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把夫子挂在树上了   “什么叫他把夫子挂树上了?他怎么不把自己挂上去!”   京城王侍郎府的后院里,一声饱含着愤怒与绝望的咆哮陡然炸响。   刚下值的礼部侍郎王景谦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哆嗦着指向门内。他本来就生得清瘦,这一下更是连呼吸都倒不上来,头上的帽翅都在剧烈颤抖。   而他对面的王夫人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护着身后紧闭的房门:“那你也不能朝死里抽他啊!令儿打小就没经过事,不就是不爱读书吗?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而且,你教不会便算了,非得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请夫子。前头六个不是都好端端被气走了吗?就只挂了周夫子一个,你至于把他打成这样?要是令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啊,呜呜呜呜……”   “你……你这无知妇人!简直慈母多败儿!”王景谦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而此时,房间的床榻上。   一个身形大得有些夸张的少年,正捂着生疼的脑袋,猛地睁开了眼睛。   “妈的,哪个狗-娘-养的半夜高空抛物砸老子?”   王令揉着太阳穴,心里破口大骂。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历史系985研究生,因为爱好健身加上练得还不错,所以晚上还兼职做擦边男主播挣点外快。眼看着第一个月几万块的流水工资马上就要到手了,结果半夜下班过马路,被楼上砸下来的一块花盆直接开了瓢。   但还没等他彻底清醒,一股庞大而杂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硬生生挤进了他的脑海。王令疼得额头冒汗,好半晌才理清了如今的处境。   他穿越了,穿成了大周朝礼部右侍郎王景谦的次子,也叫王令。   王家是京城出了名的清流门第。祖父王明远曾任工部尚书,为官四十年,出了名的刚直清正。父亲王景谦如今官居礼部右侍郎。   大哥王珪更是自幼聪慧,十七岁中举,十九岁参加会试,一举夺得会元。只可惜殿试前三日,大哥突染风寒,一直缠绵病榻至今。   而王家三代读书人,满门清流,一家老小全都是清瘦文弱的模样。   王景谦身形高挑,长须清面,穿上官袍后颇有几分儒雅端正。王夫人年轻时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哪怕上了年纪,依旧身形纤细。大哥王珪更不必说,身体好的时候也是清俊温雅的翩翩公子。   偏偏到了王令这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文弱模样忽然断了。   他出生时便有七斤六两。五岁时,比同龄孩子高出一个头。十岁时,便能单手拎起府中盛满水的大缸。   如今十五岁,身高已过八尺,肩膀宽得能堵住半扇门,胳膊比寻常成年男子的大腿还粗。   那张脸倒不算难看,眉毛浓,鼻梁高,五官端正。   只是往那一站,旁人第一眼根本注意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小山般的身板。   京城里见过他的人都说,王家这满院子的竹子里,不知道怎么长出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王令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   虽然头疼得厉害,可四肢依旧有劲。稍微握了握拳,手臂上的筋肉便跟着绷了起来,而那身体中蕴含的力量让他感觉自己现在能一拳砸死一头疯牛。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   原身空有一副好身板,偏偏对读书半点兴趣都没有。   让他举石锁,他能从早上举到晚上。让他骑马,他摔下来三次便敢在街上纵马。让他练刀,他看一遍便能耍得像模像样。可只要书本一摆到面前,他立刻头疼、眼疼、肚子疼。   夫子讲上一刻钟,他能睡半个时辰。   王家请过七位夫子。   第一位被他气得摔书而去,第二位教了半个月,主动退还了一半束脩。第三位说自己才疏学浅,实在教不了这样的奇才。   后头几位也没撑多久。   今日这位周夫子,是王景谦费了不少情面才请来的老翰林。   结果第一日授课,人便被挂到了树上。   王令回想起原身将周夫子扔上树的画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小子是真有劲,一手抓腰带,一手托后背,跟挂腊肉似的,三两下便将人吊在了枣树最粗的枝杈上,下面十几个下人愣是没来得及拦。   后来王景谦从礼部回来,看见周夫子披头散发被挂在树上,气得当场请出家法。   而原主也不是被王景谦打晕的,纯粹是为了躲打跑太快,一头撞在院墙上晕了过去。再睁眼,便换成了他。   门外还在争吵。   王景谦压着怒气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只知道护着他!他今年已经十五了,不是五岁!”   “别人家十五岁的孩子,有的已经下场参加县试,有的已经跟着长辈学着打理家业。可他呢?除了吃,就是练那一身蛮力!”   “才十五岁,身高便有九尺,饭量抵得上五个下人,一拳能把院墙砸个窟窿,脑子里却装不下一篇《大学》!你说他有个三长两短?”   王景谦怒极反笑,“便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他怕是都能吃完三碗饭,再替我抬棺!”   床上的王令听到这里,心里有些不服。   这话说得就过分了。   三碗饭怎么够?   按照这具身体的记忆,少说也得五碗。   “老爷!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王夫人也急了。   “令儿不爱读书又怎么了?他有一把子力气,实在不行,送他去学武去从军,再不行便在京郊买些田地,让他做个富家翁。咱们王家还养不起一个孩子?”   “你养得起他一时,养得起他一世吗?”王景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方才的怒火散了不少,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   “父亲当年官至工部尚书,得罪过多少人,你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在时,那些人不敢动。父亲走了,还有我撑着。可我这身子还能撑几年?”   门外突然安静下来。   王夫人没有再说话,王景谦站在门前,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皱纹像是一下深了许多。   “珪儿原本是咱们王家的希望。”   “他是会元,只差一步便能站上金銮殿。以他的才学,最少也得中一甲,熬上几年,也足以接住王家的门楣。”   “可他的身子……”   王景谦说到这里,喉头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不远处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在小厮搀扶下,缓步从月门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形很高,却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温和清亮。   此人正是王家的长子,王珪。   “珪儿,你怎么出来了?”   王夫人赶紧迎过去。“外面风大,你大夫说了,这几日不能见风!”   “娘,我无事。”王珪拿帕子捂住嘴,低低咳了两声,这才看向父亲。   “爹,二弟不愿读书,便算了吧。强行逼他,今日挂的是周夫子,下回说不定便是国子监祭酒了。”   王景谦瞪了他一眼。   “你还替他说笑!”   “儿子不是说笑。”   王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二弟虽不爱读书,却并非一无是处。他力气大,骑射也好。若送去学武日后走军伍之路,说不定能闯出另一条路。”   “学武便不用识字了?”   王景谦冷声道。   “军令看不看?舆图认不认?兵法学不学?粮草数目算不算?只会挥刀的,那不叫将军,那叫给人挡箭的肉墙!”   西厢房里,王令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肉墙?这词怎么听着如此贴切?   王景谦越说,声音越沉。   “而且我也不瞒着你们了,陛下有意立储,如今朝中暗流涌动,咱家有你祖父留下的旧怨,陛下又怎会让咱家出一个武将?到时候怕是被人算计得骨头都不剩!”   王夫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王珪低下头,衣袍被他攥得发皱。   院子里静得厉害。   过了许久,王夫人才小声说道:“可你也不能这样打他。”   “他再壮,也是咱们的儿子。小时候多乖的一个孩子,你下值回来晚了,他便坐在门槛上等你。你随口夸他一句,他能高兴一整日。”   “后来珪儿病了,你心里着急,便把所有指望都压到了他身上。”   “一个夫子不成便换一个,一本书背不下便罚他抄十遍。你每次见他,问的都是功课。老爷,你有没有问过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王景谦身体一僵,他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屋内,属于原身的记忆也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幼时的王令其实很喜欢父亲。   父亲下值时,他总会跑到大门口迎。有一次父亲随口说了句他的字比昨日端正,他便偷偷在灯下练了一整夜。   可大哥病倒之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急,桌上的书越来越多,夫子一个接一个进府。   所有人都告诉他,大哥不成了,王家以后只能靠他。   他不明白,那个从小会带着他去买糖葫芦,会在他挨骂时护着他的大哥,怎么就忽然成了“不成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变成另一个王珪。   而他越不明白,便越不愿读,越不愿读,父亲便逼得越紧。父子二人像是较上了劲,谁都不肯低头。   王景谦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片疲惫。   “罢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戒尺。方才盛怒时没有发现,此刻才看见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今日的事,是我下手重了。”   王夫人眼泪又落了下来,王景谦没有看她,只背过身,低声吩咐门外的管事。   “去把府里的老参取一支,送到医馆,请大夫重新开药。”   “还有,派人去周府赔罪。”   管事连忙应下。   王景谦停了片刻,又说道:“周夫子的束脩,照一年的数目给。若周府还有别的要求,只要不过分,全部应下。”   “是。”   管事退了下去。   王夫人擦了擦眼睛,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那读书的事……”   “夫子不请了。”王景谦开口道。   王夫人面露喜色,但还没等她说话,王景谦又补了一句。   “明日,直接送他去国子监。”   “什么?”王夫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就连王珪都愣了一下。   王景谦依旧面无表情。   “在家中,他仗着下人不敢拦,夫子不敢重罚,才敢如此胡闹。”   “去了国子监,国有国法,监有监规。而且那里都是公侯勋贵和朝臣子弟,不会人人都惯着他。”   王夫人急了,“可令儿连《论语》都背不全,去了国子监,不是让人笑话吗?”   “他今日已经把我的脸丢尽了,我还怕别人笑话?”王景谦冷哼一声。   “正好让他去看看,十五岁的少年该是什么模样。”   “他若有本事,便将国子监的讲经博士、助教、祭酒全挂到树上。”   “到那时,我便摘了乌纱帽,陪他回秦陕老家种地!学他太祖一样去杀猪!当回咱们的泥腿子!”   说完,王景谦甩袖便走,王夫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头狠狠瞪了丈夫的背影一眼,这才推门进屋。   王令赶紧闭上眼睛,他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一家人,只能继续装晕。   王夫人坐到床边,先是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小心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他背后的伤。   看到那一道道红肿的戒尺印,她眼圈顿时又红了。   “这个狠心的。”王夫人小声骂了一句。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药膏,用指腹一点点替儿子涂抹,动作很轻。   而王令却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令儿,别怪你爹,他那个人嘴硬,心也急。”   “你大哥病后,他夜里不知道醒过多少回。有时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坐便是天亮。”   “他怕他倒了护不住王家,也怕护不住你们。”   “可娘不求你做官,也不求你光宗耀祖,娘……只求你和你大哥,平平安安的,好好活着就行。”   王夫人替他盖好被子,低头在他额前轻轻摸了一下,低声最后说道:   “你便是一辈子不读书,娘也养着你。”   王令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的母亲,也总爱说这样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出事以后,爸妈现在怎么样了。   王令鼻子有些发酸,却只能继续闭着眼睛。   王夫人坐了许久,直到丫鬟端来重新熬好的药,才起身离开。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令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脑子里乱成一团。   穿越,侍郎之子,满门清流,九尺壮汉,把夫子挂树上,三日后还要去国子监读书。   这开局,未免也太硬了些。   王令正想着,房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来人似乎不想惊动外面的人。   紧接着,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在床边响起。   王令知道,是王珪。   王珪没有叫他,也没有立刻坐下,他就这样站在床边,安静地看了弟弟许久。   随后,他慢慢在床边坐下,忽然开口道:“别装了。”   王珪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醒着。”   王令心头一跳,眼睛却依旧闭着。   王珪也不催他,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   “周夫子不是因为你不肯背书,才被挂到树上的,对不对?”   “他今日说我这个废人活不过冬天,被你听见了,是不是?” 第2章 打断刘御史的腿!   王令依旧没说话,因为此刻他脑子还有些发懵,前世与今生的记忆这会儿终于才像两条汇到一起的河,彻底融在了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也终于想起来,今日之事确实和王珪说的一样。   那个周夫子,恐怕早就知道他天性顽劣、难以教化,本意是想用这话狠狠刺-激一下王令,好让他迷途知返、发愤苦读。   可原身那火爆脾气哪里忍得住?他从小最敬爱的就是大哥,听到这老贼竟敢当面咒大哥死,脑子嗡的一声,当场就炸了。   他不仅没按周夫子的预期跪下痛哭求学,反而反手一把揪住周夫子的腰带,像挂腊肉一样,干净利落地将人直接挂到了院子里的大树上。   床边,王珪见弟弟久久没有回应,脸上的神色也黯淡了几分。   “大哥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下次别这样了。   他是父亲请来的夫子,又曾在翰林院任职多年。你今日将他挂在树上,痛快是痛快了,可外头的人不会说他失言,只会说你顽劣不堪,说父亲治家无方,到时候……监察院那些御史怕是又有话说了。”   王珪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大哥我一个病人,被人说两句也少不了一块肉……兴许我真熬不过这个冬天,那也是我的命,你没必要为了我惹下这样的麻烦。”   王令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面前这张苍白清瘦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记忆里的王珪,对他这个弟弟实在太好了。   他小时候长得太过壮实,与王家其他人完全不像,经常有人拿这件事取笑他。   每一次,都是王珪先站出来替他说话。王珪身体好的时候,会拉着他去找人讲道理,讲不通就站在他前面挡着。   后来王珪病了,走不了那么远,便坐在屋里替他出主意。   有时候原身在外面闯了祸,鼻青脸肿地跑回来,王珪就一边替他擦药一边说:“没事,打不过就跑,不丢人。等哥身体好了,帮你去打回来。”   可王珪的身体一直没好过。   即便如此,他也从来没嫌弃过这个只会惹祸的弟弟。哪怕他病得最重的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第二天早上还是会笑着问原身:“昨儿个有没有人欺负你?”   此刻,那些记忆全都涌了上来。   王令的身体几乎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鼻子一酸,眼眶也越来越红。   王珪看见这一幕,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只是王令这条胳膊太粗,他一只手竟然没能完全握住,只能搭在上面拍了拍。   王珪看了一眼,似乎也有些无奈。   “你这几年,倒是越长越结实了,不过你今日也该死心了吧。   我当着爹的面提了你从军的事,就跟我以前告诉你的一样,这条路在咱们王家,是绝对走不通的。”   他给王令掖了掖被子,继续道:“哥不是不支持你,你有一身好力气,去沙场建功立业本是好事。   可你不想想,咱们王家三代清流,祖父当年在任上秉公执法,不知断了多少武勋世家的财路和门路。   如今朝堂上,盯着咱们爹后背的人数不胜数,稍有不慎全家都会万劫不复,要知道暗地里的算计从来没停过。   你若是真进了军伍,那些政敌随便在后勤、军功上动动手指,你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爹和我也都怕护不住你。”   王珪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将朝局以及王家处境看穿的感觉。   显然,他为了弟弟的未来,私底下早已经谋划权衡了良久,绝非一时兴起。   随即王珪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安抚,耐着性子继续说道:“再等等吧,等朝局明朗些,也等爹站稳脚跟,或者等哥替你找到一条旁人伸不进手的路,再做打算。   但在此之前,你至少要把字认全,把军令、舆图、兵法和算学学会。   哥不求你去参加科举,也不求你写出什么锦绣文章。只求你趁哥还……在的这几年,把将来真正能保命的东西学到手。”   王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往后,府里不再请夫子了,每日从国子监下学后,我来教你。   爹那边,我会慢慢劝。   不过今日之事,你确实做得太过了,晚些时候你去向爹认个错,也让娘安心。”   王珪轻轻叹了口气:“也怪我。若不是我这副身子不争气,当年殿试能够顺利参加,今日王家便不会如此被动,爹也不必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你身上。”   王令听到这里,神色有些复杂,抬起头看向王珪。   而王珪脸上虽然带着笑,可那笑意极淡。   原身一直以为,王珪病后只是身体难受。   直到这一刻记忆融合,王令才明白,对于一个十七岁中举,十九岁夺得会元,只差一步便能站上金銮殿的天才来说,殿试前三日病倒,从此缠绵病榻至今,这种眼睁睁看着满腹才华随身体一同腐烂的绝望,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可这些年来,王珪从未在家人面前抱怨过。   父亲将所有希望转移到原身身上,他也没有丝毫嫉妒,反而一直替弟弟谋划出路。   王令喉咙发紧,重重地点了点大脑袋。   “这才对。你先歇息,晚上才有力气。”   王令一愣:“晚上?”   王珪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他转头看了一眼房门,确认外面没有人后,才压低声音道:“你今日将周夫子挂上树,事情肯定瞒不住。明日早朝,定会有人拿此事攻讦父亲,说他治家不严,说王家家风败坏。   最近朝中局势本就不稳,爹的日子也不好过。既然如此,那件事便可以动手了。”   王令越听越觉得不对:“什么事?”   王珪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跟为兄去,打断那刘御史的腿!”   王令猛地瞪大眼睛:“??!!” 第3章 太专业了   看出了王令的诧异,王珪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都察院的刘御史,最近半年一直盯着爹。上个月爹在礼部驳回了齐王府举荐的两个官员,刘御史便在朝中连上三道奏疏,说爹任人唯亲、排斥异己。”   “这几日,他又在暗中串联言官,准备借立储之事逼爹表态。明日若周夫子的事情传开,他一定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王珪轻咳两声,随后将手中的帕子叠好,慢条斯理地收回袖中。   “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刘御史每隔三日,都会去城南的清风楼与几个旧友饮酒。他不喜乘官轿,也不会带太多随从,通常只让一名车夫在巷口等候。”   “今晚正好是第三日。他会在亥时左右离开清风楼,从槐安巷回府。那条巷子年久失修,左右两边又都是废宅。   咱们提前从后院出去,在巷口等他。等人到了,先用麻袋套住他的脑袋,再将他拖进旁边的废宅。”   “不伤他性命,只打断一条腿便好。”   王令猛地抬起头:“啊?”   他看着面前的大哥,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王珪还是那副模样,一身月白长衫,身形清瘦,脸色苍白,声音温和。怎么看,都是一个饱读诗书、温润如玉的病弱公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刚才竟然神色平静地安排着如何套一位监察御史的麻袋,还要打断对方一条腿。   而且从刘御史的行踪、随从、路线,到动手的地方和脱身的办法,每一步都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王令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王家真正可怕的人,可能从来都不是那个在朝堂上刚正不阿的父亲,而是眼前这个咳两声都像是随时会断气的大哥。   前一刻,王珪还在温声细语地安慰弟弟,替他谋划将来的路。   下一刻,他便开始谋划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敲断御史的腿。   那副清瘦病弱的身体里面,藏着的哪里是什么温润公子,分明是一条蛰伏的猛虎,平时不声不响,一旦亮出獠牙,便是见血封喉。   “大哥……”王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这是让我去殴打朝廷命官?”   王珪看着他,淡淡道:“不是让你去。是咱们一起去。”   王令更懵了:“你也去?”   “当然。”王珪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得在旁边看着你。以你的力气,我若不去,你一脚下去,怕是要送刘御史直接归西。”   王令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王珪继续说道:“刘御史的腿断了,至少能安静三个月。”   “而且他儿子刘文昌这些年没少在外面惹事,强占铺面,调戏良家女子,还曾在酒后打伤过一名举子。   我刚才已经让人将这些消息送到冯御史府上,冯御史与刘御史素来不合,得知此事必然会趁机发作。   届时刘御史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攀咬爹?”   “而且就算有人怀疑,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毕竟爹一向刚正,娘又心软信佛,我是个病秧子,而你……”   说到这里,王珪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京城上下都知道,王家二公子空有一身蛮力,脑子里装不下二两墨水。所以,谁会信?”   王令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所以在京城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只会打人的傻大个?   靠,虽然好像也没有说错,可为什么听着这么不舒服?   王珪见弟弟不说话,嘴角重新露出笑意:“怎么?你把周夫子挂树上时,不是挺有胆子的吗?现在只是套个麻袋,敲断他一条腿,你便怕了?”   “谁怕了!”   属于原身的性子下意识冒了出来,王令话刚出口,便想给自己一巴掌。   王珪满意地点头:“那便说定了。今晚戌时三刻,你到西院后门,衣服我已经让人备好了。   还是老样子,不要告诉娘,更不要告诉爹。事情办完以后,立刻回来睡觉。”   说完,王珪缓缓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令一眼。   “对了。记得打左腿。刘御史的右腿早年受过伤,若再断一次,说不定真会落下残疾。   咱们只是让他安静几个月,不是毁他一辈子。”   留下这句话后,王珪推门走了出去。   王令坐在床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连打断哪条腿都提前想好了。   这还是人吗?   ……   戌时三刻。   王令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西院后门,他身上的伤已经不算太疼,只是后背被戒尺抽过的地方还有些发紧。   等他推开小门,便看见门外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个身材普通,穿着黑色短打,脸上蒙着黑布。最后一个人也穿着黑衣,只是那副瘦弱的身形实在太过显眼。王令一眼便认了出来。   “大哥?”   王珪只露出一双眼睛,对他点了点头:“衣服在那边。”   王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放着一套宽大的黑衣,还有一块黑布。   他快速换好衣服,把脸蒙住,这才跟着几人往外走。   王珪显然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几人从后院出去,一路避开巡夜的更夫和官差,没过多久便到了槐安巷附近。   王令看着王珪熟练地带路,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哥,你以前是不是干过?”   王珪脚步不停:“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   “戏文里不都这么写的么。”   王令无话可说。   几人在废宅里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外面不远处便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今日之事,你回去告诉齐王,我知道怎么办了。”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片刻后,一个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摇摇晃晃走进巷子。   王珪抬起手,那两个黑衣人立刻从暗处窜了出去。   而刘御史喝了不少酒,根本没反应过来,脑袋便被麻袋套住。   “谁!”   “你们是什么人!”   “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们敢……”   话没说完,刘御史便被两人拖进了废宅。   王令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有些傻眼。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今晚是来当打手的,结果从头到尾,根本没人需要他动手。   王珪看了他一眼:“愣着做什么?跟上。”   王令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废宅。   刘御史已经被按在了地上,嘴里也塞上了破布,双手也被捆了起来。他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珪从墙角拿起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木棍,递给王令。   王令接过棍子,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合着前面的事情全有人干,自己就是来负责最后一下的。   “打左腿。”王珪在王令耳边小声提醒道。   王令看着地上的刘御史,又看了看手里的木棍,一时间有些下不去手。   他上辈子虽然天天健身,可还真没干过这种事。   刘御史见来人迟迟不动,挣扎得更加厉害。   王珪却在旁边轻声说道:“他上个月弹劾爹贪墨礼部修缮银两。爹为了自证清白,亲自带人查了七日的账。那七日,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王令握紧了木棍。   “他还让人在外面传,说你不是王家亲生的。”   王令手臂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今日周夫子敢当着你的面说我活不过冬天,也是因为刘御史的儿子提前在外面散播消息,说王家长子将死,王家后继无人。”   王令眼神彻底变了。   下一刻,他抡起木棍,对着刘御史的左腿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刘御史双眼猛地瞪大,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整个人疼得弓了起来,随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王令也愣了一下:“大哥,好像真断了。”   “嗯。”王珪平静地点头,“走吧。”   “这就走了?”   “难道你还想再打一下?”   王令连忙摇头。   再打一下,怕是真要出人命了。   几人迅速离开废宅。   临走之前,王珪还让人将刘御史身上的钱袋拿走,又把他的一只鞋扔到了巷子外面。   王令忍不住问道:“这又是做什么?”   “装成劫财。”王珪说道,“虽然未必有人信,但该做的还是得做。”   王令跟在他身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专业。   太专业了。   就这样,王令穿越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不是发明创造,也不是吟诗作赋。   而是跟着自家病秧子大哥,打断了一位监察御史的腿。   虽然他只是负责最后一下。 第4章 此子类祖?   ……   第二日早朝。   礼部右侍郎王景谦站在朝臣之中,神情看似平静,心里却早已做好了准备。   昨日次子王令将周夫子挂到树上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今日早朝,定会有人借此事攻讦他。   而王景谦甚至连如何请罪、如何自辩,以及如何反击都已经想好了。   可早朝开始后,他等了半天,却始终没等到预料中的发难。   只有两个平日与刘御史走得近的言官,轻飘飘说了几句他治家不严。   王景谦当即认错,说自己教子无方,回府后一定严加管束,又顺势将话题引到了礼部最近的公务上。   那两个言官本就不是主事之人,被他三言两语便糊弄了过去。   事情结束得太快,快得王景谦都有些不适应。   他忍不住朝都察院那边看了一眼,那个平日跳得最欢,只要抓到一点机会便恨不得将他往死里弹劾的刘御史,今日没有来。   直到散朝后,同僚中才传开,刘御史昨夜竟遇到了歹人。不仅钱袋被抢,左腿还被人打断,听说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废宅里躺了半宿。   王景谦听后不知为何,心里居然隐隐有些失望。   因为他昨夜想了半宿,准备了整整六套的说辞,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这些人好歹也是都察院的言官,平日里一个个牙尖嘴利,怎么少了个刘御史,便全都成了锯嘴葫芦?   直到王景谦走出宫门,被冷风一吹,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自己怎么会失望?   难道最近真是被朝中的压力逼得太紧,连心性都飘了?   王景谦连忙收敛心神,登上马车,他还得回府去安排那个逆子去国子监进学的事情。   ……   而与此同时,王府里的王令却过得并不轻松,天才刚亮,他便被亲娘从被窝里揪了起来。   “别睡了,今日第一天去国子监,可得好好收拾一番,免得你爹回来看到你又要发火。”   王夫人一边催促,一边让四个丫鬟将准备好的衣裳搬进屋里。   王令顶着一头乱发坐在床上,看着面前那套青色襕衫,整个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昨夜他跟着大哥出门套人麻袋,回来时已经很晚了,躺下之后,他满脑子都是木棍砸在刘御史腿上的那道脆响,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   结果眼睛刚闭上没多久,便又要起床读书,这穿越的生活未免也太充实了一些。   几个丫鬟围着他忙活了整整好一会,总算将衣裳穿好。   不是她们动作慢,实在是王令这副身板太过夸张,青色襕衫比寻常监生的衣裳宽了一倍不止,袖口和下摆也特意放长了许多,但尺寸依旧有些不够,因为都是现改的,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此刻王令头发也被用玉簪束起,腰间还挂了一个装书和笔墨的青布书袋。   明明是一身正经读书人的打扮,可套在王令这副九尺高,肩膀宽得吓人的身板上,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就像一个刚在肉案后面杀完猪的壮汉,临时借了一套读书人的衣裳,准备去学堂里混顿午饭。   王令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铜镜。   那种感觉,简直和前世快一米九八的体育生硬穿小学生校服没有任何区别。   尤其是他手臂太粗,襕衫虽然已经做得足够宽大,可随着他稍微用力,袖子下面还是鼓起了明显的轮廓,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他衣袖里藏了两块板砖。   王令嘴角抽了抽。   “娘,要不还是换一身吧?”   “换什么?”   王夫人围着儿子看了一圈,眼睛反而越来越亮。   “我儿这样打扮,也是极俊的。”   王令张了张嘴。   俊不俊,他自己不知道,但他往国子监大门口一站,应该能挡住半扇门。   王夫人显然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满意,又亲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歪掉的书袋摆正。   只是整理着整理着,她的眼圈又有些红了。   王令后背上的伤虽然已经上过药,可昨日那顿戒尺打得不轻。今日穿衣服时,她亲眼看见那一道道红肿的印子,心里显然还在难受。   可当着儿子的面,她又不愿显得太过担心,只能强撑着板起脸。   “到了国子监以后,少说话,多听课。夫子让你读什么,你便读什么。助教让你写什么,你便写什么。别人若是笑话你,也不许动手。”   王令老老实实地点头。   王夫人盯着他,又补了一句:“若敢再将夫子和助教挂到树上,我便亲自打断你的腿!”   听见“打断腿”三个字,王令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   昨夜刘御史那条腿,应该接得回来吧?大哥说只是让对方在床上躺几个月,应该不会真落下什么毛病。   王令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喝。   “逆子,你那是什么表情?”   王令身体习惯性猛地一僵。   只见他爹礼部右侍郎王景谦穿着官服走进院子,目光正死死盯着他。   王景谦今日散朝后,先顺路去了一趟国子监,将次子入监的事情安排妥当,这才赶回府中。   他原本心情还算不错,虽然昨夜准备的六套朝堂说辞一句没用上,可今日早朝终究平稳过去了。刘御史被人打断腿以后,剩下那几个言官群龙无首,根本没掀起什么风浪。   可刚一进院子,他便看见次子听到“打断腿”三个字后神情古怪,心里的无名火顿时又冒了出来。   “问你话呢!”   听到父亲提高声音,原身刻在骨子里的畏惧瞬间涌了上来。   王令下意识挺直腰板。   “没……没什么。”   他这一挺胸,原本还有些宽松的襕衫顿时被撑得鼓了起来。   王景谦眼角跳了跳,他实在想不明白,王家祖上到底积了什么德,才能在一群清瘦读书人中间,生出这么一个能直接拉去撞城门的儿子,难道……真如他祖父说的那般:此子类祖?   王景谦绕着王令走了半圈,目光从头上的玉簪,一路落到腰间的书袋上。   过了片刻,他才勉强点了点头。   “虽然壮实了些,但换上这身行头,倒也勉强算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去了国子监以后,只要不开口,不动手,应当还不至于太丢老夫的脸。”   王令沉默了。   不开口,不动手。那他去国子监干什么?站在门口替国子监看大门吗?   王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一大早便不会说句好听的。令儿昨日才受了伤,你就不能少骂他两句?”   “他受伤是自己撞的!”   王景谦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我方才已经去过国子监,见了顾司业。”   “你的名字已经录入监册,今日便去国子监广业堂听课,虽然课业不比府中繁重,但你也不可懈怠。尤其是顾司业……”   王景谦神色严肃地提醒道:“此人是出了名的刚正,最厌恶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的纨绔。你若在他手下犯了事,别说你爹我是礼部右侍郎,便是你祖父还活着,也护不住你。”   王令心想,怕是这顾司业也是他爹可以安排的,随即点了点头。   “孩儿知道了。”   王景谦微微一怔,这个逆子……竟然会老老实实自称孩儿?   若放在以往,他早就开始不耐烦地扭脖子,或者盯着门外发呆了。   王景谦心中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昨日那顿戒尺终于起了作用。   “知道便好。国子监巳时初授课,申时末下学,我会让管家王福在门口准时等你。   晚上回来以后,会亲自检查你的课业。少抄一个字,少背一句书,戒尺伺候。”   王令嘴角再次抽了抽,他这位父亲似乎对戒尺有种异乎寻常的执着。   可经过昨日之事,王令也明白,王景谦虽然嘴硬,心里其实并不是真的厌恶这个儿子。   只是王珪病倒后,整个王家的压力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朝堂上的政敌、王家旧日的仇家、长子的病、次子的不成器,任何一件事都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王景谦又不是那种会把心里话说出口的人,最后所有的担心和焦躁,便全变成了责骂与逼迫。   王夫人见丈夫又开始吓唬儿子,立刻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令儿才第一日去,你便不能少说两句?”   “我不说,他能记得住?”   王景谦冷哼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还有。今日若有人问起周夫子的事,你便只说是自己一时冲动。不可牵扯你大哥,也不可说周夫子说过什么。”   王令眼神微微一动。   看来王景谦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只是他不愿将这件事继续闹大。   周夫子虽然话说得难听,却终究是为了激将。王令将人挂到了树上,周家那边也丢了脸,双方各退一步,事情便能压下去。若真把那句“活不过冬天”闹得满城皆知,最难受的反而是王珪。   “孩儿明白。”   王景谦这才真正满意了些。   “既然已经收拾好了,便走吧。”   王令跟着父母走出房门,王夫人一直将他送到车前,又拉着他的手叮嘱了好几遍。   “别惹事,别人骂你也别动手。”   “实在忍不住,便让人回来告诉娘。”   “还有,午饭一定要吃饱。娘给你准备了十张饼,四斤酱肉,若是不够,便让跟车的小厮去买。”   王令看着马车上鼓鼓囊囊的食盒,心里一阵无奈。   而一旁的王景谦看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是去国子监读书,不是去边关打仗!你给他带这么多吃食做什么?”   “令儿饭量大,饿着了怎么办?”   “国子监有饭堂!”   “饭堂里那点东西,够他塞牙缝吗?”   王景谦被堵得说不出话,王令将食盒放好。   他娘说得对,读书可以苦,肚子不能苦,不过按照这具身体的饭量,这些东西或许真的只够一顿。   好不容易上了马车,摆脱了父母的絮叨,王令才长长松了口气。   车轮缓缓转动,王令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王府。   就在马车即将转过街角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不远处的院墙后,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王珪披着厚厚的披风,一只手扶着墙,安静地站在那里。 第5章 未来的路   王夫人担心他受风,根本不许他出来送人,他只能隔着院墙远远看着。   兄弟二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王珪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王令也点了点头,随后放下车帘,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昨夜回到房中,躺在床上以后,他才渐渐想明白大哥为何一定要让自己亲手砸下那一棍。   王珪明明已经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查行踪、寻帮手、选地方、套麻袋,甚至连打哪条腿都提前算好了。   以他的安排,完全可以让那两个护卫动手,根本不需要王令跟过去,可他还是将木棍交到了王令手中。   那不是单纯想让弟弟出一口气,而是在告诉他,王家如今已经到了什么处境。   有些事情,父亲不能做。有些手段,也不能让父亲知道。   他也是在教王令,或者说,是在逼着王令迈出第一步。   王令的性子冲动,却没有真正伤过人。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不能动手,更不知道一拳下去会造成什么后果。   昨夜那一棍,看似是在替父亲清除麻烦,实则也是王珪给弟弟上的第一课。   可以善良,却不能软弱。可以不害人,却不能在别人已经把刀架到家人脖子上时,还傻乎乎地讲什么君子之道。   更重要的是,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力气。那一棍落在哪里,用多大力,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收手,全都要心里有数。   否则,他这副身板根本不是本事,而是一场随时可能失控的灾祸。   王令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大哥深不可测。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也生出了一种不安。   王珪完全可以慢慢教他,可他却显得太急了。   从昨日下午到昨夜,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王珪便将朝堂局势、王家处境、军伍危险、读书必要,还有动手的分寸,全都一股脑塞给了他,尤其是那句“趁哥还在的这几年”。   王令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句话不像是在随口感叹。   王珪自己的身体,他不可能毫无感觉。他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还能撑多久。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如此着急地替弟弟铺路。   想到这里,王令的心情也沉了下来。   不管是为了王家,还是为了这个处处护着自己的大哥,他都不能继续像原身一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所以,昨晚回去以后,王令也认真分析过自己将来的路。从军首先果断被他排除了。   并不是因为他胆小,不过他确实有那么一点怕死,毕竟这又不是前世的游戏,死了还能重新开始。   战场上刀剑无眼,一支流矢、一场埋伏,甚至一顿被人克扣的军粮,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最重要的是,王令前世活了二十多年,更是连一只鸡都没有亲手杀过。   虽然为了健身,他吃过的鸡胸肉可能比王府后厨一年杀的鸡都多,但吃肉和亲手杀人完全是两回事,让他去战场上砍人,他还真未必能下得去手。   反倒是科举这条路,更适合如今的他。   王家是三代清流,祖父曾官至工部尚书,父亲如今又是礼部右侍郎,大哥还是会元。   别人寒门读书,缺先生,缺书本,缺银钱,缺门路。可这些东西,王家一样都不缺。   现成的资源摆在面前,若是不用,反而一门心思想着去沙场拿命换前程,那才是真的脑子有病。   而原身之所以不愿读书,并不是真的蠢。一半是性子贪玩,另一半则是王景谦逼得太狠,久而久之生出了逆反之心。   可如今前世和今生的记忆彻底融合,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前世好歹也是个历史系硕士。四书五经虽然没系统学过,但古代史、政治制度、经济制度、土地制度、赋税制度,他都接触过。再加上原身从小被七位夫子轮番折磨,嘴上说什么都不会,脑子里其实零零碎碎记住了不少。   只要认真补上一段时间,未必没有机会,至于能不能考中状元,王令暂时不敢想。   但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总得先给自己定个方向。   那便是考科举,当官,护住王家,再想办法治好大哥的病。 第6章 报告老师,他要打我!   ……   王令正想着,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二公子,国子监到了。”   管家王福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王令掀开车帘,弯腰走下马车。   国子监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文正街,距离王府并不算远。门前立着一座高大的牌坊,来往之人几乎都穿着青色襕衫,街道两侧还有不少售卖笔墨纸砚和经义书册的铺子。   一眼望去,确实有几分天下文脉汇聚于此的气象。   可根据原身的记忆,这地方实际上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清静。   大周立国已有一百多年,开国之初,国子监里的监生大多是各地选送来的优秀生员和贡生。朝廷对监生的要求也极严,读书、考核、任官都有规矩。   可到了如今,入监的门路已经越来越多。   朝臣和勋贵子弟可以凭借父祖官职获得荫监资格,地方上也会选送贡监,甚至还有人直接花钱捐纳一个监生身份。   只要进了国子监,便算有了读书人的身份。   虽然以后想要堂堂正正入仕,依旧要参加乡试和会试,可有些人根本不在乎科举。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结交人脉,混个资历,再由家中长辈想办法安排差事。   久而久之,监生便变得良莠不齐。   有寒窗苦读、真心求学的。也有整日斗鸡走马,只等着家里安排官职的。   尤其是勋贵和官宦子弟最多的几个学堂,拉帮结派、饮酒逃课都是常事。   这也是王景谦之前宁可在家中接连请七位夫子,也不愿早早将王令送来国子监的原因。   在家里,夫子至少还能盯着他读书。进了这里,以原身的性子,恐怕用不了半个月,便能带着一群纨绔将国子监的屋顶掀了。   只是现在七位夫子已经全部败退,最后一个还被挂到了树上,王景谦显然彻底死心了。   王福替王令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将书袋塞到他手里。   “二公子,老爷吩咐过,下学后小的会在这里等您。”   “您可千万别翻墙逃课,昨日那根戒尺虽然断了,可老爷今早已经让人重新做了三根,听说都是铸铁的。”   王令脸色一黑。   “三根?还都是铸铁的!?”   “是。”   王福认真地点头。   “老爷说了,这次他不会再让戒尺断的这么容易了。”   王令沉默片刻,提着书袋转身向国子监内走去。   亲爹做到这个地步,他除了认真读书,好像也没有第二条路了。   只是他才刚走进大门,四周原本嘈杂的声音便明显低了下去。   一个又一个监生转过头,看向这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庞然大物。   有人满脸惊讶,有人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还有几个认出他身份的人,已经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这不是王家的那个傻大个吗?他怎么来国子监了?”   “听说他昨日把周老翰林挂到树上,吊了足足半个时辰!”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周家昨夜连大夫都请了,半座京城都传遍了。”   王令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向前走。   那些与王家交好的清流人家,家中子弟大多和王珪相熟。若今日来的是王珪,这些人怕是早就迎了上来。   可换成王令,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两人虽然是亲兄弟,在京城里的名声却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走出来一名十八九岁的年轻监生。   此人衣着华贵,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还跟着三个同伴。王令只看了一眼,便从原身的记忆里认出了对方。   刘文昌,刘御史的独子,也就是那个强占铺面、酒后打伤举子,还曾调戏良家女子的家伙。昨夜大哥提起刘御史时,特意说过此人。   王令脚步微微一顿。   刘文昌先是上下打量了王令一眼,随后扯了扯嘴角。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王二公子。怎么,在家里挂一个夫子还不够,今日来国子监,是想替其他夫子再挑几棵结实些的树?”   而王令听到这句话,终于才停下脚步,回头再次看了刘文昌一眼。   这小子到底是脑子不好使,还是天生缺心眼?   按照正常逻辑,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当儿子的不该在床前侍疾,或者满城求医问药吗?   他倒好,大摇大摆地跑来堵人,还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纨绔的模样。   难道刘御史平日对这个儿子不好?还是说这父子二人的关系,本来就没有外人想的那么亲近?   王令心里虽然奇怪,却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不过若换成以前的原身,听到刘文昌的嘲讽,怕是早就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将人直接扔出国子监大门了。   可现在的王令,已经不是那个一点就着的愣头青。   他清楚自己今日才是第一天来国子监,四周这么多人,若是真在这里动手,不管刘文昌先前说了什么,最后倒霉的都只会是自己。   所以王令只是看了对方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广业堂的方向走去。   “站住!”   刘文昌见王令竟然不理自己,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今日之所以主动站出来,本就是为了替父亲出一口恶气,父亲昨夜遭了歹人,不仅被抢走钱袋,还被打断了一条腿。   当然,刘文昌自然不知此事和王家有关,可他知道,父亲昨夜正是因为准备对付王景谦,才会前往清风楼与人商议,回来路上被歹人所害。   如今看到王令,他心里的怒火自然全冒了出来。更何况,王令过去虽然身形吓人,脑子却不怎么灵光。京城这些官宦子弟平日只要稍微说上几句,便能把他气得暴跳如雷。   所以刘文昌刚才故意拿周夫子说事,就是想逼王令动手。   只要王令敢在国子监殴打同窗,他便能立刻将事情闹大,到了那时,不仅王令要被赶出国子监,王景谦也会再次背上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狠狠替父亲出口恶气。   可刘文昌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的王令竟然忍住了。   眼看王令还在往前走,刘文昌快步追上去,一把抓向他的衣袖。   “王二公子,怎么不说话?莫不是昨日挨了一顿家法,今日便学老实了?”   他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都要逼王令动手。   可他的手才刚碰到王令的袖口,王令忽然转过身,脸上的神色也变了。   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也不是凶狠,而是……委屈。   一个身高九尺,肩膀宽得能挡住半扇门,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的壮汉,忽然露出这种表情,周围几个监生全都有些懵逼。   下一刻,王令的声音陡然拔高,朝着不远处大声喊道:“司业,学生初来国子监便被同窗欺辱,还请司业为学生做主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刘文昌更是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什么玩意?他刚才听见了什么?司业?   众人顺着王令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那人身穿深青色官袍,身形清瘦,面容方正,嘴角微微向下,看着便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正是国子监司业顾文礼。   而王令刚才便注意到了此人,父亲出门前特地描述过顾司业的相貌,又反复叮嘱自己,进了国子监以后一定要听顾司业的话。王令哪里还猜不出来,父亲能这么说肯定提前打过招呼。   而逐渐走进的顾文礼看着面前这座小山一样的身影,眼皮也狠狠跳了一下。   虽然王景谦早上已经与他说过,自己这个次子生得格外壮实,可等真正见到以后,他还是觉得王景谦说得过于保守了。   这哪里是壮实一些?这副身板若是披上重甲,怕是能直接拉去军中当前锋。   顾文礼轻咳一声:“你方才说,有同窗欺辱你?”   “正是。”   王令声音里带上了比刚才更多的委屈。   “学生今日第一日入监,谨记父母教诲,只想安分读书。可刘同窗一见到学生,便说学生来国子监,是为了替诸位夫子挑选结实的树。”   “学生愚钝,却也知道国子监乃天下文脉所在,诸位夫子、助教皆是朝廷挑选出的饱学之士。”   “刘同窗这话看似是在嘲笑学生,实则却是将国子监的师长与外面的私塾夫子混为一谈,还说学生可以随意将诸位师长挂到树上,这岂不是在说国子监没有规矩,诸位师长也管不住学生?   “这分明是在轻视国子监,讥讽诸位师长无能!”   王令顿了顿,又指着自己被扯住的衣袖继续说道:   “学生不愿与他争执,转身要走,他却又追上来拉扯学生,似乎……似乎还想殴打学生!   昨日学生才挨了家法,今日身上的伤还未好,而且也深知自己错误深重,此刻实在害怕的紧,只能请司业替学生主持公道!”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令与刘文昌身上,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他打你?   刘文昌那条腰,好像都没有你的胳膊粗吧!   而且刘文昌的个子只到王令胸口,王令若是抬起手,怕是能直接把他从国子监扔到街对面去,到底是谁该害怕?   退一万步说,就算王令站着不动,让刘文昌随便打上几拳,最后受伤的说不定都是刘文昌的手。   可偏偏此刻的王令一脸委屈,像是真受了多大欺负一样,尤其是他那庞大的身躯配上这副神情,怎么看怎么让人别扭。   刘文昌更是彻底傻了。   不是,以前的王令不是这样的啊!   这傻大个往日一被激怒,根本不会多说一句废话,抡起拳头便打。   什么时候学会告老师了?而且还一开口便将国子监的规矩、朝廷的颜面,还有诸位师长的尊严全都扯了进来。   他不过是随口嘲讽了一句,怎么到了王令嘴里,便成了蔑视国子监、羞辱朝廷选出的饱学之士? 第7章 能动嘴尽量不动手   “你胡说!”   刘文昌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松开王令的衣袖。   “我什么时候要打你了?”   王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皱的袖子。   “你若不是想打我,为何拦住我的去路,还抓住我的衣裳?”   “我只是想让你站住!”   “我为何要听你的?”王令一脸不解。   “你是国子监祭酒,还是司业、博士、助教?你既不是师长,又不是我的长辈,难道只因为你父亲是监察御史,我便要听你号令?”   这顶帽子比刚才还大,刘文昌的脸色顿时变了。   若王令只是说他欺负同窗,最多不过挨一顿训斥。可若传出去,说他仗着父亲是监察御史,在国子监内号令其他监生,那事情便完全不同了。   御史本就有监察百官之权,最忌讳的便是家中子弟借势欺人。   刘文昌张口便要解释,顾文礼却已经走了过来。   “够了!”   顾文礼冷喝一声,四周的监生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他先看了一眼王令,王景谦今早亲自来过国子监,不仅替次子办好了入监手续,还将王令过去的性子说得清清楚楚。   按照王景谦的说法,他这个次子冲动易怒,最不喜欢读书,一言不合便可能动手,请顾文礼务必严加管教。   可眼前这个受了欺负便主动找师长主持公道,还能张口闭口维护国子监规矩的人,真是王景谦口中那个顽劣不堪的儿子?   顾文礼心里虽然奇怪,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又看向刘文昌。   “国子监乃读书明理之地,不是让你们寻衅闹事的地方!刘文昌,你入监三年,监规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当众讥讽国子监师长,欺辱新入监的同窗,别人不与你计较,你还上前拉扯。   怎么,你是觉得国子监无人能管你,还是仗着你父亲在都察院任职,便能在这里横行无忌?”   刘文昌吓得脸色更白,连忙躬身认错。   “学生不敢,学生只是一时失言。”   “既然是失言,便该受罚。”   顾文礼冷着脸道:“今日去明伦堂前罚站一个时辰,再抄写《孝经》十遍。明日让你父亲亲自来国子监见我!”   刘文昌顿时急了。   “司业,我父亲昨夜遭了歹人,左腿被人打断,如今还在床上卧着,实在无法前来。”   听到这句话,王令眼皮跳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昨夜那一棍,好像确实下得重了一些。   顾文礼听完,却没有露出半分同情,反而更加恼怒。   “你父亲身受重伤,卧床不起,你今日不在家中侍奉汤药、尽人子之孝,反倒一大早跑来国子监欺辱同窗?   上不能敬父尽孝,中不能尊师重道,下不能友爱同窗!刘御史平日里便是这般教导你的?”   刘文昌彻底傻眼了,他只是想借父亲受伤推掉见顾文礼的事情,怎么莫名其妙又背上了一个不孝的罪名?   而且顾文礼的声音不小,周围十几名监生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怕是整个国子监都知道,他在父亲断腿卧床之时,不仅没有留在床前尽孝,反而跑来找同窗麻烦。   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其他名声或许还能洗,可“不孝”二字一旦沾上,再想摘下来就难了。   刘文昌急得额头冒汗。   “司业,不是这样的,我出门之前已经去看过父亲了!”   “只看一眼便叫尽孝?”   顾文礼冷声道:“罚站改为两个时辰,《孝经》抄二十遍。待你父亲能够下床以后,再让他亲自来见我!”   “还不快去!”   刘文昌不敢继续争辩,只能狠狠看了王令一眼,跟着助教向明伦堂走去。   而王令立刻又往顾文礼身边挪了一步,露出一副生怕刘文昌报复的样子。   刘文昌看见这一幕,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顾文礼也一阵无语,随后挥了挥手,让周围的监生散去,随后才看向王令。   “你也别以为此事与你没有关系,昨日京城全都传遍了,你将夫子挂到了树上,今日便能算作什么都没发生?”   王令赶紧低头认错:“学生知道错了。家父与家母已经教训过学生,学生今后一定认真读书,尊敬师长,绝不再犯。”   顾文礼盯着他看了片刻,神色稍稍缓和。   王景谦早上来国子监时,几乎将所有该说的话都说了。既让他不必顾忌王家的颜面,王令若是犯错,尽管依照监规惩处,又说这孩子性子虽然冲动,本性却不坏。   王景谦当年于顾文礼有恩,如今恩人的儿子进了国子监,顾文礼自然不能真的不管。   不过,这小子看着五大三粗,说起话来倒是一套接着一套。王景谦说他不通文墨,只知道动手,莫非是在故意诓骗自己?   但此刻已临近上课,他只能开口道:“知道错了便好。先去广业堂。今日你虽刚入监,但该听的课一堂也不能少。”   “是。”   王令老老实实答应一声,提着书袋向广业堂走去。   直到离开以后,他才在心里暗暗感叹。   果然,清流读书人这一套是真好用。   动动嘴皮子,不仅解决了麻烦,还让刘文昌背上了不敬师长、不友同窗、不孝父亲三顶帽子。   以前的原身遇到事情,只知道抡起拳头。现在看来,能用嘴解决的事情,何必动手?   王令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能动嘴,便尽量不动手,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再动手。   嗯,就这么办。 第8章 《石灰吟》   ……   广业堂是国子监六堂之一,堂内坐着四十多名监生。   王令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很快便发现这里的座位和他前世上大学时差不多。   前面靠近夫子的位置空了不少,后面几排却挤得满满当当。   尤其是最后一排,几名监生甚至将书案拼在了一起,显然是方便上课时躲在后面闲聊。   王令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走到第一排坐下。   只是广业堂的桌案都是按照寻常监生的身形打造,他坐下以后,两条腿几乎塞不进去,只能稍微分开一些,将膝盖顶在桌案两侧。   桌案也明显小了一圈,他将书本摊开,双臂放上去以后,便占去了大半张桌面。   王令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后的监生。   那人十六七岁,身形清瘦,一看便是个老实读书的,刚才王令走过来时,他已经紧张得坐直了身体。   “这位兄台。”王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我坐在这里,不会挡住你吧?”   那名监生抬头看了一眼。   王令宽阔的肩背几乎将他正前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别说看见夫子,连前面的黑板和桌案都只能露出一点边角。   他原本很想说一句“会”,可再看看王令那两条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不……不会!王兄身形端正,坐得也十分规矩,怎么可能挡住我?”   “那便好。”   王令放心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那名监生看着面前如同一堵墙般的后背,沉默片刻,悄悄将自己的坐垫往旁边挪了半尺。   没过多久,处理完刘文昌之事的顾文礼便踏进了广业堂。   他一进门,便看见王令独自坐在最前方。   九尺高的壮硕少年挺直腰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案上,面前还摊着一本书。若只看神态,确实像个认真听课的乖学生。   可这名乖学生一个人便占去了将近两个人的位置,坐在那里跟堵墙似的,将身后的监生挡得什么也看不到,顾文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可想到王景谦毕竟对自己有过提携之恩,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走上讲台,将手中的书册放下。   “今日上午所讲,乃是《论语》经义。”   “下午依照旧例,练习诗赋。今日便以山石为题,不限韵脚,各自作诗一首。”   听见要作诗,学堂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能够进入广业堂的监生,基本上基础不会太差,比之其他某些课堂要好上不少,这也是王景谦特意安排的。   此刻虽然堂内未必人人都有科举之才,可作一首勉强通顺的诗,对他们来说并不算难事。   众人思索了一刻钟后,顾文礼随手点起一人。   那名监生站起身,拱手吟道:   “山骨立云间,苔痕带雨斑。千年风不改,独守一峰闲。”   顾文礼听完,微微点头。   “字句尚可,只是立意寻常,最后一句也显得软了一些。”   随后又有几人起身作诗。   有人写山石坚硬,有人写山中清幽,也有人借山石表达自己不随世俗的志向。   虽然没有什么传世佳作,却也都说得过去,直到最后,顾文礼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王令身上。   还没等他开口,坐在后面的一个监生便笑着说道:“司业,王二公子今日第一日入监,咱们还未听过他的诗才,不如也请他作上一首?”   “是啊。”   另一人立刻跟着开口。   “王家三代清流,王老尚书当年便以文章名动京城。王侍郎更是两榜进士,王大公子还是会元。王二公子出身这样的家门,想必作诗也绝非难事。”   这几个人说得客气,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王令过去不学无术的名声,整个京城的官宦子弟几乎都知道,别说作诗,就连一篇完整的《大学》,他都未必背得出来,如今故意将王家三代读书人的名头搬出来,分明就是想逼王令当众出丑。   顾文礼自然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王令今日第一日入监,上午的课也未曾听过。诗赋之事,以后再练不迟。”   那几名监生立刻闭上嘴,却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文礼越是替王令解围,便越说明这个傻大个什么都不会。   可就在顾文礼准备点下一人时,最前方的王令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膝盖不小心顶了一下桌案,那张桌案顿时向前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吓得周围几名监生同时一抖。   王令赶紧伸手将桌案拉回来,这才拱手说道:“司业,学生愿意一试!”   顾文礼皱眉看着他。   “诗赋一道不是逞强。你若不会,无人会因此责怪你。”   “学生明白。”王令脸上的神色却十分认真。   他当然知道,那几个人是想看自己的笑话。   可他也清楚,自己既然决定走科举这条路,便不能一直顶着那个不学无术、只会动手的名声。尤其在国子监这种地方,名声有时候甚至比成绩更加重要。   你若被所有人认定是个草包,日后不管做出什么事情,旁人第一反应都会觉得你在弄虚作假。可若能在今日立住脚,让所有人知道王家二公子并非真的愚笨,往后便能少去许多麻烦。   更何况,这不仅关系到他自己,也关系到王家。祖父、父亲和大哥积攒多年的清名,不能在他手里毁掉。   至于作诗……   昨日记忆彻底融合以后,王令已经发现,这个朝代虽然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个朝代,可无论官制、国子监制度,还是如今的社会风貌,都与前世的明代有许多相似之处。   而前世那些明代起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在这个世界里一个都没有出现过。   既然如此,区区一首山石诗,又岂能难倒他这个历史系研究生?   王令略微停顿了一下,拱手说道:“学生才疏学浅,不敢与诸位同窗相比。只是听到山石二字,偶有所感。”   “此诗名为《石灰吟》!” 第9章 不算便宜了外人   顾文礼原本并未太过在意,可听见“石灰”二字,他眼神微微一动。   以山石为题,旁人写的都是高山、磐石、奇峰。王令却偏偏挑中了最不起眼的石灰。   王令没有理会四周的目光,缓缓开口。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第一句落下,顾文礼的神色便变了,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监生,也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粉骨碎身全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广业堂瞬间安静了,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明显轻了几分。   刚才那些监生所作的诗,大多只是在写山石坚硬,或者借山石自比,可王令这首诗却完全不同。   千锤万击,烈火焚烧,粉骨碎身,最终所求,不过是将一份清白留在人间。   这哪里是在写石灰?   分明是在借物咏志!   而且这首诗没有使用什么生僻典故,字句也算不上华丽,却偏偏每一句都像重锤一样落在人心里。   尤其是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更是将整首诗的立意彻底拔了起来。   后排一名武勋之家出身的监生低声重复道:“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的声音很轻,可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另一名与王家有旧的监生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也变得肃然。   “这首诗……难道是在写王老尚书?”   此话一出,堂内不少人立刻反应过来。   王令的祖父王明远,当年官至工部尚书,一生刚直清正。   他在任时治理河道,整顿工部,查办贪腐,不知道得罪过多少权贵。有人威逼,有人利诱,还有人接连上疏弹劾,可王明远从未低过头。   而其祖父王明远一生所求,不就是“清白”二字吗?   如今王家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人针对。   王珪病倒,王景谦孤身撑着门楣,王令又被满京城的人视作不成器的纨绔。   可便是在这种处境之下,王家依旧没有依附任何皇子,也没有与权贵同流合污。   “好一个要留清白在人间。”   坐在后面的一名年长监生忍不住低声说道。   “王老尚书若是还在,听到此诗,怕是也会老怀大慰。没想到王二公子平日看似不通文墨,心中竟藏着如此志向,难怪他昨日会将周夫子挂到树上。   听说周夫子当时说了王家一些不好听的话,王二公子怕是为维护家中名声才一时冲动。”   原本那几个想看王令笑话的人,此刻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全京城出了名的傻大个,竟然真能作出这样一首诗。   顾文礼沉默许久,才缓缓问道:“此诗,当真是你所作?”   王令刚要点头,坐在后面的一名监生却突然露出恍然之色。   “我明白了!”   “此诗必然是王大公子所作!”   “王大公子乃是会元,才学冠绝。只可惜殿试之前突染重病,无法继续参加。如今虽然缠绵病榻,心中却依旧牵挂王家清名。   这首诗想必是他病中有感而作,又特意交给弟弟,让王二公子在国子监中诵出!”   此话一出,周围众人纷纷点头。   “不错,定是如此!我就说王二公子怎么可能突然作出这等佳作。”   “不过王大公子对弟弟确实极好。哪怕病成那般模样,还在替弟弟谋划。”   “这首诗既是写王家,也是写王大公子自己。满腹才华,却被病痛折磨多年,依旧不曾自怨自艾。如此心性,实在让人敬佩。”   王令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这首诗真是他刚才“作”的啊!   怎么转眼便成了大哥的作品?   “其实这首诗……”   王令才刚开口,旁边便有人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王二公子不必解释。”   “你兄长既然将此诗交给你,想必便是希望借你的口传出。你们兄弟情深,不分彼此,又何必在意究竟是谁所作?”   “是啊,王大公子向来低调,想必不愿让人知道此诗出自他手。”   “王二公子放心,我等明白。”   王令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们明白什么了?你们根本什么都没明白!   他忍不住看向顾文礼,希望这位国子监司业能说句公道话。   可顾文礼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也觉得王令不可能突然作出这种诗。   最终,顾文礼轻轻叹了口气。   “你兄长虽身染重病,却依旧有如此胸襟,不愧是会元公!”   “你能将这首诗记得一字不差,也算有心。往后在国子监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你兄长的一番苦心。”   王令彻底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名声这种东西还真不是一两首诗便能扭转的。   大哥王珪的才名太盛,自己不学无术的名声也太响,同样一首诗从他嘴里念出来,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他突然开窍,而是大哥提前替他准备好了。   不过王令转念一想,倒也没有继续解释。   反正都是王家人,这首诗落到大哥头上,也不算便宜了外人。   更何况大哥如今病重,能借此替他扬一扬名声,也不是什么坏事。   顾文礼又将《石灰吟》细细讲解了一遍,这才继续授课。   可接下来的时间,广业堂里的监生明显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少人偷偷将那首诗抄在纸上,还有人趁顾文礼转身时,不停回头打量王令。   一堂诗赋课还没有结束,《石灰吟》便已经从广业堂传了出去。   先是传到旁边的正义堂和崇志堂,随后又传到了国子监博士、助教耳中。   到了下学之前,就连国子监祭酒都亲自将诗抄了一遍,望着最后那句“要留清白在人间”,久久没有说话。   而事情传出国子监以后,又迅速变了模样。   有人说,此诗乃是王珪病重之时,听闻父亲在朝堂遭人攻讦,心中有感而作。   也有人说,王珪自知时日无多,故意借石灰表明自己即便身死,也要护住王家清名。   还有人说,王令昨日将周夫子挂上树,正是因为周夫子出言羞辱王珪。王令今日将兄长的诗诵出来,便是要告诉所有人,王家长子即便缠绵病榻,风骨依旧不减。   消息越传越离谱。   到了傍晚,甚至已经传进了宫中。   皇帝听闻此诗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年王珪夺得会元,他也曾亲自看过此人的文章,对其才学极为欣赏。   只可惜殿试前三日,王珪突然病倒。   一个本该进入一甲,甚至有机会争夺状元的年轻人,从此只能困在病榻之上,确实让人惋惜。   皇帝命人将《石灰吟》抄下,又让内侍从库中取出两支老参、一盒上等血燕和几样滋补药材,送往王府。   “告诉王景谦。”   “王珪既有此志,便该好好养病。朕还等着他站上金銮殿,亲自补完当年那场殿试!”   于是,王令还没回家,宫中的赏赐便已经先一步送到了王府。   而王家宅子内,王景谦看着摆在面前的老参和血燕,又看了看内侍送来的那张《石灰吟》,整个人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怎么不知道,长子什么时候写过这样一首诗? 第10章 像极了另一个人   不过,此刻王令压根没有心思去想《石灰吟》到底传成了什么模样,因为……他太饿了!   在国子监听课时还没觉得有什么,等到临下学,他肚子里的动静便越来越大。王夫人给他准备的十张饼和四斤酱肉,休息时已经被他吃得只剩下两张饼和小半包肉。   此刻马车才刚驶出国子监所在的文正街,王令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将剩下的东西全塞进了嘴里。   可吃完以后,王令摸了摸肚子,呃,还是饿……   “这身体到底怎么长的?”   王令忍不住低声嘀咕。力气大也就算了,饭量同样大得吓人。   而且不仅仅是饭量。这身体只要稍微活动一会儿,便会饿得特别快。今日他在国子监里根本没干什么重活,只是坐着听了几堂课,又动脑子背了一些文章,结果现在竟像是三天没吃饭一样。   王令甚至怀疑,原身之所以不愿读书,可能不全是因为懒。   说不定是每次一动脑子,肚子便开始叫。久而久之,原身便把读书和挨饿联系到了一起,这才越来越厌恶读书。   “福伯,能不能快些?”王令掀开车帘,催促了一句。   驾车的王福愣了愣,“二公子可是有什么急事?”   “我饿了。”   王福沉默了一下。   他刚才明明亲眼看见,二公子把食盒里剩下的饼和酱肉全吃了,那饼子可不小,顶上两个寻常壮汉的一顿饭。   不过王福早已经习惯了王令的饭量,只能扬了扬马鞭。   “二公子坐稳,小的这便快些。”   马车的速度顿时快了不少。   等回到王府,马车才刚停稳,王令便直接跳了下去。   王福刚想提醒他慢些,便见那道庞大的身影已经穿过大门,直奔后院。   可王令走到正堂附近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正堂里十分安静。   几个红木托盘摆在桌案旁边,上面放着老参、血燕和几样名贵药材。一张写着《石灰吟》的御赐宣纸,则被平整地铺在桌案中央。   王景谦坐在主位上,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就这么盯着那张纸发呆。   平日里,他不是在礼部处理公务,便是在书房里看公文。就算回到家中,也很少会露出这般失神的模样。   王令下意识放慢脚步。   “爹。”   王景谦猛然回过神,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王令老老实实站在门口。   或许是原身留下的习惯,他每次单独面对这个父亲,身体都会本能地有些紧张。   王景谦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今日在国子监,没有惹事?”   “没有。”   “没有?”王景谦冷哼一声。   “你刚进国子监,便与刘文昌闹到了顾司业面前。如今半座京城都知道,刘御史的儿子在亲爹断腿卧床之时,不肯在床前侍奉汤药,反而跑到国子监欺辱同窗。这……也叫没有惹事?”   王令心里一紧,怎么京城的人也刷抖音吗?消息传得这么快?   不过他仔细想想,自己今日好像确实没做错什么,于是挺直腰板道:“是刘文昌先拦住孩儿,还出言侮辱国子监的师长。孩儿谨记爹娘教诲,全程没有动手,只是请顾司业主持公道。”   王景谦听到“没有动手”四个字,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盯着王令看了片刻,这才点头道:“能忍住没有动手,倒算有些长进。”   王令刚要松口气,王景谦便伸手敲了敲桌上的宣纸。   “这首诗呢?今日也是你在国子监中念出来的?”   王令定睛看向桌面,发现竟是他所作的那首《石灰吟》,而且还加盖了御赐的印章,心里顿时有些复杂。   他原本只是想借这首诗在国子监中立个名声,免得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只会动手的傻大个。谁知道诗才念出来没多久,便莫名其妙成了大哥的作品,如今就连皇帝都送来了赏赐。   王令点了点头。   王景谦继续问道:“诗是谁作的?”   王令张了张嘴,他本想直接说是自己所作。反正这个朝代没有于谦,这首诗确实是他第一个念出来的。只要他咬死是自己写的,别人也找不到证据反驳。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停住了。   因为王景谦的目光虽然落在诗上,可眼中除了惊讶和疑惑以外,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欣慰。   王令忽然明白了,父亲怕是也觉得这首诗是大哥写的。   也对,大哥十九岁就是会元,满京城谁不知道王珪的才名?而他王令,不过是那个把夫子挂树上的傻大个。   这几年里,王景谦嘴上从未说过什么,可心里必然无比惋惜。他今日看着这首诗,恐怕觉得长子虽然病了,才华与志气却半点没有被病痛磨去。   想到这里,王令忽然不想解释了。   大哥躺在病榻上这么多年,外面的人虽然还记得他这个会元,却也有不少人在暗中说他命薄,说他就算才华再高,也是个无法入仕的废人。   如今《石灰吟》传遍京城,甚至传到了皇帝耳中,对大哥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所有人都会记起,当年那个十九岁便夺得会元的王家长子,依旧没有被病痛彻底压垮。   “谁写的有那么重要吗?”王令含糊地说道:“反正都是咱们王家的诗,也没有便宜外人。”   王景谦眉头微微一挑,“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孩儿说的是实话。”   王令摸了摸肚子,里面又传出一阵阵叫声。   “爹,若是没别的事,孩儿便先去吃饭了。”   王景谦看着他摸肚子的样子,脸色顿时黑了几分。   “你娘早上可是给你准备了十张饼和四斤酱肉!”   “都吃完了。”   “国子监没有午饭?”   “也吃了。”   王景谦沉默半晌。   “滚!”   “好嘞~”   王令如蒙大赦,转身便走。   只是走出正堂以后,他并未看见身后的王景谦缓缓眯起了眼睛。   自己的大儿子是什么性情,王景谦再清楚不过。   王珪自幼聪慧,文章诗赋无一不精,可性子温和内敛,哪怕心中有再多苦闷,落在纸上的文字也从不会如此悲烈,尤其是“粉骨碎身全不怕”这一句。   那不像王珪,反倒像极了另一个人……   王景谦看着王令离开的方向,眼中的神色也变得越发古怪。 第11章 若是一个月打断一条腿   ……   当天晚上。   王令吃过晚饭,又在后厨顺走了两张刚烙好的肉饼,这才如约去了王珪的书房。   王珪已经坐在桌案后面等他了。桌上摆着几本书,最上面是一本《论语》,旁边还放着一摞空白宣纸。   王令刚走进房中,便发现自家大哥正看着一张纸。纸上写的,不出所料,也正是那首《石灰吟》。   “大哥。”   王珪抬起头,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随即拿起面前的纸,又将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轻声说道:“写得不错,只是太过悲烈了些。”   王令身体微微一僵,“大哥你觉得这首诗是我所作?”   王珪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我自己有没有写过这首诗,难道还能不清楚?”   “外面的人不信你是写的,是因为外面的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事情。”   王珪将纸放下,语气依旧平静。   “他们觉得我十九岁便能夺得会元,写出这首诗理所当然。又觉得你从小不爱读书,只知道骑马打架,自然不可能突然作出这样的诗。所以就算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自己写的,他们也会觉得你是在替我隐瞒。”   王令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本来还想借这首诗改一改名声,结果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替你背了几句诗。”   “名声不是一日便能改过来的。”   王珪笑了笑。   “你过去用了十五年,让京城所有人相信你不通文墨。如今想让他们改口,总要多花些功夫。”   王令沉默片刻,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一旁的王珪则认真地看向他一字一句的开口道:“你一直都很聪明,只是过去不愿意将心思放在读书上而已。”   王令愣了一下。   王珪继续说道:“你小时候只看过一次府中的道路图,第二日便能将所有院落的位置画出来。十一岁那年,你跟着我去城外庄子,只听管事报了一遍粮食数目,回来以后便发现少了三十七石。还有你学骑马、练刀、射箭,别人要练几个月的东西,你看上几遍便能掌握。”   “爹一直觉得你是不肯读书,我却觉得,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想读书的理由。如今你想通了,能够写出一首好诗,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王令看着眼前的大哥,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所有人都将原身当成一个不学无术的傻大个,可只有王珪,一直觉得弟弟并不蠢。甚至在原身自己都已经认定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时,王珪依旧相信他只是没有开窍。   “大哥,这首诗现在算你的了。”王令忽然说道。   王珪摇了摇头,“你的便是你的。”   “可陛下已经将赏赐送来了。”   “送来的是给我养病的药材,又不是诗名。”   王珪看着那张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遗憾。   “而且这首诗落在我身上,反倒有些不合适。”   王令有些不解,“哪里不合适?”   “太过悲烈,”王珪轻声说道,“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若是一个身体康健、正要入仕的人写出这首诗,旁人听了,只会觉得他志向坚定。”   “可我如今缠绵病榻,外面的人听了,怕是会觉得我已经存了死志。今日……陛下赐药,话里话外都让我安心养病,便是怕我想不开。”   王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珪却忽然笑了,“不过也无妨。”   “至少有了陛下今日那句话,日后便没人敢轻易说我这个会元已经成了废人。所以,这首诗我确实沾了你的光。”   王令连忙摆手,“都是自家兄弟,谁沾谁的光不重要。”   “说得不错。”王珪伸手将《石灰吟》收进一旁的木盒中,“那便开始读书吧。”   王令看着桌上那本《论语》,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   “今日刚从国子监回来,不能歇一晚?”   王珪却直接无视了他这句话,直接将《论语》推到他面前。   “先将《学而篇》背一遍,让我看看你到底记得多少。”   王令只能老老实实翻开书,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背得磕磕绊绊,可真正开口以后,那些藏在原身记忆深处的文字,竟然一点点冒了出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前面几句还算顺畅,到了后面,王令偶尔会停顿一下,可只要王珪稍微提醒一两个字,他便能立刻接上。   一篇背完,虽然算不上流利,却也远远超过了王珪的预料。   王珪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随手挑出其中一句,让他解释含义。   这一次,王令的回答反而比背诵更加顺畅。   他前世本就是历史系研究生,对于儒家思想、古代教育和政治伦理都有所了解。虽然无法完全按照这个时代科举的标准答题,可只要理解一句话的意思,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王珪刚开始只是偶尔纠正,到了后来,他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明显。   因为王令虽然不熟悉经义文章的固定格式,却总能准确抓住一句话的关键。而且他理解事情的角度,与国子监里那些从小只读圣贤书的监生完全不同。   尤其讲到“为政以德”时,王令没有一味重复先贤注解,反而问道:“若为政者只讲德行,却不懂粮税、不懂农桑,也不知百姓一年能打多少粮食,那他的德行该如何落到百姓身上?”   王珪沉默了一会儿,才认真说道:“你这个问题,已经不是《论语》一句话能够答清楚的了。”   “但你说得不错。读书不是为了将圣贤之言背得滚瓜烂熟,而是要知道如何将这些道理用在实处。若连百姓为何挨饿都不知道,嘴里说再多仁政,也只是空谈。”   王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课业,便越来越顺畅。   原身这些年并非什么都没学会。   七位夫子轮番上门,哪怕他上课时经常打瞌睡,许多东西依旧记在了脑子里。只是那些记忆太过零散,就像一堆杂乱无章的书页,始终没有整理到一起。   如今经过王珪讲解,那些零散的内容逐渐有了脉络。   哪一句出自哪篇,是什么意思,该如何理解,彼此之间又有什么联系,王令脑中的记忆也越发清晰。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穿越的影响,他如今的记性好得有些吓人。   许多内容,王珪只讲一遍,他便能记住大半。再讲第二遍,基本便不会出错。   王珪越教越惊讶,他原本只以为弟弟是突然想通了,准备认真读书。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单纯想通了?分明是开窍了!   照这个速度学下去,只需几个月时间,王令便能将过去落下的基础全部补上。   王珪看着面前认真听讲的弟弟,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极为古怪的念头。   看来,昨日那件事做得很对。   弟弟跟着自己出去打断一次别人的腿,不仅性子沉稳了,就连读书也开窍了。   早知道实操有这样的效果,以前就该多带他出去几次。   京城里与王家不对付的人不少,一个月打断一条腿,弟弟说不定明年便能参加乡试了。   正在认真看书的王令忽然抬起头。   “大哥,你为何这样看我?”   王珪神色不变。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日学得不错。”   王令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总觉得,大哥刚才的眼神有些奇怪。   可还没等他细想,王珪忽然侧过身,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刚开始只是两声轻咳。到了后面,咳声越来越急。王珪的肩膀也跟着轻轻颤抖,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了不少。 第12章 事发   王令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   “大哥!”   “无事。”   王珪摆了摆手,还想继续说话,可一开口便又是一阵咳嗽。   王令赶紧走过去,替他轻轻拍着后背,又将窗边的缝隙关严。   过了好一会儿,王珪的咳声才渐渐停下,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额头上也渗出一层细汗。   “大哥,今日便到这里吧。”王令将温水递过去,“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晚。”   王珪接过水,小口喝了几下。   “我只是多说了几句话,不碍事。”   “还不碍事?”王令皱起眉头,“你刚才都快喘不上气了。”   王珪还想坚持,可看见弟弟脸上的神色,只能无奈地点头。   “那便明日再继续。你今日先将《学而篇》重新读三遍,明晚我再考你。”   王令点头答应,随后亲自将王珪送回卧房。   一路上,他都在暗中观察大哥的症状。   王珪的身体确实很弱。但这份虚弱,与王令记忆中的肺痨似乎有些不同。   若真是肺痨,病了这么多年,通常会有长期低热、夜间盗汗、咳血和持续加重的消瘦。可王珪虽然清瘦,脸色也不好,却从未咳过血。   他平时不发作的时候,说话呼吸都还算平稳。可一旦吹了冷风、闻到灰尘,或者连续说话、走动得太久,便会突然咳喘。刚才咳得最厉害时,王令甚至听见他呼吸间带着一种细微的哨音。   这种表现,倒是更像前世常见的支气管哮喘。   王令前世不是学医的,只是宿舍里也有一个哮喘的舍友,对方平时看着与常人无异,可运动过量或者闻到刺-激性的气味,便会突然胸闷气喘,必须及时用药。   王珪当年或许确实染过一次严重风寒,那场病损伤了气道,又引发了长期的咳喘。这个时代的大夫见他身体虚弱,便一直将他当成肺虚、痨病调养,开的药也多以温补为主。   可若病根本不在那里,那些补药吃得再多,也未必有用。   当然,这只是王令的猜测,他不敢凭着一点前世见闻,便随意给大哥下定论。   可只要不是无法挽回的绝症,便还有希望。   在前世,哮喘虽然很难彻底根治,却可以用药长期控制。只要避开诱因,及时处理,绝大多数人都能正常生活。   这个时代没有现成的吸入药,也没有完善的检查手段。但中药里并非没有能够缓解喘症的药材。只要先弄清楚大哥每次发作的诱因,再找真正擅长喘症的大夫重新诊治,未必不能找到办法。   王令越想,心情越是振奋。   他原本最担心的,便是王珪得了这个时代根本无法医治的绝症。如今看来,事情或许没有所有人想象中那么糟。   不过接下来,他还需要多观察几日。最好将大哥每天什么时候咳嗽,遇到什么东西容易发作,发作多久,夜里能不能平躺,全部记下来。等有了足够的规律,再去寻找合适的大夫。   “大哥。”走到房门前时,王令忽然开口。   王珪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以后你每天咳嗽几次,什么时候咳得厉害,都让身边的小厮记下来。”   王珪微微一怔。   “为何?”   “我想看看你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珪笑了笑。   “京城里的名医都看过了,你才读了一日书,便想替大哥治病?”   “我又没说自己治。”   王令认真道:“可名医也是人。一个大夫看不出,便换另一个。京城里的看不出,便去外地找。只要还活着,总能想办法!”   王珪看着弟弟认真的神色,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点头。   “好。我让人记。”   王令这才放心离开。   ……   送走王珪后,才刚走出院子没多远,王令的肚子便再次叫了起来。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他特么又饿了。   “老天爷,不是吧?刚才吃了四大碗饭,还有六个馒头,这才过了多久?”   难道这具身体动脑子比练武还费饭?   王令摸了摸肚子,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   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一点,也算正常。反正王家虽然不算巨富,应该还不至于被他一个人吃穷。   想到这里,王令熟练地转了个方向,再次朝后厨走去。   只是走到半路,他忽然发现父亲的书房还亮着灯。   如今已经到了亥时,往日这个时辰,王景谦即便还在处理公务,书房外也会有小厮守着,可今日书房附近却一个人都没有。   王令下意识停下脚步。   书房的窗纸上,除了王景谦的身影以外,似乎还有另一个人。   父亲在见客,而且……还是一个不愿让府中下人知道的客人。   王令原本不想多管,可想到父亲今早让人重新打造的三根铸铁戒尺,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要不先听听?万一是商量接下来给自己来个新的什么“教育计划”,把自己送到什么苦学之处封闭学习,自己也有提前准备的时间。   其实原身以前闯祸后,也没少偷听父亲的安排。   书房西侧有一条很窄的夹道,外面被一片竹子挡住,里面又正好对着书房的小窗。   王令小时候经常躲在那里,偷听父亲与管家商量该用多粗的戒尺、打多少下,再决定要不要连夜逃去外祖家。   想到这里,王令放轻脚步,绕进夹道。   只是他如今身形太大,想要不发出声音实在有些困难,只能侧着身体,一点点挤到窗下。   刚刚站稳,里面便传来一道声音。   “王兄今日在朝中,倒是沉得住气。”   王令微微一怔,这声音听着怎么有些耳熟?只是一时间有些对不上号。   书房里,王景谦的声音很快响起。   “刘敬宗今日没上朝,齐王那边少了一张嘴。剩下几个言官各怀心思,自然翻不起浪花。”   对面那人沉声道:“刘御史昨夜断腿之事,当真只是巧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王景谦淡淡说道:“自然不是。”   窗外的王令身体猛地一僵,难道……父亲知道了什么?   对面那人似乎也有些惊讶。   “是你安排的人?”   “不是我。”王景谦停顿片刻,“是珪儿带着令儿做的。” 第13章 此子,类祖!   王令的眼睛瞬间瞪大,他和大哥昨夜明明蒙着脸,回来以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对面那人显然也没有想到,“王兄家的大公子?他那副身体,竟还敢亲自出门?”   王景谦的声音明显沉了几分。   “他不仅亲自去了,还将刘敬宗的行踪、路线、随从和动手的地方全部算得清清楚楚。若不是我提前让人跟在后面,他们还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王令听得头皮发麻,原来他们昨夜身后一直有人。   “大公子此举虽然冒险,倒也确实解了你今日之困。”对面那人轻叹一声,“不过此事一旦查到王家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查不到。”王景谦的语气十分平静。   “他们离开以后,我便让人重新扫了一遍首尾。该看见的人不会乱说,不该留下的东西也已经处理干净。京兆府就算继续查下去,最多只会查到几个与刘文昌结过怨的地痞身上。”   王令听到这里,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父亲不仅知道,甚至还替他们擦了屁-股。而且听这语气,仿佛打断一名监察御史的腿,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人沉默片刻,“王兄,你既然提前发现,为何不阻止他们?”   “为何要阻止?”王景谦反问了一句,“刘敬宗这半年接连上疏攻讦我。他背后站的是齐王,是想借立储之事逼我表态,昨日又想借周夫子之事坏我王家名声。”   “珪儿既然愿意出手,让他在床上安静几个月,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人声音压低了一些,“可只断他一条腿,顶多让他几个月无法上朝。等伤好了,他依旧是齐王安插在都察院的一条狗。”   “所以此事不能只断一条腿。”王景谦淡淡说道,“刘御史断腿,齐王少了条狗,时机刚好,倒是省了我半个月的功夫。”   那人微微一顿,“你准备怎么做?”   王景谦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缓缓说出了三个字:“冯御史。”   那人立刻明白了过来。   而王景谦则接着说道:“冯御史只要开始查,刘家过去那些首尾便藏不住。到那时,刘敬宗不只是几个月无法上朝,而是要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那人沉默良久。   “你这是想让都察院自己斗起来。”   “不止。”   王景谦的声音依旧冷静。   “刘敬宗替齐王咬人多年,知道的事情不少。一旦冯怀义盯上他,齐王第一个想的不会是保他,而是怕他将不该说的事情吐出来。”   “而齐王越急着与刘家撇清关系,刘敬宗便越会心寒。等他发现自己替齐王做了这么多事,最后却成了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有些话便未必还能藏得住。”   “咱们只需要让冯御史查下去,让齐王自己疑,让刘敬宗自己怕,这……才是刘敬宗那条断腿真正的用处!”   窗外的王令已经彻底听傻了。   昨夜他一棍下去,只想着替父亲解决一个麻烦。大哥想得更远一些,准备借刘御史养伤的几个月,让父亲避开朝堂上的攻讦。   可他们兄弟二人加起来,竟然都只想到了第一层。   父亲却借着这一条断腿,直接开始分化齐王和刘御史,还准备让冯御史顺势插手,撕开都察院内部的口子。   这哪里是借力打力?   这分明是将所有人都推到了棋盘上,让他们自己斗起来。   而王景谦从头到尾,只需要坐在旁边看着。   那人轻声感叹道:“京城所有人都说,你在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上待了十余年,锐气已经被磨平了。如今看来……他们怕是全都看错了!”   王景谦笑了一声,“他们愿意这样想,便让他们继续想。”   “礼部尚书的位置看似更高,可坐得越高,盯着的人越多。如今储位未定,谁先冒头,谁便先被人当成靶子。”   “我在右侍郎的位置上不动,齐王觉得我没有威胁,其他几位皇子也不会急着逼我站队。可这十余年来,谁主持过科举,谁进过翰林,谁从地方调入京城,哪些人真正有才,哪些人只是徒有虚名,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不往上走,不代表什么都没做。站得稳,才能看得久!”   王令听到这里,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昨日翻遍原身的记忆,一直都以为王景谦只是个在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上熬了十几年的普通官员。   虽然清正,却不懂变通,虽然勤勉,却没有多少手段。在朝堂上被人接连攻讦,回到家以后便只会拿着戒尺教训儿子。   说得好听一些,是个性情严厉的父亲,说得难听一些,便是个脾气暴躁、官运不顺、动不动就想打儿子的老古板。   可如今王令才知道,原身对这个父亲的了解,简直少得可怜。   什么碌碌无为?什么只会骂人?   人家不是升不上去,而是故意不升。甚至连两个儿子半夜出去套御史麻袋的事情,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们兄弟自以为瞒天过海,父亲却在后面替他们清理首尾,还顺势将一件私下报复的事情,变成了朝堂上的一把刀。   那人忽然问道:“王令今日在国子监中的变化,你应当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   王景谦的声音里终于多了几分波动。   “先忍住性子没有动手,又借顾司业的手教训了刘文昌,做得虽然还有些稚嫩,却比过去长进了不少。”   “那首《石灰吟》呢?”   “也是他写的。”   那人明显一惊。   “当真?”   “珪儿的文章,我看了十几年。”王景谦淡淡说道,“他品性如何,写什么诗,我这个做父亲的还能认不出来?”   “况且珪儿心思深,却性情温和。哪怕他真的预感自己时日无多,也不会写出粉骨碎身这样的话,让家中所有人为他担心。”   “这首诗看似是在写石灰,骨子里的性子却又臭又硬,与令儿……一模一样。”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看来王兄家二公子过去并非愚钝,只是不肯学。”   “他从来不蠢。”王景谦轻叹了一声,“只是……我过去逼得太急。”   “珪儿病倒以后,我总想着让他尽快接起王家的门楣,却忘了他不是珪儿,也不该成为另一个珪儿。”   “他小时候明明也愿意读书。只因我每次见他,都要问功课,背不出便罚,写不好便骂。日子久了,他见到书便想躲,见到我也只剩下害怕。”   窗外的王令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震,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   王景谦不是看不见父子之间的问题,只是他性子太硬,又背着整个王家的压力,始终不知道该怎么低头。   那人说道:“如今他已经开窍,你也可以放心一些了。”   “还早。”   王景谦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他今日只是在国子监站稳了第一步。”   “朝堂远比国子监复杂。那里的人不会像刘文昌一样,将心思全写在脸上。若他真想走科举入仕这条路,要学的东西还多着。不过……有珪儿教他,我不担心经义文章。”   说到这里,王景谦停了一下。   “我只担心珪儿。”   那人轻轻叹气。   “大公子的身体,确实……”   “他太急了。”   王景谦打断了他。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怕护不了弟弟几年,所以恨不得一夜之间将所有东西都教给令儿。昨夜带令儿出去动手,也是想逼他尽快成长。”   “可他越是这样耗神,身体便越撑不住。”   “这孩子从小便什么都藏在心里。他怕我和他娘担心,便总说自己无事。怕令儿将来没人护着,便暗中替他安排所有退路。”   “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王景谦的声音低了下来。   窗外的王令也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忽然明白,这个家里根本没有谁是真的糊涂。   大哥知道父亲的压力,所以哪怕病得再重,也要撑着替父亲谋划。   父亲知道大哥的心思,却不愿点破,只能暗中收拾他留下的首尾。   母亲看似什么都不管,心里却清楚父子三人的脾气,一直在中间小心维系着这个家。   只有原身那个傻小子。一直以为父亲只会打骂,大哥只会替他求情,母亲只会护着他,所以才能没心没肺地活到十五岁。   王令又在窗外站了一会儿,随后悄悄退了出去。   这一次,他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来打听父亲会不会用铸铁戒尺揍他的,他的脑子里,全是父亲刚才那些话。   礼部右侍郎十几年不动,不是因为没有本事。   而是在等,等储位落定,等朝中各派彻底露出破绽。也等一个真正能够让王家摆脱困局的机会。   王令也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这个家,还有这些所谓的朝堂争斗,了解得实在太少。   他原本以为,凭着前世的知识和这副强壮的身体,自己总能在这个时代混得不错。   可现在看来,他若还把所有人都当成古板落后的古人,怕是早晚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   书房里,那人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王景谦亲自将他送到门外。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重新回到书房。   王景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西侧那扇微微敞开的小窗。   窗外早已没了人影,只有被挤歪的几根竹子还在轻轻晃动。   王景谦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王令小时候便喜欢躲在那里偷听,那条夹道原本还能藏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可他如今已经长成了九尺高的壮汉,肩膀比夹道还宽,真以为自己挤进去以后没人看得见?   王景谦走回桌案前,再次拿起那张《石灰吟》。   他看着上面的四句诗,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诗也写得不错,难怪父亲当年便说:此子,类祖!” 第14章 哪个混账在背后骂老夫   而就在王家因为王令终于开窍,难得没有鸡飞狗跳安静下来时,刘御史府里却没有这么太平了。   “砰!”   一只药碗重重砸在刘文昌脚下,滚烫的药汁溅了他一身,刘文昌吓得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爹,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刘敬宗靠在床头,左腿被木板牢牢固定着,脸色因为疼痛显得格外苍白。   可他此刻真正气的,却不是自己这条刚刚接好的断腿。   “老子断的是一条腿,你丢的却是整个刘家的脸!”   刘文昌张了张嘴。   “孩儿不过是想替您出一口气……”   “替我出气?”刘敬宗抄起手边的枕头,又朝儿子砸了过去。   “你若真有那个本事,老子便是两条腿都断了,也能笑着夸你一句孝顺!可你做了什么?”   “我断腿卧床,你这个做儿子的第二日便跑去国子监堵人。如今外面都说你只顾争强斗狠,连父亲的伤势都不管。这叫不孝!”   “你当着国子监司业的面,说王令进国子监是为了将师长挂到树上。如今别人都说你轻视国子监,讥讽国子监管不住监生。这叫不敬师长!”   “你仗着自己是御史之子,伸手阻拦同窗,还想让人家听你的号令。这叫仗势欺人!”   “不孝、不敬、仗势欺人!”   “你出去一趟,给自己背了三顶帽子。偏偏这三顶帽子,还是你自己伸着脖子让王令扣上去的!”   刘敬宗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连断腿都跟着一阵抽痛。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依旧抬手指着刘文昌。   “我刘敬宗在都察院与人斗了十几年,得罪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时候让人一口气扣过三顶帽子?你个逆子倒好,半刻钟便全齐了!”   刘文昌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孩儿原本只是想逼王令动手,只要他敢在国子监门前殴打同窗,祭酒大人必定会将他赶出国子监,王景谦也会被人弹劾治家不严。谁知道那个傻大个今日忽然变得如此奸猾……”   刘敬宗听到这里,气得抬手在床板上狠狠拍了一下。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你真以为王家那两个儿子全是傻子?”   “王珪十九岁便夺得会元,若不是殿试前三日突然病倒,如今至少已经进了翰林院。王景谦能在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上坐十几年,让几位尚书换了又换,自己却始终安稳不动,你真以为他只会在朝堂上装清高?”   “至于王令……”   刘敬宗说到这里,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今日躺在床上,已经将国子监门前发生的事情问了好几遍。   越问,他越觉得不对。   若王令只是突然忍住没有动手,尚且还能说是昨日挨了一顿家法,暂时学乖了。   可王令后面那些话,分明不是一个愣头青能够临时想出来的。   先将刘文昌对他的嘲讽,扯到轻视国子监和不敬师长上。再将刘文昌拦路抓衣,变成御史之子仗势欺人。最后甚至还把父亲断腿、儿子仍来惹事,变成了不孝。   一环扣着一环。   刘文昌几乎每说一句话,便主动往坑里迈出一步。   这要是一个草包能做出来的事,那国子监里那些读了十几年书的监生,岂不是连草包都不如?   刘敬宗沉着脸问道:“顾文礼当时就在附近?”   “就在不远处。”   刘文昌低声道:“孩儿怀疑,顾司业早就和王景谦商量好了。否则他怎么会出现得如此凑巧?   而且王令刚进国子监,顾文礼便亲自过来照看。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是在偏袒王家。”   刘敬宗眯起眼睛。   刘文昌见父亲没有继续骂自己,以为这话说到了父亲心里,赶紧接着说道:   “还有那首《石灰吟》。”   “王令以前连一篇《大学》都背不下来,怎么可能突然写出这种诗?定是王景谦那老狐狸,或者王珪提前教给他的。”   “那顾文礼也未必不知道,他们就是提前设好了局,等着孩儿往里面跳!”   “王令先在国子监门前踩着孩儿立名,又在课堂上拿王珪的诗替自己扬名。如今外面都说王家二公子并非愚钝,只是以前不肯学。   这哪里是突然开窍?分明是在故意造势!”   与此同时,刚刚回到书房的王景谦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皱眉看向窗外,“不会又是哪个混账在背后骂老夫吧?”   不过若是让王景谦听见刘文昌刚才的猜测,怕是也得忍不住说一句冤枉。   他确实知道两个儿子夜里打断了刘敬宗的腿,也确实提前替他们收拾了首尾。   可王令会在国子监门前反过来给刘文昌扣帽子,甚至当堂作出《石灰吟》,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没有料到。   王家若真能将所有事情算得如此清楚,他……也不至于准备整整六套朝堂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对面的刘敬宗听完儿子说完了全部,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是不是王景谦提前安排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议论那首《石灰吟》。”   “王令说诗是他所作,外面的人却更愿意相信,那是王珪病中所作。陛下的赏赐也送到了王珪手里。这……对王家来说,既是好事,也是麻烦。”   刘文昌有些没听明白。   “爹,您的意思是……”   “蠢货!”   刘敬宗瞥了他一眼。   “《石灰吟》若真是王珪所作,王令便是在借兄长的诗替自己扬名。”   “若这首诗真是王令所作,王家明知陛下是因王珪而赐下药材,却没有立刻澄清,便可能落下一个借病邀宠的名声。”   “更何况,王家长子病重多年,王家次子却突然开窍。偏偏就在储位未定、朝堂暗流最盛的时候,王家出了这么一个所谓的少年才子。你说……外面那些人会怎么想?”   刘文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们会觉得,王家是在故意将王令包装成第二个王珪!”   “总算还有点脑子。”刘敬宗冷声道,“王珪当年十九岁夺得会元,名满京城。若不是突然病倒,王家如今的声势只会更盛。   王景谦迟迟没有让王令露面,或许不是因为这小子真的愚钝,而是在等一个机会。”   “如今一首《石灰吟》传遍京城,陛下又亲自赐药。王令只要再作出一两首诗,过去那些草包名声,转眼便会变成大智若愚、藏拙多年。”   刘文昌越听,脸色越难看。   “难道就这么看着他踩着孩儿扬名?”   “当然不能。”刘敬宗眯起眼睛。   “不过从今日开始,你便留在府里侍奉汤药,要让府中所有下人都要看见你端茶送水,京城里也要有人知道,你为了照顾父亲,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出门。”   “等几日后你回到国子监,也把嘴给我闭上。你再多说一句,便是在替王令扬名!”   刘文昌有些不甘。   “可孩儿若是什么都不做……”   “谁说什么都不做?”   刘敬宗靠在床头,脸上的怒意渐渐散去。   “你不会用嘴,便把嘴闭上。至于……其他事情,自然有人去做。”   他让管事取来纸笔,靠在床头缓缓写了几行字。   写完以后,又让人将京城最近关于《石灰吟》的几种议论分别抄下。   第一份说,《石灰吟》本是王珪所作,王令只是当众背出。   第二份说,王家明知陛下误会,却故意不澄清,借王珪病重博取天子怜惜。   第三份则更加隐晦,只说王家二公子过去顽劣无知,如今突然变成少年才子,未免太过巧合。   刘敬宗没有在纸上写一句确定的罪名,他只是将所有疑点放在一起,让人看过以后,自己生出怀疑。   “将这些东西通过都察院的渠道送到国子监,送给韩守正。”   管事立刻低头应下。   刘文昌听见这个名字,神色也变了变。   国子监有两名司业,顾文礼掌日常教习,为人刚正,却并非不近人情。   韩守正却不同。此人出身寒门,年轻时曾在地方书院苦读十几年,三十六岁才考中进士。入仕以后最痛恨的,便是官宦子弟仗着家中权势弄虚作假。   几年前,一名侯府的子弟让人代写文章,韩守正当着全监师生的面将其除名。老侯爷亲自登门求情,他连门都没有开。   后来有人问他,难道不怕得罪勋贵?   韩守正只回了一句:“国子监教的是天下士子,不是替权贵养脸面的地方。”   此话传出以后,韩守正的名声更盛。他也因此被许多人称作国子监里最公正的人。   刘敬宗借的,正是韩守正的公正。   只要韩守正对王令产生怀疑,便一定会亲自查验。而且这场查验必须足够公平,公平到王家找不出任何理由反对。   刘敬宗重新接过下人递来的新药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王景谦不是想将自己的儿子包装成第二个王珪吗?   他倒要看看,一个过去十五年都不学无术的草包,究竟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15章 春日校文   ……   国子监内。   韩守正收到匿名送来的几份议论时,已经是次日下午。   他将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站在旁边的助教低声问道:“司业,这些话明显是有人故意送来,恐怕未必可信。”   “我知道。”韩守正将纸放到桌上,缓缓问道:“《石灰吟》当真是王珪所作?”   旁边的助教犹豫片刻。   “外面如今都是这样传的。王令当日在广业堂中,并未明确承认,也未否认。今日有人问起时,他也只说兄弟二人不分彼此,谁写的并不重要。”   “王家收下了陛下的赏赐,也没有公开解释。”   韩守正眉头皱得更深。   “谁写的怎会不重要?   文章诗赋,皆是士子立身之本。若连作者是谁都能含糊过去,日后科场上的文章,是否也能兄弟共用?”   助教低声道:“顾司业似乎认为,此事只是兄弟之间互相成全,不必过分追究。”   韩守正冷哼一声,“顾文礼欠王景谦一份旧情,难免心软。可国子监不是王家的私塾!”   随后他将几份议论收起。   王景谦为官多年,虽然处事圆滑,却从未在科举之事上留下过污点。王珪能得会元,也是凭真才实学。   韩守正不愿冤枉任何人,可他同样不能容忍有人借国子监扬名,再借天子赏赐坐实自己的名声。   沉默片刻后,他看向身旁的助教。   “五日后的春日校文,不必只让各堂推举优等监生。将王令的名字,也添上去。”   助教微微一惊。   “韩司业,王令才刚入监。”   “正因为刚入监,才更该给他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韩守正语气平静。   “若《石灰吟》确实是他所作,校文之后,外面的议论自然不攻自破。”   “若不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助教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   而接下来的两日,国子监里出奇地平静,王令也没有再惹事。   顾文礼讲经义诗赋,他认真听,认真记。助教让他抄书,他也老老实实抄完。   只是他的桌案实在太小,每次写字都要缩着胳膊。稍微一用力,毛笔便险些被他捏断。   第一日,他写废了两支笔。   第二日,王夫人干脆让府中的木匠给他做了一张加宽的桌案,又定制了几支笔杆格外粗的毛笔,直接送进国子监。   众人看着那张比寻常桌案宽出一半的家伙被抬进广业堂,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子监准备在第一排摆一张饭桌。   王令却很满意,至少以后写字时,不用担心一抬胳膊便将旁边的砚台扫到地上。   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了另一个问题,顾文礼似乎故意不再点他回答问题了。   上午讲经义,顾文礼从第二排一直点到最后一排,偏偏略过坐在最前面的王令。   下午讲诗赋也是一样,有时候顾文礼的目光明明已经落到了王令身上,停顿片刻后,却又移向别人。   王令坐在第一排,心里急得不行。   他每日只能在诗赋课上找一次机会,顾文礼还不给他表现。照这个速度,想将过去十五年的草包名声洗干净,得洗到猴年马月?   前世李白、杜甫、苏轼这些人留下那么多诗,自己便是每日搬一首,怕是都得搬上几年。再这样下去,他脑子里的存货还没来得及用,别人便先认定他只会一首《石灰吟》了。   王令越想越急。   可他不知道,顾文礼不点他,其实有两层考虑。   第一,《石灰吟》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陛下已经赐下药材,京城又传得沸沸扬扬。顾文礼若继续频繁点王令回答,难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照顾王景谦的儿子。   第二,顾文礼也想看看,王令究竟是真的愿意读书,还是只靠一首提前准备好的诗出风头。   若王令只能认真一两日,很快便故态复萌,那便说明所谓的开窍只是一时兴起。若他能够一直坚持,顾文礼自然会重新考量。   王令却完全不知道这些。   他只觉得自己的“上进”之心,被顾司业硬生生堵在了第一排,心好累!   ……   第三日,刘文昌重新回到了国子监。   但他才刚走进国子监大门,周围便有不少人偷偷看向他。   那日的事情已经传遍国子监六堂。   父亲断腿卧床,儿子却在国子监欺辱同窗。即便刘家已经主动传出刘文昌回府侍疾的消息,众人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古怪。   刘文昌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低着头走进学堂,但当看到王令时,他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王令也看见了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刘文昌的牙齿立刻咬紧,眼中的恨意几乎藏不住。   王令将胸前的书袋摆正,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小子要是再来找麻烦,自己便继续请顾司业主持公道。同样的办法虽然不能一直用,可再用一次应该不成问题。   谁知道刘文昌站在原地憋了半天,脸上竟然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   “王兄,早。”   王令愣住了。   “蛤?”   刘文昌脸上的笑容更僵了。   “前两日是我一时失言,今日特意向王兄赔个不是,还望王兄莫要放在心上。”   王令看着眼前这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整个人都有些懵。   这还是那个恨不得逼自己当场动手的刘文昌?难道在床前侍奉了两日汤药,突然被孝道感化了?   “刘兄客气了,”王令试探着问道:“令尊的腿可好些了?”   刘文昌眼皮狠狠一跳,娘的这货嘴还是这么贱,专挑痛处戳。   可想到父亲的叮嘱,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已经接好了,大夫说休养几个月便能下床。”   “那便好。”王令认真地点了点头。“伤筋动骨一百日。刘兄以后还是多在床前尽孝,少来国子监比较好。”   刘文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周围几名监生立刻低下头,肩膀却忍不住轻轻抖动。   刘文昌深吸一口气。   忍住!   父亲说过,自己每多说一句,便是在替王家扬名,他不能再上当。   “王兄说得有理。”   刘文昌丢下这句话,快步走向自己的课舍。   不过,等背对众人以后,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而王令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慢慢警惕起来。   刘文昌这个蠢货肯定不会突然变聪明。唯一的解释,便是刘家背后有人教他。   看来刘御史确实有两把刷子,怪不得能和自己父亲在朝堂上上蹿下跳这么久。   往后再对上刘文昌,自己可以不在意,可若刘家真正出手,便不能再当成普通的同窗争斗。 第16章 正愁没机会   ……   当日晚间,王令照旧去了王珪的书房。   经过这几日的学习,他进步得越来越快。今日一连半个时辰下来,王珪看弟弟的眼神都变了。   “照你如今的速度,再过一个月,怕是广业堂里的经义也能跟得上了。”   王令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那乡试呢?”   王珪沉默了一下。   “你先将《四书》背全,再问乡试。”   “哦。”   王令老老实实低下头。   辅导结束后,王令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拿起桌边的一本册子。   册子是王珪带来的,里面记的全是王珪这几日咳喘的情况。包括什么时候发作,发作前做过什么,持续多久,有没有胸闷,呼吸声是否急促,夜里能否平躺,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经过连续几日观察再结合这本册子,王令已经发现了几个明显的规律。   王珪见冷风容易发作。闻到灰尘和浓香,也容易发作。连续说话时间太长,或者走动太急,同样会突然咳喘。   但他没有持续发热,也从未咳血。   这些表现让王令更加确定,大哥得的或许并不是所有人以为的痨病,而是前世所说的哮喘一类的病症。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声张。   他只是让王珪院里的下人减少熏香,将厚重积灰的帷幔暂时撤下。下人打扫屋子时,也不再用扫帚扬起灰尘,而是先洒少量水,再用湿布擦拭。出门遇到风大时,则用几层薄纱做成覆面巾,尽量挡住冷风与尘土。   这些办法不能治病,却可以尽量避开发作的诱因。   王令又翻了几本医书,找到了几段关于“哮证”“喘证”的记载,将其中几页折了起来。   他准备等再观察几日,他便准备拿着这些记录,重新找一位真正擅长喘症的大夫。   王珪看着弟弟忙着翻医书,轻声说道:“你这几日白天去国子监,晚上又要读书,还要替我查这些东西,不累吗?”   “我身体好。”王令头也不抬地说道:“多吃两碗饭便补回来了。”   王珪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以弟弟的饭量,确实没有什么是一顿饭补不回来的。   真要有,那便再吃一顿。   ……   而刘御史暗中放出去的那些话,也在这两日里渐渐有了动静。   最开始,只是京城几家茶楼和书肆里有人议论。后来又传进各家府邸,最后连国子监里的监生,也开始私下谈论起《石灰吟》的真正作者。   一开始,众人还只是背后闲谈。可随着那几种说法越传越广,话也变得越来越难听。   “王二公子当日说谁写的不重要,可陛下的赏赐送到王大公子手中以后,王家为何不曾澄清?”   “这还用问?若承认是王令所作,陛下赏赐王珪,岂不是赏错了人?”   “可若承认是王珪所作,王令在国子监当众吟诵,又算什么?”   “兄长替弟弟作一首诗,本来也没什么。怕就怕王家想用王大公子的才名,将王二公子也捧成什么少年才子。”   “听说王二公子最近在国子监十分安分,说不定便是在等着机会继续扬名。”   这话自然也落到了王令的耳中,虽然那些人说的时候避着他,他也听不清全部,但却能从那些人的眼神中看出变化。   过去,他们只是觉得他不学无术。而如今,却有人开始怀疑他欺世盗名。   这两个名声完全不同。   不学无术,最多只是个人没本事。可欺世盗名,尤其还牵扯到了天子赏赐,便会伤到整个王家。   王令也终于意识到,《石灰吟》的事情已经不再只是自己能不能作诗,而是关系到了王家的声名。   就在国子监内的议论越来越多时,顾文礼在一堂课结束前放下了手中的书。   “还有一事。”   原本准备收拾东西的监生们立刻重新坐好。   顾文礼环视一圈,缓缓说道:“两日后,国子监举行春日校文。”   “六堂监生皆可参与,翰林院也会派人前来观礼。”   “此次校文不只考经义文章,还会当场考校诗赋。各堂推举的名单已经定下。”   说到这里,顾文礼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向第一排。   “王令。”   王令立刻站起身。   “学生在。”   “韩司业特意点名,你也要参加。”   王令愣了一下。但紧接着,他的眼睛便渐渐亮了起来。   刚才还正愁怎么挽回王家的声名,机会这不就自己送上门了吗?   “学生领命!”   王令答应得格外痛快。   顾文礼看着他脸上的兴奋,眼皮却微微跳了一下。这小子难道不知道,最近国子监里那些议论都是冲着他来的?   韩守正这个时候特意将他加进名单,分明就是想借春日校文验一验他的真才实学。   旁人遇到这种事情,怕是已经开始紧张。他倒好,怎么跟捡了银子一样?   下学以后,顾文礼特意将王令留了下来。   等其他监生全部离开,他才沉声问道:“韩司业的名声你也清楚,你可知他为何点你的名字?”   王令老实地点头,“知道,只怕是因为外面有人不信《石灰吟》是学生所作。”   “既然知道,你便该明白,这次校文不是普通考课。”顾文礼看着认真说道,“你今日若是不参加,也无人能够逼你。”   “我可以对外说,你刚入国子监,基础不足,不参与此次校文。”   王令摇了摇头。   “学生若今日退了,明日外面便会说王家心虚。况且……”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地说道:“学生最近正愁没人点我回答问题!”   顾文礼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几日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这小子的心思,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想的竟然还是扬名?   “诗赋不是靠一时聪慧。”顾文礼提醒道,“《石灰吟》能够提前准备,春日校文的题目却不会提前告诉任何人。你若……只有这一首诗,现在退出尚且来得及。”   王令认真拱手。   “学生明白,但学生……不退!!”   顾文礼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只能挥了挥手。   “回去准备吧。” 第17章 由你出题   ……   两日时间转眼过去。   春日校文当日,国子监六堂监生早早便聚集到了明伦堂前。广业堂、正义堂、崇志堂、修道堂、诚心堂、率性堂,六堂各自列座。   国子监的博士、助教坐在前方。翰林院也来了四人,其中两人还是今科殿试的阅卷官。   韩守正坐在正中,顾文礼则坐在左侧。   今日到场的监生足有两百余人,即便真正参与校文的只有三十余人,其余人也全都坐在四周观礼。   而王令刚刚出现,场中的议论声便明显大了不少。   实在是因为他那副身板实在太过显眼,哪怕坐在人群最后,也能比前面的人高出大半个头。更何况他依旧被安排在最前方,往那里一坐,便像是六堂监生中间突然多了一堵墙。   刘文昌也在场,他按照父亲的吩咐,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见王令时,眼中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冷意。   王令也注意到了他的反常。刘文昌越是安静,他便越确定今日之事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没过多久,几名书吏抬着一只长匣走了进来。   韩守正缓缓起身。   “今日春日校文,与往年不同。”   “国子监藏有一幅《山河十二景图》,长卷共分十二段,所绘有江南烟雨、塞外孤城、东南海疆、深山古寺等十二处景象。”   “今日每次只展开一段,再由现场监生随机指出画中一物为题。不限诗体,不限韵脚,但所作之诗必须切合眼前画卷。”   “题目随机,画卷随机,点题之人同样随机。翰林、博士、助教以及六堂监生共同见证。”   一条条规矩说完,四周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这套规则看似没有针对任何人,却将所有能够提前准备的路全部堵死了。   没人提前知道会展开哪一段图,也没人知道画卷展开后,会有人指出哪一件东西。即便提前背了十首、二十首诗,也未必能恰好对上题目。   韩守正的意图已经十分清楚。   王令若当场拒绝参加,便说明心虚。若只能作出一首,便说明《石灰吟》大概率是提前准备。若他胡乱作答,不学无术的名声便会彻底坐实。   顾文礼此刻听完,心中虽然不满,却无法反驳,因为这些规则确实公平。   韩守正看向众人,沉声道:“今日校文并非为了羞辱任何人。”   “只是国子监乃天下文脉所在,监生的文章可以不好,才学也可以慢慢长进,却绝不能欺世盗名!”   “今日之试,只为堵住外面的悠悠众口!”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在王令身上停顿了片刻。   王令却没有躲避,只安静地坐在那里。   ……   很快,校文正式开始,第一名监生上前抽签。   木签取出以后,上面写着“江南湖雨”四个字。   两名书吏当众打开紫檀木匣,将相应的一段画卷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片江南湖景。近处是刚刚抽出新芽的青竹,几卷书放在湖边小亭中。远处山色空蒙,水面上还有雨后未散的薄雾。   一名没有参加校文的监生被随机点出,韩守正问道:“你来出题。”   那名监生认真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   “便以湖山晴雨为题。”   话音落下,参与校文的监生纷纷低头思索,有人闭目推敲,有人手指轻轻敲着桌案,也有人已经在心中默念韵脚。   片刻后,韩守正准备按照各堂顺序点人。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王二公子既然来了,不如还是由他先请?”   四周的目光顿时全部落在王令身上。   顾文礼皱起眉头,刚想说话,王令已经站了起来。   “好!”   他刚才只看了一眼面前的江南湖景,脑子里很快便冒出一首诗。   只是第一首,他并不准备直接将场子炸翻,总得先看看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王令略一停顿,缓缓开口。   “此诗名为《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前两句落下,在场的翰林和博士已经微微坐直了身体。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四句念完,明伦堂前安静了片刻。   随后,低低的议论声迅速响起。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一个写晴,一个写雨,倒是将画上的湖光山色都写进去了。”   “最后两句更好。将西湖比作美人,无论晴雨,皆有不同风姿。”   “诗句清雅,用字也不生僻,确实是一首好诗。”   几名翰林轻轻点头。   这首诗不以悲烈取胜,也没有《石灰吟》那般直指人心,却胜在清新自然。尤其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将湖景写活了。   不过很快,也有人发现了问题。   “画上只是江南湖景,他为何偏偏说是西湖?”   “或许只是借西湖之名。”   “可今日要求切合画卷。将一首写西湖的旧诗拿来,虽然景色相合,终究差了一层。”   韩守正听着周围的议论,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诗是好诗,可正因为太好,反而让他心中生疑。   王令刚才几乎没有思索太久,而且画上并没有写明是西湖,他却直接用了西湖二字。   这更像是提前背过一首江南湖景的诗,见到画卷以后便直接拿了出来。   韩守正没有开口,只让书吏将诗句完整记录。   接下来又有几名监生起身作诗。   有人写湖光,有人写烟雨,也有人特意写岸边新竹。   虽然其中也有两首颇为工整,却都比王令刚才那首稍逊一筹。   第一轮结束,王令无疑是最出彩的一个。   王令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看来前世背过的那些古诗,关键时刻确实管用。而且今日这么多人在场,他只要多作几首,过去那些草包名声总该洗掉一半了吧?   偏偏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文昌终于没能忍住。   “不过是碰巧背过一首湖景诗罢了。画中又没有西湖,拿一句西子便算过关,未免太容易了些!”   王令转头看向他。   “刘兄这几日不是一直很和气吗?怎么今日又不笑了?”   刘文昌脸色一僵,四周已经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他想起父亲的叮嘱,原本准备继续闭嘴,可王令刚才那首诗越好,他心里便越是不甘。若今日真让王令凭着几首提前背过的诗翻了身,那他之前在国子监门口丢的脸,岂不是再也找不回来?   “我只是觉得,这一题太过简单。”刘文昌继续冷声道,“既然要验真才实学,总该出些真正难的题目,免得有些人又强行硬凑。”   王令点了点头。   “既然刘兄觉得简单,不如下一幅画卷,便由你来指出题目?也省得我作出来以后,你又说是蒙的。” 第18章 这句话,学生认!   韩守正听见这话,没有拒绝。   “可以,下一段画卷便由刘文昌出题。”   刘文昌眼睛一亮,随即立刻上前抽签。   木签打开,上面赫然写着“塞外孤城”。   两名书吏将画卷缓缓展开。   画中是连绵不绝的荒山,山下只有一座孤城,城墙之外黄沙漫天,远处还有一队模糊的骑兵。   刘文昌盯着画卷看了一会儿,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王家三代都是清流文官。王景谦一直在礼部任职,王珪更是从小埋头读书。王令今年才十五岁,从未离开过京城,更不可能去过真正的边塞。   一个从未见过边关的人,便是提前背过几首诗,也未必能够正好切中眼前景象。   刘文昌抬手指向画中的孤城开口道:“便以边塞孤城为题。”   说完以后,他直接看向王令。   “王二公子,请吧。”   王令看了一眼画卷,又看了一眼刘文昌,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要问前世哪一种古诗最多,边塞诗绝对能排在最前面。   从小学到大学,光是要求背诵的边塞诗,他便能一口气背出十几首。   更何况眼前这幅画,孤城、荒山、黄沙,几乎已经将答案送到了他面前。   王令缓缓开口。   “此诗名为《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第一句落下,在场众人的神色便变了。   前一首《饮湖上初晴后雨》清雅柔和,可这一首刚刚开口,气象便完全不同。   几名翰林也都同时抬起头,画卷上的大河、高山、孤城,竟被这两句完全写了出来!   而且不只是写景。“黄河远上白云间”,一句便将视线从脚下大河一直拉到天际。“一片孤城万仞山”,又将那座孤城写得无比渺小、孤绝。   只这两句,便已经胜过方才所有人。   王令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明伦堂前彻底陷入死寂。   没有人立刻开口。所有人此刻都还沉浸在那座春风永远吹不到的孤城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翰林才低声重复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好一个春风不度玉门关!”   “前两句写边塞之景,后两句却将边关将士的苦寒与思乡全写了出来。”   “看似是在劝羌笛莫要哀怨,实则每一个字都在写怨。”   “此诗,已不只是切合画卷了。”   几名讲经博士的神色也完全变了。   方才那首江南湖景尚且可以说是提前背过,可这一首呢?   题目是刘文昌当场指出的,画卷也是刚刚展开,王令几乎没有思索,便作出如此边塞绝句,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才思敏捷能够解释了。   刘文昌站在画卷前,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原本以为边塞之题能让王令当众出丑,结果这一题,反而让王令真正震住了全场。   而顾文礼盯着王令,眼中满是惊讶。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怀疑,王景谦过去所说的“次子愚钝”,是不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可就在众人惊叹之时,韩守正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第一首写江南湖景,王令用了西湖之名。   第二首写边塞孤城,又用了玉门关。   两首诗都好得过分,好到根本不像一个十五岁、从未离开过京城,又荒废学业多年的少年能够作出。   更何况王令作诗时几乎没有思索,这完全不像是临场而作,更像是从记忆中直接取出!   想到那几份匿名送来的议论,韩守正心中的怀疑终于彻底压过了惊讶。   “够了!”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四周的议论瞬间停下。   韩守正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王令。   “王令!你还要欺瞒到什么时候?”   场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文礼脸色也一变,“韩司业,你这是何意?”   韩守正没有看他,只盯着王令,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幅画只绘江南湖景,你却拿一首写西湖的旧作搪塞。”   “第二幅画刚刚展开,刘文昌才指出孤城,你便能立刻诵出这等老辣苍凉的边塞绝句。”   “你今年不过十五岁,自幼长在京城,从未去过边关,也从未见过黄河、玉门关!”   “过去十五年,你连经义都不肯读,七位夫子接连被你气走。如今短短数日,你不但突然通晓诗赋,还能张口便作出足以传世的佳句?”   韩守正的声音越来越重,“你当国子监的博士、翰林与两百余名监生,都是可以随意哄骗的傻子吗?”   “你仗着祖父与父亲的清名入监,又拿兄长王珪的诗作替自己扬名!”   “王家不肯澄清《石灰吟》的作者,借王珪病重博取天子赏赐。如今你又将王珪提前准备好的诗句,一首一首搬到校文之上!”   “这不是兄弟情深!这是……欺世盗名!更是借国子监与天子的名声,替你这个不学无术之人铺路!”   “王令,你真以为有王景谦护着,有顾司业替你说话,便能将天下读书人全都踩在脚下吗?”   最后一句落下,明伦堂前安静得吓人。   在场两百余人,全都震惊地看着韩守正,因为这些话实在太重了。   欺世盗名。   借天子赏赐扬名。   仗着父祖权势,将天下读书人踩在脚下。   任何一条落在一个十五岁监生头上,都足以将他彻底打入尘埃。   顾文礼猛地站了起来。   “韩守正!今日只是校文,你没有证据,岂能当众给一个学生定下如此罪名?”   “王令所作两首诗,皆是切合画卷。即便你心中存疑,也该先查问清楚!”   “查问?”   韩守正冷声道:“两首足以传世的诗,他张口便来。你真觉得这是一个将七位夫子气走的纨绔能够做到的?”   顾文礼脸色难看,他心中同样震惊,却仍旧说道:“王令过去不肯读书,不代表他便真的愚钝!况且今日题目随机,众人共同见证。他既能当场作出,便是他的本事!”   韩守正还要开口,王令却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争执中的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韩司业。”王令缓缓问道,“学生有一事不明。”   “今日春日校文,究竟是在考诗,还是在审王家?”   韩守正脸色一沉。   “你不必巧言狡辩。”   “学生没有狡辩。”   王令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方才韩司业亲口宣布,画卷随机,题目随机,点题之人同样随机。那学生所作之诗,是否切合画卷?”   韩守正没有回答。   王令继续问道:“学生没有去过西湖,便不能写西湖?没有去过边关,便不能写孤城?”   “若照韩司业这个说法,国子监里的监生没有做过县令,便不能写治民之策。没有亲自种过地,便不能写农桑。没有上过战场,便不能读兵书!”   “那我倒想问一句。国子监教的究竟是圣贤之学,还是只许众人写自己亲眼见过的几条街、几间屋子?”   四周不少监生神色微动。   韩守正厉声道:“你不必偷换概念!”   “我怀疑的不是你能不能写边塞,而是你根本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作出这等诗句!”   “为何不可能?”王令反问,“是因为我过去不肯读书?”   “还是因为我长得过于强壮,不像你们心中的读书人?”   “又或者,因为我祖父做过工部尚书,我父亲如今是礼部侍郎,所以我作出的每一首诗,都必须先被怀疑是靠父祖权势得来?”   王令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站在场中,竟让韩守正身后的几名书吏下意识退了半步。   “韩司业方才说,我仗着祖父与父亲的清名……”   “这句话,学生认!” 第19章 蒙了祖父的荫!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就连顾文礼都愣住了。   韩守正冷笑道:“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为何不承认?”   王令的声音骤然拔高。   “我祖父王明远,为官四十年,治理河道,整顿工部,查办贪腐,得罪权贵无数!”   “他早年督运西北,为边军修城、开渠、筹粮,让多少将士能吃上一口饱饭!”   “他后来又奉命督造东南海防,亲赴台岛,修炮台、筑海塘,保住沿海数十万百姓!”   “我身为他的孙子,读过他的公文,看过他的舆图,听过他在西北与东南做过的事情。”   “我为何不能写边塞?我为何不能写山河?”   王令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便是蒙了祖父的荫!我王家上下都蒙了他的荫!”   “可不只是我王家!西北不必再饿着肚子守城的将士蒙了他的荫,东南不必被海寇烧杀的百姓也蒙了他的荫!这等荫庇,我为何不敢认?”   “我不但要认,我还以自己是王明远的孙子为荣!”   这一番话落下,原本还有些怀疑王令的监生,全都安静了下来。   几名曾听长辈提起王明远旧事的人,眼神也渐渐变了。   韩守正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没有立刻反驳。   王令却没有停下。   “韩司业不是说,方才那首诗不可能是我所作吗?不是说我只会背兄长提前准备好的诗吗?”   “好。那学生便再作一首!”   王令转过身,看向画上的黄沙孤城。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诗还是名为《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前两句一出,众人眼前仿佛瞬间出现了边军宴饮的场面,美酒已经倒入杯中,琵琶却在催人上马。   还没等众人细想,王令已经念出后两句。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轰!整个场中像是猛地炸开。   “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名年长翰林猛地攥紧扶手,“前两句还是军中豪饮,后两句却忽然落到生死。”   “不是畏惧,也不是哀怨。明知此去九死一生,仍要饮尽杯中酒,翻身上马!”   “好一个醉卧沙场君莫笑!”   四周的议论还未停下,王令便再次开口。   “这首,够不够?”   韩守正脸色已经变了,却仍然咬牙道:“一首不能证明什么。”   “好!”王令点头,“那便再来!”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此诗名为《从军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一次,最后一句才刚落下,几名武勋子弟便同时站了起来。   “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   其中一人甚至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桌案。   “黄沙百战穿金甲!”   “边军征战多年,铠甲被黄沙磨穿,依旧不肯退!这才是我大周将士!”   前一首写的是边军的豪迈与生死,这一首写的却是不破强敌、誓不归还的决绝!情绪一层比一层高!   场中原本对王令存疑的人,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怀疑,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气不断向上涌。   可王令还在继续。   “韩司业嫌两首不够,那便第三首!”   他看向画卷上压在孤城上空的云层,声音陡然一沉。   “此诗名为《雁门太守行》”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只这两句,在场所有人便像是看见了大军压城、守军列阵的画面。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最后一句落下,两百余人的明伦堂前彻底炸了。   有人猛地站起,有人死死握住拳头,也有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从黑云压城,到甲光耀日。   从号角满天,到红旗半卷。   最后落在一句“提携玉龙为君死”上。   这哪里还是一首普通的边塞诗?分明像是亲眼见过一场守城血战!   那股惨烈、肃杀与报国之志,几乎扑面而来。   翰林院来的四人已经全部站起身。   一名老翰林看着王令,嘴唇轻轻颤抖。   他想点评,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   第一首《凉州词》,写孤城与思乡。   第二首《凉州词》,写沙场豪饮与生死。   《从军行》,写百战不退、誓破强敌。   《雁门太守行》,则将一场边关血战从头到尾铺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首比一首激烈!一首比一首雄浑!   到了最后,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彻底推到了最高处。   四周鸦雀无声。   两百余人看着场中的王令,竟没有一个人能够立刻开口。   刘文昌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让自己闭嘴。   今日若不是自己点出边塞孤城,王令还未必能一口气作出这么多诗。   自己这一指,不仅没有让王令出丑,反而亲手将他送到了所有人面前!   韩守正站在原地,脸上的怒色早已消失,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震惊。   一首可以提前准备,两首可以说是巧合,可接连四首,每一首都角度不同,每一首都足以压过在场所有人。   王珪即便是会元,也不可能提前算到今日随机展开的是边塞图,更不可能提前准备四首风格完全不同的边塞诗,让王令全部背下。   更何况今日点题之人还是刘文昌,若说刘家也在配合王家,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韩守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   “你……”   王令转过头,重新看向他。   “韩司业方才说,我仗着祖父父亲的权势欺世盗名。”   “边塞之诗,我已经作了。”   “可我祖父这一生,去过的不只有西北!”   说完,他忽然抬起手,指向一旁刚才因为负责画卷的书吏震惊,有卷稍微展开的画卷开口道:   “下一段,可是东南海疆?”   那负责画卷的书吏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韩守正。   韩守正没有说话,书吏只能将第三段画卷缓缓展开。   海浪翻涌,远处海岛孤悬,一艘残破战船停在海面,岸边则立着一座刚刚修成的炮台。   画卷右下角写着三个小字。   零丁洋。   王令看着那片海面,心中也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我祖父当年奉命督造台岛海防。”   “他在海上遇过风浪,也遇过海寇。跟随他的官员、工匠和军士,有人死在船上,有人埋在岛上,再也没能回到家乡。”   “韩司业问我为何能写这些。”   “因为我从小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因为王家祠堂里,至今还放着祖父从东南带回来的半截残刀!”   “若以我祖父与那些战死之人的心境作诗,我为何不能作?” 第20章 此子果真类祖!   王令望着画卷,一字一句地念道:   “此诗名为《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前四句落下,方才还沉浸在边塞豪情中的众人,心情骤然压低。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王令的声音越来越重。   最后,他猛地抬起头。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一刻,整个国子监像是连风声都停了。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所有人都被最后两句死死压在原地。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已经不是一句诗。   而是一名读书人面对山河破碎、生死存亡时,给出的最后答案!   方才韩守正指责王令仗着祖父的清名,王令没有否认。   他用一首又一首诗告诉所有人,他确实站在祖父留下的名声之上。   可王明远留下的不是供子孙欺世盗名的权势,而是治理河道、筹运西北、督造海防,守护天下百姓的功绩!   这样的祖荫,不只庇护王家,也庇护了大周的山河与百姓!   王令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韩守正。   “韩司业,你说我仗着祖父。”   “学生仍旧是那句话。”   “今日,我王令便仗了!”   “我祖父在西北修城开渠,我便知道边关将士如何活着。我祖父在东南督造海防,我便知道那些死在海上的人为何而死。”   “他一生从江南河道走到西北孤城,又从西北走到东南台岛。他走过的每一步,读过的每一张舆图,写下的每一份公文,全都留在王家!”   “我身为他的孙子,读这些、记这些、感念这些,有何不可?”   “难道只有将祖父的功绩忘得干干净净,才算没有蒙他的荫?难道王家子孙故意做个不学无术的废物,才算对天下读书人公平?”   王令的声音回荡在明伦堂前。   “我承祖父之志,读父亲之书,受兄长教导,我从来不是凭空长到十五岁!而我今日站在这里,本就站在王家三代人的肩上!”   “可我既然站上来了,便不会只想着踩着他们的名声享福!”   “我祖父护过这片山河,往后,我也会用自己的本事护住王家,护住这片山河!”   “这……才是我王令蒙受祖荫之后,该做的事情!”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场中依旧无人说话。   韩守正脸色发白,他看着面前这个身高九尺、过去被所有人视作草包的少年,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完全看错了人。   王令刚才的诗,可以说是才华,可这番话,却不是单纯的才华能够说出来的。   他没有因为祖父的功绩自惭,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刻意与王家切割。他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受了祖父、父亲与兄长的庇护,同时也将这份庇护变成了自己将来必须承担的责任。   韩守正最厌恶仗着父祖欺压旁人的纨绔,可王令说得没错,出身好,从来不是罪!   真正可耻的,是只享受父祖留下的权势,却不肯承担半点责任。   韩守正可以承认自己刚才判断错了,可想到自己方才那些几乎要将一个少年彻底钉死的话,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顾文礼先回过神来。   “今日校文,暂且到此。”   说完,他看向王令,眼神无比复杂。   他知道,从今日开始,京城再也不会有人将王令单纯当成那个不学无术、只会动手的傻大个。   《石灰吟》可以说是王珪所作,一首江南诗可以说是提前背过,可今日的边塞诗、海疆诗,以及那番振聋发聩的话,全都是在数百双眼睛的见证下出现的。   王令不仅过了这一关,还直接将所有质疑他的人,连同韩守正这位国子监司业,一起压得说不出话来!   今日之后,王令怕是真的要扬名京城了。   而韩守正,怕是也要因为方才那番话,成为所有人议论的对象。   ……   也正是因为今日的场面过于震惊,春日校文尚未结束,消息便已经从国子监传了出去。   最先听说的,是文正街两侧的书铺与茶楼。   随后,消息又被前来观礼的监生家仆送回各府。   “王家二公子在国子监一口气作了五首诗!”   “什么五首?明明是六首!”   “先写江南湖景,再写边塞孤城,最后又写东南海疆!韩司业当众说他欺世盗名,结果王二公子当场连作数首,将整个国子监都震住了!”   “听说最后两句是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还有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真是那个将周夫子挂到树上的王家二公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整个国子监还有谁能长得像一堵城墙?”   不到一个时辰,半座京城都在议论此事。   有人抄《凉州词》。   有人抄《从军行》。   武勋子弟最喜欢“不破楼兰终不还”。   清流文官却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挂在嘴边。   就连先前认定《石灰吟》出自王珪的人,此刻也开始动摇了。   一个能够当场连作数首传世之诗的人,还需要冒用兄长的作品吗?   ……   礼部衙门内。   王景谦刚刚批完一份公文,便看见一名相熟的官员快步走了进来。   “王侍郎,恭喜啊!”   王景谦一脸疑惑。   “喜从何来?”   “你还不知道?”   那官员满脸惊叹。   “你家二公子今日在国子监春日校文之上,连作边塞、海疆诗篇,将翰林与国子监博士全都震住了!”   说完,他直接将刚刚抄来的诗稿放到桌上。   王景谦低头看去。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不破楼兰终不还……”   “提携玉龙为君死……”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王景谦看着一首接着一首诗,整个人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这些,全是吾儿今日所作?”   “数百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那官员感叹道:“王侍郎,你藏得可真深。”   “令公子有这等诗才,你过去竟还总说他顽劣不堪、不通文墨!”   王景谦嘴角轻轻抽动。   他很想说,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逆子能一口气作出这么多诗。   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最后那句“留取丹心照汗青”。   过了许久,王景谦脸上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父亲当年果然没有看错。”   “此子……类祖!”   ……   宫中。   皇帝听完内侍转述国子监中发生的事情,手中的朱笔停在了半空。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内侍连忙低头。   “正是。”   “听说王二公子作完此诗以后,又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自己的确蒙了祖父王明远的荫。”   “他说,西北将士与东南百姓同样蒙了王老尚书的荫。”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这荫我便蒙得!”   “旁人家的子弟,仗着父祖权势欺压百姓,还要想尽办法遮掩。”   “这小子倒是干脆。承认自己蒙了祖父的荫,却也知道自己该承担什么。”   皇帝拿起桌边刚刚送来的几首诗,一首一首看了下去。   看到“不破楼兰终不还”时,他轻轻敲了一下桌案。   看到“提携玉龙为君死”时,他的神色渐渐严肃。   等看到最后那句“留取丹心照汗青”,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片刻后,皇帝忽然问道:“朕记得,王明远当年曾说,他这个次孙像他?”   “是。”   老内侍笑着答道:“王老尚书当年还曾在宫中说过,王家满院瘦竹子里,偏偏长出了一棵能扛风的老槐树。”   皇帝也笑了起来。   “如今看来,确实像。”   “王珪像王景谦,聪慧、稳重、善谋。”   “这个王令……”   皇帝重新拿起那张诗稿。   PS:感谢各位老读者支持,感激不尽! 第21章 有事儿瞒着   国子监,春日校文虽然中途结束,可当日的课业却没有停。   顾文礼只让众人休息了半个时辰,便将监生全都赶回了学堂,继续讲上午没有讲完的经义。   这让王令心里忍不住一阵腹诽。   前世不管是开运动会,还是学校组织什么大型考试,只要提前结束,多少都能放上半日假。   今日国子监闹出这么大的事情,韩守正这位司业都被他当众说得哑口无言,春日校文也没法继续了,结果竟然还得回来听课,这国子监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课还是得老老实实听,尤其是王令刚刚才当着几百人的面,说自己以后要用本事护住王家、护住山河。   这话才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他总不能转头便趴在桌上睡觉。   真要那样,别说顾文礼,便是周围这些监生都得怀疑方才那些话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在他身上说出来的。   王令此刻只能挺直腰板,翻开书本。   只是今日听课与往日明显不同。   顾文礼每讲上几句,下面便有人偷偷回头看他。   坐在王令旁边的监生更是隔上一会儿,便忍不住朝他这边瞄上一眼,像是想看看王令脑袋里面是不是还藏着几首诗,是不是下一刻又要挥笔写下几首惊世名作。   好不容易熬到申时末,顾文礼才合上书本。   “今日便讲到这里。春日校文虽未结束,但该交的文章仍要交。明日一早,各堂将文章送到助教处,不得拖延。”   众人齐声应是,王令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收拾好书袋,十几个监生便围了上来。   “王兄,方才那首《过零丁洋》,可否亲笔再给我写一遍?我想留着传家用!”   “王兄,你那首《从军行》最后一句实在痛快,我家中三代从军,能不能请你题在我这柄折扇上?”   “王兄,你方才一口气作出这么多诗,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王兄……”   王令看着眼前越围越多的人,只觉得头都大了。   以前这些人见到他,躲得一个比一个快。如今倒好,一个个恨不得直接贴到他身上。   最后还是顾文礼沉着脸咳嗽了一声,“国子监内,不得聚众喧哗。”   围在王令身边的监生这才散开。   王令赶紧拎起书袋,快步离开广业堂。   他这辈子头一次觉得,自己这副九尺高的身板也不全是坏处。   至少,自己真想走的时候,寻常监生根本拦不住他。   ……   等王令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才刚走进后院,便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等走进正堂,看见桌上的菜以后,他脚步都停了一下。   红烧肘子、炖羊肉、酱肉、烧鸡、蒸鱼,还有两大盆米饭,比平日里多了将近一倍。   王令心里顿时明白,国子监里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回来了,否则家里不会特地准备这么多饭菜。   王景谦已经从礼部回来了,正坐在主位上。王夫人坐在旁边,王珪也披着厚衣坐在桌边。   王令进门后,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王景谦看他的目光最为复杂。他似乎有许多话想问,可最后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回来了便坐下吃饭。”   没有训斥,也没有询问,甚至连一句“今日之事究竟怎么回事”都没有。   这反而让王令有些不习惯。   他老老实实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刚拿起筷子,王夫人便夹了一大块肘子放进他碗里。   “今日累坏了吧?多吃些。”   紧接着,又是一块羊肉。   “读书作诗最费心神,这些都是娘让后厨特意给你做的。”   然后是酱肉、鱼肉、鸡腿。   王令碗里的饭很快便被彻底盖住,王夫人依旧觉得不够。   她拿着筷子左右看了看,似乎嫌一块一块夹得太慢,干脆直接伸手,将王景谦面前那盘酱肉整个端了起来,放到了王令面前。   王景谦手中的筷子还停在半空,他方才正准备夹一块酱肉,结果……菜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又抬头看向妻子。   可王夫人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只是满脸心疼地望着王令。   “我儿今日受苦了。那么多人围着你一个,还有国子监的司业当众说那些难听话,你得多害怕啊!”   王令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害怕倒真没有,最多就是有点心虚,毕竟那些诗确实不是他自己写的。   可王夫人显然已经认定,自己这个十五岁的儿子今日在国子监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有些红了。   “娘早就知道,我儿绝不是外面说的那般不学无术。”   “你小时候便聪明,只是不爱说,也不愿在人前显摆。怪不得你祖父在世时,最喜欢将你带在身边。有时候去书房看公文,也要将你抱在腿上。”   “如今看来,你祖父那时候肯定教了你不少东西。只是,你这孩子口风也太紧了,竟然连爹娘都瞒着。”   王夫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又将王景谦面前的烧鸡挪到了王令面前。   正准备夹鸡腿的王景谦:“???”   而王夫人此刻注意力全在王令身上,继续絮叨道:   “不过不说也好。你祖父当年得罪了那么多权贵,教你的东西,肯定也不能随便往外说。”   “我儿这些年装作不爱读书,心里必定也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总算熬出头了!”   王令听得一脸发懵。   合着父母今日什么都不问,是因为他们已经替自己找好了理由?   祖父教的?可祖父去世的时候,原身才多大?   王令仔细翻了翻脑海中的记忆。   他对祖父最深的印象,便是一个身形和王家其他人一样瘦弱的帅老头,经常将自己抱起来,捏捏胳膊,拍拍后背,然后对着王景谦哈哈大笑。   至于教过什么,他是真想不起来。   因为每次祖父将他带到书房,他不是在吃点心,就是趴在桌边睡觉……   王令下意识看向父亲,却见王景谦同样没有反驳。   王景谦只是端起饭碗,神色平静地说道:“你祖父的确很喜欢你。”   “当年你祖父从各地公办回府后,常把那些旧舆图与公文拿给你看。只是你这逆子每次都不耐烦,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没记住。”   王令嘴角抽了抽。   得,连亲爹都帮他把来历补全了。   看来以后再抄几首与边疆、河道、百姓有关的诗,全都可以往祖父身上推,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用的挡箭牌。   只是王令心里多少还有些过意不去,他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蒙了祖父的荫,回家以后还得继续蒙。   日后有机会,还是得多给祖父上几炷香,或者寻摸着烧点啥“狠货”,好让祖父莫要怪罪自己。   而王夫人见王令不说话,只当他想起祖父,心中难受,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王令碗里。   “令儿快吃。你如今出息了,会作诗,也会讲那些大道理。”   “娘也不求你真去护什么天下山河,只要你平平安安,别让人欺负便好。”   说到这里,王夫人下意识看向王珪,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来。   “要是你大哥也能像你一样,身子健健康康的该多好,今日哪里还用……”   “吃饭!”王景谦忽然将筷子重重放在桌上。   声音虽然不大,却让王夫人瞬间停了下来。   王夫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过头。   “对,吃饭,吃饭。今日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   她说着,又将一盘鱼往王令面前推了推。   可王令却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只顾着吃了,他清楚地看见,方才母亲说到一半时,大哥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王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可那一抹黯然还是被王令捕捉到了。   不对劲,绝对有事情瞒着他!   ……   夜里,王令照例去了王珪的书房,兄弟二人这些日子已经形成了习惯。   只是今日才讲了不到半个时辰,王令便发现大哥已经连续走神了三次。   第一次讲错了页数。   第二次拿起茶杯,却半天没有喝。   第三次甚至连王令已经停笔都没有察觉。   王令放下毛笔,直接问道:“大哥,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王珪回过神,神色平静地说道:“为何这么问?”   “娘今日饭桌上的话没有说完,大哥你从我回来以后,也一直心不在焉。”   王令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认真说道:   “我以前是浑了一些,家里出了什么事,也只会让你和爹替我收拾,可我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咱们是一家人。真有什么麻烦,你必须也得告诉我。”   “需要动脑子的事情,我未必能比得上你,可需要出力的时候,我总能站在前面,你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王令说得很直接,也没有什么漂亮话。   可王珪看着面前的弟弟,眼神却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眼前的王令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多头,肩膀宽大,胳膊粗壮,只是坐在那里,便几乎将书桌挡住一半。   可王珪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王令还不到七岁。   兄弟二人在街上遇到几个勋贵子弟,对方嘲笑王令长得不像王家人,还说他是王家从外面抱回来的野种。   王珪上前与他们理论,反而被几人围住。   当时的王令明明年纪最小,却一把将他推到身后,自己张开双臂堵在巷口。   “哥,你先走!我皮厚,他们打不疼我!”   那时候的王令虽然比同龄人壮实,却也只是一个孩子。   他明明也怕,还是死死挡在兄长前面。   这么多年过去,他长高了,也长得更加壮实了,可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王珪眼中的笑意渐渐多了几分。   他抬起手,摸了摸王令的头。   “无事。都是些过去的事情,已经与你我没有关系了。”   王令脸上的认真顿时僵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哥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   什么情况?他方才说得那么认真,大哥竟然还摸他的头?合着在王珪眼里,自己依旧是个小屁孩?   王令正准备继续追问,王珪却忽然转过身,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这一次咳得比平日里更重。   王令立刻顾不上其他,连忙起身替他拍背。   “大哥,今日先别讲了,你赶紧回去休息。”   王珪缓了好一会儿,才将气息稳住。   “我没事,只是今日有些乏了。”   “还没事?你的脸都快和纸一样白了。”   王令直接将桌上的书合起来。   “明日再讲,你现在便去睡觉!”   王珪拗不过他,只能点头。   王令将大哥扶回房中,又亲眼看着他服了药,这才转身离开。   可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重。   大哥一向稳重,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能让他失态成这样? 第22章 大嫂要嫁人了   ……   接下来的两日,王令照常前往国子监。   他一边听课,一边也在盘算家里的事情,但翻遍了脑中全部记忆,甚至还旁敲侧击了王福,但都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而且,看家中所有人的态度,分明就是有意瞒着他。   王令也渐渐回过味来,既然从家里问不出来,那便只能从外面打听。   尤其是经过春日校文一事,他在国子监里已经多出了一大群跟在身边的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勋贵家的子弟,这些人未必真有多喜欢读书,只是觉得王令当众压住韩守正的模样十分痛快,又喜欢那几首边塞诗,便一个个凑了上来。   也有几个真正好学的监生,拿着诗稿向他请教。只是这些人问得越认真,王令越心虚,他哪里懂什么诗法?   只能板着脸说,诗这个东西重在心境,不能只看字句。   偏偏这句话传出去以后,众人反而觉得他更加高深莫测。   而这些人里,最殷勤的便是英国公府的嫡孙张英。   张英今年十六岁,比王令大上一岁,身形却只到王令肩膀,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总带着笑。   英国公府是大周开国时便传下来的勋贵,论爵位,在京城所有勋贵里面都排得上号。   只是大周立国已经一百多年,英国公府几代没有出过真正能够领兵的人,府中子弟也大多贪图安稳,不愿去边关吃苦。   到了张英祖父这一代,虽然爵位与田庄都还在,朝中却已经没有多少实权。武勋觉得他们丢了祖宗的本事,文官又不愿真正接纳他们。   久而久之,英国公府便成了那种谁都给几分面子,却没人真正忌惮的顶级勋贵。   张英本人也没什么远大志向,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吃东西、听热闹,再想办法躲过家中祖父的考校。   但这小子有一个优点,那便是十分上道。   他第一次来找王令时,手里便提着两盒点心和一包酱肉。   “王兄,这是聚香斋的桂花糕,还有城南赵记的酱肉。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咱们一起尝尝?”   王令看了一眼他圆滚滚的肚子,这小子能吃不完?   不过看在酱肉的份上,王令还是让他坐下了。   从那以后,张英每次都会带些吃食过来。   有时是糖炒栗子,有时是肉脯,有时是宫中流出来的点心。   王令也就默认身边多了这么一个小胖子。   这一日下课后,张英又凑了过来。   “王兄,我一直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张英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问道:“你以前明明和我差不多,都是京城出了名的不爱读书。”   “怎么一夜之间,突然便会作诗了?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是遇到了什么白胡子老神仙,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   王令一阵无语,“没有灵丹妙药,也没有老神仙。”   “那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王令想了想,随口说道:“先挨了一顿家法,又一头撞在墙上,醒来以后便这样了。”   张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撞墙?撞哪一面墙?要多大的力气?我今日回去便试试!”   王令连忙按住他的肩膀。   “你别试!我能撞,是因为我身子结实!你这副身板撞上去,醒不醒得来不好说,英国公府倒是可以直接准备白事了。”   张英脖子一缩,“那还是算了。”   两人说了几句,王令才问起正事。   “你平日里消息灵通,可知道我家最近出了什么事?”   张英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英国公府虽然没什么实权,可毕竟传承百年。   京城勋贵、文官、皇亲之间,哪家办喜事,哪家办丧事,哪家儿子又在外面惹了祸,他们往往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尤其张英还喜欢听这些热闹。   “你们王家的事可多了,”张英掰着手指说道,“先说最近的。”   “都察院刘御史前几日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外面有人说,他最近一直弹劾你爹,这次是王侍郎忍无可忍,偷偷花银子找江湖人干的。”   王令嘴角抽了抽。   “这件事略过。”   “哦。”   张英继续说道:“还有你将周夫子挂到树上的事情。听说周家二公子已经扬言,等他从外地回来以后,定要找你讨个说法。”   “也略过。”   “那便是你大哥……”   张英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王令立刻转过头,“我大哥怎么了?”   “倒也不是你大哥出了什么事。”   张英挠了挠脸。   “是刑部郎中陆秉文家的嫡女陆贞如,半月后要成亲了。”   王令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   “陆贞如?”   “对,”张英点头,“便是以前与你大哥定过亲的那位陆家小姐。”   王令终于明白了。   难怪母亲这几日总是欲言又止,难怪大哥会心不在焉,难怪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   陆贞如原本是王珪的未婚妻,两人从小便认识。   祖父王明远还在世时,与陆家老爷子交情不错,见王珪与陆贞如年纪相仿,性子也合得来,便替两人定下了婚事。   王珪十七岁中举时,陆家还专门送来贺礼。   十九岁夺得会元以后,所有人都说这是一桩天作之合。   可谁也没想到,王珪会在殿试前三日突然病倒。   刚开始的那一年,陆家还经常送药过来,陆贞如也曾数次偷偷来王府看望王珪。   每一次,都是原身替她在后门放风,那时候原身已经认定,这便是自己未来的大嫂。   可王珪的病始终不见好。   大夫从“静养半年”说到“再看一年”,最后便连什么时候能好都不敢再提。   与此同时,朝中的局势也越来越乱。   祖父去世以后,王家便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父亲王景谦又不肯投靠任何一位皇子,因为驳回齐王府举荐的官员,接连被齐王一党盯上。   陆贞如的父亲陆秉文在刑部担任郎中,掌管一司案牍。   刑部本就是大周党争最激烈的衙门之一,只要陆家继续与王家保持婚约,便会被所有人当成王家一边的人。   陆家长子当时正在外地候缺,前程被压了将近两年。陆秉文手中的几个旧案,也不断被上司翻出来查问。   陆家未必真想害王家,可他们承担不起陪着王家一起被齐王一党针对的后果。   更何况,王珪自己也不愿再拖下去。   他清楚自己的病不知何时才能好,更不愿让陆贞如嫁进王家以后,年纪轻轻便守着一个病人过日子。   所以当陆家上门试探退婚之意时,王珪没有让父母为难,亲自点头同意了。   陆贞如却不同意,她甚至独自来找过王珪,哭着问他,是不是嫌弃陆家见风使舵。   可王珪只说了一句话,“你该有自己的日子。”   从那以后,陆贞如便再也没有来过王府。   原身那时只知道婚事退了,还因为这件事在外面与陆家子弟打过一架。   直到如今,王令才真正想明白其中的原因。   这不是单纯因为王珪病了,也不是陆家忽然嫌贫爱富,而是一桩婚事背后,牵扯了王珪的身体、陆贞如的一生,以及两个家族在朝堂上的处境。   王珪不想拖累陆贞如,陆家也不敢将全家前程押在一个不知何时能够康复的会元身上。   只是理解归理解,王令心里还是有些发堵。   “她要嫁给谁?”   张英答道:“大理寺少卿韩绍文的次子,韩慎。”   “韩慎这人倒没什么坏名声,听说性情温和,也读过几年书,只是没考中进士。不过他父亲韩绍文,是朝中出了名的齐王派。”   王令彻底明白了。   陆家不是随便挑了一门新婚事,他们是在用这桩婚事表明态度。   从今往后,陆家怕是会站到齐王那一边,而他们与王家的关系,也会彻底断干净。   难怪家里所有人都瞒着他,他们显然怕自己知道以后,一时冲动,又跑去陆家闹事,以原身从前的性子,这种事情还真干得出来。   可大哥真的能放下吗?   王令想起前日夜里,王珪那一瞬间的失神,也想起他摸着自己的头,说事情已经过去了。   若真过去了,又怎么会连续三次走神?   王令猛地站起身,抓起书袋。   张英被吓了一跳。   “王兄,你要做什么?”   “回家!”   王令大步朝国子监外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说道:“帮我向顾司业告个假。”   张英愣在原地,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   “我帮你请假?”   “我有这个本事吗?”   “顾司业可是连我祖父的面子都不一定给!”   可王令早已经走远了。   张英看着那道几步便冲出广业堂的高大背影,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你至少告诉我,你回家干什么啊!!” 第23章 并非不想   王令这边冲出广业堂后,也没有莽撞的直接走国子监正门。   王福每日都会在正门外守着,若是看见他还没到下学的时辰便往外跑,肯定不会让他离开,说不定还会直接让人去请顾司业。   所以王令直接绕到国子监西侧,从平日运送柴炭和泔水的小门溜了出去。   守门的老仆刚准备拦人,抬头看见王令那副九尺高的身板,又默默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家中有急事,有人替我告假!”   王令丢下一句话,便大步朝王府赶去。   他腿长,走得又快,寻常人小跑都未必追得上,更别提那老仆腿还有些瘸。   而街上的行人远远看见一个九尺壮汉迎面冲来,也纷纷朝两边避让。   不过王令却根本顾不上旁人的眼神,他脑子里只有张英刚才说的那句话。   陆贞如要嫁人了,而且嫁的还是齐王一党的韩家。   难怪大哥这几日总是失神,昨日吃饭时,王珪拿着筷子许久没有落下。今日早上,他的咳喘也比平日重了不少。   王令越想,脚步越快。   ……   王令一路赶回王府,从侧门溜进了后院。   只是他满心惦记着事情,根本没有注意到,今日府里的气氛与往常完全不同。   直到一名端着热水的丫鬟险些撞到他身上。   “二公子!”   那丫鬟吓得脸色发白,怀里的铜盆晃出不少热水。   王令刚准备让她慢些,目光却落在了她通红的眼睛上。   他动作猛地一顿,再抬头看去,府中下人全都行色匆匆。有人捧着药罐往内院跑,有人抱着新的棉被穿过回廊,几个小丫鬟垂着头站在墙边,不停用衣袖擦眼泪。   王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顾不上再问,直接朝王珪的静院赶去。   直到转过最后一道月门,王令的脚步猛地停住。   只见大哥静院的两扇门全部敞开,几名大夫站在廊下,有人手中提着药箱,有人拿着药方低声商议。   王珪的贴身小厮王顺更是双眼通红,急得在门前来回踱步。   王令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我大哥呢?”   王顺猛地回过头,他看到王令,脸上先是闪过惊讶,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一般,眼神躲闪起来。   “二公子?这……这个时辰,您怎么回来了?”   王令几步走到他面前,宽大的手掌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我问你,我大哥呢!”   王顺被抓得身体一歪,嘴唇颤了颤。   “在……在房里。”   王令立即松开他,大步冲到卧房门前,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有些暗,平日里一直打开的窗户已经全部关严,厚重的窗幔也被放了下来。屋中火盆烧得很旺,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两名老大夫正守在床榻边看诊。   而王令担心的大哥,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锦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外面则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本就清瘦,此刻躺在那里,更显得身形单薄,肩背虽有着成年男子修长挺拔的骨架,可那件中衣却像是根本撑不起来。   往日温润清俊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微微泛青,眉头紧紧皱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胸口隔上好一会儿才会微微起伏一下,像是每一次喘气,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那副模样,就像是一柄被病痛困在鞘中多年的利剑,剑骨尚在,锋芒却被一层又一层的病气死死压住。   王令整个人僵在门口。   耳边大夫焦急说话的声音、药童走动的声音,全都变得模糊起来,他的目光只落在王珪几乎没有起伏的胸口上。   “大哥……”   王令喉咙发紧,快步走到床边。   “大哥!”   他伸手想要去碰王珪,却又在距离对方肩膀不到半尺的位置停了下来,那只能够轻易搬起一缸水的大手,此刻竟连落下去都不敢。   “二公子,大公子刚用了药,暂时不可惊扰。”一名老大夫低声提醒。   王令慢慢收回手,手指却已经攥成了拳头。   “我大哥……他怎么了?”   “喘症突然发作,气息不畅,这才昏厥。”老大夫看了一眼床榻,摇了摇头。   “药已经用了,能否尽快醒来,还得再看。”   还得再看。   王令的手指瞬间攥得更紧,指节甚至都发出一阵轻响。   他转过头,盯住跟进来的王顺。   “我娘呢?”   王顺不敢与他对视,“夫人去请太医院的葛院判了,老爷那边也已经派人去通知。”   王令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床边站了片刻,忽然转身看向王顺。   “你跟我出来。”   王顺身体一僵,“二公子,大公子这里还需要小的守着……”   “出来!”   王令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人直接拎出了卧房。   一直走到院中偏僻处,他才松开手。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顺低下头,小声回道:“大公子只是昨夜不慎受了寒,今日旧疾发作……”   “你还想骗我?”王令死死盯着他,“是不是因为陆贞如?”   王顺脸色瞬间变了,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可王令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和他猜的一样,果然和陆贞如有关!   王顺连忙将头垂的更低,“小的……小的不知道二公子在说什么!”   “不知道?”   王令听得额头青筋一跳,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那我自己去问。先去陆家,把陆家的门拆了。陆家若是不肯说,我再去韩家,把韩家的门也拆了。”   “到时候事情闹得满城皆知,你家大公子若是问起来,我便说,是你不肯告诉我!”   王顺吓得脸色都变了。   他清楚二公子的脾气,这话换成别人来说,或许只是吓唬人。可二公子是真能徒手拆门!   “二公子不可!”王顺几步冲上去,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事情若是闹大,最后被人议论的只会是陆姑娘!”   王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便说实话。”   王顺站在那里,胸口不断起伏,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最终像是泄了气一般,慢慢放下手臂。   “昨日傍晚,陆姑娘身边的春杏偷偷来过,送过来了封信。她说陆家一直派人守着陆姑娘,她还是找机会才送信出来的。”   王令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信里写了什么?”   王顺咽了一口唾沫,他显然也没有看过信,不敢将话说得太死,只能将春杏当时说的意思讲了出来。   “春杏说,陆姑娘不愿嫁入韩家。陆姑娘最后只想问大公子一句,若……大公子不愿,她便不嫁。”   最后一个字落下,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王令没有再说话。   他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肩膀也慢慢沉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令才缓缓开口,不过声音也明显低了许多:“大哥回信了吗?”   王顺眼圈一红,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大公子写了七八封,每次写完,他都会坐在那里看很久。可最后……一封也没让我送出去,全烧了。”   王令的下颌猛地绷紧。   “然后呢?”   “后来,大公子便一个人坐在窗边。”   王顺抬头看向院中的那株海棠树,“他看着那株海棠,一直坐到了天亮。”   王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静院东侧,确实种着一株海棠,如今正值花期,枝头已经开满了花。   那株海棠长得很高,最上面的枝丫早已越过窗檐,几朵浅红色的花甚至伸到了窗前。   原身的记忆也在这一刻冒了出来。   那株海棠,是陆贞如十二岁那年来王府时,与王珪一起种下的。   那时王珪也不过十三岁,身体还十分康健。   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才将那株树苗种好。   陆贞如拍着手上的泥,笑着对王珪说:“等它长过你书房的窗檐,我也该嫁进王家了。”   王珪当时被说得满脸通红,半天都没敢抬头。   原身就站在一旁,嘴里塞着点心,听到这句话后,直接改口叫起了大嫂,气得陆贞如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如今,海棠已经长过了窗檐。   可当年说要嫁进王家的姑娘,却要嫁给别人了。   王顺抹了一把眼睛,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大公子明知道自己不能久坐在风口,却还是不肯关窗。小的劝了几次,他也只是让小的先下去。”   “今早看起来还算无事,只是脸色差了些。可到了上午,大公子忽然咳得厉害,连气都喘不上来。小的正准备去请大夫,大公子便昏了过去……”   王令听完以后,直接转身冲向不远处的王珪书房。   王顺连忙追上去,“二公子,您要做什么?”   王令没有回答,一把推开书房门。   屋里还维持着昨夜的模样,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掀动着桌上几张空白的信纸。   王令走到炭盆前,直接跪蹲下来,伸手拨开里面的纸灰。   绝大部分纸都已经烧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张纸因为落在炭盆边缘,只烧掉了一半。   王令小心将那张纸捡起来。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火烧得残缺不全,只剩下半句话。   “贞如,我并非不想……”   后面的字,已经全部烧成了灰。   王令盯着这半句话看了很久。   原来,大哥并非也不想,他只是……将所有想说的话,全都烧了。 第24章 你只是病了!不是死了!   ……   等王令重新回到卧房时,几名大夫已经重新开好了药方。   王珪依旧没有醒,王令在床边坐下,将那张烧剩一半的纸收进怀里。   他没有再说话,只趴在床边等着,看着床上的兄长,王令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在他的记忆里,大哥一直都很要强。   哪怕身体不好,哪怕连走上几步都要咳嗽,可只要坐在书桌后面,便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   朝堂上的局势,他能看清。   刘御史的行踪,他能算清。   弟弟未来的路,他也早早替他想好。   似乎只要王珪还在,这个家便永远有一个人能替他兜底。   可此刻,这个从来都挡在他前面的兄长,却只能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王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生出一抹担忧,大哥有可能……真的会死。   若是这一次没有醒来呢?若是下一个冬天真的没有熬过去呢?   王令越想,心里越慌,只能死死盯着王珪的胸口,确认那里依旧还有起伏。   ……   不知过了多久,王令忽然感觉头顶一凉。   一只冰冷的手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那只手没有多少力气,只是像小时候一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脑袋。   王令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只见王珪已经睁开了眼睛。   “大哥!”   王令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凳子被带倒在地。   他想要上前,又怕惊到王珪,最后只能僵硬地站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而王珪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他盯着面前的弟弟看了许久,才终于认出人来。   可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不是询问自己的病。   “你……”   王珪刚一开口,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   他皱着眉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问道:“不该在国子监吗……为何回来了?”   王令鼻子一酸。   他猛地偏过头,用力吸了一口气,再回过头时,脸上已经只剩怒意。   “我若不回来,还不知道你准备把自己折腾死!”   王珪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只是旧疾发作。”   他准备将手收回被子,可手臂此刻却因为无力,险些直接落下去。   王令连忙上前托住他,那截手臂冰冷瘦削,仿佛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王令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的火更大了。   王珪却像是没有看见他的脸色,只轻声说道:“与你无关。”   王令慢慢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随后从怀中取出那张残纸,展开后放到他面前。   “现在还与我无关吗?”   王珪看清纸上的字,微微一怔,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将手下意识抬起,似乎想将残纸拿回来,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房中安静了许久。   王珪缓缓闭上眼睛开口道:“事情已经过去了。”   王令盯着他。   “过去了?”他伸手指向窗外。   “过去了,你会在风口坐到天亮?过去了,你会写七八封信,再一封封亲手烧掉?”   王珪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随后偏过头,不再去看王令。   “她已经定亲,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那你为何不回信?”王令向前一步,膝盖几乎抵住了床沿。   王珪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蜷起。   “回什么?”他睁开眼睛,目光中没有逃避,只有深深的疲惫。   “告诉她,我不愿她嫁?让她为了我与父母决裂,与韩家结怨,再让整个陆家重新被齐王一党盯上?”   王珪的声音越来越轻。   只说了几句话,胸口便开始急促起伏,喉咙中也响起细微的喘鸣。   王令下意识想要替他顺气,可手刚伸出去,又硬生生停住。   王珪缓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我并非不想争。”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眼睛终于落在了那张残纸上,眼神中压了整整一夜的情绪,再也无法完全藏住。   “只是……我连这个冬天能不能活过去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让她拿一生陪我赌?”   王珪的手指越攥越紧,厚厚的锦被都被抓出一道道褶皱。   “我若活着,她便要日日守着药炉与病榻。我若死了,她才二十余岁。   难道……要让她守着一块牌位,过完后半生?”   说到这里,王珪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松开被子,脸上重新露出那种近乎冷静的神色。   “韩慎至少身体康健,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日子,我不能因为我喜欢她,便……那般自私。”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缓缓靠回枕头。   可那只放在身侧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王令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床沿,坚硬的木头甚至此刻在他掌下发出一声轻响。   “大哥,你什么都想到了,却唯独少问了一个人,那便是陆姐姐!”   王珪的眉头缓缓皱起。   王令拿起那张残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她不知道你病了吗?不知道王家的处境吗?”   “她全都知道!”   “可她还是将信送来了!”   王令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压得极重。   “她一个女子都敢选,你一个大老爷们凭什么替她害怕?”   王珪撑着床榻,似乎想要坐直一些,可身体才刚抬起来,便开始剧烈咳嗽。   王令立刻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又将枕头垫在他身后。   动作做完,他依旧板着脸,一副正在生气的模样。   王珪喘息着靠在枕头上,过了许久才开口。   “她或许只是一时冲动,等真正嫁进王家,日日面对一个病人……”   “你又知道了?”王令直接打断了他。   王珪抬起头。   王令那张原本总带着几分憨直的脸,此刻没有半点玩笑。   “大哥,你能算朝堂,能算刘御史,也能算韩家和陆家的心思。可你不是陆贞如!你怎知道她会后悔?”   “你又怎么知道,她嫁给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就一定能过得安稳?”   王珪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冒着婚前失名的风险,将信送到你手里,不是让你保证能活到七老八十,也不是逼你保证王家一定能赢过齐王!”   “她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心里还有没有她,可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她!”   王令将残纸轻轻拍在床边。   王珪的目光落在自己写的那句“我并非不想”上,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王令看着他的神情,声音也慢慢低了下来。   “有句古诗说的好‘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而陆姐姐求的,是这个‘愿’字。”   王珪眼神猛地一动。   “而不是你自作主张,替她选好的安稳!”   王珪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想要反驳,可张开嘴后,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而王令没有再给他躲避的机会。   “你连刘御史的腿都敢算。轮到自己喜欢的姑娘,便只会认命?”   “韩家不肯退,咱们便让他们退!陆家害怕齐王,咱们便把齐王伸过去的手剁了!”   王令越说,腰背挺得越直。那副九尺高的身板几乎挡住了床边的烛光。   “你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可在我眼里,你是我大哥,是大周朝的会元公,是王家的脊梁!”   他伸出手指,重重指向王珪。   “你只是病了!不是死了!”   王珪身体一震,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弟弟,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错愕。   王令的眼圈明明已经红了,声音却依旧像雷一样砸下来。   “只要还有一口气,便别躺在这里认命!你若喜欢陆姐姐,便去争!你不争,我便替你争!”   王珪终于回过神来,但立刻沉下脸。   “婚事岂能强抢?”   王令看着他的神情,没有继续逼他,只是将那张残纸缓缓推到王珪手边,随后忽然问道:   “大哥,若你的病并不是绝症呢?”   王珪猛地抬起头,“什么?!”   而就在此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25章 替他们办到满城皆知!   “夫人回来了!”   “葛院判到了,快让开!”   房门很快被推开,王夫人带着一名五十多岁的太医快步走了进来。   她显然一路都没有停歇,发髻已经有些散乱,额头上带着汗,眼圈也红得厉害,可看到王珪已经醒来,她脚步一软,差点当场摔倒。   “珪儿!”王夫人扑到床边,紧紧握住长子的手。   “你总算醒了,你若真出了什么事情,让娘怎么办?”   “娘,我无事。”王珪刚说完,便低头咳了起来。   王夫人慌忙替他顺着后背,眼泪也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都这样了,还说无事!”   她用力擦了一下眼睛,赶紧起身让开位置。   “葛院判,劳烦您快替他看看。”   葛院判没有耽搁,立刻坐到床边诊脉。   他又问了几句今日发病时的情形。   王令站在旁边,看着葛院判紧皱的眉头,忽然想起自己先前记录的册子,若说他刚才给王珪说他并非绝症是在激他,此刻是不是可以把自己之前的猜测让太医证实。   他快步回了趟自己院子,将记录王珪病情的册子此刻也递了过去。   “葛院判,还有这个。”   葛院判伸手接过,起初只是随意翻看,可翻了几页以后,他的手指忽然停在其中一处。   他重新低下头,从第一页仔细看了起来。   册子上记着王珪每次咳喘的时辰,何时受了寒,屋中是否有灰尘与浓香,能否平躺,撤去熏香、用湿布除尘以后,发病次数是否有所减少。   葛院判越看,神色越认真。   “这些都是二公子记下的?”   王令点了点头。   “大哥病了多年,却从未咳血,也没有长期低热与盗汗。平日虽然虚弱,可每次严重发作,大多是在受寒、闻到浓香或者劳累以后。”   “所以……我怀疑,他未必是肺痨!”   葛院判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   但他并没有立刻询问王令从何处得知这些,而是将册子与过去的医案放在一起,又重新替王珪诊了一遍脉。   屋内此刻安静得厉害。   王夫人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王令则站在床尾,目光始终盯着葛院判的神色。   王珪看似平静,可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已经用力扣住了布料。   葛院判迟迟不开口,屋里几个人也没人敢催。王夫人几次想问,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死死盯着他搭脉的手指。   许久后,葛院判终于收回手。   “大公子当年高热、久咳,又突然消瘦,确实容易被诊成痨损。第一份医案如此写,后来之人难免先入为主。”   葛院判又拿起册子。   “可大公子多年未曾咳血,也没有持续低热。真正严重的咳喘,又多由寒风、尘土与浓香引起。”   他看向床上的王珪。   “依老夫看来,大公子更像是重病以后留下的宿哮,而非寻常肺痨。”   王夫人手里的帕子一下落在了地上,但她却没有察觉,只睁大眼睛看着葛院判。   “不是肺痨?”   “还要继续观察,老夫不敢将话说死。”葛院判摇了摇头,“但若是宿哮,虽然难以断根,却并非不能控制。”   “以后避开寒凉、灰尘与浓香,发作时及时用药,再慢慢调养肺气,未必会影响寿数。”   说到这里,葛院判停顿了一下。   “只是大公子身体亏损多年,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老夫无法保证。”   王夫人的嘴唇轻轻颤动。   下一刻,她猛地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不能保证痊愈。却未必会死。   这已经足够了。   而王珪靠在床头,此刻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那里。   他看着葛院判,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苍白、瘦弱,连拿一本书久了都会发抖。   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能这样等死。   等下一个冬天,或者等某一次喘不上气。   可如今,却有人告诉他,他未必会死。   王珪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心底那团已经熄灭了许多年的火,在这一刻,终于重新冒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王令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兄长咧了咧嘴。   王珪看见了他的表情,他没有回应,却慢慢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那株海棠。   这会儿王夫人已经擦去眼泪,立刻开始安排下人撤去熏香,重新清理房间。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时,手抖得厉害,接连捡了两次才将帕子抓住。   可站起身后,她的声音却重新变得利落。   “火盆不能断。打扫时先洒水,绝不能扬灰。过去的药方全部誊录一遍,交给葛院判重新看。”   王夫人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长子,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光亮。   不久后,王景谦也从礼部赶了回来。   他身上的官服都没有换,帽翅因为一路快走有些歪斜,额角更是渗出一层汗。   走进房中以后,他的目光先落在床上的长子身上,确认王珪已经清醒,王景谦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松开。   接着,又看向满屋的大夫,自然也看到了不该这个时刻在家的次子。   王景谦的脸色极为难看,却没有像平日里一样发火。   他只是站在床边,沉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珪垂下眼睛,“儿子昨夜不慎吹了冷风。”   王景谦盯着他看了许久,显然,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当着大夫与下人的面,他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先养病。”   王景谦只说了三个字,便转身向葛院判询问病情。   ……   到了晚上,王珪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   王夫人亲自守着他喝完药,又安排好火盆、门窗与夜里值守的下人,这才被王景谦强行劝回房中休息。   王令等到父母离开以后,再次走进了王珪的房间。   王珪已经披着厚衣,靠坐在床头,他脸色依旧苍白,时不时还会咳上两声。   可他床头的小桌上,却已经摆着几封信、几张名单,还有一幅京城官员之间的关系图。   他的身体还是那个连冷风都经不起的病人,眼神却已经重新变成了当初谋划打断刘御史左腿时的模样。   那双眼睛冷静且清醒,像一头重伤多年的病虎,终于重新抬起了头。   爪牙虽未复,可只要还活着,便依旧能够咬人。   王令看到桌上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   “大哥,你想通了?”   “只是觉得你有一句话说得对。”王珪轻声说道,“我可以将最坏的结果全部告诉她,却不该替她做选择。”   王令咧嘴笑了起来,“那便干!”   “我现在便去韩家,找机会将那韩慎抓出来,或者找个机会套麻袋,将他双腿打断……”   “不许闯韩府。”   王珪直接打断了他。   “那我去陆家抢人。”   “不许抢人。”   “实在不行,等花轿出来以后……”   “更不许拦花轿!”   王珪一连否定了三个办法,随后认真说道:   “贞如如今已经被两家的婚事推到了风口上。咱们若真去抢亲,即便她自己愿意,最后被人议论不守妇道、私通旧人的也是她。”   “而且王家与韩家都是官宦门第。事情一旦闹大,韩家不会认错,陆家为了保全名声,也只能将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到了那时,咱们看似救了她,实际上是毁了她。”   王令脸上的兴奋慢慢收敛,“那该怎么办?”   王珪低头看向桌上的关系图,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我们不仅不抢人,反而还要……去贺喜。而且韩陆两家如今这场喜事,办得还不够大。”   随后他抬头看向王令,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可语气却越发冰冷。   “我要替他们办到满城皆知!” 第26章 刮出四层油   王令:“???”   他盯着王珪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掌,贴在王珪额头上,另一只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烫啊。”王令低声嘀咕道,“难道今日喘得太久,把脑子也憋坏了?”   “看来最后……还是得靠我去抢了!”他说着便准备起身。   “回来!”王珪脸色一黑,抬手便要将人叫住。   可他刚刚提高声音,胸口便猛地一紧,紧接着低头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王令脸色一变,连忙转身扶住兄长。   “大哥,我不走了,你慢些!”   “我就随口一说。还不是你故意卖关子?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方才只是活跃一下气氛。”   王珪咳了好一会儿,呼吸才重新平稳下来。   他接过王令递来的温水,慢慢喝了两口,随后靠回床头,没好气地看了弟弟一眼。   “我这病未必会死,却早晚要被你气死。”   “那不能。”王令立即摇头,“葛院判说了,你得避开寒风、灰尘和浓香,没说要避开亲弟弟。”   王珪张了张嘴,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只能将水杯放下,重新指向桌上的关系图。   “先坐下。”   王令这才搬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   只是他那副身板太大,普通凳子在他身下显得格外可怜,随着他稍微动了一下,凳腿便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王珪看了一眼,没有理会,直接问道:“韩家为何要娶贞如?”   王令想都没想:“自然是因为陆姐姐长得好看。”   王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令挠了挠头,只能重新回答。   “因为陆秉文在刑部任职,韩绍文又是齐王的人。韩家娶陆姐姐,是想将陆家拉到齐王那边。”   “还有呢?”   “陆家长子一直候缺。韩家可以替他补官,陆秉文在刑部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不错。”   王珪轻轻点头。   “所以韩家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儿媳。他们要的是陆秉文手中那些刑部案牍,是陆家在朝堂上的表态,也是陆家长子补官以后欠下的人情。”   “而陆家愿意嫁女,也不是因为韩慎有多好。他们要的是齐王一党的庇护,是陆家长子的官位,也是摆脱这些年被人压制的处境。”   王令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真去贺喜吧?”   “为何不能?”王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些事情,私底下做,与摆到明面上,是完全不同的,可若是有人提前将这些事情全部说破呢?”   王珪停顿片刻,眼神越发平静。   “那咱们这场贺喜,便等于替他们再添上一把火!”   王令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身体猛地坐直,身下的凳子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到那时,韩陆两家每做一件事,都会有人盯着。陆家长子只要补官,旁人便会说,这是韩家提前答应的交换。”   “陆秉文在刑部只要替齐王一党说一句话,旁人便会说,陆家已经拿女儿投靠齐王。甚至以后韩家有人牵扯进案子,陆秉文无论查还是不查,都会有人怀疑他在替亲家遮掩!”   王珪眼中多了一丝满意。   自己这个弟弟如今不仅读书开窍了,对朝堂上的事情,也终于不再是一窍不通。   “还有一点。”王珪抬起手,点了点关系图上的“齐王”二字。   “齐王要的是一个能够暗中替他办事的陆家,而不是一个被满朝上下盯着的亲家。所以事情一旦闹大,最先要求韩家与陆家撇清关系的,反而会是齐王。”   王令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好!”   啪的一声,震得旁边的药碗都跟着晃了两下,王珪眼角微微一跳。   王令虽然也想到了一些点子,甚至也有穿越过来的见识加成,但还是没有大哥想得透彻。毕竟前世可没地方让你锻炼这些勾心斗角的本事,这招围魏救赵,可比自己那个莽撞的办法高明多了。   不过兴奋过后,王令又想起一件事。   “可这样一来,陆家不是也要被人议论?”   王珪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目光也冷硬了几分。   “他们既然想用贞如的一生,换陆家长子的官位,便该知道这桩交易见不得光。我将事情揭开,不是在害他们,而是在婚事真正落定以前,逼他们停下来。”   “若再让陆家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陆秉文早晚会被彻底拖进党争。到那时,陆家失去的便不只是脸面,而可能是全家的前程与性命。”   王珪停顿片刻,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收紧。   “更何况,陆家的脸面,不该由贞如用一辈子去替他们保全。”   王令重重点头。   “这话说得对!谁要官,谁自己拿脑袋去换。拿女儿换算什么本事?”   话说完,他又认真看向兄长。   王珪依旧穿着厚厚的外衣,脸色也没有恢复多少血色。可此刻,那副清瘦病弱的身体里,却像是重新撑起了一根脊梁。   以前的王珪,什么都替陆贞如想。怕自己拖累她,怕王家连累陆家,怕她嫁进来以后年纪轻轻便守着病榻,所以他退了。   可如今,他终于不准备再退了,王令心里也生出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那接下来怎么做?总不能让咱们自己跑到街上喊吧?”   “当然不能。”王珪伸手,从桌上的名单里抽出一张,放到了王令面前。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刘文昌,韩慎。   王令先是看了一眼韩慎,随后目光落在刘文昌身上,神情顿时古怪起来。   “韩慎我明白,他是要娶陆姐姐的人。可刘文昌又有什么关系?”   王令看了看两个名字,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这两人有一腿?”他身体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脸上露出一阵恶寒。   “咦……没想到刘文昌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竟然还有这等爱好。”   王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若不是身体不允许,他此刻真想把整个桌子砸过去。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此事与韩慎无关!”   “也不对。”王珪停顿了一下。“应该说,暂时与他无关。”   王令这才收起表情,重新坐直身体,“那刘文昌有什么用?”   王珪伸出手指,再次在刘文昌的名字上点了一下,缓缓开口道:“若是,这件事是从刘文昌口中说出来的呢?”   王令先是一愣,随即眼睛越来越亮。   “刘文昌是刘御史的儿子,刘御史也是齐王一脉的人。他若是当着众人的面提及此事,只怕……”王令说到这里,猛地一拍手。   王珪点了点头。   “咱们说一百句,也比不上刘文昌自己说一句。他只要说出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旁人也会猜测他知道内情。”   “更何况,这几日冯御史已经开始拿刘文昌过去做的那些事情攻击刘御史。刘御史腿伤未愈,在朝中又接连失手。若他的儿子再当众说破韩陆两家的交易,齐王会怎么想?”   王令摸着下巴,眼中逐渐露出兴奋。   “齐王会觉得刘家父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仅帮不上忙,还整日给他惹麻烦。”   “甚至会怀疑刘御史是不是仗着知道齐王府的一些事情,故意让儿子在外面胡说,以此向齐王邀功,或者逼齐王继续保他!”   王珪淡淡道:“即便不彻底舍弃,短时间内也不会再让刘御史参与重要之事。刘御史一旦失去齐王信任,父亲在朝中的压力,也能少上几分。”   王令听到这里,已经彻底坐不住了,也越发觉得大哥这脑子若不用来算计人,实在有些浪费。   这简直是一举数得。既能搅乱韩陆两家的婚事,又能给齐王添堵,还能顺手再坑一次刘家父子,替父亲减轻压力。   一条鱼都快被王珪刮出四层油了! 第27章 更合适的人选   王令摩拳擦掌,脑中已经冒出了不下十种办法。   “这件事交给我!我明日一早便去找刘文昌,这小子脾气已经被我摸透了,定能完成任务!”   “记住,不能逼问。”王珪耐心提醒道,“也不能只有你们二人在场。”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听见的人越多越好。而且所有人都必须觉得,是他自己忍不住说出来的,与你无关。”   王令认真点头,“明白!”   王珪原本还想替弟弟设计几条办法,可看到王令此刻兴奋的模样,最终没有开口。   这个弟弟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过去那个只会依靠蛮力解决问题的莽夫,有些事情,也该让他自己去做。   王珪看着弟弟摩拳擦掌的模样,心里忽然对刘文昌生出了一丝极淡的同情。   不过这丝同情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肯定是刘文昌自己有问题!   他这个弟弟打小便老实乖巧,若不是刘文昌接二连三招惹,怎么可能总盯着一个人坑?   想到这里,王珪心里也舒服了许多。   王令还在琢磨刘文昌,过了一会儿,他才指着纸上的另一个名字问道:“那韩慎呢?”   王珪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等外面的消息传开,我会亲自去见他。”   “套麻袋?”   “不是。”   “打断腿?”   “也不是。”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转头看向窗外,那株海棠的枝叶已经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贞如这些年已经吃了太多苦。她被陆家推着退婚,如今又被两家的利益推着嫁人。   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在替她决定该过什么日子。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从陆家的棋盘,走到王家的棋盘!”   王珪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十分坚定。   “等外面的消息传开,我会亲自去见韩慎。”   “我……要他自己退婚!”   “然后,我会亲自去见贞如,便堂堂正正去陆家求娶!”   王令盯着兄长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大哥。”   “嗯?”   “你刚才这副模样,还真有点帅。”   王珪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   王令又补了一句:“当然,比我还是差了一些。”   “滚。”   “好嘞。”   王令起身准备离开,可才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大哥,这件事情真不能告诉爹娘?”   王珪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   “为什么?”   “父亲是礼部侍郎。”王珪只说了一句,王令便收起了脸上的玩笑。   “你在国子监与刘文昌争执,最多只是少年人之间的口舌。外面传出什么话,也只能算京城里的流言。”   “可父亲一旦提前知情,事情便完全不同。”   “他若出手,便是礼部右侍郎公开阻拦韩陆两家结亲,也是王家在朝堂上正面攻击齐王一党。”   王珪轻轻咳了一声。   “所以在事情真正摆到朝堂以前,父亲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对王家最好的保护。”   “至于娘……”王珪无奈地停顿了一下,“她若知道我要去争回贞如,明日一早便能让人将聘礼、喜服与新房全部准备好。说不定还会亲自带着府中下人堵到陆家门口,让他们当场退掉韩家的聘礼。”   王令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毕竟自己将周夫子挂到树上,娘都能哭着说“只挂了一个”。   抢亲这种事情,她还真未必会反对,这确实是他娘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过到了最后,还是需要爹娘帮忙。”   王珪看向弟弟。   “若韩家退亲,陆家的脸面必然受损。那时需要父亲出面护住陆家,也需要娘亲正式登门提亲,让所有人知道,是王家求娶,不是贞如悔婚另投。”   “但不是现在。”   王令彻底明白了。   “好。那便先不告诉他们。等需要提亲时,再让娘把聘礼全抬出来!”   ……   次日一早。   王令特意在国子监门口多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他便看见刘文昌带着两名同窗从外面走来。   刘文昌也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刚一碰上,刘文昌的脚步便明显停了一下,随后装作没有看见,转身便要从另一边绕过去。   王令看得心里一阵古怪。   刘文昌过去也算是国子监里的一霸,仗着父亲平日里没少欺负其他监生。如今看见自己,竟然远远便想躲开。   这般看起来,自己倒像是前世学校门口收保护费的恶霸。   王令揉了揉鼻子,主动走了过去。   “刘兄,早啊。”   刘文昌身体一僵,却没有回头。   他清楚记得父亲的叮嘱,以后无论王令说什么,都不要接话。只要忍住,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王令便拿他没有办法。   想到这里,刘文昌继续往前走,装作没有听见。   王令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忽然大了一些。   “刘兄如今见了同窗,竟然连招呼都不应了?看来刘御史伤的是腿,刘家的礼数却也跟着伤了。”   周围几名监生顿时看了过来。   刘文昌脚步一停,额头上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这狗东西,嘴怎么比以前还毒了?   可王令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继续装聋,只怕明日便会传出刘家没有家教。   刘文昌只能咬了咬牙,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方才风大,没有听见,不知王兄有何贵干?”   王令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无事。只是几日不见,发现刘兄消瘦了不少,便过来关心一下。”   刘文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老子跟你很熟吗?老子需要你关心?   可还没等他开口,王令已经认真说道:“想必是日夜在床前照顾令尊,实在辛苦。”   刘文昌额头上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他父亲伤了腿以后,脾气越来越差。这几日,他不但没怎么照顾,反而一直躲着走,生怕被父亲抓住臭骂一顿。   偏偏周围看过来的监生越来越多。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照顾父亲,本就是为人子的本分。”   “刘兄果然孝顺。”王令点了点头,“只是不知令尊的腿恢复得如何了?”   刘文昌死死攥住手中的书袋,压低声音说道:“有劳王兄挂念,家父已经无碍。”   “那便好。”   王令像是松了口气,随后又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最近冯御史查案查得紧,我还担心令尊躺在床上养伤,心里着急,再影响腿伤恢复。”   刘文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也变得铁青。   他用力咬住牙,依旧没有开口。   王令又在旁边站了片刻。   眼看刘文昌连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整张脸也憋得通红,却始终没有失控,他心里也有些意外。   看来刘御史是真教过他了,只靠自己一两句话,还真未必能让这小子失控。   不过王令也不着急。   大哥说了,这句话不能像是自己逼他说出来的,听见的人也必须足够多。   国子监门口,显然不是最好的地方。   “刘兄还要上课,我便不打扰了。”   王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文昌身体猛地向下一沉,险些被这一巴掌拍得跪在地上。   可等他站稳以后,王令已经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刘文昌看着那道背影,脸色不断变化。   他总觉得,王令今日是故意来找自己的,可对方除了问候几句,又确实什么都没做。   难道这家伙专门在门口等着,就只是为了恶心他一顿?   而另一边,王令已经想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张英。 第28章 只能让你亲自跑一趟了   ……   到了中午,国子监饭堂里坐满了人。   张英端着一个装满饭菜的木盘,兴冲冲跑到王令身边坐下。   “王兄,今日有烧鹅!”   他刚坐稳,便将盘子里最大的那只鹅腿推到王令面前。   “我特意替你抢的。”   王令看着鹅腿,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愧疚。   利用这么单纯的小胖子,是不是有些不太厚道?   不过这丝愧疚只存在了片刻,等张英说出下一句话以后,便彻底消失了。   “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昨日为何突然跑回家。”张英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好奇。   “是不是你大哥听说陆姑娘要嫁人,准备带你去抢亲了?”   “你们什么时候动手?抢花轿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虽然打不过人,可我能替你们望风!”   王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果然,这小胖子并不单纯。   王令拿起鹅腿咬了一口,含糊说道:“不抢。”   “不抢?”张英满脸失望,“那多没意思。”   王令没有理会,只随口说道:“不过我听说,韩家与陆家的婚事似乎另有内情。”   “什么内情?”张英瞬间来了精神。   王令却又低下头,继续啃鹅腿。   “没什么,应该是我听错了。”   不过张英这种性子,哪里受得了别人说话说一半,他立刻向王令身边挪了挪。   “王兄,你都说到这里了,怎么能不说?你放心,我这人嘴最严!”   王令抬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   “当然!”张英用力拍了拍胸口。   “整个国子监谁不知道,我张英外号张铁嘴?只要我答应不说,谁也别想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   王令想起上次张英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将自己撞墙以后突然开窍的事情传遍了国子监,不由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朝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这桩婚事是魏王府从中牵线,韩家答应婚事定下以后,便替陆家长子在都察院补一个缺。”   张英眨了眨眼睛。   “魏王?都察院?韩绍文不是齐王的人吗?”   王令神情认真,“那只是明面上的。”   “韩绍文私底下,其实早已投靠了秦王。听说刘御史最近失势,齐王准备将他舍弃,韩家便想让陆家长子顶上刘家的位置。”   张英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平日里虽然喜欢听京城各家的热闹,可更多是家长里短,对于朝堂上的派系,只能算一知半解。   偏偏王令说得一本正经,连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张英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真假。   “原来如此!”他猛地一拍桌子。   附近几名监生立刻转头看了过来。   王令连忙压低声音提醒道:“你小声些。”   “这件事我也只是听说,未必是真的。而且我只告诉了你,你可不能乱传,更不能说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我明白,我明白!”张英连连点头。   “你放心,我肯定替你保守秘密!”   可让张英保守秘密,无异于让王令少吃一顿饭。   他刚答应完,眼睛便忍不住朝旁边瞟去。   没过多久,他便端着饭盘凑到了一名熟识的监生身旁。   “我刚刚得到一个大消息!”   “韩陆两家的婚事,是魏王府牵的线。韩家还答应,要替陆家长子补一个都察院御史的缺!”   那名监生一脸狐疑。   “韩绍文不是齐王的人吗?你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可能!”张英一拍胸口,“我英国公府的消息,向来最准!”   附近几名监生听到这里,也纷纷转过头。   张英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说得也越发起劲。   “而且韩绍文私底下早就已经投靠秦王了!”   “这次娶陆家小姐,就是秦王与魏王一起安排的。婚事一成,陆家长子便会去都察院,接替刘御史的位置。陆秉文以后也会在刑部替魏王办事!”   “听说齐王嫌弃刘御史腿断了,又被冯御史查得焦头烂额,已经准备换人了!”   王令低下头,默默吃着刚刚又打回来的三盆饭。   好家伙。   他只故意说错了三处,张英转眼便自己添错了五处。   更重要的是,这小胖子说得信誓旦旦,仿佛亲眼看见秦王与魏王坐在一起,替韩慎安排婚事一般。   坐在不远处的刘文昌,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起初听见张英议论韩家的婚事,他还记着父亲的叮嘱,强忍着没有开口。   可越听,他越觉得离谱。   魏王牵线,秦王安排,陆家长子要接替自己父亲,陆秉文还要在刑部替魏王办事。   整件事情里,除了韩家与陆家确实要结亲以外,竟然没有一句是真的!   偏偏张英说得越来越大声,周围的监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还有几人一边朝刘文昌这边看,一边低声议论,显然已经将他父亲被齐王舍弃的事情当成了真事。   刘文昌手中的筷子越握越紧。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   “放屁!”   他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饭堂里的声音顿时低了不少。   张英转头看向他,满脸不服。   “哪里错了?”   刘文昌冷笑一声。   “韩绍文一直替齐王殿下办事,何时投靠了秦王?这桩婚事也是韩家为了替齐王殿下拉拢陆家,与你说的魏王、秦王没有半点关系!”   张英愣了愣,“那陆家长子的官缺呢?”   “也不是都察院!”刘文昌想都没想,直接说道,“婚事定下以后,韩家会替陆家长子补刑部主事的缺!”   “陆秉文以后自然也会……”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饭堂彻底安静下来,周围几十名监生,全部转头看向刘文昌。   有人嘴里还塞着饭,有人举着筷子,迟迟没有放下。   甚至还有一名监生刚才听得有趣,已经将他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纸上。   刘文昌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张英却没有发现不对,依旧追问道:“陆秉文以后自然会如何?是不是在刑部替齐王办事?”   “还有,齐王府真的已经答应给陆家长子官职了?”   刘文昌猛地站起身。   “我什么都没说!”   张英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你刚才明明说了!大家全都听见了!”   四周众人纷纷点头。   刘文昌身体轻轻晃了一下,随后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王令。   王令依旧坐在那里啃鹅腿,他刚才已经将剩下的鹅腿全部买下,这会儿吃的正开心,脸上的神情甚至比他还要茫然。   “刘兄,你看我做什么?”   “我方才还以为张英说的是真的,幸好你及时出来澄清,否则我们可都要被他骗了。”   张英顿时不满。   “我怎么骗人了?”   “虽然有几处说错,可韩陆两家的婚事确实是齐王安排的,官位也是真的!还是刘兄亲口说的!”   刘文昌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想说这定是王令故意设下的圈套,可从始至终,王令只是在旁边吃饭。   那些话,全是张英说的。   而自己,也是主动站出来反驳。   他根本拿不出半点证据。   刘文昌看着四周一道道异样的目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下一刻,他只能仓皇离开了饭堂。   刘文昌这一走,饭堂里反而更热闹了。方才还只是听个乐子的监生,此刻一个个压低声音重新复述,越说越觉得这里面的门道不简单。   国子监里的监生来自京城各家,有人是勋贵子弟,有人是朝臣之子,还有人家中长辈就在刑部、吏部与都察院任职。   今日中午的话,根本不需要王令再派人散播。   甚至不用等这些人下午下学回家,韩陆两家用婚事换官缺,齐王借韩家拉拢刑部官员的消息,自然会传遍半个京城。   王令将最后一口鹅肉咽下,满意地拍了拍手。   大哥交代的第一件事,成了。   ……   傍晚。   王令回到王府以后,直接去了王珪的静院。   他刚走进书房,便看见王顺垂手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   王珪靠坐在桌案后面,手边放着一封尚未送出的信。   王令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出什么事了?”   王顺低着头说道:“小的今日按大公子的吩咐,派人去找春杏姑娘。”   “可陆家已经发现她偷偷送信,将她关进了内院,过两日便要送去庄子。”   “陆家前后门也全都换了人,尤其是通往小姐院子的路,由陆家大公子亲自派人守着。咱们的人刚靠近,便被护院盯上了,只能先退回来。”   短短几句话说完,王顺将头垂得更低。   王令眉头紧紧皱起。   春杏被关,陆家又突然加强守卫,这分明是陆家已经察觉,陆贞如并不愿意接受这桩婚事。   他们是准备在出嫁以前,将她彻底困在院中。   王珪看着手中那封无法送出的信,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王令。   “看来,只能让你亲自跑一趟了。” 第29章 钻狗洞?   半个时辰后,陆府后宅外,一处少有人经过的窄巷里。   王顺看着面前那堵青砖院墙,又低头看了看墙角已经快被荒草遮住的狗洞,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   “二公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您不会准备从这里钻进去吧?”   王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也有些不自然,因为这狗洞他还真钻过。   小时候大哥与陆贞如还定着亲,两家来往频繁。他那时候贪玩,有几次跟着大哥来陆家,嫌走正门太慢,便从这里钻过。   只是随着王令越长越壮,这个狗洞也很快失去了作用。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钻这里的时候,大概才八九岁。   那一次,他进去时还好好的,回来时却硬生生卡在了洞口。   最后还是陆贞如、春杏和几个丫鬟在里面推,王珪与王顺在外面拽,折腾了足足半刻钟才将他弄出来。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钻过。   王令轻咳一声,“自然不是。”   王顺明显松了口气,“那便好,小的还以为……”   他话还没说完,王令便指了指狗洞。   “你钻。”   王顺:“?”   他呆呆抬起头,“我?”   “不然呢?”王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九尺高的身板,又看了一眼那个还没有自己肩膀宽的狗洞。   “你觉得我能钻进去?”   王顺沉默了,好像……确实不能,可这也不是让他钻狗洞的理由啊!   “大公子只是让您想办法见陆姑娘一面,小的还以为二少爷您答应得那般爽快,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这不就是好办法?”王令一脸理所当然。   “你先钻过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然后呢?”   “没人我便进去。”   王顺越听越觉得不对。   “可二公子您怎么进去?”   王令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院墙。   这处墙位于陆家宅子的西北角,后面原本就是一座少有人来的偏院。墙角已经长满了荒草,墙砖也有些年头了。   他伸出手,在墙面上轻轻按了两下,随后认真说道:“这墙看着也有些年头了,应该不算结实。”   王顺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二公子,您的意思是……”   “很简单。”王令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人的话,我给自己开个门。”   王顺:“……”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直到王令转头看过来,他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大公子不是交代过,让您小心一些,不许把事情闹大吗?”   “是啊。”   “所以我这不是没从正门进去么?”   王顺张了张嘴,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可他也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位二公子。   最终,王顺只能认命地趴到地上,将旁边的荒草扒开,顺着狗洞一点点钻了过去。   好在他身形不胖,洞口虽然狭窄,倒也勉强能过。   片刻后,墙内传来了他的声音。   “二公子。”   “这边没人。”   “您……”   王顺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砖石摩擦声。   他下意识转过头,随后,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只见面前那段足有一丈多宽的院墙,竟然正在缓缓向外倾斜!   王令没有像王顺想象中那样一拳将墙砸塌,那样动静太大。   他方才在外面已经仔细看过,这段院墙年久失修,下面几块砖已经有些松动。   他先将墙根松动的几块青砖抽出来,又用双手托住整段墙面,一点点向外放。   于是,那堵足有数百斤重的墙,竟真被他像搬门板一样,缓缓放倒在了外面的草地上。   除了落地时一声沉闷的轻响,竟然没有弄出太大的动静。   王顺瞪大眼睛。   他一直知道自家二公子力气大。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他将一整段院墙拆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哪里还是人?这怕是头披着人皮的熊吧?   王令拍了拍手上的灰,迈过墙根走了进来。   见王顺还呆站在那里,他皱眉问道:“愣着做什么?赶紧走!”   王顺这才回过神来。   “二公子……”他指着地上的院墙,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路边院墙倒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令回头看了一眼,紧接着,他神情忽然严肃起来。   “糟了!”   王顺心里一紧,赶忙问道:“怎么了?”   “我迷路了。”王令皱着眉头,一脸认真。   王顺:“……”   他终于明白了,二公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偷偷摸摸进来,他这是连借口都提前准备好了!   话音落下,王令便熟门熟路地朝着前面走去,王顺只能连忙追上。   不过,王令嘴上说着自己迷路,脚下却走得极熟。   虽然多年没来过陆府,可大致布局并没有改变,更何况小时候为了替大哥送东西,他没少在这里钻来钻去。   一路七拐八拐,遇见有下人经过,便提前躲到墙角或者假山后面。   不过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陆贞如所在的小院附近。   果然如王顺先前所说,此刻陆贞如院门外,足足守着四名护院。几个人腰间都带着短棍,院门上更是直接落了锁。   这哪里还是待嫁女儿的院子,说是关押犯人都不为过。   王令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陆家显然已经知道陆贞如不愿意嫁,所以干脆连她自己的意思都不问了。   王令盯着那几名护院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招了招。   “王顺。”   王顺赶紧凑过来,“二公子?”   “等会儿我喊一声,你便往回跑。”   王顺一愣,“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令突然从墙角探出脑袋,用力朝远处一指。   “有贼!有人翻墙进来了!”   几名护院瞬间转过头。   恰好就在这时,王顺被王令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冲了出去。   王顺:“???”   四名护院一眼便看见了他。   “站住!”   “什么人!”   王顺头皮瞬间炸开,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二公子那句“往回跑”是什么意思。   这他娘的是拿自己当诱饵啊!   王顺此刻满脸悲愤,只得转头便跑,几名护院拔腿追了上去。   “抓住他!”   “别让人跑了!”   趁着几人的注意力全被王顺吸引,王令立刻从另一边闪了出来。以他的腿长,不过几步便到了院门前。   只是看着院门上的大铜锁,王珪脸上神情有些无奈。   “陆家还真是够狠的。”   王令嘀咕一句,随后直接双手抓住两侧门框。   既然钥匙没有,那便不要门了!   他两条手臂微微发力。   咔嚓!   固定门框的木楔直接崩开。   下一刻,两扇院门连着半边门框,被王令整个从墙上拔了下来。   王令赶紧托住院门,生怕砸下去弄出太大动静,又小心将其靠在一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陆家专门请来拆门的木匠。   可院子里的人显然还是听见了声音。   很快,正房的门被人推开。   一名女子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脸色有些苍白。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显红肿,显然不久之前才哭过。   正是陆贞如。   她原本以为是外面的护院出了什么事,可当她看清院门前那道高大的身影以后,整个人一下停在了原地。   下一刻,她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令弟?”   王令也看着她,记忆里那个总会偷偷给自己塞糕点,会笑着叫他“小蛮牛”的陆家姐姐,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可如今真正再见,对方的模样却与记忆里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瘦了许多。   王令咧嘴笑了起来,“陆姐姐,好久不见。”   陆贞如看了一眼倒在旁边的院门,又看了一眼王令。   “你这是……”   “迷路。”王令回答得无比自然。   “我本来在外面散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陆贞如愣了一下,随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眼里还没干的泪反倒跟着落下一颗。   王令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那几个护院很快就会回来,陆家其他人听到动静,也肯定会赶过来。   他今日过来,只是替大哥传话,而且有些话还不能明着说。   王令想了想,忽然像是随口说道:“对了陆姐姐,我今日在国子监听人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听说太医院有位院判,最近重新看过一个病人的旧方子。”   “那病虽然难治,却并非什么必死之症。只要避寒、避灰、避浓香,再慢慢调理,说不定还能养回来。”   陆贞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死死看着王令,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你说的……是真的?”   王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咧嘴笑了笑。   “我一个不学无术的监生,哪里懂什么医术,就是听人随口一说。”   陆贞如眼圈一下便红了。   她当然听明白了,王令不会无缘无故跑来与她说什么病人,那个人只能是王珪。   所以王珪的病……可能会好?   陆贞如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那他……”   “哎呀!”   王令却忽然打断了她。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背起双手,故意提高声音。   “今日误入此地,见此情此景,我忽然诗兴大发。”   陆贞如怔了怔。   而王令则清了清嗓子。   “正好想起一首《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院子一下安静下来。   陆贞如怔在原地,只听第一句时,她的眼圈便已经红了。   等最后一句落下,她垂在身侧的手已经轻轻攥住衣角,甚至肩膀也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王令想对她说的话。这首诗,也绝不是王令今日无缘无故跑来吟给她听的。   这些年所有人都告诉她,王珪已经放下了。   当初主动退婚的是王珪,劝她重新嫁人的也是王珪。甚至那次她哭着去找他,问他是不是当真不愿娶自己,王珪也只说了一句“你该有自己的日子。”   她一直以为,他是真的不要自己了。所以这一次,她才会写那封信。   她只想最后问一句,只要他说一句愿意,她便不嫁。   可现在,她终于等到了回答。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陆贞如用力咬住嘴唇,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   王令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陆姐姐这么聪明,应该听得懂。”   陆贞如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而就在这时,院外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30章 可能想讹咱家钱   “就在里面!”   “王令!”   一声怒喝紧接着响起。   很快,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带着十几名下人快步赶了过来。   正是陆家长子,陆承业。   看到被拆下来的院门,又看到站在院中的王令,陆承业的脸瞬间黑了。   “王令!”   “你竟敢擅闯我陆府内院!”   他嘴上喊得厉害,脚步却在距离王令七八步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当初王珪与妹妹退婚以后,眼前这家伙曾堵着自己结结实实打过一顿。   那时王令年纪还小,可力气已经大得吓人。如今几年过去,这家伙更是长得像座小山。   陆家大公子原本已经冲到嘴边的怒骂,下意识又咽回去了一半。   几名护院也围了上来,但也陆承业一样,也只是嘴上喊得凶,真正靠近王令时,却一个比一个谨慎。   毕竟旁边那两扇门还完整地靠在墙上,一个能徒手拔门的人,谁敢真往上冲?   而此刻王令却满脸茫然。   “陆家兄长,你可莫要污人清白,我何时擅闯陆家了?”   陆家大公子气得手指都在抖。   “你人都站在这里了,还敢狡辩?”   “我迷路了啊。”王令一脸无辜。   “我今日傍晚散步随便走走,谁知道走着走着,竟然走进了你家。”   “至于这扇门……”王令低头看了一眼,   “可能是年久失修吧,我方才轻轻一碰,它自己便掉了。”   陆家大公子脸都绿了。   轻轻一碰?这门框都特么让你连根拔出来了!   “你!”   他指着王令,手指也在颤抖。   “好,好得很!来人,去京兆府报官!”   “我倒要看看,等官差来了,你还如何狡辩!”   而且王令却一点不慌,反而点了点头。   “那便报官。”   陆承业一愣,王令咧嘴笑了笑。   “正好今日国子监里也有些消息传得挺热闹。”   “听说韩家与陆家结亲以后,要替陆家长子谋一个刑部主事的缺。还听说韩家替齐王办事,这场婚事本就是为了拉拢陆家。”   “我正愁这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呢,届时也可以求问求问府尹大人。”   陆承业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   王令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报啊,怎么不报了?”   四周的下人面面相觑。   陆承业胸口剧烈起伏。   国子监中午发生的事情,他自然已经听说了。   如今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韩陆两家,这时候若因为王令闯进内院,再把事情闹到顺天府,明日满京城讨论的便不只是王令拆墙。   一定还会有人继续问,王令为什么来?陆家为什么如此着急?陆姑娘是不是不愿意嫁?韩陆两家的婚事是不是真与官缺有关?   到时候才是真的麻烦,陆承业自然不敢赌。   王令看他脸色不断变化,心里顿时一乐。   看来大哥说得没错,事情摆到明面上以后,该怕的就不是他们了。   “既然陆兄不报,那我便先走了。”   王令大大方方转过身。   只是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脚步。   “对了,刚才给陆姐姐送……不对,刚才见到陆姐姐,一时诗兴大发,吟了一首诗。”   “如今看见陆兄,我忽然又想到一首。”   陆家大公子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还没等他阻止,王令已经朗声念了出来。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四句话落下,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陆家大公子的脸色更是一瞬间涨得通红。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什么意思?分明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这个当兄长的,为了自己的官位,逼着亲妹妹嫁给不愿意嫁的人!   几名识字的陆家下人虽然低着头,却一个个恨不得将耳朵竖起来,显然全都听懂了。   陆承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令!你休要在我陆家胡言乱语!”   王令却已经迈开大步往外走去。   “别送,我自己认路。”   说到这里,他脚步忽然一顿。   “不对。”   “我是迷路来的!”   陆承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   等王令走到陆家后院那处缺口时,附近巡街的差役也终于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而陆承业显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一路跟到了这里。   此刻见到两名差役,顿时感觉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抬手指向王令。   “就是他!他拆了我陆家的墙,还闯进我妹妹的院子!”   那两名差役看了看陆承业,又抬头看向王令。   随后两人的脖子一起往上仰了仰。   其中一人明显认出了他。   “王二公子?”   王令一脸无辜。   “二位来得正好。”   他指向面前那个巨大的缺口,又指了指被完整放在旁边的一截院墙。   “你们看看。”   “我就说我为何走着走着便迷路进了陆府。”   “这么大一面墙都没了,我哪里知道这是陆家的院子?”   说着,他还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青砖。   “也不知道谁这么没公德心,好好的一堵墙,怎么便拆了?”   陆家大公子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就是你拆的!”   “陆兄,凡事要讲证据,你有证据吗?”   “除了你还能有谁!”   “陆兄,这话就不对了。”   王令皱起眉头。   “京城这么多人,凭什么墙倒了便一定是我拆的?”   “莫非就因为我长得壮?你这是污人清白!”   陆承业张着嘴,硬是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那两名差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干咳两声。   一边是刑部郎中的儿子,一边是礼部右侍郎的儿子,而且两家过去还是姻亲。   这怎么看都更像两家小辈闹起来了。   “既然没有伤人,也没有丢失财物,王二公子又说是误入……”   “若陆公子坚持报官,也可明日去顺天府递状子。”   陆承业的脸顿时更难看了。   递状子?他现在哪里敢把事情继续闹大!   可若不追究……   他看着地上那堵墙,只觉得胸口一阵发堵。   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王令带着满身灰土,大摇大摆地从自己面前离开。   直到那道高大的背影走远,陆承业才终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王令!你给我等着!”   ……   等王令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巧的是,他刚从侧门进府,便撞见刚刚下值回来的王景谦。   王景谦今日在礼部忙到这个时辰,本就已经累得不轻。结果刚走进前院,便看见次子衣角沾着灰,袖口还有几块青砖磨出来的白印。   他的眼皮顿时跳了两下。   自从这逆子去了国子监以后,虽然依旧不怎么让人省心,但好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眼下这副模样……   王景谦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为熟悉的不祥预感。   “你去哪了?”   王令脚步一顿。   “呃......出去散了会步。”   王景谦眯起眼睛。   “散步能把衣裳散成这样?”   王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坏了,怎么忘记拍灰了。   他眼珠一转,忽然背起双手,摇头晃脑地念道:   “黄昏出门散散心,走着走着入陆门。”   “墙倒门飞非我愿,只怪京城路太深。”   王景谦:“……”   跟在后面的王顺直接把头低到了胸口。   恰好此时,外院管事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   “陆府方才派人来了。”   “说……说二公子今日误入陆府,陆家后院倒了一截墙,还坏了一扇门。”   “陆家没有报官,只让咱们照价赔偿。”   王景谦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的鼓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王令。   “迷路?”   王令认真点头。   “真迷路。”   “墙呢?”   “不知道。”   “门呢?”   “不清楚。”   “那陆府的人为何只找你赔?”   王令沉默了一下。   “可能……”   “想讹咱家钱?”   王景谦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好。   很好。   拆了人家的墙,卸了人家的门,如今还反过来说人家讹钱。   他王景谦做了半辈子官,竟生出了这么一个东西!   “逆子!”   王景谦终于忍不住了,一声怒吼瞬间响彻前院。   “你给老夫站住!”   王令看见父亲开始找东西,哪里还敢站着,转身便跑。   “爹!陆家都不追究了!”   “老夫追究!”   “娘!救命啊!”   整个王府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两旁的下人看到这一幕,一个个赶紧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老爷追着二公子满院子跑,他们竟莫名觉得,王府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副热闹的样子。   一直追了半个院子,王景谦实在跑不动了,只能扶着柱子喘气。   “你……你有本事别跑!”   远处的王令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爹已经没力气追了,顿时放下心来。   “爹,您早点歇着!”   “明日我让人把银子送陆家去!”   说完,他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王景谦气得抬手便要脱鞋。   可等鞋拿到一半,王令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个逆子……”   他扶着柱子喘了半天。   最后却又忍不住朝静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家……   这逆子今日跑过去,恐怕不是单纯拆墙那么简单。   王景谦沉默片刻,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没好气地重新穿好鞋。   ……   王令一路跑进王珪的静院。   等进了王珪的书房,他反手关上房门,靠着门板长长松了口气。   “差点让爹把腿打断,还好消息送到了。”   王珪原本一直坐在桌边等他。   闻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你又做什么了?”   “也没什么。”   王令摆了摆手。   “就拆了一小截墙,顺手卸了扇门。”   王珪:“……”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追问。   自己只是让他想办法见人,至于这个办法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还是别问了。   王令走到桌前,脸上的玩笑也慢慢收了起来。   而王珪此刻神情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缓缓开口道:“她怎么说?”   王令咧嘴一笑。   “没说什么。”   “哭了。”   王珪沉默下来,王令又补了一句。   “不过她点头了。”   王珪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过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王令也没有再打趣他。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书房外的院子角落多了几样东西。   两块用红布蒙着的巨大匾额,正靠在墙边。   王令的眼睛瞬间亮了。   “到了?”   王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刚送来。”   王令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上面的红布。   看清上面那几个大字后,他先是一愣。   紧接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他搓了搓两只大手。   今天只是开胃菜。   真正给韩陆两家准备的那份大礼……   终于到了。 第31章 扛匾贺亲!   次日清晨,王令醒来时,窗外的天色才刚刚亮透。   他翻身坐起,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将今日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   昨日国子监里的消息虽然已经在京城传开了,但那些话毕竟是从刘文昌嘴里说出来的,与王珪没有半点关系。   陆家那边也没有将事情闹大,父亲虽然气得追了他半个院子,可最后也只是让管事送了一百两银子去陆家赔罪。   所以今日一早,王景谦上朝前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再敢拆别人家的墙,便用你自己的骨头去赔”,便甩袖走了。   王夫人倒是拉着他的手问了好一会儿,生怕他在陆家受了什么委屈。   王令好不容易安抚好母亲,又看到下人拎过来的“母爱牌”食盒不由得嘴角抽了抽,因为足足比昨日又大了一圈。   “娘,这……是不是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又不是吃不完?”王夫人瞪了他一眼,“国子监读书费心神,而且你昨日‘拆墙’那么大的力气,不多吃点怎么补得回来?”   “拆墙”两个字王夫人特地加重了下语气,王令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将食盒接了过来,看来母亲也多少察觉到了些什么。   ……   有管家王福看着,王令只能大清早去趟国子监再找机会溜。   他今日来的很早,不过昨日的事情已经彻底传开,他才刚进大门,周围便有不少监生看了过来。   “王兄!听说你昨日去了陆家?”   “外面还传你将陆家的墙拆了,真的假的?”   “还有那首诗……”   王令根本没有给他们围上来的机会。   恰好张英抱着书袋从后面跑进来,王令眼睛顿时一亮,直接将手里的巨大食盒塞了过去。   张英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王兄,你这是……”   “送你了。”   “真的?”张英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得帮我给顾司业告个假。”   张英脸上的笑容僵住,“又告假?”   他低头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王令。   “你前日才刚出去,今日又要走?”   “家里还有点事。”王令拍了拍他的肩膀,“里面有酱肘子、烧鸡,还有我家厨子最拿手的肉饼!”   张英的表情挣扎了片刻。   最后,他咬牙将食盒抱紧。   “你快走!顾司业那边我想办法!”   “好兄弟!”   王令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走。   等来到国子监西侧的小门,那名瘸腿老仆远远便看见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   老仆沉默了。   王令也沉默了。   片刻后,王令主动说道:“家中有急事,已经有人替我告假。”   随后便直接迈开大长腿从小门溜了出去。   老仆嘴角抽了抽。   他在国子监守了十几年门。   见过翻墙的,见过装病的,也见过让书童代课的。   可像王令这样,一大早先堂堂正正从正门进来,再光明正大从小门出去的……   还是头一个。   ……   离国子监两条街的一处巷子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经等了许久。   王顺站在车旁,远远看见王令过来,赶紧迎了上去。   “二公子。”   王令却根本没看他,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马车后面。   那里用粗麻绳捆着三块被红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匾额。   其中两块,正是昨夜王令在静院看到的。   至于最中间那块,则是王珪昨夜听完弟弟从陆家回来后的消息,又让匠铺连夜赶出来的。   尤其是中间那块,足足比寻常匾额厚了一倍,王顺为了将它运过来,特意换了王家耐力最好的马。   王令走到近前,掀开红布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咧开。   “好!就是这个味!”   若说前日国子监里的消息,只是将这桩婚事背后的东西撕开了一条口子。   昨日刘文昌亲口说出的那些话,则是让整座京城开始盯上韩陆两家。   那么今日这几块匾……   就是要把这件事彻底摆到所有人眼前!   王令伸手抓住中间那块最重的匾额,旁边王顺和几名仆役下意识便要上前帮忙。   但还等他走到近前。   下一刻。   “起!”   王令低喝一声。   那块足足需要四五名壮汉一起抬的厚木匾额,竟被他直接从板车上提了起来。   随后往肩上一架,稳稳扛住!   王顺虽然已经见过自家二公子拆墙,可此刻眼皮还是狠狠跳了一下。   王令却觉得十分满意。   这么大的匾,就应该自己扛,不然哪里有气势?   前世番茄小说里那些扛匾跪某地大门的不都是这么干的么?   “走!”   他扛着匾额便朝韩府方向走去,王顺连忙让几名仆役抬起另外两块长匾跟上。   而这般阵仗,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尤其是一个身高九尺的壮汉,穿着国子监的襕衫,独自扛着一块比寻常人家大门还宽的巨大匾额走在街上,一路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目光。   “那不是王家二公子吗?他这是要做什么?”   “听说韩陆两家快成亲了,他不会真要去闹事吧?”   “闹事哪有扛匾去的?”   “那就是贺喜!”   “王家给韩家贺喜?”   这话一出,看热闹的人顿时更多了。   毕竟王珪与陆家姑娘当年的事情,京城里不少人都知道。如今陆姑娘要嫁韩家,王珪的亲弟弟竟然亲自扛着贺匾登门。   这热闹不看,简直对不起自己白长了两双眼睛。   等王令走到韩府所在的街口时,身后已经跟了乌泱泱一群人。   ……   韩陆两家的婚期已经临近。   韩府门前早已挂起红绸,府中下人这些日子也一直在为婚事忙碌。   只是今日一早,韩家上下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同。   昨日国子监传出的那些话,已经让韩府不少人听到了风声。   所以当管事抬起头,看见王令扛着一块巨大匾额朝这边走来时,脸色瞬间变了。   “王……王二公子?”   王令将匾往地上一放。   咚!   一声闷响。   门前几人都觉得脚下的青砖跟着震了一下。   “进去通报。”王令拍了拍手,“王家,前来贺喜!”   管事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二公子,今日我家老爷不便见客。”   “没事。”   王令咧嘴一笑。   “我也不是来见他的,我是来送礼的!”   说着,他朝王顺伸出手。   王顺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礼单递了过去。   王令接过以后,直接塞进管事手里。   “看清楚,上面贺礼、贺词、送礼人的名字,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管事低头一看。   最下方赫然写着两个字,王珪!   他的脸色一下更难看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却已经忍不住议论起来。   王令像是怕他们听不清,干脆直接拿回礼单,大声念道:   “礼部右侍郎王景谦长子,今科会元王珪,贺大理寺少卿韩绍文之子韩慎喜结良缘!”   声音极大,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管事头皮都麻了。   “王二公子!您莫要……”   “怎么?”王令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我是来贺喜的!”   “你们韩家不让我送礼,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又提高几分。   “这门亲事见不得人?” 第32章 像病秧子王珪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喧哗的讨论声。   管事脸都白了,这话他哪里敢接?他只能赶紧让身旁下人进去禀报。   王令也不急。   他重新走到三块匾额前,随后伸手抓住红布一角。   “既然韩家一时没人收,那便先让大家帮忙看看!”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扯。   哗啦!   三块红布同时落地。   最中间那块巨大匾额上,四个漆黑的大字顿时露了出来。   两司一家!   而旁边两块长匾上,则各有一行字。   左边:“刑部掌案,大理覆刑,两司今日结秦晋。”   右边:“陆郎候缺,韩门允荐,一门喜事两头成。”   四周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议论声再次轰然响起!   普通百姓未必知道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可“两司一家”“一门喜事两头成”这种话,他们一眼便能看懂其中的意思。   而那些读过书,或者家中有人当官的,则已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贺匾,分明每一个字都在往韩陆两家的心窝子里扎!   更要命的是……   上面还没有一句明显的假话。   刑部确实掌案,大理寺也确实负责覆刑,韩陆两家确实正在结亲,陆家长子也确实正在候缺,至于韩家允诺帮他补刑部主事的缺……   那可是昨日刘御史的亲儿子刘文昌,在国子监几十名监生面前亲口说的!   再加上昨日下午王令在陆家留下的那首“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前后连在一起,谁还能看不明白?   王令站在三块匾前,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大哥说得果然没错,有些事情藏在暗处,所有人都能装作看不见。   可一旦摆到太阳底下……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韩府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压着怒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二公子,好大的威风!”   人群向两侧让开。   只见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快步从韩府走了出来。   此人身形清瘦,留着短须,身上已经穿好了官袍,显然原本正准备前往衙门上值。   正是大理寺少卿韩绍文。   他的目光先落在王令身上,随后,又缓缓移向那三块匾额。   只一眼,眼神便彻底冷了下来。   可让王令有些意外的是,韩绍文竟然没有当场暴怒,只是眼神中的冷意分外骇人。   “王二公子,好手段!”   王令咧嘴一笑,“韩大人过奖。”   “本官并非夸你。”韩绍文抬起头,“你口口声声说来贺喜,却故意将刑部、大理寺与陆家长子候缺之事写在匾上。   你这是想告诉所有人,韩陆两家结亲,是为了以婚换官,两司结党?”   “还是说……”   韩绍文目光一转,直接落在王令手中的礼单上。   “这些话,并非你一个十五岁监生想出来的?”   “你父亲乃礼部右侍郎。”   “王家若对韩某有何不满,大可以让王侍郎在朝堂上直言,又何必借一个小辈之口,在街前聚众构陷朝廷命官?”   短短几句话,四周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不少。   王令眼神也认真了起来。   这个韩绍文……   果然不是刘文昌那种蠢货!   他没有解释婚事,也没有解释官缺,反而一句话便将王景谦拉了进来。   若王令回答不好,今日之事立刻就会从少年人贺喜,变成礼部右侍郎指使儿子攻击朝臣。   到时真正倒霉的,便是王家。   可惜,这一句……   昨晚已经“排练”过了!   王令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   “韩大人既然说我构陷,那便简单了。”他转过身,指向中间那块匾。   “陆大人是不是刑部郎中?”   韩绍文没有回答。   “韩大人是不是大理寺少卿?”   韩绍文眼神微沉。   “韩慎是不是要娶陆家姑娘?陆家长子是不是一直候缺?”   王令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上一分。   “昨日刘文昌是不是当着国子监几十名监生的面,亲口说婚事定下以后,韩家会替陆承业谋一个刑部主事的缺?”   “韩大人!”王令向前一步。   “这些事情,只要有一件是假的,我王令现在便将这三块匾全部砸了,当街向韩家赔礼!”   “可若句句为真……”他咧嘴笑了笑。   “那我怎么就成了构陷?”   韩绍文眯起眼睛。   “事实?”他忽然冷笑一声。   “王二公子既然读了几日书,便该知道,同样几件事情,换一种说法,便能变成另一副模样。”   “刑部与大理寺皆是朝廷衙门,韩陆两家也皆是官宦之家,朝臣之间结亲,自古有之。”   “若照王二公子这般说,难道天下刑部官员,都不得与大理寺官员结亲?”   “至于刘文昌……”韩绍文语气越发平静。   “一个少年人口无遮拦,胡言几句,你们便拿来当成铁证。”   “今日你能用他的几句话构陷韩家,明日是不是也能让别人再说几句,构陷王家?”   四周不少人下意识点了点头,这话也确实有道理。   就当众人以为王令不知道接下来如何回答时,王令心中却差点笑出声。   这是昨晚排练的第二种,又中了!   随后王令忽然问道:“所以韩大人的意思是,刘文昌昨日说的官缺之事,是假的?”   韩绍文眉头微微一皱,“本官说的是……”   “真的假的?”王令直接打断。   “韩家有没有答应过陆家,婚事定下以后,替陆承业谋一个刑部主事的缺?”   “韩大人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   街道再次安静下来,韩绍文没有说话。   因为这个问题,他根本不能直接回答。   若说有,那今日这三块匾便算彻底坐实。   若说没有……陆家那边又怎么办?   甚至此事也已经过了齐王那边的明路,他这边也已经安排好了官缺,就等婚后陆家长子上任。   而且为了此事他也颇费了不少功夫和人情,若是就这样废掉……   韩绍文沉默片刻,最终淡淡道:“朝廷官缺,自有吏部铨选,又岂是我韩家……”   而此刻,王令忽然接过了他后面的话:“岂是韩家一言可定,所以刘文昌之言不足为凭,对不对?”   韩绍文声音猛地停住。   又中了!大哥真神了!王令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昨夜他与大哥坐在书房里,整整推演了韩绍文可能说出的二十多种话,而这句,正是第十三种!   王令清了清嗓子,继续朗声道:   “韩大人说得对,朝廷官缺当然不是韩家一句话便能决定。”   “那便更简单了,韩大人现在只需要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   “韩家从未向陆家承诺替陆承业谋缺,这桩婚事与陆承业补官也没有半点关系!”   王令指了指最右边那块长匾。   “只要韩大人敢说,我现在便将这块匾劈了,如何?”   韩绍文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他死死看着王令。   这一刻,他也终于确定。   眼前这个过去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王家老二,真的变了。   这绝不是运气,从他开口到现在,王令几乎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知道他要说什么。   更准确地说……   像是那个王家长子,病秧子王珪! 第33章 堂堂正正,风风光光!   想到这里,韩绍文目光微微一沉。   “看来王家大公子这些年虽卧病在床,心思倒是半点没有荒废。”   “当年既然已经亲口退了陆家的婚,如今见陆家另择良婿,又让亲弟弟带着这些东西堵到韩家门前。”   “这便是王家的君子之风?”   这句话一出,王令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韩绍文却没有停。   “还是说,王珪当年自己不要,如今又见不得别人娶?”   “若真如此,当初何必退婚?”   “让一个女子等他一辈子,才算有情有义?”   四周顿时更加安静。   韩绍文虽然没有直接回答王令的逼问,但这几句话,比刚才还要狠。   不但将事情变成了王珪因旧情破坏婚事,甚至还把陆贞如也牵扯了进来。   可韩绍文话音刚落,王令却突然笑了。   “大哥说得真准。”   韩绍文眼角跳了一下,果真是王珪?   王令指了指手中的礼单,“韩大人不妨看看。”   “我从进这条街开始,可曾提过陆姑娘与我兄过去的婚约?”   韩绍文一怔。   “这三块匾上,可有一个字提到陆姑娘的闺名?”   “礼单上,可有一句提到过去退婚之事?”   王令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没有!”   “因为我大哥说了,陆姑娘不是用来给两家争脸面的东西。她已经因为这些事情受过太多议论,所以今日这件事,只谈韩家、陆家,只谈官缺,只谈两司!”   王令停顿了一下。   “今日当着整条街的面,第一个拿她与我大哥过去那桩婚约说事的人……是韩大人您!”   韩绍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人群里也再次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令却没有停。   “韩大人刚才还问我,是不是要让一个女子等我大哥一辈子。”   “当然不是!”   “她愿意嫁谁,那是她自己的事情。我王家不会替她决定,韩家最好也别替她决定。”   “而今日我要问的,从头到尾也只有一件事,你们这桩婚事里,到底有没有那个刑部主事的官缺!”   韩绍文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可他到底在大理寺为官多年,依旧没有彻底失态。   片刻后,他忽然冷声道:“王二公子果然牙尖嘴利。”   “不过你今日在我韩府门前聚众生事,以几句流言逼问朝廷命官,未免太不知上下尊卑。”   “你不过是国子监一个监生。朝堂用人、刑部与大理寺之事,何时轮到你在街头妄议?”   “至于刘文昌为何会在国子监说出那些话,本官自会查清楚。”   “究竟是他自己失言,还是有人故意先散播假消息,引他开口……”   韩绍文看着王令,意味深长。   “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王令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反而越来越明显,因为,这句话是第六种!   王令向前走了两步,继续面带笑意说道:   “韩大人说,有人故意散播假消息,引刘文昌开口?”   “那我便更不明白了,若刘文昌说的是假话,韩大人为何直到现在,都不肯当众否认那个官缺?”   “你不说他说得是真是假,却一直追问是谁让他说出来的。”   王令认真看着韩绍文。   “韩大人,你在意的,好像不是这件事有没有。”   “而是这件事……为什么会被人知道。”   轰!   人群里的议论声瞬间炸开。   韩绍文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猛地抬起手。   “你!”   可只说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却突然堵住了。   因为他确实无法回答。   王令看着这一幕,心里顿时一阵痛快。   他总算知道大哥为何让自己昨日一定要将刘文昌的话逼出来。   只要这件事最先出自齐王一系的刘文昌之口,韩家便很难再将其说成王家的凭空捏造。   而更重要的是,今日他们根本不需要证明韩家一定会替陆承业补官,他们只需要逼得韩绍文不敢否认!   只要他不敢当众说一句“绝无此事”,外面的人自然会继续猜。   王令看了一眼四周的人群,忽然提高声音。   “韩大人方才还说,官员之间结亲乃是私事。”   “这话没错!”   “若韩家与陆家只是结亲,我王令今日自然只会来喝喜酒!”   “可一旦这里面多了一个官缺,那便不只是两家的私事!”   韩绍文眼神骤然一沉。   王令却已经彻底放开了声音。   “陆大人掌刑部案牍!”   “韩大人任大理寺少卿!”   “刑部断案,大理覆刑,管的是天下人的冤屈与生死!”   “朝廷的官,也该按照朝廷的规矩补!”   他伸手猛地拍在那块“两司一家”的巨大木匾上。   砰!   一声闷响传遍整条街。   “所以韩大人!”   “婚事,是两家的!”   “官位,是朝廷的!”   “刑狱,是天下人的!”   四周瞬间安静。   王令的声音却越来越重。   “我从未说韩陆两家结亲便一定会徇私!”   “我也不敢说韩大人一定会在案子上替陆家遮掩!”   “可若一个官缺真能装进聘礼里,今日能拿女儿的婚事换一个刑部主事,明日是不是还能拿别的东西再换一个官?”   “若两司之间的人情可以藏在姻亲之下,百姓以后遇上冤案,又该相信谁?”   王令盯着韩绍文,一字一句,声音振聋发聩的说道:   “官位不能做彩礼!”   “刑狱也不能做人情!”   最后几个字落下。   整条街足足安静了数息。   紧接着,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   “说得好!”   下一刻,声音彻底炸开。   “对!婚事归婚事,官位怎么能拿来换!”   “若真没有这回事,韩大人直接说一句不就行了?”   “就是!”   韩绍文站在韩府门前,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在大理寺做了十几年官的人,今日竟会被一个十五岁的监生堵得说不出话。   更可怕的是,王令今日说的每句话,都明显留了余地。   他没有直接说韩家徇私,也没有直接说韩家卖官。   他只是在问,只是在将已经发生的事情摆出来。   偏偏韩家就是解释不清!   王令看到这一幕,也知道差不多了。   再说下去,他就真没词了。   昨夜大哥一共教了他二十多种应对,如今已经用了大半。   剩下那些……   还是留着以后再用吧。   想到这里,王令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韩大人,贺礼我便放在这里了。”   “韩家若觉得这几句话哪里写得不好,随时告诉我。”   “我回去让大哥重新写。”   韩绍文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还写?   这三块匾现在已经够要命了!   王令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的脸色,又认真补了一句。   “当然,若韩大人觉得这贺礼不合适……”   他咧嘴一笑。   “现在婚期还没到,也来得及不用。”   韩绍文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王令!你个……”   可王令已经转过身。   “韩大人留步!”   “今日还要上值,便不耽误您了!”   说完,他迈开大长腿,直接从围观人群中走了出去。   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少人的神情都格外复杂。   过去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王家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王珪,十七中举,十九会元,是出了名的天才。   二儿子王令,空有九尺身板,一身蛮力,脑子里却装不下二两墨水。   可今日过后,只怕再也没有多少人敢把王家这个老二,真当成一个只会动拳头的莽夫了。   ……   王令走出两条街以后,脚步才慢了下来。   随后他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后面没人跟来,赶紧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经停在巷口。   王令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王珪正坐在里面,他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看见弟弟进来,他只问了一句。   “用了第几种?”   王令一屁-股坐下。   “第二种,第十三种用了,第六种也用了。”   “最后那几句,他还真拿陆姐姐和你过去的婚约说事。”   王珪眼神微微一冷,却没有多少意外。   “韩绍文能做到大理寺少卿,本就不会蠢。他若无法解释官缺,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事情重新拉回两家旧怨。”   王令忍不住咧嘴。   “大哥,你今日是没看见。我问他韩家到底有没有答应那个官缺,他硬是一个‘没有’都说不出来,最后脸都绿了。”   王珪嘴角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便够了。”   他掀开车帘一角,远远看了一眼韩府所在的方向。   其实想要破坏这桩婚事,他不是没有更直接的办法。   让王令去闹,让父亲在朝中出手。   甚至真的像王令最开始说的那样,去直接抢婚。   这些办法都可能有用,可他不能那么做。   贞如已经因为两家的婚约、退婚,吃过太多苦。   当年他自以为是为了她好,亲手将她推开,如今若再为了将她抢回来,让整个京城都议论她与旧人私情未断,那与陆家逼她嫁人又有什么区别?   王珪靠在车壁上,目光却越来越坚定。   这次,我要韩家自己心甘情愿退婚!   我要陆家自己心甘情愿打开大门!   等这件事结束,我会让娘亲带着媒人和聘礼,从陆家的正门进去。   然后……   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亲自去娶她。   堂堂正正,风风光光!   “咔嚓。”   一阵清脆的咀嚼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此刻的氛围。   王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转头看去。   只见王令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正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碎渣,含含糊糊地问道:   “大哥,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我都饿了,咱们现在去哪?”   王珪:“……”   他看着弟弟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模样,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   “去找韩慎!” 第34章 随为兄去,登门问难!   半个时辰后,北景书院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王令先从车上跳了下来,随后转身伸手,将王珪扶下马车。   王珪今日穿得很厚,身上还披着一件墨色披风,脸色虽然依旧苍白,身形也清瘦得厉害,但腰背却挺立的笔直。   王令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北景书院高大的门楼,又回头看向兄长。   “大哥,那韩慎就在这里读书?”   “嗯。”   “那这北景书院,比你以前就读的钦华书院如何?”   王珪也抬头看了一眼。   “虽比不上钦华书院,但北景书院也同为大周四大书院之一,天下士子皆以入院求学为荣。这里开院已有八十余年,历代出过不少进士,也出过几位侍郎与尚书。”   说到这里,王珪顿了顿。   “不过北景书院真正有名的,并非科举,而是风骨。”   “北景书院第一任山长曾因为朝廷强征河工,当众上书斥责地方官员,险些丢了官身入狱。后来书院便一直将‘读书先立德’五个字挂在明堂。”   “韩慎能在这里读书多年,虽然会试未中,他的学问与品行至少过去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王令愣了一下。   王珪垂下眼睛,声音也低了几分。   “其实这也是我最开始听说陆家为贞如选了他以后,没有太过反对的原因……至少韩慎身体康健,性子也还算温和,不是什么声名狼藉之辈。”   王令听得心里有些发堵。   不过很快,他便甩了甩脑袋,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他转头看向书院里面。   “大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弄?”   “我进去把韩慎喊出来?”   “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先揍他一顿,让他自己退婚?”   “实在不行,我当着他们整个书院的面把他裤子扒了,举起来转两圈,保证明日全京城都知道他丢人了!”   王珪面无表情地看了弟弟一眼,随即懒得再理这个弟弟,抬脚向书院大门走去。   王令赶紧跟上,“大哥,到底怎么弄啊?”   王珪没有回头,依旧抬脚向前走去,月白色的衣摆从青石路上轻轻扫过。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平静得让王令心里莫名一跳。   “随为兄去,登门问难!”   “什么意思?”   王珪依旧没有回头,他只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书院问难,问的是学问,也是脸面。”   “别人上门求教,叫问学。上门挑战……”   王珪停顿了一下。   “便叫问难!”   ……   片刻后,北景书院大门外。   咚——!   一声沉闷悠长的钟鸣突然响起。   几名守门的书院杂役全都被吓了一跳,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咚——!   第二声钟响再次传遍书院。   书院里原本正在授课的声音顿时停了不少。   北景书院门前的这口青铜大钟,平日里根本不会轻易敲响。   开院授课不用它,上下学也不用它,只有朝中大儒登门讲学,或者外地名士前来论道,书院才会鸣钟迎客。   除此以外,还有一种情况。   那便是有人登门问难!   只是北景书院开院六十多年,这种事情早已经极少发生。   毕竟书院之间即便学问不同,也大多互相留几分颜面。谁没事会直接堵到别人门口,拿整个书院的脸面做赌注?   可今日,钟响了!   很快,原本正在各处读书的士子纷纷走出学堂。   “谁来了?”   “莫非是哪位大儒?”   “刚才我听了两声,是门钟!”   “走,去看看!”   越来越多的书院士子朝大门方向赶来,可等众人真正走到近前,脸上的期待却渐渐变成了疑惑。   因为大门外根本没有什么大儒车驾。   只有两个人。   一个身形清瘦。   一个壮得像头黑熊。   而此刻,那头“黑熊”正一只手抓住钟杵,准备再来第三下。   “住手!”一名书院管事终于反应过来,赶紧跑上前。   “这位公子,书院门钟不可随意……”   他说到一半,终于看清了王令的脸,声音瞬间停住。   王令!   最近京城谁不认识这张脸?   先是在国子监一场春日校文名扬京城,昨日更是听说直接徒手拆了陆家的院墙和一扇门!   更何况这副九尺高的身板,整个京城怕是都难找出第二个。   可紧接着,管事的目光便落到了旁边那名清瘦青年身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再次变了。   “王……王会元?”   这三个字一出,后面顿时响起一阵哗然。   “王珪?真是王珪!”   “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病了好几年,已经快死了吗?”   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王珪。   没办法,当年的王珪实在太出名了。   十七岁中举,十九岁会试第一!   若不是殿试前三日突然病倒,所有人都认为当年一甲必有他一席之地,甚至状元都有极大可能!   后来王珪缠绵病榻,几年没有出现在士林之中,不少人都已经快将这位昔日天才忘了。   可他的名字,没有忘。   管事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子围过来,也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拱手。   “王会元大驾光临,北景书院有失远迎。只是……”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铜钟。   “王会元今日鸣我北景门钟,不知是想……”   王珪立刻上前,但他刚走几步,胸口便微微发紧,只能拿帕子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   四周顿时安静不少,不少士子眼神也变得古怪。   这副身体,看起来比传闻里还要差。   可下一刻,王珪收起帕子。   他站在北景书院门前,神情平静。   “王珪!”   “今日登门问难!”   他停顿了一下。   “北景书院,可敢接?”   哗!   一句话,四周彻底炸开!   问难?   王珪一个人,来问难北景书院?!   一名年轻士子顿时忍不住站了出来。   “王会元!你昔日是会元不假,可北景书院数百学子在此,你今日一人登门问难,是觉得我北景无人吗?”   这句话一出,不少士子的神情也明显变了。   不少人也听说了这两日京城闹的沸沸扬扬的消息,若王珪只是来找某人,他们根本不会在意。   可他鸣了门钟,又亲口说出“问难”二字,那便已经不只是他和那人之间的事情了。   而是整个北景书院!   王珪听完以后,却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他只是淡淡看了那士子一眼。   “王某既然鸣了钟,自然便是这个意思!”   那士子脸色瞬间涨红。   四周的议论声更大了!   狂!   太狂了!   一个病了数年,走几步都要咳嗽的人,今日竟然真敢站在北景书院门口,说要一人问难整个书院! 第35章 王某不会输!也没准备输!   人群后方,韩慎此刻也已经赶了过来。   当他看到王珪的第一眼,脚步便停住了。   这两日京城中的风言风语他自然知道,昨日傍晚陆家发生的事情他也听说了,甚至昨夜回府以后,他还专门去找过父亲。   可父亲只告诉他一句:“婚期照旧。”   至于官缺的事情,父亲没有解释,他也没有再问,因为他心里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只是韩慎怎么也没想到,王珪今日竟会直接找到书院!   而且不是来找他。   而是先鸣钟,问难北景!   就在众人群情激奋之时,一道苍老的声音终于从后面传来。   “都让开。”   众人立即回过头。   “山长!”   “山长来了!”   一名六十余岁的老者缓步走来。   此人一身灰色儒袍,须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看不出多少怒意,只是目光明显比其他人沉得多。   北景书院山长,陶修远。   陶修远一直走到最前面,先看了王珪一眼,随后才缓缓开口。   “当年钦华书院举行最后一场秋试,老夫看过你的文章。十九岁,能有那般火候,确实难得。”   “只是王会元,你今日为何而来,老夫大概也知道。”   “年轻人的婚事,你要找韩慎,书院不会拦。可你既然敲了我北景的门钟,开口问难,那今日之事便不能只算你与韩慎的私事。”   “你问的是北景的学问,那北景便只能接!”   王珪轻轻点头。   “理当如此!”   陶修远盯着他,缓缓开口道:“若你败了呢?”   王令眉头顿时一皱。   王珪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抬起头,那张脸依旧苍白,身形依旧清瘦得像是一阵风都能吹倒。   可这一刻,他站在数百名北景士子面前,眼神却平静得吓人。   “山长多虑了。”   “王某今日既然敢敲这口钟……”   “便没准备输!”   一句话落下,四周先是一静。   紧接着彻底炸了!   “狂妄!”   “他还当自己是几年前的会元不成?”   “病了这么多年,他还能剩多少学问?”   “山长,让我来!”   “我也来!”   王令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顿时有些不乐意了。   “你们要不要脸?我大哥一个病人,你们这么多-人-轮着上?”   王珪却抬手拦住了他。   “不必。”   他咳嗽两声,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随后抬眼看向北景众人。   “王某我病的是这副身子,而不是我读过的书!”   “经义、策论、四六制诰……你们擅长什么,便拿什么来!”   “一个一个上,王某今日,都接着!”   这一刻,连北景山长陶修远的眼神都变了。   他突然有些明白,当年这个年轻人为何能在十九岁的年纪压过天下数千举子,夺得会元。   那股锐气,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被一场大病压住了几年。   今日。   它又回来了!   陶修远最后深深看了王珪一眼。   “好!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以多欺少。”   “三问!”   “北景若三问还不能胜你,今日便是北景输了!”   ……   第一问,经义。   山长为了公平,直接命一名三十余岁的书院教习直接从书院平日论学所用的题筒中抽出一道。   展开以后,只见上面写着一句。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教习抬起头。   “问,为政者,当不当言利?”   题目一出,不少士子神色一紧。   这题看似简单,实际上最难!   若说不当言利,可朝廷治河、赈灾、盐铁、赋税,哪一样不涉及利?   可若说当言利,又与孟子原意相悖。   很快,北景书院中走出一名二十余岁的士子。   “学生答。”   此人在书院中显然颇有名气,刚走出来,便有人低声说出了名字。   “是赵师兄,去年乡试第八。”   赵士子整理衣袖,随后朗声道:   “圣人非不知利,而以义制利。国无财则兵不可养,民无利则生不可安,故为政不能不计利。”   “然君臣父子,若人人皆先言己利,则上下交征,天下必乱。”   “故君子谋国,可计天下之利,不可谋一己之利;可以义生利,不可以利害义。如此,方不违孟子本意。”   话音落下,四周立刻响起一阵叫好声。   陶修远也微微点头。   这答案不算惊世骇俗,却十分稳妥。放在乡试、会试之中,已经足够得一个不错的名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王珪身上。   王珪却只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答得不错。”   赵士子微微挺直了腰。   下一刻,王珪却继续说道:   “但还不够!”   四周的声音顿时一停。   王珪缓缓抬眼。   “孟子所恶者,从来不是‘利’,而是‘交征利’。”   “百姓种田,希望多收三斗,这是利。商贾行千里,希望货通有无,这是利。”   “朝廷修渠,使旱田得水;开仓,使饥民得食;轻徭薄赋,使百姓家中能多留一匹布。这些也是利!”   “若为政者一听到‘利’字便闭口不谈,那不是清高,是无能!”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王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真正该问的,不是为政者能不能言利。而是这个利,利的是谁!”   “利一人而损天下,虽大利,不可取。”   “利百姓而损一己,虽小利,当为之。”   “所以为官者,可以替百姓争利,可以替朝廷谋利。”   “唯独……不能替自己谋利!”   最后一句话落下,四周足足安静了数息。   赵士子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开始的不服,渐渐变成了错愕。   陶修远更是猛地抬起头,因为王珪最后那几句话,已经不只是在解经了。   而是在论为官!   尤其是那句——   真正该问的不是能不能言利,而是利的是谁!   直接将原本绕在字句里的题目,一刀劈开!   简单,却直指根本!   陶修远沉默片刻,最终开口。   “第一问,王珪胜。”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不少北景士子的脸色已经没了刚才的轻视。   ……   可很快,第二问来了。   骈文。   题目只有四个字【学以致用】。 第36章 一人力压一书院!   北景这次走出来的,是一名在书院中教了多年骈文的年轻教习。   他略作沉吟,便当众口述了一篇。   “六经垂训,百代传芳;圣贤立言,诸生向学。览前王之成败,究往哲之文章。修身以正其心,明道而端其志。藏书万卷,可识兴亡;落笔千言,当陈治乱……”   一篇百余字的骈文,对仗工整,辞藻华美,听得四周不少士子连连点头。   甚至有人已经忍不住看向王珪。   经义可以靠见解取胜,可骈文这种东西,是真正要靠十几年日日苦读积出来的!   王珪病了这么多年,手中的书怕是都没有以前看得多。   此刻,还能剩下多少?   那名教习说完以后,也朝王珪拱了拱手。   “王会元,请。”   王珪没有立即开口,他只是轻轻咳了两声,随后问了一句。   “文章很好,只是少了一样东西。”   教习眉头微皱。   “什么?”   王珪抬起头。   “人。”   教习一愣。   王珪已经缓缓开口。   “书藏万卷,非为案上之尘;士读十年,当作世间之用。”   “穷经者,不徒寻章摘句;明义者,正欲经世济民。”   “见田亩荒芜,当思农桑;见河渠壅塞,当思疏治;见讼狱积压,当辨曲直;见百姓饥寒,当问仓廪。”   “若口诵尧舜,足不出门;笔谈仁政,眼不见民。”   “纵文章锦绣,满腹经纶……”   说到这里,王珪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所有北景士子。   “又有何用?”   最后四个字,没有任何华丽辞藻,却像一记闷锤,直接砸在所有人胸口。   原本还在回味那篇骈文的士子全部沉默下来。   因为两篇文章放在一起。   一篇确实漂亮。   可另一篇,却像是直接从书院走到了田间、河渠、衙门与百姓面前!   高下几乎一眼便能看出来!   那名年轻教习站在原地,脸色变了数次,最终竟主动拱手。   “受教。”   陶修远闭了闭眼。   “第二问,王珪胜!”   哗——!   这一次,北景书院的人群真的有些乱了。   两问!   连输两问!   今日只剩最后一问了!   不少士子看向王珪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什么病了几年?什么才学荒废?   放屁!   这哪里像一个在病榻上躺了几年的人?   这分明还是当年那个会试第一!   人群中的韩慎更是死死盯着王珪。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隐约得知陆家的陆贞如这些年一直忘不了眼前这个人。   有些人,哪怕病了,哪怕瘦得只剩一副骨头。   但只要他再次站起来,身上的光便依旧压不住!   而此刻的王令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知道大哥牛逼,可他以前只是知道。   直到今日才第一次亲眼看见!   原来真正的古代学霸装逼……   是这个样子的!   根本不用拍桌子,也不用大喊大叫。   站在那里,几句话,便能让几百个人闭嘴!   怎么办,这个逼他也好想以后能装……   ……   第三问很快被送了过来。   策问。   陶修远这次甚至没有再让其他人出题,而是亲自开口。   “河东一县大旱,连续三月无雨,田亩失收,米价三倍。”   “县中官仓尚有粮五千石,但朝廷赈灾文书尚在路上。城中大户趁机囤粮,百姓已有人断炊。”   “若你为县令,如何处置?”   题目一出,不少人面色瞬间认真起来。   这已经不是书本上的空谈了。   而是真正考验一个人有没有治政之才!   北景书院这一次足足商议了半刻钟,最后由三人共同作答。   “先查灾情,核实户籍,严禁奸商囤积抬价。再令城中富户出粮平粜,由县衙派吏监督。”   “同时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请求开仓赈灾。”   “官仓乃朝廷之粮,在圣旨未至以前,不可擅开,以免后患。”   几句话说完。   陶修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直接看向王珪。   “你呢?”   王珪只问了一句。   “山长方才说,已有百姓断炊?”   “不错。”   “圣旨最快几日能到?”   “京城往返,最快也要十日。”   王珪点了点头。   “那他们的答案错了。”   人群瞬间一静!   刚才答题的三名士子脸色顿时涨红。   “哪里错了?”   王珪看着他们。   “你们说的每一步,都对。”   “唯一错的……是百姓等不起!”   王珪向前走了一步。   “先开县中社仓、义仓,按户籍计口放粮,老人、幼童优先。”   “同时封存粮铺账册,查囤粮之户,命其开仓平粜。县中有工程,立刻招灾民做工,以工代赈,不让百姓只靠施粥活命。”   “至于那五千石官仓……”   王珪停顿了一下。   陶修远追问:“若社仓、义仓仍不够呢?”   “开!”   只一个字。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一名士子忍不住道:“可无朝廷公文,擅开官仓,轻则罢官,重则问罪!”   “我知道。”王珪看向他。   “开仓以后,立即将粮数、户籍、发放名册全部封存。县令亲笔具结,八百里急奏朝廷。”   “同时,自请问罪!”   那士子愣住。   “那岂不是……”   “丢官?”王珪替他说完了。   随后,他笑了一下,风淡云轻。   “丢便丢了。”   “朝廷让你做县令,是让你守百姓。”   “不是让你守粮仓!”   轰!   人群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王珪的声音依旧平静。   “十日以后圣旨到了,粮仓还在,可百姓呢?”   “人都饿死了,你抱着一把没有少一粒的仓门钥匙去跟谁交差?”   “法度不可乱。所以账要记,人要查,粮要一石一石发清楚。”   “可做官若只知道用法度保自己乌纱帽……”   王珪看着那三名士子。   “那便别做官!”   “回家读一辈子书,至少害不死人!”   整个北景书院门前,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连刚才那几个最不服气的人,都没有再开口。   陶修远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问。”   “北景尽败!”   几个字落下。   北景书院数百士子,鸦雀无声!   没人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更没人想到,王珪今日真能一个人站在这里。   三问。   三胜!   经义,他胜。   骈文,他胜。   策问,他还是胜!   一个病了数年,连走几步都要咳嗽的人。   今日一人,硬生生压下了整个北景书院!   王令站在后面,此刻已经忍不住挺起胸口。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现在便冲回京城,大声告诉所有人。   看见没有?   这他娘是我哥!   可就在这时,书院中还有人明显不服。   “山长……”   “够了!”   陶修远忽然冷喝一声。   那人瞬间闭嘴。   陶修远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北景士子。   “三问便是三问,输了便是输了。”   “北景书院教你们读书,是教你们明理。不是教你们输了以后靠人多耍赖!”   四周众人瞬间低下头。   陶修远这才重新看向王珪。   脸色依旧不算好看,却已经没有刚开始的怒意。   “王会元,今日北景输了。”   “你要问韩慎什么,现在问吧。” 第37章 莫要把人也输了!   王珪轻轻点头。   随后,他终于看向人群中的韩慎。   “韩士子。”   四周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去。   韩慎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停在王珪面前。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一个身体康健。   一个脸色苍白。   一个即将迎娶陆贞如。   一个曾经亲手退掉了那桩婚事。   韩慎喉结滚动了一下。   “王会元请问。”   王珪没有问陆贞如,也没有问他喜不喜欢她,更没有提两人过去那桩婚约。   他只缓缓开口。   “若有人以姻亲为媒,以官缺为礼。”   “一家掌刑部案牍,一家任大理少卿。”   “请问韩士子。”   “这桩婚事……”   “该不该结?”   韩慎脸色骤然白了。   四周原本安静的人群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然后又猛地松开。   今日上午王令在韩府门口的那场闹剧此刻也已经传到了北景书院,此刻四周议论声一片。   两司一家!   陆家长子候缺!韩家允诺替陆承业谋刑部主事!   这些话,此刻整个京城都在传!   而现在,王珪直接将这道题摆到了他的面前!   韩慎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该怎么答?   说该结?   那他这些年在北景读的书算什么?   山门前“读书先立德”那五个大字又算什么?   说不该?   那便等于亲口否定了自己与陆家的婚事!   王珪没有催他,只是安静等着。   过了足足十几息,韩慎依旧没有回答。   王珪这才轻轻咳了两声。   “韩士子可以不答。”   “因为这不是科举,也没有标准答案。”   韩慎猛地抬起头,王珪却平静地看着他。   “我今日来北景,也不是为了逼你当众退婚。”   “更不是因为我曾与贞如定过亲,便觉得她只能嫁给我。”   “我只想提醒韩士子一件事。”   “我辈读书,读的不只是经义文章,也不是只为了头上的乌纱与家中的门楣!”   王珪抬起手,指了一下北景书院门楼。   “北景书院以风骨立院。”   “你在此读书多年。”   “今日你可以输一道题,可以输一场婚事,甚至可以输掉一个官宦子弟的脸面。”   说到这里,王珪的目光落回韩慎脸上。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韩士子。”   “莫要把人也输了!”   韩慎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周围北景书院的士子也全都沉默下来。   因为这句话,已经不是在羞辱韩慎。   恰恰相反,王珪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说韩慎卖官,没有说韩慎仗着家世强娶。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将韩慎说成一个坏人。   他只是在告诉韩慎,你还可以自己选。   也正因如此,这一句话反而比任何辱骂都更重!   韩慎站在原地,双手已经慢慢攥紧。   他忽然发现,四周那些往日与他一同读书、饮酒、谈论圣贤文章的同窗,如今看向他的目光都已经变了。   没有人骂他,也没有人说话。   可正是这种沉默,才最让他难受。   若他今日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等着迎娶陆贞如。等婚事以后,陆承业再顺利补上刑部主事的缺。   那他以后还怎么回北景书院?怎么面对这些同窗?又怎么面对山门前那五个字?   读书先立德!   陶修远站在不远处,他看了韩慎一眼,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因为这件事,只能韩慎自己选。   王珪也没有继续逼他,他今日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上午王令堵韩府,是将韩陆两家的交易摆到京城百姓面前。   今日他问难北景,则是将这件事摆到了天下读书人的规矩面前!   韩家可以不在乎百姓议论,陆家也可以咬牙撑住。   可韩慎呢?   只要他还想做一个读书人,只要他还在乎自己的名声与风骨。   他就不可能装聋作哑!   这就是王珪的阳谋!   没有抢亲,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句让韩慎退婚。   他只是堂堂正正走到北景书院。   先以一人之力压下整座书院,再将选择摆到韩慎面前。   你自己选!   王珪收回目光,随后对着陶修远缓缓一礼。   “今日冒犯,王某告辞。”   陶修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也回了一礼。   “王会元,今日北景输得不冤。”   王珪轻轻笑了一下,随后转身。   王令立即跟了上去。   兄弟二人一高一瘦。   一个像山。   一个像竹。   就这么在数百名北景士子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书院。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书院门前依旧没有恢复往日的喧闹。   不少人还沉浸在刚才那三问里。   更有人忍不住低声说道:   “这便是……当年的会元郎吗?”   旁边一人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病了几年。”   “还是会元!”   ……   片刻后,消息瞬间像长了翅膀一般,再次传遍京城。   王家长子王珪,那个已经被京城士林遗忘了数年的病弱会元。   亲至北景书院。   三问。   三胜!   一人问难一院。   压得北景数百士子,无一人再敢出题!   最后只问韩慎一句——   “莫把人也输了!”   一时间,王珪这个已经沉寂数年的名字,重新回到了整个京城士林面前!   ……   马车里。   王令从上车以后,嘴便几乎没有停过。   “大哥!你刚才看见没有?第二场那个教习脸都白了!”   “还有最后一场,你说‘朝廷让你做县令,是让你守百姓,不是让你守粮仓’的时候,后面有个老头眼睛都直了!”   “太猛了!真的!”   “大哥,我以前只知道你是会元,今日才知道会元这么牛!”   王令说到兴奋处,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啪!整个车厢都像是震了一下。   “要不咱们明日再去钦华书院来一遍?”   “反正你都病了这么多年了,正好把以前那些名声全打回来!”   可他说了半天,对面一直没有回应。   王令脸上的兴奋慢慢消失。   “大哥?”   他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王珪整个人已经靠在车壁上。   方才在北景书院里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此刻彻底松了下来。   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拿帕子捂住嘴。   “咳咳咳……”   咳声越来越重,整张脸已经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额头上更是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大哥!”王令赶紧挪过去。   “你慢点!我就知道你今日撑得太久了!”   他一边替兄长顺气,一边赶紧将车窗关得更严。   王珪足足缓了许久,呼吸才重新顺畅了一些。   王令脸上的兴奋早就没了,只剩下担忧。   “要不咱们直接回府?剩下的事情明日再说。”   王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今日已经够了,韩慎若真像我以前了解的那样,他会想明白的。”   王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他又看见王珪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刚才在北景书院中的锋芒已经淡了不少,反而多出一丝无奈。   “而且……接下来还有一个最大的难关。”   王令下意识坐直身体。   “韩家?”   王珪摇头。   “陆家?”   还是摇头。   王令愣住。   “那还能是谁?”   王珪看了弟弟一眼。   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吐出两个字。   “爹和娘。” 第38章 今日之事,做得很好!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王令先跳下马车,又转身将王珪扶了下来。   一路回来,王珪的脸色依旧没恢复多少,嘴唇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王令不敢再像平日那样大大咧咧,一只手始终托着兄长的胳膊,生怕他走着走着便倒了。   可等兄弟二人进了府门,王令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前院总有下人来来往往。   可今日一路走来,那些丫鬟小厮见到他们以后,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令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完了,看来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一直走到正堂外,王令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王福。   王福看见两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那种想说又不敢说、想拦又不敢拦的神情,王令太熟悉了,每次他闯了祸被爹发现,王福就是这副模样。   “老爷,夫人已经等二位公子许久了。”   王令:“……”   他现在终于知道,大哥在马车上说的最大难关是什么意思了,骨子里的惯性和回忆让他此刻也有些发怵。   王珪倒还算平静,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衣袖,抬脚跨进正堂。   王令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正堂里灯火通明,烛火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王景谦坐在主位左侧,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身上的官袍都没换,显然是告了假匆匆赶回后就一直等到了现在。   王夫人则坐在另一边,双眼通红,显然刚哭过。尤其当她看见王珪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时,原本强撑着的神情瞬间便垮了下来。   “珪儿!”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她哪里还顾得上和王景谦一样生两人的气。几步便走了过去。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抓起他的手,凉的吓人。   王夫人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她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你身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   “前些日子刚好上一点,大夫才说能下床多走动几步,你便从韩家闹到北景书院!”   “那么多人!那么远的路!”   “你还站在那里同人辩什么经义、骈文、策问!”   王夫人越说越急,抓着儿子的手也越来越紧。   “你以前是会元也好,以后做个白身也好,在娘这里不还是娘的儿子?”   “你……争那口气做什么?要是今日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娘可咋活啊!”   “娘每天去佛堂烧香,一炷又一炷地烧,求的从来不是你再高中状元,也不是你让满京城的人重新记住你的名字!”   “娘就求你活着!好好活着!”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眼泪也止不住的一颗一颗往下掉。   王珪垂下眼睛,过了片刻,他忽然向后退开半步,随后撩起衣摆。   “娘。”   “是孩儿不孝。”   说着便要跪下去,王夫人脸色瞬间变了。   “你做什么!”   她慌忙伸手去拉。   可王珪身体虽然弱,动作却很坚决,双膝还是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夫人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你还跪!地上凉,你不知道吗!”   她一边骂,一边弯腰用力去扶。   “赶紧起来!”   “从小便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什么事情都不肯说!”   “小时候读书累了不说,病了也忍着。后来殿试之前烧得那么厉害,你还瞒着我和你爹,说睡一夜便好了!”   “现在还是这样!”   王夫人越说越心疼。   “这件事你若真放不下,你告诉爹娘啊!”   “你爹是礼部侍郎!你娘我再没本事,也还能替你去陆家说一句话!”   “天塌下来还有爹娘顶着,什么时候轮到我儿拖着病躯去外面替家里顶事情了?”   王珪抬起头,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声音却愈发坚定。   “娘!”   “有些事情,爹娘可以替孩儿做……可唯独这件事不行!”   王夫人的动作停住。   王珪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   “当初退婚,是孩儿自己点的头。”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我不愿意让贞如嫁进王家以后,没过多久便守寡。更不愿因为我,让她一辈子困在这桩婚事里面。”   “所以我退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可如今我知道自己未必会死,也知道她根本不愿意嫁去韩家。”   “若这个时候,我还是躲在屋里,什么都让爹娘替我出头。那我以后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王夫人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王珪又低下头。   “而且……孩儿今日去北景,也不只是为了贞如。”   王景谦终于抬起了眼睛。   王珪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些年,京城所有人都觉得王家长子已经废了,二弟也……”   “他们甚至觉得王家没了祖父以后,靠爹一个人撑着,早晚会倒。”   “所以……孩儿今日就是想让他们看看。”   “王家的长子……还活着,也还能站起来!”   正堂忽然安静下来。   王夫人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眼泪依旧在流。可方才那些责怪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过了好久,她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王珪的头发。   “傻孩子。”只有三个字,声音却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娘什么时候嫌过你?你爹什么时候嫌过你?”   “你便是一辈子躺在家里,只要好好活着……爹娘就知足了。”   王珪低下头,眼睛也再次红了,烛火在他低垂的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而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景谦终于放下了茶盏。   “行了。”   声音依旧很沉,却像是压着什么情绪不肯让它们冒出来。   但还没等他继续说啥,王夫人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还有脸说话?两个儿子做出这么大的事情,你这个当爹的一点都不知道!”   王景谦嘴角明显抽了一下,怎么最后又怪到自己头上了?   不过看着地上的长子,他终究没有反驳。   只是站起身,走到王珪面前。   “起来吧。”   王珪抬头。   “爹……”   “我让你起来。”   王景谦伸手托住儿子的胳膊。   他的手同样很瘦,可这一刻却格外用力。   等将王珪扶起来以后,王景谦没有立刻松手。   他盯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些,却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儿子,看了许久。   最后才缓缓吐出一句。   “今日之事,做得很好!” 第39章 外面的事,我来!   王珪微微一怔,王夫人也愣了一下。   就连王令都瞪大了眼睛,这还是他爹?竟然会夸人?   王景谦没有理会次子那副见鬼的模样。   他只是看着王珪继续说道:   “有谋,也有断。先让令儿去韩府,不逼韩家表态,只将事情摆到明面。”   “随后再去北景,不抢人,不辱人。更没有逼韩慎当众退婚,却将他逼到了不得不自己做选择的地方。”   王景谦停顿了一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欣慰。   “很像你祖父。”   王珪的眼神瞬间颤了一下。   王景谦的父亲,当年那位官至工部尚书的王老太爷,是整个王家所有后辈心里真正撑起门楣的人。   王珪小时候读书,也是祖父亲手教得最多。   如今父亲一句“很像你祖父”,对他而言,比外面那句“三问三胜”还要重得多。   王景谦拍了拍儿子的肩,动作很轻。   “但你也只做到这里了……后面的事,不许再管。”   王珪张了张嘴。   王景谦脸色已经重新沉了下来。   “你们两个能做的,是少年人的事。”   “你们能去韩府堵门,也能去书院论道。因为这些无论闹得多大,终究还在礼法之内。”   “可接下来若韩家真要退婚,齐王府那边会有什么反应,朝中又会不会有人借题发挥,这便不是你们两个孩子能处理的了。”   “你既然知道王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撑。”   “那你也该记住……王家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王珪怔怔看着父亲。   王景谦背着手。   “外面的事,我来!”   “朝堂上有人要弹劾,我来挡!”   “齐王若有什么动作,我来应付!”   “至于韩陆两家最后如何选择,也等他们自己给个结果。”   他说到这里,忽然冷哼一声。   “老夫当了十几年的官,还没有窝囊到需要两个儿子挡在前面的地步!”   王珪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轻轻点头。   “儿子知道了。”   可话音刚落。   “咳……”王珪忽然偏过头。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再也压不住。   “咳咳咳……”他整个身体都跟着弯了下去。   王夫人脸上的那点欣慰瞬间没了。   “珪儿!快!大夫!”   王令也立刻冲上前帮大哥顺气。   但话音刚落,偏厅的帘子便被人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提着药箱快步走了出来。   王令愣了一下。   “怎么大夫都在?”   王夫人狠狠瞪了兄弟二人一眼。   “你们在北景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消息都快传遍京城了!我还能不知道你大哥回来是什么样?”   很快,老大夫替王珪把过脉,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这才收回手。   “只是劳累过度,又受了些风,并未伤到根本,吃两副药,好生歇上几日便无碍了。不过这几日切不可再劳神奔波。”   王夫人听到前半句,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可等听见最后一句,她脸色又立刻沉了下去。   她回过头,盯着软榻上的王珪,直接开口道:   “听见没有?从明日起,不许出府!”   王珪老老实实点头。   “好。”   “书房也少去!”   “好。”   “不许再帮你弟弟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主意!”   这一次,王珪沉默了一下。   王令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王夫人的目光下一刻便落到了他身上。   “还有你!”   王令身体瞬间站得笔直。   “娘。孩儿今日什么都没干!”   “你还什么都没干?”   王夫人直接走过去,在他胳膊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啪!   王令没什么反应,王夫人自己手掌倒是震得有些发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儿子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脸色更难看了。   王令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娘,您别打了,仔细手疼。”   “你还敢贫嘴!”   王夫人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大哥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劝着?还帮他瞒着爹娘!”   王令顿时不服。   “大哥要去,我哪里拦得住?他走几步都喘,我总不能把他打晕扛回来吧?再说了,我今日还一直扶着他……”   “你还想把你大哥打晕?!”   王夫人的声音瞬间拔高。   王令:“……”   坏了,说错话了。   王珪靠在软榻上,原本还在咳嗽。   听到这里,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这种吵吵闹闹的感觉,真好。   而自己……以后也有很多时间继续听下去。   而一旁的王景谦看着两个儿子。   一个病弱清瘦,一个壮得不像读书人。明明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   偏偏今日,一个谋,一个做,竟真的硬生生将原本已经没有多少转圜余地的事情彻底颠覆。   王景谦看了许久。   心里那块自王珪病倒以后便一直压着的石头,也像是在这一刻,终于被人悄悄搬开了一角。   珪儿没有废。   令儿……似乎也真的长大了。   ……   而就在王府终于重新恢复吵吵闹闹的时候。   韩府书房,韩慎已经跪了足足半个时辰。   韩绍文坐在书案后。   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正是今日北景书院发生之事。   三问三胜,以及最后那一句:莫要把人也输了。   韩绍文盯着那几个字,脸色阴沉得厉害。   “所以,你现在是来告诉为父。”   “你要退婚?”   韩慎抬起头。   “是。”   “啪!”韩绍文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混账!王珪今日不过在北景赢了三场,你便吓破了胆?”   “他让你退婚了吗?”   “没有。”   “那你退什么!”   韩慎跪在那里,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正因为他没有让我退,儿子才更应该退!”   韩绍文猛地一滞。   韩慎抬起头。   “若今日王珪当众逼我,羞辱我,说我韩慎仗着父亲官职强娶陆家女儿,儿子反而不会退。”   “因为那样退了,便只是我怕他。”   “可他今日从头到尾都没有逼我……他只是问儿子,这桩婚事该不该结。”   韩慎的手慢慢攥紧。   “爹,儿子答不出来……因为儿子知道答案。”   “以婚事换官缺,陆家将女儿嫁给我,韩家替陆承业谋一个刑部主事。”   “这样的婚事若也能堂堂正正地结,那儿子这些年在北景读的书,又算什么?”   韩绍文脸色更加难看。   “官场之上,本就是人情往来!”   “你以为朝廷那些官员的婚事,哪一家真的只是为了儿女情长?”   “门当户对,姻亲相助,本就是常事!”   韩慎点头。   “儿子知道。”   “可门当户对是一回事,拿官位当聘礼,又是另一回事。”   韩绍文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说出话。   韩慎继续道:   “而且陆姑娘不愿意,儿子再娶,就是强娶……”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绍文死死看着面前这个儿子。   眼中有怒,有失望,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冷声问道:“你知道退掉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吗?”   “齐王那里,为父已经答应了。陆承业的缺,也已经打过招呼。甚至如今整个京城都知道韩陆两家的婚期将近。”   “你现在说退就退,韩家的脸怎么办?齐王那边又怎么办?”   韩慎低下头。   “儿子知道。”   “所以今日来,是向父亲请罪。”   “所有骂名,儿子可以担。父亲若要责罚,儿子也认。”   “只是这桩婚事……”   他重新抬起头。   “不能再结!” 第40章 官场不是书院   韩绍文被气得胸口一阵起伏。   “好。好一个不能再结!”   “韩慎,你在书院里读了几年书,便真以为这世上的事情都能按照书里的道理做?”   “你以为为官是坐在书房里谈圣贤?”   “你以为你爹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到大理少卿的位置,靠的只是几篇文章?”   韩慎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片刻以后,忽然问道:   “爹。您还记得儿子第一次去北景书院的时候吗?”   韩绍文的声音忽然停住。   韩慎看着父亲。   “那年儿子十三岁,是您亲自送我去的。”   “到了书院门前,您指着山门上‘读书先立德’那五个字告诉儿子。”   “您说,读书可以读得不好,科举可以不中。”   “但人不能做歪了。否则官做得越大,害的人越多。”   韩绍文的手指一点点僵住。   韩慎眼圈也有些发红。   “爹,这些话……是您教我的。”   “儿子一直记着。”   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韩绍文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忽然不知道该骂什么了。   他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时候的自己,还只是大理寺一个五品官。   每日审案,查卷。   得罪过上官,也因为坚持重审一桩案子,差点丢了官。   那时候他确实相信,读书做官,就该有读书做官的样子。   可后来呢?   官越做越大,见的人越来越多,知道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他渐渐明白,这世上从来不是你想如何便能如何。   想做事,先得有位置。   想保住位置,便要有人。   想有人,便要交换。   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   一来二去。   当年那个会为了一份卷宗和上官争得面红耳赤的韩绍文,便成了如今这个知道怎样站队、怎样送人情、怎样用一桩婚事替自己多拉一份助力的大理少卿。   可现在,当儿子重新将当年那句话摆到面前时,韩绍文却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过了好久,他才重重靠回椅背,但整个人像是一下老了许多。   “傻小子。”他的声音已经没有方才那么严厉。   “官场不是书院。”   “你今日可以说一句不愿。”   “可真等你进了官场,有时候明明知道一件事不对,你也得做。”   “明明不喜欢一个人,你还得笑着敬他酒。”   “甚至明明知道有些东西-脏,你也未必能完全绕开。”   韩慎轻声道:   “儿子明白。”   “可至少……能少脏一点,便少脏一点。”   韩绍文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   一声长长的叹息终于从书房里响起。   “滚吧。”   韩慎愣了一下。   “爹?”   “老夫让你滚!”   韩绍文重新睁眼,没好气地骂道:“婚退!”   “明日我亲自派人去陆家!”   韩慎眼睛瞬间红了,他重重叩首。   “儿子谢父亲。”   “滚!”   “是。”韩慎起身。   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了下来。   “爹,还有一件事。”   韩绍文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你还有完没完!”   韩慎犹豫片刻。   “齐王那边……”   “滚出去!”   这一次,一本书直接砸了过去。   韩慎赶紧推门离开。   等房门重新关上,韩绍文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散了。   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后,坐了很久。   最后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傻儿子,真以为你爹什么都不知道么……”   他当然知道这些年走得越来越远,也知道齐王的野心越来越大。   可人已经走到了这里。   很多时候,不是想停便能停的。   韩绍文沉默许久,最终重新铺开一张纸。   提笔,蘸墨。   第一封,是送去陆家的退婚书。   第二封,则是写给齐王府。   韩绍文盯着白纸看了许久。   最终落下第一行字。   “臣教子无方,韩陆婚事恐难再成……”   ……   而相比韩家的安静。   此刻的刘府,便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废物!废物东西!”   一只茶盏狠狠砸在刘文昌脚边,啪的一声,碎瓷片四处飞溅。   刘文昌身体猛地一缩。   刘敬宗还躺在榻上,他的左腿依旧用木板固定着,脸色也因为养伤显得有些阴沉。   可此刻真正难看的,却不是那条伤腿,而是桌上的几张消息。   刘文昌在国子监当众说破韩陆两家的官缺之事,王令堵韩府,王珪一人压北景……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事情的最开始。   竟然都能找到刘文昌那张嘴!   刘敬宗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老夫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蠢货!齐王府安排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也敢在国子监里往外说!”   刘文昌脸色苍白。   “爹,我当时是被张英……”   “闭嘴!”   刘敬宗抓起枕边一本书,又砸了过去。   “到现在还怪别人!别人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说了吗?”   “现在倒好!满京城都知道韩陆两家的婚事背后有齐王!”   “冯御史那老狗今日又上了一封折子!朝中几个原本与老夫交好的御史,现在见到我刘家的人都绕着走!”   他说到这里,气得脸都涨红了。   “齐王府今日派人来,连老夫这条腿问都没问一句!”   “只问了一句话:消息为什么会从你嘴里传出去!”   刘文昌身体一颤。   “那……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刘敬宗冷笑。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再这样下去,咱们刘家在齐王眼里,便彻底成了一群只会坏事的废物!”   刘文昌彻底慌了。   “爹,那怎么办?要不我去齐王府解释?”   “你去?”刘敬宗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从今日开始,给老夫老老实实待在府中!哪里都不许去!”   刘文昌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不敢再说,只能低着头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刘敬宗一个人躺在榻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夜色。方才的怒火也一点点散了,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替齐王冲锋在前这么多年,弹劾这个,咬住那个,得罪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过去他一直觉得,只要齐王记得自己的功劳,只要将来那位真能更进一步,刘家迟早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可直到今日,他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齐王根本不在乎他的腿是怎么断的。   甚至也不在乎他刘敬宗这个人。   齐王只在乎……   这条替他咬人的狗,还能不能继续咬人。   若不能,换一条便是。   刘敬宗盯着自己的断腿看了许久,眼神也一点点阴沉下来。   只是他到底在官场里混了这么多年,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寒心便真的同齐王翻脸。   越是这个时候,他反而越清楚,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否则一旦齐王彻底觉得刘家没用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第41章 欺君罔上!   次日一早,王令依旧照常出门去国子监。   只是刚走到大门口,他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因为门口站着四个人。   王福,两个王府护院,还有一个平日专门替父亲跑腿的长随。   四个人齐刷刷看着他,王令也看着他们。   双方沉默了片刻。   王令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王福轻咳一声。   “老爷吩咐,从今日开始,我们一路送二公子去国子监。”   “若是二公子再中途溜掉,或是翻墙……”   王令脸色一黑,“又打断我的腿?”   王福摇了摇头。   “老爷说,腿打断了还得养,浪费药钱。”   “他说您若敢跑,便让人把您绑在书房里,什么时候将《论语》抄完一百遍,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王令:“……”   这真是亲爹,太狠了!   就在这时,旁边月门后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王令转头看去,只见王珪披着厚厚的外袍,正站在院门里面。   而他身边一左一右,还站着两个身体强壮的婆子。   王令脸上的郁闷顿时少了大半。   “大哥,你这是……”   王珪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两个婆子,又看了一眼王令身后的四个人。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都沉默了。   王珪先开了口。   “娘说我这三日不许出这个院门。”   王令立刻乐了。   “那你比我还惨,我好歹还能去国子监。”   王珪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若是觉得高兴,我可以去和爹说,让你回来陪我。”   “那还是算了。”   王令立刻收起笑容,他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你觉得爹昨日那些话……”   王珪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抬头朝前院看了一眼,王景谦今日比往日走得更早,天还未亮,便已经穿着官袍出了门。   王珪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爹既然说不让我们插手,那便先别插手。”   “可是刘御史和韩家那边不会……”   王珪声音压得更低。   “我知道,但你要相信爹……”   只是还没王令继续问,旁边的婆子便忍不住催促道:“大公子,夫人说了,晨风凉,您不能在外面站太久。”   王珪无奈地闭了闭眼。   “知道了。”   王令也只得将心里的担忧和疑惑压了下去。   兄弟二人一个被四个人押着去国子监,一个被两个婆子看着回院子。   ……   与此同时。   皇城,百官已经依次入殿。   王景谦站在礼部官员之中,手持笏板,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昨夜他睡得很早,甚至比过去半个月任何一日睡得都好。   因为该安排的,早已经安排好了,剩下的事情,只需要等。   果然,早朝才刚刚开始没多久,都察院那边便有人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不过,王景谦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名御史先是弹劾王景谦治家不严,纵容次子在国子监仗势欺人,又纵容长子以一介白身插手韩陆两家婚事。   随后又将王令堵韩府、王珪前往北景书院之事尽数搬上了朝堂。   话说得很重,什么仗父威压人,什么挟礼部之势干预婚嫁,什么王家子弟嚣张跋扈……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朝中不少官员都偷偷看向王景谦。   可王景谦依旧没有动。   直到那御史说完,皇帝才淡淡问道:“王卿,你有何话说?”   王景谦这才走出队列,转身看向方才第一个开口的御史。   “你说犬子在国子监仗势欺人。敢问,欺了谁?”   那人微微一顿,“刘御史之子刘文昌,还有……”   “其可曾受伤?”   “这……”   “国子监可曾将犬子除名?”   那名御史脸色已经有些不自然。   王景谦却没有停下,“国子监司业可曾上奏,说犬子违反监规?”   “没有。”   “既然没有。”王景谦看着他。   “你一个都察院御史,连国子监的案册都未看过,便敢当着陛下的面说犬子仗势欺人。”   “敢问你的证据在哪里?”   那人张了张嘴。   “京中皆有传闻……”   “传闻?”王景谦忽然笑了。   “都察院什么时候开始拿传闻定罪了?”   那名御史脸色瞬间涨红。   “至于长子王珪……”王景谦停顿一下。   “他未入仕,不领朝廷俸禄,也无任何官身。”   “韩慎同样没有官身,两个读书人在书院中论学问,臣实在不知,此事如何能够扯到臣身上。”   “难不成臣在礼部做官以后,臣的儿子连与人说话都不成了?”   方才出列的御史脸色微微一僵。   “若是臣的长子冒充官员,假传政令,请治罪。”   “若是臣的次子在国子监打伤了人,请国子监按监规处置。”   “若是臣曾以礼部之权威逼韩陆两家,臣现在便摘了乌纱帽。”   “但若都没有……”   王景谦抬起头,“那臣倒想问问。”   “晚辈之间的事情,什么时候也值得监察御史拿到金銮殿上,占着满朝文武的时间说上半天了?”   大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准备一同出列的言官脚步也停了。   这一番话并不重,可问题在于,他们根本没法接。   王景谦没有替两个儿子辩解,甚至主动说,有错便罚。   可他们若想继续咬,便必须拿出王景谦真正动用官身的证据,否则这便只是两个年轻人的私事。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之事到这里便要结束时。   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陛下!臣刘敬宗,有本奏!”   满朝官员齐齐回头。   下一刻,不少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因为刘敬宗根本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他脸色苍白,额头冒汗,左腿被厚厚的木板固定着,被两名内侍硬是扶进了大殿。   王景谦看见他,眼皮终于轻轻跳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刘敬宗那条腿时,他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古怪。   而皇帝看着下面的刘敬宗,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刘卿伤势未愈,有何事不能等伤好再奏?”   刘敬宗挣扎着跪地行礼。   “陛下!实因臣今日所奏之事,关乎社稷,关乎国本!”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臣要弹劾王景谦欺君罔上!”   “其父王明远当年任工部尚书期间,借督造登州海防之机,贪墨海防银二十万七千余两,更将工部拨给登州船场的一批精铁、弓料,暗中经商行转入辽东!”   “其中部分铁料,最后甚至流入建州女真诸部手中!”   “而王景谦这些年来利用礼部职权,暗中销毁往来文书,替父遮掩!” 第42章 那便轮到我了!   轰!整个大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方才还只是看热闹的官员,脸上的神情瞬间全变了。   贪银,私卖军资,外藩。   其中任何一桩,都不是方才那些家宅小事能够相比。   尤其是建州女真,这些年辽东诸部逐渐坐大,虽然表面依旧遣人入京朝贡,可彼此之间吞并不断。   去年边关还曾传回军报,有女真部族越界劫掠,朝中为此已经争论过不止一次。   若刘敬宗手里的东西是真的……   那便不是王景谦一个人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的问题了。   那是整个王家,都要被掀翻!   皇帝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证据呢?”   刘敬宗立刻将油纸打开,里面是三封已经泛黄的书信,还有一本残旧的账册。   “这三封信,皆是当年王明远写给登州海商的亲笔书信。”   “账册之中,更清楚记录了王家收取银两的数目!”   “臣还查到,当年案发以后,有两名知情小吏莫名辞官,一名海商更举家迁走。若非心中有鬼,为何要逃?”   皇帝没有说话,立刻便有内侍将书信和账册接了过去。   朝中彻底安静。   不少原本站在王景谦附近的官员甚至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不是他们认定王家有罪,而是这种时候,谁也不愿沾上。   刘敬宗看到这一幕,眼中的狠意终于散去一些。   这一次,他已经没有留手。   既然齐王觉得他刘家没用了,那他就做一件足够大的事。   只要将王家彻底钉死,齐王便不可能再弃他!   然而就在这时,刘敬宗忽然又开口道:“除此之外,臣这条腿……也与王家有关!”   王景谦:“……”   他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刘敬宗咬着牙继续道:“臣已调查到一人,此人亲口供认,臣断腿之前,曾有人拿银子找过他们。那人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带人在槐安巷蹲守臣,还特意说……要打断臣的腿!”   大殿之中再次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而王景谦这次却是真的差点没忍住,自己两个儿子打断他的腿,如今刘敬宗却找了个假的凶手来指认自己。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都开始替刘敬宗觉得冤,你说你费这么大劲做什么?   这件事你若是真能查到我那两个逆子头上,我还真不好解释,偏偏非要自己造一个假的出来。   想到这里,王景谦终于缓缓抬起头。   “刘大人,说完了吗?”   刘敬宗死死盯着他。   “怎么?王大人还想狡辩?”   “不。”王景谦摇了摇头。   “本官只是怕你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出来,既然都拿出来了……”   王景谦理了理袖口。   “那便轮到我了。”   刘敬宗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景谦已经转身朝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可否将那三封书信交臣一观?”   皇帝看了他片刻。   “给他。”   内侍将书信送了下来。   王景谦只翻开第一封,看了一眼,便笑了。   这一笑,反而让大殿中的气氛更加诡异。   刘敬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你笑什么?”   王景谦抬起手里的书信,“刘大人查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礼部的勘合之制?”   刘敬宗脸色一变。   王景谦没有等他回答。   “这封信中说,家父借建州女真使团入贡之机,将铁料交予随行商队运往辽东。”   “甚至连勘合号都写得清清楚楚,乙字一百三十七号。”   王景谦抬起眼睛。   “写得很好。”   “可惜……十年前,乙字勘合,不是给建州女真用的,而是八年前才启用的!”   满朝一静。   礼部几名年纪不大的官员猛地抬起头,王景谦也注意到,但此刻只是暗暗记在心里。   刘敬宗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或许……或许是记载有误!”   “好。”王景谦点头,“便算记错了。”   王景谦又拿起最后一本账册,找到其中一页最后缓缓开口道:   “至于这二十万七千两……臣确实认。”   满朝官员又是一愣,连刘敬宗都懵了,但随即脸上终于浮出一抹喜色。   但还没等他这份喜色维持多久,王景谦却淡淡说道:   “因为这笔银子,本来就没有花在登州海防。”   “当年山东连降暴雨,宁海卫堤坝垮塌,数千军户无处可居。先父临时截下这笔尚未入库的银两救灾。”   “事后亲自上疏请罪,先帝朱批只有八个字——”   “救民为先,下不为例。”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王景谦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字字铿锵:“那份朱批原件,就在礼部旧档,刘大人若是不信,现在便可以让人去取!”   “另外,真伪相混,乃是构陷之法的上乘!”   王景谦冷厉的目光直逼刘敬宗。   “刘大人拿一份十年前先帝御批过的救灾之举,掺入一份破绽百出的通敌书信中。只要臣今日否认,便是欺君罔上;若臣认了,便连通敌的罪名也一并坐实,两者相叠,杀人不见血!”   “可惜刘大人连朝廷文书的勘合号都造错,足以证明今日之弹劾从头到尾皆是包藏祸心的蓄意构陷!”   刘敬宗脸上的血色已经开始褪去。   可真正让他恐惧的,却是王景谦的神情……太平静了!   从头到尾王景谦都没有半点慌乱。   就像……   早就知道他今日会拿出这些东西一样。   刘敬宗忽然意识到什么。   而就在此刻,工部官员队列之中,一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臣缓缓走了出来。   工部左侍郎,许敬之。此人当年还是工部郎中之时,便曾跟随王明远督办登州海防。   许敬之走到殿中,缓缓跪下。   “陛下。臣这里,有一宗案子,也已经放了整整十年。”   那名老臣已经将卷宗呈了上去。 第43章 后宅接力!   “十年前,登州同知因私运铁器被查。可当时掌握账册的他突然翻供,连夜销毁物证。”   “三个月后,此人更是被擢升调任江南富庶之地。老臣顺藤摸瓜查了十年,终于查实,当年那名同知送入京城的疏通银足有两万两!”   老臣猛然抬起头,目光如刀:“而收受这笔巨款替他压下大案,并协调帮助他调任的京官……正是刘敬宗!”   轰!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群臣看向刘敬宗的眼神彻底变了。   贪墨受贿、包庇重犯,这是实打实的死罪!更是真正的欺君罔上!   王景谦垂下眼睛,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刘敬宗啊刘敬宗。   你真以为老夫这十几年坐在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上,每日只会批折子、排礼仪、陪你们在朝堂上吵架?   王家三代清流,清的是手,不是脑子!   老夫陪你演了这么多年,原本还想着再留你两年。   谁知道……   你非要自己往刀口上撞。   想到这里,王景谦竟然还有些遗憾。   以后再想找一个这么肯配合、这么喜欢自己往坑里跳的人,怕是还真不容易。   刘敬宗终于慌了。   “陛下!臣冤枉!这些都是王景谦伪造的!”   “是他陷害臣!”   “还有臣的腿!臣的腿真是王家……”   “你的腿?”王景谦忽然转头。   “正好,你方才说,是王府之人拿五百两银子找你?那人是谁?”   刘敬宗却仿佛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嘶吼道:“是……是王府二管事,王成!”   王景谦面色更加古怪,甚至叹了口气。   “回陛下,王府二管事王成,半月前便因母丧回了秦陕,如今算算日子应该还在回乡的路上。   其弟王平长相虽然与其长相十分相似,且留在京中,可他自小前便因急症烧坏了嗓子,如今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巴。   敢问他是如何向人交代打断腿这等精细活的?莫不是比划的手语?”   大殿再次安静。   刘敬宗惨白如纸,嘴唇已经开始剧烈发抖。   他为了把案子做实,费尽心思、特地派人去暗中查了个王府管事的名字,谁知道竟然撞得这么准,连死路都给自己铺平了。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刘家即刻查抄!”   “凡涉案者,一个不许放过!”   刘敬宗身体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陛下……”   “臣冤枉……”   可已经没人再听他说话。   几名禁军直接走进大殿,将他拖了出去。   他那条刚接好的腿磕在地上,疼得整个人不断惨叫。   王景谦站在原地,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散朝之时,满朝官员看王景谦的眼神都已经彻底变了。   过去所有人都知道王景谦难缠,礼部右侍郎的位置坐了十几年,做事滴水不漏。   可直到今日,他们才真正意识到。   这个平日里看上去清瘦儒雅,甚至时不时还会被自己儿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王侍郎……到底藏得有多深。   十年前的一条线,他竟然能忍十年不动。   一旦出手,便再也不给对方任何翻身的机会。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王大人今日这一手……当真让下官开了眼。”   王景谦却只是整理了一下官袖。   “老夫本是清流,平日里只想安安稳稳做官。”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金銮殿。   “奈何总有人觉得……”   “清流便不会咬人!”   说完,王景谦抬脚便走,只留下身后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   而就在朝堂上彻底翻天的时候。   王府后院。   王夫人也收到了一则消息,她听完以后,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消息确定?”   身后的嬷嬷点了点头。   “确定。今日曲水园的赏花宴上,有几位夫人暗中嚼舌根,说大公子与陆姑娘早在退婚以后便一直暗中往来。”   “还说这次韩家退婚,是大公子不甘心,故意让二公子去韩府闹事,又逼韩慎退婚。”   “甚至……”   嬷嬷说到这里,有些不敢继续。   王夫人抬起眼睛,“继续说。”   “还有人说,大公子身体有疾,这些年性情早已经变得阴狠偏执。”   “二公子更是粗鄙蛮横,只会仗着王家的势欺负旁人。”   “王家父子几人全都不是善类。”   “京中世家最好离王家远些。”   王夫人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变化。   嬷嬷却咬了咬牙,“说的最难听的……还是陆姑娘。”   “有人说她尚未出阁便与旧人私会,不知廉耻。还说如今闹成这样,她若还有半点羞耻之心,便该绞了头发去做姑子,省得继续丢陆家的脸。”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旁边几个丫鬟全都低下了头。   她们都知道,夫人这些年脾气极好,府里下人犯了小错,她很少责罚,平日也不爱去京中那些夫人之间的宴席。   尤其王珪病后,她大半心思都放在两个儿子身上。   以至于外面很多人都快忘了,这位平日里吃斋念佛、见谁都笑眯眯的王夫人,未出阁前,那可是当朝大儒最宠爱的孙女,更是当年先帝亲口夸赞过“巾帼不让须眉”的将门外孙女!   她年轻时在京中贵女圈子里舌战群芳、手撕长舌妇的时候,这些夫人还不知道在哪家后院学规矩呢!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忽然,王夫人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方才还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渐渐多出了几分……兴奋。   旁边跟了她几十年的陪嫁嬷嬷看到这个表情,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都精神了。   多少年了,她已经多少年没见夫人露出这种神情了?   下一刻,嬷嬷猛地转过身,对着旁边几个丫鬟一挥手。   “还愣着做什么?”   “快!”   “去把夫人压箱底的那套赤金点翠头面取出来!还有那件绛紫色的大袖衫,也一起找出来!”   几个小丫鬟都被吓了一跳,连忙应声往外跑。   王夫人却已经站起身,她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说起来……”   “我确实好多年没参加过这么好玩的宴会了!” 第44章 我也就随口一说   半个时辰后,京城,曲水园。   今日的赏花宴本是城中几位官宦夫人一同攒的局,因园中花开得正盛,便沿着曲水摆了十几张小案,茶点、果子、酒酿一应俱全。   只是此刻,众人的心思显然早就不在花上了。   尤其王夫人迟迟没有露面,几个与刘家交好,又素来嫉妒王家清流名声的夫人,说话也越来越没了顾忌。   “要我说,韩家这次也是倒霉,好端端一门亲事,被王家两个儿子闹成这样。”   “那王家大公子都病了这么多年,陆家姑娘也早与他退了婚,如今人家重新议亲,他却又让弟弟去韩府闹事,自己还亲自跑去北景书院,这哪里还是读书人做得出来的事?”   几名夫人围坐在凉亭内,声音虽然不算太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不少人听见。   刘御史的夫人坐在最中间,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今日心情格外不错。   丈夫出门前已经说了,今日早朝要让王家再无翻身之地,所以她一大早便来了曲水园。   前朝的事情她插不上手,可后宅这些夫人之间的嘴,她却再熟悉不过。   尤其想到自己儿子前些日子被王令弄得灰头土脸,如今国子监也去不了,她心里便一直憋着一口恶气。   这次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刘夫人自然不会放过。   “王家那位二公子是什么性子,京城谁不知道?”刘夫人慢悠悠地放下茶盏。   “仗着自己一身蛮力,连夫子都敢挂到树上,如今敢堵韩家的门,以后还不知道敢堵谁家的门。而且我听说那孩子十五岁便生得跟头熊似的,这样的孩子若生在我家,我怕是连门都不敢让他出。”   旁边张夫人一愣,“为何?”   “怕他哪日走在街上,被杂耍班子当成黑熊套走了,我还得花银子去赎!”   话音落下,凉亭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慈母多败儿嘛。”张夫人掩着嘴笑了一声,随后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我倒觉得陆家那位姑娘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当年都已经退婚了,王珪一病这么多年,如今又因为韩家的婚事闹成这样……”   她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   “怕不是这些年,一直藕断丝连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   很快,又响起几声轻笑。   可还没等张夫人继续。   “好一句藕断丝连。”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水榭外传了进来。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只戴着赤金镯子的手轻轻挑开竹帘,王夫人弯腰走了进来。   她今日一改往日的素雅装束,身披绛紫色蹙金大袖衫,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珠翠随着脚步微微晃动。   身后两名陪嫁嬷嬷一字排开。   没有怒气冲冲,也没有摔帘砸桌,她甚至先冲主家夫人微微欠了欠身。   “来迟了,路上买了些润嗓子的点心。”   她看了眼刘夫人几人。   “想着几位今日说了这么久,嗓子应该挺累。”   水榭里顿时安静得有些古怪。   张夫人最先挂不住脸,“王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夸你呢。”王夫人在旁边坐下。   “我家的事情,我这个当娘的都没你知道得清楚。珪儿惦记谁,令儿去了哪,陆姑娘心里想什么……”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夫人没嫁进张家,倒嫁进我王家了。”   旁边顿时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张夫人的脸一下涨红。   “我说的都是京城里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王夫人一脸惊讶。   “那我倒想请教一句。张夫人亲眼看见我家珪儿与陆姑娘私会了?”   “没有。”   “那是谁亲眼看见的?”   “……”   “也说不出来?”王夫人点了点头。   “没看见,没证人,却能说得像你亲自在床底下听见的一样。张夫人这耳朵,确实比旁人灵些。”   “噗!”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张夫人猛地站起来。   “我不过随口一说!”   王夫人脸上的笑忽然淡了。   “哦。原来一个未出阁姑娘的清白,在张夫人嘴里,只值一句随口一说。”   张夫人脸色猛地一变。   “那以后张家几个姑娘议亲,我也让人在酒楼茶肆里随口猜猜。”   “猜猜她们见过谁,猜猜心里装过谁。”   “猜错了也无妨,反正随口一说嘛!”   张夫人霍然站起。   “你敢!”   王夫人抬起眼睛。   “怎么?你家的姑娘便说不得?陆家的姑娘就说得?”   张夫人张着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刻,整个水榭安静得有些吓人。   尤其几个家中还有适龄女儿的夫人,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这话太狠,因为她们今日若敢顺着张夫人说一句“不过闲话而已”。   明日这些话落到自己女儿身上,她们便连发火都没了底气。   王夫人轻轻吹了吹茶面。   “张夫人别生气,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   张夫人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两下。   这一刀,原封不动地扎了回来,旁边几位夫人这次连头都不敢抬了。   可王夫人却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   “不过说起张家的姑娘,我倒想起另一件事。”   张夫人脸色瞬间一白。   “你又想说什么!”   “别紧张。”王夫人笑着摆了摆手。   “与你家姑娘无关。”   “是张大人。”   “前些日子我娘家嫂嫂去柳树胡同探望一位故交,倒是瞧见张大人出入得很勤。”   “听说那户人家还养着两个孩子,第三个也快出生了。”   王夫人看着张夫人,语气甚至带上几分真诚。   “我本想着这种没有亲眼瞧见全部经过的事情,不该乱说。”   “今日听张夫人一番话,我才知道,是我太古板了。”   “原来猜一猜,也能当真。”   张夫人的脸在顷刻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当然。”王夫人不等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张夫人若不信,也没什么。”   “毕竟我嫂嫂只看见张大人进门。”   “后面的事情,她可没趴人家窗户瞧。”   “噗——”   这一次,旁边一位老夫人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随后连忙端茶遮住脸。   可已经晚了。   水榭里接二连三响起了咳嗽声。   张夫人浑身都开始发抖,偏偏她还不能骂。   因为王夫人从头到尾,竟然是在用她自己刚才的道理!   王夫人看着她,缓缓开口道:   “张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圣贤书里第一等浅显的道理。”   “令郎今年八岁了吧?正是启蒙的时候。”   “你回去若有空,陪着一起读读。”   “不丢人!”   张夫人的脸彻底白了。   这一句比骂她没家教还狠,因为王夫人压根没说她没家教,只是让她回去跟八岁的儿子重新启蒙。   周围几名老夫人看着王夫人的眼神都变了。   王夫人这么多年不出来,这张嘴怎么比年轻时候还毒了? 第45章 在人伤口上撒盐,没教养   张夫人还想开口,刘夫人终于忍不住将茶盏重重放下。   “够了!”   “王夫人,你今日来,难道就是为了拿这些后宅琐事逞口舌之快?”   王夫人转头看向她。   “当然不是,我是来赏花的。”   “那便说正事!”刘夫人盯着她。   “韩陆两家婚事已经议定,你家两个儿子却三番两次横插一脚。王令堵韩府,王珪去北景书院,闹得京城人尽皆知。”   “你王家不是最讲礼么?这便是你们王家的礼?”   王夫人听完,竟点了点头。   “总算问了句能听的话。”   刘夫人脸色一沉。   王夫人却根本不给她发作的机会。   “那我也只问三句。”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王家可曾派人去韩府,逼韩家退婚?”   刘夫人一顿。   “没有。”   第二根手指,“第二,陆家姑娘,可曾在退婚以后踏进我王家一步?”   “没有。”   第三根,“我家珪儿,可曾当着韩慎的面,说过一句‘你必须退婚’?”   刘夫人沉默了一下。   王夫人点点头。   “很好。从头到尾,我王家没有一个长辈出面,没有抢人,没有逼婚,更没有拿王家的官势压过韩家一次!”   “结果到了你们嘴里……倒全成了我王家不知礼?”   她停顿一下。   “我倒想问,刘家的礼,是不是谁嗓门大,谁便有理?”   刘夫人脸色变了。   “你少偷换概念!若不是你家两个儿子从中作梗,韩家好端端为何商量退婚?”   “好端端?”王夫人笑了。   “拿儿媳妇换官,叫好端端?”   整个水榭猛地一静,刘夫人脸色瞬间僵住。   王夫人没有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   “姑娘不愿嫁,你们说她不守妇道。韩慎不愿拿妻子换前程,你们说他受人挑拨。我王家问了一句真话,你们又说我王家坏礼法。”   她看着刘夫人。   “怎么?这门婚事除了必须成,就没有第二个答案?”   刘夫人嘴唇动了一下。   “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   “那也轮不到刘大人做韩慎的爹吧?”   “……”   整个水榭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有人直接把脸埋进了帕子里。   这一句太毒。   刘夫人的脸色一下难看到极点。   王夫人却还没停。   “韩家娶媳妇,陆家嫁女儿,两家的亲爹亲娘都还活着。”   她微微歪了歪头。   “刘夫人这又指责陆家,又替韩家说话。不知道的……”   她顿了一下。   “还以为这媳妇,是给刘家娶的。”   “王夫人!”刘夫人猛地拍桌而起。   王夫人反而笑了。   “急什么?我……只是随口一说。”   这句话一出来,张夫人的脸都跟着抽了一下。   又来了。   刘夫人显然也反应过来,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可王夫人却忽然收了笑。   “至于我家两个儿子,不用刘夫人教。”   “我儿子犯错,他爹会打。你儿子犯错,你们家舍不舍得打,我不知道。”   刘夫人的脸瞬间一变。   “但国子监里欺负同窗、酒后伤人、强占铺面这些事……总不是我家令儿替他干的吧?”   水榭里彻底没人敢笑了,刘文昌那些事情,在场之人多少都听说过。   王夫人看着刘夫人。   “所以教孩子这种事,刘夫人还是别教我了,咱们两家目前看起来……”   她略微一顿。   “我家虽然笨些,至少还没坏!”   刘夫人一张脸由红转白,这一刀终于扎到了最痛的地方。   王令可以被笑话不读书,可以被笑话蛮横。   可刘文昌那些事情,是品行。   一个是孩子顽劣,一个是家教有亏。   谁更丢人,一目了然。   王夫人也不再多说,她只是环视一圈。   “我今日来,其实只想告诉诸位一件事。”   “我家两个儿子有什么不好,我这个当娘的知道。大的病了几年,小的书念得差。他们犯了错,我和他爹关上门自己教。”   她的声音不高。   “可他们没犯的错,谁也别想靠一张嘴,硬扣到他们头上!”   随后,她目光落到张夫人身上,又落到刘夫人身上。   “至于陆家的姑娘,人家父母尚在,清清白白一个姑娘,今日让你们拿来下酒。”   王夫人轻轻放下茶盏。   “说句难听的,你们吃得下,我听着恶心!”   水榭内鸦雀无声。   这一次,王夫人没有骂任何人。   可那种被人当面说“恶心”的难堪,却比什么污言秽语都来得扎心。   刘夫人彻底坐不住了。   “王夫人!你少得意!”   “你真当今日过后,你王家还能像现在这样风光?”   “我告诉你,今日早朝你——”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一名刘府婆子脸色惨白,几乎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刘夫人眉头一皱。   “慌什么!”   “老爷出事了!”婆子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下旨三司会审!老爷已经被扣在宫里了!”   “府里……府里也让禁军围了!”   轰!   刘夫人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你说什么?”   婆子浑身都在发抖。   那婆子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说是老爷这些年收受贿银、包庇地方官员,还有几笔旧账都被人翻出来了。陛下震怒,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一同查办。”   “府上的账房、管事都已经被扣住了!”   刘夫人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若不是身后的丫鬟及时扶住,她几乎当场跌坐在地。   可事情还没结束。   那婆子喘了口气,又急忙说道:   “还有……还有与老爷往来密切的两位大人,也被当殿点了名,如今已经被停职候查。”   四周所有人看向刘夫人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方才跟着她说得最欢的几位夫人,几乎同时往旁边退了一步,像是生怕与她沾上关系。   刘夫人彻底懵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   “老爷今日明明是去弹劾王景谦的!”   她猛地转过头正好对上王夫人的目光。   王夫人也有些意外。   可仅仅片刻,她便明白了,自己丈夫那边……   赢了!   而且赢得比她想象中还要狠!   王夫人慢慢站起身,走到刘夫人面前。   她没有笑,也没有讥讽,只是看了眼脸色惨白的刘夫人。   “你方才是不是想说,今日早朝我家老爷如何?”   刘夫人的嘴唇剧烈发抖。   王夫人等了片刻,忽然摆摆手。   “算了,别说了。”   “在人伤口上撒盐,没教养!”   “……”   这句话落下,刘夫人身体猛地一晃。   旁边几个夫人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狠!   实在太狠了!   前面刘夫人几人拿陆姑娘的清白取乐。   如今她赢了,却偏偏说一句在人伤口上撒盐“没教养”。   这一巴掌不光抽了刘夫人,连刚才所有嚼舌根的人一起抽了进去。   王夫人转过身,走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   “对了,点心别浪费。”   她笑了笑。   “几位今日说了这么多,润润嗓子!”   说完,她带着一众嬷嬷扬长而去。   直到那抹绛紫色彻底消失。   曲水园里依旧没人说话。 第46章 明年乡试,我想下场!   ……   与此同时,齐王府。   书房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地上跪着三个人,谁也不敢抬头。   齐王坐在书案后,看完手中最后一封消息,许久没有说话。   桌上还放着韩绍文方才派人送来的信。   韩陆两家的婚事,已经退了。   刘敬宗,也倒了。   更麻烦的是,刘敬宗这一倒,不只是他一个人。   顺着这些年留下的账目和往来,朝中几个与齐王府走得极近的人,全都被牵了进去。   一日之间,他在都察院经营多年的一条线,几乎被连根拔起。   齐王慢慢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   “王景谦……”   他过去确实小看这个人了。   在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上一坐十几年。   不争尚书,不结党,不站队。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守着王家祖上的清名混日子。   可今日这一出,齐王终于看明白了。   王景谦不是没有刀。   而是这么多年,一直将刀压在鞘里。   不出手则已。   一旦出手,直接奔着人的根去。   更麻烦的是,王家的两个儿子,也和传闻中完全不一样。   王珪病了这么多年,脑子却一点没废。   至于王令……   齐王的眼神一点点阴沉下来。   这个过去整个京城都当成笑话的傻大个,反而才是最大的变数。   砰!   玉扳指狠狠砸在墙上,瞬间碎成几块。   地上几人身体同时一颤。   齐王看着满地碎玉。   “王家……”   “看来本王以前,真是给你们脸了。”   ……   傍晚,王府。   王夫人的马车拐进府门时,后面竟还跟着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小车。   从曲水园出来以后,她根本没直接回府。   心情太好,顺路去了趟东市。   先买了王令最喜欢的卤肉,又买了三匣栗粉糕。   想到王珪吃不了太甜,又绕去城南买了杏仁酥。   路过酱鸭铺,顺手买了两只。   最后经过绸缎庄,还挑了两匹料子。   挑到一半,她甚至看中了一支给未来儿媳妇的簪子。   老嬷嬷赶紧提醒。   “夫人,亲还没提呢。”   王夫人想了想。   “也是,那先买着。”   老嬷嬷:“……”   所以,原本出去“吵架”的王夫人,回来时硬生生逛出了走亲戚的架势。   王令坐在正堂里,眼睁睁看着下人一趟趟往屋里搬东西,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娘?”   他看了看亲娘,又看了看后面的小车。   “您这是去赏花了……还是顺手把半条街买回来了?”   “赏花!”   王令又瞥了一眼几个憋笑的嬷嬷。   “花还活着吗?”   “……”   王夫人狠狠瞪他一眼。   “闭嘴!”   话虽这么说,一包还热乎的卤肉已经扔到了王令怀里。   王令赶紧接住。   “娘,您今天心情很好啊?”   “一般。”   旁边老嬷嬷终于忍不住。   “二公子,夫人从曲水园出来以后逛了小半个东市,若不是老奴提醒快到晚膳时辰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王令沉默片刻,再看亲娘时,眼神都变了。   吵完架,还能心情好到逛街。   这哪是吵赢了?   这分明是吵舒坦了!   王珪坐在旁边,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   王景谦此刻也已经换下官服,手边还放着今日朝堂上的几份文书。   他看了一眼满桌吃食,又看了一眼明显心情不错的妻子。   “今日如何?”   王夫人端起茶。   “挺好。”   “我是问那些夫人。”   王夫人想了想。   “也挺好。”   “走的时候安静多了。”   王景谦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不用问了,他已经能想象今日曲水园是什么场面。   王夫人喝了一口茶,又看向丈夫。   “倒是你,今日这件事做得还算像样。”   王景谦眉头顿时皱起来。   “什么叫还算像样?老夫平日做事不像样?”   “像。”王夫人点头,“拿戒尺抽儿子的时候最像样。”   王令下意识点头。   王景谦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你点什么头!”   “没点。”   “老夫看见了!”   正堂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过了一会儿,王景谦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方才传来消息,韩家已经将婚书、庚帖全部送还陆家。”   “韩陆两家的婚事……双方已经正式作罢!”   正堂一下安静下来。   王珪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嗯!”   只有一个字,可那双已经黯淡了许多年的眼睛,却明显亮了起来。   王夫人的反应则完全不同,她啪的一声放下茶盏。   “来人!”外面的丫鬟吓了一跳。   “夫人?”   “去把库房的册子拿来。还有我当年给珪儿攒的那些东西,全都重新清点一遍!”   “布匹、首饰、田庄、铺子……”   “等等!”王景谦终于忍不住了,“你要做什么?”   王夫人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提亲啊!”   “……”   王景谦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婚事今日才刚退!”   “我又没说明日便抬着聘礼去陆家堵门。”王夫人没好气地说道。   “东西先清点出来。等这几日风头过去,再挑个好日子,请媒人,备礼单,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她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   “当年这桩婚事退的时候,珪儿受委屈,陆家姑娘也受委屈。这一次若真能重新定下来,咱们王家便把过去缺的那些体面全都补回来!”   王珪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红意。   “娘……”   “你闭嘴。”王夫人直接瞪了他一眼,“这件事从现在开始,轮不到你管。”   “前面该做的,你自己都做完了。接下来纳采、问名、请期,那是长辈的事。”   “你现在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好好养身体……”   王夫人停顿了一下,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等着娶媳妇!”   王珪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低下头。   王令坐在旁边看得直乐,可笑着笑着,他忽然发现大哥脸上的神情又慢慢认真起来。   “爹。”王珪抬头看向父亲,“今日刘敬宗倒了,韩家的婚事也退了。可这样一来……”   他停顿片刻。   “咱们王家,也算是把齐王彻底得罪死了。”   正堂里方才轻松的气氛,渐渐淡了一些。   王景谦没有否认,因为这是事实。   刘敬宗这些年替齐王在都察院做了不少事情,韩陆两家的婚事背后,也有齐王的影子。   如今一天之内,两件事一起被王家掀翻,齐王若还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才奇怪。   王珪轻声道:“他怕是不会就这么算了。”   一旁的王令摸了摸下巴,“这么说的话……”   “以后光打嘴仗和套麻袋,怕是不太管用了。”   王景谦的眼皮顿时狠狠一跳。   王令却还在认真思考,“要是齐王真亲自下场,咱总不能……”   啪!   一巴掌已经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王令捂着脑袋猛地回头。   “爹!你打我-干什么!”   王景谦气得胡子都在抖。   “老夫不打你,难道还等你把齐王也装进麻袋里?”   王令一脸冤枉,“我又没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这不是还没想出来吗?”   “你还敢想!”   “老夫告诉你!从今日开始,朝堂上的事情,你们两个都不许再插手!”   他先指向王珪,“你!把身体给老夫养好!”   随后又指向王令,“还有你!给老夫好好读书!”   “外面的事情,自有我!”   王景谦说完,停顿了一下,又看向旁边的夫人。   “后宅的事,有你们娘!”   王夫人点点头。   “不错。”她看着两个儿子。   “你们只管往前走,家里还没轮到要靠你们两个孩子拼命撑着的时候。”   “天塌下来……”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景谦。   “先砸你爹。”   王景谦:“?”   王令差点又笑出声,可这一次,他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最后看向旁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眼睛却比过去明亮许多的大哥。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但家里其他人也都在用自己的办法护着这个家。   反倒是自己,直到今日,遇到事情以后,第一反应依旧是动手,或者想办法坑人。   这些办法当然有用,可今日刘敬宗只是一个御史,父亲便要提前布下这么多后手。   若有一日父亲老了呢?若有一日齐王真坐到了更高的位置呢?   难道每一次,都让大哥拖着病体去算,让父亲站在朝堂最前面挡,让母亲替他们去和那些夫人撕扯?   王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这双手很大,一拳能砸碎墙,可拳头终究只能护住眼前几个人。   想真正替王家撑起一面旗,靠的不是谁挨一顿揍,而是自己也得有资格站到那朝堂之上。   他忽然抬起头。   “爹。”   王景谦警惕地看向他,“又怎么了?”   王令认真说道:“明年乡试……我想下场!”   王景谦手里的茶盏猛地停住,王夫人也愣了一下。   就连王珪,都慢慢抬起头。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景谦看着眼前这个儿子,那个从前只要一听见读书便头疼,一让背书便想翻墙,换了七个夫子都没有教明白,最后甚至把夫子挂到树上的儿子。   如今竟然主动告诉他,他要参加乡试。   王景谦嘴唇动了好几下,似乎想说点什么。   可最后,所有的话都只变成了一个重重的点头。   “好!”   他看着王令,声音低沉,却比任何一次都认真。   “那便考!” 第47章 告假东窗事发   次日一早,国子监。   王令刚走进广业堂,便发现今日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昨日还要多上不少。   这两日王家发生的事情,早已经传遍了京城。   王景谦在朝堂上隐忍十年,一出手便将刘敬宗连根拔起。   王夫人在曲水园舌战一众官眷,最后又正好撞上禁军查封刘府。   韩陆两家的婚事正式作罢,再加上王珪一人压住整个北景书院,王令堵住韩府大门……   这么多事情挤在一起,如今整个京城议论最多的,几乎便是王家。   只是昨日王令来国子监时,心里一直惦记着父亲在朝堂上的事情,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谁过来问话,他也只是随口敷衍两句,整个人显得恹恹的,连饭都少吃了两盆。   可今日不同,刘敬宗已经倒了,韩家的婚书与庚帖也退了回去。   所以他今日走进广业堂时,手里拎着两个大肉饼,嘴里还叼着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有心事的模样,甚至还主动和几名熟悉的监生打了声招呼。   周围众人看见他的模样,顿时围了上来。   “王兄,昨日早朝上的事情是真的吗?听说令尊早在十年前便开始查刘御史了?”   “王兄,你娘昨日在曲水园到底说了什么?我娘回来以后,晚饭都没吃,一直让家里几个妹妹以后少参加那些夫人的宴席。”   “对了,韩家真的已经退婚了?王兄,你大哥什么时候去陆家提亲?”   七八个人围在旁边,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王令被吵得脑袋都大了。   “你们问我爹在朝堂上具体做什么,我怎么知道?昨日我也在国子监。”   “至于我娘说了什么,你们回去问自己娘亲不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王令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韩陆两家婚事虽然退了,可我王家还没有正式上门提亲。陆姑娘依旧是陆家未出阁的姑娘,你们私下好奇便算了,莫要出去乱说。”   他说话时声音并不重,可那小山一般的身子就立在众人面前,还是让几名原本想打听王珪与陆贞如旧情的人立刻闭上了嘴。   张英见气氛有些僵,赶紧凑过来笑道:“王兄,你昨日一整日都没怎么说话,今日倒像是换了个人。”   “事情解决了,当然高兴。”   王令拿起桌上的另一个肉饼,随手掰了一半递给他。   张英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接过。   “还是王兄仗义!”   王令看了他一眼。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张英,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究竟是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正准备坐下,一声怒喝突然从广业堂外传了进来。   “王令!”   “你给本司业滚出来!”   这一声中气十足,原本还围在王令身边的监生瞬间散开,一个个动作快得吓人。   不过眨眼之间,王令周围便空出了一大片地方,只剩下张英还傻乎乎地站在旁边。   等他反应过来,想跑已经晚了。   顾司业已经黑着脸走进广业堂。   他先是看了一眼王令,又转头看了一眼张英。   张英身体猛地一僵,“司业……”   顾文礼面无表情。   “你也出来!”   张英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王令此刻瞬间已经想到了缘由,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自己昨日光顾着担心父亲,这小子……不会是帮自己告假时出了什么岔子吧?   ……   片刻后,广业堂外的廊下。   王令与张英一高一矮,并排站在顾司业面前。   顾文礼手中拿着监生的点名册,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   “本司业不过两日没在国子监,你便接连告假两次!”   顾文礼抬手敲了敲点名册。   “第一次,说你旧伤复发,腰背疼痛,无法久坐。”   “结果你旧伤复发到陆家门口,腰疼到连人家的院墙和门板都拆了下来!”   王令:“……”   “第二次,说你腹痛难忍,恐怕污了广业堂,有辱斯文。”   顾文礼的声音越来越冷。   “可本司业倒想问问,你这腹痛究竟是什么病?”   “为何能从国子监一路痛到韩府门前,又从韩府痛到北景书院?”   “你那两条腿长得比别人长,肠子难道也比旁人长不成?!”   王令张了张嘴,这……确实不好解释。   顾文礼又转头看向张英。   “还有你!告假便告假,为何每次都编这种一问便破的理由?”   张英一脸委屈。   “司业,学生当时也不知道王兄去哪里了啊,他只说让我替他告假。”   “学生一时着急,便只能随便想一个……”   王令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就不能想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哪怕说我回府给大哥请大夫,也比拉肚子强吧!”   张英也急了。   “你当时跑得那么快,我连话都没来得及问!而且你壮和熊一样,我说你身体不适,监丞能信吗?   我只能说腹痛,毕竟……腹痛从外面看不出来!”   顾文礼额头上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你们两个,当本司业不存在吗?”   王令与张英瞬间闭嘴。   顾文礼深吸一口气,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到王令身上。   “你父亲将你送到国子监,是让你来读书明理,不是让你把这里当成客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你今日想拆陆家的墙便告假,明日想堵韩家的门便告假。后日若是再看哪家不顺眼,是不是连假都懒得告,直接把国子监的墙拆了出去?”   王令低下头。   “学生知错。”   “你知道什么错?”顾文礼盯着他,“错在告假的理由没有编好?”   王令神情一僵,他刚才确实是这么想的。   顾文礼看见他的表情,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猜中了,气得抬起手便想拿名册抽他。   可看了看王令那比自己腰还粗的胳膊,又默默将手放了回去。   然而就在王令以为这顿训斥还要继续时,顾文礼的声音忽然缓了一些。   “不过……”   王令抬起头。   顾文礼停顿片刻,板着脸说道:“你大哥前日在北景书院那三问,问得不错。”   “韩慎能够自己写下退婚书,说明他还没有彻底将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   “至于你堵韩府大门……”   顾文礼看了王令一眼。   “虽然行事依旧莽撞,但至少没有动手伤人,也没有仗着父亲官职逼迫韩家,勉强还算知道分寸。”   王令眨了眨眼睛,这味道怎么突然不对了?   刚才不是还在训自己吗?怎么说着说着,反倒开始夸起他和大哥了?   顾文礼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软,立刻板起脸。   “但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事情最后办成了,便觉得欺瞒师长也是对的!”   “今日罚你将《礼记·学记》抄五遍,明日交到本司业那里!”   王令赶紧点头。   “五遍便五遍,学生认罚。”   顾文礼冷哼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可才走出两步,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本司业还听说,你昨夜在家中放出话,准备参加明年的乡试?” 第48章 奉赠顾司业绿野堂种花   王令心头一跳。   这件事怎么传得这么快?家里难道有漏风的墙?   他却不知道,王景谦昨夜高兴得半宿没睡。   今日一早到了礼部,见谁都还是那副清正严肃的模样,只不过别人一问起王家这次的风波,他便会“不经意”提上一句。   “犬子顽劣,昨夜突然说想参加明年乡试,也不知能不能考中。”   短短一个早上,这句话已经从礼部传到了吏部,又从吏部传到了国子监。   王令只能点头,“确有此事。”   顾文礼转过身,上下打量着他。   “乡试可不是靠一身力气便能考中的。”   “学生知道。”   “也不是会写几首诗,背几篇文章便够了。”   “学生也知道。”   顾文礼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脸色稍稍缓和。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便不能只是说说,从今日开始,你的经义、策论、帖经,本司业都会亲自过问。”   王令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亲自过问?   昨夜大哥已经说了,每日下学后要替他补两个时辰的功课。   父亲也让人从书房搬出了足足三箱旧卷,说每隔五日便要亲自考校一次。   若是顾司业再插-进来……自己还有活路吗?   王令看着顾文礼那张严肃的脸,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不行!   必须先将顾司业稳住,至少不能让他从早到晚都盯着自己!   想到这里,王令立刻挺直身体,神情也变得无比诚恳。   “司业。学生昨夜回去以后,其实也想了很多。”   顾文礼停下脚步。   王令继续说道:“学生刚进国子监时,人人都知道我将夫子挂到了树上,也都觉得我只是个仗着蛮力胡闹的纨绔。”   “只有司业从来没有因此看轻学生,该罚时罚,该教时教。”   “学生从前不懂,今日才知道,司业训得越重,便越是还将学生当成一个可教之人。”   顾文礼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怔。   王令见状,觉得有门,他立刻趁热打铁。   “学生心中感念,正好有一首诗想送给司业。”   顾文礼眉头微皱。   “送给我?”   “正是。”   王令轻咳一声,背着双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多几分读书人的气质。   只是他那副身板实在太过高大,哪怕穿着国子监的青色儒衫,站在那里也不像吟诗的才子,反而像是准备上台表演胸口碎大石。   顾文礼却没有在意,只淡淡道:“叫什么?”   王令稍稍回忆了一下。   “便叫……《奉赠顾司业绿野堂种花》。”   顾文礼的身体猛地一僵。   王令没有注意,已经缓缓开口。   “绿野堂开占物华,”   “路人指道令公家。”   “令公桃李满天下,”   “何用堂前更种花!”   最后一个字落下,院子里瞬间安静。   顾文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怒意早已消失,眼神中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   绿野堂!令公!   王令怎么会知道?   顾文礼,字伯令。   他早年尚未进入国子监时,曾在城南旧宅开过一间私塾,除了几名早年的同窗和弟子,京城几乎无人知道。   至于“令公”二字,更是让顾文礼心中猛地一震。   在大周,能被尊称一声“令公”的,要么是德高望重的朝中老臣,要么是桃李天下的一代名师。   他如今只是一个国子监司业,如何当得起?   可这首诗偏偏又写得如此贴切!   绿野堂占尽世间芳华,路人都知道那是令公之家。   令公弟子遍布天下,又何须再在堂前种花?   这哪里是在写花?   分明是在写他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   顾文礼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他进入国子监已有十余年。   国子监看似是天下文脉汇聚之地,可里面大半监生都是凭父祖荫庇进来。   不少人不过是来混一份出身,上课睡觉,下学饮酒。真正愿意静下心读书的人,少之又少。   这些年来,顾文礼不知道罚过多少人,也不知道被多少监生在背后骂过古板严苛。   甚至连国子监里的其他博士都曾劝过他。   “都是公侯勋贵家的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算了。”   “你教得再认真,他们不想学,又有什么用?”   可顾文礼不肯。   因为他始终觉得,既然这些人进了国子监,叫了自己一声夫子,他便不能真的看着他们混下去。   哪怕十个人中只能教出来一个,那也是一个。   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他做的这些事情有人看见,更没有人用一句“桃李满天下”来评价他。   顾文礼背过身,轻轻吸了口气。   他不想让王令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   此子看着粗莽,行事也时常不守规矩。   可没想到,心思竟然如此细腻!   不但查到了他的表字,还特地打听出他早年的绿野堂,甚至知道他这些年最在意的是什么!   这哪里是什么顽劣不堪的纨绔?   分明是个外粗内细、知恩懂礼的好孩子!   而顾文礼身后的王令,却越来越心虚。   不对啊,怎么半天不说话?   自己只是从记忆里随便翻了一首诗出来。   如今细细想来,这首诗里面又是令公,又是绿野堂,好像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顾司业不会觉得自己在胡乱吹捧,准备加罚吧?   王令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趁顾司业还没回过神,先跑回广业堂。   可就在这时,顾文礼突然转过身。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王令的胳膊。   本来是想拍肩膀的,可王令实在太高,他拍起来有些费劲,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王令。”顾文礼声音低沉。   “你……很好!”   王令愣住。   顾文礼看着他,眼神中竟然多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慈祥。   “为师以前确实对你不够了解。”   “不过你放心,既然你有这份心,为师以后一定好好教你!”   “不出一年,定让你脱胎换骨,拥有下场一试的本事!”   王令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为师?   不是,谁是你徒弟?怎么说着说着,连称呼都变了?   然而顾文礼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已经拿起桌上的名册,脚步轻快地朝广业堂走去。 第49章 怎么办,都想要   ……   接下来的一堂课。   整个广业堂的监生都见到了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一幕。   一向以严厉古板著称的顾司业,仿佛突然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一般。   顾文礼平日授课极严,只要有人回答不出问题,他虽然不会像其他夫子那样打手心,却会冷着脸让人将相关经义抄上十遍。   可今日,顾文礼一堂课点了王令整整七次。   前两次,王令借着这段时间恶补的东西,倒也勉强答了出来。   第三次,他便开始支支吾吾。   到了第五次,更是连题目出自哪一篇都没有听明白。   四周监生都已经低下头,等着顾司业发火。   有人甚至已经替王令算好了,按照以往的规矩,这一道题至少要抄十五遍。   可顾文礼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无妨。你才开始用功,根基薄弱也是常事。”   “方才这句话出自《礼记》,意思是……”   他竟然站在原地,耐着性子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讲完以后,还看着王令问了一句。   “现在可明白了?”   王令僵硬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明白便好。”顾文礼满意地摸了摸胡须,“下次注意。”   整个广业堂鸦雀无声。   前排一个曾经因为答错两句话,被罚抄整篇《礼记》的监生,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下次注意?就这样?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顾司业吗?   张英更是坐在王令旁边,一会儿看看王令,一会儿又看看顾文礼,脸上的神情像见了鬼一样。   等到下课,张英立刻扑了过来。   “王兄!你到底给顾司业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方才看你的眼神,比我祖母看我还慈祥!”   王令嘴角抽了抽。   “我怎么知道?”   ……   不远处,顾文礼已经回到自己的值房。   他第一件事便是铺开宣纸,将那首诗一字不差地写了下来。   写完以后,他看了又看,总觉得自己的字配不上这首诗。   “不成,得请人重新写。”   “听说翰林院的周学士最擅行书,明日便去找他。”   顾文礼小心将诗收好,又开始思索应该挂在哪里。   值房太小,广业堂又太吵,最好挂在家中正堂,让每一个上门拜访的人都能看见。   对了,还要让自己那位做了一辈子学问的父亲看看。   老人家教了几十年书,也没有弟子专门写一首诗夸他桃李满天下。   至于祭酒大人……自然更是没有!   整个大周的读书人里,能够被学生如此称颂的先生,又有几个?   这份荣誉,他顾文礼拿到了!   想到这里,顾文礼的腰背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于是,当天下午,他便又拿着诗去了祭酒的值房“不经意”的走了好几圈……   ……   王令原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便算结束了。   可第二日,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实在太简单。   午后的经义课上,王令趁讲经博士转身写字,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块芝麻饼。   只是他刚把饼塞进嘴里,便感觉身后忽然多了一道阴影。   王令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   只见国子监监丞邹慎言正站在他身后。   此人专门掌管监生课业、出勤与监规,平日里最重规矩。   哪个监生迟到一刻,衣冠不整,甚至在课堂上交头接耳,只要被他看见,最少也是一顿训斥。   国子监里不少纨绔不怕博士,不怕助教,甚至不怕顾司业。   唯独看见邹慎言,便会下意识绕路。   如今王令竟被他抓住在课堂上偷吃东西,四周不少监生已经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王令赶紧将嘴里的芝麻饼咽下去,站起身。   “监丞,学生……”   邹慎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吃吗?”   王令犹豫片刻。   “还……还行。”   “还有吗?”   王令彻底愣住。   “啊?”   邹慎言轻咳一声,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   “本官是问,你怀里还有没有?”   王令迟疑着又摸出一块芝麻饼。   邹慎言接过去,放进袖中。   随后压低声音问道:“听说你昨日给顾司业写了一首诗?”   王令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   邹慎言沉默片刻,脸上的严肃竟然少了几分。   “那个……你能不能也给本监丞也作一首?”   王令:“???”   邹慎言看见他的表情,立刻补了一句。   “本官不是向学生讨诗,只是最近正好要过五十岁的生辰,书房里缺一幅合适的字。”   “你若有空,随便写两句便好。”   “当然,必须是你自己愿意。”   王令嘴角轻轻抽动,他敢不愿意吗?   这可是国子监里最像教导主任的人物!   “学生……尽量。”   邹慎言满意地点头。   “很好。”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提醒道:“课堂上不许吃东西。”   “不过你饭量大,若实在饿了,可以去外面吃完再回来。”   “嗯,别噎着!”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整个广业堂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一整日。   王令每走过一个转角,身旁似乎都有可能随机刷新出一位平日里难得说上几句话的博士或者助教。   有人说自己的书房叫听雨斋。   有人说自己院中种了三棵老梅。   还有人委婉表示,自己教了二十几年书,门下弟子虽然不敢说桃李满天下,但也有几百人。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顾文礼有的,他们也想要!   偏偏这些人全是国子监的先生,王令一个都不敢得罪。   到了下午下学时,他整个人都快麻了。   早知道一首诗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昨日便该老老实实罚抄!   最让王令绝望的是,顾文礼很快也发现了这场危机。   下学的钟声才刚刚响起,他便快步走进广业堂。   “王令,随本官去值房!”   王令心里一紧。   “司业,今日不是已经下学了吗?”   “下学是他们下学。”   顾文礼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明显还没有死心的博士与助教,脸上的神情充满了警惕。   “你既然准备参加明年的乡试,便不能再和以前一样荒废时日。”   “从今日开始,每日下午下学以后,来本官值房补习经义一个时辰。”   王令瞪大眼睛。   “一个时辰?”   “不错。”   “可我回府以后,大哥还要教我策论……”   “那便更好!”顾文礼满意地点头。   “经义有本官,策论有你兄长。若还有不懂之处,本官再替你请几名博士单独讲解。”   “本官既然收了你这个爱徒,便不能误了你的前程!”   王令彻底懵了。   “爱徒?”   “司业,学生什么时候拜师了?”   顾文礼眉头一皱。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本官教你读书,难道还当不起你一声先生?”   王令张了张嘴。   道理好像是这个道理,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文礼已经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   “走!今日先从《中庸》开始!”   王令欲哭无泪,只能抱着书袋跟了上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为了少写几篇罚抄,随手送出了一首诗。   怎么短短一日过去,不仅罚抄没少写。   每日的课业反而硬生生翻了好几倍!   ……   与此同时。   国子监大门外不远处,几名穿着普通短褐的男子已经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却始终不见王令出来。   为首之人皱了皱眉,于是派人进去打探。   等得知王令被顾司业留下补课后,他先是一怔,随即将目光落在了王家等候的仆人和马车上。   盯着看了片刻,他忽然笑了。   “正好,那便换个法子!” 第50章 谁派你来的?!   转眼又过了半个时辰,国子监正门外,王福已经来回踱了好几圈。   平日里申时末一到,二公子便会准时出来。   倒不是王令多喜欢回府,而是王夫人每日都会让厨房提前备好饭菜。以二公子的饭量,下学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根本不可能在国子监多留。   可今日,下学的钟声已经响了许久,里面的监生都快走光了,依旧不见那道九尺高的身影。   王福心里难免有些担忧,便派了一名长随进去打探。   没过多久,长随便跑了回来。   “管家,问清楚了。二公子被顾司业留在值房里补习经义,听说要多学一个时辰。”   王福听到这里,顿时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惹事便好,至于补课……   老爷若是知道,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王福让人将马车赶到路边,又吩咐两个护院去附近买些热饼和酱肉,免得二公子出来以后饿得心慌。   可就在两名护院刚走没多久,一名身穿国子监杂役衣裳的年轻男子突然从大门里冲了出来。   此人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跑得连鞋都险些掉了一只。   “王管家!出事了!”   “你家二公子在顾司业值房里和人打起来了!”   王福脸色猛地一变。   “你说什么?”   那杂役弯着腰,气喘吁吁地说道:“方才有人拿王二公子前日的事情说笑,王二公子一时动怒,不仅掀了顾司业的桌案,还险些将一名助教从窗户扔出去!”   “如今祭酒大人大发雷霆,已经让人将王二公子扣住了,说是……说是要送京兆府问罪!”   王福听得眼前一黑。   掀桌案,扔助教……这事情换成旁人,他兴许还会怀疑。   可放在自家二公子身上,实在太像他从前的做派了!   尤其二公子刚入国子监那日,老爷便反复交代过,绝不能让他在里面与人动手。   王福急忙问道:“顾司业呢?”   “顾司业正在劝祭酒大人!”   杂役连忙回答。   “可祭酒大人正在气头上,只说必须让王侍郎亲自过来领人!再晚上一刻,王二公子怕是真要被押去京兆府了!”   王福虽然心急,却终究在王家做了多年管事,没有立刻便信。   他盯着面前之人问道:“你在国子监何处当差?”   “东廊传签房。”那杂役立刻将腰间木牌摘了下来,“王管家若是不信,可以看小人的牌子。”   王福接过木牌看了一眼。   木牌上的印记、编号都没有问题,就连边缘沾着的朱砂,也与国子监平日传递文书的牌子一模一样。   而且“东廊传签房”这个地方,外人轻易不会知道,王福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顿时散了大半。   “你们两个,随我去礼部!”   他转头点了两名腿脚最快的健仆,又朝留下来的两个小厮吩咐道:   “你们进去守着二公子,千万别让他再动手!”   “若祭酒大人不让进,便在外面等着。无论如何,都得先稳住二公子!”   两个小厮连忙点头。   王福不敢再耽搁,带着健仆快步朝礼部方向赶去。   而那名杂役则领着两个小厮走进国子监,只是他们没有往顾司业的值房走,而是绕过东廊,进了旁边一间堆放旧桌椅的杂物房。   房门刚刚关上。   两名早已藏在里面的人,便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   又过了几刻钟。   王令终于抱着书袋,满脸疲惫地从国子监内走了出来。   顾文礼今日像是彻底打定主意,要将他缺下的功课一口气全部补回来。   短短一个时辰,不仅讲完了两篇经义,还给他留了三篇文章,让他明日一早交上去。   王令感觉自己今日回府以后,怕是连晚饭都吃不安生。   然而他刚刚走出大门,脚步便停了下来。   王家的马车还在,可王福、车夫和几个跟来的下人,却一个都不见了。   王令眉头微皱,正准备上前查看,一名穿着破旧短褐、头戴毡帽的瘦脸男子忽然面色紧张的快步凑了过来。   “可是王家二公子?”   王令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那人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黄铜腰牌。   “小人是在附近脚店里搬货的。王福王管家在前面的白马胡同,与十几名刘府之前的护院起了冲突,那些人将王管家围住了!”   “王管家怕事情闹大,特地让小人拿着腰牌回来寻二公子过去帮忙!”   王令接过腰牌,上面确实刻着王府的印记,后面还有一个“福”字。   正是王福平日挂在腰间的管事腰牌。   此刻,腰牌上系着的青色丝绦已经断了,边缘还沾着些泥土,像是打斗之中被人硬生生扯下来的。   王令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人在哪里?”   “就在前面!”瘦脸男子赶紧转身,“二公子快随小人来,再晚一会,王管家怕是要吃亏了!”   王令没有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王福虽然只是王家的管事,可从小看着兄弟二人长大。   平日里王景谦发火,王福没少挡在他面前替他说好话。   如今对方因为王家的事情被人围住,他自然不能不管。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国子监外面的长街,很快便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只是走着走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两旁的铺子也渐渐变成了废弃多年的破院。   王令原本急促的脚步,慢慢缓了下来。   又经过一个巷口后,他忽然停住。   前面的瘦脸男子察觉到身后没了脚步声,回过头来。   “二公子,怎么不走了?”   王令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方才说,福伯被人堵在白马胡同?”   “正是。”   “可白马胡同在国子监东面。”王令抬起手,指了指两人过来的方向。   “你带着我虽然还是一路往东走,可不知不觉已有些偏南,如今都快走到南城废坊了!”   瘦脸男子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不过很快,他便挤出笑容。   “二公子有所不知,白马胡同今日有官差巡街,小人怕撞上官差,才特意从旁边绕路……”   “是吗?”王令向前走了一步。   大山一般的身影挡住巷子里的光,瘦脸男子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僵硬。   王令的目光从他的肩膀一路落到脚下。   “你说自己在脚店搬货,可你肩膀上没有常年扛货留下的厚茧,虎口和食指上,倒是磨出了一道横茧。”   瘦脸男子的眉头一紧。   王令继续说道:“还有,咱们从国子监走到这里,少说也有三条街。”   “你一个整日吃不饱饭的脚夫,走了这么远,呼吸连一点都没有乱。脚上的鞋明明大了一圈,落地却一点趿拉声都没有。”   “这可不像脚夫……”   王令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冷笑,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瘦脸男子的后脖颈,直接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瘦脸男子双脚离地,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拼命挣扎,可王令那只手就像一把铁钳,无论他如何扭动,都无法挣脱分毫。   “装够了吗?”王令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谁派你来的!” 第51章 文科生也懂点化学   瘦脸男子脸上的慌乱骤然消失。   下一刻,他竟用尽力气,猛地吹响了藏在舌下的铜哨!   尖锐的哨声瞬间传遍整条废巷。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两侧废弃院墙后、破屋屋顶上以及巷子尽头,齐刷刷冒出二十多道身影。   那些人全都穿着没有任何标记的短衣,前排十余人半跪在地,手中端着已经上弦的短弩。   后面几人则抬着两张精钢铁网,还有人腰间挂着长刀。   从现身到列阵,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迟疑,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王令的目光落在那些短弩上,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他见过最凶险的场面,也不过是夜里过马路时被花盆砸中脑袋。   新闻里的持刀伤人、影视剧里的乱箭齐发,隔着屏幕看时,总觉得不过如此。   可此刻十几支冰冷的弩箭真正对准自己,王令才发现,人的身体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听话。   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脏像是要从胸口撞出来,手指也不受控制地收紧。   可下一刻,王令便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让混乱的脑子重新清醒过来。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显然对方早有准备,甚至是提前打探过自己的情况,他虽空有一身力气,可他不是刀枪不入。   这么近的距离,十几把短弩齐射,他九尺高的身板就是一个活靶子!   巷口,一名蒙面首领缓缓抬起手。   “本来还想让王二公子少受些罪……既然你如此聪明,那便只能让你乱箭穿心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猛地挥落。   “放!”   嗖嗖嗖!   十几支弩箭几乎同时射出。   王令没有傻到站在原地硬扛。   哨声响起的一瞬间,他便已经看见墙边斜倒着一扇厚重大门。   他先是将手里的瘦脸男子狠狠砸向前排弩手,随后一步跨到墙边,双手扣住门板边缘。   “给我起来!”   随着一声怒吼,那扇足有数百斤重的大门,竟被他硬生生从碎砖烂瓦之中掀了起来!   砰砰砰!   弩箭接连钉在门板上。   厚重的门板剧烈震动,箭头几乎穿透木板。   王令双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顶着门板向旁边快速移动。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左边是断墙,右边的巷口已经被数名弩手堵住。   身后更是一条死路。   唯独前方不远处,有一座门窗全被厚木板封死的废弃作坊。   斑驳的匾额上,还能依稀辨认出“永丰磨坊”四个字。   王令脑中瞬间有了决定。   他顶着门板冲到磨坊门前,抬起一脚,狠狠踹了上去。   轰!   早已腐朽的木门连同半边门框,一起向里面飞了出去。   王令扔下挡箭的门板,一头扎进黑漆漆的磨坊。   蒙面首领见状,非但没有着急,眼中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自己钻进死路,倒省了咱们的功夫。”   “留六人在外面守住门窗,剩下的人跟我进去!”   “先用铁网困住他,再断手脚!”   ……   此刻,王令一边往磨坊深处奔逃,一边在脑中飞快盘算着今日这场伏杀。   对方从骗走王福,到拿出真的腰牌,再到提前封死退路,每一步都算得极准。   能一次出动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死士截杀自己,难道真是刘家的人?   但刘敬宗如今自身难保,刘家怕是没有这样的底蕴。   那最大的可能便是……齐王!   王令的心中不禁生起一丝寒意,看来自己和大哥先后坏了齐王的谋划,已经让他对王家生出了深深的忌惮。   他这是想借杀了自己,彻底将王家打疼、打怕,哪怕暂时不能扳倒父亲,也要逼得父亲投鼠忌器,从此不敢再轻易坏他的事。   可眼下根本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   如何破开这场杀局,活着回到王家,才是最要紧的。   王令脑中念头飞转,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就在他冲进磨坊前厅的一刻,一股干燥的面粉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扫过四周,目光忽然定住。   磨坊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些,但是十分昏暗,只有几缕暮色从钉死的窗缝间漏进来,勉强照出里面的轮廓。   最前面是存放麦子的料房,中间摆着几架已经腐朽的筛架与木斗。   因为废弃的时间并不算久,横梁、木斗与地面上,依旧积着厚厚的一层白色粉末。   王令刚刚冲进来,鼻腔里便全是干燥的面粉味,他看着地上的白色粉末,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悬在半空的木斗。   有了!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面粉,封闭作坊,再加上里面如此昏暗,对方追进来以后,定然会点起火把或者火折子照明。   粉尘爆炸!   王令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方才还前后无路的必死之局,此刻竟像是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过这份狂喜只维持了短短一瞬,王令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面粉不是火药,并不是随便扬起一把,再扔进去一支火把,便一定能够爆炸。   粉尘必须足够细,空气里的浓度也得刚好合适。   太少了烧不起来,太多了同样未必能炸。   但他现在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只能赌!   王令迅速打量四周。   磨坊最里面,有一间用青砖砌成的磨盘室。   那里的地面比外面低了两尺,中间还立着两块足有几百斤重的大磨盘。青砖矮墙虽然塌了一角,却依旧比四周的木板结实得多。   若是爆炸真的发生,那里便是整座磨坊中最有可能保命的地方。   若是不炸……那他便只能在磨盘室里,和追进来的死士拼命了!   “妈的,赌了!”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王令冲到一架木斗前,抓起地上那根足有碗口粗的磨轴,对着木斗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腐朽的木斗瞬间碎裂,里面积压的面粉倾泻而下。   王令动作不停,接连将旁边几架筛箱、木斗全部砸烂,又抡起磨轴在地上重重一扫。   呼!   大片白色粉尘顿时扬了起来。   但王令并没有就此停手,他很清楚,仅凭眼前这些粉尘,未必足够。   他抡起磨轴,接连砸向横梁与木架。   砰!砰!砰!   震动顺着立柱传向屋顶,原本积在横梁、瓦缝和木板上的细粉,也跟着簌簌落下。   王令又抓起两个破旧面粉袋,用力砸向前厅中央。   布袋炸开,大片细粉瞬间涌入空气。   不过短短片刻,整个磨坊前厅便像起了一场浓重的白雾。   王令已经看不清几步之外的东西,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仍旧没有底。   但此刻,外面的死士已经不给他继续准备的机会。   “他想用面粉遮挡视线!”   首领冷喝一声。   “别乱!他那么大的身子,藏不住多久!铁网散开,堵死两侧,一寸寸往里搜!”   几名死士快步踏入前厅。   他们挥动铁网和长刀驱散眼前的白雾,脚步踩过地上的面粉,又将刚刚落下的粉尘重新搅到半空。   王令从余光中看见这一幕,心脏再次重重跳了一下。   那些死士每向前一步,空气中的粉尘便浓上一分。   天助我也!   而王令此刻则一个闪身,蜷缩着庞大的身体,躲进了磨盘室后方。   随后双手抵住一块竖在墙边的磨盘。   “起!”   几百斤重的磨盘缓缓移动,靠在青砖矮墙上,将他整个人死死挡住。   外面的死士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们只看见漫天面粉之中,那道小山般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想跑?”   首领冷笑一声。   “这间磨坊只有一个出口!”   “来人!点起火把,分开往里搜,把人给我找出来!”   几名死士立刻做了几个简易火把,用火折子点燃,举着踏进面粉最浓的前厅。   还有一人见白雾遮挡视线,干脆将手中火把朝里面扔了过去。   王令躲在青砖矮墙后,透过磨盘旁边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一点火光。   火把翻滚着落入白雾之中。   一息。   两息。   没有爆炸。   王令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难道粉尘浓度不够?   外面的死士却已经举着铁网越走越近。   王令咬紧牙关,伸手抓住身旁的木棍,正准备冲出去拼命。   就在这时。   火把周围忽然窜起一圈细密的火舌。   那火焰并没有立刻向外扩散,反而沿着空气中悬浮的粉尘,飞快钻向白雾深处。   王令瞳孔骤然一缩。   成了!   他立刻缩回磨盘后,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抵住磨盘。   “你们这些古代人没学过化学。可老子一个文科生,也懂一点!” 第52章 躲得了一日,躲不了一世   下一刻。   火把上的火焰忽然向内猛地一缩。   紧接着,整座磨坊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里面狠狠掀了起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火焰顺着悬浮在半空的面粉瞬间席卷整个前厅。   木斗、筛架、门窗与横梁在巨大的冲击下同时碎裂。   刚刚冲进磨坊的十余名死士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灼热的气浪与飞溅的木屑迎面吞没。   守在外面的几名弩手同样被整扇飞出去的门板砸翻在地。   磨坊年久失修的承重木柱剧烈摇晃。   其中一根更是从中间断裂,带着半边屋顶轰然塌了下来!   而磨盘室内,巨大的冲击狠狠撞在挡住入口的磨盘上,上百斤的磨盘都被震得向后挪动了半尺。   王令虽然提前躲好了,但依旧感觉背部像被人用巨锤砸了一下,耳边更是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过前厅的面粉最浓,火焰与冲击大多被磨盘挡住。   除了被震得有些发懵,身上被碎石划出几道浅口,王令并没有真正被火焰烧伤。   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空气中全是木头烧焦与面粉糊掉的气味。   一根断裂的房梁斜斜压在磨盘上,将出口彻底堵住。   王令甩了甩脑袋,扶着砖墙站起身。   “妈的,想炸死别人,差点先把自己埋了!”   他嘀咕了一句,伸手顶住房梁。   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给我开!”   随着王令一声怒喝,那根需要四五名壮汉才能抬动的粗大房梁,竟被他一点点推了起来。   他用肩膀顶住房梁,另一只手将挡在前面的磨盘推开,硬生生从坍塌的砖木之间挤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封闭的磨坊塌了大半,几名冲在最前面的死士躺在碎木与砖瓦之间,早已没了动静。   王令又查看了另外几人,此刻也已完全昏迷濒死,身上的兵器和随身物件也都被磨去了所有能够辨认来历的印记。   王令站在遍地狼藉的废墟中,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些人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他留下任何线索。   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刚才那场爆炸动静太大,怕是半个南城都听见了。   王令不敢继续停留。   自己孤身一人出现在二十多具尸体中间,其中还有不少人被烧得面目全非。   若是让官差当场堵住,便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他将脸上的灰尘擦了擦,又沿着倒塌的后墙翻进旁边废宅,趁巡城兵马赶来之前迅速离开。   ……   等王令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整个王家灯火通明,显然已经乱成了一团。   王福带着王景谦从礼部赶回国子监以后,才得知里面根本没有出事,再一摸腰间,管事腰牌也不见了。   先前跟着假杂役进去的两个小厮同样失踪,王景谦立刻确定,王令多半已经中了别人的圈套。   王家立刻派出了家中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甚至还托关系找了京兆府的人帮忙,但由头也只能是“王令不知所踪”。   此刻,王景谦、王夫人和王珪全都等在正堂。   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又听到下人惊喜地喊了一声“二公子回来了”,王夫人猛地抬起头。   等看见浑身黑灰的王令出现在门外时,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令儿!”   王令刚刚走进正堂,王夫人便快步冲了过来。   她先是摸了摸儿子的脸,又抓住他的胳膊、肩膀仔细检查,最后甚至绕到背后看了一遍。   “哪里受伤了?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娘,这血不是我的。”   王令赶紧解释。   “我就是耳朵现在还有些嗡,身上被石头划了几下,没有大事。”   王夫人听到这里,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抬手想打儿子一下,可看着王令满身的灰土,手掌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胳膊上。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王景谦坐在主位上,始终没有说话。   只是他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而有些颤抖,掌心更被扶手边缘硌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直到大夫赶来,确认王令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耳鸣也会慢慢恢复,他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了些。   “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王令没有隐瞒。   从假冒的搬货郎,到王福的腰牌,再到那些短弩、长刀和铁网,全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等他说到磨坊爆炸时,正堂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景谦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面粉……也能炸?”   “能。”王令点了点头。   “只要扬得足够细,又碰到火,便有可能炸。”   “不过今日也是那座磨坊太过封闭,加上里面积了很多年的面粉和灰尘,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王景谦沉默片刻。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应该先震惊儿子懂得这些古怪东西,还是应该庆幸这个逆子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冷着脸挤出一句:“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命试这种东西!”   王令老老实实点头。   “孩儿知道。”   王珪坐在旁边,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   “这不是寻常报复,这些人从一开始,便是奔着让二弟彻底消失去的。”   王景谦面沉如水。   “齐王!”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令也缓缓攥紧拳头,“真是他?”   “除了他,没有别人!”王珪语气平静。   “刘敬宗刚刚倒下,韩陆两家的婚事也彻底作罢。齐王原本布下的两条线,都毁在了我们王家手中。”   “父亲在朝堂上,他一时动不了。”   “我病体缠身,平日又极少出府,杀我反而容易让人怀疑。”   “只有你,经常在外行走,又最容易被旁人当成有勇无谋的莽夫。杀了你,既能彻底打疼、打怕我们王家,也能逼父亲投鼠忌器,往后再不敢轻易坏他的事。”   而王景谦的眼神更加阴沉。   “今日这些死士若是得手,令儿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即便后来有人在废弃磨坊找到尸体,也只会以为是被江湖匪徒劫杀,或死于一场意外。”   “齐王甚至不用亲自出面。事情便能彻底压下去!”   王景谦说到这里,心中已经怒不可遏。   这些年来,他在朝堂上面对过无数明枪暗箭。   有人弹劾他,有人栽赃他,也有人在礼部事务上故意给他设套。   可无论如何,那些手段终究还在官场规矩之内。   而今日,齐王第一次将刀真正架到了他儿子的脖子上,也越过了王景谦最后的底线。   这一回,他绝不会再忍!   但在此……之前王景谦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从明日起,令儿暂时不要再去国子监。府中所有护院分成两班,昼夜守在他的院子外。”   王珪摇了摇头。   “不够。”   王景谦看向他。   “今日对方能够骗走王福,便说明他们早已摸清了咱们府中的人手和规矩。”   王珪轻声道:“府中护院再多,也只能守住这一座宅子,二弟总要出门。”   “而且齐王手中握着的,不只是死士。他有官员,有禁军中的旧部,也有无数愿意替他做事的人。”   “今日是假冒国子监杂役,下一次,或许便是拿着京兆府文书的官差。咱们不可能每一次都分得清楚。”   王景谦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长子说得没错。   面对一位已经动了杀心的皇子,单凭王府这几十名护院,根本护不住王令。   可若是将王令一直关在府中……躲得了一日,躲不了一世。   更何况王令已经决定参加乡试,总不能从现在开始,连国子监都不去。   王令坐在一旁,听着父亲和大哥一句句分析,只觉得心里无比憋屈。   “我就是想好好读书……”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以前不读书,爹天天要打断我的腿。现在想读了,外面的人又想要我的命。”   “我想考个乡试,怎么就这么难?”   王景谦原本沉重的脸色微微一僵。   若是放在以前,听到这个逆子抱怨读书难,他早就一句戒尺伺候骂过去了。   可此刻看着儿子被火烧卷的头发,还有襕衫上被弩箭擦破的口子,他终究没有骂出口。   “此事……是为父没有护好你。”   王令愣了一下。   王景谦极少在两个儿子面前说这种话。   王令甚至怀疑自己耳朵被爆炸震坏以后,听错了。   可王景谦已经转过头,不再看他。   “不过你放心。齐王既然敢动手,王家便不能继续退。”   “这一次,我会让他知道,我王景谦的儿子,不是谁想动便能动的!”   王珪也缓缓点头。   “确实必须反击。只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护住二弟。”   父子三人同时沉默下来。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可真正做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王家既不能直接将齐王派死士暗杀王令的事情捅到皇帝面前,因为没有任何实证。   贸然指认一位皇子,只会让王家反过来背上诬告宗室的罪名。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齐王的下一次刺杀,只会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   就在父子三人苦思之时,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王夫人,忽然抬手重重拍在桌上。   砰!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王夫人眼圈依旧红着,脸上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慌乱。   “既然王家护不住。那便让宫里护!”   王景谦神色一变。   “夫人,你的意思是……”   “我要进宫求太后!” 第53章 奉旨进宫读书!   王景谦猛地站起身,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此刻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   “不行!”   王夫人眼眶通红,却半步不退,仰起头死死盯着丈夫:“为何不行?”   “你明知如今朝中正在议立储!”王景谦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脸色却已经变得无比严肃。   “齐王、秦王,还有几位已经成年的皇子,哪个不是盯着储君之位?朝中那些大臣更是恨不得将每个人的来往都掰开揉碎了看。”   王景谦胸口微微起伏,声音也越说越沉。   “父亲生前便立下过规矩。王家子孙可以做官,可以直言,可以得罪人,但绝不可结党,更不可仗着宫中的旧情谋取私利!”   “这些年来,咱们与慈宁宫来往越来越少,为的便是避嫌。”   “如今你忽然进宫求太后出面,王家这么多年守下来的规矩,岂不是全破了?”   王夫人听后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面前的丈夫,缓缓问了一句。   “那你告诉我。王家的清名,和令儿的命,哪个重要?”   王景谦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王夫人站起身,慢慢走到儿子面前。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王令被火烧卷的头发。   那些头发虽然已经简单清理过,可发梢依旧焦黄卷曲,额角还有几道被碎石划出来的细小伤口。   王夫人的指尖微微发抖。   “你护的是王家的门楣,可我护的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你不愿欠太后的人情,不愿让旁人说王家依靠内宫,更不愿违背父亲留下的规矩。”   “可今日这个人情,我必须欠!”   王夫人的眼圈再次红了起来。   “若不是令儿命大,现在躺在这里的,便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认不出模样的尸首!”   “你让我这个当娘的怎么办?继续坐在府里,等着齐王下一次派人来杀他?”   王景谦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垂在身侧的手也一点点攥紧。   王夫人转过身,盯着丈夫的眼睛。   “太后本就于咱们王家有旧!她是父亲的亲侄女,算起来你还要叫她一声堂姐。当年未入宫时,与父亲也是极亲近的。   如今令儿有难,我去求她护着自己的侄子,又有何不可?”   王景谦看着妻子,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   他不是不在意儿子,正是因为太在意,才会想得更多。   他怕王家被卷入夺嫡的漩涡,怕王家多年积攒下来的清名毁于一旦,也怕违背父亲生前立下的规矩,更怕这一步走错,将来会连累儿子和整个王家万劫不复。   可王夫人说得没错,若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命都护不住,那他死守着这些清名和规矩,又有何用?   而坐在旁边的王令,此刻也渐渐从记忆中翻出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他小时候好像的确见过太后。   小时候祖父王明远还在世时,曾带着自己进过几次宫。那位太后便十分喜欢自己,总爱捏自己的胳膊和脸。   不过那时候自己年纪太小,具体长相已经记不太清了,印象中只是个身形十分高大,慈眉善目的妇人。   只是后来祖父去了,先帝驾崩,新帝继位。当今的陛下并非太后亲生,王家为了避嫌,也为了守着纯臣的清名,便渐渐断了走动,逢年过节也见得很少了。   就在正堂再次陷入沉默时,王珪忽然开口。   “爹,娘进宫求太后,未必便是坏事。”   王景谦转头看向他。   “你也赞成?”   “太后不需要将二弟直接留在慈宁宫寻求庇护。”王珪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看穿朝局的冷静,继续缓声继续道。   “宫中弘文馆本就会挑选勋贵与朝臣子弟,陪几位年幼的皇子、皇孙一同读书。”   “二弟如今在国子监已有诗才之名,又扬言准备参加乡试。太后只需以欣赏二弟孝悌纯善、文章可取为由,举荐他入弘文馆充任伴读,再赐一面出入皇城的牙牌便可。”   王珪抬起眼眸,目光清亮。   “届时二弟每日由慈宁宫亲卫护送往返。齐王再想动手,便不只是杀一个礼部侍郎的儿子了。”   “……而是在打当今太后的脸!齐王即便再嚣张,也绝不敢在这个立储的关键时刻,背上一个忤逆太后、刺杀皇家伴读的罪名。”   王景谦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如此一来,的确比直接将王令藏入慈宁宫更加合适。弘文馆中的伴读虽然时常接触皇室子弟,却并不属于任何一位成年皇子,只论学问不论朝政。   太后举荐一个有诗才的晚辈进去读书,谁也算不上是干涉储位。   更重要的是,这个身份光明正大,毫无破绽。   齐王即便心中不满,咬碎了牙齿,也挑不出太大的错处来。   过了许久,王景谦终于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脸上的挣扎与固执已经彻底消失了。   “好,便照珪儿说的办。”   王夫人眼圈微微一红,却没有再说什么。   她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陪嫁嬷嬷。   “去递牌子进宫!”   陪嫁嬷嬷连忙应下。   只是她才转过身,王景谦便又开口提醒道:“传话时,只说令儿昨日遭遇歹人,寻求庇护,不能指认齐王。”   “咱们没有实证,此事一旦从太后口中传出,反而会让人抓住把柄。”   王夫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   ……   第二日一早。   天才刚刚亮,王府大门外便传来一道尖细悠长的声音。   “太后娘娘懿旨到——”   整个王府瞬间惊动,王景谦带着一家人匆匆赶到正堂接旨。   一名身穿绛紫色内侍服的老太监缓缓来到堂中。   此人须发已经花白,腰背却依旧挺直,正是慈宁宫掌事太监曹远。   他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四十多年,王景谦小时候便见过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位曹公公竟然亲自来了。   而曹远身后,还整齐站着四名身穿深青劲装、腰佩长刀的慈宁宫亲卫。   等王家上下全部跪好后,曹远才缓缓展开手中的懿旨。   “太后懿旨。”   “礼部右侍郎王景谦次子王令,性情纯孝,友爱兄长,才思可嘉,颇有先贤遗风。”   “经陛下允准,着自今日起,入宫中弘文馆充任伴读,随皇子皇孙一同进学。”   “赐出入皇城金牌一面。另拨慈宁宫亲卫四人,每日接送,随行护卫,不得有误。”   “钦此!”   王景谦听到“经陛下允准”几个字,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   太后显然也想到了王家的顾虑,先取得了皇帝首肯,再将他送入弘文馆。   如此一来,朝中即便有人想借此事攻讦,也很难说太后私自插手朝政。   “臣王景谦,代犬子叩谢陛下与太后恩典!”   王景谦俯身叩首。   王夫人低着头,眼泪无声落在地面上,悬了一整夜的心,也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王令跪在最前面,虽然昨夜已经知道了接下来的安排,但此刻整个人还是还有些发懵。   昨日,他还是一个在国子监被顾司业留下补课,出来以后差点被人乱箭射死的普通监生。   今日怎么便成了皇子皇孙的伴读?   而且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了,身高九尺,肩膀宽得能堵住半扇门,坐在那些年幼皇子与皇孙中间……   那画面怎么看都不像伴读,倒像是弘文馆里临时请了一个护院! 第54章 绝不能误了爱徒的前程!   老太监曹远合上懿旨,笑眯眯地走上前,将王令扶了起来。   他先是仰起头,仔细打量了王令一遍,随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像。果然像当年的老国丈。”   王令只能陪着笑。   曹远又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面巴掌大小的御赐金牌,塞进王令那宽大的手掌中。   王令拿着那面金牌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只是想考个乡试……怎么读着读着,还读进宫里去了?”   曹远离得最近,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连旁边原本神色严肃的几名慈宁宫亲卫,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王景谦的脸色却瞬间黑了。   “逆子!太后恩典,也是你能随意嘀咕的?”   王令身体一僵,立刻将金牌收好。   “孩儿知错。”   曹远笑着摆了摆手。   “无妨。太后娘娘昨日听说王二公子受了伤,一夜没有睡好。今日一早便派咱家过来宣旨,还特意吩咐,让王二公子接旨以后立刻进宫。”   “王侍郎,王夫人,不如便让二公子随咱家走吧?”   王夫人连忙点头。   “自然。”   她拉着儿子走到一旁,又开始替他整理衣襟。   “进宫以后少说话,太后问什么便答什么。宫里规矩多,不比国子监。不能乱走,也不能随便碰东西。”   “还有,见了皇子皇孙不能瞪眼,更不能和人动手!”   王令满脸无奈。   “娘,孩儿知道。”   王夫人依旧不放心。   “饿了便说,不要忍着。若有人欺负你……”   她原本想说便回来告诉娘,可看了一眼旁边的曹远,又将话咽了回去。   王令如今进的是宫,里面不是国子监那些监生。   若真有人欺负他,她这个侍郎夫人也未必能进宫替儿子出头。   曹远看出了王夫人的担心,笑着说道:“夫人放心。”   “有太后娘娘看着,宫里没人敢让王二公子受委屈。”   “更何况……”   他低头看了一眼王令那副小山般的身板。   “寻常人想让王二公子受委屈,怕是也不容易。”   王夫人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   太后懿旨传到王府时,消息也很快传入了国子监。   得知王令竟然要离开国子监,入弘文馆充任伴读,最难过的竟然不是王令自己……而是国子监的一群博士和助教。   他们原本还等着王令给自己写诗。   听雨斋的诗没有写,院中那三棵老梅也没有写。邹监丞的五十岁生辰,更是连一个字还都没有见到。   结果一夜过去,人竟然直接进宫了!   几名博士甚至找到国子监祭酒,要求派人去王府问清楚。   “王令虽然入监时间不长,却终究是咱们国子监的监生!”   “太后将人调入弘文馆,怎能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至少也该让他将答应的诗写完再走!”   “就是!读书之人岂能言而无信?”   国子监祭酒被吵得头疼不已。   最后只能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都给老夫闭嘴!太后懿旨,难道还要提前来问过你们?”   “王令是入弘文馆读书,又不是被流放三千里。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   众人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而整个国子监里,最无法接受此事的人,自然是顾文礼。   他昨日才刚刚收下一个如此懂事、如此孝顺,又能写出“桃李满天下”的爱徒。   甚至连今后一年该如何教导王令,他都已经列好了。   前两个月补四书根基,第三个月开始讲经义。半年以后尝试策论,年底之前至少要做完五年的乡试旧卷。   只要王令肯吃苦,他有信心在明年乡试之前,将这个爱徒硬生生教出一个能下场的模样!   结果他只教了一日。   人没了!   顾文礼坐在值房里,手中还拿着王令昨日刚写的半篇经义。   越想,脸色便越难看。   弘文馆里的那些侍讲、学士,平日教的都是皇子皇孙,他们懂王令吗?   知道王令过去连《中庸》都背不全吗?知道这小子上课半个时辰便会饿吗?   更知道该如何将一个过去不肯读书、如今刚刚生出上进之心的少年引上正途吗?   而且王令根基本就薄弱,偏偏又容易懈怠。   若是没有自己在旁边盯着,别说明年的乡试,怕是用不了半个月,便会被弘文馆那群小皇孙带着去斗蛐蛐!   “不成。”顾文礼猛地站起身。   “绝不能误了爱徒的前程!”   旁边的书吏吓了一跳。   “司业,您要去哪里?”   顾文礼一边收拾桌上的书卷,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弘文馆如今是谁负责讲授经义?”   书吏想了想。   “似乎是翰林院的严学士。不过听说严学士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正在府中休养,弘文馆一直想从国子监借调一位熟悉《礼记》的先生过去暂代。”   顾文礼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   “本司业在国子监任职十余年。教过《礼记》,也教过《中庸》,考课更是连年上等。”   “以我的资历,去弘文馆暂代一段时日,应该足够了吧?”   书吏愣愣地点头。   “应……应该足够。”   顾文礼立刻抱起桌上的书卷,快步向外走去。   “我先去见祭酒大人,然后再去翰林院,无论如何,今日上午,本司业都要把借调文书办下来!”   ……   而王令自然还不知道,自己人虽然离开了国子监,可刚刚认下的师父,依旧“兢兢业业”地替他操心着乡试。   此刻,王令正站在慈宁宫那宽敞奢华的大殿内,一脸懵逼。   因为他正被一个满头银发、身穿太后常服的老太太死死抱住。   更让王令震惊的是,这位老太太的身形竟然出奇的高大,即便上了年纪背脊微弯,也比寻常女子高出足足一个头,肩膀极宽,骨架极大。   正是如今大周的太后,也是王令的堂姑。   “像!实在太像了!”   太后拍着王令的后背,眼圈已经红了。   “你小时候哀家便觉得你像王家老祖宗,没想到几年不见,竟然长得更加像了!”   “这肩膀,这胳膊,还有这大脑袋!和你太祖、你叔祖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咱们老王家总算出了个能看的好后生!半点都不像你爹那副风一吹便倒的恹恹模样!”   王令被抱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太后是在思念已经过世的太祖,还是想起了王家那些故人。   他只能僵硬地垂着两只手,任由老太太拍着自己的后背。   太后松开他以后,又抬手摸了摸他被烧卷的头发。   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疼不疼?”   王令摇了摇头。   “不疼。”   “还说不疼!”太后眼圈再次发红。   “你爹也是个没用的,堂堂礼部侍郎,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王令张了张嘴,虽然他爹平日里确实挺气人,可也不能说完全没用。   而且以太后与王家的关系,她骂王景谦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太后拉着王令坐到身旁。   “令儿放心。既然进了宫,便将这里当成自己家。哀家倒要看看,以后还有谁敢动你!”   王令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暖意,他与太后已经多年没有见过,可对方看他的眼神,却与相熟的长辈没有太大区别。   “对了。令儿,你用过早饭了吗?”   王令点了点头,“用过了。”   可话才刚说完,他的肚子便十分不给面子地响了一声。   咕噜——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令脸上有些尴尬。   “方才确实用过,不过进宫走了这么远,好像……又有一点饿了。”   太后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这胃口也与咱们老王家一模一样!”   “来人!将早膳重新摆上来!”   宫女很快端来了一桌吃食。   热粥、肉饼、酱羊肉、蒸鸡、点心与几碟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王令原本还有些拘谨,可太后一直坐在旁边,笑眯眯地催他多吃。   没过多久,桌上的饭菜便少了大半。   太后看得越发高兴。   “吃!男儿生得这样高大,便该多吃一些。”   “读书人整日说不可贪口腹之欲,都是放屁!人若连饭都吃不饱,还读什么书?” 第55章 向来都不是读书的料   王令嘴里还塞着肉饼,只能用力点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太后虽然多年未见,却有许多共同话题。   至少在吃饭这件事情上,两人的看法完全一致。   就在王令吃完第三张肉饼时,一名宫女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娘娘,该用药了。”   太后脸上的笑意顿时少了几分。   “又喝?”   宫女低声劝道:“太医吩咐过,这药每日早晚各用一次,不能断。”   “知道了。”太后有些不耐烦地接过药碗。   王令原本还在低头吃东西,可药碗端到旁边的一瞬间,他的鼻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股浓重的苦味钻入鼻腔。   王珪常年服药,王令过去没少陪在旁边,虽然他叫不出那些药材的名字,却大概知道好药熬出来是什么味道。   大哥用的药材都是王家从京中几家老字号药铺里精心挑选的,哪怕味道苦,闻起来却不会发闷。   可太后这碗药不一样。苦味之中,似乎还夹着一股淡淡的霉陈味,像是药材存放了太久,受了潮气。   王令抬起头,正准备仔细闻一闻。   太后却已经端起药碗,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这药也忒没劲了!”她将空碗递给宫女,皱着眉说道,“喝了大半个月,哀家这胸闷咳嗽一点都不见好,反倒整日犯困。”   宫女连忙低下头。   “太医说了,娘娘年纪大了,病去如抽丝,急不得。”   太后摆了摆手。   “行了,端下去吧。”   王令看着那只被端走的药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或许只是宫中的药方与大哥用的不一样,又或者太后的药中,本来便有某些带着陈味的药材。   他毕竟不是大夫,单凭闻了一下,也不敢胡乱开口。   不过那股味道,他还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   吃过早饭以后,太后又拉着王令说了许久的话。   一直到弘文馆那边派人来催,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去读书吧……不过读不进去也无妨!”   太后拍了拍王令粗壮的手臂,十分慈祥地说道:“以后你爹若因为功课打你,你便来找哀家。”   “咱们老王家长成这副身板的,向来都不是读书的料!”   王令:“???”   他忽然有些不服气。   “可是……我还想参加明年的乡试。”   太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上下打量了王令一眼,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怀疑。   “你?”   王令认真点头。   “我。”   太后又看了看他比寻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   “当真想考?”   “当真。”   太后沉默了片刻,最后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便考!考中了,哀家给你摆宴庆贺。”   “考不中也无妨,哀家让人把你爹的戒尺全收进宫里,看他拿什么打你!”   王令忽然觉得,自己这次进宫,好像也不完全是坏事。   至少以后再被亲爹追着打时,多了一处可以逃命的地方。   ……   离开慈宁宫后,王令跟着曹远朝弘文馆走去,四名慈宁宫亲卫始终跟在身后。   沿途遇见的宫女、内侍看见这副阵仗,无不主动停下行礼。   王令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太后所赐的四名亲卫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今日起,他身后站着的不只是王家,还有慈宁宫。   就在一行人经过御花园外的长廊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队宫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华服女子,她头戴金凤步摇,身穿绣有牡丹纹样的绛紫宫装,身后跟着十几名宫女和内侍。   曹远脚步微微一顿,带着王令向旁边退了半步。   “见过贵妃娘娘。”   王令心里还在想太后那碗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曹远轻轻咳了一声,他才赶紧跟着行礼。   “学生王令,见过贵妃娘娘。”   贵妃原本已经准备从旁边走过,可听见王令的名字,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高大得有些吓人的少年。   目光从王令被烧卷的头发,一路落到了他腰间那面崭新的弘文馆金牌上。   “这便是礼部王侍郎的次子?”   王令低着头,“正是学生。”   贵妃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早便听说王二公子生得类祖,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王令正准备谦逊两句,贵妃却已经继续说道:“既然太后看重你,往后便好好在弘文馆读书。”   “宫中规矩多,不比外面。莫要独自乱走,以免遇到什么‘意外’。”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半分变化。   可王令听见“意外”字,眼神却微微一凝,但此刻身在宫中,他只能老老实实低头。   “学生谨记娘娘教诲。”   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带着宫人离开。   等那队人走远以后,王令才凑到曹远旁边,压低声音问道:“曹公公,方才那位是……”   曹远看了他一眼。   “齐王殿下的生母。”   他继续向前走,仿佛只是随口说道:“皇后娘娘身体不好,已经多年不理宫务。”   “如今六宫账册、各处衣食用度,以及内药房和宫人的调拨,大多都是贵妃娘娘代为照看。”   王令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难怪方才那番话听起来如此古怪,感情自己刚进宫,便遇到了齐王的亲娘!   而且这位贵妃看似说话温和,实际上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他。   她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甚至是在警告他。   以后在宫里,最好安分一些!   王令心中暗骂了一句,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这皇宫里的水,果然比国子监深多了。   以后遇到不认识的人,必须先问清身份。   要不然随便得罪一个,背后说不定便站着一位皇子!   ……   没过多久,一座清静宽敞的院落便出现在前方。   院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弘文馆。   里面已经隐隐传来了读书声。   王令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紧张。   国子监里的监生再有身份,也不过是勋贵和朝臣子弟,可弘文馆里面坐着的,全是皇子、皇孙与宗室子弟。   他待会儿应该坐在哪里?最后面?   可他这副身板,坐在最后面也能挡住前面半间屋子的光。   就在王令胡思乱想时,弘文馆的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一名身穿深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抱着厚厚一摞书,从里面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王令瞬间瞪大了眼睛。   “顾司业?!” 第56章 哪里是激动?分明是想哭!   对面的顾文礼看见王令,眼睛也顿时一亮。   “爱徒!你可让为师好找!”   他抱着书卷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欣喜,哪里还有平日里半分严肃古板的模样。   王令看了看顾文礼,又低头看了看他怀里那摞足有半尺高的书,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司……司业,您怎么会在这里?”   “还叫司业?”顾文礼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这个称呼十分不满。   王令嘴唇动了动,只能老老实实改口。   “老师……”   顾文礼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浓了,“这才对!”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王令的胳膊,本来是想拍肩膀,可王令实在太高,他抬手有些费劲,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   “还不是为师担心你!”   “为师听说你被调入弘文馆,担心这里的先生不了解你的根基,耽误你备战明年的乡试。”   “正巧弘文馆负责经义的严学士染了风寒,为师便主动向祭酒大人请-命,暂代弘文馆的经义课。”   说到这里,顾文礼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你放心!既然你已经说了要参加明年的乡试,为师定会倾尽所学,让你如愿下场,绝不会因为你进了弘文馆,便误了你的前程!”   王令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原本还以为进了弘文馆以后,自己总算能暂时摆脱每日补课的日子。   没想到,顾文礼竟然追进宫了!   王令艰难地挤出一句:“老师,其实……学生觉得,弘文馆里的学士应当也能……”   “你不了解他们。”顾文礼直接打断了他。   “弘文馆的学士教惯了皇子皇孙,讲授经义时,难免侧重义理与朝政。可你根基薄弱,如今最要紧的,是将四书五经缺下的章句,一点点补齐。”   “此事交给旁人,为师不放心!”   说完,他根本不给王令继续推辞的机会,一把拉住王令的袖子,带着他朝弘文馆内走去。   “走!今日先将昨日没有讲完的《礼记》补上!”   “为师还替你重新制定了一份课业章程。”   “正巧弘文馆午间有歇息,散学又比国子监早。往后每日辰时随馆中进学,午后补半个时辰章句,散学以后再补一个时辰经义,回府再做一篇文章。这样一来,每日补课的时间,反而能比在国子监时多出半个时辰!”   “你放心,你在弘文馆读多少日,为师便在这里教你多少日,保证一堂课都不会落下!”   王令听得脸色越来越僵。   怎么换了个地方,课业反而更多了?   顾文礼回过头。   “怎么不走了?”   王令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曹远,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求救。   曹远显然也听明白了,他看了一眼王令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嘴角忍不住轻轻翘了起来。   “王公子,既然顾大人如此看重你,便不要辜负了这番苦心。”   王令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顾文礼回头看了他一眼,见爱徒神情古怪,他非但没有多想,反而欣慰地笑了起来。   “为师知道,你定是看见为师也来到弘文馆,一时间太过激动。”   “无妨!日后相处的时日还长,等你明年乡试高中,便会明白为师今日的苦心!”   王令:“……”   他哪里是激动?   他分明是想哭!   ……   有了顾文礼以后,王令在弘文馆中的第一堂课,仿佛又回到了国子监。   好不容易等到上课结束,王令这才借口去慈宁宫用膳,走出弘文馆透了口气。   只是想到用完午膳以后,还要回来继续补课,他便觉得连今日的饭,恐怕都没有往日那么香了。   从弘文馆前往慈宁宫,最近的一条路要经过内药房外面的夹道。   王令刚刚走到附近,便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咳咳……咳……”   一名十六七岁的小宫女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咳得整个身体都弯了下去。   她身旁还站着一名年长宫女,此刻正低声向负责发药的内侍求情。   “公公,这丫头已经咳了五六日,昨夜还发了热。”   “也不要什么名贵药材,只求再领些甘草和止咳的药,先让她把这口气缓过来。”   柜台后面的内侍却连头都没有抬。   “这个月的份例已经领完了。贵妃娘娘定下的新规,各宫灯油、炭火、衣料和日常药材,全部削减两成。没有上面的手令,谁也不能多领。”   年长宫女急忙道:“可她真的病了!再拖下去,怕是要伤到肺腑。”   那内侍皱起眉头,“宫里哪日没有人生病?”   “今岁北地灾情严重,陛下都已经下旨减膳。贵妃娘娘说了,后宫更该以身作则,节省用度,为灾民祈福,也替陛下分忧。”   “娘娘自己都少做了两套新衣,昭阳宫的膳食也减了不少。你们难道比贵妃娘娘还金贵?”   年长宫女脸色难看。   “公公,昭阳宫宫人昨日不是才从这里领走了一匣川贝和两支老参吗?怎么到了我们这里,便连几味常药都没有了?”   “慎言!”   那内侍脸色一变,连忙朝四周看了一眼。   确认附近没有旁人,他才压低声音。   “昭阳宫领走的川贝,是娘娘旧疾所需的药膳。那两支老参,也记在齐王殿下孝敬生母的礼单上,根本不走六宫日常用度。”   “账上没有错,规矩也没有破。你与咱家说这些,有什么用?”   年长宫女还想再求,可看着那内侍为难的模样,最终只能抹了抹眼泪,扶着小宫女离开。   等两人走远,药房里又出来一个年轻内侍。   “师父,那丫头病得不轻,真不给她抓一副药?”   先前的内侍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想给,是不能给。”   “贵妃娘娘这道规矩定得极严,各宫每月用了多少药、多少炭、多少灯油,全都要逐笔核对。”   “昭阳宫少做了两套新衣,少报了几桌膳食,账面上比哪个宫都节俭。   可旧衣破了,可以记作修补;娘娘身体不适,可以另开药膳;齐王府送来的香料补品,又是皇子孝敬生母。”   “上头自然有上头的法子。可咱们这些下面的人,少了两成,便是真的少了两成。”   年轻内侍朝远处看了一眼,也不敢再说。   王令站在夹道拐角,眉头却已经慢慢皱了起来。 第57章 谋算   贵妃这道节俭的规矩,表面上的确挑不出任何问题。   她自己也减了衣裳,减了膳食。账册做得干干净净,甚至还会被外面的朝臣称赞贤德。   可真正被削减的,反而是下面那些宫女、内侍,以及没有其他进项的宫殿。   这道规矩与其说是节俭,倒不如说,是借着节俭的名义,将整个后宫的用度,牢牢抓到了贵妃手中。   王令忽然想起了早上那碗药,太后的药中,恰好便有一股淡淡的霉陈味。   若只是内药房削减用度,下面的人舍不得丢弃存放太久的药材,便拿陈货补上,最多只能算宫务苛刻、办事失当。   可若是有人故意借着这道规矩,将慈宁宫该用的好药换走,让太后长期服用无效,甚至伤身的药……那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前者只是苛待宫人……后者,却是谋害太后!   王令不懂医术,也没有任何证据。   单凭一股味道和几句无意间听到的话,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可想到早上那个抱着自己不肯松手,又一直催着自己多吃些的老太太,他心里还是多了一丝警惕。   此事不能乱说,但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令将方才听到的一切默默记在心里,这才继续往慈宁宫走去。   ……   回到慈宁宫时,太后已经让人摆好了膳食。   炖得软烂的羊肉、油亮的酱肘子、整只烧鸡、炙鹿肉,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饭,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   这些菜未必有宫宴上的菜肴精致,也没有多少稀奇名贵的食材,但每一盘都分量十足,全是最合王令胃口的家常肉菜。   王令坐下以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化悲愤为食欲,端起面前的饭碗,便开始往嘴里扒饭。   太后坐在对面,最开始还笑眯眯地看着,可看了一会儿,她便发现王令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   “令儿,怎么了?可是在弘文馆受委屈了?”   王令摇了摇头,夹起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   “没有。”   “那为何垂头丧气的?”   王令咽下嘴里的羊肉,幽幽地开口道:“国子监的顾司业也进弘文馆了。”   太后愣了一下。   王令继续说道:“他不仅要负责弘文馆的经义课,还替我重新定了课业章程。”   “每天午膳后补半个时辰,散学后再补一个时辰。我吃完饭以后,还得回去继续……”   太后听到这里,立刻便想起了内侍先前的禀报,忍不住笑了起来。   “哀家早便听说,那顾文礼教学生极严,连几个公侯家的儿子都被他训哭过。”   “你爹也真是狠心!好不容易将你送进弘文馆,竟然还让人追进宫里盯着你!”   王令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顾文礼根本不是父亲派来的,而是自己主动追进宫的。   他只能低下头,继续往嘴里扒饭。   太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亲手将一大碗羊肉推到王令面前。   “没事的,孩子。”   “哀家早便说了,你这副体格,压根便不是读书的料,你偏偏还不信!”   王令:“???”   太后却仍在认真替他谋划。   “考不上便考不上,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过两年,等你年纪大些,哀家给你在京郊置上两座庄子,再让你爹替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到时候娶个聪明能干、会管账的媳妇,庄子让她管,银钱也让她管。你只管在家吃饭练武。”   “若是觉得闷,便养几匹好马,偶尔进宫陪哀家说说话。吃喝不愁,当个富家翁,多好!”   王令看着太后一脸“哀家已经将你下半辈子安排妥当”的神情,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他低头又吃了两块羊肉,弱弱开口道:   “我只是上了一上午的课……不是已经落榜了。”   太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都一样,读书这种事情最伤身子。你看你爹与你大哥,便是读书读得太多,才一个比一个瘦。”   她看了一眼王令面前已经空掉的饭碗。   “再多吃些,读书费脑子,免得饿瘦了。”   王令:“……”   算了,还是吃饭吧。   他原本因为课业和内药房的事情,心情还有些沉重,可桌上的饭菜实在合胃口。   尤其是那盘酱肘子,炖得软烂入味,筷子轻轻一夹,肥瘦相间的肉便从骨头上脱了下来。   他嘴上说着没有胃口,手中的筷子却越来越快。   太后看着他一边垂头丧气,一边不断往嘴里送饭,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对!这才像咱们老王家的人!”   “心里再难受,也不能饿着肚子。”   王令用力点了点头,这句话他赞成。   至于顾文礼布置的那些课业……吃饱以后再说吧!   ……   又上了一下午课后,傍晚,王令带着四名慈宁宫亲卫回到王府。   王夫人早已带着下人在门口等候。   她先拉着儿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拨开他额前被烧卷的头发,确认他身上没有多出什么伤,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等听说顾文礼已经借调进弘文馆,王夫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又多了几分。   “顾司业愿意亲自教你,这是好事。”   王令看着亲娘。   “娘,您要不要先看看他给我留了多少课业,再说是不是好事?”   王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几名亲卫怀里抱着的书卷。   她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   “先生看重你,才肯如此费心。快回去写,别误了明日交课业。”   王令彻底死心了。   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会替他说话了!   他让人先将书卷送回院子,自己则朝父亲的书房走去。   今日在宫中见到贵妃,又在内药房外听见那些事情,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告诉父亲和大哥一声。   只是刚刚走到书房外,王令便听见里面传来了王景谦低沉的声音。   “永丰磨坊内二十余人死了十三个,剩下的也全部重伤昏迷,那些人身上不仅没有路引户籍,兵器印记尽数磨去。”   王珪轻声道:“对方显然早已准备好了替罪羊。此时无论如何查,最后都只会查到几个死人头上。”   书房内安静片刻。   王景谦才缓缓开口,“那便不查齐王,也不查那些死士。”   门外的王令脚步微微一顿。 第58章 异样   “刘敬宗此前用来污蔑我的旧案,其中涉及登州海防、辽东军资,还有礼部八年前的乙字勘合。”   “这些东西并非一个御史能够凭空捏造出来的。尤其乙字勘合启用的具体年份,连礼部许多新进官员都不清楚。   有人替他从兵部、工部与礼部的旧档中找出了这些东西,再将真假卷宗揉在一起,才编出了那桩案子。”   书房内,王珪缓缓坐直了身子,“爹是想查旧档?”   “不!”王景谦再次摇头,“查旧档,动静太大。”   “我要让三司会审只追究一件事。刘敬宗手中那些伪造的卷宗,究竟是谁写的,所用纸张出自何处,印泥又是从哪一个衙门流出来的。”   “不给他们扣上勾结皇子的罪名,也不问背后主使……只查伪造朝廷文书。”   王珪眼中慢慢亮起一丝光芒。   “如此一来,齐王即便知道咱们在查,也不能立刻断尾。”   “伪造朝廷文书是死罪。若他不救,那些替他做事的书吏与官员便会明白,齐王用完他们以后,根本不会保他们。”   “可若他救……便一定要动用朝中的人脉。”   王景谦接过了儿子的话。   “只要他动,便会留下新的痕迹。”   “如此一来,他无法判断咱们真正盯上了哪一处,只能同时保人、或是灭口,清理旧账。”   王珪很快接道:“届时只需稍使些手段,那些人自己便会互相猜疑、争相自保,然后……牵扯出更多的人。”   “到时候,不需要王家直接弹劾齐王。只要将他们彼此撕咬时吐出的证据,一件件‘送到’陛下面前,齐王藏在朝堂内外的整张网,自然会被连根拔起。”   书房内的王景谦点了点头,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却听得门外的王令心头发寒。   “对付一个皇子,不能一刀砍在他的身上。”   “要先断他的手脚,再掐他的耳目,最后将他做过的每一件事,全都摆到陛下面前。”   “等他身边无人,手中无权,圣眷尽失……”   “到那时,究竟是活着圈禁,还是去宗人府领一杯酒,便由陛下亲自决定!”   门外,王令久久没有动弹。   他起初以为,父亲只是准备借刘御史之案,给齐王一个教训。   可听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   父亲和大哥商议的,是如何一步步斩断齐王的党羽,剥掉齐王的圣眷,彻底毁掉他争夺储君的希望。   而他们做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只是因为自己差点死在永丰磨坊。   父亲平日里只会骂他、罚他,拿着戒尺追得他满院子乱跑。   大哥也总是温温和和,仿佛什么事情都不在意。   可当他真正受到伤害时,这两个清瘦文弱的读书人,却已经坐在书房里,商量着如何将一位皇子逼入绝路。   就在王令心里刚刚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感动时,书房里忽然传出王景谦的冷喝。   “门外那个,听够了吗?”   王令身体猛地一僵。   王景谦继续道:“你那副身板往门口一站,半间书房都黑了,真当老夫看不见?”   王令只能老老实实推门走进去。   书房内,王景谦坐在书案后,脸色已经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   王珪披着一件厚厚的外袍坐在旁边,看向弟弟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王令干笑了一声,“爹,大哥,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不是故意?”王景谦冷哼一声,“父兄议事,你不通禀便站在门外听了这么久,这便是夫子教你的规矩?”   王令低下头,“孩儿知错。”   王景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皱眉问道:“今天第一日去弘文馆,为何回来得这么晚?”   王令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幽怨。   “顾司业也进弘文馆了……他下午将孩儿留下,又补了一个时辰的经义。”   王景谦先是一愣,随后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顾司业也去了?”   “正是。”   “他给你留课业了?”   王令沉默片刻,“留了。”   “多少?”   “两篇经义试作,还有一篇《礼记》摘抄。”   王景谦立刻朝门外吩咐道:“让人去二公子院里多点两盏灯!再准备些醒神的浓茶!”   王令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王景谦看了他一眼,“今晚写不完,不许睡!”   王令原本还满心感动,听到这里,笑容顿时凝固了。   果然,不管外面发生多大的事情,只要回到王家,最后都逃不过写课业!   王景谦骂完以后,目光忽然落在王令被烧卷的头发上。   他的眼神停顿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齐王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你只管好好读书,准备明年的乡试。”   “可是……”   “没有可是。”王景谦抬起眼睛,声音低沉。   “他欠你的那条命,爹替你讨!”   王令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低声喊了一句:“爹。”   王景谦立刻板起脸。   “少来这一套!有力气感动,不如先把顾司业留的课业写完!”   王令:“……”   ……   离开书房以后,王珪亲自送王令回院子。   王令想到自己原本来书房的目的,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装作随口问道:“大哥,你平日喝的那些药,若是药材放得太久,或者用了次一等的陈货,能不能闻出来?”   王珪脚步微微一顿。   “自然能,上等药材气味虽然也苦,却不会发闷。若是存放不当,受了潮气,熬出来以后往往会带着一股霉陈味,药性也会差上许多。”   王令眼神微微一凝,果然与他早上闻到的一样。   他又问道:“若是喝了大半个月,病症一直不见好,反而整日犯困呢?”   王珪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一会后才缓缓开口道:   “可能是药不对症,也可能是药材有问题。不过单凭味道无法确定,还要看药方和熬剩下的药渣。”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弟弟。   “你为何突然问这些?”   王令张了张嘴。   他原本的确准备将今日见到贵妃,以及内药房外听到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可想到方才书房里的那些话,又看了一眼大哥苍白的脸色,他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父亲和大哥如今正在全力对付齐王,太后的药到底有没有问题,他根本无法确定。   若只是内药房用了陈药,贸然将贵妃牵扯进来,反而会让父亲和大哥多出一桩无法辨明真假的担忧。   更何况这里牵涉慈宁宫、昭阳宫和六宫用度,消息一旦传出去,更可能打草惊蛇。   “没什么。”王令摇了摇头,“只是今日在宫里闻见有人喝药,味道有些奇怪,便随口问问。”   王珪盯着他看了片刻。   他显然察觉到弟弟有所隐瞒,却没有继续追问。   “宫中不比外面,有些事情,在没有弄清楚以前,不要轻易开口。”   王令认真点头。   将王珪送回静院以后,王令抱着那摞厚厚的课业,独自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可他的心思,已经彻底不在顾文礼布置的课业上了。   看来明日再进宫时,得想个办法,亲眼看一看那碗药剩下的药渣! 第59章 那药渣可不兴吃啊!   第二日一早,王令进宫以后,便直接去了慈宁宫。   昨日太后已经发了话,往后只要王令进宫读书,早膳与午膳都要来慈宁宫用。   按照她老人家的说法,那些皇子皇孙平日胃口比猫还小,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能吃的,她看着王令吃饭,自己都能多喝半碗粥。   不过王令今日来得早,却没有直接去前殿见太后,而是趁宫人准备早膳时,绕到了后殿。   曹公公正站在廊下,安排几名宫女洒扫。   看见王令过来,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王公子今日来得倒早。”   “太后娘娘方才还念叨着,说您昨日爱吃那道炖羊肉,已经让御膳房重新炖上了。还吩咐人烙了二十张肉饼,等会儿正好趁热吃。”   王令却没有问羊肉,而是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曹公公,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曹公公见他神色认真,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来。   “何事?”   王令又向前凑近一些。   “太后娘娘昨日喝剩下的药渣,可还留着?”   曹公公的眼神猛地一滞。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王令片刻,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随后才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劝道:   “王公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那药渣可不兴吃啊!那玩意儿又苦又涩,煮出来也不是什么小甜水。   您若是饿了,稍待片刻,等会御膳房的羊肉炖好了,您敞开了吃便是。”   王令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曹公公,我看着便这么贪吃吗?”   曹公公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遍王令那副九尺高的身量,神色也有些迟疑。   “昨日中午那一桌膳食,原本是按照六个人的份例准备的。”   “太后娘娘只用了半碗粥,剩下那些……好像全都进了王公子的肚子。”   王令:“……”   看来昨日化悲愤为食欲,的确吃得稍微多了些,在这位老太监心里已经留下了一个“饿死鬼投胎”的铁板印象。   他连忙将话题引回正轨,神色肃然,没有隐瞒:“公公误会了,我不是要吃。昨日太后喝药时,我闻到那药中似乎有一股极淡的霉陈味。而且……”   王令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昨日我偶然在内药房外,听见贵妃娘娘身边的宫人,在叮嘱药房削减六宫两成用度之事。”   他并没有直接将此事点破,只表明担心是内药房下面的人为了中饱私囊、节省银子,故意以次充好,用了受潮发霉的陈年旧药。   曹公公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神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在这波云诡谲的深宫里摸爬滚打,什么样阴毒的手段没有见过?   若只是寻常宫人领不到好药,他最多觉得是贵妃执掌后宫过于苛刻。   可如今,连慈宁宫太后娘娘的汤药里都出现了异样,那便绝不是一句“苛刻”或者“贪墨”能够解释得通的了!   曹公公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娘娘每日用过药后,药渣都会由小厨房的人送出去处理。”   “不过慈宁宫有规矩。太医开出的药,前一日的药渣必须留到第二日,由当值内侍重新验过,确认没有异样以后才能倒掉,昨日的药渣应当还在。”   他说完便准备转身。   王令立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先别告诉太后娘娘。”   曹公公眉头紧紧皱起,显然不赞同。   王令松开手,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此事目前还只是我的猜测。若只是下面的人以次充好,您现在禀报了太后,最多便是拿下几个内侍、宫女。”   “可若背后还有旁人,他们得知慈宁宫察觉了药材有问题,立刻便会斩断所有线索。”   “到时候下面的人认下罪名,说自己贪了几两银子,或者一时疏忽领错药材,事情便只能到此为止。”   曹公公看着眼前这个九尺高的少年,眼神里第一次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昨日以前,他只觉得王令生得像王家祖上,性子直,饭量大,又颇得太后喜欢。   可如今看来,这位王二公子远不只是有一把子蛮力。   “王公子说得有理。”曹公公缓缓点头,“奴才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快,曹公公也展现出了一个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四十多年的老太监该有的手段。   他不仅取来了昨日的药渣,还从太医院调来了原本开具的药方,更让人将内药房今日准备送来煎熬的药材一并截下,三样东西齐齐摆在了一处隐秘的偏房内。   王令看着曹公公这滴水不漏的手段,不禁也有些刮目相看。   当王令凑近那包新送来的药材,闭上眼睛仔细闻了闻后,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他从其中拿起一枚灰白色的药材,放在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   “就是这个味道,川贝。”   “我大哥这几年咳得厉害,药方里也一直有此物。”   “上好的川贝虽然也有苦味,却带着一股清气。这些药材闻起来发闷,里面还有淡淡的霉味,而且颜色也不对。”   他说到这里,又从旁边的药包里抓起其他几味药材闻了一遍。   “其他药材倒没有这么明显,若不是我常年陪着大哥喝药,对川贝的味道比较熟悉,换成寻常人,哪怕是寻常的太医来闻,恐怕也闻不出什么异样!”   曹公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不可能再瞒着太后。   ……   半个时辰后。   太医院院正跪在慈宁宫内殿,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替太后诊治了十几年,也是太后最信任的几名太医之一,也正因为如此,此刻才更加惶恐。   “微臣罪该万死!”院正声音发颤。   “臣每次请脉,见太后娘娘脉象平稳,只以为是娘娘您春困秋乏,气血稍有凝滞。   微臣万万没想到,竟是这内药房送来的药材出了如此致命的纰漏!还请娘娘责罚!”   他继续战战兢兢地解释道:“这药方本是温补止咳之用,可其中一味川贝乃是主药。如今主药受潮霉变,药性大减,另外几味燥湿化痰的辅药便显得过重。”   “此药虽然不是毒药,却会使人胸闷困倦,真正止咳润肺的效果反而十不存三。”   “正因药里没有毒,太后娘娘的脉象又无太大异常,才比直接断药更加不易察觉。”   太后阴沉着脸问道:“若是继续喝下去,会如何?”   院正的身体微微一颤。   “若是换成寻常上了年纪的妇人,如此拖上大半个月,咳喘怕是早已入了肺腑。轻则高热不退,夜不能寐,重则……恐怕会伤及性命。”   “也亏得太后娘娘气血如牛、底子极佳,生生扛住了这药性,所以才仅仅只是觉得犯困嗜睡……” 第60章 查账   太后原本还坐在凤座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可听到最后那句,老太太忍不住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冷哼一声。   “哀家就说,哀家自己的身子骨硬朗得很!”   王令站在旁边,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曹公公也默默低下了头。   院正更是不敢接话,只能将额头死死贴在地上。   不过这点插曲只让殿内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片刻,太后脸上的神色很快便重新冷了下来。   她身体好,扛住了,不代表这些奴才便没有犯下死罪!   若她的身子稍弱一些,这碗没有毒的药,照样能够要她的命!   “今日之事,不许向外透露半个字。”太后看向跪在地上的院正。   “你照原方重新开药,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现。”   院正连忙叩首。   “臣明白!”   等院正退下以后,太后转头看向曹公公,只吐出了两个字。   “拿人。”   曹公公躬身应下。   “奴才这便去封内药房,将从掌事到昨日送药、煎药之人,全部押来慈宁宫审问。”   可他才刚准备离开,王令便连忙跨出一步,直接用那副庞大的身板挡在了他的面前。   曹公公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整个后宫里,敢在太后下令以后,直接拦住慈宁宫总管去路的人,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王二公子了。   太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几乎将半扇殿门堵住的王令。   “你做什么?”   王令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拦得太直接了,连忙向旁边挪了半步,拱手道:“姑母,现在还不能抓。”   太后眯起眼睛,却没有发怒。   “为何不能?”   王令转过身,指着桌上的药材说道:“因为这些药虽然是次货,可药方、斤两和封签全都没有错。”   “更何况,昨日我在内药房外亲耳听见,昭阳宫刚刚领走了一匣上等川贝和两支老参。”   王令将自己昨日见到贵妃,以及内药房外遇见的事情,也一并说了出来。   太后的眼神微微一凝。   王令继续说道:“内药房明明有好药,为何送来慈宁宫的,却是受潮多年的陈货?”   “这至少说明,所谓削减六宫用度,并不是因为宫中已经无药可用。”   “至于那些本该送进慈宁宫的好药究竟去了哪里,又是谁借着削减用度的名义将药换掉,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   “姑母此刻若立刻封锁内药房,将所有经手之人一并拿下,确实可以很快审出一个结果。”   王令停顿了一下。   “可那个结果,未必便是真相。”   “对方只要推出一个主事,让他认下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罪名,再在他住处放上几张银票和几封与药商往来的书信,整件事便能被解释成他一人贪墨。”   “届时,咱们明知道背后还有人,也拿不出证据继续往下查。”   太后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她方才下令拿人,固然是因为怒极,却并不意味着她想不到有人会被推出来顶罪。   只是宫中出了这种事情,先扣下经手之人、封存账册,本就是最稳妥的做法。   如今王令既然敢拦住曹远,显然不仅仅是想提醒她一句“莫要打草惊蛇”。   太后思索了片刻,随后看向王令。   “推出一个替罪之人,哀家自然想得到。”   “你既然敢拦住曹远,想必已经有了比拿人审问更好的办法。”   “说吧,你准备怎么查?”   王令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立刻向前一步。   “姑母若信得过侄儿,可以先不要惊动他们,让侄儿去查账!”   太后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曹公公也转过头,看向王令。   王令被二人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太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九尺高的身量,肩膀宽得几乎能堵住半扇殿门,胳膊比寻常成年男子的大腿还要粗,再加上他从前在京城里的名声……   虽说如今改观了不少,可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安安稳稳坐在桌案前,耐着性子翻查账册的人。   过了片刻,太后才狐疑地问道:“你会查账?”   王令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昨日太后觉得他不像会读书的,今日又觉得他不会查账。难道他长成这副模样,便只能拎石锁、砸院墙和替人抬棺?   “姑母,查账又不是举鼎。”王令有些无奈,“只要识字,会算数,便能查!”   太后显然还是不太相信。   “哀家问的是,你当真知道该怎么查?”   “知道。”王令收起脸上的无奈,神色也认真起来。   “东西可以换,账目也可以平。可宫里的东西,从采买入宫到送进库房,再从库房分发到六宫各处,不可能只留下一本账。”   “内府有采买账,库房有入库簿,内药房有领用册,各宫领取东西时也要留下签押。药材若被送出宫门,还要经过宫门守卫,留下车马牌簿和出入勘合。”   “他们可以改内药房的账,也可以让库房里的账面看起来没有问题。可想让所有账册上的日期、数目、签押和经手之人全部对上,绝没有那么容易。”   王令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包陈旧川贝。   “就拿这包药来说。内府当初从哪家药行采买,采买了多少,何日送进宫中,又是谁验收入库,账上总要有记录。”   “它后来进了内药房,内药房便要记一笔。送来慈宁宫,又要再记一笔。”   “若上等川贝被人换走,账上却依旧按照上等川贝记载,那些被换走的好药,便一定还有另外一个去处。”   “只要将内府、库房、内药房和六宫的账册互相对照,找出其中数目和日期对不上的地方,再顺着经手人继续查下去,便能知道东西究竟从哪里少的,又去了哪里……”   王令顿了顿。   “不过只查出账目有问题还不够,我们不能一发现漏洞便立刻拿人,否则他们仍旧有机会推脱。”   “先顺着账目找到被运出去的药材、银钱或者宫外接货的商号,再暗中查清楚真正经手的人。到时候账目、物证和人证全部齐全,无论他们推出谁来顶罪,都不可能将所有事情撇干净。”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曹公公看着眼前的王令,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惊讶。   这些话听起来并不复杂,可宫中每年出入的东西数不胜数,各处账册更是堆积如山。   想从其中发现问题,最重要的便不是盯着一本账册死查,而是将不同地方的账目互相对照。   王令虽然没有查过宫账,却一下便抓住了其中最关键的地方。   太后靠在凤座上,依旧没有立刻松口。   “内府、内药房与六宫这半年的账册,怕是能堆满半间屋子,你看得完吗?”   “全部看完自然来不及。”王令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必要全部看。”   “贵妃下令削减的是六宫两成用度,那便先查削减用度以后,数目变化最大的几样东西。”   “只要先将这些东西的采买、入库、领用和库存数目列出来,很快便能看出哪里不对。”   太后缓缓坐直了身体。   “此事若只是内药房的奴才贪墨,倒还容易处置。”   “可若顺着这些账目,最后查到昭阳宫,甚至牵扯到掌管六宫之人,你可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王令沉默片刻。   这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将前世所学的东西,与这辈子了解到的规矩结合起来。   宫中的账目如何记录,各处物资又要经过哪些人的手,是属于原身这辈子的常识。   而从大量繁杂的记录中寻找关联,将不同来源的内容相互印证,则是他前世读史料、查资料时早已养成的习惯。   正是将两者放在一起,他才想出了这套互相对账、顺藤摸瓜的办法。   若只是为了自己,他未必愿意主动趟进这摊浑水,父亲和大哥已经明确告诉过他,齐王之事不许再插手。   可如今,已经有人将手伸进了慈宁宫,甚至连太后治病的药材都敢替换。   他与太后虽然才相处了短短一日,可这个看似脾气直爽、说话毫不客气的老人,却是真心对他好,不仅护着他,还惦记着他有没有吃饱。   如今明知道有人在暗中算计太后,他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更不可能将事情全部推给一个老人去承担。   至于此事背后究竟是内药房的奴才、昭阳宫的人,还是另有旁人,现在都只是猜测。   可若真与昭阳宫和齐王有关,那倒正好。   昨日贵妃还提醒他,宫里规矩多,小心遇到“意外”。   王令别的不行,就是记仇。   既然如此,他也该顺着这场“意外”,好好查一查贵妃娘娘。 第61章 设伏杀你的人是齐王吧?   王令抬起头,神色认真。   “姑母,侄儿不敢保证现在便能查清背后所有的人,但只要这些药材确实被人换了,账上便一定会留下痕迹。”   “但请姑母给侄儿一个机会。”   “先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慈宁宫已经察觉,让曹公公暗中将几处账册调出来,再替我找几个真正可信、会算账的人。”   “侄儿一定尽快找出第一处无法解释的问题,然后顺着那处问题,将经手之人和东西的去向一并查出来。”   王令向前走了一步,郑重拱手。   “只要侄儿查到证据,姑母再拿人,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便是贵妃亲自来了,也休想将事情全部推给下面的奴才!”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也随之安静下来。   王令虽然长得高大,平日里说话也没个正形,还动不动便惦记吃东西。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那双眼睛却格外认真。   那里面没有邀功,也没有少年人一时冲动的逞强,他是真的想把事情查清楚。   最终,片刻以后,她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哀家便给你这个机会!”   王令心中顿时一喜。   他正准备继续说话,太后却忽然眯起眼睛,话锋一转。   “不过在查账以前,哀家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王令微微一愣。   “姑母请问。”   太后盯着他,忽然说道:“前日要害你的人,是齐王吧?”   王令猛地瞪大了眼睛。   “姑母,您怎么知道?”   太后冷笑一声,“你当哀家当真老糊涂了?”   “你娘与慈宁宫多年不曾往来,偏偏前夜连夜递牌子进宫。”   “你爹那个老顽固,将王家的清名看得比命都重,若不是你遇见了真正的生死危机,他会同意让你娘求到哀家头上?”   “前夜王家出动了所有护院,又托人惊动了京兆府,找了你大半夜。”   “第二日你进宫时,头发被火烧卷,额角还有伤,偏偏你娘只肯说你遇见了歹人,不肯说那歹人是谁。”   “再加上你提及的贵妃昨日那句意外,以及今日执意要查账……”   太后目光冰冷。   “除了齐王,还能有谁?”   王令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太后平日只是性子直爽,说话粗了一些,又格外喜欢看他吃饭。   要么说他不是读书的料,还替他安排以后娶个会管账的媳妇。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老太太能在先帝后宫里平安活到今日,又能让当今皇帝一直敬重,怎么可能只是一个粗枝大叶的寻常老妇?   她只是懒得在自己这个晚辈面前用那些心思罢了。   可一旦真正牵扯到宫中和夺嫡之事,所有蛛丝马迹到了她眼前,几乎一眼便能看透。   王令的眼珠转了转。   下一刻,他眼圈忽然红了。   “姑母,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曹公公愣了一下,太后也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方才还在冷静分析如何查账的人,怎么说哭便要哭了?   王令用力吸了吸鼻子。   “那齐王先让刘御史在朝中害我爹,又让韩家算计我大哥。”   “后来见我识破了他们的阴谋,竟然直接派了二十多个人杀我!”   “那些人拿着弩箭、铁网和长刀,差一点便让王家绝后!要不是侄儿命大,又稍微懂一点化……懂一点火烧面粉的法子,您昨日见到的便不是人,而是牌位了!”   曹公公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王家有两位公子,就算王令当真出了事,好像也不能算绝后。   不过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开口提醒。   说到这里,王令越想越委屈。   那日二十多把短弩同时对准自己的场面,他现在回想起来,后背依旧发凉。   “我与他无冤无仇。”   “不过是稍微有些诗才,长得比他高些,力气比他大些,又比他得姑母喜欢些。”   “他定是嫉妒我!”   曹公公:“……”   前面几句还好。   可后面这些,是不是有些过了?   齐王堂堂皇子,怎么也不至于嫉妒王令长得高、力气大。   至于诗才……或许真有那么一点可能。   太后却懒得计较这些。   她看着面前这个五大三粗、眼圈发红的侄子,又想起王令的太祖、叔祖年轻时候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王家这些年来守着纯臣的规矩,从不肯借她这个太后的势。   他们求不到自己头上也就算了。   可如今王家的孩子既然已经进了慈宁宫,叫了她一声姑母,她便绝不可能继续装作看不见!   太后看向曹公公。   “内药房不许拿人,也不许封账,所有人照常当值,不得露出半点异样。”   “你亲自挑选几个真正可信、会查账的人,将内府、内药房和六宫近半年的采买账、入库簿、领用册,全部秘密誊抄一份。”   “再将宫门近半年的车马牌簿、出入勘合与值守名册一并调来。”   “原本的账册不许挪动,更不能让外面的人察觉。”   曹公公立刻躬身。   “奴才遵旨!”   太后又看向王令。   “账册准备好以后,你便开始查,先将账面上的窟窿找出来。”   “若查到可疑之人,不许擅自拿人,也不许惊动对方。”   “先将人证、物证和他们在宫外的去向全部查清楚,再来告诉哀家。”   王令连忙拱手。   “侄儿明白!”   太后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整个偏殿里的宫人全部跪了下去。   “他争储,哀家不管。”   “他在前朝拉拢谁、排挤谁,那是他的本事。”   “可他若借六宫用度中饱私囊,连哀家治病的药都敢换,又在宫外豢养死士,杀王家的孩子……”   太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   “便得先问问,哀家这个老太婆死了没有!”   ……   不过,王令最终还是被太后赶去了弘文馆。   账册调取和誊抄都需要时间,他留下也无事可做。   王令虽然不太情愿,却也只能应下。   当然,他临走以前,还是将御膳房准备的炖羊肉吃了两大碗,又顺手装走了四张肉饼。   等他一路赶到弘文馆时,早已过了正式授课的时辰。   顾文礼正抱着书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今日为何迟到?   王令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顾文礼,自己今日早上帮着太后查出了一场宫中贪墨案,接下来还要亲自查六宫的账,所以才耽误了读书。   王令只能摸了摸鼻子道:“学生……今日在慈宁宫贪吃了些。”   顾文礼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还冒着热气的肉饼。   “一共几张?”   王令不明所以。   “四张。”   顾文礼缓缓点头。   “昨日所讲的《礼记》,课后多抄四遍!”   王令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老师,学生若只带一张……”   “那便再加一遍!”   王令立刻闭上了嘴。   顾文礼抱着书转身走进弘文馆。   “还不进来?”   王令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四张肉饼,忽然觉得这东西也没有方才那么香了。 第62章 科学查账   三日后。   慈宁宫西侧一间不起眼的偏殿里,已经摆满了从各处秘密誊抄出来的账册。   内府采买账、库房入库簿、内药房领用册、六宫用度册,还有宫门车马牌簿和出入勘合,足足堆满了六张长案。   曹公公亲自挑选出来的四名账房坐在案后,已经连续核对了整整两日。   这四人有的是内府用了几十年的老内侍,有的是先帝在时便负责核验贡物的太监,每一个都称得上经验老到。   可此刻,四人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为首的老内侍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起身跪在了王令面前。   “王公子,奴才等无能。”   “内府买入多少,库房便收了多少。库房拨给内药房多少,内药房也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六宫领用的数目、经手人的签押、库房剩余的存数,全部都能对上,无论从哪一本账查,最后都是分毫不差。”   旁边三人也低着头,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太后让他们暗中查账,本就是看重他们,可他们查了整整两日,竟连一处明显的错账都没有找到。   曹公公皱紧眉头,“连一处都没有?”   “回公公,确实没有。”老内侍急忙将一张重新誊写的总表递过去。   “以川贝为例,半年前旧存四十七斤六两,内府后来分五次采买,共计二百四十斤。”   “六宫与太医院一共领走二百一十六斤九两,如今库中尚存七十斤十三两。”   “旧管加新收,减去开除,正好便是实在之数。”   “其他人参、阿胶、鹿茸、麝香,也都是如此。”   “账是平的,而且平得极为规整。”   曹公公听到这里,脸色反而更加阴沉。   账上找不到问题,便意味着对方早有准备。   他们敢将受潮霉变的药送进慈宁宫,自然不会傻到在账册上直接留下一眼便能看出的窟窿。   可若所有账目都能对上,又该从何处继续查?   就在殿内众人神情凝重时,坐在最旁边的王令却忽然笑了。   “这是好事!”   几名账房同时抬起头,神情茫然。   曹公公也转头看向他。   “王公子,这账上半点问题都没有,怎么反倒成了好事?”   “正因为半点问题都没有,才说明问题大了。”   王令站起身,走到长案前,将那张川贝总表拿了起来。   “药材从采买到入库,再从库房送进内药房,要经过挑拣、分装、切制和称量。”   “受潮的要剔除,碎末不能入药,分装时也会有少许散落。”   “可整个半年下来,足足二百多斤川贝,竟然连一钱损耗都没有,这……可能吗?”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为首的老内侍脸上的神色也猛地一变。   他先前只顾着核对入库、领用和存数能否对上,却从未想过,这些账目竟然平得太过完美。   王令又拿起旁边几张纸。   “人参需要去芦,阿胶偶尔会碎裂,麝香分装时更不可能每一钱都恰到好处。这些东西从入库到送出,必然会产生损耗。”   “可现在所有账目都严丝合缝,说明这些数字根本不是一笔一笔记出来的。”   “而是有人先定好了最后要剩多少,再倒过来将中间的数字全部补齐!”   四名账房脸色骤变。   越是常年与账册打交道的人,越能听出这句话里的分量。   真正做事时,难免会有损耗、误差和临时变动,反倒是后补出来的假账,为了不被人发现,往往会做得格外干净。   因为做账的人只想着不能少,却忘了太过完美,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王令拿起笔,在白纸上画出了数道横竖相交的线。   这是他前世学过的一种查账办法——投入产出反推!   那些偷税漏税的酒坊可以伪造卖出了多少酒,却伪造不了用了多少粮食、烧了多少柴。   商户可以隐瞒做出了多少货,却很难将原料、人工和损耗全部抹平。   账册上的数字可以骗人,可东西从哪里来,经过多少道工序,又应当剩下多少,却不会轻易骗人。   这种法子本身并不复杂,真正麻烦的是要从堆积如山的账册中,将所有能互相印证的数字找出来。   王令自然不可能一个人完成。   这几日,他白天还要在弘文馆被顾司业盯着读书,只能每日下课以后过来核对。   真正负责抄录、分类和计算的,还是眼前这四名老账房。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管这些总账能不能对上。”王令用笔在纸上重重一点。   “先挑十二种价格昂贵、用量稳定,而且每次入药都有固定分量的药材。”   “将太医院开出的方子全部调出来,按照每日每副药真正该用多少,重新计算六宫半年来的正常耗用。”   “再将挑拣、切制和分装的正常损耗单独列出来。最后拿正常用量,与账上领走的数目相减。”   “哪里多出来的最多,便先查哪里!”   几名账房对视一眼,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他们先前是在账册里面找错处,可账册既然是人故意做平的,他们便永远只能跟着对方留下的数字打转。   王令现在却让他们直接抛开账册上的领用总数,从药方和实际用量重新算一遍。   就等于不再顺着对方铺好的路走,而是从结果反过来掀对方的老底!   为首的老内侍立刻站起身。   “奴才明白了!”   接下来,偏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四名账房重新分工。   两人核对太医院留下的药方,一人计算每种药材的实际用量,最后一人负责将出入库日期与各宫领药的时辰全部列成表格。   曹公公又从慈宁宫调来几名识字算数的内侍,在旁边帮忙抄录,一张张纸很快贴满了整面墙……   王令则坐在最中间,时不时对比其中几张重新核验。   他前世毕竟不是学会计的,也做不到看一眼便从上万笔账目里找出问题。   可他知道该从哪里找,这便已经足够了。   ……   又过了三日。   王令刚刚结束弘文馆下午的课业,连顾司业留下的两篇经义都没来得及写,便被曹公公派来的人请去了慈宁宫。   他才刚走进偏殿,先前那名老内侍便激动地迎了上来。   “王公子,找到了!” 第63章 我大哥教过我一招   老内侍眼下满是青黑,显然这几日根本没有好好休息,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将几张写满数字的纸铺到案上。   “半年以来,内药房账上共领出上等川贝二百一十六斤九两。”   “可奴才等将太医院的药方全部重新算过,六宫实际应当用掉的川贝,最多只有一百七十三斤。”   “即便将挑拣、受潮和分装损耗全部算进去,也不会超过一百八十斤。”   “中间足足多出了三十六斤!”   曹公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三十六斤上等川贝,已经不是几个内侍随手偷拿一些出去换银子了。   老内侍又翻开另外几张纸。   “人参多了十一斤四两,阿胶多了二十七斤,麝香多了一斤七两。”   “这些东西单独看,每月多出的数目并不算特别显眼。”   “而且他们并没有全部记到一个宫里,而是分散到了十二处。”   “每一副药只多记两钱、三钱,偶尔再加上一笔受潮损耗。若不是重新按照药方一副副计算,根本不可能发现!”   王令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对方的手段的确不算低劣,他们没有一次性伪造几十斤药材被某一宫领走,而是将数目拆散,混进数千副药中。   就算有人偶然核查一两张领用单,也只能看到几钱的差额。   只要总账能够对上,便很难有人愿意花费几个月时间,将六宫所有药方重新算上一遍。   可惜,他们遇到了王令。   或者说,他们遇到了前世无数账房、税吏和审计之人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笨办法。   不信账,只信东西!   “这些多领出来的药材,去了哪里?”   王令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内侍立刻取出另外一册宫门牌簿。   “奴才等查过时间。”   “内药房每次多记药材后的三日内,西华门都会有昭阳宫的车马出宫。”   “牌簿上写的是替换熏衣香料,或者将受潮的旧香送出宫销毁。”   “车马用的是昭阳宫采买处的副牌,经手之人叫刘盛,是昭阳宫掌事太监孙福的干儿子。”   “半年以来,一共出宫十七次。”   曹公公听见昭阳宫三个字,脸上已经再无半点表情。   老内侍继续说道:“奴才按照太后娘娘的吩咐,没有惊动宫里任何人,只让宫外的亲卫暗中查探。”   “那些车出宫以后,先去了城西的福源香行。表面看,确实只是送进去了几箱旧香料。”   “可每次不到半个时辰,福源香行的后门便会有另一辆车离开,最后将东西送到城南的广泰药栈,而广泰药栈再将药材分送到京城与周边几家药铺。”   “奴才等已经暗中买回了一批。”   他说完拍了拍手。   一名慈宁宫内侍立刻抬着一只木箱走了进来。   木箱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数包川贝、人参和阿胶。   每包药材外面都换了普通药铺的油纸,可其中一包川贝的底部,却还粘着半张极其隐蔽的宫中封签。   曹公公缓缓闭上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已经只剩下一片寒意。   账目、出宫牌簿、经手之人,还有从外面买回来的药材,整条线已经彻底连了起来。   而且每一次出宫,用的都是昭阳宫的副牌!   “好一个昭阳宫。”   曹公公的声音很轻。   “贵妃娘娘嘴上说要替陛下节省六宫用度,暗地里却将宫中的好药换出去,拿着太后娘娘和六宫宫人的命替她自己挣银子!”   王令看着箱子里的药材,神色却没有放松。   “这些只能证明昭阳宫的人参与其中,孙福和刘盛随时可以被推出来顶罪。”   “贵妃娘娘只要说自己不知情,最多便是落下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   曹公公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宫中出了这样大的纰漏,贵妃执掌六宫,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责罚。   可御下不严与故意借六宫用度敛财,完全是两回事。   前者最多丢掉宫权,闭宫思过……后者却足以让贵妃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太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那齐王呢?”   众人连忙转身行礼。   太后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那只装满药材的箱子上。   曹公公赶紧将查到的事情重新禀报了一遍。   太后听完以后,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   她只是看着那内侍,再次问道:“既然药材已经出了宫,总该有人收银子,可查到银子最后去了哪里?”   内侍摇了摇头。   “福源香行与广泰药栈之间,隔了两家商号。”   “广泰药栈卖出药材以后,银子也经过了三次转手,最后变成了布匹、茶叶与马料。”   “目前只能查到其中一部分被送到京郊几处庄子,但那些庄子的主人,与齐王府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对方做得很小心。”   太后冷笑一声。   “看来哀家这个孙子,也不完全是个蠢货。”   “既然现在拿不到齐王的证据,那便先拿了贵妃。”   “哀家倒要看看,孙福和刘盛进了慎刑司以后,嘴还能不能像账册一样严!”   她说完便看向曹公公,显然已经准备下令拿人。   “姑母,再等等。”   王令却忽然开口阻止。   太后眉头微皱。   “还等什么?”   王令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刚才宫人还查到,如今内药房已经完全停止往外送东西,福源香行和广泰药栈也变得格外安静,对方或许已经察觉到宫中有人在查账。”   “现在拿下孙福与刘盛,他们未必来得及向齐王府求救。”   “若是直接认罪,将所有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我们仍旧只能查到昭阳宫。”   太后盯着王令,“那你想如何?”   王令咧嘴一笑。   “我大哥教过我一招,找不到破绽的时候,便替它把事情闹大一点。”   “只要事情大到它觉得下面的人扛不住,它自然会忍不住自己冒出头来。”   太后眼神微微一动,只思索了片刻,便明白了王令的意思。   “你想放出风声?”   “不只是放风声。”王令笑得越发憨厚。   “甚至还要告诉他们,我们准备用什么法子查!”   太后看着王令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嘴角竟然轻轻抽了一下。   这孩子长得像是能扛着城门冲锋。   可这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却比宫里那些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多! 第64章 哪条大鱼先沉不住气!   ……   翌日。   弘文馆下午讲的是策论。   顾文礼站在讲案后,先是将几个皇子皇孙昨日交上来的文章挨个点评了一遍,这才重新出了一道题。   “朝廷府库,每年收支数目何止百万。”   “若有主事之人上下勾连,伪造账册,使得收支相抵、账面平整,该如何查出其中弊病?”   听见这个题目,王令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这不正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其他皇子皇孙已经低头思索起来。   有人从严惩贪官入手,有人准备写轮换库吏,还有人想着派御史逐笔查账。   王令提起笔,却没有急着写文章,而是先在草纸上画了一张表。   这次查账的法子,本来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此法若能传出去,往后无论是户部核查钱粮,还是地方清查仓储、盐铁与商税,都能派上用场。   至于会不会让那些贪官提前知道该如何防备?   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真正做过事情,便不可能将所有痕迹全部抹掉。   更何况,他本来就需要将这件事传出去。   王令很快写完文章。   顾文礼原本正背着手在课舍内巡视,走到王令身旁时,只随意扫了一眼。   下一刻,他的脚步便停住了。   “账面可伪,实物难欺……”   顾文礼低声念了一句。   随后,他直接伸手拿起王令的文章,从头到尾认真看了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便越郑重。   王令并没有提出逐笔查账,而是将所有账册分为采买、入库、耗用、损耗与库存五处,再从实际用途反推正常消耗,以原料、成品和损耗互相印证。   若是一座粮仓每日发出多少粮食,便看养了多少兵。   若是一处酒坊报出酿酒数目,便看用了多少粮食与柴火。   若是盐场上报产盐多少,便看灶户用了多少卤水、烧了多少柴。   账册可以重新写,签押可以伪造,可几千石粮食、几万斤盐,不可能凭空出现,更不可能凭空消失。   只要从实际耗用倒着往回查,账面做得越是完美,反而越容易暴露其中不合常理之处!   顾文礼看完以后,久久没有说话。   王令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发毛。   每当这位老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事。   上一次是发现他有诗才,然后让他每日多写一篇文章。   再上一次是发现他经义有所进步,然后直接给他补了近五年的乡试题。   如今这眼神比前两次还亮,王令实在不敢想象,今晚回府时自己的书袋会有多重。   “老师……”王令小心翼翼地开口。   “学生这篇文章,可有什么不妥?”   “不妥?”顾文礼猛地回过神来。   “何止没有不妥!”   他一巴掌拍在王令的胳膊上,激动得胡须都抖了起来。   “此法看似简单,实则直指账务根本!”   “过去查账之人,只知道在账册里面寻找错处,却从未想过,假账既然是人故意做出来的,又岂会轻易留下错漏?”   “你从实际耗用反推账目,便等于绕过假账,直接去查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顾文礼越说,眼睛越亮。   他原本只觉得王令有诗才,又有几分急智。   后来王令提出备战乡试,他心里虽然高兴,却也只想着将这个根基薄弱的弟子好好补上一番,争取让他明年能够中举。   可现在看来,王令真正厉害的,或许根本不只是诗文。   这小子还有经世之才!   若是好好培养,将来岂止是中举、进士?   大雍说不定真要出一位能够理财治政的能臣!   王令看着顾文礼越来越炽热的眼神,身体不自觉向后缩了缩。   可他身后便是墙,根本无处可退。   “老师,您先冷静一些,学生明日还要继续查……继续读书。”   顾文礼根本没有听出他差点说漏嘴。   “读!当然要读!”   “从今日开始,为师每日再替你增加一道策论题!”   王令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果然。   他就知道不会有好事!   ……   王令原本还想着,下课以后让曹公公安排几个人,将这篇策论悄悄传到户部和都察院。   可他显然低估了顾文礼炫耀爱徒的速度。   下课之后,顾文礼拿着那篇策论便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几名老学士远远看见他过来,原本还想绕道避开。   毕竟这些日子,顾文礼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拿出王令送给他的那首诗。   每一次,他都先假装谦逊地说一句:“不过是劣徒随手所作,不值一提。”   然后便从“绿野堂开占物华”开始,足足讲上半个时辰。   谁若中途想走,还会被他皱着眉头追问:“怎么?老夫爱徒后面两句还未讲完,你便有急事?”   几名老学士已经被他折磨了好几日。   此刻看到顾文礼怀里又揣着一张纸,所有人心里同时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其中一人刚准备转身,顾文礼已经快步追了上去。   “徐学士,留步!”   徐学士身体一僵。   “顾司业,今日衙中实在有些公务……”   “放心,今日不讲诗。”顾文礼满脸笑容地取出王令的策论。   “老夫只是想让你看看,我那劣徒今日随手写的一篇文章。”   徐学士:“……”   半个时辰后。   翰林院几名老学士全部围在了那篇文章旁边,脸上的不耐早已消失。   又过了半个时辰,消息传到了户部。   当天散值以前,都察院已经有人按照王令的办法,重新核查起了一桩拖延数年的地方亏空案。   等王令从慈宁宫回府时,“以实物反推账目”的查账之法,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想到,顾司业炫耀徒弟的本事,竟然比慈宁宫派人散布消息还要厉害。   ……   次日,王令搞清楚了情况心中虽然泛起一丝无奈,但还是直接找到了曹公公。   “公公,咱们可以开始收网了!”   当日下午,宫中便悄悄传出消息。   太后听闻王令在弘文馆提出了一种新的查账之法,十分欣赏,准备让他协助内府重新核查六宫近半年的用度。   不查总账,只查实际耗用与损耗!   消息传到昭阳宫时,贵妃正端着茶盏。   她听完宫人的禀报,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那只茶盏在半空中停了许久,始终没有送到唇边。   片刻以后,她才缓缓问道:“慈宁宫可曾调走原本的账册?”   “没有。”跪在地上的宫女急忙摇头。   “内府与内药房一切如常,也没有拿人。”   贵妃沉默下来。   若太后直接封账拿人,她反而不会太过担心。   那些账册早已全部做平,该签押的人也一个不少。   可王令提出的法子,根本不需要从账册上找错。   他只要重新按照六宫实际所用的药方计算一遍,那些被拆散在几千笔账目里的数目,便会全部暴露!   贵妃终于将茶盏放回桌上。   “去告诉孙福。”   “让宫外的人立刻将剩下的东西处理干净。”   “还有,最近几个月的往来凭据,一张都不能留。”   宫女低下头。   “奴婢遵命。”   不到半个时辰,昭阳宫一名负责采买的小内侍便借着出宫采办的名义,匆匆离开了宫门。   与此同时。   福源香行提前关门,广泰药栈后院燃起了火盆。   一名男子带着几张没有烧完的凭据,从后门上了一辆马车,直奔京郊。   而他们每一个人的身后,都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慈宁宫的亲卫。   ……   慈宁宫偏殿内,曹公公将外面送来的消息放到王令面前。   王令正拿着一块的桂花糕,三两口便塞进了嘴里。   看完纸上的内容,他拍掉手上的糕点碎屑,咧嘴笑的愈发憨厚。   “上钩了。”   太后坐在凤座上,看着面前这个一边吃糕点,一边将昭阳宫逼得自乱阵脚的九尺少年,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这孩子不仅继承了老王家那副能吃能打的血脉。   似乎连她那位叔父王明远的脑子,似乎也一并继承了过来。   想到这里,太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同样是王家的血脉,王令既能长成这副身板,又能生出这样的脑子,可……   沉默片刻后,她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老王家的血脉还真是偏心啊!”   王令刚拿起第二块桂花糕,闻言顿时愣住。   “姑母,您说什么?”   “没什么。”   太后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赶紧吃!”   “吃饱了,随哀家去看看,究竟是哪条大鱼先沉不住气!” 第65章 谁把我的局先开了?!   夜色如墨。   京郊城南,柳林渡外,一处看似寻常的商贾中转货栈静静矗立。   然而此刻,这处货栈外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芒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身披甲胄的羽林卫手按刀柄,将货栈的死死守住。   而这处看似普通的中转货栈,正是齐王府藏在京郊的真正总仓!   慈宁宫准备核查六宫实际用度的消息传出以后,昭阳宫与齐王府便已经开始补账。   为了将缺失的上等药材重新填回宫中,他们暗中让几家商号从京城各处高价收货,又将准备销毁的陈药、旧账和封签全部送来此处集中处理。   手段虽然隐蔽,可时间太紧,动静终究还是大了些。   慈宁宫的人顺着线索一路追查,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这里。   而王令得知这处货栈背后竟然是齐王府真正的暗仓时,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原本只是想顺着宫中的药材,查到昭阳宫外面藏货的地方。谁成想,一竿子下去,竟然把齐王府真正的老窝给捅了出来!   但最终太后没有再让王令继续跟着,因为暗仓一旦被围,齐王必然会狗急跳墙。   王令虽然身负巨力,可这种时候让他跑去城外抄仓,还是太危险了。   不过,太后也没有直接派慈宁宫的人出城拿人。   慈宁宫亲卫只负责护卫宫禁,没有奉诏,不得在京城内外随意调动兵马,此事又牵扯内府与六宫,越过皇帝调兵,总归不合规矩。   所以确定位置以后,太后先让人带着自己的亲笔手书去了养心殿。   手书中没有提贵妃,也没有提齐王,只说慈宁宫查到有人盗卖宫中药材,如今人赃即将转移,请皇帝调一队禁军协助拿人。   皇帝虽然有些疑惑,却没有多问。   慈宁宫的药出了问题,太后亲自开口借人,他总不能不答应。   于是,数十名羽林卫在一名副统领的率领下,带着皇帝临时赐下的金牌,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等齐王府留在京郊的人察觉时,整座货栈已经被围成了铁桶。   只等曹公公一声令下,便可破门拿人!   ……   而就在羽林卫包围货栈的一个时辰前。(注意:一个时辰前!)   王府书房里,王景谦与王珪也已经连续熬了几个大夜。   刘敬宗用来诬陷王家的三桩旧案虽然是假的,可那些伪造的卷宗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纸是真的旧纸,印泥也是八年前礼部与兵部使用过的官用印泥,甚至连卷宗边角多年放置以后留下的水渍、虫蛀与墨迹晕染,都模仿得几乎一模一样。   可越是做得像,留下的东西便越多。   王珪拿起其中一张已经泛黄的纸,低声道:“这种纸是十年前由江南进贡的澄心纸。”   “后来因为受潮,礼部报损了六百余张,按照规矩,报损官纸要全部送去焚毁。可负责运送这批废纸的车夫供认,当时只烧了最上面的两捆,下面的纸全部卖给了一家叫同泰行的商号。”   王景谦脸色阴沉。   “印泥也一样。兵部八年前更换官印时,剩下的旧印泥应当封存入库,却有三盒以干裂无用的名义被领走。”   “经手之人如今就在三司手中,他已经招了,那三盒印泥,最后也送去了同泰行。”   纸张、印泥,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按理说,到了这一步,只要拿下同泰行掌柜,顺着账册继续查,便能找到替齐王伪造卷宗的人。   可王景谦与王珪没有急着动手。   因为他们很快发现,同泰行除了替人暗中处理报损官物以外,还负责替兵部从川陕、湖广与山西采买药材,送往辽东前线。   朝廷拨下来的银子,买的是上等金疮药、止血散、人参、黄芪与川贝。   同泰行送入京郊官仓的,也的确都是好东西。   可那些药材从官仓转往辽东以前,还会经过两处中转货栈。   第一处查验封签,第二处重新装车。   等真正送到辽东军中的时候,原本的上等药材早已被换走大半,送到边关的,全是发霉、受潮,甚至药性所剩无几的次货!   王景谦看着桌上几包从这批辽东军药里秘密取回来的样品,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下一刻,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这群蛀虫!边军将士拿命替朝廷守着辽东,他们竟连将士治伤救命的药都敢换!”   “战场上少一包止血散,便可能多死一个人!少一支好药,重伤的人便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们在京城里换走的哪里是药,分明是边军将士的命!”   王景谦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   王珪捂着嘴咳了许久,等气息稍稳,才将一张地图铺到桌上。   “同泰行换下来的好药,并没有直接在京城售卖。其中一部分流入了广泰药栈,另一部分则被运往城南柳林渡附近。”   “若再结合那名伪造卷宗的书吏口供……”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宅院。   “这里,便极有可能是他们真正的总仓!”   王景谦的目光也落在那处宅院上。   “我已经将线索交给三司主审官,三司的人今夜会先到附近盯梢,等确认里面的人和货,再同时拿下同泰行与这处私宅。”   “只要人证、物证与账册能够对上,齐王这一次便别想再推给几个下面的奴才!”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事情查到这里,他们终于摸到了齐王藏在水下的那只手。   只要等三司收网,齐王即便不断掉半条胳膊,也要被撕下一大块肉来!   可就在两人商量着明日该如何审问同泰行掌柜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负责替三司传递案情的刑部书吏,气喘吁吁地求见。   “王大人!出大事了!”   王景谦眉头一皱。   “慌什么?”   书吏扶着门框,连着喘了好几口气。   “咱们盯着的那处京郊私宅,被禁军围了!”   “什么?”王景谦端茶的手猛地一抖。   旁边的王珪也被茶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禁军为何会去那里?”王景谦立刻追问。   书吏咽了口唾沫。   “是慈宁宫拿着陛下赐下的金牌,调了数十名羽林卫。”   “说是慈宁宫追查宫中药材被人偷换之事,顺着几家商号,一路找到了那处货栈!”   “还有……”书吏小心翼翼地看了王景谦一眼。   “听说这件事,最开始便是二公子帮太后查出来的!”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景谦端着茶盏,半天没有动。   王珪拿帕子压着嘴,咳嗽声也慢慢停了。   清流老狐狸与病弱小老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茫然。   他们熬了几个大夜,查纸张,查印泥,查商号,查兵部。   连三司的人手、收网时辰与审问顺序都已经安排妥当。   结果现在……   谁把他们的局先开了?!   王景谦脸色一阵变幻。   不过他终究不是寻常人,只愣了短短片刻,便立刻站起身。   “备马!”   不管是谁先动的手,只要那处仓库已经被围,接下来最重要的便是将人证与账册全部保住! 第66章 立刻互帮互助   ……   等王景谦赶到时,暗仓外的局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齐王府留在城外的人终究不是吃素的,暗仓刚被羽林卫包围,对方便反应了过来。   齐王府的人自知仓中藏着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这几日因为查账之事驻守也最为严密,很快,附近之人便立刻赶到,准备烧毁账册,再杀掉几个知道内情的账房。   可他们才刚刚绕到后院,迎面便撞上了三司派来的差役。   与此同时,羽林卫也分出一队人马,从后方绕了过来。   黑灯瞎火之下,三司差役与羽林卫彼此又不知道对方已经到了。   双方刚一照面,便同时将对方当成了齐王派来灭口的人。   “什么人!胆敢阻拦办案!”   “放肆!我们乃是……”   刀都抽出了一半,负责带队的刑部捕头才先一步亮出腰牌。   对面的羽林卫校尉愣了一下,也赶紧掏出皇帝赐下的临时金牌。   双方看清彼此身份,院子里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搞了半天,太后与三司在毫无沟通的情况下,竟然一前一后盯上了同一个地方!   误会一解除,双方立刻互帮互助。   羽林卫负责正面强攻,三司差役负责外围堵漏,配合得天衣无缝。   齐王府那点垂死挣扎的死士,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便被全部按在了地上,账本和物证更是被查扣得一干二净!   没过多久,王景谦也骑着快马赶到了暗仓外。   他一翻身下马,便迎上了满脸堆笑的曹公公。   “哎呦,王侍郎,您来得正好!”   曹公公笑着拱手,“今日多亏了您家二公子慧眼如炬,提醒了咱家,太后娘娘这才能顺藤摸瓜,将这处暗仓连根拔起啊!”   王景谦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曹公公过誉了,犬子鲁钝,不过是误打误撞……”   在与曹公公的交谈中,王景谦也终于搞清楚了一切。   原来此地不仅是替换辽东药材的黑窝点,就连宫中采购的太医院药材,也在这里被以次充好!   齐王为了省事,也是觉得此地隐蔽,竟然将内宫和军方的黑账全部放在了一处!   可如今一处出了问题,两条线也被同时掀了出来!   王景谦只翻了几页刚才缴获账本,便看见了同泰行、广泰药栈和几名兵部库吏的暗号。   再往后翻,更看见了永丰磨坊!   其中一页清楚记着,永丰磨坊设伏前一日,暗仓曾支出白银一千二百两、短弩二十四张、精铁网两张,以及三十柄没有官造印记的长刀。   账页旁边,还压着一张盖有齐王府内院私印的手令!   王景谦盯着那一行字,手指一点点攥紧。   片刻以后,他将账册重重合上。   “王侍郎。”曹公公压低了声音。   “想必太后娘娘此刻已经带着二公子与宫中查出的那份账册,直接去了养心殿。”   “贵妃娘娘那边,怕是还要狡辩,太后娘娘让咱家留在这里善后,宫里的事情……”   曹公公没有继续往下说,王景谦心中却已经明白了。   单凭宫中药材被人以次充好,顶多治贵妃一个失察之罪,甚至齐王这边,推出几个替死鬼便能脱身。   可若将伪造卷宗、辽东军药和永丰磨坊的铁证一起砸到皇帝面前,事情的性质便完全变了!   王景谦将那本暗账与几张手令装入木匣。   “这里便有劳曹公公与三司的人了。”   曹公公笑着点头。   “王侍郎放心。”   王景谦不敢再耽搁。   他抱着木匣重新翻身上马,带着那份足以将齐王彻底钉死的证据,直奔皇宫而去。   那个逆子既然已经把场子掀了,他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让齐王再从里面爬出来!   ……   养心殿内。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脸色阴沉得厉害。   太后坐在右侧,目光冷冷落在殿中。   王令则老老实实站在太后身旁,不过他身形实在太高,即便已经尽量往后站,依旧十分显眼。   贵妃跪在大殿中央,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几滴眼泪挂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既委屈又无助。   皇帝直到方才,才终于弄清楚自己那道“借一队羽林卫查药”的口谕,究竟查出了多大的事情。   他原本以为,只是有人盗卖内府药材,危及太后用药。   可短短一个晚上……昭阳宫被封,贵妃跪在养心殿里,齐王府藏在城外的暗仓也被连根掀了出来!   前日王令写的那篇《账面可伪,实物难欺》的策论,皇帝也已经看过。   当时他还觉得此法极好,准备让户部与兵部挑几处府库试行,看看能不能查出一些多年积弊。   谁知道旨意还没有拟,甚至这把火便先烧进了他的后宫!   不仅烧到了执掌六宫的贵妃身上,还一路牵出了他最疼爱的齐王!   皇帝抬眼看了一下站在太后身边的王令,神情也变得有些复杂。   这小子进宫,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替他清查后宫的?   贵妃抬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承认,这半年为了替陛下节省六宫用度,削减得急了些。”   “可臣妾从未让人盗卖宫中药材,更没有让人将陈药送进慈宁宫。”   “定是孙福那奴才借着臣妾的名义中饱私囊!臣妾御下不严,甘愿受罚,可这些事情,臣妾当真不知情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满是惶恐。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太后坐在一旁,脸上却已经写满了不耐。   “令儿。把你查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给她看。”   王令应了一声,抱着几册账本走到殿中。   贵妃抬起泪眼看向他,脸上忽然多出一丝难堪。   “太后娘娘,王令终究只是一介监生,六宫之事牵涉宫规与皇家体面,让他当着陛下的面质问臣妾,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王令脚步微微一顿。   太后正准备开口,他却已经先拱了拱手。   “贵妃娘娘误会了,学生不敢审问娘娘,也没有资格给娘娘定罪。”   “学生只是替太后娘娘查了几本账。账册上写了什么,学生便念什么。东西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学生便说到哪里。”   王令抬起头,神色平静。   “至于这些账和东西,合不合娘娘口中的规矩……自有陛下与太后娘娘判断!”   (这几天状态不好,新书先两更。) 第67章 证据锤死贵妃   贵妃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皇帝也抬眼看了王令片刻,没有阻止。   王令这才继续向前,不过他那副身板本就极有压迫感,如今往贵妃面前一站,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进了阴影里。   “贵妃娘娘说,是孙福借您的名义盗卖药材。”   “那学生先问第一件事。内药房半年多领上等川贝三十六斤、人参十一斤四两、阿胶二十七斤,这些数目被拆进十二处宫殿、几千副药方之中。”   “孙福只是昭阳宫掌事太监,他凭什么让内府、内药房和十二处宫殿的签押同时替他做平?”   贵妃脸色微微一白。   “宫中奴才互相勾结,也并非没有可能。”   王令点了点头。   “好,便算是奴才互相勾结。”   他又拿出宫门牌簿。   “半年十七次出宫,全都用的是昭阳宫采买副牌。”   “每次副牌领出、归还,昭阳宫值房都要重新验看,孙福可以瞒一次、两次,难道十七次都没有人发现?”   贵妃咬了咬嘴唇。   “孙福掌管昭阳宫采买,值房之人自然听他的。”   “也有道理。”王令再次点头。   他答应得越痛快,贵妃心里的不安反而越重。   果然,下一刻,王令便让人抬上了一只木匣。   “那再看第三件。”   “三个月前,内药房有两支百年老参报损,说是虫蛀受潮,已经退回原商号。”   “可内府验收百年老参时,会按照形状描图留档,木匣底部也会烙下甲字号。”   “方才从昭阳宫私库里搜出的这两支老参,形状、根须和内府留档一模一样,木匣底部的甲字六十七号,也只是被人用刀浅浅刮去了一层。”   “而昭阳宫的礼单上……却写着这是齐王殿下一个月前孝敬娘娘的礼物。”   王令抬起眼睛。   “内药房报损的老参,绕出宫门一圈,便成了齐王殿下孝敬母妃的孝心……贵妃娘娘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贵妃的嘴唇终于开始发抖。   “本宫……本宫又不是太医,如何认得两支人参?”   “齐王送来什么,本宫便收什么。”   “不错。”王令再次点头。   “娘娘不认得人参,也不知道副牌被用了十七次,更不知道内药房多领了几十斤药材。”   “那第四件,娘娘总该知道。”   他从最后一本册子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这张是昭阳宫近半年削减用度的月表。”   “每个月各宫该减多少,哪一类东西可以少发,最后都有娘娘亲笔批下的朱字。”   “可奇怪的是,凡是娘娘批下‘再减两成’的月份,内药房多领的药材便恰好增加两成。”   “而昭阳宫自己少掉的用度,却会在七日之内,由齐王府以孝敬礼的名义全部补齐。”   “别的宫是真节俭,而昭阳宫只是把宫里的东西换个名字,再从齐王府送回来。”   “娘娘既得了贤德名声,又没有少用一件东西。”   王令停顿了一下。   “至于别处省下来的好药和银子,则进了齐王府的暗仓。”   “这……也是孙福一个奴才能替娘娘安排的?”   王令没有等贵妃回答,又拿出了最后一份口供。   “还有第五件。”   “今日下午宫中刚传出太后准备核查实际耗用的消息,娘娘身边的宫女便立刻出宫去了福源香行。”   “她已经供认,出宫以前,娘娘亲口吩咐孙福,让宫外的人将剩下的东西处理干净,近几个月的往来凭据,一张都不能留。”   “随后福源香行关门,广泰药栈烧账,三处商号同时高价收购上等药材,准备补回宫中亏空。”   王令将那份口供轻轻放到贵妃面前。   “娘娘可以不认识人参,可以不知道副牌,也可以说自己从未看过内药房的账。”   “可这句一张都不能留……总不会也是孙福替娘娘说的吧?”   养心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贵妃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方才每一次辩解,王令都顺着她的话认下。   可她认下一层,王令便掀开下一层。   从账目,到副牌,再到老参和亲笔批下的月表。所有事情单独看,都可以推给下面的人。可当这些证据一层层叠到一起以后,所谓“毫不知情”,便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太后冷冷看着贵妃。   “怎么不哭了?方才不是哭得挺好看吗?”   “哀家还以为,你那几滴眼泪能将这些账册一起冲干净!”   贵妃身体一颤,眼泪还是再次落了下来。   可这一次,殿内已经没有人再觉得她可怜。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   “陛下!齐王殿下在外求见!”   ……   而齐王得知城外暗仓被羽林卫包围以后,第一时间便下令销毁账册、灭掉知情之人。   在他看来,暗仓中虽然藏着不少不能见光的东西,可负责暗仓的王府长史卢绍安已经跟随他多年,手下的人也全是精心培养出来的死士。   只要关键账册和手令被毁,剩下那些药材与商号往来,最多只能查到卢绍安和几个外围掌柜头上。   所以安排好灭口之事以后,齐王没有躲,反而第一时间赶进皇宫。   此刻,齐王走进养心殿时,脸上并没有太多慌乱。   他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贵妃,眼中立刻露出痛色。   “母妃!”   贵妃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瞬间落得更凶。   “皇儿……”   齐王快步走到殿中,重重跪下。   “父皇,皇祖母!儿臣已经听说城南暗仓之事。”   “儿臣也刚刚查明,那座货栈一直由齐王府长史卢绍安负责!此人身为王府长史,竟背着儿臣经营商号,又与宫中内侍互相勾结,盗卖宫中药材。”   “儿臣得知以后,同样震怒!儿臣愿意立刻交出齐王府所有账册、印信与属官,任由三司彻查!若查出儿臣有半点知情,儿臣甘愿领罪!”   他说完,又朝皇帝重重叩首。   “可母妃执掌六宫多年,一向尽心尽力。她削减用度,也是为了替父皇分忧。”   “下面的人借机贪墨,她确有失察之罪。可若因此便说母妃故意谋害皇祖母,儿臣实在不服!”   齐王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他没有替卢绍安喊冤,也没有否认暗仓里的东西,反而第一时间舍弃长史,主动要求彻查齐王府。   如此一来,便显得他与贵妃同样是被下面的人蒙蔽,甚至还多了几分大义灭亲的坦荡。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事情绝不可能像齐王说得这么干净。   可帝王治罪,也不能只凭怀疑。   眼下证据虽然已经足以证明贵妃参与其中,却大多仍旧落在昭阳宫奴才、齐王府长史和外围商号身上。   若要直接认定齐王亲自授意,确实还差最后一步。 第68章 来自父亲的助攻   齐王察觉到皇帝神色的变化,声音也放低了几分。   “父皇!儿臣这些年虽有争强好胜之心,却从未想过伤害皇祖母。”   “儿臣幼时读书,父皇亲自教过儿臣,皇子可以争一时之功,却不能失臣子之本……这些话,儿臣从未忘过!”   “儿臣今日不求父皇偏袒,只求父皇给儿臣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贵妃也立刻哭着开口。   “陛下,齐王是您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连一只受伤的雀儿都舍不得丢,怎么可能去谋害太后?”   “臣妾愿意交出宫权,闭宫思过。只求陛下莫要因为几个奴才犯下的罪,寒了自己亲生儿子的心!”   太后听到这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倒不是看不出皇帝在想什么。   作为父亲,面对自己疼爱多年的儿子,总会希望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作为皇帝,他也的确不能仅凭一条没有彻底闭合的证据链,便将亲王定成图谋不轨。   道理没有错。   可眼看着齐王母子一唱一和,将盗卖御药与谋害王令,全都说成几个奴才背主贪墨,太后还是忍不住一阵火大。   “雀儿?”太后冷笑一声。   “他舍不得丢一只雀儿,倒舍得让二十多个死士拿短弩射王家的孩子!”   齐王猛地抬起头。   “皇祖母!那永丰磨坊之事,儿臣同样是今日才听京兆妇官员说起。”   “而且那些刺客身份未明,皇祖母不能因为疼爱王家二公子,便将这种罪名凭空扣到孙儿头上!”   太后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转头看向皇帝。   “你听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是下面的人干的!哀家这个好孙儿倒真是清清白白!”   皇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母后,朕不是要回护他。只是此案牵涉亲王、贵妃和宫禁,越是如此,越不能草率。”   “先将孙福、刘盛、卢绍安与暗仓涉案之人全部交给三司审问,齐王府封存待查。”   “至于齐王……”   皇帝停顿了一下。   “暂时闭府,不得出入!等证据彻底查明以后,再行处置!”   齐王低下头,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松缓。   他来的时候,府中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也早已经有人去销毁了。   王令站在旁边,看见齐王袖下微微松开的手指,心里也跟着沉了下来。   齐王果然比刘敬宗与韩家那些人难对付得多,证据已经堆到这个地步,他竟然还能将所有事情重新推回“御下不严”。   若今日真让他闭府回去,等三司慢慢审问,事情恐怕还会出现变化!   就在王令正准备上前开口,殿外忽然再次传来内侍的声音。   “陛下!礼部右侍郎王景谦求见!”   王令脚步猛地一顿。   齐王脸上也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   皇帝愣了一下,“他来做什么?”   内侍低声回答:“王大人说,三司会审查到刘敬宗伪造卷宗一案,与今日京郊暗仓有关。”   养心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皇帝沉默片刻。   “宣!”   ……   很快,王景谦便抱着一只木匣走进殿中。   他一路来到御前,先向皇帝与太后行礼。   可刚刚抬起头,便一眼看见了站在太后身旁的王令。   王景谦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恼火,还有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后怕。   他明明再三叮嘱,这个逆子不许插手齐王之事!   结果才过了几日,这小子不仅插手了,还直接跟着太后将齐王的暗仓给抄了!   王令被父亲盯得心里咯噔一下,他赶紧低下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可还没等王景谦开口,太后已经先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你儿子替哀家查出这么大的案子,你还想当着哀家的面骂他不成?”   王景谦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臣不敢。”   他嘴上说着不敢, 可看向王令的眼神,却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   回家再说!!!   皇帝已经没有心思理会这对父子的眉眼官司。   “王卿。你查到了什么?”   王景谦将木匣放到殿中。   “陛下。臣奉三司之请,辨认刘敬宗伪造卷宗所用的纸张、印泥与礼部旧档。”   “方才三司已经查明,伪造卷宗一案与今日城南暗仓,乃是同一条线!”   齐王猛地抬起头。   王景谦却根本没有看他。   “那些伪造卷宗所用的报损官纸与旧印泥,全都经过同泰行。而同泰行,正是城南暗仓最大的外围商号之一。”   “三司还查到,这处暗仓这些年一直在替兵部更换送往辽东的军药。”   “从川陕、湖广采买的上等药材运入暗仓以后,会被换成受潮、霉变与掺假的劣等药材,再重新贴上兵部封签,送往辽东!”   皇帝脸色瞬间变了。   “辽东军药?”   “正是!”   王景谦取出两包药材,摆在御前。   “陛下请看,这一包,是兵部账册上采买的上等止血散。另一包,则是三司从准备运往辽东的药箱中取出的实物。”   “大夫已经验过,其中掺了六成没有药性的草根粉末!”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放肆!”   贵妃身体一颤。   齐王也终于变了脸色,却还是立刻开口。   “父皇!儿臣从未插手兵部军药!”   “即便那处暗仓同时替兵部商户做事,也不能证明此事与儿臣有关!”   “齐王殿下说的对,自然是不能。”王景谦平静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从木匣中取出了那本被火燎掉半边的暗账。   “所以臣还带来了这个。”   “暗账之中,宫中药材、辽东军药、同泰行纸墨与齐王府支出,虽然用了四套不同的暗号,却由同一名账房记录。”   “所有超过五百两的支出,都要用一张盖着齐王府内院私印的手令核准。”   王景谦又从木匣里取出一叠烧焦的纸张。   “而这样的手令……臣手中一共有十三张!”   齐王脸上的血色也终于彻底褪去。   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派出了死士!   卢绍安手下的人也知道规矩,遇到危险,第一件事便该烧毁暗账和手令!   为什么这些东西还会落到王景谦手里? 第69章 怕是要真正烧起来了!   可此刻,齐王已经来不及追究其中哪里出了差错。   他只能咬紧牙关。   “假的!那枚印一定是卢绍安私自盗用!”   “父皇,儿臣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   王景谦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齐王。   “殿下说得对,一枚私印,可以说是长史盗用!”   “十三张手令,也可以全部说成下面的人伪造!”   “刘敬宗手中的卷宗,是下面的人伪造!”   “宫中药材,是下面的人偷换!”   “辽东军药,是下面的人调包!”   “永丰磨坊的死士,还是下面的人私自调动!”   王景谦的声音并不高,却一字比一字冷。   “……所有人都在瞒着殿下。”   “可他们伪造卷宗,是为了除掉王家,替殿下扫清朝堂上的阻碍。”   “偷换宫中药材,是为了给昭阳宫和齐王府积攒银钱。”   “盗换辽东军药,所得银钱仍旧流入殿下名下的庄子与外围人手。”   “就连永丰磨坊派出的死士,也是因为臣的次子坏了齐王府的谋划!”   王景谦停顿片刻,朝皇帝郑重跪下。   “陛下!臣不敢说齐王已经谋反。”   “可臣敢问,一个皇子,手伸进后宫,手伸进兵部,手伸进辽东军需。”   “他能伪造朝廷旧档,能豢养死士,能用王府内院私印调动数万两银钱。还能让朝中官员、宫中内侍与外围商号,同时替他做事!”   “若这还只是一句御下不严……”   王景谦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厉。   “那天下还有什么,叫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轰!   最后一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养心殿内轰然炸响!   齐王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若只有宫中药材,他可以推给贵妃与孙福。   若只有伪造卷宗,他可以推给刘敬宗与卢绍安。   若只有辽东军药,也可以推给兵部商户。   可如今四条线全部汇入同一处暗仓,每一笔大额支出,又都盖着齐王府内院私印。   再说所有事情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便连皇帝都不可能相信!   更何况,宫中贪墨还是皇家内部之事,而辽东军药,却关系边关数万将士的性命!   皇帝死死盯着齐王。   眼中的最后一丝不忍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压抑不住的震怒。   “朕这些年待你不好吗?”   齐王身体一颤:“父皇……”   “你要爵位,朕给了你亲王爵!你要开府,朕让你在诸皇子中最先出宫建府!”   “可你还不满足!”   “你将手伸进朕的后宫,伸进朕的兵部,连边军救命的药都敢换!”   “今日你敢拿劣药送去辽东!明日若真让你坐上那个位置……”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不是连朕这个父皇,也敢一并换掉?!”   齐王脸色惨白,猛地叩首。   “父皇!儿臣冤枉!”   “冤枉?”皇帝冷笑一声。   “所有替你做事的人都冤枉!所有盖着你王府私印的手令也都是假的!”   “那你告诉朕!”   “究竟要什么样的证据,才不算冤枉你?!”   齐王跪在那里,身体一点点软了下去。   贵妃还想上前求情,太后已经猛地将旁边的桌子拍的一震。   “闭嘴!你养出的好儿子,连哀家的药和边军的命都敢拿去换银子!你还有脸哭?”   贵妃浑身一颤,终于瘫坐在了地上。   养心殿内安静了许久。   皇帝重新坐回御案之后,声音已经只剩下一片冰冷。   “传旨!”   “贵妃纵奴贪墨、欺瞒圣听、私毁宫中账册,即刻褫夺宫权,幽禁昭阳宫,无诏不得出!”   “齐王结党营私、盗换军资、伪造朝廷文书、豢养死士。”   皇帝停顿片刻,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削去亲王爵,交宗人府圈禁!”   “齐王府所有属官、幕僚、亲卫全部拿下,由三司与宗人府共同审理!”   “凡涉及宫中药材、辽东军药与伪造卷宗者,无论官职高低,一个不许放过!”   殿外内侍立刻躬身。   “奴才遵旨!”   齐王身体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在了地上。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无论三司后面还能查出多少东西,他都已经彻底失去了争储的资格!   ……   离开皇宫时,王令走路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齐王倒了,贵妃也被幽禁。   这些日子压在王家头上的所有危险,总算暂时解决了。   更重要的是,今日养心殿中,贵妃与齐王几次狡辩,都被他一层一层挡了回去。   前几日贵妃才在御花园里提醒他,宫中规矩多,让他小心遇到什么“意外”。   这才过了多久?   他这个被提醒的人还好端端站着。   贵妃与齐王却已经一个被幽禁,一个被送进了宗人府!   就连太后离开以前,都拍着王令的胳膊夸了一句。   “有点你祖父当年的样子!”   王令越想越得意,跟着父亲登上马车以后,他便一直等着王景谦开口夸自己。   可等了半天,王景谦始终阴沉着脸,一句话都没有说。   王令终于忍不住了。   “爹。今日之事,孩儿办得如何?”   王景谦缓缓转过头。   “你进宫,是去弘文馆读书的,还是去替陛下抄家的?”   王令一愣。   “读书自然是主要的,抄家只是顺便……”   “顺便?”王景谦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顺便查了贵妃!顺便抄了齐王暗仓!又顺便将一个亲王送进了宗人府?!”   王令认真想了想。   “好像……是顺便多了些。”   王景谦被他气笑了。   “既然你有这么多精力,从今日开始,顾司业留下的课业以外,每日再加三篇策论!”   王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爹!孩儿今日才刚刚扳倒齐王!”   “正因如此,才更要多读书!”   王景谦冷声说道:“今日若不是你学会了如何查账,难道靠你那两只拳头,便能将齐王打进宗人府?”   王令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马车内很快安静下来。   王令低着头,满脸都是即将多写三篇策论的痛苦。   王景谦看着儿子那副苦色,心里却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扳倒齐王,当然是好事,可今日之事闹得实在太大。   前朝查出伪造卷宗与辽东军药的是王家,后宫查出贵妃贪墨的,还是王家的儿子。   即便两边事先毫无沟通,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只会觉得王家与慈宁宫内外联手,一日之间便将一位最有可能争储的皇子彻底掀翻!   这样的锋芒,太盛了。   齐王虽然倒了,可朝中剩下的皇子、勋贵与官员,必然都会重新打量王家。   甚至连陛下冷静下来以后,心里会不会生出别的想法,也没人说得准。   王景谦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令儿。”   王令抬起头。   “今日之事,你做得没有错。”   王令愣住了。   王景谦却没有看他,只掀开车帘,望向越来越远的皇城。   “可齐王倒了,不代表这场风波已经结束。”   “恰恰相反。一个争储多年的亲王突然出局,他留下的位置、人脉与势力,都会被其他人争抢。”   “而你与王家,也已经站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来。   “从今日开始,这场储位之争……怕是要真正烧起来了!” 第70章 又回国子监   马车刚刚停在王府门前,王令还没来得及掀开车帘,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车帘猛地被人掀开。   王夫人站在车外,仰着头死死盯着儿子。   “下来!”   王令心里咯噔一下。   他今日在养心殿里面对贵妃和齐王时,尚且没有太过紧张。   可看见亲娘这张阴沉的脸,后背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发凉。   王令老老实实弯腰下车。   只是他双脚才刚刚落地,王夫人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人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伤着没有?”   “有没有人拿刀?”   “那些死士有没有冲进宫里?”   “齐王有没有狗急跳墙,让人暗中放箭?”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甚至还踮起脚,扒开王令的衣领看了一眼。   王令赶紧摇头。   “娘,我没事。今日是在养心殿里,又有姑母和陛下在,谁敢动手?”   王夫人确认儿子身上没有新伤,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拍在王令的胳膊上。   啪!   声音倒是挺响,只是王令纹丝未动,王夫人自己的手掌反而被震得一阵发麻。   她脸上的怒火顿时更盛。   “你还知道那是养心殿?!”   “让你进宫,是让你去弘文馆读书!”   “你倒好,读着读着,先查了太后的药,又查了六宫的账,最后还跟着羽林卫抄了齐王的暗仓!”   “再过几日,你是不是准备顺手把皇宫也拆了?!”   王令一脸委屈。   “娘,暗仓不是我抄的,我当时还在宫里……我只是找到了地方。”   王夫人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你还挺骄傲?”   “不敢。”王令赶紧低下头。   王夫人又瞪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转过身,对身后的管家吩咐道:“让灶房把炖羊肉热上,再烙二十张肉饼!”   她停顿了一下。   “今日受了惊……再炖五只鸡补补!”   王景谦刚刚从马车上下来,听见这句话,额头上的青筋顿时跳了起来。   “他受什么惊了?”   “今日被吓得瘫在养心殿里的是齐王!”   “这逆子从宫里出来时,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王夫人猛地回过头。   “齐王有没有瘫,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我儿子差点又被人算计!”   王景谦张了张嘴,小声嘀咕道:“慈母多败儿!”   “那也比你这个亲爹强!”王夫人冷笑一声,“刚报信的先回来,说儿子今日立了这么大的功,你一句好话没有,张嘴便又罚策论!”   王令立刻在旁边重重点头。   王景谦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你点什么头?”   王令赶紧站直。“脖子有些酸,活动一下。”   王景谦冷哼一声,甩袖便往府里走。   王夫人则拉着王令跟在后面。   她身形纤细,站在王令身边,甚至还不到儿子的肩膀,可王令被她抓着胳膊,却只能老老实实弯着腰跟着。   看上去就像一名柔弱妇人,牵着一头刚刚闯完祸的大黑熊。   ……   一家人回到正堂时,王珪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长衫,外面并没有再披那件厚重的狐裘,只在肩头搭了一层薄薄的披风。   王令刚进门,目光便落在了大哥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宫里的事情,没有仔细留意。   此刻重新看去,他才忽然发现,王珪的气色竟比之前好了许多。   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却不再是过去那种病恹恹的灰白,原本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也稍稍多了些血色。   更重要的是,从王令进门到现在,王珪竟然一次都没有咳嗽。   王令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大哥,你身体好点了?”   王珪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哪有那么快。”   “不过院判前几日重新诊过脉,说旧方已经停了,屋里的熏香与积灰也全部清理干净。只要继续调养,明年开春以后,便不必再整日闭门静养了。”   王令快步走过去,伸出手在大哥肩膀上捏了两下。   王珪被他捏得身体一歪,赶紧拍开他的手。   “轻些!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骨头比石头还硬?”   王令咧嘴一笑,“是比以前结实多了!”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更加明亮。   “那大哥的殿试呢?”   王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王景谦也走到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平静开口道:“你大哥当年殿试前病倒,太医院有验病文书,陛下也曾下旨,准他病愈以后随下科贡士补试。”   “前几日我已经让礼部重新查过旧档,只要明年春日复验身体无碍,便可参加殿试。”   王令整个人一下站直了。   “真的?!”   “自然是真的。”王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大声音做什么?”   “高兴啊!”王令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大哥可是会元!”   “当年若不是病倒,一甲肯定有你的位置。明年你参加殿试,我参加秋闱,咱们兄弟两个一起下场!”   “到时候你中状元,我中解元!”   王珪听得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你倒是会安排。”   王景谦更是冷笑一声。   “连四书五经都还没有学透,乡试策论也才刚刚入门,便已经替自己安排上解元了?”   王令脸上的笑意一僵。   “孩儿只是先定个目标。”   “目标?”王景谦点了点头,“既然目标是解元,那每日再加一篇经义!”   “爹!”   王令脸都绿了。   王珪坐在旁边,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王景谦看着王令继续道:“既然齐王之事已经结束,弘文馆那边,严学士的病也快好了。”   “再过几日,顾司业便会回国子监,你也正好一并回去。”   “往后除了太后召见,少在宫中走动,更不要再碰朝堂上的事情。”   王令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又回国子监?”   “怎么?”王景谦抬起眼睛,“你舍不得弘文馆?”   王令沉默了。   弘文馆里不但有皇子皇孙,还有顾司业专门替他安排的单独座位。   最重要的是,每日下课以后,顾司业还会亲自留下替他补课。   他舍不得……才怪!!! 第71章 怕是呆不久了   “回便回吧。”王令有气无力地说道,“反正顾司业也会回去。”   听见这句话,屋里几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王夫人甚至有些同情地看了儿子一眼。   只要顾文礼还在,王令究竟是在弘文馆还是国子监,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反正该补的课,一堂都少不了。   只是王令没有注意到,王景谦端起茶盏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让王令离开弘文馆,并不只是因为严学士即将回来,自然还有其他的考量。   不过,有些事情,王景谦暂时不准备告诉儿子。   这小子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国子监好好读书,把明年的乡试考下来。   正堂里的气氛重新轻松下来。   王夫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王珪。   “既然齐王已经倒了,你的身体也好了许多……”   她停顿片刻,眼睛越来越亮。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去陆家提亲了?”   王珪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刚刚还神色从容的病弱会元,此刻耳根竟然迅速红了起来。   “娘,此事不必如此着急。”   “怎么不急?”王夫人立刻说道,“韩陆两家的婚事已经退了这么久,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以前是齐王压着,陆家不敢重新与你定亲。后来你身体未愈,咱们也不好立刻登门。”   “如今齐王已经圈进宗人府,你明年又能补殿试,还等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当即看向身边的老嬷嬷。   王令也已经兴奋地凑了过来。   “娘,提亲的时候带上我!”   “不带。”王夫人拒绝得干脆利落。   王令顿时愣住。   “为什么?”   “你自己心里没数?”王夫人看了他一眼。   “上一次你去陆家,先拿王顺当诱饵引走护院,又将贞如院子的两扇门连着门框一起拆了下来。”   “这一次是去提亲,不是去攻城。”   王令立刻解释道:“上次情况不一样!”   “陆家把陆姐姐锁在院里,我若不拆门,怎么进去?”   “而且如今咱们王家也支棱起来了!”   “齐王被圈禁,贵妃也被幽禁。陆家总该知道,当初若不是我和大哥帮忙,陆姐姐说不定已经被当成换官缺的筹码,嫁进韩家了,如今他们也不用再怕齐王报复。”   “我这次再去,陆家肯定不会像上次那样拦着!”   而一旁的王珪脸上的神情却渐渐淡了下来。   “二弟。”   王令见大哥如此认真,也跟着收起笑容。   王珪看着他,缓缓说道:“我们帮贞如脱离那桩婚事,不是为了让陆家欠王家一份人情。”   “齐王倒了,也不是王家可以抬高门槛、逼陆家重新答应婚事的依仗。”   “当初退婚,是陆家先动了心思,却也是我亲自点了头。后来陆家逼贞如嫁给韩慎,确实做得不对。可你擅闯内宅、拆掉院门,同样伤了陆家的颜面。”   “这一次王家去提亲,是求娶,不是上门收债!”   王珪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了几分。   “若仗着齐王倒台,便觉得陆家一定要答应,那咱们与当初拿官缺逼婚的韩家,又有什么不同?”   王令身体微微一僵。   他方才只想着如今王家已经不同了,却从未认真想过这层。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   “是我想错了……那大哥放心,这次我不去。”   “等陆家答应以后,我再亲自去把那两扇门重新装好。”   王夫人没好气地说道:“门早就装好了!银子还是从你月钱里扣的!”   王令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娘,我的月钱不是已经扣到明年了吗?”   “那便扣到后年。”   “……”   王珪终于再次笑了起来。   就连王景谦脸上,也多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坐在一旁,看着妻子已经开始盘算聘礼,长子明明满脸窘迫,却又忍不住认真听着,次子则为了自己后年的月钱据理力争。   正堂里吵吵闹闹。   与往常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可只有王景谦自己清楚,这样的情景,他已经盼了多少年。   曾经他最怕的,是王珪熬不过这个冬天。   也怕自己有一日倒下以后,王令依旧只会凭一身蛮力在外面闯祸。   可如今,长子的病终于有了起色,明年甚至可以重新站到金銮殿上。   那个曾经连一篇《大学》都背不下来的次子,也已经能查账、破局,甚至开始认真准备明年秋闱。   王家的日子,终于一点点有了盼头。   王景谦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压下了眼底那一丝难得的满足。   只是有一件事,他今日没有再提及。   齐王倒下以后,京中的局势只会更加复杂。   其余皇子既要争夺齐王留下的人脉,也会重新审视朝中重臣的立场。   而王景谦既不依附任何皇子,又能隐忍十年,一出手便将齐王钉死。   这样的人继续留在礼部,对任何一个想要争储的皇子而言,都是无法绕开的阻碍。   更何况,齐王纵然罪有应得,也终究是皇帝曾经最宠爱的儿子,贵妃同样陪伴圣驾多年。   他们父子没有做错,甚至可以说是替皇帝除了一个大患。   可亲手将贵妃拉下后宫、将齐王送进宗人府的人,若是日日还在眼前晃悠,难免会让人一次次想起这桩事。   这并非帝王昏聩,只是人之常情。   也正因如此,他才要让王令先退出宫里。   至于自己……   王景谦垂下眼帘,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   他有种预感……他在京城,恐怕待不了多久了。   ……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依旧烛火通明。   今日的风波虽然已经落下帷幕,可皇帝独自坐在御案之后,心绪却久久没有真正平静。   御案上还压着厚厚一摞奏疏,有辽东军中的,也有东南盐务、地方吏治与河运上的,哪一件都比后宫里的风波更不能耽搁,更让他焦头烂额。   皇帝随手翻了几份,目光却渐渐停在其中一份今年的吏部官员考核名册上。   “王景谦……”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片刻以后,皇帝拿起朱笔,在王景谦的名字旁缓缓划了一道。 第72章 有福不一定同享,有难必须同当!   又过了几日,弘文馆负责经义的严学士终于病愈。   顾文礼的借调也正式到了日子。   于是,师徒二人前后脚定下了回国子监的时间。   临走那日,王令站在弘文馆门口,看着顾文礼怀里那一摞厚厚的书卷,眼神格外复杂。   这些日子,他早上读经义,中午补《礼记》,下午写策论,散学以后还得被顾文礼单独留下一个时辰,再加上回家后王景谦给他额外加的三篇策论。   王令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不是在读书,是在服刑!   如今好不容易要离开弘文馆,他只觉得连宫门外的风都比往日自由了几分。   唯一有些舍不得的,大概便是慈宁宫的饭。   太后虽然已经发了话,日后他若想进宫,随时都可以去慈宁宫用膳,可到底不像现在这样,每日一下课便能直接过去。   炖羊肉、烧鹿肉、酱肘子,还有那一桌子专门照着他饭量添的肉饼……   想到这里,王令心里竟然还真生出了几分不舍。   只是他这副格外复杂的神情落在顾文礼眼中,显然又被误会了。   顾文礼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欣慰。   “爱徒,不必舍不得。为师知道,你这些日子在弘文馆进益极大,如今突然回国子监,心中难免有些不适。”   顾文礼上前拍了拍王令的胳膊。   “不过你放心。虽然回了国子监,可你每日补课的时辰不会少。弘文馆里落下的几卷《礼记》,为师也已经替你整理好了。”   “往后午间半个时辰,散学后一个时辰,照旧!”   王令:“???”   他脸上的那点复杂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早知道就不站在这里伤春悲秋了!   他舍不得的是慈宁宫的饭,又不是舍不得补课!   顾文礼见他久久不说话,还以为爱徒被自己这番话感动了,眼神反而更加慈爱。   “走吧,明日国子监见!”   王令勉强扯了扯嘴角。   “老师慢走。”   ……   翌日上午。   王令重新站在国子监门前时,心情终于稍微好了些。   甚至重新踏进那座熟悉的大门时,竟莫名生出一种回家的感觉。   连门口那两个总爱偷懒晒太阳的老仆,看起来都格外亲切。   王令背着书袋,大步往广业堂走。   一路上,不少监生都认出了他。   “王令回来了!不是说他被太后调进弘文馆了吗?”   “听说只是暂时入宫陪读。”   “什么陪读?我怎么听说他进宫不到一个月,把贵妃查没了,还把齐王查进宗人府了?”   “嘘!你不要命了!”   四周压低的议论声不断传来。   王令眼皮跳了几下,只当没有听见。   果然,还是国子监亲切!   大家说话又好听,又喜欢传八卦。   唯一有些可惜的,便是刘文昌不在了。   否则那小子要是知道自己又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王令甚至认真想了一下,也不知道刘文昌如今被流放的地方远不远,要不改日托人送些东西过去安慰安慰?   毕竟同窗一场,送两本《孝经》应该不过分吧?   不过这事若是让他爹知道……   王令想了想王景谦那张黑下来的脸,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算了,自己现在的课业都快写不完了,没必要再给亲爹找理由加两篇。   刚走到广业堂门口,一道白白胖胖的身影忽然从里面冲了出来。   “王兄!你总算回来了!”   张英跑得满脸通红,上来便一把抱住王令的胳膊。   “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国子监这些日子,我一个人在饭堂吃饭都没意思了!”   王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目光缓缓停在了他的肚子上。   “我怎么看着,你比我进宫之前又胖了一圈?”   张英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吗?”   他伸手捏了捏肚子上的肉,认真想了片刻。   “可能是你不在,没人跟我抢鹅腿,我只能每日多吃了一两只。”   王令:“……”   所以自己不在,他是吃饭没意思,然后还胖了一圈?   但张英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赶紧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王兄,快说说,宫里到底怎么回事?”   王令眼皮一跳。   张英满脸好奇。   “你进去读了不到一个月书,怎么把一个贵妃读没了,又把一个亲王读进宗人府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原本正在收拾书册的几个监生动作明显都慢了下来,一个个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王令看了看四周,果然还是熟悉的国子监。   “想多活几年,就少打听宫里的事情。”   “我能说的,外面都已经传遍了,剩下不能说的,你知道了也没好处。”   张英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下来。   “真不能说?”   “不能。”   “那贵妃真的是你查出来的?”   “不知道。”   “齐王真被你当面骂得说不出话?”   “没这回事。”   “听说太后还要认你做干孙子?”   “!!!谁特么瞎传的?!那是我姑母!!怎么能……”   王令眼睛都瞪大了,他正准备继续追问,广业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张英!”   张英身体猛地一僵,他甚至连头都没敢回。   下一刻,他松开王令的胳膊,转身便想往自己座位跑。   可已经晚了。   顾文礼抱着几卷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方才老夫在外面便听见你说想念王令,既然你二人如此久别重逢,想来感情甚笃。”   张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顾文礼继续说道:   “今日下学以后,你陪他一起留下。”   “正巧王令前几日有几道经义还未吃透,你们二人一同温习。”   张英:“???”   他赶紧解释,“司业,其实学生与王兄也没有那么……”   但顾文礼已经直接无视了他,径直走向课堂。   张英张了张嘴,彻底没话说了。   王令站在旁边,嘴角却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么久了,终于有人陪自己一起补课了!   果然是好兄弟!   有福不一定同享,有难必须同当! 第73章 张英的天赋   ……   到了午膳时,张英依旧没有从下午要被留下补课的打击中缓过来。   他抱着一个装满餐食的餐盘,满脸幽怨地坐到了王令对面。   “王兄,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回来以后,我的日子怕是比以前还难过。”   王令从餐盘里拿出一只鹅腿。   “往好处想,以后补课的时候有人陪你。”   “这是好处?”张英瞪大眼睛。   王令没有理他,低头啃起鹅腿。   只是吃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张英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这小子往日一坐到饭堂,两只眼睛便只剩下桌上的肉,今日却吃几口,便低头看一眼旁边放着的一本账册。   甚至面前的鹅腿凉了都没有发现。   王令顿时觉得稀奇。   “你看什么呢?”   张英叹了口气,将账册推了过来。   “我家的铺子。”   “英国公府的?”   “嗯。”张英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   英国公府传承百年,爵位、田庄、铺面一样不少,论家底,整个京城都排得上号。   可英国公这几年最发愁的,偏偏就是家底太厚。   几个儿子孙子既不愿从军,也没有几个真正肯用功读书,一个个守着祖宗留下来的家业,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按照英国公的话说,金山银山也架不住一窝败家子坐在上面往下啃。   尤其张英,读书读不进去,骑马嫌累,练武嫌疼,每日最大的本事就是听遍京城八卦,再将哪家酒楼出了新菜、哪家点心铺换了师傅记得一清二楚。   英国公看了十几年,终于认命了。   这孙子指望不上光宗耀祖,总得学会守祖宗基业吧?   所以前几日,英国公直接从府中几十间产业里,挑出了一间连续亏了大半年的酒水铺子扔给张英。   铺面、伙计、掌柜全部不动,又给了他些周转银。   一个月,只要别再亏钱,便算他过关。   若还继续亏……铺子收回来,顺便扣半年月钱。   张英说到这里,悲愤地咬了一口肉饼。   “我祖父这是要我的命啊!”   王令看了一眼他面前少了一只的鹅腿。   “难怪。”   “什么?”   “难怪你今日连鹅腿都少吃了一只。”   张英脸色更加悲痛。   “我都愁成这样了,你还笑我!”   王令擦了擦手,将账册拿过来翻了几页。   账目并不复杂,进多少酒,卖多少酒,伙计工钱,铺面修缮,还有每月损耗。   虽然记得有些乱,可大致看下来,并没有明显的贪墨,至少亏钱不是掌柜偷偷把银子搬回了家。   王令翻了一会儿开口道:“为何卖不出去,是酒不好?”   张英摇了摇头:“也不算差。”   “铺子卖的是永州来的桂花酿、青梅酒和米酒,味道其实不差,就是旁边的孙记比我家铺子便宜些。”   “再往东一条街还有个胡家老铺,他们家的酒虽然更贵,可酿了三十多年,附近那些老酒客只认那一口。”   “我家的铺子的酒不上不下,便宜比不过孙记,名气又比不过胡家。”   王令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呢?”   “还有铺子位置也不好。”张英指了指账册。   “那一带靠近大理寺,来往官差胥吏最多,真正进店喝酒的也多是这些人,图的就是酒劲足、下酒菜实在。”   “可我家铺子卖的米酒比孙记贵,酒劲又没有胡家老铺那家的酒劲足。”   “若换成东市就不一样,那边官宦人家多,桂花酿、青梅酒卖得好,价钱贵些反而没人嫌弃。”   “再比如咱们国子监附近,读书人多,最爱买小坛酒去诗会装样子。酒好不好喝不重要,名字一定得雅,坛子也得好看。”   王令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这些你都知道?”   张英一脸莫名其妙。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我平日吃东西,总不能白吃吧?”   “哪家铺子什么东西好吃,多少钱,客人多不多,我看一眼便记住了。”   他说到这里,又认真补了一句。   “我连他们哪日剩菜最多都知道,因为那一日去得晚,掌柜有时会多送我一盘。”   王令:“……”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面前这个白白胖胖的小胖子。   张英显然不蠢。   而且不仅不蠢,反而对价格、客人、铺面和吃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只是过去所有人都盯着他读书、练武,从来没人觉得,一个整日吃东西、听热闹的纨绔子弟,也能有什么真正的本事。   可换个地方……好像完全不同。   王令摸了摸下巴。   “那你觉得,你家这间酒铺怎么救?”   张英顿时泄了气。   “我若知道,还找你干什么?”   “降价?孙记就在旁边,我们降,他也能降。而且我家从永州运酒过来,本钱本就比他高。”   王令眼神微微一动,这小子竟然连价格战不能乱打都知道。   “那便不跟他们卖一样的东西。”   张英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若能弄出一种比市面寻常酒烈上一倍,入口又不浑的酒呢?”   张英眼睛慢慢睁大。   “真能弄出来?”   “应该能。”   王令前世虽然只是历史系研究生,可最基础的蒸酒原理还是知道的。   当然,真要让他现在徒手画出一整套器具,他也未必画得多专业。   但王府有工匠,英国公府更不缺人,多试几次,总能摸索出来。   而且如今市面上的酒水度数普遍不高。   若真能将酒水进一步提纯,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前世白酒的程度,仅仅比普通米酒烈上许多,便已经足够做出差异。   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利润应该不低。   王令最近正缺钱。   准确地说,他的月钱已经被亲娘扣到后年去了。   大哥眼看又要重新与陆家定亲,自己这个亲弟弟总得送件像样的贺礼。   总不能大婚那日,自己扛块石锁过去,说祝大哥身体康健吧?   更何况以后乡试、交友,甚至给爹娘买些东西,哪里都要银子。   总不能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研究生,混到最后连送份礼都得伸手找亲娘要钱。   想到这里,王令看向张英。   “可以试试,英国公府出铺面、伙计和本钱,你正好负责经营。”   “我负责想办法弄新酒,再帮你把账理顺。”   “先不做大,就拿你这间快倒闭的铺子试。” 第74章 中秋文会   张英眼睛越来越亮。   这段时日王令的种种作为早已让他对其大为改观,若是连新酒都真能弄出来,这买卖还真未必不能做!   下一刻,他却忽然反应过来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钱怎么分?”   王令伸出三根手指。   “你三,我七。”   张英瞬间瞪大眼睛。   “凭什么?!”   “铺子是我家的,人是我家的,银子也是我家的!为什么你要七成?”   王令点点头。   “有道理!”   说完,他起身便走。   张英懵了一下。   不是!   你怎么不按套路啊!   正常流程不该是他嫌七成太多,两个人你来我往拉扯一番,最后各退一步吗?   怎么到王令这里,直接不做了?!   眼看王令真要走,他赶紧扑上去,一把抱住那条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   “王兄!”   “放手。”   “亲兄弟明算账!”   张英咬了咬牙。   “好!你七便你七!”   王令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行,我改主意了!你二,我八!”   张英:“!!!”   “不是!怎么还涨了?!”   王令理所当然地说道:“刚才三七的时候你不同意,现在是新价。”   张英整张脸都绿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谈生意还能越谈自己剩得越少!   “王兄!好王兄!我错了!”   “二八!就二八!你可别再涨了!”   王令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了,逗你的,还是三七。”   “先把铺子做活再说。”   说完,他重新坐了回去。   张英:“……”   他默默松开王令的胳膊。   不知为何,明明还是自己三成,他此刻竟然莫名生出一种捡回了一成的庆幸。   张英沉默半晌,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仔细一想,又说不上来。   算了,三成总比两成强!   想到这里,他很快又兴奋起来。   “只要真能把新酒弄出来,三成就三成!总比现在月月往里面贴银子强!”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   “而且得快些,再有不到一月便是中秋,每年中秋前后,京中酒水生意都能涨上好几成。”   “只要咱们能在中秋前弄出第一批酒,正好试一试!”   说到这里,张英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今年中秋赏月文会也快到了,也正是个推销新酒的好机会!”   王令一愣。   “什么赏月文会?”   张英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都已经是国子监的人了!”   张英赶紧解释起来。   原来每年中秋前后,京中几座最有名的书院都会与国子监举办一场年轻士子的赏月文会。   几家轮流做东,比的东西也不少。   有经义、算学、诗文,也有飞花令之类助兴的小比。   每家挑出五六名年轻士子。   本身不是什么朝廷正式考核,更不会影响科举功名。   可京城每年都会有不少翰林、名士甚至朝中官员前去观文。   因此对于这些还未参加科举,或者准备乡试会试的年轻士子而言,却是一个极好的扬名机会。   而今年……正好轮到北景书院承办。   王令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北景书院?这地方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哦。前不久自己才去敲过他们的门钟,大哥还一个人问难了整个书院。   这缘分还真是不浅。   王令随口问道:“咱们国子监往年成绩如何?”   张英沉默了一下。   “还挺稳定的。”   王令眉头一挑。   “每年都不错?”   “不是,连续十年倒数第一。”   王令:“……”   张英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不过去年最有意思,咱们有个监生比赛前一晚喝多了,第二日上场作诗,诗还没写出来,先趴在案边吐了。”   他说到这里,竟还有些得意。   “那人我还认识呢!”   王令沉默片刻。   “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   下午,广业堂内。   顾文礼上完一堂经义以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反而与几名博士站在讲案前,低声商议着什么。   没过多久,其中一名博士拿出一张名单。   “今年中秋文会,还是照往年规矩,从各堂挑几个经义和诗文成绩尚可的学生便是。”   另一人点了点头。   “反正重在参与。”   这几个字刚刚落下。   顾文礼缓缓抬起头。   “重在参与?”   那名博士一愣。   顾文礼放下手里的书。   “国子监连续十年末位,去年参加文会之人,还未作诗便先吐了一地。”   “你们……还准备重在参与到什么时候?”   几名博士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尴尬。   国子监的情况,他们当然清楚。   只是如今监生良莠不齐,真正学问好的学生,未必愿意参加这些文会。   勋贵子弟倒是愿意去,可让他们去……去年已经证明过后果了。   其中一名博士犹豫片刻,“那依司业之见?”   顾文礼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半间课舍。   最后落到了王令身上。   正在偷偷跟张英商量晚上去酒坊先看看的王令,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   这眼神!太熟了!   每一次顾文礼这样看他,都没有好事!   果然。   下一刻,顾文礼已经抬手一指。   “让王令领队!”   整间课舍瞬间安静。   王令猛地抬起头。   “老师?!”   旁边一名博士也愣住了。   “顾司业,王令虽然近来进益极快,可毕竟读书时日尚短,根基……”   “根基不足?”顾文礼直接打断他。   “《石灰吟》是不是他写的?”   “是。”   “春日校文是不是他赢的?”   “是……”   “前几日传遍京城的那篇查账策论是不是他写的?”   “也是。”   顾文礼冷哼一声。   “一个能写出《石灰吟》,而且在春日校文上写出那么多经典名诗,还能写出那篇查账策论的人,你与我说他不能参加一场中秋文会?”   那名博士张了张嘴,竟然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顾文礼继续说道:“经义根基不足又如何?”   “正因为不足,才更应该去!”   “更何况他明年还要下场参加乡试!如今正该多与京中士子论学,磨一磨文章与临场应变。”   周围几名博士对视一眼。   最终只能点头。   “那便由王令领队。”   王令脸都绿了,他赶紧站起来。   “老师,学生觉得,此事事关国子监颜面,还是应当另选贤能……”   顾文礼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拒绝,慢悠悠补了一句。   “若国子监今年能够夺魁……”   王令的话瞬间停住。   顾文礼看了他一眼。   “为师可以免你中秋以后的十篇额外课业!”   王令的眼睛瞬间亮了。   下一刻,他挺直腰板,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老师!学生愿为国子监肝脑涂地!”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旁边几名监生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这转变未免也太快了。   顾文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老夫的学生,很好!”   “既然如此,今日下学以后先留下,多做两篇!”   王令脸上的激昂瞬间僵住。   “啊?”   顾文礼已经低头继续看名单。   “文会还有不到一月,自然要提前练。”   “这两篇不算中秋后的十篇。”   王令:“……”   他就知道!   顾司业绝不会让自己占到半点便宜! 第75章 离京调令   等王令真正从国子监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与张英两个人一左一右,脸上都是生无可恋。   只不过王令很快又振作起来,中秋文会,酒水铺,还有能免掉十篇课业!   若真能拿下这场文会,好像也不算亏。   而且今年文会就在北景书院。   想到当初大哥一人登门问难,把整个北景书院堵得没脾气的那一幕,王令已经开始盘算,等回去以后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哥。   自己若真能替国子监再压北景书院一次,也算兄弟二人梅开二度!   想到这里,王令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可等他回到王府,刚刚走进正堂,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收了起来,因为屋里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对。   王景谦已经下值回来,不过官服也未换坐在最上首。   王夫人坐在旁边,平日里风风火火的人,此刻却难得安静。   王珪也披着一件薄披风坐在下首,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大半,却一口没动。   桌案最中间,则放着一份盖着吏部大印的文书。   王令脚步顿住。   “爹……这是怎么了?”   王景谦抬头看了他一眼,将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   “吏部今日送来的调任文书。过些时日,为父便要离京赴任了。”   王令愣住,“去哪?”   王景谦缓缓开口,“福建,任福建左布政使。”   王令脸上的神情彻底变了。   福建左布政使,掌一省钱粮、赋税、民政,乃是实打实的一方大员。   而且这些日子顾文礼没少逼着他做策论,对于朝廷各地的情形,他多少也有了些了解。   福建这些年盐务、钱粮与地方吏治一直问题不断,旧任布政使前些日子病退,朝廷正缺一个既有资历,又足够清廉,还能压得住地方官场的人,而皇帝最后……则点了王景谦。   王令沉默片刻。   “那……什么时候走?”   “吏部给了两个月时间交接。”   王令没有再说话,而旁边的王珪忽然轻轻开了口。   “其实父亲去福建,未必是坏事。”   王令抬头看向大哥。   王珪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只是神情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凝重。   “若陛下当真只是忌惮王家,随便找个清闲地方将父亲放出去便是,没必要把福建交给父亲。”   “一省钱粮民政,可不是拿来安置闲人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王景谦一眼。   “陛下是想让王家暂时离开京城这个漩涡……但也是真的要父亲去办事。”   王令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了过来。   福建与王家也并非毫无渊源。当年祖父便曾在台岛和东南一带任职,对于东南政务、民情都极为熟悉。   这么多年过去,祖父虽然早已经退了下来,可王家对于东南,本来便比寻常京官深得多。   皇帝将父亲放到福建,这一层未必没有考量。   想到这里,王令心里原本那点说不出的憋闷,反倒散去了不少。   如果只是赶人,皇帝有的是办法。   可偏偏给的是福建左布政使,那便说明至少在皇帝眼中,王景谦还是那个能办事,也值得用的人。   王景谦显然也早就看明白了,他端起茶盏,语气依旧平静。   “福建虽然远,却不是坏地方。”   “朝堂这些年,老夫也待得有些烦了,出去看看地方,正好清净几年。”   王夫人顿时冷笑一声。   “你清净?你想得倒美!”   王景谦一愣。   “什么意思?”   “我与你一起去。”   王景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福建路远,你留在京中照顾两个孩子便是。”   王夫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丈夫一眼。   “我不去?”   “我若不去,谁知道你到了福建,会招些什么东西回来?”   王景谦:“???”   “什么叫招些什么东西?!”   王夫人冷哼一声。   “当年你高中探花,骑马游街,半条朱雀街的姑娘都往你身上扔花,如今虽然老了些……”   她再次认真打量了丈夫一阵,最后勉强点了点头。   “好歹还有几分气度尚在。”   “噗!”王令当场没憋住。   旁边王珪也赶紧转过头,用帕子捂住嘴。   “咳咳咳……”   这一次明显不是病咳,纯粹是笑的。   王景谦脸彻底黑了。   “你!孩子都在这里,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王夫人冷笑。   “你当年收到的香囊,我还替你烧过两箱!”   王令眼睛瞬间亮了,“两箱?娘,还有这事!”   “闭嘴!”王景谦终于忍无可忍。   王令立刻坐直,只是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王珪也低着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方才还有些沉闷的正堂,一时间倒是轻松了不少。   只是笑过以后,王夫人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淡了下来。   她看了看王景谦,又转头看向两个儿子。   “你们两个,我自然是放不下。”   这一句话出口,王令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王珪也抬起头。   王夫人先看向大哥王珪。   “一个身子才刚刚养好些,明年便要补殿试。”   “平日里嘴上说着知道分寸,真看起书来,照样能坐到半夜。”   王珪张了张嘴。   “娘……”   “你闭嘴!”   王夫人又转向王令。   “还有你。”   王令身体顿时坐得更直。   “你明年要下场乡试,课业重也就算了……”   “我现在最怕的还不是你读书累。”   王夫人顿了顿。   “我怕哪天我不在家,你又告诉我,你只是出去散个步,顺手拆了谁家两扇门!”   王令:“……”   王珪没忍住,又低头笑了一声。   王令有些委屈。   “娘,那次是意外。”   “你哪次不是意外?”王夫人瞪了他一眼。   王令立刻闭嘴。   可王夫人说完以后,却又轻轻叹了口气。   “若真能选,我当然想留在京中守着你们兄弟两个。”   “可你们到底都大了。”   “珪儿如今身子也慢慢养了回来,府里的事情,他本就能拿主意。”   “令儿虽然不怎么省心……”   她看了王令一眼。   “可现在好歹知道动手前先想想后果了。”   王令:“???”   这算夸他吗?   王夫人继续说道:   “何况京中还有张嬷嬷、管事,还有你们兄弟彼此照应,真出了什么大事……宫里那位现在怕是比我还护着令儿!”   王令眨了眨眼,这倒是真的。   王夫人这才重新看向王景谦。   “可你爹不同。福建上千里路,这一去,少说也得几年。”   “到了地方以后,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白日里查钱粮,晚上还得应付那些官场酒宴。这人在京中时,我每天盯着,他都敢忙得忘记吃饭,真让他一个人去了福建……”   王夫人冷哼一声。   “我怕过不了半年,福建百姓还没治明白,先把自己治进医馆!”   王景谦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老夫身体好得很。”   王夫人斜了他一眼。   “昨晚谁嚷嚷胃疼?”   王景谦顿时不说话了。   王令低下头,王珪也默默端起茶盏,兄弟二人这一刻默契得惊人,谁都没有替王景谦说话。   王景谦:“……”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过了片刻,王珪才轻声开口。   “娘若想去,便去吧!”   “家里有我,弟弟的课业也有顾司业盯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至于他闯祸……”   王令立刻瞪大眼睛,“大哥!”   王珪面不改色, “我尽量在他拆门前拦住。”   王令:“……”   王夫人终于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圈却微微有些发红。   她很快便偏过头,没有让两个儿子看见。   “你们两个臭小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了。”   正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王令心里也莫名有些发堵。   从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时间明明算不上太久,可这一家人,早就已经不再只是原身记忆里的父亲、母亲和大哥。   父亲会黑着脸给他加课业,母亲会一边骂他一边替他收拾烂摊子。   大哥看着病恹恹的,却能陪他半夜去套别人麻袋。   如今父母突然要离京数千里,哪怕明知道这是一件好事,王令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王珪显然也一样,他垂眸看着面前那盏早已经凉透的茶,过了片刻,才低声说道:   “父亲到了福建以后……还是多保重身体。”   王景谦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向长子。   王珪平日里极少说这种话,所以这一句出来以后,王景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知道了……你也是。”   “明年殿试重要,可身体更重要!”   气氛一时间竟有些发酸。   王令左看看,右看看,刚准备也跟着说两句。   王景谦已经看向了他。   “至于你。”   “爹?”   “每日经义不许少。”   王令:“……”   他就知道,一点都感动不起来!   王夫人也被逗笑了,可笑到一半,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慢慢停住。   随后转头看向王珪,王珪心里莫名一紧。   “娘?”   王夫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若跟你爹去了福建……那这府里,不就只剩你们兄弟两个?”   “那怎么行!”   王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明年还要补殿试!令儿明年也要参加乡试!”   “我和你爹一走,这偌大的王府,连个正经主事的女主人都没有!”   王珪身体瞬间僵住,王令却已经明白过来,眼睛刷地亮了。   王夫人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猛地站起身。   “张嬷嬷!把前几日准备的聘礼单子拿出来!”   “咱们明日就去陆家,下聘!” 第76章 新酒出炉   第二日上午,王夫人果然带着媒人去了陆家。   只不过与王令想象中不同,如今齐王已经倒台,贵妃幽禁,王景谦又刚刚升任福建左布政使。   放眼整个京城,王家如今的声势,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   而且王夫人这次登门,没有半点盛气凌人的意思。   聘礼按照两家最早定亲时的规矩重新添置了一份,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甚至进了陆家以后,王夫人先提的都不是婚期,而是为前些日子王令擅闯陆府、拆掉两扇院门的事情赔了礼,姿态放得极低。   倒把原本心情复杂的陆秉文弄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到底,两家闹成今日这般模样,谁都谈不上完全没有过错。   当初王珪病重,陆家先动了退婚的心思,后来又为了长子官缺,险些将女儿嫁进韩家。   可王家这边也没少折腾,王令先闯内宅、拆院门、闹韩家,王珪又直接登门北景书院,一人三问,硬生生将陆韩两家的婚事架到了整个京城士林面前。   前前后后,弄得陆家脸面也没剩下多少。   偏偏如今齐王已经倒了,王景谦又从礼部右侍郎直接外放福建左布政使。虽说离了京,可掌一省钱粮民政,怎么看都不像失势。   更何况王珪身体已经有了起色,明年还能补殿试。而那个过去所有人都以为只会吃饭和打架的王令,如今更是让整个京城都大为改观。   这样的王家,陆家若是再死死咬着不松口,外面的人怕是反而要开始猜测陆家究竟还想找什么样的女婿了。   最重要的是……陆贞如自己愿意。   所以陆秉文哪怕心里依旧有那么一点别扭,最后也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当年的事情……便都过去吧。”   王夫人听见这句话,也松了口气。   她今日来之前,王珪可是特意找过她,只有一句话:求娶,不是收债。   所以王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提齐王,也没提韩家,更没提王家如今的变化,只规规矩矩按照两家结亲的礼数谈。   而陆秉文既然松了口,后面的事情也就简单了许多。   两家本就是旧亲,王珪与陆贞如的生辰八字更是早在多年前便已经合过,如今重新定亲,不过是将之前断掉的礼数重新走上一遍。   最后,两家将婚期定在了九月初,正好赶在王景谦正式离京赴任以前。   消息传回王府时,王令正在院子里埋头写顾文礼今日刚留的经义。   听到下人说婚期已经定下,他笔尖一顿,下一刻,整个人直接从桌案后站了起来。   “大哥真要成亲了?!”   “定了!”张嬷嬷满脸喜色,“夫人回来以后已经让账房开库房了,老爷离京前,府里怕是有得忙喽!”   王令也跟着笑了起来,只不过笑着笑着,他忽然想到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自己得赶紧挣钱了!   大哥成亲,自己这个亲弟弟总不能空着手。   而且爹娘成亲以后没多久便要离京赴任,这一去便是数千里,自己也得给他们准备点东西。   王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钱袋……里面只剩几块碎银,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不行,得快点挣!   想到这里,王令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才写到一半的经义,又想了一下顾文礼那张严肃的脸。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重新坐了回去。   挣钱归挣钱,这一篇若是不写完,他恐怕活不到挣到钱那日。   ……   几日以后,国子监刚刚散学,王令和张英便直接从侧门钻了出去。   张英家的那间酒铺后院,此刻已经完全换了一个模样。   墙角堆着十几坛寻常米酒,而院子最中间,则架着一个模样有些古怪的大铜锅。   锅盖被牢牢扣住,周围用湿布与面糊封死。   最上方接着一根弯曲的铜管,铜管穿过一个装满冷水的大木桶以后,末端又垂进另一只干净的小坛子里。   张英蹲在旁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铜管。   “王兄,真的能行?”   “前几次不是已经出了么?”   “那不是一股怪味吗?”   “所以才让你重新改!”   王令也蹲了下来。   前世最基础的蒸馏原理,他当然知道。   可知道原理与真正做出来,完全是两回事。   锅太大,封口不严。   铜管角度不对,冷凝不够。   火候太急,出来的酒又冲又杂。   前前后后折腾了六七次,才终于把这套简陋的东西弄得像点样子。   而今日这一锅,已经是改过以后第三次试酒。   没过多久,铜管末端终于慢慢凝出一滴透明液体。   啪嗒。   落进小坛子里。   张英眼睛瞬间瞪大。   “出了!”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便连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线。   一股比寻常米酒浓烈得多的酒香,也慢慢散了出来。   原本站在院子另一边的掌柜鼻子动了两下。   随后猛地转过头。   “这酒……”   张英已经迫不及待拿出小盏接了一点。   王令赶紧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这一段不要!”   “为什么?”   “不好喝。”   张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王令时不时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说法,只能强忍着馋意继续等。   又过了一阵,王令才重新拿了只干净瓷盏,接了小半盏。   酒液清澈,与如今市面上大多有些浑浊的米酒完全不同。   张英两只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我先尝!”   他说完,一把抢过酒盏,仰头便灌了进去。   下一刻。   “咳咳咳咳!”   张英整张脸瞬间涨红,眼泪都差点呛出来。   他捂着喉咙,一边咳,一边难以置信地看向王令。   “这……这他娘的是酒?!怎么跟吞了团火似的!”   王令眼睛却亮了。   成了!   虽然比前世真正的高度白酒还差不少,可这股酒劲,已经远远超过京中寻常米酒。   而且酒液清澈,入口虽烈,杂味却已经少了许多,对于如今的酒客而言,绝对算得上新鲜东西。   一旁的老掌柜也接了一点,只抿了一小口。   先是皱眉,随后咂了咂嘴,再然后,两只眼睛越来越亮。   随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世子!这酒若是拿出去卖……”老掌柜咽了口唾沫,“咱们这铺子怕是要卖疯了!”   张英终于缓过劲来。   听见这句话,他也顾不得刚才被呛得眼泪直流,直接一把抓住王令的胳膊。   “王兄!发财了!咱们真要发财了!”   可兴奋了没一会儿,张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中秋文会!”   “王兄,咱们前几日不是已经说好了么?只要能赶在中秋以前把新酒弄出来,今年文会就是咱们最好的机会!”   他说着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那日去的可不只是几个书院的士子,还有翰林、名士和朝中官员,只要让他们喝上一口……”   张英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越想越兴奋。   “根本不用咱们自己吆喝!”   王令看着他,倒是有些意外,这小胖子显然没忘了前几日的打算。   而且如今酒真正做出来以后,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怎么借文会把名声打出去。   看来这家伙做生意的脑子,还真不是白长的。   “所以呢?”王令故意问道。   张英立刻说道:“我这几日早让人打听过了!今年文会的酒水还没最后定下来。”   “我祖父与北景书院负责文会的一位老先生有些交情。只要咱们愿意少收些银子,甚至直接白送第一批酒,这事八成能拿下来!”   “到时候每桌摆上一坛,让他们随便喝!”   “只要喝过的人觉得好,中秋以后铺子还怕没人来?”   王令听到最后一句,却摇了摇头。   “不行。”   张英一愣。   “哪里不行?”   “每桌一坛,还让他们随便喝?”王令看了他一眼,“你是去卖酒,还是去行善?”   张英张了张嘴。   “可不是得先让他们尝吗?”   “尝当然要尝。”   王令伸手拿起桌上的小酒盏,在指尖转了一圈。   “但不能让他们喝够!” 第77章 营销茅台   张英愣住,旁边的老掌柜也露出了疑惑。   王令却已经笑了。   前世那些卖酒、卖茶、卖新东西的套路,他虽然没亲手干过,可短视频、直播间看得还少吗?   免费试吃可以。不过,免费吃饱?   那不是营销,那叫慈善。   “文会的酒水照样免费供。不过寻常米酒该有多少便有多少,咱们这个新酒……”   王令竖起一根手指。   “每桌只放一小壶!”   张英皱了皱眉。   “这么少?”   “就得少。而且别一开始便拿出来。”   王令咧嘴笑了笑。   “等文会过半,诗也作了,经义也比了,一群人坐下来赏月饮酒的时候,再上。”   “先让人闻见味,然后一人半盏,多了一滴都不给。”   张英听得脸都皱了起来。   “王兄,这也太抠了吧?”   “你懂什么?”王令瞥了他一眼。   “一坛酒摆在那里任人灌,喝完也就是一句好酒。”   “可若全场几百人,每人只能喝半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喝完还想喝,怎么办?”   张英下意识接道:“去买?”   王令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张英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王令继续道:“而且第一批别做太多,就说新法酿制,出酒极少。”   “文会之后,每日只卖三十坛,卖完即止!”   “三十坛?”老掌柜终于忍不住了,“公子,咱们若真能多酿,为何有银子不赚?”   王令看了他一眼。   “谁说永远只卖三十坛?”   老掌柜愣住。   “先让他们抢,抢的人多了,再加。”   “今日三十,过几日五十,再以后八十。”   “可对外只说是酒坊这几日手艺渐熟,产量才慢慢多起来。”   张英的嘴巴一点点张大,还能这么干?!   王令却还没说完。   “再从最早这一批里挑出一百坛,封泥上编号,从第一坛到第一百坛。”   张英又懵了。   “编号做什么?”   王令神色平静。   “第一批以后绝版,自然得贵些!”   张英:“……”   老掌柜:“……”   两个人齐刷刷看向王令。   王令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张英沉默了足足几息,随后默默朝王令竖起一根大拇指。   “王兄,论做生意,我以前觉得自己多少还有点天赋。”   “现在我发现……我还是太要脸了!”   王令:“……”   “滚!”   张英嘿嘿笑了两声,却已经彻底兴奋起来。   王令想了想,继续开口道:“还有酒坛!”   而张英听他提到酒坛立刻抢答道:“不能再用现在这种破坛子,得做得好看些!那些读书人最吃这一套!”   王令看向他,“不错。”   张英顿时更加得意,“那当然!我平日那些酒楼又不是白吃的!”   一旁的老掌柜听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只觉得脑袋都有些发懵。   他在酒铺干了二十多年。   第一次知道,原来酒还没正式开卖,竟然便能折腾出这么多花样!   张英越想越坐不住。   “我现在便回府找人!中秋文会的酒水,我一定拿下来!”   说完,他转身就跑。   刚跑出几步,又忽然停下。   “对了!这酒叫什么?”   王令也愣了一下。   名字?这个他还真没想过。   总不能直接叫牛栏山二锅头吧?   王令脑子里下意识冒出几个前世耳熟能详的名字。   五粮液?太直白了。   泸州老窖?王令想了想,又摇头。   “老窖”两个字一听就是祖传了几十上百年的东西,他这酒今日才刚从锅里淌出来,连祖宗都还没认全,哪来的老窖?   至于茅台……王令摸了摸下巴。   简单,好记,最重要的是,听着就贵!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蒸腾的酒气,故作沉吟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便叫茅台吧!”   “茅台?”   张英愣了一下,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   “什么意思?”   王令身体微微一僵。   什么意思?如今大周可没有茅台镇!   可看着张英满脸求知的模样,王令轻咳一声,背起双手,神色瞬间变得高深起来。   “茅,生于微末。”   “台,居于高处。”   “咱们这酒本是寻常粮食所酿,经过蒸取提纯,却能从寻常浊酒之中脱颖而出。”   王令停顿一下,淡淡说道:“取的便是一个……起于微末,登于高台之意!”   张英眼睛一点点睁大。   “起于微末,登于高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又抬头看向王令。   “王兄!好名字啊!”   “这不正跟咱们这酒一样吗?寻常米酒进去,出来以后便完全不同了!”   王令脸上依旧一片平静,只轻轻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圆回来了!   以后谁再问,他就这么解释!   若这一波真能把茅台的名声打出去,等中秋以后,铺子便算真正活了!   到时候大哥的贺礼有了,给爹娘准备东西的银子也有了。   甚至以后自己置办任何东西,也算终于不用再伸手问家里要钱。   想到这里,王令顿时觉得浑身都是干劲。   接下来半个多月,他的日子也彻底忙了起来。   白日在国子监上课,午间被顾文礼留下补经义,下午还得与另外几名被选中的监生准备中秋文会。   散学以后偶尔再往酒铺跑一趟,晚上回府,还要接着写王景谦额外留下的策论。   王令第一次觉得,一个人一天为何只有十二个时辰。   偏偏顾文礼看见爱徒最近如此“发愤图强”,还十分欣慰,于是又多加了两篇。   王令知道以后,差点当场吐血。   不过好在酒铺那边进展极快。   张英平日读书不行,办这种事情却像换了个人。   不但真借着英国公府的关系拿下了今年文会的酒水,还专门让人烧了一批模样统一的精美酒壶。   酒壶正面刻着两个字——茅台。   背面则是酒铺的名字。   就连王令随口说的那一百坛“首酿”,张英都当了真,专门找人一坛一坛编了号,还吩咐掌柜单独锁进了库房。   王令知道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执行力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原本只是两个人随口商量出来的一桩小生意,到了中秋前夕,已经渐渐有了几分真正开张的模样。   王令看着那一摞安排,第一次真心觉得,张英要是把琢磨吃喝玩乐的心思分两成给经义,英国公恐怕做梦都能笑醒。   ……   转眼间,便到了中秋文会这一日。   一大早,国子监门前已经停好了几辆马车。   顾文礼亲自带队,王令则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襕衫,腰间挂着书袋,站在最前面。   他那九尺高的身板往那里一杵,别说像领队,更像是负责护送这一群监生去北景书院的武官。   而与他明显不同的是,身后其余几名监生一个个都没什么精神。   毕竟国子监已经连续十年垫底,去年更是有人在作诗之前,先吐了满桌。   他们今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别再丢那么大的人。   一名监生看着斗志昂扬的王令,忍不住问道:“王兄,你就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什么?”   “北景书院去年可是第二,而且还有钦华、华岳等几家书院的人。”   王令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高兴?”   王令咧嘴一笑。   “拿了魁首,免十篇课业。”   “换你,你不高兴?”   那监生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这十篇课业对于王令的刺-激,可能比国子监十年颜面加起来都大。   顾文礼站在旁边,显然也听见了,却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为了什么,愿意争第一便是好事!   几辆马车一路出了国子监。   一个多时辰以后,北景书院高大的门楼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今日正逢文会,书院门前早已经停满马车,除了各家书院士子,还有不少翰林、官员与京中名士,沿路更挂起了成排灯笼和彩绸。   而王令下车没多久后,书院门口负责迎客的北景士子也已经看见了他。   其中一人先是一愣,随后猛地睁大眼睛。   “是你?!”   旁边几人也纷纷转头,等看清王令那副标志性的九尺身板以后,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他们可太认识这家伙了!   前些日子,就是他陪着王珪过来,先敲了北景书院的门钟,然后他那个病恹恹的大哥一个人连胜三问,硬生生把整个北景书院压得没了脾气!   甚至直到现在,书院里还有不少人听见“王会元”三个字便觉得牙疼!   而现在……这家伙竟然又来了!   而且胸口还挂着国子监领队的名牌!   几名北景士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王令同样认出了他们。   双方目光隔着书院大门撞在一起。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王令沉默片刻,随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诸位,又见面了!” 第78章 孺子可教   “王……王兄!”   负责迎宾的北景书院士子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拱手还礼。   “今日乃中秋文会,王兄是随国子监前来赴会?”   “不然呢?”王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大木牌,“我这牌子还不够明显?”   那士子沉默了。   明显,太明显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国子监故意的,那么大一块牌子挂在那么大的胸口上,十丈以外都能看清。   后面几名国子监监生已经忍不住低下头憋笑,一旁的张英更是肩膀一抽一抽。   此时,顾文礼则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令。”   “在!”王令立刻站直。   顾文礼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今日你是国子监领队,莫要失了礼数。”   王令顿时收起笑容,朝那几名北景士子规规矩矩拱手。   “诸位,请。”   这一下,反倒把对面几人弄得不好发作了。   毕竟王令只是笑着打了个招呼,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难听的话。   若他们在门口便先阴阳怪气,今日来往的又有这么多翰林、名士和各家书院的人,丢脸的反而是北景。   几人只能侧开身体。   “顾司业,诸位国子监同窗,请!”   顾文礼微微点头,领着国子监众人走进书院。   ……   北景书院为了今日的中秋文会,显然下了不少功夫。   明堂前的大片空地早已经收拾出来,四周和书院外一样同样挂满了灯笼与彩绸。   几家书院的席位依次排开,最前方则坐着不少京中名士、翰林以及前来观文的朝臣。   北景山长陶修远也已经到了。   他一眼便看见了王令,不过与那些年轻士子明显不同,陶修远脸上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朝顾文礼点了点头。   随后目光在王令身上停了一瞬。   “王二公子,许久不见。”   王令赶紧行礼。   “见过陶山长!”   陶修远点了点头。   “你兄长近来身体如何?”   “已经好多了。”王令说到这里,脸上也露出笑容,“大夫说,明年应该可以补殿试。”   陶修远听见这句话,神情明显缓和了几分。   “如此便好。”   当日王珪虽然问难北景,让北景丢了不小的脸。   可陶修远输就是输,从未因此记恨,甚至后来还让人将王珪三问的文章重新抄录,放在了书院明堂。   只不过他不在意,不代表下面那些年轻士子也能完全放下,尤其今日还是北景做东。   前些日子才让王家长子压了一遍,今日若再被王家次子压住……   那才真要成笑话了!   ……   很快,各家书院的人陆续到齐。   钦华书院、华岳书院,还有另外两家京中有名的书院都派了年轻士子前来。   国子监的位置在靠右一侧,而且从席位安排上看,甚至还不如几家书院靠前。   不过也没人觉得奇怪,毕竟国子监已经连续十年垫底,去年甚至还有人诗没作出来,先吐了一桌。   真要将他们安排到最前面,反倒奇怪。   几名国子监监生刚坐下,脸上的表情便多少有些不自然,尤其周围偶尔还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虽然没人明着嘲笑,可那眼神显然也没将他们当成今日真正的对手。   不过等王令落座,四周顿时便有不少目光落了过来。   没办法,他太显眼了。   人家来参加文会,都是宽袍大袖、长身玉立,就算长得不算俊秀,至少也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王令则不同,九尺高的身板往人群里一杵,肩膀比旁边两名监生加起来还宽。   偏偏身上又穿着国子监的青色襕衫,远远看去,不像来参加文会的,反而像哪家书院担心今日有人闹事,特意请来镇场子的护院。   “那便是王令?”   “就是他!”   “《石灰吟》那个?”   “春日校文上连作数首诗的也是他。”   “听说前些日子慈宁宫查账,他还出过一篇策论。”   “嘶……可他怎么长成这样?”   “你问我?虽然我之前听说过,但今日我也是第一次见他!”   议论声不少,但与王令刚入国子监时已经完全不同。   那时众人看他,首先想到的是王家的傻大个、把夫子挂树上、空有一身蛮力……   可如今再看,第一反应已经变成了诗才、经世之才。   甚至不少年轻士子还主动过来与他见礼,王令也一一还了礼。   只是有和善的,自然也有傲慢的,没过多久,几名刚刚与王令见过礼的士子才走开,旁边便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王兄今日代表国子监领队而来,看来今年国子监是准备一雪前耻了。”   说话的是华岳书院一名年轻士子。   语气倒没有多少恶意,可他这句话刚刚出口,国子监众人的脸色便多少有些不自然。   因为前耻这两个字……实在太多了。   十年,连续十年垫底!   尤其是去年,人家几家书院在台上作诗论学,国子监那位前去参加文会的监生,前一日晚喝多了。   上场以后,墨才磨开,人先吐了,还直接吐在自己的诗纸上,导致那首诗最终只写出一个标题。   这件事情直到今年都还是京城文会上的笑谈。   旁边另一名士子也忍不住笑道:“不过今年有王兄在,国子监应当不会再垫底了,王兄诗才,咱们自然是服的。”   “只是文会每年的题目都是临场抽选,诗词厉害,可未必什么都能抽到自己擅长的……最后看的还是各院总筹!”   这句话便说得更加直接了。   王令厉害,他们承认,可国子监呢?   那些真正寒窗苦读、准备乡试会试的年轻士子,没多少人愿意进国子监。   如今里面大半都是靠父祖荫监的官宦子弟,让他们斗鸡走马、饮酒游玩,个顶个都是人才。   真论起学问,咳……   国子监几名监生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脸上的神情顿时更加难看。   只有王令像是什么也没听出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直接塞进嘴里。   “没事。”   旁边那人一愣。   “什么?”   王令嚼了两口,这才含糊说道:“总分不够,我多拿点不就行了?”   那人:“???”   国子监众人也愣住了。   张英也跟着大声说道:“咱们国子监其他人不行,不是还有王兄吗?!”   旁边几名监生的眼睛也渐渐亮了。   王令却转过头。   “什么叫你们不行?等下该上的都给我上。”   “我一个人赢得再多,你们给我全输回去有什么用?”   几名监生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王令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   “这次谁掉链子,回去我便跟顾司业建议,让他也给你们补课!”   众人脸色瞬间变了。   “王兄!有话好说!”   “你不能如此歹毒啊……!”   正坐在不远处与几名老先生说话的顾文礼耳朵微微一动,显然只听到了王令的大嗓门,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爱徒如今不但知道自己发愤图强,还知道督促同窗!   孺子可教! 第79章 看来这场有戏!   ……   片刻以后,等各家书院士子全部落座,几名负责文会的先生也核过名册,陶修远这才缓缓起身。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明堂前也随之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中秋佳节。诸位既因文章而聚,便不讲繁文缛节。”   “依往年旧例,今年文会所较之项,同样不提前定下。方才入席之前,国子监与各家书院已经各推一名代表,从签筒之中轮流抽选。”   “最终定下今日四场。”   陶修远说到这里,接过旁边先生递来的四支竹签。   目光一扫,缓缓念道:“书艺、博闻、楹联、诗乐!”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不小的议论。   “竟然抽中了书艺?北景今年怕是占便宜了。”   “博闻钦华书院也不弱啊!”   “最后还有诗乐,倒是比去年的策问有意思多了!”   各家席位神情明显各不相同。   有人皱眉,有人眼睛发亮,还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商议等下该派谁上场。   毕竟抽签便是如此,有人抽到自己擅长的,自然也有人倒霉。   而国子监这边,王令嘴里的桂花糕也明显停了一下。   书艺?博闻?楹联?诗乐?   他默默将这四个项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楹联,问题不大,诗乐……更不必说。   可前两个,王令脸上的神情顿时微妙起来。   提起书艺,他前世虽然是历史系研究生,碑帖古籍没少看,可平日写论文、做笔记,用的不是普通中性笔就是电脑键盘,真正拿毛笔的机会屈指可数。   这一世原身又没给他留下什么童子功,偏偏如今这具身体力气大得吓人。   握刀、抡棍稳得不得了,可一支轻飘飘的毛笔到了手里,提、按、转、收那一点细微力道反而格外难控。   顾文礼逼着他练到现在,应试写字倒是已经端正。   可要跟那些从小临帖十几年的人比书艺……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至于博闻,若是考前世的历史,王令这个历史系研究生能跟他们畅聊三天三夜。   可这是大周!一个完全没听过的朝代!   本朝哪年改过礼制,哪座寺院几十年前叫什么,哪个皇帝给哪块碑题过字……他上哪知道去?   想到这里,王令脸上的自信终于稍微收了一点,下意识看向了不远处记筹的位置。   这抽签怎么专挑自己的软肋来?   张英正好看见他的表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王兄,你怎么了?”   王令沉默片刻。   “我在想……今天这十篇课业,好像突然不是那么好免了。”   张英:“……”   而此刻,顾文礼坐在前面却连头都没有回,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   毕竟每年文会题目虽然随机抽选,可无非就是书艺、经义、策问、博闻、楹联、诗乐、算学、骑射投壶这些常见项目中选择。   所以在出发之前,顾文礼便已经针对每一种可能,挑好了各自最合适的人选。   谁字写得好,谁熟礼制,谁爱读杂书,谁善楹联……他心里清清楚楚。   而王令是领队,也从来不是让他一个人包揽所有项目。   陶修远等四周议论渐渐平息。   这才继续道:“胜者记筹。四场之后,最终得筹最多者,为今岁中秋文会魁首。”   说到这里,陶修远顿了顿。   “不过今日只是文会,论学可以,争胜也可以,但莫伤了同窗情谊。”   “诸位明白了吗?”   “明白!”下方众人齐声应下。   陶修远这才点头坐下。   很快,铜锣一响。   第一场,书艺!   开始!   顾文礼甚至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几个人的名字。   “徐安、赵明、孙仲……”   几名监生立刻起身。   王令坐在原地,半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张英虽然早听过王令说自己不擅长,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兄,你真不上?”   王令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跟我的十篇课业有仇?明知道我不行还让我上?”   张英:“……”   王令又看向台上已经开始铺纸磨墨的五名同窗。   “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做。”   说着,他重重拍了一下张英的肩膀。   “咱们要相信咱们的同窗!”   张英被拍得一歪,随即也用力点头。   “对!徐兄的字在咱们国子监也是数得着的!”   台上那名姓徐的监生明显听见了,腰板顿时挺直了一些。   然后……一刻钟以后,输得十分干脆。   倒不是国子监五个人写得差,相反,几人的字都算工整,甚至放到普通士子里面甚至已经很不错。   可北景书院这次派出来的五人明显更强,尤其领头那名二十余岁的年轻士子。   自幼跟随祖父临帖,一手行楷写得极漂亮,最后整篇短赋挂起来,哪怕王令这个半吊子都能看出高下。   北景第一,钦华第二,华岳第三,国子监……倒数第一。   一筹没拿。   五名监生回来以后,脸上的神色一个比一个尴尬。   尤其徐安,刚才上去的时候胸口还挺得老高,回来以后脑袋都快低到桌子下面去了。   “王兄,我……”   王令却摆了摆手。   “没事,人家的确写得好,输得不冤。”   徐安愣了一下,神情明显松了些。   王令则重新抬头,看了一眼北景那边新添的木筹,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就是可惜了……”   张英凑过来,“可惜什么?”   “我的十篇课业感觉离我又远了一点。”   张英:“……”   ……   第二场,博闻。   这一场顾文礼同样早有安排,国子监派出的都是平日最喜欢翻杂书、记掌故的几名监生,甚至其中还有一人祖父曾做过太常寺官员,博闻一道尤其熟悉。   至于王令?   顾文礼连看都没看他。   王令自己也十分心安理得地坐在下面继续吃糕,甚至还有闲心替同窗打气。   “老赵!赢了请你喝酒!”   那监生刚走两步,闻言立刻回头。   “真的?什么酒?”   王令指了指不远处的张英。   “问他。”   张英:“???”   你请客为什么让我掏?   可还没等他问,第二场已经开始了。   最初几题,国子监表现倒不算差。   礼制、旧器、京畿风物,几名监生轮番上场也拿下一筹。   张英顿时兴奋起来。   “王兄!看来这场有戏!”   王令也点了点头。   可很快,北景那边站出来一个年轻士子。   场中的气氛便开始变了。 第80章 那还等什么?   程子安,二十二岁,身形清瘦,话也不多,甚至坐在人群里时一点都不起眼。   可一站到台上,仿佛整个人都变了。   “京西鸣泉寺旧称为何?”   “静山院。”   “太祖年间,国学第一次改斋制,在定鼎第几年?”   “十一年。”   “前朝铜豆与本朝礼豆,器腹最大的差别为何?”   “前朝腹深,本朝腹浅,沿口外撇。”   “京城南郊那块残碑,前后三次重修,第二次是何人主持?”   “前朝工部郎中沈璋。”   一题,两题,五题,十题……   几家书院轮番上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在程子安手里撑过去。   国子监那名出身太常寺官宦之家的监生已经算强,可到了第六问,依旧答错,只能摇头退下。   上首几名老先生也渐渐开始点头。   “此子博闻之强……怕是北景藏书楼里的杂书都让他翻过了!”   陶修远脸上也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这便是北景书院真正的底蕴,并非每个人都要能写出惊天文章。   可总有人在某一道上,真真正正花过十年苦功。   最后,北景再拿三筹。   第二场结束以后。   负责计筹的先生将牌子一挂。   国子监众人齐齐沉默了。   北景第一。   钦华第二。   华岳第三。   国子监……依旧倒数第一。   张英盯着木牌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向王令。   “王兄,十篇……”   王令猛地瞪了他一眼。   “闭嘴!”   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英猛地缩了缩脖子。   王令却还是忍不住重新看向那块计筹牌。   前两场,顾文礼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他们上的人都已经是国子监相对最擅长这两项的。   可没办法,底蕴就是差着一截,连续十年垫底不是完全没有原因。   王令也没有怪任何人。   可……他的十篇课业怎么办?   他低头狠狠啃了一口桂花糕,恶狠狠的看向周围其他书院的学子,仿佛此刻已经有‘不共戴天’之仇!   ……   很快,第三场开始!   前方木台上,一名先生已经亲手换上新的题牌。   两个大字,楹联!   王令原本有些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慢慢抬了起来。   张英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王兄?”   王令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又看了一眼北景那边领先的一排木筹。   “前两场,你们输了便输了。”   “这一场……”   他站起身,九尺高的身板一展开。直接挡住了张英头顶大半烛光。   “该我了!”   不过还没等他出列,就在这时北景书院那边忽然走出来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士子。   此人王令还真有些眼熟,前些日子大哥来问难时,这家伙就站在人群最前面。   那士子走到台上以后,先朝四周拱了拱手,随后才将目光落到国子监这边。   “听闻王兄诗才过人,只是不知楹联一道如何?方才书艺、博闻两场都未曾见王兄亲自下场,在下还一直有些遗憾,未能窥得王兄更多才学。如今既到了楹联,不知王兄可愿赐教?”   王令听到这里,哪里还听不出这家伙就是冲自己来的。   他刚才还正愁没人主动送筹上门,顿时咧嘴一笑。   “你想跟我比?”   那士子脸上带着笑。   “前些日子令兄问难北景,三问三胜,我等至今佩服。”   “今日王兄既领国子监而来,在下也想讨教一二。”   这话一出口,四周顿时安静不少,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来了!   王珪问难北景的事情,京城士林几乎无人不知,北景书院年轻一辈心里憋着一口气,也完全正常。   今日好不容易碰上王令,若说一点想找回场子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奇怪。   王令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计筹牌,随后直接朝他招了招手。   “那还等什么?出吧!我现在正缺筹呢!”   那名北景士子明显早有准备。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长案前,提笔写下九个字。   等侍者将纸挂起来以后,众人才看清上面的内容。   “灯映铜樽清露坠松梢。”   不少人看完以后微微皱眉。   乍一看,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甚至意境还算不错。   灯火映着铜樽。   清露落在松梢。   可下一刻。   坐在上首的一名老翰林突然“咦”了一声。   “有意思。”   旁边人问道:“何处有意思?”   那老翰林抬手点了点。   “看一、三、五、七、九字。”   “灯,火旁。”   “铜,金旁。”   “清,水旁。”   “坠,土底。”   “梢,木旁。”   “火、金、水、土、木!而且偏偏全落在单数之位!”   哗!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原来如此!   这已经不是普通对联了,不但词性、意境要对,还必须将五行偏旁全部嵌进去,顺序和位置都不能乱!   那名北景士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自信。   这副上联是他与书院一位教习琢磨了数日才得出来的,本来准备留到最后压轴,今日看到王令以后,他才临时拿了出来。   诗才厉害又如何?楹联最考急智,这种机关联,更不是单靠背几首好诗便能简单答出的。   而王令等了前面整整两场,眼看着国子监从倒数第一纹丝不动,早就快憋坏了。   如今终于轮到自己擅长的东西,反而一下来了精神。   更何况,前世他好歹也是历史系研究生,古籍、碑帖、楹联之类的东西没少翻,什么拆字联、嵌字联、数字回文、千古绝对更是看过一大堆。   读研那几年,学院每逢新春征联,他也没少拿头名。   若是前两场那些大周掌故和书艺,他确实只能老老实实坐在下面看着。   可玩这种机关对子?这不正撞他手里了么!   “炉温铁鼎浊醪埋桂根。”   王令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名士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四周的议论声也猛地一停。   他缓缓看过来,此刻王令已经上前了两步,随手还重新拿了一块桂花糕。   “炉,火。”   “铁,金。”   “浊,水。”   “埋,土。”   “根,木。”   “也是一、三、五、七、九。”   王令咬了一口糕点。   “灯对炉。”   “映对温。”   “铜樽对铁鼎。”   “清露对浊醪。”   “坠松梢,对埋桂根。”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台上。   “应该能对吧?” 第81章 夺得全筹   “……”   那名北景士子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何止能对!   机关一个没错,甚至清露对浊醪,松梢对桂根,意境都接上了!   最重要的是,从他出题到王令开口,才过去多久?   旁边负责计时的香甚至连灰都没掉下来多少!   上首几名老先生已经有人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陶修远则缓缓闭了闭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幕……他总觉得有些熟悉。   台上的北景士子脸色变化好一会儿,最后却没有耍赖。   只是拱了拱手,“这一联,王兄胜!”   王令笑了,“承让。”   谁知道他才刚准备坐下。   另外一名北景士子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   “王兄!我这里还有一联!”   王令动作一顿。   又有人起身。   “在下也有!”   “我也来!”   一眨眼,竟然站起来四五个人。   国子监众人顿时不乐意了。   “干什么?轮着来啊?真把王兄当你们北景教习了?”   王令却摆了摆手,随后看了看那几个人。   “一个一个来多麻烦。”   “你们……要不一起出吧?”   四周瞬间一静,几个北景士子更是齐齐瞪大眼睛。   上首,陶修远刚刚端起茶盏,听见这句话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水,又抬头看了一眼王令。   沉默半晌。   他突然觉得今日这场文会……怕是安生不了了。   ……   不过,最后当然没有真的让几个人一起出。   不是王令怕了,而是陶修远没同意。   “文会有文会的规矩,一个一个来!”   一句话,直接将几个跃跃欲试的北景士子按了回去。   不过即便如此,后面的结果也没有太大区别。   第二名北景士子很快走了出来。   他明显吸取了前面的教训,也不再玩五行偏旁,而是提笔写下:   “雁过长空,字字横云书远信。”   联一挂出来,周围便安静了些。   不但要对意境,“字字”还是叠字,雁阵又暗扣一个“字”形。   王令抬头看了一眼。   只停了三息。   “鱼游浅水,鳞鳞破浪寄归心。”   “好!”国子监那边顿时有人喊了一声。   那北景士子嘴角抽了抽,盯着下联看了片刻,最后也只能拱手。   “王兄高才。”   第二联,对上了!   第三人紧跟着起身。   这一次更狠。   他走到案前,只略一思索,便提笔写下:   “日月成明,明照书窗千卷字。”   周围不少人看了一眼,便立刻反应过来。   “日”“月”合为“明”,后一句又承着这个“明”字继续往下。   既要拆字,还得顶针成意。   王令挑了挑眉。   只停了两息。   “山石为岩,岩藏古壁万年痕!”   那名士子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日月成明。山石为岩。   明照书窗。岩藏古壁。   不仅机关完全对上,连后半句的意境也接住了。   上首几名老先生互相看了一眼,很快便有人点头。   “可!”   第三联,又胜!   这一下,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几名北景士子脸色都认真起来。   最后一人更是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走到案前。   “王兄,最后一联。请!”   说完,提笔落字。   “一水穿二桥,三亭四榭千灯照。”   四周顿时传出一片低低的议论。   这联乍一看简单,可从一到二、三、四,再落到千,数字一路递增。   真正麻烦的是,下联还得倒着回来。   千、四、三、二、一。   前后回环,意境还不能散!   国子监众人这一次也没再出声,只齐齐看向王令。   王令摸了摸下巴,这一次确实想得久了些。   五息,十息。   眼看旁边香灰都落下一小截。   那名出联的北景士子眼睛终于微微亮了。   可就在这时,王令忽然抬头。   “千峰拥四阁,三径二门一月明。”   话音落下,四周先是一静。   下一刻,坐在前面的老翰林已经轻轻拍了一下桌案。   “千、四、三、二、一!”   “倒回来了!”   而且千灯照,对一月明。   一水起,千峰收。   前后也能遥遥照应。   虽然中间几个词对得算不上绝妙,可机关一个没漏。   那名北景士子盯着王令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   “这一联,我输了。”   到了这一步,北景书院终于没人继续站出来了。   不是他们没有对子,而是再继续出下去,便真的有些车轮战欺负人了。   何况王令已经连接四道,再不服也只能认。   国子监席位这边却彻底热闹了。   张英一把将刚才赢来的几枚木筹全拢到面前,数了一遍又一遍,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王兄!你这一场拿下了全部的筹,咱们现在第三!离第二也只差一筹了!”   旁边一名监生赶紧纠正。   “暂时第三!后面还有一场呢!”   张英瞪了他一眼。   “第三怎么了?你知道咱们去年这个时候第几吗?”   那监生沉默了。   还能第几?   当然是最后,而且不是一般的最后。   而此刻,别说张英,几名跟来的国子监博士,脸上的神情都明显轻松不少。   只有顾文礼看着王令,微微皱眉。   王令正好注意到了,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别人皱眉他不怕。   可顾文礼一皱眉,他现在第一反应便是自己是不是哪里又没做好,回去还得加课。   王令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老师?学生刚才……应当没有丢国子监的脸吧?”   “尚可。”   顾文礼淡淡说道。   王令顿时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顾文礼继续道:“不过楹联一道,急智有余,积累不足。尤其第三联,你虽然把机关接住了,可‘古壁万年痕’终究稍显直白,意蕴还能再磨。”   “回去以后……”   王令脸色瞬间变了。   “老师!今日是中秋文会!学生还在替国子监争光呢!”   顾文礼皱眉看了他一眼。   “为师何时说今日让你写?”   王令刚要松气。   “明日,加两篇!”   王令:“……”   不过,顾文礼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但若你真能领着国子监拿下今日魁首……”   王令猛地抬头。   “原本那十篇,加上方才这两篇,为师一并免了。”   顾文礼顿了一下,“再给你免三篇,十五篇!”   王令:“!!!”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枚筹,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记筹牌,猛地坐直身体。   而且,向前面几家书院的眼神,一下比刚才更凶了!   而顾文礼看着王令瞬间像换了个人一样的模样,也不禁轻轻捋了捋胡须。   看来对这个学生……有时候讲什么为国子监争光、同窗荣誉,都未必有十五篇课业来得管用。   这个法子以后倒是可以多用。   紧接着,前方木台上再次“铛”的一声响起铜锣。   负责主持的先生已经让人撤下方才悬挂的楹联,几名书童则将酒壶、杯盏以及待会儿行令所用的木牌一一送了上来。   最后一场,诗乐! 第82章 追平第二   随着铜锣声落下,最后一场,诗乐正式开始。   原本因为楹联一场渐渐热起来的气氛,也在这一刻彻底被推了上去。   毕竟前面三场比到现在,局势已经完全不同。   北景书院依旧排在第一。   可国子监靠着王令刚才楹联一场连夺数筹,已经硬生生从倒数第一追到了第三,而且距离第二只差一筹。   若最后一场再拿得多些……真有可能争魁首!   十年垫底的国子监,今年竟然真有希望翻身!   想到这里,国子监众人一个个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而对于场中的其他人来说,真正到了中秋文会,最让人期待的还得是诗词歌赋,前面的书艺、博闻虽然也有看头,可终究偏了些。   尤其今日月色正好,一轮圆月已经升到明堂上空,四周灯火通明,桂香随着夜风一阵阵飘过来,案上的酒也重新换了一轮。   几名书童很快将行令所用的木牌摆好。   负责主持的老先生也缓缓起身,笑着说道:“诗乐这一场,与往年一样,不拘诗词,也不拘歌赋。”   “先以飞花令助兴,再由各院自行择诗、词、曲一道。”   “诸位都是年轻人,今日又是佳节,不必弄得如科场一般拘谨,好便是好!”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王令也坐直了身体,眼神一下变得认真起来。   只要这一场多拿几筹……   十五篇!整整十五篇额外课业!   坐在旁边的张英看见他这副模样,竟然也莫名跟着紧张。   “王兄,你现在这个眼神……有点吓人!”   王令瞥了他一眼。   “十五篇课业压你头上,你比我还吓人。”   张英顿时闭嘴,有道理!   ……   很快,飞花令先行。   既是中秋,令字自然便是“月”。   最初几轮,各家书院轮番派人,倒还算轻松。   “月照花林皆似霰。”   “秋月临窗影入杯。”   “孤月悬空照客衣。”   一句接着一句。   能来参加今日文会的,本就是各院挑出来的人,寻常带“月”的诗句,谁脑子里没有几十上百句?   可随着轮数越来越多,速度便渐渐慢了下来。   到了第十几轮,已经有人开始皱眉。   又过几轮,一名华岳书院士子停顿超过十息,只能无奈退下,钦华也很快折了一人。   最后,场上只剩北景与国子监。   北景那边站出来的,正是前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一名年轻士子。   他先朝王令拱了拱手。   “王兄,请。”   王令也回了一礼。   “请。”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几乎没有停顿。   “山月不知心底事。”   王令脑子一转。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话音刚落,上首几名老先生便微微点头,好句!   北景士子眼神也明显认真了几分。   “秋月照白璧。”   王令几乎紧跟着便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这一下,旁边一名须发微白的老翰林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今日原本只是来看几个年轻人争胜,可这一句出来,却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今日中秋,在场又有几人故乡真在京城?   只这一句,便已经将那股思乡之意写了出来。   可飞花令还没停,北景士子额头已经渐渐见汗。   “江月照高楼。”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月落乌啼夜未央!”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   四周越来越安静。   最初众人还只是看热闹,可到了后来,一双双眼睛已经全部落到了王令身上。   不对啊!   这是飞花令啊!大家拼的是谁记得多,谁见过的诗多。   可为什么王令嘴里出来的句子,一句比一句好?!   尤其最后那一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几名老先生甚至已经顾不得他们还在行令,直接拿起纸笔记了下来。   北景那名年轻士子脸上的从容早就没了。   他死死皱着眉。   十息。   十五息。   旁边计时的香灰缓缓掉下来一截。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在下……想不出了。”   话音落下,国子监那边轰的一下炸了。   “赢了!王兄又拿一筹!”   张英比谁都激动,直接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第二了!咱们追平第二了!”   王令听见这句话,眼睛也亮了。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北景那边已经有人重新站了起来。   王令的诗才,京城谁不知道?   《石灰吟》就不说了,国子监春日校文时,他又当众作过边塞、海疆数首诗。   北景哪怕再不服,也没人蠢到觉得单纯作诗能够稳稳压住他,所以真正准备的后手,从来不在诗。   而是在“乐”!   一名北景士子起身拱手。   “王兄诗才,我等早已领教。今日若仍只是命题作诗,反倒没什么意思。中秋既有月、有酒,也当有曲。”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   “不如这一轮,咱们便各填一阕中秋词,再谱曲而歌,如何?”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议论,不少人瞬间也听出了味道。   诗是一回事,词又是一回事。   词写出来,还得配得上曲,这不光考文才,也考音律。   更何况音律一道,靠的是真功夫,王令……总不能连这也会吧?   国子监几名监生脸上的喜色顿时收了些。   张英更是凑到王令身旁。   “王兄,你会唱曲吗?”   王令想了想。   “应该……会吧。”   张英眼皮一跳。   “什么叫应该?”   王令没有理他,自己前世虽然是历史系研究生,可为了挣钱,还当过一阵主播。   既然是主播,总不能天天站在那里只露肌肉擦边,唱歌这种才艺的东西多少也练过一些。   专业自然算不上,可起码不至于五音不全。   至于曲……王令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嘴角忽然慢慢扬了起来。   北景的人若是换个题,他还真不敢保证。   可中秋、月、词……这不是把答案直接递到自己手里了么?   而北景书院这边,几名乐师很快便在旁边坐好,那名年轻士子先上场。   词明显提前琢磨过,写的是中秋客居京城,遥思故乡,字句婉转,曲调也十分清雅。   一曲结束,四周掌声顿时响成一片,就连顾文礼都轻轻点头。   “北景今年确实有备而来。”   陶修远脸上也终于多了几分笑意。   这才对,若今日真让王令从头横扫到底,他们北景这中秋文会办得也太憋屈了些。   那名士子唱完以后,重新看向王令。   “王兄,请。” 第83章 《水调歌头》   一时间,所有目光全部落了过来。   王令却没急着起身,反而先拿起面前那只酒杯,将里面的酒喝了一口。   味道淡淡的,还有点甜,是张英家酒坊的桂花酿。   王令咂了咂嘴,这才慢慢站起来。   九尺高的身躯一展开,旁边两名乐师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别人填中秋词,宽袍博带,清俊儒雅。   轮到王令……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刚从军营里回来,误闯诗会的猛将。   偏偏就是这个猛将,此刻却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四周也渐渐安静下来。   北景那名士子忍不住问道:“王兄可是需要构思片刻?”   “不用。”王令收回目光。   “方才你们不是说,我诗才已经见过了么?”   那人一愣。   王令咧嘴笑了笑。   “那我今日便填一阕词,也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曲!”   四周一静。   张英眼睛一下瞪大。   顾文礼原本还在摸胡子的动作也停了,他在国子监时也不曾听说王令还有曲才,甚至刚才都已经准备派其他人上了,可是看着自己这爱徒胸有成竹的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而此刻,这小子……又要干什么?   王令却已经抬起手,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   咚。   没有琴,也没有箫。   他只是看着那一轮明月,缓缓开口。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第一句出来,原本还有些期待看热闹的众人,脸上的神色便微微变了。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没有半点婉转试探,开口便直接问天!   王令的声音本就比寻常人低沉洪亮,此刻刻意压下来以后,却多了一股旁人从未听过的苍茫。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旁边原本等着伴奏的琴师手指一顿。   下一刻,竟然自己顺着王令的调子,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   王令看了他一眼,没有停。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琴声渐渐跟上,其他乐师也在片刻后轻轻加入。   没人提前谱曲,可这些常年替名士文会奏乐的乐师,本就是个中高手,王令唱到第二遍时,他们已经能够勉强跟住。   而此时的明堂前,彻底安静了。   顾文礼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不是不高兴,而是已经完全顾不上。   他只抬着头,死死看着场中那道高大的身影。   王令的声音还在继续。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坐在前面的一名中年官员手指猛地收紧。   他已经三年未曾回乡,此刻听见“照无眠”三个字,眼前竟然一下浮现出了老家院子里那口老树。   旁边一名年轻士子也慢慢低下头,方才明明还在争筹……可这一刻,不知道为何,竟忽然想家了。   紧接着,王令的声音微微抬高。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陶修远身体猛地一震,前排几名老翰林更是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短短十几个字,却像一下将方才所有思乡、离愁、聚散都压了下来。   不是那种强行宽慰,而是承认世事本就如此。   古往今来,谁能真正事事圆满?   陶修远缓缓闭上眼睛,他忽然知道,这一场已经不用比了。   可曲子还没有结束。   王令抬起酒杯,夜风吹过宽大的青色襕衫,圆月正悬在他的身后。   下一刻,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最后两句,也随之响彻整个明堂。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琴声戛然而止,箫声也慢慢散去。   整个明堂前,没有掌声,也没有议论。   数百人坐在那里,竟然没有一个人第一时间开口。   只有夜风吹过灯笼,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张英张着嘴,已经彻底傻了。   国子监那几名监生也全都呆呆看着王令。   甚至就连顾文礼,都忘了去想什么课业不课业。   过了足足十几息,不知道是谁先低声念了一句。   “但愿人长久……”   紧接着,另一边有人接道:“千里共婵娟……”   下一瞬,一名老翰林猛地拍案站起。   “好!”   “好一个千里共婵娟!”   仿佛一道闸门终于被打开。   四周瞬间炸开!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词一出,今夜还有谁敢再写中秋?!”   “快!记下来!一个字都别漏!”   几个负责誊录文会诗词的书吏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方才听得入神,竟然忘了落笔,此刻只能急得满头是汗,到处找人核对。   至于北景书院那边,那名方才刚唱完一阕中秋词,还得到满场喝彩的年轻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案上的词稿。   沉默好一会儿,最终竟伸手将纸轻轻折了起来。   妈的!不看了!越看越难受!   他那首词放在平日,绝对算得上佳作,可如今再放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旁边……   索然无味!真他娘的索然无味!   而更让北景众人心情复杂的是,前些日子王珪才一人登门,三问三胜。   今日,王令又来了!   楹联连胜,飞花令夺筹,如今一阕中秋词,更是直接将整场文会都压住了!   王家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可就在全场几乎已经再无争议时,北景席位后方,却忽然传来一道有些刺耳的声音。   “词好归词好……可今日是士子文会,不是军中饮宴!”   议论声微微一停。   不少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北景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士子。   此人今日几次想上场,都没轮到。   眼看自家书院从楹联一路被压到现在,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敢说王令刚才唱的曲不好,更不敢当着这么多翰林名士的面说一句“千里共婵娟”不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王兄身为读书人,方才唱词之时站无站相,饮酒更是仰头便灌!”   “圣贤有言,饮酒亦有礼。今日如此良辰美景,诸位饮的也是北景备下的清雅佳酿,王兄却如此牛饮,未免……有些糟蹋了这份雅意。”   这番话出口以后,四周不少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就连陶修远脸色也沉了些。   输了便输了,拿人的身形、饮酒姿态说事,已经落了下乘。   他刚要开口,场中的王令却突然笑了。   “牛饮?”   那名北景士子梗着脖子。   “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王令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杯,又拿到鼻子前闻了闻,随后竟然十分嫌弃地咂了咂嘴。   “你说这个?”   “酸不拉几,软绵绵的,你们管这叫酒?” 第84章 有诗,有酒,有才,也有气!   全场顿时安静了,北景那名士子脸都黑了。   “王兄!”   王令却根本没理他,反而转头看向张英,咧嘴一笑。   “张兄,文会都到这份上了,咱们藏了半天的东西……”   “是不是也该上了?”   张英也瞬间反应过来。   终于来了!他等了一整晚!   这小子甚至没等王令开口,直接朝后面早已候着的伙计疯狂招手。   很快,一个个巴掌大小的精致酒壶被送到了各桌。   壶身正面只有两个字——茅台,背面则刻着酒铺的印记。   此刻见酒上桌,不少人都露出了好奇。   “这便是王二公子说的酒?”   “这么小一壶?够谁喝的?”   张英听见以后,嘴角差点没压住。   对!就是要让你们嫌少!   他可是严格按照王令之前交代的办,每桌一小壶,一人最多半盏,多一滴都不给!   很快,酒壶全部送到,王令自己面前也摆了一只。   他伸手拿起来,拔掉塞子。   下一瞬,一股与先前米酒截然不同的浓烈酒香,瞬间冲了出来。   离得最近的几人鼻子同时动了一下。   下一瞬,一股与先前米酒截然不同的浓烈酒香,瞬间冲了出来。   “什么味?”   “好烈的酒香!我这边都闻到了!”   “这酒竟然如此清亮?”   一名老翰林已经迫不及待的倒了小半盏。   酒液入杯,清澈透亮,没有寻常米酒那种明显的浑色。   他先闻了闻,随后小心抿了一口。   下一刻,老先生眉头猛地皱起,喉结上下滚动,一张原本十分平静的老脸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旁边人吓了一跳。   “陈公?”   老翰林没有说话,足足过了几息,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烈!当真是烈!”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杯中剩下的酒,眼睛却越来越亮。   “入口如火,落腹以后竟又回甘。”   “与京中那些米酒……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了他开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始试。   一时间,咳嗽声此起彼伏。   “咳咳咳!”   “慢些!这酒不能像米酒那样喝!”   “嘶……好辣!”   “再给我倒一点!”   “没了?怎么才半盏!”   几名酒铺伙计面带微笑。   “诸位公子,今日新酒产量极少,每人只供半盏,若想喝更多,中秋以后可去铺中购买。”   “每日只售三十坛,售完为止。”   “什么?!才三十坛?”   “你们会不会做生意?”   张英坐在国子监席位上,听着这些话,激动得大腿都快拍肿了。   王兄说得对!真他娘的对!   每桌摆一大坛让他们喝饱?那得浪费多少银子!   现在半盏下去,一个个反倒全惦记上了!   而刚才那名挑刺王令“牛饮”的北景士子,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   他原本还想说这酒不过是故弄玄虚,于是伸手也倒了一盏。   王令看见以后,十分好心地提醒一句。   “慢点喝。”   那人顿时更不服了,你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呢?   他端起酒盏,学着王令刚才的样子,仰头便是一口。   下一瞬。   “噗——咳咳咳咳!”   整个人当场弯下腰,脸涨得通红,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旁边几名北景士子赶紧替他拍背。   王令看得嘴角直抽,自己都提醒了,非不听。   这东西虽然比不上前世真正的高度白酒,但跟如今那些十几度甚至更低的米酒相比,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第一次喝还敢这么灌,不呛你呛谁?   王令摇了摇头。   “我就说了,这……才叫酒!”   那名北景士子咳得根本没办法反驳。   四周却已经响起一片笑声,方才那点因为挑刺而略显尴尬的气氛,一下散了不少。   可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差不多到这里时,王令却忽然伸手换了一只大碗。   周围人也此刻面带诧异的看过来,而王令则将那大碗的酒直接端了起来。   方才那名北景士子说他粗鄙,说他不懂雅,王令其实半点都不生气。   雅不雅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靠身板决定了?   他长得壮,饭吃得多,喝酒也大口,难不成便不能读书,不能作诗了?   想到这里,王令忽然笑出了声。   “你们说喝酒得雅?”   他端着酒碗,看向四周。   “那今日我便告诉你们……酒到底该怎么喝!”   话音落下,王令仰头喝下一大口。   烈酒入喉,一股火-辣瞬间一路烧进腹中,王令也忍不住重重吐出一口酒气。   下一刻,声音陡然响起。   “男子饮酒,当如烈火入喉!喝一口,便得知道自己喝的是酒!”   说到这里,王令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酒碗,忽然咧嘴笑了。   “正好今日有明月,有诸君,还有这一坛新酒。”   “那王某便借着这碗酒,再送诸位最后一首诗!”   “也算替今晚这场中秋文会……收个尾!”   说完,他猛地举起酒碗。   “此诗名为——《将进酒》!”   声音落下,四周原本还有些笑闹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方才一阕《水调歌头》已经将整场中秋文会压得再无人敢轻易提笔。   如今这家伙喝了烈酒……   竟然还有?!   王令却根本不管周围人的反应,只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声音再次响起。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四周刚刚还在笑闹的人,几乎同时一静。   顾文礼的眼睛猛地睁大。   又来?!这小子今晚脑子里的诗词到底还有多少?!   王令却已经重新倒酒。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所有人都死死看着他。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好!!!”一名武勋出身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听得整个人热血都上来了。   “这才他娘的是喝酒!”   旁边长辈立刻瞪了他一眼。   “怎么说话呢!”   那年轻人赶紧缩了缩脖子,可两只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什么清雅小酌,什么半杯赏月,与这几句放在一起,瞬间都显得没劲了!   王令第二口酒下肚,酒意也渐渐涌了上来。   他这副身体确实壮得离谱,可再壮也是人,只不过与周围第一次喝烈酒的人相比,耐受明显好了不少。   此刻脸上也渐渐泛起红色,可那九尺高的身板站在月下,不但没有半点狼狈,反而真多出了一股说不出的狂放。   王令重新举起酒碗。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一句落下,别说年轻士子,就连前面几名官员脸上的神色都变了。   有人猛地抬头,有人嘴唇轻轻动着,还有人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同僚。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好大的气魄!   好狂的口气!   可偏偏从眼前这个王家二公子嘴里说出来,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他十五岁以前,不学无术,满京城都说他是王家那棵长歪的槐树。   说他空有一身蛮力,说王家清流门第,偏偏出了个傻大个。   可如今呢?   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再合适不过!   而王令已经有了几分酒意。   第三次举碗,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   “五花马!”   “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个“愁”字落下,王令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喝尽。   砰!   大碗重重放在桌上。   酒液轻晃,满场寂静。   月色、烈酒、狂诗!   还有那个九尺高、穿着青色襕衫却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读书人的少年,这一刻竟然完全融在了一处。   再没人觉得他粗鄙,更没人觉得他不够风雅。   因为真正的风流,从来不是故意捏着酒杯,只抿一小口,也不是长得清瘦俊雅,走路慢上三分。   而是有诗,有酒,有才,也有气! 第85章 不能让爹失望   先前那名挑刺的北景士子脸色已经彻底涨红。   倒不是被酒辣的,而是羞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反而是陶修远终于沉下脸。   “坐下。”   那年轻士子身体一僵,“山长……”   “今日文会,本是以文会友。”陶修远淡淡看了他一眼。   “以形貌论雅俗,以饮酒姿态定文人高下。”   “你方才那番话,才是真俗!”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低下头,再也不敢说话。   而陶修远重新看向王令,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前些日子,王珪来北景,一人三问,三问三胜。   今日他的弟弟又来了,亲自下场三轮,竟也是三战三胜!   陶修远沉默片刻,最后竟然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   “王景谦……到底生了两个什么怪物?”   旁边几名老先生听见,也全都神色古怪。   谁知道呢?   一个病得风一吹都像要倒,却敢一个人登门问难整个书院。   另一个长得像头熊,满京城都以为他只会打架,结果张嘴便是传世诗词。   王家这两兄弟……根本没一个正常的!   ……   很快,负责计筹的先生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将最后几枚木筹一一摆上,然后重新清点。   一遍。   两遍。   第三遍以后,他的神色也变得无比古怪。   “今岁中秋文会……”   四周渐渐安静,所有国子监监生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那先生抬起头。   “魁首,国子监!”   整个国子监席位瞬间炸了!   “第一!咱们第一!”   “十年!整整十年啊!”   “老子回去要把今日的筹供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平日最要脸面的监生,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   有人直接抱在一起,还有人一把抓住王令的胳膊,激动得脸都红了。   张英更夸张,竟然直接扑过去想抱王令,结果发现自己两条胳膊连王令一半腰都围不住,最后只能用力拍了两下。   “王兄!魁首!”   “十五篇!”   王令原本被酒烧得还有些发晕,可听到最后三个字,眼睛瞬间清醒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文礼。   “老师!”   顾文礼:“……”   你倒是记得清楚,四周这么多人看着,他顾文礼还能赖账不成?   他没好气地捋了捋胡须。   “免了!”   王令两只眼睛瞬间亮了。   “老师英明!”   顾文礼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方才作出《水调歌头》时,怎么没见这小子这么激动?   堂堂传世中秋词,在他心里莫非还比不过十五篇课业?   不过下一刻,顾文礼又忍不住笑了。   算了,不管为了什么,今日之后,谁还敢说国子监只能养纨绔?   连续十年末位,今年终于拿了第一!   而且还是在北景做东的文会上,堂堂正正拿下来的魁首!   够了!   ……   文会虽然已经分出胜负,可真正热闹才刚刚开始,因为……压根没人走。   所有人都在问两件事。   第一,那阕《水调歌头》和《将进酒》到底有没有抄全,甚至刚才王令在飞花令中念出的诗其他部分到底有没有?   第二,茅台还有没有。   “我这一桌没喝够!再上一壶!”   酒铺伙计满脸歉意。   “公子,真没有了。”   “加钱!”   “加钱也没有。”   “你们做生意怎么如此死脑筋?”   伙计依旧笑得十分客气。   “每日三十坛,中秋以后开卖。”   “先到先得。”   这几句话,今晚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张英坐在旁边,听得浑身舒坦,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算银子。   今日虽然一滴没卖,可他怎么感觉……比卖出去一百坛还赚?   ……   当晚,文会尚未彻底结束,消息便已经随着各家车马传出了北景书院。   最先轰动的是京城几家常有士子聚集的酒楼茶肆。   “国子监拿了魁首?真的假的?”   “连续十年倒数第一那个国子监?”   “王令带着他们拿的!”   “又是王令?!”   紧接着,一张张手抄词稿也跟着流了出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几乎一夜之间,京城中秋夜原本流传的几十首新诗新词,全都没了声音。   不是它们不好,是今晚出现了一首太好的。   好到只要放在一起,剩下的便都显得淡了。   而与《水调歌头》一起传开的,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茅台!   以及那几句与烈酒一起被人反复念起的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到处打听,中秋文会今晚喝的那种酒到底在哪里卖。   结果问了一圈,只得到一句话。   中秋以后,每日三十坛,卖完就没!   ……   而此时,王令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闹成什么样子,因为他真的喝醉了。   王府正堂内,王景谦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根新做的铁戒尺,脸色黑得吓人。   王夫人则站在旁边,又是担心又是生气。   “你说你们国子监那些先生也是!令儿才多大,怎么让他喝这么多酒?”   顾文礼若是在这里,怕是要当场喊冤。   因为根本没人让他喝!是这小子自己端碗干的!   王令则被四个小厮扶进门,九尺高的身板压得四个人腰都快弯了。   “爹……”   王景谦眼皮一跳。   “你还知道回来?”   “堂堂国子监监生,中秋文会喝成这副模样!”   “你今日若不给老夫一个解释……”   王景谦手已经摸向铁戒尺。   可就在这时,王令忽然挣开两个小厮,摇摇晃晃站直了。   然后看着父亲,咧开嘴笑了。   “爹,孩儿今日……拿第一了!”   王景谦握着戒尺的手,忽然顿住。   王令醉眼朦胧,脸上却笑得像个孩子。   “国子监第一,魁首!没给您丢脸!”   王景谦没有说话。   王令又想了想,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大哥以前……一直是第一,今日我也是第一。”   “虽然……虽然肯定还比不上大哥……但我也没让您失望……”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王景谦整个人却忽然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得几乎要比自己多出一个头的儿子,恍惚间,竟然又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王令还小,虽然已经比同龄孩子壮,却还没有现在这么夸张。   每日自己下值回来,这孩子都会坐在门槛上等。   有一次,他随口夸了一句令儿今日写的字比昨日端正。   第二日才听夫人说,这傻小子前一晚偷偷练到了半夜。   后来珪儿病了,王家一下失了最大的指望。   他慌了,也急了,所有压力都压到了这个次子身上。   夫子一个接一个地请,书一本接一本地塞。   今日背不出便罚,明日写不好便骂。   他总觉得王令不争气,总觉得这孩子若有珪儿一半聪慧,自己便不必如此担心。   可这些年,他好像从来没想过……王令也才十五岁。   更没想过,这个总是没心没肺、挨完骂转头还能吃五碗饭的傻小子,心里其实一直记着一句——不能让爹失望。   王景谦握着铁戒尺的手慢慢松开。   好半晌,他才冷哼一声。   “拿个文会魁首便喝成这样。”   “若日后真中了举,是不是还准备把自己泡进酒缸里?”   王夫人立刻瞪他。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说错了吗?”   王景谦嘴上依旧硬,可手里的戒尺却已经悄悄放回了桌上。   “还愣着做什么?”   “扶二公子回去,让厨房熬醒酒汤。”   两个小厮赶紧上前。   王令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被人扶着往外走时,嘴里还在含糊念叨。   “十五篇……顾司业答应了……一篇都不能赖……”   王景谦:“……”   他方才心里那点感动,瞬间散了一半。   这逆子!满脑子就知道少写几篇课业!   可等王令彻底走出正堂以后,王景谦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看向一旁的王夫人。   “明日起,我晚上额外给他的策论……”   王夫人立刻转头,王景谦轻咳一声。   “少一篇!” 第86章 营销套路   第二日,王令醒来时,已经快到巳时了。   昨日正逢中秋文会,国子监也跟着放了三日假,所以今日不用去上课。   可王令睁开眼睛以后,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而是头疼,昨夜喝酒时有多痛快,今日醒来便有多遭罪。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愣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脑袋里面像是塞了十几个顾司业,正一人抱着一卷《礼记》,轮流往他脑门上砸,疼得厉害。   王令捂着脑袋坐起身,接过丫鬟递来的温水,一口气灌了半壶,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顾司业答应我的十五篇课业呢,早上有没有差人送来最新的课业安排?”   丫鬟愣住了,王令也顾不上她,鞋都没穿好便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王珪披着一件薄袍,正坐在院中晒太阳,旁边的小桌上放着药碗。   王珪端起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醒了?”   “大哥!”王令几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而王珪显然也已经料到了自己弟弟在急什么,缓缓开口道:   “你昨夜回来以后,嘴里念了足足一路,进门以后还当着爹的面又念了一遍,顾司业一早已经让人将这月的课业安排送了过来,昨夜答应你的十五篇,一篇不少,全免!”   王令眼睛瞬间亮了!   王珪见他这副模样,嘴角也忍不住多了一丝笑意:   “不仅如此,今日一早,北景书院那边便有人把昨夜文会上的诗词稿送到了府中,如今怕是整个京城都已经传遍了。”   “方才我听王福说,从天刚亮到现在,来府门外送名帖、求词稿、求诗稿的人,已经有十几拨。”   “甚至还有翰林院几位老先生,专门让人来问那阕《水调歌头》究竟是不是全篇。”   而王令却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夸他,听得十分平静。   毕竟词和诗又不是他自己写的,那是苏轼和李白的本事。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只有自己的休息时间。   他连忙伸手将旁边小桌上压着的课业单拿了过来。   虽然顾文礼答应得痛快,可这老头平日加课业的时候也痛快,不亲眼看看,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王令低头从头扫到尾,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少了,真少了!   经义少了六篇,策论少了四篇,剩下的诗赋、摘抄也全都被划掉了。   王令嘴已经咧的收不住了,活像个两百斤的傻子。   “好人啊!顾司业真是个大好人呐!以后谁再说他古板,我王令第一个不答应!”   不过高兴还没维持多久,王令的目光往簿子下面父亲布置的课业安排扫了扫,忽然愣住了。   他反复确认了两遍,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父亲平日里雷打不动、每日必查的策论,竟然也少了一篇。   他又低头数了一遍,随后疑惑地抬起头:“大哥,爹每日晚上额外给我留的策论,怎么也少了一篇?爹这是……病了?还是昨晚也喝多了忘了记?”   王珪端起药碗,低头轻轻吹了吹:“爹昨夜亲口说的,从今日起,晚间额外给你的策论少一篇。”   王令愣住了。   足足两息以后,他脸上的神情竟然慢慢变得有些感动。   “爹终于想明白了。”   王珪眼皮一抬:“想明白什么?”   “终于想明白他这个儿子是亲生的,不是家里专门养来生产策论的牲口!”   “……”   王珪刚喝进口中的药差点喷出来,赶紧偏过脑袋,捂着嘴咳了两声。   可还没等他说话,院门外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既然还有力气在这里胡说八道,看来少得有些多了!”   王令脸上的感动瞬间没了,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一点点扭过脑袋,只见今日同样休沐在家的王景谦正背着手站在月门旁,显然方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王景谦面无表情:“明日再加回来?”   “不!”王令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爹!孩儿方才仔细想了想,忽然觉得您这个安排简直英明至极!   “少一篇正好!”   “多一篇孩儿吃不消,少一篇刚好能让孩儿的才华浓缩施展!”   王景谦额头青筋跳了跳。   “滚!”   “好嘞!”王令立刻坐了回去。   王珪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王景谦懒得再看这个逆子,甩袖便走。   只不过才走出没多远,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   确认十五篇课业真的没了,连亲爹都额外给他少了一篇,王令整个上午心情都格外好。   直到快到午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随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王二公子!王二公子!”   王令认出此人正是张英身边的人,立刻问道:“怎么了?”   随从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世子让小的赶紧来找您!铺子……铺子门口已经把街都堵了!”   王令先是一愣。   下一刻,两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走!”   ……   等王令赶到酒铺时,他才知道伙计说的“堵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堵了!整条街上全是人!   最前面的,是昨夜参加过北景文会的士子。   再往后,还有不少翰林府里的下人、勋贵家的管事,甚至几家京城有名的酒楼,都专门派人赶了过来。   更夸张的是,其中还有不少昨日压根没有去过文会的人。   “是不是这里?昨夜北景书院中秋文会喝的茅台,就是这家?”   “对!我家少爷昨夜喝了半壶,回府以后念叨了半夜!听说酒一入喉,就跟吞了团火一样!”   “《将进酒》喝的是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   “那给我来两坛!”   “什么两坛?老夫先来的!”   酒铺门口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   他在这铺子里做了这么多年,以前生意最惨的时候,一整日都未必能进来三个客人,他做梦都盼着有人进门。   现在倒好,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挥着银票,急得冲卖酒的骂。   “你们到底会不会做生意?!”   “一百两一坛是吧?老夫出一百五十两!再给老夫一坛!”   掌柜满脸无奈。   “客官,真不行!今日只卖三十坛,卖完便没了!”   “二百两!”   “不成!”   “三百两!”   掌柜额头汗更多了。   旁边的张英听见“三百两”三个字,眼皮明显跳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往后院库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还有酒,而且还不少。   一百两一坛,本来已经贵得离谱,现在竟然有人愿意出三百两!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可就在这时,王令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准确来说,他根本不用挤。九尺高的身板往前一走,前面的人感受到后背有东西靠近,下意识便往两边让。   没一会儿,竟然硬生生让出了一条路。   等王令站到门口,原本乱糟糟的人群顿时安静不少。   别人家开酒铺,遇到这种场面还得请几个护院,他们则不用,王令往门口一站,就是最好的护院。   “一个一个来!”   “一百两一坛!今日三十坛!”   “每人最多两坛,卖完为止!”   有人立刻举起银票。   “王二公子,我出两百两一坛!”   “三千两,给我十坛!”   王令摇头。   “今日你就是给我五千两,也是只有这个数!”   那人都懵了。   “你有银子都不挣?”   “挣啊。”王令理所当然地点头,“所以才只卖这么多!”   对方更懵了,这是什么道理?   王令却懒得解释,前世那些饥饿营销、限量发售、联名抢购,他见得可太多了。   更何况现在茅台刚刚借着中秋文会打出名声,今日为了多挣几百两,临时说三十坛变六十坛,有人加价便多卖,有权有势便能插队。   那以后“每日三十坛”这五个字便一文不值,规矩一旦能被银子砸破,所有人都会等着砸。   反而只有真的说三十坛便三十坛,今日英国公府来是三十坛,明日尚书府来还是三十坛。   这句话才值钱!   更何况,少才贵!满大街都能喝到的东西,凭什么卖一百两? 第87章 老国公上门   眼见王令真不松口,众人也只能继续老老实实排队。   张英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   “王兄,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做生意已经够不要脸了!”   张英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现在跟你一比,我觉得自己还是太讲良心了!”   王令脸一黑,“滚!”   张英嘿嘿一笑,不过笑完以后,他反而立刻转身吩咐掌柜。   “记住了,以后不管谁来,每日就是三十坛!多一坛也不卖!”   “还有,谁敢私下收银子加塞,直接滚蛋!”   掌柜赶紧应下。   不到一刻钟,三十坛茅台全部卖空,可铺子门口的人反而更多了。   后面没买到的人立刻开始问。   “明日什么时候开门?能不能先留一坛?”   “我先给银子!给我排个号!”   张英听到这里,先是一愣,随后眼睛突然亮了。   “排号?”他立刻让伙计搬出一张桌子。   “没买到的,都别挤!”   “明日想买的,可以先来领号牌!”   “每个号牌对应一个人,明日按照号牌顺序来!”   王令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可以啊,这不就是前世的预约排队?   而张英显然越干越来劲。   没过多久,他甚至又让人拿来三十块小木牌,每块上面刻上数字,又在账本上记下姓名。   谁领了几号,一目了然。   甚至还专门安排一个伙计守在门口,只负责解释规矩。   原本乱成一团的人群竟然很快便被理顺了。   王令看得啧啧称奇。   张英若是把琢磨吃喝玩乐和生意的这股劲儿,拿出一成放在经义上,英国公估计都得感动得哭出来。   ……   等最后一批人渐渐散开,掌柜才抱着账本走过来。   “两……两位公子。”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三十坛,全卖了。今日光卖酒的进账,就是三千两!”   张英一把把账本拿了过去,手指顺着账目一行一行往下滑,脸也越来越红。   虽然三千两不是纯利,前面买原酒、改器具、烧酒坛、雇人、往文会送酒,都花了不少银子。   可就算全部扣掉,今日一天挣的钱,也已经比这间铺子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而且这才第一天!   张英盯着账本看了半晌,忽然抬起头:“王兄,咱们好像真发财了。”   王令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一点点咧开。   “够了。”   “什么够了?”   “我大哥成亲的贺礼有了,还有爹娘离京时的仪程,也有了!”   张英脸上的兴奋一滞,他看了王令一眼:“你挣这么多银子,第一件事就想着给家里买东西?”   王令理所当然:“不然呢?”   “我以前又没挣过银子,之前吃的穿的全是府里的。大哥成亲,我这个亲弟弟总不能还伸手问娘要银子买贺礼吧?”   他说得随意,张英却突然安静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便重新笑起来:“那你自己呢?不给自己买点什么?”   王令认真想了想,“买两个大食盒,一个装饭,一个装肉。”   张英:“……”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不该问。   而就在两人说话时,铺子外忽然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暴喝。   “张英呢?!让那个小王八蛋给老夫滚出来!”   方才还笑得满脸灿烂的张英,身体瞬间僵了,手里的账本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慢慢转过头。   门口,英国公正站在那里。   老爷子今日没穿朝服,只穿着一身深色常服,可身板依旧挺得笔直,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 手里还拄着一根乌木杖。   身后则跟着英国公府的大管事,以及两个明显正在憋笑的亲随。   张英喉咙动了一下。   “祖……祖父?”   英国公目光从铺子里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门外还没彻底散去的人群,最后才重新落到自己孙子身上。   “还认得老夫?”   “当然认得,”张英干笑:“孙儿昨日还……”   “闭嘴!”英国公手中拐杖往地上一杵。   “老夫把这间铺子交给你,是让你学着做点正事,不是让你拿英国公府的脸出去胡作非为!”   张英原本还有些发虚,以为是发现自己这些时日完全没有完成课业,不过听到这里他的腰板也慢慢挺直了起来。   “祖父,孙儿没有!”   英国公眉头一皱:“没有?那老夫怎么听下人说,你这间半死不活的破铺子,一上午进账三千两?”   “你有几斤几两,老夫不知道?”   这话说得一点情面都没留,掌柜和伙计全都低下头。   张英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账本。   若放在以前,英国公这么一骂,他十有八九已经开始嬉皮笑脸,或者干脆一句“您爱信不信”顶回去。   可今日他却没有,只是沉默了两息,然后走到柜台前,把手中的账本双手递过去。   “祖父,您先看。”   英国公原本已经准备继续骂了,看见孙子这个动作,反倒愣了一下,尤其是张英脸上竟然没有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英国公盯着他看了两息,这才冷着脸接过账本。   “老夫倒要看看,你小子能弄出什么花样!”   他低下头,一页页翻过去。   原酒在哪里收的,多少钱一坛,铜锅、铜管、酒坛花了多少,铺子人工是多少,中秋文会送出去多少,今日又卖出去多少,全都一笔一笔记在上面。   字不算多好看,甚至不少地方还有修改过的痕迹,可账却明白。   英国公翻账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这后面字是你写的?怎么和鸡爪子划拉的一样?”   张英摸了摸鼻子:“有一半。掌柜写得太慢,昨夜孙儿帮着记了些。”   英国公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后继续翻。   “中秋文会的酒水,是怎么进去的?”   “孙儿自己去谈的。”   “报没报英国公府的名字?”   张英犹豫一下。   “报了。”   英国公翻账的动作一下停住,张英却没有躲。   “孙儿若说自己一点没借祖父的名头,那是在放屁。若我不是英国公府的世子,人家文会管事连门都不会让我进!”   英国公终于抬眼。   张英深吸一口气:“可孙儿只借这个名头进了门,进去以后,酒是他们自己尝的,价钱也是一笔一笔谈的。该给多少银子便给多少银子,孙儿没让他们少收一文,也没说一句你们若不用这酒便如何。”   “……而最后他们愿意,是因为这酒真的好!”   英国公没有说话。   张英却像是越说越顺。   “祖父以前总说,我仗着府里有银子,根本不知道银子是怎么挣来的。”   “这铺子最开始连着亏的时候,我还真觉得没什么,一日亏几十两又如何?府里随便一件摆件都不止这个数。”   “可后来真跟着掌柜去收酒,看人压价,看着伙计一天站到黑却卖不出去两坛酒……”   张英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声音忽然小了些。   “我才知道……十两银子也不少。”   英国公捏着账页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张英却没有发现,他只是低着头继续说道:“这半个月,王兄负责琢磨酒,孙儿负责找人、找坛子、跑文会。”   “昨日文会结束以后,我其实一夜没怎么睡,就怕今日没人来。”   “结果早上看见外面排了那么多人……”   张英说到这里,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   “祖父,这三千两真是孙儿自己挣的!没抢,也没逼!”   “就是……真有人愿意掏银子买!”   铺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英国公依旧低着头,像是在看账,可很久都没有翻下一页。   王令站在旁边,看见老爷子脸上的怒意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英国公年轻时便早早继承爵位,把一个四处都是窟窿的英国公府熬到如今这幅样子,又在朝中站了这么多年都依然屹立不倒,见过的人,见过的事,不知多少。   可这个孙子,却一直是他最头疼的一个。   倒也不是坏,就是太顺了。   生来便是国公府世子,吃穿不愁,前程也有人替他铺。   读书不成便算了,整日斗鸡走马、吃喝玩乐,只要不惹出大祸,旁人也都会看在英国公府的面子上让他三分。   所以他才故意将这间赔钱的铺子扔给张英,就是想让这小子知道,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家里的爵位解决,银子也不是从库房里自己长出来的。   他本来也没指望张英真能把铺子救活,只想着亏上一阵,受点挫折,能收收心便够了。   可如今……英国公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被翻得起毛的账册,又看了一眼柜台旁那几个写满数字的木牌,最后目光落在张英眼下那一层并不明显的青黑上。   这小子说昨夜没怎么睡,看来是真的。   英国公胸口那口原本憋着的火,忽然便散了。   可让他夸人……尤其是夸自己这个从小骂到大的孙子,他还真有些张不开嘴。 第88章 教导   老爷子沉默半天,最后将账本一合,抬手就往张英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啪!   “不早说!”   张英捂着脑袋,整个人都懵了。   “祖父!我刚才不是一直在说吗?!”   “谁让你以前没一句话靠谱!”英国公瞪了他一眼。   张英气得脸都红了:“那也不能怪我啊!我以前……”   “以前怎么?”   英国公眉毛一竖。   张英立刻闭嘴。   老爷子看着他那副熟悉的怂样,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随后伸手,又把账本塞回他怀里。   “收好了。”   张英下意识接住。   英国公背过手,目光在铺子里面重新扫了一圈。   “既然做了,那便好好做!”   “别今日挣了点银子,明日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账要清楚,人也要管住,尤其别仗着国公府,去占人便宜!”   张英这次没再嬉皮笑脸,而是抱着账本,认真地点了点头。   “孙儿知道。”   英国公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   没有回头,只像是极其随意地说了一句。   “你小子……总算有一件事情,做得有点像个人样了。”   张英整个人一下怔住。   铺子里几个跟了他不少年的伙计也都偷偷抬起头。   英国公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抬脚便往外走,只是走到门口时,脚步似乎比来时慢了不少。   张英还抱着账本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出声。   王令走到他旁边,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人都走远了。”   张英这才回过神,赶紧低头翻账本。   “谁看了?我是在算账!”   王令看了一眼他都快咧到耳朵根的嘴。   “对,你算账。”   “那你笑什么?”   “老子爱笑!”   张英骂了一句,随后又抱着账本转了一圈。   “掌柜的!今日账重新核一遍!”   “号牌也都收好!”   “还有库房,晚上本世子亲自锁!”   那一整日,张英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   而酒铺的事情,自然也不可能瞒过王景谦。   当日晚间,王令才刚回府,还没来得及去厨房找东西吃,便被王福叫去了书房。   “二公子,老爷等您有一会儿了。”   王令脚步一顿,心里顿时生出一种熟悉的不祥预感,不会又是课业吧?   等他推门进去,王景谦正坐在书案后看书。   “回来了?”   王令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爹,您找孩儿?”   王景谦又看了两行,才将书放下。   “听说你与英国公府的张英,在外面合伙卖酒?”   王令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还是知道了。   “是。”   “多久了?”   “半个多月。”   “为何不告诉家里?”   王令张了张嘴:“孩儿本来想等真的挣到银子再说。若是没挣到……那多丢人。”   王景谦差点被气笑。   “你还知道丢人?”   “知道一点。”   王景谦瞪了他一眼,可语气倒没有多少怒意。   “今日卖了多少?”   “三十坛。”   “多少钱?”   “一百两一坛。”   王景谦正端起茶杯,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三十坛,三千两?”   “嗯。”   王景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茶。   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福建左布政使一年的俸禄,都没儿子这一日卖酒挣得快。   片刻以后,他才重新将茶杯放下。   王令继续解释道:“不过前面改器具、买原酒、烧酒坛都花了不少,张英说等过几日一起结。”   王景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银子,反而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王令一愣。   以前被叫进书房,十次有九次是站着挨训,今日竟然还有座?   他有些狐疑地走过去,庞大的身板刚坐下,椅子便发出了一声轻响。   王景谦眼角跳了跳。   “轻些,府里再有钱,也经不起你一天坐坏一把椅子。”   王令赶紧收了收力气。   王景谦看着儿子,沉默片刻后才问道:“卖酒这件事,是你提的?”   “算是。”   “酒也是你弄出来的?”   “嗯。”   “张英做什么?”   “酒铺是他的,人也是他的。文会那边是他跑的,酒坛也是他找人烧的,平时铺子里的事情基本都是他盯着,孩儿主要就是弄酒。”   王景谦听到这里,眼神稍微缓和了些。   “分得倒还算清楚。”   王令眨了眨眼,他本来都做好了被骂“不务正业”的准备,没想到父亲好像压根没有这个意思。   王景谦看出了他的想法。   “怎么?你以为为父知道以后,会将你骂一顿,然后让你立刻将铺子关了?”   王令很诚实地点头。   “有一点。”   王景谦冷哼一声。   “你爹是读书人,不是傻子。”   “商贾逐利不假,可天下粮米、布匹、药材、盐铁,哪一样离得开商贾?若天下人都坐在书房里念圣贤书,百姓穿什么?吃什么?”   王令听得微微一愣。   王景谦却重新端起茶。   “你愿意凭自己的本事挣银子,比整日在家里伸手要强!”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想起什么,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儿子一眼。   “至少以后你这饭量……兴许真能自己养活自己。”   王令脸一黑。   “爹,孩儿一个月也吃不了三千两吧?”   “照你这么长下去,不好说。”   王令:“……”   亲爹,绝对亲爹。   王景谦嘴角也轻轻扯了一下,可很快,他便将茶杯放回桌上,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不过,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王令也跟着坐直了些。   王景谦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着面前这个儿子。   过去王令只要进他的书房,大多数时候都是低着头挨骂,不是功课没写,便是书没背完。   这半年来倒是越来越懂事,可父子二人真正这样安安静静-坐下来谈一件事情,好像并没有几次。   王景谦心里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感慨,他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训斥,忽然也软了几分。   “令儿。”   王令微微一愣。   因为父亲平日里很少这样叫他。   不是“逆子”,便是“王令”。   王景谦停了片刻。   “你以后若真要入仕,有些事情,越早明白越好。”   “你今日卖酒挣钱,为父不觉得丢人。可你要分得清,什么是你自己的东西,什么是王家带给你的东西。”   王令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起来。   王景谦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这酒为何能进中秋文会?”   王令想了想:“张英借了英国公府的名头,先见到了文会的管事。”   “这便是了。”   王景谦点头。   “他有英国公府,你也有王家。”   “你今日走在京城街上,旁人知道你是王景谦的儿子,是王珪的弟弟。有人会给你几分面子,有人会少收你几两银子,甚至还有人根本不想买你的东西,却因为你爹是朝廷命官,不敢不买。”   王令听到这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王景谦看着他。   “这样的银子,你能要吗?”   王令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在买酒。”   王令想了一下,“是在买王家的官!”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王景谦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满意。   “还不算太笨。”   王令嘴角一抽。   好好的气氛,非得骂一句才舒服是吧?   王景谦却没有笑,只是语气很慢。   “你自己挣银子,为父不拦。你挣得比为父多,为父也不会觉得丢脸。”   “可王家的官声……”   他抬起头,认真看着儿子的眼睛。   “不是拿来替你卖酒的。”   王令没有说话,这一句话很轻,却比王景谦平日那一大堆责骂,更让他记得住。   王景谦继续道:“若有一天,你真进了朝堂,也一样。”   “百姓给你的敬畏,是朝廷给你的,不是让你拿去换银子的。”   “手里的权越大,越得知道哪些东西不能碰。”   王令安静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点头。   “孩儿记住了!”   王景谦默默看着他,许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记住便好。”   说完以后,他重新拿起桌上的书,似乎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   王令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了下来。   “爹。”   王景谦没抬头,“又怎么了?”   “过几日分了银子……”王令挠了挠脑袋,“孩儿不止想给大哥和大嫂送贺礼,也要给您和娘买礼物!”   王景谦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才淡淡道:“府里什么都不缺,不必浪费银子。”   王令咧嘴。   “那不一样!”   “以前都是府里的银子,这次是孩儿自己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王景谦依旧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王令还以为他没听见,正准备走,背后才传来一句。   “随你。”   语气还是淡淡的,王令却听到了。   等房门重新关上以后,王景谦手里的书,足足半天都没有再翻一页。   过了许久,他才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这傻小子……” 第89章 好像挺不孝顺   接下来的半个月,茅台的生意彻底稳了下来。   每日三十坛,一坛不少,也一坛不多。   哪怕后面有人将价钱抬到三百两,甚至托着关系找到英国公府,张英也硬是咬着牙没多卖一坛。   刚开始,他每次听见有人加价,心口都要跟着抽一下。   后来听得多了,竟然也慢慢习惯了,甚至还能背着手,学着王令那副欠揍的模样,淡淡来上一句。   “规矩就是规矩!”   然后转过身,自己心疼得直咬后槽牙。   休沐的这日中午,酒铺后院。   张英抱着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原酒,七百八十六两。”   “铜器改造,加上你弄坏的那两口锅,一百四十二两。”   王令立刻抬头。   “什么叫我弄坏的?那是试验损耗!”   张英头也没抬。   “反正坏了。”   “……”   “酒坛、木塞、人工、铺子这半个月的工钱,还有中秋文会送出去的那些……”   张英一项一项往下算,足足算了两遍,最后才猛地将算盘往桌上一拍。   王令赶紧凑过去了,张英已经从旁边拿过提前准备好的银票,一张张分开。   “前面的本钱全扣掉,铺子那边再留一笔继续周转,剩下的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分。”   “这是我的,这是你的。”   他说到最后一摞的时候,动作明显停了一下,随后眼睛不受控制地往王令那边瞟。   厚!真他娘的厚!   虽说铺子、人手和前面的本钱都是英国公府这边出的,可酒怎么弄出来,怎么定价,怎么限量,几乎全是王令的主意。   当初两人便说好,只要真的做起来,王令要拿大头。   现在银票真摆到面前,张英还是有点眼馋,不过也只是眼馋。   他看了两眼,便十分痛快地把那一摞银票推了过去。   “你的。”   王令拿起来数了数,两只眼睛也越来越亮,随后便开始念叨着算:“大哥的,爹的,娘的,路上的,还得给娘买……”   张英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   “等等。”   王令抬头,“怎么?”   “你真不给自己买点东西?”张英一脸不可思议,“这么多银子啊!你就没想过换匹好马,买几件新衣裳,再去珍宝阁弄块玉佩?”   王令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有马,衣服我娘前两个月才给我做了六身,玉佩那玩意又不能吃。”   张英:“……”   好有道理,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随后王令把银票往怀里一塞,痛快说道:“再说了,我以后又不是挣不到!”   张英沉默片刻,忽然看了一眼自己那一摞银票。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觉得挺多,现在突然感觉有点烫手。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我突然感觉……我好像挺不孝顺,那我也给我祖父买件东西!”   王令有些诧异,“买什么?”   张英立刻精神起来。   “我前两日在东市看见一只紫砂蛐蛐罐,东西做得特别好,才五两!”   王令:“……”   他盯着张英看了半天。   “你祖父平日斗蛐蛐?”   “不斗。”   “那你买给他干什么?”   张英一脸理所当然:“我喜欢啊!他要是不要,我还能拿回来用。”   “……”   王令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是挺不孝顺的。”   张英:“……”   不过王令没有继续跟张英胡扯,银子到手以后,第一件事情便是拉着张英去买马。   张英原本还因为方才那番话多少有点心虚,结果一听买马,两只眼睛瞬间亮了,脚下都快了几分。   果然!他就说嘛,王令这家伙跟自己到底还是一路人!   刚才还说什么有马、有衣服,玉佩又不能吃,一副挣了银子也没地方花的模样,如今银票才刚揣进怀里,不还是先惦记上好马了?   男人嘛,哪有真不喜欢这些东西的!   只不过他显然想错了。   王珪的婚期已经到了,马上便是迎亲的日子,而王令准备给大哥的第一件礼物,就是一匹马,一匹通体雪白的马。   前世什么白马王子的,王令以前只觉得这四个字土得要命,现在轮到自己大哥迎亲,他突然觉得……还真挺合适!   尤其王珪那张脸,再穿一身红衣,骑上一匹白马,这他娘才叫白马王子!   ……   于是整整一个下午,王令拉着张英,几乎将京城几处有名的马市全跑了一遍。   张英看马很简单,那便是贵!越贵越好!   “这匹!西域来的!八百两!”   王令绕着那匹黑色高头大马走了一圈。   “脾气怎么样?”   马商赶紧赔笑,“公子放心,烈是烈了些,可跑起来极快!”   “那不要了。”   张英:“???”   走到下一家。   “王兄!这个!汗血马!听说整个京城都没几匹!”   王令看着那匹正在原地刨蹄子,鼻孔里不断喷气的赤色骏马。   “颠不颠?”   马商愣住,“啊?”   “跑起来颠不颠?”   “骏马……哪有不颠的?”   “那不要了。”   张英脸都快抽了。   再下一匹。   “稳不稳?”   “稳!”   “能慢慢走吗?”   “当然能。”   “脾气大不大?”   “极其温顺!”   “脚力呢?”   “日行百里不成问题。”   王令终于满意了。   他绕着那匹通体雪白、四蹄匀称的骏马看了足足两圈,又亲自摸了摸马背,最后甚至还让马商牵出去,自己骑着走了一段。   张英站在后面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不是给自己买马?”   王令回头,“谁说给我买了?”   “那你挑这么半天……”   “给我大哥的。”   王令从马上翻身下来,又拍了拍马颈。   “大哥身体刚好一些,迎亲总不能坐马车去吧?”   “可骑烈马也不行,得走得稳,脾气好,还得好看。”   王令越看越满意。   尤其这白马配上大哥迎亲那一身红衣……   啧,想想都拉风!   张英站在旁边,他发现王令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平日吃饭恨不得直接用盆,打起架来更是连院门都能拔,可真碰到家里人的事情,反而细心的吓人。   “王兄,一匹马而已,你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王令头也没抬,“大哥这几年好不容易才养回来一点,迎亲那日街上人多锣鼓也多,万一马突然惊了怎么办?”   说完,他还不放心,又让马商牵着白马绕场走了两圈,确定旁边敲锣都没有什么反应,这才终于满意。   张英站在一旁,原本还想笑他婆婆妈妈,可话到了嘴边,最终却没说出来。   这匹马王令从头到尾没问过跑得快不快,也没问过血统够不够名贵。   他只问稳不稳,颠不颠,会不会受惊。   说到底,他挑的根本不是什么威风的迎亲宝马。   只是想让自己大哥那一日,能安安稳稳地骑着马,将新娘子接回家。   随后两人又去了玉器铺。   这次他没挑什么珍品,只挑了一对白玉同心佩。   玉不算顶好,胜在质地温润,纹样也简单,两块合在一起,正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同心结。   掌柜还在旁边推荐。   “公子若是成婚送礼,小店后面还有一对羊脂玉的,玉色极佳,也更衬身份。”   王令看了一眼价钱,果断摇头。   “不用,这个就挺好。”   张英已经习惯了。   “怎么?舍不得?”   王令白了他一眼。   “成个亲而已,送那么贵做什么?以后大哥大嫂真想戴什么好的,让他们自己挣。”   “这个是我当弟弟的送的,寓意到了便行。”   不过王令说得随意,手上却把那两块玉佩重新拿起来,对着铺子外面的光看了好几遍。   确定没有裂纹,也没有明显瑕疵,才重新小心放回锦盒。   张英原本还准备损他两句,看见这一幕,反而没开口。   他忽然觉得王令这人送礼也怪,不挑最贵的,不挑最张扬的,甚至嘴上还总嫌贵。   可真正落到细处,却比谁都认真。 第90章 贺礼   ……   喜事临近以后,整个王府也彻底忙了起来。   从前院到后宅,到处都挂上了红绸。   门窗重新擦过,灯笼换成了大红色,就连过去因为王珪常年养病而显得有些清冷的东院,都添了不少喜气。   过去那几年,王珪的院子里最常闻到的是药味,冬日窗户不敢开得太大,夏日也不敢让风直吹。   府里的下人经过这里时,连脚步都会下意识放轻一些。   可如今院门上挂着红绸,廊下摆着成对的喜灯,几个丫鬟抱着新换的被褥来来回回,偶尔还能听见王夫人在屋里嫌弃这里布置的不对、那里需要再检查检查。   那股压在王府许多年的沉闷,像是终于被一点点冲散。   回到家后,王令便抱着装同心佩的盒子,正准备去找大哥。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王夫人的声音。   “腰这里再收一点,珪儿太瘦了。”   “还有袖口,别弄得太宽。”   王令好奇地推门进去。   “大哥,我……”   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了。   屋里,王珪正站在铜镜前。   他今日第一次试完整的婚服,大红吉服衬着清瘦修长的身形,腰间束着玉带,长发用玉冠束起。   过去王珪最常穿的都是月白、青灰一类的颜色,再加上常年病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外面还总披着厚厚的披风。   看起来再俊,也总透着一股清冷与病气。   可今日完全不同,鲜红的颜色一下将他眉眼间最后那点病色都压了下去。   腰背笔直,眉目清俊,鼻梁高挺。   平日看起来略显苍白的脸,被红衣一衬,反而更多了几分清贵。   尤其王珪本就生得极好,十七岁中举,十九岁会元时,京城里便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偷偷打听过他。   只是后来病了太久,所有人才渐渐忘了。   此刻站在这里,王令竟然一下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原身记忆中那个十七岁中举,第一次穿着新衣从贡院回来的少年郎重合在了一处。   记忆里的那一天,王珪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   少年刚刚中举,身上还没有后来常年不散的药味,眉眼带笑,手里提着给弟弟买回来的喜饼。   原身围着他转了不知道多少圈,逢人便说一句:“我大哥中举了!”   不过后来……少年郎没能走上金銮殿,反而一病不起。   但此刻,看着铜镜前这身大红喜服,王令竟然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那个被一场病硬生生按在床上好几年的王珪,终于又一步一步,从那间满是药味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王珪从铜镜里看见弟弟半天没说话,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   王令回过神,忍不住上下又看了两遍。   “大哥,你改日迎亲时这样骑马出去……京城那些还没出阁的姑娘,怕不是得后悔死!”   “……”   王珪脸上的温和瞬间没了。   “你若是闲得慌,就出去帮娘挂灯笼。”   王夫人却没忍住笑了,她围着大儿子重新转了一圈,眼圈不知不觉也有些红。   王珪病得最重那两年,她夜里不知道偷偷哭过多少次,别说成亲,那时一家人最大的念头,只是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而如今,竟然真的看见他穿上了喜服。   她伸手替王珪整理衣领时,指尖明显停了一下,大红的衣料摸在手里,竟然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当初王珪病得最重的那个冬天,她也这样站在床边替儿子掖过被角。   那时候王珪烧得人都糊涂了,大夫出去时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王夫人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只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一句。   别说什么会元,什么殿试……只要活着,只要这个孩子还能睁开眼睛叫她一声娘,她此生什么都不要了。   可如今这双手摸到的,不再是冰冷的被褥和药碗,而是儿子的喜服。   王夫人赶紧低下头,装作替儿子整理衣摆。   “好了,就这一身。到时候别着凉,里面再加一层薄衣。”   王珪看见母亲微红的眼睛,原本想说天气并不冷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替自己压平的衣角,声音也跟着软了些。   “好,都听娘的。”   王夫人动作一顿,随即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   “成亲以后也得听!”   屋里顿时又笑了起来。   ……   转眼便到了迎亲这日,天还没亮,王府便已经彻底忙了起来。   王令更是起得比自己去国子监上课还早,先去看马,又检查迎亲的车,随后跑去问药带没带。   等回到王珪院子时,连热水都重新让人换了一壶。   王珪坐在桌旁,看着弟弟第三次从自己面前跑过去,终于忍不住开口。   “今日成亲的是我!”   “我知道。”   “那为何我觉得你比我还忙?”   王令原本正弯腰检查桌上的药瓶,闻言头也不抬:“你今日要是真在半路喘起来,娘第一个扒我的皮!”   说着还把那只药瓶重新塞回王珪袖中,确认他伸手便能摸到,这才终于放过。   等王令检查完最后一遍,这才一屁-股坐到旁边,随后盯着大哥看了一会儿。   “大哥,你紧张不?”   王珪神色平静,“不紧张。”   王令低头看了一眼,王珪手里的茶从他进门时便端着,到现在一口没喝。   “大哥,茶凉了。”   王珪低头看了一眼。   “……”   兄弟二人沉默片刻。   王珪最终将茶杯放下。   “有一点。”   王令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哥那只刚刚放下茶杯的手,忍不住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这才正常。   自己这个大哥平日实在太稳,跑去北景一人问难一座书院,也不见他慌。甚至当初兄弟二人套刘御史麻袋时,他都能提前连打哪条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结果成个亲,终于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   “大哥,你也有今日啊!”   王珪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以后成亲的时候,我会记得今日这句话。”   王令脸上的笑顿时收了一半。   “那还早呢。”   “不急。”王珪重新端起茶杯,十分平静,“我记性好!”   王令:“……”   果然还是那个大哥。   不过王令笑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   “大哥,给你的。”   王珪打开,一对白玉同心佩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还有后院那匹白马,也是送你的!”   王珪手指停在锦盒边缘,下意识抬头看了弟弟一眼。   那匹白马他前两日便看见了。   当时只以为是府里迎亲临时挑来的马,还觉得性情倒是难得温顺,没想到竟然也是王令买的。   王令挠了挠脑袋,继续说道:“最近卖酒挣了点银子,也不是什么贵东西,就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以前都是你照顾我。”   “大哥……以后你也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第91章 迎亲   屋里忽然安静了。   方才外面还不断有人走动,偶尔能听见管事催人搬东西的声音,可这一刻,王珪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只落在手里那两块白玉上。   玉算不上顶好,甚至以王家的家底来看,都称不上多贵重。   可两块玉合在一处,那枚同心结却严丝合缝。   王珪低头看着盒子里的玉佩,很久都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他确实习惯了照顾这个弟弟。   王令小时候和人打架,他去善后。   王令不愿读书,他想办法替他找路。   自己病得最重时,躺在床上喘不过气,第二日醒来还会问一句,昨日有没有人欺负王令。   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兄长……只要还活着,就得替弟弟多想一点。   王令小时候长得快,五六岁便比别人家的孩子壮上一圈,可在王珪眼里,再壮也只是弟弟。   那个会因为被人笑话不像王家人,偷偷蹲在墙角生闷气的小孩。   那个挨了父亲的骂,半夜抱着枕头偷偷钻进他屋里,嘴硬说自己只是睡不着的小孩。   后来他病了,身体越来越差,能替弟弟做的事情越来越少。   所以他才越来越急,恨不得趁自己还有力气,把王令后面十年、二十年的路都替他铺好。   可直到今天,王珪才忽然发现。   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弟弟,真的已经长大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从前只会闯祸的傻大个,竟然也开始替他考虑了。   会替他想办法治病,替他出头,甚至连他成亲骑的马会不会太颠,都记在心里。   甚至在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王令已经能站到前面,替这个家挡下一些事情了。   王珪眼底慢慢多了一丝笑,可笑意刚出来,又很快被一层说不出的酸涩压住。   他伸手合上锦盒,却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抬手在王令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和小时候一样,只是如今弟弟这条胳膊已经粗得他一只手都握不住了。   “说得像以后不要大哥了一样。”   王令赶紧道:“那不可能!”   王珪看着他,眼底那点酸涩终于散了些。   王珪点头,“你若真惹了事,我还是得替你收拾。”   王令:“……”   刚才还挺感动,一下又没了。   不过话音刚落,王珪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正好,等会到了陆家,有几件事你记住。”   王令脸上的表情渐渐不对。   “什么?”   王珪将纸打开。   “陆家今日拦门,陆家大公子最有可能出题,二房的陆承礼与你有旧怨,可能故意激你,到时候你站我右后方。”   “若只是文题,不必动。若有人挤马,你先牵住缰绳。”   “娘今日很可能会哭,你别跟着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王珪抬眼,“无论发生什么,不许拆门!”   王令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半天没说话。   “大哥,你成个亲……怎么跟咱俩当初套刘御史麻袋似的?”   王珪沉默两息,随后将纸拍到他胸口。   “少废话!”   王令低头又看了一眼。   好家伙,连“若陆家二房先起哄,不必理会”、“若娘在陆府门口落泪,先扶她上车”都写上了。   这哪里是迎亲,这分明是作战计划!   王令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还觉得大哥终于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多少还是高兴早了。   ……   辰时未到,王府正门终于缓缓打开。   早已经候在外面的锣鼓声瞬间响了起来。   不少路人也纷纷驻足。   下一刻,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门内缓缓走出。   而马上那道身影出现的一瞬间,街边原本还在说笑的人群,竟然明显安静了一下。   王珪今日一身大红吉服,身形依旧清瘦,可腰背笔直,眉眼清俊。   红衣如火,白马如雪。   过去几年缠绵病榻留下的阴郁与病色,像是一下全被这满身喜气冲散了。   他一只手轻轻握着缰绳,神色平静,晨光落在肩头,竟真有几分当年那个少年会元,鲜衣怒马入京城的模样。   王夫人站在门内,看着长子翻身上马时,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她原本还一直担心,怕王珪身体撑不住,甚至昨晚已经悄悄让人准备好了马车。   可此刻那匹白马走出府门,马背上的年轻人腰背挺直,红衣被晨风轻轻吹起。   他没有咳,也没有喘,甚至察觉到母亲的目光以后,还回过头,朝她轻轻笑了一下。   王夫人眼圈一下便红了。   可这一次……却没人再劝她别哭。   街边很快有人认了出来。   “那是……王珪?王家的会元郎?”   “真是他!不是说前几年连床都下不了么?”   “你多久没听消息了?前些日子北景书院,他一人三问,三问三胜!今日竟然都能骑马迎亲了?”   越来越多人停下脚步,甚至不远处一家酒楼二层,几个已经年近三十的读书人也走到了窗边。   他们中有人与王珪同过榜,也有人当年在贡院外见过那个十九岁夺得会元的年轻人。   后来听说他殿试前病倒……再后来,这个名字便渐渐只剩下了几句叹息。   直到前些日子北景书院那场问难,整个京城才第一次重新想起,那个病了几年的年轻人,依旧是会元。   而今日,他们再看见的已经不只是一个重新能拿笔、能辩经的王珪。   他穿着红衣,骑着白马,要去迎自己的妻子。   北景三问告诉整个京城,那个曾经的会元郎还没有废,而今日这一身红衣、一匹白马,却是在告诉所有人。   他不只是重新能读书了,连那段被病痛硬生生打断的人生,也终于重新走了起来。   一名当年的同榜举子站在窗边看了许久,最后忽然笑了一声。   “王珪……真的回来了!”   没有人接话,可几人脸上都露出了笑。   ……   迎亲队伍一路到了陆府。   锣鼓才刚刚停下,王令便看见陆家门前已经站了一群人。   不过王令刚准备下马,最前面的陆家大公子已经猛地抬手。   “等等!”   王令一愣,所有陆家人齐刷刷看向他。   陆家大公子十分严肃。   “王二公子,今日先说好。”   “这是迎亲,不能拆门!”   “……”   街边先是一静,紧接着,所有知道前些日子发生过什么的人全笑疯了!   王令脸都黑了,“我是那种人?”   陆家众人没有说话,只是齐齐低头看了一眼自家远处重新装好没多久的门,又齐齐抬头看向他。   王令:“……”   行,不解释了。越解释越像。   王珪坐在马上,嘴角也明显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堵门反而比所有人预料得还顺。   准备好的文题刚拿出来,王珪随口便答。   几个陆家年轻人原本还想多为难一会儿,可每次眼睛刚往王令身上一瞟,再看看身后的门,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最后连原本准备好的第三道题都没拿出来。   “行了!过!”   王令听得一脸不爽。   “大哥,你看见没?他们这是看不起你。”   陆家众人:“???”   你闭嘴!我们这是怕你!   然而笑闹过去,陆府正门真正打开以后,门内却没有立即让路。   因为陆秉文站在那里。   他今日同样换了一身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上的神情依旧有些严肃。   方才门外那些笑声到了这里,竟然像是自己慢慢停了下来。   王珪缓步上前,原本还在笑闹的众人也渐渐安静。   陆秉文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许久以后,才终于开口。   “王珪,进去之前,老夫还有最后一句话问你。”   陆秉文看了他好一会儿,王珪没有催促,只安静站着。   当年第一次议亲时,眼前这个年轻人还是整个京城最耀眼的少年之一,十七中举,十九会元。   陆秉文那时候何曾想过,两家的婚事最后会闹到那般地步,退婚、韩家、齐王、北景书院,甚至自己这个未来女婿,都险些真的死在病榻上。   如今兜兜转转,人还是这个人,女儿也终究还是要从陆家的正门,嫁到王家去。   陆秉文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当年的事情,两家都有错。”   “我陆家曾经退过婚,也曾为了长子的前程,险些又将贞如推去韩家,这些事情,老夫不想再替自己辩解。”   “可今日她既然要嫁给你。”   陆秉文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老夫只问你,以后……你待她如何?” 第92章 一片正红!   四周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王令没有说话,甚至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今日不是他替大哥撑场的时候,王珪自己便站得住。   王珪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后走到陆秉文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再抬头时,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第一次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淡然。   “伯父,当年退婚,是我亲口答应的。”   陆秉文眼神微微一动。   王珪继续道:“那时候我病卧床榻,别说以后能不能入仕,便是自己还能活几年,我都不知道。”   “我怕耽误贞如……所以我替她做了决定,我也一直以为,那是为她好。”   陆秉文没有说话。   王珪的声音却越发清晰。   “后来我才明白,她愿不愿意陪我熬,愿不愿意嫁,愿不愿意等,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王珪没有资格,因为自己怕拖累她,便替她把后半辈子的路都定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陆秉文原本一直绷着的脸,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王珪说这些话时,语气从头到尾都不重。   可站在后面的王令却听得格外清楚,因为这不只是说给陆秉文听的,也是大哥第一次真正承认:当年那件事,他做错了。   不是错在想保护陆贞如,而是错在他太习惯替身边的人做决定。   替弟弟想未来,替王家担风险,甚至替自己喜欢的人决定,她该过什么样的人生。   王珪再次拱手。   “今日我既来了,便不是来续当年那一纸旧婚约,而是来接我的妻子!”   他转过身,目光从陆家众人、王家迎亲队伍,还有周围那些亲朋宾客脸上一一扫过。   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犹豫。   “王珪今日当着两家长辈、亲朋宾客,立一句话!”   “贞如她今日从陆家正门出去,往后无论王家富贵还是落魄,无论我王珪仕途通达,还是一介白身……”   “该我挡的风雨,我来挡!”   “该我担的荣辱,我来担!”   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也没有什么一生一世,甚至从头到尾,王珪都没有说一句多好听的情话。   可陆家门前那些原本还准备看热闹的人,却一个都没有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当着两家满门亲友,把以后这个家里属于一个丈夫的责任,一句一句接到了自己身上。   陆秉文眼圈渐渐红了,王珪却没有停。   他重新看向陆秉文,一字一句道:   “若有一日,是我王珪负她……陆家无需派人来接!”   “王某自会亲自将她送回这道门!”   “到那时,是打是骂,是要我王珪给陆家一个什么交代,我都认!”   最后一句落下,王珪重新拱手,腰背却挺得笔直。   “绝无二话!”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秉文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   作为父亲,他当然不可能因为几句话,便真的简单相信。   可至少这一刻,他终于看见了,眼前这个王珪,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所以只能推开女儿的年轻人了。   他重新站了起来……而且这一次,他没有再替陆贞如做选择,只是把自己该做的,清清楚楚说了出来。   陆秉文站在门内,眼睛死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许久,终于侧开身体,只说了一句。   “记住你今日的话!”   王珪郑重点头。   “王珪不敢忘!”   陆秉文闭了闭眼。   “进去吧。”   说完这三个字,他侧过身体时,肩膀像是也跟着松了一点。   ……   后面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   不多时,陆家长兄背着一身嫁衣的陆贞如从后院出来。   红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垂落的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王珪原本一直平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那道红色身影真正出现在面前,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才很轻地收了一下。   王令刚好看见却差点笑出声,还说不紧张!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又慢慢淡了些。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原身记忆里的陆贞如,那时候她还是“陆姐姐”。   会偷偷从后门进来,会给自己塞糕点,也会坐在大哥床边红着眼睛问他什么时候能好。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今日终于成了大嫂。   王珪走过去,亲自扶着陆贞如上轿。   手伸过去时,他动作甚至比平日慢了一瞬。   隔着大红衣袖,两只手轻轻碰在一起。   王珪没有说话,陆贞如也没有,可那只原本微微攥紧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直到轿帘落下,王令终于憋不住了,站在后面扯开嗓子就是一声。   “大嫂!回家了!”   周围轰的一下全笑了,轿子里面的人明显也顿了一下。   紧接着,轿帘里面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   王珪回头瞪了弟弟一眼,自己嘴角却也没有压住。   很快,锣鼓再次响起,迎亲的队伍缓缓转身。   一身红衣的王珪重新翻身上马,而他身后,那顶同样大红的喜轿,也终于离开了陆家的正门。   ……   王府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从上午开始,宾客便一拨接着一拨。   钦华和北景书院的院长也都来了,顾文礼也来了,甚至过去与王珪同榜、如今已经有人进入翰林院的几个旧日同年,也全都专门赶来。   前院从早到晚几乎没安静过。   过去王珪病重时,这些同年偶尔也有人来探望,只是每一次进门,说话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离开时脸上的神色也大多复杂。   没人知道下一次再来,这位曾经的会元郎是不是还能坐在窗边与他们说话。   而今日完全不同。   他们进门时带的是贺礼,开口说的是恭喜,看见的也不再是一身月白长衫、裹着厚披风的病人, 而是一个一身喜服,站在满堂宾客中敬酒的新郎官。   一名当年与王珪一起中榜的年轻翰林端着酒盏,看着一身喜服的故人,笑了许久。   最后只说一句:“王兄,明年殿试以后……等你同朝!”   他说到“同朝”两个字时,声音明显重了些,旁边几个旧日同年也都跟着看了过来。   王珪也笑,端起杯子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一定!”   很简单的两个字,周围几人却全都笑了起来。   过去几年,别说“同朝”,他们甚至不敢在王珪面前提殿试两个字。   可如今,终于可以说了。   不是安慰,也不是客套……而是真的在等他回来。   拜堂。   敬酒。   满堂宾客。   过去那个因为长子重病而常年显得安静的王府,今日像是将这些年缺掉的喜气全补了回来。   王夫人从上午便一直忙个不停,一会儿嫌厨房上菜慢,一会儿又让人再添两盏喜灯。   嘴上骂着下人手脚不利索,脸上的笑却一整日都没有真正落下去。   王景谦倒还是那副端着的模样,可只要有人过来夸一句“大公子今日气色真好”,他嘴上说着“哪里,不过勉强养回来些”,那胡子都快压不住往上翘。   而王令站在人群里,看着父亲、母亲,看着一身红衣的大哥,再看看新房方向,忽然也跟着笑了。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王家好像一直在出事。   大哥重病,朝堂被人盯着,退婚,伏击,齐王……一件接一件。   可今日终于没有人要算计谁,也没有谁要去查什么账册,更没有哪个御史跳出来弹劾。   就只是一场喜事,从头到尾的喜事。   中途自然也有人想灌新郎官,结果酒杯才刚递过去,一只比普通人大上一圈的手便从旁边伸了过来。   王令咧着嘴。   “诸位,大哥身体刚好,这酒我替他喝!”   几名年轻人眼睛顿时亮了。   “好!王二公子够痛快!”   有人刚准备继续倒,王令又笑眯眯补了一句。   “正好中秋文会那晚喝得不算尽兴。”   “要不咱们今天还是喝茅台?我拿大碗,诸位随意!”   “……”   原本举着酒壶的几个人动作一下全停了。   有人默默放下杯子,有人甚至开始坐回自己的位置。   开什么玩笑!中秋文会那晚,他们可亲眼见过这家伙一碗一碗往嘴里灌!   那种烈酒,半盏下去都有人脸红。   跟他拼?嫌今日回家太早了?   王珪站在旁边,看着方才还气势汹汹要灌自己的几个同年一眨眼全散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令立刻邀功似的凑过去。   “大哥,怎么样?”   王珪看了他一眼。   “很好,就是以后你成亲时,他们大概也不会放过你。”   王令脸上的得意瞬间一僵。   周围几个人反应过来,顿时又笑成一片。   临近傍晚时,宫里也派人过来。   皇帝让内侍送了一对玉如意,慈宁宫那边则赏了两匹宫缎和一套头面。   没有太大阵仗,却已经足够让满堂宾客再多几分感慨。   直到晚上,客人渐渐散去,前院的喧闹终于一点点低下来,只剩廊下还亮着成排的红灯。   下人们在收拾残席,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醉醺醺的笑。   王令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大哥院子方向。   那里过去常年只有昏黄的一盏灯,今日却是一片正红! 第93章 又来了一个娘!   成亲第二日,新妇敬茶。   王景谦一大早便坐在了正堂主位,从起床到现在已经换过一次外袍,重新束过一遍腰带,连袖口都低头检查了三回,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喝一杯儿媳妇敬的茶,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倒像是比平日上朝还要端正几分。   王夫人在旁边看得眼睛直翻,眼见丈夫第四次低头去看腰间玉带,终于忍不住开口损了一句:   “不就是喝媳妇一杯茶么?你从早上折腾到现在,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陛下要亲自来府里瞧你!”   王景谦动作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来,板着脸道:“胡说什么,长媳第一次敬茶,总不能失了礼数。”   话说得虽一本正经,可真等陆贞如一身新妇衣裳,端着茶盏走到面前,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爹”,王景谦方才在心里来回想过几遍的话,却突然像是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最后,他还是板着脸将茶接了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原本想说几句长辈该有的勉励,可茶都咽下去了,嘴唇动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以后便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王夫人等了半天,见丈夫竟然真不说了,顿时忍不住扭过头:“你当在礼部点卯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新来的主事训话。”   王景谦端着茶的手顿时一僵,脸上好不容易摆出来的严肃险些没绷住,偏偏又不好在儿媳面前发作,只能狠狠瞪了妻子一眼。   陆贞如低下头,嘴角却已经压不住笑意:“儿媳知道了。”   旁边的王珪同样抬手掩了掩唇,明明没出声,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把亲爹卖得干干净净。   王景谦脸更黑了,只能重新板起脸:“知道便好!”   不过轮到王夫人时,也没好到哪里去。   陆贞如才刚走到她面前,还没来得及把茶递稳,王夫人脸上那股从早上一直压着的欣慰也彻底藏不住了,眼圈也跟着一点点红起来。   “娘。”   这一声落下,王夫人伸出去接茶的手明显停了一下,她盼今日盼了多少年?   当初两家第一次定亲时,她便喜欢陆贞如,后来王珪病倒,婚事退了,她嘴上虽然从来不提,心里却不知道替儿子难受过多少回。   再后来两家闹成那般模样,她一度真以为,这声“娘”,这辈子怕是再也听不到了。   可如今,那个当年总偷偷往王府里跑、坐在王珪床边红着眼睛问他什么时候能好的姑娘,还是堂堂正正从陆家的正门嫁了进来。   人还是那个人……这一声娘,也终于叫到了她面前。   王夫人赶紧将茶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再抬起头时,眼睛已经彻底红了。   她把茶盏往旁边一放,伸手便拉住陆贞如:“好,好,以后珪儿若是欺负你,你只管告诉娘,娘替你收拾他!”   王珪坐在旁边,原本还带着笑的脸顿时僵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成亲才第二日,家里的位置便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陆贞如同样被逗笑了,低声道:“娘,夫君不会的。”   “现在不会,以后谁说得准?”王夫人嘴上说着,拉着儿媳的手却怎么都舍不得松开,目光从眉眼看到衣裳,又从衣裳看到手腕,怎么看都觉得不够。   直到旁边的张嬷嬷实在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夫人。”   王夫人愣了一下,顺着张嬷嬷的目光低头,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方才只顾着高兴,连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   “对对对,还有东西!”   她赶紧从旁边拿过早就准备好的锦盒,盒子里面是一只玉镯,不算什么稀世罕见的东西,玉质却温润得很,一看便知道被人戴过许多年,边缘已经磨得极为圆滑。   王夫人将镯子取出来,直接套到陆贞如腕上:“这个拿着,当年我进王家门时,你祖母给我的,如今也该交给你了。”   陆贞如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刚才还带着笑的神情也认真下来。   “娘,这……”   “自家人,别推。”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依旧干脆,眼神却柔和得厉害。   “娘留了这么多年,本来就是给你的,如今你若不要,难不成还让我再压回箱底?”   陆贞如这才没有再说,只郑重地点了点头。   可镯子给完,张嬷嬷又从后面抱过来一只木匣。   这一次,陆贞如接过去以后才刚打开,脸上的神情便明显顿住了。   木匣里没有首饰,也没有银票,最上面放着一串钥匙,下面则是王府内宅的对牌,还有厚厚几本账册。   “娘,这是……”   “府里的。”王夫人回答得十分干脆,说着还把木匣往儿媳怀里推了推。   “库房、后院、厨房,还有各房用度的钥匙都在这里,对牌是调人的,账册是今年的,前面的旧账张嬷嬷那里都有。”   陆贞如下意识抬起头。   她当然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见面礼。   王府这样的官宦人家,内宅钥匙、对牌、账册放到谁手里,谁才是真正管家的主母,王夫人此刻将这些东西一股脑交给她,等于连半点试探和敲打都没有,直接把整个后宅交到了她手里。   “娘,我才刚进门……”   “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王夫人根本不给她推回来的机会,手掌直接压在木匣上,语气也跟着认真了几分。   “我和你爹过些日子便要去福建,珪儿明年要补殿试,令儿也要参加乡试,府里这么大,总不能一直没人管。”   陆贞如下意识看向王珪,显然还是有些拿不准,毕竟她昨日才刚进门,今日便将整个王府内宅接过来,这份信任确实比什么首饰都重。   王珪却只是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温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夫人这才重新握住她的手:“别怕,府里的账有张嬷嬷帮你,下面那些管事和婆子也都是用了许多年的老人,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其实没什么难管的。”   旁边正在往嘴里塞点心的王令听到这里眼睛瞬间亮了,连刚咬下来的糕点都顾不得嚼,脑袋已经跟着疯狂点了起来。   对!没什么难管的!   娘走了以后,他终于不用每日刚准备出门,后面便有人追着问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午饭吃不吃、顾司业留的课业到底写完没有了!   王令越想越觉得今后的日子一片光明,嘴角甚至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王夫人眼角余光扫过去,一眼便看出这个傻儿子脑子里绝对没想什么好事,拍着儿媳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不过,最难管的倒是有一个。”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旁边。   王令嘴里还咬着半块糕,方才那副快要飞起来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   “娘……”   王夫人压根懒得理他,只重新拍了拍儿媳的手:“令儿小时候你便认识,他什么脾气你也清楚,别看现在长这么大个,脑子一热起来,比谁都快。”   “尤其是课业,这个你千万别听他胡扯,他说顾司业没留,多半就是留了;他说只留了一篇,那至少得有两篇;若是他说今日不用写……”   王夫人说到这里,没好气地横了儿子一眼:“那多半就是已经欠到明日了!”   王令脸顿时黑了。   陆贞如看了一眼这个从前还追在自己身后叫“陆姐姐”,如今已经长得跟堵墙似的小叔子,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却还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娘放心,我记下了。”   王令看着两人一副交接完毕的模样,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重,总觉得自己今后的日子恐怕没有刚才想的那么美。   ……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   他换好衣服,偷偷摸摸准备往府外走,结果刚到月门,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令弟。”   王令脚步一停,慢慢回头。   陆贞如正站在廊下,还是早上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王令心里顿时又燃起一点希望,赶紧咧嘴:“大嫂,我今日酒铺有急事,张英那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过去看看便回来。”   陆贞如点头,“可以。”   王令眼睛瞬间亮了!还是大嫂好!   “那我先……”   “顾司业今日布置的两篇经义写完,便可以去。”   王令脚步僵住。   “那我下午……”   陆贞如依旧笑得十分温柔。   “下午爹还留了一篇策论。”   王令彻底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开口。   “大嫂,你才嫁进来一天,为什么连这些都知道?”   陆贞如慢悠悠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王令一眼便认出了上面的字,亲娘的!   他猛地转头。   只见正堂门口,王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满意简直压都压不住。   “这个家交给你,果然我放心!”   王令欲哭无泪。   完了,娘是走了。   可长嫂如母,家里这是又来了一个娘! 第94章 临行准备   ……   不过这种吵吵闹闹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转眼之间,王景谦与王夫人赶赴福建上任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几日,王府上下都在收拾行李,前院箱笼一只接着一只,后院丫鬟婆子来来回回,原本因为王珪新婚而挂着的红绸还没有全部撤下,院里却又摆满了准备远行的箱子,一边是喜气未散,一边又已经添上了几分离别的忙乱。   王景谦倒没管这些,只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日下午,他单独将王珪叫了进去。   书房里十分安静,桌上没有摆奏折,只整整齐齐放着几本厚薄不一的册子,旁边一盏茶已经凉了大半,显然王景谦坐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   王珪进门后,目光便在那些册子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走到父亲对面坐下,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王景谦也没有绕弯子,直接拿起最上面一本递了过去:“城外两个庄子,管事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人,账目每季送一次,平日不用多插手,但年底你亲自看一遍。”   王珪双手接过:“孩儿记下了。”   第二本是京城的几间铺面,有些租出去了,有些则还是府里自己经营,收益算不上多,却都是王家这些年极稳定的进项。   第三本则是家中这些年往来的人情,谁家长辈过寿送过什么,谁家孩子成亲随过多少,甚至哪几家这些年渐渐疏远,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   等到第四本时,王景谦拿起来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点。   “这一册,是你祖父当年的旧部和门生。”   “有些如今还在朝,有些已经致仕,有些与王家多年不曾来往,还有几个当年受过你祖父提携,却未必真的念这份旧情,这些人以后若找上门,你自己分清楚。”   王珪神色也认真了几分,点了点头:“是。”   不过开始时,他还会一册册应下,然后点头。可到后来,手上的动作却也慢了下来。   王景谦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王珪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以前一直都在爹手里。”   他说完以后便没有继续,可王景谦已经明白了。   这些册子,王珪其实都见过,但见过和接过去,终究不是一回事。   从前王家的庄子、铺面、人情往来,甚至朝中哪些故旧能用、哪些不能碰,一直都握在王景谦手里,王珪再聪明,也始终站在父亲身后。   可如今,王景谦要离京赴任了。   这些册子一本一本交过来,便意味着从今日开始,这个从病榻上重新站起来没多久的长子,也真的要接过王家的一部分担子。   王景谦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王景谦才忽然开口:“珪儿,这个家交给你,不是让你一个人扛。”   王珪原本放在册子上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   王景谦看着长子,许多已经到嘴边的话,却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这个孩子从小便太懂事,甚至有时候懂事得,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会忘记,王珪其实也不过二十多岁。   身体好时,他想的是读书、科举、接住王家的门楣;病倒以后,他躺在床上,想的却还是弟弟,还是这个家。   身体都成了那副模样,还在替王令盘算将来的路。   朝堂上的事情想管,家里的事情也想管,甚至连自己喜欢了许多年的姑娘,他都觉得自己是在拖累对方,于是连问都不问一句,便替人家把后半辈子的路做了决定。   什么事情都想提前算清楚,什么事情都习惯自己扛住。   王景谦从前觉得,这叫稳重。可这几年眼睁睁看着儿子躺在病榻上还想着一家人的事情,他心里其实早就明白,这孩子不是不知道累,只是习惯了不让旁人看出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也比方才缓和了不少:“令儿如今也长大了,有些事情,让他自己去做。”   王珪下意识开口:“爹,他的性子还是急了些,而且许多事情……”   “性子急,容易闯祸,你怕他吃亏?”王景谦直接接过话,随即冷哼一声,“那也是他自己的路,他已经十五了,你能替他收拾一次、两次,还能替他收拾一辈子?”   王珪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再说。   王景谦盯着他看了片刻,声音忽然更低了一些:“你是兄长,不是他的爹,更不是要替他活一辈子的人。”   这句话落下以后,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王珪低头看向怀里的几本册子,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又响起昨日迎亲之前,弟弟将那对白玉同心佩递给自己时说的那句话。   以前都是你照顾我……大哥,以后你也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当时他只觉得弟弟长大了,可如今听见父亲这句话,王珪才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些年真正一直不肯放手的人,并不只是父亲……还有他自己。   他总觉得自己病了几年,欠家里的太多,所以只要身体稍微好一点,便恨不得把过去几年缺掉的所有事情都重新补回来。   可弟弟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一受委屈便跑进他屋里的孩子了,父亲也没有要求他一个人把王家的天重新撑起来。   王珪沉默许久,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下来,脸上也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孩儿明白了。”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多说。   可等王珪抱着那几本册子走出书房时,怀里明明多了不少东西,可他的脚步却明显轻快了许多。   ……   与此同时,王令这几日却几乎天天不见人影。   一大早出去,天擦黑才回来,有时候甚至连晚饭都差点错过。   王夫人原本以为他又泡在酒铺,王景谦知道以后,脸当场便黑了:“爹娘都快走了,这逆子还成日往外钻,酒铺少他一天还能关门不成?”   王夫人虽然嘴上替儿子说了两句,说年轻人总有自己的事情,可等到第三日傍晚还没看见王令的人影,脸色也开始有些不好看。   结果一直到离京前一日,王景谦才知道,这小子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下午,王府大门外忽然来了一辆车,紧接着又是一辆,再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车轮声和下人的吆喝声一下把半个前院都惊动了。   箱子、包袱、木桶,一样接着一样往院里搬。   王夫人原本还在屋里清点衣裳,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整个人都站在台阶上愣住了。   院子里已经快堆满了。   “令儿。”王夫人看了看左边几只箱子,又看了看右边那辆重新收拾过的马车,过了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这是准备让我和你爹去福建赴任……还是准备直接搬家逃难?”   王令正蹲在一只木箱边检查锁扣,闻言头也没抬,“都不是,这都是路上用的!”   说完,他站起来,先指向旁边那辆明显重新收拾过的马车。   “这辆车我让人重新弄过,车轴拆开检查了一遍,下面的坐垫重新垫了两层。”王令伸手拍了拍车厢,又弯腰把里面那层新换的软垫掀起来给母亲看。   “娘,你坐车时间长了不是总说腰酸么?京城去福建那么远,照你们以前那辆车一路坐下去,走不到一半估计就得难受。”   王夫人原本还想说他乱花钱,可话到了嘴边,看着那层明显比原来厚了不少的软垫,忽然又慢慢咽了回去。   王令又掀起外面的一层油布:“还有这个,南边秋雨多,我问过从福建回来的商队,说有时候一下就是好几日,外头重新加了一层油布,接缝也让人拿桐油封过,省得半路漏雨。”   王景谦这时候也从后面走了过来,原本还皱着眉准备看看这个逆子到底又在折腾什么,可伸手摸了一圈车厢以后,脸上的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很快,他发现座椅下面多了一块能掀开的木板。   “这是做什么?”   “暗格,放文书和银票。”   王景谦眉头顿时皱得更紧:“好端端的弄什么暗格?”   王令却一脸理所当然:“福建离京城那么远,这一路谁知道遇见什么,真碰上贼,总不能把所有家当都摆在明面上等人抢吧?”   王景谦脸色顿时一黑:“你爹是赴任的一省布政使,沿途有公差护送,哪来那么多贼敢动官眷!”   王令闻言先上下看了看父亲,又转头看了看亲娘,那副认真打量的模样看得王景谦眼皮都开始跳。   “爹,不是孩儿说你,你和我娘这两个人,看着就一副很容易被抢的样子。”   王景谦:“……”   王夫人:“……”   王夫人眉毛当场便竖了起来,她年轻时好歹也是将门姑娘,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王令已经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   “要是孩儿跟着,那当然不用这么麻烦。真来几个蟊贼,我一个人便收拾了!可我又不能一路跟着,所以多做一层准备总没坏处。”   王景谦也额头青筋直跳,可还没等他发作,王令已经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而且我最近专门问了好几个南边来的商队。今年有些地方不太平,南边几处府县受了灾,有些地方夏粮收成也不好,官道附近的流民比往年多,甚至有掌柜说几处山里最近还闹了匪。”   王景谦脸上的怒色渐渐停住,已经到嘴边的训斥,也慢慢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那个并不起眼的暗格,沉默几息以后,甚至伸手试了试木板合上以后是否看得出痕迹。   因为这小子说得,还真有些道理。   王令说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对了,还有这个。” 第95章 仪程   王景谦接过去,原本以为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可打开第一页以后,脸上原本还残留的几分嫌弃便慢慢没了。   不是文章,也不是什么经义,而是一段一段写得清清楚楚的路线。   从京城南下,哪一段官道今年刚刚修过,哪一段路一到秋雨便容易泥泞,哪里适合换马,哪里有驿站,哪几个城镇有较大的药铺,哪几个地方适合歇脚……甚至连几个商队常用、价钱还算公道的客栈,都顺手记了两处。   不算特别细,却一眼便能看明白,显然不是听人随便说了几句便记下来的,而是专门拿着路线一处一处问过。   王景谦一页一页往后翻,动作也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他才抬头看向儿子:“这些都是你这几日自己问的?”   王令赶紧摇头,“我哪懂这些。我找了张家的商队,又问了两个刚从福建回京的掌柜,他们一年要跑好几趟这条路,哪段好走、哪里容易出问题,比咱们自己看舆图瞎猜靠谱多了。”   王景谦却没有说话, 他低头又将册子从头翻了一遍,尤其在那几处标着“雨后难行”和“附近有流民”的地方多看了两眼,这才终于将册子合上。   许久,他才故作平静地说了一句:“还算有点用。”   王令嘴角当场一撇,就这?   自己跑了好几天,鞋底都快磨薄一层,夸一句能死?   可王景谦转身往屋里走时,一只手始终压在放着册子的袖口上,直到进门都没有再拿出来。   另一边,王夫人也已经蹲在那几口箱子边上。   最开始她还一边开一边笑:“娘活这么多年,出趟门该带什么,还用你教?”   结果第一只箱子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包好的药箱,常用的伤药、腹泻药、祛风寒的药一样不少,每一包外面甚至还歪歪扭扭写着用途,一看便知道不是药铺原本的字,而是某个人回来以后重新让人记上的。   第二只是雨具、蚊帐、姜片、陈皮、晒干的肉、炒米、茶叶,还有两小罐路上用来下饭的酱菜。   第三只更杂,针线、火折子、几块干净棉布、小剪子,甚至还有几个单独装着碎银的小布袋。   王夫人原本还在笑,可东西一样一样翻下去,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翻东西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最后,她拿起了其中一袋碎银。   不多,一把而已,全是平日最方便用的银角子和小块碎银。   王令还在旁边解释,“大锭银子路上有时候不好找开,尤其住客栈或者临时买点东西,总不能为了几十文钱让人家给你找一锭银子,这些碎银单独装着,拿起来便能用。”   王夫人的手忽然停住,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再普通不过的布袋,眼睛一点点红了。   这东西不值多少钱,真要算起来,甚至可能是院子里最便宜的一样。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起眼的小东西,让她一下说不出话。   过去王令每次出门,她都恨不得追到府门口。吃食带了没有,衣裳够不够,银子拿了多少,今日去哪,晚上几时回来,会不会又在外面惹事,一句一句问得王令耳朵都快起茧。   那个时候,她总觉得这个儿子若是没人看着,出门半日都能给自己惹出一身麻烦。   可如今,轮到她要走了……这个从小让她操碎了心的傻儿子,竟然已经开始反过来替她收拾行李,甚至连银子不好找开这种小事,都替她想到了。   王夫人低头看着周围的东西,眼前却莫名闪过许多年前,那个才几岁大的孩子攥着她给的铜钱,跑出去买了两根糖葫芦,回来时自己馋得直咽口水,却还非要先塞给她一根的模样。   这些年过去,那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王夫人鼻子一下更酸,她赶紧低下头,装作去看那些东西,生怕自己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出来。   结果下一刻,王令又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二话不说便塞到了她手里。   王夫人愣了一下:“这又是什么?”   “剩下的,都给你们。”   王夫人猛地抬头,“你全给我们了?那你自己怎么办?以后不花银子了?”   王令反而一脸奇怪:“我能怎么办?我在京城有家住,有饭吃,大哥大嫂都在,酒铺每日还有进账,我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说着,他还嫌母亲拿得不稳,又往她手里推了一下。   “你们去那么远,身上多放点银子,遇见什么事情都方便。”王令咧嘴笑了笑,“而且我还能再挣,没了再卖酒就是!”   一句很普通的话,可王夫人听完以后,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一下掉了下来。   王令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娘?”   王夫人没说话,只死死攥着那叠银票,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怎么擦都止不住。   王令一下便慌了,他最怕的就是他娘哭,打他骂他都行,一哭,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娘,是不是不够?”王令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急得在原地转了半步,“那要不……要不我再找张英借一点?他最近分账也挣了不少。”   啪!   王夫人已经一巴掌拍在王令胳膊上。   “你这个傻子!”   嘴上是在骂,可刚骂完,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一边笑,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王令彻底不会了。   “娘,你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听到动静出来的王景谦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直接上前,从妻子手里抽走那叠银票,数都没数,便先分出一半重新塞进儿子怀里。   “拿着,一个男人身上一点银子都不留,像什么样子?”   王令赶紧往外推。   “爹,我真不用,你们去福建路远,比我更需要。”   “到了福建自有俸禄,路上也用不了这么多。”   父子两个人站在院里推了好一会儿,谁都不肯先松手。最后王景谦干脆只抽走其中一小部分,剩下的硬是重新塞回王令怀里。   塞完还不忘板着脸训。   “挣了几个银子便不知道怎么花,以后成亲怎么办?人情往来怎么办?再说你这一日吃的……”   “爹!”   王令脸当场黑了。   “怎么又说我饭量!” 第96章 送别   ……   第二日清晨。   天才刚亮透,王府大门外一辆辆马车已经全部装好。   王景谦赴任,自然不是一家人偷偷离京,随行有吏部安排的公差,也有王府自己的护院和下人,车队排出去老长一截。   王珪、陆贞如、王令一起送到了城外。   城外官道上人不少,除了来往的商旅和车马,还有不少衣衫破旧的百姓,只是这些人与京城里来去匆匆的行商完全不同,很多人连像样的行李都没有,只背着发旧的包袱,脚上的草鞋也已经磨得不成样子。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拖家带口,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旁边还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童。   路边几个孩子蹲在树下,瘦得厉害,手里一人捏着半块硬饼,一点点往嘴里磨。   王令骑在马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想到前两日从商队那里听来的消息,心里忽然有些庆幸。   还好自己提前问过,吃的、药、银子,该备的基本都备了。   可王景谦看得却比他更久,这几日他忙着交接公务倒是没关注时政。   马车走过那几个孩子时,他忽然抬手让车夫停下。   “这些百姓从哪里来的?”   旁边负责引路的驿卒赶紧上前。   “回大人,听说南边几个府县前些日子连着下了大雨,有两处还发了水,再加上今年有些地方夏粮收成不好,这些人有的是来京投亲,另外一些……”   驿卒朝官道旁那些百姓看了一眼。   “怕是在老家实在过不下去了,便一路往北走。”   王景谦没有说话,只隔着车窗看着路边那些百姓,其中一个瘦小的孩子大概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把手里只剩下一小半的饼藏进怀里,像是生怕别人来抢。   王景谦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坐回车里。   “走吧。”   车轮再次动了起来。   而他的手却下意识落在袖口,那里,王令替他整理的那本南下路线薄册,正安安静静放着。   ……   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王夫人反而比昨晚平静许多。   至少一开始是。   她先拉着陆贞如的手,来来回回叮嘱了好几遍:“珪儿不能受凉,早晚记得让他多添一件,药也别断,若是咳得厉害,别由着他说什么没事,该找大夫便找大夫……”   陆贞如一一记下,没有觉得婆母啰嗦,只认真点头:“娘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王夫人这才稍稍安心。   随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王令:“令儿饭可以多吃,不过晚上别让他吃得太撑,他自己没数。”   王令原本还在旁边老老实实听着,闻言顿时不乐意,“娘,我晚上什么时候吃撑过?”   旁边的王珪看了他一眼。   “昨晚。”   王令:“……”   陆贞如低下头,嘴角抿得紧紧的,肩膀却已经明显抖了起来。   王夫人压根不给儿子狡辩的机会,继续叮嘱:“还有,他若告诉你顾司业今日没留课业,千万别信,顾司业若是真有哪日没留,你最好也让人去问一声。”   王令彻底急了:“娘,都要走了,你怎么还惦记这个?我难道还能趁你不在京城直接不读书了?”   王夫人瞥了他一眼:“别人未必,你很难说。”   旁边几个人全笑了。   王令张嘴还想反驳,可看见母亲脸上的笑以后,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却忽然停了一下,因为王夫人虽然笑着,眼睛却又一点点红了。   她慢慢松开陆贞如的手,走到王令面前。   王令如今已经九尺高,王夫人站在他面前,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儿子的脸。   她抬着头看了许久,像是忽然想把这张已经看了十五年的脸重新看清楚一些,目光从眉毛落到眼睛,又从眼睛落到那张仍旧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上。   随后,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不过……儿子的腰太粗,她两条手臂已经没办法像小时候一样,将人整个抱进怀里。   王夫人脑海里一下冒出许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候王令还没长成如今这副小山一样的模样,肉乎乎的一团,她一伸手便能从床上直接抱起来。   原本还强忍着的眼泪,忽然便落了下来。   “以前你才这么一点。”   她抬起手,在胸口前比了一下,声音刚出口时还带着笑,可说到后面便慢慢有些哽住。   “小时候娘一只手都能抱得起来,后来你五岁便比人家孩子高一截,十岁已经能把家里的水缸搬来搬去,我那时候天天嫌你长得太快。”   “怎么一转眼……”   王夫人重新抬头,看着面前已经比自己高出去不知道多少的儿子,眼泪终于彻底止不住了。   “就这么大了。”   王令原本还想笑,可看见母亲发红的眼睛,嘴角怎么都扬不起来。   他一下想起了前世,自己第一次离家去读大学的时候,母亲好像也这样抱过他。   当时他只觉得烦,又不是不回来了,打个车,坐个高铁,想回家随时都能回。   可如今这是古代,京城到福建数千里。   这一走,别说十天半月,下一次一家人什么时候能再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谁都说不准。   而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虽然嘴上总嫌王夫人唠叨,嫌王景谦动不动便拿戒尺吓人,可这一家人早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真正的亲人。   王令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他没敢多说,只伸出两只大手,轻轻拍了拍母亲后背,那双平日能单手提起酒坛、捏得人肩膀生疼的大手,此刻却放得格外轻。   “娘,你别哭,等乡试、会试这些事情忙完,我便去福建看你们,到时候你别嫌我吃得多就行。”   王夫人原本还在哭,听见最后一句,眼泪没止住,嘴角却先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将脸埋在儿子胸口,用力点了点头:“好,娘等着,你吃多少娘都给你做。”   旁边,王景谦一直背着手站着。   脸板得比谁都硬。   只是那双眼睛从长子看到次子,又从次子看到旁边的新媳妇,来回看了好几次,最后索性将目光移到了官道上,仿佛只要不看,便不会被这群人哭得心烦。   等王夫人终于松开儿子,他先看向王珪。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王景谦原本似乎想再交代几句,可最后仍旧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别觉得身体好了便什么都不在意。”   王珪自然明白父亲真正担心的是什么,郑重点头:“爹放心,孩儿知道。”   王景谦又看向陆贞如:“家里辛苦你了,你刚进门便要接这些事情,若有什么拿不准的,去问张嬷嬷或者你大哥,不必什么都自己扛。”   陆贞如郑重行礼:“爹放心,儿媳记下了。”   最后,王景谦才终于看向王令。   父子二人隔着两步距离,大眼瞪小眼,方才还哭得厉害的王夫人也不擦眼泪了,转过头看着这对平日见面不是互相嫌弃便是张嘴训人的父子。   王令等了好一会儿,王景谦终于开口:“去了国子监以后少惹事,遇事多想想,别什么都靠拳头。”   王令脸上的那点期待顿时没了一半。   果然,还是这句。   王景谦却已经继续:“听你大哥的话,也听顾司业的话,每日经义不可懈怠,你明年既然真想下场乡试,便别再像从前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王令终于忍不住了:“爹,您都要去福建了,怎么还念叨这个?您是不是不骂我两句就走得不踏实?”   旁边几个人一下全笑了,连刚才还红着眼睛的王夫人都没忍住,抬手擦着泪笑了一声。   王景谦自己也僵了僵。   他本来还想板着脸继续训,可看着儿子那副明显不耐烦却又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听的模样,眼里那点严厉到底慢慢散了。   “你若让我省心,我愿意说?”   他摇了摇头,随后走到儿子面前,抬起手。   王令还以为亲爹也要抱自己,身体甚至下意识紧了紧,眼睛里都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可王景谦显然做不出这种事情。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最终只是落到王令衣领上,将刚才被风吹歪的一角一点点理正。   动作很慢,王令也慢慢安静下来。   王景谦的手指从衣领一路压到肩头,像小时候第一次替儿子整理进学衣裳时一样,只是那时候他需要弯着腰,如今却已经要微微抬手。   四周方才还在笑的人,也没有再出声。   许久,王景谦忽然叫了一声:“令儿。”   “爹?”   王景谦的手停在他肩上,嘴唇动了一下,眼前却莫名浮现出半年前那个被自己拿戒尺抽得满院子乱跑,最后一头撞在墙上昏过去的傻儿子。   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只有一件事。   这个儿子以后怎么办?   大儿子病着,王家又树敌无数。   若有一日连自己也护不住了,他这副一点就着的性子,空有一身蛮力,只怕早晚会闯出大祸。   可不过半年,这个傻儿子依旧会闯祸,依旧能吃,依旧看见经义便头疼。   却已经会替大哥治病,会替家里挡事,会想着自己挣钱,也会在爹娘要走数千里路时,提前跑遍半个京城替他们问一条最稳妥的路。   王景谦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去一大截的儿子,许多话到了嘴边,最后却还是只剩下了一句。   “家里……交给你们了。”   这一次,王令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拍着胸口说“有我在谁敢怎样”。   王令看着父亲,十分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您放心,我和大哥都在,家里不会有事。”   王景谦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圈似乎微微有些发红,却很快又被他重新压了回去。   最后,他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 第97章 早冬   王景谦夫妻离京以后,王家的日子很快重新安稳下来,府中大小事务,如今主要由王珪与陆贞如一起主持。   只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今年京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往年这个时节,顶多只是早晚结上一层薄霜,可十一月才刚到没多久,一夜北风刮过,第二日清晨推开门,整个京城竟已经白了一片。   雪不算特别大,可架不住冷。   王令早上走出房门,风从北边一阵阵灌进院子里,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檐角甚至也已经挂上了冰棱。   陆贞如做事本就细致,上个月便已经让人将王府上下的冬衣、棉被与炭火全部重新清点了一遍。   如今雪一下来,又立刻让账房添了两批木炭,连下人房里的旧棉被都挑出来重新拆洗填絮。   至于王令这里……待遇尤其特殊。   两床加厚的棉被,三套重新赶制的冬衣,狐裘没有给他做,因为陆贞如让下人拿来比画了半天,最后看着小叔子那副九尺高、肩膀宽得能挡住半扇门的身板,实在觉得再套一身厚皮毛上去,远远看着不像读书人,倒像山里刚成精的大黑熊。   最后则换成了一件极厚的玄色大氅。   就连屋里的炭盆,都比别处大上一圈。   王令低头看着那件明显比寻常人衣裳宽出快一倍的大氅,心情一时间颇为复杂。   以前亲娘在家的时候,最大的担心就是他吃不饱。   现在大嫂管家以后……不仅担心他吃不饱,好像还顺便开始担心他会冻死。   “大嫂,我真不用穿这么厚,我这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外面下雪了。”   “下雪也没事,我真不冷。”   “你上次还说自己吃饱了,结果厨房的婆子亲眼看着你半夜进去,把剩下两只烧鸡和十张肉饼全吃了。”   “……”   这句话实在没法反驳。   王令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披上大氅,提着书袋出了门。   结果刚走出王府没多久,他便发现今年这个冬天,好像和往年真的有些不一样。   雪落以后,京城街面上的人少了许多,可城门附近却比从前更加拥挤,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比他前些日子送父母离京时看到的,又多了将近一倍。   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已经开始在城门附近增派人手,严格查验路引。没有京中亲眷,也说不出正经去处的流民,不许成群结队地涌入城中。   王令最开始看见这一幕时,还忍不住皱了皱眉。   可多看一会儿,他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不是京兆府真想看着这些百姓冻死在城外,几万不知道从哪里来、又没有任何去处的灾民一旦全部涌进京城,真正麻烦的从来不只是多几张吃饭的嘴。   粮价会涨,城中空屋不够住,街头抢盗必然增加,若再有人染了疫病,几万人挤在一起,到时候谁都压不住。   所以城门虽然查得严,旁边却已经多了好几处粥棚。   京兆府腾了寺院、义庄和几座废弃旧仓,又让五城兵马司分出人手巡查,一些真正病弱、老幼或者身无分文的百姓,也会先安置进去。   甚至京城不少大户人家,也按照往年的惯例开始施粥、舍衣,王家同样出了银子。   可问题是……人实在太多。   粥棚每天都在添,人还是在继续来,而且粥虽然能让人不饿死,却挡不住冷。   今年的炭价已经开始往上疯涨,最普通的木炭,比入冬前贵了近一倍。稍微好一些的银骨炭,更是根本不是寻常百姓烧得起的东西。   王令看得一阵感慨,前世取暖,暖气、天然气、电炉子,什么都不稀奇。   如今真到了古代才发现,别说吃饱穿暖,有时候单是想让一家人安安稳稳熬过一个冬天,都不是件容易事。   王令一路默默看着,直到进了国子监大门,那些拖家带口蹲在城墙边上的身影才渐渐从视线里消失。   可等到了午间,广业堂饭堂里的话题,居然还是没绕开这件事。   王令周围这一桌坐的全是平日最不安分的那批人。换作往常,不是在讨论东市哪家酒楼新来了厨子,就是争论谁家的斗鸡更凶,再不然便是张英一边吃饭,一边给众人点评今日哪道菜做得不如昨日。   可今日,几个人捧着饭碗坐在一起,说的却全是灾情。   “我爹这几日回家天天骂。”   一个父亲在户部任职的监生夹了块菜,却半天没往嘴里送,皱着眉继续道:“京畿几个府县夏粮本就不好,秋收又赶上灾,今年能征上来的粮比往年少了一截。”   “原本只以为京畿麻烦,现在山西那边也有几个地方报了灾。我爹说,如今往京城来的这些人,恐怕还只是最早的一批,后面还有得头疼。”   旁边另一个监生听完,筷子也慢慢停了下来,左右看了一眼以后才压低声音:“灾民还不是最麻烦的,我叔父在兵部职方司,听他说……辽东最近也不太安稳。”   这句话一出,桌边几个人脸上的神情都认真了些。   辽东的事情,他们并不陌生,去年便有女真部族越界劫掠,这并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新麻烦。   建州女真诸部这些年互相吞并,势力越来越大。如今关外又突然降温,几处卫所已经开始提前准备冬粮。   那监生看了四周一眼,继续低声道:“若只是灾民,朝廷咬咬牙,多拨些粮,多搭些棚,总有办法慢慢熬过去。可辽东一旦再有异动,边粮和军械都得往那边走,到时候京畿粮价……”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几个人却都明白,到时候京城周围的粮价,还得涨。   桌边安静片刻,一直埋头啃饼的张英忽然抬起脑袋。   “昨日城西米价又涨了十文。”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张英嘴里还塞着半块饼,被看得一脸莫名其妙。   “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米价涨又不是我-干的。”   旁边那监生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不是,你什么时候连米价都开始看了?”   张英更加奇怪,“我现在做生意,不看价钱看什么?难道天天只盯着账房送来的银子傻乐?”   他说完将嘴里的饼咽下去,又掰着手指认真道:“不只是米,麦面也涨了,城南那几家粮铺还在收粮。这几日炭涨得更厉害,我昨日去酒铺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一担寻常木炭,比上个月贵了快四成。”   桌边几个人看他的眼神顿时更加古怪。   其中一人沉默半晌,忽然很认真地叫了一声:“张英。”   张英一愣,“干什么?”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神情复杂地感叹道:“你变了,以前你只知道哪家的烤鸭涨了两文,现在连米价、炭价都记得这么清楚。”   张英脸顿时黑了,“滚!老子以前吃东西也看价钱!”   几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王令坐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桌人,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仔细想想,这帮人在国子监里都是什么名声?   斗鸡的,遛鸟的,逃课的……还有他这么一个过去出了名不学无术,如今虽然开始念书,却隔三差五还要被顾司业单独留下加课的。   偏偏就是这么一群过去人人提起来都要先摇头的纨绔,此刻围在国子监饭堂里,说的居然全是米价、炭价、灾民和辽东。   若让顾司业看见,说不定真的得站在饭堂门口先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不过笑归笑,王令当时也没有想太多。   朝廷在管,京兆府在施粥,王家和京城其他大户一样,也早已经拿出银子舍衣施粥。   他倒不是没同情心,只是这种事情太大了。   京兆府、户部、五城兵马司,一群在朝廷里干了几十年的人都在想办法,他一个十五岁的国子监监生,总不能因为前世多看过几条新闻,便真觉得自己比京兆尹还懂如何赈灾,所以这件事很快便被他放到了脑后。 第98章 毒石   ……   直到散学以后,王令骑马路过城西一处城门附近,忽然看见炭铺后面蹲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她身上的旧夹袄明显是大人改小的,肩膀松垮,袖子却又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被冷风吹得发红。   脚上那双布鞋也不知道穿了多久,鞋边已经磨开,踩进雪里以后,一圈布面全湿了。   此刻她正提着一个破篮子,蹲在雪里,一点点捡炭铺后面掉落的黑色碎渣。   那东西太碎,很多甚至已经混进了泥和雪水里,她却捡得很认真。   甚至手指冻僵以后捏不住,便把两只手拢到嘴边哈几口热气,等稍微有了知觉,再继续低着脑袋从泥水里往外挑。   这会儿炭铺伙计从后门出来倒东西,看见她以后皱了皱眉。   “怎么又来了?昨日不是跟你说过,这后面要进车,你一个小丫头蹲在这里,万一被撞着算谁的?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挡路!”   小姑娘吓得往旁边缩了缩,不过却没走,只是将篮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王令原本已经骑出去几步,又慢慢勒住了缰绳。   过了片刻,他翻身下马。   走近以后,王令原本只是想问问小姑娘为什么捡这些东西,可低头看清篮子里那些乌黑发亮的碎块时,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这玩意……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王令蹲下身,从地上捏起一小块,用手指搓了两下,黑灰立刻沾了一手。   他脸上的神情也随之一点点变得古怪。   煤?这他娘的不就是煤么?   小姑娘刚才被伙计骂都只是缩了缩,可等王令这副九尺高的身板走过来,整个人瞬间吓得往墙角退了一大步。   那只破篮子也被她一下抱到了胸口,仿佛眼前不是一个穿着国子监襕衫的少年,而是一头忽然从街上拐进来的黑熊。   王令脚步一顿,他本来还特意把脸上的表情放缓了一些,现在看来……好像没什么用。   “别怕,我不抢你的。”王令索性停在两步外,抬了抬下巴,指向她怀里的篮子。   “我就是想问,你捡这些东西回去做什么?”   小姑娘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篮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烧……”   王令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满地根本没人捡的黑色碎块,下意识问道:“那这里这么多,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捡?旁边那些人怎么不来?”   小姑娘还没回答,旁边炭铺伙计显然已经认出了王令,脸色顿时变了一下。   “王二公子可别乱碰!”   王令回头,伙计赶忙从后门小跑过来,指着他手里那块黑石头说道:   “这是毒石!灰窑那边昨日卸货漏下来的,烧起来火是旺,可烟也重得吓人,尤其冬日里关着门窗,不知道熏倒过多少人!”   王令:“……”   毒石?他低头重新看了看手里的煤。   “这东西……你们平时没人烧?”   伙计被问得一脸奇怪。   “铁匠铺、砖窑、灰窑倒是烧,可那些地方四面通风,烟散得快。谁家过冬敢把这东西往屋里一放,再把门窗关严实?”   “有钱人家烧金丝炭、银骨炭,再差些也是杂木炭。穷些的烧柴,实在穷到连柴都买不起的,才会偷偷捡些毒石回去。”   说到这里,伙计看了小姑娘一眼,脸上的不耐烦也淡了些。   “小丫头,我都劝你几回了,这东西真能出人命。   你昨日捡,今日还来,真要哪天一家人在屋里熏出个好歹,到时候找谁去?”   王令慢慢转过头,“你知道会死人,还捡?”   小姑娘显然没太听懂,只是紧紧抱着篮子,“娘说……门开一点,就没事。”   她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弟弟晚上冷……着凉的话没钱看病。”   王令彻底不说话了。   他先看了看那只破篮子里薄薄一层煤渣,又看向小姑娘已经冻得发紫的手指。   脑袋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被一下撞开。   煤会不会死人?   当然会。   可问题也不是简单一句“煤有毒”便能说完。   这年头的人要么整块往炉里扔,要么穷得没办法,捡些碎煤直接烧。煤块大小不一,碎末又堵在一起,燃得不透不说,烟气自然也重。   突然,一个前世早已经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瞬间从王令脑海里蹦了出来。   蜂窝煤!   王令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前世这种东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他小时候回老家,还见过老人家自己压煤。   可放到这里……地上这堆所有人当垃圾扔着的碎煤末,居然还没人真正利用起来。   王令低头看着满地乌黑的碎煤,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妈的,难怪木炭能卖得这么贵。   不是大周没有更便宜的燃料,而是眼前这些碎煤既难烧,又没人想着重新把它们利用起来,再加上过去出了太多熏人的事,久而久之,寻常人自然避之唯恐不及!   王令再次抬头看向面前的小姑娘,刚才那股心里发堵的感觉,也在这一刻变了。   之前他只觉得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国子监监生,面对城外那么多灾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可现在不一样,至少这东西……他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弄!   王令最后还是给小姑娘买了些吃食与木炭,等她抱着东西踩着雪跑远以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府。   “福伯。”   后面跟着的管家赶紧上来。   “二公子?”   王令将手里那块煤往上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   “带路。”   “去哪儿?”   “卖毒石的地方。” 第99章 敢不敢赌   城西,瑞丰炭行。   王令才刚进门,掌柜便一眼认出了他,原本正弯着腰给一名客人介绍炭色,余光瞥见门口那道几乎快将半边门都堵住的身影,脸上的笑顿时又热络了三分,赶忙迎了上来。   “王二公子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可是王府的冬炭不够?”   “您来得正巧,小店昨日才到了一批银骨炭。若是王大公子和少夫人用,后院还有两车金丝炭……”   王令连看都没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炭上多看一眼,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那些都不要,我今日来买的不是这个。”   掌柜一愣。   王令越过他,抬手指了指后院最角落那片连棚子都懒得盖严实的黑色煤堆。   “我要的是那边那些。”   掌柜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脸上的笑容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来回确认了一遍。   “二公子说的是……那些毒石?”   “对。”王令点点头,目光已经落到了最底下那些细碎得几乎成了黑灰的煤末上。   “最好是碎的,整块的反倒不用,成不了块的碎石炭、煤末全都算上,越碎越好。”   掌柜:“……”   他开了十几年炭行,见过客人挑火旺的,挑烟少的,也见过穷苦人专捡便宜的,可像王令这样进门以后专挑最碎、最没人要的东西买,还真是头一回。   旁边几个正在挑炭的年轻公子也慢慢转过头,其中一个正是国子监监生苏子衡,而这瑞丰炭行,恰好便是他舅家名下的产业。   苏子衡盯着王令看了半天,确定他不是在说笑以后,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王兄,你这又唱的哪一出?旁人来炭行都是挑好的木炭,你倒好,专盯着后院那些没人要的毒石,莫不是茅台卖得太顺,最近又琢磨出什么新生意了?”   王令看了他一眼。   “就是来买东西,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买毒石?”苏子衡脸上的笑意更浓,连手里原本拿着的炭都随手丢回了筐里。   “前几日我爹还拿你骂我,说王家二公子过去虽不学无术,如今倒是开窍了,让我多跟你学学。   我当时还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如今看来,今日回去倒是终于有话反驳他了。”   旁边几人顿时笑了,有人本来便是跟着苏子衡一起来看热闹的,此刻见王令真盯上了那堆毒石,哪里还忍得住,故意上下打量了一遍他那副九尺高的身板,摇着头啧啧两声。   “王兄自己身子壮,真熏上一夜,说不定还能硬扛过去。   可王大公子身子才刚养回来,新嫂嫂也刚过门,你弄一车毒石回家,若是哪日早晨王府大门迟迟不开,我们几个怕不是还得先替你去报官。”   周围顿时又是一阵笑声。   就连站在旁边的掌柜都听得眼皮直跳,想笑又不敢笑,只能赶紧把话接过来。   “二公子,几位公子说话虽然不好听,可这毒石火力虽不差,可烟大呛人,平日除了砖窑、灰窑、铁匠铺,寻常人家还真不敢多用,您若只是图它便宜,可千万得再想想。”   王令听完,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依旧残留的黑灰,缓缓开口道:   “你们烧不好,不代表它就不能烧!”   炭行里的笑声顿时轻了一些。   苏子衡眉梢一挑,像是终于从一句玩笑里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思。   “王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令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抬眼看向后院那堆被所有人嫌弃的碎石炭,神情反倒认真了几分。   “意思很简单,这东西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废,只是你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烧法。”   炭行里先是一静。   下一刻,苏子衡几人彼此看了一眼,像是终于确认王令不是在逗他们,反而笑得比刚才更厉害。   苏子衡甚至扭头看了一眼后院那些平日连伙计扫起来都嫌麻烦的碎石炭,脸上的神情从好笑渐渐变成了荒唐。   “王兄,你若说自己力气大,整个国子监没人跟你争;你若说自己会作诗,如今京城里也没人敢再笑你!”   “可烧炭这种事情,我舅父家做了十几年,铺子里那些老师傅一辈子经手的炭,只怕比王兄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苏子衡抬手指了指后院那片黑乎乎的煤堆,语气里已经不只是玩笑,多少也带上了几分替自家生意被轻视的不服气。   “如今王兄才刚进门,看了一眼这些东西,便说我们不会烧。   若真有这么容易,难道瑞丰炭行上下十几年,几十号人,全都没你一个第一次买石炭的人明白?   王兄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些?!”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接话。   “苏兄这话倒有道理,王兄总不能诗写得好,连烧炭也能压过炭行里的老师傅。   照这么下去,改日你若进趟太医院,院正见了你怕不是都得先把位置让出来。”   四周顿时又是一阵哄笑,王令却连脸色都没变。   他也没急着抢话,只等几个人笑声渐渐落下,才低头掂了掂手里那块碎煤,嘴角慢慢扯了起来。   “做了十几年炭行,经手的石炭比我见过的都多。”   “结果到今日,还是把能烧的东西当垃圾堆在墙角,隔几日还嫌它占地方。”   王令抬起头,目光从苏子衡脸上扫过,笑得格外欠揍。   “那不是更说明……你们这十几年,确实没怎么烧明白么?”   笑声顿时一滞。   苏子衡脸上的表情也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王令会拿他刚才那句“十几年炭行”反过来堵自己的嘴。   旁边已经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扭过头去,只是肩膀还在那里一抽一抽。   苏子衡盯着王令看了两息,脸上的笑意倒是很快重新浮了出来,只不过刚才那种纯粹看笑话的轻松已经没了,眼底明显多了几分较劲。   “行,王兄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咱们继续站在这里争谁懂谁不懂,也争不出个结果。”   “这样,你既然说这些碎毒石不是不能烧,只是我们不会烧。   那等你把东西弄出来以后,咱们干脆找两只一样的寻常炭炉,当着大家的面试一次。一边烧我瑞丰炭行的杂木炭,一边烧你弄出来的石炭。”   “当然,也不欺负王兄,咱们不比一时谁的火窜得更高,就看谁烧得稳、谁撑得久,再把两边用掉的东西折成银子,好好算算同样烧上几个时辰,到底谁更划算。”   王令眼睛也亮了起来,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头。   “这法子公平,就这么比!” 第100章 成交!   他答应得太痛快,反倒让苏子衡微微一怔,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几句激将话,竟一下全堵在了喉咙里。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却一下来了兴致。   刚才还只是几句口舌之争,如今眼看真要当众比上一场,几个人哪里还肯只站在旁边干看。   “既然都要比了,总不能烧完以后一句谁输谁赢便算了吧,总得添点彩头,不然多没意思。”   “就是,苏兄方才笑王兄笑得那么欢,真输了总不能拍拍屁-股便走,王兄若输了也一样,至少得拿点什么出来。”   苏子衡原本只是想等王令输了以后,让他当众收回那句“不会烧”,可被众人这么一起哄,再看向墙角那堆平日卖不上价、每隔一阵还得让伙计清走的碎石炭,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王兄这么稀罕这些东西,那我也不拿银子寒碜你。   你若真赢了,我便做主送你三十车这样没人要的碎毒石和煤末,每一车都照平日运炭的大车装满。”   苏子衡说到这里,又想起方才自己几人笑得确实狠了些,索性将话说得更加敞亮。   “还有刚才那些话,若事实证明真是我见识浅了,我也当着今日所有人的面给你赔一句不是,这总够了吧?”   王令眉毛顿时抬了起来,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这一刻明显亮了一下。   “三十车?”   苏子衡还以为他嫌少,顿时笑了。   “怎么,王兄不是说这是好东西么?三十车还不够你烧?”   王令没回答,反倒朝后院那些碎煤又看了一眼。   三十车这种如今几乎没人要的东西……放在苏子衡眼里,恐怕跟送他三十车泥也没多少区别,怪不得答应得这么痛快。   旁边一个监生已经忍不住问道:“苏兄的赌注有了,王兄呢?”   苏子衡也看了过来,“对,我的已经说了,王兄若输了,又拿什么?”   王令随口道:“你想要什么?”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有人眼睛一转,当即笑道:“王兄如今手里最稀罕的,不就是茅台?”   “苏兄拿自家的东西赌,王兄若输了……不如给苏兄三十坛茅台?”   话音刚落,整个炭行一下安静了。   下一刻。   “嚯!”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   三十坛茅台,如今整个京城一天也就卖三十坛,一坛一百两,有人把价钱抬到两三百两都未必买得到。   苏子衡都愣了一下。   他虽然想赢王令,却还不至于真觉得后院三十车废石炭,能抵得上三十坛茅台。   刚想开口,王令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手里那块碎煤往掌心轻轻一抛,接住以后便直接点了头。   “行。”   轻飘飘一个字落下,方才还有些嘈杂的炭行,瞬间安静得连后院伙计铲炭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子衡怔了怔,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王兄……你说什么?”   王令抬眼看他,神情平静得像刚才答应送出去的不是三十坛如今千金难求的茅台,而是三十碗白水。   “我说可以!我若输了,三十坛茅台,一坛不少,直接给你!”   “……”   这一次,旁边几个年轻公子是真笑不出来了。   有人嘴巴张了半天,忍不住看向王令,又看了看后院那堆乌漆嘛黑的碎毒石,神情已经跟见了鬼差不多。   苏子衡喉结都动了一下,刚才还只是想跟王令争一口气,可这一刻,连他自己都感觉这赌注突然重得有些吓人。   “王兄,你可想清楚了……三十坛,不是三坛。”   “我耳朵没聋。”王令咧了咧嘴,语气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若真输了,第二日那三十坛一坛都不往外卖,全送到你苏家去!这总够诚意了吧?”   话音落下,周围又是一静。   这一次,连苏子衡看他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王令却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只是慢悠悠转过身,抬手指向后院。   “不过……”   苏子衡心里忽然一跳。   王令重新看向他,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我都拿整整三十坛茅台出来了,你那三十车破石头,是不是就有点寒碜人了?”   苏子衡脸上的神情顿时一僵。   旁边几个人也终于反应过来。   对啊,王令这一边可是实打实三十坛茅台。苏子衡拿三十车平日没人要、甚至还得花工钱清出去的碎毒石来赌……这何止是不对等,简直是拿泥巴换金子。   苏子衡自己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那王兄想要多少?”   王令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车!”   炭行里瞬间一静,掌柜眼皮都跟着狠狠跳了两下。   苏子衡更是瞪着他,“三百车?”   “对!”王令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这一次甚至连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我输了,三十坛茅台直接给你!”   “你输了,三百车碎毒石和煤末归我,再把方才那些话当众收回去!”   “苏兄方才不是还说,这东西就是毒石,白送都没人要么?既然是没人要的东西,那三十车和三百车,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   苏子衡当场没话了。   旁边几个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全都反应过来,甚至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苏子衡脸都黑了,偏偏还真没法反驳。   刚才是他自己说的,白送都没人要。   如今王令拿三十坛茅台压在桌上,他若连三百车自己嘴里“一文不值”的毒石都不敢接,那前面那些话可就真成了笑话。   王令还十分好心地补了一句。   “瑞丰炭行若没有这么多,也没事,苏兄不是说自己舅家做了十几年炭行么?想来认识的煤场不少。”   “……”   苏子衡看着王令那张笑脸,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点不对。   这厮……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着自己这句话?   可话已经说到这里,周围又全是国子监同窗,苏子衡若此时退了,明日整个国子监都能知道。   更何况王令连三十坛茅台都敢直接押上,他若连三百车自家最看不上的碎毒石都不敢接,那才真叫丢人丢到家了。   苏子衡咬了咬牙,心里的那股较劲也彻底被顶了起来。   “行!三百车就三百车!”   “瑞丰炭行凑不够,我去别处给你凑!”   说完,他往前一步,这一次连方才那点迟疑都没了,盯着王令便直接伸出了手。   “不过王兄,今日这么多人都听见了,你若输了,那三十坛茅台可是一坛都不能少!”   王令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随即抬起蒲扇似的大手,啪的一声与他拍在一起。   “放心!我王令别的不好说,愿赌服输还是做得到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咧嘴一笑。   “更何况……我压根没想过输!”   四周众人看他的眼神顿时越发古怪。   三十坛如今有银子都未必买得到的茅台,去赌三百车人人嫌弃的碎毒石。   怎么看……都像王令疯了。   就连苏子衡心里都已经开始盘算,自己到时候那三十坛酒究竟该留多少、卖多少了。   只有王令自己重新看向后院那一大片黑乎乎的煤末,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三百车,不要钱,瑞丰炭行不够,苏子衡还答应自己去别处凑。   至于三十坛茅台?   他都把蜂窝煤想起来了。还能输给这帮连碎煤末都当垃圾往外扫的人?   这哪里是来跟他赌的?分明是有人怕他原料不够,追着往他手里送啊!   不过王令脸上一点没表现出来,反而转头指着后院角落。   “掌柜的,今日这里这些碎的,我也全要,都给我装车。”   掌柜彻底愣住。   “二公子真要?”   “全要。”   掌柜看看王令,又看看旁边还一脸不服气的苏子衡,最后只能迟疑着说道:   “这些东西原本也卖不上什么价钱。”   “二公子既然真要……给个装车和运送的钱便成。”   王令眼睛瞬间更亮。   “成交!” 第101章 看来不是疯了   傍晚,王府后院。   王珪与陆贞如站在廊下,夫妻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眼睁睁看着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板车从月门外推进来。   车上乌漆嘛黑,全是碎煤块和煤末。   第一车进来时,陆贞如还以为是府里哪个管事买错了东西。   第二车进来以后,她开始觉得不对。   等到第三车也吱呀吱呀推进后院,连原本坐在堂屋中看书的王珪都慢慢将手里的书放了下来。   “再往左边卸一些!对,就那里!”   “粉末别撒了,那些我也有用!”   院子另一边,王令此刻袖子已经挽到了胳膊上,正站在那里指挥下人卸车。   陆贞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快堆成一座小山的黑色碎煤,终于忍不住开口。   “令弟!”   王令转过头,“大嫂,怎么了?”   陆贞如沉默了一下, “你今日……不是去国子监读书了么?”   “去了啊。”王令回答得理所当然。   陆贞如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满院子的黑石头,声音都有些发飘:“那这些呢?”   “散学以后买的。”   “……”   陆贞如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句话听起来半点毛病都没有,国子监去过了,课也上完了,散学以后顺便买点东西回家,怎么看都是一个十分正常的过程。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王令嘴里说出来以后,反而更让人担心了,尤其那“顺便买点东西”,买的还是整整几大车旁人避之不及的毒石!   王珪也已经从堂屋中走了出来,他身体如今虽然已经好了大半,可脸色依旧比寻常人白上几分,此刻走到煤堆旁边,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炭,只用手指轻轻一捻,指腹便沾了一层黑灰。   王珪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东西火力虽大,可烟气极重,平日也就铁匠铺、砖窑敢用,而且一旦烧起来,搞不好还会让人中炭毒丢了性命!”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弟弟带着疑惑问道:“你买这么多回来做什么?”   “取暖!”   陆贞如:“……”   王珪:“……”   陆贞如深吸了一口气,她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自己这个小叔子,有时候行事作风比婆母嘴里形容的还要让人胆战心惊。   把毒石弄进当朝礼部侍郎的府邸取暖?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王家破产准备集体自尽了!   王令一看大哥大嫂那仿佛看疯子一样的眼神,便知道他们想歪了。   可这种事情光靠嘴解释又实在难说清,难不成他还能告诉两人,兴许未来几百年以后,这玩意压一压、戳几个洞,千家万户都拿来烧?   到时候恐怕不等蜂窝煤做出来,大哥先得找大夫给自己看看脑子。   有些东西,还是摆到眼前最省事。   “大哥,大嫂,我又没说直接把这些东西往炭盆里扔。”   王令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旁边早早让下人搬来的石臼前,伸手拎起一柄沉甸甸的铁锤。   “我买这些碎的,就是要做一种新的碳!”   话音刚落。   砰!   一锤下去,石臼里几块还不够细碎的石炭当场崩开,旁边两个下人身体都跟着抖了一下。   王珪眼皮更是轻轻跳了跳,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看见弟弟拎这种东西,总会下意识觉得附近最好别站人。   可王令已经彻底忙了起来。   碎石炭本就已经很细,再重新碾上几遍,很快便成了黑乎乎的煤末。   之后再混入少量调开的黏土浆,让煤粉能够黏合成型。   王令想了想,又让王顺悄悄取来一些熟石灰,自己单独磨匀,往里面掺了一点。   这东西不能多,可加得合适,燃烧时却能起到脱硫的效果。   煤末、黏土、石灰,三样东西的比例才是真正的关键,至于具体多少……时间实在太久,王令已经记不大清了。   毕竟他前世是历史系研究生,又不是蜂窝煤厂厂长,能记得这玩意大概怎么做,已经算祖坟冒青烟,所以剩下的只能一点点试。   多了就减,少了就加,压不住便重新来。   初次做没有合适的模具,忙到天彻底黑下来,院子里已经摆出了第一排黑乎乎的圆柱。   然后是开孔,一根根粗细差不多的木棍从上往下捅进去,再抽出来。   陆贞如原本还在旁边帮着记哪一份煤料掺了多少黏土,看见这一幕以后,终于还是没忍住。   “令弟,你费了这么大力气将它压实,为什么最后又要戳出这么多孔?”   王令正蹲在那里捅最后一个孔,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对他们来说,这些洞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嫂子你想啊,火要烧,总得进气。”   他说着将手里的木棍往旁边一放,直接蹲在地上比画起来。   “这些碎煤若是全压成实心的,外面烧起来,里面进不去气,还是烧不透。烧不透,烟就大,还白白浪费东西。”   “留这些孔,风能进去,里面也能跟着烧起来。”   说完,他拍了拍面前那块蜂窝煤,“说白了,就是给火留条路!”   陆贞如听懂了个大概,可她低头看着这些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还是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明明只是一些平日连穷人都嫌危险的毒石渣滓,碾碎、压实、再戳几个洞,就能变成另外一样东西?   她下意识看向王珪,王珪也盯着地上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   “让他试!”   父亲离京前已经提醒过他,弟弟如今不是小时候那个只会闯祸的孩子了,该放手的时候,总得让他自己去做。   不过王珪还是很快补了一句,“第一次试烧只能放在院子里,周围通风,不许拿进屋。”   王令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   接下来,为了能快点试火,几块刚压好的蜂窝煤被送进暖房,隔着炉火慢慢烘干。   等彻底干透以后,王府后院也跟着热闹起来。   王珪坐在廊下,陆贞如站在一旁。管事、账房、厨房的婆子,还有帮着砸煤的几个下人,全都远远围成了半圈。   甚至连后厨养的一只芦花鸡都被人抱了过来。   王珪看着那只还在怀里扑腾、咯咯乱叫的鸡,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做什么?”   王令正蹲在炉边摆蜂窝煤,头也没抬。   “等会试试烧久了烟气还重不重。”   王珪:“……”   陆贞如:“……”   看来王令虽然胆子大,倒也没真莽到拿全家人的命试火,至少还知道先拿鸡试一试。   王令却没理会众人的眼神,第一块蜂窝煤已经放进了院中的普通铁炉。 第102章 你真他娘是个做生意的天才   刚开始还算顺利,可没过多久,问题便来了。   那块蜂窝煤才刚烧热一些,边缘忽然“咔”的一声裂开。   紧接着,又是一块。   原本压得好好的几块煤,烧了不到一刻钟便开始往下掉渣,其中一块甚至直接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王令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旁边众人却谁都没敢说话。   只有那只芦花鸡还十分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咯咯哒!”   王令缓缓转过头,芦花鸡立刻被小厮抱得更紧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鸡好像都跟着安静了些。   陆贞如终于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王珪则拿帕子掩住嘴咳了两声,只是眼底明显也有笑意。   王令脸当场黑了。   “第一次做,出点问题不是很正常么?”   他说着走过去,用铁钳夹起已经裂开的蜂窝煤看了一会儿。   黏得不够,压得也不够实,还有孔开的大小也得再调,毕竟没有合适的模具,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重来!”王令把铁钳往旁边一放。   “这一份黏土再多一点,模子里面压紧些,孔也别开那么大!”   院子里很快重新忙活起来。   第二批。   第三批。   两个时辰后,第四次试烧开始以后,院里原本还有些轻松的气氛,才一点点变了。   没有裂,也没有煤直接烧产生的呛人浓烟。   最开始的烟气依旧有,可随着火渐渐烧稳,一圈孔洞里面慢慢透出暗红,热气也一点点从炉口往外冒。   王令这一次没有急着说话,只让下人在旁边又摆了一只同样的普通铁炉,里面放上府中下人平时用的杂木炭两边一起烧。   时间一点点过去,最开始,杂木炭那边明显更旺。   可过了小半个时辰,木炭渐渐塌下去不少,负责看火的下人又夹进去两块,蜂窝煤依旧没动。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木炭那边再次添了一回,蜂窝煤还是没有动,甚至最下面那几块依旧透着稳稳的暗红。   这一次,院子里的人渐渐不说话了。   王珪也慢慢察觉到了不对,他下意识往蜂窝煤那一边靠近了些。   热,而且是一直都有。   不像杂木炭那边,刚添进去时一下很旺,过一阵便明显弱下来。   “这……感觉竟然比府里下人平时用的杂木炭还稳些。”一旁的陆贞如也忍不住问道,“这真是用那些毒石渣滓做出来的?”   王令咧嘴一笑,“要不然呢?这一步步你们可都看着呢?”   陆贞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可王珪却一直没有说话,从第二次试验开始,他便让账房将每一份原料都记了下来。   多少碎毒石、多少黏土、压出多少块、烧了多久……所有东西,他都看在眼里。   所以等到此刻,他看见的已经不只是炉子里这几块奇形怪状的黑东西了。   毒石有多便宜他是知道的,黏土更不值钱,真正多出的,不过是碾碎、搅拌、压实、开孔和运送的人工。   可京城如今的木炭是什么价?   今年刚刚入冬,一担寻常木炭便已经比上个月贵了四成。   雪若继续下,还会涨。   王珪慢慢转头,看向院子里那一大片黑乎乎的煤末,如果这些原本几乎没人要的东西,都能变成眼前这样……这哪里只是无用的废料,这分明是能活民无数的神器!   他忍不住喃喃道:“这东西若是真的能一直这样烧……那外面很多原本买不起木炭的人,至少买得起火了。”   王令脸上的笑也慢慢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铁炉里那块已经烧得通红的蜂窝煤。   从前日看见那个小姑娘蹲在雪地里捡煤渣开始,他心里其实一直憋着一股说不清的劲。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也知道京城这么大,城里城外这么多穷苦百姓,靠自己的力量杯水车薪。   可现在……至少有一样东西,他是真的会,而且真的做出来了。   王令重新抬起头,“所以得多做。”   王珪看了弟弟许久,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过头叫来管事。   “从前院调十个人过来。再去问问府里哪个庄子有空着的棚屋,二公子若还要试这些东西,安排人帮他碾煤、制模、搬运。”   王令眼睛瞬间亮了,“大哥!你支持我了?”   王珪淡淡看他一眼,“法子既然已经试出来了,便让下面的人去做。你亲自在这里一块一块压,要压到什么时候?”   王令脸上的笑更浓。   结果下一刻,王珪已经重新拿起了廊下那本书。   “你今日两篇策论还没写。”   “……”   王令脸上的笑瞬间垮了。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   “戌时三刻。”   王珪头都没抬,“离睡觉还有一个多时辰,够你写完一篇!”   王令:“……”   陆贞如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次日大清早,王府的下人才刚开门,张英便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王府。   他也是今日一早才听人说,王令昨日竟然在瑞丰炭行跟苏子衡立了赌约。   三十坛茅台!   张英听到这个消息时差点把手里的账本摔出去。   酒铺如今每日就卖三十坛,王令倒好,出去买个毒石,转头便把他们整整一天的货拿去做了赌注!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等见到王令以后一定得好好说说。   做生意归做生意,你不能喝多了写诗时豪气,打赌时也豪气啊!   “王兄!你糊涂啊!”   张英刚被下人领进书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正准备声泪俱下地控诉王令怎么能随便乱打赌,要是输了面子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纨绔圈子里混……   结果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忽然发现,今天王令这书房里,格外暖和,简直比他英国公府里烧着银丝炭的暖阁还要舒坦。   他很快便注意到旁边普通铁炉里,那几块造型古怪、满是孔洞、正烧得通红的黑东西。   “这烧的什么?火这么旺?”   王令头也不抬地在临时补昨日还没写完的课业,随口道:“毒石!”   “什么?!”张英屁股仿佛安了弹簧,差点从凳子上弹到房顶上去。   “你在屋里烧毒石?!王兄,你是不是赌输了三十坛酒不想活了,准备把自己先熏死赖账?!”   说着,他竟然真准备往门外跑,王令赶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回来!你自己看看我像要寻死的样子么?”   张英停下脚步。   先看王令,又看炉子,再看看旁边开着一道缝的窗户。   最后甚至十分谨慎地吸了一口气,看向王令桌上的课业。   好像……如果寻死的话,的确没必要再补课业,要换做是他,绝对先把课业丢火盆里烧了,然后再考虑寻死的事情。   可他还是一脸警惕。   “王兄,我跟你说,我还想多活几年。”   “我媳妇都还没娶,酒铺下个月的分红我也还没拿,上次看中的那匹枣红马我都还没舍得买。”   “你要真想试毒,别拿我试。”   王令脸都黑了。   “你才试毒!”   他干脆将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把昨夜如何碾碎、掺料、压实、开孔,前前后后试坏了几批,以及与杂木炭对烧的结果,大概说了一遍。   张英开始还一脸狐疑,可听着听着,眼神便明显不对了。   他蹲到铁炉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又回头问道:“你是说,这里面用的主要都是那些最碎、平日连炭行都懒得卖的毒石渣?压成这么一块,能烧这么久?”   “目前看来没问题。”   “那里面还掺了不值钱的黏土?”   “就为了成形。”   张英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警惕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令十分熟悉的光。   那是他每次在酒铺看到账本时才会出现的光。   “王兄!”张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真他娘是个做生意的天才!” 第103章 蜂窝煤   王令:“???”   张英已经激动得开始在屋里转圈。   “碎毒石才值几个钱?更何况你这还往里面掺泥!”   “同样一车毒石,原本只能卖一车的钱,让你这么一掺、一压,体积都能多出去不少!更何况,这玩意儿还那么耐烧!”   张英越说越兴奋。   “好家伙!别人卖炭,至少还得有树,还得砍,还得烧窑。你直接捡人家不要的渣滓回来,再往里掺点泥,就敢当炭卖!”   “王兄!还得是你奸啊!”   王令额头青筋瞬间跳了起来。   “我这只是物尽其用!而且那点黏土只是为了让它成形,不是拿泥巴当煤卖!”   张英摆了摆手,根本没听进去,反而满脸敬佩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以前一直以为,茅台的饥饿营销已经够不要脸了,没想到那还不是你的极限。”   “如今你连泥都敢往炭里面掺了!再过几年,你当了官,是不是准备往米里掺沙子?”   “……”王令拳头慢慢攥紧,真想把这厮直接扔出去。   “我再说最后一次,黏土是为了成形!而且又不是越多越好,掺多了火都烧不起来!”   张英连连点头。   “对对对,不能掺太多,好歹先打出点口碑,掺多了影响下回买卖。”   王令:“……”   他忽然觉得跟这种满脑子都是挣钱的人解释技术问题,纯粹是在折磨自己。   可张英却已经彻底算起了账。   “现在京城木炭都涨了四成,这东西若真像你说的那么耐烧,哪怕只卖木炭一半的价钱,里面的利也大得吓人。”   “再弄个好看点的纸包,上面印个王家……不行,王家不能印……”   “不过里面可以再加点香料,点起来有香味的卖富户,再压几个花样出来,梅花的、铜钱的、福字的,到时候又可以再多卖贵三成……”   王令听得眼角直抽,“停!”   张英一愣。   王令看着他,缓缓开口道:“我没准备卖那么贵。”   张英脸上的兴奋顿时停住,“什么意思?”   下一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猛地一皱。   “王兄,你不会又想搞饥饿营销吧?”   “王兄你糊涂啊,酒越不卖,人越想买。可这东西不一样,大冬天的,总不能让人排三天队买一筐煤。”   “不过你要真想做稀罕一点,也不是不行。咱们可以先弄一批‘御寒一等煤’,再弄一批‘寻常煤’,花纹压得不一样……”   “张英!你给老子闭嘴!!”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令沉默了一会儿,才将前日在炭铺后面遇见那个小姑娘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就蹲在雪里捡那些碎末,袖子短了一截,鞋都湿透了,手冻得发紫,篮子里面拢共也没多少。”   “我问她捡回去做什么,她说拿去烧。”   “我说那东西混着泥水,未必能点着,而且烟还大。”   王令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她说她也不知道……只是她娘说晚上太冷了,弟弟前些日子已经着凉,家里没钱再看病,所以能捡一点是一点。”   张英脸上的笑已经没了,王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当时给她买了吃的,也买了木炭,可城外还有那么多人,总不能看见一个便给一个银角子。”   “咱们再有银子,也经不起这么撒。而且……京城里像她这样的人,肯定不止一个。”   王令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下。   “对咱们来说,一担炭涨几百文,一个冬天下来,最多就是少买匹马、少吃几顿馆子。可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整个冬天都在寒冷中度过。”   “所以,我才想做这个。”   “不过也不是白送,工钱、车钱、铺子都要银子,该挣的照样得挣……可也别指着这个东西,在灾年里从穷人身上挣几十倍。”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铁炉里的蜂窝煤偶尔轻轻爆出一点细碎的响声。   张英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抬起头。   “我怎么感觉……”   张英神情有些复杂,小声开口道:   “你方才那句少吃几顿馆子,好像在骂我,我昨晚刚在醉仙楼吃了二十几两。”   王令:“……滚!”   张英被骂了反而笑了,不过笑过以后,他重新看向炉子,神情却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那就更得往大了做!”   王令一愣,张英已经伸手把桌上的纸扯过来。   “你自己在王府里带十几个人压,要压到什么时候?”   “既然要让寻常人买得起,最重要的就不是一块能不能烧,而是一天能做多少。”   “得找地方,要仓库、要空棚子晾、还得找木匠多做模具,专门招人压。运车也得提前找,否则做好以后堆在仓里有什么用?”   他说着说着,已经开始掰手指。   “还有原料。这种碎毒石没人稀罕归没人稀罕,可京城真正卖石炭的商号本来就不多,得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能囤多少先囤多少。”   “此外配料也得保密,尤其是你说的那石灰,这也是别人无法仿冒或者出了事赖到咱们头上的关键。”   “至于价钱……”张英沉吟了一下。   “不能太低,太低连工钱都不够,做几日便没人愿意干,也不能跟木炭一样贵,否则做它便没意思了。”   “我回去就把人工、车马、铺租全部重新算一遍,最后留一成左右的利,挣得不多,可量大以后一样有银子。”   王令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一动不动的盯着张英。   张英说到一半才察觉到他的眼神,抬头便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你不就是准备问我-干不干?”   王令脸上的笑一下咧开。   “张兄,我就知道你有眼光!”   “少来!”张英没好气地把纸拍到他胸口。   “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生意扔了可惜。”   “再说了,赚富人的银子是赚,赚穷人的铜钱也是赚……只不过少赚一点而已。”   王令也没有拆穿他,只咧嘴笑。   张英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说了半天,这东西到底叫什么?”   王令低头看了一眼铁炉。   “蜂窝煤!”   张英愣了愣,“蜂窝……煤?为什么?”   王令伸手指了一下上面那一圈孔。   “你看,像不像蜂窝?”   张英低头看了半天,然后又抬头看向王令。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我还以为又跟茅台一样,有什么典故。”   王令脸一黑,“爱用不用!”   “用用用!蜂窝煤挺好,一听就知道长什么样,省得解释。”   于是蜂窝煤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104章 比试   和王令商量好之后,张英说干便干,回去路上便先让手底下的人把京城几家卖石炭的商号全都打听了一遍。   按照他的想法,煤炭这东西如今没人稀罕,尤其是碎炭和煤末,放在仓里占地方,往外清还得花人工。   趁着蜂窝煤还没传出去,先把市面上能买到的全吃下来,到时候原料压在自己手里,就算旁人看明白了想跟着做,也得先干瞪眼。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张英自己先傻了。   没了,全部都没了。   尤其是碎毒石和煤末,几乎全让人提前定下了。   京城真正做石炭买卖的商号,本来就没几家,除了苏子衡舅家的瑞丰炭行,另外也就两家货栈会常年存一些。   毕竟这玩意烟大,又有炭毒的名声,寻常百姓宁愿烧柴,也不愿拿回屋里用,平日最大的买主也就是铁匠铺、砖窑和灰窑。   张英当时还有些发懵,“哪个冤大头跟本世子抢这种破烂?”   来回话的管事有些无奈:“是苏家公子。”   “……”   张英站在铺子里沉默了足足两息,这才猛地想起来。   苏子衡前昨日跟王令立了赌约,输了便要给王令凑三百车碎毒石和煤末!   张英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以前做生意,货得自己进,钱得自己出,账得自己算。   怎么跟王令混久了以后,连原料都开始有人主动帮他们囤了?   而且还不用给钱!   张英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账本,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学的那些生意经,多少有点白学了。   旁边那名管事见自家世子半天不说话,还以为事情办砸了,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世子,那咱们还收吗?”   “收个屁!”张英直接将账本一合,脸上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三百车都有人替咱们凑了,还收什么?”   “让他凑!最好把京城附近几处煤场的碎料也一起凑过来!”   管事:“……”   他总觉得世子这话多少有些不太厚道,不过原料暂时不用操心,其他事情却半点没停。   城外的仓房已经租下,英国公府原本闲着的两处庄子也全部腾了出来。   木匠连夜赶了几十副模具,张英又从码头和几处作坊里招了近百个肯出力气的工人。   碾煤的碾煤,和料的和料,压制的压制。   至于黏土和熟石灰的用量则由王府两个跟了王家十几年的老仆单独配好,连工棚里几个领头的老师傅都不知道具体掺了多少。   王令连续盯了两日,确定新做出来的蜂窝煤质量达标,他便彻底撒了手。   毕竟他还得去上课,而且每日还得抽空完成课业。   不过,接下来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五日后的那场比试!   东西好不好,光靠他们自己站在铺子里吹没用,得烧给所有人看!   ……   五日后,恰逢休沐。   城外难民粥棚旁边的一大片空地,早早便被清了出来。   昨夜又下过一场小雪,地面白茫茫一片,两只一模一样的普通铁炉就摆在空地正中,炉子上各架着一口同样大小的铁锅,里面已经装满了水。   左边摆的是杂木炭,右边则整整齐齐放着十几块黑乎乎、圆柱形、上下全是孔洞的蜂窝煤。   这地方也是王令特意选的。   今日这场比试,一是跟苏子衡赌个输赢。二来,也是蜂窝煤真正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亮相。   而为了今天,张英这几日也没少出力,国子监里消息早就传遍了。   王令那个曾经把夫子挂到树上的傻大个,如今不知道哪根筋又搭错了,非说人人避之不及的毒石能拿来取暖,甚至还拿三十坛茅台跟苏子衡赌了三百车毒石。   消息从国子监传出去以后,又被张英“不小心”让酒铺里的人多说了几遍,到了今天早上,怕是大半个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   所以还没到约定的时辰,空地周围便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有专程跑来看热闹的国子监监生,也有听说“毒石能变好炭”,特意过来瞧稀奇的百姓。   还有不少原本就在粥棚附近的灾民,他们没什么心思管王家公子和苏家公子打什么赌。可一听说今日比的是取暖,而且那种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比木炭便宜许多,一个个顿时也围了过来。   人群正议论着,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苏公子来了!”   众人立刻让开一条路。   苏子衡今日穿着一身狐白裘皮大氅,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把折扇。   大冬天的当然没什么可扇,纯粹就是拿着装逼。   王令远远看了一眼,嘴角便忍不住抽了一下。   苏子衡却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带着几个熟识的监生走进人群,先看了看空地中央那两个铁炉,又低头看了一眼王令脚边那几块黑不溜秋的蜂窝煤,随即便笑了。   “王兄,你大费周章把我们从城里叫出来,在这冰天雪地里吹风,就是为了看你烧这几个黑泥饼子?   我还没听过,这天下有什么妖术能把毒石变成无毒的燃料。你准备的这些破烂玩意,就是你的底气?”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跟他熟识的监生也都笑了起来。   而王令抱着粗壮胳膊站在炉边,九尺高的身板把后面的张英都挡了大半,只斜眼如同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苏兄要是怕冷,就先把你手里那破扇子收起来。大冬天扇得跟个孔雀开屏似的,风不够大还得自己添是吧?若是敢比,咱们就废话少说!”   “你!”苏子衡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周围先是一静,随即不知道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子衡额头青筋跳了跳,强行压住火气,冷哼道:“粗鄙!”   “既然王兄这么有底气,那便开始吧。”   “今日炉子一样,锅一样,水也一样,咱们事先便已经说好,不只比谁一时烧得旺,更要比谁烧得久,谁真正省银子。”   “今日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你输了,可别赖账!”   “放心。”王令咧嘴一笑,“我只怕你等会儿心疼那三百车煤!”   苏子衡冷笑一声,没有再搭理他。   为了不让双方事后扯皮,今日两边用掉多少燃料,全部有专门的账房在旁边记着。   木炭直接按照瑞丰炭行今日对外售卖的价钱折算。   至于蜂窝煤到底多少钱一块,张英则早早写在纸上,折好塞进木盒,当着众人的面交给了粥棚这边负责维持秩序的一名小吏保管。   这样一来,等最后比完再开,谁也不能临时改价。   一切准备妥当以后,两边同时引火。   张英抬手一挥,“点火!” 第105章 你这里面不会加了什么东西吧   两名伙计立刻忙活起来。   刚开始,情况几乎跟王府那日试烧时一模一样。   左边的杂木炭一点便着,没过多久,火苗便蹿了起来。锅底很快被烧热,原本冰凉的水也迅速开始冒出热气。   反观右边,蜂窝煤引燃以后,火势明显慢得多。   外面看不见多少火苗,只有一个个孔洞里逐渐透出暗红,锅里的水虽然也在升温,可比起左边明显慢了一截。   又过了一会儿。   “咕嘟!”   左边锅里的水率先滚了起来,热气一下冒得老高。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木炭先开了!”   “我就说嘛,毒石怎么可能比得过木炭?”   “王二公子这回怕是真要输。”   苏子衡看到这里以后,嘴角顿时也重新扬了起来。   他啪的一声展开折扇,虽然冷风灌过来以后,他自己先哆嗦了一下,却还是强撑着扇了两下。   “王兄,这便是你折腾了好几日弄出来的好东西?连一锅水都比别人烧得慢!”   “寒冬腊月,百姓若真用你这东西,等着烧口热水喝,怕不是水还没热,人都先冻硬了。”   旁边几个监生立刻跟着起哄。   “看着确实不太行,虽说这烟气好像是比直接烧毒石小得多,可火也不旺啊。”   “而且毒石终究是毒石,谁知道烧久了到底有没有炭毒?”   “我看这三十坛茅台,苏兄今日是喝定了!”   听见四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苏子衡脸上的笑也越来越浓。   王令却像没听见一样,他弯腰看了看右边铁炉里的蜂窝煤,确认孔洞里的火色已经完全烧稳以后,才重新站直身体。   “急什么?这才多久。”   苏子衡抬了抬下巴。   “好!那我今日便陪王兄慢慢等!”   “反正大家都看着,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两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原本一直盯着哪边火更旺的人,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因为左边那炉木炭,已经开始添炭了。   最开始烧进去的几块杂木炭已经塌下去大半,火势明显变弱,为了不让锅里的水凉下来,伙计不得不重新往里面添了一批。   而右边,没动。那几块蜂窝煤依旧稳稳烧着。   没有多高的明火,可一圈圈孔洞里面始终透着红。   锅里的水这时候也早已经烧开,一直咕嘟咕嘟翻滚。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左边第二次添炭,蜂窝煤依旧没换。   周围原本还在起哄的几个监生,已经渐渐不说话了。   一些百姓甚至开始踮着脚往前看。   “还没换?”   “没呢!”   “我从一开始便站在这里,那边几个黑煤饼子一块都没添!”   “这都烧多久了?”   “怕是快两个时辰了!”   又是一阵寒风刮过,苏子衡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   他拿着折扇站在那里,眼睛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又看看右边。   等左边伙计第三次拿起装木炭的簸箕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等等!”   那伙计动作一僵。   苏子衡几步走到右边炉子旁边,低头盯着里面那些依旧发红的蜂窝煤看了半天。   “这不对!”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王令。   “王兄,你这东西里面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掺了上好的银骨炭又或者加了什么贵料?”   “否则一堆碎毒石,凭什么能烧这么久?”   王令差点被气笑,“苏兄,你是不是输不起?”   “从碾碎到压出来,东西都在这里摆着,你若不信,现在便可以砸开一块自己看。”   张英也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   “而且真要往里面掺银骨炭,我俩是有病么?”   “银骨炭本来就能卖高价,我们费半天工夫把它碾碎了,再掺上泥,最后卖便宜?”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笑声,苏子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也知道这话说不通,可眼前这一幕实在太出乎他的预料。   他舅家做了十几年炭行,那些毒石什么样他当然见过。   结果到了王令手里,只是碾碎、加了点不知道什么东西、压成这样几个奇奇怪怪的黑柱子,竟然真的比杂木炭耐烧这么多?   这时,负责记账的账房也将算盘拨完了。   “张世子。左边杂木炭算上刚添的,已经三次,按照今日瑞丰炭行的市价,前后合计四十五文。”   “右边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最初放进去的四块蜂窝煤。”   人群顿时安静不少。   四十五文,四块蜂窝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只一直封着的木盒上。   苏子衡也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冷笑一声。   “烧得久又如何?谁知道你这东西多少钱!”   “若一块便要二十文、三十文,那烧得再久有什么用?寻常百姓还不是买不起?”   “王令,你今日说到底比的是划不划算,可不是谁会往煤上打几个洞!”   这一回,周围不少百姓也跟着点头。   对他们来说,这才是最要紧的,烧的久有啥用,买不起也是白搭。   负责保管木盒的小吏看向张英。   张英笑了笑,“打开吧。”   木盒被当众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折好的纸。   小吏展开以后,先低头看了一眼,可下一刻,他明显愣住了。   苏子衡立刻皱眉,“多少?”   小吏迟疑了一下,抬起头。   “一块……两文!”   “……”   周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   “哗——”   人群直接炸了!   “两文?!我没听错吧?”   “这么大一块,只卖两文?!”   “刚才一共烧了四块,也才八文钱?!”   方才还只是在看热闹的普通百姓,这一刻是真的坐不住了。   尤其是粥棚附近那些穿着单薄的灾民,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不懂蜂窝煤为什么要开孔,也不懂里面加了什么,更不懂王令究竟是怎么把毒石弄成这样的。   可两文钱,他们听得懂!   左边那炉杂木炭已经烧进去四十五文了,还得继续添,右边只用了八文钱!更何况那四块蜂窝煤到现在都还没烧完!   一名上了年纪的汉子忍不住挤到前面。   “王二公子!这东西真只卖两文?不是今日为了比试,故意把价钱压低吧?”   王令直接摇头。   “就两文,今日如此,以后也如此!”   “按照现在试出来的烧法,寻常小屋一晚上用不了几块。再怎么烧,也比杂木炭省得多。”   那汉子嘴唇动了动,立刻在心里算了起来。   旁边的人早已经先他一步喊了出来。   “那一晚上岂不是十文钱都不用?”   “差不多。”   “十文都不用……”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低下头,她怀里的孩子鼻尖冻得通红。   妇人原本只是过来领粥的,听说这里有热闹,便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几眼。   可现在,她盯着炉子里那些黑乎乎的蜂窝煤,眼睛怎么也移不开了。   十文钱不到,咬咬牙,一家人真的能拿出来。这个冬天,他们家或许真的能生得起火!   四周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东西好啊!只要真能这么烧,两文一个,我家也买得起!”   “今年木炭涨得太狠了,前几日我去问,一担已经要几百文了!这可不是省一点,这是省了大半啊!”   “王二公子,这蜂窝煤什么时候卖?!”   原本来看笑话的苏子衡听着四周不断传来的声音,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今日不但没看到王令丢脸,反而眼睁睁帮这厮把生意给扬了名!   尤其看到人群里那些百姓恨不得现在便掏钱以后,他心里的那股不服气再次窜了起来。 第106章 与民争利?老子今日还偏争定了!   “便宜又如何!”苏子衡忽然提高声音。   四周稍稍安静。   他这一次也不再纠缠什么耐不耐烧,而是盯着王令,语气明显急了几分。   “你这东西起火这么慢,真要急着烧一锅热水,依旧比不过木炭。”   “而且你现在说两文便两文,谁知道以后卖开了是不是还是这个价?到时候所有人都习惯用你这蜂窝煤,你再突然涨价,又有谁能拿你怎么办?”   这话一出,人群中果然有人迟疑起来。   王令却一点不急,看着面色涨红的苏子衡缓缓开口道:   “第一,我从来没说蜂窝煤什么地方都比木炭好,急着生火、烧水,木炭确实更快。   可百姓冬日取暖,要的不是一盏茶烧开一锅水,而是能不能用尽量少的钱,让屋里一晚上都有火。”   “第二,我王令今日便在此立下承诺!”   “蜂窝煤在今年冬天,京城城内城外所有粥棚、善堂登记的灾民,一律按一文五厘拿。”   “普通百姓,两文,而且这个冬天都不会涨价!”   “若是有人借着我们的名头囤货抬价,查出来一个,我就断他一个人的货!”   张英听到这里,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好家伙,自己昨夜只是跟他商量过灾民可以再便宜一点,这厮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直接把规矩全定死了。   不过他很快又闭上嘴。   算了,一文五厘也还有得赚,少是少了点,总比不挣强。   而周围那些百姓听见这话,声音却一下更大了。   “今年冬天不涨?!”   “灾民还能再便宜半文?!”   “王二公子说话可算数?”   王令拍了拍胸口,继续大声说道:   “今日这么多人都听着!”   “我王令若是靠这种救命的东西,在灾年里坐地起价,诸位以后见到我,指着鼻子骂便是!”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苏子衡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面色也一阵青一阵白。   到了这一步,他其实已经知道自己输了。可越是如此,越是听着周围那些叫好声,他心里便越憋得慌。   尤其今日原本是他想看王令笑话,结果从头到尾,自己反倒像是特意跑过来给王令搭台子的。   想到这里,苏子衡脑子一热,忽然冷笑了一声。   “王兄倒是会收买人心呐!”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自己都停顿了一下,可此时已经骑虎难下。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你堂堂礼部侍郎之子,本该在国子监苦读圣贤书,如今却整日琢磨酿酒、卖酒,现在又开始卖炭!”   “若只是偶尔玩闹也便罢了,可如今你在难民粥棚前,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卖什么蜂窝煤,又是定价,又是断货,满嘴都是几文钱、多少利!”   苏子衡咬了咬牙,终于将最后一句说了出来。   “王兄就不怕旁人说你王家……与民争利吗?!”   话音落下,周围原本热闹的人群明显安静了不少,连张英脸上的笑都收了起来,几个国子监监生更是彼此看了一眼。   这句话已经不只是两个人斗嘴了。   与民争利!一个礼部侍郎的儿子若真背上这样的名声,传到朝堂上,最后被人盯上的可不只是王令,甚至连王景谦都得跟着受牵连。   负责维持秩序的那个小吏也皱了皱眉头。   苏子衡见四周终于静下来,心里那口气像是总算顺了一些。   可下一刻,王令忽然笑了。   “与民争利?”   他重复了一遍,随后迈步向前。   苏子衡原本站得好好的,眼看那九尺高的庞大身躯朝自己压过来,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令却没继续压力他,只是抬起手,指向旁边粥棚外那些衣衫单薄、抱着破碗排队领粥的灾民。   “苏子衡,苏大公子!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站在这里吗?”   苏子衡一愣。   王令没有等他回答,便继续开口道:   “因为他们遭了灾,要不就是家里的粮吃完了!”   “你知道刚才为什么一听见两文一个,他们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吗?”   “因为木炭他们烧不起!”   王令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吼得震天响,可周围却越来越安静。   “你我今日站在这里此刻觉得冷,是因为从城里出来的时候多吹了一个时辰的风。”   “等会儿回去,马车里有炭盆,府里的屋里有炉火,嫌杂木炭烟大,可以烧银骨炭;嫌银骨炭不好,还可以买金丝炭!”   “可他们呢?”王令又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人群。   “这一百多文一担的木炭,对你来说,可能还不够你今日这身狐裘上的一根毛。对他们来说,却可能是几日的口粮!”   苏子衡嘴唇动了动。   王令依旧没停:“前几日我在炭行后巷看见一个小姑娘。”   “七八岁,袖子短得露着手腕,鞋底都磨开了。大雪天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捡别人不要的碎毒石。”   “我问她捡回去做什么,她说,烧。她不是不怕炭毒,只是因为家里没钱买炭,她弟弟晚上冷!”   四周更加安静,一些刚才还在看热闹的监生,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了。   王令看着苏子衡。   “你说我卖此物是与民争利,那我倒想问问……”   “我若把这些原本没人要的碎毒石做成他们买得起的炭,让原本一晚上舍不得生火的人能生得起火,让冻得发抖的孩子晚上能有一口热气!”   “我付工钱,付车钱,付仓租,最后挣一点让这门生意能继续做下去的银子……这叫与民争利?”   王令声音一点点重了起来。   “那依苏兄的意思,我是不是该什么都不做?继续坐在国子监里,穿着厚棉衣,回家烧着炭炉,看着他们在外面挨冻!”   “等哪日冻死了几个,再坐在暖阁里写篇文章,感叹一句民生多艰!”   “这便叫读圣贤书了?!”   最后一句落下,苏子衡脸色彻底变了。   旁边几个方才还跟着他起哄的监生,也下意识低下了头。   因为这些话不只是骂苏子衡,也像是在问他们。   平日里大家最喜欢谈的便是民生,策论里写的是民,经义里说的也是百姓。   可真到了城外,真看见这些衣衫褴褛的人,又有几个人认真想过,他们晚上到底冷不冷?   王令看着苏子衡那张已经涨红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更何况,你说我满身铜臭,那我今日便认了!而且银子有什么不好?”   “工人压一天煤要吃饭,赶车的要养家,挖石炭的人也得拿工钱……”   “只要这银子挣得明白,花得明白,最后还能让百姓少花银子,我王令便是身上多沾点铜臭,又怎么了?!”   “若让百姓过冬也叫与民争利,那这利……”王令抬手拍了拍胸口,“老子今日还真争定了!” 第107章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人群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说得好!”   下一刻,叫好声一下从四周响了起来。   “王二公子说得在理!能让咱们少花银子,算什么与民争利!”   “两文钱一个,这要还叫牟取暴利,那一百多文一担的木炭叫什么?”   “就是!”   几个国子监监生也满脸复杂。   其中一人看了看蜂窝煤,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灾民,忽然低声感叹了一句。   “咱们过去写策论,总说什么仓廪、赋税、民生。如今想想,反倒不如王兄今日这几个黑煤块来得实在。”   旁边一人沉默了许久,也轻轻点头。   “至少……真能暖人。”   苏子衡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偏偏就在这时,后面不知道哪个跟他平日关系不错的监生想帮他找个台阶,小声说了一句。   “话倒是说得漂亮,只是不知道王兄今日这番心意,能不能一直记住。”   王令听见以后,原本准备转身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铁炉里依旧烧着的蜂窝煤,乌黑的煤块里面透着一圈暗红,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粥棚边那些冻得发红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首诗。   他以前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只觉得最后那一句写得好,气魄也足。   可直到今日,站在这冰天雪地里,看着这些连几块木炭都舍不得买的百姓,再看着炉中那些原本被所有人嫌弃的黑煤,他才真正明白,最后那一句到底有多重。   苏子衡问他能不能一直记住,王令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人这一辈子还长,谁敢保证以后永远不会变?   可至少今日,他记得!   而且他忽然觉得,有些话既然已经说出口,那便索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给自己钉死一些。   王令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看向苏子衡。   “这位兄台既然怕我以后忘了,那今日正好这么多人都在,便替我一起记着!”   “正好,看着今日这炉里的煤,我也想到了几句诗。往后若有一日我真忘了自己今日说过什么,诸位便拿这首诗来骂醒我!”   王令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那几块烧得通红的蜂窝煤上。   “此诗,便叫《咏煤炭》。”   话音落下。   王令重新看向那只正在燃烧的铁炉,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   “凿开混沌得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   最开始,周围还有些嘈杂,可第一句出口以后,旁边那些国子监监生几乎同时转过了头。   苏子衡的脸也猛地一僵。   王令却没有看他们。   “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   人群一点点静了下来。   那些普通百姓未必听得懂每一句,可他们听得出来,王令写的就是眼前这煤。   “鼎彝元赖生成力,铁石犹存死后心。”   念到这里,一个原本已经低下头的监生慢慢抬起了脑袋,另外几个人的神情也彻底变了。   王令停顿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粥棚外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   随后,他将最后一句念了出来。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声音落下,整个雪地上安静得厉害。   足足过了好几息,一个年纪稍大的监生才像猛地回过神来。   “好!”   “好一个但愿苍生俱饱暖!”   他激动得连手里的袖炉都忘了拿稳。   “前面写煤,后面写心!”   “王兄今日哪里是在咏煤,他这是在说天下百姓啊!”   “但愿苍生俱饱暖……好诗!这最后一句真是绝了!”   旁边几个监生也彻底坐不住了。   “中秋那首《水调歌头》和《将进酒》才过去多久?王兄竟然又来一首!”   “而且今日这诗若只是单拿出来读便罢了,偏偏前面刚有人说他与民争利,他转头便来一句‘但愿苍生俱饱暖’……”   那监生说到一半,看了一眼苏子衡,硬生生把后面那句“这不是把苏兄的脸按在地上踩么”咽了回去。   可周围人哪里还不明白?   一个个看向苏子衡的眼神顿时更加古怪。   百姓们虽然没有那些监生懂诗,却听懂了最后一句。   “但愿苍生俱饱暖!”   有人跟着念了一遍。   很快便有人高声喊道:“王二公子高义!”   “王大人高义!”   叫好声一下比刚才更大。   苏子衡站在人群中间,只觉得四面八方那些声音全都像在往自己脸上砸。   他今日本来是来看笑话的,结果蜂窝煤烧赢了,价格也比木炭便宜得多。   自己不服气,说王令与民争利,又被对方当着所有百姓的面驳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最后还白让他作出一首诗!   现在再留下去,真就成笑话了,苏子衡咬了咬牙,猛地一甩袖子。   “我们走!”   几名随从赶紧跟上。   结果他才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王令的声音。   “等等!”   苏子衡脚步一僵,他回过头,脸色黑得吓人。   “王令,你还想做什么?”   王令笑眯眯地看着他,“苏兄是不是忘了什么?”   苏子衡胸口起伏两下。   “那三百车碎毒石和煤末,我会让人送过去!”   “你放心!我苏子衡还不至于赖你这点破石头!”   王令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   苏子衡忽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果然,王令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国子监监生。   “咱们当初赌的可不只是三百车煤。”   “苏兄当时还说,这些毒石根本不可能比木炭好用,我若真做出来,你便当着大家的面,把之前的话收回去!”   “今日这么多人都在,来吧,我听着呢。”   苏子衡整张脸瞬间涨红。   旁边那些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监生,一听还有这一出,顿时全都不走了,甚至有人默默又往前挪了两步。   苏子衡:“……”   这一刻,他真恨不得把这些同窗全部记到小本本上,尤其有两个平时跟自己关系还不错的,此刻居然比谁都往前!   可赌约是他自己答应的,方才他还口口声声说王令输了不能赖账,若现在轮到自己便反悔,以后在国子监就真不用混了。   苏子衡死死咬着牙,沉默了足足十几息,最后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第108章 卖煤的!   “王兄。今日是……我见识浅了。”   声音很小。   王令立刻侧过耳朵。   “什么??风太大,没听见!”   “你!”苏子衡差点当场炸了。   可看着王令脸上那副欠揍的笑,再看看周围一圈竖着耳朵等着听的人,他最终还是强行忍了下来。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喊了出来。   “今日是我苏子衡见识浅了!先前那些话,是我说错了!”   “王兄做出来的蜂窝煤,的确比我想得好!成了吧?!”   四周瞬间响起一片哄笑,王令满意地点点头。   “这回听见了!”   苏子衡一句话都不想再说,转身便走。   走出去老远以后,才远远丢回来一句。   “王令!你别得意!这东西才刚做出来,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有你哭的!”   王令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别忘了三百车!”   苏子衡脚下明显一个踉跄。   这一次,走得更快了。   王令看着那道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终于舒服了。   不过人群并没有因为苏子衡离开而散去。相反,蜂窝煤真的烧赢以后,围在这里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很快便有人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王二公子!这蜂窝煤便宜是真便宜,也确实经烧,可它毕竟还是毒石做出来的啊!”一名中年汉子有些犹豫地看着铁炉。   “以前有人冬天烧这东西,半夜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第二日一家人都没醒过来。你这蜂窝煤虽然烟小了,可……真就没炭毒了?”   这话一问出来,周围不少人立刻安静下来,这也是许多人真正担心的地方。   旁边一名监生却下意识说道:“方才都烧这么久了,王兄一直站在旁边,不也没事?”   人群里立刻有人回了一句。   “那能一样吗?这是外面!而且王二公子长得跟头大黑熊似的,谁知道他是不是比咱们抗毒!”   王令:“???”   他猛地转过头。   “大黑熊?!”   “谁说的?!给我站出来!”   人群里刚才说话那人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王令脸都绿了。   你大爷的!   老子这叫健美!这叫肌肉!怎么说着说着还他娘开始人身攻击了?   张英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眼看王令真准备往人群里找人,赶紧一把拉住他。   “行了行了!先说正事!”   张英好不容易把笑压下去,这才看向众人。   “这件事情今日也正好跟大家说清楚。蜂窝煤烟气确实比直接烧碎毒石小许多,可谁也没说它烧起来便一点炭毒都没有!”   “木炭烧在密闭屋里一样能死人!以后买蜂窝煤的时候,我们也会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烧的时候不要把门窗封死,必须留缝通风。尤其是睡觉的时候,更不能为了怕冷,把所有地方堵得严严实实。”   王令也走了过来。   “这东西是让大家省钱取暖的,不是让你们把自己闷死的。”   “记住一句话。无论木炭还是蜂窝煤,只要屋里生火,就得通风!”   方才还有些担心的百姓听到这里,反而安心了不少,最怕的便是王令为了卖东西,一口咬死这玩意半点危险都没有。   现在把话说在前面,大家心里反而有底,可这点担心才刚过去,立刻又有人喊了起来。   “王二公子!那你这煤到底什么时候卖?”   “今天能不能买?我先要二十个!”   “我也要!我家就在城南,给我留三十个!”   “还有我!我有钱!我现在就给!”   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喊,转眼之间,周围几十号人全往前挤。   尤其那些刚才亲眼看完整场比试的百姓,一个个生怕晚一步便买不到。   两文钱!耐烧!只要记得通风,跟烧木炭也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东西谁不想要?   张英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别挤!都别挤!今日是来比试的,不是来卖煤的!”   结果他不喊还好,这一喊,前面的人更加着急。   “不卖你们把东西摆出来干什么?”   “就是!有钱还不挣啊?”   “我先来的!先卖我!”   张英额头青筋都出来了,这个场面,他怎么感觉有点熟?   当初茅台开卖那日,好像也是这样。   只不过那时候堵在门口的都是京城勋贵、官宦府里的管事,如今换成了一群揣着几文、几十文铜钱的普通百姓,可挤起来一点也没比那些人差!   “别推了!再推炉子都他娘要翻了!”   张英急得大喊。   最后还是王令往前一站,九尺高的身板直接横在两只炉子前面,原本还在往前挤的人群硬生生停住了。   张英看得眼睛一亮。   果然,还是王兄这体格子好使!   王令抬起手,“都听我说!”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第一批蜂窝煤已经做出来了,不过数量还不多。”   “明日上午开始,在城南、城西各设一个售卖点。”   “前几日先限量,倒不是故意不卖,而是现在工棚做不出那么多!”   “等后面人手加起来,模具也多起来以后,想买多少再买多少!”   话音落下,人群再次热闹起来。   有人已经开始问城南具体在哪里,有人转身便准备回去告诉家里。   还有几个商铺掌柜模样的人站在人群后面,一边盯着炉子,一边低声盘算起来。   张英看到这里,脸上的笑也一点点回来了。   他知道,不用等明天了。   今日这群人一回城,蜂窝煤三个字,晚上之前便能传遍大半个京城。   而且跟茅台还不一样,茅台再好,终究只有富人喝得起。   蜂窝煤,却是真的家家户户都有可能用上。   只要今日这场比试传出去,接下来根本不用他们再花银子找人宣传,整个京城的百姓,都会替他们传。   张英想到这里,忍不住转头看向王令。   王令此刻正低头检查铁炉里那几块已经快烧完的蜂窝煤,手上沾了不少黑灰,衣袖也蹭黑了一块。   怎么看,都不像那个中秋夜里写出《水调歌头》,被满京城士子追捧的王家二公子,反倒真像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壮汉。   不过今日以后,这京城里那些人再提起王令,怕是除了什么“九尺莽汉”、“中秋词魁”、“茅台东家”以外,又得多一个名头了。   卖煤的!   而且还是个写出了——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的卖煤郎! 第109章 背后关系   第二日一早,蜂窝煤正式开卖。   天都还没亮透,城南和城西两个售卖点外面便已经排起了长队。   张英昨日特意让人将最近赶制出来的所有存货都搬了过来,本以为怎么也能撑到晌午,结果才刚开卖半个时辰,城西这边库存便下去了一大半。   几个负责搬煤的伙计从开门以后便没停过,账房面前装铜钱的木筐也换了四回。   “别挤!都说了别挤!”   “后面的排好!”   “每人先限二十个!不是不卖给你,是后面还有人!”   张英手底下几个伙计喊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旁边负责收钱的账房更是两只手都没停过,一枚枚铜钱哗啦啦往筐里落。   而张英则和王令趁着距离国子监上课还有段时间,也特地赶过来帮忙。   昨日在人群里喊王令“大黑熊”的汉子也来了,而且来得格外早。   他抱着刚买到的二十个蜂窝煤准备离开,抬头正好跟王令撞上。   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王令也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他两息。   “昨日是不是你喊的?”   “什么?”   汉子满脸茫然。   “什么昨日?二公子,小人昨日根本没出城啊!”   说完抱起蜂窝煤便跑,动作快得旁边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王令:“……”   “这声音就是你,昨日声音那么大,今天倒是忘得干干净净!”   旁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不过王令也懒得真跟这种事情计较,撸起袖子便去后面帮着卸车。   他一只手抓住装蜂窝煤的大筐,别人两个人才能抬动的东西,在他手里跟个空篮子差不多。   旁边几个新招来的伙计刚开始还想上去帮忙,后来发现自己过去反而碍事,索性全都让开了。   没一会儿,王令脸上、袖子上便全是黑灰。   就在这时,一名刚买完煤的大娘忽然凑了过来。   “王二公子!”   王令回过头。   还没等他说话,大娘已经从怀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鸡蛋,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拿着!”   “不是,大娘,我……”   “让你拿着便拿着!”   大娘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昨日比试我家老头子看了,说你这煤一晚上花不了十文钱。老婆子今日先买二十个回去试试,若真像你说的那么经烧,这个冬天家里可算能松口气了。”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王令满是黑灰的脸。   “你这么大的个子,多吃点。”   “……”   王令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个鸡蛋,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咧嘴笑了一下。   “成,那我吃。”   “这才对!”   大娘笑呵呵地摆摆手,很快跟着家里人推煤走了。   旁边还有人看着王令满脸黑灰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感叹了一句。   “昨日还是‘但愿苍生俱饱暖’,今日作诗的人自己便跑来搬煤了,这诗倒是没白写!”   周围几个人听见以后都笑了起来。   张英更是乐得不行,一边看着王令剥鸡蛋,一边幸灾乐祸道:   “别人作完诗,回家等着名扬天下便行,你倒好,昨日才写完《咏煤炭》,今日便满脸黑灰地亲自搬煤。”   “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诗是怎么来的?”   王令将剩下半个鸡蛋整个塞进嘴里,斜了他一眼。   “少说废话!照这个卖法,两边今日准备的货根本撑不到中午。”   “卖完以后,你今日再去招五十个人!”   张英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又招?”   “废话!”王令指了指外面那条已经排到街口的队伍,“你自己看看!”   张英回过头。   沉默两息,随后果断点头。   “招!”   蜂窝煤卖得越快,他当然越高兴。   就是这生意跟茅台-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卖茅台一天三十坛,他只要看着那些达官显贵排队抢便行。   蜂窝煤却是真靠数量挣钱,两文一个,一次卖几十个,看着不起眼,可架不住买的人多。   更何况这才只是第一日。   昨日那场比试加上《咏煤炭》传开以后,蜂窝煤三个字几乎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有人是冲着便宜来的,有人是冲着王令那首诗来的,还有人纯粹就是听说这东西新鲜,买几个回去试试。   至于到底好不好用,也不用他们再解释。   最多两三日,第一批买回去的人自己便会把结果传出去。   王令对此倒没有太过兴奋。   毕竟真正的麻烦,从来不是东西卖不出去,而是卖出去以后。   ……   城西,苏府。   苏子衡是在日上三竿的时候回来的。   昨日输掉比试以后,他实在没脸直接回家。   前几日父亲才拿王令教训过他,说同样都是国子监监生,人家如今知道读书,也知道帮家里分忧,让他少整日斗鸡走马。   结果转头,他便当着半座京城的面输给了这个“别人家的儿子”。   苏子衡用屁-股想都知道,自己回家以后要听什么,所以昨日下午他索性带着几个相熟的公子去了醉花楼。   本想喝几杯消消气,结果越喝越气,最后干脆在那里睡了一夜。   今日早上醒来,他还特意没从正门回来,免得被家里下人撞见。   苏子衡一路算着时辰,这个时候祖父应该已经去了衙门,父亲也该上值了,娘那边最多骂他两句。   只要别让父亲知道自己昨夜睡在醉花楼,其他事情都好说。   结果他刚绕进后院,脚步便猛地停了下来。   正堂里,他爹苏正远竟然还没走。   官服穿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却一口没动,脸色更是难看得厉害。   苏子衡脚下一僵,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可还没等他退回月门后面,一道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逆子!给我站住!”   苏子衡后背瞬间绷紧。完了,难道醉花楼的事情让人告密了?   不应该啊!他昨夜特意去的是城南那家平时很少去的,而且还没叫平日认识的姑娘,怎么这么快就让家里知道了?   苏子衡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正堂,“爹!”   苏正远冷冷看着他,“昨日又跑去哪里鬼混了?”   苏子衡心里一跳,没直接说醉花楼!那就是不知道!   他心里瞬间有了底气,脸上也跟着多出了几分委屈。   “孩儿昨日输了比试,心情不好,便跟几个同窗喝了几杯。”   “喝了几杯能喝一夜?”   “……”   苏子衡干咳一声,“这个……酒逢知己千杯少。”   苏正远差点把茶盏砸过去,可下一刻,他像是想起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只冷着脸问道:   “你去哪里鬼混的事情,老子今日没工夫管。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昨日帮王令做了什么?”   苏子衡听见这话,彻底松了口气,脸上也恢复了几分不以为意。   “不就是让他赢了一场比试?孩儿输了便输了,三百车碎毒石虽然多了些,可那东西本来也不值什么银子,咱们苏家又不靠炭行那点生意过日子。”   “舅父那边也最多心疼几日,至于……”   砰!   一本账册直接砸在桌上。   “你若真只是输掉三百车毒石,我连骂你都懒得骂!”   “你昨日真正输掉的,是京城几家大炭行在普通百姓身上吃了十几年的一块饭碗,而且还是当着半座京城百姓的面,亲手替王令把那块饭碗砸了!”   苏子衡眉头慢慢皱起。   “有这么严重?不过就是卖个煤……”   “你懂个屁!”苏正远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以为京城那些炭铺,谁想卖多少便卖多少,谁想定什么价便定什么价?”   苏正远只能压着火气,将里面的关系简单说了一遍。   京城看着有几十家炭铺,可真正控制上游货源的不过三四家,其中永泰、广盛、丰和三家最大,而这三家背后明里暗里都绕不开顺天府同知赵司衡,甚至其中两家掌柜都是其族兄。   此人手里管着市廛、货场、车马入城以及不少商户纠纷,对那些做大宗买卖的商人来说,任何一处都能卡住脖子。   可赵司衡也只是中间一层,苏家老爷子就在吏部做了多年,知道的事情比外面更多一些,赵司衡真正靠着的,是秦王府长史谢惟中!   苏子衡眼皮猛地一跳,“秦王?!” 第110章 双管齐下   “小声点!”苏正远狠狠瞪了他一眼。   苏子衡立刻闭嘴,苏正远沉默片刻才继续道:   “你也别想成秦王亲自开了几家炭铺,每日坐在王府里算几担木炭能赚多少银子,那未免太可笑。”   “冬炭只是秦王一系下面许多钱袋子里的一个,而且未必是最大的,但在冬日……这可是最赚钱的!”   苏正远伸手点了点桌上的账册。   “每年一入冬,几家大炭行提前囤货,等天气一冷便一起往上抬价。”   “挣下来的银子,一部分留给下面的人吃,一部分拿去打点官府,还有一部分经过外面的庄子、商铺几道手以后,便成了谁都查不清楚的银子。”   “那些钱最后具体去了哪里,你不用知道。你只要明白,煤到了他们手里,就已经不只是煤了!”   苏子衡脸上的不以为意终于一点点消失。   苏正远说到这里,伸手敲了敲桌面,面色也更加严肃了几分。   “你舅父家的瑞丰炭行为什么今年也跟着涨价?真是因为所有木炭都贵了一倍?”   “不是!是因为永泰几家涨了,瑞丰便不敢不涨!你敢比他们便宜,下一批银骨炭、杂木炭,人家便敢不卖给你。”   “就算你舅父自己派人去外地收,好不容易装上车运进京,路上关卡多查你两次,进城以后货场再压你三五日,等你那批货真正摆到铺子里,黄花菜都凉了!”   苏子衡听得嘴唇动了动,“可瑞丰……”   “瑞丰算什么?”苏正远直接打断了他。   “你舅父做了十几年生意,看着家业不小,可在那些人眼里,也就是个吃零碎生意的。真正的大买卖,什么时候轮得到瑞丰坐上桌分?”   苏子衡这才忽然明白其中缘由,毕竟在他看来,炭就是炭。   几百文也好,一两银子也罢,跟他有什么关系?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那些黑乎乎的木炭后面,居然还站着这么多人。   苏正远看着儿子终于明白过来,脸色却没有半点缓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儿子   “所以昨日你不仅白白送了他三百车原料,你还当着半座京城的面,亲口承认他那蜂窝煤比杂木炭还要划算!你等于是用苏家的脸面,替王令背了一次书!”   “更麻烦的还是那首《咏煤炭》,原本不过是两文钱一个的便宜煤,让他最后那句‘但愿苍生俱饱暖’一压,立刻就变成了让百姓过冬的东西。   现在谁敢明着封杀蜂窝煤,谁就得先想清楚,自己担不担得起一个不让百姓烧便宜煤的名声!”   苏正远越说脸越黑,最后几乎是低吼出声:“你今日便去江南!去你外祖家避祸!我对外便说你突发重病,京城你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连夜就走!”   苏子衡终于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腿都有些发软:   “爹,这……这不至于吧?而且,马上快过年了,我……”   “不至于?”苏正远冷笑一声。   “你以为每年冬天京城炭火生意挣这么多银子,是靠大家坐下来讲道理分的?”   苏子衡坐在那里,脸色变了好几次。   可真让他离开京城,他又舍不得,国子监里那群狐朋狗友还在,酒楼、斗鸡场、醉花楼……   更重要的是,昨日才刚让王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踩了一脚,他现在灰溜溜跑去江南,以后回来还不知道要被那群人笑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苏子衡对王令那点怨气顿时又冒了出来。   都怪那个狗东西!买什么毒石!做什么蜂窝煤!   好端端写诗便写诗,非得跑来抢别人饭碗!   可骂归骂,想到父亲方才说的那些,他终究没敢真拿自己的命赌气。   苏子衡闷着头站起身,走到门口以后又忽然停下来。   “爹,那王令呢?我都得躲出去,他总不会一点事都没有吧?”   苏正远沉默片刻,才淡淡说道:“那便要看王家和英国公府,究竟能不能护得住他这门生意了。”   苏子衡撇了撇嘴,不知怎么,心里忽然舒服了一点。   行,自己倒霉归倒霉,那姓王的也别想舒坦!   正好自己去江南待一阵。   等回来以后,再好好看看那家伙被折腾成什么样!   ……   城东,京城最大的炭行永泰炭行后院。   这里平日并不接散客,可今日京城几家真正做大宗冬炭买卖的掌柜却全都来了。   桌子中间,摆着四块蜂窝煤。   准确来说,已经不能叫完整的蜂窝煤了。   一块被砸开了,一块被水泡散,还有一块直接被锯成两半。   剩下最后一块,表面也被刮下去好几层。   几个人已经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可结果越看,脸色也越难看。   “形状没什么稀奇。”广盛炭行的掌柜拿起半块蜂窝煤,“煤末压成柱,中间打孔,咱们的工匠一个时辰前便仿出来了。”   旁边一名掌柜皱眉道:“可是烧不成!”   “刚做出来的那批,点着以后烟还是大,让人试了下依旧有煤毒,而且烧上一阵便开裂。另外一批压得紧,倒是不散,可火又起不来。”   “最麻烦的是,他们这个烧出来以后,火一直很稳。”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这蜂窝煤看着虽然简单,甚至简单到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做,可偏偏照着样子做出来以后,根本不是一回事。   坐在主位上的永泰掌柜伸手掰下一点黑灰,在指尖捻了捻。   “问题根本不在这些孔上,真正藏起来的是里面。”   “他们用哪种石炭、煤末磨到什么程度、掺了什么东西、每一样放多少,再加多少水,最后压到什么松紧,只要其中一步不对,烧出来便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说到这里,将手里的半块蜂窝煤重新扔回桌上,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赵大人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过一次了。”   “而且今年大家提前囤了这么多木炭,账上的银子都已经压进去了。若蜂窝煤真这么卖下去,普通百姓全去买这东西,咱们手里那些杂木炭卖给谁?”   另外几名掌柜脸色同样不好看。   木炭这种东西不是金银,压上一年都没事,可损耗、仓房、人工,样样都是银子。   更麻烦的是,上面不会管他们为什么卖不掉,每年该给上面送多少就是多少。   他们赚得少,并不代表上面愿意少拿。   永泰掌柜揉了揉眉心,“若这事压不下来,今年账上的缺口,咱们自己补?”   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丰和炭行的掌柜忽然开口。   “既然东西已经看明白了,剩下无非就是方子。”   “王令那边最近一下招进去近百号人,不可能人人都是王家和英国公府用了多年的老人。”   “咱们也不碰他们真正的心腹,只找新招进去的人,五十两银子不够便一百两,一百两不够便二百两,总有人愿意告诉咱们配料房里到底放了什么!”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动了动,这确实是京城商户里最常见的手段。   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动刀子,能花银子解决的,通常都是最省事的。   更何况那处工棚后面站着英国公府和王家,真去绑人、威逼,事情一旦露出来,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买通一个刚招进去的工人偷看几眼配料,性质便完全不同了,就算事情败露,也不过是下面商人抢生意时用的腌臜手段,上面随时都能撇干净。   永泰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便去办!不过,还有一件事……”   “从今日开始,告诉京城里跟咱们有关系的几个煤场,还有外面那些给咱们供石炭的货栈,碎煤、煤末,一车都不许再卖给王令!”   广盛掌柜皱了皱眉,“可苏家那三百车……”   “能烧多久?”永泰掌柜冷笑一声。   “他们如今才两个售卖点,等以后铺开,一日便不知道要吃进去多少煤。”   “三百车够他卖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京城周边真正能稳定往这里送石炭的路子就那么几条。咱们吃了这么多年饭,若连几车碎煤都卡不住,还做什么生意?”   众人慢慢点头。   一边断原料,一边拿方子。只要他们自己也能做出一样的蜂窝煤,再把王令那边的原料掐住,这门生意最后是谁的,还真不好说。   于是,当天中午,一笔银子便送了出去。   一百两,对永泰炭行来说,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利润。   可对一个刚刚被招进工棚,每日拿几十文工钱的工头来说,却是他一两年都未必攒得下来的银子。 第111章 别怪咱们掀桌子   ……   次日晚上,城外生产蜂窝煤的工棚。   夜已经很深了,大部分工人早已经回了临时搭起来的住处休息,只有几处值夜的火盆还亮着。   一道人影从后面的棚子里摸了出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这才快步绕过堆煤的地方,直奔最里面的配料房。   门没有锁死,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根薄铁片,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把门拨开。   进去以后,他连火折子都没敢立刻点,一直摸到里面柜子旁边,才用衣袖遮住一点火光。   柜门上了锁,这一次费的工夫更多。   那人冻得手指都快僵了,额头上却全是汗。   足足折腾了一炷香,锁终于开了。   他赶紧拉开柜门,里面只有几包贴着记号的东西,还有一本薄薄的簿册。   男人眼睛瞬间亮了。   拿出来翻了两页,上面果然记着什么煤末几份、黏土几份,还有加水多少,压制几次……甚至连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呼吸一下急促起来,找到了!   那人赶紧将簿册塞进怀里,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   外面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下一刻,一支火把亮了,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不过几个呼吸,原本黑漆漆的院子四周,十几支火把同时点了起来。   男人整张脸瞬间白了。   配料房外,英国公府几个家将已经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张英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一把椅子上,怀里还抱着个汤婆子。   大半夜在外面蹲了快一个时辰,他鼻子都已经冻红了,偏偏此刻还得努力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王令则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张英抬起下巴,“怎么,你这是拿到配方了?”   那名工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张英咧嘴一笑。   “小爷等你两晚上了!你再不偷,我都准备让人提醒你柜子在哪了!”   王令:“……”   他转过头看着张英,“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怎么了?”   “显得咱们聪明一点。”   张英脸一黑。   “滚!”   几个英国公府家将差点没憋住笑。   那名工头却彻底瘫了,他直到此刻才明白,那本簿册根本就是放在那里等他的!   事实上,王令从一开始便没觉得蜂窝煤的方子能永远保住。   这东西不像茅台,酒装在坛子里,别人只知道味道,根本看不见里面怎么酿。   蜂窝煤却每天要几十上百个工人一起做,从碎煤到筛煤,再到和料、压制、晾晒,那么多人经手,想靠一句“不得外传”便把方子守一辈子,纯属做梦。   所以工棚刚开始招人的时候,他便已经把几个最关键的环节拆开。   普通工人只负责碾煤、运料、压制,几种料到底各自用多少,则一直由王府和英国公府几个真正信得过的老人负责。   而且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步,谁都拿不到完整的比例。   可王令也清楚,光这么防不够。   与其天天猜谁要偷,不如先抓一个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这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所以从前日开始,配料房的柜子里便多了一本簿册,上面确实写着“方子”,只不过比例全是假的。   王令走过去,伸手从男人怀里抽出那本簿册。   “谁让你来的?”   男人脸色惨白。   “二公子,小的……小的一时糊涂!”   “有人给了小的银子,说只是抄几行字,不伤人,也不偷东西,小的家里还有老娘……”   “行了。”王令直接打断。   他没兴趣听这种话。   拿银子的时候知道家里有老娘,被抓了才想起来,可就有点晚了。   “谁给的银子?”   男人犹豫了一下,旁边一名英国公府家将已经冷着脸往前迈了一步。   他瞬间什么都说了。   “一个姓胡的!说是在城东长盛货栈做事!银子就是他给的!”   张英则立刻让人去抓。   王令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工头,又看了看周围被喊起来的几个领头工匠,厉声呵斥道:   “想挣工钱,老老实实干活。嫌我们给得少,可以走。”   “但要是拿着这里的工钱,再收别人银子偷东西……”   王令指了指旁边那人,“这就是下场!”   接下来人直接交给五城兵马司,该怎么判,让衙门去判。   不过这样反而更有用,工棚里足足上百号人,谁也不可能保证人人忠心。   王令也没想过要靠忠心两个字管人,他要让这些人知道的是好好干活有钱拿,真有本事还能往上走。   可想拿两头的钱,就得先想清楚,被抓住以后值不值。   同时,不到一个时辰,那名接头人也被从一家小客栈里拖了出来……可再往上却断了。   姓胡的只知道有人出银子让他物色工棚里新招的人,事情办成以后再给五十两,至于真正出银子的东家是谁,他根本不知道。   张英听完气得骂了一句,“还挺谨慎!绕了两层!”   王令倒没觉得奇怪,敢在京城做这么多年生意的人,若连这点脑子都没有,早就让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不过张英骂完以后,脸上的神情很快又变了。   他裹着狐裘坐在那里,明明冻得鼻子通红,牙齿都快开始打颤,可偏偏腰板一点点挺直,眼神也重新变得深沉起来,甚至还下意识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   王令看了他一眼,“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张英淡淡摆了摆手,“只是忽然觉得,经过这段时日做生意,小爷的心性和智谋都沉稳了许多!”   王令:“......”   “没发现。”   张英脸上的笑一僵,“你再仔细想想。”   “不用想。”王令看了他一眼,“方才人家前后绕两层,你连真正主家是谁都没摸到,现在便开始得意了?”   张英顿时不服,“那至少小爷提前把人抓到了!还准备了假方子!”   “那是我让人写的。”   “那家将是不是我调来的?”   “是。”   “人是不是我让他们盯的?”   “是。”   张英顿时重新挺起胸口。   “那不就得了!做大事者,哪有事事亲力亲为的?真正聪明的人,看的从来不是自己做了多少,而是会不会用人!”   王令:“……”   这狗东西最近别的本事长没长,他不知道,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偏偏张英自己半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现在越想越觉得,过去京城那些人说自己是什么只会斗鸡走马的英国公世子,实在是太过片面。   以前那是没人给他机会!如今真正进了商场,他这脑子不是一样转得飞快?   张英抱着汤婆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黑漆漆的工棚,忽然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随即,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自认为深不可测的笑。   “王兄……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急得睡不着觉了?”   王令却懒得再继续陪他演戏,打了个哈欠,“应该吧。”   “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我为什么高兴?”王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别人都开始偷方子了,说明后面只会越来越麻烦。”   张英想了想,好像也是。   可下一刻,他又忍不住咧嘴。   “但以前都是咱们一天到晚琢磨怎么把东西卖出去,现在终于轮到别人琢磨怎么不让咱们卖了!”   “光这一点,小爷就高兴!”   王令:“……”   ……   消息传回永泰炭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上午。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几个人,只不过这一次,桌上的蜂窝煤已经全被扫到了角落。   永泰掌柜听完来人的禀报,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人被抓了?方子呢?”   “也没带出来,接头的老胡也让英国公府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了,现在已经送去了五城兵马司。”   砰!永泰掌柜一掌拍在桌上。   “废物!全是一帮废物!”   屋里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广盛掌柜皱着眉问道:“那原料呢?”   来人低声道:“已经打过招呼了。”   “京城附近几家大些的煤场都不会再卖,可王令手里还有苏家凑的三百车,短时间内……断不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永泰掌柜慢慢闭上眼睛,最麻烦的不是方子没偷到,也不是王令手里还有三百车煤。   而是时间!   蜂窝煤每多卖一天,就多一批百姓知道这东西确实便宜、确实能烧,拖得越久,他们以后越难把这东西压下去。   偏偏赵大人那边已经等不了了,昨日来催了一次,今日一早又派人过来。   而且话说得比昨日要严重,三日以后,要查今年冬炭的账,去年是多少,今年便还是多少!   永泰掌柜睁开眼,缓缓扫过屋里几个人。   “既然软的不行……”   广盛掌柜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   旁边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永泰掌柜的声音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们不是一直说,这蜂窝煤烧起来安全,只要通风便不会出事吗?”   屋里骤然安静,几个人脸上的神情也慢慢变了。   永泰掌柜抬起眼。   “既然他们不肯给咱们留饭吃……那就别怪咱们掀桌子了!” 第112章 三十七个人   这日一早,城南善堂。   每日卯时,善堂都会准时开门熬粥,住在里面的老人和流民也大多起得早。   可今日负责送米的伙计推车到了门口,拍了好一阵门,里面却始终没人应声。   起初他还以为昨夜太冷,屋里那些人因为蜂窝煤难得睡了个暖和觉,一时没醒。   可等他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甚至用力踹了两脚院门,里面依旧安静得吓人以后,脸上的笑便一点点没了。   “不对啊……”   伙计贴着门缝往里听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发慌,赶紧转身将旁边值夜的几名差役叫了过来。   “官爷,你们快来看看,里面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往日这个时辰,几个老人早就在院子里等着领粥了。”   那几名差役也觉得不对,几个人当即合力撞门。   第一下没开。   第二下,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整扇门只往里晃了晃。   一直撞到第四下,门框终于“咔嚓”一声裂开。   下一刻,一股闷了一整夜的热气混着呛人的味道,从屋里猛地涌了出来。   最前面的伙计被熏得连退两步,捂着鼻子咳了好一会儿,等他重新抬头往里看时,整张脸一下白了。   “人……里面的人怎么都躺着?!”   屋里没有人回答。   靠门最近的位置躺着两个老人,一个人身上还裹着半床破旧棉被,手却伸向门口,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像是临死之前曾经拼命抓挠过门板。   再往里,则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墙边、草席上、火炉旁边,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人影。   有人身上还盖着薄被,有人蜷着身子缩成一团,甚至还有个孩子手里捏着半块已经凉透的杂粮饼。   这种死一样的安静,比任何哭喊声还让人头皮发麻。   直到一名年长些的差役用湿布捂住口鼻,壮着胆子进去探了几个人的鼻息,脸色才彻底白了。   “快!去请大夫!再去顺天府报官!”   屋子中央几只铁炉里,还有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红火光,而炉膛里面烧着的……正是这几日刚刚传遍京城的蜂窝煤。   消息根本压不住。   不过半个时辰,半条街都知道城南善堂出了人命。   又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已经像长了腿一样往四面八方散开。   “三十多个!听说一屋子全死了,一个都没活下来!烧的就是王二公子卖的蜂窝煤!”   “我早就说了,那玩意原本便叫毒石,怎么压成几个窟窿,再换个名字,便能没毒了?”   “前几日那么多人围着夸,还说什么比木炭便宜、比木炭经烧,结果便宜是便宜了,命也没了!”   城南售卖点外面很快便围满了人。   有人纯粹来看热闹,也有人昨日才刚买了蜂窝煤,此刻听说一夜之间死了几十人,吓得脸色发白,抱着刚买回去的几块煤便要往铺子里退。   几个伙计被堵在里面,额头上急出了一层汗,却根本解释不清楚。   人群越聚越多。   也就在这时候,不知是谁在人堆后面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王二公子当然说这东西好!”   “人家住的是大宅子,睡的是暖阁,真觉得冷了还能烧金丝炭、银骨炭,出了事情,死的又不是他!”   四周一下安静了不少。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又跟着响起来。   “可怜城南善堂那些人,本来就是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孩子,舍不得买贵木炭,图这两文钱一个的便宜,结果这一烧,连命都搭进去了!”   这几句看似“随口”的话,很快便将众人的注意从“蜂窝煤到底安不安全”,引到了另一件事上。   富人不烧,王家自己也不用,偏偏最先烧的,是那些买不起木炭的穷人。   而如今出了事……死的也全是他们。   人群里的议论声顿时变了。   前几日那首《咏煤炭》传得有多快,此刻反噬便有多凶。   尤其那句“但愿苍生俱饱暖”,昨日听着还有无数人拍手叫好,如今再被人提起来,却一下显得格外刺耳。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说,王二公子哪里真是为了什么百姓过冬,不过是茅台挣了银子以后,又看中了冬炭这门生意,拿一首诗替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   王家。   第一时间得知消息的张英几乎是一路撞进王府的。   他身上的狐裘扣子都扣错了一颗,脚下还沾着一层没化干净的雪泥,进门以后连往日那句“王兄”都没喊利索,扶着桌子喘了好几口气。   他进门的时候王令正在吃饭,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块肉。   “你让狗撵了?”   若放在平时,张英高低得先骂回来,可今日,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出人命了!”   王令脸上的表情猛地顿了一下。   张英缓了两口气,才艰难开口道:“城南善堂,昨夜一屋子人烧了咱们的蜂窝煤,今早开门的时候……三十七个,一个都没醒!”   王令手里的筷子一点点落回碗边,他甚至停了两个呼吸,才抬眼盯住张英。   “你再说一遍!”   张英喉头滚动了一下。   “三十七个灾民……全死了……”   张英说完这几个字,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而且情绪也越来越乱,语速越来越快。   “现在外面全传疯了,说蜂窝煤就是毒石,说咱们拿穷人的命试东西!”   “城南售卖点已经让人堵了,我过来的时候五城兵马司都开始往那边调人。”   “而且最麻烦的是,人确实是在烧咱们的煤以后死的,这要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因为从始至终,坐在对面的王令都没有说话。   只是额角那根慢慢绷起的青筋,还有不知何时已经攥紧的手,暴露了他此刻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方子被偷以后,他俩便已经知道这件事背后多半与城中几家大炭行脱不开关系,甚至连这几家炭行后面的赵司衡都已经隐约摸到。   可王令依旧没有像张英预想的那样,立刻拍桌子骂一句“肯定是永泰炭行那几个王八蛋干的”,更没有第一时间问外面那些人到底在怎么骂自己。   他只是沉着脸坐在那里,许久以后,才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   “哪一批煤?”   张英愣了一下。   “什么?”   王令抬起头,眼底那股压着的火气反而彻底沉了下来。   “我问你,城南善堂昨夜烧的是哪一批蜂窝煤,哪日出的,哪个工棚做的,同批次还送去了什么地方?”   张英原本乱成一团的脑子,像是被这一连串问题硬生生拽了回来。   蜂窝煤刚开始往外卖的时候,张英还嫌王令多事。   因为王令不仅让每个工棚每天用几块小木牌把当天压出来的煤分开,连哪一日、哪个工棚、用的是第几槽拌好的煤料,都要简单记下来。   煤坯阴干以后,也不能随便混堆。装车送出去时,那块木牌还要跟着这一批煤一起走,到了售卖点,再由伙计将去处抄进出货簿。   当时张英还抱怨,不过两文钱一个的东西,卖个煤弄得比他家酒坊记账还麻烦。   王令却只说了一句:蜂窝煤毕竟是新东西,配料、压制、阴干哪一道真出了问题,总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能到时候几千块煤堆在一起,连是哪天做的都查不清。   谁也没想到,当初为了防着“万一”留下的这套批记,如今真派上了用场。 第113章 那是畜生!   张英怔了片刻,赶紧回想。   “就是昨日城南售卖点出的那一批,工棚那边每一批都留了记号,应该查得到。”   “至于同批送去哪里……除了城南善堂,另外几处善堂和粥棚也都领了,还有一些散卖给附近百姓。”   王令听完,没有停。   “其他地方死人没有?”   “目前没听说。”   张英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王令的眼神也随之一沉,如果真是这一批煤本身出了问题,那绝不会只死城南善堂这一屋子人。   可他依旧没有立刻把这个判断说出口,只伸手拿过旁边的大氅,直接起身。   “先去城南善堂!”   张英赶紧跟了上去,走出房门以后,他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   “王兄,你是不是觉得这事有问题?其他地方都没死人,偏偏城南善堂一屋子全死了,怎么看都……”   “有没有问题,看完再说。”   王令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半点停顿。   “三十七条人命已经没了,这个时候最蠢的做法就是连尸体都没看见,便先坐在家里喊一句有人害我。”   “若真是咱们的东西出了问题,该认便认。可若有人拿人命给咱们做局……”   说到这里,王令声音突然停了。   张英抬眼看向他,王令并没有再说什么狠话,只一把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张英看着那道足足比门框高出半头的背影,心里反倒比听见他骂人时更加发沉。   ……   两人赶到城南善堂的时候,门外已经被官差围了起来。   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都来了人,再往里面,甚至还有刑部的差役。   王令才刚翻身下马,便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陆秉文,刑部郎中,也是如今大嫂陆贞如的父亲。   两家的关系兜兜转转变成今日这样以后,王令每次见到这个曾经差点结成仇家的长辈,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古怪。   可今日显然没人有心思说那些旧事。   陆秉文脸色极沉,他看见王令以后,只朝这边扫了一眼,便直接迎了过来。   “你来看可以,不过有句话先说在前面。”陆秉文抬手指了一下身后的屋子,语气没有丝毫商量。   “里面从炉子到煤,从门锁到窗框,如今全部都是刑部要查的东西。”   “你站在外面看可以,我问什么你也可以答,但在仵作和差役查完以前,任何东西都不许碰,哪怕地上的煤灰都不行。”   王令点头,“明白,陆大人该怎么查便怎么查,不用顾忌我。”   陆秉文原本已经做好这小子脑子一热硬往里面冲的准备,听到这句话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尤其是王令此刻脸色虽然难看,那双眼睛里却没有过去那种一点就炸的冲劲,显然是真的听进去了。   陆秉文神情稍微缓了一分,“你能明白最好。”   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嗓小声又补了一句。   “对了,贞如方才已经让人给我递过话,让我今日看紧你一些。   她和你大哥知道你听说死了这么多人以后肯定会来,怕你查到一半脑子一热,先跑去把谁家炭行的门拆了。”   张英没忍住转头看了王令一眼。   王令脸一黑,“大嫂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秉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上次翻进陆家见她的时候,把我家半扇院门连着门框一起拔了。”   王令:“……”   张英终于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肩膀却明显抖了一下。   王令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下一刻,屋里又抬出了一具尸体,几个人脸上的神色重新沉了下去。   陆秉文也没有再继续说笑,只侧身让开一些。   “仵作已经验过第一遍,没有外伤,也没有发现服毒痕迹。从口鼻、面色和屋内情况判断,确实是炭毒。”   张英听见“确实”两个字,心口明显沉了一下。   “那是不是说明,真是蜂窝煤……”   “本官只说炭毒,没说是谁家的煤有问题。”陆秉文皱眉打断他,随即指了指旁边几只已经灭掉的铁炉。   “你们之前自己也说过,无论木炭还是石炭,放在密闭屋中烧久了都可能出事,这一点如今并没有变化……真正要查的是,这一屋子人为什么全死了。”   说完,他朝门内抬了抬下巴,“自己先看吧。”   尸体正在被一具一具抬出来。   王令没有进去,只站在门边看着。   起初,他还在下意识观察屋里的炉子、窗户和已经被撞坏的门框。   可看着看着,视线忽然停住了。   刚刚抬出来的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由大人旧袄改小的棉衣,衣摆还算合身,可袖子明显短了一截,两只手都露在外面。   手背和指节被冻得发红开裂,其中几处裂口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甚至一只耳朵也生着冻疮。   这样的冻伤,王令这些日子在城外粥棚见过不少。   冬日里真正难熬的从来不只是饿,有时候一阵风灌进屋子,一床薄被压不住,便能让人整宿整宿睡不着。   可这个小姑娘死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太痛苦,整个人缩在母亲怀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手边还掉着半块已经冻硬的饼。   她大概只是觉得,昨晚终于暖和了。   不用半夜冻醒,不用和母亲挤一床小小的破被子,也不用把两只冻烂的小手塞到腋下取暖。   或许睡着以前,她还看过那半块没舍得吃完的饼,想着今日睁开眼以后,再拿热水泡软一些。   对她来说,那大概已经是很值得期待的一顿早饭……可她再也没有等到天亮。   王令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抬尸体的两个人准备继续往前走,他才忽然弯下腰。   雪地里掉下去一只小小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前面还破了一个洞。   王令把那只鞋捡起来,手上的动作很轻,重新放回女孩脚边以后,又替她将歪掉的一角衣摆往里掖了掖。   张英原本一路都在想着铺子、名声,还有接下来到底要怎么证明蜂窝煤没问题。   可看到这一幕以后,嘴唇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说。   王令蹲在那里又停了两个呼吸,才慢慢站起来。   那张平日里不是咧嘴便笑,就是动不动被气得发黑的脸上,此刻一点表情都没有。   “张英。”   “嗯?”   “做生意争不过,可以降价,可以断货,可以偷方子,甚至花银子挖咱们的人,我都认!”   王令盯着面前那一具具尸体,声音越来越沉。   “可若……真有人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炭继续卖贵一些,便把三十七个跟这件事屁关系都没有的人关在屋里,眼睁睁等着他们被毒死……”   他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那他娘的就不是做生意了……那是畜生!”   旁边几名刑部差役都下意识停了一下。   王令却没有看任何人。   “他们想让我蜂窝煤卖不下去,可以冲我来;想让我王令身败名裂,也可以冲我来!”   “我九尺高,皮糙肉厚,想骂想打,我都接着……可这些人招谁惹谁了?”   “他们不过是没钱买贵炭,想让一家老小晚上暖和一点……”   王令说到这里,突然抬手指向那一排刚刚抬出来的尸体。   “凭什么就该替我跟别人之间的生意去死?!” 第114章 确认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张英认识王令这么久,看过他动怒很多次。   有人骂他傻大个时,他会怒;有人拿王家做文章时,他也会怒。   可今日这股怒气,却明显不一样。   不是平日那种下一刻便准备抡拳头砸人的火爆,是越压越沉,沉得连张英这种平日最爱插科打诨的人,此刻都不敢开玩笑。   王令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才转头看向陆秉文。   “陆大人,查吧!若真是我王令的蜂窝煤害死的,该赔命赔命,该关门关门,我一个字都不躲。”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那间屋子上。   “可若不是……这三十七条命既然有人硬往我头上压,我便替他们一条一条讨回来!”   陆秉文沉默片刻,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抬手指了指那扇已经被撞坏的门。   “那便先别说大话,过来看看这个。”   门本身已经很旧,门轴发涩,木头也有不少裂纹。   若只是单看表面,完全可以解释为年久失修,可刑部的人将门锁拆下来以后,却从锁舌深处夹出了一小截断掉的铁片。   陆秉文拿着那截铁片,开口道:   “断口是新的。昨夜里面的人应该试过开门,可锁舌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了,最后越拉越紧,根本打不开。”   张英眼睛一下瞪大。   “真有人锁门?!”   “还不能这么说,”陆秉文依旧谨慎,“善堂的锁本来就旧,也可能是有人临时修补,铁片意外断在里面,仅凭这个还不够。”   话音刚落,屋顶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大人!”   几人同时抬头,一名差役正蹲在屋顶边缘,手里抓着一块沾满黑泥的湿麻布。   “这里原本有个通气的孔,叫人从外面堵上了!”   陆秉文脸色骤然变了,王令也一下抬头。   窗缝可以是里面的人怕冷自己堵的,门也可以解释成年久失修。   可屋顶的出气孔,被人从外面用湿麻布和泥封住,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屋里住着的都是老人、妇人和孩子,没人会在睡觉以前爬到结冰的屋顶上,再从外面将自己的通气口彻底封死。   张英咬着牙骂了一句。   “真是有人干的!”   王令却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抬眼看着那个被重新扒开的孔洞,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   接下来的事情反而快了许多。   王令没有去查谁跟三家炭行有仇,也没有满京城找所谓的凶手,而是先让张英回去取货簿和木牌。   昨日城南售卖点一共出了多少蜂窝煤,每一批送去哪里,全部都有记录。   不到一个时辰,工棚和城南售卖点的账册连同几块木牌一起送到了善堂。   王令接过以后没有自己翻,直接递给了陆秉文。   “陆大人,这是咱们工棚自己留的批记。”   “每个工棚每日压出来的煤,都按哪一槽料分开放,前面插一块木牌。哪日、哪个棚、哪一槽,都记在上面。”   “送出去以后,售卖点还会把这一批去了哪里、送了多少,再抄一遍。”   陆秉文接过去看了两眼,上面的字并不复杂。   “十一月初七,乙棚,第二槽。”   旁边出货簿上,则清清楚楚记着这一批煤昨日分别去了哪里。   陆秉文抬头看了王令一眼,“你们卖个煤,还记这个?”   张英站在旁边,神色多少有些古怪。   当初觉得麻烦的东西,如今摆在三十七具尸体旁边,反倒成了最先能说话的证据。   陆秉文没有再多说,只低头沿着出货簿一处处查。   与城南善堂昨日那十二块煤同一批记的蜂窝煤,一共送去了六处善堂和十一户普通人家。   刑部当即分人过去查,没多久,消息陆续送回。   其余善堂和人家昨夜都烧了,没有死人,也没人中毒。   听到这里,王令原本一直绷着的下颌稍微动了一下,不过眼神也更加坚定了些。   “城南善堂领了多少?”   负责送货的伙计立刻翻账,“昨日申时送过去十二块,签收的也是十二块。”   王令转头看向刑部那边,“屋里烧了多少?”   差役很快过来回话。   “几个炉子里的煤灰全算上,至少有二十七块。”   张英眼睛一下睁大。   “二十七?多了十五块!”   很快,昨夜负责城南善堂值守的人便被带过来询问。   那人脸色惨白,显然也被三十七条人命吓坏了,几乎问什么便答什么。   “戌时以后……确实又来过一辆车。”   “来的人说,昨夜太冷,英国公府怕这些老人孩子受不住,特意让人再送十五块过来,不收钱。”   这话乍听并不突兀,因为蜂窝煤开始售卖以后,王令与张英本就让城南售卖点给附近几处善堂送过几次试烧的煤,送货的人又经常打着英国公府这边的名头。   正因为如此,昨夜值守的人才没有多想。   而张英却差点当场跳起来。   “放屁!昨晚我在工棚蹲偷方子的人,什么时候派过车?!”   旁边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张英气得脸都红了。   “他冒老子的名送煤,再把人关死,最后让全京城骂我们草菅人命?!”   “王兄,这还查什么!除了永泰那几个王八蛋还能有谁?!”   他说着便转身往外走。   “王兄,这还查什么?除了永泰那几个孙子还能有谁?我现在便回府调人,一个有一个全抓过来,不招便……”   结果才迈出去两步,衣领便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张英整个人像被拎住后颈的猫一样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艰难回头,王令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有证据?”   张英脖子被勒得难受,赶紧拍了拍他的手。   “你先放开!”   王令这才松手。   张英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狐裘,不服气道:“这还不够明显?咱们蜂窝煤出来以后,最急的便是他们。”   “偷方子的不用想就是他们,下令断原料的也是他们,现在出了这种事,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你说的这些,是咱们知道。”王令看着他声音也愈发低沉。   “可刑部办案,不是咱们两个坐在这里觉得像谁,便能拿谁。你现在冲到永泰掌柜面前,问是不是他杀的人,他只要摇头说一句不是,你准备怎么办?”   “把他打一顿,逼他招?”   “他若死活不招呢?你还能当着刑部的面把他打死?”   张英一下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出来。   更让他觉得憋屈的是,若把这场面放到之前,明明应该是王令抡起袖子要冲出去拆门,自己在后面苦口婆心地拉着。怎么才短短半年,两个人的位置还反过来了?   张英越想越不服,“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谁说不做?”王令直接拿过账册,“继续找昨晚送煤的人!”   “还有,咱们的铺子照常开。”   张英原本还在点头,听到最后一句,猛地抬头。   “还开?现在外面可都在骂!万一再卖出去一块,明日又有人出事……”   “所以每一个售卖点,都把规矩重新说一遍。”王令直接打断他。   “烧的时候必须留缝通风,睡觉以前不要一口气添太多。谁害怕,昨日买了多少,今日便退多少,一个铜板不少。”   “可铺子不能关。”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上的账册。   “现在一关,外面的人不会觉得咱们谨慎,只会觉得咱们自己都认定蜂窝煤有问题!”   张英认真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王令继续道:“此外,城南善堂这三十七个人的棺木和安葬银,也由咱们出!”   张英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现在咱们给丧葬钱,会不会让外面觉得咱们认了?”   王令看了他一眼。   “认不认,是刑部查完以后说了算。”   “可他们已经死了,尸体总不能因为等咱们洗清嫌疑,便一直放在这里”   王令转头看了一眼院外,那个小姑娘的尸体已经被盖上白布。   “再说,不管最后查出来是谁动的手,他们终究是因为蜂窝煤这场事死的……先让人入土。”   张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   “行!” 第115章 查垃圾   善堂这边的事情暂时安排妥当以后,刑部的人也没有闲着。   昨夜那辆冒充英国公府送煤的马车,成了眼下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陆秉文当即叫来几名差役。   “城南几处车行全部问一遍,再去找昨夜巡街的更夫和坊丁。”   “戌时以后,从这附近经过的货车,一辆都不要漏,还有……”   他说到一半,旁边一直皱着眉头的王令忽然开口。   “陆大人。”   陆秉文回头看他。   王令抬手指了指屋里那几只已经冷掉的铁炉。   “先别查车!”   旁边几名差役脚步顿了一下,张英也愣了。   “不查车查什么?”   王令看了他一眼。   “查垃圾!”   “……”   张英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陆秉文更是盯着王令看了两息。   “你说什么?”   “垃圾。”王令又重复了一遍,“准确来说,是他们做坏了的蜂窝煤。”   陆秉文眉头慢慢皱起。   王令也没卖关子,直接走到旁边一只炉子前,用铁钳夹起一块没烧透的蜂窝煤残块。   “昨夜后来送来的那十五块,若不是咱们工棚做的,那就只能是别人仿的。”   “可蜂窝煤这东西看着简单,真想做得能烧,没那么容易。”   张英听到这里,终于反应过来了。   前几日他们在工棚里便试坏过不知道多少。   比例差一点,煤便容易散;压得松了,一烧就裂;压得太实,火又起不来。   更别说石灰、黏土、水量,哪一样不对,最后做出来都不是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   “他们不可能第一次就做成!”王令掂了掂手里的残煤,“十五块能送到这里,前面少说得坏掉几十上百块……那些废煤总不能全吃了吧?”   张英眼睛一下亮了。   “对啊!那么多废煤,总得往外倒!”   陆秉文也听明白了,他原本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一些。   查昨夜一辆没有明显标记的马车,需要从整个城南慢慢往外筛。   可若查近几日突然倒出去的大批奇怪废煤,范围反而小得多。   更何况,蜂窝煤才刚出来几日,如今京城里会专门压这种带孔煤坯的,本来就没几家。   “可去哪里找?”   张英刚问完,王令便看向他。   “你家做这么多年生意,连这个都不知道?”   张英脸一黑。   “本世子家里又不是收破烂的!”   王令懒得跟他斗嘴。   “找挑灰的,京城这么多酒楼、炭铺、铁匠铺,每日倒出来的炉灰煤渣总不能全扔在门口,肯定有人专门收。”   “这些人天天沿街走,哪家今日倒了多少灰,哪家最近突然多出一堆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他们比你熟。”   张英愣了愣,随即脸上的神色又慢慢变了,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有道理……本世子怎么没想到?”   王令面无表情。   “因为你刚才一直想着调英国公府的家将去抓人!”   张英:“……”   陆秉文没理两个人斗嘴,直接点了三名熟悉城东情况的差役。   不过王令看了眼张英,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钱袋。   “愣着干什么?英国公府的家将这会儿用不上,你这个世子总得有点别的用处吧?”   张英:“……”   他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最后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小锭碎银。   “拿去!告诉他们,谁说得清楚,这锭银子便是谁的!”   几名差役转身便走。   ……   不到半个时辰,人便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两个衣裳上全是灰的老汉。   其中一人进门以后还有些发怵,眼睛一直往周围官差身上瞟。   “……官爷,你们说的那种带窟窿的黑煤,小老儿昨日还真见过。”   陆秉文眼神一凝。   “哪里?”   老汉赶忙答道:“城东!”   “昨日一早,有家炭行叫人拉了两车破煤出来,说是压坏的废石炭,让小老儿直接送到外面旧砖窑那边倒了。”   “那些东西模样怪得很,全是圆柱一样,中间还有几个洞。”   张英呼吸一下急了。   “哪家炭行?”   老汉看了看他。   “永泰炭行!”   院子里骤然安静了一瞬,张英猛地转头看向王令。   王令却没有露出什么意外。   “在哪里倒的?”   “城东旧砖窑。”   “带路!”   ……   半个时辰后。   城东一处早已经废弃多年的砖窑外,积雪下面果然堆着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   刑部差役拿铁锹扒开表面新雪以后,露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蜂窝煤……或者说,一堆做坏了的蜂窝煤。   有的才刚压成形便已经裂开,有的孔打得七扭八歪,还有些明显已经烧过,烧到一半直接散成了一地煤渣。   张英蹲下来,捡起一块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   “还真是这群孙子!这回总能抓人了吧?”   他说完便准备站起来。   “还不够!”王令又来了一句。   张英动作一僵。   “这还不够?你是不是非得等他们自己把‘人是我杀的’几个字写纸上,再按个手印?”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永泰最近确实在仿蜂窝煤。”   王令蹲下身,一边翻着地上的废煤,一边说道:“可他们仿过煤,和昨夜善堂里的煤是不是他们送进去的,是两回事。”   张英张了张嘴。   这一次倒是没再反驳。   王令很快又捡起一块相对完整的煤坯,可刚刚翻过来,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那块煤的边缘缺了一小块,不像是后来烧裂的,反倒像压出来的时候便少了一角。   王令皱了皱眉,又连续从旁边翻出几块相对完整的废煤。   第二块,第三块,一直到第四块,相同的位置,全都有一道极浅的月牙形缺口。   陆秉文也看出了问题,立刻蹲了下来。   “都是这样?”   “不是每一块。”王令又翻了几块,很快便弄明白了。   “他们应该用了不止一个模具,其中一个模具边缘崩了一小块,所以只要用那个模具压出来的蜂窝煤,这个地方都会缺上一角。”   陆秉文很快已经反应了过来。   “回善堂!把这几块带回去!”   ……   几人重新回到善堂以后,刑部的人立刻将昨夜没有烧透的煤块重新挑了出来。   王令他们工棚昨日同批留下的样煤,也被一并送来。   王家做出来的煤坯边缘很完整,并没有那道缺口。   可善堂几个炉子里,后来多出来的煤虽然大多数已经烧烂,还是从其中两块残煤上找到了相同的月牙形缺口,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张英这一次连骂都忘了。   “对上了……”   陆秉文盯着那几块煤看了片刻,直接看向身旁书吏。   “全部记下!旧砖窑翻出来的废煤封存,善堂这两块残煤也单独封起来!”   他说到这里,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永泰仿制蜂窝煤,本身并不犯法,可永泰扔出去的失败煤坯上,有同一个坏模具压出来的缺口。   而善堂昨夜额外多出来的十五块煤里,偏偏也出现了同样的东西。   这就已经不是一句“碰巧也在仿”,能够轻易解释过去的了。   张英总算狠狠出了一口气。   “我就说是永泰那几个王八蛋!”   可王令依旧没有急着走,只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现在可以查车了。”   张英:“……”   他是真的有些跟不上了。   “刚才不让查的是你,现在让查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令看着他。   “刚才是从整个京城找一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车。”   “现在既然煤已经指到永泰,那昨夜装煤的地方,大概率就在城东。”   “从城东到城南善堂,戌时以后,还能拉着货穿过几个主要街口的车能有多少?”   张英终于反应过来。   “夜运牌!”   王令点了点头。   “查城东到城南这一路便够了。”   陆秉文听到这里,已经直接叫来了刑部的人。   昨夜京城虽然没有彻底宵禁,可入夜以后,大宗货车想穿过几个主要街口,依旧要留牌查验。   尤其最近流民增多,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查得更严。   这样一来,原本不知道要翻多少册子的范围,顿时缩到了极小。   不到一个时辰,车便查到了。   甲字二十七号,登记在长盛货栈名下。   昨夜戌时之前从城东出来,戌时二刻经过东南街口,戌时三刻又进了安业街。   而长盛货栈这些年一直替永泰炭行拉大宗货物。   张英听完以后,拳头都已经捏紧了。   不过经历前面几次以后,他这回硬是忍住了,没有立刻喊着抓人,只转头看向王令。   “还差什么?”   王令看了他一眼。   “车夫。”   “只要他昨夜真从永泰装过煤,这条线便算彻底接上了。”   张英深吸一口气。   “那还等什么!” 第116章 今日你敢抓我一个试试!   ……   刑部的人赶到车夫家时,对方正准备走。   包袱已经收好,银子也换成了方便携带的碎银,甚至连家中那匹平日舍不得骑的瘦马都已经牵到了门口。   一看见官差,那人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甚至还没等差役问话,便下意识往屋里退了一步。   这一退,反倒什么都不用说了。   人很快被带走,根本没等动刑,陆秉文才将昨夜的街口记录放到他面前,又问了几句话,车夫便扛不住了。   “是永泰!昨晚那十五块煤,就是从永泰后院装上车的!”   张英猛地往前一步。   “谁让你去的?”   车夫吓得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货栈平日便替永泰炭坊拉货,昨日下午,永泰赵掌柜身边的吴管事亲自过来,说夜里有一趟急货。”   “到了以后,后门已经有人等着了,一共装了十五块那种带窟窿的石炭。”   “送到城南善堂以后,他们让我先走,另外两个人留在了那里。”   陆秉文立刻追问。   “哪两个人?”   车夫咽了口唾沫。   “一个小的不认识,另外一个……就是吴管事!”   这一次,陆秉文没有再等。   “拿人!”   而吴管事和另一名伙计也很快被捉拿归案。   ……   一个时辰后,永泰炭行门口。   永泰的大门最后没有拆。   不是王令忽然转了性,而是刑部的人才刚走到门口,守门的伙计远远看见那一队穿着官服、腰悬铁尺的差役,脸色便已经变了,连问都没敢多问一句,慌忙将里面拴着的门闩抽开。   永泰炭行掌柜赵万山显然也已经得到了消息,刑部差役进去的时候,他正端坐在后院正堂里。   若不是握着杯子的手指有些发白,单看脸上的神色,几乎看不出半点慌乱。   看到陆秉文带人进来,他甚至还站起身拱了拱手,脸上很快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陆大人,今日一口气带这么多刑部差役过来,赵某便是做生意时哪里坏了规矩,也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吧?”   “不知我永泰究竟犯了什么事?”   陆秉文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往旁边的椅子上坐,只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他。   “城南善堂,三十七条人命。赵掌柜想必不会告诉本官,你到现在还没听说!”   赵万山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很快又叹了口气。   “自然是听说了。”   “三十七条命,一夜之间全没了,确实可惜……不过赵某听说,那些人昨夜烧的正是那蜂窝煤。”   他说着,目光越过陆秉文落到王令身上,嘴角反倒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倒是王二公子今日,想必不太好过吧?”   张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便往前迈了半步。   王令却抬手将他挡了一下,不仅没有动怒,甚至还点了点头。   “确实不好过。三十七个人死在我卖的蜂窝煤旁边,若还能吃得香睡得着,那我这心怕是比赵掌柜还硬!”   赵万山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又重新恢复。   “王二公子能这样想最好。只是年轻人做生意有冲劲是好事,可有些东西没试清楚便急着往外卖,出了事,总不能全怪到别人头上。”   “石炭原本便叫毒石,如今一下死了这么多人,王二公子若真想查清楚,不妨先想想是不是自己这蜂窝煤……”   啪!   一本夜运记录直接扔在桌上。   茶盏旁边顿时溅起几点水珠,赵万山后面那半句话,也跟着停在了嘴边。   陆秉文看着他,声音低沉地开口道:   “昨夜戌时二刻,长盛货栈甲字二十七号马车,从东南街口进入城南,戌时三刻,又经过安业街。”   “车夫已经抓到了,他说昨夜这趟货,是从你永泰炭坊后院装的!”   赵万山低头看了看那本册子。   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可也仅仅只是淡了一些,很快便又重新靠回椅背。   “长盛货栈替永泰炭坊拉了这么多年货,一夜从我这里拉走一车煤,又能说明什么?”   王令站在旁边听完,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光有一辆车,确实不能说人是你杀的!”   赵万山明显愣了一下,不仅是他,就连张英都忍不住转头看了王令一眼。   显然谁都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可王令像是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已经伸手从旁边接过两块煤。   一块来自善堂,另一块,则是城东旧砖窑。   “那赵掌柜再看看这个。”   赵万山扫了一眼。   “蜂窝煤?王二公子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反倒拿来问赵某?”   王令也跟着笑了一下。   “因为这两块都不是我的!”   说完,他将两块残煤同时转了个方向。   边缘相同的位置,赫然都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缺口。   赵万山的眼神终于轻轻变了一下。   王令一直看着他,自然没有错过。   “永泰炭坊倒出去的废煤里,有不少都是同一个坏模具压出来的,边缘都会少这么一角。”   王令抬手点了点善堂那块残煤。   “巧的是,昨夜善堂多出来的那十五块里……也有!”   赵万山没有立刻回答,正堂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将目光从两块煤上移开。   “那又如何?永泰炭坊仿过蜂窝煤不犯法,就算善堂那批煤真出自永泰,也不能证明是我赵万山让人送的,更不能证明人是我杀的。”   “陆大人,刑部办案,总不能靠猜吧?”   “当然不能。”王令再次点头,张英站在旁边,眼角已经开始抽了。   换成以前,赵万山接连说到这里,王令拳头怕是早已经落到桌上。   偏偏今日这家伙脾气好得离谱,赵万山每替自己撇开一层,王令便点一次头,可越是这样,赵万山心里反倒越没底。   王令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笑了一下。   “所以赵掌柜的意思是,煤确实可能是永泰做的,车也确实可能从永泰出去,但这些都是下面的人做的,和你这个掌柜没有关系?”   赵万山眼神一闪。   到了这里,他已经隐约察觉不对,可这条退路是他自己选的,如今也只能继续往下走。   “永泰上下几百号人,伙计、车夫、账房、掌炭的师傅不知道多少。”   “若其中一个人今日偷了银子,明日杀了人,最后全都因为他在永泰做事,便算到我赵万山头上,那京城还有哪家商号敢雇伙计?”   说完以后,赵万山反倒像是重新找回了几分底气。   王令点了点头。   “说得好!可以带人上来了!”   下一刻,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锁链碰撞的声音。   赵万山脸上才刚稳下来的神色,猛地一顿。   一名车夫,一名永泰伙计,还有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吴管事。   三个人就这么被刑部差役押了进来。   尤其吴管事出现的那一刻,赵万山握着茶盏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王令却像是没看见,继续道:“车夫证明煤从永泰后院拉出去,善堂残煤与旧砖窑废煤又对上了同一批试制煤。”   “可这些你都能推给下面的人,所以……”   王令说到这里,抬手指向吴管事。   “最后这个,才是给你准备的!”   赵万山脸色终于变了。   “吴山!”   吴管事被这一声喊得身体一颤,却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陆秉文冷声道:“把你方才在刑部说的话,再说一遍。”   吴管事脸色惨白。   “掌柜……”   “你敢!”赵万山猛地站了起来。   可这一次,不等他继续,一旁两名刑部差役已经直接往前一步。   吴管事浑身都在发抖,到了最后,还是闭着眼睛说道:   “昨日下午,是掌柜让我去长盛货栈找车,那十五块蜂窝煤,也是掌柜让我从后院试制的那批煤里挑出来的。”   “掌柜还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昨夜……昨夜一定要让善堂里的人烧一整夜,若半夜有人觉得闷,把门开了,这趟便白忙了。”   赵万山脸色刷地白了。   “胡说八道!”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一个犯了死罪的奴才,为了活命什么话不敢说?陆大人,你刑部总不能凭他一句攀咬,便定赵某杀人的罪!”   说到最后,赵万山终于连“王二公子”都不叫了,猛地转头指向王令。   “王令!你别以为有王家和英国公府给你撑腰,便真能在京城里只手遮天!”   他额角已经冒出一层细汗,可声音却反而越来越大。   “你做出蜂窝煤,坏了多少人的生意,如今又带着刑部的人来抓我,不就是想趁着这一场人命案,把挡你财路的人全清出去?”   “可你别忘了,京城的冬炭不是你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说动便能动的!”   “今日你敢抓我一个试试!”   赵万山一把撑住桌沿,目光死死盯着王令,像是终于把自己最后那点底气全搬了出来。   “永泰若倒了,广盛、丰和一样可以关门!”   “到了那个时候,京城冬炭一断,今年冻死的可就不是城南善堂这三十七个人了!” 第117章 他说的赵大人   最后一句落下,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张英脸色瞬间变了,刚要开骂,却被陆秉文抬手拦住。   而王令脸上原本那点若有若无的笑,一点点没了。   他没有立刻发火,只低头拿起桌边那本死者名册,翻了两页。里面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几个连大名都没有的孩子。   王令的手指最后停在其中一行。   “孙小妹。”   他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昨日雪地里那双冻裂的小手,还有那只磨破的布鞋。   “七岁!”   就这两个字落下,屋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赵万山皱了皱眉,“你念这个做什么?”   王令抬起头。   “没什么,只是让你记住。”   “昨夜死的不是三十七个写在账上的数,是三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   赵万山脸色一僵。   “我没有杀人!我说了,是下面的人攀咬……”   王令根本没有理他,只是慢慢将名册合上。   “你刚才说,没了永泰,京城会冻死人……这话说得挺吓人。”   王令扯了扯嘴角,却连半点笑意都没有。   “可我听了半天,只觉得可笑。”   王令向前走了一步,赵万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蜂窝煤出来以前,你们囤炭、涨价,挣多少银子,我不管!”   “蜂窝煤出来以后,你们怕手里的炭砸在手上,于是先偷方子,再断我的煤!”   “这些我都认,毕竟做生意,各凭本事!”   赵万山没有说话,他扶着桌沿的手指却已经一点点攥紧。   王令声音也越来越沉。   “可方子偷不到,煤又一时断不了,你们便找了三十七个最穷、最弱的人,夜里多送十五块煤,把门卡死,再把通气孔堵上……然后回去等!”   说到这里,王令自己都停了一下。   每说一句,他便向前一步,赵万山也跟着后退一步。   直到后腰狠狠撞上身后的桌角,身体明显晃了一下,才终于再也退不了了。   “等第二日天亮,等全京城都知道蜂窝煤会死人,等所有人重新去买你们那些贵炭!”   王令停在距离他不过几步的地方,盯着他的眼睛。   “赵掌柜,这算盘,是不是算得挺清楚?”   赵万山嘴唇已经彻底白了。   “我……不是……”   他喉结滚了好几下,方才那些流畅的辩解到了此刻,却突然怎么都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我说了,这事不是我……”   “你还敢说不是?!”王令的声音猛地炸开,赵万山整个人都跟着一颤。   屋里几个伙计更是同时低下了头,就连站在门外的几名永泰伙计,都被这一声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王令胸口剧烈起伏。   他从进门以后一直忍到现在,就是因为发火不能当证据,拳头也讨不回那三十七条命。   可现在,煤对上了,车找到了,车夫招了,吴管事也亲口指认。   该摆的证据,全摆完了,王令终于不用再压着。   “你们想断我的煤,我认!想偷我的方子,我也认!”   “做生意,输赢各凭本事,这句话我从一开始就没不认过!”   王令猛地抬手指向赵万山。   “你真有本事让全京城都不卖我一车煤,我认!真能挖光我工棚的人,我也认!”   “甚至你真仿出比我便宜、比我更经烧的蜂窝煤,把老子的生意挤垮了……”   王令咬了咬牙。   “我王令也认栽!”   “可你争不过我……”   王令抬手,一巴掌狠狠拍在那本死者名册上。   砰!   厚实的桌案都跟着震了一下,桌上的茶盏猛地跳起,里面已经冷掉的茶水一下溅了赵万山半身。   可这一次,他连躲都没敢躲。   王令死死盯着他。   “你他娘的就拿三十七条人命给自己铺路?!”   赵万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没了。   王令却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们跟我没关系,跟英国公府没关系,甚至很多人连我王令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只是穷,只是冷,只是买不起你们那些一年比一年贵的炭!”   王令眼睛已经彻底红了。   昨日善堂里那个七岁的小姑娘,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冻裂的小手,磨破的鞋,还有临死前都没舍得吃完的半块饼。   她昨夜大概只是觉得,终于能暖暖和和睡上一觉……可她没能等到天亮。   王令喉头狠狠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了许多。   “就这么点念想……他们谁挡你发财了?谁抢你一车炭了?!”   “凭什么要拿命,替你们这帮人填账上的窟窿?!”   王令死死盯着他。   “你方才不是说,没了永泰会冻死人吗?”   “那你看着我告诉我,昨夜死掉的这三十七个,算不算人?!”   赵万山嘴唇不停发抖,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王令看着他,声音反而忽然低了下来。   “还是在你眼里,他们的命根本不算命。”   “只是几车卖不出去的炭,几百两不肯亏掉的银子?”   正堂里安静得吓人。   赵万山张了张嘴,这一次,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令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连再多骂一句,都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了。   于是他转过身。   “陆大人。”   陆秉文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片刻以后,沉声开口。   “带走!”   两名刑部差役立刻上前。   直到冰冷的锁链“咔嚓”一声扣到手腕上,赵万山才像是终于彻底醒过来,方才还勉强撑着的镇定,一下全没了。   “不是我一个人!”他猛地挣扎起来,“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广盛知道!丰和也知道!你们若只抓我一个……”   赵万山声音越来越乱。   “这件事大家都知道!赵大人也……”   话说到一半,他身体忽然僵住。   脸上的慌乱甚至在一瞬间变成了惊恐,像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到底说出了什么。   可已经晚了,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大人也……”   陆秉文猛地抬起头。   张英原本还沉浸在方才那股痛快里,听见这三个字,脸上的神色也瞬间变了。   王令眼神更是一沉。   赵万山自己则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脸色惨白地死死闭上嘴。   下一刻,无论陆秉文再怎么问,他都不肯多说一个字。   甚至被差役往外拖的时候,还在不停摇头,像是刚才那半句话从来没有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   很快,人被押了出去,锁链声一点点远去。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英盯着赵万山消失的方向,方才那股终于将人锤死的痛快还没有完全散去,眉头却已经重新皱了起来。   “他说的赵大人……”   王令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桌上那本夜运记录。   翻到昨夜那一页,最后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甲字二十七,长盛货栈,市廛房验牌放行。   而市廛房,恰恰就是顺天府同知赵司衡负责。 第118章 既然不缺钱,那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卖?   永泰炭行掌柜被刑部带走的消息,还没有彻底传遍京城,顺天府后衙便已经先一步得到了信。   赵司衡坐在书案后,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没有说一句话。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可站在下面的几个人,却没有一个敢抬手擦额头上的汗。   尤其前来禀报的那名心腹,说到赵万山被刑部锁走以前,一时失态,竟险些当着陆秉文等人的面喊出‘赵大人也……’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越来越低。   “……好在他最后反应过来了,后面无论刑部再怎么问,他都没敢多说。”   赵司衡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原本搭在茶盏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笑了一声。   “一群蠢货!”   下面几个人身体同时绷紧。   赵司衡抬起眼,“偷个方子偷不到!断煤也断不住!如今自己闹出三十七条人命,连屁-股都不知道擦干净!”   他说到这里,终于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可茶水早就已经凉了。   “大人,这次实在是刑部动作太快。”   来禀报的人硬着头皮解释道:“若照往常,这种事情先查煤,再查铺子,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到时候永泰炭坊那边总能把尾巴处理干净,大不了最后推两个伙计或者车夫出去也就是了。”   “可谁能想到那个王令,根本没按寻常路子查。”   “先从废炭查起,然后再到夜运记录找到长盛货栈,又从车夫直接摸回永泰,前后才一日不到,连炭坊管事都被他提前找出来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赵司衡的声音也彻底冷了下去:“所以呢?!”   下面的人愣住。   赵司衡看着他,“你们想说,是王令太聪明,所以赵万山做出这种蠢事,也情有可原?”   “不……不敢。”   “那便少替他找借口!”赵司衡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怒意反而一点点退了下去。   “城南善堂的事情,是掌柜赵万山做的。煤是他让人送的,门窗也是他让人堵的,三十七条人命,同样是他害死的!”   “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更跟本官……又有什么关系?!”   最后几个字落下,屋里几个人后背几乎同时冒出一层凉意。   这话大家都听懂了。   赵万山已经保不住了,而且从这一刻开始,也不能再保。   下面那人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道:“那永泰那边……”   “该断的断!”赵司衡直接打断了他。   “这半年不该留下的账册、书信、往来凭据,全部处理干净。几个知道太多的人,今日即刻出京。”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至于赵万山……”   下面的人眼神顿时变了。   赵司衡看了他们一眼,缓缓开口道:“托谢长史那边的人递一句话,隐蔽些。”   “死人不会说话……人一死,这桩案子,自然也就到此为止了!”   下面几人心头一寒,哪里还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当即低下头,再无人多问。   过了片刻,广盛炭行的掌柜才小心开口:“大人,那蜂窝煤怎么办?”   “刑部这一查,反倒算是替王令把名声洗干净了。如今外面已经有人在说,是咱们几家大炭行见蜂窝煤便宜,故意拿善堂那些人的命做局,今日广盛门口已经有人骂了。”   赵司衡的眼神终于猛地沉了下去,这才是他真正烦的地方。   三十七个人死了,他确实觉得赵万山做得蠢,可死的终究只是一群城南流民。   永泰没了,也还能再扶起第二个永泰,第三个永泰,京城这么大,想挣钱的人多的是。   真正麻烦的是,蜂窝煤还在卖。   这东西若继续卖下去,今年压在几家大炭行手里的杂木炭怎么办?明年呢?后年呢?   赵司衡沉默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原先安排的事情继续。”   “西山附近几处大些的煤场,一车碎石炭、一车煤末都不准卖给他们。货栈和车行那边,也重新打招呼。”   广盛掌柜松了口气,“可王令手里还有苏家那三百车。”   “三百车能烧多久?”赵司衡抬眼看着他。   “现在两个售卖点,一日便要吃进去多少?真等他们继续往外铺,三百车够半个月,还是够一个月?”   广盛掌柜立刻不说话了。   赵司衡冷笑一声,“我倒想看看,等这三百车烧完以后,他拿什么继续做!”   ……   夜里。   王令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今日跟着刑部跑了一整日,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原本还想着先去厨房找点东西垫一垫。   结果才走到正堂门口,脚步忽然停了。   王珪正端坐在正堂上首看着书,桌边放着一盏温茶,屋里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不知为何,忽然有种小时候闯了祸,回家正好撞见王景谦坐在堂上等他的感觉。   “大……大哥。”   王珪抬起眼,“还知道回来?”   王令:“……”   爹虽然已经赴任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大哥,他忽然发现王家好像也没真正少那个能收拾他的人。   就在王令已经做好坦白从宽的准备,打算先把今日的事情交代一遍时,王珪却放下手里的书。   “今日的事情,我听说了,干得不错!”   “至少知道先查证据,再找人了,确实长进不少。”   王令一愣,原本紧绷着的肩膀顿时松了些,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那当然,我如今也是会动脑子的人了!”   王珪:“……”   果然,就知道不能夸太早。   不过王令也没继续嬉皮笑脸,很快便坐下来,将今日查到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夜运牌、长盛货栈、市廛房放行,还有赵万山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赵大人。   全部说完以后,他才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那句话。   “若刑部顺着这些东西继续往下查,能不能查到赵司衡头上?”   查案这东西,他前世刑侦电视剧没少看,顺着人证物证往下摸的道理也懂。   可真到了这种牵扯朝廷官员的案子,到底什么证据能查,什么证据能定罪,他还是更愿意听听大哥的判断。   王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几张抄录下来的记录一张一张看完,最后才重新放回桌上。   “远远不够!”   王令虽然早有准备,眉头还是皱了起来,“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王珪抬头看着他。   “市廛房给长盛货栈放行,只能证明他们替永泰行了方便。即便最后查明,真是赵司衡亲自授意,他也可以说,永泰当时声称有一批急货要送,他只是照往常规矩通融。”   “至于赵万山那句话……”王珪摇了摇头,“更没用!就算他说完了,说赵大人也知道,又能如何?”   王珪伸手点了点桌面。   “赵司衡完全可以承认,他知道永泰在仿蜂窝煤,知道几家炭行想断你的煤,甚至知道他们准备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跟你争生意。”   “可谁能证明,他知道赵万山准备杀三十七个人?”   王令不说话了,王珪将那几张纸重新推回来。   “现在动赵司衡,除了提醒他立刻把所有痕迹擦干净,没有第二个结果。”   “而且他现在恐怕比你更希望你冲动。”   “你一个十五岁的国子监监生,刚刚在善堂这件事情上占了理,刑部又抓了真正凶手。这时候你若转头便跑去顺天府攀咬同知,原本同情你的人,反倒会觉得你得理不饶人。”   王令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只能往椅背上一靠,满脸都写着不痛快。   “大哥,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烦。”   王珪看着他。   “为何?”   “因为你每次说得都有道理,可我现在偏偏就不想听道理。”   王珪沉默了一下。   “那你希望我告诉你,现在便去顺天府,一拳打死赵司衡?”   王令认真想了一下。   “听着确实舒服多了!”   王珪看了他片刻,最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王令自己也笑了,可笑完以后,心里那股憋屈依旧没有散。   “可大哥……这话虽舒服了,可我心里还是不得劲儿,明知道是他,可偏偏现在碰不了!”   王珪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说,反而突然问道:“你手里的煤还能撑多久?”   王令愣了一下,“大概二十来日。”   “附近的煤场应该都不给你们卖了吧?那二十日以后呢?”   王令直起身,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说道:   “我和张英已经想过了,京城周边不卖,便去更远的地方收。英国公府有人有车,花高一点价钱也不是不能运。”   “总不能看着那些百姓因为咱们没煤,又重新去买一担几百文的木炭!”   王珪却摇了摇头。   “慢!而且治标不治本!”   王令皱眉,“大哥你什么意思?”   “你别忘了,赵司衡是顺天府同知。市廛、货场、车马进出,本就是他的地盘。”   “你从外面运来一百车,他便能想办法多查你两次。你运两百车,他便能让货场多压几日。”   王珪端起茶杯,带着几分无奈道:“你现在跟他争路,等于跟一个守城门的人比谁更会进城!”   王令:“……”   这比喻听得他怎么这么火大?偏偏还他娘的很有道理。   “那怎么办?”   王珪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现在很缺银子吗?”   王令一愣,摇了摇头,“不缺!”   茅台如今每日三十坛,一坛一百两。   虽然还得分账,还得留本钱,可王令如今手里确实不缺钱。   更何况蜂窝煤本身便卖得便宜,他一开始做这个,也没想着靠它发家。   王珪点了点头,“既然不缺钱,那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卖?” 第119章 掀桌子   王令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哥,你什么意思?”   王珪将茶杯放下。   “他们为什么能卡住你?”   “因为整个京城,现在只有你这里能够做蜂窝煤,他们只要掐住你这一家,便等于掐住了蜂窝煤!”   王令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王珪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可若整个京城的人都会做呢?”   正堂突然安静下来,王令坐在那里,足足好几息没有说话。   王珪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你把方子攥在手里,他们只需要掐住你这一只手。”   “可你若把方子撒出去,他们要掐的,便是全京城几十万双手!”   王令猛地坐直身体,他已经彻底明白了。   对啊!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跟赵司衡抢这一条路?   对方手里握着市廛、货场和车马进出,这本来就是人家的主场,那干嘛还往人家的主场里撞?   把桌子直接掀了不就完了!   王珪看着弟弟的神色,便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   “卡一家商号,可以说是办差。卡十家商号,也能说是整顿市廛!”   “可若全京城的人都想做蜂窝煤,他还敢把每一辆煤车都堵在城外……”   王珪声音很轻。   “那便不是你王令在跟他争了,是他赵司衡,自己站到了全京城百姓的对面!”   王令彻底服了。   狠!还得是大哥狠!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操!”   王珪眉头瞬间皱起。   “不许说脏话!”   王令立刻坐正。   “妙!”   王珪:“……”   王令这会儿已经彻底兴奋起来,这不就是开源么?   你卡我工棚,可以。   老子连技术都不要了!   自己会做,别人也会做,十个人会做,一百个人会做,一千个人都会做,到时候你赵司衡准备怎么封?   王令越想越觉得这招离谱,忍不住看向大哥。   “大哥,我现在突然觉得,爹以前总说你身体不好,是王家的损失……”   王珪挑了一下眉。   “然后呢?”   王令认真道:“说轻了。”   “大哥你若身体再好一点,别人损失可能更大!”   王珪:“……”   不过,看着面前神色已经重新恢复正常的弟弟,王珪自己也露出一丝笑意。   “至于赵司衡,你现在也不用急着动他。”   “方子一旦放出去,他之前卡住你的那些手段便废了大半。他若就此收手,这笔账以后慢慢查;他若还想继续拦,就只能动用更多顺天府的关系和手段。”   王珪端起茶杯,淡淡道:“而且动得越多……留下的痕迹也就越多。”   王令眼睛顿时亮了。   自己现在确实拿赵司衡没办法,可只要蜂窝煤继续往外铺,真正坐不住的人就不是他了。   赵司衡若还想把这门生意压回去,迟早得自己往前走一步。   到时候,才是真正抓他尾巴的时候。   王令猛地起身。   “我现在便去写方子!”   说干就干。   于是这一晚,兄弟二人谁都没有早睡。   王令负责把真正制作蜂窝煤的法子重新写清楚,王珪则坐在旁边逐条检查,凡是寻常百姓看不懂、容易做错的地方便让他重新改。   煤末如何筛,黏土掺多少,水该加到什么程度,压出来以后晾多久,哪些地方最容易出问题,包括燃烧时必须留缝通风,全都简明写了进去。   兄弟二人一直写到深夜,整张《蜂窝煤制法》终于彻底整理出来。   王令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差不多了。”   王珪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笔,在最前面添了一行。   王令凑过去,只看第一句,神色便顿了一下。   “此法不属王家,不属英国公府,凡天下百姓,皆可制之!”   王令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王珪却还没有停,又在最下面加了一句。   “自今日起,愿京城百姓不再因一担冬炭受人钳制。”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最后一句落下,王令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原本还只是想着狠狠干赵司衡一把,可看着纸上这几句话,忽然又想起最开始那个在雪地里捡碎煤的小姑娘。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咧嘴笑了。   “大哥,明日我就送去书铺刊印!”   “印满京城!”   王珪看着他,嘴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那便让他们堵堵看!”   ……   结果第二日一早,王令还没来得及去国子监,张英便已经冲进了王府。   人还没进院子,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出事了?”   张英喘了两口气。   “赵万山死了!”   王令脚步猛地停住。   “什么时候?”   “昨夜,刑部大牢里。”张英脸色很难看。   “听说是把里衣撕成长条,半夜自己吊死的。狱卒早上换班的时候才发现,人都已经硬了!”   “没留遗书,也没再供出任何人!”   王令沉默了。   这哪里还是巧,分明就是有人抢在所有人前面,把最后一张嘴也给堵死了。   张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气得一拳砸在旁边柱子上。   “娘的!昨日那家伙都已经说到那姓赵的了,结果一晚上人就没了!这下后面怎么查?”   王令没有回答,只是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可再不痛快也没用,人死了,线也断了。   张英咬着牙,又想起另一件事。   “还有煤,也彻底断了!”   “前几日我私下里还找过两家小煤场,那边本来已经松了口,只要咱们再多加一点银子,便愿意偷偷匀些出来,结果今日一早全改口了!”   “而且不光是煤场!城外几家车马行也突然不接咱们的活了,原本谈好的几批煤现在全压在外面,价钱再高都没人敢运!”   张英说到这里,脸色已经彻底黑了,“这是连煤带路一起给咱们掐死了!”   王令听完,却没急着说话,他只是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直接拍进张英怀里。   张英正气得胸口起伏,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蜂窝煤的方子!”王令咧嘴一笑。   “从今天开始,不藏了!全京城谁想做,谁就做!”   张英愣了足足两息,随后猛地抬头。   “你疯了?!”   这一嗓子吼得院子里几个下人都跟着转过头。   张英赶紧压低声音,一把攥住那张纸。   “王兄,这可是咱们吃饭的东西!”   “真放出去,以后别人全会做了!咱们前面砸进去的银子怎么办?两个售卖点怎么办?工棚那一百多人怎么办?”   他越说越肉疼,连手里的纸都快捏皱了。   “还有模具!还有新搭的工棚!还有我昨天刚发出去的工钱!”   王令:“……”   果然,别人第一反应是方子没了。   张英第一反应,是银子没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算这个?”   张英理直气壮,“救百姓归救百姓,心疼银子归心疼银子,这是两回事!”   王令一时间竟然没法反驳。   张英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真的开始算。   可算着算着,他的动作忽然停了。   “等等。方子放出去,也不代表咱们不能继续做啊。”   王令挑眉,张英眼睛越来越亮。   “咱们那一百多人已经是全京城最会做蜂窝煤的人。别人刚拿到方子,一时半会儿哪里做得明白?”   “咱们可以让工人去教,模具也可以继续做。”   “而且咱们现在有售卖点,有招牌。愿意自己做的,让他们自己做。嫌麻烦的,不还是得来买咱们现成的?”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心疼已经慢慢没了,甚至开始兴奋。   王令看着他这副前一刻还像死了亲爹,后一刻已经开始重新盘算生意的模样,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英却越想越来劲。   “而且方子一公开,做的人越多,煤的用量越大。咱们以后甚至不用自己到处找人教,模具都能卖……”   王令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张兄,你刚才不是还心疼得快哭了吗?”   张英脸上的兴奋顿时一收。   “胡说!”   他顿了一下,神色异常认真。   “我这是怕那一百多个工人失业。”   王令:“……” 第120章 今日的账,再一起算!   ……   当天上午。   张英直接让人包了城里三家书铺的刻印活计,原本准备印诗集、话本的几个刻工,全被临时拉来赶印《蜂窝煤制法》。   好在东西不长,又只有一张,不到两个时辰,上千张新印出来的制法便已经被一摞摞送了出去。   城南售卖点、城西售卖点、粥棚、城门口、铁匠铺、砖窑、炭铺……甚至连京郊几处煤场,都专门让人送了一份过去。   最开始看到告示的时候,围在旁边的百姓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有人认出最上面那句话。   “此法不属王家,不属英国公府……”   那人一个字一个字念着。   “凡天下百姓,皆可制之?”   四周忽然安静。   过了片刻,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忍不住问道:“这意思是……咱们也能做?”   负责贴告示的小厮点头。   “能!”   “不要银子?”   “不要!”   “那我学会以后,自己做几个卖给邻居也行?”   “行!”   那汉子彻底愣住,周围其他人也终于反应过来。   “真不要钱?王二公子不管?”   “这方子真就白送?”   人群正乱着,忽然又有人指着告示最下面。   “等等,后面还有字!”   那人顺着往下念:“自今日起,愿京城百姓不再因一担冬炭受人钳制……”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最后一句念完,方才还嘈杂的人群竟慢慢安静下来。   前几日善堂死了人,这句诗被多少人拿来骂王令,说他拿穷人的命给自己博名声。   可如今案子查清,他没有借机涨价,没有把方子攥在手里发财,反而直接送给了全京城。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红了眼眶。   “原来他说‘苍生俱饱暖’……”   “不是写给咱们听的,是真想让咱们暖起来……”   这句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没再说话。   而和这张方子一起传开的,也不再只是王令会不会做蜂窝煤,而是那句——但愿苍生俱饱暖!   这一回,京城里再没人把它当成一句漂亮话。   消息也飞快在京城彻底传开。   有人挤到最前面,生怕看漏一个字。   有人不识字,直接拉着旁边认识字的人帮忙念。   还有几个原本做杂货、炭火生意的小掌柜听到消息以后,鞋都没穿好便赶了过来。   其中一人从头看到尾,足足站了好一会儿,随后猛地转身。   “去西山!”   身后伙计愣住,“掌柜的,去哪干什么?”   “收煤末!”   伙计一惊。   “可那几家大炭坊前几日不是才打过招呼……”   掌柜直接瞪了他一眼。   “他们自己现在都快让人骂死了,还大炭坊个屁!现在全京城都能做!他还能把所有人铺子都封了?”   “赶紧去!去晚了黄花菜都凉了!”   第一家动了,很快便有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甚至一些原本根本不做炭火生意的小作坊,都开始打听模具要怎么做。   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那些铁匠铺、砖窑和灰窑。   过去烧剩下的碎煤、煤末,很多时候堆在角落里都没人要,如今忽然有了一群人上门收。   价钱虽然不高,可那也是银子!   而真正乱起来的,还是西山附近。   过去石炭卖不上什么价,尤其那些碎煤和煤末,运进城连脚钱都未必挣得回来。   几处小煤窑平日只挑成块的往外卖,剩下的碎料不是堆在山脚,便是干脆懒得再筛。   可蜂窝煤制法一传出来,情况一下全变了。   原本没人要的碎煤,忽然有人抢着收,原本嫌挖石炭又脏又累的附近村民,也开始结伴往几处小煤窑找活。   一些煤窑原本一天只开十来个人,如今掌柜一算账,发现连煤末都能卖银子,第二日便把人手加了一倍。   更有附近百姓推着独轮车,专门去收煤窑以前扔在外面的碎料。   一筐、两筐、十几筐……只要便宜,只要能压成蜂窝煤,便有人要。   几家大炭行原本还能压着几个大煤场不许卖给王令,可现在根本没人只盯着王令了。   城里的炭铺在收、小作坊在收、铁匠铺在收,连寻常百姓都在收。   你涨价?那便去下一家。   你不卖?有人直接找上小煤窑。   以前根本不值钱的东西一旦有了利可图,根本不用王令再派人催,西山附近自己便热闹了起来。   到最后,甚至连几个原本听了大炭坊招呼的小煤场掌柜都坐不住了。   别人一车一车往外卖银子,凭什么就他们守着满地煤末不动?   下午的时候,已经有人悄悄把第一车碎煤送进了城。   有了第一车,后面便再也拦不住了。   短短一日,原本根本没人放在眼里的碎毒石和煤末,忽然成了抢手货。   赵司衡能堵住一辆车,也能堵住十辆。   可他堵不住几十个煤窑一起出货,更堵不住成百上千个闻着银子味道自己往西山跑的人。   原本他想掐住的是一条路。   可王令把方子一撒出去以后,整个京城自己生出了无数条路。   ……   顺天府后衙。   赵司衡听完下面人的禀报,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说拦不住?”   那名小吏硬着头皮点头。   “今日进城的煤车太多了,有炭铺的,有作坊的,还有不少百姓自己推着车去西山拉煤。”   赵司衡眉头瞬间皱紧。   “那些煤场不是已经打过招呼了吗?”   “原本是。”下面的人苦笑了一声,“可现在不一样了。碎煤有了价,谁都想卖。”   “城西炭铺在收,铁匠铺、砖窑也在收,几个小煤场今日已经直接往外出货了!”   赵司衡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便查!该扣的车扣下来!”   下面的人却没有立刻应声。   赵司衡猛地抬眼。   “怎么?”   “大人……如今拉煤的有商户、有作坊,还有附近百姓。真要全扣,只怕顺天府今日先得把半个城门堵死!”   赵司衡一下没说话。   那名心腹犹豫片刻,终于将一张刚送来的纸放到桌上。   “还有这个。”   赵司衡低头看去,最上面只有一行大字。   “此法不属王家,不属英国公府,凡天下百姓,皆可制之!”   他的手指瞬间停住,越往下看,脸色越难看。   直到整张纸看完,他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令把方子公开了!   自己原本只要卡住王令一家,可现在若还想断蜂窝煤,就得把所有煤场、商户、作坊,甚至那些自己拉煤回去做的百姓一起拦住。   凭什么?又以什么名义?   尤其善堂才刚死了三十七个人,这个时候谁敢明着封煤,几乎等于自己站出来告诉全京城,这件事后面有人。   赵司衡盯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王令跟他们抢生意,所以他想的是断他的煤,堵他的路。   可王令现在连这门生意都不要了,他还怎么堵?   ……   当日下午,秦王府。   赵司衡跪在书房里,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那张《蜂窝煤制法》,就放在秦王案前。   秦王从头看到了尾,没有发火,甚至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可屋里却越来越安静,赵司衡头也压得越低。   许久以后,秦王才淡淡开口。   “煤场拦不住了?”   “……是。”   “车马行呢?”   赵司衡喉头动了一下。   “如今拉煤的人太多,若再强拦,只怕会闹出动静,到时候……”   秦王终于抬起眼,“现在才知道会闹出动静?”   赵司衡背后一凉,立刻伏低身子。   “下官失察。”   秦王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失察?”   “ 三十七条人命刚闹到刑部,你还准备为了些煤,把顺天府也一起拖下水? ”   赵司衡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下官不敢!”   “最好是不敢。”秦王伸手将那张制法扔回桌上。   “方子已经传遍京城,再拦下去,你动的就不是几家煤场,而是市廛房、车马行、城门,甚至顺天府的人。”   “你动得越多,留下的东西就越多!”   赵司衡额头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他终于听明白了,王令现在虽然动不了他,可他若为了这一门生意继续往前伸手,反而是在自己给刑部递证据。   秦王看着他。   “从今日起,蜂窝煤的事情,停了!该断的关系断干净,该收回来的人收回来!”   “再有一条线牵到秦王府……”   秦王停顿了一下。   “你便不用回来了!”   赵司衡身体猛地一颤,重重叩首。   “下官明白!”   “滚。”   “是!”   赵司衡起身退出去,直到书房门重新合上,秦王府长吏谢惟中才看了一眼桌上的制法。   “殿下,那王令……”   “别碰。”秦王语气依旧平淡。   “他刚替三十七条人命翻了案,又把方子白送给全京城。”   “这个时候谁碰他,谁就是在替他抬名声。”   秦王府长吏谢惟中点了点头。   “那便这么算了?”   秦王抬眼看他。   “谁说算了?”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盯着!人只要一直往前走,总会有走错的时候。”   说完,他重新看了一眼那张《蜂窝煤制法》。   “等他走错那一步,今日的账,再一起算!” 第121章 除夕宫宴   《蜂窝煤制法》传开以后,京城里的变化比王令原先预想得还要快。   不过短短数天时间,京城街头巷尾,只要是有空地的地方,几乎都能看见有人在和泥、筛煤。   原本几家大炭行联手控制碎煤、煤末的死局彻底被这一张纸砸了个稀巴烂。   毕竟当全天下的百姓都能自己收碎煤、压蜂窝煤时,这门生意就不再是几家商号能垄断的了。   更让王令和张英奇怪的是,赵司衡那边也忽然安静了下来。   顺天府不再卡煤车,城外的货场也开始正常放行,仿佛之前那些暗中的封锁和针对从未发生过。   就连广盛、丰和几家原本态度极其强硬的大炭行,都开始悄悄把杂木炭的价格往下降。   毕竟富贵人家嫌蜂窝煤烟气重、不够雅致,依旧会花高价去买金丝炭、银骨炭,但那些占据了京城大半人口的寻常百姓和小商户,却早就将目光投向了两文钱一个的蜂窝煤。   大炭行若再端着架子不降价,手里囤积如山的杂木炭怕是真要烂在仓里。   张英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王令书房的火炉边,一边翻着账本,一边还有些不爽:“这姓赵的怎么突然怂了?”   王令坐在旁边翻着账册,听见这句话以后也停了一下。   他其实也觉得奇怪。   赵司衡之前那副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挨一巴掌以后便会老实的人,可这几日顺天府那边确实安静得厉害,连几个大炭行也没再闹出什么动静。   王令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想出对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王珪倒是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在意,等二人都看过来以后,才慢悠悠放下手里的书。   “没有证据,就先别动。”   “他如今愿意收手,对你们而言本来就是好事。至于他过去干没干净,也不会因为你今日不查,那些东西便自己消失……”   王令沉默片刻,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反正蜂窝煤已经彻底铺开,善堂那三十七条人命也已经查清。   这一笔账,便先记着!   ……   一晃又是大半个月。   转眼已到腊月底,京城街上终于真正有了过年的样子。   门神、年画、爆竹、红纸,一夜之间像是全冒了出来,连前段时间因为灾民和善堂案显得有些压抑的街市,都重新热闹了不少。   王府里今年同样添了许多红色,只不过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府中的年节杂事,已经全落到了陆贞如手里。   各庄送来的年货如何入库,府中下人如何发赏钱,亲朋故旧的年礼怎么回,全都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就在除夕前几日,驿站也送来了福建的家书。   信名义上是王景谦写的,可拆开以后,前面两页还能看出是王景谦那四平八稳的字迹,满篇皆是地方政务与对两个儿子的考校,到了第三页,字迹便忽然换了。   王令一眼就认出来,忍不住咧嘴笑道:“后面是娘写的!”   王珪也放下手里的书,示意他继续往下念。   王令清了清嗓子,刚念第一句,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翘,因为全是他爹王景谦的黑料。   “……福建气候与你爹想的不同。冬日虽不及京城冷,湿气却极重。你爹前几日还嘴硬说没什么,夜里膝盖便疼得直抽气,半夜偷偷自己拿汤婆子焐腿还怕我看见……”   “当地官员给他接风,上了一盘叫土笋冻的虫子。你爹为了端着朝廷大员的架子,闭着眼硬咽了一大口。回去后便在恭房蹲了半宿,第二日去衙门腿都是软的,还跟人死要面子硬撑说‘甚是鲜美’, 结果人家当了真,次日晚宴又给他上了一大盘…… ”   “还有这边的闽地乡音,你爹根本听不懂。昨日议事,人家用方言请示,他为了不露怯便高深莫测地捋胡子点头,结果硬是把自己那份冰敬银子全给点头捐去修龙王庙了……”   念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爹这封信若是自己先看过,后面这几页怕是送不出福建。”   陆贞如坐在旁边整理年礼单子,闻言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可等王令继续往下念,脸上的笑很快便没了。   因为整整一页纸,几乎全在叮嘱他怎么吃、怎么睡、怎么穿衣裳,甚至连夜里睡觉不许踢被子都写上了。   王令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大哥,我过完年就十六了,娘怎么还把我当小孩?”   王珪神色平静。   “你若不服,回信自己跟她说。”   王令顿时不吭声了,真让他写,他还真不敢。   好在下一页终于轮到了王珪。   “珪儿如今身体既然好了许多,也不可大意。葛院判说过的忌讳都得记着,尤其冬日少出门受寒。明年殿试在三月,日子虽近,却也不必急这一两个月。”   “……你当年已经走到殿门前一次,如今好不容易重新有机会,娘和你爹都等着看你穿朝服回来。”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三月殿试,离现在已经很近了。   当年十九岁的会元郎,就倒在殿试前三日,如今绕了一大圈,终于又要走回去了。   王令看了大哥一眼,本来还想安慰两句,可话到嘴边,还是先笑了起来。   “大哥,娘都等着看你穿朝服了,你可别到时候紧张。”   王珪终于抬起眼,“我十九岁时便已经是会元。”   王令:“……”   行,当他没说。   不过嘴上虽然还是这副半点不肯示弱的样子,王珪把那封信接过去以后,却又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尤其看到最后那句“娘和你爹都等着看你穿朝服回来”时,手指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王令看在眼里,也没再开口打趣。   毕竟爹娘离京这么久,他们兄弟俩嘴上都不怎么说,心里其实都想得厉害。   ……   除了家书,腊月底还有另一件事——除夕宫宴。   虽说挂着“除夕宴”的名头,可宫中的赐宴向来不会真拖到除夕当夜,通常都会提前一两日举行。   毕竟真正到了除夕,宫中还要祭祖、守岁,各府也有自己的家宴,不可能让满朝勋贵重臣一直留在宫里。   王家与太后本就是亲族,每年除夕,宫中自然都会给王家留席。   往年都是王景谦带着家中子弟入宫,可今年王景谦已经远赴福建,按理来说,自然该由长子王珪出面。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冬日是王珪最难熬的时候。   如今他的身体虽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随时可能一口气上不来的状态,可宫宴从傍晚一直到深夜,宫里香烛又多,还免不了饮酒。   葛院判早就特意交代过,少受寒、少饮酒,烟气重的地方更不能久待。   王珪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可陆贞如显然不这么想。   “宫宴年年都有,今年少去一次又不会如何。你若实在觉得失礼,我让人提前把年礼送进宫中,再写封请罪的帖子便是。”   她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见王珪还想开口,陆贞如直接抬眼看向他。   “你若一定要去,也行。”   “我现在便进宫求太后娘娘,让她亲自跟你说。”   王珪:“……”   王令坐在旁边啃着一块松子糖,看得津津有味。   大哥也有今日!   以前爹娘都在的时候,家里最难管的明明是自己。   如今爹娘刚走没多久,王令忽然发现,这个位置好像慢慢轮到大哥了。   结果他才刚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笑,陆贞如便转头看了过来。   “二弟觉得我说得不对?”   王令嘴里的松子糖差点直接咽下去,连忙摇头。   “没有!大嫂说得极有道理!”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王珪,满脸认真。   “大哥,你得听大夫和大嫂的。都快殿试了,这时候可不能胡来!”   王珪看了他两息,“你倒会见风使舵!”   王令像是没听见,低头继续吃糖。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大哥被管,总比自己被管强。   不过这场争论最终也没有持续多久,当日下午,慈宁宫便派人来了。   太后显然早就知道王珪的身体,直接免了他今年入宫赴宴,只让王家依照往年送年礼便可。   至于王家的席位……由王令去!   王令听完人都愣了。   “我?”   曹公公派来的小内侍笑着点头。   “太后娘娘亲口说的,王大公子身子不便,二公子如今又时常出入宫中,今年便由二公子代王家赴宴。”   “娘娘还特意交代,让二公子别推辞!”   王令张了张嘴,行吧,太后连他准备推辞都想到了。   不过人一走,陆贞如却连手里的年礼单子都顾不上了,直接站起身。   “来人!开库房!选些好布匹来!”   王令眼皮猛地一跳,“大嫂,不就是进宫吃顿饭吗?我有衣裳!”   陆贞如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是平日进学穿的。宫中年宴,宗室勋贵和三品以上大员都在,你代表的是整个王家,哪能穿着平日的衣裳过去?”   王令还想挣扎一下。   “其实我觉得差不多……”   “你觉得没用!” 第122章 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   半个时辰后。   王令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代大户人家娶个能管家的大嫂很重要了。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时候太能干,也不是一件好事。   王府后院里,三个绣娘、四个丫鬟围着他转了整整半天。   陆贞如亲自拿着软尺,从肩宽量到胸围,又从腰一路量到腿。   王令九尺高的身板直挺挺站在屋子中间,平日里在外面敢拍桌子、敢怼人,甚至敢带着刑部去炭行拿人,此刻两只手老老实实垂在身侧,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   “二弟,收腹!”   王令立刻吸了口气。   陆贞如皱眉,“别收那么多。”   王令又悄悄放回来一点。   旁边几个丫鬟终于没忍住,纷纷低下头捂嘴。   王令脸顿时黑了,“你们笑什么?”   几个人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陆贞如也没管她们,只重新量了一遍王令的腰围,随后在纸上记下数字。   王令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怎么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过年前被人拉出来称重的年猪?   偏偏旁边还有个更过分的。   王珪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软榻上,一边喝药,一边慢悠悠开口。   “进宫以后,不许饮太多酒!”   “知道。”   “不许当着陛下的面打嗝!”   王令脸一黑,“我什么时候当着陛下的面打过嗝???”   王珪根本不理他,“席间若有人与你争论,先听别人把话说完。”   “知道了…”   “别人若故意刁难,也不许动手。”   “我现在已经没动过手了!!”   王珪抬眼看他。   王令想起前几日被自己一巴掌拍得差点散架的永泰炭行桌案,声音顿时小了一点。   “至少……没打人!”   王珪继续道:“还有,不许掀桌子,不许骂脏话,不许仗着太后宠你便乱说话!”   王令终于忍不了了,“不是!我都进宫多少回了,用得着这么念吗?我连养心殿都进去过!”   王珪端着药碗,神情平静地看着他,“你那叫正经进宫?”   王令一愣,“怎么不算?”   王珪掰着手指替他算。   “第一次入弘文馆,转头便查起了慈宁宫的药……”   “后来又帮着查贵妃,顺带抄出齐王暗仓……”   “再后来进养心殿,一趟把齐王送去了宗人府……”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你告诉我,哪一次是正经进去吃宴?!”   王令:“……”   好像……还真没有。   王珪看着弟弟那副明显心虚的模样,嘴角终于多了一点笑意。   “所以今日只有一件事。”   “进宫,吃宴,回来!不要顺手查什么案子,也不要顺便再把哪位皇子送进宗人府!”   王令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挂不住。   “哪来那么多皇子给我送!”   屋里几个丫鬟终于彻底没忍住,就连陆贞如都低下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   除夕赐宴当日傍晚,宫门外早已车马如龙。   一辆辆挂着各府灯笼的马车依次停在宫门外,宗室勋贵、三品以上朝臣带着家中子弟陆续入宫。   王令今日穿了一身新赶出来的暗红吉服,衣裳本身并不算张扬,只在衣襟和袖口用了暗金线压边,腰间束着黑色革带,头发也难得梳得一丝不乱。   单看衣裳,确实十分端正……可问题是穿衣裳的人实在太大了。   九尺高的身板往宫门前一站,旁边那些清瘦文臣和年轻公子立刻显得像是集体矮了一截。   尤其暗红吉服本就显眼,再配上那副肩宽腰阔的身形,不知道的,怕是真要以为羽林卫今日新换了个统领!   王令才刚下马车,周围便已经有不少人转头看了过来。   一个与王景谦相熟多年的老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转头和身旁同僚低声感叹。   “景谦兄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清瘦儒雅,怎么到了这小子身上,一下长成了这副模样?”   旁边那人也上下看了王令几眼。   “若不是眉眼间还有几分王家的样子,老夫有时候都怀疑,当年王夫人是不是抱错了孩子。”   二人自以为声音不大,可王令耳朵好,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转头看了一眼,两个老臣身体顿时一僵。   毕竟当着别人面说人家可能是抱错的,多少有些尴尬。   谁知王令非但没生气,反而咧嘴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两块松子糖递了过去。   “二位大人,过年了,吃糖!”   两名老臣:“……”   其中一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半天没反应过来,王令却已经走了。   他今日袖子里塞了不少糖,原本都是陆贞如怕他路上饿,临出门给他装的,结果王令自己吃了几块以后嫌甜,干脆见到熟人便塞一块。   一路从宫门走进去,不仅国子监几个熟人拿到了,甚至就连几名曾经在朝会上和王景谦吵得面红耳赤的御史,都被他硬塞了一块。   一个个拿着糖站在原地,神色说不出的古怪,他们也还是第一次见如此行径的少年。   偏偏这家伙笑得人畜无害。   “新年讨个吉利!”   别人一时间还真不好骂他。   ……   正式开宴以前,王令照例先去了给太后请安。   太后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年节宫装,精神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王令才刚行完礼,太后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忽然皱起眉。   “哀家怎么觉得,你又长高了?”   王令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应该没有吧?”   “上次你站在这里的时候,哀家记得还没这么大。”   “姑母,人哪有半个月就大一圈的?”   王令一脸无奈,“而且我过完年便十六了,以后应该长得慢了。”   太后看着他那副因为长得太高而发愁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人家孩子都嫌自己长得不够高,偏你日日盼着别长。照你这样下去,再过两年,怕是宫门都得替你重新修高些。”   旁边曹公公也没忍住笑了一声。   王令却很认真,“再长真不方便!”   “大嫂昨日给我量衣裳,库房里最宽的料子都得重新裁。以后若真长到十尺,我怕是连成衣铺都进不去了!”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   “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贫嘴了,行了,赶紧过去吧。”   “今日只管吃你的,少惹事!”   王令:“……”   怎么连太后也是这句话?   他现在在周围人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第123章 八十万两   ……   王令请完安回来时,前殿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他刚走到侧殿外,便听见旁边有人叫了一声。   “王二公子。”   王令脚步一顿。   转过头,便看见秦王一身亲王常服站在不远处,身边只跟着两名内侍,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王令立刻拱手。   “见过秦王殿下。”   “不必多礼。”秦王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他两眼。   “这些日子,王二公子的名声可着实不小,本王在府里都听说了。”   “先是一首《咏煤炭》,后来又查清善堂那桩案子,最后连价值不知多少银子的蜂窝煤制法都说送便送给了全京城。”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若换成本王,怕是都未必舍得!”   周围几名本来正准备入殿的官员听见这句话,脚步也下意识慢了一些。   王令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这些日子跟大哥待久了以后,他多少也学会了一点。   别人越是莫名其妙往你头上戴高帽子,就越不能急着接,尤其眼前这个人还是秦王。   于是王令只是挠了挠后脑勺,笑得依旧憨厚。   “殿下这话就夸大了。”   “蜂窝煤又不是什么金子做的,本来便只卖两文一个。”   “而且方子也不是我一个人弄出来的,我大哥帮着改了不少,英国公府也出了人出了钱,真要把功劳全算我头上,那我脸皮得比宫墙还厚。”   秦王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原本那句“舍得”,便已经把王令往一个不爱财、忧百姓、愿舍大利的少年贤才上抬。   王令若顺势认下来,后面很多话自然也就好说了……可这小子偏偏一点没接。   不仅没接,还三两句话便把功劳重新摊到了王珪和英国公府头上。   秦王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变,“王二公子倒是谦逊!”   “不是谦逊……”王令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主要是我还有别的生意挣钱!”   “殿下若真觉得小子做得不错,年后买茅台的时候多照顾两坛,比夸我有用!”   秦王:“……”   旁边几名官员差点没绷住。   谁能想到好好一场皇子与清流子弟之间的寒暄,最后竟然硬生生谈成了卖酒?   片刻以后,秦王才重新笑了一声,“王二公子果然有趣!”   说完,便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从头到尾,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是走出几步以后,他才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户部左侍郎杜文清。   杜文清与他的视线只碰了一瞬,便重新低下头。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   没过多久,宫宴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一道道菜肴也被宫人依次送了进来。   王令的位置不算特别靠前,可他那副身板实在太显眼,哪怕老老实实坐在人群里,也依旧一眼便能看见。   尤其这家伙完全没有其他年轻人第一次参加大宴时的紧张。   别人饮酒,他吃肉。别人低声交谈,他继续吃肉。   等第一轮酒还没有喝完,他面前那只酱焖肘子已经只剩下了骨头。   坐在后面不远处的张英看得眼角直跳,别人来参加宫宴,好歹都知道端着。   他这位好兄弟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日专门来给宫中御厨捧场!   酒过三巡。   上首的皇帝忽然放下酒杯,视线落到王令这边。   “王令!”   王令正准备夹第二块炙鹿肉,听见自己的名字,筷子瞬间停在半空。   周围不少注意到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王令只能恋恋不舍地把筷子放下,起身走到殿中。   “学生在!”   皇帝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倒是不错。   “前些日子,朕听到你那首《咏煤炭》,原本只当是少年人一时意气,尤其那句‘但愿苍生俱饱暖’,写得虽好,却也太大了些。”   大殿慢慢安静下来,王令老老实实站在下面。   皇帝继续道:“可后来善堂出了事,你没有躲,反倒跟着刑部将案子查了个明白。”   “再后来,甚至将制法公开至整个京城,让所有百姓皆可自制!”   皇帝说到这里端起酒杯。   “如今看来,你这句诗,倒真的是名符其实!”   “来人!赐酒!”   旁边内侍很快端来一杯御酒。   王令双手接过,心里还真生出了几分高兴。   诗虽然不是他剽窃前世的,可今日皇帝夸的,好像已经不只是那首诗了。   王令端起酒杯,正准备一口闷掉,脑子里忽然想起出门前兄长王珪那张脸。   不许喝太快,不许在御前失仪……   他动作硬生生慢了一下,改成规规矩矩喝了两口。   皇帝看见这一幕,反倒笑了。   “怎么?听说你那日在北景文会上不是豪饮得很,今日反倒斯文起来了?”   王令脸都快绿了,“学生的兄长出门前交代过,喝多了回去要挨骂!”   大殿里先是一静,随后笑声一下响了起来。   皇帝也愣了一下,最后摇头失笑。   “王珪倒是还能管得住你!”   王令心说岂止管得住,有时候比爹还狠。   就在殿中气氛最轻松的时候,一道人影忽然从席间站了起来。   “陛下!”   开口的正是户部左侍郎杜文清。   “臣听完陛下方才这番话,心中倒忽然有一事,想向王二公子请教一二。”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王令也转头看了过去。   杜文清却满脸都是笑,先朝王令拱了拱手。   “王二公子千万莫要多想,本官绝无刁难之意!”   这句话一出口,王令心里立刻警惕起来。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他早就总结出一个规律。   别人一旦先说“你千万别多想”,那你最好立刻多想一点。   果然,杜文清下一句话便变了。   “这些日子,王二公子用两文钱一个的蜂窝煤,硬是撬动了京城几十年的冬炭生意。”   “后来,更将一门原本能够日进斗金的方子直接公之于众,可见王二公子除了诗才过人,在钱粮与商贾之事上,同样颇有天分。”   “偏偏户部眼下,正有一桩难题!”   杜文清转身重新朝皇帝拱了拱手。   “今年京畿、山西数府受灾,朝廷赈济支出比往年多出不少,辽东近来又不安稳,明春军饷、冬衣与粮草都得提前拨付……”   “可今年北地赋入减了几成,几笔原本该在年前入库的折色银,也要拖到开春。”   杜文清叹了口气。   “户部昨日才重新核过一遍……若要将赈灾和辽东两头都先稳住,正月以前,尚差八十万两可支之银!”   八十万两几个字一出来,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大殿顿时安静了许多,不少户部和兵部官员更是下意识皱起眉头。   因为这件事确实是真的,为了这八十万两,户部这些日子不知道商议过多少次。   可无论提前征解地方税银,还是让盐商预缴盐课,又或者临时增加商税,最后都免不了有人多掏银子。   偏偏今年灾情刚起,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加赋。   杜文清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只是在随口请教一个晚辈。   “陛下爱民,不愿轻易加赋,户部这些日子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既能快速筹银,又完全不扰民的法子。”   “王二公子既然最擅长拿两文钱办大事,又有陛下亲口称赞的忧民之心,不如……今日便替户部也想想!”   杜文清重新看向王令,脸上的笑意愈发和煦。   “一个月内,不加田赋,不强征商户……如何筹出这八十万两?” 第124章 大周福利彩票   最后一句落下,大殿里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英坐在后面,脸色都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请教?分明就是把人架到火上烤!   方才皇帝才亲口夸王令那句“但愿苍生俱饱暖”不是空话,杜文清立刻便顺着这个话头,将忧民、会做生意、能筹银子三顶帽子一口气全部扣了上来。   你不是心系百姓吗?   你不是两文钱便能改变京城冬炭吗?   你不是连赚钱的方子都愿意白送吗?   如今朝廷缺银,辽东要军饷,灾民要赈济,那你倒是继续想一个!   更麻烦的是,王令只有十五岁。   他若直接说不知道,自然没人真能治他的罪,可方才皇帝亲口夸出来的那层名声,立刻便要打上几分折扣。   可他若真敢开口,麻烦只会更大。   户部那么多官员想了一个冬天都没解决的问题,他一个国子监监生凭什么解决?   说得太空,是纸上谈兵;涉及加税,是扰民;涉及盐课、商税、漕运,转眼又能得罪一大片人……   甚至若一时口快,说出什么太过出格的话,立刻便能被人扣上一顶少年狂悖、妄议国政的帽子。   所以这个坑从一开始,便不是让王令回答的,而是无论他怎么答,都得往里面丢点东西。   几位与王家相熟的老臣已经皱起眉头,其中一人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杜侍郎,王令不过国子监监生,尚未入仕,户部钱粮本就是你等职责。”   “如今你拿八十万两的国用难题问一个十五岁少年,未免强人所难!”   “刘大人此言差矣。”杜文清脸上的笑意始终没变。   “本官又不是让王二公子明日便替户部把八十万两送来,不过是听闻少年英才常有奇思妙想,今日正巧谈到这里,便随口请教一二。”   “若王二公子没有主意,说一句不知便是,又有何妨?”   这句话说得轻巧,可谁都听得出来,今日王令若真说一句“不知”,前面那些夸赞便多少有些尴尬了。   皇帝脸上的神色已经慢慢淡了下来,他自然听得出这里面的党争味道。   今日是年宴,不是朝会。   拿户部一群人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出来为难一个少年,本就有些过界。   上首的太后同样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可王令这会儿也已经想明白了,陛下前脚才当着满朝文武夸完他,这老东西后脚便顺着那几句夸赞给自己挖坑。   自己若真来一句“不知”,自然不会获罪,可方才好不容易抬起来的名声,转眼便得让人踩下去一截。   就是不知道这老东西后面站的是谁,不然高低得记在自己的黑名单上!   不过……这题他还真会!甚至刚穿过来时还想过不止一次!   想到这里,王令心里最后那点退意也没了。   想拿老子的名声给你当梯子?那就看看最后是谁下不来!   于是还没等皇帝和太后开口,王令已经挠了挠后脑勺,主动看向杜文清。   “杜大人。”   杜文清立刻看向他。   王令却没有急着回答,只认真确认道:“您的意思是,这八十万两,不能加田赋,不能强迫商户捐,也不能抢,不能偷,只要百姓自己愿意掏钱,一个月内能把银子送进户部,便算?”   杜文清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令居然真准备接。   可下一刻,心里便猛地一喜。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受不得激。   他最怕王令一句“学生不知”,直接把事情揭过去。   只要敢答,就一定有破绽!   想到这里,杜文清笑得更加温和。   “自然。只要不违朝廷法度,不强征百姓,王二公子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便是!”   王令又追问了一句。   “哪怕法子听着新鲜些?”   “只要真能筹到银子,新鲜些又有何妨?”杜文清说到这里,索性又添了一把火。   “若王二公子真能一个月筹来八十万两,本官今日便当着陛下与满朝诸公的面,尊王二公子一声老师!”   大殿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张英坐在后面急得恨不得直接站起来。   这莽货怎么还问上了!别人坑都挖到脚底下了,还非得探头看看有多深?   可王令听完以后,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慢慢咧开嘴笑了。   “那就行!”   杜文清心里没来由一跳。   下一刻,便听王令继续道:   “其实八十万两……”   “比卖蜂窝煤简单多了!”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里瞬间安静,就连皇帝都愣了一下。   王令却已经转身朝御前拱手。   “不过小子这法子有点怪,就怕我说出来,杜大人不敢听。”   杜文清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   “本官有何不敢听?”   王令又看向皇帝,皇帝这时候也真的来了几分兴致。   “说!今日是年宴,你既然已经接了这道题,便只管说你的。说错了,朕也不怪你。”   有了这句话,王令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那学生就说了。”   他清了清嗓子,“这东西,我叫它……皇家赈灾义券!”   不少官员同时皱起眉。   义券?这又是什么东西?   王令也没卖关子,直接伸出两根手指。   “两文钱一张。由朝廷印制,户部发行,百姓愿意买便买,不愿意买谁都不能逼。”   “每一张义券上都有编号,由户部加盖官印,内府再弄一套别人仿不出来的暗记。卖出去的银子也全写在告示上,多少送去辽东,多少拿去赈灾,让买的人自己看得见。”   杜文清皱着眉听了半天。   “就这样?”   “当然不止。”王令咧嘴一笑。   “最关键的便是……每个月开奖!”   殿里不少人脸上的疑惑反而更重。   “什么叫开奖?”   王令直接解释道:“就是从当月卖出去的义券编号里,当众抽出一批。”   “头奖一人,一千两银子。二等奖一百两,后面再设十两、五两、一两,甚至米粮布匹都行。”   “百姓两文钱买一张,若没中,便当自己拿两文钱给灾民添了口粥,给辽东将士添了把柴。”   “可若是中了……”   王令笑得异常灿烂。   “两文钱,便有可能换一千两!”   轰!   这一次,大殿里是真的乱了。   “两文换一千两?这不是胡闹吗?”   “一千两从哪里来?”   “自然是卖义券的银子里出!”   王令根本没有给众人继续议论的时间,直接顺着这个话头往下算。   “譬如一共卖出去一百万两。”   “拿十五万两出来做奖银,再拿五万两用于印券、运输,以及给各地代售商号和钱庄的脚钱。”   “剩下多少?”   不少户部官员几乎本能地开始心算,坐在最前面的户部尚书手指猛地一颤。   “八十万两……”   王令直接转头看向他。   “对!就是八十万两!”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殿一下安静了。   户部尚书坐在那里,眼睛已经一点点睁大。 第125章 与民争利,成何体统!   王令却越说越顺。   “一百万两听着多,可若拆成两文一张呢?普通百姓觉得两文不算多,愿意为灾民尽份心,买一两张便够了。”   “家里宽裕些的,想着两文钱还有机会变成一千两,买十张二十张也正常。商户富户想多买,更没人拦着。”   “再让京城、山东、河南、江南的大钱庄和商号帮着代卖,朝廷按卖出去的数目给一点脚钱。他们卖得越多,自己挣得越多,根本不用官府催,自己便会想办法往下面铺!”   户部尚书的呼吸已经明显变粗。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东西听着荒唐,可细细想下来,居然真有可能!   它不是税,百姓不买,没人找麻烦。   它也不是单纯捐银,真让人白掏两文钱去赈灾,大多数人未必愿意。   可若这两文钱除了帮灾民、帮边军,还有可能换来一千两……那便完全不同了!   一千两银子,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未必见过这么多,哪怕心里明白希望极小,也总有人愿意花两文试上一试。   两文又不多,少买一块糖,少喝一碗茶便有了。   可当买的人足够多以后,那便是数不清的两文!   王令前世见过的彩票、抽奖、公益募捐,花样不知道多少,真让他去算盐税、田赋、漕粮,他肯定比不过户部那些老狐狸。   可论怎么让人心甘情愿从口袋里掏一点小钱……那他见过的手段,可比这个时代的人多太多了!   户部尚书手里的酒杯已经歪了,酒水顺着杯沿流出来,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开口。   “每张义券必须单独编号,各处售卖点也必须留底册……”   “开奖不能让地方官府自己关起门来抽,最好就在京城当众抽出,再将中奖编号抄送各地,否则下面的人太容易动手脚……”   王令眼睛一亮。   “对!”   户部尚书像是彻底忘了这是宫宴,直接坐直身体,彻底进入了状态。   “奖银也未必要拿足十五万两,可以头奖极高,小奖多设。中五两、十两的人越多,外面百姓看见真有人拿到银子,才会继续买。”   “还有代售!单靠衙门卖太慢。各地钱庄、粮行、商号都可以卖,让他们按售出的数目抽一点脚钱,根本不用朝廷另外派多少人!”   王令越听越觉得这老头不愧是能做到户部尚书的人。   自己不过抛了个彩票的框架,这家伙眨眼之间已经开始想着怎么落地了。   而站在旁边的杜文清,脸上的笑却已经一点点没了。   不对,这事情怎么突然变成户部尚书替王令完善法子了?   他今日站起来,可不是为了给户部找钱的!   “尚书大人!”杜文清忍不住叫了一声。   结果户部尚书正算到兴头上,根本没搭理他。   杜文清脸色一阵难看,最终只能猛地提高声音。   “荒唐!”   这一声总算把周围人的目光重新拉了回来,户部尚书也皱着眉转过头。   杜文清额角已经隐隐冒出一层细汗,却还是迅速抓住了自己能想到的最大问题。   “陛下,此法万万不可!”   “朝廷乃天下表率,岂能用这种投机侥幸之术诱使百姓掏钱?今日两文钱博一千两,明日人人都想着不劳而获!这与街头赌档有何分别?”   “朝廷如此与民争利,成何体统!”   最后一句落下,不少方才还在兴奋的官员也慢慢冷静下来。   确实,挣钱归挣钱,可朝廷亲自下场做这种事情,听起来多少有些不成样子。   杜文清见周围终于有人迟疑,心里也稍微松了口气。   可他才刚准备继续往下说,忽然发现王令脸上的憨笑已经没了。   九尺高的少年慢慢转过身,杜文清不知为何,下意识退了半步。   王令看着他,“杜大人,方才是不是您亲口说,只要不违法度、不加赋、不强征,什么法子都能说?!”   杜文清喉头动了一下。   “本官的确说过,可朝廷……”   “那现在百姓愿意买便买,不愿意买便不买。”王令直接打断了他。   “朝廷把多少银子拿去赈灾,多少送去辽东,多少拿出来做奖银,全都写得明明白白。没人逼,也没人骗。”   “怎么到大人嘴里,便成了与民争利?”   杜文清脸色一沉。   “可朝廷岂能鼓励百姓抱着侥幸之心,行这等有失体统之事?”   “那大人有别的办法吗?”王令忽然问道。   杜文清一下愣住。   王令盯着他,声音也越来越认真。   “八十万两,一个月,不加赋,不强征!”   “杜大人若有比这个更体面、更不扰民的法子,现在便说。小子立刻闭嘴,回去继续读我的书!”   杜文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王令等了两息,脸上的神色也慢慢变了。   “没有?那刚才是大人非让我想!”   “现在小子想出来了,大人又嫌不好看!”   王令向前走了一步。   “辽东将士缺冬衣的时候,体统能当棉袄穿吗?”   “城外那些灾民排着队等一碗粥的时候,体统能舀进锅里吃吗?”   “户部若真有银子,小子今日一句话都不说。可刚才是大人自己站出来,说国库差八十万两!”   说到这里,王令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既然大人觉得小子的法子太难看,那也好办。”   杜文清心里猛地一跳。   下一刻,便听王令异常诚恳地开口。   “杜大人今晚先给国库捐十万两。”   “剩下七十万……小子回去重新想个体面的。”   大殿瞬间安静。   片刻以后,也不知道后面哪个年轻勋贵实在没忍住,噗的一声把刚喝进嘴里的酒全喷了出来。   紧接着,好几张桌子上的人都低下了头,肩膀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杜文清的脸色一下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十万两?把他全家卖了都拿不出来!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哪强了?”王令满脸无辜。   “不是大人自己让我筹钱的吗?我筹出来了,大人又不要,那总得有人把窟窿补上吧?”   杜文清嘴唇都在发抖,偏偏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126章 课业恶意灌水   上首的皇帝从王令说出义券以后,便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此刻,他终于猛地一拍桌案。   “好!”   殿中笑声瞬间停住,皇帝眼中却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笑意。   “好一个体统能不能当棉衣穿!话虽糙了些,理却不糙!”   皇帝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仍旧站在殿中的王令。   “百姓自愿,账目公开,所得银钱又用在赈灾与边军。只要真能做到不强买、不摊派,又有什么不能试?”   户部尚书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可以先在京师试办一期!”   他显然已经想了半天。   “先不求一次便筹足八十万两,只看百姓是否接受。若京师可行,再推向山东、河南、江南几处人口大府。”   “至于义券编号、防伪、开奖、奖银如何分配,以及各地商号代售章程,户部可以尽快拟出细则!”   说到最后,他已经明显有些迫不及待。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年后户部先拟章程试一试!”   一句话落下,杜文清彻底僵在了原地。   而大殿另一侧,秦王从头到尾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甚至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有握着酒杯的手指已经在狠狠用力。   他原本想要的,从来不是让王令真的替户部筹出八十万两,而是将这个少年再往上抬一点。   皇帝刚夸他忧民,便让人问国库。百姓刚夸他会做蜂窝煤,便问他会不会筹钱。   他若退,前面的名声自然要淡几分。他若进,便会一头撞进朝廷财赋这潭深水。   无论怎么选,本都不该好过!   可秦王怎么也没想到,王令竟真的从两文钱上,给户部变出了一个八十万两的法子!   甚至怕是从今日开始,皇帝再看王令,怕是不会只把他当成王景谦那个有些特别的次子。   而会真正觉得……这个少年,能办事!   秦王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可等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带起了笑。   甚至还遥遥朝王令举了一下酒杯,像是在替他庆贺。   ……   宫宴结束时,已经很晚了。   王令原本以为总算能走,结果才刚到殿门口,身后便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王令!!!”   王令身体一僵,回过头,便看见户部尚书竟一路追了出来。   “大人还有事?”   “当然有!”户部尚书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方才说的义券,还有没有别的细节?开奖怎么开?编号如何防伪?各地商号代售,脚钱到底给多少合适?”   “还有,若有人一次买几万张,要不要限制?各府中奖以后又该如何兑付?若有人伪造义券,又该怎么处置?”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王令脑袋都大了。   “尚书大人,这些不是户部该想的吗?小子只是提个主意!”   “主意是你提的,你自然最清楚!”户部尚书死死拽着他的袖子,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   “这样,年后开衙第一日,你来户部!老夫给你腾间屋子,咱们把章程从头到尾过一遍!”   王令整个人都傻了,“我还得去国子监!”   “请假!”   “顾司业会打死我的!”   “那老夫亲自找顾文礼说!”   王令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那还得了?   真让户部尚书找到顾司业,以顾文礼那个性子,知道自己参加一次宫宴都能折腾出一道财政策问来……以后经义课怕是真要直接变成户部实务课!   想到这里,王令当机立断,一把把自己的袖子抽了回来。   “尚书大人,小子忽然想起来家里炉子还没关!这炭毒的事可马虎不得,真把一家人熏出个好歹来,大过年的可就不吉利了!”   “告辞!”   话音还没落下,他已经迈开大长腿转身往外跑。   户部尚书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你慢些!老夫还没问完!”   王令脚步顿时更快。   开什么玩笑,再不跑,今晚怕是真得被拖去户部加班!   ……   深夜,王府。   王令一路回来时,心情好得不得了。   今日虽然差点被人挖坑,可最后不仅没掉进去,反倒当着皇帝和满朝重臣的面,把户部左侍郎怼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甚至连皇帝都亲口说了一个“好”字。   王令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见到大哥,先把秦王那段试探说一遍,再讲杜文清怎么挖坑。   然后重点说自己如何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轻描淡写拿出义券。   最后一定要把杜文清那张脸描述清楚,最好再补一句皇帝拍案叫好的时候,全场是何等安静!   让大哥也知道知道,他王令如今也是能在宫宴上独当一面的人了!   结果王令雄赳赳气昂昂推开书房门。   刚要开口,便看见王珪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桌上还放着一张纸。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大哥……你还没睡呢?”   王珪抬起眼,“等你!”   王令心里咯噔一下,可想到自己今晚才刚刚大杀四方,底气很快又回来了。   “大哥你是不知道,今日宫宴那个户部左侍郎……”   “先等等。”王珪抬手打断他,将桌上的纸慢慢推了过去。   “顾司业傍晚让人送来的。”   王令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没了,“什么……东西?”   王珪神色异常平静。   “顾司业说,你最近交上去的好几篇课业,有两篇后半段明显敷衍。”   “其中一篇经义,最后三段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只换了三种说法。”   王令嘴角抽了一下。   王珪继续道:“另外一篇策论,前面还有些东西,后面一看便是为了赶字数。”   “顾司业原话是……”   王珪顿了一下。   “王令是不是觉得老夫年纪大了,看不出他在往文章里灌水?”   王令:“……”   王令嘴角狠狠抽了一下,这老头眼睛这么毒的吗?   他最近确实忙,先是蜂窝煤,后来善堂出事,又跟着刑部查永泰,再后来公开方子,整整一段时间每日回来都已经很晚了。   偏偏顾司业留的课业还是一篇没少。   有两次实在写不动,他确实稍微……重复了一点。   但那能叫灌水吗?   同一个观点,从三个角度反复论证,放前世论文里说不定还能叫结构严谨!   王令干咳一声。   “大哥,其实这件事可以解释。”   “顾司业已经替你解释过了。”   王珪淡淡道:“今晚把这两篇全部重写,剩下的过年这几日补上,收假前交给顾司业检查!”   王令猛地瞪大眼睛。   “今晚?!都这个时辰了!!”   “所以别耽误。”   王令彻底急了。   “大哥!我今日可是在御前替朝廷想了个能筹八十万两的法子!”   王珪看了他一眼,“银子进国库了吗?”   王令一僵,“还……还没。”   “那便只是想了个法子。”   “可陛下都夸我了!”   “顾司业没夸。”   王令:“……”   王珪把毛笔推到他面前。   “写吧。写不完,明日不许出门!”   王令低头看看毛笔,又看看两篇被顾司业用朱笔圈得密密麻麻的课业,整个人都蔫了。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宫中面对满朝文武,张口八十万两,闭口辽东军饷,怼得户部左侍郎面如土色,皇帝拍案,户部尚书追着他不让走。   结果一个时辰后,九尺高的王家二公子老老实实坐到书案前,摊开纸,拿起毛笔,开始重写课业。   王令盯着纸看了足足半天,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顾司业!”   “都快过年了啊——” 第127章 不妨直说   除夕日的京城,到处都透着浓浓的年味。   连下了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了,街头巷尾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爆竹声从天还没亮便时不时地响起。   各家门前贴着新换的门神和春联,街边卖糖人的、卖年画的、卖花灯的摊子挤得满满当当,不少平日被家里管得严的年轻公子也趁着过年出了门。   看灯的看灯,斗鸡的斗鸡,还有几个国子监的监生一早便约好了去城外赛马,甚至专门派人来王府问了一句王令去不去。   王令当然想去……可惜,他连王府大门都没摸到。   书房里,一张巨大的书案后面,王令顶着九尺高的身板坐得歪歪斜斜,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对着面前摊开的经义足足看了半刻钟。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大哥。”   坐在窗边看书的王珪没理他,王令又叫了一声。   “大哥,今天可是除夕!”   “我知道。”   “外面都放爆竹了。”   “我听到了。”   “别人都出去过年了。”   “所以呢?”   王令沉默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把笔往桌上一放。   “所以我为什么还在写课业?!”   “我昨晚才刚从宫里回来!刚替朝廷想了八十万两银子的办法!陛下都夸我了!户部尚书追着我不让我走!”   “结果别人除夕出去玩,我除夕还在改文章?”   王珪这才慢慢抬起头。   “那过几日顾司业若来取课业,你自己同他说。”   王令:“……”   他脑子里几乎立刻浮现出了顾文礼那张古板严肃的老脸,直接把后面所有抱怨堵了回去。   陆贞如坐在一旁,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起来。   王令憋了半天,最终只能重新拿起毛笔,嘴里小声嘀咕。   “人前显圣一时爽,回家补课火葬场……”   王珪眉头轻轻一挑。   “什么?”   “没什么!”   王令立刻低头。   好在除夕终究还是除夕,到了傍晚,王珪总算没真把他按在书房里过年。   王府今年少了王景谦与王夫人,确实比往年冷清了一些,可陆贞如还是早早让人把正堂布置得十分热闹。   红灯笼挂满廊下,厨房从下午便一直没停过火。   三个人吃完年夜饭,又守了大半夜,等到子时爆竹声彻底响成一片时,王令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年这个年过得实在有些奇怪。   过去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刚穿过来时,他还天天琢磨怎么少挨父亲几戒尺,怎么在国子监里混过去。   现在倒好,齐王进去了,父母去了福建,大哥成亲了……他自己不仅也要准备下场乡试,还莫名其妙酿出了茅台,弄出了蜂窝煤,前几日甚至连彩票都给朝廷抬出来了。   王令站在雪地里沉默半天,最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这一年,是真的能折腾!   ……   大年初二,王令原本以为总算能过两日清净日子。   结果王府刚刚用过早膳,门房便一路小跑着进了后院。   “大公子,夫人!户部罗尚书来了!”   正在对年礼册子的陆贞如动作顿时停住,王珪手里的茶盏也慢慢放了下来。   “户部尚书罗大人?”   “是!”门房显然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罗大人穿的是便服,只带了两个随从,如今已经在前厅候着。”   陆贞如下意识看向王珪,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王家与这位户部尚书向来只是同朝为官的泛泛之交,平日里连私下走动都极少,更别提今日可是大年初二!   大过年的,一个正二品的朝廷大员,不在家待客,也不去拜会内阁同僚,跑来礼部右侍郎家里干什么?   而且王景谦如今还在福建,家里只有他们几个晚辈。   不过王珪脑子转得极快,结合除夕宫宴上发生的事情,他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隐隐猜到了什么。   王珪立刻站起身,“先迎进来吧!”   不管怎么说,二品大员登门,王家绝对不能失了礼数。   陆贞如点了点头,也立刻让人重新换茶。   结果夫妻二人赶到正堂以后,才发现自己准备的礼数似乎有些多余。   罗尚书穿着一身寻常深色棉袍,连官帽都没戴,手里甚至还提着两包用油纸包着的御赐糕点。   这副打扮,哪里像个掌管天下钱粮的尚书,分明就像个串门走亲戚的隔壁邻居大爷!   见到王珪以后,他先笑着拱了拱手,“王公子这些时日身子可好些了?”   “劳尚书大人挂念,已经好了许多。”   王珪侧身请他坐下,陆贞如也让人上茶。   “尚书大人今日大驾光临,府中未曾提前准备,若有怠慢之处……”   “不怠慢!不怠慢!”罗尚书连连摆手,顺手便把那两包东西放到了桌上。   “宫里前日赏的糕点,老夫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正好带来给府上小辈尝尝。”   王珪看了一眼那两包御赐糕点,神色更加古怪,这礼明显像是随手拿的。   可接下来更奇怪,因为罗尚书坐下以后,连茶都没喝一口。   先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一眼回廊,最后甚至朝院子另一头望了望。   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来找王珪的。   陆贞如都看出不对了。   果然,片刻以后,罗尚书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那个……敢问王二公子今日可在府中?”   王珪:“……”   陆贞如:“……”   果然!   王珪神色有些古怪,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道:   “当然在,不过……呃,舍弟还没起,罗大人稍等片刻。”   罗尚书愣了一下,“还没起?”   “昨夜写课业写到很晚。”   “……”   罗尚书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能在宫宴上替户部想出八十万两银子办法的人,大年初一竟然还被按着写课业。   可仔细想想……他才十五岁,还是国子监监生,好像……又十分合理。   只是他今日既然都亲自上门来了,自然肯定不差这一会儿。   没过多久,王令终于被人从后院叫了过来。   大概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还有些乱,身上随便披了一件厚袍子。   那副九尺高的身板配上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怎么看都不像前日宫宴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大周少年英才。   “大哥,你找……”   王令刚迈进门,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罗尚书,脚步顿时停住。   “尚书大人?”   罗尚书眼睛却一下亮了。   “王贤侄!!!”   王令:“???”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罗尚书已经站起身,几步迎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王令粗壮的胳膊。   “贤侄啊,老夫今日可算见到你了!”   王令有些没睡醒,整个人都有些懵,尤其低头看着罗尚书抓着自己胳膊的两只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抽回来。   “尚书大人,您这是……”   “还叫什么尚书大人!”罗尚书笑得格外和蔼,“若是不嫌老夫托大,私下里唤老夫一声罗伯父便是!”   “你父亲景谦与老夫同朝为官多年,虽说一个在礼部、一个在户部,平日来往少些,可到底也是多年同僚。”   “况且你祖父王老大人在世时,老夫更是敬佩得很,说起来,咱们两家也不算外人!”   王令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好家伙,这关系拉的,再往前说一会儿,他都怀疑罗尚书能直接跟王家祖坟攀上亲戚。   “老夫前些年便常听你父亲说起你,早就知道王家二郎不同寻常!而且贤侄这副骨肉匀称、天庭饱满的模样,真是不凡呐!”   王令:“???”   他爹以前在外面说起自己,十句话里面怕是有九句都是“逆子”,罗尚书到底从哪里听出来的不同寻常?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快赶上罗尚书腰粗的胳膊和九尺的身材,心想您老人家这“骨肉匀称”的词是怎么夸出口的?   旁边陆贞如端着茶没有说话,王珪则终于没忍住,拿帕子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   “罗大人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 第128章 不是用来割韭菜的   这一声提醒总算让罗尚书老脸红了一下,他也知道自己方才最后那句多少有些过了。   可没办法,这两日户部一群人连年都快过不好了!   宫宴那晚皇帝金口一开,让户部年后试办义券,几乎从次日开始,户部几个真正管钱粮的官员脑子里便全是这东西。   最开始大家还觉得王令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两文钱一张,百姓自愿,定期开奖,设一大堆小奖,再让商号代售。   可真拿回去准备写章程以后,他们才发现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彩票怎么买?号码怎么定?头奖到底该有几个?奖银设多少最能让人心动,又不至于把筹来的银子全发出去?   还有最麻烦的,怎么防止有人一时上头,把一家人的口粮全拿来买义券?   这一桩桩全是以前没人做过的事情。   户部那群官员吵了整整两天,章程写了三版,越写问题越多。   最后罗尚书实在坐不住了,便主动上门来找王令这个提出者取取经。   “贤侄啊!”他重新拉着王令坐下,“老夫今日也不绕弯子了!”   “你宫宴上说的义券,两日时间,户部已经拟了七版!可越拟越觉得里面还有漏洞,老夫也越觉得你当晚定然还有不少东西没说!”   罗尚书说得一脸认真,王令却听得眼皮狂跳。   好家伙,他过年补课业,户部过年加班,大家都是牛马,谁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就知道这老头大年初二不可能真为了给自己送两包糕点。   王珪与陆贞如也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尤其看着堂堂户部尚书大年初二一早便跑到他们府上,找一个十五岁的国子监监生请教,两人的神情都多少有些复杂。   王令无奈地坐下来。   “卡在哪了?”   罗尚书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摞折好的纸。   “首先便是中奖,若只从所有卖出的义券里抽出几十张,中大奖的人太少,百姓买上一两次不中,后面未必还愿意继续买。”   “……可若中奖的人太多,户部又要拿出太多奖银,筹钱便没了意义。”   王令听到这里,反倒慢慢坐直了,这个问题倒确实抓到了彩票最核心的地方。   “所以不能只有大奖,还要有小奖!”   罗尚书立刻抬头,王令伸手把纸拉到自己面前。   “头奖可以高,高到让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可头奖又必须数量少!而真正让百姓愿意一直买的,反而是下面那些小奖。”   他说着拿起毛笔,在纸上随手画了起来。   “譬如每张义券除了流水编号,再印六个平码和一个特别号。开奖的时候,当众从号箱里抽六个平码,再抽一个特别号。”   “七个全对,拿头奖。少中一个,二等奖。再少一些,三等奖……”   “下面还可以设一百文、五十文、十文的小奖,甚至不一定全发银子,粮、布、炭都可以!”   罗尚书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如此一来,哪怕头奖一月只有一人,下面每期也会有许多人中奖!”   “正是。”王令点了点头。   “一个人中了千两,大家会羡慕。可邻居家老张真拿两文钱中回五十文,街口卖菜的妇人中了两尺布,这东西在普通百姓眼里才是真的!”   “所以中大奖让人惦记,小奖让人觉得自己也有机会。”罗尚书已经彻底听进去了,甚至很快便开始自己算。   “那头奖的机会是不是还能再低一些?比如平码再多设十几个,特别号也再多几种……这样国库便能多留些银子!”   他说到这里,竟然真的拿手指蘸了点茶水,开始在桌上算起来。   “若每月卖出五十万张,奖池压到两成……”   “等等!”王令忽然打断他。   罗尚书一愣,王令脸上原本还有些懒散的神情,此刻却已经慢慢收了起来。   “罗大人,这个钱不能这么算。”   罗尚书皱了皱眉,“为何?”   王令看着桌上的义券章程,沉默片刻才开口。   “因为这东西真弄不好,会害人!”   屋里一下安静了些,王珪也抬起头。   王令继续说道:“两文钱对很多人来说不多,可若真有人天天看着那个一千两,今日买十张,明日买五十张,后日把家里攒的银子全砸进去呢?甚至输了以后不甘心,再去借钱买呢?”   “义券本来是让百姓自己愿意拿一点闲钱出来帮朝廷赈灾、养边军,若最后却弄得有人卖房卖地、借钱押妻儿,只为了中那个头奖……”   王令摇了摇头,“那它就不是义券了,那是在设局敛财!”   罗尚书脸上的兴奋慢慢停了下来,王令却已经把方才那张纸翻到背面。   “所以这东西要办,第一条便得限购。各处售券必须登记姓名、籍贯。一人一日最多买多少张,必须写死,谁都不能破。”   “第二,禁止赊欠。卖券的商号不得赊,钱庄不得因为买义券专门给人放贷,义券本身也不能拿去抵押借钱。”   “手里有两文闲钱,买一张玩一玩可以。没钱,那就别买。”   罗尚书已经拿起笔开始记。   王令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奖银和朝廷真正拿走的钱,比例也得一开始便定死。”   “比如卖出去一百两,多少进入奖池,多少用于印券和各地商号脚钱,剩下多少真正进赈济与军饷,一文一文都写清楚。”   “而且每个月开奖以后,户部必须公开张榜。”   “这一期一共卖了多少张,收了多少银子,发出去多少奖银,多少送到辽东,多少拨到灾区,全部给百姓看!”   “最重要的是,户部得一直记住一件事,这东西不是用来让朝廷割百姓韭菜的!”   罗尚书没听懂最后几个字,“割……什么?”   王令干咳了一声。   “就是不能把百姓当傻子,一茬一茬往死里弄。”   “这东西最值钱的根本不是那张纸,是百姓相信朝廷没骗他。”   “今日说两文钱里面有一文用于赈灾,最后便必须真有一文去了灾区,否则只要出一次问题,以后哪怕朝廷拿着喇叭……”   王令声音猛地一顿,“咳……拿着锣鼓站在城门口敲一天,也没人信了!”   罗尚书没有在意他方才那个奇怪的词,只盯着纸看了很久。   实名、限购、不许借贷、固定奖池、每月公开账目……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好像都不算多复杂。   可合到一起以后,却正好把义券最危险的地方一层层堵住了。   他来之前想的,更多还是怎么多筹银子、怎么少发奖银,而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却先想到了百姓会不会因为这东西倾家荡产。   罗尚书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夫明白了,寓募于民,而不是诱民倾产!”   罗尚书看向王令的眼神彻底变了,宫宴那晚,他只觉得这少年脑子活,竟能从两文钱上想出一个足以替户部解决大难题的办法。   可到了今日,他才真正明白,王令最难得的不是会挣钱,而是知道有些钱怎么挣,有些钱绝不能挣。   这一套严密且环环相扣的逻辑,让罗尚书对这个平日里名声莽撞的少年彻底五体投地。   随后罗尚书慢慢站起身,对着王令极其认真地拱了拱手。   “今日老夫受教了!”   王令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   “罗大人您别这样! 您堂堂户部尚书,大年初二跑来喊我贤侄已经够吓人了,再给我行礼,回头让我爹知道,还不得以为我在京城又干了什么混账事,把二品大员都给打服了!”   罗尚书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事情问明白以后,他也没再久留,王家几人相送。   只是走到前院时,他脚步忽然停了下来,随后转头看了一眼身边随从,“你们先去外面等老夫。”   两名随从立刻退远,王珪眼神微微一动,罗尚书却已经朝王令招了招手。   “贤侄,你过来一下。”   王令有些奇怪,还是走了过去。   罗尚书这一次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没了笑意,他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老夫本不该多嘴,不过今日既然来了,便提醒你一句。”   “你老实告诉老夫,你是不是得罪过秦王殿下?” 第129章 先记在小本本上   王令心里猛地一跳,“秦王?没有啊,我连见都没见过他几次。”   王珪也缓缓抬起头。   罗尚书见他这样也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压低声音继续道。   “杜文清是老夫的副手,他这些日子在户部做过什么,老夫比旁人清楚。”   “年前那八十万两缺口,户部内部议了不止一次。宫宴那晚,杜文清突然拿八十万两问你,老夫起初只觉得他是见你风头太盛,临时起意……可后来回到户部,老夫越想越不对。”   “杜文清虽然喜欢争强,却不是个会在除夕宫宴上平白为难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蠢人,更何况……”   罗尚书顿了一下,“这半年,他与秦王府来往,比以前密切了许多!”   “老夫原先只当他是替自己谋条后路,可宫宴上……”罗尚书看了王令一眼,“秦王先在殿外夸你,杜文清随后便在殿内拿国用压你。”   “一前一后,未免太巧!”   王令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罗尚书没有继续往深了说。   这种事情没有证据,说得太多反而不妥,他只是重新拍了拍王令的胳膊。   “你这半年名声起得太快,有人想拉你,自然也会有人想毁你,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便重新恢复了平日那副沉稳模样,直接带人离开王府。   ……   片刻以后,身后传来王珪的声音。   “去书房!”   两人道书房后,书房门很快关严。   王珪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书案后,抽出一张很大的白纸铺开。   王令坐在旁边,看着大哥提起笔。   纸上很快多出几个名字,炭行、赵司衡、秦王、杜文清……   王令原本还有些随意的神情,也慢慢认真下来。   王珪用笔尖点了一下最下面几家炭行。   “最开始,我们知道的只是京城几家大炭行背后都有官员,后来才知道,真正替他们在顺天府和货场上打点的人是赵司衡。”   “赵司衡再往上,我这两日从父亲旧友那边隐约打探到,好像是和秦王府长史谢惟中有些许来往。”   “如今又多了一个杜文清。”   王珪抬头看向弟弟,“你觉得这几个人有什么不同?”   王令盯着纸看了一会儿。   “赵司衡管市廛货场,能动商户;杜文清在户部,能碰钱粮;谢惟中替秦王府在外面串线。”   “对!”王珪重新落笔,在几个人名之间缓缓连出几条线。   “而杜文清若真与秦王府关系密切,那便说明秦王这些年布的局,远远不只一门冬炭生意。”   “一个顺天府同知,能影响京城商路、货场。”   “一个户部左侍郎,能够接触盐课、漕粮、税银、军饷。”   “前一个是钱袋子。”   “后一个……”王珪手里的笔在“户部”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则是管钱袋子的手!”   王令慢慢坐直了,如果真只是某个皇子偷偷养几家商号,那其实没什么稀奇。   可如果从京城炭行,到顺天府,再到户部……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张网,显然不是一两年织起来的。   王珪继续道:“你公开蜂窝煤方子,真正砸掉的也许不只是几家炭行的生意,你砸的是秦王经营多年的一条财路。”   “所以赵司衡前些日子突然停手,不是他怕了你,而是秦王让他停,怕牵扯出更多东西,所以也才会出现宫宴上的事情。”   随后,王珪的笔尖又落到杜文清三个字上。   “而杜文清若只是单纯投靠秦王,自然没什么奇怪。可他如今已经是户部左侍郎,再往前一步是什么?”   王令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户部尚书!”   “不错。”王珪轻轻点头,“你也看到了,罗尚书年纪已经不小了!”   “未必今年便退,可到了他这个年纪,转任、致仕,随时都有可能,杜文清本就是最有资格接这个位置的几个人之一,若他再有秦王替他在后面推一把……”   后面的话王珪没说,王令却已经明白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王令忽然一屁-股靠回椅背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就想卖个酒,搓个煤球!前脚刚把齐王折腾进宗人府,后脚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秦王?”   “而且这个看着还比前面那个更老……呃,阴多了!我招谁惹谁了?”   他本来想说老阴比,结果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王珪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刚准备安慰两句。   结果上一刻还在抱怨的王令忽然坐直了身体,那张脸上的烦躁眨眼便没了。   九尺高的身子微微往前一倾,眼神都跟着变了。   “大哥!”   王珪看着弟弟这一瞬间的变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十分熟悉的不祥预感。   果然,王令压低声音,忽然幽幽开口。   “既然他这么闲……咱们想个办法,把他也送进宗人府,正好跟齐王作伴怎么样?”   王珪:“……”   他沉默了足足几个呼吸,最后才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你能不能别每次发现一个敌人,第一反应便是把人弄死或者弄进宗人府?”   “那不然呢?”王令一脸理所当然,“留着过年?”   “……”   王珪揉了揉眉心,强忍住想揍面前弟弟一顿的冲动,还是耐心开口道:   “齐王能倒,不是因为我们想让他倒,他便倒了,而是刘敬宗旧案、刺杀、宫药、军药、仓库、贵妃……每一条证据碰到一起,才让陛下不得不处置。”   “秦王不同,他是现今诸皇子中年长者之一,在朝多年,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赵司衡出事以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停手。”   “这说明这个人最麻烦的地方不是狠……而是忍得住。”   王珪看着弟弟,也带上几分教导的口吻:   “对付这种人,最忌讳你觉得他有问题,便先冲上去找他的错。”   “你越急,他越容易等到你自己犯错。”   王令听到这里,脸上的玩笑也慢慢收了起来。   “大哥的意思是,先别动?”   “对。”王珪将纸折了起来,“记住这些名字,然后等着!”   “一个人布局越大,留下的痕迹便越多,只要做过,便总有露出来的一天。”   王令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最终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   “哦!”   这一声答得异常乖巧,王珪却一点没有因此放心。   自己这个弟弟嘴上答应得越快,有时候越说明心里已经开始想别的了。   果然,王令低下头以后,脑子里已经默默把几个人名重新过了一遍。   不动就不动,反正老子现在也没证据。   先记在小本本上,以后真让他逮到什么……再一起狠狠清算! 第130章 辽东急报!   这个年剩下的几日,王令倒是真老实了不少。   没拆谁家的门,没跟谁打架,甚至连张英喊他出去玩,都只去了两回。   剩下的时间,几乎全耗在顾文礼留下的课业上。   一直到国子监重新开课的前一日,最后一篇策论终于写完,也终于在穿越后还完整体验了一遍收假前恶补作业的紧张刺-激感。   王令将毛笔往笔架上一放,整个人直接往椅背上一瘫。   “没了!终于没了!”   旁边的王珪抬手将课业翻了翻,确认不是又在后面换着说法灌水,这才点了点头。   下午,王令终究没让顾司业亲自上门,被大哥赶去顾府上亲自交课业。   顾文礼坐在书房里,从第一篇一直看到最后一篇。   刚开始脸色还十分严肃,可越往后看,眉头却渐渐松了下来。   尤其最后几篇策论,不只是文字比过去稳了不少,对民生、商贾、钱粮的看法也越来越有自己的东西,这已经不是单纯把圣贤书背熟便能写出来的。   顾文礼放下最后一张纸,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王令。   这个学生,当初刚进国子监的时候,他是真的担心到头疼。   九尺高,脾气大,听说还会把夫子挂树上……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也会被挂树上,可想到王景谦和自己的情分,最终还是咬咬牙答应了。   后来一首《石灰吟》,他才第一次生出惜才之心,总觉得这么好的诗才,若是因为性子莽撞最后长歪了,实在可惜。   所以他才一篇又一篇给王令加课业,想把这棵歪脖子树硬掰回来。   可掰着掰着……顾文礼自己都没发现,他对这个学生的期望已经越来越高。   从最开始觉得能中个举,便算对得起这份才气……再后来觉得进士也未尝不可。   如今就连户部束手无策的钱粮难题,这小子竟然也能给出一个让满朝都认真讨论的法子。   顾文礼盯着王令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甚至第一次冒出了一个以前从来不敢想的念头。   若真好好磨上十年二十年……这小子将来入阁呢?   再往后……   顾文礼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会不会……官至一朝首辅?   想到这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太远,可偏偏越想,眼神越亮。   王令坐在对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老师?”   顾文礼没说话,王令更加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眼神他实在太熟悉了。   果然,下一刻,顾文礼终于缓缓开口。   “今年便是乡试之年了。”   王令心里咯噔一下,“学生知道!”   顾文礼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从明日开始,经义每日再加一篇。”   王令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策论三日一篇,另外每十日老夫亲自出一道时务策。”   “你如今缺的已经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如何在有限时间内把东西写稳。”   “书法也不能落下,从下个月开始……”   王令已经听不见后面了。   他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才把过年的债还完,新的债已经来了,而且翻倍!   王令嘴唇动了半天,“老师……”   “嗯?”   “学生忽然觉得,乡试其实晚两年参加也不是不行。”   顾文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   “学生一定努力!”   ……   也就在王令开始为自己接下来一整年的悲惨生活默哀时。   京城北门外,风雪正急。   城门处的士卒缩着脖子站在垛口下,正准备换值,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急报——”   一匹快马几乎是从风雪里冲出来的,马口全是白沫,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马背上的驿卒更是伏在马上,背后插着象征十万火急的红旗。   守城校尉脸色瞬间变了。   “辽东急报!开道!”   城门口的人群慌忙向两边散开。   可那匹马才刚刚冲进城门,前蹄便猛地一软,连人带马重重摔进雪里。   几名士卒赶紧冲上去。   驿卒满脸冻伤,嘴唇已经青得吓人,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军报。   “送……送兵部……”   “女真诸部……”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挤出后面几个字。   “破边了!” 第131章 立刻发行   ……   辽东军报入京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京城便像是突然被人从年节的热闹里狠狠惊醒了。   宫门大开,原本还在休沐的六部重臣、都察院御史、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相关官员全部奉诏入宫。   连几位已经多年不怎么参加常朝的老臣,都被临时叫进了奉天殿。   新年刚过,许多官员身上甚至还穿着新裁的冬袍,可大殿里却没有半点年节气氛。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下方兵部右侍郎手里捧着那封已经被血水浸透一角的军报,声音越来越低。   “……腊月二十七夜,女真赫图、乌延、苏克三部合兵,自北河口突然南下。”   “辽东大雪,烽燧传讯受阻,女真人又趁夜绕过黑山堡,先破宁远外堡,随后截断东石驿道,我军猝不及防……”   “至腊月二十九,共失三处城堡,战死一万七百余人,失踪三千余人,伤者……近两万!”   殿中死一般安静。   几名武将脸色一下变了,这已经不是寻常边患……这是大败!   可兵部右侍郎停顿片刻,脸色却愈发难看。   “更麻烦的是……去年辽东军药旧案以后,朝廷清查了数处军仓与药行,原本便有大批旧药被封存销毁。”   “新一批药材虽然已经从山东、北直隶调运,可因冬雪封路,至今只到了不到四成。”   “此次大败以后,前线伤兵骤增,金疮药、退热药、御寒棉布全部不足。”   “军报所言……”兵部右侍郎喉头滚动了一下。   “过去数日,重伤者中已有大批并非死于刀箭,而是死于高热、冻伤与伤口溃烂。”   “部分营寨……十人伤,能熬过来的不足三四!”   砰!皇帝手里的奏折狠狠砸在御案上。   “混账!!!”   大殿所有人瞬间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   “朕去年便让户部、兵部补齐辽东军药,你们就是这么补的?!”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同时跪下。   “臣有罪!”   可两人心里也苦,去年齐王军药案掀出来以后,辽东一整条旧有供应链几乎被查了一遍。   该抓的抓,该换的换,问题当然查出来不少。   可旧人一下去,新人接手也需要时间。   再加上今年北地灾情,几条驿路被雪封住,原本计划年前送到辽东的那批药材足足晚了半个月。   偏偏女真人就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突然南下!   户部尚书罗大人跪在地上,额角已经冒汗。   “陛下,如今追究此前失职固然要紧,可辽东前线更不能再等!”   “臣请立刻从京仓拨银五十万两,沿途高价征买金疮药、棉布与烈酒,走急递先送辽东!”   “另从山东、北直隶沿线官仓调粮,不必等全部集中,分路直接送往辽东!”   兵部尚书也紧跟着开口,“臣请调蓟州两营北上,同时命辽东都司收缩外堡,先稳住沈阳、广宁一线!”   两人话音刚落,另一侧便有老臣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不可贸然再战!女真此次来势汹汹,而且如今突然合兵,背后必有所图!”   “朝廷今年本就遭灾,若此时再仓促调大军北上,军饷、粮草皆是无底洞。”   “臣请先遣使问明缘由!若能议和,哪怕暂时多开几处边市,也胜过继续死人!”   话音落下,武将那边立刻有人怒了。   “放你娘的屁!”一名老将军直接站了出来。   “人家都打进来三座城了,你还问缘由?”   “今天问缘由,明日是不是还得问问女真人刀砍到你脖子上累不累?!”   “辽东若退,后面便是整个北直隶!你拿什么和?拿城池和吗?!”   大殿里瞬间吵成一团。   可很快,另一种声音也冒了出来。   “此次辽东大败,军药断绝、将领调换,本就是去年齐王案之后留下的乱局!”   一名御史皱着眉站出来。   “臣绝非替齐王翻案!”   “但当初清查齐王一系军需旧案时,牵连辽东转运官、军仓官员多达数十人,随后数名边将又因与旧人来往过密被调换。”   “查贪腐自然无错!可一口气将旧人全部换尽,新任之人仓促接手,军需补给至今不顺,这难道不是事实?”   这句话明显比直接说“不该查齐王”聪明得多。   不少官员也下意识皱起眉,毕竟当时军药案查得太大,辽东确实经历过一轮不小的换血。   那御史见有人动摇,继续道:   “尤其王景谦当初查案时,只知一味深挖旧账,却未曾考虑辽东军需一旦全部换人,短时间内该如何衔接。”   “如今出了乱子,臣以为朝廷也该……”   “够了!”一声怒喝忽然从文臣队列前方响起。   开口的不是王家故旧,反而是户部尚书罗大人。   罗尚书猛地回过头,脸色极其难看。   “你的意思是,因为抓了贪军饷、偷军药的人,所以今日打了败仗,反倒该怪查案之人?!”   那御史皱眉。   “罗大人,下官只是说更换太急……”   “那若不换呢?!”罗尚书直接打断他,“继续让那群人拿霉药、劣药送去边关?继续让他们一层一层吃军饷?”   “今日前线缺药,是新药没有及时送到!那就想办法送!而不是站在这里替那些已经查实的蛀虫喊冤!”   罗尚书说完,再也没搭理他,直接朝皇帝重新行了一礼。   “陛下!辽东如今最缺的无非两样——银子,粮药!”   “有银子,便能就近买药、买粮、买棉衣。有粮药,前面的兵才能继续守!”   “臣没有本事站在奉天殿里吵两句,便让女真人自己退回去。”   “但臣是户部尚书!臣能做的,便是想办法把银子送到前线!”   说到这里,罗尚书停顿了一下, 随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所以臣请陛下允准!原定年后试办的皇家赈灾义券,不再等户部慢慢试行。”   “立刻发行!”   这句话落下,大殿中瞬间安静了一下。   随后,一道人影立刻站了出来。   “臣反对!” 第132章 特别督办   正是户部左侍郎杜文清。   罗尚书回过头,眼神顿时冷了几分。   杜文清却像没有看见一样,直接朝御前拱手。   “陛下,辽东大败,举国震动,这种时候,朝廷最该做的是稳定民心、调兵遣将,而不是借着国难发行什么义券!”   “此物说到底,不还是以小博大的投机之法?”   “宫宴那日,不过是年节席间议论,陛下也只是说可以试办。”   “如今章程尚未完全厘清,京师百姓是否接受也无人知道,若在此时仓促发行,百姓只会觉得朝廷国库已经空到需要靠这种法子敛财!”   “届时辽东未救,民心先乱,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番话确实不全是强词夺理,至少表面上听着很有道理,所以杜文清说完以后,立刻便有几名官员点头。   罗尚书脸色却越来越冷,因为他很清楚,杜文清真正怕的根本不是民心。   宫宴那日,这个法子就是杜文清逼着王令想出来的。   若真觉得义券荒唐,当时也就罢了。   可如今户部章程已经拟了大半,限购怎么限,账目怎么公开,奖池比例怎么定……连各处代售点都已经有了初步名单。   真正缺的,只是皇帝一句什么时候开始!   而杜文清如今突然跳出来,原因再简单不过,这件事一旦成功,最大功劳是谁的?   提出法子的王令自然有一份,可真正落到户部执行以后,第一功臣必然是他这个户部尚书!   尤其如今辽东危急,如果义券真能在最缺银子的时候给户部弄来几十万两,哪怕只是十万、二十万,他这个尚书的位置短时间内都没人动得了。   杜文清身为左侍郎,熬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再往前走一步?   更何况……罗尚书想起了大年初二那日自己对王令说过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秦王!从宫宴上杜文清突然为难王令开始,这件事便未必只是户部内部之争。   罗尚书还没开口,杜文清已经继续道:   “更何况,所谓义券从头到尾都是王令一名黄口少年临时所想!他懂多少户部钱粮?”   “又知不知道一旦牵扯天下州府、商号、钱庄,稍有一处出了乱子,会引出多大的麻烦?”   “国家危难在前,岂能把国用寄托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异想天开上!”   罗尚书终于被气笑了。   “杜文清!宫宴上拿八十万两难题逼着王令回答的是你!如今王令真给户部想出一条路,跳出来说他黄口小儿的还是你!”   “怎么?天底下的道理,全得顺着你的嘴长?!”   杜文清脸色微微一变。   “罗大人,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少放屁!”罗尚书这一次连官场体面都懒得给了。   “辽东死人了!”   “现在军报上明明白白写着,伤兵缺药,士卒缺棉衣!”   “你若有更好的法子,今日便拿出来!”   “户部库里现在就差银子,你能一个月给老夫变银子来,老夫立刻闭嘴!可你若没有……”   罗尚书猛地一甩袖子,“那便别在这里吵!”   “边关战败,大周的脊梁还没断!”   “辽东缺钱,咱们便筹钱!缺药,便买药!缺粮,便送粮!”   “女真人打进来,前线将士还在拿命顶着!朝廷若连银子都不敢想办法筹,还谈什么守国?!”   大殿彻底安静了下来,就连方才主张议和的几名官员,也一时没有说话。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这一幕,脸上的疲惫愈发明显。   过去这一年,先是齐王出事,再是北地灾情,如今辽东又突然大败……储位也至今未定。   齐王虽然跋扈愚蠢,甚至敢动不该动的东西,可至少过去每次提到边关军务时,还知道大周不能一退再退。   可如今剩下几个儿子,有的太小,有的只知道守成,有的……皇帝目光从秦王所在的位置轻轻扫过。   秦王此刻依旧低着头,从争论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稳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可不知道为什么,皇帝看着这种“稳”,心里反而愈发烦躁。   国家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要的不是人人都不犯错,而是得有人能办事!   皇帝沉默许久,终于抬起手。   “都别吵了!”   满殿声音瞬间停下。   “义券既然原本便已经准许试办,如今辽东缺饷,便没必要再拖!”   杜文清脸色微微一变。   皇帝却根本没看他。   “户部三日内定完章程,先在京师发行!”   “头一期所得银钱,除奖银、印制、代售脚钱以外,其余七成送辽东,三成用于北地赈灾!每一笔银子,全给朕张榜公开!”   “若有人敢借义券之名强买强卖,或者摊派到百姓头上……”   皇帝眼神猛地冷了下来。   “朕先砍了他!”   罗尚书脸上终于露出喜色。   “臣遵旨!”   可皇帝却没有立刻结束,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义券毕竟是新东西,户部的人懂钱粮,却没人真正玩过。   而提出这东西的人……皇帝脑子里很快浮现出宫宴那晚那个九尺高的少年,还有罗爱卿前几日汇报上来的王令关于义券的各项补充。   片刻以后,皇帝忽然看向一旁内侍。   “传旨!国子监监生王令,义券之法既为其所献,便由他任义券特别督办。”   “无品无秩,不入户部官籍,只负责协助户部核定玩法、开奖与限购之法,若发现章程有弊,可直接奏报!”   罗尚书眼睛一下亮了,杜文清的脸却彻底僵住。   而此刻,王令正坐在顾文礼面前,看着自己刚刚又多出来的两篇策论,一脸生无可恋。   只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还在担心顾司业给他加课,今日皇帝已经亲手又给他加了一份差事。 第133章 我能不去吗?   顾府书房里,王令还在为自己接下来的悲惨日子默哀。   顾文礼已经重新拿起了他刚交上来的课业,甚至还在其中一篇策论旁边圈了两笔。   “另外,你经义如今虽然已经能写稳,可破题还是太急。尤其这一篇,前面三段尚可,到了后面又开始贪多,什么都想往里面塞,最后反倒失了主次……”   王令坐在对面,整个人已经彻底麻了,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可就在顾文礼还准备继续往下说时,书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顾府老管家的声音便在门外响了起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   顾文礼手里的笔猛地停住,王令也愣了一下。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外面又传来一道尖细而急促的催促声。   “王二公子可在府中?陛下口谕,耽误不得!”   王令:“???”   找自己的?   顾文礼也明显没想到宫里的人会直接找到他府上,立即起身往外走。   两人才刚出书房,便看见一名宫中内侍正快步穿过院子,身后竟还跟着数名五城兵马司的官兵。   那内侍一看见王令,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   “王二公子!可算找到您了!”   王令听得更加迷糊,“公公找我做什么?”   “奴婢先去了王府,王大公子说您来顾府交课业了,这才又一路找过来。”   内侍说着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   “王令接旨!”   王令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可圣旨都到眼前了,他也只能老老实实跪下。   顾府上下也很快跪了一片。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国子监监生王令,献皇家赈灾义券之法,于国用有益。今命其任义券特别督办,无品无秩,不入户部官籍,协助户部厘定义券章程、开奖、限购、代售诸事。”   “若有章程不当、执行有弊,可直奏御前……协助户部内完成初拟,京师即刻发行,不得有误!”   “钦此!”   院子里安静得厉害。   顾文礼还保持着跪拜姿势,脸上的神情已经明显变了。   无品无秩不算什么,可后面那句可直奏御前,分量便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十五岁的国子监监生,连举人都还不是,竟然直接被皇帝塞进户部办差,而且还是眼下整个朝廷最要紧的义券之事!   顾文礼心里一时间又惊又喜,紧接着便忍不住想起了今日早上自己刚刚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难不成……自己还真有机会,亲手教出一个未来能够入阁拜相的学生?   可旁边王令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难看。   等内侍念完最后一个字,他不但没有第一时间接旨谢恩,反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公公……”   内侍一愣,“王二公子?”   王令迟疑了一下。   “我能不去吗?”   “……”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内侍手里的圣旨都差点抖了一下,他在宫里传了这么多年旨,升官的、赏银的、封爵的……各种反应都见过。   有人激动得哭,有人跪着连喊几遍万岁,还有人明明心里高兴得恨不得蹦起来,脸上却偏偏得装出一副宠辱不惊。   可面对皇帝亲自点名办差,张嘴第一句问“能不能不去”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顾文礼也猛地转头看向王令。   王令却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前两日大哥才刚刚把秦王、赵司衡、谢惟中和杜文清几个人连成一条线,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先别乱动。对付秦王这种能忍的老狐狸,最好的办法就是等。   结果这才过去几天?皇帝转头便把自己直接塞进户部去了!   而户部左侍郎是谁?杜文清!   这和前脚刚知道人家准备给自己挖坑,后脚自己扛着锄头主动上门有什么区别?   不干!坚决不能干!   更何况王令前世虽然没有正儿八经上过什么班,可读书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各种临时抓壮丁的事情,凡是名字前面带“临时”“专项”“特别”的活,多半都不是好活。   事情急,责任大,而且出问题第一个找你!   最关键的是……   王令重新理了一遍刚才这位内侍说的话,无品无秩!不入户部官籍!   听听!连编制都不给!   这不就是白嫖吗?!   想让老子当牛马,多少也先给个品级吧!   想到这里,王令脸上的神情愈发诚恳。   “公公,不是小子不愿替陛下办差,实在是……”   他一转头,疯狂朝顾文礼使眼色。   “我老师刚刚才给我定了今年乡试的课业!”   “每日经义,三日一篇策论,每十日还有时务策,前面的课业算下来都还欠着几十篇!学生……读书要紧啊!”   王令说到最后,眼睛都快抽筋了。   老师!快!   拿国子监规矩压我!往死里压!   最好现在便告诉公公,乡试在即,学生不得擅离课业!   顾文礼自然看懂了他的眼神。   随后……   “放屁!”   一声怒喝直接在院中炸开。   王令整个人都懵了。   顾文礼胡子都气得抖了一下。   “课业什么时候不能写?!”   “陛下亲自点你办差,户部又有急务,你拿几篇经义当挡箭牌?老夫平日教你的东西,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令眼睛瞬间瞪大。   不是!老师,您平时不是这样的啊!   以前我但凡说要出去办点别的事,您恨不得拿根绳把我绑在国子监!   结果顾文礼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一甩袖子。   “从今日起,义券之事办完以前,每日经义暂停,策论也免了!”   王令整个人都僵住了。   免了?顾文礼竟然主动给他免课业?!   若是放在平时,王令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张圣旨,他反而更加不安了。   顾文礼已经一把将圣旨塞进他手里。   “接旨!然后立刻给老夫滚去户部!”   王令嘴唇动了动。   “老师……”   顾文礼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今日若敢抗旨不去,以后也别说是老夫的学生!”   “……”   王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看了看一脸大义凛然的顾司业。   最后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   “学生……遵旨!” 第134章 这是您的值房   ……   半个时辰后,户部。   王令一路上都还在琢磨等会儿见到杜文清以后该怎么防着这老东西,可真正进了户部,他才发现情况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往日里六部衙门虽然忙,却也不至于乱。   可今日户部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在快步来回,院中不断有人抱着账册、文书奔走,几名主事甚至一边走一边核对数字。   王令才刚亮明身份,便立即有人将他带到后面的值房。   门一推开,屋里一股浓重的墨味与淡淡的血腥气一起扑了出来。   王令脚步顿了一下。   罗尚书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身上的官袍还没来得及换,眼里全是血丝。   桌上堆满了军报、户部拨款条目和兵部送来的伤亡名册,其中最上面一份军报的边角已经被血染成暗褐色。   “贤侄你来了!”   罗尚书看见王令,几步便迎了上来。   王令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推脱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罗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罗尚书脸上的最后一点勉强笑意彻底没了。   “辽东……败了!”   只有四个字,王令整个人却瞬间安静下来。   罗尚书没有解释太多,只直接将桌上一封军报推到他面前。   “腊月二十七,女真三部合兵南下,三处外堡失守……战死一万七百余,失踪三千余,伤者近两万!”   王令袖中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罗尚书又拿起旁边一册,“真正麻烦的是这些。”   王令低下头,那是从兵部刚送过来的伤兵简册。   纸上的字并不大,一行一个名字,年龄、籍贯、所属营伍、伤势,最后是结果。   刀伤,高热,不治;腿骨折断,冻伤,不治;箭伤,伤口溃烂,不治。   冻毙,高热,溃烂……王令原本还在翻页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这些词写在纸上都很轻,轻得不过几个墨点,可他知道每一个“不治”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前世学历史时,看过太多关于战争的描写, 一场战役死多少人,某一年伤亡多少万,那些数字背得滚瓜烂熟,考试时甚至还要专门记住是哪一年、哪一月。   可真正落到眼前以后,他才忽然发现……史书上一句“死伤数万”,真的太轻了!   不知为何,他眼前突然浮现出不少前世经常在新闻里看过那些守在雪山、荒漠、边境线上的年轻面孔。   有人二十出头,有人刚当父亲,有人牺牲以后,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张穿军装的照片,以及父母多年不愿收起来的一套旧衣服。   那时候隔着屏幕,他也会难受,也会敬佩,可终究隔着太远……直到今日,这些带着血的军报就摆在自己手底下。   王令低头看着册子中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名字。   李顺,十九岁,辽阳卫军户,左肩箭伤,高热三日,不治。   十九岁……比自己这具身体也只大四岁。   罗尚书站在旁边,嗓子也因为忙碌有些干涸沙哑。   “如今前线不是只缺兵……缺药,缺棉衣,缺粮,什么都缺!”   “去年军药旧案以后,该封的药封了,该抓的人抓了,新药却因为大雪堵在路上。如今伤兵一下多了近两万,前线军仓根本撑不住!”   他说着忽然死死抓住王令的手臂。   “贤侄!”   这一回,罗尚书声音里已经没有半点大年初二上门时的玩笑。   “老夫知道这差事不好办!义券仓促发行,也必定会有一堆麻烦!”   “可现在辽东每天都在死人!国库不是一文钱没有,可今年北地赈灾、漕粮补缺、军需调拨,到处都要银子……五十万、八十万两放在平时可以慢慢挪,可如今前线等不起!”   罗尚书眼睛已经红了。   “你能不能帮老夫一次?不是帮户部,而是帮前面那些还活着的人!”   王令没说话,手里的伤亡名册却不知不觉已经被他握紧了一些。   他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了不久前自己站在雪地里说过的那句话——但愿苍生俱饱暖。   当时他说的是那些买不起木炭的百姓,可苍生……又哪里只是京城城外那几个人?   这些大冬天守在辽东城墙上,拿命替后面无数人挡住女真人的兵,同样也是苍生。   王令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本一路上想好的那些“不干”“不去”“防着杜文清”的念头,一点点淡了。   秦王想做什么,以后可以查。杜文清想给自己挖坑,也可以慢慢算。   可人命等不了。   尤其那些本来只是中了一箭、挨了一刀,明明还有机会活下来,却因为没药、没棉衣、没钱采购物资,最后硬生生死在军营里的兵……   王令低头又看了一眼名册,随后抬起头。   “罗大人。”   罗尚书一愣。   王令已经将那本名册重新放回桌上,又伸手把自己宽大的儒衫袖口往上狠狠一挽。   九尺高的身躯站在昏暗的值房里,几乎将后面半片烛光都挡住。   “这活儿,我-干了!”   罗尚书眼睛猛地一亮。   王令却咧了咧嘴。   “不过先说好,既然让我-干,户部就别拿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束我手脚。”   “我要人,得给人。我要账,便得给账。该找商号便找商号,该张榜便张榜。”   “这几日内,咱们先把第一批义券卖出去!”   王令停了一下,眼神重新落回桌上那封染血军报。   “先让第一批银子,尽快进国库!”   罗尚书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好!”   ……   然而一刻钟后。   王令方才被那封军报激起来的满腔热血,已经差不多凉了一半。   他站在户部西北角,看着眼前那间破破烂烂的旧库房,足足沉默了好几息。   此刻,冷风从窗缝里呼呼往里灌,屋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漏过水,角落墙皮都已经掉了一大片。   门上刚刚挂起一块新牌子,“义券督办处。”   屋里坐着四个人。一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老主事,一个腿脚明显不太利索的书吏,还有两个看着便一脸老实、仿佛被谁随手塞过来凑数的年轻小吏。   王令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旁边带路的户部小吏明显有些尴尬。   “王……王督办,这里便是您的值房。” 第135章 你这是做什么   王令慢慢转过头。   “人呢?”   小吏指了指里面。   “都……都在了。”   王令:“……”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都关不严的窗户。   妈的!罗老头方才抓着自己的胳膊,眼睛红得跟要哭一样,自己一热血便答应了,结果转头就给老子安排这地方?   这人办事儿不地道啊!   屋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主事大概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慢慢站起身。   “王二公子莫要误会罗尚书。”   王令转头看向他。   老人苦笑一声,“罗大人今日忙着京仓拨银和辽东转运已经脚不沾地,督办处挂在哪里、安排哪些书吏,并非他亲自经手,户部各司人手调配,如今是杜侍郎负责。”   王令眼皮顿时跳了一下,“杜文清?”   “正是。”   王令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妈的,自己就知道!   前几日才刚和大哥商量完,结果这还没开始办事呢,便立马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   老人见他脸色不对,赶紧又劝了一句。   老人见他脸色不对,赶紧又劝了一句。   “王公子年轻气盛,不过老夫还是多一句嘴。六部衙门里,人手、值房这些事情看着小,可真进了衙门,总少不了这些弯弯绕绕。”   “老夫还有两个月便致仕了,这些年也算看得多了。今日被调来这里的几个人,说白了……过去在各司多少都有些不受上官待见。”   老人说着,看了一眼另外三人。   “若真为了这点事情直接闹起来,反倒容易让人抓住话头,说公子仗着圣眷,在户部横冲直撞。”   王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   “老大人放心,我晓得了。”   老人明显松了口气,“公子明白便好。”   “不过……”王令活动了一下肩膀,“我的意思是,你们被人发配习惯了,我可没有!”   老人:“……”   王令已经转身往外走。   “劳烦几位把牌子摘下来!桌子也收拾收拾准备搬走!”   四个人同时愣住,“搬……搬去哪?”   王令头也不回。   “找杜大人!”   ……   户部左侍郎值房。   杜文清刚刚从宫里回来没多久,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得连外袍都不用穿。   这会儿他听说王令在门外禀见,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过来一般。   待王令大步走进来后,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和煦笑容,甚至主动放下茶盏招呼道:   “王二公子,陛下既然让你来户部督办义券,本官自然会全力配合。”   “这义券之法本就是公子所献,如今又由你亲自来盯,想必许多事情都能事半功倍。”   他说着甚至亲手指了指旁边椅子。   “王二公子坐,今后若有什么为难之处,也尽管来找本官,户部上下能配合的,本官绝不会推诿!”   王令却没坐,只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笑得格外和气的脸,心里反倒越发确定,方才那间破库房绝不是下面的人一时糊涂。   “杜大人,西北角那间漏风的库房,是你给我安排的?”   “库房?”   杜文清微微皱眉,像是真的第一次听说。   “罗尚书只是吩咐本官尽快给督办处腾出值房,本官今日刚从宫里回来,手底下事情又多,具体安排在哪一处,应当是下面的人经手。”   他说到这里,还十分关切地看了王令一眼。   “怎么?可是那地方有什么不妥?”   王令差点听笑了,这老东西!装得还挺像!   “地方先不说,那四个人,也是杜大人给我安排的?”   杜文清这一次倒没有否认,只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户部实在缺人,这一点王公子进来时应该也看见了。辽东军情一到,各司都在连夜核账,漕粮、军饷、转运,哪一处都缺不得人。”   “这样吧,本官等会儿亲自问问。若真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妥,明日本官再替你重新调换几个人。”   明日?王令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陛下只给户部几日时间厘定章程,随后便要在京师发行义券。   今日值房不合适,先将就一天;明日再调人,又耽误一天。等自己真正把督办处架起来,时间怕是已经过去大半。   真是好一个经典软刀子!   不拦你,不骂你,甚至笑呵呵地告诉你一定帮忙。可真办事的时候,不是人手紧,便是值房没腾出来,再不然便是下面人办错了。   到最后事情没办成,跟他杜文清有什么关系?圣旨又不是下给他的!   不过,王令看着杜文清,忽然点了点头。   “行,我明白了!”   杜文清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意外,这么容易便认了?果然还是十五岁的少年。   在外面能写诗,能做蜂窝煤,也能仗着一身蛮力横冲直撞,可六部衙门与外面终究不同。   真正能把人折腾得寸步难行的,从来不是摆到明面上的刀,而是这些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小事。   杜文清心里松了几分,重新端起茶盏,语气也愈发温和。   “王公子能明白户部如今的难处便好,你也放心,明日等各司稍微腾出些人手,本官一定……”   “不用了。”王令开口打断他。   杜文清一愣。   王令却已经转过身,只随意摆了摆手。   “杜大人继续忙,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人便直接走了。   杜文清盯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高大背影,嘴角终于慢慢勾了起来。   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人,受了点气,转身便走。   他倒也不怕王令回头去找罗尚书告状,值房是下面人腾的,人手确实紧张,哪怕闹到御前,他也不过一句“下官督管不严”,最多训斥几名书吏便能过去。   可义券若是办不好,那便完全不同了,过几日陛下亲自问起,他倒想看看,这位宫宴上把自己顶得哑口无言的王二公子,还能不能继续那般牙尖嘴利。   想到这里,杜文清心情终于好了不少。   他低头吹了吹手里的热茶,可刚准备慢悠悠喝上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前面的让一让!”   “桌子抬高些,别磕着门槛!牌匾先送进去,后面的跟上!”   杜文清动作猛地一顿,正准备开口训斥。   紧接着,砰!   值房的门再次被推开,王令去而复返。   而这一次,他身后还跟着方才督办处那四个人。   两名小吏抬着一张破旧书案,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扛着那块刚刚挂上去没多久的“义券督办处”牌匾。   那头发花白的老主事走在最后面,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复杂,显然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杜文清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令,你这是做什么?!” 第136章 这屋风水不错   王令已经大步走进来,根本没急着回答,反而站在屋子中央十分认真地左右打量了一圈。   宽敞,明亮,窗户严实,最关键的是暖和!   墙边那盆银丝炭烧得正旺,桌案、书架、文房四宝一样不少,跟西北角那个风一吹都能灌满整间屋子的破库房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令越看越满意,最后干脆点了点头。   “这屋风水不错。”   说完,他才重新看向杜文清,咧嘴一笑。   “杜大人,借我用几日!”   “……”   整个户部左侍郎公房瞬间死寂。   方才那一通动静不小,门外这会儿早已有不少户部官员停下脚步,明面上一个个还抱着账册忙自己的事,眼睛却早就往这边飘了过来。   杜文清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王令!”   他猛地将茶盏放回桌上,杯底撞得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此乃本官公房!你一个无品无秩的临时督办,带着人搬桌抬匾闯进来,成何体统?!”   王令却像没听见他最后那句一样,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卷圣旨。   啪!往杜文清桌上一放。   “杜大人这话可就说错了,我不是来胡闹的,我是奉旨办差!”   王令一只手按着圣旨,脸上的笑也收了一些。   “陛下给户部限制了日期厘定章程,随后义券便要在京师发行。现在每耽误一个时辰,户部便晚一个时辰筹到银子,辽东那些等药、等棉衣的伤兵,也得多熬一个时辰。”   “方才杜大人说户部人手紧,我信了;说别的地方一时腾不出合适的值房,我也信了。”   “既然大人这么为难,我也不好继续给你添麻烦!”   王令说到这里,忽然咧嘴一笑。   “所以人我不换了,就用这四个,地方也不用杜大人再费心帮我找,我看这儿就挺合适!”   杜文清脸色瞬间铁青。   “荒唐!”   他终于再也维持不住方才那副和气模样,直接朝门外沉声喝道:“来人,把这些东西全部给本官抬出去!”   外面两名差役下意识便要进来。   可才走到门口,王令已经转过头。   九尺高的身体往门前一站,几乎将外面的光都挡住了大半。   两名差役脚步顿时停住,这位王二公子过去的凶名,他们可没少听说,谁知道这位爷现在到底想干什么?   王令倒没有半点动手的意思,只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圣旨。   “二位先别急,我把话说明白,免得等会儿出了事还要怪我没提醒。”   “今日谁把这张桌子抬出去,回头义券若因此耽误,我便如实写进给陛下的奏报。”   王令甚至十分认真地掰着手指念道:“某年某月某日,户部左侍郎杜文清,以公房不便为由,命差役驱赶奉旨督办义券之人,致使筹饷之事延误……”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两名差役一眼。   “二位叫什么名字?我顺便一起记上!”   两名差役脸色瞬间变了,原本已经迈进门槛的一只脚,几乎同时又收了回去。   这他娘的谁还敢动?   杜文清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王令!你这是拿圣旨威胁本官?!”   “没有啊。”王令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我只是奉旨办差,事情若有耽误,自然得把缘由写清楚。”   “更何况杜大人方才还亲口说了,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来找你。”   王令伸手指了指脚下。   “现在我这不是来了么?!”   门外围观的人里,不知道是谁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还有两名年轻主事干脆低下头,装模作样翻起了手中的文书,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因为这话……还真是杜侍郎方才亲口说的。   杜文清也终于意识到,跟这小子讲那些官场上的场面话,简直就是主动往他手里递刀子。   偏偏王令已经像是彻底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督办处,径直走到墙边,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   “银丝炭?”   他感受了一下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又回头看了看门外。   “难怪杜大人这屋里这么暖和,我们那边连个炭盆都没有,这地方确实比破库房适合办差。”   杜文清额角青筋都跟着跳了一下。   王令却像没看见,重新转过身。   “不过杜大人放心,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真霸着你这间公房不走。”   “陛下既然只给户部这几日时间,那我便只借这几日。”   “这几日以后,若是义券还发不出去,不用大人赶,我自己扛着桌子,把这块牌匾重新送回那间破库房。”   说到这里,王令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可这这几日里面,谁要是故意耽误我筹银子,我便把谁的名字原原本本写进奏折!”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圣旨,声音不大,可屋里原本那些看热闹的人却渐渐安静下来。   “辽东已经战死一万多人,还有近两万伤兵等着药、粮和棉衣,这份责任我担不起,所以我不敢慢。”   王令抬起头,直直看向杜文清。   “杜大人若觉得自己担得起……”   王令伸手将圣旨往他面前轻轻推了一寸,“那你试试!”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王令明明没有碰杜文清一下,可九尺高的身躯站在那里,肩背几乎挡住了后面的烛光,落下来的影子直接罩过了大半张书案。   杜文清死死盯着他,方才还温暖如春的公房里,这一刻反倒像突然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可以继续闹,甚至可以直接去罗尚书那里告王令目无上官、强占公房。   可问题是……王令根本就不是户部官员!他没有户部上官!   圣旨写得明明白白,无品无秩,不入户部官籍,只负责协助户部推行义券,出了问题甚至还能直奏御前!   当初杜文清听见这道旨意的时候,还暗暗觉得皇帝到底留了分寸,没有真给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官身。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无品无秩、不入户部,反倒意味着户部那些最常用来拿捏下属的规矩,根本压不到这小子头上!   这他娘的反而更麻烦!   最后,杜文清只能狠狠一甩袖子。   “好!”   他咬着牙看了王令一眼,声音里已经再没有半点方才的和气。   “本官倒要看看,几日以后,王二公子究竟拿什么向陛下交差!” 第137章 真正的引流   杜文清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难看,连桌上那盏喝了一半的茶都没拿,只让人抱走了几份真正要紧的公文。   王令倒是一点没客气,人前脚刚走,他后脚便让人把“义券督办处”的牌子端端正正挂到了门外。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主事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他在户部熬了这么多年,见过因为一间值房明争暗斗的,也见过为了几个书吏名额互相使绊子的。   可直接把左侍郎本人从公房里挤出去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尤其做这件事的人,还是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十五岁国子监监生。   不过王令这会儿已经没心思管旁边几个人怎么看自己了,值房抢也抢了,杜文清得罪也早就得罪透了,再琢磨这些根本没意义。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把义券卖出去筹银。   若是按照之前的规划,义券本可以慢慢试行,先设几个售卖点,再逐步让钱庄、商号加入,等第一期开奖以后有了口碑,自然会越来越好卖……可现在根本没有那个时间!   王令拿起早上罗尚书交给自己的那册章程,重新从头翻了一遍。   实名、限购、奖银比例、账目公开……这些基本都是之前两人商量过的,真正让他皱眉的,是最后那几条发售办法。   “明日起,于东南西北四处市口设售券处,由户部小吏当值,张贴告示,向百姓说明义券之法……”   王令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老主事察觉到他的神色,忍不住凑近了一些。   “王督办,这一条可是有什么不妥?”   “当然不妥。”王令直接把章程往桌上一放,“照这么卖,明日能才能卖出去多少?”   老主事愣了一下。   “义券毕竟是朝廷发行,告示张贴后,百姓自然……”   “自然过来看一眼,然后该买菜买菜,该回家回家。”王令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两文钱确实不多,可这是大家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你站在那里跟人说,花两文钱,有机会中一千两,你猜他们第一反应是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小吏试探着开口,“觉得……朝廷很仁厚?”   王令没忍住看了他一眼,“觉得你在骗他!”   “……”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百姓连义券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光凭一张告示便告诉他们两文钱能中一千两,别说掏钱,不骂一句骗子都算客气。   所以正式开卖以前,得先让整个京城知道两件事。   第一,那一千两奖银真的有。   第二,只要中了,就真的能拿走。   至于那些平日连官府告示都懒得多看一眼的人……那就得换个法子,让他们想不知道都难!   想到这里,王令脑中很快掠过前世那些铺天盖地的宣传手段,原本还有些拧着的思路忽然一下通了,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可以这么搞,看来是时候让你们这帮……咳,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引流了!”   “王督办,引……什么?”   “没什么!”   王令一把抽过旁边的白纸,入手竟还是江南送来的上等宣纸。   啧啧,这姓杜的老小子平日倒是真会享受,看来等忙完这一阵,非得狠狠查查这厮不可。   恰在这时,外面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令呢?下面人说督办处不是在西北角么?怎么没人?”   声音越来越近。   下一刻,罗尚书已经急匆匆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在原来的破库房扑了个空,又沿路问了一圈,直到看见门外那块“义券督办处”的牌子,再抬头看了一眼这间格外熟悉的公房,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这不是杜文清的……”   话还没说完,罗尚书便看见里面坐在书案后的王令,以及旁边那四个“歪瓜裂枣”的书吏,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精彩。   再联想到刚才见到杜文清时那张几乎快滴出水来的脸……罗尚书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贤侄!”   他快步走进屋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你早上分到的值房和人,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王令却面色平淡的抬起头,“没多大事。”   罗尚书眉头却皱得更紧。   “怎么没事?这几日每一个时辰都耽误不得,老夫只顾着京仓和转运,一时没盯住这边,竟让人在这种时候……”   “罗大人。”王令直接摆了摆手,“真不用放在心上!”   “杜大人既然早就看我不顺眼,总归要给我找点麻烦。今日不是值房,明日也会是别的, 现在地方有了,人也能用,这事便过去了。”   罗尚书看了他几息,脸上的怒意才慢慢压了回去,可心里对杜文清,却已经又狠狠记了一笔。   什么时候争官位不好?辽东都已经死人了,还在这些地方使绊子!   不过罗尚书此刻赶过来,也不是专门为了这个,他很快从袖中取出一册刚改好的章程。   “这是户部方才最后重新核过的一版,老夫准备明日一早便在京城四处市口同时开卖!”   王令接过以后,只翻了几页便摇头,“不行!”   罗尚书动作一顿,“哪里还有漏洞?”   “章程没大问题。”王令将那册子重新递回去,“卖法有问题!”   “你们这不是卖义券。”   罗尚书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王令认真想了想,随后缓缓开口道:“乞讨!”   “……”   罗尚书脸都黑了。   王令却已经站起身,在那张白纸上飞快写起来。   “你们贴张告示,再派两个小吏站在那里喊,跟端个碗坐路边等别人自己往里扔钱有什么区别?”   “如今咱们缺的不是东西,是没人知道!所以第一件事……”   王令重重写下一行字。   “把醉花楼今日最红的那位花魁包下来,再去把京城最会说书的先生请来!”   罗尚书:“???”   旁边几个户部官员也全愣了。   “花……花魁?”   “对!”王令头也没抬,“人家一开嗓子,半条街都能堵住,你们户部小吏喊破喉咙有这个本事么?”   “让说书先生今天下午便去四大市口搭台,把辽东的事情、义券怎么玩、两文钱为什么有可能中一千两,全给我讲明白!”   “花魁也别光唱小曲,让她把我那首《咏煤炭》最后两句唱几遍。然后告诉大家,那个说‘但愿苍生俱饱暖’的王二公子,这回又弄了个新玩意!”   这套路王令前世可见得太多了,商场开业、楼盘开售,哪个不是先请明星站台,再配个会烘气氛的金牌主持人把场子炒热?   东西怎么样先不说,至少得先把人骗……咳,吸引过来。   如今京城没有明星,花魁和有名说书先生,不就是现成的顶流?   罗尚书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朝廷筹饷这么严肃的事情,让王令这么一安排,突然就有了一股说不出的市井味。   可还没等他说话,王令已经写下第二条。   “另外,把那一千两头奖银子给我抬出来!”   “不过,别再塞木箱里了,塞在里面谁看得见?”   王令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划了几下。   “去京城几家卖琉璃器的铺子问问,有没有够大的琉璃罩、琉璃窗,或者能不能临时拼出几面来。实在没有,就弄几只大木柜,四面嵌上琉璃片!”   “把白花花的一千两银子全部码进去,户部封条贴在外面,十辆马车分着拉!沿着东南西北四大市口,给我慢慢走一圈!”   罗尚书听得眼皮都跳了一下,琉璃本就昂贵,寻常百姓隔着窗子看上一眼都觉得稀罕。   如今拿几面透亮琉璃罩住整箱银锭,再拉着满京城转……   别说百姓,恐怕连不少官宦子弟都会追着看!   王令还嫌不够,“每辆车再挂一块最大的牌子,就写……两文钱,这一千两可能就是你的!”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罗尚书盯着纸上的字看了足足好几息,他已经开始有点明白王令要干什么了。   可旁边一名跟着他过来的员外郎却终于忍不住。   “尚书大人!下官以为此举实在不妥!”   那人看着王令,眉头紧锁。   “义券乃朝廷筹饷赈灾之物,如今却又是花魁,又是说书,又是敲锣打鼓拉着银子满街走,这……这与市井商贾兜售货物有何分别?”   “尤其让花街女子替朝廷义券张目,传出去岂不是有辱斯文?”   王令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道:“斯文能买金疮药吗?”   那员外郎一下噎住。   王令也没等他回答,直接继续道:“前线一个伤兵缺一包止血药的时候,你把斯文给他递过去,他能往伤口上糊?棉衣不够的时候,斯文能塞进袄子里挡风?粮草短了,斯文能煮粥?”   那人脸色一下涨红,“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管它像不像商贾!”   王令重新低下头。   “只要不骗人,不强买,不摊派,百姓愿意自己掏钱,最后银子真送去辽东和灾区,这办法能筹到钱便是好办法!”   他说完又低头算了一遍。   “花魁、说书、搭台、锣鼓,再加租马车和琉璃柜,三百两上下够不够?”   旁边一名户部主事迟疑了一下。   “若只是租用一日,应该差不多。”   “那便行。”王令抬起头,“拿三百两,让整个京城今日便知道明天有机会用两文钱拿走一千两,值不值?”   罗尚书眼皮轻轻一跳。   王令咧嘴一笑,“这就叫广告轰炸!”   罗尚书:“……”   这个词他又没听懂,王令只得指了指章程。   “你们在告示上写一千两,百姓看见的就是三个字。”   “可十辆马车拉着白花花的真银子从他面前过去,晚上躺床上闭眼都是那一千两。”   他摊了摊手,笑着说道:“到那时候,两文钱还叫钱么?!”   罗尚书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办!”   那名员外郎还想开口,“大人……”   “别说了!”罗尚书直接打断他。   “户部如今要的是银子,不是脸面!”   “只要章程不破,百姓自愿,账目公开,怎么让人知道义券,就按王令说的办!”   王令眼睛一亮,立刻又在纸上写下第三条。   “还有最后一个,可以请我国子监的同窗帮忙。”   罗尚书脸皮猛地抽了一下,“他们能做什么?”   国子监那帮公子哥他多少也听说过,平日里斗鸡喝酒、惹是生非一个比一个在行,真办正事……   王令咧嘴一笑,“改日让他们早点去排队!”   “……”   罗尚书忽然觉得,这事好像还真挺适合他们。 第138章 对弈落子   ……   次日上午,京城忽然热闹了起来。   先是城南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搭起了一座临时木台。   平日里在醉花楼想见一面都得花上不少银子的花魁,竟然真的披着一件雪白狐裘站在台上。   消息才刚传开,半条街的人都挤了过来。   紧接着,旁边一个京城有名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   啪!   “诸位!今日不说《三侠五义》,也不讲才子佳人……咱们说说辽东!”   原本还笑嘻嘻的人群慢慢安静了一些。   说书先生很快便将辽东大败、军中缺药、北地灾情和皇家义券的事情讲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忽然一拍桌子。   “……可诸位也别以为今日只是让你们白掏银子!皇家赈灾义券,两文钱一张!”   “没中,这两文钱给辽东军爷添一把药,给北地灾民添半碗粥!可若中了……”   老先生故意停了下来,周围顿时有人急了。   “中了怎样?你倒是说啊!”   老先生啪的一声又拍下惊堂木。   “头奖——一千两白银!”   轰!整条街瞬间炸了。   “多少?!一千两?!”   “我没听错吧?”   就在这时,旁边花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紧接着,她竟然开口唱起了所有人都熟悉的那几句。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有人一下听出来了。   “这是王二公子的《咏煤炭》!”   “没错!”说书先生顺势大笑。   “这义券之法,正是那位卖蜂窝煤的王二公子在宫宴上想出来的!”   “诸位若是不信别的,总该记得前些日子那两文钱一个、整个冬天都没涨过价的蜂窝煤吧?”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下更大了。   可真正把整条街彻底点炸的,还在后面。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锣鼓声。   最开始还只是声音,紧接着,街头便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让路!户部头奖银巡街!”   “都让一让!”   人群下意识往两边分。   第一辆马车缓缓驶进长街时,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在车上。   马车正中,是一只半人高的木柜,四面嵌着透亮的琉璃,柜子里面,一锭锭雪白银子整整齐齐码着。   阳光从琉璃外照进去,整个柜子里都像在发光!   最前面几个人眼睛瞬间直了。   “银子?真是银子!”   “这一车得有多少?!”   “牌子上写着一百两!”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一辆接着一辆从长街上缓缓过去。   十辆车,十只琉璃柜,足足一千两真金白银,就这么从无数百姓眼前一寸一寸晃了过去!   后面甚至有人忍不住跟着车队一路小跑。   “娘!快来看银子!真有一千两!”   “不是告示上写写,真抬出来了!”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尤其每只琉璃柜外面,还贴着户部朱红封条。   柜子旁边那块牌子更扎眼:两文钱,这一千两,可能就是你的!   那句话从一个人口中念出来,很快又被第二个人念了一遍。   没过多久,整条街都在说。   “两文换一千两!明日就开卖!城南、城北、城东、城西都有!”   一个卖菜的老汉原本只想回家,硬是在街边站到第十辆车过去,才一边摇头一边往家走。   “两文而已……明日倒是可以试一张。”   旁边有人立刻笑他,“老赵头,你不是最抠么?”   老汉顿时瞪眼,“老子是去帮辽东军爷!中不中无所谓!”   “那你盯着银子看半天?”   “……”   “滚!”   四周顿时一阵大笑。   类似的事情,在京城四处同时发生。   原本不少人听说义券以后,还只是觉得朝廷又弄了个新花样,可当真有人亲眼看见那十辆装满白银的琉璃车以后,事情便彻底变了。   茶馆里再说,酒楼里在传,就连卖糖葫芦的小贩收铜钱时也在说……甚至几个原本聚在巷口赌蛐蛐的闲汉,都开始一本正经计算,十张义券一共才二十文,如果中了头奖到底应该先买宅子还是先娶媳妇。   到了傍晚,整个京城几乎都知道了一件事。   明日一早, 赈灾义券,正式开卖!   ……   当天夜里,王府书房。   王家两兄弟隔桌而坐,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王珪手边还放着一碗刚喝完的药。   王珪率先开口道:“你今日把声势闹得这么大,明日他们若要动手,必然会挑人最多的时候。”   王令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我知道,不过秦王不可能明着拦义券,毕竟辽东缺饷摆在明面上,这时候谁敢公开阻止筹银,等同于自己往脖子上套绳……所以真要下手,只会从别的地方做文章。”   王珪看了弟弟一眼,“你准备怎么防?”   王令从袖里抽出一张义券样纸,在灯火前晃了晃。   “今日我去一趟内府纸作,除了编号、官印、内府暗记之外,还在纸本身上想了办法。”   “造纸的时候掺了少量特殊颜色的细丝。平时看不出来,真要验的时候一眼便知道。”   王珪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来得及?”   “先赶京师第一批。”王令咧嘴一笑,“旁人明日就算拿到真券,也不可能临时把造纸的竹帘和纸浆一起仿出来!”   王珪点了点头,随后伸手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但只防着,还不够!”   王令接过去看了一眼,下一刻,眼皮便跳了跳。   “大哥。”   “嗯?”   “你这招……”王令沉默了两息 ,“是不是有点太损了?”   王珪低头端起药碗,语气依旧温和。   “他们若什么都不做,自然用不上。”   “……”   王令忽然有点同情明日准备搞事情的人了。   ……   几乎同一时间。   秦王府的一座书房内,灯火压得很低,秦王独坐上首,面前摆着一盘尚未下完的棋。   杜文清坐在下首,脸色到现在都还不太好看。   “殿下,昨日王令不但强占了臣的值房,今日更是弄出这般大动静。”   “醉花楼的花魁、说书先生,还有十辆装着头奖银子的马车,如今整个京城怕是都知道明日义券开售!”   秦王手里慢慢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听完以后,脸上反而没有半点恼怒。   “这不是很好么?”   杜文清一愣,秦王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盘。   “本王从来没说要让义券卖不出去,辽东缺饷是真,前线要钱也是真。”   “义券最后若真能筹到银子,银子照样送去辽东,有什么不好?”   杜文清神色更加疑惑,秦王却已经笑了。   “本王要看的,从来不是义券能不能卖,而是王令能不能一直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杜文清。   “今日他把整个京城的人都招来,确实聪明。可人越多……有些事情一旦出了问题,便越压不住!”   杜文清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点点变了。   秦王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只是重新拿起一枚白子,随手落在棋盘中央。   “明日看着便是。”   “本王倒要看看……这次出了乱子,王令如何收拾!” 第139章 火爆   ……   次日,天才刚亮,京城四大市口便已经全都挤满了人。   尤其城南最大的售卖点,长街两边密密麻麻全是百姓。   昨日那十辆装着白银的琉璃车实在太招眼,不少人甚至天还没彻底亮,便已经提前赶了过来。   可真正开售以后,最开始的情况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火爆。   户部小吏站在高台后面,嗓子都快喊哑了。   “皇家赈灾义券!两文一张!”   “实名登记,一人一日最多十张,不得代买,不得赊欠!”   “第一期头奖一千两!”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却大多只是看。   偶尔有人挤到前面,摸出两文钱买一张,拿到手以后还得翻来覆去看半天,更多的人却站在后面犹豫。   “一千两是真,可谁知道到底有没有人能中?昨日那些银子不会只是拉出来给咱们看的吧?”   “朝廷这么多人,真中了以后,会不会又说这张券哪里不对,不给银子?”   “我先看看!”   “对,我也再等等!”   就在这种人人都心动,却谁也不愿第一个往前冲的时候,人群后面忽然热闹起来。   张英带着十来个国子监监生挤了进来。   “给我十张!”   “我也十张!”   “张兄你别挤,规矩是一人十张,又不是谁先抢谁多!”   十几个平日里最会吃喝玩乐的纨绔一窝蜂挤到前面,二十文、十文往桌上一拍,转眼便每人拿了一叠义券。   有人拿到手便开始翻着编号做梦。   “我若中一千两,先把醉仙楼二楼包一个月!”   张英当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一千两就这点出息?”   旁边百姓顿时笑成一片。   可笑归笑,有人带头掏了钱,后面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心里的顾虑也跟着少了几分。   人本来就是这样,没人动时都想再看看,可一旦前面有人先买,事情便一下没那么吓人了。   王令也正好在这时到了,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抬了抬手。   “把布扯了!”   “是!”几名差役同时用力。   哗啦!售卖台后那块从早上开始便一直罩着的巨大红布瞬间落下。   下一刻,整条街彻底安静了。   昨日巡街的一千两银子,此刻已经全部重新码在里面,一锭叠着一锭,从最下面一直垒到半人高。   最前面不少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昨日车上的银子全搬这里来了!真是一千两!”   王令直接翻身站上前面的长桌。   本来九尺高便已经够扎眼了,如今再往桌上一站,后面无论隔着几排人都能看见。   “诸位不是怕中了拿不到吗?”   王令抬手往后面一指。   “银子就在这儿!第一期头奖,一千两!”   “验明义券、姓名和底册都没问题,当场兑银!”   “朝廷既然说一千两,就是一千两!”   人群里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王令却还没停。   “有人问我,这东西靠不靠谱。”   “我王令今日也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前些日子蜂窝煤卖两文,我说这个冬天不涨价,涨了没有?”   不少百姓顿时喊了起来。   “没有!还是两文!”   “灾民一文五厘也一直没变!”   王令拍了拍胸口。   “那今日我再把话放这儿!皇家义券是户部发行的官券,不是我王家私下卖的东西,可这个法子是我王令提的!”   “所以你们要是实在不知道该信谁……便先信我这张卖过蜂窝煤的脸!”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了出来。   “王二公子这张脸确实好认!九尺高呢,想赖都跑不了!”   王令脸一黑,“谁说老子要跑了!”   四周笑声顿时更大了,而这一笑以后,原本那层所有人都在观望的心情,像是一下被戳破了。   最前面一个老汉终于摸出两枚铜钱,“那……给我来一张!”   旁边一个妇人立刻跟上。   “我也一张!”   “给我两张!”   “我五张!”   “别挤啊!前面还要登记名字!”   最开始还只是一个、两个……紧接着,像是整锅热油突然被滴进了一滴水,整个售卖点一下炸了。   “我要三张!这边!先记我的!”   “给我留两张!”   “我昨日就看见银车了,早知道今早就该排前面!”   “前面的快点!”   “你急什么!每个人都有!”   高台后面几个户部小吏一下手忙脚乱。   登记、收钱、核编号、撕存根、将正券交出去……动作刚开始还有些生疏,可不过一炷香时间,几个人已经忙得连抬头的工夫都没了。   铜钱落进钱箱里的声音更是从零零散散,很快变成一阵连绵不断的哗啦声。   原本桌边只放着一只收钱的木箱,没多久便满了。   第二只抬上来,又满。   第三只,第四只……   后面负责搬箱子的差役一开始还神情轻松。   到最后已经累得额头冒汗,箱子一封便得立刻往户部运,稍微慢上一会儿,后面新收来的铜钱便没地方放。   最夸张的是队伍,原本只围着高台几十步,半个时辰以后,直接沿着长街排出去两条街。   有人本来只是来买菜,看见队伍以后先问一句。   “这是排什么?”   “义券!”   “两文那个?”   “对!”   “那我也排!”   说完菜也不买了,直接往队尾一站。   旁边卖菜的小贩看得直瞪眼,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竟然把摊子往邻居那边一推。   “帮我看会儿!”   “你去哪?”   “我也买两张!”   邻居:“……”   消息也开始像长了腿一样往外飞。   “城南已经排到第二条街了!城东第一批券快没了!”   “城北刚又从户部调了五箱过去!”   “有人一次买十张,全家一人买几张,加起来几十张!”   那些原本还准备再观望一上午的人,一听见“快卖没了”三个字,顿时坐不住了。   明明户部从来没说今天卖完便不再印,可人就是这样,别人不买的时候,他觉得还能再等等。   一旦所有人都在抢……再不买,好像自己便亏了!   于是越来越多人往四大售卖点赶。   到后来,甚至有城中大户的管家也亲自过来。   “先给我来两百张!”   售券小吏头都没抬。   “一人十张!”   “我是替我们老爷买!”   “也不行!”   “那府里二十个人分别登记呢?”   小吏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人自己来!”   “……”   管家站在那里憋了半天,最后只能转身。   没过多久,某位平日出门都坐软轿的老爷,真的带着府里十几个管事家丁亲自来排队了。   旁边百姓看得一个个直乐。   这一切,连罗尚书自己都没料到,等他从户部赶到城南时,整个人已经站在街口看傻了。   人,到处都是人!户部专门派来各售卖点维持秩序的差役已经临时从二十人加到五十人。   长街两边甚至拉起了绳子,让进和出的人分开走。   售券台后面四名小吏根本不够,又临时从户部调来了八个。   罗尚书站在那里足足看了半晌,忽然想起昨日那个员外郎还在说什么花魁说书有辱斯文,现在再看眼前一箱箱往户部运的铜钱……   罗尚书忽然觉得……三百两,花得他娘的太便宜了!   这时候,王令也终于拿到了各处刚刚汇总过来的第一轮账册。   城南,城东,城北,城西,数字一笔一笔往上加。   才开售不到两个时辰,四处加起来的售出数量已经远远超过户部原本预估的一整日!而且还在涨!   后面排着的人根本没有减少,甚至越来越多!   王令看着账册,胸口那口从昨日军报送来以后便一直压着的气,也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按照这个速度,第一批钱今日便能入户部。   最快明日,便能先拨一部分出去采购伤药和棉衣。   至少……那些伤兵能少等一天!   可就在王令刚准备把账册合上时。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都让开!”   一名户部差役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他脸色发白,连帽子都歪了,冲进售卖点以后第一眼便看见王令。   “王督办!”   王令心里猛地一沉,“怎么了?”   那差役喘了两口粗气。   “城西出事了!”   四周原本嘈杂的声音顿时低了不少。   差役脸色越来越难看。   “方才有人当众拿出了两张义券!编号一模一样!”   “现在那边已经围了几千人,全都在喊……皇家义券造假了!” 第140章 可别反悔   ……   城西售券点。   王令赶到的时候,整条十字街已经彻底乱了。   原本排出去两条街的队伍此刻全挤在售券台前,数千百姓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几乎要把旁边几间铺子的瓦片都掀下来。   而人群最前面,一个穿着灰布棉袄、头戴旧毡帽的中年汉子正高举着两张义券,眼眶通红,喊得声嘶力竭。   “大家都看看!这就是户部发的皇家义券!”   “我手里这两张,编号一模一样!官印、纸张、字迹,全都一样!”   汉子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哽咽。   “我就是个卖杂货的,一日也挣不了几个铜板,听说这两文钱就算不中,也能给辽东将士添点药钱,我才舍得买了一张!”   “可朝廷就是这么办事的?一个号能印两张,谁知道还有没有十张、百张?真有人中了,户部回头一句号码重复,谁还能说得清哪张是真的?!”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义券,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咱们拿自己的血汗钱帮朝廷救人,户部却拿这种废纸糊弄咱们?!”   最后一句落下,四周原本就惊疑不定的百姓瞬间炸了。   有人已经把刚买到手的义券拿出来反复查看,还有几个刚刚排到前面的人直接往后退。   “真是一个号?”   “我刚才再他旁边看见了,真的一样!”   “那还买什么?!退钱!先把钱退给我!”   人群里几道声音立刻跟着响了起来。   “没错!退钱!”   “谁知道还有多少重号的!”   “这就是骗老百姓!把钱箱抬出来!先把咱们的钱退了!”   最开始还只是有人喊,可没过多久,后面竟真有几个人借着人群往前挤,推搡着便要往售券台上冲。   几名户部小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脸都白了。   其中一人死死护着装铜钱的木箱,声音都已经发颤。   “都别挤!义券有底册!编号也是按册发的,不可能有两张一样!”   “你说不可能便不可能?!”那中年汉子立刻转过头,直接将手里两张义券怼到他面前,“那你自己看!”   小吏下意识接过来看了一眼。   下一刻,脸色更加难看,因为他竟然也分不出来!   纸张大小一样,朱印的位置一样,就连编号旁边那道负责核验的墨记都仿得极像。   若不是两张同时摆在眼前,单独拿出其中任何一张,他怕是都会直接当成真券。   人群看见他的脸色,声音顿时更大了。   “连户部的人都认不出来!”   “果然有问题!退钱!”   眼看最前面的人已经撞得木栏都开始晃,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后面炸开。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声音压过整条街。   前面正推搡的几个人动作猛地一僵。   紧接着,人群后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分开了一样。   王令大步走了进来。   九尺高的身板在人群里实在太扎眼,尤其这会儿脸上一点笑都没有,肩膀往前一压,原本还在往售券台上冲的人竟下意识往两边退了退。   走到最前面以后,他脚下一蹬,直接跃上高台。   咚!木台都跟着狠狠震了一下,原本还在往前拥的人群顿时停住不少。   王令站在台上,低头看了一圈。   “喊什么退钱?今日谁买了义券,真不想要了,等事情查清楚以后该退便退!”   “可现在谁敢趁乱抢钱箱、掀售券台……”   王令抬手指了指旁边几名已经拔刀的差役,“那就别怪我先把他当抢户部官银的抓起来!”   方才还在往前挤的几个人脸色微微一变,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王令这才转头看向那个举着两张义券的汉子。   “东西呢?”   那人明显已经准备了许久,此刻见王令终于到了,不但没有慌,反而立刻挺直腰杆。   “在这里!”   “王二公子来得正好!昨日满京城都说这义券是你想出来的,那你今日便给大家一个说法!”   王令接过义券以后,先没有急着看,反而朝身边老主事抬了抬下巴。   “先把两个编号都记下来。”   老主事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让人取纸笔,当着四周百姓的面将编号抄录下来,又请旁边几名百姓一起看了一遍,确实一模一样。   王令这才低头,两张券只看表面,的确几乎没有区别。   就连他自己第一眼看过去,都不得不承认,对方为了今天没少下本钱。   纸色仿得极像,墨色也专门调过,朱印的残块也有模有样,根本看不出区别。   难怪这人敢直接拿到几千人面前闹。   那中年汉子见王令迟迟没开口,嘴角已经忍不住浮起一丝冷笑。   “王二公子,怎么不说话了?”   “昨日又是花魁,又是银车,弄得满京城都知道这义券。结果今日才刚开卖,便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号!”   “这不是拿百姓当傻子么?!”   王令终于抬起头。   “你确定,这两张都是从户部售券点买来的?”   “当然!”   “一个城西,一个城北?”   “没错!”   那人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王令点了点头,“行!”   不过,他忽然笑了,“既然今日这么多人都在,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若这两张最后验出来都是真的,我王令当着所有人的面认!”   随后王令抬手便往售券台后的银柜一指,“而且……今日所有想退的,全部双倍退!”   四周瞬间安静了一下。   王令却还没有停,“至于你……你手里这个号,也不用等傍晚开奖了!”   “第一期头奖一千两,直接算你中的!户部若不给,我王家出!”   轰!人群一下又炸开了锅。   连旁边几个户部官员脸色都变了。   “王督办!一千两可不是小数!”   王令直接摆了摆手,眼睛始终看着台下那个中年汉子。   “不过,若有一张是假的……”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   “那伪造皇家官券、扰乱朝廷筹饷的罪名,你自己扛!”   那汉子心里莫名一紧,可很快,他又强行镇定下来。   怕什么?这两张券送到他手里以后,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方才甚至还特意买了一张真券,躲到旁边一处一处重新对过。   纸张、官印、墨迹,几乎没有区别,就连户部自己的小吏都分辨不出来!   王令不过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难不成还能把纸看出花来?   想到这里,那汉子重新抬起头。   “好!今日可是几千人都听着!王二公子说出的话可别反悔!”   王令笑得更开心了,“放心!老子就怕你等会儿想反悔!” 第141章 中了一个   说完,他忽然朝后面伸出手。   “端盆水来!”   众人全愣了一下。   那中年汉子也皱起眉头,“端水干什么?”   王令根本没理他,没过多久,两名差役便抬着一只早就准备好的木盆走上高台,里面只有大半盆清水。   王令重新让老主事、几名百姓以及现场差役确认两张义券的编号和模样,随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竟直接将两张券一起按进了水里。   “这是做什么?!”   “怎么泡水里了?这纸不就坏了么?”   四周顿时议论起来,就连那个中年汉子都彻底愣住了。   王令却一句话没说,等两张纸彻底吃透水以后,他才伸手捞起来,小心展开。   原本略显厚实的纸张被水浸透以后,瞬间变得比刚才透亮不少。   王令一手一张,将其直接分别贴在一旁的琉璃上,随后迎着午后的日光高高举起。   “都看仔细了!”   前面的人群立刻踮起脚。   下一刻,最靠前的一名老汉忽然愣住。   “那……那是什么?”   越来越多人也发现了,左边那张义券被阳光照透以后,纸张里面竟隐隐显出三根极细的丝线!   红、青、黄!三根丝线并不是画在纸面上,而是真正夹在纸纤维里面,若是干着的时候,不迎光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可如今纸被水彻底浸透,那三道颜色一下明显了许多。   反观右边那张,除了表面的墨迹和官印因为水浸稍稍化开以外,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街上足足安静了好几息。   紧接着声音便此起彼伏。   “真的不一样!左边有线!”   “我看见了!假券里面什么都没有!”   人群直接沸腾,那个中年汉子的脸色则在一瞬间白了。   “不……不可能!”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王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终于彻底咧开。   “仿得是不错,官印、纸色、墨迹,连编号都弄得像模像样。”   “可惜……”王令晃了晃手里那张真券,“你们不懂什么叫防伪技术!”   那汉子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四周百姓却像是一下被提醒了,纷纷把自己手里的义券拿了出来。   “快!对着太阳看看!”   “我这里有!真有一条很淡的红线!”   “我也有!不止红的,还有青色!”   原本几千人还因为两张同号券人心惶惶,转眼之间,反而一个个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似的,高举着手中的纸对着日光反复查看。   有人看见以后,脸上的担忧顿时没了。   “原来户部早防着有人造假了!”   “怪不得外面看不出来,这东西竟藏在纸里面!”   “那假的光学着外面有什么用?”   王令听着四周重新热闹起来的声音,心里也不禁感叹还好自己提前留了几手。   虽然大周造纸工艺他不懂,可前世见过的防伪手段却不少。   所以制作第一批义券时,他便让人在纸浆里掺入几种染过颜色的细麻丝和蚕丝,抄纸以后,这些东西便直接夹在了纸里。   这种法子其实并不难破解,可对方偏偏只有一个晚上!   仿官印、仿纸色都来得及,想重新配纸浆、抄纸、晾干,再把里面的彩丝一起仿出来,却根本不可能。   王令重新低下头,看向台下已经面无人色的中年汉子。   “现在……是不是该算算你的账了?”   那汉子猛地后退一步。   “我不知道!这两张券不是我做的,是……是我捡的!”   “方才你不是还说两张都是你买的么?”旁边一个百姓立刻喊了出来。   那汉子整个人猛地一僵。   王令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拿下!”   几名早就在旁边等着的五城兵马司差役瞬间扑了上去。   那汉子转身还想往人群里钻,可周围百姓刚刚还差点被他煽动着冲了售券台,此刻哪里肯替他让路?   最前面几个壮汉反而直接堵了上去,不过两息,人已经被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王令站在高台上,没有再多看他,只朝旁边一名差役低声交代了一句。   “他今日从哪来,昨夜住哪,跟谁接触过,买过什么东西,全部往前倒。”   “还有刚才最先喊退钱、冲台的几个,一起拿下!”   差役眼神一动。   “明白!”   王令这才重新抬起头,“接着卖!”   这一句话落下,方才已经乱成一团的城西售券点,竟比出事以前还热闹。   “给我两张!”   “我再买三张!原本还怕有人造假,现在连纸里面都有暗记,怕个屁!”   “前面的快点!”   几个户部小吏彼此看了一眼,赶紧重新坐回桌后。   铜钱落进木箱的声音,再一次密密麻麻响了起来,而且比方才更快!   ……   到了下午,四处售券点的第一批义券几乎全部售罄。   而城西那场“重号假券”的事情也早已经传遍京城。   有人担心,更多人却觉得新鲜,尤其“纸里面藏着彩丝”这件事,不知道被多少人拿到茶馆里当奇闻说。   甚至真有人买了义券回家,学着王令往水盆里一泡,结果舍不得马上捞,非要等那几根彩丝再明显一点。   等到真正想捞起来时,却发现整张券已经泡得软烂。   那人当场傻了眼,捧着一团湿纸跑去售券点,非要问还能不能换一张。   最后还是户部小吏对了姓名和存根,确认编号无误以后,才一脸无语地给他重新补了一张,还特意提醒旁边排队的人。   “这东西是纸,不是鱼!没事儿别瞎实验!”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王令听完都有些哭笑不得,好在第一关算是过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种事情大概率只是开始。   尤其想起昨夜,大哥一口气在纸上写下的那几种可能,王令嘴角便忍不住抽了一下。   假券重号、售券贪墨、开奖内定、假冒中奖、甚至还猜测有人故意大批收券,再制造踩踏冲击售点……   王令昨日看完以后都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哥到底是准备卖义券,还是准备造反。   可现在看来,至少已经中了一个。 第142章 不用人,用狗!   ……   很快,等太阳渐渐偏西,第一期开奖的时辰也终于到了。   四大售券点的人不但没有散,反而越来越多。   因为许多没买的人,也特意赶来看个热闹。   可就在高台上开始准备开奖前,新的流言便已经在几条街上冒了出来。   “听说没有?头奖早就定了!”   “听说户部里面有人收了二百两银子,今晚那个一千两最后肯定落进大户人家手里!”   “百姓能买券,可真正开什么号,还不是官府的人自己抽?”   “说到底,还是关起门来自己玩!”   消息传到开奖主台时,王令刚刚吃完两个肉饼。   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又喝了半碗水,然后忍不住笑了。   “还真来了!”   旁边老主事一愣,“王督办,什么来了?”   王令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昨晚我大哥猜的另一种!”   老主事听得更加迷糊,结果没过多久,人群外面便真有人挤了进来。   这一次倒不是寻常百姓打扮,而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书生。   青衫方巾,面容清瘦,说话时声音极大。   “王二公子,在下有一事请教!”   四周渐渐安静,那书生抬手指向后方用于开奖的高台。   “义券真假,你今日确实证明了,可这只是其一!”   书生抬起头,声音也随之提高。   “一千两头奖到底落到谁手里,才是真正关键!”   周围不少人顿时看了过去。   书生继续道:“古往今来,以签定人的事情难道还少么?前朝官府分盐引,以签定次序,最后有人提前做记号;地方仓场抽签分粮,也有经手小吏藏签换签。”   “只要是人来摸、来抽、来定,就有人情,就能收买!如今这一千两头奖若真由户部官差自己从箱子里抽……”   书生冷笑了一声。   “谁知道那中奖号码是不是早就藏在袖子里?谁又知道所谓头奖,是不是早就内定给了哪个权贵!”   不少百姓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尤其那些已经买了五六张、十来张的人,下意识抓紧手中的义券。   书生见状,声音更大,“人定,便有私!今日头奖一千两,谁不眼红?”   “你们户部一句公平,难道百姓就该信?!”   话音落下,四周已经有人忍不住点头。   王令却忽然笑出了声,“说得好!”   书生明显愣住。   王令甚至还抬起手拍了两下,“真的说得好!”   “只要是人抽的,便可能被收买。只要是人经手的,便可能提前做记号。”   “别说普通小吏,就是让户部尚书罗大人亲自来抽,我也不敢说天下所有人都一定信他!”   刚刚从后面走过来的罗尚书脚步猛地一顿。   “……”   你说你的,怎么还把老夫也搭进去了?   可那书生却顾不上这些,听见王令竟然自己承认了,脸上已经露出喜色。   “既然王二公子自己都承认……”   “所以……”王令直接打断他,“咱们今日不用人开奖!!”   书生剩下的话一下卡住,“什么?”   王令咧嘴一笑,忽然朝后面拍了拍手,“推上来!”   几名户部差役立刻从后面推来一架奇怪的东西。   最外面是一圈结实木架,正中架着一个半人多高的圆形木滚筒,四周开了数个窗口,竟全都嵌上了透亮琉璃,里面放着一颗颗大小完全一样的木球。   每只木球表面只写着编号,其余无论大小、轻重、颜色,全都看不出区别。   更奇怪的是,大滚筒旁边竟然还连着一只略小的木轮,看模样,像个专门给什么东西跑的笼子。   四周百姓全看傻了。   “这是什么?用来抽号的?”   那书生脸色也有些发僵。   王令却咧嘴一笑,“你说人不能信,那咱们今天就不用人!”   他一抬手,朝台下看热闹的人喊道:“谁家今天带狗了?!”   “……”   整条街瞬间安静,足足过了两息,人群里才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狗?王二公子要狗做什么?”   但没多久,还是有名汉子迟疑地举起手出声道:“我……我带了,不知行不行。”   众人闻声看去,他脚下果然有条黄黑相间的土狗。   四周笑声更大了,那书生的脸却已经有些发青。   王令看了一眼,“活的就行!”   很快,土狗被抱上高台。   王令先让几名百姓自己上来查了一遍木筒,木球也随机取出十几个,用小秤逐一称过,大小、轻重几乎一致。   随后才让人把黄狗放进旁边的小轮里,前面挂上一小块肉,狗闻到味道,立刻撒腿就跑。   小轮一转,旁边那只装着号球的大木筒也跟着哗啦啦转了起来。   数百颗木球在琉璃后面上下翻滚,根本看不清哪一颗在哪里。   黄狗跑了一阵,见实在吃不到,便停下来伸舌头喘气。   木筒也随之慢慢停下,最后一颗木球顺着里面的斜槽滚进出口。   小吏伸手取出,高高举起。   “平码,柒号!”   此刻,就连方才还一脸凝重的百姓,神情都变得极其古怪。   那书生脸色更是一下涨红。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朝廷筹饷何等大事,你竟让一条畜生来决定头奖归属?!”   “王令!你简直有辱斯文!”   王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说的人有私心,会收银子,可狗会吗?”   书生一僵,“这……”   “你刚才口口声声说,只要是人,便可能作弊,现在老子不用人了,你又嫌狗不够斯文!”   “那……到底怎么抽才合你心意?”   王令忽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怎么?难不成这天下只有你抽才公平?”   “还是说……”王令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古怪。   “你觉得自己比狗还公道?!”   “噗!”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笑喷了,紧接着,笑声轰然炸开。   “哈哈哈哈哈!王二公子这不是骂人么!”   “可他自己非说狗不能抽啊!”   那书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半天,硬是没想出该怎么接。   王令已经懒得理他。   “换狗!谁家还有狗,都可以带上来!”   这一回上来的是一个小孩牵着的黑狗,跑了“贰”号。   接下来第三条,是一个老妇人养来看门的花狗……   谁家的狗都能上,谁都不知道下一条狗跑多久,更没人知道木筒最后停在哪。   那书生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彻底僵了。   如果连这种办法都还能提前买通……除非有人昨夜连京城百姓家里哪条狗今天会被牵出来都算好了!   一颗颗号球被当众抽出。   六码平码,最后再单独抽出一个特别号。   随着一个个奖号开出,台下最开始只是觉得新奇的百姓,也渐渐彻底放开了。   每念一个编号,几千人便同时低头查看自己的义券。   “不是我!倒霉,差了三个号!”   “我中了五两!我中了五两!”   忽然,人群中一个年轻汉子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   “真中了!三等奖!”   户部小吏立刻核验,。编号、姓名、存根全部一致,五两银子当场从奖银柜里取出来。   那汉子捧着银子,手都在发抖。   这一幕比什么解释都有用。   而紧接着,靠近外围的地方忽然传来一个小女孩带着哭腔的尖叫。   “头奖!”   “奶奶!头奖是咱们的!”   人群一下让开,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正搀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一双眼睛泛着灰白,显然已经看不见东西,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义券。   “真……真是我们的?”   她声音都在发抖,而小姑娘已经激动的哭了。   “是!奶奶,咱们中了一千两!”   老妇人整个人晃了一下,旁边人赶紧扶住。   后来一问才知道,老妇人唯一的儿子就在辽东军中。   前些日子才托人捎回一封信,只说受了伤,却不敢告诉老母亲伤得多重。   今日老妇人听说义券里大部分银子都会送去辽东,硬是让孙女搀着自己来买了两张。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中奖,买完以后只说了一句。   “不中也好。这几文钱,若真能给我儿和他那些袍泽添一包药,也算没白花。”   结果偏偏……真的中了。   一千两银子被当着几千人的面一锭一锭抬出来时,老妇人伸着手摸到第一锭银子,整个人忽然哭了。   “我不要这么多……给我留一点就行,剩下的……剩下的还送辽东!”   四周原本还在笑的人,一下安静了。   王令站在台上,看着那个眼睛已经看不见,却死死抱着孙女的老人,喉咙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   “这是你中的,一千两,一文都不能少。”   “辽东的钱,朝廷另外筹!”   老妇人抬着看不见的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愣了许久,最后忽然弯下腰。   王令吓得赶紧跳下台准备搀扶,“老人家别!”   可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却又传来一道冷笑。   “好一出感人戏码!”   王令脚步顿住,面色平静的看去,不知道这又是第几种。 第143章 阻挠军饷,涉嫌通敌!   话音落下,几名士子模样的人已经从不同方向挤到前面,其中一人更是直接指着售券台上的银箱。   “此举说到底,这不还是赌么?!用一千两银子吊着百姓,让他们两文、十文往里面投!”   “王令,你之前做蜂窝煤便已经有人说你与民争利,如今更进一步,竟借国难诱导百姓赌博!”   “边关死人,你却拿死人做噱头卖券!这不是发国难财,又是什么?!”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王令这一次却没有立刻发怒,而是不禁感叹,这帮人终于有点脑子了。   比假券、内定这些小打小闹,眼前这一招才是真正麻烦的,因为这句话确实能占住道德制高点。   赌、与民争利、借国难敛财,只要把这三顶帽子扣实,前面做得再漂亮都没用。   昨晚大哥写到这里的时候,王令甚至还专门问过。   王珪当时只喝了一口药,然后淡淡说了一句。   “为何要与他辩义券是不是赌博,此刻最应该问他的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辽东最缺银子的时候来砸筹饷的场子。”   想到这里,王令慢慢走回高台前,随后缓声开口道:“你说得对!”   那几名士子同时一愣。   王令继续说道:“义券确实有赌运气的成分,所以从一开始,户部便已经把规矩写死了!一人一日最多十张,不许赊账,不许借贷!没闲钱,一张都别买!”   “手里真有二十文闲钱,愿意拿出来给辽东添点药,同时碰碰运气,没人拦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   “你们又说这是与民争利,那我倒想问问,这利进谁口袋了?”   “我王家拿了一文没有?罗尚书拿了一文没有?户部哪个官员敢从里面揣一文回家?!”   “每一期卖多少、奖银多少、印制脚钱多少、最后送去辽东多少、赈灾多少,全都张榜给百姓看!”   “这叫跟谁争利?!”   那人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刻接上话。   王令脸色反而彻底冷了下来。   “你可以觉得义券不好,也可以一张不买,甚至可以拿着章程站在这里骂我王令异想天开,这都没问题!”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已经被差役控制住的最早质疑抽奖有问题的书生,随后又扫过先前几个趁乱起哄的人。   再回过头时,声音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可你们干的是什么?!”   “伪造皇家义券!造谣开奖内定!煽动百姓冲击售券台!”   “现在眼看这几招全没用,又跑出来骂义券是在发国难财!”   那几个人脸色终于变了。   王令的声音却越来越重。   “你们并不是怕百姓赌博,你们是怕百姓真的信了朝廷,真的愿意把这两文钱掏出来!”   “你们也不是怕老百姓吃亏,你们怕的是今天义券卖下去,明日户部就能多买几车金疮药,多买几千件棉衣!”   “你们更怕……”王令一步一步往前。   “辽东那些原本会因为缺药、缺粮、缺冬衣死掉的兵,活下来!”   四周彻底安静,那几人脸色也终于白了。   王令忽然一把从怀中抽出了张辽东的军报,重重拍在桌上。   “这便是辽东传回来的军报,里面写的是一万七千人战死,近两万人受伤!”   “可真正死在刀下的并不是全部,有人箭拔出来了,人没死!有人刀伤止住血了,人也没死!最后却因为没有药,烧了三天,活活烧死!还有人在大雪里守营,没有足够的棉衣,手脚冻烂!”   王令猛地一巴掌拍在那本名册上。   “他们挡的是谁?挡的是女真!挡的是后面整个北直隶!”   “挡的是你们这群今日还能站在京城街头,穿着干净长衫跟老子讲什么有辱斯文、与民争利的国之蛀虫!”   四周已经有人红了眼睛,老妇人更是死死抓着孙女的手,肩膀不断发抖。   王令重新抬起头。   “老百姓拿两文钱出来买的是义券没错,可那两文钱最后进了什么地方?”   “进药铺!进粮仓!进织坊!最后变成药、变成粮、变成棉衣,送去辽东!”   他猛地指向那几个人。   “现在你们拿着不知道哪个主子给的黑心钱,跑过来砸这个场子!”   “你们砸的是售券台吗?!你们砸的是前线将士的续命钱!!!”   最后一句落下,人群彻底炸了。   “卖国贼!”   不知道谁先骂了一声。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骂声全部响了起来。   “前面都已经死人了,还拦着筹银!老子愿意花两文钱,关你们屁事!”   “把他们抓起来!查!看看到底是谁让他们来的!”   那几人脸色煞白,终于开始后退。   “你们……你们不要被他蛊惑,我们……我们只是就事论事!”   “谁跟你就事论事?!”   人群里一个壮汉直接将手里的烂菜帮子砸了过去。   啪!正中其中一人脸上。   四周瞬间更乱。   烂菜叶、泥团、甚至不知道谁攥的雪团一下全飞了过去。   那几个方才还满口圣贤道理的人抱着脑袋狼狈躲闪,再没半点刚出来时的从容。   王令看着这一幕,终于想起大哥昨夜纸上最后那一招,损是真损,可好用也是真好用!   真的是应了前世那一句:用魔法打败魔法,你道德绑架我,那我也可以道德绑架你!   随后,他直接抬手。   “来人!全部拿下!”   几名五城兵马司差役早就在等,可其中一人明显迟疑了一下。   “王督办,以什么名目?”   王令从怀里直接掏出一张盖着御印的公文。   “今日一早,我已经专门请罗大人入宫求了陛下口谕。凡伪造皇家义券、聚众冲击售点、蓄意阻挠辽东筹饷者,先行锁拿,交刑部与五城兵马司会审!”   “若查出背后受人指使……就按通敌方向严查!”   这一句话出来,那几个人腿都软了。   “冤枉!王令!我们没有通敌!”   “我们只是收了……”其中一人说到一半猛地闭嘴。   王令眼神瞬间亮了,“只是什么?”   那人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开口。   王令却笑了,“带走!另外,给他们胸前挂块牌子。”   差役一愣,王令咧嘴说道:“就写——阻挠军饷,涉嫌通敌!” 第144章 收最后一笔账   那几个人彻底慌了,“不能挂!王令!你这是污蔑!”   可周围百姓哪里还听他们解释?   “挂!就该挂!”   “查死他们!卖国贼!”   几人被重枷锁住、胸前挂上木牌押出长街时,四周骂声一路跟着。   王令却没有再看,反倒开始翻看今日的售卖记录。   钱还是得快点送到辽东,这才是正事。   ……   日薄西山,户部衙门。   一只只今日刚刚运回来的钱箱已经贴上封条,账房十几把算盘从下午一直响到现在。   罗尚书站在桌边,看着最后汇总出来的数字,胡子都在抖。   单靠两文一张的京师散券,银钱自然远远谈不上什么天文数字。   可真正让他没有料到的是,义券第一日声势一起,尤其那盲眼老妇人当众领走一千两头奖以后,原本还在观望的京中商号、勋贵和大户竟然纷纷递来了另外的义捐名册。   有人捐五百两,有人捐一千两,几家经营北货、药材和布匹的大商号甚至直接表示,愿意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向户部供一批辽东急需物资。   前前后后加起来,户部今日能够立刻调出的第一笔款项,竟已经超过十万两!   这还只是京师第一日!   后面义券每月三期,若京师能够稳定,再往山东、河南、江南几处推……   罗尚书一想到这里,胸口便忍不住发热。   “贤侄!”   他一把抓住王令胳膊。   “十万两!第一批今晚便能先拨十万两出去!”   “兵部已经安排好急递路线,京城和沿途几座大城的药铺、布行今夜便开始收货!”   王令脸上也终于露出笑,不过很快,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上午你去找陛下后,交代的其他事情都安排好了?”   罗尚书脸上的激动一顿,随后神色也慢慢变了。   “安排好了。”   他现在再看王令,眼神已经不仅是惊喜,还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因为今日发生的几件事,表面看都像王令临场应对。   可事实上……从最开始,这小子便已经在等!   假券的事情,京城能够在一夜之间找来相近纸张、调出相近墨色,又敢仿户部官印的书铺、刻坊、纸坊并没有多少,昨夜王令便让他将名单整理了一遍,随后便让他安排五城兵马司的人暗中盯着。   户部内部真正接触过义券完整图样和编号规则的人,同样全部悄悄记了名。   甚至今天街上那些闹事者,差役第一时间抓的只是最前面的几个,后面还有专门的人一路顺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接触过的人往回摸。   谁给的钱,在哪里拿到假券,昨晚在哪里落脚,今日来以前先见过谁……一层一层往上查。   这套安排,王令早上让他御前请旨时,说得也极其直白。   “既然有人一定会捣乱,与其每次等出了事再抓几个街头混混,不如这次干脆把口子放在那里。”   而陛下当时听明白他所说之后,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只说了一句,“朕准你们这次钓一次鱼,但不能拿百姓的命和银子做饵!”   而王令也仿佛料到了陛下会说什么,今日所有可能影响百姓的口子提前都补了。   假券,有防伪;开奖,有公开摇号;钱箱,有兵马司护着,甚至真出了踩踏,各处还有预先留出来的疏散口。   罗尚书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看了王令一眼。   听这小子说,大部分还是他那大哥王珪想的,这兄弟两个一个在家里推演,一个今日站在外面堵口。   罗尚书忽然觉得……以后谁真把这兄弟俩都得罪死了,晚上怕是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   偏偏王令这会儿还在旁边掰手指。   “今日才来了三种,假券,开奖内定,还有与民争利……还有几种没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点遗憾。   “可惜了!”   罗尚书嘴角狠狠一抽。   可惜?   老夫怎么想着想着,居然也觉得有点可惜了?!   他赶紧把这个荒唐念头甩出去,“剩下的没出现不是更好?”   “也是。”王令点了点头,“不过以后真要往外地推,早晚还会遇上。这次把规矩补齐,也省得以后每到一地便重新乱一次。”   罗尚书刚要点头,便看见王令忽然开口道:“行了!这边暂时没我什么事,我去收最后一笔账!”   罗尚书一愣,“什么账?”   王令已经转身往外走。   “我那好徒儿杜大人的账!”   ……   户部左侍郎公房旁边的临时值房里,杜文清这一日几乎没有出去。   从城西假券被当众拆穿开始,他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等后来“狗开奖”的消息传回来时,他手里的笔足足停了半天。   再等到最后那几个挑事的人被当街挂上“阻挠军饷,涉嫌通敌”的牌子押走,他已经无心在继续处理公务了。   偏偏外面脚步声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越来越近,下一刻。   砰!   房门被一把推开。   杜文清猛地抬头,王令高大的身影已经堵在门口。   “王令!”杜文清脸色瞬间涨红。   “这里是户部公房!你进门以前不知道先让人通禀么?!”   王令却像根本没听见,只笑眯眯抛着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铜钱。   “杜大人,宫宴上的话,满朝文武可都听见了,这会儿你是想赖账?”   杜文清脸色一僵。   王令整个人已经走进来,庞大的身躯让这更换后本就狭小的值房瞬间一暗。   “一个月八十万两,眼下当然还没到 ,不过义券已经发了,今日第一批银子也已经进账,而且后面的路子全铺开了。”   “最关键的是……”王令笑得越来越灿烂。   “杜大人当初不是说,只要这法子真能筹到银子,便尊我一声什么来着?”   杜文清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王令!本官当日只是……”   “只是什么?”王令一脸奇怪,“随口说说?”   “陛下在上面坐着,满朝文武在下面听着,大人原来还能随口说说?”   杜文清嘴角一抽。   恰好这时,门外又有几名户部官员闻讯赶了过来。   其中一人与杜文清素来交好,见状赶紧开口打圆场。 第145章 用完就扔   “王公子,今日义券顺利发行自然是好事。”   “可杜大人毕竟是朝廷三品大员,当日宫宴不过几句玩笑话,何必非要……”   王令转头看向他,“要不你替他叫?”   那官员声音戛然而止。   王令一脸认真,“反正都是户部同僚,感情这么好,谁叫不是叫?”   “来!喊一声老师,我今日也不挑!”   那官员脸色顿时绿了,“这与本官何干?!”   “那就让开!”   王令猛地上前一步,其他几个原本还想劝的人一看这架势和体型,脚步也同时停了。   王令重新站到杜文清面前,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些。   “杜大人,你可以看不起我,也可以觉得一个十五岁监生不配碰户部的事,这些我都无所谓。”   王令抬手指了指外面。   “可宫宴上拿八十万两问我的,是你!辽东出事以后,反对立刻发行义券的,也是你!”   “陛下最后准了,老子这两日课不上了,觉也没怎么睡,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如今银子都进户部了……你倒想把自己当初说的话吞回去?!”   屋里一下安静了。   罗尚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此刻就站在门外,脸色极其严肃。   杜文清看见他以后,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额角青筋一点点鼓起来。   过了足足好几息,他才死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师!”   声音很轻,细若蚊呐。   王令立刻抬手放在耳边,“什么?我没听见?!”   杜文清身体都在抖,“王令!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耳朵不好。”王令一脸无辜,“今日在城西让几千人吵了一天,真没听清,杜大人再喊一遍!”   杜文清胸口狠狠起伏,最终,他猛地闭上眼睛。   “老师!!!”   这一次声音整个院子都听见了,门外几个年轻小吏脸都憋红了。   王令却没有想象中得意洋洋,反而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极其晦气的东西,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   “别介!”   杜文清猛地睁眼。   王令还十分嫌弃地掏了掏耳朵。   “我王令虽然到现在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可真要收学生,也是挑人的!”   “像你这种前脚拿国难给一个十五岁少年挖坑,后脚又在筹饷的时候偷偷使绊子,输了还准备赖账的……”   王令上下看了杜文清一眼,随后开口道:“你叫我老师?我都嫌晦气!”   “噗——”   门外终于有人没绷住。   紧接着,那人立刻低下头,肩膀却抖得厉害。   罗尚书更是猛地把脸转到一边,胡子抽了好几下。   杜文清却彻底僵住,他本以为自己喊出这一声,已经是这辈子最大的屈辱。   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喊了,人家竟然还嫌弃!   “你……你……”   杜文清嘴唇剧烈哆嗦。   王令一脸警惕,“杜大人,你可别再叫了!”   “这一声算你赌约兑现,往后咱俩该怎么算怎么算,师生关系绝对没有!”   杜文清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两下。   下一刻,竟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杜大人!快扶住!”   “叫医官!”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王令站在那里也愣了一下。   “不是……怎么这就晕了?”   他下意识往后又退了一步。   “我可没碰他啊!你们可都看到了啊,可别想着讹我!”   罗尚书终于没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可等看见杜文清被几名亲信七手八脚抬出去以后,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抽了两下。   这辈子做人做到这种份上……确实不如不醒!   ……   等王令从户部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今日从清早折腾到现在,嗓子都喊得有些发疼。   回王府的路上原本还想着,到家以后一定得先吃一大碗肉,再好好睡上一觉。   结果才刚进王府,便见大哥王珪正坐在正堂中等着他。   “杜文清叫了?”   王令脚步一顿,“大哥,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王珪慢悠悠翻了一页书。   “你跨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   “……”   王令忽然觉得,在大哥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也挺没意思的。   他刚准备把今日的事情从头说一遍,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二公子。”王顺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宫里来人了!”   兄弟二人同时抬头。   片刻以后,一名穿着寻常黑衣的宫中暗卫已经被领进书房。   那人没有废话,只朝两人拱了拱手。   “王公子,今日抓到的几批人,已经有人开口了。”   王令眼神瞬间变了,“查到谁了?”   暗卫却摇了摇头。   “陛下有交代,后面的事情,王公子不用再管!今日顺着那些人的来路,刑部、五城兵马司和宫里的人也会继续往上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陛下还让属下转告一句。”   “义券既已顺利发行,王公子这几日辛苦,接下来……便安心课业吧!”   王令:“……”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王令整个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是,这就完了?   前几日火烧屁-股似的把自己从顾府抓去户部,又是特别督办,又是直奏御前,恨不得让他一天掰成两天用。   现在义券卖出去了,人也抓到了,转头便让自己“安心课业”?   王令越想越觉得熟悉,这他娘不就是前世临时拉去救火,项目一上线,第二天直接把外援踢出群聊么?   用人的时候“这个项目没你真不行”,用完以后“辛苦了,回原岗位继续努力”,甚至连句“后续有消息通知你”都省了!   王令虽然很想吐槽几句,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咽了回去。   还能怎么办?圣旨都快把“滚回去读书”写脸上了,他总不能进宫跟皇帝掰扯自己还有没有售后服务。   “学生……明白了!”   旁边王珪端起茶盏,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王令立刻转头瞪他,“大哥,你还笑?”   王珪慢悠悠抿了口茶。   “挺好,至少你明日又能回国子监了。”   王令:“……” 第146章 我想爹了   宫中人离开后,王令依旧越想越不爽,转身回了书房,屁-股才刚挨上椅子,旁边便传来王珪一声轻咳。   “行了,别摆出这副模样了,其实这是好事。”   王令原本还耷拉着的脑袋一下抬了起来,“哪里好了?”   王珪从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才继续道:“陛下现在越不让你继续插手,反而越说明今日抓到的那些人,是真的吐出了些东西。”   王令愣了一下。   王珪放下茶盏看向王令,“若只是几个收钱闹事的地痞、书生,最多再牵出杜文清府上的管事,陛下何必专门派人来拦你?”   “能让陛下亲自把你摘出去,说明这次顺着他们往上查,八成已经碰到了幕后之人,甚至是秦王府!”   王令眼睛一下亮了,下一刻,九尺高的身子直接往前一倾。   “那不是正好?继续查啊!一层一层往上拔,最好这回直接把秦王也……”   王珪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王令声音也跟着小了几分,“……查清楚。”   王珪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想说,正好把秦王也送进宗人府跟齐王作伴?”   “……”王令干笑两声。   “大哥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觉得兄弟之间关久了没个伴,不利于亲情和睦!”   王珪端茶的手都停了一下,他忽然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跟这个弟弟认真分析。   可见王令还眼巴巴看着自己,他最后还是压住了火气。   “去年齐王才刚进宗人府,如今辽东又在打仗,前线缺银、缺药、缺军械,京中义券才刚刚发出去,各地赈灾也还没结束。这个时候,朝廷最需要的是稳!”   王令皱了皱眉,“可有问题总得查吧?”   “自然要查。”王珪看着他耐心道,“但查是陛下查,是三司查,是宫里的人查,不是你王令追在秦王屁-股后面查!”   “上次齐王为何能倒?不是因为你觉得他有问题,父亲也觉得他有问题,咱们一家便能把一个皇子弄进宗人府。”   “是因为刘敬宗伪造祖父旧案在先,后面又有你遇刺之事,再到宫中太后药被替换、辽东军药、暗仓、账册……一条又一条证据最后全都撞到了一起,最后全部摆到了御前,陛下想不处置都不行!”   王令慢慢不说话了,王珪见他真的听进去了,语气这才缓和了一些。   “可这一次不一样,赵司衡跟秦王府有来往,杜文清和秦王走得近……这些事情咱们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你又怎么会清楚有哪一本账,是秦王亲手签的?有哪一个人,能证明是秦王亲口让他阻挠义券?又或者今日街上那些闹事的人,有谁能直接把银子追到秦王府?”   王令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没有,至少他现在一样都没有。   王珪靠回椅背,轻声继续说道:“更何况,你还得搞清楚一件事。”   “陛下首先是君,秦王再怎么样,也是他的儿子。他可以查自己的儿子,甚至真查出谋逆大罪,该杀一样会杀,该拘禁一样会拘禁。   可他绝不会愿意看见一个连乡试都还没下场的监生,整日追着皇子查案,最后闹得皇家的颜面全无,尤其还是有齐王这个先例在。”   王令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珪却只是看着他,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告诫:“你要记住一点: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句话不是叫你觉得皇帝做什么都对,而是要你明白,在这朝堂上,有些边界不是你想不想碰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碰的问题。陛下今日让你停,你便要停。”   书房安静了片刻。   王令坐在那里琢磨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憋出一句。   “说到底……还是护崽子。”   “噗——”王珪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连忙偏过头,拿帕子掩住嘴咳了好几声,等缓过来以后,看向弟弟的眼神已经彻底没了刚才的温和。   “王令!!!”   “我又没当着陛下说!”王令一脸无辜,“而且我说的也没错啊,他自己儿子,他不护谁护?”   王珪额角轻轻跳了两下,最终还是懒得跟他争。   想到这里,王令忽然叹了口气,“大哥……我想爹了。”   王珪一愣,这句话实在来得太突然,他原本已经准备继续喝茶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怎么忽然想父亲了?”   王令往椅背上一靠,带着几分惋惜说道:“爹要是还在京城多好,按他那个脾气,要是知道有人拿辽东筹银给我做局,一边又在后面收买人阻挠我卖义券……”   “说不定这会儿折子都已经递到陛下面前了,而且没准秦王明早就能去宗人府报道!”   王珪沉默了一下,“你当咱爹是什么……见一个皇子弹劾一个皇子的疯子?”   王令:“……”   “大哥,你这样说爹是不是不太好?”   “这不是你说的么?!”王珪差点又被气笑。   “父亲若还在京城,真有实证,他当然会第一个站出来。”   “可没有证据,他比你忍得住多了!更何况,一个齐王倒下,父亲已经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你如今又想让他冲出去把秦王一并掀了……”   王珪上下看了弟弟一眼,“你是觉得父亲如今在福建还不够清静,准备让他把所有皇子都列在清单里,每日早晚念一遍?”   王令认真想了一下,“倒也不是不行……”   “滚!”王珪这次连茶都不想喝了。   王令赶紧往后一躲,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   兄弟二人闹了几句以后,方才书房里那股因为秦王而生出的沉闷反倒散了不少。   王珪重新坐稳,这才继续说道:“不过此事也未必算坏。”   “秦王如今一定知道,朝廷已经摸到了自己身边。以他的性子,不会像齐王那样急着反扑,他只会收手。接下来一段时间,秦王这一系反而会比谁都老实。”   王令皱起眉头,“那不是更麻烦?有这么一个老阴货整日躲在后面惦记你,还偏偏抓不到尾巴。”   王珪却笑了,“还是那句话,局布得越大,留下的痕迹便越多。人今日可以停手,过去做过的事情却不会跟着消失,等着便是!”   王令也跟着点了点头,随后十分认真地补了一句,“那便等他露头,咱们争取下一次一定把他送进去,省得陛下又护崽子!”   王珪:“……”   刚才那一番话,算是白说了。 第147章 经世监生   ……   次日一早,王令重新回到国子监。   结果才刚进大门,迎面便撞见了满面红光的顾文礼。   “老师?”王令下意识停住脚。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顾司业这个表情,他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可这一次,顾文礼没有提课业,反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快跟老夫来!”   王令一路被拽到国子监正堂门口,远远便看见那里围了一大群博士、助教和监生,而正堂门前,赫然已经多出了一块崭新的御赐匾额。   上面金闪闪的四个大字:经世致用!   王令脚步猛地顿住,旁边顾文礼则已经开心的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陛下今早命人送来的!义券顺利发行,第一笔银钱已经送往辽东。陛下特赐国子监‘经世致用’匾额,以褒监学育才有功!”   王令眨了眨眼,原来陛下也没那么小气,用完人以后还知道送点东西。   不过……这匾是送给国子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顾文礼一看他那表情,哪里不知道这个徒弟在想什么,脸上的笑反而更浓了。   “急什么,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说着,一旁助教已经将一只小木盒递了过来。   王令狐疑地接过,打开以后,便看见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面刻有御印的小牌。   正面只有四个字:经世监生。   王令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是封官了?”   “不是。”   “有品秩?”   “没有。”   “有俸禄?”   “也没有。”   “……”   王令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没有官,没有品,也不给钱,就特么一个荣誉称号!   他又抬头看了看旁边那块“经世致用”的匾额,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不就是前世哪个单位干出了成绩,上面先送一面“先进集体”的锦旗,再给项目组骨干发个“优秀青年”奖章么?   合着自己忙活这么多天,最后混了个先进个人?   顾文礼却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只看着眼前这个弟子,眼神越来越满意。   前些日子他还只是觉得王令有经世之才,可义券从提出,到定章程,再到真正筹出银子送往辽东,这已经不是纸上谈兵了。   十六岁,连乡试都还未曾下场,便已经真正办成了一件朝廷大事。   这孩子若好好培养……顾文礼看着王令,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浮现出几十年后,大周内阁里坐着一尊九尺高首辅的画面。   虽然这画面多少有些骇人……可怎么想都觉得前途无量!   王令还没来得及把牌子收起来,旁边一群监生已经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王兄!给我看看,这可是御赐的!”   “别挤!那日义券开卖,我可是第一个替王兄当托掏钱的!王兄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这份交情!”   “去你的,你那二十文后来不是还中了五两银子么?”   “那也是我拿命替王兄撑场子!”   王令听得眼角直抽,不就是买了十张义券么?   怎么到这厮嘴里,跟替自己挡了十箭似的。   另外一个监生已经盯上了他手里的牌子,“经世监生……啧,王兄以后是不是得把这玩意挂腰上?”   旁边立刻有人摇头。   “挂腰上谁看得见?就王兄这身板,要我说直接挂胸前,走街上一眼便能瞧见!”   “那不成匾额了?”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   “让让!”   张英费劲从里面挤进来,一眼便看见王令手里的牌子。   下一刻,他脸色猛地一肃,竟当真退后一步,规规矩矩拱手。   “见过经世监生王大人!”   王令脸瞬间黑了,“滚!”   张英差点笑出声,“别啊!这可是陛下亲赐,以后咱们茅台铺子门口是不是也能挂个牌子?”   他说着眼睛已经亮了。   “就写——御赐经世监生王令亲创!”   王令:“……”   好家伙,这厮连御赐称号怎么变现都想好了。   张英却明显越想越觉得可行。   “茅台不让挂也行,蜂窝煤总行吧?到时候我找人做一批模具,把你这样子印上去,就印在蜂窝煤上……”   王令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这小子真他娘无师自通,连名人代言都会了!   “你敢挂,老子先把你挂铺子门口!”   张英立刻闭嘴,周围几个监生却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而顾文礼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却一点点没了。   方才他还在想,几十年后大雍内阁里坐着一尊九尺高首辅。   现在再看看眼前这群人……   大雍的将来交到这群人手里,顾文礼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想首辅,好像确实想得早了一点。   这树还得盯紧些!可不能长着长着又歪回去了!   “都安静!”顾文礼终于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声。   众人这才渐渐收住笑。   顾文礼瞪了张英一眼,这才开口。   “正好今日人都在,还有一件事提前告诉你们。”   “再过月余,便是春闱。”   听见这两个字,院中原本轻松的气氛明显变了些。   春闱,也就是会试。   如今各地中举的士子大多已经进京,其中不少人更是年前提前赶来,只等开考。   王令倒没什么感觉,他今年要参加的是秋闱,也就是乡试。   先中举,才有资格参加会试。正常来说,春闱跟他至少还隔着三年。   顾文礼继续道:“按照国子监旧例,每逢春闱之前,进京的各地学子、京中几家书院、国子监都会办一场春闱会讲。”   张英一听“会讲”两个字,脸立刻垮了。   “又文会?”旁边几个参加过中秋文会的监生神色也有些古怪,下意识便看向王令。   王令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又看老子?   顾文礼没好气道:“不是文会!这次不比诗词,也不争什么高下名次。”   “各家只挑一些准备下场的士子坐在一起,互看经义,谈策论。同一道题如何破题,如何承题,各家平日怎么教,都可以拿出来说说。”   “说白了,就是春闱以前互相看看,免得关起门来读死书。”   张英顿时松了口气,“那还好。”   旁边一名监生斜了他一眼,“你松什么气?”   张英理所当然道:“还好不排名!若真比诗词,有王兄在前面顶着,咱们还能跟着沾点光。要是比经义策论……”   他说到这里,十分诚恳地看了众人一圈。   “咱们国子监什么水平,自己心里还没数么?”   四周几个监生脸瞬间黑了。   偏偏仔细一想……还真没法反驳。   顾文礼脸瞬间也黑了,“闭嘴!”   张英立刻缩了缩脖子。   顾文礼懒得再看他,直接转向王令。   “今年你也去。”   王令一愣,“老师,我连举人都不是,春闱会讲关我什么事?”   “不是让你去参加春闱。”顾文礼淡淡瞥了他一眼。   “各家除了今科下场的士子,本就会带几名年轻学生旁听。何况今年几家书院送帖子过来的时候,特意提了你的名字。”   王令指了指自己,“我?”   “蜂窝煤、义券闹了这么大动静,别人到时候自然想看看,你除了写诗,到底会不会正经说时务策。”   顾文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而且老夫昨日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王令:“……”   “帖子也回了?”   “回了。”   “能不去么?”   “你说呢?”   王令看着顾文礼那张平静的脸,顿时明白了。   得,又是先斩后奏。 第148章 自己的徒弟只准自己说   ……   二月初,京城的雪总算化得差不多了,只是春风刚起,吹在人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冷意。   钦华书院的大门前,却从一大早便已经热闹起来,因为今日春闱会讲便定在此地。   王令跟着顾文礼走进书院时,外面已经停了几十辆马车。   除了几家京中书院,还有不少外地书院专程带着今科准备下场的举人前来。   譬如湖广、山东、山西、河南……最多的却还是江南,毕竟要论读书风气与士子数量,江南几府向来都是天下拔尖的地方。   王令对此倒没什么感觉,毕竟春闱离他还远,顾文礼非要把他带过来,他便当多听一堂课,顺便看看这些已经中举、准备下场会试的人到底是什么水平。   可问题是……他显然低估了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走在一群读书人中间,到底有多扎眼。   钦华书院今日负责引路的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小童,刚开始还好好的,结果一抬头看见王令以后,那小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再往前走时,腰都下意识挺直了不少。   王令看得莫名其妙,“你紧张什么?”   小童身体猛地一僵,弱弱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却只敢落到王令胸口,再往上就需要费劲仰头,最后干脆匆匆又转了回去。   “没……没有,公子这边请。”   王令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为了来会讲,他还特意换了一身极规矩的青色儒服。   衣裳已经是王府裁缝按照他如今的身量重新做过的,宽袍大袖,腰间玉带,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   怎么瞧都算是读书人的打扮,最多就是……号大了一点。   王令想了想,觉得没啥毛病。   可他这幅模样落在没见过他的人眼里,显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九尺多高的身子套着宽大儒服,肩膀宽得几乎能把前面两个普通士子一起挡住,尤其走路时步子又大,偏偏顾文礼几人都比他矮上一截。   远远瞧去,哪里像司业带着学生来会讲,倒更像一名老文官身后跟着个刚从边关回京的大将。   所以他一进前院,原本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的人便都瞬间看了过来。   先是钦华书院的人,紧接着是北景,然后几个去年参加过中秋文会的年轻士子看到王令以后,神色只是稍微古怪了一下,很快便主动拱手。   “王兄!”   “王兄也来了。”   还有一名北景士子甚至十分客气地往旁边让了让。   王令也一一回礼。   可这种反应落在几个刚刚抵京不久的外地士子眼里,反而显得越发奇怪,尤其江南几家书院那边。   几名江南来的年轻举子站在廊下,目光几乎从王令进门开始便没移开过。   “那便是王令?长得竟如此骇人!”   “写《石灰吟》的那个?”   “听说《水调歌头》《将进酒》也是他。”   “……”   几个人神情越来越古怪,传闻里的王令,诗才极盛,又是王家三代清流之后。   他们原本一直以为,就算不是清瘦俊雅,至少也该是一副文士模样,可眼前这位……   其中一名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举子终于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这副身量……倒真是少见。”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回道:“听说王家二公子自幼习武,力气极大。”   “这哪里只是习武。”一名月白长衫的举子轻轻笑了一声。   目光顺着王令肩膀一路落到那双几乎比常人大上一圈的手上,语气里难免带出几分江南士子惯有的矜持。   “体健如牛,状若莽汉,若换一身短褐,说是城南屠户我都信。如此形貌……倒与传闻里的才子相差甚远。”   虽然声音不大,可今日来这里的都是读书人,前堂又安静。   偏偏顾文礼刚刚走到主位旁边,所以那句话,一个字都没落下。   王令其实也听见了,可他只是眼皮轻轻抬了一下,脚下甚至都没有停,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种话他听得实在太多了。   刚穿过来那阵,国子监的人看他跟看一堵会走路的墙差不多。   后来写了几首诗,还有人觉得他这副身板不像自己写得出来。   到了现在,王令早就习惯了。   长得壮怎么了?老子吃你家米了?   他甚至已经准备找个位置坐下。   结果下一刻。   “砰!”   一声闷响忽然从他身旁的顾司业处传来,整个大堂也瞬间安静了义瞬。   王令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顾文礼一只手按在案几上,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那名刚才说话的江南举子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大反应,脸上的笑也猛地一下僵住。   顾文礼盯着他,随后缓缓开口道:“你,是哪家书院的?”   那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拱手道:“学生林鹤然,江宁崇文书院……”   “崇文书院?”顾文礼冷笑一声。   “老夫还当是哪家专门替人相面的铺子出来的伙计!”   林鹤然脸色顿时涨红,周围几个钦华书院的大儒也愣了,谁都没想到顾文礼突然会发这么大火。   尤其熟悉顾文礼的人更清楚,这位顾司业平日最重礼数。   往常王令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第一个皱眉头的就是他。   如今有人说王令不像读书人,按照众人的想法,就算顾文礼不赞同,最多也只会训一句不可妄议他人。   谁知道……顾文礼竟直接开火了!   “老夫倒想问问你,你入京是为了春闱,还是为了给天下士子看相?”   “学问是拿尺子量身量量出来的吗?文章是看肩膀宽窄评高低的吗?”   “若身子壮些便不配读书,那军中那些识字懂礼、能写军报策论的将士算什么?朝中武臣中亦有能诗善文之人,照你的说法,是不是先得减上几十斤肉,才配开口谈圣贤书?”   林鹤然张了张嘴,小声道:“学生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文礼压根不给他绕。   “若长得清秀些便一定满腹经纶……”   顾文礼上下扫了林鹤然一眼,语气平静得吓人。   “那你还考什么科举?去南风馆门口排一排,让人瞧瞧谁眉眼生得好,直接按脸发功名岂不痛快!”   大堂里瞬间死一般安静。   有几名年纪大的先生险些被茶水呛住,又顾忌场合,只能硬生生偏过脸去。   王令:“(ΩДΩ)!!!”   他站在旁边,眼睛都猛地睁大了。   不是,这还是自己老师?   平时他说句“屁”都要被您老人家瞪半天!现在怎么您连南风馆都出来了?!   林鹤然更是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顾文礼却压根没准备就这么算了。   “崇文书院是吧?老夫与你们吴山长也有过几面之缘,等今日会讲结束,老夫倒真想修书问问他,这些年崇文书院到底怎么教学生的。”   “圣贤书读了十几年,仁义礼智没见学进去多少,倒先学会以貌取人!”   听到顾文礼这么说,林鹤然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此刻,连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江南学子都坐直了身体。   顾文礼如今不仅是国子监司业,本身也是士林中极有名望的人物,若真让他把“哪家书院教出这等以貌取人的学生”写信传回江南,怕是书院都得跟着丢脸!   “是学生失言!”林鹤然猛地弯腰行礼。   “学生只是第一次见王同窗,一时惊讶,绝无轻慢学问之意,还请顾司业恕罪!”   顾文礼盯着他看了片刻,这才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林鹤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没有脸继续站在这里,匆匆退回末席。   整个大堂一时间安静得厉害。   王令却还站在顾文礼身后,一脸古怪,这老头……怎么今日比自己还凶?   顾文礼转过身,正好看见王令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眉头顿时又皱了起来。   “看什么?”   王令赶紧摇头,“没什么!学生就是忽然觉得老师今日……格外有大儒风范!”   顾文礼眼皮轻轻跳了一下,“还不快坐下!”   “好嘞!”王令立刻老老实实找位置坐下。   他当然不知道,顾文礼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   自己这个学生平时的确不省心,脾气大,嘴还损,做事偶尔更是能把人气出心疾……   可这段时间,从蜂窝煤到义券,再到前几日那块御赐“经世致用”的匾额,顾文礼已经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这个学生只要不长歪,以后是真能进朝堂、能办大事的!甚至没准真能让自己教出一个内阁首辅!   所以自己骂可以,自己打手板也可以。   可外人刚见一面,连他文章都没看过,就敢因为长得壮便往“粗鄙”“无文人风骨”上扣帽子?   顾文礼能忍才怪! 第149章 狠狠干他丫的   ……   小小闹剧过后,会讲很快正式开始。   前面的内容主要还是经义,王令如今连乡试都还没参加,自然没人真拿会试题目来为难他。   几家书院那些准备今科下场的举人轮番讲破题、承题,几位大儒偶尔点评几句。   王令听了一阵,倒也觉得颇有意思,尤其这些人毕竟已经是各地挑出来的举人,真本事还是有的。   有人破题极稳,有人思路清奇,还有两个江南士子对经义中的细微出处记得极熟,连顾文礼都点了两次头。   王令也老老实实拿笔记了几处,不过听着听着,他便渐渐放松下来。   不错,今日看来真跟顾司业说的一样,只是互相讲讲。   没人点他,没人逼他写诗,也没人突然搬出什么见鬼的怪题,甚至顾文礼中途看见他笔记写了大半页,神色都难得缓和了一些。   王令心情顿时更好了,因为今日算是出外勤,他甚至开始琢磨,等中午散了以后,要不要顺路去茅台铺子看看。   结果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面的钦华书院山长已经放下经义题册。   “经义便到这里,诸位今科都要下场,文章固然重要,可朝廷取士终究不是只看谁能把经书背熟。剩下时间,便谈谈策论吧。”   大堂里的气氛也明显活了不少。   钦华书院一名先生想了想,出了个不算陌生,却极难真正答好的题。   “既是谈时务,学生这里倒有一题,正好前些日子从家乡来信时有所感,想请诸位一同参详。”   他朝四周行了一礼,“若一地连遭水旱,流民聚于城下,官仓不足,地方钱粮亦近枯竭。”   “赈,则财尽;不赈,则-民乱。敢问诸位若为一方主官……该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堂中氛围也更加活跃了起来,众人纷纷讨论。   王令也慢慢抬起了头。   赈灾、流民、地方钱粮枯竭,这几个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算新鲜,可真全部撞到一起便麻烦了。   朝廷不是不知道该赈灾,问题是拿什么赈,尤其地方已经连续遭灾,税收不上来,仓里没粮,衙门里也没银子。   这时候再来大批流民,粮从哪里出?银子从哪里出?就算朝廷从京中调拨,路上又要多少时日?   而若一直开仓白养,数万乃至十数万流民长期聚在一地,地方又能撑多久?   堂中很快有人开口。   一名湖广举子先行拱手道:“学生以为,人命终究为先,当立即开常平仓、义仓,先稳流民,再急报朝廷,请户部调银拨粮。地方钱粮纵然暂亏,来年也可慢慢补足,总好过城下生乱。”   破题很正,也没什么大错。   可他才说完,对面便有人摇了摇头。   “若仓中粮食本就不足呢?题中说的是连遭水旱,地方仓储必然也受影响。   等户部拨银运粮需要一月,城下已有五万流民,这一个月怎么办?”   那人一下卡住,另一名江南士子很快接上。   “可遣流民归籍,各回乡里,由各县分别赈济,如此既可减轻府城压力,也可避免流民过度聚集。”   对方显然也早都考虑到了这个问题,立刻回道:“可若乡里已经绝收,房屋田地尽毁呢?既然能归,他们又何必跑到府城来?”   “那便由各县设棚安置,同时……”   一来一回,问题越来越细,几个原本信心十足的人渐渐都皱起了眉。   王令坐在后面听着,也越听越觉得有意思,这才是会讲该有的样子,古人能考中举人的也没有傻子。   不是谁背一段圣贤书便算赢,因为真正的灾情从来不会按照策论标准答案来。   书上可以一句“开仓赈民”便带过去,可真落到地方,仓里究竟有几石粮,城外究竟有多少张嘴,一辆粮车一天能走多远,这些才是真正能把人逼疯的问题。   又过了一阵,最开始出题的那名江南士子终于重新站了出来。   此人名叫沈斐章,二十六岁,苏州府举人,也是此次崇文书院入京士子中真正领头之人。   与方才那个嘴欠的林鹤然不同,沈斐章从始至终都没说过王令一句,甚至顾文礼发火时,他还主动让林鹤然闭了嘴。   可等前面几种办法都讲得差不多以后,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方才所言,各有可取之处。不过学生以为,地方既已无财,最要紧的便是先节流,再设法撑过最急的这两三个月。”   “除基本赈粮以外,一切非必要工役暂停,地方官署开支减半,各项不急之用全部裁撤。”   “再由官府出面,请富户捐粮,寺观出粟,地方士绅共同承担一部分赈务。至于流民,则先编保登记,壮者协助守城、搬粮,老幼集中赈济。”   “如此虽不能彻底解决,却至少能将一地有限的钱粮尽量多撑些时日,等朝廷赈粮抵达。”   这番话说完,不少人都点了点头,连王令也跟着点了一下。   至少不是只会喊开仓,知道灾时先保最要紧的开支,也知道分流劳动力,在这个时代已经算不错了。   沈斐章显然也看见了王令点头,他停了一下,忽然将目光投了过来。   “不过……学生刚才一直在想另一件事。”他对着王令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客气。   “听闻王同窗这些时日于商贾钱粮一道颇有心得,先有茅台,后有蜂窝煤,前些日子又献义券之法,协助户部为辽东筹饷。”   “如今国子监门前,更有陛下御赐‘经世致用’四字……”   来了,王令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躲不过去。   堂内不少京中学子一下坐直了,原本还有些发困的人也精神了。   沈斐章继续道:“既然王同窗亲自经手过钱粮实务,学生倒真想请教一句。”   “若地方无财、仓中缺粮,又有数万流民需要安置,这钱……究竟该从哪里生出来?”   一句话落下,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到王令身上。   王令嘴角抽了一下,顺带着看了顾文礼一眼。   顾文礼却端坐在那里,甚至还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显,别怂,我看好你,给我狠狠干他丫的!   当然,后面那句“狠狠干他丫的”,纯属王令自己补的。   不过他心里虽然有些无奈,却也没真觉得为难。   沈斐章从头到尾态度都算客气,方才那番节流赈灾的办法也并非空谈,只是还没真正解决最麻烦的地方。   而这种灾年赈济、地方财政濒临枯竭的问题,王令这个前历史系研究生读史时还真没少见。   想到这里,他也没再推辞,直接起身道:“沈兄刚才那套办法,至少前半截我是认的。地方钱粮已经见底,不先停掉不必要的开销,还照旧铺张,那不是赈灾,是等着把自己也吃空。”   沈斐章眉头轻轻一挑,显然没想到王令第一句话竟然会认同自己。 第150章 三策   “可光节流,不够!”   王令抬手点了点桌面上的笔记,随后继续说道:“一座本来就快没钱的县城,你就算把衙门里的灯油全停了,把知府知县一日三顿全改成喝稀粥,又能省出多少银子?”   堂中顿时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令却没理会,“富户捐粮可以,寺观出粟也可以,这些都能解一时之急。”   “可捐一次以后呢?一个月以后若朝堂的赈灾还没到呢?”   沈斐章没有说话。   王令抬起手,先指了指案上的题纸。   “这题真正难的地方,从来不是第一日怎么让流民吃上饭,而是怎么让他们第三十日、第五十日,还不用站在城门口,继续等着官府往嘴里喂粮!”   这一句话落下,堂内慢慢安静。   几个原本只想看热闹的大儒,也跟着坐直了些,他们好好奇如何能在这等境地还能让灾民吃上饭。   王令继续开口,“若是我来做,第一件事,老弱病残照常赈。这部分人没有劳力,不能拿一句自食其力逼他们去干活,该给粮便给粮,该施药便施药,谁在这上面省,省的就是人命。”   “可那些青壮不同,全部登记,分户、分乡、分原籍,先把人数弄清!”   “官府现在不是没钱吗?那便把原本灾后一定要做,却又缺人、缺钱做的事情全部列出来!清淤渠,修道路,补堤坝,挖井,修仓。”   沈斐章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以流民服役?”   “不。”王令直接摇头。   “给工钱!该赈的老弱照样赈,能做事的青壮便拿工钱、粮食去做事。既让他们能养活自己,也顺手把灾后该修的东西修起来。”   他抬眼扫过众人,“我将此法命为——以工代赈!”   四个字落下,堂中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一名钦华书院的老先生很快反应过来,“以赈粮为工钱,既活民,又修水利道路……”   王令点头,“简单点说便是一份钱,别只管一顿饭,最好还能把地方重新带起来。”   沈斐章却继续问道:“可地方本就缺银,无论白赈还是给工钱,最终不都得先有银子?”   “当然。”王令毫不避讳。   “所以朝廷该拨的粮银照样要拨,官仓该开的也得开,只是不能让这些银子发下去便彻底断了。”   “官府要买粮、买炭、修路、修渠,商户要进货,车马要运输,工匠也要做事。只要这些买卖重新动起来,百姓便有活干,地方的商税也能慢慢恢复。”   他说到这里,伸手点了点桌面。   “说白了,灾年最怕的不是钱少,而是所有人都不敢动。官府若只知道死守着最后一点银子,最后省下来的那几两,未必救得了已经彻底停下来的市井。”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沈斐章脸上的神色也认真了不少。   因为他发现……王令说的根本不是一个单独的赈灾办法,而是一整套怎么让一个快停下来的地方重新转起来的东西。   偏偏王令还没说完,“还有一件事,那便是防兼并!”   几个字一出,前面几名年长先生的神色同时变了。   王令声音也慢慢严肃起来。   “灾年最怕什么?不是所有人一起穷,是有人趁着别人快饿死的时候,拿十两银子去买平日值一百两的田!”   “粮价暴涨,地价暴跌。今日一家为了活命卖五亩,明日卖十亩。最后灾过了,人活下来了,田却没了!”   堂中一名年纪不大的北景士子下意识低声道:“那岂不是人没饿死,往后却成了佃户。”   王令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赈灾期间,大宗粮食、柴炭这些救命的东西,都得限价!”   “注意,我说的是限价,不是让商人白送。官府采购价可以随着路程、损耗浮动,但必须张榜,卖给灾民的终价也得有上限。”   “谁囤货抬价,查!谁趁灾强买民田,查!”   “地方豪强若想用粮食逼人卖田,也别急着跟老子讲什么你情我愿,先把他的粮仓打开看看,到底囤了多少!”   最后一句出来,几个熟悉王令的京中学子嘴角已经开始抽了。   这味儿终于对了!   前面说得再像个经世大儒,到了最后还是那个王令。   顾文礼也揉了一下眉心。   道理是对的,就是那句“跟老子讲”若能去了,这篇策论大概还能更像样些。   而沈斐章却已经完全被王令提出的方法所触动。   他原本以为王令会继续讲义券,或者拿蜂窝煤这种奇巧之物举例。   可从头到尾,王令几乎没提自己的那些东西。   他讲的是工、是粮、是商户、是车马、是田地……甚至连灾后春耕都算进去了。   最可怕的是,每一样都能接得上。   沈斐章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道:“若官府限价以后,商户觉得无利可图,不肯卖呢?甚至干脆将粮运往别处,岂不是反而让当地更缺粮?”   “所以我刚才说的是限暴利,不是让人白干!”   王令几乎没停顿。   “商人凭什么不能挣钱?运粮有损耗,车马要银子,人要工钱,路上甚至还可能遇上风雪山洪,所以该给的利必须给!”   “平日一石粮一两,灾年路难走,成本涨了,你卖一两二钱、一两三钱,甚至真有凭据证明损耗更大,再多些也可以商量。”   “官府要做的是核,不是张嘴一句奸商便把人利润全砍掉。可你平日一两的粮,张嘴便要三两、五两,甚至囤着粮,等城里先饿死一批人再卖……”   王令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那就不是做生意了,那叫等着吃人血馒头!”   沈斐章彻底没话了,堂中安静了足足好几息。   一个老先生才忽然轻轻拍了一下案几。   “好一个以工代赈!”   旁边另一人也慢慢点头,“确实,灾时赈民,灾后还能利耕,一份钱,确实做了两份事!”   话一出来,后面的议论声瞬间响了。   几个京中学子更是一脸果然如此。   “我就知道,陛下那块‘经世致用’又不是白送的。”   “前些日子义券刚出来时,我爹在家里骂了三日,说这东西歪门邪道,结果第四日自己偷偷买了五十文。”   “你爹中了么?”   “没中。”   “那难怪骂了三日。”   “滚!”   一阵低笑声中,沈斐章脸色变了几次,最后还是朝王令郑重拱了拱手。   “王同窗今日所言,沈某确实从未如此想过,受教了!” 第151章 你他娘的会未卜先知啊?   王令也回了一礼,“沈兄方才说的节流也没错,真遇到灾年,该砍的官署开支一样得砍。”   “只不过……不知实务,何谈经世。策论写得再漂亮,最后总得落到百姓锅里有没有米、夜里有没有火上。”   沈斐章手指轻轻一紧,显然也陷入深深的触动中。   原本上午还因王令一副莽汉模样而暗暗打量他的几个外地举子,此时再看过去时,眼神早已经完全不一样。   那九尺高的身板依旧扎眼,可等他真正站在那里,把流民、钱粮、商户、税赋一层层拆开以后,谁还会先想到什么“屠户”?   而就在这时,先前被顾文礼当众训斥过的林鹤然忽然冷笑了一声。   “王同窗确实善于实务。只是今日这番策论听下来,张口闭口皆是银钱、商贾、买卖、税赋,倒也难怪这些时日在京中名声如此之大。”   沈斐章皱起眉头,“林兄,方才之事已然……”   “我只是论学。”林鹤然打断他,方才吃过一次亏,他自然不会蠢到继续拿王令的出身相貌做文章。   “既然王兄提及民间买卖尚且得讲规矩,那我倒想请教一句——天下取士的科举,难道反而可以例外?”   王令眉头微微一皱。   沈斐章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转头看向他。   “林兄,你想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王同窗。”林鹤然这一次明显谨慎了许多。   这几日江南举子入京以后,关于王令的兄长王珪直接补殿试一事,本就有不少人私下议论。如今既然谈到此处,他索性就把这个自认为真正占理的问题抛了出来。   而且方才在众人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如今又眼睁睁看着王令把整场策论的风头全拿走,胸口那股气终究还是没有压住。   “科举乃天下取士大典,最重公平,既然王同窗如此讲规矩,不知对尊兄王珪之事,又怎么看?”   王令脸色猛地一变,周围几个北景与国子监的学子,也同时安静下来。   “王珪三年前确是会元,可殿试终究未下场!”   “三年过去,今科天下举子寒窗苦读,再过月余便要进贡院。尊兄却只因上一科会元身份,便可绕开今科会试,直接补入三月殿试……这难道不是捷径?”   “若这三年里,他久病缠身,学问早已退了呢?若天下人以后都拿旧日功名说事,科举法度又如何服众?!”   几名其他刚入京不久的举子听到这里,神色也有些迟疑。   这件事他们确实听说过,而且单从表面来看……似乎真有几分道理。   林鹤然看见有人点头,底气顿时又足了一些。   “更何况如今王家声势正盛,王同窗御前献策,蜂窝煤、义券名动京城。”   “谁又知道这所谓补殿试的恩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令。   “是不是有人借着今日的风光,为三年前的旧会元重新铺路?”   最后一句落下。   “砰!!!”   一声巨响猛地在大堂中炸开。   王令面前那张厚重长案,被他一脚踹得往前滑出去半尺!   整个大堂瞬间死寂,林鹤然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王令缓缓站起身,方才讲策论时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此刻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前面的人几乎本能让开,九尺多高的身躯压过去,连光都像被挡住了一片。   王令一直走到林鹤然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方才说我大哥什么?”   林鹤然喉结动了一下,“我……我只是论科举公平。王珪当年虽是会元,可如今毕竟过去三年……”   “行。”王令点头。   “既然你说论公平,那咱们便把这件事一条一条说清楚,省得你等会儿又觉得老子只会仗着身板吓你。”   林鹤然脸色更难看。   王令却已经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大哥三年前是礼部会试堂堂正正考出来的会元,不是我王家买的,也不是陛下送的,更不是哪个尚书在榜上替他添的名字!”   “几千举子一起进贡院,整整七日鏖战(这里异时空改动哈~),最后礼部张榜,他王珪两个字就挂在第一!”   “这一点,你认不认?”   林鹤然嘴唇动了动,但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他根本不可能否认。   “认。”   “好。”王令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殿试前三日病重,当年是礼部查验,太医院诊病,陛下亲降恩旨,保留贡士资格,准病愈后补试!”   “礼部有档,宫中有旨,此事三年前便已经定下!”   王令声音越来越重。   “那时候老子还是满京城出了名的傻大个!蜂窝煤在哪儿都不知道!义券更连个影子都没有!”   “你现在告诉我,这份三年前的恩旨,是王家借我今年的风光铺出来的?”   “林鹤然!”王令猛地往前一步,“你他娘的会未卜先知啊?!”   林鹤然脸色彻底白了,四周甚至有人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这逻辑实在太直白了,偏偏直白到林鹤然半点没法接。   王令又抬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口口声声说他占今科士子名额,我想问一句,是占谁的了?”   “我大哥保留的是上一科已经考中的贡士资格!今科会试该取三百人还是三百人,该取四百还是四百,一个都不会因为他少!”   “他补的是自己的殿试,不是去贡院门口把你名字划掉,再把王珪两个字写上去!”   “你若真觉得朝廷制度不公,可以去礼部问,可以上呈文章,堂堂正正说你觉得当年恩旨哪里不妥。”   王令抬手,重重点了一下林鹤然胸前。   “可你连当年恩旨写了什么都不知道!连我大哥到底以什么身份补殿试都没查过!张嘴就是王家借势!闭嘴就是侵占名额!”   “这根本不是论学,这是在泼脏水!!”   整个大堂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清楚楚。   林鹤然已经开始往后退,可王令又往前一步。   “至于你说他这三年学问退了……”   王令忽然笑了,只不过那笑看得林鹤然背后发凉。   “你来京城多久了?”   林鹤然一愣,“三……三日。”   “难怪。”旁边一名北景学子终于没忍住开口。   “林兄大概确实不知道,几个月前王会元才来过北景。”   林鹤然猛地转头。   那人神色古怪,一字一句说道。   “敲问难钟!三问!全胜!”   另一名北景学子也幽幽补了一句。   “我家山长陶先生亲自接的。”   “那一日北景上下几百双眼睛都看着,王会元走出书院时,虽然身体差点撑不住,可三场问难,文章、时务、经义,三场全胜!”   林鹤然脸彻底僵住。   旁边甚至有人低声笑了。   “说王珪学问退了……他前几个月才一个人把北景问了一遍,这话你当着陶山长的面说试试?”   林鹤然额头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王令却没有笑,甚至胸口那股火忽然更沉了。   “我大哥三年前病到连殿门都没进去,这三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不知道。”   “多少次半夜喘不上气,多少次一场风寒便半个月起不了床,你也不知道。”   “最严重的时候,他连自己能不能活过那个冬天都不知道。”   王令声音一点点低下来。   “可就是你嘴里这个‘病骨支离、学问早退’的人,病得下不了床时,书没丢!能坐起来以后,第一件事还是拿起了书!”   “他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如今好不容易能重新走到人前,结果到了你嘴里……”   王令盯着林鹤然,一字一句厉声喝问道:“便成了贪一条捷径?!”   林鹤然彻底说不出话了。   王令看了他好几息,随后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再只看林鹤然,而是目光扫过整个大堂。   “我大哥的才学,不用任何人施舍。你们谁觉得他不配,可以!有本事便去考场上赢他!”   “拿文章!拿策论!拿经义!堂堂正正压过他!”   “你若真有这个本事,我王令绝不替他说一个字!”   说到这里,王令又猛地转头看向林鹤然。   “可若只会躲在会讲堂里,连当年恩旨都没看过,便学长舌妇嚼舌根……”   他声音忽然一顿,那双原本便因为身量而显得压迫感十足的眼睛彻底冷了下来。   “再让我听见你拿我大哥的病说一次嘴。”   王令缓缓咧开嘴,“别怪老子真撕了你的嘴!”   林鹤然脸彻底白了,大堂里也再没人敢出声。   而顾文礼从刚才开始,竟一直没拦。   直到王令真快顶到林鹤然脸上,他才慢悠悠端起茶盏,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放下。   “王令。”   王令胸口还在起伏,听见声音以后动作微微一顿。   “老师。”   “说完了便回来。”   “哦。”   方才还像随时准备把人从窗户扔出去的九尺壮汉,听见这一句以后,竟真老老实实转身走了回来。   众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反而比刚才更吓人。   尤其林鹤然,看着王令那庞大的背影重新走回顾文礼旁边,后背的冷汗才一点点冒了出来。   顾文礼等他坐下,才淡淡看了一眼林鹤然。   “科举制度有疑,可以论。朝廷恩旨觉得不妥,也可以引经据典,说出哪里不妥。”   “你若今日真能拿出一条礼部旧例,证明王珪补试不合规矩,老夫都可以听。”   “但论事便论事,以未经查实之言揣测他人借势营私,更拿病痛来讥讽,不是士子该做的事情。”   林鹤然嘴唇发白,最终还是深深低下头。   “学生……受教。”   这一次,他声音比上午那句“失言”低了许多,再没有先前那股不服。   后面的会讲虽然继续了,可所有人都明显安静了不少。   尤其几名第一次见王令的外地举子,再看向前面那个九尺高的背影时,眼神已经跟早上完全不一样。 第152章 饿急了容易发脾气   ……   春闱会讲结束后,王令显然也没心情再去酒坊,一路回府时,脸色都没怎么好看。   其实今日若不是顾文礼就在旁边,他还真有那么一瞬间想过,等散场以后找个没人的巷子,把林鹤然套上麻袋狠狠干一顿。   当然,也就想想。   毕竟刚刚才在会讲上把“凡事讲规矩”说得震天响,转头便套人麻袋,多少有点打自己的脸。   于是回府的马车里,九尺高的王家二公子只能抱着胳膊缩在车厢里,嘴里一路嘟嘟囔囔。   “什么叫学问退了……你懂个屁!”   “我大哥当年会元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背书呢……”   坐在车辕上的福伯听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隔着车帘问道:“二少爷,您在里面说什么呢?”   王令声音顿时一停,“没什么!”   福伯点点头。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阵,里面很快再次传来一句压得极低的“狗屁玩意”。   福伯想了想,忽然关切问道:“二少爷,今日中午是不是没吃饱?”   王令:“???”   “我不饿!”   “哦。”福伯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有了判断。   二少爷平日脾气其实挺好的,一旦坐车里开始骂人,多半就是饿了,看来以后出门还是得多备两包肉饼。   王令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老管家诊断成了“饿急了容易发脾气”。   他此刻满脑子还是林鹤然那句“学问早退”,越想越窝火。   马车停到王府门前时,王顺才刚掀起车帘,便看见自家二公子黑着脸往下跳。   “二公子,今日会讲不顺利?”   “顺利。”王令闷声回了一句。   王顺愣了愣。   顺利您脸怎么跟刚从谁家门口看完地形,准备今晚过去拆门似的?   可王令显然没心思解释,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大哥三月殿试结束,自己是不是得找张英帮忙,把大哥的文章多抄几份,最好差人直接送去江南贴到崇文书院门口!   让那帮孙子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什么叫会元!什么叫王珪!   带着这股气回到王府以后,王令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径直便往大哥院子去了。   “大哥!”他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我跟你说,今日有几个江南来的,真他娘……”   王令一把推开书房门,后面的话却忽然停住。   屋里很安静,王珪坐在书案后,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常服。   大嫂陆贞如并不在,桌上摆着一壶热茶,旁边则放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公文。   王珪手里正拿着其中一张纸,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   “这么早便回来了?我还以为今日几家书院难得聚齐,会拖到掌灯。”   王令“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直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信纸,边上有礼部盖下的红印,最上方还写着几个极醒目的字——会试照凭。   下面则是王珪的姓名、年岁、籍贯,以及三月初九入贡院应试的日期。   王令愣了足足两息。   “大哥,你手里那个……给我看看。”   王珪看了他一眼,也没遮掩,直接递了过去,“这是我的会试贴。”   王令接过来,眼睛一下瞪大。   “我当然知道这是会试贴,可问题是这为什么是你的?!”   他低头又确认了一遍。   没错,真是王珪。   籍贯没错,年岁也没错,甚至连保结信息都已经齐了。   可问题是……   “大哥,你考什么要去考会试?!”   王令整个人都懵了。   “你三年前已经是会元了!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三月直接去殿试吗?娘的信里还说等着看你穿朝服!”   王珪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原本……是这么定的。”   “什么叫原本是?!”   王令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不好的念头。   下一刻,王珪已经平静开口。   “今日我便让人分别往礼部和顺天府递了呈文,请辞当年保留贡士资格、补入殿试的恩典,重新以举人身份参加今科会试。”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礼部已经准了!”   王令:“……”   屋里安静了足足好几息。   王令低头看看手里的会试贴,又抬头看看大哥,最后整个人像终于反应过来一样,声音瞬间拔高。   “大哥你疯了?!”   王珪:“???”   王令急得直接绕过书案。   “明明能直接进殿试,你非得重新考一遍会试,这不是疯是什么?!”   “贡院那是什么地方你自己不知道吗?!整整七日!”   “二月夜里冷得要命,号房四面漏风,白日写文章,晚上连腿都伸不直!你这身子才好多久?!”   说到这里,王令脸上的火气忽然滞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王珪依旧比寻常人苍白几分的脸上。   “当年你怎么倒下的你忘了吗?好不容易养了三年,现在葛院判都还让你少受寒,为何要为了外面的几句屁话,重新进去受一次罪?”   王珪没急着回答。   王令却已经开始不住的念叨,甚至前世那套实用主义都套了出来:   “而且这本来就是陛下给你的,光明正大的恩旨!又不是咱们花银子买来的,也不是爹拿官位替你换来的,能直接殿试为什么不去?”   “捷径怎么了?合法的捷径也是路!别人想走还没有呢!”   王令越说越激动,干脆一把将会试贴拍到桌上。   “你管那帮人说什么?”   “今日有一个林鹤然,明日还可能有李鹤然张鹤然,难不成每个人说一句,你都重新考一次?”   “等你殿试拿个一甲回来,官服往身上一穿,再过几年谁还记得今日这点破事!”   “大哥,我跟你说,咱们做人有时候得实在一点,能少遭一次罪便少遭一次罪,这不叫心虚,这叫有脑子!” 第153章 为什么要绕过去?   王珪依旧安安静静听着,甚至等王令说得嗓子都快冒烟以后,还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喝的茶推了过去。   王令愣了一下,随即接过来,一口灌了大半杯。   “反正我不同意!这会试贴明日退回去!礼部若不肯,我跟你一起去!”   “实在不行我去找顾司业,他最懂科举规矩,他肯定……”   “令儿。”王珪终于叫了他一声。   王令声音停住。   王珪慢慢抬起头,“说完了?”   “没说完。”王令依旧瞪着眼睛,“但你先说,我看看你能说出什么道理。”   王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先坐下。你这么杵在我面前,我还得一直仰头看你。”   王令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快贴到书案边了。   “……”   他憋了两息,最后还是黑着脸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都被压得轻轻响了一声。   王珪这才重新给他把茶添满,“你今日在钦华书院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王令一愣,“这么快?”   “你一脚把钦华书院会讲用的长案踹出去半尺,你觉得这种事情在京城传得会慢?”   王令:“……”   妈的,重点怎么又变成桌子了?   “大哥,那是那孙子先拿你的病说嘴,而且他还说……”   “我知道。”王珪打断他,“他的话不好听,你替我说的那些,我也都知道了。”   王令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大哥,那你更应该知道,这事情本来便是他胡搅蛮缠。你当年会元是自己考的,恩旨也是三年前便有的,凭什么因为他几句话就重新……”   “可他有一句话,没有完全错。”   王令眉头猛地皱起来,“哪句?”   “我三年没下场了。”王珪语气很轻。   “当年陛下留下我的贡士资格,是恩典。按礼法,我受得起。按礼部旧例,也找得出依据。”   “哪怕今日真有人拿这件事闹到御前,王家也站得住。”   王令立刻点头,“那不就行了?”   “可站得住,不代表一定要走。”   王令愣了一下。   王珪看着他缓缓开口道:“你可知道,一个人在朝堂上最难洗掉的东西是什么?”   王令想了想,“贪-污?”   王珪摇头。   “罪有证据,反而最好说清。你贪没贪,只要账在人在,总有办法查。”   “最难洗的是疑。尤其是这种永远无法彻底证明,却又永远有人愿意相信的疑。”   王珪伸手点了点那份会试贴。   “我若按原本恩旨,直接补殿试。可即便中了一甲,以后依旧会有人说,我三年没有参加会试,学问如何没人知道。”   “有人会说陛下念王家旧功。有人会说父亲如今是福建布政使,你又刚在御前立功。甚至有人会说,王家兄弟一个替朝廷筹银,一个借势补殿试。”   “这些话不需要证据,只要有人想攻讦王家,便可以一遍又一遍拿出来说。”   王令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因为这种事他太熟悉了,前世也一样,一个人若真犯了错,查清便是。可“听说”“有人说”“关系这么硬谁知道呢”……这种东西,反而最难解释。   因为你解释,别人说你心虚。你不解释,别人说你默认。   王珪看见他慢慢不说话,才继续道:“若只关乎我一人,其实没什么,别人爱说便说。”   “可父亲如今身居二品,你今年又要参加乡试,未来你也总会入仕。”   “我们王家可以受陛下的恩,也从来没说过清流之家便不能受恩,可不能让人觉得,我们习惯靠恩典走别人走不了的路。”   王令还是忍不住道:“可你当年本来就考中了!那不是走别人走不了的路,那本来就是你自己的路。”   “我知道。”王珪点头,“所以我不是觉得自己没资格。”   说到这里,他手指在那张会试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正因为我知道自己有资格,我才更愿意重新考一次。”   王令怔住。   王珪抬眼看着他。   “三年前,我十九岁,会试第一。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我只差最后一步。”   “父亲已经提前替我备好了殿试以后穿的衣裳,娘嘴上说着不要紧张,实际上连我进宫那日早膳吃什么都问好了。”   “可那一步……”   王珪声音轻了一些。   “我终究没走出去。”   书房里一点点安静下来,王令脸上的急躁也跟着停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大哥。   十九岁,会元,殿试前三日病倒。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去金殿,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场几乎要了命的病。   后来整整几年,大哥连能不能活到下一年都不知道,甚至亲手退掉婚事,把自己的人生一件一件往外推。   那张没能走进的殿门,大概从来都不只是一场考试。   王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如今手背上依旧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可与三年前相比,至少已经不会握笔久一些便发抖。   “这些年我躺在床上时,确实想过很多次。”   “如果当年没病,会如何。若我真参加了殿试,是一甲,还是二甲。若我入仕,如今又走到哪一步。”   “有时候夜里咳得睡不着,脑子里甚至会把当年那几道可能出的殿试题重新想一遍。”   王珪说到这里,自己都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病得越来越重,想多了也便不想了,因为那时候连活着都难,想这些没有意义。”   “可现在不一样……”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过去常年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如今依旧清瘦。   但眉眼之间却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病气压出来的沉寂,只剩下一种极其平静的锋芒。   “我活下来了,也能重新拿笔了。”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绕过去?” 第154章 狠狠干他们一次!   王令心口忽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王珪看着他,“捷径走多了,脊梁是会弯的!”   “这道恩旨我受一次,没人能说王家违法。可我自己知道,三年前那个会元,是三年前的王珪。”   “如今我要入仕,我要天下人看的,是现在这个王珪!”   王令手指慢慢攥紧。   他其实还想说,名声哪有身体重要,还想说,大哥你没必要跟一群陌生人证明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剩下最担心的那件事。   “可是你的身体……”   “我问过葛院判。”王珪直接道。   王令愣了,“什么时候?”   “昨日。”   “……”   王令眼睛慢慢瞪大,“大哥,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王珪端起茶喝了一口,却没说话。   王令一看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   “你连我都瞒?!”   “告诉你做什么?”   王珪淡淡道:“让你提前三日围着我喊?今日你不知道此事,都已经把钦华书院桌子踹出去半尺了。若提前告诉你,老实说,我还真怕你先去礼部把门堵了。”   王令:“……”   “大哥,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讲理?”   王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令更气了,这比说话还伤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陆贞如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她显然早就听见屋里的动静,却没有急着插嘴。   先把热汤放到桌上,又走到王珪身边,替他盖上了一件大氅。   王令看见她,眼睛一下亮了。   “大嫂!你快劝劝大哥!他是真疯了,明明能直接殿试,非要重新进去考会试!”   王令越说越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援军。   “大嫂,你不是平日最担心他受寒吗?贡院那号房四面漏风,进去一待就是三场,他身体现在是好了,可那也是跟以前比!”   “万一进去以后犯咳,万一夜里受寒,万一又……”   王令说到后面,声音明显慢了下来,那个“病倒”终究没说出口。   陆贞如自然听懂了,她看了王令一会儿,眼神也软了些。   “令弟,我知道你怕什么,可这一次,我想站你大哥这边。”   王令:“???”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不是,怎么最该拦的人还叛变了?!   “大嫂?!”   陆贞如看着他的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担心?葛院判昨日来府里,便是我请的。”   “他进贡院要带哪些药,里面哪一种香不能闻,棉衣怎么做,夜里若犯咳该怎么办,我都已经一条一条问过。”   “葛院判也说了,他如今若只是安静-坐着写文章,只要保暖得当,提前备药,并非绝不能下场。”   王令:“……”   好家伙,合着全家就瞒着自己一个?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王珪,“你们夫妻俩连大夫都提前串通好了?”   王珪眉头轻轻一皱,“什么叫串通?”   陆贞如却被他这副表情逗笑了,笑过以后,她转头看向王珪,眼神一点点柔了下来。   “令弟,你大哥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   “他看着什么都能让,可他骨子里……其实比谁都骄傲。”   王珪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陆贞如却没给他机会。   “当年他倒在殿试前,不是输给别人,是输给自己的身子。”   “这件事他嘴上从来不提,可我知道,他没真正放下。”   “如今身子既然好了,他若真的直接越过会试去殿试,这件事别人说不说,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自己心里始终知道,他这一次没有从当年倒下的地方重新走过去。”   王令沉默了。   陆贞如将汤碗往王珪面前推了一点。   “那便再考一次。”   “当年怎么走到会元的,如今便再走一遍,不是给那些看不起他的举子看,是给他自己看。”   她看着身旁的丈夫,眼底带着笑,却没有半点犹豫。   “三年前的王会元,三年后,也还是王会元!”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令坐在那里,看看大哥,又看看大嫂。   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满脑子那些“合法捷径为什么不走”“过几年谁还记得”,一下全没了声音。   他前世活在另一个时代。   习惯算投入,算风险,算最省力的路,甚至考试都恨不得哪个证能免考便免考。   可到了这里以后,他越来越发现……有些人真会把一些东西看得比省下来的那点路更重。   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自己站直。   就像父亲明知道有些官场规矩绕一绕便能少得罪许多人,却偏偏不肯绕。   也像大哥当初明知道有数十种方法都能解决那桩婚事,却还是拄着病体去敲了北景书院的问难钟。   王家所谓清流,好像从来就不只是嘴上说说。   王令低头看着手里的会试贴,过了许久,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   王珪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王令把会试贴重新拍回桌上。   “考!既然非要考……那便狠狠干他们一次!” 第155章 羽绒服和压缩饼干   既然已经点头让大哥重新参加会试,王令也没再继续纠结。   只不过他接受归接受,从第二日开始,整个王府却都被他折腾得有些怕了。   “大嫂,贡院夜里到底有多冷?号房是不是四面漏风?”   “被褥能带多少?汤婆子让不让拿?药能不能带进去?万一半夜咳起来怎么办……”   一连三日,陆贞如几乎被他问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偏偏王令还不放心,转头又亲自跑了一趟礼部,找父亲之前的同僚把今科会试的各项规矩和注意事项全问了个遍,甚至一条不漏全抄了回来,然后照着那几页单子开始折腾。   最开始,陆贞如还以为他只是准备多做两件厚衣裳,毕竟贡院号房冷,这是所有参加过会试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直到会试前两日。   陆贞如刚从葛院判那里重新取了几包已经分好的药回来,才走进正堂,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九尺多高的庞大身影,扛着一个足足快有半人高的大包裹从月门外挤了进来。   陆贞如脚步一下停住。王珪原本坐在堂中看书,听见动静,也慢慢把手里的书放了下来。   下一刻。   砰!王令把那个大包裹往地上一放。   “终于弄好了,这全是给大哥会试准备的东西!”   陆贞如:“……”   王珪:“……”   陆贞如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快把正堂空地占满的那堆物件。   “令弟,你大哥他只是去参加会试,不是去辽东打仗。”   “……”   王令低头看了一眼,好像……确实稍微多了那么一点。   可想到贡院要待整整七日,他很快重新理直气壮起来。   “有备无患!”   王珪眼皮轻轻跳了跳,“先说说,你都准备了什么?”   “这个!”   王令立刻蹲下来,从大包裹最上面扯出一件看着异常宽大的深青色外袍。   陆贞如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可等王令抖开以后,她很快发现,这件衣服与寻常棉袄完全不同。   看着很厚,可拿在却明显很轻,再伸手一捏,里面又鼓鼓软软,像塞满了一层极细的绒。   陆贞如伸手摸了摸,“这是……什么?”   “是大鹅肚子下面最细最软的那一层绒,我让人收了好几批才挑出来,而且都特殊处理过了,定然不会引起大哥的喘症。”   陆贞如下意识的问道:“这东西……也能御寒?”   “当然能,而且比普通棉絮轻得多!”   王令一边说,一边将其批在了一旁的王珪身上。   “外面这一层我又让铺子用细缎做了挡风,袖口这里也收紧,夜里套在里面,外面再加贡院允许带进去的普通夹袍,暖和不少!”   王珪低头摸了摸,确实轻,甚至轻得有些出乎预料,而且闻不见半点鹅绒常有的腥气。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衣裳才披上没多久,胸背间便已经慢慢聚起了一股暖意,偏偏身上又没有普通厚棉袍那种沉重臃肿的感觉。   王珪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若这东西真如此实用,倒未必只能用在贡院里。   辽东苦寒,边军每年冬日最缺的便是御寒衣物,若造价不算太高,倒不知道能不能用到军中。   只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王珪便暂时压了下去。   东西究竟如何,总得他这次实验过后再说。   陆贞如一直站在旁边,自然看见了丈夫神色的变化,此时再看向王令时,眼神也明显软了几分。   王令却没停,“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他说着伸手在衣服腰侧摸了一下,竟然直接把外面的长衣拆开了。   王珪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你怎么把衣裳拆了?”   “这叫两用!”   王令理所当然地把拆开的下摆铺到旁边长榻上。   “这里我没让人缝死,用布扣接着。白日穿起来就是长袍,夜里拆开以后往下一铺,再把另一面接上……”   他说着自己往榻上一躺,九尺多高的庞大身体顿时把整张榻占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当着夫妻二人的面,把自己往里面一裹。   “看!睡袋!”   王珪:“……”   陆贞如:“……”   门口几个丫鬟已经彻底憋不住,纷纷偏过头去。   一名九尺壮汉裹在一个细长鹅绒袋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看起来实在有些说不出的滑稽,偏偏王令自己毫无察觉。   “贡院晚上不是不能随便带厚被么?这东西若真想收起来,就这么大。”   他重新爬起来,把整件羽绒服卷了几下,用带子一捆,竟然只比普通冬衣大上一些。   王珪拿在手里掂了掂,一时也说不出话。   王令越发得意。   “还有这个!”这次拿出来的是一件贴身背心。   “里面是更细的鹅绒,贴身穿,胸口和后背最厚,胳膊这里没袖子,不耽误写字。”   王珪这才明白,弟弟这段日子整天早出晚归,他原本还以为王令又和张英折腾出了什么新鲜玩意,没想到竟全是在替自己准备会试。   而且这些东西显然不是随便做的,从保暖到活动是否方便,甚至连他的喘症都一并考虑了进去,一看便知道私下没少打听。   王珪心头微微一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令已经转身抱起旁边另一个木盒。   “还有吃的!”   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比巴掌略小的方形硬饼。   王珪看了半天,“这是……茶砖?”   王令脸瞬间黑了,“大哥!这是饼!我给它起名叫压缩饼干!”   陆贞如拿起来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麦香和肉香。   王令解释道:“炒熟的麦粉、鸡蛋、少量肉松,再加一点糖和油,揉好以后压得特别实,再进炉里慢慢烘,把里面的水气尽量烤干。”   “别看这么一小块,可顶饱了!”   “贡院里生火做饭麻烦,尤其最后两日若人累了,未必还有心思慢慢煮东西。到时候吃两块这个,再喝点温水,至少不会饿得手抖。”   王珪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后神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王令立刻问道:“怎么样?”   王珪沉默片刻,“确实顶饱。”   “我问好不好吃!”   王珪端起茶喝了一口,半晌才把东西从喉咙顺下去,然后才开口道:“你不是说它是为了顶饱么?”   王令:“……”   不用问了,肯定不好吃。   毕竟这年头可没有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科技与狠活以及各种添加剂,能把这种耐放又顶饱的压缩饼干做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第156章 生意?   陆贞如听到兄弟俩的对话此刻已经低下头,肩膀都轻轻动了起来。   王令黑着脸把木盒盖上,“不懂欣赏!反正贡院里是去考试,又不是去吃席,能顶饿就行!”   王珪却又看了一眼盒中的压缩饼干。   这东西口味虽差,可耐放、顶饱,若以后能把造价再压低些,用在行军途中或者军中应急,倒未必没有用处。   而此刻王令已经又拿起旁边几个手指大小的小瓷盒,这一回,连王珪都主动凑近看了一眼。   王令拔开塞子,一股极其清凉的味道立刻散了出来。   “薄荷、樟脑,还有葛院判给我找的冰片,先用烈酒浸,再慢慢滤出来。我又让药铺掌柜调了点油脂进去。”   “困的时候往太阳穴抹一点,或者闻一下提神醒脑,你试试。”   王珪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抹在鼻下。   下一刻,他眉头猛地一皱。   很凉,甚至凉得有些刺-激。   可过了片刻,那种昏沉感确实像是散了几分。   “倒真有些醒神。”   “那当然!”王令胸口都挺起来了。   陆贞如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些被分门别类装好的东西。   保暖衣、睡袋、硬饼、醒神油……每一样,几乎都在想着贡院里可能遇到的麻烦。   陆贞如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道:“令弟,多谢你。”   王令一愣,“谢什么?那可是我哥!”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得道谢,“他非要进去,我拦不住。那我总得想办法让他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   王珪则看了面前的弟弟一眼,王令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小时候又没少闯祸,可真正碰到家里人的事情,反倒比谁都细心。   父母离京时,路上的药、吃食、车马都是他一点点张罗,如今轮到自己,也还是一样。   王珪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件轻软的鹅绒背心。   “辛苦了。”   王令动作顿时一僵,看看大哥,又看看大嫂。   “你们俩今日怎么回事?一个谢我,一个跟我说辛苦,弄得这么客气,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他说着赶紧摆了摆手,“而且这有什么辛苦的?我又不用进去考!”   “……”   王珪忽然觉得,方才那一点感动好像散得有些快。   ……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张英的大嗓门。   “王兄!王大哥!本世子来看你们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穿过半个院子。   他原本只是听说王珪真的放弃补殿试,要重新参加今科会试,加之考试日期临近,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结果刚进正堂,第一眼便看见了满地“考试神器”。   张英愣了足足半盏茶。   然后蹲下。   摸摸鸭绒衣,再闻闻醒神油,最后则掰了一块硬饼嚼了两口。   嚼着嚼着,他眼睛开始发亮。   王令一看见这个眼神,心里顿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张英猛地抬起头。   “王兄!咱们发财了!”   王令:“……”   他就知道!   而张英已经一把抓住那件羽绒大衣,声调都猛地高了几分。   “王兄,三年一次春闱,天下举子进京,谁不怕贡院冷?”   “这件大衣轻,还暖!这个睡袋的设计更好!”   “还有这什么压缩饼!咱们直接弄一套!”   张英越说越激动,已经猛地上前两步抓住了他胳膊。   “就叫做……春闱至尊备考套装!”   “分甲乙丙三档!”   “最贵那一档送一只刻字考篮,再让你大哥亲笔写一句‘金榜题名’……”   王珪原本还在喝茶,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盏慢慢放了下来。   张英看到王珪的反应声音顿时弱了两分。   “当然,王会元若不愿写也没事,咱们可以找别人!”   王令则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想多了。”   “为什么?”   “这买卖三年才开张一次。”   “……”   张英一愣,王令掰着手指继续道:“会试能有多少考生?里面又有多少舍得花大价钱买这种东西?”   “鹅绒挑选、处理、缝制全费人工,你今日做几十套卖不完,准备压仓里三年?”   “三年以后下一批考生来,你那一仓库衣服怕不是老鼠都能抱窝了!”   张英脸上的兴奋明显淡了不少。   王令却还没停,“而且这东西真正适合的是大哥这种身体偏弱、又特别怕受寒的,普通举子穿厚棉袍一样能考。”   “你卖便宜了不挣钱,卖贵了,人家凭什么非买?就因为你在门口写一个‘春闱至尊’?”   张英沉默了。   片刻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羽绒衣,“那单卖衣服呢?”   王令也跟着停了一下,“……这个以后倒是可以试试。”   张英眼睛又亮了。   王令立刻抬手,“今天不谈生意!过两日我大哥就要入贡院!”   张英脸上那股商人的精光终于收了些,他转头看向王珪。   “王大哥真准备好了?”   王珪微微一笑,“不过再考一次而已。”   张英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前王珪病倒的事情,他自然也知道,如今京城外面都在议论,王珪放着现成的殿试恩旨不要,非要重新与天下举子一道下场,到底是真有风骨,还是被几句闲言逼得犯傻。   可此刻坐在这里,王珪脸上看不见半点勉强,仿佛明日要去的不是贡院,只是出门重新走一遍自己三年前走过的路。   张英沉默片刻,最后只端起茶盏。   “那行,等你出来,本世子请你喝酒!”   王珪笑着摇头,“我不饮酒。”   “……”   张英卡了一下,“那请王兄喝!”   王令顿时咧嘴。   “这还差不多!” 第157章 重走   ……   转眼就到了会试这日,天还没有亮透,贡院外整条长街便已经挤满了人。   各地举子提着考篮,在差役的喝令下排成长队,送考的家人、书童、同乡更是将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低声背着文章,有人站在墙边闭目养神,还有人明显一夜没睡,眼底青黑,嘴里却依旧念念有词。   春闱,天下举人真正决定命运的一关,只要跨过贡院那道龙门,便是贡士。   后面再过殿试,至少也有一个进士出身。   所以今日站在这里的人,几乎没有谁真能轻松。   “江南崇文书院的人到了!”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不少人转头,几辆马车停在街口,林鹤然等人提着考篮下来。   这一个月里,钦华书院那场会讲的事情早已经传开,尤其林鹤然拿王珪补殿试说事,最后被王令当众一条一条驳得说不出话,更成了不少京中监生茶余饭后的笑谈。   所以今日他一出现,周围便有几道目光落了过去。   林鹤然显然也察觉到了,脸色不太好看。   不过很快,他便重新收敛心神。   今日是会试,文章才是真本事,等进了贡院,谁还能靠一身力气把桌子踹出去半尺?   想到这里,他刚准备往前走。   长街后方忽然安静了一小片。   最开始只是几个人回头,紧接着,越来越多人开始转身。   “那是谁?好生高大……”   “那不是王令吗?”   “王二公子?”   “他又不参加会试,来这里干什么?”   “等等!他旁边那个人……”   人群中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明显压不住的惊呼从侧面传了出来。   “王珪?!”   “是王珪!王会元!”   轰!原本便嘈杂的贡院长街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朝那边看去。   晨光尚淡,王珪一身月白长衫,外面披着一件深青色外袍,从人群尽头缓步走来。   他的身形依旧清瘦,脸色也比寻常人苍白一些。   可脊背挺得笔直,脚下每一步都不快,却稳得没有半点迟疑。   三年前春闱会元,十九岁名动京城,最后却在殿试前三日一病不起。   整整三年,这个名字从最开始人人惋惜,到后来渐渐只剩下一句“可惜了”。   直到几个月前,北景问难钟再响,王珪拖着一副刚刚好转的身体,一人三问,全胜而归。   如今他本可以凭当年恩旨直接补入殿试,可就在半个月前,他亲自辞掉了那份资格,重新拿起会试照凭。   此刻,再一次站到了贡院门前!   “他真来了……”有人忍不住喃喃出声,“我还以为只是传言!”   “礼部真的准他重新考了?”   “怎么可能不准?他自己放弃的是上一科贡士资格,又重新按举人身份报考,保结、照凭一道不少,凭什么不准?”   “可这可是会试啊!整整七日!正常人进去都得脱层皮,他那身体撑得住?”   很快便有人压低声音。   “我听说三年前那场病差点没救回来,如今看着脸色也不好,文章厉害归厉害,可贡院里面熬的是人。别到时候考到第五日,又……”   最后那句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巨大的阴影便忽然挡了过来。   说话那人声音戛然而止。   王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脚步,九尺多高的身子站在人群边上,肩膀宽得连身后的光都遮住了一片。   他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朝那边扫了一眼,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几个举子喉结同时动了一下。   然后……整齐地闭上了嘴。   王令这才收回视线。   “一个个吃得挺饱,还没进贡院呢,嘴先闲不住了!”   王珪脚步却脚步都没停。   “令儿,不许吓人。”   “我没吓。”王令一脸无辜,“我就看了他们一眼。”   旁边拿着东西的仆役王顺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您那是看一眼?   您方才那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再多说一句,你便准备把人连考篮一起塞进墙缝里。   可王令显然已经没心思管旁人,越靠近贡院,他脸上的神色便越紧。   “大哥,昨晚那些东西都记得怎么用了吧?”   “记得。”   “药包上写了字。”   “我看见了。”   “清凉膏别弄进眼睛里。”   “知道。”   “晚上一定把睡袋扣好。”   “知道。”   “还有……”   王珪终于停下脚步,他转头看着弟弟。   “我是去会试,不是三岁第一次离家。”   “……”   旁边几个听见的人没忍住,纷纷低下头。   王令脸一黑,“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吗?”   “我记性比你好。”   “……”   王令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   辰时将近,贡院龙门前的查验终于轮到了王珪。   身份、照凭、保结、考篮……一样一样查过去。   羽绒衣果然引得差役多看了好几眼,不过里面除了鹅绒与布料,并无夹带。   药包也有太医院所开的凭记,干粮掰开查过,笔墨逐一检查,全部无误。   直到王珪重新提起考篮,王令一直提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   “进去以后……”   “大哥知道。”   “你别逞强,真觉得不舒服,就叫人。”   “名次……远没大哥你的身体重要。”   王珪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这个我也知道。”   王令嘴唇动了动,明明这几句话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可真到了门口,他还是觉得不够。   三年前大哥病得连床都下不了的样子,总会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王令胸口像堵着什么,最后只伸手替王珪重新拢了一下衣领。   “大哥,你一定得竖着出来。”   周围原本还有些紧张的人,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忍住。   王珪更是瞪了他一眼。   王令也觉得不吉利,赶紧呸了两声。   “当我没说!反正……好好的回来。”   随后,贡院龙门已经缓缓打开,成百上千名举子开始依次入内。   王珪走出几步以后,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轻轻摆了摆,随后便提起考篮,步伐平稳地跨过了门槛。   晨光落在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上,身后是数不清的目光。   有敬佩,有复杂,也有不服,可王珪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背脊笔直,像过去那三年从未压弯过他一样。   直到最后一批考生入内。   “轰——”   贡院龙门缓缓合上。 第158章 家长心态   贡院龙门合上以后,王令和陆贞如能做的事情便不多了。   毕竟王珪人已经进了贡院,外面的人就算再担心他的身体,也不可能隔着那堵高墙替他多写一个字,更不可能半夜进去给他添床被子。   道理王令全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这几日他依旧有事没事便要往贡院附近转上一圈。   有时候是借着从国子监散学的工夫,特意绕过去问一声今日有没有举子身体不适被送出来,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就站在长街尽头,对着贡院那堵高墙看上半天。   直到第四日下午,王福跟着他在贡院长街外面站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二少爷,您再怎么看,大少爷也不会从墙头上冒出来。”   王令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   王福赶紧低下头。   不过,王令自己都觉得这感觉有些奇怪,他前世又没孩子,可这几日站在贡院门口等消息,竟莫名让他想起了以前每逢高考,学校门外那些踮着脚往里面看的家长。   区别无非就是别人送进去的是儿子闺女,他送进去的是大哥。   想到这里,王令顿时又觉得自己每天过来看看十分合理。   不过前面几日还算安稳,贡院里虽然陆续有几个上了年纪或者身体不适的举子被送出来,却始终没有王珪的消息。   没有消息,在这个时候反倒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到了会试第五日,原本已经开始回暖的京城,天气却骤然冷了下来。   下午还是阴沉沉的天色,到了傍晚,大片雪花竟然重新从空中飘了下来,而且越下越大,不过半个多时辰,王府屋檐上便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王令站在廊下,抬头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贡院号房什么样,他会试前专门找人问过,地方狭窄不说,关键还四处漏风。   白日里尚且能够靠着衣服硬扛,到了晚上,寒气顺着砖缝、木板往里面钻,正常人熬上七日都得脱一层皮,更别说大哥那副才刚养回来没多久的身体。   陆贞如此刻也披着大氅从屋内走出来,看到站在廊下的王令,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的大雪,脸上的神情也不由紧了几分。   “这么大的雪……”   王令听见声音回过头,自己脸色明明也不好看,嘴上反倒先安慰起来。   “嫂子放心。鹅绒背心贴身穿着,外面还有那件长衣,夜里拆开就是睡袋。葛院判准备的药我全给他分好了,每一包什么时候吃,上面都写着字……”   他说到这里,又像是怕陆贞如不放心,继续补了一句。   “那个睡袋我自己试过,里面确实比普通棉被暖得多,应该没事。”   陆贞如原本紧绷的神情这才稍微松开了一些。   她其实比谁都担心,可眼下她若也跟着乱,反倒只会让王令更加不安。   想到这里,陆贞如反而笑了笑。   “你既然准备得这么周全,那便应该相信你大哥。”   王令张了张嘴,“我当然相信!”   话说得十分硬气,可说完以后,他还是不由自主又往贡院方向看了一眼。   陆贞如哪里还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她伸手将身上的大氅拢紧了一些,语气反倒轻松下来。   “外面冷,别在这里站了。你大哥若是回来以后,知道你为了担心他,自己反倒在廊下吹风冻出一场风寒,怕是第一件事情便是罚你抄书。”   王令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   陆贞如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   “还有,你今日的课业是不是还没有做完?”   “……”   王令沉默了。   片刻以后,他默默转身往书房走。   “嫂子,我忽然觉得大哥在贡院里面应该挺好的。”   陆贞如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   好在后面两日,雪渐渐停了。   七日以后,贡院龙门终于再次打开。   熬了整整七日的举子开始陆续从里面出来,外面早已经挤满了等候多时的家眷、同乡与各府仆役。   只是与七日前入场时那群意气风发的举子相比,此刻从贡院里走出来的人,简直像是换了一批。   有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有人头发散乱,走路时两条腿都在发飘,还有一名年纪偏大的举子才刚走过二门,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旁边差役赶紧伸手将人扶住。   “这位举子受寒了,先别堵在门口,赶紧送去医馆!”   四周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王令站在人群里,脸色也随着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而越来越紧。   陆贞如今日同样来了,只是没有像王令一样往最前面硬挤,而是站在稍后一些的马车旁,手里一直拿着早早备好的厚披风,目光也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贡院二门。   眼看又出来一批人,依旧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令弟,还是没有看见你大哥么?”   “还没有,不过嫂子你别急,里面人太多,出来总得有先有后。”   王令嘴上说着别急,自己却已经恨不得把脖子再拔高一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二门里面。   他本来就高,前面哪怕挤着好几层人,只要稍微抬起头便能看见不少地方,可眼下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偏偏始终没找到王珪,心里那根弦也不受控制地越绷越紧。   他知道大哥有羽绒衣,有睡袋,有葛院判准备的药,能想到的东西他们几乎全都提前准备了。   可贡院里面毕竟熬了整整七日,第五日夜里还突然落了一场暴雪。   王令越想越烦躁,正准备再往前挤一些,旁边几个同样来接人的江南士子已经低声议论起来。   “林兄已经出来了,沈斐章方才也出来了,王珪怎么到现在还没看见?”   其中一人踮着脚往里面看了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之前便觉得他那副身体未必真撑得住,三年前都已经……”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暗。   那人身体顿时僵住。   抬头一看,王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旁边,九尺多高的身板往那里一杵,方才还准备继续说下去的那名举子喉头动了一下,后半句话当场吞了回去。   王令却根本没心思搭理他,因为下一刻,他已经看见了二门里面那道熟悉的身影。   “大哥!”   这一声喊得极响,附近不少人都跟着回过头。   王珪正从二门后缓缓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明显白了不少,眼底也压着熬了七日以后根本遮不住的疲惫,脚步不快,甚至能看出几分虚浮。   可他没有让人搀扶,更没有被差役抬出来,手里的考篮依旧自己提着,脊背也仍旧挺得笔直。   刚才还说他身体未必撑得住的那名举子,脸上的神情一下僵住。   旁边几人也同时没了声音。   第五日那场暴雪,他们几个同样都在贡院里,自己冻成什么样,心里比谁都清楚,甚至其中一人到第六日早上提笔时,手指都还在不住发抖。   可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最可能倒下的病秧子,竟然就这么自己走了出来。   而且看模样,显然还答的不错!   王令早就顾不上周围那些人,一边嘴里喊着借过,一边已经直接往前挤。   “前面几位兄台劳驾让一下,我接我大哥,麻烦都稍微挪半步!”   他说得还算客气,可九尺多高的身子一真正动起来,哪里还需要他说第二遍?   前面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转头一看是谁,最后也只能默默往旁边让。   不过片刻,王令竟然真在人山人海里硬生生挤出了一条路。   旁边有人看得眼角直抽,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这哪里是过去接人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王二公子准备从贡院门口一路破阵杀进去。”   王令自然装作没听见。   他几步冲到王珪面前,两只手几乎下意识便按住了大哥肩膀,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甚至低头把两条腿都扫了一遍。   “大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几日喘症犯没犯?第五日夜里那么冷,你睡袋到底顶不顶用?药有没有按时吃……”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王珪本来就累,被弟弟这么抓着一晃,额角都忍不住轻轻跳了一下。   “你先把手松开再问。你若继续这么晃下去,我原本没有什么事情,也快被你晃出事情了。” 第159章 去看榜啊   王令动作瞬间停住,低头一看,自己两只手还真牢牢抓在大哥肩膀上,赶紧讪讪松开。   “我这不是怕你里面受了寒么,方才出来的几个都快让人抬走了,你又一直没出来,我当然得看看。”   后面忍不住也跟过来的陆贞如原本眼眶已经红了,听见兄弟两人的话,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没有像王令那样从头问到脚,只走到王珪身旁,将手里一直抱着的厚披风披到丈夫肩上,又伸手替他仔细拢好衣领。   “冷不冷?身上若还有不舒服,咱们回去以后便让人请葛院判,不许再跟以前一样什么都瞒着。”   王珪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原本还想说一句不冷,最后还是停了一下。   “第五日夜里确实有些冷,不过令儿做的鹅绒衣和睡袋都很有用,晚上并没有受太大影响。你们准备的那些药我也都按时用了,所以不用担心。”   王令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我就知道那东西肯定有用!”   王珪点了点头,“确实比原先想的实用不少,若以后真能把造价再降一些,鹅绒衣和那些压缩饼干倒未必只能拿来给举子考试。”   “我也是这么想的,尤其那个压缩饼干,耐放又顶饿,将来若给军中……”   王令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大哥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大哥,你怎么这个表情?压缩饼干到底怎么了?”   陆贞如一看丈夫沉默,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果然,王珪认真想了片刻以后,才十分委婉地开口道:“若以后真准备送进军中,最好还是再想办法改一改味道,否则将士赶了一天路以后本就辛苦,再让他们吃这个,多少有些为难人。”   王令脸瞬间黑了,陆贞如更是红着眼睛笑出了声。   王珪眼底也终于多了些笑意。   而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等着看王珪如何狼狈的人,此刻却一个都笑不出来,尤其刚才那几个江南举子。   不过王珪并没有去看那些人,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贡院大门。   三年前,他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那一次,他拿了会元,却倒在了殿试之前。   之后整整三年,汤药、咳嗽、病榻,几乎把过去那个王珪一点点埋了下去。   而今日,他又亲手把那条断掉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倒下。   王珪静静看了片刻,终于收回目光。   “走吧,回家。”   ……   回去的路上,王令总算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他方才在贡院门口只顾着看大哥身体有没有事,连最该问的都忘了,此刻等马车离开贡院长街,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去,这才忍不住往王珪那边凑了凑。   “大哥,你这次到底考得怎么样?”   王珪折腾了整整七日,此刻明显已经有些疲惫,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闻言也只淡淡回了一句。   “尚可。”   王令本来还等着后面,结果足足过了几个呼吸,王珪依旧闭着眼睛,明显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他嘴角顿时抽了一下。   “不是,大哥,这就没了?”   “整整七日会试,那么多文章,我问你考得怎么样,你就给我一句尚可?”   这一刻,王令忽然又有了前世那些家长问自家学霸孩子“考得怎么样”,最后只换来一句“还行”的无奈感。   王珪听到这话才睁开眼睛,但神色依旧平静。   “难不成我要从第一场第一篇文章开始,逐字逐句给你背一遍?”   “那倒不用……”   “所以尚可。”   “……”   王令盯着他看了半天,“大哥,你是不是只会说尚可、还行、不错这几个词?”   王珪重新闭上眼睛。   “至少比你好。”   “我怎么了?”   “你若觉得考得好,大概已经开始告诉全京城,你这次狠狠干了他们一次。”   “……”   王令被噎了一下,偏偏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有可能。   他只能换个问题,“那你自己总有个估计吧?”   车厢里安静片刻,王珪这一次倒没有再敷衍。   “文章没有失常,该答的都答完了,至于名次……”   他轻轻靠回车壁,“看考官!”   王令听见这几句话,心里那块石头反倒真正落了下去。   大哥这人他太清楚,若是真考得不好,他绝对不会为了安慰家里故意往好里说。   如今能从他嘴里说出一句“没有失常”,便已经够了。   王令也终于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那就等榜!”   ……   放榜这日,天还没亮,王令便醒了。   准确来说,他这一夜压根就没怎么睡。   前半夜还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后半夜便开始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想着大哥那句“文章没有失常”,一会儿又想着今科到底有多少高手。   折腾到最后,王令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这几日他真和前世那些陪考的家长没什么两样,人还没进考场,先担心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人进去了,又怕天冷、怕生病;好不容易熬到出来,张嘴第一句还是“考得怎么样”。   如今一句“尚可”听完,又开始惦记榜上到底排第几。   从头到尾,大哥倒是稳得很,反倒是他这个弟弟快把一辈子的心都操完了。   当然,这话绝对不能让王珪听见,否则以大哥那张嘴,八成又得问一句到底谁是谁爹。   等到窗纸外终于隐约透出一点灰白,王令索性一掀被子,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   外间守夜的小厮才刚打了个盹,便听见里面“砰”的一声,整个人瞬间惊醒。   “二少爷?”   “没事!”   王令胡乱披好衣裳,洗了把脸,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推开门便往外走。   “大哥起了没有?”   “这个时辰……大少爷应该刚起。”   “正好!”   片刻以后,王珪院中原本还算安静的清晨,便被一道大嗓门彻底打破。   “大哥!起来看榜了!”   王令人还没有迈进书房,声音已经先撞了进去。   等他一把推开房门,却发现自己明显白激动了。   书房里灯火还亮着,王珪早已经起身,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常服,此刻正坐在案前临帖。   窗外天色都还没完全亮,他面前那张纸上却已经规规整整写了大半页字,别说什么坐立不安,连握笔的手都稳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王令脚步当场一停。   看看大哥,再看看自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多少显得有些没见过世面。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在脑子里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便大步走了过去。   “大哥,今日放榜!”   王珪头也没抬。   “我知道。”   “知道你还在这里写字?”   “不然呢?”   王珪笔锋平稳地落下最后一横,淡淡开口道:“贡院外今日至少聚着数千人,各地举子、同乡、家眷、书童都要往那里挤,我这副身子才刚从贡院里养回来几日,你让我跟你一道去人堆里挤?”   王令张了张嘴,这还真没法反驳。   他自己挤一挤当然没事,九尺多高的身子往人群里一放,只要脸皮厚一点,基本就跟推土机没什么区别。   可大哥真要跟着进去,被人群撞上两下,回来估计还得让葛院判再跑一趟。   王令只能退一步。   “那咱们不挤前面,就在外边茶楼上等着?”   “不去。”王珪重新蘸了点墨,“家里等消息便是。”   王令盯着他看了半天。   “大哥,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什么?”   “你第几啊!”   “榜出来自然知道。”   “……”   王令彻底无话可说。   正好这时,陆贞如端着一盏热茶从门外进来,看见小叔子那副恨不得现在便把贡院榜墙扛回来的模样,嘴角顿时弯了起来。   “你就别折腾你大哥了。”   “王顺天还没亮便已经过去了,我让他守在贡院外面。府里该准备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红封、赏钱、爆竹一样不少,只要榜上有名,报喜的人一到,府里立刻便能知道。”   王令一愣。   “这么早就去了?”   “知道你今日肯定坐不住。”陆贞如笑道,“昨晚便交代好了。”   王令看看大嫂,又看看依旧低头写字的大哥,最后连连摇头。   “不行,你们能坐得住,我坐不住。”   王珪终于抬眼。   “你又要做什么?”   “去看榜啊!”   王令说得理所当然,“这种亲眼看着别人发现我大哥又考第一,然后一个个眼珠子掉到地上的大场面,我若坐在家里喝茶,那不是暴殄天物么?”   “……”   王珪握笔的手明显停了一下,陆贞如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令却已经顺手从桌边碟子里抓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一边往外走,一边含糊不清地摆手。   “大哥你等着!我把会元的喜报给你拿回来!”   陆贞如连忙在后面提醒了一句:“慢些,别在人群里撞着旁人!”   “知道了!”   话还没有说完,院外便已经只剩下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王珪沉默片刻,重新低下头。   陆贞如站在旁边看了看丈夫,也没有拆穿,只将热茶放到他手边。   可等她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珪依旧坐得笔直,神色也依旧平静,只是方才已经蘸过墨的笔,又在砚台里轻轻蘸了一遍。 第160章 我是后悔!   等王令一路赶到贡院外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长街上更是早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今日毕竟不是普通放榜,而是三年一度的春闱揭榜,各地入京赶考的举子、陪考的书童、等消息的家眷,还有专门跑来看热闹的百姓几乎全挤了过来。   茶楼酒肆二楼的窗户全都开着,连街边卖糕点和热汤的小摊都比平日多了不知道多少。   王令站在人群外面往里面看了一眼,顿时觉得大哥方才不肯跟自己过来,确实是个无比英明的决定。   就大哥那副身板,别说挤到榜墙前面,恐怕刚进去不到半刻钟,就得先被他自己从人堆里扛出来。   好在他不一样,王令低头看了看自己九尺多高的身板,十分自然地卷了卷袖口,正准备发挥一下这副身体最大的优势,眼睛忽然在人群里瞥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王顺!”   王顺天还没亮便被陆贞如派了过来,本以为自己已经来得足够早,结果到了才知道京城里比他着急的人多得是。   他原本还抢到了一个距离榜墙不算太远的位置,可随着天越来越亮,四面八方不断有人往这里挤,他愣是被一点点挤出了几十步。   此刻听见自家二公子的声音,王顺像看见救星一样,赶紧踮着脚招手。   “二公子!小的在这里!”   王令几步走过去,上下看了他一眼,顿时乐了。   “你不是天还没亮便来了么,怎么站得跟我这个刚来的差不多?”   王顺脸都木了,“二公子,小的倒是也想站前面,可小的这身板不比您的,别人往前挤,小的只能跟着往后退。再这么挤一会儿,估计榜还没贴,小的先到街尾了。”   王令一听顿时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没事,跟紧我!”   说完,他转身便准备往前走。   王顺精神顿时一振。   上次大少爷从贡院出来时,他可是亲眼见识过二公子怎么在人群里开路的,九尺多高的身子往前一顶,只要脸皮够厚,根本不存在什么挤不进去。   谁知道王令才刚迈出去两步,原本堵在前面的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便明显发生了变化。   “王二公子来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前面几个人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紧接着又有人回头,等认出那张脸以后,同样默默让开。   不过片刻,王令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发力,前面便已经自动出现了一条勉强能够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王令站在原地愣了愣,“诸位不用这样,我自己能挤。”   离他最近的一名举子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王二公子客气了,今日人多,大家互相行个方便。”   旁边另一人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王二公子看榜心切,应该的!”   上回王珪出贡院时,眼前这位嘴里一边喊着“劳驾让半步”,身子却跟攻城锤一样一路顶过去的场面,直到今日还有不少人记得。   既然早晚都得让,何必等着被那宽得跟门板一样的肩膀顶一下再让?   王令看着前面那条主动出现的路,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弄得……我好像平日很不讲理一样。”   王顺跟在后面,十分识趣地没有开口。   二公子讲不讲理另说,反正只要二公子开始说“麻烦让一下”,最好是真的让。   两人就这么一路往前走,眼看距离放榜的牌坊已经不远,王令忽然听见右侧传来一阵明显比其他地方大得多的喧哗声。   “沈斐章一赔一又二厘!”   “京师韩明修,一赔三!”   “王珪一赔十!押上届会元,一赔十!”   王令脚步猛地停住。   王珪?   只见贡院斜对面一座茶楼外,此刻同样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几块极大的木牌挂在廊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科士子的名字,旁边还标着大小不一的赔率。   王令眼睛一下亮了,“还有这玩意?”   说完,他转身便往那边走。   王顺才刚跟着前进几步,根本没想到自家二公子会突然拐弯,等反应过来时,王令那九尺多高的身影已经顺着人群硬生生拐进了另一边。   “二公子?”   “二公子!”   王顺赶紧往前追。   可下一刻,刚才给王令主动让开的那些人又重新合拢。   王顺才挤进去两步,便被几名壮实家丁夹在了中间。   “……”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   当初去陆府,二公子自己钻不了狗洞,转头便让他钻。   如今来贡院看榜,二公子自己能在人堆里横着走,转头又把他一个人丢在人堆里。   敢情每次跟着二公子出来,最后倒霉的都是自己?   而另一边,王令显然已经把王顺忘了。   他仗着身高朝木牌上扫了一圈,很快便在人群最里面看见了一个更加熟悉的胖子。   “张英?!”   正蹲在盘口前面的张英猛地回头。   “王兄?”   他脸上先是一喜,紧接着立刻招手。   “快来!本世子正准备找你呢!”   王令几步挤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木牌,今科会试最被看好的几个人几乎全在最显眼的位置。   崇文书院沈斐章赔率最低,显然几家坐庄的商行都觉得他极有可能拿下会元。   除此之外,京中几位名儒门下的弟子也都排在前面,赔率大多只有一赔二、一赔三。   王令目光不断往下找。   直到木牌最边缘,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孤零零挂在那里。   王珪,上届会元赔率,一赔十!   王令足足看了好几息,伸手指了指木牌。   “多少?”   张英表情有些古怪,“一赔十。”   王令转过头,“我没看错?”   “没有。”   张英又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咂了咂嘴。   “其实刚开始还只有一赔三,后来第五日那场大雪下来,外面都传王大哥那副身子未必能撑完整场,赔率一路涨到一赔十。”   “不过,方才本世子已经押了三百两。”   王令猛地看向他。   张英脖子一梗,“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本世子是喜欢挣钱,可也不能拿自己兄弟的大哥去押别人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令眼睛越来越亮,随后猛地一拍大腿。   “我是后悔!”   张英一愣,“后悔什么?”   “这么好的暴利买卖,我怎么到现在才发现?!”   周围几名原本正在下注的举子齐齐转过头。   王令却像根本没看见一样,伸手便往怀里掏。   一张,两张,五张,十张……没一会儿,一叠银票已经被他全部拍到了桌上。   负责记注的账房都愣了一下。   “王二公子,这是……”   “全押王珪,今科会元!”   王令说完,低头数了数,忽然皱眉。   出来得太急,他身上竟然只带了一千多两。   不过这话若让旁人听见,怕是当场就得骂一句败家子。   一千多两银票就这么随随便便揣在怀里往人挤人的贡院跑,也就是王令仗着这副九尺多高、宽得跟门板一样的身板,但凡换个正常人怕是还没走到贡院,怀里的银票就已经换了主人。   可眼下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王令转头便看向张英。   张英被他这么一盯,心里顿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第161章 赌约   “王兄,你干什么?”   王令伸手,“借我点。”   “你不是有一千多两了?”   “盘口单人封顶两千两,我还差些。”   “……”   张英下意识捂住胸口,“这里面是国公府今日刚收的铺子租金,可不是我的!”   “放心,等会儿还你双倍!”   王令一把搂住他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极其熟练地伸进了他怀中。   张英整张脸都绿了。   “王令!你借钱是不是应该先问问别人愿不愿意?!”   “咱俩什么关系,谈愿不愿意伤感情!”   “……”   片刻以后,两千两银票重重拍在桌上。   “王珪,会元,押满!”   四周瞬间安静了一小片。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笑了起来,随后笑声越来越大。   “王二公子还真敢押!”   “两千两,一赔十,这要真中了便是两万两,可问题是……王珪真还能再拿一次会元?”   一名年纪稍长的钦华举子犹豫片刻,还是好心往前走了一步。   “王二公子,尊兄三年前确实才华惊人,可科场毕竟不是寻常事情。三年没有系统应试,文章路数是否还能跟得上今科考官本就难说,更何况第五日那场暴雪,连我等身体康健之人都冻得几乎提不住笔。”   “兄弟情深自然是好事,可两千两毕竟不是小数,王二公子不妨再考虑一下。”   王令听得出来对方没有恶意,倒也没有发火,只咧嘴笑了笑。   “多谢兄台提醒,不过别人三年没下场,我确实不敢押,大哥三年没下场……”   他抬头看了一眼木牌上那个名字。   “我还真觉得一赔十是庄家送钱!”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王二公子做煤炭和义券确实有几分本事,可会试文章什么时候也能按照做买卖的法子算了?”   王令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转头看去。   正是林鹤然,他身边还站着几名崇文书院的江南举子,显然方才也在盘口前下注。   林鹤然手里拿着刚写好的押票,嘴角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   “沈兄这些年一直在崇文书院潜心治学,今科文章也是有目共睹,刚才已有不少同场之人觉得他极有可能夺魁。”   “至于尊兄……”   林鹤然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记得上次吃过亏,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   “王珪三年前自然是会元,可三年毕竟是三年。更何况贡院第五日那场雪到底多冷,我们这些亲自在里面熬过的人最清楚。”   “王二公子这两千两,依我看,便当替尊兄买个好彩头吧。”   王令听完以后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林兄,你这次说话比上次长进不少,至少没张嘴便说我大哥靠恩旨了。”   周围顿时传来几声压不住的闷笑,林鹤然脸色当场一僵。   钦华书院那场会讲如今早就传遍京中,他当时质疑王珪借王家如今声势补殿试,最后被王令一条条堵得无话可说,甚至间接逼出了王珪主动辞恩重新会试。   这件事对他来说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   如今被王令当面重新提起来,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过去之事没必要再提,今日既然已经放榜,看的便是真文章。”   “对啊!”王令忽然点头。   林鹤然一怔。   王令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既然林兄这么懂真文章,又认定沈斐章能压我大哥,那光站这里动嘴有什么意思?”   “敢不敢咱俩单独再赌一把?”   林鹤然眼神明显变了。   王令根本不给他慢慢退的机会,直接伸出两根手指。   “我出两千两,你只出一千两。”   周围的声音一下小了不少,林鹤然都愣了。   “你出两千,我出一千?”   “不错。”王令咧嘴笑了起来。   “你不是觉得我大哥拿会元几乎不可能么?那我便让你占个便宜。”   “今日我大哥若不是会元,我给你两千两,而且当着这里所有人的面承认一句,我王令确实不懂今科文章,今日下注只是兄弟意气。”   林鹤然呼吸微微一重。   两千两!对他而言,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   更重要的是,王令甚至不要求王珪落榜,只要不是第一,便算自己赢,怎么看都是他占尽便宜。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王令已经继续说道:“不过若我大哥真拿了会元,你那一千两归我,而且你得当着贡院外这么多士子的面,认三句话。”   林鹤然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什么话?”   王令盯着他,一字一句开口。   “第一,当日你拿我大哥补殿试说事,是你林鹤然看错了人。”   “第二,我大哥三年前那个会元,堂堂正正,今日这个会元,也堂堂正正。”   “第三……”   王令嘴角慢慢扬起,“你得当面这么多人的面说一句,王珪,我服!”   四周先是一静。   下一刻,整个盘口附近都炸开了。   “这赌得够大!两千对一千,还只赌第一,林兄这要是不接,以后怕是真没法再说王珪不行了。”   “关键还是最后那三句话!”   林鹤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明知道王令是在激自己,可问题就在于,眼前这个赌局从银子到条件,他几乎都占尽优势。   沈斐章这次考得如何,大家都是同场举子,不少人心里有数。王珪固然厉害,可整整三年没有下场,而且中途还熬了一场暴雪。   几千举子争一个第一,凭什么还是他?   想到这里,林鹤然终于咬了咬牙。   “好!我跟你赌!”   王令脸上的笑一下更浓。   “这才对嘛!”   几边很快找了盘口商行的掌柜和周围几名士子一起作证。   正闹得热火朝天,后面人群里终于传来王顺气喘吁吁的声音。   “二……二公子!”   王顺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进来,衣领都歪了。   他本来还想抱怨一句,结果刚进来便听见旁边有人兴奋议论什么“一千两”“两千两”。   王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二公子,您干什么了?”   张英转头看了他一眼,幽幽说道:“你家二公子刚到贡院不到一刻钟,已经把自己身上的银票押光,把本世子的钱也抢光,顺便又跟人赌出去几千两。”   王顺:“……”   他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二公子!咱们今日不是来看榜的吗?!”   “对啊。”王令理所当然地点头,“顺便挣点钱。”   王顺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差点哭出来。   “万一大少爷不是第一呢?”   王令转头看他。   “你觉得大哥考不过他们?”   王顺瞬间闭嘴,这个问题他哪里敢答?   旁边林鹤然看着主仆几人的模样,脸上的笑意终于重新多了几分。   “王二公子现在倒是信心十足,只希望等会儿榜出来以后,还能笑得出来。”   “第五日那晚到底有多冷,你不在贡院里面,不会明白。”   “王珪能撑完七日确实出乎我意料,可撑下来和拿第一,从来都是两回事!”   王令还没说话,贡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开门声。   轰——   原本喧闹的长街瞬间安静了一大半。   所有人同时转头,贡院紧闭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洞开。   几名差役手捧红榜鱼贯而出,最前方两名差役一人提锣,一人高声喝道:“会试放榜,闲人避让!” 第162章 放榜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一下盖过了整条长街。   刚才还围在盘口周围的士子哪里还有心思继续斗嘴,呼啦一下全往榜墙方向涌。   王令看着瞬间压过来的人潮,眼睛一亮,伸手一把抓住王顺。   “跟紧!”   王顺脸都白了,“二公子,您别又把小的……”   后面的话根本没来得及说完,王令已经凭着九尺多高的身板硬生生冲了进去。   好在这一次他还真没忘记王顺,右手一抓,直接揪住王顺后领,带着人便往前走。   王顺两只脚有好几次几乎都快离地。   旁边张英看得眼角直抽,赶紧紧随其后。   “王兄!你慢点!”   “前面的劳驾让一让!”   王令嘴里喊得十分客气,可人群一看见是他,再想起上次接王珪时的场面,竟然再一次十分自觉地往旁边挪。   没一会儿,三人真挤到了前面。   林鹤然等人同样跟了过来。   贡院外彻底安静,数千双眼睛几乎全部钉在那几张红榜上。   会试毕竟不比殿试,没有所谓三甲之分,只有今科贡士名次高低。   差役一边张贴,有人便一边从末名开始唱报,名字一个接一个传开。   有人听见自己名字以后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还有人明明已经高中,仍旧不敢相信,死死盯着红榜反复确认。   “顺天府举人周文远,今科会试第九十七名!”   “山西太原府举人赵怀安,今科会试第七十三名!”   “江宁府举人陈启明,今科会试第四十一名!”   名次越来越高,盘口旁边那几名江南士子也开始接连听见熟悉的名字。   “江宁府举人林鹤然,今科会试第十六名!”   林鹤然身体猛地一震。   旁边几个同乡立刻拱手。   “林兄,高中了!”   “十六名,好名次!”   林鹤然原本紧绷的脸终于一下松开,甚至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   十六名!这个名次虽说进不了最前面,但已经足够漂亮。   更重要的是,到了现在依旧没有王珪的名字。   再往上,便只剩十几人!   林鹤然下意识看向王令。   王令却根本没有理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差役手里的红榜。   “第十八名……”   “第十二名……”   “第七名……”   每少一个位置,周围的空气便仿佛更紧一分。   王顺手心都已经全是汗。   张英方才还一副随时准备数银子的模样,此刻也慢慢不说话了。   直到第五名唱过,依旧没有王珪!   周围终于开始响起压低的议论。   “不会真没上吧?”   “怎么可能?王珪自己都说文章没有失常……”   “可前面只剩四个了!”   林鹤然心里那块石头却在一点点落下。   第四名揭开。   不是王珪!   紧接着。   “江南苏州府举人沈斐章,今科会试第三名!”   轰!江南士子那一边瞬间爆发出一阵巨大欢呼。   “沈兄第三!”   “果然是前三!”   “恭喜沈兄!”   就连沈斐章本人都明显怔了一下,随后才朝四周拱手,只是脸上并没有太多张扬,反而第一时间抬头看向最后还未揭开的两个名字。   林鹤然却已经彻底放松下来。   沈斐章第三!   而王珪依旧没有出现!   第二名的红纸很快被揭开。   “京师顺天府举人韩明修,今科会试第二名!”   不是王珪!   四周瞬间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林鹤然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的笑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第二名都不是!   那便只剩第一。   可第一?   王珪三年前已经拿过一次会元,难不成真能隔了三年,再拿一次?   林鹤然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转过头,看见王令还站在那里,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二公子,看来你今日那几千两……”   王令的心此刻其实已经跳得极快,可越到这时候,他反而越不愿意说话。   大哥从贡院出来时亲口说过,文章没有失常,他也不会拿这种事情安慰人。   第二不是,第三也不是,那就只剩一个位置!   王令死死盯着最上方那张依旧盖着红绸的榜纸,嘴角一点点咧开。   “林兄,你急什么?”   林鹤然脸上的笑一顿。   下一刻。   咣——!!!   为首的差役猛地抡圆手臂,一锤狠狠砸在铜锣上。   巨大的锣声几乎震得最前面一群人耳朵发麻。   紧接着,那名报录差役深吸一口气,猛地扯开嗓子。   “捷报——!恭贺京师顺天府举人,王珪老爷——”   “高中今科会试第一名!”   “会元——!!!”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落下,整条长街足足安静了两息。   下一刻,轰!!!   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恐怖的哗然声猛地炸开。   “王珪?!真是王珪!”   “又是会元!”   “三年前第一,三年后还是第一?!”   “他放着恩旨不要,重新考了一次,竟然又考回了第一?!”   无数声音瞬间混成一片。   有人震惊,有人不敢置信,还有几个三年前便听过王珪名字的老举子甚至直接愣在原地。   三年前,会元王珪。   三年后,还是会元王珪!   第五日那场暴雪没把他冻垮,三年病榻没把他那些学问磨掉,他当初放弃的那道恩旨,如今竟然真被他自己重新考了回来!   王令站在最前面,整个人也愣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一阵压都压不住的狂喜从胸口直接冲了上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头大笑,声音大得连旁边几个差役都被吓了一跳。   随后王令一把抓住旁边的王顺。   “听见没有?!第一!”   “大哥第一!!”   王顺自己都已经激动得脸发红,刚准备点头,忽然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竟直接飞上了天。   “二公子?!”   王令竟然兴奋到直接把他整个人给扔了起来。   王顺两只脚在半空晃了一下,鞋都差点甩出去。   “二公子!!”   他就知道!二公子一激动起来,倒霉的多半还是自己!   王令接住后,把人重新放回地上,却依旧笑得整张脸都快咧开。   下一刻,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周围所有人放声大喊。   “三年了!老子大哥还是会元!!!”   这一嗓子下去,旁边不少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竟然跟着大笑起来。   就连几个原本不认识王令的北地举子都忍不住鼓掌。   因为这一次,谁都知道这个“还是”到底有多重。   林鹤然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早已经彻底僵住,方才还因为自己考中第十六名而生出的喜色,此刻竟像被人硬生生冻在了脸上。   尤其四周一道又一道目光落过来以后,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王令也终于想起了他。   “林兄!”   林鹤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王令已经带着一脸灿烂笑容走了过来。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第五日夜里太冷,你们亲自熬过,所以我不明白?”   王令低头看着他,咧开一口大白牙。   “现在明白了。”   “是挺冷,可我大哥冻着冻着,怎么又冻成会元了?”   四周瞬间爆出一阵大笑。   林鹤然脸色一下涨得通红。   王令却没继续羞辱,只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盘口。   “走吧,银子是小事。那三句话,林兄可别忘了!”   林鹤然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赌局是自己当众应的,周围又有这么多士子作证。此刻若赖,丢的便不只是自己的脸,连崇文书院都得跟着丢人。   他只能一步一步走到盘口前。   王令、张英、王顺,还有刚才那几名江南士子全部跟了过去。   周围不少好事之人更是一并围来。   林鹤然深吸一口气。   “当日在钦华书院,我拿王珪补殿试之事说事……”   他脸颊已经涨得发红,却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   “是我林鹤然看错了人。”   四周安静了一些。   林鹤然停顿片刻。   “王珪三年前的会元,堂堂正正。”   “今日这个会元……”   他闭了闭眼。   “同样堂堂正正!” 第163章 王家还真是好本事   王令没有催第三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林鹤然沉默好几息,最后终于朝王府方向拱了拱手。   “王珪,我林鹤然心服口服!”   话音落下,王令脸上的笑反而慢慢淡了些。   他没有再挖苦林鹤然,只同样朝对方拱了拱手。   “这句话,我替我大哥先收着。以后真碰上他,你自己再说一遍。”   林鹤然嘴角抽了抽,这可和刚才说好的可不一样!   可偏偏周围人已经再次笑了起来,他此刻哪里还有脸争,只能铁青着脸把那一千两赌金交出来。   至于真正的盘口……   几家大商行的账房看到王令那张押满两千两的凭票时,脸色都明显绿了一层。   一赔十,整整两万两!   好在这是几家大商号联手坐庄,而且今日各路热门上下注的人极多,否则光王令这一注,都足够让一家小商号当场关门。   王令站在桌边,看着一张又一张银票被清点出来,笑得嘴都快合不上了。   等把张英那份连本带利分过去以后,旁边很快又多了一张同样合不上的嘴。   两人对着手里的银票乐了好一会儿,王令这才猛地想起家里还有个人等消息,顺手将银票往怀里一塞,拿起报喜红单转身便走。   张英还没反应过来。   “王兄,你去哪?!”   “回家!”   王令的声音已经从人群里远远传了回来。   “我大哥还等着呢!”   九尺多高的身影一路往外冲,这一次连“借过”都不用喊了。   前面的人一看他怀里那张大红喜报,立刻笑着往两边让开。   “让让!王会元家报喜去了!”   “王二公子,替我们恭喜王会元!”   王令一路拱手,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同喜!同喜!”   ……   王府书房内,王珪依旧坐在案前。   陆贞如也没有离开,只坐在不远处整理这几日家中的账册。   两个人从表面看起来都十分平静,只有王珪面前那张临帖已经重新换了一张。   上一张纸的最后一捺,不知道为什么往外拖了足足半寸,墨迹几乎直接毁掉了整行字。   陆贞如看见了,却始终没有说。   王珪自己也像没有发现,写完以后便将笔放下,重新拿起旁边一本书。   然后……拿倒了。   陆贞如嘴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几乎不像走路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大嗓门已经从半个院子外轰了进来。   “大哥!!!第一!!!”   王珪拿着书的手猛地一紧。   下一刻。   砰!   书房门被直接推开。   王令满脸通红地冲进来,手里高高举着那张红色喜报。   “第一!”   “大哥!还是第一!”   “会元!”   “你又是会元!!!”   陆贞如一下站了起来。   她方才一直压着的神情几乎瞬间破开,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王珪却依旧坐在那里,他先看了一眼弟弟,又看了一眼那张红色喜报。   足足过了好几息,才缓缓开口。   “知道了。”   王令:“……”   他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当场卡住。   “不是,大哥,你就这反应?”   王珪眉头微微皱起。   “否则呢?”   “贡院放榜之地那么多人,你一路这么跑回来,若撞到百姓怎么办?还有你如今也是国子监监生,大街上张嘴便喊……”   “大哥。”王令忽然不说了。   王珪动作轻轻一顿。   王令的目光已经慢慢落到他手里那本书上。   倒的。大哥手里的书,拿倒了。   再往桌上一看,那张方才写好的字帖最后一笔,更是直接拖出了一道明显失控的墨痕。   王令嘴角一点点咧了起来。   王珪显然也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屋里忽然安静。   兄弟两人对视了几息,王令难得没有拆穿,只是忽然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   “行。大哥说得对,我以后注意。”   王珪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那张喜报。   “三年前也是第一,今日不过重新考了一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陆贞如终于也被逗得破涕为笑。   整个书房里那股压了整整三年的东西,仿佛也跟着这一阵笑声,彻底散了。   ……   而此刻,皇宫。   王珪高中会元的消息,对皇宫而言并不算突然。   昨日礼部拆去弥封,最终确认今科前三名时,结果便已经送入宫中。   皇帝看见“王珪”两个字时,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这个名字也曾这样摆在他案前。   当时十九岁的会元郎,多少人都说必入一甲,结果殿试前三日突然病倒。   皇帝念着王明远旧功,也惜其才,才特意留下恩旨。   没想到三年以后,这个年轻人病好了,第一件事却是把恩旨送了回来,然后自己重新考了一个会元。   皇帝最终只笑着摇了摇头。   “王家这爷孙父子几个……脾气倒真是一个比一个硬。”   ……   刑部。   陆秉文听见报喜的小吏说出“会元”两个字以后,原本正在翻卷宗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   旁边官员笑着拱手。   “陆大人,恭喜了!令婿三年前会元,三年后再夺会元,这可是京城几十年都难得一见的事情!”   陆秉文嘴上只说了一句“还要等殿试”,可等人走后,他却坐在那里许久没有翻动下一页卷宗。   最后只低声笑骂了一句。   “这小子……倒真让贞如等对了。”   ……   而就在京城到处都在议论“王会元”时,秦王府却安静得厉害。   书房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案上还堆着几份这段时间刚刚送来的卷宗。   秦王明显消瘦了一些,义券那件事,朝廷虽然最后没有把任何证据直接钉到他身上,却绝不代表什么都没有查到。   府外几条经营多年的线已经断了,几个经手之人被三司带走,还有一些虽然暂时没被查出来,却因为已经不再安全,只能由他自己亲手切断。   该舍的人舍,该断的线断,有些人甚至还是他主动递出去的,这才把那场火硬生生挡在了秦王府外。   外面只看见秦王依旧稳坐府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稳”字,背后到底丢了多少东西。   一名心腹快步走进书房。   “殿下,会试放榜了。”   秦王头也没抬。   “谁是会元?”   那人迟疑了一下。   “王珪。”   秦王翻动卷宗的手终于停住。   屋里安静了片刻。   “王珪?”   心腹低声道:“他放弃了陛下准他补殿试的恩旨,重新参加今科会试,这次……又是第一。”   秦王慢慢靠回椅背,许久以后,他竟然轻轻笑了一声。   “王家……还真是好本事。 ” 第164章 殿试   会试放榜后的几日,王府反倒比先前安静了不少。   最奇怪的还是王令,前些日子王珪进贡院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贡院里能想到的事情全问一遍,天冷不冷,炭够不够,饭能不能吃,夜里咳没咳,连号舍漏不漏风都恨不得亲自进去检查。   如今王珪会元都拿回来了,眼看着马上便是殿试,他却像是彻底没事了一样,别说追着王珪问准备得如何,就连一句“有没有把握”都没说过。   陆贞如起初还有些奇怪,直到第二日,她从外面回来,正好瞧见王令靠在院门口开心地啃着一块酱肉,一条腿还十分随意地支在门槛旁边,怎么看都不像家中马上要出一个殿试贡士的人,便忍不住停下脚步。   “你大哥后日便要殿试了。”   “我知道啊。”王令咽下嘴里的肉,理所当然地点头。   “嫂子,你不会是在问我担不担心吧?”   陆贞如看了他两眼,“你前几日连你大哥睡觉被子有没有盖严实都要问,如今马上殿试,反倒一句话都不说,我自然觉得奇怪。”   “那能一样吗?”王令立刻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反而比方才认真了些。   “嫂子,你这就多虑了。会试之前我担心,是担心贡院那鬼地方把我大哥冻出个好歹来,又不是担心他不会做题。”   他说到这里,还认真想了一下,“现在进宫殿试,太和殿总不至于漏风吧?再怎么说也是皇帝上朝的地方,总不能连贡院号舍都不如。只要我大哥人好好的,剩下的有什么可担心的?”   陆贞如一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正从书房出来的王珪脚步微微一顿,显然把后面几句听了个完整。   “所以你是觉得我必然能中?”   王令转过头,看见他,顿时更奇怪了。   “大哥,你自己什么水平,你心里没数?”   王珪被噎了一下,原本还算从容的神情都停顿了一瞬。   王令却已经继续说道:“而且不光我有数,现在贡院外面那群人也有数了。你会试答卷都贴出来两日了,甚至我昨日专门过去看了一眼。”   按照礼部旧例,会试放榜以后,会将今科前列几份试卷重新誊录,张贴于贡院墙外,以供天下士子观阅。   其中最上方那一份,自然便是今科会元王珪的卷子。   前几日放榜时,多少还有些人心里不服。毕竟王珪三年前便是会元,如今放弃了朝廷准其补殿试的恩旨,重新从会试下场,竟然又考了个第一。   这种事情,听着实在太邪门。   可等那份卷子真正挂出来,贡院外却一点点安静了。   第二名韩明修在墙下足足看了一炷香。   最后,韩明修什么都没说,只是整理衣冠,对着那张誊录出来的会元卷长揖一礼。   “韩某原本也想看看,这一名到底差在哪里。如今看完,便不用再找了。今科第一,韩某心服口服。”   一句话落下,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不少士子也彻底没了声音。   王令说到这里,摊了摊手,“你看,人家第二名自己都服了,我还有什么好问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再说了,我要是每天追在你屁-股后面问,大哥你有没有信心,大哥你紧不紧张,大哥你能不能中状元,你本来不紧张,都得让我问得烦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上下打量王珪两眼,像是又确认了一遍什么。   “再说了,你会试都考两回第一了,殿试要是真把第一考丢了……”   王令摸了摸下巴,眉头竟然真的皱了起来,仿佛在认真思考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王珪见他半天不说话,随即问道,“那是什么?”   王令几乎想都没想。   “皇上眼光有问题。”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陆贞如抬手便在王令胳膊上拍了一下,“胡说什么!这种话也是能拿来随口说的?”   “我就在自己家里说!外面我肯定不说!”   “在家里也不许说!”   “知道了知道了……”   王令嘴上答应得痛快,脸上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却分明还写着一句话——反正他大哥就是第一。   王珪扶额,半晌才摇头笑了一声。   ……   很快,便来到了殿试当日。   天还没亮透,王府正院的灯便已经全部点了起来。   王珪换上一身贡士入殿所穿的公服,腰间束带,乌发整齐束起,清瘦修长的身形被衣袍衬得越发挺拔,往日那股常年被病气压住的清贵也终于重新显了出来。   陆贞如站在他身前,替他将衣襟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她今日从起床以后便没有说太多,直到此刻,她才低声道:“三年前没走完的路,今日总算走到了。”   王珪低头看着她,眼里原本平静的神色也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以后,他握住陆贞如的手。   “三年前没进去,这一次我自己走进去,也会自己走回来。你在家等我便是。”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一定高中一甲的保证,可陆贞如眼眶还是一下红了。   她赶紧偏过脸,抬手在眼角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怕今日这样的大日子真落下眼泪不吉利。   王令站在一旁鼻子莫名也有些发酸。   他赶紧抬手搓了一下鼻梁,硬生生把那点情绪又压了回去,随后咧嘴露出一个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的笑。   “大哥,出发吧。我和嫂子在家等着,你进去把该写的写完,出来咱们吃好的。”   王珪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什么,却没有拆穿。   “好。”   ……   天色大亮时,皇城外钟鼓齐鸣。   沉重的钟声一下一下从宫墙深处传出,原本还有些低声说话的贡士,也随着那一道道钟声渐渐安静下来。   一道道朱漆宫门向内延伸,金甲侍卫持戟而立,宫道两侧没有半点杂声。   三百余名新科贡士按照会试名次依次入宫,越往里走,方才还勉强能听见的衣袍摩擦声都越来越轻。   直到太和殿真正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不少第一次入宫的贡士呼吸都下意识停了一瞬。   汉白玉石阶层层而上,大殿重檐压下,金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殿门之内,御座高悬,香炉中青烟缓缓升起。   礼官高声唱名之后,三百余人依次进入殿中,在各自案前站定。   没有贡院里狭窄漏风的号房,也没有拥挤嘈杂的长街,可真正站在这里,压力却比会试重了不知道多少。   因为他们面前坐着的,是大周皇帝。   今日一篇文章写下去,决定的不只是名次,更是许多人这一辈子能够从哪里起步。   王珪站在队列最前,一袭贡士公服穿在他身上,并没有因为身形清瘦显得单薄,反倒将那股温润清贵衬得越发明显。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在礼官唱到名字时向前一步,随后按照规矩行礼。   可四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明显比别人多得多。   两次会试第一。这种事情,在场三百多人别说亲眼见过,往前数几十年都找不到第二个。   更何况许多人都知道,王珪少年时县试、府试、院试一路案首,乡试又夺解元。   如今距离真正走完这条路,只差最后一步!   韩明修就站在后面不远处,看着前方那道身影,眼里没有半点不甘,反而轻轻吐出一口气。   贡院墙下那一揖之后,他心里的不服早已散了。   到了今日,他反而想看看,这个压了自己整整一头的王珪,在金殿上还能写出什么。   很快,所有人落座。   御座之上,皇帝缓缓抬眼,目光从下面扫过。   那道目光在王珪身上多停了短短一瞬,随后便重新恢复平静。   “开策!”   礼部官员立即躬身应下,随后上前一步,展开黄卷。   所有贡士同时坐直。   最开始,众人神色还算平静。   可随着礼部官员一句一句将今日策问题目宣读出来,大殿里的气氛却一点点变了。   没有四书和经义,甚至没有问那些已经被历届殿试写烂了的治河、赋税、吏治。   今日只有一道题——辽东!   女真破边,三堡已失。   大周前线军卒死伤数万,粮药不足,军械转运艰难,朝中主战主和争论不断。   今日问天下贡士——若欲平辽东之乱、拒女真于国门之外,大周该如何行之! 第165章 兵锋争一时之胜,国力定十年之局!   声音落下,大殿里死一般安静。   下一刻,至少几十名贡士脸色同时白了,甚至策题宣读完以后,太和殿里迟迟没有响起落笔声。   谁也没想到,今年殿试会这么问!   过去他们准备的那些经义、治政文章,一大半在这一刻全都用不上。   更麻烦的是,这道题不是把文章写漂亮便够了。   辽东如今是什么情况?   缺兵、缺粮、缺药、缺银子,前线刚刚大败,女真三部又已经尝到了甜头。   真让他们谈经义,谈礼制,谈君臣,哪怕谈赈灾治河,他们都能引经据典写出一大篇。   可偏偏这里面许多人,读了十几年书,真正接触过军务、钱粮、转运的人却少之又少。   很快,终于有人咬牙落笔,但落到纸上,只能重新绕回最熟悉的路。   或言修德安民、或言教化边夷、或言调集天下精兵,雷霆一击。   这些话当然不能说错,甚至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很正确。   可真正写到如何调兵,粮从哪里来,银子怎么筹,辽东冬日道路断绝以后怎么运,女真骑兵来去如风又该如何拖住时,许多人笔下的字便明显慢了下来。   甚至有人写了整整一页“大军压境,犁庭扫穴”,却连大军到了辽东以后一天要吃多少粮都没有想过。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的贡士一个个开始落笔,神情始终没有多少变化。   如今朝堂上主战的要调兵,主和的要议和,清流要整饬吏治,武将要增拨军饷。   道理一个比一个大,可真正等到前线缺粮缺药的时候,还是没人能讲明白,粮从哪里来,药该怎么送,银子还能从哪里挤。   所以今日这道题,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挑一个最会写文章的人,他要的是办法。   ……   王珪却没有立刻动笔,他坐在案后,双眼微闭。   辽东这个地方对他而言并不陌生,父亲王景谦离京以前,家中谈过无数次边患。   齐王案里那些霉变军药、被层层吃掉的军需,他更是亲眼看过卷宗。   还有这半年以来……王令做过的那些事,此刻都一件件从他脑中闪过。   蜂窝煤、查账追溯、公开配方,再到皇家义券,看似都是生意与银钱,可细想下来,道理却极为相似。   一条路堵了,就再开一条;一家容易被卡,便让更多人一起做;朝廷缺银子,就想办法让原本不动的银子流起来。   王珪将这些东西放到“辽东”二字下面,许多原本散乱的念头忽然连在了一起。   打仗从来不只是阵前拼杀,何尝不是一门更大、更残酷的账?   王珪猛然睁开眼,悬了许久的笔尖终于落下。   “臣以为,辽东之败,败不尽在阵前,而半败于粮未至、械已朽、饷先空!”   第一策,整顿粮道。沿路分段设仓,军粮、军药、军械全部编号造册,谁采买、谁验收、何时入仓、最后去了哪里,都必须有据可查,绝不能再出现账上有药,士卒手里却拿着霉药的事情……   第二策,屯田。以工代赈,将北地灾民安置到辽西安全之地,修路、挖渠、筑堡、开荒,既救灾民,也为边军留下道路与粮田……   第三策,借商运军需。官府车马有限,民间商队却遍布天下,只要朝廷定下规矩、给出合理利润,便能把天下商路也变成辽东的粮道……   第四策,困敌。女真三部并非一心,愿守边约者开市互通,跟随赫图等部南下者,则断盐、断铁、断粮、断马具,以利分之,以财困之……   王珪甚至在卷中直接写了一句,“臣不求女真一日尽灭,只求使其欲战者日穷,欲安者日富。”   这句话看似不如“犁庭扫穴”痛快,却比单纯喊杀更加狠,只要时间一长,他们自己就会争!   大周真正要做的,从来不是幻想一场大战把数千里外所有部族全部杀光。   而是让大周打得起十年,让对方打不起十年!   文章越写越快。   从粮道,到屯田;从商路,到军械;从边市,到分化女真各部 ,最后又落回军制。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主和,也没有一句喊着要立刻倾尽全国之力决战。   可真正看懂的人却会发现,这比单纯的主战还狠!   因为王珪想的根本不是赢一场,他是在想——怎么把整个大周庞大的国力,一点点真正压到辽东去!   甚至写到最后时,王珪笔尖忽然停了一瞬。   脑海里冒出王令当初一句极其不像读书人说的话。   “打仗这东西,说到底就是烧钱。谁先把自己的钱烧完,谁先趴下。”   王珪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换了一个更适合写进殿试文章里的说法。   “兵锋争一时之胜,国力定十年之局!”   随后继续落笔。   ……   时间缓缓过去,御座上的皇帝终于起身。   每次殿试,他都会亲自下殿巡看。   当然,大多数时候只是略略扫一眼。   贡士们正在作答,他也不可能真正站在谁身边把整篇文章看完。   皇帝背着手,从第一排缓缓走过。   有人明显紧张,有人甚至握笔的手都开始发抖。   其中一人余光瞥见明黄衣角从案边经过,手腕猛地一僵,险些将墨滴落到卷面上。   皇帝没有停,直到走到王珪身后。   他原本也只准备看一眼,毕竟这个连续两次拿会元的年轻人,他今日确实格外关注。   可目光刚落到卷面第一段,皇帝脚步忽然停了。   “辽东之败,败不尽在阵前,而半败于粮未至、械已朽、饷先空……”   皇帝脸上原本没有什么表情,可默读到最后几个字时,眼神明显变了。   他下意识往后又看了一行,分段设仓、军械编号、以工代赈、边地屯田、商运军需、开市分部、断铁断盐……   皇帝原本只是随意负在身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放了下来。   这些办法……未必每一条拿来就能用,有些甚至大胆得让人心惊。   可最大的问题是——它们真能做!   不是一句“选贤任能”,也不是“教化蛮夷”,而是明日把户部、兵部的人叫来,便能一条一条坐下去算的东西!   皇帝目光缓缓落到王珪身上,从他站过来到现在,王珪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在察觉身后有人以后,握笔的动作停了半息。   随后继续写,笔锋稳得没有半点乱。   皇帝眼底的欣赏越来越浓。   王明远的孙子,王景谦的儿子。   三年前的会元,三年后,还是会元。   过去他只觉得可惜,如今再看……皇帝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只要后面不出大错,一甲之中必有此人!   甚至那最前面的位置,他心里都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不过同时,昨夜那份八百里急报,也再次浮现在他脑中。   辽东情况比朝中知道的更坏,女真三部又破一堡。   更麻烦的是,对方这次没有继续深入,而是派出了使团!   国书已经送到,条件也送到了。   想到那几条几乎称得上羞辱的要求,皇帝方才因为这篇策论升起来的一点激动,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王珪写得很好,甚至好得让他想立刻召六部来逐条商议。   可这些办法都需要时间。   一个月,半年,甚至一年,而眼下的大周……还有没有这个时间?   皇帝无声叹了口气,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重新背起手,缓缓往前走去。   ……   日暮时分,宫门终于打开,三百余名贡士陆续走出。   考了一整日,无论文章写得好坏,此刻不少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   王珪才刚踏出宫门,便一眼看见了外面那个最显眼的身影。   九尺多高,往人群里一站,比旁边禁军都高出一个头。   王令更是一看见他便大步迎了上来。   “大哥!”   王珪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刻,手里的东西已经全让王令接了过去。   甚至王令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把扶住胳膊,把人往早就停在旁边的马车里塞。   “你先别管这些,在里面坐了一天,脸都白了。车里垫了软垫,暖炉也点着,不过窗户留了缝,不会闷。”   王珪被他塞进车厢,刚坐稳,王令便跟着钻了进来。   随后先摸了摸旁边暖炉,又看了看大哥脸色,确认没有哪里不对以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王珪看着他,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今日考了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   说完,他根本不给王珪继续说话的机会,已经掀开车帘朝外面喊道:“王顺!回府!让厨房把铜锅先支起来,羊肉切薄一点!”   外面很快传来王顺的应声。 第166章 七元及第!   ……   三日后,太和殿广场。   天刚亮没多久,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三百余名新科贡士则按照殿试名次尚未公布前的礼制,全部立于丹墀之下。   偌大的广场上,几乎听不见什么交谈声,甚至连平日里关系极好的几名同年,此刻也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不一样。   会试上榜,只是贡士,过了今日,才算真正成为大周的进士。   尤其一甲前三,状元、榜眼、探花。   那是所有读书人从拿起第一本蒙学开始,便听过无数次的名字。   多少人寒窗十年、二十年,求的就是今日!   王珪站在人群最前方,神色依旧很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已经微微收紧。   韩明修站在不远处,眼神中也有些藏不住的紧张,身后的沈斐章更是连续深吸了两口气。   至于更后面的人,一个个几乎都死死盯着高阶上的鸿胪寺官员。   宫门之外,今日能来的百姓更多。   虽然真正的传胪大典普通人看不见,可皇城外、御街两侧早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因为等传胪结束,新科一甲三人便要跨马游街!   王令此刻也在外面,张英站在他旁边,一边踮脚往宫门方向看,一边忍不住问道:   “王兄,我怎么觉得我比你还紧张?这里面半天没动静,你就真坐得住?”   “紧张啊。”王令回答得很快。   张英狐疑地看他一眼,“你这叫紧张?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看不出来不代表没有。”   王令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今日特意穿的新袍子。   “大哥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状元游街,我现在正紧张等会儿站哪里看最清楚,万一让前面哪根柱子挡了,那才叫白来。”   张英:“……”   合着这厮根本没想过王珪拿不到状元,他忽然觉得自己就不该问。   ……   很快,宫门之内,鼓乐响起。   鸿胪寺官员手捧黄榜,一步一步走上前。   先宣三甲,“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名字一个接一个响起,每唱到一人,队列里便有人身体明显一松。   有人听见自己名字以后明显松了口气,也有人短暂高兴之后,眼底又掠过一丝失落。   毕竟同样是进士,三甲与二甲终究不同。   三甲唱毕,二甲开始。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   广场上的人数越来越少,气氛却越来越紧。   等二甲最后一个名字唱完以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剩最后三个!   一甲,赐进士及第!   鸿胪寺官员重新展开手中黄榜,声音一下拔高。   “一甲第三名,江南苏州府沈斐章,赐进士及第!”   沈斐章身体猛地一震,探花两个字几乎瞬间撞进脑中,他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才强行压住脸上已经要控制不住的激动。   四周无数道目光落过来,他很快重新站稳,出列谢恩。   紧接着,“一甲第二名,顺天府韩明修,赐进士及第!”   韩明修闭了一下眼,从清晨开始便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榜眼!这一刻,他心里竟然没有太多遗憾。   会试放榜以后,他已经亲眼看过王珪的卷子,殿试结束那日,他更知道自己写得如何。   能拿第二,他服。   真正让他忍不住抬起头的,是最后那个还没有被唱出的名字。   整个广场也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探花不是,榜眼不是,那还能是谁?   有人的目光已经下意识落到了最前方那道清瘦身影上。   王珪依旧站在那里,可宽大衣袖下,他的手已经攥紧。   三年前,他便离今日只差一步。   所有人都说,会元王珪,必入一甲。   然后……他倒下了。   这一倒,便是三年。   三年汤药,三年病榻,最开始人人看见他都说一句可惜,后来连“可惜”都渐渐说得少了。   三年从“可惜”慢慢变成“算了”。   他甚至一度觉得,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站到这里。   可如今,太和殿就在身后,皇帝就在高处,妻子在家里等,弟弟正在宫门外等。   父母远在福建,也一定在等这一封八百里之外的家书……   想到这里,王珪原本攥紧的手指反而一点点松开,三年前没有走完的那段路,他已经重新走过来了。   王珪缓缓抬起头。   下一刻,鸿胪寺官员深吸一口气。   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太和殿广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科殿试,一甲第一名,顺天府王珪,赐进士及第!”   “钦此——!”   声音落下, 鼓乐猛然大作!   紧接着,唱名官再次高声传唱。   “今科状元——王珪!”   第二道声音紧随其后。   “今科状元——王珪!”   宫门处第三道传唱轰然传出。   “今科状元——王珪——!!!”   三声传胪,一声比一声远,最后一道声音几乎直接传出了皇城!   宫门外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先是静了一瞬。   下一刻。   轰!!!   整条御街都炸了。   “王珪!真是王会元!”   “不对!现在是王状元了!”   “会元之后又是状元!王家真出了一个状元郎!”   张英激动得一把抓住王令胳膊。   “王兄,你听见没有!你大哥中了,真是状元!”   王令站在那里没动。   明明前几日一直把“第一”挂在嘴边的人,此刻真正听见那三声传胪,反倒像是一下愣住了。   下一刻,那张原本还强装镇定的脸已经彻底咧开,他一把反抓住张英。   “听见没有?!第一!”   “老子就说第一!!!”   张英被他晃得差点散架。   “听见了!整条街都听见了!你先松手!”   王令这才把人放开,可脸上的笑已经怎么都压不住。   可宫门之内,震动远远没有结束。   因为就在王珪出列谢恩以后,礼部尚书看着下方那道身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下一刻,他竟直接出列。   “陛下!”   皇帝抬眼,“何事?”   礼部尚书明显有些激动,连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   “臣方才忽然想起一事。”   “王珪幼年入试,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世称小三元,后入乡试,又中顺天府解元!”   不少官员神情已经开始变了。   礼部尚书继续开口。   “三年前春闱,会试第一,会元;今科他辞去恩旨,重入春闱,又是会元;今日殿试,再中状元!”   他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县、府、院三试,乡试,前科会试,今科会试,再到今日殿试……”   “七试第一!整整七元!”   整个太和殿广场瞬间静了。   别说那些贡士,就连不少官员都下意识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乡试解元、前科会元、今科会元,再加今日状元,真的是七次第一!   礼部尚书转过身,看向王珪,眼底的惊叹几乎已经压不住。   “大周开国百余年,连中小三元与大三元者,本就寥寥无几,可同一人两度春闱夺魁,最后再摘状元,臣遍查礼部旧档,也未见先例!”   他停顿片刻,“今日王珪,当称——七元及第!” 第167章 使臣入京   轰!这四个字像是一下砸进所有人耳朵里。   七元及第!   原本一个状元便足以名动天下,可如今再往前翻,众人才真正发现,这个王家长子从少年第一次走入考场开始,竟然几乎把读书人能拿的第一全拿了一遍!   最离谱的是,中间还病了三年!   换作旁人,病上三年以后别说再拿状元,能不能重新走回贡院都是未知。   皇帝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层。   他先愣了一下,重新看向王珪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感慨。   随后竟然真的笑了。   “七元及第……好!”   “既然礼部旧档无此先例,那今日便记进去!”   话音落下,百官顿时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王珪站在丹墀之下,神情第一次真正出现了一丝明显波动。   方才状元唱名时,他尚且还能压住心绪,可“七元及第”四个字真正落下来以后,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郑重行礼。   “臣,谢陛下隆恩!”   这一刻,那个十九岁时倒在最后一步的王珪,终于与如今站在金殿前的自己重新接在了一起。   三年前没能走完的那一步。   终于走完了!   ……   不到半个时辰,“七元及第”四个字便已经先一步传出皇城。   等王珪真正换上状元吉服,从宫门里出来时,整条御街早已经彻底沸腾。   大红状元袍压住清瘦身形,腰间束着玉带,头戴御赐金花乌纱,身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   三年前那种被病气压得几乎看不见血色的苍白,如今已经淡了许多。   他依旧清瘦,眉眼也仍旧温润,可一身大红穿在身上以后,整个人像是终于从那间终年带着药味的屋子里彻底走了出来。   御街两边瞬间响起无数惊呼。   “状元郎出来了!好俊的新科状元!”   “这就是七元及第的王珪?”   楼上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大姑娘、小媳妇更是彻底坐不住了。   一朵绢花先落下来,紧接着是一只香囊。   再然后,梨、橘子、红枣,甚至还有苹果,噼里啪啦往下砸。   王珪开始还能维持镇定,骑在白马上一路朝两侧拱手。   等一个橘子差点砸到额头上以后,嘴角终于忍不住抽了一下。   偏偏两旁笑声更大。   “王状元!接着!”   “状元郎看这边!”   “王公子还没成亲吧?”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喊了回去。   “早成亲了!你死心吧!”   “成亲怎么了?我又没说要抢回去!”   整条街顿时哄笑成一片。   就在这读书人一辈子最风雅、最风光的时候,队伍外围忽然硬生生挤进来个九尺多高的大汉。   王令!   这厮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匹高大的黑马,就这么一路跟在游街队伍外围。   红衣白马的王珪在前,黑马上的王令在旁边一衬,原本倒也有几分兄弟并行的意思。   可下一刻,王令抬头看见又一个苹果朝大哥飞过去,顿时扯开嗓子。   “别砸了!!!”   声音之大,直接把附近半条街的人都震得安静了一下。   王令伸手接住那个苹果,十分不满地抬头。   “我大哥身子才好多久!你们一个个拿这么硬的东西往脑袋上砸,真砸坏了怎么办?”   楼上一名姑娘先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道:“状元游街不都这样么?这是吉利!”   “吉利也换点软的!”   王令掂了掂手里的苹果。   “真想砸,银票、金锭子往我这边砸!我身体好,经砸,真砸坏了我自己负责!”   “……”   整条御街先是死寂。   下一瞬,爆笑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就连旁边两名负责引路的礼部官员都差点没绷住。   王珪骑在马上,太阳穴轻轻跳了两下。   “王令。”   “大哥,怎么了?”   王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些?”   “那不行。”   王令一边说,一边又抬手接住一只飞来的梨。   “今日人这么多,万一有人真冲出来怎么办?再说我答应大嫂了,得把你好端端带回去。你现在可是新科状元,真让人一苹果从马上砸下来,我回家拿什么交代?”   王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至少闭嘴。”   “行。”王令点头十分痛快。   还真抿住嘴,像是准备一路安静到底。   然后不到十息。   楼上忽然真有人扔下来一个东西。   王令下意识一把接住。   低头,竟然是一小锭碎银。   王令眼睛瞬间亮了。   方才答应大哥闭嘴的事情当场忘了个干净。   他猛地抬头,“这位姑娘大气!还有没有?!”   王珪:“……”   他缓缓闭了一下眼,像是彻底放弃了。   四周再次笑疯。   红衣状元骑白马。   一个清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一个九尺多高骑着黑马,嘴里还在喊着银票金锭往自己这边扔的亲弟弟。   原本应该风雅到能被京城文人写进诗里的状元游街,硬是被王令搅得全城笑声不断。   可没有人讨厌,反而看着那两道一红一黑的身影一路往前,越发觉得有趣。   甚至不少知道王珪过去三年经历的人,看着看着,眼眶都悄悄红了。   ……   同一时刻。   京城北门。   与御街上的喧闹不同,一队数十人的异族使团正在守城军卒戒备的目光中缓缓入城。   他们身上穿着明显不同于大周的厚重皮袍,腰间多佩短刀,队伍中不少人脸上都带着风霜留下的粗糙痕迹。   最中间,是一辆黑木包铜的大车,车轮压过城门下的青石,发出沉闷声响。   远处的欢呼声隐隐传来。   “状元郎——!七元及第!”   车内的人似乎听见了,一只手伸出,轻轻将车帘掀开一线。   鹰隼般的眼睛透过缝隙,望向远处那片几乎看不清具体人影的繁华街市。   沿街商铺林立,百姓挤满长街,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看热闹,姑娘们笑着往游街队伍里扔花。   酒旗在街边迎风晃动,小贩的叫卖声远远传来,哪怕隔着半座城,也能看出这座大周都城究竟有多繁华。   那双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片刻之后,车厢里响起一道沙哑的笑声。   “真繁华啊……大周的京城,果然比咱们那边暖和。”   旁边一名护卫低声说道:“大人,听说今日是他们新科状元游街,外面那些人,大概都是在看热闹。”   “状元?读书读出来的第一?有意思。”   他隔着车帘,再次看了一眼远处欢腾的人群,笑意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大周的国土,大周的百姓,还有大周的粮仓……确实都是好东西。”   护卫没有接话,车中人也不在意。   他重新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走吧。去见他们的皇帝,看看那位老皇帝,肯不肯答应咱们带来的条件。”   他顿了顿,车轮正好彻底越过北门。   下一刻,低沉的声音再次从车厢里传出。   “若是不肯……女真的铁蹄,也不介意亲自来取!” 第168章 恩荣宴   殿试放榜后的第三日,王府难得又清静了下来。   王珪中了状元以后,这几日上门道贺的人几乎没断过,若不是王府早早便放出话,说新科状元旧疾初愈,这几日需要静养,不便见客,恐怕光是各家送来的拜帖都能在门房堆出一座小山。   可到了今日,王珪却连一封拜帖都没看。   书房里,他手边放着一张刚刚送来的帖子,眉头从看见上面第一行字开始,便一直没有松开。   王令进门时,手里还抓着半块刚从厨房顺来的肉饼。   “大哥,找我什么事?”   王珪没有立刻回答,只将桌上那张帖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王令低头扫了一眼,“恩荣宴?”   他嘴里还嚼着东西,一开始也没觉得哪里奇怪,新科进士放榜以后,朝廷赐宴,本就是惯例。   可等他继续往下看,咀嚼的动作很快慢了下来。   “西苑琼林阁?”王令抬起头,“怎么跑那边去了?”   大周历年恩荣宴,多由礼部主持,地点也从来不会离皇城太远。   可西苑不一样,那里已经快出了京城核心地带,旁边便是皇家演武场,平日秋狝、校阅禁军、试马试弓,倒是经常会去。   真要说文人雅集……怎么想都不像第一选择。   “还有这个。”   王珪伸手,在帖子下面轻轻点了一下。   王令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只顾着看地点,根本没注意后面那一长串受邀名录。   除了今科三百余名新科进士之外,名单后面竟然还额外列出了一大批人,兵部官员、京畿几卫将领、勋贵武臣、户部重臣,甚至连几个平日根本不会出现在恩荣宴上的京营将军都在。   再往后……王令忽然看见了自己。   “义券督办、经世监生,王令。”   王令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不是,恩荣宴关我什么事?我连乡试都还没下场呢!”   王珪没有回答,只伸手将帖子重新转了一个方向,“你再仔细看看最下面。”   王令皱着眉重新低头,下一刻,目光便落在了最末尾那一行小字上。   辽东女真使团,列席。   王令正准备送到嘴里的肉饼猛的停住了,“辽东女真使团,他们来干什么?”   王令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前些日子那封军报,腊月二十七,女真赫图、乌延、苏克三部合兵南下,三堡失守,战死一万余,失踪三千,伤者近两万!   皇家义券,也正是为了这件事被提前推出来的。   结果前脚打完,后脚使臣便进了京。   王令将手里的半块肉饼慢慢放到桌边,“来谈和?”   “不。”王珪看着他,“来开价!”   王珪也没有继续卖关子,继续开口道:“使臣入京当日,国书便已经一同递到了御前。”   “岁银一百万两、绸缎布匹十万匹、如今已经失守的三堡以及周边百里,设作两边缓冲之地,大周兵马不得重新进入。”   王令脸色已经彻底沉了。   王珪停顿了一下,“还有一条……和亲。”   屋里忽然安静了。   王令没有说话,可垂在桌下的手已经一点点攥了起来。   他前世是学历史的,这种东西他实在太熟了!   甚至熟悉到只听见“岁币”“割地”“和亲”这几个词,脑子里便几乎本能地冒出一串名字。   五代石敬瑭,燕云十六州。   宋辽岁币,澶渊之后一次又一次加码。   再往后……割地、赔款、开放口岸。   许多事情真正开始的时候,都有人算过一笔看似十分划算的账。   打仗一年花几百万,赔人只需要一百万量,那为什么不干脆拿钱买太平?   可问题是,钱送出去的那一刻,对方看见的根本不是你的善意,而是你怕!   今日一百万能买平安,明年他便敢问你要四百万,今日割三堡说是缓冲,明日他便敢站在新的边界上,再让你往后退三十里!   这他娘的哪里是买太平?分明就是割自己的肉喂狼,还指望狼吃饱以后跟你讲礼义廉耻!   王令沉默好一会儿,才压着声音问道:“陛下答应了?”   “自然没有。”王珪摇头,“至少……眼下没有。”   王令立刻察觉到王珪话中的意思,连忙追问道:“朝中有人想答应?”   王珪看了弟弟一眼,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有。户部左侍郎杜文清等人,这几日在朝上一直力主和议。”   听见这个名字,王令眼皮顿时跳了一下,又是这老东西!   王珪继续说道:“他的理由倒也并非毫无道理。去年京畿数府灾情未平,户部为了赈灾已经拨出大批银粮,辽东又连战数月,前线死伤数万,光是抚恤、补兵、军粮、冬衣,便是一笔极大的开支。”   “国库此前虽然靠义券筹到了一批银子,可这些银子大多早有去处。修堤、赈灾、军粮、军械、伤兵抚恤,哪一样都不能停。”   “若继续向辽东大规模增兵,户部估算,接下来半年至少还要再添数百万两。”   “所以杜文清算了一笔账。”   王珪停了一下。   “一百万两岁银虽然多,可比起再打一场大仗还是……便宜。”   “朝中也确实有不少人赞同他的说法。”   王令听到这里,直接气笑了,“那割地呢?”   “他们不叫割地。”王珪眼底也多了点极淡的讥讽,“叫……暂缓争议!”   “如今三堡既已失守,大周想重新夺回来,势必要再死一批人。不如暂时承认女真驻守三堡,等国力恢复以后,再谈边堡归属。”   “……”   王令足足沉默了好几息。   王珪则没等他开口继续道:“不过兵部、五军都督府,还有朝中不少官员都反对答应这些条件。”   “另外,主张暂时停战的人里面,也并非每个人都觉得该割地纳币,有些人确实只是认为大周眼下最缺的是时间。”   王令听到这里,脸上的怒色反而稍稍压下去了。   这一点他认,战争从来不是靠一句“老子不服”便能一直打下去。   可现在女真开的这几个条件,显然不是这回事。   而王令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场恩荣宴会被安排在西苑。   新科进士、六部重臣、京营武将、边军宿将、还有女真使臣……   这哪里还是普通恩荣宴?分明是把半座朝堂都搬过去了。   “陛下这是还想再看看?”   王珪点头,“应该是,殿试刚刚问了辽东,新科进士的文章陛下才看过。”   “如今主和、主战双方谁都说自己有理,使臣也在,所以借着这顿恩荣宴,不仅能再看一遍朝中态度,也能看看今科这些新进之士,对辽东究竟是什么想法。”   王令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至于为什么把他也叫去,如今根本不用猜。   义券是他弄出来的,第一批筹来的银子也已经送往辽东,陛下如今既然还在算辽东这步棋怎么下,自然不可能把他这个“经世监生”彻底丢在外面。   想到这里,王令又拿起肉饼狠狠咬了一口。   “行。去就去。” 第169章 老什么来着?   ……   两日后的西苑,车马从一大早便没断过。   王令下车时,远处甚至还能听见演武场那边传来的马嘶声。   琼林阁外已经停满了各府车驾。   今科进士三三两两往里走,身上大多还是新制公服,脸上的喜气都还没有完全散去。   另外一边则明显粗犷许多,几名京营将领腰背笔直,其中两个甚至直接穿着窄袖武袍过来,走路时脚下虎虎生风,与旁边一群新科进士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   文武混在一起,再加上外面明显比寻常宫宴多出一倍的禁军,今日这场恩荣宴明显画风不对。   王令正准备回头扶大哥下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王二公子今日也来了?”   “不过你虽有陛下御赐的经世监生之名,到底尚未通过乡试。今日虽破格点你赴宴,但外使在场,事关两国体面,还是收敛些好,莫仗着几分力气,坏了朝廷大事。”   王令脚步一顿,转过头。   果然是户部左侍郎杜文清!   杜文清今日只穿了一身深青常服,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只是那番话听着是在提醒,实则句句都在拿“监生”“力气”敲打他,甚至隐隐有几分故意激他的意思。   显然前些日子在户部吃过一次亏以后,这老东西也学聪明了,自己不动怒,先看看王令会不会先炸。   可王令听完,不仅没恼,反而一下笑得比他还灿烂。   “杜大人提醒得是!”   杜文清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王令已经大步走到近前,“不过杜大人今日突然这么正经,我差点没认出来。”   杜文清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王令满脸疑惑,“前些日子在户部,大人不是还管我叫什么来着?”   “……”杜文清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旁边几个正准备入苑的官员,脚步也明显慢了下来。   王令却像真想不起来似的摸了摸下巴,“老……什么来着?”   “王令!”杜文清声音顿时沉了几分。   王令置若罔闻,随即猛地一拍脑门。   “哦!想起来了!老师!”   “对了,杜大人那日可是当着满院子的人,非要叫本监生一声老师。”   方才杜文清还在拿这话敲打王令,转眼这句话便被原封不动顶了回来。   周围几名官员瞬间把脸转到一边,肩膀却明显抖了起来。   杜文清脸色一下由红转青。   王令还十分认真地摆了摆手。   “不过杜大人别误会,那声只是你履行赌约,师生关系我可没认。”   “所以今日不必特意跑过来问候为师,咱们没这层情分。”   “……”   旁边几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王令又上下打量杜文清两眼,脸上的嫌弃越来越明显。   “主要还是我收学生比较挑,像杜大人这种年纪大、脾气大,输了容易急,一急还容易晕的……”   王令摇了摇头,“不好带!”   “万一哪天功课重一点,人直接躺我面前了,杜家再抬着担架来王府讹我,说我虐待学生……我找谁说理去?”   “噗!”这一次,旁边真有人没忍住。   杜文清胸口狠狠起伏,脸色眼看也越来越青。   王珪这才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弟弟胳膊。   “够了。”   王令十分听话地点头,“行,大哥说够了,那就够了。”   说完,他还十分礼貌地朝杜文清拱了拱手。   “杜大人,今日有外使,我就不同你叙旧了,改日若还想来请教,直接去王府便是。”   王令咧嘴一笑,“也不用一口一个王二公子那么见外,按上次那个称呼叫,我听得惯!”   “……”   杜文清眼前猛地一黑,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旁边官员脸色一变,赶紧伸手扶住。   王令见状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看吧!我就说这学生不能收!”   “还没上课呢,又要开始讹人,你们可都看着呐,我可没碰他!”   ……   闹剧过后,真正进了宴场以后,王令脸上的笑反而慢慢收了起来。   今日设宴的地方是一处极大的临水殿堂,外面帷幔半卷,远处便能看见西苑演武场的一角。   新科进士坐在东侧,以王珪、韩明修、沈斐章三人为首;兵部、五军都督府以及几名驻京武将分坐另一边;其余六部重臣、京畿大员则穿插其中。   而最靠近御座一侧,赫然坐着一群明显不同于大周打扮的人,厚重皮袍,腰束革带,身上那股常年骑马征战留下的气息十分明显。   最前面那个男人尤其扎眼,四十多岁,肩背宽厚,肤色黝黑,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的位置还有一道骇人旧疤,正是女真使臣头目赫图。   王令只是多看了两眼,像是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男人忽然也抬起头。   两道目光隔着大半个琼林阁撞在一起。   赫图最开始只是随意一扫,紧接着,眉头便皱了起来,目光甚至一点点往上抬。   九尺多高,肩宽背厚,往旁边几个新科进士打扮的文臣里一站,简直像是一只野牛突然走进了一片竹林里。   赫图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这是什么人?武将?   可看穿着,又分明是文人装束。   大周的读书人里面,怎么还混着这么大一头?   王令自然不知道赫图心里想什么,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跟着王珪往自己的位置走。   没过多久,秦王也到了。   他今日同样只穿着亲王常服,脸上的笑依旧温和,步子也不急不缓。   只不过若仔细去看,眼底还是能瞧见一层极淡的青色。   同几名官员寒暄过后,秦王竟主动朝王家兄弟这边走了过来。   “王状元。”   王珪立即起身,“殿下。”   秦王笑着看了他一眼,“七元及第,大周开国百余年都不曾有过,王公子此番算是真正名留青史了。”   “殿下谬赞。”王珪神情不变,“不过各场侥幸而已。”   “若七场第一都叫侥幸,那天下士子怕是做梦都想求这份侥幸。”   秦王轻轻一笑,随后目光又落到王令身上。   “还有王二公子,蜂窝煤、皇家义券,又得父皇亲赐经世监生。一门之中,一位七元状元,一位经世监生。”   说到这里,秦王轻叹一声,“王家如今,倒真让本王羡慕!” 第170章 玄机琉璃环   王令眉头顿时动了一下,这话听着像夸,实际上却是在往王家头上加分量。   一个七元状元,一个经世监生,再加上远在福建的王景谦,这些若落进有心人耳朵里,味道可就未必只是夸奖了。   想到之前赵司衡、杜文清、义券那些事,王令哪里还不知道这老狐狸在干什么。   不过王珪还没开口,王令已经咧嘴笑了,“殿下可别羡慕!”   秦王一顿,“为何?”   “您堂堂亲王,陛下的亲儿子,结果跑来羡慕我们王家。”   王令一脸认真,“这话要让外人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平日亏待您了。”   “……”   秦王脸上的笑一下僵住,旁边几个官员更是瞬间低下头。   这话他敢接吗?敢说真羡慕,岂不是坐实自己觉得皇帝给得不够?   秦王沉默一瞬,才道:“王二公子误会了,本王不过随口赞一句。”   “那就好!”王令明显松了口气,“吓我一跳。”   “我还想着殿下若真羡慕,回头是不是得把我大哥的药、我的课业,再加户部那堆繁杂的差事给您分一半。”   他十分诚恳地看着秦王,“都是我们王家的福气,不能让殿下只羡慕是不是?”   “……”   秦王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连王珪都默默把茶盏端了起来。   秦王足足停了两息,才重新挤出一点笑,“王二公子果然……风趣。”   王令咧嘴,“殿下过奖,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   秦王:“……”   他忽然觉得这话再聊下去,自己今日怕是别想体面离开了。   “今日外使在场,本王便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王令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却一点点眯了起来。   这老狐狸今日越是客气,他反倒越得防着。   ……   没多久,外面丝竹声响起,所有人同时起身。   “陛下驾到——!”   现场瞬间安静。   皇帝在众臣行礼声中缓步入座。   今日没有太多繁琐礼节,简单赐酒以后,恩荣宴正式开始。   最开始一切还算正常,皇帝问了几句今科士子的情况,又让王珪等一甲三人上前赐酒。   直到酒过三巡,辽东使团席位上,那个王令刚才已经注意过的壮硕男人忽然站了起来,正是赫图。   他端着酒盏,却没有像大周臣子一样躬身行礼,只是极其敷衍地朝御座方向低了一下头,甚至连腰都没有弯多少。   在场不少人的脸色当场便沉了下去,几个武将更是直接抬眼看了过去,赫图却像完全没有察觉。   “外臣来大周数日,早便听说大周最重读书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到这里,目光直接落向东侧新科进士。   王珪一身新科状元公服坐在最前,后面是韩明修、沈斐章,再往后,则是今科数百名新进士。   赫图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脸上的笑一点点变得轻蔑。   “一群细皮嫩肉的先生,听说这些人以后便是大周的官?”   身后几个女真使臣顿时笑了起来,声音不算特别大,可落在此刻的殿内,却格外刺耳。   赫图咧开嘴继续道:“我们辽东的男儿,从会走路开始便学骑马,十来岁开弓,十八岁若还没有亲手杀过狼,出门都怕让人笑话。”   “可大周倒是有意思。读上几本书,写几篇文章,吟几首酸诗,便能做官,便能掌兵,便能议论天下。”   他说着,竟抬手指了指王珪等人的位置。   “外臣一路进京,听人说今科进士都是大周未来的栋梁,还真以为一个个能文能武,有几分本事。”   “今日一看才知道……所谓栋梁,不过是一群养在锦绣堆里的羊!”   最后一句话落下,一大片新科进士脸色瞬间铁青。   韩明修握着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沈斐章更是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怒火几乎压不住。   后面不少年轻进士脸色涨红,有人甚至已经准备起身。   可偏偏今日是御宴,对方是外使!   若真像街头泼皮一样站起来指着鼻子对骂,赢了嘴仗,丢的却还是大周自己的脸面。   就在这时,户部左侍郎杜文清忽然笑着开口。   “赫图大人久居边地,所见所闻与我大周不同。草原尚武,中原重文,本就是两种风俗。”   他声音不急不缓,“今日两国正在议和,不过几句玩笑,何必伤了和气。”   “……”   王令坐在席间,缓缓转过头。   先看了一眼杜文清,又看了一眼赫图。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门口还是下嘴轻了。   人家都指着鼻子说大周养的是羊了,还能叫几句玩笑?   而赫图见大周这边户部的杜大人竟然出来打圆场,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浓。   “杜大人说得不错,今日只是玩笑罢了。”   他嘴上说着玩笑,语气里的轻蔑却半点没少。   “不过既然今日正好是大周恩荣宴,天下最有本事的一批年轻才子又全在这里,外臣也正好带来一样东西。”   赫图拍了拍手,身后几名随从立刻起身。   很快,三只包着厚毡的长木匣很快被人抬到了场中。   木匣落地,毡布揭开,里面是三套造型极其古怪的器物。   这器物最下面是一根漆黑木柄,木柄前方固定着一条细长青铜框,九根粗细相近的铜杆一字排开,每根铜杆顶端,都套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淡青色琉璃圆环。   九枚琉璃环一个接一个扣在铜框上,环中套杆,杆上扣框,稍微提起其中一枚,旁边几枚便跟着轻轻碰撞。   最奇怪的是,九枚琉璃环明明每一枚都能活动,可真要往外摘时,却又全都被旁边的铜杆和前面的长框卡住。   看着处处都是缝隙,偏偏不知道第一步该从哪里下手,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而赫图伸手抓住最外面的木柄,轻轻一晃,九枚琉璃环顿时撞在一起叮铃作响。   “此物并非我女真所制,乃是数年前从极北一支商队手中所得。”   赫图咧嘴一笑,“他们称它玄机琉璃环。”   “九环连扣,环环相制。不可砸,不可劈,更不能取下铜杆。”   “谁若能将九枚琉璃环全部从这道铜框上完整取下,再重新一枚不少地装回去,便算解开。”   不少新科进士已经忍不住伸长脖子,九枚环每一枚都能碰,可越看越让人觉得无处下手。   赫图嘴角也一点点翘起。   “我听闻大周读书人最是聪明,文章能写,天下大事也能谈。”   “既然今日天下才子齐聚,不如试试?” 第171章 会亿点   皇帝坐在上方,脸色已经明显沉了一些。   他哪里听不出这就是故意挑事,可赫图今日既然已经把东西摆出来,若大周连让人碰一碰都不敢,传出去反倒更难看。   皇帝最终淡淡开口,“既是助兴之物,便让今科士子看看。”   赫图顿时大笑,“陛下爽快!外臣也愿再添个彩头。”   这句话出口,不少官员眉头同时一皱。   赫图却像没看见,直接抬起手。   “若今日大周有人能解开此环,岁币之事,外臣回去以后,可以亲自向我家大汗进言——原本一百万两减半!”   轰!   这一次,现场里不少人脸色真的变了,就连那些新科进士都一下抬起头。   五十万两!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彩头了!   可紧接着,更多人脸上便涌出怒意,因为大周何时答应过那一百万两岁币了?   而如今赫图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张口便拿“减半”做赏,那语气就好像那一百万两已经是他们女真囊中之物,只看今日心情好不好,愿不愿意大发慈悲少拿一点!   这根本不是让利,是赤-裸裸地羞辱!   赫图像是十分享受大周众人的表情,下一句话紧跟着便落了下来。   “可若连大周最聪明的读书人都解不开……”   他伸手拍了拍那套九连琉璃环。   “那便说明外臣方才没有说错,大周文人,不过是一群会写诗、会动嘴的羊,连几枚环都解不开。”   “至于战场上的事情,”赫图冷笑一声,“……还是莫谈了!”   这话已经不是挑衅,而是直接踩脸!   韩明修第一个站了起来,“我来!”   他甚至没有再看周围人,直接大步走到场中。   赫图抬了抬手,一名随从立刻将其中一套玄机琉璃环放到他面前。   韩明修低下头。   最开始,他也觉得这东西无非就是找一个开口,可真正上手以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第一枚环可以顺着铜框抬起来,可刚想往外翻,第二枚环下方的铜杆便死死挡住去路。   想先动第二枚,第一枚又跟着卡在旁边。第三枚似乎有缝,可只要往外一带,前面两枚同时绷紧!   韩明修很快换了一个方向,先上一环,再退二环,又试着从中间解,没用!   九枚琉璃环叮叮作响,明明每一枚都在动,偏偏没有一枚真正脱得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韩明修额头已经渐渐冒出细汗。   一炷香过去,他还是停下了动作,因为再试下去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韩明修缓缓松手,脸色难看,“我……解不开。”   赫图当场大笑,“这便是大周的今科榜眼?”   韩明修脸色一白,拳头死死攥了一下。   可输了便是输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退回自己的位置。   紧接着沈斐章也站了起来,随后又是两名二甲前列进士。   一个擅算学,一个家中本就有人经营工造,但结果依旧一样。   有人想从第一环开始,有人试着先解中间,甚至有人怀疑铜杆能够旋转,仔仔细细摸了一遍。   全都不行。   那几枚琉璃环像是故意跟人作对,越急,套得越乱。   偏偏女真使团那边的笑声越来越大。   “这就是大周最聪明的一群人?我看连咱们那边十岁的孩子都不如!”   “听说这些人以后还要当大官?”   一阵笑声传来。   新科进士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厉害。   杜文清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低声对旁边人说道:“不过一件玩物,忍他几句便是。”   “今日真正的大事是和谈,莫因意气坏了正事。”   王令听得太阳穴直跳。   而就在这时,他余光忽然看见旁边的王珪慢慢放下了酒盏,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袖。   王令一看这个动作,脸色顿时变了。   “大哥,你干什么?   王珪转过头,“过去看看。”   “你会?”   “不会。”王珪神色平静,“但总不能让他们一直站在那里叫嚣。”   说着便准备起身。   而下一刻,一只大手直接按在了他肩膀上。   王珪动作一顿,抬头只见王令不知何时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此刻正低头看着他。   “大哥,你坐着。”   王珪眉头轻轻皱起,“你会?”   王令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到了场中那套九连琉璃环上。   其实赫图刚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他便觉得有些眼熟。   只不过刚才隔得远,又看不清具体结构,直到最后那个进士把最前面两枚环一起抬起来,想要强行从铜框上翻过去时,王令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印象终于彻底对上了。   这他娘的……不就是九连环吗?!   不仅造型换了,铁环变成了琉璃,支架也弄得花里胡哨,可里面的东西根本没变!   王令前世小时候就玩过,最开始一样被这东西折磨得差点拿锤子砸了,后来知道方法以后才发现只要知道解开的方法这玩意一点都不难。   可不知道顺序的人,越是想直接往外拔,反而越会把自己绕晕!   王令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这种前世公园地摊、网上商店随处可见的益智玩具……竟然跑到大周恩荣宴上,开始代表女真的智慧了?   看来自己穿越以后,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粗,大事虽然和前世记忆中各个朝代有过对比,可这种日常玩物、民间器具反倒一直没怎么留意,以后还真得找机会补补。   王珪一直看着弟弟的脸,“到底会不会?”   王令咧了咧嘴,“会亿点。”   说完,他慢慢站了起来。   九尺多高的身躯刚一起身,旁边几个新科进士几乎本能地往边上让了一下。   赫图原本还在笑,等王令真正从席位后走出来以后,他脸上的笑明显停了一下。   方才入场时,他就注意过这个大得不像文人的年轻人,只是没想到,此刻竟会主动走出来。   尤其人一靠近,那宽得吓人的肩背和衣袖下鼓起的手臂更加扎眼,放在女真诸部里,怕也是能摔马搏狼的猛士。   赫图上下打量他两眼,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也是今科进士?还是大周的猛将?”   “都不是。”   王令已经走到木匣前。   “国子监监生,王令!” 第172章 按战场规矩   他抬眼看了赫图一下,“我虽不是今科进士,不过解你这东西,够了!”   赫图明显怔了一下。   王令已经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套玄机琉璃环。   “玄机琉璃环?就这?”   赫图脸上的笑瞬间没了,“先解得开再说!”   “急什么。”王令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最前面的琉璃环。   叮,一声轻响,熟悉的结构,连最里面几个铜杆之间的间距都没差多少。   王令嘴角顿时彻底翘了起来,果然就是九连环!   他没有像前面几人那样急着把某一枚环直接往外拔。   而是先抬起第一环,套上铜框,随后又把第二环顺着框架往上一送。   紧接着,刚刚套上去的第一环,竟又被他重新放了下来。   周围不少人一下皱起眉头,怎么又装回去了?   可王令根本没有停,手指翻动越来越快。   上一环,下一环,再上。   原本在韩明修等人手里越弄越乱的九枚琉璃环,在他手中竟像突然有了规律。   清脆碰撞声一下接着一下。   第一枚脱出,王令却没有直接去碰第二枚,而是重新动了前面的环。   等前面几枚位置重新摆好以后,第二枚才被顺势带出。   赫图脸上的冷笑渐渐僵住。   因为到了这一步,谁都看得出来,王令不是在试!他知道怎么解!   时间一点点过去。   五枚、六枚、七枚……到了后面,步骤反而越来越繁琐。   有些已经取下的环甚至又要重新挂回铜框,才能给后一枚腾出位置。   韩明修站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怎么都解不开。   因为他一直在想,既然是解环,取下来便不能再装回去!   可这东西偏偏反过来,想让后面的环脱开,前面的有些环就得重新挂回去!   一退一进,来回反复,最终才是真正的出路!   最后一枚琉璃环脱离铜框的时候。   叮!一声轻响,王令手腕一翻,九枚完整琉璃环已经全部落在木匣旁边。   整个琼林阁瞬间安静。   韩明修猛地往前走了半步,沈斐章更是直接睁大眼睛。   “这……这怎么解开的?!”   方才他们几个人上去以后,哪个不是盯着那九枚琉璃环,恨不得一口气全摘下来?   结果到了王令手里,有些环明明已经卸了,竟然还得重新挂回去!   一退一进,来回反复,看着像在走回头路,最后九枚环却一枚不剩,全落在了案上!   刚才还满脸憋屈的新科进士,此刻全都盯着那几枚琉璃环,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尤其那几个亲手试过的人,越回想王令刚才的动作,越觉得离谱。   他们折腾半天都摸不到门路的东西,这家伙上去以后,竟像早就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一样!   就连女真使团那边的笑声都彻底没了。   几个方才还笑得最大声的随从,此刻死死盯着桌上的九枚琉璃环,一个个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赫图脸上的笑更是彻底僵住。   “不可能!”他猛地上前半步,“你以前见过此物?”   王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最后一枚环。   “见没见过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说的是解开,又没说第一次见才算。”   赫图嘴角一僵。   周围顿时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西侧一名武将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这一声落下,像是终于把方才憋着的那口气全炸了出来。   “解开了!还真让王二公子给解开了!”   “大周的羊?你们倒是再叫一个看看!”   叫好声一下响成一片。   赫图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王令压根没理会周围,只拍了拍手,转头看向他。   “赫图大人,你方才那句大周文人都是羊,这句话可以收回去了。”   周围顿时又响起一阵低笑。   这么多人看着,东西也是赫图自己拿出来的。   若这时候说不算,那女真的脸就真让他自己丢干净了。   可让他当众认输……赫图胸口狠狠起伏两下,最终冷笑一声。   “不过是以前见过同类机关,记住了解法,算得上什么真本事?”   “真到了战场,敌人可不会给你这么长时间,让你站在那里慢慢找什么先后顺序!”   话音落下,王令动作忽然停了,他缓缓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赫图还以为抓住了机会,“我说,战场上靠的不是这种取巧的小聪明,是刀!是马!是敢杀人的勇士!”   王令听完,竟然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话我赞成。”   赫图一愣。   下一刻,王令已经转过身。   旁边正好站着一名负责殿内礼卫的金甲禁军,那名禁军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腰间一轻。   锵——!长刀瞬间出鞘!   整个琼林阁内所有人脸色齐变。   “王令你干什么?!”   “放肆!”   王珪眼皮也狠狠一跳。   他就知道!刚才他还真以为弟弟准备老老实实靠脑子解决,结果这才安分多久?   御座旁边几名禁军也几乎同时按住刀柄,往前迈了半步。   可王令从拔刀开始便根本没有转向御座,反而直接大步走到另外两只还没有动过的木匣前刀尖朝地。   那几名禁军动作这才停了一下,却依旧死死盯着他。   赫图也被吓了一跳,“你……你要干什么?!”   王令扭头看他,“不是你说的吗?战场上靠刀!”   说完,他脚尖一勾,将第二套还完整放在木架上的九连琉璃环往中间空地拖了半尺。   “刚才那套按你定的规矩,我给你解了一次。”   “这套……”王令双手握住刀柄,“便按你说的战场规矩解!”   赫图眼睛猛地睁大,“你……”   话根本没说完,王令已经动了!   长刀猛地扬起,刀锋撕开空气。   下一刻,猛地一刀落下!   轰!   木架当场从中间劈开,两枚淡青色琉璃环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   细碎琉璃在阳光下一闪,散了一地,整个琼林阁内瞬间死寂。 第173章 快刀斩乱麻   可王令根本没停,第一刀下去以后,第二刀已经紧跟着落下!   咔嚓!固定九环的青铜细架猛地弯折,剩下几枚琉璃环撞在一起,接连炸开!   第三刀!   整套刚才还让几个新科进士束手无策的“九连琉璃环”,彻底变成了一堆扭曲铜杆和细碎琉璃!   整个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傻了,包括赫图。   他呆呆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拎着刀的九尺大汉。   脸上的倨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惊怒。   王令却只是缓缓直起腰,长刀斜斜指向地面,用刀尖点了点地上那堆碎琉璃。   “老子再给你解了一次!”   “你们女真在草原上怎么解东西,我不知道,可我们大周若真碰上一团死不讲理的乱麻……”   王令咧开嘴,“只一个办法,那便是快刀斩乱麻!”   轰!   这句话落下,西侧不知道哪名武将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   这一声仿佛一下把整个琼林阁重新点着了,几名京营将领当场大笑。   “说得好!”   “先讲道理!道理讲不通,便拿刀!”   “什么狗屁玄机琉璃环,一刀下去不还是一地碎渣!”   连东侧不少新科进士都听得胸口发热。   赫图脸色却已经铁青。   “你这是蛮力!堂堂大周,自称文教之国,竟然靠这种办法……”   “蛮力怎么了?”王令直接打断。   他抬头看着赫图,“你刚才不是还说,大周只有会写酸诗的羊,没有敢拔刀的狼么?”   “刚才老子用脑子给你解,你说是小聪明。”   “现在老子拔刀了,你又嫌老子不够文雅?”   王令眉头一挑,“怎么?好话坏话全让你一个人说?”   赫图当场被堵住。   王令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指。   “再说了,你们如今在辽东烧我大周的村子、抢粮、杀人、夺堡,这不就是给大周扔下的一套九连环?”   “咱们好好谈,该上哪一环,上哪一环,大周可以跟你慢慢解。”   “可你们若真觉得大周愿意坐下来谈就是怕了,就是可以任你们骑在脖子上往下压……”   王令刀尖轻轻点过地面,一块碎裂琉璃顿时发出细微轻响。   “那难不成真打起来,老子还得先给你铺张桌子,再商量商量,你肯不肯从我们的城里滚出去?”   周围不少武将嘴角已经慢慢扬了起来。   王令看着赫图,“对付讲理的人,大周自然讲理,对付不讲理的野兽……”   他再次用刀尖点了一下脚边那堆碎片,“砍碎了!自然也就解了!”   这一次,整片琼林阁里彻底没人笑了。   因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王令说的根本不是地上那套九连环,说的是辽东!   御座之上,皇帝原本从赫图站起来以后便一直阴沉着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变化。   他看着场中那道高得极其扎眼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琉璃碎片。   脑中不知为何,忽然又想到了几日前王珪殿试卷上的最后一句。   兵锋争一时之胜,国力定十年之局。   一个坐在太和殿里,写怎么让大周十年打得起。   一个站在琼林阁里,先用脑子解环,再用刀告诉女真人——若真不讲理,大周也不是没有刀。   这王家两兄弟……   皇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放肆!”   所有人同时转头,杜文清已经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这次辽东议和,本就是他在朝中最力主的一件事。   前面的义券,他已经在王令手里丢过一次脸。如今若连和议也被王令当众搅黄,别说在户部的威望,往后朝中怕都没人再把他的主张当回事。   更何况在他看来,辽东新败,国库空虚,此时议和本就是最稳妥的路。只要和议能成,今日忍下的这些难堪,往后都能变成他力排众议、保全大局的功劳。   所以这一局,他不能再退。   “王令!”杜文清盯着他,声音陡然重了几分。   “两国使臣在前,陛下御驾在上!”   “你一介监生,竟敢擅取禁军佩刀,当众毁坏使臣之物!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礼法?!”   现场里的气氛一下重新压了下来,方才还满脸痛快的几个武将也皱起眉头。   因为杜文清抓的不是王令刚才骂得对不对,而是规矩。   御前擅取禁军佩刀,这一点谁都替王令圆不了。   赫图也像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向前一步。   “杜大人说得好!大周口口声声礼仪之邦,结果今日竟让一个监生在御前舞刀!”   “看来所谓大周满朝才子,到头来还得靠一个不讲规矩的蛮汉替你们撑脸面!”   王令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竟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直接转身。   锵!长刀准确插回刚才那名金甲禁军腰间刀鞘。   禁军本人都愣了一下,大概也是第一次遇见有人拔了自己的刀,砍完东西以后还能如此顺手地给他插回来。   王令则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木屑。   “行,刀还了。”   说完重新看向赫图,“你还有什么屁?一次放完。”   赫图嘴角狠狠抽了一下,“粗鄙!”   “可你以为两国交战,真是有几分蛮力便够了?”   “好!”赫图猛地转身,抬手指向在场众人,“你们大周今日既然这么有骨气,那便继续打!”   “如今三堡已经在我女真手中,辽东东路数条商道、粮道,都在我女真铁骑威胁之下。”   “你们运一队粮,我们便截一队!派一支商队,我们便赶一支!”   赫图眼神凶狠,“再把边市全部一封!让你们北地盐铁难进,粮药不通!一个月不够便三个月!三个月不够便半年!”   “我倒想看看,你们拿什么和我女真耗!” 第174章 自家缺什么便写什么   这一回,殿内的笑声慢慢没了,因为辽东粮道艰难、国库缺银,全是真的。   几个真正掌过军需的官员更是神色沉了下来,赫图这番话虽然狂,可确实戳中了大周如今最难受的地方。   可王令听完,却没有半点急色。   反而盯着赫图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赫图大人,你们这次来京开的条件,是不是一百万两白银、十万匹绸缎,还有让大周承认三堡归你们?”   赫图皱起眉,“是又如何?”   “那就有意思了。”王令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   “大人方才说得那么厉害,我差点真以为女真已经富得流油,大周明日就要亡国了。”   “可你们开的这张条件……”王令伸出一根手指。   “要银子,说明你们缺银!”   紧接着,第二根,“要绸缎,说明你们缺布!”   然后,第三根,“至于非得让大周承认三堡归你们。”   王令看着赫图,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戏谑,“这就更有意思了,真要自己能拿得稳的东西,为什么非得让别人开口承认?”   赫图脸上的笑瞬间淡了,殿内不少官员也猛地抬起头。   王令继续道:“你们若真像自己说的那么能耗,今日根本不用来京城,继续打就是了!”   “三堡拿了,再拿三堡。辽东能封死,那就一直封。等大周自己撑不住,岂不是比坐在这里磨嘴皮子痛快?”   “可你们偏偏来了。”王令向前一步,“为什么?”   赫图没有说话。   王令替他答了,“因为……你们也打不起!”   这一句落下,殿内瞬间一静。   赫图脸色骤变,“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最清楚。”王令直接打断。   “一场仗打赢了,不代表不用死人。三堡拿下来,你们死了多少人?”   “守三堡,要不要兵?兵要不要吃饭?马要不要草料?粮从哪里来?”   赫图嘴唇动了一下。   王令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所以你们现在最想干的根本不是继续打,而是趁着刚赢这一仗,赶紧把战场上的便宜换成真正拿得到手的东西,譬如……银子、布、土地,再让大周开口认下这三座堡!”   王令咧开嘴,“说白了,你们不是来收降书的,而是趁着手里这点胜仗,来京城卖高价的!”   轰!此话一出,几名兵部官员神色同时变了。   就连原本一直沉默的几个户部官员,都下意识看向赫图。   他们刚才一直盯着“大周还能不能打”。   却没人反过来想过——女真若真已经占尽优势,为什么不继续打?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遣使入京?又为什么条件里最显眼的,恰恰是银子和布匹?   赫图脸色已经有些难看,“我女真肯谈,是……是不愿再造杀孽!”   “噗。”王令没忍住笑出了声。   赫图猛地瞪过去,“你笑什么?!”   “没什么。”王令摆摆手。   “就是第一次听见刚烧完大周村子、杀完边军的人,说自己不愿造杀孽。”   “倒是……有点新鲜。”王令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冷冽。   而后面几个武将顿时低下头,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赫图脸色瞬间涨红。   王令却已经重新看向他,“还有你刚才说封边市,这个更好笑。”   “你们真有本事彻底不跟大周做买卖,今日为什么还要十万匹绸缎?”   赫图神情一僵。   王令摊开手,“听听,自己都得跑来要布,然后还站在这里告诉我们,你要靠断商路耗死大周?”   “赫图大人。”王令上下打量他一遍。   “你这不是威胁,你这他娘的是把自家缺什么,亲手写成单子送到我们面前了。”   “……”   殿内先是一静。   紧接着,几名沉稳的头发有些花白的武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赫图脸色青得发黑。   王令这才轻轻拍了拍手。   “所以少拿什么耗下去吓唬人!”   “真有那个底气,你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更不会开口先要银子!”   最后一句话落下,整个琼林阁彻底安静得厉害。   方才赫图还像是在拿三堡大胜压着所有人说话。   可到了现在,那张原本用来羞辱大周的和谈条件,竟被王令反过来一条条拆成了女真的软肋!   御座之上,皇帝眼神第一次真正亮了起来。   王珪也缓缓放下酒盏,看着弟弟的目光多了几分笑意。   赫图胸口狠狠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冷笑。   “就算如此又如何?你说破天,也改变不了大周国库空虚!”   “你们去年一边赈灾,一边打仗,辽东军饷、伤兵抚恤,哪一样不要银子?”   赫图死死盯着王令,“就算我女真也有损失,你们大周又还能撑多久?”   这一句话落下,殿内的气氛再次沉了下来。   因为这一次,赫图问到了真正绕不过去的地方——国库。   而就在此时。   一直没有再开口的秦王,忽然缓缓走了出来。   “赫图使臣这句话……儿臣倒觉得,没有说错。”   秦王的声音不大,可随着这句话落下,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琼林阁却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就连赫图都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借着国库空虚继续压大周一头,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的,竟然会是大周自己的亲王。   王令更是猛地转过头,秦王此刻已经彻底从席位后走了出来。   方才宴席开始前因为王令几句话而略显僵硬的神色早已恢复如常,甚至连步子都依旧不急不缓。   走到场中以后,他先朝御座郑重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并非赞同女真来使今日提出的所有条件。”   “和亲有辱国体,三堡究竟如何处置,也远没到现在便能定下的时候。可儿臣以为,停兵议和这四个字,本身并没有错。”   秦王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臣。   “辽东打了数月,军报上写的是死伤几万,可落到一家一户,那便是几万个儿子、丈夫、父亲。”   “若眼下再调数万兵马北上,再战半年,甚至一年,即便最后真把三堡夺回来,我大周又要添多少孤儿寡母?” 第175章 买时间   方才还有些躁动的武将席间,慢慢安静了一些。   就连几个原本已经准备开口反驳的新科进士,也下意识皱起眉头。   秦王这番话,显然比赫图刚才那些威胁高明得多。   他没有说大周怕,也没有说大周打不过。   他只是把“主和”两个字,从畏战变成了惜民。   秦王却像是没有看见众人的变化,继续道:“去年京畿、山东数府灾情未平,朝廷赈灾已经拨出大批银粮。”   “辽东这几个月又不断补兵、补饷,伤兵要药,阵亡将士要抚恤,前线数万张嘴每日都要吃粮……这些银子从哪里来?”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甚至也跟着多了几分沉重。   “义券确实解了一时之急,可天下百姓的钱袋子也不是无底洞。若为了争这一口气,再把北地百姓拖进一场持续数年的大战,到那时死的便未必只有辽东将士。”   “岁银一百万两,确实多。可若这一百万两真能换来数年的休养生息,让朝廷有时间,让百姓能缓过这一口气,也让辽东将士得以喘息……”   秦王缓缓抬起头,“那这一百万两,究竟是在买屈辱,还是在买时间?”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琼林阁里更加安静。   不少原本满脸愤怒的新科进士,神情都明显迟疑了一瞬。   王令却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秦王。   不得不说,这狐狸是真会说话。   同样是给钱,赫图说出来,是大周给女真上贡。   到了秦王嘴里,却变成了拿钱替天下百姓买命买时间。   听起来仿佛谁再反对,谁便是不管百姓死活,只图自己嘴上痛快。   而秦王显然还没有结束,他转过身,目光终于正正落在王令身上。   “王二公子有血性,本王很佩服。方才拔刀斩环,也确实让人痛快。”   “可治国终究不是在酒宴上争一口气。刀落在琉璃上,一刀便碎了,可辽东那几十万军民不是琉璃!”   秦王语气越来越沉,“你今日可以说寸土不让,可以说再战,可真正战端一开,军饷从哪里出?粮从哪里来?战死的人,谁来替他们为其父母养老送终?”   “若最后为了所谓不肯低头,让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让前线再添几万尸骨……”   秦王轻轻摇了摇头,“那不是骨气……那是穷兵黩武!!”   最后四个字一落下,东侧几个新科进士脸色顿时变了,西侧几名主战的老将更是明显皱起眉头。   可王令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倒不是冷笑,是真的被气笑了。   他原本以为秦王今天下场以后,会拿朝堂规矩压他,会拿自己的身份压他。   结果这狐狸更狠,直接把“怕打”包装成了“爱民”,再把所有反对的人都往穷兵黩武上推。   王令慢慢向前走了几步,九尺多高的身躯真正站到秦王面前时,带来的压迫感比方才远远隔着席位更加明显。   秦王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退。   王令低头看着他,随后轻声道:“殿下这算盘打得真响!”   秦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王二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王令抬起手,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学生就是忽然想知道,殿下一口一个一百万两买时间,说得这么轻巧,那这一百万两谁出?”   秦王眉头微皱,“自然是朝廷筹措。”   “朝廷的钱从哪来?”   王令几乎没给他停顿的机会,“国库里要是有,罗大人前些日子还至于追着八十万两不放?既然国库没有,那最后是不是还得从天下筹?”   王令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往下数。   “是不是准备盐税加一点,商税挪一点,各地州府摊一点,实在不够,再让商户富户想办法垫一点……可到最后呢?”   “女真拿走一百万,百姓和商户……真只掏一百万?”   秦王眼神陡然冷了一些。   王令已经继续道:“还有十万匹布匹绸缎。”   “谁采买?哪家商号供货?价格谁定?绸缎从江南运到京城,再从京城送到辽东,车马、脚钱、损耗又怎么算?”   王令咧了咧嘴,“一百万两送到女真人手里,沿路经手的可不止一双手。”   “殿下一口一个为了百姓,那学生斗胆问一句,等这笔钱真正从百姓手里刮出来的时候,能不能也像义券一样,把每一笔账全贴到街上?”   “哪家商号供了多少布、哪个官员经了多少手、中间多出来一两银子,都让全京城百姓看明白!!”   王令十分认真地看着秦王,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殿下,敢吗?!”   整个琼林阁陡然一静,秦王脸上的温和笑意也瞬间彻底消失。   “你是在污蔑本王借和谈牟利?”   王令脸上立刻露出惊讶,“我说您了吗?我问的是账!”   “殿下怎么自己先急着往身上套?”   “……”   秦王脸色瞬间难看了一截。   西侧有武将端起酒杯挡在嘴边,可肩膀已经明显动了一下。   王令却还没停,“不过,前些日子京城炭价暴涨的时候,也有人告诉百姓,说是行情如此,大家都没办法……”   秦王脸色明显变一下。   王令看了他一眼,没继续再往下说,可这一眼已经够了。   煤炭那条线如今虽然没有真正牵到秦王身上,可其中那些官商勾连、层层加价的东西,他自己最清楚。   同样是“为了大局”,同样是“没有办法”,最后真正被割肉的,从来都是最下面的人。   秦王的手指慢慢收进袖中,语气却反而恢复了平静。   “治大国,自然不可能因为有人可能从中渔利,便什么都不做。”   “若有人贪墨,查便是。难道因为怕有人贪银,便要让辽东继续死人?”   这句话刚落下,杜文清已经站了起来。   “秦王殿下所言不错。”   他今日从入苑开始便被王令气得够呛,可此时真正说起户部钱粮,神情反而彻底严肃下来。   “王二公子,方才那些话听着痛快,可户部账册不是靠痛快便能抹平的。”杜文清直接走到场中。   “你说岁币耗钱,打仗便不耗钱吗?”   “十万大军每日吃多少粮?马料多少?军饷多少?军械坏了要不要补?前线伤兵要不要治?”   “更别说一石粮从河南、山东运到辽东,真正送进军营时,沿途人吃马嚼,最后耗掉的何止粮食本身!”   杜文清越说神色越沉,“义券确实替户部解了急,这一点本官认!”   王令眉头轻轻动了一下,这老东西倒对此事终于不装看不见了。   杜文清却已经继续道:“可义券能发行一次,两次,难道还能一直发行?”   “今日百姓愿意掏两文,是为了赈灾,为了边军。”   “明日再缺几百万两,还让他们掏?再后日呢?”   “王二公子,你不能因为自己筹出过八十万两,便觉得天下的钱永远筹不完!” 第176章 谁先毁约,谁全族上下生儿子没屁眼!   这一次,连王令都没有立刻打断。   因为杜文清这话确实没错,义券能救急,却不能拿来当一个国家永远不断的军费来源。   等杜文清说完,王令反而点了点头。   “杜大人这句话,我认。”   杜文清明显愣了一下。   王令已经看着他继续道:“所以正因为钱难筹,才更不能送给敌人!”   杜文清眉头一皱。   王令伸出手,“同样是一百万两。”   “花在大周军队身上,买的是大周百姓种出来的粮,织出来的布,铁匠打出来的刀,车夫拉出去的车。”   “银子花出去,粮到了军营,布成了冬衣,刀依旧在大周兵手里!”   王令猛地抬手,指向女真使团。   “可把这一百万两直接送给他们呢?”   “银子出了大周,他们拿去买马买,养兵,买粮,买刀!”   王令声音越来越大。   “等明年再打起来,那就是大周自己的银子,养出了砍大周人的兵!”   杜文清脸色一点点变了。   王令盯着他,“所以别只跟我算大周少了一百万,送给敌人以后,是大周少一百万,对面再多一百万!!”   王令抬手在两边比了一下。   “这一来一去差多少?您天天在户部拨算盘,总不会还要我这个监生帮您拨吧?”   “……”   杜文清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周围不少户部官员却已经下意识皱起眉头。   这笔账太简单了,可偏偏以前他们总习惯把岁币看成“省下的花费”。   如今王令这么一说……军费贵归贵,可至少银子还在大周这架机器里转,岁币却是真真正正往敌人手里送。   杜文清沉默片刻,终于咬牙道:“可若这一百万能换来十年不战呢?”   “那当然值!”王令答得极快。   杜文清反而怔住了,秦王也猛地抬头。   王令看着他们,“若赫图现在能替女真各部发誓,这一百万两送过去以后,十年之内女真不再越过边界一步,不再抢一座堡,不再临时加价,不再换个首领就翻脸……”   王令转头看向赫图。   “来!写国书!女真各部首领一起押印!”   “谁先毁约,谁全族上下生儿子没屁-眼!”   “……”   赫图脸色顿时一黑,周围不少人险些没忍住。   王令却一脸认真,“怎么不说话了?”   “刚才不是说花钱买十年太平吗?你敢给吗?”   赫图脸色难看,“两国之事岂能如此儿戏!”   “那你们凭什么让大周拿真金白银,去买你嘴里一句没影的十年?”王令直接顶了回去。   “今年一百万,明年你们遭了灾呢?是不是说草原冻死了牛羊,再加五十万?”   “后年换个首领呢?是不是新首领觉得前面那个要少了,再来京城重新开价?”   “今年三堡说是缓冲,明年站到三堡后面,再问大周要三堡,是不是又叫新的缓冲?”   王令环视四周,“届时,大周的钱是无底洞,还是他们的胃口是无底洞?!”   这句话落下,杜文清彻底没了声音。   而就在这时,礼部一名官员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王二公子此言过于偏激,历代中原王朝抚边羁縻,本就有财货赏赐之事。”   “若区区钱帛能消弭兵祸,未必便是你口中的屈辱。”   王令猛地转头,“赏赐?”   那官员被他看得心里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不错!”   “好!”王令直接道,“那我问大人,赏赐是谁说了算?”   那官员一愣。   王令根本没等他回答,“是朝廷!”   “臣服的部族入贡,大周看你老实,赏你多少,是大周自己说了算,可现在呢?”   王令指着赫图,“人家带兵杀进来,砍了咱们的人,抢了咱们的堡,然后把刀往桌上一拍,说一年给老子一百万!”   王令摊开双手,“这也能叫赏赐?”   “那以后京城拦路抢钱的泼皮也别抓了,抢完银子,让他给苦主磕个头。”   “礼部再给他写块牌子,就写:羁縻有功!”   “噗!”西侧一名年轻武将直接喷了酒。   那名礼部官员脸色瞬间涨红,“你这是强词夺理!”   “到底谁强词夺理?”王令脸上的笑意忽然彻底收了起来,“我从头到尾说过不能谈吗?!”   这一句话让场中所有人都是一愣。   王令指向女真使团。   “停战,能不能谈?”   “当然能!”   “双方换俘,能不能谈?”   “能!”   “边市以后怎么开,能不能谈?”   “照样能!”   王令胸口微微起伏,“可他们现在谈的是这个吗?”   “一百万岁银!十万匹绸缎!三堡百里!还有……和亲!”   王令抬手狠狠点了点地面,“我反的从来不是谈和,是他娘的跪着谈!”   最后几个字落下,场中安静得厉害。   秦王脸上的神情也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王令,你还是太年轻。”他缓缓向前一步。   “你可以把话说得很漂亮,可若赫图今日便告诉你,不答应这些条件,女真明日继续南下呢?”   秦王盯着王令,“若这便是停战的代价,你可敢替辽东几十万百姓做这个决定?你敢保证这一仗打下去,大周不会再死几万人?”   秦王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而且,你今日若说战,明日真正死在边关的人,可不会因为你一句骨头硬,便重新活过来!”   “殿下说得对!”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可治国不能只靠血性。”   紧接着,另一人也离席拱手。   “臣也以为,当以天下苍生为重。今日退一步,未必不能换来日后再进十步。”   “若只为朝廷颜面便令天下疲敝,这才是真正不顾大局!”   很快又有几人跟着起身,有的是秦王一系,也有的确实是主和之人。   声音越来越多。   “大周眼下确实不宜再战。”   “应先休养生息!”   “和议虽然难看,总好过再死几万人!”   一时间,王令身前站着秦王、户部左侍郎、礼部官员,还有几名朝中重臣。   而他自己呢?   十五岁,国子监监生,无官无品。   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的少年,被这么多朝堂大员围在中间,别说反驳,怕是连抬头看人的胆气都要少上一半。 第177章 这身状元袍,不要也罢!   可王令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最开始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随后声音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笑声在琼林阁里回荡,周围那些争论声也一点点停了。   秦王眉头死死皱起,“你笑什么?”   王令缓缓低下头,眼睛里最后那点笑意已经彻底没了。   “我笑你们从头到尾都喜欢说一个词——大局!”   他的声音并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狠狠砸在地上。   “人家杀进来了。大局,让一步。”   “人家占了三堡。大局,先认下。”   “人家要一百万两。大局,给!”   “最后还得送个我大周的公主过去!”   王令看着秦王,“还是大局!”   秦王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王令却忽然咧开嘴,“要不干脆咱们别叫大周了,以后改名叫大局得了!”   “哪里被人打了,就割哪里。谁拳头硬,就给谁送钱……”王令声音猛地拔高,“这他娘的也叫和平?!”   琼林阁里瞬间死寂。   王令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花百姓的血汗钱,求别人今年先别打自己,这不叫和平!这叫乞讨!”   “放肆!”秦王终于彻底变了脸色,“本王是在替天下苍生谋太平!”   “太平是求出来的吗?!”王令直接吼了回去,那声音震得旁边酒盏都仿佛轻轻颤了一下。   “今天给一百万两,明年呢?!”   王令往前一步。   “今年割三堡。明年他们站在三堡里面,说这里离你们大周太近,不安全,再往后退一百里!你退不退?!”   没人回答。   王令眼睛却越来越红,因为就在这一刻,前世那些早已被埋进记忆深处的东西,全部已经被翻了出来。   那一张张地图、那一份份条约、那一行行赔款数字。   每一次签字的时候,似乎都有人告诉百姓——忍这一次就好了,割这一次就太平了。   赔完这一次,对方就会收手了。   可后来呢?   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狠!   直到膝盖跪惯了,连站起来都成了一件需要付出无数条命的事!   王令忽然想起前世记忆犹新的一句话,他声音也一下低了下来。   “我以前看过一句话。”   所有人都望着他。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   王令缓缓抬起头,眼底那股怒意几乎已经压不住。   “起视四境……”   “而敌兵又至矣!”   最后几个字落下,整个琼林阁里一片死寂。   王珪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停住。   皇帝也第一次真正坐直了身体。   王令却已经压不住了,他猛地指向大殿中央。   “一个月前,户部拿八十万两问我!”   “行!我想办法!”   “不加田赋!不强征百姓!义券照样能筹银子!”   “我不是告诉你们大周有花不完的钱!”   王令猛地一拍胸口,“我是告诉你们——大周还远没穷到只能靠跪着送钱活命!”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在吵架,也不再只是为了赢秦王,而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团火,在这一刻终于全烧了出来。   “这种拿自己百姓的钱去养敌人,再回头告诉自己人——都忍一忍,这是为了天下太平的道理……”   王令咬着牙,脑中忽然蹦出了前世那个熟悉至极的词。   “老子管它叫——汉奸逻辑!”   “……”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汉奸?这是什么词?   可根本没人需要解释,放在王令前面那一大段话后面,哪怕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也能瞬间听出里面那股恶毒到极点的味道。   秦王脸色几乎一下涨成了紫红。   “王令!!!”   他猛地抬手指过去,手指甚至都在微微发颤。   “你敢辱骂本王?!”   “本王乃大周亲王!你这狂徒!”   “亲王怎么了?!”王令根本没退。   “亲王说错了,银子就能自己长出来?!”   “亲王把钱送给女真,他们就不买马、不养兵了?!”   秦王胸口剧烈起伏。   “你满腹暴戾!你懂什么叫大局!你懂什么叫和平!”   王令盯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是不懂你们嘴里这种和平,我只知道辽东那些兵不是自己跑出去找女真人打架……是女真人杀进来了!”   王令猛地转身,抬手指向北方。   “他们身后有城!有村子!有百姓!”   “他们不站在那里,女真人的刀便会落在老人、女人和孩子头上!”   声音越来越大,在场几个从边军回来不久的老将,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没了。   王令回过头,直接指向刚才那几名主和官员。   “你们坐在京城暖阁里喝茶的时候,边军在雪地里守城!”   “你们坐在这里算一百万两到底值不值得的时候,那三座堡下面埋的,全是我大周将士的尸骨!”   王令胸口狠狠起伏。   “城是他们守的!人是他们死的!到最后你们坐在这里,拿着笔把他们死守的地方一划——不要了!”   “再从百姓身上筹银子,甚至再送个我大雍的公主过去。”   王令牙关狠狠咬了一下,“然后告诉天下人——看,太平了!”   “我呸!”   这一声几乎让不少人同时一震。   王令看着秦王等人,“你们自己的膝盖软了,凭什么拉着全天下人的脊梁骨一起弯下去?!”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琼林阁连呼吸声都仿佛停住了。   秦王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而东侧最前方,一把茶盏忽然被轻轻放回桌上。   王珪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动作也依旧不快。   可当他真正从席间走出来时,四周所有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这位新科状元身上。   王珪走到场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王珪,附议。”   秦王猛地转头。   王珪却没有看他。   “臣在殿试卷中写过,兵锋争一时之胜,国力定十年之局。臣到现在,也仍旧是这个意思。”   “大周眼下国力有损,所以可以暂缓决战,可以整军,可以屯粮,可以重开边市,甚至可以先停兵数月,换回俘虏。但这些……”   王珪慢慢直起身,“同纳岁币、割三堡、送我大周公主和亲,从来不是一回事!”   王珪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   “若大周需要一个女子远嫁塞外,才能换满朝男人安心坐在这里谈太平。”   他停了一下,随后一字一句的说道:“那臣今日这身状元袍……不要也罢!!!” 第178章 把这个狂徒给本王拿下!   轰!   韩明修几乎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刚才被赫图当众骂作大周养出来的羊时,已经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直接走出席位。   “臣附议!”   沈斐章紧跟着起身。   “臣亦附议!”   紧接着,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东侧那些今科刚刚踏入仕途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方才有人迟疑,有人确实觉得秦王说的“少死人”很有道理。   可王令那句“可以谈,不能跪着谈”,已经把战与和之间最大的那层迷雾撕开了。   他们不是一定要今日倾国一战,他们只是不愿拿女人、土地和岁币去换一口所谓太平!   “臣附议!”   “岁币不可纳!”   “三堡不可认!”   “和亲不可议!”   西侧,一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将盯着东侧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好!”   下一刻,他直接离席,单膝跪地。   “老臣请战!”   身后几名京营将领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臣请战!”   一开始声音还十分杂乱,可渐渐地,竟然一点点汇成了一股。   “不纳岁币!”   “不认三堡!”   “不议和亲!”   声音撞在琼林阁高高的梁柱之间,连外面侍立的禁军都下意识挺直了腰。   赫图站在女真使团前方,脸上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凝重。   今日入宴时,他看见这些文人,一个比一个细皮嫩肉,心里是真的瞧不起。   甚至方才玄机琉璃环连续难住几名进士时,他更加确定——大周真正能打的,都在边关。   京城养着的,不过是一群羊。   可现在,赫图望着眼前这些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西侧那些单膝跪地的武将。   他忽然第一次发现,王令方才砍碎那套琉璃环其实并不可怕。   真正让他后背有些发紧的,是这些刚刚还被他当成羊的人,眼睛里都开始冒火了。   秦王也彻底意识到事情失控了,原本今日只要把“主战便等于穷兵黩武”这顶帽子扣下去,再借女真大胜的威势压住朝堂,和议便还有继续推进的机会。   可现在呢?   王令几句话,把岁币说成了拿自己的钱养敌人,把和亲说成了让女人替满朝男人挡刀,把所谓退让换和平,直接骂成了乞讨!   更要命的是,连这些原本还没真正进入朝堂的新科进士,都被他硬生生拉到了另一边!   以后这批人真正走入六部、地方,今日这一幕会忘吗?   秦王胸口狠狠起伏。   “够了!”   他猛地喝了一声,可周围那些请战声根本没有立刻停下。   秦王脸色彻底黑了。   “王令!你一个无官无职的监生,竟敢在御前妖言惑众,煽动群臣,破坏两国邦交!”   他的理智终于被那一声声“不纳岁币”逼到了极限。   “来人!把这个狂徒给本王拿下!”   声音落下,站在秦王席位后面的两名王府侍卫几乎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   可下一刻。   锵!   几声刀鸣同时响起,御前金甲禁军已经直接横在了他们前面。   两名王府侍卫脚步猛地停住,脸色瞬间变了。   秦王也像被什么猛地抽了一下。   这里不是王府,是御宴!   而他刚才那句话,是以亲王身份越过皇帝,在御前直接命人拿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砰——!!!   一道巨响陡然从御座方向传来,青铜酒樽狠狠砸在地上,滚出去数尺。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整个琼林阁瞬间死寂。   “够了!”   皇帝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声音并不算特别大,可落下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都给朕住手!”   哗啦!刚才站着的官员、进士、武将齐齐跪下。   两名王府侍卫更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秦王额头也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父皇,儿臣……”   “闭嘴!”   只有两个字,秦王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帝没有先看他,目光反而缓缓落到了王令身上。   “王令。”   王令连忙拱手,“学生在。”   “擅取禁军佩刀,御前损毁外使之物,当众辱骂亲王……”   皇帝每说一句,王令心里便往下沉一截。   “你一个无品无秩的监生。”   皇帝盯着他,“胆子倒比朕那些三品大员都大!”   场中没人敢出声。   秦王低着头,听到这里,眼底却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可下一刻,王令已经老老实实低下头。   “学生有罪。”   皇帝眉头一动,“知道有罪还敢做?”   王令沉默了两息,刚才那股怒火真正散下去以后,他当然知道自己今日干的这些事有多离谱。   抢禁军的刀,御前砍东西,当着满朝文武骂亲王汉奸。   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顾司业把他吊在国子监门口骂半天。   可王令想了想,最终还是抬起头。   “学生认罚,但那些话……”   王令停顿了一下。   “再来一次,学生还是会说!”   场中不少人猛地抬头。   皇帝盯着他,“为何?”   王令咧了咧嘴,笑得有些难看。   “没那么多大道理,就是学生……骨头有点硬,弯不下去!”   整个琼林阁再次陷入安静。   皇帝看着他,足足看了好几息。   秦王低着头,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下一刻,皇帝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哈哈哈哈!”   笑声骤然响起,所有人都是一愣。   皇帝却已经抬起手。   “好!好一个骨头硬!”   秦王猛地抬头。   皇帝脸上的笑意却已经一点点收住。   “大周现在确实缺东西,缺银、缺粮、缺能打的将,也缺能把事情真正办成的人!”   说到这里,皇帝目光从殿内所有人身上缓缓扫过。   “可朕的大周,最不能缺的,就是骨头!”   最后两个字落下,几名老将眼睛一下红了。   皇帝没有再看任何人,而是直接转向赫图。   “赫图外使。”   赫图脸色微变,只能上前一步,“外臣在。”   皇帝看着他,“你方才一直说,大周若不答应,女真便继续打。”   “好,朕今日便给你一个明白话。” 第179章 把大周从君到民的骨头全砍断!   赫图神色一凝。   皇帝一字一句开口。   “停兵,可以谈。”   “换俘,可以谈。”   “边市,也可以谈。”   赫图眉头刚刚松了一丝。   皇帝下一句话已经落了下来。   “可岁币,没有!”   “和亲,不议!”   “三堡是大周的地!”   皇帝眼神猛地冷了下来。   “你们拿刀抢了几日,便想让朕亲口送给你们?”   “做梦!”   赫图脸色骤然一变。   “陛下,这便是要继续开战?”   “是你们先越的边。”   皇帝盯着他,“不是朕。”   “你们退兵,大周便可以停刀。”   “你们若还敢南下……”   皇帝一掌按在御案上。   “那就打!”   “边军打,京营也可以打,若最后连他们都守不住……”   皇帝停顿片刻,眼神里第一次真正透出帝王的锋芒。   “朕就亲自去辽东看!”   “朕倒想看看,你们女真人的刀到底有多利,能不能把大周从君到民的骨头全砍断!”   赫图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嘴唇动了两下,竟再没敢像方才一样当场叫嚣。   皇帝也没有再理他,目光终于落到了秦王身上。   “秦王。”   秦王后背早已出了一层冷汗,“儿臣……在。”   “主和不是罪。”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秦王一愣,就连王令都忍不住抬头。   皇帝看着满场众臣。   “朝堂议事,有人说战,有人说停,只要有道理,都可以说!”   “朕把你们叫到这里来,就是要听你们说!”   秦王心里刚刚松了一点。   皇帝的声音却陡然沉下去。   “可你今日身为大周亲王,外使辱我新科进士的时候,你没站出来。”   “赫图拿三堡压朕的时候,你也没站出来。”   “王令砍了几块琉璃,你倒第一个出来讲规矩。”   秦王脸色一点点白了,“父皇,儿臣只是担心……”   “朕还没说完!”皇帝骤然一喝。   秦王立刻闭嘴。   皇帝盯着他,“你想主和,可以。你觉得大周应该拿钱换时间,也可以说。”   “可你是亲王!大周的亲王!不是女真使臣的账房先生!”   秦王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皇帝却还没有结束,“还有刚才。”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两名王府侍卫。   “这里是朕的西苑,是朕的御宴。”   “王令有没有罪,该不该拿,什么时候轮到你越过朕下令?!”   这一句话落下,秦王整个人彻底僵住。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前面无论主战主和都只是政见,可刚才那声“来人拿下”,却已经碰到了皇帝最不能容忍的东西。   “儿臣一时激愤。”秦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儿臣知罪!”   皇帝冷冷看着他,许久以后,才缓缓开口。   “你确实该回去好好想一想,什么才叫大局。”   秦王心中猛地一沉。   “从今日起,闭门思过一月。”   “无诏,不得入宫议事。”   “另外。”皇帝停顿了一下,“此前你参与的所有政事,从今日起不必再过问。”   轰!秦王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一个月,听着不长,可真正让他脸色瞬间惨白的,从来不是这一个月。   而是后面那句话,不再过问政事!   今日以后,朝中所有人都会知道——皇帝当着满朝新科进士、六部重臣、京营武将,甚至女真使臣的面,亲手把秦王从这一局里踢了出去!   秦王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撑在地面,手指甚至已经控制不住的发抖。   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儿臣……遵旨。”   皇帝这才重新转头。   王令刚刚还在偷偷看秦王的脸色,突然发现御座上的目光重新落到自己身上,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好。   “至于你。”   王令立刻站直,“学生在!”   皇帝冷冷看着他,“怎么?刚才不是很能说吗?”   王令嘴角一抽,“学生……现在也能说。”   王珪坐在旁边,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皇帝都差点让他气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今日说了几句有道理的话,便什么都能算了?”   王令立刻摇头,“不敢。”   这次是真不敢。   皇帝哼了一声,“回去以后,《大周律》中宫禁、仪制两篇,各抄二十遍。”   王令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皇帝看见以后,眼底反而多出了一丝冷笑。   “另外。”   王令心里猛地一沉。   还有?!   “让顾文礼亲自盯着。”   王令脸彻底垮了。   “陛下……”   “怎么?”皇帝眉头一挑,“嫌少?”   “没有!”王令瞬间站得笔直,“学生忽然觉得二十遍特别合适!”   “再多就显得陛下不够体恤学生了!”   “……”   整个琼林阁安静了一瞬,几个方才还热血沸腾的新科进士差点当场破功。   韩明修猛地低下头,沈斐章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就连王珪都默默端起茶盏,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额角狠狠跳了两下。   “滚回去!”   “好嘞!”王令立刻转身。   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皇帝还看着自己,赶紧重新一本正经地拱了下手。   “学生遵旨!”   这一下,西侧终于有个老将没忍住,直接咳嗽起来。   ……   今日这场恩荣宴到了这里,其实也差不多结束了。   原本摆在桌上的酒菜还热着,可已经没人再把心思真正放在吃喝上。   赫图回到女真使团的位置以后,脸上的倨傲已经彻底没了。   而另一边,秦王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苍白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很快便重新恢复平静。   甚至退席之前,还依旧朝皇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声音听不出半点怨愤。   王令站在王珪身边,看见这一幕,眉头反而慢慢皱了起来。   这老东西刚刚才被皇帝当众削了脸,下一刻便能重新把情绪压回去,这才是真正难缠。   秦王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外走。   经过王家兄弟席位时,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直到出了琼林阁,坐进王府马车,车帘落下。   秦王脸上那层平静才终于一点点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血痕。   煤炭、义券、辽东和议,一次又一次,只要碰上王家这两兄弟,原本已经铺好的路便总会出乱子。   秦王缓缓握紧手掌,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   王家这两个人……不能再这么放着长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