阿姨,你别听他乱说,我爸忙晕头了。三种口味各有各的好吃,你要能吃辣,那你就拿香辣鸡腿堡,真的,这个口味我最喜欢了,特别特别香,好吃第一名。你要爱吃酥脆口感的,那你必须选劲脆鸡排堡啊,脆得一咬肉都弹牙,在你嘴里咔咔响;如果你喜欢吃香喷喷的土猪肉的,那这个猪肉饼的汉堡一定是你最爱了……”   那客人一听,笑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怎么好像都爱吃啊,那都来一个吧!”   陶广志黑着脸给那位客人包了三个汉堡,没多久托盘里都少一半了,他心都碎了,怎么能卖这么快呢?那他不是又得进去再做一炉了?   看着一个个排上前来的客人,他心里直嚎:“少买点,少买点啊!”   可惜店里的生意火爆程度并不以他的嚎叫为转移。   一家人一直忙到中午饭点过后,店里才终于清闲了一点。   陶广志颤抖地抹了把汗,瘫在沙发上起不来了,太累了,他活了三十二年还是第一次这么累啊!但想想还不算什么,他明天还要烤两百一十个汉堡。   这么一想,他更起不来了。   就这么两眼无神地足足躺了有二十分钟左右,他才稍微缓过劲儿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都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全家大大小小忙得午饭也没吃,陶广志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坚强地走到店里,拿起电话,给附近的小餐馆订了瓦罐汤和几样炒菜,多付了两元外送的钱,等着店家做好送来就行。   这时候小店都是雇一两个伙计骑着自行车送餐,那些餐馆的伙计都特别厉害,跟杂技演员似的,能一手拎着无数层的不锈钢饭盆,单手骑车从各种狭窄的巷子里飞快穿过,手里的汤汤饭饭那是一丁点儿都不洒的。   郁美珍把店铺收拾好,就把卷闸门拉了,抱着满当当的钱盒子进来,她其实身体也有点累,但是精神却很亢奋。   毕竟还没算今天挣了多少钱呢!   她现在就特别想知道,这么急头白脸忙了半天,到底挣了多少钱?   陶萄不用算钱大概都知道挣了多少,陶广志一上午来来回回分批共做了九十来个汉堡,店里还剩两三个没卖完,奶茶也熬了三壶,也是就剩下一点底儿了。   汉堡和奶茶都是固定价,好算,起码能有个三百多元。   果然,没一会儿,郁美珍就已经把一盒钱都分类捆好,也算好了。   她非常激动地喊了出来:“我们今天一上午就挣了三百五十一!”   这可比以前陶广志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再加上明天那两百个汉堡的进账,两天就快有一千元了!天哪!她一辈子都不敢想有这么多钱……   郁美珍抱着钱盒子,手都有点抖了,之前店里的生意虽然好,但由于陶广志对自己太好了,三天两头放假不说,还经常随便烤一炉两炉就关门,生意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也从来没有半天就入账这么多钱。   陶萄听了也满意地笑了,这个量已经非常不错了。   她的策略还是挺对的,这其中有不少都是奶茶贡献的。   “那么多啊?”陶广志也有点吃惊,不过他很快就想到这都是他当驴换来的,连忙提议道,“那我们下午就休息半天吧!”   郁美珍正要反对呢,汉堡才刚刚上市,怎么能马上就休息呢?   没想到陶萄却特罕见地点了头:“也行,下午就不做汉堡了,把没卖完的葡塔和虎皮卷卖了就行。”   陶广子以为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女儿这个周扒皮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陶萄摸了摸下巴,接着说:“老爸,厨房里的面粉好像不够了,你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把快用完的原材料都盘一盘吧?顺带多订一些鸡排鸡腿儿,这样你下午就可以把明天店里做汉堡的原料都先准备好,晚上把县城单子的料备好。,这样明天就能放心去县城里了。嗯……我觉得,我们汉堡和奶茶这样真材实料,明天来店铺里买汉堡奶茶的人估计也不少呢!”   陶广志:“……”   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他闲着的时候也很忙的!他晚上还要拖地呢!   他都已经好几天没有蹦恰恰了!   郁美珍蹙眉:“明天是周一啊?需要准备这么多吗?”   面包店不都是周末生意更好的吗?   陶萄假装天真地发问:“我是觉得,周一我和芋头都要上学,像张家明的爸爸一样的大人也要上班,大家都变得更忙了,就没有时间去小摊上坐着吃早餐了,那我们的汉堡应该会更好卖的吧?”   以她之前的经验判断,周末其实不算是卖汉堡包的高峰期,工作日的早上才好卖呢。漳溪镇的早餐虽然丰富,但大多都是粥啊粉啊面啊,不方便外带,煮起来也没那么快。   樟溪镇虽然生活悠闲,但也不是没有每天要赶早班的人群了,汽车站开班车的司机、卫生院的医生和护士、小学中学的学生、煤厂要赶工时的工人,也是有很多行业是无法享受悠闲清晨的。   尤其是,天气冷了,起床就更困难了。   谁大冬天的不想在被子里多躺一会儿,这一点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一样。为了能够多睡一会儿,其实不少需要早起的人,都是买买面包牛奶、包子豆浆,边走边吃,或是拎到单位吃,能真正坐在摊子上吃个早餐的年轻人非常少。   陶萄大胆预测,明天虽然是周一,但家里早上的生意应该会比今天更好。   郁美珍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很快想通,眼睛瞬间就放大了。   对啊!对啊!陶萄说的没错,虽然有很多老派和年纪大的人不喜欢汉堡,但它却有它自己的优势。一个汉堡里,有菜有肉有面包,又快又能吃饱,平时吃腻了包子,肯定会想来一个这个的!   陶广志听了一声不吭,幽幽地又趴回沙发上去。   正好和郁峦对上了眼。   郁峦一直在帮忙折装汉堡的盒子,他好像折上瘾了,从店铺里拿了一摞比他人都还高的纸盒,刚才他们几个在说话的时候,他还默不吭声地折。   陶萄和郁美珍早就发现了,也没阻止他,提前折了也好,明天正好能用上。   陶广志看得很绝望。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家里,除了他,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喜欢上班!陶萄这小孩做饼做疯了,美珍算钱算得做梦都冷不丁嘿嘿笑一下,还吓得半夜起来上厕所的他,差点一骨碌钻床底下去。   现在,连郁峦这小崽都爱上了折包装盒!   唉,他深沉地捧住了脸,长长叹一口气。   只有他,坚持初心,一直没变。   *   又过了一天,差点睡过头的乐家荣蹬着他的旧自行车,饿着肚子,沿着胜利街使劲地往小学骑。谁能想到,他以前头悬梁锥刺股,天不亮就起来苦读,好不容易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当了老师。   结果他现在还是得头悬梁锥刺股,天不亮就去学校。   所以他之前那么努力到底是为什么?   乐家荣又饿又冷,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不禁有点迷茫。   就在这时,他好不容易骑到胜利南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口时,听到了有些熟悉的稚嫩童声:“现做汉堡~”   嗯?这不是陶萄的声音吗……   “现做汉堡?”   郁峦?他愣了,还男女搭配,一唱一和呢。   乐家荣猛地刹住车,仔细听了听,   下一秒,他便拐了自行车的把手,骑进巷子里去了。   他和他老婆在备孕,正是见小孩儿都觉得可爱的时候(除了上课时),哎呀呀,这小动静把他心都快要喊化了。   正好没吃早餐,那他高低得去尝尝。 第29章 第 29 章:老师也爱吃   发出这样软萌萌声音的小店门口,门口已经挤挤挨挨地排了七八个人。   乐家荣把单车停到墙边,也饶有兴趣地排到队伍最后,心想,生意还挺好,又想,嗯……原来陶萄和郁峦家在这里啊,这不就在罗老师家旁边吗?   那以后家访告状可就方便了。   刚煮出来的奶茶特别香甜,还有炸鸡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飘在冬天的风里,让人闻着都觉得温暖。乐家荣只觉得自己鼻孔里一个甜味一个咸味,排了一会儿队,肚子就更饿了。   不过队伍动得还是很快的,前面的人买完,他往上挪了几步,后面很快又来了四五个人。   又排了十分钟,总算快轮到他了,乐家荣抬手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幸好他是第二节课,来得及,一会儿直接挂在自行车上,带去办公室再吃。   前面还剩一个人,他伸头瞅了眼价格牌。   和喇叭里说的一样,汉堡都是三块,奶茶才一块,嗯,都是现做的话,是还挺实惠的。据他所知,市里的有些西餐厅汉堡都不算现做,那汉堡胚本就是冻在冰柜里,要吃的时候再取出来复烤,以此保证出餐效率。   据说连薯条和炸鸡块也是。   乐家荣以前也领着老婆上城里吃点洋玩意,如今要生宝宝,才给戒了。   陶萄郁峦家的汉堡一烤就这么香,烘焙发酵过后小麦的清香,浓郁得满巷子都是,一闻就知道没骗人。冻过的汉堡胚几乎是一点儿香味没有的。   在柜台后忙碌招呼应该是郁峦的妈妈,母子俩长得很有些神似,都是那种温柔白皙的长相,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学个语文可太气人了。   偏偏罗老师对郁峦还护得很紧,尤其最近要参加奥数预赛了,她更是劝乐家荣:“乐老师啊,你这段时间对郁峦尽量温柔一点啊,不要总是把孩子叫到办公室来,语文积累不是一日之功,你不要急躁,不要影响他比赛状态。”   乐家荣:“……”   他可真是太难了!   乐家荣犹豫了会儿,没和忙得头也没空抬的郁美珍寒暄打招呼,就当自己是普通客户,干脆利落地要了五个香辣鸡腿堡和劲脆鸡排堡,这种炸的总感觉比肉饼那款看着更好吃,接着又要了四杯红糖奶茶。   那奶茶隔着杯子都还滚烫呢,真好,刚煮出来的呢。   他付了钱就走了。   人家正忙着呢,再说,郁峦这个学习的问题也不是立马就能解决的,这孩子他看着有些特殊,也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人家家长,或许人家知道呢!想来想去,这些问题都不是在这种场合能聊的,还是学期末开家长会的时候再私下说吧。   乐家荣蹬着自行车很快就到了学校,把车停到行政楼下的车棚里,他拎着汉堡和奶茶进了二年级的教师办公室。   一推门进去,他就闻到了一股有点熟悉的食物香气。   罗淑芬和其他两个女老师,每人手上都捧着个汉堡,桌上摆着一杯奶茶,纷纷抬头望向他,嘴里嚼着汉堡吸着奶茶说:“乐老师,早啊。”   乐家荣还没来得及笑着回应,据说总是因体弱多病请假的体育老师曾大华就叼着半个汉堡从办公室门口进来了。   曾大华以前是练武术的运动员,大冬天还只穿个背心短裤,露着结实黝黑的胳膊和小腿,也每天精神百倍地跑步来学校。见到乐家荣,他热情地指了指他的桌子:“乐老师,我跟你说,罗老师家旁边有个面包店,哇,做的那个汉堡奶茶真的特别好吃,我给你也带了一份,你快来吃啊!”   乐家荣沉默了一会儿,扬起了拿得满当当的两只手。   大伙儿都愣了,半晌齐齐笑起来。   “挺好,你们俩真有默契。”罗淑芬靠在椅子上,笑得肚子疼,“这下好了,咱们中午都不用去食堂吃饭了,就吃这个吧!”   她其实昨天就吃过了,饶莉莉钱都没付就往家里拿了三个汉堡三杯奶茶,弄得罗淑芬挺不好意思的,回了家就好好教训了莉莉一顿,让她下回可不能这么干了,不礼貌是一回事,赊了账,回头要给陶广志付钱可麻烦得很。   她包都来不及放下,就赶紧去隔壁给陶广志送钱去。   陶广志老是不愿意收她的钱,总说陶萄和郁峦平时多亏她照顾了,每回都得从巷子里撕吧到巷子外面,昨天那汉堡钱,还是罗淑芬八百米冲刺甩开了陶广志,把钱往陶家门里一丢,又八百米冲刺跑回自己家,并关上门才付出去的。   差点没给她跑吐了。   今早她本也想买的,但今天有校级纪律组来巡查,她赶着来班级,实在没空撕吧,就没去买,没想到曾大华给全办公室的老师都带了。   再加上乐老师带的这份,今天吃得可真满足。罗淑芬对汉堡的感受是好吃,但她倒是不太上瘾,偶尔吃一次可以,天天吃……她还是喜欢吃米饭。   但奶茶不一样。   今天要应付检查,她起得特别早,人也累,在校门口盯校风校纪,被风吹得头晕眼花、手脚冰凉,曾大华歪打正着,给了她一杯热乎乎的红糖奶茶,她喝下去人立马好受多了,手脚也暖和起来。   关键味道也好,奶浓茶香,罗淑芬觉得比平时她自己煮的红糖姜水更好喝。   她砸吧砸吧喝完,心想,她明天还得点一杯!   乐家荣也是哭笑不得,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儿,和同事买了同一家!   “就当今天是汉堡奶茶日吧。”他还是笑着把手上的汉堡奶茶分了,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也品尝了起来。   他一吃,顿感惊艳无比,瞪圆眼睛,指着手里的汉堡,与隔壁慢悠悠喝奶茶的罗淑芬说:“罗老师,这个真是不错唉。”   光吃这汉堡胚都好吃,这一定是当天现做的!乐家荣可以确信,这汉堡胚口感这么湿润,里面蓬松多孔,咬下去内里还绵软回弹,一点都不噎人。   他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汉堡胚子!真好吃真好吃啊!乐家荣因美味高兴了一会儿,但很快笑容就顿住了,他立刻就想到,如果现做的汉堡是这种味道……那完了,他以前吃的全是冷冻仓储的,无一例外。   “是啊,奶茶也很不错,和外面的不一样。”罗淑芬对陶广志家的面包很有发言权,毕竟莉莉天天都要吃,她还顺带解释了一番,“我就住这家店旁边,和店老板是老邻居老相识了,他做东西是很干净的,用的材料也好。这个汉堡我每天看养鸡场的人给他们家送鸡肉鸡蛋,生菜是几个农户每天挑新鲜的送来,做奶茶用的也是真茶叶真奶粉,用的还是红星的奶粉,我女儿见过他们做的,每天起来现煮,很费功夫的。”   “哇那是不得了!”乐家荣听了,忙更大口地咬了一口。   干净好吃又新鲜,乐家荣还没吃完就已经决定,下班后再绕过去买一趟,带一份回家给老婆吃。这是他的习惯,每天不管是出门上班还是出去买菜,都会带点小东西回家给老婆,有时候也不全是吃的,偶尔路上看到人家摆出来卖的发卡发箍,觉得好看合适,他也会买了带回去。   刚好这个奶茶还是红糖的。   他老婆是会计,但她今天来例假了。他可怜的老婆,每月头一天,都得疼得吃止疼片,根本上不了班,今天也请假在家。   正好,这奶茶热乎乎的,带回去给她,喝一杯,她肚子肯定舒服。   曾大华两口就能把汉堡给吞下去,奶茶他没喝,他怕胖,他虽然早就退役了,但还是习惯健身和保持体重。   他今天吃的是猪肉饼的口味,油炸过的鸡腿和鸡排虽然金灿灿的很诱人,他却不敢吃啊,一吃,他得加跑不知多少公里。   不过猪肉也挺胖。   他今天吃完,心里就一直琢磨着一个念头,他特别想给那家店提提意见,问问回头能不能出个牛肉饼的汉堡,到时候他提前去预定,让店老板别放酱,再多夹点生菜、西红柿片什么的,那他一口气吃三个都没负担呢!   如果能用全麦来做汉堡胚子就更好了。   这样的汉堡别说他了,学校里这些练体育的苗子,也能吃啊。   曾大华想来想去,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一会儿上体育课时,他打算跟县里来的那个教练好好商量商量,练体育多辛苦啊,现在孩子还小,饮食管理还不用太苛刻,偶尔来点蛋糕炸鸡也能吃,但也不能过量。   要是有个东西,能让孩子吃得高兴,吃得又健康,那也是一件好事。   他正这么想呢,就听罗淑芬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神情严肃地嗯嗯啊啊地说了几句,挂了,立刻站起来拍拍手:“同志们,教务处通知了,期末考时间就是下周四、下周五,考完加上批改考卷、讲评试卷的时间,最多再上一周课就放假,大家教学进度和复习课要抓紧安排一下啊,千万别掉链子。”   罗淑芬不仅是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数学老师,也是二年级全年段的段长,真正身兼多职,忙得跟陀螺一样。不过她这人不爱摆官架子,也不爱折腾老师开这个会那个会的,二年级的老师也都普遍更年轻,大家平时还是叫她罗老师的时候多。   一听期末考那么早,乐家荣顿时觉得自己手里的汉堡没那么好吃了。   二年级的语文难度比一年级高了不少,这学期日子还短,他基本一星期就得上完一单元的课,还得巩固之前的生字、古诗,忙得焦头烂额。   低年级的语文难就难在小孩儿认字不多,别说做了,有时候看题都费劲。当老师的教一二年级语文,都没什么难度,却必须得有反反复复、一个字、一篇课文教十几遍的耐心。   时间对乐家荣来说,就是最宝贵的东西。   现在期末考试迫在眉睫,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把汉堡放下,站起来就去握住了曾大华的手:“大华啊,你今天要不扭个脚吧,下午的课我帮你上!”   曾大华:“……”   这学期他脚已经扭了七八回了,快扭成麻花了!   他因太过无语,还没说话呢,旁边罗淑芬也站起来了:“对啊大华,我也预定一下啊,你周三感冒一下,你那节课我上了。”   曾大华欲哭无泪:“您这话说的,感冒还能预定的吗?”   “哎呀,你别管这么多细节,现在最后一周了,正是提分的时候!而且我还打算和黄校长商量组建一个奥数冲刺班,要提前为十二月的县级预赛做准备。”   县里举办奥数预赛时学生正好放寒假,那期末考后的最后一周就是她带着郁峦和张家明冲刺备赛最关键的时候。   今年是他们小学第一次报名参加这样的奥数比赛,也很可能拼尽全力预赛也无法优胜出线,毕竟她只是个普通的乡镇教师,她这两个小苗子也从没有经过系统的奥数训练。但罗淑芬还是无法避免的想到了将来。   不管郁峦和张家明能不能通过预赛,这对他们俩和整个小学都已是一种突破。   罗淑芬去市里学习的时候,发现市里不仅是实验小学,还有二小、三小等等小学,都有学校自己的特色科目和优势,有的是外语,有的是作文,有的就是奥数,有的体育,比如排球篮球什么的;还有些学校财大气粗,与滨城有交流项目,居然培养组建了一个少儿手风琴合唱团,还去省里拿过奖!   他们今年更是要去首都参加决赛了。   她去参观的时候,从学校的荣誉走廊走过,那一排排的奖杯、奖牌和获奖照片,对她心中产生了极大的震动,她心里不仅仅是对城里的孩子感到羡慕和惊愕,也为自己的那些孩子感到深深的悲伤。   她的学生们啊,要怎么才能追得上他们啊?   连她这个老师都是第一次见到真的手风琴,可人家的孩子已经穿着小西装,拉着定制的小手风琴,站到省里乃至首都的舞台上表演了。   罗淑芬当时就想,手风琴是没戏了,对于乡镇的孩子来说,那些音乐美术体育的项目也没什么意义,他们最重要的得先挤过独木桥,能走出去再说!   比起那些兴趣爱好,还不如把奥数班长期办起来,也办成漳溪镇中心小学的一大特色,培养出更多能够去参赛的孩子。小学奥数的获奖成绩在市一中附中、县一中附中的小升初考试时,是有加分的,以后也会成为中考保送、择校的参考项。如果能持续学下去,中学还能继续参赛得奖,中考还能直接加分。   这对他们来说,这比什么手风琴都更实在。   她已经说服黄校长,就差实施起来了。罗淑芬想着,用力吸了一口奶茶,神情严肃地拍拍曾大华的肩膀,又转头和乐家荣说:“乐老师,不然我们就直接一点吧,这周和下周的体育课,我们一人一节,平分吧!”   乐家荣点点头:“好啊好啊。”   这样至少能多安排两节课复习。   曾大华无语了,好嘛,他直接两周不用上课了。   罗淑芬一不做二不休,又看向了旁边美美喝奶茶的美术邓老师和音乐林老师,两位年轻漂亮的艺术类老师都不用罗淑芬开口,就非常自觉地举起手:“段长,您放心,我们俩觉悟很高的,从明天开始到寒假之前,我们也都一起感冒了。”   林老师还深情地握住了罗淑芬和乐家荣的手:“以后我们和大华轮流给您和乐老师带汉堡和奶茶吃,一定做好后勤保障工作!段长,乐老师,我们二年级一班、二班的孩子们,就交给你们了!”   罗淑芬肃然回握了林老师的手:“好同志,让我们一起努力。”   乐家荣也默默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了。   可他听了是真想哭啊。   多上课又不加工资,可他还是得多抢时间多上课。   不然这群孩子咋整啊!   尤其是郁峦,放任他不管的话,他能给他考个二三十分,那平均分还能看吗?上回课堂练习,他又给乐家荣造了个挠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千古绝句。   让他用“一……便……”的句式造句。   他特别自信,一笔一划地写下:“一桶方便面。”   救救他,救救他,谁来救救他啊!乐家荣盯着那练习卷半天没动,当时他心里真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那心都凉透了。   而今……唉,算了算了,为了他那些小萝卜头学生们,拼了!   **   陶萄和郁峦也在放学前得知了期末考的时间,但这件事除了在她心里引起了一点重视,期末考这件小事儿在郁峦眼里,还没有摆铅笔重要,而在在班上其他小崽子们的眼里,也没有放学去抢陶萄家的汉堡重要。   陶萄今天早上一来就和大伙儿公布了这一重磅消息。   她家出了汉堡和奶茶!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二年级所有班级,不少孩子都特紧张,因为陶萄说了,汉堡可能没办法经常供应了,现在家里预定的订单太多,只能每天固定拿一小部分过来卖,以后店里如果更忙起来,可能也没办法天天过来摆摊了。   现在只能先到先得了。   陶萄也没办法,她也想多卖点,但是陶广志生产力跟不上啊。   他今天四点半就起来了,给自家店铺做了一百个葡挞、五十个汉堡,就马不停蹄就坐上大姑的面包车,拉着一车的面粉鸡肉和酱料去了煤场,继续开工。   幸好他现在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精力还算旺盛,这么早起来洗一把冷水脸就缓过困劲了,飞快地忙了起来,一直忙到中午午睡一个半小时,他下午两点多又再次起来做方志鹏那两百个汉堡了。   算一算,他现在应该和大姑、大姑丈去县城的路上了。   到底是亲爸啊,陶萄看着也有点心疼了,希望他在车上能再补补觉。她还想着也算连着忙了三四天了,明天不如关门休息一天,让陶广志好好放一天假得了,让他好好睡个懒觉。   汉堡数量有限,很可能以后还不能天天买得着了,之前这些孩子自己投票选举出来的各班虎皮卷委员,把这事儿看得天一般大,还神情严肃地聚集起来,在陶萄班上开了一次汉堡委员会。   陶萄觉得这些小孩儿们可太逗了。   之前卖芋泥虎皮卷,各个班忽然就冒出来拼团委员她就觉得很吃惊了,总感觉事情朝着不得了的方向发展了起来,这可是她从没想过的预定拼团方式。   这事儿不仅不是她促成的,她知道的时候还比别人晚呢,她班上选好饶莉莉当虎皮卷委员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件事。   陶萄特别不明所以地问了莉莉:“这是谁先提议的啊?”   饶莉莉其实也不知道,但据说是三班班长先发起的。   “她爸妈和张家明爸爸一样,都是政府大楼里上班的,所以她很会搞这些。她还做了个点单本呢,早上就先给全班传阅,要点什么写上名字、数量,再交钱给她。她放学了把本子给美珍阿姨,第二天放学,她就指挥体育委员和劳动委员一起去清点数目,再统一抬回来,统一在教室里分发,弄得可好了。他们三班的人每回都牛气哄哄的,说自己不用去排队。”饶莉莉把知道的都说了。   陶萄听完都震惊了都。   这也太厉害了,才几岁啊,组织能力那么强。   她还有必要装小孩儿吗?人家可比她不像小孩儿多了!   就这样,放学铃声一响,陶萄只觉得饶莉莉领着全班同学去攻打城池了,嗖地一声一大群人就冲出去了!她是真没想到,她知道小孩儿们喜欢吃汉堡,也稀罕这洋气的玩意儿,却也没能料到会引起这么大轰动。   陶萄想了想,她还是不过去小摊那儿了,美珍阿姨对付小孩儿应该是没问题的,她却不一样,在班级里的时候,已经有好些同学都让她专门给他们留汉堡了。   她拒绝也不好,不拒绝也不好,总归还是躲开吧。   不过也好,大伙儿反响热烈正好给了陶萄稳步发展的信心。   她已经打算店里先这样维持现状一两年再说,短期内不再出新品了,再出一个其他品类的面包,家里肯定要忙不过来了。   如今已是全体动员连轴转,家庭小作坊的生产力还是跟不上啊!   店小人少,像她家这样的小店,人力、资金、设备均受限,本来就是无法达到其他面包店那样,品类齐全丰富的。相反,陶萄觉得,更应该利用现有已打下口碑的产品,实现“极致人效”,而不是盲目追求扩张。   不过,这也不代表从此就因循守旧什么也不做改进了。   不出新的大品类,但还可以做口味的迭代和丰富,目前虎皮卷也才出了几个口味,陶萄脑子里还有几十种畅销热门网红款呢!汉堡也一样,可以通过多变换口味、增加夹馅的类别,比如巨无霸汉堡啊、双层牛肉堡、厚蛋烧汉堡啊等等,去延长产品生命周期。   陶萄还准备出“集点卡”,等于买10个送1个,节日的时候也推出一些限定口味或是改良包装,她还想让陶广志去和养鸡场、面粉厂商谈新的账期和价格优惠……总归,即便不出新品,经营店铺也还有很多方面可以进一步优化。   就这么攒攒钱,攒个两三年,把债全还了,再把店面装修一下,,再雇两三个人,把生产力提上去,以后她家才能像开心西饼屋那样,想扩大就扩大,想出几个新面包就出几个。   所谓,先做强再做大!   她思考着长远的事儿,顺便拉着郁峦去后操场跑步去。   下午放学,小孩们都像群飞的小鸟,全飞出校门去了,除了留下来加练的体育生,操场上倒是很清静,没什么人。   陶萄和郁峦跑上跑道,就看到旁边跑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孙烨?你没走呢!”陶萄笑着和他说话。   之前夏天,他几乎天天都去郁阿姨的小摊儿买虎皮卷吃,后来又经常来店里买葡挞,因为来得太多次,每次还都是他自己来的,还每次都从裤兜里掏一堆攒下的零碎毛票来买,还会老气横秋地问折扣。   陶广志觉得这小孩儿挺好玩,那会儿还没现在这么忙,就经常和他闲聊,后来才知道他是煤场工人的儿子,他一家子都住煤场的宿舍楼,孙烨也认识陶萄的大伯和大伯娘。   小镇就是这么小,随便碰上的客人都能聊出那么一点关系来。   一来二去,陶萄和孙烨也熟了。   “什么呀,我还没放学呢!五六年级下午还有一节课你忘了?”孙烨也熟稔地和陶萄姐弟俩打招呼:“你们怎么过来跑步来了?”   “我真给忘了,”陶萄嘿嘿笑:“我们来锻炼身体的。”   郁峦在旁边点头附和:“要跑得快点。”   吃菠菜没用,他要长大,变成能保护姐姐的大力水手!   孙烨就觉得太新奇了,居然有人主动来跑步!   要知道每回体育课让跑圈,队伍里都是唉声叹气的,其实大家喜欢上体育课,也只是喜欢宣布自由活动的体育课。尤其是女孩儿,都嫌热又晒,一说自由活动,全躲树底下、去小卖部或是溜回班上了。   像陶萄这样的,真稀奇。   “那我带你们跑呗,我正好要热身。”孙烨说着招招手,超到前头开路。   陶萄和郁峦就跟着他跑。   孙烨的专项虽然是两百米、四百米这类短距离冲刺项目,但长跑耐力也不差,至少肯定比陶萄姐弟俩这俩门外汉好得多。   他特意压着自己的步频和配速,领着姐弟俩跑跑停停,还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调整呼吸节奏,跑得特别慢。   一开始没怎么跑过步的人,起步其实最难的,刚开始那几圈腿就酸了、沉了,总会忍不住想停下,但只要熬过这段疲劳期,随着心率逐渐稳定,血液循环加快,全身的肌肉和关节都热起来后,就没那么累了。   教练说那叫什么身体进入了高效的有氧供能,会越跑越轻松。   陶萄跑了五六百米左右就不跑了,不管供能高不高效,她还是觉得累得慌啊!   她打架行,但跑步太枯燥,她跑着跑着就想跟郁峦和孙烨说话聊天,但一张嘴说话就岔气,一岔气就说不了话,说不了话她又无聊,无聊就想说话,想说话又岔气……最后,她只好慢慢地挪到主席台下面坐着,看着孙烨带着郁峦继续跑。   又跑了两圈,孙烨也慢下来,走过来找陶萄。   “你弟弟还挺能跑,别看他还没长高,但手脚挺长的,以前还真没发现呢。”孙烨笑着说了一句,陶萄这弟弟长得白白嫩嫩,又不爱说话,他第一回见他,还以为是陶萄的妹妹呢!   孙烨这么慢慢跑几圈就跟热身差不多,原地跳了几下,又压压腿,想到什么,扭头又和陶萄嘱咐:“一会儿我教练就来了,你们就赶紧回去吧,那小老头个子不高脾气挺坏的。”   他教练可凶了,看到有无关的人占跑道,会赶人的。   “再跑两圈,一会儿我喊他。”陶萄点点头,郁峦年纪还小呢,每天这么跑个一千米差不多了,以后再循序渐进地加量。   她望着郁峦一个人慢慢沿着夕阳下的跑道跑过,她之前还怕郁峦嫌枯燥不愿意跑呢。   约莫又跑了两圈,陶萄把他喊住了。   “第一天别跑那么多了,芋头,不然你明天腿疼,走路会和脆皮鸭一样的。”陶萄赶紧说,“停下来你先慢慢走一走,先别坐下来。”   “没事,一会儿我带你压腿,放松放松就好了,保管明天不会疼。”孙烨正把脚架在主席台的台墩上压腿,挺好奇地回头打量了郁峦一眼,“小子,小小年纪还挺有毅力,这么能跑啊?”   一般像陶萄和郁峦这样的小屁孩,没受过训练,能坚持跑完八百的都少。   郁峦没吭声,只是听陶萄的话,喘着气往前走了两步,但走着走着发现离姐姐太远了,又一步步倒退回来。   陶萄听孙烨的意思,好像郁峦第一回能直接跑一千米是非常难得的了,她对体育不了解,便也惊喜地问:“芋头,原来你喜欢跑步啊?”   郁峦满脸都跑红了,一额头的汗,人也喘得厉害,他不想离陶萄太远,便绕着陶萄走了一会儿,才小声回答她:“喜欢姐姐。”   孙烨对郁峦这另类的说法方式已经习惯了,听在耳朵里自动在喜欢和姐姐中间加了个逗号,也更好奇了,凑过来:“啊?你居然喜欢跑步?喜欢跑步啥呀?”   他虽然练跑步,但却经常痛恨跑步。   快累死他了。   郁峦又没理他,自顾自对着陶萄笑。   陶萄对此也好奇,难道她无意中开发出了郁峦除了数学之外的新爱好?她便也重复地问了一句:“你喜欢跑步什么啊?”   郁峦呼呼地喘着气,又咽了咽唾沫,才轻轻说:“跑步的时候,我是一台电风扇。”   孙烨想破脑袋都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听傻了:“什、么玩意儿?”   郁峦还是没理他,就专注地绕着陶萄一圈圈走。   “唉你这弟弟我真服了……”孙烨非常无语,自打认识陶萄姐弟俩,只有陶萄会主动和他说话,她弟弟对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逼不得已的事情,他从来不理他,不看他,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陶萄却忽然噗嗤一下,笑起来:“哦,圆周运动。”   她还以为郁峦有了个新爱好呢,没想到还是和数学有关系。这样一圈圈地奔跑,对他而言,他是在做美丽的圆周运动啊。   孙烨听得呆滞了,什么?他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郁峦听到了陶萄的回答,刷地抬起头,两只眼也变得亮晶晶的。   他的眼睛被汗水刺得有些睁不开,却还是努力睁着,一眨不眨地望着陶萄,许久,才低下头腼腆地抿嘴笑。   其实他经常觉得,自己是一台坏掉的电视机。   以前没人能打得开。   但现在姐姐好像拥有了他的遥控器。   他从此,能被看见了。   孙烨换了一条腿压,扭头看着对着陶萄笑的郁峦,又看着也对着郁峦笑的陶萄,他无奈地摇摇头,他总觉得这姐弟俩中间有结界似的,别人都插不进去。   两人正准备回家,两个搬运体育课器械的隔壁班同学看到陶萄,忽然伸头说了句:“陶萄,郁峦,你们怎么在这里呀,罗老师刚刚找你们没找到呢!”   陶萄疑惑问:“找我们干什么呀?”   那两个同学也不太清楚,耸耸肩:“我们也不知道,罗老师把二年级各个班数学前三的同学都叫去音乐教室了,你们过去就知道了。”   数学?陶萄和郁峦其实都不知道罗淑芬正在准备奥数预赛的事儿,一头雾水地往音乐教室赶去,两人敲门进去时,教室里已经挤挤挨挨地坐了十来个同学了,各个班的都有。   罗淑芬正在黑板上写数学题,看到陶萄和郁峦进来,指着角落张家明旁边的空位让她和郁峦坐下:“我们年段今天怎么回事?怎么所有人一放学就跑没影了!连张家明还是我在路上看见拦下来的……先坐下,来,都试着解一下我写在黑板上的这组题目。”   陶萄得益于重生的关系,现在数学也能保持在班上第三了,她前面两位就是郁峦和张家明着两个常年考一百的。但她这个第三心虚啊,她其实只会一些基础且符合二年级小学水平的数学题而已,现在懵头懵脑坐下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一看黑板上写的题,她就有点头疼了。   一、A×A-B×B=19;A=(),B=()   (A.B均为自然数)   二、有一只蜗牛从10米深的井底向上爬,白天向上爬3米,晚上下滑2米,问:第几天它能爬出井口?   三、……桌上罗老师已经分好了草稿纸和铅笔,陶萄捏着铅笔,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先每一题都把解字写了,才开始想。   想了半天,才开始犹豫地打草稿。   最可恶的是,她旁边的张家明和郁峦都开始刷刷刷写了。   陶萄听着旁边飞快地写字声,压力好大,一共十道题,可惜她才勉强算出四题,罗老师已经拍拍手:“好,都停笔,全部做完的举手一下。”   陶萄旁边很快举起两只小手。   她在心里哼哼两声。   “好,举手的同学和老师对一下答案,第一题是……第二题是……全对的同学再把手举起来我看看。”   陶萄旁边那两只手就没放下去过,而这次也只剩他们两个还举着了。   她用手捂住了额头。   好丢脸啊,重生一次还考不过小学生。   不过考不过张家明和郁峦好像也没什么丢脸的,毕竟一个上辈子高考六百五十几,是县里的高考单科状元,一个是去了港城那样的大城市,还能被选拔参加竞赛的数学天赋怪才。   嗯,不是她太菜,是对手太强,陶萄这么哄了哄自己,很快哄好了。   罗淑芬环顾了一圈,果然如她所想,还是只有张家明和郁峦两个能做奥数题。她心里一直是这么估量的,也一直是这么打算的,但却不能直接把名额给他们。   她今天还是在二年级数学优等生的范围里简单选拔了一下,至少让别的孩子也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样才公平。   罗淑芬这才说出今天叫他们来的目的:“老师和黄校长,今年为我们学校争取到了两个去县里参加奥数竞赛的名额。刚才大家做的题目就是去年的预赛题,目前看来,只有郁峦和张家明同学达到了参赛水平。不过大家这次没能选上也不用灰心,继续努力,老师以后会专门组建一个奥数提升班,大家明年还有机会。那其他同学可以先回家了,张家明和郁峦留下来。”   原来是奥数比赛啊,那就很正常了,奥数的世界岂是她此等凡人可进入的?陶萄还有些庆幸呢,没做完没做全对也没什么,至少以后不用被奥数折磨了嘿嘿。   她和其他被涮下来的同学一起站了起来,却被郁峦一把拉住手。   “姐姐不走。”   陶萄尴尬地瞅了眼罗老师。   罗淑芬压了压手:“也行,那陶萄留下等等你弟弟吧。我主要就是讲一下比赛的时间以及后面一些备赛课程安排。家明和郁峦你们两个要听好,回头要仔细告诉爸爸妈妈,这次机会非常难得,是学校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以前我们学校可没有名额的。但是去县里比赛肯定也需要一两天的时间,需要单独和老师一起出门,在外住宿的,知道吗?”   “知道了。”张家明点点头,那太好了,他不想妈妈跟着去。   罗淑芬看向没吭声的郁峦,温柔期待地确认道:“郁峦也听懂了吧?比赛时间是12月18日啊,是寒假期间,可能去个两天吧……”虽说当老师的最好不要偏心,但郁峦整体的数学思维是比张家明更好的。   张家明的数学成绩是题海战术纯练出来的,但郁峦应该就是思维天赋了,他很多解题步骤和切入点,大多都与众不同,就像灵光一闪冒出来的一样。罗淑芬有时看他的卷子,时常感到惊喜。   有些解题思路,连她自己都没有这么思想过。   她很珍惜这样的孩子,见郁峦不说话,想到他性格腼腆,又温柔地补了一句:“要不要老师替你去和你父母说……”   郁峦摇摇头:“我不要去。”   罗淑芬呆住:“……啊?”   “不去!”   “为什么?”罗淑芬震惊,她什么都想了,就没想过郁峦不去!   “姐姐不去我不去。”郁峦理直气壮。   罗淑芬瞪圆了眼看他好几秒,又瞪着眼看向旁边无辜挠头的陶萄,脱口而出说:“郁峦啊,人各有所长,陶萄其他方面说有很多优点的,但这个数学脑子强求不来……她再练几年也是去不了的啊。”   陶萄:“……”虽然她也知道,但也太直接了吧罗老师!   “那不去。”郁峦揪着陶萄的衣服,仰头看她,“姐姐回家吧。”   他才不要和姐姐分开两天呢。   那么久!   眼看着郁峦就要拖着陶萄走了,罗淑芬两眼一黑,拿这孩子实在没辙,只好说:“不如这样吧,那让陶萄作为家长陪你去考试行了吧?反正过寒假嘛,陶萄,回去和你爸妈说说,你就当去县城玩了,行吗?”   陶萄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家明倒是眼睛一亮:“罗老师,这也行啊,那……那能不能让莉莉作为家长陪我去啊?”   罗淑芬更加无语:“莉莉怎么算你家长了?”   “她……她算是我大姐头啊。”张家明厚着脸皮,双手合十对着罗淑芬就跟拜佛一样拜,“罗老师求求你了,你就答应吧!反正过寒假,就当你带莉莉去县城玩了……”   罗淑芬:“……”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多幺蛾子,这届学生太难带了!   *   晚上等陶广志终于从县城送汉堡回来,陶萄就把这事儿回去一说。   他虽然累得要命,却还是第一个跳起来答应:“这是大好事啊,肯定要去的,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怎么能放过?葡萄,小峦,到时候老爸和郁阿姨都陪你们去,我们直接关店两天……”   嘿嘿,听说县城有室内的超大迪斯科舞厅呢,还有现场驻场的乐队!陶广志都不敢想去那边跳舞有多爽快。   正好把店关了,出去玩!   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他就高兴得手舞足蹈了。   郁美珍却不想去,店里生意正好,突然关店两天,多耽误挣钱啊?她想了想说:“罗老师带队的话,其实没什么不放心的。两个孩子去就行,我们两个大人就不用去了,等你们回来,我们带脆皮鸭来汽车站接你们。”   陶广志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   啊……这么好的机会不休息啊。   郁美珍拍拍他的手,让他稍安勿躁,等两个孩子回了房间,便凑到他耳边说:“你平时不是总抱怨孩子们像大电灯泡吗?这样吧,两个孩子去比赛,我们那两天就少做一点面包,定时定量,卖完就关门。晚上我们一起去跳舞,回来把炉子搬上晒台,铁丝网一架,串些肉串、豆干、玉米,再洗两个茄子、黄瓜来烤,喝喝小酒,过过二人世界不好吗?”   那太好了!陶广志立马嘿嘿笑起来,一点也不想去县城的迪斯科舞厅了,正色道,“嗯,还是你想得周到,两个孩子翻过年虚岁都十岁,也该锻炼锻炼了。再说有老师跟着,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们做家长的要懂得放手嘛!老是跟着,不利于孩子独立成长。”   郁美珍一笑,用手挠挠他的下巴。   真好哄啊。   转眼期末考结束。   这次期末考题目简单,没有超过二年级水平的题,陶萄终于啊终于,考了一回双百!居然拿了全班第二名,第一名是学委陈萱萱,虽然都是双百,但乐老师说萱萱字写的比她好看,卷面也整齐,所以整体排名排在她前面了。   那是,陈萱萱的爷爷是练书法的,她这么小写字就跟印刷出来的一样,陶萄心服口服,她也已经很满足了!   她上辈子也经常拿全班第二,但是是倒数的。   郁峦成绩也很稳定,数学依旧满分,语文又只考了四十八分。   乐家荣很悲伤,都快对自己的教学水平产生怀疑了,倒是陶广志拿到卷子乐呵呵地说:“我觉得很好啊,比期中考进步了八分呢!咱们一直在进步呀,下学期再努力,说不定能够着五十分大关。葡萄和小峦都考得很好!一会儿咱买只烧鹅庆祝庆祝!”   郁美珍听得噗嗤笑了出来,她转头看着已和陶萄一起快乐遛鸭子去的郁峦,摇摇头,人家都追求什么九十分一百分,像张家明语文没考好,但也只丢了一分,考了个99都垂头丧气,躲在小卖店不敢回家,莉莉哄了半天,他还搂着她害怕得大哭。   可在她家,还不到五十分都值得庆祝了。   挺好,郁美珍望着姐弟俩拉着鸭子跑来跑去的身影,目光温柔。   之后就是讲评考卷、发奖状和寒假作业的最后一周。   那一周,郁峦和张家明天天都被罗淑芬提溜去开小灶做奥数题。   等真放了寒假后,眼看比赛时间逼近,罗淑芬比两个孩子更紧张,又天天把两人叫到饶莉莉家做题训练。   陶萄和饶莉莉在一楼悠哉哉地打电动吃葡挞,两个苦命的小孩就在楼上不断做题。陶广志这段时间照样忙碌,但却不抱怨了,他就像是头上绑了根胡萝卜的驴,成天期待着两个小崽子出门的那一天。   郁美珍却和陶萄一样,已经发现店里如今供不应求的根源在哪,也自己琢磨了很久。   这些日子,她已另有谋划。   她请了照相馆的师傅过来,把店里的几样招牌面包都拍了照片,又盯着人家师傅洗出来,亲自去挑。   每一张都挑出最好看、最诱人的角度,送去印刷行,重新设计了一版可爱童真的彩色宣传单,把自家的面包照片都印在上面。   之后又让陶广志去打听欢欢食品厂以前的那些老员工都去哪儿了,一些和他关系好的、手艺又不错的糕饼师傅们,可还有留在樟溪镇的。   临要出门的时候,她把这一包宣传单都给了陶萄,还笑眯眯地装了三条虎皮卷、五盒葡挞并几个汉堡、几杯奶茶,说:“黄校长给你们包了一辆小巴,已经开到巷子口了,去县城一路都有汽车坐,阿姨就让你爸多准备了一些吃的,给你们和老师路上当点心吃,如果还有多的也没事,带去分给其他参赛的小朋友们吃。”   陶广志傻呵呵地笑着:“对啊对啊,出门在外,我们要广交朋友,哪怕是对手,我们也要有肚量,千万不要小气啊。”   陶萄看看陶广志,又扭头看向郁美珍。   郁美珍只是微笑。   无需多言,她也和郁美珍交换了一个“我懂”的眼神,就拉着正恋恋不舍和脆皮鸭告别让它别吃太胖的郁峦上了巴士,还摇下车窗,冲他们挥了挥手。   “要注意安全啊,要跟住老师,不要乱跑啊。”陶广志上前了几步,还扒着车窗唠叨了几句,“钱都揣好,到了宾馆,借前台的公共电话给家里打个电话啊。”   “知道了,我们出发咯!” 第30章 第 30 章:三年一转眼   陶萄已经不太记得县城什么样儿了。   重生回来也挺长时间,一次没去过。除了考试读书,大多镇上的人都不会特意去县城逛逛,更爱往市里跑。漳溪镇的地理结构特别神奇,处在市区和县城的中间地带,去县里要往南走,去市里是往北走,东边是海,西边全是山。   真要算起来,坐车去市里比去县里还略微快些。   陶萄只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后,漳溪镇又在山里探明了好几个亿吨储量的大煤矿,这个小镇眼看越来越挣钱,还真突然被单独划到市里的高新区去了,从此财政行政都和县里没关系了。穷的时候谁也不要,一富裕就给摘走了,一提这事儿就给县里气得牙痒痒。   小巴车上就司机、罗淑芬、饶莉莉、张家明、陶萄和郁峦这么几个人,位置很宽敞,陶萄就把郁阿姨给装的那袋点心搁过道对面,出风口下面的座上。   有风吹着,葡挞不容易软塌。   饶莉莉根本不好好系安全带,一会儿兴奋地站起来趴在她座位后头和她说话,一会儿拉着张家明深情献唱炸学校的童谣歌,她最近还学了几个新的,正是瘾大的时候:“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当然没唱两句就被罗老师回头吼得闭麦了。   罗淑芬一脸严肃紧张,在副驾驶上正襟危坐。   她腰上别着从黄校长那儿要来的大哥大,听说还是最新的摩托罗拉8900,黄校长也很紧张,出发前千叮万嘱:“罗老师,你这次任务艰巨,一定要保护好孩子们和我的大哥大啊,一个都不能丢啊。”   罗淑芬也怕这玩意儿丢了,她可赔不起。   大哥大配的是时髦的磁吸皮腰套,她特担心不牢固,不仅用电话圈一样的弹力绳额外又一头扣在皮带上一头捆在大哥大上,还特搞笑地在绳、腰套和自己的皮带上挂了个特别小的黄铜锁,锁的钥匙又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藏着。   出发后没多久,黄校长就给罗老师打了个电话,想问问路上顺不顺利,到哪儿了,铃声一响,罗淑芬吓得手忙脚乱,先开锁再解绳扣最后还得拿出来。   等她拿出来,拉出天线,电话铃声都停了。   黄校长又拨了一遍才接通。   之后又重复三个步骤,把大哥大锁回腰上。   看得陶萄真是担心,这大砖头还配个铜锁,她都怕罗老师的裤子掉下来。   幸好路上黄校长再也没打电话过来了。   张家明还是头一回能脱离父母的身边整整两天,兴奋得一直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明明外面的街道树木都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就是看得特别起劲,快乐得都要眉毛眼睛都要飞起来了,他的家长饶莉莉同学在旁边唱什么歌,他都跟着唱。   已经全然忘记自己是去考试的了。   张家明爸妈本来是想跟来的,奈何张阿公好巧不巧痔疮又犯了,这回犯得比上回更严重,不得不住院割掉。割痔疮虽是小手术,却很痛苦,没有家属照顾是万万不行的,周慧和张国栋得轮流照顾老人,只好特别不放心地把张家明交给罗老师了。   出发前几天,周慧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到饶莉莉家找罗淑芬说话,唠唠叨叨个没完:“罗老师啊,麻烦你多照顾着点我们小明啊,最近天气冷,要记得提醒他早上一定要穿厚外套,中午热了就脱里面的线衣,可别脱外套,容易感冒;还要麻烦你随时提醒他多喝点热水,秋冬干燥的啊,不要流鼻血了;还有啊,我准备了一点常用药啊,有那个韩国人治拉肚子的药,还有那个管发烧的那个贝多芬啊,治咳嗽的尼姑庵啊,都放在这个袋子里,你记得随身携带啊……”   听得罗淑芬是一头雾水,前面那些喝水穿衣服的唠叨就算了,韩国人治拉肚子?贝多芬不是弹钢琴的嘛,什么时候开始管发烧了?尼姑庵又是什么玩意?   直到周慧走了,她打开袋子挨个一看,知道那都是什么药以后,真是蹲在地上笑了半天都没能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恨不得当场吃一包韩国人的药。   比起周慧的细致,陶广志和郁美珍就简单多了,两人给陶萄和郁峦准备了总额一百元的零钱,有五十的,也有十元二十、一元两元的,还有两张面额二十元的电话卡。再给她在衣服最里头缝了左右两个袋子,一边放一半,告诉她缺啥就去买,不够就去电话亭打电话,他们会通知在县城读书的郁美兰给他们俩送过去。   “咱县城有亲戚。”陶广志挤眉弄眼地说。   郁峦和陶萄一人背了个帆布书包,各装了两套换洗衣物和一块用来洗澡洗脸洗头三合一的香皂,就搞定了。   准考证那些证件都是罗淑芬统一保管,不用担心会丢。   郁峦很少出远门,除了跟着妈妈从爸爸家坐大巴回来那次,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很少坐两个小时以上的车。密闭的小巴车柴油味有些重,司机为了掩盖柴油味,还在车里放了劣质香薰,闻着更令人难受了。   加上去县里的路上没有去市里的宽敞好走,要经过很多隧道,还有很多弯弯曲曲的山路,这让他一上车就有点晕车,一开始闭着眼不吭声,后来突然像弹簧似的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两眼发直地喃喃了句:“姐姐我的胃想出来玩。”   “别别别,让它回去!”陶萄连忙把书包顺到胸前背着,在里头掏啊掏的。   幸好她有提前准备!   掏了半天,她终于在一堆带来消磨时间的小人书底下找到了一包甘草话梅、几个橘子,她把橘子皮剥成个太阳花形,转手就倒扣在郁峦鼻尖上。   又把甘草话梅拆开,塞了一颗在他嘴里。   郁峦脸都有些白,勉强睁眼看了看陶萄,又闭上了。   橘子皮清冽的味道能抵挡一些车上的异味,话梅酸酸甜甜也让他没那么恶心来,渐渐拧着的眉毛松了些。   “胃还出来玩吗?”陶萄有点担心地问。   郁峦捂着上腹,难受得连声音都是软趴趴的:“让它回去了。”   回去了就好,陶萄松了口气。   橘子皮和话梅用来治晕车,她也说不清这有什么医学原理,她只记得以前小时候出远门,陶广志就是这么给她治晕车的;问陶广志他肯定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估计他小时候大伯就是这样给他治的,算是代代相传的土方了。   这法子还算有用,过了一会子,郁峦就鼻子上挂着橘子皮,双手搂着她胳膊,靠在她肩头睡着了。   幸好他年纪小小已有鼻梁,好挂。陶萄想。   郁峦平缓的呼吸像湿漉漉的海潮一样打在她颈窝,陶萄一点都不困,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觉着橘子皮没味了就给他重新剥一个,替换着挂在他鼻子上。   于是她在车上一连吃了六个橘子,下车时打嗝都是橘子味。   连葡挞都吃不下了。   除了郁峦就没人晕车了,她带来的那些吃的,司机大哥、饶莉莉、张家明和罗老师半道停在国道边休息时,都吃了不少。尤其是头一回吃的司机大哥,两个汉堡一杯奶茶下肚都还停不下来,又吃了一盒葡挞,后来有点不好意思了不敢再拿,倒是和陶萄要了一张宣传单,塞在车门边上。   郁峦靠着陶萄睡出一头静电,竖着满头天线,懵懵地被陶萄拉下了车。   来参加预赛的师生都统一安排在和县教育局有合作的县城宾馆,红砖瓦的五层主楼前立着一对石狮子,大堂的门口还挂着“热烈欢迎奥数竞赛参赛师生”的红布条。住宿条件是两人一间的标间,陶萄和郁峦一间,饶莉莉和罗老师一间,司机大哥是中心小学的司机,就和张家明住一间了。   房间里其实挺简陋的,两张床并排摆着,铺着浆洗得发硬的白棉布床单,靠墙放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摆着搁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一个绿色塑料灯罩的台灯,免费提供两瓶矿泉水,桌子底下的也不是一次性拖鞋,是蓝色的橡胶底拖鞋。   卫生间小小的,照例没马桶。   不过没马桶也好,在外头陶萄宁愿上蹲坑。   陶萄把背包往房间一放,趁着罗老师把郁峦和张家明叫去申明注意事项时,下楼跟前台借了电话,和家里报了平安。   又问宾馆能不能借冰箱给她保存带来的糕点,为此,她顺理成章地将带来的葡挞留了一盒给前台的服务员姐姐以示感谢,上楼时,又各给了一盒葡挞给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和一楼值班的保安大爷。   每一盒送出去的点心里都夹着宣传单。送的时候陶萄还和保洁阿姨撒娇,请她一会儿给他们换新褥子新床单,问有没有新晒过;和保安大爷则问了问县城里有哪些有名的西饼店,附近又有什么好吃的。   晚上睡觉前,罗淑芬挨个过来看过,叮嘱好:“老师就在隔壁,有事情直接过来敲门,门窗都要锁好,不许乱跑,早点睡觉,明天一早我来叫你们起床,吃完早饭就去熟悉考场。”   陶萄和郁峦都乖乖应下。   罗老师走后,陶萄就掀开床单检查了一会儿保洁阿姨给换的新褥子。或许是送了东西的原因,阿姨给垫了两层,棉花都洁白的,一点不发黄。   床单被罩也是一看就是新买了的那一批,没有烟头烫出来的坑,也没有边角黄油油的污渍,板正板正的。   翻了翻都没事儿,果然还晒过了,没异味。   她这才放心往床上躺。   郁峦从进了这宾馆的房间就在转着脑袋发呆,还耸动着鼻尖儿,跟白切鸡似的到处闻,似乎对这里不熟悉的气味很警惕。   陶萄一看他这样,立马从床上弹起来,变戏法一般小背包里翻出来个被她塞得皱巴巴的小金鱼枕头。   郁峦一怔,眼睛慢慢放大了。   姐姐什么时候帮他带了他的枕头来?   “我还不知道你!”陶萄得意地丢到他脸上,“我就猜到了,你八成要认床,喏,能枕着这个应该好多了吧?”   郁峦把枕头从脸上扒下来,小金鱼上都是他涂的牛奶面儿霜和牛奶味洗头油的味道,他眉眼弯了弯,点点头:“嗯!”   “那睡吧,”陶萄重新躺下,顺手扯了一下床头的灯绳,“你明天还得早起呢。”关了灯后,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墙壁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痕。   这间房并不临街,很安静。   但太安静了,加上这是酒店反而有点叫人害怕,门缝里还透出来一点对面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灯,绿莹莹的,好渗人。   陶萄不免想起前阵子郁峦和张家明在楼上做奥数题,她和饶莉莉在楼下看的电影《阴阳路》。饶莉莉非说里面有古天乐和蔡少芬,俊男靓女,非看不可。结果两人看得吓个半死,给陶萄又增加了一个新的童年阴影。   最惨的是电影里也有办过丧事的酒楼的画面……陶萄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点怕鬼,那电影都看完那么久了,她现在还时不时能想起剧情。   现在总觉得后背毛毛的。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电影里说了抄墓碑不能回头的……她侧睡着,把脚缩了缩,不禁又咽了咽唾沫。   谁知,就在她自己吓自己的时候,床边窸窸窣窣爬上来个人影。   “谁?”陶萄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往上一窜,就在她要尖叫出来时,突然一个带着奶味的小金鱼枕头就搁在她脑袋旁边了,她瞬间浑身的气都泄了,倒回枕头上,有气无力地说:“芋头,宾馆的床太小了,挤得慌,你回你自己的床睡去。”   郁峦趴在床边,可怜兮兮地说:“姐姐搓毛毛尖儿。”   即便有自己的枕头,他还是不习惯这床单和被子的味道,一股洗衣粉和消毒酒精的味,好难闻。   “你不能搓你自己的么?”陶萄磨了磨牙,她想到自己刚刚被吓得跟壁虎似的差点爬到墙上去了,就有点脸红。   “短姐姐。”   “什么短姐姐,我是长姐姐……”陶萄不满地嘀咕了一句,她可是要长大一米七的女人,怎么能说短!但她最后还是无奈妥协了,往旁边让了让。   “行吧行吧,念在你明天要比赛的份上,过来吧。”   一听陶萄同意,郁峦立马开开心心地爬了上来,从后面抱住了她,肉乎乎的手臂从陶萄的胳膊下绕到前头,捞到一撮软软的发尖,就开始熟练地搓搓搓。   陶萄后背跟贴了个人肉暖炉似的,热得都不用盖被子了,不过她很快就发现郁峦挤过来睡也有个好处,她不会老幻想着背后有鬼盯着自己了,她鼻子里都是郁峦身上洗过澡那种清新自然还有点甜的木瓜香皂味。   她身上也是这个味,郁阿姨给他们带的香皂是木瓜味的。   幸好不是夏天,不然这么挤着能捂出痱子来……她在心里嘀咕一句,忽然就听到后脖子郁峦的呼吸便得平缓悠长了。   陶萄:“……”   得,她的头发就跟安眠药似的,又秒睡了。   不过,她听着郁峦“呼、呼呼”的呼吸声,也很快就睡着了。   考场征用的是县实验中学,七点左右,罗老师就过来敲门了,郁峦和张家明两个被罗老师带去看考场,陶萄和饶莉莉还犯困起不来,干脆不去了,就留下来在宾馆食堂吃自助早餐。   “我还没吃过自助餐。”饶莉莉一副要把食堂吃倒闭的表情。   但两人进去一看都大失所望,就是一些包子、粥、馒头、扁肉汤和咸菜什么的,面包也有一些,但只有吐司。   陶萄和饶莉莉随便吃了点,就窝在酒店房间里看电视。   中午罗老师领着她两个苗子回来了,忧心忡忡地说:“县实验小学竟然有三十人参赛,县里二小也有十五人,三小有十二人,城际小学也有二十人……”   县里所有小学的校服都是红白配色,只有郁峦和张家明两个是乡镇中学来的,一堆红白校服里冒出来俩蓝白校服,一出现还颇引人注目,不少人对着他们窃窃私语,张家明被看得很不自在,回来酒店脸都是红红的。   郁峦一回来就扑到陶萄怀里,她以为他也听了闲言碎语不开心,没想到他蹭蹭她的颈窝,黏糊糊地说:“我想你了,姐姐。”   弄得陶萄哭笑不得,也是,她还瞎担心呢,郁峦可是他自己不用心去留意,就能直接屏蔽人类声音的人。   下午两点就开考,要考到三点半,一会儿考完就直接回去了,中午几乎没有午睡时间。一行人匆匆在食堂吃完午饭,收拾好行李,这回陶萄和饶莉莉两个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陶萄特没忘了她此行还有个目的,把剩下最后一卷虎皮卷从冰箱里取出来,汉堡和葡挞昨天都已吃完送完,她是专门留下放在冰箱里口感更不容易变化的瑞士卷的。   她们和罗淑芬只能在考场门口临时搭的棚子里休息,周围挤满了县城里各个小学的老师、学生家长,他们几个缩在角落里,显得特别不起眼。   罗淑芬自打把郁峦和张家明送进考场,眼睛就没有从校门口挪开,紧张得一直喝水,大冷天额头还冒汗。   陶萄趁机把长条的瑞士卷盒子给打开了:“要等一个多小时呢,罗老师,莉莉,你们吃一点吧?”   罗淑芬摆摆手,她心都跳喉咙口了,什么都吃不下。   两个孩子不会走错考场吧?郁峦这懵懵的孩子应该能找到位置吧?她千叮万嘱要先写名字不会忘记吧?铅笔橡皮圆珠笔削笔刀直尺圆规三角板,她都检查过了,应该是都带了。   哎呀,这时间过得真漫长……不不不,还是慢点好,孩子们好好做题。   饶莉莉敷衍地安慰了亲妈两句,她妈就是这样的,每次一有什么事儿就会冒出来很多离谱的想象,别人说了也没用,她如果不从头到尾捋顺了,没给脑海里所有坏事都搭配好解决办法,是不会好起来的。   她就又蹲在陶萄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陶萄手里那一盒多种口味拼成的瑞士卷,小声感叹:“哇陶萄,这一卷这么多口味啊,五颜六色地好好看。”   在小巴车上吃的都是一卷一个味的,只有陶萄留出来这一卷里每一块瑞士卷都是不同的味道,红色的是红茶栗子卷,绿色是抹茶红豆卷,冬天没有芒果了就换了一种馅料,金黄色是芋泥虎皮卷,黑色是巧克力坚果卷,花花绿绿的是香葱肉松火腿卷。   颜色排列得非常好看,口味也很独特,人挤人的塑料棚里,已经有人因为饶莉莉的惊叹声转头过来看了,一看也是眼睛都挪不开了。   “好看吧?每一个都很好吃呢!我把南街面包店瑞士卷所有的口味都带来了!”陶萄故意很大声地说话,还做作地长叹一口气,“可惜罗老师没心情吃,我们两个怎么能吃得完呀,这么多!”   饶莉莉早急得跺脚:“我真后悔中午在食堂吃了两碗饭。”   那宾馆的食堂早餐不怎么样,但午餐的炒菜还不错,荤菜很多,饶莉莉特别爱吃酸甜口的荔枝肉,一不留神就吃撑了。   “没事,你先吃一块呗。”陶萄安慰她,把一盒瑞士卷都给她挑,“你喜欢哪个口味,这些你应该都吃过了吧?”   “我先来一个红茶栗子味的!”饶莉莉咽了咽唾沫。这个口味也很好吃,她早就吃过了,最近还没吃腻,这卷里的栗子糯甜糯甜的,配上蛋糕胚里红茶的香味,很符合她的口味。   有个带着小儿子一块儿来等哥哥考试的家长,就站在陶萄身边,她为了能讨个好彩头,大冷天也穿着旗袍披着披肩,还踩着高跟鞋,瞥了又瞥陶萄手里那一条拼卷,忍不住问了:“小朋友,你这是哪里买的?”   这么多口味,怎么她都没见过啊。   她平时就只吃了些椰子味的橙子味的,从没见过这么多味道,而且看着做得特别精致,外加小儿子已经眼珠子都要黏上去了,在旁边不停抠她手掌心,闹得她实在没办法不问。   “阿姨,是漳溪镇的南街面包店买的。”饶莉莉是个自来熟,抢先回答,还惊讶道,“你没吃过吗?县城有个住大洋房的方老板天天都来她家订的哦。”   “方老板?”那家长一愣,县城住洋房又姓方的不就只有一家吗?那家人可是豪富啊,竟然也买镇上的面包店的东西?   “对呀,他每次都不嫌麻烦,专门葱镇上用班车运送过来的呢。”饶莉莉一边吃得香喷喷一边说,“上回还刚订了两百个汉堡!”   陶萄低头憋笑,莉莉简直神助攻!   那家长虽然有点怀疑,但耐不住儿子已经开始大开大合地摇她手臂了,她只好红着脸问:“漳溪镇有点远,你们不是吃不完吗?那……我能和你们买一块吗?”   成了!   陶萄笑着说:“可以啊,1块钱一块,你要哪种?”   那小儿子蹦出来说:“我要巧克力的!”   一块钱?那也不贵啊。县城里的有些高档面包店卖得可不便宜。   家长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枚硬币,陶萄也把巧克力味的递给了那小孩儿。   小儿子立刻就下嘴了,一吃就喊:“好好吃,妈妈,好好吃!”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那家长更不好意思了,低头呵斥:“你吃你的,这么大声干嘛?在外面别嚷嚷。”   有一就有二,隔了几分钟,又另外有人和陶萄买了一块,吃了还怂恿同行的朋友也来一块:   “这味道还真是不错,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我不爱吃甜的。”   “我看有肉松味的。”   “那……小朋友,肉松的那个给我吧……也是一块?谢谢……嗯……哇,要命啊,还真的很好吃!”   虽然冬天吃凉凉的,但真的好吃。这几乎是每个找陶萄买了瑞士卷的人心里一致的想法,有人吃着吃着就努力控制着慢了下来,听说这面包店在镇上,不好买,他都不舍得吃完了啊!   “唉,小朋友,你有没有那家店的电话啊?”   “有的有的,其实我是陪我弟弟来考试的。”陶萄就等着这句话呢,笑眯眯地把宣传单掏出来了,“那就是我家开的店,这单子送给你吧,上面都是我家的招牌,你们都拿去看看吧!镇上虽然远,但可以用班车送过来的,我们家都用泡沫箱和冰水保鲜,送来还很新鲜的,你们有需要就打电话。”   周围众人恍然大悟,又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儿,她这么小,竟然陪同弟弟考试还记得做起生意来了!关键是还做得这么熟练!   大人们一时啧啧称奇,即便没有买的人,觉得惊奇也伸手要了一张。   陶萄蹦蹦跳跳地在棚子里发了一圈,很快就把手里的宣传单都发完了,因为她年纪小,又长着一张讨喜的笑脸,脆生生喊着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伯伯婶婶,几乎每个人被她喊了一声,都下意识伸手接过来。   拿了也没有随意丢掉,反正等着无聊,都顺便认真看了起来。   单子上都是实拍印上去的面包照片,有葡式蛋挞……这个看着也挺好吃的呢,还有各种口味的瑞士卷,嗯这些刚刚也亲眼看到了,都不错……哇居然还有汉堡?还有奶茶啊!   一个面包店居然还卖奶茶,真神奇,不过……这几个汉堡看着还挺诱人的,即便只是照片也看得出来,那鸡排炸得颜色可真漂亮啊。   不少人看着看着给自己看饿了,恨不得现在就去附近找一家面包店先买点解解馋,但转念一想,县城里的面包店早就吃过了,又没什么稀奇的。   想吃吃不着,反而更想吃了!   真是糟糕啊。   还有本就比较年轻,留着飞机头,性格放荡不羁的父母,抓着单子对视了一眼,两三句话便决定一会儿家里孩子考试出来,他们就直接开上摩托去樟溪镇吃!   不仅为了吃面包,听说樟溪镇的不少小吃糖水也很出名,钵仔糕啊,鸭母捻啊、蚝烙啊……尤其现在冬天,生蚝个个肥硕,与番薯粉、鸡蛋液煎制,外酥里嫩,蘸鱼露或辣椒酱,那鲜香那扑鼻,那吃进嘴的蚝肉是多么饱满多汁……那对父母越想越馋,口水都擦了不知几遍。   陶萄发完环顾了一圈,觉得效果还不错,有些年纪大的阿伯阿婆还跟她聊天呢,问她怎么这么能干,面包是谁做的云云。   自觉差不多完成来县城的秘密任务了,陶萄就蹲下来和饶莉莉抛石子,很快下午三点半,铃声准时响起,罗淑芬和其他家长几乎都刷刷地站起来了。   很快郁峦和张家明就结伴出来了。   即便人多,他们俩这蓝白衣服在一片红海里,也特别好认。   成绩没这么快出来,罗淑芬没有马上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护着几个孩子,捂着腰上的大哥大,先上了自家的小巴车,没别人了,才神情紧张地问两个孩子:“考得顺利吗?题目难不难?时间够不够?都做完了没有?”   张家明有点沮丧,摇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觉得特别难,可能没戏了。   “万事开头难,不要怪自己没考好,我们才练了一个寒假的时间,考不好是很正常的,明年再努力!”罗淑芬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头看向郁峦。   陶萄也忍不住看向他。   罗淑芬和她都咽了咽唾沫,就剩郁峦了,这回出来不会全军覆没吧?   “不知道。”郁峦想了想,他也不知道难不难,反正……   “写完了。”   陶萄无语地一拍脑门,顺手把橘子皮盖他鼻子上了:“你睡吧睡吧!”   罗淑芬也哭笑不得,但转念想想,她也满足了,不管结果如何,能迈出这一步已是很难得了。她一边招呼着司机大哥开车返程,一边开锁解扣拿着大哥大给黄校长报告,让黄校长过两天去打听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陶萄和郁峦回来后,没有儿女在身边闹腾的陶广志这两天简直容光焕发,跟那吸了阳气的妖怪似的,脸色白里透红,步履轻快,做汉堡时还唱歌扭屁股。   听说郁峦不知道考得怎么样,有可能考不上,他也无所谓:“哎呀,孩子还小呢,考不上算了!这反正就当是去玩的。”   郁美珍也这么想,能被选上去比赛已经很厉害了。   一家人又热热闹闹商量着要在晒台上烧烤,大吃一顿夜宵庆祝,即便并不知道成绩,但也不妨碍庆祝。   晒台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没干透的衣裤,陶广志大手一撸就把衣服全撸到一边,竹椅摆开,旧藤桌擦干净,熟练地搬上炉子、炭火,抓一大把竹签子来,又一盘盘往上送五花肉、牛肉、鸭肉、鸡翅、鸡腿、红薯、茄子、豆角、玉米等等食材。   孩子们不在,他和美珍连吃了两天烧烤,真别说,冬天吃烧烤比夏天吃烧烤还要舒服,他和美珍还吃出经验来了,配啤酒喝下肚有点冷,但配上农家酿的米酒就正好,一口肉一口酒,浑身都暖和。   今天也是临时起意,还得先串,一家人凑一块儿,忙得打半个钟,肚子都饿扁了,还没串完呢。尤其郁峦半小时就串了两串,他必须得挑大小一样的肉块往里串,看得陶广志恨不得替他串上。   终于,肉串一串串搁在烤架上了,番薯用锡纸包了,埋在炭火盆里烤。脆皮鸭也是胆大包天,居然一点不害怕火,铁架上还烤鸭腿呢,它还傻傻地在伸脖子伸脑袋地看。陶广志开玩笑说:“还不快走开,一会儿连你也烤。”   脆皮鸭因语言不通丝毫不畏惧,反倒是郁峦一听,吓得立马站起来抱着脆皮鸭就往楼下跑:“不行不行不行……”   陶萄几个都呆了,半天才笑出来。   冬日的晚风有些湿凉,却好似将夜色吹得都软和了。   吃烤肉的时候,郁美珍还悄悄把陶萄叫到旁边:“宣传单发了吗?”   陶萄啃着烤玉米点头:“都发了。”   郁美珍眼睛亮了起来,又说:“我和你爸商量了,回头先找一两个信得过的小时工来帮忙,以后再接到这种预定的大单子就不怕做不完了。等攒够钱,咱们就把店重新装修一下,尤其是厨房,换两个和煤场食堂那样的大烤箱。”   这和陶萄的想法又不谋而合,她用力点头,把玉米咽下去:“好啊好啊,但小时工可不能找坏人,到时候把我们家面包的配方偷走,就糟糕了。”   郁美珍都想好了,说:“别担心,你爸找了个他以前欢欢食品厂的老同事,人品手艺都行得过,我还和你爸说了,现在外面雇工都流行签合同的,我们也学起来,白纸黑字写好的,双方都有保障。”   “那就没问题了,那阿姨你和我爸看着办就行。”陶萄一听就知道郁阿姨早就想过很多遍,点点头,跑到楼梯口,伸头喊郁峦回来吃肉。   郁美珍看着陶萄蹦蹦跳跳的身影,也不由哂笑,对啊,对店铺的这些规划,她怎么第一反应不是和陶广志说,而是想和陶萄这个孩子商量呢?   真奇怪啊。   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的生活。店里很快多了一位陶萄看着挺眼熟的郑师傅,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人不笑的时候有点严肃,一笑起来又满脸褶子。   他弯着腰对陶萄说:“葡萄啊,哇长成大姑娘了哦,你还记不记得郑伯伯?你小时候还尿我身上呢!”   陶萄脸瞬间通红,这郑伯伯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这种寒暄的环节,不是应该说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吗?怎么到她这里就成了尿了!   郑老师傅以前是欢欢食品厂专门做面包和饼干那条生产线的班组长,手艺非常好,食品厂倒闭后,他因为工龄有二三十年,领了很大一笔安置费。   他本来要拿这笔钱自己开个小店的,但他儿子又挺有出息的,去了沪城的银行上班,正和人家沪城的姑娘谈婚论嫁,要结婚不能没有一套房子,郑老师傅便将毕生积蓄和所有安置费都汇给儿子置办房子。   可惜他一辈子攒下的钱,也只够在沪城买一套小小的公寓。楼房小,只有一室一厅,他在儿子新婚后去住了几天,睡在客厅里,办完酒宴便连忙回来了。   从此他怕打扰孩子生活,也怕给儿媳妇添麻烦,加上自己也住不习惯,再没有去住过。   之后,他没了本钱和积蓄,辗转在县城、市区、邻县的几家面包店当师傅,他手艺虽老道,老板却嫌他人太老了,做的面包口味也老,不时髦,将他裁了。   郑老师傅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一直想再找个稳定的落脚地。他为孩子奋斗了大半辈子,这次,他就想为自己攒点养老钱。   没想到瞌睡碰上枕头,陶广志在这关头给他打了电话。   他电话一挂,立刻买车票赶来了。   那天,陶广志睡了个午觉起来开店,一开门就看到个白毛老头蹲在店门口,都不知道蹲了多久,把他吓一跳。   不过郑师傅一来,店里做面包的效率立刻就提高了。   郑师傅才是真正艰苦奋斗的岁月走过来的人,哪怕人五十多了,做事还是雷厉风行,做面包从早做到晚,不管做多少,绝不会有一句推托。陶萄看着老当益壮的郑师傅,再看看自家烤个两炉葡挞就要喊累的亲爸,只有叹气的份。   最厉害的是,郑师傅会裱花!会做生日蛋糕!   他裱花手艺特别特别厉害,大的小的,不管是玫瑰花的、寿桃的、生肖的还是小汽车的,两层三层的都能做,做出来的蛋糕精美得陶萄都不舍得吃了。   这可是纯手工啊,没有什么小彩旗、鲜花、小玩具、小玩偶插在上面,蛋糕上不管是花花草草动物房子水果汽车等等造型,全是一点一点用奶油裱出来的。   有郑师傅在,不仅烤各种面包的效率提升了一大截,偶尔来一个大单子都不怕了,她家都能开始接生日蛋糕预定了。   这都是好事,只有一件事令陶广志非常疑惑。   自打郁峦去县城奥数比赛回来,从县城来的单子越来越多,以前明明只有一个方志鹏的啊,现在起码有十几个客户,隔三差五就合起伙儿来电话定一次。   最可怕的是,他上回还收到县城宾馆餐饮部经理的电话,问他有没有和宾馆这边长期供应面包的意愿,宾馆这边对他做的葡挞和虎皮卷都很感兴趣。   陶广志当然没有啊!之前陶萄和郁峦的体育老师曾大华忽然拉着县体育局的田径队教练来定制全麦无酱鸡蛋牛肉饼汉堡都让他苦恼极了。   可他接县城宾馆电话时,郁美珍也在旁边,她耳朵尖,隔着听筒都听到了。   那当然就变得有兴趣了。   郁美珍还借此机会大刀阔斧,将陶广志那二手四层烤箱卖了,把厨房的冰柜移到了餐厅的墙角放,又贴补了不少钱,重新购入两台崭新的六层大烤箱,把一整面墙都占了。   这种新烤箱已经能旋钮控温,这么好的设备啊……郑师傅看得眼睛都直了,摸着光溜的不锈钢烤箱外壳,那都爱不释手。   两个师傅加上两个烤箱,陶萄家的面包店哪怕兼顾店里生意、田径队订单、县宾馆长期合作订单外加偶尔冒出来的县城订单,都变得游刃有余了起来。   陶广志本以为请了郑师傅自己就能少干点活,没想到活永远是干不完的啊!   他悲愤得很,为此更疑惑了,这风声到底从哪儿泄露的,真奇怪!   就在陶萄家生产力极大提升后,郁峦和张家明奥数预赛结果也出来了。   市里下辖八个县,每个县分配十个优胜名额,郁峦是第八,张家明很遗憾,只差了一点点,考了十二。   最终能去市里复赛的,漳溪镇只有郁峦一人。   但即便如此,罗淑芬和黄校长已经高兴疯了,还在放寒假呢,学校横幅都拉出来了。陶广志和郁美珍也高兴得每天说话都跟喉咙里装了扩音器似的,中气特别足,还在店里贴了告示,说为了庆祝孩子进复赛,当天买面包都八折。   唯有张家明因为没考过郁峦挨了训。   “期末考,你连陶萄都没考过,她第二你第三,啊?妈妈念在你要去参加奥数比赛的份上没有说你,结果呢?你怎么报答妈妈的?连郁峦那样看着傻呼呼的孩子你都考不过,小明啊,我好失望,你这段时间心思有没有放在学习上?你这学期退步太大了!”周慧戳着他的额头,怒气冲冲地质问。   张家明咬牙含着眼泪,一声不吭。   “哭哭哭,每次考砸,你就会哭,你要反省啊,你要追上去啊!哭有什么用?哭可以解决问题吗?哭可以进复赛吗?你现在进房间去做题,不做完不许出来!”周慧严厉地将孩子推进房间里,把门锁了。   之后他几乎每天都被妈妈反锁在房间里,每天要做小山一般多的加练,即便是寒假,即便快过年了,也一次都不许他出来疯玩。   饶莉莉就拉着陶萄和郁峦,偷偷跑到他房间的窗子底下冲他做鬼脸。   张家明坐在书桌前麻木地做题,忽然听见白切鸡在叫,苍白着脸低头往窗下一看,就看到俩斗鸡眼吐舌头的小女孩儿,旁边还有个一个抱着鸭子的小男孩呆呆地仰头看他。   那鸭子太肥了,花裤衩子都紧了,跟穿健美裤似的。   他就算再痛苦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饶莉莉害怕在楼下喊他被他老妈骂,还举着画本子,一页写一个巨大的字,垫脚举得高高的,一页页翻给张家明看。   “我们等你出来玩!”   “黄伟杰家养蚕了!我替你要了两只!”   张家明趴在窗子边久久地望着,眼泪一颗颗从脸上掉下来。   后来,他终于在寒假快结束前得救了。   专业陪考的陶萄,又陪着郁峦去市级参加奥数复赛,市里阅卷特别快,两天后就开始公布成绩。   市里厉害的孩子太多了,这回他只考了二十三名,没能晋级省级。   罗淑芬倒是不觉得沮丧,郁峦年纪很小,能这样近乎野生地走到市级已经很厉害了,市里的孩子那教育投入和教育水平,他们实在比不上。   周慧却是别的想法,她就觉得郁峦之前能考过预赛,估计纯属运气,那张家明和他的差距应该也不大。这阵子,她盯着张家明做了很多练习,奥数水平想必有了很大提升,加上马上要过年,便大发慈悲地放关了大半个月的儿子出去玩。   等过完年,进了春天,日子就过得越来越快了。   店里照常忙碌,陶萄和郁峦、饶莉莉、张家明也照常一日日往返学校。   只是如今陶萄和郁峦在学校的每一天,都坚持先去跑步再回家,张家明和饶莉莉也忙着呢,她和张家明从黄伟杰家拿了四只肥嘟嘟的蚕,用饶莉莉妈买皮鞋剩下的硬纸盒养,没多久就结蛹了,之后变成了蛾子,又生了一大堆卵,最后成功孵出来几十只小小的黑蚕。   饶莉莉和张家明现在就跟新手父母似的,每天为了这群蚕宝宝忙得焦头烂额,到处去找桑树、摘桑叶,还要给它们换桑叶,不能用手抓,一抓就掐死了,还专门买了根毛笔,用毛笔尖把蚕宝宝挑出来,还要用小勺子把盒底的蚕沙舀出来。   罗淑芬说,蚕沙攒起来能装枕头,让饶莉莉找了个玻璃小瓶,把蚕沙攒在里面,以后送到乡下给阿嫲,她可会做枕头。   这么一来,四人组上学依旧一块儿上,放学就分成两拨不再一块儿走了。   又一天放学。   晚风吹拂,橙金灿烂的夕阳下,陶萄和郁峦的身影绕着跑道一直跑啊跑,跑得裤腿短了一截,跑得影子随着身高慢慢抽长,跑得王祖贤的日历换成了还珠格格。   日子哗啦啦一页翻过一页。   四季往来,星河流转,路边的芒果熟了一回又一回。   又是一年,陶萄家的大幅日历挂在面包店柜台后面的墙上,一天撕一张,已经撕到薄薄的最后一张,陶广志搬个凳子站上去,把那一年的日历取下来,换了一本新的。   崭新的金龙飞腾图日历上,是大大的“2000”。   那是无比朝气蓬勃的时代。   千禧年到了。 第31章 第 31 章:迈入新时代   “放手,我要点《冷酷到底》!”   “求求你了,这次就听《那么骄傲》吧!”   饶莉莉抢着座机电话的听筒,张家明则没有一丝尊严地抱着她的腿哀求,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也是丝毫没变,又在为了点哪首歌、看哪个台撕吧个没完。   只是从抢收音机变成了抢电话。   最近电视的点歌节目大火了起来,比起收音机里的点歌台只能听歌,电视上可以看到歌曲的MV,底下滚动的横条还能循环播放点歌人的祝福语和名字,那种上电视的快乐,自然更吸引人了。   饶莉莉每天都得花一块钱点一首。   但她也不敢太造次了,因为点歌扣的是电话费,上个月她猛猛点了十几首歌,罗老师去营业厅交电话费,震惊地看到营业员打印出来老长一条的账单后,怒气冲冲回来把她训了一顿。   罗老师训人也很有一套,她是不轻易打孩子的,除非忍不住。   她最近喜欢给饶莉莉出数学卷子,做不完就扣光当月零花钱,说真的,这一招比什么都好使,饶莉莉被罚了一回就再也不敢乱花钱了。   陶萄优哉游哉地横着躺在饶莉莉家客厅的地板上看《童话大王》,这三年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她长高了很多,如今一楼客厅白墙上的刻度已经划到一米五了,陶广志说她两条腿怎么跟扯面似的扯长了这么多,还让她多吃点,他都怕折了。   瞧瞧,有当爸这么比喻女儿的吗?   小孩儿这个年纪都是这样的,抽条子,其实她体重也在正常范围,稳步增长中,只是赶不上身高长得快,就显得瘦。   这也没啥,等上了初中,进入青春期又得发胖。   不仅仅是她抽条,饶莉莉和张家明也是,莉莉发育比她更早,要升入五年级时就已褪了大半婴儿肥,小圆脸变成了鹅蛋脸,眉眼英气勃勃,曾经的小胖子姑娘抽挑长高,亭亭玉立。   英婶都说哇,女大十八变,莉莉变成靓女了啊。   罗老师也很感动,说莉莉像舅舅那边,不像她爸那么矮,可太好了。   张家明还是竹竿子似的瘦瘦长长,三年过去,他的脸更长了,耳朵也变得招风耳似的,长得特别像那个动画片《大耳朵图图》的图图爸。   郁峦也长大了。   他如今上半身趴在她小腿上,一只手搂着白切鸡,一只手握着笔,毫不在意旁边的吵闹,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做那些难懂的奥数题。   有时陶萄也会羡慕他,他如今说话比之前好些了,说长句也没什么问题,但没人和他说话,他还是很少主动开口,不熟悉的人更是一眼不看。不管你是谁,就算是黄校长站在他面前,他也能把人当空气一般忽略,直接走掉。   对旁人的声音更是如此,他的脑袋好像天生就有个网眼过密的筛子,能过滤掉大部分的杂音,让他只对感兴趣的声音有反应,这让郁峦很容易就能全心投入在学习上。当然,这样的专注也仅限于美丽的数学。   三年过去,他依旧还是那个令乐老师痛苦万分的心腹大患。   如今,陶萄和郁峦的班主任换成了乐老师。   他们几个三年级便分班了。   现在饶莉莉在三班、张家明在二班,陶萄和郁峦在六班。   罗淑芬和上辈子一样,又被调回新的一年级当班主任了,他们的数学老师现在姓袁,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人挺严肃,个高又有点秃顶,脑门锃光瓦亮,饶莉莉这个取名天才,管他叫袁周率,后来又延伸叫他老π。   这名字乍一听没那么好笑,但只要老π的秃头从窗户边飘过,陶萄都想笑。   这回分班分得特别散,本来,陶萄和郁峦也不在一个班的。   郁峦最初是分到五班的。   可分完班后,郁峦宁死也不肯去五班上课,自从陶萄重生回来后,几乎没怎么犯毛病的郁峦第一次在郁阿姨和陶广志面前,暴露了他和别人有多不一样。   第一天上学,当他知道不能和陶萄同班后,就开始默默流眼泪,他不会用复杂的语言表达焦虑,喃喃地哀求着不去不去,一哭一天。   到了学校,不论怎么好言相劝、威逼利诱,他仍抱着陶萄不放,后来老师想把他扯开,他终于情绪崩溃,开始号啕大哭,死死拉着她的手,不吃不喝不撒手,一直哭到喘不过气呕吐,老师也没辙了,就没见过上了三年级还能哭成这样的小孩儿,马上给陶广志郁美珍打电话。   他们只好把陶萄和郁峦都先接回来,郁峦当晚还发高烧,烧得都抽搐,吓得全家赶紧抱着他去卫生院输液,他窝在陶广志怀里,昏昏沉沉,仍小手摸索着抓住她的衣角,哭着说胡话:“姐姐不丢,不丢。”   哭得那么可怜得,陶萄抱着他烧得滚烫的脑袋也想哭了。   她心里后悔得很,他年纪那么小,上了三年级也才八岁多啊,她着什么急呢?   其实分班前她就心知不妙,郁峦变得有多黏她,她也发现了。   但想着,二年级整个学年过去,郁峦语言和自理能力都有了很大的进步,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不再恐惧,或许能借分班的机会让他变得更独立,或许真的能够做到社交融合。   反正她就在隔壁班,谁敢不开眼欺负郁峦呐?加上五班里还有要好的黄伟杰和李小燕,也不算完全陌生。   试试呗?   没想到,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还没有办法切断依赖来源,去适应这种变化。   就这样,比上辈子晚了一年,郁峦还是被郁阿姨和陶广志带去市区看病去了。   能让他们下这个决定,或许也是想起了二年级期末乐老师来家访时说的话吧?那时他把陶萄好好夸了一顿,犹豫半天,又温和地提了一嘴:   “郁峦这孩子其实也是个聪明孩子,逻辑思维和专注力都特别好,以后肯定是学理科的好苗子。不过呢,他思考问题和表达方式有点特别,对文字的理解能力也大多停留在字面上,而且很难纠正……您别介意啊,就是……您看要不要带孩子去镇卫生院的儿童保健科瞧一眼?”   但乐老师说得实在太委婉,陶广志和郁阿姨都不相信,还乐呵呵地帮郁峦解释:“乐老师谢谢您,您太负责任了,真好,没错,这孩子打小就胆小,有点内向,如今已经进步了,您再多给他点时间,他一定能赶上大部队的。”   那时,陶萄坐在陶广志怀里,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又闭上了。   纸包不住火,现在他俩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   陶萄起初还很担心知道这件事后,郁阿姨会如上辈子那样深受打击,但这次却没有,她甚至都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当着陶萄和郁峦的面掉眼泪,也没有崩溃,只是那段时间她特别沉默。   陶广志也跟着着急,还“无中生友”,谎称是替朋友的孩子打听,托着人脉广的大伯辗转联系上滨城几家大医院神经科的权威专家,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专家给出的结论却都大同小异。孤独症是一种遗传性障碍,病因至今未明,不论症状轻重,以当下的医学科技水平,对于这个病,连明确的治疗靶点都尚未找到,不存在任何根治的可能。   这就是最后得到的结果了。   郁阿姨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破,可日子总要过,去哀怨、去绝望、去痛苦已经毫无意义,即便满心忐忑,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人当了父母后,似乎就会变得刀枪不入,坚强得令人吃惊,有一日陶萄起床后,便听到郁阿姨很平静地和陶广志商量,想托大伯和黄校长约个时间吃饭,他们也去买点礼品,把郁峦的情况和黄校长说明清楚。   这位黄校长倒也是个好人,都没收陶广志的礼,也没有宣扬这件事,还找了个原本分班部分班级男女比例有些失调的借口,堂堂正正把郁峦调入六班。   如今郁峦的事情,只有陶家人、黄校长和班主任乐老师知道。   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想到这,陶萄从书页旁边偷偷瞄了郁峦一眼。   他也抽条长高了不少,如今和陶萄一般高了。脸上瘦下来,骨相清晰,眉眼乌黑,鼻梁也高耸起来了,只是依旧生得很白皙,他的皮肤真是特别像郁阿姨,冷白冷白的,晒也晒不黑,夏天晒黑了,一个冬天过去又白回来了。   可真气人啊。   他就这么低垂着眼帘,熟稔地压着陶萄的小腿,趴着做题。   陶萄腿都被他压麻了,习惯性地抽出来踹了他一脚。   郁峦被踹得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给练习册磕了个响头,茫然地回头。发现是姐姐踹的,他不生气,更不气馁,收拾收拾纸笔,自然而然地再次凑到陶萄身边,躺下,把脑袋枕在她肚子上,举着练习册继续做。   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啊。   “好嘛,我成人皮沙发了。”陶萄气啊,她满脑子担心他呢,他倒好,舒舒服服地又靠过来了。她气得把他头发揉成鸡窝,又伸手把他脸颊捏住,跟扯面一样往两边扯,“你倒是越来越会享受了啊!”   郁峦被扯疼了也只是笑,仰着脸随便陶萄揉捏,反正就是赖着不起来。   没过一会儿,连白切鸡也汪汪汪一个助跑跳到了陶萄身上。   陶萄被踩得一个鲤鱼打挺,眼睛都瞪起来了,差点没被它踩死。   白切鸡都有二十多斤了,要命。   “你们俩都给我起来!!”她气得把一人一狗都从身上踹掉,葡萄大王不发威,都把她当好好先生哦!   “汪汪汪!”白切鸡灵活地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甩着舌头跑掉了。   姐姐踢人的力气又变大了……郁峦委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脖子上挂的小玻璃瓶都差点磕着了,他连忙用手握住。   小玻璃瓶里装的还是陶萄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送他的糖纸吊坠。   他却一直珍藏着,之前陶萄都没留意,后来还是因为戴久了有些褪色,他急得团团转,楼上楼下到处找东西装时,陶萄才发现他一直留着这笨拙的小东西。   最后,她和他一块儿找了个小小的薰衣草瓶,把那小吊坠从棉线上拆下来,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塞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摆正,然后塞上木头塞子,换了条结实的皮绳捆着,他终于能安定着不急得转圈了。   从此,除了洗澡睡觉,他天天都戴着,藏在衣服里。   陶萄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宝贝这个。   她有时见他总是小心翼翼握着那小瓶子走路,便说:“没事儿啊,要是坏了,回头我再给你做一个呗。”   郁峦抬眼看了看她,却只是轻轻摇摇头。   他平生第一次看见的彩虹,是姐姐随手送给他的。   “就要这个。”他每回都这么说。   行吧行吧,陶萄把黏人的弟弟和小狗都踢开后,翻身枕着手臂,又把书捞回来,继续懒洋洋地躺着看书。   “嘎嘎嘎——”   脆皮鸭突然站在桌上引吭高歌,还不停拍打翅膀,生气地跺脚。   陶萄和郁峦都条件反射般同时翻身坐起来。   “不好!它要下蛋了!”陶萄冲出去扯了几张纸巾回来,郁峦也已经冲过去把脆皮鸭从桌上抱下来了。   陶萄忙把纸垫在它屁股底下。   两人聚精会神地蹲着等着脆皮鸭下蛋,它这家伙下蛋真不讲究,哪儿都能下,随便下在水泥地上的也有,已经磕碎好几个了。   之前陶萄还担心脆皮鸭会戴绿帽子呢,结果等它完全成年长大,果然如陶广志推测的那样没长出绿头,脆皮鸭全身都是深褐色的斑驳花纹,只有脖子上有一小条白色羽毛,的确就是一只毫无疑问的母鸭。   一般半岁多母鸭就会下蛋了,但脆皮鸭不知是不是人教版的关系,大概一岁半以后,它才突然开始下蛋。当时是大中午,五六月份樟溪镇已经很热了,陶萄和郁峦午睡时都不关门,就拉个纱窗门,这样通风才凉快。   它自个在家遛达,顺便就把蛋下在郁峦床上,下完还跑了,弄得郁峦午睡醒来都懵了,被窝里多了个蛋,就差没怀疑是自己做梦时下的。   后来脆皮鸭就好像要把之前没下的蛋补上似的,特别能下蛋了。   尤其如今是四月,脆皮鸭好像进入了产蛋高峰期,下蛋频率也特稳定,每两天下一枚,连着下了半个多月了都没停。   因为脆皮鸭没有男鸭友,它下的蛋都被陶萄和郁峦吃掉了。它毕竟是吃面包和粮食长大的鸭子,下的蛋又大又圆,腌成咸鸭蛋油还特别多,炒鸭蛋也嫩呼呼、金黄黄的,有它在,家里都不用经常买蛋了。   郁阿姨可疼它了,三年多来给它做了几十套帽子围脖小裤衩小裙子了,家里有个小收纳箱,专门装它的小衣服呢。   它今天就戴着郁阿姨牌的全手工翘边小牛仔帽,围着红色三角巾,穿着依旧是陶广志的花袜子改的鸭掌鞋,神气活现地撅着屁股,全身用力地下蛋。   它已经三岁多,鸭生被郁峦养得十分自律。   早上在外面拉过三泡屎,它一上午都不会再拉,中午跟着人类一块儿吃一顿美味的青菜白粥混糠皮的午饭,吃完再拉一泡,又能憋一下午。   外出它现在都穿袜子,进家门脚也就不脏了。   脆皮鸭也早已经不住酸菜缸,生活条件和樟溪镇人民一般,迈入了新时代。   前两年,陶广志就在顶楼给它盖了个人字坡顶的木头大鸭窝,郁阿姨还给它缝了门帘,里面也不垫干草了,放了个圆形棉窝窝,还是专门量好的尺寸,刚好合它的屁股大小。   进入千禧年,全世界都在接力倒计时,陶萄一家子也激动得没睡觉,一开始守着电视等待新世纪的到来,后来又跑上顶楼看烟花。   听说连医院的妇产科都爆满,又是世纪之交又是龙年,好多人都想生个千禧宝宝,还有算好时间去医院剖宫产的。   陶萄也记得这件事,隔了几年人口统计,千禧年的出生人口多到吓人,多到稳稳地蝉联了十五年的人口峰值,直到2016年全面二孩开放才被打破。   除了这个,还有好多世界末日的传言,一会儿1999年九大行星连成一线将引发世界末日,一会儿新世纪到来也将是世界末日,关键还挺多人相信的,张家明妈妈还囤了两箱盐,但零点钟声敲响,轰隆隆的烟花鞭炮齐放,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这个世界也还好好的。   这回天上的烟花次第绽放,郁峦没躲床底下去了,他耳朵里塞着耳塞,外面还戴了个陶萄攒了两年压岁钱给他买的索尼头戴式耳机,此时此刻,终于能和全家人一起站在晒台上看烟花迎接新年新世纪。   他还顺带给脆皮鸭的窝贴了对联挂小灯笼。   可到底,无论是百年更迭,还是千年交替,这也是寻常的一年,之后的每一天大家也在过着寻常的日子。   大概等了十分钟,脆皮鸭可算急冲冲地拉了个蛋在纸巾上,陶萄忙拿起来,还热乎乎呢。听说正常的母鸭下蛋都是很谨慎的,会躲起来找地方下,还会特意在最安静的凌晨下蛋,但脆皮鸭不是正常的鸭,它被郁峦天天遛着长大,可能把整条小巷都划定为自己的安全地盘,没一点警惕性,连带着对自己的蛋一点都不珍惜,上回它一转身还一脚给踩烂了一颗。   “嘎。”它下完蛋,还舒服地叫了一声。   白切鸡也摇着尾巴围过来看了。   三年过去,白切鸡也已从一只潦草小狗变成了一只潦草大狗,真闹不懂,它的毛总是特别容易打结,每天都梳也不成,没一会儿又变得一绺绺的了。它不仅毛奇怪,个性也很奇怪,它平时一点脾气都没有,就是不喜欢巷子里的其他狗,每次有狗过来闻它,它都要弓着背龇牙咆哮的。   但它对狗不友好,对脆皮鸭又特别好。   小时候它还让脆皮鸭站在它脑门上,冬天也大方地让出自己温暖的肚子,让脆皮鸭挨着它睡觉,还愿意把自己的狗饭让给脆皮鸭吃。   现在脆皮鸭都快五斤了,这在母鸭里头算重的了,上回它还挺不客气地飞上狗背,让白切鸡载着它在巷子里狂奔,给白切鸡累够呛,载着嘎嘎叫的肥鸭子跑两圈回来,趴地上狂吐舌头。   但下回脆皮鸭又飞来,它还是心甘情愿地当狗力拉鸭车。   饶莉莉还戏称它俩为祥子和虎妞。   去年镇上盖了个新的电影院,起初免费开放了一段时间,放的都是经典的老电影,那会儿正好是暑假,陶萄、郁峦和饶莉莉、张家明天天都去看电影,除了《骆驼祥子》,还看了《少林寺》《英雄本色》等等。   脆皮鸭蛋都下完了,饶莉莉和张家明那头也终于撕吧完了,当然是莉莉赢了,她白了张家明一眼:“你家不是买了大电视吗,你还每天跟我抢这个。”   张家明蔫蔫地倒在地上,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怅然地说:“你不懂。”   上了五年级后,学校的作业多了起来,家里给他加练的作业也不少,就算有郁峦偷偷帮他做奥数练习册,他也还是很快变得近视。但他妈却咬定是看电视看坏的,这下好了,家里虽然买了新电视,他也看不了,只要他在家,他妈就把电视机的电源线都拔了,和遥控器一起藏起来。   而且藏得谁也找不到,连她妈自己也找不到,张阿公气得买了十个万能遥控,放在他自己的房间,不然这电视谁也看不了。   很快,饶莉莉点完歌,电视台又照着点播顺序放了两首歌后,客厅里便响起了那熟悉的旋律,饶莉莉拿着扫把当话筒,跟着电视机,陶醉着大声跟唱“我宁愿你冷酷到底……我爱你喔喔喔喔——”的歌声。   饶莉莉一脚蹬在电视柜上,继续飙高音:“我爱你喔喔喔喔!喔!”   张家明叹了口气,熟练地学着郁峦捂住了耳朵。   人家歌手是爱得撕心裂肺,被饶莉莉一唱,跟打鸣了似的。   终于等饶莉莉唱完,张家明松开被摧残的耳朵,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翻过身问陶萄:“唉,陶萄,你家面包店什么时候装修好?都快五月了。”   今年翻过年,陶萄家的面包店就宣布要翻新,如今都快劳动节了,还没开门呢。不少人专程打电话来问,连张家明也觉得特不习惯。   他吃陶萄家的汉堡、葡挞、虎皮卷嘴都吃叼了,如今这三样已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镇上汽车站旁边还新开了两家“肯麦基”“麦劳劳”,连装修得也很像,但火爆了没几天生意便零落下来。   张家明也去凑了凑热闹,吃了以后还觉得挺失望的。   他还是更喜欢陶萄家的汉堡。   和他一样的人也不少。   张阿公还挺邪恶地预言,那两家店又贵又难吃,迟早倒闭。   这几年,陶萄家的汉堡已新增至七八种口味,他现在最喜欢的是什么泰式打抛猪猪堡,特别好吃,炙烤的猪排配上鸡肉酱,那真是吃得他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还有专门给小学初中田径训练队供应的无酱全麦鸡胸肉牛油果堡和双层芝士牛肉堡,这口味也很好吃,听孙烨哥说,每周田径队轮到吃陶萄家汉堡的日子,就是他一周暗无天日的训练日子里最期待的事了。   现在田径队里都流传着一个疯狂面包日。   他现在每回去樟溪镇,都会受那群如狼似虎的队友委托,让带一箱子好吃的回去。孙烨已经上初中了,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又每天高强度大量训练,他有一回在陶萄店里吃汉堡,一连吃了十个。   吃得陶广志心惊胆战,都叫陶萄去附近药店买健胃消食片了。   生怕孙烨在店里撑得厥过去。   陶萄摸了摸下巴:“水电硬装都差不多了,我爸和郁阿姨今天都去乐从的批发市场去订货柜和新家具了,应该再过一个月就能好了。”   她家的面包店从小小破破的家庭作坊到后来订单做都做不过来,去年年末,开心西饼屋的付老板听说她家要装修,也亲自登门洽谈汉堡供应的合作。   “陶老板,久闻大名了,今天我也不是来抢生意的,我一直认为,我们两家能在一起做生意,是多好的缘分啊!生意生意,就是要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一起发财才叫生意,陶老板,我真是好欣赏你的……”   这位付老板生得像尊弥勒佛,体态富态,脸上也总挂着温和有礼的笑意,一进门就主动伸手与陶广志握了握,说话的语气诚恳又热络,还很会夸人,三两句话就把陶广志哄得引为知己了,还热情留他吃晚饭。   那时,陶萄拉着郁峦假装在看电视,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大人讲话。   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了付老板一番,她就知道自己之前想得没错。   这位老板不仅情商高,做生意真的很厉害。他很会审时度势,也很知道什么叫竞合战略,在慢慢看清了陶萄家的经营策略后,便果断决定与其恶性竞争,不如一起致富。   最好笑的是,那次他被陶广志弄蒙了。   他想不明白,陶广志这样一个大脑空空、没有野心和志向,只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是怎么把店铺经营到这份上的。   陶萄当时吃饭时,看到开心西饼屋的老板那么高情商都要掩饰不住满脸的困惑,差点喷笑出来。他当然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都是她这个小屁孩和生意鬼才郁阿姨在背后捣鬼。   不过两家要合作,陶萄也是赞同的。   顾客是很博爱的,这家关门就去另一家吃,市场上永远不缺乏选择。她家闭店装修这么久,等于暂时退出了市场,流失客源是免不了的。而付老板的提议,能让她家的面包,再多一个能让客人记住味道的分销点。   能够不下牌桌,那再好不过了。   陶萄家一楼装修,连店都要关了,陶广志还乐呵呵的,装修没法做面包了,他不就可以天天出去蹦恰恰了吗?这让他每天都喜滋滋的,跟大马路上捡了钱似的。结果有一天起来,他震惊地发现郁阿姨请了两个壮汉,把烤箱和条案之类的设备搬上了二楼的客厅,又把二楼的沙发搬到了三楼陶萄的房间放着。   郁美珍笑眯眯地拍拍手上的灰,对他说:“广志,你现在不用担心了,这样你和郑师傅就可以在二楼做面包了!”   “是啊是啊……多谢你了。”陶广志笑得都要哭出来了。   这使得她家学校门口的小摊还摆着,县城和田径队那边的预订单也还做着,加上开心西饼屋的汉堡,现在也都是从陶萄家每日做好批发过去的。   家里的收入仍十分可观。   至于欠债。   欠陶萄大伯家那六千元早已在98年便还完了,但陶萄家如今却还是负债状态,还欠得更多了,债主也还是同一位……这头欠账才还给大伯娘,过了一年半,陶广志扭头又跟他大哥借了三万元。   这三万块,加上家里的一部分积蓄,其实是用来置换隔壁邻居的店铺的。   她家面包店可不仅仅是简单装修。   很快就要有大变化了! 第32章 第 32 章:重新开张了   进入千禧年后,其实陶萄最大的体会便是……好热啊好热啊。   至于其他的体会嘛,与她先前幻想着那种轰轰烈烈不同,大时代并没有像一只巨大的轮子那般碾过来,把她碾成一块面包干,新的时代就也只是睡了一觉,平平淡淡就到了。   只有四月就上了三十度的天气,提醒着她这个时代有多火热。   新闻联播之后放的天气预报也开始提醒高温预警,因为天气异常,还请了气象专家来解读,说今年是什么拉尼娜事件,将对全球气候影响显著,也会导致北半球冬季严寒、夏季热浪。   但……从四月就开始的夏季,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陶广志和郁峦一样,听了天气预报,其他都没记住,就只有一个疑问:“这拉尼娜是谁啊?这么坏!”   “不知道。”郁峦老实地摇头,但他思考了一会儿,还提出了解决办法:“让后羿给它射下来!”   把陶广志逗得笑到打嗝。   这都是看《春光灿烂猪八戒》看的后遗症。今年1月播了这部电视剧,全国地方台都同时开播,到了4月,又开始重播了。陶萄上辈子小时候看这个剧看得如痴如醉,现在重生回来,依旧看得如痴如醉。   猫妖好可怕,但嫦娥姐姐好美。   呜呜小龙女也太惨了。   郁峦是个电视迷,或许是因为深度阅读这件事对他来说有些难度,他喜欢看各种动画片、电视剧和电影,哪怕是陶广志和郁阿姨喜欢看的《澳门街》《陀枪师姐Ⅱ》,他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喜欢看广告,如今电视广告业算是彻底兴起了,已经搞不清楚是在电视里插播一段广告,还是在广告里插播一段电视。每次突然放广告,陶萄、陶广志和郁美珍都会异口同声地“切!”,就走开去做别的事。   只有郁峦依旧认认真真地看广告,什么盖中盖一口气上五楼、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他都会背了。   背语文课文都没广告词背得这么牢。   幸好他这么天天看电视也没近视。   今天是周日。   从饶莉莉家玩了一会儿出来,陶萄和郁峦悠闲地牵着脆皮鸭,从堆满了袋装水泥和一捆捆米白瓷砖的店铺穿过。   店里的水电和大的改装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瓷砖都开始贴了。   她家那间铺子如今大了整整一倍。借了大伯的钱,陶广志把隔壁搬走的邻居家买了下来,直接将一楼中间的墙打通,两个店铺和厨房已合二为一。   之前陶萄家右边是饶莉莉的家,左边是卖五金零配件的,卖五金的阿公阿嫲膝下养大了一儿一女,一不留神跑到国外上班。去年说要把他们接走,可能再不回来了,于是一整栋楼都急着要卖。   似乎进入新时代后,连留洋的事情也开始变得普遍。   陶广志一开始没有买的心思,这三年虽然攒下了几万元,但并没有一口气买一栋楼的资本,加上还打算重新装修一下店铺呢。   是郁美珍颇有眼光和胆识,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一商量,她就劝他,哪怕是借债,也要果断拿下。   五金大爷急卖,一栋楼的价格比市面便宜了将近两万,且这个位置正好在陶家隔壁,天时地利,这种好机会错过了绝不会再有,完全可以让他们家从装修到扩店一次性到位。   “到时候二楼整一层摆上桌椅,客人来了能坐着吃喝,就跟市里头那个肯德基似的。”郁美珍说起对面包店的改造眼眸都闪闪发亮,“不用担心会忙不过来,咱们可以再雇一个店员或是帮工,小时工也行。欠的债也不急,咱们是翻新装修,又不是从头开始,挣一点还一点,给大哥付些利息就是了。”   陶广志虽无大志,但胜在听劝。加上这么多年听老婆和女儿的话没有错过一次,就是做面包做得太累,他都瘦了!人家都说男人花期短,人到中年就会发福,结果他呢?他揉面包都揉出两只硬邦邦的肌肉,天天站着做面包,肚子上的肉也没了,连曾大华都打趣说:“广志啊,你身材越来越好了,是不是偷偷去健身啊?”   他倒是想啊,可是他上吊都没时间。   不过俗话说得好,听老婆的话会发财、听老婆话会发达,虽然他也没那么想发达……不过他三姐说得好,谁不想住大房子?就算不为了开店,人家都买什么大别墅大洋房,他买不起,能这样让美珍和两个仔住大房子也不错。   他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就答应了。   最重要的是,陶广志对借亲大哥的钱没什么心理负担,当他嬉皮笑脸地拎着一堆好吃的上门,进门先喊了一声“大嫂”,又蹭到客厅里,对他大哥夹着嗓子,扭扭捏捏喊一声:“大哥啊~”   陶广发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就知道他想放什么屁了,报纸慢悠悠翻过一页,也慢悠悠地问:“要多少啊?”   身为大哥,实在没办法。   小时候父母让他背着陶广志去河边洗衣,他光顾着埋头奋力刷衣服,刷得太用力,背后背篓里的弟弟突然噗通一声,倒栽葱般从他头顶越过掉河里去,一转眼就被冲走。他吓得狂哭狂奔,沿着河岸追了快二里地,他弟才被河边一枝粗壮树根拦住,捞起来的时候都快淹死了。   后来陶家阿公阿嫲总会说:“广志没出息,都是小时脑袋进了好多水啦。”   陶广发想到自己差点害死弟弟就很内疚,小时便总偏心护着他,长大后自然也是如此,或许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会对弟弟优容一天吧。   不过这回借的钱数目不小,即便陶广发说不用欠条,也不让陶广志给,郁美珍却还是找了个时机,主动说想帮嫂子免费烫个时新的发型,那阵子镇上流行那种蓬蓬的小羊毛卷发,她就趁着这机会,把提前写好的欠条偷偷塞到她手里了。   一家人即便亲近也得有分寸,以后才不会反目成仇,尤其在金钱上。这是兄弟姊妹分崩离析的郁美珍思考出来的生存智慧。   她大哥大嫂去了港城这么多年,近来已经很久没有打电话回来,渐渐连过年也没有回来,除了每个月定期汇到郁峦外婆账户里的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这让郁美珍心里总是隐隐担忧,也不知他们好不好,又不知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总之,家里就这么把隔壁那整栋三层楼买下来了,一共花了六万八,除开留出做面包的原料钱和装修费,倒欠三万块。   三年攒下的积蓄,一夜之间花了个精光。   陶广志拿着存折去取钱的时候,心都颤抖了,他从没这么挥金如土过。   不过陶萄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以后店铺里能卖的面包种类就能大幅提升了!其实郑师傅很会做一些老面包,特别是豆沙圈和蜂蜜脆底小面包,做得特别地道好吃,但是那会儿店里小,都摆不下。加上陶萄家那几个招牌又好卖,他每天帮忙做也是团团转,都没把他的真实实力彻底发挥出来。   郁阿姨和陶广志已经为重新开店这件事提前做准备了,今天他们不在家,就是把家留给陶萄和郁峦看着,去邻县一家有名的面粉厂考察去了。   这几年樟溪镇的变化也很大,村村都铺了水泥路,路边还种上了矮矮的冬青和四季都开花的三角梅。还修了好几条高速公路,货运变得更为便捷,现在马路上的汽车已经多了起来,摩托车更是随处可见了。   陶萄家也花了三千元,买了一辆九成新的二手铃木。   郁美珍一直都是特别有干劲的人。一买了摩托,她也立刻要去学骑摩托车,报名考摩托车驾照,她还挺厉害,胆子也大,才不过让陶广志带着练了几回就敢去考,还一次就过了。陶广志本来都算好了补考费,揣在兜里都没用上。   刚考到证的人不论是骑摩托开汽车似乎都有瘾,最近要去谈生意、找新的供应商,都是郁美珍风驰电掣地载着陶广志去的。   陶广志大媳妇儿似的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美滋滋搂着老婆的腰,脸靠着老婆的后背,风他把精心打理的头发吹得一撮撮炸起,他也无所谓了,惬意眯着眼睛,路上被人笑话,他还坐得愈发心安理得。   那些没有老婆疼爱的人怎会懂他?   陶萄本来可以从楼顶回家的,但她想着看看店铺里的工人还在不在,就从一楼走了回去,但好像只是在太阳底下待了几秒,她的汗就已经出来了。   今天太阳特别大,真是好热。   一进家门,她便立刻跑去开冰箱,抱出几根绿豆冰棍、给自己和郁峦各切了一大块月牙形的西瓜,就准备上楼吹空调去了。   进入千禧年,让陶萄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家里终于装了空调!   不过为了装修店铺,家里抠抠搜搜,最后只买了一台空调,就装在陶萄房间了。倒不是陶广志偏心,是因为郁峦那个房间朝向河道,窗户外面没有能挂外机的地方,加上陶萄的房间比较大,便决定先装在她这里。   反正郁峦在陶萄房间的时间比在他自己房间的时间多多了。   多到什么程度呢?嗯……陶广志其实也觉得郁峦睡觉很奇怪,他要是在自己屋里睡,是整个人蜷缩起来抱着被子睡的,一晚上都不会动弹一下。   但若是和陶萄一个屋,就好像被睡觉不老实的陶萄传染了一般,陶广志和郁美珍经常半夜听见楼板上“咚咚”接连两声巨响,可惜两个人困得要命,也懒得爬起来看。第二天早上上楼查看,两个小孩果然横七竖八地睡在地上,被子拧成一团,枕头飞到墙角,陶萄的一条腿压在郁峦肚子上,郁峦的脸都埋在地板上铺的草席底下了。   陶广志怕两个小崽子脑壳摔破,趁着定货柜,还顺便去那边逛了家具城,大老远运回来一张皮质床架、半包围软包的矮席梦思床。   这下晚上是不掉床了,但每天去叫她俩起来,依旧睡得乱七八糟。   不过这个床也有闲置的时候,夏天天气太热,陶萄和郁峦宁愿在地上铺草席,夏天睡地板比睡床舒服。尤其装了空调后,地板被吹得超级冰,草席睡热了,就把腿伸到地板上,被冰一下再缩回来,好舒服。   她房间因此长期铺着草席,平时就当榻榻米用。   陶萄叼着冰棍抱着西瓜进来,把空调打开,便和郁峦席地而坐吃西瓜。   小镇上赶集卖的西瓜都特别大,形状也不是圆的,瓜皮纹路颜色比较深,像个大冬瓜一样。陶萄至今不知是什么品种,只记得因为太大了,集市上都是切成四分之一乃至八分之一卖的。   若是恰逢上一颗大瓜卖完,又要新开一个瓜,卖家就会拿一把小刀,在西瓜上开一个三角形的小洞,抽出一小块来,看看红不红。   那一小块抽出来的瓜瓤,总会白送给摊子前头站着的小孩儿吃的。   陶萄小时候跟着陶广志去买瓜最喜欢吃这一块三角了。   长大后满大街都是无籽麒麟瓜,个个圆滚滚,皮薄肉脆,当然也很好吃。可不知道为什么,陶萄每次买瓜,都会想起小小的自己踮着脚,欣喜地接过那小小的三角试吃,想起那些被大卡车运来,一车车绿油油的巨大西瓜。   现在也算如愿了,陶萄伸着两条腿,双手捧着一角瓜满足地啃着。   虽然才四月末,樟溪镇已经热得不像春天了。   哎不对,樟溪镇有春天吗?   陶萄记得好像过年的时候就在穿短袖了。郁美珍给她和郁峦都买了一件灯芯绒的飞行员夹克,款式特别时髦,当然也很贵,但为了迎接千禧年,贵就贵了!   谁知热得一回都没穿上……若是这么放到明年过年,以陶萄和郁峦的长高速度,估计也是穿不上了,给郁美珍气坏了。   因此,四月的集市上已有西瓜供应,似乎也并不奇怪。听说这批大西瓜是从更温暖的海岛运来的,很贵呢,要1.5元一斤。但这几天实在太热了,陶萄跟陶广志闹着吃西瓜,他嘴上说现在的西瓜不好,不够甜,但还是给买了。   这颗瓜买时她和郁峦都尝过小三角了,是脆瓜,很甜。   郁峦吃西瓜也很好玩,若是菜市场里的小西瓜,对半剖开,拿勺子挖着吃,陶萄是毫不客气地从中间最甜的西瓜心挖起的。郁峦却是从边缘,贴着瓜皮顺时针挖,直到周边都挖空了,还剩中间一个西瓜柱子。   陶萄伸手一指窗外:“芋头,你看,有飞机。”   他转过头去。   陶萄立刻伸过脑袋嗷呜一口,把他还没来得及吃的西瓜心啃掉,转过身去飞快嚼啊嚼,在他转过来之前,赶紧吞下去。   “飞机,没看到。”等他慢腾腾再回过脸来,人都傻了。   陶萄就抿着嘴,低头若无其事地挖自己那一半。   直到他瞪着眼睛,盯着西瓜懵了快五分钟都没动,陶萄才忍不住大笑出来,笑到整个人倒在地上捶地板。   若是这种切成一角一角的月牙西瓜,他会双手捧着西瓜,西瓜不动,他的脸慢慢移动,从左到右啃一条,再从右到左啃一条回来。   陶萄也老是看得笑个不停。   他好像那种针式老打印机,咔咔咔过去,又咔咔咔回来。   郁峦不明白陶萄在笑什么,从西瓜上茫然地抬起脸来,姐姐的世界好像总是很快乐,所以她也总是笑。   陶萄憋笑,拍拍他的肩膀:“你的门牙累坏了吧。”   郁峦咽下去,思索片刻,一本正经地说:“还好,这是它们应该做的。”   陶萄没憋住,直接笑出一声鹅叫,人也往后一倒,笑得四脚朝天。   芋头长大后说话变得流利了,但也更好玩了。   笑得肚子疼,楼下电话响了,店里在装修,家里的座机便也和做面包的设备一起,临时接到二楼客厅放着了。陶萄躺在地上,轻轻蹬了郁峦的屁股一脚,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使唤他:“芋头,你下去接电话去。”   郁峦乖乖放下啃得干干净净,一点红肉都不剩的瓜皮,下楼了。   陶萄看到他的瓜皮,又笑了半天。   没一会儿郁峦又回来了,汇报道:“姐姐,是黄伟杰,约饶莉莉、张家明和我们去他家写作业。”   陶萄点点头:“他和莉莉小明说了吗?”   郁峦呆了一下:“不知道。”   他没问。   陶萄便跟他分析:“那你怎么应他的?”   “我说哦。”   陶萄:“……”不愧是他。   她又使唤他:“那你去给张家明打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去不去,去的话,你就说我们也去,问他几点出发;不去的话就问为什么不去。”   饶莉莉就不用问了,她肯定去的。   黄伟杰每次喊大家去他家,都会准备一桌的咪咪虾条、上好佳虾片、AD钙奶、橙子汽水,去一趟作业做得怎么样不知道,但吃肯定是吃饱了。   “哦。”他又念叨着陶萄的要求下楼去了。   陶萄望着郁峦慢动作迈过门槛,才正常速度下楼的背影。   自打家里都知道要早点训练他的社交能力后,就不再是陶萄一个人折腾他了,郁阿姨和陶广志也经常故意使唤他:“小峦,去英婶店里打半斤酱油。”“小峦,今天你去汽车站寄葡挞到县城吧!”“小峦来,我教你怎么炒鸡蛋。”   只要逮到机会,郁阿姨和陶广志就会教他各种各样生活上的事情,怎么用电饭锅煮粥,怎么切肉,怎么洗菜,怎么拖地,怎么洗碗,怎么洗袜子,怎么洗衣服,怎么晒衣服……   有时陶萄跷着脚坐在沙发上,看他被使唤得团团转,刚从厨房洗完碗出来,又被叫去收阳台上的衣服,衣服还没叠完,又被安排择菜,都有些同情他了。   可怜的家伙,她这个假小孩都不用做这么多家务啊!   可想想,他只要能学会了,以后就算一个人生活也不怕了。   只好狠下心来,看着他一遍遍地学。   之后,连乐老师都加入了折腾郁峦的行列。   从分班那件事后,每周六晚上乐家荣都让郁峦到他家里去补习语文,还死活不肯收钱。他也在摸索怎么和郁峦沟通才能让他学会正常做语文题目,这些年脑袋都要想破了。不过,滴水石穿,终见成效,郁峦上学期的期末考语文成功及格!   60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给乐家荣感动得喜极而泣。   天苍苍野茫茫,他真想吟诗一首,哎呀,老天有眼,他的大患终于有变成心腹的趋势了。   如此每周末的小灶补课已坚持两年多了,直到上个月乐老师的妻子即将生产,才暂时停了。陶广志还和陶萄商量呢,让她在学校好好留意留意,回头真的生了要拎上礼品去医院探望探望。   郁峦第二次回来汇报电话果然就好多了,黄伟杰打电话给张家明了,他也去,饶莉莉也知道了,约好了两点半出发。   陶萄站起来,笑着狠狠搓了搓他的脑袋:“我们芋头真棒啊,以后接到电话记得不能只是哦,要把事情都问清楚,知道吗?”   “知道了。”郁峦依旧三年如一日地笑着被揉,只不过三年前他是仰着脸去蹭姐姐的掌心,现在要微微往下低低头,才不会太累着姐姐的胳膊。   他的身高已经和陶萄一样了。   郁峦自打上了五年级后,抽条蹿高的速度也很惊人,弄得陶萄的危机感顿生,不仅让陶广志给她和郁峦都买了钙片吃,还一直在练习跳绳和摸高,现在只要经过一道门,她就会下意识想跳起来摸一下门顶。   下午一群人浩浩荡荡朝黄伟杰家进发,郁峦只背了一本张家明给的奥数练习册,陶萄还剩周记没写,饶莉莉一张纸都没带,她就是去吃零食玩的。   张家明蔫蔫地带了两篇英语阅读题。   现在乡镇小学还没要求正经上英语课,每周只有一节英语兴趣拓展课,英语老师还是乐老师兼任的,那口音,“哈龙”“挖次油内?”……这一节课上完,陶萄愣没听懂他说的是啥。   但张家明爸妈一向是快人一步的,他们已经给张家明规划到了初中,提前给他买了疯狂英语的磁带和英语报,还买了昂贵的步步高磁带机,如今他除了周末要去练琴,还要加一节英语课。   到了黄伟杰家,陶萄三下五除二就把周记糊弄完了,见郁峦专注解题,便干脆出去,坐在客厅沙发上和饶莉莉一起边看电影边吃零食。   黄伟杰每次叫他们来,他爸妈都不在家,可以很自在地玩。   他家有音响和DVD机,家里还买了无数新老电影的光碟,饶莉莉跟挖宝一样从厚厚一本影碟本里翻出来一张黎明和张曼玉主演的《甜蜜蜜》,兴奋大叫:“黎明啊黎明!”她迫不及待把碟片从塑料膜里抽出来,又小心翼翼推进DVD机的托盘里,还特别严谨地蹲着,等那个托盘滋滋滋滋地完全缩回去。   因为有时候放反了它还会再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蓝色的画面,她立马蹦蹦跳跳地跑回来,拆了一包咪咪虾条,和陶萄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她最近痴迷黎明,各科课本、作业本封面上都贴了黎明的贴纸,并讨厌总说郭富城比黎明帅的李小燕,差点宣布要和她绝交。   男孩子们都还在房间里。黄伟杰埋头抄张家明的作业,胖墩墩的身子坐满了椅子还溢了出来,这三年的红烧肉瑞士卷汉堡包,都没浪费,全吸收了。   张家明也唉声叹气地写他的英语阅读,划重点单词的时候特别用力,像是跟那些英文字母有仇似的。唯有郁峦很快就做完了最后一道奥数题,茫然地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   姐姐不在房间里。   他便把做完的练习册放在张家明手边,站了起来。   慢吞吞地拧开门把手,慢吞吞地迈过门槛,他穿过黄伟杰家房间外的小过道,往传出声音的客厅走去。   刚走出去,就听到饶莉莉突然娇羞地嗷了一声,搂着一脸淡定吃虾片的陶萄摇啊摇:“天呐天呐,他们亲嘴了!”   电视机里,在很窄小的出租屋里,一个男人低头吻上了一个年轻女人。   饶莉莉激动尖叫得坐在沙发上跺脚,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到陶萄肩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看。   郁峦顿住了脚步,下意识捂住耳朵。   但他捂着耳朵看得很疑惑,他看不懂两个人这样搂在一起,两张嘴咬在一起,你咬我一下我咬你一下,头还扭来扭去地干什么,更搞不懂饶莉莉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兴奋地大叫。   难道……这是鬼片吗?   以前只有放鬼片的时候,姐姐和饶莉莉才会看得那么高兴,大喊大叫。   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姐姐很平静,她咔咔咔吃完虾片,还笑着推开了饶莉莉,问:“你到底看不看啊?”   嗯,不是鬼片,放鬼片的时候姐姐会把他拉过来挡在前面,还会在后面紧紧搂住他脖子,直到那些飘来飘去的鬼消失。   “哎呀,好害羞啊,亲嘴啊。”饶莉莉脸都看红了,不敢抬起来,“葡萄你看看,结束没?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我要什么反应啊?又不是亲我。”陶萄这个假小孩混不吝。   “天……”饶莉莉声音忽然又小了,她用手指捂住眼睛,慢慢抬起脸,岔开指缝偷看,“我看了心跳得好快,黎明真的好帅啊。”   郁峦松了口气,慢慢走过去:“姐姐。”   陶萄回头一看是他,忙把他招呼过来:“你题目做完了?吃虾片吗?”   郁峦坐到陶萄身边,摇摇头:“不吃。”   他也专心看了起来,虽然他没看前面是怎么回事,但这对他并不那么重要,只要电视在放映,他就可以看下去,只要能看到结尾就行。   但没看一会儿,饶莉莉就再次嗷嗷尖叫,尤其后面那个男人在马路边把头伸进车窗捧起那个女人的脸又开始用力咬她,还伸舌头的时候。   郁峦歪歪脑袋,不痛吗?   在他的世界里,亲亲就是在额头脸颊上啵一口,这才是亲。   饶莉莉看得受不了了,捂着鼻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绕着沙发和茶几跑了两圈才冷静下来。   她一惊一乍,吓得郁峦又捂住了耳朵,还往陶萄身边缩了缩。   陶萄安抚地拍拍他脑袋。   等饶莉莉激动完,她才发现了陶萄姐弟两个竟然毫无波澜,一个无奈地看着她发疯,一个呆呆地捂着耳朵一动不敢动。   饶莉莉想不通了,回来一屁股坐下:“你们不喜欢黎明吗?”   “还行吧。”陶萄就没追过星的。   周围安静了,郁峦放下手,呼出一口气。   饶莉莉扭头问他:“郁峦,你也不喜欢张曼玉吗?张曼玉那么漂亮。”   郁峦摇摇头。   “那你们都没有喜欢的人吗?”饶莉莉难以置信,她班上每个人都有喜欢的明星,她虽然不喜欢李小燕,但她知道哪里有卖黎明的最新贴纸,她只好原谅她了。   “姐姐。”他不假思索。   饶莉莉翻个白眼:“除了你姐。”   “妈妈。”   “除了你妈。”   “脆皮鸭。”   “人类啊,人类!”   郁峦叹了口气,有点勉强地说:“陶叔叔。”   “怎么陶叔叔还排在脆皮鸭后面啊?”饶莉莉反应过来,“不对,家人都不算!我问的是明星。”   郁峦想,因为陶叔叔放屁和打雷一样很大声,还很突然,经常吓他一跳。   “那没有了。”   饶莉莉晕倒在沙发上:“你们两个也太不潮了。”   陶萄的确是挺不潮的一个人,仔细想想,她好像就喜欢做面包。   两人在黄伟杰家吃零食吃了个半饱,回了家,陶广志和郁美珍都回来了,比起陶萄和郁峦两个无所事事地消磨了一整日悠闲时光,他们俩收获不少,原材料供应商这次出去已全部谈妥,镇上修了高速公路以后,货运方便了很多,面粉从临县的大面粉厂运过来,还比本地二道贩子那边买便宜多了。   店里的货柜已经定好了,也等着运过来安装。   陶广志这段时日经常出去跑,人都晒黑一圈,他咕噜噜地喝掉半碗汤,一抹嘴说:“这么看,应该能比我们预计的日子早完工,我看下个月或是六月初就差不多了,再通通风,散散味道。”   店铺扩张,只有陶广志和郑师傅也不行,还得有个店员,不过这件事郁美珍也解决了,她微微笑着说:“你小姑说你姑丈的妹妹可以过来帮忙当店员。”   他们之前去人才市场看了几十号人,可惜都不太满意,不知根知底,怕出事。   请来的郑师傅在店里干了三年了,人非常踏实,他也已经完全学会了怎么做陶萄家那些特色招牌面包,做得挺好的。   郁美珍是和郑师傅签了长约的,也规定了不能泄露配方之类的条约,合同还是专门跑了一趟市里,找专业的律师拟的。   其实她之前也考虑过,不打通两边的厨房,让陶广志继续做那些招牌面包,郑师傅单独做一些擅长的老面包,或是承接生日蛋糕预订。这样两边分工独立,葡挞、虎皮卷和汉堡的详细配比就不用交给郑师傅了。   但后来一想,郁美珍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   三年店铺可以扩张到两倍大,那再过三年呢?万一要开分店呢?那开心西饼屋的老板上回提了一嘴,说政府有意开发新城,要把北边的一些山挖掉,虽然不知道这个消息靠不靠谱,郁美珍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长远来看,光靠陶广志一个人做那些招牌面包是绝对不行的,他根本忙不过来,还不如趁着这几年把郑师傅的手艺也培养出来。比起新招年轻的徒弟,郑师傅这样的老师傅学得快,且更安定,不会总想着往外跑……万一以后真要开分店呢?   郁美珍思来想去,就没提这一茬,这三年,干脆让陶广志和郑师傅相互学习,你教我做蛋糕裱花和那些老面包,我教你怎么做葡挞、虎皮卷和汉堡,这样双方手艺都有了提升,做起来也快。   之后,店铺的装修也是按两个师傅通力合作的规划来的,直接把一楼都打通了,二楼以上都不打通,郁美珍和陶广志商量好了,五金大爷那栋楼的二楼用来摆座椅,三楼当仓库。他们自己这一边,还是自己住。   这样两边相对独立,不会相互影响,但店铺又能变得非常宽敞。   陶萄听得眼睛一亮,郁阿姨果然心细,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请的是信得过的老友和亲戚,也知道用法律合同约束从而保护自己,陶萄本来也在琢磨要怎么和陶广志说这些,但她一个小孩儿说出来就太奇怪了,没想到郁阿姨已经想好了。   她真的放心了,只是在装修设计的时候也提了一点自己的意见,比如装修的配色,不用此时流行的那种深棕色的木质设计,那种配色其实非常沉闷又暗淡,陶萄闹着要用浅原木色、奶油白和淡紫色,陶广志和郁美珍都宠孩子,还真同意了。   但其实,用这些颜色大有好处,店里只需要几盏吸顶灯,就能把整个面包店都打得温暖又明亮,让刚出炉的面包色泽看起来更加诱人。   再比如花大价钱买那种双层真空钢化玻璃保温柜,里面还能装灯带,展示面包的效果好,保鲜保温效果也好,后续如果要做需要特殊保温的丹麦酥、可颂等起酥类产品,就不用发愁温度的事儿了。   比如再做一个开放式面包料理台,和店铺选购的区域就用一个厚的玻璃墙隔开,可以让顾客直观看到面包现做过程,还能让面包出炉时那特别浓郁的香气通过玻璃墙的缝隙,自然扩散到整个店铺空间。   对于面包店来说,嗅觉营销其实非常重要。   那种温暖又甜甜的面包香气很多人都喜欢,以后有些面包店,店里其实就是个分销点,根本没有现做面包的厨房,却还是特别香,那些店就是专门喷面包味香水,来刺激顾客的购买欲望的。   再往后数二十年,这种“明厨”设计在餐饮界已经烂大街了,但在千禧年的面包店里是一个大创新,只是花钱弄一面玻璃墙,就能在店里实现集美观、实用和营销的三重效果,多好啊。   陶萄一提出来,陶广志就哀怨地说:“啊?把我和郑师傅关在玻璃屋子里给人看?那我们不就成动物园的猴子了?”   而且人家盯着他看,这样他还怎么偷懒啊?   郁美珍却立刻秒懂,无视陶广志的抱怨,立马拍板同意,还又拉着陶广志坐大巴去隔壁省看玻璃,要做这种大落地玻璃墙,必须要订一块要结实又厚实的玻璃,只有隔壁省的玻璃是最好。   陶萄就完全不操心了,轻轻松松地期盼重新开业那天到来了。   之后便是紧锣密鼓的硬装收尾,安装货柜、设备、新烤箱等等,这只花了十天左右就做完了。因为是面包店,装修用材都是筛选过的,部分少量木质的柜子全是整块实木的,刷的也是防水清漆。   其他都是玻璃柜和烤箱设备,就更没什么味道了。但之后的两个月,郁美珍还买了好几个大功率风扇在店里吹,放了很多活性炭和绿萝通风。   最后,和陶广志预估的一样,正好六一儿童节的前一天。   他们家的南街面包店焕然一新,预备正式开张了。   **   孙烨已经在樟溪镇中学上初二,但他仍然不怎么待在学校,今年三月开始,他就去县城集训了两个月,现在进了六月,可算得了假期,能回家歇几天。   刚背着包从汽车站出来,他就忍不住跑了起来,直奔胜利南街。   集训基地是全封闭的,跟监狱似的,一周只能打一次电话,他最后一次打电话没有打给父母,也没有打给一些好朋友好兄弟,在基地里唯一的电话亭排队排了半个钟,轮到他后,他毫不犹豫地插了电话卡,熟练地按下一串座机号。   队友排在他后面,看他一脸激动和期盼,还不用翻电话本,这号码背得这么熟?就怀疑他偷偷打给外头暗恋的女孩儿了,特别八卦地伸长脖子,侧着耳朵偷听。   谁知孙烨张嘴第一句就是:“喂,南街面包店吗?”   队友:?   “陶萄,我孙烨!你家最近有没有做新面包啊?我明天就放假了,只要我没吃过的,什么都行!”他整个人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越说越激动,“一定给我留几个啊!我真的快馋死了!”   队友:??   排半个钟打电话就为了买面包啊?   公用电话的听筒一点都不隔音,外面也听得清清楚楚:“这不巧了吗?多着呢!你明天来,我们家明天重新开张呢,还搞活动哦!”   孙烨一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那他必须来啊! 第33章 第 33 章:面包店2.0   孙烨跑得都快飞起来了。   平时也就教练放狗追他的时候,他才会跑这么快。   眨眼间,他就从汽车站跑到了胜利南街,这季节街道两旁芒果树已冒出青涩的小芒果了,满鼻子都能闻见清新的芒果香。   一路冲下坡,刚拐过弯,他就看到了前面架在巷子口的充气拱门和一个在风中疯狂摇摆的长条充气人。   他急忙刹住了脚,小跑着往前走,巷子里已有好多人慕名前来,人群两边有两排花篮延伸出来,地上也满是彩条和鞭炮碎屑。   他好奇地抬头一看,还真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那原本小小的破旧门脸变得两倍大,门头招牌依旧还是白底红字,但却是印刷带灯箱的,非常大,用铁架子焊接着立在上头。   招牌下面还挂了一个挂着两条红色横幅,写着“千禧年重装开业,全场8折”和“买满25元送千禧年限定小面包钥匙扣”。   门口还摆了个有点眼熟的旧音响,他走近一看,嘿这不是煤场礼堂淘换下来的音响吗?怎么给拉到这儿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肯定是陶萄家跟他大伯借的。   那音响是全损音质,循环播放着今年正流行的歌曲《幸福快车》,这歌特别欢快,一直在沙拉拉拉拉,弄得全场的气氛也跟着又热烈又开心。   孙烨迫不及待挤进门去。   店里装修得也特别不一样,他睁大眼环顾了一圈。真亮堂啊,不像其他面包店,连开心西饼屋都是那种棕色木漆,南街面包店里却满眼都是白色、原木色和淡紫色的色彩,地面是淡紫色和白色交错的菱形纹彩砖,墙面贴着米白色哑光瓷砖,天花板装了六盏圆形嵌入式日光灯管,把整个店面照得通亮。   最令人震惊的是,一入门左侧,就有个足足三米长的弧形玻璃陈列柜,里面还接了暖黄色的灯带,分层摆放着各种面包、小蛋糕,柜底还装有小风扇散香,孙烨才刚一进来就被香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目光扫过进门处这大玻璃柜,眼睛立马就黏上了。   陶萄说得没错,她家面包店真的不再是以前那样,就两三样东西,如今其他面包店有的大吐司、豆沙圈、笑脸娃娃面包、鸡腿面包、肠仔包、三文治、脆底蜂蜜小面包、肉松卷、梅花小蛋糕、椰蓉餐包等等,她家也全都有了!   还有她家最好吃的汉堡、葡挞和虎皮卷,也占据了两层最中间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他吃过的各个口味都有,看得他整张脸都要贴到玻璃柜上了。   但因为不断有人进来,他又不得不被人流裹挟,恋恋不舍地往前走。   顺着玻璃柜绕一圈,就是个长长的人造石台面,还配了一台收银机和电话,台面上也放着几个木质小置物架,架上都是些包装好的小饼干和蛋卷,收银台旁边还延伸出了一个拱形的玻璃冰柜,丝丝地往外冒冷气。   里面不仅冰着他最爱的冰奶茶,也有各种瓶装、盒装的牛奶、酸奶,孙烨看到一排的AD钙奶、乳娃娃、健康快车,竟然还有珍珍荔枝汽水。   除此之外,饮料冰柜里还有一个专门的区域,贴着“新鲜现做”“夏日特饮”的标签,标签下面堆满了冰块,摆了好几杯塑封好的透明塑料杯,里面满满都是芒果泥和一些果肉丁,杯子上贴的标签叫“杨枝甘露”,这杨枝甘露边上还摆着几杯陶萄家经典款的丝袜奶茶。   这两个是什么?芒果柚子糖水为什么要叫杨枝甘露?   孙烨看得都有点乡下人进城的感觉了。   都怪教练,把他关起来训了两个月,弄得他出来都跟不上潮流了!这是什么饮料啊,虽然弄不清名字,但是他已经馋了,在旁边看着都想喝。   算了,一会儿各来一杯!   收银台后面站着的便是以前经常在小学后门夹巷摆摊卖虎皮卷的美珍阿姨,他上了初中后好久没见过她了,这会儿她前面已经排了四五个人要结账,忙得脑门上都出汗了,没瞧见他来。   孙烨怀念地多看了她两眼。   唉,美珍阿姨是他小学时见过最漂亮又最喜欢的阿姨了,他以前不懂事的时候,就想过他以后也要找个像美珍阿姨这样温柔漂亮又能干的老婆仔。   后来他上了初中,跟教练去市里、省里比过赛,明明他见过了更大的世面,见过了更多的人,却愈发心痛地发现,这世上如美珍阿姨一样好的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广志叔的命怎么这么好。   他正忧伤地想着呢,就被身后一个肥胖的阿婆一屁股怼出三步远,差点一巴掌按在一堆贴着玻璃的小豆丁脑袋上,吓得他极限辗转腾挪,才稳住身形,手忙脚乱地摁在了一面特别厚实的落地玻璃墙上。   孙烨愣愣抬头。   那是一面少见的L型的半墙厚玻璃墙,玻璃质量极好,很厚,却不会发黄,看着像水晶一样通透,这面玻璃后面竟然就是做面包的操作料理台,可清晰看到里面做面包、做蛋糕的全过程!   玻璃上还贴了一行“操作中,请勿敲击玻璃”的提示。   在里面做面包的师傅他都很熟,两人都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年轻的那个是陶老板,正一脸狰狞地揉面团,好像和面团有仇一样,年纪大的那个是郑师傅,他正专心致志给一个巨大的金龙蛋糕裱花。   玻璃窗外围满了看热闹的小朋友,指着慢慢成型的金色飞龙哇声不断。   今年是千禧年,郑师傅做的是就是一条很应景的威风大龙蛋糕,龙是腾云驾雾的姿势,龙头龙身龙爪子都是一点点用奶油裱出来的,连一身的鳞片都是用小号的裱花嘴,装了黄色的奶油,一片一片地挤,做得栩栩如生,特别漂亮。   小孩儿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两个师傅身后是三架六层燃气烤箱,两架旧的,还有一架崭新的,这么多烤箱,应该可以同时烤上百个面包了。那里还有些孙烨不认得的设备,应该是和面机、冰水机之类的,全都擦得反光,连那长长的不锈钢案板上都擦得能映出人脸。   里面很干净,陶广志揉面团都戴手套,很多挑剔爱干净的老阿姨仔细打量过后,默默就去玻璃柜那儿排队,挑选面包了。   伸头往后面看,还有个小过道和一个转角楼梯,过道墙面也粉刷成了淡紫色,墙上挂了个指示牌,写着“休闲区请上二楼”。   挤在人堆里走马观花逛了一圈,孙烨没着急上楼,又重新回到了玻璃柜旁,盯着那些面包一个个仔细看过去,忽然发现刚刚没来及细看的新品标签。   “肉松小贝?”他喃喃念出了声。   肉松的面包其实不少,这叫肉松小贝的面包旁边就有个两头沾满了肉松的长条形肉松卷,还有鼓鼓的肉松包,但它似乎和其他肉松面包不太一样。   它长得好可爱,圆滚滚、胖乎乎的一小团,只有拳头一半大小,两片元宝形蛋糕胚中间夹着沙拉酱,外面裹满肉松后,形状的确酷似微微张开的小扇贝。   感觉可以捻起来一口吞进去,敦实得一眼就觉喜爱。   孙烨咽了咽口水,外层裹着那些肉松,看起来好像也被烤过了一般,肉松缝隙里还有溢出的奶白色沙拉酱。一共两种口味,一种原味无海苔碎的,一种肉松上还撒了些海苔碎,孙烨两只手搭在玻璃柜上,口水都仿佛倒流到心里去了。   他正要抬头让店员拿,一抬眼就见柜台后陶萄脚踩在小凳子上,两条胳膊搭在玻璃柜上,笑眯眯低头看着他:“好眼光啊,老孙,小贝真的很好吃!而且很实惠哦,可以两种口味双拼,一盒四个,今天打完八折只要5.5元。”   孙烨吃惊:“你今天没去学校啊?”   陶萄笑:“六一儿童节放假,你忘啦?”   孙烨哼唧一声,上了初中以后六一就没放假了,他都忘了还有这一茬。   “你要来一盒吗?”陶萄又适时笑眯眯地问。   “要要要!”   那还犹豫什么,这几年他已经有运动员补贴了,那些补贴他爸妈都没要,还专门给他自己办了一张存折,让他自己分配,他就每月留出零花钱,其他都存了起来。加上进了千禧年后,爸妈工资也都翻了一倍,他爸都计划存点钱要买电脑了!   孙烨还财大气粗地补充说:“帮我拿两盒,哦对了,刚才收银台那里那个杨枝甘露,我还没喝过呢,我也来一杯。”   “要不说你眼光好呢!会吃!”陶萄嘿嘿一笑,从柜台上溜下来,回身取了个垫着油纸的方托盘,给他夹小贝,“你去收银台等我,我给你装好。”   孙烨应了声,回头看到隔壁摆着的一个个鸡腿面包,这种面包里其实没鸡腿,它在竹签上裹面团,裹得一头大一头小,大的那头塞了半根火腿肠,炸得金黄酥脆,长得像炸鸡腿似的,因此得名。   但这种炸过的面包特别香,他犹豫了一下,又追加一个:“陶萄,再给我拿一个鸡腿面包吧,我都快一年没吃了。”   鸡腿面包太胖人了,教练不许他吃,但陶萄家的面包就算是炸面包也比别家用的材料好,这是大华老师和教练亲自考察过的,他便咬咬牙,决定破戒一次。   大不了晚上跑个十公里!   “得啦,芋头!你过去帮孙烨夹个鸡腿面包!”陶萄低头喊了声。   孙烨闻声望去,陶萄旁边缓缓地升起了一个眼熟的小脑袋,他手里还一直上举着一个白色塑料夹子,一听陶萄的吩咐,他就跟个机器人似的,默默扭身去另一边夹面包了。   他忍俊不禁:“你弟还是这样啊。”   陶萄笑起来:“才不是呢,他现在可能干了,店里每一种面包摆的位置,我爸都不记得,他全记得,今天的面包摆得整齐吧?全是芋头摆的,他蹲着摆了三个小时呢。”   孙烨又看了一遍玻璃柜里的面包,的确是特别整齐,而且……他特吃惊地发觉,刚刚陶萄夹走了四个肉松小贝,那缺口已被重新排列,竟然又补上了。   怪不得郁峦是从底下升起来的,敢情他一直蹲在玻璃柜下面,他手里拿的那个夹子,就是为了看到哪里缺了就补哪里啊。   店里除了陶萄和郁峦在帮客人夹面包,陶萄家好像还雇了一个女店员,她个头挺高,手脚也很麻利,人有点黑黑的,但她一个人能招呼三个客人,夹完一位客人都面包便将托盘流水线般排到收银台上,一个接一个,连成了一条长龙。   孙烨去付钱时,还好奇地问了,陶萄说是她小姑丈的妹妹,她叫她许姨。   许姨本名许秀莲,以前是在村子里种柚子的,可惜去年的春天特别冷,先是冻害,接着又干旱,9月还来了十几个台风,她家柚子彻底没了收成,家里一年努力打了水漂,她老公外出打工,她便也出来找活干了。   正好陶萄家要雇人,她人很勤快,又是亲戚,就喊来了。   孙烨很感慨:“你们家真是大变样了,好厉害。”   不过三年而已,店一下扩得这么大,还多雇了两个人。   陶萄长吁短叹:“没有啦我们家其实过得紧巴巴的,装修雇人买设备,样样都得花钱的嘛。全靠你们这些老顾客回来捧场支持,不然我们家真要喝西北风了。以后你有空就一定要常来。”   孙烨想想也是,忙拍胸脯:“以后我放假回来,肯定来你家买面包!”   郁美珍算钱找零的速度特别快,收音机咔哒哒的声音就没有停过,很快就轮到孙烨结账了,他有点害羞又有点激动地小声喊了声:“美珍阿姨,恭喜你家店铺你家店铺重新开张,装修得真是好看,以后肯定生意兴隆。”   没想到美珍阿姨还记得他,笑容满面地收了钱,看到是他就惊喜地指着他说:“多谢多谢,咦?阿姨记得你呀,以前小学经常来买虎皮卷的是不是?跑步特别厉害的那个对吧,叫叫叫……”   “孙烨。”   “对对对,孙烨,阿姨有一回去中学时送面包,还看到你的喜报了!听说你去年评上三级运动员了是不是?是县里的一名,飞毛腿来的。”   孙烨脸都红透了,嘿嘿地挠着脑瓜子:“去年比赛发挥得还行。”   郁美珍把面包装好递给他,眉眼弯弯:“加油哦,以后去比奥运会!”   每个听说他练体育的人都会这样和他开玩笑,孙烨本来挺厌烦的,但郁美珍这么说,他就觉得特别幸福,接过面包后还郑重地点头:“我会努力跑的!”   聊了这么几句,孙烨便自觉地让位了,后面还有很多排队结账的人,但他已经很满足了。啊……看到美珍阿姨,他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虽然也就才三年前的小时候而已。但他上了初中后就觉得小学好遥远了。   没想到,美珍阿姨还是这么漂亮,人又好,好像一点都没变。   他拎着自己买一大袋面包和一杯饮料,心潮澎湃,鼻子里满是店里面包香香的味道,又有些眷恋地不想离开,干脆绕了一圈,上二楼去坐着吃。   楼上装修的也很温馨,楼梯上来就是一个大房间,里面摆了几张木质小圆桌,墙上还挂了装饰画,大多人都是买了就走了,毕竟店里太多人,挤来挤去的,从收银台结账完干脆就出门去了。   这会子竟然只有他一个人。   真幸福,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品尝美味的面包了!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迫不及待把饮料面包都摆出来。   因为是直接跑步过来的,他有点热了,就先把那“杨枝甘露”从杯形塑料袋里拿出来,插上吸管,狠狠吸了一口,手上也没停,在拆肉松小贝的塑料包装盒。   但就这么一口,他整眼就瞪圆了,手也停了。   嘴巴里满是甜丝丝的芒果香,滑溜溜的芒果泥,捣得软绵绵,像冰沙似的,一口还吸上来好些半透明的西米,最惊艳的是还有一丝丝的柚子果肉,咬下去会爆汁似的,爆出来的汁水微酸,带一点点清苦,却特别好地融合了芒果的味道,好清爽,酸酸甜甜的。   喝完一口就忍不住再喝一口。   “哇这个谁做出来的,真是天才来的……”他震惊地把沁出不少冰水珠的塑料杯重新拿在手里细看,还有不少芒果泥稠稠地挂在杯壁,底部沉着西米和柚子果肉,光是多看一眼,他就忍不住再想喝。   孙烨捏住吸管,搅了搅,杯底的西米和柚子翻了上来,趁这些料沉底之前,又赶紧低头凑过去喝一口。这一口吃到好多柚子粒,一咬在他嘴里齐齐爆炸。   啊好爽,特别是这样热的天气来一杯,他真的有种被菩萨救了的感觉。   所以这就是这杯饮料杯取名杨枝甘露的原因吗?   孙烨砸吧砸吧嘴,又喝一口。   太香了,满是果香,他第一次喝到那么香的饮料,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他那肉松小贝都还没抽出空吃一口,一整杯都快被他喝见底了。   眼看只剩底部少量芒果泥和西米,孙烨赶紧刹车,恋恋不舍地把这杯先放在旁边,小心地抓起一个肉松小贝。   这小东西一捏起来,肉松便往下掉,他连忙把脸凑过去,整个塞进嘴里。   蛋糕胚特别绵软,捏起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稍稍一捏都会变形,咬下去更是不得了,像咬了一口棉花糖,上层的肉松酥酥脆脆,下层的肉松又被沙拉酱裹得湿润柔软,这么一口下去量又多,好好吃啊。   他一口吃完一个原味的,立马又拿了个海苔的。   海苔的小贝吃起来多了海苔的咸鲜,也很好吃啊,孙烨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特别喜欢这个肉松小贝的蛋糕胚,软绵绵湿润润。以前他买那种肉松面包,经常咬掉了有肉松的部分,其他部分就不想吃了,因为那种面包吃起来有点硬,还有点油腻,一抓手上沾一手油。   这个就不会!每一口都能咬到肉松、蛋糕和酱,他吃得太满足了。   连吃了两个,他又克制地吸了一口杨枝甘露,瞬间嘴里又变得清爽,他畅快地往后倒在椅子上,闭上了眼,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好吃得从天灵盖飞走了。   陶家到底是怎么研究的,总有这么多新鲜好吃的东西。   现在不仅仅是面包好吃了,连饮料都做得一绝。   之前他家奶茶就出了名地好喝,可惜他不敢多喝,喝了体重控制不下来,会被教练放狗追着跑。最可恨的是,他每次跑得人都崩溃了,绕一圈过来,却看到教练翘着脚在吸南街面包店的奶茶,看得他特别悲愤,后来真是边跑边哭。   吃到最后,他两盒八个肉松小贝全吃完了。   两个塑料小盒子里就剩些海苔碎和肉松碎,孙烨舔了舔嘴角的碎末,还把盒子里的碎肉松都一点点捻起来吃完了,又突然想到什么,赶紧站起来往楼下跑。   他现在买陶萄家的面包已经很有经验,她家只要一出新品,肯定不到下午就卖精光。   不行,他必须得再买几盒!   **   陶萄家重新开业真的热闹了一整日,摆出来的面包几乎都卖光了,尤其自家特色又是新品的肉松小贝,一上午足足补了三回,把陶广志累够呛。   郑师傅虽然也累,但精神气和他不一样,还拍了拍死狗一样趴在沙发上不动的陶广志:“你那么年轻,怎么能才忙了一上午就成这样子?广志,你打起精神来啊,以前欢欢食品厂刚开,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要应付两条生产线哦!”   陶广志半死不活地摆摆手,话都没力气说,魂都要从嘴里飞出来了。   下午来的人更多了。   尤其晚饭后,陶广志和郑师傅忙得一次都没离开过案板,等晚上终于关了店门,郑师傅也不说话了,连饭都不吃了,逃命似的要回家休息。   陶萄几个又累又兴奋地从前面店铺回到后堂。   陶广志早已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了。   他两眼无神地瞪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管,一见郁美珍过来,便呜呜呜地翻身坐起来,搂住她的腰,大声控诉:“你们之前不是和我说,雇了人,我就轻松了吗,我只要做几种面包,每天够卖就行了……结果呢?结果呢?”   陶萄和郁美珍都无辜地眨了眨眼。   这话当然是哄他的话咯,店铺规模扩大了,能卖的面包多了,就算请了郑师傅那也是有分工的……该做的还是得做的嘛。   肉松小贝是陶萄谋划了三年的东西,她早就想做了,但为了能在重新开业的这天憋个大的,之前一直忍着没做,也差点让陶广志放松了警惕。   重新开业前半个月,陶萄就假装无意地说:“老爸,你有没有觉得肉松卷的面包太硬了,如果用软绵绵的蛋糕胚来做肉松卷,你觉得怎么样?”   陶广志一听就警惕起来:“不怎么样,我不想做。”   “那我找郑师傅帮我做,哎,老爸你不行啊,没有郑师傅厉害,我最近和郑师傅学会的面包,比跟你学会的多多了。”   “你回来!”陶广志怒喝道,“谁说的?我还真就做给你看!”   陶萄表示不信,陶广志哼哼唧唧地就进去做了。   在陶萄的刻意引诱下,让陶广志加了沙拉酱,又做成一口一个大小,肉松小贝便提前五年从这个世界诞生了。   原本肉松小贝好像……要在2005年才会被创造出来。   今天才刚刚试卖一天,小贝果然成了爆品,陶广志和郑师傅合力,一整天马不停蹄做了有几百个小贝,全卖光了。   郁美珍摸了摸陶广志的头发,敷衍哄了哄:“辛苦了辛苦了。”   他今天的确辛苦,陶萄和郁美珍几个负责前面收银招呼客人,客流稀少的时候还能歇一歇,但陶广志和郑师傅却得手都不能停。做面包是需要时间的,他们绝不可能等到面包卖完了才开始做下一炉,一切都得提前准备。   比较意外的是,今天郑师傅的拿手老面包,那种老式豆沙圈卖得也很好,郑师傅做的版本不是那种面包比较硬的版本,是松软又带着一点嚼头的,表皮还拿麦芽糖刷过再烤,这让外皮还有一点点脆,一圈圈豆沙裹在里面,又被烤得微微鼓出来,在灯光下真的特别诱人。   豆沙圈的豆沙也是他自己熬的,细腻不粘牙,放凉了比热的时候还好吃,嚼起来豆沙会有种微微凝固的颗粒感。   陶萄本以为这种其他面包店里也卖的豆沙圈拉不开差距,没想到仅仅就是手艺上的细微不同,也成了今天唯一补货的老面包。   下午郑师傅要多做一炉豆沙圈,所以没帮陶广志做肉松小贝,他下午就更忙了,嗯……或许这就是他崩溃的原因吧。   陶萄也安慰道:“第一天开业人多,后面就不会那么累了,老爸你要顶住啊!”   陶广志埋在郁美珍怀里,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怎么顶住啊?他又不是千斤顶!   “好了好了,都辛苦了,上楼休息吧。郑老师傅和秀梅今天也好辛苦,我都包了个开工大红包给他们,才让他们回去的。”郁美珍捏了捏陶广志的脸,笑着扶他起来,“走啦走啦。一会儿我告诉你,我们今天挣了多少钱!”   关店的时候她看了眼收银机上的总额,竟然有两千多啊!   那扣掉人工和其他成本,利润至少也有八百了!   陶广志对挣了多少钱毫无好奇心,但他看到郁美珍一提到就亮晶晶的眼睛,便叹了口气,宠溺地笑笑:“行行行,我老婆仔最会挣钱了。”   郁美珍也笑。   陶萄拉着郁峦跟在他们俩后面,看着陶广志紧紧搂着郁美珍,人越靠越近,不禁摇头晃脑:“羞羞脸啊你们俩个。”   郁美珍脸一红,把陶广志一推,快步进了二楼卧室。   “你个电灯泡!改亮的时候不亮,不改亮的时候你一直亮!”陶广志回头佯怒瞪了眼女儿,便也追了上去。   陶萄做个鬼脸,晃悠着郁峦的手,乐呵呵地继续往上爬。   真好啊,家里店铺大变样了,没有倒闭,而没有她从中作梗,老爸和郁阿姨黏成这样,应该不会再离婚了。   太好了,她的愿望至少也算实现一小部分了。   陶萄家楼道的灯还是那种黄色的灯泡,暗暗的,郁峦转头看了看姐姐在灯下弯弯的眉眼,他的心也慢慢明朗起来。   他的身体今天也有些辛苦,他一直在摆面包,帮忙夹面包,还跑腿去拿了两次新烤的面包过来补上,累得头都有些晕乎乎的。   但姐姐很高兴,她脸上一直有笑容,他也觉得有点高兴。   很奇怪,姐姐高兴的时候,他的身体里好像就会长出一只看不见的小鸟,在心里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   但上了三楼,那点高兴就有些低落下去,他不舍得那么快松开姐姐的手,可今天没有下雨,夜里天气也不太热,不用开空调,不能蹭空调了。   他有些难过地勾着姐姐渐渐变得细长的指头不放,微微抬起眼看她。   三年过去,不仅仅是他长高了,其实姐姐也在长高,姐姐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圆头圆脑,她胳膊长了,腿长了,变得比之前更瘦了,上回姐姐对着镜子照,还特别欣喜地转头对他说:“芋头你看,我有下巴和脖子了!”   郁峦疑惑地看了又看,没看懂。   脖子和下巴……姐姐之前就有啊?现在只是显得比较长了而已。   陶萄一看到郁峦这眼神就没辙了,小时候她一看到他哭就没辙,现在更糟了,他都不用眼泪,只要那清澈湿润的眼眸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她都坚持不了几秒。   “……想进来就进来呗。”陶萄这次也妥协了,自己还帮忙找借口,“现在时间还不晚,你进来玩吧,不过睡觉前要回你自己的房间睡觉。”   郁峦眼眸亮亮,开心地点点头:“嗯!”   妈妈说以后他不许去姐姐房间睡觉了,他长大了,要懂得一些道理了。妈妈和他说了一整晚的话,郁峦也努力想了很久,慢慢接受长大就不能搓毛毛尖儿的事儿,可是还是会想和姐姐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靠在姐姐旁边看书拼图做题。   陶萄也无奈,她明明前几天才和他说好,没事儿不要总是黏着她的。   再过一年就要上初中了,初中比小学大多了,听说随随便便都有十几个班,能分到一个班的概率也太小了,难道到时候又得和老师恳求换班吗?因此,郁阿姨私下偷偷和她说,她们俩要联合起来,也要硬下心肠,一步步让郁峦学会正面分离这件事,不再重蹈分班那次的覆辙。   看着郁美珍那双总是明亮又坚定的眼睛,陶萄也点点头。   她知道郁阿姨一直在想办法救郁峦。   要教会郁峦独立是一方面,她还搜罗了很多有关神经学和孤独症的书来看,一开始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懂,医学名词对她很困难,她就会趁着卫生院的张主任或是王彩华护士来买面包时,赔笑着请教他们。   有时候问了他们也不知道,毕竟术业有专攻,医生也分科啊。但王彩华和徐菁人特别好,还帮郁美珍去请教认识的神经科医生,最令人感动的就是徐菁护士了,她竟然为了郁美珍一个问题,重新联系了她的前男友李医生。   好巧不巧,她那恨不得能打听到死讯的前男友就是神经科的医生。   也是那时候,陶萄才意识到一件事。   哪怕全世界的专家、医生、大拿都宣布孤独症的病因不明,无法根治,可是身为母亲,她却还是会为一个根本没有希望的事情,拼尽全力。   何况,还有一件郁峦还不知道的事情。   乐老师偷偷把她叫过去说,明年,他想推荐她去试试考县市附中的保送考,希望她这一年再努力把学习基础打得更扎实点,也可以提前学一点英语,市附中会额外加考一门英语,题目不难,但可以抽空练一下听力。   这是上辈子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陶萄以前小升初就是按部就班考了个稀烂的分班考,就去读了镇上的中学。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小升初也有保送考,原来好好读书,她就会有机会去上更好的学校,去走一段和原来的轨迹不同的人生。   虽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上,上辈子张家明好像也没考上附中,读的也是镇中学,这一类考试应该挺难的。   陶萄有些想试试,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和郁峦说。   她想着,郁阿姨说的对,他或许是应该独立一些了。   陶萄本来也是这么下定决心的,但今天……算了,他今天那么累,帮着做了那么多事,也算很大进步了。   陶萄安慰自己。   下不为例!   **   陶家忙碌了一天,一小时后,夜深了,陶家的窗子二楼、三楼映出的灯接连熄灭,一家人都渐渐沉入梦乡之中。   但在县城的方家,方志鹏还坐在一台笨重的大头台式电脑前。   他其实也刚从樟溪镇回来。   南街面包店开业,他也特意请了年假,去凑了凑热闹。   方志鹏已经毕业,成功分配在市里一家国营的纺织集团上班。反正今天都请假了,买完面包,他顺便就带着一大堆面包,开车回县城老家看望阿嫲和爸妈。   虽然已经是深夜,他精神倒还很足。   南街面包店这次重新开业,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今天买了可能有五百多元的面包,具体多少他没算过,他直接刷的会员卡。   现在买面包可方便了,他终于不用去邮局汇钱了,如今他在南街面包店的会员卡里长期充着一千元以上的金额,这让他来买面包从不问价钱,也懒得去算。   因为刷完里面只剩五百了,他才知道这次大概买了多少钱。   买的最多的就是那个肉松小贝,他过去的时候正好新的一炉烤好,正从玻璃房里送出来摆,足足两个大不锈钢托盘,里面可能有上百个吧,他全要了。   当他说出:“都给我包起来”的时候,送小贝出来的那位陶老板好像被雷劈了,差点晕倒在地上,撑着玻璃柜爬起来的时候还瞬间泪流满面。   方志鹏还笑着对他比了个耶:“陶老板,我也好久没见你了,你还是这么性情中人啊,一高兴就会哭。”   “哈哈,是啊是啊。”陶广志哭得更厉害了。   那些面包和肉松小贝他一带回来,就被亲戚们、小侄女小侄子们哄抢完了,最后自己也就剩了两盒慢慢吃。   想着,他又忍不住从旁边抓了一个小贝塞进嘴里。   嗯,太美味了,太好吃了!   这个新品味道做得真是好啊,不仅是好吃。方志鹏还觉得南街面包店上新品特别会选择时机,之前三年,他们只是踏踏实实地做现有的三个品类,只是推出新口味,大家也都习惯了南街面包店就是卖瑞士卷、汉堡和葡挞的小店,之前他小侄女还管这家面包店叫南街汉堡店呢。   但现在趁着重新开业的机会,突然一次性补齐了大多的面包品类,同时推出一款前所未见的创新面包,把老印象都打破了,自然就能吸引着新老客户来尝新鲜了。   这叫什么策略来着,他上回开商会的时候才听过一个时髦的词儿,叫什么产品线拓展策略。之前开会的时候听这个词语总觉得云里雾里,嘿,现在去面包店买个面包,反倒慢慢就能领会了。   陶老板真是大智若愚的人啊,表面上一点儿都看不出他这么聪明。   低调、踏实、藏拙。   嗯……方志鹏好像从陶老板身上学会了怎么当一个成功人士。   他又忍不住感慨了一会儿,擦擦手,弯腰把电脑主机的电源按开了。   主机嗡嗡地响着,显示屏很快亮了,噔噔噔几声开机音乐后,屏幕上跳出 Windows98经典蓝天白云桌面背景,等系统缓慢地加载完,他又点开拨号连接。   “猫”立刻开始工作,发出一阵刺耳又熟悉的吱吱啦啦声,终于,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绿色的小电脑图标,提示已连接。   他松了口气,没掉线,太好了。   最近拨号上网老掉线,他都想请人来办个一线通宽带了,听说上网也快一些,还不用占用电话线,不然他一上网家里电话就打不了了,之前,奶奶老抱怨她都不能和老闺蜜们煲电话粥了。   点开浏览器,他熟练地输入某聊天室的网址,页面加载时,因为网速太慢,连字都是一行行往下加载的,图片一开始也显示不出来,等了可能有足足五分钟,聊天室热闹的界面可算跳了出来。   左边是房间列表,有很多分类,什么“青春校园”“武侠江湖”“歌友会”等等,右边是聊天窗口,密密麻麻的文字往上滚,每个人说话前都带着昵称,比如“♂追风少年♀”“☆冰蓝雪儿★”,方志鹏的名字是“孤鹏”。   他点进经常聊天的同城聊天室,一进去,就有个叫“溪边小雨”的女孩儿发现他了,她连忙点开他头像,私聊发言问他:“志鹏,你怎么才来?”   他噼里啪啦打:“今天有事出去了一趟。”   “哦,去哪里?”   “说到这个,小雨,你不是《天天美食》杂志的编辑吗?你知不知道樟溪镇的南街面包店?他家太好吃了,绝对值得你去写一篇报道。” 第34章 第 34 章:谁让着谁啊   陶萄和全家所有人,都还不知有个巨大的机遇正朝她家靠近。   当然,陶广志如果知道了,是说不出机遇两个字的。   店铺重装开业的前一周左右,因为有做促销,生意都会比平时更好,爸妈和请来的郑师傅,都早早就下楼到店里准备了。   陶萄和郁峦排排站在洗手间龇牙咧嘴刷完牙,垫高的小板凳们在她和郁峦长高后就正式调岗,绑了俩大石头,去顶楼当晾衣杆的配重块了。   许秀莲也到了。   她其实起得很早,但家住得比较远,要坐班车赶来镇上。   陶萄背着书包和郁峦下楼来时,还看到她拎了一大袋自己家种的丝瓜、刀豆、卷心菜来,哼哧哼哧就搬进她家厨房去了。   “许姨,你怎么拿这么多?”陶萄看到她手都被塑料袋勒出两道粗印子来,“下回不要带东西来啦,不然我爸要生气了。”   许秀莲个子高,身材也很结实,皮肤黑黑的,全是之前种柚子日晒雨淋晒出来的。她其实年纪和美珍差不多大,却看着比她老了十几岁。   此时听到陶萄的话,也不知要怎么说话,只是局促又憨厚地笑笑:“哎呀,不值钱的,没事的。”   她家不仅柚子树全死了,连房子都被台风吹倒了一半,没钱修,一直漏着雨,村里好些亲戚都怕她们家来借钱,都躲着她走。   她嫂子和哥哥其实带她找工作跑了不少地方,别人都嫌弃她没文化,嫌她什么都不会,即便是进工厂也得有文凭,碰壁了无数次,只有陶广志一口应下了让她来帮忙,给她开了两百块一个月的工资,还带她去体检,办了健康证,又给她做了两套工作服。   两百元工资在现在并不高,进了千禧年,物价在涨,工资也涨了,小镇上店员的工资已经有四五百了,像张国栋这样的小科员,工资已经有一千多了。   但许秀莲很珍惜,她知道自己不会用收银机,没经验,也不年轻了,只有勤快一个优点,能有这个工资已经很好了。她也算过了,一月两百工资,陶广志还包餐饭,还给她做了衣服,她几乎不用怎么开销,一年就能存下两千四百块,都快赶上她们家一年种柚子的钱了!   加上郁美珍人特别好,她竟然还免费给她烫头发,给她修了眉毛擦了粉,许秀莲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做头发涂口红,也是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这么漂亮的自己。   郁美珍还说:“你看啊秀莲,你眼睛这么大,长得多好看啊!你不要总是含胸驼背,你抬头挺胸站着呀,你要自信,有什么不会的我们就学,学了就会了,我觉得你肯定不比别人差……”   许秀莲听得没出息地想哭,郁美珍却又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带着她,耐性子教她要怎么招呼客人,怎么给客人推荐面包,要怎么主动告诉客人有折扣,客人买完面包了,还要就多问一句:“要不要再来点饼干或是奶茶……”,还教她装面包的时候,记得印着店里全部面包的宣传单一起塞到塑料袋里。   开店前,全靠郁美珍卖耐心给她培训了,光是店里的面包种类许秀莲就拿着宣传单背了好几天,不然都找不着!开店那会儿那么多人,呜啦啦忽然全涌进来,都给她吓够呛,她那一整天都是提心吊胆,真是硬着头皮才做下来的。   现在可算习惯些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生意这么好的面包店,生意越好,郁美珍还越给她和郑师傅发红包,说开店这几天人多,要辛苦她了。   许秀莲虽只有小学没毕业的文化水平,可也知道感恩,但她身无长物,也就地里还有点瓜果蔬菜,才挑点好的,多拿点来。   陶萄听她这么说就没办法了,又问了句:“许姨你吃早饭了吗?”   郁峦也在旁边盯着地板小声复读:“吃早饭吗?”   “我在车上吃了。”许秀莲笑眯眯地从兜里抽出来一个印着南街面包店名字的小塑料袋。昨天郁美珍给她塞了个牛奶餐包带回家,她晚上没舍得吃,早上就着白开水吃了,却不舍得丢掉塑料袋,就装在了口袋里。   这袋儿回头还能装东西呢。   许秀莲拧开水龙头抹了脸,洗好手,套上店里给她印的面包店文化衫,便和陶萄几个挥挥手,小跑着也去前面帮忙。   一出去,她就抢过了郁美珍手里的拖把,从二楼休闲区拖到一楼,拖完地把拖把洗了,又开始擦柜子,擦玻璃门。   陶萄和郁峦吃了温在锅里的早饭,穿过店铺时,郑老师傅烤的第一炉蜂蜜脆底小面包已经出炉了,这种小面包刚烤出来的气味特别香甜,虽然每家面包店都会卖,但口味手艺还是有些微妙差别的。   她忍不住深深闻了一口这种甜香,真好闻啊。   郑师傅的脆底面包是借助烤箱的上下火温差,一出炉就立刻翻面,让部快速焦化形成脆壳,同时保留面包体水分,从而实现外脆里软的口感。   这种就特别考验火候和蜜油比例的掌握,陶萄上辈子做这种面包是简易版,是用平底锅蘸芝麻糖煎的,味道吃起来和郑师傅这个不太一样,她做出来的焦壳比较厚,有点偏干。   先前趁着周末,她也让郑师傅教她用烤箱做了一次,但她做出来的味道还是不太一样,郑师傅笑着说:“你这小毛丫头,怎么小小年纪,放糖油就有自己的口味和习惯了?所以你做出来的东西和我不一样。”   陶萄有点害怕被看穿,嘿嘿地装傻笑了笑,赶紧跑开了。   幸好郑师傅没怀疑什么。   果然哪怕机器、配比都摆在眼前,但做的人不一样,还真就不一样。毕竟她喜欢琢磨,喜欢自己改良配方,没有陶广志那种神奇的复制黏贴天赋。   陶萄和郁峦背着小书包穿过店铺上学去时,大家都很忙碌地准备开业,两人和他们说了声,都没人得空应,也就忙着在冰柜里摆奶茶的郁美珍抽空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在巷子口,就看到在小卖店门口坐着的张家明、饶莉莉了。   以前莉莉坐在小卖店门口是为了买茶叶蛋吃,但现在坐在那儿,是为了掩护张家明偷吃汉堡。他真是陶萄家汉堡的铁杆粉丝了,吃了三年也没吃腻,他妈妈不让他天天吃,说上火,他就会把零花钱省下来,让饶莉莉买的时候帮他带。   现在他的零花钱每一毛都有用处,一半是收买郁峦让他帮忙做题的,一半是用来买陶萄家面包的……张家明缩着膀子躲在饶莉莉身后大口大口啃汉堡,想到这忽然叼着汉堡愣了一下。   嗯?这么算起来他的零花钱也不算分成两半啊,这不全进了陶萄家的口袋么?不过也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现在可是既能吃得好,被他妈骂的次数还少了。   多好啊,给陶萄家挣了就挣了,值得啊!   张家明嚼了嚼,咽下去,很快又想通了,低头继续吃。   饶莉莉有点嫌弃地看着他吃汉堡,他为了能吃快点,已经顾不上干净,嘴上手上都是酱,刚刚吃的时候肉饼还差点掉出来,连忙用手一捞,手上便也油乎乎的。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他蹭到自己的新衣服。   她终于开始爱美了,衣服要自己挑,鞋子也要自己挑,也开始嫌弃自己嘴巴不够小,脸不够小,也有点介意班上男生说她胖了。其实她长高后没有小时候那么胖了,但还是有人说她胖!真讨厌!害得她最近也开始有意少吃一些饭。有时早上就吃一颗水煮蛋,加半个包子,中午在食堂也只肯吃半碗饭。   可惜她忍了一整天,放学回家就全白费了。   陶萄家就在她家旁边,她家每次烤面包,那蒸腾的香味都能飘到她房间里,她闻得都快饿死了,根本就忍不住,忍了又忍,忍到最后,还是从楼顶翻墙过去买面包。   最可怕的是陶萄家做了肉松小贝!   她太喜欢了,这可以说是这么几年来,她最喜欢的面包了!之前所有的葡挞、虎皮卷、汉堡,在肉松小贝面前,在她心里,都只能屈居第二第三第四,   小贝对她而言,真是太好吃了!   昨天陶萄家开业,她先是买了一盒,五分钟就炫光了,没吃够,又进去买了两盒,还带了一瓶杨枝甘露,搭配着饮料又吃光了,后来晚上都不用吃饭了。   那杨枝甘露也是,饶莉莉想到便心痒痒,真想喝一杯!现在就想喝!   那简直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好喝,她本就爱吃芒果,这芒果加西米加柚子,再加点奶茶,天呐,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都加在了一起,她怎么能不爱吃?   偏偏她吃东西瘾头还大得很,今天她肯定也想吃,后天也想吃,大后天、大大后天……可能要一直吃到下个月吧。   减肥……那……那就只能下个月再开始了,陶萄说:“吃自己喜欢的面包,让别人说去吧!”这话很有道理,她也实在忍不住,就这样决定了吧!   如今一见陶萄和郁峦来了,她第一句便是:“陶萄,放学你帮我留三盒小贝和一杯杨枝甘露啊,我三盒都要双拼的。”   陶萄笑眯眯点点头:“好啊,反正罗老师昨天又给你存了一百块呢。”   “好耶!还是我妈最好了!”饶莉莉高兴得蹦起来。   会员卡最大的受益者就是罗老师了,她终于不用每天和陶广志百米冲刺撕吧付钱的事儿了,没回都是一次性存个一两百,让饶莉莉拿卡刷着慢慢吃。   陶萄家是从99年开始搞集点和会员充值的。   那会儿虽然还没装修,但郁美珍还是决定听陶萄的,斥巨资弄了个和租书店、音像租赁行一样的会员卡刷卡机,一刷卡就能显示客户名称、生日和余额,卡有名字登记,可以挂失,但重办要出工本费。   会员卡在这时候是很流行的,对店铺的好处也很多,能回笼资金、能绑定客人、能用折扣和生日优惠刺激复购云云,大伙儿也还没对这种形式产生反感。   不过陶萄家也从不使劲推销办卡,毕竟能花钱在面包店里充值的,家里都得是比较富裕或是手里闲钱多的才行。数了数,办会员的人并不算多,目前就卫生院好几个医生护士、饶莉莉、张阿公、英婶和县城如方志鹏一般需远程预定的客户们,他们是店里最长久的会员,已经连着充了一年多了。   尤其是方志鹏,他的会员卡甚至就寄存在陶萄家店铺,他都是通过银行卡汇款充值,还一千一千地充,经常一次性就买几百,也从不担心陶萄家作假。   弄得陶广志现在看到他都害怕。   陶萄想到她爸都觉得好笑。   陶广志本来以为方志鹏毕业后就能消停了。毕竟他很有出息,被分配到市里的国营纺织集团,既然要去市里上班,忙起来就顾不上买面包了嘛!   方志鹏毕业那天,要办大派对庆祝,从南街面包店这里找郑师傅订了个三层大蛋糕,还订了几十盒葡挞、虎皮卷,汉堡也是数不胜数。   他还说会派人开车来取,让陶广志放心做就是了。   陶广志看到订单数量两眼一黑,都是哄着自己做的,一边做一边小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他毕业了,最后一次了。没事的……”   结果毕业后,方志鹏买得更多了!   他跟个散财童子一样,时不时就打电话来订。   今天开会,要请部门所有领导同事吃下午茶;明天有新同事来,要请他吃点好吃的;后天有客户团队来,要请客户吃;每天都有每天的理由,弄得陶广志都怀疑他这样上班上下去,是不是要倒欠公司的工资啊?   这能回本吗?   人家上班公司给发工资,他上班纯自费啊。   郁美珍听了他的抱怨都好笑:“你管人家呢,人家什么时候缺过钱啊。”   陶广志宛如怨灵,做个面包不停地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办会员的人不多,但集点的人就很多了。毕竟那就是一张盖章的小卡片,买面包就免费送,买一次面包超过25元就可以集一次点数,集够了十个印章,回收小卡片送一个小面包。   当然不是送店里昂贵的面包,一般都送那种一个就比指头大点的小星星无水蛋糕,郁美珍专门做了个可爱的星星塑料小袋儿,一个小袋儿能装五六个星星小蛋糕;也可以要小红豆餐包一个,店里专门有几款1元面包提供兑换选择。   这种小把戏对小孩儿有特别大的吸引力,饶莉莉就是一名集点卡的忠实簇拥,她不仅在集陶萄家的面包卡,还在集文具店送笔或橡皮的卡、精品店送钥匙扣、塑料假香水项链的卡、玩具店送贴纸的卡……   这次家里店铺装修升级后,陶萄就提议集点卡也该升级了。   “张家明说肯德基开始搞集点卡了,他们做了非常精美的皮卡丘立体拼图集章卡,买1份儿童餐盖1章,集满10章兑换限量版皮卡丘拼图,还是《精灵宝可梦》的正版授权联动呢!”   这倒是不假,张家明上回好不容易又考了双百,他爸也正好有空,大老远去了一趟市区,结果排了一个小时的队都没买上,店里为了抢皮卡丘抢得人山人海。   为此,张家明回来抱怨了好几天呢。   陶广志一听就想说:“哎,别那么麻烦了……”   但他嘴刚张开,就被郁美珍踩了一脚,他就又乖乖闭上了。   “他们买一个套餐才只能集一个印啊?那好贵呢,我们估计没办法做一样的。”郁美珍认真地分析了一番,“那个皮卡丘是不是很有名气?我们是普通的印章,也没有这么吸引人。”   “所以印章要找人刻得精细好看些,颜色也要多样,最好是带金粉或是渐变的,然后,玩法也得不一样。”陶萄说。   “哦?好像有点道理,陶萄你说,你仔细说。”   陶萄便把她的想法改成是张家明在市里见过的,滔滔不绝地说了个方案,把以前那种普通的集卡,改成新的“周周面包新印章”。   每周更换不同卡通面包图案的小印章,集齐全套图案能额外兑换大奖,这样集卡的难度提升了数倍,需要消费的次数也多了,所以后续可以送一个价值高一些的限定口味切块蛋糕,或是兑换抽奖券,得到抽免费生日蛋糕的机会;而在中秋春节等大节日,还可以推出“双倍盖章日”,在节日期间来买面包,可以加快兑奖速度,相信能极大限度刺激重复消费,也会拉高店铺老客的回购率。   这其实和肯爷爷、麦当当买套餐送玩具或是拼图是差不多的营销理念,陶萄家没办法和大IP联动,先做一点这样的改变,其实也够了。   这方案郁美珍和陶萄都认为很有搞头,而郁峦一向是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只会在旁边海豹式鼓掌,脆皮鸭因语言不通且忙着下蛋被迫弃权,陶广志一人反对可以忽略,最终全家一致通过了这个提案。   昨天开业太忙,没来得及实施,今天开始倒是能以观后效了。   陶萄上学路上还一直琢磨着这件事。   营销是必不可少的,店铺大了,成本也翻倍了,其实压力也大了,要想不倒闭,每天都得有上千的流水,这样店铺才能支撑得住。   阳光在树梢晃啊晃,郁峦看看树,又看看前头正在比谁跑得快的饶莉莉和张家明,他俩每天都这么玩,跑到教室能热得浑身冒气。   张家明每次都输,他永远都跑不过饶莉莉。   郁峦歪歪脑袋,拉拉陶萄的手指,问:“姐姐,可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陶萄小小的人儿满脑子生意,被郁峦拽了拽踩回过神来,她看到前面饶莉莉蹦起来欢呼,张家明扶着膝盖大喘气,就明白郁峦在问什么了。   “小明一直都是让着莉莉的啊。”她微微一笑,顺带把郁峦的头正回来,“不要歪头,思考不用带动作的,芋头。”   “让?”郁峦又想歪,但想到陶萄说不行,他又努力正回来。   比完谁跑得快,现在莉莉又要比谁蹦起来更高了,陶萄好笑地看着她,数了数指头:“你之前没发现吗?不管是要点什么歌,谁跑得快,谁跳得高,捉迷藏,剪刀石头布,小明永远都是输的啦。”   “为什么让呢?”郁峦还是不明白。   他就不会让他和陶萄啊。   陶萄搓搓他脑袋:“因为他想要莉莉开心啊,他没有别的,只能这样咯。”   一开始他或许只是想和莉莉玩,总有妈妈紧紧盯着的张家明只有不断迁就、屈就自己,才能有朋友吧?后来,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被允许的他,想要让最好的朋友开心,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让?假输?开心?那不是说谎吗?说谎是不好的,不好的不能做,可是开心是好的,可是说谎又是不好的,矛盾了。   文字好麻烦,不如假设说谎是X,假输是Y,开心是B,代入判断规则去推导结论……郁峦为了这个问题思考了一路,直到都要上课了,他才恍然大悟,忽然拉过正趁着上课前那短短的几分钟,拿出英语报来练题的陶萄。   “姐姐,我也想要你开心。”   他郑重且缓慢地将自己排列成一长条完美火车的铅笔推到了她面前。   陶萄:?   “铅笔,让给你。”郁峦肃然地说。   “让”的意思,就是假装输掉,假装不喜欢,假装不要,然后要把自己最珍惜的东西拿出来分享给最喜欢的人,对吧?   陶萄嘴角抽了抽:“多谢你。”   “不客气。”郁峦瞥了眼铅笔,又两眼无比期待地看着她。   陶萄莫名想到,猫抓到老鼠放到枕边希望主人吃下去的样子,她略略思索,伸出一个指头,把那排铅笔中间的一个,弹飞了。   “哎呀,我不会排。”   郁峦果然很兴奋地说:“姐姐我会,我来帮你排!”   “你排吧,还有五分钟,上课了就不能排铅笔了啊,要认真听讲。”   “嗯嗯!”   简单拿捏……陶萄憋着笑继续做题目。   到底谁让着谁啊!   **   两个孩子去上学时,店里也渐渐有了顾客上门。   店里的面包由是陶广志、郑老师傅两人负责,郁美珍和许秀莲负责做饮料,两人一起做了十来杯杨枝甘露,奶茶也煮了一大壶,这会儿刚从厨房抬出来,准备用塑封机一杯杯封好,保存在冰柜里。   就看到一群骑单车的小孩,急匆匆把单车往门口一扔,就冲了进来:   “阿姨,小贝出炉了吗?”   进门来的小孩儿有五个,跑得最快的往玻璃柜扫了一眼没看到肉松小贝,急得直接冲到收银台问郁美珍。   “你们别急,阿姨看看。”郁美珍垫脚往玻璃墙后面一看,见陶广志戴着手套正好抽出来一抽屉小贝,正挨个挤沙拉酱塞肉松,便忙笑道,“你们来得正好,刚出炉呢,你们要买多少啊,怎么这么急?”   带头的小孩儿一听眼睛都亮了,一抹脑门上的汗,说:“阿姨我们要五盒,今天还能打八折吗?我们晶晶老师今天上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就要走了,我们凑了钱,想给她买点好吃的。”   “我们昨天就来买过了,阿姨,你们家做的这个小贝真的特别好吃,晶晶应该还没吃过,就要走了……”另一个小孩也点头,他最喜欢面包店里的味道了,又温暖又好闻,闻着这些味道他都饿了。   但他把早饭钱都拿出来凑了,如今只能忍一忍了。   郁美珍看了看时钟,距离八点上课只剩十分钟了,怪不得他们这么着急,便也小跑过去,让陶广志挑了个好看些的粉色包装盒给他们先装上,又想起陶萄说的集点卡的事儿,赶忙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刷得很精美的面包硬纸卡。   这小卡也是陶萄出的注意,找了她的美术老师有偿手绘打的版,卡片中间是南街面包店五个广告字,字体周围手绘了店里的几样招牌:虎皮卷、葡挞、汉堡、小贝、奶茶等等,还画了些小丝带、蝴蝶结。   背面也是有小蝴蝶结、小礼盒等元素的装饰图案,中间有十个用来盖章的空白小圆圈,就照着这个版,郁美珍亲自骑摩托去广告公司,盯着他们用最好的铜版纸印刷了出来,还烫了金。   拿在手里特别厚实,还不易弯折损坏。   五盒小贝已经够集卡金额了,郁美珍便给他们盖了一张“小贝”图案的印章,在空中抖干后,才发给他们:“这周的印章是各种肉松面包图案的,集齐了一整套可以换一块小蛋糕哦。”   “哇这个卡好漂亮!还闪闪发亮!”那几个小孩齐齐哇了一声,把那集点卡传阅了一圈,才选了个人郑重保管起来,还叫他放进书包最内测的袋子,别丢了。   集点卡很多店铺都有,但只有南街面包店的做得最漂亮!   盖章的油墨都是速干洒金的。   这样盖一整张下来,都有点不舍得拿来换了。   “这章集好了,阿姨会给你们盖一个漂亮的大章表示已集满,这卡也不用回收,你们可以拿回去做纪念,毕竟能集全套多不容易啊!以后每周的章都不一样呢,如果集到大全套,还有神秘大奖哦。”郁美珍循循善诱,“你们以后可以每周来都看看,有没有你们喜欢的章。”   小孩们没有不心动的,齐齐用力点头:“那我们每天都来!”   正好陶广志把肉松小贝装好递了过来,郁美珍顺手又在礼盒里塞了一张印着地址电话和店里面包种类的宣传单,便双手递给领头的小朋友。   想了想,她还从收银台旁边的置物架上拿了一小袋五个装的星星小蛋糕,也送给他们,温柔地加了一句:“这周我们店里都打八折,你们如果还有想吃的面包,这周来买是最划算的了。对了,你们吃早饭了吗?阿姨送你们一小袋星星小蛋糕给你们吃吧,别饿肚子上学。”   小孩儿们先被郁美珍的笑容美得脸红,她还送小蛋糕给他们,五个小豆丁彻底被俘获,要不是就快迟到了,他们真想直接就在店里逛起来。   “阿姨再见,我们放学再来!”本就嘴馋的那五个小孩儿一步三回头,都走出店门口了还冲郁美珍这么喊了一句。   郁美珍便笑着对他们招手,看着这些小孩骑车往学校赶了。   五个小孩儿都是中心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晶晶老师是隔壁市桂江大学的学生被分配过来实习的,教了他们几个月时间,现在得回学校写论文了。   桂江市很富裕,她可能会留在城市里的小学教书,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晶晶老师特别年轻,人又温柔,和面包店的阿姨一样,他们全班都不舍得她。   班长和学习委员就说了,今天要凑钱给晶晶老师送花送蛋糕。   一部分同学出钱订鲜花去了,另一部分凑钱去开心西饼屋订奶油蛋糕,但这五个小孩儿都爱吃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尤其昨天还新出了那么那么好吃从没有吃过的肉松小贝,他们就想着让晶晶老师也能吃上,又额外把自己的早饭钱、零花钱都留出来,单独给晶晶老师凑了五盒小贝。   他们赶在上课铃响起的最后一分钟冲进了教室,晶晶老师还没来,班长和学委正商量要把鲜花蛋糕藏在哪里,才能给老师惊喜。   五人组的同学看到他们拎着一个大礼盒,不禁好奇地问:   “你们又买什么了?”   “小贝啊!”   “小贝?什么小贝?《小贝流浪记》那个可怜的小贝啊?”   “不是,是南街面包店的小贝,超好吃!超级超级好吃的肉松小贝!”五人组异口同声地说,“这是我们自己送给晶晶老师的礼物!”   晶晶老师肯定吃过奶油蛋糕了,鲜花也不稀奇,但她肯定没吃过小贝!   五人组考虑得很周全,比起蛋糕,肉松小贝很轻,也不用放冰箱,吃两天也不会坏,晶晶老师就可以把小贝带上长途汽车,一路带回她的学校慢慢吃了。   她一定会喜欢的!   “听说一年级的那个美女老师要走了,那群小屁孩儿们哭得好厉害。”下午最后一节课前,李小燕兴奋地过来说。   她是真正的“小灵通”,每到课间就挨个班传播新鲜八卦,没一会儿连一年级的八卦都传到六班了。   她一进来,就看到全班闹哄哄地玩,女孩儿有玩花绳、打沙包的,男孩儿有披着窗帘当孙悟空的,只有郁峦和陶萄两人坐在这样喧闹无比的环境里,还能安安静静低头写作业。   陶萄自从分班后,好像的确没那么爱玩了,除了饶莉莉来找她,她变得很少到处串班疯玩的。李小燕好奇走过去一看。   郁峦在写奥数,这很正常,但陶萄居然在做英语报的题目,虽然老师们都建议自己去订一分英语报,但真正去订的同学很少。   反正离初中正式开始学英文还早着呢,干嘛提前给自己加作业?   没想到陶萄居然订了,还一本正经做了起来!   李小燕看两人做得那么专心,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了,她小声地打了声招呼:“陶萄,郁峦,你们姐弟俩学习真努力。”   陶萄抬头一笑:“你来玩啦?”   “对啊对啊,陶萄,我跟你说……”李小燕嘿嘿笑,把自己肚子里揣着所有的新八卦又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还注意到,郁峦慢慢把头抬起来了,有点好奇地微微歪着头看人。   他头一歪,陶萄即便正微笑着听李小燕说话,也能后脑勺长眼儿似的,熟练地伸手给他掰正过来。   郁峦就僵着脖子不敢动了。   有时郁峦会做一些正常小孩都不做的动作,比如像一只麻雀似的,突然歪着脑袋看人,有时还会快速眨眼睛,有时又一眨不眨地盯着某个地方发呆。   陶萄知道他一般这样的动作都是在思考,别人不知道啊!   她不想郁峦被人当傻子,他的世界比别人更小更安静,这让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未被污染的干净与天真,也让他的神情总是看着好像年龄比同龄孩子单纯很多,他甚至都还不会对人说谎。   陶萄只要发现他当众做一些不合适的行为,就会立刻给他正回来,次数多了,郁峦也会慢慢意识到“这是一种不被允许的规则”,就不会再做。   之前纠正的就是他一紧张就捏自己手指的动作,给他纠正了一年,纠偏了,后来他一紧张开始捏陶萄的手指了。   弄得陶萄哭笑不得,后来花了两年才算真正纠正过来。   最近她又开始给他纠正歪头的毛病。   小时候她也没注意,还觉得他歪歪脑袋好可爱,但次数多了,她就发现她自己很少会特意做这样的动作,周围其他人也不会,就决定给他纠回来。   李小燕没留意,她进来的时候,郁峦无动于衷,陶萄和她说话后,他才抬头看人,不管是歪着脑袋和正着脑袋,她都习惯了。   的确,之前她会觉得郁峦有点奇怪,说话也怪怪的,有时还觉得他有点冒傻气,但现在似乎也不觉得了。   小孩儿总会膜拜强者,毕竟他数学是真的厉害。   不过郁峦强得也很亲民,李小燕想,毕竟他语文也是真烂啊。   说着说着又准备上课了,眼见六班的数学老师老π那农村包围城市的秃头从一扇扇窗户旁边飘过,李小燕赶紧溜了。   老π一进来就对陶萄和郁峦招手:“这节课讲评课堂练习,不上新课,罗老师让你们去奥数班。”   罗淑芬现在一边带一年级的小孩儿,一边还兼顾着奥数班的教学。   陶萄和郁峦赶紧收拾书包过去了。   她和郁峦上的是奥数提升班,就设在之前那间空置的音乐教室里,除了她和郁峦,这个班里还有张家明和其他班数学成绩比较靠前的同学。   罗老师其实把现在的一二年级和三年级也混合在一起凑了另一个奥数基础班,但听说那个班所有孩子都没有奥数基础,上的进度很慢,参赛的希望也还很渺茫。   她绝大多数心思都放在张家明和郁峦所在的这个班了。   这几年,张家明预赛成绩一直都是差一名两名的,一直没突破,郁峦也是他的市级排名已经从二十三提高到十三,但也还是差一点。   罗淑芬就总是很内疚,觉得是自己的水平不够好,人家大城市都有专门请来的奥数教练,她一个乡村教师,给两个孩子耽误了,对奥数班也越发上心,她自己这三年来一直多方收集所有有关奥数比赛的新闻、简报、讯息,剪下来集了厚厚一大本,有时新闻上会采访一些奥数强校的老师,她会如听仙乐一般,逐字逐句地分析人家的经验,又要如何结合实际情况,才能用在自己班上孩子身上。   忙得饶莉莉说她妈做梦都在上奥数课。   除了奥数,这两年学校也挺赶时髦,开发了一些校园的兴趣班,有书法啊、音乐、舞蹈之类的,饶莉莉去报了舞蹈,现在放学也要留下来多上一节课。   陶萄本来是不用上奥数的,她一个数学渣,上奥数太吃力了,但自打分班那件事儿后,郁峦就不肯自己去上奥数班,生怕被陶萄丢了。他如今又是学校去县城、市区比赛的主力,经罗老师强烈要求,她就来陪读了。   不过,她只是旁听,不参加竞赛名额的争夺,其他同学也没什么意见。   这三年上奥数班,给她上的大脑沟壑都好像变深了。虽然奥数成绩一点没有,但平时数学考试倒是进步很大,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陶萄现在成绩很均衡。   当然,她这辈子读书也很努力,哪怕是小学的课程,三年来也从没敷衍过。   她是这么想的,她不算特别聪明的人,那只能靠努力了。上辈子没这份觉悟,没好好学小学的课程,导致初高中都学得很费劲,那这次她就要从头开始,把所有知识都巩固好,才能为以后上初高中能轻松点做好准备。   何况,上了五年级后,很多知识都渐渐开始向初一接轨,语文要背的课文古诗越来越多,阅读理解的篇幅变得很长,题目也有了不少陷阱,还要写作文!   但语文方面她还是略有优势,毕竟曾是成年人,写个小学生作文,词汇量、句式就不用担心,加上以前中学老师耳提面命总强调的“豹头猪肚凤尾”的写作技巧,她也没忘呢,这都能运用上。   写个四百字作文简直手到擒来。   这让她每回作文都能被选上优秀作文,被乐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深情朗读。   虽然她在下面害臊得脚趾都要扣地了。   这学期乐老师还把她选成语文课代表了,已将她视为心腹,还把自己整理的许多优秀作文选借给她,让她拿回去学习。   数学……这不正在奥数班混着呢嘛。   语文自打有了作文后,就很难考满分了,但因为作文写得好,陶萄基本都能稳定在95、98以上,数学在单元考、期中期末考这样的寻常考试里也几乎能拿满分。   如今她的成绩已能稳居六班的第一,年段前五,基本不会有大波动。   小巷里张阿公和其他邻居都再也不会说陶萄读书差劲了,周慧和张国栋更是把她当成张家明有没有退步的黄金标准。现在每次考试都要问张家明陶萄考了几分,分数不如陶萄就是退步,分数比陶萄高就是还行,要继续努力保持。   好像已经没人记得一年级总是倒数的学渣陶萄了,还有不少邻居来和陶广志讨教,他平时是怎么辅导女儿作业的,怎么把女儿教得成绩这么好的,都买什么练习册,有没有什么学习技巧可以分享。   陶广志挠挠头:“我从来不管的,都是她自己考的,什么练习册也从来没买过,她平时怎么学习?我没看她学习过啊,回来就是天天打电动看电视咯,还经常在厨房捣乱要做这个面包那个面包的,要不出去遛鸭子捞鱼咯,要不爬树摘芒果咯……”   邻居们一听气得七窍生烟,骂陶广志好个小气鬼,不肯分享教育经验。   陶广志委屈死了,他说的都是实话,怎么没人相信的?   他面包都做不过来,蹦恰恰都没时间,还辅导作业!   他个女就是天才,全靠自己的啊!   忽略掉陶广志,陶萄的成绩足够稳定,这可能也是乐家荣会起心思推荐她去考保送的原因。   她也已经决定要去附中了,不管能不能上,都试试吧。正因没什么自信能考上,又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陶萄没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只是默默地开始练英语。   还有一年,慢慢让郁峦成长脱敏,她就能安心考试去了。   陶萄撑着下巴,两眼无神地看着画满数学符号的黑板,现在奥数班的题已经完全超纲,五六年级的奥数题非常难,她有时连题目都听得稀里糊涂,只能这样东想想、西想想。   很快就混过去了。   郁峦倒是上的很专注,只要陶萄在旁边,他就会特别乖,更别提数学对他就像紫薇之于尔康,山无棱天地合他都不敢与数学绝。   咳,电视台最近每天又开始重播《还珠格格》,她学得有点杂了……嗯?不对,她又走神了!   陶萄赶紧把脑子里的电视剧画面倒出去,第不知几次努力集中精神。   *   陈晶晶虽还没正式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却已能体会到那种对学生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上完实习期最后一节课,看着底下一群小萝卜头掏光自己的零花钱给她买了鲜花和蛋糕,还挨个上来抱她,她真是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平时这个捣蛋,那个调皮,还有上天入地天天从窗户进出教室的,她每天喊得声音都哑了,可到了最后,她想起来的都是这些小家伙的好。他们会奶乎乎地叫她晶晶老师,会做贺卡给她,会把午餐食堂发的水果留起来给她吃,会抱着她说:   “晶晶老师,我会想你的。”   “晶晶老师,你不要忘了我们。”   “晶晶老师,你以后能回来看看我们吗?”   陈晶晶抱着鲜花和一大盒小贝,坐上了长途汽车都还在嗷嗷哭。   蛋糕已经和全班小朋友一起分掉了,可她还在不停地抹泪,坐了三小时的大巴车,汽车总算开进隔壁的桂江市辖区。   又过了一小时,她顶着俩肿如核桃的眼上了公交,才终于平静下来。   她就读的大学位置还挺不错的,距离步行街和百货大楼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交通也很方便,公交线路纵横,去哪都方便。   比起很多学校建得特别偏僻,陈晶晶真的觉得很不错了。   她大包小包回到宿舍,她这个宿舍是混合宿舍,六个舍友专业都不同,但感情还不错。不过,可能是因为大四大家都出去实习了,目前宿舍里暂且只有一个舍友在。   宿舍是六人间,挺宽敞还有独卫,也有个朝南的阳台,宿舍条件也算不错了。   陈晶晶还有个妹妹,叫陈雪雪,她虽然叫这个名儿,却因生在南方平生没见过一次雪,就一直梦想去有雪的地方读书,从而毅然报考了北边的一所大学。   谁知,雪还没看到,她才去没两天就打电话回来哭,说北方都是公共浴室,还没有门,也没有隔断,就一排淋浴头,她不敢洗澡。   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啊。   “呦,未来的陈老师,你回来了啊……”舍友边小雨正埋头在自己的书桌上写着什么,听见开门声随意扭头招呼了一声,头都转回来了,又猛地一顿,震惊地再次转过去,望着她那高高肿起的眼皮,“你……你被人打啦?”   陈晶晶不好意思地说:“……我哭的。”   边小雨嘿嘿几声,玩笑道:“我以为被学生家长打了呢。”   “胡说,我教得可好了呢,我的学生们爱死我了!”陈晶晶哼了声,拍着胸脯说,“我的小朋友们还给我买了花,买了蛋糕,还把自己的早餐钱省下来,还买了我教书那个小镇子上的特色糕点让我带回来,说是外面都吃不着的……”她说着说着眼泪又哗啦啦地掉下来,“呜呜呜,我心都化了。”   边小雨又心疼又好笑,站起来帮她拿行李,又扯了纸巾给她擦眼泪:“你现在就开始哭了,以后真当了老师怎么办啊?”   “那该哭也得哭,这谁能忍得住啊。”陈晶晶吸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便将手里的糕点大礼盒搁在自己床下的书桌上,招呼边小雨,“对了,未来的月刊大编辑,一起尝尝这个,我的学生们说,这可是樟溪镇最好的面包店新出的一种点心,保准你没吃过。”   小学生本就没什么钱,为了她竟然买了整整五盒,给她心疼坏了,可糕饼这种东西不赶紧吃了,霉了馊了更是白白浪费。   陈晶晶最终还是决定和舍友们一块儿分享,也让她们羡慕羡慕。   “樟溪镇?”边小雨觉得这地名听着还有点耳熟。   这么巧?她的网友“孤鹏”昨天提起的好像也是这个地方……   但还没来得及深想,陈晶晶已经把礼盒拆开,还惊讶地咦了一声:“小雨,我的学生们是真没骗人,这小糕点我还真没吃过呢,你是美食家,你来瞧瞧。”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