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第一养猪专业户-jjwxc 作者:元月月半 简介:   谢景突然得个随身空间,震惊不已,末世来临!还等什么?卖车卖房存物资!   谢景把空间塞满,末世没来,他穿到唐朝初年,变成长安城南的农家子——茅屋三间,没爹没娘,爷奶年迈,还有两头瘦骨嶙峋的小猪。   看看塞满空间的物资,拿出来就得有个合理的解释啊。   谢景决定养猪致富换物资!   没等他富起来,来个要吃猪头肉的莽汉,自称程大。   第二天又来个想吃红烧肉的内敛老头,号称秦三。   没过多久,出现个坦率直爽的青年,名叫李二。   谢景:我养猪,但我不是猪!一个两个起名走点心成吗?   完结古穿文:《在汉武朝当狗官那些年》《我家个个是皇帝》《我在汉朝养老》《太子妃很忙》,《一条四爷,二饼福晋》,《今天你吃了吗》   完结年代文:《后娘(穿越)》,《五年婚姻,一直分居[七零]》《六零再婚夫妻》,专栏还有很多   段评已开,收藏文章就可以评论。男主视角,碍女姐慎入!   内容标签:   田园 种田文 基建 日常 毒舌 唐穿 [1]谢景来了:我后悔给你小子四个猪脚!   武德八年秋,十八路反王魂归地府,七十二路烟尘烟消云散,李渊建立的大唐基本统一天下。   苦难多年的万民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长安城南的张杨里也恢复往日的祥和。   清晨,谢景拉开房门,清凉的秋风扑面而来,不待他贪婪深吸一口,感叹空气清甜,率先闻到浓浓的猪屎味。   谢景揉揉鼻子,洗漱后认命地拿起木锨和柳枝编制而成的粪筐来到东墙根下。在这里有一道一人宽、通往隔壁小院的木门。   这处小院本是谢景大伯的房子。   多年前隋炀帝征调百万民夫营建东都,谢景的大伯和父亲正值壮年,未能幸免。   东都竣工后,谢大伯和谢父也因劳成疾先后病逝。   幸而祸害自有天收。   大业十四年隋炀帝在江都被弑。   可惜谢景期盼的太平世道没有出现,反而战火纷飞。   也是这一年李渊在长安称帝。   俗话说,宁当太平犬,不作乱世人。   谢景为了太平日子走进唐营,终于在今年迎来了关中太平。   因为记挂年迈的祖父母和身体消瘦的母亲和伯母以及年幼的堂弟,不顾战友上司挽留,谢景选择卸甲归田。   怎奈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春日是疾病高发期,谢景回到张杨里那日正好赶上祖父祖母和堂弟烧的昏昏沉沉。   谢景用他带回来的钱换来许多药材,终于把祖父母和堂弟的病治好,又轮到他伯母和母亲。   这几年照顾老的小弟和田地,两人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原先一直强撑着一口气。如今谢景平平安安归家,可以照顾好老人小孩,俩人了无牵挂,药石无力。   哪怕谢景把他的马卖了,换来许多珍贵药材依然没能留下两人。   先后把两人埋葬在伯父和父亲身边,谢景一病不起。   待谢景可以坐起来,张杨里的老老少少都认为他是回光返照。   谢景一日好过一日,里正大为震撼,谢景的祖母直呼“老天保佑”。   殊不知此时的谢景早已不是原来的谢景。   如今的谢景生在二十一世纪,没有生活压力,脑子里净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偶然得了一个空间认为末世来临,就把他爹娘送的车房卖了贮备物资。   即便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怕,谁叫他家只有他一个儿子,爹娘有很多钱和房,他身无分文还可以啃老。   谁能想到末世没来,他一觉醒来到唐朝。   谢景起初不能掌控原身的身体,也回不去,就同原身打个商量,“你要是还有意识,我的身体给你,我的爹娘就是你的爹娘,你的家人我来负责。”   没用!   谢景担心时间长了魂飞魄散,他的身体臭了,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再生个二胎也来不及,日后进了养老院,因为无儿无女被护工虐待,他就在原身耳边念经,说他家多好多好,他所在的世道多么安全,多少年没有战乱,被国家保护的多好多好,一个比一个清澈愚蠢。   原身大抵被谢景念烦了就把身体让出来。   谢景给他万贯家财,他给谢景留下年迈的祖父母、年幼的堂弟、年久失修的茅草屋和这些日子无人精心饲养骨瘦如柴的两头小猪。   既然答应原身,大丈夫也不能言而无信。   为了重振家业,其实是为了养活他和祖父母以及堂弟,谢景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祖父母和堂弟搬到他家。   ——原先祖父母跟着谢大伯一家居住。   第二件是在大伯院里种菜,在他厢房养猪。趁着祖父母不注意,谢景拿出资料书,照着书把两头小猪给骟了。   原先谢景可没这一手。   身为“末世人”,空间里哪能没有纸质资料。   谢景边学边做,好在小猪也知道天下太平了,它们的日子越来越好,所以哪怕谢景的手艺乱七八糟,小猪仍然坚强地活下来。   此后谢景隔三差五进城,每次回来都带点高粱黄豆,偶尔还有几斤米面,问就是同袍接济,往后十倍百倍报答。   实则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得亏张杨里离长安四十里,乡野百姓去一趟不易,寡闻少见好糊弄。   不过这事也不长久。   毕竟见识少不等于傻。时间一长,谢景的祖父母叫他把战友请到家里来道谢,谢景上哪儿变个活人出来啊。   是以,谢景才决定养猪。   卖掉猪手头宽裕才方便继续扯谎。   今日是谢景来到大唐的第一百八十天,也是两头大肥猪出栏的日子。   大肥猪这些日子被谢景用豆渣和红薯叶子养得油光水亮,又不舍得把它们卖掉。   ——红薯来自谢景的空间,前世在菜市场买的,一个也没舍得吃,全种在院里和房前屋后。他对邻里和家人的解释是战友打扫战场缴获的作物。战友不会种就交给他,回头长大了分战友一口尝尝便可。   恰好前些日子朝廷跟突厥干了几个月。   这个解释也算合理。   原先谢景也想囤几吨。可他的空间就是个大型仓库,里外温度一样,同人家小说里的空间比起来就一废物。   谢景敢囤几吨,红薯就敢坏给他看!   言归正传,谢景翻书骟猪时留意到这个时候的猪是骚猪,瘦肉给狗狗都嫌弃。也就肥肉可以炼油能卖点钱。   大肥猪现在是活的,他说猪肉不腥不臭也没人信啊。   谢景把猪圈清理干净,撑着下巴看着哼哼哼又要吃的大肥猪,气得跟着哼一声:“再哼哼明儿就把你们宰了!”   两头猪抬头看他一眼,仿佛问,说什么鸟语,又低头找食。   “蠢猪!”   谢景拎着粪筐打开院门把粪倒了,不禁感叹:“我真命苦!”顿了顿,越想越不甘心,“我辛苦半年,只差把猪当祖宗伺候,就是为了便宜别人?”   “不行!   谢景把粪筐和木锨往地上一扔,向隔壁院大喊,“阿翁,告诉阿婆别做我的早饭,我进城!”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打开,出来一个年近七旬的老汉,颤颤巍巍,扶着门框说,“过几日秋收了,别再找人借粮。谁家都不易。”   “不去借粮。进城问问小猪的价钱。”谢景挥挥手,“回屋吧。”   谢景另一边的院门打开:“五郎,是不是去长安?”   谢景在同族兄弟中行五,他堂弟第六,也是同辈中最年幼的。   谢景回头,隔壁门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妇人夫家也姓谢,但没有血缘关系。不过在这个时代一个村就是一个大家庭。   先前谢景的伯父伯母和爹娘去世,都是村里人帮忙安葬的。   无论谁家出了红白喜事,村里人都会帮衬。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有人出人。   后世曾用“一家有死生,合村相就泣”来形容这种情形。   谢景稀罕许久。   前世他父母给买的大平层里住了许久都不知道楼上楼下邻居叫什么。   “婶子也去?”谢景问。   妇人道:“你去我就不去了。帮我捎一斤盐。”   看着手里孤零零几文钱,很是不好意思,可是家里断盐半个月了,老老小小浑身无力,过几日咋收庄稼啊。   “要是不够,就能买多少买多少。”   谢景心说,一两也买不到啊。   “我多问问。”   谢景把钱收好,来到隔壁的隔壁,“嫂嫂,要不要我帮你捎点啥?”   “你帮我问问锄头贵不贵。”   屋里传来女子慌乱声。   谢景看着炊烟袅袅,估摸着嫂嫂忙着做饭,“那我多问问。”   张杨里经历多年战乱和春病,如今只剩三十多户,走一圈下来也不需要许久,谢景便挨家挨户问个遍。   到了里正家中,正好赶上蒸饼出锅,里正的妻子给谢景拿个饼,叫他多问问菜价和山货的价钱。   谢景接过饼咬一口:“还是阿婆的饼宣软。我家阿婆的饼硬的能砸野核桃。也不知道她咋做的。今儿到城里得找人问问食谱,明儿我自个做。”   里正顺嘴问:“又找你战友?”   谢景摇头:“也可以找以前带我的将军。听说回来了。”   里正:“听说秦王驻守的地方离咱们这里不远,是在秦王军中当差吗?”   “不知道他最近在哪儿。我只知道他家在哪儿。”谢景张口胡扯,抬头看看天色,“我该走了。这个时候到城里正好赶上开城门。”   谢景走得腿肚子抽筋才来到长安城。   如今的长安可没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宏伟气派。此时的长安坊墙上还有刀枪划过的痕迹,道路坑洼不平,像是马踏的,也像是谁的大锤砸的。   西市行人衣衫褴褛居多,墙角屋檐下乞讨者随处可见。   谢景不敢大发善心。   只因他身着短衣,手肘和膝盖以及屁股上都有补丁。莫说拿出他囤的物资,就是买个胡饼给乞儿都会惹人生疑。   谢景钻进坊间,绕了几个胡同,拍开一个小门,用他空间里白如沙的一斤细盐换了五斤粗盐,就去菜行帮忙打听价钱。   最后来到肉行猪肉铺。   谢景把他的猪肉形容的天上有地下无,非但没人信,还怀疑他是个游手好闲,靠嘴巴吃饭、无房无地的流氓。   谢景决定自己杀猪拿出来卖,一根毛都不留给这些胆小鬼。   可是祖父母和村里人肯定不同意,认为他瞎折腾。   若是看到他炖的肉很香,可以卖上高价,想必会帮他抓猪宰杀。   谢景决定用隔壁嫂嫂给的钱买一副猪下水,又用原身剩的几文钱买个猪头,又哄屠夫送他几个猪脚。   这些零碎扔到找里正借的背篓里,谢景往背上一甩,指着屠夫,放下狠话:“你会后悔的!”   屠夫抡起大砍刀:“我后悔给你小子四个猪脚!别跑,给我站住!” [2]没脸没皮:这人啊,还是得出去闯荡。   谢景跑出肉行才停下。   可不是因为屠夫不再追他。   而是他跑不动了。   猪头比他预料的要重。但无妨,谢景有空间啊。   空间不能种地,还不能帮存放猪头吗。   慢悠悠来到城外,拐进荒无人烟的乡间小路上,谢景把背篓清空,背着空荡荡的背篓如秋游似的,右手拿着过期月余的牛奶,左手拿着即将过期的饼干。   谢景试过,过期奶喝不死他,他就继续喝。不过谢景担心把祖父母和堂弟喝死,拿出来也无法解释,所以一直吃独食。   谢景也不是啥也没做,他时常把钙片等物掰碎扔进粥里。   堂弟不止一次抱怨粥的味道不对,谢景直言“有的吃还挑?!”   祖父母年迈口味重,尝不出苦涩反而数落小堂弟挑嘴。小堂弟一肚子委屈无法诉说,只能憋憋屈屈咽回去。   -   再次走到腿肚子抽筋,未时左右,谢景终于看到张杨里的一排排茅草房。   谢景把猪下水等物拿出来,又拿出一包粗盐,背起背篓跑到村口,累得气喘吁吁,大喊:“来人!”   谢家离村东的路口不足十丈,在自家院门外同几个孩童玩闹的谢小六最先意识到兄长回来了。   谢小六和几个玩伴跑过去踮起脚帮他把背篓卸下来便迫不及待地问他买的什么。   谢景打开篓盖,几个小孩失望地“咦”一声,七岁的谢小六皱出川字眉,年龄不大,神态老成,“阿兄,买这个干啥啊?”   “有的吃还挑?”   谢景抬手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   人小身子瘦弱的谢小六被他揉的东倒西歪,气得抓起他的手就要给他一口,但被谢景轻松闪开。   要说原身的一切还有令谢景满意的地方就是这个身体。   在军中四年,为了活着回来,原身勤学苦练,打三个年龄相仿的族兄弟轻轻松松。   谢景有原身一点记忆,而他的身体也形成肌肉习惯,原身会的拳脚功夫自然变成他的。   谢小六想要伤他,再等二十年他提不动刀了再说。   拜托谢景买食盐的妇人离村口更近,听到谢景的声音从院里出来,也好奇他买的什么。   妇人走近一看,忍不住嫌弃:“买这个干啥?有这个钱,买半斤肥猪肉够吃到麦子种下去。”   谢景:“明儿你就知道了。婶子,去拿个碗。”   妇人摇头表示不要他的猪下水。   没什么油水的东西,越吃肠子越寡淡。再说了,她也不会收拾,每次做出来腥臭腥臭,全家人宁愿喝野菜粥也不用那些。   这个时节的瓜果蔬菜能填饱肚子,她拿回去只会被嫌弃。   谢景拿起猪头上面、他祖母缝的粗布包,“给你倒点盐啊。”   “买到了?”   妇人大喜,赶忙回家。   拿着粗瓷大碗出来,妇人想起她只给谢景六文钱。   听说如今外地仍有响马,走盐的路上很是凶险,所以盐价极高。之所以知道这些她还找谢景买盐,是希望他添几十文,凑够半斤,回头给她半两也行的。   盐商那里至少也要买半斤。她要说买半两,只会被嫌弃地有多远滚多远。   妇人再次来到谢景跟前很是不好意思:“五郎,又叫你为难了。”   “一家人,说啥呢。”谢景给她挖半碗,最少也有二两。   妇人赶忙倒回去一点,“这些就够了。过几日粮食收上来,我们就有钱了。”   这话倒也不假。   前些年的苛捐杂税加上连年征战,长安周边虽不至于十室九空,也空了一半。张杨里三十年前有百户,是方圆十里数一数二的大村子。   今时今日只剩三十多户,且多是老弱妇孺。像谢景身体一样好的青壮年,一双手就数得过来。   全村这个鬼样子,想要活下去必须互帮互助。   正因人少,谢景名下有五十亩地,算上祖父母和小堂弟,拢共有八十亩。婶子家人多,足足有百亩地。   龟缩在长安城中不敢露头的李渊为了笼络民心,减了许多杂税。哪怕婶子的一亩地只有二十斤黄豆或高粱,也可以卖掉一半。   谢景收好盐袋:“那我先回家了。谢小六,过来帮一把。”   婶子空出一只手来帮他拎起来,“怪重啊?你这么背回来的?”   “半道上遇到个心善的阿翁捎我一段。”   谢景张口胡扯,眼睛不带眨一下。   自从谢景当兵回来,原先木讷的小子变得能言善道。村里的阿翁阿婆们被他哄的一个个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婶子从不怀疑他为何总能遇到好心人。   在婶子的帮助下谢景再次背上背篓,到家就往院里一扔。   听到动静的谢家阿婆出来,看到背篓被压变形,很是心疼,“又是谁的啊?坏了不用还?”   “背不动了。”谢景揉揉八成被勒红的双肩,“里头有半斤盐。”   阿婆正要把背篓扶起来,闻言瞪向谢景:“又找人借钱?咱家咋还得起?”   谢景:“先前剩的一点钱,算上隔壁婶子的,买了半斤多盐。大盐商囤盐卖得贵,我找小盐商买的。”   半年前谢景回来时大包小包,一跃成为张杨里首富。但为了看病买药,如今家中只剩一点粮和两头猪。   阿婆想起半年前的光景就难受,孙子的宝马没了,看着就很贵的刀和剑也没了。   “都是我们拖累了你。”   谢景:“说这些干啥。您信不信,最多一年,原先我卖出去的那些都能买回来。”   “你又要上战场?”阿婆大惊失色。   谢景:“找到一个好生意。明儿你就知道了。有没有吃的?”   阿婆煮了半锅冬瓜汤,又做几张炊饼。听说谢景饿了就去给他盛汤拿饼。   谢景洗洗手,把硬邦邦的死面饼掰开扔到汤里,他先吃冬瓜。   少油少盐的冬瓜吃完,饼终于泡软。   谢景吃饱,谢家阿翁拎着粪筐进院,谢景起身,“又去捡粪?谁家放牛放羊不拎着粪筐啊?都说了,我在村口堆的那堆土可以当粪肥,你咋不信呢?”   四个月前谢景照着书到秦岭脚下弄了许多树叶沤的土,又弄许多麦秸和吃不完的蔬菜以及野菜,在村东头路南边弄了一个大土堆。   在村里人看来是土堆,谢景坚信能变成肥。   因土堆时不时散发出各种怪味,村里人闲着无事都躲去村西头。   谢景对东边俩邻居十分客气,也是因为这两家从没嫌弃过他的“土堆”。   阿翁说不过他小子,只当没听见,撑着拐杖向阿婆走去:“拾掇啥呢?”   “五郎买的猪下水。”阿婆叹气,“还说便宜。便宜啥啊?猪蹄子、猪肺、猪肚,没有一点油。给一段大肠也成啊。那孩子指定又被人骗了。”   谢景把碗刷干净,从厨房出来,“阿婆,放着,一会儿我收拾。”   阿翁问他刚回来又去哪儿。   谢景回答,帮里正问了瓜果和山货价,他得过去告诉他们。   说完谢景就拎起背篓。   阿婆在他身后嘀咕:“我说他咋不怕背篓扔坏了得赔给人家个新的。”   谢景只当没听见。   人上了年纪就爱絮叨,没必要计较。   来到里正家中,谢景报了菜价,就问里正家有没有八角。   早些年村里人种过八角,听说可以卖钱,也可以炖菜,许多人家都跟着种。里正家就有,找个碗给谢景挖一碗。   谢景又问有没有桂皮和香叶。   里正家也有。   这个倒不是种的。半年前村里人生病,里正帮着买药,其中两味就是桂皮和香叶。里正瞧着眼熟,前些日子带人上山砍柴发现这两样,他如获至宝,弄了许多。   里正又拿个琬,这两样也给他挖一碗。   谢景记得自家好像没有酱油,他空间里有,但是突然拿出来老两口肯定刨根究底,跟怕他犯法似的。   “有没有酱油?”   里正无语了。   “——你小子咋啥也不买?”   谢景:“这些又不是你买的。改日我跟你一块上山弄点还给你便是。别那么小心眼,再给我半碗酱油。我有大用。”   里正叹了一口气,去厨房给他打酱油。   谢景发现有晒好的豆瓣酱,“这个也给我来点。”   里正急眼了:“你干脆住到我家算了。”   “那不成。阿翁阿婆和小六咋办?”谢景反问,“你叫我把他们带来,住进来也成。”   里正抬腿给他一脚:“咋出去几年回来变得没脸没皮?”   “给点,给点。”谢景转头拉开橱柜门。   里正慌忙挡住。   谢景:“我看到了,好像糖块。你家竟然吃得起糖?”   “你看错了!”里正死守柜门,“快走,快走!”   谢景歪着头睨向他,“不给是不是?您别后悔啊。”   里正脑海里一瞬间闪出许多事。   四个月前,谢景种的“野草”长大,剪下来一把叫他种,里正瞧着没有根,八成活不了就没种。谢景种到自家荒地里——没有牲口,谢家的地有一半都荒着,谁知一场雨下来全活了。   再后来村里有人闹饥荒,谢景把叶子摘了,拌点杂面蒸熟给那家人送去,远比野菜饼细嫩。   那几日许多人都去谢景家中和地里头摘叶子。谢景不慌不忙地提醒,“摘秃了种子长不大。亏我还想着明年每家每户分几斤当种子。”   打那以后村里人比谢景在意他的野草。   再后来谢景的那堆肥好像成了,可惜他们想跟着搞一堆,天凉了。   谢景答应明年教村里人。   还有谢景家的大肥猪,也不知道咋养的。   因为想学,村里没人敢打他的猪的主意,只怕把他惹怒,他啥也不教!   这人啊,还是得出去闯荡。   以前啥也不懂的小子在外四年无所不知。   “你小子威胁我?”里正瞪着他问。   谢景看着比他矮半头,年长三四十岁的里正,笑眯眯地说:“我是威胁你。给不给?” [3]全村炖猪头:兄长欺负完小的又欺负老的!   里正往旁边趔趄两下,正要教训谢景没大没小不懂尊卑,怎料抬头一看,是妻子一胳膊肘子把他挤开。   “你——”   里正一句话没说完又被妻子推一把,“五郎这么懂事的孩子,找你要糖肯定有用。”   嫌弃地瞪一眼里正,其妻方氏便打开橱柜把半碗糖块全给了谢景。   谢景乐了,“两块就够了。阿婆,明儿晌午别做饭,都去我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方氏好奇他哪来的钱买食材,“你家的钱不是买药材了吗?”   谢景:“买个猪头。”   “明儿做?不就臭了?”方氏表现得很是困惑,不明白聪慧的孩子怎么突然犯蠢,难不成猪头多放一夜会更美味。   这种事也没听人提过啊。   谢景被问住。   来到此间之前他没机会用隔夜肉。上辈子吃的肉不是新鲜的,也是冷冻的,以至于他在这方面堪称生活白痴。   谢景不确定地问:“不能放到明日啊?”   合着这无赖真不懂啊?里正满肚子怨气瞬间消散,阴阳怪气地嘲讽,“你看看这天,下雪了?”   谢景险些把猪头放臭,难得有一点点心虚,“我觉得猪头上没啥肉,放一晚不会坏。”   里正又要借机数落谢景几句,耳边传来妻子的声音,“往年你娘还在,你没做过饭,也难怪你不知道这些。是不是还没收拾啊?咱们给你搭把手,炖熟了能放到明儿。”   原身仅剩的几十文钱被谢景今儿用的一干二净。若是猪头坏了,明儿如何令祖父母松口同意他杀猪啊。   谢景先向两位长辈道谢,接着请二老帮他收拾猪头。   里正难得见到他低头,轻咳一声,装腔作势,方氏端着豆瓣酱对谢景说:“咱们快去吧。”   谢景连连点头,请方氏先行。随后出了厨房转身之际,他回头冲里正挤眉弄眼,无声地嘲讽他。   里正左右一看,抄起擀面杖追出去。   “方阿婆——”   里正陡然停下,本能把擀面杖藏至身后。   方氏停下问:“咋了?”   谢景余光瞥到里正神色慌乱,他心底忍不住暗笑,小老儿,我还收拾不了你。   “以为糖块忘了。”谢景摊开手,“在我手里呢。”   方氏:“这一点够吗?”   谢景:“就像葱姜,提个味,足够了。阿婆,要是能做成,今儿都去我家用饭,您别拒绝啊。不然您就在家歇着吧。”   方氏笑着说:“好,我们都去。我把几个孩子也喊过去。”   方氏本有三儿一女。可惜长子同谢景的父亲一样积劳成疾早早去世。次子上了战场,尸骨无存。   长媳和二儿媳要改嫁,方氏也不好阻拦。如今同小儿和儿媳照顾五个孩子,其中四个是长子和次子的。   此时地里没啥活,家里的牲口早早喂饱,几个小孩无事可做都在门外玩闹。方氏出了院门就叫几个小的跟她去村东头。   ——里正一家住在村西。   里正听着妻子的声音越来越远,长舒一口气,他把擀面杖放回去,锁上大门就跟过去。   他倒要看看小泼皮还能把腥臭的猪头变成人间珍馐不成!   谢景回到自家,先把他从里正家抢来的各种调料放入橱柜中,又把柴搬到门外,水盆和陶锅也拿出去。   万事俱备,谢景才提醒方氏点火烤猪毛,他拿着扁担拎着桶去村中打水。   东边邻居婶子和嫂嫂虽然不知道谢景干什么,但错过他种“野草”,堆“土堆”之后,不敢再远远看热闹。   以防再跟前两次似的后悔莫及。   这样考量的不止二人,谢家前后和西边邻居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不约而同地上去搭把手。   谢家阿婆和阿翁闲了下来。   谢小六蹲在方氏身边,手臂抱住双膝撑着下巴,愁得唉声叹气:“黑乎乎的,咋吃啊?”   “有的吃还这么多话?”谢景朝他脑袋上一下才放下水桶,“去把竹刷找过来。”   谢景把陶锅中温热的水盛到盆中,刚打的水倒入锅中,又把烤得黑乎乎的猪蹄扔进盆中浸泡,他就去看看猪肚有没有洗干净。   两炷香后,几个女子一人一个猪蹄使劲刷。里正夫妻俩刷猪头,谢景继续挑水。   猪头、猪脚、猪内脏收拾干净,谢景找来斧头,猪脚剁成小块,猪头一劈两半,但他把猪耳朵切下来了。   以便乡邻乡亲分食。   谢景是这样考虑的——他家老的老小的小,八成要时常劳烦乡亲们看顾一二,不如趁机叫大伙儿都尝尝,日后也好麻烦他们。   反正猪头肉不值钱,调料也不是他的。再说了,今日吃好,明日才有心思帮他捆猪杀猪。   可惜谢景家的陶锅只能放下一个猪头和四个猪脚。   谢景没钱做铁锅,空间里有,毕竟“末世人”哪能没有厨具。可是拿出来如何解释?家里另一口陶锅煮粥的很小,塞不下猪下水,他只能请隔壁婶子把她家的大陶锅找出来。   谢景抓一把八角、桂皮和香叶,同酱油、豆瓣酱一样一分为二,一个锅里倒一半。末了又各放一块糖。   里正好奇:“这就成了?”   “成不成的半个时辰后就知道了。”谢景转向西边看看太阳,此刻最多申时两刻,估摸着天黑前能炖烂。   一窝孩子闻言意识到今儿能吃到,一个两个都挤到几块土坯搭建的简易灶前,名曰他们会烧火,实则等尝鲜。   哪怕谢小六不信不着调的兄长能做出美味,也不想错过。   这些日子他可是不止一次听村里人念叨——   “早知道我就跟着五郎种番薯。”   “早知道五郎堆肥的时候我就不嘲笑他吃太饱。”   “早知道我就多看看五郎咋养猪。”   “早知道——”   谢小六不想成为“早知道”一员。   眼巴巴盯着陶锅,皇天不负有心人,两炷香后,谢小六闻到香味,难以置信:“不是臭的?”   忙了大半个时辰的老弱妇孺仔细闻闻,比她们自个做的香。   “五郎!成了!”   众人不禁大呼小叫。   谢景在热闹声中岿然不动,“我干事有不成的?是你们一个两个不信。”   谢小六感觉声音有点远,左右一看,在西边路边找到兄长。   谢景屈着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另一条腿屈膝放在地上,另一只手在腿上轻轻拍打,像是在心里唱曲,满眼笑意,跟在看戏似的。   谢景面前不知何时画出楚河汉界,用大小土块作“将”、“马”、“车”、“卒”,对面是急得抓耳挠腮的里正。   谢小六一脸无语。   兄长欺负完小的又欺负老的!   也不怕挨揍!   “阿兄!”   谢景悠悠道:“不怕把你的牙累掉,可以尝尝。”   “咋知道我要说啥?”谢小六奇了怪了,兄长都没转过头来正眼瞧他啊。   谢景:“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面对着越来越浓的肉香,谢小六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恶心。”   谢景:“心急吃不了猪头肉。”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谢小六下意识反驳。   谢景终于看他一眼,“你还知道啊?”转头按住里正的手,“干啥呢?干啥呢?以后不许说我无赖!”   “我干啥了?”里正没想到这小子脑后还长眼,“不小心碰到,我放回去。”   围观的几人扑哧笑出声。   里正被笑得恼羞成怒,嫌弃地一个劲挥手:“烧火去!还想不想吃?”   几人往灶前看一眼,除了一窝小孩,外圈还有七八个妇人,不远处还有十几人,几乎今儿下午没出去的村民都来了,哪用得着他们烧火。   几人撺掇谢景杀他个片甲不留!   谢景得了这句话,大杀四方,一炷香就把里正杀红眼。   方氏起来上茅房注意到里正的样子,一脸嫌弃,“五郎说你小心眼,一点没说错。下个棋都能把你下急。”   “我是没认真!”里正起身,“我看看猪头肉还要炖多久。”   谢景白了他一眼,扫一眼叔伯兄弟们:“谁来?”   “我来!”   比谢景小两岁,姓张的小子坐到谢景对面,不巧看到里正拿着筷子掀开锅盖,“五郎,他偷吃!”   老弱妇孺转向里正,本想趁机夹一块猪蹄的里正再次恼羞成怒,“看啥?我用筷子戳一下熟了吗。”   谢小六盯着他,“那你快试试。”   里正戳一下没能戳个洞,估摸着他满嘴即将罢工的牙咬不动,“早着呢。再烧半个时辰!”   谢小六揉揉肚子:“要是臭的多好啊,我就不想吃了。”   谢景离他不是很远,闻言甩他一记眼刀,“再废话我把你剁了炖了!”   谢小六知道兄长故意吓唬他,所以一点不怕。   离灶太近,谢小六馋的想要流口水,为了避免出现这么丢脸的一幕,小六爬起来,跳到兄长背上。   预料的兄长五体投地没出现,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小六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就找人,“阿婆,阿兄打我。”   谢景:“你个坏小子,以为能把我撞摔倒?下来!”   谢小六悻悻地从他背上下来,“阿兄,我饿了。”   “改用苦肉计?”谢景指着东边大伯院门前的红薯藤,“种子该长大了,同芋头一样可以烤着吃,挖两个出来——”   “不成!”   围观下棋的老翁打断,“那是明年的种子。”   谢景:“跟芋头一样是杂粮,吃再多也不顶饿。借机烤两个尝尝,不想种的可以早做打算。”   里正觉得有道理,就去谢家院中找来锄头,问谢景怎么挖。   谢景:“先把番薯秧割掉,跟挖芋头一样。”   方氏从茅房出来抢走锄头,担心里正手劲大把番薯挖烂了。   里正拽掉一根番薯秧,方氏从番薯根外圈往里挖,但一锄头下去就看到硬物。方氏小心翼翼拨去硬物上的土坷垃,越拨越不对,怎么好像跟竹笋一样大。   “五郎,别下了,过来看看。这咋比芋头大啊?”   谢景头也不回地说:“有大有小,看运气。小的跟鸽子蛋一样,大的跟猪蹄一样。”   珍惜粮食的老翁急了,一把把他拽起来,“去看看!”   谢景习惯性拍拍身上的尘土,慢悠悠到跟前,“我不擅长种地,你们都知道,我十八岁还没学会犁地就上了战场。真要我挖啊?”   这话是真的。   谢家院门前种的番薯就是东一个西一个,杂乱无章。方氏不敢叫他动手,蹲下起一点点刨土。   远远看热闹的村民看着土越来越多,心下奇怪,走到跟前问:“还没挖出来?”   里正试着把番薯拽出来,劲使大了,嘭地一声坐到地上,番薯跟着出来,众人惊呼,“这么大!”   谢景看一下也觉得不小,但他身为见多识广的穿越人士,哪能因为这点小场面失态,“也还行。还没有我家萝卜大。”   也是啊。   里正忽然想起不对,“萝卜里头是水,又不能当粮食!你小子没诓我们,真跟芋头一样能填饱肚子?”   谢景:“您可以把这小东西洗干净,切块,用我家煮粥的陶锅煮熟——”   “五郎,好像还有?”方氏突然开口。   谢景看过去,方氏指着土里头。谢景左右看看,距离别的红薯很远,估计是一根藤上的,“大的是祖父,小的是儿孙呗。根没了,不挖出来也长不大,挖出来吧。”   方氏又一点点刨土,估摸着再刨就会挖到别的番薯,她便停下来看看挖了多少,这一看了不得,一个大的六个小的。   方氏震惊:“这几个得四五斤吧?五郎,一根就有这么多,要是地里种满得多少?”   老老小小都在稀罕那个大番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方氏的话令众人下意识掐算,转瞬间,吸气声一茬接一茬。   谢景看着这一幕幕不是没想过拿出番薯会不会改变什么。   但人都要饿死了,谁还在意日后会如何。   世上少个他地球照样转,多个他也不会天塌地陷。   是以,谢景决定在空间不会暴露的前提下随心所欲。   “想啥美事的?我家门外长得大,是这些年没种过庄稼。咱们年年种庄稼的地——”谢景在书上看到过,没种过作物的土地很有劲,“长这么大都是祖宗保佑!”指着最小的红薯,“所以我才说跟芋头一个样!”   擅长伺候庄稼的老农们不禁点头证明谢景所言不错。   众人很是失望。   里正提醒:“这个番薯不用伺候,也不用咱们除草,就是跟鸽子蛋一样大,咱们也赚了。”   谢景先前种番薯时他们都看见了,雨后挖个坑埋点土就不管了,结果能长成这样,确实种下去就赚到。   众人便提醒谢景先前的承诺别忘了。   谢景:“我肯定记得。但是有人把我家地里和门外的挖走了,别怪我言而无信。”   众人向好吃懒做的几人看去。   那几人不敢同全村老少对着干,也担心迟一点被关起来,直到番薯收上来才被放出来,赶忙对天起誓绝不偷挖。   里正脸色骤变:“五郎,快收起来!”   方氏吓一跳:“你又咋了?”   “我听到马蹄声,肯定是外人从咱们这边路过。”里正赶忙把挖的坑填回去,又去拽方才拽掉的番薯藤,“五郎,开门!”   村里人都怕外人发现这一点趁着夜里他们睡着下地偷挖,闻言赶紧帮忙清理现场。   可是谢景回去拿钥匙把大伯的房门打开显然来不及,因为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个手脚快的男女二话不说,拽着藤条拿着番薯放到谢景院中。   刚放进去,打南边来了五匹马。   里正佯装淡定的同人闲聊,祈求那几人别停。 [4]囫囵吞枣: 分明是程咬金!   五人来到村口停下。   里正心不甘情不愿地迎上去。   为首居中的男子戴着幞头,身着圆领袍,肩上有只鹞子,身后横放着猎物,显然从秦岭打猎归来。   没等里正走到村口,男子身手矫健地下马,大步向里正走来,“我说闻到肉香,你们几个还说我馋肉。”回头瞥一眼,指着冒烟的陶锅询问里正,“是在炖肉吧?”   里正一看几人的目的是猪头肉,悬着的心落到实处,放松下来笑着说:“没有肉,是猪下水。”   男子脚步一顿,瞪大眼睛如铜铃,“猪下水?不可能!”   三两步到跟前他就要开锅盖。   等了半日的小子们一看猪头肉要飞,大呼小叫:“你干啥?”   只看几人的坐骑也能看出来出身不凡。谢景担心不懂事的小子开罪他,赶紧过去。   男子满脸风霜不修边幅,胡须浓密,看着不像年迈的老人,但瞧着眼角的皱纹也不是三十岁的壮年,谢景找个稳妥的称呼,“这位郎君,锅烧了半日,锅盖烫手。”   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几个小儿低声惊呼“保住了”。   男子向小孩看去,一个个没有害怕,仿佛死守城门的将士,他胆敢硬闯,这群熊崽子就敢同他拼命。   熊崽子身上的衣裳有着许多补丁,头发枯黄,显然日子过得没油水。男子看到这一幕幕,不好意思同恶小鬼们抢食。   “后生如何称呼?”男子拱手见礼。   谢景还礼,“姓谢,单名景,行五,可以喊我谢五。”   男子听到熟悉的姓眉头微挑:“南朝的谢?”   谢景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句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不是!”谢景微微摇头。   男子顺嘴问道:“那是哪个谢?”   谢景:“炖肉的谢。”   男子愣了一瞬,爽朗大笑,像是许久不曾碰到这么有趣的人。   谢景笑着问:“足下如何称呼?”   男子思索片刻,道:“我姓程,谢老弟可以唤我程大。”   谢景看到这一幕心下奇怪,谁人自报家门还要深思熟虑。   程大听着像是真名,很像目不识丁的长辈给起的。但男子有坐骑,腰间有佩刀,显然是个富贵人家,不可能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   “程大”八成是俗称或者别名。   谢景忽然觉得“程”这个姓耳熟,仔细一想,再看看程大的年龄,不到四十岁,弓马娴熟,肩上的鹞子——若是他没记错,被某人揣怀里憋死的小鸟也是鹞子。   见鬼的程大!   分明是程咬金!   程咬金不希望被认出来,反倒给谢景省了许多事,至少他不用卑躬屈膝。   说起来前世生活自在、不曾低头求过人的谢景也不擅长在贵人面前伏低做小。   谢景看起来心里绕了十八道弯,实则不过一瞬间,便笑着说:“程兄!”   谢景直爽的样子令“程大”很是满意,抬手在他肩上一下,“既然喊我一声兄长,那老弟的猪下水——”   谢景很是识趣:“程兄不急着回去不妨一块尝尝。”   谢小六急了:“阿兄!”   “两锅肉够你吃的。吃不饱去把饼拿出来,泡肉汤。”谢景抬抬手示意小弟休要多言。   程大见状愈发不好意思从小儿口中夺食。   可是这么浓郁的香味,怎么可能是腥臭腥臭,他宁愿啃食野菜树皮,也不想多看一眼的猪下水啊。   无论如何今日他要一探究竟。   程大转向身后使个眼色,几名随从上前,程大同其中一人耳语一番,几人便回到村口把马背上的包裹拿下来。   程大打开一个布口袋,拿出五张白面做的胡饼,每个都有成人巴掌那么大。   递给几个小子,程大好声好气地询问:“一人一块。我可以尝尝猪下水吗?”   几个小子看向谢景,请他决定。   谢景:“可算知道这些肉是我的。”   里正也凭着坐骑和佩刀看出程大非寻常百姓。   听说城中贵人不爱吃猪肉,里正担心他尝一口不对味发火,冲他们这些人拔刀,便提醒:“这位郎君,我们做的其实是在肉行捡的猪下水。”   程大看到里正有所顾忌,心里纳闷,猪下水咋了。   跟随程大过来的一人笑道:“我们这些年啥都吃过。有一回饿的险些啃树皮。猪下水跟树皮比起来——”   程大明白过来,道:“珍馐美味!”   什么情况下有马有刀可以抢夺或以物换物的人需要啃树皮?自然是行军途中来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又饿得饥肠辘辘。   谢景不再怀疑“程大”是旁人,只能是程知节!   “既然程兄不介意,那就都尝尝。”   谢景转向小六:“去把咱家的碗筷拿出来。”   谢小六年方七岁,懂得少又护食,梗着脖子说:“咱家没有碗筷。”   “别等我揍你!”谢景瞪他,“快去!”   谢小六转身跑到祖父母身后叫嚣:“你揍啊!”   里正看着谢景家大门敞开,他进去拿碗筷。谢小六见状赶忙追上去:“你给我站住!站住!”   稚嫩的童音响彻整个张杨里,但无人理会。   程大要是早点成亲,孙子都有谢小六这么大了。想想同孙子抢吃的,程大神色窘迫:“谢老弟——”   谢景打断:“人小眼皮子浅,程兄别同他一般见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明日我们还做。”   程大左右一看,个个身着短衣且打着补丁啊。   即便猪下水不要钱,但柴也可换钱,怎么今儿做了明日还做。   “今日是什么节日吗?”程大这些日子过得烦闷,以至于都忘记今日是八月几日。   谢景:“明日我们杀猪。猪肉卖掉,猪下水不值钱,我们决定留着自个吃。”   程大愈发困惑:“既然杀猪,为何又去买这些?”   里正先前说是捡的猪下水,程大不信。哪怕猪下水十斤只要一文钱,屠夫也不会扔掉。   谢景:“今儿去西市问问价钱,总要买点什么,不然屠夫哪会理我。没成想活猪很便宜,卖给屠夫不合算。”   程大指着冒着香味的肉:“你是要做熟了拿去卖?这个主意极好。我在长安还没见过这么香的猪肉。老弟听我的,羊肉多少钱,你的猪肉就卖多少钱。”   村民和程大的随从皆向他看过来,一个两个跟看到疯子一样。   里正抱着一摞碗筷出来,一头雾水地看着众人,“看啥呢?”   程大笑着说:“我是不是信口胡扯,尝尝就知道了。谢老弟,起锅!”   谢景快速拿起木锅盖往旁边木柴上一扔,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吞咽声此起彼伏。   嫌饼干噎人、饿了半日的程大也没能幸免,担心垂涎三尺,使劲把口水咽下去就去撸袖子。低头一看有护腕,衣袖撸不起来,他就找里正拿碗筷。   谢景见状便说:“我来吧。猪头挺大块,一双筷子夹不起来。”   说话间拿起两双筷子向猪脸上使劲扎下去,挑起来放到先前剁猪头的菜板上。   不拘小节的程大准备上手,余光注意到一张张眼冒绿光稚嫩的小脸,他不禁尴尬地笑笑,“看着很烫。谢老弟,有没有刀?切一下!”   “程兄稍等。”   谢景把猪耳朵抄出来,又用勺子捞出几块猪蹄,放至案板上,他就叫小堂弟去拿刀。   话音落下,谢景面前出现一把大刀,他扭头接过去,险些吓一跳,竟然是程大的随从之一。   此人看到谢景诧异的样子,顿时不好意思的笑笑,“某也想尝尝。”   能被程知节出来进去带在身边的人,即便只是家奴,八成也是久经沙场的勇士。对于铁骨铮铮的汉子,谢景自会高看一眼。   谢景笑着说:“不说你,我也想尝尝。”   程大好奇地问:“听老弟的意思,以前不曾吃过?”   谢景确实不曾吃过,因为前世有太多美食,想不起来特意买猪下水。   “第一次做。听说城里人喜欢肉蘸糖。我这里头只放了一点糖,可能尝不出甜味儿。”谢景半真半假地说,“程兄若是吃不惯,一定要明说。我改进一下,明日才能卖出去。”   程大早已等不下去:“说这么多,你倒是切!”   谢景心想说,滚烫滚烫的,你想烫死我啊。   路边有风,风是凉风,吹这么一会儿,估计不会把他的手烫出个水泡,谢景先把猪耳朵切成小块,“里正,给大伙儿盛半碗汤。”   谢小六跺脚。   肉被分掉就算了,反正他也拦不住。   汤也要分?兄长个败家子!   气死他算了!   谢景余光注意到堂弟的样子,“谢小六,你吃不吃?不吃你的那份给程兄。”   “我吃!”   小崽子顾不上同姓程的一伙人置气,挤到里正身边,“给我盛一碗,这是我家的!”   谢景:“碗里满了用手拿肉?”   里正闻言给他盛半碗,提醒他别烫到,就叫他去找谢景。   谢景在他碗中放两块猪耳朵,一块猪脸肉,抬抬手示意他一边儿去。   小孩气鼓鼓跟青蛙似的,瞪大牛眼盯着谢景。谢景无奈,又给他放一块猪脚,“程兄给你的白面饼呢?饼掰开泡进去碗就满了。”   “我不要吃饼!”小孩气得眼睛都红了。   谢景把刀往菜板上一扔,程大见状出言相劝,谢景转过身去,程大一看不是要揍谢小六,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景打开另一口锅捞出猪肚,用筷子戳着猪肚,他切几片放小堂弟碗里,“样样都有,可以了吧?”   谢小六很会看脸色,堂兄的意思再闹没得吃。他端着碗移到祖父母身边,注意到他们还没有,放下碗又挤到里正身边。   里正奇怪:“你的碗呢?”   “我阿翁阿婆!”谢小六理直气壮。   里正忘得一干二净,赶忙盛两半碗放到谢景面前,谢景切几块软嫩的猪脸肉,亲自送到二老面前。   谢家阿翁笑着说:“我们不饿,喝点汤就成。”   “知道你们吃不动。这两块肉嫩软,不累牙。”谢景说完回到菜板前,已有十几人端碗等着。   谢景先给程大一行——同谢小六的配置一样,几块猪脸肉猪耳朵猪肚和一块猪蹄。   程大看向谢景:“老弟,我先吃了?”   “快尝尝。凉了反而不香。”谢景说话间往乡亲们碗里添三块。   同谢景相熟的后生嫌少:“就这么点?”   “吃不吃?不吃放下!”谢景瞪眼,“有的吃还这么多事!”   程大看过去,担心那后生发火,谁知他端着碗一溜烟跑了。   谢景继续分肉,仍然是一人三块。此后没人抱怨少,有几个村民还向他道谢。程大眉头微挑,心说,这小子看着二十来岁,能给我当儿子,在村里的威望挺高啊。   里正都给他打下手!   “程兄,你吃不吃,不吃给我!”   程大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好家伙,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的四名随从碗里只剩汤!   随从伸手去抓,程大吓得赶忙后退,捏起猪蹄塞入口中,软嫩脱骨,舌头一动就咽下去?   咽下去了?!   程大难以置信,他还没尝出什么味呢。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来到谢景身边,道:“谢老弟,猪蹄还有吗?再给我两块。”   等了半天的村民们齐刷刷向他看去。   程大这才清醒过来。   可是话都说了,哪有收回的道理。否则不是白说了吗。   谢景想叫他等一下,锅里应当还有,四个猪蹄,他捞出来的肉最多一个。但忽然有个好主意。   程咬金征战几年不知道得了多少赏赐,他可不差钱。   自家离长安城那么远,村里只有老牛,一头猪拉过去都废老鼻子劲了,何况两头。要是卖给程咬金,他岂不是可以坐在家中收钱。   程咬金方才可说了,同羊肉一个价!   说出去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吧。   谢景笑着说:“有的。”捞出满满一勺,“看到程兄这么喜欢,城里人八成也喜欢。那我的大肥猪就不愁卖了。您不知道,我的两头猪精心饲养,几乎尝不出腥臊味。肥肉白如雪花,瘦肉艳如红梅,炖熟了比羊肉香多了。” [5]贪吃鬼程大:耗子进来都得干着急!   原名咬金、后改知节,现在的程大吞口口水。   程大的随从不信谢景的说辞,不知为何,这小子给他们的感觉看着听着都像油腔滑调的小流氓。   自称“某”的那位随从问出口:“猪肉会没有腥臊味?”   谢景:“牲口哪能没有腥臊味。我意思比长安的羊肉腥味淡。这位兄弟可曾尝过草原上的羊肉?清水煮都尝不到多少腥臊味吧?我的大肥猪也是如此!”   程大的几个随从仍然一脸不信。   谢景:“不妨打个赌?明早我杀猪,用今日这个汤,若是比今日肉香,足下以羊肉的斤价把我的猪买下来?程兄给兄弟做个见证?若是不如羊肉香,那头猪我送给这位兄弟。”   程大的随从打量一下谢景,薄薄的粗布短衣,手肘处有补丁,兴许他要指望卖掉两头猪置办冬衣。   这个猪等于他全部身家?那八成是真的。   “不赌!”随从干脆拒绝。   程大再次把几个猪蹄吞下去,依然没有尝出味来,“谢老弟,还有吗?”   里正不禁看过来,哪是城中贵人?分明是响马!   程大笑着说:“给我盛满,你的两头猪我买了。用西市羊肉的斤价买你的活猪,但你得给我做熟。”   谢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谢五需要油盐酱醋!”   程大愣了愣,反应过来想起油、盐和糖不便宜。   谢景是担心做熟后得不偿失。   这小鬼会说话!   程大:“油盐酱醋香料管够!”   “明儿给你做全猪宴!”   谢景飞快接道。   心想着,我晚上挑灯夜战学习食谱。   程大抬手同他击掌为誓!   里正等人看傻了。   两头猪这就卖出去了?   程大几人喝了汤离去,里正看着空荡荡的碗和程大的随从留下的白面饼,终于相信他不是在做梦。   “五郎,你的猪肉真的比羊肉还要香啊?”   里正内心有些不安,怕谢景把大肥猪赔出去。   谢景勾唇一笑:“里正可曾见过太监?”   前些年李渊入住长安之前,宫里乱起来跑出来许多太监。再后来李渊登基称帝,长安稳定下来,里正进城卖柴,听人说过某家铺子掌柜的就是太监。   心下好奇,里正故意上门询问要不要柴,同太监搭过几句话。   “见过,咋了?”   谢景:“是不是不如大老爷们糙?我的猪也是阉割过的,所以猪肉嫩啊。”   里正震惊。   这样的道理他也懂。   以前也有人给猪阉割。   里正也曾犹豫过。之所以没有付之行动,是因为阉割后的猪多半会病死。   “你竟敢给猪阉割?就不怕猪病死?”   里正难以想象谢景在外几年经历了什么,居然如此胆大。   谢景:“切掉后不给猪包扎,猪圈那么脏肯定会得病。您先别嚷嚷,我知道在那个地方不好包扎。但可以抹药。药铺里的百草霜听说过吗?婆婆丁、苦菜、白蒿、车前草等等,这些随处可见的草药烧成灰,莫说猪,你都可以用。”   里正注意到他的眼睛往哪儿瞄,抬腿给他一下。   谢景轻松闪开,悠悠吐出两个字:“无知!”   “你懂得多?”里正没好气地说,“懂得这么多咋不告诉咱们?”   谢景:“我给你番薯藤,你收了吗?你不止嫌弃还觉得我想一出是一出,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谢小六惊呼:“阿兄,我的番薯!”   “啥时候成你的?吝啬的小鬼。”谢景瞪一眼他,“去洗干净,我给你做番薯汤。”   谢小六喝掉最后一口汤就回院拿番薯。   谢景把两口锅中剩的肉放入自家锅中,便指着只有汤的锅,“这个可以煮汤饼,也可以炖菜——”   或坐或站着休息的村民一拥而上。   谢景把余下的话咽回去。   众人你一碗我一勺,转眼间,半锅汤被分得一干二净。分到汤的把汤送回家又来到谢景家门前,等着他做番薯汤。   谢小六吭哧吭哧把番薯洗的不干不净端出来,两口锅只剩一口,小崽子又气成鼓鼓的青蛙。   谢景过去给他一记脑瓜崩,接过竹筐:“还有半锅汤和肉,足够你吃到明日。我说你怎么迟迟不出来,合着在院里洗好了。”   拨弄一下番薯,看到还有几个泥点,谢景不客气地点出:“可惜没洗干净。”   拿起大刀,把脏的地方削皮,谢景回到厨房冲洗干净,顺便把煮粥的砂锅拿出来。   里正便问削掉的番薯皮是不是也可以沤肥。谢景向大伯的小院看一下,“留我喂猪。”   里正福至心灵:“你种番薯其实是为了养猪?”   谢景多少有些意外:“里正,老了老了开窍了。”   里正又想给他小子一脚,但见他忙着切番薯,担心他切到手,选择隔空指着他:“给我等着!”   谢景心说,我等着你也不敢把我怎么着。   冲他撇撇嘴,谢景把番薯放入锅中就叫小堂弟烧火。   谢小六仰着头瞪着眼睛看着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等他辛辛苦苦把汤做好,兄长又会分出去!   “番薯汤真不能过夜。煮好了不分给大伙儿,你吃不完咱们只能喂猪。”谢景从炖肉的锅底下拿几根正在燃烧的木棍移到粥锅底下,“我可以答应你,给你满满一碗番薯。”   谢小六对此半信半疑,“你是个大骗子!”   “我骗你什么?你是没吃饱,还是没吃好?”谢景反问。   谢小六无法反驳,固执地说:“你就是个大骗子!”   “这次别吃啊?”谢景蹲下去看着火。   谢小六跑过去屁股一扭挤开他。   谢景往旁边踉跄一下,撑着地面起来,朝小崽子屁股上一下,但没敢用力,毕竟小孩对面是燃烧的木柴和陶锅。   谢景拍掉手上的木屑转向村里人:“明儿一早过来帮我捆猪。”   里正:“程大过来再杀也不迟。他要是说话不算话,或者被啥事绊住脚,猪杀好了没人买咋办?”   老的小的不约而同地点头。   谢景:“我送他家去!”   里正不禁问:“他啥时候跟你说他家在哪儿?我咋没听见?”   谢景心说,程大没说他家在哪儿,但我能打听到宿国公程知节家在何处。   “啥都让你听见,我还咋赚钱?”谢景白了他一眼。   里正又想揍他小子,但他是真不敢。   这小子跟滚刀肉似的,能让他低头的只有他祖父母。里正看向谢家阿翁,无声地请他出面。   谢阿翁觉得长孙如今极好。   没了双亲,还要照顾老的小的,再没点脾气,不得被村里人欺负死。   如今村里人看起来很和气,孙子发火也没人恼,那是因为他孙子上过战场杀过不少人。不然早把地里的番薯挖的一干二净。   帮他家看顾地里的番薯?想都不要想!   里正出面也没啥用。   以前他三个儿子,算上他,爷们四个,在村里少有敌手。如今家里五个崽子,只剩一个小儿子,里正也上了年纪,谁怕他!   谢阿翁笑着说:“我也没瞧见那个程大告诉他家在哪儿。五郎跟你闹呢。他肯定是找战友打听。”   “亏你是里正,都不如我阿翁看得明白。今儿傍晚带着猎物进城,城门守卫肯定记得。我找他们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谢景一脸嫌弃,“嘴巴不止可以吃肉喝汤。”   里正又想收拾他:“你懂得多!”   谢景:“反正比你懂得多。”   里正没好气地问:“要不你来当里正?”   谢景连连摇头:“我才不当。往后再做什么好吃的,你们到跟前说,亏你还是里正,竟然吃独食。我咋办?当我傻呢?”   里正倒也没想过这些,但经谢景这么一说,里正反而觉得可以用这一点拿捏谢景。可惜已经被谢景点出来。   谢小六闻言觉得兄长终于机灵一次,“阿兄,咱不当里正,谁爱当谁当。”   谢景:“阿兄听你的。”   谢小六的小脸上可算有了笑意。   谢景看到他如此孩子气的一幕也想笑。   估摸着炖肉的锅不那么烫了,谢景拿着两块抹布把锅端起来,果然不烫手,他直接放回厨房。   谢小六确定他家的肉和汤当真保住,心里愈发高兴。   天空越来越暗,变得灰蒙蒙的,需要点着火堆,番薯炖出味来。   谢景用先前盛汤的碗给阿翁阿婆盛大半碗红薯和汤,他来大半碗,也给小堂弟盛一样多,但小堂弟的红薯多汤少。   锅里还剩不少,谢景叫里正给大伙儿分了。   番薯汤不如肉汤多,不可能人人都得半碗,是以,长辈们选择把新鲜的番薯留给儿女们。   小孩们得了半碗,他们的长辈才说“给我尝一口。”   番薯汤甜如蜜,这一点着实令在众人意料之外。   里正越喝越觉得同他家的麦芽糖一样甜,“五郎,番薯是不是也可以做糖?”   “兴许可以。但我只知道挖个坑种下。回头生虫了,我也不知道咋办。”   谢景上有老下有小,不想再往身上揽事。   哪怕空间的资料书中有提到庄稼种植,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透露出这一点。省得用他用习惯了,往后屁大点事都来烦他。   说起来要不是答应原身帮他照顾好老老小小,谢景早就游山玩水去了。   里正倒也没有怀疑谢景的说辞,毕竟谢景以前不会种地,番薯也不是中原作物——里正在关中生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听说过。是以,里正转向村中老人,道:“往后咱们多费心。”   谢景看看砂锅,里头连一滴也不剩,“帮我把锅刷干净,我打水!”   谢小六起身去刷碗。   邻居婶子赶忙拦住:“你拿不动。”   说完把他的碗接过去,同几个乡亲把谢家的锅碗瓢盆收拾干净,谢景打水回来,又冲刷一遍,她们就帮忙送到厨房。   谢景把火灭了,余下的柴堆到自家南墙根下,他便扶着阿翁阿婆起身。   老两口回屋歇息,谢景拽着谢小六洗脸刷牙。   牙刷是木制的,来自谢景空间,因此老两口和谢小六以为来自长安西市。他们不问,谢景也没提过。   实则只有装牙膏的、谢小六拳头大的小陶罐来自西市。   谢景原先还想叮嘱堂弟不许出去显摆。岂料这小子是铁公鸡转世,但凡他人无自家有的,他都藏得严严实实。   耗子进来都得干着急!   因为这一天来回走了八十多里路,谢景真累了。用热水烫烫脚,谢景就拉着堂弟回屋休息。   小孩先后失去双亲,长姐又嫁得远,他骨子里不安,一个人住夜里总是惊醒。谢景发现这一点就把小堂弟移到他房间。   小孩躺下翻个身坐起来,面向谢景,神色认真:“阿兄,我想和你谈谈。”   “脑子还没鹌鹑蛋大,你谈啥?一天天心眼那么多,小心坠不长个。”谢景知道这小崽子要谈啥,除了今儿的猪下水和番薯汤,没别的事。   谢景抬手拉起褥子,一巴掌把他拍下去,“睡觉!”   小孩拉开褥子,急赤白脸:“我一定要和你谈谈。”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个道理懂吗?不懂好好想想,啥时候想明白啥时候再谈。”谢景吹灯。   小孩仔细想了想,又想了想,脑核太小没想明白,反而累睡着了。   凄惨的叫声吓得他猛然睁开眼,跳下榻就趿拉着鞋往外跑。   谢家阿翁在院里,见状本就哆哆嗦嗦的手抖得更厉害:“你咋不穿衣裳就出来?清早那么冷,快回屋!”   谢小六左右看看,没有惨叫声,“刚刚啥叫啊?我做梦了吗?”   谢家阿翁拉着他回屋:“没做梦。你大兄把猪杀了。”   谢小六又要出去,阿翁按住他,“这会子在门外用热水烫猪毛,你过去也得离远点。”   谢小六三两下穿上他的乞丐装,从阿翁身侧钻出去,再次趿拉着草鞋往外跑。   村里同谢景年龄相仿的七八人都来了,他们烧锅打热水,里正和几个四五十岁的人忙着刮猪毛。   谢小六过去只会碍事,便站在大门口看热闹。看了一会儿,小孩想起一件事,左右一看,跑到谢景身边。   谢景:“离远点。今儿给我添堵,我真会揍你。”   “贪吃鬼程大呢?”谢小六关心这一点。 [6]秦三的红烧肉:我的大肥猪是不是与众不同?   城门尚未打开,程咬金出不来。倘若再过半个时辰程咬金仍未出现,谢景就用村里的牛车拉着肉前往国公府。   谢景对小堂弟的说辞是做熟了拉去城里卖掉。   小孩可算放心了。   谢景看到他眼角的黄色颗粒,“是不是没洗脸就出来了?”   谢小六顺着他的打量抬手一揉,哀嚎一声就往屋里跑。   里正吓一跳:“小六咋了?”   谢景:“一脸眼屎嫌丢脸!”   谢小六从院中露出头来,“阿兄,给我绑头发?”   谢景:“明儿给你剃光头!”   没有反对就是同意。   谢小六回屋洗脸刷牙。   洗漱后他把牙刷牙膏和防止脸裂开的面脂都藏到他和兄长卧室的柜中。关上门,谢小六自认为藏得严实,满意地直点头。   “谢老弟,这么早就把猪杀了?”   程大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谢小六打个激灵,赶忙跑出去。   果然是程大一行。   今日多了两辆双轮板车。   可见是为拉猪备下的。   谢小六忽然明白啥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原来昨儿的猪下水是孩子,程大是狼啊。可惜想明白这一点也不用质疑兄长昨日为何败家。   谢小六有点失落。转念一想,兄长不是败家子,他又开心起来,蹦蹦跳跳跟个小疯子似的去看兄长给大肥猪开膛破肚。   “猪啊猪,看清楚,是他要吃你啊。”   谢小六到跟前,恰好听到这一句,不禁腹诽,兄长好幼稚啊。   “猪死了,听不见。”   谢景挑眉,“兴许在天有灵。”   “我听见了。”   来到谢景另一侧的程大无语又想笑,“谢老弟,你的肉是跟城里卖的不一样啊。”   谢景心说,你的肉!   “程兄想要先吃哪个部位?”谢景指着五花肉问道。   程大转身向后看去。   谢景心下奇怪他看什么。   顺着程咬金的视线,忙着解猪的谢景这才发现今日比起昨日多一人。   男子身材高大,五十岁左右的样子,同程咬金一样身着圆领袍,比起程咬金的不修边幅,这人就体面多了,幞头把长发包的一根不落,麦肤色,但不像是南征北战在外晒的,看着不如程咬金的肤色健康。   这个岁数又有病,同程咬金一道过来,没有骑马,而是乘坐板车,令程咬金的随从载着他,谢景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形象。   谢景便直接问道:“程兄,这位兄台是跟您一道的?”   程咬金向立于车边的男子招招手,男子缓缓走来,程咬金的手臂往男子肩上一搭,“秦三,但比我年长,是我相识多年的结义兄弟。”   谢景心说,果真是秦琼,字叔宝啊。   相识那年怕不是李渊建唐六一八。   既然秦琼同样不想暴露身份,谢景自然不会上赶着“认祖宗”,便拱手道:“秦兄,某谢景,又名五郎,秦兄可喊我谢五。”   秦三回礼道:“五郎!”   谢景笑笑算应下这个称呼,便问:“程兄是要问秦兄怎么食用吗?”   秦三满含歉意地说:“某不曾食过猪肉,对猪肉的做法一无所知,五郎决定便可。”   程大站直朝他肩上一下,嫌他二人磨叽,抬手一挥,随从从车上拎来一个食盒递给谢景。   谢景打开一看,堪称大开眼界。   八角、花椒、桂皮、盐、糖等物一样不缺。   程大如此言而有信,本人有钱又有权,谢景心里决定从今往后程大就是他异父异母亲兄弟。   “咱这就给两位老哥做全猪宴。”   秦三慌忙阻住,“且慢!五郎,挑你擅长的做两道我们看看如何整治便可。”   谢景一愣,不是说好了他做熟拉回去吗。   “程兄,不用我全都做熟啊?”   程咬金点头。   只因他昨日不曾回城,而是到了秦王驻地。   秦王近日驻守京畿,原本晚上可以回到皇帝为秦王修建的弘义宫歇息。但因大唐江山是秦王李世民打下的,太子李建成担心秦王同他争夺帝位,伙同齐王李元吉不断构陷秦王,秦王以防回京途中惨遭埋伏,这些日子尽可能留在军中。   程咬金身为秦王麾下将领之一,发现美味的猪肉自然不能忘记主公。到了帐中发现在家养病的秦叔宝也在,程咬金决定把秦叔宝带来尝尝鲜,也顺便出来透透气。   秦王询问程咬金张杨里在何处。得知离军帐三十多里,熟肉运到军帐早已凉透,他便令程咬金把生猪肉拉过来交给军中伙夫,众将士们也能尝一口。   程咬金在谢景跟前的名都是假的,当然不可能告诉谢景这些,就说家里人想吃热乎的。   殊不知因为先前里正提过秦王驻守的地方离张扬里不是很远,再结合程咬金昨日若是进城,这个时辰最多才从长安出来,不可能来到张杨里,谢晏猜他昨日在秦王帐中,所谓家人正是程、秦二人的主公——秦王李世民!   谢景:“那我做两个?”   程咬金点头:“我不懂厨,谢老弟决定便可。”   谢景割掉一块五花肉,又割掉一块瘦肉和些许肥肉,他把五花肉分成小小的四方块,瘦多肥少交给里正,叫他剁成肉馅。   谢景把五花肉切好,来到自家小院中找葱姜。葱姜也是谢景根据书中记录种下的。种子自然是来自他那个像废物一样的空间。   谢景用水泡了葱姜和花椒,他就准备炖红烧肉的调料。   炖之前需要炒,谢景没有铁锅也无妨,砂锅也可以炒肉啊。谢景切一点肥猪肉炼出油来就下桂皮、香叶等物,再放入最最新鲜的五花肉。   五花肉煸出油香,馋嘴小鬼谢小六忍不住挤到他身边,也忘记谢景没有给他束发,他此刻像个小疯子似的很不美。   程咬金拍拍秦琼的肩:“没骗你吧?”   秦琼今日愿意同程咬金一道,只因他昨晚把猪肉形容的天上有地下无。   俗话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   在程咬金口中龙肉和驴肉皆不及谢景的猪肉。   这年头世家大族也很少用锅炒菜,程咬金和秦琼跟着李世民打天下前虽然不穷,也无法同世家相提并论,是以寡闻少见的他们也没见过炒菜。   今日算是出生以来头一次。   不过油香没有持续太久,谢景就放入糖和酱油等物,每一块五花肉都变成酱色,谢景加入热水。   热水是先前脱猪毛剩下的。   谢景盖上锅盖,道:“程兄,看清楚我咋做的?”   程咬金的一双大眼看得清清楚楚。   “半个时辰就成了。”谢景说完接下里正的活,肉馅剁的黏糊了就放入盆中,加入葱姜花椒水,用筷子搅拌。   秦琼走上前去询问:“五郎,听闻葱姜可以去腥,原来水也可去腥?”   谢景可没忘他不会做饭,临时找人打听食谱的人设,“我也不知。旁人说需要这样做。成不成待会儿就知道了。”   虽然同他闲聊,谢景也没有忘记放盐和面粉。谢景用手试一下,估摸着肉丸放入水中不会散开,就叫里正把他家煮粥的砂锅拿出来。   谢小六:“我去拿!”   里正担心他人小拿不稳:“你再摔了!在这里等着。”   三两步到屋里拿来砂锅,谢景指着烧热水的大砂锅叫乡亲搬下来。   程咬金的随从见状把热锅抬下来。   里正把小砂锅放到简易灶上,谢景在锅中加入热水,又加点井凉水,锅中的水变成温水,他就用手挤出肉丸,轻轻放进去。   程咬金用过鱼丸,见状很是稀奇:“猪肉也可以变成肉团啊?”   “应当可以。”   谢景说话间一个个往里放。   秦叔宝向程咬金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打扰谢景。   几斤肉丸陆续入水,砂锅被挤得严严实实,村里人和程咬金的随从都忍不住围上来。发现无一散开,肉丸没有变成肉汤,众人连声惊叹,“猪肉竟然可以同鱼丸一样煮汤。”   谢景用温水洗洗手,到院里摘几根菜叶,切碎扔到锅中,跟万花丛中一点绿似的,看着挺有食欲,他才叫小堂弟去拿碗。   谢小六这次跑得飞快,因为猪被程大买下,此刻吃的猪肉是程大,他不心疼,当然要借机多吃几口。   小崽子抱着一摞碗勺不忘提醒阿翁阿婆出去喝肉汤。   谢景粗粗数数肉丸,给人人都盛半碗汤和五个肉丸。堂弟的那份放到菜板上,以防他烫到手。   阿翁和阿婆席地而坐,谢景就把碗放到他们面前。程咬金等人早已迫不及待,没容谢景招呼端起碗就要先尝尝肉丸。   程咬金的随从记得谢景先前提过没有腥臊味,所以入口后他们认真品尝,结果竟然不如羊肉味重。   稍稍用快一些,尝不到一丝腥味!   谢景看着个个诧异的神色,很是得意,“我的大肥猪是不是与众不同?”   随从们连连点头。   谢景轻笑一声:“这才到哪儿。”   掀开炖肉的锅盖,原本淡淡的肉香变得十分浓郁,随着秋风扑面而来,近日身体抱恙没胃口的秦叔宝瞬间感到口齿生津。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皆不能同五花肉相提并论!   秦叔宝信了!   谢景看到众人眼冒绿光,心中暗喜,明知故问:“秦兄,红烧肉如何?” [7]翘首以盼:程咬金故意说:“不要便宜你小子?”   酱红色的五花肉油亮油亮,谢景用长长的木铲翻动起来,香味愈发浓郁,程咬金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味道,比御厨做的还要香啊。”   谢小六不禁吸口水:“阿兄,好香啊。”   谢景感觉红烧肉的肥肉还没炖入味,瘦肉应当有些塞牙,“想不想尝尝?”   谢小六点头如捣蒜。   程咬金和秦琼等人看到谢景嘴角的坏笑无奈地摇摇头,往后退两步。   “想得美!”谢景啪的一声把锅盖盖上。   谢小六意识到又被耍,气得抓住谢景的手就咬。   谢景转手拨开他的脑袋:“再等一炷香。去把昨儿的饼拿来。”   发现煮肉丸的砂锅被端下来,此时放着邻居家的大锅,锅中有清水,谢景寻思着乡邻乡亲是要烧热水洗锅刷碗。   毕竟碗筷上都有猪油,不用热水洗刷,猪油凝固起来黏黏糊糊,碗筷就没法用了。   谢景收回视线,余光瞥到眼馋的程咬金几人恨不得伸手去抓红烧肉,他心里觉得好笑,忽然灵光一闪。   谢景从屋里拿出一根竹子,用砍猪腿的斧子劈开,小块小块的竹签递给程咬金几人,请他们稍微修剪一下,顶端削尖便可。   程咬金接过去便问:“这是作何?”   秦琼:“五郎是不是要烤肉?”   谢景真想给他个大大的“赞”,“秦兄果然聪慧。”   程咬金下意识问:“我不聪慧?”   谢景:“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您和秦兄是结义兄弟,您说呢?”   程咬金当然不能说自己笨,否则不是连秦琼也捎带上,他顿时无奈又想笑,“你小子!”   谢景不在意地晃一下脑袋又去切一块肉,这次同样把肉切成小块,用程咬金带来的调料腌起来。   待几人削出竹签,谢景挨个穿肉,穿了约莫五串,谢小六挤过来扯扯谢景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的肉锅。   谢景:“我叫你拿的饼呢?”   谢小六没去。   谢家阿婆不会做发面饼,带有麦麸的面做成死面饼,又硬又糙。   程咬金昨儿给的饼虽然没有麦麸,但也硬的能砸核桃。   不过也不怪他。   这年头的主食粟,也就是小米,小麦是杂粮,乡间又称之为“杂种”。张扬里的人穷,只能食杂粮。   程咬金出来打猎散心,带着小米不便煮食,也只能选择小麦做的大饼。   以至于谢家家中只有这些。   谢小六闻言对谢景有点失望:“我的牙都累掉了,你忘了?你还叫我吃!”   是有这回事。   三天前,小孩咬一口饼,饼没咬掉,下门牙镶在饼上。谢景回想起来就想笑,“泡在肉汤里就不硬了。”不等小孩拒绝,“想不想尝肉汤?”   谢小六跑回厨房把昨儿程咬金一行给的饼拿出来。   昨儿村里人吃了肉喝了番薯汤,没好意思动程咬金送的饼。算上他随从给的,还有十张。落入谢小六眼中,还能累掉他十个牙。   想到这一点谢小六就来气,使劲往菜板子上一扔,再次挤到兄长身边等着吃第一口。   谢景没有立刻盛肉,而是把烧水的砂锅端下来,肉串递给程咬金的随从,他才去开锅。   随从赶忙提醒谢景给他留半碗。   程咬金洗洗手过来,朝他屁股上一脚:“缺你吃缺你喝?”   “你别吃!”随从其实是程咬金的副将,这些年随着他出生入死,名为主仆,实则兄弟,所以不怕他。   程咬金也想尝尝红烧肉,无法反驳就当没听见。   谢景先后给程咬金和秦琼各盛一碗,程咬金的随从伸手截走,程咬金毫不客气地朝他手上一巴掌,夺走肉就说:“排队!”   随从悻悻地嘀咕:“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讲规矩。”   程咬金瞪眼,随从不想再挨一下,只能嘟嘟囔囔后退。   秦琼笑出声来。   谢景:“秦兄,你的让给他?”   秦琼的笑容凝固。   程咬金乐了,“笑啊,秦三,咋不笑了?继续嘲笑我啊。”   秦琼接过谢景递来的碗筷,抬腿给程咬金一下。程咬金护着肉后退。   谢景趁机给自家三个盛三个半碗就把锅铲往锅里一扔,“谁吃谁盛,我不伺候!”   三个随从一拥而上,烤肉的随从急得大喊:“想不想吃烤肉?”   争抢的三人先给他盛一碗。   谢景转向秦、程二人,二人胡乱吹两下,也不管肉烫不烫就往嘴里塞,跟猪八戒吞人参果似的。   谢景想笑,耳边传来几声惊呼声。   扭头扫一眼,是程咬金的几个随从和小六以及他阿婆阿翁,脸上尽是惊为天人的震惊。   谢景这一刻忽然理解了前世祖母看到他胃口好,为何总会露出欣慰的神色。   里正等人顾忌两头猪被程咬金买下来,就没好意思盛肉,可是看到小六等人的样子,他实在忍不住,拿起空碗说:“我也来两块尝尝。”   帮忙杀猪的村民早馋了,也是怕惹怒城里的贵人,所以不敢上前。他们一看有人出头,便迫不及待地跟过去:“给我也来两块。”   程咬金和秦琼的半碗肉转眼间一干二净,很是满足地长叹一声!   肥肉裹着浓浓的酱汁,入口即化,堪称肥而不腻。程咬金活了半辈子也没吃过这么软嫩的肥肉。   瘦肉经过油煎,热水炖煮,酥烂松散,可以用瘦而不柴来形容。也不像有的肉炖久了就没了肉味。   重点是谢景放了许多糖,但红烧肉又不像程咬金夫人做的甜肉齁心,给他感觉好像更鲜。   程咬金看着透着香味汤汁,可算明白谢景为何叫谢小六拿饼。他把碗往秦琼手里一塞就去拿一块饼,三两下扯成小块,秦琼一半他一半。   淡而无味的面饼裹满了红烧肉汤,汤中透着微甜,令爱吃糖又吃不了太多糖的程咬金无比满意。   秦琼顾不上感叹,直到碗如他的脸一样干净,他才抬头去找谢景。   面前多出一串烤肉,秦琼愣了一下,顺着烤串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谢景满眼笑意的样子。   谢景:“再尝尝烤肉。肥瘦相间,我觉得比酱烧的炖肉还要香。   谢小六从地上爬起来眼巴巴看着兄长。   谢景只当没看见,一串烤肉吃的只剩两块,他才好心赏给小崽子。即便如此小崽子也很高兴,接过去坐下就啃。   肥肉的油汁在口中爆开,瘦肉软嫩,同红烧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口感,秦琼想起他在很北的北方吃到过的烤羊肉,不禁说:“只有草原上的烤羊肉能和这一比啊。”   程咬金点头:“我昨儿打的鹿肉都比不了。”   谢景:“所以昨天我说长安的羊比不了。希望秦王能拿下整个突厥,叫突厥人给咱们养羊,届时咱们兴许能吃到像猪肉一样便宜的羊肉。”   秦、程二人被他淡淡的语气呛得咳嗽连天!   亏得他俩乍一听到“秦王”,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谢景试探他们。这么一愣神,听到后半句,别提多无语。   拿下突厥只是为了吃羊肉?   谢景不觉得他说得有什么问题,“咋了?你俩不信啊?汉武朝的卫大将军当年只是在河套地区弄了百万头牲口就把长安肉价打下来。咱们要是年年都有突厥羊,羊肉兴许还没有我的大肥猪贵。”   程咬金抬抬手示意谢景少说两句。   秦琼拿出手帕擦擦嘴角,道:“五郎,你——”   突然发现无言以对。   秦琼想说突厥地方很大,需要许多兵力布防。可是士兵们的羊卖到长安足够养活他们自己。   北方遍地草原,养羊的成本极低。听说有些地方可以种粮食,士兵们把羊赶到有草的地方,不耽误犁地种糜子。   天黑下来地里的活忙完,正好把羊撵回圈中。   秦琼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同前几个月来犯的突厥和谈。   趁机把突厥能打的打残,换上大唐兵将管控突厥牧民,往后也不用担心突厥再给大唐使绊子!   程咬金同秦琼一样不缺智谋,否则他活不到这年月,所以秦琼想到的他也想到。   老哥俩如同多年前从王世充麾下转投秦王李世民一样有默契,互看一眼,秦琼吩咐程咬金的随从装车。   谢景奇怪:“不再吃点?”   程咬金:“家里人该等急了。”   谢景想到秦王李世民在帐前翘首以盼,跟望夫石似的,不禁乐了,“对,对,对。”   程咬金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小子又想做什么?”   谢景:“没有,没有。就是你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我的肉钱呢?”   程咬金都忘了,闻言随手指着一个随从,“给他!”   随从还想再吃点烤肉,所以三两步到车上拿起一个布包扔给谢景,他又回到灶前。   谢景稳稳地接过来,秦琼和程咬金愣了一下,哥俩转向彼此,程咬金用眼神询问:“我没看错吧?这小子练过?”   秦琼点点头,想问谢景什么时候练的,先看见年幼的谢小六和年迈的谢家阿翁阿婆。他便在程咬金耳边说:“谢景上有老下有小,不会轻易离开张杨里,来日方长。”   程咬金点点头,转身指着另一头猪:“五郎,这个也帮我刨了。”   谢景:“猪头猪脚和猪内脏还要吗?”   程咬金故意说:“不要便宜你小子?”   谢景看出程咬金佯怒,也故意问:“您会收拾吗?”   程咬金不会,军中伙夫也不会。   “罢了,罢了,看你小子可怜,便宜你了。”程咬金大发慈悲地摆摆手。   谢景嗤笑一声:“多谢程兄。”转头就叫乡亲们把盆拿来。   带毛的猪头猪脚扔一处,猪肠扔一处,余下的猪杂另扔到一起。   程咬金向随从大喊:“别吃了!抬上车!”   四人架着四条猪腿把整头猪肉放车上。谢景切块做的那头猪放另一辆车上。秦琼这个时候才说:“五郎,回见!”   谢景拱手道:“回见!”   程咬金:“且慢!五郎,你们村还有多少头这样的猪?”   “只有两头!”谢景扫一眼里正等人,“他们认为我瞎闹,还说我才二十出头,懂个屁。所以没人像我一样养猪。”   里正等人有的懊恼,有的一脸愧色。   程咬金算算猪出栏的时间,大惊失色:“我还要再等上一年?”   谢景摇摇头。   程咬金松了一口气。   谢景算算日子:“九个月吧。”   程咬金差点又把这口气吞回去,瞪着眼睛恨不得把谢景当猪宰了。   谢景一脸无辜,绝不承认方才是故意的,“我还没抓小猪仔啊。最快也要九个月。这段时间先用羊肉凑合一下。” [8]物以稀为贵:龙搁浅滩也是龙。   程咬金怪不想凑合的。   “五郎,你的猪是全长安独一份?”   程咬金希望不止他一家。   “我的猪长得好是因为阉割过。”谢景意有所指地瞥一眼程咬金。   程咬金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是真坏!   秦琼看着程咬金不由得夹紧双腿,忍不住想笑,但他没敢笑出声来,只因不希望谢景话锋一转把他捎带上。   谢景:“长安那么多人,肯定有人同我一样不缺勇气。但他指定不如我舍得用豆渣野菜喂猪。”   程咬金:“说来说去整个长安还是只有你的两头猪吃不出腥臭味?”   谢景给他个赞赏的眼神。   程咬金叹了口气,想说你多养两头。话到嘴边意识到不必特意提起此事。   世人向来趋利避害。如今张杨里的老老少少皆知谢景的猪肉好猪肉香,哪能忍住不跟风。兴许到了明年今日,张杨里的猪肉足够秦王麾下兵将吃上三天三夜。   再寻思着谢景不会突然消失,程咬金觉得暂时没什么可交代的,便同秦琼上车离去。   一行人才至东边村口,里正就问:“五郎,多少钱?”眼睛看向他的布口袋。   谢景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问:“想知道?”   里正一看他这样就猜到他没憋好屁。但他真想知道,便假装不曾发现这一点,“快说!”   “不告诉你!”谢景笑容消失,没好气地说,“一天天没有你不想知道的。我早上拉了几泡屎,要不要也告诉你?”   用肉汤泡饼喂孩子的梁嫂子险些喂到鼻孔里。   帮忙收拾猪下水的刘婶子忍俊不禁,双手不稳,啪嗒一声,猪肚掉在地上。   里正又羞又恼,脸色跟身边的猪血一样一样,气得隔空指着谢景:“——你小子,给我等着!”   谢景有依仗——阉猪和番薯,不怕他:“敢把我怎么着?你是会骟猪还是会种番薯?”   里正想要反驳,不就是给猪阉割,有何难。   可惜尚未说出口,胸口挨了一手肘。其妻方氏瞪着他收回手臂,“多大岁数了,天天跟五郎计较?你咋不告诉五郎咱家有多少钱?”   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么不知分寸!   哪怕真想知道五郎赚了多少钱,也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啊。   村里百十口人,又不是个个都是好的。   就算都是好样的,他们的亲戚呢?懂不懂什么叫财不外露!   里正懂啊。   “咱家的钱跟卖猪的钱又不一样。”   同样想知道谢景卖了多少钱的村民附和:“对啊。五郎,卖了多少钱?”   “你也想知道?”谢景笑着问。   该村民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也,不是非得知道。我我就是这么一问。”   谢景颇为可惜:“我还寻思着带你到肉行问问价,你就清楚了。”   村民一时没听懂,待他明白过来,气得笑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景冷笑:“说得好像你嘴里能吐出来一样。来,吐一个给耶瞧瞧!”   那村民比谢景虚长十多岁,听到“耶”字,因为长安俗语称父亲为“阿耶”亦或者“耶耶”,谢景这是要当他老子,顿时气得指着谢景,“早晚毁在这张嘴上。”   “对,这张嘴肉吃多了撑毁的。”谢景话头一转,笑嘻嘻地问,“想吃猪头肉吗?”   村民很有骨气地说:“不吃!”   可惜没容他说出口就被妻子推一把,“打水去!”   村民愣愣地问:“咱家不是有水?我早上才打的。”   “给谢五郎打水!”   一脸幽怨还得老老实实蹲下给他捋猪肠,里正怎么想怎么气。可怜老妻就在身边,他不敢反击,只能瞪一眼谢五。   谢景不禁幸灾乐祸,“收拾干净啊,我回来——等等,不容易洗的就用草木灰多搓几次,再用水清洗。”   里正问他干啥去。   谢景:“进城买调料酱油和糖。今儿这些猪下水,你们只能吃肠,余下的我得拿去城里试卖。”   里正脱口道:“真会过日子!”   方氏:“你知道个啥?五郎明儿卖出去,咱们不就能跟他一块进城?长安那么大,他去西市南,我们就去西市北。他去西市东边,咱就去西边。赚了钱买了粮,明年才不会闹饥荒!”   谢景心里是这样打算的,但他等着卖到钱再告诉乡亲们。省得他们提前知道了,却因为明儿没见着钱而失望埋怨。   他也没料到老阿婆瞬间猜出他的意图。   谢景不禁说:“里正,我看你这个里正还是让给方阿婆得了。”   一众村民不禁点头。   里正气得老脸通红,“你们知道他的打算?”   谢景家东边邻居刘婶子:“咱也没要当里正啊。”   里长张口反驳,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谢景点了一把火,心情愉悦,笑着进院找出背篓,一兜子钱往背篓里一扔,拎着背篓走出家门。   谢小六霍然起身。   谢景:“你留下看家。阿婆阿翁上了岁数眼睛不好使,你看着他们别拿咱家猪下水。待会儿碗筷收拾干净都放屋里。我可能要到下午回来。晌午煮点菜汤凑合一下。我给你买放了胡麻的胡饼。”   谢小六回头扫一眼,两个猪头八个猪脚,还有好多好多猪内脏以及一盆猪血,足够他家吃上好多天,可以省下好多好多粮。   必须看住!   “阿兄,你去吧,我看家!”   谢景笑着点头:“方阿婆,劳烦您回头帮忙收拾收拾。”   里正的妻子笑着说:“别操心家里这点事。”   村里人都希望可以用猪杂赚钱,便催谢景赶紧过去,早点回来,以免耽误下午炖猪杂。   谢景走出张杨里就把背篓里的钱袋子拿出来。   足足八贯,谢景很是意外,他以为是六贯。   两头肥猪四百斤左右,去掉猪头猪脚猪杂等物,可能只剩三百斤。西市的羊肉普遍在二十至三十文之间。若是以二十文来算,六千文刚好。   八贯钱是以羊肉斤价买活猪啊。   程咬金够仗义!   谢景决定了,明年张杨里的猪由他先挑!   随后左右看一下,没什么人,谢景就把钱扔空间里。   来到西市路口,迎面走来一辆驴车,谢景停下,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年因为原身不在家,家里没有犁也没有牲口,无论是麦还是粟,都是直接洒在地里。   今年夏天小麦收上来,应当种黄豆,阿婆便用锄头挖坑,阿翁丢种子,小六跟在后头埋土。谢景在做什么?谢景趁着雨后地下潮湿忙着挖坑种番薯。   即便土地肥沃,这样种出的庄稼亩产也很难达到百斤。因此谢家八十亩地却连糖也吃不起。   那个时候谢景就想着要是有了钱先买牲口再修房。如今有了钱,因为过去太久,谢景就把这个计划忘得一干二净。   幸好钱还没用出去。   谢景转去牲口行,先问问耕牛的价钱。   可惜秋收在即,家家户户都不舍得卖掉正当用的耕牛,牲口行只有小牛犊和可以报官宰杀的老牛——私杀耕牛是违法的。即便自家养的,想要宰杀也要经官府。   谢景决定看看别的牲口。   可以犁地的马也贵,至少需要十贯。   原身卖过马,谢景有他的记忆,知道买不起,便去看骡子和驴。   谢景前世听人说过,骡子不能生小的,最终选一头健硕的驴,用了足足七贯。   有了牲口就要有农具。可是买了农具就需要板车,不然咋运回去。   牲口没法驮犁,他说扛回去的,四十多里路,到家不累个半死谁信啊。   谢景想起大废物空间里还有四斤粗盐。   走到西市路口人少的地方,谢景在背篓里翻翻找找把四斤粗盐偷出来,牵着驴换板车。   这年月购物除了用铜钱,就是用黄金或者布料等物品以物换物。谢景用盐换板车不稀奇。   如今路上不太平,盐价极高且限购,是以卖板车的人确定盐是真的,毫不犹豫地把最好最大的双轮板车给他。   有了车和牲口,可以买农具了。   来到农具铺,看到犁的样子,谢景皱眉,怎么跟历史课本上的不一样啊。   苦思冥想,谢景有了印象,曲辕犁这个时候可能还没出现,可能还在江东——始于江东,又称江东犁。   这可如何是好!   谢景再次转转脑子,忽然想起很多穿越者的做派。谢景请伙计把东家请出来,同东家密谈。   东家看看谢景的衣着,破衣烂衫加草鞋,哪来的乞丐流氓。   “是你要和我密谈?”   谢景掉头就走。   啥玩意!   西市又不是只有一家卖农具的铺子!   谢景牵着驴拉着车直奔对面,问伙计东家在不在。   东家从柜台后面出来,拱手道:“我是东家,足下找我何事?”   谢景打量他一番,干瘦的老丈,满眼精光,但此刻笑容满面,像个笑面虎。谢景不怕他心眼子多到跟藕似的,因为同这样的人打交道省心。   “我想和你谈点事。”   东家往门外看一眼,吩咐伙计照看好驴车,便向里间做个请的手势。   谢景坐下就请东家拿出笔墨。   东家二话不说拿出来。   谢景的毛笔字不好就没写字。但他小的时候学过几年绘画——他娘逼他学的。   此刻谢景万分感激母上大人的逼迫。原身要是真上了他的身,希望原身可以替他照顾好老娘。   言归正传!   谢景画出曲辕犁:“我在江东打仗时见到过这种犁,你是行家,不知老丈怎么看?”   东家心说,这个后生一进门我就觉得他非同常人。身着粗布麻衣,但器宇轩昂。果然有些来历。   东家之所以没问他为何穿得破破烂烂,只因他见过许多人家因病致贫。   这样的人只要心气没散,早晚还会龙腾虎跃。   东家拿起纸张,比划一下,惊喜连连:“公子,开个价!”   “给我做一套犁、耧车和耙。”谢景记得有些穿越文还找东家要分红,但他不打算这样干。   一来用旁人的研究成果赚钱他嫌钱烧手。二来他不是真穷,只是空间里的物资暂时不便出手。   谢景:“至于钱,你看着给。他日管农事的官吏问起此事,就说你家亲戚在江东看到的。老丈若是不信,我可以给你写个字据。”   东家心说,不愧是在军中待过的,就是坦诚讲规矩啊。   “公子这么慷慨,小老儿哪好意思叫你写字据。”东家觉得他能从长安到江东,还能从江东回来,除了身手极好,应当还不缺聪慧。   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懂得一点啊。   不妨结个善缘。   东家:“我给公子五贯。日后公子带人来买农具我打七折。公子意下如何?”   “成交!”   谢景抬起手来,东家同他击掌为盟。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谢景:“我姓谢,行五,但不是南朝的谢。”   东家笑道:“南朝的谢如今也成了寻常的谢。是哪里的又何妨?小老儿还姓周呢,还不是成了商户。但我还有一事,离犁地还有个把月,你看?”   谢景明白,他想趁机攒货,待到秋收过后推出去抢先赚一笔。   毕竟曲辕犁一目了然,周掌柜只要卖出去就无法阻止同行抄袭。   “秋收过后下了一场雨,可以犁地了我再来拉农具。”   周掌柜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谢景如此识趣,周掌柜给他拿了钱,亲自把他送到门外。   这一幕被对面农具铺子的东家看得一清二楚。   谢景走远,对面的东家就出来问:“周掌柜,那人找你何事?”   “一点小事。”周掌柜笑着摇摇头。   对面又问:“小事是啥事?”   周掌柜:“我看他从你那边过来,你没问啊?”   对面东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要密谈,我觉得他没啥大事,就叫他直接说。没想到他掉头就走。”   周掌柜同他对门几年,对其还算了解,看着衣着体面的人万分客气。   周掌柜心说,你又狗眼看人低了吧。   龙搁浅滩也是龙。   除非他没了一身筋骨变成虫。   可惜谢五不是。   周掌柜:“年轻气盛,难免啊。你十多年前也是这脾气吧。”   对面东家无法反驳,又问究竟什么事。   周掌柜无语又想笑:“那后生还没走远,我把他喊过来,你自个问?”   那多难堪!   对面东家果真不再追问。   周掌柜拿着图去后院交到儿子手上,叮嘱几个老木匠,未来一个月只做这种犁。   同时,谢景也走到路口。   回想一下香料铺子和药材铺子,谢景先去药材铺子买香叶等物。待他买了一点糖,八贯钱所剩无几。   谢景空间里其实不缺香料和糖。但是同如今的有些差别。回头到了村里,里正问他买的香料呢,谢景以防万一,决定拿出西市买的。   真正用的时候再把空间里的存货拿出来。   不过今日没人在意他买的什么。只因他驾车回到村里,老弱妇孺惊呆了。   一向有分寸的方阿婆惊得张口结舌:“——五郎,那个程大给你这么多钱?”   谢景:“不瞒你说,八贯。正好可以买个驴车,再买一点香料。”   抽气声此起彼伏。   半大小子央求阿娘,明日就去买猪仔。   里正不禁说:“明日咱们都去!”   谢景忍不住泼冷水:“家里有粮食吗?还是你们一个两个打算割肉养猪?”   此话令众人冷静下来。   “懂不懂物以稀为贵?明年全村上百头猪出栏,一头猪要能卖到三贯,我倒贴给你们三贯!”谢景扫一眼众人,“啥也不懂就一窝蜂全上?”   方阿婆也冷静下来,“五郎说得对。五郎,你说咋办咱咋办。”   谢家东边东边的孙大娘——梁嫂子的婆婆闻言附和,“方嫂子说的是。五郎,咱们听你的!” [9]出现分歧: 次数多了,铁石心肠。   这话几个意思?他小小的身板拖得动全村上百口人啊?   必须不能!   谢景可没忘记几个月前一个两个如何嘲讽他,左一句“胡闹!”右一句“谢阿翁,你也管管你家五郎。”   几个嘴贱的还问到小六跟前,说他是不是疯了。小六吓得拉着谢景哇哇哭着要去城里找郎中。   这些事谢景都记着呢。   如今看到肥猪可以卖钱,一个个又跟得了失忆症似的。回头卖不到钱,他小时候在谁家门口撒过尿,喝过谁家一口水都得给他翻出来算计。   “别听我的啊。我二十出头,懂个屁?再把你们一个个带沟里,你们还不得拿我们家小六撒气?”   谢小六心里可美了,他家有驴还有大板车,全村独一份。   谢景话音落下,谢小六打个激灵,三两步挤到谢景身边,“又叫我阿兄当里正啊?阿兄不当里正!”   方阿婆:“小六,我们跟五郎说大事,你一边玩儿去。”   小六拉住谢景的手:“阿兄的事就是我的事。阿兄,你说是不是?”仰头看向谢景,眼底很是不安,希望阿兄给小六个面子。   谢景笑着点头。   谢小六愣了一下,确定阿兄真给小六面子,瞬间乐得喜不自胜,昂首挺胸,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里正急了:“五郎,咋能听他的?”   谢小六:“咋不能听我的?我阿兄又不是你阿兄!”   谢景拍拍堂弟的小肩膀以示安抚。   再次转向里正,谢景笑意消失,“我可以帮大伙儿骟猪,可以告诉大伙儿如何养猪,学不学在你们,养成啥样与我无关,明年能不能卖掉也不要找我!”   里正顿时火气上头,“你咋能这样说?大伙儿都是乡邻乡亲的。哪个不是你婶子大娘叔伯兄弟?”   “我咋不能?”谢景反问,“我吭哧吭哧挖坑种番薯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在地头上抄手看热闹。原先我家在院里养猪。我把猪圈移到大伯家偏房,你们说我疯了,好好的屋子用来养牲畜。”   里正被他说得羞愧,但当下不是反省的时候,“咱以前不知道啊。”   谢景:“明年猪卖不上高价,您老打算咋说?”   里正不曾想过这一点。   谢景冷笑,扫一眼众人,“都不敢说出贵贱都与我无关,回头猪肉价没比如今高多少,不会叫我赔钱吧?”   里正反驳:“我们没这么想。”   谢景嗤笑一声,“小六,去把你家钥匙找出来开门。”   说完他牵着驴拉着车去大伯家门外等着。   方阿婆不禁喊:“五郎!”   谢景给方阿婆个面子,停下回头看去,等她继续。   然而方阿婆不知从何说起。   养猪卖猪这么大的事,谁敢作保啊。要是她叫大伙儿跟着谢景养猪,不巧来年开春跟今年春人生病似的出现猪瘟,她拿啥赔给乡亲们。   谢景毫不意外她有口难言。   “阿婆,考虑清楚再说也不迟。”   谢景把车放在大伯院中,驴放猪圈隔壁屋里,抓几把红薯叶扔到驴跟前,又把院门从里面闩上,拿起车上的背篓,拉着小六从墙边小门钻进自个家。   先前谢景看到门外早已没了锅碗瓢盆等物,估摸着里正等人不知道他啥时候回来,猪头猪内脏等物收拾好就先放他厨房。   既如此,谢景也不再出去。   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孩跑去关门,到门边看到阿翁阿婆,“阿翁,阿婆,快进来。”   里正不敢吼谢景还不敢训小鬼,“进去干啥?去把五郎叫出来,我有话说!”   谢小六转头看向谢景征求他的意见。大有兄长说个“不”字,他立刻把门关上,连阿翁阿婆都关在外头。   谢景过去把背篓给他:“回屋!”   背篓里的物品不重,但小孩依然小心翼翼地抱到兄长卧室,又轻轻放在地上。打开篓盖看到两个小瓷罐,谢小六想起兄长要买酱油。   谢小六把两个瓷罐拿出来放地上,便看到一个一个纸包。   小孩拆开一个看到八角,又仔细收好。几个纸包挨个拆开,最后一个令他满心欢喜。   巴掌大圆形薄饼上布满了胡麻,看着就很香。   小孩的小手在衣裳上使劲蹭两下,确保十分干净他才拿起薄饼,又担心掉了,另一只小手移到嘴巴下方等着接着。   幸好谢小六有先见之明。   酥脆的薄饼往下掉落,恰好落到他手上。谢小六砸吧砸吧嘴咽下去,幸福地像个偷到油的小耗子,嘴里嘟囔着:“阿兄说话算话。胡麻饼真香。”   哪是什么胡麻饼。   谢景前世存物资时买了许多解馋抗饿且保质期较长的零食。这个芝麻薄饼只是他为了凑单顺手添加的。   谢景前世有钱不等于他傻。   能用券就用券,不能用券就找更便宜的替代品。着实没有,那就老老实实出钱呗。也没有别的法子不是吗。   难不成为了吃一口鸡搞个养鸡场!   扯淡呢!   -   今日谢景到城外了才想起来没给谢小六买饼。翻翻找找,找出几包芝麻饼,谢景把包装袋拆了,八角和花椒放一起,用包花椒的纸来包饼。   但凡再过两年,谢小六都会起疑。   可惜他虚岁才七岁。   小屁孩一个,有的吃哪还在意旁的。   谢小六又吃一块就把余下的饼包起来。   因为这小孩自出生就没过过好日子,要不是命硬,早死十回八回了。   在原身打仗回来之前,他馋得都想割掉腿上的肉炖了吃掉,以至于他格外珍惜钱粮。   哪怕这几个月没缺吃没缺喝,也没能让他变得慷慨。   说来也是因为谢景一直声称米面是借战友的,买油盐的钱也是借战友的。谢小六忍不住用他的小脑瓜子记下自家欠了多少外债。   谢小六把酱油和豆瓣酱放厨房,又把香料放回去,芝麻薄饼放橱柜中,背篓放进杂物房里,累得一脑门汗,兄长还没回来。   谢小六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外,不明所以地看看靠墙而立的兄长和或蹲或站或坐在路边的乡亲们,跟两军对垒似的,干啥呢。   小孩有些不安,轻轻扯一下谢景的衣裳。   谢景拉住他的手:“里正叫我出来,我出来了他又不说话。我等他开口呢。”   里正内心期盼谢景服软。   可惜啊,这人穿越前以为末世即将来临,不止一次在心里演练,一旦世道混乱,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他该如何应对,如何保全爹娘和他的空间等等。   次数多了,铁石心肠。   答应帮村里人骟猪,送他们番薯苗以及教他们养猪,不过是人性未泯,还记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罢了。   里正一脸无奈地看向谢景:“以前不是这样啊。”   谢景反问:“以前啥样?”   里正被问住。   谢家在村东头,里正在村西头,又因他姓杨,并非谢家血亲,在谢景入伍前两家甚少走动。   世道乱了,需要团结互助,里正同谢家才有来往。但彼时原身在尉迟敬德帐下忙着讨伐刘黑闼。里正对谢景的了解皆来自谢家人口述。   此时太阳偏西,谢家只有一盏油灯,还没有多少油,他必须赶在天黑前把猪头肉下锅,炖烂浸泡一夜明日上午正好送到长安售卖。   谢景便直起身来叫祖父母回屋帮他烧火,他炖猪肉和猪下水。   邻居刘婶顿时觉得机会来了,“五郎,我家的锅还在你家。”   “那我把猪下水拿出来。”谢景说完拉着小堂弟回屋。   刘婶傻眼了。   谢家阿婆听出来了,刘娘子希望借此提醒谢景,你看我没少帮你,你就答应明年帮我卖猪吧。   谢家阿婆心说,就你聪明?我孙子要是个傻的早死了。   竟然还想要算计我孙子!   谢家阿婆撑着拐杖起来就去扶老伴。   方阿婆看向谢家老两口:“嫂子,您看这事咋办啊?”   谢家阿翁:“五郎说了,帮你们骟猪,教你们养猪,明年种番薯的时候也给你们十来斤。还咋办?饭喂到你嘴里?”   有了大孙子可以依靠,不用担心村里人害小六,放火烧他家柴垛,谢家阿翁无需讨好村里人,一改往常与人为善,被个半大小子踹一脚也不敢吭声的懦弱秉性,说完就跟着老妻回屋。   谢景拎着东边邻居刘婶的锅出来,道一声谢就回屋。   里正看着紧闭的院门,又看看众人:“就这么着。”   有人不同意:“要是咱们都养猪,那个程大要不了这么多,只找谢家人买,我们咋办?”   谢家可不止谢五一人敢喘气。   虽然谢家男人这几年少了不少,但谢景还有几个没出五服的兄弟叔伯。年过不惑的谢大郎道:“方阿婆先前不是说五郎去东边,你们去西边,五郎去北边,你们就去南边?五郎卖给程大,你们就找秦三啊。这才多久又忘了?”   方阿婆说的是不值钱的猪头猪下水。最多三十文。一头骚猪可是几百文。换成谢景家的,最少也得两千吧。   二三十文哪能跟两三千一样。   猪下水卖不掉可以自己吃。反正往日馋了也会买一点。要是大肥猪杀了只能卖掉一半,另一半咋办啊。   肥肉可以炼油,剩下几十斤瘦肉呢。   也是因此方阿婆的态度前后不一。   刘婶问:“你家养不养猪?”   谢大郎以前也觉得谢景这小子嘴上无毛胡咧咧。但亲眼看到他的猪越来越肥,原本十个月出栏,他只需半年,谢大郎动了心思。   “养啊。跟我亲家说好了,过两天就去他们村抓猪。”   刘婶:“秦三和程大都找五郎买猪,不买你的你咋办?”   谢大笑了:“五郎先前也不知道会冒出个程大,又来个秦三。五郎昨儿打算咋办?我照做不就成了。大活人还能被尿给憋死。”说完就冲妻儿招手,“回家修猪圈,明儿跟我去抓猪!” [10]遇到于四:吃啥补啥,猪头猪血!   世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恐慌不安。   番薯从未见人种过,骟猪又难以想象,偏巧二者来自谢景,张杨里的百姓本能寄希望于谢景。   往常张杨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邻里间都是互帮互助。   这次为何不可?   生性懦弱习惯性依靠他人的村民因此心生埋怨。   谢景并未理会,在厨房该做什么做什么。   金乌西坠,谢景家中飘出炖猪头肉的香味,里正不得不接受谢景打定主意只管杀不管埋,便起身道:“都回吧。”   上了年纪的老翁埋怨:“这小子真倔!跟他爹一个德行!”   方阿婆心里很不是滋味,亏她先前对谢景那么好——自家半碗糖全给他。但她听闻此话,反而愈发不是滋味,“他不是这样的脾气,当年敢一个人投军?不投军能懂得那么多?不是在军中有几个战友,人家跟他非亲非故,凭啥把番薯白送他?”   里正心地诧异,老婆子方才不也嫌那小子不懂人情世故吗。   咋还一会一个样?   不过这些话也有点道理。   里正拍拍屁股上的土,“咱是不能捡现成的。这事也怨不得五郎。五郎回来半年,咱们嘲笑他五个月。”   住在南边的村民:“我没说过五郎的不是。”   里正心想说,装什么好人。   转过身来,里正气笑了,“起先你不知道五郎种番薯。后来你知道了,还是因为五郎给你送他蒸的杂面番薯叶。你是没说过他的不是?你是没逮住机会!”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说话人姓张,张家同杨家人口不差上下,他不怕里正给他穿小鞋。   里正:“方才五郎说起只教咱们养猪,不管死活,你咋不说听他的?”   这人哑口无言。   盖因他也希望心善的谢景承诺明年帮他家卖猪。   他家没啥钱,只能用地里收的黄豆换小猪,勒紧裤腰带养猪,所以不希望猪有任何闪失。   里正嗤笑一声,“看来五郎是该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然回头你们自个把猪养死了也能赖到他头上。兴许你叫他把车赔给你,你们叫他用驴赔。”   那人从没这样想过,不愿被污蔑,“你才是这种人!”   里正自打没了俩儿子,在张杨里的威望大不如前,也懒得为了所谓名声或者下次选里正忍让,“是啥样的人,你自个知道。”   方阿婆起身:“天快黑了,回家吧。”   里正跟着妻子回去。   单纯看热闹的谢家人也起身离开。   谢景家东边两家邻居寻思着,真到别无他法的地步,以谢景的心性肯定不会不管他们,何必跟着没啥交情的人一块为难谢景呢。   这两家也走人,谢景家门外的人少了大半。谢景仍然没有出来的迹象,余下众人不得不认命。   谢小六听到门外静下来,跑去兄长房间,因为屋里很黑,摸摸索索许久才把芝麻饼找出来。   小孩向献宝一样虔诚地拿出两块饼,“阿翁,阿婆,快吃!”   老两口看着小脸越来越水灵的小孙孙,笑着摇摇头:“我们不饿。”   “不顶饿。”谢小六塞到他俩手中。   忙着筛麦麸的谢景回头,“阿翁阿婆的牙齿快掉光了,咋吃?你自个吃!”   谢小六诧异:“咬不动啊?”   谢景:“你的牙咋掉的?”   原先谢小六的门牙还没掉下来就长出小的,谢景担心乳牙挡着,后出来的牙会长歪,要给小堂弟掰掉。   谢小六哭得十分悲惨,跟他娘下葬那日一样。谢景想个法子,叫他啃饼。他的牙其实是这么累掉的。   那日牙齿上还有一点血,谢小六以为他要死了,拉着谢景的手交代后事,一定要把他埋在他爹和他娘中间。   谢景朝他背上一巴掌,气得谢小六本能反击,也忘记他要死了。   如今回想起来,谢小六只觉得丢脸极了。   “不许说!”   谢景白了他一眼,把筛子递给他,“倒盆里。”   “咱家的猪卖了啊。”   以前谢景要把麦麸筛出来,老两口不同意。谢景就说人吃麦麸没啥用,但猪吃了长膘。   自那之后谢小六就知道“倒盆里”是倒在烫猪食的盆中。   谢景:“先放着。大堂兄不是说过两日去抓猪崽?明日我把猪杂卖掉有了钱跟他一块去。小猪得吃点好的。”   谢小六把筛子接过去,谢景和面。   六个月前,谢景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在谢家阿婆屡次纠正下,谢景如今和面的手艺赶上前世他家专门做饭的保姆。   用擀面杖擀出圆盘大,切成一条一条,谢景就把面扯开。   又过两炷香,谢景确定猪蹄炖烂了,他盛出大半放到卤锅中,用余下的猪蹄和汤煮面。   谢小六吃了两大碗,撑得打嗝,谢景头疼。   饭后谢小六要去睡觉,谢景拦住,教谢小六《长歌行》。谢小六被他熬的站着都能睡着,谢景才放过他。   谢小六迷迷糊糊脱掉鞋,没等他躺下又趿拉着鞋往外跑。   听到稀拉拉的放水声,谢景心里踏实了——谢小六现在不放水,就凭他晚上喝了那么多汤,半夜肯定会泚他一身。   翌日清晨,谢景起来就看到他祖母忙着和面。   “跟你说过多少次,我来做。”谢景不好意思嫌她做的饼硬,改说不希望她辛苦,“阿婆,你来烧火。”   谢景先做几张软嫩的死面饼,再用一头猪的猪血煮了一锅猪血汤。   谢小六舔着嘴唇说:“好多啊。”   谢景:“早上和晌午两顿的。我晌午不一定回来,再给你留几节猪大肠。回头把猪血捞出来,用汤煮大肠。不许贪凉。闹肚子了我要花钱给你买药。”   小吝啬鬼希望多攒钱,不想多花钱,难得乖乖应下此事。   饭毕,谢景把浸泡一夜的猪下水捞出,切成小块放入干净的盆中码齐,他又把猪血单放到一个盆中,最后叮嘱小堂弟看好家,不许出去玩,谢景才驾车前往长安。   实则他不是怕小孩出去玩,而是昨儿把人都得罪了,谢景担心有人使坏。   无论哪个时代都有好人和恶人。如今张杨里看着没有十恶不赦之徒,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又经过多年战乱,即便是原身也不敢确保乡亲们不曾有一丝改变。   此时张杨里的人都起来了。   看着崭新的木板车和健硕的驴,无人不心生羡慕。   很想搭车去长安卖鸡蛋的村民没敢开口,因为谢景看着面无表情,好像还在生他们的气。   谢景担心累到他的驴,走走歇歇,一个时辰才到城里。   行至西市路口看到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谢景牵着驴拉着车进不去,除非他把牲口寄存到别处。   可是谢景没有铜钱。   用空间的物资抵寄存费,他又觉得不值。   忽然想起一件事,同袍好像提过他上司上司的上司尉迟敬德住在西市附近。   谢景可不是要找尉迟敬德。而是想到尉迟敬德住的地方有钱人肯定多。即便主家不屑食猪杂,不舍得吃羊肉的仆人兴许会感兴趣。   在哪儿?   谢景想起来了,他当日还说有些远。   拉着车绕到西市东边马路上,谢景上车直奔北边。抵达布政坊路口,谢景高声吆喝:“吃啥补啥,猪头猪血!”   坊间居民不曾出来,谢景把巡逻的卫兵招来了。   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   谢景淡定地递出可以证明他身份的鱼符,巡逻兵很是震惊:“当过几年兵?还是在尉迟将军麾下?怎会出来卖猪杂?”   谢景叹气:“前些日子很多人生病,我的钱买药用光了。如今家里只剩祖父母和年幼的堂弟。再不想个法子赚点钱,回头生病只能硬抗。”   巡逻看向谢景的驴和车,怀疑鱼符有假。   谢景:“车是某找同袍借的。他说他家暂时用不着。”   巡逻兵是觉得谢景驾车卖猪杂很是违和——买得起车的人怎看得上卖杂货的小钱?   要是借的就说得通。   巡逻兵把鱼符还给他,“那也不能在这里卖物品!”大义凛然地指责谢景,“别再让我们看见!”   话音落下,几人背过身去。   谢景愣了一下,笑着驾车进入布政坊。   谁知又迎来坊正。   坊正看看鱼符又看看谢景的身板,相信他上过战场,“后生不会是尉迟将军的兵吧?”   谢景:“长安那么多居民坊,老丈不妨猜猜某为何独来布政坊?”   坊正见多了人间悲惨,看着谢景身上的补丁,估摸着他一时落难。再说了,这小子没钱当商户都不去找尉迟将军,想来是个有骨气的。   莫说他不能为难这样的人,就是看在尉迟将军的面上,他也不敢作践谢景。   “尉迟将军不认识你?”坊正还想确定一件事,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用苦肉计,等着尉迟将军主动接济他。   谢景苦笑:“我就是个小兵。都没见过尉迟将军。”   坊正猜到他的意图,希望巡逻兵和他这个小吏看在尉迟将军的面上不要驱赶他。   难为他能想到这些啊。   坊正把鱼符还给他:“可以在这里卖猪杂,但不许吆喝。坊间百姓若是找我抱怨,我可不敢再放你进来。”   这么说还可以过来啊。   谢景打开木盖,给坊正拿一块炖的软糯的猪脚。   因为早上热了一下,此刻猪脚凉了也没变硬。年近半百的坊正还有几颗牙,嚼得动猪脚。   酱红色的猪脚又香又有嚼劲且不塞牙,坊正感觉比前几日用过的带皮酱香羊肉还要香。   坊正吃了一块食欲反被打开,“后生,还有吗?”   谢景愣住。   坊正意识到他的话有歧义,“我意思我买。”   早说啊!   谢景侧身请坊正走近。坊正一看盆里还有许多,又问谢景怎么卖。谢景有没有秤,只能估摸着卖,“这一份有四五斤,五十文?”   坊正把大盆里的小陶盆端起来,感觉连盆得有七斤,猪脚肯定不止五斤。   “我全要了。但我没带这么多钱。”   谢景:“有多少先给多少。您还能差我这仨瓜俩枣啊?”   坊正笑了:“你倒是对我放心。是不是觉得看在尉迟将军的面上我也不敢昧下你的钱?”不待谢景开口,“我家离此处不远,离尉迟将军府也不远。”   这么巧!   谢景多少有些意外。   坊正见状,心说,这小子竟然没打听过尉迟将军府的具体地址?看来确实不曾想过找将军哭穷。   坊正一边带路一边问:“车里还有啥?”   谢景:“还有新鲜的猪血。昨晚做的。放到今早还有点温热,您不用担心变味。对了,还有两个猪脑,也是做熟的。”   坊正也信吃啥补啥。   寻思着自家大孙子需要补脑,妻子和儿媳需要补血,以至于到了自家门口就把儿子叫出来,令他回屋取百文。   两个猪脑十文,坊正又挑几块猪血,约莫两斤的样子,给谢景百文。   谢景给他切一段猪大肠,告诉他如何炖菜。   坊正着实不好意思占便宜,“留着你——”   “老丈,来客了?”   谢景下意识看过去,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大步走来。   坊正看一眼谢景,见他眼中只有好奇,便向来人笑道:“这是我家前面的邻居。姓于,行四,我们都喊他于四。于四,这不是我家亲戚,他卖食物补贴家用。您要不要来点?”   “于四”愣了片刻,明白老丈这样胡咧咧是为他着想,便笑着说:“那我得看看!”   谢景在心里翻个大大的白眼!   于四?尉迟!   起名走点心成吗? [11]言不由衷:尉迟恭气得昨日迎着夕阳回到城中。   坊正不希望他认出尉迟敬德,他也无所谓认识   “门神”尉迟恭,字敬德,纵然威名赫赫,也是李世民的门神。不可能守护他,也不可能给他当爹、替他孝顺老的照顾小的,是以,谢景只当“于四”是坊正的邻居。   谢景像招呼坊正一样,用筷子夹一块猪耳朵。   卤制的猪耳朵软中带脆,很像尉迟敬德往常用的脆骨,但又比脆骨香。   猪耳朵的调料味也令尉迟敬德感觉似曾相识。   尉迟敬德眉头微蹙,坊正不由得替谢景有些担忧,试探地问:“不够美味?”   无意识地摇摇头,尉迟敬德的神色很是复杂,像是想到令他心烦的事。   谢景毫不慌乱,谁叫他还有两张保命符——程大和秦三。   看在红烧肉的份上,义薄云天的秦叔宝也不会任由尉迟恭因为一块猪耳朵就把他抓起来。   谢景:“足下怎么了?”   “你是谢五?”尉迟敬德神色笃定。   谢景突然想起一件事,同袍提过他戍守京畿。秦王李世民此刻在京郊,这厮不会恰好在秦王麾下吧。   “足下认识程大和秦三?”不想被尉迟恭发现他已认出他,否则往后同他闲谈需要用敬语——谢景不喜卑躬屈膝,故意说:“他们昨儿把我的猪拉走,说家里人等急了,不会是指足下吧?”   尉迟恭很想趁机破口大骂。   ——听说秦琼不好好养伤跑到秦王帐中大献殷勤,身为秦王麾下猛将之一的他哪能落于他人之后,因此他也去探望秦王。   岂料遇到俩人带回来两头猪。   他不信猪肉吃不出腥臊味,程咬金个黑心肠的同他打赌说比羊肉美味。后来秦王也说味道极好,他赌输了,只能看着程咬金大快朵颐。   最后就给他剩下半碗汤,叫他泡饼。   士可杀不可辱!   尉迟恭气得昨日迎着夕阳回到城中。   可惜坊正认识他,八成可以通过他的身份猜出“程大”和“秦三”是何人。若是坊正误认为他与二人有仇,只怕会节外生枝。   如今太子和齐王恨不得在秦王身边安插八百双眼睛挑他的错,他不能给秦王招惹是非。   尉迟恭把满腹牢骚咽回去,但他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猪肉着实美味,可惜家中人多,我只分到一点。”   谢景看着他满脸幽怨跟被休的弃妇似的,心想说,不会连口汤都没捞到吧。   “难怪足下知道某的‘诨号’啊。”谢景道,“既然是程兄和秦兄的结义兄弟,这些您随便挑,统统只要十文一斤。”   坊正心说,这小子真会胡扯。   原本就是十文一斤啊。   不知情的尉迟将军肯定认为有些猪杂更贵,八成会多给谢景一些。   早知道就说他姓“尉迟”得了。   不信谢五还敢扯淡!   尉迟敬德昨儿听程咬金提过,需要多少种香料药材才能炖出那种浓郁的香味。听说还需要许多糖。   起初尉迟敬德不信。但吃过的都说香,由不得他怀疑程咬金夸口。   需要那么多香料的肉均价何止十文。   大抵看在程、秦二人的面上给他打了折扣。尉迟敬德昨儿没吃到,今日决定吃到饱,就叫谢景在此等候。   ——那二人没有向谢景坦言身份,定是有旁的考量。他当然不能把人带到他家门口,否则不就猜到他是谁了吗。   不到一炷香,尉迟敬德回来,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拿着盆。   谢景边把猪杂搬出来边坦言猪血可以烧汤,猪耳朵、猪肝可以蘸蒜汁,猪大肠可以炒蒜叶——没有铁锅用砂锅也可,猪脸肉可以炖菜,猪肚可以放入鸡汤中,加入胡椒粉别有一番滋味。   坊正赶忙竖起耳朵一一记下。   尉迟敬德余光瞥到他的样子,又想想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猪下水可以这么做,估摸着这些做法是谢景琢磨出来的。   谢五如此慷慨,他也不能给秦王丢脸。原本打算给谢景五百,此刻决定带出来的一贯钱都给他。   谢景被重重的铜钱砸蒙了,本能说:“多了!”   坊正原先不觉得谢景的猪下水多。他的盆换成尉迟家的,坊正发现猪耳朵很多,像是两头猪的,意识到这是两头猪的猪杂,最少也有四十斤。   再算上谢景给的食谱,一千文不算很多。   坊正:“给你就拿着!”   尉迟敬德点头:“程大那厮是不是没少用你的猪肉——就当我替他还你!”   这口吻,明明是阴阳程咬金啊。   谢景心说,昨日他果真没有抢到猪肉。   “多谢于兄。那我就收下了。”谢景把钱放到车上,“也该回了。”说话间向坊正和尉迟恭拱手道,“今日还是要多谢二位。”   坊正顺嘴道:“也是你的猪蹄美味。何时再来?”   谢景:“我也想日日过来。只怕往后的猪杂不如今日新嫩美味。”   坊正被他瞬间勾出好奇心:“这是为何?”   尉迟敬德心说,他有特殊养猪技巧啊。   山珍海味从不缺的秦王都称赞猪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要不是离城远,他还要给王妃送去,可见是有多美味。   尉迟恭忽然想到一点。   谢景:“今日的猪杂不是我在肉行买的。昨日程兄和秦兄买下我的两头猪,我把猪杀了,他们把猪肉拉走,猪下水送给我。”   坊正不等他说下去,“猪和猪还能不一样?”   谢景点头:“我的猪肉若是用清水煮,远比羊肉腥味淡。若是用酱炖,吃不出腥臭味。”   坊正无法想象,“你说的猪可是我平日里见到的那些猪?”   谢景点头。   坊正脱口道:“不可能!”   尉迟恭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有可能。我昨日用过。”   虽然只是肉汤。可是汤中吃不出一丝腥臭,可见肉没有多少腥味。   谢景看着他言不由衷的样子愈发想笑,也想问,您真用过吗。   大丈夫不能信口开河啊。   只可惜他还想在布政坊卖猪杂,不能把人给得罪了。   坊正:“既然您这么说,那一定是真的。但这种猪,某闻所未闻啊。”   谢景:“今日不就听到了?”   坊正哑然失笑。   尉迟敬德终于找到找到机会,“你家还有多少头猪?我全买了。”   谢景抱歉地摇摇头,“只剩几撮猪毛。”   准备照着资料书做牙刷。   虽然空间里有足够多的牙刷,可是小六会长大。如今可以糊弄他说是买的,过几年他可以去西市购物,走遍整个西市遍寻不到,他作何解释。   是以,谢景打算边用空间的物资边做替代品。   坊正:“方才你说你是南边村里的。你们村——”   谢景再次摇摇头。   尉迟敬德不信:“程——程大那厮同我说整个张杨里只有两头那样的猪,竟不是骗我?”   谢景点头。   尉迟敬德顿时感到失望的情绪布满全身。亏得他半个时辰前还跟家里提过,过几日休沐就去张杨里买猪。   尉迟敬德:“为何不多养几头?”   坊正知道为何,“他祖父母年迈,弟弟年幼,家里家外皆由他一人打理,没工夫养猪吧。”   谢景:“这是其一,其二是我用豆渣麦麸养猪。家中粮少,剩下的麦麸和豆渣只够养两头猪。不是把两头猪卖了,我也买不起车和驴。”   说到此,谢景向坊正道歉,“方才骗了您。驴车不是找旁人借的。”   坊正有了新的疑惑,“你的两头猪很大吗?”   意有所指地看向驴车。   谢景乐了,“程兄起先不信我的猪肉腥臭味极淡。他说倘若吃不出臭味,就用买羊肉的市价买我的活猪。我一头猪的量等于四五只羊的肉啊。”   坊正很清楚市场上的羊肉价格,这么一算,买了车和驴可能还有剩余。所以谢景用剩余的钱买香料和糖炖猪杂。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尉迟敬德大喜:“谢五,此言当真?”   谢景点头:“这件事张杨里的人都知道。我没必要骗于兄啊。”   尉迟敬德不禁抚掌。   难怪程胖子想到同他打赌。   原来他也赌输了。   谢景奇怪,没买到猪肉还这么兴奋?   “于兄是不是听错了?某仅有的两头猪全被程兄拉走了。”   尉迟敬德笑着摆手,“我没听错。我笑不是因为这事。”   谢景放心了,“那某,告辞?”   尉迟敬德再次喊住谢景。   谢景有点心累,能不能一次说完啊。   尉迟敬德问他是否继续养猪。   谢景点头:“某才修的猪圈,自然继续养啊。原先以为猪杂不好卖,寻思着可能一天才能卖完,明日去抓小猪。如今被您二位买下,我有钱了,待会儿就去牲口行看看有没有小猪。”   尉迟敬德:“无论你有多少头猪,我都买了!”   以他对程胖子的了解,程胖子指定也是这样计划。   明年他也只给程胖子留半碗肉汤。   谢景一脸歉意地说:“于兄,您迟了一步。”   “程——你的猪被程胖子定下?”尉迟敬德忙问。   谢景点头。   尉迟敬德心疼,又想骂人,“那——那你多养两头。程大问起此事,就说你只养两头。”   坊正看出来了,尉迟将军和程将军较劲呢。   “于老弟,小谢只能养两头。”   谢景:“老丈,我可以养四头。原先是因为没钱买杂粮。如今有了车,可以进城卖猪杂,赚的钱足够买豆渣和麦麸。”   坊正恍然大悟,“小老儿险些忘记。算算日子正好赶上明年中秋出栏。小谢,能否多养一头?我家亲友多,可以分掉一头猪。”   谢景心说,我的猪最迟端午出栏。   忽然想到村里那些人,不见得会立刻随他养猪,若是他们明年再养,兴许可以赶上中秋月圆。   谢景应下此事。   尉迟敬德心下奇怪,“村里没人跟着你养猪吗?”   谢景:“之前认为我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如今看到我的猪卖高价,应当会的。但他们不一定有我舍得用豆渣。所以不能确保他们的猪肉是否干净。”   实则是不清楚有几人随他养猪。   若是因为他承诺许多人养猪,尉迟恭一口气找他买二十头,结果只有十头,缺的一半他上哪儿找去。   坊正:“方才我就不信猪肉腥臭味极淡,也不怪小谢的亲友邻居不跟着他养猪。”   尉迟敬德:“胆小鬼!”   坊正心想说,人人胆大包天,您尉迟将军的军功得分出去一半。   “小谢的猪再卖高价,不用小谢三请四请起誓作保,那张杨里的人也会跟着小谢养猪。”   谢景:“是这样的。”   人性如此,尉迟敬德只能接受如今没有好猪肉,“你去抓猪吧。”   谢景笑着向二人告辞。   先前谢景同小六提到有了钱就随大堂兄去买小猪,不过是随口一说糊弄小孩。谢景还没来得及同堂兄说起这事。   既然堂兄毫不知情,他在城里买小猪也不算言而无信。   谢景有了钱就把车和驴放到牲口寄存处,走路前往牲口行。   小猪很小,放在笼子里,谢景买了五头拎回去。   半道上看到卖果子的,谢景又用几文钱给小六买两斤大红桃。   回到家中午时过半,但村里多是一日两顿,晌午饭放在申时左右,此时无人做饭,许多人都在路边缝补麻袋或者编草鞋。   看着谢景停车,村民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活看过来。   往常一个两个都在村西头呆着。   如今也不嫌谢景堆的肥臭,都在他家附近。   发现谢景车上有小猪,就问他怎么买这么多。仿佛昨天不愉快的一幕不曾发生过。   谢景需要在村里待下去,毕竟这年头哪里都不如长安安全,所以他不能把村里人往死了得罪,也把昨日的事掀篇。   谢景自然没有趁机阴阳怪气,“我阿婆种了许多黄豆,回头有豆渣喂猪。”   里正急忙忙挤到跟前:“猪杂卖完了?”   谢景:“十文钱一斤,还是做熟的,比鲜羊肉便宜一半,肯定有人买啊。城里那些人又不是个个都吃得起羊肉。”   里正:“那我明早把猪杀了,回头跟你一块卖猪杂?”   谢景记得他家只有一头猪,闻言不禁皱眉,“那头百斤的小猪啊?”   “看着小,但是跟你家的猪一窝出的。那猪没有阉割,再养下去也是那样。”里正问,“你说我是不是把猪瘦肉也用香料炖了?我又怕炖熟了还是又腥又臭,香料白白糟蹋。”   谢景挑眉:“你问我?”   里正下意识点头。   谢景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不知道!” [12]谢景教养猪:你敢这么干,别想再用我的驴!   张杨里能摊上谢景这样聪慧的后生,照理说是祖宗显灵。   可惜祖宗显的是邪灵!   对于谢景,里正不敢打也不敢骂,只能回去跟妻子商议,那头小猪是杀还是不杀。   谢景拎着五头小猪从自家院中钻进大伯院中,抓两把番薯藤,几个小猪分一把,他的宝贝毛驴分一把。   谢大郎听说他抓了几头猪,就和几个堂兄弟进来看看,“猪有点小啊。”   谢景点头:“有意挑的小的,便宜,养几日添点膘再阉割。”   “那明儿我就把猪抓回来养几天。”谢大郎见他拿着木锨去猪圈,“收拾猪圈?”   谢景:“屋里被那两头猪尿的拉的臭烘烘的。收拾干净晾两天撒上锅底灰铺点土,再把这几头猪放进去。”   谢大郎想起谢景先前提过,草木灰可以防阉割后的猪生病,“锅底灰是不是也有别的用处?”   谢景听出他弦外之音,挺意外大堂兄还记得他说过草木灰。   “听说最好的法子是铺石灰,我想把赚的钱匀出来一半还给战友,就没敢买石灰。”谢景不希望暴露空间,必须做戏做全套,因此今天赚的千文,他只准自个用三百文。   谢大郎认同他的做法:“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随后提醒跟他一块过来兄弟记下这一点——尽可能用石灰!   谢景清理猪圈,这几人也没闲着,不是帮谢景拎粪筐,就是跟在他后头把掉落的屎块扫到一处。   屋子里清理干净,明显比院里矮了许多,几人用谢景家的板车去河边地头拉几车土。   谢景家有许多晒干的草药——前些日子农闲,草木茂盛,他领着小六挖的。一堆堆草木灰烧出来,谢景就地撒在室内。   几兄弟把土拉回来正好铺在草木灰上。   谢景又去门外拿几把麦秸铺在猪圈一角。   经过谢景这么一收拾,谢大郎感觉猪圈比他家还要干净。   心说,比养孩子还要精细,难怪谢景的肥猪长得又大又水灵。   谢景注意到无论他做什么兄弟几人都盯着他,待他随手打开窗通气,从猪圈里出来,便问:“看清了?”   谢大郎点头。   谢景其实原先准备搞发酵床,但书上写的这玩意风险不小,累得半死不活整理出来,到了夏天还不能用,容易升温把猪给热死。   谢景寻思着这么麻烦何必呢。况且他只有五头小猪,伺候得过来,也没必要大费周章。   谢景也就没跟兄弟几人提这茬,而是叫几人随他去隔壁。   摘几把泛黄变老的青菜,谢景就去厨房烧水,水烧热就把青菜扔到麦麸盆中,用水烫熟后晾片刻,端着盆回到大伯院中。   小猪不敢出来吃食,谢景琢磨片刻,他把五头小猪放到方才收拾好的屋子里,猪食盆靠墙边放着,关上门和几个堂兄出去。   谢大郎:“天天这么喂啊?”   这得买多少小麦,磨出多少麦麸才够啊。   虽说小麦是“杂粮”,远比粟便宜,可是用来喂猪,他还是觉得奢侈,怪心疼的。   谢景院中晒着几个坛子——前天下午刷干净的。谢景随手指着一个,“这几日用麦麸。过些日子小猪阉割后长好,就把泔水、野菜和麦麸米糠等可以喂猪的杂粮放入坛中,密封发酵,用来养猪。   谢家老四不禁说:“咋跟酿酒似的?”   谢景:“四哥说对了。醪糟也可以养猪。可惜太贵,我用不起,只能用旁的替代。”   谢大郎不禁说:“难怪你粮食不多,番薯叶也没咋用,两头猪长得那么大那么肥!”   谢景:“不怪我今儿才告诉你们?”   谢大郎:“说实话,不是吃到你的猪肉,你就算卖了高价,咱们也不信猪肉的腥臊味不及羊肉半分啊。”   谢景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也!   但他满怀欣慰的样子落到谢大郎眼中,谢大郎顿时想给他一脚,这小子,自个的岁数能给他当耶了,他竟敢露出看待后辈的眼神。   难怪里正先前前一句“祖坟冒青烟”,后一句“可惜烟不纯”。   谢大郎瞪一眼他就带这个几兄弟出去。   谢景笑着跟出去把堂弟和祖父母喊进来。   阿婆进院就问:“没买猪头啊?”   谢景:“明早有别的事。下午再去买猪杂猪头,后天进城。小六,饿不饿?”   早上因为谢景要早点出发,早饭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谢小六用了早饭也没偷吃芝麻薄饼,所以早已饿的肚子咕咕叫。   小孩一听不用再忍,连连点头。   谢景:“烧火。”   小孩钻进厨房打火,谢景把橱柜里早上剩的菜和饼拿出来。   午后,里正来到谢家中,赶巧他才把厨房收拾干净,不巧的是谢景忙着切桃子。   里正看不下去:“不能啃?”   “阿翁和阿婆的牙只剩几个,小六在换牙,咋啃?”谢景白了他一眼,把桃子放碗中,小六端去门外找祖父母。   谢景把菜板子和刀洗干净放入橱柜,以防老鼠撒尿,才问里正找他啥事。   里正:“帮我搭把手捆猪。”   谢景有点意外:“一顿饭就商量好了?”   里正:“早晚得杀,早杀早踏实。”   实则里正还有一个考量。   如今进城卖熟食的人只有谢景一个,想尝尝便宜猪肉的人没得选,他这个时候过去能跟着卖掉。过几日村里人都去长安卖熟食,他的味道差一点都不好卖。   谢景不知他所思所想,就事论事,“大老爷们合该如此。一头骚猪而已,磨磨唧唧,小娘子都没——”   里正作势要踹他。   谢景闪身躲开就往外跑。   里正跟出来,谢景对小堂弟说一句:“留下看家!”便向西跑去。   谢家阿翁不禁提醒:“你慢点!”   谢景回头:“说你呢,里正,慢点!”   里正也不敢再追,他的心砰砰跳,听起来像是要跳出来。扶着路边的枣树缓片刻,里正慢悠悠往家去。   里正到家就看到谢景拿着绳子,他儿子和几个邻居在前面向猪圈走去。   谢景突然停下。   里正走近便问:“咋了?”   这小子不是要挑这个节骨眼上算账吧?   谢景指着不远处的猪圈,“怎么能这么脏?”   里正和谢景一样只有黑猪,但谢景的猪毛亮的跟蚕丝有一比,里正家猪身上这里一块泥巴那里一块猪屎,真不能怪他嫌弃。   “我的衣裳今早才换的!”   里正觉得猪肉便宜,一头小猪崽还没有一只母鸡贵,一直就不怎么上心。像他妻子养的母鸡,跑出去片刻她都要出去找,就怕走丢,亦或者被旁人抓起来吃掉。   小猪放出去三日不归家,里正都不慌。   有的时候甚至想过能不能带回来两头野猪。   里正:“以前也不知道精心饲养能卖大钱啊。”   懒就是懒,找什么理由!猪不值得饲养,猪圈那么脏,臭气熏天,去猪圈喂食不嫌膈应?谢景白了他一眼,慷慨就义般踏进猪圈。   猪一命呜呼,鲜血直流,谢景身上也脏得没眼看。   既如此,谢景也不再爱惜,挽起衣袖,拎着热水桶帮忙刮猪毛。   猪身上的毛收拾干净,里正亲自开膛破肚,但在内脏拿出来的那一刻,帮忙杀猪的几人都不禁皱眉——腥臭气熏天!   先前谢景杀猪时,里正的邻居也在,见状就说:“难怪咱们的猪卖不出高价。”转向谢景,“五郎,像你那样养猪,就算一头猪卖不了四贯,咱们也能卖一贯。”   里正家的这头猪要是卖给专门下乡收猪的屠夫,最多六百文。   是以,除了谢景,其他人都觉得明年谢景不帮他们卖猪,他们也不会亏本。   谢景:“兴许可以卖两贯。”   众人眼睛一亮,跟饿狼看到肉似的转向谢景。   谢景不客气地翻个白眼,“我说完了吗?”   众人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景:“肥肉和瘦肉一块,斤价指定不高。如今酒楼用的猪油都有点味。明年的肥肉炼的油味道不重,酒楼的菜变香,客人变多,肯定愿意高价买你们的肥肉。剩下的瘦肉单卖便宜,不能做成肉丸?咱们又不像城里人日日出去做活。养猪前算算时间,正好赶上农闲出栏不就有功夫做肉丸?”   众人茅塞顿开。   方阿婆不吝称赞:“还是五郎的脑子好使。”   谢景嗤笑一声:“你们吃的盐比我吃的米多,您想不到?里正经常进城也算见多识广,他想不到?懒得动脑子!”   方阿婆噎了一下,心说,他小子一向嘴毒,不跟他计较。   里正问谢景他是不是现在就把肥肉和瘦肉分开。   谢景:“你的肥肉放到明早不会变味啊?依我看猪网油留着炼油,五花肉都像我一样炖了,放在汤里浸泡一夜,明早送到城里正好。皇城和东西市周边的百姓不屑用这个,就去城南穷人多的坊间问问。”   里正觉得可以先去西市,西市确定没人要再去南边。   “五郎,明日你不进城啊?”   谢景:“想用我的牲口直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给我累病了,往后谁都别想用!”   里正没想到还没说出口就被谢景看出来,有点窘迫,“我发誓我累病了都不会把你的驴累病。”   谢景放心了。   方阿婆见他要走,赶忙唤住他,叫里正给他切一块肥肉。   谢景也不客气,但也没占他便宜,接过去就说:“你家要有葱姜,冷水下锅,放上葱姜,水烧开后烧一会儿,再把肉捞出来用热水炖。”   方阿婆经常做饭,没少用姜去腥,“五郎,这是去腥吧?”   谢景点点头:“炼油的时候也可以放点葱姜。至于能去掉多少,我也不清楚。我家没钱买大块的猪油,每次炼半碗油还要省着用,看不见油星,所以也闻不到腥味。”   说完这些谢景就拿着肉回家。   大伯院中角落里种着一片葱姜,谢景挖两根葱和一块姜,就把小堂弟喊进来烧火,他用鏊子炼油。   谢景前世见的鏊子是往上凸,原以为这古老的玩意到了古代也是这样。但谢家的鏊子是凹下去的,还有个盖。   这半年来谢景吃腻了水煮菜和蒸菜,就用鏊子当平底锅来炒菜。但因为家里没油,拢共也没做几次。   往后可以卖猪杂,手头宽裕,他就不用委屈自己。   回想起半年来节衣缩食的日子,谢景就难受,活了二三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啊。   哪怕偶尔可以用空间里的物资打打牙祭,但也不如新鲜的。   谢小六这半年来很快乐。听说炼油,满眼期待地问:“阿兄,练了油可以用油锅给我做饼吗?”   往常谢景炼好油会借着油锅炒菜。   谢景:“先烙饼再炒菜。阿兄往后可以经常进城卖猪杂赚钱,你天天吃烙饼,咱也吃得起。”   小孩摇头:“不用天天吃。”伸出小手,“五日一次吧。”   谢景:“可以。但明日得早起,跟前下地挖野菜。晒干后烧成灰变成百草霜,给小猪敷伤口。”   谢小六半年前见他这样做过,又想到大肥猪可以卖很多钱,以至于第二天公鸡打鸣他就爬起来。   谢景被他闹起来,出来一看不是天蒙蒙亮,而是月明星稀,回来给他一巴掌:“起这么早干啥?跟鬼作伴?天亮再说!”   谢小六怕鬼,钻到兄长怀中。   小孩心思纯净,脑子里没有太多事,片刻进入梦乡。谢景睁着眼撑许久才把自己熬睡着。   清晨起来,哥俩洗漱后正准备去厨房,院门被敲响。   谢小六浑身一震,赶忙把牙刷面脂和牙膏藏屋里,确定藏严实,他才出来叫兄长开门。   谢景打开房门,里正就絮叨:“你才起?太阳晒屁股了!”   “洗脸呢。不容我擦干净就给你开门,天塌了?”谢景又白了他一眼。   自从来到见鬼的张杨里,他前世二十多年加一起也没有近半年翻得白眼多。   里正看到地面上的水,有点理亏,但不多,“牲口喂了吧?”   谢景指着墙边小门,“喂好了,在猪圈旁边的屋里。现在就去?”   “到城里正好开城门。”里正险些忘了,“昨晚炖的肉我尝过,跟酒楼做的差不多,肯定能卖高价。”   谢景:“猪杂十文一斤,五花肉十五文。不能低于十二。你卖便宜,回头我也得跟着降价。你敢这么干,别想用我的驴!” [13]青年李二:一个两个真当我傻啊?   里正没想过这么干。   如今卖得便宜,往后阉割后的猪也别想卖高价。哪怕他逢人便说阉割后的猪养起来多么繁琐费功夫,不懂种庄稼养牲口的城里人也不信。   里正:“我比你懂。”   谢小六听出来一点,“用我家的驴啊?”   谢景:“昨儿的肉吃了吗?”   用肉换的?谢小六勉强接受。   谢景把他拉到一旁,里正把驴牵出去,他就示意小六关门。   阿婆在自家院中一角养的小鸡这几日开始下蛋——谢景几个月前用杂粮找村里人换的小鸡仔。   谢景到鸡窝里摸出两个小鸡蛋,又掐一把小葱叶,切碎同面和鸡蛋搅匀,用鏊子做出五张鸡蛋饼,又煮几碗小米粥。   早饭便是碳水配碳水。   小六又吃撑了。   谢景:“少吃一口放橱柜里也没人吃你的。”   “剩饭剩菜不好吃。”小六就想吃到饱。   谢景:“回头我天天做肉,你也这么吃啊。”   “那得花多少钱?”小六一个劲摇头。   谢景好笑又觉得心酸,决定明儿卖了猪杂就买半斤羊肉,给老老小小做羊肉汤面打打牙祭。   早饭后谢景带着小堂弟下地。   谢景拎着大竹篮,谢小六背着小背篓,篮子和篓子装满,天热起来,兄弟二人就打道回府。   此时里正还没回来。   谢景踩着木墩把他挖来的草药和野菜放在堂屋屋顶上晾晒,又把昨儿没吃完的桃子洗了切开,同祖父母和小堂弟慢慢吃完,他把猪圈打扫干净,又给小猪添几把红薯叶当点心,门外才传来里正的声音。   谢景把大伯家院门打开,听到动静的村民转过头来倒抽一口气。   “见鬼了?”谢景随口问道。   岂料这句话得到几人认同。   谢景看着他们庆幸他不是鬼的样子,顿时忍不住好奇,“我长得很像我大伯?”   其中一村民道:“不是像。你大伯和伯母在世时就像你方才一样开门。”   谢景轻笑一声,来到几人身边看一眼近在咫尺的驴车:“卖完了?”   里正满面红光地打开一个个高粱杆制成的锅盖,锅盖下方的陶锅和陶盆一个比一个干净,连汤都没了。   谢景:“你没贱卖吧?”   “你小子把我当成啥人了?我跟钱有仇啊?”被质疑承诺像放屁,里正急眼了,“猪下水统统十文一斤,肥肉和瘦肉一块统统十五文。是不是你说的?”   谢景点头:“没人只要肥肉不要瘦肉?”   “有啊,我说二十文。她说西市的羊肉才二十文一斤。”里正险些被那妇人绕进去,幸好他见多识广,也没把谢景说过的话放屁一样放了,“我说那是鲜肉,鲜肉做熟最多只剩六两。这话也是你说的吧?”   谢景扫一眼四周乡亲,“往后就这样卖。要叫我知道谁故意压价,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若是半年前,可没人搭理他。   刚成丁的小子吓唬谁呢。   如今一个两个皆表示他们也想多赚点。   谢景担心个别人穷疯了,给点钱什么都卖,“这种卤肉的法子看着有些门道,但长安西市最不缺有能耐的人。他们尝一口就知道里头放了哪些香料。最多三次就能做出来。所以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少人笑了。   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   里正怒瞪几人:“笑啥笑?五郎没有故意吓你们。今儿我先到西市路口问问有没有人要猪肉。几个跟咱们一样穷、身着白衣的大娘叫我夹两块尝尝。旁边有个郎君看到肉是酱色的好奇尝一块,说味道不错。我以为他要买,谁知他下一句就猜到我放了八角、酱油和糖,还说一样的料炖羊肉只会更香。要不是那人长得白净,一看就没上过战场,我差点以为是五郎的战友,知道五郎会这样做。”   谢景先前的那番言辞是故意吓唬乡亲们。   没想到确有其事。   老天的好意,谢景全盘笑纳,“咋不笑了?继续啊。”   笑得最欢的几人很是尴尬。   谢景冷笑一声,“你们觉得我懂得多,旁人都不如我?我要是啥都懂,还搁村里养猪卖肉?早成了李靖第二!”   里正不由得点点头。   谢景在心里翻个白眼,懂不懂啥叫术业有专攻啊。   不过谢景也没打算提醒里正,省得点醒他,他往后跟自个对着干。   谢景把车卸下来,牵着驴回屋。   围观的村民们一看刺头走了,大胆询问里正卖了多少钱。里正不想说出具体钱数,省得下午就有人找他借钱,“一头百十来斤的猪能出多少肉多少下水,做熟有多少斤,自个不会算?不会算就把家里的猪杀了!”   有的村民就想反驳,你身为里正,咋能这样说话。   谢景方才的那句“时间不多”在耳边响起,该村民不禁附和:“是得把猪杀了。过些日子卖酱炖肉的多了,价钱肯定得下去。”   村里养得起猪的人家不多,但也不少,有十多家。这些村民都想知道卤熟的骚猪肉行情如何,是以此刻都在里正周围。   十多人一看彼此都想杀猪便问里正:“咱们都把猪杀了,明儿也卖不完吧?”   里正白了他一眼,仿佛他问了一句废话。   这十多人都想今天下午把猪杀了。可是谢景的驴是村里唯一一头拉着车跑的牲口,但拉不了那么多猪。以至于没等谢景伺候好他的宝贝毛驴,外面就吵起来。   谢小六跑进来:“阿兄,出去看打架。”   “也不怕溅一身血。”谢景给驴添了刷锅水,拿起放在院中绳上的粗布擦擦手,不慌不忙地问,“为啥吵吵?”   谢小六:“都想今天杀猪明儿卖啊。听说过几天猪肉就便宜了。阿兄,我们还卖猪杂吗?”   谢景:“人人都会做菜和卖猪肉,谁还辛苦种田。别看他们争先恐后,明儿拉着肉到城里都得傻眼。”   “为啥啊?”小六不懂,小六想知道。   谢景指着面前的红薯叶,“要是给你一篮子,拿去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的西市叫卖,你敢吗?”   谢小六:“阿兄去吗?”   谢景:“阿兄可以陪你。但没功夫陪他们。你代入他们,还敢吗?”   谢小六摇摇头,他不敢啊。   “他们不知道吗?”   外面还在吵吵,有人要猜拳,有人要三局两胜,还有人要斗草决定谁先杀猪。   谢景:“知道个屁!”   谢大郎来到院门口,好巧不巧听到这句,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景拉着小六过去:“你家又没有猪,找我干啥?”   谢大郎心说,骂人的都不尴尬,我尴尬个屁!   “你侄女家有猪,我想拉过来杀了。她婆家要说一头猪六百,我要是卖了一千,赚的四百给她一半。”   谢大郎所说的侄女是他闺女,今年十八岁,嫁人两年,如今身怀六甲,需要吃点好的补身体。可是没钱吃西北风啊。   谢景:“八角、桂皮那些,咱们可以上山找。你家有钱买糖吗?”   谢大郎:“我找里正借钱买点。猪卖掉再还给他。”   谢景:“那我下午早点进城买猪头猪内脏。回来你驾车过去把猪拉过来。”   有人耳朵灵,听到这句话,转向谢景:“大郎也杀猪?”   谢景:“我侄女的猪养了一年可以杀了。”   那人转向争执不休的村民:“别吵吵,明儿大郎家杀猪!”   热闹的场面瞬间静下来,众人看向谢大郎,问他哪来的猪。   谢大郎说出他闺女养的猪。有人不乐意,“你要这样做,我明儿也可以把我岳父的猪拉过来。”   没有猪的村民附和。   谢大郎很是后悔在门外提起此事。   谢景气笑了:“可以!都拉过来,想怎么杀怎么杀,想怎么卖怎么卖。”   “你说的啊?”村民迫不及待地问。   这几个月里正从没在谢景手上讨过便宜,以至于他嘴角一撇,里正就知道他放什么屁,闻言悠悠道:“他的车不外借,你们一个两个半夜起来赶路啊。”   声音最大的村民瞬间呆若木鸡,显然才想到这一点。   谢景转向谢大郎,“按我先前说的。”   谢大郎忙不迭点头。   谢景拉着堂弟转身回到院里,抬脚踢上门,咣当一声,站在路边的众人打个哆嗦。   里正:“吵吵啊?家里连个板车扁担都没有,做熟了全家老小背着进城?”   村里实则不缺木板,但缺少做板车的手艺,所以有板车的人家不多,其中一半还是独轮车。像谢景家可以拉货载人的木板车,全村独一份。   谢景不外借,他们也不敢来硬的,毕竟除了谢大郎几兄弟,连里正都不知道如何养猪。再说了,谢景还有几个叔伯兄弟,他们不会看着谢景任人欺辱。   十多个养猪的人看向里正,决定听他的。   里正忽然可以理解谢景同村里人扯闲篇也爱夹枪带棒,“这个时候知道找我了?”   方阿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说:“别说气话。”   里正:“谁家的猪大谁先杀。要是大小差不多,谁先养的谁先杀。大郎,明儿你杀一头,咱们村再出一头。明早咱们推着空车到城外,五郎拉着猪肉过去。城门打开,咱们拉车进城,五郎驾车卖他自个的?”   谢大郎:“我家有板车,我早走半个时辰到城外等五郎。”   里正转向旁的村民:“后天再杀两头,成吗?”   成不成也是如此。   谢景从自家院中出来,笑吟吟地问:“再过十日是中秋。确定都赶在中秋前把猪卖掉?”   中秋过节,除了穷到吃野菜的人家都会买点荤肉。做熟的猪内脏肯定畅销。   为了早杀猪早卖掉险些大打出手的村民一个个又谦让起来。   里正顿时觉得这一幕无比可笑。   谢景看向谢大郎:“还杀吗?”   谢大郎险些因为一头猪被群殴,不想再生事端,“杀了吧。你侄女的猪长到一百多斤,再养下去也长不了几斤。”   谢景:“那我回屋做点吃的,早去早回。”   未时左右谢景便来到西市。   这个时候街上没啥人,他可以驾车穿街走巷,所以直奔肉行。   猪肥肉被买走,留下猪下水,屠夫们都在犹豫是收摊回家,还是去找养狗的人把下水贱卖,谢景到了,要了两个猪头十多个猪脚和两副内脏。   屠夫把案板上的零碎都给他,猪脚一文一个,旁的一文一斤,谢景买了半车才用百文。   到了城外,驴吃点草,谢景才驾车回家。   谢大郎驾车去女儿家中,村民帮谢景收拾猪头猪脚,谢景把草木灰挖出来洗猪内脏。   待谢景的猪下水收拾干净,谢大郎带着女婿拉着猪回来。   里正带人把村里最大的猪抓住拉到谢景家门口,大陶锅烧水,两头猪一块宰杀。   谢大郎跟着谢景学炖猪下水时,谢景问他有没有走街串巷卖过货物,遇到巡城兵马如何应对。   谢大郎一问三不知。   谢景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男子,比他还要小一岁,要不是朝廷兵员充足,他这个岁数需要当兵。赶上运气不好,可能有去无回。   看在未出世的孩子的面上,谢景对便宜兄长道:“明儿你先试试,你卖不掉我再卖。”   谢大郎很是感动。   “五郎,以后有啥事你尽管说,咱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谢大郎家一穷二白,只能这样承诺。   忽然谢大郎想到一点,“我跟他们说明儿——”   谢景:“我的车我说了算!”   谢大郎还是有点不放心。   翌日天蒙蒙亮,来找他进城的村民发现他没推板车,一问得知谢景帮他卖,此人心声羡慕:“五郎怎么就不姓张啊。”   谢大郎:“你去问他。”   此人可不敢,他家的肉还等着谢景拉去城里。   城门打开前一炷香,谢景慢慢悠悠到城外,把一头猪的肉和下水移到对方车上,谢景就牵着驴进城,谢大郎跟在后面推一把。   张姓村民推着车追上来:“五郎,是不是去西市?”   “你先去西市问问。再去南边。我去北边。”谢景拿出鱼符,“我当过兵,巡逻卫不会为难我。你要是到贵人多的坊间,他们肯定把你往外撵。别逞强,该装孙子装孙子!”   张姓村民以前只卖过草鞋蒲席,在西市路口找个地方就成,从没去过坊间,对此一无所事也不敢逞强,“一块回去吗?”   谢景:“我们的多,你的少,你卖完先回去。要想以后的猪肉卖高价,就不能降价。但也不能太死脑筋。买五斤你送几两。买十斤你送半斤八两。”   里正家中有秤,此时在张姓村民车上,他听到这些便知道咋卖。   谢景带着谢大郎来到布政坊,又恰好遇到巡逻卫。谢大郎很是紧张,谢景从容不迫地转弯避开巡逻卫。谢大郎低声问:“会不会追上来?”   谢景摇头:“我没有吆喝。要是不认识我,会以为我是送货的。认识我的话,只会假装没看见。咱们去坊正家问问。之前就是卖给他的。”   坊正前两日吃撑了,暂时不想买肉。但坊正还希望谢景赚了钱买麦麸豆渣养猪,所以帮他询问左右邻居要不要猪肉。   谢景翻出他带的小碗,放入几块五花肉和猪杂请众人先尝后买。   香料放的多,腥臭味被掩盖许多,同西市的一些羊肉腥味大差不多,但比清水煮的羊肉香。   坊正的左右邻居觉得五花肉比猪杂合算,一家买两三斤五花肉。谢大郎从亲家村里借了一把秤,他在一旁秤肉。谢景收钱时听到有人说吃两顿,就在她碗中加了几勺汤。   买肉的大娘没想到啊,见状就夸后生长得俊人善良。   坊正心说,他是机灵啊,连尉迟将军都敢宰。   不过一想谢景不知“于四”便是尉迟,也不好继续腹诽。   从巷口经过的坊间居民一看里头有热闹,好奇心盛便过来看看。尝到炖了一个时辰又浸泡一夜的五花肉,这人震惊:“这是猪肉?多少钱一斤?”   谢景:“用了许多香料做的,有点贵,十五文一斤。”   长安最便宜鲜羊肉要二十文一斤啊。做熟的拿回去就可以吃,省了柴和油盐酱醋等物,可惜他没带碗。   坊正:“小谢,去他家,离此地不远!”   那人认识坊正,便问:“是你亲戚?”   “不是。前几日我买过他的,不骗你,比西市卖得合算。”坊正担心此人同他抢猪,没敢说那日的猪脚吃不出一点腥臭味。   有坊正作保,他也亲自尝过,便不再疑惑。   谢景随他来到前面,注意到隔壁的大宅子,不由得多看一眼。   “那是尉迟将军的宅子。不过尉迟将军今早好像出去了。”那人说完就向屋里喊人,叫家人把盆拿出来。   声音洪亮,左右邻居门房都忍不住出来看一眼。   其中一人就是尉迟敬德的仆人。   仆人踮起脚看到谢景的红烧肉,猛然关上门。   买肉的人吓一跳:“怎么了啊?”   钱递给谢景,尉迟敬德府门大开,几个小子端着盆跑出来,到跟前就问:“谢五?”   谢景转过身去,其中一人道:“当真是你?还是十文一斤吗?”   这是吃上瘾了啊。   谢景:“这次的和那次不一样。”   “知道。”这小子想说,这次是骚猪肉,看到邻居满脸好奇,赶忙把话咽回去。   谢景把碗递过去:“尝尝肥肉,再尝尝猪杂,前者十五,后者十文。”   这几个小子一人一块,觉得五花肉也美味。   最终买了两盆五花肉和两盆猪杂。谢景给他们加了许多汤,足够泡胡饼亦或者煮面片。   旁人见此情形也跟着买几斤。   谢景自然不会吝啬几勺汤。   从布政坊出来,车上的猪杂和猪肉去掉一半,谢景把车让给谢大郎。由谢大郎叫卖。谢大郎不敢吆喝,在坊间路口碰到人才敢问一声,要不要卤肉。   谢景只当没看见。   走过西市,谢大郎在路口停下,一脸为难地说:“五郎,还是你卖吧。改日我买点猪杂再慢慢学。你侄女婿还在家等着。”   谢景接过缰绳打算向南,打西边来了一队人马,谢景赶忙攥住缰绳靠边。   那支人马呼啸而过,掀起一阵尘土,谢景和谢大郎不禁闭上眼。   谢景睁开眼,吓了一跳,那队人马竟然回来了。   程咬金翻身下马:“几日不见,不认识了?”   谢景回过神:“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日不见,宛如十年,没能认出程兄,不足为奇?”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闯进来,程咬金的脸色微红,但没有恼怒。谢景看着稀奇,循声看过去,坐在马背上身着紫色圆领袍的青年翻身下马,“你是谢五?”   谢景看看对方二十出头,没比他年长许多,长相俊美,身材高大,满眼笑意,是个豁达的。   心说不会是那人吧。   “足下如何称呼?”   男子很是豪迈地向程咬金肩上一下:“他兄弟,李二!” [14]秋收:您的脑子难不成是猪脑子?   谢景心说,一个两个真当我傻啊?   秦三的年龄能给李二当爹,也说是程大的兄弟,你们自个不觉得怪吗。   “原来是李兄啊。”谢景心里不断腹诽,面上笑容坦然,“李兄和程兄行色匆匆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二眉头微动,“李二”听起来便是化名,谢景竟然什么也没问。   要么他不在意萍水相逢之人,要么早已认出“程大”和“秦三”,料到有可能见到他,所以此刻才会如此淡定。   谢景身着灰白麻衣,手肘处有补丁,这样的家世以往不太可能接触到秦、程二人。   虽说程咬金提过他有点拳脚功夫傍身,看他的神态也像经历过战场的洗礼,但他若在程、秦二人帐下,以谢景周正的相貌,二人不会毫无印象。   所以谢景在卖猪之前不曾见过程、秦二人。   李二断定谢五属前者!   如此这般倒也省去解释。   李二笑道:“小事一桩,但也不差一时半刻。”   看李二的样子像是赶往皇宫。但近无战事!谢景估摸着八成是太子李建成的人在他爹李渊跟前告刁状,李渊令人宣秦王李世民觐见。   那对废物父子不足为惧,谢景还是卖猪肉当紧。   谢景顺嘴客气一句:“李兄要不要尝尝我们的炖猪肉和猪杂?但肯定不如程兄买走的鲜美。”   李世民来了兴趣:“你知道我吃过啊?”   谢景:“您是他兄弟,程兄此人看着就慷慨仗义,岂会吃独食。”   程咬金往年没少行侠仗义护卫乡里。谢景的这番称赞可把程咬金夸美了,“谢小五,要是你的猪肉不比羊肉臭,这些我全买了。”   谢大郎愣住,他听到了什么?   还有这种好事?这些可是骚猪肉,谢景自个都有些嫌弃,“大丈夫一言既出——”   程咬金:“驷马难追!”   谢景立刻拿掉压在锅盖上的石头,掀开锅盖,从切块的猪肝旁侧拿起碗筷,夹了几块猪肝猪脚,又掀开另一个砂锅,添上几块被炖至软而不烂的五花肉。   秦王李世民身侧的年轻男子看到肉的色泽瞬间想起前几日的五花肉,不由得吞口口水,“看着同我们自己做的一样啊。”   谢景可不好意思糊弄众人,毕竟往后张杨里的猪还要指望他们,“还是不一样。程兄,李兄,请。”   说话间直接把碗递出去。   程咬金接过去毫不迟疑地转给李世民。   谢大郎很是困惑,哪有兄让弟。   弟弟若是小六那么年岁,尊老爱幼是该谦让,可是李二看着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六七岁了啊。   李世民习以为常地接过碗筷,但他因为不止一次听人提起骚猪肉腥臭,是以不敢像那日一般大口吃肉。   李世民挑小块五花肉,入口后有些意外——不如那日肥肉入口即化,也不是很臭。   李世民好奇地问:“谢——五郎,这个当真是骚猪肉?”   谢景:“先前程兄拉回去的肉,切块煎出油香便可加入热水炖煮。这次的肉切成小块后泡了许久,又冷水下锅放入葱姜,煮到变色捞出后,再用油煎出香味加热水。即使这样味道也重。李兄此刻觉得味道不重,兴许是香料水浸泡一夜之故。”   李世民听得头晕:“如此繁琐?”   谢景失笑:“这头猪养的时候不曾用心,想要猪肉美味,做时自然要用心。养的精细,做的时候自然简单。哪能什么好事都让我们占尽啊。”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哪有什么好事都占尽。   “程——程兄也尝尝。”李世民把筷子给他。   程咬金也来一块五花肉,认真品鉴一番,道:“五郎,你不说是骚猪肉,某吃不出来。”   “给某也尝尝!”程咬金身后的男子伸出手去。   李世民把碗递过去。   谢景看向他。   此人尝了一口又一口。   程咬金回头:“你搁这儿用饭呢?”   此人嘿嘿一笑,“比我前些日子用的羊肉味淡。那羊也不知道怎么养的,还是厨家不会做,膻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他还说有膻味才叫羊肉。真以为某没吃过好羊肉!”   谢景:“那方才程兄说的——”   程咬金本能想说,送我家去。话到嘴边赶紧咽回去,转身指着端着碗拿着筷子还在吃的那人,“去我家拿些钱来,再拿几个盆盛猪肉。”   谢景看出程咬金的顾虑,“程兄,我们还要去西市买点香料,不如把车赶过去,半个时辰后在此等我们?”   谢大郎慌了:“五郎——”   谢景看出他担心驴车一去不回,“这驴车本就是程兄的钱买的。程兄若是在意这驴和车,又岂会拿出八贯钱来买我的猪肉?”   谢大郎仔细想想,言之有理。   程咬金许久不曾见过如此聪慧豁达之人,心情极好,上前搂住谢景:“你这兄弟俺老程认了!”   谢景被他的大力气带的往前踉跄,心说不愧是山东大汉!   李世民见状本能扶一下:“当心!”   程咬金低头一看:“五郎,你的下盘不行啊。”   谢景推开他的手朝他身上一下,程咬金猝不及防往后退一步,“程大,你的下盘也不行啊。”   程咬金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爽朗大笑:“——李兄,某没骗您吧?”   李二改变先前的推测——谢景认出他们。   ——虽说“程”和“秦”两个姓称不上稀有,但秦王李世民麾下第一猛将“秦叔宝”的名字,怕是连三岁稚儿也有所耳闻。   程咬金也是威名赫赫。   他二人又是一同投奔大唐。这样的故事可能乡野人家无从知晓,但城里定会有人谈论。   时常进城买猪杂、又不失聪慧的谢景不可能一无所知。   谢景假装不知这一点也和他的通透对上。   李世民也是不拘小节之人,是以不曾想过怪罪谢景的失礼。   又因许久不曾遇到过这般有趣的人,李世民的心情也不错,笑道:“程兄所言甚是。”   谢景把装钱的布口袋拿下来就把缰绳递出去。   程咬金身后的人把碗筷还给谢景,接过缰绳便问:“送谁——谁家?”问出口心里多了一丝期待。   程咬金看出他的想法,不客气地说:“我付钱自是我家。你小子胆敢拉去自家,我把你劈开炖了!”   李世民又不差这口吃的,笑着抬抬手意思是听他的。   那人偷偷翻个白眼,牵着驴车越过几人便驾车先行一步。   程咬金转向谢景:“五郎,回见。”   碍于去迟了李渊可能阴阳怪气,谢景不敢挽留,拱手道:“程兄,李兄,回见。”   李世民一马当先。程咬金等人尾随其后。   谢大郎又看糊涂了:“五郎,我怎么瞧着他们不像兄弟啊?那程兄方才把碗递给李兄时——”   谢景不想节外生枝,打断他,“你没看错。但程兄看做派像出身草莽。李兄彬彬有礼,想必是个不拘小节的世家公子。草莽自然敬重世家子弟。好比你是兄长,方才是不是以我为主?”   “那我啥也不懂,肯定听你的啊。”谢大郎说出来意识到,“程兄不如李兄懂得多。”   谢景:“明白了?”   谢大郎点头:“等等,那些肉还没过秤!”   谢景吓一跳,以为谢大郎发现“李二”是李姓皇室排行老二,“秤在车上,他们会秤。上次给的钱只多不少,这次肯定也是如此。”   从布政坊出来时,谢大粗粗数一遍钱,“卖了四百多文?要是再给咱们五百文,去掉糖和酱油、豆瓣酱的钱,这头猪可以赚三百文?”   谢景听里正提过生猪价,他家和谢大郎的这头只值五百文。   什么都去掉,是可以赚三百。   谢景:“你给侄女多少?”   谢大郎:“去掉找里正借的糖、酱油和豆瓣酱钱,我留一百。”   谢景满意地点头,不是很贪,可以继续来往。   “我得买点羊肉给小六补补身子。我们去市场。待会儿带你买盐。”谢景转向北边西市。   谢大郎:“买啥羊肉啊?那么贵!”   谢景:“阿翁阿婆要不要补?二老再没了,只剩我和小六相依为命!”   谢大郎家里人多,潜意识认为谢景同他一样。听闻此话才想起他的两个婶娘早已病逝。   “是我说话没长脑子。”   谢景:“在张杨里和我跟前无妨,在城里容易得罪人。”   谢大郎希望继续进城卖猪杂,不敢把他的提醒当耳旁风,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谢景也没再絮叨。   来到肉行路过昨日的猪肉摊,屠夫唯恐人多谢景看不见他,高举手臂:“谢五兄弟,还要不要猪头?”   谢景拉着谢大郎过去,“两个猪头和八个猪脚,还有两副猪内脏。同昨日一样?”   那屠夫毫不犹豫地表示可以。   谢景:“半个时辰后我再过来。”   屠夫看见他手中的布口袋,估摸着他要去买别的,便承诺在此等他。   走远后,谢大郎低声问:“多少钱啊?”   谢景:“一个猪头二十斤左右,加上猪脚,二十五文。旁的一文一斤。拢共一百文。”   谢大郎惊到失态,怕人听见慌忙捂住嘴巴问:“咱俩平分才用五十文啊?这个买卖合算啊。”   谢景:“一家老小收拾猪下水,不要辛苦钱?在城里请个人,管吃管住一个月也得一贯。算上这个,再算上油盐糖和香料。咱们离秦岭近,可以上山。要是住在长安周边,是不是得进城买?上山辛苦不辛苦?”   谢大郎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但他可以确定一点,这些乱七八糟的去掉,他只能赚个辛苦钱。   “五郎,还得是你。要是我做买卖,肯定连自个都赔进去。”   谢大郎这一刻终于承认他和谢景的差距。   年长不等于懂得多!   谢景以防被人听去也没再说什么。买了半斤羊肉用麻绳拎着,谢景就带着谢大郎穿街走巷钻胡同。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谢景低声说:“里面是卖盐的。你信我就在门外守着,不信我和我一块过去?”   谢大郎不假思索地说:“不信你信谁?不是你帮我,那头猪肉还得叫你帮我拉回去。”   谢景把肉给他:“那你在这里等我。钱袋子给我,我进去买盐。”   谢大郎赚到钱有了底气,财大气粗地说:“两斤!”   谢景敲敲门,里面问一声:“找谁?”   “城南的好汉!”   谢景话音落下,门打开,里面露出个脑袋,看到谢大郎吓一跳。谢景解释:“我大哥。在门边等着。”   开门人迅速关门,做个请的手势,“谢公子是不是又有细白盐?”   谢景:“我家又不在海边,哪有那么多盐。这次是帮我大哥买的。便宜点!”   男子停顿一下,又边走边说:“你知道的,如今——”   “我知道江南一带太平。别跟我说江淮一带过来的盐贵。”谢景不待他开口,“十文一斤!”   男子险些被自己绊倒。   只因他们的盐看在熟人的面上还要二十文一斤。   正房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人,四十来岁,同开门的男子有些像。但也不足为奇,俩人是父子啊。父亲便说:“五郎兄弟,十文少了。”   谢景:“打量我不知道,我给你们的一斤白盐,你们转手能卖两百文。你们才换给我五斤粗盐!”   这父亲心说,不止两百啊。   前几日卖给富贵人家用来烤肉,三百文啊。   对上谢景“两百文我还是往少了说”的神色,他老脸一红,“给你,给你。”   谢景:“用纸包好。少一粒以后不找你们买盐。”   实则不同他们换盐!   这父子二人听出这一点,哪敢缺斤短两。   儿子去过秤,谢景把钱给父亲。   门外的谢大郎不禁琢磨,万一巡逻兵问我在此作甚,我该如何回答,身后的门开了。   谢大郎惊得跳起来,谢景被他吓一跳,“你干啥?”   “吓死我了。”   谢大郎以为巡逻卫从他身后冒出来。   大门关上,谢大郎回过神,赶忙问多少钱。   谢景把盐包给他:“给钱,二十文!”   谢大郎接过去就拿钱,忽然感觉不对,“多少?”掂量掂量盐包,“这,有两斤吧?”   谢景:“先给钱!”   谢大郎惊疑不定地把钱递过去就拆盐包,随便戳一点尝尝,咸得齁心,打个激灵,道:“真是盐?咋,咋这么便宜?”   谢景:“本来就没有多贵。只是许多盐商为了趁乱赚钱控价。想要多赚点的就只能偷偷卖。好比我们卖猪头肉,我说十文一斤。旁人就认为十文是最低价。咱们村最穷的几家想要多赚点,又怕我知道,是不是得偷偷摸摸往外卖?”   谢大郎懂了:“官府不管啊?”   谢景:“皇帝日日担心他被赶出长安,哪有心思管这些?过些日子商户们看到路上太平都去运盐,城里那些大盐商控不住,盐的价钱自会跌到五文一斤。”   谢大郎觉得有道理,不由得露出美滋滋的笑容。   谢景看他的样子担心他回去显摆,“我买十文一斤,换你得二十五一斤。回去别乱讲!”   谢大郎神色愕然,脸上的笑容消失:“不是卖十文一斤啊?”   “我的这张脸值钱。”谢景指一下脸就向坊外走去。   谢大郎追上他,“卖盐的是不是你战友?”   咋解释?也不能说实话啊。谢景索性反问:“日后还想不想买到便宜的盐?”   谢大郎闭嘴,摇头,不问!   一炷香后,两人回到原先碰到程咬金的路口,等了片刻,一辆驴车过来。   谢景:“来了!”   谢大郎不由得踮起脚尖迎接。   车道跟前,兄弟二人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一匹马。   驾车的人跳下车,指着陶盆道:“五郎,钱在里头,你数数。”   谢景:“只多不少。程兄用得起随从养得起马,岂会差我仨瓜俩枣。”   男子好气又好笑:“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谢大郎摇头,哪能把随从和马一起提,“我兄弟年少不懂事,您见谅啊。”   男子看在肉的份上不同他计较,“天色不早了,回家吧。”   说完便打马离去。   谢景示意大哥上车。   谢大郎:“不看看——”   “出城再说。”谢景打断。   谢大郎左右一瞧,人来人往,不便数钱,赶忙上车。   拉着猪下水,行至一半,路上连个鬼影子也没有,谢景停车。   谢大郎开始数钱。   数了三次都没数对,谢大郎急得挠头。   谢景:“试试十五一斤能不能对上。”   谢大郎回想一下他俩原先卖出去多少,叫谢景帮他记下,等他数出钱的总数对上斤两,没差多少,“五郎,猪杂和猪肉都是十五啊?”   谢景:“程兄没回家,这个钱应当是家里人给的。家里人寻思着猪肉再贵也不能比羊肉贵,又考虑到是做熟的,不能太便宜显得程兄为人吝啬,索性取个中间数。”   “那咋分啊?”谢大郎问。   谢景:“我原先卖出去多少,你照着十五文一斤给我,余下多少都归你。”   谢大郎点点头又去数钱。   数到一半想起来,谢景帮他买盐省几十文,谢景又帮他卖猪肉,他沾了谢景的光,猪杂多买一点钱——虽说谢景看着不计较,但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谢大郎寻思寻思再寻思,给谢景凑个整数他也不会少赚,就给他个整数。   谢景笑着收下:“上车回家。”   谢大郎看着他的笑意,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这小子方才一声不吭果然是在考验我。   幸好我也不错!   随着太阳偏西,谢大郎的家人都在谢景家门外路边坐着,看到熟悉的驴车拐进来,不约而同地起身。   同谢景一道卖猪肉的张姓村民的家人也在,不等谢景停车下来便问:“五郎,卖的咋样?”   谢景:“嘴巴会说点,你家的可以卖完。他推车走得慢,兴许还得再过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张姓村民的妻子忍不住问:“要是不会说呢?”   谢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谁理你啊?””   谢大郎深有同感,“我连一斤都没卖出去。”   谢大郎的妻子眼前一黑,身体踉跄。   谢景不客气地送谢大郎一记眼刀,跳下车去扶老嫂嫂,“我帮你家卖光了。拿着空盆空锅回家吧。”   谢大郎眼看他差点把妻子吓晕过去,也不敢再言语。空锅递给女婿,空盆递给儿子,他又拎着一口锅,扶着妻子回家。   谢景叫小六进院把隔壁门打开——谢景走之前从里头把门关上了。   驴车进院,谢景指着空盆给小六使个眼色,他就把驴放屋里。   谢小六个机灵鬼先把门关上才上车掀锅。   肉和布包都拿下来,谢小六钻进隔壁厨房。   谢景抓几把红薯藤把驴喂上,他才去找小六。   小六已经找到麻绳,忙着串钱。   谢景:“会数吗?”   “阿兄会啊。阿兄教我。”   谢家阿翁阿婆没少在谢小六跟前说,你兄长懂得多,你要跟他学。是以,无论谢景教他什么,好的不好的,他抱怨不抱怨,都会尽可能记下。   谢景出去半日累得腿酸,坐在一旁草垫子上看着谢小六串钱。   此时谢家院门外的村民也没闲着。   说前有里正,后有谢老大,两头猪都卖光,说明城里人不厌恶猪肉,只是不会做。张杨里余下的十多头猪都杀了也能卖光。   里正来了,左右一看没找到谢景:“在屋里啊?”   谢家阿婆:“在屋里歇着呢。”   里正想着昨儿累得够呛,谢景兴许跟他差不多,便不去打扰他,而是来到谢家阿翁身边坐下,问几家养猪的人,这几日把猪卖了,还是过几日宰杀。   那几家想着八月十五前几日再杀。但是里正炖肉的料被人一下子尝出来,又担心那人也杀猪卖炖肉。   里正看着他们犹豫不决:“依我看早点买掉早点省心。秋收过后把猪圈收拾干净,跟着五郎养没有腥臊味的猪,不耽误明年端午出栏。”   “端午哪能出栏?”有人反驳,“我家的猪养一年了。”   里正看向对面紧闭的院门,“五郎的猪七个月!”   众人恍然大悟。   里正心说,一个两个啥脑子,就这还敢隔三差五无视我。   养猪的几家因此决定这几日把猪卖掉。   这件事定下来,众人心静了,看着时候不早,陆续回家准备午饭。   谢大郎一家终于算清楚今日赚了多少钱,一切费用去掉,足足有五百文!   其妻不敢信:“咋这么多?”   谢大郎:“我们在路口碰到程大。那个程大跟五郎聊几句,就跟五郎称兄道弟。他家人就把我们的肉买下来。猪杂猪肉都是十五文一斤。”   谢家女婿不敢信:“还有这种好事?”   谢大郎:“我们家祖坟都能冒青烟,有这种好事咋了?我留两百,剩下的都归你。回去吧,你爹娘该等急了。”   其妻没见过这么多钱,不放心,非叫谢大郎送女婿。   经妻子这么一说,谢大郎也有点担心,就送女婿回家。   谢大郎回来在村口碰到一同进城的乡亲。谢大郎见他满头大汗,便过去帮推车。此人往车上一躺,“大郎兄,拉着我进村。双腿快断了。”   谢大郎人逢喜事心情好,便拉着他,“卖完了吗?”   “卖是卖完了。我的这条命也快完了。”张姓村民又擦擦汗,“往后不能这样卖。”   谢大郎:“往后你买一副猪下水,搭五郎的车到城门口,咱挑着扁担卖。半个时辰卖完,走回来也不累。”   “往后再说。我的这条腿得缓几天。”   张姓男子长吁短叹,逢人就说,靠两条腿走路卖肉多累多累,最好的法子是劳烦谢景拉到城门口,一家推两辆车进城卖掉。   雄心万丈的养猪户门看到他两股颤颤,吓得不敢贪心。但傍晚还是杀两头猪,把柴搬到谢景家门外,向他请教炖猪肉。   谢景用他们的柴把自家的猪下水炖了也没人敢抱怨。   翌日清晨,四辆车和挑着扁担的谢大郎先走,谢景拉着两头猪和两副猪下水天亮才出发。   城门开得晚,谢景到城门口跟昨日一样,肉分开正好赶上城门打开。   如此过了几日,村里的猪卖得一干二净,谢景告诉乡亲们,农忙前不再进城,他家的驴快累伤了,谁想卖猪下水,谁自个进城拉回来。   来回近九十里路啊,没有车,村里人也不想进城,都说农忙过后再说。   谢景说出这番话时村里人几乎都在他家门口。   里正看不下去,指着最贫穷的几家,“你们也不卖?”又指着其中一人,“是不是还想着明年闹饥荒的时候五郎给你送蒸番薯叶?”   那人不由得说:“可是这么远——”   里正:“你们几家不会一块?每家出一个人,你挑累了换他,他挑累了再换另一个人。早点出发累了也能歇一会儿。趁着中秋每天赚二三十文,买了杂粮存起来,明年三四月还用天天喝凉水?”   谢景心说,难怪他能当了多年里正。是比我有责任心啊。   被里正点出的那几家看向谢景,试图征求他的意见。   谢景呵呵一笑:“看我作甚?我的驴不外借。”故意停顿一下,“差点忘了,我养了五头猪,我家的番薯藤得留着养猪。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明年都种番薯,肯定不缺番薯叶。”   番薯叶味道不错,但也是叶子,哪有胡饼小米抗饿啊。   今年春险些饿死的妇人道:“里正说的是,我下午就进城买猪下水。”   谢景忍不住说:“我一直想问,咱们县没有杀猪的吗?”   众人愣住。   里正率先回过神,道:“有啊!就在咱们县街上!”   ——张杨里上面还有一个鄠县,鄠县属于京兆郡,京兆郡衙署在京城,但鄠县在城郊,管着张杨里周边几个里,离张杨里不足二十里路。   里正明白谢景的意思,指着那几家:“明日去县上买猪杂!”   少走几十里,这几家连忙应下此事。   里正不禁感叹:“五郎,还是你的脑子活。”   谢景:“您的脑子难不成是猪脑子?”   里正抄起脚上的草鞋砸过去。   谢景连连后退,待草鞋落下,他上前几步抬脚把草鞋踢得远远的。   里正气得跳起来,没见过这么损的小子!   损小子扭头向村外走去。   里正下意识问:“干啥去?你踢的鞋我还没生气,你还敢生气?”   谢景回头白了他一眼,“下地看看我家黄豆。”   里正:“顺道看看我家的。”   谢景来到自家地里,捏捏豆荚,还要再晒七八天。又绕去红薯地,看着红薯叶绿油油的,谢景有些奇怪,如今算得上深秋时节,红薯叶不该掉落吗。   注意到脚上的草鞋,谢景突然明白问题出在何处,此地并不寒冷。   在原身的记忆中去年只下过一场小雪。张杨里无人冻死。冬月初只需两三层麻衣。到了寒冬腊月才需要在屋子里烤火。   若是如此,他的红薯可以再放一个月啊。   谢景决定了。   中秋节,谢景到鄠县买两斤羊肉,又买几十斤小麦,羊肉炖汤,小麦洗净晾干,第二日磨成粉,又把镰刀找出来,用驴拉着石磙压出场地等等,万事俱备,谢景带着老老小小收黄豆。   十几亩黄豆收上来,谢景担心祖父母和小六累得一命呜呼,后续打黄豆晒黄豆都没叫三人搭把手。   谢景一边晾晒黄豆一边念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里正家的黄豆比谢景家多两倍,今日全收上来,便过来看看他要不要帮忙,“嘀咕啥呢?”   谢景:“我不是人!”   “疯了?”   这小子混起来怎么连自个都骂。   谢景:“我是牲口啊。”   里正明白了,累的!   “你家今年有了驴和车,可以从地里往外拉,轻快多了。”里正蹲下去看看黄豆,又惊又喜,“你的黄豆,这,比我家的好多了。我家的又小又瘪。你的又大又圆啊。五郎,咋种的?”   谢景心说,良种的问题。   前世他为了喝豆浆吃油条囤了许多黄豆,一袋袋都用真空包装。   几个月前,谢家阿婆拿出她存的一点黄豆,虽然没生虫,但种下去一亩地最多三十斤,不够费劲。谢景就说他去城里找点好的良种。   谢景先后带回来百斤,种十五亩地。   种的有点稀,但也有好处,每一株黄豆都长得十分茂盛。周围五十亩地都是谢景的,又因谢景的红薯地不在村子东边,而是在南边,村里人都盯着红薯地,很少有人来此,直到今日里正才发现他的黄豆异于常人。   谢景:“我的黄豆种子是战友借的。回头双倍还他。”   “种了多少?”里正左右一看,没等谢景开口,去掉不远处的高粱地,“十五亩吧?你的一亩得收百斤吧?原先一亩地种了多少?”   谢景:“我要还两百斤!”   “还剩一千多斤?”里正平日里用斗算粮食,一亩地三斗黄豆——三四十斤,他都觉得高产。谢景一亩地近十斗?里正想明白这一点,脸色巨变,激动地有口难言。   谢景前世见多了高产作物,其实嫌他家黄豆亩产低。但看到里正这样,他要是再嫌少,里正真会以为自个故意气他,给他一顿。   谢景故意问:“咋了?”   里正张口结舌:“你你——你给我留百斤!”   谢景无语了。   合着憋了半天就憋这么一句?   谢景点头:“事先说明,你也知道,这种子肯定一代不如一代,要是明年——”   “明年只有五十斤我也不怪你。”里正恐怕谢景反悔,赶忙点出这一点。   谢景:“我的黄豆一斤能出多少豆腐,心里有数吧?你家的一斤出多少豆腐?”   里正:“我一斤半换你一斤!”   “成交!”   谢景话音落下,里正急急忙忙去自家地里。谢景喊住他,“晒干了再换!”   里正此番回去就是拉黄豆。   闻言他一脸无奈地看向谢景:“你这么大人了,咋这么斤斤计较?我的没晒干,你的不也没啥干?”   谢景心说,我的一斤要是晒出一两水,你的瘪瘪赖赖的得晒出二两,“那就不换了?”   里正服气了:“换!晒干!我晒成石子,看你还能说啥!”   说完气得走人。   在远处晒黄豆的村民注意到里正同谢景聊了许久,恐怕落在里正后头,像前些日子卖猪肉那次,他等里正走远,忙不迭跑过来问:“五郎,里正找你干啥?”   谢景忘记问:“不知道。他没说。”   村民:“那他跟你说啥呢?”   谢景估摸着最迟一炷香,此人也会注意到他家黄豆又大又圆,肯定也会找他换豆种,“说要帮我家收高粱。”   “这事?他家的高粱收上来了?”村民好奇,“昨儿我回村经过他家地——”不经意间瞥到脚边的黄豆,村民揉揉眼睛,蹲下去抓一把,猛然看向谢景,“五郎,这是你的黄豆?”   谢景心说,看吧,眨眼间就发现了。   “废话不是吗?我正在摊开晾晒,不是我家的是您家的?”谢景拿起木锨,“让让,让开!”   这人连忙起身后退,想起嘴边的话,“五郎,这些黄豆你咋种的?”   谢景:“种的时候你们看到了啊?先是我家阿婆阿翁挖坑,小六一个个往里丢。等我种好番薯,跟他们一样这样种啊。”   那就是种子的缘故。   此人想起来了,谢景当日也没有放粪肥。   “你的种子在哪儿买的?”   谢景:“战友送的。我答应他要是收成不错,回头多还他一倍。”   “那你还多少?”村民赶忙问道。   谢景伸出两根手指。   村民绕着场地转一圈,估摸着有千斤。   千斤?   谢景不是只种了十多亩地吗?   村民险些被口水呛着。   缓过气来,此人上前抓住谢景的双手。   谢景被他吓一跳,问他想干啥。   此人迫切地说:“我知道里正为啥要帮你收高粱!他是想找你换豆种!五郎,你你,你给我两百斤,我也帮你家收高粱!”   谢景嗤笑:“你家的瘪玩意换我这个?我傻啊?”   “——我两斤换你一斤?”村民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谢景心说,回头传到里正耳朵里不就穿帮了吗。   里正可没说帮他收高粱。   谢景甩开他的手:“罢了。你也不是外人。一斤半换我一斤。只换五十斤。够你种七八亩地。你别贪多。万一赶上下雨,鸡飞蛋打!”   此人不甘心。   谢景:“良种一代不如一代。”   今年亩产百斤,不等于明年也是如此。   此人闻言点点头:“那就五十斤。回头收高粱,你跟我说一声,我,我帮你干一天!”   谢景勉为其难地同意:“成吧。”   几十丈外,同样在地头上晒黄豆的几家看到这一幕,心下好奇,不约而同地地过来。其中就有谢大郎。   他们同谢景说一句“黄豆都收上来了?”就看到地上的黄豆。   几人同刚才那人一样也要同谢景换黄豆。   谢景:“你们来迟了一步。去掉我家用的两百斤和还给战友的两百斤,以及换出去的一百五,我还剩七百斤。如果我没记错,咱们村还有三十户人家。我都给你们,他们来找我咋办?”   谢大郎闻言要三十斤种五亩。   旁人一看他自家兄长都这样讲,也不好意思多要。   谢景:“一斤半换一斤,合算吧?”   这样的良种完全可以换两斤,几人连连摇头,就要去装黄豆。   谢景抬手用木锨挡住几人:“且慢!我同里正说了,晒干再换!还有,方才离开的人看到了吧?他可是要帮我家收高粱,帮一天呢。”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他什么德行,赶忙承诺,他们也帮一天。   谢景点头:“过几日挨个过来秤黄豆。”   这几日天气极好,两日后,谢景的黄豆就晒得干干的。   许多人扛着黄豆过去,里正慌了,赶忙拉着一百五十五斤黄豆过去。   同谢景打交道,只能多不能少,否则这小子指定要为难他。   里正到跟前一看旁人三十斤,最多五十斤,不敢说出谢景给他百斤。面对谢家兄弟询问他怎么拉这么多,里正胡扯:“我不信那小子只剩几十斤。待会儿剩多少我换多少!”   谢景的同族兄长不禁说:“要不你是里正。”   里正抬抬手提醒众人换好就走,别挡路!   换到良种的众人还要下地收高粱,是以,没等里正再次撵人,他们便陆续离开。   最终只剩谢家一家四口和里正父子。   谢景挑眉:“里正,我待你如何?”   里正:“你小子不是想坐地起价吧?”   “那不能。”谢景摇头,“他们都要帮我家收高粱。您呢?”   里正心说,不是两斤换一斤就成。   “他明儿归你!”里正抬手指着儿子。   谢景看看天色,“明日怕是有雨啊。”   里正:“啥时候收高粱啥时候喊他,成了吧?”   谢景:“过秤!”   里正先秤自家的,对谢景道还多给他几斤。   这话说得好像他很慷慨?   慷慨的明明是自个!   谢景嗤笑一声:“我谢谢你?回头就告诉乡亲们你起初就找我换百斤?”   “别!”里正怕了他,不再多言。   里正拉着百斤黄豆离开,今日才知此事的谢家阿翁不禁说:“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谢景:“咱们一家四口能护住这么多良种?既然不能,他们要换就换。省得他们一直惦记着这事,时间长了憋出坏心思。”   谢家阿翁又觉得有道理,便没了担忧。   谢小六:“咱家还有吗?”   谢景:“必须有啊。留够咱们自个种的吃的和喂猪的,余下的我下午就拉去城里卖掉。”   谢家阿婆认同:“咱家不比旁人多,人家才不会偷咱们的。” [15]农忙吃面: 不能是“玄武门之变”提前了吧?   谢景说的卖掉是真卖掉,并非哄骗祖父母。   又小又扁的黄豆放在家中留着喂猪都嫌弃,是以,午后谢景就拉着两百斤黄豆进城。   路过铁匠铺,谢景万分想要进去定做几口铁锅。可惜囊中羞涩,谢景只能多看两眼过过干瘾。   实则谢景也可以用空间物资以物换物。然而快过期的速食品拿出来十有八九会招来杀身之祸。保质期贼长的他又不舍得。   毕竟空间的物资不可再生,用一点少一点。当下用得七七八八,要是过几年赶上灾荒他该如何是好。   等着朝廷救灾?大唐的兵又不是人民子弟兵。   可惜他是人民呐。   谢景宽慰自个,家里最值钱的物件鏊子也可以炒菜烙饼,再凑合几个月。   但有的不能凑合。   农忙这些日子,谢家阿翁和阿婆以及小六累狠了,谢景去买一斤羊肉,又买几个猪蹄。   路过酒肆,谢景进去买一斤浊酒——糯米酿酒后未过滤。   回到家中他毫不意外地又挨训了。   谢家阿翁指着他说:“你又被骗了!这是最便宜的浊酒!”   天天被骗?也没见我饿着你。谢景在心里嘀咕一句,笑着问:“阿翁,我咋被骗了?我是用浊酒的价钱买的啊。”   谢家阿翁被问住,“你你,你想喝酒,为啥买浊酒?我和你阿婆不饮酒。小六那么小也不能喝酒,你买二两好的喝着舒坦,也能解解乏。”   “明日你就知道。”谢景把酒放好,“看天色要下雨,我去把缸打满,收拾猪蹄,咱们早点用饭早点睡觉。”   谢家阿婆又忍不住说:“买猪蹄就别买羊肉了啊。”   “我和小六啃猪蹄,你和阿翁用羊肉。”谢景说完就拎着扁担和水桶出去。   来回两趟缸满了,谢景又挑两桶水倒入陶锅中,小六很是懂事地跑到灶前烧火。   谢景把几个猪蹄烤的黑乎乎的就用热水泡上。   羊肉洗净切好,谢景问小六是想吃羊肉汤,还是用鏊子炒羊肉。   小孩坐在灶前托着下巴,叹了一口气,“我想吃炒羊肉啊。可是阿翁阿婆牙不好,要吃烂糊的。”   谢景:“那就烧汤炖烂吧。”   小孩提出一个摇头:“阿兄,可以先把我的汤片捞出来吗?我不想吃烂糊的。”   烫片是指谢景把面片擀薄,揪成拇指大小放入锅中,水开后加点水再烧到滚开便可捞出。但往常为了迁就老两口,谢景把面片煮烂才熄火。   谢景吃够了。   没成想小堂弟也够了。   谢景笑着应下来。   此刻的小六别无所求。   谢景用热水把猪食烫了,就用竹刷使劲刷猪蹄。小六要帮忙,谢景心疼他这些日子累得吃饭都能睡着,叫他一边呆着去,别给他添乱。   被嫌弃的谢小六气呼呼的,“以后也不帮你!”   谢景把刷干净的猪蹄剁成小块放入锅中,扔进去葱姜提味,又把他打水前泡的黄豆扔进去。   “黄豆煮猪脚?”谢小六很是好奇,“是豆腐味,还是猪肉味啊?”   谢景:“做熟不就知道了?”   谢小六二话不说,蹲下打火。   谢景去和面。   “阿兄,不煮羊肉啊?”   谢景:“猪脚炖出味来再煮也不迟。”   面片揪出来,谢景去隔壁喂猪和他的小毛驴。   又过了两炷香,谢景把羊肉炖了,同谢小六坐到一起烧火。   半个时辰后,谢景把他和小六的汤片捞出,小六出去洗手,顺便喊二老进屋用饭。   谢景才把碗筷陶锅端到正堂,雨滴啪嗒啪嗒落下。谢小六甩着手上的水缩着脑袋进来。   谢景望着瓢泼大雨有些担忧自家的茅草屋顶漏水。   “阿翁,屋顶漏不漏水?”   谢家阿翁抬头扫一眼就摇摇头:“不漏。别看咱家的屋子不如里正的瓦房,但我拾掇的结实。”   谢景放心了。   然而放心早了。   正堂兴许不漏水,但他和小六的卧室半夜里滴答滴答滴答滴,滴答的心慌,担心明儿一早榻和衣柜都被淹,谢景摸黑点着油灯,找出洗脸盆发现漏水的地方有六七处。   谢景哪有这么多洗脸盆啊。   只能把厨房洗菜和面的盆都拿出来。大不了雨停了用开水挨个烫一遍。   卧室收收妥当,谢景又去对面粮库看一眼,粮食上竟然盖着两层草席。   谢景隐隐记得饭前阿翁和阿婆是粮库出来的。他以为老两口往屋里放镰刀等农具,合着是收拾这个啊。   怪不得常人说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么说来他还怪幸运,家有两宝。   谢景又去隔壁院中看看他的小猪和驴。   小猪和驴睡得很踏实。但也没踏实多久,翌日清早路面泥泞,谢景不想出去,又因闲着无事,找个干净的破盆把晒干的草药烧好,就把五头小猪给割了。   一回生二回熟。   谢景手起刀落迅速解决。   小六端着草木灰上前:“阿兄,快,别死了。”   谢景瞪一眼他:“说点好听的!”   “快点啊。”小六急得跺脚。   谢景给小猪敷上伤口,这时小猪才意识到什么,又气又疼直哼哼。谢景指着一头小猪道:“像不像你累掉牙那天?”   小六气得要打他。但手里还捧着盆。他怒气腾腾问:“你还用不用?”   谢景:“不用,倒了吧。”   小六把草木灰倒在小猪睡觉的墙角处,拎着盆来到谢景身边,朝他身上踹一下就跑。   今日可不是昨日啊。   小六到门外双脚一歪往前倒去。   扑通一声,吓得谢景赶忙出来。小堂弟双膝跪地,两只手紧紧护着破盆。   谢景哭笑不得:“盆碎了就碎了。”上前拉起小孩,“我看看膝盖有没有破皮。”   多亏下了半夜雨,路面被泡的很软,小孩的膝盖只是红了。   谢景放心下来便揪住他的小耳朵:“这就叫报应。”   小孩拨掉他的手,意识到什么:“你没洗手?”   谢景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一下头。   小孩惊得“嗷嚎”一嗓子,钻到隔壁就洗耳朵。   谢景撇撇嘴,心说我和面做饼也没见你嫌脏。   看着五头小猪无精打采的样子,谢景真想叫它们见识见识现代科技。但那些药物哪怕放过期,谢景也不舍得用到牲口身上啊。   ——谢景前世寻思着药又不是粮食,过期后效果大减,万一真到末世,泱泱华夏必然涌出许多中医,所以没备太多西药。   谢景点点几头猪,“慢慢熬着吧。反正熬没熬过去都得死。”   关上猪圈门,谢景去隔壁做饭。   谢小六把耳朵洗红了。   “干净了?”谢景没好气地问,“过来,我给你绑头发。”   谢小六乖乖过去,“早上吃啥啊?”   谢景:“有粟有面有蛋,你想吃啥?”   小孩仰头露出讨好地笑容。   谢景:“鸡蛋饼啊?”   小孩连连点头。   谢景:“鸡蛋我有别的用处。不放鸡蛋,多放点小葱呢?”   “阿兄做的都好吃。”小孩还是想用鸡蛋饼,但也没闹,“我去烧火。”   谢景给他绑好两个小揪揪就放开他,“先去厨房,我说烧再烧。”   洗洗手,到了厨房先把小砂锅找出来,加入一瓢水,小六见状点火。谢景把鏊子放在灶旁侧的两块土坯上方,他去薅葱,注意到不远处的大蒜,谢景拔两头。   小葱煎饼做出来,谢景把他昨日买的米酒倒入砂锅中,以防老两口絮叨个没完,留下一半。   攒了三天的几个小鸡蛋搅匀放进去,米酒蛋花汤成了!   早饭便是米酒鸡蛋和小葱煎饼。   谢家阿翁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米酒可以煮鸡蛋,“五郎,这个小六也能吃?”   “可以。”谢景看向小堂弟,“好喝吗?”   小六喜欢:“甜滋滋的。阿兄,啥时候还做啊?”   “过两日就做。”谢景不待老两口阻止,“我买的酒打开后只能放几日。过几日就酸了。”   谢家阿婆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景满意了。   饭后用刷锅水烫了猪食,谢景又将烤至半生不熟的一头大蒜捣碎放入猪食中。小六在一旁看得仔细。谢景告诉他小猪要是闹肚子也可以用这个。   小孩又问:“还用草木灰吗?”   谢景点点头。他把破盆拉过来准备烧草药。谢景赶忙阻止,“咱们早上做饭烧的就可以。这次不是用在猪身上,放在潮湿的地方防止小猪染上脏物生病。”   小孩不由得想起里正家的猪圈,“阿兄,你告诉里正给小猪阉割后用这个法子,他的猪也会死掉。”   谢景端着一盆猪食走在前面,回头看一下跟上来的小孩,“为啥?”   “他家猪圈太脏。猪会脏死啊。”小孩说完一脸嫌弃,“我不要吃他家猪肉。”   谢景乐了,“有的吃你还挑上了?”   “我怕得病!”小六理由充分。   谢景敷衍地应一声好,到了隔壁叫他看着小猪吃食,他去拿一把豆秸喂驴。   看着自家辛苦多日的小毛驴过几日又要辛苦,谢景觉得给他吃豆秸委屈了,应当用紫花苜蓿啊。   谢景前世没想过准备这种种子。但也无妨,他记得有位唐朝诗人写过“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   说明大唐有紫花苜蓿啊。   谢景打算过些日子去胡人多的西市打听打听。   摸摸毛驴的小脑袋,谢景道:“再凑合几个月啊。等我种出来,天天给你准备饕餮盛宴。”   “我呢?”   谢景吓一跳,回头看到小孩满脸期待,顿时无语又想笑,“过几天天晴了,我再去西市把黄豆卖了,就去给你买点好吃的。”   小孩:“小猪吃食了。”   谢景:“那我们去隔壁。你该看书了。城里像你这么大的小孩整篇《诗经》都会背了。”   “你教我也会。”谢小六不服气地说。   谢景心说,我倒是想教,可惜空间里的书拿出来没法解释啊。谢景只能挑他记得教,理由是现成的,没钱买书。   往后赚了大钱再买书和笔墨纸砚。   谢小六犹豫片刻:“阿兄,黄豆卖了钱别给我买好吃的,攒起来吧。”   “不差你这一口。”谢景朝他后脑勺一下,到卧室就蹲在地上,“我教你写字。不过有的字可能缺胳膊少腿。我也是跟人学的,记不清了。你先凑合一下。”   小六找村里小孩旁敲侧击过,他们都不识字,也不会背诗,哪怕是凑合,他也比同龄人懂得多,所以小六不介意凑合。   谢家阿翁听到说话声,过来一看俩孙子在地上写写画画,他误认为谢景出去的那几年跟同袍学了认字,所以啥也没问,悄悄离去。   第二日太阳出来晒到下午,谢景感觉不能行车,又等一日,他推着板车拉粪。   村里人看到谢景挖“土堆”纷纷跑过来。   擅长种地的人跑得最快。   到跟前臭气熏天,他们跟没闻到似的,凑近像是要尝一口,“五郎,真成了?”   “我干事有不成的?想不想学?想学帮我撒粪。”   最先过来的几人连忙说:“帮,帮!”   短短半日,谢景家的十五亩黄豆地撒了粪,他堆的肥还剩一半。   搭把手的几个村民便问剩下那堆肥咋用。   谢景:“肯定不能给你们用。我的高粱地、糜子地,还有粟收下来就一直荒着的地不用啊?”   几人也觉得谢景不可能便宜他们,但心存侥幸啊。   闻言倒也不生气。毕竟他们家的地都种下去,也不舍得把剩下的肥送人。因为来年春还可以追肥。   又过一日,路面被烈日晒的焦干,谢景只拉一百斤黄豆进城。以防半路上有水坑,车轮陷进去,他一个人推不出来。   谢景这一次没有买肉,而是去农具铺子把犁拉走,又找掌柜的要两张纸。半道上谢景拆了四袋快过期的方便面用两张纸包起来。   犁也用原先装黄豆的麻袋盖起来。   好在谢家东边只有两户人家,这两户邻居都下地看看能否收高粱和糜子,谢景进村时无人看到。   谢景其实不是怕村里人发现他的犁与众不同,而是累了半天不想应付。   歇息片刻,谢景掐两根葱叶,薅一把青菜,就叫小六烧火。   晌午饭便是青菜方便面。   方便面是油炸的。   末世了,肯定不能买非油炸。   谢景当日储存方便面时便是这样想的。   面出锅前谢景放一点猪油,没有放调料包,谢小六也被香迷糊了。   谢家阿翁阿婆这辈子没吃过如此有味的面食,难得没有问贵不贵,只说一句,“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谢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小堂弟附和道:“难怪都说皇帝天天山珍海味啊。”   谢景回过神来很想说,皇帝也没得吃!   “这个我也会做。”谢景道,“咱们家往日吃的汤饼再切细一点,用几根筷子撑住放到油锅中炸透再煮就是这个弯弯曲曲的面。有钱买到铁锅就给你们做。咱家的陶锅不成,容易裂开。”   谢家阿婆做了一辈子饭,虽说厨艺马马虎虎,但厨房的那些活,她一点就透。根据谢景的说法想象一下,“真是弯弯曲曲的面啊?”   谢景点头:“很多吃的用的,你们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不会做。有句话叫啥来着,隔行如隔山。好比酱烧猪肉,先前知道吗?”   老老小小三人一致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谢景心说,成了!   往后隔三差五拿出来一点临期食品也不用再解释。   “谢小六,锅中还有点面汤,要吗?”   小孩喝饱了也吃累了,摇了摇头,“阿兄,我想睡觉。”   “去吧。”   谢景把碗筷收到厨房洗刷干净,用刷锅水烫了一把红薯叶和麦麸把猪喂了,给驴添点刷锅水,他抓一把自家种的豆芽泡上,准备发豆芽。   一切妥当,谢景回屋眯一会,起来后找阿翁牵着驴,他扛着犁下地。   谢景不会犁地,原身的手艺也不成,谢家阿翁一边牵着驴一边教谢景犁地。   上了年纪眼神不好,又因为家里没有犁,他不常看到,以至于一亩地下来,一个多时辰过去,他叫谢景停下来歇息,也没发现犁与众不同。   谢景犁的是黄豆地,旁边就是高粱地。黄豆地另一侧种着糜子。两边作物遮挡,在地里忙碌的村民们也没发现谢景的犁怪异。   谢景抓一把高粱叶喂驴,谢大郎过来,“五郎,过几日你家的驴给我用几天?”   “一天两亩地。”谢景事先声明,“犁多了我家的驴吃不消。”   谢大郎点头:“上午一亩下午一亩,我给你喂麦麸。”   “可以!”   谢景在村里住着,这种事无法避免,与其过些日子不得不借给不懂事的,不如先借给懂事的。   谢大郎又顺嘴问:“我看你的犁怪好用。是里正家的吧?”   谢景:“不是。找人做的江东犁。”   “江东?”对谢大郎而言在天边,他不明白,“江东犁还能比咱们的好用?”   谢景向不远处看一眼,“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也是啊。谢大郎走过去扶起犁,心说跟里正家的没差别啊。准备放下,问谢景这个犁贵不贵,突然发现同里正家的不一样,里正的犁前面是直的,这个是弯曲的,好像不易倒下。   谢大郎可算意识到这个犁好用,扛过来就说:“五郎,你的犁也给我用用!”   谢景点头。   谢家阿翁因为谢大郎激动的脸通红,终于看出他家的犁不同寻常。   种了一辈子地的老翁回想一下谢景扶犁好像不费劲,明白犁是多么实用,他大受震撼,内心很是复杂。   难怪以前进城卖草席听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许久,老翁激动的心才平复下来,耳边传来谢大郎絮絮叨叨的声音,说要是村里人知道又得排队用他家的犁。给谁用不给谁用都是个事,又问谢景有没有想过如何应对。   谢家阿翁想起一件事,他能看出来犁好用,卖犁的人肯定也能看出来,这把犁的价钱肯定比里正家的贵很多,“五郎,咱家是不是又没钱了?”   “卖猪肉猪杂的钱没了。咱家不是还有几百斤黄豆?再卖一半就有钱了。”谢景指着高粱、糜子,“足够交赋税。”   谢大郎不担心谢景没钱,“阿翁,你家还有一片番薯地。”   谢家阿翁踏实了,心思又回到犁上,“大郎,别给我家用坏了。”   “坏不了。”谢大郎跟稀罕珍宝似的摸一把犁,“五郎,我说的事你别不当回事。不要小看这个犁,真会为了它打起来。”   谢景:“糜子和粟还有番薯,都是春天种的吧?”   谢大郎不解其意,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你家的糜子种的迟。阿翁担心几个粮食放一块收不上来。所以到现在还没熟透。粟是开春种下去的,所以前些天就收上来了。”   “所以都是明年才种?今年犁地干啥?”谢景又问,“种杂粮冬小麦啊。这才八月底,十月初再种也不迟。一家一天,一个多月刚好。”   谢大郎:“他们可能想要多用几天。”   谢景:“自个买去!我欠他们的?”   谢大郎不如谢景有本事,腰板挺不直,不敢这样同村里人说话。   傍晚,谢景扛着犁到村口,忙了一日的许多村民在谢家西边歇息闲聊,有人一眼就看出他的犁奇怪,谢景没等他们开口,“我家的高粱和糜子收上来之后,这个犁,一家用一天。没得商量!”   众人慌忙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景扛着犁回家,不给他们仔细打量的机会。   此后三日,谢景又犁八亩地就开始收高粱。   收高粱这一日许多人来帮忙。   前面割掉高粱头,后面把杆子砍掉。   热火朝天繁忙的景象,仅仅一日就把谢景的高粱收下来堆到他大伯家的空屋子里。   第二日,谢景和祖父母带着小六收糜子。   村里人也忙着收庄稼。   九月过半,糜子和高粱晒干交了赋税,谢景又觉得他死过一次。   强打起精神拉着一百斤干瘪的黄豆进城卖掉,谢景难得没去农具铺子拉他的耙和耧车。也没有买需要他收拾的鱼和鸡。   谢景买了一斤羊肉,回去做方便面。   午后一家老小回屋睡觉。   又过两日,晴了近二十天的张杨里下起小雨。   秋雨淅沥沥一日,第二天上午,里正穿着草鞋过来,“五郎,我看地下透了。”   谢景:“又没上冻,我过些天再犁地种麦。”   里正要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把他家的犁抗走。   犁地前脚离开,后脚谢大郎来了,看到没了犁,他急得挠墙,“我只有驴咋犁地?”   谢景:“驾车去买点猪下水,明儿进城卖猪杂?”   “猪杂哪有地当紧,我找他去。”谢大郎去找里正。   里正不敢同谢家人计较,就让谢大郎先用一日。谢大郎犁了两亩地,心里踏实了,第二天早上就告诉谢景,他下午去城里。   谢景用过早饭,估摸着他家驴歇过乏,便驾车前往西市拉他的耙和耧车。   ——种小麦需要犁地耙地,用耧车播种啊。   慢悠悠走到城门口,迎面来了一队人马,谢景下来靠边,因为个个身着甲胄,他惹不起就得躲啊。   可不是人人都像程咬金一样直爽,像秦叔宝一样义薄云天。   “谢五?”   谢景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看去,“于四?”感觉他的甲胄透着血腥味,“打仗归来啊?”   长安周边也没有战事啊。   不能是“玄武门之变”提前了吧?   尉迟恭跳下马,笑着说:“几个小贼。已经处理。听说近日你没卖猪杂?忙啥呢?”   谢景心说,瞪着一双大眼照明用呢。   没看到他车上的农具吗。   “秋收农忙啊。过两日进城卖猪杂。”谢景故意说,“没想到您是位将军啊。”   尉迟恭脸上的笑意凝固,坏了,要被认出来了。   谢景佯装好奇:“你的盔甲看着怪好的。跟人家说的大将军的一样。您是哪位大将军啊?”   尉迟恭不由得身体后仰,以为这样就能不被认出来,“你,听说过哪几个将军啊?”   谢景:“听说的可多了。要说带兵,肯定是李靖将军。要说夺旗先登,只能是秦叔宝啊。”   尉迟恭小心翼翼地问:“没听说过程知节和,和尉迟敬德吗?” [16]坏了:害人害己,我脑子被驴踢了?   谢景佯装思索,思索许久,尉迟恭眼看等不下去露出焦急的神色,他慢悠悠开口,“听说过。”   尉迟恭暗暗松了口气,“他——他俩如何?”   谢景:“不知道。”   尉迟恭惊叫:“不知道?”   等了你小半天,你给我来句不知道?   谢景一脸淳朴诚恳地说:“我会种地会养猪,不懂带兵打仗啊。于兄要问我小麦啥时候下地,咋把猪养的膘肥体壮——”   “停!”   啥跟啥啊。   尉迟恭打断:“我说他俩的军功同李靖和秦叔宝比如何。”   谢景指向他身后。   尉迟恭不明所以,回头看去,一个个憋着笑。尉迟敬德不如程咬金厚皮老脸,他又羞又恼,上去挨个踹他们的马还不解气,一个个朝身上一巴掌。   谢景很是无辜地表示:“我啥也没说啊。”   尉迟敬德气饱了,翻身上马,可是他辛苦几日嘴巴淡出鸟了,“过几日去布政坊卖猪肉。我叫家人留意。”   谢景见他还有心思惦记着吃食,确定“玄武门之变”没有提前。   走到半道上,谢景拿出五包方便面,依然只留饼,调料包扔回空间。   前几日谢景又发一点豆芽,回到家中用砂锅煎一下豆芽,加入提前烧好的热水,放入方便面,再加点盐,味道也不赖。   可惜还没吃完,里正晃晃悠悠进院左右张望。   谢景腹诽,鬼鬼祟祟当个梁上君子肯定是一把好手。   谢小六吓得脸色大变,压低声音哀嚎:“阿兄——”   谢景也不希望里正看到面问东问西,起身呼噜一把小弟的脑袋,安慰他不必担心,起身到院中,“看啥呢?”   里正:“听说你又买个耙和耧车,在哪儿呢?”   村里缺曲辕犁,不缺耙和耧车。是以,一路上谢景丝毫没有遮掩。   谢景闻言倒也不意外,里正犁地累了半天,晌午不在家用饭,找他指定有事。但今天他也只干一件事,正是把耙和耧车拉回来。   “没有你不想知道的。”谢景抱怨一句,推开厨房对面粮食房的门。   耙和耧车就在门边放着。   谢景:“是不是跟你家的一样?”   里正前后左右打量一番不稀奇了,“我以为又是好用的。”   “这俩还能咋好用?”谢景随手关上门,“吃了吗?”   里正摇摇头,顺嘴问:“你家做啥吃的?”   谢景:“豆芽汤煮汤饼。可惜没了!”   里正不屑地哼一声:“有我也不稀罕用。”但他的眼睛没忍住向屋里看一眼,谢小六夹一筷子豆芽往嘴里塞,可见谢景没有撒谎。   里正收回视线,谢景看着他往外走,“带上门。”   “知道了。”   里正出去随手带上门,谢小六长舒一口气,“阿兄,以后用饭闩门。”   谢家阿婆:“就你小心眼。”   谢景:“阿婆,小六说得对。里正看着咱们不做面,而是在城里买现成的,肯定觉得咱家有钱。里正八成不会羡慕,但他跟家里人聊起这件事,不懂事的小孩说出去,旁人会不会胡思乱想?”   谢家阿公:“五郎说的是。老话就说过,财不外露。”   阿婆:“咱家也没钱了。”   谢景:“旁人不信你家没钱还买面。实则咱们这些日子辛苦,我不想做面,也不希望阿婆和面。但他们跟咱们想的不一样,不能理解。”   听闻此话,谢家阿婆可以理解了,因为她也觉得不该买。虽说她这些日子也很累,做饭喂猪,晒糜子和高粱,但她还是有力气和面。   谢家阿翁又说:“咱俩上了岁数,脑子不够用,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听五郎的。”   谢小六抬起头来。   谢景:“你不听我的?你几岁啊?”   出生才第七个年头的谢小六瞥一眼自己的小鸡爪子和嫩胳膊,再看看兄长宽厚的肩膀,硬邦邦的手臂,他缩着脖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饭毕,谢景把牲口喂了就去割红薯藤。   院中的红薯藤割下来堆到堂屋门外,谢景开始挖红薯,谢小六和阿翁阿婆跟在后头捡。   谢景忘记听谁说过,留种的红薯不可破皮。   书上没有提过这一点,谢景不知真假,依然提醒三人仔细些。   院子很长,但也没有半亩地,不到一个时辰红薯就收上来。但产量极高,堆成小山。   谢家阿婆和阿翁以及小六累得汗如雨下,哪怕觉得红薯产量高也没心思多想。   谢景也累,但原身留给他的这具躯体不错,他还撑得住,在院中南端东西两侧各画一个长方形就开始挖呀挖。   小六抬起胳膊抹掉即将流入眼中的汗水,问道:“阿兄,挖啥啊?”   谢景:“挖地窖。番薯放在地窖中才能存到明年开春。”   谢家阿翁起身。   谢景出言阻止:“您歇着吧。累得一病不起,我还要卖黄豆给你治病。”   谢家阿翁神色坦然地表示再生病就不费那个钱。   “您老是看透生死了。”谢景看出阿翁不希望拖累他和小六,因此不能苦劝——没啥用,“往后谁教我耙地种冬小麦?”   原身确实不擅长种地。谢家阿翁准备教他,他跑去军营。   闻言谢家阿翁不敢再提死,也不敢逞强过去给谢景搭把手。   谢景把一个坑挖了一半便停下休息,谢小六把隔壁院里种的甜瓜递过去,“阿兄,解解渴。”   谢景接过去抬手一砸,瓜裂开,他使劲掰成三块,他留最大的,余下两块给小六,小六把另一块给阿翁阿婆。   缓过来,谢景继续挖呀挖。   金乌西坠,一个坑成了。   谢家阿翁指着番薯问放进去吗。   谢景摇摇头,不成。   先前种红薯时看过窖藏修建资料,但过去大半年他早忘了,今晚需要复习一二,明早再放红薯。   谢景:“不着急。这样的天番薯不会发芽。我挑几个小的破的,咱们晚上吃番薯汤。”   谢小六把他的小篮子贡献出来,谢景大大小小找了十多个。谢家阿婆小声说:“五郎,多了,咱们四个人用四个吧。你不是得留种?”   谢景:“咱家用不了那么多。”   “你答应乡亲们。”阿婆提醒。   谢景:“地里还有很多。阿婆,我有分寸。”   谢家阿翁提醒,留太多也是被人惦记。   阿婆闻言不再阻拦。   谢景带着老老小小来到隔壁,他把番薯洗干净,削掉的皮放在猪食盆中,五个番薯切成小块,放一把淘洗干净的小米。谢景叫小六烧火,指着余下的,“留着明天早上吃。”   谢景出去打水,谢小六担心又有人突然来他家,立刻把番薯放入柜中。   村里人忙着犁地,半日没看到谢景也没觉得奇怪。   翌日上午,家家户户又出去犁地,谢景和谢小六窖红薯,谢家阿婆和阿翁收拾搭在红薯窖上的草席。   红薯窖成功,谢小六欲言又止。   谢景:“咋了?”   “在这儿看像个挨着地面起来的小房子。远看好像我爹娘的屋子啊。”谢小六疑惑,“阿兄——”   谢景打断:“快别说了。”   小六爹娘的屋子就是坟墓啊。   谢景:“你冬天要睡在屋子里,番薯不用啊?去把破的收起来放厨房,我再挖一个番薯窖放地里的番薯。”   谢小六捡起地上的小番薯烂番薯就去隔壁。   谢家阿翁指着堆在正房门口的番薯藤:“那些是不是放外头?”   谢景把番薯藤摊开:“晒干了收起来冬天喂驴喂猪。赶上荒年还可以凑合几顿。”   谢家阿翁叫他去挖地窖,他和老伴儿收拾。   谢景寻思着晾晒累不到他们,又去南边空地上苦苦挖坑。   到了午饭前,谢景的番薯坑挖好,发现四周还有许多空地,谢景找出菠菜等可以扛过冬日的菜籽种下去。   翌日上午,谢景下地瞅瞅他的犁在谁家。   走了半个村子,谢景才在里正远房侄子地里找到自家的犁。   里正的侄子是个中年汉子,跟原身有代沟玩不到一块,又因家在村西,没机会同谢景闲唠,总而言之不熟。   汉子用犁也没同谢景说一声,有些羞愧,“五郎要用啊?”   谢景:“你用好了我再用。我先把番薯收了。”   男子的儿女都闲着,问他啥时候收,他叫儿女过去搭把手。   谢景:“下午过去吧。我先去地里看看。”   回家带上农具,谢景到地里先割番薯藤。   谢小六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帮他拉到一旁。   张杨里的老老小小都惦记他的番薯,这次没容谢景招呼,一个两个看到都过来搭把手。得知他要把番薯藤送到自家院中,就回去推板车。   谢景的番薯不多,拢共才三亩地。   谢大郎在他旁边学挖番薯,“五郎,你答应一家给十几斤,咱们村三十多户,得四五百斤吧?三亩地能收那么多番薯吗?”   方阿婆跟在谢景身后捡番薯,连个番薯根都不舍得落下,就怕来年不够。闻言反倒嫌谢大郎说话晦气,“咋说的?你没看到五郎在他家院里种的?”   谢景的三亩番薯种的随意,不曾犁出地垄,虽然成行,但苗跟苗的间距长短不一,估摸着亩产不会太高。   可惜谢景忘记他这块地不曾种过番薯。往年谢家也不曾犁地,无论是种的高粱还是糜子,都长在地表。   番薯扎根地下发现营养丰富,跟久旱逢甘霖似的,亩产高达千斤。   挖的时候一个个放在地里不显眼,帮忙拉番薯的村民拉了一车又一车,来回二十车还没拉完,在附近犁地的都急得跑过来,询问他到底种了几亩。   谢景抬手一指:“都在这儿。”   “最多三亩半啊。可是我咋觉得你才拉一半?咱就算一车一百斤,亩产——”   七八百斤?   向来亩产不曾过五十斤的人瞬间变脸。   挖番薯累得晕头转向的村民们听到此话意识到这一点,齐刷刷变脸,转向谢景的眼神跟看怪物一样。   谢景一脸茫然:“有这么多吗?”   “有!”   前一刻还浑身无力的谢大郎爆喝一声。   谢景被他吓一跳,佯装震惊:“这么多?”   “你不知道?”   众人齐声问道。   谢景一脸无辜地摇摇头,“不知道啊。”   谢大郎:“送你番薯的人呢?”   “他又不是番邦人。”谢景说得理直气壮。   众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便信以为真。   无论是谁在战场上缴获了物资,都想不起来问俘虏怎么种,亩产多少。   众人忽然有些慌乱,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人说:“找里正。”   里正和他儿子在地里头砸大块的土坷垃,因为谢景的犁犁的深,直接耙耙不碎。里正的妻子儿媳和孙子孙女在谢景这里。他大孙子爬起来就说:“我去喊阿翁。”   里正得知谢景的番薯亩产七八百斤,连走带跑,草鞋都掉了。里正的儿子跟在后头给他捡鞋,殊不知自个的神色跟他爹一般无二。   爷俩先后到谢景跟前,顾不上缓口气就问:“当真七八百斤?”   谢景点头。   里正二话不说:“我去上报朝廷。”   谢景点点头,故意说:“可以。朝廷把番薯拉走,给每个村子都分点,明年——”   “不成!”   方阿婆打断谢景,拉住里正。   张杨里的老老小小意识到一件事,朝廷出面很有可能把他们的番薯全拉走。   虽然那李渊看着比他表兄隋炀帝杨广好一些,可隋炀帝以前也是个好的,后来不还是变了。   李渊要是再变,他们还要不要活啊。   今年春险些饿死的几户人家难得默契十足,起身拦住里正的去路。   里正停下,打眼一瞧,不是面黄肌瘦的孩子,就是风烛残年、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老人。   三十岁正值壮年的汉子瘦骨嶙峋,二十多岁的小娘子面无血色。   里正叹了一口气:“不上报。老天要怪就怪我一个!”   谢景:“上天有好生之德,怪你干啥?换做旁人,也是先紧着自个村的人。”   里正终于反应过来:“那你方才——”   “我也没说错吧?你上报的结果只有一个,咱们村三十多户人,朝廷最多给咱们留四百斤。”谢景道,“也不一定有赏钱。毕竟是从战场上捡的。照理说应当上交。但一家种十来斤,不一定能撑过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啊。”   谢大郎忍不住问:“五郎,你意思多分——”   谢景打断:“我说过每家十来斤跟朝廷不一样。你们没得种,我有啊。等我的番薯藤长出来,乡亲们是不是可以掐叶子蒸着吃或者煮汤?长大了是不是可以剪掉种到地里?皇家的番薯长大了,你敢去剪番薯藤?”   谢大郎恍然大悟。   谢景:“我答应给大伙儿十多斤,是考虑到番薯窖藏几个月可能会坏掉很多,怕答应给你们太多拿不出来。这是番薯,我不懂,朝廷有人懂吗?要是被他们窖藏坏了,明年是不是来拉咱们的?倘若被皇帝的亲戚昧下,李渊不舍得得罪亲戚,会不会把他留给咱们的三四百斤收走?”   众人前些年见多了横征暴敛的贪官污吏,谢景的这番言辞并非杞人忧天。   谢景担心的也不是贪官,而是贪得无厌良田千顷的所谓世家!   李渊那个性子,什么崔、卢、郑、王一撺掇,他哪还记得宛如草芥的百姓。   张姓老人感叹:“过几年安稳日子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里啥时候有过咱们?想当皇帝,要人打仗,想起咱们来了。”   谢大郎使劲点着头附和:“五郎说得对!”   方阿婆转向丈夫:“谁也别说。亲戚要是过不下去,咱们就送点番薯叶,说是自家种的野菜。”   百户的张杨里如今只剩三十多户,里正不希望再有人饿死,“听大伙儿的。明年收上来之前谁也不说!”   谢景:“收吧。”   里正想起一点,转向谢景,“你小子不会想起来就煮几个吧?”   经他提醒,众人想起他的性子。   上个月他就吃掉几个。   众人齐刷刷转向谢景,以至于没有发现小六一脸心虚。先前他还仰着头听,此刻耷拉着脑袋蹲下去玩土。   谢景:“我把小的破皮的挑出来放我家院中,留着我慢慢吃,可以吧?小的留作种子明年也长不大,这点常识不用我多说吧?”   里正:“反正这个收上来,我也没啥事,隔三差五就去看看。”   谢景白了他一眼:“我隔三差五挖开地窖拿番薯,不怕番薯冻坏?你们没得种,我明年不也是没得种?害人害己,我脑子被驴踢了?”   里正严重怀疑谢景骂他脑子被驴踢了,看在番薯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谢大郎:“里正,只要五郎答应的,啥时候说话不算话?”   众人仔细寻思一番,这小子跟滚刀肉似的,性子不好,嘴巴又毒,但他真没干过言而无信的事。   谢景:“这么不放心我,那我现在把番薯分了。一家十五斤。”   众人赶忙拒绝。   那么一点番薯如何窖藏储存啊。   谢景瞪一眼众人:“愣着干啥?太阳落山了!”   太阳还没落山,但番薯还没窖藏,众人想着天黑前收好,赶忙分工合作。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谢景的三亩地被清理的干干净净,连个番薯叶都见不着。   谢景心说,蝗虫过境也比不了啊。   但也出现一个问题,谢景的地窖放不下那么多番薯。   里正:“五郎——”   “闭嘴吧。我就是在路中间挖坑,也不会把番薯放你家。”谢景指着两个地窖中间的空地,正好对着大门,“大哥,挖!”   谢大郎手里有铁锹,挖番薯用的,闻言立刻开挖。   谢景把装满番薯的地窖盖上。   村里也有老人懂地窖,打量一圈,忍不住称赞谢景的地窖挖的好,明年开春最多坏一成。兴许可以全部保住。   有些村民担心谢景连地都犁不明白,挖的地窖会不会天一冷就扛不住。听闻此话,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最后一个番薯入窖,谢景叫人把番薯藤都放院中靠近正房的地方,晒干后他直接堆到屋里。   里正:“放地窖上面得了。”   谢景:“地窖里头太热,番薯不怕是吧?一个个都是铁做的?”   里正噎得有口难言。   方阿婆:“少说两句。咱家以前藏萝卜,你都怕捂坏,换个不一样的,你就忘了?”   谢景的几个邻居笑着附和:“您还是少说几句吧。别看你白头发比五郎多,不一定有他懂得多。”   谢景抬抬手:“都出去,我关门。打今儿起,这个院门不再打开啊。”   正对着院门有个“坟”,万一落入过路人眼中,定会谣言四起。   村里人没想到这些,但他们不希望外人稀奇,便称赞谢景做得对。   谢景:“我大哥会养猪骟猪,我也教过他糟猪食,想要养猪都去找他。”   里正问他干啥去。   “犁地耙地种小麦!”谢景白了他一眼,“你的地耙好,我种小麦的地还没犁!”   里正决定从此刻起就是个哑巴。   等着用谢景家犁的村民看向谢景欲言又止。   谢景似笑非笑地通他们对视。   那几个村民确定说也是白说,便决定谢景白天用,他们晚上用。   谢景叫里正帮他撒粪,用了四天犁十亩地——种番薯的那片地,他就把小六放在耙上开始耙地。地耙好,仍未下雨,谢景也不再犁地。   一场小雨过后,谢景种下去十亩小麦。村民不再用他的犁,谢景上午犁地,下午耙地。直到小年地变硬了,谢景还剩十亩地。   小年第二日,里正看到谢景坐在门外晒太阳,走到跟前问:“八十亩地,你种得完吗?”   谢景摇摇头:“放在那儿。往后想种就不用收拾,用耙过一遍就成了。”仰头看着他,“啥事啊?”   里正转身蹲到他身边,“你教我们养猪的法子,跟谁学的啊?”   谢景:“跟养马养骡子的。咋了?你家猪不长?”   “就是长啊。”里正左右看看,跟做贼似的,“我家的地多,收上来不少黄豆。你给我留了黄豆种,我不用自个留了,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做几块豆腐,用泡豆子的水和豆渣喂猪。还有那些白菜叶子,萝卜啥的。我咋感觉猪一天一个样啊?”   谢大郎走过来问谢景要不要进城买几个猪头趁着过年赚点钱。   “坏了!”   谢景跳起来。   里正吓一跳:“咋了?”   谢景:“我我把尉——于四忘得一干二净!” [17]又赌输了:这话说得好像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渣男。   里正询问于四又是何人。   谢大郎解释是谢景在坊间卖猪头肉认识的。他家房屋怪气派的,看着是个大户人家。   “五郎,后来又见过他啊?”   谢景:“何止见过,我还答应他过去卖猪头肉。但愿他不跟我计较。大哥,去推车,我去牵驴。”   里正跟进去:“农忙啊,他可以理解。”   “那也得跟人说一声。”谢景道,“他要是个讲义气的,肯定担心我这么久不出现是不是出啥事了。”   里正代入自己也会担心,“我的猪——”   “你的猪没事。蛋没了,没有别的念想,又吃得好,一天不长六七两,对得起你把它当祖宗一样伺候?”谢景指着他,“留步!”   里正向隔壁院看去,“你又种了啥?”   谢景:“种的菜,只有一条小路,跟过来会踩到我的菜。”   里正不信,趴在小门边往里瞅,地窖周边绿油油的,“吃得了吗?”   “喂猪喂驴。”谢景进去把驴牵出来。   这些日子他也没去过长安,因为可以去县里买羊肉补身子。若非如此,谢景也不至于时至今日才想起尉迟敬德。   谢景叹气:“但愿他别同我计较。”   里正听不下去:“多大点事?”   谢大郎:“里正,你不知道,他们家人多,上回买了四盆!我和五郎一人一副猪下水,他们家能全买下来。不说五郎答应人家,凭这一点咱也不能把人给得罪。”   里正真不知道,闻言也有些担心,“五郎,我看你院里的菠菜挺好,是不是挖一篮子给他送去?”   谢景就在方才想到一个法子,“不用。他要同我计较,这点菜哄不好。不同我计较,也不必送菜。你有没有要买的?”   里正摇摇头。   谢景回屋拿钱,谢大郎这些日子也攒点钱,叫谢景等等他去拿五十文。   “拿一百,多买点。”谢景高声提醒。   谢大郎脚步一顿,便往家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俩人来到西市。   肉行同米行、食店等铺子在一处,胡商聚集处在肉行北边偏东的方向,谢景仗着晌午街上人少,他把四副猪头猪脚猪下水放车上,就把车停在路口,叫谢大郎看着。   谢大郎好奇:“你干啥去?”   谢景指着偶尔从北边出来长相各异的胡商,“听说番邦有一种棉种在地里,穿在身上暖和得同丝绸不差上下,我问问胡商有没有。还有一种草料,养马养牛的,种下去五六年不用操心,每年可以——像长安的天儿,可以割两茬。”   谢大郎听得稀奇:“还有这种好事?”   谢景不好解释,索性反问:“突厥人的马为啥比咱们的壮?”   谢大郎懂了,“快去,快去!”   有了番薯,再有这两样,张杨里定能恢复以往的强大。   原身不懂番邦语,谢景会的在此用不到,好在前来大唐经商的胡商听得懂汉话。谢景随便找个有胡商的铺子进去比划一下,胡商就指着自己的裤子。   谢景不明所以。   胡商扯开一点裤头,里面是白花花的棉花。谢景连连点头表示是这种,他只要种子,比照稻米的市价给他。   稻米来自南方,长途跋涉,价钱很高,胡商寻思着棉花这玩意在他们那旮旯四处可见,他不卖有人卖,稍作思索就答应谢景。   谢景这才说他家有牲口,还要买点牧草种子种出来喂牲口。胡商比划着比照稻谷的价钱,谢景微笑着拒绝,点出草原上遍地都是。   胡商看出他是真懂,也不希望他去找旁人,便承诺年后给他寻来,比照粟的市价。   谢景同他人前击掌应下此事。   在路口翘首以盼的谢大郎一看他从北边出来就急忙迎上去:“没买到?”   谢景还不知道胡商何时找到,以防谢大郎隔两天问一次,“答应帮我找来。可是这么冷的天,北边大雪封路,他也回不去啊。我觉得这事挺悬。”   谢大郎:“胡商肯定要回家。今年没有明年还能没有?”   谢景:“你说得对。那就等明年。先回家。”   未时左右,谢景载着谢大郎和四副猪头猪下水回来。   谢景下车便问他在何处收拾。   谢大郎想着拿回家,腊月天那么冷,在院里可以避避风。考虑到他家人多,谢景家人少,带着老老小小收拾,兴许要忙到天黑,“在这儿。我回家拿盆。”   谢景喊住他:“大哥,胡商那事——”   “我谁也不说。”谢大郎也担心家里人嘴漏,没等谢景买到他们就传出去。   谢景放心了:“吃点饭再收拾。不急,咱们明天才卖。”   谢家紧闭的房门从里头打开,露出一个小脑袋,“阿兄?我听声音就是你。买到了吗?”   谢景把缰绳扔给他,“在车里,饭后收拾。”   小孩把毛驴拽进院中,谢景把车拉到院门外侧,省得在路上碍事。   谢景跟到大伯院中,谢小六拽着见菜走不动道的贪吃驴累得小脸通红,“阿兄,快来!”   谢景接过缰绳,抬手朝驴背上一巴掌,驴痛的松口,谢景趁机把驴牵屋里。   小六把被驴啃的菜拔掉扔进食槽中,谢景又去拿几把红薯藤扔进去,问小孩有没有喂猪。   谢小六:“阿婆说等你回来做饭,饭后喂猪。”   谢景拉着他到隔壁厨房,翻出筛去麦麸的白面,“汤饼还是小葱煎饼啊?”   小孩自出生到谢景穿越而来没吃过几顿饱饭,如影随形的饥饿感导致他啥都想吃,以至于左右为难,“阿兄吃啥我吃啥。”   谢景轻笑一声,“那就用鏊子做几个煎饼,再用砂锅做点汤饼?”   “我去摘菜。”小孩往外跑去。   谢景提醒他掐葱叶,小孩回一句“知道”,他先和面,后洗菜切葱做面糊。   小孩坐在鏊子和砂锅前方,一边烧砂锅一边看着鏊子,菠菜汤饼煮熟,谢景把他和堂弟的饼——实则是面条,捞出后,最后一张鸡蛋饼也成了。   小孩又烧片刻把阿翁阿婆的面煮烂,谢景就去门外喊他们用饭。   ——老两口在门外看着猪头猪脚猪下水。虽说如今村里没人敢动谢景的物品,但穷怕的人不亲眼盯着心里不踏实。   谢景给他们盛了汤饼,老两口又要出去。   “谁偷啊?”谢景叫他们坐下安心用饭,又给他们掰一块小葱煎饼。   老两口食量不大,抬抬手表示不需要。   谢景还不了解他们,就算吃不下去,像煎饼这种放了许多油的,他们也想尝尝味,“少用点。”   塞到老两口手中,老两口没再拒绝。   饭毕,依然是小六烧火,谢景洗洗刷刷,再用刷锅水烫豆渣、红薯叶以及菜叶子等物喂猪。   谢景也没有忘记给他的宝贝驴匀一碗。   牲口喂饱,谢景拎着砂锅出去。   门外对面路边有个柴垛,谢景拿些高粱杆点着把猪头和猪脚烤了。   谢小六蹲在一旁给他打下手,看到猪脚,吸吸口水,小声询问:“阿兄,我们可以留一个猪脚炖黄豆吗?”   谢景:“又馋了?”   小孩对上他打趣的眼神有点害羞,抱着膝盖,小脑袋埋进膝间。   谢景:“留两个。咱家还有很多黄豆高粱,没钱了可以用粮食换物什。不差几个猪脚钱。”   小孩愈发干劲十足。   就在这时谢大郎一家过来,看到谢景已经收拾,到跟前就说:“咋不等等我啊。还有多少?”   谢景嗤笑一声,“想啥呢?我自个的还没收拾完,给你烤猪毛?”   谢大郎向板车看去,他的猪头猪脚猪下水都在车里放着。   习惯了他嘴巴跟淬了毒似的,谢大郎也没生气,笑呵呵叫家人们一人分一样。   谢家阿翁阿婆不舍得谢景太辛苦,虽然没啥力气,还是在一旁收拾猪大肠。   谢景才把猪脚猪头的毛烤干净,里正一家过来。   上午谢景说出他的猪一天长六七两,里正心里想的是“难怪一天一个样”。谢景和谢大郎走后,他回到家中把这句话告诉妻儿。方阿婆不敢相信,其子目瞪口呆,里正不明所以,问他俩咋了。   方阿婆问他是不是听错了,亦或者谢景又拿他逗趣。里正掐指一算,养到他先前杀的那头猪那么大,最多五个月?先前那头猪他养了七八个月?   里正震惊。   里正回想一下谢景的语气,仿佛每日六两是最少的,要是长到八两——里正吓得倒吸一口气。   一家老小的午饭都没用踏实。   哪怕丧尽天良之人,此时也很难无动于衷啊。   里正估摸着谢景该回来了,走出家门往东看去,谢大郎拎着猪头在路边烧烤。里正就把家人都喊出来过去搭把手。   谢景家东边邻居看到里正献殷勤,也出来搭把手,叫谢家阿婆和阿翁一旁歇着去。   人多做事快,太阳将将落山,猪头猪脚猪下水就收拾干净。谢景提醒大堂兄拿回家泡到晚上,葱姜水焯过再炖。   谢大郎希望能跟他一块把猪下水卖掉,自然是听他的。   天黑下来,谢景关上院门,同祖父母和小六在厨房一边喝着猪脚黄豆汤一边烧火。谢景吃饱喝足洗漱后,厨房里弥漫着卤肉香。   锅底下没了明火,谢景才和小六回屋。   摸摸榻上的麦秸垫,谢景心说,等我把棉花种出来就统统扔掉。   不过话说回来,麦秸垫在身下是暖和啊。   谢景一觉到天亮,用了早饭,留下半块切成片的肝和切成段的大肠,他就和谢大郎直奔长安布政坊。   谢景此时不应该知道“于四”是尉迟,是以,这次也是先找坊正。   坊正拿着户籍从家中出来,谢景正好把车停下,他脚步一顿,确定没有眼花,急忙忙上前:“小谢?真是你啊?怎么这么久没过来?我以为你遇到什么事了。”   谢景:“收庄稼犁地晒粮食交税啊。”   坊正恍然大悟:“老糊涂了。以为你靠卖猪杂过活。都有什么?我看看。”   谢景打开锅盖顺嘴问:“您不会一直等着我的猪杂吧?”   “不瞒你说,我买一副猪下水叫家人试过,用的也是酱油黄豆酱和糖,香料也没少放,但是不如你做的。”   坊正还去西市买过羊肉酱烧,可是腥味淡的羊肉贵啊。坊正一家老小人人都吃几口,最少要三斤。   算上各种调料,一顿就要百文。   坊正心疼的恨不得当天去张杨里找谢景。可惜他这个坊正大事没有,小事不断,等他有时间,他忘记了,等他想起来又有事找上门。   坊正指着几个猪耳朵:“还是十文一斤吧?我全买了。”   忽然想起身上没带钱就向院里喊儿子。坊正的儿子出来,坊正看向谢景,“买一百文,咱们吃两天。小谢,我还有点事,过了秤给他。”   走出去几步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尉迟将军问他有没有见过“谢五”,答应过来卖猪头肉,那小子怎能说话跟放屁似的。   坊正回头想叫谢景去前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谢景还不知道“于四”就是尉迟将军啊。   犹豫片刻,坊正绕路到前面提个醒才去衙署。   谢景把坊正的十斤猪下水选出来过秤,收了钱准备去前面,打西边路口出现几人。   谢大郎很是激动,碍于坊正的儿子在跟前不好明说,他轻轻碰一下谢景的手臂。谢景余光留意到了,“看见了。”   坊正的儿子向西看去,邻居从家里出来,八成也要买猪下水:“小谢,你先忙。”说完就回屋,不再打扰。   坊正的邻居来到跟前,路口几人随后赶到,没等站稳就抱怨:“谢五,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才来?”   谢景:“种地!”   几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么朴实的理由。   这几人虽为尉迟敬德的亲兵,但不是生来富贵。入伍前也是农夫之子。很清楚地里的庄稼耽搁不得,以至于不好意思抱怨。   一个两个尴尬地笑笑就问有没有猪肉。   谢景:“快过年了,我担心家家户户早已备齐年货。要是几位需要,回头我从肉行买点,明日这个时辰还在这里?”   几个小子连连点头。   坊正的邻居问:“是不是上次那种肉?”   谢景:“只有那种骚猪肉。”   “那你多做点,给我五斤。上次我用你给的肉汤炖菘菜,我儿子竟然说菜叶比肉好吃。以前他看都不看。”邻居至今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   谢景:“今儿也有肉汤。您去拿碗,我给您盛一碗?同上次的大差不差。”   邻居自然不会拒绝,买了两斤猪脸肉和一斤猪蹄就回家拿个盆。   谢大郎瞪大眼。谢景抬起胳膊给他一手肘。邻居也有点不好意思,“两勺。”   谢景给他盛半盆。   邻居走后,尉迟府的几个小子还在挑挑拣拣。谢景叹气:“一口锅炖出来的,味道一样。   同他年龄相仿的小子摇头:“猪肝和猪大肠不一样。”   另一人又说猪脸肉和猪肺也不一样。   谢景:“我这些都是十文一斤,你们样样来一碗不就成了?”   几人愣住。   谢景好笑:“忘了?”   忘了!   所以他们纠结半天白纠结了?   三人把盆递出去叫谢景每样盛一点。   谢景尝过谢大郎的猪下水,跟他做的一个味。先前卖自家的,谢景这次盛他的。   过了称付了钱,三人忍不住捏一块解解馋。   谢景好奇地问,“够吃吗?”   三人摇头:“回去再加点菜。”   谢景给三人浇几勺卤汤,“灌灌缝。”   三人笑着道谢。   谢大郎看着他们走远就说:“五郎,两百文!本钱出来了!”   “也不是第一次卖这些啊?”谢景无法理解他激动个啥。   谢大郎把锅盖盖上,“第一次是帮你侄女,再多钱也不是咱的。”   谢景点头:“这倒也是。”   “等一下!”   谢景拽着驴正要掉头,急切的脚步声传入耳中。谢景回头看去,是坊正邻居的邻居,跑到跟前扶着车就问,“是谢五吧?”   谢景点头:“这意思还有旁人啊?”   邻居的邻居缓口气就说:“前些日子也有个推车卖猪杂的。我尝一块,那猪大肠熏得我险些把隔夜饭吐出来。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西市也有几个学你卖猪下水的。”   谢景解释近日忙着收庄稼晒粮食耕地种小麦,累得直不起腰就没进城。   “难怪呢。我们也觉得你是被什么事绊住。”此人缓过来,掀开锅盖,“我看看都有什么。”   谢景用筷子给他夹一段大肠。   此人咽下去迫不及待地说:“是这个味!给我来一斤。有没有猪耳朵?我妻子爱吃。”   谢景看一下对面的房屋。   此人瞬间反应过来:“全被坊正买走了?这个老翁也不怕吃多了累掉牙。”   谢景提醒他还有猪脸肉,还有猪肝。   此人摇头:“猪肝噎得慌。”   谢景:“听说猪肝是供血的,吃了也补血。”   “那就来半斤。再给我称半斤猪脸肉。”此人最想买的是五花肉,放一些菘菜笋干,一斤可以吃两顿。   谢景把称好的猪下水放他盆中,给他四勺汤。   此人心底大喜,问谢景年前还来不来。   确定谢景明日过来,他找谢景定五斤五花肉。   谢景收了钱准备驾车走人,到路口又被拦下来,卖得一干二净才出布政坊。   谢大郎看着车上装钱的布袋鼓鼓的,不禁感叹:“这里住的人真有钱啊。”   “要不我选这里呢,”谢景问,“我打算买两条鱼。你买啥?”   谢大郎:“先把肉买齐。”   忽然想起五花肉的买卖是谢景谈的,就问自个可以做几斤。   谢景:“咱俩各三十斤五花肉和两副猪下水,一个猪头以及几个猪蹄。猪头收拾起来麻烦,有的人还不敢吃,我们多做点猪下水。”   谢大郎不懂,就听他的。   谢景买了鱼又买一斤羊肉。   两人到家,张杨里上空弥漫着炊烟,显然家家户户忙着做饭。谢景没有打扰家里人,他把驴牵进院。谢大郎把车推进来就回家用饭。   谢景在隔壁给驴放几把豆秸,趁着四下无人拿出一把挂面拆了包装纸,用先前他扔在空间里、这个时代的纸包起来。   拎着鱼和肉、抱着面到厨房,三人吓一跳。   小六反应过来就跳起来接过鱼就放入水盆中。   老两口照旧抱怨一句:“又买这么多啊。”看到白如雪的挂面也没多问,潜意识认为这是贵人吃的贵面。   谢景看到饭菜好了,便对小堂弟说:“晚上吃羊肉煮面。”   小六还没吃过那么白的面,美得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饭后同往常一样喂牲口收拾猪下水。   晚上也跟昨日一样先做饭再炖肉炖猪下水。   翌日上午,谢景来到坊正家门口受到十二分惊吓——尉迟恭跟个门神似得站在路边。   谢景:“尉——于兄?”   尉迟恭一脸幽怨,“谢郎还记得某啊?”   谢景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渣男。   “于兄又不差钱,还缺这口吃的啊?”   谢景心说,不明真相的还以为我的猪头肉是山珍海味。   尉迟恭:“你日日吃粟不想尝尝麦?”   谢景无法反驳,“某不是故意言而无信。这些日先是收庄稼种庄稼,因为忙起来家里的几头猪疏忽了。等猪长胖,某才腾出空闲进城。”   谢大郎在一旁连连点头,他可以证明。   尉迟敬德心说,难怪能跟程咬金那厮称兄道弟!   同他一样擅长睁眼说瞎话。   尉迟敬德故意问:“这么说来五郎答应帮我养的猪长大了?”   谢景点头,前几日就打算用猪哄他。   尉迟恭气笑了。   谢景:“不信啊?要不咱俩赌一把?要是我的猪不比程兄拉走的两头小很多,你以——某也不说羊肉,以活羊的市价买下来?”   尉迟敬德心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养猪!   “赌!”   谢景转向谢大郎:“大哥给我们做个见证?”   尉迟敬德急了:“谢五,你可以怀疑我兵法谋略,甚至可以怀疑我的骑术,但不能怀疑我的人品!”   谢景:“那明日——”   “不,今日!”尉迟敬德心说,你小子同程咬金臭味相投,心眼比藕眼还要多,回去找旁人借两头,我也不知道。   谢景:“可是我的猪肉还没卖。”   尉迟敬德转身上前几步把坊正家的大门拍的碰碰响,“等着。我去牵马!”   同尉迟敬德一块过来的还有昨日买猪下水的几个小子。   坊正的左右邻居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出来看到谢景,赶忙回家拿盆。   人多热闹,好奇心盛和爱凑热闹的街坊走近,听闻油汪汪做熟的五花肉十五文一斤,顿时觉得合算,又想着过年用得着,也回去拿盆。   约莫两炷香,谢景和谢大郎的猪肉猪下水卖得一干二净。   尉迟敬德的随从把肉送回家,又牵着马过来。   “我去去就回。”尉迟敬德叫他们回去。   谢景想着秦王和太子如今称得上剑拔弩张,你不死我怎么活!若是太子的人看到尉迟敬德落单,极有可能下黑手,“这两位兄弟肯定也想看看某的大肥猪。”   两人感激地笑笑就使劲点头证明他们迫切的心情。   尉迟敬德瞪一眼两人,便任由他们跟上。   出城后,尉迟敬德嫌谢景的车慢。   谢景:“您的马送给我?”   尉迟敬德不舍得他的宝马,不敢再嫌弃。   谢大郎用衣袖遮面偷笑。   谢景并没有因为迁就尉迟敬德而把他的小毛驴往死里使唤。   同来时一样慢慢悠悠到村里。   尉迟敬德早已在村口等得不耐烦,“谢五,你怎么跟个慢郎中似的?秦——秦兄都能当你爹,也没你这么磨蹭。”   谢景心说,跟秦琼比,您真看得起我。   “那你送我两匹宝马。”谢景下车,“我肯定飞起来!”   尉迟敬德张口结舌:“你——先前还说一匹,这才多久就涨到两匹?你响马投胎啊?”   “您看,您又说没多久。”谢景慢慢悠悠把毛驴系在路边枣树上,“没多久着什么急啊?”   谢景拎着钱袋子,“大哥,往后几日我不再进城。你想去毛驴借你用。”   推开院门,谢景吓一跳,出来个小不点。   谢景抓住谢小六:“慌慌张张干啥去?”   小孩也被他吓一跳:“听到阿兄的声音想开门啊。”   “倒是我误会你了。”谢景拉着小六侧身请尉迟恭和他的两个亲兵进来,“小六,这位是我在城里认识的于兄。”   小孩乖乖喊一声:“于兄。”   谢小六同尉迟恭的小儿子年龄相仿,这黑脸将军不由得露出笑意,很是和善地说:“小六郎,叨扰了。”   小六下意识回答:“不叨扰,不叨扰。”伸出另一只小手,“于兄,请!”   尉迟敬德三人被他小大人的做派逗笑了。   谢景无语又好笑,“于兄,这边请。”指着墙上的小门。   尉迟敬德拉开门进去,吓得哆嗦一下。   谢景心下奇怪,跟着随从挤进去,两个随从明显哆嗦一下。   “咋了?”谢景好奇。   三人不约而同地指向地面凸起的三个“坟头”。   谢景看过去,小六忍不住说:“阿兄,我说像爹娘的坟墓,你还不许我说。你看,吓到于兄了吧?”   尉迟敬德闻言确定不是坟墓,“这是挖的地窖?可我怎么记得地窖是在地底下?”   谢景:“那种地窖能传家。某的几个地窖来年开春就填埋了。一次性的挖的不是很好,凑合用一下。”   尉迟敬德:“那我看看猪吧。”   谢景拉着小六转向厢房,因为门被他拆了换成半个,无需开门、站在门外就可以看清五头大肥猪。   尉迟敬德向左右看看,泥土路上没有猪进出的痕迹,不像是借旁人的猪。猪圈虽干净,但墙壁上锃亮的痕迹明显可以看出不是一朝一夕蹭的。   尉迟敬德心底大为震撼,若是没记错,离他同谢景谈养猪,仅仅四个月!   四个月长大?   猪是谢景吹起来的吗?   尉迟敬德上阵杀敌眼都不眨,此刻险些失态,“谢五,你的猪啥时候养的?”   小六:“秋天啊。”   尉迟敬德心里咯噔一下,仍然不愿意接受现实,问小孩:“八月还是七月?”   小六记不清了,“中秋前。”   尉迟敬德又问是不是很热的时候。   小六分得清冷热,“不是啊。枣子都熟了。阿兄还给我买大桃子。”   亲兵之一不忍心打碎他的希望,但也看不下去,“小孩不会撒谎,肯定是您找小谢的时候他才抓小猪仔。”   谢景笑看着尉迟敬德:“于兄,大丈夫言而有信啊。”   又赌输了?   尉迟敬德转向两位亲兵,我是在做梦吧? [18]李承乾挨打: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孩子这样啊。   尉迟敬德抬腿钻进猪圈。   小六好奇地问:“于兄是要买我们家的猪吗?你一个人抓不住,我去帮你喊人。”   谢景忍着笑说:“他看猪是不是真的。”   “猪还有假?”   稚嫩的童音落入尉迟恭耳中,黑脸将军的脸更黑了,也不好意思凑近打量。   谢景气死人不偿命地说:“于兄,活羊的市价啊。”   “买!”   尉迟恭愈发觉得心里堵得慌。赢不了程知节那厮也就罢了,竟然还能输给比他小近二十岁的农家小子!   传出去成何体统!   余光瞥到哼哼唧唧的猪,尉迟恭忽然想到个好主意,“谢五,你的猪有多重?”   谢景:“还没称啊。”   尉迟恭叫他估算。   谢景:“若是按照活羊的市价,一头猪两贯。”   尉迟恭:“有一头是坊正的?我听他提过。余下四头我全要了,十贯!”   谢景终于看懂了他为何突然怒气全消,合着想从程咬金处找回来。   “另外两头是程兄的。”   尉迟恭:“卖给谁不是卖?”   谢景悠悠道:“君子爱财,财取之有道呢。”   尉迟恭故意用激将法:“是不是傻?旁人可不像你这样。”   “杀人放火金腰带,只要官府不抓他,我可以当没看见。但我不可以这样做。大好男儿立于天地间,靠的便是言而有信!”谢景说得大义凛然。   尉迟恭突然不习惯这样的他,“你没做过亏心事吗?”   “那可多了。”谢景道。   尉迟恭噎得许久才憋出一句:“——那你跟我说这些?”   谢景:“不卖!”   尉迟恭又噎得口不能言。   谢景挑眉,“您看,这俩字简单,顺耳吗?”   尉迟恭隔空指着他,“别落我手里!”   谢小六不由得拉住谢景的手臂,小脸很是紧张。   谢景低头一看,小孩跟要上战场拼杀似的,顿时哭笑不得抱起他,“于兄恼羞成怒,故意装出这副样子吓唬我,以为我会松口。好比里正隔三差五想要捶我一顿。不怕!”   尉迟恭意识到吓到小孩,挤出一丝笑,“被你兄长看出来了。”忽然想起谢景的言辞,“原来想打你的不止我一人啊?”   谢景:“有被安慰到吧?那就出来。猪圈很香吗?”   尉迟恭从猪圈里出来,随手指个侍从,“回去找一辆马车。”   随从问他何时回去。   谢景:“同洗干净的猪一块啊。”   尉迟恭是这样打算的。但是被谢景点出来,他又有点不好意思,“突然想到家里人以为我去去就回。我还是先回去,明早再过来。”   谢景心说,就你这么要面子,回头还得被程咬金气得跳脚。   “劳烦于兄同程兄和坊正说一声。”谢景看一下大肥猪,“杀了过个肥年。”   如今东宫和秦王府的关系一触即发,说不定哪天就要兵戎相见。年后他也不知道会被太子的人弄到何处,是该趁机过个好年。   尉迟恭应下此事便带着随从回去。   下午,谢大郎买猪头回来,谢景托他明日抓四头小猪。   谢大郎:“两间屋子只养四头啊?”   谢景:“年后开春种红薯、高粱、糜子和粟,再多养几头猪,我也伺候不过来。人不能被猪给累死。”   此言甚是啊。   谢大郎把驴还给他便拎着两副猪下水和猪头回家。   小六拉着谢景的手晃晃:“我们不卖了吗?”   谢景微微摇头:“明日把猪卖了要清理猪圈啊。还要准备过节的吃食。”   忽然想起一件事,谢景闩上院门,拉着他去正堂。   老两口嫌冷一直在屋里待着。   谢景来到东间——老两口的卧房,俩人果真没有睡觉,而是在闲唠。   看到谢景进来,谢家阿婆便问:“是不是做晚饭啊?我们不饿,喝点汤就成。”   谢景不由得看一眼小六,只因他要提到的事和小六有关——他是谢景大伯的儿子,照理说不该比他小十多岁,实则小孩上头还有个姐姐,只比谢景年长一岁。   “我打算明儿去买点纸钱,带着小六给我父母和伯父伯母修坟,突然想到我姐八月十五就没过来,过年回来吗?”   两位老人沉默下来。   三年前原来的谢景在战场上生死不明,外人就当他死了。   那时谢景的堂姐二十岁,早该找婆家,但无人问津,并非她身患恶疾,亦或者丑陋不堪,而是她没了父亲和叔父以及堂弟,家中只有老弱妇孺,娶了她肯定要帮衬她的家人。   好不容易找到个有兄有弟的穷苦人家,反倒嫌谢家是拖累,定亲之初直接明示堂姐嫁过去便是他们家的人,娘家少些走动。   堂姐不想嫁,可她留在家中谢家要多交一个人的税,她出嫁谢家只剩俩人的税收——小六年幼,谢家阿翁阿婆过了六十岁是老人,老幼皆可免税。   端午节谢景的堂姐两手空空回来,临走时谢景给她摘了满满一包红薯叶。谢家阿婆叮嘱她,家里人都很好,不用再过来,省得婆家人有怨言。   此后便没了音讯。   堂姐的婆家位于张杨里东北方,两地相隔十八里。原先谢家没有牲口,谢景不想走着过去,对她也没啥感情,这些日子从未去过,所以不知道堂姐是生是死。   谢景:“明儿把大猪卖掉,有了钱我进城买几样点心,或者拉一筐番薯过去看看到底咋回事?”   老两口如梦初醒。   谢家早已不是三年前的谢家。   顶门立户的谢景回来了,如今家里有驴有车,偏房还有堆得满满的粮食,地窖里还有多到吃不完的番薯,他们无需担心   谢家阿婆:“那你过去看看呢?”   小六仰头问:“阿兄,我要去看看吗?”   谢景:“天冷来回几十里路易生病,你就别去了。”   谢家阿翁:“别买点心。花那个钱干啥,咱家又不是没有粮。”   “那就带二十斤红薯和十斤黄豆。”谢景敲定此事,便拉着小孩回屋。   小六躺在舒服的榻上片刻进入梦乡。   谢景趁机整理他的储物空间。真空包装的粮食他一粒没动。罐装的食物据说可以放很久很久,谢景也没碰。   谢景把有保质期的食物挑出来放到一旁,粗粗算算,隔三差五来一顿,足够他用到贞观二年啊。   谢景买的方便面保质期只有十二个月。如今只剩一两个月。谢景决定把纸箱拆开,先消耗方便面,再消耗塑料袋装的挂面,以防到了夏天热起来生虫。   谢景没试过空间里会不会生虫,但他不敢赌。在这年月浪费粮食真要遭天打雷劈。   考虑到祖父母和小六知道他这几日进城不曾买过方便面,他就没有着急拿出来。反正如今天冷,可以多放一些时日。   不知不觉发现屋子里暗下来,谢景才意识到天快黑了。谢景把小六薅起来给他烧火,他摘两根菠菜做面汤。   饭后把驴喂了。谢景没有喂猪——明儿就杀了,没必要浪费麦麸豆渣。   洗漱后,谢景和小六回到卧室就教小孩背书。   小六下午睡饱了,同谢景“聊”到深夜把谢景聊困了他才住口。   翌日早饭后,谢景在隔壁院里喂驴,小六慌慌张张跑进来,“阿兄,于兄来了,程兄和秦兄也来了。还来了两人,一大一小,我不认识。”   自从程咬金和秦琼给了猪肉钱,谢小六就不再喊他们程大和秦三。   谢景每每听到他顶着稚气的小脸这样呼喊就想笑。   “来就来呗。”谢景扔下红薯叶,拉着他出去,“他们又不会买猪不给钱。”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景向院墙上的小门看去,门外出现一群人。   居中走在最前头的赫然是秦王李世民。   李世民身边还有个小孩,同小七年龄相仿,肤色白里透红,头发乌黑,不像小六脸色仍然有点偏黄,头发也有些枯黄,典型的营养不良。   谢景算算李世民的岁数便可确定这小孩是他的长子李承乾。   秦琼位于李世民身侧,仅仅落他半个身位。程咬金和尉迟敬德靠后,再后面几人像亲兵随从。   谢景瞬间回过神来笑脸相迎,“李兄,秦兄,程兄,于兄,都来了啊。这位是?”看向小孩。   李世民:“犬子高明。”   谢景心说,化名真是张口就来。   突然想到好像不是化名。   李承乾,字高明。   这是打量布衣百姓没有机会探听到龙子皇孙的名和字啊。   谢景看向李承乾,“高明公子,我是谢景,可以唤我谢五,这是我弟弟谢小六。”   李承乾拱手道:“谢兄,小六弟弟!”   李世民被口水呛着,“——喊叔父!”   谢景看着李世民的样子很想笑:“各论各的。”   李世民瞪一眼长子,便对谢景解释:“昨日于兄到我家中说起肥猪,正好被这小子听见。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就到我房中询问何时出发。我和他母亲睡梦中惊醒,险些被他吓晕过去。”   李世民被太子李建成明里暗里害过几次,随他南征北战的宝剑便放在枕边,他险些挥剑斩“逆子”。   “那就过来看看吧。”谢景侧身做个请的手势。   李承乾自然不敢越过父亲和诸位伯父们,仰头征求他的意见。李世民微微颔首,他才敢向谢景跑来。   谢景抬起下巴指一下偏房,李承乾跑到门边,很是失望,“也不大啊。”   李世民走近:“这些猪自出生到如今最多六个月,长到这么大已是骇人听闻。”   “那猪原本要长多久啊?”李承乾很好奇。   李世民:“九个月!”   李承乾愈发失望“只是少了三个月啊?”   李世民顿时觉得对牛弹琴。   谢景:“高明,话虽如此,但此话不对。”   李承乾被这句话给绕晕了。   尉迟恭瞪一眼谢景,他怎么谁都敢戏弄,“好好说话。”   谢景:“少三个月是不多,但五头猪每日需要许多菜叶和两斤豆渣。就算三斤黄豆可以出两斤豆渣,一个月就要用掉近百斤黄豆。三个月便是三百斤。”   李承乾心说,也没有多少啊。   谢景:“高明可知黄豆亩产多少?”   李世民把嘴边的解释咽回去,拍一下儿子的背,“问你呢。”   高明摇摇头,他知道嫩豆腐挺好吃的。   谢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亩产三十斤,需要种十亩地。赶上旱涝,兴许只能收到两三斤。也有可能颗粒无收。”   高明又问:“十亩地很多吗?”   谢景指着隔壁房间,“我家的驴连犁带耙一天一亩地。听起来只需要十天。但有些田地在雨水过后的七八天就犁不动了。再想犁地种别的,只能等下次下雨。倘若一直无雨,不是人饿死就是猪饿死。”   高明甚是奇怪:“不可以吃别的吗?”   谢景笑问:“何不食肉糜?”   高明万分震惊,谢兄怎知他在想什么。   难怪程伯伯称赞他聪慧。   李世民眼前一黑,二话不说拽着儿子出去。   秦琼等人慌了,连忙阻止。   程咬金抢过李承乾,秦琼张开双臂挡住李世民,“——李兄,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尉迟敬德此刻也不敢同秦、程二人较真,跟着附和:“小公子还小,慢慢教,可以慢慢教。谢五,你说是不是?”   谢景看看一脸茫然的李承乾,冷不丁想起这小鬼几年后干的那些缺心眼的缺德事,顿时心头冒火。但他面上不显,慢吞吞道:“孩子不懂事是该打一顿。一顿不成就来两顿,两顿无果,饿他三日!”   秦、程和尉迟三人瞳孔地震。   站在旁边小路上的随从亲兵们像看傻子似的,谢五知不知道高明是何人?   谢五知道!   李世民方才留意到谢景看向李承乾的眼神若有所思,定是一眼就猜到“高明”只是字。   在这种情况下,谢景还敢这样讲,说明他的长子该打!   李世民瞪着秦琼说:“让开!”   秦琼扭头瞪一眼谢景,“李兄,咱们是来买猪的。过两天便是除夕,就让小公子先过个好年。”   谢景抄着双手,很是慈祥地看一眼李承乾,笑吟吟道:“过年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秦琼恼了,怒吼,“谢景!”   谢景被杀神的怒火吓了一跳,小六打个哆嗦。   李世民也吓了一跳。   秦琼见状赶忙解释:“——李兄,某不是冲你。”   李世民不曾打过孩子,因为他本人是在父母的关爱中长大的,他没长歪,便认为慈父不会败儿。方才也不过是气糊涂了。   秦琼抬臂阻拦,李世民便冷静下来。可是谢景的样子令他有点不好意思就此收场,“秦兄,我不想同你动手。”   可怜的李承乾还不知道他错在哪儿,“我说错了吗?谢兄,你也这样说,为何叫父亲打我?我以前得罪过你吗?”   谢景心累:“你没错!”   错的是我啊。   我他娘的就不该多嘴。   谢景:“李兄,依我看罢了,回去饿他一日,小公子自然知道莫说肉粥,就是硬得硌牙的胡饼也是人间美味。”   秦琼看出李世民不舍处罚李承乾,闻言就说:“回去再罚也不迟。”   李世民隔着几人指着李承乾:“今日看在你这些叔伯的面上,我先不打你!”   李承乾不敢再开口。   谢景拍拍小六,叫他出去喊人过来捆猪。   程咬金松了口气,放开李承乾的手臂,无奈地看一眼谢景。   谢景:“拉活的还是只要猪肉?”   李世民:“要猪肉。我们住的那里不许杀猪。”   谢景:“那我把陶锅拿到门外,再去打几桶水。李兄不如到门外等着?此处屎臭味太重。”   李世民给程咬金等人使个眼色,从小门转到院门外。   李承乾不敢靠近他父亲,看着小六回来,他一把抓住小六,“我以前得罪过你兄长吗?”   小六心说,李兄看着不傻,怎么会有个傻儿子啊。   “肉比粮食贵很多很多,你没有粮食,用什么换肉啊?”   李承乾脱口道:“花钱买啊。”   小六:“哪来的钱?”   “做买卖做活赚钱啊。”李承乾越说越奇怪,“你兄长不知道咋赚钱啊?”   谢小六心累,“我们离长安四十里啊。我家有驴,可以骑驴进城。没有驴的人早上起来赶路,到城里就晌午了,还咋做活?”   李承乾:“可以买驴啊。”   小六不想理他,但想到找他家买猪的几人都是小傻子的伯父,又不好得罪他,“没钱咋买驴?没有驴咋进城?”   “这不是,死胡同了?”李承乾诧异。   谢景拿着扁担和水桶出来,“也有一条路。你把钱借给我们。我算算啊,去掉有牲口的,我们村有三十户。就算一头驴十贯,你要借给我们三百贯。”   李承乾点头:“好的。”说完很是得意地看向谢景,以为这点小事就能难倒我。   程咬金在一旁来回搬秸秆,闻言脚步一顿就当没听见。   尉迟敬德想要开口,忽然想到昨日打赌才输给谢景,他不想再被谢景下套输掉裤衩,也当没听见。   谢景:“我还没说完。据我所知,天下很多百姓都没有牲口,有一半百姓饿不死但也吃不饱,就算这些人有百万户,那就是千万贯钱。小李公子也能拿出这些钱来吧?”   李承乾掐指一算,越算越晕:“怎会有这么多?你个坏人,还是个大骗子。”   “以小见大,你的文学先生不曾教过你?天子脚下吏治清明的张杨里尚且如此,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只会更甚。”谢景空出一只手朝他脑门上一下,“无知的蠢蛋!”   李承乾长这么大只听说过聪慧,何时被骂过蠢,气得追上去:“谢五,给我站住!你给我说清楚,谁蠢?”   李世民眉头紧皱,秦琼在一旁点火,见状赶忙起身:“小公子才七岁。以谢景的脑子,您应该担心小公子。”   尉迟敬德放下高粱杆,“公子,不得不承认,谢五方才讲的那些有些道理。他讲的不好,您再出面指点小公子也不迟。”   程咬金把盆放到锅旁边,也跟着劝说:“先前您也提过五郎兄弟聪慧啊。先让五郎指点指点小公子。”   李世民胸口怒火一点点消散:“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孩子这样啊。”   说出这句话,李世民十分困惑不解。   秦琼等人心说,我们也没发现啊。   他们也意识到李承乾需要教育,但也轮不到他们出手。李承乾可是龙子凤孙。也就谢景毫不知情才毫无顾虑。   “程郎君,秦郎君,都来了啊?”   众人惊了一下,循声看去,里正带着几人过来。   程大迎上去:“里正,捆猪啊?”   里正看看还没烧水,“我们先去捆起来。您几位烧水。这边杀了猪,那边就要脱猪毛。”   “跟我来!”小六转身跑去院里。   程大见小六带路,便留在院门外。   “老天爷啊!”   院里传出一阵惊呼。   尉迟恭不禁说:“又出什么事了?”说完就要进来。   秦琼拉住他。   程咬金:“定是同我们一样没想到猪那么大。五郎的猪算起来才四个月啊。养猪时间少了一半,是——”余下半句,当着李世民的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只有蠢货才会认为少了几个月不足为奇!”   蠢货回来了。   跟在谢景身后宛如一条被遛的蠢小狗。   李世民没眼看,“秦兄,点火!   谢景来到跟前把两桶水倒入陶锅中。   李承乾个城巴佬看着什么都稀奇,“需要这么多水啊?”   谢景微微摇头:“猪一半,你一半。”   “我不用沐浴。”李承乾抬起衣袖闻闻,不臭,“我前两日才洗过。”   谢景:“你需要的。因为直接吃太脏了。”   李承乾满眼震惊,“你竟敢吃我?”   谢景:“是的。我要把你剁了做成肉饼。”   李承乾大声质问:“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你父亲同意了啊。”谢景看向对面木着一张脸的李世民。   李承乾转向他爹,李世民不想理他,只当没看见。李承乾慌了,转身去找程咬金等人,程咬金表示,你姓李不姓程啊,我管不了。   谢景又想起小蠢蛋后来干的事,好比小六要改姓日本人。不趁机收拾他,谢景岂不白白穿越一回,“高明,你改姓谢吧。你成了我弟弟,我肯定不吃你。”   李世民很想翻白眼。   “好!   李承乾脆生生应道。   李世民、程咬金等人懵了,反应过来意识到他说什么,猛然转向小孩。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世民怒不可遏地一个箭步冲上抓住李承乾的手臂,抬手就朝他屁股上打。李承乾被打蒙了,挨了三巴掌才知道求饶。   谢景笑吟吟走到李承乾前面,李承乾抬腿踹他,谢景不慌不忙地后退,“连姓都敢改。你阿耶不生气才怪。”   “阿耶叫你吃了我。”李承乾泪眼模糊满脸委屈。   谢景无语了。   “你阿耶说了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有没有可能是我故意骗你?你阿耶方才一声不吭,兴许只是嫌你笨,不想理你。居然连这种鬼话都敢信。吃了你要先杀了你。杀人偿命!你当大唐律令是摆设?”   李承乾不挣扎了。   秦琼过去拉住李世民的手臂,李世民顺势停下,秦琼抱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孩,“你才认识五郎多久啊?”   尉迟恭过来指着谢景:“他个黑心肠的,先哄了程兄一大笔钱,昨日又骗我一笔。”   程咬金附和:“我们都以为你聪慧不会被骗。等着你帮我们报仇。没想到你被骗的最惨。”   李承乾擦着眼泪看清几人失望的样子,忍不住问出口:“我真是个蠢蛋啊?” [19]煽风点火:你是个大骗子!天下第一大骗子!   李承乾自然不蠢。   以秦王和秦王妃的才学,李承乾真是块朽木,二人反而能令朽木开出花儿来。   谢景也知过犹不及。   这个时期李世民也不该为儿子的事分心。毕竟离“玄武门之变”近了,他应当全力防范太子。   谢景便说:“实则蠢的是你的文学先生啊。他只知道教你书中知识,书中会写到民不聊生,不会写到百姓一顿饭需要多少粮。他会教你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忘记教你如何分辨小人。”   小人?李承乾看向谢景。   谢景气笑了!   混小子竟然认为他是小人,那他不做点什么岂不是令他大失所望。   谢景摩拳擦掌上前,皮笑肉不笑,小孩嗷嗷叫:“你不是小人,你是君子,谢兄是君子!”   谢景停下,“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便是如此。我想你明年也不会忘记。是不是比你的先生屡次重复有用?”   李承乾深以为然。   秦琼看不下去:“你还敢信他?”   李承乾试探地问:“不对吗?”   “你的样子是胆小怕事!”尉迟恭恨铁不成钢——这小孩怎能是秦王殿下的嫡长子!   那谁还记得他才七岁,还是个孩子啊?李承乾愈发觉得心酸委屈,“我也打不过他啊。”   尉迟恭没好气地问:“我们死了吗?”   李承乾恍然大悟。   程咬金摇头叹气无奈地说:“他也没说不可以找人求救啊。”   李承乾浑身是胆,挣扎着下来,指着谢景叫嚣:“再敢骗我,我叫伯伯们把你杀掉!”   谢景轻笑出声。   李承乾被他笑蒙了,本能躲到秦琼身后。   谢景:“真当朝廷大门是你家开的?”   程咬金心里咯噔一下,秦琼正要捂住李承乾的嘴巴,谢景的声音传过来,“即便当官的是你家亲戚,他就没有政敌了吗?你的伯伯们把我抓起来,我的亲戚可以找他们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友人。为你开蒙的先生提到过吗?”   李承乾晕乎乎摇摇脑袋,满眼尽是崇拜,他懂得好多啊。   “骗子是要什么都懂吗?”   李承乾问出口意识到说了什么慌忙捂住嘴巴。   谢景没有不快,“骗子啥也不懂如何骗你?”   言之有理啊。李承乾:“你懂这么多,咋还这么穷啊?”   秦琼后悔没把他的嘴巴捂住。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方才我说过,天下有一半人饿不死吃不饱。我吃得饱穿得暖,家里有车有驴,八十亩地和五头大肥猪,我还穷啊?我已超越八成百姓。”虚点点他,“啥也不懂的小蠢蛋。快别说话了。”   李承乾一直把谢景的那番言辞当戏言,闻言扯一下秦琼,请秦琼帮他反击。   秦琼低声说,“这次没有骗你。如今天下约莫三百万户,吃不饱饭的兴许多达两百万户。”   李承乾满眼震惊,心灵受到极大冲击,像是从锦衣玉食的秦王府瞬间掉进乞丐窝中,神色恍惚,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一切。   谢景管杀不管埋,点了火就走人,去院里看看猪怎么还没抬出来。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看向父亲,想要找他再次确定。   李世民抬抬手,李承乾的屁股很疼,不敢靠近。   秦琼拉着他过去,李世民蹲下问:“疼不疼?”   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的小孩鼻头发酸,委屈的泪水涌出眼眶,可怜兮兮地叫着疼。   李世民给他擦擦泪,“今日你令我很失望。”   李承乾哽咽道:“谢五说了,不怪我蠢。阿耶,不气好不好?阿耶再给我寻个先生?不要谢五。谢五爱骗人。”   谢景的招儿邪性,为人做派过于不拘小节,李世民也不敢令谢景为师,担心长子被他带到另一个极端。   李世民:“我们不要谢景,谢景更擅长养猪种地。”   “阿耶,何时回长安?”李承乾不敢在此待下去。   谢景懂得那么多,算计他张口就来,他不想又因说错话屁股肿起来。   秦琼出面答应他杀了猪就走。   李承乾窝在李世民怀里,看着几头猪被抬出来,万分好奇也不敢上前。   谁叫谢景在猪身边啊。   尉迟敬德蹲在灶前烧火,发现只有四头,提醒谢景把坊正的那头也杀了。无需开膛破肚。   谢景:“于兄同他说过多少钱?”   尉迟恭先解释这么大的骚猪五百,他帮谢景谈到一贯。   谢景摇头:“一贯少了。不过你给的多,总的不亏。”   尉迟恭的脸绿了。   李世民趁机宽慰儿子,低声说:“你看,尉迟伯伯也被他骗了。”   李承乾终于止住泪水,“我不要陆先生!”   陆先生是指当世儒学大家陆德明。去年被李世民请来教导李承乾。李承乾虽然也学骑射书画,但同陆德明在一起的时间最久。   谢景方才提到的是“文学先生”,李承乾认为他指的是陆德明。   李世民认为李承乾如今这样是身为人父的他不够尽责,不该怪罪陆德明,“陆先生教你识字读书书中道理,我教你书中没有的。”   李承乾满眼期待地问是不是教他分辨像谢五一样的骗子。   李世民哭笑不得。   秦琼:“谢景喜欢逗人,并非骗子。恶人不会提醒你错在何处。”   谢景又在逗人了。   坊正的那头猪被里正带着几人抬出来,谢景看向立于案板前等着杀猪的程咬金,“程兄,我卖给于兄的猪两贯一头啊。”   程咬金听出他言外之意,很想送他一记白眼,“分明是于兄打赌输给你。我不可能给你这么贵!”   谢景:“你给我四贯,告诉你一件事,与你有关。”   尉迟敬德同程咬金比起来有些憨直,但他不傻,瞬间猜到谢景想要作甚,“程兄,且莫信他!”   谢景乐了:“于兄怎么还急了啊?”   程咬金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定是憨货在意先前打赌输给他,在谢景面前做过什么。他程知节有钱,不差多给谢景一贯。   程咬金离谢景有四五步,恐他听不见,高声说出可以!   尉迟恭扔下烧火棍向谢景跳去。谢景赶在他到达之前说出,“昨日于兄说十贯买我四头猪。程兄,您说他是何意啊?”   尉迟恭停在谢景跟前,伸手便可给他一拳头,但这样做显得小家子气,毕竟他说的是事实。何况为了两头牲畜也犯不上啊。   程咬金看向尉迟恭,“好你个——”余光看到满脸笑意等着看热闹的村民们,陡然清醒,把“尉迟敬德”四个字咽回去,“好你个大黑炭!”   尉迟恭正因不好出手有些尴尬,闻言可算找到台阶,“你才是大黑炭!”   程咬金:“你全家都是大黑炭!”   尉迟恭上前,远离谢景,“你全家才是大黑炭!”   程咬金:“不服是不是?”   尉迟恭:“我看你不服!”   程咬金顺嘴问:“敢不敢比比?”   尉迟恭一直不服程咬金:“比就比!”   两人不约而同转向西边人少的地方。   看呆了的李承乾终于回过神,“阿耶,他俩要打架吗?”   “切磋。”李世民并不担心极有分寸的两人。   李承乾看了看准备相扑的两人,又看看抄着手满眼笑意不嫌事大的谢景,“他好会煽风点火啊。”   李世民收起笑容,提醒他重点不在挑拨是非。   秦琼同小孩解释谢景的一头猪在一千三左右,程咬金打算给他一贯五。两头猪三贯。谢景三言两语这么一说,多了一贯。一贯钱可以买许多粮,足够谢家四口用到来年开春。   李承乾恍然大悟,喃喃道:“难怪他说他不穷啊。好会赚钱。”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李承乾小声问:“阿耶,谢景不怕程伯伯没有钱吗?”   “只看你程伯伯的衣着和坐骑便可猜到他有钱。但谢景此人不贪。”李世民看向在案板上等着水开的肥猪,“他的猪在长安独一份,卖给酒肆可以卖更多。”   李承乾:“好奇怪啊。”   秦琼:“这些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辨别一个人品性,要看大是大非。谢景在大事上当得起‘君子’。”   李承乾满眼好奇,对相扑结果都没了兴趣。   肥猪惨叫一声,李承乾吓一跳,李世民搂着他,李承乾循声看去,鲜血流入盆中,他吓得转过身去。   李世民抱起他安慰。   窝在父亲怀里,李承乾又有了勇气,扭头看到余下四头猪只来得及哼唧一声就没气了。   谢景挽起衣袖拎着半桶热水上前,拿着工具的村民等着刮猪毛。众人分工合作,转眼间猪身上的黑毛刮得一干二净,谢小六拎着小篮子捡猪毛。   李承乾又不懂了,“阿耶,猪毛也可以做美食吗?”   秦琼开口,“谢景要做刷子。”   李承乾:“刷鞋吗?”   秦琼看着小六挑的仔细,“应当不是。”转向李世民,李世民微微摇头表示他也想不出谢景要做什么。   没能分出高下的程咬金和尉迟恭看到谢景几人忙起来便过去搭把手。   到跟前险些踩到小六的手,程咬金便问蹲在地上做什么。小六心说,原来城里人都是这么笨啊。   小六比划一下:“牙刷啊。”   程咬金也有牙刷,但没有毛,以至于忍不住好奇问他怎么做。   谢小六想送他一记白眼,程兄是个大蠢蛋吗?也不看看他才几岁,哪里知道这些啊。但既然问到他这里,他岂能同高明一样无知。   “做个小棍加几个孔把毛塞进去,就可以刷牙了啊。”   程咬金又问为何还要挑拣。   谢景直起身来歇息,“猪鬃毛。猪背或猪颈的硬毛。”忽然心中一动,“程兄,五百文一支。”   程咬金:“抢钱呢?不买!”   里正笑道:“五郎逗你呢。”   谢景摇摇头,认真说道:“没有。牙刷极小,做起来很费功夫,一支牙刷我要忙上三五日。程兄,友情价呐?真不要啊?”   程咬金断然拒绝:“不要!”   尉迟恭得意洋洋地说:“我们知道怎么做。下次少说几句!”   谢景看向两人笑眯眯地问:“不如打个赌?倘若你们的牙刷做好,算上辛苦钱和各种费用,每一支的价钱都在五百文或以上,二位一人给我一贯?”   程咬金气笑了,“欠你的?”   谢景:“不敢赌直说便是。”   尉迟恭:“又用激将法,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好用就成。”谢景才不中计,“这一招能让我吃到老,我还省心了呢。您两位看着可不差钱,不会真不敢赌吧?”   尉迟恭就要松口,程咬金伸手扯出他,“即便我们自个做每一支也需五百文又如何?我们的钱想给谁给谁。”   谢景一脸可惜地说:“难怪常人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呢。”   这小子真会大言不惭!程咬金白了他一眼,“你是谁师傅?快点开膛破肚,我们要回去。过两日便是除夕。这些猪肉要拉回去收拾。”   谢景实则不会做牙刷,如今还在学习阶段,二人真要同他赌,谢景年三十都别想歇息。是以,听闻此话也没有揪着不放。   李承乾小声问:“阿耶,谢景这次没得逞啊?”   李世民:“快过年了,你程伯伯真答应下来,他大年初一都要忙着做牙刷。”   秦琼附和道他想要好好过年,所以这次并不在意输赢。   李承乾想起休沐日他只想着玩,“那他还要赌啊?”   李世民:“逗他二人呢。”   李承乾:“程伯伯要是跟他赌呢?”   秦琼低声说:“先前他俩跟他赌输了,暂时不会再跟他赌。钱是小事,面子挂不住。”   李承乾惊叹:“他料到了?”   秦琼点头。   李承乾忽然觉得谢景好可怕啊。   秦琼见状便提醒他谢景不是坏人。   李世民:“可知里正等人为何帮他杀猪?”   李承乾理所当然地说:“他们是好友,像阿耶秦伯伯这样。”   秦琼告诉他,谢景教村里人养猪,也教村里人做卤肉。虽然谢景不曾特意提起这些事,但他炖肉时没有避开任何人,来到他家的村民都能学到。   李世民指一下谢大郎,说谢景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个堂弟。那人应当只是同他关系较好。前些日子谢景帮他卖猪肉。可见谢景并非恶人。   李承乾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谢景这样的人,不由得盯着谢景打量。   谢景用斧头砍掉猪头便问,“程兄,要吗?”   程咬金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说:“赏你了。”   谢景笑嘻嘻地说:“多谢程兄。”转头扔到先前盛热水的盆中。   里正把猪内脏拽出来,尉迟恭开口说出家里无人收拾。里正闻言便把猪内脏放入谢景的桶中。   猪脚也被谢景剁掉,因为上面都是毛。   看看天色尚早,烧水的锅底下还有明火,谢景就把猪毛烤了,黑乎乎的猪脚分一半给程咬金等人,教他们用黄豆炖猪蹄补身子。   程咬金想说他不需要,忽然感觉身边少一人,左右看去,视线停在秦琼身上,秦琼的面色白中泛黄。这几年在战场上留下的伤一直反反复复。程咬金转向尉迟恭,“你不用补吧?”   尉迟恭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又见他看向秦琼,还有什么不明白,“我的身体好着呢。”故意说,“不服是不是?再比比?”   程咬金把猪脚收起来,“比你个头!”   谢景回屋拿两个盆,一个盆放两个猪肝,一个盆放几块煮熟的猪血。   程咬金把这两样接过去,同猪脚放到一处。   随从们往车上搬猪肉,程咬金叫他们停一下,拿起大刀切下几斤猪排骨和五花肉。   里正脱口道:“又叫五郎做啊?”   谢景笑着接过去:“多谢程兄赏赐。”转手递给小六,“这是程兄给咱们过节的肉。”   谢小六眼中一喜,“谢谢程兄,程兄过年好!”   程咬金被他人小鬼大的样子逗笑了,“小六也过年好。”   里正哑然,心说,难怪谢景能和他称兄道弟呢。   谢大郎等村民也没想到程咬金是这个意思。想起先前他在此吃肉,也以为叫谢景给他做点尝尝。   随从把钱送来,程咬金接过去,确定是四贯,没好气地说:“你上辈子定是个赌徒!”   谢景心说,可惜我上辈子没碰过赌。否则等不到我穿越,就被我老子给打死了。   “多谢程兄。”谢景转向尉迟恭。   尉迟敬德没好气地说:“少不了你的。”   回到自个车上同样拎来一个粗布口袋扔给他,不多不少,整整五贯。   这么一会儿功夫,四头猪肉和一头整猪被送上车。谢景看着他们要走,把钱放到阿翁和阿婆身边过去送他们。   李承乾恶狠狠瞪一眼他。   谢景逗他:“高明,过两日我去你家探望你啊。”   李承乾慌了,“你又要干什么?”   谢景不慌不忙地说:“给李兄拜年啊。你和李兄不是一家的吗?顺道探望你。”   “不要!”李承乾急忙拒绝。   谢景故作苦恼,“那可就难办了。李兄看着比我年长。过年期间不出现,外人会认为我不懂礼数啊。我的名声受损,往后谁还敢买我的猪肉呢?猪肉卖不掉,没钱买油盐,你是希望我饿死吗?”摇头叹气,“高明啊,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好狠的心啊。”   李承乾瞬间感觉自个好像十恶不赦,但又不想过年还要见到谢景,因为见到他自个就有可能挨打,“那你,我要怎么做,你才不去我家?”   李世民这一刻万分想要变成瞎子聋子——见过蠢的,没有见过同他儿子一样蠢的!   谢景可没有因为李世民面露无奈就停下,“我看你腰间的玉佩怪好的。拿去换粮,足够我们家用半年。”   高明身上唯一一件饰品,也是他最喜欢的玉佩,否则不至于跑来乡间还要戴着。为了过个幸福年,高明一脸肉疼地摘下来,闭上眼递过去,“送你!”   谢景伸手接过去,赶在他睁开眼之前塞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   李承乾睁开眼看到谢景笑眯眯的样子,感到心在滴血,“不会再去我家了吧?”   谢景摇摇头。   李承乾长舒一口气,觉得心不那么痛了。   谢景漫不经心地说出,“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啊。”   李承乾瞳孔地震。   秦琼等人这一刻突然忍不住同情小孩。   李世民赶在儿子嚎啕大哭之前抱着他上车。   到了车上,李承乾推开车窗指着谢景,“你是个大骗子!天下第一大骗子!”   李世民这个时候把手中玉佩摊开,李承乾神色愕然。   程咬金拍拍谢景的肩膀道:“他才七岁,手下留情啊五郎。”   尉迟敬德瞥向谢景:“你是真坏啊。”   谢景悠悠道:“打个赌?”   尉迟敬德脚步一顿,仓皇跳上车就叫亲兵驾车。   秦琼拱手道:“五郎,回见!”   今日谢景的所作所为值得他道谢,秦琼便承诺日后遇到难事可以去布政坊找于兄。   话说出口,秦琼心里咯噔一下。   布政坊没有“于兄”,谢景在布政坊卖过几次猪肉,当真不知道这一点吗。即便不知,谢景也没打听过“于兄”是哪位将军吗。   先前尉迟恭提过,有一回在城门边碰到谢景,他因为身着甲胄,险些被谢景认出来。尉迟敬德说此话时语气很酸,说谢景称赞李靖是最厉害的将军,先登夺旗唯有秦叔宝。   他和程知节只得个“听说过”,但不了解。   谢景点拨李承乾的那番言辞浮现在脑海中,秦琼感觉他别有深意。   秦琼面上不显,又说一声告辞,便上了李世民的马车。   李世民放下车窗便问:“何事?”   秦琼:“谢景已经认出我等?”   李世民:“——秦兄才发现啊?”   秦琼张口结舌,“他上次见到我和这次并无不同。某还是因为方才提到‘于兄’,感觉他不可能对于兄一无所知才觉得奇怪。”   李世民:“那是因为在你之前他就认出知节。你和知节来到此间,又自称‘秦三’,秦琼,字叔宝,行三,正是秦三啊。”   秦琼没指望一直瞒下去,但也没想到一打照面就被认出来,以至于他身体发虚,忍不住庆幸谢景没有坏心眼。   马车晃晃悠悠,李承乾没心思抱怨不舒服,他看看父亲又看看伯伯,好奇地问:“谢五知道秦伯伯是将军,父亲是秦王吗?”   二人双双点头。   李承乾伸出小手指着自个,“他也知道我是谁?”   李世民点头。   李承乾不禁惊叫:“那他还敢逗我?”忽然想到他问谢景,可知他父亲是何人,他脸色骤变,“我真是个蠢蛋?!”   李世民安慰他不是。   李承乾摇头:“我就是!我居然还问他知道不知道我是谁?好丢脸!阿耶,我再也不要见到谢五!这辈子都不要见到他!”   李世民看着重新挂回到儿子身上的玉佩,心说,怕是不成啊。   谢景半天教学抵得上他半年啊。 [20]堂姐谢早:阿兄这么疼我,我长大了孝顺你!   李世民一行远去,谢景把钱放回屋里就出来收拾猪头猪下水。   四个猪头、八个猪脚,四副猪下水,谢景家的洗菜盆洗脸盆以及水桶塞得满满的,摆在路边很是壮观。   里正问是不是立刻炖煮,不耽误下午拉去城里卖掉。   谢景微微摇头:“这些猪杂是程兄等人送的,不该转手卖掉。”   谢家阿翁拄着拐杖提醒谢景这么多吃不完。   谢景随手指着一个猪头,说炖熟后明日送去他姐家中。猪肝、猪血和猪腰子烧汤,猪肺和猪大肠炖菜,余下的炖熟后慢慢吃。   这几日天冷,白天放在屋里,晚上放在室外冻得硬邦邦,可以用到上元节。   经谢景提醒里正也意识到拉去长安卖掉极有可能碰到程咬金等人的随从,要是被人撞个正着,那可真是无地自容啊。   里正劝谢家阿翁多用点,补补身子,年后还要种地。   谢景看一眼小堂弟,“原先我觉得小六气色挺好。今日同高明比起来,小六还是显得面黄肌瘦。”   高明白里透红肉嘟嘟的小脸浮现在里正眼前,里正心生羡慕,“同他们比起来,咱们都像难民啊。”   谢景:“所以不卖了。”   里正险些忘记一件大事:“五郎,你的猪才养四个月!”   帮忙杀猪的多人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询问他怎么喂的。   谢景:“原先天热,我用糟料,有了麦麸和豆渣就用熟食啊。我一天三顿,猪每日四五顿。”   里正:“难怪你的猪见风长!”   谢景提醒众人莫要学他,他有一屋子番薯叶,不用担心肥了猪瘦了自个。   前来搭把手的张姓村民趁机提醒谢景不要忘记年后送他几斤番薯。   谢景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猪,今日说过,明日忘记。”   此人有点尴尬地笑笑。   谢景:“帮我把这些猪杂收拾干净。明年开春三窖番薯都能保住,我送你们一家三十斤,勉勉强强可以种一亩地。”   里正惊叹:“三十斤才种一亩地?”   谢景:“春天一亩到了夏季可以再分三亩。苗种稀点可以分四亩。拢共五亩还少啊?”   这样算起来比种黄豆还要节省。   里正没话了,吩咐众人打水烧火。   猪头等物全都收拾干净,太阳偏西,未时左右。谢景看着两大盆熟猪血,决定把猪肝和猪腰留下,挑出他不喜欢的猪肺和猪血一块煮两大锅——另一口陶锅来自隔壁邻居。   谢景叫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喝汤。   汤烧好,谢景又切两副猪大肠先在砂锅中煎片刻才放入萝卜。   大肠滋滋冒油,里正的馋虫被勾出来,便叫儿子儿媳去把家里豆腐都拿来,又叫谢景把大肠分两锅添入豆腐。   也想蹭一口的村民回家拿几棵白菘,亦或者在秦岭山中砍的笋。   原本半锅大肠炖萝卜,转眼间变成两锅乱炖。   谢小六看着人人都盛半碗菜半碗汤,很是心疼,小脸皱得跟谢家阿翁似的。   谢景给他盛半碗猪大肠和豆腐,低声解释:“大伙儿帮咱们忙这么久,应当请客啊。咱家还有四个小猪,大哥帮咱们买的。这次不请吃饭,下次还有人帮咱捆猪杀猪吗?”   谢小六被说服后眉头松开,蹲在菜墩前吃菜。   乡亲们吃饱喝好,自发帮谢景打扫。   人多手快,不到一炷香,猪杂等物入了厨房,邻居的锅还回去,架着锅的几块土坯放到谢家门外侧留着下次用,烧剩的高粱杆堆到厨房留着谢景晚上煮饭。   院里院外干干净净,众人各回各家。谢景拉着小六一边关门一边问,“若是我们收拾,需要收拾多久?你会不会累生病?病了又要花钱啊。这样做叫因小失大。咱不能跟高明个小蠢蛋一样短视。”   谢小六不想变成小蠢蛋:“阿兄,听你的。”   “累了半日,我们也回屋睡会儿。”谢景闩上门拉着他回屋。   小六看到桌案上方的布口袋,抱到榻上,拿出一贯贯铜钱:“我们有好多钱啊。”   谢景忽然有个好主意,“明日从阿姐家中回来,我就去长安买几斤白面。吃得壮壮的,长得高高的,往后咱俩犁地。阿翁阿婆吃得好,明年开春也不会生病。”   小孩想起他阿娘和婶娘都是春天病逝,不希望家里人再变成小屋子,难得慷慨一次给谢景四贯。   谢景笑着接过去:“去把余下的藏起来。”   小孩塞到木箱中衣裳最下方,他认为这样隐秘,殊不知小偷进屋后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木箱啊。   谢景不会把钱留在家中太久,年后就会找机会“用掉”,是以也没有提醒小孩家中只有这么点地方,藏到何处都不安全。   一觉醒来金乌西坠,谢景收拾一个猪肝和四个腰子,晚上吃掉后,谢景和谢小六蹲在厨房烧火炖肉。   炖猪头肉的香味把四邻馋得睡不着。   张杨里的人卖了几个月猪杂,如今最穷的人家也买得起一副猪下水,家家户户不约而同地决定明日买几斤猪下水过年。   翌日上午,谢景看着劈开炖煮的猪头,打算拿半个。   谢家阿翁:“不是拿一个?”   谢景:“拿一个过去该以为我发大财。那家人一直嫌贫爱富,不想被他们缠上。拿半个过去,我说买一个,家里留一半,阿姐也不会起疑。”   来到隔壁掏出一筐番薯,留下一半放在厨房,小六立刻用麦秸盖上,以防里正又不请自来发现他们偷吃。   谢景装黄豆时犹豫不决。   小六指着又扁又小的黄豆,带着奶气说,“阿兄,阿姐吃不了那么多。给他们好的,也会落到她公婆肚子里。”   谢景选了又大又圆的黄豆,“她公婆要是会过日子不舍得吃。要是不会过日子,咱们以后不再接济阿姐。阿姐在婆家过不下去,就叫她同姐夫和离。咱家有钱有粮,养得起阿姐。”   谢小六赞同。   谢家阿翁和阿婆也赞同。   二人相信,孙女今日归家,明日便会有人上门提亲。只因他们家出个会养猪能赚钱还有番薯的谢景。   谢景又叮嘱小六一句看好家,他才牵着驴出去。   小六没等他到村口就把门关上。   家里藏着那么多钱粮和肉,他一定要看住啊。   以至于他不知道谢景出村后就拿出绿色棉大衣和帽子把自个裹得严严实实。直到离他姐婆家三里路,谢景才把大衣仍回空间,毡帽换成破布缝的帽子。又因身上衣裳补了多次,无论远看还是近看,谢景都像个乞丐。   可惜他的车宽大结实,毛驴壮实,没人敢把他当成讨饭的。   谢景进村后,在门边路边晒太阳的村民就起来盯上他的驴车。   来到人多的地方,谢景停下盯上面容和善的老翁,“老丈,敢问谢早谢娘子家在哪儿?”   老翁想想村里好像有两个姓谢的,就问夫家叫什么。   老翁身边的后生试探地问:“是不是仲朴兄家的谢嫂子?”   谢景忘记询问阿翁姐夫叫什么,但知道姓周,行二,八成是他。   后生抬手指着南边:“前面第二家就是。胡同够宽,你的车过得去。”   谢景拱手道一声谢就调转车头。   老翁脸色微变,另外几人欲言又止。那后生奇怪,问几人出啥事了,他没说错啊。   几人回头看到谢景已经走远,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胡乱说一句:“没什么。”   后生越发奇怪,仔细想想,他没说错,就把此事抛之脑后。   谢景很快来到姐夫家,看着同他家一样的房屋,心说,十几口人不会挤到一块吧。   “后生,找谁?”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谢景转过身来,衣着单薄的女子脚上穿着毛窝子,这一点同谢景一样。谢景的是祖父母编的,里面塞着麦秸,很暖和。但女子头发枯黄有些凌乱,手指通红,手背裂开,面色瘦得发青,不是他堂姐谢早又是哪个。   谢早因七月早产而得名。幼时谢家日子过得去,在原身记忆中,她十五岁之前没干过重活。如今竟然寒冬腊月出去洗衣裳。   饶是谢景对她没有感情也不由得怒上心头。   “五郎?”   谢早难以置信。   衣裳同半年前大差不差,但他看着胖了一点,器宇轩昂,身边的驴车尤为显眼。车上看着放了许多物品,像是来探望她。   难道这半年来家里的日子大变样?谢早不敢如此期待,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五郎是路过这边探望我?”   “跟谁说话?在外头干啥?衣裳洗好了吗?再不晾晒我咋过年?”   话音落下从院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妇人脚上同样踩着毛窝子,但身上的衣裳比谢早厚实多了,手上也没有冻伤,脸色看着远不如城里的贵女,但两颊有肉,乍一看比二十三岁的谢早还要水灵。   村妇打量一番谢景就忍不住微皱,目光留意到驴车,转了笑脸,“后生找谁啊?”   谢五这一刻不打算把粮食和肉拿下来,“我是谢娘子的弟弟。”   妇人惊了一下,“你是那个——谢家五郎,快进来!”   谢五:“我得去长安卖点粮食过年。车是借人家的,着急还给人家,就不进去了。跟我姐说几句话就走。”   再过一日便是除夕,谁还没把年货备齐啊。   谢家竟然需要大过年的卖粮?妇人撇撇嘴,夺走洗衣盆,跟担心谢早把衣裳送给谢景似的,抬手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谢早神色尴尬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景左右一看没有外人,高声道:“姐,边走边说吧。我着急赶路。”一把抓过谢早示意她上车。   谢早不敢耽搁,二话不问就跳上车。   来到村头田间小路上,谢景停车,打开锅盖,指着猪头肉,“吃猪耳朵。你看样子肚子里没啥油水,猪脸肉吃了会闹肚子。”   谢早摇摇头:“是你做的吧?留你卖钱吧。”   先前谢早回娘家,那顿午饭是谢景做的,谢早这才知道堂弟的厨艺很好。   “给你的。这车也是我买的。你见过我养的猪吧?没有腥臊味,城里贵人买去。先后七头猪,卖了十几贯。”谢景的手在衣裳上蹭几下,掰掉猪耳朵塞她手里。   谢早听傻了。   谢景担心有人出来,催她快吃。   谢早咬一口,泪如雨下。但她是无声地哭泣,而不是不讲道理的嚎啕大哭,反把谢景哭得揪心。   谢早一边吃一边哭,和着眼泪咽下去也没觉得咸。   一个猪耳朵吃完,谢景才开口:“和离吧。”   谢早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不和离也成。”谢景怀疑她姐同姐夫有点感情,就叫他姐问问姐夫要不要落户到张杨里。   张杨里的房屋空了一半,田地荒了许多,谢景同村里人商量,五贯钱应当可以买下一处小院和三十亩地。   谢早难以置信:“你有——那么多钱?”   谢景:“猪耳朵味道如何?”   谢早本能点头,自从父亲病逝,她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美味的肉。   “我同村里人卖了猪头肉,攒下一笔钱。年后还能赚到钱。”谢景看到她有点心动,好像还有顾虑。   谢景提出她搬回来可以帮他照看祖父母和小六。好比今日,他担心有人欺辱老老小小,刚出家门就叫小六关门。   谢早终于松口说她考虑考虑。   “不要说咱家有钱。”谢景提醒,“姐夫也不能说。只说咱家有粮食,饿不着你们。姐夫不同意就跟他离。”   谢早点点头。   谢景又给她撕一块猪拱嘴,掀开番薯袋子,说是在院里种的,收了满满一地窖。   “这个就不给你了。”谢景拎起黄豆,“做成豆腐过年吧。”   谢早听谢景提过番薯,说来年给她种子。此刻她终于对谢景只是前来探望她这件事深信不疑。   谢景没有问她去洗衣裳姐夫死哪儿去了,八成在城里做活。倘若是个好吃懒做的,他愿意搬到张杨里,谢景也会想方设法把他撵出去。   “我还要进城买点布,回头叫阿婆给你做一身厚衣裳。阿姐若是冷得受不了,下午回去吧。咱不怕他们休妻!”   谢景同情谢早,也没有暴露空间拿出军大衣。   谢早把最后一口猪拱嘴咽回去就催他快去,以防迟迟不归祖父母担忧。   谢景把黄豆给她,再次提醒她不必在婆家受委屈才驾车走人。   虽然村里人看不清谢景同谢早说什么,但能看清地头上有车和人。待谢早拎着黄豆回村,住在村头的几家就问她拎得什么。   谢早解释堂弟进城卖粮,分给她十斤黄豆。   不见外的妇人扒开看一下,惊呼道:“这么好的黄豆?”   谢早因为娘家的改变精神恍惚,跟在梦中似的脑子不够用,也就没有留意到谢景的黄豆同婆家有何不同。   经乡亲提醒,谢早抓出一把,被又圆又亮的黄豆晃了眼。   乡亲询问谢早的黄豆卖不卖,她出两文一斤。   谢早:“弟弟叫我做豆腐。”   乡亲惊叫:“这样好的豆子做豆腐!你疯了?”   “我该回家了。”   谢早不会卖掉娘家人送的粮食。   乡亲气得跺脚。   其夫低声说:“找她婆婆或她嫂嫂。”   那妇人想起谢早在婆家说话如放屁,还会被嫌弃放的臭,决定晌午谢早在厨房做饭时,她再去找谢早的婆婆。   -   谢景没有因为谢早可能回娘家就放弃把挂面拿出来,因为他已经想到如何圆谎。   驾车先到附近县里买一块细布,用来做袄里——家里有阿婆织的粗布做面,又去买个崭新的木盒和两张纸。半道上荒无人烟,谢景拿出十斤挂面拆了包装放入垫了纸的木盒中。   慢慢悠悠回到村里,已是正午。   小六听到动静跑去打开门就抱怨,“咋才回来?阿翁都要去找里正。”   谢景拉着驴车进来,不明所以地问:“找里正干啥?”   谢家阿翁很清楚孙女的婆家什么德行,担心谢景的这张嘴跟人三句话没说完就干起来。谢家阿翁看着他全须全尾回来,很是松了口气,道:“我怕你被那家人留下。”   谢景轻笑一声,“我又不傻。不过我姐——”想说她傻,冷不丁想起谢早以前面对的情况——年迈的祖父母,年幼的弟弟以及两个妇道人家。   哪怕谢早脾气火爆,也不敢同婆婆撒野。因为她还要指望婆家在娘家人被欺负时帮一把。   纵然后来谢景回来了,但谢景烧得昏昏沉沉险些过去,谢早愈发不敢在婆家惹事请谢景为她撑腰。   “没给阿姐?”   谢小六疑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谢景转过头去,指着车上的番薯,“那个没给咱姐。黄豆给了。”   小六爬上车打开锅盖,少了猪耳朵和猪拱嘴。谢家阿婆从屋里出来恰好看到,便转向谢景上下打量。   谢景感觉谢早可能撑不到年初二,以防她突然回来吓到老两口,便坦白告诉二老,这样的天他姐还被嫂子使唤洗衣裳,身上的衣裳薄到无法挡风,莫说御寒。   看着她这样,谢景载着她到村外,吃点猪耳朵和猪拱嘴,提醒她过不下去就回来。   谢景说得简单,但村里有这么穷的人家,老两口回想一下就难过得直掉泪。   小六不禁问:“阿兄,咋不把阿姐带回来啊?”   谢家阿婆:“那是她家。得她自个愿意回来。你阿兄把她拉回来,那几人得去官府告咱。”   谢景没想到这些,但阿婆的这番话不无道理,“是的啊。小六,往后遇到事不可蛮干。”   小六抿抿嘴算是答应了,又忍不住说:“阿姐真傻。”   “她是担心打起来伤到你。你看咱们家,只有我一个能打。她婆家呢,有姐夫和兄弟以及她公公,四个人啊。”谢景举起拳头,“双拳难敌四手!”   谢小六脱口道:“我也可以。”   谢景:“他们家也有小孩和女子。阿姐的妯娌和婆婆。打得过吗?”   小六学了一百以内加减法,小手数了几遍自家也只有四口人,打不过!   谢景把肉盆端下来,又把木箱端下来。   老老小小三人这才想起来谢景走之前没带木箱。木箱看着很新,定是谢景买的。三人就跟去厨房问他买的什么。   谢景打开木盒,白花花的面条令三人倒吸一口气。   谢小六反应过来就跑过去,“都是咱们的?好多啊!”   谢景简单说一下和面、醒面、盘条,再醒发拉面晒干,便是如今的面条。   会做饭的阿婆想起自家平日里吃的汤饼,拉细拉长放在竹竿上晾干,同谢景买来的一模一样。阿婆没了疑问,便要自个做。   谢景:“一头驴四头猪,八十亩地,忙得过来吗?赚钱为了啥?不就是吃好喝好。”   谢家阿翁:“小六说他给你四贯,又没了吧?”   谢景:“麦面便宜,虽说精做,也没有比白花花的米贵多少。听人说冬天是补身体的好时节。咱们冬天长了肉,来年累瘦了,也不用担心太瘦易生病啊。”   小六盖上盖子就左右寻找。   谢景:“放在这里!”   “里正啊。”谢小六担心。   谢景:“大不了我教他咋做。”   小六仍然有些担忧。   谢景抱着他出来,“我们把正房西间收拾出来,阿姐年初一不过来,年初二一定会过来。”   老两口也去西边收拾。   家里的人少了四个,两张榻无人用,谢家阿翁又不舍得劈开烧火,此时都堆在正房西间。谢景扛出来一张,又把乱七八糟的杂物拿出来,小六拿一块湿布跳上榻擦洗。   谢家阿翁拄着拐杖扫地,阿婆找出一张粗布被子,被子里头是麻絮。远不如丝绵暖和,但好过芦花、蒲花做的被褥。   谢景趁机拿出他买的那块细麻布,说这两天给他姐做一件棉裤和棉袄。   屋子收拾出来,谢景带着领着小六塞两麻袋麦秸,压平整放在榻上,又铺一层谢家阿婆自己织的粗麻布。   谢景他娘以前用的木箱放回去,留着谢早放衣物。   余下的杂物被谢景扔到厨房,谢家阿婆心疼,谢景解释上头可能还有春天的病毒,到了春天容易生病,烧了以防万一。   一场病带走俩人,谢景也险些被带走,老两口如今最怕的便是两个孙子走在他们前头。   谢景的这番言辞正好捏住老两口的软肋。   这么忙一通,四人都饿得饥肠辘辘。用猪头肉汤煮了面,谢景又给每人切大半碗猪杂,吃饱后才发现太阳落山。   谢景把小猪和驴喂了,老两口要去睡觉,但小六不困。谢景也不困。兄弟二人便点着油灯用水在书桌上写字。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小六捂住肚子,小脸期待地看着谢景。谢景笑着下榻。小六跟着跳下来,端着油灯去厨房。   谢景切半个猪肝和一个猪耳朵,谢小六烧清水煮面。   面煮熟后,谢景把淋上热汤的猪杂和猪耳朵一分为二,小六一半他一半。   小六吃一口白面裹着猪肝,美得冒泡,“阿兄这么疼我,我长大了孝顺你!”   谢景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好——”   “有人敲门?”谢小六慌忙捂住碗。   谢景拉住他,“着什么急。既然敲门就不可能是坏人。这不是提醒左右邻居咱家有外人吗?猪杂又不是稀罕物,没人抢你的。我出去看看。”   谢小六左右看看,右手拿着擀面杖,左手拿着高粱做的扫帚,跟在谢景身后到了院门边,他躲到门后才示意兄长开门。 [21]谢早归家:是不是要懂得知恩图报啊?   门外站着衣着单薄瑟瑟发抖的谢早。   “五郎……”   颤声令谢景确定没见到鬼,第一反应是把人拉进来。   “姐?!”今晚没有月光,厨房微弱的灯光达不到院门,小六看不清他姐的长相,只能凭声音和身形推断,“姐,你咋来了?”   谢景三两下把门关死,一手拉着小六一手拽着他姐直奔厨房。   厨房的火才熄灭,暖气尚未消散,谢早舒服地放松下来,一路上忐忑的心有了归处。   小六好想知道他姐为啥大晚上过来,谢景没容他开口就叫小六把他的面给阿姐。小六如梦初醒,赶忙把面送过去。   谢早忍不住问咋才用饭,阿翁阿婆在哪儿。左右看看,谢早越看越慌,谢景这才意识到她误会了。   谢景解释晌饭用得迟,晚饭没用,阿翁阿婆歇下了,他和小六饿得受不了,就用炖肉汤煮两碗饭。   小六附和,阿兄回来得迟,又给阿姐收拾房间,他快饿晕了阿兄才做饭。   阿翁阿婆都好好的,谢早放心不少,满心期待地问:“你回来就帮我收拾房间了?”   谢景无需多问也该知道此时出现的谢早定是被婆家人欺负了。   不想伤口上撒盐,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我觉得你兴许年初一回来。年初一打扫不就把福气扫没了吗?”   乡间是有这种说法。   谢早原先也打算年初一回来——   谢景走后,她回到婆家,婆家嫂嫂看到黄豆没有道谢,反而阴阳怪气,收了谢家十斤黄豆,不是要自家还回去二十斤粟吧。谢早就想坦白,又想起谢景的叮嘱,便决定过了除夕就回去。她担心回去早了祖父母担心。   谢景提醒谢早喝点汤暖暖身子。   谢早把堆满肉的碗塞给小六,问谢景锅里有没有汤,她不饿,只是有点渴。   谢景心说,走了近二十里路怎么可能不饿。   谢景也不信他姐的婆家嫂嫂容她吃饱喝足再离开。“不用担心家里没粮。你先吃,我们再做点。不会饿着小六。”   小六再次把碗送到他姐手上。   谢早又累又饿又渴,不舍得再次拒绝,“那我用一半。这么晚别做了。”   谢景:“不等你吃完,我们就做好了。”   “对的!”小六附和,“阿兄——”想起什么止住话头,眼巴巴看着谢景,仿佛说,“可以告诉阿姐吗?可以吗?”   谢景笑着点点头。   小六把碗放到案板上,拉着他姐到另一边的橱柜旁,打开放在木墩上的木盒,“阿姐,你看!”   白花花一条一条,谢早不曾见过,满眼疑惑地看向小六,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小六:“这是麦粉做的汤饼啊。”   谢早眉头微皱:“麦粉?”   小六奇怪:“阿姐没有用过麦粉吗?”   谢景提醒小六麦粉夹着麦麸,看着像麦麸色。麦麸筛去便是白色,白色和面切细拉直晒干剪短便是这个样子。   谢早惊叹:“五郎,你做的啊?”   小六:“阿兄在城里买的。这是贵人用的贵面。”   谢早很是担心:“得用多少钱啊?”   小六再次看一下谢景,得到他首肯,小不点才说:“咱家有钱。我们才卖了五头猪得九贯。”   谢早倒吸一口气,满目震惊。   小六平日里不敢同外人显摆,仿佛锦衣夜行。终于无需再忍,小六又说:“阿兄说吃点好的,我长高他长壮,明年我俩犁地,阿翁阿婆享福。”   小孩说完就看向谢景,无声地问他说得对不对。   谢景点头,小孩合上木盒,拉着他姐来到案板前,“阿姐,吃!咱家还有半缸肉。阿兄说可以用到正月十五。不用节省。”   谢早被小孩说得心慌。   ——半缸肉,她只在肉摊见过啊。   谢景:“城里人不会杀猪,我们帮他们收拾干净,他们把猪头猪脚和猪内脏留给我们。即便去买也用不了几个钱。小六,过来烧火。”   谢早:“我烧吧。小六,先吃,我不差这一会。”   谢景叹气:“再耽搁下去汤饼就粘一块了。不是糟蹋粮食吗。”   糟蹋粮食遭雷劈。谢早不敢再推来让去,她转身夹起一块猪耳朵,到嘴边又放回去,拨开肉看到两片菘菜,她先吃菜。   两片菜叶吃完又往底下抄,可惜只有雪白雪白的面。谢早在面和肉之间犹豫片刻,决定把最香的肉留到最后。   滑溜溜的汤饼入口,谢早后悔了,她应当把这样的美食留到最后啊。   活了二十多年,谢早从没想过麦粉可以做到像蚕丝一样滑溜,到口中舌头一抿就可以咽下去,不噎也不糙。   谢早背后的谢景估摸着一碗面不够他姐用的。但又考虑到她可能许多天都处于半饥饿状态,一次吃太多反倒会撑得胃难受,是以,只拿一小撮面条放入锅中,又给小六切点猪肝和猪耳朵。   谢景把小六的面放到谢早旁边,小六跪坐在草垫上,“阿姐,看吧,我和阿兄没骗你吧?”   谢景把他的碗筷移到小六另一侧,提醒谢早陶锅中还有两碗汤。   谢早看着面越来越少,再吃两口便没了,她起身道:“我加点汤。”   汤把挤在一起的面泡开,半碗面和肉变成一碗,谢早心中升起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片刻后,谢早又起身加汤。   谢景怀疑他估错了谢早的食量,“我再煮点?”   “不不,不用,够了。”谢早为了证明碗里的面和肉足够她用的,赶忙一口面一口猪肝猪杂。   最后一口汤喝完,谢早任由自个打个饱嗝,便看向谢景证明她吃饱了。   谢景问她是洗洗再睡,还是先去睡觉,一切等明日再说。   谢早不想吵醒祖父祖母,眼角余光看到小六打哈欠,“明早再说吧。”   谢景撑着油灯把人送到堂屋,确定谢早摸黑也能上榻,他就撑着油灯去厨房。   原先谢景不是没想过再买个灯,但老两口说他们天黑就睡用不着灯,谢景空间里还存了许多蜡烛,打算有机会便装成牛油蜡烛拿出来,便没花那个钱。   小六趴在案板上等谢景,看到他进来瞬间起身,“阿姐睡了吗?”   “睡了。”谢景叫他再烧点热水,锅碗刷干净烫点猪食送到隔壁,他和小六就回屋歇息。   小六强打起精神问:“阿兄,阿姐咋大晚上回来?是不是姐夫欺负她了?”   谢景:“八成是妯娌欺负她。”   小六翻身面朝谢景,双手撑着下巴问:“姐夫咋不帮阿姐?是要和阿姐和离吗?他家那么穷,离了阿姐谁嫁给他啊。”   谢景在他脑袋上呼噜一把,把他按躺下,“有的时候不是不想帮啊。好比里正的儿媳要回娘家,儿子跟过去,里正说走了就别回来,他还敢去吗?”   小六摇头:“里正的小儿子怕死里正了。就像我怕阿兄。”   谢景气笑了:“说得好像我欺负过你一样。咱俩谁怕谁?我用点钱都要问问你,你怕我?我不做点什么——”   “我错了,阿兄,阿兄,困觉啦。”小六钻进他怀里。   谢景帮把他的被角掖严实,一夜无梦。   天蒙蒙亮,谢景自然醒来就同小六商量再睡一炷香。一炷香后,小六又同谢景商量,腊月二十九,也没啥事,再眯一炷香吧。   门外响起惊呼声,一直没能睡着,只是嫌冷的哥俩陡然想起——阿姐回来了,阿翁阿婆毫不知情。   哥俩三两下穿齐整趿拉着毛窝子出去,谢家阿婆拉着谢早的手问啥时候回来的。阿翁说他睡前谢早还没回来,是不是昨儿半夜,是不是婆家人欺负她了。   谢早这三年习惯了冷言嘲讽,已经学会装聋作哑,婆家的欺辱并不能逼她连夜出逃。谢早摇了摇头,说没人欺负她。   谢家阿婆看向来到堂屋的谢景说,“五郎回来了,咱不怕。”   谢早看到谢景心里就难受,张口便是:“五郎,我对不起你。”   谢景瞬间猜到她为何道歉。   ——昨日同他和谢早相关的事,只有那十斤黄豆。   “我送你的黄豆被你婆婆抢走了?”谢景十分笃定地问。   在谢早心里她已经对不起娘家兄弟,也就愈发不好隐瞒,“也不是。”   谢家阿婆急了:“那是咋回事?”   阿翁:“你容孩子慢慢说啊。”   谢景:“不着急,从头说起,要是亲家找上门了,我也知道咋应付。”   谢早觉得婆家人不会寻她。若是因为黄豆,还有可能。   想到这些,谢早从谢景离开后说起。   ——回到村里,被人发现她的黄豆又大又圆,村里人就想找她买。谢早坦白告诉谢景,她没想过卖,一是因为黄豆是谢景送的,留着她过年。二是她也想过来年小麦收上来,把黄豆种下去。   种地的事需同公婆商议,她当时还没见到公婆,就没跟村里人解释,直接把人拒了。   回到家中,婆家嫂嫂看到黄豆奚落几句她也没放在心上。又不想同她争吵,也就没说出自个的打算。   谁知到了晚上她回到卧房,放在室内的黄豆不见了。谢早问谁拿的,起初没人理她。谢早要去找里正,说她的黄豆被偷了,她婆婆才说被她卖了,两文一斤。   谢早气得心疼,这才说出她的计划。   谁知婆婆上下嘴皮一碰,“卖就卖了,你还想叫我要回来?我不要脸啊?不就十斤黄豆?你娘家兄弟肯定不止这些,明年种地找他要几斤。”   婆家弟媳跟着说:“几斤能种一亩地吗?”   人少地多的年月,地主世家也没心思在一个地方囤地,以至于长安乡下荒了许多地。哪怕谢早的婆家很穷,也分到五十亩。   谢早的婆家准备种十亩小麦,公公就叫谢早找谢景要百斤黄豆,待小麦收上来种黄豆。   谢早又不是没种过地,公婆家一亩地才五斤黄豆。明摆着是想拿出一半卖掉。谢早气得难受转身就走。丈夫问她干啥去,她说回娘家要黄豆。   这一听就是气话啊。丈夫跟上去劝,公婆在屋里大吼:“叫她去!有能耐过年也别回来!”   谢早说起这些事只有气,没有伤心难过。因为她很早就清楚婆家人啥德行,当年不是为了税收和家里多门亲戚帮衬,她就是出家做尼姑也不会嫁过去。   谢景挺意外谢早没有一丝隐瞒。   帮助这样的人,将来他不会里外不是人。   谢景:“听我的,咱不回去。”   小六拉着谢景的手附和:“阿姐,听阿兄的,不回去!”   谢早有一丝顾虑,“我留在家里是不是又要交税?”   谢景笑道:“你的户籍在婆家,他们不提和离,自然是他们帮你交税。”   谢早放心了。   留在家里可以看着小六,照看阿公阿婆,还不用交税。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算起对她都只有好处,谢早瞬间决定留下。   谢早松开阿婆的手,“阿婆,我去洗脸做饭。”   谢景:“阿翁阿婆很担心你,你和同他俩说说话,我和小六烧水。小六,走了。”   谢早不想兄弟因为她辛苦,就提醒谢景:“昨晚吃多了,我不甚饿,别做那么多。”   谢景:“家里也没啥,简单凑合两口。”   小六松开谢景跑去厨房。   谢景跟过去低声问:“咱家还有猪毛刷吧?”   “有的啊。阿兄给阿婆阿翁买的。阿翁说他的牙要掉光了,不能用。”小六明白过来,“我去拿出来——烧好热水洗脸刷牙再拿出来给阿姐?”   谢景点头:“吃汤饼还是喝粥?”   汤饼是指谢景的那些干面条。小六习惯称呼汤饼,谢景只要没忘就随他这样称呼。   小六连着吃了几顿汤饼,也不想喝小米粥,“阿兄,咱家小鸡有没有下蛋啊?我也可以去摘点葱叶。”   谢景在干净的陶锅里加了四瓢水,在他脑袋上揉一把,“烧火。我去!”   来到偏房南边的小菜园,谢景掐一把葱叶,切碎同白面搅匀,拿出鏊子,放在两块土坯上方,小六见状就点火。   谢景烙出五张饼,又用一个鸡蛋做几碗青菜蛋花汤,便叫小六去喊阿姐。   阿翁阿婆洗脸,小六教阿姐刷牙,一会说城里的牙刷很贵很贵,一会又说阿兄会做,叽叽喳喳跟个小家雀似的。   谢景切一盘猪杂,又拿几块猪脚,同葱油煎饼一块放在汤锅上方的笼屉里温着。   谢景洗漱后直接把锅端去厨房。小六抱着碗筷勺子跟在后头。   一人一张煎饼,一人一碗汤,就着猪杂和猪脚。   这便是谢家的早饭。   谢早难以置信,以至于张口结舌:“——早上用,这些?”   这叫简单凑合两口?   谢早不吐不快:“五郎——”   谢景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同阿婆阿翁一样劝他节俭,“这个菜是自个种的。这个鸡蛋是阿婆养的鸡下的。麦粉是咱家的小麦磨的。葱也是自家种的。这些猪杂,我昨晚说过,城里人看不上送咱们的。这顿饭没用一文钱。”   小六点头,捏一块猪脚又不敢往嘴里塞。   谢景看着他想吃不敢吃的样子想笑,接过去扯掉骨头,还给小六,小六用侧边的牙嚼,以防又把松动的门牙累掉了。   谢早:“这么香的猪杂,城里人也不吃啊?”   谢景:“你都认为不该把我送的黄豆卖掉,那你觉得我应该把城里人送的猪下水卖掉吗?要是进城就碰到找我买猪的城里人呢?”   谢早设想一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一年养了七头猪,每天打扫猪圈,还是能闻到臭味。被猪屎熏了大半年,也该吃了它们出出气。”谢景给她夹一块猪蹄,“你回来巧了,真到大年初一,这个就被小六吃光了。”   小六冲他瞪眼,说得好像你没吃一样。   谢景又抬手给他一下,便给祖父母夹几块猪肝,说他饭后进城。   阿翁问他买啥。   谢景:“买条鱼。年年有余啊。”   这个寓意很好,阿翁同意。   谢早又问是不是因为她突然回来,又劝谢景不必为她破费。   “昨天就打算买的,但是肉行鱼市人多。我的车要寄存,可是有肉有番薯,担心被人拿去,所以去人少的地方买两样就回来了。”   谢景此话听起来漏洞百出,但快过年了,很少有人在除夕前一天才做新衣裳,布行肯定没有多少人。   谢景的白面很贵,买得起人不多,所以卖面的铺子想必也没啥人。   老老小小几口都是这样的想的,谢景再次完美糊弄过去。   饭毕,谢小六要跟过去,因为阿姐回来,不用他看家。谢景问他是不是又想生病。谢小六抿着嘴不回答。谢景又问:“要是阿姐的婆婆过来,我们都不在家,谁去找里正帮忙?”   谢小六:“好了,好了,人家不去了还不成吗。”   谢景:“我看看有没有卖糖葫芦的,回头给你买一串。”   谢小六开心了:“阿兄快去。”   谢景空间里没有鱼,所以必须进城。   走出去三里路,谢景又想要拐去县里。但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城里看看行情。谢景可没忘,布政坊的人同他说过,西市多了许多卖猪杂的。   谢景寄存了驴车,直奔肉行。看到相熟的几个屠夫,谢景停下笑着问:“近日买卖挺好吧?”   屠夫抬头,看清谢景的长相:“又是你个混小子!”   此人正是先前送谢景猪蹄,又追着他喊打喊杀的屠夫,“你小子想干啥?”   谢景瞅瞅他案板下方原先放猪头猪脚的筐子,“没有猪头?卖光了啊?”   屠夫:“跟你有啥关系?”   “你就说近日是不是有很多人买猪下水。”谢景走过去拿起猪蹄。屠夫抬手抓住他的手臂,“两文一个,一手钱一手货!”   谢景扔回去,看来买的人着实不少,布政坊的人没有夸张。否则不至于涨价。   “听说过酱烧猪下水吗?”   屠夫一脸警惕的盯着谢大流氓,“又跟你有啥关系?”   谢景说他那次带着猪杂回去,不知道咋做,就把家里有的调料都放进去,结果就成了如今闻名西市的炖猪下水。   屠夫震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谢景,衣裳还跟以前一样,跟个难民似的。但脸色红润了不少,可见这些日子过得极好。   “你小子弄出来的?”屠夫不敢信。   转念一想这小子的流氓行径以及他的机灵劲儿,说不准真是他。   谢景指着南边:“那边有个你的同行,我不止一次找他买猪杂。我们村的人买猪杂,我都是叫他们来你这里买。”   屠夫感觉这番言辞耳熟,很像先前谢景糊弄他的那番话,“你又想干什么?”   谢景故意逗他:“做人呐,是不是要懂得知恩图报啊?”   “没有!”屠夫挡在猪蹄猪杂前面,“这些是留着我们自家用的。”   明日就是除夕,没人出来卖猪杂,以至于屠夫今日杀的两头猪的猪下水都在。猪头没了是被祭祖的人买去。   不过要说自家吃,也用不完,但他就是不想便宜小流氓。   谢景也没继续纠缠,点点头道:“那成吧。我去南边看看。”   屠夫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谢景笑着离开。   屠夫看着他如此果断反而心慌,“等等!”   记得先前谢景说过,他上有老下有小。   几个月过去了,之所以还记得,只因为屠夫就遇到过这么一个年轻后生且没脸没皮。   屠夫挑出一块猪肝用荷叶包起来,“送你!”   谢景指着几块猪骨头:“这个几个也送我呗?听说吃啥补啥。煮汤给我弟补补身子长高个。”   屠夫去找麻绳。谢景拿起大刀,屠夫吓一跳,“干啥?”   “剁开啊。我家哪有大砍刀?”谢景三两下把几根猪大骨剁成小短,屠夫只能再找一张干荷叶给他包起来。   谢景道声谢,说他其实要去南边买鱼。   屠夫气得又想抡起砍刀卸了他。   看在近几个月猪内脏卖得很快的份上,屠夫就没付诸行动。   谢景走出去十丈被另一个屠夫喊住,问他拿的什么。谢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那边的屠夫兄送的。我们村的人这些日子隔三差五找他买猪杂。”   肉行的屠夫的猪杂生意都不错,所以该屠夫就没问为啥不把人带到我这里。   那屠夫端出半框猪下水,说明儿过年都来买肉,买这些的不多,谢景可以随便挑。   谢景喜欢这样会来事的人,“我就不客气了?但我不会白要你的这些猪内脏。”   “咱兄弟说这些?”屠夫佯装生气,“兄弟看得上全拿去!” [22]过年: 谢小六又回来了:“你又说我坏话?”   谢景挑两节猪大肠。   大肠有油,小六喜欢,谢早想必也喜欢。   屠夫提出找根麻绳帮他扎起来拎着。   谁知麻绳找来,屠夫给他一整副猪大肠。饶是谢景脸皮够厚,也是会羞愧的,毕竟他又不是真没脸皮。   屠夫作势塞他怀中,谢景赶忙接过去,问肉行有没有腥臊味淡的、阉割后精心饲养的猪。   虽不知他此话何意,屠夫还是告诉他有的。   屠夫思索片刻,指着南边,“从我这里数第四家,他家亲戚养了一头那样的猪。说生猪一贯钱,猪肉最少也得买十五一斤吧?”   谢景点头:“我懂你意思。穷人嫌贵吃不起,舍得花十五文买肉的贵人不如再添几文买羊肉,也不必担心被骗。”   屠夫不吝称赞:“兄弟就是脑子灵啊。很多人看着白花花的肉想买两斤,又担心买回去腥臊味重又不给退。那头猪卖了一天才卖完。”   谢景:“买过猪肉的人后来没再过来?”   “来了。问有没有那种肉。”屠夫看向南边的同行,“他说要是那人愿意全都买下来,他就叫亲戚再养一头。”   寻常人养一头猪需要耗时大半年。有心思等这么久的人可不多。考虑到这一点,谢景又问:“买猪肉的客人拒绝了,那屠夫的亲戚就没再养那种猪?”   屠夫点头:“猪阉割的时候易生病。辛辛苦苦养大又卖不上价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合算啊。”   “兄弟问这些干啥?”屠夫很是好奇。   谢景不答反问:“他们没想过卖给酒肆?”   屠夫:“在酒肆喝酒吃肉的人也是选羊肉啊。”   谢景:“酒肆把肉做的香飘一里呢?”   “要是这样不愁卖。可惜咱都不知道咋做的。”屠夫苦笑,“贵人家的厨娘兴许会做,可是食谱是她的秘方,咋会告诉外人?咱们学会了,也去贵人家做菜,她一个月两贯钱,咱只要一贯,谁还请她?”   谢景又问屠夫家离西市远不远。   屠夫指着南边,说有五里路。西市周边的房子他这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起。没等谢景有所表示,屠夫又要收摊,请谢景去他家吃酒。   谢景:“我还要买鱼。炮竹和给长辈上坟的纸钱也没准备。今日就算了。改日尝尝我的手艺。”   “兄弟会做?”屠夫激动地惊呼。   谢景的耳朵被震麻了,隐隐听到要砍他的屠夫的声音。谁知余光当真看到那个屠夫过来。   站在谢景对面的屠夫有些紧张,恐怕也要请他尝尝。   谢景转向刚刚过来的屠夫:“他知道近日四处卖酱烧猪杂且味道好的都是跟我学的。”   这屠夫恍然大悟:“难怪你回回要三四个。我咋没想到啊。兄弟,年后还做吗?我给你留着。不涨价!”   谢景:“年后要种地啊。”   屠夫想说,有这手艺还那么辛苦干啥。   冷不丁想起职业贵贱,谢景在乡间有了钱,日后可以给儿子请先生考科举。一旦成了商人,这辈子只能经商。   谢景再次承诺年后拿过来给二位尝尝,他就去南边买鱼。   挑了一条大鲤鱼,谢景用草绳拎着,又去买一串纸钱就去车行。驾车来到西市路口,在路边卖炮仗的还没离去,谢景买几个炮仗。   没有看到糖葫芦,谢景准备走到半道上拿出放在空间里大唐的纸,裁成四四方方,拆开一袋花生糖,去掉包装纸,用大唐的纸包起来。   然而刚把车掉头,迎面来了几个番邦人,看路线是去肉行买羊肉。   四人越过谢景,有一人突然停下,恰好谢景也觉得其中一人眼熟,回过头去,同对方四目相对,认出彼此。   只需一个眼神,俩人就来到西域商人聚集处。   西域商人打开房门,问谢景买了鱼和炮仗还有没有钱。   殊不知谢景方才趁机往车上纸钱下方放了一贯钱。算上今日没用完的,他有一千五。   谢景眼神示意他先看货。   西域商人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布包,指着小的,说有八斤左右棉籽。   谢景:“两百文!”   西域商人指着另一包说十斤左右,紫花苜蓿种子。   谢景好奇了:“这么冷的天你回去过?”   “我的同乡从西北带来的。原本想要当成花的种子卖给城里的贵人。”西域商人摇头叹气,一脸无奈地说,“长安贵人最爱牡丹啊。”   谢景:“我也不压价,这个也是两百文。”   西域商人担心谢景找别人——开春后很多同乡回去,那时十斤兴许只能卖五十文,“成交!”   谢景顺嘴问有没有别的。   西域商人问他要不要棉花,不如丝绵昂贵。   谢景:“你有几斤?”   西域商人带来许多。但到了长安他喜欢上丝绵。可惜丝绵过于昂贵,至今他只舍得置办一身,招待重要客人才换上。   西域商人打开大的木柜,拎出来一包,“三斤。五百文!”   谢景:“你知道贵人挑剩的丝绵多少钱一斤吗?那些丝绵同棉花一样暖,但比棉花轻软。只是颜色品相难看罢了。”   “三百!”西域商人看着谢景出去慌忙追上去。   谢景拿出一贯钱,“我有钱不等于我傻。你棉花泛黄了,最少放了两年。大过年的,我也不给你添堵,两百文。”   西域商人虽不太理解谢景的意思,但看他的语气是希望他过个好年,“好吧,好吧,交个朋友。”   谢景拿掉四百文叫他数一下。   六百文刚刚好,西域商人帮他送到车上。   刚到家门口,小六就跑出来——谢早在家,今日家里没有关大门,眼巴巴等着谢景的小六率先看到他。   谢景把纸包递给他,“卖糖葫芦的回家过年去了。”   小六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到花生有些失望,“你想吃花生咱们可以找村里人买啊。城里的多贵啊。”   谢景拉着车进来:“跟高明一样的小蠢蛋。这是糖!”   小六不信。   只因谢景平日里没少忽悠他。   谢景:“用旁边的牙咬啊。”   小六咬掉一块,花生很香,糖也很甜,他又惊又喜,抱住糖用手臂蹭蹭谢景,“阿兄,我错了。”   谢景给他一记脑瓜崩:“拿出两块叫咱姐用擀面杖碾碎,也叫阿翁和阿婆尝尝。”   小六欢快地向谢早跑去。   谢早已从室内出来,接过小六递来的两块糖又还给他一块。小六摊开糖纸,还有十多块,“阿姐,我有好多呢。快去碾碎啊。”   谢早想问多少钱,谢景早上的那番话浮现在脑海里——大半年养了七头猪,赚了那么多钱,谢景有资格奢侈一把。   谢早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到厨房找出干净的布包住两块糖,碾碎后连同布一块拿到堂屋。   谢家阿婆捏一点就叫谢早也尝尝。   谢景先把苜蓿和棉花籽放到他屋里,再拎着棉花、炮仗和纸钱去正房,说一句“下午去坟地”,他就把鱼和猪肠等物拿下来。   这次谢早忍不住了,出来就说:“怎么又买这些啊?”   谢景解释是城里的屠夫给的。因为村里卖猪杂的多,县里的猪杂不够,他们去城里只光顾他认识的屠夫。   谢早:“原来是这样。”   谢景笑道:“有来有回啊。帮我拿个盆,下午收拾猪大肠和鱼。我炖骨头汤,咱们晌午用猪肝汤。”   小六迅速回屋把糖藏起来。   谢景见状慌忙提醒:“不许藏到被子里。拿出来放桌上,这几日吃完!”   小六担心放桌上被老鼠吃掉,决定把糖放橱柜里。看到旁边放面的木箱,小六又问他姐想不想吃汤饼。   谢早已经穿上她和阿婆一起完成的厚衣裳,身心暖和,笑着说:“我吃啥都行。五郎,驴是不是该喂了?”   谢景:“番薯叶你见过的?抓两把。饭后喂猪再给它匀一口。”   谢早刚到隔壁,谢家阿婆来到厨房,扶着门框压低声音说:“五郎,那一包软的,我咋觉着像丝绵又不像啊?”   谢景:“番邦的。长在地里,比丝绵便宜多了。您给我们做几个护膝和半臂。我找西域商人询问棉花的时候大哥也在。不用偷偷摸摸。”   谢家阿婆决定明日做护膝。年后谢景买点细布,她再做半臂。   谢景考虑到天冷,汤微辣暖和,多放两块姜在骨头汤里。   今日仍然是小六烧火。   谢景洗点小青菜就开始收拾猪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厨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骨头汤味,谢景放入菜和猪肝,盛两盆出来,余下的汤用来煮挂面。   谢早进来把猪肝汤端出去,谢景端锅,小六跟个小尾巴似的照旧抱着碗筷。   吃着猪肝喝着汤,谢早终于下定决心,“五郎,他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回去。”   谢景点头:“前些日子秋收我险些累晕过去。你留下正好帮我种地。咱家如今只种十亩小麦。还有七十亩地等着开春种下去。”   谢早听到娘家人这么需要她,终于心安理得地留下来。   午饭后谢景刷锅洗碗,谢早注意到缸中的水不多,就找出扁担和水桶去村里打水。   东边刘婶从院里出来,“七娘?谢早!”   谢早停下。   刘婶拎着水桶跑来,“真是你啊?早上你出来上茅房,我说是你,你叔还说明儿就是除夕,你肯定在婆家,我没睡醒看花眼了。啥时候回来的?”   谢早:“昨晚。”   刘婶脸色微变,上下打量她一番,看着没受伤,但也许被衣裳挡住,“婆家欺负你了?是不是欺负你了?”   谢家西边的邻居出来问,“谁欺负你?”   谢早听到声音转过身,那邻居惊呼,“七娘?!”   谢早在姊妹中行七,村里人说起谢家七娘就是指谢早。邻居三两步到跟前,“明儿是除夕,咋今儿回来?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本能想要找谢景,又想到谢景个鬼精的不可能看不出来,“五郎咋说啊?”   谢早感觉这俩邻居有些奇怪。   往常她回娘家,邻居也热心肠,但从没像此刻一样,她好像是她们家的姑娘。   谢早因为满心疑惑就不敢说太多,“五郎说我尽管住下。”   “那就住下。”刘婶指着谢家房屋,说五郎自打上过战场,就跟换个人一样。懂得可多了。又劝谢早不用怕婆家人。他们走着进来,五郎能叫他们爬着出去。   刘婶的嗓门可不小。小六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阿兄不是说打不过姐夫和他兄弟吗?”   “刘婶会不帮我?她还指望我明年给她一亩地番薯苗。”谢景把刷锅水刮出来,洗一下锅,加入半锅热水,“别烧了。锅底的余温把水温热正好洗猪大肠。”   小六好奇地问:“里正会帮咱吗?”   谢景:“村里的老老小小,有一个算一个,没人敢抄手看热闹。”   小六得意极了。   谢景:“去告诉阿姐,我们要下地修坟。”   小六跑出去把此事说出来,邻居不得不放谢早去打水。   姐弟三人把猪大肠和鱼收拾干净,谢景给小六裹得只露一双眼睛,拿着两个炮竹拎着那串铜钱,扛着木锨去祖坟。   谢大郎家在南边,他在南边路边晒太阳。邻居看到向东南坟地里走去的谢景就问:“五郎没和你一起上坟?”   坏了!   谢大郎脸色骤变。   邻居乐了,“天天进城赚钱连祖宗都忘了。还不快去!”   谢大郎跑到家中找出小年前几日买的纸钱。原先想着同谢景一块,因为帮谢景杀猪买小猪仔,又用谢景的车卖猪杂,以至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谢大郎带着儿子追上去。   谢景听到脚步声回头,同谢大郎的邻居一样诧异,“你没上坟啊?”   “忙忘了。”谢大郎羞愧地说出口,终于注意到谢早,“七妹?啥时候回来的?今儿是二十九吧?”   谢景眼神示意他边走边说。   谢大郎其实问出口就怀疑她在婆家受了委屈。   移到谢景身旁,听到谢景说出他送给谢早十斤黄豆,嘴上说着留她做豆腐,倘若姐夫一家会过日子,一定会珍藏起来,留着明年夏天接着小麦种下去。   谢早牵着小六落后他半步,闻言脚步一顿,心说,原来五郎是这个意思啊。   谢大郎好奇:“是不是被吃掉后,他们家又叫七妹回来管你要?”   谢景冷笑:“两文一斤卖掉了。”   谢大郎惊得险些摔到谢景身上,儿子扶着他站稳,谢大郎就骂:“他们瞎了?!”   侄子问:“五叔,是你家那种又大又圆又亮的黄豆吗?”   谢景叹气点头。   这些黄豆原种是谢景前世特意买的种子。他寻思着国家强大武德充沛,即便末世来临也会很快稳住局面。届时城里人可能也要下乡种地,种地就需要良种,所以他买了许多。   没买棉花是因为他家乡雨水多,不适合棉花生长,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长在地里的棉花。种子店也不卖棉花籽,导致他今天才知道棉花籽长啥样。   谢景只拿出黄豆和红薯,也是担心一次拿出来太多无法解释,被有心人惦记上,连累了祖父母和年幼的小六。   谢大郎回头转向谢早,“七妹,别怪我数落你——”   “大哥!”谢景打断,说出他姐没找他要豆种。   侄子提醒父亲,七姑要是来要豆种,有没有要到都该回去了。   谢大郎恍然想起明日除夕,此刻离天黑最多一个时辰,谢早不回婆家反倒跟到坟地,是不打算回去啊。   谢大郎为了确定这一点又问谢早咋想的。   谢景:“姐夫一家不给我姐道歉,我姐就不回去了。我家那么多地,正好没人搭把手。”   谢大郎从不担心女子二婚没人娶,没人敢娶的从来只有穷人家的姑娘。如今谢家不穷,谢景八成已是张杨里首富。谢景今日放话谢早独身,明儿除夕,后天初一,都会有人登门说亲。   谢大郎:“咱不回去。”   谢早一看堂兄也支持她,心里愈发有底气。   几人又走了一会才到谢家祖坟。   谢景带着堂姐和堂弟先来到大伯坟前,放了一个炮竹,谢早点火,小六拿下一半纸钱跪着分钱,“阿耶,阿娘,我和阿兄阿姐来给你们送钱了。阿耶,你和阿娘有了钱,也要保佑阿兄有钱啊。阿兄钱多多,我也钱多多。阿兄还会给我买花生糖,买胡饼,买好多好多吃的。”   谢景蹲在小孩身边,笑着问:“好多是多少啊?”   小六晃着小脑袋说:“就是好多好多啊。阿耶,阿娘,出来收钱吧。”   谢景同两人一起磕了头,就去给他父母上坟。   来到坟前,没等谢景开口,小六又念叨:“叔父,婶娘,我和阿兄阿姐来给你们送钱了。你们有钱了,也要保佑阿兄赚大钱啊。”   谢景在心里希望老两口别怪他占了他们儿子的身体。   纸钱燃尽,谢景拉起小六,拿着剩下的钱同谢大郎汇合。谢大郎的祖父和谢景的祖父是亲兄弟,他俩自然是同一个曾祖父。   谢大郎也留一点,看到谢景过来就问:“你该忘了吧?”   谢景:“原先不记得。前些日子来过这里,阿翁跟我说过祖坟在哪儿。”   谢大郎想起谢景的亲娘去世那段时日,怕他想起来又伤心,就没敢说下去。   烧了纸,又给几个坟头添点土,坟头上的草拔干净,年前最后一件事了了,几人身心轻松地回家。   翌日上午,各家各户准备年夜饭。   往常没啥可准备的。   今年家家户户有点钱,一大早就打开房门,不是挑水劈柴,就是卤猪杂。   张杨里上空弥漫着各种香味,家家户户热热闹闹,谢早出来拿高粱杆炖猪大肠,看到人人都挂着笑脸,心说,这才像过年啊。   小六在厨房翻出他的花生糖,拿走一个又拿走一个,犹豫片刻又放回去一个,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用花生糖做法。   谢景看不下去:“干啥呢?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喂猪。”   小六赶忙把柜门关上,“我只剩七个。”   谢景:“我可没吃你的。自个管不住嘴也好意思怪我?”   “知道我管不着自个,你咋不管管我?”小孩理直气壮的样子别提多欠揍。   谢景朝他脸上捏一下,“省得以后怪我,下次不买了。”   “不怪,不怪!”小六抱住他的腰,仰头说,“阿兄,过年好!”   谢早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小六,又叫五郎给你买啥?”   小六扭头问:“我说了吗?”   “我昨儿就看出来,你要求五郎啥事,嘴巴就很甜。”谢早来到灶前,“大过年的,城里的商人都回家过年了,啥也买不了。”   小六心说,你啥也不知道。   谢景拉开他,“去把我腌的肉拿出来。”   厨房烧火温度高,谢景没敢把肉和卤好的猪杂猪头放在厨房,而是移到斜对面粮食库房旁的柴房。   那个房间窗没有封,门也坏了,四处漏风,晚上很冷,猪肉不用放盐也不会坏掉。   谢景担心晌午升温还是抹了一点盐。   小六跑过去把肉拎出来就问:“阿兄,今天就吃掉啊?”   谢早:“还买肉了?”   谢景:“杀猪那日有钱人给的辛苦费。还有一点排骨,明天晌午再做。今儿先用鏊子炒半斤肉片。”   谢小六好奇:“阿兄,鱼咋吃啊?”   谢景指着屋顶。   小六仰头看看啥也没有,想起什么跑到院里踮起脚朝屋顶看去,“冻豆腐?用冻豆腐烧鱼啊?”   谢景:“进来吧。你够不着。”   小六又跑回厨房:“炒肉片、冻豆腐、猪头肉,还有什么啊?”   谢景:“还有正在炖的猪大肠。”   小六惊呼:“今天有四个菜啊?”   谢景:“还有一个汤。”   “好多啊。”小六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菜。   因为他出生那年世道乱起来,家家户户都不敢出来,又岂敢跑去县里或城里买肉啊。   小六越想越兴奋,跑到正堂就问:“阿翁,阿婆,咱家有四菜一汤,高兴不?”   老两口笑着点头。   “我也高兴。”小六想起什么又回到厨房。   谢景头晕了:“来来回回干啥呢?再不消停我打断你的腿!”   小六听得出谢景故意吓唬他,高声反击:“我给阿翁阿婆拿糖!”   谢景:“咬得动吗?”   小六理直气壮地说:“我可以咬碎了给他们啊。”   谢景顿时觉得鸡皮疙瘩布满全身,“你,阿翁阿婆不嫌你脏,你们想咋吃咋吃。”   “我早上刷牙了。我不脏!”小六拿出一块糖,又拿出两块,很是心疼地塞给谢景一块,又塞给他姐一块,拔腿就跑。   谢早:“这么急他怕我不要啊?”   谢景冷笑,“他怕自个心疼反悔再给你收起来。”   往嘴里一塞,嘎嘣两声,谢景把糖嚼碎咽下去,速度快到谢早忍不住提醒他吃慢点。   谢景:“一块糖吃半天?那是谢小六。”   谢小六又回来了:“你又说我坏话?”   “你怎么又回来了?”谢景奇怪,他早上吃啥了,怎么那么亢奋啊。   小六委委屈屈地说:“阿翁嫌弃我的口水,叫我一边吃去。” [23]亲戚拜年:明日你姐夫过来,你咋说?   谢景指着谢早身旁的草垫,“坐下!不许跑来跑去!”   备受打击的小六也没心思乱跑。   约莫又过两炷香,闲着无事的谢小六托着下巴要睡着了,谢景终于大发慈悲,“洗手!”   谢小六跳起来跑出厨房,“阿翁,阿婆,吃饭。”话说出来谢小六才想起被他们嫌弃,“不给你们吃,我和阿兄阿姐吃。”   谢早出来朝他背上一下,“说傻话。过来洗手!”   “不洗!”小六也是有脾气的,气得躲开谢早跑回厨房。   谢景把碗给他:“不洗就不洗。反正今年最后一天,年年有余。”   “这也能年年有余啊?”小六震惊了。   谢景:“不然呢?我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信吗?”   半年来被谢景教的爱干净的谢小六不信。   阿兄不止一次说过,不干不净,容易生病。   谢小六把碗放到堂屋就去洗手。   谢早端着萝卜骨头汤锅出来看到小孩使劲搓手有些不懂他,这孩子咋一会一个样啊。   谢景出来给他擦擦手,“差不多行了。过来帮我端菜。”   被需要的谢小六又美了,“我要端肉片。”   谢景把蒜苗炒肉片递给他,把筷子和汤勺递给阿翁,鲤鱼炖冻豆腐递给阿婆,他端着猪头肉拼盘和猪大肠炖菘菜。   谢景为了省事,直接在骨头汤里煮面。   来到堂屋,谢早已经把骨头汤和萝卜盛出来。   四菜一汤把小小的饭桌堆得满满的,小六看着十分满足,又高兴地感叹:“好多啊!”   谢早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才是过年。”   谢景看向阿翁:“要不要祭祖?”   谢家阿翁高兴忘了,看到谢早打算盛面,慌忙叫停。   一家老小对着丰盛的菜肴拜三拜,谢家阿翁念念有词一番,无外乎天地祖宗过来尝尝年夜饭等等。   小六被谢景拉起来就小声问:“祖宗吃了我们还能吃吗?”   谢景:“祖宗不会怪罪咱们。咱家今日只有这么多饭菜,祖宗不许咱们用,看着咱们饿肚子,还是咱们的祖宗吗?”   小六摇头。   谢早听不下去,“五郎,他会当真的。”   谢景:“我说错了啊?阿翁,你说,祖宗会看着咱们饿肚子吗?”   谢家阿翁不想对祖宗不敬,可是他病了饿了需要祖宗时,祖宗也没显灵,以至于也不想反驳谢景,“先用饭。”   谢景冲他姐眉头一挑,看到了吧。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谢早其实在问出口的那一刻也觉得先人不会显灵,否则为何不化身一道雷劈死好吃懒做的婆家人呢。   谢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就拿起勺子盛面。   谢景打算先吃菜后吃面喝汤,见状便说:“我半碗。”   谢小六在他身边坐下,“我也半碗。”   谢早疑惑:“不饿?”   谢家阿婆笑着说:“他俩爱用菜。别管他们,想吃多少盛多少。”   谢小六和谢景默契十足地点头。谢早只能给他们盛半碗汤和半碗面。   谢早先给阿翁阿婆夹一块鱼放碗里,看向肉片和猪头肉拼盘以及大肠,道:“这三个菜是咱们的。”   小六:“阿翁阿婆只有一个菜啊?”   “还有萝卜骨头汤。萝卜炖软了,阿翁阿婆可以吃。”谢景想起一件事,“他俩这么嫌弃你,你还关心他们?”   小六又忘了啊。   “我不跟他俩一般见识。”小六说完瞪一眼俩人。   老两口被小六孩子气的话逗笑了。   小六抬高声音:“我认真的!”   谢景啧一声:“耳朵要被你震聋了。吃不吃?不吃归我!”   小六顿时顾不上同老两口较劲。   谢景突然注意到谢早只夹菘菜、蒜苗,便用手肘轻轻碰一下小六,小六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谢景看看肉又看看对面的谢早。   小六个机灵鬼这次也没掉链子,夹几块薄薄的五花肉,又夹几块猪耳朵和猪大肠堆到谢早的面上。   谢早担心掉了,赶忙说:“好了,好了,我自个夹。你快吃吧。迟了都被五郎吃了。”   小六扭头看向阿兄,谢景在啃猪大骨,他又忍不住好奇,勾着小脑袋眼巴巴地问:“阿兄,香吗?”   谢景:“又不是咱家没有腥臊味的猪骨,你说呢?”   “不香!”担心累掉门牙的小六决定主攻肉片。   谢家老两口吃鱼吃冻豆腐和萝卜,谢景发现谢早喜欢猪大肠,他就多吃拼盘。   几乎一人一个菜,菜的分量又不算很多,自然被吃得一干二净。   谢早收拾碗筷发现汤也没了,这才意识到吃多了,“应该留下一点,晚上就不用做了。”   谢景:“还有两个猪头啊。”   谢小六附和:“阿姐,不用怕晚上没得吃。”   谢景把谢早手中的碗筷接过去,“小六,去厨房烧火。”   “我来吧。”谢早又要夺回去。   谢景看向饭桌,“你收拾干净,给阿婆搭把手。”   谢早问阿婆要做啥,谢家阿婆也不知道干啥,正要询问谢景,忽然想起他带回来的那包番邦棉。   上午她把做护膝的布剪出来,饭前还跟谢家阿翁说下午半天做好,正好明儿年初一,孙儿孙女护着膝盖出去拜年。   阿婆撑着饭桌起来,谢早赶忙扶一把。谢家阿婆指着院门叫谢早过去瞧瞧有没有闩上门。   谢早奇怪,大白天的怎么跟做贼似的。但她是个孝顺的,也不想大过年的给长辈添堵,虽然不懂还是照做。   大门被木棍挡住,从外面推不开,谢早回来告诉阿婆,“不知道谁关的,早就插上门闩。”   谢家阿婆估摸着是小六干的。这孩子一到做饭就先关门。谢家阿婆放心地把布包拆开,谢早惊呼,“哪来这么多丝——”好像不是丝绵。   谢早有幸在城里见过丝绵,又亮又滑,跟贵人穿在身上的绸缎一样。当时她这样感叹,仔细一想,忍不住嘲笑自个,贵人用的绸缎就是丝织物啊。   阿婆拿出的这些棉不亮,谢早好奇是不是贵人用下的边角料,她伸手摸摸,没有一丝光滑感,但十分暖和。   谢早好奇:“阿婆,这是啥啊?我咋没见过。”   谢家阿婆低声说:“这是番邦的棉。五郎前些日子找西域商人买的。”   谢早想起谢景好像是拎着一个大布包进屋,“五郎咋知道西域人有这个啊?”   谢家阿翁吃多了,在一旁歇息,“跟你大哥一块找人问的。八成早就知道了。五郎嘴严,我知道。没想到大郎的嘴巴也那么严。”   “五郎是担心旁人知道了也找西域商人买,西域商人涨价吧?”谢早又问阿婆要做啥。   谢家阿婆把粗布给她,“给你们做几个护膝。”   谢早要多做两副。谢家阿婆说他们不出去,饭后就上榻,用不着护膝。谢早决定回头拿她屋里做,反正护膝简单,天黑前可以做好。   再说谢景和小六,厨房收拾干净,谢景用热水把麦麸烫了,他和小六用温水把脸和手洗干净,就去隔壁喂牲口。   回来哥俩就回屋。   谢景陪小六复习一下他学的字和诗词就裹着被子睡午觉。   一个时辰后,哥俩从屋里出来,天空昏暗,看着不像是太阳落山,反倒像是要下雪。一旦下雪,在城里流浪乞讨的人怕是很难熬。   希望李渊个废物不要雪上加霜令巡城兵马把人驱赶出城。   殊不知李渊因为今年基本统一天下,心情舒畅,在宫中大摆宴席。但秦王李世民进去片刻就离开。   天色暗下来,李世民担心太子一脉趁机伏击他,他再也回不去。   秦王李世民顺利回到府中正好赶上晚饭。   桌上的红烧肉令李世民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猪肉是程咬金和尉迟恭送的,二人一人给他一头,名曰秦王府人多。   秦王妃看到他的样子也笑了,为他盛半碗。   李承乾把碗递过去:“阿娘,我也要。”   李世民:“你不是说谢五的猪死也不吃?”   “谢五又没在这里。”李承乾下意识向外看一眼,不放心地问,“阿耶,谢五明日不会过来给你拜年吧?”   李世民:“我倒是想呢。”   秦王妃奇怪:“二郎为何这样说?”   “我叫人查过谢五,以前在张杨里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子。在战场上四年,回来就变了样。说他有将相之才,他又只想着养猪种地。要说只懂得养猪种地——”李世民看向嫡长子,李承乾没好气地说,“算计我一套接一套。跟个妖孽一样!他才不是只懂得养猪种地。”   今晚是除夕家宴,李世民的嫡次子嫡女以及庶子庶女俱在,闻言对谢五愈发好奇。   李世民:“近日我不便出城。以后有机会带你们见见。”   实则是希望谢景看看他的其他儿女是不是跟嫡长子一样无知。   秦王妃很清楚李世民为何不便——同太子一荣俱荣的齐王李元吉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李世民,因为他以前就干过,只是没得逞。   是以,秦王妃也不希望李世民出去,便提醒子女先用饭。   李世民日常习武,饮食清淡身体扛不住,他和程咬金等人也是因此十分喜欢谢景做的炖肉炖猪杂。   就着小米饭,半碗红烧肉下肚,李世民顿时感觉身心舒畅。   与此同时,谢家也用了晚饭。   谢景听到阿翁阿婆要守岁,决定意思一下,谢小六犯困他们就回去。谁知才把厨房收拾干净,大门就被敲的碰碰响。   谢景心烦,大晚上的,干啥啊。   谢早连忙去开门,“谁呀?”   “七娘?真是你啊?”   里正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谢景从卧房出来,“干啥?”   “驱傩啊。”   里正了解谢景,他语气不对就不能拐弯抹角,否则这小子敢把他撵出去。   谢景疑惑“驱傩”是什么,脑海里浮现出原身的记忆——年终驱鬼迎神的仪式活动,说白了就是跳大神。   谢景心说,我信这个?   “不去!”谢景转身回屋。   里正仿佛早已料到这一点,没等谢景进去就把他拽出来,“小六在吗?”   小六在的,但小六也不想去。小六还记得去年也有跳大神,但不到三个月,村里好多人生病,他阿娘和婶娘也走了。   小六一度怀疑那次“驱傩”把神给驱走了,迎来了恶鬼。小六装没听见。   谢景:“这么冷的天,你就别折腾他了,我跟你去!”   里正转身找谢早。   “她早嫁出去了,她去干啥。”谢景给他姐使个眼色,拽着里正出去。   谢早先前衣着单薄,手脚冰凉,没觉着冻疮难捱。回到娘家全身暖呼呼,方才用热水泡泡手脚,手脚软了但也痒得难受,巴不得留在家中。   是以,谢景和里正走远,她就把门关上。   谢景来到张杨里的主路中间,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还有几人脸上画的跟鬼一样,还有人戴着奇形怪状的面罩,心说,就这还想迎神?恶鬼来了都怕。   哪怕他再不乐意,也不能当众添堵啊。否则明儿有人生病都会怪他心不诚。   配合一群神棍忙了半宿,谢景实在扛不住,忍不住问在路上吹风明日会不会头疼着凉,村里迷信鬼神的老翁可算松口,令各回各家继续守岁。   我守鬼!   谢景到家就钻进被窝里一觉到天亮。   早饭后,谢景和小六用上护膝,便去给堂伯堂叔以及村中年事已高的长者拜年。   谢景走出家门,谢大郎等人也来给谢家阿翁阿婆拜年。   忙了半日,谢景和小六的脸笑僵了,累得头晕,午饭后倒头就睡。但他刚睡着就被谢家阿翁推醒。   谢景没好气地说:“您最好有天大的事。”   谢家阿翁抬手朝他背上一巴掌,谢景彻底没了困意,无奈地问,“您老究竟有何指教?”   谢家阿翁也是才想到明日嫁出去的闺女会回来,但谢早年前就回来了,他因此想到谢早的丈夫。   “明日你姐夫过来,你咋说?”   谢景:“明日他不会过来。”   谢家阿翁:“你咋知道?”   “她公婆肯定说,晾她几日。”这个“她”自然是指谢早。谢景有九成把握,就算姐夫担心他姐一去不回,十分想来,也不一定敢忤逆长辈。   姐夫有这个勇气,那日洗衣裳的肯定不是他姐一人。   谢家阿翁看到他神色笃定,便信了七分,“他要是不过来,你就去你舅舅家?”   谢景不想去。   在原身记忆中,伯母和他娘都提过,前几年给谢早找婆家,谢早的舅舅和谢景的几个舅舅都没出力。   担心娶了谢早一个要养谢家一家老小,谢景可以理解,毕竟这年月家家户户都不容易。但他伯母和他娘病逝时,这两家人也很冷淡,恐怕多一分善心就会被谢家人黏上。   这一点还不如村里人。   那些日子村里人当真没少出力。谢景伯母和他娘的棺材都是村里人帮忙做的。若非如此,如今的谢景才懒得搭理村里那群眼皮子浅的蠢东西。   谢家阿翁见他沉默不语,就劝他:“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以前的事也不能全怪他们。”   谢景:“阿翁,您真不用担心我和小六将来无依无靠。有句俗语,您一定听说过,富在深山有远亲。”   谢家阿翁对此半信半疑,毕竟他这辈子没富过,无法想象那种盛况,“真不去啊?”   谢景:“如果明儿没人来给你拜年我就去。”   明儿村里人忙着走亲戚,谁来给他拜年啊。谢家阿翁决定明日再劝。   然而年初二巳时左右,谢家阿翁准备提醒谢景收拾年礼,先去他舅舅家,再去小六舅舅家,谢大郎陪着两个姑姑和姑丈进门。   谢家阿翁愣住了。   去年没来过啊。   今年是咋了?   大过年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所以俩人都带着年礼。   谢景笑着接过去,请几人去堂屋歇息。   寒暄片刻,两个姑姑起身离开,谢家阿婆把年礼还给他们。毕竟她也没有个闺女去大郎家回礼。   谢大郎夺走放到桌上,谢家阿翁又要拿起来。谢大郎佯装生气,“阿翁这是干啥?这些又不值钱,也是孝敬你的!”   谢景笑着说:“阿翁,我给两个姑姑准备了回礼,她们肯定也喜欢。”   谢大郎感觉他皮笑肉不笑,“不——”   “在隔壁。小六,去拿背篓。”谢景说完就从屋里出去,谢大郎顿时意识到他要干啥,慌忙拦住他。   这个混小子是要害死他吗。   那三窖番薯,村里人天天盯着。他觉得就是谢景想吃都得半夜里偷偷摸摸掏几个。   此刻外面人来人往,要是看到他拎着一筐番薯回去,他家这个年也过到头了。   “我拿回去还不成吗。”谢大郎无奈地把猪肉和鱼收回去。   两个姑姑和姑丈很是疑惑,五郎也没说啥啊。   谢大郎示意四人先回去。   从谢家出来,谢大郎直接说:“先别问。那小子不让说,我提前说了,以后又有赚钱的生意,他肯定不带我。”   去年八月十六,这俩姑姑过来探望嫂嫂——谢大郎的祖父祖母和父亲都不在了,如今只剩一个老娘,那个时候谢大郎就教会她们炖猪杂。   这两家距离鄠县很近,买卖方便,赚了不少钱,谢大郎同她们说过,是跟谢景学的,因此才有今日登门拜年。   两个姑姑还想跟着娘家人赚钱,听闻此话自然不敢多问。   谢景看着几人走远,便转向阿翁,“要不要再赌一把?早年跟你不来往的阿翁的闺女也会登门?”   谢家阿翁有三个兄长,谢大郎的祖父是长兄,老二死的早,谢大郎一家没少帮衬他们,如今同谢大郎走得近。老三有些能耐,儿女众多,早年因为一点小事同谢阿翁发生争执,仗着家里人多不止一次欺负谢阿翁一家。   自从兄长们都走了,谢家阿翁就把往事翻篇。先前谢景杀猪捆猪,侄子侄孙都来搭把手,谢家阿翁也没趁机奚落他们。   毕竟谢景只有小六一个弟弟,往后要在村里立住脚,也需要叔伯兄弟的支持。   谢家阿翁叹气,“不想去就不去。”   谢家阿婆:“五郎,还是去看看吧。无论咋说都是你娘的亲人。他们要是有啥难事,你娘在那边也不能瞑目。”   “那就等清明过去,给我外祖父外祖母上坟。我那些舅舅姨母还不配我孝敬。”谢景摸摸小六的脑袋,“回头阿兄也陪你去外祖母家上坟。”   小六乖乖点头。   谢早低声说:“又有人来了。”   三两步过去打开院门,门外的人吓一跳。看清谢早的长相,就笑着说:“七娘回来这么早啊?”   谢早没有解释婆家的糟心事,含含糊糊应一声就请二阿翁和三阿翁家的几个姑母和叔伯进来。   这几人也拎着鱼和肉,还叫跟过来的孙子给谢家阿翁阿婆磕头。   谢景见状不能再用对付谢大郎的招数,毕竟磕头是大事。   回屋拿几个铜板,谢景对几个小的说:“阿翁给你们准备的,回头买糖吃。”   几个姑母连忙拒绝。   “一人一个铜板,又不是很多。”谢景塞几个小孩手里。   谢景的堂姑姑们又叫小孩道谢。   临走时也跟谢大郎一样要把年礼留下,谢景就说他都没收大哥带来的,哪能收她们的。   谢大郎前些日子天天跟在谢景屁股后面,远比他们关系亲近。因此这几个叔伯也不好意思说出“大郎哪能和我们一样”的言辞。   谁知几人走后还没完。   谢郎出了五服的姑母也来了。   往年没有走动过,她们倒是没有带礼物,但在谢景家坐了许久,只差明说,五郎以后富贵了,别忘了她们。   谢早把人送走,小六累得感叹:“咱家原来有这么多亲戚啊?好多我都没见过。”   谢景笑看着阿翁。   谢家阿翁臊红了脸,瞪一眼谢景:“还不去做午饭?”   “等着吧。明年叫你从初一接到十五。”   离午饭还有一个时辰,着什么急啊。   谢景拉着小六出去,“我们回屋歇会儿,明儿带你进城买好吃的。”   翌日上午,谢景用被褥把小六裹严实,哥俩驾着驴车晃晃悠悠进城。   谢景先去买几块细布,因为谢早回来啥也没带,需要做两身贴身的衣物。布买齐被小六抱在怀里,谢景牵着驴车去鱼行。   天冷又赶上过年,卖鱼的不多,也有几个。谢景买一条鱼,到了杂货行给小六买点吃的用的,俩人就准备回去。   来到西市路口,谢景鬼使神差的向四周看一眼,就这一眼,竟然真被他看到个熟悉的身影——前几日秦叔宝等人在张杨里拉猪肉,驾车人之一。   此人那日较为亲近程咬金和秦叔宝,不是程咬金的亲兵,就是秦叔宝的心腹! [24]姓周的:穿过来快一年了,第一次有口难言。   今儿可是年初三啊。   据他所知,朝廷年初一前三天放假,后三天休息,拢共七天。   假期尚未结束,秦琼或程咬金的仆人出来做什么啊。   要说买菜买肉也不可能。   二人身为国公,财大气粗,年货不至于短短几日见底。旁的不说,哪怕秦琼只得程咬金半头猪,也不会这么快用光。   或许谢景目光如炬,十丈外牵着马急行的人很快发现被盯上,但他没有发现盯着他的人是谢景。   今日的谢景破衣烂衫把自个裹得同小六一样只露一双眼睛,除了张杨里见过他这身装扮的人,或者熟悉他驴车的人,旁人怕是很难认出他来。   谢景虽然好奇,也没到追根究底的地步——见他瞅一眼就转去街上,谢景便上车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约莫走出去百丈,可以转向南再向西出城,谢景隐隐听到有人喊他,回头问小六:“我好像听到有人喊‘谢五’啊?”   小六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城,看着什么都稀奇,眼睛耳朵不够使的,哪有心思关心堂兄。小孩很是敷衍地送他一句“没有”。   谢景停车,没了吱呀吱呀的车轮声,“五郎”二字准确无误地落入耳中。   小六也听见了,“真有啊?”左右看看,路人行色匆匆,显然不是他们喊谢景。小六回头看去,飞奔的骏马来到跟前。   小六认出来人,“你是秦兄家的吗?”   来人同谢景年龄相仿,道:“是我,秦安。谢景,怎么见着我就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谢景靠着板车白了一眼,“不是你看着我就掉头?”   秦安理亏,“我心里有事就没多想。但我拐了弯就认出你。今日才初三,你怎会在此?”   谢景:“我也正想问你。大年初三来西市做什么?家里的菜和肉用没了?”   秦安叹了口气。   谢景收起吊儿郎当样子,站直问道:“出事了?”   秦安:“也不算。”   大老爷们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谢景眉头微皱,“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秦安想找人唠唠,“急什么!足够你未时赶回张杨里准备午饭。”   “那你倒是说。”谢景又转向他。   秦安:“说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从你家回来,我家郎君又病了。但是小病,咳嗽两日就痊愈了。但这痊愈后,每日清晨漱口,喉咙处总有黄色异物,喝药又没用。夫人就叫某出来寻个郎中。”   谢景心说,为何不找御医。   冷不丁想起今日国假,御医也要回家过节。   谢景:“先前请的郎中没治好秦兄,西市的郎中有用吗?”   秦安:“有没有用都先看着。过两日再请。”   谢景替他说一句,请御医!   不过秦琼的这个症状,他怎么记得一天一粒,三五粒消炎药就能解决啊。谢景空间里也有消炎药,还有一年多才过期。但他买了六盒,自家人生两次病也用不完,倒是可以拿出几粒。但也不能直接拿出来啊。   谢景并非担心秦琼逢人就说他的药有用。以秦琼的秉性,谢景只提一句,不要告诉外人,他八成会把此事烂在肚子里。但秦琼他讲义气啊。他日看到程咬金伤口流脓,肯定会找他啊。   况且秦琼的兄弟还不少。   既然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据他所知秦琼还有十来年寿命,那就先找别的法子。   谢景:“我听说过一个郎中。”   秦安:“谁啊?你在乡下都能听说过,一定很有名。”   谢景估计他也听说过,“孙思邈!”   秦安一脸无语。   “听说过啊?”谢景明知故问,“看来他并非浪得虚名。”   秦安又给他一个“用得着你说”的眼神。   谢景:“此人八成在长安。上次我观秦兄像极了妇人产后气血——”   秦安瞪他。   这小子怎么三句话没说完就没个正形!   谢景认真道:“我没有胡言乱语。你也别找什么野郎中。回去跟家里说,一边用给妇人产后调养的法子给秦兄养身子,一边找孙思邈。”   秦安半信半疑:“你小子没有诓我?”   谢景:“事关人命,我能信口开河吗?”   秦安想起前几日他捉弄小高明,不明真相的人看着小孩被逗得哇哇叫,定会心疼不已。但他家主人回去就说谢景的三言两语,比秦王谆谆教诲一年还有用。   秦安:“红枣那些补品不会把人吃得病情加重。我暂且信你!”   谢景拱手道:“回见?”   秦安:“回见!”   小六望着他走远便问:“阿兄说的是真的吗?”   谢景不答反问:“阿姐成亲三年,为何一直无儿无女?”   此事谢早昨晚提过。   谢家阿婆闲着无事瞎操心,问她成亲三年怎么还不要个孩子。谢早说她身体的缘故。谢景因此联想起那日见到她,她任劳任怨的样子。   先前谢景认为谢早在婆家过得不好也不告诉娘家人,只是不想连累他们。那一刻他明白,谢早认为改嫁他人可能更加悲惨,因为她不能生育。   小六:“阿姐生病了。阿兄,你是想叫秦安找到那个孙思邈,顺便给阿姐治病吗?”   谢景没想到这这些,以至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的。但阿姐不能生不止是因为生病。”   瘦得跟鬼一样,莫说如今的医疗水平,就是现代科技,谢早也生不了。   小六好奇:“因为啥啊?”   谢景:“阿姐瘦,身体里头虚得厉害。”   “那咋办啊?”小六又问,“多吃饭吗?”   谢景:“一次吃太多会肚子疼。阿姐日日同咱们一样用饭,最多一年就可以养好。”   “太好了!”小六放心了,因为他潜意识认为阿姐不会再回去。   可是小六忘记,谢早的前提条件是那家人不给她道歉啊。   谢景看着小孩欢快的样子,难得没有泼冷水,“那个孙思邈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回到家不许说这事。以免阿姐日日盼着,没心思吃饭睡觉。”   小六乖乖点头,“我没有见过秦兄的家人。”   谢景放心了。   哥俩同来时一样慢慢悠悠回去,到村里未时左右,许多人家打水洗菜准备午饭。   村里人八成觉得年初三城里商户不多,谢景没啥可买的,也没有跟之前似的他一下车就一窝蜂围上来。   左右邻居听到动静倒是出来看一眼,发现车上最大最醒目的物品是谢小六,便收回视线,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谢景拉着车进院先把小六抱下来,又把被褥扔回卧室。   谢早从堂屋出来,看到鱼就想提醒他节省,怀里多出个布包,“啥呀?”   “阿兄给你买的布啊。”小六推给她,“拿着拿着。阿兄,我的呢?”   谢景把杂七杂八的点心给他,小孩接过去跑到堂屋就喊,“阿翁,阿婆,出来吃好吃的。”   谢早自从嫁到周家就没用过新布,此刻突然收到一包,她感动又惶恐,心底五味杂陈,“五郎——”可怜谢早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景:“跟你说了,咱有钱啊。不止你有,阿翁阿婆和小六都有。过些日子天暖了,我再买几块布,一人一身新衣裳。只是到时候还要劳烦阿姐。”   谢早慌忙应下:“我做,我来做!”   谢景:“这些布就是当给你的谢礼。可以收了吧?”   谢早放心地笑着收下。   谢景转向堂屋:“谢小六,出来烧火。”   “好的。”小六拿着一块甜甜的油锤,“阿兄吃不吃?”   谢景看到他的口水嫌弃地别过脸去。   小六见状很是伤心:“你也嫌我脏?”   “谁要吃你的口水?我又不是没钱,想吃不会自个买?”谢景扒拉出灶前麦秸堆里的番薯。   这些番薯正是他原先准备送给谢早的。虽然没送出去,也没有放回去的道理。否则他岂不是白辛苦一遭。   谢景问小六:“一人一个?”   小六扭头看一下番薯。   那日不希望周家人挤兑谢早,你家兄弟怎么啥破烂玩意都送过来。谢景挑的番薯又大又好,一个得有半斤重。   小六低声说:“一人一个!别叫阿婆看见。阿婆见着又要说,这是种子啊,你俩咋又吃种子。”   谢景笑着点头:“帮我看着点。”   小六转身面对厨房门口,为阿兄放哨站岗。   谢景不想浪费,也不希望番薯片扔出去被邻里看见节外生枝,打算用番薯片喂猪,便决定先洗干净再削皮。   番薯切成小块,谢景洗一把小米,晌午的主食便是小米番薯粥。   小六看到他把番薯放锅里,便转过身来烧火。至于做熟后阿婆和阿翁会不会唠叨,都做熟了,也没法变回去啊。所以这个问题不在哥俩考虑范围之内。   老两口不饿可以不吃。   谢景闲着无事就把鱼收拾干净,把缸里打满,就点着另一口灶。   小六好奇:“阿兄煮什么啊?”   谢景:“烧热水烫猪食。顺便用笼屉热一下猪头肉和猪肝。咱们吃有嚼劲的,阿翁阿婆食猪肝啊。”   小六推一下他:“我烧火,你去切猪头肉吧。”   谢景洗洗手去斜对面房间拿一块猪脸肉,一块猪肝,切了满满一盘放在笼屉里就移到灶上。   小六嘴巴闲着无事又问:“阿兄,啥时候给小猪阉割啊?”   谢景:“大哥太会过日子,买的小猪太小,再养几日,上元节前给它们割了,它们也能安安心心过节。”   小六觉得有道理,“我们还要找野草吗?”   “不用。我留了一捆。”此刻就堆在放猪头肉的房中。   那个房间放了许多木柴。谢家阿翁的意思看到木柴就捡回来,他日麦秸高粱杆烧没了,也不用担心无柴可用。   谢景发现烧木柴炖肉比烧麦秸高粱杆节省多了,便任由老两口出去一趟就拽着几根树枝回来堆到屋子里。   未时过半,小六的肚子咕咕叫,谢景把笼屉拿下来,烫了猪食,又舀半瓢凉水出来,加点热水,叫小六先洗手。   小六三两步到院里,“阿翁,阿婆,阿姐,洗手啦。”   谢景拎着猪食去隔壁——天气寒冷,这么一会儿猪食就不烫了,谢景先给他的宝贝驴匀一口,再给小猪添食。   谢早把砂锅端去正房,原本以为小米粥,等她盛出来才发现除了小米还有别的。   “阿翁,这是什么?”   谢家阿婆看过去,扭头就找大孙子。   谢景正好放下猪头肉,小六放下筷子,哥俩在她对面坐下,满脸无辜,看着又像无所畏惧,仿佛说“爱吃不吃”,谢家阿婆叹气,“番薯。”   小六用手肘碰一下谢景,没事啦。   谢景笑着说:“姐,这是先前送给你的。我怕冻坏一直放在厨房麦秸底下。”   小六跟着说:“阿姐还没吃过吧。番薯煮粥甜甜的,跟放了糖一样。”   谢早觉得小孩夸张,但她仍然笑着说:“那我得尝尝。”   谢景把有猪肝的那一边转向老两口,小六等着他姐把碗递过去。   谢早最后盛自个的粥。   哪怕谢景提了番薯是给她准备的,她也只是盛两块。小六和谢景碗中反倒是小米少红薯多。谢景转向小六:“吃慢点啊。一次吃太多烧心。”   小六乖乖点头。   这个时候不可以同阿兄对着干。   否则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午饭后,谢景把刷锅水倒入隔壁牲口圈中喂驴喂猪,一点也不浪费!   小六等他回来就拉着他进屋,主动要求学诗词。   近日谢景以防被他掏干,趁着小六不在屋里他就把书找出来背一两首,再转给小六,在小六看来他阿兄可以考科举了。   小六背会“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也把自个给背睡着了。   谢景也想跟着眯一会又听到敲门声。   叹了一口气,谢景穿好鞋出来,谢早也从堂屋出来。谢景抬抬手,谢早回屋,他去开门。   虽然今儿年初三,还会有亲戚登门,但不可能下午过来啊。谢景估计八成是村里人。   果不其然,里正!   谢景给他个“你最好有事”的眼神。   里正发现他的头发有点乱,估摸着他刚睡下。这个时候的谢景脾气很臭,里正担心他敢多说一句废话,谢景就敢把他拒之门外。   里正:“那个番薯苗,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准备啊?”   谢景想说不用,忽然想起去年他种的番薯原则上算是夏红薯。因为他种红薯时路过麦地,看到小麦开花。   春红薯是要提前准备。好像正月底就要育苗。   算起来距今还有二十多天,但他有三四千斤红薯。算每平方五十斤,一个育苗池三百斤,他要修十多个啊。   他家院里可以修两个大一点的,用掉七百斤,种十五亩地,那也得再修八个。这八个要选址啊。否则可能还没种下去就打起来。   谢景:“你把村里人召集,我去你家等着。”   里正:“不用去我家。你家前边就有个空屋子。去那边等着。一家出一个人,三十多个人挤得下。”   空屋子不在谢景家前边,而是前边的最东边,确切地说是东南方向,但离他家也不远,十几丈的样子。   谢景跟他姐说一声,谢早出来把门关上,谢景就先过去。没等谢景找个地方坐下,他家东边俩邻居到了。   所有人到齐,里正叫大家安静,谢景来到众人中间,众人下意识后退给他让出位来。   谢景在地上画个长方形,说半长宽一丈长,又标出深度,最后说出像修房子一样,在中间方几根横木,上面盖着草席。   这一点无需谢景过多解释,会种地的村里人都懂,以防番薯冻坏。他们自家院里的菜担心冬天冻坏,也会用麦秸草席盖一下。   谢景看出他们都懂就没有废话,提醒众人,拉几车土,可以在河边地头上挖土。   里正:“不能直接在地头上育苗?”   谢景点头:“可以。你日夜看着?”   里正顿时没话了。   村民们忍不住瞪他,谢景的那点番薯都不够自己人用,他还想便宜外人不成!   谢景:“我家院里可以放两个。我打算种十五亩地。余下的你们一家一亩。”   “你那么多番薯,我们才一亩啊?”有人嫌少,毕竟同十五亩比起来确实少很多。   谢景:“你啥记性?去年我有没有说过,剪苗?”   这人陡然想起,一亩地可以再分三亩,有可能分四亩。   谢大郎忍不住问:“五郎,你的十五亩地能剪出四十五亩吧?”   “差点忘了。我再种五亩夏番薯。多出的那些你们自个分!”谢景不等众人开口,“但是,谁敢把我的番薯剪秃了,别怪我不念亲情!”   这小子懂得多,谁也不知道他还有啥后招。   一个两个赶忙承诺,他可以看着他们剪。如此一来,不种那么密,可以种六亩地啊。   众人决定,留出六亩番薯地。   谢大郎又问他的驴用不用。   谢景:“用的。番薯像我去年那样种亩产不行。前些日子我去城里,听人说要起垄,番薯藤长大了还要翻一下。据说这样做亩产可以翻一倍。”   众人瞠目结舌。   好半晌,里正才回过神:“多少斤?!”   谢景:“我说一万斤,回头没有那么多,找我赔啊?再过几个月收上来不就知道了?”   谢大郎叫谢景说说。   谢景:“先把苗种出来吧。听说番薯看着两头一样,但也有头尾之分。冻到或捂到也会坏掉。”   这次无人问他怎么这么麻烦。   谢景种的简单,村里人去年都看见了——挖个坑埋点土。番薯藤长出来,他剪掉扔到地里,期间不曾薅草加粪,一直任由番薯自由生长。   谢景看着众人点头表示听进去了,便转向里正,“我估摸着还需要八至十个育苗池。”   谢大郎抢先道:“放我家院里,我天天看着。”   就要反驳的村民忽然想到十个八个,“我家也可以。”   谢景:“要不这样,四亩地一个育苗坑,四家一个,你们自己商量?”   众人想想可以。   里正的近亲就说把育苗的地方放里正家中。   谢大郎这边就说放谢大郎家中。   很快,敲定八个。   谢景:“那先准备草席,过了正月十五天变暖,我们就挖坑。”   谢大郎:“先挖你的,我们看看咋做。”   此言得到众人一致赞同。   里正最后发话:“先这样。五郎,这几日你多上点心,天暖地窖热,你打开透透气。”   “知道了。”谢景其实忘记了。   经他提醒,谢景觉得每天打开看一下,一个地窖拿三两个红薯,足够自家人早晚煮粥。   谢景越想越觉得可以,回去就这么干。   吃了六七天红薯,小六牵着驴,谢景扛着犁下地,哥俩把去年耙好的地犁出红薯垄。   驴不费劲,一天可以犁三四亩红薯垄。谢景把红薯垄准备好,又把去年剩下的地犁了耙好。   谢景想要歇一日,发现第二日便是上元节,他便带着小六去县里买一条鱼过节。   刚到村口,住在最东边的嫂子就说:“五郎,快回家,你姐夫来了。”   谢景下车,“姓周的?他来作甚?”   邻居嫂子:“接七娘回去过上元节啊。”   谢景:“那我回去看看。”   小六跳下车就往家跑。   谢景拉着驴跟过去,刚到院门口就听到小六的声音,“我姐不回去!”   谢景把驴拴到门外树下,大步进去,好巧不巧听到姓周的说:“我爹娘说,七娘不回去,我也别回去。”   谢景看过去,男人一脸为难,跟要哭出来似的。   没出息的怂蛋!   谢景进去,似笑非笑地说:“那你就别回去了。你看我家多少房子,隔壁还空了一处,还有八十亩地,又有牲口,又有车。犁地不用人拉,运粮不用人扛,多好啊。”   周仲朴看向谢景:“你是五郎吧?”   谢景点头:“我可以当家做主。你过来可以给家里省些粮食,房间空出来,你兄弟住的也宽敞些。姐夫,如何啊?”   周仲朴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谢景心说,他急了,他急了,他要发火了。   片刻后,周仲朴抬起头来,神色又有些为难,“这事得问问爹娘啊。”   谢景神色错愕,不是,他说啥呢。   “问你爹娘?”谢景看向他姐,我没听错吧。   姐姐一脸无奈地说:“跟我留下这事得问问公婆。”   谢景张口结舌。   穿过来快一年了,第一次有口难言。   姓周的怕不是懦弱,而是缺心眼!   谢景:“姐夫,要是跟我姐留下,就算不入赘,孩子跟你姓,外人也会当你入赘啊。虽说饿死事大,但咱也不能因为留下可以吃饱饭就留下吧?”   周仲朴眼中一亮:“我的食量不小,也可以吃饱?”   坏了!   谢景心说:他认真的!   小六不禁说:“你有猪吃得多吗?我家有四头猪。我们有一屋子粮食!”   周仲朴看看谢景,又看看谢早,手足无措,“那我,我回去问问!” [25]以物换物:上门挑衅,活该被打。   院门被急匆匆带上,谢景不可置信地讷讷道:“小六,掐我一下。”   阿兄傻了吗?   机会难得,谢小六使出吃奶的劲儿在他手臂上拧一下,谢景痛得倒吸一口气,谢早给弟弟一下,拍得小六往前踉跄。   谢景回过神来,揪住小崽子的耳朵:“趁机报仇呢?”   “没有,我给阿兄叫魂。”小六抱住他的手试着拉下来。   谢景松手,转向他姐,“姓周的认真的?”   谢早有点嫌丢脸。但身边都是自家人,也是她最亲的人,她觉得不该隐瞒,“他其实没有那么傻。”   谢景:“听不出好赖话,俗称缺心眼呗?”   谢早觉得谢景形容的很确切,令她无法反驳。   谢景忍不住皱眉:“那他有没有打过你?”   谢早摇摇头:“我跟他说我俩才是一家的,好比他兄嫂和弟弟弟妹,他兄长听他嫂子的,他就听我的。”   谢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想和离还来得及。哪怕他愿意同你入赘到咱们家,我也有法子。”   谢家阿婆忍不住开口,“五郎——”   “阿婆,这一次听我姐的。她的事理应由她自个决定,我们能做的只是支持!”谢景神色严肃不容置喙,谢家阿婆叹着气把话咽回去。   谢早原先一直想要脱离婆家,如果代价是同丈夫和离谢早愿意。可是如今不用和离啊。   谢景:“姐,兴许日后可以找个不那么缺心眼的。家里兄弟姊妹都很和善。”   谢早仍然犹豫不定,“那找个聪明的,他还能听我的吗?”   谢景实话说:“八成不能。但他的家人兴许比周家好相处。”   周家人眼皮子浅,一个比一个蠢。他们放个屁,谢早就知道他们要拉什么屎。要是找个全家都聪明的,聪明人算起人来能算到人骨子里啊。   谢家阿翁不禁问:“五郎,你姐夫到家会不会说咱家有一屋子粮食啊?周家人会不会叫他先住进来,趁着咱们不在家把咱家粮食搬走?”   谢景看向他姐。   谢早:“他有一说一。我要跟他说别说,他也能守住。”   谢景:“去告诉他?”   谢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跑去追周仲朴。   谢景看到她竟然不是“反正要和离,周家知道又如何。”而是等着周仲朴搬过来,谢景就知道此事不用再问,人的本能反应最真实!   但谢景不认为谢早和缺心眼之间有男女之情。很有可能是因为俩人都是周家人欺负的对象,三年间报团取暖生出的战友情。   话说回来,周仲朴长得不矮,又着急回家,此刻已经走出去半里路,谢早紧赶慢赶才在一里外喊住他。   谢早走回来,累得到堂屋就找个垫子坐下。   谢家阿婆又忍不住问:“五郎,真叫他住过来啊?”   “您不是一直担心以后家里只有我和小六?急病乱投医,连我舅舅和他舅舅那么糟心的玩意都看得上。”谢景想起他娘和伯娘的娘家人就心烦,“姓周的没心眼,咱家的钱粮便宜我舅舅不如便宜他。日后同人打起来,我们还有俩帮手。”   谢早回来的路上有些不踏实。   周仲朴没有看出谢景故意嘲讽他,谢早看出来了。她认为谢景是在气头上,亦或者被周仲朴的回答惊呆了,一时不止如何应对才任由他回去。   此刻听到这番说辞,谢早心里忽然踏实了,“阿婆,五郎说的是。往后我和他可以伺候你和阿翁。五郎要种地要赚钱,再照顾老的小的,他也忙不过来。”   谢家阿婆还有一层顾虑,“周家辛苦养大的儿子能便宜咱们吗?”   谢景好笑:“我姐可以便宜他们,周家为何不能便宜我们?周家娶我姐没有聘礼,周家还敢反过来找我们要入赘礼?”   谢早点头证明周家敢。   谢景噎了一下,心说,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那我也有法子。”谢景出去,“我把驴牵进来。咱们早点用饭。下午可能有一场硬仗。”   小六跟着他出去问:“阿兄,我们吃鱼吗?”   谢景:“先养一日。你去挖几个菠菜,小心别伤到手。我们上午吃鸡蛋汤饼。”   这几日没用鸡蛋,攒了十多个。   谢景拎着鱼到厨房拿出五个。   小六拿着菜进来,见状高兴极了,“一人一个啊?”   谢景点头:“菠菜给我,你到灶前等着烧火。”   菠菜洗干净,谢景先煮五个荷包蛋捞出,再煮面和菜。出锅前注意到小六盯着他,就放弃用方便面调料,只放点油盐。   家里的猪杂早已用光,晌午只有青菜鸡蛋面,除了谢景,谢家人都很满意。   饭后谢景把厨房收拾干净就去里正家中,请他下午出面同周家交涉。   里正听明谢景的来意后无语又想笑,“哪有人成亲三年入赘?”   谢景:“周家的缺心眼乐意。”   里正上下打量他,不是这小子又做了什么吧。   谢景哪能坦白他嘲讽人不成,反被将军,“您不希望周家三天两头过来打秋风吧?据我所知,周仲朴若是入赘到张杨里,那就和嫁女没两样。日后周家上门,我想接济就接济,不想接济可以叫他们滚。”   里正:“是这样。”   “周家以前可以要求我姐少回家。我不可以同样要求周仲朴?”谢景又问。   里正沉吟片刻,也没想出如何反驳,“照理说也可。”   谢景:“那就入赘。你也不希望周家今儿来找我要黄豆,明儿找我要番薯吧?”   里正不希望,“但是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七娘嫁的那个我见过,高高大大,一个人就能拉动犁。他到咱们村,你家多个壮劳力,周家——说句不好听的,周家少个听话的牲口。周家肯定趁机找你要黄豆。”顿了顿,“就不该给谢早那种黄豆!”   这件事是谢景方才坦白的,毕竟请他出面就不能有所隐瞒,否则只会害得自己被动。   谢景:“看到乡亲们那么喜欢我的黄豆,我心想周家八成舍不得吃。谁能知道人可以蠢成那样。”   里正也无法理解,但他见过这么蠢的。以前村里就有,但在战乱的这些年加上去年很多人生病,那家死绝了。   里正琢磨片刻,“我是有个法子。但你不能插手。”   谢景:“我要插手还需要你出面?”   里正噎了一下,“会不会说话?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   “那你帮不帮?”谢景懒得同他废话。   里正无奈地说:“帮!啥时候过来?”   谢景:“他走路快,兴许半个时辰能到家。但那家人的德行,我感觉村里没人愿意借给他们车。走路过来最快也要申时左右。如果那群蠢货想要算计我的财物,在家合计一番,可能明天才会出现。”   然而谢景忘记,他叫谢早提醒周仲朴,不可以说家里有粮有牲口。   周仲朴回到家说出谢早不愿意回来,他要和谢早留在张杨里,立刻迎来父母的谩骂,兄弟的指责,都认为他没良心,不长脑子。   周仲朴心说,啥也不知道,你们才不长脑子。   “可是大哥昨儿说房子不够住啊。我和七娘去谢家,房子就空出来了。”周仲朴又转向他弟,“咱家地少,我去谢家可以给家里节省粮食。”   周家众人想想周仲朴的食量,一个人等于他们两个,甚至三个,顿时觉得言之有理。但也不能白白便宜谢家。   周父指着小儿媳,叫她留在家里看着小孩,他叫大儿子找上镰刀棒槌,同周仲朴去谢家。   周仲朴急了,“你们要干什么?”   周父大骂:“没脑子的玩意!谢家叫你留下是想把你当牲口使唤!我早该想到,那个谢五回来大半年没来过咱们家,第一次上门就送那么多黄豆,一定没安好心。没想到在这里等着我们。”   “难怪谢早一去不回。原来姐弟俩算计好的!”周母也明白过来,指着次子,“只有你个没脑子的相信谢早还在生气。”   周仲朴心说,七娘是生你们的气。七娘才没有算计我。七娘给我看了,她兄弟给她置办的衣裳。   啥也不懂!   一群没脑子的玩意!   周仲朴:“你们找谢家要啥?”   周家大嫂:“谢五给谢早的黄豆。”   周母点头:“对,黄豆!”转向周父,“要多少?”   周父看看次子的个头,比他高大半头,这么高得有一百多斤,要是一斤换两斤,“找谢家要三百斤!”   周仲朴惊呼:“那么多?”   “你懂啥?到了谢家不许说话,否则别想跟谢早留下。”周父扛起木锨,“咱们走。”   村里人看着一大家子浩浩荡荡跟去打劫似的,忍不住问他们干啥去。   周父指着次子骂他没出息,叫他去谢家接七娘,他没把人接回来,反被谢五那犊子哄得要入赘。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谢五做梦!   村里人看着周仲朴质朴的样子,再想想村里人说过,那个谢五礼数周全,瞧着就不傻,不由得信了周家人的说辞,要拿着铁锨帮忙。   三百斤黄豆能卖六百文!   周父哪能叫旁人掺和进来啊。   “不用,不用,我们就是过去问问老二的媳妇还回来不回来。带上这些也是防着张杨里的人。”   周母向热心肠的村里人道谢,又说他们去去就回。   热心的村民也觉得没有必要大打出手。不就是和离或入赘二选一吗。   “要是明儿还没回来,咱们就去张杨里找你们。”毕竟一个村里住着,往年外村欺负他们,周家兄弟多,也没少护着村里人。   周父又道声谢,就用眼神催妻儿快点跟上。   殊不知张杨里里正寻思着离春种尚早,上午进城卖猪杂的也回来了,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以防周家突然杀进来,打的他们措手不及,在谢景走后,他就叫村里二十到五十岁的男子去谢景家门等着。   村里人乍一听到周家人要找上门毫不意外。   大年三十和年初一都不见谢早回去,张杨里的老老少少就猜到她在婆家受欺负了。往年谢景不在家,再后来谢家的猪没卖掉,谢景隔三差五还要找战友借钱借粮,欠了一屁股债,不能为他姐出头。   如今还怕啥呀。   村里人都希望种番薯时谢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自然乐意帮忙。以至于老的少的也从家里出来。   周家一众满眼兴奋地抵达张杨里东头路口,迎接他们的是张杨里上百口人。   村中孩童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但这么多人聚到一处闲聊天也很热闹,他们难得遇到这种场面,一个个都很兴奋,在谢家和左右邻居门口跑来跑去。   女人和老人有的抄着手闲聊,有的趁着天暖在编草席,过些日子用来育苗。   谢景站在路中间,身边同他年龄相仿的后生有七八个,身后还有几个四五十岁的男子,不是皮笑肉不笑,就是看看热闹不嫌事大,亦或者终于等到你们的样子。   周父怕了。周大哥扯一下父亲的衣角低声说,“他们早有准备。咱们走吧。”   三百斤黄豆,六百文啊!   周父不舍,忽然想起谢早是周家人,指着谢景叫谢早出来。   里正从谢景身后的身后出来,“我是张杨里里正。你们家这几年一直欺负七娘,也就是谢早。谢早不会再同你们回去。谢早说了,一是和离,二是你家这个留下!”   周仲朴二话不说向谢家人走去。   周母慌忙拽住儿子,朝他身上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把里正等人吓一跳,又感到疑惑,打在背上怎么那么响。   里正仔细一看,周仲朴衣着单薄,好像只穿了两件粗布单衣。难怪跟肉贴肉打在脸上没两样啊。   也不怪周仲朴要留下啊。   里正:“既然不准他留下,那就和离!明儿一早去鄠县!”   周父指着里正:“吓唬谁呢?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谢五咋想的。”   谢五:“你甭管我咋想的,不同意他入赘到我们张杨里,那就和离。我还真不是吓唬你。明儿谁不去鄠县办户籍,谁没孙子!”   周父有几个孙子,不敢起誓。况且他的目的是黄豆,哪能叫到手的六百文再给飞了。   “谢五,十里八村不止谢早一个女的。”周父提醒他,离了谢早,他儿子也不差媳妇。   谢景心说:就你家那缺心眼,娶鬼鬼都嫌弃!   “那是我姐没福气,我认!”谢景抬抬手,“好走不送!”   周仲朴急了,“阿耶——”   “你想说啥?!”周父不甘心离去,只能叫周仲朴说下去,看看有没有回转的余地。但又不希望谢景看出他的目的,就佯装愤怒呵斥他。   周仲朴吓得不敢继续。   周父心里骂一句,就替他说:“你想入赘到张杨里?你知道入赘是啥?以后有了孩子只能姓谢!你无儿无女!”   周仲朴心说,我本就无儿无女。   娘、大嫂和弟妹都说过啊。   周仲朴连连点头。   “这样你还要入赘?”周父真生气了,“老子白养你这么大!”抬手就要教训周仲朴。   谢景打断:“要教训儿子回家教训去!”   周父的手僵住,“关你啥事!”   里正好笑:“这里是张杨里。再在我们村口唧唧歪歪,别怪我们不客气。打的你们头破血流,也是你们自找的!”   上门挑衅,活该被打。   告到大理寺,也是这么判。除非闹出人命来。   谢景:“容我再说一句,明儿去县里把我姐的户籍转过来。过几日交税,县里找你们收税,别又说我们想占便宜。”   自从李渊建唐,税收减了许多,但对周家而言仍然有些困难。   “税”字一出令周父无法徐徐图之,“我们是不管谢早离还是不离。可我家这个憨货不同意,我这个当父亲也不能押着他按手印。”   周仲朴点头:“五郎,我不和离!”   周父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个笑容谢景很熟悉,村里人也很熟悉,谢景算计人之前就是这副德行。   里正和许多村民不禁翻个白眼,但也没有开口,他们想看看周家憋着什么坏。   周父:“我养他这么大也不容易,给我们三百斤黄豆,我就同意他入赘到张杨里。”   张杨里众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毫不意外。   谢景嗤笑:“您知道我到城里奴隶市场给我姐买个像模像样的需要多少钱吗?像他这种瘦成麻杆的,最多百斤黄豆。奴隶没有家人,来到我们家,生死由我!我姐要是相中了,我们给他恢复奴籍,同你儿子有何不同?”故意停顿一下,“也有不同。能活到奴隶市场的,肯定不是缺心眼。兴许是落难的公子,识文断字!”   里正心说,你小子能想到这一点,何必我出面啊。   “五郎说的是。明天下午我就同你去城里看看。”里正瞥一眼周家众人,“只是叫他入赘,没叫他同周家断绝关系,竟然还不知足。既然这样,那就加一条,入赘加断绝关系。否则和离!三百斤黄豆?我们就是喂狗,也不会便宜你们!”   周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母:“你们别欺负人!”   谢景可笑:“你大儿媳是怎么欺负我姐的?当我没看到?真以为我说和离是跟你们耍着玩?今日别说你们带着棒槌锄头过来,就是你个老狗跪下求我姐,我姐也不会跟你们回去!滚!”   周母气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周大哥气得上前教训谢五。但他往前一步,谢景身边的兄弟们上前两步,吓得周家大哥不敢动。   周家大嫂慌忙把丈夫拉回来,浑然没了年前的嚣张。   周仲朴急了,“五郎,我不走!”   谢景:“你父亲要三百斤黄豆,我没有!”   周仲朴心说,你有!小六说了,有一屋子粮食。可是谢早跟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   周仲朴决定天黑父母睡了,他再跑回来!   谢景看向周家人:“不滚还等我送你们?”   周父仍然不甘心,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可以把傻货留下,“我同意老二入赘,同我们家断绝关系!”   谢景嗤笑一声。   里正疑惑他笑啥。   谢景看出周父的打算,就像他阿翁先前说的那样,以退为进。殊不知他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仲朴先前可以因为“吃饱”二字就倒戈,结合自他记事起,隋炀帝横征暴敛,紧接着天下大乱,周仲朴可能这辈子还没吃过饱饭。   对于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人而言,一直如此,他想吃饱但不会那么迫切。可是一旦叫他尝到吃饱的滋味,他不会再想回到以前。   届时周家父母以死相逼,他也不会回到周家。   谢景:“我不希望你一把岁数说话跟放屁一样!”   “你才放屁!”周父大骂。   谢景:“那行吧,明日跟我们去鄠县把户籍转过来。”   周仲朴大喜,“五郎,我不用回去了?”   “不用呢。”谢景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家人,“三百斤黄豆?还不如说你想当皇帝!”   张杨里众人笑出声来。   周父气得脸通红,转身就走,也不管周仲朴是死是活。   只因谢景说得不错。   前几年今儿这个称帝,明儿那个称帝,你方唱罢我登场,当皇帝确实比找他要三百斤黄豆容易。   正因如此,他的条件才显得可笑!   周仲朴很是高兴,“五郎,七娘呢?”   “在家。”谢景回头看一眼。   周质朴:“那我——”   “去吧!”谢景话音落下,周仲朴就挤开众人跑过去。   里正皱眉:“五郎,不会引狼入室吧?他父母兄弟走的时候,他没有一点不舍,只有能留下的兴奋,日后不会也把咱们这样卖了吧?”   谢景:“他是心眼不全乎,不等于他不懂得冷热疼痛。八成觉得到了我们家,日子再苦也能吃饱,所以才对以前的家毫不留恋。”   里正:“那也有点没良心啊。”   谢景:“就凭他缺心眼,你觉得周家把他当成什么?”   里正听出他言外之意,神色错愕:“不是吧?”   谢大郎猜到了:“当成牲口啊?这,那可是亲儿子!”   “你会把我侄儿拿去换粮吗?”谢景问。   谢大郎不会!   但谢大郎听说过,有的人快饿死了会易子而食,但也是易子啊。听谢景的意思,周家那些人要是遇到荒年,很有可能像他宰猪一样把周仲朴杀了炖了。   周仲朴在家就是储备粮?   谢大郎觉得浑身发冷。   谢景拍拍他的肩,“其实我也没想到。”   里正证明这一点:“五郎同我说起他姐夫的事,提到入赘也是担心周家人往后隔三差五打秋风。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以物换物!”   听闻此话,张杨里的许多人感到心理不适。   周家父母也配称人?! [26]周家的算计:谢景老神在在地说:“我要学玄奘法师!”   里正又有新的顾虑。   村里人三三两两散去,里正才问谢景,来日周仲朴会不会变得同他父亲一样阴毒。   谢景:“这里是什么地方?”   “张杨里啊。”里正脱口而出,陡然想起周仲朴敢变,他们就可以把人撵出去。   虽说有些入赘的人希望三代还宗,但周仲朴就算日后有二心,可能也是纳妾,而不是用谢家的物品补贴周家,亦或者搬回周家。   谢景指着脑子:“他缺的是这里。身上的肉能补回来,这里怎么补啊?有法子的话,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女还不得个个人中龙凤?”   里正完全赞同。好比他一直希望小儿子跟谢景一样圆滑。可惜提点过多次,依然毫无长进。   谢景:“再说个你肯定知道的。李渊不希望跟秦王一样能征善战吗?他不希望太子带着众将士所向睥睨吗?结果他蠢到险些把李靖将军给杀了。太子领兵节节败退。皇家想要什么样的山珍海味名医圣手找不到?也没见父子俩把脑子补全乎。”   “你说的是。”里正不禁叹气,“可惜陛下还是秦王啊。”   谢景也是看出里正平日里对李渊和太子没有半点敬意才敢这样说出口。   “我姐要是没孩子,找村里人过继一个,孩子肯定跟咱们亲。要是有孩子,等我老了孩子也长大了。又有小六盯着,周仲朴能飞天遁地也逃不出张杨里。”   里正询问他几岁了,找个啥样的。   谢景:“我没打算成亲。”   里正心说,放屁!   谢景老神在在地说:“我要学玄奘法师!”   里正在城里听说过此人,年纪轻轻遁入空门。哪怕谢景只是说笑,他也不想听见,抬手给他一巴掌,“滚回家去!一天天说傻话!”   谢景进院,院里空无一人。   先前谢景把老老小小和谢早关在屋里。照理说应该在堂屋啊。谢景走进堂屋听到说话声,循声看去,来到祖父母卧室门口,老两口翻出厚衣裳试图套到周仲朴身上。   谢景心说,一个比周仲朴矮大半头,一个矮一头,他究竟能穿上你俩谁的衣裳啊。   周仲朴和谢景身量相当,但谢景觉得他还会继续长个。不是有句话叫,二十三,往上窜。   算周岁谢景今年才二十一。遵循古人算虚岁,他才二十二啊。   谢景正要离去,小六转过头来,谢景使个眼色,小孩悄悄退出来,拉着谢景到院里,踮起脚低声问,“阿兄,缺心眼以后跟我们一家啊?”   谢景:“你要喊姐夫。你喊缺心眼,旁人会跟着你一起喊。你希望他们日日嘲笑你有个缺心眼姐夫吗?”   小六摇头。   谢景:“他脑子不全乎,你要看着村里人别骗他。村里有多少人眼馋咱家的番薯和黄豆,不用我说了吧?”   小六使劲点头:“我看住他。谁都别想经他骗咱家的粮食。”   谢景拉着他到卧房,翻出原身以前的裤子短衣,“拿过去叫他套身上。着凉病了还得我花钱买药。”   小六就要拒绝,听到“钱”字抱起就走。   昼短夜长,谢景看看天色,可以琢磨晚上吃什么。   晌午吃的面条,谢景不想再用。忽然想起他午后打开地窖透气趁机拿出十几个小番薯,瞬间决定做番薯小米粥。   凭周仲朴听到吃饭走不动道的德行,谢景多加一瓢水,十几个番薯切了一半。   半个时辰后,番薯粥煮好,周仲朴一碗接一碗。   谢早忍不住提醒他:“你吃了我们吃什么?”   周仲朴下意识转向另一侧的谢景,身体跟着哆嗦一下。谢景余光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他是周家人,此刻周仲朴背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谢景都没正眼看他,他为何害怕。   谢景起身给他和小六添一点,又给他姐添满,确定老两口差不多了,“余下的都是你的。”   周仲朴伸头看一下放在中间的锅,想笑又不敢笑,“五郎不用了?那我吃了啊?”问出口又看向老两口。   谢家阿婆希望家里添丁进口,也是她对周仲朴最为和善,笑着说:“吃吧。”又说能吃是福。   谢景:“别把自己吃撑了。”   周仲朴连连点头。   谢景想起半年前的小六,每次都撑得难受才舍得放下碗筷,估摸着周仲朴也是这个德行,嘴上应下,心里控制不住。   毫无意外,多加一瓢水的番薯粥被他吃得一干二净,但谢景没听见他打饱嗝。   谢景心想说,难怪周家人嫌弃。   这食量怕不是等于周父加周家兄弟三人。   谢景示意谢早收拾碗筷,“小六,去帮阿姐烧火。”   周仲朴起身。   谢景拍拍小饭桌示意他坐下,“咱俩聊聊。”   周仲朴慌了,五郎是不是嫌他吃得多啊。   谢景:“今天的事你看到了,你父母不要你,明日户籍转到张杨里,你就是我们谢家的人。”   周仲朴放松下来,原来是这事啊,   那五郎干啥板着脸啊。   吓死他了。   周仲朴:“我没忘。我记性好着呢。”   谢景在心里嗤笑一声,“往后咱家的粮食只够咱们用的,你父母来借粮,说过些日子还咱们。你借还是不借?想清楚啊。”   想清楚就是有借无还啊。   周仲朴:“不借!”   “要说快饿死了呢?”谢景再次提醒他想清楚。   周仲朴摇头:“不会的,我家有几十亩地。”   谢景:“饿晕在咱家门口呢?”   周仲朴不知道了,“我听五郎的。”顿了顿,面露不忍,“可以给点吧?”   谢景放心了。   周仲朴敢说一点不给,谢景反倒不敢留下他。   “如果你家粮食被你父母兄嫂卖掉买肉吃,那我们不给。凭啥咱喝粥,他们吃肉,他们没粮就来找我们?”谢景反问,“你说是不是?”   先前谢早的黄豆被家人卖掉,周仲朴就觉得他娘傻。那么好的黄豆,种下去得多卖多少钱啊。“五郎说得对!”   谢景放心了,回屋把原先给阿翁准备的牙刷找出来交给谢早,提醒谢早把周仲朴拾掇干净,他不想看到虱子满地爬。   谢早怀疑谢景不好意思嫌她头上有虱子就用丈夫点她。   教会周仲朴用牙膏牙刷,又提醒他不可以告诉外人,要是回头她忘记收屋里,他就把牙刷牙膏收到柜子里。   确定周仲朴记下,谢早把阿婆的篦子找出来,在院里点个小火盆,借着正月十四的月光,夫妻俩梳头烧虱子。   小六没想到阿姐头上也有虱子,他双手撑着膝盖,撅着屁股看着坐在草垫上的俩人刮虱子烧虱子。   谢景端着热水出来,抬脚朝他屁股上一下,小六转身朝他屁股上一下,但在看到水盆的那一刻停下——跟着谢景回屋泡脚。   双脚暖呼呼,小孩穿着中衣钻进冰凉的被窝中,“阿兄,到秋咱家的番邦棉长大,我可以做一个像护膝一样暖和的被子吗?”   其实谢景空间里有棉被。   前世他认为的末世并非丧尸围城。当年他寻思突然得个放物资的空间,而不是斩杀丧尸的技能,想必末世是极寒天气,比如某科幻电影中的场景。   极寒天气肯定需要棉衣棉裤棉被啊。   经小六这么一说,谢景觉得可以把被子拿出来。可是他买的不是白花花的棉花——家乡不产棉,谢景在网上买的西北的棉被。   完好的棉被他拿出来如何解释啊。   谢景心说,还不如拿条丝绵被。可惜丝绵被更不好解释——贵!以谢景如今的财力买不起,老两口八成以为他偷的。   如今的他真像守着宝山要饭吃!   “阿兄,可以吗?”小六拉住他的手,“可以吗?”   谢景:“先给你做!”   小六高兴滚到他怀里,“阿兄,你头发刺我。”   谢景拨开长发,忽然想到可以把羽绒服拿出来。转念一想,拿个屁!拆了羽绒被还不如拆棉被,至少棉花不会乱飞。不过这事不着急。先把周家那个脓包挤掉。   翌日上午,谢景驾车载着里正和周仲朴前往鄠县。   周家不属于鄠县,离鄠县较远,谢景巳时出发,又在鄠县等了半个时辰,周父和周家兄弟才出现。   重录了户籍,周父把周仲朴喊到一旁,对谢景和里正的说辞是周仲朴缺心眼,容他提点两句。   谢景看着十丈外路边的周家四人,抄着手问里正,“打个赌——”   “不赌!”里正断然拒绝。   谢景噎了一下,“——还没说赌什么。”   “赌周家跟你姐夫说什么。除了叫他偷你家的财物送去周家,还有别的事?”里正反问。   谢景转向里正,小老头变精明了啊。   里正朝他身上一巴掌,问他车呢。   谢景向路边树下看一眼,“你驾车啊。”   里正想问他咋了,到嘴边意识到周家人不知道来时谁驾车,临走看到他驾车,一定认为驴和车都是他家的。毕竟他是里正!   果然,里正去牵驴,周家父子鄙夷地看一眼谢景,又提点周仲朴一句“别忘记”,三人抄小路回去。   谢景同他姐夫坐到车上就问:“他们是叫你把粮食送过去,还是趁着我们不在家,他们过来搬黄豆?还是问你咱家有多少粮啊?”   周仲朴很是震惊,五郎耳朵这么灵啊?昨晚和七娘在屋里说的话,五郎是不是也听见了?难不成往后要躲到被子里头吗。   忽然想到什么,周仲朴不敢置信地问:“你说咱家?我也是咱家啊?”   “你说呢?”谢景又问,“方才我的问题,你要怎么做?”   周仲朴摇头:“我不听他们的。阿耶还骗我说黄豆是用来种的。他们以为我没听见,前几日村里很多人找我娘买黄豆。五郎,就是你给七娘的又大又圆的黄豆。你在哪儿买的?”   里正回头说一句:“自个种的!”   周仲朴忍不住羡慕:“五郎会打仗还会种地?五郎啥时候教教我,我也想种出那样的黄豆。”   里正回头看一眼,周仲朴眼中的期待不像是装的,“以后见着你家那群混蛋玩意绕道走,无论他们说啥,你都告诉五郎或七娘,你想学啥五郎教啥。我跟你说,五郎不止会种地。周家一头猪最多五百,五郎的一头猪卖一千。”   周仲朴琢磨片刻算明白了,惊得抽气,“一头抵两头?!”   谢景笑着颔首。   周仲朴上前攥住谢景的双肩,驾车的里正和坐车的谢景都吓一跳,俩人异口同声问他要干啥。   周仲朴认真道:“五郎,你你叫我蹭蹭,我也要变成你这样。”   里正回过头去无声地骂一句:傻玩意!   谢景很想给他一拳,但想到昨晚他本能哆嗦一下,谢景无奈地说:“这样没用。你要跟着我种地喂猪。”   里正突然想到谢家的猪,“五郎,你的猪割了吗?”   谢景:“原本想着昨儿割掉。昨儿的事一耽搁,我给忘得一干二净。回去就割。今儿过节,正好添点喜。”   里正心说,整个张杨里没有比你还要坏的小子。   割掉蛋添喜?   亏他想得出来!   周仲朴很是好奇,谢景说一句“回去就知道了”,就把被子往身上拽。   谢家老两口担心他和周仲朴着凉,在车上垫着麻袋,又拿出来一床被子叫俩人裹着。也不想想谢景驾车怎么裹。   先前只能便宜里正。   回到家中,里正看着离午饭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就跟着谢景去隔壁。   谢景把驴放屋里,到正房拿出一捆野草,小六跟过来正好看到,他转身回厨房拿来火镰和烧草的破盆。   谢景先把干草递给周仲朴,问他认识几个。   里正心说,他认识个屁。   “我都认识。”周仲朴开口,里正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指着草药问他咋认识。周仲朴指着鸡骨草和艾叶说可以卖钱,又指着忍冬花说可以煮着喝,又指着伯叶说捣碎放在伤口处就不流血了。   谢景见状便不再多言。   烧好后,谢景从大伯堂屋里拿出麻布包好的小刀,小六抓一把红薯叶点着就叫谢景把刀放火上烤。   周仲朴好奇地问他干啥。谢景也不能解释“高温消毒”啊,就叫他记下,往后也要这么干。   四头小猪被养了半个月很是亲近谢景,谢景顺利抓起一头,手起刀落,小猪闷声一声,谢景把割掉小玩意往外一扔,小六捧着一把百草霜上前。   周仲朴被谢景的手法吓到,只因他听村里人说过,猪阉割后容易死掉。   五郎好大的胆量啊!   周仲朴很是佩服。   里正眉头微蹙,心说,这小子的手法怕不是杀过人啊。转念一想,他怕不是跟缺心眼站在一块久了,被他传染的脑子有病——在战场上四年,就是火头军也不可能没杀过人。   谢景心无旁骛,又抓三头猪一一阉割,小六把余下的草木灰撒到小猪爱待的角落里。   谢景把刀递给小六,小六嫌弃,里正伸手接过去,“五郎,你的刀看着就好用。给我用用。”   谢景:“你家又没有小猪。”   里正:“我侄子家有!”   谢景:“用好了还给我。敢跟我说丢了,我把你家猪圈砸了。”   周仲朴紧张地绷直身子,瞪大眼睛看着两人等着拉架。里正白了谢景一眼,从猪圈里出来。谢景本能拉一下小六,小六扭身躲开,“你又没洗手!”一脸嫌弃地跑出去。   谢景摊开看看:“很脏吗?”   周仲朴摇头,比他的干净。   谢景读懂他的神色,内心很嫌弃,因为周仲朴的手比他阿翁的还要粗糙,跟老树皮没两样。   谢景一度怀疑用热水给他泡上半个时辰都不一定能泡到皮。可是谢早不嫌弃啊。谢景也不用他做饭,就劝自个,暂时装瞎,慢慢来!   关上猪圈门,谢景问周仲朴有没有看清楚。周仲朴使劲点点头。谢景同他回到自个家,看到里正和他阿翁闲聊,“里正,我姐夫学会了——”   “用我们家的猪练手?”里正拒绝,“想得美!”对谢阿翁说一声“回聊”,就拿着刀去侄子家。   谢景轻嗤一声,“给我等着!下次有好事,看我带不带你!”   谢家阿翁:“他恨不得一天来三次,有啥事他不知道?”   小六跑过去把门关上。   谢景乐了:“开门!”   “干啥?”小孩满脸警惕。   谢景:“杀鱼做饭!”   周仲朴又惊又喜,不可思议地问:“晌午吃鱼?”   谢早从堂屋出来,谢景看一眼周仲朴,冲他姐抬抬手。谢早负责解释,谢景拎着水桶和盆,小六拎着鱼和剪刀跟上,在门外粪坑旁杀鱼。   昨晚和早上用的是红薯小米粥,小六想要吃点干的,蹲在谢景身边同他小声商议,“阿兄,我们筛点麦粉做饼吧?”   谢景:“可以。”   小六很是欢喜。   谢景:“去跟阿婆说一声。”   小六的笑容凝固,感觉牙疼。   谁要吃阿婆可以砸核桃的饼啊。   谢景笑了。   小六气得想要打他,日日以逗人为乐,哪有这样的兄长啊。   谢景心情好,就给小崽子做饼。可是他家笼屉小啊,倘若只做一笼屉死面饼,可能都不够周仲朴一个人吃的。   小六把锅烧到冒白烟,谢景把热水盛出来一半,再把笼屉放上去,就叫小六把另一口锅点着。砂锅中放入少许猪油,谢景把切成两段的鱼煎一下,加入先前盛出备用的热水。   只是煮鱼汤,一瓢水足矣。但他还想先把鱼和汤盛出来一盆,再用余下的汤煮面啊。谢景又加一瓢半。鱼汤味一定会变得很淡。不过一个两个都没吃过好的,谢景不嫌弃就没人嫌弃。   天气寒凉,谢景多放几块去皮的生姜。趁着小六烧火,谢景又去薅一把菠菜,菠菜再过半个多月就老了。谢景看着浓密的菠菜决定多做几次,最后留下三四根长得好的做种子。   菠菜洗干净,谢景提醒小六,蒸饼的锅可以了,煮鱼的锅再烧片刻。   谢景想起自家专门用来煮粥的砂锅,找出来刷干净把汤盛出一半,他把汤锅端下来,又把煮粥的砂锅放上去。   小六看着奇怪,“阿兄,干啥把汤盛出来一半?盛出来又煮,为啥啊?”   谢景:“那几个饼只够咱俩和阿姐用的。”   小六还没习惯家里多个人,“给缺——给姐夫做吃的?”   谢景:“比起饼,阿翁阿婆更喜欢我的面。”   挂面容易煮烂,只剩几颗牙的老两口不用费劲咀嚼,抿一下舌头就咽下去。谢景抓起一把挂面,犹豫片刻又抓一把。   小六看着心疼到皱眉,“有一斤吧?”   谢景:“他一人的食量抵你和阿翁阿翁三人,但他干起活来,肯定也是一抵三啊。”   小六向外看一眼,没啥人,他仍然压低声音:“要是好吃懒做呢?”   谢景:“周家不会为他娶妻,而他也早被他父亲和兄弟赶出家门。那样的人家,像他心眼不全乎,还能被留在家中,只有一个原因,他干得多!”   小六不了解缺心眼姐夫,但他听村里人提过周家那些人,连不爱骂人的方阿婆都忍不住破口大骂,周家人一定十分可恶。   小六不再担忧,往锅底下放一把麦秸。锅中滚开,谢景放入菠菜,菠菜煮变色,小六跑出去大喊,“阿翁,阿婆,阿姐,缺——姐夫,洗手吃饭。”   同谢景家隔了一条巷子的西边邻居孙大娘忍不住说,“自从五郎的身体好了,小六的嗓门一天比一天大。”   孙大娘的丈夫张百千把洗干净的猪肠递给她,“五郎有钱给他买好吃的,小崽子的身体越来越好,往后嗓门才大呢。”   孙大娘笑着接过猪大肠,“咱有了钱也买——买啥啊,最香的肉在咱家猪圈里。”   “那也不能杀了啊。”张百千移到院中最南端的猪圈门口,估摸着春种过后就能出栏。   张百千的猪圈很干净,比他的卧室干净。前些日子他也找谢景请教过养猪。谢景考虑到他的两个儿子都没了,老两口同俩媳妇带着仨孩子日子艰难,就没叫他用豆渣,而是教他用野菜、糠和泔水做糟料。   磨了高粱粉或者麦粉,就把麦麸筛去,这玩意人吃着不长肉,但偶尔给猪添一次,猪吃着长肉。   张家听他的,隔三差五给猪烫一次麦麸,往年养了九、十月的猪,如今六个月便可出栏。以至于如今谢景说啥他都信。   张百千看着他的小肥猪越看越满意,忽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谢景的猪可以卖给有钱的程、秦等人,他家的猪卖给谁啊。   “老伴儿,我去五郎家——”   孙大娘打断:“没听小六喊吃饭?饭后再去。今儿上元节,五郎又不会出去瞎转悠。”   “对啊!”张百千看着俩儿媳进屋做午饭,他闲着无事,发现猪圈有屎,拎着木锨进去。   东边的谢景家中,谢早把锅端到正房。   谢景表示他喝鱼汤吃饼,谢早就没给他盛面。小六好奇鱼汤煮的麦面,叫他姐盛小半碗。   周仲朴拿一块饼才看到鱼汤和白面,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小六吓得慌忙捂住他的碗。   周仲朴见状擦擦嘴角,难得知道不好意思。   谢景眉头微皱:“坐下!”   周仲朴乖乖坐下。   谢景提醒他姐面多汤少。谢早给周仲朴盛了满满一碗面,几乎看不见汤。谢景给阿翁阿婆夹两块鱼放入汤碗中,又给小六一块,提醒他慢点吃。要被鱼刺卡死,这辈子再也吃不到好吃的。   小六被鱼刺卡到过,滋味很难受,一度以为他要死了,因此他不敢不听。   谢早见状也提醒周仲朴慢点用。周仲朴嫌鱼刺麻烦,索性不吃鱼,一口面一口菠菜再来一口饼。   吃到一半,身上挨一手肘。周仲朴慢下来,直到看见谢景和小六放下碗筷,他才呼啦啦大吃大喝。   小六同谢景来到厨房把锅烧热,谢景用热水刷碗,小六看着不刷也很干净的锅碗,忍不住嘀咕:“自从他来咱家,咱家的猪就只能吃刷锅水。”   谢景失笑:“不是你说咱家有一屋子粮食?”   小六:“怪我多嘴!阿兄,你不知道,这几日我都想给自个一大嘴巴子。”   “五郎,在家吧?”   声音传进来,门外响起敲门声。   小六听着声音很熟悉,左右看一下,面盒盖上,身后番薯露出来,他抬手用麦秸盖上就跑出去,“在家。”   打开院门便告诉张百千,兄长在屋里刷锅。   张百千到门口就问:“还是你做饭啊?”   谢景:“阿婆做的饼能把小六的牙累掉。我姐的厨艺不成。鲜嫩的菠菜都被她煮的发涩。”   谢早不是没做过。菠菜煮变味了,她竟然还说不难吃。谢景和小六吃不下去,她一个人全吃了,用行动证明可以接受。   谢景甚至怀疑她想吃独食才这么干。但菠菜不是肉,不值得谢早故意这样。那只有一个解释,她厨艺不行。   谢景:“张伯找我有事?”   张百千有点不好意思,“我直说了啊?就是我家的猪,估摸着三月能出栏啊。”   谢景:“这件事我琢磨过。过——也别过几日,明日我进城找肉行的屠夫聊聊。你去问问谁家的猪长大了,赶明儿拉到城里,我想个法子卖掉。”   张百千:“程郎君家的肉该吃完了吧?”   谢景不想为了这点事麻烦程咬金等人,又不是无计可施,“可是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城里那么多有钱人,我挨家挨户寻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啊。”   要是程咬金送上门来,谢景也不会客气! [27]肉行炖肉:遇到野狼我就把你扔过去。   谢早和周仲朴听到开门声陡然惊醒,双双坐起身来才记起他们在张杨里谢家。谢景平日里一觉睡到天亮,他们可以放心地睡到自然醒。   可是室内漆黑一片啊。   院里传来脚步声,由近变远。   俩人心里咯噔一下,压低声音,头挨着头,异口同声:“贼!”   谢早轻轻下榻,以防草鞋发出声来,她赤脚慢慢打开卧房的门,沿着墙根摸到阿婆昨晚打扫正堂后随手放的扫帚,又沿着墙根来到卧房门边塞到周仲朴手中。   谢早缓缓打开堂屋门,周仲朴弓着腰放轻呼吸,谢早借着月光来到厨房,拿起擀面杖向周仲朴看一眼,指着最南边墙根底下的黑影。   周仲朴微微点点头,一点一点向南挪动。   砰!   谢早举起的擀面杖僵住,蹲在地上整理粮食袋子的黑影突然转过身来,十五的月亮洒在他脸上,谢早难以置信,“五郎?”   “姐?”谢景惊呼,想起什么低头看去,躺在菠菜地里的人不是周仲朴个缺心眼,又是哪个。   谢景赶忙把踩在他胸口处的脚移过去,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   ——方才他两手菠菜正要起身,听到身后紧张急促的呼吸声,眼珠一转余光看到路边倒影举起扫帚准备攻击他。   谢景心里骂一句,“周家这群蠢货,当贼都不合格!”在黑影靠近的那一瞬间猛然起身,抬脚把人别到地上,另一只脚补上,手上的菠菜一根没少。   此刻告诉他看错了?   谢景困惑不已,“你俩不睡觉,干啥呢?”   谢早也懵了。   谢景的声音唤醒她,“你不睡觉大半夜干啥呢?”   谢景下意识说:“什么大半夜?天快亮了。你看月亮!”   谢早抬头看看月亮,像是担心同太阳撞上准备落下去,“那,那你咋起这么早?”   “昨晚不是跟你们说过,今儿一早进城。从咱家到西市肉行接近五十里,我不得早起?”谢景眉头紧皱,“昨晚是不是把面吃进脑子里?这才多久就忘得一干二净!”   谢早忍不住辩解:“我俩——”俩人,另一个呢?谢早扔下扫帚跑到谢景跟前蹲下去,“仲朴,你咋了?”   “七娘,我要死了。”头疼胸闷恶心的周仲朴流下两行清泪,“七娘,我不想死,我才吃五顿饱饭啊。”   谢早慌忙安慰:“不会的,不会的——”想起什么,猛然抬头,“五郎,你姐夫——”   谢景朝他腿上踹一脚,“起来!我不知道自个用多大力?原以为是你兄弟摸进来偷粮食,没想到我今儿早起被我堵在屋里。我打算送他见官没下死手!”   哭声戛然而止,周仲朴本能坐起来,震惊地问:“我不会死?”   谢景:“死了还能动?”   谢早终于回魂,“对啊,死了哪有力气说话?”   谢景作势再给他一脚,周仲朴陡然想起就是这一脚把他放倒,他甚至没碰到谢景的衣角,顿时吓得跳起来,身体不稳,晃晃悠悠就要再次倒下,谢早赶忙扶着他。   谢景不等缺心眼废话,道:“摔着脑袋有点头晕,没大事。坐下缓缓。不许坐在菜地里!”   谢早低头看去,菠菜压倒一片,她心虚得很,赶紧扶着周仲朴回屋。路过厨房,谢早停下,跟在后面的谢景忍不住嘲讽,“你拿擀面杖的时候就没看到厨房点灯?”   谢早心想,贼人胆子不小,竟敢点着灯偷。   可是这会子说出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谢早尴尴尬尬地回头解释:“我俩心急,没想那么多。”看到不远处的擀面杖,“五郎,擀面杖——”   谢景指着厨房,谢早倏然住口,扶着周仲朴来到厨房灶前坐下。   谢景把菠菜往地上一扔,回去捡擀面杖。   原本他想着用菠菜煮点面疙瘩。家里有鸡蛋,还有他昨儿筛的白面。可是菠菜被压断一半,必须先拔了放屋里。   在阴凉处可以放两三日。但在太阳底下到了下午就蔫了。谢景心想说,里正还担心我引狼入室,我他娘的是引狗入室,还是一条傻狗!   谢景心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不停,薅了整整两竹篮扔到灶前。   谢早看着他面若寒霜,再看看篮中东倒西歪的菠菜,啥也不敢问,一味地闷头摘菜。   谢景把她先前摘好的放入盆中泡着,打开橱柜把鸡蛋和麦粉拿出来。谢早想问,要不要我洗菠菜,到嘴边咽回去。   谢景把鸡蛋放到灶台上,面粉搅成疙瘩,估摸着菠菜上尘土该泡掉了,他才蹲下去洗菠菜。   先是一根根过一遍,洗菜水倒入菜地,谢景又仔细洗一遍,最后粗粗用水过一下。   大的砂锅中加入三瓢水,看看面疙瘩的分量又加半瓢,谢景又往另一口砂锅中加四瓢水。   谢早这次有眼力见儿,没等谢景提醒就把火点着。   谢景闲下来就把菠菜切断。   厨房里安静极了,谢景不想说话,心虚的俩人也不敢开口。   锅中的水沸腾,室内亮起来,谢景吹灭油灯把面疙瘩倒入锅中,煮至看不出生面,谢景把三个鸡蛋放进去搅散,同面疙瘩融为一体,最后放入菠菜,提醒他姐不用再烧,锅底的余温便可以把菠菜烫熟。   小六趿拉着鞋出来,揉着眼角吸吸鼻子:“好香啊。阿兄,咋不叫我烧火?”   谢景放了油和盐,拉着他回屋给他整理穿反的上衣。   小六的衣裳被脱下来才意识到穿颠倒,“怪不得我觉得上面宽底下紧啊。阿兄,吃过早饭就去城里吗?”   谢景:“这次不能带你。我先去屠夫家中,再找西域商人问问有没有棉花,八成下午才能回来。驴车放到寄存处,我走着过去。”   “我也可以走路啊。”小六想进城。   谢景:“我们走得快,你跟不上。可是我背着你会很累。改日咱们村的人杀猪,我们去肉行卖猪肉,你帮忙收钱。”   小六听着有下次不闹了,穿上鞋打开柜子抱着刷牙膏,“阿兄,我们去洗漱吧。”   老两口听到动静起来,谢早找出家中三个洗脸盆——谢景家一个,小六家一个,老两口原先也有一个。   各加入一瓢热水,谢早和周仲朴用她娘生前买的洗脸盆。周仲朴刷了牙,同在周家一样随便洗洗就打算擦干水去端饭,被谢早按住,低声提醒他再泡半炷香。   周仲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七娘咋了啊。   谢早不好意思,但也得跟傻子说清楚,否则他找机会大嗓门问出来,她得多尴尬啊。“五郎嫌咱俩脏。”   周仲朴不禁说:“五郎洗得干净。”   那手那脸跟城里的公子似的。   难怪五郎懂得那么多,打他跟玩似的。   谢景和小六先洗好,看到几人还在玩水,就把几头猪和驴喂了再回来盛饭。谢景打算半道上拿出空间里快过期的食物打打牙祭,是以,只用一碗鸡蛋面汤。   谢家阿婆担心他没吃饱,叫他再盛一碗。   谢景:“到城里我打算用屠夫的肉做一锅炖肉,那时再吃吧。”   谢早忍不住说:“屠夫不就知道咋做的了?”   谢景:“城里的贵人可以吃羊肉鹿肉鸡肉鱼肉,要是不知道咋做的,即便相信咱们的猪没有腥臊味,他们也不会买。商户和买得起肉的坊间百姓不会做。穷人买不起。张杨里的猪卖给谁?”   谢早:“阿婆说有个姓程的郎君跟你称兄道弟啊。”   谢景点头:“程兄是愿意买。但咱们村一起养猪的人有十多户,家家一两头,过些日子先后出栏,程兄吃得了吗?”   谢早老老实实说:“吃不了。”   “张杨里距离西市接近五十里,想要杀猪自个卖,就得用咱家的驴车。”谢景可不舍得他的驴隔三差五拉着几百斤跑几十里。   谢早小声问:“你把炖肉的法子说出去,是不是跟村里人说一声?”   “方子本是我告诉他们的。”谢景放下碗筷,想起他姐上次刷锅洗碗懒省事,直接用冷水。兴许不是懒,而是在周家用热水被嫌浪费柴以及娇气。   谢景叮嘱一句“用热水刷干净”就去隔壁套车。   刚刚走出家门,左右邻居都出来。西边邻居张百千问谢景是不是进城问问猪肉价。   谢景直言道:“猪肉价不用问。除非像上次一样当着程兄的面把肉煮出来,否则卖不上高价。城里有我认识的屠夫,我去他家煮一锅,他兴许亲自过来拉猪。”   东边的刘氏家中养了两头猪,闻言问出同谢早一样的问题。   谢景:“不告诉屠夫也成,杀了做好自个背到城里卖掉。我的猪卖给程兄。他知道我家啥时候养的,端午节前后定会出现,反正我不愁。”   说完拽着驴掉头回屋。   张百千和刘氏面面相觑。   俩人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去找里正,请他出面。   里正反问:“你俩要是没有用过五郎做的猪肉,我说我家的猪没有腥臊味,你们敢买吗?”   两人双双摇头。   张百千忍不住说:“可是告诉屠夫咋做的,屠夫肯定要告诉买猪肉的,咱们往后还咋进城卖猪杂啊?”   里正也想学谢景翻个白眼:“猪肉和猪杂一样吗?”   俩人被问住,这才想起来谢景直接教会屠夫和间接教会城里人炖猪肉,不耽误他们卖猪杂啊。   可是两人把谢景惹生气了啊。   里正无奈地起身去找谢景。   不找不行啊。他家养了两头猪,下个月出栏!   里正来到谢景家中,看到他在厨房准备水热刷碗,指着在堂屋的谢早:“你兄弟做饭又刷碗,你俩吃饱等饿,舒坦吗?”   谢早赶忙拽着周仲朴去厨房把烧火的小六赶出来。   里正拽着谢景到隔壁牵驴,又搭把手把车套上,劝谢景不要跟那群眼皮子浅的计较。   一个两个也不想想,离城那么远,过些日子天热了,就算用谢景的车把肉拉过去,晒了一路到城里一定会变味。   谢景驾车到半路上就把牛奶拿出来。   发现是最后一盒,谢景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心慌,同他熟悉的东西又少一样。但他看看堆成小山的衣物,心里又踏实了。   凭前世衣物的质量,足够他用到下半辈子。即便往后找个由头拿出来给小六和缺心眼用,也会剩下许多衣物陪他终老。   谢景又找出几个小面包吃掉。突然想到也可以拿出来。他姐心里起疑,他改天做个鸡蛋糕就能圆过去啊。他姐指定同如今一样认为挂面是贵人用的面。   谢景拆开一箱小面包就把车靠边停下,找出一张他前些日子特意买的纸包十块,余下的他边吃边驾车。   来到城里把车放到车行,谢景去找屠夫王,说晌午到他家用饭。   上元节刚刚过去,舍得买猪肉解馋的城里人昨儿都买了,今日买肉的人极少,屠夫王的一头猪只卖三成。   王屠夫听说要在他家收拾猪肉,便告诉他午时就回去。午时一刻,仍然剩下一扇猪肉,谢景叫他切十斤排骨和二十斤五花肉,余下的交给北边屠夫张,叫他帮忙看着,下午给他带美食。   张屠夫知道谢景会烧猪杂,自然相信他小子没扯谎。   此时西市的人少了许多,王屠夫的板车可以穿街走巷,就推着肉同谢景去药铺买香料,又随他买几块糖。   临近未时,谢景才到王屠夫家中。王屠夫要给谢景搭把手,谢景索性教他和他妻子炖肉。   王屠夫算算时辰,“五郎兄弟,不成啊。这锅肉炖熟,城门就关了。到那时西市大门也要关上。我家在西市没有房子,我也要出来。”   谢景:“你家有炉子吗?”   王屠夫:“有的。冬天烤火用的,昨儿还用过。”   说完明白他的意思,王屠夫把炉子找出来,又把可以炖肉的砂锅放到车上。   王屠夫的妻子提醒他加水。王屠夫摇头,“西市有水。”   谢景把泡了许久的肉和排骨捞出,用王屠夫家的灶焯水,再放到盆里。王屠夫找出半框炭,他妻子把碗筷放车上,谢景把盆放上去,突然想到王家离西市不近啊。   “王兄,咱们边炖肉边过去吧。”   王屠夫觉得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就同意他的决定。   王妻见状就把热水放到砂锅中,王屠夫把炭点着,谢景放香料。   慢慢悠悠来到西市肉行,两人把灶和锅端下来,谢景把锅盖掀开一点,不足一炷香,肉行的屠夫便被吸引过来。   谢景大大方方把锅盖打开,浓郁的酱香和八角等香料的香味掩盖了腥臊味,晌午随便凑合一口的屠夫们口齿生津。   素日同王屠夫交情不错的屠夫问他咋做的。   王屠夫在肉行多年,很清楚不能吃独食,否则会被众人孤立使坏赶出肉行,他就大大方方把做法说出来。   比如先泡水再用姜焯水,再换锅煎出油香加热水和香料以及糖炖煮。   “原来还要泡水再用冷水煮一次,再用热水煮啊?”   谢景循声看去,在众多屠夫围成圈的外层找到那人,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看衣着并非世家公子。   细想也对,世家公子就算从路口看到里头许多人挤在一块有热闹可看,也不屑走进腥臭腥臭的肉行。   此人看着细皮嫩肉,也不像农夫匠人,谢景怀疑他是附近商户。   谢景夹一块肉,肥瘦分离,离得近的屠夫不禁惊呼:“成了?兄弟,给咱尝尝。”   王屠夫的摊位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看到同行们都眼巴巴看着他和谢景,他很是高兴,“着啥急?拿碗筷去!”   “对!”几个屠夫赶忙回去把晌午喝水的碗拿过来。   张屠夫也要回去,王屠夫一把拉住他,道:“多谢老兄帮我看着肉。我带了。”   从车上盆中翻出碗筷,谢景先给两人盛几块,提醒两人还是有些腥臊味,但可以接受。   张屠夫和王屠夫平日里不舍得买极好的羊肉,俩人尝一口长时间炖煮的猪肉齐声表示比昨儿过节买的羊肉香。   拿着碗过来的屠夫愈发迫不及待。   谢景给每人三块肉和一块排骨。发现几个非屠夫一样的人满眼好奇地盯着锅,谢景又从车上拿两个碗,盛了大半碗,递给几人尝尝。   这几人被香味勾的一直忍不住咽口水,此刻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当中有人吃过极好的羊肉,便对谢景说:“猪排骨不如炙羊排,猪肉也不如酱烧羊肉。”   谢景心说,有的吃还这么多屁话。但他面上笑盈盈问:“我这个猪肉做熟只要十五文一斤。羊肉做熟后多少钱一斤啊?”   至少五十文啊。   那人瞬间改口说这个肉合算。   谢景:“我家还有没有腥臊味的猪肉。白水煮熟裹上糖同羊肉一样鲜美。不过那种生肉也要十五文一斤。”   原先谢景想说裹上蒜泥,到嘴边想起这是糖朝,哪怕说唐初,离盛唐还有些年,城里脑子有坑的贵人也是用肉蘸糖。因为糖很贵,仿佛唯有这样做才能证明家中富贵。   几个吃肉的人瞬间停下,询问谢景家在何处。   谢景:“告诉诸位也没什么用啊。我家的猪下个月出栏。现在太小,肉嫩没啥肉香。”   几人有些失望地离开后,王屠夫就问谢景的猪下个月何时出栏,他过去带来送去屠宰。   谢景估摸着月底里正家的猪差不多了,“下月初五下午把猪拉过来,第二天宰了。等一下我再告诉你如何收拾猪杂猪头。但那天卖了多少钱,王兄都要交给我。往后我们村的猪,您怎么卖,卖给谁,卖了多少钱,我们不眼馋。但猪杂的做法不可外传。如何?”   王屠夫想也没想就应下来。   不舍得离去的张屠夫急了:“谢五——”   “记得你送我的猪脚呢。”谢景白了他一眼,“我们村三十多户,二三月出栏的猪有四五十头。你俩隔天去一次,一人一头,足够卖到三月底!”   王屠夫:“三月底往后就没了?”   谢景点头:“没敢养太多。再说,去掉税和自家吃的用的,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啊。”   王屠夫心说,难怪他的猪可以用清水煮,原来是因为猪养得好啊。   王屠夫看看天色,提醒谢景早些回去。城外野人很多,天黑走在路上凶险,哪怕他是个男人,也有可能被幕天席地的野人杀害分食。   谢景也不敢晚上在外游荡,连走带跑到了车行,交了钱驾车就走。   紧赶慢赶,天黑下来回到张杨里。   谢家人和东西两边邻居都在路边坐着,看到他回来,不约而同地起身说:“回来就好。”   小六跑过去接过缰绳,谢景没给他,扔给周仲朴叫他把驴送到隔壁。   谢早跟过去教他如何喂驴。   谢家阿婆拉着谢景的手,“往后再去这么久,叫你姐夫陪你。”   小六:“阿兄,我陪你。”   谢景故意吓唬他:“遇到野狼我就把你扔过去。”   小六朝他身上拍一下。   谢景对左右邻居说下月初五有两个屠夫过来买两头猪先试卖一天,谁想试试,明天上午同他说一声。   两边邻居得了确切消息,悬着一天的心落到实处,就把此事告诉同样关心谢景的里正。   里正还跟上次一样,谁的猪大且养的早谁先卖。   谢家这边,小六关上门就拉着他去厨房,说晚上是菠菜汤饼,给他留一大碗在锅里,可惜已经变得软烂。   谢景把怀里的纸包递给他,“我灌了一肚子冷风,正好吃点热的。这个拿去堂屋分了。”   老两口来到厨房,堂屋没人,小六把纸包放到案板上打开,软乎乎的小炊饼,小六有点失望:“阿兄,我以为是糖。”   “尝尝就知道了。”谢景示意他先尝尝。   香软的小面包令小六大为震惊,激动地险些噎着,“阿——”   “咽下去再和我说话。”谢景瞪一眼他。   小六赶忙咽下去,不经意间看到老两口,给他俩一块,又塞一块,想起什么催他俩快些吃下去。   这小孩一手拿四个,嘴里叼一个,到谢景身边往他嘴里塞俩。谢景险些被他噎死过去,气得朝他屁股上一巴掌。   小孩顾不上挨揍,用眼神催他快用。谢景吃掉三个,他又吃掉两个,案板上还剩俩,门外响起脚步声。   小六拿起俩个小面包:“阿姐,姐夫,阿兄买的,我给你俩留的。”   谢早看到祖父母一人一个,但小六手里没有,就问他的呢。小六拍拍肚子,“我的和阿兄的吃完了。”   谢早给他掰一半,周仲朴给谢景掰一半,多吃一个的小六有点不好意思,扭头看向谢景,等他拿主意。   谢景好笑。   即便这小鬼不偷吃,谢早和周仲朴也会分出一个给他啊。谢早今年二十有四,哪会跟他一个虚岁才八岁的小鬼计较。   谢景忍着笑说:“还不谢谢阿姐和姐夫。”   小六道声谢,拿着两个半块面包来到谢景身边,谢景低声说:“你吃吧。我在城里吃过俩了。”   小六毫不意外:“我猜到了。你偷吃才是我阿兄。”   谢景空出一只手来要揍他。   谢家阿婆不禁说:“五郎,别闹了。”   谢景:“你和阿翁去歇息吧。我烧点水就去睡觉。”   翌日清晨,飘起小雨。   雨后可以犁地,谢景想起棉花也要起垄,夏红薯也是,他牵着驴,周仲朴扛着犁,俩人下地。   谢家的地被谢景陆陆续续犁过耙过,驴起垄不费劲,谢景也只起四亩。   余下的六亩地分两日。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天蒙蒙亮,睡得正舒服,周仲朴砰砰砰拍门。   谢景气得拉开房门就问:“又有贼?”   周仲朴心虚了一下,讷讷道:“不是。”   “你起来干啥?”谢景问。   周仲朴:“犁地啊。”   谢景在心里骂一句有福不会享的缺心眼,“不累吗?”   周仲朴昨晚吃了三大碗面,谢景拿出来的十斤面被用的一干二净,他不累。   谢景心累,没好气地说:“你不累驴累!”   嘭地一声关上门,周仲朴吓得哆嗦一下,踌躇片刻,回屋找谢早询问,五郎是不是生气了。   谢早无奈地说:“我提醒你不用急,睡到天亮也无妨。你不信。被五郎骂一顿,信了?” [28]种苜蓿:我差点被你吓掉魂!   周仲朴脱掉草鞋躺下,小声嘀咕:“我以为谢家和我们家一样。”   谢早朝他身上一下,“这里是你家!往后要说我们家和周家。这种话叫五郎听见,他又要骂你。”   周仲朴原先不甚怕谢景,只是觉得他懂得多,羡慕佩服他。自从被谢景一脚放倒,他甚至没看清谢景出脚,周仲朴就怕了。   谢景比他阿耶和兄弟加一起还要厉害啊。   周仲朴脑子实在,也没想过狡辩,直言他知道错了,往后信她。   谢早:“睡不着也躺着。这么冷的天起来干啥?没苦硬吃。”   周仲朴不敢反驳,挨着她裹严实。   早饭后,有村民要用黄土埋半截的老牛和直辕犁帮谢景起垄,谢家的驴和曲辕犁借给他家犁番薯地。   谢景爽快应下。   换驴的人没想到这么容易说通,以至于愣了片刻。   谢景见状解释一句:“都像你一样会做事,我会扣着我家的驴不外借吗?”   这人往常就比许多村民会来事,也不止一次嫌弃有些邻里亲戚想得美,是以,无比赞同谢景的这番说辞。   周仲朴和谢景蹲在地头上看着换驴的男人的儿子和儿媳在地里起垄。周仲朴闲得难受,“五郎,咱们就这样看着啊?”   谢景:“你不嫌累你过去。我反正不下地。”   周仲朴跑到地里撑着犁,那家人的儿子牵着牛,儿媳妇闲下来,来到地头上同谢景解释,不是她躲懒。谢景抬抬手:“缺心眼乐意就叫他干。回家带孩子去吧。”   年轻的小娘子这些日子也摸清了谢景的秉性——不稀罕废话,她道一声谢就回去照看孩子。   第二天下午,十亩地出来,谢家几人闲下来,只等过几日育苗,再过些日子播种。可是谢家还有七十亩地没种。挤到一块种下去,即便他撑得住,他家的驴也受不了。   谢景把苜蓿种子找出来,用耧车在院中空出的菠菜地里试一下,周仲朴在前面拉着耧车。可惜试了几次都不成。哪怕调到最小播种速递依然很快。   周仲朴看到地上的菜籽试着开口:“五郎,菜籽是撒的,不能为了省事用耧车。”   “你知道个屁!”谢景没好气地瞥一眼他。   谢早站在一旁,闻言瞪一眼周仲朴,示意他少说几句。   周仲朴心说,是不能播种啊。这次我没错!   苜蓿种子不多,谢景不舍得浪费又把地上的种子捡起来。看到土坷垃,谢景终于知道怎么做。既然流速过快又无法调整,那就加土啊。   谢景指着地上的种子叫他姐收拾干净,又叫周仲朴把板车拉出来,他去拿麻袋下地装土。   小六蹦蹦跳跳跟过去。   在地头上装了许多散土,谢景去里正家牵牛,下午把掺了许多土的苜蓿种子放入耧车中。   许多村民好奇他又种什么,一个两个不约而同地在地头上看他忙活。   里正抓一把土,里头最多十个种子,待谢景从另一头回来就提醒他,无论他种的什么,都有可能出现一处苗多一处苗少,甚至一丈之内没有一株苗。   谢景:“没有就没有呗。又不是粮食。”   “我看也不像粮食。”里正问,“看着像菜籽。种在地里作甚?”   谢景:“喂牲口!”   里正震惊:“还不是菜?你家这些地都上过肥,你用这么好的地种草?”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打量谢景。   周仲朴心说,你知道个屁!   谢景:“你知道个屁!”   周仲朴不禁腹诽,看吧,我才不傻,我都能猜到五郎要说啥。   里正把土和种子往地里一扔,撸起袖子:“都别拦我!”   谢大郎也在,忽然想起什么,“五郎,是不是找西域商人买的?”   里正不敢真动手,闻言顺势停下。   谢景见状好笑,心说,装腔作势!   谢大郎又问是不是。   谢景颔首。   里正问谢大郎咋知道的。   谢大郎看着谢景没有阻止,坦白告诉里正,五郎年前找西域人问过。当时想着西域人开春回去带回来,秋天亦或者明年开春再种。   谢景把耧车掉头,回头说:“只有地头上麻袋里这些种子,都别惦记。也别想着趁着晚上我睡着刨我家的土。整个长安只有我有。无论谁家种这个都是从我地里偷的。”   村里人已经确定他种出来就会分给大伙儿,哪敢惹他不快。况且番薯还没分下去,这个时候给他添堵,还想不想种番薯。   众人笑着承诺不会的。   里正抓住谢大郎的手臂,“可是你们还是没说这是啥啊。”   谢大郎:“你不是猜到了?”   “真是草?”里正的脑子懵了,“在地里种草?”   谢大郎点头:“咱们又没有草原,不搁地里搁哪儿?”   里正被问得一愣一愣,“可是,哪能在地里种草。”   谢大郎突然明白过来,“——好像是不能。”左右看看,找到谢家阿翁,同他只隔了一人,但谢大郎以防他人老耳背,高声问,“阿翁,为啥种到地里?”   谢家阿翁也问过谢景,“五郎说,我家人少地多,种上粮食忙不过来。地荒着长野草,不如种上可以喂猪的草。”   里正听到重点:“可以喂猪?”   谢大郎:“我想起来了。五郎说过,人也可以吃。”   里正不禁说:“我就该想到,真是路边的草,他咋可能又是掺土又是动用耧车。”   谢家阿翁:“我家五郎啥时候说过是路边的野草?不是你自个一会菜一会草,就怕五郎赚钱不带你。”   看热闹的村里人笑出声来。   里正老脸通红,瞪一眼众人,但没敢瞪谢家阿翁,只怕谢景知道此事真不带他赚钱。   又过一日,谢景的十亩苜蓿种下去,晚上用饭时,谢景似笑非笑地问周仲朴:“我一亩地一斤种子。姐夫用撒的一亩地几斤啊?”   周仲朴会种地,昨儿就意识到播种节省种子。周仲朴心虚,偷偷看一下谢景,感觉他好像不是很生气,“五郎是对的。”   谢景收起笑容,“用饭吧。”   周仲朴傻了。   就这样?   五郎没有骂他蠢啊?   谢早给他一手肘,周仲朴反应过来端起碗喝粥,不敢再开口找骂。   但是周仲朴心里存了一件事,他又藏不住话,整顿饭下来如坐针毡。谢早把碗筷收起来,谢景问周仲朴想说什么。   周仲朴心说,是你问的,不是我多嘴啊。   “里正说,可能一丈之内都没有一棵苗啊。”   谢景:“你在周家种地不用补苗?”   周仲朴恍然大悟,起身道:“我去烧火。”   打算去烧火的小六停下,靠着谢景小声说,“阿姐回来也怪好的。不用我们刷锅洗碗。就是缺心眼食量大。阿兄买的面没了,咱家磨的麦粉也要用光了。”   谢景:“明日给我拿一贯钱,我去城里看看。你在家看着咱姐洗小麦晒小麦。”   小六很想跟他进城,就问:“阿姐不会吗?”   谢景:“你觉得她会老老实实洗得干干净净吗?”   小六摇头。   阿姐刷碗只刷一次,用抹布擦一下。阿兄洗两次才用抹布。   “阿姐头上还有虱子。”谢早这些天日日晚上刮虱子,小六从最初的好奇到如今的嫌弃,“也不知道咋那么多。阿姐那么瘦,是不是因为头上虱子多啊?”   谢景起身擦擦桌子,“你只管看着她和缺心眼别懒省事就成。”注意到老两口满眼笑意,“我姐要说差不多了成了,你们直接问,我咋交代的。”   老两口有的时候也嫌谢景活得精细。但他们内心希望谢景越来越好,跟城里的贵人似的,而他们又听说贵人脚上都没有泥,也就不敢阻止,怕耽误谢景成为贵人。   谢家阿翁叫他尽管放心,又说以前觉得差不多成了,是担心谢景把自个累病了。如今有个能吃力气大的,不用白不用。   有了这句话,谢景心里踏实了。   翌日早早起来准备早饭。   谢早和周仲朴这次被开门声惊醒本能起来,终于在第一时间想起谢景昨晚提过他要进城。   家里没进贼,俩人也没有倒头继续睡,而是起来帮他打水烧火。   谢景喝完一碗面疙瘩就拎着背篓带上钱出门。   谢早忍不住追上去问:“走着过去?”   谢景点头:“几个叔伯兄弟家还没起番薯垄。起垄不费劲,累不到咱家的驴,他们想用就给他们用吧。别忘记把水缸搬出来洗粮食。”   谢早觉得没必要,“那洗掉的就不要了?”   “土坷垃不要,旁的喂驴。”谢景看看东边天亮了,“有啥事回头再说吧。”   半道上,谢景又拆开一箱小面包,他边走边吃,干掉一半,余下的拆了包装袋用纸包起来扔回空间。   谢景进城买几张宽大的纸,买点香料和糖,又用一斤细盐换五斤粗盐,最后到肉行转一圈,确定抓猪的日子,他就直接出城。   半道上,谢景用宽大的纸包五斤挂面。   直到离张杨里只剩三里路,谢景才把空空的背篓塞满。仔细检查两次,确定没有不好解释的物品,谢景才回家。   背着十几斤物品,短短三里路也足够谢景热到面色发红。小六看到他回来,习惯性上去踮起脚帮他接下来背篓。   谢景转手递给随着小六跑出来的周仲朴。   周仲朴接过去递给跟出来的谢早,谢早抬手朝他身上一巴掌,“给我干啥?放屋里去。”   周仲朴反应过来,走到厨房门外停下,“放哪个屋?”   谢景:“反正不是你屋。”   周仲朴不敢再问,直接放到厨房。   小六跑到厨房气得大吼:“你咋放这里?”   谢景和谢早慌忙进去,背篓被放在案板上。谢早抬手又要揍他。谢景看烦了,“说话!”   谢早打个哆嗦,手僵住,出言提醒周仲朴背篓底下很脏,放在案板上会把案板弄脏。   周仲朴委屈:“可是我娘——”   谢景打断:“你娘会过日子吗?跟着你娘吃什么,在我家里吃什么?”   “五郎对!”周仲朴吓得打个激灵——谢家不能变成周家,谢景不能变得跟他娘一样。   谢景:“你想天天吃得好吃得饱,就给我忘记周家的一切。你们周家有会过日子的吗?”   周仲朴心说,有,我啊。可是跟谢景比起来他也不会过日子啊。无法反驳的周仲朴老老实实向谢景承诺他会忘记周家的一切。   小六扯扯谢景的手,“阿兄,我可以看看吗?”   谢景:“有两样很重,你拿不动。”   打开背篓,谢景先拿出一大包粗盐。   谢早打开一看,惊到抽气:“咋买这么多?”   谢景:“过几日育苗,接着种糜子和粟,哪有时间进城。要是今年有劳役,就用盐抵劳役。县里不要盐,我就买两块布,抵我俩的。”   大唐男子二十一到五十九岁要服劳役。   谢家只有谢景和周仲朴符合。   谢早:“你姐夫可以去。”   谢景:“他留下种番薯,再给庄稼补苗。我算过,如今的税轻,在家干七八天,地里多收几十斤就够抵劳役。”   谢早心底也不希望周仲朴过于辛苦,“那就听你的。我拿出一斤放盐坛子里头,余下的收起来?”   “放柜子里。这么冷的天放在厨房也不会化掉。”谢景拿出纸包,小六瞬间认出来,惊呼:“贵面?”   谢景点头。   小六转身打开木盒,想起什么:“阿兄,我去关门。”   “等你回来我都收拾好了。”谢景拆开包装纸把面放进去。   小六迅速把木盒盖得严严实实。   谢早和周仲朴都没觉得小孩过于护食,反而认为他做得对,应该藏严实。   谢景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裹得正是小面包。谢景拆开先给小六两个,又递给他姐和周仲朴各一个。   谢早把她的转手递给小六,道:“多吃点。我俩尝尝味就成了。”   周仲朴点头:“小六太矮了,得吃多点,长高个。”说话间一掰两半,比划一下,稍微多的那块给谢早。   谢景捏捏小崽子的脸——   看见了吗?你不偷吃,他们也会让给你。   小六有点心虚羞愧,抓两个跑出去,“我去找阿翁阿婆。”   谢早赶忙提醒:“他们在外面。我把他们喊进来。”   谢景叹气:“我刚回来,你就把人叫进来,谁不知道我买了见不得人的物品?小六,回来。”   小六把小面包放回去。   谢景看着还有七八个,又把那俩给他,“吃了吧。余下的我放橱柜里。下午阿翁阿婆用两个,余下的你明天吃掉。这种小炊饼不能放太久。”   小六乖乖点头,“阿兄也吃。”   谢景把余下的香料等物拿出来,谢早帮他放齐整。谢景看看太阳阴影,八成未时左右,就叫他姐摘菜洗菜煮面。   周仲朴爱吃谢景拿出来的挂面,闻言他拎着篮子去薅菜。   谢早担心他不懂,跟过去教他——周仲朴在周家都是干重活。他要是摘菜烧火,定会被周母指着鼻子骂懒。   谢景洗洗手回卧室。   小六跟进去。   自从娘没了,老两口忙起来顾不上他,小六就天天跟着谢景。在小六内心深处,阿兄是兄是父也是母。   大半天不见,小六想他,看着谢景上榻,他脱掉鞋跳上去挨着谢景躺下。但他不困,翘着二郎腿,跟谢景唠嗑。   一会问有没有见到程兄,一会问有没有碰到小蠢蛋。又好奇这个时候的长安有没有糖葫芦。   谢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他,小六也不在意。   不知不觉,哥俩睡着了。   再次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谢景起来揉着额角,“我早晚把周仲朴的爪子砍了!”   周仲朴吓得浑身僵直。   谢早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看着他脸色煞白,问他咋了。   周仲朴同手同脚来到谢早跟前,可怜兮兮地小声说:“五郎要把我的手砍了。”   谢早无语又想笑:“我叫你喊他起来吃饭,没叫你拍门。门快被你拍散了,他能不生气?他说的是气话。”   周仲朴想起上一次,谢景打开门也很生气,“那我以后轻一点。”   谢早:“很轻他也听不见。但不能使劲拍啊。”   周仲朴连连点头。   听到开门声,回头看到大舅子牵着小舅子出来,周仲朴扬起笑脸,“五郎,小六,洗手,给你俩打的水。”   小六白了他一眼,到跟前推一把他,“我差点被你吓掉魂!”   周仲朴:“那我帮你叫魂?”   小六噎了一下,“我说差点,没有掉魂!”   那就不用叫。   这一点周仲朴知道,也知道咋叫魂。   去年村里有个女子上吊,村里人都帮忙叫魂,周仲朴的声音最大,可惜还是没能把人叫回来。   小六洗好了也不擦手,故意甩他一身。   周仲朴只当小孩同他侄子一样调皮,不在意地笑笑,就去厨房拿碗筷。   小六宛如一拳打了一团空气。   谢景低声说:“心眼不全乎也挺好。至少不会同你计较,对吧?”   小六哼一声,算是默认。   如此又过几日,周仲朴拎着粪筐走到院门外就听到有人喊他。周仲朴以为听错了,左右看看,里正从西边过来。   里正走近就问:“五郎在不在家?”   周仲朴点头。   “去叫五郎出来。”里正道。   周仲朴向院里喊一声,“五郎,出来!”   里正在门口等许久,没等到人只能进院,“没听见?”   谢景:“耳朵塞驴毛了。”   里正噎住。   “我找你有事。”   谢景嗤笑,“您也知道找我有事?不自己过来,还叫我出去迎你?”   里正宽慰自己,坏小子坏脾气,不懂礼数,不跟他计较。   “城里的屠夫是今儿过来吧?要是今天,我就叫人捆猪。”   谢景不想理他。   小六心慌了一下,大声质问:“你啥记性?我阿兄说下午,今天下午!上午把猪拉到城里,晌午杀了卖给谁?谁家上午不把菜买齐?”   里正被吼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来又觉得奇怪,“你咋知道上午买菜?”   “我和阿兄去过城里!”小六只去一次,因为谢景提到上午西市人多,家家户户出来买菜买肉,驴车寸步难行,必须寄存,这小孩就记下了。   小六反问:“你没去过?”   里正因为他家的猪也快长大了,这几日一直焦心这件事,就把旁的给忘得一干二净。   “我上了年纪,记性不如你,成吗?”里正问。   小六:“那你就可以来烦我阿兄啊?又不是阿兄害你上了年纪。”   里正张张口,竟然发现无法反驳。   谢景:“你跟他小孩计较什么?他才几岁,您多大了?没事就回家吃饭去。”   里正瞪一眼小六,转身回家。   小六起身来到门边,看着他出去长舒一口气,赶忙把挡在身后的番薯用麦秸盖上,“阿兄,咱们早上不能偷吃,要改晚上。太吓人了。我以为你一直不出去,他气得回家去了。” [29]西市炖肉: 谢景心说,不会这么巧吧。   谢景失笑,提醒他被里正看见,里正也不会说出去。   小六:“但他会数落你。也会三天两头来咱家看看我们有没有偷吃。他来得勤快,一定可以发现咱家有贵面啊。”   谢景冷不丁想到牙刷牙膏等物。   自家老弱妇孺加缺心眼容易糊弄,里正可不好糊弄。   谢景:“多谢小六提醒。”   小六美了,“阿兄,我是不是有用?”   “有用。没用我会把钱交给你收着吗?”谢景把菠菜捞出,又把自家最贵重的厨具鏊子找出来,放在两块土坯上方就叫小六点火。   小六把高粱杆放在鏊子下方,好奇地问,“阿兄,炒菜啊?”   谢景:“是的啊。”   “咱家的油是不是要吃没了啊?”   小六又操心起这事,谢景无语又想笑,是他该操心的吗。   “一罐用了一半,还有一罐没用,足够用到端午节。”   小六惊奇:“这么多啊?”   “四头猪呢。”   年前李世民等人只是把肉拉走,内脏和猪网油都留下,谢景炼了几十斤,两个罐子满满的,又零一碗。   谢景:“足够用到端午节。”   小六:“这次咋用这么久啊?”   “以前肥肉不好,我买的少,你就觉得过几天没油了,过几天没油了。咱家不炒菜,煮面放一点,不煮面就不放啊。”谢景看着鏊子热了,戳一块猪油放上去。   鏊子做菜远不如铁锅,可他不是没有吗。   菠菜多,谢景分两次才炒好。可惜两次才做一碟。谢景递给小六,“送去堂屋。我把粥端过去。”   菠菜被谢景薅没了,谢早在收拾菜地,打算今日就把黄瓜豆角种下去。过些日子再种几垄,可以从初夏吃到深秋。   谢景喊她洗手,谢早扔下锄头去喊周仲朴。周仲朴抱着一捆高粱杆进院就解释,他看到厨房的柴不多,顺手拿进来。   谢早很满意:“你这么有眼力见,五郎肯定不会骂你。”   周仲朴高兴地到厨房就往灶前一扔,灰尘满天飞,谢景呛得打个喷嚏,骂他没脑子!   同样被呛了一下的周仲朴一声不敢吭。   谢早进来把他拉出去洗手,提醒他往后不能跟在周家似的做事没轻没重。周仲朴小声问:“五郎很生气,会不会不许我用饭?”   “不会的。五郎不是周家那些狠心人。”谢早把擦手的布递给他。   周仲朴来到堂屋坐下就瞄谢景,见谢景跟没看到他一样,他放松下来。谢早注意到桌上只有四碗粥,便意识到她被丈夫连累了。   谢早反倒觉得谢景孩子气。   生气就不给盛饭,这一点和小六有何不同啊。   谢早盛两碗粥,提醒周仲朴吃慢点。周仲朴听出她言外之意,紧着五郎和小六,他俩吃饱,剩下多少都是他的。   周仲朴这些日子也看出来了,谢景并未因为他吃得多而减少饭菜。他初到那几日谢景做多少饭菜,如今还是多少。   周仲朴不用担心最后一粒不剩,也就没有跟以前似的狼吞虎咽。   果然,锅中还剩两三碗。   周仲朴吃干喝净就把碗筷放入锅中,他去烧火,谢早洗刷。   饭毕,谢景端着一盆草木灰来到大伯院门前划线。   左右邻居走近看到他画的长方形,就问谢景是不是要挖育苗坑。   谢景:“前些日子我在西域商人手中又买了一种种子,不是番薯苗的坑。”   张杨里的村民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   跟着谢景混,谢景吃肉,他们喝汤,一定不会叫他们饿着。   西边邻居张百千笑呵呵道:“我本想用你家的驴和犁犁几亩地。这几日不得闲,我也就没啥活。”   东边邻居附和,闲着也是闲着。不待谢景拒绝就回家拿锄头等物。   周仲朴把猪喂了也扛着锄头出来问谢景挖啥。   谢景先前在门外种过番薯。   自家地里的番薯收下来,谢景才收门外的。门外被翻过,因此很好挖开。   七八个人齐动手,不到半个时辰就挖出三个坑。   谢家阿翁在一旁扶着墙问:“五郎,用得了这么多吗?”   “我也不清楚啊。西域商人跟我说先做泥碗,一个碗放两个种子。我没数有多少种子,也不知道一个育苗坑能放多少泥碗,先这样吧。用不着就放番薯。”   谢景并非撒谎。左右邻居很少看到他迟疑不定也不敢乱出主意,担心心里没底的谢景脑子乱了。   里正也来了,“你挖的这些土太硬,不能做泥碗。”   周仲朴:“去地里!”   里正建议去河边挖土育苗。   谢景白了他一眼:“河边落了那么多草种子,我是种粮食还是种草?”   方阿婆瞪一眼说话不长脑子的里正。   里正一时忘记河边尽是荒草。   张百千忍不住开口:“里正,不是一次了。要不是咱们了解你,都得怀疑你故意的。”   谢景:“他就是心慌。这么大岁数,竟然不懂,事缓则成,人缓则安,语缓则贵!”   里正:“平日里你的嘴巴比我快!”   “我能圆回来。你能吗?”谢景反问。   里正不敢承诺他帮谢景锄草,自然就没话了。   方阿婆发话,别理他,问谢景啥时候拉土。   谢景:“这事不急。外壳太硬,需要温水泡上两日。”   周仲朴连连点头。方阿婆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就问他干啥呢。周仲朴张口就说:“五郎教我种庄稼,我要记下啊。”   众人一脸懊恼,慌忙回想谢景说过什么。   谢景实则只是顺嘴说出来,没有旁的意思,但看到众人这样倒也很高兴,省得过两日再重复一次。   “那就再记一点,用上草木灰。但不用过多。”谢景道,“种子在土里容易生虫子,草木灰可防虫。谁家地里虫多,可以撒草木灰,也可放入水中洒在虫多的庄稼上面。”   周仲朴心说,五郎懂得好多啊。   难怪五郎有钱买贵面!   往后他也要像五郎一样什么都懂!   东边邻居嫂子问:“五郎,对啥样的虫子都有用吗?”   谢景:“我不会种地啊,嫂子,您又忘了?”   里正提醒众人五郎是知道草药能杀虫。不是因为在庄稼地里试过。改日多找几种草药挨个试。   谢景点头:“里正这次说对了。”   “要你称赞我?”里正把先前收到的白眼还给他。   小六大吼一声:“不许说话!”   众人吓一跳,谢景转身就要揪他的耳朵,小六抬手指着村口。谢景转身看去,来了两辆驴车,驾车的人正是张屠夫和王屠夫。   谢景迎上去问他俩咋来这么早。   张屠夫解释天黑得早,张杨里离城太远,他们担心迟了被关在门外。   谢景叫两人把车放他家门外,就问里正谁要卖猪。   里正指着两家,其中一家正是谢大郎。谢大郎早先从谢景这里学了养猪技术就买了小猪。   谢景:“这次不过秤啊。我们都不知道城里人买不买,倘若定十五一斤卖不掉,张、王两位老兄只能降价。他们给我面子,我不能叫他们亏本。但也不能叫乡亲们赔钱。”   谢大郎叫他直接说,咋样他都接受。   谢景:“卖了多少钱都归你们。但下次按照市价。两位老兄不会故意压价,我们也得叫人赚点辛苦钱。要是同意,往后咱们村的猪都卖给两位。”   张杨里的人去一趟长安要累断腿,原先日子过不下去都不想背着猪杂猪肉进城。如今卖掉猪,手头宽裕,愈发不想进城。   是以,不提番薯这些事,村民也同意一事不烦二主。   话又说回来,谢景的面子可比一头猪值钱。他们是眼皮子浅,也不能在看到番薯的亩产之后继续装瞎。   谢景:“既然没有异议,那就捆猪。半道上跑了不赔!”   众人觉得谢景说笑,结果抬上车谢大郎的猪险些跑了,众人吓出一身冷汗。   好在后来真捆结实了。   翌日上午,谢景抵达城里,张、王二人不但把猪杀了,猪杂也收拾干净。王妻和张妻准备了两个炉子和许多调料,只等谢景过来。   谢景当众把肉切块放到砂锅中煸出油脂,在远处观望的一人上前。   此人前几日用谢景教的法子做了猪肉,是比以前的味道好。但是不如谢景做的。那人就来请教王屠夫。王屠夫告诉他今日谢景会当众教做肉。   这人到跟前,看到锅里只有肉,且是不曾焯水的肉,“谢公子,这个肉难不成是阉割的猪肉?”   谢景:“不止阉割,也是不曾吃过屎尿馊食的猪。不是我自卖自夸,比我前几年吃得还要好。”   “这样的肉炖出来得比之前的香啊?”那人问。   谢景:“两炷香后你就知道了。”   另一个炉子上烧着水,谢景把热水倒进去就放香料和糖。   一炷香后香味出来,两炷香后香味浓郁,半个时辰后,半条街的人口齿生津。   赶着上午许多人出来买菜,而这条街上也不止猪肉,还有牛肉——如今大唐律令尚未完善,杀牛不被定罪,是以,市井之中有牛肉。   牛肉贵,买牛肉的多是富贵人家的厨娘,厨娘闻到香味决定买猪肉,哪怕需要十五文一斤,只比羊肉便宜一点,她也买了十斤。   厨娘回到府上找到管家,道:“西市有个卖猪肉的,同郎君年前带来的猪肉一样。”   管家拿起肉来闻闻:“腥味很淡,是一样。这事我要告诉郎君。八成是郎君在外结识的谢公子。”   就在这时,西市的猪肉摊前来了一名男子,听到众人议论猪肉很香,忍不住说:“猪肉久食,令人少精啊。”   王、张二人怒了,谢景拦住两人,向年近不惑的男子走去,隐隐闻到其身上好像有草药香,再看看他的年岁好像和某神医对得上。   谢景心说,不会这么巧吧。 [30]孙思邈: 谢景看向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家有钱啊。”   谢景拱手道:“足下,说笑了。”   男子转向谢景:“这个肉摊是你的吗?”   谢景不知他此话何意,但不重要,“足下,敢问糖吃多了会如何?”   男子本能说出:“牙疼。”   谢景又问:“生鱼片用多了呢?”   男子终于明白谢景的本意。   谢景:“轻则闹肚子,重则一命呜呼。可见世间万物皆不可贪多。好比水满则溢,好比隋炀帝过于贪图享乐,隋朝二世而亡。足下是否认同?”   男子无法反驳,又不想诡辩,便一味地沉默不语。   谢景:“我家的猪肉十五文一斤,莫说往来客商,就是养猪的我也不舍得天天食肉。最多半月买一次。许多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买一次。如何久食?”   “富贵人家呢?”   谢景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但他觉得来人是为他着想,以防改日有人故意找茬,便头也不回地笑着说:“贵人可食鲍参翅肚龙肝凤髓,牛羊鱼鸡,哪有空闲用猪肉啊。贵人不碰猪肉也会得富贵病。”看向面前的男子,“足下是否认同?”   男子余光瞥到许多异样的神色,仿佛他敢说不敢认,“是我的疏忽。这位公子,某向你——”   谢景打断:“足下医者仁心,也是关心则乱罢了。”   男子很是好奇,他是如何看出来的。男子打量一番谢景,穿得不好,但相貌周正,他不该毫无印象才是,“某不曾见过这位公子。”   谢景:“某也不曾见过足下。但某离足下一尺便闻到足下身上的草药香,想来日日在药房。这样的人一定是位仁医。方才并非卖弄所学。”   男子终于失态。   想他险些害得猪肉卖不掉,眼前人竟然这样称赞他。   殊不知他身上的药香并非来自就济苍生,而是炼丹所致。倘若此人发现这几年他一直隐匿山中,怕是对他大失所望。   男子拱手道:“公子高山景行,某惭愧。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他姓谢,单名一个景,高山景行的‘景’。”话音落下,人到谢景身侧。在谢景对面的男子不禁感叹,“公子人如其名啊!”   谢景托起男子双臂,转向身边人:“秦兄怎会在此?”   来人正是秦琼。   秦琼看向屠夫:“他们说今日此处会有没有腥膻味的猪肉。某过来看看,果真是你。”   实则是因谢景关心他的身体,秦安又恰好听到厨娘提起西市的王屠夫同谢公子什么关系,为何他也有没有腥臊味的猪肉。   秦琼算着时间,张扬里的村民养的猪该长大了,谢景不好为了旁人的事劳烦他们,所以找了屠夫。   此刻秦琼确定他没猜错,又见谢景跟换个了人似的,对眼前男子很是尊敬,怕是有求于他,便说:“足下不妨用两块猪肉?我这兄弟的猪肉会令你不虚此行。”   谢景正有此意,笑着说:“足下留下用两块,我才信足下诚心道歉。”   男子愈发觉得谢景品德高尚,哪有拒绝的道理。   谢景看到男子应下,便转向秦琼:“秦兄可信好人有好报?”   秦琼面露困惑,不知他此话何意。   此时的秦琼脸色比年前好多了,但仍然有些蜡黄,八成是御医为他诊治过。谢景再提个醒,“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秦琼看着谢景盯着他的脸,而对面的人是医者,“你是——”   谢景打断,低声说:“秦兄心里知道便可。”   男子心头一震,难不成短短几句话谢景就猜到他是何人?   谢景转身给张、王二人一个莫慌莫慌的眼神,便向男子做个请的手势:“足下借一步说话?”   男子半信半疑地随他来到肉摊后方。   肉摊沿街摆放,后面有一间不大的门脸,里头堆放着许多杂物。秦琼也了跟过来,到屋里就问:“足下是孙医师?”   男子正是孙思邈。   孙思邈再次失去先前的淡定,看看谢景又看看这位秦兄,“秦兄”的气色很像久病不愈,需要医者,猜到他不足为奇。可是谢景气血充足,双眼炯炯有神,比他的身体还好要上几分,怎么会猜到他啊。   孙思邈眼中的困惑十分明显,秦琼为其解惑,“谢兄弟一直担心某的身体,这些日子时常留意医师的踪迹吧。”   谢景在乡野之中哪有什么消息。可他也不能认,否则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啊。   “是的。”谢景果断应下,“但是我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医师。”   孙思邈不想哄骗君子一般的谢景,直言道:“说来惭愧,某这些年一直在山中。也是近日听到上山砍柴的农夫提起长安太平,某又需要一些物品,这才来到长安。”   谢景:“医师不必如此。学医无法救济苍生,医师又见不得生灵涂炭,这才选择山中隐居。”   孙思邈愈发感到惭愧,他哪有那么高尚。   秦琼看着孙思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怀疑谢景故意把他捧得高高的。但是谢景诚恳的态度也不像啊。   实则谢景这次没有耍心机,他是真的尊重医生,也想同孙思邈交好。毕竟他家老弱妇孺缺心眼都需要名家圣手。   孙思邈转向秦琼,“这位郎君可否伸出手来——”   谢景打断:“医师,此处乃肉行,不便医治。秦兄的病也不急在一时,不如用了猪肉,医师随秦兄回家一趟?”   秦琼也不好意思叫医圣在肉摊为他医治,“某家离此不远。”   孙思邈看向谢景:“谢公子呢?”   谢景笑着说:“那里的两头猪都是我家的,我要在此卖肉啊。”   孙思邈:“不知公子家在何处。”   谢景:“我家在乡野,亲友众多,孙医师当真要知道?”   孙思邈是有意到他家拜访,想看看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宽宏大度的君子。他也听出谢景的言外之意,你敢去,就要做好给乡亲们诊治的准备。   孙思邈又不是没有给乡野百姓诊治过。他的许多治病救人的经验就是在乡间积累的,孙思邈请谢景告知。   谢景:“离长安不近,但离秦岭不是很远。往南偏西一点的张杨里,距离此处五十里。”   那着实不近!   孙思邈仔细一想,离他隐居的终南山三十里左右。   没想到他和谢景竟然离得这么近。   孙思邈:“某日后定会前往张杨里。”   谢景:“那就尝尝猪肉?”   孙思邈下意识说:“做好了?”   “两炷香前就熟了。此刻只是叫猪肉入味。”谢景想起什么转向秦琼,“秦兄,我帮秦兄找到遍寻不到的孙医师,秦兄想要如何谢我?”   孙思邈眉头微皱,难道他走眼了。   秦琼笑道:“我买二十斤猪肉可好?”   谢景满意了,“我和秦兄一见如故不是没有原因。”   谢景是如何做到明知他是谁,还能这么淡定的胡扯啊。秦琼实在忍不住,朝他背上一巴掌,“还不去把肉盛出来叫我尝尝。不香不买!”   “等着!”谢景立刻去盛肉。   孙思邈诧异:“某以为——”   秦琼见他有些为难,笑着替他说,“以为找我要金银或别的?那小子不是那样的人。”   孙思邈没有看错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我看谢公子也不是。”   秦琼:“医师可以唤他谢五,也可以喊他五郎。他有点刀子嘴,但心是善的。往后若是嘴毒气到医师,医师只管喊他谢景,把他臭骂一顿。”   孙思邈:“谢公子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的心大着呢。”   秦琼话音落下,谢景端着两个碗过来,每个碗里只有两块肉,肥瘦相间,“说我啥呢?”   “谢公子的厨艺极好,”秦琼接过筷子就着他的手夹一块,“还是这个味啊。”   孙思邈不是很想用猪肉,耳边响起谢景方才的两个问题,他在乡间这几年没少用生鱼片,他都不怕生的,还能怕熟的。   饶是孙思邈已经在心里宽慰自己,以谢景的品性不会骗他,肯定没有腥臊味,但他也没想到吃起来没有一点猪肉味。   前些年隋炀帝横征暴敛,孙思邈的日子也不好过,偶然间尝过一次猪肉,也是那次他才认为豚肉不可食。   孙思邈尝了一块又来一块,仍然吃不出猪肉味,“谢公子,此物当真是猪肉?”   谢景:“街坊四邻看着我割下来的。”   街坊四邻也吃到红烧肉,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落入孙思邈耳中。孙思邈看过去,众人和他一样失态,有人甚至盯着屠夫的肉摊上下打量,像是怀疑谢景切的猪肉,实则炖的牛肉。   孙思邈没想到竟然有人问出口,“当真不是牛肉?”   张屠夫没好气地说:“牛肉多贵?猪肉几个钱?用牛肉当猪肉卖,我傻呀?不信是不是?那你买一块,我给你做,不收你的香料和炭钱。”   话说到这份上,由不得街坊四邻和买菜的众人不信。   孙思邈也不再怀疑,“谢公子的猪和某往常见到的不一样吧?”   谢景坦诚相告——先在猪幼时阉割,接着用糟料和麦麸野菜等物喂猪,猪圈每日清理,隔三差五用上百草霜。   孙思邈惊叹:“谢公子也懂医术啊?”   谢景:“多种山野草药烧的草木灰罢了。以前听人提过可以防虫,我也是姑且一试。毕竟小猪仔不值钱,死了一两个我也不心疼。”   孙思邈在心里感叹:胆大心细!   谢景看着不远处的肉摊忙起来,“孙医师,秦兄,某先过去帮忙?”   秦琼:“给我割十斤肉。”   “带钱了吗?”谢景故意问。   秦琼真想还他一句,没带钱去我家拿。但此言一出,谢景八成会说,送你了。秦琼拽掉腰间荷包,扔过去,“自己拿。”   谢景抬手接住,“有没有金片啊?”   如今秦琼已经知道谢景跟他装糊涂,他也不再同先前那般谨慎,直言道:“把你卖给我。”   “想得美。”谢景数了一百五,秦琼的荷包里只剩几个铜板和几个小金珠子,谢景扔回去,就叫王屠夫切十斤五花肉,用麻绳系起来。   肉摊的人越来越多,至少有二十人,哪怕有一半是想趁机尝尝五花肉,也需要谢景搭把手。秦琼看到这一幕,接过肉便同孙思邈离去。   孙思邈临走前再次同谢景约定,改日去他家拜访。   谢景的目光被人挡住,便抬抬手高喊:“扫榻相迎!”   王屠夫看着俩人走远便问:“谢兄弟,那人真是医者?怎么同你兄弟离开了?”   谢景:“我那兄弟面色蜡黄,病了许久啊。”   张屠夫:“他很厉害吗?”   谢景:“在乡间有些名气。”   张屠夫很是诧异:“乡间啊?谢五,不是我说你,应当给你兄弟找个城里的医者啊。”   王屠夫:“他那兄弟身着圆领袍,脚上还有靴子,看着就是城里人。肯定找过城里的医者。谢兄弟,没想到你在城里还有好友。”   谢景嗤笑一声:“看不起谁呢?我的朋友上到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   张屠夫听不下去,转过身去:“切肉,切肉!”   谢景:“不信啊?”   买肉的人开口:“我信。要不要钱?不要我走了!”   谢景赶忙接过去,问吃到肉的街坊四邻他的猪肉同羊肉比如何。   羊油用多了又膻又腻,谢景的红烧肉比羊肉香,也如他所言吃不出腥臊味。这样品质的羊肉需三十文一斤。   十五文买到一斤猪肉十分合算。不过多数人买肉不是冲着炖红烧肉,而是为了五花肉上的肥肉。   她们平日里用的油是猪油,腥味很重。谢景的油几乎尝不出腥味,瘦肉也可做菜,正因如此众人尝过之后才会买一块。   倘若没有白花花的肥肉,即便再便宜几文也不会如此畅销。   尉迟敬德和两名亲兵就是这个时候到的。尉迟敬德撑着亲兵的肩踮起脚找寻片刻才在人堆里找到低头收钱的谢景。   尉迟敬德同亲兵使个眼色,亲兵上前道:“劳烦让让——”   “让什么让?排队!”前面的人一把把他推回去。   谢景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赶忙说:“别吵,别吵,两头猪呢。”   在谢景面前的客人抬手指着王屠夫:“他说只有两头猪。错过今天明日就没了。我家的猪油只能再用三日。”   谢景:“王屠夫明日还会卖猪肉啊。”   “那种猪肉?”客人一脸嫌弃,“不是没得选,我才不用!”   谢景好笑:“后天还有两头猪。”   客人:“你家这么多猪?”   谢景摇头:“不多。过几日就没了。”   “那是不是只有你有这样的猪?”从旁侧挤过来的客人问。   谢景看过去,他身着长袍,看着没做过重活,但身上的气质同李世民等人不一样,八成是酒楼东家。   谢景坦诚相告,以前有人精心饲养过阉割的猪,但不会做红烧肉,比寻常猪肉贵了几文,客商都不信他的肉没有腥臊味,他卖不动就不再养。   但乡里八成不止他一家,因为许多人家会养几头留着过节。   那人又问:“所以公子也不知道谁家有?”   谢景摇摇头:“旁人看着我的肉卖得好卖得贵,兴许会以次充好。到那时可别怪我。我的猪只卖给张、王两位老兄。旁的我一概不认。”   实则此刻看热闹的人当中就想着明儿去乡间弄一头猪,也说是谢景的猪。以至于听到谢景的这番说辞,那人吓得脸色微变,以为谢景听到了他的心声,也不敢留在此处看热闹。   家里少油的坊间百姓和西市需要猪油做菜的食馆东家赶忙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买猪肉。   一头整猪,不过一炷香只剩骨头和排骨。   谢景:“排骨肉很香啊。”   “给我!”   尉迟恭挤不进去只能亮出嗓门。   众人被他吓一跳,回头看去,尉迟恭举起手来,“给我!”   谢景乐了。   王屠夫见状就问:“谢兄弟,又是你好友啊?”   谢景点点头:“诸位让一下,请我兄长过来。”   众人一看不是要插队,就让出一条路。尉迟恭挤进来就抱怨,“你小子来城里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我家厨娘买几斤肉回去,你的猪卖完了,我都不知道。”   谢景很是意外:“先前第一个找我们买肉的女子是你家厨娘啊?她怎么不问问我是谁啊?”   “我又没同她说过你是黑是白。”尉迟恭看向肉案上的排骨,整整一头猪,完好,“真没人要啊?”   两位亲兵一左一右戳一下他的背,提醒他别问了。   不巧这一幕正好落入酒肆东家眼中,他慌忙回答:“我,我要两斤。”但他不会做啊。   东家就问谢景是不是跟炖红烧肉一样。   谢景摇摇头:“排骨冷水下锅,放入姜片去腥,捞出后在锅中加入排骨和葱姜煎香,最后酱油、糖、醋和水,小火焖煮的差不多了大火收汁。具体放入多少糖和醋根据个人口味。”   那人没想到谢景如此干脆,有点不敢相信:“公子是要把食谱送我?”   谢景:“食谱也不是我的独门秘方。可以帮助他人,我还能把排骨卖出去,你好我好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那人决定再买五斤,就问谢景多少钱一斤。   谢景心说,排骨比肉贵。   可惜这里是大唐,大唐的肉比骨头贵。谢景:“十二文。因为连着骨头的肉格外香。您要是连脊骨一块要了,那就是十文。”   那人点头。   尉迟恭忍不住开口:“我——”   那人打断:“还有一头猪!吃得完吗?”   “吃,咋吃不完?我家人多着呢。”尉迟恭瞪一眼他,但也不再和他抢。谢景示意尉迟恭过来肉摊后面,承诺下一头猪的排骨都给他。   另有几个酒肆和饭馆的厨子此时也在肉行采买,他们也想试试新菜,就跟着买几斤。贵人家的厨娘寻思着,万一主人喜欢呢。若是主人不吃,那就留着自己用。因此也买几斤。   约莫两炷香,排骨卖得一干二净,另外一头猪的猪肉卖了一半,谢景送上用瘦肉做猪肉丸的法子。   此时又来了七八人,王屠夫在谢景身边低声说:“这几人是做酒楼生意的。酒楼需要猪油,以前我给酒楼送过肥肉。”   谢景:“去把猪网油拿过来。”   “那些油?”王屠夫有些嫌弃。   谢景点点头确定他没听错。   王屠夫把猪网油拿过来,谢景看向衣着最好的男子,说这些油比五花肉上炼出的油香得多,二十文一斤。   可惜那人不识货,笑着拒绝,指着五花肉。   那人身后挤出来一人,道:“这位兄弟,你这里有锅,帮我做一点,当真如此,这些我全要了。”   谢景给王妻使个眼色,王妻立刻把锅拿去刷干净。片刻后,一块猪网油在砂锅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点,锅中多出许多油。   先前那人后悔了。   谢景把油渣夹出来示意买油的人尝尝,那人惊了,竟然比羊肉香。谢景笑道:“食盐碾成碎末,或者撒上糖,是很好的一道小菜。”   此人恰好喜欢用肉蘸糖,他想象一下,忍不住吞口口水:“别说了,过秤吧。”   王妻找来荷叶给他包上。   另一人已经认出买油的人,正是同一条街上大酒楼的掌柜的,那人顿时懊恼不已,问谢景两头猪不可能只有这一点油吧。   谢景点头:“猪网油本就不多啊。后天我们杀猪,你早点过来。”   那人对王屠夫道:“我给你五十文定钱,你给我留着。”   王屠夫看向谢景和张屠夫,两人点头,他就把钱收过去。   又过一炷香,猪肉卖光,排骨也被尉迟恭的两名亲兵拿走,谢景招招手,“数钱,数钱。”   尉迟恭看着谢景一脑门汗水,不禁说:“卖给我多省心。”   谢景头也不抬地回他,“也不能全村的猪都卖给你。吃得完吗?早晚要这样做啊。”   数了两千五,谢景对王、张二人道:“给我这些便可。”   王屠夫:“还有几百文吧?猪头猪脚和猪内脏,还有猪血都没卖。”   谢景:“您四位忙了两日,哪能真叫老兄白忙活。我们张杨里的人要吃要喝要养娃,两位老兄也是啊。”   王、张两位屠夫和他们的妻子很是感动。   尉迟恭不乐意,“先前你卖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也拖家带口?”   谢景看向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家有钱啊。” [31]春种:你嫌弃啊,有人不嫌弃。   谢景的嘴这么欠,尉迟恭毫不意外,可惜不能同他动手,毕竟是自个赌输了,并非谢景故意坑他,便送其一记白眼。   王屠夫又数三百文递给谢景。   谢景留下一百,只因他算过一笔账。   张杨里距离长安四十多里,离西市五十里,王屠夫来回辛苦,位于西市的肉摊又要交税,鲜猪肉卖到十五文一斤,活猪七到八文一斤收上来才有的赚。   谢大郎的猪不足两百斤,在一百八左右——里正等人估算过。活猪算七文一斤,不足一千四。王、张二人信他才跑过去拉猪,单凭这份信任谢景也不能同二人斤斤计较。   是以,先前谢景才收两千五。   若是接了王屠夫的三百,余下的猪头猪杂卖掉,去掉摊位税,只够王、张二人的辛苦钱。王妻和张妻只是跟着白忙活。   谢景不能这样做。   实则他还有一层考量——这次两家各分一千四,过几日村里的猪卖到一千二左右,养猪户八成忍不住在他面前抱怨。   谢景相信他们不敢卖给旁人。但想起这事就念叨一回也够他心烦。   上次他侄女的猪辛苦做熟才卖这么多,还是没有去掉调料钱的毛利,哪怕这次一头猪只卖一千二,他堂兄谢大郎也不会嫌少。   谢景把一百文分开,一家一千三,笑着说:“就这么多吧。”   王屠夫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高兴又像是不舍得再把谢景还给他的两百文递过去,“先前咱们兄弟——”   尉迟恭嫌他磨叽:“给你就拿着!这个混小子坑了我几贯,兴许他比你有钱。别看他穿得破破烂烂,八成是他的伪装。”   谢景:“这么了解我,要不打个赌?”   尉迟恭下意识说:“赌什么?”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谢景眉头一挑,提醒他:“不反悔?”   尉迟恭有个不好的预感:要输!   “随口一说还当真了?又想想方设法骗我的钱?以为我会中计。”尉迟恭左右一看,除了屠夫们,肉行没什么人,估摸着谢景也要回家,“告辞!”   谢景有个疑问:“于兄过来只是买肉啊?”   尉迟恭以为机灵的谢五遇到了难事。   这么聪明人突然没了多可惜。   尉迟恭不好意思承认他关心则乱,“不然呢?你个坏小子值得我亲自过来啊?”   口是心非!谢景心间涌入一股暖流,想起他这几年南征北战也没少受伤,笑着来到他身边。   尉迟恭本能后退。   谢景气笑了:“不算计你。看给你吓的。”   尉迟恭半信半疑地停下:有屁快放!   谢景在他耳边道:“秦兄在于兄来之前才离开。”   这点小事也值得他神秘兮兮?尉迟恭忍不住皱眉。   谢景:“同他离去的还有孙思邈,为秦兄调养身体。”   孙思邈的大名尉迟恭还是听说过的,前些日子还听说陛下令人寻他调养身体,但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竟然被这小子在市井之中遇到。难不成这就叫大隐隐于市。   “当真?”尉迟恭有些激动。   谢景:“迟了人可能走了。他不在长安,只是来长安办点事。”   “告辞!”尉迟恭走着来的,赶忙回家策马前往秦琼的翼国公府。   谢景笑着转向王、张几人,“我也该回去了。”铜钱扔到背篓里便向几人告辞。   王、张二人叫他等一下,送他出城。   谢景:“我驾车来的。”   王屠夫解释:长安只是面上太平,阴暗处隐藏着许多心怀叵测之人。倘若他从乡里出来,凭他全身补丁,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但他方才分了那么多铜钱,一定被有心人瞧见了。   出城后那些人的双脚追不上他的车,又因不确定下一个村落是不是他家,便不敢动手。   谢景也多嘴提醒王妻和张妻一句,他在坊间卖的猪杂十文一斤。   王屠夫笑言:“此事我等知道。五郎兄弟是不是忘了,前些日子很多人跟着你学做猪杂?但洗得不好,猪肠屎味重,腰子骚臭,猪肝噎人。”   谢景:“这几日忙起来忘得一干二净。有劳两位老兄。”   王、张二人把谢景送到长安城南三里才搭伴儿折回。   两人的妻子已经把猪内脏和猪头肉炖上。可惜砂锅不够大,要分两次。炖料同先前的红烧肉料大差不差,但两人还是用细麻布把卤料包起来扔到锅中。卤熟后拿出来烧了,暂时不被外人所知,她们也能多赚几文钱。   两锅卤肉香飘到隔壁街,准备做午饭且好美食的街坊忍不住过来询问,谁家做什么呢。   张妻打开锅盖,香味扑鼻,街坊注意到满满一锅,两对夫妻肯定吃不完,就问他们卖不卖。   王屠夫回答,十文一斤。   街坊嫌贵,对面的屠夫很是羡慕地说:“他俩的这个猪杂干净得很。小猪阉割过,还是吃草料长大的。”   街坊听说过此事:“前些日子走街串巷卖猪杂的是你二位啊?”   王屠夫:“是我谢五兄弟。但他卖的猪杂是找我和张兄买的骚猪猪杂。这个是他精心饲养的阉猪。先前两头猪肉都被上午买菜的人买去。”   街坊想买点油,闻言就问还有没有。   张屠夫解释,后天还有。   街坊皱眉:“还要等上一日啊?”   王屠夫:“谢家离城远,一天只够来回,没时间杀猪。村里人少,养的猪不多,两天一次,也只能卖到月底。”   话说到这份上,街坊也不能埋怨谢景为何不多养几头,指着猪杂等物问哪个香。   王妻捞出几样来,一样切一点。街坊挨个尝一下就指着猪大肠买下一斤。   前来西市用饭的人路过肉行,隐隐闻到香味左右一看,眼尖瞧见在路边的砂锅,他过来买了一个猪耳朵,张妻为他切好用荷叶包起来。   此人拿去酒楼,宾客见着好奇便问他在何处买的。得知同酒楼隔了两条街的肉行,若是从街中间穿过,来回不足一炷香,不介意尝鲜的宾客就过去买个猪耳朵。发现内脏味道还行,又买一斤内脏。   然而有的客人嫌弃,说狗不食。   此言被大口品鉴猪脸肉的宾客听见顿时怒了。   掌柜的赶忙上前解释,说这个猪内脏是草料养大的,同羊杂一样干净。今日他也买了一些猪肉,炼的油闻不到腥臊味。   机灵的伙计把油端出来。   二月初的天仍然有些寒凉,猪油早已凝固,伙计递到食客面前,偏黄的猪油乍一看煞白,只能闻到油香,同食客家中的猪油完全不同,险些大打出手的几个食客都被吸引过来。他们当中一位食客妻子身怀六甲,闻不得腥味,人瘦了一圈,需要这样的猪油,便问掌柜的卖猪杂的屠夫下午杀不杀猪。   掌柜的一脸可惜:“莫说下午。明日也没有。王屠夫明日去买猪,后天才能杀猪。”   “为何明日不杀?”食客奇怪。   掌柜的:“听说养猪人离得远。这个时候过去,天黑城门关之前赶不回来,只能明日上午过去,下午把猪拉过来,后天一早送去杀猪场。”   末了提醒食客们,想买肉就要早些过去。这条街上的酒肆饭馆都盯着那两个屠夫的猪。   这个时候谢景离张杨里不足五里,他停下车,拿出一包花生糖把包装纸拆了,又把他原先吃的那些包装纸都拿出来在路上烧得一干二净,用泛黄的唐纸把花生糖包起来。   据说泛黄的这种纸可以防虫。谢景这几次包食物用的都是这种纸。好像叫什么黄檗纸。   四下里看一下,确定没旁人,谢景把放在空间里的背篓拿出来,糖单独放着,用破麻袋盖起来。   两炷香后,慢悠悠的驴车进村,在谢家门外坐着的谢大郎霍然起身。没等谢景停下就问卖了多少钱。   谢景下车把背篓扔过去,“猪下水猪头和猪血不算。张屠夫和王屠夫的摊位在西市要交税,不能叫人往里贴钱。”   谢大郎点头表示知道:“有多少?”   谢景:“同你上次卖得熟食一个价。”   谢大郎惊呼:“一千多啊?”掀开背篓拿出来,沉甸甸的,惊呼,“这么多?!”   另一户卖猪的村民发现还有一包,“我的也是?”   谢景:“放一起卖,杀之前也没过秤,你俩的一样,一千三。”   等候多时的村民惊呼:“快赶上以前三头猪?”   周仲朴在一旁傻笑,仿佛谢景家的猪卖了这么多钱。谢景看不下去,缰绳递给他,叫他把车送到院中。   张百千:“五郎,要是卖活猪,没有这么多吧?”   谢景:“你家的猪两百斤,七文一斤,你算算?”   “比大郎家还多一百啊?”里正过来正好听到这句,不可思议地问。   谢景:“大哥的猪有没有两百斤?”   谢大郎摇头,有点不好意思:“真叫两个屠夫白辛苦一回啊?”   谢景:“说了这一次不赚钱啊。王、张两位屠夫这么实在,咱们也不能说话跟放屁一样。”   往常一头猪养了九个月,五六百,如今五六个月,一千多文,还不用他们辛苦送到城里,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里正等人皆向谢景承诺张杨里没有那么无耻的人。   谢景:“我家的驴下午不外借!”   众人理解,来回跑了百里,驴今日辛苦了。   里正提醒谢景今日天暖,是不是可以把番薯拿出来。   谢景:“我担心倒春寒啊。”   里正:“多放几层草席。晌午热起来,咱们就把草席去掉。反正也没别的事,这么多人还能看不住几个育苗坑?”   谢景决定先拉一车去里正家育苗。   里正赶忙回去把此事告诉家人。   谢景回院,顺手关上院门。   小六听到动静从厨房伸出个小脑袋,做个闩门的动作。谢景笑着转身闩上门,走过去明知故问,“咋了?”   “你咋又买糖啊?咱家的钱要用没了。”小孩苦大仇深,整日操不完的闲心。   谢景:“没钱了还可以卖猪杂。去给我拿一块尝尝。”   小六打开橱柜拿一块。   谢景过去抓一把,小孩心疼地连声惊呼。谢景给他两块,又给在灶前烧火的周仲朴一块,给他姐一块。   谢早摇摇头拒绝,谢景扔过去,谢早慌忙伸手接住。   猥琐的笑声从身侧传来,谢景扭头看去,周仲朴咬着糖发出来的。谢景啧一声,周仲朴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向谢景。   谢景:“好吃吗?”   周仲朴连连点头,又美得想笑。   谢景:“不许再笑。”   周仲朴不明白,但不敢问,索性低下头去无声地偷笑。谢景往自个嘴里塞一个,又用擀面杖碾碎两块,给小六使个眼色,他送去给在堂屋歇息的老两口。   以前老两口闲不住。谢景指着他阿翁的拐杖说,“要是摔倒我还要伺候你。你是帮我还是给我添乱。”   谢家阿翁不敢说:“摔倒了就饿死我。”只因谢景尚未学会犁地种地,需要他跟着指点。他没了,谢景和小六岂不是要饿死。   打那之后,老两口有点乏累就在门外或屋里歇息。   老两口捏一点糖就把余下的还给小六。   小六:“不是我咬的。”   谢家阿婆笑着解释:人老了,不爱吃糖。   “那你俩吃面。”小六不曾老过,也不曾长大,啥也不懂的小崽子信以为真,到厨房就提醒他姐把面做烂糊,硬的面阿翁阿婆吃不了。   谢景想起一件事,提醒他姐别做太咸,就拉着小六到隔壁,谢景下地窖,小六在上面接红薯。   小六轻轻地把红薯放入筐中,压低嗓子跟做贼似的询问:“不是饭后育苗吗?”   谢景:“番薯放进去啥样,里正和邻居都看见了。原先尖尖的番薯堆被咱们吃平了,打开地窖就能看见啊。我把番薯拿出来,他们不就看不出来?”   小六恍然大悟,又跟阿兄学一招。   谢景是真不怕里正,但也真不想听他絮叨个没完才这么干。   筐子满了,谢景把红薯移到隔壁车上。   谢大伯家的院门锁死,墙上的角门过于狭窄,板车进不来,谢景只能一筐一筐地拎过去。   板车满了,谢早也把青菜面做好。   饭后才把厨房收拾干净,小猪喂饱,里正就踩着点来了。   多日不见的番薯同放下去那日大差不差,里正不由得感叹:“动乱那几年,家家户户有这个,咱们张杨里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谢景:“你留得住?”   苛捐杂税那么多,一家一地窖也只够交税啊。   里正苦笑:“不说以前。”   车推到里正家中,里正的儿子已经拉来两车土,半个村的人都来了。谢景叫方阿婆把秤拿出来,四五十斤一亩地,四亩地过一百八十斤左右。   里正:“五郎,先前你说每家五十——”   谢景打断:“我的番薯地只有那么多。就算余下的都被我育苗,我用得了那么多吗?最后还不是分乡亲们?上千斤番薯分出去我都没说什么,你还给我计较几斤几两?”   方阿婆瞪一眼里正,得了便宜还嫌少!   村里人也怕谢景一怒之下把番薯毁了都别种,有人瞪一眼里正,有人劝谢景别跟上了年纪的老糊涂计较,有人询问谢景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里正不敢再开口。   谢景先前不懂。去年种过一次,有的被他种反,他也算积累出经验。同乡邻乡亲们解释一遍,谢景就在一旁指挥。   谢早帮忙搬番薯,谢景皱了皱眉,发现她和周仲朴忙得高兴,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拉着小六在一旁只动嘴。   一车番薯还剩二十多斤,谢景看看天色,离天黑尚早,又回去拉两车。   三个育苗坑盖严实,太阳落山了,谢景拉着小六回家,谢早和周仲朴跟在后头。   翌日清晨,太阳高升,谢景把地窖打开透气,令村里人去地里拉土。张、王二人把两头猪拉走,谢景就带着村里人育苗。   午后,村里人都到谢大伯家门口,谢景把泡了几日的棉花籽端出来。   小六看着和泥好玩,挤到谢景跟前,名曰帮他做泥碗。   村里人发现谢景自从把棉花籽拿出来就时不时皱眉,便猜到他心里没底。以防他心情烦躁又嘴毒杀人,众人只当没看见这一点。没眼力见儿想问,但没等他说完就被机灵的人拦下。   张杨里的小肥猪卖得一干二净,番薯和棉花都露头了。   村里人也没心思进城卖猪杂,日日盯着两种作物的长势,就怕一夜醒来被捂死。   精心伺候多日,有惊无险可以下地。   一场春雨过后,各忙各的。   谢景家番薯最多,村里人种完就过来帮他种。不过全村上百人,番薯地用不了那么多人,闲下来的人又找谢景借驴和犁,犁夏天的红薯地。   谢景忍无可忍,“去年一个两个没钱,我啥也没说。今年有的人卖了两头猪,就不能进城买个犁?”   谢景家东边邻居婶子不好意思地说:“你的犁一看就很贵啊。”   谢景险些忘了:“因为这个?要是旁人一个犁一贯,我跟你们过去,七百!”   里正手里的番薯苗险些掉下来:“当真?”   谢景:“您要买我此刻就带你过去!”   里正想买,因为雨后只有几天适合犁地。待谢景的犁闲下来,田地要么犁不动,要么犁不深。   不把地下的虫翻出来冻死,来年不等庄稼长大就被虫吃没了。   里正看着番薯苗说:“种好就进城!”   番薯种下去,最后剩下许多小小的弱苗,有的红薯上还在发芽,村里人也没丢弃。不值得种在地里,索性种在菜地里。   谢早也把她家院门外收拾出来,种满小小的番薯苗。   谢景很想提醒她,种出的番薯最多鸡蛋那么大。转念一想,她在周家饿怕了,同鹌鹑蛋一样大,他姐也会认为极好。   谢景同周仲朴把三个地窖埋起来修平种上菜,第二日,谢景就载着里正找到卖农具的周掌柜。   春耕时节,周掌柜铺子里很忙,招呼一声谢景就叫他先看着。里正注意到买犁的给出去的钱,果真比他少三成,回去的路上就问谢景怎么谁都认识。   谢景当然不能坦白:“我认识的人多着呢。这才哪到哪儿?往后少气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   里正朝他背上一巴掌。   谢景扬起皮鞭转手要给他一下。   里正担心驴受惊翻车,赶忙提醒他好好驾车。   谢景白了他一眼。   回到家中就把棉花种下去。   周仲朴和他姐种小米、糜子和高粱。   村里的庄稼全都种下去,村里人闲下来,发现谢景的草长大了。   绿油油一片,跟精心伺候的青菜一样喜人。   里正听到妻子说起这件事,一大早起来就下地,确定当真如此,他就去找谢景。谢景家大门紧闭,里正一边敲门一边唠叨:“什么时辰了还没起?”   小六在厨房翻个白眼:“我们早起了,关门就是为了防着你突然进来。”   谢景:“咱家的番薯没了,番邦棉也了,没啥可防的。去把门打开。”   周仲朴突然从正房跑出来又转身跑回去,速度快得跟一阵风似的。谢景心说,缺心眼不会还有神经病吧。   谢景走到厨房门外,看着空荡荡的木墩,可算明白他慌什么。   原先放在木墩上的牙刷牙膏全没了。   此时小六也把门打开。   里正进来才发现厨房冒烟,随口絮叨一句,“做饭关门干啥?”   谢景:“先前我姐和姐夫在隔壁清理牲口圈,阿翁阿婆耳背,我俩在厨房,贼进来也不知道。”   “哪有——”里正咽回去,突然想到前几日还有人来村里讨饭,担心被惦记上,里正只敢送粗糙的饼子。   讨饭的人离开,里正挨家挨户提醒晚上睡前关紧门窗。   闹了半天根子在他这里啊。   里正当他不曾说过,直接说明来意:谢景种的那些草有的地方太密了,必须剔苗。   谢景先前种棉花的那几日就注意到这一点,但他累得不想干,只当自个没看见。   “我也发现了。”谢景笑看着里正,“有浓密的应该也有些地方缺苗。谁帮我把苗补了,剔出来剩下的苗都归他。”   里正看他皮笑肉不笑就猜到他要这样干:“你的地,不是我们的!”   谢景冷笑一声:“我家的番薯地,我用了多少?三亩地的番薯,我只用一亩。那些草长大开花结种,你打算分多少?”   里正无言以对。   谢景笑看着:“你嫌弃啊,有人不嫌弃。”转向西边,高喊一声,“张百千,速来!有事相商!”   里正隔空指着他。   没等他把手放下去,张百千进来,“五郎,啥事?” [32]名医下乡:秦王和太子怕是要动手了。   里正不敢当着张百千的面向谢景挤眉弄眼提醒他不要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景告诉张百千,地里的苜蓿苗鲜嫩,他可以摘下来煮粥煮汤饼。   然而张百千拒绝了他的好意。   谢景脸色微变,出现些许尴尬。   里正想笑,但没等他笑出来,张百千又说,“家里又不是没有菜。田间地头的野菜也长大了。你嫌苗密拔了喂猪——”想起什么,“不能拔。拔了就没了。五郎,掐叶子,掐掉还会长吧?”   谢景:“会的。幸好你提醒了我拔了不好。听说种一次五年不用翻种——”   “啥?”张百千震惊到失态,“种一次管五年?冬天不会冻——不会冻死!我想起来了,听说西域比咱们这里冷。西北方可以过冬,咱们一定可以。竟然这么好!五郎,给我一点成吗?我种在地头上和家门口。”   谢景点头:“可以。但不能全拔,有的地方缺苗,给我留点补苗。”   张百千只要想到种一次管五年就兴奋,“这个事你就别操心了,缺多少我给你补多少。”   里正终于忍不住:“他种了十亩地,你忙得过来吗?”   张百千想要坦白忙不过来,方才过于激动给忘了。突然觉得里正的语气不对。一大早的,他不在家清理猪圈伺候老牛,来谢景家干啥。   张百千也不傻。可以说经历过多年苛捐杂税和饥荒战乱以及去年春的瘟病,还能活下来的人都不傻,他瞬间猜到里正的目的。   张百千:“我说五郎咋提到这个事。你想要五郎家的苗,还想叫五郎帮你剔苗?一天天就想好事。我家忙不过来,我兄弟侄子也忙不过来?”   实则张百千在张杨里早已没了近亲。但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张杨里张姓的大家小家搁一起才十来户,为了不被外人或外村人欺辱只能抱团,往年不走动的人如今也变成至亲。   张百千说完就跑去找人。   五十多岁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快赶上半大小子,一眨眼就没了。   里正没管他找谁,而是看向谢景:“你——”   谢景打断:“我要是你就追上去同他商量商量。反正我不会开口叫他给你留着。你姓杨他姓张,都同我非亲非故,你家住西头,他住我西边,我没理由为了你开罪近邻吧。”又感叹一句,“远亲不如近邻啊。”   里正张口想说,我是里正,同他不一样。   谢景转身回厨房。   里正在追张百千和劝说谢景之间犹豫片刻选择前者。   谢景听到脚步声远去,回去把门关上,“一天天净搁我跟前做美梦。”注意到阿翁从堂屋出来,估摸着会劝他不可对里正不敬,谢景故意说一句,“我要能叫你算计,早死在战场上。”   谢家阿翁停一下,显然在意谢景提到的“死”,因为他从直直地走向谢景变成停在厨房门边,撑着墙耐心等着谢景走近,叹道:“他是里正啊。”   “正因他是里正,使唤起我来理直气壮。也不想想以前村里人讨好他,不过是为了少交点税,为了用他家的牛和犁。咱家用不着,我管他是谁?虽说他帮过咱,以前我也没少占他家便宜,可我答应送他番薯苗,又帮他卖猪,早还清了。回头不帮我割苜蓿草摘棉花,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粒种子。”谢景宽慰他阿翁,“平日里嫌弃李渊坐享其成,我看他和李渊也没啥两样。”   如今张杨里的大事都指着谢景,就像朝中出现战乱离不开秦王,指望李渊大唐江山早没了。   谢家阿翁无法反驳,又很欣慰孙子有出息,为谢家争光:“这些话到了外头可不许说。外人会觉得你厚脸皮,敢比秦王。”   谢景:“我是第一次说吧?”   谢家阿翁仔细想想,以前他没说过。   谢家阿婆也从堂屋出来:“五郎,张百千肯定把姓张的都找来,真叫他们剔苗啊?”   “苜蓿草这事我注意到了。担心咱们累病了就没提。谁爱剔谁剔,又不是庄稼。他们也剔不了几日。今年天下太平,上面八成会叫咱们挖沟修桥铺路。兴许明儿就过来。明儿上午我进城买两块布,我和姐夫需要两丈。”   谢早从厨房出来:“你姐夫可——”   谢景打断:“小麦该除草,红薯兴许要补苗,高粱太密也要剔苗。我们几个忙不过来。去年秋收小六险些累死过去。”   坐在灶前烧火的小六很是震惊,阿兄知道他去年累得不想活啊。   谢早转向厨房,正好看到弟弟的样子,她知道谢景没骗她。   小六平日里饭量不小,但不长肉也不长个,谢早心疼他,“那就花钱买布抵劳役吧。”   小六好奇地问:“不可以给钱吗?”   谢景:“往年要物不要钱。先问问要不要盐。我觉得八成不要。”   如今食盐并非官营,长安城中也没有几家官营的盐铺,盐收上去朝廷不好处置。   翌日上午,谢景到了城里先去肉行找王屠夫询问劳役税收。在王妻的提点下,谢景买了两丈麻布。   回来的半道上,谢景又拆了十斤挂面用四张黄檗纸包裹严实。   谢景前世储备物资时寻思着挂面有纸包,外层还有塑料包,晒得干干的,一定可以储存很久,他线上线下几个平台超市买了几千斤。   来到此间还愁着何年何月才能吃完。   如今家里多个饭桶,隔三差五就要拿出十斤,谢景又开始担心,某天整理空间突然发现挂面没了。   好在空间里还有许多真空包装的粮食。   谢景也曾怀疑过他的空间处于真空状态。但他时常拿东西送东西,杂气八成会跟着进去。是以,谢景一度担心时间长了空间里头有虫子。   谢景把挂面放入背篓中想起空间里的方便面调料。谢景决定找个机会拿出来。   没想到机会就在家中等他。   这几日田间地头出现许多野菜,谢家老两口饿怕了,跟着村里人挖野菜,谢早和周仲朴带着小六跟过去,以至于他家院门紧闭。   谢家没有多余的锁,院中也没有值钱的物品,院门是用麻绳系上。谢景拆掉麻绳把车拉进去,随手关上门,找出小小的粗瓷罐——谢家往常用来放盐的,他把调料包拆开挤进去。   谢景拆过的方便面油料包有了归宿,他又找个有盖的小碗把调料包拆开。最后在厨房门外边挖个坑把包装纸烧了,盖上土慢慢沤着吧。   谢景家的小院坐北朝南,虽然只有三间正房那么宽,但院子很长,足足有六间房。东西各两间,空出来四间,可见他家院子多么宽敞。   厢房南边被谢早种满了各种蔬菜,完全不用挖野菜啊。   谢景掐一把青菜洗净,老老小小回来,他叫小六烧火,用调料包煮挂面,又给小六煮个荷包蛋。   小六看到荷包蛋就想留到最后,抬眼一看,阿兄没有,阿姐没有,阿翁阿婆还是没有。小六抿着唇磨磨蹭蹭把荷包蛋捣的稀巴烂。   谢早皱眉:“不吃干啥呢?”   小六挑一块最大的,犹豫片刻,放到阿兄碗里。   谢早诧异,没等她开口,她碗中也有一块。   谢景还给他:“你要长个比我们需要补身体。咱家也不是没有鸡蛋。我正要同阿婆说挑几个种蛋送去西边张家,请孙大娘帮咱们孵小鸡。”   小六方才分鸡蛋已经用掉所有力气,此刻鸡蛋又回来,他不舍得再送出去,“阿兄,我吃了啊?”   “吃吧!”谢景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小小年纪天天操不完的心。你阿兄我是舍得委屈自个的人吗?”   小六果断摇头。   谢景气乐了,“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贪吃啊?其实是今天的面很好。尝尝就知道了。”   周仲朴连连点头:“香!”   谢景心想说,你吃啥不香!   谢早只顾得疑惑小六想干啥,味同嚼蜡,闻言低头看去,汤成酱色,并非往日清汤寡水。   老两口觉得谢景无论做啥都香也就没有多想。谢景特意提起,他们也才发现今日面汤同往日不同。   谢家阿婆拿起汤勺喝上一口,感到口水要出来,“五郎,这是啥香料啊?”   谢景:“跟上次炖肉汤的料大差不差。”   谢家阿婆:“咱家没炖肉啊?谁给你的?”   谢早:“是不是姓王和姓张的俩屠夫啊?”   谢景不好解释,也担心几个月后王、张二人再来收猪,谢早同他们聊起此事穿帮,“别问了。反正没偷没抢也没借。”   谢家阿翁想起一件事,村里人跟他说过,里正买的犁比旁人便宜三成,城里卖农具的商人都给五郎面子。   卖农具的这个人,谢景以前也不曾特意提过,谢家阿翁就觉得送他酱料的应当也是商人。   谢家阿翁理智上认为应当相信孙儿,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五郎,是不是城里开酒楼的?你把炖肉的法子告诉他们,他们才送你肉汤?”   谢景无声地笑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谢家阿翁认为猜对了。   谢早晌午没有去过厨房,闻言就问有多少。   小六想起来了,“一罐和一碗。阿兄煮面没放盐,放的别的。”说完就起身去厨房。谢景把他按回去,“不吃面就烂了。再说了,有啥好看的?多看两眼就能多吃两顿啊?”   小六想看,满眼祈求望着他。   “等着!”谢景无奈地起身到厨房拿回来,“哪有一罐。都不够咱们用到端午。”   谢早闻闻油料,“像炖肉汤。那些跟沙子一样细的是盐吗?”   谢景解释有盐有磨成粉的香料,酒楼烤肉用的。   谢早好奇地问:“里头不会有跟黄金一样贵的胡椒吧?”   “吃不出来。要不你挖一点尝尝?”谢景把调料碗给她。   周仲朴满眼好奇。   小六担心被饭桶三两口给尝没了,抬手盖上:“有啥好尝的。我送去厨房,留着我们煮面。”   周仲朴有些失望。   小六庆幸他嘴快手更快,先一步盖上盖。   谢景好笑:“先放在这里。饭后一块送过去。”   小六担心又有村里人不请自来,见着碗罐多手打开,还是送到厨房灶台角落里才踏实。   一炷香后,小六又庆幸他有先见之明。   面汤刚刚喝完,他放下碗筷,还没来得及送去厨房,谢大郎推开院门进来。   谢早奇怪:“大哥咋来了?”   谢景轻轻吐出三个字:“苜蓿草。”   谢大郎到堂屋门外,谢景冲小六招招手,小六起身来到他怀里把草垫让出来。谢大郎席地而坐,直接说明来意,他想帮谢景剔出浓密的苜蓿草。   谢景:“你同张伯商议啊。”   谢大郎不禁说:“地是你的!”   谢景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笑着解释里正先发现苜蓿草有的密有的稀,他想把浓密的苗薅了,但没想过给他补苗。   谢景嗤笑一声:“种子是我花钱买的,凭啥便宜他。张家离得近,我就在院里喊来张百千。张伯没等我开口先说帮我补苗。里正嘲讽他忙不过来,张伯才把张家老老小小都带上。是不是不许旁人下地?那是跟里正较劲。”   谢大郎:“我说这两天地里咋都是张家人。”   苜蓿草种在南边,离谢家有四五十丈,仗着他们不敢毁坏苜蓿草,谢景就没过去,“里正不在?”   谢大郎:“张百千八成同他说过些日子苗长大还需要剔苗再让给他。”   “那就叫他让给你一亩。我记得你家院子跟我家一样长?种在院中角落里。嫩苗可以当菜,长大开花前可以割掉晒干喂猪。”谢景想起谢大郎门外也有空地,“种在门外也成。改日我侄孙过来,童子尿加点水浇几次,肯定比我地里的长得好。”   谢景的侄女、谢大郎的女儿去年冬十月生个儿子,前些日子满百日被谢大郎接回来住了几日。当日好像说过些日子再过来。   谢大郎微微点头证实谢景没记错,“那我去张家?”   “去吧。看在我的面上张百千不会故意为难你。”   有了谢景这句话,谢大郎放心了。   来到张家,谢大郎说出他想在院里院外种点苜蓿草,张百千想也没想就说下午一块过去。说出来才问谢景知道不知道。   谢大郎提到他知道,张百千就告诉他,从西边剔苗,他们还没动西边的地。末了又说,他觉得过些日子还要剔苗。也不知道拔掉的苗种下去能不能种活。   谢大郎觉得避开烈日应当可以。   两人就苜蓿草又聊几句,谢大郎才回家用饭。   周仲朴自谢大郎走后就欲言又止。   谢景问他想说什么。   周仲朴指着谢家院门,“咱家门口也有空地啊。”   谢景:“大伯门外种满了番薯,门都打不开,我这边再种苜蓿,驴牵出去拴在哪儿?”   “种在路边?”旁人种他不种,周仲朴心里不舒坦。   谢景看向他姐:“隔壁院里还有空地吗?”   谢早:“原先你堆红薯叶的地方,我和仲朴这几日把红薯叶移到堂屋,那块地腾出来。”   谢景想起来了,正房南边,东厢房东边,空出来一间房的面积,“那就种吧。”   周仲朴把碗往锅里一放就下地。   谢早本能想跟上去,看到锅碗还没收拾又停下,谢景抬抬手,谢早跟上去。   谢景把厨房收拾干净,驴和猪喂饱,两口子拎着一筐苜蓿草回来。谢景感觉可以种三间房。   不出所料,东边院里种满还剩一把被周仲朴种在门外。担心谢景骂他,栓驴的树下没种,在红薯地和栓驴的中间种了三排。   无论谢景干啥都跟着学的村里人也去找张百千剔苗,在家门口种上一片。唯独里正一根没捞到,只因张百千同他较上劲。   谢景从阿婆口中得知此事,左耳进右耳出,权当不知道。   四日后,鄠县小吏下来提醒过几日服劳役,谢景趁机说出家里老弱妇孺需要他留守,想要以物抵劳役。   小吏果然同意用布抵劳役,一人五尺。   谢景没想到这么少,心想说,起义对了!   要是过些年赋税加重,管他谁当皇帝,他不揭竿而起,也要圈一块地自立为王!   村里许多人家看到谢景家有俩壮劳力都不去,担心自家去一次掉了半条命,也决定买布抵税。收税的小吏奇怪,问里正张杨里的人咋回事啊。   里正回答:“不是家里有老人,就是家里有小孩,都怕累伤了人没了,老人小孩没了依靠活活饿死。”   小吏查查户籍年龄,同谢景年龄相仿的不足十人,四五十岁有二十多人,但这些人皆上有老下有小。里正说得在理,小吏前两年也是反苛捐杂税的人之一,很能理解百姓的不易,回去就对上司说,张杨里的老人小孩病了不少。   春天发病的多,去年这个时节死了许多人,鄠县官吏也担心人口继续不增反减长安问责,便默许张杨里皆用布抵劳役。   谢景在地里忙了十多日,露头的草几乎没了,他带着周仲朴收拾东边红薯地头上特意留出的一片地。   村里人注意到这一点,也在地头和沟边修整一块地,等着跟谢景学堆肥。   原本有人想在家门外粪坑边这么搞。没成想邻居也要在粪坑边这样搞。最初这样计划的人慌忙阻止。去年谢景一个粪堆就熏了半个村子。家家户户来一个,张杨里可没法住人。   全村的粪堆只堆了一层就没有野草给他们堆肥。谢景决定停几日,待野草野草长大一点再继续。   家里的牙膏也快没了,谢景决定驾车进城。   小六这些日子跟着祖父母挖野菜薅草累得不轻,难得没有闹着要进城。   谢景拿着牙膏小罐到半道上拆开一盒牙膏挤到罐子里扔回空间,他前往城中药铺买香料。   后世的许多香料如今是药材。除了谢景和做药膳的医者,普天之下没人这么干。   谢景炖猪杂用的香料当中就有药材,大唐百姓想不起来这么做,以至于城中没人做出同张、王猪肉摊上一样的卤猪杂。   谢景看看小六给他的钱,去布店买了一块细麻布。   不算空间里的钱,谢景只剩几文车费。   来到车行取走驴车,谢景身无分文!   回到家中,小六得知钱被他用得干干净净,愁得唉声叹气,提醒他家中只剩一贯。   谢景:“油盐酱可以用到端午,到了端午咱家的猪卖了就有钱了。”   小六瞪得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显然才想到这一点。   谢景笑着把布递给他,“交给阿姐,给你做夏天穿的短衣。提醒阿姐,衣袖和裤腿短到手肘和膝盖。看看能不能做两身。”   “阿兄,这个布好软啊。”小六不禁问,“不是给我做中衣吗?”   谢景:“不是的。去吧。我把香料放到厨房。”   牙膏也顺手放到橱柜中,谢景就把厨房门关上。   “五郎!”   东边邻居刘婶的声音传进来。   小六从屋里跑出来,左右一看,院里没有见不得人的物品,他放心下来。谢景好笑,朝他背上一下,“回屋!”   小六看着厨房门关上越发放心便回屋叫阿姐给他量臂长。   谢景迎到院门边故意问:“刘婶没去地里薅苜蓿草啊?”   “我家门口种上了。”刘婶指着东边路口,“那里有俩人问这里是不是张杨里。你回来前村里见不着生面孔,我一猜就是找你的。”   谢景:“您没问?”   “还用问啊。”刘婶向村头的俩人看过去,俩人看过来,目光停在谢景身上,“我没猜错吧?”   谢景看着比他矮半个头满脸喜色的妇人,笑着点头:“去跟村里人说一声,名医下乡义诊。”   孙思邈走近恰好听到这句,想起秦琼同他提过,谢景是个很有趣的人。孙思邈只觉得谢景此人坦荡又善良,见到他想的竟然是乡亲们。   孙思邈:“谢公子,又见了。”   谢景:“医师唤我五郎便是。”   刘婶听糊涂了:“名医?啥诊?”   谢景:“看病不用钱,仅限今日。”   刘婶做梦也不敢设想这种好事,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呼小叫往村里跑,跑出去几步又掉头回家,叫家中最小的孩子把还在地里的儿女喊回来。   谢景请孙思邈和随从进屋。但他觉得不是随从,看着和孙思邈有几分像。孙思邈注意到谢景的好奇,解释为他驾车的人是他的长子孙行。   谢景令其喊他五郎。   比他小上几岁的男子神色有些为难。   谢景:“各论各的。”   孙思邈颔首。   孙行拱手道:“谢兄。”   谢景同孙家父子来到堂屋就叫小六把坐垫拿过来。   茅草小屋看着不甚宽敞,一摞草垫旁只有一个小饭桌,瞧着有些简陋,但拾掇的很是干净,隐隐可以闻到薄荷、艾叶的清香。   此时谢家阿翁、阿婆、谢早、周仲朴以及和小六都在家。一来临近晌午,太阳升高,老两口在野外忙了半日回来休息,二来谢景回来,谢早和周仲朴都想知道他又买了啥。   谢景没有提孙思邈的姓名,只是同家人说他在城里结识的医师,很是仁义,今日前来为村里人看诊。   谢家几人第一次遇到这种好事,上到二老下至小六都很高兴。   孙思邈看着老者和善的笑容,小六天真的样子,谢早和周仲朴一个激动一个憨厚,心说,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能养出如此善良的君子。   谢景把坐垫递给父子二人,就叫他姐去烧水。   孙思邈:“不必——”   “您一时半会走不了。此刻不渴,半个时辰后一定口干舌燥。”谢景把饭桌放到他面前,笑着说,“先给我阿翁阿婆看看?”   谢家阿翁直言道他的身体好着呢。   孙思邈笑言来都来了,不能让他无功而返啊。   谢景把阿翁扶起来移到孙思邈对面。   阿翁过后是阿婆、小六、谢早,最后是周仲朴。   孙思邈看向谢景:“我就直说了?”   阿翁等人不由得紧张。   孙思邈见状先宽慰几人没有重病,只是需要补。孙思邈扫一眼谢家老老小小,身上的病不少,但吃点好的,几乎可以不治而愈,“皆需进补。”   谢景:“我料到了。前几年日子不好。今年好过一些,我家就养了鸡,时常买条鱼回来。”   孙思邈心里觉得谢景用不着他的食补方子。听其谈吐,识文断字。但他来都来了,也不差多问一句。   谢景笑着摇摇头:“某知怎么补。女子用红枣,阿翁阿婆用羊肉。我弟小六长身体,除了大补之物——那种我也买不起,余下的皆可。”   门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孙思邈向外看去,短短半炷香,谢家门外聚集许多人,一脸好奇地伸长脖子往里看,没人敢进来。   谢景在人堆里看到方阿婆。   八成因苜蓿草的事里正被张百千针对,谢景装不知道,方阿婆担心再次不请自来惹怒他,难得没有同里正一样直接进来。   谢景征求了孙思邈的意见后,拎着饭桌出去,小六抱着几个坐垫,来到谢大伯门外路边老槐树下。   孙思邈坐下,谢景令众人排队。   不收钱的诊治,与村民而言也是人生第一次,恐怕多嘴开罪了医师,一个两个如同此刻的小六一样乖巧。   孙思邈的长子孙行把驴车上的笔墨拿来,遇到需要开方抓药的,他就把药方写下来。药材尽可能选乡野之中随处可见的,如此一来,只需到城里购置乡间没有的少数几样,用不了很多钱。   孙思邈忙着为乡亲们诊治,谢景悄悄溜到厨房,叫堂姐去堂兄弟家中抓一只公鸡,年底还其一只。他和面做汤饼和死面饼。   谢早倒也没问,他给乡亲们看病,为何咱家管饭。毕竟孙思邈方才也为自家五人把过脉。听人说要是城里的医师,只是把脉就要付出许多钱。   周仲朴仍在烧火。   谢景把开水盛出来,又加了几瓢冷水,叫他烧到滚开。谢景拎着水壶出去,仗着院中无人,他阿翁阿婆也出去看孙思邈为村民看病,他翻出空间里的菊花茶,拿出一把菊花扔到水壶中。   谢景也忘记那盒菊花啥时候买的。   不是前些时候整理过空间,放到发霉谢景也不见得能想起来。   拎着菊花茶到门外,谢景放到孙行手边。   谢景回到厨房就后和两块面,一块做死面饼,一块留着擀面条,也就是小六常说的汤饼。   没等谢景把面条切出来,谢早就把鸡杀了。谢景把面切好又泡点干菜,出去看一眼,还有五六十人等着,考虑到小鸡要炖至软烂,他便回去炖小鸡。   小六不怕他阿兄的友人,哪怕以前并不认识孙思邈,也不妨碍小孩坐在他另一侧,托着下巴满眼钦佩地看着孙思邈一一点出村民们的病痛。   又过两炷香,孙思邈的口干。开水也不甚烫了,孙行为父亲倒一碗水,飘出几朵菊花。孙思邈看着泡开的小菊花很是惊喜,指着村民中的一人,“菊花配上枸杞子可清肝明目。平日里多用用。我记得菊花和枸杞子在乡间也常见。”   村民们对这位不知名的医师佩服的五体投地,因为他只是把把脉,看几眼就能说中他们的病症,简直神了,不服不行。   被孙思邈点到的村民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孙思邈用了半碗茶便继续。   谢景在厨房把鸡肉炖出味来,死面饼蒸熟就出来看一眼,还有二十多人,他靠着门边等了一炷香,冲小六招招手。小六跑过来抱住他仰头问:“啥事啊?”   谢景:“医师看完最后一个,你就把他拽到家里,我做了好吃的。人家忙了半天,不能叫人回去。那样才是不懂礼数。”   小六连连点头。   孙思邈其实已经闻到肉香,但他看出谢景家中并不富裕,就准备把肉留给需要补身体的老弱妇孺。   看完最后一个,孙思邈向谢家阿翁告辞。小六抓住他的手臂往家里拽。孙思邈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踉跄跄,担心摔到小六身上,赶忙承诺“不走”。   小六不再拽他,但仍未松手。   谢景在厨房隐隐听到孙思邈的声音,就把煮熟的手擀面放入鸡汤中,端着锅去堂屋。   周仲朴出去拎饭桌,谢早打一盆水请孙家父子洗手。   这一次谢景没叫他姐盛饭,他亲自给每人盛半碗肉和半碗面。又因他用鏊子做了几个素菜,又给孙家父子一人一个死面饼。   谢家阿翁忍不住说:“虽然是农家饭,但五郎城里的友人都说他做菜香。医师,您多吃点。咱家只有这些。”   孙思邈以前行医于乡里,用过真正的粗茶淡饭。谢家的饭菜同以前比起来堪称珍馐。   孙家父子笑着应下。   实则孙行心里没抱希望,毕竟他做的饭菜难以下咽,潜意识认为看着只比他大两三岁的谢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孙行心里也奇怪,为何不是谢家阿婆和谢早做饭。   裹满汤汁的面条入口,孙行惊得险些咬到自个的舌头。   孙思邈看到他失态,心说,面很难吃吗?以谢景的秉性不会有意把食材做的难以下咽吧。   孙思邈浅尝一口,便尝到鸡肉当中不止一种药材。孙思邈很会用药材,不止是因为他是医者,他还炼丹。孙思邈也用药材炖过汤。他从没想过药材还可以同酱烧鸡块。   小鸡肉很嫩很香,面上的汤汁浓到糊嘴,孙思邈不得不相信秦琼先前所言,谢景厨艺很好。   孙思邈对手中的饼多了几分期待,掰开一点,虽无胡麻的焦香,但又软又有嚼劲,也不知道谢景是怎么做的。   几盘素材看着是油水煮的,但同他家的水煮菜完全不同。孙思邈正要询问,孙行忍不住向谢景请教,鸡肉里汤饼——手擀面,是怎么做的,鸡肉又是如何炖的这么入味,青菜又是用了哪种法子。   谢景没想过隐瞒,自然知无不言。   孙行听到酱烧鸡肉不是很意外,他猜到了。当他听到鏊子炒菜,满眼好奇地问何为“炒”。   谢景:“锅烧热,放入冰凉的猪油,待猪油融化,锅烫热,菜放进去翻炒变色。砂锅和鏊子皆可炒菜。但炒菜最好的是铁锅。如今只有世家大族和宫里有铁锅。”   这一点孙思邈可以证实。   孙思邈隐居处有丹炉无铁锅,他在长安这些日子,也不曾在酒楼和秦家以及尉迟敬德家中见过铁锅。   谢景笑着说:“过些日子我的猪卖了,我就去打一口铁锅。要是秋游到此,我请医师品尝铁锅炖鸡和铁锅烙饼。”   孙思邈短期之内不想踏入长安。   这些日子他在城里看出太子和秦王必有一战。长安又要乱了。孙思邈又不想失信于人,便对谢景道:“倘若我再到长安,一定先到五郎家中。”   谢家阿翁不禁说:“医师不是长安人?”   谢景:“医师的住处在别处。近日来长安采买药材。今日是要回家吧?”   孙思邈笑着点头。   谢家阿翁问孙家离得远不远,听说有点远,就叫父子二人快些用饭,饭后就出发,赶早不赶晚。   孙思邈愈发觉得谢家上上下下都是难得的善良。   饭后,谢景躲到卧室给孙思邈倒半盒菊花茶,只因谢早说一句,“医师辛苦了,累得水都喝完了。”   谢景看出他喜欢这个菊花。   同样用黄檗纸包起来送出去。孙思邈眉头微皱,谢景笑着解释只是菊花。孙思邈接过去,纸包很轻,摸起来软软的,他对自己再次误会谢景感到羞愧,向他承诺,再来长安先到他家。   谢景送父子二人到村口,孙思邈上车前,看着依偎在谢景身边的小六,心说,谢景若是出了事,这孩子会有多伤心啊。   孙思邈犹豫片刻,问:“五郎,我看庄稼都长出来了,地里很忙吧?”   谢景点头:“要除草了。”   孙思邈:“那就紧着地里的事。长安离得远,路上也不太平,你——”   谢景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笑着打断:“我知道孙医师要说什么。秦王和太子怕是要动手了。”   孙思邈震惊。   转念一想,他认识秦琼和尉迟恭,八成是听二人说的。   “秦——”   谢景家邻居从院里出来,疾步向路口走来,孙思邈把余下的话咽回去,道:“我看你家没有小孩,你姐的身子,需要再养两年。”   谢景:“我姐太瘦,我家没有大鱼大肉,只能慢慢调养。”   孙思邈也觉得他懂,但医者仁心,他不由得说出口,“既然五郎都懂,我也不再多言。回见!”   谢景拱手道:“回见!”   “走啊?”刘婶到跟前就问,“咋不歇会儿再走?”   谢景:“医师家离得远。”   刘婶恍然:“咱们离长安几十里,迟了可能被关在城外。医师,路上当心。天色还早,不用着急。”   孙思邈向她道声谢就上车。驴车出了张杨里,拐到宽阔的马路上便转向东南方,并未向北返回长安。 [33]蹬鼻子上脸:我娘那么善良,不会同我计较。   谢家前后邻居听到谢景和刘婶的声音走出家门便发现村东路口的驴车没了。   张百千的妻子孙大娘慌忙赶到谢景跟前:“那个医师咋走了?”   谢景:“回家了啊。”   孙大娘:“他还来吗?”   谢景听出孙思邈的弦外之音——长安要乱。他都不建议谢景近日进城,又岂会留在长安,“今年来不了。他要去别的地方看诊。”   孙大娘下意识说:“这么忙啊?”   谢景仗着孙思邈走远了,村里人想追也追不上,悠悠道:“他可是孙思邈啊。”   同是姓孙,孙大娘没听说过孙思邈。反倒是家贫的刘婶多年前听有些家赀有些见识的亲戚提过孙思邈的大名。   可她难以相信传说中的人物离得如此之近。刘婶用着不可思议地语气询问:“他是传说中的孙医圣?”   谢景:“他是传说中的孙医圣!”   刘婶惊得语无伦次:“你他,你俩——你咋认识的?”   额的亲娘老祖宗!   额这辈子竟然能见到医圣!   刘婶:“可是他咋看起来四十岁?儿子好像跟你差不多?我很多年前就听说过他。我以为他咋着也有六十岁!”   谢景:“成名早。就说人尽皆知的秦王,太原公子成名时才十几岁。从大唐初立到如今武德九年,近十年过去,他还没有三十岁。你见着跟我年龄相仿的男子,敢信他是秦王吗?”   刘婶想象一下,无法想象,坦诚地摇摇头。   谢家前后邻居听糊涂了:“啥医圣?晌午给咱看诊的那人?”   孙大娘仍然不知孙思邈是何人,但从刘婶的神色中看出其是天下名医,便对亲戚邻居道:“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医师。”   刘婶不爱听这话,高声反驳:“啥叫很有名?他是天下最有名的医师!皇帝都得请他治病!”说出来刘婶有些心虚,只因她也是听说过一两次,对孙思邈不是很了解,担心谢景嘲笑她,转向谢景,“是吧?”   谢景点头。   孙大娘惊呼:“老天爷啊,咱竟然没看出来!”   谢景前面邻居感叹:“难怪医术那么好。连我断过腿没养好都能看出来。我又不瘸,除了咱们亲戚邻居,谁知道我给官家修桥的时候摔伤过。”   谢景家后边邻居好奇地问:“五郎,咋认识的啊?跟咱们说话呗。”   刘婶、孙大娘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谢景,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小六抓住谢景的手仰起头来,同样很是期待。   谢景:“这事不稀奇,告诉你们也无妨。是在王屠夫猪肉摊上认识的。”   众人皆以为谢景有奇遇,刘婶心里还在想谢景驾车进城,半路上遇到下乡看诊的孙思邈,孙医师的车坏了,谢景好心载他一程。   孙大娘想的是谢景能说会道给人下套打赌,孙思邈不如他诡计多端,赌输了便来村里给大伙儿看诊。   那个“于兄”不正是打赌输给他,四贯钱买走他两头猪。程兄输得更惨,两头猪八贯啊。   谢景可以赢一个赢两个,就有可能赢三个。   小六脱口道:“骗人!”   谢景乐了。   刘婶见状不禁说:“不是啊?我就说,孙医圣去肉摊干啥。要认识也是在药铺啊。五郎,是不是你去药铺买炖肉的药材认识的?”   谢景:“是在肉摊。当日王屠夫炖了两锅肉把很多路人吸引过来,孙医师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同他聊几句,孙医师同我一见如故,说来张杨里探望我。今儿就来了。”   孙大娘:“不是来给咱看病?”   谢景点头:“来都来了,顺便看了。”   刘婶把她细长的眼睛瞪到此生最大,“你,你咋这么不见外?孙医圣竟然不生气?”   谢景:“你都说了他是医圣。医者仁心,仁厚之人,岂会同我计较?”   “那你也不能仗着人家心善,就蹬鼻子上脸啊?”刘婶指着谢景疾言厉色,“你先前都没问过他同不同意,就,就叫我去找人?”   谢景眉头微皱,即便如此,也轮不到刘婶指责他吧?刘婶一不是他谢家长辈,二,这一两年可没少找他捎物什。比如去年的食盐,明知会让他为难,仍然不止一次地找上他,而不找旁人,不就是看出他不会同她斤斤计较。   何况看诊这件事,先前在城里谢景暗示过孙思邈,孙思邈胆敢过来,他不会同孙思邈客气。否则他哪敢不等人进门就叫刘婶告诉村里人。他又不是个棒槌!   要说蹬鼻子上脸这一点,整个张杨里好像无论怎么排都轮不到他吧。   谢景故作惊讶:“原来不能这样做啊?”   刘婶:“哪能这么不懂礼数?”   谢景眉头一挑,露出令众人熟悉的笑容,但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到,“关于我家的物什,也没见大伙儿跟我商量着来啊?”   四周安静下来。   刘婶瞬时手足无措,同样认为谢景不懂礼数的孙大娘无地自容,等着提点数落谢景的前后邻居们神色错愕,显然没想到谢景突然来这么一句。   谢景轻笑一声,拉着小六回家。   谢家的院门关上,众人回过神来,孙大娘转向刘婶,“咋能这么说五郎啊。”   刘婶张口结舌:“那我我,你们不是这样想的?那你咋不拦着我?”   孙大娘顿时被问住。   前面邻居望着谢家小院,“五郎说的是,谁都可以数落他,只有咱们不可以。”看向刘婶家门口的苜蓿草,“你种的草还没活,就敢说五郎蹬鼻子上脸?”   刘婶向自家门口看去,绿油油一片苜蓿草,正是从谢景地里薅的,她越看脸色越红,越是心里发虚,“五郎,回头不会不给我种子吧?”   孙大娘:“那你就自个留种。那么多也够你种一亩地的。”   刘婶又想到一个问题:“那还得用五郎家的驴和耧车。”   孙大娘:“你不会自个买个耧车?用旁人的牛?”   村里的几头老牛走路都费劲,哪有谢景正值壮年的驴好使啊。   此时刘婶说不出口,“我——我去跟五郎说说,方才我说话没长脑子。”说完就向谢景家走去。   然而院门被他拍得碰碰响也无人应答。   刘婶大喊:“五郎——”   “五郎死了!”   小六的吼声从院里传来。   敲门声戛然而止。   刘婶满脸羞愧地转向在路边等着结果的孙大娘等人。   谢家后面邻居忍不住说:“你说话啊。”   刘婶:“以五郎的性子,我再敲门他只会叫我滚。”   “咋会啊。”邻居过去拍几下。   “滚!”   小六的声音传出来,邻居的手僵住,尴尬地笑笑,“我家的猪还没喂,我该回去喂猪了。”   前面邻居几人也随便找个借口离开。   孙大娘也不知说什么,“这点小事五郎不会放在心上,明儿就好了。先前他跟里正吵吵,也没有同里正老死不相往来啊。”   刘婶只能寄希望于谢景不同她计较,“我家的猪也还没喂,我先去喂猪。”说完仓皇离开。   谢家院门外七八人只剩孙大娘一人,孙大娘叹了口气,转身回家。   张百千在院里喂猪,又因同谢家只隔一条胡同,清楚听见小六的声音,待妻子进来就问出啥事了。   孙大娘从谢景说医师是孙思邈说起。   张百千不禁说:“我就猜到他是个名医。五郎真厉害啊。进城一趟认识一个人物。年底咱家的小猪卖了也买个犁。”   “先别说这些啊。”孙大娘把刘婶那句“蹬鼻子上脸”说出来,张百千冷哼,“难怪叫她滚。活该!远的我就不说。她家门口的苜蓿草都没跟五郎说一声,她也好意思说五郎?”   孙大娘:“——她兴许觉得五郎好说话,问不问都一样,懒省事就没问。”   张百千:“里正也是这样认为。这几日的事你看见了,我不许里正过去剔苗,五郎装不知道。要是咱们跟里正一样,下次就有人这么针对咱们。”   孙大娘不禁皱眉,“你是说五郎——”   张百千打断:“我没有说五郎挑拨。五郎也不用这么做。他家才几亩西域棉和苜蓿草?咱们不帮他收拾,有人愿意。一个张杨里三个姓,能团结起来都不帮五郎?不说谢家,咱们张家人在庄稼这件事上就不可能帮着咱们为难五郎。”   番薯亩产千斤,几亩地种下来足够一家人吃上一年。要是遇到荒年可以救命。亲兄弟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反目,何况他家同旁的张姓人连远亲都算不上。   张百千:“往后不能因为五郎不计较就变得跟里正和刘氏一样。”   孙大娘连连点头,“我今儿知道了。这五郎,看着不在意,其实心里有数。”   张百千给她“废话”的眼神就把小猪吃食的盆拿出来。   孙大娘叹了一口气回屋刷锅。   发现儿媳妇收拾干净了,忽然想起一件事,走出厨房看到张百千在猪圈对面小菜园掐菜叶,她走过去低声说:“五郎家晌午炖的小鸡,我闻到了。”   张百千:“五郎家没有小公鸡。先前不是说叫咱家的母鸡帮忙孵小鸡,说他家母鸡去年才养的,不会孵小鸡?”   孙大娘点头:“我知道。我意思五郎找人借的。肯定是为了招待孙医圣。”   张百千:“五郎不会挨家挨户要买鸡的钱。”   “我也知道不会。你说,孙医圣给咱们这些人看病,款待他的钱五郎一个人出。”孙大娘越说越难为情,“不怪五郎生气。”   张百千瞥一眼妻子,“先前你是不是帮刘氏数落过五郎?”   孙大娘连连摇头。   以张百千对妻子的了解,她不赞同刘氏的“蹬鼻子上脸”,此刻只会同他数落刘氏,可能早就骂出口。   一直五郎长五郎短,定是想帮孙氏但没来得及说出口,所以一个劲为自己找补,好让自个心里好受些。   张百千不希望妻子好了伤疤忘了疼,明儿又帮方氏,后天又帮什么氏,就没有顺着她的话说,而是改成:“换成谁谁不生气?”   抬手把菜叶子扔到猪圈里,张百千就拎着扁担和水桶出去,他要挑水到地里浇苜蓿草。   孙大娘见状就说:“我去五郎家借个板车——”耳边响起小六的那声“滚”,孙大娘失去所有勇气,跟着张百千去挑水。   殊不知小六此时同她一样不安。   小孩长这么大还没叫谁“滚”过,说出口就拉着谢景的手问:“阿兄,阿婆会不会过来骂我啊?”   谢景:“不会的。她知道是我叫你这么说的。”   “阿兄,刘婶数落你,你是不是很生气?我去把她家门口的苜蓿草全拔了?”小六说着话就起来。   谢景拉住他,“已经答应的事就不能反悔。往后答应给旁人什么,就要做好她不懂感激的准备,否则你会很生气。”   小六好奇地问:“阿兄很生气,是因为做好准备吗?”   “我生气了?”谢景笑看着他。   小六摇头。   谢景:“刘婶其实不是没良心。像她这种儿女不小了,快有孙子的人,喜欢倚老卖老。只要是小辈,她都敢数落几句。哪怕我做对了,但她因为见识少,认为我做得不对,也敢说几句。”   小六皱着眉,很是嫌弃:“她咋这样啊。阿婆——”   谢景笑了:“阿婆以前也喜欢数落我。”   小六突然想起一件事,四周看看,房门关上,院里很安静,好像没人出来,但他依然担心隔墙有耳,便趴在谢景耳边,“阿兄,我们好像忘了去外祖家上坟。”   谢景的笑容凝固。   今年清明正好赶上红薯苗长出来,需要谢景日日照看。又因清明那几天下雨,谢景担心红薯淹了,连着几晚都没睡踏实。   雨水过后,红薯苗长大,谢景就把草席收起来,任由太阳晒几日红薯毛长结实,他就忙着把红薯种下去。   红薯之后是棉花,谢景累得晕头转向,莫说外祖,自家祖宗也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小六:“阿兄,我说错话了?”   谢景:“咱们也没给曾祖父上坟啊。”   小六心里咯噔一下:“我,我也忘记给我阿娘上坟。阿娘会不会怪我啊?阿兄,咋办啊?”   “起来!”谢景翻身起来,“得亏我还提前买了纸钱。先前咱们忘了,阿娘不怪,此刻想起来再不去,兴许夜里伯娘就来找你。”   小六赶忙下榻穿鞋,“阿兄,纸钱——”   纸钱就在衣柜旁边放着,他俩天天出来进去竟然没看见。   小六拿起纸钱就催他快点。   谢景穿上鞋就去厨房拿火镰。   关上厨房门,谢景来到堂屋敲敲他姐的房门。   “五郎,咋了?”   谢家阿翁的声音从对面卧室传出来。   谢景回答有点小事,谢家阿婆出来问:“五郎,方才叫谁滚啊?咱嘴上说说就罢了,不能跟人动手。”   谢景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小六,过来!”   小六抱着纸钱进来。   谢家阿婆想问,你叫小六干啥。扭头一看,谢家阿婆惊得变脸,“你你,你俩没去上坟?”   谢景:“我忘了,您咋也没提醒我?”   谢家阿婆顿时无言以对,只因清明前后那几日她和谢景一样担心番薯苗和西域棉,也把儿子儿媳忘得一干二净。   谢家阿翁此刻也想起来俩孙子好像没有去过祖父,撑着拐杖出来,“今儿再去是不是迟了?”   谢景:“我娘那么善良,肯定不会同我计较。”   谢早和周仲朴终于打开房门。   谢家阿婆:“你俩也去?”   谢景看向周仲朴:“他是咱们家的人,不得叫我伯父伯娘认认人?”   村里要是来了新人,婆家也会带着新媳妇去一趟祖坟叫祖宗认认人。周仲朴如今是谢家人,照理说应当过去。   入赘的名声毕竟不好听,谢家阿婆担心周仲朴心里不乐意,先问问他要不要去给祖辈烧纸修坟。   周仲朴想也没想就应下此事。   谢家阿婆放心了,“那就快去吧。迟了一个月了,该以为家里出啥事了。”   谢景:“我也担心我娘半夜里跑来看看我咋了。”   谢早顿时感觉四周阴风阵阵,催谢景快点过去,可不能等她们找上门。   然而姐弟几人都没想到,不止谢景把祖宗忘了,门外或院中有红薯育苗坑的人家都把祖宗给忘了。   没等谢景到祖坟,身后就跟着三四家。谢景牵着小六从祖坟出来,又碰到三四家去修坟。   谢早一看不止她一人把亲人忘了,不禁说:“原来都一样啊。”   谢景想笑,“死人哪有粮食要紧啊。”   说到粮食,谢早问谢景,小麦长高了,地里的草被小麦遮挡,还用除草吗。   谢景点头:“如今的草还没开花结种子,薅下来可以堆肥。过些日子只能扔到路上晒死。方才地头上,种子晒不死,来年都会疯涨。”   谢早:“那我们明早下地。”   谢景还想起一件事,担心过些日子忘记,提前告诉他姐和周仲朴,番薯藤长大了要翻个身。   周仲朴连连点头,谢景如今知道他这样样子是真记住了,便不再多言。   又过十多天,经周仲朴提醒,谢景和他姐下地翻番薯藤,顺便看看小麦。麦穗不大,麦粒也很小,谢景有点后悔没用空间里的小麦。   谢景其实不是担心拿出麦种无法解释。   谢景的家乡不种小麦种水稻,他空间里准备的粮种是稻谷。小麦是留着磨面粉的。前世谢景忘记听谁说过,地里收上来的庄稼不能当种子,要去种子店购买。   是以,谢景去年不曾拿出小麦,今年也没用空间里的小麦。   谢景寻思着,他买的黄豆不是良种也比如今的产量高。换成他空间的小麦,兴许也比如如今的产量高。   谢景决定明年就用空间里的小麦。   谢早不知真相,跟着他到麦地发现他皱眉,就问是不是小麦生虫了。   谢景心想说,麦粒那么扁,蝗虫看着都嫌弃,又岂会生虫。   “不是。我估摸着今年产量也不高。”谢景叹气,“去年秋撒的那点粪没啥用。”   谢早:“今年多用点?”   谢景摇摇头:“粪不行是其一,其二种子也不行。改日收之前,我们把长得好的小麦割下来单独放着,留作明年的种子。”   谢早看向周仲朴:可以这么吗。   周仲朴点头:“五郎的主意好啊。”   谢景:“回家吧。”   谢早看看麦穗,“过些日子就能收了吧?”   谢景:“改日我进城一趟买点物什,收小麦、种黄豆和高粱,再种红薯,兴许要忙很久。”   说起庄稼,谢景提醒他姐棉花开了去棉地。   谢景记得书上说过,有的棉花需要人工授粉。但谢景怀疑他分不出雌雄花,这件事可能需要谢早出面。   前几日谢早给家里的瓜人工授粉,谢景觉得她应该懂。   谢早以前没有种过棉花,因此不甚懂。几日后她到棉地里多看几眼就分出雌雄花蕊。   棉花地搭理的差不多,谢景家的小麦也黄了。   收麦前一日,谢景去长安,半道上想要拿出牙膏,谢景心慌,牙膏竟然用光了。   仔细想想,谢景没有准备很多。他认为末世不缺牙膏,好比不缺药材,有药材可以做牙粉,没有必要囤够一辈子用的。   谢景进城先去买一盒牙粉,用空间里的钱。随后又去买些生活必需品。   驾车走出西市,谢景明显感觉巡城兵马比往常多了。   算算日子,“玄武门之变”也近了。 [34]又有钱了:谢景仰头感叹:“我命真苦!”   割麦子的第一日,谢景很清楚需要早起,只因太阳出来晒干麦穗上的露水,轻轻一碰麦穗就掉了。   一个个捡起来哪有一把把割来得快啊。   谁能想到明月高悬,周仲朴就跟念经似的在谢景窗前不断低声喊:“五郎,五郎,五郎——”   五郎气得猛然坐起来,窗外的“五郎”改成“我去拿镰刀”。谢景借着月光穿上衣裳和布鞋。   如今天气炎热,谢景平日里穿草鞋。但草鞋容易踩到麦茬。以防麦茬把脚扎伤,谢景前几天叫祖母和他姐做几双厚底的布鞋。   谢景的眼睛没睡饱,感觉最多寅时。   打开房门,谢景仰头望着孤傲的月光感叹:“我命真苦!”   谢早从堂屋出来,闻言脚步一顿,到跟前就说:“我和你姐夫先去?”   “起都起了。”谢景很想装洒脱,但他着实提不起精神,“姐,咱家只有十亩小麦啊。三个人一天两亩地也只需五天。您看看天上的星星,未来几天有雨吗?起这么早干什么?鬼还没睡!”   谢早不认为周仲朴起得早,“早收上来早省心啊。我觉得西边张伯半夜就起了。”   “说得好像此刻不是半夜一样。”谢景叹了一口气,问她有没有带水壶。   谢早忘了,赶忙去厨房把昨晚烧好放在锅中的水拎出来——放在外面会被老鼠撞倒,亦或者有虫子光顾。   谢景把放在柴房的板车推出来,又去找铁叉。铁叉刚刚放到车上,正房门再次打开,谢家阿翁阿婆出来。谢景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压下没睡醒的烦躁,道:“你俩就别去了。天亮煮点粥,把我昨晚做的饼热透,把咱家的猪和驴喂饱再下地。”   十亩小麦不一定能收一千斤粮,卖不了三百文,老两口累病一个,半年白忙活。   老两口听出谢景言外之意,谢早又劝他们留在家中,老两口终于想起谢景今年多了两个帮手,家里还有宽大的板车,不用跟去年似的一个人割一个人搬运。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谢景和谢早来到地里就看到周仲朴割倒很大一片。   谢景心想说,哪是傻狗,分明是老驴!   虽然谢景看出周仲朴干起活来不知疲惫,也没真把人当牲口。约莫半个时辰,谢景喊停。   谢早离他有点远,高声询问咋了。   谢景:“你扶着车,我和姐夫装车。”   周仲朴大声说:“天亮再拉。”   谢景:“天亮阿翁阿婆过来,他俩颤颤巍巍的,摔了咋办?看到地里没有小麦,你我不用劝,他俩也是领着小六捡漏掉的麦穗。”   谢早已经无父无母,不希望祖父母有任何闪失,便叫周仲朴停一下,到地头上装小麦。   前几日谢景修整出一片打麦场,靠近麦场的小麦,三人用铁叉挑过去,离麦场较远的,叉子先把小麦挑到车上。   纵然装车也累,但好过一直闷头割麦子。三人割的小麦被拉得干干净净,一人喝一碗糖水解解乏。   谢景拿起镰刀发现周仲朴一动不动,不信他知道偷懒,怀疑他干起活来顾头不顾脚,踩到麦秸把鞋扎破。   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麦茬不是豆茬。考虑到纸都能把人割伤,谢景不敢大意:“咋了?”   周仲朴期期艾艾地说:“五郎,我能不能再喝一碗糖水啊?”   谢景松了口气,顿时想给他一脚:“——滚!”   周仲朴打个哆嗦。   谢景拿起镰刀往地里去。   周仲卿一脸担忧地转向谢早:“七娘,我——”   “喝吧。”谢早知道他要说什么。   周仲朴:“可是五郎——”   谢早:“五郎以为你要跟他说大事。我也以为你要同五郎说要紧的事。五郎都在心里琢磨你有啥事了,你跟他要水,害得他瞎琢磨,他能不生气吗?他说的是气话。”   “这事还小啊?”周仲朴快三十岁了,只喝过三次糖水,其中一次还是在亲戚家。   在周仲朴看来喝一碗糖水就像过年一样的大事。   谢早:“在五郎那里是小事。”   周仲朴很是好奇,便问她啥是大事。   谢早琢磨片刻,“家里的粮食和牲口丢了,人生病是大事。病得快要死了,牲口快死了,才是要命的大事。”   “我早上也可以多吃一个饼?”周仲朴小心翼翼倒一碗糖水。   谢早:“五郎买了那么多面和糖,就是留着这几日干活辛苦吃的。”   有句话谢早一直想问:为了十亩小麦,又是买长条贵面,又是买糖块,又是买圆形油炸贵面,家里仅剩的一贯钱用得一干二净,值得吗。   考虑到用的不是她的钱,是谢景辛辛苦苦养猪赚得,谢早谁也没敢说。哪怕是同塌而眠的周仲朴。谢早担心他秃噜出去,谢景嘲讽她和周仲朴,有的吃还那么多事!   殊不知只是洗牙粉和几样生活必需品花了一点钱,小六给他的一贯钱还剩一多半。谢景不过是找个理由把空间里的物资拿出来。   三人断断续续忙到巳时过半,老两口和小六把饼和粥送到地里,谢景和姐姐姐夫吃好喝好就把地里的麦子往外拉。   临近午时,割掉的小麦都被拉出来,谢景就把小麦摊开晾晒。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晒麦子,麦穗晒干才能拉着石磙把麦粒压出来,是以,无论多么心急都没用。   谢家麦场另一边是沟渠,没有水的沟渠斜对面是谢大郎的地,沟边上种着槐米树,谢大郎在树下乘凉,谢景叫他帮忙看一下就回家休息。   往常谢大郎的小麦种在离家最远的村西,因为小麦属杂粮,收多收少他不在意,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上心。今年谢景有了牲口,他想用驴压场,不想离他过远,去年冬就把小麦种在斜对面,西边的地改种番薯。   番薯离得远也不怕被偷。村西不止他一家种番薯,他们会早晚盯着。本村的人会不会惦记?谢大郎觉得看在谢景的面上也不会动谢家人的番薯。   谢大郎去年就已经意识到听谢景的话这辈子饿不死,便冲谢景摆摆手,示意他尽管回去休息。   谢景到家就回屋睡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敲门,谢景趿拉着草鞋出去,门外刘婶满脸讨好地问他家的驴用不用。   谢景指着拴在树下的驴:“不准给我累到。”   刘婶连连点头,牵着驴拉着石磙下地。   周仲朴从屋里出来,皱着眉看着驴被牵走。   谢景:“回屋烧火。”   周仲朴关上门跟进厨房,忍不住嘀咕,“应当咱先用。”   谢景:“她给我累到没有下次。”   “你在家还能知道她咋用啊?”周仲朴心里不满,终于有点脾气。   谢景:“大哥在地头上等着用呢。她把我的驴往死了用,大哥不会告诉我?”   周仲朴恍然大悟。   谢景往锅里添了两瓢水才想起没洗菜。   恰好这时谢早进来,谢景叫她去掐一把绿油油的苋菜。在苋菜下锅前,谢景把三个鸡蛋搅匀倒入方便面锅中。   吃面喝汤不经饿,在周仲朴烧水煮面时,谢景又叫小六点着鏊子,他用猪油做几张葱油煎饼。   厨房内弥漫着浓浓的猪油香和葱香,饶是周仲朴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儿,也吃过几次小葱煎饼,仍然忍不住口水直流。   午饭是鸡蛋方便面配煎饼,周仲朴一口面一口饼,再来一口飘着蛋花的面汤灌灌缝,浑身舒畅,觉得明儿可以三更天起来割麦子。   可惜会被谢景嫌弃,兴许明儿就吃不上这些。为了以后的好日子,周仲朴再次睡到寅时鸡鸣才去喊谢景。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第三天晚上,谢景发话,卯时起!   周仲朴心里不乐意也不敢反驳。   收小麦的第四日卯时到地里忙活两个时辰,十亩小麦割得一干二净。下午把小麦收上来,第二日又打一遍,谢大郎等人搭把手,谢景把麦秸拉到村里堆在前面邻居后墙根地下。   又用竹耙子搂一遍地里的麦叶堆到红薯地头上沤肥,谢景点一把火把麦茬烧了。   地里的各种野草被烧得一干二净,村里人惊奇地意识到这是谢景常说的草木灰啊。   谢景发现村民跟着他点火,叫村民在地头上看着,以防风吹火花四溅烧了庄稼。   麦地烧光,仍未下雨,但谢景晒在地里的苜蓿草干透了。谢景把大伯家的偏房补补修修,确定不会漏水就把苜蓿草堆到偏房——猪圈对面的房间。   偏房放不下,堆到放红薯藤的正房,正房堆得满满的,院中路上还剩一堆。   谢大郎家的小麦也收上来,春天种的粟、糜子和高粱还要等上几个月方能收割,他闲了下来就帮谢景和周仲朴堆苜蓿。   望着堆得满满的房间,谢大郎忍不住说:“我看地里的苜蓿草又长大了。回头晒了放哪儿?”   谢景算过日子,下次割苜蓿正好赶上三伏天。谢景不会为了这点草累掉半条命。   “下次不割。开出花结了种子再割掉晒干留着烧火。”谢景算算日子,“这次割掉再长出来就该立冬了。正好割掉晒干冬天喂牲口。”   周仲朴一听还能再割一茬,足够家里的驴吃上一整年,他把嘴边的反对咽回去。   谢大郎眼中亮了,“五郎——”   谢景猜到他要说什么:“一亩地可以出一斤半种子,种一亩地。但我只有十亩地,不可能一家分一两斤。若是有人问你,就说一家分三两,余下的归我。”   张杨里三十多户,三两分得过来,谢景所剩不多,没人敢抱怨帮谢景收苜蓿,结果啥也没捞到。   谢大郎:“算上我们种的,明年兴许能种半亩地,不少了。”   谢景:“就这么办。”   谢大郎眼角余光看到偏房的猪,“五郎,你的猪可以出栏了。”   前些日子谢景进城买牙粉就注意到了。   可是玄武门对掏在即,谢景哪好意思跑去布政坊尉迟敬德的府邸附近卖猪杂,间接提醒他猪肥了,可以宰了。   “不到二百斤,再养两个月也无妨。”谢景道。   谢大郎:“程兄他们几人会不会嫌猪大啊?”   谢景:“应当不会。王屠夫和张屠夫还等着我的猪呢。”   王、张二人看过谢景的猪圈,也看过谢景的草料,虽不认识番薯,但他们能看出是庄稼叶和梗,跟羊草料似的,单凭这一点就比屎尿什么都吃的骚猪肉干净。   王、张二人也提过,于、秦要是不买就卖给他们。   谢大郎边走边问:“我险些把他俩忘了。于兄和程兄会不会在家算着你的猪该长大了?”   谢景关上墙上的侧门,笑着摇摇头。   倘若他所料不错,这个时候尉迟敬德应该在秦王府毛遂自荐斩了太子李建成。程咬金和秦琼二人,史书上说是没有直接参与“玄武门之变”,但谢景觉得他俩八成留守秦王府。   太子李建成并非无人可用,秦王府能打的将军倾巢而出,谁来抵抗太子在宫外的人。难不成秦王妃披挂上阵,带着王府兵丁御敌。   无论何种原因,哪怕程咬金和秦琼碍于国公的身份不曾参与,此刻怕是也没心思惦记着吃喝。   谢大郎好奇地问:“他们忙啥呢?城里人也有庄稼地啊?”   谢景:“有是肯定有。不过有钱人最忌讳外人打听他们的事。因为上门打秋风的亲戚过多,导致外人多说几句,他们就忍不住怀疑其别有目的。”   谢大郎:“那个程兄不是跟你称兄道弟,也算外人啊?”   谢景:“他那样说是看得起咱。咱们不能得寸进尺。他来咱们扫榻相迎,他不来,咱不去给他添堵,他觉得同咱们来往省心,自然不会介意一直同咱们往来。”   谢大郎觉得有道理:“咱们的猪又不是没人要,卖给谁不是卖啊。”   “是的。”谢景提醒他,这几日看着天,一旦雨小了就下地剪番薯,趁着雨水充沛种下去省得浇水。   谢大郎看看天色:“有二十天没下雨了吧?我感觉撑不了几天。五郎,前几日你侄女过来,你嫂嫂下地掐番薯叶,她跟过去,问我们种的啥,我没说。但我想给她剪一捆。”   谢景:“先别说亩产多少。否则到秋咱们得天天夜里下地看着。”   谢大郎设想一下,十里八村的人要知道番薯亩产千斤,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五郎,村里人会不会告诉亲友?”   谢景:“没听说有人偷番薯苗,八成没说。”   “我去找里正,叫他挨家挨户说一声。”谢大郎说完就去里正家。   里正家的地多麦子多,这些日子比谢景忙,这两日才有空闲晒小麦。以至于他忘记番薯可以剪苗了。   为了保住番薯,里正不等谢大郎离开就提醒所有人不可以告诉亲戚亩产。亲戚着实想种,可以送给亲戚一捆番薯苗。同谢早的婆家周家一个德行的亲戚不要送,好心送过去不是喂牲口就是被亲戚吃掉。   几日后,谢大郎期盼的雨水没有出现,程咬金和秦琼带着尉迟敬德来了。   谢景和小六躺在麦秸上乘凉——麦秸垛旁路边有一棵老槐树,还没到三伏天,靠着麦秸不热反倒很舒服,谢景昏昏欲睡,三人同往日一样着窄袖圆领袍、戴着幞头到跟前了,他还以为眼花。   上次几人过来谢景就发现尉迟敬德同秦、程二人只是面上关系——当着秦王的面关系不错。否则那日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不会当众切磋。   程咬金就不会被秦琼的一句话点燃要同他切磋。   这三人一块,怎么看怎么诡异。   谢景打量一番三人,又看看东边的太阳。   尉迟敬德下马,没好气地问:“谢五,啥意思?”   “不是——你们仨?”谢景不好坦白,便问尉迟敬德,“不怕半道上他俩打你一个啊?”   尉迟敬德疑惑不解:“打我干啥?”   秦琼再次确定谢景早已认出他。   ——朝中熟悉他和尉迟敬德的官吏都知道尉迟敬德不服他。   说来也不怪秦琼。   几年前尉迟敬德不是唐朝将军,身为唐朝将军的秦琼在一次交战中大破尉迟敬德,尉迟敬德心里难免有些介怀。   秦琼自认为他在谢景面前不曾针对过尉迟敬德。若非清楚他二人身份,谢景不会有如此一问。   程咬金:“上次你我切磋没有分出胜负。”   秦琼心想说,咬金往日的机敏哪儿去了啊。   尉迟敬德:“这事啊?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程咬金看向谢景:“你意思我小心眼?”   还成他的不是?谢景好笑:“您几位宰相肚里能撑船,是我小心眼成了吧?难怪今儿一早就有喜鹊枝头叫,原来是有贵人到啊。”   程咬金顿时有些挫败,无语又想笑。   尉迟敬德:“谢五,你咋跟个泥鳅似的,啥话都能叫你圆回来。”   “我又打不过你几位,还嘴硬找抽?我傻啊。”谢景起身拍掉身上的麦秸,发现路口有四辆车,“找我买猪啊?”   尉迟敬德:“这么热的天不买猪,我们闲着没事干了跑来找你?”   谢景:“看来孙医师把你调养的不错,瞧瞧火气,能上天了。”   尉迟敬德本想反驳,到嘴边意识到他的口气是有点冲。   这事也不能怪他。   太子要把刀架在秦王脖子上了,他竟然还在顾念兄弟亲情。尉迟敬德心烦,在秦王府听说秦琼要向谢景道谢,但以谢景的脾气,给金银他会收下,但往后不太可能得到他的赤诚相待,最好的法子是把他的猪买过来。   尉迟敬德很想出来透透气,便放下往日芥蒂跟过来。   秦琼很清楚尉迟敬德为何恼火,但他不清楚谢景知道多少,以防节外生枝,道:“一路行来热得人烦躁。”   谢景:“那是进屋喝水,还是在此歇息,我拿过来?”   秦琼:“井水便可。”   “早上烧水了。”谢景牵着小六进屋。   在槐树另一边的谢早起来,周仲朴跟上去。   谢景听到脚步声回头,很是奇怪:“你俩来干啥?”   谢早:“帮你拿桌子坐垫啊。不能叫人站着喝水吧。”   言之有理啊。   谢景叫姐夫去拿饭桌和坐垫,叫他姐洗几个甜瓜,切成两半放入盘子里端出去便可。他和小六去厨房,小六抱着一摞碗,谢景拎着水壶。   谢家老两口已经从槐树另一边移到程咬金等人跟前,程咬金扶着二老坐下。   原先坐在谢景和小六旁边的几个亲戚邻居移到槐树另一侧把阴凉地让给秦、程和尉迟三人。   三人的马拴在刘婶门外路边树下。   谢景到跟前就对二老解释:“程兄不是外人,不必多礼。”   程咬金笑着点头:“快给我来一碗水。”   小六把碗一一摆放在桌上,谢景慢悠悠倒水。   程咬金怀疑他故意的,想要拿走水壶,发现碗里飘着什么,“这是何物?”   谢景指着头顶的树。   程咬金抬头看看觉得眼熟,在老家好像见过:“槐树?槐米?这个能喝啊?”   谢景:“炒熟后可降火明目。”   尉迟恭怀疑谢景趁机嘲讽他火气大。   秦琼笑着端起来。   谢景悠悠道:“也可治痔疮。”唯恐三人不懂,谢景好心解释,“屁股出血!”   噗!   三人口中的水喷满整张饭桌,谢景一手拽着小六一手拎着水壶早早躲开。   尉迟恭抹一把嘴,粗瓷碗往桌上一扔,指着谢景:“——你是真坏!”   谢景挑眉:“不信啊?”   秦琼皱了皱眉,面露古怪,“真的啊?”   “你信他?”尉迟恭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说,我竟然会败给这种人!   秦琼笑着说:“谢五嘴毒,世人皆知,他可曾胡言乱语?”   谢景乐了,“姐,去把抹布拿过来。”   程咬金见他不曾反驳,同尉迟恭一样震惊:“真的?”   谢景:“可以缓解牙出血,鼻出血,屁股出血,尤其适合夏季饮用。还有于兄此刻这种情形。去年我摘了许多,阿婆炒了一些,几位需要,我给几位拿两斤,算是卖猪肉送的。”   程咬金左右看看,不止一棵槐树,槐米在乡间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他便笑着道谢。   谢景看看秦琼的气色,比先前好多了,但远不如白里透红的李承乾气血足,便问他近日身体如何。   秦琼:“此事还要多谢五郎,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谢景:“先前我遇到秦兄的随从,说秦兄还有些咳嗽,不咳了吧?”   秦琼:“好多了。”   那就是还会咳嗽啊。   难不成真是受伤发热烧出肺炎,需要他拿出消炎药。   谢景算算日子,离他囤药有一年半了。三年的保质期八成只剩一年。可是尉迟恭同秦琼并非至交,当着他的面把药给秦琼,老小子不会转头就告诉秦王李世民,亦或者秦王府的其他人吧。   谢景心里盘算着能不能等秦琼落单,以秦琼的人品,他会守口如瓶。但他面上笑着说:“那就好。这次也在我这里杀猪?”   秦琼点头。   谢景:“要不要过秤?”   尉迟敬德:“不是又想用猪的斤两同我们打赌吧?不赌!一头猪一千五!”   谢景看他跟防贼似的,不禁想笑:“成吧。卖给你们过几日我去县里抓几头小猪,正好年底出栏。”   接过谢早拿来的湿抹布擦擦饭桌,谢景起身转向西边,冲谢大郎等人招招手:“大哥,帮我捆猪,我去把锅拿出来。”   周仲朴闻言从谢家阿翁身边起来。   谢景叫他挑水。   小六跟着谢景回屋,谢景按住他:“用不着你烧火。在这里玩儿吧。”抬眼看见一丈外的番薯和苜蓿草——   谢景的一亩苜蓿草有一小屋,但他家只有一头驴啊。虽然猪也可食苜蓿,但鲜嫩的叶子足够了。要是养两头羊也消耗不掉,下半年收的苜蓿草不卖掉也是便宜村里人。   谢景不想再便宜他们。   以前家家户户节衣缩食瞧着可怜他不介意接济,如今卖了猪和猪杂,兴许家中存钱都比他多,还可怜个屁!   今年谢景认真种红薯,红薯苗挑的都是长势好的,那片地先前种高粱不费地,又歇了一个冬季,地攒足了力气,今年亩产兴许可达三千斤。   每亩地留五百斤,也够谢景吃上一个冬季鲜红薯,再储存几百斤红薯干。余下的只能找大户啊。   谢景余光瞥到喝槐米水的三人,这三位家中放不下那么多草和红薯干。   有个大户可以啊。   谢景权衡再三,决定先杀猪把钱赚到手。   谢景把内脏掏出就叫谢家的几个嫂子侄女帮他收拾,兄弟和侄子打水劈柴。炖了两锅,谢家众人和程咬金一行吃饱,谢景和姐夫以及堂兄们把猪肉放车上,又放两个收拾好的猪头和几个猪脚,还有两个炖熟的猪肝。   谢景最终也没有拿出消炎药,因为他不清楚秦琼会不会过敏,担心把人搞没了影响军心。毕竟离玄武门对掏仅剩八日啊。   谢景来到秦琼的坐骑前提醒他回城后可以到药铺买些连翘、蛇蜕或蒲公英。   秦琼好奇:“这些是治什么的?”   这小子胆敢再说屁股流血,今年他不会再踏入张杨里。   谢景正色道:“秦兄仍有咳嗽八成是因肺有病,好比伤口流脓。您觉得无碍,是因为脓少,每日清晨漱口只有一点点黄色之物。”   秦琼惊了,他也懂医术吧?   谢景见状便知猜对了,“这些药材皆可清热解毒。至于如何服用,秦兄可以请教医师。”   秦琼没想到谢景并没有相信他所说的“好多了”,闻言很是感动,“我的病叫五郎费心了。”   谢景不想节外生枝,就把“想见李兄”几个字咽回去,“秦兄、程兄和于兄好好的,我的猪就不愁卖啊。” [35]谣言四起:“这么说来并非空穴来风?”李世民急了。   五日后,番薯叶蔫了,干了多日的张杨里终于迎来一场暴雨。   大雨过后,小雨淅沥沥不停,谢景身着蓑衣带着他姐和姐夫下地剪红薯苗。   上午剪下午种,老两口在家煮粥,小六给谢景送水,连着几日五亩夏红薯种下去,谢景蹲在地头上看着村里人剪他家红薯藤。   谢景目不转睛地盯着,没人敢多剪敢乱剪。地面干了,家家户户的红薯变六亩,皆给近亲一捆,足够种上两分地。   六月初七晚上,闲下来的谢景陡然想起“玄武门之变”过去了。   翌日上午,谢景来到长安,守城兵将皆是生面孔,进入城中的人挨个检查。   谢景把车放到车行就直奔肉行。   王屠夫一把拉住他,来到肉摊后边的小屋里,他便压低声音问:“你咋来了?”   谢景:“城里出事了吧?”   “看出来了?”王屠夫低声说,“我们没事。宫里出事了。太子被人砍死,陛下立秦王为太子。就在半个时辰前传出来的。”   谢景:“前些日子过来看到巡城兵马变多,我就猜到要出事。”   实则王屠夫听闻此事也不意外。   换作他是秦王,家业是自个打下来的,凭什么让给兄长。兄长若是和善仁厚倒也罢了。   王屠夫不止一次听说过秦王险些遇害,秦王身边的大将、谋士被赶出京师。普天之下敢这么做的除了坐享其成的太子和皇帝还能有谁。秦王不动手,兴许前几日死的便是他全家。   王屠夫:“虽说事定了,但街坊们都说皇帝不一定认命,秦王——太子要的是皇帝的皇位。父子俩兴许还有一争。没啥要紧的事,你过些日子再来。省得他们打起来咱们遭殃。”   谢景不能答应他。   ——入城的那一刻谢景想起“渭水之盟”。   “渭水之盟”发生在李世民登基之初,也是两个月后。   突厥趁着长安权利变更,李世民忙于清算太子李建成党羽,无暇顾及边关,一路打到距长安仅剩四十里的泾阳。   长安兵力不足,李世民只能布下疑阵虚张声势,最终在长安城外渭河桥上同突厥人签下和平协议。不知是赔了突厥许多钱,还是发生了旁的事,谢景只知此事被李世民视为奇耻大辱。   谢景在意的也不是辱不辱。   泾阳虽然离谢景所在的张杨里近百里,同南下的突厥之间隔着长安城,张杨里不会受到侵扰,可是突厥一路攻至泾阳,免不了生灵涂炭。   他一家老小的命是命,北方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没有北方百姓的子侄御敌,哪有长安城的安稳,张杨里的祥和。   谢景决定过几日进城把此事透露出去。   谢景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如何把消息透露出去啊。秦王李世民——太子李世民凭什么信他呢。   谢景看着王屠夫忽然有个主意:“宫里的事应当还没传到外地。你说突厥过些日子听说了长安的事,会不会趁着我们内乱打过来?”   冷不丁这么一句,王屠夫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就摇头。   谢景压低声音,仅二人听见:“对面屠夫眼馋你的炖肉,会不会趁着你和张兄大打出手之际过来偷走锅中的炖料包?听说突厥一直羡慕长安的富庶。前些日子突厥侵扰边关,齐王个瘪犊子想要趁机把秦王府的人支到前线,令秦王孤立无援,秦王突然动手应当就是因为此事。”   王屠夫在市井之中消息灵,听人说过突厥来犯,谢景并非无的放矢。王屠夫慌了,“不会真要打到长安吧?”   谢景摇头:“不好说。”   王屠夫:“这么大的事,朝廷不会不知吧?”   谢景:“老兄和张兄打起来,嫂夫人还有心思关心旁人?”   王屠夫要是秦王,肯定忙着抓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人。这哥俩臭味相投,在长安经营多年,肯定还有许多同谋。   秦王身后还有个皇帝爹要防备,简直背腹受敌。   王屠夫眼前浮现出两张面孔:“五郎兄弟,你有两个好友,来过我这里的那俩,挺有钱的吧?他们能不能把这事报上去啊?”   谢景倒是想找尉迟敬德和秦叔宝,可是他如何解释啊。谢景在心里对王屠夫说声抱歉,继续骗他,“我的两位老友能接触到上面的人,何必找民间医者治病?可以请御医啊。”   王屠夫觉得他言之有理,可以找到御医谁用土方子啊。   “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   谢景:“老兄觉得突厥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吗?”   “不会!”   突厥这几年很不安分。明儿一早有人告诉他突厥兵临城下,王屠夫都不意外。   王屠夫的儿女还没长大,不希望孩子们遭遇战乱,忧心忡忡地说:“这可咋办啊。”   谢景:“兴许是我想多了。但咱不能啥也不做。老兄这些日子多听听,再在家中备几把刀。真到那个时候,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这辈子值了。”   “那你咋办?”王屠夫担心,“这里有城墙有金吾卫能挡一阵。你在城外,最先到你那边啊。”   谢景:“我们离秦岭不是很远。真打过来我可以驾车带着家人躲到山里。粮食放到地窖里,那些茹毛饮血的畜生不一定能找到。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反正这个时节山里不缺吃的。”   不知道突厥啥时候打过来,王屠夫也不好叫谢景搬过来,毕竟谢家有牲口农具和粮食,没人看着肯定招贼。   王屠夫叹气:“看来只能这样。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张兄啊?”   谢景点头:“我觉得越多人知道越好。突厥到了坊间,你们都有防备,他们有进无出,死伤惨重,八成就退兵了。”   王屠夫觉得有道理,“改日我就同坊正聊聊。”   谢景:“我这些日子就不过来了。老兄多备粮少出城。”   王屠夫前些日子卖猪肉赚了许多钱,恨不得此刻收摊回家。   “你也多备两把刀。”王屠夫提醒。   谢景点点头,“这就去买刀。”   家中没有防身的刀,谢景担心他家粮食过多遭人惦记,也想准备一把。   到了铁匠铺,谢景先比划一下打个小铁锅,之后才选刀。   铁匠观谢景身材高大,便问他是不是当过兵。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是啊。听说突厥到了黄河边迟迟不走,如今朝中不稳,突厥八成要趁机作乱,我得提前备着。以防到时候你们涨价。”   铁匠直呼不会。   就在这时进来几人,不如谢景身高,但身形板正,闻言看向谢景,问他听谁说的突厥要南下。   谢景:“突厥数万人就在黄河边,打到长安兴许只需一日。来往商人都知道的事,足下看着同我一样上过战场,想必有几分见识,竟然不知?”   几人看着谢景难以置信又失望的样子,仿佛他们几个都是榆木脑袋,顿时对谢景的说辞信了七七八八。   其中一人拱手道:“多谢足下提醒。”   谢景:“我也是听北边走货的商人说的。你几位可别逢人就说是我说的啊。几位不妨去西域商人多的地方打听打听突厥是不是眼馋长安的繁华,一直想要占为己有。”   几人本想回去告诉友人,但谢景此言一出,他们再说出去反倒像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几人便向他承诺,不会告诉旁人。   谢景:“还是去西域人多的地方问问吧。兴许是我杞人忧天。”   几人表示下午就去问问。   谢景交了定钱,希望匠人做快点,他就前往布店,选了几块布,叹气道也不知道下次来长安是何时。   布店掌柜的见过谢景,先前谢景给小六买麻布便是来这一家。掌柜的觉得他是熟客,就关心他遇到什么事了。   谢景把铁匠铺的那番说辞重复一遍,又加一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掌柜的心慌,又钦佩他不怕敌人,每块布多给他一寸。   谢景收了布又去盐铺,看到有人嫌盐贵,他多嘴说要是突厥人打过来,兴许更贵。最后到了卖纸的铺子,唉声叹气又来一遍,把东家伙计说得慌了神,谢景买几张纸离开。   下午谢景绕到东市把他在西市干的那些事又干一遍。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谢景仍然担心传不到宫中,翌日乔装一番,来到他不曾踏入且离肉行极远的西市酒楼放出谣言,太子李建成同党北上找突厥求援,突厥八成以此为名攻打长安。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果然有人注意到谢景。   谢景穿街走巷把人甩开,又把藏在空间里的衣裳拿出来换上,喷了许多上辈子随手扔到空间里的香水,光明正大地回到车行,拉着车去买四头小猪。   此后半个月不再进京。   六月下旬,小猪阉割后,谢景进城来拿小铁锅和大长刀。铁匠东家见着谢景就告诉他这些日子突然多出十多个买长刀的,个个一脸杀气,像是当过兵的,看来突厥是想趁乱南下,朝廷令兵丁们准备出征。   谢景怀疑是肉行那条街的屠夫们。   屠夫们日常离不开刀,多备一把不会浪费,谢景对此没有丝毫羞愧。   可惜没等谢景想好如何糊弄此事,东家又问他何时出发。   谢景沉吟片刻,佯装思索:“这个时候朝廷八成在商讨令谁领兵。之后筹备粮草。毕竟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我们兴许要到七月底北上。”   铁匠铺东家好奇地问他朝廷会叫谁领兵。   谢景:“京中应当还有前太子党羽,就怕他们趁机作乱,间接同突厥人里应外合,太子八成要把秦将军和程将军留在京师。兴许会叫尉迟将军领兵。”   铁匠铺东家低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听人说前些日子太子和齐王的人同秦王在皇宫玄武门对打,秦王只放心两位将军留守秦王府,尉迟将军随他去的玄武门。某不知是真是假。要是令尉迟将军领兵,这个传言八成是真的。”   谢景叹气,道:“我也听说了。”又劝东家也多备几把刀,到了那个时候砍一个够本,砍两个赚了。   谢景听出东家的口音是长安人,亲戚八成多在京师,他便好心提醒东家,倘若有多余的刀暂且送给亲戚,过些日子再收回来。   东家的根在京师,没打算南下逃命,闻言觉得谢景言之有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兴许就能守住长安城。   东家感激谢景的好心提醒,刀和铁锅都给他抹了零。   谢景一手拎着锅一手拎着刀,感慨万千,“倘若可以活着回来,我日后都在足下这里买铁器。”   此话令东家越发心慌。   下午人少,东家叫铁匠看着铺子,他挨个提醒亲戚屯粮。一旦突厥动了,粮价势必上涨。   七月七,乞巧节,极好的日子,张杨里的老弱妇孺们没心思过节,一个个早上起来就拎着布口袋下地。   谢景的苜蓿种子有的熟了,他们要一一摘下来,来年种在荒地里养牲口,此后再也不用担心冬天只能喂豆秸麦秸。   长安城中同样热闹,许多人下乡买粮。   夏收过后乡下不缺粮,粮价没有因此大涨。   食盐多来自南方,突厥屯兵北方黄河岸边的传言没有令盐价涨价,有些闲钱的人便多备盐。   西市东市熙熙攘攘,车来车往,坊间百姓哪还记得玄武门对掏死了谁啊。   几日后,苜蓿草的种子陆陆续续全都都上来,谢景在自家门外用里正的秤给每家分三两。苜蓿种子分下去,谢景叫谢家人帮他割苜蓿草。   张和杨姓村民要搭把手,谢景把丑话说在前头,苜蓿草分给谢家人一半,剩下一半他晒干堆在大伯院中。   谢景的番邦棉开花了,谢早和周仲朴日日早上摘棉花,村里人摸着棉花的柔软,馋得心痒痒,希望谢景再分给他们些许棉籽,哪会同他计较老到牲口嫌弃的苜蓿草。   一个两个直言他们家有苜蓿草。   谢景看出他们的真实目的。   西域人告诉他一亩地棉花加棉籽约有两百斤,单单棉籽有七八十斤。谢景种了五亩棉花,不介意分出去一亩地的棉籽。谢景提醒村里人,过些日子帮他砍棉花秧,他可以分给家家户户两斤左右,来年种上一亩。   张杨里诸人等的就是这句话,不但应下此事,还要帮谢景砍高粱杆和收番薯。   谢景今年有二十亩番薯和十五亩高粱。哪怕家中多了俩人,其中一人干活跟牲口似的,忙完这些地也会累掉半条命。是以,谢景没有拒绝张杨里众人。   苜蓿草分出一半给谢家人的第二日,正巧七月十五,里正挨家挨户提醒不许四处走动召神弄鬼。   城里人不在意这些。   七月十五清晨,翼国公府的厨娘回到府里就抱怨:“一群无知的市井小民,气死我了!”   秦琼正要出去,听到厨娘在院里吵吵嚷嚷便停下询问发生何事。   厨娘越想越来气,不吐不快,便从今早出门说起。   半个时辰前,国公府的厨娘来到西市想起孙医师临走前提醒过夫人,牛肉补脾胃,益气血,厨娘希望翼国公秦琼早日痊愈,便直奔肉行。   来得早,跑得快,厨娘如愿抢到最好的牛肉,心满意足地准备去买菜,耳边传来一句,“这样好的牛肉也不知道能吃几次。”   厨娘希望隔三差五做一顿牛肉,吃不了几次可不行。厨娘就问是不是没人愿意卖牛,物以稀为贵,牛肉要涨价啊。   岂料并非如此,担心牛肉没得吃的人竟然说出突厥要打过来,朝廷筹备粮草,最迟下个初大军北上,秦叔宝和程知节两位将军同原秦王府兵将驻守长安,尉迟敬德领兵。   身为翼国公府的厨娘,她怎么不知自家主人协同尉迟敬德筹备粮草。   往年秦王哪次出兵不是叫她家主人打头阵,何时轮到主人的手下败将尉迟敬德!   虽然主人这两年时常生病,但经过孙医师精心调养,身体已近痊愈。对付突厥人不用主人用尉迟敬德,他能打穿突厥大军吗。   厨娘认为那人就是胡说八道,便嘲讽其一派胡言。   担心大战在即、没人敢出城买牛的人奇怪,他说突厥人要打过来她着什么急,难不成这女人是突厥派来的细作,没想到长安上下早已识破突厥的狼子野心,她便恼羞成怒。   此人左右一看,前后皆是相熟的屠夫,即便肉行仍有突厥细作,这么多人也不怕,便指着厨娘问她是不是突厥细作。   厨娘气蒙了,篮子一扔就要同那人拼命。   没有这么折辱人的。   若是传到宫里定会给她家主人招来灾难。   屠夫眼看要打起来,赶忙把俩人分开,先劝可惜牛肉的那人,说没有证据的事不可胡乱猜测。后劝厨娘,突厥要打过来不是我等胡言乱语。前几日很多车辆下乡收粮,八成就是朝廷派的。   看热闹的路人附和:“秦王担心人心惶惶粮价上涨,竟然叫人冒充城中粮商。哪有粮商个个腰板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一看就上过战场。”   厨娘问其听谁说的,卖牛肉的屠夫说西市早已传开,人人皆知。往年这个时节回去的西域商人都没回老家。谁会跟钱过不去啊,除非遇到要命的事。   厨娘听明白了,原来是听西域商人说的。厨娘严肃告诉众人没影的事,不许再传。卖牛肉的屠夫打量着厨娘,问:“你不会真是突厥细作吧?”   厨娘顿时觉得鸡同鸭讲,气得拎着篮子就走,也忘记买菜。   同秦琼说完这些事,厨娘就请示他,在厨房小院开辟一个菜园子,往后尽可能不去西市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   秦琼觉得荒谬,笑着宽慰厨娘:“这件事八成是西域商人和城中粮商干的。前些日子乡下麦子收上来,粮商屯粮想卖个高价,便令人放出消息。西域商人极有可能才从西域回来,听到此事也想趁机卖个高价,同粮商不谋而合,是以,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厨娘觉得有道理,请他禀报秦王严惩。   秦琼笑着颔首,便骑马进宫。   宫门外下马巧遇程咬金,程咬金眉头紧锁,像是被什么事困扰。   秦琼同他相识多年,见多了他嘻嘻哈哈的样子。当年他和程咬金从王世充帐下出逃前夕,程咬金也不曾如此忧愁。   秦琼来到跟前,程咬金的亲兵向他见礼,秦琼微微摇头示意无需多礼,程咬金仍未发现他,秦琼意识到他遇到大事。   “咬金。”秦琼轻喊一声。   程咬金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很是奇怪:“秦兄唤我?”   往常不是喊他“知节”吗,为何突然喊出他旧时名,难不成秦兄又病了,想要找秦王告假,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秦兄因此心中有愧,希望他出面帮衬一二。   程咬金:“秦兄出什么事了?”   秦琼:“此话应当我问你。我在你面前快有一炷香了。你琢磨什么呢?”   程咬金放心下来,但想起困扰他的事又一筹莫展,“秦兄,这边说话。”向亲兵抬抬手,示意他们留在原地。程咬金把人拉至一旁,远离宫门和马路。   秦琼:“何至于此?”   “大事!”   程咬金压低声音,“听说突厥一直停留在黄河岸边想要趁着长安不稳南下。秦王,不对,太子令尉迟恭那厮领兵。兄的身体大好,我也没有病痛,秦王不用我们是不是因为上个月的事我俩没出力啊?”   秦琼惊到失态,“你——”   “兄不必安慰我。”程咬金叹气,“我——”   秦琼打断:“你怎么也信这些流言?”   “流言?”程咬金皱眉,“这样大的事怎会是流言?普天之下谁敢放出这等流言?”   程咬金想到两人。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在玄武门之变中在一起,一个被尉迟恭斩杀,一个死于李世民箭下。   程咬金便问:“是不是太子和齐王的心腹?他们若是想要为二人报仇,应当把此事瞒得密不透风,亦或者找突厥人合谋才是。闹得沸沸扬扬不是反过来帮咱们吗?”   秦琼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无论是城中的长安商人还是西域人,他们搅乱市价的目的是赚钱,并不希望突厥真打过来。一旦长安没能守住,他们赚的钱也会被突厥人抢去。   商人没有必要传出领兵的流言啊。   朝中最擅长带兵的人当属李靖将军。商人就是编也是编李靖。越过他和咬金,编个尉迟恭,看来此人很是了解他们,很有可能清楚尉迟恭杀了齐王李元吉,秦王如今最信他。   太子和齐王死因尚未传到坊间,那人想必参与了玄武门之乱。   难不成市井流言并非流言,只是他和咬金二人被排除在外,所以一无所知。   秦琼的神色骤变,微微泛着红光的脸色瞬间变成惨白。   程咬金见此情形想到什么,但他无法接受,轻声试探:“秦兄,不会只瞒着咱俩吧?”   秦琼心慌不安,身体往后踉跄两步。   程咬金慌忙扶一把,“秦兄,我去找秦王问个明白。不,我不信秦王是这样的人。定是尉迟恭那厮说了什么。他一向喜欢在秦王跟前搬弄是非。长孙和房、杜也被他嘲讽过,鸡毛蒜皮的小事能被他说成天大的事。”   长孙是指长孙无忌,秦王李世民的大舅子。房和杜是秦王府谋士,分别是指房玄龄和杜如晦,皆是秦王李世民最信任的人。   尉迟恭往日发现他们的过失没少多嘴指责,仿佛他是秦王的发言人。   整个长安能叫尉迟恭有苦难言的人,可能只有谢景。   一是他身份卑微,顾及颜面的尉迟恭担心同他计较被世人认为仗势欺人。二是谢景光明正大坑骗尉迟恭,令其百口莫辩。   谢景不在长安,尉迟恭无所顾忌,真有可能睬他们一脚。秦琼被说服,但有一层担忧,“倘若是秦王——”   “我不信是秦王的主意!”程咬金松开他,“你不去我去!”   秦琼担心他莽撞行事令亲者痛仇者快,赶忙跟上去。   前秦王、现太子李世民体谅其父年迈辛苦,请他的皇帝父亲李渊安心休养,他刚刚用过早饭就同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商议朝政。   程咬金怒气腾腾地进去,众人看向他,心下奇怪,出什么事了啊。   秦琼匆忙赶到,众人不信两人产生分歧。   秦琼比程咬金虚长十来岁,一向把他当弟弟,程咬金一拳打到他脸上,秦琼兴许也不会同他计较。   长孙无忌笑着调侃:“知节,又和尉迟将军切磋呢?输了?”   两人在张杨里当众切磋这件事被秦王告诉身边人,不少人都认为他俩借着切磋的名义打架,只有秦王觉得俩人跟小孩子似的闹着玩。   程咬金左右一看,尉迟敬德还没过来,他上前表明来意,他也要领兵出击突厥。   李世民心下疑惑不禁皱眉。   程咬金认为他不同意,甚少跪拜的人二话不说跪下请求带兵。   李世民赶忙起身扶他起来,“我不是不同意。是你——”看向谋士们,一个两个皆满头雾水,他又把目光转向秦琼,秦琼满眼祈求,仿佛程咬金说出他心中所想。   李世民愈发困惑:“你二人听谁说的?好端端的为何出兵突厥?”   程咬金被问住。   秦琼先反应过来:“难不成真是市井流言?”   李世民越发糊涂,便问其什么流言。   秦琼看向房、杜等人,他们的样子好像全然不知。秦琼愈发相信是商人为了扰乱市场搞出来的,便从他家厨娘今早买肉说起。一直说到厨娘被当成突厥细作,险些气晕过去。   程咬金附和,说他也听说过朝廷近日令人下去征粮,最迟下月初秦王便会令尉迟恭领兵北上。   就在这时尉迟恭进来,惊喜万分:“又要打仗?”   太好了!再来一个军功,看谁还敢私下里说他是秦琼手下败将!   李世民赶忙抬抬手示意他先别开口,转向房、杜等人,问:“不像是李元吉的人放出的消息啊?”   尉迟恭:“李元吉?殿下,是不是李元吉的人真要找突厥求援攻打长安?”   李世民又糊涂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敬德又是听谁说的?”   “很多人都知道。臣就是来找殿下询问此事啊。”尉迟恭看向长孙无忌、侯君集等秦王府的同僚们,“——你们不知道?”   众人闻所未闻,心想说,这三人究竟是在哪里得到的消息啊。   一个人可能撒谎,两个人可能合谋,向来面和心不和的三人有这种默契,此事要不并非空穴来风,要不因为今日是中元节,三人昨夜被鬼附身。   长孙无忌出列:“不妨把魏徵和薛万彻招来?”   魏徵是太子洗马,也是李建成身边首席谋士。李建成若是听他的,指不定死的谁。   薛万彻乃李建成心腹爱将,玄武门之变时,他在宫外率领精兵想要屠了秦王府救援太子李建成。没等他过去就收到李建成已死的消息,便没有付诸行动。否则他早被秦王砍了。   李世民惜才未清算二人,日前已任命薛万彻为右领军将军,魏徵为谏议大夫。   二人了解李建成和李元吉身边的人。此刻不是在宫中便是在入宫的路上。李世民颔首同意把二人招来。   兹事体大,长孙无忌亲自找人,以防旁人过去被俩个人精看出端倪再横生枝节。   约莫过了一炷香,二人同长孙无忌到来。   李世民直接问二人李元吉的人有没有可能找突厥人求援。   两人脸色微变。   李元吉性子残暴,无恶不作,他身边围绕着不少这样的人,那些人的秉性能干出引狼入室的蠢事。   李世民看着二人的神色,再想到如今长安兵力不足,心慌了一下,问二人何时的事。   魏徵:“殿下,臣等是猜测他的人兴许会找突厥求援。”   “所以并非空穴来风?”李世民眉头紧锁。   程咬金见此情形忍不住问:“殿下的意思除了您不知道,旁的流言其实都是真的?”   薛万彻不知坊间流言,但看看众人慎重的样子,再想想同突厥有关,他便转向程咬金:“宿国公是说突厥有意攻打长安?”   房玄龄和杜如晦第一次怀疑他们的脑子不够用,长孙无忌怀疑早上面食吃多了,不然怎么解释他无病无痛突然头晕。   秦琼开口道:“应当是这样。可是——难不成边关将士皆被突厥人买通,我们才迟迟没有收到突厥异动的奏报?”   程咬金:“否则如何解释百姓都知道的事只有咱们一无所知?”   秦琼此生第一次感到恐惧,“——坊间传言朝廷征兵和屯粮是假,真相是坊间百姓买刀商人屯粮备战?”   薛万彻听糊涂了:“翼国公此话何意?长安全城备战,唯独我等还在此疑惑突厥来犯是传言?” [36]装上瘾:谢景心说,你他娘的才是傻子!   李世民浑身无力,甚至想要晕过去。   房、杜二人面面相觑,心想说,怎会发生这种事。兴许如翼国公秦琼所言,只是城中粮商、盐商以及西域商人为了扰乱市场放出的假消息。   长孙无忌:“是真是假派人前往黄河岸边一探便知。”   秦琼:“若是守城兵将皆被突厥人买通,长安过去的人查不出什么。”   程咬金赞同:“殿下,此事——”   “知节,先静一静。”李世民的脑子很乱,不敢相信边关将士被突厥人收买,但是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即将成为大唐皇帝的他实则是个睁眼瞎。   魏徵同样无法接受他也是个睁眼瞎,心说,百姓皆知官家不知的情形简直荒谬可笑!   薛万彻看向身旁的长孙无忌:到底出什么事了?   长孙无忌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过了许久,李世民仍未想明白,便转向房玄龄和杜如晦二人。   房玄龄:“殿下,臣认为如翼国公先前所言,坊间谣传突厥异常,不日即将攻至长安只是城中商人——”   李世民摇摇头:“商人不会想到李元吉的人找突厥求援。”   秦琼:“臣附议。城中商户非一方豪强,突厥当真打过来,他们唯有南下逃命。既然商户不想看到真的打起来,便不会多此一举编到殿下令尉迟将军领兵。”   李世民紧紧皱眉:“可是我们不知道的事,坊间百姓又是听谁说的?”   程咬金:“殿下,翼国公府的厨娘说了,西域商人。西域商人聚集的地方八成有突厥人。西市人多口杂,但凡突厥商人露出一点风声,一夕之间便可传遍西市。”   尉迟恭大声道:“殿下,翼国公担心长安派过去的人查不出什么,不如叫他们扮成商人,守城兵将卸下防备不就能查到了?”   杜如晦附和:“尉迟将军所言甚是。一支商队查不到,两支,三支总能查到。”   李世民:“东西市传言朝廷即将出兵突厥一事只怕已经传到突厥人帐中啊。”   长孙无忌忍不住开口:“突厥人因此退兵,长安无忧是好事啊。臣认为突厥人应当认为殿下忙于清算——”余光瞥到魏徵和薛万彻,“追查李元吉的同谋。”   考虑到如今黄河以北被突厥占据,长孙无忌便继续说:“当真如此,突厥很有可能还在向黄河岸增兵。我们的人到了黄河岸边一定可以发现异常。”   李世民转向秦王府的谋士们,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派出去几支商队用不了多少民脂民膏,同兵临城下相比不值一提。谋士们赞同派出商队暗查。   秦琼再次开口:“殿下,臣担心商队还没到黄河岸边突厥先动。”   李世民已经想到这一点。   尉迟敬德毛遂自荐前往边关守城。   程咬金和秦琼见状也表示他们愿意前往边关。   李世民心中熨帖,眉头松开,令宫人拿来舆图。   七日后,王、张各带一名亲戚来到张杨里。   亲戚骑驴,二人驾车。   四人突然而至,谢景惊了一下,赶忙迎上前去询问出什么事了。   王屠夫直言他算着日子张杨里的猪该长大了。   谢景掐指一算,离大堂兄家的猪卖掉已有半年,半年前养的小猪仔可以出栏,“王兄,先前我不是——”   王屠夫打断:“五郎兄弟——”左右看一下,十步外有张杨里的村民,他压低声音,“知道兄弟担心我。今日过来也是要同兄弟说这件事。”   看来他干的那些事已经一传十十传百传至皇宫。   谢景从不担心谣言被破。   那么容易澄清,前世他奶奶听说闹盐荒跟风抢的盐也不至于五年才用完。   况且他所言之事并非谣言。   突厥数十万人马不可能一夕之间从天而降。在不惊动长安的情况下一点点增兵以及筹备粮草,必须提前许久才能在李世民登基之初直接南下。   谢景根据历史记载突厥兵临渭河北岸、同长安一河之隔的时间倒推,兴许在他放出谣言的那一日突厥就动了。   一旦李世民收到传言,无论他从哪里查起,结果都一样——突厥有意南下,谣言并非谣言!   可惜这些事无法对王屠夫言明。   谢景明知故问:“咋了?”   王屠夫低声说:“这几日听人说骑兵进进出出很忙。还有人看到身着盔甲的将军北上,说是尉迟将军。朝廷应当跟咱们一样早就想到突厥会趁乱打长安。先前没啥动静,定是忙着买粮草。如今妥了,朝廷就把尉迟将军派过去。”   谢景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神色过于明显,王屠夫笑了,“兄弟放心了?”   “踏实了。”谢景想起一件事,故作为难地说,“先前我叫兄弟买刀和粮食——”   张屠夫靠近:“谢五兄弟,这事你不用担心。刀咱们用得着。粮价回头肯定会涨。除非打不起来。”   王屠夫:“突厥退兵粮价也会涨啊。大军出征需要粮草吧?朝廷买粮,长安粮食紧俏,粮商得从别处运粮,总要加上运费。”   谢景:“这么说来粮食买对了?”   王屠夫连连点头表示买对了。   谢景笑道:“今晚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两位老兄,赶早不赶晚,咱们这就去我兄长家中看看他的几头猪?”   谢大郎今年有红薯藤和苜蓿草,手头比去年宽裕一些,不用跟猪抢麦麸,又因夏季瓜果蔬菜多,吃不完也可养猪,就养了三头猪。   三头猪都有一百八十斤左右,张、王二人决定先买两头。   谢大郎收了两千多文,送走四人,就叫谢景明日陪他进城买犁。   谢景:“我耙地的时候你可以用我家的犁,还是买个耧车吧。余下的钱存起来,回头找人同你一起买头牛。”   谢大郎觉得他说得在理。   大雨过后肯定是谢景先犁地,等他的地耙好,驴闲下来,地也干了。   谢大郎:“听你的。过几日你二哥家的猪卖了,我们两家去买一头牛犊。”   谢景:“叫里正一起,他比我懂牲口。”   谢大郎算着月底能把堂弟的猪卖掉,“下月初就把牛买回来。迟了庄稼收上来,他们以为咱们等着用牛播种,一定会趁机涨价。”   八月初二,谢大郎带着堂弟同里正进城买一头牛。   牛不大,不甚贵,可以拉起耧车,但拉不动犁。恰好谢大郎没打算种过多杂粮——小麦,犁几亩麦地可以借谢景的。   冬至前后,土地冻住之前,牛长大再犁番薯地也不迟。   但是三人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谢早在路口纳鞋底,打算给家人做几双布鞋,过些日子用来割黄豆。谢早看到里正到门口就转去自家,便问他出啥事了。   里正停下,想起妻子提醒他,往后见着谢景不要跟训自家儿子一样咋咋呼呼,他心情好不同你计较,同你计较能叫咱家丢人现眼。   里正想起几个月前给苜蓿草剔苗,妻子找到谢家阿婆说起自家也想剔苗,谢景仍然装不知道,任由张百千拿着鸡毛当令箭刁难他。   里正转过身来问:“五郎不在家啊?”   谢早:“领着小六玩儿去了。说是顺便看看南边的糜子熟了没有。啥事啊?跟我说也一样。”   谢大郎:“跟你说没用。里正,我看挨家挨户讲一声,傍晚都来五郎家门口,就说你有事要说?”   里正寻思着不差一时半会:“傍晚再说!”   傍晚,许多人家端着面菜汤聚到谢景家门外,等着里正说废话。   要不是在谢景家门口,他们才不来。   张百千靠着麦秸垛呼啦喝一口面汤就叫里正有话直说,他吃饱了还得去喂猪。   国难当头,里正没心思同张百千打嘴仗,直言突厥有意攻打长安,朝廷已令多名将军北上,兴许明天就会打起来。   这件事对安稳了几年的张杨里的人而言过于突然,有人就问里正听谁说的,别是谣言。   谢景看着里正忧心的样子并不意外。毕竟听王、张二人的意思,长安城中人尽皆知,且是长安百姓当下最为关心的事,毫不夸张地说,无论何时何地城中都会有人谈论突厥。   里正和谢大郎又不是聋子,到了牲口行转一圈就能听到。   谢景令打断里正的人停一下,容里正说完。   满心疑惑的村民们给谢景个面子,闭嘴等里正。   里正想想自个刚听说此事时也不信,很能理解乡亲们,索性从头说起。   起先来到牲口行,里正教谢家兄弟相牛,省得往后回回找他。岂料说到一半,耳边传来“突厥”等字眼,里正心下好奇,谁知又听到突厥屯兵十万在黄河边后仍在增兵。   突厥像是要同大唐决一死战,不是他死就是大唐亡。   里正和谢大郎兄弟互看一眼确定都没听错,赶忙向闲谈的几人走去,问他们听谁说的。   那几人反倒奇怪竟然有人不知此事,便问里正是不是外乡人。里正说他来自张杨里。几人没听说过,便问张杨里在何处。里正算算脚程,离牲口行五十里。   那几人惊呼,“怪不得,这么远啊。”   里正心底惶恐不安,又请几人同他详细说说。   大敌当前,也没了城里人乡下人世家贫民等门户观念,所有唐人都是一家人。几人看着里正慌乱的样子,先安慰他莫慌莫慌。   之后说出一个多月前,坊间传言突厥屯兵黄河岸边。但信的人不多。可是没过几日,有人下乡买粮,有人到铁匠铺打造兵器,有人找到刚刚归来的西域人打听,突厥是不是在往黄河岸边增兵。   西域人表示不清楚,但回来的路上看到许多运粮车。   突厥不回自个老家放羊,运粮南下就是为攻打长安做准备啊。这么显眼还不清楚,难不成兵临城下才算清楚!   半个月前城门口骑兵来往不断,城墙兵将慢慢增多,可见传言是真的。   里正说他听那几人说完就和谢大郎前往肉行找到王屠夫,王屠夫告诉他确有其事,但不必担忧,朝廷早有准备。   里正说到此,看向谢景,笃定地问:“这事你知道吧?”   谢景点头:“前几日王屠夫过来说过。”   里正又问:“咋不告诉我们?”语气中多了几分指责。   谢景代入自个被蒙蔽心里也会有些许不快,所以看到这样的里正他没有一丝不快。但重来一次,谢景也不会主动提起此事。   一来没必要,二来只会给他自个增加麻烦。他家糜子可以收了,哪有心思管别的事。况且身为大唐子民的他能做的已经做好了。   谢景反问:“王兄没说我为啥不说?”   谢大郎下意识说:“他说不用担心,朝廷——”说到此明白谢景为何不说。   谢景:“大哥,换作是你,你是说出来叫所有人跟你一样吃不下睡不着,还是静观其变?”   谢大郎不知如何是好。   谢景:“里正说说,知道了这件事,我们能做什么?”   里正不会叫他儿子上战场。可是他不能以身作则,就不好叫旁人上战场,能做的唯有耐心等着前方战况。   谢景看向张百千等人:“你们遇到这种事,除了说出来叫乡亲们跟着心慌以外,还有别的用处吗?”   为朝廷捐钱捐物?没吃过几顿饱饭的张百千等人不舍得。   可是不出钱也不出人,说还不如不说。   众人无法反驳,唯有沉默。   谢大郎:“五郎,没有别的法子?”   谢景眉头一挑:“我上战场?”   “那不成!”谢大郎不假思索地说出来,里正、张百千等人跟着摇头,仿佛说,谁去也不能叫他去。   谢景无语又想笑。   这个时候竟然还能记得他是张杨里的“财神爷”。   谢景问里正还有别的事吗。   里正突然不知道说啥。   张百千:“咱们干等着啊?”   谢早看着谢景成竹在胸毫不慌乱的样子,“五郎,你是不是有别的法子啊?”   此言又令众人看到希望,谢家阿婆先开口说:“五郎,这个时候就别绕弯子了。”   谢景心说,看吧,最后还是落到我头上。   “没别的法子。”谢景认真道,“我们又不可能抛下房屋和良田南下。不说搬去江东,只是躲进秦岭几日再回来,地里的粮食也会被人偷得一干二净。”   众人想起糜子可以收割,不得不认同谢景的说辞。   谢景:“我知道你们心慌。想要心里踏实点就在院中挖个地窖。四周用土坯砌起来,放几口大缸,晒干的小麦放进去,地窖入口盖上木板和草席,再撒一层荒草,突厥人当真渡过渭河打到这里,咱们只身跑去秦岭。突厥人走了咱们再回来也饿不死。”   张杨里经历过战乱的老人们想了又想,只有这一个应对之法。   里正:“是不是在偏房挖个地窖?”   谢景:“有不少人没有偏房,只有正房和一个厨房。”   里正:“那就挨着厨房搭个草棚。在院里挖地窖,回头下大雨,地窖肯定会变成池塘。”   谢景:“法子我说了,咋做全在你们。谁想挖谁挖,谁想在哪儿挖在哪儿挖。回头是被水淹,还是粮食被老鼠吃掉,别来找我。”   谢早可算明白谢景为啥瞒下此事,也不想出头。   以她对四邻的了解,舍得怪自个蠢的极少。谢景不把他撇得干干净净,往后出了事,他们一定会在谢景跟前没完没了地抱怨。   “没事我就回屋洗澡了。”谢景向小六招招手,小六三两步过来拉住他的手,兄弟二人去厨房烧水。   八月初,早晚秋意浓,谢景空间里有药倒是不怕用凉水洗澡生病,但孩子生病遭罪啊。   谢小六脸上终于有点肉,一病回到一年前骨瘦嶙峋的样子多可惜。   随着谢家厨房炊烟袅袅升起,里正确定谢景不会再出来,便扫一眼众人,“想咋办咋办,这件事不要求所有人都一样。”   说完,里正叹气,也后悔自个多嘴。   早知如此,他一个人留意突厥人动向,待突厥人渡过渭河再告诉乡亲们躲去秦岭山中也不迟啊。   里正心想说,难不成谢景也是这样打算的。   谢大郎一改先前心急火燎又煞有其事的样子,跟着里正叹气。   谢早莫名想笑:“大哥,跟我说没用?”   谢大郎噎得张口结舌:“这,这事,原先听说要打仗,我们慌得不知道咋办,我才那样说。”   周仲朴不禁说:“打仗是天家的事,咱们能咋办?”   谢大郎老实本分,闻言倒也诚恳,“听五郎那么一说,咱们是没法子。   小六从院里跑出来:“阿兄说,除了挖地窖,咱们能做的是不给朝廷添乱,早早准备好粮食交税,不能叫边关守将饿着肚子同突厥拼杀。”   说完转身就跑。   谢家老三一把拉住他:“只有这些?”   小六点头,拨开他的手:“我要去洗澡。”   回到厨就向谢景邀功:“阿兄,你叫我说的我都说了。”   谢景:“你这么乖明日我也不会带你去长安。”   “我不去长安。”小六知道阿兄为啥不带他去,担心突厥人突然打过来,“咱家有钱了,你可以给我买几块花生糖吗?”   谢景点头:“可以。”   “不用买几十块。”小六提醒,“咱家的钱要用到年底啊。”   谢景轻笑:“说了多少次,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放心吧,咱家不用等到年底卖猪就会有一大笔钱。”   小六满眼好奇。   谢景:“先不告诉你。我担心你醒着能憋住,睡着了做梦说出来。”   小六摇头:“我睡觉不说梦话。”   “睡着了你知道啊?”谢景把最后一把柴塞锅底下,便出去找洗澡的瓷盆。   小六跟个小尾巴似的同他进进出出,“那你也不要买很多。咱家六个人,买十二块吧。”   谢景:“我看看糖贵不贵吧。”   “阿兄,明日去长安干啥?”先前小六忘记问了。   谢景:“咱家的棉花晒干了,不找西域人买个工具把棉籽去掉,如何给你做被子啊?”   其实谢景不认为西域人有轧棉机。“轧棉机”三个字还是他这些日子偷偷翻遍空间里的所有藏书找到的。   说来好笑,是在一本游记中翻到的。   那书有些年头,谢景怀疑是他少年时期文青病犯了买的。前世卖房前清理物品时扔到空间里。值得庆幸的事笔者很勤快,不但提到轧棉机,还附上一张清晰的照片。   西域人倘若手动剥棉籽,他就把那张图画出来交给西域的能工巧匠。   小六信以为真,一脸懊恼,老气横秋地说:“我咋把这事给忘了啊。”   “别拍了。原本脑子就不大,再拍坏了咱家就有俩傻子了。”谢景打开锅盖舀水。   小六担心碰到热水烫到他哥俩,不敢靠近,隔着灶台张牙舞爪地吓唬他。   谢景看着他这么好玩突然体会到养孩子的乐趣。   “去把你的换洗衣裳拿过来。”谢景在盆里加了几瓢热水就端去隔壁院中。   谢景放出流言那次买的几块布交给他姐,谢早给全家各做一身短衣。剩下的布有几块比巴掌大一点,谢景叫他姐给小六缝一身背心短裤。   小六拿着四块布拼成的短裤和六块布头拼成的背心来到隔壁,再次说出穿着短裤背心睡觉舒服。   谢景忽然想起空间里有多套棉麻和蚕丝睡衣,“明日我去布店问问有没有做好但客人反悔不要的衣裳。那种便宜,拆开再给你做几身。”   小六坐到水盆中:“要不要我再给你拿一贯钱啊?”   谢景摇头:“秋季细麻和蚕丝都便宜,百文就能买一身麻布衣。头发痒不痒?要不要洗头?”   小六:“明天晌午洗。”   谢景也觉得晚上洗头麻烦,“晌午回来一起洗。”   翌日清晨饭后,谢景牵着毛驴从隔壁院中出来,周仲朴把板车推出来,谢景便问他推车干啥。   谢早从堂屋出来:“我们去河边拉土做土坯。咱们把糜子收下来土坯就晒干了,正好挖地窖。”   谢景:“那我骑驴进城。”   用早饭时小六嘴快,告诉祖父母他要进城。谢早闻言就问取棉籽的农具大不大,要是很大,等他回来再拉土。   谢景:“关中以前没有棉,西域商人拿过来卖不掉,我怀疑他们铺子里没有。这次过去只是问问。当真没有就叫他们给我捎一个。”   谢早:“要是有就先放在王屠夫家中,他过几日还来买猪,请他捎过来。”   “也别拉太多土。地窖不用修很大。”谢景又提醒小六看好家,便把原身破旧的马鞍找出来放在驴背上凑合一下。   谢景骑驴来到半道上,方圆五里连个鬼影子也见不着,他拿出四套崭新的棉麻睡衣,用剪刀把扣子拆掉,衣袖拆开,睡衣看着像破布的样子,谢景卷起来用从家里带来的粗布包包起来。   行了约莫一炷香,打北边来了三人,打头的那人怎么看怎么像秦琼。   谢景心说,难不成李世民把他也派上去。   突厥人想必听说过秦琼的大名,他即便不能打,看着威风凛凛地坐在马背上也会令突厥怯战。   此番不北上反而南下,总不至于向他辞行吧。   若是如此,他可不能吝啬啊。   毕竟这个改变源于他。   谢景几日前就准备了十粒含有抗生素的消炎药,去了胶囊外衣,药粉倒在纸上。除此之外,谢景又碾碎十粒退烧药。   便于区分,谢景在包有消炎药的纸上抹了一点锅底灰。   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谢景不动声色地把两包药偷出来,三人来到跟前,打头的果然是秦琼。身后跟着秦安,另一人他不认识,三人马背上都有个大大的包裹,看样子像是干粮和盔甲。   谢景下了驴车佯装震惊:“秦兄,听说朝廷在征兵,难不成你这么大岁数也要上战场?”   秦琼心里好笑,这小子真能装。   大敌当前,他身体好好的,不去才怪吧。   “五郎也要上战场?”秦琼故意问。   谢景噎了一下,“——我家那样,老的老小的小,不老的还是个缺心眼,我哪敢去啊。”不待他开口又问他为何不是北上。   秦琼:“长安这些日子关于突厥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我想你肯定有所耳闻。不必担忧,但粮食也别卖了。”   原来竟然好心提醒他存粮。   谢景:“听说黄河岸边有十万突厥,真的假的?”   秦琼苦笑,何止十万,据“商队”来报,他们到了黄河岸边已有十万人。可是突厥仍在增兵。再过些时日只怕多达二十万。   这么大的动静不怪西市传得沸沸扬扬。   可怜他们竟然全然不知。   边关守将居然认为突厥正常调动。   秦琼:“没有那么多。五郎尽管放心。”   “所以秦兄当真要去啊?”谢景问。   秦琼心想说,你还装上瘾了。   “我在战场上呆过多年,比你弓马娴熟,过去练兵。”秦琼看向谢景,“五郎上过战场吧?”   谢景笑道:“看出来了?我也没有想过隐瞒秦兄。像我这个年龄和身高的一直窝在乡间反倒被人鄙夷。我问秦兄没有旁的意思。秦兄,借一步说话?”   秦琼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个叫他借一步说话的人险些把他吓个半死啊。   以他对谢景的了解,不会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同他胡扯。越是如此秦琼反倒越发心慌。但他依然跟着谢景来到远处,距秦安有十多丈。   谢景从随手拎下的布包中翻出两个纸包。   秦琼怀疑是像槐米一样的药材,顿时松了口气,眼神示意他仔细说说。   谢景把消炎药递过去,“这是一些药粉,十日的量。秦兄别看很少,不适应的人,一日的量就有可能叫他毒发身亡。倘若病情严重,又适用此药,一日可用两至三次。”   秦琼听糊涂了:“不是毒药?”   谢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我一直担心这个药于秦兄而言是毒,先前看出秦兄身体抱恙也没敢拿出来。”   秦琼忽然明白谢景为何一直关心他的病,“可以治我的肺?”   谢景点头:“伤口流血流脓皆可用这个药。但需慎用。”   难怪谢景先前提到他的肺受伤流脓。秦琼终于想起谢景说起此事时有些欲言又止。   谢景又递出一个纸包:“也是十次的量。有人用了犯困,但不会中毒。一日可用两次。我建议晚上用。浑身发烫烧难退,秦兄再拿出来。”   看着谢景郑重的样子,秦琼猜测此药难得。然而以谢家的情形,又不可能是祖传的,“五郎从军那几年是不是有过奇遇?”   谢景笑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秦琼认为他猜对了,“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   谢景:“虽说珍贵,但该用就用。因为药效快没了。”   秦琼算算谢景回乡养猪的日子,一年半了。存了这么久,也该失去药效。   “旁人问起此事,我只说我有奇遇。”秦琼郑重道。   谢景拱手道:“多谢。”   秦琼回礼:“应当是我谢你。五郎还要去长安吗?”   谢景点头:“我找西域人买了两样种子,遇到点事要向西域人请教。秦兄,倘若一切顺利,再来张杨里我带你看看你从没见过的庄稼。”   秦琼看着谢景有些得意的神色,心说,难不成是他家门外种的那些。可是看着同瓜藤没两样啊。秦琼看一眼手里的药,这些药都没叫他得意,看来他所说的庄稼当真不寻常。   “一言为定!”秦琼说完便向他告辞。   谢景继续骑着驴慢悠悠进城。找到卖给他棉籽和棉花的西域人询问如何取出棉籽。西域人像看傻子一样地说,“手剥啊。”   谢景心说,你他娘的才是傻子!   牵着驴找到卖农具的周掌柜,周掌柜在谢景的指点下画出轧棉机,十分疑惑地问他这是何物。   谢景:“不出三年便会有人找你买。信我吗?”   周掌柜笑道:“我给你做两个,这个图归我所有?”   谢景点头:“成交!”   周掌柜抬手同他击掌。   回来的半道上,谢景先拿出二十块糖,再把最后十多包方便面拿出来。继牛奶、牙膏之后,方便面也清空了。   小六看到方便面见怪不怪,他接过布包放到堂屋就出去找姐。   谢早在门外帮周仲朴做土坯,听到弟弟压低声音说“布”,谢早不假思索地说:“傍晚再看。你去烧火,该做午饭了。”   小六也饿了,又想着布不会飞,放着也无妨,便去厨房等着烧火。   谢景到鸡窝摸个鸡蛋,又掐一把苋菜,就去厨房煮面。   周仲朴今日的活不算重,谢景就没有另做饼。   饶是不是第一次用方便面,周仲朴和谢早仍然忍不住边吃边感叹,“城里的贵人好会吃啊。”   老两口满眼笑意,像是他们吃了蜜糖似的。谢家阿婆还叫周仲朴多吃点。谢景心说,他吃得还少吗。   “阿婆也吃啊。”谢景道,“咱家如今有铁锅做菜方便。过些日子闲下来,做出细长的麦面条,我就试试炸这个面。”   小六摇头:“阿兄,咱家的油——”   “咱家的油很多啊。”谢景提醒他,“你又忘记了吗?四头猪网油还没用。”   小六想起来了,“阿兄用油炸面吧。”   “那就听你的。”谢景笑着说出来,小六反倒不好意思。谢景把碗中的整块鸡蛋给他,小六又高兴起来。   翌日清晨开始收糜子。   忙了四日,糜子收下来,小六在地头上看着晾晒,谢家阿翁剥棉花,谢家阿婆下地捡棉花,谢景和谢早带着周仲朴收粟。   又忙了几日,一家六口都瘦了一圈,粟收上来,全家就不慌了。   虽然高粱也该收了,但高粱头存不住雨水,不用担心被雨水泡发芽,除非赶上连阴雨。可惜今年一年都没有连阴雨,谢景觉得无需抢收,就趁着天好把收上来的粮食和棉花再次摊开晾晒,顺便歇息,下午把土坯搬到屋里。   翌日上午,谢景一个人下地砍高粱,周仲朴和他姐把秸秆堆起来。谢景不会堆柴垛。去年他搞的每到下雨就渗水。   这些秸秆是自家未来大半年的柴,必须堆得盖上草席便不会渗水。   夫妻俩忙好就下地帮谢景。   十五亩地只剩五亩,村里有些人家腾出手来帮谢景一起收拾。人多干得快,中秋节当天上午,地里的高粱杆被砍得一干二净。   西边张百千提醒谢景要下雨,谢景只能放弃回家过节歇息。紧赶慢赶,高粱装进麻袋堆到偏房,大雨下下来。   谢家阿婆满心担忧地问:“五郎,棉花会不会淋坏啊?”   谢景:“下雨天没有太阳,棉花没开花,淋啥啊?”   谢家阿婆恍然大悟。   谢景:“安心歇着吧。”   早饭后,谢景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给猪送上一捆门外种的苜蓿草,给驴一捆晒干的苜蓿草,他回屋睡觉。   可怜他睡得早起得晚,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起一件事,算着日子,李世民该登基了啊。   谢景记得李世民登基的日子很好——八月初八。今日已是八月十八啊。   突厥来袭是李世民登基之初,“渭水之盟”好像是月底,先前他翻腾空间,在某课本上看了一眼。   算着日子北方开打了? [37]货与帝王家:谁说权利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啊   八月十八这日没打,十九日,突厥入侵泾州,当头碰上不该在此的李靖,先锋竟是本该在京养病、据说没能参与玄武门对打的秦琼。   尉迟敬德宛如杀神附体,程咬金竟然也在。   这二人不是应当在长安捉拿李元吉的同谋吗?   突厥可汗慌了神,派兵再探,探来唐军之中有一将军,很像太子李建成的心腹爱将薛万彻。   难不成唐军实则外松内紧。倘若当真如此,细作先前提供的情报是唐军故布疑阵啊。   突厥两位可汗惶恐不安,决定兵分三路,李靖在泾州就不会在旁的地方,一定可以找到唐军的突破口。   殊不知李靖最怕突厥数十万兵马咬住泾州不松口——对上来势汹汹的突厥,泾州严重兵力不足,以原先的兵力最多撑一日,如今死守也只能撑三日。   突厥分兵,李靖反而不慌。但突厥愈发慌乱,只因先后遇到李世勣、苏定方、柴绍等人,大唐有名有姓的将军几乎都在。   长安城中怕是只剩皇帝李世民。   李世民如突厥可汗所料把能打能动的将军都派出去,他“鞍不离马,甲不离身”,亲自守城。   每日走出宫门,李世民都会看到街头巷尾扛着长刀手持宝剑的百姓。   倘若以往李世民会有所担忧。如今他已明了城中百姓此举只是在提防突厥。   自从确定突厥屯重兵在黄河岸,城门的守卫又多了三成。坊间百姓定是发现这一点才带着刀剑出门。   实则也是如此。   城门兵将增加的第一日,坊间百姓便已察觉。张屠夫和王屠夫等人往日会把斧头和砍刀放在肉摊后边的小屋里。如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只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到。   李世民和全城百姓坚守十日,北方传来捷报,杀人八百自损一千的突厥不敢同大唐兵将血拼到底,不得不灰溜溜离去。   长安守城兵将恢复如初,百姓见此情形意识到边关的兵将顶住了,个个欢欣不已。但李靖等将军心情沉重,只因目之所及不是血流成河便是残肢断臂。   秦琼摸着怀里的药包犹豫再三来到伤兵帐中。   岂料进门就听到军医犹犹豫豫道:“手臂怕是保不住了。”   秦琼脚步一顿,拿出黑灰的药包迈步进去便看到小兵的手臂炎症瘆人,“我这里有一种药,也是毒,有可能保住他的手臂,也有可能令他一命呜呼。”目光从军医移到伤兵身上,“可敢一试?”   没了右手回到家中可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受伤之人并非世家子弟,家中有点钱财,但不多,仍需他耕种。小兵思索片刻决定试试。   秦琼在军医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展开纸包,又叫军医为他拿来水杯和挖耳勺。些许粉末分成十份,挑出一份放入水中。   军医眉头微皱:“秦将军,这一点有用吗?不如——”   秦琼打断:“这些是十日的量。全用上他会没命。晚上再给他用一次吧。”   军医为伤兵灌进去,陡然发现他身上烫热,赶忙叫人先打水给他擦擦,又叫人煮药汤。秦琼正要离去,闻言又拿出一个纸包,分出一份给他灌进去。   军医好奇地问:“退热的药?”   秦琼点头:“日前偶然所得。又因是药也是毒,我迟迟不敢用。军中有多少他这样的?”   “将军只剩九份了啊。”军医提醒他自个所剩不多。   谢景提过即将失去药效。秦琼相信人命关天,谢景不会胡言乱语。待他到了不得不用之时,兴许早已没了药效。   “救一命是一命。先用这个,这个无妨。”秦琼把退烧药递过去,可以治脓的药,他决定再等等,等到再有人伤口出现炎症。   两炷香后,军医难以置信地惊呼:“退了!退了!秦将军,他的热退了!”   秦琼看向躺在木板上的兵,原本泛红的脸色此刻变得面无血色,显然是失血过多所致。秦琼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同军医一样不敢相信,“有没有两炷香?”   军医连连点头:“最多三炷香!秦将军,你的药神了!”   秦琼:“这个药只是用着便宜。以医师的医术,用药汤也会很快退热。”   军医忍不住摇头:“将军的药快啊。换成我等的药,此刻还没熬出来。不知将军——”   秦琼明白他想问什么:“当真是偶然所得。我赶来泾州的路上,碰到一人,问我可是秦叔宝,又问我是否前往泾州守关,此后便把这两样赠与我。”   军医想想秦琼的名气,关中几乎无人不知,便说:“将军定是遇上隐士高人。”   秦琼已经答应谢景揽下此事,便附和道:“我想也是。”   犹豫片刻,秦琼把消炎药也递过去,“一日两次,慎用!”   军医心中认定此药出自高人,哪敢把他的叮嘱当耳旁风,“将军尽管放心,某用之前会问其怕不怕死。”   秦琼看着他一脸慎重的样子便放心离去。   三日后,军医找到秦琼告诉他十份退烧的药救了十人,十份消炎的药救了三人,先前可能截肢的小兵的手也保住,无人中毒。   秦琼:“也是他们命不该绝。”   “将军大义!”军医道,“他们还在养伤,某在此替他们谢谢将军。”   秦琼双手托起他:“不必如此。那些药粉过几日便会没了药效,留在我这里也是糟蹋。”   军医再次道谢才告辞。   程咬金进来:“秦兄受伤了?”   秦琼名声在外,突厥士兵先前不敢靠近,他身上无伤,随便找个理由蒙混过去,便问程咬金找他何事。   程咬金:“派出去的斥候来报,突厥当真退了。算着日子,长城外快下雪了,应当不会去而复返。”   秦琼:“我等可以返京?”   程咬金点头:“毕竟京师如今只有陛下一人。”   秦琼想起谢景的邀请。   也不知谢景有没有把庄稼收上来。   远在张杨里的谢景想想去年十月依然温暖,棉花还在结果,决定十月再收。黄豆收上来,他就和周仲朴撒粪犁地。   今儿犁明儿耙,直到地面干透才停下休息。   闲着无事,谢景想起取棉籽的工具该做好了,正好进城探探前方战况。   九月初八上午,谢景驾车前往长安,半道上遇见王、张两位屠夫。此次二人没带亲戚,可见路上安全,突厥退兵了。   考虑到窝在乡间的谢景不该知道这些,便问二人咋又出城。   王屠夫笑着说:“突厥退兵了。”   谢景又故意问:“尉迟将军等人回来了?”   张屠夫:“没有。是日日巡查的金吾卫少了,城门守将同两个月前一样,我们出来进去无人仔细盘查,说明朝廷不担心我等是突厥细作,突厥不会打到长安啊。”   谢景佯装松了口气:“看来朝廷派出去的兵将挡住了。”   王屠夫:“肉行的街坊也这样说——五郎兄弟,我想起一件事,说别的村也有人养阉猪。不过不知道养了多少。”   谢景:“无妨。他们的猪没有我们的干净。即便一样干净也没有我们养猪本钱低。同我们一样把猪卖出去,他们赚不了多少,不会养很多。东西市那么大,几头猪投进去影响不了咱们的买卖。”   王屠夫叫小舅子出面询问过,猪肉价同他的一样,没人刻意降价,原来是因为他们的养猪成本高啊。   王屠夫放心了:“这件事不用告诉张杨里的养猪户吧?”   谢景:“不必。老兄上午告诉他们,他们晌午就会找到我家叫我拿主意。我能有什么法子。一不能替他们养猪,二不能阻止旁人养猪。骟猪这种手艺也不止我一人擅长。老兄以前不是说过,很早就有人卖过阉割后的猪?”   王、张二人点头,干了多年屠夫的人几乎都遇到过。可惜那个时候养猪人不会用猪肉和药材炖菜,肥肉被人买走,瘦肉剩下来,总得一算远不如放养省心。   王屠夫道:“那我们先去张杨里?”   谢景:“我也得进城买农具。”   半个时辰后,谢景来到长安城,果然如二人所说,守城兵将不再一一细查。谢景把证明身份的过所递过去,卫兵甚至没有近看他车里放的何物便放行。   谢景来到卖粗瓷的铺子,买了大小几个陶罐,有带盖的有无盖的,随后驾车前往农具铺子。   卖农具的周掌柜的铺子有个后院,后院不缺水,请周掌柜帮他把陶罐清洗干净。   后院藏着能工巧匠,掌柜不希望过多人知道,是以,很愿意代劳。   谢景先把两个“轧棉机”搬到车上用麻绳捆上,又用从家中带来的破麻袋盖上。周掌柜把干净的粗陶放到车上顺嘴问谢景是不是要去买什么。比如油和酱油。   谢景敷衍地点点头,指着轧棉机,“同以往一样,我带来的人你打七折。要是叫我知道你先涨价后打折,别怪我转头告诉旁人。”   周掌柜笑着说:“不会,不会,五郎兄弟尽管放心。五郎兄弟不用点茶再走?”   “家里还有活,耽误不得。”谢景喝不惯周掌柜的茶汤。   先前送给程、秦等人槐米,他就从几人口中得知他们喝茶也是煮茶,跟煮药汤似的。像清水泡槐米直接饮用的谢景是他们认识的人当中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程咬金不止一次询问,不用在槐米水中加点旁的吗,比如盐或者姜。   谢景估摸着周掌柜铺子里没有清水泡茶叶,自然不想留下遭罪。   况且谢景还得买两袋生石灰。   回去的半道上,谢景拆了两瓶酱油和一瓶醋倒入粗瓷罐中,又拆了一包味精倒入带盖的小罐中。醋和酱油没盖,但也难不倒谢景。他空间里还有黄檗纸啊。谢景裁两块盖在陶罐中,用麻绳系上,看着古朴,挺像那么回事。   谢景又拆十多个巧克力坚果糖,用纸包好,回到家中就说来自西域。   西域有着种下去一次管五年的草,有长在地里的棉花,还有亩产千金的番薯,如此神奇,谢早等人自然不会怀疑谢景的说辞。   谢早把酱油和醋放到厨房,周仲朴把两个“轧棉机”搬到堂屋,小六给谢景倒杯水,一家人在堂屋品尝西域的糖。   谢早忍不住羡慕:“西域咋啥都有啊?”   谢景愣了一下,注意到小六满心好奇,突然担心他跟后来的李承乾一个德行——崇洋媚外。   谢景把水杯移到一旁,用清水在桌上画出世界地图,“我说的西域是除了大唐以外所有地方啊。这么大片土地,那么多人,肯定有许多咱们没有的。倘若西域要啥没啥,不就成了秦岭野人。”   谢早震惊,指着桌上的水渍,难以置信地问:“咱们外面还有这么大的地方?”   谢景没有直接回答,担心说多了圆不回来,“长安有突厥人,有波斯人,有大食人,有新罗人,听说还有昆仑奴。这些人原先生活在何处?”   谢早恍然大悟:“以前听说西域,我以为就是西北那一块。”   谢景:“西域是代指。那我日后统称外国人?”   谢早摇头:“西域人听惯了,就这么喊吧。以前我还奇怪西域有这么多好的,突厥为啥不抢他们只打咱们。”   “西北没有多少好物,除了冬天的雪就是夏天的草。”谢景指着世界地图轮廓,“咱家的番薯来自南边。番邦棉来自西边,苜蓿草来自北边。东边的倭国没啥好物,听说天天惦记着咱们的一切。咱们的小饭桌,他们都恨不得搬回倭国。倭国再往东,据说是野人。”   谢早:“好物在西边,你才常说西域人?”   “对的。没想到姐会误会。”   谢景故意嘲笑她,谢早面色微红,“谁能想到西边还有很多同大唐那么大的土地啊。”   谢景转向小六,“过些年我攒了钱,带你去西域玩玩?”   小六指着最西边:“阿兄不是说这里吧?我才不去!那么远!”   周仲朴只好奇一件事:“五郎,他们吃啥?”   谢景又担心他言多必失,索性说:“吃啥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们没有茶叶,没有滑溜溜的丝绸,也没有稻谷,也不会做豆腐。我想西域的有钱人穿兽皮和西域棉,穷人就穿树皮。”   谢家阿婆听着奇怪:“不能穿麻布衣裳?”   谢景摇头:“他们不会纺线织布。”   谢家阿婆震惊,无法想象世间竟然有人不会织布。   谢景:“西边没有番薯。他们吃小麦,但不如咱们会做各种面食。主食胡饼。”   谢家人都知道胡饼,闻言没有疑惑,但好奇他们会不会做汤饼。   谢景笑着摇头。   谢家阿翁也忍不住:“难不成他们没有锅?”   谢景:“很少有人会烧陶器。想用陶锅做饭只能找咱们买。西域商人不远千里带回去,寻常人可买不起。西域像咱们一样的布衣百姓只能用火烤饼饮河水。像我买的这个糖,不贵,因为他们产糖,好比咱们这里产粟和糜子。”   谢家众人明白过来。   谢景暗暗松了口气,心说,终于糊弄过去。   不等他们再问,谢景转向周仲朴:“地窖好了吧?”   谢早回答土坯墙干了。   谢景:“那我下午去县里买两口大缸。”   谢早向院中的板车看去:“麻袋里头是啥啊?我咋觉着像土。”   “生石灰。放在地窖中可防潮。”谢景扫一眼自家人,“可以同他们说生石灰防潮,不许说咱家有两麻袋。”   自从前些日子村里人挖地窖都叫谢景拿主意,谢早几人就不敢在外多嘴,只怕随口一句话给谢景揽一摊子事。   谢早:“那做饭吧。饭后你早点过去。”   小六去烧火,谢景和周仲朴把石灰搬下车。   原先谢景打算挨着他和小六的卧室搭个草棚挖地窖。前几日草棚搭好,谢早和周仲朴把谢景卧室对面柴房的木柴搬到草棚底下,犁和耙以及耧车也放过去。   谢景和小六在厨房一顿饭的功夫,夫妻俩从屋里掏出许多土。谢景进去一看,柴房中间掏出个坑。仿佛怕村里人发现他们在屋里挖地窖,挖出的土全都倒入同柴房一墙之隔的猪圈里头。   谢景来到隔壁猪圈,小猪睡在冰凉的泥土上舒服的打滚。事已至此,谢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午来回两趟买了四口大缸,一口缸放糜子,一口缸放高粱,一口缸放粟,一口缸放黄豆。周仲朴还想放小麦,谢景看着扁扁的麦粒拒绝了。用麻布把缸盖上,麻绳系紧,又把生石灰拆成小份塞到地窖角落里,盖上厚重的木板,木柴放回去一半,又把农具放进去,乍一看同先前并无不同。   谢早和周仲朴露出安心的笑容。   谢景想起空间里的物资,又看着跟耗子藏食一样的夫妻俩,突然有点心酸。转念一想,他有口吃的就不会叫这俩人饿着,有啥可心酸。   晚饭依然是小六烧火。谢景和两块面,一块用做青菜鸡蛋手擀面,一块做成面饼。铁锅炒了半锅茄子豆角,加入开水炖时,谢景把死面饼放上。   谢景还是第一次做茄子豆角贴饼子。   如今不用担心谢早和周仲朴吃多油水闹肚子,谢景这次就多放猪油,又放一点味精。饼子浸满菜汤,看着又软又嫩油汪汪,茄子和豆角炖到入味软烂香味扑鼻,周仲朴又险些流口水。   谢景看着他眼冒绿光的样子,冷不丁想起半年前的他,跟着周家众人的样子浮现在眼前,突然想听听周仲朴如今的想法。   谢景故意问:“姐夫,往年在周家没少用茄子豆角吧?”   周仲朴连连点头,想起什么又摇头。   谢景:“没有用过这样的?”   周仲朴的嘴巴塞得满满的无法言明,只能再次点头。   谢景:“先前不许我姐同你回去是故意刁难你吗?”   周仲朴摇头。   谢景又问:“我叫你入赘到我们家是欺负你吗?”   周仲朴终于把菜和饼咽下去,“五郎,今天我没惹你生气吧?”   谢景乐了,心说,居然知道动脑子,看来也不是那么缺心眼啊。   “我不是针对你啊。”   谢景说着说着想起自家红薯。   张杨里三十多户村民几乎家家都给亲戚送一捆。最多再过半个月,长安城南的百姓应当都知道红薯高产。   虽然周家在张杨里东边,离谢家挺远,但离收到村民红薯苗的亲戚不远,届时周家一定有所耳闻。   谢景:“先前家家户户都送亲戚们一捆番薯藤。算着日子,他们的番薯快收了。一旦收上来,一定可以算出咱们亩产多少。你说这件事会不会传到周家人耳中?”   周仲朴不禁问:“我——那个村里也有咱们村的亲戚啊?”   谢景:“只有你。但周家前后左右几个村子应当有人收到过番薯藤。离得那么近,你父要知道他们的番薯藤来自张杨里,八成会来找你,你咋办?”   周仲朴不知道,便转向谢早。   谢早瞪一眼谢景:“吃饭呢,别逗你姐夫。”   谢景笑道:“不逗他可以。到了那个时候,姐夫,你给我躲屋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来。”   周仲朴巴不得把自个藏得严严实实:“我肯定不会叫我——我父母兄弟找到。”   谢景放心了,“今日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活。”   翌日清晨,谢景穿上谢早用他的纯棉睡衣改的短衣,在门外扒拉几个番薯,煮一锅番薯小米粥,热几个饼子,顺便给小六蒸个鸡蛋,就着谢早腌的酸萝卜,吃饱喝足,他便拎着两个“轧棉机”出去。   谢早拎着一麻袋,周仲朴拎着两麻袋剥好晒干的棉花,小六拿着干净的麻袋跟在后头。   这几日无雨,地面被晒得干干的,无法犁地,也不能播种,地里只剩棉花和番薯,谢景不说收割,张杨里的人便闲了下来。   有人在家门口路边晒粮,有的在收拾屋顶,以防下次大雨漏水,有人在挖种在门外的小番薯——先前种番薯时,剩下许多弱苗,村里人分了多是种在院里院外。   这些人远远看到谢景出来,不约而同地加快手上动作。转眼间三十多人来到谢家门外,几乎家家来一个。   谢景无语又想笑。   张百千凑近指着“轧棉机”询问,“五郎,啥啊这是?”   谢景拿起一朵棉花,放到机子上,花籽分离,众人恍然大悟。   住在谢景东边的刘婶忍不住说:“昨儿你去城里就是买这个啊?”   谢景点头:“排队挨个帮我取棉籽。取出来直接分,一家两斤。”   里正的大孙子也来了,闻言就说他回去拿秤。   刘婶先前说错话,这些日子一直担心谢景在心里给她记下,看到谢景已经起来,就说他笨手笨脚,这种活应当女人来做,她便把活揽过去。   谢景可不会没苦硬吃,见状去帮阿婆和小六剥棉花——谢早和周仲朴早饭前摘的。   三十多人轮流做,人歇机不歇仍然很慢,毕竟是一个棉花一个棉花的剥离。   金乌西坠,谢景估摸着有二十多斤,抓起一把掂量掂量,感觉很潮,“这些棉籽还要晒啊。否则肯定发霉。”   里正也来了,接道:“回头我们自个晒。”   谢景:“是先称,还是等我的棉籽都取出来再分?”   里正左右看一眼村里人,一个两个都想先分,“分吧。”   谢景提醒众人,没有多少,只够几家。   里正:“那就先分给你大哥?”   谢景摇头:“他们最后。你们决定谁先来。”   里正琢磨片刻点十人,五个姓张的五个姓杨的。   谢景估计两斤晒干不够种一亩地,临时改成两斤半。称了八个,棉籽见底,谢景起身道:“今儿到此为止。”   里正:“天还没黑呢。”   谢景:“今儿好歹是重阳节。咱们不登高,不插茱萸,还不能早点歇息?”   众人愣了,显然因为惦记谢景的棉花把九九重阳给忘得一干二净。   谢景毫不意外,但还是想笑:“散了,散了。姐夫,收起来!”   周仲朴拎起棉花就走,小六拎着先前放棉籽的小篮子跟上,谢景拎着俩机子,谢早扶着阿翁阿婆起来。   众人见状只能回家庆祝被遗忘“重阳节”。   谢景其实不曾过过“重阳节”,原身因为家贫,没钱过节,也没过过重阳节。既然都不知道咋过的,那咋过不是过啊。   谢景把这几日攒的鸡蛋都拿出来,用小铁锅煎六个荷包蛋,砂锅煮粥,又做四个素菜,其中一道是黄瓜炒蛋。谢家阿婆心疼:“五郎,咋做这么多蛋啊?”   “今儿过节啊。”谢景不待她说出“节省”,“过几日咱家就有钱了。”   小鸡不能卖,猪还没长大,谢家阿翁问:“你要卖粮啊?”   谢景:“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两日后,张杨里的张姓和杨姓都分到棉籽,谢景对众人道:“从明儿起,我大哥他们帮我取棉籽,就不劳烦诸位了。”   分苜蓿草那日,村里人就看出谢景同他们生分。亦或者说又变成一年前的他。村里人不希望他变回去,但也不敢说出来,只因得到的一定是谢景的嘲讽。   翌日上午,东边刘婶和西边孙大娘再次来到谢景家门外麦秸垛旁边,谢景没有开口,但谢景的几个堂嫂把出言拒绝俩人。   太阳偏西,谢景把这一天的棉籽一分为二,大嫂一半二嫂一半,一半足足有十斤。别说她俩,就算谢大郎前一日还说谢景不会亏待他们,也没想到他如此慷慨。   谢大郎有点不敢收:“五郎,多了。”   谢景:“改日晒干给侄女两斤。地里还有很多没收,我用不了那么多。听西域人说棉籽炒熟压扁可以喂牲口。但我肯定不能便宜牲口。改日我找人卖掉。也不知道能卖几个钱。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谢大郎:“那我就收下了。”   “咋这么磨叽?”谢景眉头微皱,谢大郎赶忙拎起来。   谢景看向几个嫂嫂:“明个儿继续啊。再过两日看看有没有雨,仍不下雨,咱们就挖番薯。”   说完便叫他姐和姐夫收拾,他和往日一样拎着“轧棉机”回屋。   坐在不远处的村民看到这一幕可算想起谢景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要不是一个村里住着,他们连一粒棉籽也见不着。   谢景人脉广懂得多,没人敢嫉妒敢不满,倒是有不少人遗憾他们不姓谢。   第二日傍晚,晚霞被乌云遮住,谢景晚饭后刚刚洗漱,秋雨飘飘洒洒落下。两日后,太阳出来晒了一日,谢景松口——挖番薯。   如今家家户户都有番薯,里正征求过谢景的意见后通知村民各忙各的,忙完了再来帮谢景。   谢景和谢早带着周仲朴先割红薯藤,老两口在家喂牲口,小六和往常一样给送水送吃的。   割了两日,第三日,谢景牵着驴拎着锄头,周仲朴扛着犁,下地犁番薯。   同谢家隔了一条路的村里人惊呼:“五郎,不能犁!”   谢景:“坏了切开晒干当粮食。”   急忙跑过来的几人猛然停下,怀疑他们听错了,异口同声地问:“晒干?”   谢景点头:“切片晒干同你们晒的茄子干豆角干一样啊。”忽然想到不是用刀切,好像是擦刀擦的。   谢景在西市见过擦丝的工具,他觉得可以找周掌柜给他做几个擦刀,像搓衣板那么大,放在木墩上,他坐在木墩上镲片。   可惜此刻没有。先叫阿婆切吧。   几个村民设想一番不会糟蹋便放心了。   谢早不放心,“五郎,要是犁坏很多咋办?”   谢景:“明年村里人又不用咱们留番薯苗,一亩地剩一百斤完好的也够咱们用的。”   周仲朴附和:“七娘,咱们有二十亩地。一点点挖啥时候能挖完?”   后一句是先前谢景叫他扛犁下地说的。   几个村民也意识到一点点很辛苦,便不再阻止谢景。   村民前脚离开,小六跑来。   谢景家的番薯种在村子东边,谢景看到他弟,心说,可别是老两口摔着了。向西看去,不知何时西边多了两辆马车十多匹马。   大户来了?谢景笑了,“姐,你和姐夫先忙。”   谢早:“我俩不会啊。”   谢景好笑:“说得好像我会一样。论犁地我还不如姐夫。阿翁前些日子才说过我干活糙,恨不得一眨眼把八十亩地全犁了。”   周仲朴轻轻点头证实这一点。   谢早可算想起来,堂弟还没学会犁地就上战场。他满打满算才伺候两年土地。周仲朴十几岁就跟着他爹下地。   谢早又问他干啥去。   谢景向西边看一下,小六到跟前正要开口,见状改成:“阿兄看见了?”   “是不是程兄、秦兄?”谢景又问,“李兄来了吗?”   小六点头:“小蠢蛋高明也来了。”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不可以这样说啊。高明懂得你不懂。比如我教你的诗词。你去找高明玩,他不懂的你教他,你不懂的他教你。”   小六不太信:“真的吗?”   谢景:“你找两个小棍同高明在地上写字,你会发现他比我写得好。”   小六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不由得信了。   谢景:“每个人都有他的优点和缺点。好比姐夫,就比我会犁地。”   扶着犁的周仲朴脚步一顿,忍着笑低声喊:“七娘——”   谢早好笑,冲他点点头表示听见谢景夸他了。   周仲朴仗着背对着谢景不会发现,放肆地无声偷笑。   就在这时李世民等人过来。   原先李世民因为突厥突然来袭,他忙得脚不沾地,又加上登基事宜,早把张杨里的谢景忘得一干二净。   忙了多日,李世民想起今日休沐就邀请程咬金等人出来打猎,顺便练练他这些日子挑的后生。   程咬金告诉他要陪秦琼前往张杨里,李世民瞬间想起谢景对付长子的招数。自打被谢景整治一顿,李承乾不止懂得谦虚,往日挑食的毛病也没了。   李世民当即改变计划。   秦琼、程咬金等人个个可以一当十,是以,李世民没有带过多随从。   儿子没有去过田野,李世民便直接过来看看谢景种的什么。   来到地头上,李世民便问地里种的是不是像花生一样的庄稼。   谢景向他看去,李世民眼底乌青,看着憔悴了不少。心说,谁说权利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啊。   “找南边的番邦人买的番薯。”谢景弯腰捡起姐夫刚刚犁出来的番薯,“李兄,这个可以生吃,也可以烤着吃炖着吃,不妨试试?”   李世民清楚地看到谢景在喊出“李兄”的那一刻眼球转了一下,估摸着这小子在给他挖坑。   “哪种做法味道好?”   谢景:“烤着香啊。小六,去和高明拿些木柴,再把火镰拿来,再拿几副碗筷。”   秦琼心里很感激谢景送的药,转向身后的秦安叫他带几人过去搭把手。   小六很想趁机探探高明的学问,难得没有护食。   谢景就地挑出二十多个番薯,又把没有犁到的番薯挖出来,又挖个深坑,在坑里烤番薯。   期间小六和高明看着火,谢景叫秦琼等人帮他捡番薯。   秦琼惊了,这小子真不见外啊。   李世民气笑了。   可是说起来也不能怪谢景。他们几人一直隐藏身份,凭什么在装成富贵闲人的情形下还叫旁人把他们当成贵人一样尊敬啊。   李世民无奈地说:“吃你一口番薯不易啊。”   谢景:“李兄,半个时辰后您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谢景地里摆满番薯,谢家阿婆过来看看收多少了,谢景叫她和阿翁把板车推过来,再拿几个麻袋。   众人小心翼翼帮他装上一车,谢景问秦琼估摸着一车有多少斤。   秦琼拿一个掂量一下,又看看车上和车两端麻袋里的番薯,“四百斤?”   谢景:“咱们才装多少?有没有二分地?”   秦琼不解其意。   李世民猛然转向谢景,惊叫道:“亩产两千斤?!”   秦琼等人惊呆了。   谢景笑了:“兴许不止。”左右看一下,村里人各忙各的,二老回家烧水给几位泡槐米,姐姐姐夫在地那头,他便放心地说,“改日我把番薯送给皇帝,说是天赐神果,他会不会一高兴赏我黄金百两啊?”   蹲在早已熄灭的火堆旁写字的俩小孩抬头看向谢景。   小六在心里盘算百金可以买多少粮食。李承乾张口结舌,谢五明明知道他父亲是天子啊。   李世民怦怦跳的心平复下来,“你可以找到番薯,陛下也可。陛下并不像汉武帝一生迷信鬼神,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景心说,是我用番薯糊弄你,又不是汉武帝,怎么还带拉踩的。   “前几日某进城一趟,坊间传言陛下亲手杀死其兄李建成。”谢景不信他不心动。   李世民心底有些恼怒又有些钦佩谢景的大胆,居然敢把坑挖在此处。   秦琼有些担忧,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   程咬金忍不住皱眉,可是谢景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他要如何劝说啊。   谢景随手拿起一个一斤多的番薯:“这小玩意可以切片晒干储存一整年啊。即便晒干亩产也有五六百斤。陛下初登基,民间就出现济世安民的高产作物,还不能证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吗?谁还在意皇帝杀兄还是弑弟啊。李兄,您说呢?” [38]银货两讫:李世民目瞪口呆!   李世民无言以对。   秦琼放松下来。   程咬金神色错愕,不是,这事还能这样啊。   低头捡番薯、实则竖起耳朵偷听的亲兵们服了。   谢景指着不远处的棉花地:“李兄看到了吗?陛下要是赏我百金,地里的番薯一文钱三斤买走七成,改日我就把那些种子百文一斤卖给陛下。”   李世民此生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有气不能撒,还得捧着他,“也可亩产几千斤?”   谢景:“倒也没有。伺候的好亩产有三百斤。”   程咬金脱口道:“三百斤也不少!”   李世民扭头瞪一眼他,你是谁的人?   程咬金闭嘴。   “那个是像丝绵一样穿在身上的棉花。每亩地所产的棉花晒干后可做百件长袍。”谢景看向李世民,“关中不是江都,不适合养蚕,也不适合种稻谷。但有了这两样,关中百姓可以和江都人一样吃得饱穿得暖。到了那时只怕有人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他们也不会揭竿而起。李兄,凭这两样陛下赏我两百两黄金也不为过吧?”   李世民气极反笑:“凭你家破落小院,给你两百两黄金守得住吗?”   谢景摇摇头:“李兄这就不懂了吧。陛下赏的钱我放在路边也无人敢偷。”   李世民的笑容凝固,他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啊。   程咬金:“是没人敢偷。但亲戚们一定上门借钱。你不借他们可以赖着不走。五郎,不是我吓唬你,富在深山有远亲。”   看来程咬金这几年没少被打秋风啊。谢景笑道:“程兄,是你过于仁慈啊。改日我养两条恶犬,咬伤了我给他治,咬死了我叫恶犬给他偿命便是。”   程咬金再次失态。   谢景心说,没想到可以这样干吧。   “我又不是把名声看得如同性命一样重的世家望族,怕什么啊?”谢景笑道,“看在陛下的面上京兆的官还敢因恶犬伤人把我关起来吗?”   程咬金坦诚地摇了摇头。   谢景继续说:“改日我的番薯收上来,我就去陛下的秦王府找人。门房不见我,我留下几百斤种子窖藏,余下的全切了晒成番薯干。”收起笑容,看向李世民,“听闻城中有钱人也有很多土地。有些人良田千亩。李兄要不要买下两千斤?某可教家奴如何窖藏。四五十斤便可种上一亩。”   程咬金心动,但这一次不敢贸然开口:“李兄——”   李世民不中计:“要买你买。”   程咬金:“五郎,给我留——你二十亩地收上来有四五万斤吧?给我留一万斤,我种两百亩。”   谢景:“一亩地算五十斤,只需两千斤。”   李世民乐了,“谢五,算术跟谁学的?”   谢景挑眉:“着什么急?还没说完。上冻前把地翻出来,冬天把虫冻死,春天育苗栽种。到了夏季番薯藤长大,一亩地剪掉的番薯藤可种三至四亩地啊。李兄,没想到吧?”   秦琼等人皆失态。   李世民张口结舌:“——这么要紧的事竟然最后才说?”   “程兄不松口买我的,我还不说呢。我还没说番薯有头尾之分呢。”谢景递给他一个,“育苗反了,只会向下长。李兄这等富贵闲人看得出来首尾吗?”   李世民能看出来就有鬼了。   程咬金服了,“我敢赖掉番薯钱,买回去也种不活啊?”   谢景笑着颔首,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样子简直气煞他也。   突然觉得他已提到“富贵闲人”,好像没有必要亲自闯秦王府,“李兄听着口音像是京师人,家中有钱,应当认识几个贵人吧?”   李世民瞬间明了:“想叫我家亲戚帮你面圣?”   谢景心说,聪明啊真聪明!   李世民故意说:“为何要帮你?我可不缺粮食和衣物啊。”   谢景转向路边的马:“李兄这两次过来的坐骑极好,我在西市不曾见过。”   “良驹!”李世民说起他的骏马难得有些显摆的心思。   谢景慢悠悠道:“骏马当配好草。不巧某有十亩突厥人养马的苜蓿草。”   李世民目瞪口呆!   蹲在地上捡番薯的众人霍然起身。   这些人皆随李世民、秦琼等人上过战场,一个两个都把坐骑当亲儿子,往日喂粮食都怕委屈了它们,也曾不止一次羡慕突厥马壮,此时如何能忍。   李世民回过神来左右看去,除了番薯就是棉花。   谢景:“在南边呢。再过几日便可收割。晒干后也可放很久。”   李世民正色道:“谢景,你所言属实,我此刻便可告诉你,明日陛下就会派人买你的番薯。”   小六跳起来大喊:“属实!属实!李兄,我家就有干草,我可以带你去苜蓿地。”   众人被他惊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来哭笑不得。   谢景过去给他一记爆栗:“着什么急?给我锄头,挖出来边吃边过去。”   埋在番薯上的土挖开,香味扑面而来,周仲朴正好到跟前,犁往地里一扔就跑过来。   谢景瞪一眼他,“很烫!我给你们留几个,回来再吃。”拿过捡番薯的篮子,谢景把余下的放入篮中,小六伸手,谢景把篮子递给他。   众人从地里向南走去。   走到地头上往西拐到村边路口,谢景估摸着番薯不烫了,他接过篮子,小六拿一个又递给李承乾一个。   谢景把篮子递给秦琼等人,边往南边说:“剥掉皮便可。”   秦琼等人剥掉烤成灰色的红薯皮,露出白色的果瓤,谢景提醒他们很噎人。说到此,谢景多嘴提一句,番薯洗干净砸碎把番薯粉洗出来,可得到一块粉,粉加水搅匀放入锅中蒸熟,可以像汤饼一样食用。   李世民:“去年我记得你家门外就有这个?”   谢景点头:“那个时候太少。”   李世民:“也可报上去。”   谢景摇头:“时机不对啊。陛下同李建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我厌恶太子的跟屁虫李元吉。可是越过他找上陛下,李元吉个阴毒玩意不敢动陛下还不敢动我吗?”   秦琼欲言又止。即便李元吉已死,也是太上皇的儿子,贵为皇亲啊。   程咬金看着他口无遮拦大逆不道的样子,担心他日后祸从口出,忍不住提点:“五郎,齐王毕竟是齐王,不可这样说。”   谢景心说,我敢这样说,是因为知道你们是谁啊。   “隋炀帝还是皇帝呢,不是一样被杀掉?陛下要是因为我骂几句李元吉治我个大不敬,隋炀帝的儿女是不是也要同他计较?”   作为反隋先锋之一的程咬金语塞。倘若谢景的几句骂言当杀头,他岂不是要夷三族!   李世民对程咬金道:“程兄,此处没有外人。难不成咱们还会到陛下面前说出谢景骂齐王吗。”   谢景:“不会!敢在诸位面前这样讲,正因某看出诸位并非搬弄是非的小人。”   此时秦琼也忍不住开口:“有你这句话,即便我们想要报上去也不能说出来啊。”   谢景笑着示意他尝尝番薯。   秦琼浅尝一口,又甜又糯,很适合他的脾胃。   李世民尝了一口,就问谢景此物是不是也可做糖。   谢景惊了,真惊了。   李世民瞬间明白,可以!不再询问。否则这小子又该趁机找他要钱。往后又不是不再来,谢景只要忍不住做糖,他便可尝到。   “李兄,到了!”小六开口。   李承乾:“你喊我父‘李兄’,我不是比你矮一辈啊?”   “各论各的!”谢景指着绿油油的苜蓿地解释再过七八日就开花了,开花的苜蓿草老了牲口不爱吃。   李世民去过北方,见过苜蓿草,但他不认识,一直以为是野草或野菜。   谢景发现他很是好奇,弯腰掐一捆把篮子塞得满满的,带回去给他喂马。   李世民望着长势极好的苜蓿草:“有没有种子?”   谢景:“这个时候的种子可能不好。明年三伏天有种子,我给李兄留着。”   程咬金指着苜蓿草:“五郎,说个价吧。”   谢景:“咱们这么熟了,方才我又拜托几位一件事,我也不多要,鲜草一文钱五斤。”   程咬金的亲兵看向他,显然没想到这一次谢五真的很有良心。   谢景白了他一眼:“番薯和棉种着辛苦,棉花和籽分离难,我肯定卖贵一些。这些苜蓿草种一次管五六年,每年可以割三四次,期间加点粪肥便可,再卖那么贵,往后谁还同我做买卖?”   几人不禁颔首,言之有理啊。   谢景把篮子递给小六,叫他俩先去喂牛。   李世民看出谢景故意支开俩不懂事的小孩,便问他想要说什么。   谢景:“苜蓿种子和棉花以及番薯,我都可以卖给李兄、程兄和秦兄。但是几位不能卖给番邦人。”   李世民听糊涂了。   程咬金:“不是找番邦人买的?”   谢景:“不同的番邦人买的。那些商人只知道赚钱懂个屁。这些作物要是跑到倭国把跟昆仑奴一样矮小的倭人养的人高马大,我朝东边还有安宁之日?我岂不是千古罪人?”   李世民心头巨震,谢景竟然考虑得如此长远。   秦琼和程咬金看向他的目光也变了,不敢因为他的岁数而轻视他。   谢景看着几人听进去,便继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向村中房屋看去,“邻里之间一墙之隔还藏着心眼子,何况国与国。卧榻之侧,岂容贼人鼾睡!”   李世民莫名感到心慌,但他仍然故意问:“听闻倭国极小,五郎也怕?”   “老虎也有生病打盹的时候。谁能确保大唐一直强盛啊?”谢景看向不远处的李承乾,“李兄睿智,定能守住家业。到了高明,还能守住吗?不说外人,单单家里的奴才就敢欺负他。”   秦琼突然觉得谢景指的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诸位,兴许他也在列。   李世民被问住了。   谢景:“往远了说,秦始皇活着的时候谁敢有二心?秦始皇驾崩后谁还怕秦二世?往近了说,村里人怕我,谁怕小六?”   李世民苦笑。   原本希望谢景今日再次点拨一番儿子。   谢景:“李兄若是真想卖给倭人,倒也无妨。”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你要做什么?”   谢景粲然一笑:“招兵买马赶在倭人长高前把倭国给灭了啊。”   饶是李世民料到他会语不惊人死不休,听闻此话也不禁瞠目结舌。   秦琼和程咬金的呼吸骤停。   谢景故意说:“不信我?我也是上过战场的啊。我有番薯、棉花和苜蓿草,一定可以招到许多人。到时候陛下容不下我,我到倭国做个东海王也好。”   谢景居然知道倭国在海上?李世民突然觉得谢景并非戏言。   秦琼此刻万分相信谢景从军的那几年有奇遇。   张杨里的这片土壤,亦或者若非有奇遇,整个大唐也养不出胆大妄为又深明大义且忧国忧民的谢景。   李世民长叹一声,过去两步郑重地拍拍他的肩。   谢景:“我就知道李兄此人值得深交!”   李世民气笑了。   “为了几位和我的友谊,我决定把我这几年攒下的种植经验都告诉你们的仆人。”谢景道。   程咬金:“写下来啊。”   谢景:“我的字很难看。有些字我也不认识,咋写啊?何况我也没有笔墨纸砚。”   程咬金瞬间明白,下次过来给他带一套笔墨纸砚。   “要不要我送你几本书?”程咬金故意问。   谢景点头:“多谢程兄!”   程咬金噎住了,这小子真不客气。   “但我观程兄好像不是读书人,您家有书吗?”谢景提醒。   程咬金哑然,还别说,战乱以来家里的书丢的丢破的破,早已找不出几本可以送人。   秦琼家中也没有几本书。   两人只能把目光投向李世民。   李世民揉揉额角,无奈又好笑地说:“日前我给高明准备许多,我家不缺书,我来吧。”转向谢景,“一路走来我看村里也种了许多番薯。”   谢景果断拒绝他的言外之意。   面对众人的疑惑不解,谢景扫一眼远处的村落,“卖给十里八村的人。起先知道的人少。如今大片种着,早有许多人好奇。他们不种番薯,明年我们的番薯保不住。到了冬日粮食短缺,极有可能上门抢夺。倘若他们村中有十家八家储存番薯,村中流氓便不会舍近求远偷我的。”   李世民的手僵住,突然确信以谢景的脑子当真可以招兵买马拿下倭国。   程咬金终于忍不住称赞他考虑周全。   秦琼:“五郎卖一文三斤,也是考虑到贵了他们买不起吧?”   “是的。一文钱五斤,短视的乡下人一看比糜子还要便宜,八成会吃掉。到了明年没有种子,他们不会怪自个贪食,只会怪我卖给他们的少,亦或者贵,他们的钱只够买来吃的。”谢景不禁冷笑,“人心向来如此!”   秦琼无言地感叹,竟然还有这层考量。   程咬金:“到了明年兴许还会来你地里偷苗?”   谢景:“只怕有些懒货等着到秋夜里偷挖番薯。”   程咬金瞬间想起护卫乡里那几年,正是防着旁人抢夺偷盗。   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竟然把人性的恶忘得一干二净,程咬金心说,该打,该打啊程知节!   李世民和秦琼等人的亲兵皆经历过战乱人心不古,毫不怀疑谢景的说辞。   众人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谢景反倒轻松了,“看把诸位给吓的。难得太平,日子还算过得去,很少有人铤而走险。一文钱三斤,另教窖藏、育苗、种植,有点良心的百姓都不会动我们。有心人还是多数,否则乡间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李世民眼前浮现出长安百姓手持砍刀的一幕幕。   仅仅听闻突厥来犯,百姓为了活下去便自发备战,又岂会为了几斤番薯锒铛入狱葬送后半生。   李世民:“我去看看你的番薯亩产到底多少。”   谢景:“那要等到午后啊。晌午就用番薯粥,我把锅拿出来,在我家门外煮上一锅粥?”   李世民看向程咬金等人。   程咬金点头,秦琼向谢景道一声叨扰。   谢景心说,我的粥可不是白吃的。   前几日谢早把她家院中的豆角秧和黄瓜秧拔了想要种菜但被谢景阻止,他今年兴许要在院中挖四个地窖。两地窖番薯作为来年的种子,两个用来一家老小吃用。   原先谢景计划白天挖番薯,晚上挖地窖。   李世民来得巧,不用白不用。   但谢景也不白用。   午饭不止把家中最大的陶锅拿出来,谢景又把铁锅拿出来,在门外搭俩简易的灶,煮上一锅番薯小米粥,谢景又用猪油炖上一锅茄子和豆角,贴了二十张小小的面饼。   李承乾看着炒菜锅稀奇,看着贴饼子也稀奇。   秦琼和程咬金虽然第一次看到铁锅,但以前吃过炒菜,在秦王府。程咬金便问李世民,“不是李兄府上的厨娘厨艺了得啊?”   李世民:“某也不知是用这种锅做的。”   谢景相信,但他没想到程咬金都是国公了,家中竟然没有铁锅,“程兄,许多人为了独享这种美味,故意说成厨子的厨艺了得。”   李世民瞪一眼谢景,又指桑骂槐呢。   谢景:“不是针对李兄啊。据说许多世家都是这样干。若是告诉外人,如何利用酒楼赚钱?”   程咬金原本想问一口吃的至于吗。听闻此话,程咬金不禁点头,真金白银,至于!   猪油炖菜的香味出来,李承乾很是意外,“阿耶,好香啊。”   谢景叫他姐去亲戚家中借十副碗筷,又叫周仲朴把饭桌和坐垫拿出来,谢景拉着小六回屋,李承乾羡慕,程咬金发现这一点推一下他,小孩跟过去。   谢景把自家的碗和菜盆交给小六,勺子筷子交给李承乾,他拎着一桶水,拿着洗手盆和擦手布出去。   众人洗漱后,谢景给每人盛一碗粥,又把菜盛出两盆,一人一张小饼,李世民和程咬金等人同谢家人围着饭桌用菜。李世民等人的亲兵坐在一旁草席上用餐。   李承乾很喜欢吸满了汤汁的小饼,他三两口吃完,看到馍框中还有三个,本能想要拿一个,但在谢景身边,手伸到一半又停下。   谢景递给他一个又给小六一个,“多吃点,下午帮我挖番薯。”   李承乾原本有点不好意思,闻言大咬一口恨不得吃穷他。   李世民看着儿子的样子,再看看谢景嘴角的笑意,突然懂得如何应对心口不一的儿子。   午后歇息片刻,谢景打开大伯家的房门,问秦安等人谁跟着他挖地窖。   程咬金:“今年开春你家院中的那些小屋子就是地窖?”   谢景点头。   程咬金:“——我们来来回回几次,你竟然能忍住一个字不漏。”   秦琼好气又好笑:“何止呢。张杨里老老小小上百口人,无一人提过番薯!”   李世民不禁说:“他还说邻里之间也有小心思。”   谢景:“我们有着共同的利益,自然可以守住共同的秘密啊。好比前些日子突厥来犯,全城备战,谁还在意邻居间的龌龊?”   李世民想起他父李渊,原先因为建成和元吉的死对他有诸多怨言。皇后前去探望父亲,故意透露出大敌当前,他父亲瞬间摒弃所有,问他可以做些什么。   李世民叹服,谢景是真懂人性啊。   谢景:“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诸位,搭把手吧?”   李世民:“我下地运番薯。”   谢景:“不可破皮啊。完好的番薯放到明年开春同刚收上来的几乎一样。”   程咬金看向谢景:“你小子还有什么没说一并说了!”   谢景仔细想想:“如何育苗?说了程兄也记不住。明日早些过来,我在门外挖个育苗坑亲自做一遍?”   秦琼想想唯有如此,便和程咬金下地,把秦安等人留下。   谢景找村里人借来四把铁锨和四把铁锹。   阿翁阿婆看着客人下地帮忙收番薯,也不好在家挤棉籽。小六看到他们跟上来就叫他们留下。程咬金上午便看到棉籽,笑着说:“阿婆,我们也要买棉籽。”   听闻棉籽可以卖钱,二老便留在门外继续取棉籽。   李世民来到地里叫秦琼算一下一亩地有多宽,此后捡了一麻袋他就和程咬金拎起来估算一番。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向性子极好的李世民忍不住破口大骂:“奸诈的谢五!”   小六离得近,闻言向他看去,小脸鼓鼓的很是生气,碍于还要把番薯卖给他,不能开罪他,又只能憋着。   秦琼余光看到小孩的样子失笑:“小六,你兄长骗人啊。”   小六鼓起的小脸瘪了。   李承乾这次机灵了:“你也被骗过啊?”   小六不想说,拿起小篮子去远处捡小番薯。   李世民的亲兵一半跟了过来,见状便问:“公子,出什么事了?”   秦琼:“不算地里没有犁出来的,不算烂的小的和晌午吃的,亩产也有三千斤。”   亲兵们倒吸一口气。   程咬金低声说:“陛下,两千斤是您说的,谢景自始至终不曾认过。”   李世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说过‘兴许不止’?”   程咬金点头。   李世民气得有口难言。   恰好此时周仲朴和谢早回来,秦琼提醒二人不要再犁。只是地里这些挖干净也要收到天黑,但他们要赶在城门关之前离开,只能再帮半个时辰。   驴累了小一天,周仲朴心疼,就把驴放到一旁吃番薯藤。   程咬金见此情形忍不住问:“番薯藤也可以喂牲口?”   周仲朴看着他身上极好的衣裳,认为他家奴仆成群不曾亲自种过地,不希望程咬金买走的番薯被糟蹋,便说番薯藤干了可以喂牲口,鲜嫩的时候人可食用。   李世民佯装好奇:“番薯叶?”   周仲朴连连点头:“鲜嫩的番薯叶可以和面蒸着吃,连着番薯叶的那一节剥掉外皮可以炒菜。番薯上下都可以用。程兄,李兄,买了不亏!”   李世民又想骂人,但他看出周仲朴实诚得像是缺心眼,担心他误会,便叫他先去忙。   周仲朴拎着锄头和谢早去另一头把番薯捡出来。   李世民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原地运气。   程咬金有些同情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帝王,不想火上浇油,但又担心回去忙起来给忘记,“棉花兴许还有别的用处啊。”   李世民看向带着他儿子捡番薯的小六,“那小孩想必清楚。”   片刻后,小六同李承乾合力拎着一篮小番薯过来,李世民开口道:“小六,你阿兄要把棉花和棉籽卖给我。跟我说说,棉花除了可以做御寒的衣裳,还可以做什么。”   小六先前听说过几人要买他家的棉籽、番薯和苜蓿草,闻言自然不曾起疑,“阿兄说棉籽炒熟压扁可以压出一点油,棉籽渣可以喂牲口。棉花可以纺线织布,像葛布麻衣一样穿在身上。”   说到衣裳,小六眼中一亮,“李兄,摸摸我的衣裳。”   李世民不曾留意小六身上灰不溜秋的短衣。此刻仔细看去才发现不是葛布也不是丝绸,厚实保暖又软,“棉做的?”   小六点头:“阿兄给我买的。”   李世民:“谢景很疼你。”   “他是我阿兄啊。”小六说得理直气壮又有些骄傲。   李世民笑道:“是的。你是他唯一的弟弟,他也只能疼你。番薯倒在地上吧。我们把大的送到地窖就拉小的。”   小六信他,篮子空了他继续捡小番薯。   李世民待俩小孩走远才冷笑出声。   程咬金无法为谢景开脱,也不好意思劝皇帝消消气。   秦琼忍不住说:“不怪五郎敢说济世安民。”   李世民又有些哭笑不得:“要说这事,朕真要谢谢他!”   程咬金见他这样便知他的气消了大半,“公子,我们买多少?”   “先把苜蓿草和番薯拉走。棉籽要等上一些时日,一粒粒取籽很慢。”李世民说起此事又不得不承认比养蚕抽丝快多了。   程咬金:“公子,有那么多种番薯的地吗?”   皇家有许多地,但不是所有的田地都在京郊。   李世民:“这几日你辛苦过来拉番薯,我在宫中算算长安有多少良田。”   捡番薯的亲兵停下:“良田?公子,谢家阿翁好像说过不用良田。”   “何时?”李世民转向他。   亲兵仔细想想:“公子和程将军、秦将军看着谢景做菜和面的时候,老阿翁想要把棉籽摊开晾晒,臣过去搭把手,他还是说番薯耐旱易成活。前些日子快一个月没下雨,黄豆蔫了,番薯还是好的。”   李世民咬牙切齿:“这个谢五!”   程咬金:“这一点应当是忘记了。他不是承诺记下来吗?”   李世民:“我倒要看看他记不记。”   秦琼感觉不能此时开口,但以谢景的性子,八成干得出来,“他只怕会收多少钱做多少事。”   李世民耳边瞬间响起“百两黄金”,顿时感觉呼吸不畅。   想他出生至今从未这般憋屈过。   即便是同建成和元吉争斗的那几年也只是因为不忍心动手而犹豫。   “我不应当过来,应当等他找上门去。”李世民后悔啊。   秦琼心说,你又不知道他设下这么大的坑啊。   程咬金:“公子,收吧。今日的一亩地归五郎,余下的完好的大的都是咱们的。”   李世民想着明年可以种下几千甚至上万亩番薯,收获季番薯堆成山,“济世安民”之名传遍四方,反倒不好意思同谢景计较。   基于这一点,李世民又不放心把此事交给外人。   翌日清晨,李世民把房、杜二人派来。两人同程咬金一样各带二十人,又带来许多犁。   ——程咬金带着二十人收苜蓿,房玄龄带着二十人犁番薯,杜如晦带着二十人捡番薯。秦安等人留在城郊皇庄挖地窖储存番薯。   小六长这么大何时见过这等阵仗,哪怕谢景叫他在地头上负责给众人烧水泡槐米,他也忍不住兴奋。   谢景找里正拿秤,里正拉住谢景:“地里那些是什么人?”   谢景:“先前你不是知道,李兄等人一看就是有钱人?他们家的啊。”   “我知道。我是说他们来干啥?”里正问。   谢景嗤笑一声:“你想问番薯和苜蓿多少钱一斤吧。苜蓿草一文钱五斤,他们买过去养马。番薯一文钱三斤。我的番薯卖给他。村里的番薯卖给十里八村的人,咱们负责教他们窖藏、育苗和种植。”   里正皱着眉不赞同这样做。   谢景:“周围几个村子合起来半夜过来抢番薯,咱们护得住吗?”   前几年不是没有人打过张杨里的主意,但张杨里的人还算多,他们没讨到便宜,来了两次就没人敢过来。   里正设想一下,十里八村的人发现他们家家有个地窖,再从亲戚的亲戚口中得知番薯亩产,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谢景:“今日程兄带来这么多人,十里八村的人肯定看到了。回头你跟村里人说一声,有人问起此事,只说咱们的番薯亩产八百斤,谁买教谁种。”   里正:“但是亲戚知道咱们的番薯亩产多少啊。”   谢景:“亲戚又不傻,也懂得财不外露,不会主动炫耀出去。”   里正担心有人忍不住啊。“你先下地,我得挨家挨户说一声。”   谢景拿着秤来到地头上,陆陆续续称了十车才装完一亩地。认为皇帝被骗的房、杜二人瞠目结舌,回过神来又面面相觑。   此后二人不敢不上心,几乎每隔两炷香就提醒他们的人小心犁地仔细挑拣。   周仲朴和谢早也没闲着,拿着锄头挖隐藏的番薯。周仲朴挖一会就停下嘿嘿笑。谢早好奇:“你笑啥呢?”   “我没想过可以这样种地。”周仲朴服了他大舅子,“五郎好厉害啊。”顿了顿,“七娘,咱家的番薯得卖多少钱啊?”   谢早:“够你用半辈子。”   周仲朴险些把锄头扔出去。   谢早:“但只够五郎用一两年。”   周仲朴眼前浮现出“贵面、花生糖、西域糖、牙粉”等等,“五郎能花也能赚啊。”心说,幸好我跟他是一家的。   午后,房、杜二人停止犁地,帮着周仲朴挑拣番薯。   起先二人看不上犁漏的。确信番薯亩产不是他们做梦,二人看着鸡蛋大的番薯都不舍得忽视。   待到申时过半,谢景来到南边苜蓿地里,程咬金在地头上,待他走近就问:“五郎,你的苜蓿草亩产多少?”   谢景反问:“程兄不比我清楚啊?”   程咬金哼笑一声:“算起来不比你的番薯便宜!”   谢景:“改日把钱送来,送你五斤苜蓿种子,加土种下去可以种上三亩地。”   程咬金嫌少:“只有三亩啊?”   谢景:“先前家家户户分了三两。十亩地的种子只有十多斤啊。”   程咬金算算,他所剩不多。   谢景:“西域人也有。卖给我种子的波斯人好像回去了。你找旁人打听,兴许可以能买到上百斤。”   程咬金朝他胸口一拳:“你小子!我不问你是不是——”   “忘了,忘了。”谢景真忘了,“棉花也是。番薯要靠运气。”   程咬金:“你种出来那么多,我们也不用找番邦人买番薯。”   谢景料到了,不怕穿帮才故意提一句,“给我留一亩地苜蓿草。”   程咬金:“去把种子拿来。”   谢景笑着摇头。   程咬金明白,明日一手交钱一手货! [39]亲戚登门:人吃了指不定可以干啥。   李世民纵然很想把谢景打个半死,也是半死,可舍不得如此会种地的谢景因财丧命。   翌日上午,程咬金用破麻袋盖住木箱子,来到谢景家中把车推进去,箱子直接搬进他卧房。   程咬金看着小小的房间眉头微皱:“五郎,可以换个大房子。”   谢景:“今年村里家家都有上万斤番薯,留够自家吃用,余下的可换得两三贯,心急娶儿媳的人家忍不住修房子,我再把隔壁的房子推了盖新的。”   程咬金看不得他过得憋屈:“在乡间也要这般谨慎?”   谢景:“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纷争啊。程兄做生意不用提防同行吗?您这几年不曾触碰到旁人的利益?”   一朝天子一朝臣!程咬金冷不丁想起前朝那些世家,“多谢五郎提醒。这几年顺风顺水险些忘记我有钱同行就赚不到钱。看来治家同治——”赶忙把“国”字咽回去,“同赚钱并无不同啊。”   谢景锁上门:“咱们去帮着收番薯吧。”   来到地里不足一炷香,谢景用自家板车拉着几筐小番薯回来,趁着家中无人打开钱箱。金灿灿的黄金约莫有两百两,谢景乐了,李兄此人可交啊!   谢景把黄金和卖两百斤棉籽的钱收起来,留下卖番薯的二十贯和卖苜蓿草的三贯。趁机拿出五斤苜蓿种子,谢景再次锁上门下地。   程咬金收到种子想要称赞他一句“言而有信”,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禁惊呼:“坏了!”   房玄龄离他不远,赶忙过来询问出什么事了。   “忘记带笔墨纸砚。”程咬金看一眼谢晏,“谢老弟要教咱们种植储存啊。”   房玄龄也把此事忘得干净,“我找人进城。”   “我来吧。”程咬金向亲兵交代一声,亲兵便明白应当怎么做,只因谢景同李世民讨价还价那日他是亲历者之一。   午后,谢景把他记得的以及听说的都告诉程咬金,程咬金发现比前两日找小六打听的只多不少,心说,谢景是个嘴毒的君子。   写完之后,程咬金把书和文房四宝送给小六。   小六震惊不已,再三确定送给他,他兴奋地说:“程兄,要不要吃烤番薯?我给你烤番薯。”   程咬金笑着拒绝,谢景白一眼小孩:“你会烤个屁!去找两人推车回家拿木柴,我给你们烤番薯。”   杜如晦在远处听闻此话着急忙慌过来提醒他烤小的。   短短几丈,杜如晦一脑门汗水,面容枯黄,同秦琼大病初愈的黄好像不一样。杜如晦看着不如秦琼年长,怎么脸色还不如连年征战的他。观其言语并无肺病,不该如此啊。   谢景忍不住问:“杜兄是不是病了?”   杜如晦:“小病,不碍事。”   谢景不敢苟同:“倘若我没看错,杜兄同我以前见过的一人很像,病在肝。肝生血,人没了血就没了生机。”   杜如晦余光瞥到满地番薯,不敢小瞧眼前的后生,“谢——”   “谢五!”谢景道。   程咬金见他不知如何称呼:“咱们这些人皆比他年长,喊五郎便可。”   杜如晦:“五郎懂医术?”   谢景:“有幸同孙思邈孙医师用过一顿饭,聊过几句。”   杜如晦听说过孙思邈的大名,潜意识认为听君一席话也可当医者,便认为谢景真懂,“可是城中医者为我诊脉说是这些日子操劳所致。”   谢景:“兴许杜兄身上的小病不少,医者忽视了。杜兄不妨找找擅长肝病的医者。”   程咬金看着谢景一脸严肃,便对杜如晦道:“这小子往日嘴上没个把门的,但他这样认真,杜兄还是去看看吧。”   谢景看一眼远处忙着收番薯的村里人,“农忙时节比杜兄辛苦,但他们都不是杜兄这样的面色。”   程咬金仔细看看杜如晦又看看满头汗水装车的众人,“五郎并非信口雌黄。”   两个人都这样讲,杜如晦不敢掉以轻心,“明日我便找医者。多谢五郎兄弟提醒。”   “无需言谢。也是赶巧看到。杜兄先忙着,我去烤番薯。”谢景找到锄头就在地头上挖坑。   小六拿着火镰过来,谢景叫他看着火,提醒程咬金挑几个懂农事的亲兵,在地里挖个育苗坑教他们育苗。   程咬金又把他送给小六的笔墨拿回来详细记下所有细节。   两炷香后,谢景看看天色,离天黑尚早,他把育苗坑中的番薯拿出来改教种棉花。   程咬金听到需要做泥碗放棉籽,还要用上草木灰,心说,怪不得他的棉贵啊。   房玄龄和杜如晦从未听说过亩产几千斤的番薯,哪怕是在神鬼话本之中。二人也无法想象地里的庄稼同丝绵皮毛一样暖和。对番薯和棉花很是好奇的二人也在一旁认真学习。   谢景教会众人,烤番薯也差不多了。谢景挖开番薯,无论高官还是小六,人手一个。   房玄龄仅用一口就忍不住感叹番薯味道极好。   谢景:“吃多了烧心啊。”   房玄龄向谢景看去,面露疑惑,显然不信软糯可口的食物会烧心。   谢景笑道:“也会放屁。”   房玄龄忽然可以理解陛下提起谢景时的口吻为何那般复杂。   这小子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谢景可不管他咋想,直接问:“亩产这么高的作物为何只有南边一小国种植啊?南边盛产水稻,但水多的地方番薯会烂掉,也远不如水稻抗饿。”   杜如晦这两日心头一直有个疑惑,产量如此之高的作物,为何时常接触到番邦人的坊间百姓不曾发现,反倒是乡野小民谢景种出来。   听闻此话,杜如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番薯里头有糖,南边番邦人种番薯是用来做糖,好比绵州的甘蔗——”   程咬金打断:“甘蔗又是何物?”   谢景:“程兄见过高粱吧?像高粱一样高,但比高粱粗,整根都是甜的。压榨出来的汁水熬成糖块,同蜜糖一样甜。”   程咬金下意识向左右看去。   谢景笑着摇头:“此地对番薯而言正好,对甘蔗来说太干。蜀地可以。不过据说最合适的地方是岭南,就是产荔枝的地方。”   杜如晦和房玄龄互看一下:不但知道岭南和荔枝,他还知道岭南适合种什么,谢景当真是个乡野小民吗。   程咬金习惯了谢景语出惊人,反倒没有注意这些:“甘蔗贵不贵?”   谢景:“在南边不贵。同关中的高粱、糜子一样随处可见。”   程咬金:“他日我有幸到绵州给你带几根尝尝。”   “多谢程兄。”谢景说完就提醒他番薯再不吃就凉了。   程咬金吃了番薯,发现天色不早,便叫亲兵们帮谢景把小番薯烂番薯和番薯藤送去张杨里。   房、杜二人带着完好且适合做种子的番薯以及棉籽回城。   来到谢家院中,程咬金看着堆在东偏房墙根底下的番薯,再看看低矮的墙头,“五郎,晚上不会遭贼吧?”   谢景笑着摇头,“程兄又忘记了啊,如今我家的番薯是整个张杨里最少的。”   程咬金陡然想起谢景家完好且可以做种子的番薯最多三千斤,村里亩产最少的人家也有万斤。要说被偷,最不该担心的就是谢景啊。   程咬金:“这几日睁眼闭眼都是番薯,要被番薯搞糊涂了。”   谢景:“程兄也是关心我,一时间思虑不周。天色已晚,我就不留程兄了。”   程咬金:“地里应当还有许多小番薯,明日我派几个家丁过来?”   “家家户户都有,没人惦记我的,我们可以慢慢收拾。”谢景送他到门外。   程咬金走后,谢景看着堆在路边的番薯藤嫌碍眼,晚饭时便征求家人的意见把番薯藤送人。   谢早:“可是家家都不缺啊。”   谢景哑然,忘记如今家家都有六亩番薯藤。   “是我忘了。但是堆在门外碍事啊。”   谢早不想把番薯藤送人,哪怕家中不缺柴也不缺喂牲口的草,“明天我和你姐夫把隔壁门外的番薯挖了,地上拾掇平整就把番薯藤堆过去。”   谢景:“堆到门口?”   谢早点头:“省得咱们夜里担心有人撬门钻进隔壁把驴偷了。”   “也行吧。”谢景其实也担心过驴被偷,“明儿我进城定做两个切番薯的刀。我看隔壁院中有不少空地,先用来晒番薯干。”   谢家阿婆忍不住询问今日来的那些人还来不来。   谢景摇头:“苜蓿草被他们拉走,可以育苗的番薯也拉走了,你和阿翁这几日取的棉籽也卖给他们,这两个月八成不会再过来。”   谢早转向阿婆:“你和阿翁带着小六去地里捡小番薯。下午我和仲朴去挖番薯。”   谢景原本想说用犁,忽然想起这几日不曾下雨,又有许多人在地里捡番薯,地面被车和人踩得很硬,便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晚饭后,谢景把卖苜蓿草的三贯钱拿出来,给他姐和姐夫两贯,给阿翁和阿婆一贯。   几人异口同声地问:“给我钱干啥?”   谢景:“家里的大事小事我不可能全记得。要是忘了啥,你就叫村里人帮你捎过来,或和姐夫去县里置办啊。”   谢早:“那也用不着这么多。”   谢景压低声音:“我屋里还有二十贯。要是咱家没人进了贼,不就被一锅端了?”   小六不禁连连点头。   谢早见状便把钱放屋里。   周仲朴跟进去就小声问:“都是给咱们的啊?”   谢早点头。   周仲朴忍不住伸手:“给我看看!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谢早也没见过。不是小六先前说阿兄有半箱子铜钱,谢早会同周仲朴一样稀罕,“不许说出去啊。”   周仲朴:“我又不傻。”   谢早懒得同他争辩,“先去洗漱,回来再看。”   周仲朴洗漱后躺在榻上一炷香就起来看看钱还在不在。黑灯瞎火的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摸到也很兴奋。   来回三次,谢早忍无可忍,嘲讽他不如抱着钱睡。   周仲朴不等她话音落下就把钱拿起来放到身侧。   谢早无语了,索性拉起被褥蒙上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殊不知不止周仲朴,长安城中太极宫内,李世民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长孙皇后同李世民共处一室,见他的样子好像很是焦灼,细看又像兴奋,便问他是不是朝中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不说出来憋得慌,翻身坐起来就问长孙皇后知道不知道房、杜二人这两日拉回来多少番薯。   “高明说过,亩产八百斤,接近二十亩地,一万五千斤。”长孙皇后说到番薯,不禁感叹,“世间居然有如此高产的庄稼。”   李世民左右看去,守夜的宫人已被他打发,他仍然担心隔墙有耳节外生枝:“亩产八百是谢景定下的。我同知节等人商讨一番,认为这个数字极好,不是很多,又不会被满朝官吏无视,便统一说辞。”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满眼笑意的样子,心里很是好奇:“不是吗?”   李世民微微摇头,不吐不快:“玄龄告诉我,六万斤只多不少。”   长孙皇后听到这个数字本能想说不是很多,话到嘴边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接近二十亩地”,顿时呆若木鸡。   李世民抬手在她眼前晃一晃,长孙皇后回魂,但她张口结舌,竟然发不出声来。   “春夏两季种子,六万斤可种五千亩。谢景的意思番薯不挑地,但有可能一代不如一代。即便明年亩产两千斤,也有一千万斤!”李世民这一刻很想昭告天下,“在张杨里我只是难以相信亩产几千斤。今日核算京郊田地时才发现这一点。除了来年的种子,余下的番薯晒干也有百万斤!”   长孙皇后再次感到有口难言,她又缓了片刻才问出口:“当真吗?”   “前日玄龄虽未说明,但脸上写着,陛下,您被骗了。今日朝议我还没坐稳,他就问有没有要紧的事,没有要紧的事他要回家换身衣裳准备出城。”李世民想起房玄龄前后的态度就想笑,“他和克明盯着番薯从地里挖出来的。”   杜如晦字克明,李世民通常这样唤他,长孙皇后听习惯了,自然知道“克明”是指何人。   长孙皇后感觉她今晚不用睡了,“他俩看着不会作假。”   李世民点头:“玄龄下午回来禀报此事,还问我是不是给谢景一些封赏。他何时为他人讨过赏?”   长孙皇后:“玄龄所言甚是。二郎,明年是你登基第一年啊。”   李世民笑了:“他在我面前说了‘济世安民’。”   长孙皇后很是意外。   李世民:“他知道番薯于我而言等于什么。但他只要两百两黄金。”   长孙皇后再次感到意外,“只要钱吗?”   “我在他面前扮成富贵闲人。我看他才是想当个富贵闲人。”李世民今日还做了一件事。   ——番薯亩产惊到他,李世民令人前往西市西域人聚集处查到不止一人见过谢景。   谢景相貌好长得高,许多人对他都有印象。除此之外,西市的西域商人也见过棉花和苜蓿草。   这一点同程咬金前日向他禀报可找西域人买棉籽和苜蓿籽也对上。   李世民:“原先只觉得那小子在军中几年涨了见识。如今我看是有奇遇啊。”   长孙皇后看出他惜才,“不如召他——”   李世民吓得连连摇头:“他口无遮拦又胆大,叫他入朝?我什么都不用做,日日为他善后也忙不过来。”   长孙皇后:“他有心伺候田地,性子不是谨小慎微又仔细吗?”   “谨小慎微之人哪敢种番薯、棉花,又怎会想起来种苜蓿草啊?唯有性子跳脱,不拘小节之人才敢。”李世民说出来心里舒坦了,“谨慎的人看到从未见过的番薯他会权衡。还有西域人的棉花和苜蓿,前者五亩,后者十亩。换个人兴许三样种一亩。”   说完李世民躺下。   长孙皇后不困,便问:“听二郎的意思那个谢景像个少年?”   李世民:“今年二十三岁。十八岁从军,二十二岁回来家中遭逢巨变——母亲和伯母相继离世,一个人照顾老人带着小的,恰好应了那句‘穷则思变’。”   长孙皇后:“尚未定亲?”   李世民又不困了,“我怎么没想到啊。”眼前浮现出谢家的小茅屋,摇了摇头,“不可。今年不可,再等等。”   长孙皇后提醒他乡下人等不了。   李世民代入他是谢景的邻居,恰好有个侄女尚未定亲,也觉得等到明年今日,谢景的孩子该出生了,“明日我要去看看地窖,下次休沐过去。”   定下此事,李世民终于有了困意。   翌日上午李世民出城,谢景进城,前后错开。   如今谢景家中有了文房四宝就带着图纸去找周掌柜。   周掌柜打开第一张图,同擦萝卜丝的厨具有点像:“这是擦刀?”   谢景点头:“另一张不好解释,但两样都给我做四个,图纸你留下,尽快,我着急用。”   周掌柜前几日接个大户,看到他家的曲辕犁二话不说全买了,那一单赚的钱足够送谢景几十个擦刀。   周掌柜不假思索地说:“后天,后天给你做出来。下午我就去铁匠铺买刀。”   谢景:“后天这个时候过来?”   周掌柜心里决定给铁匠和自家木匠加钱,干一个通宵,“可以。”   敲定此事,谢景前往肉行买四斤极好的羊肉和几根牛骨,又同张、王二人寒暄几句,他便骑驴回家。   谢景才到张杨里地头上,在地里捡红薯的人就直起腰来笑着说:“五郎回来了?快回家吧。”   谢景看他见牙不见眼,心里咯噔一下。以他对村里人的了解,他们高兴的事通常对他而言是个灾难。   骑驴来到村东路口,在路边老槐树下的阿翁阿婆不在,小六也不在,但他家院门敞开着,显然家里有人。   往常不是下地就是在门外坐着取棉籽。   谢景记得自家的棉籽才取一半,老两口和他姐以及周仲朴都不是偷懒的人啊。   自家的老弱妇孺加缺心眼应该没出事,否则村民笑不出来。   谢景心底愈发好奇,牵着驴小心翼翼走到自家门口,屋里传来说话声。谢景勾头看去,小六指着外边:“阿兄回来了。”   背对着院门的俩人起身,转过头来,谢景松了口气,竟然是里正的妻子方阿婆和他儿媳妇。   谢景先把驴送到隔壁屋里,回来又把肉和半道上拿出来用纸包好的挂面送到厨房,洗洗手才到堂屋询问她俩咋来了。   谢早笑着打趣:“方阿婆来给你说亲啊。”   谢景的笑容凝固。   方阿婆慌了,想也没想就说:“我也是这么一说。五郎不一定中意。那啥,家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拽着儿媳就往外走。   谢景抬脚踹飞眼前的坐垫,方阿婆回头看一眼,吓得脸色骤变,只因那俩坐垫正是她和儿媳刚刚坐过的。   谢早被他吓一跳,小六不禁打个哆嗦,周仲朴僵住,一动不敢动。   谢家阿翁先回过神来:“愿意咱就定亲,不愿意就不愿意,这是干啥?”   谢景冷笑:“我回来一年多了,为啥先前没人说亲?”   谢家阿翁语重心长地说:“换成你也不想把你姐嫁到穷苦人家啊。以前咱家只有两头猪,不能怪村里人不给你说亲。如今看着咱家起来了,上门说亲也不能说人家不好啊。”   谢景:“那我今儿就明说,您想要添丁进口就叫我姐多生两个。我不介意给她养。”   谢家阿婆不敢细想:“啥意思啊?”   谢景前世大学刚毕业就被爹娘催着结婚,谢景想起这事就心烦。没想到他人在大唐也没逃过被催婚的命运。   “再叫我在家里看到说亲的,我就学城里的玄奘法师。走和留只能二选一,你们自个选。小六,过来烧火!”谢景不想用这种语气威胁为他着想的家人,但他前世不止一次劝爹妈,可惜没用,还被骂不孝。   谢景说完就去厨房。   小六不知所措地转向长辈。   谢早拉一下他:“你先过去。”   小孩进了厨房,谢早才问老两口:“这事咋办啊?”   谢家阿婆:“改日我劝劝他。”   周仲朴试探地问:“不会把人劝走吧?”   谢家阿婆心慌,不知如何是好就转向丈夫。谢家阿翁摇着头说:“不能劝啊。”   “他咋想的?”谢家阿婆想不通。   谢早也想不通:“五郎这样的也不少。听人说城里有个女的四十多了没成亲,太上皇赐婚她才嫁人。那个出家的玄奘,听人说长得很好,好像还和五郎大小差不多。”   谢家阿婆一听谢景这样的不是特例反而愈发心慌:“以前他不这样啊。”   谢早:“是不是在战场上杀人杀多了?以前您跟我说过他刚回来那几天,身上看着没有血也能闻见腥味。”   谢家阿婆再次转向丈夫,指望他拿主意。   谢家阿翁想想谢景的性子,平日里看着很好说话,同里正吵吵闹闹也不生气。可是里正得寸进尺不知足,他张口喊来张百千。   那些日子里正没少被人嘲笑。   谢家阿翁:“他要去寺庙咱也拦不住啊。”   谢家阿婆脑子一懵,道:“那我就不活了。”   谢早呼吸一滞,耳边响起谢景以前说过的几句话:“阿婆,五郎没少说过,婶娘要是心疼他才不舍得回家吓他。你这样逼他,五郎只会觉得你不疼他。你走了他兴许不会掉一滴泪。”   周仲朴有印象:“我们去上坟那天,七娘担心迟了很久阿耶和阿娘怪罪,五郎就说过。”   经两人提醒谢家阿婆也想起来了。   谢家阿翁不希望大孙子离去,“那就等他想找再找。”   阿婆:“一辈子不找呢?”   阿翁反问:“咱俩还能看着他几年?”   谢家阿婆无言以对。   只因她不见得能活到谢景三十岁。   谢家阿婆转身拉住谢早的手把谢景的终身大事托付给她。谢早心说,我吃的用的都是他置办的,有啥能耐管他的事啊。   看着阿婆阿翁犯愁的样子,谢早答应下来,心想说,以后他不成亲你们也不知道。   谢早其实心底相信人死如灯灭。否则无法解释她在周家过得那么苦,为啥从没梦到过一向疼她的父母。来到梦里同她说几句,安慰她一番也可以啊。可惜不曾有过!   与堂屋的愁云密布不同的是厨房兄弟和睦。   小六低声问出阿兄为啥不成亲。谢景直言不想,好比你不想把咱家的好吃的分给外人。小六往左右看去,又说都成亲啊。   谢景:“也有不成亲的。我成亲会很不高兴,你希望我日日愁眉不展吗?”   小六摇头:“以后我长大了,你像阿翁阿婆那么老,我孝顺你。”   “我记下了啊。”谢景笑着问,“骨头炖汤,羊肉用铁锅烧,再做几个饼子煮几碗面?”   小六高兴地使劲点头   谢家的午饭是牛骨汤和红烧羊排以及羊肉汤面,谢景和小六以及谢早和周仲朴吃得没心没肺,谢家老两口没滋没味。   谢景看出来二老忧心忡忡,但只当没看见。   饭后,老两口在家去棉籽,谢景和姐姐姐夫带着小六下地捡番薯。   谢早见他不用锄头,忍不住出言提醒。   谢景:“先捡显眼的。过几日下雨犁地,耙过一遍,啥都出来了。”   周仲朴一脸心疼地说:“会烂掉啊。”   谢景:“切了晒干存起来。”   说到存起来,谢景想起粮食房堆得满满的,便趁机同谢早商议,在隔壁东西偏房之间砌一堵墙,改日把正房推了,用夯土和青瓦修房,家里的农具粮食先放隔壁,他卧室对面的两间偏房收拾一番只用来放粮食。   谢早琢磨片刻不赞同:“隔壁我阿耶修的房子就是夯土,又没有裂开,不用推了再修。”   谢景:“那就把茅草换成瓦?”   谢早摇头:“也不漏水。先不动。过些日子屋里的草料用完,你把隔壁偏房收拾一下,木柴和农具放到偏房,你对面两间都用来放粮食。”   犹豫片刻,谢早说出她不希望谢景再卖粮。   谢景可以理解她饿怕了,家里堆得满满的心里才踏实,“不卖。不管地里收了多少咱们都切了晒干。”   谢早和周仲朴踏实了,愈发有干劲。   几人在地里忙活四五日,天空飘起小雨,雨后晒一日,谢景和周仲朴犁地,谢早和小六拎着篮子跟过去。   谢大郎在自家门口往东看去,意识到谢景地里还有番薯,他就带着妻子过去搭把手。   几人前脚到地里,后脚张杨里来了许多人。周仲朴叫谢景回去看看,谢景只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找他的。   谢大郎忍不住,跑回村里片刻又回来告诉谢景,来了几个里正和他们村里的人。   谢景:“是不是问咱们卖不卖番薯?”   谢大郎点头:“里正说一文钱三斤,教储藏育苗,来年咱们剪红薯藤插秧,他们也可以过来学。五郎,你说我家要不要卖掉一些?”   谢景:“你一百文卖给侄女婆家五百斤,再卖给你外祖母或嫂子娘家,再留够来年的种子和吃的,算算还剩多少。”   谢大郎:“五千斤。”   谢景:“晒干一些呢?我们不能因为今年年景好就把粮食都卖了换钱。要是明年突厥又打过来呢?你一文钱三斤卖了,明年想买回来兴许要十文钱一斤。”   虽然谢景很清楚明年突厥不会打回来,但就在方才他想起贞观初年的灾荒,李世民好像下过什么诏书,他记不清了,是不是同汉武帝一样的“罪己诏”。   谢大郎想起几年前自家只能吃榆树皮,“那我就卖三千斤。同你家一样小的烂的长得奇奇怪怪的都切了晒干。”   话音落下,里正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询问谢景各家的番薯卖出去多少合适。   谢大郎抬抬手示意谢景继续犁地,他把谢景方才的那番言辞复述一遍。   里正觉得三千斤可以,到村里就对找来的那些人道除了谢景,每家都可以卖给他们六百斤。   这些人先前不知道可以插秧,如今知道番薯烧心不能多食,寻思着八成有许多人家不想种,便觉得六百斤不少。   村里人为他们挑好番薯就送他们回去,顺便教他们储存。但李世民的车队可不止附近的村民看到,从长安到张杨里的这一路上都有人看见。   第二日又有人找过来,里正依然只卖六百斤。下午又有人找来也是如此。这几波人没能打照面,都以为番薯亩产八百斤且张杨里只卖给他们。   过了三日,谢景家的红薯地只剩五亩,谢景不再犁地,同姐夫二人耙地,小六拎着小篮子跟在耙后头捡番薯。   谢早在家洗洗刷刷顺便晒棉花棉籽——塞入麻袋的棉花棉籽过重,老两口搬不动。   刚把棉花和棉籽放到隔壁,谢早坐在谢景卧室墙根底下擦番薯,她大舅和舅母来了。   谢早上次看到他们还是她娘的丧礼上。过去这么久,她险些没认出来。认出来之后,谢早本能起身把人请到屋里,但话到嘴边咽回去,在院里问他们咋来了。   这夫妻俩看到不该在此的谢早也愣了片刻,回过神来便问她是不是回来搭把手。   谢早含含糊糊应一声又问他们不忙吗。   夫妻俩递出去一小篮鸡蛋,说来探望小六。   谢早心说,不是谢景从军几年认识的人多,借了东家还可以借西家,小六只怕早饿死了。   想起往事谢早心里就来气,但碍于他们是长辈,谢早没敢直接发火:“我知道舅母过来啥事。这个家五郎当家,我说啥都没用。”   谢家阿翁阿婆这个时候进来,看到亲戚很是高兴,邀请他们去屋里歇息。谢早拦住:“阿婆,咱家五郎当家。去哪儿歇息,还是先问问五郎。”   从谢景家门口路过的村民听到说话声向院里看一眼,最先看到脸色不善的谢早。几个村民瞬间想到什么,犹豫片刻就进来问谢早要不要他们去找五郎。   谢早点头,其中一人跑去找谢景,余下两人来到谢早身边,看清对面俩人长相,心说,不是谢早的公婆啊。   这俩人看着有点眼熟,村民之一就问谢早他们是谁。   谢早:“我大舅和舅母。八成听说咱们村有亩产八百斤的番薯。可他们忘了打听,除了我们家自留的几百斤,余下可以做种子的番薯都卖给城里的商人。”   这夫妻俩自是不信。   村里人点头:“七娘没有骗你们。五郎家的番薯多,城里的有钱人来了几十辆车才拉走。”指着院里堆的小番薯,“你们自个看。”   谢早看向村里人:“他们家也有番薯。一文钱三斤,教储存和育苗。”   夫妻俩不想出这个钱,问谢早留了多少种子。   谢早:“五百斤,明年种十亩地。你明年来买秧苗也成。五郎说一文钱十斤!”   两个村民看向谢早,异口同声:“只种十亩?”   “明年城里人也有番薯,不会跟今年似的帮我们挖了拉走。五郎说种多了忙不过来,赶上下雨天会烂在地里。不再种夏季番薯,剪掉的番薯藤都卖了。没人买就喂牲口。”谢早看向她舅和舅母,“猪长大可以卖钱。人吃了指不定可以干啥。” [40]坑蒙拐骗:才走多久,您就被他骗走百金?   夫妻二人何曾见过如此牙尖嘴利的谢早啊。懵了片刻,二人才想起来反驳指责她不该对长者不敬。   谢早出生至今不曾当众忤讥讽过长辈,以至于她心虚不安。   谢景大步进来。谢早又有了底气:“五郎来了,自个同他说吧。”   两人转过身去笑着喊一声“五郎”就把带来的鸡蛋递过去。谢景同谢早一样没有伸手,道:“我不认识两位。请回吧。再不走我报官!”   夫妻俩的笑容僵住,神色窘迫又恼怒,但仍未离去,解释他们是七娘和小六的舅父和舅母。   “是我舅和舅母又如何?大唐律令可没有定下外甥孝顺舅舅。不走是不是?”谢景左右看去,抄起如搓衣板一样宽长的擦刀,转向谢早等人,“为我作证,这两人偷咱家的番薯,被我发现打伤!”说完向两人砸去。   谢景本就比二人高出许多,举起手来宛如擎天玉柱,两人吓得仓皇外逃。   实则擦刀不曾落下,谢景只是举起来就停下了。   谢景嗤笑一声,转手递给他姐,扭头正好看到老两口不赞同的样子。谢景转向村里人,“我觉得远亲不如近邻,两位叔和婶子觉得呢?”   这二人先前也是有苦说不出。   今年夏两人剪了一大捆番薯苗亲自送到亲戚家中,亲自教他们种番薯。前几日亲戚上门询问两人番薯有没有收上来,收了多少。两人表示同亲戚家种的差不多。亲戚算的亩产近两千斤,又得知这俩人种了五亩多,接近六亩地,反倒抱怨他们吝啬给的少。   被谢景称为婶的妇人叹着气把这件事说出来,又忍不住说:“先前你叫我们送一捆,我们还觉得有点少。幸好只送一捆。要是送多了,他们觉得我们心善,肯定要找我们要番薯啊。”   谢景:“明年棉花种出来还送吗?”   俩人摇着头表示即便要送也是等人上门求他们。   被谢景称叔的男子转向谢家老两口,“刚刚的事就听五郎的,没错的。今日要是送给七娘的舅父番薯,明日五郎的舅父肯定过来要。再过几日,谢家阿婆,您娘家也会来人。你家留的那点番薯可经不起张家几百斤李家几百斤。”   前些日子村里人看得清清楚楚,除了谢早和周仲朴犁出的一亩地,余下的好的番薯都被城里的大户拉走。   村里的番薯苗稀,可以做种子的番薯亩产不足两千斤,潜意识认为谢景也是如此才有如此一说。   老两口也不知道谢景存了多少,但他们能看到番薯被人一车车拉走,闻言也担心番薯种被亲戚要走。   谢家阿翁:“我们听五郎的。”   谢景:“往后天凉了别再出去,在家里看着。我舅离咱不远,肯定知道咱们有番薯。兴许明日——”   几人看到他突然停下就想问咋了。   耳边传来脚步声。几人循声向门外看去,谢景的几个舅舅进来,同样拎着鸡蛋等物。   说辞同谢早的舅父舅母大差不差,只是把小六改成谢家老两口。   谢景给他姐使个眼色。谢早在娘家比在婆家有底气,又有谢景撑腰,她连里正也敢数落,何况同她没啥关系的亲戚。   谢早直言家里的番薯被城里人买走,自家只留一点番薯种,此事整个张杨里人尽皆知。要是为了番薯而来可以找村里人买,一文钱三斤,她帮着挑好的,也可以过去教储存,来年教育苗。   谢景的大舅神色尴尬了一瞬,笑着说:“我们今日过来就是来探望二老。”   谢景:“老鼠给猫拜年,老鼠自个信吗?”   谢景大舅脸上的笑容挂不住,顿时恼羞成怒:“五郎,我是你舅!”   “那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官府问问亲舅上门抢番薯他们管不管!姐,去把村里人找来拦住他们,我这就去鄠县!”说完谢景向外走去。   谢家大舅:“他不敢!吓我们呢。”   被谢景喊婶的女子不禁说:“不是吓你们,五郎在战场上指不定杀了多少人。只是报官,他有啥不敢?”   几人脸色骤变。   谢早见状出去找人。   谢景的这几个舅真慌了,赶忙找借口说家里还有些事,改日再来探望谢家老两口。然而临走时不忘带走鸡蛋等物。   被谢景喊婶的女子气笑了:“这叫来探望老人?”   老两口看到这一幕不得不信一旦谢景收下鸡蛋等物,他们兴许撑不到饭后就会讨要番薯。届时再想把人打发走就难了。   谢景实则没去县里,只是来到西边张家。在院中看到他姐往西找里正,谢景就来到门外想要把他姐喊进来,恰好看到几个舅的背影。待几人从东边村口出去拐弯远去,谢景便跑去西边追他姐。   谢早走得真不慢,谢景追到村口才把人拽住。谢早吓一跳,惊道:“你没去啊?”   “他们再不走我再去也不迟。”谢景明白过来,“这么着急是去喊我啊?”   谢早点头:“我刚出院门就听到他们要走。我不得赶紧把你喊回来。”   “回家吧。”谢景松手,“估摸着周家人也会过来。赶巧我不在家,你就用先前应付你舅的法子。要是旁的远亲过来买番薯就把人交给里正。省得他们储存不当捂坏了怪我们。”   谢早一一记下。   二人回到家中,先前那俩村民没走,张百千的妻子和俩儿媳也来了。   姐弟二人心下奇怪,到院里便明白过来。   谢早先前用的擦刀被张百千的妻子孙大娘拿在手里打量,看着谢景就说:“五郎在城里买的?”   谢景:“在里正买犁的周掌柜铺子里买的。周掌柜认识里正和我大哥,叫他们陪你们过去,这个也会便宜一些。”   村里家家户户卖了三四千斤番薯,前些日子又卖了猪,个个都有钱,是以,在谢景院中的几人都表示明日早早起来进城。   谢景回到地里忙到午时三刻左右便推着红薯和小六回家。   周仲朴扛着耙牵着驴。   老两口叫三人歇息,他们做饭。小六满眼祈求地望着谢景,谢景叫他姐煮面,阿婆烧火。   前些日子谢早和谢景在地里,老两口煮饭,莫说小六吃怕了,周仲朴也嫌弃。同样是鸡蛋青菜面,谢景做的可口,老两口做的像猪食。   周仲朴不止一次同谢早说他心疼谢景花大钱买的面。   因为这些事,谢早瞬间听出谢景言外之意:别再任由老两口糟蹋粮食!   谢早叫周仲朴烧火,叫老两口给谢景搭把手把她擦的番薯送到隔壁屋顶上晾晒。   小六赶忙把侧门打开。   老两口也没意识到几个小的嫌弃他们做的饭菜,只因谢景等人没好意思明说。   一顿饭的功夫,隔壁屋顶晒满,番薯堆只少一点。   午后,谢景提醒他姐先切犁烂的番薯,完好的小番薯放到柴棚底下,用土盖上可以存放许久。老两口便留在家中帮谢早挑番薯。   翌日上午,谢景算着周家人兴许会过来,叫阿翁阿婆和小六随周仲朴耙地捡番薯。谢早在院中擦烂番薯,谢景来到隔壁大伯家门外。   大伯院门两侧皆种有番薯。先前谢早为了给晒干的番薯藤腾地方,就把东侧靠近胡同的番薯收了。   谢景的意思西边挨着自家几排苜蓿草的番薯也收了。谢早觉得天不冷,院里放不下,不如再长一些时日,待她把院中犁烂的番薯全都切片晾晒,小番薯又吃掉一些,再把院门西侧的番薯起了。   如今谢景需要一片地,自家院中除了菜地都被番薯霸占,隔壁大伯院中用来晒番薯,他只能打这片地的主意。   谢景在门外挖了两下想起什么,便用粪筐把这几日攒的草木灰挖出来。   谢早在院里看到他拎着草木灰从厨房出去,忍不住问:“不是不犁地?”   ——先前谢景犁地前不止撒了粪,还撒了一些草木灰,虽说不多,但聊胜于无。村里人见状也跟着他往番薯地里撒草木灰。   谢景顺便提醒村里人,种过番薯的地来年种小麦或高粱,换别的地种番薯,否则颗粒无收别怪他。   谢景也提醒过杜如晦。杜如晦那日忍不住感叹难怪番薯这么高产知道的人甚少。八成没等发现番薯的人想好怎么卖出去,第二年番薯就死绝了。   言归正传。   谢景闻言向门外看去,“我把门外的番薯起了,顺道撒点草木灰把地翻了,过几日你正好种豌豆和蚕豆。”   以往谢早不敢把这两样种在门外,只因八成没等长大就被人薅没了。如今家家不缺吃的,谢早非但没有阻止,还问他要不要搭把手。   谢景摇摇头:“切了就扔到这边屋顶上,改日我把小六送上去拿下来。”   “知道了。”谢早看着裹在手上的布要掉,赶忙绑紧,端的怕一不留神切到手。   谢景来到门外看着绿油油的番薯藤,忽然想到要是把这些藤条修剪得当埋起来,来年岂不是省得育苗。   苜蓿草冬至前兴许可以再割一次,东边堆了那么多番薯藤,猪圈对面两间偏房又堆满干的苜蓿草,他面前这些藤条晒干也没啥用啊。   谢景把草木灰放到一旁又回屋找剪刀。   一会一趟一会一趟,谢早也懒得问他又干啥。   蹲在地上剪了三根藤,一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谢景向东看去,十几匹马陆续来到村口,正是李世民一行。   李世民等人把马拴在路边柳树上便向谢景走来。秦琼和程咬金没来。只有房玄龄和尉迟敬德以及同谢景年龄相仿的禁卫们。   李世民其实没打算带房玄龄和尉迟敬德。昨日下午李世民挑亲兵,不巧被尉迟敬德看见,一定要跟过来保护他。   房玄龄有事禀报,恰好听到尉迟敬德的大嗓门嚷嚷着“有些日子不曾见过谢五。”房玄龄还想同谢景多学点,自然不能错过。   谢景收回视线继续剪番薯藤。   李世民很是好奇:“冬天可以种番薯?”   谢景:“我家不缺干的番薯藤。这些番薯藤长得很好,剪掉埋起来明年可以节省一些番薯种,兴许还能出现新品种。”   李世民想起什么指着谢景。   完了!   谢景脸色微变。   李世民没好气地问:“想起来了?”   谢景有点心虚,转念一想,番薯还是他从前世带来的,要不是他李世民屁也没有,他心虚个什么劲,“今年是我第二年种番薯,难免有些疏忽。挖番薯之前要是想到可以把藤条埋起来来年做种子会不告诉你啊?我巴不得把番薯藤卖给李兄。”   李世民想起他爱钱的德行,信了他的说辞,“张杨里有多少番薯藤?”   谢景:“地里没有,各家各户院里院外应当有几百斤。但这种事我以前没干过。”   房玄龄上前:“——我们庄子上的老农想必懂得。”   谢景看向李世民:“一文钱十斤?”   李世民点头。   谢景起身向西边喊一声“孙大娘”,孙大娘的小儿媳出来。谢景问她院中可有尚未收割的番薯。   张家小儿媳回答这边没了,但村里分给她的宅基地里的番薯还没挖,只因屋里院里堆了太多,一时放不下。   谢景:“我教你如何剪番薯藤,一文钱十斤卖给李公子。”   张百千的小儿媳不可思议:“这个也可以卖钱?五郎,买回去干啥?”   谢景:“埋起来明年挖出来种地里。但我也是第一次干,不知是否可行,你就别问了。”   “那我去找阿耶?”小儿媳问。   谢景:“先去问问村里人。看着水灵又好的,有多少李兄要多少。他家亲戚多。”   张百千的小儿媳对李世民等人道:“先前忙着收番薯卖番薯,许多人家院里院外种的还没挖。应当有许多。”   李世民:“我全要了。”   女子欣喜万分,挨家挨户提醒五郎在城里认识的有钱人要买番薯藤。   房玄龄待女子离开便蹲到谢景身边,请谢景同他说说怎么剪。   谢景庆幸研究农作物的书籍时认真看过。但关于埋藤催芽,他真是因为前些日子又忙又累忘得一干二净。   谢景指点房玄龄剪几根就把地上的番薯藤从根上割掉移到路边,房玄龄移过去慢慢剪。   谢景挖出番薯扔到一旁,顺手撒一把草木灰把地翻了。   尉迟恭看着稀奇:“谢五,撒锅底灰作甚?”   “听闻种过番薯的地含酸,草木灰含碱,草木灰洒在番薯地中酸碱中和才能种菜啊。”谢景看向他,听得懂吗。   尉迟恭没听懂,但他得问清楚——日前李世民要赏他十亩番薯藤苗,“东市卖的碱可以吗?”   谢景:“何必舍近求远?这个不用也是倒入粪坑中啊。”   李世民:“我家上千亩地,没有这么多草木灰。”   谢景:“生石灰也可。但我先前同杜兄提过,最好的法子是来年种小麦或高粱。李兄家要有擅长种地的老农,明年给他一块地,叫他试着用别的法子种番薯。比如用牵牛花给番薯杂交。”   尉迟恭怀疑这次听错了,忍不住问他说的啥。   谢景:“牵牛花和番薯是藤生,往上数八成是一个祖宗的,可以杂交。好比桃树可以和杏树接到一起,南方的几种橘子也可——”   房玄龄打断:“五郎,停一下。程兄送给小六的笔墨借我一用。我们不会种庄稼,你说了那么多,我们哪里记得住啊。”   谢景拍拍手上的草木灰,到他卧室找出文房四宝,又把吃饭的小方桌和坐垫拿出来。   谢早早在听到李世民等人的声音那一刻就去厨房烧水。   铁锅烧水极快,谢景见状把笔墨送到门外就回自个屋里拿一把菊花,给李世民等人冲一壶菊花茶。   房玄龄把先前谢景说的一一记下,写到最后几种橘子,忍不住问谢景如何嫁接。   谢景眉头微皱,这位当真是“房谋杜断”的“房”吗。   李世民清楚地看到谢景的疑惑,又看看房玄龄满眼求知欲,哪有往常的足智多谋,瞬间明白谢景为何困惑。   “五郎,隔行如隔山。要说旁的,你不如我们。要说伺候庄稼,我们一窍不通。”   谢景叹气:“橘生淮南则为橘!”   房玄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生于淮北则为枳”,“问也是白问啊。”   谢景:“你家擅长种庄稼的老农懂的。”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请他定夺。李世民微微颔首表示回去找懂农事的官吏,又随手点几个亲兵,令他们给谢景搭把手。   谢景回屋拿几个锄头,又把他进城拿擦刀那日买的铁锹找出来,看到擦刀和弹棉花的工具也各拿一个出去。   铁锹和锄头给亲兵,擦刀和弹棉花的工具送给李世民:“明年用得着。”   谢家院门敞开着,李世民已经看到谢早擦番薯,猜到怎么用。至于另一个,他相信谢景会告诉他。   番薯起出来送到院中,谢景又把番薯藤送到屋里用土埋起来,他就在挖番薯的那块地上用麦秸和苜蓿草堆个长方形草堆,草堆铺上席子,之后把晒干的棉花倒在上头。   谢景拿起弹棉花的工具,李世民走近,看到谢景手忙脚乱,“你不会啊?”   “第一次种番邦棉,我会就怪了。”谢景头也不抬地说。   李世民打量一下他的工具,不禁嘀咕,“怎么跟弹琴似的?”   谢景实在不擅长,转手给他,“李兄说对了,这个又叫弹棉花!”   李世民气笑了,顺手递给身边人。   尉迟敬德本能伸手,但接过去他就忍不住说:“某也不会啊。”说完向谢景看去,“西域人没说咋用?”   “想想也知道西域商人不可能干过农活。”谢景叹着气拿回来,“我再试试吧。”   李世民计上心来,“兴许女子擅长做这个。”   谢景眉心一跳,冷不丁想起这两日见着他绕道走的方阿婆,怀疑李世民想为他保媒。   好像野史中提过李世民闲着没事赐美女给房玄龄。虽为野史,但世人不编杜如晦,不提尉迟敬德等人,唯独编出房玄龄,这件事八成是真的。   如今他干出保媒拉纤的事倒也不足为奇。   谢景:“改日进城买两个回来。”   李世民哑然。   亲兵心腹听李世民念叨过一句,应当给谢景挑个什么样的妻子。亲兵看到李世民变脸不禁在心里偷笑。   谢景又怕李世民不死心,脑海里浮现出“和尚”二字,便故意问李世民:“我买的人要不要交税?”   李世民:“不必交税。”   “那就好!”谢景感叹,“土地交税,我买的人再交税,我可交不起。只怕到了那个时候我要去庙里当和尚啊。”   李世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   谢景反倒疑惑:“李兄不知?寺庙的土地无需交税。我到庙里当和尚,我家的八十亩地挂到寺庙名下,家中税收可少一半。”   李世民转向房玄龄:当真如此?   房玄龄有所耳闻,心里不认同谢景的法子,可是谢景也开罪不得,“五郎倒是有法子。”   “房兄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也觉得极好。听闻城里有个玄奘法师,同我年龄相仿,兴许我二人志趣相投。”谢景越说越美,“有人谈天说地,我倒也不寂寞。”   亲兵惊呆了。   不是,可以这样吗。   尉迟恭怀疑他信口胡说,忍不住嘲讽:“无肉不欢,你还想当和尚?”   谢景眉头一挑,义正辞严:“成大事不拘小节,成真佛不忌酒肉!”   李世民笑了。   尉迟恭愈发觉得谢景胡说八道:“连酒肉都戒不掉,如何成佛?”   谢景:“酒肉是表象。常言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尉迟恭:“我看不是常言道,是谢景道。”   “一个意思,做人不要那么古板啊。”谢景打量一番尉迟恭,尉迟恭就要开口,看到谢景的嘴动了,“比我年长那么多,不怪你古板!”   房玄龄等人忍俊不禁。   尉迟恭就猜到他没憋好屁,看到自个被嘲笑,顿时恼羞成怒,“公子,我可以揍他吗?”   李世民:“他随口一说,何必同他较真。”   谢景摇着头认真说:“李兄,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这就出家人了?”李世民好气又好笑,“不成亲了?”   “成亲难免有孩子啊。据说女子生产九死一生,我要是运气不好,八成又当父又当母。”谢景忽然想起李世民中年丧妻,便多嘴说两句,“即便生了几个有惊无险,她也许会走在我前头。据说女子生一次孩子老五岁。”   李世民眉头微皱,问他听谁说的谬论。   谢景:“怎会是谬论啊。女子生产时会不会出血?李兄受伤流血会不会头晕?您不会以为生孩子好比母鸡下蛋那么容易吧?”   李世民眼前浮现出长子李承乾出生那日,一盆盆血水端出来,此后多日妻子面色苍白,他顿时无言以对。   “时常受伤的人气血两亏。产妇肯定也是。我只是乡野小民,无需儿子继承万贯家财或高官厚禄,何必给自个添堵。”谢景故意说,“如今我二十有三,过几年成亲生子,八成中年丧妻啊。我可不想再办丧事。”   说到此,谢景把弹棉花的工具扔到一旁,“我也是不累,同你说这些干啥。李兄,喝水!”说完来到门前小路的另一侧的槐树下倒水。   李世民看向身边的房玄龄低声问:“怎么觉得那小子话里有话啊?”   身后的心腹亲兵试探地问:“是不是听出公子要为他保媒?”   李世民:“一句话能听出来?”   亲兵压低声音:“陛下想为他保媒,村里人兴许也能想到。倘若前几日日日有人为他说亲,谢景可以仅凭一句话猜到陛下言外之意。他想到出家大抵是被此事烦透了。”   李世民:“他说的女子生产也是胡诌?”   房玄龄低声说:“臣不该信他。可是前几日克明说他找遍宫中御医,有一位御医断言他病因在肝。日前谢景提醒过他。臣觉得在病痛这些事上,他不会胡言乱语。”   尉迟敬德靠过来:“谢五嘴坏,倒不曾胡言乱语。”   房玄龄提议回去问问宫中医者。   李世民点点头,来到谢景对面坐下,“看出我想为你保媒?”   谢景愣了,没想到他如此坦率。   “看出来了。”论直率谢景哪能叫古人比下去。   李世民:“你说出家也是戏言啊?”   “我不介意出家。但也不一定非得出家。改日问问城中几个寺庙的寺监缺什么,投其所好便可。”谢景眼珠一转,“李兄先前提到家有良田千亩?以我之见,不如挑个仆人送到寺庙,家中田地挂他名下。”   噗!   李世民口中的菊花茶喷了一地。   房玄龄和尉迟敬德等人赶忙上前询问有没有呛着。   李世民抬手示意他无碍,隔着小方桌指着谢景,房玄龄不知谢景早已认出他们,唯恐李世民失态暴露身份,不动声色地按下他的手臂,“五郎,不可胡言乱语。”   谢景:“某好心提醒李兄,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房玄龄:“倘若人人都像五郎一样,朝廷如何供养百官?”   “那些动嘴皮子的文人用不了多少钱,东西市的税收足矣。”谢景并非随口一说。同样为人,他种地和尚念经,为何不能同和尚一样免税啊。   谢景又说:“我不这样做有人这样做。也不差我们几个。房兄,送个家仆过去又不是贿赂和尚,光明正大不必感到羞愧。”   房玄龄无言以对,只能转向李世民。   李世民扔下琬,瞪一眼谢景:“你考虑得极好。就不怕此事传到陛下耳中?”   谢景:“陛下不敢叫和尚交税。要是明年某地出现灾荒,和尚们定会借机生事说是佛祖降罪。说得好像往年没有灾荒一样。前些年隋炀帝荒淫无道,也没见神佛出来。可惜百姓早已忘记过去的苦难。结果只有一个,被和尚们哄得不知姓氏名谁。”   李世民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这招无解。除非他祈求上苍,明年大唐没有灾荒。不,不止明年,应当是未来三至五年都不能出现灾荒。   谢景笑着问:“李兄,您说陛下敢收税吗?倘若某位将军的田地或某位世家的田地挂在寺庙名下,那朝中有世家发难,乡间有百姓起义,背腹受敌啊。”   李世民气得脸绿了。   房玄龄担心他把人气晕过去:“若是五郎如何应对?”   谢景笑看着他,“拿着我的言辞找陛下领赏啊?”   房玄龄有口难言。   李世民气笑了。   谢五真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尉迟恭:“我给你十贯,不可贪多!”   李世民揉揉额角,不希望谢景往后在他跟前变成哑巴就不能自爆身份,唯有无奈地说:“说吧。”   谢景:“先下手为强啊。比如遇到旱灾陛下前去庙中求雨,迟迟不下雨就把庙封了,庙中大半存粮分给百姓,百姓定会拍手称快。同寺庙有牵扯的世家也不敢此时发难。”   李世民从未想过可以这样做:“封了不可吧?”   谢景:“倘若以往流民不敢抢寺庙,一是怕佛怪罪,二是怕当权者打杀。天子带头做这件事,流民又到了易子而食的境地,什么神佛,寺监也能被流民拆了煮了。”   尉迟敬德见过这种流民,出言证实谢景并非胡扯。   “我本就没胡扯。”谢景白了他一眼,“也就李兄看着出身富贵,最穷的时候也可锦衣玉食,不知一顿饱饭足以令人疯狂。”   房玄龄:“公子,此事慎行。”   谢景不禁摇头。   房玄龄:“五郎,我错了?”   “房兄啊房兄。百姓食不果腹除了怨天怨地还会怨谁?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子民饿肚子是不是他之过?”谢景看向李世民,“李兄,您看呢?”   李世民明白谢景希望他说什么,眼神示意他继续。   谢景放心了:“陛下把一切推给神佛,百姓又切切实实看到寺庙里的存粮,定会把对陛下的怨恨转到寺庙。但有一点,寺庙当真粮满仓。”   房玄龄琢磨片刻,发现无法反驳。   尉迟敬德指着谢景:“你是真坏啊。”   谢景:“死道友不死贫道!”   李世民乐了。   谢景怀疑他不信,“李兄改日去寺庙一看便知,辛苦种田交税的百姓骨瘦如柴,不用交税的和尚白白胖胖。一个个号称佛的化身,咋不见他们呼风唤雨搬山填海?”   李世民:“这么瞧不上和尚还要出家?”   谢景:“比不过就加入啊。”   李世民无语了。   尉迟敬德咬牙切齿:“真有志气!”   房玄龄故意问:“说到加入,不怕我们告诉陛下,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景摇头:“据说朝中尽是世家子弟。兴许陛下还没到寺庙就被人拦下。”   李世民:“你有法子能叫陛下抵达寺庙?”   “没有!”当着世家子弟房玄龄的面,谢景知道什么可说什么不能说。   回答的如此果断,那就是有啊。李世民又想问,先前离去的女子拿着秤回来:“房兄,同于兄帮那位娘子剪番薯藤。”又挑一位亲兵,令其回城去拿买番薯藤的钱。   房玄龄担心迟了半日番薯藤全没了,便示意尉迟敬德跟上。   李世民指着路边剪剩的番薯藤叫亲兵拿过去喂马。谢景看向棉花旁边的苜蓿草,提醒那些草也可以喂马。   亲兵们果断选择掰他的草。   亲兵向路口走去,谢景道:“李兄把人支走,我也无话可说。”   李世民:“百两黄金!”   谢景眼睛一亮,想起什么摇了摇头。   李世民:“少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啊。”谢景道。   李世民:“可以慢慢道来。”   谢景坦白:“倘若寺庙同王家有关,陛下动寺庙,太原八成会乱。要防着这一点需要做很多事啊。”   李世民其实前几日就在心里盘算过,如何把朝中的一些世家子弟踢出去换成他的人。没想到谢景竟然也会提到此事。   李世民:“说说看?”   “您不会把我卖了吧?”谢景问。   李世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会变成“晁错”,谢景可以畅所欲言,“原先对于世家,某想过科举试卷糊名,用同一种字迹答题。可是看看我弟小六,八岁才识几个字。世家小孩三岁开蒙啊。姓名糊得严严实实也比不了。最终能到御前的还是开国勋贵和世家子弟。”   李世民颔首,这一点倒是实话。   谢景建议用雕版印书,书籍变得很便宜很便宜,张杨里家家户户买得起才有可能同世家一争。但也很难在朝堂立足。不过无妨,可以到边关军中。   李世民怀疑听错了,“军中?”   谢景:“边关将军府的农家子变多,陛下也不必担心世家一家独大。”   李世民笑道:“如今也不会啊。”   谢景:“听说当今圣上能文能武,边关将军对其忠心耿耿。往后换成太子,看在陛下的面上也会忠心。到了太子的儿子,将军们的孙子同陛下的孙子不熟,还会忠心不二吗?”   李世民不由得想起谢景先前提过奴大欺主。随之又想起汉景帝驾崩前为汉武帝除去周亚夫。   如今边关不稳,他把边关的一切交到主将手中便宜行事。过些年这些主将老去换成旁人,也会对太子忠心耿耿吗。   谢景:“也可以不必如此。”   李世民很是好奇:“说来听听。”   谢景:“不知道应当怎么做。”   李世民:“想到什么?”   谢景:“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令兵将时刻记得,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倘若如此,世家不敢动陛下。”   李世民心说,你倒是比我敢想!   谢景:“李兄也没法子?”   李世民:“改日问问于兄和房兄。但你的这几句可不值百金!”   谢景:“李兄要是用我说的这些邀功,不妨提醒陛下如今时机很好。突厥才离开啊。凡是搬出突厥,想必反对的声音极小。”   李世民冷不丁想起前些日子,突厥即将兵临城下他和朝中官吏才知道。据说当日城中世家都吓得不轻。   谢景倒是擅长借力打力!   李世民露出笑意:“我算是明白你先前为何不敢说。一旦被人听去,明年的今晚便是你的忌日。”   谢景:“值百两黄金吗?”   李世民此刻敢断定谢景从军那几年有奇遇:“这些法子听谁说的?”   谢景哪敢坦白。   “仇富的时候想到的。”谢景道。   李世民张口结舌,半晌憋出两个字:“仇富?”   谢景点头:“不许啊?我的梦想是成为大唐首富!”   李世民:“多说几句我助你成为大唐首富!”   “您的钱我有命赚没命花啊。”谢景又担心因为他的这番言辞李世民步子太大扯着蛋,“李兄当真不会传出去?倘若害得陛下被人毒杀,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我又要变成千古罪人!”   李世民:“陛下又不傻。”   谢景不放心,担心他三言两语令李世民想到许多许多,试探地问:“一口吃不成胖子?”   李世民:“事缓则圆!”   谢景放心了,“虽说我希望陛下借着天灾封几座假庙。但我还是不想看到遇到灾荒寺庙不愿开仓放粮。”   李世民:“我有番薯,我开仓放粮。”   谢景摇摇头:“你有多少粮食啊?”   李世民心想说,他是装的还是当真这样认为。   谢景:“听说大唐各地寺庙加一起有三千多座。一间寺庙拿出千斤粮,也无需李兄出面。寺庙平日里享受百姓香火,就应当保一方平安。”   李世民听愣住。   谢景听谁说的?   谢景在书上看到的。   李世民:“五郎言之有理。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寺庙。”   谢景心说,你以前只顾得打仗能想到才怪。   “往后天下太平,上香的人多了,只怕会更多。”谢景笑道,“各地豪强都把田地放到寺庙名下,李兄,您说陛下还能收到税收养禁卫吗?”   李世民突然不敢回答。   谢景:“我就这么一说,李兄这么一听,切勿当真啊。举头三尺有神明!”   李世民气笑了。   尉迟敬德拎着两筐红薯藤过来,李世民叫他明日给谢景送百两黄金。   谢景:“还有于兄的十贯。”   尉迟敬德指着谢景,看向李世民:“——才走多久,您就被他骗走百金?!”   谢景:“你情我愿的事哪能叫骗啊?” [41]红薯麦芽糖:哪能羊毛可着他们几个薅啊。   尉迟敬德不吐不快:“啥事值百金啊?”   李世民半真半假地说:“寺庙的那些事。”   尉迟敬德:“不是我用十贯钱买的吗?”   谢景很满意李世民的回答,便顺着他的言辞道:“我还告诉李兄大唐境内有三千多座寺庙呢。”   尉迟敬德满眼疑惑,他说啥?   谢景:“乡间学堂加军营也没有寺庙的人多啊。”   尉迟敬德无法想象:“你你,没骗人?”   谢景摇头。   尉迟敬德想说什么,恰好房玄龄过来,尉迟敬德问他知道不知道大唐境内有多少寺庙。   房玄龄微微摇头,见他神色凝重,便问很多吗。   尉迟敬德连连点头:“天下那么多神佛,要是陛下听——听李兄的封了寺庙,那陛下肯定凶多吉少啊。”   房玄龄下意识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三千多!”   房玄龄没觉得多,但仔细一想,长安地界上没有八十也有五十,顿时大为震撼:“怎么会有这么多?多年前北周武帝不是灭过一次?”   谢景对北周武帝有印象。虽然不清楚距今多少年,但他可以倒推李渊、隋炀帝、隋文帝,之前便是北周,“五十年前吗?”   房玄龄点头。   谢景:“过去这么久,死灰复燃,不足为奇。”   房玄龄往常不曾留意过佛家,但提起此事,房玄龄便想起北周武帝为何灭佛,他忍不住担心有朝一日大唐的寺庙把良田占尽,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碍于谢景不知他真实身份,欲言又止,一脸为难。   尉迟敬德没听懂,不是应当担心陛下被佛祖降罪吗。   北周武帝又是谁啊?   尉迟敬德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有一点毋庸置疑:谢景说的事值百两黄金。   既然陛下没有遇到诈骗,尉迟敬德就来到谢景身后,小心翼翼地把红薯藤摆在路边阴凉处。   李世民像是猜到房玄龄要说什么:“先剪番薯藤。”   房玄龄:“可是这个事——”   谢景故意说:“房兄,又不是你家的事,看给你愁的。”   房玄龄瞬间想要向他坦白。谢景可不允许,否则日后岂不是要在这些人跟前当孙子,“寺庙再多也没有百姓多啊。陛下心系百姓,百姓自会把陛下护在身后。莫说三千多,过几年翻一番又能如何?口口声声念着普度众生的神佛们还敢揭竿而起?他们胆敢越过百姓打进皇宫,我‘谢’字倒过来写!”   李世民陡然想起前些日子全城百姓备战。   尉迟敬德闻言忍不住起身看向李世民:“封了庙门神佛当真不会怪罪?”   谢景回头笑着调侃:“于兄信石像有灵啊?那你还不如信我。”   尉迟恭气得瞪他,什么时候了还耍贫嘴。   李世民想笑:“于兄,五郎说的不无道理。神佛没有亩产几千斤的番薯,他有。神佛不会赐下棉衣,他也有。”   谢景点点头看向不远处的棉花:“你给我弹棉花,我送你两斤。你在佛前虔诚地磕破脑袋,神佛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尉迟敬德发现无法反驳,索性拎着竹筐去找剪番薯藤的小娘子。   看着马吃饱的几名禁卫过来询问他们弹棉花,五郎送不送。   “一人两斤!”谢景说完就回屋把另外两个工具拿出来。   房玄龄趁机询问李世民,谢景还说些什么。   李世民想起谢景的雄心壮志就想笑:“他要成为大唐首富。”   房玄龄很是意外:“从商?”   脑子被他的驴踢了不成!   李世民笑道:“我说我多来几次,他不用从商也可成为大唐首富。”   房玄龄笑不出来。   ——给谢景的钱越多意味着朝廷遭遇的事越多。   房玄龄压低声音:“您又给他钱了?”   李世民颔首:“只是他那招祸水东引也值啊。”   房玄龄承认这么坏的招他想不出来,单凭这一点不得不服。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房玄龄回头看着谢景给四个禁卫四把工具,教他们弹棉花,又承诺弹的多,另送五斤棉籽。   房玄龄低声道:“陛下的几人一定会做到咱们回城。”   “这天越来越冷,两斤棉可以做一身棉袍啊。”李世民听身边人提起过丝绸价,“约等于三贯钱,棉籽带回家中又可以得到长辈称赞,做到天黑也值得。”   谢景也没闲着,他先找村里人买下一只小公鸡,又在院门外支锅做饭,一陶锅红薯小米粥,一铁锅小鸡乱炖加面饼。   饭菜做好,谢景给自家人盛一份菜送到厨房,他和小六在门外陪李世民等人用饭。   之后,谢早和周仲朴收拾锅碗瓢盆,尉迟恭带着几个亲兵装车,谢景同房玄龄去买红薯藤。小六跟过去看热闹。   申时左右,最后一筐红薯藤上车,谢景回屋拎一麻袋棉花和半袋棉籽。   李世民的亲兵之一提醒谢景没有这么多。   谢景:“分给房兄一些,再分于兄一些。早些时候于兄说我骗他的钱,正好借此堵住他的嘴。”   尉迟敬德:“今日你又骗我——”   李世民打断:“于兄,天色不早了。”   房玄龄注意到谢家东西两边有许多村民,瞬间明白陛下担心谢景的钱遭人惦记,“于兄,收着吧。”   走出张杨里,房玄龄打马来到李世民身侧:“陛下,明日臣来给五郎送钱。”   尉迟敬德很是不快,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啊。   明明是自个和陛下先认识的谢景!   李世民少有的神色严肃,道:“敬德,先前你在张杨里险些害了五郎。五郎家的院墙那么矮,家中几位老弱妇孺,倘若被有心人惦记上,他为了护住老老小小,只能眼睁睁看着钱粮被洗劫一空。”   尉迟敬德顿时感到后怕,也不敢同房玄龄争抢。   李世民心底有些不安,倒不是因为谢景提到的和尚。   寺庙这件事上,李世民已有应对之策。   长孙皇后为李世民诞下两子一女,倘若谢景所言属实,长孙皇后的寿命去了十五年啊。谢景不愿中年丧妻,李世民也不想。   尉迟敬德回头看一眼车上的棉花,直言道:“陛下,臣的夫人不会用棉花啊。”   李世民收回思绪,道:“皇后对此物好奇,分我一半。”   房玄龄同妻子感情甚笃,今日休沐没能陪妻子,想给她带点稀罕物,“某不嫌少。”   亲兵看热闹不嫌事大,“尉迟将军,你还欠五郎十贯钱。”   尉迟敬德陡然想起这件事:“不给!我花钱买的!”   话虽如此,当着李世民的面,尉迟敬德也不敢过于吝啬。回到宫中分棉花,尉迟敬德分给房玄龄约莫一斤。   忙了半日的几名禁卫一人两斤,余下的棉花被尉迟敬德分给皇帝大半,他留下约莫一斤的样子。棉籽没分,被禁卫们送回家中。   禁卫的长辈们前几日就听说过番邦棉,但这些人认为番邦没有好物,对此就没上心。待他们看到软乎乎的棉花,态度陡然变了。   一个两个第二天一早就找西域人打听棉。   倒是有西域人前些日子带着棉回来,可惜放在铺子里不足三日就被人买走。西域人坐地起价,说开春可以回去帮他们捎过来,一斤百文。   禁卫们的家人对此嗤之以鼻!   待西域人带回来,他们家的棉也种出来了。   禁卫们的家人自西市回到家中,房玄龄带着家丁驾车来到张杨里。房玄龄令家丁把车停在院门边,他抱着箱子直奔谢景卧室。   小六在卧室练字,看到他便放下笔问他渴不渴。   房玄龄擦擦累出的汗水,温和地笑着说:“不渴。你兄长——”谢景身着短衣进来,脚上踩着草鞋,但上面很多泥土,“五郎又忙什么呢?”   “家中小番薯过多,一时半会儿切不完,我去挖点土埋起来。”谢景看向箱子,“于兄的也在啊?”   房玄龄眼前浮现出尉迟恭骂骂咧咧的样子,顿时想笑:“他说你把他当有钱人宰。”   “他看着就有钱。”谢景把小木箱放到大木箱里头上了锁,便问昨日的棉花和棉籽怎么分的。   这一点无需隐瞒,房玄龄据实以告。   谢景:“房兄着急回去吗?”   房玄龄点头。   谢景做个请的手势,房玄龄从屋子里出来,谢景叫他等一下,来到斜对面房间,拎出来半麻袋棉籽。   麻袋极小,但看其分量也有十多斤。   房玄龄亲眼看着谢家阿翁阿婆一个个取的,受之有愧,连声拒绝。   谢景:“不瞒房兄,我的这些棉籽一斤千文寻常人买不起,但卖便宜了,只会被他们转手卖掉。可是我又种不了那么多,房兄不收,过些日子我也是炒熟后砸扁用来喂牲口。”   房玄龄闻言收下:“到了城里我分给尉,分给于兄一半。”   谢景:“我也给程兄和秦兄留了。过些日子我家的猪长大,他二人又该来了。”   房玄龄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谢景此意是,两人不来探望他,亦或者不买他的猪,给他们留的棉籽就便宜牲口。   换成他,无论知道不知道二人是国公,房玄龄都不想上赶着送礼。房玄龄了然地笑笑:“那我就先告辞了?”   谢景送他到门外。   房玄龄的车前脚出村,后脚左右邻居过来,八成是想问问城里的有钱人又来干啥。兴许还会打听上车时拎的啥。但谢景没等她们靠近就转身回屋,抬脚关上院门。   孙大娘和刘婶子面面相觑,又因之前的事不敢敲门,在门外等了片刻不见谢景出来只能回家。   谢景陪小六练字两炷香,翻开书连蒙带猜教他一首诗,提醒在堂屋取棉籽的老两口看着家里,便拎着背篓牵着小六下地。   谢早和周仲朴今日也在地里捡番薯。但谢景到地里就叫谢早回去,万一周家人当真出现,老两口应付不了。   可惜上午没出现。谢景估摸着下午不会过来,扛着锄头再次把红薯地过一遍。   周仲朴和谢早饿怕了,见状没有认为谢景会过日子,反而很是欣慰他懂事了。   又过两日,红薯地被几人搜得一干二净,但还没下雨,谢景就叫姐姐姐夫留在家中歇息,等着下雨种小麦。   好在没叫谢景等太久,十月中,谢家的十亩小麦种下去。   这个日子对前世的谢景而言有些迟。但如今的长安并不冷,谢景不用担心麦粒被冻坏。   村里人看到谢景当真在红薯地里种小麦,也跟着他一样,有的种小麦,有的等着来年种高粱。   小麦种下去,苜蓿草还没长出来,谢家地里没活,谢景叫上几个堂兄把他家两处房子仔细检查一番。   翌日房子修好,谢景到厨房看看他泡的麦芽露头了,便把埋在斜对面屋里的小番薯挖出来。   谢景和周仲朴推着两百多斤番薯来到河边清洗。   也得亏河水不凉,穿着草鞋下水也不用担心着凉。   两人把番薯洗干净,切掉的番薯皮也带回去,便推车回家。   谢景把坏掉的番薯片倒入粪坑中,周仲朴去打水,又用井水冲刷一遍,谢景就把番薯切开上锅蒸。   小六刚把柴点着,敲门声传来。小六瞬间紧张起来。谢景在他身边,起身撸一把他的小脑袋:“怕什么?家家都有番薯。我过去看看是谁。”   周仲朴从堂屋出来,谢景冷不丁想起不该消失的周家人,便压低声音说:“兴许是你父母。”   周仲朴犹豫一下躲回卧室,谢景眼神提醒堂屋里的二老和他姐不必出来,他才去开门。   门外有四人,正是周仲朴的兄弟和父母。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跳过谢景向院子里打量。   谢早这些日子把犁烂的番薯切得一干二净,余下的番薯不是在柴棚底下土里埋着,就是在屋里埋着,院中自然干净到除了扫帚等日常用具便是菜。   谢景明知故问:“找谁?”   “你,你姐夫呢?”周父开口询问。   谢景:“我是一家之主,有什么事同我说也一样。”   周母笑着说:“我们想看看他咋样了。”   谢景挡着院门寸步不让,“先前我姐在你们家,我们可曾担心过?”   周母下意识说:“我们也没有不让你探望!”   谢景:“那我今天说了,往后不许过来!”   周母的笑容消失。   周父指责谢景不讲道理。   谢景好笑:“你们来干啥,旁人不知,我不清楚?番薯!”   周母反驳的话语堵在了嗓子眼。   谢景:“不瞒几位,除了我们自个用的,我家的番薯都被城里有钱人买走了。不过我可以卖给你们番薯藤。来年夏天一文钱十斤。看在我姐夫的面上,我会教你们怎么种。想要一文钱不出,从我这里拿走番薯或番薯藤,做梦!”   周母指着院中:“你叫他出来!”   谢景不假颜色地说:“姐夫今日背着我把番薯送给你们,明日我就把你们全家送去见官!罪名现成的,偷盗。因为他和你们一样姓周,县官不会认为这是自家人相送。”   周母的手指僵住,周父把妻子拉到身后,挤出一丝笑:“五郎,我们真是担心你姐夫。”   谢景:“我家有亩产八百斤的番薯,还能叫他饿着?我家卖掉的番薯足够给每人做一身新衣裳,还能叫他冻着?”   话音落下,很是关注谢景的四邻从家中出来,转眼间,谢家门外就从原先的一对四变成十几人对四。   见此情形,周父不敢一把推开谢景,“他毕竟是我儿子,没能亲眼见到,我心里不踏实。”   左右邻居几人嗤笑一声。   这种鬼话骗谁呢!   周父尴尬片刻就恢复如常,像是没听见似的。   谢景心想说,是个狠人。   周父又说:“叫他出来我看一眼,只看一眼我们就回去。”   一眼也不行!   周仲朴在谢家的这些日子,吃掉谢景几十斤挂面,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番薯、小米、麦面、鸡蛋、肉等等,只是在吃食上的开销,这半年等于他在周家十年。   毫无疑问,周仲朴比原先胖了许多。虽然离标准体重还有些日子,但同半年前相比他像换了个人。   周家父母一旦看到如今的周仲朴,无需多言也能猜到他在谢家过得滋润。谢家的生活极好,周家愈发不会放过周仲朴。   谢景:“我要是你们,有这闲工夫就去扒地,埋在地下的虫子挖出来冻死,或者用草木灰烧死,明年种下的番薯藤才不会被虫子吃掉。”   周父:“你要是这样,那我就不走了!”   谢景好笑:“吓唬谁呢?”转向左右邻居,“去把捆猪的麻绳拿来,捆起来扔到地里。”   周父潜意识认为谢家是儿媳妇的娘家,他打着探望儿子的名义到此,谢家不敢对亲家过于无礼,以至于没想到这一点,他瞬时慌了。   左右邻居难得有机会帮到谢景,赶忙回去拿绳子。   周父强装镇定:“你敢!”   谢景:“在你们村我不敢,在这里我还不敢?上次提醒过你们,别当我们张杨里的人好欺负。你是没听见还是不长记性?”   左右邻居拿来两捆麻绳便问谢景怎么绑。   谢景接过一捆向周母走去。   什么好男不跟女斗?在他这里不存在!   周母慌忙后退,周父上手阻拦,前后邻居伸手挡住他,周仲朴的兄弟身体一动就被邻居按住。   谢景停下,看向周家四人:“看在姐夫的面上,今日我可以放过你们。但是往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能做到吗?”   周母一看丈夫和儿子都被制住,连声表示能做到。   谢景同四邻使个眼色,众人松手。   这一次周母没敢趁机动手。   周家四人灰溜溜地原路返回!   谢景把绳子还给邻居,张百千问:“会不会再回来?”   “不敢!”谢景摇摇头,“一群欺软怕硬的脓包。他们真是恶人,为祸乡里,周家的日子不止于此。”   刘婶子:“回头找咱们买番薯藤呢?”   谢景:“他们给的钱是真的,卖给谁不是卖?就说前些日子来买番薯的那些人,个个都是好的?”   众人不清楚,兴许里头有比周家还要可恶的人。   谢景又说:“同周家几人的那番话,不是我随口一说。这些日子雨后我就犁地,为的就是寒冬腊月把虫冻死。”   张百千家中好像养了许多只鸡,谢景便说:“也可以把鸡鸭赶到地里吃虫子。听说吃虫子的鸡鸭比日日吃菜的爱下蛋。”   张百千的妻子孙大娘道:“吃虫子这事我们也知道。今年夏天我家几个小的天天抓虫子喂鸡。咋就忘了地里有啊。”   谢景:“那你们看住鸡鸭,丢了别怪我出的馊主意。”   经过几次的事,张百千已经摸清谢景的脾气,遇到难事找他求救,他会出主意,但不管结果。指望他从头负责到尾,结果只有一个——做梦!   张百千笑着说:“哪能啥事都怪你。明儿我就把小鸡送到地里试试。”   谢景:“方才的事麻烦大伙儿了。”   张百千:“应当的,应当的。咱们遇到事,你肯定也不会——”   “五郎,要出事!”   突兀的声音进来,张百千皱眉,不能容他说完吗。   张百千循声看过去,打西边跑来一男子,同谢景年龄相仿,但是张家人,张百千慌了,三两步过去问出啥事了。   那后生向谢景看去,谢景点头表示他在听,那后生立即说出两炷香前邻居妹妹哭着回来,他阿娘好奇就趴在墙根底下偷听。   这一听了不得。   先前里正提过番薯一文三斤,来年的番薯藤一文钱十斤,即便不好意思卖给亲戚也要收钱,以防他们转手卖掉或者吃掉。但可以半卖半送。   前些日子八月十六,许多嫁出去的女子回娘家,这后生的邻居妹妹也回来了,她阿耶就把此事告诉她,叫她回去转告公婆。   那个时候番薯在地里,没人知道多少斤,那女子回到婆家就没再回来。如今十里八村的人都见过甚至吃到过番薯,这女子的公婆信了,但不想出钱,叫女子回娘家要番薯。   女子听她娘提过,如今的张杨里不是以前的张杨里。女子在娘家也发现村里人变了。娘家有底气,女子拒绝公婆无理的要求,结果被公婆打了。   女子的父母兄弟要为她讨回公道,一个两个都忙着找人。   后生话音落下,从北边巷口出来几人,后生余光看到就对谢景道:“是他们!”   谢景带上院门来到路边,那几人也到谢景跟前,直接问有人欺负张杨里的人他帮不帮。   谢景提醒:“杀人偿命啊。”   几人有了一丝不安,怒气散了许多。   谢景:“我知道谁受了委屈。是你女儿吧?”   年过不惑、同谢景一样高大的男子点头,“不是我说,在张杨里也没人敢欺负我家女子!”   谢景:“那我问一点,女婿动手了吗?”   男子愣了一下,没想过他会这样问。   男子的儿子摇摇头:“我妹说妹夫没敢动手。他父母说敢动手就把他送去官府。”   谢景隐隐记得儿子打父母属于十恶不赦,不怪男子不敢。   “他家有兄弟几人?若是同我姐夫一样就问问要不要入赘到张杨里。”谢景看向女子的兄长,“家里多俩人,你同意吗?”   其女的兄长看向父亲,当父亲的想起一件事,年后儿子二十一岁,八成要服兵役,到时候家中只剩他和妻子以及一对小儿女,到了夏收他装车运粮都没人搭把手。   女子的父亲点头:“我同意!”   谢景:“那就叫里正陪你过去。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入赘,二是和离。张杨里啥样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不担心女子和离回来没人娶吧?”   这句话说到该父心坎里。   原先他妻子想着儿子二十岁了,应当给他说亲。自从一车车番薯拉回来把不甚宽敞的小院堆得满满的,他妻子就不提这事。全家改去河边拉土做土坯,准备在隔壁空地上另起一处小院,再同谢景一样在墙上开个小门,看似两家实为一家。   女子的父亲:“我去找里正。”   谢景:“顺便再找几个人。提醒你女婿,不要想着入赘到张杨里才有机会偷偷把番薯送到自家。这种事不可能,一旦发现你就报官。”   张百千附和:“弄不到番薯还想入赘,那就是真想来咱们张杨里。”   女子的父亲想起谢景对他姐夫提过,到了谢家就是谢家人。再想想谢景先前对上周家人的那番说辞,他便知道怎么做。   谢景看着女子的家人向西找里正,他便转向张百千:“不过去看看?”   “我这把岁数,过去添乱啊?”张百千好笑。   谢景:“那就各回各家。”   刘婶子好奇:“五郎,你家煮啥呢?”   谢景:“蒸番薯!”   说完谢景就回屋。   几人在路边仔细闻闻,是番薯味儿。   刘婶子愈发奇怪:“还没到晌午,做这么早啊?”   “想知道?自个问啊。”张百千说完把妻子拽回家,提醒她日后远着刘氏。   孙大娘:“她还能害我啊?”   张百千:“先前她说错话得罪了五郎,如今啥事都不敢出头,指望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冲在前头。”   孙大娘觉得他想多了,“哪有那么多心眼。”但她又忍不住问:“你说五郎蒸番薯干啥?”   张百千:“自个问!”   孙大娘也不敢。   下午,谢景去了一趟县里,买回来一车两斤左右的粗瓷罐子。   有村民就把此事告诉谢大郎。哪怕谢大郎猜到被人当枪使,他也忍不住去找谢景。   谢景和谢早以及周仲朴在院里擦洗粗瓷罐子,小六坐在卧房门边练字,谢大郎进来称赞小六一句,便来到谢景身边。   显然学文识字不如粗瓷罐的吸引力大。   谢景:“大哥吃过麦芽糖吗?”   谢大郎本能说出多年前吃过一次。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家里没钱就算了,如今手头宽裕也不舍得尝尝。   谢大郎又想问他洗坛子干啥,到嘴边明白过来,惊得有口难言。   周仲朴奇怪:“大哥咋了?”   谢大郎指着谢景张口结舌:“你你,你会做麦芽糖?”   谢景下意识说:“很难吗?”   谢大郎连连点头,说除了卖糖的人,只有大户人家会。又问他跟谁学的,是不是前些日子来买番薯的那些人。   谢景看着他又惊又喜的样子,确定做糖的法子堪称秘方,以他的身份不可能接触到,“大哥就别问了。不过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但我是用麦芽和番薯做的。城里人不一定认。做好之后只能咱们自个用。”   谢大郎:“我,我做几斤不拿去卖。”   谢景:“鲜番薯出糖多,过些日子出糖少,你不要想着年底再做。”   谢大郎就是这么打算的,闻言只能改主意说他学会就做。   谢景起身叫他到厨房,打开两口锅,道:“麦芽才放进去,还要等上一等。”   翌日上午,谢大郎再次过来问他咋做。   谢景指着红薯汤,道:“挤出汤汁再过滤。回头我去借个做豆腐的纱布,过掉残渣熬成糖色就成了。”   谢大郎:“那我帮你一起过残渣?”   谢景点点头,便去里正家看看。以前他家人多,每次都要做一板豆腐,应当有过豆渣的纱布。   里正家是有这个,也是做豆腐准备的,但不是为了自家吃,而是想着拿去城里换食盐。   饭前把番薯水过出来,谢大郎回家用饭。饭后同烧火的周仲朴坐一块,亲眼看着汁水变浓稠,看着谢景把糖盛到盆中。   谢大郎奇怪:“咋不放罐子里?”   谢景:“凝结成块拿不出来。先在盆里变硬,我切成块放到罐子里。”   谢大郎终于明白他为啥连盛菜的盆和碟子以及碗都找出来,“多少番薯做的?”   谢景:“两百斤。我以为能出二十斤糖,如今看来有二十七八斤。幸好我买十个两斤重的罐子。”   谢大郎:“那也装不下啊。”   谢景:“还剩一点用纸包起来放橱柜里慢慢用。反正如今天冷不会坏掉,也不会招来蚂蚁。”   谢大郎低声问他是不是要拿去卖掉。   谢景点头:“回头两百文一斤卖给于兄。”   谢大郎惊呼:“这么贵?”   十斤番薯就算四文,再算上辛苦费和木柴,一斤糖的本钱最多三十文啊。   谢景:“跟谁一边的?”   “不不,我不是嫌你贵。”谢大郎道,“我是说城里的商人。”   谢景:“你说日后咱们村的人都做糖,能不能把糖的价钱给打下去?”   谢大郎点头:“肯定可以啊。我们不用买木柴,可以烧高粱杆和麦秸,一斤五十也有得赚。五郎,你要教大伙儿做糖啊?”   谢景摇头:“我想只教自家人。但旁人肯定眼红给咱们添堵。这事等他们求咱们,主动提出做糖的规矩。”   谢大郎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到时候咱说啥是啥,他们也会念着咱们的好。”   谢景叫他回去拿个菜盆。谢大郎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回家。谢景掰断一根筷子戳一块糖稀搅一下就递给小六。   谢早见状忍不住数落他:“我以为你有大用。戳这个用啥不行?仲朴,去门外树上掰几根树枝。”   周仲朴笑着出去。   谢景又拿一根筷子,谢早不许他掰。谢景:“断了一根不成双。”谢早把手收回去,他又掰断一根,戳一小块搅动一番把糖块分开递给谢早。谢早给在堂屋做棉衣棉被的阿翁阿婆送去。   周仲朴把新鲜的枝条拿回来,谢景选十多个,用刀削干净,谢大郎也来了,谢景给他挖一勺糖在盆中铺平,又给他戳一块糖,“给侄子尝尝。”   谢大郎:“那我就回去了?”   谢景点点头,又戳三块,他和他姐以及姐夫一人一块。   周仲朴高兴地嘿嘿笑。   谢早低声说:“五郎,两百文卖给于兄有点多。我听小六说,那日你送出去的棉花和棉籽,人家回咱们十贯钱啊。”   谢景趁着小六出去玩把黄金扔到空间里,小六晚上回来好奇箱子里有多少钱,谢景叫他自个打开,这小孩兴奋地数了许久。   往常谢景教他数数,不是六十拐到九十,就是四十拐到六十。那天数钱到一千他都没出错。   谢景服了小财迷。   谢景:“那就两百文一罐子。也不知道程兄和秦兄啥时候过来。十罐子啊。于兄一个人吃不完。”   谢早不禁说:“人家认识你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哪能可着他们几个薅羊毛啊。” [42]谢景备灾:我把高明忘了。送给他!   谢景提醒他姐,城里的糖一斤两百文左右。   饶是谢早知道糖贵也没想到这么贵,“那你,你跟大哥说两百文一斤,是真的啊?”   谢景:“要是假的,大哥只会说我卖贵了,而不是觉得城里的商人心黑。以前他家炖肉买过糖,只舍得买半斤。他一直以为每斤糖的本钱在七八十文以上。”   谢早:“那两百文一罐子,是不是有点便宜啊?”   “您说呢?”谢景看看尚未凝固的糖,“回头把里正的秤拿过来,称两斤二三两,一罐子卖三百文。”   谢早清楚了真实的糖价,也不好再说旁的。   几人在厨房看着耗子别把糖给爬了。但谢景盯着一炷香就烦了,“我问问谁家有小猫。”   走了半个张杨里,谢景抱回来两个小猫崽子,不到两个月大。   谢早喜欢,接过去就要给猫收拾窝,又说小猫的窝放在斜对面农具房中,那边有地窖,可以防着老鼠挖洞钻进去。   谢景提醒她小猫太脏给猫洗洗。谢早直接反对:“这么冷的天病了咋办啊。你嫌脏我洗洗再去厨房。”   初冬时节,谢早说得好像也不是没道理,谢景又因没养过猫,不便多言,他洗干净手就去厨房看看糖有没有凝固。   周仲朴盯着呢。“可能得到天黑。”   谢景想起什么便问:“还有没有黄豆面?”   谢早的声音从院里传进来,“在我和你姐夫屋里。”   ——前几日种小麦之前谢景叫夫妻俩歇息,他俩歇一天就歇不住,拎出来四桶黄豆、高粱、小麦和糜子,说是要洗干净磨面。   依着俩人的意思粮食不用过水,但怕谢景嫌弃,夫妻俩没敢提。粮食洗干净,他俩仗着手里有俩钱,也没告诉谢景,驾车去县里买两口缸。   缸买回来出问题了,小小的厨房放不下。买都买了,谢景只能叫他们放屋里。俩人左思右想,放在堂屋正房显眼,亲戚邻居过来都得问问缸里头放的什么。放在长辈房中,担心他们起夜撞到,又不敢提出放到谢景屋里,最后两口缸被移到谢早屋里。   谢景叫他姐夫去屋里挖一碗生黄豆粉,用铁锅炒熟后,红薯麦芽糖裹着黄豆粉就不甚黏了。   小六去里正家中借秤。   十罐糖分装完成,粗布裹上罐口再放盖子。   谢景把糖渣收拾到碗中递给小六,成块的糖用纸包起来,一包一斤,包了六包,仍有少许剩余。   谢早忍不住说:“真有二十七八斤啊?”   谢景点头。   谢早算算账:“九斤番薯一斤糖?”   谢景:“收下来就做兴许八斤出一斤。但咱们那个时候不得闲啊。还有多少小番薯?这几天再做一次。”   谢早:“得有几千斤。”   “这么多?”谢景惊了,“不是只有两堆吗?”   谢早:“番薯重啊。不信你自个算,一亩地一百斤小番薯,咱家那些地也有两千斤。”   实则一亩地不止一百斤小番薯。   谢景看向姐夫:“明儿你和我姐去洗番薯,三百斤,我到县里再买二十个罐子?”   周仲朴一直担心埋在草棚下和斜对面屋里的番薯坏掉,如今可以换成糖,还能卖钱,他恨不得把余下的番薯全做了。   谢早也是这样想的。   夫妻俩一拍即合。   谢景想起一件事:“不成!我去三哥家换点大麦,泡几日长出来再洗番薯。”   谢早也把此事忘了:“正好里正的秤在咱家。你称几斤黄豆,三哥想要咱家的黄豆。”   今年谢景种的黄豆并不是去年留的种子,仍然是空间里的,所以他家黄豆比村里的长得好。不过旁人都认为是他精挑细选的种子。   谢景称十斤就去找三堂兄,谢早把秤还给里正。   红薯糖这事已经被谢大郎知道,谢景也不再隐瞒三堂兄,叫嫂子泡点大麦,过几日跟着他做糖留着过年走亲访友。   几日后,天上飘着小雨,谢家厨房热热闹闹跟过年似的。小六烧火的活被他侄儿抢去,又嫌他碍事,叫他去堂屋。   小六扁着嘴到堂屋就找他姐抱怨,“不该教他们做糖。”   谢早:“不许说傻话。我看看你是不是长高了。”   小六摇头:“阿兄说我小矮子。”   “跟他比咱们都是小矮子。”谢早把他拉到身边,用绳子比划一下胳膊和腿,“长了一点点,没事的。”   小六看到草席上的布料和棉花:“给我做棉衣?”   谢早点头:“前两日五郎到城里买了几块布,软的做棉衣,硬的做被子。”说到被子,又问两位长辈做几条。   谢家阿婆:“五郎说做六个,我们俩,你们俩,他和小六两个。我说铺麦秸用不着被子,他非要先做好收到柜子里。”   谢家阿翁:“他都把布买来了,你和七娘也没啥事,做吧。”   小六向厨房看去,低声问:“大哥啥时候走啊?”   周仲朴在他另一边,听得清清楚楚,小声说:“他们家也在蒸番薯。看着五郎把麦芽放下去就走了。”   过了一炷香,厨房只剩谢景一人。   第二天下午又热闹了。   红薯糖成了,谢大郎等人又回家了。   日日进进出出,就是瞎子也知道谢景家有事啊。不敢直接找上谢景,第二日就有人询问本分实在的谢大郎在谢景家干啥。   谢大郎回答,五郎教他用番薯麦芽做糖。此人就问几斤番薯一斤糖。谢大郎回答十斤。   那人算算糖的价钱,二十斤番薯出一斤糖也合算啊。这人就叫谢大郎教他,谢大郎一脸为难地表示,五郎没说教给外人,又说五郎也是跟旁人学的。   糖的诱惑太大,这人就找里正出面。里正反问:“你跟人学会做糖教我们吗?”   那人无言了。可是又想学就问里正咋办。   里正叫他把张、杨两家有点脑子的人都找来,琢磨个谢景不会拒绝的法子。   殊不知那人找上谢大郎的当晚,谢大郎就把此事告诉谢景。谢景这些日子一直在愁一件事,令李世民下类似“罪己诏”的天灾。   地里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他带着家人搬到城里也不安全。躲到秦岭山中不现实,野猪、老虎、野狼等等,要是连熊猫都饿的直打滚,熊猫也不介意改食荤。   面对天灾最好的法子,唯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既然一个个这么爱学他,谢景当天夜里就有了主意。   翌日清晨,晒了两日的地表干了,小六牵着驴,周仲朴扛着犁,继续犁地,谢景来到南边苜蓿草地里。   这块地有三十亩宽,苜蓿草占地十亩,谢景在十亩和十亩之间开沟,比作为地界用的地沟宽一尺深两尺。   谢景在地里不到两炷香,有人过去询问他挖啥呢。谢景回答开沟。那人听糊涂了,“两边都是你的地,还用做地界?”   谢景摇头:“前些日子突厥突然来袭,咱们事先都不知道吧?前两天下雨,我阿翁说今年雨水少,我就担心明年的灾荒跟突厥一样突然到来。”   村里人好笑:“就是有灾荒,挖这个也没啥用啊。”   谢景:“赶上暴雨呢?披着蓑衣再过来挖来得及吗?阿翁说今年雨少,要是明年比今年还要少,大旱过后必有蝗灾。我把蝗虫抓起来扔到沟里埋起来,我家的苜蓿草是不是能保住一点?”   此人笑着提醒,“真是大旱,苜蓿草可能就旱死了。”   “不会一年到头不下雨。只要苜蓿草的根活着就有可能长出来。”谢景停下,道,“过些日子再去县里换几十斤荞麦和胡麻。明年多了荞麦、胡麻、蚕豆、豌豆,赶上蝗灾也不怕。蝗虫不爱吃,会给我留一些。八十亩地只剩十亩,也够我们全家用的。”   此人收起笑容,他听出谢景是在认真备灾。   “五郎,是不是听人说过啥?”这人问。   谢景:“咱们这里没啥。前几日我出去一趟,你知道吗?”   整个张杨里的人都知道谢景啥时候出去过。此人不敢这么说,“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谢景:“听人说山东有个地方两个月没下雨了。两个月没雨,我的番薯耐旱也快死了。”   这人想说山东离得远,到嘴边想起突厥离得也远啊。这人改问谢景还要准备什么样的种子。   谢景:“高粱和糜子。我家有十亩地在河边,地势较低,这几年也没怎么收拾。过几日和我姐姐夫收拾出来留着种高粱,不用担心被淹。要是明年开春干旱,到三伏天才下雨,我就种糜子。糜子两个多月就可以割了,能赶在霜降前收上来。”   这人被他说得心慌:“不种粟和小麦?”   谢景:“小麦种着呢。可是一旦遇上蝗灾,肯定会被蝗虫吃得干干净净。我决定往后每年留出五亩田。真是干旱过又有暴雨,等暴雨过后你们一个两个在地里撅着屁股薅庄稼,我可以直接把粮食种下去。”   这人忍不住问:“要是往后跟这两年一样没有天灾呢?”   “风调雨顺收成好,七十五亩地足够我们一家忙活。”谢景道,“我留的也不是良田。用来种番薯的河头地。”   谢景此刻所在地南头就有水沟,算是护村河,整条河环绕着张杨里,不过在村民出来进去的地方被隔出一条小路。   谢景指着南边沟,“过些日子我把那边挖深一点,来年开春种上榆树、桑树、香椿、槐树、枸杞和花椒。”   此人不得不承认谢景今日之举并非心血来潮。   谢景见他仍未心动,又加一句:“好不容易等到关中太平扛过疫病,我可不能被天灾饿死。上天不给活路,我自个修一条出路!”   此人比谢景年长十多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大受震撼。倘若前几年张杨里的人也这样做,那在谢景带着番薯回来之前是不是就不会饿死。   此人也听说了谢景用吃不完怕坏掉的小番薯做糖。本想趁机同他聊聊此事,此刻他反倒认为糖不重要。   心神不宁地同谢景寒暄几句,这人找到里正。里正听他说完沉默许久,道:“这事叫我想起去年夏五郎种番薯,咱们都笑他吃饱了撑的。今日五郎也像吃饱了闲的。”   此人:“您意思咱们跟着干啊?”   里正:“冬月、腊月和来年正月没啥活,闲着也是闲着啊。五郎说的那些树种下去,咱们想吃就吃,不想吃在路边也不碍事。”   方阿婆在院里削番薯皮,准备煮粥,听到堂屋的谈话便提醒里正:“五郎家不缺粮吧?七娘在院门外种了一片蚕豆。先前种的苜蓿草也没舍得割掉。”   里正的大孙子十多岁了,很多事都懂得,闻言忍不住插嘴:“小六和他姐夫又下地了。我看是想把他们家的八十亩地全犁了。”   里正沉吟片刻,道:“这种事不怕没有就怕有啊。”   此人:“那就跟他一样犁地、挖沟再种树?”   方阿婆:“咱们还做番薯糖吗?”   里正:“我也是这两天才想到五郎家的小番薯多,咱家要是五百斤,他家得有两千斤。他是吃不完才做糖。咱们把地里收拾好再说吧。”   前来找里正的这人提议把番薯切开晒干,以防明年粮食涨价。一斤番薯糖不一定能卖两百文,但到了明年两百文不一定能买到十斤番薯。   里正经历过多年战乱,很清楚粮价最高时有多么离谱。   “五郎做了那么多糖也没拿去卖,兴许就等着日后找大户换粮。”里正越想越觉得他猜对了,“明日,不,就今天,你挨家挨户说一声,不要过两年好日子就忘记以前多么艰难。”   此人心说,谁听我的啊。突然想到没人听他的,也有许多人把里正的话当耳旁风,但他们都和自个一样关注谢景啊。   果然,这人挨家挨户走一圈,先说出里正提醒大伙儿这样做,接着提到谢景已经这样干了,便没人再质疑他和里正。   隔壁孙大娘听说此事,就来谢景家询问有没有蚕豆和豌豆。谢早就要回答有的,她阿婆在院里种了一点没怎么吃,谢景扛着铁锹进来,“有的,但是我们要种到地头上。你找别人问问。”   孙大娘可不敢反驳谢景,“那我找别家问问。”   谢早等人走了才问:“咱家还有很多。全种下去得种一亩地。”   “那就种一亩地。”谢景的神色严肃,谢早也不由得多想,问他出啥事了。   谢景:“今年雨水少,我有个不好的预感。要是我想多了,蚕豆和豌豆收上来吃不完可以送到城里卖掉。”   谢早:“真要遇到荒年,咱家的粮食有点少。咱们得再存两间屋子。改天你和泥把隔壁偏房墙刷一遍,边边角角都堵上,搁里头做两个粮仓。”   谢景愣住了。   实则他准备了一堆说辞,没想到只是一句,他姐就信了。   谢早其实不是信他,而是饿怕了。她宁愿粮食多到喂牲口,也不希望再跟人抢榆树皮磨面。   是以,又听闻谢景要在南边地头上种各种树,谢早双手赞同。   两人话音落下,周仲朴和小六回来。周仲朴得知谢景的打算也觉得他想得周到。小六听说他家可能有四屋子粮食也很兴奋,问他姐啥时候种蚕豆。   谢早担心把弟弟累得不长个,“我挖坑,阿婆丢种子,阿翁埋土,用不着你。你给你姐夫牵驴,五郎挖地沟。”   谢景:“用饭吧。”   早饭后,谢家锁上门——锁是谢景前几日买的,一家老小齐下地。   对此半信半疑的村民在家待不住了。老人小孩种蚕豆,壮劳力和拎得起铁锹的妇人挖地沟。   这个时节庄稼收上来了,但张杨里的地里全是人,同张杨里田地接壤的几个村村民觉得稀奇。   半年前觉得稀奇,但没人上去询问,结果错过亩产近千斤的番薯。这一次可不能再错过。   周围几个村子的村民从张杨里的人口中得知他们担心灾荒,一个两个都好笑,你们有亩产那么高的番薯还担忧,旁人要不要活。   有人好奇就问张杨里的村民听谁说有可能闹灾荒。村民直言,五郎,见多识广种出番薯的五郎。   可以找到高产作物的谢五郎都担心,这事八成是真的。可是他们怎么没听人提过啊。张杨里的村民就提醒,先前突厥要打长安,你知道吗。   知道个屁!很多人看到伤兵回来才知道死伤惨重,差一点就被突厥打到长安。   明明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但这些人信了。又问张杨里要如何备灾。   村民本想胡言乱语,冷不丁想起谢景先前说过,只有张杨里有番薯,旁人会不会合起伙来来抢。是以,张杨里村民直言,低洼处种高粱,万一是水灾,不会被淹死。再准备好荞麦、胡麻和糜子,豌豆和蚕豆也种下去。路边种上可以吃的榆树、桑树、香椿这些,无论哪种灾荒,总能收到一点。   听闻此话,周边几个村的村民不得不信张杨里的村民是在认真备灾。   附近村中也有张杨里的亲戚,第二日就有人拉来一车番薯找亲戚换荞麦、胡麻和豌豆。   又过几日,张杨里的村民修护村河,有人修地头上的沟渠,以防突降暴雨地里的水出不来。   冬月中旬又有一场小雨,不见雪,被“备灾”影响,张杨里周边几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觉得今年反常。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   冬天过半了还没见到雪,甚至一场大雨,明年怕是真有灾荒啊。原先有些村民只是不希望被当成村里的异类才跟着种蚕豆和豌豆。   这场雨过后,一个两个认真起来。   腊月初,挖沟种蚕豆这件事已经蔓延了几十里。周仲朴的族人也慌了,先后找到周仲朴的父母询问谢景有没有番薯。   面对几个族中长辈,周仲朴的父母不敢扯谎,说番薯藤一文钱十斤,教怎么种。族中长辈又问只有这些吗,胆敢扯谎就把他们赶出去。   周父周母坦白,提前翻地把虫冻死。   就在这个时候张杨里周边村民又发现一个奇景,张杨里的人竟然在地里放鸡鸭。这又是要干啥啊。   三天两头一个主意,谢五不累吗?   可是又不敢装没看见,只能再次询问谢五又整哪一出。   村里人直言,地里有虫子,鸡鸭吃掉一些,明年就能多一些收成。鸡鸭吃饱了省得喂粮食,也会照常下蛋。   这件事交给小孩就可以,附近村民就把鸡鸭赶到地里。还别说,在外跑了一天,回家喝点水啥也没吃,第二天照常下蛋。   村民们只想着谢景的主意好,没想过地里虫多。   李世民一行正是这个时候来到张杨里。   坐骑拴在路边,李世民一边向谢家走来一边回头,“五郎,怎么都在地里放鸭子和鸡?我只见过放牛放羊。”   谢景:“地里的虫多,一个个挑能累死人。鸡爪子爱挠地,挠出来吃掉省得在院里挠墙。不年不节的,您几位怎么来了?”   尉迟恭:“今日休沐!”   谢景这些日子太忙,忘得一干二净,“再过一日便是腊八了啊?”   李世民点头,看着他像是拿着铁锨才回来,“你忙什么呢?”   谢景向东边看一眼:“沟深了。我们村的人挖的。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   李世民疑惑不解:“挖沟做什么?”   “听商人说多地少雨。担心我们这里明年也是。但我也担心大旱之后有暴雨,地里和村里的水都不出去。”谢景推开院门,“请进。”   尉迟恭进来:“好好的天怎么会大旱?”   谢景看向李世民:“李兄做买卖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听说过某地粮价上涨?”   但凡谢景一个月前询问李世民,李世民都得送他四个字——杞人忧天!   就在七天前,李世民收到一份奏折,恰好是旱灾。   尉迟恭看到他沉默不语,惊得张口结舌:“——真有啊?”   自从全城备战突厥,李世民就不敢小瞧百姓的消息:“五郎,还听到什么?”   谢景:“大旱过后必有蝗灾。蝗虫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先是虫卵啊。无论有没有,我们在地里放鸡都可以吃掉一些。”   秦琼今日也来了,他和李世民的想法一样,谢景有奇遇!   谢景笑道:“不信啊?张杨里上了岁数的老人都知道。我阿翁还问我要不要多准备几个锅,到那时在地头上烧水煮蝗虫,晒干后慢慢吃。”   俩人心头讶异,竟然不是奇遇。   谢景:“没听说过蝗虫可以吃吧?煮熟后可以的。”   李世民对此一无所知。   谢景觉得以李世民的智慧,回去查到的肯定比他懂得多,便点到为止,“高明没过来?”   李世民想起儿子顿时想笑:“嫌你爱逗他。”   “那他没口福啊。”谢景摇头叹息,为李承乾感到可惜。   程咬金闻言很是好奇,示意谢景快说说。   ——日前李世民决定令程咬金接管泸州,年后出发。程咬金看看舆图,泸州离绵州不是很远,闲暇时候他可以过去,恰逢休沐,天气又好,他便决定前来问问谢景甘蔗的具体样子,顺便向他辞行。   秦琼时常在程咬金面前提起谢景,程咬金觉得秦三哥记挂他,下朝后邀秦琼一起。   尉迟敬德在两人身后听得一清二楚。这个爱告状的当天下午就把此事告诉李世民。李世民令人知会程咬金,今日一块过来。   李世民同谢景来到院中没有闻到肉香,路过厨房看到几个小番薯,他福至心灵,“谢景,你用番薯做糖了?”   谢景脚步一顿,险些把自个绊倒。   程咬金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抓住他。   谢景回头看向李世民,他是人是鬼啊!   李世民忍俊不禁:“看来我猜对了。”   小六听说家里来客了,忙不迭跑回来正好听到这两句,“李兄,你要买我家的糖吗?”   李世民耳聪目明,已经听到小六的脚步声,这次没被小孩吓一跳,他转过身去:“我得尝尝甜不甜。”   “和蜜糖一样甜。等我一下啊。”小六跑回卧室。   前几日谢景还买四个小木箱,两个分给姐姐姐夫,两个放在自己屋里,其中一个给小六。   小六把笔墨纸砚塞进去,又把谢景给他分装的糖块放进去。一小包只有二两,小六每天一块,可以吃上十日。   小孩打开他的小木箱拿出一小包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拆开尝一块嫌硬,谁知只是感觉硬,嚼起来不费劲。小六仰头禀报,“阿兄说这个糖使劲拉使劲拉,可以变成白色的脆脆的。李兄喜欢脆的还是这样的啊?”   李世民看着他就想起自家那小子。那小子生来富贵,却不如无父无母的小子懂事。李世民笑着说:“我都喜欢。”   小六眼睛一亮。   尉迟恭担心皇帝又被骗,赶忙询问多少钱一斤。   小六跑到对面房间,抱个糖罐子出来,“于兄,你说多少是多少。”   谢景乐了。   尉迟恭被谢景笑得心慌,怀疑里头有坑,“我可以打开看看吧?”   小六点头。   程咬金翻个白眼。   即便谢景算到他们几人会过来,也不会在番薯糖上做手脚。三斤番薯才一文钱,三十斤番薯出一斤糖,对谢景而言也是小钱啊。   谢景要是连这点钱都算计,当初他循着肉香过来,谢景不会请他用猪头肉。   李世民也想到里面不会有假,只怕坑在别处。“于兄,是不是糖?”   尉迟恭点头,又看看罐子的厚度,同他用过的酒坛相似,“感觉有两斤多。”转向谢景,“即便没有两斤,这一罐子我也给你四百文。”   小六赶忙问:“多少?”   尉迟恭:“四百啊。”   小六又问:“于兄要多少?”   尉迟恭看着小孩迫切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转向李世民,“某是不是说多了?”   小六:“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尉迟恭确定他说多了,可是怎么可能啊。   今儿的日头也不是打西边出来啊。尉迟恭满心疑惑地看看糖罐子,又看看怕他反悔的小六,目光停在谢景身上,“只是糖也值三百五。搭上罐子,我给四百很多吗?”   谢景叫他先猜猜小六为啥叫他出价。   尉迟恭同样好奇:“小六,你兄长说过这个糖多少钱?”   小六看向谢景:可以告诉他吗。   谢景颔首。   小六:“阿兄说城里的糖每斤在两百文左右。便宜的一百五,贵的三百。于兄同我阿兄认识,我家的糖又甜,肯定不好意思给一百五啊。”   尉迟恭点头:“话虽如此,可是四百也不多。”   李世民感觉他猜到真相,“前些日子你才给五郎十贯,五郎也不好骗你。五郎,倘若我没猜错,这罐糖的定价是三百吧?”   小六满眼佩服:“李兄,你神了!”   李世民乐了。   尉迟恭张口结舌:“不是,这,我,这罐我买了!”   程咬金险些笑呛着。   尉迟恭瞪他。   谢景:“于兄,多买点也不亏。”   “是,同城里的糖比不亏,可是,可是你肯定三百一罐卖给他们。”尉迟恭不是没钱,只是想到比秦琼和程咬金买的贵心里就不痛快。   尉迟恭又想起什么,转向小六,“你这小孩,好的不学,竟然跟谢五学算计人!”   武将瞪眼,小六害怕,躲到谢景身后。   谢景反手拉住他的小手安慰:“于兄,你吓到我弟弟。”   尉迟恭有点尴尬,便收回瞪大的眼睛。   李世民宽慰他:“于兄,你啊,过于心急。五郎几次设计你只是因为这一点。换做是我,我会问小六是否可以送给我。不送再谈买也不迟啊。”   谢景顺着李世民的话说:“那我不送。李兄想要买多少?”   李世民:“我可不敢说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你家两堆番薯,谁知道你这些日子做了多少。”   小六从谢景身后露出头来,小脸上写满了‘李兄好聪明’啊。   李世民瞥到这一幕又乐了,“小六,不带我们看看你家的糖吗?”   小六从程咬金身后绕去偏房。李世民来到尉迟恭身边,拍拍他的手臂:“过去看看。”   糖罐子挨着墙壁对着房门,几人来到门边便可看得一清二楚。   程咬金数一下:“二十五?五郎,做了这么多,番薯出糖很高吧?”   谢景:“放了麦芽,十斤出一斤。”   李世民算算番薯的亩产,再算算一亩地出多少糖,瞬间失态。   秦琼忍不住问:“往后的糖同太平年景的盐一样便宜?”   程咬金回过神来问谢景如果找到甘蔗呢。   谢景:“不会更便宜。城里做糖的柴要钱,再算上人的辛苦费啊。赶明儿要是秦岭被某个世家拿下,无论谁上山砍柴都要花钱,反而会更贵。”   李世民心说,不许百姓砍柴,穿不起棉衣的百姓岂不是要冻死。   看来明年要做的事很多啊。   李世民:“五郎家中只有这些?”   谢景:“我阿翁阿婆屋里有一罐糖渣。成块的他们咬不动。阿姐屋里有几斤,我屋里也有几斤。”   这么说来他家的糖足够用到来年开春啊。   李世民:“卖给我们吧。”   尉迟恭下意识看看手里的罐子,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李世民接过去:“五郎逗你呢。”转向谢景,“明日我叫人驾车过来拉走。”对秦琼等人道,“到我家来取,一人一罐。”   小六担心他听错了,“李兄,二十五罐,好多钱啊,当真要买吗?”   李世民颔首:“比起城里卖的便宜很多啊。倘若找城里人买糖送给我的这些兄弟亲戚,兴许要多用三贯钱。”   小六:“那,我叫阿兄送你一罐。”   谢景:“你怎么不送?”   “我也可以。”小六跑回对面卧室抱个小罐子。   谢景接过去递到李世民手中,“送给高明吧。”   小六连连点头:“我把高明忘了。送给他!”   李世民笑着收下。   原计划下午回家,可是听到谢景的旱灾洪涝和蝗灾,李世民心里不踏实,歇息片刻,没等小六把水烧开他就起身告辞。   来到村口,李世民左右看看,不止护村河的河沟变深,地里也多了几条很宽的地沟,像是用来排水。   秦琼心细注意到这一点,出了张杨里便问:“陛下也担心关内出现旱灾?”   李世民:“前几日我收到山东一地快两个月没下雨,该地的冬小麦极有可能绝收。”   秦琼和程咬金祖籍也属山东一带,俩人猛然拉紧缰绳险些摔下来。李世民停一下,回头道:“朕已令人救灾。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传到市井之中。”   秦琼:“府衙不一定有百姓和商人灵通。商人到了山东回来就把消息带过来。府衙需要令人核实,再商议要不要上奏,如何上奏。这样耽搁下来,迟了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   李世民:“你们看看这一路上,不止张杨里挖沟放鸡,可见最少迟了半个月。” [43]谢景的安排:担心惹怒谢景一个毛见不着   谢景发现李世民着急回去,猜测他是要找房、杜等人商讨应对之策。   实则也叫他猜对了。   房、杜等人被“全城备战”吓到,认为“旱灾”传到市井之中,肯定比奏折所述严重。好比突厥人屯兵黄河,当日他们认为最多十万,结果二十万!   整整翻了一倍!   房、杜等人给出意见是,派人核实灾情的同时筹备灾粮。登基第一年,路有冻死骨,只怕对陛下极为不利!   长孙无忌提到朝廷有番薯。   房玄龄往常在朝三思而后行,如今他担心又是一场“全城备战”,当即直言:“番薯有水方可成活。倘若三月有雨,四月五月干旱,直到六月三伏天才舍得下一场雨,只怕番薯早已旱死。没有番薯藤,如何种夏番薯?”   杜如晦提议江东运粮。   长孙无忌又出言提醒如今已是寒冬腊月,水路怕是无法通行。   杜如晦眉头皱了一下,国舅怎么了。   国舅不甚相信乡野小子罢了。   杜如晦的肝病有所好转,以至于他对谢景深信不疑。考虑到此时不易出现内乱,杜如晦便耐心说道:“江东水暖,河面无冰。今年至今未下雪,渭河也不曾结冰。”   李世民瞬间坐直:“克明提醒了朕,去年也不冷,但冬月飘了一场小雪。”   杜如晦也想起来了,哪怕雪刚落地便融化,也有一场雪。   参与商讨国策的众臣终于意识到今年天气反常。   李世民不再犹豫,询问长安粮食储备。   此后李世民又令皇庄农夫挖沟,在沟边种上可以过冬的菜,来年开春种上各种榆树、桑树等物。   唯恐人心惶惶,李世民不曾下明旨。他也觉得四五十里外的谢景都知道的事,长安周边百姓不可能一无所知,不必多此一举。   然而多数百姓一无所知。个别人说南边的秦岭野人挖河修沟是吃饱了撑的。但皇家不可能也是吃太饱啊。心头疑惑的人去南边打听,得出山东大旱,今年反常,明年就算不会蔓延至关中,粮价也会有所上涨。   腊月中旬,张、王二人来到张杨里便问谢景有没有听说过山东大旱。   谢景心下奇怪,啥时候变成山东大旱了啊。   考虑到两位老兄家在城中,遇到天灾连树皮也吃不上,谢景连连点头,“老兄,明年要是没有灾荒,我家番薯长得好,你们来我家买番薯回去晒干存起来。再在屋子里修个粮仓。只怕干旱洪涝蝗灾全来一遍。”   张屠夫吓得变脸,“不会吧?”   谢景:“以前听人说过,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担心是这样啊。”   王屠夫听说过“厄运专找苦命人”,对他的言辞信了大半,“我们手里有点钱,可以多备粮,就怕被有心人看见。”   谢景提醒,“要是左邻右舍不缺粮,晚上把坊门关上,不会有人偷抢吧?”   王屠夫觉得言之有理。   前些日子因为突厥的事坊正相信他消息灵通,这次想必也会信他。王屠夫决定回去试试,“五郎兄弟,你的猪改养两头吧。你家这门外还有很多草,买几小羊,羊吃草不用喂杂粮。”   养猪的那边正房塞满了苜蓿草,地里还晒着前些日子割掉的苜蓿草,要是不养羊,一天五顿饭也烧不完。   谢景:“过几日就去县里抓几只小羊。”   两人走后,在谢家不远处的村里人上前询问王、张二人同谢景嘀咕什么呢。   谢景直言:“城里很多人都知道山东大旱,朝廷八成要收粮救灾,就算明年关内没有旱灾,粮价也会上涨。”   有人张口便抱怨:“皇帝也不说一声。”   谢景反问:“不是关内遭灾,你叫皇帝说啥?说出来好叫商人屯粮推高粮价?粮价高了贵人吃得起,你吃得起吗?”   该村民无法反驳就当自个没说过。   张百千闻言从院里出来:“五郎,明年咱们的番薯卖不卖?”   谢景:“明年我家只种十亩春番薯。要是夏天有雨,我在河边高粱地旁边再种几亩。一亩地算三千斤,我家也吃不完。至于卖不卖,看天儿。秋天一个多月不下雨,番薯可以晒干储存就不卖。”   张百千说出他的猜测:“明年不如今年雨水多,后年肯定大旱啊。”   谢景:“兴许是暴雨。”   张百千又忍不住问暴雨咋办。   谢景:“容我想想。”   张百千等人突然不慌了。   以谢景的脑子没有万全之法也不会叫人饿死。   谢景:“张伯,你家来客了。”   张百千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向西,自家门外多了三人。张百千仔细看看,竟然是大儿媳娘家人,他赶忙迎上去。   刘婶低声说:“听说给他儿媳说亲。”   谢景:“这个时节外嫁?张伯和他儿媳不蠢,不会同意。兴许入赘。”   “啥意思?”刘婶大为震撼,难不成是她想的那样。   正是刘婶想的那样。   几个月前张百千把一捆番薯分三份,闺女一份,俩儿媳娘家各一份,约莫可以种一分地。   张百千慎重的样子令这三家选择良田种番薯,且勤施肥和浇水。   大大小小的番薯收上来足足有四百斤。以至于前些日子得知张百千卖番薯,一家过来拉走六百斤,当天就放到地窖中。   这三家敢断言张家老弱妇孺也比他们过得好,自然不敢同张杨里断亲。   张百千送走亲家就找到里正询问儿媳妇也能招赘吗。   里正:“县里不管这些。但是你儿媳再不嫁人,县里兴许要收税。”   张百千苦着脸表示家中住不下。   里正:“你家不是有宅基地?大伙儿搭把手,来年三月就能修起来。不耽误种番薯。”   张百千又要去找族人商议。   里正直接拆穿他:“你想找五郎吧?五郎那次咋做的你也听见了。找他他也是像我这样讲。”   张百千有点尴尬,脸色微红,“那我问问儿媳。”   这事不用问。   张家俩儿媳看到小六身上又厚又暖的棉衣很是羡慕,早已暗暗决定明年用心伺候棉花,到秋也给一家老小做一身。   两日后,张百千来谢景家借板车,说年前把土拉齐,年后做土坯,土坯干了就修房子。   恰好近日挖沟,今日是最后一日,路边堆了许多土,张百千和孙大娘可以直接拉回家去。   几人看到这一点也找板车往家运土。   谢景撑着铁锨在岸边歇息,见状便问旁边靠着柳树的三哥,“他们家拉土干啥?”   “修房子。”谢三想起一件事,便告诉他前些天被婆家打回来的喜娘的丈夫也过来了。喜娘的父母要给她修个房子,往后留在张杨里。   谢景:“那家也同意儿子入赘啊?”   “不同意。说敢过来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也不知道喜娘跟丈夫咋说的,昨儿同里正到县里把户籍转过来。”谢三低声说,“一定是看到喜娘家有很多番薯。”   谢景眉头微皱。   谢三郎猜到他烦心什么,宽慰他要是开春粮食涨起来,喜娘的公婆得上门求和,再找喜娘买番薯藤。张杨里这么多人,他们不敢明抢,没事的。   如今不止张杨里有番薯,就算有人想抢也是抢近邻。谢景想到这些放心了,看向河沟挖出水来,“明年开春这里干了,说明干旱比咱们听到的还要严重。”   准备回家的村民停下顺嘴询问要是没干呢。   谢景:“没有涨也等于比今年干。”   谢三赞同:“上半年雨水多,下半年雨水少。照理说明年春的水比今年多。”   “那我插几根柳条做个记号。”   村民踮起脚掰几根柳条插到水边。   翌日谢家早饭时,周仲朴又要做糖。   谢景:“卖给城里人?”   周仲朴连连点头。   谢早那日亲眼看到城里人送来八贯钱,待人走后,谢景给她一千五,分老两口五百,夫妻俩就想做糖。   谢景:“正好我去县里买羊,顺路捎一袋大麦。你俩到隔壁收拾一下,给羊搭个草棚。”   谢早:“你认识的李兄、程兄今年还买咱家的猪吗?咱家的猪养了半年多,有两百多斤了。”   “过几日他们家该备年货了。还不过来我就卖给王兄和张兄。”谢景说完回屋找出谢早给他做的棉帽,带上钱驾车前往鄠县。   买了三只小羊和百斤大麦,谢景在粮店看到油菜、荞麦以及蚕豆,偷偷把空间里的铜钱拿出来,买了两包荞麦,又买几斤油菜和蚕豆。准备回去时,谢景不经意间发现个阿婆寒风瑟瑟中卖小鸡小鸭。只需一眼他就明白为何无人问津。   并非小鸡小鸭快要死了,而是看起来全是公鸡和公鸭。   农家有口吃的也是养母鸡母鸭啊。   赶巧谢家不缺下蛋的鸡,只缺在地里挑食的鸭和鸡。谢景上前买下来,没等他走远,余光瞥到不止一人对他指指点点,就差在他耳边大喊“人傻钱多”!   谢景回到张杨里,同以前一样稍微慢一点就有人问他买的啥。谢景这次停下来,先说鸡鸭,可以去地里吃虫子,接着打开粮袋。   谢家老四在路边同人闲聊,见状走过来,“你要种这些杂粮?”   谢景指着荞麦:“来年二月初下一场雨,种下去四月底可以收割。要是从二月到四月迟迟不下雨,五月初下一场雨种下去,七月初收上来,不耽误再种一茬高粱。说起这件事,四哥去把里正找来,顺道跟大伙儿说说明年的准备,省得回头又怪我不告诉你们。”   谢家老四想问他要说什么,但没等他问出口就被身边的邻居推一下。   片刻后里正过来,张杨里的其他人也到了。   谢景看着乌泱泱五六十人,抬抬手叫一家派一个上前。   三十多人围着谢景,谢景向南看一眼,先表示苜蓿草无论是干旱还是洪涝,他都不打算动。冬小麦收上来种黄豆。   其次前些日子种的一亩蚕豆和豌豆,估摸着三月底可以成熟,收上来之后撒种种荞麦,荞麦收上来种高粱,到了初冬时节看情况而定。   年后春二月种十亩荞麦,收上来之后等到下雨天也种高粱。之后三亩春棉和十亩春番薯。但番薯提前育苗,三月初下雨就种下去。一个月后下雨就剪枝种四亩夏番薯。   要是有空闲,再种二亩蚕豆。听闻蝗虫不爱吃蚕豆荚,倘若今年是蝗灾,不至于颗粒无收。蚕豆收上来也种高粱。三月再种十亩粟和十亩糜子。余下的地忙得过来就种上大麦,收上来种黄豆,不能只种高粱。   里正帮他算一下,问他八十亩地忙得过来吗。   谢景:“我算过像荞麦耐旱,可以二月初种下去,不下暴雨就不会冲出来。之后我和我姐、姐夫种番薯,小六牵着驴,阿翁用耧车种庄稼,阿婆照看家里。三月中把番薯和棉花种下去,歇上几日正好接着收蚕豆和豌豆。无论今年风调雨顺,还是下暴雨,我家的地至少能收三成。”   里正:“唯独不能是蝗灾?”   谢景:“要是跟往常人说的一样夏天蝗灾,咱们的番薯都长大了,叶子吃掉反而给我们省事。”   谢大郎仔细算算:“还真是无论啥灾,不挨个过来就饿不着你。”   谢景:“其实今年迟了。我应当多种点蚕豆、豌豆和油菜。要是清明过后一直干到夏天,我的蚕豆、豌豆和油菜收上来也不怕。”   谢大郎决定明年深秋时节这样种。   “我说的这些有个条件,来年同今年春一样下雨。开春没雨,只能等雨后种荞麦。”谢景想起一件事,“险些忘了。我挖的地沟种油菜,能长多大全看天意。”   谢家东边东边的嫂嫂忍不住说:“你一年把三年的粮种出来了啊。”   谢景:“我最后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无论哪种庄稼,咱们打一次就去帮亲戚收割。亲戚邻居的庄稼收上来打一次,咱们再压第二遍。好比我家冬小麦,第一次打出来九成,还剩一成先堆在麦场,我去帮我大哥割小麦。里正,你看呢?”   有人问出她家要是种十亩,邻居家种了二十亩,那不是比她家多收很多。   “你邻居有那么多良种吗?就不怕种下去都打水漂?我家有那么多番薯,我为啥今年才种十亩春番薯?”谢景怀疑是她自个想要多种一些,“贪心不足小心鸡飞蛋打!”   众人恍然想起谢景的八十亩地碰到一起的庄稼只有十亩。哪怕前后脚种下去的粟和糜子也可以有先后。   谢景:“番薯育苗前想清楚自家能收上来多少。我可以确保谢家人不会贪多。张家和杨家有人贪多颗粒无收,找你们亲戚借粮。不要说五郎家粮多,你借给我。不借!”   说完叫众人让开他回家。   谢家人因为谢景的离开而各回各家。张家和杨家人眼巴巴看着里正等他拿主意。   里生也没有更好的好主意,“五郎也是为了大伙儿着想。要是啥灾没有,十亩地几万斤番薯也忙不过来。咱们可没有好用的犁和力气大的驴。”   有人又说自家没有荞麦和大麦以及油菜。   里正:“找亲戚换回。春节不走亲戚吗?五郎的打算都说了,谁想咋种咋种。自作聪明的杨家人往后不要找我。”   里正说完也回家。   张百千唤住他。   因为苜蓿草剔苗那件事,里正烦他,没好气地说:“找你们张家人!”   张百千瞪他:“我还没说啥事。我觉得明年可能真有蝗灾。”   准备离开的杨家人停下。   张百千指着东边挨着村路的田地,“这几日我懒得去自家地里,看那边没有庄稼就把小鸡放过去,你猜怎么着?半天就吃饱。他家地里要是原先就有这些虫子,先前咱们走过来走过去肯定能看见啊。”   里正指着谢景东边东边的梁娘子,“是你家的地吧?”   梁娘子点头:“可是我家地里没有那么多虫啊。五郎先前不是跟咱们说草木灰可以杀虫?前些日子我用草木灰泡水,跟我婆婆洒了三天,死了很多虫子。”   里正琢磨片刻,“我家有一块地虫子不多,我留着来年种粟。下午就把鸡鸭送到地里试试。”   仍然有村民半信半疑,但是他们把小鸡放到地里一天,当真无需喂杂粮或菜叶。   又过一日上午,里正把此事上报县里。   天下初定,县里的官吏还没备齐,林林总总加一起才十来个人。但这些人也听说了山东大旱,也看到城里调动频繁,不敢把里正的话当耳旁风。   当天下午县里就去买些小鸡放到翻过的地里,小鸡果然忙着低头找食。   此事被县里报给雍州长史——原先的京兆郡如今是雍州,但雍州牧是个虚职,长史是李靖。李靖将军直接面见天子。   李世民深知道不可下明旨,便令少府出面买些小鸡小鸭分给皇庄农夫,令其日日下地放鸡鸭。务必令附近百姓看见。   果然,皇家越是遮遮掩掩,百姓反倒爱效仿。这可把各村爱抱窝的老母鸡累坏了。   实则不止皇家如此。   谢大郎注意到谢景买了小羊没买小猪,傍晚就去问他是不是改养羊。谢景提醒他猪养得好离不开杂粮,羊可以凑合。   谢大郎前些日子抓了五头小猪,从谢景家回来就给堂弟两头,又亲自送给亲家一头。左右邻居看到这一点找到谢大郎,谢大郎把谢景的那番言辞告诉他,邻居觉得有道理,短短一日,家家户户最多两头猪,至少一只羊。   谢早从大嫂家拿着甜瓜种子回来就跟谢景说:“你干啥村里人干啥。赶明儿你说屎是香的,他们都得怀疑是不是自个鼻子不对劲,为啥闻着是臭的。”   谢景好笑:“我不会那样做。他们爱跟就跟吧。省得往后来咱家敲门借粮。”   小鸡小鸭已在谢家熟悉了两日,午后,谢景拎着两个笼子,后面跟着扛着小树枝撵鸭子的小六,兄弟二人下地放鸡鸭。   来到地里不到一炷香,村里人又出现了。   小六嘀咕:“学人精!”   殊不知四周几个村落的人看到张杨里田里的人,再想想长安传来的消息——皇庄忙着备灾,一个两个不得不把闲聊和晒太阳的地点改在田野中。   小年第二日,程咬金和尉迟恭出了长安城往南五里便看到有人在挖沟在种蚕豆等物。   尉迟恭忍不住问:“也不怕冻坏。要是只有山东旱灾,这些人不会骂陛下吧?”   程咬金:“据我所知,乡野百姓每日两餐,上午和下午没有茶点。莫说种的这些,蚕豆等物再多一倍他们也不嫌多。”   尉迟恭很是奇怪,开口询问以前怎么不种。   “以前也种。我第一次到张杨里,家家户户门外都有菜。”以前程咬金在乡间呆过多日,比尉迟恭心细,又说,“菜不管饱,百姓吃够了,不想种太多。好比五郎家的小院,别看院墙不高,挨着院墙种一圈豆角,过些日子一天可以摘十斤。往常他可能喂猪,来年定是煮熟晒干存起来。”   程咬金说对了。   此时谢早就在家中收拾长得快可储存的种子。   闲着无事,谢景同她坐在草席上挑拣,小六趴在一旁小饭桌上练字。   周仲朴嘿嘿笑着进来。   谢景头皮发麻,很想给他改过来,可是也不是要命的缺点,又不想费心。   在心里叹了口气,谢景无奈地问:“有啥好事?”   周仲朴:“又有人来给咱们村的人说亲啊。”   谢景:“我以为有人给你说亲。”   “我?”周仲朴摇头,“我和七娘是夫妻!”   谢景心说,这么看也不傻啊。   谢早好奇问他谁说亲。   “张伯的小儿媳和喜娘的兄长。”周仲朴指着西边和后边,“前后脚来的。我看得一清二楚。”话到嘴边想问谢景,冷不丁想起他那次发火,赶忙咽回去,“五郎,给张伯小儿媳说亲的人是不是要入赘啊?”   谢景:“往常不好说。这个时候八成是入赘。”   “那张杨里明年要多十多人啊。”周仲朴又高兴了。   谢景忍不住问:“人多了好?”   “好啊。挖沟有人搭把手,打架也有人搭把手。”周仲朴觉得张杨里会越来越好。   谢早叫他坐下挑种子。   瘪的烂的扔到锅中煮了喂猪。   可惜没等种子下锅,程咬金和尉迟恭带着家丁赶到。   旱灾突至,尉迟恭和程咬金也被安排许多事。脚不沾地忙了半个月才得以喘息的俩人回到家中,程咬金的夫人便问今年春节的肉是下乡还是去西市挑选。   程咬金这才想到张杨里还有几头大肥猪。   今早程咬金找到秦琼,秦琼这些日子累得不轻,直言劳烦他带着家丁过去。程咬金记得谢景有四头,他和秦琼要不了这么多,哪怕私下里不想同尉迟恭来往,还是找到布政坊。   临近过年,昼短夜长,程咬金一行务必赶在天黑前入城,因为明早还要进宫议事,以至于来到谢景家中寒暄一句就叫周仲朴把锅拿出来准备杀猪。   谢大郎等人看到锅在路边就过来帮忙捆猪。   这次二人要带走三个猪头,祭祀省得买了。没容谢景收拾猪脚,开膛破肚后猪肉搬上车,几人就准备回去。   谢景令两人等一下,给他们带上四罐糖和一麻袋棉籽。   ——程咬金算过谢景的几头猪比上半年养得久,给谢景带来八贯钱,即便有剩,也最多是一罐糖钱。   程咬金不好意思收下这么多,谢景低声说:“我家明年只需十斤棉籽。但考虑到亲戚,我又留下几十斤。其中扁的烂的足够我来年养小猪。我兴许只养一头,年底杀掉。”   程咬金:“还有没有糖?再给我两罐,改日我叫人把钱送来。”   谢景回屋拿两罐。   程咬金收下糖,低声提醒他:“先前我以为你没做。改日别做了,番薯吃不完切片晒干。”   谢景解释这些天一直在晒。要是准备太多,过些日子赶上连阴雨,雨后来不及晾晒也要发霉。   程咬金:“还会发霉?”   谢景点头,“卖给你的那些番薯,时常看一下,兴许明日天热,后天也会发霉。”突然想到此刻时机不错,谢景问他家存了多少粮。   程咬金不好解释他年后离京,指不定猴年马月回来,便说他家的粮够用。明年上涨也买得起。   谢景摇摇头:“只要不是颗粒无收,粮价不会涨太多。但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可不好说。”   程咬金神色怔忪,显然没想到后一年的事。   “明年夏遭灾,明年秋的日子不会艰难。因为可以用先前的存粮和野菜。到了冬季和来年定会有人卖儿卖女沿街乞讨。”谢景提醒。   程咬金想想自家粮仓,明年不买粮可以撑到年底,年后呢。关内庄稼减产,不可能突然长出来。从正月到五月底,这几个月的粮价定会翻几番。   “真到那个时候,你和秦兄等人去江南买粮吧。”谢景佯装思索片刻,“听闻江南有些地方的稻子一年两熟。十月底还有新稻。”   程咬金一直在北方,北方的庄稼多是一年一熟,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看在谢景如此为他着想,程咬金不好隐瞒,直言他年后去泸州走货,顺嘴问其对泸州了解多少?”   谢景不清楚:“听说有的稻子一年一熟。有的稻子割掉之后稻茬还会长出来,到了十月可以再收一次。但我不知是不是过往商人吹嘘。”   程咬金记下这一点:“改日我到泸州找人问问。先前就想问你,甘蔗是和高粱长得一样吗?”   谢景:“乍一看也像竹子。”   程咬金懂了,“你家的粮够吧?”   谢景顺势说出他明年计划。   程咬金听得晕头转向,好在谢景说的粮食作物他熟悉,不会像棉花、甘蔗那么难记。   见他小小年纪如此周到,程咬金心服口服:“你家的门,该换个新的了。”   谢景笑着说:“年后就换!”   程咬金拍拍他的背,上马返京。   尉迟恭好奇问他俩聊啥呢。程咬金半真半假地说他提醒谢景别再做糖,院墙和门修结实,防范流民和饿疯了的野兽。   尉迟恭联想到程咬金最后看一眼门便信以为真。   二人进城不到申时,程咬金叫家丁把两头猪送回去,他进宫面圣。   程咬金先问年轻的帝王可知江南的稻子一年两熟。   李世民不信程咬金有心思打趣他,便叫他有话直说。   “倘若明年遭灾,百姓年底和来年会过不下去,陛下也想到了?”程咬金又问。   李世民想到了,但程知节又怎会突然想到?昨日朝议他显然毫不知情。“今日休沐你出去了?”   程咬金:“不瞒陛下,臣去张杨里买了四头猪,其中一头已经送到膳房。”   李世民宽慰他天灾兴许只是虚惊一场。   程咬金:“谢景也是这样说的。但他还是把自家八十亩地排的满满当当。”   实则李世民心里不敢放松,只因朝议商讨救灾统计粮仓,关内没有救灾用的“义仓”,竟然也没有防止粮价过高的“常平仓”。   李世民当廷吓出一身冷汗。   原先李世民还有闲心看着长孙皇后食补,近日变成长孙皇后盯着他用饭。   听闻此话,李世民自是要问谢景作何安排。   程咬金忘记谢景何时种何物,便说根据小麦、大麦、黄豆、高粱、荞麦、蚕豆、豌豆、粟、糜子和红薯生长周期安排的。   李世民听到这些也要晕了,令身边伺候的人记下。   翌日早朝热闹了,只因许多官吏没把荞麦和蚕豆以及豌豆算进去,偏偏荞麦生长时间短,蚕豆和豌豆深秋时节种下去,开春可以收上来。二者皆可避开夏季蝗灾。   李世民把此事交给民部官吏,令其把各种灾害考虑进去分发到各地。   朝中官吏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谢家人闲下来。   四头猪被买走,没有多少活,周仲朴饭后靠在院门边,东瞅瞅西看看,见到生面孔就竖起耳朵偷听。听到有趣的就回屋告诉谢景和谢早。   谢景嫌他烦,早饭后拿着书,给小六包严实,拎着鸡鸭下地。   直到除夕前一日。   除夕这天消停了,但初一又热闹起来。   谢景一早起来又听到他姐夫嘿嘿笑,便故意问周仲朴,“阿婆给你压岁钱了?”   周仲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谢景挤兑他,他不在意地摇摇头,“五郎,你和小六有没有用棉被?我们的棉被很暖和很暖和,夜里我都被热醒了。”   谢景:“都是我姐做的,你说呢?”   周仲朴又嘿嘿笑两声。   谢景:“去厨房烧水洗漱。饭后跟我们一起给长辈拜年。”   “我也去?”周仲朴不禁问。   谢景:“你不是谢家人啊?休想偷懒!”   周仲朴腹诽,我才不是偷懒。往常父母都说我不用去给长辈拜年。   “我听你的。”周仲朴近日闲着无聊爱上热闹,他觉得初一一定很热闹。   何止热闹,谢景险些被他大侄吓晕过去。   谢大郎的长子才十六岁,比谢景小上八岁,就在谢景到来的前一炷香,有人来给谢大郎拜年,顺嘴要给他儿子说亲。   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样,谢景不好阻拦,先问女方多大。   谢大郎:“十三岁。”   谢景无语了。   “是有点小啊。”谢大郎被谢景黑漆漆的眼眸看得有些窘迫。   谢景问他可知为啥老话常说“女大三,抱金砖”。谢大郎一家不知道,但听说过这句话。   “女子大了可以生个壮实的小孩。当母亲的年少极有可能一尸两命!别说谁谁谁几岁生孩子。要是很多人跟她一样,你们会记得吗?”谢景反问,“隔壁村认识大哥的人多还是认识我的人多?”   “你啊。你是张杨里——”谢大郎把后面“最聪明”几个字咽回去,“那咋办啊?”   谢景听出来这是答应了。   “先接过来和小侄女一个屋。过几年再成亲。”谢景无奈,“户籍这些不能少。养了几年不愿意留下也要从张杨里出嫁!否则岂不成了帮人家养女儿。”   谢大郎不敢自作聪明。   谢景:“聘礼不会是番薯吧?”   谢大郎惊到失态。   不是,他当兵那几年杀的是人还是鬼啊。   怎么跟妖孽附体一样!   周仲朴忍不住说:“我也知道啊。”   谢大郎愈发感到尴尬。   谢景:“大哥,你的几个姑姑姊妹,还有嫂子的舅舅姨母以及姊妹兄弟有可能找你们要番薯藤。先前我教你翻地把虫冻死,用一些草木灰等等,一定告诉他们。改日被虫吃了颗粒无收,亲戚都会恨你。”   谢大郎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谢景前往二阿翁的独子家中。谢大郎一家去给谢景的阿翁阿婆拜年。   年初二谢早不用回娘家,也不用去婆家,夫妻俩吃饱等饿,穿得暖不嫌冷,一东一西在门外看着左右邻居家迎来送往。   谢景和小六在堂屋烤花生。   先前小六嫌他买的花生糖贵,谢家阿婆在隔壁院里种一些,花生种子还是找方阿婆借的。   谢景用筷子把烤好的花生夹出来放盘子里,问老两口要不要尝尝。   谢家阿婆摇头:“五郎,你说你那些姑姑今年还来吗?”   “放心吧。今年比去年来得早。我的十亩番薯地可以剪出三十亩藤条啊。我没有提醒大哥别往外说。他那张嘴肯定早帮我说出去。”谢景剥开一个花生,“今年你娘家侄子和外甥兴许也会过来。要是提出花钱买,咱们就送他们一家两三斤棉籽。要是开口讨要,屁也没有!”   谢家阿婆啥也没吃险些噎住。   谢景阿翁:“你阿婆娘家离张杨里二十多里路,也知道咱们有番薯?”   “不要小瞧布衣百姓啊。”谢景怀疑过些日子皇家的番薯种下去,此事会很快传遍关内,北边百姓会组团去老李家地里剪番薯藤。   谢景又担心他想多了,“看看您侄女来不来。要是过来我就得提醒程兄等人小心旁人去他们地里偷番薯藤。”   谢家阿翁:“五郎,这事你得说一声。他们买咱们那么多番薯,又买咱家的糖,回回都多给钱,咱们不能忘恩负义啊。”   “知道,知道。”谢景乐了。   小六想问他笑啥,抬眼发现谢大郎和姊妹以及姑姑都来了。   八成被提醒过,一个两个进屋寒暄几句就称赞五郎做事周到,谢家有他是谢家的福气,谢家祖坟冒青烟了云云。好听的词说完了,又要求买番薯藤,不会叫五郎白辛苦。   谢景见她们如此识趣,便说:“兴许用不完。过来买番薯苗吧。早日种下去早日收上来。要是遇到天灾,也可以早点挖出来补种。”   但这些人欲言又止。   谢大郎替她们解释想给亲戚买一些。   谢景点头:“也可以。但要尽快收上来。秋天一直不下雨,地里的番薯干了别怪我。”   众人连声承诺不怪。   谢景:“我可以卖十亩地。余下的得给我阿婆的侄子侄女留着。”   谢大郎记得谢阿婆的侄子不在了,忍不住问哪个侄子。   谢景这才想起两家不来往一是因为离得远,二是敢独身走二十多里路的壮劳力要么死了要么像谢景一样上了战场。   谢景:“侄孙!”   谢大郎:“你舅呢?”   谢景:“给钱就卖啊。”   这些姑啊姐啊一看谢景一视同仁,心里舒坦了。   谢景的舅和小六的舅也被皇庄的消息吓到,年初四一块过来提出买番薯。谢景问他们是要番薯而不是番薯苗吗。他们又改口要番薯苗。   谢景答应给他们各留二亩地。   两家亲戚已经听人说过一亩地可以另种三至四亩地,觉得不少就放下年礼回家。   谢早和周仲朴还给他们。几人也不敢扔下,担心惹怒谢景一个毛见不着。   年初六,谢家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过来,衣着单薄有补丁,日子明显不如谢景的舅舅,但谢景也没松口。这几个亲戚也没敢有所不满。   如此过了几日,秦安到了,给谢景送来一张纸,上面详细写着遇到何种灾荒补种哪种作物。   看字迹不是房、杜等人,八成是秦安抄的。   谢景:“秦小弟来得巧啊。正想去布政坊找于兄。正月二十挖坑,过几日一直暖和不下雨就育苗。”   秦安闻言有些不解:“先前不是说月底吗?”   谢景点头:“三月前后苗长起来,一旦下雨就挑大的种下去。你回头问问秦兄。”   秦安把此事带回去,朝中众臣都担心过早育苗番薯冻坏。在这方面李世民不信他的心腹们,只信种过两次的谢景。他令人多准备麦秸,一层不够盖两层。   红薯苗慢悠悠长大,谢景把荞麦和两亩蚕豆种下去,清明下一场雨,雨后谢景掀开草席,老两口和小六在家拔红薯苗往地里送,谢景和姐姐姐夫一人负责一亩地。   临近巳时,谢家阿婆的侄孙侄孙女过来搭把手,谢家阿翁就带着小六下地种大麦。   种到傍晚谢景给他们薅一车没收钱,又把车借给他们。几人不太敢收,谢景说辛苦钱抵了。   翌日又来做三个时辰,谢景家的红薯只剩一亩地没种,但还有许多红薯苗,他把个头大的挑出来叫他们拉走。   第三日几人仍然过来,但谢景家的红薯种下去了。他们问谢景家还有啥活,谢景决定下午种棉花。   同前一日一样,这次给半车红薯和棉花。谢景也不知道送了多少,估摸着可以种十多亩地番薯和三亩棉花。   第四日两个人过来还板车,身后跟着十多人问卖不卖番薯苗。谢景替村里人做主,大的苗一文钱三斤,小的一文钱五斤。也是这一日,谢景和谢早的几个舅舅才出现。谢家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帮忙拔苗,谢景挨个过称一文不少。   下午谢景的堂姐堂姑过来,他把最后一池苗掀开。最终还剩许多小的,谢景看出阿婆的娘家人想要,但担心害了他们,提醒他们带回去分给邻居亲戚,否则旁人没有只有他们有,那些人怕是要使坏。   翌日他们又过来把余下的苗拉走,说分下去了,有的人种在院里有的人种在门外。   此时村里人才知道谢大伯院中尽是番薯育苗坑。不过没人羡慕,只因他们一个个也想趁机卖苗,先前育苗时把有可能发芽的番薯用得一干二净。   得亏今年猪少,否则猪又要日日饮刷锅水。   周家人不曾出现,但周仲朴看到以前的邻居不止一次在西头找人买苗。谢景怀疑周家找人代购。   随着谢家的育苗坑填上改种瓜果,长安近郊皇庄的番薯也种下去。   休沐日,李世民在地头上看着郁郁青青长势喜人的番薯很是欣慰,到了宫里收到一份急奏——河北大旱! [44]水灾:李世民真是艺高人胆大!   不过几日,河北多地大旱的消息就被真正的商人带到长安,张、王两位屠夫前来张杨里提醒谢景下半年改养一头小猪。   谢景突然醒悟过来,他的末世在此!   张、王二人看到他愣住,以为他吓到,等他缓了片刻才再次提醒他。   谢景回过神便告诉二人今年只养一头小猪。   俩人放心了。   谢景给他们拿一车二月种的油菜。   ——不曾种过油菜,又是撒种,谢景零经验撒得多,谢早和周仲朴经验不足有的撒多了有的种少了,需要剔苗补种。可是如今没有雨,想补种就要挑水,谢景得留着力气收蚕豆和豌豆,索性一天三顿吃油菜。油菜煮面,清炒油菜,凉拌油菜等等,以至于得知谢景要把油菜送给两人,一向节俭的阿婆和阿翁帮忙往车上搬。   两人注意到谢家院里院外种了许多菜,以为吃不完不舍得喂牲口才送给他们,欣然收下。   随着种在地沟里的油菜长大,豌豆和蚕豆也熟了,但收之前张杨里收到县里送来的补种单,顺便通知村民服劳役。   张杨里的人早已准备妥当,要粮给粮要布给布。   今年小吏很和善,要粮!   可惜“灾后补种单”上的字里正只认识一半。忽然想起谢景连蒙带猜懂得比他多,就叫谢景给众人念念。   谢景看到同秦安送来的一样便猜到先前那张是秦琼对他的感谢。   之后谢景和他姐以及姐夫每日下地,一日拔一点蚕豆或豌豆,几日就拔干净一亩地。   一日傍晚,谢大郎在田间路边碰到谢景就忍不住说:“你这样种地是不累啊。”   谢景心想说,得亏地多,可以把时间错开,还是一年一熟。但他着实懒省事,把种在麦场的蚕豆也拔下来,他就把去年打麦子的场地拾掇平整,用驴拉着石磙压蚕豆。   阿婆认为压不干净,但压过的蚕豆秧她挨个挑也没挑出一斤。   谢家的蚕豆和豌豆晒得像石子一样才出现今年第二场春雨。春雨当日谢景披着蓑衣剪番薯藤,老两口和小六在家做饭和准备驱寒的姜汤。   下午雨势变小,找张杨里买番薯藤的人同时上门。   先前育苗时谢景提到过,种下去一个月左右,小雨当天下午过来,大雨就等雨停了第二天上午过来。   周边几个村子看到谢景言行合一,当真冒雨剪番薯苗也不敢心存侥幸。   第二天早上,谢家阿婆的侄孙侄孙女带着亲戚来了。他俩来帮忙,他们的亲戚想要买番薯藤,也帮忙一块剪。   谢景卖十斤送一斤。几日后,谢家地里快剪秃了终于没人找他。   歇了几日,谢景把被雨水滴坏的麦场收拾平整,荞麦快熟了。村里人跟他一样种了许多,四月底家家户户打荞麦。   谢景和姐姐姐夫负责收割,老两口和小六收油菜喂牲口做饭。   荞麦收上来许久落了一场小雨,只是叫番薯叶好看一些。这个时候谢景才把高粱种下去。张杨里的一些村民又觉得今年风调雨顺,因为小麦快收了,不该下暴雨。   这一次谢景趁着家家户户忙碌时扬场。收下来就在院子里晒小麦。是以,无人发现他的麦粒饱满,亩产比去年多三倍。   并非谢景自私,年年都有良种他无法解释。至于自家人,无需谢景解释他们就给出理由——谢景见多识广,弄到点良种轻而易举。   谢景的小麦晾晒期间,他在隔壁大伯的偏房、猪圈对面修了两个粮仓。粮仓晾晒期间,谢景把大麦收上来。   粮仓晒得干干的,大麦和小麦入仓,恰逢一场大雨,雨后黄豆和高粱先后种下去,村里许多人越发觉得今年风调雨顺。   地面干了,到了七月初,谢景和他姐夫下地割番薯藤。第二天阿婆的娘家人过来,帮忙是其次,重点是想看看谢景有没有收割。   其实几人心里认为可以再长一些时日。不懂谢景为何这般急切,都不等番薯送到家中,直接叫阿婆在地里切片晾晒。正因不懂,几人不敢自作聪明,回去便照做。   里正也不明白,但他觉得照做无妨,不就是减产几百斤吗。   这个时候尉迟敬德过来,确定谢景当真在收番薯,回去的当天就叫皇庄的农夫们把犁找出来。   期间张、王二人也带着妻子帮忙,当天买回去几百斤番薯,第二天又带来许多街坊搭把手挖番薯,顺便买番薯回去切片晾晒。   谢景也没叫人白忙活,院里院外种的豆角和茄子摘了一车叫两家人带回去晒干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除了谢景埋藤种下的几分地,他把所有春番薯收上来,该卖的卖,该切片的切了,他就准备收糜子和粟。   忙了多日,糜子和粟入仓后歇息两日,谢景收夏番薯。张杨里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明明再长一个月每亩地至少多出三百斤啊。   谢景偷偷翻过书本,不知道是记载有误,还是并非指张杨里一带,毕竟历史很模糊,可是他看到关中秋有水灾就不敢赌。   村里人百般不愿,但是谢景一言不发苦苦干,他们也不敢自以为是。周围村子第一次种番薯,同谢家阿婆的娘家人一样因为不懂反而不敢大意,谢景啥时候收他们啥时候收,谢景怎么存他们怎么存。   七月底天凉,所有番薯收上来放在院中几日晾去水汽,谢景趁着这几日挖地窖。完好的番薯放入地窖,小的放在屋子里,犁烂的切片晾晒。   尉迟恭的亲兵过来看到谢景当真把番薯放地窖,赶紧回去禀报。李世民调出许多禁卫下地收番薯。七成被运到遭遇旱灾的地方。但长安没有那么多车,李世民令当地官和兵将亲自过来运番薯。   一千多万斤番薯先后送到各地,无论是官还是民皆震惊不已。   番薯不像小麦或者小米需要磨和锅。当地流民可生食,也可挖个坑在烈日下钻木取火把番薯烤熟。吃不完的番薯切片晒干可以煮汤。   流民有了吃的便返回祖籍等待雨后官府发粮补种荞麦。   就在山东各地收到番薯这日,张杨里落下第一场小雨。谢景说声一觉睡到自然醒,小六睡到第二天巳时还没动静,吓得谢景趴在他脸上听呼吸,又拉住他的手腕找脉搏。   孩子又黑又瘦累脱像了,谢景思索片刻去隔壁抓来一只小羊在柴棚下杀了剥皮。   羊肉香味飘到卧室,小六终于被馋醒。   这些日子谢景也没亏着他,鸡蛋和鸡得空就做。但从三月到七月,歇得最久的一次只有六天,周仲朴都想偷懒,小六的身体吃不消也正常。   村里人也跟谢景一样累。下雨天躺在榻上闹不明白为啥跟他学,家里也不缺粮和钱啊。   小雨断断续续下了五日仍然没有放晴的迹象,张杨里的人慌了。   长安城中,深宫内苑,李世民站在太极殿廊檐下,望着淅沥沥的小雨愁云密布。   长孙皇后不想打扰他又担心他,悄悄来到他的身侧。宛如雕像的李世民转过身去,“怎么出来了。”说话间拉着她回屋。   日前李世民心系灾情,长孙皇后陪他忙碌,谁知就在番薯放入地窖的第二日她便一病不起。今日才有些好转。   谢景“中年丧妻”的言论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回响,李世民心慌,不得不把次子幼女皆交给长子李承乾,不忘叮嘱李承乾,没有天大的事不许打扰皇后。   李世民担心妻子,长孙皇后也心疼他,“番薯不是送到河北各地了吗?”   “送去了。”李世民屏退左右,低声解释他怀疑谢景能掐会算。   皇后:“何出此言啊?”   去年谢景收番薯比今年迟了一两个月,李世民催他快点,他慢慢悠悠想要一天收一亩,还不如他家驴勤快。   那次的番薯李世民尝过,很甜。这次的番薯他也尝过,只有淡淡的甜味。要说去年十斤番薯出一斤糖,今年怕是三十斤也难出一斤。   谢景种了两次不该不知,但他还是收上来,唯一的解释是他知道这场雨要下很久,不收上来会泡坏。   李世民把他的猜测说出来便等着皇后的看法。   皇后:“去年二郎说今年有蝗灾啊。我想他是看到没有旱灾也没有蝗灾,担心有水灾。他不敢赌。他的性子如何?”   李世民:“看似口无遮拦,敢在我跟前骂建成和元吉,实则提起边关将军却要背着所有人。”   长孙皇后认为谢景只是比寻常人聪慧。   李世民回想一番:“他种出亩产几千斤的番薯不曾自傲,只有些许得意。但这是人之常情。看来他是头脑清醒。是我多虑了。”   长孙皇后笑道:“二郎,谢景可以算出天灾是好事啊。”   “对,对,天佑大唐!”李世民的身心放松下来,眉眼有了笑意,“那小子不求高官厚禄,只要钱也是要他应得的,前些日子还扬言出家当和尚,我担心什么啊。应当担心一不留神他同孙思邈一样跑去隐居,叫我遍寻不到!”   长孙皇后:“他不会的。看你拿回来的糖,可见他是个爱吃的,过不了清苦的日子。”   李世民笑道:“怪不得他要成为大唐首富呢。”   来到榻前,长孙皇后看到用棉花做的靠枕,不想给他添堵,犹豫片刻,仍然忍不住问出口,“棉花会不会淹死?”   李世民摇头:“棉花很高,结了棉桃,会减产,但最多损坏一半。”   长孙皇后也放心了。   远在张杨里的小六趴在软软的棉被上同谢景商议晌午吃什么。   谢景:“我们去杀一只小公鸡?”   小六起来要给他生火。   谢景给他一粒钙片,告诉他是像糖一样的药丸。   吞服的那种被谢景以前用光了,这个是他不想遭罪给自己买的。这些日子阿翁阿婆和姐姐姐夫也用过。谢景说他找城里人做的药。可惜他们以为谢景故意逗他们,实则是糖。   小六很喜欢,接过去嚼吧嚼吧就问还有多少。   谢景:“尽管吃。啥时候人家不做了,啥时候就没了。”   “为啥不做?”小六好奇。   谢景:“雨下这么大,庄稼歉收,咱家的番薯都不甜了,拿啥做啊?”   小六恍然大悟,信以为真,跳下榻趿拉着鞋,道:“阿兄,走吧。”   谢景炖小鸡的香味飘出厨房,左右邻居也忍不住杀一只。原本想着农闲时进城卖掉。如今再不吃怕是小鸡也要发霉。   两日后雨停了半日,谢景把门窗打开透透气,又检查一下屋顶,到了晚上继续关得严严实实。   果然,半夜又下大了。   翌日清晨大雨变成小雨,护村河的水离地面只剩两尺。   里正站在河边道:“定是哪里在放水。幸好咱们往下挖了四五尺。”   闲聊片刻,里正来到东边地头上,地沟还没满,他担心再下一夜满了,就叫人找来锄头扒开路面往护村河里放水。   倘若不曾像谢景一样挖沟,地里的低洼处肯定有积水。   里正感叹:“没成想蝗灾变水灾。”   跟着他的村民问还会有蝗灾吗。   “说不好。”里正说出来就找谢景,谢景在屋里没出来。   里正回到村里敲门,谢早和周仲朴在南边地头上放水,老两口在家但有点耳背,只剩小六好心告诉他,“阿兄要睡觉。”   如今村里人可不敢打扰他。谢景用行动保住了所有人的番薯,堪称天大的功劳!   惹怒谢景,只怕老天爷要发怒。   然而没人打扰谢景,老天爷也没开眼叫这场雨停。断断续续又下了二十天,可算下累了。   小六从累得难受到闲得难受,程咬金送他的几本书他都翻破了。   终于可以出去,小六兴奋地又蹦又叫。谢景没时间陪他闹,他要下地看看棉花、黄豆和高粱死了多少。   这些日子只有一场对棉花而言不算大的大雨,棉花减产也不少,因为许多棉桃被泡开。黄豆地里有着很宽的地沟,积水很少。高粱挨着河边种在低洼处,但河面很宽,水位不高,只有两尺宽的高粱泡在水里。天放晴的第二日便可露出地面。   第四日小六和姐夫犁番薯地。犁过之后随便耙两遍,他姐撒种荞麦,谢景摘棉花——不敢再叫阿翁阿婆辛苦。   周边几个村子确定谢景在番薯地种荞麦,同先前他提过的一样种过番薯的地要改种小麦、大麦、高粱等作物,他们也跟着种荞麦。   九月上旬种下去,冬月寒霜或小雪突降前可收获。   往常冬月下旬才要穿厚衣裳,寒冬腊月中旬才会结冰。这一点朝中民部官吏也懂,是以也建议种荞麦。   这一次张杨里没人多嘴,也无人调侃他一年种出三年的粮,各家各户自发跟着他补种。   谢家阿婆的娘家侄孙带着里正过来,只看一眼便回去叫村里人照做。   鄠县官吏下来查看受灾情况,见到的便是百姓们忙得脚不沾地。   天下初定,官吏不具有过多威严,谁知道明儿会不会换皇帝,以至于上到老者下至幼童都不怕没有刀枪的地方官。   面对小吏事无巨细地盘问,着急补种的百姓心烦叫他们自个去地里查看。   鄠县官吏啥也没查出来,又找村民询问,得到的结果是今年收成不好,番薯每亩减产四五百斤。   据说番薯亩产八百斤。鄠县小吏明白了,写下“多地受灾严重,百姓忙于补种。”   雍州长史李靖随手翻开这份奏报气得脑子发蒙。   旁的县或许如此,但鄠县绝无可能。   陛下叫他调兵送番薯的那一幕仿佛还在昨日。尉迟敬德嚷嚷着“谢景的番薯收了”,当他没听见吗。   李靖亲自下乡,看到的便是荞麦已发芽。一路向南,眼看离秦岭十里的样子,李靖下马看到地里白的花朵,过去捏一下软软的,回去定下鄠县无需救灾。   这一幕被半里外的谢景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时候谢家十亩种春番薯的地里已经种上荞麦。他种在河边高粱地旁边的夏番薯地空出来之后没再种荞麦。过些日子高粱收上来一块种油菜。   黄豆种得迟,还要等上半个月才可收割,谢家人闲下来就在路边柳树下剥棉花。   刘婶子拎着开花的棉桃从地里过来也看到几个骑马的人,便问谢景是不是他的李兄。   谢景:“应当是京官下来看看咱们有没有补种。”   刘婶子又问荞麦收上来是不是叫地歇歇。   “蚕豆豌豆可肥田。”谢景想起一件事,叫她跟里正说一声,收割时割浅一点,地里留多一点,一把火烧了省得再用草木灰。   如今刘婶子也不敢说你咋不去。   谢景看向身边的阿翁:“明日我进城找王老兄问问粮价,再打听一下外地旱灾。”   啥也不知道很令人心慌,谢家阿翁提醒他看看长安有没有流民,有流民就要把院墙加固,再把院门换了。   翌日清晨,谢景把院墙交给姐夫,院门交给他姐,叫他姐前往隔壁村找木匠做门——两个院门和两个堂屋门。   谢景用破麻袋收拾两麻袋豆角和茄子,小六把他早些时候定做的大长刀抱出来放车上——这小孩听到谢景提了一句路上凶险,要把细麻衣脱下换成带补丁的短衣。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从屋里拿出三贯钱。   少年心疼不已。   谢景:“趁着物价还没涨起来多备点。”   谢家阿翁和阿婆在院中,听闻此话叫他再带点钱,食盐买够一年的。小六闻言确定阿兄不是趁机败家,跑回屋里帮他拿一贯。   谢景一路上没有看到乞讨者,心底很是高兴。入城后谢景直奔王屠夫家中。王屠夫的妻子在院里晒番薯干。   原先买的番薯切了一半,另一半堆在柴棚下用土埋起来。但她担心再放下去会坏掉,趁着天好全切了。   王妻看到谢景就喊“五郎兄弟,进来吃茶。”谢景摇摇头,“王兄在西市啊?”   “是的。虽说养猪的少了,也不能就此关门啊。”王妻看着谢景拎着麻袋,赶忙上去接一下,发现是茄子豆角,就说院里种了。   谢景:“晒干备着吧。我们没啥吃的还可以切榆树皮,城里怕是只能喝水。”   王妻也不舍得拒绝,“那我就收下了。你兴许还不知道,不止河北,听说山东也有几个州大旱。也不知道明年什么光景。”   谢景:“王兄借着每次下乡买猪买点荞麦吧。积少成多不显眼。”   “你不去肉行啊?”王妻问。   谢景微微摇头,他要去牲口行买些小鸡小鸭和小羊。小六馋肉了就杀一只。忽然想到张家离得不远,就把另一袋菜搬下来,请她转送给张屠夫。   这些日子王、张二人担心路上乱,一直搭伴下乡买猪。两家处的融洽,谢景自然不担心她把菜昧下。   谢景来到西市路口,依然人头攒动,仿佛水灾只是一场梦,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注意到不远处新开一家书院,谢景牵着驴过去询问书本价钱,竟然比前些日子便宜一半。   谢景心说,书店背后主人不会是李世民吧。   给小六挑几本书,谢景把车寄存了,拎着装书和一贯钱的布口袋,腰别大刀,另一只手拎着几个笼子前往杂货铺。   买够两年的牙粉、面脂等物,他才去牲口行买三十只小鸡仔和二十只鸭,又买四只小羊。   谢景取了车前去买盐。   饶是西市各大盐铺的盐最贵的一斤才要七八文,也没有无需市税和房租的盐便宜。   谢景找到以前买盐的父子买十斤。当父亲的问谢景庄稼情况,谢景坦白今年还成,只怕明年再有灾荒。   那父亲就问谢景要是明年有灾荒,会不会粮食比盐贵。   买小羊时谢景听了一耳朵,“即便明年没有灾荒,年底或开春,粮价也会大涨。听闻长安下雨的那些日子,河南、陇右等地突降寒霜,正好赶上庄稼灌浆。陇右比长安冷多了,无法补种荞麦。”   卖盐的父亲近几日不曾出去,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心慌也没多想就问:“这该如何是好?”   倘若是孩子还小的王屠夫这样问,谢景只能建议多备粮。对于走南闯北的商人,谢景提议前往益州亦或者江南。   卖盐的父亲问:“你呢?”   谢景叹气:“我上有老下有小啊。阿翁快七十岁了,我驾车载着他,他也到不了益州。莫说几千里外的江南。”   卖盐的父亲沉吟片刻,决定再等等。   人离乡贱,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挪窝。   下次再来可能见不着了,谢景道一声“珍重”!   半道上,谢景拿出黄檗纸,包了百斤干面条。原先他一直担心干面变得快,兴许不常接触空气之故,干的物品变得缓慢,吃不出怪味。   谢景把面塞到先前盛茄子豆角的破麻袋中,小羊小鸡和小鸭放在显眼处。   进村时许多人在路口闲聊做活,向车里看一眼就问怎么又买这么多。   谢景看一眼降了一半的护村河的水:“小鸭又不用我养,小鸡放地里,我家的草足够羊和驴吃两年。”   村民们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问。   谢景顺利进院,周仲朴从隔壁院里过来,谢景指着麻袋看一下厨房,他拎着就走。见不得人的物品消失,谢景才慢慢悠悠收拾盐和家禽。   同以前一样鸡鸭熟悉两日,谢景和小六拎着鸡鸭走出家门。   门外东边有个身着葛布短衣的小娘子,面前有个小娃娃,小娃娃这边瞅瞅那边看看,他身后的小娘子忙着同刘婶子、梁嫂子等妇人闲聊。   谢景走近,小娘子转过头来,圆脸圆眼未语先笑:“五叔又出去啊?”   小六眨了眨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满眼好奇的小不点:“春儿姐?这个小孩是我侄孙吗?他咋这么大了?”   谢大郎的长女春儿又笑了:“你侄孙三岁了。”   谢景问她什么时候到的。   刘婶子:“刚刚过来。你侄女婿还带了一只鸡,回家了。”   春儿夫家今年跟着谢大郎种了许多番薯,除了卖给城里人和窖藏的,还有几百斤番薯干。这样的亲家一定要交好,是以,春儿想回娘家,婆家就给她拿一只母鸡。   春儿点点头证实这一点,也看清谢景拎的何物,“五叔又养鸡鸭?”   谢景叹了一口气。   春儿和刘婶子等人心里咯噔一下,能叫他犯愁的事一定是大事!   谢景:“就在咱们这里下大雨的那几日,河南、陇右遇到霜降。咱们的番薯要是没有收上来,没有水灾,也有可能被冻坏。今年的天如此反常,我担心年后又有变。”   刘婶子不知道陇右在何处,但河南河北还是知道的——黄河的河,“你意思都遭灾了?”   谢景点头:“咱们过了水灾,明年想必没了。但旱灾过后必有蝗灾。要是这俩也过了,等着咱们的兴许也是霜降。”   春儿脸色煞白,不由得抱起孩子。   刘婶子急得惊叫:“老天爷让不让人活?”   谢景:“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可是我们又说不准以后什么样,当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刘婶子:“那我的母鸡不能卖啊,要留着孵小鸡。”   谢景:“等到年底再看看吧。兴许是我想多了。”   刘婶子:“看也看不出啊。两个月前咱们都觉得今年风调雨顺,谁能想到棉桃那么硬都能被水泡烂。”   谢景提醒侄女一句,过些日子兴许有流民,看紧小孩,便和小六下地。   兄弟二人来到河边高粱地旁就把小鸡小鸭放出去。整个河岸不是荒着就是高粱,不用担心鸡鸭糟蹋了庄稼。   此时李世民一行来到张杨里。   刘婶子正要去找里正,没心思同城里人寒暄,指着东北方道:“五郎在那边放鸡鸭。”   李承乾被弟弟妹妹们烦透了,今儿死活要跟出来,闻言很是奇怪,忍不住看向父亲,不是放羊放牛吗。   李世民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先把马拴在路边,不经意间看到柳树之间种的枸杞长得很好,竟然还有几块艾草,决定回去叫皇庄农夫们多种一些。   令禁卫们原地歇息,李世民拉着儿子向田间走去。   张杨里东方和北方有着一望无际的田地,但并不平坦,可以明显看出东北方比村口高了许多,定是早年挖河的淤泥把东北堆高了。但田间平整,宽宽的地沟还留有雨水褪去的痕迹。   李承乾指着地沟道:“阿耶,和咱家的地一样啊。”   李世民:“这些地沟是谢景先挖的。”   “他知道会有水灾吗?”李承乾脱口而出。   李世民脚步一顿,并不想节外生枝,便故意说出谢景挖地沟是为了掩埋蝗虫。   李承乾闻言很是高兴,“他也会算错啊。”   李世民好笑:“谁人无过啊。”   “阿耶也有吗?”李承乾很是好奇。   李世民点头:“我也有啊。”注意到儿子没有看路,拉一下他,“不要踩到庄稼。”   李承乾转过头去,沿着地沟来到最北边河岸上,但谢景不在。左右看去,除了庄稼树木和荒地,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李世民拉着他沿着斜斜的河岸向东半里,来到一棵柳树下,谢景头枕田梗,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小鸡在高粱地里找食,小鸭在河边试水,小六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树枝,坐在地上写字。但小六眉头紧锁,显然被字难住。   李承乾看着小六的样子,忍不住说:“阿耶,谢五识字不多还爱教谢小六,谢小六要被他教坏了。”   李世民笑道:“他比你懂得多啊。”   “旁门左道!”李承乾不服气,“我去教谢小六。”说着话就向小六跑去。   父子二人的声音不小,谢景晃悠的脚丫子说明他没睡着,自然不好装死,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谢景拍拍身上的草屑,回头一看,身着白色长袍的李世民和李承乾,心说,这父子俩装白衣百姓装上瘾了啊。   “只有您二人?”谢景仔细一看才发现没有随从。   李世民真是艺高人胆大!   “家丁在村头。”李世民走近,看一眼不远处吃得欢实的小鸡,“又担心明年有蝗灾啊?”   谢景:“只怕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李世民希望谢景多说点,他先抛砖引玉,“那你要怎么做?这些日子我翻过书籍,蝗灾多在六月左右,不耽误把五月夏收啊。”   谢景:“李兄啊,蝗灾之前必有大旱。”   李世民听出他言外之意,没等蝗虫到来小麦就旱死了。   “五郎,我家上千亩地呢。明年颗粒无收我会伤筋动骨,你就直说吧。”   谢景先提醒他,番薯亩产高但费地,今年种番薯的地方明年继续深耕种番薯极有可能绝收。   谢景再看脚下的地:“这块地先前种番薯,前几日我想着补种荞麦,但忙不过来就空着了。旁边高粱收上来,两块地收拾出来种油菜。油菜可肥田。清明过后便可收割。即便明年干旱,我想清明也会下点雨。”   李世民默默记下,又问旁的地呢。   谢景:“离村子近的种春番薯的那块种豌豆和蚕豆。这两样可以过冬,同油菜前后收割,不用担心干旱旱死。”   李世民不甚了解庄稼,“之后不种了?”   “油菜、蚕豆和豌豆收上来之后下一场大雨,可以种糜子和粟。要是没有雨,种下去也长不出来,那就多养鸡鸭等着抓蝗虫。蝗虫过后下雨再补种荞麦。”谢景的这个计划有理有据,不担心李世民看出什么。   李世民倒也没多想,“番薯不种了?”   谢景:“育苗前地头上草丛里的蝗虫很少,我种十亩。幼虫很多就种五亩。冬小麦也种五亩,来年开春再种几亩荞麦和胡麻,听闻蝗虫不爱吃。”   李世民故意问:“若是四月飘雪呢?”   看来陇右的霜冻传到宫中。谢景笑道:“小蝗虫肯定会冻死。天转暖不会出现蝗灾就补种荞麦啊。真要是四月飘雪,也不会把已经成熟的蚕豆和豌豆冻死。”   李世民替他补一句,终归不会颗粒无收!   “若是水灾呢?”李世民又问。   谢景:“春天水灾只有一个原因,下游河道堵住了。即便有水灾也是山东等地。不过李兄这么一说,山东等地倒是真有可能发生水灾。”   李世民想想谢景的秉性,不会见死不救,便问要是他会怎么做。   谢景:“前几日进城听闻山东、河南、河北都有天灾。朝廷是要赈灾吧?不如以工代赈。每日干了活吃到饭,不用担心今天有救济粮,明日断了,流民踏踏实实在老家等着补种,河道也清了。”   李世民此刻仅凭“以工代赈”四个字便可断定谢景前几年有奇遇。   前几日李世民也同房、杜等人提过这番担忧,但无人提出“以工代赈”解决非暴雨造成的水患。   长孙皇后的言语浮现在耳边,李世民笑了。   ——旁人遍寻不到的奇遇被他轻而易举碰到。   可见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   李世民:“言之有理啊。假使流民来到长安,即便山东下了雨或天晴了可以补种,他们也来不及。”   谢景点头:“一个个都去做事也不会出现动乱。只是涉及到许多钱粮,就怕底下的官吏层层盘剥。但也不足为虑,这个时候阳奉阴违,陛下把人杀了算是替天行道。兴许抄家抄出的钱粮便可安置流民。”   李世民眼中一亮,如今各地重臣皆出自世家,世家存粮多啊。   借机打掉几家,他不但得了民心,往后从旁掣肘的人也会少了许多。   李世民故意问:“你说的这些要是被陛下听见且有用,陛下一定会重重有赏。得了赏赐我分你一半?”   谢景心说,你比我会装啊。   “我家缺布,给我几匹不打眼但穿着舒服的布?”谢景道。   李世民很是意外:“只要几匹?”   “你给几十匹我也不嫌多啊。”谢景向不远处的村落看一眼,“可是出来进去有人盯着,多了哪藏得住啊。”   李世民提醒他,三百两黄金足够在城里置办一处大宅子。   “我家阿翁阿婆到了城里待不住。”谢景顿了顿,“明年再有天灾,城里不如村里。好比这条河,明年干了也可以从淤泥底下挖出泥鳅和蟹充饥。”   李世民看出谢景没有一丝搬离的意思,怀疑明年还有天灾。   可是谢景先前的那番言辞反倒像有备无患啊。   即便如此也要继续从江南买粮把常平仓修起来。   前些日子是不是房玄龄说过有一段河道堵得很。回去查查舆图,离灾地很近就令百姓清理河道。 [45]皇帝下田:谢景太坏了!   午时三刻左右,谢景拎着鸡鸭同李世民来到村口,李世民就要带着儿子回去。   谢景叫他留下用饭,李世民笑着解释今日下地查看,顺便来张杨里看一眼,没有告诉家人晌午不回去用饭。   李承乾点着小脑袋附和:“阿耶还叫我下地拔草!”   谢景顺嘴问:“分得清草和荞麦吗?”   李承乾后悔多嘴,因为他分不清拔错了。   “分得清《论语》和《诗经》吗?”李承乾想到这一点很是得意。   李世民没眼看。   ——谢景识字不多不等于他不会啊。好比村中老农大字不识一个,也知道秋收冬藏啊。   谢景摇头叹气:“分不清‘有朋自远方来’和‘关关雎鸠’呢。”   李承乾微红的小脸变成错愕,眼中尽是“他竟然读过书”的慌乱。   可是他为何不识字。   李世民可以解释,谢景的奇遇时间过短,容不得他博览群书认识书上的所有字,他学的只是用得着的。   这些猜测可不能叫他看出来啊。李世民拍拍儿子的背岔开话,“过几日再来。”   谢景:“过几日我家收高粱和黄豆啊。十月再过来吧。”   李世民颔首。   亲兵把缰绳递来,李世民翻身上马,李承乾同样很利落地上去,靠在谢景身边的小六满眼羡慕。谢景转过头来准备回家,看到这一幕,拉起小孩的手,“改日叫高明教你。你学会了,我给你买一个小马驹。”   小六又惊又喜,感觉踩在云端,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不过李世民回到宫中并未着急用饭,而是令人宣召民部官吏,令民部留下番薯十万斤,余下的几百万斤切片晒干储存。   民部的几位官员疑惑不解。   李世民是个脾气不错的皇帝,因此他耐心解释番薯亩产高但废地,种过番薯的那些田地近几年需要黄豆、豌豆、蚕豆或小麦、高粱轮番种下去方可恢复。   民部尚书唐俭询问:“假使来年把番薯种下去呢?”   李世民:“会减产。也许生病绝收。明年什么光景,朕也说不准,不可再出人祸。”   这个节骨眼上唐俭不敢固执己见,何况他不了解番薯也说不出良策,“十万斤可种几千亩春番薯,京郊没有那么多地。”   李世民:“来年在今年种棉花的地里种番薯,余下的番薯苗送至山西、益州等地。”   唐俭担心山东、河北再有天灾,也不敢提出送到这些地方,便请示今年种番薯的几千亩地明年种什么。   李世民不打算种小麦。其一小麦在他心里如同杂粮,其二倘若明年风调雨顺,之后再种也不迟。假使来年有旱灾和蝗灾,反倒浪费良种。   李世民直言:“种上油菜、豌豆和蚕豆等清明过后便可收割的庄稼。这些庄稼皆可肥田。之后风调雨顺补种小麦、高粱、荞麦或粟。”   唐俭等人听出皇帝言外之意,倘若之后遇到干旱或水灾,京师也不至于绝收。   担心闹饥荒,唐俭又问是不是令百姓也种这几样。   李世民想起小六同李承乾抱怨,张杨里的人都是学人精,“不必。有些人叫他往东他反而向西。你藏着掖着他反倒好奇。但要提醒各地,种过番薯的地不可再种番薯。朕不希望明年番薯染病传至四方!”   李世民的神色异常严肃,宛如战场上的杀神,在他的注视下唐俭浑身一紧,不禁感到不寒而栗,出了宫门亲自调集豌豆、蚕豆、油菜等良种。   朝廷的粮库没有那么多蚕豆、豌豆,需要向城中各大粮商购买。不过几日此事就传遍西市。   张杨里还有许多头猪,王、张二人下来买猪,顺便把此事告诉谢景,又问他可知陛下何意。   谢景心说,李世民一定是看出这种法子最稳妥。今年多地天灾令他不敢侥幸明年关内风调雨顺。   谢景无法对二人言明,索性半真半假地说:“陛下被河北等地的干旱吓到了吧。种蚕豆可以赶在春天干旱前收上来。”   王屠夫家中今年种满了各种菜,他记得年后没多久鲜蚕豆就可以吃了。倘若明年像河北一样从四月到六月亢旱无雨,对蚕豆的影响微乎其微啊。   张屠夫思索片刻也想到这一点,不吝称赞:“陛下考虑周到啊。五郎兄弟,你看我们是不是也种上蚕豆和豌豆?”   谢景:“挨着墙角种上豆角,再种点茄子和黄瓜,余下的地种上这两样。只是不知可否在门外墙边种上可攀爬的青菜?”   王屠夫摇头:“不可。但可以同坊正商议。”   谢景:“王老兄试试吧。四邻有吃的也不会惦记你家的。”   听闻此话,王屠夫的神色变得不自然,欲言又止。谢景叫他有话不妨直说,王屠夫点出想找他买粮。   谢景以为出什么事了。   张屠夫也想买,向谢景承诺同今日城中粮价一样。谢景叫二人稍等片刻,他去里正家中拿秤。   王、张二人担心半道上被抢,也不敢买过多,谢景卖给二人黄豆和小米各五十斤,找出自家的破麻袋扔在粮食上头。   好在从张杨里到长安这几十里路几乎都有人种番薯,百姓不缺吃的,无人铤而走险,他们顺顺利利到西市。   晚上,王屠夫找到坊正,提出过些日子应当种冬小麦,朝廷反而买蚕豆、豌豆,看起来很奇怪啊,是不是把坊间的边边角角利用上。   坊正前些日子也被连阴雨吓到,但他不懂种地,只能干着急。王屠夫的这个意见令其豁然开朗,又不敢自专就向上请示。   三日后此事传到李靖耳中,李靖已经收到来年开春运送番薯苗的指示,也听说皇庄准备种蚕豆,又觉得这点小事无需叨扰陛下,便令下属传下去——可!   朝廷同意把坊间路边用起来,看来明年仍有天灾。   四五日,这件事就传遍长安城,坊间百姓不约而同地下乡买菜籽和豌豆和蚕豆种子。乡下百姓因此紧张起来。   李世民和李承乾就是这个时候来到张杨里。   张杨里半个村子的人都在村东路口。   ——村里人有事请教谢景,不敢叫谢景迁就他们,而谢景坐在路口护村河边放他的小鸭子,身后还有他的小鸡在田间找食。   张百千不等李世民下马便问:“他李兄也来找五郎买种子啊?”   李世民没听明白,笑着说:“不是。我算着五郎的高粱和黄豆快熟了,过来给他搭把手。”   张百千很是羡慕又忍不住称赞:“他李兄有心了。您来巧了,五郎说明儿收庄稼。他家今年种了几十亩黄豆和高粱。”   李承乾三两步跑到谢景身边,谢景坐着他站着,看着比谢景高不少。小鬼头居高临下地说:“谢五,阿耶听我的,你对我说声谢谢,我叫我家的人帮你收庄稼。”   谢景笑着道:“多谢高明!”   李承乾得意的小脸凝固,不是,他怎么这么没骨气!   谢景不应当大吼“做梦”吗。   李承乾回过神来满心失望地瞪着眼睛质问:“你是不是大丈夫,你的骨头咋这么软?”   李世民本想开口,看到谢景露出笑意,他便停下。   谢景笑着说:“小高明,我看你又学歪了。我用利益诱惑你,比如给你一个烤羊腿,叫你打你阿耶,你可以说贫贱不能移!此时你帮我,你不提起这一点我也应当道谢。我不道谢只能说我不懂礼数啊。”   “你,你不讨厌我吗?”少年的想法简单,不可以向厌恶的人低头。   谢景笑问:“谁说我讨厌你?你阿耶给你读书,你不懂,他嫌你笨是讨厌你吗?”   李承乾果断摇头。   谢景:“倘若你妹妹学写字,你看她写得不好,也是讨厌她吗?”   李承乾懂了:“你不讨厌我啊?”   “讨厌你还允许小六和你玩?”谢景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朝他脑门上戳一下,“自作聪明!”   李承乾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两下,李世民伸手拉一下,李承乾站稳,吓得心脏怦怦跳,气得大吼:“我讨厌你!”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我不讨厌你。我家去年养的鸡鸭都长大了,帮我干活,晌午给你炖鸡炒鸭!”   谢景越是如此李承乾越觉得挫败,“阿耶,我们回家!”   李世民摸摸他的小脑袋:“去找小六玩儿去。”   谢景:“小六,和高明回家告诉咱姐杀三只鸡和三只鸭,鸭毛不许丢掉,收拾干净了来找我,我回去做菜。再叫姐夫把家里的镰刀、镐,还有板车拉出来。”   谢小六很会权衡。他按住一个李承乾,十多人帮他家做事,哪怕他不想陪小鬼也上前拉住李承乾的手臂,劝李承乾去他家,他家门外的枣子挂满枝头,他堂兄家还有石榴、柿子和拐枣。   李承乾回头看一眼父亲,李世民给他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他便任由小六拉他进村。   村里人趁机询问李世民家田地回头种什么。   李世民终于明白“种子”是什么种子,“我担心明年关内跟今年的河北一样大旱,打算种蚕豆豌豆。”   此话落入众人耳中成了“城里见多识广的有钱人都这样做,肯定没错”。要是李世民主动提醒村里人这样做,得有一半村民怀疑他没安好心。   哪怕李世民之前不懂这些,经过几次接触,聪慧如他此刻也能看出一二。李世民点到为止,转向谢景询问先收高粱还是黄豆。   谢景看着李世民认真的神色多少有些意外:“李兄也下地啊?”   李世民故意问:“不可?”   谢景突然可以理解尉迟恭为何在李渊还活着的情况下胆敢为了李世民斩杀李元吉。   虽说谢景不是尉迟恭,但他会顺杆爬,“却之不恭!不过太阳出来豆荚晒干,轻轻一碰便会炸开,不适合割黄豆,收高粱吧。”   打高粱的场地有两个,一个是先前的麦场,一个在苜蓿草旁边,那边有十亩高粱和十亩黄豆,谢景嫌拉到村子东边费劲,索性在地头上做一个。   谢景带着李世民等人来到南边。   李世民看到苜蓿长得很好忍不住问是不是可以收割。   谢景据实以告:“先前打算黄豆割下来就收这个。既然李兄来了,给我留一亩,余下的归李兄和诸位。”   李世民的亲兵们倍感意外,这小子今儿转性了不成。   谢景看到众人的样子无语又想笑:“李兄和诸位主动过来帮我收庄稼,我还给诸位斤斤计较,谢五是那么不懂礼数的人吗?”顿了顿,“上半年收过一次。如今这些用不完放在外面被水淋坏掉,岂不是损人不利己!”   李世民愈发欣赏谢景的性子,便对亲兵道:“收上来给我一半,余下的归诸位。”   十多名侍卫当中一半出自关陇大家族,家中和城外庄子里养了许多牲口,需要鲜嫩的苜蓿草。另一半家世不显,但也认识许多养牲口的富人,一文钱十斤肯定有人买。得到亩产的一半也能换几千文啊。   出来一趟就有这么多,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即便方才有人心里有点不情愿,此刻也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三人装车,余下众人两两一组,李世民割高粱头,谢景砍掉高粱杆。李世民不明白为何多此一举,谢景看向地头上的场地,“放在那边晒一个晌午用石磙压出来。”   李世民以前在太原的家中见过高粱头做的扫帚,也看到过高粱杆做成的锅盖,“压坏了不可以做扫帚吧?”   谢景:“可以留下一亩地。一亩地做的足够我们用上三年。”   李世民在心里嫌弃自个糊涂。   旁边割高粱头的禁卫问:“城里卖的打扫屋子的就是这个做的?”   谢景:“是的。很大的打扫庭院的是竹子做的。我阿翁阿婆会做,到年底我家杀猪,李兄,给你留一半猪肉,到时候带着车过来,我再给诸位拿几个扫帚。”   禁卫不好意思收下,眼神请示李世民,但他和李世民中间隔着谢景,被谢景看得一清二楚。   谢景:“李兄帮我收高粱,我阿婆阿翁不知如何感谢李兄,收下扫帚和锅盖,二老才能心安啊。”   李世民笑着应下。   众人忙到正午,地头上的场地铺得满满的,旁边又堆着许多,谢景就叫众人回去休息。谢早在门外路边槐树下准备了槐米茶,又准备许多洗干净的瓜果。   在院里听到众人的声音,她拎着水桶和瓷盆,李承乾拿着毛巾跟出来。   毛巾是真毛巾。   谢景前世认为末世是冰天雪地像某部电影里的世界,潜意识认为弄几辆车进去也没法用,有这个钱不如多准备日用品。   纯白色的西北棉毛巾准备了两大箱。前些日子下雨天闲着无事又整理一番物资,挑挑拣拣,发现毛巾上没有商标他就拿出三条。   谢早发现和她用棉纺出的线相似,不等谢景胡扯就说:“这是棉花做的吧?手艺真好,棉线快和丝线一样细。”   谢景把到嘴边的话改成:“阿姐日后多琢磨琢磨也能做成这样。”   饶是谢早觉得谢景拿话逗她也很高兴,但高兴之后就把毛巾给收起来,说家里的几条擦脸布用破了再用这种好的。   此刻看到李承乾拿出来,谢景看向谢早: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姐姐!   谢早只当没看见他眼中的调侃,把水桶和水盆放下就回屋做小米番薯粥和面饼。   李承乾递给李世民一条:“阿耶,这个擦手好舒服啊。”   李世民先前以为做农活不如打仗累,但干起来才意识到不容易,热得汗流浃背,哪有心思在意舒服不舒服啊。   李世民很是敷衍地说:“也叫叔叔们擦擦。”   “叔叔”是指李世民的亲兵,以前秦王府侍卫,看着李承乾长大。玄武门之变那日,李承乾和弟弟妹妹们就被这些叔叔藏在身后。   李承乾先前同谢景提到“我家的人”正因如此。李承乾递出去一条,留下一条,“这个被我用了。”   同谢景年龄相仿的这些禁卫无语又好笑,他怎么到了张杨里就变得异常幼稚有趣啊。   李世民颇为嫌弃:“没人同你争。”   谢景洗洗手洗洗脸把水倒了,给李世民倒一盆干净的,“李兄,吃点瓜喝点水歇着,我去把两口锅拿出来。我家厨房小,做不了那么多。”   周仲朴拿着一把拐枣去厨房给谢早烧火,谢景把鸡鸭剁块端出来,小六端着调料跟出来帮他烧火。   谢景担心李世民等人嫌热,离他们一丈,在刘婶门外的槐树下做菜。   李承乾坐到李世民对面,趴在小方桌上研究槐米茶。李世民吃着黄瓜询问:“看出什么了?”   “苦,不好喝!”李承乾摇了摇头,想起什么猛然起来,向东边的小六跑去,蹲在小六身边嘀咕一声,俩小孩跑回屋里。   眨眼间,李承乾再出现两只手鼓鼓的,李世民好奇,等他到跟前就叫他摊开手。小孩手中各有两块花生糖。   这个糖当真是谢景做的。   ——开春育苗剩一点番薯,谢景吃了一个冬天够够的要炖了喂猪,小六和谢早都要做糖,谢景想起还有花生,剥出一些把花生米炒熟放进去。   谢早吃着这个花生糖同谢景以前买回来的相似,一个劲感叹番邦人也会吃啊。   小六把花生糖包起来放在罐子里,又放在阴凉处,再后来忙起来就忘记了。   前几日谢景把可能发霉的衣裳拿出去晾晒给他翻出来,竟然没有招蚂蚁,花生仍然脆脆的。谢景怀疑是糖纸外层黄檗纸的功劳。   李世民随便拿一个,问:“用什么同小六换的?”   “小六有很多不认识的字,我教他。等他和我一样高,我教他骑马。”李承乾给他父亲一个“放心吃,没问题,我已解决”的眼神。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高明辛苦了。”   李承乾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别别扭扭地说一句:“就吃吧!”又在他手里放一块就向小六跑去。   李世民把糖放入口中,“竟然是番薯和花生做的。”   坐在李世民身侧吐拐枣的禁卫看过去,长方块一指厚,看着很像糕点,“不是点心啊?”   李世民把儿子后给他的一块送给他,其尝过之后便询问谢景卖不卖花生糖。谢景摇摇头,“今年的番薯做不了糖。”   不但做不了,谢景还担心不能放到来年开春,前几日隔壁院中晾干,他就叫小六下地窖把番薯掏出来几筐,阿婆和阿翁在家擦片晾晒。   说起此事,谢景顺便提醒李世民番薯拿出来晾晒几日再放进去,水汽过多,他担心过些日子变坏。   李世民:“我会提醒家中仆人。”   谢景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刘婶从院里出来,也叫她告诉村里人和亲戚们,趁着天热把番薯掏出来一些切片储存。   刘婶来到路边,道:“今年的番薯收早了没有甜味,我也怕放坏了。”   谢景:“那你回头放羊见着邻村的人也说一声。”   刘婶想着种庄稼不容易,“我这就去找里正,叫里正说一声。”   谢景:“周围没人偷咱们的番薯干,可以放到地里晾晒,傍晚再收回来。”   李世民闻言心说,邻村人看你这样做,什么也不说他们也会照做。   果然,下午有人把番薯放到砍下的高粱地里,邻村人看见就问怎么又晒番薯。村里人实话实说,担心水多不能久放。此人都没等到第二天,回到家中就叫在地头上晒谷子的女儿镲片晒番薯干。   这个时候已是申时左右,李世民带着李承乾到南边地头上,谢景把驴拴在路边,拽一把苜蓿草,驴乖乖吃草,他拿着木叉挑起压扁的高粱头抖动几下,高粱米落下来。   李承乾好奇,晃晃李世民的手,李世民拉着他过去接下木叉,小孩险些把自己累摔着,李世民赶紧拿走还给谢景。   谢大郎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笑道:“你还小,过几年再帮五郎打谷子。五郎,我把驴牵走了啊?”   谢景:“你家的牛呢?”   谢大郎:“你三哥在用,我也不能叫他停下换你的驴啊。”   谢景接受这个说辞,“自家用好了再往外借!”   “知道。”谢大郎等驴吃完就拉着石磙向西,他也在西边高粱地头上搞个打谷场。   谢大郎走远,李世民便问谢景是不是再压一次。   谢景摇头:“虽说半个月前雨才停,谁也不知道过几天会不会下雨。趁着天气好先收上来压一次,之后再压第二次。”   李世民低头问儿子可知为何压两次。   李承乾摇头,前来送水的小六道:“一次压不干净啊。”   “还有很多吗?”李承乾好奇。   李世民:“没有很多也要收上来。像今年河北等遭灾,一亩地也不见得能收一斤高粱。有些人家兴许会为了一斤高粱面卖儿卖女。”   李承乾怕了:“那怎么办啊?”   李世民也没有好法子,只能出钱把孩子赎回来还给父母,“会有法子的。”   李承乾想起午饭,“阿耶,我不该嫌鸡胸口肉塞牙。”   李世民很愣了一瞬间,没想到儿子能说出这句话,他很是欣慰,决定明日继续过来。   第二天上午李承乾不甚想出来。身边人担心他知道真相后闹脾气,提醒他杨妃生的三皇子汉王和他亲弟青雀也要过去。   李承乾嘀咕一句:“什么事都有他俩。”   跑到太极宫,仗着皇太子和长兄的身份数落他俩,“年幼无知,到了张杨里只会给谢五叔添堵。”   身为父亲的李世民和善,孩子养得大胆,三皇子李恪和四皇子李泰双双送他一记白眼,心说,你不就比我大半岁/一岁!   李承乾不管,拉住李世民的手:“我们走。”   李世民看着儿子身上的白袍,没用任何金玉,便对李恪和李泰解释,张杨里离得远,他俩的骑术撑不到那里。   四皇子李泰看着肉乎乎的胳膊和手,上马费劲,“不可以乘车吗?”   李世民:“前些日子下雨天百姓放水路上有很多水沟,乘车颠簸缓慢,到了张杨里就迟了。”   实则李世民一直希望儿子减肥。倒不是嫌孩子的眼挤成一条线看着不美,他是担心孩子太胖对身体不好。   日常练骑术一定可以瘦下来,李世民承诺他的骑术变好就带他过去。   三皇子李恪忍不住问他呢。   李世民:“你俩一起!”   李恪看向李泰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他骑术精湛要到猴年马月啊。   李世民不管,拉着李承乾出去。   李恪向端坐在一旁满面含笑的皇后求救,希望她可以求求父皇通融通融。李泰看到这一幕气得脑袋直冒烟,“瞧不起谁!我去练骑术!”   长孙皇后终于失去淡定,赶忙给李泰的婢女使眼色,速去给他换衣裳!   李恪为了早日出宫,跟上李泰刺激他,说他不可能坚持下来。   李泰原本说出那句话就后悔了,李恪这样一说,他反倒乖乖随婢女换上骑装。   待这小子来到马场,李世民和李承乾也来到城门外,许多人在地里晒番薯干。李世民稍稍一想就明白这些农夫八成是跟皇庄农夫学的。   实则也是如此。   一行人抵达张杨里,谢景家东边的打谷场摊满豆子,谢家阿翁在路边树下切番薯,李世民便上前询问谢景在何处。   阿翁转向南边,告诉他在割高粱。   驾着空板车过来的禁卫忍不住说:“很早就起了吧?”   李世民:“我找人询问过,要在露水晾干前把黄豆割下来,否则豆粒会炸开落到地里。”又提醒禁卫们先割高粱,谢景喊停,他们再割苜蓿草。   谢景已经割了许多,二十多人忙了两炷香,谢景家南边的十亩高粱杆就没了。谢景和姐夫帮他们割苜蓿草,午时左右,一半侍卫拉草回城,一半侍卫随谢景回村歇息。   谢景今日也杀了几只鸡和鸭。   李世民在他炒鸡时走过去,问他去年养了多少。   谢景:“几十只。隔三差五杀一只足够我们用到明年清明。到那时我前些日子买的也长大了。这些鸡鸭我没用过粮食,李兄不用为我心疼。”   在门外路边拔鸡毛的刘婶闻言忍不住说:“他李兄,你尽管吃。五郎家养鸡养鸭很省心。不是喂草就是喂虫。”   李世民想起蝗灾,“地里真有那么多虫吗?”   “先前不曾留意,但去年和今年虫很多,我家的鸡在路边半个时辰就吃饱了。”谢景转向北边的刘婶问她以前可曾留意过。   刘婶摇头:“没想过在地里放鸡。不会真有蝗虫吧?先前你提过蝗虫是一年比一年多,路边的草不够吃,蝗虫跑出来吃庄稼。”   谢景:“是不是正月底天转暖就知道了。”   李世民正要询问,耳边传来刘婶的疑惑:“为啥?”   谢景:“开春虫卵破壳,地里会出现很多像蚂蚱一样的小虫子。要是过些日子发生蝗灾,那小蝗虫肯定多到走一步可以踩死十个。”   李世民把这一点记下,回去之后令民部官吏交代下去。   李承乾撑着双膝弯腰打量谢景。   谢景:“看什么呢?”   李承乾指着盆里的六个鸡胸,忍着笑好奇地问:“是不是我说塞牙,你就不做了啊?”   “想得美!”谢景白了他一眼。   李承乾的笑容凝固,气得哼一声,“谢小六,我们不帮他烧火。”   谢小六:“你不想吃鸡腿啊?”   李承乾犹豫片刻,劝自己看在鸡腿的面上同谢小六蹲到一起。谢景把鸡炒出香味就换砂锅加水炖鸡,他把铁锅刷干净放到一旁,端着鸡胸肉回屋。   待他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罐子,正是油罐子。谢景把油和铁锅放一起备用,直到炖鸡肉的香味浓郁,贴上面饼再过一炷香便可用饭,谢景才把油倒入铁锅中,热油开炸。   鸡肉外层裹了面糊和饼渣,李承乾以为他炸饼条,闻着香也不感兴趣。   李世民注意到放鸡肉的盆没变就猜到是炸肉条。眼前浮现出儿子震惊的样子,李世民不由得露出看好戏的笑意。   一炷香后,谢景把“面条”放到小饭桌上叫小六过去尝尝,他看着烧火,李世民好奇也过去。   李承乾跟过去,小脸露出嫌弃。   小六露出震惊的样子,李承乾忍不住捏一块就惊得张大嘴巴,咽下去向东看去,“谢五,你骗人!”   谢景:“不讲道理。我何时骗你?”   李承乾回想一下,谢景没有承诺不做鸡胸肉。   “阿耶!”李承乾希望父亲帮他对付谢景。   李世民:“你不吃就没了啊。”   亲兵们被香味勾的口齿生津也过来尝尝。   李承乾扭头一看鸡肉条少了许多,哪里还顾得同谢景计较啊。   鸡肉外酥里嫩,完全吃不出是鸡胸肉。李承乾言不由衷地嘀咕,“他怎么这么会吃啊。”   亲兵们自然不会同小孩抢吃的,捏两块尝尝味就去一旁啃瓜果垫肚子。   午饭后,李世民在护村河边树荫下教李承乾认识榆树、桑树、枸杞、艾草等物。但小孩对炸鸡肉念念不忘,哪怕啃了一个鸡腿,又来一个鸭腿,他吃得饱饱的。   申时过半,禁卫们把车装满苜蓿草准备回去,小孩别别扭扭来到谢景跟前,低声询问:“鸡肉条怎么做的啊?”   谢景看着他低垂着脑袋,耳根微红,逗下去八成会哭,便直接告诉他鸡胸肉去掉杂物切条,切得像他的小手指那么细,用刀背把肉拍松散,放入酱油、葱姜和盐腌上两炷香,裹上筛去麦麸的麦粉糊,粉糊中可以加个鸡蛋,再把把早上的饼捏成碎渣粘上去,入油锅炸至金黄便可。   李承乾觉得他记住了,又觉得过于简单,仰头问:“没了吗?”   谢景:“不好吃再来找我。南边的苜蓿草还有一些,你明日还要再来一次。”   李世民这次带来的人虽多,但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割苜蓿,无法同先前那次一样一天干没了。   李承乾想起苜蓿草还剩一半,便不再怀疑他的说辞。   谢景顺嘴问:“要不要我给你抓两只鸡?”   小孩下意识点头。快到李世民没来得及阻止。   谢景给他抓两只还没下蛋的小母鸡,小孩指着高傲的大公鸡。谢景提醒他:“不后悔?”   李承乾点头。   李世民在门外等儿子,看到笼子里的公鸡眼睛陡然变大,转向谢景:什么意思啊。   谢景一脸无辜:“高明选的,他说他喜欢!”   李世民想要出言阻止,考虑到儿子的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便叫他放车上。   回到宫中,李世民叫长孙皇后给谢景挑十匹布。可是谢景是贫民,可以用的颜色极少,可把长孙皇后给难到。不经意间瞥到李世民身上的白袍,瞬间想起为他做衣裳选了许多布,白色不会给谢景招来灾难,便告诉他仅剩八匹。   李世民点头:“八匹就成。我们去用饭,早些歇息。”   长孙皇后以为他收一天庄稼累了,二话不说陪他用饭。   三更时分,长孙皇后正好眠,白天人来人往的太极宫静得只剩下明月高悬星星眨眼,突兀的鸡鸣响彻苍穹。   长孙皇后猛然睁开眼,慌忙推醒李世民,有点后悔先前李渊心口不一地提出移出太极宫时不曾挽留。但也不能怪她,她被突厥屯兵黄河的消息惊得心神不宁,没有心思敷衍李渊。   李世民转身下榻拿起挂在一旁的宝剑,不过是一瞬间。   公鸡嘹亮的嗓门再次飘过来,长孙皇后终于清醒,但不是很清醒,惊疑不定地问,“公鸡?人扮的暗号?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放松下来把宝剑扔回去,回到榻上,拉着她躺下,“今日谢景给高明做了一道炸鸡肉,他吃着香,向谢景讨要做法,谢景八成看到他变懂事了,送他两只母鸡。他嫌不好看非要公鸡。”   长孙皇后:“先前你要早睡正是料到这一点?”   李世民:“早年行军在外被田野里的公鸡吵醒过。应当是鸡的主人急于逃难忘记带走。”   长孙皇后:“高明也被吵醒了吧?”   李世民乐了,“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有遇到过磨难,正好谢景给他补回来。”   长孙皇后忍不住问鸡还会不会叫。   李世民:“五更天也会吧。”   天亮前公鸡又叫了,东宫方圆一里的皇子皇女和宫女太监们都睡不着。李承乾趿拉鞋跑出卧房就喊禁卫把鸡抓了宰了。   虽然困得头脑发蒙,但没忘记他母亲在调养身体,鸡肉做熟后送到父皇母后寝宫。见着李世民,这小子就抱怨:“谢景太坏了!”   李世民:“谢景可曾提醒你?” [46]蝗虫出没:玄奘申请西行?   李承乾无言以对,改请母亲尝尝炸鸡肉,他试过,谢景这次不曾骗他。   话音落下,弟弟妹妹过来,进门就向父母告状有人在宫中养鸡。不经意间瞥到饭桌上的肉,李泰先是震惊养鸡人是太子,后又难以想象这么快被端上餐桌。   李世民笑着说是谢景送的,之后又问俩儿子要不要去张杨里。   哥俩半夜没睡好,哪有精力骑马啊。   李世民今日也没过去,他叫尉迟敬德把布送过去,再把苜蓿草拉回来。前有房玄龄提点,尉迟敬德不敢大意,马车到谢景家院门外他就拎着几个破麻袋进去。   出来注意到崭新的大门,尉迟敬德称赞这个门结实,可挡他一脚。   谢景收了布,不好意思再叫禁卫做事,闻言改了主意,请他们先割半个时辰高粱,尉迟敬德帮忙拉高粱。   尉迟敬德小声嘀咕:“难怪陛下不爱过来。”   谢景只当没听见。   有侍卫帮忙,又过两日,谢景家的高粱和黄豆都打上来,移到他伯院中晾晒。谢景开始打第二遍,他姐一个人在地里慢慢悠悠割苜蓿草,割下来就扔在原地晾晒。今年村里家家都种了,谢景不用担心被偷。   高粱杆子和豆秸堆严实,盖上草席和茅草,荞麦灌浆了,再过半个月凑合可以收割。谢景担心到了冬月一天一变,以至于灌浆后二十天没雨长得不错就割下来,担心迟了突然降雪。   荞麦收上来谢景就把棉花砍了堆在院门外。之后几日无雨,地面很干不可犁地,谢景一边教小六认识野菜,一边盯着地里的熊熊大火。   张杨里的村民看到谢景放火,他们也拿着竹子捆成的扫帚和铁锨下地放火。铁锨和扫帚是控火用的,以防烧到堆在地头或路边的柴垛。   张杨里的几千亩地陆续烧起来,莫说周边几个村子,五里外的人家也能看见。但周边村民先跑到张杨里询问为何放火。   村里人回答烧死地里的虫子,地里有了草木灰,过些日子下雨犁地把草木灰翻到底下可以杀死许多虫子,草木灰也可肥田。   村民又问铁锨和扫帚做什么用,张杨里的人提醒防止烧到房屋和柴垛。邻村村民恍然大悟也去放火。   干了多日,火势过快,不过一个时辰就传到长安城外,守城兵将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地向长史李靖禀报城外出事了。   李靖看着坊间百姓没有一丝慌乱,同先前全城备战截然不同,估摸着同敌袭无关。来到城外拦下进城的百姓询问得知为了杀虫,李靖担心发生火灾,令随他出来的兵将通知各县注意防火!   各县官吏也被大火吓得不轻。收到通知,一个两个都在屋子里待不住,来到田间地头亲自盯着火势。   李世民在太极宫处理政务,闻到烧焦味询问左右哪里着火了。左右出来看到城外遮天的浓烟吓得连滚带爬跑进去禀报出事了。   李世民连走带跑来到殿外,发现宫中一派祥和,他招来不远处的禁卫询问,禁卫回答一炷香前找人问过,城外百姓烧麦茬,一是草木灰可肥田,二是可以烧死地里的虫子。   不知为何,李世民想到谢景。但是谁先放火不重要,重要的事不可烧到房屋。李世民令心腹太监告知民部官吏,令各地放火烧麦茬,但一定带上灭火的工具。   民部唐俭正在犹豫要不要上报此事。要说大事,只是百姓烧麦秸,要说小事,草木灰都越过城墙飘入城内了。犹犹豫豫迟了几炷香,接到皇帝口谕,唐俭放心下来安排小吏快马加鞭通知关内各地。   大火过后两日,霜降把草木灰打湿,谢景拎着小小的布口袋,同小六来到河边撒野菜。实则多是今年夏收的苜蓿种子。那个时候谢景一家忙着庄稼,村里小孩下地摘下来,一半自留一半归谢景。   河对岸钓鱼的村民问谢景做什么。谢景高声回答,长安传来消息又有地方受灾,他担心明年再次轮到鄠县,多种野菜以防万一。   那人今年种了三亩番薯——找亲戚买的番薯藤,听张杨里别的村民抱怨不如去年亩产多也不甜,他怀疑过被谢景骗了。连绵阴雨下来,他对谢景心服口服,回家找出蚕豆和豌豆种子,在属于自家的河岸地里种下这两样。   亲戚邻居提醒他种多了吃不完。他回答吃不完喂猪。张杨里用杂粮养的猪一头一千多文啊。假使明年跟今年一样粮食被淹死还可以救命,左右不亏。   亲戚邻居觉得有道理跟着种,旁人不甘其后也跟着种,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个月传到城郊正好同皇家粮庄的异常对上。   谢景在河边地头撒了野菜的第三日就下雨了,雨势不大,雨过之后也没有降温,晌午甚至无需穿棉衣。   这一次不用谢景提醒暗示,村里人也意识到天气反常。   谢景把泡好的蚕豆和近日攒下的草木灰搬到南边种高粱的地里。高粱地也烧过,但草木灰很少,他担心蚕豆今日种下去明日被虫子吃得一干二净,准备一把灰两粒蚕豆种下去,谁知里正过来帮他放蚕豆。   “有事说事啊。”谢景瞥他一眼继续干活,谢早在前面挖坑,周仲朴和小六在不远处犁豆茬地。谢家阿翁阿婆在村子东边原先种番薯的地里撒油菜。   里正跟上去,谢景放草木灰,他放种子,“老天反常啊。”   谢景:“二月底便可收上来,明年反常也不怕。”   里正:“这一块十亩只种蚕豆啊?”   谢景点头:“隔壁十亩豆地犁好先种四亩小麦,来年开春五亩番薯和一亩棉花。我家东边的四十亩地一半油菜一半豌豆。今年太累,担心我姐和姐夫生病,河岸那块地靠近河边种两排果树,再在原先种高粱的地里撒两亩胡麻,剩下的地用来晒番薯。”   里正顺嘴说:“那你也得种很久。”   谢景:“我把耧车调一下过几日试种豌豆。”   过几日方能把豆茬地犁出来啊。里正疑惑:“你意思种豌豆的地不犁了?”   谢景:“不犁!今年种的粮食足够我家人和牲口用两年,明年收多少看天命。”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景回头,来了五人,正是谢家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   谢景问他们怎么来了。几人说过来搭把手,谢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几人听说他是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就有点怕他,老老实实坦白,里正叫他们过来问问今年咋种。   谢景把同里正的那番言辞重复一遍,也没叫几人效仿,直言他是这样决定的,信不信随意。   午饭后几人看到放在院里的工具很是新奇,忍不住询问谢景做什么用的。谢景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拿起工具演示一番。下午几人又帮谢景忙一个时辰才问能不能借给他们用几天。   谢景交给他们,第二日来了两个人帮他继续种蚕豆。下午谢景感觉要下雨,叫俩人提前回去。但到了晚上没下雨,憋了三日才下下来,淅沥沥跟猫尿似的。   田地晾半日,周仲朴继续犁地,之后谢景和他把豌豆、小麦种下去。但豌豆和小麦种得稀。周仲朴想用今年收上来的饱满的麦种,但被谢景拦下,用周仲朴去年准备的小麦种子。   谢早撒了胡麻种子。往年她不敢,因为天冷会冻坏。今年着实温暖,她就试一下,种得也很稀,她怀疑一亩地能不能收十斤。谢景提醒她,明年再跟今年似的连阴雨,胡麻密密麻麻也会绝收。   谢早年前种胡麻也是担心三月再种正好赶上夏季干旱绝收。闻言便没了顾虑。   胡麻种下去家里啥事没有,离过年还有二十来天,谢景闲着无事进城给小六买一沓纸,又买一块墨和一支毛笔,瞅见买小鸡小鸭的又买二十只,半道上拿出百斤挂面用破麻袋盖上。   翌日上午,谢家阿婆的侄孙把弹棉花和取棉籽的工具送回来,还给二老送来十个鹅蛋。   谢景见他们这么懂事,送他们两斤苜蓿种子,又提醒他们把房门加固,孩子看紧,多备油盐,尽可能少出村,年后八成有流民。   几人把此事带回去,整个村的人暂时放下新仇旧恨,互相帮忙修墙修门。兴许谢景家的大门过于显眼,张杨里的众人也换了门加固墙壁。   两日后又飘出一点小雨,气温转凉,村里人忍不住怀疑风调雨顺。但太阳出来的第三日上午,谢景闲着无事窝在屋里跟小六学识字——繁体字,里正着急忙慌跑来。   谢景心底不快:“今儿腊八,我不挑你理,但是最后一次!”   里正:“你就别挑了!出事了!”   谢景:“天塌了?”   “不可胡说!”里正看着他淡定的样子,反倒不那么慌,“河边地头全是一点点的小蚂蚱。先前你说过,蝗虫小时候乍一看跟蚂蚱一样。”   谢景慌了,起身穿鞋:“这是寒冬腊月吧?”   里正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原本来年开春才会出来。这样下去不等咱们的蚕豆变硬收上来就得出现蝗灾!”   “那还等什么?”谢景把小六按回去,“村里那么多大人用不着你。”   谢景给自家鸡系上两道麻绳,鸭子也是如此,用拴上布条的小棍撵出去,“地里有没有?”   里正:“地里不多。八成是你先前放火烧死了。可是要不了多久地头上的就会跑到地里。”   谢景:“告诉所有人,鸭子放河里沟里,小鸡放到地头上!”   里正一看出事就来找谢景,以至于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他出去逢人就吆喝把鸡鸭撵出来!   张杨里家家户户至少十只鸭子和二十只公鸡母鸡。几百只鸭子放到河里,近千只小鸡出现在地头上很是壮观。这等盛况也把周边几个村子吓到。   村里人下地一看,密密麻麻跟蚂蚁搬家似的,二话不说把鸡鸭请出来。人传人的事传了几次,离张杨里二三十里的百姓已懒得询问,跟着做就对了!   李世民陪长孙皇后来到花园发现几个小飞虫,仔细看去像蚂蚱,联想到谢景的打算瞬间意识到是蝗虫,他把唐俭找来把有可能发生蝗灾一事吩咐下去,谁知皇庄的农户们已经把鸡鸭撵至河边地头。   原先皇庄的农户被要求养小鸭孵小鸡很是心烦,认为秦王初登基不知如何当皇帝,三天两头一个主意。可是秦王有兵,在战场上威名赫赫,突厥陈兵几十万都没能打到长安,以至于农户心里不服也不得不照做。   如今看到地头上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小鸡吃了两炷香就饱了,农户们服了。   李世民担心不止长安一地有蝗虫,传旨关中各地官吏下地查探蝗虫。   半个月后长安地界的幼虫减少,但关中旁的地方传来急奏,当地蝗虫多到瘆人。虽对庄稼啃食不大,可是庄稼苗嫩,鸡到田间定会边吃虫子边吃庄稼。用鸡消耗蝗虫,堪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早朝议政李世民征求民部诸人意见,皆无可行之策。   李世民算着时间谢景该杀猪了,腊月二十七来到张杨里。秦岭脚下终于有点冬天的清冷,路边草丛里的小蝗虫被冻得不敢露头,但乡间百姓依然在河边地头放鸡鸭。   说来也是因为今年着实不冷。往年最冷的几日河面会有一层薄冰,如今有人在河里浆洗衣物,可见气温多么反常。   李世民下马,传入耳中的是“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李承乾紧随其后下马也听见了,他转向父亲:谢五在教小六读书啊。   李世民瞪一眼儿子,提醒他不可对谢景无礼。   谢景在护村河边坐着,余光看到父子二人下来他便起身,小六小心把书收起。李世民叫儿子同小六玩儿去。   小六眼中一亮。   李世民见此情形笑了,“是不是又遇到不认识的字?”   李承乾不爱当先生,但他爱给小六当先生,无论他说什么,只要小六不懂的都会耐心听讲。不像他三弟四弟,他说一句两人有十句等着他。   李承乾高兴地拉着小六的手臂:“我们去你家。这里好冷啊。”   谢景点头:“比城里冷。李兄,诸位,到村里吧。水边路边风大。”   李世民顺嘴问:“那你和小六还在此处?”   谢景向河里看一眼:“鸭子在这边,顺道教小六认识蕨菜。”   李世民越过种在柳树与柳树之间的枸杞、花椒、艾草等野菜,看到离水很近的地方多了一片野菜。   “先前没有吧?”   谢景点头:“前几日我姐和姐夫闲着无事,推着我家板车跟村里人去南边秦岭脚下捡木柴发现一片野菜,连土一块挖出来放到这边。”   李世民故意问:“看样子不曾遭到小蝗虫啃食?”   谢景:“那些蝗虫小,一片叶子就能喂饱很多只。天一冷也没了。但肯定没死。”   李世民明白为何地头上仍有人放小鸡。   来到谢家门外,小六送来许多坐垫。谢景接过去看向李世民:“只能坐在树下。我家院里和院门两边都被我姐种满了各种菜。”   李世民已经看到用草木灰盖上的粪坑旁都没放过。李世民问粪坑到路边的一小条空地上三尺高的菜是何物。   谢景:“冬葵,又名冬寒菜,但一直被我姐摘下喂鸡喂鸭。”   李世民听说过这种菜,有的高至七尺。李世民又转向另一侧,正对着谢家大伯房屋的那一段路边,“这些是果树苗吧?”   “有桃树苗、石榴树苗和枣树苗。”谢景指着大伯家院墙边柴垛旁的枝条,“那个葡萄树。前几日某进城买的。我姐说开春到秦岭脚下砍几根竹子,挨着柴垛搭个葡萄架。”   李世民的亲兵之一忍不住问:“五郎兄弟不怕葡萄还没变红就被摘掉?”   谢景左右看看,村里人兴许时常见到李世民一行对他失去兴趣,出来看一眼不是生面孔就回屋。   饶是十丈之内没有旁人,谢景也担心隔墙有耳节外生枝,便压低声音说:“亲戚邻居都爱跟我学。他们这两年卖了番薯手头宽裕,得知我进城买乡下不常见的果苗,他们也跟着买几棵。”   李世民指着路边的树苗问是不是在长安买的。   谢景摇摇头:“这些枣树、石榴树、柿子树是找我兄长挖的。他们家的石榴树今年出了很多小的。我还挖了许多种在河岸边靠近河水的地方。”   亲兵不由得地问:“遇到涨水不会淹吗?”   谢景:“河里的水比一个月前下去很多。这一个月看着风调雨顺,其实雨水很少。三次没有去年一次多。年后也是如此,蝗虫还会出来。”   李世民今日过来只有一件事,如何消灭地里的幼虫。   谢景提到蝗虫,堪称正打瞌睡来了个枕头,便问他年后地里有蝗虫,但豌豆苗和油菜苗嫩,不能把鸡放过去,如何捕捉。   谢景以为李世民担忧年后,便实话实说没有好的法子。   李世民:“笨法子?”   谢景点头:“用布做网兜,抓到扔进翻滚的锅中,不能埋在土里,太小了,有点空隙就可以钻出来。小鸡不爱吃蚕豆叶和小麦苗,这两块地里可以放小鸡仔。”   李世民:“只怕很多人宁愿闲着晒太阳啊。”   谢景:“那是因为吃饱了。”   李世民决定无论来年何处发生天灾皆改为“以工代赈”。河面清理了,路修好了,桥也架起来,都给他去河边种树。   桑树、榆树、柳树皆可。过几年长大了可以做家具养蚕,遇到灾荒榆树皮也可救命。   早年行军途中李世民见过乡野百姓切树皮磨面。   谢景:“李兄,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如今早晚冷,猪肉炖熟可以放到除夕,今日把猪杀了,晌午吃了杀猪菜,你把猪拉走一半?”   李世民微微摇头:“猪肉你留着吧。”   谢景:“我的猪养了小一年,得有三百斤,就是便宜卖给我家亲戚四五十斤,余下的我也吃不完。明年指不定什么样,兴许你想念这一口又只剩骚猪肉。”   李世民嘴角的淡笑消失。   他听出来了,今年的水灾是开胃菜。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谢景为何对长安城没有一丝向往。余光看到路边的果树,明年吃到果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谢景没有阻止他姐种下去,难不成贞观三年还有灾荒。   若是如此明年要从益州调粮啊。江南的粮去了山东、河南、陇右等地,长安新修的几个常平仓不足以应对两年天灾。   考虑清楚,李世民重拾笑脸,“也罢。”转向亲兵们,“去帮五郎捆猪。”   一半亲兵傻眼。   好在今天跟出来十四人,其中五人干过这种糙活,跟着谢景来到院里,穿过开在院墙上的小门来到隔壁。   隔壁院中除了一条行走的小路,所有空地都被谢早种上蔬菜。亲兵之一不禁问:“五郎,多了吧?”   谢景:“吃不完可以喂牲畜。要是因为一时偷懒没吃的,我们会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殊不知在门外的亲兵也在小声嘀咕:“陛下,种这么多吃得完吗?方才臣向院中看一眼,两天炒一次菠菜,足够他吃到清明。除了菠菜还有菘菜,好像还有蒜,里头应当还有旁的。”   要说先前认为后年有天灾是猜测,这一刻李世民无比确定今年的水灾是前菜。   李世民不是第一次来到张杨里。前年和去年他也来过,谢家的小菜园只是如今的三成。   以他对谢早和周仲朴的了解,不是谢景默许,夫妻俩不敢这样种。先前周仲朴要在他院门前种苜蓿草,谢景就不同意。   弹棉花那次,李世民的亲兵掰苜蓿草喂马,周仲朴觉得李世民和善,趁机同李世民抱怨过,他想在院门外种苜蓿草被五郎嫌碍事。幸好他要种两排,否则只能去地里薅草喂马。   李世民:“在农事这一块,五郎比我们懂得多。回去把家中花园拔了改种菜吧。”   亲兵脸色微变:“难不成来年真有蝗灾?”   “往年我在太原不曾遇到过蝗灾。对此一无所知。唯有做最坏的准备。”李世民不想把谢景暴露出来,“谢景想必也是这样认为。”   就在这时,周仲朴和谢早拎着两个笼子回来,长大许多的小鸡安安分分窝在笼中,李世民问是不是吃饱了。   谢早点头,忍不住问:“他李兄,留下用午饭吗?”   李世民:“五郎在院里抓猪。”   “那我去把锅拿出来。”谢早说完这句就叫周仲朴去打水。   谢早把两口陶锅和火镰拿出来,就去拿堆在邻居后墙根下,老槐树西侧的高粱杆。周仲朴从村子里头挑两桶水回来,谢早就烧水。   几个禁卫把猪抬出去,李世民看着比前几次大了两圈的猪,惊道:“真有三百斤啊?”   谢景拎着他定做的高案板出来,几人把猪放在案板上,谢景回屋端来温盐水。谢早把水烧好,谢景亲自杀猪,猪血流入温盐水中,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往常都是旁人杀猪。李世民第一次看到谢景杀猪,手法娴熟,同久经沙场的老兵一样。   随李世民一同长大的禁卫在其身后低声道:“谢景上过战场啊。”   “敬德查过,同五郎一起的人都同敌方拼杀过。”李世民看向不远处满眼笑意的谢景,感叹,“五郎的心性好啊。”   李世民前些年南征北战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但没有一个像谢景这样,算出天灾但没有想过逃离,反而想方设法与天争命。   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令李世民很是欣赏。   午后,谢景也说到做到,给天家父子一扇猪肉,又给他拿二十把扫帚。   李世民一行不曾驾车,谢景就把他的板车借出去。李承乾看到车上满满的,拉着李世民的手示意他低头。李世民弯腰,李承乾踮起脚小声询问他给谢五多少钱。   李世民失笑:“没给钱。”   李承乾满眼震惊。   李世民又给儿子一击,“五郎同我说谢谢你教小六识字。”   李承乾倍感羞愧,“我,也没有教多少啊。阿耶,我想明日再来教小六。”   李世民很是欣慰的捏捏他的手,“明日我有事,不能陪你过来。你可以给小六挑几本书,连同五郎家的板车一块送来。”   李承乾连连点头。李世民叫他去牵马,禁卫用马拉车。   天家父子一行走后,帮忙剔猪毛的谢大郎就问那扇猪肉卖了多少钱。   谢景似真似假地说:“没要钱。前几日李兄送我几匹布。他夫人去年买的,再放下去兴许会被虫子糟蹋。他说不值几个钱,咱也不能占人便宜。”   谢大郎看向他身上灰白色短衣,乍一看料子同他一样,但摸起来很软,“是你身上这个?”   谢景看着身上棉睡衣改的,仗着谢大郎不知真相直接认下。   谢大郎赞同谢景做得对。   谢景:“要不要五花肉?十文钱一斤卖给你。”   谢大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忙问:“你说的?”   谢景点头,谢大郎立即叫他切十斤。但话说出口就被妻子瞪一眼,其妻问谢景猪排骨和猪腿的纯瘦肉多少钱一斤。   谢景:“七文钱一斤!”   此时谢景家门外不止谢大郎一家,因为李世民等人要离去,谢景往车上搬猪肉,许多人出来看热闹,闻言也要买猪肉。   谢景直言先紧着谢家人,除了他家炼油的,有剩余再卖。   要是一年前,定有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他们的不满。但经过一年多相处,很清楚谢景只是语气和善,要是给脸不要,谢景下一句一定会叫他们颜面扫地,是以,无人敢阴阳怪气。   里正也不敢仗着他是里正越过谢大郎选猪肉。   今年不如往年冷,猪肉放在院中一晚上可以冻得邦邦硬,谢大郎妻子担心谢景的瘦肉放坏,选了五斤排骨和五斤瘦肉,又买十斤五花肉。   谢景收下一百五。   谢家老四见状选十斤五花肉,也拿出钱来叫谢景随便留,谢景收下一百文,一文不少。谢家老四眨了眨眼睛,谢景转向他三哥,问要几斤。   谢家老四见谢景不再理他,只能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约莫过了两炷香,谢景只剩几十斤五花肉和几十斤排骨,猪头猪脚猪杂猪血都被谢景晌午做熟吃掉了。   谢景拎着肉回到厨房,谢早就把五花肉煸出油来浸在油罐子里头慢慢用。排骨炖熟放在热汤过中可以多放两日。   就在谢早和周仲朴忙着炖肉之际,谢老四来到谢大郎家中询问,近日也不曾招惹过老五,为啥针对他。   谢大郎的妻子白了他一眼,懒得同他解释。谢大郎好心告诉他,谢景抹掉的二十文不是五花肉的钱,而是排骨的骨头钱!   谢老四恍然大悟。   在长安城内太极宫中,李承乾在同弟弟妹妹们显摆他用辛苦赚来的肉。   李世民正要调侃,内侍进来递来一份奏折。   “不过年吗?”李世民打开一看,目光停留在早有耳闻的名上,“玄奘申请西行?” [47]蝗灾:算着日子,自家那小子该接受磨难了。   李世民拒绝了玄奘的请求。   并非因为他从谢景口中听到“玄奘”之名,担心谢景有样学样。而是今日放走玄奘,明日就不可阻拦他人。   不是所有出家人都和玄奘一样一心礼佛,也有一些人被周边敌国收买。如今关中四处遭灾,边关不宜生事,敌国细作不能此时出关。   李世民驳回玄奘的请求,顺便召来民部唐俭,令其吩咐下去,可以养小鸡小鸭的庄稼地里用鸡鸭吃蝗虫,不可用鸡鸭的地方网抓蝗虫煮熟了喂鸡养鸭。   这件事交代下去,李世民又想起天灾。可是过两日便是除夕啊。李世民决定放一放。年初五,年后第一次朝议,李世民传旨远在泸州的程咬金,令其买粮。   朝中无人反对。   说来也是因为如今城内许多人家在院里院外种菜种豆,在这种氛围下,上至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皆不由得紧张。   此后多日无雨,仿佛春雨贵如油,老天也不舍得。   张杨里里正找到谢景询问是不是另择一处打个陶井。谢景赞同,但他只出他家这份钱,不会多出一文。   张杨里没有穷人,十来岁的小子被抢着说亲也是托了他的福,哪敢同他讨价还价。里正找他是希望听听他的意见,有没有必要再打一口井罢了。   谢景不反对,里正挨家挨户询问。旁人听说谢景赞同,潜意识认为跟他学没错,以至于此事第二天就落实了。   村里的第二口井选在东南角,那边荒了几处宅子,附近没有粪坑,地下水质不错,打井人也说离护村河近,容易出水。   十天后井成,谢景提议井口用青砖加高,以防调皮的小孩掉进去,也得到所有人支持。   两日后,关内迎来一场小雨,十里八村的里正前来询问谢景是不是可以育苗。谢景指着门外挖好的育苗坑,道:“今年只种五亩番薯,剩下的番薯切片晒干储存。去年说过原因,我不再多说,谁爱种多少种多少,往后不要说跟我学的。”   十里八村的里正嘴上附和不会不会,出了张杨里同路的几人就嫌谢景心窄想得多。   二月下旬,番薯苗露头,冬天突现的蝗虫再次出现,张杨里的老人小孩二话不说立即把鸡鸭撵出来。   谢景叫老人在河边地头或蚕豆地里看着鸡鸭,他带着大孩子小孩子拿着过年期间做的网兜去豌豆和油菜地里抓蝗虫。   里正挑四十个女子,在东南西北四处地头上搭灶烧水,等着煮蝗虫。周边村民因为担心河边地头的蝗虫跑到庄稼地里一筹莫展,看到张杨里的做派如同看见了希望,二话不说照着做。   翌日早朝,多名官吏禀报不但京郊出现许多蝗虫,就是自家院中的菜地里也出现了蝗虫。   李世民:“去年冬日天暖,年底出现的蝗虫没被冻死,此事朕已料到。城外农户们也料到,如今应当忙着抓蝗虫,不会出现蝗灾。”   如李世民所言,城外百姓忙了十几日,番薯苗长大,蝗虫从成群结队变成孤军奋战。但是问题来了,近日无雨。   最近一场雨还是十天前清明当天的一场小雨。无雨如何种番薯啊。地面很干,难不成挑水浇地吗。   谢景在自家地头上护村河岸修了一排梯子通往水边,他同周仲朴轮流着到河里打水浇地。   两日种一亩,忙了十多日谢景才把五亩番薯和一亩棉花种下去。起初谢大郎等人觉得可以再等等,谢景没劝他也没解释。   谢景的番薯和棉花都种下去了依然没下雨,育苗池中的红薯苗和棉花苗长得很高很高,张杨里和十里八村的村民慌了。   皇家的农户们也慌了。李世民当机立断留下五十亩番薯苗,多出的番薯苗尽快送到益州各地。   翌日上午,李世民来到张杨里。   这次没带李承乾。   李世民为旱灾焦虑,没心思趁机教儿子。   见着谢景,李世民以帮他种庄稼为由询问他的棉花和番薯有没有种下去。谢景回他种下去了,李世民又要下地看看。   谢景忍不住怀疑李世民真担心他。可是不可能啊。李世民应当知道他家的粮食堆满了两间房和两个粮仓。   无论如何李世民都是关心他,谢景便陪他到南边地头上。李世民左右一看,地里的番薯和棉花苗郁郁葱葱长势很好,同时也瞥到从岸上到水边的梯子。   李世民转向梯子明知故问:“这些地是挑水浇的?”   谢景点头:“只能如此。不过我也只种这么多。再多一亩都能把我和我姐夫累病了。”   今时今日李世民已经学会听话听音。谢景都只能用这种笨法子,想来今年同谢景先前提到的一样先有旱灾又来蝗灾。   这件事被证实,谢景去年随口一提的水灾八成不是话赶话说出来的。虽然这小子爱胡说,但以他的性子不会拿天灾说笑。   李世民心里有事也没在谢景家用饭,急急忙忙回到宫中,令山东等地官吏征调农夫清理水渠。   倘若是自带干粮的劳役,已经遭遇了天灾的百姓肯定不干。但朝廷管吃,工钱还是粮食,有意趁着暖和不会死在路上沿路乞讨到长安的百姓瞬间决定去做工。   百姓选择前往长安也是不知长安遭到天灾,否则定会选择南下。   说到天灾,从清明三月初到四月初,本该多雨的时节足足一个月没下雨,关内百姓心慌不已忍不住屯粮,粮价见风涨。   张、王二人每次过来买猪都买走一百斤粮。二人的亲戚四邻来到张杨里买粮,谢景只卖蚕豆、豌豆和荞麦。即便如此他们也很高兴。   四月中,谢景一家先是收割早已成熟的蚕豆,接着是豌豆和油菜,最后把胡麻收上来。   之后下了一场小雨,谢景的番薯得到滋养,但不够冬小麦灌浆。这种情况下谢景自然不敢接着种春小麦,他就改种荞麦。往常每亩地种五六斤,今年他每亩地只撒一两斤,很是吝啬。   谢家阿婆的侄孙前来询问谢景蚕豆收上来之后怎么种,谢景据实以告,其回去告诉里正,里正认为听谢景的收了蚕豆、豌豆和油菜,再听他的一定没错,是以也叫全村人这样种。   荞麦种下去,老天跟死了一样,直到六月初也没雨。没能顺利灌浆的冬小麦减产严重。要说往年亩产七八十斤,今年只有七八斤。   谢景同往年一样把冬小麦收下来,麦秸垛堆在地头上。哪怕很清楚天干物燥容易引起大火,谢景也决定烧麦秸。   打算烧麦秸的前一日李世民再次过来,这次带来了李承乾。李世民在村口看到谢景就问他家小麦亩产。   谢景苦笑:“给猪吃猪都嫌弃。”   李承乾近日时常可以看到官吏愁眉苦脸,他父亲虽不曾唉声叹气,但他母亲叹气的次数多了,这小子忍不住问:“那该如何是好啊?”   谢景:“老天不给活路,希望江南百姓把一年一熟的稻子都改成一年两熟吧。稻米经水路来到长安,我们还能吃到平价粮。否则如今的情形只是开始。到了明年粮价比羊肉还要贵,只怕要出大事。”   李世民实则已有应对之策,此番过来只是出来看看夏收,顺便试试谢景有无应对良策。   这一趟也不算白跑。   听谢景意思江南一年一熟的稻子皆可改成一年两熟。   这些就够了!   李世民几个月前令人查过,江南多地同北方一样一年一熟。改成两熟,粮食经大运河北上,山东等地便不会出现纷争。   李世民又趁机询问谢景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景:“明日烧麦茬。之后等下雨,今日下雨,明日我就把荞麦撒下去。”   李世民看着燥热的天气,“这种天烧麦茬?”   谢景点头:“我叫阿翁阿婆和小六都在地头上看着火。”顿了顿,“也是担心再有蝗灾。趁机烧死一点是一点。”   李世民如梦初醒,他怎么把蝗虫给忘得一干二净啊。   听其一席话,李世民心底愈发稳了。   放儿子同小六玩半个时辰,父子俩便带着禁卫回去。   麦茬烧尽,春番薯快要死了,夏番薯也无法种下去,蝗虫去而复返。亦或者说蝗虫把别处吃光没什么可吃的跑来长安地界上。   好在长安百姓这两年抓蝗虫抓出经验,鸡鸭撵出来,女子架锅煮水,余下的男女老少都下地网蝗虫。   李世民也从太极宫走到田野同农户们一起抓蝗虫。   “天子杀蝗虫”的消息传遍四方,蝗虫退去,番薯藤剩下五成。可惜没什么用,田地龟裂,埋在地下的番薯都变成糠萝卜了。   好在胡麻和棉花减产不多。张杨里的人同谢景一样先割胡麻后摘棉花。直到三伏天过去,棉花收上来许多,憋了几个月的雨方落下。   番薯藤长出新芽,但番薯无法食用,干得跟扫帚头似的。   百姓也无暇关心番薯。雨后第三日便不约而同地下地补种荞麦。   几日后李世民来到田间地头查看补种情况,皇庄农户们不知他真实身份,以为其是朝中年轻有为的官吏,当着他的面盛赞皇帝料事如神。   ——蚕豆等物收上来之后地虽空着,但因为年前没有种冬小麦,节省了几千斤粮食。番薯种的不多,哪怕绝收还有番薯藤可以养牲口。   除此之外看着快死了的苜蓿草实则没死,雨后第二日就活了过来。   李世民心说,哪里是我有如神助啊。   思及此,眼前浮现出谢景玩世不恭的样子。李世民笑着承认皇帝有如神助。否则他冬天种小麦,清明前后种糜子、粟等庄稼,今年怕是颗粒无收啊。   没有蚕豆和豌豆等物,到了冬日只怕寻常百姓不是卖儿卖女便是易子而食!   李世民愉悦的心情没能持续过久,八月初的长安仍然酷暑难耐,他收到河南、河北等地急奏,多地出现霜冻。   好在今年多地种的是荞麦,而不是糜子等物,早在七月下旬就已收上来。李世民担心当地官吏欺上瞒下,百姓揭竿而起,他们无法掩盖再据实上报,当即令官吏下去巡查。   半个月后,李世民陆陆续续收到几封急奏,百姓因为在当地疏通河道,在家收到当地官吏送的种子及时补种,确实收获了荞麦。但仍有卖儿卖女的情况,但极少,也已把孩子赎回来还给其父母。   李世民终于有心思给小儿子准备百日宴。   长孙皇后同李世民的第三子李治一个多月前出生,满月正好赶上雨后补种庄稼,长孙皇后没心思办,就劝李世民满月同百日一块。   李世民又觉得这半年朝中上下都很辛苦,想要趁机犒劳百官就把此事吩咐下去。   今年养牲口的极少,西市的猪牛羊都很贵。采买感觉他们要是在东西市买菜像是人傻钱多,便决定改道张杨里。   张杨里的猪和羊都是吃苜蓿草长大的,味道鲜美,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买回去之后也不会被少府官吏怀疑贪污。   御膳房采买要是买糜子等粮食,张杨里一粒不卖——天气如此反常,无需谢景提醒,众人也担心明年还有更多的灾难等着他们。   要买猪和羊,那是有多少卖多少。   采买拉着二十只羊和五头大肥猪回去,半道上遇到了秦安。秦安不止一次随秦叔宝入宫,采买出来进去见过他。采买觉得秦安很是奇怪,回到宫中就向皇帝禀报。   李世民并非心窄之人,并未把采买的发现放在心上。几日后儿子百天,秦琼进宫赴宴,李世民同开国功勋们闲聊,顺嘴提一句秦安,秦琼脸色微变,哪怕一瞬间便恢复过来也被眼尖的李世民瞧见。   宴席结束,百官陆陆续续离开,李世民屏退左右独留秦琼。   秦叔宝义薄云天世人皆知,倘若涉及到谢景,其八成选择闭口不言,李世民故意问:“朕亲自询问谢景,依卿之见谢景会坦白吗?”   秦琼不怕谢景坦白,只怕皇帝的性子上来严词逼问。秦琼试着说出他怀疑谢景有奇遇。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秦琼看得一清二楚,反倒放心了。   秦琼:“陛下也发现了?既如此,臣没什么好隐瞒的,改日亲自向五郎负荆请罪。”   李世民笑道:“你不说我不问,五郎如何知道你我知道?说到这里,卿就坦白吧。”   秦琼:“五郎在战场上那几年遇到个奇人,送他一种药,也是毒,有的人用一点便可死掉。但对肺疾咳痰有奇效。日前下雨天气突然转凉,臣病了迟迟不见好,秦安就问五郎送臣的药还有没有。”   秦琼没有告诉秦安,是战场上的军医嘴快同秦安说起此事,秦安想起他前往泾州的一路上只见过谢景,便猜到治好多位伤兵的药出自谢景。   秦琼把此事和盘托出之后便说:“秦安担心臣,先找到五郎拿到药才告诉臣。”   前些日子秦琼确实请了长假。李世民有印象,他还叫御医去过国公府。李世民不禁说:“难怪那日膳房小吏看到秦安行色匆匆。卿家中还有那种药?”   秦叔宝摇头:“原先十份可以治愈三人,臣这次用了十份方痊愈。臣斗胆猜测此药放久了药效大减。”   李世民相信这番言辞。   秦琼要不不说,说了便不会撒谎。   李世民叹气:“朕不止一次希望五郎再有奇遇。可是这种事许多人一辈子闻所未闻,别说遇到。五郎碰到一次已是大唐之幸,朕不该过于贪心。”   秦琼也相信李世民不屑说谎,闻言放心下来:“正因如此臣不好再找五郎。”   李世民看着他一副无颜再见谢景的样子,不得不劝他宽心,否则他回去继续胡思乱想又要生病,五郎的药不是白用了吗。   李世民又劝几句,秦琼不会自责到寝食难安便放他离去。   算着日子,自家那小子该接受磨难了。翌日上午李世民处理了政务就令人提醒太子换衣裳。 [48]龙骨水车:下次我带青雀过来,就这样决定了!   贞观二年,十月过半,大唐皇帝李世民带着大唐太子李承乾来到张杨里。   近日李世民忙着为小儿李治筹办百日宴,不曾出过皇宫,也不曾去过田野,以至于来到城外看到遍地农夫忙着收割,他才陡然想起八月补种的荞麦可以收了。   若是以往可以再长十多日,十月底或冬月初收上来。但长安百姓被去年的突降连阴雨吓到,宁愿提前收上来摊在打卖场晾晒。一旦下雨可以堆起来用草席和茅草盖上。否则在地里被雨水泡上十多天只会发霉发芽。   君不见去年的棉桃都能被连阴雨泡烂。   旁人收割,谢景也不会在家闲着吃瓜看热闹。   李世民看到东边地里谢景和他姐夫忙着运荞麦,谢早把已经拉到麦场的荞麦摊开晒去露水,谢家阿婆和阿翁在村口柳树下剥棉花。   棉花收了几茬,棉桃剩得不多,谢景就把棉花树砍了堆在自家门外。谢早不舍得糟蹋,在棉花树根上放了许多土,每日清晨洒点水,棉树上至今仍有青叶,小小的棉桃没有掉落,反倒长大开花。   谢景、谢早和周仲朴清晨在地里收庄稼,小六和阿婆做饭喂牲口,阿翁出来进去需要拐杖,一只手无法摘棉树上的花,他索性把开花的棉桃摘下来再慢慢剥。   李世民下马向二老道一声“近日可好”,就在心里感叹,来得巧啊。   小六拎着水壶和竹篮从村里出来,李世民叫儿子过去搭把手。李承乾跑到小六跟前伸手,小六把竹篮递给他,自个拎着水壶,只因水壶很热,是他刚刚冲泡的槐米茶。   来到路口,离李世民仅剩两步,小六停下喊一声“李兄”,便解释地里割下的荞麦只剩两三车,再过两炷香阿兄就回来了。   李世民没有多问,也没叫禁卫过去搭把手——太阳升高早已把荞麦上的水汽晒干,禁卫不擅农活,过去粗手粗脚八成会把晒干的荞麦粒抖掉。   李世民坐到老两口身侧,笑道:“阿翁,阿婆,给我一点棉花。”   老两口哪好意思叫他动手,直言只剩一点。李世民笑着说他也该学学,明年指不定是什么光景。   回回跟随李世民出来的几位禁卫看出主公欣赏谢景只是其一。许多时候他们可以听到李世民和谢景谈的内容,之后李世民依照谢景的说辞吩咐下去,果然去年不曾绝收,今年也是如此。   心腹禁卫们便以为天子又想趁机探听谢景的种田大计。他们当中一人很是机灵,向老两口说道去年收了阿翁阿婆做的扫帚,家中长辈很是高兴,也叫他们过来搭把手。   另一人反应过来就把剥出的棉壳捡起来送到谢家门外柴垛旁。去年谢景做杀猪菜,其见过谢景烧棉花壳。   阿翁阿婆信以为真,分给李世民一点棉花。李世民此人不拘小节,席地而坐,而他这么一坐,发现护村河边多出许多木块。   先前李世民只顾得打量谢景家东边四十亩地收了多少,之后视线被种在岸边的艾草、枸杞等遮挡,导致他没有看到那堆木头。   李世民想要起身看个明白,但没等他起来就想起老两口不可能不知。“阿婆,那堆木头是做船用的吗?”   谢家阿翁顺着他的目光向水边看去,笑着说:“不是的。”   李世民露出好奇的神色,谢家阿翁本就是个和善的人,如今身上的衣裳还是李世民叫人送来的布做的,于情于理他也不会叫李世民失望,更不会欺骗李世民。   谢家阿翁从两个多月前说起。   那日四十亩荞麦种下去——东边地里种了二十亩,南边种十多亩,河岸上种了六七亩。   谢家人闲下来,谢景嘀咕不可坐以待毙。谢早没听懂,问毙啥。谢景回答他担心明年同今年一样干旱。   挑水浇地太累了,他要想个法子把水从河里引上来,他坐在地头上接水。谢早说他想一出是一出,周仲朴实心眼当真了问咋做。   谢景不知,他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夜里小六睡着后谢景挑灯夜战,终于叫他某本书上找到了龙骨车。   谢景白天试着画图,顺便教小六算术,同小六解释龙骨车原理。吭哧吭哧一个月,到了九月下旬他才拿出完整图纸。   张杨里和秦岭之间只剩一个村子,村里二十多户人家,有一户木匠,谢景交给木匠一半图纸,另一半分成两半交给北边和东边村里的木匠。   每样做三份,一份放在南边地头,一份放在东边,也就是李世民如今看到的那堆木头,还有一份他打算放在东北方河边。   可惜这些木块送过来,周仲朴提醒谢景收拾打麦场。谢景就把其中一份扔在河边,另外两份堆在自家院里。   张杨里最爱占小便宜的人也不敢碰谢景的物品,所以那堆木头放在河边七八天一块没少。谢家阿翁就告诉李世民组装起来站在岸上就可以把河里的水打上来。   禁卫们听呆了,觉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世民恍然大悟:“南方灌溉稻田的水车啊?”   谢家阿翁好生佩服:“李郎君见得多,五郎说就是水车。”   有的禁卫听说过水车,忍不住问:“这个河里的水离岸上这么远也能把水打上来?”   谢家阿翁解释他家五郎也说今年的水少。要是明年再旱,河里就干了。这些木块送来之前五郎日日出去,前几日去东北边,后几日去西南边,因为东北和西南都有河,他看看能不能同村里的河沟连到一起。   护村河的水上来,再在路中间挖个坑放两个陶圈把村河跟地沟连上,接水的木块安在陶圈边上,水上来就能顺着陶圈流到地里。   河岸的坡地不用这么麻烦,水车放在河边就能直接灌到地里。南边地头上少有人过去,不用放陶圈,把路挖开直接引水。   老人因为不懂,谢景怎么说他就怎么描述,不曾见过水车的禁卫们也能想象出来,待老人家说完,被谢景的想法惊到的禁卫们面面相觑。   李世民突然意识到一点,谢景想法多不止是因为他有奇遇。换个人定是先生怎么教他怎么做。谢景堪称一通全通。   李世民忽然想起一件事——江东犁。   早先他叫谢景挖番薯,谢景说不急,李世民急,就叫尉迟恭找少府拿钱买犁。尉迟恭带人来到西市先看到直辕犁。这种犁想要把番薯挖出来需要二牛抬车,一人牵牛,一人扶犁,一人调整深度。   尉迟恭嫌烦,眉头紧皱,掌柜的介绍了江东犁,说这种犁来自江东,关中很多百姓担心买回去不好用,但用过的都说好。   尉迟恭就拿下别名“江东犁”的曲辕犁。   李世民清楚地记得,皇家农庄还在“二牛抬车”,谢景已经用上“江东犁”。那个“江东犁”不会也是谢景最先叫人做的吧。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这种好事没必要寻根究底。既然谢景不曾把“江东犁”据为己有,说明他不想引人瞩目,他何必叫人查谢景。   倘若走露了风声,谢景恐怕要离开张杨里。这一点不是谢景的本意,李世民也希望谢景留在乡间,提醒他明年关中还有多少天灾。   李世民只当他不曾想到江东犁,笑着问谢家阿翁:“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吗?”   谢家阿翁:“可以啊。听五郎说李郎君家里千亩良田。你家要是用得着,这个就送你了。改日我叫五郎再做一个。”   李世民笑着拒绝,直言庄子里有木匠,若是好用,他叫木匠过来同谢景学学。   谢家阿翁原本就是真心想送,而李世民不贪反倒令他越发开心,提醒李世民木头上有水,叫他回屋找几双草鞋换上。   李世民心说,您对我真放心啊。   但他着实好奇,闻言就去谢家院里找草鞋。   柴棚上晾着几双草鞋,李世民同自己的脚比划一下,拿走三双再次来到村口,他挽起衣袖和裤脚,同两名禁卫把水车木块搬上来,余下十二名禁卫照着木块上的缺口组装。   可惜这些人不擅长,最终还是李世民在谢景家中洗干净穿回他自个鞋教众人组装。但他才装三成谢景就和姐姐姐夫回来了。   荞麦还要再晒一个晌午。田间地头有很多人,四周也没有流民,不怕被偷,他们几人没有必要留在地头上盯着。   李世民的心腹之一看到他像是见着救星,“五郎,快来!”   谢景脸色通红,显然是热的,李世民叫他在一旁教他们怎么做。   在谢景的指点下,约莫两炷香,长长的龙骨车车身就被装好。谢景指着余下的木头,叫众人继续,李世民给谢景五人,他带着余下的人把车的另一端移到水边。李世民也发现坡度太长,没有固定之物有可能滑下去。   谢景发现这一点,提醒自家门外有一堆青砖,准备用来盖羊圈和鸡窝以及鸭圈用的。   原先羊和鸡鸭养得着急,谢早和周仲朴就用藤条树枝给鸡鸭和羊搭个窝。如今准备一直养着就不能再这么凑合。   禁卫们把青砖拿过来,用铁锹挖出一个坑,青砖两侧正好卡住龙骨车两边凸出的木块。   李世民发现儿子满眼好奇地在一旁打量,就叫这小子打下手。   小太子不曾干过重活,陪父亲和叔叔们把龙骨车架妥当,他也累得满头大汗,不明白他为何今日要过来。   此时谢景也把龙骨车车头安在路边,小六上去踩车,众人就看着水像活了似的从河里上来。   围上来看热闹的老弱妇孺震惊不已,潜意识承认谢景和他们不一样!   亲手安装龙骨车的禁卫们也不由得发出惊叹。   周仲朴忍不住对谢景说:“春天咱家要有这个车,咱俩就不用拎水种棉花。四五月不下雨,咱们也可以用这个浇地。番薯也不会干的猪都嫌弃。”   谢景:“我正是看到番薯干成那样才想到做南方的水车。”   里正询问车贵不贵。谢景回答可以三五家一起做一个。但车的钱是小事,要是今年冬天和明年开春干旱,河里没水做多少都没用。   李世民点点头,里正直言继续挖坑。   谢景余光瞥到李世民若有所思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赞同里正的提议。   李承乾叫小六下来他踩车。   李世民皱眉:“那么宽再多两个你也不拥挤,他下来作甚?”   李承乾把伸出去拽小六的手缩回来,上去同小六一起踩车。周仲朴赶忙提醒他俩先别踩,他把水桶拿来接水浇菜。   离村口较近的几家都回去拿盆拿桶接水。   如今天凉,晌午也不热,李世民不好叫谢景在地里忙了半天再做饭,可他和心腹们又不会,便在正午告辞。   谢景给李承乾拿一包洗干净的果子,叫他边走边吃。   出了张杨里,李承乾吸着柿子道:“阿耶,谢五要是不逗我就是个好人!”   李世民:“他是逗你还是趁机指点你?”   李承乾:“不可以指点我不捉弄我吗?”   李世民心说,好声好气地教你,你也不听啊。   “下次别来了,我带青雀过来?”李世民故意说。   李承乾拒绝:“不可以。我和小六说好了,送他两本字帖,继续教他识字。阿耶,做人不可以言而无信。阿耶说的!”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还怪谢景逗你。不是他逗你,你能想起用我的话堵我?”   落后李世民半匹马的禁卫不禁问:“陛下,何时叫木匠过来?”   李世民回头看他,隐约记得他家有几百亩地,故意问:“你家木匠还是我家木匠?”   禁卫是有自个的小心思,被一眼看穿也不意外,陛下就是聪慧无双啊。   “我家也是您家啊。”禁卫笑道。   李世民也笑了:“去跟农庄的木匠说一声,明日巳时左右在路口等我们。”   禁卫:“您亲自过去?”   李世民:“他们当中许多人把秦岭周边的农户当野人,张口闭口秦岭野人,明日开罪了五郎,即便五郎可以理解,再见到我们也难免有些芥蒂。你希望看到皮笑肉不笑的谢景?”   禁卫实话说:“臣希望看到遇事成竹在胸,偶尔还有点坏的谢景。”   李承乾眼中一亮:“阿耶,不是我一人说谢五坏吧?”   “谢五”二字令李世民心有不快:“下次我带青雀过来,就这样决定了!”   李承乾苦着小脸很是委屈,李世民面无表情,李承乾不敢同他撒泼,回到宫中就找母亲。   可惜长孙皇后是个贤后,不会同李世民反着来,反倒劝长子不可给父亲添堵,父亲带青雀不带他自有考量。 [49]普度众生:今年要旱上一整年?   翌日上午,小胖子青雀随李世民来到张杨里。   李世民没有提起儿子名“李泰”,只对在路口乘凉的众人说出他乳名青雀。这个名很像农夫为自家孩子取的,张杨里的人愈发认为李世民是奴仆成群的大商人。   小胖子下马看到路边村头起身的男子身材高大,相貌很好,像极了禁卫口中的谢景,他就没等父亲,跑到跟前仰头问:“足下是谢五叔吗?”   谢景有些意外这小子不像李承乾张嘴闭嘴“谢五”,“我是谢景。”   “我叫青雀,五叔可以唤我青雀。”胖乎乎的少年眼珠转了一下,“五叔,我最喜欢你做的炸鸡肉。兄长带回来的做法我吃了,很香很香。我猜五叔亲自做的一定比兄长的还要香。”   谢景眉头一挑,心下好奇,这小子此话何意啊。   不妨先应下,以不变应万变!   谢景:“晌午不回去啊?那我和我姐说一声。家里就是小鸡多。今日准备五只!”   李世民把缰绳扔给禁卫,走到二人跟前:“不必!五郎,三只足矣。他们晌午回去。”看向身后跟着唐俭过来的皇家匠人和小吏,“五郎,另外两个水车还没安?”   谢景点头。   李世民随手点出两个心腹禁卫,“可还记得五郎家的另外两块地?”   两人帮忙收过高粱,自然不会这么快忘记。何况他们家同样需要龙骨水车,希望匠人们尽早学会传遍关中各地。   二人二话不说各带两名禁卫和几名官吏以及匠人下地。   小六在村口乘凉,看着众人远去,忍不住说:“李兄,你家好多人啊。”   李世民身边只剩几名禁卫,无需顾忌,他神色淡定地胡扯:“我家上千亩地,只有几十人可忙不过来。”   “我忘记了。”小六说完打量起谢景对面的青雀,怎么和高明长得不像啊。   高明大眼浓眉同他父亲一样好看,他弟弟的眼睛要变成一条线了。小六有些怀疑他是李兄捡的,“你是高明的弟弟吗?”   小胖子点头:“你是小六吧?”三两步到他跟前,“我可以喊你六哥吗?”   谢家一辈最小的小六高兴极了,“可以的,青雀弟弟。”   谢景心里乐了,不怪李世民喜欢这个儿子啊。这小嘴叭叭的,只怕小六要把所有珍藏贡献出来。   谢景:“青雀,你的马渴不渴饿不饿啊?我家门外有苜蓿草。”   青雀回头看一眼出汗的坐骑,想要禁卫喂马的言语在瞥到父亲的那一瞬间咽回去,问他家门外在何处。谢景叫禁卫同他一块,小六转身跟上去,谢景揪住他的衣领。   小六迟了一步,谢景在他耳边低语:“不许把家里的物什往外拿。想要拿出来先问问我。”   小六点点头跟上青雀。   李世民好奇地问:“五郎说什么呢?”   谢景:“李兄的这个儿子嘴巴甜,某担心小六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李世民不信是这事,但他还是觉得好笑:“不至于啊。”又忍不住问,“五郎以前没有见过青雀,知他品行如何?”   谢景:“青雀以往也没见过我啊。到跟前就喊‘五叔’,这个机灵劲儿,你家大郎和我家小六绑一起也不敌啊。”   李世民想要反驳,长子别别扭扭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小六的性子不错,但时常一惊一乍。先前不了解小孩,被他吓到好几次。   这俩孩子着实不如青雀稳重贴心。   李世民:“五郎看得分明啊。不过有我在,青雀不敢哄骗小六。”   谢景:“李兄此言差矣。小孩子的事应当叫他们自个解决。毕竟他们看来天大的事,在我们看来就是小事。无论李兄偏向谁,另一个都会气急败坏。”   李世民想说青雀不会,往常气急败坏的只有高明。但他看着谢景笃定的样子,好像很了解小孩。李世民冷不丁想到长子被谢景逗得毫无招架之力便趁机向他请教,倘若他不在张杨里,青雀和高明在谢景跟前打起来,他要如何处置。   离两人不远的几人,包括谢早和周仲朴,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景。   谢景笑道:“李兄啊,他们都喊我一声‘叔’,我一定要做到不偏不倚。换做是我,不理他们。他们非要我评理,抄起鞋底一人一下,打在屁股上,疼得直抽抽还敢叫我评理吗?兴许哥俩一致对外。”指着他这个“外人”。   李世民颇为无语:“哪有这样断案。”   谢景:“李兄指定没听说过,清官难断家务事。”   李世民不曾听说过。   谢景故意说:“下次高明和青雀闹起来,您不要说,高明不该同弟弟计较。青雀也不该对兄长无礼。不然肯定要说错不在他们。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忙半天结果仍有人不满图什么?今日闹得不可开交,明日又一块玩,有必要当个案子一样审理吗?”   李世民想要反驳竟发现无言以对。   谢景又说:“不问缘由各打五十大板,最多三次,哥俩就不敢闹了。即便闹起来,也不会因为心有不满而有意闹大。”   李世民的次子夭折,长子李承乾和庶出的儿子李恪以及嫡次子李泰年龄相仿,骑马射箭都在一处,难免不小心碰到,几乎三两天闹一回。   往常这种事被李世民交给长孙皇后。如今长孙皇后要照看幼子,李世民也担心中年丧妻,不敢叫妻子费心,只能自个当判官。   最近两个月,不是长子找他抱怨弟弟不听话,就是李泰向他表示不满。李恪的话不多,但满脸委屈地默默地看着他也叫李世民头皮发麻。   李世民:“没骗我?”   谢景摇头:“李兄回去就用这一招,高明一定会跳脚。青雀也会认为你不讲道理。他俩无论说什么,您都别接茬,直接打。只怕您心疼不舍得。”   李世民不舍得。但辛苦三次可以清净几年,李世民舍得。   青雀和小六回来,李世民把他的决定咽回去。青雀来到谢景跟前就甜甜地说道:“谢谢五叔。”   谢景笑着说:“青雀无需多礼,只当这里是自个家。”   小少年又趁机表达对谢景的喜欢。   张杨里众人和李世民的禁卫们都忍不住同情他。   这孩子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他万分喜爱的“谢五叔”在手把手教他父亲如何处置他。   申时左右,谢景需要回到打麦场,李世民带着儿子和禁卫告辞。唐俭和小吏以及工匠们在研究龙骨水车。   城门关之前半个时辰,住在城中的官吏才向谢景告辞。   唐俭入城之际,李世民等人才到宫中。   ——李泰骑术不佳,李世民为了照顾他行得缓慢。   李承乾算着时辰来到太极宫,等了两炷香才看到父亲和弟弟。李泰进门就向长兄炫耀谢五叔对他如沐春风。   李承乾看向父亲,李世民装没听见,李承乾认为父亲默认,气无语了,抿着唇起身就走。   李世民对此也当没看见。李泰点出兄长生气了,李世民问他累不累,李泰本能回答很累,李世民叫宫人送他回去。   长孙皇后看出李世民今日反常,待儿子离开才问出什么事了。李世民趁机提醒妻子,往后无论谁和谁闹到他面前,不要评理。   左右看看,没有找到戒尺,也没有趁手工具,李世民叫她等上一日。   翌日早朝,李世民问唐俭是不是还要前往张杨里。   唐俭回答要把完整的图纸画出来。李世民叫他捎两个鸡毛掸子。唐俭没听懂,但他知道谢景懂得。   谢景家有许多个鸡毛掸子——谢早用公鸡毛做的。   傍晚唐俭回来,李世民送给长孙皇后一个鸡毛掸子,提醒她往后用这个教训儿子。   四日后,李承乾、李恪和李泰的左手都被鸡毛掸子敲三下。三个少年不满,长孙皇后不敢打在同一个地方,担心肿起来留下痕迹,改向他们屁股上一下。   三个少年一致认为她不讲理,长孙皇后扬起鸡毛掸子,三人吓得跑出去找父亲评理。   没有谢景的馊主意,李世民也不会为了孩子指责长孙皇后,何况今时今日。李世民抄起挂在墙上的鸡毛掸子。   李承乾终于想起他不止一次见过这玩意,气得跳脚大吼:“谢五!一定是谢五的主意!我和谢五不共戴天!”   李世民向他走去,李承乾吓得跑出去,李泰没动,他想问父亲此举是不是同谢五学的,但他刚一张口,李世民就问是不是也想挨揍。   机灵的小孩不吃眼前亏,李泰后退。   李恪没动。   虽然李恪的母亲杨妃是隋炀帝之女,但隋炀帝和李渊是亲表兄,李世民和杨妃是没出五服的表亲。   隋末不止李家一路反王,堪称遍地开花。隋炀帝也不是李世民杀死的。是以,改朝换代后杨妃对李世民没有怨言。李世民心胸开阔,长孙皇后贤惠,不在意杨妃的出身,对杨妃的儿子很是疼爱。   李恪便认为一向疼爱他的父亲不舍得打他。   李世民的鸡毛掸子转向他,李恪脸上露出害怕,李世民上前一步,这小子拔腿就跑。在门外看到长兄和弟弟,没等他开口,二人异口同声:“你被打了?”   李恪摇头:“差一点。谢五为何叫父皇母后打我们?”   李承乾:“他坏!”   李泰:“谢五叔不是这样的人。再诬陷谢五叔,我要告诉父皇。”   李承乾:“不怕挨打你就去!”   李泰不敢了,但他想不明白谢景为何这样做。李承乾决定下次休沐就去张杨里。   下次休沐他没能出去。   李世民没时间,他令官吏征调民夫挖沟引水,用番薯干作为工钱且晌午管饭。李世民此举正是担心春节前后几个月百姓断粮卖儿卖女。   虽说京郊百姓不缺粮,但离长安较远没有番薯、也没有听从朝廷的吩咐种蚕豆和豌豆的百姓缺粮。当地也要修沟引水,这些百姓踊跃参加。   也是因为李世民英名在外,百姓信他不会言而无信。   冬月底,工部拿出引水图纸,腊月初一,等候多时的十万民夫开始挖沟。   今年同样不冷,寒冬腊月土地也没上冻。但过了腊月二十,天气转冷,工事暂停,来年上元节后,正月十六继续。   腊月二十八,朝廷放假,清晨,李承乾来到太极宫向母亲问安,顺便提醒父亲谢景该杀年猪了。   李世民令皇后的婢女挑几匹布,饭后带过去。   李承乾说他要教谢小六识字,要给小六送几本字帖,绝口不提想要前往张杨里,但李世民看出他想出去玩儿,看在这两个月很是懂事的份上,李世民同意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李承乾来到谢家门外,发现谢景在院里晒什么物品,他不管不顾进门就指责他偏心。   谢景都蒙了。   “我偏心小六?”   李承乾噎了一下,“——不是!”   谢小六是谢景的亲弟弟,偏心他才是人之常情。李承乾还是懂的,“你偏心青雀。青雀和我说,你没有逗他,也没有数落他。你说你有没有偏心?”   李世民进来恰好听到这一句,但他没有出言阻止,谢景会收拾他。   谢景看着李世民只是一脸无奈,没有想要解释,也是服了。   ——不是每个孩子都像年少成名的太原公子一样很多事可以无师自通!   谢景笑着问:“我可以回答你。但你先回答我,当真认为以前我是有意捉弄你,想要看你出糗啊?”   李承乾很是坦诚地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你不可以同我好好说嘛?你可以同青雀好好说,为何对我就,就像换个人啊?”   谢景:“首先我没有同你好好说是你无礼啊。你做初一,我为何不能做十五?其次,我不曾指点过青雀。”   李承乾脸上写满了不信。   谢景冲他招招手,少年来到谢景卧房门前,瞪着眼睛等着他胡编。谢景见状失笑:“你是李兄的长子,他日继承家业,样样都要懂一些才不会被恶奴当成傻子一样欺骗。你的弟弟青雀不用啊。他长大后夜夜笙歌,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也无妨啊。”   往常从没有人同他说过这些,李承乾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谢景又说:“青雀可以对我无礼,可以打骂家奴,身为未来的一家之主也可以蛮不讲理吗?如此怎能服众呢?莫说我偏心,你父亲母亲偏疼青雀,你也不该计较啊。你父亲把万贯家财留给你,青雀得到什么?看在家业的份上让让他又何妨?”   李承乾被问住。   小六听到动静从室内出来,谢景转向弟弟:“小六,倘若我还有个弟弟,比你小上两岁,我把这些年赚得钱给你,但平日里偏疼弟弟,你会不满吗?”   爱钱的小六使劲摇头。   谢景转向另一侧的李承乾:“李兄给你的不止钱吧?是不是还有铺面宅院和田地?”   李承乾张张口,想说大唐江山,余光看到父亲想起父亲的叮嘱,他咽回去,乖乖点头。   谢景:“往后还在意父母对你严苛,对弟弟宽厚,弟弟胖到不能骑马他们都不舍得说教吗?”   李承乾转向身侧的父亲想认错又张不开嘴。   李世民摸摸儿子的小脑袋,无声地告诉他父亲不曾怪罪他。   谢景又说:“如今家奴仆畏惧你父亲,你趁机多学学,往后他们就不敢仗着你无知把一文钱两个的鸡蛋说成百文钱一个。”   李承乾瞳孔地震,眼中明晃晃写着“你又骗我”!   谢景:“我没有骗你。你认真学,他们会担心往后不能贪你的钱,想方设法为你添堵,比如用男色和女色勾你玩闹。这一招没用就找个慢性毒丸告诉你是丹药,亦或者给你一匹烈马,告诉你很温顺,你上去摔下来一命呜呼。”   李承乾转向父亲:“会吗?”   李世民很想说不会,但他百年之后呢。李世民便告诉李承乾家奴因为怕他都把阴暗面隐藏的极好,他也不清楚谁恶。但日后他病重,那些人定会露出另一副面孔。   谢景:“我要是你被这么多奴仆盯着,定会把你父亲会的都学到手。你还有闲心同青雀计较啊?”   “可是青雀不知。”李承乾想到这一点,“他还会气我。”   谢景:“他没有看出这些。好比你之前也不知道。你要告诉他吗?我想他一定日日找你玩,扰得你无心读书,看着你因为什么都不懂而被恶奴欺负再嘲笑你。”   李承乾想要到李泰跟前显摆,闻言直摇头:“我不会告诉他。我要给他准备很多很多美食,吃得他走不动道。”   李世民赶忙阻止:“不可!弟弟已经很胖。”   李承乾想要开口,谢景先道:“李兄不舍得管控,无需高明出手,青雀也会越来越胖。”   李世民叹气,“青雀也没有旁的嗜好啊。”   谢景:“青雀是继承家业的长子,李兄会任由他胖下去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李承乾懂了父亲的意思,也应了谢景先前的说辞,李承乾拉住父亲的手,终于说出“我错了!”   李世民搂住他弱小的肩膀,“也是为父错了,没想到你不懂。”   李承乾满脸错愕,合着父亲不曾告诉他这一点是以为他懂!   李世民的脸热起来,难得在儿子面前窘迫。   莫说李承乾,跟进来的几个禁卫也以为皇帝同太子提起过,太子和李泰往日的争执只是因为孩子不懂事瞎闹。   一向英明的皇帝恨不得挖个坑把自个埋了,几个贴身禁卫不好意思看这种热闹,悄悄退到门外。   谢景唤住几人:“李兄来得巧,某正想杀年猪。”   李世民想起车上的布料以及禁卫在西市买的点心,令禁卫拿进来。谢景请他到门外等着,李世民巴不得出去透透气,拉着李承乾出去。   李承乾看向小六,李世民松手:“有我们杀猪烧火,你和小六在屋里读书。”   禁卫拎着麻袋和木盒进来,李承乾拿走木盒叫小六回屋。谢景把麻袋接过去交给从堂屋出来的姐姐。   周仲朴到厨房拿锅、火镰等物。   李世民这一次没有留下用杀猪菜。他们不缺吃的,但谢景的族人缺。他们走后,谢景在门外做两锅,谢家老老小小人人一碗。   年后,张杨里的壮劳力们继续挖沟。   十里八村的人也听说皇帝令人清理河道,联想到张杨里的人修堤坝,这些百姓认为今年仍有旱灾跟着做起来,同往常一样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月长安地界上的乡野百姓皆认为今年仍有旱灾。   无论原先准备种糜子的还是高粱,今年都决定种生长周期极短的荞麦。   然而今年的荞麦不好种啊。   ——年前谢景早早在不曾种荞麦的荒地上种下蚕豆和豌豆,村里人跟风,以至于三月初春暖花开,蚕豆已经变老。再过几日便可收上来。   蚕豆收之前,谢景埋了一个冬季的番薯藤种下去,这次是用小六踩车引水灌溉,比去年省力多了。   可惜谢景只有半亩地番薯藤。   番薯种下去,蚕豆和豌豆先后收上来,地里的庄稼只剩十亩苜蓿和五亩番薯,村里人问谢景何时种荞麦。   谢景直言下雨就种。   从三月清明一直到六月,整整三个月没有一滴雨。饶是长安地界的百姓不缺粮也忍不住恐慌。   三伏天室内闷热,张杨里的人白天在村口乘凉。谢景也不例外。张百千就问谢景,“今年要旱上一整年?”   谢景:“不至于吧。但肯定不够荞麦发芽长起来。”   张百千:“过几日咱们就引水把荞麦种下去?”   谢景看向河里的水,比开春少了两尺,“只怕再旱下去河里也没水啊。”   张百千发愁,“明年可怎么过啊。”   谢景:“算起来连着三年闹灾,我觉得够了。有句话叫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比如十五过后,月亮一日比一少。天灾想必也是这样。”   张百千:“要是这样就好了。”   殊不知百官也在为此事唉声叹气。   李世民宽慰众臣,过几日他前往庙中求雨,令人选出最为灵验的庙安排下去。   众臣仿佛看到了希望。   杜如晦心情轻松不少,回到家中,看到白白的米饭,想起这是家奴前往益州买的粮。同去的还有房家等家奴。   杜如晦令家奴拿出一百斤送到张杨里。   夫人提醒张杨里不缺粮。杜如晦以前在家说过,高产作物来自谢景。谢景不可能叫自己饿着。   杜如晦:“我一直想要找机会向五郎道谢,如今正好。”   夫人觉得有道理,“但我担心被抢啊。”   杜如晦:“多安排几人。但从城里到张杨里的一路上应当不会有响马。”   夫人想起那些人都跟着谢景种番薯,家中不缺吃的,翌日就把此事安排下去。   无独有偶,杜家人半道上碰到赶上来的秦安,秦安也带着俩人给谢景送来百斤稻谷。一行七人可算不担心半道上出现变故。   谢景也没同他们客气。但也没有白白收下,而是给几人两筐鸡蛋。秦安听说了,乡野百姓这两年养了许多鸡,估摸着谢景吃不完便直接收下。   秦安等人返回长安的路上,李世民拜了佛,当众点出他昨夜做梦,佛祖劝他不必忧心,庙中仍有存粮,令天下三千多家庙宇开仓放粮接济受灾的万民。佛祖普度众生,明日也会降下甘霖! [50]三年天灾: 朝廷这样干,城里的商人真慌了。   寺监不知佛祖会不会降下甘霖。但寺监听出皇帝的真实意图。   皇帝清楚天下有多少间寺庙,定是叫人查过。无论有没有做梦,他都会假托佛祖之口。否则不是白查了吗。   佛祖三天之内下雨,寺庙可以不开仓。倘若天不下雨,寺庙也不放粮,只怕百姓对朝廷对上天的怨言都会冲向寺庙。   隋炀帝身为天子、手握兵权无法阻挡万民揭竿而起,分散在天下各州、如同一盘散沙,又不能向百姓动武的寺庙如何阻挡百姓的怒火。   寺监不敢赌明日会下雨,以至于圣驾还没回到宫中,京中名声赫赫的几家寺庙对外贴出告示,明日巳时缺粮的百姓可到庙中排队领粮。告示上特意强调把粮留给有需要的百姓。   佛祖有灵,不缺粮的百姓也不敢过去领粮,担心被佛祖怪罪。   三日后寺庙的粮食少了大半,佛祖仍未降下甘霖,有点脑子的百姓终于后知后觉,佛祖普度众生只怕有假。   陛下都知道天下有多少家寺庙,能不知道庙中有多少粮食吗。   张杨里众人从前来买猪的王、张两位屠夫口中得知此事后,许多人第二天看着烈日便问谢景陛下梦到佛祖是真是假。   谢景直接回答假的!   谢大郎等人希望他说是真的,闻言很是失望。   谢景又说:“下雨也不是因为佛祖显灵。之前水灾蝗灾不少人祈求上天开眼吧?上天显灵了吗?”   谢大郎:“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陛下出面求雨啊。”   谢景:“陛下要是相信那什么佛祖,也不会从去年冬到今年春令十万人挖沟修渠。”   谢大郎恍然大悟:“五郎,既然修了沟渠,那咋不放水?”   谢景:“水位过低,水流到不了咱们这里啊。”   谢大郎:“等啊?”   谢景点头:“我宁愿等也不想浪费良种。”   第二天上午谢家的亲戚们来到张杨里询问谢景是不是继续等。谢景已经解释累了,失去耐心,反问不等有什么法子。又说也可以种粮,但要量力而行。如今天热易中暑,准备好茶水瓜果。   众人询问谢景有没有种粮。谢景坦白他只种半亩番薯。半亩番薯收上来也能撑几个月。   亲戚们跟他一样种了半亩番薯。可是走出家门,目之所及几乎全是荒地,他们不由得心慌。   他们担心明年继续干旱。谢景心说,上半年收了蚕豆和豌豆,你们担心个屁!谢景也看出众人希望他给个主意,便直言再种半亩黄豆。挑出最大最圆的黄豆种子挖坑种下去,肯定比撒种高产。   这番言辞是对谢家亲友们说的,但当天下午村里人就在河边树下挑种子。   黄豆发芽,关内滴了几滴雨,只够给黄豆润润叶子,可惜也只滴几个地方。倘若这种雨忽略不计,关内便是整整半年无雨。粮满仓的世家也不由得心慌。世家子弟趁着早朝询问皇帝如何是好。   前几日李世民白龙鱼服来到坊间看到路上没有乞讨者,可见头两年存粮足够多。街角巷尾种满了各种豆角黄瓜,大的被摘,小的还在,说明城里缺粮的人家不缺吃的。   朝廷不必此时开仓放粮,但反常的天气让人不安。常平仓的粮不足以令半城百姓用上几个月。从今年冬月到明年四月的半年定会出现动乱。   八月初一,李世民再次前往寺庙,第三日下旨,天不下雨不能强求,长安百姓可以前往益州或江南另寻出路。   长安百姓也算看明白,信天信地信鬼神不如信皇帝。皇帝令坊间百姓种菜种瓜,如今他们才能用瓜果蔬菜糊口——虽然是长史李靖同意的,但在百姓看来皇帝不同意李靖不敢擅自做主。据说以前太上皇几次三番要杀李靖,但被皇帝救下。李靖将军对皇帝忠心耿耿啊。   坊间百姓怀疑陛下叫人查过江南和益州的粮食。好比先前查过寺庙有粮。许多百姓决定寻亲访友结伴前往益州——益州远比江南近。   就在圣旨下达的第四日,东市和西市突然多出一个粮店,城内百姓可凭过所买粮,粟和大米以及糜子每人限购五斤,小麦、番薯干等杂粮,每人限购十斤。   粮价同两年前一样,比市场的粮便宜五倍,以至于短短一炷香粮店门外就排成长龙。但决定离开长安的人没有改变计划。   朝廷限购可见粮食不多,假使一个月放一次粮,只能叫人饿不死。与其在长安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不如出去闯荡。   然而城中各大粮商慌了。   ——城外乡间不缺粮,城中坊间百姓有了朝廷的大米和小米,再出去买点杂粮,完全不需要找城中商人买粮。   这些商人令人查朝廷修的常平仓,假使一个月一次,最多放到正月,来年二三月青黄不接,一斤粮百文也有人买。   粮商们稳住了。东西市商户看到市场上的粮价居高不下,准备出去闯荡的商人便按照原计划组团前往益州。   短短几日,西市肉行空了一半。   张杨里仍有人养猪——用院里院外种的苜蓿草养的。种苜蓿的水来自水车。张、王二人带着俩亲戚前来买猪,顺便告诉谢景此事。   张、王二人和亲戚也趁机买几百斤蚕豆和豌豆。   翌日上午谢景来到西市酒楼林立之地用饭,询问伙计有没有人卖酒楼。伙计看着谢景身上灰白的衣裳,很像寻常百姓,用不确定地语气询问是不是他要买。谢景直言替东家询问。   伙计不曾听说过,提醒他去牙行。谢景道了一声谢,饭后准备前往牙行,但酒楼的客人追出来说他知道一处酒楼,位于最南边路口。   谢景直接问是不是价钱不低。客人回答是的。谢景笑言他家主人不想趁火打劫,但也并非人傻钱多。诚心想卖,三日后他过来。   谢景回到村里就和他姐收番薯,姐夫收拾地窖。   半亩番薯半天解决,晾了水汽放入地窖,小的番薯和烂番薯被用来做小米粥。   之后谢景在家中歇上一日便骑驴前往西市。   这几日西市又关了许多铺子。   ——粮价过高,旁的铺子不跟着涨价,忙活一天不够一顿饭。涨价了百姓不买,只能关门。   西市路口酒楼的东家看着商户越来越少的西市愈发心慌,以至于谢景用个很实惠的价钱拿下一家五间两层酒楼。   过户时给钱的人是谢景,东家也不认为谢景买得起,怀疑他是某个大户人家家奴,大户人家不便出面,酒楼放在他名下。   谢景看着东家把酒楼清空就把大门锁上。反正不经营就没有税,空到年底也无妨。   来到牲口行拿到驴,家里的牙粉好像不多了,谢景拽着驴来到杂货铺,买到的物什直接扔进原先放金块的布袋中,最后放在驴背上。   出了西市,谢景看到一辆又一辆驴车出城,像是城中商人举家搬迁。   谢景心想说,走了好啊。   长安人少一成,朝廷的平价粮就能多撑一个月。   殊不知出城远行的不止商人,还有一人戴着斗笠,身着灰白衣裳,同谢景年龄相仿,乍一看身形也同谢景一般无二。但此人非商非农非富非贵,正是被李世民拒接的玄奘和尚。   谢景不曾见过玄奘,以至于擦肩而过他也没能认出此人。   回到家中,谢景把布口袋交给谢早。   谢早早已懒得询问他又买的何物。反正谢景能赚钱有分寸,不会叫全家老小饿着,问多了没什么用,谢景也心烦,何必呢。   谢景把驴放到隔壁喂了水和菜,他就去抓一只小公鸡。   全家老小收番薯累了,应当吃点好的补补。   翌日清晨,谢景睡到自然醒,拍醒小六起来读书,他翻身睡个回笼觉。小六看着他懒惰的样子翻个白眼,趿拉着鞋来到院门外摊开书本,豆大的雨点落下。   小六愣了一瞬,仰头被被雨点砸醒,跳起来大喊,“阿兄,阿兄,下雨了!”   谢景跑出来,迎接他的也是啪嗒啪嗒的雨点。   周仲朴边穿衣裳边出来:“咋就下了?”   谢景瞬间想起一件事。   ——早些时候偷偷翻书本时看到贞观三年有旱灾也有水灾,其中关内全年大旱,他便认为水灾在旁的地方,比如黄河下游。也是那时他暗示李世民“以工代赈”清理河道。   此刻看来“全年大旱”八成是因为从春旱到深秋时节,四舍五入有一年。但不等于没有水灾。   谢景叫他姐夫检查房屋,他收拾鸡圈鸭圈和羊圈,再把通往院外的排水孔清理干净,以防院中积水。   前后左右邻居惊喜万分的声音传进来,谢景扔给小六一个斗笠:“速去告诉里正谨防院内积水进了地窖!”   小六把书放到屋里跑出去逢人就提醒谨防院中积水。   没等小六回来雨滴变成雨帘,谢景披着蓑衣出去接他。当晚小六就起热了。谢景把退烧药碾碎放入温水中给他灌进去。   小六喝下去,谢景塞给他一块糖。   谢景进城买酒楼时顺便买的。   小六砸吧砸吧咽下去,皱着眉说:“不如你做的番薯糖香甜。”   “有的吃还挑?”谢景给他裹严实,“发发汗就好了。早知不叫你去了。”   小六躺下:“你也不知道热乎乎的雨点会叫我着凉发热啊。阿兄是不是在药汤里头加黄连了?”   “你还知道黄连?”谢景身体极好,寻常感冒灌几杯热水就痊愈了,便挨着小六躺下,“高明告诉你的?”   小六:“高明送我的书中提到过。”   谢景:“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   小六点头:“给我讲三国!”   谢景笑着应下,但他才讲一炷香小六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公鸡打鸣,天微微亮,谢景缓缓起来穿戴齐整,轻轻打开房门,伸出手去感受到大雨变成小雨,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来到村口。   河面波光粼粼,谢景又来农田边,原先埋在地下、连同地沟和村河的陶圈在流水,显然是从地里出来的,他的半亩黄豆不会淹死,便回屋睡个回笼觉。   天光大亮,谢景醒来,小六坐在一旁靠着墙壁裹着被子默默读书。谢景脱掉睡衣问他醒了多久。   小六回想一下:“两炷香。”   谢景又想问什么时辰了,他姐夫周仲朴的声音传进来,“不会又下一个月吧?”   “不会吧?”谢早的声音带着担忧。   谢景穿上草鞋,提醒小六累了就睡,人生病多睡觉好得快。小六乖乖点头,提醒他阿兄带上斗笠。   谢景拿着斗笠打开门,小雨淅沥沥落下,看样子像是从他先前起来一直在下,东边护村河的水怕是又涨了一尺。   谢景提醒他姐和姐夫煮粥炒菜,他出去看看。   周仲朴:“我看过,水涨了很多,昨晚肯定一直在下。五郎,会不会发大水啊?”   谢景:“咱们要是没有深挖,八成会发水。”   周仲朴想起来了,年前年后几个月,他们把东北和西南边靠近张杨里这边的河挖宽挖深了,又用陶圈把绕着村里的这条河沟连通,也同村外的大河挖通,即便再来两日暴雨,也不会水漫田地。   周仲朴放心了,就叫谢早做饭,他趁着雨小打一缸水留着洗漱。   昨日下大之前周仲朴就把厨房的缸打满了。原先他屋里盛面的缸腾出来一口,他就移到厨房门侧,用来盛放洗漱用的水。平日里缸用木盖盖上,可以放牙刷等物,堪称一举两得。   谢景走出家门来到东边路口,路口有几个村民,其中一人便是谢家的邻居张百千。张百千待谢景走近也问会不会又下一个月。   谢景说不准,“希望几天把一个月的雨下下来,咱们不耽误补种荞麦。”   张百千也是这样想的,又说:“谁能想到往年看不上的荞麦成了救命粮。”   如今不止张百千一人这样念叨。   早先朝廷令百姓补种荞麦,有的人满心不愿,但看着亲戚邻居都这么干,不得不象征性种一点,如今吃够了番薯干,就只能吃荞麦,只因他种的小麦、糜子、粟颗粒无收。   离长安较远的关中百姓不顾朝廷的提醒只能去庙里领救济粮。如今雨下下来,一个两个都决定用小米换荞麦,一旦雨停就种下去。   第二日雨没停,张杨里的人确定短时间之内不会发水便没人出来。小六想要出来透透气,谢景牵着他来到路口,眼睁睁看着一条鱼顺着埋在地下的陶圈从地沟那边连滚带爬到了河里。   小六又惊又喜,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喊:“阿兄!”   谢景失笑:“看见了。走慢点,回家叫姐夫把网兜找出来。”   谢家有六个网兜,三个小的三个大的,小的是给老人和小六准备的,大的是谢景、谢早和周仲朴用来抓蝗虫的。   蝗虫遁走,谢早就把网兜收起来。小六告诉姐姐他亲眼看到一条大鲤鱼,还是金色尾巴,谢早拎着水桶,周仲朴拿着三个网兜出来。   东边刘婶出来掐苋菜,准备做午饭,看到网兜就问周仲朴河里是不是有鱼。   周仲朴实在,想也没想就点头。   刘婶叫她儿子也把自家抓蝗虫的网兜找出来。   周仲朴来到村口,看到平静的水面,“鱼呢?”   谢景:“先去我们地里看看。”   周仲朴不信田地里有鱼,但他一向不敢直接出言反驳,心说,反正下雨天也没啥事,他想去就去,啥也没找到就消停了。   到了地头上周仲朴就看到一条鱼在地沟里挣扎,周仲朴惊得瞪大眼睛,就这么一瞬间,鱼从不甚深的地沟里跳出来,尾巴闪耀着金黄。   谢早慌忙捡起来放在桶里才有心思问谢景哪来的鱼。   谢景:“八成是从渭河跑来的。你忘了?咱们这边和渭河连通了。顺着水流,两天两夜能到这里。”   谢早:“可是地里的水还没有河里多,咋会跑到地里?”   “夜里水位很高,到了早上下去很多吧。”谢景上辈子没有种过地,更没有种过旱地,如今懂的一切除了谢家阿翁教的就是书上学的,也不知道旱地里为何有鱼。   “——姐,姐,又来了!”   小六着急大喊,谢景和谢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周仲朴直接跳进地沟里抓住即将顺着水流远去的大鱼。   刘婶的儿子在村口观望,远远看到小六的样子他本能跑来,跑到一半拐去南边自家地里。   不到两炷香,这小子就拎着半桶鱼回来。小六还在地头上,但谢景和谢早以及周仲朴都在地里。   这小子想要过去看看,住在最东边的梁氏的丈夫出来问他有没有抓到鱼。他拎着桶过去说在自家地里抓的,梁氏的男人赶忙回家拿网兜和水桶。   不信地里有鱼、在自家门口透气的村民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回屋找网兜,恐怕多说一句就少抓一条鱼。   就在此时小六惊呼“快满了”,三人拎着五条鱼从地里出来。   谢景把巴掌大的鱼扔到河里,独留一斤以上的也有大半桶。周仲朴把鱼拎到家中,谢家阿婆撑着拐杖来到厨房门边,道:“这么多咱也吃不完。五郎,去看看春儿有没有在你大哥家,给她送两条。”   谢景:“大哥地里肯定也有。兴许他反过来给你送两条。姐,和面,我收拾一下,咱们炖鱼贴饼子。”   周仲朴跑到厨房灶前坐下准备烧火。   谢景把鱼收拾干净,留下两条用盐腌起来挂在厨房门外,余下的鱼一半红烧一半用砂锅和姜炖汤。两锅菜和汤端进堂屋,谢大郎拎着一条大鲤鱼进来。   谢景没等他走近就指着厨房。谢大郎不明所以地看一下,又看一下看清了,仍然把鱼放下,只因这一家人没舍得把小鱼扔掉,在地里抓了两桶!   用盐腌起来顿顿做鱼也够他们吃上几日。谢大郎此人还不会吃鱼,十次有八次被鱼刺卡到,担心谢景不收,放下鱼就走。   谢景笑着看向他阿婆,谢家阿婆只当自个瞎了。   大雨又下两日,雨停了,但地沟也满了。太阳出来晒了一日,地沟里仍然有水。又晒一日,地面露出来,许多鱼虾垂死挣扎。   谢景和小六来到东边地里光着脚捡鱼虾,谢早和周仲朴去南边地里。同之前一样小鱼放生,大虾小虾都带回家。但这两块地不如河岸边一块地捡的多。   谢景原先种的果树活了,被树挡住的大鱼就有四五条。还有许多大虾和螃蟹。小六以前见过螃蟹,但没吃过,看到兄长收起来就问可以吃吗。   谢景点头:“今天给你做鱼虾蟹!”   晌午回到家中,谢景用铁锅做了红烧大虾,清蒸螃蟹和红烧鱼。不是他爱吃这几样,而是他只会这样做!   小六甚少吃到这些,除了嫌螃蟹费事,鱼和虾他吃饱了还要晚上继续。幸亏虾多,足够全家再来一顿。   又过一日,路面干到可以骑马,李世民带着长子过来。李承乾下马左右看看,发现谢景和小六都在地里,他立即跑过去。   谢景:“你咋来了?”   “我,我想小六啊。”李承乾得了他的点拨,不好意思反唇相讥,但习惯了同他没大没小,一时间也说不出“想他”。   谢景:“我在撒荞麦,但快好了,到路口等着去。要是累了,就回屋拿草垫,我阿翁阿婆在家。”   谢早在东北河岸便种下五亩,周仲朴在南边种下十亩,谢景这边种下二十亩,但两人已经帮他种了十亩,他和小六再干约莫两炷香就完事了。   李承乾没有离去,而是帮小六拎着放种子的布口袋。   李世民在村头看到这一幕很是欣慰,无声地笑笑,转向心腹禁卫,令其回城告诉唐俭,补种荞麦!   禁卫明白,谢景亲自下地,今年八成不会再有天灾。实则此后半个月下了一场小雨助发芽的荞麦深耕到土里,之后无雨荞麦也不会减产过多。   雨后第二日,九月九重阳节,坊间百姓猜测的朝廷开的粮店再次开门,百姓可以凭身份证明每人购买十斤粟或大米,另外可以再购二十斤蚕豆。   十月初,粮店再次开门,限购放宽至五十斤粟和五十斤蚕豆、豌豆等杂粮。   无需朝廷多言,城里百姓也意识到一点,朝廷不缺粮,亦或者说三年天灾终于过去。   实则李世民接到山东等地奏报,张杨里下暴雨的几日那些地方也下了暴雨。但这两年朝廷令几十万灾民挖沟修渠,沟沟壑壑几乎满了,但房屋和庄稼几乎没有受损,因为下雨时间短,庄稼还泡坏雨就停了。   山东、河南等地来年不缺粮,京师还可以从江南和益州买粮,还可以从山西等地买番薯干,自然无需继续屯粮等着年后青黄不接时救灾!   朝廷这样干,城里的商人真慌了。粮价降到一半卖出去,但无人问津,只因粮店的一半也比朝廷的平价粮贵了两倍。   有人这个时候找到东宫太监,也有人找到长孙无忌的仆人,希望通过舅甥二人给皇帝吹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