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反派解除情蛊后》 作者:鸽子飞升 状态:连载 字数:508805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仙侠-女主视角 标签: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重生 狗血 追爱火葬场 主角:楚筝,陆云之 配角:未知 【简介】 【本文破镜重圆he,已完结。】 在与陆云之结成道侣的第十年,穿心的一剑打破了楚筝虚妄的幸福。   曾把她视为掌上明珠的爱人眼里只剩冰冷,楚筝才知道,他的一往情深、弃暗投明,都是因为身中情蛊。   现在情蛊解除了,他对楚筝恨之入骨。   恨那段围着楚筝的记忆过于难堪,更是因为救她,让男人失去了真正的白月光。   他毁她丹田,废她修为,任她被仇家追杀。最终楚筝死在了他迎娶死而复生的白月光那日。   一睁眼,重生到了前世的结契大典,楚筝怕了。   “我助你解蛊,过后,我们两不相欠。”   今世,她只想成全了陆云之,全身而退。   ***   陆云之一直以为【本文破镜重圆he,已完结。】 在与陆云之结成道侣的第十年,穿心的一剑打破了楚筝虚妄的幸福。   曾把她视为掌上明珠的爱人眼里只剩冰冷,楚筝才知道,他的一往情深、弃暗投明,都是因为身中情蛊。   现在情蛊解除了,他对楚筝恨之入骨。   恨那段围着楚筝的记忆过于难堪,更是因为救她,让男人失去了真正的白月光。   他毁她丹田,废她修为,任她被仇家追杀。最终楚筝死在了他迎娶死而复生的白月光那日。   一睁眼,重生到了前世的结契大典,楚筝怕了。   “我助你解蛊,过后,我们两不相欠。”   今世,她只想成全了陆云之,全身而退。   ***   陆云之一直以为,自己对楚筝的所有感情,都是因为情蛊。他最恨为人掌控、最恨身不由己,也最恨……楚筝。   直到面目全非的女子身体在他怀里变冷,一切恩怨消散,战无不胜的魔尊却死于自己的心魔。   重生回了结契这天,他看着眼里对自己只剩恐惧的女子说两不相欠。陆云之以为自己也是这样想的,那便好聚好散,两不相欠。   直到他看到楚筝迫不及待地离开他,欢欣地对另一个男人说:“我与他已再无干系。”   明明是她正大光明的未婚夫,现在却只能躲在阴暗处的男人徒手捏碎了手中的解蛊之药,目光阴鸷偏执。   “阿筝,我的情蛊,好像解不掉了。” (查看全部) ──────────────────────────── 第1章 殒命 如果可以,能不能活下去   楚筝已经两个月,没有见过阳光了。   她第一次在白天打开这扇木门,吱呀一声后,走出去的那一刻,久违的阳光倾泄而来,将她瘦弱的影子投在地上。   楚筝盯着自己的影子出神了好一会儿,好像透过影子,看到了面目全非的自己。   阳光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是隔着面纱照在脸上,让那里一阵阵生疼。   直到有什么从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楚筝视线看了过去,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荡着一个个红色的锦囊。   视线继续往上,视线里能看到一艘巨大而精美的飞舟在高空中慢慢飞过,飞舟上那面属于魔界魔尊的旗帜尤其惹眼。   锦囊便是从飞舟上被洒落的。   这种飞舟平日里正常飞行,高度本不是他们能看到的,如今这模样,就像是特意压低了高度,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楚筝有些发愣,等回过神时,手已经伸了出去。   那只手实在不像是人的手,骨瘦嶙峋到仿佛只剩了皮包骨头,伸手间,一个锦囊自动地落在了楚筝手间。   那是……   魔尊陆云之大婚的消息,楚筝看到了另一个名字——唐夕月。   那是如今人人都知道的,陆云之失而复得的心上人。   锦囊里除了婚讯,还有其他或多或少的东西,运气好还有不少灵石。所以外面这会儿很热闹,是百姓们争相哄抢的嘈杂,楚筝站在院中都能听到。   兜兜转转,他们到底还是成婚了。   楚筝还记得小姑娘在自己面前,不服气地说:“他喜欢的明明就是我!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跟你在一起的,但我不能放弃他!”   “除非他是真的变了心,不然我不甘心,我不信我会输!”   彼时,楚筝只是把她当不懂事的孩子,一笑了之。   如今看来,笑话却是自己。   现在这样的结果,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仿佛所有人的人生在短暂的错路后,都走向了正途,只有她,深陷沼泽,便再没有了然后。   楚筝伸手抚了抚自己那凹凸不平的脸,那是被蛊虫啃噬后留下的纵横交错的伤痕,这会儿好像更加疼了。   大门突然被人打开,楚筝下意识将面纱裹得更紧。   门外的是一名男子,他好像是没料到楚筝走出了房间,怔愣了片刻,才迅速关了大门。   “你……你怎么出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尤其是看到楚筝手里的锦囊时,更是脸色微变,俨然说不出话来。   是想说什么安慰却又找不到语言的样子。   楚筝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受伤。   可比起半年来的种种,如今这又算得了什么。楚筝本来想笑笑安慰他的,但想到自己的这张脸,又放弃了做无谓的表情。   “你放心,我没事。”声音沙哑难听得紧。   柳一白沉默了片刻,才走过去,他的手里还提着一条鱼,一边过来一边开口:“今日我们炖鱼汤吧?才捉上来的,很新鲜。”   男人在分散她的注意力。   “好。”楚筝也顺着他的话来说了。   自从被陆云之废去了修为,她过了好一阵子颠沛流离、四处逃亡的生活,直到遇到柳一白。   柳一白只是个低阶修士,他跟自己说,自己多年前,救过他的姐姐。   楚筝其实是不太记得这样的往事的,但对方却一眼就认出了哪怕是变成了这样的自己,救了她后,又将她带回了家安置。   她不是不感激的,至少能让自己有了喘息的机会,只是……她如今一无所有,再没有可以报答的机会。   柳一白同往常一样,沉默地生火、做饭,最后将那碗散发着香味的鱼汤端到了楚筝面前。   “若是不够,你跟我说。”他定定地看着楚筝,被挡得密不见光的房间里,那双幽暗的眼睛里,带着点点哀伤。   直到楚筝点头,他才转身。   楚筝揭开了面纱,那张脸上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她用小勺搅了搅,才慢慢送进嘴里。   应该是很鲜美的吧?但楚筝其实已经尝不出味道了。这段时间,柳一白始终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想让她的身子好好修养起来。   哪怕是柳一白明明也知道,楚筝中了噬心蛊,无论吃了多少,生长出的血肉,都不够蛊虫啃噬。   ***   夜里,噬心蛊带来的疼痛又按时发作了。   楚筝死死咬着牙来抗拒着那疼痛,她其实不是能忍痛的人,却生生在这半年里锻炼出了耐痛的能力。   可即使如此,也一遍遍被疼晕死过去,再从疼痛中醒来。   最后一次醒来时,疼痛终于慢慢缓解,柳一白正坐在她的床前,小心为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楚筝想到了自己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绷紧的身子,半晌,又慢慢放松下来。   男人的动作很轻柔,将脸、手、手臂,能擦拭的地方都擦拭过了。楚筝被汗水浸透的粘腻感少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桌上的红色锦囊。   “柳一白。”   柳一白身子一僵:“嗯。”   “我要走了。”   柳一白话少,但从来都会句句有回应的。唯有这次,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打听到了能解噬心蛊的人,楚姑娘,我们去试试好不好?”   明明是他在想办法,明明是给楚筝治病,可他的语气,却隐隐带着卑微的祈求。   楚筝能回答他的,只有一句对不起。   “我还有最后一件,没有做完的事情。”   最后一件……   那做完了以后呢?柳一白没有问出口。   ***    ʂԃ 楚筝走的那天,柳一白将她送出了很远。   她沉默了一路,那句“谢谢”,终究是没能说出口。有的只是一句:“我走了。你……保重。”   她走了两步,突然被柳一白一手拉了回来。   楚筝一愣,如今修为被废的她,对方再低的修为她都是无可奈何的。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男人伸手,摘下了她的面纱,将那张布满纵横交错伤口的脸露了出来。楚筝先前每次以这张脸见到别人,都会引来旁人作呕的表情。   “看了这张脸,晚上会做噩梦吧?”   如此之类的话,不胜其数。   可是此刻,她在柳一白的眼里,看到的却只有……心疼。   而后,男人俯下了身,在楚筝睁大了的眼睛中,轻轻以唇触碰了片刻那伤口。   楚筝直愣愣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一双颤抖睫毛,以及那微微泛红的眼眶。   “如果可以,能不能活着回来?”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希望你活下去。”   “楚姑娘,活下去,好不好?”   ***   楚筝其实没得选。   噬心蛊入心,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但或许是男人当时的表情太过哀伤了,她回了一声好。   此刻,楚筝随着人流,进入了玉清宗。魔界尊上与玉清宗的弟子大婚,声势颇为浩大。不拘修士凡人,都可以前来观礼。   人太多了,楚筝隔得有些远,高台之上什么都看不真切,只隐约看到了两道身影。   甚是般配。   她冷不防想起自己与陆云之的大婚,那一天,陆云之缺席了。缺席的理由,是因为出现了一只九阶妖兽。   九阶妖兽十分罕见,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陆云之主动去了。   楚筝没有不高兴。曾经让修仙界威风丧胆的魔头,如今却成了大家的守护者。只为了她。   她承认自己是有骄傲甚至是虚荣心的。   翌日,受了伤的男人捧着妖丹跪在自己面前,宛若是把心也捧给了她。   大概只有到了如今,楚筝才能看得清楚,这不过是陆云之的反抗,骄傲到不可一世的人,对身中情蛊这样的身不由己,所做出的最后的反抗。   那个借口,骗的是楚筝,也是他自己的心。   痴情蛊控制的是感情,但感情,不能完全控制行为。规则之内的反抗,陆云之一次也没有停止过,所以,他才那么不甘,那么恨,恨到情蛊一解除,就定要折磨自己到死。   如今也算如了他的愿,自己,真的要死了。   ***   高台上。   一身红衣也挡不住肃杀之气的男人,那张好看的脸,此刻正有些微微走神。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身边即将成为自己道侣的女人身上,而是不着痕迹地,看向高台下的人群,仿佛在寻找着某个身影。   直到胳膊被人戳了戳。   面容姣好的女人正略带不满地看着他:“尊上大人,你发什么呆呢?”   他身中情蛊时没能保护好的女人,如今终于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的身边。男人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缓慢地举起手,指尖轻轻一划,一滴血融进了玉碗之中。   唐夕月也举起了手,嘴上还在与陆云之抱怨不休:“我们都是魔界中人,为什么要来仙门举行结契大典呢?他们说我是仙门弟子,我什么时候成了仙门弟子?好生奇怪。”   她睡了很久,自醒来以后,便忘了加入仙门后的记忆,只记得面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虽然无法理解,但毕竟是要与心爱之人在一起了。   她应该……高兴的吧?   不知怎的,当自己的那滴血滴进玉碗之后,心口蓦然一阵钻心的疼,唐夕月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地弯下腰。   “夕月?”   人群一阵骚动。   楚筝借着混乱来到了雪来峰。   没人比她更熟悉这里,可她却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男子一身白衣,身姿颀长。   “清……杜清越。”   玉清宗的大弟子。   他这会儿正挡在楚筝的去路上,一双眼眸,意味不明,但意图却是很明显的,阻止楚筝进去。   “清越,”楚筝哑声开口,“你放我过去,我不会伤害她。”   她如今是人人喊打的欺师灭祖的邪骨,她不知道杜清越会不会相信自己,如今两人对上,杜清越若是要拦,自己没有一丝胜算。   半晌,她听到了一声轻叹。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她。楚师叔,你不会伤害任何人。”杜清越语声艰涩,“但是,这个任何人,能不能也包括你自己?”   楚筝愣了愣。   “你从不为自己辩解,是希望陆云之只把怒气撒在你的身上,而不牵连仙门百家是吗?”   楚筝不语,直到男人问她:“你确定要过去吗?”   楚筝思索了片刻,点头。   面前伸出了一只手,她抬头时,那双手便握住了自己的手。   或许是如今的楚筝,真的瘦得太过骇人了,杜清越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而后才道:“走吧。”   他施了法诀,转瞬间便带着楚筝,来到了唐夕月的房间里,陆云之不在,或许是去为她寻找解药了。   楚筝看着床上的女子,微微出神,而自她出现后,女人大概是感应到她的存在,紧闭的眼眸,微微张开。   看到楚筝的那一刻,她呢喃叫了一声:“师尊。”   楚筝长长吐了口气。   她仿佛看到那日生死关头,陆云之选择救自己时,她的徒弟带着释然的笑,那双庆幸的眼睛就像是在说:“师尊,还好他选择了你,还好你没事。”   拜师的那天,就像她的师尊曾对她说的那样,她也对夕月说:“这声师尊,叫了,便是一辈子了。”   楚筝突然取出匕首,剜出了自己的心头血。   她这一身之伤,都是陆云之所赐,唯有噬心蛊,是自己种下的。修为被废后,她就没想着活了,如果是死,就死得有价值一些。   “这是师尊能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了。”   心头血滴落在唐夕月的唇上,女人原本苍白的脸色,竟然迅速红润起来。   突然,一阵她再熟悉不过的魔气席卷而来,楚筝整个人被撞得弹飞了出去。   落地时剧烈的疼痛让她吐出鲜血,下一刻,楚筝对上了陆云之的眼睛,看到了他眼里的愕然、惊慌,还有……其他的什么,楚筝分不清,也无力去分辨。   “楚筝!”   她听到了陆云之的声音,带着她不能理解的急切。楚筝什么都不能想了,她感受着体内噬心蛊的疯狂反噬。在最后一丝清明被吞噬前,眼前蓦然闪过了一张男人的脸。   “如果可以,活下去好不好?”   对不起啊,她还是,没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重生 你也回来了,是吗   再次睁开眼睛时,骤然的明亮让楚筝微微目眩,下意识眯了眯眼。   她不是死了吗?现在这是在哪?恍惚间,耳边传来了无数嘈杂的喧哗声,于是她的视线往下,广场上是六宗各门派的弟子,往上,是各位宗主与长老。   人太多了,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的身上。   楚筝下意识地遮住脸,手触碰到脸上的皮肤时,并不是凹凸不平的触感,她又不可置信地摸了摸,丝滑细腻的触感让她在原地愣了许久。   直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一个人。   “楚真君,宗主请您先去他那里。”   “嗯?”   弟子还当她是大典上被丢下气得昏了头,多解释了两句:“陆师叔也是为了铲除妖兽,楚真君多多包涵。”   到这会儿,楚筝终于回过神,她看向身旁那神秘纹路的玉碗,居然……重生了,重生回到了与陆云之结契大典的一天。   结契大典……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造化弄人。   楚筝已经记不清前世这一天自己那欢喜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了,她能记得的只有疼,神魂受损的疼,丹田被毁的疼,锁魂钉钉在身体里的疼。   她生命最后的每时每刻,都是在疼痛中度过的,以至于现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毫无受损的身体灵力的充沛,可疼痛好像依旧残留在骨子里,让她的牙齿都微微哆嗦。   来传话的弟子微微诧异,总觉得楚真君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以前她就已经是孤僻又沉 ₴Đ 默的性子了,如今更像是蒙上了一层什么,整个人仿佛透露着一股死寂与迟钝。   他又提醒了一句:“宗主还在等您。”   楚筝沉默了有一会儿,才终于往宗门那边去了。   “楚师妹,”宗主的脸色带着和蔼又歉意的笑,“刚刚来了消息,实在是赶得不凑巧,南郡那边出现的青璃妖兽,云之这才出面去镇压了。”   “你也知道,保护百姓是我等义不容辞的职责,那青璃乃九阶妖兽,除了云之,还有谁能降伏?晚去片刻,便是多少生灵涂炭。”   “既是如此,结契大典也不必急于一时,你便就坐在此处,与我们一同等等云之的好消息。”   楚筝没有意外,前世也是如此的。   就像钟贺说的那样,保护百姓,是他们的责任。陆云之是什么人?新一任的魔尊,原本该是坏事做尽的,却因为她,带着整个魔界弃暗投明,甚至每每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   没有人会怪他,包括前世的自己。   真的是重生了。   她再次验证了这一点,浑身都在颤抖。下一刻,她就转身飞身而出。   “诶!楚师妹!”   “楚师叔!”   各种纷杂的声音在耳边响,她都没有理会,只剩下了最后的念头。逃,逃开这里。   ***   陆云之追上来得,比楚筝想象中的要快。   在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时,她下意识就出手了,月魄剑感应化出,凝聚着主人所有的修为,幻化为万道光影,直奔来人而去。无数剑影泛着淡紫色的光芒,将黑色的身影层层包裹。   楚筝在宗内不算起眼,在各位长老中大概是排在最后的,但能占据一个长老之位,又是老宗主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也不至于太差。   可她面对的是陆云之,那个先把仙门打得溃不成军,摆足了姿态,再说合作的男人。   黑色夹杂着暗红的光芒,在最后一刻才四散开来,剑雨顷刻间便被那光芒化解。楚筝甚至知道,他是收敛着力道的,因为那灵力没有丝毫波及到不远处的自己。   没了遮挡,她看到了一身黑衣的陆云之。身上夹杂着她熟悉的魔气。   这是十年前的陆云之。   男人的皮肤要比一般人还要白上几分,但完全没有书生气,反而剑眉入鬓,星目含威,一身肃杀之气还未去,让人不敢直视。   那黑色的衣袍、白皙的脸上这会儿都沾了不少血迹,自然不是楚筝伤到的,可能是在青璃妖兽的战斗中染上的,明明是一个清洁咒便能解决的,他不知是太急了还是不在意,并没有理会。   楚筝不知道他是回了宗门发现自己不见了,才追过来的。还是一早就先察觉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无论如何,这个时间都比前世早,他应该明日回来才是。   下一刻,男人瞬息之间,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属于他独有的压迫气息立刻笼罩过来,楚筝下意识再度出剑,却被男人提前抵挡,一把捏住了她拿剑的手腕。   实力差距的悬殊,让楚筝就像是被卸下了力气,月魄剑随即回到了识海中。   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陆云之的眼睛,那双瞳孔这会儿是疯魔化的红色,像是锁定了猎物一般紧紧盯着她。   “楚筝?”男人终于开口了。低沉的声音里有微微的嘶哑,原本捏着楚筝的手,放轻了力道,成了虚握,一手更是放在她的腰上,将她狠狠带向自己,两人的姿势由对抗的争锋转为情人的缠绵。   明明相接的皮肤处灼热无比,楚筝却只觉得一阵寒意传来。   “楚筝,果然……”   他的声音很怪,似乎含着别样的情绪,复杂而汹涌。连向来最是敏感的楚筝,也没有分清那是什么。   也可能是此刻的自己被疼得迟钝了,楚筝从看到陆云之起,身体就控制不住地疼。   她现在修为都已经回来了,不应该再有这样的疼痛的。楚筝几乎是马上就运起了灵力,可是不行,疼痛好像并不是从身体里来的,而是从记忆里,所以无论灵力怎么运转,都无法减轻。   前世的时候,陆云之执着打破自己的道心,为此不惜用了百般手段,楚筝一直以为,自己是足够道心坚定的。   直到此刻,当她发现比起愤怒或者恨意,浸透了灵魂的,反而是疼痛、是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恐惧时,楚筝不得不承认,是陆云之赢了。   男人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禁锢她的手,一会儿轻下来,一会儿又不自觉加重,眼中闪烁着似悲似喜的光芒。   仿佛是要确定不是幻影,陆云之俯下身来,不顾楚筝那显而易见的抗拒,覆上她的唇。动作一开始是极尽温柔的,生怕她有所不适。   可当女人的唇齿被撬开,吻不断加深时,陆云之的动作,蓦然变得失控,长舌在楚筝的嘴中一遍遍席卷每个角落,贪得无厌一般汲取每滴津/液,吮吸的力度更是让楚筝舌尖发麻。   她的身体在颤抖,浑身的每一寸血液都在叫嚣着抗拒,抗拒他的靠近,抗拒他的亲密。楚筝打不过陆云之,没了别的法,就只能狠狠一咬。   原本是没有任何威慑力的动作,可楚筝真的尝到了鲜血的味道,陆云之没有做任何防护,轻蹙的眉在彰显着他的痛觉。   可男人的眼睛,却骤然亮得可怕。   他停下了亲吻,却依旧紧紧抓着楚筝,就像是在面对失而复得之物一般,酸涩、喜悦、叹息:“楚筝。”   他的额头抵住了楚筝的,因为距离太近,鼻尖都轻轻地触在一起,呼吸相缠。   楚筝调整了呼吸,可鲜少的吐息,每次都能被陆云之捕捉到,而后迫不及待地当作精气一般吸食。每吸一次,那瞳孔就转亮一分,最终红色悉数褪去,转为浓郁的墨色。   他想到了什么,最后带着不舍般鼻尖最后狠狠嗅了嗅,才终于拉开了些距离。   他腾出原本握着楚筝的手,摊开片刻后,一颗碧绿妖冶的妖丹躺在他的手心中,幽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送你的。”   他看着与之前无异,不动声色、不露山水,但是会默默为她做好一切。   楚筝天生孤僻,对别人的情绪、感情更是敏感,她不习惯与人交往,鲜少与人说话,更是排斥别人踏足自己的世界。   陆云之是例外。   她总是能清晰感受到男人沉寂下汹涌的爱意,经久不息,愈来愈浓,就像现在传过来的那样,曾经的他,就是用这样的当时,让她不自觉中慢慢卸下防备。   她只是从没有想到,这爱意,原来是这样……   所有反抗的勇气都只在刚才的一瞬间,如今在看到了实力的差距悬殊后,楚筝剩下的只有恐惧。   “陆云之,你也回来了……是吗?”   记忆中的陆云之,只会叫她阿筝,一声一声,哪怕是低沉平稳的声线,也会带着不自觉的甜蜜,只有在情蛊解除后,他才会用那怨毒的声音叫自己楚筝。   楚筝的话旁陆云之僵在了那里,连楚筝趁机收回自己的手退开几步,都没有阻拦。徒留男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记忆,手指不自觉蜷缩着。   “我不知道,”好半晌,他才收回手,低声开口,“我不知道你一直在为夕月聚魂,还为了她种下噬心蛊。”   他果然……   楚筝看到他眼中有痛苦闪过,又习惯性地都压了下去,被阴郁所替代。   那抹痛苦,是属于如今重新被痴情蛊控制的陆云之吧?   “我可以补偿你。”他说。   所以,这颗妖丹,也是他的补偿吗?   这愧疚,是因为夕月?还是蛊毒的作用?楚筝不敢赌,陆云之那个人,眦睚必报,所有他心不甘情不愿送出去的东西,最后都会一一讨回去,道侣的契约是,这颗妖丹也是。   楚筝不敢要他的任何东西。   “陆云之,我什么都不要。就算痴情蛊是我师尊下的,但是你报复都已经报复过了,夕月也回来了。我不欠你什么了。”   “就当我们两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记性 我确实长了记性   两清,似乎清不了。   楚筝这会儿正躺在静思阁。脑海中回荡着陆云之的话。   “我知道你不欠我,”男人当时看了她很久,才终于开口,“但是有痴情蛊在,我离不 ₴Đ 开你,也无法放你走。”   这话当然不是表达爱意,他似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伪装温柔了,声音冷静而平稳。   这是实话,楚筝知道,她无法离开。   静思阁在雪来殿的后侧,说是房间,但除了与大殿相连的那侧,另外三面都没有遮拦,只有粗壮的雕龙圆柱,和随风起舞的帷幔。   外面则是远山云雾。灵力充沛,很适合打坐。   但楚筝就只是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群山青葱。   陆云之除了最开始见到自己的时候有几分失态在里,后边就恢复了那看不出情绪的模样。   “在蛊毒解开之前,我不会放你走的。”他说,“但是这一次,我可以跟你承诺。我不会再……做那些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困难。   重新被痴情蛊支配的陆云之,也会无法忍受他前世做的事情吧?但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楚筝重生后的所有心情在被陆云之带回来以后,就归于沉寂了。   如果说陆云之与痴情蛊的对峙是一场游戏,那么他最擅长的就是在规则内做有利于他的事情。比如他为两人种下了合欢蛊。   合欢蛊不像痴情蛊那般,有那么霸道、让人爱到死去活来的威力,却有更多其他妙用,一些仙门道侣会自愿种下,只当夫妻间的情趣。   陆云之不能伤害自己,便以喜欢之名为自己种下。骗了痴情蛊,也骗了他自己的心。   毕竟对此刻的他来说,会不会让他自己陷得更深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他要的是能掌控楚筝。   蛊不除,自己走到哪里,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了主人的低落,没有得到召唤的月魄剑突然从识海自己出来,绕着楚筝转圈,月魄剑剑体修长俊秀,通体晶莹透白,在夜色中如月之光芒,像极了它的名字。   此刻剑灵正亲昵地蹭在她的身边。   楚筝死寂的心,有了片刻波动,她手指轻轻动了动,指尖轻抚过剑身。   丹田尽毁后,她就再也召唤不出月魄剑了。   楚筝并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她自幼便没了爹娘,懵懵懂懂来这玉清宗时,抱着的念头也不过是“能不饿肚子”。   因为天资平平,她甚至只能做杂役弟子,那是宗内最低级的弟子。   直到碰到了师尊——玉清宗的上一任宗主。   她是师尊收下的最后一名关门弟子,师尊亲自教导,引她入门,赠她仙剑,又告诉她天赋并不代表一切,一步步带着她修炼到这个资质很少能达到的高度。   她多年的努力,陆云之不过动动手指,便一切化为乌有。   或许是彼时的痛苦太过于深刻了,月魄剑在边上盘旋了许久后,楚筝才终于升起再握一次剑柄的勇气。   与对战陆云之时的仓促不同,这一次,楚筝清晰地感知到了灵力在体内涌动的感觉,那让她升起久违的渴望。   她能……重新握剑了。   楚筝飞了出去。   纤细的身影在空中飞舞,伴随着淡紫色的光芒,一套剑法练完时,她收剑停滞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一张男人的脸。   被柳一白收留的那两个人月里,两人的交流很少。但楚筝有时候也会同他说一些话。   “你之前真的见过我?”   “嗯。”   “那你见过我的剑吗?”   “嗯。”停顿片刻,男人才补充,“很漂亮。”   彼时的楚筝也难得有了一丝笑:“是的,很漂亮。”   也不知道,现在的柳一白是什么情况,入了修仙之途吗?拜在了哪个宗门之下?   楚筝突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自己没有再多问他一些。   静思阁内,黑色身影倚靠在长柱上,将自己的气息完全隐藏后,才这么一瞬不动地盯着那练剑的身影看。   他视力足够好,哪怕女人的身形其实快到让人看不清动作,他却能看清她的每个表情,看到她眼中逐渐升起的光亮,慢慢舒展的秀眉。   不似……不似后来那般。   直到剑法练完,女人突然悬浮在原地不动,那张似朦胧了一层雾气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长久地沉默着。   陆云之亦跟着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楚筝身影又向着后山去了,消失在了原地,他的姿势也半天没有改变。   ***   楚筝去了后山打坐。心沉寂下来,时间便过去得毫无知觉。   她的打坐之地是在雪来峰的后山,飞流直下的瀑布溅起无数水花直往她这边来,但还未靠近到楚筝的身上,便会被她周身看不到的灵力融化。   不知过去了多久,有水滴落在了她的脸上,不着痕迹停留片刻又轻轻滑落,仿若一只手,柔柔抚过前世那布满伤疤之处。   身下静静流淌的水,亦是轻轻拂楚筝的腿膝处,好似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虽然隔着衣物,却已经触碰到了肌肤,流淌过后,衣物是干燥的,偏偏肌肤留下零星的水湿。   打坐之时,人与自然合为一体,她原本应该不会在意这微不足道的水滴与清流。   可或许是太过熟悉了,楚筝捕捉到了一抹极淡的,属于陆云之的神识在里。   所有触碰在皮肤上的水液,一瞬间都好似成了他的手指,楚筝立刻从水中弹立起来,同时将留在身上的水滴蒸发,不留任何痕迹。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边的人。   陆云之在不远处瀑布边的石上坐着,一身黑衣盘腿而坐,漆黑的眼眸一瞬不停地盯着这边看,对上视线,他收回原本外伸的手指,面色不改,好像控制这水流的不是他一般,唯有一双眼眸愈发幽暗。   楚筝眼底堆起了警惕,但更多的,还是本能的恐惧。   “宗主派人来问了,”陆云之动作不变,坐在那边问她,“结契大典……打算怎么办。”   楚筝才想起来被自己丢去了一边的大典。可是现在,陆云之问自己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个大典,还能继续下去吗?   楚筝还没说话,男人就继续补充了。   “仙门百家、六宗弟子,都还没散去。宗主来问过几次,要什么时候重新继续下去。”   那话中,隐约间透露出的意思,居然是要把大婚继续下去了。   楚筝低着头,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在陆云之长久等待的沉默中,才缓缓开口:“宗主那边,我会去说的,悔婚在我,不会牵连于你。”   悔婚二字一出,男人的眼中多了几分墨色:“你觉得……我会怕被牵连什么?”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意与不易察觉的焦躁,不自然释放出的威压让楚筝一时间呼吸都小心了一些。   也是,陆云之哪里会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若不是因为这个痴情蛊,让他绑定了自己,他这会儿早就踏平仙门,做这第一人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楚筝在自己威压下的瑟缩,男人气势收回了一些。   “如今到了这个时候,悔婚也麻烦,”陆云之的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身的,往楚筝这边走了两步,最后站定在几步之远的位置处,“不若……我们就先将大婚完成。”   最后一句话,楚筝若是能认真听,就能听出那其中的希冀与小心,又因为没有什么底气,整个人都好像绷紧了。   楚筝确实没发现,她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再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不自觉想起前世的事情。   当初陆云之挑破真相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解除道侣的契约。   “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与本尊结契。”   他说这话,恨意太过明显。   明明那么疼,楚筝却好像哭不出来了,道侣的契约被解除,那些过往的所有记忆、情感,似乎也跟着一同被剥离开来。   哪怕是她不想要的东西了,那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掏空的恐惧感,也留在了楚筝的记忆中。   楚筝闭上眼,将那些记忆按下,才苦笑:“陆云之,我们总归是要结束的。我自知配不上你,就没必要多这么一事了。”   这话应该也让陆云之想到了,所以男人没再说话了,脸色却变得更白。   ***   大典的事情,便没有再提了。   楚筝这会儿正在昭明殿里,昭明殿是玉清宗发布任务的地方,当今世道,妖魔横行,仙门以救济苍生为己任,对于作恶之徒,会根据凡间的求助向弟 ʂժ 子发布任务。   楚筝不想一直待着这里了。陆云之不会放过她的。   情蛊不解,陆云之是不会放过她的。   情蛊解了,陆云之兴许也不会放过她。   跑不了,她打算先躲躲。   因为最近六宗会聚的热闹,再加上还有不少魔界中人,弟子们大多凑热闹或是维持秩序了,昭明殿里这会儿是难得的冷清。   楚筝一出现,还是吸引了寥寥几人的目光。   迎面碰上的弟子马上就招呼起来了:“楚真君。”   楚筝以前就是个话少的人,现在重生以后更是如此,面对其他人,她总会下意识回到自己颠沛流离的那时间。   浑身的不自在与紧绷。   这会儿她对说话的弟子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玉清宗的众人们也都习惯她这样的性格了,纷纷将路让开了一些,但楚筝还是能听到他们小声的议论,甚至有定力不足的,还会将打量的目光投向她这里。   楚筝原本在玉清宗,没这样的关注度的。   当然,这关注度要说是她的,不如说是陆云之的。比起她这在长老中平平无奇的修为,众人更多关注她,是作为魔尊陆云之捧在心尖尖上的人。   他们原本就好奇大典被取消是怎么回事,现在当事人就在跟前了,怎么能忍住不议论一番。   “楚真君。”昭明殿的管事弟子已经恭敬相迎了,“您是来看任务的吗?”   眼里还泛着狐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杜清越 我另有心悦之人   倒不是她多此一问,这两日是什么日子?楚真君的道侣结契大典,她这个时候做什么任务?但是想想,那日陆云之缺席大典,好像也是捉妖兽去了。   真是搞不懂这一对人。   直到楚筝嗯了一声,她就算心有疑惑也不敢怠慢,拿出任务册子:“楚真君,您请看。”   楚筝扫过那些九阶、八阶妖兽,就只是抿了抿唇。这些,目前还不是她能独自解决的。   她最终只是接下了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任务。管事弟子还有些欲言又止,大概是觉着她有陆云之在,应该再接更困难一些的任务。   楚筝只管掉头就走。   她特意接的是比较远的地方,估摸着来回也得些日子。   正想着,就听到一道女声叫她:“楚师妹。”   楚筝循着声音看过去。   那边走来了一男一女,俱是气质如兰、超凡脱俗。修仙之人,净化体内浊气后,随着修为的上涨,都能不同程度地改变容貌、气质,是以仙门中大多弟子外貌都不会差。   但就算是这样,那两人也尤为突出。   待走进了,男子先开口:“楚师叔。”   楚筝再次看到杜清越这张脸时,有微微的失神。十年对于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瞬间,不会有太明显的变化。可眼前这人,却明显地要更加青涩而意气风发。   杜清越是宗主的亲传大弟子,资质甚高,若不是后来出了意外修为停滞,该前途无量的。   她想起前世他把自己带进雪来峰的模样,心思微微一动,也不知,自己死后,他有没有被牵连其中。   楚筝还未开口回应,倒是方才的女修又迫不及待发话了:“楚师妹,这大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推辞了?我听宗主说,是陆云之要推迟的?”   楚筝收回视线后,只嗯了一声。   沐浅浅是老宗主的女儿,楚筝因为入门晚,要叫她一声六师姐。   对于楚筝来说,师尊是她此生最为重要之人,哪怕是陆云之说痴情蛊是师尊下的,楚筝也始终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所以对于这个师尊的女儿,楚筝原本始终是爱护着的。   她眼里闪过一抹复杂,不自觉地想到前世沐浅浅一声声刺骨的话语。她们的缘分,也终止于前世了。   这会儿,沐浅浅的声音也还在响着:“你嗯什么?倒是说话呀?推迟是推迟到什么时候,要我说,就取消得了,区区一个魔物,一个两个,怎么对着他都像没个骨头似的。”   她哪里听不出楚筝的敷衍,语气也有些急了。   “沐师叔。”杜清越在旁边低声提醒了她一句要慎言,这两人虽然隔着辈分,但年龄相仿,所以小辈的杜清越,语气里反而带着无奈与纵容。   楚筝瞥了他一眼。   杜清越说完沐浅浅,才往她这边看过来,冷不防地撞上目光,男人温和笑笑,说出来意:“楚师叔,师尊正在找您,让我带您去见他一面。”   楚筝收回目光,不用想,都知道钟贺找她做什么。   陆云之现在算是玉清宗的一个倚仗,钟贺就怕自己把这个倚仗弄丢了。不知道是不是见她大婚当日直接跑了,这段时间又避而不见,这次是让杜清越直接来带自己去了。   楚筝沉默了片刻,才点头:“好。”   “诶?楚筝,你还没回我话呢?”沐浅浅不满的声音传来,她一着急,师妹都不叫了,见着楚筝这窝窝囊囊的样子更是来火。   楚筝却没有理会。   杜清越眼里有一抹讶然,楚师叔不喜与人说话,他是知道的。但是以往,她对沐师叔,总是例外的。   今日,倒是格外的冷淡。   说起来,也不光是这一点,他总觉得楚师叔还有哪里也发生了变化。   直到楚筝先往前走了,他才与沐浅浅说一声后,便跟了上去。   ***   宗主的大殿里。   虽然这几日楚筝的态度说不上多好,宗主几次去请人连面都没见着,但钟贺的脸上这会儿也不见丝毫不悦。   “楚师妹,坐,”钟贺笑着,“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回头让二师弟给你练些丹药。”   “谢宗主关心,我没事。”   就算她这么说,钟贺也还是嘘寒问暖了好一阵子,话到最后,还是回了正题。   “云之这次做得不对,我已经说过他了。”钟贺也就是这么一说,想也想得到,他巴结陆云之都来不及,又能怎么说他,“你们闹别扭归闹别扭,但婚礼是大事。楚师妹,你可别犯糊涂。这仙门百家都在呢,总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   他见楚筝低头沉默不语,睫毛挡住了下垂的眼眸,让人看不清情绪,便继续不遗余力地为陆云之说话。   “云之对你的心意你也是知道的,青璃的妖丹,也正好适合你的心法,若不是如此,他又何苦这么着急?他也说了,只要你同意,大典便继续下去。楚师妹啊,你们感情一向好,这使性子,到底是得适度。”   他是这么跟宗主说的吗?只要自己同意,大典便继续。难怪宗主锲而不舍地来说服自己。   楚筝暗暗吸了口气,终于不再沉默了。   “宗主,其他宗门的人,该回去便回去吧,结契大典,不会再继续了。”她又顿了顿,“我已经另外,有了心悦之人。”   她这话说完,钟贺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帷幔之外,一声杯盏落地破碎之声,却异常清脆。   楚筝被惊得一愣,她才发现那里还站着一人。因为对方的实力远高于她,所以气息隐藏得太好,还是这声脆响让她察觉到的。   下一刻,帷幔被一双手撩起,一身黑衣的陆云之走了出来,他面色不太好,双唇抿得紧紧的,与楚筝对视上。   氛围有些尴尬,楚筝没想到他在。连钟贺也措手不及得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话打圆场。   最后还是陆云之看了一眼楚筝才开口:“便先按阿筝说的做吧。结契一事……”他到底是没说取消,“日后再说。”   他都发话了,钟贺自然是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只看着楚筝轻叹了口气:“好,那我这就去通知还停在这里的其他宗门弟子了。”   他应该是没把楚筝的话放在心上,只觉得是一时气话罢了,他也算了解楚筝的,说她突然移情别恋?这不是说笑呢?   ***   告别了宗主,楚筝才与陆云之往外去了。   楚筝落后两步地跟在他的后面,她始终在留意两人之间的距离,所以陆云之的脚步一停,她也立刻跟着停了下来。   前边的男人转身看向她。   “道侣一事,我不逼你,”陆云之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但是,另有心悦之人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我不知道你在那里。”半天,楚筝解释了一句。   她若是知道陆云之在那,肯 ʂժ 定会斟酌着说的。敢跟宗主说什么心悦之人,也是笃定了宗主不会把这种话跟陆云之说。   “那是重点吗?”男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眼眸中血色一闪而过,“无论我在与不在,都不要说了。”   楚筝也知道他不快的原因,中了痴情蛊的人,哪听得了这个。所以这次便顺着他的话就点头了:“我知道了。”   陆云之突然向她伸出了手,发觉这一点时,楚筝下意识就后退了几步,满眼的防备。   男人的手明显僵了僵,却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楚筝才慢慢伸手,任由他握住。   陆云之方才眸中几近暴躁的阴鸷这才一点点褪去,周身低沉的气压也好上了不少。   楚筝的抗拒在感受到男人贴着自己皮肤的指腹在轻轻摩挲时达到顶点,身体更是狠狠一僵,明明握着自己的手掌是灼热的,她却只觉得手臂被蛇爬过一般,一阵阴冷。   因为被牵着,楚筝甚至不得不与他并排而行。   才刚出了大殿,就看到等在不远处的杜清越。   楚筝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居然还没离开。   杜清越亦是惊讶,大概是没料到陆云之也在,待两人走近了,他视线在他们牵着的手上停留了片刻,才出声招呼。   “楚师叔,陆师叔。”   陆云之的身份在宗门有些尴尬,因着楚筝的关系,大家就这么叫了。总比一口一个恭敬的魔尊大人叫来得好。   “你……”   “你怎么在这里?”   陆云之的声音比楚筝更快一步,楚筝感觉到捏着自己的那只手,都用力了一些。   杜清越倒是坦然:“是我带楚师叔过来了,便是走,也该跟楚师叔打声招呼。”说完看向楚筝,“楚师叔,那我就先走了。”   楚筝点头:“嗯。”   待杜清越身影消失了,她沉默地跟着陆云之回了雪来峰,可忍了许久,到底是没忍住,叫出了口。   “陆云之。”   陆云之回头看她。   “那个,前世,我死了以后,杜清越他……没事吧?”   楚筝前世没什么出息,怕是她死了,众人能记住她的,也只是被“魔尊抛弃以及报复的前夫人”这么个身份。   但至少她一生活得还算坦荡,担得上一句问心无愧。若说有什么亏欠,除了柳一白,就只剩为自己带路、一丝也没有怀疑过她的杜清越了。   听了楚筝的问话,陆云之的表情很奇怪,他不知道是要表达什么情绪,或者是因为太过忍耐,面上有微微的扭曲。   “楚筝,”他没有回答,反而是问,“你说另有心悦之人,是为了给钟贺一个理由取消婚礼,对吧?”   他死死盯着楚筝,一字一句地问:“不是真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出宗 非要去那么远吗   楚筝敏锐地嗅到了这个问题的危险,她自己的危险就罢了,但牵连杜清越。   可陆云之什么意思?他在怀疑自己与杜清越?   “嗯,”她在心中思索了一遍才回答了,“我问杜清越,只是因为当时是他带我……”   陆云之沉着脸,打断了她的话:“我只问你刚刚的话是真是假?又何时提了杜清越?”   楚筝哑然,慎重了又慎重的答案,到头来好像还是更糟糕。她现在说什么都是错,可沉默明显也没好上多少。   “你对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这次,楚筝回答得很是简洁。   陆云之沉默了片刻,他大概是想忍的,只是压了又压,还是没忍住:“钟贺请了你那么多次,你都不见,让杜清越一来说你就去了,倒不愧是你以前喜欢过的人,他在你这里,可真是好大的面子。”   听起来不依不饶。   陆云之有些失态,尽管楚筝心中也清楚,这失态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他不过是被痴情蛊驱使罢了。可男人的恼怒、尖酸刻薄,这会儿都太过赤/裸。   这在以前没有过,以前的陆云之也是占有欲极强,但哪怕偶尔吃些酸醋,也不至于会到失态的地步。   或许是因为以往的楚筝,给足了他安全感。   可现在,那些用来哄他的甜言蜜语,楚筝当然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便干脆这般耷拉着脑袋,由着男人发泄质问。   她越是这样,来自男人的怒气,便越重,在她没看见的地方,陆云之那张脸上带着困兽般地烦躁与无计可施:“说话!”   “那是因为已经这么多天了,我也需要给宗主一个交代,跟他没有关系。”   “所以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   停了一会儿,陆云之又问:“那你喜欢谁?”   这话,他问得轻了一些,却生生把楚筝逼得再没话了说。她要怎么说?怎么说都是错。   陆云之大概也回了神,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语气实在不应该,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抱歉,”他居然道了歉,“我不该冲你发火的。”   说完,就往大殿外面去了,那背影依旧能看出气恼,却又带着几分狼狈在里。甚至没一会儿,还传来哐当的一声,是门外琉璃瓶炸碎的声音。   这样的场面,倒是让楚筝狠狠松了口气,大殿只剩了自己一个人,她也不觉得空旷。甚至想着,陆云之若是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不过他说的“以前”……   这个以前当真是许久以前了,久到楚筝还没有被师尊收为弟子,只是玉清宗的一个杂役弟子时,杜清越这个玉清宗的首席大弟子,是被无数女修倾慕的。   楚筝不能免俗。   她比别人要更敏锐一些,所以能察觉到杜清越每每面对他们这些普通弟子,真正的平和与善意。   但两人的云泥之差,她心中还是有数的,只将自己的心思当作阴暗的想法。哪怕是后来,她一跃成了杜清越的师叔,地位有了变化,这种想法也没有改变。   是陆云之的出现,让楚筝的那些心思,一点点淡去直到完全消失。   这些事情,陆云之也是知道的,楚筝在他面前,透明得没有一丝秘密可言。   他有时也会表现出这样的在意,楚筝不善言辞,但会一次又一次不耐其烦地解释:“不是的。我现在,心里只有你。”   她能感觉到陆云之是喜欢听的,每次自己这么说,他不动声色的脸上就会流露出明显的高兴来。   如今再想起那些事情来,竟是已然……恍如隔世,还……滑稽可笑。   ***   修士是可以不睡觉的,虽然“人”的本性会让一些修士保持睡眠的习惯。   楚筝是其中之一。   她每日睡得不长,但总会休息一会儿。尤其是现在,她还没有从修为散去后必须每日睡眠的习惯中走出来。   当床的另一边传来动静时,楚筝没有立即回过神。   她才重生没多久,还有些许迟钝。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那间简陋的木屋里,而在身侧坐下的人,是柳一白。   所以她没有提起任何警惕,虽然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对仅仅认识了两个月的人,可以冠以信赖二字。   楚筝动了动,想告诉在担心自己的柳一白,自己没事。   然而,在要出声的前一刻,她猛然回了神。   她在雪来峰。   睡意悉数褪去,这个时候能出现在她身边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她几乎都要忘了,在雪来峰的时候,他们确实是会同床共枕的。   楚筝一动不动。   陆云之好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半晌,看她确实没有动静,才慢慢躺了下来。好在寝床够大,陆云之睡在另一边,跟她隔了足够的距离。   楚筝不想跟他起争执,若是情蛊注定要解除,为了避免走向上一世的结局,她不能太过招惹他。   所以便只能等。   楚筝就这么背对着男人在黑暗中睁着眼,心中默默计算着一个时间,一个至少能让自己起身得不那么突兀的时间。   寂静中,连微不可查的呼吸声都明显起来,男人的呼吸一直都是平稳的,无法判断是不是睡了。   直到楚筝听到一声很细微的窸窣声,还有直觉里陆云之拉进的距离,楚筝的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那一刻心头计算的时间之类的都被抛在了脑后,全凭着直觉径直一跃翻身,月魄剑横在了两人中间。   她现在看 ʂժ 了清楚,男人是侧躺面向她的,身子其实没动,只是一只手越过了中间的距离,看上去是刚好能触碰到她的头发。   怔愣了片刻后,楚筝收回月魄剑,两人就这么一躺一坐地对视了一会儿,气氛莫名凝滞。   “对不起,”是楚筝先小声开的口,“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本能反应。”   这话不是撒谎。   前世她就是这么毫无防备地被陆云之一剑穿过的。要不是怕自己死得太轻易了,不能再好好折磨自己,那一剑,应该要的是她的命。   显然,无论脑子记不记得,至少,楚筝的身体,是对这样的记忆刻骨铭心,所以做出下意识的防备。   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手也慢慢收了回去。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他身上已经没有今日离开之前的恼怒了,不知道是怎么消的气,也不知道他是去哪了。楚筝都没问,经过这么一茬,也不用数时间了,她径直起了身,刚下床,陆云之问她:“去哪?”   “我方才突然有了领悟,”楚筝随意找了个理由,“想要去打坐。”   陆云之没再出声了,反而是走了两步后的楚筝突然停下了脚步,今日又是去宗主那里,又是因为陆云之生气离开,让她忘了另一件事。   楚筝转回身。   错觉一般,那一刻,床上男人的呼吸好像乱了一瞬间,开口的声音都带上了两分沉不住气的仓促:“怎么了?”   “你还在生气吗?”   有一会儿后,陆云之慢慢坐了起来,放在一边的手指似乎还抓着身下的布衾。   “我没生气。”他低声说道,没什么表情和语气,却能听出几许平和在里。   楚筝于是放心说下去了:“我今日接了几个宗门任务。”   陆云之嗯了一声:“我知道,”他沉吟片刻,“任务不难。”   任务不难是相对陆云之来说的,楚筝听懂了,对方在隐晦地说要同行。   她当然是不愿的。   “我想自己历练,能提升些修炼。”   “我不出手。”   寝殿一时间陷入寂静之中,仿佛也是无声地对峙。   不知过去了多久,到底是陆云之先开口:“凌风城,幻月城……”他一一说出自己知道的的楚筝的任务地点,“就非要跑那么远吗?”   楚筝知道他这就是松了口,好声好气地顺着台阶下:“也没多远,对我们来说,不过就是几日的功夫。”她补充,“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两个字好像取悦了陆云之,男人周身低沉的气息都缓解了不少,但不足以完全扫去他的阴霾。   半晌,才终于传来一句。   “我知道了。”   ***   离开玉清宗,楚筝轻松了不少。她这次出宗,除了做任务,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寻找柳一白。   楚筝唯一能寻找的方式,也不过是去他村子里看看情况。如果这个时候的他还在村子里的话。   她不确定柳一白现在有没有走入修仙之途,无论如何,前世承了他那么大的情无以为报,今生楚筝至少力所能及地能帮到他。   若是他已不在朔阳了,便以后再打听。   当然,怕陆云之有所察觉,楚筝也做了伪装,一路听闻哪里有作乱的妖物,她都会去走上一遭。这样一来,到达朔阳的时候,她已经去了不少地方,便也不显得这里有多特殊。   停在那个熟悉的小院时,天才刚刚有些泛白。   楚筝的目光,在院里的每个角落停留,说是熟悉,倒也不尽然,被柳一白捡回去的那两个月,她几乎没有出来过。   可就算是这样,她发现自己也能记起,十年后,那院子的南边,是一小块种着花的地,而后来能住人的西厢房,这会儿却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屋子。   倒是窗户与门,看上去比记忆中新了不少。   角落里,一只鸡从鸡笼里走出,迎着霞光,发出鸡鸣声。接着,整个村落都的鸡鸣声此起彼伏,陆续房屋里都有人起身了。   修士的听力都尤其得好,可此刻,四周晨起的喧闹声好像都被楚筝过滤在外了,她的耳朵只剩下屋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而后,便是向门口走来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楚筝的心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她突然想起前世临别之前,柳一白落在自己脸上的轻轻一吻。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活下去?”   那句话,没能让楚筝真的活下去,但让本该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她到死前都在惦记。   这种感情,是什么呢?或许应该叫牵挂,让她留下了牵挂,也让她知道了,有人在牵挂她。   前世遇到柳一白的时候,她已经身无一物。至少今世,她想尽可能地报答这份恩情。   吱呀声过后,木门打开,男子的身影出现在楚筝的视线之中。   如今的柳一白大概也就十八九岁,虽然剑眉星目,但因为年纪尚不算大,比起十年后的不苟言笑,模样里多了几分亲切。   他的长相若是放在修仙界,不算起眼,但在凡人中,算是出挑了。   眼前这张脸与十年后柳一白沉默寡言的脸慢慢重合,楚筝手无意识地捏着衣袖。   好在她用了隐身术,男子看不见她,径直去了院中站定,而后脚一跨,一个马步蹲起始,便开始挥起了拳。   没什么灵力在里,这时候的柳一白好像还没有开始修炼,楚筝确定了这一点,但那拳打得很是有力,带起呼呼的风声。   没有修为的男人自然是感受不到她。楚筝就这么坐在自己悬在空中的剑上,认真盯着他看。   这套拳打得确实不错,对还没有入门的修士来说也是有好处的,今后能更容易地与天地间的灵气亲近。   大约一柱香功夫后,一套拳打完,男人的额头上已经有了薄汗,呼吸也加重了几分。   他端了盆水出来冲洗脸颊,简单的洗漱过后,便是一天的开始了。   做饭,喂鸡,出门挑水,再寻常不过的农家生活,倒是与那两个月里没什么区别。   给自家挑了水,他又给别家挑。   那户人家看起来是个独居的老太太,佝偻着背,这会儿正背着手感谢。   “哎哟,小白,又麻烦你来给我这个老婆子挑水了。”   男人脸上带着不明显的笑意,一边往水缸里倒水一边回答:“都是乡里乡亲,顺手的事,有什么麻烦的?”说罢,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中有些许犹豫,想说什么,可看了一眼老婆婆,到底是没有说出口,“婆婆,水缸没满,我再去挑一担来。”   “诶!”直到男人走出了老远,老婆婆还在感叹,“真是个好孩子。”   楚筝看了她一眼,又坐着剑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故人 变得是自己   楚筝跟了他一整天。   男人的日子,过得充实、而悠闲。   他的表情也比十年后更丰富一点,还有做饭……楚筝白日里在他端菜上桌的时候,趁着他转身偷偷尝了尝,好像没有十年后的好吃。   虽然那时候的她都尝不出味道了,但就是莫名这么觉着。   毕竟卖相看着都差了许多。   等男人转身过来了,她又立刻隐了身。   要说柳一白没变的,大概是善良。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那份带着质朴的善良,好像都不曾褪色。   他真的很热心,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面帮别人劳作。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回了自己家中。农家夜里家家户户都上床得早,柳一白则照例是先打了一套拳,与早上有些不同。   楚筝看了半天,觉着这一套,略差了些。她正在脑海中思索了一番有没有更适合他的,就见打完拳的男人,已经提着一桶水出来了。   他的手搭在了腰带上时,楚筝还没反应过来,不知身旁有人的男人已经利落地褪去了上衣。   楚筝脑袋空白了好一会儿,视线已经落在那紧致的腹部上。   男人并不是很魁梧的身材,他长得很高,单从外形看,倒也不壮。但当衣衫褪去露出胸膛时,却又是显而易见的肌肉结实。   这身形在修仙界都是少见的,毕竟绝大部分修士都是从小就开始了修仙之途,而修炼中,关于体魄的修行,只有特殊的心法才会有要求。   她盯着那身健硕又不失美观的身材愣神了片刻,直到 ʂժ 男人的手放在了裤腰上才反应过来,迅速背过身转开了视线。   莫怪莫怪。   正默念着,便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是男人开始洗澡了,大约是将水径直泼到了身上。   楚筝飞远了一些,想了想,还封闭了感官,让自己再听不到那声。   她低垂着脑袋。   前世,柳一白说,自己救过他姐姐。他没有多说,楚筝也没有多问。   楚筝作为修士,平日里除妖的任务不少,有意无意救过的人多,确实一时间记不起来。   她今日跟了柳一白一天,见了不少村里的人,这才终于有了印象。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大约是五年?六年?楚筝记不太清,柳一白的姐姐,好像那个要被献祭河妖的小姑娘吧?   那是楚筝无意路过碰见的一场闹剧。   他们称呼那河妖为河神,说只要贡献了祭品,河神便不会来为难于他们。   哪有神是需要活人做祭品的?听着这一切的楚筝想到。   彼时柳一白比现在还小,但可凶得多了,拿着菜刀,满眼凶狠地挡在了红色嫁衣的姐姐面前。   “我看谁敢动我姐!”   菜刀乱舞间,一般的人也不敢上前,最后是几个凶一点的汉子几步上去夺刀,柳一白毕竟还小,哪里敌得过这么多人,不过三五下,就被人卸了菜刀拉去一边。   “姐!姐!”眼看着身着喜服的人又要被带走,少年的呼喊声嘶力竭,带着浓浓的绝望。   不少人面露不忍,却终究是无人上前阻拦。   “若是不献上祭品,河神怪下来,我们全村人都逃不掉的。”   “你难道要害死全村所有的人吗?”   也有人叹气看向柳一白:“我们都会记得你姐姐的好。”   “谁要你们记得好?放开她!”被死死禁锢的少年一边挣扎着一边怒吼,力气大到几个人把他按在地上,才让他动弹不得。   楚筝皱了皱眉,身影一闪,下一刻便出现在柳离的身边。   凡人再怎么能耐,在修士眼中都是不够看的,她身上灵力一震,柳离周边的人瞬间都飞出老远,摔到地上。   “谁!”众人又惊又怒,待看到那明显气质不凡的女子,又不自觉噤了声。   楚筝有很多年都是宗内杂役弟子,她也没有用灵力改善外貌的习惯,甚至小时候左额上那一道仔细看能看到的伤痕,她都没有去修复。   所以样貌气质在仙门不算突出。   但与凡人比起来,到底又是不一样的。哪怕凡人无法感知灵气,一眼看到,也会被震慑。   再加上泛着冰冷杀意的月魄剑悬在空中就这么挡在面前,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怔愣片刻后,突然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仙长,求仙长救救我们。”   他这一带头,四下的人突然陆陆续续跪倒一大片,口中皆是这句话,连按着柳一白的村民们也纷纷松了手。   没了束缚的柳一白马上捡起地上的菜刀,又挡到了姐姐面前,如同一开始那般,警惕地看向四周。   本是正义凛然的楚筝轻咳一声,略有心虚:“我自是会同大家一起想办法的,只是……我目前还打不过。”   她很是实诚,七阶河妖,别说当时,就是现在的她也不是对手。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大变,方才闹得最凶的人更是当即从地上站了起来:“你打不过它,拦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让开!别耽误我们的事!”   楚筝余光里正好瞥到了柳一白,少年一听这话,就像炸了毛的猫,菜刀握得更紧了。   她上前两步,挡在了那两人的面前:“若这位姑娘是自愿的,我自是不好多说什么。但她若是被迫的,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她说话间又回了头,手一扬,新娘装扮的女子身上的束缚被解开,红盖头也被吹落到了一边,露出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是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姑娘。   楚筝将她嘴上的束缚也解开了。   “姑娘,”她问,“你是自愿的吗?”   柳离几乎是忙不迭地就摇头,用哽咽的声音哭喊:“谁愿意了?谁要为了这些自私自利的人去送死?他们让我死,我就算死了,也得拉他们陪葬!”   姑娘长得柔柔弱弱,却很是血性,说话时用憎恨的目光看着这些平日里和蔼的乡亲们。   柳一白也牵住了姐姐的手。   几个大汉气得面色铁青。   有人指责楚筝:“你是修士,应当拯救苍生,现在怎么能包庇那一个人?难道要为了这一个人,放弃我们这些人的命吗?”   楚筝不能理解:“拯救苍生是要自己拯救,可不是要求别人牺牲拯救。还有……”她纠正,“包庇是做了坏事才需要包庇,人家只是不愿意送死,何错之有?”   “你打不过,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把她交给我们!”   大汉正欲向前,月魄剑蓦然闪出光芒,吓得他又后退不敢上前。   “仙长难道要伤害我们这些无辜百姓吗?”   当今世道,对修士的规矩还是比较严的。虽然修士的能力远高于凡人,但若是无故伤及凡人性命,被打为邪修,也会被仙门惩罚。   楚筝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担忧,她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一边死死抓着姐姐,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众人,但凶恶的表情里又藏着不自信的恐惧。   或许是害怕楚筝真的就因此不管姐姐了。   楚筝对他露出安抚的笑容,这才转头重新看向众人。   “河妖伤人,我不能袖手旁观。你们伤无辜女子性命,我亦不能袖手旁观。河妖我虽打不过,你们……”   她话没说下去了,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僵持了许久,还是有人先受不住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就真的要看小离去送死吗?如今人家仙长都愿意来帮我们了,我们畏畏缩缩得,还有什么尊严!”   “就跟那妖兽拼了!”   “这次是小离,下次又是谁家的女儿?”   这样的呼声在三三两两人的带领下慢慢变高,逐渐感染了其他人。   当然,也有楚筝悄悄施了乱人心志法诀的作用,但法诀能生效,多少是因为他们心中确实存着善念。   楚筝说打不过河妖,是事实,但她传了音信,本就离得不远的师尊,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的,在最后时刻赶到解决了这个麻烦。   临走的时候,本来御剑飞行已经快要离开的楚筝,看到那个跑着送她的小小身影时,又掉头回来了。   她下了飞剑,月魄就立在一边。   少年闪躲着不敢看她的眼睛,半晌,才开口说了句:“仙长……”   楚筝笑了,知道他是感谢的话不知道怎么说:“好了,回去吧。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也要保护好姐姐。”   “我会的!”柳一白突然抬起头来,郑重而有声地说道,“仙长,以后,我也会成为你这样的!一个很……很好的人!”   他的一双眼睛正熠熠生辉,是感激、是向往,还有崇拜与尊敬。楚筝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柳一白大概只是因为只见过自己这么一个修士,等他以后踏入修仙界或许就知道了,自己这样的,实在是太过普通。   但她还是装模作样点点头:“好。”   或许因为不是自己亲自解决的妖兽,楚筝印象才没那么深刻。今日倒是都想起来了。   男人这会儿已经洗完澡了,没去睡觉,而是坐上了屋顶,脸上微微出神,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看了他一会儿,楚筝从飞剑上走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对不起啊,”知道柳一白听不见,楚筝却像是跟他在交流一般,呢喃出声,“现在才想起你,现在才真正地认识你。”   “前世,谢谢你照顾了我那么久。”   “不知道你当时再见到我的时候,有没有失望。”   “但是你做到了,”她想着彼时那个小少年,轻轻一笑,“成为了一个……很好的人。”   月色如水,寂静无声。   楚筝又跟了柳一白几天,这么一来,也发现了,男人要出远门。   他将能变卖的东西都卖掉了,攒了些银子。又替婆婆上屋顶修补瓦砾、劈柴挑水地忙活了半天。   跟着他去找那个已经出嫁了的姐姐,也证实了这一点。   柳离长得更漂亮了,她看上去温柔贤淑了不少,但眼里那股“谁要替你们去死”的劲,倒是还在。   楚筝唇角微 𝐬𝐝 微向上弯出一丝弧度。   他们都没变,变的是自己,再不似当年那般……那般什么呢?楚筝怔愣出神了片刻。   “我已经过了玉清宗的初步考核,过几日,就要去宗门参加选拔了。”说这话时,柳一白的眼里露出楚筝似曾相识的向往,但他随即又不放心地叮嘱姐姐,“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安顿下来,得了空就来看你。”   “好了好了,你就别担心我了,我还不知道你,要不是为了我,你早就走了吧?”或许是离别的氛围太感伤了,柳离突然又笑着问,“是因为先前的那位仙人,也是玉清宗的吧?”   仙人?玉清宗?   楚筝猛得看向柳一白。   男人的脸上也难得有了几分羞赧在里,可就算是这样,还是点了点头:“我要是能被选中,说不定就能再见到她了。之前……之前都没能说声谢谢。”   他话中带着遗憾。   楚筝笑了笑,在旁边轻声嘀咕:“这声谢谢,你已经用其他方式,说过了。”   她没想到柳一白原来是打算去玉清宗,但楚筝记得,上一世玉清宗里,应该是没有这么个弟子的。   是没被选上吗?   也不是没可能,上一世楚筝就发现了,眼前之人的资质并不突出,年纪作为新弟子来说,又稍大了一些。   没被选上也正常。   她正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腰间的灵讯牌突然亮起。   灵讯牌是修士之间互相联系的工具,只要互相存储过对方的灵识,便能联系上。   她看了一眼柳一白,转身换了个没人的地方解除隐身。   她感应到了,唤她的是陆云之的灵识,待她输入自己的,半空中果然出现陆云之的虚影。   “在哪?”他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蟒妖 若是自己能够超过他呢   楚筝没法撒谎,因为她知道陆云之是明知故问。   合欢蛊是陆云之精挑细选出来的,作用很多,其中一个是能让他感知到自己的方位。   当然,楚筝也同样因为合欢蛊,知道他一直在玉清宗内没有外出过。   “在朔阳。”这会儿她立刻回答了。   “怎么去那了?也不是你的任务之地。”   “前几日经过这里,听说有妖兽的足迹,便留下来查看了。”楚筝随口扯着理由,心里也知道陆云之是发现自己停留时间太久,有些在意了。   看来此地不宜再留。   “要帮忙吗?”男人最终只是沉声问。   楚筝马上拒绝:“不用了,”她若是说需要,怕是陆云之马上就能出现,“大概线索是错的,我正要离开了。”   男人原本一直看她的眼眸低垂了下去,再看不清情绪,片刻后声音才传来:“嗯。”   “还剩两个任务,对吧?”语气中藏着莫名的涌动。   他果真是对楚筝这边的情况了如指掌。   楚筝嗯了一声。   两人好像没什么话可说了,说起来,楚筝是那种在外人面前装得高冷,对自己人话却尤其多的类型。   陆云之曾经在“自己人”的行列里,楚筝每次与他分开,都会觉得自己像是有数不尽的话要跟他说,他不在时看到的一花一草,经历的点点滴滴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分享。   但如今的他们好像真的就只剩无言了。   楚筝在想着用什么由头结束对话,偏偏陆云之好像没这个意思,主动起了头。   “是什么妖兽的踪迹?”   楚筝还没回答,敏锐的听力突然听到村子那边传来了动响:“不好了!出事了!”   伴随着哐哐啷啷的敲锣声。   她回头去看,更是调动了灵识去听。   “张婶家的二娃走丢了,她现在一个人往山里去了!”楚筝听到有人这么喊,她迅速往村落那边的大山看了一眼,一股浓浓的妖气笼罩在山头。   她侧头的时候,陆云之也在看她。虚影里只能看到女人秀气的侧脸和光滑白皙的脖颈。   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也不知是听到了什么,神情在一点点变化。   反正不管是什么事,都是与他无关的事情,好讨厌……这种感觉。   “楚筝。”陆云之叫了一声,就像是要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楚筝确实转回头了,但也只匆匆忙忙地说了句:“我调查的那个妖兽有踪影了,我得先去救人。”   都不等陆云之反应,径直切断了联系。   而另一侧,雪来峰的宫殿,陆云之死死盯着那已经消失了虚影,他的表情着实称不上好,黑色的眼眸一点点泛起嗜血的红色,周身魔气感应到主人的心情开始肆意生长。   直到男人的手越捏越紧,那黑色的魔气也愈来愈浓郁,甚至开始暴动地在整座大殿乱窜。殿里原本弥漫着的清冷灵气,被魔气迅速裹挟、吞噬。   汹涌的气势,像是要把它们撕碎了一般。   黑雾弥漫到了每个角落,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把躲在角角落落里的沾染了另一个人气息的灵气,拖拽出、包裹着,再融进那快要发狂的黑色身影里。   每一个缝隙都不肯放过。   可也无异于杯水车薪。   主人离开得太久了,那气息也日渐稀薄起来,直到整座大殿都被魔气笼罩其中了,处在中心的男人的,神情也得不到片刻的缓解。   黑雾中,仿佛有无数个声音,都在叫着同一个名字。   楚筝,楚筝……   ***   楚筝飞身往村子里赶去,她没有立即现身,依旧是用了隐身符咒。   村里的敲锣声也是警示声,声音响起后,只要在家的人都纷纷走出屋聚集起来。楚筝在一边,将事情听出个大概来。   今日几个孩子在山脚下玩,一个孩子不知怎的失踪不见了踪影。偏偏玩伴里有一人说的话奇怪得很。   “我看到了!二娃是被一团黑影带到山里面去了。”   孩子们毕竟都小,说话也说不清楚,大人们唯恐他是瞎说的,问了一遍又一遍,直问到小孩子都哭了出来。   二娃的母亲原本是要进山的,是被人硬拉回来的,这会儿更是早就泪流满面。   “我得去找他!我要去山里找他!”   其他人赶紧又拉又劝。   “张婶,别着急啊!你一个人哪找得到。”   “还是先听听村长怎么说。”   老村长苍老的脸上这会儿也满是严肃,他杵着拐杖思索了好片刻才开口:“先拿妖盘来。”   妖兽在人间横行,凡人哪怕是没什么神通,也会有一些护身的神器,一些大城池可能会有些好东西,这些小村落,就差得多。   妖盘这东西,便只是测试附近有没有妖兽的,没什么其他威力。还是这个村子先前经历过河妖这么一茬事,才集钱买的。   没一会儿,就有人从祠堂把妖盘拿来了,众人来到山脚下一捣鼓,妖盘突然开始飞速地转动,这是有妖的意思,转动那么多圈,妖气很是浓郁。   最后指针直直地指向了大山深处。在山里。   “村长!”   大家都是又惊又俱,然而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大家陆陆续续出了声。   “总不能不管孩子。”   “村里不是买了符咒吗?找几个人带着,大家看看能不能把孩子找回来。”   楚筝有些意外,这跟她记忆中倒是不一样了。   不过不能耽搁了,眼看着年轻力壮的男人都回去拿武器了,包括柳一白也是,楚筝解除隐身符咒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要让他们进山,我去看看。”   她丢下这么一句,也不管一众人呆愣到几乎傻掉的表情,径直往山中飞身而去。   楚筝赶到的时机刚刚好,那妖兽已经张下血盆大口,眼看着就要一口吞下一个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   月魄剑应念而出,迅速织成密网阻在蟒妖要闭合的嘴上,但也只是让它简单地停顿了一下,下一刻,只见剑网如同一颗被咬碎的糖,四分五裂,明明只是虚影,却也仿佛有无数碎片溅开,蟒妖的嘴闭上了。   楚筝也已经抱着那个孩子躲去了一边。   那是七阶妖兽,她没想过能阻挡,争取到的这片刻时间就已经够用了。   被抢了猎物的蟒妖正虎视眈眈,身上的威压让楚筝的手微微发颤。那是等级的压制带来的威压,但她不能明显 ₴Đ 地表露出来。   一旦露怯,对方定然会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七阶妖兽,基本上都是有了神志的,会警惕他们这些修士的法宝。   正对峙时,楚筝突然听到声响,有人在靠近,是回去取了弓箭的柳一白。   楚筝与蟒妖几乎是同时察觉的,但她抢先对蟒妖发动攻击,同时身后符咒化作的小人,拽住了二娃就跑。   蟒妖被突然攻击的楚筝夺去了视线的,已经蛇头向上应战了,等发现自己的猎物居然在逃跑时,盘旋的蛇尾迅速往那边甩过去,沿路的山石树木无不应声倒下。   在蛇尾扫到那孩子前,符咒小人把他扔了出去,自己挡下了这一击。   毫无疑问,当真就如同一张普通的纸似的,毁灭得连灰烬都不剩。   也好在有楚筝正面迎战,它这一挡,才稍稍拖延了下时间。   被扔出去的孩子,正好落到柳一白的怀里。   看到楚筝身影的那一刻,男人的瞳孔猛得缩了缩,手中则是抱紧了孩子。   “柳一白,”楚筝开口,“带孩子走。”   柳一白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问她,那她怎么办?但是他显然也清楚,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任何忙。   只是短短一瞬之间,眸中风起云涌的男人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耽搁。   而楚筝已经迅速从储物戒中取出阵盘狠狠落下,巨蟒追赶的尾部像碰到了什么一般,吃痛一下,倏忽缩了回来。   同时另一道符咒落下,刚刚弯弯曲曲又崎岖不平的小路,突然出现一条柔顺的绸缎。   柳一白抱着孩子惊讶地发现那绸缎竟然自己动起来,眨眼间便将他们送出老远,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在了原地。   失去了猎物的蟒妖发出咆哮声来,楚筝离得近,除了刺耳的声音,她甚至能闻到蟒妖嘴中腐尸的臭气,令人作呕。   楚筝现在的实力,是打不过的。   但她心中却涌出一股战意来,没打算退缩。实力虽然有差距,但各种法宝能适当弥补。   楚筝借着各种符咒、阵盘法宝,却也还是渐渐落了下风。蟒妖又一个横扫过来时,楚筝的灵力已经耗费了不少,她迅速准备起了防御,心中也清楚多半是防不住的。   会受伤,不过也无妨,她在计算下一张符咒使用的时机。   并不是毫无胜算的。   突然,楚筝的丹田升起的一股力量来,那是与自己的灵力截然不同的东西,汹涌澎湃迅速将身体填满,使得楚筝淡紫色的剑芒突然夹杂着黑红包裹,而原本以为无法抵挡的防御剑阵,甚至将蟒妖狠狠震回了去。   是陆云之,楚筝意识到了。   合欢蛊的另一个作用,能短暂地将能力借予楚筝。就是因为对楚筝有用,他才能顺利种下。   此法限制颇多,但此刻也足够了。   原本艰难的战局便发生了逆转,连胜利都没了什么悬念。   面对蟒妖的尸体,楚筝发呆了好一会儿。   差距,太过悬殊了。   她不止一次地见识过陆云之的力量,以往的楚筝,都是什么心情呢?崇拜、爱慕。   在这强者为尊的世界,无人能从慕强中免俗。但楚筝此刻不能原谅自己的是,连柳一白看到自己的时候,眼中都甚至有向往,自己却从没有想过……   若是她也能这样呢?   她如今明明那般讨厌,却还是不得不待在陆云之的身边,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之间这难以逾越的实力鸿沟。   就算是有痴情蛊,陆云之也不会爱她到甘愿赴死。   但若是自己能超过他呢?是不是就能什么都不管地自由了,也不用再担惊受怕,走向同样的结局。   她前世到最后是真的想死。可如今死了一次,又想活着了。   超过陆云之……这有可能吗?   腰间的灵讯牌再次亮起,也许是因为有那么一抹神识在,楚筝甚至感知到了对方的急切。   她收回思绪,看了一眼眼前蟒妖的尸体,倒也误打误撞地坐实自己是来寻妖兽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分别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   陆云之的虚影,再次出现在面前。   “受伤没有?”男人的声音马上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楚筝确实受了些伤,连丹药都没顾得上服用,被问才想起来。   但她习惯性地就说了:“没受伤。”顿了顿,又开口道谢,“刚刚多谢帮忙。”   她的声音原本是那种哪怕没有感情也自带亲近的,可这会儿却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客气疏离,甚至连字面意思的感谢,都没有几丝真心在里。   在她避开的视线里,陆云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手松了紧,紧了又松,如此反复了好多次,才终于用平静的语气开口:“这个能力,一月内都无法再用了,恐怕后边再有危险我不能及时帮你……”   “没事的,”楚筝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这次是在任务之外,我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了,只做完两个任务就回宗门。”   她就怕陆云之下一刻就说要过来。   但类似的话她已经说了很多遍,此刻信任破灭,陆云之大概也能看出她的糊弄之意,一时间就这么紧紧抿着唇,死死盯着楚筝看。   虚影里的少女并不是仙门女修常穿的广袖飘飘,反而利落得更像是民间行走江湖的侠客,长发在身后绑成简单的高马尾,未拢起的碎发则随风飘舞,拂过她带血渍的脸颊。   在楚筝看不到的地方,浓郁的黑色魔气在她虚影的四周疯狂缭绕,无端透出几分饥渴来,似乎是恨不得要钻进去将那个身影吞噬。   陆云之吸了口气:“楚筝,别的我都依你了,但是事关安危,你不要任性。或者,剩下的任务,我让人去做,你现在就回来。”   他的样子,有些像孩子在外面怎么都不放心的家长。   楚筝不说话,她不怎么习惯与人争执,也嘴笨,真要是吵起来了也总会是吵不赢的。   她抗议的方式,就是这样的沉默。   对陆云之很有效,受痴情蛊的影响,这种事情上,他最后必须得听她的。   果然,半晌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楚筝。”   虽然是妥协,但那声音好像是咬牙切齿地蹦出来的,楚筝抬头,虚影里男人平静的面孔隐隐在撕裂。   “并非我想纠缠你不放,情蛊一解,我给你自由,但你要知道,解除以前,你不在我身边,你受伤,你对我冷淡,这个该死的蛊虫,都会折磨我。”   他说这些话,牙齿都在打颤,满是不甘。   “所以……”   所以什么,他停下了。大概也是想起了前世种种,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提出什么,没资格委屈,怒气没有底气做支撑,就只能煎熬着自己。   但男人阴鸷的目光却没有改变,那模样可以窥见出日后的影子。   是因为以前的自己太顺从了吧?楚筝想着,所以才从未看到过他的这一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男人低吼出声,放在桌旁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说,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以前的楚筝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现在,她觉着自己还是挺清楚的。清楚陆云之现在不得不担心自己、不得不顺从自己的憋屈感。   觉得没资格要求自己的是中了情蛊的陆云之。等以后情蛊解了,他就不会这么想了,只会觉得自己又折磨了他,又让他痛苦。   楚筝想了想:“我会每天给你报平安的。”   在这之前,离开了玉清宗后,她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陆云之了。   现在,楚筝退让了一步。   这让眼看着都要暴起的陆云之像是一下子被人遏制住了,呆愣了片刻后,脸上紧绷的肌肉才慢慢放松下来。   像浑身炸毛的猫,一点点地放下竖起的毛?   陆云之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问:“这里怎么会有七阶妖兽,你是怎么发现踪迹的?”仿佛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顺势下了,全然当方才差点失控的人不是自己。   楚筝还真回答不上来,总不能说自己是来见别人碰巧遇上了,只能做出了匆忙的模样:“详细的我过后再与你说。我刚刚打斗中有所领悟,现在正要打坐修炼。”   说完甚至根本不看对方的反应就中断了输入到灵讯牌里的灵识。   隐约中好像听到了陆云之 ʂժ 的声音。   “别忘了跟我报平安。”   她没放在心上,方才说的话不是完全的作假,她确实觉得体内有所变化。   楚筝开始打坐,她念想微转,运行起了浩然心法。   修士大多有自己的本命心法,作用不尽相同。   浩然心法是师尊单独传授于她的,彼时师尊说,这心法若是学得好了,能与自身的修炼相辅相成,以助修为的快速增长。   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其他作用。   楚筝天赋差,她学了那么多年,却对于浩然心法这个唯一的作用,始终没有参悟到。   以至于对她而言,她心法无论学到了第几层,都无异于摆设。   可是现在,她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松动,浩然心法流转之间,方才消耗的灵气,在以异于平常的速度充盈,连同她受的伤,都在缓慢地修复着。   师尊当年说。   “浩然心法,当一身浩然正气。无愧天,无愧地,无愧世人,无愧于心。”   前世参悟不透时,楚筝连自己偷吃厨房的馒头、是不是踩死过蚂蚁都反省过。   难道,死了一次,倒是让她悟出来了?   身体内的伤全部恢复后,浩然心法又归于沉寂,仿佛没了作用。   楚筝停止打坐时,只隐隐察觉到一股盯着自己的视线,她迅速散出灵力,探寻到各个角落里,并没有发现什么。低头看去,面前还是那条已经死了的蟒妖。   她想起孩子说,二娃是被一团黑影,引到山里去的。   这就奇了怪了,蟒妖可没这样的花花伎俩。难道……还有其他什么?   寻找一圈无果后,楚筝又迅速在脑海中思索着前世记忆,好像没有在这个时间段里听说过蟒妖。   思索不得,她这才作罢,将蟒妖的尸体处理了,妖丹收起。便往山下去了。   山下,村子里的人都还聚在一起停留原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有人举起了火把,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进山的路口,人人脸上都挂着紧张与担忧。   二娃吓得不轻却没有离开,还是被母亲抱着,一同往山里的方向跪去。   柳一白更是沉默着一言不发,手紧紧攥紧在一起,突然,耳边传来什么声响,他眼睛蓦然都明亮了几分,也不管村民们喊他问他怎么回事的声音,随即转身就往自己家里去,向来平稳的脚步,带着掩饰不住的仓促。   楚筝正立在他的院子里,同上一次一样,月魄剑悬在她的身侧。一身纤尘不染的气质,站在简陋的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柳一白是跑回来的,他还在喘气,可楚筝还是从他眼中看到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见过仙长,仙长,您没有受伤吧?”   楚筝的手这会儿其实也紧握着,她虽然跟了柳一白这么几日了,这般与他面对面得,心中还是莫名地有了两分异样。   “我无事,”她开口,尽力维持着自己世外高人般的高冷模样,“山中那只蟒妖已被降伏,以后不会作乱,你与其他人说一声。”   或许是前世对人群的惶恐感还在,楚筝本能里还是不太想去见人。   “我会告诉大家的,我也替大家多谢仙长出手相救。”柳一白慎重地一拱手,他看着很是沉稳,眼里却闪烁着莫名的光,亮得很。又始终态度恭敬。   楚筝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她本打算就这样走的,但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他:“你方才怎么进了山里?那种危险的时候,你应该要先保护好自己。”   柳一白的后背,还背着他的弓箭。   他是村里的猎户。   这个世道的凡人猎户并不容易,先不说打这种普通猎物对于修士来说无异于勾勾手指的事情,市面也更青睐妖兽的皮毛。便是普通的猎物,长期受灵力滋长,也多的是异常强壮的。   可柳一白好像是捕猎为生。   听了楚筝的话后,他的脸上似乎露出了类似于不好意思之类的表情,有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   “村民们说,这次来的还是上次那位仙子。我记得您上次说打不过来着,就有些担心……”   楚筝的表情滞了滞,好嘛好嘛,搞半天人家记着的不是自己当时英姿飒爽,而是自己打不过啊。   “不过,没想到仙长您已经这么厉害,如今都能一个人解决了。”   不是……还是没打过……   楚筝的耳根开始发烫,算了算了,不聊了。   “原来如此,我就先走了。”说话间,月魄已经横在空中,她站上去时,突然瞥到男人眼里的光彩迅速湮灭了一些,手更是紧紧捏在一起。   她想着方才急匆匆跑过来的人,以及这人看向自己时带着孺慕的目光,连着现在微微沮丧的神情。若是身后有尾巴,现在都该耷拉下去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楚筝心中再次对浩然心法说了声勿怪。   架不住心软,月魄掉了个头面向他再次出声:“柳一白。”   柳一白愣了愣,他抬头看着空中御剑的少女,轻轻呢喃着:“仙长……您真的记得我的名字,不是我听错了。”   楚筝笑了出来:“我自然是记得的,还有……以后不仅要做一个好人,”她想了想,“还要努力当一个强者。光是做好人,是不够的。”   柳一白敛了敛方才的失神:“仙长的教诲,我记住了。”   他说完这话,女子的剑便调转了方向而去。独留柳一白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   还记得她与自己说过的话。   满院,仿佛都在这一刻升起暗香来。   ***   楚筝没有直接离开,她又去了一趟玉清宗在朔阳的分部。   “楚真君!”接到消息的时候,分部里的人就已经等着了,这会儿更是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不知道您大驾光临,都没能好好准备。”   楚筝有些应付不了这过分的热情,她只能冷淡点点头,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来意:“过几日,你们就要送新弟子去宗门吧?”   宗门招新,并不全是一窝蜂地往宗门去的。   而是各分部先统一筛选,挑选出有天赋的弟子,再统一送到宗门去,做进一步筛选。   “正是正是,”分部的人忙回答,“真君是有指示吗?”   楚筝又问:“这之中,有一个叫柳一白的吧?”   管事对名字记不太清,于是拿出已定的名册找了找,没一会儿就指着柳一白的名字点头:“回真君,是有此人。”   楚筝这次递过去了一个很小的令牌,令牌里有她的一抹神识在里,能在关键时候护他平安:“你想办法把这个给他,不用说是我给的。”   她没说其他的,对方也聪明,什么都不问,只恭恭敬敬接下令牌,并再三保证,一定会完成任务。   楚筝想了很多,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无论如何,柳一白在山里露了面,恐怕会生危险,她便多备着。   让管事的转交,也是为他撑个腰,免他因为资质受了欺负,或者生出其他岔子,毕竟前世,他确实不在玉清宗内。   这次,等他去了宗内,自己会想办法寻找适合他的修炼之路。   ***   几日后,楚筝又抽空联系了杜清越。   “楚师叔?”   灵讯牌连接到对方时,杜清越不仅用上了疑问的语气,脸上的表情都带着意外。   显然,楚筝主动联系人这件事,实在是不怎么常发生。   她点了点头:“清越,要不了多久,就是宗门招纳新弟子的时候吧?”   “是的。”杜清越回她,心里却在疑惑,楚师叔怎么突然问这个?   “嗯,我记得此事是你负责。今年,帮我给雪来峰准备两套东西。”   杜清越愣了愣,像是不可置信,求证似地问了句:“是亲传弟子的东西吗?”   楚筝点头:“嗯。”   亲传弟子与其他弟子不同,收进之时,会分发一套与其他弟子不一样的东西。例如弟子统一的服饰、灵石之类的。   各峰长老都会提前准备,楚筝先前从未收过弟子,负责这些事的外务堂已经习惯性地略过她了。   杜清越也没想到,毕竟楚筝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收过徒弟,雪来峰常年也就她一个人和几个杂役弟子。也就陆云之来了,再多了一个陆云之。   “楚师叔居然要收徒弟吗?”他笑着问,“怎么今年这么突然 ʂԃ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秘境 听了,但没全听   其实,就算是按照前世,楚筝这次也是要收徒的。   “我应该有资格吧?”   “当然,楚师叔你是宗内长老,又有自己的山头。自然是有资格的。你放心,我记下了。”   “多谢了。”本是没什么事了,但她又突然想了起来,“清越。”   杜清越的眸中多了几分异样。   楚筝很少会这么叫他的名字,大部分时候,她都把称呼这种东西,模糊过去了。   可是现在,她的声音,有一种亲近在里,但又带着……坦然,仿佛放下了什么。   “楚师叔还有事吗?”他问。   “过几日,你是不是要进凌华秘境?”   “正是,”杜清越不惊讶她知道,这事也不算秘密,“我缺一味药,只有凌华秘境里有,也正好带着师弟师妹们历练历练。”   凌华秘境不算危险之处,每月开放一次,很适合没什么经验的弟子历练,杜清越无论是刚入门的时候,还是成为大师兄后要带师弟师妹,这个秘境都已经去过无数次,算得上轻车熟路。   但是楚筝却想起,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凌华秘境突发变故,出现了以往绝不可能出现的八阶妖兽。   杜清越就算是天资卓越,但对付八阶妖兽也是不太可能的。   后来虽然侥幸脱逃,受了重伤不说,随行的师弟师妹们也是死的死,伤得伤,他因着这事,道心受损,修为明显受了影响,葱宗内天之骄子一般的大师兄,慢慢暗淡下来。   “我前几日推演了一番,”沉默片刻,楚筝斟酌着开口,“此次的凌华秘境,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连开启时间,都迟了两日。”   这倒是,凌华秘境的开启时间向来固定,还从未推迟过。   杜清越轻笑:“楚师叔,我若是没记错,您的推演之术,只学了一月。”   “啊……这样吗?”重生回来的楚筝,对时间实在没什么概念。不过她看了一眼杜清越,对方虽然是这样打趣她,眉间却多了几分慎重。   楚筝知道,杜清越作为大弟子,向来极为重视同门的,哪怕不会完全相信,也不会拿同门的性命冒险。   就怕他不带同门师弟师妹们,但自己扫过去了。   “你若是执意要去,便带够法宝。或者去找你的三师叔,让她同行。”   杜清越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楚筝好一会儿,直看到楚筝开始心慌,才笑出来:“还是第一次,见楚师叔这般关切弟子。”   楚筝唇动了动。   前世杜清越并不止是帮了她一次的。   她刚刚从宗门逃跑,被整个仙门捉拿时,遇到了杜清越。他也是盯了她半晌,却突然扔过一个储物戒。   原本应该是要说什么的,察觉到有其他弟子靠近,才只匆匆说了一句:“你先走,我去引开其他人,得了空再去找你。”   也因着那储物戒,她在遇到柳一白之前,才能躲过了一次次妖兽的追杀。   再后来……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上一次自己的问题,陆云之没有回答。楚筝也不敢再问了,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被自己牵连。   但无论如何,都是自己承了他的情。   “楚师叔说的,我都记下了。”   听他这么说,楚筝松了口气,匆匆断了灵识。   这边的杜清越思索了一会儿楚筝的话,虽然楚筝的话没头没脑了些,但凌华秘境一月开一次,又不是非去不可。在心里拿定了主意,一回头,却冷不防地看到身后的陆云之。   男人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半空中,是方才楚筝的虚影位置。   陆云之这次没有跟楚师叔一同出去,自从大典结束,楚师叔离开了宗门,似乎就没见他出去过了。   杜清越想起那如今整个都被魔气缠绕着的雪来峰。   “陆师叔。”   这会儿,陆云之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怪异。   远高于他修为的人释放出难以抵挡的威压,杜清越的腿都在微微颤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撑着没有跪下去。   “我要找一下霹雳掌的书籍。”少顷,陆云之收回威压,慢悠悠开口。   藏书阁的书,也是对他开放的。这里大部分都是些外面也能找到的书,没有什么藏的必要,这个霹雳掌更是如此。   “陆师叔稍等片刻。”   杜清越面色不改,向着书架走去,这样一来,就完全背对陆云之了。毫无防备,随时都能被一击要了性命。   他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某种阴冷气息。   与刚刚的威压不同,这次是浓浓的杀意。但杜清越连防御的必要都没有,陆云之若真的想要他的性命,一切抵御都是枉然。   直到他拿到藏书,重新走回陆云之面前。   “陆师叔。”   陆云之看了他一眼,才接了过去。   “陆师叔还请记得按时归还,若是有破损丢失,或是要续借,都需要告知。”   男人这次理都没理,转身离开,透过背影,杜清越都能察觉到对方浓浓的怒气与怨念,他暗自吐了口气,却又心生疑惑。   奇怪,自从大典以来,这两人的关系,就真是奇怪。   ***   楚筝没有再多停留,很快就把自己的任务做完了。但也没有立即回去。   她去了凌华秘境的所在地,正适逢秘境开启。楚筝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得确定杜清越到底来没来。   好在附近有其他门派的弟子见着了,跟她说确实看到杜清越进去了,不过就只他一个人。   听了,但没全听。   她只思索了片刻,便也果断地踏进秘境里面去了。   ***   凌华秘境有一个很独特之处,便是不管进去多少人,只有同宗门之人,才会处于同一空间。   所以只要进去了,便只能遇见同一宗门之人,至于散修,就只能是孤身一人。   再加上这里面的妖兽大多数三级以下,所以尤其适合新弟子历练。   眼前的秘境,还是楚筝熟悉的秘境。这种地方,不会有特别珍贵的仙草,但仙草虽然有品阶、稀有之分,实际上一些珍贵丹药的炼制,也少不了普通的药草。   杜清越来寻的碧血草,便是那一类。   说起来,前世宗门最后也没能查清楚,为什么凌华秘境里,会出现八阶妖兽。这会儿一般的妖兽不会靠近她,楚筝正思索间,楚筝听到熟悉的声音:“楚师叔?”   她一回头,果然见着了孤身一人的杜清越,对方看上去还好好的,显然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楚筝不着痕迹松口气,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杜清越已经快步走向了她:“楚师叔怎么也在这里?”   “我的任务都已经完成,就要回宗门,正好路过此地,就过来了。”   凌华确实离洛宁城很近。   “原来是这样。”杜清越这么应了一句,眼中却带着笑意。   “好歹也是我难得算上的一卦,我总得来看看应验没。”楚筝看出了他的笑,补充了一句。   杜清越于是顺着她的话说了:“倒也是,不过我可没有不听楚师叔的,我这次来,带了不少法宝的。”   两人就此结伴而行,楚筝也听他说了他这次特意把师弟师妹们都留在了宗内。   杜清越还说了宗里的其他事情,他的脑子有一瞬间想到了那个一身杀气的男人,但看了楚筝一眼后,嘴巴张了张,到底是没有提及。   “可真是奇怪,”虽然没有意外发生,但楚筝也隐约间察觉到了不对劲,“碧血草在这凌华秘境里,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才是。怎的今日,我走了这么久了,却一个也没见着。”说完又问杜清越,“你采摘到了吗?”   说到这个,杜清越也拧了拧眉:“我刚刚也在想这个问题,我已经进来秘境许久了,一株都没能见着。”   两人又走了好一会儿,除了偶尔冒出来的低阶妖兽,便什么也没有了。   “这么看来,这秘境确实有些古怪。如今碧血草也寻不到,不若我们就先行离开。”   他们正商议着要不要先走,冷不防地同时嗅到了其他人的气息,两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能在凌华秘境里碰到的,当然是自己人。   果然,转头一看过去,就看见了沐浅浅与其他一众弟子。   几人都是愣住了,沐浅浅大概也没想到她 ₴Đ 在这里,当即就问出口:“楚师妹?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是楚筝问吧,她看了看沐浅浅,再看看女子身后的一众弟子,默默抿了抿唇。   一众人都已经靠近了,沐浅浅带的都是宗内修为较低的弟子,自然是先给两人招呼。   楚筝点头没有言语。   还是杜清越把她想问的问出来了:“沐师叔,你们怎么在这?我不是说过了本月的凌华秘境,宗门弟子不用参与吗?”   “为什么不参与?都已经计划好了的事情。”沐浅浅神色古怪地往杜清越身后看,“就因为楚师妹说的那个什么推算预知?清越,你不会真的信了吧?她那什么算卦才学了多久?”   杜清越脸色微变,楚筝则是一听就知道,杜清越这是跟沐浅浅也说过了。   他俩认识得更早,一直以来都关系匪浅,杜清越跟她说这些也正常。   “楚师妹,”沐浅浅话锋一转,又对准了她,“你说你算到了此行有危险,却自己跑来找清越了。你就算是真想单独跟他一起,也不必说这种话骗人吧?每一次的试炼,对宗门弟子都是极为重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遇险 楚筝会死吧?   沐浅浅这话一出,玉清宗的弟子们虽然没有一个人敢插话附和之类的,视线却都若有似无地打量过来了。   有在思考沐浅浅这话是什么意思的,还有明白了沐浅浅的话后而若有所思的,多多少少都带上了看热闹的味道。   “沐师叔!”杜清越面色微微凝了凝,“楚师叔也是为宗内弟子的安全着想。这凌华秘境,每月都开启,也不差这一次,况且……”   他的维护让沐浅浅明显不高兴了,怒瞪了他一眼,带着不满,还藏着三分委屈在里。   到底是多年的情分,杜清越的话便停在了此处。   楚筝看到了他眼中的为难,知他也不想再对沐浅浅说重话。其实不止是他,前世的楚筝,因为师尊的关系,哪怕能感知到沐浅浅对自己的敌意,也总是不忍责怪。   师尊当年在玉清宗的每位弟子心中,都是有特殊地位的。   所以楚筝没想让杜清越为难,开口打断:“我先走一步。”   说完不顾杜清越叫他,自己先去了前边,也没多解释什么。   楚筝自己座下无弟子,平日里与大家往来也不多,他们自然是更偏向沐浅浅。   但顾忌着楚筝的地位,直看到人走远了,才敢哄沐浅浅。   “沐真君,您就不用跟她计较了。”   “若不是有那位魔尊在,这玉清宗的长老,怎么会有她的位置?”   “就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刚起了个头,杜清越冷冷扫了过去。他平日里和善,难得这般下了脸色,大家于是下意识安静下来。   反而是沐浅浅面色铁青。   他们结伴而行,杜清越与沐浅浅走在前方,杜清越想着先走的楚筝,心里不大舒服,于是又开口:“这秘境确实透着古怪。我是为摘碧血草而来的,但直到现在,都没见着一棵。这在以往,未曾有过。”   “还是小心一些。”   他越是这样,沐浅浅越是恼怒:“我们都已经进来这么久了,分明什么都没遇上。她那样的水平推算的东西,只有你才会当真。”   “你就算人好,也不能对谁都这样吧?”后边这句话,沐浅浅提高了音量,是说给楚筝听得。   楚筝确实听到了,知道有危险,她自然不会走远。   其实沐浅浅也不必如此,虽然自己没有前世的忍让了,但这一世楚筝也没想与她有什么争执。   重来一次。她只想有恩报恩,有仇……楚筝面色滞了滞,有仇……有仇就活该自己窝囊吧。   ***   杜清越的警惕倒也始终没有放下过。一直到沐浅浅的声音再次传来:“碧血草!”   他看过去,那边是一个水潭,水潭的中心是一束水柱由上而下,也不知源头是哪里,往上看,只能隐约看到光影。   而沐浅浅看到的那株碧血草,就在潭中的一小块湿地上。   她这会儿颇有些扬眉吐气,方才她就跟杜清越说过了,碧血草的出现,本就不是固定的,恰巧这里有那里没有,不也是正常的吗?   如今这不就出现了。   只可惜楚筝不在,不知道得是什么表情,想着就立刻飞身过去。   凑近后就更确定了,果真是碧血草。   他们进了秘境这么久,危险没遇到,碧血草也拿到手了。等回去就看楚筝要怎么说。   然而几乎是沐浅浅触碰到碧血草的那一瞬间,她立刻就感受到了背后袭来的浓烈杀意与森寒。   太快了!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更别说转身。下一刻,只听到叮的一声,杀气并没有落到自己身上,沐浅浅一回头,就看到两个一同抵挡的身影。   两道剑光堪堪将妖兽那锋利的利爪抵挡住。是八阶妖兽,杜清越此刻的心惊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这里怎么会有八阶妖兽?   以他的实力,根本抵抗不了的。   可是不行,宗门这么多弟子都在这里,不能有什么闪失。心思流转间,杜清越看向同自己一起出剑的女子。   她显然也很是吃力,但不知为何,那双眼里却是他未曾见过的坚毅,没有一丝畏惧。   莫名地给人以可靠感。   杜清越只用了一瞬间也立刻镇定下来,不能慌。   “是赤鸟!”   “八阶妖兽!”   连宗门弟子的惊呼声,都是迟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传来。   “凌华秘境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他们有人到现在也只是在书中见过这样的妖兽,实力差距带来的威压让普通弟子都忍不住连连后退,更有甚者已经腿软动弹不得。   沐浅浅更是一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什么危险,不应该是楚筝胡言乱语的吗?怎么会真的有这东西?她咬紧了唇,涌上一股无言的难堪。   楚筝没心思想别的。   玉清宗在陆云之来之前,在仙门其实是排不上名字的,除了逝去的老宗主实力不容小觑,其他长老也就能赢过七阶,再单独打八阶,就讨不到好了。   楚筝虽然也位列长老,但入门时间其实比杜清越还晚,又不若他的天资,单论实力,还不一定如他。   上次能跟七阶纠缠,也是仰仗着对法宝作用的熟练。   最后还是靠了陆云之的能力。   不过……楚筝扫了一眼,他们现在有三个人,想要打败妖兽虽然没有可能,但算算时间,已经到了秘境快要关闭的时候了,只要撑到那个时候,秘境就会自动把他们传送出去。   这也是前世杜清越他们最后能出秘境的原因。   “沐师叔,我们一起。其他弟子都退后!”杜清越开口指挥。   那些初阶弟子,在八阶妖兽面前,根本就是螳臂当车,一招都挡不了,退到安全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   其他人也明白这个道理,都纷纷往后退,也没忘把腿软在地的弟子一同拉着。   场上一时间只剩下三人对付这只赤鸟了。面对八阶妖兽,谁也不敢疏忽大意,可就算是这样,也很快就落了下风。   沐浅浅几次都是靠着杜清越给她使用了法宝才勉强躲过赤鸟的攻击的。   她的法宝不少,但这次因为来的是最简单的凌华秘境,根本都没带多少。   当然比起这些,她乱糟糟的脑子里想的更多的却是,楚筝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这里会有危险?算出来的?就凭她?怎么可能?   还有……   沐浅浅又看了楚筝一眼,为什么?她看起来,居然能应付?   在她的认知里,楚筝的真实实力根本不如自己和杜清越,不过是仗着陆云之的身份,才有了连自己都没有的长老位置。   为什么这会儿自己都吃力到几次要杜清越相助了,她居然还能坚持着。   一个分神间,赤鸟正好直直地往她这边口吐火焰,沐浅浅来不及反应,还是一道冰墙横在她面前,替她抵挡了片刻攻击。   这次,出手的楚筝。   楚筝想不明白,面对这么个怪物,沐浅浅哪来的余力走神。   “专心点。”   她提醒了一句,声音里没有沐浅浅熟知中的小心讨好,反而带着某种冷淡。   沐浅浅一直都知道的,楚筝在旁人眼中的高冷冰洁都 ₴Đ 是装的,她其实就是阴沟老鼠一般自卑又低贱的人,她是怎么敢这么跟自己说话的?   这么一想,就不禁咬紧了牙。   楚筝倒是没心思去琢磨她在想什么,她再次感知到了浩然心法的流动,在心法加持下的剑招,似乎比平日里快了,或者说是赤鸟的动作在她的眼里变得慢了。   这让她的攻击虽然伤不了赤鸟太多,好歹躲避起来游刃有余了一些。   这心法时灵时不灵的,也不知到底是有什么样的规律。   无论如何,这场战斗对于三人来说,都异常吃力。   这样下去不行,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秘境关闭。沐浅浅突然开口:“我这里有瑶池阵法。”   楚筝微微侧目。   杜清越闻言也是一喜:“真的?若是能布阵瑶池阵法,就能拖住它了。”   仙门的阵法,五花八门,布阵方式,也各不相同。其中一种方式就是以高阶法器为阵眼,再施以法术布阵,使法器发挥出作用来。瑶池阵法需要的法器,便是瑶池镜。   沐浅浅下一刻就拿出来了。   杜清越的眼睛这下是彻底亮了起来:“这个阵法布阵要两人,楚师叔,我来拖住,你与……”   “不行!”沐浅浅马上一口拒绝了,“楚师妹她哪里懂布阵?”   原本想说什么的楚筝抿抿嘴,再次躲过赤鸟的一击后开口:“清越,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就按六师姐说的做。”   杜清越同样清楚这个道理,瑶池阵法的作用来源主要在瑶池镜上,布阵不难,要不了多久,于是他一咬牙,就立刻飞身到了沐浅浅身边:“沐师叔!快!”   剩楚筝一人面对这赤鸟时,她马上便感觉到了属于八阶妖兽应该有的威慑力。连月魄剑都在轻轻颤动,仿若是害怕。   一个月时间未到,她想要借用陆云之的魔力也是不可能的。   不知为何,楚筝明明早就该慌了才是。可此刻她的头脑异常清醒,这会儿攻击无异于自寻死路,她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躲避与牵制上。   另一边,杜清越与沐浅浅也在布阵中。   瑶池镜悬于中间,两人各立一边,引魂旗已经插在了固定的位置上,杜清越一阵口念法诀后,手指迅速指向地面黑色的旗帜,一阵阵金光自他体内流出,注入到旗帜之中。   没一会儿,瑶池镜便亮起了一半。   另一半在沐浅浅那里,在这期间,他的手则不能停下来。杜清越有些着急地看向了沐浅浅。   “沐师叔!快!”   沐浅浅原本再慢也不会比他慢太多的。   万事俱备,她只需要把法诀注入引魂旗内,就可以了。   可鬼使神差得,她看了一眼楚筝,方才胸口堆积的怨恨,又涌了上来。   他们三人对阵赤鸟都吃力,更何况是楚筝这会儿一个人,已经明显占了下风了,甚至几次都因为防御的能力不够受了些伤。   沐浅浅的心思被“她怎么能坚持这么久”“她坚持不了多久了吧?”诸如此类的念头,搅得头昏脑胀。   可在发了狂的赤鸟发起最后一击,眼看着楚筝避无所避后,某个念头,在混乱中清晰起来。   她只要晚片刻,楚筝就会死吧? 作者有话说: V前日更,V后日六,暂时是这样打算的 第11章 嫉妒 你就这么在意他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道金光突然自楚筝那边向她袭来。   沐浅浅愣住,下意识看过去,楚筝竟然连妖兽都不抵挡了,一副要跟自己同归于尽的模样。她急忙闪躲开来,然而下一刻,那金光却顺势打在了她身后的引魂旗上。   瑶池镜的另一面随即亮起,镜旁升起无数的气雾来,恍惚间真若瑶池一般。   瑶池升腾出几缕气雾,那气雾化成绳索的形状,迅速升起,直冲赤鸟而来,原本利爪就要挥到了楚筝身上去的赤鸟,瞬间被束缚得动弹不得。   楚筝这会儿离它,几乎只有几指之间。   她甚至能看到赤鸟那硕大的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注入引魂旗的手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片刻之后,绳索开始带着赤鸟往下撤退,明明只是雾气缠绕在身,赤鸟却怎么都挣脱不开。轰得一声砸到了地面上。   沐浅浅连连后退几步,脑子清醒过后的表情有几分僵硬,自己刚刚竟然在期盼楚筝去死。   况且……布阵的法诀都是特定的,楚筝是怎么知道的?   瑶池镜困这种八阶妖兽困不住太久,不过也足够了。不多时,突然关闭的秘境,将所有人一同传送了出去。   传出的位置是随机的,不会与其他宗门的人撞上。   玉清宗弟子们落地后纷纷踉跄了几步,等他们回了神,看到不远处的三人,赶忙跑了过去。   “大师兄,楚真君,沐真君。你们没事吧?”   三人这会儿都是有些狼狈的,楚筝后边一人拖延,更是受了不少的伤,这会儿也不说话,就从储物戒里拿出丹药服下。   杜清越也是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沐浅浅,眼神不明,最后还是先走去楚筝面前:“楚师叔,你没事吧?”   楚筝摇头:“没事。”   有先前那一茬,再加上后边出了这事,宗门弟子们这会儿都围在了她身边。   “先前是我们错怪真君了。”   “这次要不是有真君在,我们怕是凶多吉少。”   “没想到真君的推演之术也这么出神入化。”   “原本我们就没打算来的,要不是……”   说话的弟子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沐浅浅,又噤了声。   方才沐真君的话,大家都还记得呢,什么楚真君是为了跟大师兄单独一起,才故意说了那话。结果这秘境,是真的有危险。   况且他们方才也都在不远处看着,楚真君一人单对八阶妖兽的模样,给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了印记。   楚筝在宗内太过于不声不响了,以至于他们都忘了,这毕竟也是宗内的长老之一,怎么可能太差。都说楚真君在大师兄和沐真君之下,如今来看,倒是并不见得。   沐浅浅则是被他们的眼神气得暗暗咬牙,尤其是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楚筝那边,连杜清越都是先问的楚筝。   但她也不至于太蠢,知道这会儿是自己落了下风,所以压下思绪走过去道歉:“楚师妹,实在是对不住。先前是我误解你了,也还好是有大家的齐心协力,又有瑶池镜,才没酿成大祸。”   她虽然是在道歉,但是“齐心协力”和“瑶池镜”一出,倒是让弟子们都记起了她的功劳,那原本的几分怨气与不满,也被愧疚抵消了。   楚筝都还没开口,已经先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她的脸色微变,抬眸就看到了从仙鹤上面下来的陆云之。   满身煞气的魔界中人,踩在仙鹤上,看起来有种莫名的违和。   这仙鹤其实也不是真的仙鹤,只是酷似仙鹤的法器,还是楚筝送的。陆云之下来时,法器便顺势被收进储物戒。   其他人早就自觉地纷纷让路了。   这人带来的压迫感,丝毫不比方才的八阶妖兽少。不过他的目光就像是锁住了一般,落在楚筝的身上便没有移开过。   锐利虽然不减,那双眼里却又还有一抹柔和,藏在燃烧的火焰里。   楚筝已经低下头了。   她其实很想跟这些弟子一样往后退的,退到离开男人的视线,但偏偏谁都能,只她不能。   陆云之在她旁边站定:“回来了?”问话时熟稔地握住她的手,自然得仿佛两人是多年的老夫老妻。   手中一缕魔气更是自然地输入开始探寻她身上的伤,楚筝的身上随之多了一抹属于他的气息,两人往那一站,莫名地有一种别人无法插足的氛围。   楚筝能感觉到弟子们投过来的目光,还有几分羡慕在里。因为陆云之的身份,正派弟子对他的情感都很复杂,但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男男女女,本能里大概对强者,都会有一种羡慕在里。   她没开口,沐浅浅的声音倒是先传过来了:“你怎么在这里?”   不太客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喜。   沐浅浅对他说话,一直都是这样的语气,全宗上下,她大概是唯一一个敢这么跟陆云之说话的人。   男人却是看都没看她一眼,视线依旧在楚筝身上,发现她受的伤已经被丹药疗愈得七七八八了,才收回了手。   他的目光把所有人都扫了一遍,唯独略过了沐浅浅:“ 𝐬𝐝 我与楚真君多日未见,就先行一步了。”   “这是自然。”   “恭送真君。”   大家哪敢有异议,俱是客客气气。   沐浅浅的神色不大好看,但这会儿没人的注意力在她身上,哪怕是陆云之已经带着始终不言不语的楚筝走了,众人也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愣愣看了半天。   她的牙咬了又咬,为什么讨厌楚筝?   在楚筝出现之前,沐浅浅是宗主的女儿,是所有人宠爱的小师妹。   就是从她出现后,一切都变了,明明自己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可爹爹却把所有的精力、心神,都放在了楚筝身上。   为她寻遍秘宝,日日亲自指导她修炼,每次她有了危险,爹爹一定会丢下自己立刻赶过去。   凭什么?凭什么要对一个废物这么好?   沐浅浅没有一刻不讨厌过这个人。   爹爹走了以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自己在玉清宗依旧是人人尊敬,宗主也会给几分薄面。至于楚筝,不过是又回到了阴沟里当她的老鼠罢了。   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却又偏偏……出现了一个陆云之。   强者在世人的眼里,很容易就被戴着一层面纱,让他们不自觉地,或是向往,或是仰慕。连带身边的人,也会理所当然地获得所有人的关注。   但那个人,凭什么是楚筝。   沐浅浅恨得直咬牙,凭什么?   ***   此刻,楚筝就跟陆云之坐在飞往玉清宗的飞舟内部。   狭小的空间安静到有些诡异。楚筝有些不自在,干脆开口:“我去外面看看。”   她才起身,手突然被狠狠拽住,随后整个人被拉得重新坐了回去,下一刻,男人欺身上来,一只手仍旧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用力按着。   “要去哪?跟我在一起,就让你这么难受吗?”陆云之这会儿的表情很是不妙,那双眼睛甚至转为猩红,不断地汇聚着怒意。   “你都知道这里危险,还来?”   “我没办法及时,你想过没有?”   “为什么要来?是因为杜清越吗?因为担心他?你就这么在意他吗?”   “你不是都已经警告过他了?特意主动联系他跟他说,这也不够是吗?必须要以身犯险才够吗?”   陆云之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每问一句,气息就低沉一分,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最想知道的是哪个问题的答案,或者说是哪一点最让他生气。   “特意主动联系”几个字,他甚至加重了语气,语调奇怪的,就像是……在嫉妒一样。   怒气让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里带着控诉,还有说不清的委屈。   楚筝没想到,自己联系杜清越的事情,他居然也知道了。可是他委屈什么?楚筝想,最委屈的不应该是自己吗?   明明她从来不知道情蛊的事情。   是陆云之先贴上来的,说喜欢。把她的人生搅得乱七八糟,让她陷了爱情中去,再遭受那些万劫不复的伤害。   甚至连重生后的此刻,都得顺着他的心意来。   她生平第一次,憎恨起了自己的弱小。   楚筝没说话,但或许是那一瞬间泄露的愤恨、委屈被陆云之察觉到了,他愣了愣,手上的力道更是轻了下来。   “对不起,”半晌,陆云之开口道歉,“我方才是太过担心了。”   明明两人的氛围都这么僵了,他却依旧不愿从楚筝身上下去,禁锢她的手也不愿意放开。   “也不仅是担心,还有……太想你了。你走了这么久……我每天都在……”   楚筝听到他说,这话说得很轻,仿佛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只是最后应该也想到了他们现在不是能说这种话的关系,只能又找补了一句。   “这个情蛊,让我无法控制自己。”   楚筝有微微的怔愣。她冷不防地想到了他们的初遇。   彼时仙门与魔界刚结束一场大战,结束的原因,是那位魔尊大人终于死了,没人知道是怎么死的,但事情到了这里,原本大家都以为是仙门的胜利,哪怕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至少结果是好的。   可偏偏杀出了个陆云之。   他踩着尸山血海,坐上了魔尊的位置,又在半年之内,将整个仙门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号,所以楚筝遇到他的时候,本能是想掉头就跑。   可那会儿跟陆云之交手的是沐浅浅。   楚筝一咬牙,月魄剑横到那两人面前,她也只是想争取时间,压根没觉得能挡住那人。   可陆云之还真的就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盯着月魄剑出神。   楚筝就趁着这片刻的空挡,立刻飞身过去把重伤的沐浅浅捞了过来,一刻都没敢停地开始逃跑。   可显然,别说带着沐浅浅,就算只是她一个人,逃跑也是不太可能的,不过一息之间,那道黑色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楚筝想都没想,立刻调转了方向。   她听到了一声轻笑:“还挺会跑。”随即,腰间便像是缠上了一只手,轻轻一拉,楚筝便退回到了男人身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幽冥草 过后,我们两不相欠   他们之间隔了一个被楚筝横抱着的已经昏迷了的沐浅浅,陆云之皱了皱眉,似乎是有些不满,手一挥,沐浅浅就这么飞了出去。   “诶!”楚筝一惊,下意识就要追过去,却又被一股力量拉了回来。   “放心,她虽然出言挑衅在前,我也没真正伤她。”   果然,沐浅浅只是悬停在了不远处,并没有再另外受什么伤。楚筝微微松了口气,她也听说了,陆云之这次打仙门,并不会真的重伤人,更像是把仙门百家当猴似的戏耍。   无论怎么样,楚筝其实都没办法。她没那么有种,只敢一声不吭。   “楚筝。”   陆云之突然叫她的名字,把楚筝吓了一跳,抬头看过去,眼睛都瞪圆了。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视线对上,男人眼里笑意更深了:“第一次见面,我叫陆云之。”   “我……我知道。”楚筝的声音干巴巴的。   “那就算认识了。其实,我原本想有个更正式、美好一点的见面的。今日……太过于仓促了。”   他说着让楚筝云里雾里的话,但是……楚筝那向来敏锐的直觉在告诉她,眼前的人,对她没有恶意。   非但没有恶意,甚至还带着其他楚筝不太懂的东西。   因着这样的直觉,陆云之在她面前伸手时,她都没有害怕,反而有几分好奇地盯着他摊开的手掌心看。   男人好看的手指上,染上了血迹,他像是才发觉,默默念了个清洁咒,一时间那手上、衣裳、脸上的血迹都消失不见。   “果真是太仓促了。”   陆云之又这么小声地说了一句,而后手上金光一闪,是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支簪子。   “这是见面礼。”他一边说一边靠近,男人侵略性极强的气息愈发明显,楚筝身子僵得厉害,她甚至觉得身上的禁锢哪怕解开了,自己也会动弹不得。   簪子被小心地插到了楚筝发髻之间,做完了这个,对方也没有立即离开,楚筝听到了他细微的长吸气声,宛若是在嗅着什么,一时间脖颈间的皮肤都在战栗。   但也只是片刻,陆云之便拉开了距离。   “今日,便这样吧。我们还会再见的。”   何止是还会再见,此后经年,便一直都在纠缠了。   他说的担心和想念,他偶尔泄露出来的愧疚,对于“爱着自己的陆云之”来说,怎么能不是真心呢?   但“爱着楚筝的陆云之”,这个人,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只在自己的记忆中,在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在他弯腰为自己戴上发簪的那一刻,短暂地出现过。   他们无声地对峙着,还是楚筝先有动作,她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棵仙草来。   竟然是方才秘境里沐浅浅摘下的那一棵碧血草。当时情况太危急,赤鸟出现得突然,沐浅浅下意识就扔下了这个。   却被楚筝寻着机会收起来了。   “这个乍一看,是碧血草。但其实它的叶片背后是光滑的,与碧血草背后的毛刺并不相同。其实……是幽冥草对吧?”她观察了一眼陆云之的神色,对方 ₴Đ 微微讶异的眼神,证实了这一点。   “这是解痴情蛊所需的原料之一。”说完,楚筝递了过去,“你收好。”   幽冥草,才是赤鸟会出现在那里的真正原因。前世,陆云之也是去那里采到的吗?今世他为什么不去?还是说已经采到了?   楚筝的思绪有些纷乱,但面上不显,只是看着陆云之将仙草接过去,把玩的动作漫不经心,实在是看不出来这是对待能解自己情蛊的东西。   半晌,楚筝才听到他开口问:“你去凌华秘境,就是为了这个?”语气意味不明。   男人思路跳跃得楚筝没反应过来。   可陆云之就像是怕她不理解,又解释着追问:“是为了幽冥草,而不是因为担心杜清越,是这样吗?”   思绪飘渺了片刻,楚筝才回答:“嗯。”   嗯得有些含糊其辞,但也让陆云之的表情好上了不少。   “怎么不早说?”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楚筝不说话,痴情蛊对陆云之的作用,还是再一次超出了她的想象。面对自己方才那些话,男人什么都不问,反而是揪着这样无关痛痒的细节。   好在,陆云之还是将幽冥草收了起来。   “这是我的诚意,”其实楚筝是觉得,他应该也去过凌华秘境,拿到幽冥草了,而后才会出现在那里的,“陆云之,我会帮你解开情蛊,而后我们便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陆云之低沉的声音呢喃着这个词,方才转晴的脸上又有了轻微的扭曲,眼睛沉得仿若能滴出墨来,“楚筝,你说这话,会让我伤心。”   他的语调很奇怪,是真的伤心,但又带着某种冷静,好像在冷眼旁观那个伤心的自己。   “对不起。”楚筝利落地道了歉。她想着,左右她合作的对象是清醒的陆云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过用情蛊控制你的想法。”   事实上,陆云之哪里是那么好控制的。   他演这场戏,说到底,也是因为对他无伤大雅。他甚至因此更了解仙门,更拿捏仙门软肋。   哪怕屈居在这玉清宗内,他依旧是无冕之王。   眼尾突然传来粗糙的摩擦感,是陆云之拇指指腹,在轻轻摩挲:“我若是说,你有也没关系呢?”   楚筝没有相信。   痴情蛊绑了陆云之,他就用合欢蛊把自己绑住了。至少在蛊毒解开之前,她没有其他办法。   她也不想,真的与陆云之这般纠缠一世。   这个人原本就有他自己的人生、有他喜欢的人。前世,陆云之对她恨意的原因,除了蛊毒是师尊下的,更多的,是因为夕月的死。   只要能避免,今世,她未尝不能全身而退。   楚筝不回答,只以目光表达自己的态度,好半天,男人的手指才终于从她脸上离开。   “也挺好的,是该如此的,”他似在喃喃自语,“那便如你所愿好了。”   ***   杜清越一行人要晚回来两刻功夫。   他一路上神情都不大好。   等回了宗门后,解散了其他弟子,男人这才看向了沐浅浅。   “沐师叔。”   沐浅浅也知道这事看上去是自己理亏,所以听他叫自己,语气柔和得先道歉:“我知道了,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你的就把弟子们带过去的。”   “但……”她还是越想越不甘心,“我也是没想到,这种事情,楚筝怎么就真的算到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不是?”   她因为太过于愤恨,没有发现杜清越过于冷静的眼神。   “楚师叔确实学习推演之术没有多久,沐师叔你不信也算正常。虽然遇到了危险,但也没有酿成大祸,并非不可饶恕。”   什么不可饶恕……说得这么难听。   沐浅浅撇了撇嘴:“既然并非不可饶恕了,”这几个字,被她咬得很重,“你怎么还这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我怎么着你了?”   “在秘境里的时候,你是不是……”杜清越也有片刻难以启齿,但还是问了,一双眼睛更是死死盯着她的反应,“故意拖延布阵的?”   “你在说什么?”沐浅浅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那瑶池镜我都没用过两次,如何能把法诀记那么清?就是晚了那么一会儿,你便觉着我是故意要害她的?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一番话,说得杜清越也迟疑起来。   他其实一直也知道沐浅浅向来对楚筝有意见,因为老宗主自从收了楚师叔这个徒弟以后,心神便几乎在楚筝身上了。   沐浅浅对此不满,也百般看楚筝不顺眼。   就算是这样,到底是这么多年的同门之谊,沐浅浅又是老宗主的女儿,他内心里也不愿相信沐浅浅会做这种事情。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到底缓和了一些。   “是我的不对,误会沐师叔了。”   如此,沐浅浅最后一丝心虚也不见了,反过来责问他。   “你为什么突然就这么在意她了?今日你都为了她凶了我几次了?如今还这样冤枉我?”她越说,越好像真的觉得自己委屈了,“明明更不对劲的是她才对!你还真信她是推算预知?”   该死的,为什么楚筝像是突然就让人摸不透了?   杜清越不说话,沐浅浅就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冷哼一声便跑远了。   ***   回了雪来峰后,有了上次的教训,楚筝再也不会上床休息了。   她大多时候,都在静思阁里打坐,参悟浩然心法。   浩然心法又归于沉寂了,楚筝参悟不透,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修炼。她觉着,既然是师尊留给自己的东西,必然不可能毫无作用才是。   这日,她蓦然想到了柳一白。   给柳一白的那个令牌里,有自己的一抹神识。这般想着,楚筝凝神微微探查了一番,很快就感知到了柳一白的位置。   竟然已经到了洛宁城。   速度倒挺快。   也是,要不了两日便是宗门招纳新弟子的时候了,他也是该到了。楚筝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上一世,柳一白没有进入玉清宗,大约是天赋不高的缘故。   这一世,就把他留在玉清宗,当年自己资质平平,师尊不也是把自己教导至今吗?师尊为她寻了不少法子,如今倒是可以都在柳一白身上尝试。   心思一杂乱起来,打坐便没法进行下去了,楚筝干脆起了身。   她步入进大殿里面的时候,陆云之正在书桌旁看信,楚筝眼力太好,一眼就瞥到了一个熟悉的字迹,立刻转开了视线。   “只是魔界中的来信。”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楚筝的目光,陆云之居然主动开口解释。   楚筝其实知道是谁写的,但她并不关心,只略略一点头:“嗯。”两人如今确实有一股诡异的平静,一种双方都压抑、退让到合适底线的平静。   她刚又走两步,却听陆云之问:“要去哪?”   “回来也有几天了,要去见宗主一趟。”   陆云之却好像一眼看穿了她的谎言,淡淡道:“你若是要下山,回来时,给我带一盒许记的点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叩天门 我还想喝糖水   朔阳来参加弟子选拔的人都在同一个客栈里。楚筝来的时候夜色刚暗下来,那些人还在大堂里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她戴着斗笠,坐在一边的角落里。每到宗门招收弟子的时候,就是城内各个客栈最热闹的时候。大堂这会儿人多,楚筝隐藏了气息,并不引人瞩目。   “诶?小家伙,你资质是什么等?”有人跟一个小少年搭讪,那小少年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来这里参加招新的人,大多是这个年纪,或者更小,柳一白这样的,已经算是比较大了。   修仙之人的资质,分为下等、中等、上等,以及难得一遇的上上等。   小孩子倒也不设防,人家问了,他便回:“是中等的。”   听到是中等,问话男人的眼睛也亮了亮。   毕竟上等与上上等,那肯定都是往大宗门去的,普通的宗门,能有中等也不错。   “那你是要去玉清宗吗?”   “嗯。”   “我跟你说啊,”男子来了劲,“那玉清宗,可不是什么正经门派。你别看名气大,它在以前,那都是末流都不如的。也就是从魔尊过去了,才突然声名鹤起。 ʂԃ ”   这话有些添油加醋,不过某种意义上也确实如此。   少年听得懵懵懂懂,那人又压低了声音:“你知道魔尊是谁吗?”   少年摇头。   “那可是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主。你到时候与他同门了,他一个不高兴,一掌下去,啧啧……那你啊,命没了,也没人敢吱一声。”   少年脸上半信半疑,但已经有所惊惧了。   男子顺势就往下说:“所以啊,要我看,不若你来我们血门……”   楚筝动作顿了顿,原来是来挖人的。血门……她听都没听说过的门派,也是,先前的仙魔大战耗去了不少战力,这两年凡人中出现有天资的,又着实不算多,一般宗门能收到人,就不错了。   而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孩子,最好哄骗。   前世……柳一白不会就是这样被哄骗走了吧?   楚筝想想,又摇摇头,应该不会才是。   正想着,方才一直闷不吭声的柳一白突然提着一壶水过来,将水壶往桌上一放,冷冷扫了那男人一眼。   “阁下在玉清宗脚底下说人家的坏话,倒是不怕传到人家耳朵里。”   “我……”   男子话没说完,就又被柳一白打断了:“日后,这里面有人成了玉清宗的弟子,您的……血门,来截胡一事,怕是整个玉清宗都要知道了吧?”   “当然,他这般末流都不如,想来血门也不俱了。”   男人被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强颜欢笑,连声说着“说笑的说笑的”,便离开了。   柳一白坐在了他方才的位置上,对那群少年们开口:“你们不要听这些人的话,玉清宗……很好的。里面有很好的人,来都来了,至少也要先试一试。”   他说话的口吻,仿佛他们的家长一般。   “柳大哥,我们知道了。”显然,大家对他也信赖得紧。   楚筝听着“里面有很好的人”,忍不住多看了柳一白一眼,仿佛有所感应一般,对方也往她这边看了一下。   再晚一些,那群孩子们便在管教的带领下陆陆续续回房间去休息了,柳一白是在最后的。   他没立刻回房,楚筝正抬手酝酿着灵力想弹过去呢,动作还没完全施展开,男子的视线,就正正地看了过来。   这次,楚筝很确定,他看的是自己。果然,待楚筝收回手往外去,柳一白便跟过来了。   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这个问题,楚筝站定在无人之处时,便问了。   夜色下,柳一白稍显黝黑的脸上,隐隐有些发红,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大概是……感觉。”   “感觉?”   再多的,柳一白便说不出来了。   楚筝问这个只是怀疑自己的气息隐藏是不是哪里没做好,如今看他不知如何回答,也不问了。   “你随我去个地方。”她开口,说话间从储物戒取出一个法器来。   赫然是陆云之用过的那只仙鹤,当然,不是同一只。当初楚筝做的时候,是做了两个,送了陆云之一个,自己也留了一个。   拿出来时,她也有片刻的迟疑,但想想又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可以替代了,到底是手一松,法器飞了出去,瞬间变成振翅欲飞的仙鹤,与真的别无二致。   她又对柳一白施了法诀,就见男人在她的施法下腾空飞起,落在了仙鹤上,哪怕是柳一白的面上已经是淡定了,身体更是极力在稳住身形,却还是一个没站稳,有片刻的摇晃,眼看着男人身形不稳,站在自己剑上的楚筝灵力化作无形的手,一把抓住了他。   虽然不是直接接触,但被握住的人,只会觉得那真的是一双手的触感,柳一白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这会儿耳尖都是红的。   “站稳了。”楚筝这么说了一句。   仙鹤飞起的那一刻,甭管男人的皮肤到底是红的黑的还是黄的,这会儿都开始发白了。   第一次飞在这么高的地方,难免是会有些害怕的。楚筝想起自己第一次御剑飞行,好像也是如此,闹出了不少笑话。   月魄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害怕吗?”   柳一白飞快地回答:“没有。”   说的是没有,但楚筝好像听到了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显然是男人有意在逞强。   “来,按我说的方法呼吸。”   女人的声音温柔平静而耐心,不知不觉间便冲刷了他的恐惧。柳一白看向楚筝,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是因为近在咫尺的明眸皓齿之人,还是这摔下去便粉身碎骨的高空。   但他按捺住思绪,开始按楚筝说的方法吐息,何时进,何时出,辅以什么穴位,渐渐地,柳一白的心情当真是慢慢平静下来。   再次向下看时,不再是高空中的恐惧感,而是一览之下万物如尘埃尽收眼底的激荡。   甚至他好像感官也变得敏锐起来,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与身旁的女子,呼吸都仿佛进入了同一节奏里。   看他适应了,楚筝离远了一些。   柳一白的余光却追了过去,月下剑上的女人,长发轻轻飞舞,像……像仙子一般。他们其实距离第一次见面也不过几年而已,也不知怎么的,她像是变化了许多。   哪怕是笑的时候,她的眼里,好像也带上了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的沉寂。明明第一次见面时,挡在他们面前的女子,是那般……明媚。   如今就只剩了疲惫,她是经历了什么吗?   ***   陆云之储物戒里的某个东西亮了亮。   原本坐在桌边的他翻书动作顿了顿,半晌,起身到了外间,手轻轻一挥,储物戒里的那只仙鹤便被放了出来。那上边被他做了手脚的地方正微微发亮。代表着另一只仙鹤正在被使用。   “不是喜欢用剑吗?”   男人这么呢喃了一句,伸出手,摸了摸仙鹤的脑袋。   他沉默好一会儿后,召唤出两只符咒小人来,是用于追踪的。薄薄两张纸被风吹得好像随时要飞走,可没有指令,也只能停在那里。   陆云之的手微微动了动,小人也在轻轻颤动,它们随着主人的心意一会儿飞出去了一截,一会儿又飞了回来。半晌,男人的指尖终究是轻轻抬了抬,符咒瞬间燃烧殆尽。   “罢了。”   ***   “到了。”楚筝的声音,一下子把柳一白的思绪拉了回来。   楚筝先往下,别在身后的手随意动了动手指,仙鹤就仿佛被她牵引着,紧跟着往下去。   都落地后,月魄自动收回,柳一白用的仙鹤,也被楚筝放回了储物戒。   她有过当师父的经历,虽然不算什么……成功的经历,再不济,也好歹有过当徒弟的经历。   她应该……可以的吧?   楚筝看了一眼柳一白,对方也在看她,眼里是全然的信任和孺慕,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像一只小……哦不,大狗……   “你往这来。”她转过头,率先往前去了。   眼前赫然是一扇宽而高大的山门,门后一层层台阶,如天梯一般,一眼看不尽头,直冲山顶。这并不是玉清宗的大门,而是山内一条偏路。   “此梯名为登天梯,是你们进入宗门前必过的测试。”楚筝在一边解释。   柳一白也有所耳闻,但是眼前的阶梯,看着着实没什么玄机之处。   看他疑惑的眼神,楚筝笑,转瞬间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柄翠绿的玉如意,玉如意飞去了空中,在她的控制中往悬挂在山门上的铜牌敲了敲。   敲一下,眼前的景象蓦然变换,山林消失,只留下眼前这层层蜿蜒向上的石阶,因为没有山体作为依撑,看起来就像是悬浮在空中,令人望而生畏。   楚筝看了一眼神情中带着惊奇的柳一白,又控制着玉如意敲了第二下。   阶梯突然动了,如长蛇一般盘旋起来,方才直挺挺的阶梯,霎时间变成蜿蜒向上的旋梯,尽头隐入云间,仿若真的是要登天一般。   没有耽搁,楚筝敲响了第三下。   这次,柳一白没有看到任何变化,但隐约间听到了面前的一声轻响,很像是门打开的声音。   “这是叩天门,”楚筝伸手,玉如意回到了手上,她则指了指面前的天梯,“柳一白,去试试。”   柳一白这会儿当然也清楚了,楚筝是来让他提前熟悉过两日会经历什么。   他的眼里有些古怪,楚筝觉得他应该是在好奇, ʂժ 好奇自己为什么独独对他这样。楚筝心里甚至都在思考要怎么回答了。   然而柳一白什么都没问。   “多谢仙长。”   他说完,就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天梯,背影里是下定决心的坚决。   无论用什么方法、什么代价,他想走到这个人的旁边。   楚筝自然无法同行的,但她自有办法能看到柳一白的情况。仅仅一百阶过后,男人的脚步便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背负着什么重担一般,步履艰难。   楚筝盯着柳一白攀爬过的步数,心中有了大概。   玉清宗虽然每年的底线会根据人数略有起伏,但若想入门,最低也需要三百阶。   过了三百阶,也不过是最低的杂役弟子。想要入外门、内门,甚至是各峰亲传,自然是要更优秀的。   只要能过就行,楚筝想着,哪怕是杂役弟子,自己也可以把他调来雪来峰指导。   资质这个东西,当真是……命数。   楚筝就这么盯着那个数值缓慢增长,腰间的灵讯牌亮了起来,她察觉到是陆云之,暂时没有理会。   男人却没有善罢甘休,见这个不奏效,转眼又用了传音符。   楚筝看着符咒在自己面前闪出字来。   “还有赵大爷家的糖水。”   楚筝愣了愣,这些铺子对她来说都算是颇为久远的记忆了,她仔细回想了片刻,点心的斋阁倒还好,但这个糖水,是赵大爷每次推着糖水车来街上卖的,时候一到,便回去了。   去晚了,怕是真的要买不到。   明明都是没有口腹之欲的人了,也不知突然间这是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在意 他对此莫名在意   楚筝倒不是怕买不到陆云之会怎么样。只是他铁定是要追问自己去哪、做了什么。   眉头凝了凝,楚筝又看向了还在登梯的柳一白。   两百九十阶。   到了两百九十阶,柳一白就已经停下来了,看起来一丝再往上的力气都没有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滴。   柳一白的体魄很好,但资质这个东西,有某种意义上的公平,有的再身强力壮也资质平平,有的明明是个病秧子却天赋极高。   楚筝又看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到此为止,陆云之的传音符确实让她微微乱了心神。   下一刻,却见男子咬着牙,又抬起一步。   两百九十一……   楚筝思索了片刻,罢了,不急,不管陆云之怎么问,想办法糊弄过去就得了。但柳一白这里,无论如何,也得让他去到他能去的地方。   最后柳一白停在了两百九十五阶的地方。这个进度,想要入宗门是有的困难了。而距离真正的考核不过两日了,在这两日里改变这个结果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   柳一白好像也知道这个,他回去时,眸中的光黯淡了不少,一个人闷着头走,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楚筝陪在一边,想了半天才安慰他:“不要紧的,天赋只是起始点,能走多远,还是要靠个人的毅力。我当初其实也只是一个杂役弟子,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话安慰的成分很大。   楚筝其实比谁都清楚,天赋不止是起始点,而是会贯穿整个过程,伴随在每一个时刻里,她只是不忍见柳一白的失落。   男子突然停下脚步,对上了她的眼睛。   “楚真君,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眼里的沮丧已经不明显了,沉稳的模样就像楚筝认识的十年后的他。   楚筝笑了出来,她当然不会失望的,就算陆云之进不了玉清宗,她也不是不能想办法帮他修炼,虽然这么想的,她还是说:“好,我们玉清宗里见。”   两人从城门口就是步行的,又说了这么会儿话,等楚筝送回了他再回头,别说糖水,陆云之要吃的点心也买不到了。   其实到他们这个修为,都已经可以辟谷了。   至少陆云之本人是这样的。   还喜欢吃这些的是楚筝。这些铺子,也都是楚筝自己喜欢的,有时候自己下山,不用陆云之说,都非得给他带一份。   她喜欢跟陆云之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会在他也露出喜欢的时候涌出莫名的骄傲,类似于“看吧,她推荐的果然不会有错”这样的心情。   过往的记忆这么骤然浮现,楚筝没有一丝波澜。   她能记起的只有记忆,至于心情,或许是真的隔了太久了,她无法体会甚至都理解不了了。   楚筝也没空着手回,她随意找了家还开着的店铺,买了就回到了山上。   雪来殿静得可怕,也没有一丝光亮。   楚筝不需要光亮,她没有往床那边看去,只是能感受到男人在那边的气息。睡了吗?不知道,楚筝就当他睡了,悄无声息地将食盒放到了桌上,正要去静思阁,大殿突然整个亮起。   大殿里本身就有发光的物器,所以并不让人惊讶,但从后方投过来的视线,实在是让人难以忽略了。   楚筝不得不回头往床上看过去,陆云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看上去没那么一丝不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躺着的原因,男人的发丝微微凌乱,身上的衣裳带着褶皱,连身旁脚边的被褥,看上去都是被蹂躏般的随意。   有些难以想象他是怎么一个人把床睡成了这个德行。   “回来了?”   很温情的句子,只是陆云之是用不怎么温情的语气来说的,一双黑眸,哪怕是面无表情时都像带着三分怒气。   楚筝低声嗯了一声,已经心生退缩之意了。   “我要的东西呢?”   还以为今日能躲过去呢,楚筝想着,到底还是拿过自己都已经放下的食盒,往他那边去了。   对于重生的陆云之来说,也是过了这么多年了,他兴许……也忘了那什么记长什么样子呢?   楚筝抱着这样的想法没有作声,然而递过去的点心却没有被接起,陆云之在看她,在等着她的解释。   她不得不开口:“我好久没有去洛宁城看看了,有些忘了时辰。回来的时候,那边已经打烊了。”   楚筝还是用了点技巧的,说好久没去洛宁城的时候,男人脸色不易察觉地僵了僵,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接过了食盒,打开。   点心、糖水。都不是他指定的,但姑且也都买到了替代品。   楚筝任务算是完成,正打算离开了,就听陆云之开口:“你也尝尝。”   “我刚刚已经尝过了,”楚筝现在说这些瞎话已经能信手拈来了,“你自己用就可以。”   陆云之不再勉强。   “那我先去打坐了。”楚筝再次开溜。   “不休息吗?”陆云之问她,“你很久没有休息了。”   楚筝扫了一眼那张床,哪怕是再怎么掩饰,排斥感已经不受控制地从身体里钻出。   “我资质差,还是抓紧时间修炼要紧。你若是想休息……就先休息吧。”   她说了这话,就跑了,说是跑,更像是逃,唯恐陆云之会做什么似的。   陆云之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维持着那样的姿势,拿起一块糕点,也没有立即入口,而是停顿了有一会儿,仿佛在等着那糕点包裹上空气里那层属于她的气息,才慢慢放进嘴里。   女人离开的背影彻底消失,面前被她沾染了气息的清气也在一点点湮灭,那是如果她不在,再怎么厉害的法术,也无法留住的东西。   一口两口,男人就这样默默吃完,连残渣都没剩下。   “太甜了。”   半晌,只有一声喃喃自语传来。   ***   楚筝去了外务堂。   这次招纳新弟子,都是外务堂负责的,楚筝去的时候,那边管事的弟子们正在商议此次的相关事宜,杜清越也在,他虽然不是外务堂的人,但作为宗门大弟子,这次是主持事务的主要负责人。   楚筝一看他们在忙,原就想过会儿再来的,还没转身,就被眼尖的杜清越看到了。   “楚师叔,是有什么事吗?”   几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看了过来,均起身行礼,楚筝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为了不耽误他们的时间,快速指了指自己要找的人:“我是来找远山的。”   杜清越眼里有一瞬间的意外,被楚筝指过的弟子却已经站出来对杜清越示意自己先出去,杜清越压下疑惑点 ₴Đ 头应允。   “好,那你先去吧。”   远山出来了,楚筝在殿外归还了那根玉如意:“你检查看看有没有不妥。”   “楚真君拿去,能有什么不妥?”远山拿过去随意看了看便收起来。   “此次多谢了。”   远山赶紧笑着回:“都是小事,真君不必挂怀。”   楚筝只说了几句,也没耽误他太久便告别了。而这会儿功夫,殿内的讨论虽然还在进行着,首位的杜清越却莫名地有些心不在焉。   他视线盯着外面,那里只露出远山衣裳的一角。   楚师叔?来找远山吗?他们能有什么可说的?他们之前相熟吗?为什么偏偏找远山呢?如果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话,按理说找自己更方便才是。   依着楚筝的性格,定然是更宁愿找相熟一些的人。   杜清越发现自己格外在意这个问题,连众人的讨论声都听不太清楚了。其实放灵识过去应该就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这未免太失礼,也会被楚师叔察觉。   好在外面的交谈没有持续太久,远山就回到了自己原本位置上,杜清越看了他好几眼,直到商讨结束,大家纷纷起身离开时,他才开口:“远山。”   远山一愣,马上停了下来:“大师兄。”   杜清越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状似问了两句无关的事,看着其他人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才问他:“楚真君寻你做什么?”   “嗯?啊!”远山赶紧回答,“先前楚真君在我这里借了玉如意,这不是刚还回来。”   “叩天门的玉如意?”   “正是。”   这下,杜清越倒是理解了,玉如意是远山保管的,楚师叔要用这个,自然就要来找他。但是……莫名松了一口气后,他又有了新的疑惑。   “楚真君要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呢?”远山笑笑,“真君没说,我哪里敢问。”   杜清越不问了,说起来……楚师叔这次,难得是要收弟子呢?是觉得雪来峰来空荡了吗?也不知道会挑什么样的弟子。   ***   楚筝的修炼没有太大的进展。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浩然心法,定然是有它的独到之处的。能在战斗中让自己的剑法更快,能迅速填补自己的受损的灵气甚至疗伤。   分明……这在前世是从未有过的。   也是,师尊怎么可能教自己毫无用处的心法,也怪自己脑子愚笨,实在是参悟不透其中的道理来。   便是如今,也摸不着这规律。   她去了藏经阁,想要寻到有没有关于浩然心法的记载,依旧是一无所获。   她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此心法的独特之处便在于,你无法参考任何前人走出的路,”那时候,师尊摸着长须,语气像是在叹气,“你只能自己悟。”   自己悟么……   楚筝又将所有的书籍都放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恨意 我说我恨她   玉清宗的招新大典很快就开始了。   此次来的人不少,如今仙门人才凋零,宗门也有意多挑选些弟子。   大典两年一次,杜清越已经不知道操办多少次了,自然是熟悉一切的流程。   第一步是根据名册对照,在他们没来之前,各地堂部就已经报过名册过来了,以往有过冒名顶替之事,所以这第一步便是要核对身份。   这种事情,自有外务堂的弟子做。   杜清越只看了一眼,正要转身,意念蓦得一动,他立刻重新看向登记之处,旁边一名男子正在写着自己的名字。   宗门弟子会有专属的方法,根据他的字迹对照出他就是名册里的人。   这个男人乍一看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无非就是比其他人更沉稳一些,但这不算什么,因为他的年纪在这一众人里,也算大的了。   杜清越方才手碰巧触碰到他腰间的令牌。   旁人可能察觉不出来,他却是已经感知到了。   那令牌里,竟然有楚师叔的神识。   可能杜清越的动作太过明显了,以至于柳一白也察觉到了,眼神扫了过来,带着出乎寻常的淡然,身子往一边让了让。   杜清越视线在他脸上又停留了片刻后,才默默收了回去。   同时不着痕迹地记下了对方的名字。   柳一白吗?   那张脸在凡人中还算突出,但到了修仙界便也不算什么。当然,他底子好,日后入了仙途,随着修为增长,相貌也会愈来愈出众的。   可是……楚师叔的令牌是他捡到的?不对,令牌里的神识,是为了保护他的……   杜清越手不自觉握在了一起,难道是他天资卓越,引起了楚师叔的在意?   他想起先前楚师叔特意联系自己说要收徒,以及她借走了叩天门的玉如意。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联想。   等回过神,杜清越才发现自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不知道都升起了多少杂乱的念头,他把那些都压了下去。   罢了,到底是什么情况,后边便知晓了。他正这么想的时候,却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抬头看,是御剑而来的沐浅浅。   “沐真君。”其他弟子纷纷行礼。   从剑上飞下的沐浅浅一身白衣飘飘,不染纤尘,宗门弟子好歹是见了多了,但今日这些新来的,眼睛都看得不敢眨一下。   无论年龄,无论性别,此刻至少这如仙子一般的美,在他们心目中是统一的。   吸气声,诸如“好美啊”这样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沐师叔。”杜清越也招呼了一声,“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正好来看看。这批新来的弟子资质如何?”   “现在仅仅是在登记,资质要等过登天梯才知晓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杜清越觉得自己说起登天梯的时候,沐浅浅的视线,有意无意地,都看向了柳一白。   难道是因为柳一白是这些人里,唯一对她没有露出惊艳之色的人?   沐浅浅倒也没有多待,就这么露个面便离开了。   她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了,很喜欢在新人来时,以各种理由这么晃一晃。   虽然等会儿分弟子时她也在,但届时氛围紧张,而且长老众多,哪有现在这个时候自己惊鸿一面来得让人印象深刻。   果然,在御剑飞行的人远去后,人群从刚刚的无意识惊叹,到嘈杂的窃窃私语。   “好美啊。”   “那位仙子是谁啊?怎的大家对她都这么尊敬?”   自然有弟子回答他们的问题:“那可是我们玉清宗的第一美人,沐真君。也是上一任宗主唯一的女儿。”   身份一出,刚刚八分美的美人,这会儿在大家的印象里,一下子升为了十分,惊叹声此起彼伏。   杜清越留意了一下柳一白的神情,他从方才到现在,都是同样的神情,好像连沐浅浅多一眼都没看,反而沉着眼,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一般。   确实……有几分独特。   不过说起来,真正不为所动的,倒也不止柳一白一人。   场上还有一位姑娘,样貌甚是娇俏可人,也只是多看了沐浅浅两眼,便再也没有多的反应,反而凑近宗门内的其他弟子偷偷地打听:“第一美人?那你们的楚……真君呢?没有她美吗?”   被问的女弟子有些诧异于她的胆大,随即面露不悦:“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楚真君与沐真君都是我宗内前辈,哪轮得到你们评头论足?”   哼,少女撇撇嘴,那双灵动的眸子这会儿圆溜溜地转着,心中不满,真是一板一眼。   不过……她倒要看看,那个楚筝,到底是使了什么妖魔手段,能把尊上迷成那般。   ***   楚筝今日也要去前边。   她对着自己的储物戒挑选了好一会儿。   楚筝平日里的衣裳都简单,风格也是偏利落的,尤其是在宗门外的时候,但今日可是要去收徒呢。   该慎重慎重的。   前世楚筝会收唐夕月,都是陆云之算计好的。他架不住唐夕月铁了心要来,放去别的地方也不放心,便算计着让楚筝稀里糊涂地收了徒。   所以楚筝完全是猝不及防。   但这次既然提前知道了,总该准备一下。   选了一会儿,她终于选上了一件紫色的广袖裙,还取了几根朱钗戴上。从铜镜中观察时,虽然还是那张不甚出众的脸,但此刻与平日里又明 ₴Đ 显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她准备好了就打算往大殿的方向去了,陆云之今天不在。   这种情况在这段时间倒是难得,重生这么长时间了,他既不回魔界去看看,也不见他出去寻找解蛊的所需之物,每日就待在这里,看着自己走,看着自己回。   看门似的。   今日不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唐夕月来了。   可惜楚筝的好心情都没能持续太久,她还没到大典上,陆云之的身影就突然出现在面前了,楚筝躲闪不及,被他拉进了怀里。   男人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一一打量,说是审视,楚筝却没有错过男人眼里的惊艳还有……不悦。   “平日里也没见你这样穿。”他低声说了一句,把她搂得更紧了,不想放她走,“这一次,你不用收徒了,不去也可以。”   陆云之带着紧张和不安焦躁的模样,就仿佛楚筝是什么绝世美人,出去了就一定会被人勾搭走似的。   可楚筝想到的,却是前世男人情蛊解开后掐着她的脖子,一字一句地泄愤。   “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他对你这张脸痴迷,我有多可笑。”   他口中的“他”指的是中了情蛊的陆云之,陆云之从不承认那个连感情都控制不住地人是真的自己。   楚筝现在就确实体会到了他说的“可笑”,痴情蛊的作用还真是霸道,那个清醒着看着这一切的陆云之,怕是都想吐了吧?   她低下头,心中升起一股自尊心被打碎的火气。   陆云之好像察觉到了,手松了些,低声开口:“我已经与唐夕月说过,让她不要来。”似乎是在埋怨,又像是在跟楚筝解释,“便是来了你也不用管,我会把她送回去。”   但不听才是唐夕月,不来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她怎么能放弃。   楚筝不说话,但陆云之已经从她的沉默中读懂了。陆云之的眼光微动,盯着她问:“你要收她?”   楚筝虽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却读出了他的不喜。   “夕月虽是魔界中人,却并非魔修,拜到仙门也好。我不会伤害她。”   前世夕月出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楚筝一闭眼,都是徒弟当时释然的笑,那确实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徒弟,可就算是这样,在真的危险时,她还是更希望自己活下来。   也是陆云之,在那时候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安慰她。   “不是你的错,阿筝,不是你的错。”   楚筝无法想象陆云之都是用什么心情说的这话呢?他明明都快恨死自己了吧?   “我怎么会觉得你伤害她?”   陆云之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与不知道怎么解释的烦躁,或者是愧疚?捏着她手腕的手松了又紧。   “她心思不纯……”   楚筝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心思不纯,是指唐夕月喜欢他的事情。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俩本就是一对,前世没有最后的心头血,唐夕月根本承受不住道侣之契。但是自己死了以后,他俩应该结成道侣了吧?   “你们两情相悦,怎么能说是心思不纯?我只把她当徒弟,也知道你是她的,”她认真发誓,“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肯定不会跟她抢。”   男人的手指蓦然动了动,那是无意识的动,痉挛了一般,如同有什么在牵扯着,脸色也变得极其苍白。   下一刻,楚筝眼前骤然一暗,是瞬移之法,她甚至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已经是雪来峰的主殿。   她被一把推坐在了雕刻着金龙的座椅上,抬头时,果然对上了陆云之那双阴鸷的眼睛。他咬着牙,像是在忍耐什么情绪,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愤怒,却又在对视之时,气势汹汹的男人,片刻挣扎后,就这么……跪了下来。   单膝跪地的姿势就像是两个他天人交战后做出的妥协,连着声音都软下来了不少。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握着楚筝的手,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微微闭眼,问,“如果我说,我在恨她呢?”   楚筝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陆云之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那张脸上毫不掩饰地显出自己的恨意:“我说,我在恨她。如果不是她,你怎么会死?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死的,你怎么能为了她去死?怎么能!你就不该去复活她的,这样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有些失控,死这个字,就像是陆云之的死穴,他提起时握着楚筝的手在跟着身体颤抖,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痛苦的记忆,好久都不能平静下来。   “楚筝,不要任何人进来,这里是我跟你的地方,我不想看到任何其他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考核 都要过来   这跟前世并不一样,前世陆云之对唐夕月虽然总是严词拒绝,也不会逾矩,但除此之外,是很照顾甚至纵容了。   绝不会用这样带着恨意的语气。   是因为前世自己的死?   楚筝自重生后,对陆云之,始终是能避则避的态度,无关紧要的事情,对他能顺则顺。她不想起正面冲突,只想结束了这场闹剧后好好生活。   但是此刻,她直视着男人泛红的眼眶,一点也没有退让。   “你怎么能说,我是因她而死?”   “我是想让夕月活过来,我是一直在用聚魂之法想复活她。但我不是圣人,噬心蛊,我不敢用,我不想死。”   “我第一次想死的时候,”楚筝伸出了手,“是我召唤不出我的剑。”   陆云之的身体好像僵硬了几分。   “然后是被我的宗主、师兄们,弟子们放弃的时候。”   “我在低阶妖兽面前,都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   “在我知道再也不能修炼的时候。”   “在我被当作怪物唾骂的时候。”   太多太多了,无数个想死的瞬间,一点点摧垮了楚筝求生的意志。   就像师尊说过的那样:“一个人求道之心是否坚定,要看逆境。”   楚筝到那时才信了,她以为自己的坚定,以为自己的知足、随遇而安、乐观向上,在那一刻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人去过高处,就很难再迁就低谷。   “我不是想救她,”楚筝终于承认,对自己承认,“我是不想活了。”   她是被陆云之逼死的,她没有怪过其他任何人,这个人怎么能说自己是因为夕月而死?是为了让他自己心安吗?   男人的手已经彻底松开了,低垂的眉眼里再也看不清表情。   但楚筝能感觉到,大概是愧疚的,虽然那愧疚只是来源于蛊虫的操控。对夕月的恨意,应该也是如此。   但前世的他们,最后应该是顺利结成道侣了。   楚筝不再管他,趁着他呆愣的功夫起身就往外去了。   女人的衣裳,从陆云之的手指拂过。他不知道保持着这个姿势了多久,直到远处似乎传来一声声钟响,大约是典礼已经开始了。男人才终于起了身。   他去了静思阁,躺在楚筝常喜欢躺着的位置,学着她那般,看向远方的群山翡翠、云雾飘渺。   一个散发着黑雾的竹筒突然出现在了面前,是魔界的传信,然而竹简就这么悬在空中了半晌,男人却始终神色恹恹地没有伸出手。   半晌,他倏忽闭上了眼睛,也不去看竹筒,只是认命般放弃挣扎,让那浓浓的自我厌弃,弥漫全身,经久不去。   ***   玉清宗的宗主及长老们,另有观望台,从他们坐着的位置上,可以从观天镜里清晰地看到每位弟子选拔的情景。   观天镜是宗门法宝,放在何处,便能让大家看到那边的画面。   楚筝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了,旁边陆续有人跟她招呼,她也一一回应了。扫了一眼,除了四师姐萧凌萱,其他人基本上都来了。   萧凌萱的身体不好,所以不怎么参加这样的大典,她收弟子,喜欢从凡间捡,说是随缘,但楚筝知道,其实是看脸。   寒暄过后,众人的视线便都看向了考核中的弟子们。   登记过后,攀爬登天梯很快就开始了。   天梯上的人看不清四周之人,都仿佛像是自己一个人在攀爬,而从外面观看的他们,却能看清每个人的位置对比。   开始后没多久,大家的差距,便慢慢被拉开了。   因为离得远,观天镜这次甚至分成了好几个画面,大部分人的视线,都在最前面那些人的身上,他们的资质无疑是最好的,在各峰长老那里也最为抢手。   𝐬𝐝  夕月便是其中一个,她几乎是一马当先。楚筝对此并不惊讶,前世便是如此了。   小姑娘已经轻松地过了三百阶了,还不时停下来观望,不像是来考核的,像是来玩的。   如今的楚筝自然能理解了她的心情,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以为的两情相悦,就差最后一层窗户时,心爱之人却突然娶了别人。   毫无征兆地、没有任何铺垫地,娶了一个以往从未见过的人,她会不解、会不甘,会想要挽留,再正常不过了。   “我可以输,但我得输个明白。除非让我知道,他是真的变心了,而不是被什么阴谋诡计给哄骗了。”   她爱得真心,爱得坦荡。把她的爱当作不懂事的小孩子,这是自己的傲慢。   楚筝微微吐出口气来,眼看着唐夕月如前世那般没有任何问题,楚筝的视线又很快锁定在了最后那波人身上。   柳一白哪怕不是在最后,情形也绝对称不上好。   上一次,他是停在了两百九十五。   看起来只差五层,但想要跨越那五层,希望何其渺茫。饶是如此,男人眼中坚定的目光,还是让原本紧张的楚筝眼中带上了笑意。   一步两步,如那天一样,在一百阶梯后,柳一白的神情就已经变得费力了。   看来结果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了,需要考虑一下后续要怎么做了。   ***   而同样观看登天梯的杜清越,表情是说不出的奇怪,也不知道是疑惑还是松了口气之类的,哪怕不看最后的结果,到这里,他也知道了,这个柳一白的资质,着实算不上多好。   怕是最后,最多也就只是能做个杂役弟子。   那楚师叔,为何还如此关注他?   不过此人心性倒是坚定,或许楚师叔看中的也是这点。   ***   柳一白已经来到了两百九十五阶,像那天晚上一样,肩上沉重的压力,压得他一步也迈不出去,几乎都要跪倒在地,呼吸已经一声比一声粗重,额头上的汗珠更是滴滴滚落。   可是……不能,不能放弃。   柳一白眼前全是楚筝的脸。   他早在朔阳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天赋不佳的事实,一开始来这里,更多抱着的是碰运气、或者说了却遗憾的想法。   这可是六大宗门之一呢。   若是……若是这次没有遇到楚筝,那也就罢了,就当他确实天赋不佳,当他无此命格,当他……没有缘分。   可能当真就止步于此了。   可是现在,她就站在不远处,向自己伸出了手,眼中带着那样殷切的期盼。   那只手,明明就在自己面前。   他若是错过了……只怕以后夜夜都会出现自己梦中,搅得自己遗憾得不能安眠了。   他怎么能错过?   柳一白死死咬着牙,手臂青筋迸起,再次抬起脚来。   楚筝在看到男人的脚再次抬起来时,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直到那只脚确确切切地踩在了二百九十六阶上,她除了惊讶,眼里更是闪出了希望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个台阶,更是希望。   二百九十五不是极限,不管柳一白是怎么做到的,至少都有更改结果的可能。   没有人去关注这三百阶往下的画面,但只有楚筝知道,两天之内,想要改变登天梯的结果,有多不易。   这不是普通的爬梯,因着有天赋决定,结果也几乎不会更改。除非他先前保存了实力,但是楚筝知道那不可能。   她重新看到了希望,心跟着紧张起来,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椅把。   柳一白的脚步还没有停下来,还在一步步往上,直到差最后一步了,只要到了三百,楚筝想着,只要到了三百,自己就能留下他。   在她的注视下,那个身影竟然真的,再次抬了一步。   三百!   楚筝呼吸微滞,不知怎的,那一刻,复杂的思绪在她胸口翻腾,比起喜悦,还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在里。   或许只有同样天资平平的她,才知道那个人踏出的每一步,有多不容易。是抱着什么样的决心与毅力。   她捏紧了袖中的令牌,那是亲传弟子的专属令牌,她准备了两份。只要柳一白能留下来,她收为弟子,最多也就是宗主劝上两句,让她再考虑一下资质高的,但届时还有夕月,大家的注意力应该都会在夕月身上。   柳一白还没有停下来。   楚筝眼看着他再次抬起脚步来,继续艰难地一步一步向上,额头上的汗水几乎是躺着流下了。   明明自己那天与他说过的,三百阶,就能进入玉清宗。   可她不知道,柳一白此刻想的都是,要再往上一点,哪怕多上一阶也好,要尽可能地去更高的地方。   这样,留下来的希望才能更大。   终于,登天梯的测试结束了。所有人都被定格在了原地,天梯归于原位,四周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大家也都互相能看到旁人的位置。   不少人都累得倒地。   柳一白更是膝盖一软,跪在了原地,还是用手支撑着没有太过失态。   “请大家修整片刻,凡三百阶以上者,进入下一关。”杜清越在台阶的最上方开口,他的视线一览无余,能看到所有的参选之人,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柳一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们都是还未入仙门之人,所以最重要的考核,便是天赋。   天赋过后,其他的诸如体能、记忆、品性之类的,是看个人素质,除非是有严重的问题,否则基本都是能过关的。   楚筝的旁边,众人的议论声已经传来了,说得最多的便是夕月。   “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好的苗子了。”   “不若就让我入我峰里,我峰里弟子少,定然能认真栽培。”   “二师兄你不是都要闭关了吗?怎么个栽培法?要我说还是入到我的门下。”   众人七嘴八舌,连宗主脸上都有意动。   不出意外,后边的关卡,大部分人都通过了,所有通关者陆陆续续地进入了广场。   楚筝的视线在唐夕月和柳一白身上都扫过了,她在方才的紧张中,早就把一开始与陆云之的不愉快忘去了一边。   甚至心情变得好起来,又将自己的令牌捏了捏,便直接都要过来,她心里想着。   下一刻,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高台上,所有人一同看了过去,楚筝也是,她看着突然出现的陆云之,脸色僵了僵。   心中原本沸腾着的思绪,好像一下子都冷却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收徒 楚师妹还有其他中意的弟子吗   男人今日难得穿的紫衣,衬得人愈发高不可攀,一张俊脸更是不怒而威。场上无论是有修为的,还是今日新入门的,都能轻易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压迫感。   高台上的大家都已经陆陆续续起身相迎了。   连钟贺也起了:“云之今日怎么也来了?看座!”   “只是来看看,就不必兴师动众了。”陆云之没看其他的位置,反而径直走向刚慢吞吞起身的楚筝。   其他人反而松了口气,也好,安排他坐哪里都不是,还好有楚筝在,解决了这个难题。   靠近时,陆云之习惯性地手动了动,做了个要牵手的姿势,只是大概又想起了方才两人的不愉快,见楚筝没动,便又默默收了回去。   他俩一同坐下了,可打量的目光却没有停下来过。   宗内的旧弟子们是惦记着那场最后不了了之的结契大典,这还是从那以后两人第一次一同在公开场合露面。连宗内长老们都在暗中观察。   看着是有些怪怪的,楚真君一直低着头,两人别说说一句话,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新弟子们则是纷纷在猜测着男人的身份,毕竟连宗主都亲自起身相迎了。   唐夕月的目光一直在陆云之的身上,她一腔喜悦在发现陆云之的视线一下也没落在自己身上时,不由凝滞下来。   应该是……生气了吧?   对,尊上肯定是因为自己不听话执意要来这里生气了,所以才会这么冷淡,故意不看自己的。   肯定是这样的。   她又看向了楚筝,这是唐夕月第一次看到楚筝,老实说,还是有点失望的。这个人比她想象中得要普通得多,各个 ₴Đ 方面都是,别说魔界那么多姐姐了,便是仙门,她应该也不是突出的才是。   就今天那个谁?沐什么的,看起来确实也比她漂亮得多。   而且要说让她当师尊,怎么看着都不可靠,还不如让她给自己当徒弟来得更让人顺眼。   她更加好奇了,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迷惑住尊上的?她心里泛着酸,指甲更是掐着掌心。因为不管她怎么觉得楚筝普通,可那两人现在就是坐在了一起。   从来一身黑衣的男人今日却穿的是她未见过的紫色,似乎是特意想跟女人搭配似的。   男人的手臂还压住了楚筝的衣袖,整个人坐得看似随性,却明显是在往楚筝那边倾斜的。   无论气场如何低沉,他看起来却依旧带着对身边人说不出的依赖感,和无法掩饰的亲近渴望。   反而是楚筝,身子似乎在努力远离了。   她不喜欢尊上?   眼前的一切,让唐夕月觉着荒谬,她甚至已经分不清是哪一点更荒谬了。心更是不自觉地抽痛着。   柳一白也不可避免地看了过去。   那个看着就很强的男人,坐在了她的身边。他手握成了拳,还有很远,留下来只是第一步罢了,想要继续往前,他还要再努力一些。   外务堂正宣读结果。   “所有通关者,按登上天梯的层数进行划分。凡三百阶以上者,可进入宗门……”   三百到三百五十阶,都为杂役弟子,三百五十到四百八十,为外门弟子,过了四百八十,便为内门了。   至于各峰亲传弟子,则由长老们进行挑选。   那边宣读的光景,这边沐浅浅却是开口:“这仙门的弟子选拔,也不知道魔尊大人是来凑什么热闹。”   楚筝听着她话里的阴阳怪气。   沐浅浅以前就是这样了,对陆云之说话总是这般不客气,若是以往,楚筝会担心她真的惹怒陆云之,想方设法地打圆场。   但现在她捏着自己的两块令牌,没什么心情接话。   她不接话,陆云之更不会理,场面有一瞬间的尴尬,还是宗主在她又打算出声的时候制止:“今日这场合,大家和气些。”   因为是对沐浅浅,宗主确实留了两分面,语气都是温和的。沐浅浅不得不咬唇噤了声,视线再次看向一反常态的楚筝。   她确实……不一样了。   ***   楚筝能感觉到,陆云之的视线,已经若无其事地往自己这里看了好几眼了。   他应该是想看自己在看什么,但楚筝什么也没看,放空的目光里是空无一物的呆滞。   男人的身体往她这里又斜了斜。   “还在生气?”他问。   有什么好生气的?   “没有。”   陆云之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有,只继续道:“你若是想收,便收就是了,你拿决定就好。”   刻意放软的声音,像是在哄她似的。   楚筝却是看了一眼柳一白。   方才弟子们都进来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一丝入选后的喜悦的,这会儿已经没有了,又是一脸肃穆认真,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楚筝心里在计较,这个时候若是选了他,只怕也是害了他。   入选弟子以及大家的等级都确定后,就是各峰挑选亲传弟子了。   众人的目光首先看在了唐夕月身上。   七百五十二阶,此次的第一名。   大家都有招揽之意,纷纷抛出收徒的意愿来。宗主则是在他们争论一番后开口:“既然如此,就让人家自己选好了。小姑娘,这里各峰长老,你都可以选。若是你想到我门下,也可以的。”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抢人了。   长老们纷纷不满:“宗主,你那边都有清越了,也给我们留一个。”   “我不是说了让人家小姑娘自己选。不管选了谁,有天赋之人,宗内都会倾力栽培的。”   这倒是,钟贺这个人,宗门利益甚至是高于他自己的。前世夕月哪怕是在自己门下,宗主也时常过问她的修炼情况,修炼的物资更是尽量都紧着她来的。   玉清宗,太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天才了。   唐夕月的目光扫向众人,这么多人在,她也不怯场,随性却并不失礼仪,一双灵动的眼眸,看着便招人喜欢。   她掩饰的动作都没做太多,视线便迫不及待地转到了楚筝这里。   从始至终,尊上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楚筝现在浑身不自在,手又收不回来,就算知道夕月会选自己,她也总得表态一下。正要开口,就听到夕月已经说了:“我想选楚真君。”   一众人都有些惊讶。   钟贺思虑更多。   难得出现一个好苗子,他是想好好培养的,最好是跟陆云之那边不要扯上任何关系。   只是他无法多说什么,只在暗里使了个眼色,二长老便马上笑着开口了:“你这娃娃倒是会挑。只是楚师妹从未收过徒弟,可不见得能教好。不若你就来我这里。”   唐夕月对这些长老可没什么必须尊敬的心思,她就是为了陆云之来的,不去雪来峰还会去哪?   “可是方才宗主说了,让我自己选。我就觉着与楚真君最为投缘了。”   三言两语间,还把钟贺再次带了进来。   钟贺看向楚筝了,他在等楚筝的意见。   “我本就打算收徒的,”楚筝回钟贺询问的目光,“今日也觉得跟这小姑娘有缘,便让她拜在我的门下吧。虽然确实是我第一次收徒,但我定会倾囊所授,不浪费她的天赋。”   连她都这么说了,钟贺自然是再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心中暗叹了一声,面上却只是笑着应下了:“既然楚师妹都这么说了,那便这样定了吧。清越,你记录下来。”   这些弟子不是立即进峰的,无论是什么等级的,头一个月里,都得统一地学习如何开启修仙之途、以及宗内的规矩。   一个月后,亲传弟子才会入进各峰。   而今日,都有什么弟子进入哪座峰,都是杜清越在记录。闻言,他看了一眼楚筝,低头应了一声是,才把唐夕月的名字,记在了雪来峰后边。   “楚师妹还有其他中意的弟子吗?”   钟贺这样问,杜清越也不自觉地侧耳去听,楚师叔好像停顿了有一会儿,才回答:“没有。”   他盯着唐夕月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想到的却是楚筝让自己准备的两个亲传弟子的包裹。   楚筝其实原本是打算把柳一白也收进来。   但从陆云之来了以后,她的理智就一点点回来了,这事急不得,不能太张扬,不能太突兀,得徐徐图之。   被问还有没有中意的弟子时,她克制了,但过后,还是往柳一白那边看了看。对方站在新入的弟子中,遥遥与她看了一眼。   他好像笑了。   楚筝心里,不知怎的,也泛起了些涟漪,唇角微微上扬起来。   大典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楚筝一起来,陆云之便跟着了。   唐夕月一直在看他们,也还好,这俩人几乎是形影不离,除了当事人没人能发现她是在看谁。   她看着尊上往那女人身边挪了两步,轻轻握住了她的两根手指,像是试探一般。直到观察着女人脸上没有什么异色,才整个大掌包裹了上去。   依旧是没有看她一眼。   来之前,唐夕月原本是信心满满的,可现在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拜师 仙人的模样   新来的弟子们前一个月都是在前山的,同吃住,一同学习一些基本功和宗内规矩。   唐夕月中途到雪来峰来过,他们虽然被要求先在外门熟悉一月,但也没限制提前来未来的师门走动。   陆云之也在。   说起来,这段时间,楚筝老老实实地不外出,他居然也老老实实的。前世唐夕月来了宗内,陆云之好歹是去看过她的。   这会儿楚筝坐在主位上等着唐夕月,他就在另一边靠窗的桌边翻着什么书,明明平日里都是黑衣的,今日却穿了一身白色。   他本就面色白净,不去注意那双眼睛里的骇人气势的话,倒也有一股仙气飘飘的仙尊之感,与这座清冷的宫殿般配了许多。   唐夕月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两人,哪怕相距甚远,都让人觉得带着莫名的融洽,好像相伴多年的道侣到最后的状态。   她压下心中的苦涩,视线略过陆云之后,便看向了楚筝,拱手行了个礼:“弟子唐夕月……见 𝐬𝐝 过师尊。”   她是第一次正式拜访楚筝,按理说怎么也得正儿八经地跪下行个拜师大礼。但跪楚筝,她心中始终不大愿意。   楚筝也没想跟她计较,点头就要说免礼,一句凉凉的声音便从旁边传了过来。   “拜师该是这样拜吗?”淡淡的声音里却带着浓浓的压迫感,“跪下。”   这种威压对唐夕月明显没用,大概是没有真的被凶过,陆云之的话只让她叛逆之心更重:“我是跪是站,师尊都没有开口,就不劳您费心了。”   她倔强的模样带着一丝试探在里,就像是想知道尊上会不会真的站在对方那边。   楚筝想起自己还是杂役弟子的时候,少有的乐趣便是私下偷偷买一些民间的话本子看。她记得有些情节,便是夫郎一个劲地偏袒狐狸精,逼死了主人公后,又幡然悔悟,提刀砍向狐狸精。   楚筝这么一想,前世中剑之处,便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话本子在她修炼后就不怎么看了,师尊说她还小,看多了这些人会变傻。谁能想到她不看了,倒是自己上演了一通。   如今对于夕月,陆云之说着什么恨她,又为难她,怕是日后也得算在自己头上。   “好了,都是些虚礼……”   楚筝开口,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就已经咚得一声跪到地上了,是陆云之用了法诀,这一跪实在是结结实实,还好楚筝眼疾手快地同样用了法诀护住,否则光是听着声音都觉得膝盖疼了。   男人往这边来了。   他一挥手,桌上的茶盏,便往唐夕月那里飞过去,唐夕月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阻挡,那杯盏便到了她的手上。   “敬茶。”   不知道是他的语气太过严厉,还是因为这一跪没有疼痛,让唐夕月只觉得师尊这是对自己留了情,这一次,她倒是没有再争执了,沉默片刻后,憋屈但也还算有礼地低着头,将杯盏高高举起。   “师尊,请用茶。”   陆云之也来到旁边站着了,只说了一句:“这一跪,是她应该的。”   事已至此,楚筝觉得自己再说什么,就得跟那话本里惺惺作态的狐狸精更像了,她干脆伸手,接了唐夕月手中的茶,掀开茶盖,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杯盏时,她视线多停留了一会儿,蓦然想到一月结束后,柳一白也该入外门了。原本想把她一同收过来的打算全都被搁置了。   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唐夕月身上。   “你叫我一声师尊,以后……”楚筝的脑海中闪过前世许多回忆来,终究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自当好生教导你。”   “起来吧。”   唐夕月从地上起身了,楚筝把自己一早准备好的礼物都给她了,又问了她近日来的情况。   唐夕月身份特殊,她是魔族与凡人的后代,虽然生在魔族,但不怎么被待见。   是陆云之一直护着她。这些,都是唐夕月后来跟她说的。   她的天赋在灵气上,身处魔界自然是无法修炼的,来这里也算是如鱼得水,如今天赋异禀,前辈重视,旁人也多是巴结。   倒是她自己,对修炼一事不怎么上心,前世也是这样,一门心思都在陆云之身上了。   楚筝看着她,哪怕是再怎么不把修炼当回事,也已经正式步入修仙正途了,也不知道柳一白怎么样了……   “师尊。”唐夕月的声音把楚筝从思绪中唤了回来,“您在想什么呢?”   “嗯?”楚筝才发觉自己的走神,“你说什么?”   她问完,才发现陆云之也在看自己,目光中带着审视,楚筝不自觉手收紧。好在唐夕月没发觉什么,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我问师尊,下次我还能不能再来。”   “当然,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夕月,你天赋高,若是勤加努力,日后定能登上不可想象的高度。”   夕月这会儿年龄毕竟还小,就只是点头,楚筝知道她大概是没听进去的,估计这会儿还是在琢磨着怎么揭穿自己的阴谋诡计。   罢了,这个以后再慢慢教。   夕月走了,楚筝坐在原处没动。   陆云之早在唐夕月敬茶以后,就回了他平日里的位置坐下了,正不知道翻看着什么书卷。   以往若非必要时候,楚筝都尽量地不与他待在同一处,今日她想着事情,半天没有动静。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本盯着手中这一页纸许久了的陆云之,手指动了动,突然开始翻起面前的书,一会儿就是一页,翻了一会儿,又去拿桌上的杯盏,端起还没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   动作里带着莫名的不自在。   楚筝从思绪里回神时,看到的就是这样莫名有几分手忙脚乱的男人。   察觉到自己的视线,他也看了过来,又蓦然避开。   “其实……”楚筝犹豫着,缓慢开口,“你不该……这样对她的。”   毕竟,如今夕月受的委屈,保不准陆云之以后都会从自己这里讨回来。   “你说你恨她,不过是被情蛊影响的。你与她本就是多年情意,前世也已经结为道侣,”说起来,楚筝记得,前世的陆云之,对夕月明明是很照顾的,不曾这般忽视与冷脸过,“她……”   楚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云之打断了。   “没有。”   他的声音很冷,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   楚筝愣了愣。   “我与她,没有成为道侣。”陆云之继续沉声解释,“前世,我的道侣,只有你一人。你若不信,我们可以重新结为道侣。”   楚筝愣了一会儿也没理清,这是什么因果关系,为什么她不信就要重新结为道侣?   她不着痕迹吸了口气:“我言尽于此,你们的事情,我不好掺和。夕月是块修炼的好苗子,我只是希望她能认真修炼。”   道侣的话茬,她没接。   陆云之眼眸一垂不说话了,方才那似有似无的好心情这会儿也都不见了。整个人笼上了一层阴影。   楚筝却没有再多待,如往常那般,起身就离开了大殿内。   ***   前世陆云之在蛊毒还未解之前,其实对楚筝是有很强的占有与控制欲的。   只是那时候的楚筝性子温和,也随性,他强势便任由他强势了,有时候也会乐意哄着他,他吃醋了便说些好听的话与他听,他想知道自己去哪了、见了谁,便让他知道。   连一开始只是为了分担她修炼时突然乱窜的灵力才用的合欢蛊,后来他说不取了,楚筝也随他。   楚筝的世界本就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似的,给不给陆云之看,对她来说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连好友都问过她:“你不会觉得陆云之这样很烦吗?”   可楚筝确实没有这样想过,也许还有另外的原因,是那时候的她……很喜欢……很喜欢陆云之,所以不讨厌这样的占有。   重生以后,自然什么都变了。   合欢蛊她日后会想办法,如今只能按捺着不动。   好在陆云之现在也算自觉,不会时时刻刻关注着她的动向,更不会过多地问。   楚筝才能去见柳一白。   柳一白走向她的脚步带着一如既往的急促:“真君。”   楚筝观察着他的气息较之从前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心下也欣慰:“前几日都没能来见你,恭喜你了,成为了玉清宗的一员。”   柳一白却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是自责:“这都是多亏了真君的帮忙,是我没用。”   楚筝赶紧摇头:“怎么能是没用呢?天阶能登多少层,是天赋决定的,短短几日,想要改变结果,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你这种情况少之又少,说明你的意志之坚定,求道之决心,世间少有。”   她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让柳一白的脸上带上了微微的热意。什么意志坚定,他其实那一刻想的全是……要站到楚筝的身边去。   男人微微仰着头,看向盘腿坐在高处石块上的人。   也不知怎么的,他后来明明也见过仙门中形形色色的人,有比楚筝厉害的,也有比她漂亮的——他们说的。   但无论见过再多人,那道挡在他与姐姐身前的身影,永远都是最为清晰的。从那时候起,少年心中就仿佛认定了,仙人的模样便 ₴Đ 应该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指导 她想对他好一点   楚筝还在絮絮叨叨说着。   “修炼一事,本就是修身也修心,你要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心性。”   “杂役弟子也不要紧,宗内每年都有考核,只要表现得好,迟早能升上来的。”   她这个模样,少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飘渺,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真切感。柳一白心中一暖,正色拱手:“弟子记住了。”   楚筝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话多的毛病又来了,她微微抿了抿唇,提醒自己高冷些。   夕月时常来雪来峰,楚筝可以光明正大地指导她,但柳一白这里,她只能偷偷摸摸地来,也格外珍惜时间。   她从上边飞身下来。   “你现在每日还打拳吗?”   柳一白一瞬间觉得哪里好像怪怪的,但没来得及细想便回答了:“打。”   确实打,这已经是多年习惯了,来到这里亦是如此。   楚筝点头,猜到了就会这样:“你晨起的那一套拳法没问题,日后也用得上。但是晚间的要改一改。”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这段时间来准备的拳法图谱,正要继续说,却见柳一白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带着几分疑惑地问:“楚真君怎么会知道……我的拳法?”   “看……”话到这里,楚筝差点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要死了,差点说漏了嘴,她居然忘了自己那会儿是偷窥来着,于是思绪一转间就改口了,“以我们的修为来说,看一眼就知道了。”   故弄玄虚的高深语气,柳一白居然立刻信了:“原来是这样。”   老实得让人心疼,楚筝暗暗松了口气,将拳法交给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为了庆祝你进了玉清宗,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说着,将自己一早已经准备好的储物戒拿了出来。   柳一白捏着图谱的手微微收紧,这次,是真的没有再伸手去接了:“楚真君,你已经给了我太多的帮助了。我不能再收你的东西。”   楚筝笑笑:“这些并不是什么珍惜的东西。况且……”   她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况且……柳一白给过她的,又何止这些。   ***   前世,楚筝是柳一白捡回去的,但不是就这么路边随随便便捡回去的,楚筝碰到他的时候,正遭遇妖族。   作为曾经的仙门弟子,她的仇敌不少。没了修为,身上保命的东西也悉数用尽。   她为了活下去,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所以如今就算真的死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楚筝这样想着,但瞬间套在自己外周的防护罩,隔绝了致命的一击,她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已经和妖族缠斗上的柳一白。   楚筝并不认得这个人,但她一眼就看得出来,对方的修为不高。因为面对同样修为不高的妖族,他应付得都有些吃力。   “楚真君,”男人一边打斗,一边对自己开口,“你待在那里不要动。”   说话间,落了下乘的男人受了些伤,急得楚筝一瞬间坐直了,楚筝这个人,能自己死,但不能带着别人一起死。她的手下意识就想召唤出月魄来,直到毫无动静的识海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认识自己。   可楚筝对他毫无印象,她只能焦急地看着男人一次次与危险擦肩而过,男人不得不用了许多符咒、法器。   火球符、遁地术、锁灵阵……   他用的那些,楚筝都认得,是再低阶不过的了。唯一最稀有的防御罩,他用在了自己身上。   柳一白便是用这么一堆其他修士眼中的“破烂”,艰难地赢了下来。   楚筝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没有天资、又没有前辈指引的人,想要短时间在修炼上取得成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解决了那几个妖族,柳一白一身伤地走到了毫发无损的楚筝面前,防御罩打开之时,男人看了一眼她沾了血迹的衣角,轻声说了句:“抱歉,弄脏了。”   他抬手,施了个清洁法诀,就算是这么小的一个法诀,也因为实在是没有一点灵力了,用了几次才完成。   楚筝不知怎的,眼眶蓦然发热,鼻腔也酸涩得难受。   此后的她每每想起,心中在感激之外,也有一种莫名的酸楚与怜惜。   她想对他好一点,也想让他好一点。   ***   “收下。”   楚筝再一次这么说了以后,柳一白才终于伸手收下了。   “你如今修为不够,这储物戒也不过是最低等的,等日后,再换更好的。你也不用有什么负担,”大概是同一类人,她好像十分明白柳一白的想法,“你只需要抓住一切的时间、精力、资源,去修炼就好了。”   “还有这里是雪来峰我的私人禁地,以后每日外门的事务结束了,你就来这里,我指导你修炼。”   柳一白愣了愣。   他心中不是没有疑惑的,为什么……为什么单单对他这么好?但他没有问出口,他不敢多想,自己一穷二白,什么都不是突出的,能有什么值得楚真君图谋的?   便是她真的有所图谋,无论是要什么……自己都心甘情愿地想给。   柳一白突然跪了下来,对着面前的人郑重一拜:“弟子……多谢真君教导。”   有那么一刻,师尊二字都已经到了嘴边,差点要叫出来,还好及时止住了。   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只有唐夕月那样的天才,才有资格成为楚筝的亲传弟子。某一刻,柳一白的心中竟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羡慕和……自卑。   但他不知道,在楚筝的心里,他早就已经是自己的弟子了,所以欣然接受了这一拜。   自那以后,楚筝白日自己修炼,夕月来的时候指导夕月,晚上便来指导柳一白。   柳一白的领悟速度确实远远不及唐夕月,但也在稳步提升,如今也已经感受灵力,正式开始步入修仙一途。   再有闲暇的时候,楚筝就泡在藏书阁里,认真寻找适合自己两个徒弟的心法。   他们修炼初期,心法倒是可以多选几个,等以后修为稳定了,便要挑选本命心法了。前世楚筝已经为唐夕月琢磨过不少了,如今也算是有现成的路可以走。   倒是柳一白的,她不得不寻一些。她在藏书阁专心琢磨,直到过道的另一头传来熟悉的气息,楚筝立刻抬头看过去。   陆云之只要不刻意隐藏,楚筝如今对他实在是敏感得很。   男人往这边走了两步:“看你许久没有回去了。”   楚筝这才发现自己在这里太过入迷忘了时间,不知道具体是多久没回雪来峰了。她心里暗暗敲响了警钟,陆云之现在对她不多加管束,是得建立在她每日会按时回去的前提下。   他们都在踩着对方的底线,所以现在是因为自己连日没回,他才找上来的吗?   “是我忘了时辰了。”楚筝解释。   陆云之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倒也没动怒,只是一步步靠近楚筝,一直到她的跟前才站定。   本就处在角落里退无可退的楚筝僵硬着身子不动弹。   陆云之却侧过身面向书架,这里都是低阶心法,处在藏书阁的下层,摆放得也简陋,大概是因为最近新弟子多,被翻得有些乱了。   男人拿起刚刚被楚筝翻过的一本。   “只是低阶心法而已,”他开口,“便照着之前的法子就好了,也不必为了她这么费神。”   楚筝知道他是误会自己这是替唐夕月寻了,便顺着他的话说:“我也是想看看,有没有更适合她的。”   陆云之的眉头好像极短地蹙了蹙,又很快放下了,他的身子往后倒了倒,正靠在后排的书架上,正把过道挡得严实了。   “你倒是对她上心,这么多天都在往外跑。”   楚筝心紧了紧,按捺住了想离开的心情。不过……陆云之说起这个,她倒是也想起来了。   “你怎么……天天都在玉清宗里。魔界那边没有事情吗?还有解蛊之法,”这一世有了上一世的经验,陆云之应该能更轻易地寻到那些材料才是,“如果有需要的话,你说一声,我也可以一起帮忙。”   听了这话,陆云之翻书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他没说话,只是原本就白皙的脸上好像又苍白了几分,那份狠戾已经褪去了,如今倒是藏着一股莫名的脆弱一般。   楚筝其实只是正好想到了这个问题,如今也是后知后觉,发现接方才他 𝐬𝐝 说自己不回宫殿的话茬,倒像是因为自己是不想与他在一起才不回的。   虽然……这么理解也没错吧。   “你不用插手,我有安排。”   楚筝于是不吭声了,反正自己这修为,也不一定能帮到什么。   下一刻,陆云之又问她了:“你很急吗?”   楚筝确实着急,但她想,从不愿为人所控的陆云之应该更着急才是,到底还是摇了摇头:“也没有很急。”   陆云之缓和了一些:“什么时候回去?”   “就准备回了。”   男人身子站直了,把书放了回去,一挥手,散乱的书又变成了摆放整齐的模样,他才开口:“那一起。”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出宫今天简体出版预售呀!06.07晚19:00。我的第一本出版如果有看过也喜欢的宝子可以去我微博抽奖呀有to签。大眼@晋江鸽子飞升。可以来找我玩,评论区我已经戒断两天没看了,因为这本伏笔其实是有点伏笔的,相信我大部分的疑惑最后应该都是有对应的。 第20章 安顿 便是找个慰藉也是应该的   这一个月,按照规矩,所有弟子,不分等级都是一同学习的。   但一月过后,入门时所分的等级差距就会暴露出来。杂役弟子负责的是宗门内最繁琐的事务,其实也相当于是宗门里的下人了。能获得的修炼资源,诸如灵石、丹药、指导,少之又少。   外门、内门依次稍稍好一些。   至于亲传弟子,就更不用说了,不仅有长老的亲身传授,每个月发放重要物资,也不用为其他事务操心,只需要专心修炼即可。   当然,像杜清越这样主持事务,是宗门赋予他权力和威望的体现,又是另一说了。   楚筝知道,等柳一白正式成了杂役弟子,修炼难度就又要增加了。不过好在这玉清宗内,各峰各堂,角角落落都是需要杂役弟子的。   她心中一寻思,便给柳一白寻了个好去处。   ***   楚筝不是没想过,直接把柳一白调到雪来峰来,或者说她一开始的打算便是如此。   但雪来峰毕竟还有陆云之在,她心中不安。最后左思右想,四师姐的青云峰倒是个好去处。   楚筝的四师姐萧凌萱,也是玉清宗长老之一。她向来只收亲传弟子,不收普通弟子,而这会儿她座下的弟子好像闭关的闭关,外出的外出了,都不在宗内,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最关键的是,在这几个师兄师姐里,楚筝与她的关系是最要好的。   打定了主意,她去自己的后院挖了一坛好酒,便登门拜访了。   青云峰甚是清净,就像楚筝记忆中的那样,四师姐的徒弟们都不在,她本人又喜欢清净,峰内也就一个伺候的弟子。   楚筝刚从剑上落下,那弟子便已经迎了上来了:“楚真君。”   楚筝淡笑点点头:“四师姐在吗?”   “长老刚喝了药……”话还没说完,里面已经传来了声音。   “来了就进来吧。”   楚筝这才进去了。   萧家是大家族,青云峰的大殿布置要奢华得许多,就大殿那两根三人才能围起来的大木柱,据说是真的黄金筑成的,外边则全部由上等灵石镶嵌。   楚筝刚一进来,都已经感受到那充沛的灵力了。   先不说美不美,满屋子钱的气息的震撼,就已经能脱离用美不美来形容的范畴了。   大殿里面的布置,也不像其他峰头那样的方方正正,什么主位、两边侧位整整齐齐。   正中间便是一个软榻,以这个为中心,四周布置着各式精美的桌椅、柜子、装饰品,看着琳琅满目,却又并不杂乱,让人很舒适。   萧凌萱这会儿就坐在软榻上,她身子向来不好,脸上带着病色的苍白,却坐得板正,淡淡的神色里倒是有了一丝光彩:“小师妹来了?坐吧。”   楚筝确实排行老幺,是他们这一轮里的小师妹不错了。但在她之前,小师妹是沐浅浅的专属,楚筝来了后,大家默契地都把这个称呼给隐身了。   也只有萧凌萱,会这么一口一个小师妹地叫。   楚筝看着面前女子,哪怕是是坐在这全部由钱财堆砌的窝里,她看上去也没沾上一丝俗气,反而依旧是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除了右侧的发丝有些许飘乱,楚筝怀疑她是刚侧躺着的。   楚筝叫了一声师姐,才依言坐下,嘶……这椅子,真舒服。软绵绵的,还正贴着腰身,比她宫殿里的四四方方的木椅舒服多了。   “今儿怎么想起登门拜访了?”萧凌萱一边问,一边端起一边的杯盏,打开杯盖,像模像样地拂一拂,模样正经得很,像是品茶似的。   如果不是楚筝知道,那里面是酒。   她好笑:“这不是来给四师姐送酒来了。”   再次看到师姐这样的动作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她还记得自己问过四师姐,哪有人这么喝酒的?四师姐回答:“大家都这样装,我不装不合群。”   师姐总喜欢用一本正经的模样说不正经的话。   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了。   “是要我帮忙吧?”萧凌萱这么问,手却已经把酒接过去了,很明显,是不管什么忙她都要答应的意思。   楚筝的心里,划过了一抹暖意。   前世,她被陆云之废去修为时,萧凌萱是会不管不顾,要替她出头的人。   是楚筝执意拦住了她。   “陆云之现在针对的只有我一个人,因为仙门都在我的对面。如果跟我站在一起,他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师姐,没有必要。”楚筝是真的这样觉得的,“别跟他对着来,至少现在还不能。”   楚筝其实自认为不是圣人,她也怨恨、也恐惧,也会在连剑都召唤不出来的时候,绝望到想死,更会……希望有那么一个人,救救自己。   但她不能让师姐这样没有意义地牺牲,不能背负这么重的债。   “师姐,你看我如今都已经没了修为,如果你再有什么事,还有谁能护我?”   楚筝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有没有哭,只是因为着急说到语无伦次,以后是师姐流着泪把她抱进怀里:“好了好了,我不去了我不去了。对不起,小师妹,是师姐没用。是师姐护不住你。”   师姐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了。   “欸?发什么呆呢?”   萧凌萱的声音把楚筝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笑了笑:“师姐真是慧眼如炬,我是有点事要请您帮忙。我有个……”介绍柳一白的时候,楚筝还卡顿了片刻,“一个相熟的人。”   “嗯?”刚刚又抿了一口酒的人,向楚筝看了过来,眉微微上挑。   “在这批新进的弟子里,他资质不行,被分为杂役弟子。但我觉得他心性很适合修炼,你能不能去说一声,把他要到青云峰来,我也方便教导他修炼了。”   萧凌萱又疑问地嗯了一声,随口就问:“叫什么?”   “柳一白?”   “多大?”   是在考虑适不适合吗?楚筝不做多想就回答:“十九岁吧?”   “长得好看吗?”   “啊?”师姐对这个也有要求?“还……还行吧。”   “相熟之人?”这句话,再不是疑问句了,更像是萧凌萱在慢慢回味,而后终于明白过来了一般,“你是因为他,取消与陆云之的结契大典吗?”   楚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啊?”   从何说起?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陆云之还没死呢,你都敢带回来,着实是胆大了些。”   眼看着师姐又要用那一本正经的语气说不正经的话,楚筝赶紧摆手:“不是的,师姐,你误会了……”   “没关系的,”师姐还是冷若冰霜的沉稳脸,“跟我有什么好隐瞒的。为了稳住那个魔尊,辛苦你了,这搁民间,你们就是联姻。”   萧凌萱出自大家族,对这个很是懂得,言罢,她还点点头,轻叹一声:“你便是找个慰藉,也是应该的。以后有看上的,便尽管塞我这里。”   “真不是!”楚筝的脸都涨红了,也说不清是羞的还是解释不清恼的,“我只是想收他做弟子。”   冷艳高贵的师姐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我知道了,我都知道。”   那语气,楚筝严重怀疑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不过……” 𝐬𝐝 萧凌萱话锋一转,“帮你自然是可以的,你也帮我个忙。那群新弟子们最后几天,要由长老授课,”她摆了摆手,“我那天约了人,你去替我。”   这倒是没什么,楚筝一口应下了。   换人这事还得去杜清越那说一下,也就是拐个弯的事。   杜清越最近因为新弟子的事务,每天都有固定的时间在外务堂,楚筝在那找到了他。   楚筝等他来的时候,看他一路走过来,四下之人都在笑着招呼。   他在年轻弟子们中的威望很高,这是宗内有意的培养,也是他自己尽心尽力的结果。   前世,若不是经那一遭,他应该也是这样的,踌躇满志、温润如玉。而不是修为停滞不前,逐渐被收权、被冷落、被彻底取代位置。   希望此生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   两人去了一处僻静之地。   楚筝说完要替萧凌萱授课后,杜清越立刻带上了几分自责:“是我考虑不周了,萧师叔身体不好,早该换人的。”   “这不要紧,她是那日有约才不能来的。而且只是讲讲剑道,我应该没问题吧?”   “楚师叔当然没问题,”杜清越赶紧说,但眼中亦有惊讶,“只是,我还以为楚师叔不喜欢这种事情。”   楚筝以前确实不喜欢。   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出风头,不喜欢需要太多交流的场合。   但如今,若是跟与陆云之面面相觑来比,做什么都是挺让人开心的。   “人也要学着改变自己嘛。”楚筝这么说完,原本也是无事了,就要走之时,却突然被叫住。   “楚师叔。”   楚筝回头。   向来总是挂着和煦笑意的杜清越,这会儿脸上却带着为难,似是在犹豫着什么而难以启齿。   他们这会儿站在崖边的回廊里,玉清宗依山而建,这种回廊不胜枚举,旁边还能听到水流直下的声音。   杜清越这难得的神色凝重,倒是让楚筝也正经了一些:“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入v公告 让我看看你在等谁   “我知道,楚师叔对沐师叔一直都有歉意,所以处处忍让。”杜清越字字斟酌得慎重开口,“但你也知道,沐师叔对您的怨恨,一时半会儿无法化解,所以……日后若是你们单独在一起,楚师叔,你还是得多留心几分。”   楚筝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从杜清越艰涩的语声里,都能想象到他说这些话,有多艰难。杜清越不是背后搬弄是非之人,更何况他与沐浅浅关系匪浅。   是因为上次的凌华秘境吗?他应该是看出了什么,不能确定,但又无法置之不理,才会这样隐晦地提醒。   倒确实是杜清越的性子了。   楚筝淡淡笑了笑:“我知道了。”   她其实心中有分寸,那日之所以愿意来牵制,也是因为有几分把握的,瑶池阵的法诀她本来就知道。   “那就好。”杜清越松了口气。   被他这么提醒后,楚筝也犹豫着想问他一句是不是还喜欢沐浅浅。   前世,杜清越失去首席大弟子光芒后,一同疏离他的,自然还有沐浅浅。楚筝甚至无意中听到过沐浅浅对他的奚落。   更何况……   楚筝突然想起前世,沐浅浅在得知陆云之对自己的感情都是因为情蛊之时,那如释重负一般的嘲弄,和因为不甘而扭曲的面容。   “你可真是个废物,有情蛊还能落到这么个下场。”   “也是,若不是因为这情蛊,他怎么可能看上你?”   “我爹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母蛊下你这种废物身上,还不如给我。怎么着,我也能让他为我神魂颠倒,而不是落到你这样的下场。”   “他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你不还是落得了这个下场。”   有些事情,再重来一次后,她确实看得清楚。   她以前总觉着沐浅浅是真的讨厌陆云之,每次看她各种挑衅,陆云之压抑的怒火时,她就担心沐浅浅真把陆云之惹恼了,于是在中间打着圆场。   沐浅浅一直不喜欢她这么做。   如今楚筝都慢慢品出了异常来,沐浅浅并不是真的讨厌陆云之的。或许自己的打圆场,在她看来,不过是打扰他俩的“相处”罢了。   她不一定是“喜欢”陆云之,但沐浅浅太好强了,她一直在跟自己比,一直想向师尊证明他的选择是错的。   只要陆云之与自己在一起,她就不可能找一个实力不如陆云之的伴侣。   楚筝看了一眼杜清越,这种感情的问题太过私密了,他们还不是熟到可以问的关系,所以楚筝终究是没有提,反而说起了别的:“你的修炼怎么样了?”   跳跃的话题让杜清越愣了愣,便又很快回答了:“我没什么问题的。”   “那就好。”楚筝点点头,“我知道,你身为大师兄,心系宗内的每个弟子。但万事皆有定数,你也不要对自己太严苛了,只要心中无愧便可。”   她真的很奇怪。   杜清越发觉了,比起以往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现在楚筝明显对他亲近了许多。但他形容不出来那种,虽然亲近,同时又毫无暧昧的坦然感。   好像真的把自己当作师侄了一般。   但这样的想法又有些莫名其妙,不把自己当作师侄,又当作什么呢?   ***   楚筝回来的时候,陆云之在等她。   自从重生后,他每天都是这样,如同被栓到了这里,又反过来栓住楚筝。楚筝一看到他,呼吸都下意识轻了几分。   “回来了?”男人开口问。   他每日都会这样问,楚筝也习惯了,没听出这次的异样:“嗯。”   她回答了以后,就照例去了静思阁。   没一会儿,陆云之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这里,原本正在打坐的楚筝睁眼看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和平,算得上是各自的妥协。楚筝来静思阁的时候就是要一个人打坐的意思,陆云之很少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的。   可这会儿,他却这么跟过来,在楚筝的注视下问道:“去哪了?”   大概是因为是去安顿柳一白的,再加上师姐那一通莫名其妙的话,楚筝莫名得心虚,眼神一闪,别过了头去。   “去了四师姐那里。”   静默了有一会儿,楚筝才听到他又问:“没了吗?”   这一声,离得太近了,意识到男人的靠近,楚筝下意识就想远离,却在下一刻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重新坐了下来。   陆云之屈膝在她的身侧,脸几乎都要凑到跟前了,楚筝起不来身,就往后倒了倒想拉开距离,可男人随即就俯身跟了上来,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还有呢?”   这样的架势让楚筝几乎忘了他刚刚在问什么,所以反应了一会儿才如实回答:“四师姐让我替她给新来的弟子授课,所以我又去了外务堂,跟杜师侄见面了。”   陆云之没有反应,他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低头埋在楚筝的颈间嗅了嗅:“我就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他留了味道,那个贱人!”   后边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混合着远处恰好响起的钟声,楚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应该是错觉吧?   不知道陆云之做了什么,楚筝方才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确实感受到属于杜清越身上的青松气息已经完全没了踪影,被无尽的黑雾所替代,那黑雾浓郁到楚筝几乎已经看不到他身后还在飞舞的帷幔。   但陆云之的怒气好像还没消,他稍稍拉开了些距离,侧着头,晦暗幽深的眼眸盯着身下人的唇:“我刚刚还以为你会骗我。”   他那语气,还有点失望,好像楚筝骗了他,他就能做点什么。   楚筝僵硬地摇了摇头:“我就只是因为宗内事务见了他,有什么值得骗你的?”   可就算是这样,陆云之还是还是没有起身,他就像是黏在了那里,半晌,终是放弃了盯着楚筝唇的目光,重新埋到了她的肩上。   “你以前从不会骗我的,以后也不要。楚筝,我不是小气的人,但是,你别骗我。”   楚筝以前确实不会骗陆云之,她坦荡到实在没有要骗他的必要。   但现 ₴Đ 在……今非昔比了。   楚筝已经学会了很熟练地跟陆云之撒谎。不过,吃一堑长一智,陆云之是个狗鼻子,她每天回来都要先清洁一遍自己身上不必要的气息。   除此之外,她还琢磨出其他的方法来。比如出门前,特意跟陆云之打了个招呼。   这法子很是奏效,只要说上一句要出去一会儿,陆云之的心情好像就会很好,不会问她去哪了,也不管她去做什么。   所以这次她也不例外,去跟桌旁那好像钉在那里不会换位置的人告别:“我去修炼了。”   今天的陆云之好像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兴了,抬眸看了看她,到底也只是嗯了一声。   楚筝也不多理会,去猜陆云之的心思是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她现在很忙,这样的忙让她没心神去想太多,所以也很快乐。   有师傅给她留的老路,她指导起柳一白也是事半功倍,柳一白进步得很快,果然,在绝对的勤奋面前,只要不是个傻子,总归差不了多少的。   她赶到了平日里与柳一白汇合的地方。   以往柳一白总会比她先到的,每次她来的时候,柳一白就已经在打拳了,看到她了就会立刻停下来,像狗狗似的迎上来。   今日难得是自己先到了。他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吗?   想着,楚筝还是先自己修炼,她最近隐约觉得浩然心法要升级了,虽然升级了自己也不能熟练得用,但等级高了肯定是不会有坏处。   心法在体内运行了两遍,还是没见到柳一白来时,她起了身,往外山的方向看了看。   要不就去看一眼,他若是没事,自己就回了。   正想着,也不知是刚刚运行了浩然心法的原因,还是对那个人专门的敏锐力,楚筝突然察觉到了不对,月魄霎时对着某个方向飞了出去。   两根手指空手捏住月魄的剑尖,手的主人则是慢慢显出形体来,看到陆云之的那一刻,楚筝先是怔愣,随即就是在隐隐后怕中升起的愤怒。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完就马上意识到了,“你在跟踪我?”   陆云之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松开了捏剑的手,月魄仿若是被猫松开了尾巴的老鼠,忙不迭地溜回了主人的识海。   这里不能再待了,万一等会儿柳一白来了,岂不是要撞上了?楚筝这么一想着,眉间怒意不减,转身就要离开。   她连飞行的法诀都没使出来,一股强大的吸力让她整个人腾空着向身后的人飞去。   陆云之伸出一只手,轻松地接住飞过来的女人,顺势紧紧扣住了她的腰。   “走什么?”   “让我们一起等等看,你在等谁?”   “或者说,最近让你这么开心的人是谁。”   “他这么会哄你开心,我也该跟着学学,是不是?”   他明明是没有起伏也没有感情的声线,但每说一句,就让人毛骨悚然一分,楚筝的脸色已经变白了。   就像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似的,那边却突然传来有人靠近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入v。大家多支持哦。另外后边两章是陆云之番外,分为前世和今生,如果有不喜欢的小可爱注意一下。 第22章 陆云之番外(前世) 楚筝死了   “尊上, 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不高兴吗?”   唐夕月这么问陆云之的时候,一身红衣的陆云之却正看着山脚下进入玉清宗络绎不绝的人, 一眼也没看问话的人,那双在人群中细细寻找了一番, 就像是在期待什么一般。   意识到这一点, 他猛然攥紧了手。   又来了, 这种感觉又来了,整个人被牵动着走的感觉,情蛊明明已经解了的,那种被情蛊控制时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总是在见缝插针地纠缠。   楚筝逃跑的时候, 陆云之知道。   他并非是抓不回来, 只是一念之间, 真把人放走了。   毕竟……太碍眼了。   看她痛快碍眼,看她不痛快也碍眼。去看她心烦, 不去看她也心烦。情蛊解了,却留下了身体的本能。陆云之的灵魂仿佛被一分为二,即使每天都被恨意折磨得痛苦难安, 也无法真正地杀了她, 两种抉择在不停地拉锯着他的心。   还不如……就放她离开。   反正依楚筝的处境来看,就算放她离开, 她也活不了多久。   那就让她去死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明明是这么想的, 可陆云之却日日盯着那块命牌,仿佛那不是楚筝的,而是自己的。   楚筝如果死了, 命牌就会破碎。   她还活着,她怎么还活着?但如果是想让她死,为什么自己视线一转开,就会下意识地又马上重新挪回来。   那说不出的惶恐,就像是还怕看到命牌的破碎。   果真烦人,太烦人了。还不如……放在自己眼前算了。   陆云之将大婚的消息宣布得人尽皆知。   从今天婚礼开始的那一刻起,他仿佛就在等,等着什么……   可他没想到——   楚筝死了。   偏偏死在了他的怀里,那具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风将女人脸上的面纱吹去,露出的是一张布满伤疤的脸。   纵横交错,沟壑嶙峋。   陆云之的眼前有片刻的空白,好似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自己是第一次认识她。   紧紧握住女人地方被硌得生疼,他低头,那是手腕处瘦到突出的骨头。   理智仿佛回归了些,有一道声音在耳边响着,带着麻木与茫然。   死了就死了吧,本来就是她欠他的。要不是玉虚那个老东西,自己怎么会这么多年受制于人,怎么会生出这种令人作呕的感情,怎么会有这么一段屈辱的记忆。   她早该死了。   该结束了,之前所有的恩恩怨怨、纠缠自己的所有异样情绪,都该结束了。他因为楚筝莫名其妙地放过修仙界这么久,现在终于该继续自己没有完成的事情了。   但为什么?偏偏死了都不让人安生,这么丑地死在自己面前的。   晦气,真是晦气,她为什么不能死远一点?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   好,好,死了也好,就当从现在开始,自己的世界,再也没有这么个人。   陆云之觉得自己很痛快,他不知道自己守了楚筝多久,但他应该是真的很痛快,反正他早就想要这个女人死了。   在面对她一次次躲避而卑微追求的时候;在对她百依百顺为了她上天入地的时候;在宏图大业不得不搁置的时候;在眼睁睁看到夕月倒在自己面前,他能救却无法救的时候……   他有太多恨楚筝的理由,太多恨她欲死的时候。   如今不是正好吗?   可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尊上。”属下的声音,时远时近,“您放弃吧,楚真君已经死了。噬心蛊最后才会啃噬心脏的,在那之前,早就已经把五脏六腑都啃噬过了。”   “您再怎么消耗寿元,她也醒不来过来了。”   ……   他在说什么?什么消耗寿元,他怎么可能那么做?他又不是疯了。   然而陆云之低下头去看,掌心触摸女人的地方,他竟然真的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自己的修为、寿元,往一具毫无反应的尸体上。   疯了,他肯定是疯了。   陆云之想停下来的,手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紧紧地黏在上面。他几乎用了毕生的力气才能放手,可手掌刚一撤离,女人原本红润的唇色,突然变得青紫起来。   那一刻没了血色的好像不止是她,还有陆云之的脸,那种被剥离了重要之物的感觉,让他没来由地心慌,手再次紧紧贴了上去。   直到女人的嘴唇又重新变得红润,就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她还活着似的。   陆云之在盯着女人的脸看,那张如今丑得可怖的脸。他的视线从那一道道伤疤上划过,想起方才听过的,噬心蛊已经啃噬过了五脏六腑。   他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地挪动到女人的腹部。   灵识探过去的那一刻,男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在他曾经看不到的地方,那里面的每一处,都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咬过了,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像这张脸一样。   让人无法想象,那每时每刻,她都是在承受什么样的痛苦。   陆云之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一声又一声,他大口喘着气 𝐬𝐝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呼吸,才不会被那突如其来的他甚至无法分辨的感情溺毙。   “楚筝,楚筝……”   那一刻,所有的信念突然全部被推翻了开来,陆云之突然开始想,楚筝其实没什么错的,她不知道情蛊的事情。   她一直是真的喜欢自己。   她把夕月救回来了。   她欠了自己什么?她其实什么都不欠的。   仔细想想,她明明是无辜的是不是?可她承担了自己所有的怒火,她忍受了这么多的折磨。   陆云之发了狠似的,更加源源不断地输送自己的魔力,就像是只有那么做了,才能弥补自己的罪孽,填补那一瞬间疯狂上涌的愧疚。   可无论输入多少魔力,耗了多少修为,都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一丝波澜。   做点什么,得做点什么,这种快要把自己撕裂的心碎感或许才能缓解片刻。   他又把手放在了楚筝的脸上,粗粝的指腹摩挲着那里的凸凹不平,他明明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的触感的。   陆云之突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楚筝,怎么从来都不见她改变自己的相貌。连额头上那道伤疤留下的痕迹都不肯去。   那时她怎么说的?哦对了,她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相貌是爹娘给她的,那道伤疤虽然忘了是怎么来的,也是从小就有的。   虽然她已经对自己的父母没有印象。   “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她笑着说,“他们赐予我的容貌和身体,就是我与他们最后的羁绊了。”   可是现在……现在他抱着这具满目疮痍的身体,看着这张被摧毁的脸。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过往的记忆,如洪水一般涌了上来,无论有没有痴情蛊,都再没有人比陆云之更了解楚筝了。   她到走之前,都得把夕月先救治好。   哪怕是被自己废了修为,她也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忙,被自己诬陷,她也不向任何人解释。   她知道的,知道自己不动仙门,就是为了让她众叛亲离,她愿意为了仙门一个人承担自己的怒火。   她连钟贺都没有怪过。   “宗主得以宗门为重,他应该这么做的。”   她这样的人……她这样的人,不该死的,至少不能用这么凄惨的方式死。   她不该遭受这一切的。   陆云之死死咬着牙,直到品出了血腥的味道,他终于给自己死死不肯放手的行为、给那紧紧扼住自己喉咙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愧疚,是自责。   不管这种情绪出现在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身上有多么的匪夷所思。   但他们到底是有十年夫妻情分在,陆云之想着,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他们当时……该好聚好散的。   她不会死的,她不能这么死了,不能带着自己的满腔愧疚就这么去死了。   得让她活过来,这次,他补偿她受的苦,这次,他们好好结束。   事情很简单,她只要能活过来就好了。   陆云之的心中仿佛被植入了一个执念,这执念太深,盖过了其他的所有情绪,让他那颗在黑暗中迷茫下坠的心,有了一个可以支撑的目标。   他只要能让楚筝活过来就好了。   他开始养着楚筝的身体,为她寻找复活之法。   最初,他是把楚筝的身体留在了雪来峰,可是那些讨厌的、没有分寸感的人太多了,他于是带回了魔族。   就算是这样,也不是安全的。   “尊上!你清醒一些,你看看你现在都在做什么?”   “您的宏图大业呢?你都不要了吗?”   那个不要命的下属这么对他嘶吼的时候,陆云之正紧紧抱着自己从地狱烈火之中救回来的身体。   明明是从火里出来的,可他不知怎么的,凉到身体在发抖,无法呼吸,无法言语,更无法思考。   好可怜,怀里的人,真的好可怜。她做错了什么呢?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事情?   心底那到达了顶点的情绪仿佛要破笼而出,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击着封锁它们的那道门。是怜惜、是愧疚,还有愤怒,对伤害她的人的愤怒。   可那些人里,也有自己。   陆云之满心无力。   他想起楚筝那日复一日的沉默。   无论在她身上加注什么,她都不会出声,只会永远低着头,一点一点,去承受、消化那些痛苦。   陆云之想,他当初质问了楚筝那么多话,但其实他最应该问的应该是,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自己?   陆云之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失去她,因为他坚信着自己能救活她。   可此刻,他终于陷入了不知名的焦虑与恐慌中,那种情绪,仿若烙印在了血液里,会在看不到楚筝的每一刻升起。   他把楚筝带在身边。无论去哪里,无论是去做什么。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好像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疯子。   陆云之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知道自己很清醒,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要的是什么。   他把楚筝带在身边,也只是带在身边而已,除了寻找材料的时候,他都是把楚筝安顿去床上,自己则在房间另一侧打坐。   这样的日复一日中,变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直到某日他清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她的身边,而手,则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搂得很紧,就好像那是他活命的最后稻草,或者是……此生唯一的挚爱。   陆云之愣了愣,解了蛊毒后,他们不是没有过肌肤之亲,在自己被心魔困扰的时候、被恨意裹挟着不知名的在意纠缠着自己的时候,将她作为欲望的发泄。   而不是这样……这样安静地搂她在怀里。   陆云之慌乱地松开了她,仓促起身,动作带着说不出的狼狈与失措,却又在即将出门的前一刻,折返回来,替她整理好了有些凌乱的发饰和面纱。   有了第一次的,后来又生出了第二次,第三次,他甚至特意去了外间,却依旧逃不过一次次地抱着楚筝醒来的场景,再一次次地落荒而逃。   就好像,有什么将他绑定在了楚筝的身边。   这样的次数多了,陆云之放了留影石,在第二天打开。   他从留影石里,看到自己是怎么从门外走到床边的。不同于平日里几乎不会碰甚至不多看楚筝的自己,留影石里的“陆云之”,却是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女人脸上的面纱。   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抚摸过楚筝脸上的每一处,从眉眼、鼻子,再到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男人木然的表情里,眼中的心疼却太明显了,难过到好像下一刻就会流泪。   陆云之愣在了那里。   他看到那个“自己”又俯下了身,一点一点舔舐着,在碰到伤疤时,温柔得不像话。   留影石的内容结束后,陆云之还去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忽略那不修边幅的模样、疲惫的面容,就只是对着还在泛红的眼睛看。   就像是身体里真的有另一个自己,脱离了主人掌控,还被情蛊影响着,所以在伤痛,在愤怒,在……心疼。   是了,一定还是情蛊的影响。   陆云之召唤来了蚀心魔君,替他解蛊之人,对方被他打得一动不能动,在地上不停地求饶。   陆云之却面无表情。   他其实很想杀人,他现在越来越控制不住杀戮的念头了,恨不得所有人都去死,这天地间所有的人都死光了才好,兴许胸口的那口长久憋着的郁气,就能出来了。   可这个人是难得懂丹药蛊毒的,他到底是忍住了,只是问:“我体内的情蛊,到底解了没了。”   “解了解了,真的解了啊尊上。”   “那你的意思是,没了情蛊的作用,我是自己跑到她床上去的?自己要抱着她的?自己去亲她的?”   他把留影石拿了出来:“你好好看看,这是我吗?”   他其实问得很冷静,但落在对方的眼中,大概是有几分癫狂。绝不肯承认留影石里的人是自己癫狂。   蚀心魔君看看留影石里的身影,再看看陆云之,吞咽着口水回答。   “回尊上,蛊毒虽然解了,但是……但是……可能……”他支支吾吾半天,才终于有了 ₴Đ 言语来回,“人的习惯、情感,都是有惯性的,一时半会儿难以纠正。但尊上您压抑得太厉害了,所以才会,激发出了反噬。”   原来是反噬,陆云之沉默了好久。   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他不再特意远离,反而安安分分地躺在了楚筝旁边。   左右最后都会这样的,左右他们原本就这样同床共枕过无数次了,他想着。   唯一不同的是,他听不到那道呼吸声了,那道能让自己安心的呼吸声。连心跳,也只有自己的这一道。   陆云之就这样双手放在胸前,看着床顶,睁眼、闭眼、再睁眼,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终于侧过身子,像每次自己醒来时看到的那样,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反正……等身体里的另一个他出现了,也是会这么做的。   他把楚筝的身体保护得很好,可保护得再好,这个人也终究是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无论他怎么凑近了,使劲去嗅,感受不到一点她的气息。   好烦,无法言说的烦躁,只有抱紧了她,再抱紧一些,或许才能缓解一二。   他抚摸上楚筝的脸,虽然楚筝从不会去主动改变外貌,但也是会臭美的。   会在逛街时试戴一根根发簪,问自己好不好看,会对着镜子故意做各种各样的表情孤芳自赏,会在被凡人顶礼膜拜时,戳戳自己的胳膊。   “欸,他们说你娘子好看耶。”   “真有眼光。”   彼时的她,笑得……真的很好看。   不舒服的窒息感强烈到无法忽视,让陆云之全身如同痉挛了一般,疼痛不已。   他的后悔又多了一条,他不该说楚筝丑的。   “不丑,你……”男人这会儿喃喃自语,很好看几个字不知怎么的,就像是被什么情绪哽在了喉头,他只能说,“等你醒来了,我再替你恢复容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楚筝,以后别这么傻了。”   不要再为了任何人,变成现在这样。   ***   唐夕月也来找过他,现在的她不仅好好地活过来了,还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曾经怎么都不肯相信他是爱着楚筝的人,现在怎么也不信,他是不爱的。   “你怎么能这么对她?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她一边狠戾地挥剑,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质问,“你们不是相爱吗?你不是喜欢她吗?”   女人的眼里,已经再也看不到爱意。   陆云之……亦然。   他明明应该高兴唐夕月如今好好的,当年,若不是受情蛊的影响,他肯定会救夕月的。   肯定不会理会楚筝的死活。如今的结果,就像是一切回到了正轨。   可什么才叫正轨呢?   某一刻,他的心底甚至生出了一股恨意,他不知道那恨意是从哪里来的,只听到自己说:“她是为了救你而死的,你的还魂之术,最后一味药引,是供养噬心蛊后的心头血。”   他看着唐夕月一瞬间惨白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她是因为你而死的。”   那挥之不散的莫名恨意,可能就是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为了救唐夕月,她怎么可能死?明明不用噬心蛊,也能唤醒她。无非是神魂不稳,再想想别的办法就好了。   可她偏偏要这样,为什么偏偏要这些?陆云之不去仔细分辨,他只固执地去想着——   她怎么敢为救别人死的?   两人就此不欢而散。   后来,唐夕月再来找他,依旧是面色铁青:“陆云之,你把师尊交给我,不要让她死了也不安生。”   陆云之并不与她争辩,只是冷静地说:“她会醒过来的。”   “她死了!她已经死了!你还要折磨她到什么时候?”唐夕月的声音带着几分崩溃,“你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当初不能好好待她?”   “我没有喜欢她,我只是要……”   要把这份心魔与愧疚,一并解决了。   陆云之反驳的话没有说完便放弃了。算了,跟别人也说不明白,他没有必要跟任何人解释,自己知道便好了。   唐夕月又对他出了手,这次陆云之也没让着,只是最后剑指着她时,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楚筝会不高兴”的念头。   好了,是自己欠她的,自己就让让她。   “你是她徒弟,但是,再没有下次了。”   除了唐夕月,陆陆续续也会有其他的人找上来,有些眼熟的,他总归得顾念着楚筝,留几分面子。   但也有不认识的,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那么点修为都敢舞到自己面前。陆云之就不会留情了。   他的视线根本不会在那些人身上多停留片刻,以他的修为,杀他们就如同碾死蚂蚁。   来跟他抢楚筝的,妄图对她不利的,都得死。   ***   陆云之发现自己的心魔越来越严重,甚至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他时时刻刻在房间里放着留影石,想不起来发生什么了的时候,就打开了看。   他看见留影石的自己,会在某些时刻,突然莫名其妙地流泪。并不是悲伤地嚎啕大哭,或者说,那是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流泪。   从空洞的眼里,一滴一滴。   其他的大部分时候,他总是一动不动地对着楚筝看。   心魔没有发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有时候,他甚至都分不清,那个死死盯着楚筝的人到底是哪个自己。分不清一遍遍殷切祈祷她醒来的时候,他是清醒着的吗?   后来,陆云之买了一块玉。   卖玉的是一个凡人,与他说得天花乱坠,这玉如何受过仙人点化,祈福是如何应验。   可笑,在他面前说什么祈福。   更可笑的是,他真的买了。   于是静悄悄的房间,就成了她坐在楚筝旁,一下一下地雕刻着那块玉。不知道是不是太安静了,偶尔恍惚的时候,他还能听到楚筝的声音。   “陆云之。”   陆云之猛然回头,但是床上,只有安安静静的楚筝。   他呆愣了好久,蓦然想起,在他们相熟了以后,楚筝其实可吵闹了。她从原先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的性格,变成了每天都会有说不完的话。   有时候,她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好意思笑着解释:“我……我对熟人和不熟的人是不一样的。”还小心翼翼问他。“你会不会……不喜欢我这样。”   陆云之回答了她:“不会。”   确实不会,在情蛊的作用下,女人的每个字在他这里都如同天籁,所说的每件事情,都那么有趣。   而且……   楚筝只会对他这样。   对旁人,再好的关系,她也会保留几分的。   回忆一旦打开了阀门,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外涌。陆云之开始忘记很多事情,偏偏只有与楚筝的记忆,愈发清明。   她送自己的每个礼物,她对自己的每次笑,他们去过的每个地方。   “你喜欢我什么啊?”她有时候也会这样天真地问。   陆云之不回答:“我也没说喜欢你吧?”   楚筝便笑,她其实很少笑得这样,虽然腼腆,却又带着自信明媚。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的。”   那些记忆,如同梦魇一般,把陆云之给网住了。他知道,是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在折腾,他应该是想这样惩罚自己的。   就像最初解蛊之时,午夜梦回,他也无数次看到过囚笼里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目眦欲裂地对自己嘶吼:“你会后悔的!陆云之,你肯定会后悔的。”   如今,他也是这样看他:“你后悔了吧?”   讥诮的语气,却还是那副哀伤到快要落泪的神情。   玉的福字雕好的那天,陆云之给它戴到了楚筝身上。他坐在旁边等了好久好久,却始终静悄悄的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可能……真的是疯了。   ***   或许是因为太寂寞了,他开始与楚筝说话,会在看到好看的地方时,把她抱在身边一同观赏。就像是他们还恩爱着的那些时光里。   有时候恍惚了,还能得到楚筝的回应。   “是呀,真好看。”   听到声音,陆云之侧头,看到的只有靠在自己肩头,双目紧闭的楚筝。   他盯着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面前的云海,口中低声呢喃。   “既然好看,下次还带你来。”   他在浑浑噩噩中过了许久,做了 ʂԃ 所有能做的一切,可楚筝也没能醒过来。   他在一次次的希望与绝望的交替中日益恐慌、扭曲,直到他们偷走了楚筝的身体,陆云之好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疯子。   他杀到没了神志,所有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的、所有阻拦自己的,他只想通通都杀了。   “把她还给我!”   “把她还给我!”   那天,杀红了眼的魔尊,嘴里只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明明在情蛊的控制下,都要求自己时时刻刻保持理智的人,可自从那个人倒在自己面前后,就再也……再也找不回来那种东西了。   一片混乱中,有许多人来杀他,他也杀了许多人,那场大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陆云之的眼前到处都是血光,直到他找到楚筝。   那群该死的,真的把楚筝埋了,还给她立了碑。明明还能救的,还能救才是,那群该死的在做什么。   他摧毁了那个所谓的坟墓,徒手开始挖她的身体,神情癫狂得像个疯子。楚筝才没有死,她不会死的,她不能死了。   直到他看到那具没有他的维持,尸身已经开始腐烂了,陆云之慌乱地消耗自己的修为为她输送魔力,但无论怎么做,那里都无法再恢复了。   他觉得他应该没有很伤心,如果他真的伤心了,怎么不哭呢?像其他人那样,哽咽、呜咽,一遍遍擦着红着的眼眶才是。   他怎么……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他只是想着,楚筝要是醒了……她要是醒了,看到自己的脸,该有多伤心,所以男人低头,在那张已经看不清眉目的脸上,轻轻落下了一吻。   “不丑,不丑。”他轻轻呢喃着,“你醒过来,我都会给你治好的。”   到最后,他都刻意地不让自己去想那一个事实——楚筝再也回不来了。   旁边嘈杂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取代的是一声声激愤的讨伐。   “魔头!她死了你还不能放过吗?”   “我要杀了你,为楚师叔报仇!”   是谁说的?好像是宗门的哪个弟子?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们偷走了楚筝,他们把她弄成了这个样子。   都该死。   陆云之头疼欲裂,体内的魔力疯狂涌动,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只觉得脚下仿佛踩着无数的尸体。要是能用他们,把楚筝换回来,多好。   神志混沌间,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双手陆云之太熟悉了,他呆愣地停下动作,本就猩红的眼睛,仿佛多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他往下,看到了楚筝的脸。   一张完好如初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意,眼里是他熟悉的爱意、依赖,以及纵容。   “我去哪里,你都要跟着我吗?”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女人带着他熟悉的笑容问。   正如那时正浓情蜜意,她走去哪,陆云之都得跟着,她因此这样好笑又纵容地打趣。   回答她的,是那个还没有从情蛊中挣脱的自己。   “当然。”   抵抗的心,不知怎么的,就这么一点点被瓦解。   陆云之撤去了一身的防御,在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中,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仿佛做了相同的回答。   “当然。”   我会跟着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陆云之番外(今生) 重新被情蛊   陆云之重生在对战青璃的时候。   “你堂堂魔尊, 现在整个仙门人才凋零,唾手可得,你反而帮着他们来对付我们妖族, 陆云之,你是不是疯了?”   被打得一直处于下风的青璃在向他疯狂咆哮, 一张好看的脸更是面容扭曲, 说话间, 一击狠狠落下。   陆云之是出于本能不重不轻地抵挡了一下,他还没有立刻回过神,所以这一下也没能抵挡住青璃的全部攻击,未能化解的攻击余波让他后退了一些。   这让本就没抱什么希望的青璃都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真的能伤到他, 眼看着男人混沌而茫然的目光, 青璃还想再继续, 几道身影就已经挡在了陆云之的面前为他护法。   “尊上!”   “您没事吧?”   陆云之当然没事,这点攻击伤不到他什么。其他人放下心, 又纷纷进言。   “唉,尊上,您真想娶那丫头, 就娶吧, 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是啊,您这是在和谁较劲呢?”   这些人, 是陆云之的下属,魔界的四大魔君。   在他们看来, 是尊上巴巴地要娶人家,又在大典上丢下人家来除妖,明明实力灭一个青璃不会太难, 却如同猫逗老鼠一般地,戏耍着对方,仿佛在拖延着时间一般。   魔尊大人心思难测,他们是真的看不懂。   陆云之在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中开口:“现在是什么时候?”   嗯?   几人不解,但还是回答了:“今日,是您和楚姑娘的结契大典啊。”   陆云之眯了眯眼睛,眼前的一切,阳光、白云、他的旧部,不远处受伤的青璃,以及那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也许是他真的疯得太久了,如今已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但那些都不重要。   陆云之一言不发地转头,大家都以为他是想通了要回去呢,都松了口气,却不想片刻钟的功夫,又见他折返了回来。   “尊上?”   男人理都没理,径直抓住了本想趁机开溜的青璃。   “差点忘了,”男人喃喃自语,“这个有用,得给她带回去。”   “我得快点回去。”   他就这么念叨着,下手再也没了任何留情。   “陆云之!”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青璃只留下了这么一声怨恨的吼叫,就再也没了发出声音的机会。   陆云之面无表情地剖出了她的内丹,又捧着那内丹清洁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唯独忘了处理脸上和身上的血渍,直到那内丹上再也没有了其他人的气息。   就当是梦境好了。   那就再给她一次内丹,再结契一次。   只是这次,别让她等太久了。   陆云之在回到玉清宗前,想到的是最初之始,记忆中楚筝看向自己时那恋慕又依赖得目光。   如果这是回到过去的梦境。她还会……对自己那样吗?兴许是因为重新被情蛊控制了,他才会……这么期待吧?   然而旁人都说,楚筝突然从大典上跑了。   钟贺对他露出几分责怪:“青璃大妖固然得除,但结契乃是大事。你实在是不应该丢下她的。”随即又缓了缓,“不过楚师妹并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好好哄哄她就是。”   陆云之重新看到楚筝。   还混沌着的意识终于终于在那一刻清醒过来,这具身体仿佛是一架放了太久的机关,如今一个地方动了,整个机关才开始缓慢地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先是心脏被注入了什么,一下比一下跳动得有力,似乎是要跳出自己的胸腔来,凝固的血液也被带动着重新流动起来,裹挟着疯狂而炽热的爱意,将身体的每一寸皮肤血肉都浸透、滋养。   那全身的每一滴血液都在疯狂叫嚣着爱意、痴迷的心情,曾经的他太过于熟悉了。   可这次,再没有了熟悉的抵抗。   陆云之突然记起,他的快乐、满足、奔腾翻涌的喜悦,所有诸如此类的感情,并不是在楚筝死的那一刻,才停止的。   而是更早更早。   从情蛊解开以后。   他明明应该痛快的,再也没有什么能束缚他,他再也没有对手,能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可他好像再也没能有过那种情绪。   哪怕是因为情蛊,那段时间的他,也真的很快乐。那快乐水平线,在愈来愈高,得到过后,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什么,能刺激他生出同样的情绪。   所以他才目光依旧停留在楚筝身上,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此刻,他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楚筝喷洒过来的每次呼吸,他都迫不及待地感受着。   面前的人,温热的呼吸、跳动的心脏、没有受伤痕迹的皮肤。   他用这些来告诉自己,这不是幻境,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活生生的人。   所有丧失的情感悉数回归,陆云之知道他又回到了被情蛊控制的时候,回到了楚筝勾一勾手,他就会成为一条狗的时候。   可如今,情蛊将他前世的愧疚无限膨胀,让他逃避的心疼无所遁形,最后都压在胸口处,以至于从前那些隐秘的愤怒与不甘,都再也生不出来。   陆云之仿佛成了一条更衷心的狗。   他满心都是失 𝐬𝐝 而复得的喜悦。   被情蛊支配的陆云之、保持着理智时时刻刻与情蛊对抗的陆云之,两道心跳声,逐渐进入同样的节奏里,让他再分不出区别来。   他也不想再去斤斤计较地分清。   然而与沉浸在喜悦中日日不想分离的他不同,楚筝在害怕、在痛苦,她苍白着脸色,情绪始终是低落着,宁愿一个人在静思阁里发呆,也不会想跟他处在一起。   陆云之不敢接近她,他只能在楚筝打坐之时,隐藏在不远处看她。   女人悲伤忧郁的背影,让他想起他们还是恩爱的夫妻时候,她会枕在他的腿上抱怨:“云之,这个心法到底是什么嘛,我到底还能不能悟出来了。”   “那要不要换一个?”   “不行,这是师尊传授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男人一边为她揉捏太阳穴,一边叹了口气:“你啊,不要太相信别人了。”   “我不相信别人的,你跟师尊,不是别人。”   他们曾在这里,一起度过那么多的春夏冬秋,她是有些粘人的,喜欢靠在自己肩上,枕在他的腿上,或者是依偎在他怀里。   身体下意识的靠近,是爱意最直接的表达。   如今……只剩了全然的戒备。   陆云之伸手,被风吹过的帷幔,拂过指尖又离开,如此循环往复。   事实上,陆云之以往没吃过痴情蛊的苦的,因为楚筝眼里心里都是他,他的苦,都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如今,楚筝对自己这般疏离,那蛊才终于疯狂地折磨着他,让他的心时时刻刻像是被攥着,楚筝每冷淡一分,那里就被攥紧一分。   陆云之并非不疼,但更多的还是欢喜。   他光是听着那道呼吸与心跳的声音,便欢喜。   她冷淡,便冷淡吧。至少还愿意搭理自己。她想跑,就让她跑,至少她还回来这里。   她想做什么,陆云之都没有意见,这是他欠下的。   他欠了她的,甚至是到了现在,他也在让她不快乐。   所以陆云之安于现状,他愿意忍受楚筝的疏离,她的厌恶,他给她自由,一定程度上自由。他隐忍着情蛊带来的汹涌爱意,膨胀的愧疚压倒了一切,他想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里,尽可能地让楚筝快乐。   他唯一的疙瘩,是重生的时机不对,道侣的契约,还没有结成。   他惦记那个名分惦记得想要发疯,却还是忍住了。   总比听见她说什么“另有心悦之人”的好。   陆云之知道,楚筝说那些话,只不过是为了骗钟贺罢了。这是忽略情蛊的影响,经过大脑思考后的结论。   然而这样的想法,在他看到杜清越的那一刻,又变得不那么确定起来。   女人明明怕得要死,根本不愿跟他多说话,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他。   “杜清越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陆云之关于那段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除了带着楚筝四处寻药以外,便再也没有其他能入他心神的事情。   他杀了那么多人,谁知道杜清越在不在里面?   答案对于陆云之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楚筝的在意。   是了是了,她原本就喜欢杜清越的,喜欢那样的谦谦君子,被自己逼问的时候,她也说过,因为杜清越曾经是唯一会真心待他们这些杂役弟子的人。   不像自己,不像已经被她认清了本质的自己。   陆云之刹那间头脑发涨。   他什么都能忍,也只是忍楚筝。他无法接受,再冒出来一个人。夺去她的目光、注意甚至……爱意。   光是想想,陆云之好像都能疯掉。   ***   楚筝走了。   她就像飞出鸟笼的雀,欢喜地满世界跑。而自己只能从合欢蛊,每日感知着她的位置。   远了……近了……更近了……又停了。   明明跑出去的人是她,可陆云之好像才是那被放出去的风筝,忽远忽近,就等着主人什么时候玩够了,把自己拉回去。   对方大概根本不会去想,那远远近近的距离,是怎么折磨他的心,当他满心欢喜地等着那距离的一点点变近,她却突然停下来时,那焦躁是怎么几乎要他的命。   她根本不会想他的。   陆云之像曾经对抗那爱意一般,对抗着这些苦楚。   解蛊以后就好了。   也好,陆云之升起一股自我厌弃来,结束吧,解蛊以后,她不必这么担惊受怕,自己也不用这样饱受折磨。   好好地还了债,便两不相欠了。   他们都能解脱出来。   至于此刻的心痛,不过又是情蛊的捉弄罢了。   他能做的,是日日独坐在桌前,看她打坐,看她练剑,看着她经过身边时,自己余光里的最后一抹衣角。   他们在这微妙的平衡中相处。这其实对他来说,明明已经足够了的。   只要是两个人,就好了。   可偏偏总要有其他人插了进来,唐夕月便算了,楚筝想收徒,便让她收就是了。   可杜清越算怎么回事呢?   就只是感激吗?   还是那感激……又化成了其他的东西。陆云之的心在嫉妒中扭曲,他甚至都开始说服自己。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   她甚至为了出去,都好声好气地每日来主动跟自己报备行程。这般哄着自己。   他就当作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   陆云之可以隐忍着不把楚筝当作自己的所有物,情蛊却做不到,它啃噬着自己的心,侵占着自己的理智,让自己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升起许多许多念头。   他们这会儿会做什么呢?   看那个杜清越是怎么的不要脸,还在楚筝身上留下气息。自己都忍着他了,他还敢挑衅在自己面前。   他就是故意的,迟早有一天,他会撺掇着楚筝离开自己。   陆云之的耳边,仿佛有无数恶魔低语。   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就已经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私情 听我说与他   楚筝看向了来人的方向, 陆云之隐藏了两人的气息,来人别说是柳一白,哪怕是其他有修为的人, 也根本察觉不到的。   身边人这会儿明显在紧绷着情绪,那种紧绷就像是一旦他看到来的人是谁, 马上就会控制不住杀意一般。   楚筝在这样的紧张中终于看清了来人。   然后便愣住了。   杜清越?   来人确实是杜清越, 那张儒雅的脸楚筝自然不会认错, 男人现身后拂了拂衣袖,又四处看了看,明显是在找人的。   陆云之看着他,蓦然笑出了声,只是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比起楚筝的惊讶, 他一点也不意外, 像是早就猜到了。   陆云之没有再隐藏气息了, 杜清越的神识很快就发现了二人,眼中在看到陆云之后也是闪过了惊讶, 但还是拱手招呼。   “楚师叔,杜师叔。”   他一派儒雅的君子作风,表情亦是坦坦荡荡, 但落在陆云之的眼里, 却是赤/裸裸的挑衅,所以愈发可憎。   被自己捉到私会, 也没有一丝慌张,怎么?他是知道楚筝会站在他那边护着他吗?这么有恃无恐。   陆云之的脑海中好像传来一声什么崩断的声音。   杀了他吧?杀了他!这样的想法疯狂地在耳边叫嚣, 甚至还伴随着无数个能让他死去的方法。   这样的嫉妒与以往占有欲作祟时的不悦并不一样,以往的不屑,如今都变成夹杂着没有底气的惶恐。   又来了, 这个情蛊,又来折磨他了。   陆云之的视线又落回了楚筝身上,楚筝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愤怒在看过来时,又多了另一种不甘和……委屈。   “你来这里,就是等他的?”   听他这么问,楚筝立刻就要否定,还没开口,倒是杜清越抢先说了:“陆师叔……”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陆云之的语气不善,想要开口解释,然而话音未落,一道攻击已经对向了他,黑色的魔气没有任何招式,就只是带着主人的怒意席卷而来,杜清越迅速出剑抵挡,却连片刻都没能阻挡,被逼着一连后退着踉跄了好几步,最后剑伫立在地上 ʂժ 单膝跪下才稳住了身形。   “清越!”楚筝急得叫他,刚想要动,身子却被陆云之死死禁锢着不能动弹。   男人凌厉的眼神在看杜清越,目光冷得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我在同我未婚妻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陆云之!”楚筝也升起了怒气,却又在触及到陆云之冰冷的眼神时都压了下去,缓和下来了语气,“这事跟杜师侄没有关系,云之,你先让他走,我再跟你解释。”   某一刻,陆云之好像突然理解了,或许前世,是痛到极致时的麻木救了自己,就像此刻,他除了死死咬着牙都无法做出表情来。   好烦,他明明什么都能忍的,就算现在楚筝让他跪下来认错,他也可以。但是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有其他人?   能不能谁也不要插进他们两个人中间来?   他盯着楚筝看,上次以为楚筝会骗他时,他想的是如果楚筝真的跟自己撒谎了,他就有了理由,可以亲上去。   现在,想法一旦升起,就再也消散不去。   陆云之冷冷睨了一眼杜清越,突然捏着楚筝的下巴就俯身下去,噙住那张自己肖想已久的薄唇,也没忘记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楚筝的脸,让杜清越除了他们的动作外再窥探不到任何。   下方的男人果然变了脸色。   但陆云之已经没有心神留给他了。他原本只是气疯了,被楚筝的欺骗气疯了,她跟别的男人私会,她担心别人,她……厌烦自己。   又气,又怕。   还一点办法也没有。   怕她在一点点也不会再喜欢自己后,重新爱上了曾经喜欢过的人。   情蛊将嫉妒与愤恨膨胀到无法想象的程度,偏偏又带着无计可施的无力。   原本是想宣誓这个人是自己的,可唇齿真的相接的那一刻,什么念想,都被抛去了脑后。   他太久没有与楚筝有过这样的亲昵了,唇齿相贴的那一刻,身体里无数的渴望瞬间从角角落落里钻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往甘泉唯一的来源地汇聚,催促着主人再多一点,再索取多一点,那渴望带着心口的悸动,仿佛要把男人溺毙其中。   肯定是因为情蛊。   子蛊被母蛊冷落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得到感应,才会催出他这么激烈的反应。   陆云之仿佛给自己找到了理由,放任眸光因为沉溺而涣散,他也不知道下次亲到她是什么时候了,只想趁着这次多一点,再多一点,喂给体内那只不知足的饕餮。   楚筝拼命得想要躲开。   可陆云之如同一头被饿狠了的猛兽,不管她怎么想侧开头,舌如何躲避,都能被男人紧紧地追上来,卷着她的舌尖共舞。   直到一道寒光闪来,陆云之连眼神都没施舍一个,随手一挥便化解。但发现抬手间将楚筝泛红的眼尾露出来时,又急忙转了个身,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楚筝的胸口微微起伏,是在生暗气。   身体的反应从来都是最掩饰不了的,如她前世知道真相前永远下意识的亲近,也一如此刻对陆云之亲密的厌恶。   更何况是在别人面前。   恶心,楚筝心中如今就只有这一个感觉,真恶心,她甚至忍不住地抬手去擦拭还泛着水光的唇。   陆云之原本如冰雪融化的眼睛,在感受到楚筝的厌恶时,瞬间凝滞住。   那或许不是他的反应,只是子蛊受不了被母蛊排斥的滋味,搅动得他嘴里此刻所有的甜蜜都带上了苦涩。   偏偏,身后还传来那个男人不知死活的声音。   “便是未婚妻,她若是不愿意,陆师叔也没有资格强迫她。”   陆云之微微侧头,冰冷的眼神扫了过去,自己没有资格?那谁有?这个不要脸的插足者吗?听听说得多么正义凛然,不过就是为了他心里的那点肮脏心思罢了。   男人心中的怒气在不断扩散,连同从楚筝那里得来的委屈。   他平日里看在楚筝的面上,鲜少为难宗内的人,或者说他骨子里的高傲,根本让他懒得搭理这群蝼蚁。   可是现在,他的杀意几乎无法遏制。   又一道攻击袭了过去,如果说方才第一下还有在楚筝面前不想杀人的理智,这一下则是杀意失控下,真想取人性命的决心。   楚筝发觉了。   她的心一惊,突然调动起了全身的灵力飞弹出去,陆云之对她的禁锢原本就是收着力道的,猝不及防地就真的被她挣脱开来。   飞出去的身影让男人怔了怔,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楚筝已经到了杜清越那边,月魄横在身前,与再次提剑的杜清越一同,一蓝一紫的剑气光芒组成的防御屏障,对抗住黑色的浓雾。   因为是对陆云之,楚筝一点余力都没敢留,却仍感觉到了明显的吃力。好在陆云之看到她的动作后,手立即撤回往后挥去,黑雾亦是随着他的动作往后,砸在山间发出轰隆隆的一阵倒塌声。   抵抗的二人都及时收剑退了两步。   “清越!”楚筝第一时间去看杜清越,不管对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对他来说都是明显的无妄之灾。   然而还没碰到杜清越,就听到了陆云之的声音。   “楚筝!”   那声音是鲜少在陆云之身上出现的气急败坏。   楚筝动作顿住,转头看过去时,就见男人的眼眸不知什么时候转为赤红,像是下一刻就要冲过来,偏偏又定在那里,留着最后的体面。   “你跟他一起,对抗我?”男人沉沉的目光里蕴藏着汹涌,“你这几天都是跟他在一起吗?”   杜清越立刻正色解释:“我只是与楚师叔约好了想要请教修炼上的事情,陆师叔是不是误会了,还请您不要多想。”   楚筝一愣,她突然意识到,杜清越可能是知道柳一白的事情,特意在为他打掩护。   她的心里升起感激,还有不想让他卷进来的纠结。   杜清越就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杜清越的话、两人互相传递目光的模样,让陆云之几乎是被气笑了。   “不要多想?钟贺是死了吗你要来请教她?”   杜清越皱眉:“陆师叔,还请您慎言。楚师叔是宗内长老,我身为弟子,无论什么时候请教都并无不妥。”   他说话时好像牵动了方才的伤,咳嗽着后退了一步,楚筝下意识就要去扶,依旧是没碰到人,就被一双手拽了过去。   “他就是装的!”陆云之忍着怒气对她说完,又嫌恶地看向杜清越,“什么明月清风的首席大弟子,就这般做派?”   为了勾引人,当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楚筝一看杜清越苍白的脸色就知道他并不是装的。   旁边男人对他自己的实力好像没数似的。再纠缠下去,耽误了清越疗伤不说,就怕陆云之再发疯,再伤他一次。   楚筝沉了沉气:“抱歉,杜师侄,让你看笑话了。你先回去吧,下次定然向你赔礼道歉。”   “楚师叔……”杜清越还想说什么。   楚筝想让他走,陆云之可不打算放过他,尤其是看他现在这副一脸“放心不下”的表情,手再次动了动,但下一刻,就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   楚筝没看他,而是径直打断了杜清越的话,表情都严肃了不少:“杜师侄,你回去吧,我与你陆师叔有话要单独说。”   孰亲孰远,已经是再明显不过。   方才还一脸怒容的陆云之滞了滞,没一会儿,他恢复到了平日里不动声色的模样,也不再说话了,只有视线若有似无地看向楚筝牵着他的手。   杜清越看向了那两人。   方才如发怒雄狮的男人,这会儿倒是乖巧得不像话。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睨了一眼过来,那一眼,狠意中带着蔑视,像是警告,又像是炫耀,仿若在说,除了他,其他人都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杜清越又咳了两声,被那莫名的恼意刺激的,最终也只是一拱手:“那我就先回去了。楚师叔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召唤我。”   ***   两人一路无言地回到了雪来峰。   楚筝先松开他就往里去了,她背对着陆云之,如同这段时间一样,手放在身体前方,施了几遍清洁咒不够,还放在衣裳上动作幅度极小地擦了擦。   回头时,才发现陆云之还在低头看他自己 ʂԃ 的手,冷硬的五官看上去都柔和了不少。对上楚筝的视线,才动作微微僵硬地收回手,别在了后面。   神色也敛了敛,大概是想起这会儿两人还在对峙。   楚筝没有立即往静思阁去,她坐下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柳一白没来,来的是杜清越。但现在她得思考怎么把这两个人都摘下去。   “杜师侄是与我探讨修炼一事,你我之间的事情,不需要迁怒他。”   楚筝这么一说,陆云之的眼睛瞬间便沉下去了不少,他走到了自己平日里坐着的窗边,用没有被楚筝牵过的手紧紧捏着窗沿。   就算努力克制了,这个名字一出来,他就无法控制周身的戾气。   最后像是忍无可忍,他霍然转过身来。   “你倒是向着他,你就从来没想过,他安了什么心?”   楚筝不语,杜清越安的什么心?当然是不想把柳一白卷进来的好心。   “放着钟贺不请教,来请教你?”   “你没有听到吗?他让我不要多想,他哪句话不是在挑衅我?他就是吃准了你单纯,看不出他虚伪的一面。”   “楚筝,蛊毒没解,你还是我未婚妻,他就是个插足别人感情之人。这种人,能是什么好人。”   男人的语气倒也算沉稳,只有落在殿中愈来愈急促的脚步声,在彰显着自己的烦躁。   半晌,他深吸口气,让自己再冷静了一些。   他现在跟楚筝这关系,没有资格和立场说那些话。该死的,他又开始惦记道侣的身份了,至少能更加理直气壮。   若他们是道侣,杜清越的行为就更令人不耻。   但陆云之还是沉了沉气,让自己声音平稳一些。   “楚筝,我不是小气之人。但他不是跟你们另一名女弟子关系匪浅,现在又来巴巴地巴结你,这样的水性杨花,你不能因为过去的事情,就能视而不见。”   楚筝就这么垂着眸,任由陆云之在冷静与暴躁之间来来回回了不知道多少遍,等他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才低声开口。   “我说与他并无任何关系,你不信。”她的声音没有任何锋芒,含着怯意,甚至光听语气都不像是在替自己辩解,“那你想听什么呢?听我说我们有私情,在相会,你就能相信了是吗?你就高兴了吗?”   她话音一落,对面的人那带着怒意的威压几乎是顷刻间就压了下来,楚筝下意识握紧了手,前世男人折磨她时冷漠的嘴脸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恐惧没出息地又游遍全身。   这会儿若不是有痴情蛊,楚筝毫不怀疑,自己这会儿肯定要被陆云之撕碎了。   不到一息之间,似是回神的陆云之迅速将那骇人的气势又撤了回去。   “楚筝……”   他不是故意的。   陆云之道歉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出不了声,甚至连靠近她的脚步,都在看到女人微微发抖的身体时停了下来。   女人的手放在腿上,本就白皙的皮肤上,关节因为或许用力而更加泛白至透明。   好像回到了他们最初相识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害怕自己。不对,还不如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就算畏惧,对自己也是有几分好奇的。   不像此刻,厌恶和排斥,好像也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明明已经不怕自己了,甚至会在他施威时戳自己,娇憨着阴阳怪气:“你怎么这么威风?”   一切……都弄得越来越糟糕。他像是被逼到无路可退的野兽,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体内的情蛊好像也在怪他,搅动着五脏六腑都疼痛得不得安宁。   “我们已经说好了,”沉默一会儿后,还是楚筝先开口,“我会帮你解蛊。我也知道,情蛊对你的影响很大,所以你看不得我与他人亲近。”   不是的……陆云之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只能抿着唇沉默不语。   “我说过会配合你,就必然不可能对其他人生出这种心思。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到其他人。况且杜师侄是玉清宗的大弟子,长老们都寄予厚望。”   有情蛊在,楚筝知道,自己的话,陆云之多多少少都得听。   陆云之确实点头了,除了点头,他什么也做不了,无论楚筝现在说什么,他都想答应。   他是点了头才发现楚筝还垂眸,自然是看不到自己的动作。陆云之往她那走了两步,跪在她的脚边,不顾楚筝僵硬的模样,握住了她的手。   他摩挲着女人那冰凉的皮肤,想让她的手暖一点,也想让自己心里的寒意,能驱散一些。   “嗯。”陆云之又点了点头,好像是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别生气了。”   他的语气有些僵硬,楚筝看他,却见他并不与自己对视。   陆云之并非是没有哄过她的,追求楚筝的那会儿,他什么话都说得出,什么事情都做得来。   但那是在楚筝不明真相的前提下。   如今没了演戏的必要,真实的他,似乎很难把那些话顺畅地说出来。   这样的纠缠,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结束后,自己又要如何自保?   师尊,为什么这个情蛊,偏偏下给了自己?   ***   杜清越回到外山的时候,柳一白的修炼正到紧要关头。   他走之前,柳一白便是这个状态了。   这会儿眼看着男人紧皱着眉,周身的灵力似乎在随着主人的烦躁不安跳跃,杜清越目光一凝,快步走过去施了法诀,一边帮着他平息灵力,一边给柳一白传音。   “柳师弟,楚师叔已经知道了你不会赴约,你无需着急。现在沉下心,摒弃杂念。”   柳一白显然将话听进去了,神情慢慢平稳下来,四周的灵力亦是慢慢变得温顺。   杜清越这才收回了手。   他轻轻地松了口气。   修炼之人都会有第一个突破,是彻底进入仙途,建立道心的象征。柳一白会在今日突破,速度有些出人意料,已经是所有弟子里面的前几名了。   除了他自己的努力,楚师叔的帮助也至关重要。   修炼一事便是如此,要么是天赋异禀,宗门自然会用心栽培。要么像萧师叔那般家世卓越,便有后盾作为支撑。   而柳一白如今能得楚师叔的相助,对他来说,也是气运。   杜清越停止了思考,专心为他护法,过了许久,修炼结束的人才慢慢睁开眼睛。   突破以后的柳一白只觉得浑身通畅,视力、听力、嗅觉,所有的感知都比以往敏锐了不少,连周身萦绕着的灵力,他都能感知到了。   等看到杜清越,他立刻起身:“多谢大师兄出手相助。”   他也知道方才自己是有些急了,正在突破的关口其实急不得,但他控制不住地惦记约好的楚筝,只要一想到她还在等着自己,柳一白就忍不住着急。   在他看来,他与楚筝之间,他等楚筝是应该的,但不能让楚筝浪费时间来等自己。   越着急,越是出错。   直到杜清越出手,不仅帮他稳了躁动的灵气,还跟他说了楚筝已经回去了,才能让他安心修炼。   杜清越笑笑:“你现在修炼水平还不高,所以这次突破才没生出事端来。只是日后虚谨记,修炼最忌浮躁,否则很容易损了道心。”   无论面对的是谁,他都没忘记自己作为大师兄的职责,所以这会儿的一番话也是良苦用心。   柳一白自然也是感激的:“谢师兄教导。”   “你心性坚定,又向来最沉稳,自然是让人放心的。这次,也只是着急让楚师叔久等吧?”   提起楚筝,柳一白面色变了变。   他说的正好也是柳一白的疑问之处,杜师兄又是如何知晓他与楚筝的见面的?   这疑问他一时没想好从哪里问,还是杜清越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其实前几次,我就发现了你会在夜间去雪来峰。”   他说完又语速极快地解释:“你们新弟子刚入门,我总归是要多关注几分的,所以才会看见。”   “楚师叔单独指导你是你的福气,我自然是不会管的,但今日……今日我见你正值了突破,怕楚师叔多等……”   前边一堆话都说得还算坦坦荡荡的人,唯有到这句时,莫名有了不自在。   他是该不自在的,这种事情,他其实传个音便足够的。他其实用不着跑上一趟。   难道是因为每次目送柳师弟离开外门的背影,或者有意无意路过雪来峰,想着那两人在怎么相处,而萌生的在意吗?   不过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想到楚筝与陆云之两个人的 𝐬𝐝 氛围,便知道定然是哪里出了问题的。明明前不久,楚师叔还是满怀欣喜地准备大典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还有一丝异样。如今……他替柳一白担了下来,也算与楚师叔有共同的秘密了,不知道能不能让她放下防备,与自己说说难处。   与陆云之在一起时,她看上去真的很为难。   “原来是这样。”柳一白倒是不知道杜清越心中的复杂思绪。杜师兄在弟子尤其是他们这些新进弟子中,威望颇高。   柳一白未曾与他私下多交流,但心中亦是这么认为的,杜师兄真的是谦谦君子,一个无愧受人敬仰的宗门大师兄。   “让杜师兄费心了。”   杜清越点点头:“你今晚就好好休息。”至于今天晚上自己这一遭事情,他倒是都没有说。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有一个很有灵感的梗想下本插队写《金手指是制造限制文梦境》,故事大概是,穿越女主自带系统,能控制指定对象的梦境,让其身临其境。在没有手机的世界里,戏精女主在梦境里话本子演得不亦乐乎,各种酿酿跄跄。嘉宾一,暴躁毒舌、眼高于顶的太子殿下,梦境里是千金大小姐的马夫,趴下来给大小姐当踩脚凳时,先闻到的是香气;嘉宾二,克己复礼、禁欲的世家公子,为何梦里天天与一女子做恨,虐身虐心(非真虐,女主戏精),醒来后,吾日三省吾身:“我真该死”,“我真不是东西”,“今天要怎么补偿她?”给女主送钱送礼,愧疚地说:“其实前世,我们有个孩子。”……还有更多男嘉宾,请点击预收解锁。等我把文案敲定,唉,我是真不会写文案啊。 第25章 合欢 别落在我手   杜清越走了, 柳一白又自己待了一会儿才回去房间。   现在新弟子们都是住在一起的,他的房间里还有另一名弟子,这会儿已经睡得很熟了, 他回来的动静到底是把对方惊醒了片刻,但也只是迷迷糊糊说了句:“怎么现在才回来啊?柳一白, 你也太用功了。”   下一瞬间便又睡死了过去。   入门的任务其实就已经繁多了, 大家每日都很累。像柳一白这样私下里还要自己用功的, 多少也算异类了。   柳一白坐在了自己床上。   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块令牌来看,这块令牌是楚筝给的,他知道。   当初朔阳分部的管事要给他这个时,他察觉到不妥,是下意识拒绝的。   对方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死板, 情急之下对他说了实情。柳一白方才愣愣地接过去了。   她对自己太好了, 好到柳一白想不出, 自己能用什么方式来报答。大概唯一的报答,就只能如楚筝说的那样, 拼命修炼,要修炼出成果来,才算不辜负了她的栽培。   柳一白摩挲了半天这块令牌, 想了又想, 干脆起了身,又走了出去。   他一刻也不想停下来, 他还得继续修炼。今日没能见面,等明日, 明日一定要告诉她自己突破了的好消息。   这样的想法带出了莫名的期待,充斥在心间。   ***   虽然发火的是陆云之,但最后, 道歉的也变成了他。   翌日楚筝从静思阁出来的时候,陆云之难得没坐在窗边,而是在殿中摆弄桌上的碗筷。   他今日也是白衣,还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肃杀脸,做这种动作看起来违和极了。   楚筝还有几分心虚,就怕昨日没把他稳住,让他逮着机会又去寻清越的麻烦。   男人的视线已经看了过来:“过来用膳。”   桌上的膳食看着确实很丰富,修士便是不辟谷,用的膳食也与一般人不同,会加入一些药草,提高修为。   楚筝没有犹豫太久就走了过去。   就像她坚持的事情,陆云之得听她的一般。陆云之无关痛痒的要求,她也得满足,这算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陆云之已经坐好了,楚筝选了一个离他较远的位置。结果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起身,走过来,贴着她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楚筝看他时,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与意志的傀儡,只是麻木地按照指令行动,所以脸上也看不出羞耻、尴尬、难为情之类的情绪。   再理所当然不过。   楚筝的视线移走了,陆云之端着的神色才有了微微的垮动。   其实以往楚筝也会这样的,会在一些节日或者心血来潮的时候,这么准备上一桌。   “人家夫妻都是这样的。”她会笑着解释,甚至主动给自己夹菜。   那时候心里那个“清醒”的陆云之在冷冷看着这一切,满是嘲讽。但就算是这样,他也能感受到,被情蛊控制的陆云之,是怎么心软又心动得不能自己。   现在呢?现在这算什么?陆云之不知道,这个渴望与她亲近的自己,是哪个自己。   这次桌上很安静,除了勺碗偶尔的碰撞声。陆云之的话本就不多,而平日里话多的楚筝,现在比他更沉默。   最后到底是楚筝先开口:“我等会儿要去见杜师侄一面,昨日他平白无故遭了祸,我总得去道歉。”   她说得坦荡,隐约间看到陆云之捏紧了筷子,但很快就松开了。   男人嗯了一声,甚至拿出了一个储物戒:“里面有些东西,你挑挑当作我给他的赔礼。剩下的……”他顿了顿,“你自己收着。”   赔礼不是主要的,他其实想送的人是楚筝。大约是前世的清算让楚筝有了阴影,现在的她,几乎不会要自己的东西了。   然而楚筝这次却想都没想就接了过去。   “好。”想了想,她还加了一句,“谢谢。”   楚筝想通了,魔界与仙门的合作,如今就靠着陆云之,准确来说,就靠着这个情蛊,实在是太脆弱了。   正邪果然就是对立的。   现在陆云之愿意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总归以后都是要清算的,不若现在就把这些资源抓在手里。还有青璃的内丹……楚筝抓紧了手,下了决定,用!怎么不用?她要提升修为,便是到时候真的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也不至于那么窝囊。   至少也要有能一博的机会。   实在不行……总能跑吧?   陆云之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看到她就这么收起了,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眉眼都柔和了许多。   尤其是楚筝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就像是对他的奖励。   陆云之往那鱼盯了好一会儿,就像是一瞬间又回到了从前他们关系还好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刻那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悸动把他搅得一团糊涂,他突然就妥协了。   他们之间本就是僵硬得不能再僵硬的关系了。   现在她还愿意这样对自己,那她愿意做什么,还有什么关系呢?罢了,都随她好了。   楚筝与其说是在哄着陆云之,不如说是在哄情蛊,她发现了这样的方法很奏效,这次陆云之不语的时候,她还以为失效了,结果没一会儿,就见男人身上那隐隐的戾气,以极快的速度消退下去。   她松了口气,算是完成了任务,但看着自己碗里的汤,完全没有胃口。就算是修士,吃饭也是要食欲的。   楚筝很快就离开了。   她走了,陆云之才看向她的位置,女人没吃多少,碗里的汤还剩着。   男人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用餐,慢条斯理的动作矜贵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没一会儿,就又看向了楚筝的位置。   仿佛是一条恶狗,在盯着一块骨头,不知眼里闪过了多久的斗争,他终于把楚筝的碗拿到自己跟前来。   连带着筷子与勺子,拿起楚筝的勺子时,陆云之平淡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一瞬间的羞耻一闪而过。   可到底还是送进了嘴里。   那一刻,方才的纠结、自我斗争、羞耻什么的,好像都多余了,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在舒服得在叹息。   他被情蛊虐待着,同时情蛊也在被虐待。得不到母蛊的友好反馈,它看起来饿得总是凶狠狠的。   任何与楚筝有关的东西,对它来说,都是好的。   这会儿,陆云之才总 ʂԃ 算是有了难得的好心情。他挥了挥手,桌上马上出现了几本书。   这些书,要是让旁人看到了,怕是要惊掉下巴。不是什么心法秘籍之类的,全都是话本子。   《皇妃上位记》、《宫斗手册》、《三十六宫心计》诸如此类,陆云之翻到了自己昨夜看到的地方。   “大度,要大度。”   “嫉妒是最为丑陋的。”   “以退为进。”   陆云之并不是完全理解的,毕竟,如果楚筝嫉妒别的女子,他……他光是想想,心就蓦然跳快了几分。   不过……无论理解不理解,目前来看,自己只要照做,结果总归是好的。   不是还给自己夹菜了吗?   昨日还是太急了,为了一个外人与她闹,并不值当。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她,而是外面的人。   先前的自己,太蠢了。   他应该悄无声息地把外面的人解决掉的,弄到楚筝面前,反而束手束脚。   陆云之一页一页翻起了书。   ***   楚筝挑了一些丹药给杜清越。   甚至还有回春丹这种极品丹药,以至于杜清越见了忙推辞:“楚师叔,我也没有受什么伤,你这样太破费了。”   “昨日到底是牵连了你,你收着就是了。况且这也不是我的,都是陆云之的。”   杜清越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微妙。   按理说,都已经快成了道侣的人,是有一种“你的就是我的”这样的感觉的,以前的楚筝也确实如此。   但她如今这话,就像是把两人区分开了。楚筝也很快就问起:“清越,你昨晚怎么会在那里?”   沉吟片刻,杜清越便把昨日跟柳一白说过的话,又跟楚筝说了一遍。没有太多的修饰,他都不需要担心,面前这个人和柳一白有某种意义上的相似,都不会多想。   也确实如此,楚筝除了感激,当真没有其他的疑问。   “柳一白是我先前在朔阳的时候遇到的,”楚筝将前世的事情隐瞒,剩下的倒是都如实地说了,“我当时对七阶妖兽,他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都敢上前来帮忙。此人品性、心性俱是上乘,倒是可以好好地带带的。”   杜清越一直在观察着她的神情。   楚师叔很坦荡,看上去应该就只是对柳师弟的欣赏而已。这也不难理解,楚师叔自己的出身便不好,对同处境的人有怜悯之心并不稀奇。   杜清越莫名地松了口气,又问她:“楚师叔既然喜欢,为何不直接把柳师弟收进雪来峰呢?”   楚筝的表情一时间僵了僵。   为什么?   如果是前世的楚筝和陆云之,楚筝定然大大方方地就收了。但现在,两人彼此之间的信任明显都岌岌可危,何必把别人牵扯进来。   她为难的这一会儿,清越应该是看出了什么,楚筝听到他小心地问:“楚师叔……您与陆师叔怎么了吗?”   楚筝袖中的手动了动。   对她来说,自己与陆云之,是经历过十年的恩爱、以及刻骨铭心的背叛、折磨,但在其他人看来,就是昨日还恩爱的两人,今日突然就变了。   楚筝没法解释,她只能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陆师叔性子急了点,我怕他会对我招收男弟子不满。便只要了夕月。对了,”她适时把话题岔开,“我这几日闭关,大概见不了他了,你帮我跟他带个话,让他按着我先前说的继续修炼就好了。”   杜清越笑着点头应允了。   结果楚筝当天就看到了柳一白。她正带着夕月在藏经阁里找书,碰巧遇到了他。   他穿的是宗内弟子统一的服饰,白色为主,镶以暗蓝色的纹饰,四目相对时,楚筝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欣喜。但男人很克制地只是对她招呼了一声:“楚真君。”   不光是他,旁边的人也都是这样招呼的。   楚筝一视同仁地都点了点头。   柳一白突破的消息,杜清越已经跟她说过了,这会儿,她也一眼就看了出来。   楚筝很想恭喜他,也很想跟他说,拼搏也不用太超过负荷了,可是人多,她也只能扫了一眼就与唐夕月离开了。   楚筝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心法。   “净心咒?”唐夕月皱了皱眉。   这是最基础的心法,清心静神,大家多多少少都会一些,但鲜少正经地去练。   唐夕月看了一眼楚筝,她跟自己的这个师尊相处这么久了,她就算再不喜,也能感受到,楚筝并不是一个坏人,对自己更是上心。   看着师尊眼里都是对自己的关切,唐夕月心里闪过烦躁,不知道是对她的还是对自己的。   算了,不过一个净心咒而已。   “好。”她应下了,“我回去学学。”   “不仅是学学,”楚筝正色,“你以后就把它作为你的本命心法。”   那怎么能行?连唐夕月这种对修炼并不上心的人都知道,哪有人会选这么基础的心法做本命?   楚筝看出了她的神情,好言相劝:“你别看净心咒太过基础,其实它突破以后,大有裨益的。”   “再怎么有好处,也不过是辅助作用,对修炼没什么好处的。”   “你以后就知道了,修炼途中,道心永远是最基础的。”   “不要。”唐夕月拒绝得毫不客气。   楚筝梗了一下,也没太意外,夕月本就不是服管的性格。自己认定的事情,不撞个头破血流,靠别人来劝,是回不了头的。   她又劝了两句,得到的依旧是那句“不要”。   “道心我可以自己稳,没必要借用心法。”   楚筝莫名就想起当年师尊教导自己时,自己心里同样的想法。不过,自己可乖巧多了。叹了口气,楚筝也只能先退一步:“那你就先拿回去看看。”   她们说话的时候,柳一白就在不远的地方。看似在看眼前的书架,心思却全在交谈的二人身上。   也不光是他,好多人都在往这边看,不管是唐夕月卓越的天赋,还是亲传弟子的身份,都足以让人羡慕。   柳一白从不会嫉妒别人,这会儿……倒也谈不上是嫉妒,但就是羡慕,很羡慕。   羡慕她们可以以光明正大的师徒关系出现在众人面前。而不管唐师妹说什么,楚筝都是好声好气的模样。   他若是能天赋也这么高……   罢了,就是不高,楚筝也没嫌弃,自己该好生努力才是。正想着,身边不知什么时候传来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   柳一白侧过头,立于一边的楚筝要比他矮上一点,透过书架的光影打在她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不知怎么的,柳一白蓦然就喉咙发紧,喉头微微滚动:“楚真君。”   声音有些发涩。   真像是被人冷落的小狗,楚筝见不得他这样,心中的怜惜更盛,她还是没忍住过来了,自己是前辈,便是与弟子说两句话,也不打紧吧?   “我看你的修为也突破了修炼的初阶,速度可真快,恭喜。”   柳一白眼里的墨色这会儿悉数都化开,染上了笑意:“谢谢楚真君。”   夕月从旁边探头来,打量的视线在面前男子的身上一闪而过。   好像……是叫柳一白吧?她记得,特别勤奋刻苦来着。其实自己就是没怎么用心,要不按他的资质,骑八匹马也追不上自己。   她又看了一眼楚筝的神色,算了,自己今晚回去,还是稍微用功一下吧。   ***   夜里,楚筝照例在静思阁打坐,陆云之也来了。   男人站在不远处没有动作,但传来的气息,已经让楚筝被干扰得没法再继续了。   所以她停了下来开口:“我要闭关几日。”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用青璃的内丹提升心法,事不宜迟,便立刻行动吧。   等以后,陆云之要剖丹,便让他剖好了。如果那样的命运无法更改,她现在要做的,是为自己增加几分胜算。   陆云之微微蹙眉:“怎么突然要闭关了?”   “青璃内丹,你不是给我这么久了吗?就想着趁着机会用了。对了,还没谢谢你。”   确实没谢谢,她一开始,都没打算用来着。   陆云之紧蹙的眉松开,还能看出几分隐隐的欣喜。   楚筝愿意用他的东西,难免让他生出“能帮到她”的喜悦感。   可陆云之把情绪都压了下去,一边靠近一边问:“要闭关多久?”    ₴Đ “不会太久,离四师姐让我代的授课都没剩几天。”   起风了,风里带着湿意,很凉,是要下雨了,两边的帷幔甚至被吹得呼呼作响。   陆云之在她旁边挨着她坐下了。   “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楚筝想了想:“若是夕月来了,有什么疑问,你替我指导指导。”   陆云之这次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仿佛回到了过去相伴的无数岁月里,他们并肩在这里,不知道看过多少日升日落,春去秋来。   那时候,他们……哦不,楚筝,是真的快乐的。他陪她煮茶、练剑,他喜欢拥她在怀里,或者让楚筝枕在自己的腿上。   相爱中的人,仿佛无论怎么亲昵在一起,都不会腻。   她又用了“相爱”这种词。楚筝微微闭上了眼,直到腿上的重量,让她蓦然睁开了眼睛。   是陆云之枕上了她的腿。   男人是后脑对她的,楚筝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腿上仿佛有千斤重一般,动弹不得。   雨突然落下了,从一滴滴,顷刻之间,就已经是倾盆之势,哗啦啦地落在屋顶上,倒是风小了许多。   他们就这样维持着这样的动作,甚至楚筝能看得出来,陆云之也没怎么放轻松,身子都是紧绷的,头也没整个完全落下来。   “楚筝。”陆云之的声音响起,虚无缥缈得,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那时候……”他好像是要解释什么,但可能是发现无论怎么样都无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才将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只剩一句:“对不起。”   楚筝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或许是因为看不到陆云之的脸,某一刻,恍惚间,这个男人还是那个记忆中对自己倾尽宠爱的人。   有时候会觉得她好像真的被一个人那么用力地爱过,给了平凡如她,一场瑰丽的绮梦。   “楚筝,对不起。”   楚筝心中那片刻的波澜,迅速平静下来了,假的就是假的。当初对她倾尽宠爱的陆云之是假的,连同此刻这个充满歉意的陆云之,也是假的。   她确实是获得了爱,就会惶恐不安地想要加倍报答回去的人。但绝不至于缺爱到去追求虚无缥缈的假象。   无论楚筝的认知就算再怎么有限,无论曾经恩爱的记忆给了她什么样的干扰。楚筝都清楚。   十年夫妻还能对自己刀剑相向、毫不留情的人。   那就是没爱过。   ***   楚筝开始闭关了。   拿出青璃内丹的时候,她其实也犹豫了好一会儿。   这个妖丹,很适配自己的心法,还是先前师尊在世的时候说的。   心法的修炼,越往后升级,所需之物就越是名贵,这也是每个人在选择本命心法时会考虑的因素。   前世有陆云之在,楚筝倒是不用考虑这个问题,需要什么,男人都能为她寻来。所以她心法等级修炼得不低,不低是不低,就是没用。   便是此世,自己也还没摸清楚具体的内涵来。   要不要……更换?   这样的想法在心中升起。   她过往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那是出自对师尊的信任。   但是现在……   她知道了体内的情蛊是师尊下的后,心中怎么会没有疑惑?师尊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或者说,最初,他为什么要收自己为徒?那么多人里,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自己?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抱着某种目的?   当信任开始有了裂痕,所有从他那里得到的东西,在楚筝眼里也同样多了疑问。   楚筝不知道自己思考了多久,当她翻阅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时,发现却全是师尊对自己的悉心教导。   他说“阿筝,你这声师尊叫了,以后我对你的责任,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他一次次地在自己迷茫时为自己修正方向,他为了自己的修为提升而尽心尽力。   当初在朔阳,楚筝一人独战妖兽,受了不轻的伤,师尊出现后,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楚筝,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话,你还想保护谁?”   在师尊的怒容中,她看到的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担心。   后来楚筝才知道,他收到自己的求救后,丢下包括沐浅浅在内的一众人,只为了能在最快的时间赶过来。   一桩桩,一件件,难道……连这一份感情,也是假的吗?   记忆涌上时,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楚筝突然笑了出来,她想到了夕月,某种程度上,她们真的是同一类人。   有些同样的倔,不到事实摆在面前,就是不肯死心。   主意打定后,楚筝闭上了眼睛,心念微微转动之间,那妖丹也从她的额心,慢慢隐藏到了体内。   ***   唐夕月也知道了楚筝的闭关,楚筝特意跟她说过了。对她来说这也是好事,所以她又去了雪来峰,为了见到陆云之。   自然,她去了几次,就扑空了几次。   直到这天,唐夕月突然得到了陆云之的传唤,虽然只有一句简单的“出来”,她却迫不及待地像一阵风似地闯了出去。   远远地,就已经能看见一身黑衣,背靠悬崖而立的男人,就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他还是那个会因为自己没有修为而耐心等待的人,女子的脸上扬起笑容:“尊上……”   “你就站在那里。”   男人的语气太冷了,让唐夕月脚步一顿,愣在那里,笑意也早就僵住了:“尊上……”   这次,带上了浓浓的委屈,可向来冷面冷语,只会对她心软的人,这次却无动于衷。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知道你想知道什么。”陆云之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站在那里,一身黑袍肃穆,脸上没有一丝唐夕月熟悉的点点温情,“你来这里,不就是想知道我跟她的关系吗?唐夕月,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她之间……”   说到这里的时候,陆云之停顿下来,就像是在回忆什么一般,似有千言万语,喉头滚动间,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不是你能想象的。”   话中浓浓的宿命让唐夕月愣在那里。   “我不信!”她下意识反驳,“她明明都从来没有出现过。先认识你的人是我,陪着你那么久,等着你成大业的人是我。她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根本什么都不了解你,我不信你就突然爱上了,总要有个理由吧?”   唐夕月不自觉地想起楚筝,脸上闪过挣扎:“好,就算我承认,那个女人,是……是有那么一点好,是跟别人不一样。但也不至于你就突然要娶她了吧?你真的爱她吗?你告诉我你真的爱她!”   陆云之从没有说过爱这个字,无论对谁。   唐夕月提起往事时,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波动。然而那不是怀念之类的感情,而是另一种茫然,仿佛自己说的,都是已经过去了很久、让他想不起来的事情。   果然,那个人,果然是使了什么手段,要不然尊上怎么会这样。   “以前的事情,就不用提了。我跟她之间,你只需要知道,此生不管是什么关系,我们都注定了要纠缠下去的。”   “你不要掺和进来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容不下旁人。你要是想修炼,便好好拜她为师。不想待了,我就送你回去。或者我再为你另找个师父。”   唐夕月脸色有些发白,陆云之的声音一直很冷静,无论是对自己,还是提起楚筝的时候。   可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他们要纠缠一辈子的时候,眼里带着认命的死寂,又有孤注一掷、飞蛾扑火一般的决绝。   没有光,只有“大不了就去死”的执念。   “如果你还听我的,我的希望是,你能离我们远一点。”   这句话就像是压倒唐夕月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摇摇欲坠:“尊上……”   陆云之似乎还想说什么,刚要开口,脸色却倏忽变得奇怪起来,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蓦然一暗,耳根的位置,不明显的红色泛起。   唐夕月还没注意到,就见男人一句话都没有,已经急匆匆地转头离开。   “尊上!”   她追了一步,却连男人的背影都没能看清楚。   ***   陆云之是直奔楚筝修炼的地方去的,他动作很急,有防护屏障,但他轻易就穿了过去。   ʂԃ  因为是楚筝闭关的洞府,这里全部都是她的气息,还有四溢的香气,男人喉结滚动,体内本就不安分的蛊虫又开始躁动了,脚步愈发地快。   直到终于看到了楚筝,她的身影在灵池正中间的莲花座上,陆云之飞身过去时,看到的就是额头布满了细汗、死死咬着唇的女人。   “楚筝!”陆云之立刻先俯下身子要查看她的情况。手伸过去的一瞬间,月魄便迅速横在了两人中间,就像楚筝上次说的,这似乎就只是本能反应。只是现在的她,明显是使不出多少灵力的。   陆云之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轻轻一碰,月魄便受惊一般地瞬间消失了。   他顺利握住了楚筝的手腕,那里皮肤的滚烫仿佛会传染似的,迅速烧遍了他的全身,烧得他的喉咙在不自觉发干发紧。   陆云之紧紧抿着唇,输入了魔力探查。   没有灵力紊乱和走火入魔的现象,就只是……合欢蛊发作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男人手中的皮肤,似乎更加灼热了。   合欢合欢,不管有多少掩人耳目的作用,归根到底的最大特色,本就是这个——鱼水之欢。   不知道楚筝是怎的催动了它。   男人幽暗的目光里,跳动的火苗灼热得可怕,没人知道他这会儿沉沉的面色下,翻涌着的是什么,炙热的躁动,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放在火上煎烤。   身体远远比他更诚实、更想念。   连同被压抑的所有情感,都在此刻随着情/欲一同冲了出来。   “楚筝……阿筝。”好像只有不停地念着这个名字,才能好上一些。   楚筝的阻拦还在继续,没了月魄,她就改为伸手,可手搭在陆云之的胸前,却没有用力,甚至分不清,她是想把人推开,还是拉得更近一些。   大约只有嘴上还在坚持:“不行。”   压抑着轻吟的声音烧得陆云之剩不下一丝理智。   他反而笑了:“不行?我不行的话,谁行?杜清越?”   怒火随着这个名字,也翻涌了上来。   大度?他怎么可能大度得起来?   他想杀了那个男人想疯了。   想独占楚筝的目光想疯了。   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只看着他,只想着他,只爱他?   他为了维持两人的和平,把所有那些情绪都强行压下去,任由自己一个人被折磨。恨极了的时候,他也会愤恨地想。   楚筝,楚筝,你别落在我手里!   落在他手里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他不能再伤害她分毫了,那要怎么做才好?   直到现在,好像终于有了答案。   占有她,把她全身上下的每个角落,都打上自己的印记。   光是这样的念头划过,身体与大脑都仿佛已经攀上了高潮。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夹子,凌晨的更新挪到夜里十一点v后还是0:00更新,日更4000-6000,都是合在一起更,更新多少就是多少 第26章 解语花 含与陆亲密   男人慢慢抬起手, 抚上那张被咬得嫣红的唇。   他被冷落了这么久,被厌恶了这么久,忍受着她的疏离这么久, 任何亲近她都施舍得那么小气。   从她那里汲取到的甜意,不管陆云之怎么小心地保存, 都会一点一点地消散, 从未撑到她下次的施舍。   楚筝生生把他饿成了一匹饿狼。   而现在, 猎物终于送到了眼前。   男人终于低头,讨了今日的第一口甜,这次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受到太顽强的阻拦,当察觉到楚筝柔软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触碰自己时,砰得一声, 有什么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亲吻的动作近乎粗鲁, 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女人小心翼翼的唇, 拉到了自己这边用力吮吸,陆云之想慢一点的, 温柔一点,让她能多舒服一些,可一旦开始, 一切就都失了控。   或者说, 一切都不用隐藏。   他的欲望、他的渴望,那总是揪着他的心, 让他束手束脚、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爱恋。   这个词在脑海中闪过时,男人混沌的眼中, 有片刻的清醒和怔然。可那很快就被更深的欲望覆盖。   他换了个姿势,将楚筝整个人包裹在怀中,让自己整个身体与她紧紧相贴, 身下不甘寂寞的反应在这满怀馨香中更加激烈。   陆云之无暇理会,他沉溺在这亲吻的甜腻中。重生以后,在他怀里的女人,第一次不是僵硬着身子,而是软软地靠着自己,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唇齿相依,暧昧的喘息在这空间里此起彼伏,哪怕是停下来的间隙,他也不舍得松开,而是贴着她的呼吸,看她喘息,将她的气息全都吸入自己的体内。   用这些,把身体的每一处空缺填补。   一直到她喘息平稳了,就再亲上去。   原来……光是亲吻,就能这么快乐吗?快乐到他只想时间停留在此刻。   一直到女人波光潋滟的唇已经有些红肿了,陆云之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   他把楚筝放下,起身开始脱自己的衣裳,这段时间压抑的情绪尽数反弹,让他动作都有些抖。   眼前的一切都好似梦境,仿佛他们又回到了恩爱的时候,回到了她会热烈回应自己的时候,回应自己的爱,回应自己的求欢。   但是陆云之知道,醒了之后,她还会是那个冷漠的她,对自己只有糊弄和敷衍。   该习惯了的,可那种事情,怎么能习惯?   好不公平,他回到了最爱她的时候,甚至放弃了抵抗的意识,用更加虔诚的心去爱她。   她却带着对自己的恨之入骨回来。   “太过分了,”他喃喃自语,“阿筝,你这段时间,对我实在是太过分了。”   此刻的他丢弃那些什么资格不资格,亏欠不亏欠,平淡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不是敷衍,就是逃。为了别的男人冷落我,对他那么上心。担心杜清越,为了他去冒险,为了他跟我撒谎,背着我,跟他私会。”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把那丝颤抖压了下去。   “楚筝,我都忍了,所有这些,我都忍了,所以……我现在讨回来一些,也是应该的吧?”   ***   男人的气息将楚筝整个包裹着,恨不得将楚筝里里外外都浸染透,再分不出彼此。   可这样的气息对楚筝来说,太危险了,危险,又熟悉,或许是身体本能的反抗太过强烈了,让她涣散的意识慢慢回笼。   记忆停留在她的修炼很顺利,成功用青璃的内丹给心法升级,却不知为何,竟然刺激合欢蛊发作。   不应该这样的,合欢蛊的发作不该在今日,便是真的发作了,也不该这么强烈,她应该能忍受的才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难受?   可无论如何……不想……不想让他碰……   不要碰她。   楚筝往旁边躲,她试图调动灵力,可浑浑噩噩得连法诀都无法施展出来,反而扑通一声,掉进了旁边的灵池里。   岸上的人似乎没动,   楚筝一心想着快速逃离,没一会儿,一声入水声后,她的身后贴上一具滚烫的身体。   “去哪?”   楚筝的记忆在这里好像逐渐变得空白起来,只觉得自己被一条蛇死死缠住,一点透气的缝隙也不肯给自己。   只有偶尔,才能听到男人一声声的诱哄。   “阿筝,阿筝我是谁?”   “说一声喜欢我好不好?”   楚筝忍着一声没吭,最后男人似乎是叹了口气,轻轻把她咬着的唇撬开,妥协了一般:“好了好了,不说便不说了。”   她随着男人一同欲海沉浮,始终闭着眼,没看到男人一张在欲望与快/感中扭曲的脸。   好像直到这一刻,彻彻底底拥有她的那一刻,陆云之才能确定,这一切,都不是幻境。   她真的活生生在自己的怀里。   有那么一刻,他满心只有妥协。   “阿筝,我们不解蛊毒了好不好?不解了,就这么过下去,就我们两个人,一直这么过下去。”   “我什么也不要了,就只要你。”   他听着那个软弱得不像自己的人这样念念叨叨着。   他在这里反驳,情蛊怎么能不解呢?他怎么可能永远这么被摆布?可是……一波波的快/感已经让他彻底找不回理智了。   若 ₴Đ 是能就这样……也好,也很好。   ***   陆云之一夜没睡。   他睡不着,这一整夜,于他来说,都像是奖励,他一刻也不舍得错过,连眨眼,都觉得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下一次……谁知道下一次得什么时候,才能再亲近。   此刻,楚筝就躺在他的臂弯,头微微歪向一边,睡容恬静,没有以往的戒备,安静乖巧得不像话。   光是这么看着她,陆云之的心就已经被无法言说的满足感填满。前世的他再怎么被情蛊控制,对于自己的目标,也总是清晰的。   他一步步计划好,怎么在情蛊控制的范围内,让事情朝着自己的目的过去。   可是现在……   陆云之什么也无法思考了,好像就只能遵循靠近她的本能。   直到楚筝的气息有了变化,他知道,女人要醒了。   在他们还恩爱的时候,每次缠绵完,必然都是再亲密不过的姿势,恨不得融为一体似的。   但现在,不行。   陆云之不得不抽出自己的手臂,那种滋味并不好受,就像是他被粘在了这个人身上,想要这样抽离,就得把自己的整张皮,都扒下来。   真的……不想分开。   但他最终只能隔着距离,规规矩矩地躺在一边。   果然,没一会儿,楚筝就睁开了眼睛。   昨晚的记忆都在脑海中异常清晰,她就这么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床顶才起身。   衣角被男人压住了,她没扯,就先坐在床边,从储物戒拿丹药。   身上已经明显被恢复过了,没有太大的不适,只是青紫的痕迹还留着,楚筝脑子乱糟糟的,想寻丹药消除痕迹,可脑子好像麻木地不能思考,倒出来了一堆,也不想再去看,一口气都咽了下去。   陆云之睁开了眼睛,他没有想到楚筝会坐在这里,哪怕这片衣角是他故意压住的。   心还没从亲密后的满足中走出来,光是这么看着她的背影……悸动、愉悦,那些从别处得不来的感情就胡乱地塞满了胸口。   他其实不想的,因为那些情绪,伴随着软弱,伴随着烦躁,还有说不清的折磨。   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地说着,喜欢……好喜欢。   她没走,她没丢下自己。   陆云之的视线落在楚筝过腰的长发上,因为夜里的荒唐,看起来没那么顺滑。   他的手顺着自己压住的那一处衣角,一点点挪过去,就要触摸上去时,女人却突然转过头来。   比起男人抬着的手,楚筝一眼就看到了陆云之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如同被滋润过了一般、掩饰不住风情的眉眼。男人衣裳也没好好地穿,露出来的胸膛上,隐约可见自己抓出的痕迹。   若是落在外人眼里,无疑是为那张脸增添几分艳丽的。   可楚筝却只是呆愣愣地看他,半天没说话。   陆云之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他其实想过的,想过楚筝醒来以后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生气,会丢下自己就马上消失,可她没走,那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缓和一些?   可是现在,他看着楚筝的眼睛。   她明明也没哭,那双眼睛流露出的哀伤,却像是已经哭过千万次。在此刻,也在曾经被自己伤害的无数夜里。满室的萎靡、沉浸在喜悦里的自己,似乎都与她割裂开来。   陆云之感受到的所有甜意,在她这样的目光中悉数溃散,抓不住她的恐慌让他现在就想把这个人重新拥进怀里,可事实上他却是只能慢慢收回手。   “情蛊什么时候能解?”她的声音跟表情一样木木的,却让陆云之的心口一下子疼得厉害。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能发出声音来:“快了,还要再等几味药。”   楚筝又问:“合欢蛊呢?能不能先解了?”她说得有些小心,甚至补充了句,“你若是不放心,便下些其他的。”   只要不像合欢蛊……这样就好了。   陆云之在听到她说的话时,脸上原本的冷静有一瞬间的崩裂。   他想了好一会儿,全身心的抗拒让他想了无数个拒绝的理由和说辞,可在楚筝这样心如死灰的目光中,都说不出来,半天,才终于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太情愿。   楚筝紧握的手终于松开,她无所谓陆云之情愿不情愿,也不关心他是因为情蛊,还是本身也不想做这种事情才答应的。   总之,他能应下,便是好的。   “那我先走了。”楚筝其实应该再找找理由的,但她现在一句话也不想多说,拉开自己被陆云之压住的衣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陆云之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半晌,才慢慢倒在楚筝方才的位置上,手慢慢触碰上胸口,她留下的唯一的痕迹。   她迫不及待去除的痕迹,自己却恨不得能再多停留得久一点。   她厌恶至极的糜烂气息,却轻易地能让这不知餍足的身体发/情。   男人顺应欲望手往下,空气里还保留的浓郁气息就是最好的催情之物。   阿筝,阿筝……   粗重的呼吸声伴随着喘息。   怎么办?他的阿筝想解掉合欢蛊。   那自己怎么办呢?   如果不能时时刻刻知道她在哪里,分离一刻自己就会疯掉。   他麻木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直到喉间一声抑制不住的闷哼。   这样下去不行。   浓浓的自我厌弃,让陆云之烦躁地想着,他应该尽快解除情蛊的,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这样的情绪中拯救出来,就不会再被她的冷漠刺伤。   他得尽快解除情蛊。   ***   萧凌萱出来的时候,楚筝正在她殿里的大柱前,盘腿坐着,对着那柱子一脸沉思,目光中还有渴望,看起来要不是顾忌着脸面,怕是要抱着啃两口。   她端起茶盏抿了两口,才又往那边睨:“在那干什么呢?”   楚筝脸贴上了柱子:“我在吸收灵柱之精化,我要变大,变强。”   如今她身上的任何气息,都被金子和灵石稀释得几乎不剩了。   从萧凌萱的角度,就只能听到她一阵嘟嘟囔囔,也不知道是在说个啥。但那无言的烦躁、郁闷,还是传递了过来。   萧凌萱靠在椅靠的一侧,托着下巴看她:“我去看过柳一白了。”   楚筝惊得也不折磨那根柱子了,立刻抬眼看过去:“啊?”   呆呆萌萌的,萧凌萱心里笑,面上倒是不显:“欸我说,你这挑选的水平不行。我觉得你应该更需要一朵解语花,那个柳一白,看着木木的,能哄人开心吗?”   “要我说,你该找个贴心的,又好看的。”   “哦~是怕被陆云之发现吗?也是,如果是这样的,陆云之应该发现不了。”   她越说越离谱,楚筝满眼哀怨:“师姐,真不是~还有……你以后多接触便知道了,柳一白挺好的。”   哟,这就维护上了?   萧凌萱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楚筝不对劲,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遭受过什么事情一般,不止是今天,她早在先前发觉了,可这个人想说的话就会自己说出来,不想说别人问也没用。   好在直到这会儿,她才觉着自己那个暗地里其实天真又喜欢撒娇的小师妹回来了。   嘴上则是应着:“好好好,不是不是。”   楚筝注意力被转走几分,那股烦躁的情绪也一点点被分散了一些。   “对了,你那个新徒弟怎么样了?”萧凌萱突然又问。   “挺好的啊。”   “听说是个好苗子。”   “确实。”   楚筝也坐下了,师姐的椅子可真舒服。   萧凌萱拂茶盏的动作顿了顿,但随后只是笑了笑:“难得见你收徒,下次带与我看看,我还准备了礼物呢。”   师姐准备的礼,肯定是大礼。楚筝没有客气,两人正说着,萧凌萱眸色突然凝了凝。   是有传音符给了她消息。   这应该是特制的传音符,楚筝在旁边也听不到什么,只能看到萧凌萱没一会儿就放下了茶盏。   “我的邀约怕是要提前了。小师妹,授课可不要忘了。”   楚筝点头表示知道了,人却更陷进了椅子里:“师姐,我这几天要在你这里。”   萧凌萱轻轻挑挑眉,楚筝怕她问为什么或者是跟陆云之怎么回事,赶紧先开口解释:“我的心法才刚刚突破,你这里灵气充沛,最适合我修炼 ʂժ 了。”   师姐闻言只是笑着点头:“你来我这里还需要什么理由?想什么时候来、想待多久都可以。”   楚筝在她走后真的在青云峰住了些时日,她说的也不全然作假,浩然心法已经提升了,如今这殿中充沛的灵力,对她再好不过了。   这一次,楚筝好像终于摸到了心法与修为结合起来的边。   她难以言喻那种心情,浩然心法运转过后,她心中诸多的纷乱思绪,竟然慢慢平静下来。   这总不至于是另一种净心咒吧?   但这与净心咒又是不同的,楚筝甚至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许久未动的境界,竟然隐隐有提升的征兆。   楚筝从以前便知晓,天赋对人的限制是方方面面的,且越到后期,越明显。   她的修为已经停滞许久了,前世她后来也确实费了不少精力成功突破,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也绝没有现在这种……顺畅感。   她就这么安心地在青云峰待了数日,直到需要她授课的那天。   长老的授课,通常在新弟子这一月修炼的后期了,楚筝替萧凌萱讲的是剑道。   接近一个月的时间,让曾经稚气未脱的大家看上去都稳重了许多,楚筝现面时,所有人都恭敬起身,拱手行礼:“见过楚真君。”   楚筝点头。   她的视线从自己的两个徒弟身上扫过。   唐夕月的位置最靠前,她不知怎么的,整个人蔫蔫的,方才的问好,好像也没看到她张嘴。   柳一白看上去倒是很精神,沉稳、向上,楚筝能轻易感知到他的修为,自然就能想象到他这段时间有多努力。   视线对上,对方的眼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于是楚筝怒其不争的目光又扫向了唐夕月,可惜对方还在神游,一眼也没看她。   她开始了自己的授课,今日她传授大家如何把剑收进识海里时,能接触到真正的剑,所有人的兴致果然高涨了不少。   而楚筝则是在大家练习的功夫,去了唐夕月身边。   对方正百般无聊地拨弄着剑身。   收剑入身跟识海是有关系的,识海开得越早,修得越稳,收剑就会越顺畅。依着夕月的修为,应该是最快的才是。可现在,都有人成功了,她还一副没开始的模样。   “夕月,”楚筝问她,“有哪里没听懂吗?”   唐夕月的身子好像僵了僵,眼神快速瞄了一眼楚筝,这还是楚筝从踏进这里后,她第一次看过来,停留得十分短暂,刚匆匆与楚筝一对上便转走了。   可楚筝却在看到她眼神时愣了愣。   前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唐夕月都是不服气的。   连楚筝都不得不佩服,她对陆云之是真的了解,要不,也不会陆云之都伪装到了那个地步,她依旧不信陆云之是喜欢自己的。   事实上也确实证明,她不信是对的。   可现在,女子的眼里带着颓然,那股不服气与自信,也不知什么时候都褪去了。   “哪都没听懂。”   楚筝也不恼:“那我再给你讲一遍。”   她是不是傻啊?唐夕月气恼又震惊地看过去,可眼前的女人。却好像丝毫没有把她的态度放在眼里一般,还真好声好气地又讲解了一遍。   她满腔怒火、不甘、气恼,都无处发泄。   就像楚筝想的那样,唐夕月是真的了解陆云之,因为了解,所以知道那个人当天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心的。   她能感受到尊上对自己的疏离、排斥,甚至是隐隐的厌恶。   来这里之前坚定的信心这会儿已经开始动摇了,她想不通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让尊上那样对自己。   他不久前不是还写信让棉锦姐姐照顾自己的吗?   唐夕月心里又气又委屈,偏偏在这个女人面前,又没有任何的立场。她连火也发不出来。   眼看着她真的又教了自己一遍,她也不想让这个人对自己继续念叨不休,只能随了她的意开始修炼。   夕月总算是认真起来了,长剑在她的法诀下浮在空中,女子凝神念了什么,那剑便迅速消失在了面前,是收回识海里了。   楚筝笑笑拍了拍她的肩:“你一直都是最聪明的,只要想学,便是学得最快的。”   被她碰触的唐夕月身子僵了僵,眸光黯淡着终归是没有说什么。   楚筝已经从她旁边离开了。   她在诸多弟子面前一一走过,遇到进度慢的弟子会指导一二,遇到悟性好的,也会夸赞一番。   就这么负手慢行,一步两步,终于停留在柳一白的身边。   男子面前的剑还浮在空中,正微微轻颤,仿佛是在跟主人做着斗争。但柳一白也不急,他闭着眼,好似忘却周遭的一切,脸上全是淡然。   他比先前,要更沉得住气了。   这是他的优势。   楚筝就这么在几步远的位置等着,不知道过去多久,面前的剑霍然消失在了原地,成功了!   连楚筝脸上都带了些笑意,柳一白的神色却没有太多的变化,甚至连喜悦都窥探不到两分,直到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人的那一刹那。   楚筝清晰地看到那双平静的眼里泛起的喜悦,遮挡不住的喜悦,那原本沉寂如海的眼里,如今盛满了对自己全心全意的信任和期待。   这种心情仿佛能传染,让楚筝的心里也起了波澜。   上天作证,她真的半点想法都没有,可这一刻,师姐那什么解语花的荒唐话,却就这么闯入脑海中。   “楚真君。”   楚筝点点头:“做得很不错。”   “多谢真君夸奖。”柳一白眼中笑意更盛。   “你的识海……”楚筝靠近了两步,还想说什么,却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修炼讲的是道法自然,所以宗门授课的学堂鲜少是密封的环境,她抬眸往不远处看了一眼,轻易就看到了隐藏在云雾之间的陆云之。   对方的隐藏恰到好处,大概只有自己能察觉和看到他。   楚筝对上了男人的眼睛,墨色深沉,藏着几分被抛下似的幽怨,但那肯定是错觉,或者是情蛊带来的不自觉的影响。   楚筝的好心情一时间荡然无存。   她有几天没回了,没想到陆云之还真的追到了这里。   收回目光,楚筝又看了一眼柳一白,没有再多停留,只是说了句“继续努力”,便又往下一个位置去了。 作者有话说: 等我大纲写完了再剧透 第27章 练剑 你怎么不问   授课结束时, 弟子们无论练习到何种程度,都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送楚筝离开。   唐夕月本来依旧低着头。   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楚筝, 所以并不想去看她。可下一刻,她听到了弟子们压抑着的小声惊呼声, 以及各种窃窃私语。   “那位就是魔尊吗?”   “特意来接楚真君的吗?”   “早就听说他们恩爱异常了, 果然如此。”   他们如今进宗一月, 已经不比刚来的时候,很多事情多多少少都有听说,所以这会儿看到陆云之时的反应,与先前招新大典时完全不同。   唐夕月在听到魔尊的时候就已经抬起头,果然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追上去的。   不甘心, 她知道, 哪怕是事实摆在自己面前了,她还是会生出这样丝丝缕缕的不甘心。   然而刚一靠近, 她就先听到了尊上的声音。   “你都好几日没有回去了。”   是尊上的声音不错了,低沉、冷静、克制,但她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听出里面的小心翼翼与委屈, 宛若被遗弃的怨夫似的。   怨夫?   唐夕月因为自己这样的念头而想发笑。   可男人向来冷冽的眉眼里, 此刻真的有一股莫名的低眉顺眼。   “今天也不回吗?”他还在问。   也不知怎么的,这一刻的唐夕月, 看到这样的陆云之,莫名地心酸又委屈。   他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 跟别人说话呢?就算他真的不喜欢自己好了,就算他对楚筝是真心的,可她心中无所不能的尊上, 怎么能露出这么卑微的模样?   可即使是这样的尊上,楚筝却理都没理,反而是看向了自己这边。   “夕月?你怎么来了?是有事吗?”   尊上也终于跟着看过来了,只是那眼神里,只有对自己分散了女人注意力的不满。   唐夕月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转头就飞身离开了。   “欸?夕月!”   女人叫她的声音,也被抛在了脑后。   楚筝这会儿才意识到, 𝐬𝐝 夕月的变化大概与陆云之是有关系的。前世陆云之再怎么着,对夕月至少也是当妹妹似的照顾。   可是今生……她想起陆云之之前说的恨,无论是真是假,对现在的他来说,定然是有影响的。   楚筝看向陆云之:“你跟她说什么了?”   陆云之微微蹙眉,他很不喜,不喜楚筝把心神总是放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无论是杜清越,还是唐夕月,甚至是此刻投过来的一道道敬仰目光,还有方才自己看到的能被她亲自教导的弟子。   他想着方才看到的,楚筝站在那个弟子面前,脸上是柔和的欣赏、期许,那都是她不会对自己露出的表情。男人的心似乎已经被揉捏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团。   不行,这样不行,得大度些,得有分寸些。   可他几乎是都要摒弃了自己的所有,每日像看门狗似的,无论楚筝在与不在,都围着她转。   怎么偏偏她……总把视线停留在他处。   她以前……不这样的。   陆云之垂了眼眸,以前的楚筝,在外总是沉默寡言的,也不喜欢主动与外界接触,就好像……自己就是她的全部一般。   他突然觉得,如果能回到从前……回到那时候,这个情蛊,不解,就不解吧。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我与她,只是说了一些实话而已。”陆云之睨了一眼楚筝的脸色,沉思片刻,又补充,“过两日我要回魔界一趟,有一味解蛊的材料要出现了。”   楚筝的眼里,瞬间多了一抹喜意。   他可总算是开始干正事了,天天蹲在雪来峰能有什么用?   “很高兴吗?”陆云之的问话突然传来。   楚筝愣了愣,对上男人墨色的眉眼。她高不高兴先不说,能看出来陆云之肯定是不高兴的。   “就这么想解开情蛊吗?”男人又问了一句。   他难道不想吗?   楚筝虽然是这么想的,还是下意识否定了:“不是的,你按照你的计划来就好,我不急。”同时脸上的喜色也收敛了许多。   她这么说了,男人神色才好上一点,过来牵住她的手,低声道:“今天就回去住吧。”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   楚筝从他靠近自己的那一刻就浑身汗毛战栗,那一晚的记忆又开始上涌,让她这会儿只想躲得远远的。   但她又怕,自己不回去,陆云之受情蛊影响不走,耽误了寻找材料。左右就两天的时间……   权衡过后,楚筝到底还是松了口:“我就要回去的。”   ***   雪来峰。   陆云之落后了两步,前边的人也没有要等着他的意思,两步就跨了进去,留他停在原地,看着女人的背影。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要这样,低声下气地去求自己的未婚妻回家。   可是此刻在看到女人的身影终于隐入大殿之中,比起难堪,他更多的,却是心里空洞一点点被填满的满足。   陆云之这几天一直在等。   楚筝第一天不回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心情不好,自己总要给她一些消化坏心情的时间。   他不想逼得太狠。   他靠着那晚酸涩里的甜让自己忍耐,他日日坐在这里,一次次看向门外。   他原本以为能多忍耐两日的。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缠绵过后,孤独的空虚感反而更严重了。他比以往,更需要楚筝的抚慰。   哪怕是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待在自己身边。   陆云之终于也跟了上去。   ***   大殿的桌上放着一个盒子,异常醒目。   楚筝以为是陆云之的东西,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要离开,却冷不防地听到陆云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藏珍阁送来的,说是你之前在那里预定的东西。”   楚筝脚步一顿。   实在是对于她来说,现在的时间是十年之前,许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便是现在看着这个盒子,她也完全没想不起来是自己预定了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打算看看,盒子刚刚开了个缝隙,便察觉到陆云之已经站定在自己身后了。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就把盒子合上了,抱在手里往静思阁走去。   陆云之愣住。   他其实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方才已经打开看过了。是用同一块玉打成的扳指和手镯。   手镯是楚筝的,扳指是陆云之的。   那玉名为同心玉,是楚筝从秘境里得来的,特意拜托藏珍阁打造的这么一对玩意。因为是同心玉,能感应到彼此的危险。   是楚筝准备的新婚礼物。   如今新婚没了,礼物……   陆云之看着楚筝离开的方向,他突然就后悔了,其实在这之前他已经将扳指拿出来,反复看了好多遍,甚至是戴在了手上。   他前世戴了十年的东西,自然是称心又合手。   取下来的时候,都在舍不得。   他心里还存着幻想,毕竟是照着他的尺码来的,或许……楚筝顺手就给了他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想让她亲自给自己”的执念,陆云之就这么又放了回去。   现在……他怨毒了那个总是抱着没有自知之明幻想的自己,他就不应该取下来的。   ***   楚筝也想起了这是个什么东西,毕竟前世不离身地戴了那么久,后来……后来都被陆云之毁了。   还挺可惜的,废了老大的劲弄回来的玉呢。   这会儿她看都没再看,塞进了储物戒。   隔了没一会儿,陆云之便跟了上来。   “楚筝……”   他好像是要说什么,楚筝转过头去看他,在他之前开口。   “能不能陪我练剑?”   ***   楚筝这几日的修炼有了些成效。   她想试一试,陆云之是个很合适的对象,他足够强,有情蛊在,总不至于怎么伤了自己。   陆云之听了她的话,好像愣了愣:“练剑?”   冷淡的语气,却隐约透露出几分受宠若惊来。也把一开始打算说的话抛之脑后了。   楚筝嗯了一声。   男人迅速低下头,将眼眸中那一瞬间的情绪都掩了下去。他问的是练剑,想的却全是前面的两个“陪我”二字,好半天,才能压下情绪,用波澜不惊的语气回了一声:“好。”   楚筝先出去的。   月魄已经随着她的意念到了手上,在陆云之跟上来后,迅速转头迎了上去。   男人的玄烬剑也在手中了,暗红的剑身黑雾缠绕,不知多少冤魂在其中。   陆云之鲜少用剑的,能让他用到剑的场合实在不多。   对面剑锋未到之前,带着她浓烈气息的灵力,已经先波及自己了。陆云之不易察觉地轻轻嗅了嗅,才抬手化解了楚筝的攻势。   因为游刃有余,他有很多精力可以去观察对面的女人。   她认真的样子,真可爱。   皱眉的样子也好看。   连眼眸中的寒光,都亮得惊人。   陆云之的心在不断地变软,软到连带着手也几乎要使不上力气来,这让他不自觉皱了皱眉,因为现在的自己,就真的像是被迷惑得神魂颠倒了一般,不知身在何方。   他提醒着自己不要被情蛊蛊惑太深。   可指尖哪怕是不小心触摸到女人的发尾,酥酥麻麻的悸动,好像也能把他好不容易升起的力气消耗。   他前世……到底是怎么舍得的?怎么舍得伤害她的?陆云之的心,突然像是被无数针刺密不透风地包裹住,扎得生疼。   这场重生,就像是老天爷嫌他前世忏悔不够的一场报应。   ***   跟他不一样,楚筝可不敢有半分的分心。对手是陆云之,她不需要隐藏任何实力,哪怕是全力以赴,在他面前可能都不够看。   修炼的提升,再加上前世对剑道的领悟,她已经明显感觉到了,浩然心法就像是在替她开路一般,让灵气在体内的运行顺畅而有序。   陆云之没有太认真,楚筝察觉到了,暗红色的剑芒就在她的眼前,她突然想起前世这把剑刺入自己胸口的模样。   被恐惧压抑的恨意,好像一点点渗了出来。   楚筝这 ʂԃ 个人,并不怎么会恨一个人。她初来玉清宗的时候,是常年被欺负的最低等的杂役弟子,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是不会多看一眼他们的,普通的师兄师姐们,也是不把他们当人地使唤。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道,恨除了折磨自己,便再也没有旁的用处。   所以在那些日复一日的低人一等中,她早就学会了如何逃避坏情绪,如何把那些恨意转化为麻木,身体已经学会了自动的趋利避害了。   可是……就真的没有恨吗?怎么能不恨呢?   楚筝的剑法又凌厉了几分。   她明显不是陆云之的对手,但招招都是奔着娶陆云之性命去的。被化解了就再来,哪怕是能让陆云之多用一分力,也算自己的进步。   最后一剑时,楚筝突然察觉到自己进攻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当然不会觉得是自己突飞猛进了,这是陆云之卸了防御。   月魄戳进了男人的胸口。   楚筝愣住了。   点点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她一瞬间吓得不轻,自己居然伤得了陆云之?不会被他反过来弄死吧?现在不会,但以后不好说,说不定,会比前世更惨。   前世的记忆让楚筝本能里的恐惧再次泄露了出来,然而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动,她却又输了几分灵力在里,将剑往里送了送。   眼尾原本已经有了淡淡红意的男人低头看着她的动作,也不知怎么的,唇好像不自觉颤了颤。   陆云之当然死不了,楚筝的剑也没能再动分毫,其实她也能想到的,陆云之跟别人不一样,他有神功护体,一般人根本伤不到。   “楚筝。”陆云之开口问她,“你怎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会重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分离 【二合一】   楚筝回了静思阁后, 认真复盘着方才的过招,她记忆力原来没那么好的,但是现在, 每一招都在脑海中清晰可见。   她是剑修。   除了本身的修为以外,对剑道的领悟也同样重要。   陆云之……抛开身份不说, 陆云之是当之无愧的剑道高手。   她把方才的对招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 等回过神, 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了。这才回忆起陆云之方才练剑时的问话。   他为什么会重生?   对啊,自己是死了以后才会重生的,那陆云之呢?他是怎么重生的?   楚筝其实对这个问题确实没有特别好奇,要不她也不会重生这么久都没想到过。   但是当陆云之真这么问的时候,被提醒了的她, 确实也生出疑惑来了。   总不至于是陆云之也死了吧?谁能伤得……哦不, 杀得了他?   这下, 楚筝是真的好奇了,顺着他的话就问回去了:“那你怎么重生的?”至少得知道是谁能杀得了他。   然而陆云之却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什么话也不说。   他自己问的,又不回答。   这会儿楚筝坐在静思阁不知不觉已经很久了,帷幔后边陆云之的身影忽远忽近, 一直在这里徘徊, 存在感强到让人实在是无法忽视。   一直到楚筝看过去,他看起来难得带着几分虚弱, 好似胸口那一剑伤他得极重,明明是运行个功法就能治疗的伤, 再不济也还有丹药可用。   楚筝不知道他装可怜的意义在哪里。   男人还提着他的剑。   “还要不要练剑?”他问,见楚筝不语,又补充, “你还可以再刺我一次。”   楚筝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嘲讽还是说真的,正沉默着,就听着外面传来声音:“楚真君。”   是青云峰的人。   她忽略陆云之,立刻起了身往外去,外面果然是青云峰那个唯一的杂役弟子,他见了楚筝,笑着开口:“陆真君,萧真君让我给您带了礼物来。”   师姐?   “什么礼物?”楚筝一扫颓丧,来了精神。   那弟子回答:“是张床,还请楚真君告诉弟子放哪里比较好?”   床?   楚筝的心中升起无数个问号,但还是一边思索着,一边把人往静思阁里领。   弟子看到站在一边的陆云之时,也礼貌地略施一礼,才跟着走过去了。   绕过隔栏,便来到了后边静思阁,宽大的平台三边皆无遮拦,看起来就不像是睡觉的地方,不过好在修士本就没那么多讲究,这小弟子跟着萧凌萱的时间也长了,波澜不惊得很,微微一打量,就从储物戒里将萧凌萱的礼物放出来了。   楚筝是有点期待的。   倒不是别的,师姐太……壕了,这哪能不让人期待啊?但就算是这样,看到那张灵石堆砌的床,她也惊得合不拢嘴。   小弟子见怪不怪了,只管老老实实把萧凌萱的话带到。   “萧真君说,您喜欢她那个柱子,她也送不得您。就送这么张床,还望您喜欢。”   这谁能不喜欢啊?   楚筝的嘴角都已经在止不住疯狂上扬了。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   陆云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定在楚筝身侧,他的目光在那张床上扫了几眼,又看向笑意止都止不住的楚筝。   楚筝被他这么一看,笑意不自觉敛了敛。还没再说什么,就被陆云之一手搭在肩上,很随意的动作,却又能彰显着亲近。   如果楚筝再配合一些看起来不那么别扭的话。   她听到陆云之开口:“让萧师姐破费了。”   这个人以前也是这么叫师姐的吗?   随即男人又低头对楚筝小声地说:“你要是喜欢,回头给我们的大床也换成这样的。”   说是小声,但也足以让小弟子听到了,楚筝也不方便在外人面前说什么,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一边的小弟子依旧脸上笑眯眯的:“哦对了,还有……”   这次,他也不问放哪了,直接挥手便从储物戒搬出来了,是楚筝每次在师姐那里坐的,特别舒服的座椅。   小弟子就放在了另一边:“这也是萧真君带给您的,说见您喜欢。”   楚筝眼睛再次亮了不少,不顾陆云之还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径直走过去坐下来。   还是这么舒服,就这么坐着看向远方,好像都能养老了。   师姐连她喜欢这个椅子都能看出来,实在是太贴心了。   “师姐不也喜欢吗?会不会夺人所爱了?”   “再喜欢,也比不过见到您高兴来得开心。”注意到一边一道不善的眼神,小弟子补充,“萧真君说的。”   楚筝这会儿哪还记得之前的坏心情,整个人已经舒服地陷了进去:“那你记得帮我跟师姐道谢。”   小弟子弯着腰说自然,又开口告别:“那弟子就先行告退了。”   “嗯,去吧。”   ***   场上一时间再次剩下这两人时,楚筝不说话,只是低头,抚摸着椅把上的灵石。   师姐太壕了,她的每一样家具上,都得带点这个镶嵌。   “喜欢?”   楚筝也不回答喜欢,只是说着:“这毕竟是师姐的一番心意。”   她不回答,陆云之也看出来了,她是真的喜欢,喜欢到上扬的嘴角都没放下去过。   看到楚筝开心,他原本也应该跟着高兴的。可陆云之眼里的墨色,却是越来越沉,楚筝不是喜欢受人恩惠的人,但也会对某些人例外,比如萧凌萱。   她对这位师姐都不怎么会客气。   若是以往,陆云之可能也只是淡淡的不快而已,但是现在……   他得不到的待遇,也见不得别人有。   “你应该长些心的。”   楚筝低头不理会这莫名其妙的话,陆云之却还在说着:“她送你什么不好?偏偏送你床,你看不出这是在试探吗?”   师姐有什么好试探的,她想要知道什么,直接来问就是。   陆云之就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她在试探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出了问题。如今怕是要不了两日,大家都要知道了我们夫妻关系不和,分床而睡的消息了。”   原来他方才才弟子面前说那些话,是在怕别人知道了他们分床而找补。   陆云之则是想着刚刚小弟子看自己的眼神了,活像是在看弃夫似的,甚至有几分同情。   什么东西,都敢拿那种眼神看自己。   他眯了眯眼睛,盯着坐在椅上始终低着头的女人,身上的气息越来越低沉。   “你当他们能有什么好人? ʂժ 楚筝,你的师姐师兄们,不过就是想用你栓住我,所以我们一有问题,她就想办法来试探了。”   他说得煞有其事,如果不是面上在因为嫉妒在微微扭曲的话,还真有几分说服力。   陆云之真正在意的其实是,消息真传了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蠢蠢欲动。比如那个杜清越,不知道会计划着怎么来搔首弄姿。   说不定也还会有其他人,对楚筝更加不死心。   烦人的苍蝇只会越来越多,偏偏现在,楚筝不是他名正言顺的道侣。当初若是道侣契约已经完成就好了。   一直低着头的楚筝终于抬起视线来,男人的眼里是讥诮、森冷的寒意,可那张脸又是他少有的尖酸刻薄。陆云之就算是占有欲强,也鲜少这样极尽所能地挑拨离间。   反驳的话一一在脑海中略过,但楚筝终究只说了一句。   “不是的,”陆云之听到她反驳,“我们现在,也不算夫妻。”   不算夫妻,不算夫妻,男人方才还能维持冷静的脸,这会儿彻底僵住。他说了这么多,这个人的重点就在这么一句话上吗?   或许是她也知道,偏偏这句话就真的正戳进他的心窝。   陆云之紧紧抿着唇,他本就惦记道侣的身份惦记得发疯,却又偏偏一个字不敢提。   不算夫妻……怎么就不算夫妻了?心中升腾着的怒气,隐隐变成另一种固执。   “我们现在只差一个道侣没结而已,同吃同住,旁人眼中的一对,怎么不算夫妻?”   他好像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一字一句地肯定。   “我们就是夫妻。”   “又不是必须结为道侣才叫夫妻,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们什么没做过?”   “这都不算夫妻,还有什么是夫妻?”   楚筝还想反驳的,只要道侣没结,就不算夫妻,至于他说的其他的,更是可笑,他们不是好人?陆云之就是了?   可对上陆云之的眼睛时,她又说不出话来。   男人眼中的墨色,隐隐带上了猩红,神情偏执,就像是钻进了什么牛角尖里。   楚筝不愿再争辩了,他说是就是吧,于是把话题转走:“你不是要回魔界吗?还不走的话会不会耽搁正事?”   陆云之不说话,眼中的神色一直在变,干脆背过了身去,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好半天,才终于开口:“我若是走了,给你传灵讯牌,你一定要回应。”   他也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反而提起了要求,好像自己不答应,他就不走了似的。   楚筝不得不应下:“我知道了。”   “也不要与杜清越走得太近。”   “我知道了。”   男人看起来还没满意,但又没有其他的办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答:“我这两日就会离开。”   楚筝暗暗松了口气,那就好,赶紧走吧。   ***   楚筝的清闲日子没有持续太久,陆云之离开的第二天,杜清越就急匆匆上门了。   “楚师叔。”   他难得露出这般着急的模样,楚筝忙放下了手里的书:“怎么了?”   “唐师妹失踪了!”快步走过来的杜清越紧皱着眉,“我接到消息后已经把宗门里里外外都找上了一遍,都不见她的踪影。”   楚筝立刻先看向自己大殿的一侧,属于夕月的魂灯依旧亮着,这就是没遇到什么危险,杜清越也看到了,暗里松了口气。   “是我的过错,没能看好师妹。”   “清越,”楚筝打断他的自责,“这跟你没有关系。”   确实没有关系,夕月的特殊性,只有楚筝知道。   她倒是没有很急,只是猜测着陆云之昨日才离开,难道夕月也是追着回魔界了?   说起来,夕月与前世很不一样了,前世陆云之从未对夕月这样不假辞色过,所以夕月不论怎样都坚持留在玉清宗里,陆云之赶都赶不走。   这一世,她明显没那么坚定了,楚筝想着自己上次见到她的样子,颓然得很,仿佛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楚师叔,”杜清越在一边开口,“无论如何,我定然会把唐师妹带回来的,只是宗门那边,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有请示和报备就离开宗门,是违反宗门规定的。往轻了说是贪玩道心不坚,往重了说能扯上叛逃师门。   无论如何,回来了都免不了去戒律堂领罚了。   按理说杜清越该先立刻报给宗主的,尤其是夕月还是大家看好的好苗子,更是大意不得。但他还是先来了楚筝这里。   楚筝知道他这是给自己面子,略一沉思:“你别急,我先看看她在哪里。”   杜清越微微惊讶,大概是没想到楚筝还会在徒弟身上做手脚。   楚筝确实是做了,做在了送给夕月的储物戒上,她闭上了眼,脑海中顺着她留下的痕迹开始追踪夕月的踪影。没一会儿就感知到了,夕月确实已经离开了洛宁城,但并不是往魔界那里去的。   “楚师叔?”杜清越看她表情不对,在一边小声地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却是楚筝没想到的地方。   “寒月城。”   “寒月城?她去那里做什么?”   杜清越惊讶,只是因为那地远,楚筝却是有其他的考量。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地方?她脑海中思绪一一闪过,最后快速下了决定:“这事瞒不了宗门,清越,你便如实上报,等夕月回来了,有什么惩罚就让她受着。我现在出宗寻她。”   杜清越脸上露出担心来:“楚师叔,此事我也有责任,便跟你一起去吧?”   楚筝在想事情,回他得心不在焉:“现在宗内正事务繁多,你是大师兄,不好就这么走了。”   杜清越还想说没关系,一些小事情,他交给其他人负责就好了。都没开口,就听到楚筝又说:“不过,我确实得带个人去。”   “嗯?”他愣了愣。   “柳一白,我要带他一起去。”   楚筝已经调动出了寒月城的记忆,带柳一白去,有她的目的。   是了,她必须得带着柳一白去,这么一想,楚筝殷切的目光也就看向了杜清越,对方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表情有些僵硬:“柳师弟?为何是他?”   “你也知道,”对他,楚筝始终是用半真半假地说,“他不是我一直指导的吗?正好这一个月的时间过了,我带他历练历练,看他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清越的面色好像有些奇怪,但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笑意:“但楚师叔不是不想让陆师叔知道此事,所以一直都是暗地里教导的柳师弟吗?这次要用什么理由单单带柳师弟出去?要是被陆师叔知道了,怕是要误会吧?”   楚筝不说话,只看着他,隐隐带着不好意思的哀求。   没一会儿,杜清越像是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在昭明殿里发布一个寒月城的低级任务,到时候让柳师弟认领。你与他在宗外汇聚就是。”   楚筝眼睛亮了又亮。   清越的脑子就是好啊,转得可真快!这个办法可真好。就算是让人知道了同行,也能说是碰巧遇到。   “那就这么办吧!真是麻烦你了清越。”   杜清越笑笑,半真半假似的开口:“谈不上麻烦,只是到时候,那低阶任务,楚师叔可别忘了让他做。”   “那是自然。你放心好了。”   ***   柳一白接到任务的时候,还有些莫名其妙。   新入弟子的一月学习已经差不多了,再过不久便是第一次考核。没想到杜师兄会亲自交于他任务。   想起杜师兄当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柳一白心有疑问。   而且杜师兄还说:“这次会有个前辈带你。”   做这么个任务还有前辈带吗?柳一白便是怀着这样的疑问下山的,等到了约定的地方,看到楚筝时,所有的疑问一瞬间都被抛去了脑后。   “楚真君。”他快步过去,“杜师兄说有前辈,原来是您。”   也是,除了楚筝,还能有谁?他其实不怎么喜形于色的,可这会儿大概是想到要与楚筝一同出行,他潜意识里的喜悦便已经在眼中难以藏住。   楚筝的脸上也带着笑意:“具体的事情,我路上再与你说。”   说话间,已经拿出了先前的那只仙鹤。柳一白才入门一个月,依旧不会御剑飞行。但有过上一次的经验,好歹已经能不那么慌张了。   就是依旧站立不稳。   楚筝熟练地灵气化手搀扶住他。   她快速说了一遍夕月的事情,柳一白大概明白了:“那我们是要 𝐬𝐝 去带她回来吗?”   楚筝沉吟片刻:“倒也不完全是。我们还有其他的地方要去。”   她没再说下去,柳一白也不问了,反正只要跟着她就好了。   出了玉清宗没多久,楚筝腰间的灵讯牌就亮了。察觉到是谁,她表情滞了滞,随即给柳一白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手别在身后,暗暗操控着仙鹤离自己远了一些。   这才将灵识输入灵讯牌里。   陆云之的脸果然出现了。   “出去了?”他问。   自己这才出门没多久,他就察觉到了,总不会时时刻刻盯着自己吧。楚筝掩饰住心中那一瞬间的心虚,淡声回答他:“嗯,夕月跑出来了,我去寻她。”   幽暗、压抑的环境里,高位上一身黑衣的男人,紧紧盯着面前灵讯牌投射出的人影,下方的下属们都已经被封了五感,齐刷刷低着头,虚空中的那剑上挺立的人影大约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彩色与亮光。   陆云之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座椅。   “一个人?”他问。   对方隔了很短的一下时间,便马上回答了:“嗯。”   楚筝原本以为这就算查岗结束了,哪知陆云之却又像是闲聊似的继续问起:“夕月去哪了?”   她只得回答:“寒月城。”   男人好像在微微皱眉,大概也是察觉到了这与他的记忆也不同。   “有什么需要便知会一声。”   楚筝嗯了一声。   最后是楚筝随意找的借口结束谈话。虚影消失了,陆云之看着面前重新恢复幽暗的大殿,甚至连那些许的光亮气体都不剩了。   方才他其实想说,若是楚筝需要,他派人去把唐夕月带回去也行。但收到了传信,杜清越还在宗里。   自己不在,她出宗离那些人远一点,倒也不是不行。   这么沉默了一会儿,陆云之手指方才微微一抬,魔力的波动闪过,底下封了五感的下属们一瞬间都恢复了正常。   “继续吧。”男人淡淡说了句。   他们方才原本是在谈论魔族事务的,结果突然就被封了五感,直到现在。   此刻对这位魔尊实力的碾压再次有了深刻认知的众人,压下心中的思绪,这才继续说起先前在仙门百家中安插暗桩的话题。   至于陆云之,不知道他有没有听。   陆云之的身边,被取出的仙鹤正以不大不小的姿态飞着,虽然并不是真的生物,但在陆云之的操控下,就如真的生灵一般,亲密地将头伸到男人的手边,任由他以不规律的节奏抚摸着。   仙鹤是一对的。   他看了一眼那显示着另一只正在使用的不明显亮光处,想到的却是方才楚筝御剑飞行的模样,抚摸的手停顿了片刻。   既然是御剑飞行的,为什么又把仙鹤也放出来了?   寒月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青冥古冢 你是专程为   陆云之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时, 楚筝松了口气。   自从重生后,每次与陆云之的接触,对她来说, 就好似一场对战,让人疲惫。   有合欢蛊在, 自己去哪里对他来说都不是秘密, 但他那边要收集解除情蛊的材料, 应该一时半会儿管不到这里来。   在心中过了一遍确定无误,楚筝才终于看向了被自己操控着隔了老远的柳一白。回了神,她手一动,便把人又拉了回来。   柳一白站得直挺挺的,紧紧抿着唇, 透着莫名的紧绷感。   楚筝赶紧解释:“抱歉, 我只是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但凡陆云之是个正常的, 她也不至于一副做亏心事的模样。   “没事的,”柳一白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只是……楚师叔……你的灵力……”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紧绷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窘迫。楚筝迷茫了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 她化作手扶着柳一白的灵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男人的腰上。   她忙不迭地松开,眼看着柳一白一个没站稳, 又赶紧重新扶上了手。   楚筝尴尬不已。   她自己其实感觉不出来什么,但对于柳一白而言, 触感只会非常真实。   不亚于自己在轻薄他。   楚筝快速瞥了他一眼:“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方才走神了才没注意。”   那只手的触感从腰上重新落回到手臂上后,柳一白紧张的神色就缓和了不少, 但不知道为何,反而又多了些失落。   他自然是没想让楚筝道歉的。   “楚真君不必介怀,是弟子愚钝,无法御剑飞行,还需要您扶持。”   楚筝见他真的没多想,才松了口气,而后失笑:“这有什么,你也不过才飞行了一次,哪能这么快就适应。”她说着,提速到了柳一白前方,回头去看,“正好,还有一段路,你多试试,倒也不难的。”   柳一白终于敢抬头去看了,女子舒展的笑颜让他的心微微一颤,而后马上提醒自己,万不可多想,楚真君对自己好,是因为她人好。   可即使如此,还是有什么心情,塞在胸口处满满的,好像要溢了出来。   楚筝却是不知道柳一白在想什么,当真就开始指导着他放松下来,如何在剑上保持平衡。等到寒月城时,柳一白已经能不需要搀扶地站在仙鹤上了。   两人落在一处高地上。   寒月城地方虽然偏了点,但并不小,是本地四方城池的中心。   此刻已是夜里,城中灯火通明,数十条纵横交错的街道人声鼎沸。   楚筝打算先找到唐夕月。于是灵识在她的操控下一瞬间被放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每天都会守着楚筝给的令牌的原因,灵识拂过自己身侧时,柳一白莫名地能感受到一股说不出的气息——专属于楚筝的气息。他心思动了动,楚筝却还在专心找人。   要找到唐夕月并不难,对方又不会隐藏,所以楚筝很快就在一处鱼龙混杂的大堂里看到唐夕月的身影。   这丫头勉强算是乔装打扮成了男子模样,这会儿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四周的人说附近山上的传闻。   “找到唐师妹了吗?”柳一白注意到了楚筝的表情变化。   “嗯。”   柳一白以为接下来就该去寻人了,却见楚筝的姿势并没有改变。   更多的灵识被源源不断放了出去。   楚筝很快就把注意力移开了,自己的主要目标不是夕月,而是引导夕月来这里的人。   她从发现夕月到了寒月城心中便已经有所猜测了,定然是有人特意把人引到这里来的。   既然如此,幕后之人也定然会在不远处监视,确保夕月如他所想来到这里。   又有无数灵识被放了出去,在四周寻找可疑之人,一个两个,楚筝很耐心,一个一个地分辨着。这本是极费灵力之事,但或许是她同时运行浩然心法的原因,只觉得灵力的损耗,变得异常之慢。   很快,灵识就已经扩散到了方圆数里、数十里。   这里大部分人都是普通的凡人,所以对此毫无反应,偶尔有修为高的修士,似有所感,但没察觉到恶意,便也只是微微皱眉。   在扫到一家酒楼的雅间时,楚筝突然看到了一群宗门弟子,自然不是玉清宗,白紫相间的服饰以及衣上特殊的云纹,楚筝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玄天宗的标志。   不同于玉清宗靠着陆云之才跻身六宗之一,玄天宗已经有上千年六宗之首的历史。上次的人魔大战,他们也是损失最为惨重的。   但就算是这样,现在的他们,依旧是其他宗门难以并列的。   雅间里的弟子们修为有高有低,大家或站或坐,楚筝自觉冒犯了,立刻就要撤回,坐在正中间的男子,突然往楚筝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子没有穿他们的他们的统一服饰,一身白衣,却气质出尘,绝美的脸已经不仅仅是不似凡人能形容的了,便是仙人里,也难找一个。   他怎么也在这里?楚筝惊讶。   尤其是对方那淡然的眼神好像是穿透了间隔的距离在直直看向自己。楚筝心一凛,像烫手似的,忙不迭地把灵识通通地撤出去,离 ʂԃ 老远,都觉得对方的视线在追着她撤的方向看。   冒犯了冒犯了。   灵识探寻,偶尔是会有这么尴尬的时候,尤其是对方是修为远高于自己的,被抓包也是正常的。   不过还好那人好像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不追究,就不会知道是自己了。楚筝松了口气。   收回了心神,她继续耐心地一点一点搜寻,直到灵识扫过一个城外一身黑袍看不清面容的人,她对上了黑衣人的视线。   那是一道没有任何感情,冰冷、阴狠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楚筝只觉得浑身一个寒战,什么都不用想,她的心里几乎是立刻有了答案。   就是他!   所有灵识收网,楚筝只给柳一白丢下一句“你先在这里待着不要动”,便在黑影人离开之际立刻追了上去。   楚筝的修为在仙门不算顶尖的,但也在绝大多数的修士之上,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拉近的趋势。   所以追了一段距离后,楚筝便停了下来,前方的人竟然也停下来,隔着距离与她遥遥相望。   他的实力果然在自己之上。   楚筝想出手的动作默默收了回去,摸不清底细,暂时还是不要自讨苦吃:“阁下是魔界中人吗?”   不怪她这么问,那人一身宽大黑袍,连男女都看不出来,身上却散发着浓浓的危险气息,与陆云之相比,不尽相同,但也有明显的同类感。   对方没有说话。   楚筝看不到对方的脸,却能对上他的目光,比起一开始全然的冰冷,这会儿倒像是多了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就见他突然笑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表情,但就是给人这样的感觉,他在笑,无端地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一转身,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空荡荡的地方仿佛没有人在那里停留过,任凭楚筝灵识怎么再度放出,也寻不到一丝足迹来。   ***   楚筝回头去找了唐夕月,她出现在夕月面前时,乔装打扮的唐夕月一脸防备地后退。   “你怎么在这?”   楚筝叹了口气:“这话该我问你吧?你不在宗里,来这里做什么?”   “你……”你管我?唐夕月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她对着一团棉花似的的楚筝,这种带刺的话下意识就说不出来,“跟你没关系。我以后不会再回玉清宗了,我们俩也再没有关系了。”   楚筝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仔细想想,前世的唐夕月,反而更让人省心。毕竟开始有陆云之管教着,不会这样突然地跑出去。   后边……后边这徒弟倒也算听话。   如今算是在最不省心的时候,能管束的人也撒手了。   楚筝还没说话,唐夕月却像是明白过来了一般,又是连连后退:“你是不是来阻止我的?你怕我知道了真相对不对?”   “真相?”楚筝疑惑,“什么真相?”随即又明白了,“让你来这里的人,是这么说的?”   她面色愈发凝重。   能让夕月跑到这里来的,还能是什么真相?定然是与陆云之有关。情蛊?但是情蛊的事情,知道的人少之又少,陆云之不会允许自己的弱点被外人知晓,大概除了能帮他解蛊之人,谁知晓这个秘密,都活不过今天。   所以这个真相,是神秘人真的知道?还是说只是诓骗夕月的?   那个神秘人……总不会是陆云之吧?   楚筝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立刻催动合欢蛊感知,陆云之确实还在魔界。   “我今天一定要去五华山上,一定要知道真相!”唐夕月还在信誓旦旦地开口。   楚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点头:“嗯,好,你去吧。”   “你如果不让我去……”准备了一堆话的唐夕月突然愣住,“啊?”   楚筝再次重复:“嗯,去吧。”   唐夕月还是不可置信:“听说……里面,很危险的。”   楚筝睨她一眼:“你是为了叛逆而叛逆吗?让你去,你又危险上了?”   “去!谁叛逆了?”唐夕月把肩上的背包狠狠一提,“再危险我也要去。”   小姑娘说完这话。已经头也不回地踏进山里了。楚筝则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山头后,掉头去了丢下柳一白的地方。   柳一白还坐在高高的屋檐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去看四周的风景,就只盯着楚筝离开的方向看,直到看她一个人回来,眼里才露出几分疑惑:“楚真君,唐师妹呢?”   “先不管她了,我们先去个地方。”   楚筝手一挥,带着柳一白在寒月城附近弯弯绕绕,她要寻的地方,是青冥古冢。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个遗迹不多时就会出现在这里。   前世,遗迹出现得太过突然了,而且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赶上了进去机会的人,屈数可指。   楚筝自然是没赶上,她甚至都没来过,只在传闻中听说了一些。   柳一白始终步步紧跟着前方的女子,她面色很专注地在寻找着什么,他其实已经有很久都没能见到楚筝了,杜师兄与他提点过,说陆师叔不喜欢楚真君与旁的男子走得太近,让他多注意一些分寸。   应该是真的,方才楚真君与他用灵讯牌联系都得避开自己。   柳一白看过那个男人几次,很强,那是他最直观的感受了,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强大。   好像也只有那样的男人,才有资格站在楚筝的身旁。   他应该是很喜欢楚真君,才会这么在意。但自己要怎么把握分寸呢?在他的心里,日日都在期盼着楚真君来找自己,只要她来了,自己就只会欢欣地迎上去。   但他哪里有资格跟陆云之比呢?   他明明得了楚筝那么多的宝物、提点,然而这一个月都快结束了,自己在这批弟子里面,仍旧不算太过突出的。   柳一白原本算是一个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人,也习惯了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可是……第一次,他对自己的弱小,生出一股无力来。   “到了!”   楚筝的声音,把柳一白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也跟着停下来了,往四周看去,他们像是身在一处荒郊野岭,四周除了月色与漆黑寂静的树林,便什么也没有了。   可楚筝的脸上却带着喜悦与期待,招呼他在一边坐下后才与他解释:“我们等等,青冥古冢大概就会在这里出现,时间短,只渡有缘人。”   他们原本是无缘,全靠重生一线牵。   “其实这个古冢倒是没有别的稀奇的,”楚筝想着自己前世听来的传闻,“但有一样东西,换灵池,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能改善天赋的东西,前……先前,便有一名弟子,误打误撞进去了,从一个天赋平平之人,突然就变得天赋颇佳。”   柳一白一动不动地看着楚筝为自己讲解,他没有疑惑楚筝是怎么知道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在意的却是另一个。   “楚真君。”   “嗯?”楚筝看他。   “您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带唐师妹回去吗?”他无法言喻自己问这个问题时,几乎不受控制的心跳,“你是专程,为我来的吗?”   其实就算只是为了唐夕月,楚筝这一趟她也是要来的。只是想到这个遗迹,才铁了心要把柳一白带来。   如今听他这么问,楚筝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你别太有压力,你也算是我半个关门弟子了,有这种机缘,我自然是要带着你的。等结束了,我还是得去找你唐师妹。”   柳一白着实难以启齿,他无法说,这会儿比起压力,他更多的却是喜悦,零零星星,又无法控制的、因为被楚筝在意和偏爱,而升起的喜悦。   他不知道该怎么好,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却又怕自己的一切都不值得入楚筝的眼。   不等他细想,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摇晃起来,楚筝神色一凛,迅速施法稳住了两人的身形。   “来了!”   整座山似乎都在地动山摇,而后轰隆隆地下陷,情急之下,她一把拉住柳一白的手确保自己能护住他,抬眼时,在纷纷下落的巨石块中,她只看到天边那一轮原本皎洁的明月,慢慢变成了血红。   他们在不断地下坠,无数下滑的巨石从身边擦过。   直到最后一声声响,眼前的一切都被遮住,他们似乎 ₴Đ 是沉到了地底下,动荡已经消失了,站稳后,两人才发现他们处在一间宽阔的大殿内。   楚筝松开了柳一白的手。   她观察着这个大殿,四处都有墙烛,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大殿里有两个门,门上刻着一生一死二字,而旁边的石碑上,则是标注着“一门只容一人通过”。此刻两人的位置就在一生一死前,而她对应的正是“死”字。   这是要把他们分开。   可能因为这是外间,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楚筝还四处搜寻了一遍,没有看到其他人,她皱了皱眉,按理说进入遗迹的不止他们两个人才是,难道是被分散了?   她想了想,既然前世那个获得了机缘的弟子也是个资质平平之人,这个秘境的重点,就定然不在能力上。   可惜了自己前世也没留意秘境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看了一眼柳一白,到头来,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机缘了。   “既然如此,你我便一人一门。”   柳一白方才也在打量这里,自然也看到了石碑,他是第一次进入遗迹,所以对楚筝的命令就只管点头称是。对比他的听话,楚筝又想起不服管的唐夕月了。   算了,这次就让她吃吃苦头。   不过楚筝原先也没想到两人会分开,如此自己便不能护住他了,于是开口安慰了两句:“你放心,没听说这个秘境死过人,便是寻不到换灵池,也不会有事的。”   柳一白笑着点头:“好。楚真君,您也要小心。”他知道自己这么一个普通人去担心楚筝算是多虑了,但还是控制不住地。   面向这一生一死的门,他没有犹豫地往楚筝这边的死门去,却被楚筝一把拦住。   “你走另一边。”   “不行,”柳一白难得在她面前硬气起来。   楚筝才发现,他可能下意识就觉得死更危险了。哪怕是明知道修为不如自己,竟然也毫不犹豫地想要自己冒险。   她失笑。   “你放心,秘境里从不会有真正的死路。所谓生死,只是面对的考验不同。你便走你那个门。而且……”楚筝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可能这扇门才是为我留的。”   毕竟……她才是已经死过的人。   柳一白还面有疑虑,但见楚筝下了决心,这才终于妥协,往那个生门移动。   楚筝虽然告诉着自己这个秘境应该死不了人,但想到他就这么孤身一人,还是忍不住带上了护崽般的担忧。   “柳一白!”她突然开口叫住他,而后快步走过去,“我这里有个东西,你先拿着。”   她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赫然就是先前珍宝阁打的那一对东西。   楚筝率先划破手指,将血滴在扳指与手镯上,那血液滴上去后,迅速没了踪影。她又看向柳一白,对方立刻了然,伸出手来。   一阵极细微的刺痛后,柳一白看到自己的鲜血从伤口滑落,同样滴到了玉器上。   而楚筝则闭上眼,似是在默念法诀,一个泛着浅蓝色光芒的阵盘在两人脚下亮起。   她在担心自己,柳一白知道,下一刻,他只觉得心口仿佛被注入了什么一般,直到光圈消失。   楚筝睁开了眼,把扳指递给了他。   “这个扳指,你戴着。”   哪怕并不识货,晶莹乳白的扳指一看便是上等之物。柳一白迟疑了片刻,才接过去,手指轻抚着时,心中亦是升起暖意。   他没有再说谢,只是定定看着楚筝:“你小心。”   楚筝笑,还被徒弟嘱咐上了。   她只是心里到底放心不下,想留着什么至少能知晓柳一白的状况。好在那扳指戴到他的手上,竟然也正合适。   一直到看到男人进了门里,她才取出另一只手镯戴上。   原本这对东西,她都没想过用了,只要看到,便会令她有不好的回忆。可如今想到另一头牵连着的是柳一白,心头的那些不快却是一点点散了去。   祝你好运了,柳一白。   她也同样抬起脚,往另一扇门走了过去,如同柳一白方才一样,站在门前时,门便慢慢打开,下一刻,她的身影便隐藏在了门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考验:过往 别看他了,   “楚真君, 您听说没有,魔界与仙门讲和了!”说话的是来给楚筝送东西的内务堂弟子,她说得眉眼里都是喜色, “这要是真的,咱们的苦日子, 可总算是要结束了。”   “先前宗门弟子, 连出门做任务都不敢了, 就怕遇到魔界中人。”   “都不知道有多少弟子被废了修为了。”   楚筝微微有些晃神,她好像是在遗迹里吧?嗯?遗迹?什么遗迹?下一刻,她仿佛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直到被人叫了好几声。   “楚真君。”   “楚真君!”   “啊?”楚筝猛然地回了神, “抱歉, 方才……”   她一时间想不到理由解释, 但好在对方也没有要责怪的意思,很快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但是真君您知道吗, 据说议和的商议,要在咱们玉清宗宗内举行。”   “还是魔尊亲自点名的。”   “天啊,最近大家都可慌了, 在咱们宗内议和, 这要是一言不合打了起来,第一个遭殃的不就是我们啊?”   “这可怎么办?最近好多人都说, 想去宗外避避风头。”   跟楚筝说话的是内务堂的一名弟子汀雨,平日里楚筝的物资发放都是汀雨送来的, 她是个小唠叨,两人相熟以后,每次来都要对着楚筝说很多事情。   说起来楚筝所了解的外界的传言、绯闻, 九成都是来自她。   听到汀雨口中的魔尊时,楚筝猝不及防地想起那唯一的一次见面,以及那被自己塞到房间某个角落里,再也没碰一下的发簪。   “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吧?   可他们那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种话?   老实说,那次的见面过后,楚筝被困扰了许久,因为总是想起,又实在是想不通,连修炼都静不下心了。但因为过后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才渐渐忘了这段记忆的。   这会儿,心脏的跳动又有些乱了。   “既然是议和了,应该就不会打起来了吧?”她宽慰,“到时候也不光是咱们,六宗的人定然都会来的。你不用太担心了。”   “这倒也是。”   汀雨渐渐宽了心,可直到临走前,还有些不解地念叨着:“怎么偏偏是咱们玉清宗呢?”   为什么呢?   楚筝的心里某一刻是闪过荒唐的念头,但随即就觉着,真的像师尊说的那样,看话本子把自己脑子看傻了。   她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楚筝的住处,在玉清宗内的望星峰上,宗内有些辈分高、但实力又达不到长老的位置上时,就会被分到这里的。   她不习惯跟人来往,除了每月来自己这里聊八卦的汀雨,她最熟的大概就是昭明殿的弟子了。   因为她每个月都会去领取任务,做任务,回来,修炼。   单一到近乎无趣。   ***   谈判那日,整个玉清宗都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氛围。乌压压的一群魔族涌入了宗门,强盛的魔气似乎把空气里的灵气都挤压得稀薄了。   六宗的人也来了不少,还有其他仙门弟子,大多是修为出众者。   玉清宗从建立开始,就没这么热闹过。   楚筝偷不得闲,从身份上说,她好歹也是宗主的师妹,得戒备在第一线。   她原本是在殿外的,六宗来了这么多人,她的实力排不上能进殿里的程度。   但殿内的氛围好像越来越紧张了,谈判嘛,谈不拢现场打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到中间大概是真的要做好开战的准备,楚筝被调去了殿内。   这下好了,真打起来,像她这样的,搞不好是第一个遭殃的。   楚筝进来的时候,也没引人瞩目。她是施了法诀默默进来的,这会儿大殿里两边的人正吵得厉害,平日里碰到了就是直接打起来,这样聚在一起吵架可能是第一次。   在这样的混乱中,不会有人在意从旁边的角落进来的她。   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几乎是楚筝的身影一落下,便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视线,毫不遮掩 ₴Đ 的视线,平静、而炽热。   她第一次知道,这两个词,也是可以放在一起的。   楚筝下意识抬头去看,穿过混乱的人群,就这么迎上了最上方唯一男人的目光。   楚筝以为自己都要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的,可看到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时,记忆好像自己复苏了。   她甚至能清晰想起男人靠近自己时,打在她侧颈的短暂的呼吸、那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以及释放出的亲近之意。   楚筝一时间莫名地觉着煎熬。   说是谈判,可仙门这边好像都没人配坐在他的身侧。   男人身上原本是带着几分懒散与无趣的,这会儿却突然坐得直了些,还稍稍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他光是这么一动,明明什么话都还没说,底下原本沸腾的吵闹声就突然一点点地小了下来。   吵得再厉害,也还是在观察陆云之的反应。   看他兴趣缺缺,魔族觉着他是不满意,仙门则是看他不说话所以壮着胆子,大家是以一声比一声大。   现在,都不作声了。   方才剑拔弩张、一片混乱的时候,楚筝还有一种浑水摸鱼的安全感,反倒是现在的安静,让人心生不安。   更不安的是,上边那个男人拿过了暂拟的协议,一边看,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目光好像是往楚筝这里来的。楚筝不太确定,她的位置已经是最边缘的了,她还特意偷偷地往人后挪了挪位置,想混在人群把自己遮挡住。   结果刚一动,陆云之好像就有感应似的,目光紧紧锁了过来。   楚筝不敢动了。   隔了一会儿,男人重新低头,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就加一条吧,久闻玉清宗百年底蕴,本尊想叨扰些时日。”   百年?   玉清宗是前宗主所建,有没有百年都不好说。又哪来的底蕴。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什么严苛的条件,有了这茬,后边的谈判都异常顺利。   过后,陆云之真的在玉清宗里住下来了,住在了望星峰上。这个原本无足轻重的地方,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楚筝听说的时候,心有惶惶。跟别人一样,有对这位魔尊的惧怕,也跟别人不一样,她开始频繁记起上次见面时,男人的种种异常。   认真说起来,楚筝没有感觉到他的恶意,甚至能察觉到他的亲近。   可对他的恐惧,就像是老鼠见了猫,遇着天敌关系时下意识的躲避。   楚筝这么在房间坐立不安了好几日,才终于下决心不能这么下去了。出门之前,她用灵识探了一遍四周,确定没什么危险因素,才放心准备外出。   却不想才一出门,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   陆云之倚在不远处的青松旁,眉眼如画,今日虽然依旧是一身黑服,但好像要更华美一些,猛得一看,倒确实是一副唯美的画面。   如果不是那守株待兔的架势。   他如同一个猎人,在这里等了许久,就是等着猎物探出头。   “楚姑娘,”他先开的口,声音低沉,“又见面了。”   “是啊,”楚筝僵硬地回应,这样有些过于干巴巴了,她又补了一句,“好巧。”   “是巧。”他说这话,意味不明,“楚姑娘是要出门?”   “对。”   楚筝只管他问一句,自己就答一句。   好在男人到这里就结束了对话,就好像他确实只是碰巧遇到楚筝,随口招呼两句一般。   楚筝忙不迭地走了,回头看的时候,还能看到陆云之依旧站在远处,她从望星峰离开,马不停蹄去找钟贺。   钟贺这里还有其他人,都是望星峰的,说的也都是换住处的事情。没人想跟魔尊离那么近,楚筝听着钟贺答应得挺爽快的。   等轮到自己,她同样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钟贺抬手打断了。   “楚师妹,”他开口,“望星峰现在就只剩你了,正巧,魔尊需要一个带他熟悉宗内的人,楚师妹你就辛苦一下。”   这个苦她是真吃不了。   “宗主,这么重要的差事,我怕胜任不了,您还是另外再找更合适的人比较稳妥。”   这也不仅仅是出于推脱,她就不是跟人打交道的人,按理说钟贺也应该知道才是。   然而楚筝却见着他沉吟片刻,才缓慢开口:“其实……这是魔尊自己要求的。说是与你先前就见过,颇合眼缘。”他好像有些为难,“你也不需要做别的,陪着他在宗内看看就好了。”   楚筝心中苦楚无法言说。   告别了钟贺,她想着临走前陆云之还立在那里的身影,没敢立刻回去。楚筝平日里在宗内待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的院子。可是现在……她家也回不了了。   一直磨蹭到天色暗了,她才慢慢地往望星峰去,总不至于,他还在那里吧?   楚筝先照例是用灵识扫了一遍,没有人,这次她没敢放心,偷偷摸摸施法往院子里去,还没进屋,前面却突然多了一堵人墙。   好险!她差点撞了上去,还好及时止住了身影。   “好巧,楚姑娘。”是熟悉的声音。   楚筝抬头看过去,不是,他怎么能坐在人家墙头上说好巧?虽然是这么想的,事实上楚筝只敢小声回应:“是挺巧的。”   “刚回来?”   “嗯。”   好像静默了好一会儿。   “楚姑娘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没……”   楚筝是个挺没趣的人,可能师尊在的时候,她的人生短暂地有了一下波澜,后来便又成了这样的一潭死水。   她不知道陆云之为什么偏偏盯着自己,但这么三番两次后,他应该很快就会失去兴趣。   “这样啊?”她听着男人开口,“看来是宗主没能把我的话带到,我再问问。”   说话间,已经做出了要问钟贺的动作。   楚筝一听,赶忙阻止:“不是的,宗主已经说过了,让我带魔尊您参观宗内,但今日天色已晚……”   “夜间定然也有夜间的韵味,楚姑娘觉得呢?”   楚筝怎么觉得,好像并不重要。   她认命地开始带着这个人四处转。   “这是弟子堂,是新进弟子学习之处。或者有时候也会有长老授课,各峰弟子都能来听。”   “这里是外务堂,处理外门弟子事务的。”   “这里是戒律堂。”   “内务堂。”   “这……”   楚筝的话一句比一句简短,到最后,甚至都不想张嘴了,倒不是她敷衍,而是陆云之的目光,压根就没去看。   他始终在看自己。   楚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最后忍无可忍,一直避开的视线,终于狠狠回看过去。   男人脸上不见窘迫,他的目光中,有审视、探究,但也有……什么呢?楚筝被那黑眸下蕴藏的灼热怔住。   她没动,就这么一直看到陆云之先转开了视线。   楚筝没发觉男人白皙的耳根上那一抹不起眼的红色,只是觉着扳回一局,看吧,谁会喜欢被人这么盯着?   “就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陆云之轻咳一声,率先走了出去。   后边的几天,楚筝就这么带着他把玉清宗逛了个遍。宗门弟子们也都知晓了,他们特意提前跟楚筝说过,带大魔头去哪之前,一定要提前告知。   他们好躲一躲。   看看,谁都不想跟他面对面,自己真是牺牲太大了。   她也不管陆云之有没有认真去看,楚筝带他逛完了,便想借着出任务的机会,离他远一点。   去昭明殿领任务的时候,她碰到了杜清越。   “楚师叔,”杜清越像往常每一次那样,笑着跟她招呼,“来领任务吗?”   “嗯。”楚筝还是那副话少的模样。   但其实,她挺高兴的,心里。   遇到杜清越,和他说几句话,大概是楚筝这一潭死水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会让她开心的事情。   两人的对话通常是杜清越闲扯着什么,楚筝嗯一声,嗯到第五声左右,她会主动结束话题。   “那我就先走了。”   这样……楚筝想着,大概谁也无法猜到自己的心意。但她一转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陆云之。   对方好像看她很久了,依旧是那样,几分探究,但这次,灼热变成了另一种,类似于不满之类的情绪,以至于黑色的瞳孔愈发幽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莫名的心虚,楚筝几乎是强行抑制着自己想要逃跑的冲动,硬着头皮走过去与他正常说话:“我这几日要出宗做任务,魔尊若是还需要人作陪,就跟宗主说一声,再挑人选。”   陆云之没理会她的话题,而是突然开口:“你喜欢他?” 𝐬𝐝   楚筝一惊:“什么?”   然而这次,男人用上了肯定的语气:“你喜欢他。”   “喜欢谁?”楚筝急了,她的视线还迅速地四处瞥了瞥,确保没有旁人听到,“魔尊大人,还请您不要乱说。”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男人纠正,而后问她,“你要做什么任务?我跟你一起。”   楚筝想要拒绝的。   “魔族与仙门如今已经结盟,降妖自然也是我的责任。”   “而且……楚筝,”他的耐心仿若岌岌可危,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叫她楚姑娘了,“我们需要尽快熟悉起来。”   楚筝有些莫名的晕头转向。   陆云之真的跟着楚筝去做任务了,他跟着就只是跟着,倒也不插手。只是楚筝放出灵识时,漠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她立刻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男人脸上还未完全隐藏的笑意。   楚筝想问又不敢问,她平日里平稳的心态在这个人面前,频频有些破功。   大概是她的疑惑太明显了,陆云之好主动开口:“我只是在想,你每次出门、回家都要这么探一次。就好像是一只猫在伸爪,说,我来了。”   陆云之不常笑的,可这会儿语声都没了平日里的严肃低沉,轻快了不少,带着好笑的意味,甚至是宠溺在里。   但对于楚筝来说,奇耻大辱!她自从陆云之每天蹲着自己后,确实习惯了这么做,想要尽力避开来着。虽然想想也确实没成功过,如今被陆云之这么说出来,这可不就是奇耻大辱,仿佛你的全力一击,对方只是笑呵呵地说“好可爱”。   为了证明自己,楚筝卯足了劲。可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妖兽们,仿佛都成了软脚虾,看到楚筝就想跪下求饶。   楚筝回头去看跟着的陆云之,对方好似挺无辜的:“我什么都没做。”   他是什么都没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吓得妖兽恨不得自己给个痛快。   楚筝没了力气。   倒是宗主,知道这事后,把陈年积攒着的解决不了的任务一股脑地都交给她:“楚师妹,你看看,要不,挑两个也行。”   解决这些祸患,能给宗门提高声望,钟贺明显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旁边伸出一只手,替楚筝接了过去。   陆云之还真挑挑拣拣了一番才说:“去金凤城吧。”   楚筝没反应过来,就听他又说:“那边好玩。”   听上去,他单纯就是想跟楚筝去玩的,可钟贺眼睛都亮了,那边的可是九阶大妖啊,当即开口:“那边是挺好的,等任务完成了,楚师妹你可以多玩些时日再回来。”   那不是楚筝能对付的妖兽,他是想要借陆云之的手,就好像……知道陆云之不会袖手旁观似的。   陆云之确实没有袖手旁观,但也没有出手解决。他会一点一点试探楚筝的极限,会提点楚筝各个妖兽的特点。   虽然很不想承认,楚筝的修为,确实在这一次次的越阶挑战中进步了许多。   后来,消息就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说陆云之喜欢她,连与仙门和解,都是因为她。   这个传言给了他所有行为一个合理的解释,让一开始以为玉清宗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的众人,也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陆云之在玉清宗并没有表现出传闻里的嗜血可怕,他对其他人,更多的就只是漠然。   除了楚筝,他唯一在意的人,大概只有杜清越。   “你喜欢他什么?”陆云之问她。   楚筝因为他的直白而恼羞成怒:“我没有喜欢他!”   “真不喜欢你那位杜师侄?”男人突然提高了些音量。   楚筝并没有发觉,反而是对他突然带上名字而惊慌不已:“清越是我师侄,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我有病啊?”   待察觉到不对劲,楚筝回了头,才看见面上有些错愕的杜清越。   身体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杜清越的脸上好像有些尴尬,但最终也只是如往常那般温和地笑了笑:“没事的楚师叔,我只是路过,什么都没听到。”   没事的……   哪怕是听到了那么难堪的话,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先安慰自己。   楚筝僵硬地点了点头。   等杜清越走了,陆云之漫不经心的声音在后边响起:“不喜欢便不喜欢吧。”   话中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在里。   楚筝却没去争辩,她有些晃神,心中小心翼翼藏着的感情就这么被陆云之发现,就以这么荒唐的方式,宣告了终止。   不知道怎么的,她有些想哭。   大概是因为她的沉默不语,身后的人上前两步,来到了自己面前,楚筝死死咬着唇,低头不与他对视。   下巴却被一只手钳制着抬起。   楚筝避无可避地看到了陆云之的脸,有几分阴沉,却又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转为呆愣,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轻了下去。   楚筝趁机重新低下头,她眼眶已经有些热了,根本不想面对陆云之。   可视线中,男人的手却越握越紧,身上的气息也愈发骇人。眼看着他突然一个转身,楚筝吓得眼中的泪意都憋了回去,一把拉住了他。   “你去哪?”   陆云之回头的时候,手中多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被这么突然拉住,他好像也愣了愣:“我在找有没有什么能哄你开心。”   楚筝拉他的手一时间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抓着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倒是陆云之好像想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才问她:“你以为,我是要去找他麻烦?”他隐约有些不屑,“他还不至于我这么做,对情敌,我赢也是光明正大地赢。”   楚筝低头完全不敢看他了,抓着他的手倒是不敢松开。   下一刻,陆云之就把方才那堆宝贝都塞给了她。   “我不是故意想要惹哭你的。”他开口,“别生气了。”   楚筝因为他这哄人一般的语气而愣住。   “他对每个人都好,对欺负你的人也是如此,那这就是纵容。你值得独一无二的爱,而不是跟每个人都一样。”   “楚筝。”男人声音微哑,“别看他了,看看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考验:断情 真希望时间   楚筝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陆云之说的……“情敌”, 将那些传言,都坐实了过去,捅破了两人之间的薄纱。   陆云之从未在她面前提及喜欢, 却给了她所有的偏爱,就像他说的那样, 独一无二的爱。   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 楚筝的生活因为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被提到了长老的位置上, 有了自己的山头。   宗内的上上下下,几乎再没有人对她不敬,连钟贺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楚筝对陆云之,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陆云之来到玉清宗的第三年,楚筝生辰那日, 他送了楚筝一个高阶法器。楚筝平日里不怎么收他的东西, 也只有生辰的时候, 才会收他的礼物。   这会儿她把那折扇捏在手中,打开合上, 看了好一会儿。这浮生扇的威名,她早就听说过了,如今一看, 不仅好用, 还好看。   她把玩着这个,颇有些爱不释手。   坐在对面的男人却突然开口:“赠一送一, 要不要?”   楚筝抬头看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受她的影响, 男人此刻的脸上也有淡淡的笑意。   虽然一直对他保持着距离,但到这会儿,他们比起一开始其实已经相熟很多了。   楚筝看出了陆云之说这话时, 不易察觉的一丝紧张,手还往他自己怀里伸,忙不迭地摇头:“不要。”   然而男人已经把东西掏出来了,看是一只发簪时,楚筝尬了尬。   倒是陆云之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是什么?”   楚筝心虚眼神乱瞥,才不会说自己还以为他要说“把我自己送给你”。可男人好像看出来了,低头时,嘴角微微上扬。   随后,他起了身,身子探过了桌子。随着男人的靠近,那股清冽的气息随即将楚筝包裹住。   楚筝身体有些僵硬,看着男人抬起手。   发簪应该是插在了自己的发髻上。   “现在还要不要?”陆云之问。   楚筝抬眸看他,他都给自己戴上了,还问自己要不要。   然而陆云之却又问了:“那你说的不要,是不要我吗?” 𝐬𝐝   楚筝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的,一时间嗓子像是发不出声音,男人离她极近,一双黑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发丝因为弯腰的动作微微垂下,在风中轻轻摆动。   像是隔了很久,楚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喜欢我什么呢?本来是想这么问的,可到底是又拐了个弯,“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陆云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笑了出来。他笑起来时,身上那股不怒而威的戾气被冲散了许多,好看到让楚筝也晃了神。   男人身子慢慢退了回去,一只手放在桌上撑着侧脸,是鲜少出现在他身上的放松姿态。   “楚筝,”他说道,“我得坦白,其实我原本以为,打动你是很容易的事情。”   “从小缺爱的人,单纯、正直、善良,对人认真、真诚,得了好处就想回报他人,承了恩情就会背上枷锁。”   这样的人,只需要把她捧在手心里,对她好,她就应该逃不过才是。   大概陆云之也没想到,他居然三年也没能真正地让楚筝接受他。   “但是到了现在,”他继续说,“我好像才了解到另一面的你。胆小、敏感,自卑却又自傲,自恋却又自厌。”   这些评价,算不上好的评价,可他压低的嗓音里,却不是嘲讽之类的情绪,反而……反而是无奈的纵容,心甘情愿的臣服。   楚筝想说什么的,可还没张嘴,就又听着他继续说。   “阿筝,我的喜欢,你是享受的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情愫不减,“你不讨厌,就足够了。我可以继续等,说这些话,也只是想告诉你,我眼里的你,就是真实的你。所以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隐瞒、顾忌、伪装。”   楚筝想反驳的,她想说不是那样,却嗫嚅着唇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无法反驳。   每个人都是习惯戴着面具的,楚筝也不例外,戴给别人看,也是戴给自己看,因为有连自己也不想承认和面对的阴暗面。   她不可否认陆云之说的话,她确实曾经因为这份爱而虚荣、沾沾自喜,会在那些欺辱、非议自己的人面前觉着扬眉吐气。哪怕不是时时刻刻、沉溺其中,也确实有过的。   只是对于楚筝来说,这些情绪是一回事,与陆云之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   陆云之的视线最后落在落在了她的发髻上。   “我之前送的,不喜欢吗?”   初见时的那根发簪,三年来,楚筝确实一次也没戴过。   楚筝没有说话,男人便继续开口:“以后,我每日都送你,你喜欢哪个,就挑着戴。”   其实,喜欢上这样的陆云之,真的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容易,因为知道自己的认真,预测到自己会弥足深陷,楚筝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在开始之时,慎重又慎重。   陆云之做得无可挑剔。   他原本有很多方法的,无论是来硬的也好,还是软胁迫也好。他明明有时候仿佛已经耐心告罄了,却又在第二天,如没事人一般,来自己院门口,说一声“好巧”。   于是不停地观望、徘徊了许久后的楚筝,终于打开了始终隔在他们之间的那扇门。   她终于戴上陆云之第一次送的发簪那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似乎紧张到手足无措。   他把楚筝打量了好一会儿,打量到楚筝不自在了,狠狠看了回去,同样的动作,现在的她,目光可比曾经凶得多。   陆云之先别开视线的,某种染上了笑意。   “楚筝,”他轻咳一声,“我还是得跟你确认一下,你……愿意了……是吧?”   楚筝没有回答,只是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   ***   就像楚筝曾经预测过的那般,扎入爱情里的她,陷得快,陷得深。   在陆云之面前,她就是最真实的自己。哪怕是她心里划过的坏心思,男人也只会说:“跟我比,你实在是坏得不够看。”   如果说师尊教导她的,是成为一个好人。陆云之做的,是教她普通人的心情。   相熟了的楚筝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与人有这么多可以说的话。   陆云之也笑话她:“明明一开始,只会嗯哦啊的。现在倒是成了小话唠。”   楚筝恼得红了脸,连续三天只对他嗯哦……不对,啊是从哪来的?直到床上的男人,一边用力,一边跟她求饶。   “好了好了我是话唠。阿筝,别不理我了。”   楚筝就真的除了嗯啊,再也说不出话来。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生死与共,爱意在日常的一点一滴里累积的,每一次相拥、每一次牵手,或者哪怕只是躺在他的腿上看漫天繁星。   对于师尊,楚筝其实都是敬畏大于亲近的,生平第一次,有人让她有了全身心的依赖。   有时候,陆云之的眼里也会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晦涩不明,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发丝。   “阿筝,”他说,“真希望时间一直停留在这一刻。”   楚筝好笑;“那我还是想要下一刻。”   “为什么?”   楚筝侧头,亲了亲男人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笑道:“因为下一刻,我会更喜欢你。”   她的话好像让陆云之愣了愣,而后眼里的暗光,愈发炽热。楚筝能感觉到,他那快要溢出来的爱恋,一时间嘴边的笑意更深。   她的云之,下一刻,好像也会更爱她。   楚筝也认识了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朋友。可陆云之……依旧是她的第一位。   男人那份炽热的爱,好像会传染,让她沉溺其中,让她报以同样的爱。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她愈陷愈深,他深情不减。   正是因为如此……正是因为这样,当被那把暗红的剑刺穿心口时,最先袭来的,甚至不是疼痛,而是担忧。   她担忧陆云之是不是被人控制了,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是不是经历了什么。   她都没去看自己的伤口,而是伸手试图触摸面前的男人。   “云之,你怎么了?”   陆云之仿佛有过短短一瞬间的迟疑,但下一刻,就只剩冰冷,在她手还没靠近之时,一阵魔力袭了过来,她飞出去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咚的一声撞在了殿中的柱子上,又狠狠摔落。   男人眼里已经没了一丝爱意,他高高在上,脸上挂着冷笑。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你这样的废物,如果不是情蛊,有什么是值得我喜欢的?”   “陪你做了这么久的戏,真是令人……作呕。”   一字一句,都化作利刃扎在她的心上。   楚筝曾经想过未来的他们,或许有一日兰因絮果,新人更胜旧人,或许爱会变淡,他们中的某人喜欢上另外的人。   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就是在演戏。   一个人,怎么能把爱与不爱,伪装得那么真呢?   “云之……”剩下的声音,淹没在了疼痛之中。   曾经的爱意太过汹涌,以至于到了此刻,比起疼痛,她更多的还是伤心,她还存着幻想,她想着陆云之是不是被夺舍了,被蛊惑了,她给陆云之找了许多的借口。   她是用了许久,才终于接受被自己视为上天馈赠的爱情,于对方看来,却是时时刻刻恨不得除之后快的禁锢。   可是……喜欢上陆云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放下陪伴了十几年的他,却那么困难。   她习惯了,习惯了委屈时,第一个向陆云之倾诉;习惯了受伤时,他比谁都着急,第一个为自己出气。   所以哪怕是被废了修为,在雪来殿苟延残喘时看到陆云之出现,她还是在心里生出希望,生出委屈。   被他粗鲁地拥抱时,楚筝才感觉到了真正的痛意,他讥讽着自己的平凡,身下的动作毫不温柔,甚至将自己翻过身去,不愿意多看一眼。   那一刻,楚筝好像才终于真正地放下了,她干涸的眼睛里已经流不出眼泪。   不是的,她想着,那不是她的云之,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爱人。   所有可 ʂԃ 笑的自艾自怜在往后的折磨以及最后的死亡中更显得滑稽。   因为疼,真的太疼了,他带来的疼痛,同样强烈,强烈到终于把那些快乐的回忆磨灭。   楚筝回神时,还喘着粗气。四周一片黑暗,静不可闻,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自己重生了,不在前世了,她现在在青冥古冢里,方才的那一切,不过是试炼罢了。   是了,只是试炼罢了。   身体的疼痛感似乎还留着,让她这会儿身体不停地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她好像在短短的时间里,再经历了一遍人生,此刻身处这片幽暗中,恐惧与恨意似乎尤其强烈。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楚筝不停地安慰自己。   “都过去了吗?”虚空中有一个声音在问,“你还要继续逃避吗?”   谁在说话?楚筝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就再次进入了虚空之中。   一次、两次……她忘了有多少次,她一次次地醒来,又一次次地再次陷入,这样经历了一次又一次,醒来时的痛苦,好像也慢慢变成了麻木。   “我真希望,时间能一直停留在此刻。”把她搂在怀中的男人,这样说着。   好像那不止是他的心声,也是楚筝的心声。   冥冥之中,是有一个声音在这么说着:就停留在此刻吧,停留在爱意最浓之时。她能一直身在幸福之中,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波折。   她是如此贪恋这份爱,这个人。   如此……不舍。   “可我更喜欢下一刻。”楚筝从陆云之的怀里直起了身体。   起身时,身后的男人还在问:“为什么?”   楚筝回头,月魄已经在了手中,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对着盘坐地上的男人横劈出去:“因为无论那是痛苦,还是快乐,我都不能停,都要走下去。”   “往前,一直走下去。”   没有什么,值得她把自己困在过去。   月魄落下时,男人没动,他好像是笑着的。   无数清脆的银瓶破碎声响起,楚筝看到了四周的幻影在一片片地破碎,每一片,都是曾经她爱过的那个人。   冷冽眉眼里却是缱绻的光。   是陆云之,或许,也不是他。   “阿筝,我爱你。”   那是他未曾说过的爱意。   楚筝提剑的手,有片刻的轻颤,而后,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脸,或许……至少这个他,是真的爱过自己的。   她就当那个爱她入骨之人,死在了解蛊的那天。   所有承着过往的镜面破碎,黑色退去,四周突然开阔起来,眼前逐渐一片光明。   她眯眼缓了许久,才慢慢从方才那仿若持续了数十年的回忆中走出来,抬起头,自己正处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殿中装饰不多,颇有清冷感,却依旧贵不可言。   前世关于青冥古冢,大家听到的传言也只是从那位好运弟子那得来的,情报本就少得可怜,甚至关于这个古冢的来历,都是众说纷纭。   难道说,除了换灵池,这里还另有机缘?   楚筝大概地扫了一眼,最后视线定格在大殿的正前方,抬脚正要过去时,突然一阵金光在四周亮起,整整一圈,知道正前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头发虚白、面色疏离的老者。   或者说……虚影更加恰当。   楚筝去过无数秘境,自然知道,有些高人为了留下自己的传承,便会留下残魂,以考验继承传承之人。   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通过了试炼,但还是立刻收剑了思绪,月魄收回,对着老者恭敬一拜:“晚辈玉清宗楚筝,见过前辈。无意踏入此处,扰了前辈清净,还请见谅。”   “玉清宗……”老者念了念这个名字,声音苍老悠远却又浑厚有力,他约摸是对玉清宗没什么印象的,“吾已脱离尘世太久了,不知仙门如今的变化了。不过小姑娘,你既然通过试炼踏进这里,我这里,有两个要送予你的东西。”   进秘境都是为了得到宝物的,楚筝眼睛自然是亮了亮,方才的经历也早就被抛在了脑后。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本泛着金光的书。   楚筝看到了封面上明晃晃的字——《太上忘情诀》。她愣在了那里。   “吾乃问心宗宗主,忘忧子。”老者的声音还在响着,“你能进来这里,站到了此处,便是与我宗门的缘分。”   楚筝听了这话,面上平静,心中却已经是惊涛骇浪。   问心宗,那当的是大名鼎鼎了,问心宗倒不是什么大宗门,但宗内之人,所修皆是无情道,且个个出色——据说是这样。   民间的话本子里,十个主人公,八个都是无情道。但实际上的仙门,无情道却寥寥无几,能成功的更是凤毛麟角。   最初只是因为此道限制颇多、考验颇多,且道心极易不稳。后来,就是修无情道最出名的问心宗,突然从仙门消失,无情道最顶级的心法秘籍跟着失踪,修炼之人,便更少了。   楚筝也曾听说过,问心宗确实在遗迹里留了心法供后人继承,却未曾与青冥古冢联系起来过。   “原来是忘忧子前辈,”楚筝语气越发恭敬了,“久仰大名。”   听她说的久仰大名,忘忧子脸上浮出一抹不明显的笑容来,语声也温和了不少:“孩子,我已经看过了,你是重情之人,却能破了断情之境,断小情,识大爱,是入我无情道的好苗子。”   楚筝有些许犹豫,修炼到她这个程度,再要更换心法,从头开始,是十分不易的事情。更何况,如今她的浩然心法刚刚进阶,也慢慢摸索到了门路,真要舍弃了……她还有些不舍。   忘忧子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眼里闪过一丝着急。   忘忧子在这里等了太久了,这遗迹的出现本就极具偶然性,进来的人能选择这条路的更是少,再想要能够突破断情之境,站在这里,说千万挑一都不为过。   更何况……这丫头,天生真是无情道的好苗子。   “小姑娘,你也先不要急着决定,暂且先看上一看好了。”   他观着小姑娘的资质不高,修为不算出众,就让她好好看看,与其死嗑,倒不如及时折损。   楚筝虽然心里已经倾向于放弃这个机会了,但听到忘忧子这么说,心中还是有些意动的。   到底是传说中的顶级心法,谁能不想观摩一二。   “多谢前辈。”   她伸手接住了面前的心法,在忘忧子的注视下,打开了第一页。   而后,是第二页、第三页……   忘忧子发觉了楚筝越来越迫不及待的动作,心中多了得意。   看吧,谁能拒绝他宗门的顶级心法呢?   然而,下一刻,就见楚筝抬起头,眼中狐疑:“前辈,这就是太上忘情诀?” 作者有话说: 我存稿一滴没有了,加上感冒吧,短短几天,已经到了卡点更新的地步。明天又值班,我估计日不了6了,但是会尽力保持在4000-6000之间的 第32章 太上忘情诀 你是不是特   楚筝是从第一段, 就察觉到不对劲的。   “大道至简,大爱无情。太上忘情诀,当一身浩然正气。无愧天, 无愧地,无愧世人, 无愧于心。”   这……这不是师尊给自己的浩然心法吗?   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让她急切地又往后继续翻, 如果说第一页一样只是巧合呢?然而第二页、第三页,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熟悉无比的心法,楚筝的脑子,好像变得一片空白。   “这就是太上忘情诀?”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奇怪,因为疑惑, 因为不可置信, 更因为此刻心中划过的无数猜测。   若这真的是忘情诀, 那师尊又在骗她了。   从情蛊到心法,都在骗她。   然而这声音落在忘忧子的耳中, 仿若充满了鄙夷与失望。   这就是?这就是??   好像在说,就这?   他刚刚对楚筝的好印象一时间立刻翻转过来,不识货的狂妄丫头!她可知道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既然小姑娘看不上……”   话未说完眼神却是忽得一变。   楚筝只一眨眼之间, 就见那虚影突然已经到了自己跟前, 甚至抬手指向了自己,她迅速撑起灵力抵抗, 然而……   糟糕!   她竟然无法动弹,只能眼睁 ʂժ 睁看着忘忧子的手悬停在自己上空, 似有一股灵力进入了自己的体内。   好强!   哪怕只是一个虚影,居然能压制得自己毫无还手余地。楚筝咬紧了牙,她在这样的强压之下, 心法运行,带动着身体的灵气与之抗衡,却没看见忘忧子越来越古怪的神色。   楚筝的抵抗越来越吃力,额头已经有了细汗渗出,但始终没有放弃,直到压制她的那股灵力蓦然撤去,她惯性后退两步,仍是心有余悸。   一阵大笑声从旁边传来。   “我问心宗,可算是后继有人了。欸你这丫头,都已经修了我太上忘情诀了,怎么不早说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楚筝当作自己人了,忘忧子没了方才的高冷,笑起来亲切得多了。但楚筝心有戚戚,还是在他抬手摸过来的时候下意识防御。   忘忧子愣了一下:“怎么?你以为我要跟你动手?”   就刚刚他那个架势,谁能不这么以为?但楚筝还是立刻解释:“前辈方才误会了,我绝无对这心法的怠慢之意。”   忘忧子吹胡子瞪眼,哪怕看起来是在生气,比起一开始时,也多了几分可爱:“你以为我就为了这点小事就会跟你动手?”   啊……   “哼,”忘忧子冷哼一声,“我同你们这些小辈们计较什么?你以为无情道是什么呢?六亲不认,想杀就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楚筝缓慢眨眨眼。   这要是按话本子里的,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人家杀妻杀未婚妻什么的比比皆是呢。   忘忧子就像是察觉到她在想什么,立刻正名:“真要这样,入我门的,岂不都是自私自利、狼心狗肺之徒?这所谓太上忘情,是忘私情。你都已经入了我无情道的门,怎么能连这些都不知道呢?”   话题总算是回到了正轨,楚筝放下了先前防备的姿态:“前辈,我所学之心法,是师尊传授的,名为浩然心法。”   “什么?”   见忘忧子不可置信,楚筝从储物戒里把浩然心法拿给了忘忧子看。忘忧子马上接了过去,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楚筝看着他念念叨叨地一边看,一边走来走去。   “这人心思可真是歹毒,偷了我宗门的心法,改了名字就罢了,还把这中间的不少内容都改了。”   “这是坏我宗门名声啊!”   “不对,他连坏名声都不给。”   “太歹毒了!”   但楚筝只听到了一句话,内容改了?   她又低头翻看手中的太上忘情诀,多翻了几页,才发现确实有一些地方与自己的浩然心法是不一样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相信师尊的。   可此刻信任的天平,却莫名偏向了另一边。   师尊在骗她,他骗自己的已经不是一桩两桩事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丫头,”胡乱发泄了一通的忘忧子这才想起了最重要的问题,“你师尊是谁。”   楚筝犹豫了片刻还是回答了:“家师……玉虚真人。”   忘忧子使劲回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这么个人,只得叹了声:“老了老了,实在是都忘了。罢了,不管怎么样,你能来到这里,或许就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楚丫头,你现在,还愿意学吗?”   楚筝握紧了手中的心决。   或许此生,在离开了陆云之的庇护,抛开了那些虚假的情情爱爱以后,她才能离真相更近一些。   她会弄清楚的,弄清楚这心法,弄清楚情蛊,弄清楚所有她被蒙在鼓里的事情。   “我学!”   ***   临闭关之前,楚筝特意提起了柳一白。   “前辈,我还有一个同伴,入了生门。”   忘忧子并不在意:“你放心,那边死不了人的。”   楚筝这才放了心。   学习这门心法,对于楚筝并不是难事,更像是一种查漏补缺。   她也不得不承认,从忘忧子那里拿来的心法,练起来要更加顺畅得多。甚至资质的阻碍在这一刻都没有那么明显了。   她抛开了一切杂念,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从密室出来的那一刻,太上忘情在身体不停流转,仿佛是随着自己的呼吸一同的,无比轻盈。   她在大殿找到了忘忧子,老人正悠哉悠哉地看着面前一面硕大的镜子,一看到她,眼前便是一亮:“好好好,你这速度倒是快。我这太上忘情,比你的浩然心法怎么样?”   “无情道最顶尖的心法,确实名不虚传。”   忘忧子脸上笑意更甚:“来来来,坐下跟我一起看看,这是生门的试炼。”   楚筝这才发现忘忧子面前的那面镜子,赫然是试炼里的画面。她一眼就看到了柳一白,这会儿正对战一个妖兽。   比起自己这边对道心的考验,他们那里居然是实打实的实战,这会儿状况有些激烈,柳一白更是显得狼狈。   担忧在楚筝的心里一闪而过,不过她记得忘忧子说过,这个试炼死不了人的,于是在他对面的位置板板正正坐下。   画面上不止柳一白一人,另外还有好几个人,大概还有五六名修士,甚至还有一个普通人,显然只是无意路过被卷入其中的。   那个普通凡人被柳一白与另一名修士一同保护着,一番苦战下来,大家总算是结束了战斗。   “该死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怎么没完没了了?”   “别急,再找找吧,总归是有办法的。”   一队人里,男男女女,有暴躁发怒的,也有安抚的。大家的状况都不怎么好,互相招呼过后便停在原地休整。   楚筝见柳一白先是看了一眼手中的扳指,停滞了一瞬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这才又走向那个普通人老人。   老人被吓得魂不附体,不停地念叨着:“我就是多饮了两杯,不小心睡着了而已,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方来呢?”   “我的孙儿还在家里等我呢!”   一名年轻人正在不停地安慰他:“没事的老伯伯,我们肯定能出去的。”   “你放心好了。”   见他还哆哆嗦嗦地回不了神,柳一白不得不施了法诀才让他冷静下来。   老爷子总算是慢慢闭上了嘴。   “柳兄,”那年轻男子开口,“那我们还是老规矩,轮流打坐恢复。”   柳一白点头:“你先。”   男子没推辞,立刻盘腿打坐疗伤。   这群人不管是原本就一起进来的,还是进来以后才组团的,这会儿已经明显地都划分成各自的阵营了。   楚筝看与柳一白一起的那少年修为也不高,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一时间更加放心了,端起了桌上的杯盏。   忘忧子问她:“你的同伴就是这个柳一白吧?”   “前辈真是慧眼识珠。”   “呵,我是慧眼,他倒不一定是珠。”忘忧子说着,扫了一眼她手上的玉镯,好像是没忍住问,“你们什么关系?”   楚筝心中略一思索:“他是我徒弟。”   这下,忘忧子眼睛都瞪圆了,再看向镜中的画面时,也看得愈发认真起来,没一会儿,就接连地摇头:“不行不行,他入不了无情道。”   楚筝倒也没想柳一白入无情道,只是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忘忧子指着画面里的柳一白,声调都提高了,“你看看你看看,这哪里有能入无情道的样子。”   楚筝看过去。   其实柳一白也没做什么,这会儿他们都已经调息完了,三个人正聚在火堆旁。   而柳一白就这么摩挲着手中的扳指,还是那样目光沉沉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楚筝能看清他眼中的担忧。   定然是在担忧自己了。   “欸,柳兄,”那个叫杜南的少年开口,“你这扳指好生贵气啊?是别人送的吗?”   柳一白另一手掌挡住扳指,隔绝了他的目光,随意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偏偏杜南明显是个闲不住的,还在继续问:“是谁送的啊?”   柳一白不答,他就猜。   “爱慕你的?”   “不是!”柳一白立刻反驳。   “心上人?”   “不是,”男人显然怕他越说越离谱,只得开口,“杜小兄弟,你别猜了。只是宗内长辈。”   杜南往他这边靠了靠:“只是?很奇怪啊?你想啊,你在宗内,也不是天赋最高的 ʂժ 吧?她为什么就偏偏给了你啊?柳兄,你可得长点心,你知不知道?”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沉了沉,“有一些邪功,就是专门盯着咱们这些低阶的修士,来为他们延年益寿。”   “延年益寿……”谁知,听到这里的时候,柳一白眼睛倒是升起一抹微不可查的亮光,很短的时间,马上就摇头了,“不会,她并不是那种人。”   杜南满脸狐疑。   “欸?你怎么回事?我听着你还挺失望的呢?”   楚筝心中叹口气,都是低修为,怎么自家傻孩子,等会儿话都要被套个遍了。哎当初那个拿刀的狠劲呢?   “不是。”柳一白明显是不想继续话题了,却又很有修养地在考虑怎么停止。   “我看你就是,”杜南叹口气,“傻傻的,人家对你好,总是有理由的吧?就算不是为了坑你的性命,说不定也是为了把你当作炉鼎,哼……”   柳一白惊得眼神都变了一瞬,也不知怎么的,耳根已经悄悄地红了,连反驳的话都没顾得上说出口。   怎么可能呢?良久,久到话题都已经更替了很多轮了,他才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总不能……什么好事,都是我的吧?”   ***   楚筝愣了愣,倒是忘忧子,早就叫唤起来了:“你看他,你看他,这能入无情道?”   “我跟你说,”忘忧子语重心长,“无情道并不是不能沾染情爱,但决不能耽于情爱。”   “能力越大,怒气就越不是凡人所能承受,偏袒更是打乱世间公理。你徇私,于世人不公,你无私,于身边人不公。”   “楚丫头,你入了这个道,便要想清楚,情与爱……永远要放在后边。”   楚筝笑了笑:“前辈,您说的,晚辈都铭记于心。您放心,我并非想要他入无情道。这秘境里还有一处换灵池,他资质不佳,我只是想让他有所提升。”   然而,忘忧子听了这话,也不知怎的,脸上的笑容却是凝固了一些。   他再次看了一眼柳一白,慢慢摇了摇头:“这个……怕是也不行。”   楚筝赶紧解释:“前辈,我并非是想要你网开一面。就看他自己的机缘……”   “他没有这个机缘。”   被打断话的楚筝愣住,却见忘忧子叹了口气:“倒不是说没有进入换灵池的机缘,而是……换灵池对他并无作用。也不光是换灵池,楚丫头,你若真想带徒弟,最好是换个人,这个人,有些特殊。你在他身上花费再多的心血,怕是也无用。”   楚筝注意到了他说的特殊。   光是资质差,并不能算作特殊。   “前辈,如何特殊?还请您明示。”   忘忧子想说什么来着,身形却不知怎么的晃了晃,本就是虚影的,这下仿佛快要消失了似的。   他抿唇,最后也只说了句:“这是……天机不可泄露。”   ***   陆云之无法联系上楚筝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有些秘境就是会阻隔与外界的联系。   不是稀奇的事情,却不是他能接受的事情。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的传音符,灵讯牌唤了一次又一次。   他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只不停地地试图用各种办法去联系楚筝。   像个疯子似的。   好几日没能见到楚筝的他,现在确实是一个疯子,麻木得好像重归于一座不能运转的机关,什么也做不了。   前世也是这样吗?陆云之都记不得了。   她去哪了?跟谁在一起?应该是去找唐夕月了。她为什么就非要去管她?   陆云之烧完了最后一张传音符。   灵讯牌也照例是毫无音讯,大概只有合欢蛊,能让他感知到楚筝确实是在寒月城。   寒月城……寒月城。   陆云之心中反复重复着这个名字,半晌,霍然起身。   他不想等了,现在不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都得靠边,他必须马上见到楚筝。   “尊上!”蚀心魔君面上带着喜悦地过来,“出现了,我们要找的麒麟血!”   陆云之回头,冷冷盯着他,盯到魔君的笑凝固。   碍眼,他只觉得特别碍眼,没有任何理由地碍眼。   “你是不是特别想让我解除情蛊?”   “是不是特别想看到,我跟她之间,再也没有关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换灵池 让我多看看   陆云之的声音很平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尖处的位置,是他无法忽视的颤抖。   他是该早些解了情蛊的。   就像前世那样, 只是这次,他们好聚好散, 他还可以给楚筝补偿, 无论是珍宝还是什么, 什么都可以。   此后,便可以,两不相欠……毫不相关。   陆云之站定在原地,看向远处的目光仿若空无一物。   不行,这样不行。   他在抗拒。   他不知道是哪个自己在抗拒, 不知道情蛊起了多大的作用, 但此刻无法言说的烦躁在内心蔓延。   让他克制不住地对一切想要拆散他们的人都带上敌意。   远处的山林里不断传来麒麟的怒吼, 魔教来了不少人,但麒麟到底是神兽, 没有陆云之,他们无法降伏得了。   蚀心魔君往那边看了一眼,眼中慢慢升起着急来。他不敢多说什么, 情蛊有多霸道, 没人比他这个专擅蛊毒的人更清楚了,所以看出了此刻尊上不对劲的他, 哪怕是都急上眉梢了,也不敢多说一句, 唯恐刺激了人。   魔君只是想不通,明明在克制和平衡上,一直做得很好的尊上, 为什么突然像现在这般失控。   空中,发怒的麒麟已经腾到了上空,蚀心魔君实在是急了,小心地出言提醒:“尊上,麒麟现身一次不易,这次放过,下次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陆云之依旧没有动作。   他想起自重生后看着楚筝背影的那些日子。   痛苦吗?   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绑在她的身边,被她排斥、想亲近而不能亲近。当然是痛苦的,那是他最恨的束缚。   但是……跟她在自己的怀里不能动弹相比,跟她毫无声息相比,跟他们以后毫无关联相比。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陆云之这么想着,他看着即将逃出的麒麟,听着蚀心魔君在一边的心急如焚,漆黑的眼眸里麻木得没有一丝起伏。   直到麒麟的踪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男人幽暗的眼睛蓦然有了些许光亮来。随即转过身去了,只有声音传来:“让大家都回去。”   蚀心魔君真的急了:“尊上!”   陆云之停顿了片刻,大约也是想起了自己先前的语气过于莫名其妙,这会儿稍稍缓和了一些:“你放心,我自有计划。”   然而转念之间,脑子想的却是,不该这么跑出来的,他若是没来这一趟,现在就还能跟楚筝在雪来殿中,他还能看到她,还能跟她说话。   或者是跟她一起去寒月城。   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就算是像之前那样,忍受她的冷落,看着她的背影,那也是好的。   ***   忘忧子说得没错,生门里的一切试炼,都是他精心计算好的,死不了人。   同时试炼的目的自然也不是在于修为上。   最后一战是在出口前,眼看着出去的希望就在眼前了,纠缠的魔兽却不依不饶,不少人已经面露焦躁了。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秘境的出口竟然在缓缓关闭,另一边为首的华服男子,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梦儿。”他轻唤一声。   一名女子马上看向他:“师兄。”   接受到他的眼神,宁梦略有迟疑,在发现他神情转冷后,才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应战吃力的柳一白自然是注意不到这边的,也只有一直盯着镜子的楚筝看到了。   那个叫宁梦的女子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柳一白,直到像是体力不支,面对妖兽的攻击躲闪不及。   柳一白余光里瞥到了,立刻放出一张防御符咒帮她挡下这一击。宁梦心中有片刻的思索,这傻小子看起来修为不怎么样,法器符咒倒是不少。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她也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了。她趁着接近柳一白的功夫,将手中的粉末撒在男人身上。   见她得逞了,华服男子扯出一抹笑容来, ʂժ 手中的灵力聚集着冲向那边的男子。   柳一白一瞬间被震出了老远。   “柳兄!”杜南急切地冲了过去,也不光是他,洞府的其他妖兽,也都像是闻到了什么一般,争先恐后地往柳一白那边聚集而去。   而终于得了空闲的其他人,则毫不犹豫地奔向就快要关闭的出口。   危急关头,柳一白再次使用了楚筝给的阵盘。当初,楚筝给他的储物戒里,就已经有了不少她精心准备的东西,是无关修为都能使用的极有威力之物。   他见杜南过来了,面色有几分急:“杜小兄弟,你先快走!”   他也发现了出口就要关了,原本还想让杜南带老伯离开的,但老伯那边的状况也不怎么好,防护罩岌岌可危,杜南再耽误下去,怕是自己也出不去了。   然而杜南却没有停留地到了他身边:“说什么呢?这一路上要不是你的法器我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我怎么能丢下你?”   一边说,一边帮他挡下了第一轮攻击。   已经到了出口的华服男子冷嗤了一声:“逞英雄也要掂掂自己几斤几两,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当好人呢?累赘拖着累赘,那你们就好好在里面一起过家家吧!”   说完,他发现因为再没有妖兽攻击的老伯,竟然也得了空闲在往出口跑,眉头一皱,一脚就狠狠踢了过去。   “老东西,什么用都没有,你也配出去?”   “狗东西!”杜南彻底怒了,“你别让我在外面看到你!”   “哈哈哈哈,”那男子都已经出去了那嘲讽的笑声里面还能听到,“你就先出来再说吧!”   出口已经轰然关闭,只留了狼狈的二人和那个凡人在里。   ***   楚筝再次端起了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下眼里的怒意。   若说在柳一白的身上撒引妖粉是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那最后这一脚,就是纯坏了。   她看了一眼忘忧子,忘忧子也是气得不轻。   “混账东西,要不是这秘境设了限制,我定然饶不了他。”不过随即他又笑了笑,“不过,他就算出去了,也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楚筝笑了笑,这个忘忧子,确实不像话本里无情道的那般,反而像是童心未泯的孩童。   她又看向了镜子。   没有猜错,那名老者,根本就不是什么凡人。所谓的生门,想要通过试炼,不是要自己生,而是在这个老人身上。   柳一白和杜南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在原地,然而方才还老泪纵横的老者,却笑眯眯地打开了换灵池:“此为换灵池,能改善资质,只有一柱香的打开时间,还请二位公子尽快。”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命不该绝!”杜南哈哈大笑地跑过去,三下五除二除了外衣就跳下去了,“柳兄,你也快点过来!”   柳一白没有立即动,他还看着那老伯,突然开口问:“老前辈,不知道与我一同进来的那名女子,现在如何了?”   换灵池里的杜南往岸边游了游,竖着耳朵听,女子?   老人微微一笑:“那边,就不是我负责的了,也许……会另有机缘也说不定呢?”   她吉人天相,一定会的。   柳一白虽然还不能完全放心,但也只能这么想了。对于换灵池的期待感,这才慢慢升起来。   楚真君带自己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的。   只要自己资质能改善……他眼里露出几许光亮来。   ***   试炼已经结束了,这边自然也结束了观察。   楚筝没错过柳一白方才的期待,她又想起了,忘忧子所说的,换灵池对他并无益处。   只怕等会儿他定然是要失望了。   楚筝这边的修炼也算是结束了,她告别忘忧子,被送出了秘境。临行前,她对忘忧子行的是拜师的大礼。   老前辈倒是应下了,只是又想起了她先前的那个师父。   “你可得好生提防着,他定然是怀着歹毒心思的。”   楚筝沉默了有一会儿才开口的:“师尊,必然有他的苦衷。”   ***   出秘境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堆传音符,让楚筝一愣。   “你还在寒月城吗?”   “收到我的传音符没有?”   “在秘境吗?”   “出秘境后通知我。”   楚筝的面前,传音符燃烧一张又一张,秘境里的时间与外界并不一致,这个秘境里要快得许多,可就算这样,外面应该也过了好几日了。   而传音符大概也是这些日陆云之不同时间段发来的,所以听起来语气也不太一样。   一开始还算正常。   到后面渐渐有了掩饰不住的焦躁。   “你下次进去秘境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楚筝,你是不是就是故意折磨我?”   “如果再有一次,我不会让你单独去任何地方了。”   或许是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语声里的戾气太过明显,几张过后,传音符里的声音又软了下去。   “对不起,我方才只是太着急了。”   “楚筝,出来没有?”   “出来了先跟我说一声。”   ……   还有太多张了,楚筝都没能听完,腰间的灵讯牌响起。   她默默吐了口气,伸手将剩下没听完的传音符都摧毁了,这才连通了灵讯牌。   陆云之的脸出现在面前,他紧紧盯着楚筝,唇抿得紧紧的,半天都没发出声音。   楚筝知道柳一白应该快出来了,所以还是她打破了沉默先开口:“让你担心了,我只是进了秘境,刚刚出来。”   男人喉结微微滚动,终于出了声:“什么秘境?”   “青冥古冢。”声音哑得厉害。   陆云之看起来没什么印象,按着他的性子,不管是真的好奇,还是单纯的找话题,等会儿定然也要东拉西扯地问个不停。   什么跟谁去的,遇见了什么,诸如此类的。   楚筝这会儿骗他的瞎话还没想好,不想接这个话茬,就干脆在他开口前把话题转过去:“你那边怎么样?寻找材料还顺利吗?”   被她突然这么问话,陆云之有一瞬间的怔愣,袖里的手紧紧握住了。   他周围的景象,楚筝看不真切,所以也不知道,男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陆云之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到底是没有告诉她,如果她能多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这会儿催动合欢蛊感知一下,也能知道自己的动向。   所以连带着楚筝的问题,他也只是回了一句:“挺顺利的,还有一些事情处理完,就结束了。”   放走了麒麟的事情,他没说。   楚筝倒是不疑有他,知道他顺利也是松了口气,她其实不是不在意陆云之的动向,而是现在事情太多,没时间来应付他。   这会儿更是已经快速地想好了借口:“我也是不小心被卷进青冥古冢里的,好不容易出来了,这就要去找夕月了。”   “等一下。”陆云之止住了她切断神识的动作。   楚筝下意识看过去,男人盯着自己的眼眸里似有点点猩红在,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里面冲出来。   如果可以,陆云之是真的想这么做。   别那么急,阿筝,让我多看看你。   这些话,陆云之说不出口,就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地想。   要是能把楚筝时时刻刻揣在怀里就好了,就能一直在一起。或者……她愿意带着自己,那也好……   诸如此类的软弱无能的念头充斥着陆云之的脑海中,他要费很多的功夫,才能把那些念头抽离出去,让思维正常地运转。   “寒月不太太平,你小心些。”   楚筝就只能听到沉默了这么久的陆云之这么说道。她习惯性地拂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耐。   “嗯。”   她已经感受到秘境的松动了,实在不想跟陆云之再磨蹭,便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切断了灵识。   自然没有看到陆云之看到女人抬起手的那一刻,微微紧缩的瞳孔。   是前世的那个手镯,他不费力气地就认了出来了。楚筝……楚筝她又把那个手镯戴上了?其实在陆云之的心里,是以为楚筝会讨厌到再也不碰那手镯了。   可她还是戴上了。   是因为喜欢吗?   男人摩挲着自己大拇指的位置,那是原本扳指的地方,他的心从没有这样空落落过。   那个扳指,他说什么也不该取下来的,明明是那么合适,他就不该想那么多的,现在……现在楚筝根本不提给自己的事情了。   算了算了,她不提,自己就主动要。   她想要什么作为交换也行。   对,他得自己提,想要什么,就得自己争取才行 𝐬𝐝 。   等见了她,再说这事好了。   ***   楚筝这边,陆云之的身影消失没多久,柳一白就出现了。   杜南不在旁边,显然,秘境是把他们传送回了进入秘境的地方。   刚刚站定的柳一白似有所感,立刻往楚筝这边看过来了,他眼里所有的担忧,这会儿终于都落了下去。   “楚真君。”他们才分别了短短几日,可此刻,柳一白的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酸涩,或许该称之为——想念。   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将他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反而是楚筝迎了上去。   就算是忘忧子说过换灵池对柳一白不会有用,可人就是这样的,哪能就因为他的话,一点希望也不报了?   她将柳一白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柳一白大概也知道她这是在做什么,身体绷紧了不少。   楚筝的灵力在他体内探查了一番,她亲眼见了柳一白进了换灵池,但此刻也证实了,在他体内没有看到任何改善。   与前世听到的那位弟子,大不相同。   她能感觉到,柳一白自然也能。   “楚真君,我确实找到换灵池了,但好像对我没用。”他说到这里,怕楚筝误会,还赶紧又继续解释,“但不是换灵池没用,我有一个同伴,也同样进去了。他的变化很大,抱歉,楚真君,换灵池是有用的,是我没用。让你费了这么多的心。”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抱歉的,明明楚筝特意为了他走这一趟,陪着他一同涉险。   可最后,自己这么没用。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后边,他难得的,眼眶微微有些红。   像只委屈得需要安抚的狗狗,楚筝想起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杜南说什么延年益寿之类的时候,他真的没有害怕、怀疑,反而是有些期待的。   楚筝知道,他想对自己有用,甚至不管是怎么有用。   她蓦然有些心疼,还有不解与愤怒,柳一白身上到底是有什么,凭什么改变不了?凭什么一切都对他无用?楚筝就是不信。   她拍了拍柳一白的肩:“小白,你不用觉得抱歉,这跟你没有关系。你放心,我再想想办法,总归是有办法的。而且因为陪你走这一遭,我也获得了机缘。”声音坚定,但也有些闷闷的。   “这是你带给我的好运。”   她……真的,很温柔,温柔得不像话。柳一白手握得紧紧的,半晌,才点点头:“不管资质如何,我一定会更加努力修炼的。”   楚筝笑了笑,她怀疑什么都不会怀疑他的勤奋。   “我自然是信你的。”   两人一同下了山,古冢秘境探完了,无论结果如何,倒是都没必要再带着柳一白,她还怕陆云之会随时过来。   “小白,你先去把你大师兄给你的任务做完,然后自己回宗门。寒月城城外有定时飞往洛宁城的飞舟,你搭着回去便可。”   听到要分别,柳一白心中蓦然升起一股诡异的不舍来,他迅速把这心情压了下去,也知道楚筝定然是还要去找唐师妹,于是拱手应下:“弟子知道了,楚真君,您一路小心。”   楚筝点头,再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纠结了一会儿才斟酌着语气开口:“对了,这个扳指,它的用处我以后会跟你说,现在最好还是先收起来。”   听她这么说,柳一白的视线也转到了那扳指上,心里虽然有疑惑,但更多的还是欣喜。毕竟当时楚筝给他扳指,他只以为是情况紧急,心里也做好了结束后被她要回去的准备。   没想到她现在只是让自己收起来。   柳一白于是立刻照做了。   楚筝前前后后思索着自己没什么遗漏了,这才转身先行一步了。她比计划多耽误了两天,得赶紧去找自己的逆徒了。   至于手镯,这会儿没什么用了,自然是收进了储物戒里。   ***   楚筝到的时候,唐夕月的状态不太对。   女子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睛如今赤红着、神情涣散,像是没了神志,娇俏的面容也平白变得可怕起来。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妖兽的尸体,看起来像是出自她之手。   但那都是四阶以上的妖兽了,可不是才入仙门一个月的唐夕月能解决的。   更糟糕的是如今地上仅剩的是吓得抱在一团的普通人,而唐夕月就像是杀红了眼似的,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直冲着那些人就去了。   楚筝迅速挡在了凡人的面前。   而面前的人显然毫无理智可言,楚筝挡在了那里,她的攻击就直冲着楚筝而来。   月魄横在面前,挡住了这一攻击,两人对视的目光中,唐夕月的眼睛依旧是没有丝毫的起伏,仿佛除了想要解决她,再也没有其他想法。   楚筝视线往后看了看,对身后的凡人们开口:“你们跟着我的符咒人先走。”   她已经召唤出了符咒小人了,正飞舞在前方带路。   她都这么说了,如今机会就在面前,那些人哪里敢再待,互相拉扯着,忙不迭地很快就跑得没了影。   好在丧失了甚至的唐夕月只专注着解决眼前的“碍事的人”,并没有要去追他们的意思。   楚筝对此没有意外,但也在心里暗念到底是疏忽了,再来晚一会儿,就真的让她开了杀戒。   新的太上忘情诀很快就起了它应有的作用,楚筝对付魔化了的唐夕月,也比前世更加得心应手。   接连失利的女子更加狂暴了,招招狠戾。楚筝一边接她的招一边思索,不能拖得太久,若是让旁人看到了,以后对于夕月来说,也是麻烦。   她眼睛眯了眯,蓦然腾空,一手紧紧捏住了唐夕月的手腕。   疼痛中的女子眼睛好像有片刻的回神,楚筝则不再犹豫,又是一脚狠狠踢下,将唐夕月从半空中踢到了地上去。   咚得一声巨响后,跌落在地上的人激起飞扬的尘土,却半天也没动静。   楚筝紧跟其后落在地上,才往那边走了两步。   唐夕月现在可算是狼狈,头发紊乱着,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渍、灰尘,但那双眼睛,总算是有了神志在里。   尽管……她像是被吓得不轻,整个人就只是呆呆地看着上方。   “先起来,”楚筝开口,“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   她不出声还好,她一出声,小姑娘就开始簌簌地流泪,嘴里则一遍遍地念叨着:“太可怕了,真的好可怕……”   但可怕的却不是妖兽,而是那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她什么都记得,记得自己刚刚是怎么发狂地杀了那些妖兽,却又还想杀普通人、杀楚筝。   简直就像是一个魔物。   不对,便是魔物也没有自己这样的,她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她当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觉,那可怕的失控感。   无论是人是魔,要是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算什么?人族与魔物,都不会接受这样的自己的。   楚筝知道她一时间难以接受,可这山上眼看着要有异变,不能再多待,她伸手真想要把唐夕月扶起来,四周突然妖力涌动。   又一波妖兽攻击过来了。   唐夕月也察觉到了,她总算是从虚空中回了神,起身与楚筝站在一起,但拿剑的手,却在颤抖。   方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以至于她现在什么也不敢做,唯恐一出手,就又成了当时的状态。   “你现在还不稳定,”楚筝也同样想到了这样的问题,“先别动。”   她把唐夕月护在了身后,一人对付攻击过来的妖兽。并没有太高阶的,如今的她自然能对付得过来。   但这么个源源不断法,她一个人还护着另一个人,时间一长,就有些乏力了。   得想个办法才行。   楚筝的办法还没想出来,一个巨大的阵盘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四周。仙阵充沛的灵气将阵盘里的妖兽克制得一时间动弹不得,也让她得了功夫能喘息。   “楚真君,先撤离。”   有声音传来,楚筝也不犹豫,立刻拉着唐夕月就撤离了原地,待撤离到了安全 ʂԃ 的地方,视线一扫,才发现周围来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统一服饰,手持不同法器,仙气凛然。   玄天宗的人。   不愧是仙门的第一宗门,气势便已经是不同凡响。   “楚真君,”他们显然也认识楚筝,有人与楚筝开口,态度彬彬有礼,“这位小师妹受了伤吧?您先带着她疗伤好了,这里就交给我们。”   他们来的人不少,想来解决这个麻烦不难。楚筝也怕夕月的情况稳定不下来,或者是在他们面前露出什么来,所以只略略一思索,便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   楚筝再抬头时,视线对上了人群中唯一的白衣男子,他显然是这群人的中心,一张没有表情的俊脸让他的气质更显得高不可攀。   对视几个瞬息过后,他微微点头,像是在招呼。   楚筝也是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便也点头回应。接着就不再多留,立刻带着还不在状况里的唐夕月转身离开。   看来这里的异动玄天宗已经知道了,如今有玄天宗在,连这位玄天宗藏着掖着的天才也来了,那这里确实是没什么值得操心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纪珩 他们没那么   唐夕月的体质很特殊, 这一点,楚筝前世也是到了后边才知道的。   听说她是人族与魔族交合后诞生的孩子,从小就被丢在万魔窟, 是陆云之把人捡了回去,才能平安长大。   这些原本不算太过稀奇, 稀奇的是, 夕月是一体双魂的体质。   一魂阴, 一魂阳。   她在万魔窟里的时候,若不是这个体质,怕是早就活不成了。后来阴魂被封印,她也失去了那时候所有的记忆。   楚筝看了一眼呆坐在床上不言不语的人,蓦然想起, 前世她第一次魔化时, 抓着自己的衣角流泪的模样。   “师尊, 我应该怎么办?”   “我这样的怪物,走到哪里, 都不会被人接纳的。”   她当时看着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的徒弟,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我会陪你一起想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   没办法怎么办, 楚筝却没说。不过还好, 唐夕月真的资质甚佳,修为也涨得快。   这一世, 这个变故提前了。   这样也好,让她早点打消那些杂念, 好好修炼。   她们住的这间客栈临街,这会儿甚是喧闹。楚筝转头,将身后的窗关上, 声音也隔绝在了外面。   “一体二魂,为此消彼长。夕月,”她开口为唐夕月解释,“你从现在开始,便好生地修炼,只要阳魂足够强大,便可压制阴魂。”   始终低着头的唐夕月终于抬头看过去,立在窗边的女子,依旧是自己第一次看她的模样,柔柔弱弱,不靠谱。   明明是这样的,但她知道,那个把她挡在身后的女人有多可靠。被身体里另一个魂魄控制的时候,她其实是在不停地呐喊的。   快停下来!   快来个人,让她停下来。   她不想杀人,也不想变成怪物。   楚筝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那双冷睨过来的眼神,肃杀又悲悯。肃杀对的是那个恶魔,悲悯是对自己的。   唐夕月莫名地就想哭,就算她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也知道楚筝她现在唯一能求救的人。   “师尊……”小姑娘抽了抽鼻子,“若是……若是我修炼得不好,是不是就会像刚才那样,变成杀人不眨眼的狂魔?”   “不会。”楚筝果断开口了,还不等夕月面露疑惑,便继续说了下去,“在那之前,我会杀了你。”   说得很是坚决,让人毫不怀疑,她真的会那么做,吓得唐夕月哭都忘了,半晌,才讷讷地开口:“我会好生修炼的。”   楚筝满意点头:“那你就先多念几遍清心咒,将神魂稳定下来。”   可唐夕月扭扭捏捏地没有立即动,半晌,楚筝才听到她用蚊子一样的声音问:“那……魔尊……知道我这样吗?”   还惦记着呢。   楚筝叹口气:“不知道。”   夕月似乎是松了口气。   楚筝估摸了一下时间,因为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得不马上离开。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番。   “你在这里好好修炼,哪里都不要去,我办好了事情就回来找你。”   唐夕月点头。   她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但两人之前闹得又不愉快,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跟她断绝关系……   她想了不少,在楚筝快要打开房门了,才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尊……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或者把我交给其他人。”   哪怕是仙门与魔族已经议和了,也容不下她这样的异类的。   楚筝像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我也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的师父。我只能……按照我学来的做。”   这声师尊,你叫了,我便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她的师尊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如今轮到了她。夕月这孩子,前世她不能不管,今生也是。   ***   把这小祖宗安顿好了,楚筝才去了寒月城的街上。   她记得这里不久后就有一场拍卖会,只是十年的时间太长了,许多事情她都记得不轻。时间、具体的地点,都要再求证求证。   楚筝开始在脑海中回忆着,只可惜寒月城应该是没有玉清宗的分部的。   正思考间,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阿楚。”   楚筝怔愣过后,侧头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几步之遥的距离里,站着方才没有分别太久的白衣男子,只是现在玄天宗的人都不在,只有他一人,目光清冽、眉眼淡漠。   看来那边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可他又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玄天宗的其他人呢?   楚筝压下了心中的惊疑客气回应:“纪公子。”   男子在听到这个称呼有一瞬间的皱眉,却又很快舒展开来,往她这边过来:“看你站在这里半天了。在做什么?”   纪珩的声音虽然清冷,但又带着莫名的熟稔。   听得楚筝有些恍惚。   如果没有记错,他们两个人,应该是……不熟吧?确实是不熟的,纪珩是玄天宗百年一遇的天赋弟子,一直被闭关暗中培养,也就这两年名字才慢慢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要说两人之间有什么交集的话……   纪珩是楚筝朋友的朋友,所以他们倒是有过几面之缘,便是那几面之缘是在何时、当前有没有发生,楚筝也记不太清了。   但如今既然遇上了,总归是要说话的,更何况,玄天宗不比玉清宗,各地都有分部的,她问纪珩也方便。   想到这里,楚筝也就如实地说了:“听说寒月城的云阙阁近日有拍卖会。”连云阙阁都是她才想起来的,“不知道具体是哪日,我正打算去看看。”   “巧了。”   “嗯?”   楚筝惊讶抬眼,便听纪珩说道:“就是今日。”   那可不就是巧了嘛,她运气可真是好,然而都不等楚筝高兴,他就继续说了:“只不过云阙阁的拍卖会都是提前预约的,今日再约,怕是迟了。”   “哦……这样啊。”   差一点。   就在楚筝低头思索时,纪珩向她又靠近了几步,男人身上淡雅的不知名清香先传了过来。   他抬手,折扇在楚筝后背轻轻敲了敲。   “阿楚。”   楚筝一个激灵回了神,不仅是因为折扇敲在后背时的触感,还有这声称呼。   阿楚是时楹对楚筝的称呼,也就是楚筝那位好友,纪珩好像是跟着这么叫的,时间太久,楚筝都有些记不清了。   “我已经预约过了位置,一起来。”这么说了以后,纪珩已经走在前方了。楚筝仅仅是犹豫了片刻,就马上跟上。   有人脉嘛,反正不用白不用。   至于称呼,不过就是一个称呼,他大概也是因为自己是时楹的朋友才关照一二的。   楚筝想通了,便坦然地道了谢:“真是多谢纪公子了。今日承了您的情,改日有机会一定道谢。”   “改日……有机会,”纪珩重复后,看她一眼,“你是生怕这谢道成功了。”   楚筝一窘,纪公子,还挺认真的。   她轻咳一声:“时楹还没出关吧?”   时楹作为两人共同的好友 ₴Đ ,楚筝这会儿能想到的也只有关于她的话题了。   纪珩嗯了一声。   他们便再也没有话了,直到她跟着来到了云阙阁。   作为拍卖行,云阙阁有自己的规定,每人预订的位置都是一间空房,预订人作为房主,最多能带两个人进去。一旦开始拍卖,房间除了收银人,便不能再有其他人进出了。   纪珩的房间明显是上等包厢,房间内布置得优雅贵气,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单面可视的防护罩,能看到外面中心台上即将要被拍卖的物件,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高等拍卖行拍卖的大多是贵重物品,数万甚至十万百万上等灵石的东西都有,为了防止过后杀人越货的事件,所以用了不少方法保证顾客身份的私密性。   “纪公子这次来对什么感兴趣?”   “只是看看。”   纪珩进来时,除了楚筝,还带了一个男人,留着胡子,五大三粗,楚筝也有印象,只记得此人名为廖虎,是常跟在纪珩身边的人。   方才外面的时候,想来他也是在暗处跟着的。   这会儿见两人落座了,他上前来想为两人倒茶,刚过来,就见纪珩的手已经伸到了桌子上来,轻轻摆了摆。   是示意他退下的意思。   廖虎了然,后退两步到了角落里。   纪珩自己端起了茶壶。   楚筝心中责怪自己没有眼力见,赶紧将两个空杯在桌上放好。   纪珩道了两杯,他的手着实生得漂亮,骨节分明,又带着力量感,做倒茶的动作,看起来尤其优美。   男人倒茶的间隙,还在回着楚筝方才的问题:“也没什么想买的,只是碰巧在这里,就来看看。”   原来如此。   楚筝端过自己的那杯道谢。   “阿楚呢?要买什么?”   “就……”楚筝想了想,撒了谎,“也是随便看看。”   ***   陆云之坐在了窗前。   他来得有些晚,原本是位置都不该有的,但亮了身份后,主人家亲自给他腾了一间空房。   他其实想进楚筝那里。   到底,还是忍住了……   大动干戈惹得楚筝不快不说,等会儿遇到喜欢的,拍了,也可以作为惊喜。   陆云之的视线扫过面前那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里面的暗格,最后定格在了楚筝的位置上。   从合欢蛊,他已经可以判定楚筝在里面了。男人死死地盯着那里。   她来,是想买什么?   都有好几日不见了……陆云之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大拇指的位置。   等会儿多拍些东西好了,都买下来送她,哄她高兴了,再跟她讨要扳指。   她应该就会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拍卖会 能给她花钱   “阿楚。”   楚筝正在向外观察, 冷不防听到纪珩叫她,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就听他问。   “结契,为什么取消了?”   两人的太师椅都是面向着那堵可视防护罩, 中间则隔着一个小小的茶桌。   而纪珩问这话的时候,依旧在目视前方, 让楚筝只能看到他那张没有表情的侧脸。   “嗯?啊……”   纪珩是在问自己与陆云之道侣结契的事情, 她张嘴正想着要找什么理由, 却见纪珩已经侧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好似能洞察人心。   楚筝的话,一时间卡在嘴边说不出口。   “你要是在想着怎么骗我,”纪珩身子靠在椅背上,手也落在椅靠处, 手指轻点, “就不必回答了。”   楚筝哦了一声。   结果她沉默了, 没一会儿,却听纪珩又问。   “真不说了?”   听口气他还挺想知道的。楚筝倒是放松了些,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其实前世在她与陆云之正式结为道侣之前,两人的见面, 还算多的。   每次她去时楹那里, 都能看到纪珩。   后来才不知怎的,见面越来越少了。   这会儿的他们, 其实应该算是能说得上话的吧?所以纪珩看上去也没那么生疏。   楚筝瞥他一眼:“纪公子若真想听,那给我点时间编一下。”   纪珩视线又看向前方了, 楚筝好像从他的侧脸看到若有似无的笑意。   两人正说着的时候,下边的展台,已经展出了第一件拍卖品。   玲珑珠。   上古流传了不少这样蕴含天地之灵的珠子, 但炼化却十分不易,且认主。炼化后的效果,更是无人知晓。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买回去就是一个废品。   颇有些赌运气的意思。   楚筝今日来的目标并不是它,但这会儿也不知怎么的,那流光溢彩的珠子莫名地吸引了她的视线。   “起拍价,500上等灵石。”   开胃菜,而且需要赌运气,所以起拍价并不高。   马上就有人喊价了,稀稀疏疏的,加价也不高,符合这些灵珠的一般市场。   一般来说,加不了多少,就该要成交了。   楚筝也打算出价,价格还没喊上去,就听到有人出价了。   “天字一号间,5000上等灵石!”   楚筝已经抬起的手指僵了僵,又慢慢放下去。   她不是挥霍无度的人,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了价值,而且就那人喊的价钱来说,明显是势在必得。自己若是竞争,他也必然不会放弃。   罢了。   然而她的手放下了,却见纪珩手指一动。   面前的防护罩,自动出现了数字。底下展台上的声音更是立刻响起:“地字一号间,6000上等灵石。”   楚筝一愣,赶紧去看纪珩。   她下意识就想问,你对这个感兴趣?价钱是不是太高了?但又觉得,人家自己要买,自己说太多也不好。   令她同样惊讶的是,她原本以为“势在必得”的那位出价者,也奇怪地没有跟。   ***   陆云之眼里闪过一丝懊悔。   若是知道楚筝有这个心思要,他也不至于加这个价钱。如今平白无故让她多花了这么多钱,回头该恼自己了。   罢了,自己都补给她就是了,虽然原本他买下来也是送楚筝的,但她既然自己要买了,陆云之就不会去争。   早知道就去一个包间好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视线则盯着下一个拍卖品。   不管是什么,都想买给她。   ***   后边的拍卖品,几乎都被天字一号间给包了。   无论旁人出什么价钱,那间房里的那位最后都会以高价拍到手,以至于楚筝都忍不住议论了两句。   “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手笔。”   纪珩也往那边看了看,眼中若有所思:“看来第一件,是那位割爱了。”   确实,只除了玲珑珠,其他的东西不管是谁出价,那位天字一号间的人都没有让过。   直到楚筝终于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锁魂戒。   还好自己没有记错,锁魂戒就是在这场拍卖会被买走的。   夕月体内的封印是有时限的,而且无法保证还会不会出现这次这样的失控情况。这个戒指暂时可以帮她锁住阴魂。   楚筝这次没有犹豫,起拍价出来后,便立刻手一动,出了自己价格。   价格出现在防护罩上,台上的人就会立刻读出来:“地字一号间,三万上等灵石。”   锁魂戒本身就是一个神器,还有掩饰修为的作用,价格不算低,也略有抢手,已经另外有人加价了。   楚筝一边跟着,视线一边看向了天字一号间。   那边的人还没有出价。   价格很快就被抬到了六万灵石。   ***   陆云之的视线在那一个个叫价的隔间上扫过。   最后是落在楚筝那处。   看着她小小地一点点跟,莫名好笑又心疼。   不若就告诉她自己在这里呢?   他已经打算着手拿传音符告知楚筝了,却见楚筝那边,出了新的价格。   “顶价。”   这是拍卖会的规矩,为了避免无上限的比拼,大部分的非特殊拍卖品会设置一个顶价,一般会高出拍卖品原本的价值几倍来。   所以很少会有人在加价初期就用这样的价格。   至少……这不是楚筝的风格。   不知怎么的,陆云之的心有片刻波动。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楚筝是什么时候预约的这场拍卖会。   ***   惊讶的也不止他一个人,楚筝这会儿同样是不可置信地看向纪珩。   刚刚这个价钱是他出的。   锁魂戒的顶价已经到二十五万上品灵石了,这个价格对于他们来说不至于算是天价,但着实是超出这个戒指原本的价值太多。   纪珩却是面色不改:“有那 𝐬𝐝 位天字一号在,提前到达顶价会稳妥一些。”毕竟顶价过后,便不再竞争了。   他看过来,又说:“我喊的价,钱我来付。”   楚筝赶紧摆摆手:“不用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左右这个锁魂戒她确实今天势在必得,与其跟那个冤大头争,倒不若狠狠心直接拿到手。“这是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付就可以了。”   纪珩也不多说,只是提醒:“二十五万……”   楚筝:“……”沉默片刻后,不得不窘迫地接了他的好意:“我今日确实没带这么多,如此,你先帮我垫付,我回了玉清宗就还你。”   纪珩好像没放在心上,只是将她少了大半的杯盏又倒满,这才开口:“你若真想感谢,有时间便一起饮两杯。”   大概是楚筝眼里的惊讶过于明显,他又补充:“等时楹出关后。”   听他说起时楹,楚筝笑了笑,毫不犹豫就应下了:“好。”   但是这个钱,她肯定也是要还的。   ***   后边就没几个拍卖品了,照例是都被同一个人买走了。   楚筝也不在意,有了那人,这场拍卖会结束得倒是也快。   结束后,便有拍卖场的人过来将他们买到的东西送到,同时收取相应的价钱。   他们这个间只拍了两样东西,人都交给了楚筝,楚筝验过以后,便抱着两个盒子,站在纪珩旁边,看他付钱,心里莫名有些局促不安。   “我这里也有一些,”她开口,“要不先用我的付上一些,不够的纪公子补上,我日后再给你。”   “我来付,日后算账的时候,方便一些。”   “谢谢,真是多谢了。”楚筝只能道谢。   纪珩正在契约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楚筝往那边探了探头,为了再确定一次契约纸上的价钱,日后来还。   男人下笔的动作好像慢了片刻。   楚筝抬头时,就见他的视线在看自己,还没开口,一阵熟悉的魔力蓦然侵入房间之中,不由一愣。   陆云之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就是这样的,抱着盒子站在一边的楚筝、和刚交了灵石的纪珩。   这样的画面,陆云之再熟悉不过了,每次楚筝看上什么,他付钱时,女人也是这样,抱着东西现在他旁边,甜甜地说“谢谢夫君”“夫君最好了”“夫君我还想要那个”诸如此类的。   他甚至能回忆起自己每每嘴角被引得勾起的弧度,应该也是现在,那个男人那样的。   那个狗男人现在的位置……是自己的,能给楚筝花钱的,也只有他陆云之。   他脑海中已经不自觉升起两人方才一同坐在这里,那个狗男人为了讨她欢欣一掷千金的模样了。   楚筝呢?肯定说了谢谢,是不是特别感动?像以前对自己那样?她太单纯了,太善良了,所以也太容易被那些花言巧语蛊惑。   不行啊,自己一步也不能离开她,得时时刻刻守着,才不会给这些狗男人可趁之机。   无尽的怒意和嫉妒在陆云之的胸口翻滚,搅得他脑袋发涨,眼里渐渐染上猩红。   他看了一眼楚筝,勉强才维持着自己的冷静。   “把他的灵石退回去,”陆云之低沉的声音里泛着令人寒颤的冷意,“我来付。”   纪珩的字已经签完了,在他进来的前一刻,算是交易的完成。   所以这会儿云阙阁的人低头看了看那已经签过字的契约纸,额头上的汗就忍不住疯狂地渗。   “这位客人,按照规定,现在钱货两屹,东西已经属于这两位了。我们不能再插手。”   “这两位……”陆云之几乎要气笑了,但那笑意,很快就变成狠戾的杀意,“我没说东西不属于她。我说的是,用我的钱。”   说话时,带着魔力的攻击已经直奔着那人托盘上的纸。   只是被抵挡住了。   化解攻击后,纪珩收起了扇子:“魔尊又何必为难人家做生意的,钱我已经付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扳指呢 加更   “那就重付。”   陆云之又一轮的攻击出去了, 带着浓浓的威压。   楚筝在纪珩有动作之前挡在了前面,一手按住男人刚要动折扇。   这动作让陆云之的脸色一变,堪堪才收回攻击, 眼中更是惊惧交加:“楚筝,让开!”   他看着站在一起的那两人, 愤恨中又夹杂上了委屈, 抓着他的心、让他呼吸都困难的委屈。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上次是杜清越, 这次是纪珩。她永远跟别人站在一起,永远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他的阿筝……他的阿筝,明明是跟自己一起的,他们是夫妻,他们才是一体的。   不要跟别人靠得那么近, 不要用别人的钱。   理智在被什么蚕食, 陆云之已经无法思考了, 他两步就走了过去,一把拉住楚筝的手, 想要把她拽到自己这边来。   纪珩眸色一凝,折扇横在楚筝的身前,表情冰冷:“放开。”   他的语气是那么自然, 丝毫没有另外两人才关系匪浅的觉悟。身上亦是散发出骇人的气势来。   陆云之甚至察觉到了隐藏在其中的一股占有欲。   找死!   被触到了逆鳞, 男人眼中的怒意一瞬间到达了顶峰。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地要再次出击,手却突然被楚筝按住。   “够了!”楚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陆云之,别在这里闹。”   “我闹?”陆云之气得双眼通红, 她怎么能这么偏心,纪珩挑衅的时候她看不见,自己一动手她就要护着。   她怎么尽偏心别人?   所有的质问, 在看到楚筝冷静的眼睛时,都卡在嘴边说不出话来。女人的脸上隐隐还带着几分难堪,似乎是嫌自己给她丢了脸。   他仿佛能在楚筝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状若疯子。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只是……只是太想她了,于他而言,思念若附骨之蛆,而于楚筝而言……   陆云之不动了。   在确定陆云之不会再次攻击后,楚筝给了纪珩一个自己没事的眼神,便把陆云之拉远了。带着情蛊的陆云之就是一个疯子,能不招惹她也尽量不想招惹。   她先让云阙阁的人离开了。   而后才问男人:“你怎么在这里?”   陆云之没说话,那双阴鸷的眸子里委屈还没完全散去,就这么抿着唇死死盯着她,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事办完了。”   “来找你。”   楚筝听他事办完了,心里还闪过一丝喜悦,挺好的,不知道陆云之如今还差几味药,离解蛊还有多久。   她心里挺没底的,毕竟上一世,这个人可是用了十年的时间。这一世总要不了这么久吧。   当然,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正好有想要的东西在这里,就过来了。”楚筝又说道,“来得突然,没能预约上,还是纪公子带我进来的。也是因为带的灵石不够,纪公子才临时帮我垫付的。”   她在解释,意识到这一点的陆云之,身体里的痉挛疼痛,好像终于有所缓解。   他知道楚筝没起什么心思,她是真的坦坦荡荡,所以能这样大大方方。   她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对她怀着怎样肮脏的心思。   贱人,一群总是觊觎别人妻子的贱人。   陆云之缓缓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原来是这样。”仿佛刚才失控的不是自己,“既然是垫付,他付了多少,我给他就是了。”   纪珩却在一边开口了:“阿楚。”   他明明其他什么话都没说,楚筝却是都已经听出了他的不愿。   时楹很讨厌陆云之,也不光是时楹,还有其他的很多人都是。纪珩也在其中。   就算仙门迫于压力与魔界讲和,但正邪的对立是天生的。   她是她,陆云之是陆云之。   如果自己这时候让纪珩接受陆云之的钱,就像是在背刺侮辱似的。楚筝做不来这种事情。   所以她继续止住了陆云之。   “钱就算了, ʂժ 已经说好了下次我请纪公子和时楹喝酒。”   纪珩的眼中好似有波动。   楚筝才想起自己手里的玲珑珠是纪珩自己拍下的,她要将那个盒子递给纪珩,却被男人的折扇推了回来:“这是送你的,机缘之物,最是要相信直觉。”   楚筝反应过来,他这是看出自己想要才买的。   她看着纪珩,男人还是那副淡淡的没有表情的模样,清冷中又透着端正风雅感。   楚筝终是没有推辞了,将两个盒子都重新抱回了怀里:“多谢纪公子了。那今日便就此先告别了。”   纪珩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点头:“回头再联系。”   他看也没看陆云之,与廖虎先从传送阵离开了。   云阙阁的每间房里都有传送阵,会在拍卖结束后打开,将人传送到随机的位置,只有一同进去的人才能从同样的地方离开。   如今房间里就只剩楚筝与陆云之了。   男人重新回归了平日里的冷静,但或许只是表面的冷静,楚筝看到他咬紧的牙关、紧握的拳头,以及落在自己怀里盒子上的目光。   她把盒子都收进了储物戒中。   “先走吧。”   陆云之刚才打破结界,强行来到他们的房间,已经有不少其他客人在若有似无地拿神识打探了。   楚筝刚转身,手突然被一只大掌紧紧握住。   “好,”陆云之说着,“回家。”   从传送阵出来时,楚筝原本想先去找唐夕月的,但是被陆云之强硬地带到他的方舟上。   方舟一般来说只是为了通行,与普通的小船也没什么区别,各地也会有专门供修士出行的公用方舟,有固定的路线。   而陆云之的这个,相对来说异常宽大又豪华。   楚筝被他带着坐上了软榻上,男人除了紧紧扣着她的手,他的脸微微侧向另一侧,紧绷的下颌线彰显出男人还未消散的怒气。   夕月还在客栈里。   楚筝还想去寻她,刚起身就被陆云之一把狠狠拽了回去。只是这次,是拽进了他的怀里。   坐到他腿上的楚筝僵硬着身体就想重新起身,陆云之的手死死抱着她,头则埋在了她的肩上。   “阿筝,”他低沉的声音是濒临崩溃的紧绷感,“我控制不住情蛊的情绪,让我抱一会儿。”   楚筝微愣。   这话其实并不像是陆云之的风格,他原本是个自控力极强也极自傲的人,就算是中了情蛊,他也绝对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情蛊摆布。   更不会……露出这么软弱的一面。   怀里的人终于不挣扎了。   陆云之抱着她,就像是抓着最后的浮木,汲取、吸食着自己的养料,熟悉的微甜气息把身体里的每一处褶皱一点点抚平。按理说,这应该足以安抚情蛊,足以安抚他才是。   可不知怎么的,随着平静一同涌上来的,却是绝望。   一股说不出的绝望,密密麻麻地纠缠着他。他的目光看着方舟外漂浮的白云、偶尔的几束透过云彩的光芒,他像是看到了他们的结局,让人心慌的结局。   陆云之只能无意识地将怀中的女人抱得更紧了,好像要把她镶嵌进身体里。   “我今天拍了不少东西,都给你。”陆云之在她耳边低喃,“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替你弄到的。”   楚筝终于察觉到抱着她的人松了些力道。   是男人在给她拿东西,没一会儿就在楚筝面前堆满。   这才让她反应过来:“你在天字一号间?”   “嗯。”   楚筝眼里确实闪过了一丝懊恼:“早知道,我就不会让纪公子出价了。”何必让他花这个冤枉钱?   她想替纪珩省,可落在陆云之耳里,就像是在说,她更喜欢花自己的钱。   心中的郁闷顷刻间被吹散,陆云之的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都是给你的,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他握住了楚筝的手腕处,那里之前自己看到的手镯已经被她收起来了,“你别要别人的东西,你都不知道,他们会藏着什么祸心。”   楚筝垂眸,掩饰住了眼里的讽刺。   不过现在,陆云之送的东西,她就要。左右是个敌弱她就强的道理,那些拍卖品她都听了,有不少好东西。   她用不上,也总有其他人能用上。为了避免陆云之以后讨回去,她得想办法在那之前把东西能用的就用了,用不了的就转出去。总而言之得物尽其用,还是我方用。   于是楚筝不客气地把东西都收进储物戒中。   等再看陆云之时,对方神色还舒缓了不少,唯有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手腕处的皮肤:“你呢?”他突然问,“有没有什么,想送给我的?”   楚筝愣了愣,她从来没想过要送陆云之东西。   或许以前的楚筝喜欢想方设法地寻东西来送陆云之,她知道陆云之什么都不缺,就尽量别出心裁。   但现在的她没有这个想法,更没想到陆云之会主动讨。   楚筝还在思索着随便掏个没用的东西给他得了。陆云之却在那之前开口了。   “扳指呢?”他艰涩的声音里又带着期待,“先前藏珍阁不是送来了吗?”陆云之大概是想说什么缓解自己这样讨东西的窘迫的,“我戴习惯了,如今没有它,有些不适应。”   这话也没错嘛,他想着,毕竟作为新婚礼物,他戴了十年。   楚筝低着头,倒没有慌张,她只是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陆云之,那扳指,是你自己不要的。”情蛊解除后,他说着恶心死了,将那一对东西都捻成了粉末。   陆云之的表情僵住了。   “你也不用总是疑神疑鬼,觉着别人包藏祸心。”她继续说,“你现在觉得谁都喜欢我,只是情蛊作祟罢了。别人没有情蛊,只会觉得我普通、甚至是丑陋;觉得跟我在一起过是奇耻大辱。”   “像你解蛊后以为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更新有点短,加一更【努力恢复日六中】 第37章 揭发 楚师妹跟他   每一句, 都是陆云之曾经说过的话。   那些曾经刺向楚筝的利刃,她已经能不在乎地说出来了,却反而都扎进了陆云之心里。   疼。   是在替那个被自己伤害的楚筝疼。   那时候的她, 该有多绝望?   陆云之所有的怒气、嫉恨,一瞬间变成了无力。   男人的手紧了松, 松了又紧, 喉结微滚, 终于发出声音来:“楚筝,你很好。”   真的很好。   此刻的他甚至无法理解前世解蛊后的自己。   怎么能不漂亮呢?如果不漂亮,怎么会让他眼睛都挪不动,谁也再看不见。可这样的悸动、这样的愧疚,到底是……属于哪个自己?   陆云之的眼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他突然无法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能承诺:“我不会再那么做了, 绝对不会。”   楚筝并不回答, 这个承诺,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她相信此刻的陆云之是真的不想伤害她, 就像她也相信以后的陆云之很有可能会再杀她一次。   捏着自己肩膀的手在微微用力。   这一次,男人的声音里好像带上了恳求:“楚筝,你把那个扳指给我, 这次, 我会一直戴着的。”   楚筝不说话,同心玉滴血过后, 只能销毁,不能再重新认主的。她如今都已经给了柳一白, 还怎么给他?   可她没想到,陆云之就像是有了什么执念一般,不依不饶:“我只要这一个, 以后,就不会跟你要任何东西了。我也可以用任何东西作为交换,”顿了顿,他才又问,“好不好?”   他的执着在楚筝的意料之外。   楚筝撇着头,心里多少带上了几分担忧,谁能想到陆云之会突然在这种事情上发疯。真要是让他知道了……楚筝不自觉地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可马上就被陆云之按得死死的。   今天这个话茬好像必须得有个结束。   “那个东西……”她在心里想好了理由,“我不喜欢看到。你若真喜欢,下次,我再送其他的给你。”   好半天,陆云之都看着她的手不说话。   到了这一步,他大概也明白更多的纠缠也没有意义。他们今天已经很是不愉快了,楚筝也做了让步了,或许,见好就收才是对的。   可他的心在慌。   ʂԃ  就像错过了他们的道侣结契后,自己再怎么样都无法再得到了一样。如今这个扳指也是,他失去的越来越多。   想抓住什么,他现在,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给我,楚筝,给我,”陆云之就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地坚持,“你要是不喜欢,我不在你面前戴。”他藏起来就是了,藏起来也行。   楚筝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挣扎着起了身,她的态度太坚决,怕弄疼了她的陆云之不得不松了手。   而后,就见她动了动手指,方才被她收进了储物戒的那一堆堆东西,就这么又重新放了出来。   她顶着陆云之黑得如墨的脸色开口:“对不起,那东西我已经扔了,你的东西,你也收回去吧。”   转身的那一刻,手被陆云之捉住了。   “几日不见,脾气倒是见长了。”陆云之的声音里透着妥协,“我不要了,你都收回去。”   楚筝松了口气,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思考着,自己是应该直接收回来,还是再做做样子比较好?   还是陆云之的声音先传过来:“求你,收着。”   听到这声的时候,楚筝有片刻的晃神。   她回过头,男人还坐在那里,拉着自己的手,高度的错位和他低垂的眉眼,让楚筝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察觉到对方的身上透着无害又祈求的气息。   就像从前那样。   自己每每生气,陆云之拿礼物来哄自己开心,也是这状若卑微的模样:“是我求你,我求你收下。”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无论说着多卑微的话,都是从容的,是坦然的。不是甘拜下风,是潜意识里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低位。   他知道他占着主导的地位,知道自己不会真的生气。   知道自己……爱他。   而现在,她从那声“求你”中,真正听出了“求”。   楚筝还是把东西收起来了。   陆云之也把话题往回退了几步:“说好了要送我其他的,你别忘了。”   “好。”这次,楚筝应下了。   陆云之听着她答应下来的声音,拂去了心里莫名的不安。   罢了,也是一样的,只要是她送的,都一样。   ***   楚筝回玉清宗的时候,唐夕月也回来了。   是被陆云之的人带回来的。   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她是楚筝的徒弟,陆云之又是楚筝的未婚妻。   自从知道了这个一体双魂,唐夕月就处在惶恐不安里了。这种感觉很可怕,自己的身体,但随时都有可能不受自己的控制。   一旦被人发现,肯定会为世人不容。   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楚筝。   所以看到楚筝的那一刻,她无法形容那种破壳的雏鸟看到母亲时的那种心情,甚至还是往那边走到一半,才注意到旁边的陆云之。   蓦然得,恍如隔世。   明明前不久,她还那么地不甘心,可这会儿,就像是突然不认识他了一般。   或许是因为自己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亦或是男人的气息,与她记忆中相比,太过陌生了。   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楚筝倒是立刻离开陆云之往唐夕月走过去,手一把拉住了她,灵力在她体内探查了一番,阴魂如今又重新被镇得死死的,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她放了心却也没忘记另一茬:“你这次无故外出,现在得先跟我去戒律堂,有什么惩罚,你就受着。”   唐夕月咬唇,默默点了点头。   “你不会到时候又想跑吧?”楚筝还是不放心。   唐夕月脸上终于有了不高兴:“你别这么看不起我好吧?”   隐约带上了之前的娇蛮模样,楚筝这才觉着放了心。   ***   两人刚到戒律堂,就撞上了听到消息后赶来的钟贺与杜清越。   这俩人来并不稀奇,让楚筝意外的是,四师姐居然也来了。   只是现在也不是叙旧的时候,她先看向了钟贺:“宗主。”   钟贺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她,看了眼后边的唐夕月,颇有些怒其不争,袖一甩,先进去了。   杜清越则是说了句:“楚师叔辛苦了。”   楚筝点点头,也跟着进去了。   ***   唐夕月立在下方被问话,这是她第一次有了紧张和心虚感。   当被问及为什么无故离宗,她思索片刻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宗主,是弟子无知,吃不得修炼的苦,这才偷跑了出去。但现在弟子已经悔改了,今后一定刻苦修炼,我也愿接受此次的责罚。”   钟贺当真是被气得不轻。   “你还辛苦?你是怎么修炼的我还能不知道吗?真以为自己就是旷世仅有的天才了?真以为在你们这群弟子里面排个第一,你就了不得了?你睁眼看看!就你这样的,放去外面,比比皆是!”   楚筝知道,钟贺这是爱之深责之切了,看样子,也是一直在关注夕月的修炼情况。   谁想一直靠着魔尊的降妖能力、影响力,让他们坐在六大宗门的位置里?表面上大家让玉清宗与其他几宗平起平坐,实际上心里不知道在怎么埋汰。   钟贺太想壮大宗门了。   他借了陆云之的势,却无比清楚,他总归是一定要摆脱陆云之的。所以也一直在为着这个而努力。   楚筝垂眸,敛去了眼里的情绪,蠢的从来只有自己,前世陷在爱情里、陷在自己世界的自己,天真相信所有事情都会一成不变的自己。   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骂过的唐夕月这次也低头乖乖认错:“弟子知错。”   楚筝适时也开口求情:“宗主,夕月毕竟是初犯,这次便罚罚她,以后我一定会对她严加管教。”   钟贺冷哼了一声:“刚开始这么点苦都吃不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要不是有你师尊替你求情,你在新入门时期就消失这么久,我就可以逐你出宗的。”   他当然并不是真的想将唐夕月逐出宗门,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吓唬她一下罢了。   说完,他就看向了戒律堂堂主:“这该怎么罚?”   “回宗主,按照宗门规定,应关在思过崖紧闭两年。”   钟贺表情滞了滞,杜清越一眼就看了出来,师尊并不想这样罚,于是主动开口:“师尊,唐师妹毕竟是新入门,现在若是去思过崖,耽搁了进度,得不偿失。不若就先用别的处罚代替,日后若是再犯,便连着今日的这份一同。”   戒律堂堂主也接收到了宗主的意思,当即接话:“如此,合情合理。就改为鞭刑十……”说话时,视线又看了一眼楚筝,“十下吧。”   钟贺点头,这下,能让她吃吃苦头,楚师妹那边丹药多,也不怕真伤到她,于是便开口了:“就这样吧。”   没怎么吃过苦的唐夕月微微苦着脸,但也只能应下:“弟子谢宗主。”   ***   楚筝有些不忍心看她受罚,所以退去了一边。   身边有动静,回过头时,是始终没有言语的萧凌萱。   “师姐!”楚筝见了她,脸上露出了笑容来,“你怎么回来了?”   “这不是正好路过,我过几日还有事,得再出去。不过你放心,你那解语花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会入我那山上。”   “多谢师姐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都说了不是解语花了。还有,师姐,你送的礼物我都收到了。这么贵重……怎么好意思?”   “假客气。”萧凌萱笑,跟着楚筝一同倚在门框上,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她顿了顿,才问,“小师妹,听说你为了你这个徒弟,还特意追到寒月城去了。这么喜欢她啊?”   “啊?”楚筝叹了声,“既然担起了这个责任,总归是要负责到底的。”   “嗯,”萧凌萱抱胸,像是在想着什么,“你倒不愧是师尊亲手教出来的,与他一模一样。”   楚筝的心,微微一颤。   是时间太久了吗?久到师尊在她心中的模样,一日日模糊起来,可在听到师姐这话时,她好像又回忆起了那人日复一日、孜孜不倦教导自己的模样。   那动摇的心,似乎又稳定了下来。所有的纠结、怀疑,也被一点点拂去。   “可不是,”楚筝笑,“总得继承点他的什么。”   她能感觉到,师姐仿佛还有话要说,挑这个时候,自然不是仅仅与自己谈论师尊的。   楚筝将现在与前世联系起来,很快就猜到师姐已经知道了夕月是魔族中人。   宗主查不到,但是身为萧家人的师姐,倒不一定没有门路。   就像前世她从未提及一般,今生,她终究也是隐瞒了自己。   仙门与魔族的对立,在她没看到的地方,从未停止过。 𝐬𝐝   ***   唐夕月吃了些苦头,但有楚筝的丹药,恢复得倒也快。   柳一白是迟楚筝两天回来的,回来后,便正赶上了新进弟子的考核。   唐夕月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名,柳一白的位置跟她比靠后一些,但也不算太差。   此后,各弟子便按照入门时的划分去各自的位置上了,杂役弟子则是要重新划分,萧凌萱已经不在宗内,但她也确实安排妥当了,柳一白被分到了她的青云峰。   杜清越看着这个分配微微出神。   “已经很久没有调杂役弟子过去青云峰了。”   青云峰常年就那么一个固定的杂役弟子,本就没几个人,大家的事情通常也都习惯了自己做,连出身萧家的萧凌萱都是如此。   “可不是。”外务堂堂主应着,“不过这是萧真君自己要求的,她那青云峰本就只有一个杂役弟子,再调一个过去,也合情合理。”   确实合情合理。   但杜清越心中另有猜测。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与唐夕月说着什么的楚筝,心里清楚,定然是她过去与萧师叔说的。青云峰的事少,柳一白过去了,便有更多的修炼时间。   而且……到时候楚师叔想见他,大概也更容易了。   杜清越微微吐了口气,仅仅是一个月,楚师叔在他身上,投放了不少精力了。   这是柳师弟自己的造化,他不应该总是去想的。   正这么想着,却突然见着有些时日不见的沐浅浅突然出现了,而且径直走向了钟贺。   “宗主,我有问题要禀。”   那声音响亮得很,众人的视线一瞬间都看了过去。   新来的弟子对沐浅浅都是有印象的,毕竟进宗第一日的惊鸿一瞥着实太过惊艳。钟贺有些意外,但还是问了:“沐师妹,有什么问题?”   “宗主,我玉清宗乃六宗之一,选拔弟子,向来公平公正,但现在有人从中徇私,若不处理,只怕会落人口实,影响我玉清宗的名誉。”   这话一出,下边那些刚入门的弟子,都是面色一变地开始窃窃私语。   “徇私?”   “这还能怎么徇私?”   钟贺皱眉:“此话怎讲?”   楚筝方才就已经察觉到了沐浅浅隐隐投过来的视线,大概明白这是在针对自己了。果然,下一刻,得了应允的沐浅浅便直接看过来了。   “楚师妹,这个柳一白,能进宗门,是有你的相助吧?”   听到柳一白的名字,楚筝的面色微冷,而沐浅浅还在继续说着。   “据我所知,楚师妹在朔阳的时候,就已经打过了招呼,让那边的人好好关照他。来了洛宁城,更是亲自为他叩天门,让他提前登天梯,我说的,不做假吧?”   不等楚筝说话,钟贺先沉下了脸:“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他们的态度很明显,不想找楚筝的麻烦,但沐浅浅却是冷笑:“我知道楚师妹是宗内长老,但宗门再小的弟子,也是人。”她看上去义愤填膺、正气凛然,“若是楚师妹塞了人进来,把其他人挤下去。他们的委屈又有谁来说?”   其他长老、堂主都是默不作声,徇私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并不叫事,别说现在仙门人才凋零,招收弟子并不设名额,不存在沐浅浅说的情况。   便真的就塞个人挤了名额,又怎么样呢?在他们看来,这都是他们权利范围内的事情罢了。   他们虽然这么想,底下的弟子们却不是这种想法。   就是啊,楚真君若是徇私,对他们这些普通弟子来说,可不公平。沐真君现在是在替他们说话呢。   无数的念头在众人们心中升起。   尤其是刚刚入门的弟子,本就仙女之姿的沐浅浅在他们心中更是菩萨了。   沐浅浅的余光瞥到了某个已经出现的衣角,脸上笑容愈盛:“而且我也好奇,如此资质平平,只能做杂役弟子的人,到底跟楚师妹是什么关系?要让你为了他做到这个程度。”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刚刚出现的陆云之身上,沐浅浅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了,所有人都在看这位魔尊大人会是什么反应。   沐浅浅更是如此。   她向来最为在意楚筝的动向,所以从那次楚筝下山见了柳一白,为他叩天门,她就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   按理说,她应该立即揭发的。但她偏偏忍耐了下来,她需要拿到更多的把柄,需要他们露出更多的马脚,才能给楚筝狠狠一击。   她当然不觉得这么点事就能让楚筝受到惩罚,但她故意去叫了陆云之过来。叫他来的借口也很简单,只要跟他说有人在为难楚筝,这个人马上就会出现的。   她就不信陆云之察觉不到什么,更不信他能忍得下去,心里不起一点疙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存在 要她管什么   陆云之看过来的眼里带着寒意。   沐浅浅可不怕, 直直地迎了上去。没有人是不怕陆云之,任谁见了他都会畏畏缩缩。   她觉着自己是不一样的,陆云之应该也发现自己的不一样。   然而, 陆云之的目光却完全没有再停留的意思,他径直走向了楚筝的位置, 黑色的高大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也给所有人带上了无形的压迫。   陆云之在楚筝旁边站定了, 他在看楚筝,女人紧抿着唇,被睫毛遮掩的眼睛里依旧能看出些许恼意,但也仅此而已。   也是,谁被这样泼脏水能不恼?   他没把沐浅浅的话放在心上, 那个女人对阿筝从来都没安好心。还是那老东西的女儿, 若不是因为楚筝还在意, 他早就不会留着了。   “别生气。”陆云之握住了楚筝的手,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从容的慵懒, “是我的错,让现在谁都能来挑拨两句了。我都不知道,原来是有这么多人, 都不盼着咱们好。”   说到后边, 已经是带着一股寒意。   几位长老俱是面色一白,看热闹的弟子们也像是才想起这位的身份, 赶紧都低下了头。   陆云之虽然是这么说的,视线却还是有意无意地, 看向了场上的弟子。   弟子们的分序很分明,杂役弟子在最后边,至于谁是柳一白, 也很好认。   因为现在许多人的目光,都在若有似无地打量他,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能让他们基本上都互相认识了,这会儿谁都忍不住想去看这位沐浅浅口中,“独得楚真君偏爱的”的人。   陆云之的心头,还是浮现出了不悦。   主要是想到日后大概在很长的时间里,这个人的名字都会跟楚筝联系在一起,这种感觉,很讨厌,非常讨厌。想到大家私下里甚至会谈论,楚筝到底喜欢那个男人什么,陆云之的心中只觉得涌出一股强烈的嗜血欲望来。   烦躁。   能跟她名字关联在一起的,只有自己。   陆云之连带也记恨上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沐浅浅。   至于那个柳一白,很平凡的一张脸,像是看过了转眼就不会再想起来。   这会儿男子表情看似沉稳,却又透露着担心。担心什么?担心楚筝?   陆云之握着楚筝的那只手,在不自觉地收紧。他突然就想了起来,上次楚筝给新进弟子授课时,他去接人。那个站在楚筝面前的弟子,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陆云之不会特意去记这些凡人的,这会儿却也不知怎么的,却蓦然地将当时的情形都记了起来,楚筝眼里的欣赏、笑意,男子眼中的孺慕、忐忑,流转在他们身上的氛围……   那么平凡的一张脸,根本比不上自己一丝一毫,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呼吸……蓦得如停滞了一般。   钟贺已经出来打圆场了:“都是误会,浅浅这丫头怎么回事?”他责怪的目光看向沐浅浅,只盼着沐浅浅识趣一些,把这事揭过得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她借着这个由头,挑拨这两人的关系、惹陆云之不快,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偏偏沐浅浅好像一点也不懂他的心思,准确来说,她是根本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所以没有一点让步:“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楚师妹,你敢否认吗?”   连不远处的杜清越都皱着眉,没想到沐师叔会在这个时候刁难。若说以往她对楚师叔只是隐隐的不满,如今这些针对,就太明显不过了。    𝐬𝐝 他又想起了凌华秘境那次,心底的猜测,怎么也压不下去。   而且依着陆云之的性子,把柳一白暴露了出去,只怕会给柳一白召来祸端。到时候……费心的还是楚师叔。   唐夕月则是不明所以,柳一白?   她有些印象,资质平平,但他是最勤奋刻苦的,也是个喜欢帮助别人的老好人。   师尊看上他了?   这样的念头暂时先放去一边,唐夕月又看沐浅浅,这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是在针对师尊?看着就面色不善。   她皱了皱眉。   真讨厌!   一直沉默着的楚筝挣脱陆云之的手,往前两步,直视着沐浅浅的眼睛。   “六师姐既然有疑问,我自然是要解答清楚的。”不解释清楚,不仅是她自己麻烦,也会给柳一白带来麻烦。   “两月前,我过朔阳,遇七阶妖兽,我当时带着幼童不能敌,而柳一白未入仙门,便敢前来相救,因为他带走了孩子,才让我能抽身专心对付蟒妖。他本就在过审的名册之中,我念他心性异于常人,托管事照顾一二,有何不合情理之处?”   很快,下边就有同从朔阳来的弟子证明:“一路上也没人照顾他,都是白大哥照顾我们的。”   他们这会儿还没有察言观色是不是说话时机的心智,只是这段时间受了柳一白的照顾,如今下意识就想替他说话。   接连几个人出声,沐浅浅也不急,而是又问:“那玉如意……”   这次杜清越想要开口,还未动唇,远山却比他更先出来。   “沐真君,叩天门的玉如意,是我掌管。您如果有疑问,我可以代为解答。”   他当然要开口,他不出声,倒成了他也有过错了:“叩天门所耗的灵气大,是以很少有人单独去用。但宗规从未禁止过玉如意的外借,我将玉如意借给楚师叔,合情合理。沐师叔若是想为哪位弟子单独重新叩天门,弟子也可借与您。”   天梯能登多少层,是天赋和意志决定的,无论哪一个,对修仙之人都格外重要。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一天两天便能改变的。   他心里有些怒火,原本宗门弟子对沐真君的印象都是不错的,她热心、随和,可现在,却带着莫名的刻薄。   沐浅浅好像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抓住了唯一的重点:“叩天门需要耗费这么大的灵力,楚师妹为了这么一个人可真是煞费苦心。”   “够了!”钟贺厉声制止,他挂着怒意的脸上显得阴沉得紧,“这么多人都已经跟你解释清楚了,楚师妹的一切行为都是合乎宗门规定的。你还要纠缠不休到什么时候?”   沐浅浅平静的面上有片刻波澜,她是老宗主的小女儿,从她记事开始,都是受这些师兄师姐的宠爱的,谁曾为了一个楚筝这么下她的面子?   但很快,她又轻笑了一声:“看来确实是我误解了,不过楚师妹,这也实在是怪不得我。”她眼中闪过一丝恶意,“我见你这一个月,处处给柳一白优待,私下里为他授课、赠物也就罢了,前些日子去寒月城,不是也跟他一起去的吗?”   楚筝有片刻的怔愣,甚至有一瞬间,她下意识看向了杜清越,直到她看到杜清越的脸上也写满了错愕,甚至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是想要辩解的急切,才反应过来应该不会是他说的。   就算这两人的关系一向好,杜清越也不至于分不清能说与不能说的事情。   捏着自己的手在不断收紧,楚筝感觉到了来自身边人那源源不断上涨的怒气。   “而且,还让萧师姐把他要了过去,我都以为你是要金屋藏娇了。要我说……楚师妹你这过于不厚道了,还有没有把魔尊大人放在……”   楚筝只觉得松开自己的手突然松开了,下一刻,便听到了沐浅浅的惊呼声。   陆云之没到沐浅浅跟前之时,带着魔力的掌风就已经隔空袭击过去了,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沐浅浅连防御的意念都没生出来,人已经被狠狠撞击到了地上。   喉间一股腥甜瞬间上涌,甚至神魂都在狠狠震颤,随即,陆云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已经出现在了上方。   男人的脚,狠狠踩在了她的咽喉之处,无论沐浅浅调动出全部的灵力来此处防御,在他面前,都脆弱得仿佛一张纸。   胸口的气息好像越来越少了,无法逃离的窒息感让沐浅浅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   ***   陆云之狠戾的目光盯着她的脸。   什么东西?   她算什么东西?   楚筝有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还是放在心上,跟她有什么关系?   多管什么闲事?她在多管什么闲事?   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让她消失。   不对……这让他几乎咬碎牙龈的恨意,并不只是针对沐浅浅的,陆云之在控制自己的目光,他不能去看柳一白。   他绝对不能去看一眼,那个普通到一无是处的男人,并不值得他看一眼,不值得他放在心上,更不会入楚筝的眼的。   他一遍遍在这里跟自己这么说。   可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想着那日那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和谐到让现在的他恨不得撕碎了去。   又一遍遍想着沐浅浅刚才说的话。   这一个月,她一直在与那个男人见面吗?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把那个人安置在青云峰,是她的主意吗?   这些日子在寒月城,他们一直是在一起的吗?   陆云之甚至想起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被使用了的仙鹤。   好烦!真的好烦!干脆都杀了吧?都杀了好了。所有想要拆散他们的、挑拨他们的,想要插足他们的,都杀了吧?   是不是只有那样,他的阿筝,才能多看看他?   该死的,就只看着他好不好?像以前那样……像以前那样。   ***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   钟贺原本不想管的,他看在师尊的面子上可以处处给浅浅优待,但是宗门的利益在一切之上,更何况她这么个吉祥物。   沐浅浅这次是真的把陆云之惹恼了,就让他消消气好了,反正楚师妹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可平日里总是在沐浅浅挑衅陆云之时护着她的楚筝,这次好像一直没有出声。   等听到沐浅浅那声几乎是挤出来的“师兄”,钟贺终于感受到了陆云之的杀意,也淡定不起来了,立刻上前。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七点之前补一更!! 第39章 对峙 【加更】她   “云之, 你先不要动怒,这事是沐师妹的错,我让她给你们二人道歉。”看到已经快要喘不上来气的沐浅浅时, 钟贺也着急了,但还是尽力用温和的语气劝说着。   他可以让陆云之惩罚沐浅浅消气, 但不能容忍他真的杀了沐浅浅。   但现在这状况, 钟贺毫不怀疑, 陆云之的脚再用上几分力,沐浅浅今天就真的交代这里了。   陆云之其实根本听不到他都说了什么,他在提醒自己。   不要去看,不要去看那个人。   他知道,自己若是去看了, 说不定……不, 是一定控制不住自己的, 他会杀了那个柳一白。   可今日自己要是失控了,他与阿筝还能保持住现在的平静吗?他们本就如履薄冰的平静。   “楚师妹!”二长老略带着急的目光看向了楚筝。   不光是他, 几位长老都已经围了上来。   楚筝感受到了几人灵力的聚集。   气氛都变得紧绷起来。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沐浅浅不能死在这里,她身份特殊, 玉清宗的人定然无法接受。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 届时就算打不起来,在众弟子眼中, 也无异于仙门对魔尊的退让。   怎么算,都是不合算的。   楚筝正要开口, 陆云之却突然看向了自己。   他的动作僵硬到怪异,就像是原本想看的是另一个方向,最后转到了自己这边, 墨色的眼眸中,是痛苦的挣扎,还有一丝祈求,就像是在向自己求救。   求救……   不知道他有什么需要人救的,倒是他脚下那位,倒是不得不救了。   楚筝也没做别的,只是对着陆云之轻轻摇头。   ***   陆云之怔愣了片刻。   她没有看那个人,而是在看自己。   来自于楚筝的,就算是小小的一个 𝐬𝐝 动作,却像是给自己的四肢都套上了绳索。身体有自己的本能,开始遵循着她的指令。   脚上的力度,不自觉收了收。   那是他曾经最厌恶的感觉,被束缚的身不由己,不能随心自己做主的憋屈无力。   没有哪一次,他是像现在这样,生出这样莫名的喜悦来。   那不是被束缚,而是被她管着、被她牵制着,她愿意管着自己,至少在这一刻,她的目光、她的心神,都在自己这里。   陆云之好像听到一声轻轻的咔哒声,那是所有的疯狂都被重新关起来,落了锁。   钟贺一招手就把地上的沐浅浅拉去了他那边,以防着陆云之再次发疯,沐浅浅受伤不轻,然而他取丹药的手却停顿下来,意识到由自己来做并不合适,转而眼神示意过去。二长老立刻把沐浅浅接了过去,取出两颗丹药来稳住沐浅浅震荡的神魂。   钟贺则是在她恢复了一些正常后厉声指责:“胡闹!我看你也是失心疯了,胡言乱语些什么?污蔑宗内长老和弟子,快道歉!”   他当然得让沐浅浅道歉,而且是义正言辞地让沐浅浅道歉,让大家知道,沐浅浅被罚是做错了事,而不是得罪了魔尊。   这事关玉清宗的尊严,不能让弟子们觉着玉清宗是陆云之做主的。   ***   濒临死亡的痛苦感还残留着,让沐浅浅抬起来的眼里都带着恐惧。   可男人依旧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径直走向了楚筝。   这次,沐浅浅知道没人愿意帮自己了,但又不愿意真的道歉,就只能往楚筝的方向看,好像在等她像以前那样和稀泥说句“没事,算了吧”。   这次,楚筝却是沉默不语。   沐浅浅一张好看的脸隐隐有些扭曲,她什么意思?还真想让自己道歉吗?她是不是都忘了?要不是自己爹爹,她现在还是一个最卑贱的杂役弟子。   她怎么敢的?忘恩负义的东西。   “沐浅浅!”钟贺又催促了一声。   算了,反正自己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她就不信陆云之能无动于衷。不信这两人还能像现在这样和和美美。   哪怕是恨得要死,沐浅浅也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开口:“对不起,楚师妹。”   四方弟子们落过来的眼神让沐浅浅终于待不住了,恼羞成怒地就要离开,却再度被叫住。   “等等。”   沐浅浅的脸色几乎已经要挂不住了:“还有什么事情。”   “这件事,被污蔑的也不止我一个人吧?”楚筝往前两步,“六师姐说是在为普通弟子出头,如今被冤枉了的,也是普通弟子,总不能没有一句道歉吧?”   这次不光是沐浅浅了,连钟贺难得露出几分为难,他也知道这对于沐浅浅来说有多难受,所以目光转向了楚筝:“楚师妹……”   想说什么,又在看到她冷凝的表情时止住。   印象中,楚筝几乎没有这样动怒过,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楚筝当然不会像往常那般为她打圆场了,而是继续盯着沐浅浅看。   “毕竟是六师姐自己说的,宗门再小的弟子,也是人,难道六师姐方才的一番慷慨陈词,是来指责别人的?落到自己身上,就不行了?”   沐浅浅没想到窝囊的楚筝会这么说,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得好不精彩,但最后也只是狠狠咬咬牙。   她还留着理智审时度势,今日她为了给陆云之埋一根刺,已经丢了太多的面子。   如今若是再争执下去,自己只会更难堪,还不若大大方方。至于这屈辱,自己日后讨回来就是。   所以思虑过后,她终究是压下了所有的情绪:“楚师妹说得有理,是我的错,我当然要道歉。”   沐浅浅看向了柳一白:“对不起,是我冤枉了师侄。”甚至是态度好得让人看不出被迫的痕迹。   今日这些话得说清楚,不然日后流言会对柳一白不利,只是沐浅浅到底是他师叔,这个时候的柳一白做什么反应都不大好。   所以楚筝在柳一白未开口前,把话接了过来:“六师姐以后再说话,还是多求证求证。柳一白原本就在朔阳入选名单里、玉如意可以外借这些稍稍用心就可以求证的事情,被你这么随意造谣,旁人只会觉着你别有用心。”   沐浅浅心底生出怒意来,她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但唯有楚筝,那个本来应该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可最终,她也只是僵硬地应了一声。   ***   陆云之在看柳一白。   平凡的脸、普通的资质、低级的修为。哪怕是此刻给楚筝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他除了拿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看着楚筝以外,便什么也做不了。   废物!无一是处的废物!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凭什么能获得楚筝的关注?   陆云之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隐约间魔力已经有了缭绕之势,最后却只是捏住了楚筝衣袖的衣角,以此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沐浅浅走了,这场闹剧好像也停了下来,钟贺当即命令大家按照先前的分配安排弟子,楚筝这边只有唐夕月一人,也没什么可留的了。   唐夕月一直站在不远处。   多看几次尊上和师尊在一起的模样,好像就什么都能理解了。她从来没见过尊上这么失控的模样。   但比起失控,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明明都愤怒成那样了,他却还是听着师尊的话,一句也不忤逆,连现在,都只是握着师尊衣裳的一角,唯恐她把自己丢下了。   还能有什么苦衷?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什么样的演技,才能演得这么逼真?   如果这不是爱,那什么才是?   直到这一刻,唐夕月好像才真正地死了心。   也好,也好……这样,也好。   ***   楚筝和陆云之一同回了雪来峰。   她一路上都不吭声,刚刚那种情况,陆云之除了差点要杀了沐浅浅,却始终没有把怒气牵连到旁人。   但楚筝知道,这是他在大庭广众下留的体面,给自己,也是给他。   而现在是私下里了,还得再解决一遍,否则他发起疯来,没了顾虑,只怕谁也拦不住。   陆云之在她前边几步。   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她眼前的光线,也在心上留下了阴影,让楚筝的心情是说不出的沉重。   男人已经坐下来了。   楚筝跑也跑不掉,只得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沉寂,死一样的沉寂,那沉寂好像化作了一个狭小的匣子,把她挤关在里面,憋闷得很。楚筝看着前方,手略有不安地搅动着衣裳。直到她听到一声清脆略有刺耳的声音。   余光看向了旁边,是陆云之端起了杯盏。   他应该是努力做出气定神闲、漫不经心的模样了,楚筝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继续沉默,如此反复了几次。   直到终于按捺不住。   “你之前在朔阳的时候,是与他在一起的?”   “就只是见过一面。”   “那你为他叩天门,是下山那天吗?”   楚筝就下了那一次山,也扯不出其他的胡话了,只得应了:“嗯。”   “所以……”男人脸色看不出情绪,但说出的话,却字字令人心惊,“你是为了他下山,为了他骗我。在我联系你的时候,你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所以不理我,也是因为他,才没买到点心,在我跟他之间,你选择了他。”   “是吗?”   他始终用平静陈述语气,楚筝却只觉得,这一段话,已经把柳一白杀了无数次了。到最后,那声反问,让她的脸色开始泛白。   这还只是开始,翻起旧账都记得那么清楚,更何况现在的。   “所以,你确实在私下教导他?确实把他安排去了青云峰,也确实……与他一同去的寒月城。”   “是吗?”   楚筝咽了咽口水,她不是不想撒谎否认,但陆云之只要起了疑心,最后终归都是能查到的。   那到时候自己现在的谎言,无异于火上 ₴Đ 浇油。   他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柳一白要怎么办?她得护住柳一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坦白 他是我的救   她只短暂地思索了一刻, 便听到突然砰的一声,是陆云之将手边的杯盏扔了出去,茶杯摔在了地上, 瞬间四分五裂开来。这只是个开始,随即大殿里的其他东西, 也无一能幸免, 尽数碎裂到地上。   他气得不轻, 楚筝感觉到了,在他每次看过来的目光中,除了困兽的愤怒之外,还有着另外的什么。   楚筝无意去分辨,就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他摔碎了所有。   直到一言不发的男人, 突然就转身往外去。   不详的预感立刻充斥在楚筝的胸口, 她只反应了一瞬间, 便立刻追了过去。   因为太着急,楚筝是冲过去的。   女人的气息在向自己靠近, 陆云之下意识回了头。   那片刻的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了,隐约间就像是他们关系还好的时候,分别得久了, 她也是这样, 老远就飞扑过来。   衣袖纷飞,裙摆偏偏起舞。   是会独独落在他怀中的蝴蝶。   就回到过去好不好?不是这样的过去, 是她还喜欢自己的时候,满心满意都是自己的时候。   无论现在自己对她所有的感情是真是假, 哪怕自己对她的感情真的就只是因为情蛊,也没有关系,他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他伸出手, 在楚筝撞到他怀里时伸手接住。   楚筝的动作有些急,但男人没有动用任何能力,只是用身体生生接住她的,撞过去的时候,楚筝听到了陆云之的一声极低的带着疼痛的闷哼,连身形好像都晃了晃。   但那双大手还是很快就扣在她的腰上,稳稳接住。   楚筝也顾不得旁的,就这么维持着依偎在他怀里的姿势,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   “陆云之。”   陆云之紧抿着唇不说话。   “你要去哪?”   男人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视线居高临下,胸廓在微微起伏,还在气。   他不得不对楚筝百依百顺,但没理由忍一个凡人。   “我控制不了,”半晌,陆云之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隐隐带着颤抖,“你应该知道的,不是我想杀他、不是我想扒了他的皮、让他消失,不是我想。我只是控制不了。”   那话,也不知道是在说服楚筝,还是说服自己。左右一切,都怪到了情蛊上。不是他小气,不是他发疯,不是他在嫉妒。   是这个情蛊,让他无法做一个正常人。   男人说着不想,但那恨到极致的声音分明就是打算这么做的。   “楚筝,”陆云之的眼眶被委屈憋得泛红,要撑爆胸口的委屈,他不想问了,他什么也不问了,他们是什么关系、楚筝为他做过什么,都无所谓了,“那只是一个凡人,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关系。等他消失了,我向你保证,我什么都听你的,不会再动任何人。”   “只要他消失,就好了。”   他不死,陆云之的心就像是在被匕首在一下下地搅动,搅得血肉模糊。   那直觉里的恐慌是怎么回事呢?就像是知道,那个人迟早会把他的阿筝抢走一样。   “我保证,有我在一天,魔界永远不会对仙门出手。你只要让我杀了他,该死的,让我杀了他!”说到后边,他几乎是低吼出声的,平静的假象似乎又有崩裂的预兆。   楚筝只能紧紧抓着他,方才在众人面前,自己那些解释的话也是说给陆云之听的。但如今也看出来了,那不够,她不得不开口:“陆云之,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陆云之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楚筝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她捏得明明只是自己的衣裳,可陆云之只觉得心也被她真的攥紧着。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楚筝终于一字一句地开口。   陆云之的杀意因为怔愣褪去了一些,但更多的,是不信。那个废物,那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废物,能有什么本事做楚筝的救命恩人。   第一时间,他只觉得那是楚筝为了骗他编的谎话。   不过那也没关系,那也比……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她还无动于衷地好。   就像现在这样,哄哄他,骗骗他,那也是好的啊,不要对他无动于衷。   可楚筝现在没有去思考他在想什么,她不得不再去回忆,那段对她来说。并不美好的记忆。   “之前,我从玉清宗逃走以后,遇到了妖兽。是他救了我。”   “我丹田被毁,毫无修为,又遇着了妖兽,还有先前就有仇的邪修。是他救了我,也是他收留了我。”   她说这话时,能感觉到陆云之的身躯狠狠颤了颤。楚筝一直觉得,她对陆云之,除了想要尽快地毫无瓜葛,便没有任何感情了。   可当男人的痛苦这样清晰地传来时,楚筝的心底还是升起了一股股无法忽视的快意。   她知道,陆云之的痛苦只是源于情蛊,是情蛊催动着他心疼、让他自责。但只要陆云之不好过,那就好了。   “陆云之,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她轻声很轻,“如果不是他,我会更早地死在你手里。”   陆云之的脸色好像更白了,仿若真的被一把把利刃刺过心脏,眼中的狠戾已经完全散去,此刻甚至多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手足无措。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只是想报恩。”   男人突然一把将她按在了怀里,楚筝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自重生以后,他们这样的拥抱,好像屈数可指,每一次,都是他为了不被楚筝看到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些事情。那些时光,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仿若禁忌一般。   不问,才能相安无事。   楚筝能感觉到男人的手在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头,像是在安慰,或者是平复着什么情绪。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可她的眼里就只有对柳一白的担心。   陆云之没理由去忍一个凡人,那楚筝就只能给他一个理由,一个跟自己有关的理由。   愧疚那种东西,若是以后的他,可能就没有了吧?但至少,能困住现在的陆云之。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既然是救命恩人,”陆云之的声音已经轻了很多,“你应该早告诉我才是,我也会感谢他的,我们一起感谢他,报答他就是。我会给他找最好的修炼方式的。”   除了妥协,他别无他法。   “但是,楚筝,我跟你说过是不是?你不要骗我,你一骗我,我就控制不住。”   他的情绪好像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明明习惯掌控一切,无论是别人、还是他自己。却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说出“我控制不住”这样的话。   她面无表情地任由男人抱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如同抱着救命稻草一般。   ***   玄天宗里。   廖虎发觉少爷今日好像格外沉默。照例给纪珩将药放在旁边后,他没忍住,担忧地询问了一句:“少爷,您感觉还好吗?”   纪珩是玄天宗百年难遇的天才,一直作为玄天宗的秘密武器被培养着。   他也确实不负所望,修为速度非常人所比。   但就是……神魂不稳,一旦过度使用灵力,就容易神魂动荡,甚至是遭受反噬。   为此,宗内的长老们不知道都想了多少法子。   若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注定了,这个秘密武器,就只能是抱着必死而同归于尽的绝杀武器。   廖虎是宗内指派给纪珩专门保护他的弟子,并非普通的杂役弟子,他的修为在宗内也不低,足以见证大家对公子的重视。   在廖虎的记忆里,他见着最多的,永远是小少爷的背影。   一个人孤零零的背影,从一个小小的少年,到如今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不与人交往,在他的身上,也看不到一丝活气。   哪怕是后来,他终于出现在了世人面前,也认识了其他的人,但仍然像是有那么一层东西,隔在了他与其他人中间。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起有了变化呢?廖虎说不清楚,因为那变化太细微了,是要到日后回想,才能察觉出不同来。   但至少这次,与玉清宗那位楚真君的碰面,少爷他……绝对是不一样的。   当然,少爷能交朋友 ʂԃ ,这是好事。他担心的是,少爷与那位魔尊交了手,哪怕只是短暂的一招,但对手毕竟是这个人,廖虎这几天一直在担心反噬的问题。   纪珩伸手,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抓住了旁边药碗的边缘,拿过去后一饮而尽。   “无事。”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得没有起伏的声音。   少爷依旧背对着自己,另一手还拿着秘籍在看,廖虎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无事。   奇怪,这次又是解决了寒月城的妖兽异变,又是与那位魔尊交了手,可少爷一点受到反噬的迹象也没有。   难道是先前什么法子起了效果?   那他得告诉宗主和长老们才行。   ***   柳一白根据安排,进了青云峰。   他没能见到青云峰的萧真君以及她座下的几位亲传弟子,据说那几位弟子是都有任务外出了。至于萧真君,她要兼顾宗门和家族,踪迹向来飘忽不定。   山上只有一名杂役弟子,自我介绍说叫吴何。   “咱们峰内人少、事情不多。萧真君在的时候,便为她熬药,听她差遣。她若是不在,便照料好这山上的灵草、灵兽就足够了。”   柳一白认真地听着。   看得出来,这里需要做的事情,确实不多。吴何看起来也十分和善已相处。   他突然想起那日听到的,自己能来青云峰,是楚筝去求了萧真君的。   真的……是这样吗?   那日的事情,就仿佛成了一个小插曲,再也没人放在心上。   楚筝和陆云之依旧是人人艳羡的不是道侣但胜似道侣的关系,甚至还能看到成双出入的身影,独留柳一白心中思绪万千,却无法询问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敲打 正宫VS外   “柳师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前边的吴何已经交代完了所有的事情, 转过来问他。   柳一白自然是有想问的事情的,比如他来这里,是不是确实是楚筝去求的萧真君。   这里的条件看起来就很好, 也不像是还需要杂役弟子的样子。   但终究是没问出口。   “多谢吴师兄了,我目前没什么问题。”   吴何点点头, 给他安排了房间, 还嘱咐他若是修炼有什么疑难之处, 可以去问他。   柳一白便就这么在青云峰安顿下来。   日子过得很是平稳,能修炼的空闲时间也十分充足,甚至青云峰连物资也十分充沛,吴何还笑着说萧真君向来就是最为大方的。   但就算是这样,柳一白的进度依旧很慢, 他知道, 自己是心里藏了思虑。   不能问吴何, 他唯一能想到的其他人,就是杜清越了。   联系杜清越倒是不难, 现在的他们已经可以使用灵迅牌,之前离开玉清宗外出的那次,杜师兄就已经往他的灵迅牌里输入过灵识了。   柳一白如愿见到了他。   “杜师兄, ”他施了一礼, “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   杜清越这两日其实也不算舒心,但这会儿还是没有表现分毫:“无碍的。”他对柳一白来找自己的原因心知肚明, 于是主动问起,“你来找我, 是因为楚师叔吧?”   柳一白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那略局促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杜清越想了想,还是招呼着柳一白先坐下了。   “你不用太过担心, ”他解释,“这事本就是沐真君的不是,不会对楚师叔有什么影响。楚师叔与陆师叔一直都感情甚笃,也不会被轻易挑拨了去。”   柳一白也不知道自己听了这话是什么心情。   高兴?好像没有,不高兴?好像也没有。   是松了一口气,但仿佛胸口又更沉闷了。   “那就好。”所以他这么说了后,完全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地又问了一句,“楚真君,和陆师叔,感情一直很好吗?”   他那日一直在看楚筝,总觉得,那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楚筝她看起来……没那么快乐。   杜清越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随后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他没说的是只是近来发生了点变化,也说不清是从结契大典那日开始的,还是从……柳一白来了玉清宗以后。   “我也有问题,想问柳师弟。”   柳一白看过去:“杜师兄请讲。”   “柳师弟你与楚真君,在入宗门之前,真的就只是见过那一次吗?”   柳一白沉吟了片刻,毕竟是自己先来麻烦杜清越的,所以他也不好隐瞒,便说了早在几年前自己也见过楚筝,姐姐还被她救了的事情。   “只是如此吗?”   这次,柳一白肯定地点了点头:“只是如此。”   杜清越看他的神情确实不像是说谎,但只是这样,就让楚师叔刮目相看了吗?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了彼时沐浅浅指证柳一白时,楚筝看过来的一眼,仿佛认定了是自己告密。   那或许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伤人。   自己怎么可能那么做?   心口的位置微微发酸,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她怎么能这么想自己呢?   可一想到上次的凌华秘境的事情,那丝丝缕缕的委屈,又成了自觉理亏的憋闷。   那次楚师叔特意来提醒自己的,那也是对自己的信任。却被她听到自己告诉了沐师叔,甚至还让她因此受了沐师叔的奚落。有先前的事情在这里,她这么想好像也是正常的。   楚师叔变了很多,唯独对这个人,上心又信任。   “那杜师兄,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柳一白的声音让杜清越从沉思中回了神,点点头起身目送他离开了。   他看着柳一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心中依旧是郁气难舒,正要转身进屋,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清越。”   杜清越回头,就看到正好落在了自己几步之外的沐浅浅。她那天受了不轻的伤,宗主他们应该用上了不少上品丹药帮助她恢复。   至少沐浅浅面上看着,已经没有异常了。   杜清越敛去了眼里所有的思绪招呼了一声:“沐师叔。”   依旧是温润随和的声音,沐浅浅却从里面听出了些许的冷淡之意,她微微一愣,却还是又靠近了两步。   “清越。”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委屈与控诉,“我受伤这些时日,你居然都不来看看我吗?”   确实,从那天到现在,杜清越都没有去看过沐浅浅。这不太正常,两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老宗主去世以后,杜清越就更是对她照顾有加。   像这样她受了伤也不去看,还是头一次。   杜清越顿了顿才回答道:“这些时日宗内事务太忙,才没能去看沐师叔。师叔身体没有大碍吧?”   沐浅浅怎么能听不出这借口和其中的敷衍?除了对楚筝的愤恨,这会儿的她也情真意切地多了几分着急。   “清越,你是不是也在怪我,那天不该说那些话?”   她一这么说,杜清越不可避免地又想起那日楚筝怀疑的眼神,以及凌华秘境的事情。   “沐师叔,你当日不该那样做的。”   沐浅浅咬了咬唇,就知道是这样。杜清越这个人,说得好听点,是正义、有责任心,说得不好听,就是死板。   两人青梅竹马,他又对自己照顾有加,更别说他还是目前宗内培养的继承人。   沐浅浅自然是乐得接受他的好意、与他维护好关系。但又时常对他气恼得很,因为他从来不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甚至一次次地帮楚筝说话,说她人挺好的,说爹爹对她好定然有爹爹的理由,说她其实没做错什么。   沐浅浅都讨厌死楚筝了,哪里喜欢听这些话?她永远都只能在杜清越面前扮演有些骄纵但还算善良的模样。   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直到陆云之出现。   比谁都强大、目空一切的男人走到哪里,都能轻易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原来有人的喜欢是这样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容不下其他;会对喜欢的人极尽温柔,却对其他人不假神色。   这才是真正的喜欢。   只可惜被喜欢的那个人,暂时不是她。   所有人都能得到得温柔算什么呢?连她的亲生父亲,都要偏袒别人。而她想要得到的就是这样独一无二的爱。   从看到那两人在一起的第 ʂժ 一刻,沐浅浅心底就疯狂上涌着一个想法,抢过来!这样的人,楚筝根本不配拥有,她一定要抢过来。   当然,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她就能容忍杜清越为了楚筝来斥责她。   沐浅浅将那些恨意都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一副无辜的模样:“我也不是故意如此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楚师妹那个人,向来单纯的。也不知道那个柳一白到底是怎么蛊惑了她,让她甘愿做到这个程度。我就是怕他别有用心,想要拆穿那个男人的真面目,谁能想到,楚师妹会那么护着。”   她全然一副是为了楚筝好的模样,又不着痕迹地编排了两人。   连杜清越,都有片刻的怔愣。   别有用心?柳一白吗?   沐浅浅敏锐地发现了不同,要是往常,杜清越应该马上为弟子辩解,说自己不该无凭无据瞎猜之类的。   可此刻,他居然在沉思,仿佛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虽然是沐浅浅想要的效果,可她不知怎么的,更不舒服了:“清越,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杜清越回了神,面色一凝:“沐师叔若是有怀疑,也该私下里调查清楚,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为难他。”   沐浅浅撇撇嘴,语声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嘛。这次是我考虑欠妥,以后都不会了。再说我这次也被那个大魔头伤得不轻,你都没看到吗?好歹我也是她师姐,陆云之那样伤我,她都一声不吭。”   说话间,沐浅浅还亲昵地抱住了杜清越的胳膊。刚环上去,就被杜清越马上撤了出来。   她脸色又是一僵。   却听着杜清越叹了口气:“沐师叔,这次是你有错在先,楚师叔就算生气也是正常的。你也不能仗着她从不跟你计较,就总是再三地挑衅她。而且宗主已经罚了你紧闭,你这几日,还是不要再外出了吧。”   男子已经进去屋里了。   沐浅浅含恨地看着面前的大门。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她需要他讲什么道理,评什么对错?他为什么就不能站在自己这边,为什么不能跟自己一起同仇敌忾?为什么总是要袒护她最讨厌的那个人?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她费了这么多功夫,惹了宗主不快,让杜清越与自己疏远,又在这么多弟子面前丢了面子。   可现在,听说那两人还好好的。   沐浅浅眼里闪过阴狠,等着吧,她肯定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   柳一白在青云峰待了半个月后,见到了陆云之。   陆云之是专门来找他的。   彼时柳一白才刚刚照顾完山上的灵草田里的灵草,正要回自己的房间,离得有些距离,就已经看到了站在那里,一身黑衣却显得贵不可言的男人。   柳一白愣了愣,这样的感觉很奇怪,莫名有一种自己作为外室,被正房找上门的荒诞感。   可就算是觉得荒诞,他还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为那一股莫名的不想输给他的意念。   等靠近后方才行礼:“陆师叔。”   柳一白来玉清宗这么久了,听过了陆云之和楚筝许多事情,毕竟玉清宗最为津津乐道的,就是这两个人了。   从听来的这些事情里,他已经知道陆云之当初是怎么苦苦追求楚筝的,知道他为了楚筝在绝对的优势下与仙门议和,也知道他们甚至差一点就成了道侣。   但这是他第一次离陆云之这么近。   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让他的背像是背着什么重担,要费力才能挺直。   男人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身上,是平静无波的目光,柳一白却依旧从中察觉到了不善。如今的他,已经能感知到不同的人所蕴含的不同气势。   其实就算感知不到,光看对方的身份,也能想到谁更与那个女子相配。   任谁大概都会更喜欢陆云之这样的。   生平第一次,柳一白心头涌出了一股说不出的窘迫感,脚趾都下意识蜷缩着。   直到陆云之突然出了声:“柳一白是吗?”   “弟子正是。”   出乎意料的是,陆云之居然就这样像一个普通的前辈一样,过问起了他的修炼:“你不用紧张,只是阿筝最近忙,我代她来看看,你最近学得怎么样了?”   提到楚筝时,男人平静无波的声音里,有了明显的起伏,那是独属于爱人的温柔,带着亲近与爱意在里,似乎也是因此对柳一白格外关照一些。   他说得云淡风轻,柳一白胸口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能不卑不亢地应答。   陆云之则转过了身,开始打量他的住处。   只是没人知道,他的脸一移开,平静就有些维持不下来。杀了他!那样的念头,过于强烈,在他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陆云之不是没面对过与楚筝有关的人,甚至当初在知道楚筝喜欢杜清越时,情蛊也曾让他并不好受,让他吃醋、不悦。   却从来没有这样过,愤怒、憎恨、惶恐,恨不得他立刻消失的嫉妒。   阿筝说了,只是报恩。是的,只是报恩,才会对他这么好的。   可是……她从以前开始,就喜欢这样的了。正义、仁慈、善良,最开始她喜欢杜清越,不也是因为如此吗?   更何况现在又加上了救命之恩。在她被自己伤了以后,在她孤立无援、走投无路之时,冒出来的这么一个救命恩人。   就真的……不会生出任何……   陆云之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去那样想。   他大略地扫了一眼,柳一白住的地方也很普通,是惯常的青云峰给杂役弟子准备的住所,并没有什么优待。   “青云峰清闲,”陆云之重新看向那边的男人,“阿筝让你来这里,也是考虑到你资质差,需要更多的时间修炼。所以,你当要把心思多放在修炼上,而不是其他。”   这里面似乎话里有话,可明面上听上去又只是前辈的谆谆教导罢了,柳一白又应了一声是。   “还有,”陆云之再次开口,“之前的事情你也看到了,你若是跟她走得太近,对阿筝的名声也不好。你是她看重的人,我自然是会照拂一二的。以后你若是有问题,可以直接来问我。”   他就差说,让柳一白不要去找楚筝了。   “我看你灵力的转换还有些困难,这里有一套适合你的心法,你可以试试。”   他真的递过来一本心法。   柳一白伸手接过来的一刹那,腰间的灵讯牌突然飞到了陆云之的手中。   “陆师叔!”他脸色一变。   陆云之理都没理,他探寻了一遍,并没有探寻到里面有楚筝的灵识,才将灵讯牌还了回去:“我将我的灵识存储进去了,方便你日后联系我。”   柳一白接了过去。   胸口有些堵,可他似乎,没有任何立场。   ***   楚筝这段时间除了教导唐夕月,便几乎没做旁的事情了。   夕月对她的敌意,明显已经少了不少。楚筝对这个倒是无所谓,反而是小姑娘现在也不天天想着追陆云之跑了,而是专心修炼,让她欣慰了不少。   钟贺差人送来了一些丹药、法器作为补偿,并跟她说了对沐浅浅的处罚,无非是关了紧闭。   说是关紧闭,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宗内了吧。   楚筝对她所有的感情、忍让,如今已经被一点点消磨殆尽,但在与她算清账之前,她得弄清楚师尊的所有想法和目的。   宗主送的东西里面,楚筝翻了翻,有几个适合杜清越心法的升级材料。说起来,她也有些时日没跟杜清越见面了。   当日自己怀疑看他时,男子受伤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这是自己的错,她心里想着,便把那几样东西挑了出来,打算送给杜清越当作赔礼道歉了。   她没自己去,是吩咐人送过去的。   杜清越那个人脾气好,看了那些东西,应该就知道自己的歉意了。   没多久,就传来了杜清越送来的传音符。   这么快?是为了感谢自己的吗?楚筝这么想着,传音符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楚师叔,我听别的弟子说,陆师叔去找柳师弟了。青云峰现在没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先过去看看吧。”   楚筝霍得一下站起了身。   连不远处原本在专心修炼的唐夕月都看了过来。   传音符的内容,她也听到 ʂժ 了。心里这会儿有些复杂万千,尊上这是……在做什么呢?   去跟外室耀武扬威?为难外室?   不对不对不对,都算不上外室,师尊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人。   原来尊上喜欢一个人,会这么疯狂,但还是太不理智了,看师尊现在急得。   楚筝确实急了,她匆匆跟唐夕月说了一声就冲出去了。   ***   楚筝没能见到柳一白,她在路上就碰到了陆云之。   男人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一伸手,就把急匆匆的人搂进了怀里:“这么着急得,是要去哪?”   说话间,另一只手微微举了举,似乎是想帮楚筝将凌乱的发丝拨好,可楚筝身体己然僵硬了。   陆云之察觉到了,手顿了顿,便又放了下去,唯有揽住她的动作不变。   楚筝其实下意识就想问,他去找柳一白做什么?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话不能问。陆云之的身上没什么血腥味,不像是对柳一白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只是随意走动走动。”   在紧张、担心与气恼的情绪共同交织下,她伸手拢了拢吹在脸上的发丝,同时视线也回避着,仿佛是想借此让自己的情绪平息下来。   那带着几分无措的模样,让始终面无波澜盯着她看的陆云之,眼里似乎有一瞬间的死寂:“是吗?”他问,“我看你这么急,还以为你在担心什么。”   楚筝的心一紧。   好在陆云之没有纠缠这个问题,很快就松开了她,牵着她的手往回去,路上则是语气平静地与她解释:“我方才去看过了柳一白。”   楚筝侧头看他,但男人神色未见变化:“他既然是你的恩人,便也是我的。你这些时日忙于修炼,未能去看过他,我便代你去了。”   陆云之甚至还说起了自己了解到的柳一白的近况,与柳一白回他的分毫不差。   那缓慢平稳的语气,会让人恍惚间觉着他是真的因为楚筝而对那个人也一片好心。   楚筝不觉得他会这么好心,也不敢反驳,耷拉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谢谢。”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明显是捅了马蜂窝,原本还没什么表情的陆云之,却突然眸光一沉,那张楚筝根本不想看的脸上,有片刻的扭曲。   “你跟我说什么谢谢?你在替他说谢谢吗?楚筝,我们才是一体的。”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执拗,“他是你的恩人,就该我们一起感谢他,我们才是一体的。”   他重复这句话的模样,莫名显得有几分偏执的神经兮兮模样。   楚筝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到底还是顺着他点头:“好,我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他只要不对柳一白下手便好了。对付这样的陆云之,楚筝也摸到了规律,这种时候不需要做什么,过一会儿他自己就会好。   果然,片刻后,陆云之声音听上去就正常了许多:“我的意思是,阿筝,柳一白确实是个勤奋上进的弟子,资质倒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问题,我看他体魄不错,我那里有一把青虹剑,日后他选剑的时候赠予他如何。”   楚筝微愣,青虹剑可是在整个修仙界都排得上名的剑,她也没想到陆云之这么大方地就要说给,下意识又想说谢谢了,还好及时止住。   “也好,不过到时候再问问他好了。”   “这是自然。”陆云之捏了捏她的手,“不喜欢这个,也还有旁的。阿筝,你想报答他,我知道。”   楚筝这个人,但凡有了什么恩情,便诚惶诚恐,不还上,她得记上一辈子。   陆云之把自己说服了:“那咱们就一起还,总归,也不会亏待了他。”   楚筝有些迷茫,但无论如何,听起来,总不是坏事。她姑且先应下了:“好。”   男人眼里方才的波澜,都平静了下来,换成了笑意。   楚筝现在就只是感激他而已,所以自己不能做什么,惹得她不高兴。   就算是要做什么,也不能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昨天欠的一更等我找个休息日补 第42章 幻境 主唐夕月剧   楚筝把锁魂戒做了一番伪装, 才交给唐夕月的。   “给我的吗?”唐夕月将那平平无奇的戒指左右看了看。   楚筝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刚抿了一口,就听见夕月又问:“只有我有吗?”   “嗯?”   她一抬头看过去, 夕月就马上不自在地转开了目光。   “那什么……你之前去寒月城,也是因为那个谁柳一白吧?”唐夕月一直都以为师尊是为了自己才过去的, 这么一想, 其实也是有柳一白的原因吧?“那礼物的话, 是不是他也有?”   “没有。”   唐夕月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喜悦,又很快隐藏下去,一边戴上锁魂戒,一边轻咳了一声:“你不就是喜欢他努力吗?你放心好了,我也会努力的。你的徒弟还能比人家差了去?”   “夕月。”   “嗯?”   楚筝其实无法确定, 现在把锁魂戒给她, 到底是不是对的:“你的清心咒学好了没有?”   “当然了, 我每天都要念好多遍的。”   “那你觉得……情绪之中,最难清心的是什么?”   情绪?唐夕月露出了思索的样子,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起了陆云之:“嗯……喜欢吧?”   她说的倒不是自己的喜欢,而是陆云之对师尊的喜欢, 看看都不可控到什么程度了, 怕是什么咒来了都没用。   见楚筝没有回答,她便忍不住问:“师尊觉得呢?”   楚筝沉默了好一会儿:“愤怒。”她缓声开口, “准确来说,愤怒不是单独存在的, 它会来源于其他情感,可能是正义、不公、屈辱。或许是因为爱,也可能因为恨。但最终, 都是走向同一个结局。”   “任何情绪下,你的行为都是由你的意志支配的。但愤怒,会让你不像自己。”   唐夕月想起了尊上,莫名就对这话有些认同。   “所以夕月,你要时刻记住,压制阴魂的关键,就是要控制你的情绪。”   听到这里的唐夕月睁大了眼:“师尊,我控制了,我虽然不能马上不爱他,但不会对尊上有什么想法了,我知道,你们才是真心相爱的。之前我只是不相信才会那样的。”   楚筝:“……”   她满腹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夕月:“总言而之,你要记住我的话。”   记住就记住吧。   唐夕月目前修炼的程度还不足以让她不用入睡,所以夜里一到,她就回自己房里睡觉去了。   也不知怎么的,这一觉好像睡得尤其沉。等她再睁开眼时,头顶是几根简陋的横梁,很低,好像在下雨,能听到雨滴打在瓦砾上的声音。   什么情况?雪来峰突然变穷了?   唐夕月翻身就想起来,身子动不了,不仅动不了,也异常奇怪。她挥舞着手,直到小小的手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是她装可爱,真的是小小的手,婴儿大小的手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也愣住了。不可置信地动了动,小手果然跟着在眼前舞了舞。   “师尊!”唐夕月吓坏了,赶紧想叫楚筝,但一出口,就只是咿咿呀呀的婴儿之声。   听到声音后房门没一会儿就被打开了。   “哎呦,小宝醒了?”   “乖乖,饿了吗?”   “看看是不是拉了。”   被从摇篮里抱起来的她两眼一黑。   唐夕月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确定自己这是……嗯……重新投胎了?可是投胎也得死了才能投吧?   她怎么就死了?   师尊和尊上不都在山上吗?   她怎么就死了?   方才进来屋里,现在正在拍着她后背的是她……爹娘,对唐夕月来说,这真是好陌生的两个词。   “干净的,没拉。”说话的是她爹。   “那小宝是不是饿了?”她娘一边问一边要给她喂奶,唐夕月立刻撇过头,哇哇大叫起来。   幻境!肯定是幻境!师尊,快救救我!   然而,夕月最后不得不接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小婴儿的事实。她饿了几天后,最后也只能像婴儿那样吃奶了。   她是真的饿了,所以吸得狼吞虎咽。   “慢点慢点,”女人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担忧中又带着庆幸,“小宝前几日都不吃,吓 ʂԃ 死为娘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   唐夕月抬了抬眼皮去看她,她长得很漂亮,是耐看而温柔的美,粗布荆钗却收拾得很干净,身上还有淡淡的香气。   这会儿那双眼睛里全是对自己的担忧。   这几日,唐夕月死活不吃奶,她确实担心得不行,还去请村里的大夫来看过。   算了,唐夕月忽略心头的异样感,生无可恋地闭眼。反正都是幻境,假的,肯定都是假的。等到师尊来救自己就好了。   她等了一日又一日,到自己能坐起来、站起来,也没见到楚筝的影子。   她总不至于是真的投胎了吧?   “小宝真棒!走得真稳!来,来爹爹这里!”   她在院中摇摇晃晃的时候,她那个爹就在不远处蹲着,伸出手冲她一声声地叫。   她这个便宜爹长得很好看,听说是十里八村长得最好看的了。但现在那脸上带着的笑着实是有些傻。   她嫌弃地转了个方向,往另一边去了,有些急,摇摇晃晃的身子就要摔倒时,身后的一双手马上将她扶住了。   “好了好了,”女人温柔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小宝已经很厉害了,明日再练吧,真摔了怎么办?”   唐夕月双腿直蹬,慈母多败儿!她还要练习!她要走路!   可小孩子的身体太容易入睡了,又或者是母亲的怀抱太过温暖了,她很快就犯困得睁不开眼了。   迷迷糊糊中,似乎是听到那两人的声音。   “我们小宝睡着了怎么也这么可爱?”   “等大雪封山前,我再去一趟山里,猎了鹿皮给小宝再做身衣裳。今年冬天,听说会冷。”   “嗯,你也要小心些。”   唐夕月听说过的,有些幻境,就是会从人内心最渴望的东西入手,然后便可以把人永远地困在这里。   不行……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沉沉地睡去了。   ***   唐夕月在一天天地长大。   这个世界,真的不是她所知道的世界。没什么修仙,也没有魔族,没有玉清宗。   她无聊地一口口啃着馒头吃。   他们一家人是住在村子里的,她爹种着田,家里除了做饭,几乎什么也不会让她娘做。农活不那么忙的时候,她爹就会去山里打猎。   她爹确实很能干,所以她家在村子里,算是过得不错的了。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唐夕月侧头去看,是她隔壁家的小孩子,眼巴巴瞅着她手里的馒头。   她低头看看手里被自己捏得皱巴巴的馒头,再看看那小孩子,把馒头递了过去:“吃吗?”   小孩子眼睛都亮了几分:“可以吗?”   唐夕月点头。   其实她还要更小一些,但灵魂毕竟是一个大人了,平日里面无表情得一副少年老成得模样,小孩子们还都挺怕她的。   这会儿,再次得了她的应许,男孩终于接过了馒头,抱着就狼吞虎咽起来。   赵秀家里孩子多,吃不饱也是正常的。唐夕月其实不喜欢隔壁家,那家的女人太凶了,天天逮着她娘吵架,说她娘现在有男人疼有什么用?生不出个带把的,以后早晚是要被嫌弃的。   “哎呦,”她那温温柔柔的娘,吵架起来可不含糊,“生个带把的就把你能耐的,你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傻,加起来都没我们小宝一个人聪明。”   她对着墙头骂的时候,手把唐夕月的耳朵捂得紧紧的,就怕被唐夕月听到了。   靠在她怀里的唐夕月无奈闭眼,有什么用?不还是一字不落吗?   当然,她是个大人,讨厌归讨厌,犯不着跟一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两人是坐在门前的石凳上的,她爹时不时就要从里面伸着头往这边看。她故意当作没看到,没一会儿,她爹搬了个椅子出来,就这么坐在门口看着他们。   唐夕月感受到了来自老父亲的不善,旁边的小傻子却是浑然不知。将馒头吃完了,才看向她,突然拉住了唐夕月的手:“秋心妹妹,听说你长大了要招赘婿,你招我好不好?”   秋心是唐夕月现在的名字。   唐夕月都不用回答,因为她爹已经抓着扫把冲过来了:“好啊!你小子!小小年纪就敢图谋不轨!离我家小宝远一点!”   赵秀吓得抱头乱窜,可嘴里还在念念叨叨:“叔,你相信我!我肯定会对秋心妹妹好的!哎呦!”   那天,她爹追着赵秀跑了大半个村子,两家还又吵起来了,不知道没吵过还是怎么的,夜里她爹还直落眼泪。   “以后我们小宝真的要嫁人吗?”   “行了,看你这出息。”但她娘说着也哽咽,“谁能配得上我们小宝。”   在她爹娘心里,她永远是最好的。   她第一次自己吃饭时,她吃一口,她爹娘就夸一口;她第一次自己穿衣服,那两个人就差给自己弄个庆功宴了;她会说话的时候,她娘甚至差点都要哭了。   从小到大……   父母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陪在每个时刻,如果是这样……也挺好的。   ***   她来这个世界太久了,久到许多事情都快要模糊不清了,当然,也有记得的。   记得师尊。   自己要是真的死了才投的胎,尊上可能无所谓,但她肯定会伤心的。   那个人,就是责任心太强了。莫名其妙地对自己这么上心,就因为自己是她徒弟吗?   不过……那模样,跟娘可真像。   她闭了眼,师尊,你要再不把我救出去,我都要接受这个世界了。   ***   时间一晃来到了她九岁那年,去城里集市的爹爹,消失了五天。等再出现的时候,是从河里捞起来的一具尸体。   她那个十里八村第一好看的爹,在水里泡了太久,整个身体已经完全肿胀了,眼球突起,舌头伸在外面。狰狞得可怕。   再往下,露出来的上半身,是空荡荡的。男人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唐夕月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站在原地不能动时,一双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小宝,别看,别看……”   她娘一遍遍说着,声音与手一同在颤抖,仿佛随时都能倒下。   唐夕月握住了母亲的手,她不是没有希望过,这个已经看不清容貌的尸体,或许并不是她爹。   她爹甚至都能打死一只熊呢,怎么会死呢?   她握着男人的手,没有一点温度的手,她从小到大牵着的再熟悉不过的手。   “爹?”   她轻轻唤了一声,没有人应答,若是往常,她能叫一声爹,男人哪里会不应呢?他会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给自己摘下来才好。   娘的哭声在耳边回响着,从压抑的,到最后几近昏厥的痛哭。   一直说要护她一辈子的爹爹,只陪了她九年。   ***   娘拉着她爹的尸体去报官,衙门结案得很快,说爹只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唐夕月死死盯着县令的脸,她爹那被刀划得面目全非的脸,那被掏空的五脏六腑,他居然说是失足。   她娘还要喊冤,却被衙门的人直接赶了出来:“大胆刁民,再胡搅蛮缠,就把你们一起都抓到大牢里去!”   娘依旧风雨无阻地日日喊冤,唐夕月只是一言不发地陪着她,看这个温柔的女人像是流完了此生的泪,听她的嗓子喊到嘶哑。   要是她爹在这里,肯定会心疼的。   这世上,爹最喜欢的,就是娘了。   娘终于晕倒在了一个瓢泼大雨的天里,是唐夕月把娘拉回去的,她拉着小推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雨水把眼睛都糊住了,朦胧里,她好像看到了爹的身影。   她停住了脚步。   爹的身影在雨中几近于透明,眼神却那么痛苦。也是,若他没有走,看到妻女这样,怕是无异于又死了千次万次。   唐夕月哑着声音开口:“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我给你报仇。”   爹没说话。   他应该是不希望自己报仇的,不过也无所谓,她重新拉着娘回家,雨中,好像有低泣的声音,只是她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哪里。   到了村口时,赵家那群小子也在,好像就是在等她的,一见着她们,忙不迭地一同来推车。   没人敢说什么话,直到帮着她把娘抬回了床上,才有人开口:“秋 ʂԃ 心妹妹,要不去我家吃饭吧?我娘做了好多吃的,让你一起去的。”   唐夕月没理,让这群小孩子回了家。   娘醒来时,一直在哭着说对不起,说让她跟着自己受了苦。但喝了唐夕月煮的粥以后,又重新睡下了。   粥里有安神的药物。   她把厨房收拾干净,院里的柴都砍了,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娘,拿着厨房的那把菜刀出的门。   她先敲开了隔壁家的门。   赵秀来开的,见了她眼睛都亮了不少:“秋心妹妹,怎么了?”   “我娘明天就会醒,你帮我多照看她些。”   赵秀愣愣点头,又觉得不对:“秋心妹妹,那你要做什么?”   唐夕月没理会,径直走了。   她不会查案,无法知道她爹怎么死的。不过没关系,有人会查。   这个世界不能修炼,可基本的拳脚是可以练习的。她一直都没有丢掉过。   找到县令时,那肥头大耳的猪,正在数他的小金库,这是一个怂蛋,她只是剁了那个人的两根手指,他就什么都招了。   说是京城里来的王爷,有断袖之癖,偏偏就看中了她爹,她爹不仅不从,还伤了男人,才有了这样的报复。   唐夕月的菜刀上,血还在往地上滴。   无法滴在同样的位置上,因为她的手在发抖。   她一直都是很平静的,毕竟,这里大概只是幻境罢了。爹是假的,娘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为了迷惑她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么愤怒?   恨!好恨!汹涌的恨意,快要把她淹没了。   该死的狗东西!   她的菜刀,一把剁在了男人的脖子上,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这么一命呜呼。   唐夕月仍旧不解气,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胸口的这团火熄灭下来。就只能一刀又一刀,一下又一下地,像是剁真的猪肉一般,剁着那一摊烂泥。   血腥味莫名地刺激着她的感官,让她手中的力气,好像都越来越大了。   她又去找了那个所谓的“贵客”。   走近的时候,正听见了里面人的抱怨。   “该死的!该死的!一群庸医。怎么就一点效果也没有?”   “我就不该便宜了他!让他那样死的。”   “治不好,我要让他全家都一起陪葬!”   “你们也别想跑!”   扭曲到几近尖锐的声音。   唐夕月无法控制自己的杀意,但这一次,她没那么容易。这位贵客是京中的王爷,带的都是高手,她寡不敌众,一番奋战以后还是被按在了地上。   衣着华贵的男人满眼狠戾地看着她:“哼,我没找你,你倒是找上了门。”   “怎么办呢?念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干脆赏你一个,跟你那个爹一样的死法怎么样?”   “哈哈,就是不知道你娘到时候看到了你的尸体,会是什么表情?”   他越说越兴奋,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个画面了。   “先从这张脸开始吧。”   “你知道吗?你父亲肚子被划开的时候,人还活着呢。”   “不知道你能坚持到哪一步。”   唐夕月的耳边嗡嗡作响,浑身都在颤抖。   人渣!该死的人渣!她要杀了他!杀了他!为什么要有这种人的存在,他就不配活着!   体内有什么力量在汇聚,不是她熟悉的灵力,而是另一股魔气。   但是无所谓了,只要能让她杀了这个狗东西,什么力量都无所谓,她只需要力量。   成为魔也无所谓,成为怪物也无所谓!只要能让这些人死就好了!快去死!   无数念头的叫嚣中,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就像是在被另一个人取代。   ***   四周的红烛突然摇曳起来。   楚筝面色微凝,阵法早就已经布置好了,为了避免外人打扰,她还布下了结界。   此刻,感受到阵法的不稳,她瞬间以强大的灵力,立刻镇压住那蠢蠢欲动的魔气。   可靠自己,是不行的。   她看向床上表情痛苦的女子,夕月,只能靠她自己。   锁魂戒的锁魂作用,触发条件,其实是非常苛刻的。阴魂感受到镇压,并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会拼死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幻境抹杀了哪个灵魂,那个灵魂才会被锁魂戒锁住。   夕月,你要选择……哪个灵魂?   此刻楚筝在这里护法,夕月手上的锁魂戒红蓝光芒在不断交替,有时候魔力甚至强盛到楚筝镇压起来都费力。   伴随着太上忘情在身体的流转,源源不断的灵气包裹着二人。直到床上的女子痛苦而狰狞的神色慢慢缓和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是从眼角一滴滴滚落的眼泪。   “爹……”   楚筝听到她呢喃了一声。   她不知道夕月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幻境里,但她知道,所有的愤怒、恨意,更多的,是源自爱。   她是一个有爱的人,她重感情,但比起天下苍生,她更在意的,是被她放在了心上的人。   在那一声爹后,好半晌,楚筝看到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泪水还在她的眼眶中氤氲着,她就这么突然抱过来,叫了一声:“娘。”   楚筝愣在当场。   她低头看了一眼,锁魂戒的光芒已经彻底转为幽蓝色,再也没有变换,最后又慢慢归于平静。   她暗暗舒了口气,回抱住怀里的人。   “好了,都过去了。”   她无法说,那都是假的,幻境里无论发生了什么,经历的人都是身临其境,好像真的那般生活过,它给人留下的印记是真的。   至少此刻怀里的人是这样的,浑身颤抖得压抑着低泣,如同受伤的幼兽一般。   ***   唐夕月用了很久的时间才平静下来。可能慢慢回过了神,对楚筝略有些尴尬和不自在。但眼里的哀伤与空洞还未完全消散。   她需要一个人的安静,所以楚筝暂时离开了。   从夕月房里出来时,她的心情依旧沉重着,刚走两步,一股神魂的刺痛骤然袭来,让她喉间几乎是一阵腥甜翻涌,微微摇晃的身体被突然出现的黑色人影扶住。   陆云之紧皱着眉,魔力探查一番后,便立刻取出了丹药。直到看到楚筝吞下了丹药,才沉声问她:“怎么回事?”   他的视线扫过身后的门,心中闪过暗恨,他就不应该让唐夕月来的,从上一世开始,就不该让她出现在楚筝的人生里,这样也不会尽带来祸事。   楚筝正闭着眼,丹药的效果很好,神魂果然开始修复了,想要彻底疗伤好还需要时间,但她已经等不下去了。   方才的疼痛是来自她留给柳一白的令牌!   当初在朔阳,她便将那个令牌留给柳一白了,彼时是因为觉着朔阳的蟒妖太过于蹊跷,怕柳一白因此卷进来受了什么伤害。   令牌里她的神识可以抵挡住致命一击。   当然,也会反噬到她这里来。平日里倒也还好,只是今日,她刚刚为夕月护法了这么久,正是虚弱的时候,再受此重创,才会反应不及。   现在毫无疑问令牌已经用过了。柳一白发生什么事了?   楚筝语声急切地丢了一句:“我现在有事,等我回来再与你解释。”   陆云之当然不会放人走,他一把将要走的人拉回来,扣着楚筝的手,盯着她的目光沉沉。   “你现在需要疗伤,”大概是察觉到了自己语声太过生硬,才又缓了缓口气说,“有什么急事,我去替你做。”   他方才在处理魔界的事务。   下属给他传来了关于纪珩的所有相关消息,说是相关消息,加起来也不过是薄薄一张纸。   魔族与仙门议和,但实际上,陆云之也没放弃掌控仙门,无非是从武力换了一种方式,一点点地渗透进各个宗门、对他们的了解是必要的。各宗门的天才弟子,更是他着重关注的对象。   就算是这样,关于这个纪珩的消息,似乎也不是他那些暗桩能打探到的,倒是有点意思,也不得不让他提高了警惕。   能除掉是最好的,但显然没那么容易。   他的部署还没全部吩咐下去,感受到了楚筝的受伤,立刻丢下了手中的事务就赶来了。   楚筝这会儿正着急,哪里有心情与他好好解释:“松开!”   带着命令的语气,让陆云之不自觉放松了力道,被她吼得有些委屈和茫然。可女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刚一获得自由,那道身影就已经飞了出去。   看方向,是……青云峰?   陆云之眸色暗了暗,很快,也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主要是夕月的剧情,作为追更来说,体验感可能不是很好,作为全文来说,我觉得还是必要的。 𝐬𝐝 所以一口气写完了,下一章继续主线剧情。提要提醒了,但是可能大家不一定看到了,这章发放60个红包【其中30算是补一下上次说发红包结果评论区把我整破防,不敢看了所以没发的。】 第43章 玄雪窟 会不会是幻   自从柳一白来了青云峰以后, 这是楚筝第一次来这边。   她对青云峰熟悉,径直奔着柳一白的住处去的,隔老远就已经挥手打开了房间的门, 径直冲了进去。   干净整洁的房间空空荡荡,没有交手过的痕迹, 楚筝环顾四周也没看出不妥来。   如今没了那抹神识, 她无法得知柳一白到底在哪里, 不知怎么的,心蓦然慌得厉害。   陆云之一直站在房间外面,她的身后。   女人没有看他,她焦急的眼眸里没有一点自己的倒影,像是再容不下其他, 连越过自己时, 都没有分一丝余光给自己。   只有因为动作太急而飞舞的裙带快速拂过他的衣衫, 陆云之叫了一声:“楚筝。”   他不知道楚筝是没有听到,还是顾不上理会, 只看到视线里的那抹衣角没有丝毫停留地消失在了原地。   重生以后,楚筝对他哪怕只剩了敷衍,但毕竟是没有撕破脸皮, 她对自己, 总归是……总归是,不会这样漠视的。   砰得一声, 她甚至没忘记用灵力把身后的门关上。   ***   楚筝去找了吴何。   吴何听了她问柳一白,也觉得奇怪。   “青云峰这几日无事。柳师弟的修炼刚刚有了进步, 想出宗做任务,我就让他去了。”   杂役弟子在完成自己所负责的事宜后,是完全可以修炼、做任务的。楚筝听完, 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昭明殿。   “柳师弟啊?前几日并非我当值。没什么印象,”昭明殿弟子这么回答着,但也立刻替她翻找,“我看看……对,柳师弟是领了任务……是……”那弟子突然神情一变,面色好像都苍白起来,后边的话自然是没说出口了。   楚筝见状一把将登记的册子拿了过来。   “冰灵草。”   这是炼御寒丹的一种药材,玉清宗也会做一些生意,比如把御寒丹卖给雪山里的一些国家。所以昭明殿里常年都有这个任务。   要得到冰灵草,需要去玄雪窟内。   玄雪窟以前也是一个简单的秘境,但就像凌华秘境那样,它也在不久前突变成一个危险之地。   昭明殿弟子这会儿说话都要结巴了:“楚真君,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冰灵草的任务,我们一早就下架了,更不可能给……”刚入门的弟子。   他是想这么说的,但如今这字都写在上面了,他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楚筝就算是心有怒火,这会儿也顾不得去追究,将记录册一放,掉头便出了门。   ***   玄雪窟离得不远。   楚筝御剑飞行的时候,脑子里也在一刻不停地思索着。前世,变化的只有凌华秘境,而且只变化了那么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类似的事情出现过了。   倒是今生……   很多事情都变了。   还有柳一白为什么要去玄雪窟?领任务的时候昭明殿的人不可能不跟他说……一切都得等到见了他才知道。   楚筝的速度更快了。   她落下的时候,陆云之也跟在一边。这个人就像是幽魂似的,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了,从玉清宗,一路跟到了这里。   楚筝终于看向了他:“你先回去吧。等我回去了,会给你一个解释。”   “柳一白的灵讯牌里有我的灵识,”陆云之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跟着你,或许能帮你找到他。”   他能这么好心?   可陆云之就像是看出了她眼里的怀疑,继续面无表情地开口:“我知道你是因为他的救命之恩,这么心急他。我也说过了,会跟你一起还这份恩的。”   “所以,你不用提防我。”   楚筝发现甚至都不需要自己想理由了,陆云之已经替她找好了借口。   她没有时间再对峙,干脆先一脚踏进了秘境。   刚一进里,就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楚筝不是第一次来玄雪窟了,这里与凌华秘境一样,都是初阶修士的必过秘境。   而她作为高阶修士,按理说严寒已经不足以侵略到她的身体了,可楚筝确确实实感受到了骨子里的寒意。   眼前还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模样,但楚筝知道,玄雪窟确实已经变了。   也不知道那个傻小子……   她心中担忧,肩上却突然一重,接着身体也在这时蓦然一暖。是陆云之将一件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这里的寒气有些蹊跷,防着些,总不会出错的。”   这大氅显然不是凡物,披在身上后,楚筝方才感受到的寒意都已经悉数褪去,她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方才说柳一白的灵讯牌里有你的灵识,能不能现在试试?”   灵讯牌无法联系秘境内外,但在秘境里,还是有希望接连上的。   陆云之闻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好像没有情绪在里,却又好像压抑着万千思绪,最后就只是平淡地回答。   “好。”   虽然是这么说的,他还是先帮着楚筝把大氅系好。   可能是因为这会儿有求于自己,女人没了一开始对自己的不耐,毛茸茸的领子遮住了小半张脸。   陆云之的手指离她的脸很近,明明还隔着距离的,他却好像已经感受到那里皮肤的触感。   只是这样的接近,就已经能带来些许满足了,他也见好就收,适时收了手,拿出灵讯牌。   试了三次,都没有反应。眼看着这个方法行不通,楚筝一句话都没说,立刻快步往前去了。   陆云之则慢悠悠把灵讯牌收起也跟了上去,脑海中却飘过某个念头——死了才好。   ***   玄雪窟的路错综复杂,楚筝仿佛是走进了迷宫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正确的路。   半天无果后,她思虑片刻,干脆原地盘坐起来,顷刻间无数符咒小人从她身上飞出,以她为中心,向着周围四通八达的道路飞去。   每到岔路口,符咒小人便自动地分散开来,楚筝的灵识则跟随着它们,以此来寻找出正确的道路来。   突然,有一边传来异动来。   楚筝微微皱眉,她还想看清那异动是什么,最前方的符咒已经化作冰雕,被一只大掌一把拍碎,紧跟其后的符咒忙不迭地都往后撤退起来,但还是接连地化作冰雕,又被身后的猛兽踩碎。   遭了!这是惊动什么妖兽了?   妖兽还没到跟前,大妖的弑杀之气就已经先袭来了。   楚筝立刻收回灵识,手上迅速施展法诀抵挡。陆云之的身影却比她更快地挡在身前。   男人手臂抬起,黑色的袖摆将她牢牢实实地掩在了身后,那股杀气顷刻之间被化解。   “是什么妖?”陆云之问她。   楚筝的面色有些凝重:“轻羽。”   她方才透过符咒小人已经认清了,但是传说中只会出现在雪山之上,而且已经百年来没有露面的大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柳一白也已经遇到过了吗?   她下意识甩掉了这样的想法。   “来了。”陆云之突然低声提醒了一句。   两人立刻分别往两边散开,几乎是他们刚离开原地,方才站着的地方,一个巨大的冰锥已经落下,狠狠扎在地上。   楚筝看到了只在书中见过的轻羽,通体都是冰蓝色的,身躯庞大,与龙族有几分相似,但长了一双大脚,走起来地动山摇。   月魄已经握在手中。   哪怕是现在的楚筝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实力的提升,这样的大妖依旧能带来碾压的威慑力。   轻羽的视线仿佛径直看向了她,而后一掌狠狠往她的方向拍了过来。   楚筝提剑阻拦,她知道自己无法硬抗这一下,所以借了巧劲人往上了,但大妖 ʂԃ 的攻击比她想象中还要密不透风,那只大脚以外,还有密密麻麻的妖气组成了无数利刃,碰一下就得死在这里。   好在陆云之那边的攻击实在无法忽视,让轻羽不得不转身防备。   前世的很长时间,其实两人都是并肩作战的。   虽然大部分是陆云之在保障她的安全前提下,让她发挥全力,但也养出了一同作战的默契。   大妖之间的实力,也是有差距的。至少这个轻羽,是她见过最难缠的,连陆云之都有了微微的皱眉。   男人不敢再让她在这里冒险了:“你先离开,这里交给我。”   楚筝思索了片刻后,调头就走。然而,还未离开两步,轻羽便立刻追了上来,尾巴一扫,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是错觉,楚筝从方才就感受到了,这个大妖,是冲她来的,如今更是得到了验证。是方才的符咒小人冒犯了它吗?应该不至于才是。   楚筝一边抵挡,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   下一刻,轻羽的攻击就再次而来,无数冰锥下落,却没有落到楚筝身上。   陆云之将她挡得严实:“你跟在我身边,它是冲你来的。”   连他也看出来了,轻羽的优先攻击目标是自己。浑厚的魔力始终萦绕在楚筝身边,以保护她不受伤害。   双方很快再次接手起来,若是在外面,定然是不会艰辛的。秘境助长了轻羽的实力,又限制了楚筝和陆云之。   但到底是楚筝这边占了上风。   最后一击,她盯住的是轻羽的腿。   陆云之在上面吸引了注意力,楚筝则用上了忘忧子当初除了太上忘情诀以外,另外传给自己的剑法。   鲜血喷洒间,失去平衡的轻羽身体骤然倒塌,上边的陆云之也抓住了这个机会,使出致命一击。   两人一同站在妖兽的尸体面前。   按理说是要收拾的,但她现在没那个时间。   陆云之看起来也没那个心思,而是问她:“有没有受伤?”   耽误的时间太久了,楚筝心中愈发烦躁,没有回答,越过他就要继续往里去。   陆云之的声音便一句句从旁边传过来:“这些变化,在前世是没有的。轻羽都多少年没有出现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为什么会针对你。”   “你有没有想过,引你来这里,也是有人故意的。”   楚筝没理,短暂的一阵沉默后,她突然被陆云之死死抓住了手,一阵强力拉着她转过了身。   陆云之脸上的平静已经不在了,阴沉的脸上全是山雨欲来的压抑:“楚筝,我可以不介意你要做什么。但前提是你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你要是不顾自己的危险去救人,你救谁,我就杀了谁。”   这样目光中带着狠戾的人才像是他。反而他从一开始的平静,才更像是装出来的。   但是男人又很快缓和了语气:“人我去救,你先出去。”   “陆云之,”楚筝盯着他看,“比起其他的危险,你在我身边,才更让我害怕。因为我从来都在提心吊胆着,那一剑什么时候会捅下来。”   陆云之怔愣住。   楚筝则趁着这个机会一把甩开了他,原本想要继续往前的,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却把她定格在了原地。   她脚下的地面在塌陷。   楚筝想动的,脚却像是被黏在了地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动弹,只能不断地下坠。   她看到陆云之的脸色也变了,那张素来沉稳不惊的脸,第一次露出了那么明显的慌张。但他就像是被什么力量控制着动弹不得,一张脸甚至因为挣扎而扭曲着。   楚筝无法看向身后,但直觉在告诉她,那是深渊,因为此刻,她的心底真的生出了面对死亡时的恐惧。   反而是陆云之,一身黑衣,周身却一片光明。   两人如同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真不公平,这样的念头在楚筝的心头划过,带着浓浓的不甘,凭什么?那样的魔头会处在光明之中,就像是……就像是独享天道的宠爱似的。   自己却……   下一刻,“楚筝!”只听见陆云之这么吼了一声后,身体突然动了。   他似乎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没有片刻停顿地跳下来直追着楚筝而来,楚筝没见他这么紧张过,那双眼里,甚至是恐慌了。   他好像还在叫自己的名字。   而往自己奔来的也不仅仅是他,还有他周身的光明,一点点驱散了自己这边的黑暗,打破了两个世界的界限。   身后的烧灼感也在一点点减轻,楚筝的意识却在模糊,直到被搂进熟悉的怀抱里时,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变了,变得回归到正常。   也许,今日陆云之要是没跟过来,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昏迷的前一刻,楚筝这么想到。   ***   楚筝睡了很久。   睡梦之中,所有痛苦的记忆一点点地在眼前出现着,又一点点地如同掌心中的沙,从指缝中流走。   好像是要远离她。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楚筝终于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一瞬间,她腾得一下,就立刻坐了起来。   脑子好像有片刻的眩晕,让她分不清今朝何夕。四周是冰天雪地,旁边燃烧着篝火,不是普通的篝火,在燃烧着某种魔力,隔着距离,她都已经感受到暖意了。   而后,她的视线看向了篝火旁的男人。   陆云之看起来……略有些狼狈,发丝没那么一丝不苟,衣裳有些破损,尽管看上去还是那么令人生畏,可眼神中却带着鲜有的某种破碎感。   印象中,他没这个模样过吧?   楚筝有些不可思议地叫了一声:“云之?”   陆云之本来没有看她的,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做到这个动作,盯着面前的篝火,而不去看她。   就像他在楚筝昏迷的时候没有去抱她那样。   抱得越紧,心里就越是空虚,就像是在霸占一件永远不会属于他的东西。   有些气恼,不对,是非常气恼。   可是她说的话也没错,哪怕那句话里每个字都是扎在他心里的刀,却偏偏让人一个字都没有办法反驳。   所以不能对她生气,就只能气自己,气那个前世伤害了她的自己。   他甚至都想不起来,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他就这么一直思考着,直到楚筝那边传来动静也没有动。他有什么好动的呢?她最讨厌自己接近,最讨厌自己纠缠,最讨厌……自己。   她只要一醒了,就会马上去找那个什么柳一白。不过她可能要失望了,这个地方,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出不去。   等会儿楚筝该急死了吧?   怎么能不着急呢?那可是她现在心心念念的人。   陆云之只要这么一想,心就被密密麻麻的绝望和痛苦缠绕,他什么也做不了,他除了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情绪在沼泽中一点点深陷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带上了麻木。   可他听到了什么?   云之?   陆云之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眸的,不远处的女人,好像一脸茫然。   “这是在哪?”她问,好像完全弄不清楚状况,“我们怎么在这里?”   她的眼里,再没有让自己抓狂的疏离与冷漠,没有戒备,没有恨意,纯净得……像他们还在恩爱中的模样。   陆云之有些晕眩,他的手已经在汇聚魔力了。   会不会是幻觉?面前的楚筝,是幻境给自己的幻觉罢了。   不可以,谁都不可以假扮她,他只要真正的楚筝。   可从刚刚开始,楚筝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而且……陆云之感受到了此刻心口的跳动。   他太熟悉了,那专属于楚筝的频率。   女人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般,惊呼了一声,猛得扑了过来:“怎么回事?云之,你受伤了?”   她说话间,捧住了自己的手,那心疼与惊慌,陆云之太熟悉了,是曾经的楚筝,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楚筝。   陆云之呼吸似乎都停滞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看,直睁到在发涩。   “你怎么受伤了?”   是刚刚与轻羽的对战中伤的,但是她看都没看一眼,也没问一句。陆云之也不知怎么的,死死咬着牙,才能不让情绪泄露一分。   什么麻木?他只是在强迫着自己麻木,实际上,他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痛,一遍又一遍地嫉妒。   女人已经在为他用治疗之术了,金色的光芒覆盖在他的伤口上。   “没用,”陆云之声音有些颤,“秘境限制了。”   但其实也不是没用的,他心里的那个缺口,好像都在楚筝这样的在意下,被填补得满满当当了。   可楚筝却是手足无措的样子:“秘境限制? 𝐬𝐝 这是什么秘境啊?怎么了?疼得这么厉害吗?你是哭了吗?”   大概是他微红的眼眶吓到楚筝了,对方一直在试图安慰他。   陆云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所有的支撑在这样的关心中都变得溃不成军,身子往楚筝的方向一倒,女人赶紧下意识伸手接,陆云之就这么靠在了她的肩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忘记 你还记得送   楚筝有些弄不清楚状况。   她的记忆最后停留在……在哪来着?记忆中大片的空白让楚筝心里升起莫名的恐慌。   可怀里的人在颤抖, 这让她的注意力又被分散了过去。   明明是那么大块头的一个人,却努力地蜷缩着身体依偎在她怀里,看着有些好笑, 还有莫名的心酸。   “冷。”   楚筝听到这声冷,微微愣了愣, 便马上撩起大氅, 将他包裹了进来。她是下意识做完这一切才反应过来的。   这个人会冷才见鬼了。   她没好气地看他, 手在男人的胳膊上捏了一把嗔怪:“你还怪有心机的。”   陆云之突然从她的肩上抬头看过来,两人离得很近,那张脸近看之下,依旧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来。   “你不喜欢这样吗?”他问。   楚筝笑了出来,头稍稍往下低了低, 唇轻轻在陆云之的脸上划过, 颇有些色令智昏的荒唐帝王模样:“爱妃愿意为我花心思, 我有什么不喜欢的。”   轻得不能再轻的触感,柔软、微凉, 像做梦似的,所有施舍与馈赠但都是暂时的,陆云之知道, 这些终究都会被收回去,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仿佛看到命运嘲弄的眼神。   心思?他可以给她自己所有的心思, 那样,她就能喜欢自己一点吗?   “云之?”楚筝被他那又悲又喜的眼神盯得有些奇怪, 摸住了男人的手,还真有些凉,“怎么了?真难受吗?”   陆云之垂了眼眸:“没有。”   他虽然这么说的, 但楚筝怎么看他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于是不放心地将灵力输入到他身体里。   男人在她怀中的身体蓦然地僵硬住了。   楚筝察觉到了,只觉得好笑,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纯情了?   她的灵力开始在男人的体内游走,这个行为其实对于陆云之来说是危险的,不属于本人的气息侵入体内,楚筝感受到了他体内魔力的下意识抵抗。   但并不激烈,魔力一触及到她的灵力,便迅速让开,节节败退。楚筝虽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他如此的……溃不成军。   同时怀里的人好像变得逐渐躁动起来,与自己身体贴得越来越紧,偶尔还有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哼声传来。   低沉蛊惑的声音对于楚筝来说有些熟悉,她一下子红了脸,灵力在陆云之的体内周转了一圈,确定男人确实没事才收回来。   她灵力往外撤的时候,方才都躲在角落里的魔力,突然都追过来纠缠起来。   像是在恋恋不舍地挽留。   这人今日怎么回事啊?   “陆云之……”   陆云之抬眼看过来,眸光墨色深沉,但灼热得可怕。   楚筝收回了手,斟酌着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你今天……好娇啊。”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急忙撇过头去掩饰住满脸的笑意。好歹人家堂堂魔尊呢,总不能嘲笑得太明目张胆。   陆云之只能看到她含笑的侧脸,和因为憋笑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都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看到楚筝这样笑了。大氅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温暖的气息中带着独属于楚筝的味道。   是了,曾经的他们,就是这样的。   原来这像身处梦中的欢喜,是他曾经的唾手可得。   为什么?为什么先前的自己会视作耻辱呢?为什么会那么怨恨呢?他就真的只有忍耐、没有沉溺其中吗?还是说,正是因为沉溺其中了,才更加难以忍受?   “那这样,你喜欢吗?”   楚筝听到男人问。   这好像是她第二次听到陆云之这样问了,带着与他不相符的不自信、忐忑,楚筝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转过头去认真打量。   陆云之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你若是喜欢我用心思,我以后就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你身上,好不好?”   楚筝微微歪了歪头,沉思了好一会:“云之?”   “嗯?”   “我做了什么吗?”   陆云之微愣。   楚筝皱着眉,有些苦恼的模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好像失忆了。忘了很多事情来着,”她开始努力回想,但记忆中好像始终存在一片空白,“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才让你这么问?”才让他,这么没有安全感。   陆云之的心,好像在翻涌着惊涛巨浪,他微微起了身,扣着楚筝的腰一把将她按在了雪地里。   女人没有一丝抵抗,任由他这么做了,那双纯净的眼里,这会儿满是茫然和担心。   她就是这样,她就是这样的,善良、赤诚,这个时候,哪怕没了记忆,她第一反应也只是怀疑是不是她对自己不够好。   陆云之疼得有些喘不过气,他都对这样的楚筝,做了什么呢?他都让她经历了什么?   是他把这样对自己满是信任与依赖的楚筝,弄丢了。   “你没做什么,是我,阿筝,是我对不起你。”   楚筝本来想问他怎么对不起自己的,可看着男人一副难过得说不出来话的模样,就不问了。   算了,就他这有一颗心恨不得掰成两瓣给自己的模样,能怎么对不起她?   楚筝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我原谅你就是了。”   她的原谅不是出于本意,也无法让陆云之的心获得平静,反而更加煎熬。   楚筝……   他的喜欢,那快要溢出来的喜欢,就真的,只是因为情蛊吗?   ***   两人在篝火这里坐着。   虽然有魔力的加持,但那篝火看起来倒是与寻常无异,偶尔还有噼里啪啦的声音,炸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楚筝这么坐了一会儿,偏过头,旁边的陆云之还在看她。   火星的光芒都映在他的眼底。   恍惚间仿佛是他刚到玉清宗的那会儿,自己陪着他逛玉清宗时,男人也是这样的,目光一瞬都不离开自己。   楚筝撑着脑袋,也这么看着他。   一直到陆云之先败下阵来,转开的视线。   还是与以前一模一样,楚筝笑,她的视线落在了陆云之的手上,男人的手一直紧握着,从刚刚开始就这样了,甚至因为太用力,都能看到手背暴起的青筋。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汹涌的情绪一般。   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看上去已经平静了许多。   楚筝这才开始自己的疑问:“我们这是在哪?”   “玄雪窟。”   “玄雪窟?”楚筝不可置信地左右四处张望,这哪里是她熟悉的玄雪窟?   “因为一些原因,就变成这样。”陆云之说起他们坠入这个幻境之前的事情。   楚筝听得很认真,心里也在思索着,大概是因为幻境,自己才会丢失一部分记忆的吧?那么离开后应该就会好的。   她的视线从陆云之身上一移开,男人就看过来了。   这是两人重生后难得的静谧和谐。   “那我们赶紧看看要怎么离开这里。”   楚筝说着就要起身了,一低头,却发现陆云之还没动,甚至眼里还带着几分抗拒,就像是想在这幻境里待下去似的。   她正疑惑着,就听着陆云之开口:“我的伤还没好,想再修整修整。”   楚筝呆滞。   她刚刚已经探查过了,陆云之体内是有魔力消耗的情况,受多重的伤倒是不至于的。   除了……手上隐隐的血痕。   楚筝有些想笑,好吧好吧,勉强也算伤,她又无奈地坐下了,刚刚怎么说来着,陆云之 ʂժ 他现在还真是娇了。   “你失忆了,那记得什么?”陆云之问她。   “嗯……”楚筝回忆了片刻,隐约有些记忆清晰了起来,“哦,我想起了,咱们不是前不久,才打赢了凶兽吗?”说着,她又担忧起来了,“你是不是那时候受的伤还没完全好?”   陆云之眼神一暗。   那是他们成婚五年后的事情,上古凶兽突然苏醒,为害一方。   这种凶兽与人间的大妖,不可同日而语。仙门深知以他们之力,不可能战胜得了凶兽,便将主意打在了陆云之身上。   从真实的意愿来说,陆云之当然发自心底地抗拒。   他如何不知道仙门是在把自己当刀使,无论是成是败,只要消减了自己的实力,必然都是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可他被情蛊控制着。   情蛊操控下的他,根本没有办法看楚筝皱眉的模样。她一为难,他就恨不得把一切都捧上。   可那说不清的情绪,让他问了一句:“阿筝,你想要我去吗?”   他在心中已经定下了决心,却还是想要楚筝的答案。   当她点头时,陆云之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并不美妙,甚至恶劣地想着,这个蠢女人根本不会知道,情蛊的绑定之下,两人早就是同生共死的关系。   自己要真是遭遇了不测,她还能活着吗?   除了这样的恼怒外,还有其他的……恨意,连她,也是把自己当刀罢了。   她是不是不会真正地在意自己的死活。   这样怨夫一样的幽怨之情,陆云之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出自情蛊之下,还是自己原本的意识之中。   “好。”他应下了。   这一战,仙门倒也来了不少人,陆云之对此嗤之以鼻,他们的存在,反而更干扰陆云之的心神罢了。   对他来说,这些人比凶兽,更像对手。   “云之,”楚筝在他身侧悄声开口,“你只管应敌,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我。”   这一战,陆云之赢得很是艰难。   倒也值得庆幸,那些仙门的废物们,也算是出了份力,能看得出来都用尽了全力。   只是主力,依旧在他这里。   他受了不轻的伤,哪怕凶兽已经倒在面前了,他也一刻也不敢松懈。   对他来说,所有人都是敌人。   凶兽是,仙门是,连魔族,也不能完全信任。他从来都是孑然一身,能信任的,也只有……   叮的一声,有什么向自己而来的攻击被化解了。陆云之抬起混沌的眼,护在自己面前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楚筝抱起他就跑了,熟练得像是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从路线到道具,没有一丝地犹豫。   “云之,”她好像在安慰自己,“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的。”   她抱着自己,在死命地奔跑。   原来她说的,剩下的交给她,是这样的意思。或许她今日保护的对象,也只有自己。   可以信任吧?   就这么一会儿,信任她一次好了。   陆云之也不知道楚筝是怎么做到的,再醒来时,就是身处一个仙洞之中了。   “这是我探秘中无意发现的一方小世界,不会有人找过来的。等你养好了伤,我们再出去。”   陆云之紧紧看着面前的女人,她可能不知道,她错过了唯一能杀自己的机会,还是说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死了她也活不了?   “为什么不把我交给他们?”陆云之还是想问。   楚筝抱着腿,坐在角落里半天才吭声:“云之,你没错,错的是他们。”   “我知道你是魔族,但你并不是邪恶之徒。”   “你没有伤害无辜,反而为仙门除害了这么多年。”   “他们不该这样对你的。”   “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她说这话,是因为不知道,陆云之的心就算是黑透了也没办法,前边的人生中,他不得不隐藏锋芒、伺机而动,而在成为魔尊以后,他的人生又与这个女人绑定在了一起。   因为她善良,自己的满腔恶意都只能隐藏起来。   所以楚筝并不知道,在她眼中本质善良的陆云之,其实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机会只有这一次,以后,她反悔也没有可能了。   陆云之本来应该在心里嘲笑她的愚蠢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后没有力气的原因,他的内心,没有那样的情绪。   反而是另一种……另一种迷茫。   “若我真是邪恶之徒呢?阿筝,你要怎么办?”   楚筝眼睛瞪大了一些,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假设:“不会的,”她说,“反正你这么听我的,我不会让你当坏人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样太幼稚了,她又低低补了一句:“云之,你别当坏人。我不想与你为敌。”   “我对你……有私心。”   她明明没有完全站在自己这一边,陆云之还是因为这句话,可耻地心软成一团。   ***   “哦!等等!”楚筝又想起了什么,“我还记得咱们才去人间玩过了,等等,云之,给我一点时间。”   她觉得,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好像都能想起来。   “算了,”陆云之突然牵住她的手打断了她,“反正出去后也能想起来,不必急于一时。不是要找出幻境的办法吗?我们去找找吧。”   他看起来并不想让楚筝想起来的模样,甚至人已经站起来,催着楚筝起身。   楚筝无奈:“你又急了是吧?刚刚是谁,我的伤还没好。”她用着一副娇娇的语气,果然看到男人的耳尖微微发红。   “我不是这样说的。”   楚筝好笑:“那你是怎么说的?”   篝火的光熄灭,原地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   ***   秘境有些意外地大。   搜寻了半天无果后,楚筝提议两人分开行动:“这样太慢了,你我从这里分开两边,有没有什么线索,都一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   陆云之却马上皱眉,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不行,”说完,语气又软下去不少,“我要和你在一起。”   楚筝微微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陆云之不是这么情绪外露的人。两人探寻过不少秘境,都是高阶修士了,大部分的突发状况都能应付得来,更别说还有那么多保命的道具,所以秘境中为了高效一点,分开探索也是常见的。   还没见过陆云之这么……粘糊过。   算了,这样的他,也怪让人怜爱的。   楚筝点头:“那走吧……”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打趣他,“你这样真的很像没断奶的奶娃。”   男人也不语,反而抓紧了她的衣袖,就像是要坐实了这奶娃的称呼。   两人最后到底是找到了幻境的出口,但那里布满了错综复杂的阵法。他俩都算剑士,对符阵都所知不多,哪能解得了这个?   楚筝皱眉,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急切来,就像是有什么事情在等着她,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但那样的急切很快就被她压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倒是身边的陆云之,始终是不疾不徐的模样。从头到尾就是跟着他,也没怎么积极地找过路。   楚筝对此也习惯了,凡事让陆云之来,都会变成极简单的事情,所以两人在一起,还是楚筝努力的多。   “所有的幻境、秘境,都不可能毫无生机。”她开口,这阵法,除非是让阵法大师来,不然谁在这里都得被困死,“十步之内,必有解药,我们还是在四周看看吧。”   陆云之没说话,全然一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样。   果然,两人没找多久,就在附近的山洞之中,找到了厚厚一杳阵法的书籍来。   看着堆起来有半个自己高的书籍,楚筝有些两眼发黑,现学啊?这得学到什么时候了?   她随手翻了两页,因为接触得比较少,简单的倒是能看上两眼,稍微复杂一些的看起来只觉得如同天方夜谭。   她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两眼发涩。   “云之,你看呢?”   她出声了,陆云之这才也伸出手看了两页,而后评价:“有些难。”   可不是。   “怕是让三师兄来,也不一定能完全吃透。”楚筝的三师兄是专门研究这个的,照目前来看,幻境出口 ʂԃ 的阵法,定然是终极考验。不学完、想偷懒定然是不行的。   陆云之还在翻的时候,楚筝已经放下书,在洞府中四处看了。   除了那厚厚一捆书籍外,洞府中没有太多其他的陈设。一张床,一个桌椅,还有……还有一个日晷。   楚筝盯着那日晷研究了半晌。   这里常年不见光,没有太阳,日晷又有什么用呢?   “云之。”她唤了一声,陆云之依言走过来,“你说怎么才能有光?”   要有光,自然是先有黑暗了,陆云之只思索了片刻,魔力化作的黑色雾气迅速蔓延开来,只是须臾之间,填充了整个洞府。   也围绕在了那个人身边。   男人的眼眸微暗。   这魔力不比一般的黑暗,连楚筝都适应了一会儿,这才捏了个法诀,顷刻间,手中便出现了盈盈亮光。   她调整着亮光,一直到晷针的倒影落在了丑时上。   轰隆隆的声响传来,晷针的影子突然开始自己摆动,泛起了金黄色的光芒。   陆云之把楚筝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唯恐生了什么变故,然而半晌,并不见什么危险传来,只有金光依旧闪烁。   楚筝心中升起一股异动来,她重新往前两步,犹豫片刻后,才抬手伸了过去。   陆云之的唇动了动,下意识想要阻拦,但到底是没有出声。秘境之中,危险与机遇本就是共存的,若是他一个人在这里,定然也是要这样试试的。   楚筝如今想试,就让她试吧,自己警惕些就好了。   楚筝的手触摸到金光的那一刹那,眼眸猛得一颤。那种醍醐灌顶一般的感觉,只有她初入仙门,灵气入体时才会有的。   陆云之则是一瞬不眨地盯着她,按捺的手随时准备行动。   直到他听到楚筝惊喜的声音。   “云之,我觉得我现在,强得可怕。”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矮个子突然长高一大截,整个视野都开阔了一般。   陆云之被她的笑容感染,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来。   他看着楚筝又重新回过头去看那些书了,表情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艰涩。看来,这位洞府的原主人,除了书籍以外,连感悟也一同传承了。   当然,就算是被开了窍,学会这些,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楚筝一边潜心地学,一边觉着自己的记忆,似乎每天都会恢复一些。   她每恢复一些,就会与云之说。   但云之的表情,总是很奇怪。   痛苦、挣扎,还有某种认命似的,最后就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关系,你慢慢想。想慢一点,也不要紧。”   某一天,他又突然问自己。   “你记得先前送我的扳指吗?”   嗯?那事还早着,楚筝自然记得。被这么一提醒,她才发现,那个自己从不离身的手镯,也不见了。   她摸了摸手腕:“怎么回事?去哪了?”   男人目光幽暗不明,抿了抿唇开口:“你都收起来了,现在拿出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悔恨 不要想起来   收起来了吗?为什么?楚筝此刻, 其实满心疑惑的。可她无法说清陆云之此刻的神情,小心的试探,卑微的祈求。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姿态。   难道他们之前真的闹别扭了?楚筝有些心软, 同心玉的扳指,本来就是她要送给他的。   “你等一下。”她开口, 旋即从储物戒里寻找起来, 可没一会儿就皱起了眉, “你确定扳指真的被我收起来了吗?”   这话倒是让陆云之的眉心轻蹙,他看到楚筝收起来的,不该找不到才是。他知道的,自己只有这一个机会:“你再好好找找呢?”   那声音里带上了诱哄。   可下一刻手镯已经出现在了楚筝的手上。   楚筝翻来覆去的看了两眼,确定是自己的手镯, 没有错。一时间有些弄不清楚状况:“可是我只找到了这个镯子, 并没有扳指啊?”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云之?”   抬头时楚筝才发现男人的神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十分可怖, 双目怒睁,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黑色的瞳仁更是已经变成了只有魔化时才会出现的猩红。   下一刻,一只手紧紧的握住了楚铮的手腕,勒得她生疼。   “阿筝, 扳指呢?扳指去哪了?”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身体抖的不像话。一双眼睛就这么死死的盯着楚筝手里的手镯。   楚筝哪里知道?但是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同心玉被激活是需要两个人的血以及特殊的阵法的。按理说, 她能轻易的感受到里面陆云之的神识。   可是现在,没有, 不对。不是没有。准确来说。是另一个人的气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此刻,那气息有些微弱, 是对方身处危险中的意思。   他是谁?   陆云之的手抚摸了上去,他怎么会不明白?怎么会看不出来?同心玉已经被激活了。但用的不是他的血,如今这手镯里, 有楚筝的气息,还有另一个人的。   纠缠在一起。   有什么东西在陆云之的脑袋里轰然崩塌,他猛得把楚筝按在了地上。   “你给他了,你给他了。你把扳指给他了。”男人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状若癫狂。   楚筝也愣住了,给谁了?   “你怎么能这样?楚筝,你怎么能这样对我?”陆云之真的是要疯了,她不给他,原来是给别人了,“那是我的!是我的!”   他几乎是怒吼出来的,可是话里的哽咽又太过明显了。   楚筝以为哽咽只是自己的错觉,然而落在脸上一滴滴的眼泪,让她骤然失声。   陆云之哭了。   一滴又一滴的眼泪,落在楚筝皮肤上时,落下时还带着男人体温的灼热,又迅速变凉。   “他算什么东西?他就是个废物!那是我的!扳指是我的!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抢的?那是我的!是我的!都是我的。”在尖锐而颤抖的声音后,是一句快要发不出声音来的气音,“都是我的,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这话出来的时候,陆云之的眼中有一瞬间的空洞。   心底那扇紧紧封锁的门,隐约间出现了裂缝,那裂缝越来越大,及至一声碎裂的声音响起。   门破了,被门死死压抑的情绪,顷刻之间都破笼而出,涌向四肢百骸,在体内奔腾,好像要把他搅得天翻地覆。   报复他从来都言不由衷的不坦诚。   楚筝是他的。说这句话的,是清醒的陆云之。   就像是前世,在最后那一刻被幻象拖累、甘愿赴死的人,是清醒的陆云之。那个用愧疚,来掩饰所有的心疼与悔恨的,是清醒的陆云之。   就算是没有情蛊,他也是……他也是……爱着她的。   太荒谬了,陆云之忍不住这样想着,他好像无法承认这个事实。要是真的,如果这份爱是真的,那自己做的那些事情,都成了什么?   亲手伤害他喜欢的人,亲手断送他们的可能性吗?   他宁愿自己对楚筝只有愧疚。   然而,到了现在……他已经无法控制了。   于是与汹涌的爱意一同出现的,还有已经看到了结局的无望,还有看着她清空的心开始一点点住进别人的嫉妒。   陆云之看着身下的人,眼睛、鼻子、嘴巴,她的表情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无措,像是在心疼自己,好像是不知如何是好。   男人突然俯下了身。   他的唇落在楚筝那几乎看不清的伤疤上。   “阿筝,”陆云之的语气,已经在绝望中彻底软了下来,“你不能这样对我。求你了,不要这样对我。”   “你至少,得让我活下去。”   他的眼神带着毁灭一切的风暴,好像是真的不想活了。   这浓烈到极致的感情让楚筝没有办法忽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努力让自己回想,为什么他们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陆云之的手突然伸向了手镯,楚筝一愣,她几乎是下意识护住的,或许是因为手镯中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弱气息。   但躲闪不及间手镯还是应声碎成了两半。陆云之尤嫌不够,他曾经有多想要,如今就有多恨。   他只要一想到那个陪了自己十年的东西,如今在另一个男人那里,就几乎是要发疯。   ʂԃ  他不仅会毁了这个手镯,更会毁了那个扳指。   他不会让柳一白抢走的,绝对不会。   陆云之再次出手,这次,他是想直接毁了的。可楚筝已经有了准备了,一把拦住的同时,一瞬间就已经将手镯收进了储物戒中。   这动作却好像更刺激了陆云之。   “你还护着?你还要护着?你真的要为了他不要我?阿筝,我们再去找新的,我会去找新的同心玉,我们先把这个毁了。”   “云之。”楚筝终于开口了,“你别这样。”   她的语气有些无奈,就像是在看着陆云之无理取闹一样,一边说,一边安抚地握住了陆云之的手。   “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你不要急,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都想起来。我不会不要你的。”她说,“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有多爱你。”   陆云之长久地怔愣在了那里。   那句“我有多爱你”,一遍遍地在耳边回响着。怎么会没人更清楚呢?前世的他,就知道的,知道这个人的爱。   正是因为她的爱,前世的陆云之,才在最初的追求过后,再也没有吃过情蛊的苦。   他的爱等来了回应,可陆云之高兴不起来。   忏悔的陆云之,和曾经的楚筝。   如此短暂的交汇。   他也想回应的,说我也是,说我爱你,可除了紧紧抱着这个人,他再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说:“阿筝,不要想起来。”   让这份虚幻,为他停留,更久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出幻境 命运的捉弄   虽然经历了这么一茬, 但过后两人还是默契地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陆云之说不想让楚筝想起来,其实楚筝是想知道的,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 才能让自己,连同心玉的扳指……都送了人。   可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出幻境, 楚筝不得不摒弃了那些杂念潜心钻研阵法。有了传承的加成, 学习这些阵法对她来说并不难。   她学习的时候, 陆云之就安静地陪在一边。现在的楚筝不会排斥他的亲近,他可以卧躺在女人的腿上,抬头看她安静的面容。   楚筝一手拿着书,另一手抚在陆云之的脸颊上,微凉的指尖触碰在皮肤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或点或摩擦着。   她的心神、目光都在书上, 这只手自然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比起爱抚, 更像是在把玩着什么物什似的。   这算是个十分侮辱人的比喻了。   可陆云之的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定。他要真是个能被楚筝一直带在身上、随时把玩的物件, 好像……也不算糟糕。   楚筝的手停了,他的脸甚至下意识去蹭了蹭。   女人终于低下头,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轻声抱怨:“好吵。”   “我未发出声音。”   嗯, 确实没有发出声音。   “眼睛,眼睛好吵。”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目光, 总像是在说许多许多的话。   陆云之微愣,而后轻轻笑了出来。   这场幻境, 就像是要让他回忆起来,这个人,曾经有多爱自己, 有多在意自己。自己仅仅是存在在这里,对她来说,就已经是干扰。   她甚至都想象不出来,两个人怎么样,才能走到她那么恨的地步。   陆云之想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哪怕只是假象,但至少让现在的他沉溺其中。   可心底,始终埋着一根刺。   他克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个现在在别人手中的扳指,他会愤恨到咬紧了牙来抵挡住满腔的酸涩。他会恨到恶毒地诅咒那个人一定要死在他们到达之前。   他还有什么能抓住的?他要怎么样,才能抓住?   ***   最后一页书合上的时候,楚筝已经是胸有成竹。   陆云之不在,他的存在,对自己的干扰实在是太大了。所以最后领悟的关头,楚筝说什么也把人赶了出去。   等出去了,就什么都能想起来吧?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又悄悄把那碎了的玉镯拿了出来。   是她戴了那么多年的镯子,她不会认错的,花纹与样式,都是她当初精挑细选出来的。甚至这里面属于自己的气息,她都熟悉得很。   让她陌生的,是另一个人的气息。   楚筝的手抚摸上那断口,心中微微惋惜,正想着,镯子里另一个人本就微弱的气息,突然又猛得消失了一大截。   楚筝心口一震。   糟糕,这是他遇到危险了。   洞府的入口处传来动静,楚筝赶紧一把将手镯重新收了起来。是陆云之进来了,男人一双沉沉的眼眸盯着楚筝的手,莫名让人有些发慌。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慌什么,大概是对于那个手镯,自己多少是有些心虚的。   “学完了?”   还是陆云之先开口问。   楚筝应了一声:“我现在已经能解了阵法了,事不宜迟,我们快去出口吧。”   说时人已经往外走去了。   经过陆云之时,却被他拉住了手。   “阿筝。”   楚筝看他,但男人除了拉着她的手,身子依旧是向前微侧着,只留给楚筝一小半的侧颜,分辨不出情绪来。   “也不必那么急,我方才在这幻境里发现了一处好地,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老实说,这些天的陆云之,跟平日里很不一样。   总是带着一丝楚楚可怜的模样,顺从、祈求,做足了下位者卑微求爱的姿态。   楚筝心疼怜惜的同时,又隐隐过了一把不可说的瘾。别说,这样的陆云之也挺美味的。   所以如果是平日,楚筝应该是不介意满足他这样的愿望的。   可现在,她的心莫名被手镯里微弱的气息所牵引。无论是误会还是什么的都好,那个人……能被自己溶血进了同心玉里,定然是……有些重要的。   以至于她这会儿着急地想要出去。   “云之,我们已经在这里足够长的时间了,也不知道这幻境里面的时间流逝是怎么算的,再待下去,怕外面的人着急。还是先出去,好不好?”   楚筝的声音本就是偏柔和的,如今为了哄人,更是轻柔得不像话。   可一点也没能让陆云之眼中的阴霾消散一星半点。   “外面的人着急?外面什么人着急?”   “啊?”楚筝愣了愣,还是绞尽脑汁地回答,“当然是师兄、师姐他们。”   “只是他们吗?”   楚筝突然说不出话来。   陆云之想起方才进来时,看到的楚筝对着破手镯出神的模样,她在想什么?她在着急什么?   明明……她现在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才是,为什么还是惦记着那个贱人?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一瞬两瞬,楚筝几乎都打算先败下阵来时。陆云之却突然转过身来,妥协般叹了口气。   “算了,你想出去我们就出去吧。”尽管他的表情看上去那么不舍。男人抬手似乎要把楚筝大氅的绳带给系上,可那里是已经系好了的,他只得又默默松开,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楚筝也不太好受,但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先去开启阵法。   虽然已经把洞府留下的书籍看了个遍,但作为出口的终极阵法,解开还是需要些时间的。楚筝只管潜心对照这些时日自己的所学一一研究,灵气按照顺序依次打在每个阵眼上,同时输入不同的口诀。   直到轰隆隆一声声巨响传来,面前的机关依次解开,露出幻境的出口。   楚筝脸上带上了笑意。   “云之,成功了!”   她下意识转头就往陆云之的方向看去,却没有在男人的脸上如愿看到笑意。   只有沉默。   或许是因为此刻那些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了。而能表现出来的就只有这样死一般的沉默。   楚筝也笑不出来了。   “云之……”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突然被陆云之拥进了怀里。   “阿筝,我喜欢你。”   “没有任何原因,这份喜欢是出于我的真心。”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上沉闷响起时,楚筝怔愣的同时无法克制住脸上的热意,他们也算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了,可也鲜少说这么直白的话。   但她也依旧从这话里听出了忐忑和不安。   楚筝回抱住了他:“云之。”   “嗯 ʂԃ 。”   “我原谅你了。”她说这话时,被她抱住的身体好像僵硬成了一根木头一般,一下也不能动弹。   “什么?”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原谅你了。”楚筝离开了陆云之的怀抱,牵住他的手,“好了,别不开心了,也别想着逃避。我们就开开心心地出去,好不好?”   陆云之知道的,一切都是假象。   她不可能真的原谅的,她说这话只是因为不记得了。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就算是这样跟自己说了,男人的心中,还是不自觉的生出几分期望来。   如果呢?   如果是真的呢?是不是有那么一丝可能?他们能冰释前嫌、从头开始。   我可以补偿你,用任何来补偿你,阿筝,阿筝……   男人的心里这般一遍遍地祈祷着。   两人一同跨过出口镜门的那一刻,陆云之明显察觉到了楚筝的变化,先是呆愣,而后从手到身体都变得僵硬起来,最后一把甩开自己的手。   没有任何的留恋和犹豫。   那带着热意暖暖的手,就这么迅速挣脱了他,一张小脸上满是冷峻,再也看不到方才的爱意。   她定然是都想起来了。   命运像逗弄陆云之似的,把他最想要的东西放在他眼前,宝贝似地冲他炫耀过了,又毫不留情的收了回去。   是已经预料到的结果,可疼痛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半分。   “阿筝……”   他才叫了一声,可身边的人却没有应,她已经有任何迟疑地向前飞去了,背影里都透露出显而易见的急切。   像先前那样……抛下自己。   ***   楚筝这会儿又气又急。   前尘往事,与陆云之的那些卿卿我我的甜蜜日常,权当是自己瞎了眼,为此付出了一次生命的代价。   可想到都今生了,自己居然还跟他上演了这么一出……戏码,就觉得既恼怒又恶心。   这些日子来自己与他的每一次亲密,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此刻楚筝想要拍死自己的理由。   更何况还差点因为这个,耽误了救柳一白。   不知道柳一白现在怎么样了。   楚筝一边往里面赶,一边又取出手镯来看了看,在看到玉镯的断裂时,她的眼中闪过一抹阴郁,但这会儿也终究顾不上在意。   手镯中柳一白的气息依旧微弱,但愿好歹尚存。只有一口气,其他的便不是问题。   秘境的中心,是一只雪妖。   比起外面的轻羽,这雪妖着实算不了什么,楚筝没费什么功夫就解决了,但她知道,所谓的轻松,也只是对她而言,若是被柳一白他们遇上了,结局依旧是不堪设想。   楚筝没看到柳一白,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纪珩。   男人一脸冷若冰霜、衣不沾尘,与这冰天雪地倒是相配得很。当然,楚筝没有心思欣赏,她急切地问:“纪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但显然,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在意,所以纪珩还没回答,她便又问了:“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们宗门弟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心疼 救助   “我……”   纪珩似乎是要回答, 可才是发出声音,楚筝就听到了另一倒极细微的声音。   “真君。”   是柳一白!   楚筝也顾不上与纪珩再搭话了,身子一转, 立刻往声音的方向过去。   声音是从一块冰下传来的,楚筝对这些妖兽们有一定的了解, 知道雪妖的蛋都是要保存在这种冰窟里的, 柳一白是躲在这里面了吗?   她灵力汇聚在手上用力一锤, 洞口便被瞬间扩大了一些。   “柳一白,你在里面吗?”   隔了一小会儿,她就听到了柳一白的声音:“我在。”   熟悉的声音,让楚筝始终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回去, 脸上的表情各种变幻, 深深吸了口气, 才终于能开口。   “你能自己出来吗?”   她不能把洞口毁得太狠,冰窟下陷的话, 里面的人更是遭殃。   “能。”   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楚筝察觉到有人在向着洞口蠕动,但第一个出来的, 并不是柳一白, 而是另一个穿着玉清宗弟子服饰的人。   楚筝仅仅是怔愣了一瞬,就立刻伸手, 一把将他拉了出来。   “真君。”弟子被冻得直颤抖,唇舌青紫, 哆哆嗦嗦地叫她。   这玄雪窟如今的寒意楚筝也是深有体会的,连自己一进来就察觉到了,更别说这种普通弟子在冰窟了待了这么久。   纪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他们身边了, 不等楚筝开口,就已经拿出了丹药:“这是御寒丹。”   弟子这会儿已经冷得没功夫客气了,他显然也不认识纪珩,只连声说了几声谢谢仙长,便忙不迭地接过去服下。只片刻之间,神情与气色就已经好了不少。   看样子,还不是一般品级的御寒丹。   说话间,第二个人也爬出来了,依旧不是柳一白。楚筝没想到原来这次来的还不止柳一白一个人,赶紧再次伸手把人拉了出来,有纪珩在背后自觉给弟子们服下丹药,她也不需要去关注。   柳一白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这些弟子都是玉清宗的杂役弟子,柳一白在这里面,修为算高的了,可这会儿,他看起来却比其他人更为严重,脸色苍白得不像话,浑身就像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但还是叫了一声:“真君。”   楚筝一把接住了他差点倒下的身体,有什么情绪在心中发酵着,对她来说,柳一白是恩人,是一个好人,是总是会拿透亮的眼睛看她的小狗。   或许是因为前世自己到死,只有他的不离不弃。楚筝对他,始终带着一股信任。   太多复杂的情感,所以看到这样重伤的人时,一股莫名的气闷充斥在胸口。   “没事了,我来了。”   柳一白应该听到了,楚筝看到他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有了放松。   纪珩照例要伸手从楚筝手里去接的,可这次,女人并没有像前边的人那样,接出来后就直接交给他,而是自己立刻输送起灵力来。   他眼中有什么闪过,却终究是慢慢收回了手。   已经缓过神来的弟子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起这次的事情。他们本就修为不高,只想大家一同去,人多力量大些,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而柳一白在外门一同学习的那一个月里,对他们照顾有加。众人都信赖他,便在他领了任务后,想着跟他一同前往。   明明该是初级任务的,谁知道会这么艰巨。他们根本不是雪妖的对手。   “关键时候,还是柳师兄身上不知道触发了什么神器,挡下了雪妖的一记,反噬之力甚至还杀了那雪妖。”   “只是雪妖都是成双成对的,只杀了一个,另一个回来我们还是得死。柳师兄说,那个神器只能用一次。”   说话的弟子回忆起来柳师兄当时的神情,摸着那枚令牌,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眼里感动又怅然。   然而他说这话时,一道锐利的视线突然扫了过来。是跟上来的陆云之。   小弟子没什么见识,在场的几个修为高的,却是一听就知道,这是有人在柳一白身上留下了神识,关键时刻,便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陆云之突然想起楚筝的受伤。   原来……不是因为夕月……   他的视线落在楚筝怀里的男人身上,所有“这是楚筝救命恩人”“楚筝对他只有感激之情”的自我催眠,此刻好像都没有用了。   他就是想让柳一白死。   这一次,他怎么就没能死呢?   他又看向了另一个人,为什么这个纪珩会出现在这里?他又是……在用什么眼神看楚筝?   一个两个,围在楚筝身边的人,都好碍眼。   “所以在另一个雪妖回来之前,柳师兄带着我们躲进去了冰窟里,这里面都是他们的蛋,掩盖了我们的气味,才能让我们躲过一劫。”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   这几日他们听着外面雪妖的咆哮、愤怒,俱是胆战心惊,更何况这里还非常冷,全靠大家的修为,准确来说,是柳一白的修为和道具。   “要不是柳师兄,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了。”   楚筝一边听着,一边确 ʂժ 保着柳一白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柳一白这个人,确实是心善的。当年的一句“成为你这样的人”,他真的在用信念去恪守。   所有人都在说柳一白的好话,表达对他的感激之情。   说他是怎么为众人想办法,怎么帮他们抵御风寒,怎么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宝物。   “还有那个扳指,”有人说,“他拿出来后就一直戴在手上了,还说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们还以为不会了呢,楚真君您就来了。”   有年龄小的,在微微哽咽。   楚筝是直到现在才有心神注意到那扳指的,显然,柳一白是把它作为信念在危险时候拿出来戴着的。几乎是第一时间,楚筝立马伸手遮拦住了。   果然下一刻,陆云之就出现在了身边。   大家这才看到他,纷纷招呼了一声陆师叔。   陆云之也没理,就死死盯着被楚筝捂住的手。曾经被自己日日戴在手上,被自己摸过千遍万遍的扳指,此刻就在另一个男人手里。   他怎么配?他也配?   那明明是自己的东西!是他的!都是他的。   陆云之的手都已经伸出来了,却突然被抬起眼的楚筝看了一眼。   是带着警告的一眼。   男人的手停在了原处,没有撤回去,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该说什么呢?说那是他的,扳指是他的,楚筝是他的!   然而所有这些话他只能对失去记忆的楚筝说,对那个还爱着他的楚筝说。   只有那个时候的楚筝会愧疚,会在意。但她说过的,说过了会原谅自己的,她明明这样说过了……   陆云之的手伸向了柳一白,还没靠近,就被楚筝一把伸手拦住。   扳指,楚筝早就收回了自己的储物戒,无论如何她至少不能让陆云之拿去了。   “我只是想帮忙看看。”她听到陆云之这样说。   楚筝怎么会信?都怪那个幻境让自己失忆了,如今连扳指的事情陆云之都知道了,依着这个男人睚眦必报的小气性格,还有在幻境里失控的表现,楚筝哪里会相信他的好心。   “不用了,他已经没有大碍了。”   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冷硬。   可陆云之还是神情一僵,他明显察觉到了变化,如果说以前的楚筝,又怂又心死如灰,大约只想着快点解除情蛊,离自己远远的。   现在的她,则是有了棱角。   为了保护别人而生出的棱角。   陆云之慢慢收回了手,捏成拳的手藏在了宽大的衣袖里,再没有说出话来。   柳一白伤得挺重,楚筝的一番救治后,只是让他暂时没了危险,要彻底根除寒毒,日后还有得调理。   她又把自己身上的大氅又脱下来给柳一白披上了。   “柳一白危难时刻救助同门,”大氅是陆云之的,她还是看了眼男人的神色后,开口解释了一句,“我理应多照顾一些的。”   其他人都没意见,陆云之也不言语。   就算他知道那只是楚筝的借口又怎么样呢?女人的偏心已经是明目张胆,他至少现在,只能装作大度。   楚筝姑且暂时放了心,将目光放在一边一直没有言语的纪珩身上。   在这里遇到他,属实是有些意外。玄雪窟道路繁多,想来他是从另外的路进来,两人才没有碰上的。   “纪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她第二次问了,这次,总算是真心想知道了。   “听说玄雪窟异变,我来看看。”纪珩回答,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声线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来,说完,人已经走了过来,“我通些医道,让我来看看。”   他是六宗之首最被看重的弟子,又是时楹的朋友,楚筝自然是信得过的,没有纠结立刻就让了位置。   “那就麻烦纪公子了。”   纪珩接过了楚筝方才的位置。   他的视线在楚筝为柳一白披上的大氅处停留了一会儿,手拂过时,好像还能感觉到残留的上个主人的温度。   下一刻,他便凝神检查起来。   淡蓝色的光芒浮现,楚筝站在一边,都能感受到纪珩灵力的气息,与他清冷的气质不同,是让人很舒服的感觉。   柳一白的气色也明显比刚刚好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收回手,又取出两颗丹药来给柳一白服下。并不单纯是方才的御寒丹,楚筝没立刻认出来是什么,但也感受到了极品丹药才能有的气息。   “纪公子。”让人家破费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纪珩看了她一眼,很奇怪,明明没什么情绪在里的,却能让人看出安抚之意。   “无妨。”   好吧,毕竟玄天宗财大气粗。   楚筝安了心:“那就多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回归 你把他送走   楚筝急着带所有受伤的弟子回宗门, 与纪珩未有过多寒暄。   直到分别之前,两个男人才终于正式地对上了视线,那隐隐的对峙感, 却并不单单是来源于身份的对立。   陆云之淡然收回了目光,握住楚筝的手。他注意到了纪珩眼里的异样, 心下便已经了然。呵, 又一个觊觎楚筝的贱人罢了。   楚筝没有拒绝, 大概是考虑到后边的事情,她也从现在开始做出一些让步。   至于柳一白,是被宗门弟子搀扶着的。陆云之知道楚筝是不放心自己,生怕自己对柳一白使坏。   但那不是应该的吗?他的未婚妻对别的男人这么上心,他嫉妒不是应该的吗?   陆云之的手紧了紧, 握了又松开, 如此反反复复。哪怕心里不知道想这么做多少次了, 他也不得不克制住,现在……还不行。   现在, 柳一白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的手上。   ***   纪珩是后一步出玄雪窟的,廖虎一看到他就赶紧迎了上来。   “公子, 你这突如其来得, 要把人吓死了。”   他担心得不行,将纪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确实没看到什么不妥,才终于松了口气。   但想想还是又不放心的问:“公子, 刚才我看到楚姑娘和……那个魔头也出来了,你们碰上了吗?没有交手吧?公子,现在还不到和那大魔头交手的时候, 您可千万不要逞一时意气。”   听到这里的纪珩总算是有了反应:“你跟她说什么了吗?”   廖虎摸不着头脑:“当然没有,我看他们匆忙的很,没有上前打招呼。”最重要的是有那个大魔头在那里,他确实不想上前。   说起来,公子这次真的好奇怪,突然一言不发地就离开了玄天宗,直奔这里,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廖虎到这里就跟丢了,又在里边迷了路,只能退出来等。   难道他是为了楚姑娘来的吗?可是他又怎么知道楚姑娘在这里?   廖虎这边心思百转千回,纪珩却在得到答案后就转回目光了。   他的指尖动了动,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半晌才率先走了出去:“先回吧。”   ***   柳一白被楚筝安排在了雪来峰。   夕月也在,从秘境里带出来的心情已经缓和了不少。她原本还在纳闷师尊与尊上都去到哪里,结果好不容易等他们回来了,神色却一个比一个奇怪。   当然,更奇怪的是带回了一个受伤的柳一白。   夕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沉默地跟在后面不说话。   楚筝让人去请的二长老很快就来了,诊治的时候,她不需要在场,便去了主殿等待。   陆云之跟了进来。   男人很安静,他在等自己的解释,楚筝知道。她也确实想了许多借口,比如四师姐不在,她怕青云峰没人照料才把柳一白带回来诸如此类的。   但不知怎么的,或许是因为心中的忧心没有散去,她对此刻这样的纠缠,无端地愈加厌烦。   最后的耐心也已经消耗殆尽。   “情蛊,还要多久才能解?”   那话里掩饰不住的烦躁,让站在不远处的男人脸色蓦得阴沉了许多。   “怎么?迫不及待了?”他眉梢间都带着冷意,紧绷的身体里却是要溢出来的愤怒,“嫌我在这里碍眼了,迫不及待要让我让出位置了?”   气氛一下子僵持住了。   算了,跟他说这些也没意思,楚筝放弃了沟通,起身想要离开这里,可陆云之见她 ₴Đ 这样的神情,又是要走,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他确实以为楚筝多少会哄他两句,却不曾想女人连这点功夫都懒得做了。   陆云之蓦然升起一股恼怒来。   “你以为我会乖乖让吗?你以为我会让他登堂入室,坐到我的位置上吗?”他的语气算是克制了,可胸口还是在随着怒意不自觉起伏,“我都已经让他躺在那里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楚筝迎着他的目光:“我没有要你怎么样,我只是问你解蛊的事情。这对你来说,不也是一件好事吗?是你自己想得太多了。”   陆云之的话被她堵住,就这么一脸阴沉地盯着她,好半天才开口:“我在幻境里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如果可以,楚筝根本不想记得,她不做声,陆云之却突然拉着她身子动了起来,下一刻,两人就出现在静思阁中。   男人将她禁锢在了栏杆前,耳边就是山间呼呼的风声。   猛然间近在咫尺的脸,让楚筝下意识微微心慌,好像自己亲昵摸着他脸颊的事情,还是昨日一般。   事实上,也确实是昨日。   陆云之弯下身子与她平视着,好半天情绪才缓和下来:“你说了……”他喉结滚动着,语声异常艰涩,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你原谅我。你说了不管我做了什么事情,你原谅我了。”   幻境里,她确实说了那样的话。   楚筝其实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在曾经的楚筝眼里,陆云之爱她入骨、百依百顺,是自己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办法摘下来的程度。   他还能怎么对不起自己呢?   她能想象的无非也就是一些小矛盾。没有记忆的楚筝,大概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前世后面的种种。   陆云之不等她开口便继续说了,带着些急切:“不需要很多次,我只需要这一次,只要你原谅了这一次就好,以后,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依你。我保证任何错误都不会再犯。”   他不是不知道,楚筝说那些话是因为没有记忆,所以做不得数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当真。   他真的只需要这一次,只需要这一次就好了。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再发生,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陆云之心中的渴望快要溢了出来,可他在面前女子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波澜。   “陆云之,你现在说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她开口,表情和语气都十分冷静,“你根本控制不了你自己,你根本不知道,没有情蛊后的你,会做什么。”   陆云之在那双眼睛里看出来了。   她不相信。   比起原谅不原谅,她压根就没有相信过自己的喜欢。   陆云之心口发疼,就好像这沸腾的爱意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一丝也传递不到对方那里去。   “楚筝,我说了,我喜欢你,跟情蛊什么都没有关系。”   然而,就算是他这么说了,楚筝的眼里依旧是一片寂静。   是了,哪怕他说一百次喜欢。这个人也只会觉得,是情蛊操控他这么做的。   “我会解开情蛊的。”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心里已经下了决心,他突然明白了,情蛊不解,他们之间就是死局,男人甚至后悔起了先前的懈怠,“我一定会解开的。”   楚筝当然相信他会解蛊,上一世,他做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摆脱情蛊的控制。   虽然不知道话题最后是怎么绕回这里的,但终究是件好事。   她想要点头的,可下一刻,唇上就传来微凉的触感,楚筝惊得想躲,而身后的手则挡住了她的退路。   “楚筝,我要解蛊,但不是为了再无瓜葛。”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两清,都不可能没有瓜葛,“所以你也不用提前就把接替我的人找好了。楚筝,这个位置,我不会让的,只要我还活着,哪怕是没有情蛊,我也不会让的。”   陆云之终究是忍下了所有的苦果:“你把他送走,离开雪来峰,不,离开玉清宗,只要他走了,你不再见他,我便既往不咎,决不会去找他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理由 柳一白作为   陆云之说这话的时候, 其实是真心的。   并非是真心地不想去找柳一白的麻烦,而是恐慌之下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要做出的让步,他与楚筝岌岌可危的关系, 再经不起任何波澜。   楚筝有片刻的迟疑。   现在的陆云之就是个疯子,确实让柳一白离开一些更好一点。但她根本无法相信陆云之, 又怎么能确定柳一白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就真的不会被他伤害?   她纠结的这么一会儿功夫, 外面突然传来声响。   “楚真君,柳师弟醒了。”   这话一传过来,她立刻把面前的人推去一边,她没有去看男人的表情有多差,从那低沉的气息就已经感觉到了。   但她还是刻意忽略, 转瞬间人已经去了柳一白的房间里。   柳一白果然已经醒了, 他本就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见了楚筝,更是马上就要下床。   “楚真君。”   楚筝一抬手便制止了。   二长老还没走, 所以她仅仅是点头之后就招呼二长老了:“师兄,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麻烦倒是不麻烦。”二长老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一番,稍稍一个眼神暗示后, 楚筝了然, 跟着他出去了。   临走之前,楚筝也没忘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给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这是怎么回事?”二长老一开口就问了,“楚师妹, 听说你是专门去玄雪窟把人带回来的,陆云之……也去了?”   “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玄雪窟异变后, 已经被昭明殿下架了任务,为什么又被这样才入门的杂役弟子接到。这事,我会调查清楚。”   二长老听闻欲言又止,思索了半天才开口:“楚师妹,应许是昭明殿哪里出了纰漏。我会去问出来当时是谁负责,并做出惩罚。但是如今人既然没事,就不要兴师动众了。还有这名弟子……”他的表情着实是不太好看,“我记得是青云峰上的杂役弟子吧?你怎么给带回来了?”   先前被沐浅浅闹过那么一通后,宗内的人对柳一白多多少少都有些印象。   沐浅浅明里暗里都是暗示楚筝与他有不正当的关系,当时也算是被压下去了,但是楚筝如今把人带回来了,算什么事?   “四师姐不在,如今青云峰也没个照料的人,我放心不下。这次柳一白救护了这么多宗门弟子,理应该奖的。”   “你若是怕没人照料,就送我那里去,我亲自照料。”   楚筝微愣。   二长老也是豁出去了:“你……你们本就有谣言在宗内了,再说你是没看见方才陆云之的脸色吗?都快要杀人了。楚师妹……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差点要结成道侣关系的人了,也是该体谅一下他的心情。”   在二长老的眼里,这两人还是关系很好的时候,便是有什么矛盾,也不至于闹得这么难看才是。   楚筝微微吸了口气。   她其实知道,这些人对陆云之,并不是完全的巴结。他们是想要争取时间,为宗门,也是为仙门。   他们并不知道陆云之对自己情有独钟的原因,但这是一个很好的缓冲时机。   “这件事,”楚筝干脆借着这个机会开口,“等我查明了真相,再说。”   说完,转身进了房间。   楚筝这话带着些威胁的意味,就是明摆了说她必须要把罪魁祸首捉出来,替柳一白讨一个公道。   否则她就是要把柳一白留在这里了。   之所以不惜用上威胁的方式,是因为她隐隐能猜到是谁在搞鬼,要真是沐浅浅,在沐浅浅和一个普通的杂役弟子之间,宗门肯定会选择维护沐浅浅。   毕竟仙门从来都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与正义。   就像天赋越强,就越会被看重、被栽培,反之,普通弟子在那些人眼里,与蝼蚁无异。楚筝曾经也是那蝼蚁,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   走进房间里时,柳一白已经站起来了。他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安,所以一早就起身等着楚筝了。   “你怎么起来了?”楚筝快步走过去,“伤还没好呢!”   她眼中关切 ʂժ 的光让柳一白的心微微颤动,就像在冰窖下听见她叫自己名字时那样。   柳一白一遍又一遍地对绝望中的弟子们说,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他确实就是如此莫名地笃信着,可当自己的名字真的被楚筝的声音唤出来时,他竟然有片刻的失声。   她竟然真的来了。   发现了自己的危险,又不顾一切地赶过来。   信任、感动,还有无力……   比起那个站在她旁边的强大男人,自己的力量太过弱小了。柳一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下意识地与那个人比较,但是这样的对比,只会在心里升起一股又一股的无力。   上次也是。   他除了给楚筝带来麻烦,就一点用也没有了。   这样的想法,让此刻他面对楚筝时的喜悦,都带上了类似于自卑的阴影。   好想……好想能更配得上她一些。   这样的念头出现时,柳一白自己都吓了一跳。   “楚真君,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丹田还有些损伤是需要时间来修补的,倒也不要紧。   比起自己刚受伤的那会儿已经好了很多,柳一白都能想象到楚筝为了自己,都用了多少上等丹药了。   楚筝没注意到他那客气到不自然的声音,见他确实没那么虚弱了,才微微放下心。   “你先跟我说说,这次是怎么回事。”   柳一白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既然是楚筝问,他自然是知无不言。他只是趁着闲暇的功夫,惯例去昭明殿领任务。   杂役弟子能领的任务其实不多,比如上次杜清越给他安排的,就只是去寒月城送一封信而已。   那天或许是赶巧,并没有找到适合的任务。最后还是一名昭明殿弟子,与他推荐的此任务。   柳一白当时也看过了标识,确实是初级任务,才接下的。   谁也没想到后面会发生那种事情。   什么初级任务?玄雪窟如今危险未知,宗门肯定是将这项任务直接从大殿下架了,标识才没有更改。   楚筝越发肯定,那弟子定然是故意的。便是寻常的普通弟子暂时没能得到消息,昭明殿的弟子怎么可能不清楚秘境变化。   “我知道了,”楚筝应了一声,“这事,我会弄清楚的。”   既然确定了柳一白没事,楚筝一下也没耽搁,直接往昭明殿去了。   ***   从楚筝那天离开开始,昭明殿就知道她肯定是要再回去的。   这两年来,楚真君在宗内,是连宗主都要敬两分的存在,更别说她背后的陆云之,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谁敢招惹啊。   所以楚筝一过去,殿主亲自来请她去的后边的议事堂。   “这次的事情,我一听说,就立刻去查了,”楚筝坐在最高位上,弟子把泡好的茶放在她旁边,而昭明殿的殿主则在一边为她解释,“这事确实是殿里弟子的失职,那名弟子并不知道玄雪窟的事情,所以才将这个任务给了青云峰的那名弟子。好在有楚真君您在,才没有酿成大祸。这名弟子,我过后一定会好好惩罚,以后也决不会再出现这种事情了。”   他这话倒是说得漂亮,但再漂亮,也掩盖不了息事宁人的态度。   “哪个弟子?”楚筝端起杯盏问。   殿主不着痕迹松了口气,一使眼色,马上就有一个小弟子被推了出来。   “楚真君,都是弟子的不是。”   他深深埋着头,看起来吓得不轻,不住地道歉。   楚筝突然想起自己当杂役弟子时,其实也是有过这样被推出来顶锅的时候,除了自认倒霉再无他法。就算是自己诱哄着这弟子说出实情来,等自己走了,他也少不得责罚。   所以楚筝用了最简单的方式。   她的手微微一动,一股灵力就抬着弟子的头让他扬起了脸,再一动,弟子原本闭合的嘴便被迫张开了。   周围人都是一愣。   可楚筝根本不等他们反应,下一刻,一颗丹药就飞进了那小弟子的嘴中。楚筝将他的嘴闭上,亲眼看着他咽下。   “楚真君!”殿主又惊又怒,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楚筝已经放下了手:“刚刚那是真言丹,殿主审问过了的事情,我再问一遍,若事实确实如此,自是按你的来了。”   说完也不顾殿主难看的表情,就又重新看向面色紧张的小弟子。   “柳一白的任务,是你交给他的吗?”   “是。”   在真言丹的作用下,他说的每句话都只会是真话,楚筝并不耽误,马上就继续问了下去:“那你确实是因为不知道玄雪窟的异变,才将任务给他的吗?”   小弟子的脸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微微扭曲,可根本架不住真言丹的威力,嘴不受控制地就说了:“不是的。弟子知道玄雪窟的异变,也知道不能交给柳师弟。但是沐真君先前来与我说过了,这个任务柳师弟是替她领的,他们会一同前往历练,弟子这才给办了手续。”   殿主在旁边已经是坐立难安了。   “楚真君……你看……我……”   楚筝并不理会,她方才问弟子的时候都已经准备了留影石,所以这会儿连这个小弟子都没带上,径直拿了留影石就去了宗主那里。   事关沐浅浅,殿主不会擅作主张的,定然是请示过钟贺了。   所以现在殿主的做法也是钟贺的意思,楚筝再多留在这里也无益。   ***   楚筝到的时候,沐浅浅也在。   她不意外楚筝会出现,却一脸的有恃无恐。   别说她有前宗主女儿这么一层身份,就算只是作为宗内的高阶修士,钟贺会保哪边,也是一目了然。   楚筝将手里的留影石慢慢收了回去,直视钟贺的眼睛:“看来,留影石的内容,宗主也不需要看了。”   钟贺沉吟半晌后问她:“那依楚师妹所见,这事该怎么处理?”他有些头疼,也有些想不明白,短短的时间里,楚师妹怎么突然就变了这么多。   对陆云之一副这么冷淡的态度,对沐浅浅也是,以前楚筝对沐浅浅从来都是忍让的,为什么现在却这般针锋相对。   他想起了那个柳一白,越发觉得那可真是个祸害。   可作为祸害,对方未免也太过普通了。   他这边还在为难,就听见了楚筝斩钉截铁的声音:“六师姐残害同门,当然应该按宗规处理。”   屋里的人脸色都是一变。   残害同门,这罪名可就大了。   “我有哪里说错了吗?”楚筝看向终于笑不出来的沐浅浅,“六师姐引修为不够的弟子去生了异变的秘境,差点有去无回。这可不是一名弟子,我记得六师姐先前还说了吧?宗门再小的弟子,也是人。”   “现在也是不是该敢作敢当?”   “你别血口喷人!”沐浅浅激动地站了起来,可眼神中却又带着慌乱,“我……我并不知道玄雪窟异变的事情。先前……先前凌华秘境,我不也是不知道吗?”   就算明知道是借口,钟贺也在旁边打起了圆场:“楚师妹,如今弟子们都安全回来了,这次是宗门的失误,宗门会对每个人都做出补偿。但既然没有伤亡出现,便到此为止了如何?”   “至于补偿上,只要你提,便都依你。”   楚筝握着手半晌,终究还是冷静地开口:“我要与她打生死擂台。”   “什么?楚师妹,你可不要乱开玩笑。”钟贺脸色这次是真的不太好了。   这生死擂台,可不是玩笑。除非一方认输,否则绝不停止。且生死不论。   他万万没想到楚筝甚至要走到这个地步,平日里不声不响软绵绵的人,现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尖锐了?   然而楚筝的神色无比坚定:“我意已决。沐浅浅,你敢不敢应?”   沐浅浅下意识就是要拒绝的,可当她突然看到那个走进来的人影时,脑子微微一转,便改变了主意,脸上更是露出了笑容。   “我倒是没意见。只是这生死擂台,也总得师出有名吧?玉清宗两位高人,结果为了一个杂役弟子上了生死擂台,这事传出去,把玉清宗的脸往哪搁?”   楚筝到这会儿,好像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疯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柳一白。   她就是非要逼着自己承认柳一白对自己来说,是特别的是吗?她这样是什么目的?想离间她和陆云之?   楚筝要被气笑了。 ₴Đ   真可惜,有情蛊在,别说她了,陆云之自己都没办法。   不过感受到身后之人的靠近,楚筝还真是起了祸水东引的心思。   “理由是吗?柳一白作为我的亲传弟子,因你的过错被伤了,我这个师尊来替他讨个公道,这个理由够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擂台 她原本是愿   这话一出, 大殿里好像凝滞了几分。   沐浅浅眼里闪过一丝喜意,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楚筝这个蠢货, 好好好,她越激动才越好, 让陆云之看看, 她有多在乎那个废物。   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两道冰冷的视线都射向了自己。   一个是宗主, 他明显是对自己不高兴了,目光中尽是责怪与不耐。   另一个则是刚刚进来的陆云之,与宗主相比,男人的冰冷中是带着憎恨与杀意的。她抵挡不了那杀意,甚至腿都在微微颤抖。   “楚师妹, ”钟贺起身, 这次说话, 又和蔼了许多,“收亲传弟子, 这是大事。你都已经有了夕月,不若就好好培养,夕月那丫头不不够让人头疼吗?柳一白确实是资质太差了。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浅浅的不对, 这样, 我让她跟你道歉,再去跟柳一白也道歉。”   他完全不顾沐浅浅沉下来的脸色, 只是观察着楚筝的表情,见她依旧没有露出满意, 便继续补充:“沐浅浅这次确实犯下了大错,道歉过后,我会让她去戒律堂领鞭刑, 同时在思过崖禁闭两年。”   “师兄!”   楚筝还没说什么,沐浅浅就已经在身后几乎是尖叫出声。   愤怒让她的脸微微扭曲,凭什么?宗主凭什么要为了这么个人,这么罚她?   但她不知道,此刻她的天平另一侧,早就不单单是一个杂役弟子了。   陆云之的脸色从进来时就不好了。   他看着站在那里的楚筝,满身难掩怒意。她不是一个喜欢跟别人起争执的人,跟谁都是连脸红的时候都没有。   这样的人,现在为了柳一白,就这么与她向来敬重的师兄据理力争,非要讨个公道。就像是当年她挡在自己身前一样。   她从来都极为护短。   只不过现在,护的不是他了。   “柳一白作为我的亲传弟子。”   听到这话时,陆云之措手不及,不行!他绝不可能允许楚筝收他为徒,不会允许他们之间再有什么牵连。   他不同意。   陆云之看向沐浅浅,明明是平静的一双眼睛,却如同在看一个死人让人胆战心惊。   楚筝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钟贺便立刻调转方向看向沐浅浅。   “先给你师妹道歉!”语声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沐浅浅就算能道歉,也绝对无法接受什么去戒律堂,更何况还要去思过崖禁闭。   她愤恨地盯着楚筝:“楚师妹不是说要打生死擂台吗?我同意。”   楚筝赶在钟贺开口之前应下:“好!”   “楚师妹……”钟贺还想劝的。   楚筝却已经转身了,她看到了陆云之,男人的眼睛里写满了反对。   他不同意柳一白留下来。   楚筝也不理,留不留下来再说,但今天这擂台,她打定了。   沐浅浅则是看好戏般地看着陆云之:“真没想到楚师妹为了一个弟子,就对师姐这般喊打喊杀。但既然是生死擂台,魔尊大人到时候可别心疼了来什么英雄救……”   没有说完,因为楚筝的身影消失在大殿的那一刻,她的脖子就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掐住,整个人腾空而起。   “陆~云~之!”窒息的感觉让她每个字吐出来都异常艰难,双腿在空中不停地蹬着,却怎么都挣开不来。   钟贺一开始还想着让陆云之发泄一下怒火得了,直到发现男人的戾气就像是挣脱了绳索,在整个大殿肆意而疯狂地蔓延时,这才惊觉没了楚筝,根本没人能阻挡得了这个男人。   陆云之声音里一览无余:“你既然要弄,就应该直接把他弄死。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撮合他们?”   寒意在最后这句时已是到达顶峰,掐沐浅浅的力道更是用力了几分。   楚筝明明在动摇的。   从她帮着柳一白进宗门开始,就一直在瞒着自己的,她原本并没有打算戳穿到自己面前来。陆云之木然地想到,这个念头居然诡异地让他获得了一丝安慰。   是的,从一开始,楚筝就没打算把柳一白暴露出来。   说到底,那个男人就是个见不得光、也上不得台面的存在,她到底是顾忌着、体谅着自己,并不想让柳一白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想让他越过自己,也不想让自己不高兴。   都怪沐浅浅!   都怪她!   非要把一切挑明,现在更是刺激得楚筝都要把那个贱男人收为弟子。是的,楚筝只是被刺激的,那个人善良又护短,不想让人受了委屈。   实际上,贱男人根本没那么重要。   一道攻击突然刺向了自己,是终于忍不住有所动作的钟贺。   陆云之原本不想理会的,可一同传来的,还有钟贺的声音:“云之,楚师妹那边还等着浅浅呢。”   楚筝两个字终于让陆云之理智恢复了一些。   他慢慢一松手,沐浅浅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又重重砸在地上。   “英雄救美?”他吭哧一声,“就凭你?你觉得你能制造出这样的机会来?本尊当然不出手,因为阿筝会堂堂正正赢你。”   他手背在身后,一转身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沐浅浅好半天才终于缓了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满腔的愤怒。   “师兄!”她还想跟钟贺诉委屈。   可钟贺只是闭上了眼:“自己选择的路,所有的后果你自己承担。你既然不听我的,就不需要叫我这声师兄了。”   “生死擂台已开,你去吧。”   ***   楚筝和沐浅浅打生死擂台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宗门。   “听说了是因为什么事吗?”   “不知道,好像还是上次的事。”   “柳一白那个?”   “天,这也太……”   “不是,那柳一白也太普通了吧?不是天赋最强的,也不是修为最高的,甚至也不是长得最好看的。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啊?”   “看着倒是挺老实的。”   “真老实,就不会明知道楚真君已经有道侣了还贴上去。”   弟子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往中央广场过去,他们隐约间也对先前的传闻信了七八分,但楚筝是宗内的长老,所以这事大家议论的中心都在柳一白上。   有不耻的,有羡慕的,还有对等着看魔尊大人怎么处置的幸灾乐祸。   但这会儿,看擂台赛才是最重要的。   ***   雪来峰上,唐夕月是先得知消息的,师尊要跟别人打生死擂台?她下意识就想赶紧过去,但走了两步,猛然间想起了这事的罪魁祸首,又赶紧转头,风风火火地踹开柳一白的房门,拉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往广场赶去。   “唐师妹?”   “师什么妹?你记着了,我是师尊的第一个弟子,哪怕以后她收了你,我也是你师姐,你可得早点改口!”   柳一白被她极快的语速一呛,一直到了广场,在看到擂台上的两个身影时,才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   生死擂台?楚真君是为了自己吗?他的一颗心马上提了起来,不自觉上前两步,不行,不能让楚真君为了自己冒险。   可那边的擂台赛已经开始了。   沐浅浅这会儿正满腔的怨恨,呵,生死擂台是吗?楚筝她凭着陆云之占了一个长老的位置,就真的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了吗?   她一定要让楚筝后悔上这个擂台。   她这边狠话都不知道想了多少了,那边的楚筝只有冷静和不耐:“可以开始了吗?”   沐浅浅要被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气死了:“当然!”   她想早点死,自己就成全她。   说完,人已经提剑攻击了上去。   ***   楚筝提出这个擂台,心里是有把握的。   她对沐浅浅太了解了,无论是性格,还是实力。再加上那次在凌华秘境的所见,如果是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确实不一定能赢得了沐浅浅。   但是现在……她一定会赢,也一定得赢。   只守 ʂԃ 不攻了几个回合后,她心中已是越发肯定。   ***   沐浅浅上来就是招招狠厉,她的修为对于普通弟子来说高深莫测,于是从众弟子的视角里,便只能看到沐真君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雷霆攻势。   楚真君就像是被压制得只能防守似的。他们又开始议论纷纷了。   “看起来,沐真君在楚真君之上啊?”有人觉得不可思议。   但很快就有人接话了:“那当然了,沐真君的修炼时间本就比楚真君长,天赋也比楚真君高多了,楚真君原本就只是宗内的杂役弟子罢了,这修为啊,是老宗主用各种灵丹妙药、神器,给强行提上来的。这哪是能相提并论的?”   “原来是这样?那为什么楚真君才是宗内长老?”   “还能为什么?”说起那个名字,大家就讳如莫深起来了,只能隐晦地意有所指,“说起来,楚真君的运气,可真是好啊。”   “那看来这次,是沐真君会赢了?”   “我觉得是。”   “肯定是了。”   意见随着大家讨论的深入和台上乍一看的局势,变得慢慢统一起来。却突然听得一声冷哼:“我怎么觉得楚真君一定会赢?”   大家循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了那个已经拜入楚真君门下的唐夕月,和这次事端的源头,柳一白。   一时间众人脸色好不精彩,纷纷转过头去,尽力将脸挡住,或者离得远的就直接挪地了,唯恐被这位记住了脸告上一状。   唐夕月冷笑:“这次擂台,明明是那个姓沐的先残害同门,玄雪窟这次受害的弟子,可不柳一白一个人。你们也不多去打听打听,就来这里一口一个听说了?”   “听说听说,听谁说?老宗主教导师尊的时候你们旁边站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血缘 是与不是,   没人敢跟这位呛声。各长老的亲传弟子, 本就不是他们能比拟的,大家都不至于没这个脑子,这会儿被她说了, 也是纷纷低头,要么沉默, 要么附和。   “是是是, 是我们失言了, 唐师妹别生气。”   只是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让她夸海口去吧,等会儿沐真君赢了,就是最好的反驳。   柳一白的目光这会儿紧紧焦灼在场上的楚筝身上,每一次向她袭击而去的攻击, 都让他全身都紧张地绷紧了。   他担心到心脏都要停止了跳动, 但心里莫名有一种笃定, 楚筝会赢的,一定会赢。   ***   杜清越也是听到消息以后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看到台上已经打起来的两人, 他迅速到了钟贺旁边:“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钟贺的目光则是盯着场内的二人,大概是嫌解释起来太复杂, 没那个心思, 只是嗯了一声。   杜清越对自己师尊太过了解了,当即察觉到了不对劲。   “师尊, 您……”受伤了?这几个字在察觉到不妥后,慢慢收了回去。宗内能伤得了又无所顾忌的人, 没有第二个人了。   钟贺却在此时突然开口问他:“你觉得谁能赢?”   杜清越这才发现宗主的认真,比起大家所关心的这场擂台背后的八卦,宗主明显更关心的是他玉清宗这两名弟子的真实水平。   杜清越随即再次往台上看过去。   表面来看, 此刻确实是沐浅浅的压制,楚筝只有被动防御的余地。可只要细看就能发现,沐浅浅的攻击几乎都没有真正对楚筝造成威胁过。   而这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明明只有等级差距十分大的时候才能出现的。而楚师叔与沐师叔,原本是差不了那么大的才是。   这一点,其实不仅是杜清越,台上的沐浅浅也感觉到了。   一开始她还欣喜于楚筝这个废物,果然是毫无还手之力,可渐渐地她就察觉到了不对,自己的所有攻击,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掀不起一丝波澜。   甚至楚筝是故意的,故意到了最后一刻才防御,制造出被自己压制的假象。   她怎么敢的?   她怎么就能笃定她就一定能躲过去?   该死的!   沐浅浅眼里狠色愈盛,也丝毫不再隐藏了,手中的剑松开,悬停在了正前方,口中则催动法诀,一时间方才还晴朗的天,瞬间乌云密布。   更有轰隆隆的惊雷响起。   “去!”沐浅浅喝了一声。   面前的长剑立刻向楚筝飞去,所到之处,电光噼里啪啦。   那是师尊独授予沐浅浅的剑法,楚筝有片刻的恍惚,直到剑光逼近自己,她才堪堪躲避。   下边的弟子们哪里见过这场面,早就纷纷惊呼出声了。   “这是什么招式?好生厉害!”   “是先宗主的渡天三十二式吧?”   “沐真君也算是继承了先宗主的衣钵了。”   看着楚筝终于有了几分狼狈,沐浅浅脸上总算是露出了几分笑容,可下一刻,她的笑容就僵在那里,她发现楚筝的嘴角似乎在微微上扬。   勾起了一个轻轻的弧度。   她在笑?   紧接着,沐浅浅眼睛睁得更圆了,楚筝竟然不躲了。   “你知道,”楚筝终于开口了,“为什么我化解你的攻击,这么容易吗?”   说话间,又一道天雷跟着剑光一同袭来,楚筝挥动月魄,挡住了沐浅浅剑势的攻击,两剑相接的一刹那,天雷径直落在楚筝的身上。   周围人无不变了脸色,甚至有惊呼声响起。   连陆云之的手都不自觉地动了动,又在触及到楚筝镇定自若的神情时,慢慢归于平静。   果然,落在楚筝身上的雷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可能呢?沐浅浅满眼的不可置信,这三十二式中的惊雷决,是威力最强大的,不仅能引雷霆,甚至引出的惊雷,绝对高于对手的实力。   楚筝究竟是怎么化解的?   她这才想起楚筝刚刚的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我化解你的攻击,这么容易吗?”   楚筝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是想到了,轻轻一挑,将沐浅浅的剑逼退。   确实,两人之间的差距还没到压制的地步,而之所以这么轻松,是因为楚筝已经对这些招式,都万分熟悉。   忘忧子给她的两样东西。   一个是太上忘情诀。另一个,则是无情剑法,楚筝学过以后就发现了,与师尊教给沐浅浅的剑法是相同的。   当然,就像是浩然心法那样,无情剑法与沐浅浅的剑法,也只是相似而已,它的招式要更多一些,如今来看,还要更强一些。   楚筝的剑离手了,快速地往沐浅浅那边飞过去了,沐浅浅下意识将自己的剑收回来阻挡。剑身相接的那一刻,天雷也紧接着往沐浅浅的方向来了。   沐浅浅脸上大骇。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是自己的剑法,爹爹只教给自己的剑法,那个贱人是怎么可能会的,她堪堪能防住这一击,但又很快发现了,楚筝与自己的剑法,并不是完全一样的。   不是一道天雷,是无数道。   她已经顾不上去咒骂了,一边立刻调动起全身的防御,一边则迅速寻找能让自己躲过去的法宝。   她用了很多,然后不管是什么样的宝物,在这样的天雷之下,都如同一张纸似的。就算是侥幸躲过一道,还有没完没了的下一道。   沐浅浅已经受了伤了。   楚筝捏着法诀的手有片刻的停顿,生死擂台,从规则来说,确实是生死不计的。   她终于在沐浅浅的脸上看到了惊慌,应该是再无宝物可用了,连她的剑,都在月魄的节节紧逼中掉落了。   月魄直指过去。   周围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说话了,杜清越更是心一紧,他有些不敢相信,楚师叔真的要置沐师叔于死地。   只有唐夕月是高兴的,她早就觉得那个女人对师尊不怀好意了,就该被狠狠教训一顿。   她讥诮地看着一开始议论的弟子们:“说呀,怎么不说了?”   “再猜猜谁赢呢?”   然而擂台上,就在月魄即将接触到沐浅浅时,女人的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   金色光芒绽放,那是一股完全不同于沐浅浅的气息,带着属于高阶修士的绝对碾压,一时间,乌云散去,月魄更是被振飞回楚筝的身边。   楚筝愣在那里忘了动。   反而是方才被逼到绝境的沐浅浅,脸上呆愣片刻后,随即就露出狂喜的神情:“楚筝!你看到没有?我爹在护着我,你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如今这般对我,对得起我爹吗?”   那是玉虚留在沐浅浅体内的神识,关键时刻能最后一次保护她。   “杀了她!”沐浅浅在对着那神识吼叫,甚至是有些癫狂了,“爹,你替我杀了她!”   金色的光 𝐬𝐝 芒真的往楚筝这里来了,保护主人的神识,确实是有反击一次的能力的,就像楚筝留给柳一白的神识,杀了一只雪妖。   楚筝还是愣在那里没有动的意思,她的指甲紧紧掐着手心,太上忘情或许是感受到主人情绪的波动,快速运转起来,可楚筝还是感受到了心底密密麻麻的疼意。   是疼痛,也是惶恐。   或许师尊是真的生气了,真的……对自己失望了。   这样的想法,让她连拿剑的力气好像都失去了。   台上已经有人动了,擂台上的防护罩在黑色身影的挥手间应声而碎。陆云之一个瞬间已经挡在了楚筝面前,他看着那金光,本就对玉虚的恨意在看到他居然想伤害楚筝时更盛。   “找死!”   然而,手还没抬起,突然被一只手狠狠抓住。   “别动!”   是楚筝。   微颤的尾音让陆云之愣住了,视线看过去时,却看到女人微红的眼眶……和眼中如迷路的幼崽一般的迷茫。   陆云之的心因为这样的楚筝被揪着疼起来。   阿筝,她这样的人,前世被自己背叛的时候,又该是什么样的神情?陆云之手中的魔力一点点散去,任由她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似的,紧紧抓着自己。   金光笼罩在了两人身上。   并没有想象中的凌厉与杀意,反而和煦又温暖,隐约中,楚筝似乎在耳边听到了一声带着怜惜的轻叹。   “阿筝,让你受苦了。”   金光如轻风般拂过,又消散在了后方。   楚筝鼻子一酸,眼眶不自觉升起热意。为什么?师尊,到底是为什么?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能言语,只有沐浅浅在小声地呢喃:“不可能啊,不可能啊。爹,她伤我,为什么不杀了她?为什么?”   看台上的钟贺已经飞身过来了。   “好了,这次的擂台,就先到这里吧,大家毕竟都是同门,有什么话可以坐下来再好好说。”他看了一眼楚筝,可能是因为有玉虚的神识出面,这次楚筝没有再坚持了。   “不过,沐浅浅此次害得宗门弟子遇险也是事实,就交由戒律堂来惩罚。”   这话让先前的谣言也不攻自破,维护了楚筝的名声。显然,这次钟贺是彻彻底底站在楚筝这边了。   ***   沐浅浅领了鞭刑。   她有些浑浑噩噩,想不到事情怎么到这一步的。   所有人……所有人都站在楚筝那边,身份好像完全颠倒过来了,她现在阳光下风光霁月,自己却像是阴沟里无人问津的老鼠。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不该这样的,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爹爹的宠爱,师兄师姐的偏爱,天下最强之人的爱慕,都应该是她的。   明明曾经,大家的目光,都只会放在自己身上的。爹爹会笑着教她功法,师兄师姐们每次练完功看见她都会摸摸她的头,给她带来好东西。   “小师妹,看看这个喜欢不喜欢?”   大家总是这样笑眯眯地说着。   沐浅浅狠狠揪着床上的被褥,她没有去吃丹药,任由背上的伤不断撕扯着疼。   她猛然间想起爹爹第一次说要收楚筝为徒时,她其实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的,可那个人就是这么,一点点地抢走自己所有的东西。   一开始是小师妹的称呼,大家都不会再那么叫她了。   后来是爹爹的在意,爹爹全部心神都开始放在了她身上。   连师兄师姐也会说“楚筝那孩子是个好孩子。”“楚师妹其实挺可爱的。”是的,楚筝是他们眼中的好孩子,自己就是坏孩子。   最后是所有,所有的所有,她就是个小偷、强盗!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偷走!   沐浅浅恨得全身都在疼,屋里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看过去,是钟贺。   她恼怒地别过头不说话,对于这个以前也如同父亲一般疼爱自己的人,沐浅浅现在心中只有愤怒。还不是因为爹爹不在了,他们才会这样欺负自己。   良久,才听到钟贺轻叹了一声:“浅浅。”   沐浅浅不说话。   钟贺却拿出了什么东西,因为散发着亮光,沐浅浅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光球。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沐浅浅皱眉。   钟贺也没想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是亲缘球。若两人是亲生父女,滴上去,球是红色的。若只是普通的亲缘关系,便是橙色的,若无丝毫血缘,就是白色的。”   “这里面,已经存了师尊的血。”   沐浅浅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只觉得荒谬:“你是想说,我不是我爹的亲生女儿吗?”   “师尊为人洒脱,一心系于苍生,从未有过儿女私情。但有那么一天,就突然把你带回来,说这是他的女儿。从不说你的母亲是谁,又去往何处了。”   “浅浅,我是最了解师尊的人。”   “你们的关系,是还是不是,一试便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道侣 我们把道侣   沐浅浅原本是不信的, 就算爹爹不耽于儿女情长又怎么样?谁知道是不是总有那么一次两次例外。   至于她的母亲,既然爹爹从来不提,那要么是不在了, 要么就是没那么重要。   她若不是爹爹的女儿,爹爹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回来?   可此刻在面向钟贺那笃定而沉静的眼睛时, 她竟然有了慌张。   如果是真的呢?   难道是真的吗?自己不是爹爹的亲生孩子?这怎么可能?   沐浅浅脑子乱糟糟的, 身子却在不自觉地往远离的方向去。   钟贺没有等到她的动作也不急, 只是手轻轻动了动,沐浅浅如今刚受了鞭刑,身上本就有血渍的,他这么轻轻一动,一滴血受感应径直飞进了手中的光球里。   “师兄!”沐浅浅急着叫他, 但眼睛又忍不住一动不动地盯着光球。   血融进去了, 似乎是唤醒了什么, 而后两道血线相融到了一起,球体的光慢慢熄灭了, 原本透明的亲缘球开始变幻出色彩来。   直到最后呈现出白色时,沐浅浅的脸色好像还要更白上了几分。   钟贺却没有太过意外,他跟玉虚的时间是最长的, 第一个拜他为师, 陪着他一起收徒,一起慢慢建立了这玉清宗。他其实比谁都要了解玉虚。   年幼的时候, 他不懂玉虚每天都在忙忙碌碌的,是在忙什么。师尊满目都是忧愁:“与天斗争, 总归是要多走几步的。”   此刻,钟贺看着沐浅浅,继续淡声道:“带你来到玉清宗之前, 师尊一直在找一个人。”   不知道是在找谁,只知道找了一年又一年。钟贺也问过,师尊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在找一个变数。这场既定命运里,唯一的变数。”   “直到有一天,他把你带回来了。”陷在回忆里的钟贺,看上去仿佛少了几分宗主的威严,他慢慢走到一边的椅上坐下。   他想起了自己当时惊讶地问他:“师尊,这是哪来的孩子?”   师尊脸上还带着笑意,不过一时倒也被他问到了,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从今以后,她就是我的女儿了。”   是“从今以后,她就是他的女儿了”,而不是“她是他的女儿”。   这样的不同,彼时的钟贺并没有察觉。他满心都是对“师尊居然有女儿”这样的惊讶。钟贺无父无母,是被师尊捡回去的,哪怕师尊看上去并不靠谱,宗内的大小事务里里外外都是他在忙活。但他对师尊依旧是尊敬的。   自然也就喜欢这个孩子。   “你来的时候,我真的很喜欢,因为我很少见师尊那么高兴过。就好像困扰他那么多年的难题,一下子解开了。”   可后来,慢慢就变了。   师尊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直到某日他无意中听着师尊呢喃:“故意 ʂժ 的!他是故意的,他在故意误我!”   钟贺叹了口气:“浅浅,你应该猜到了,你不是师尊要找的人。”   至于他真正在找谁,答案好像不言而喻了。   “就算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带你入仙途,教你修炼,仍旧把你当作女儿抚养,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透露过你的身世。甚至,他还为你留了最后一道保命符。”   沐浅浅想起了那抹为自己挡住攻击的神识,牙关紧紧咬着。   他以为这样自己就会感激吗?他既然不是自己的父亲,就不该……就不该让自己抱着那样的期望。   沐浅浅此刻混乱的思绪中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能让自己好受的情绪,就因为找错了人,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我为你算过一卦,你的亲生父母……并非富贵之人。”钟贺顿了顿,从斟酌措辞的模样来看,事实应该更糟糕,“所以他没有亏欠你,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人亏欠你。   钟贺想起师尊临死之前曾经感慨过,浅浅也是无辜的,是无故被拉入这场因果之中的。   “便再护她最后一程吧,过后,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   钟贺现在也懂了这“最后一程”的意思。   “如今,你与他的缘分、与玉清宗的缘分,都已了。以后,你若是再做违反宗门规定的事情,我不会再姑息了。”   沐浅浅蓦得一阵恐慌,下意识就开口想要挽留:“师兄……”   然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   这么多年的自己生活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她什么都没抓住,最后连已经拥有的,都在不断失去。   ***   唐夕月大概是雪来峰里唯一高兴的人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要是再打下去,肯定是师尊赢。”   “宗主那个时候出来,明摆着就是拉偏架嘛。”   “不过这下也够那个女人好受了,没那个实力还天天来师尊您面前挑衅。”   楚筝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脸上也总算是有了一丝笑意在里。   “夕月。”   “嗯?”夕月声音顿住,侧头看她。   “我打算收柳一白为徒,以后,他就是你的师弟了,他天资不如你,也没有你聪明,你多关照几分。”   唐夕月原本还有几分失落的,转瞬间又被楚筝的几句话夸得要找不着北了,嘴角又在微微上扬:“那当然了,我是师姐嘛。”说着,她凑近了楚筝一些,“不过……师尊你可得好好哄哄那位了。他那么在意你,肯定不是那么容易能接受的。”   楚筝神色微敛。   陆云之消失了两天,第三天楚筝正在打坐吸收着从这次实战里得到的经验。剑法她每日都在练习,但还是得摆脱陆云之,再找机会多实战才行。正这么想着,旁边就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陆云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盘腿坐在她的对面。男人的模样看着有几分疲惫,他不知道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直到楚筝看过来,便在第一时间开了口。   “我想过了。”   声音意外的嘶哑。   “什么?”   陆云之抿了抿唇,又垂眸下去了。半晌,才终于用着波澜不惊的语气开口:“我可以同意柳一白留下来,同意你收他为徒。”   楚筝微怔,她没打算非要让陆云之同意,但也没想到,他就这么想了两天,能自己想通。   “不仅如此,之前让你送走他我才能同意的条件,现在也没变,他留在这里,我也可以兑现。”   陆云之还在继续让步,但是他越让步,楚筝心中越是不安。   果然,在说出了所有的好处后,陆云之的身体突然靠近了她:“但是……楚筝,我只有一个条件,我只有一个条件。”   他的呼吸蓦然急促起来,眼中也开始闪烁着让楚筝想要逃跑的光芒:“我们把道侣的契约完成。”   陆云之说这话的时候,先前所有的愤恨、嫉妒、不甘,都轻而易举地被压制了下去,只剩下悸动。光是这句话从嘴中说出来,他的心都在渴望到颤抖。   他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不要紧,都不要紧,他也可以什么都不要,他可以接受楚筝不爱他了,可以接受楚筝的漠视,她对别人的上心。   把道侣的身份给他就好。   “我以后会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不会干涉你。”   陆云之甚至觉得自己认命了,她喜欢怎么样,就随她吧。她想留个合心意的在身边解闷,也随她好了。   但是,她的道侣,只能是自己。   这样能用道侣的身份守在她旁边,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不行!”谁曾想,楚筝拒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陆云之原本就泛着血丝的眼眶好像更红了几分,他正要开口又反应过来自己连为什么都没资格问。熟悉的悔恨又开始蔓延了,这次悔的是他为什么要在结契大典时离开?   他要是没有走,再不济,至少现在名正言顺的道侣身份,还在自己这里。   “陆云之,我们要讲道理,”楚筝不想再跟陆云之有更多任何的牵连,她语声平静地陈述,“上一世,道侣的契约,是你毁的。”   “这一世,也是你先在大典上迟到的。不可能你现在说要结契,我就乖乖地听你的。”   她想要起身,身体却被陆云之死死地按着,男人的神情像是快要落泪了,却又是孤注一掷的狠戾。   他突然一抬手,一副画面凭空出现在了空中,待看清画面中的人时,楚筝神情猛得一变。   “陆云之!”   画面中柳一白正被绑在岩浆之上,额头上满是汗水,那是火鸟岩浆,依着柳一白的修为,只要掉下去了,必死无疑。   愤怒充斥在楚筝的胸口,她抬手便向着男人攻击而去,陆云之抵挡过后,手依旧紧紧地按着她。   与楚筝的任何接触,都能填补心里的空洞,那是既满足却又空虚的心情。情蛊情蛊,本就是噬情而生,他得不到楚筝一丝一毫的情,终日都在惶恐与绝望之中。   “陆云之,你把他放了。”气得涨红了脸的女人在对他吼叫。   陆云之刻意忽略掉看到她在意别人时的心痛:“你也看到了,你不可能时时刻刻护住他。”   “还有,楚筝,我还可以告诉你,情蛊有一点是公平的。一方死了,另一方就活不了。”他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软肋尽数展示出来,“所以你就算想要威胁我,跟他同生共死也没有关系,死你也摆脱不了我。”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是温和了,眼里却全是隐匿的癫狂。   他真的疯了。   楚筝甚至不怀疑,他真的会把柳一白丢下去。   勉强将心底的怒意与担心都压下去后,楚筝才终于能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陆云之,我想象中的道侣契约,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受什么胁迫,不应该是身由不己,不应该是欺骗,甚至连自己的心意都无法确认,这样的道侣关系,有什么意义?”   “你不需要管有没有意义。”至少对于他来说是有意义的,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抓不住了,“但是现在,我必须要这个。”   “但是我不同意,”看着陆云之铁了心分寸不让的眼,楚筝到底是将语气软和下来,按住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你若是真心想要与我结成道侣,至少要解除情蛊,在清醒而不受控制的状态下说这个话。”   “否则,对我们任何人都是不公平的。”   陆云之不得不认同她的话,也确定哪怕是解除情蛊以后,自己也还是同样的想法。   但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你若实在不信我,”陆云之苦苦思索着让她同意的方法,“我们也可以签订主仆契约。”   “你是主,我为仆。这样哪怕情蛊解除以后,我也对你做不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谈妥 陆师叔是不   楚筝确实有一瞬间的迟疑。   情蛊毕竟更类似于精神力的控制, 但主仆契约是绝对的从属。若是真能定下主仆契约,就不必担心陆云之再伤害柳一白,或者在解蛊以后再伤害自己。   但这样的想法, 也不过是一瞬间而已。   接踵而来的是其他更多的顾虑。   他连情蛊都有办法,更何况是区区的主仆契 ₴Đ 约, 契约之力说到底如果没有实力的压制, 总归是有办法能被他解除的。   现在陆云之受情蛊影响已经不管不顾了, 但到时候,他回想起来,只怕会更加恼羞成怒。   当然,最重要的是,楚筝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的牵扯。   “陆云之……”   “楚筝, ”就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 陆云之打断了她, 多了几分眼中的不堪,“你还不要我吗?就算是把我当作一个奴隶、一条狗, 你也还是不要我吗?”   楚筝几乎可以想象到,从他嘴中说出这种话,是有多艰难。   她不知道的是那同等的绝望。   陆云之想了所有的办法, 却独独无法磨灭那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如果不能再从楚筝这里获得一些什么, 迟早会疯。   不,是已经疯了。   画面中的柳一白还在被烈火灼烤, 她甚至能听到火焰跳跃的声音,却听不到一丝柳一白的声音传过来。   他肯定是在忍耐着, 或许是猜到了什么,所以一声痛呼与求饶都不肯发出来。情蛊有什么用?主仆契约又有什么用?   她不从实力上与陆云之抗衡,就永远只能被他压制, 永远只能妥协。带着恨意与愤怒,楚筝咬着牙终于松了口:“好,但是要等你集齐了解蛊的药物。陆云之,这是我最后的让步了。”   就算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陆云之也没立刻动,仿佛是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两人又对峙了好半会儿,直到陆云之似乎是确定了,楚筝真的不会再让步了,才终于艰难妥协:“好。”   楚筝迫不及待地一把推开他:“那就快放人!”   他眼皮微抬,看了一眼那个废物一般、能随时被自己碾死的男人,掩去了眼里所有的恨意,楚筝喜欢他什么呢?或许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   他挥了挥手,或许是传了什么音,那边多出了一个人影,楚筝认出了那是陆云之座下的魔君之一。   而柳一白,也在下一刻被放下。   楚筝还想继续看,画面却已经消失了。她扭头看向陆云之,就对上了男人不悦的脸。   他还不悦?该恼怒的是谁?一阵怒火冲上头顶,楚筝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一把抓住了陆云之的衣领。   “陆云之,这是你跟我之间的事,你要是再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她气得不能行,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能威胁他的话。   “怎么样?”男人却蓦得笑了出来,“就会恨我?就会跟我不死不休?就会追我到天涯海角?”   楚筝咬紧了牙,她确实都想过,可不管是什么说出来,对此刻的陆云之来说,好像都是奖励。   至少此刻男人那带着愉悦的笑容,是这么回事的。   “你知道吗?”陆云之的笑意又隐了一些下去,“你这么在乎他,我真的有些嫉妒,不,其实是很嫉妒。非常,非常。”他低头,看了一眼女人因为愤怒而用力攥紧自己衣领的手,这只手,现在离他的心脏那么近。“不过没关系,我都忍了。”   “楚筝,”他突然再次抬眼,直勾勾地看向女人,多了一丝危险,“我忍了他这么多,但是,你也要知道我的底线,你不能与他结契,不能让他越过我,不能……”呼吸的一滞,让他语声都缓了下去,好像是喉咙连着痛意一般,“不能爱上他。”   明月高悬,可以独不照他,可以不独照他,但绝对不可以,独照另一个人。   陆云之光是想象着,脑子好像就已经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他知道,真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忍不住,毁掉一切的。   那句“爱上他”,让楚筝一愣,她其实从没有这么想过,听到陆云之这么说,也只觉得他病得不轻。可不知怎么的,眼前又蓦然出现柳一白的脸。   有前世的,还有今生的。   木讷的、自卑的,却又孺慕的、信任的。   最后,莫名定格在前世离别之前,那落在自己脸颊上的一吻。   楚筝仓惶地松开了手起身:“我说了,我对他只是报恩,也只想要把他收为弟子。”   陆云之抬头看他,幽暗的目光中,终于渗出喜悦来:“那就最好。”   ***   楚筝亲自去接的柳一白,而送柳一白的人是四大魔君之一的沧溟魔君,凶神恶煞的长相中又带着几分憨态。   他也是遵魔尊的命令行事,把这么一个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这么绑了,再这么送回来。   就是有些奇怪,来接应的人是楚筝。   “夫人,”他再憨,也知道面前这人可绝对得罪不得,所以笑呵呵地问,“您怎么来了?”   楚筝不答,只是沉默地从他手里接过了人:“夫人的称呼,我担当不起。”   冰冷的语气、不善的眼神,让沧溟的脖子莫名凉飕飕的,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方才尊上传音过来以后,另外那几位魔君一动不动,最后齐刷刷把自己推出去的样子。   这会儿再看看倒在了夫人肩头的男子。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他把人……得罪了?   “夫人,你听我说……”冤枉啊!   但夫人根本没有要听的意思,只是手搭在男人的脉搏处,最后看了一眼他,仿佛是在说“我记住你了”,转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当真是……冤枉死他了。   ***   柳一白在楚筝的肩头醒了。   鼻尖萦绕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他又是被楚真君救了吧?太无能了,为什么自己这么无能,到底……他到底能为楚筝,做什么呢?   他没有言语,但楚筝没有回头,就已经知道他醒了。   “小白。”温和又轻柔的声音,还带着愧疚,“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她愧疚什么呢?明明是自己总在给她带来麻烦。   “楚真君,我没事。”   楚筝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底是都咽了回去。只加快了速度往回走。她没有直接回雪来峰,柳一白短短时间里三番两次地被折腾,楚筝唯恐给他留下了修炼上的隐患。所以去了宗内的养灵池。   养灵池有温阳灵气之效,但并不是谁都能使用的。   楚筝在路上就已经联系杜清越了,所以到那的时候,杜清越已经等在那里了。   “楚师叔,”看到两人,他立刻迎了上来,走近了,才发现柳一白身上的不对劲,男人面色惨白,虚弱地搭在楚筝的肩上,眼睛微微闭着,应该也不是昏迷了,但也没什么力气睁眼,“柳师弟这是怎么了?”   柳一白这才睁眼:“杜……”   师兄两个字没说话,就被楚筝打断了:“没事,现在不用讲这些虚礼,你就好好休息。”   杜清越面色微微一怔,看着柳一白脸上迟疑片刻,便又乖乖闭上了眼睛。   接着便听楚筝问他:“养灵池那边安排好了吧?”   他回答:“是的,我已经为您登记过了。正好这会儿也没人使用,楚师叔,要不让我带柳师弟……”   “辛苦你了。”楚筝有些着急,好像也没听出他想说的话,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接过他手里的通行令就背着人往里去了。   只留下杜清越站在了原地,一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   ***   楚筝用通行令进了里面后,先给柳一白喂了几颗丹药。   男人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楚真君。”   楚筝松了口气:“这几日让你受苦了,这是宗内的养灵池,你在里面待一待,对你的修炼有好处。”   柳一白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有话要说,可终究只是点点头:“好。”   ***   进入养灵池最好是要褪去外衫的,楚筝也不好继续留在这里,她去了外面,盘坐在洞口,就像是门神一般。   楚筝原是想打坐的。   可这会儿心思莫名有些乱得静不下心来。   原本收柳一白为徒,把他留下来一事,她是下定了决心的。可临到这会儿,又诸多顾忌都涌了上来。   自己这边糟糕到透顶的局面,是不是不让柳一白掺和进来比较好?   她这么坐了半柱香的功夫,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往里叫了一声:“柳一白?”   没有回应,她一个激灵,赶紧冲了进去。   男人已经见不着头了,完了,淹进去了。她忘了,这养灵池也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 ʂժ 。楚筝一个跳跃扎进了水里,把因为体力不支而倒进了池里的人一把捞了起来。   柳一白上身是光着的,这样能更好地接受养灵池的治疗。   楚筝倒是没太注意,只是看着男人湿漉漉的狼狈模样,有些莫名好笑,又轻轻咬唇忍住了。   要是让他发现自己想笑,怕是要伤了自尊心。   “对不起。”咳了两声的柳一白道歉。   “是我失误了,忘了。”她太久没用这个,确实忘了养灵池也不是随便用的,这会儿一边提柳一白运转灵力,一边跟他说,“我教你一套法诀,你跟着用。”   “嗯。”   在楚筝的指导下,柳一白才觉着方才那股拉着自己下坠的力量莫名减轻了,受损的灵力在快速填补,效果确实显著。   但……   太近了,现在楚筝离他太近了。   未着衣衫的上身哪怕是没有贴着楚筝,也能感受到皮肤的一阵阵战栗。怎么办?他完全控制不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楚真君。”   “嗯?”   “要不……你把我作为炉鼎吧。”   楚筝震惊:“啊?”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柳一白立刻涨红了脸解释:“不是……不是那种双修的炉鼎……”但双修两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脸更红了,“我查过了,有那种只是吸食修为的炉鼎。我知道我的修为不高,但我会努力的,让你多吸一点。”   楚筝差点就想问你查那个干什么?猛然间又想起青冥古冢里那个叫杜南的小伙子说的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多吸一点,这个傻子,不会都当真了吧?   楚筝哭笑不得。   “你在想什么呢?把别人的修为据为已有,这是邪修才会做的事情。”   柳一白还想说他自己同意的,就不算是邪修。但想想,楚筝又不是那样的人。只能微微沮丧地沉默下去,他已经想不出来,自己还能为楚筝做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楚筝突然开口问:“小白,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你其实有另外的人生。”   柳一白怔愣:“嗯?”那是他不曾想过的问题。   “就是,也许你依旧平凡,但进了一个没那么大名气但也和谐的宗门,认识一些普通的同门师兄师姐们,有一个尽职尽责的师尊。虽然天资差了些,但在你的勤奋刻苦下,也将修为提高到了一定的程度。”   她想起忘忧子说过的,柳一白的努力,是没有用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或许前世他的修为,并不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机遇,没有人带领,而是那就已经是极限。   那自己如今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反而给他带来了无尽的麻烦,让他几次三番受了这样的折磨。   方才在外面的时候,楚筝就已经想了很久这个问题了。   “那……那个世界里,我会和楚真君相识吗?”   嗯……或许也算相识?但楚筝还是摇了摇头:“不。”   听到这里,柳一白想都没想,就坚定地给了答案:“那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人生。楚真君,这条路,不是你带我进来的。”他好像终于察觉到了楚筝在内疚什么,“而是……我自己的意愿,是我自己,从踏进玉清宗开始,就拼命想走向你的。”   楚筝想起了登天梯时的柳一白。   若不是有什么信念的支撑,他确实不可能短短几天内就改变天梯的结果。   “可是……你的遇险,都是因为我。沐浅浅会害你去玄雪窟,是因为我。方才……”她顿了顿,“陆云之把你绑走了,也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你不会遭遇这些事情。”   柳一白的脑子在那一刻,却莫名其妙地想了很多。   “陆师叔这样做……是很介意我吗?”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的时候,他心里竟然有一丝莫名的喜悦。   他觉得这样不好,但又架不住自己去想,沐浅浅也好,陆云之也好,他们的针对,是不是说明,自己对于楚筝来说,是特别的。   他暗暗斥责自己不要这样想。   “那现在……楚真君你与我一起,陆师叔是不是会不高兴?我并没有想破坏你们的感情。”   这话让别人来说,可能略显几分故意。偏偏柳一白说得是真心实意的。楚筝原本想让他不用担心的,可一道声音比她更快。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破坏我们的感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时楹 阿楚也要来   陆云之极具压迫力的身影由远及近, 阴鸷的目光落在距离甚近的两人身上。   池子里的人本就比他所处之地矮上几分,如今被他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只怕是一般人都受不住这压力。   柳一白被养灵池温养得红润的面色, 确实也褪去了几分血色,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挡在楚筝的身前解释:“陆师叔……”   一股无言的羞愧和心虚在心底升起, 但隐隐中似乎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   如果……如果是楚筝喜欢的话呢?   不行……基本的礼义廉耻, 让他及时止住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能做那种人。   从陆云之的角度里,只看到了男人未着寸缕的上半身,一张老实的脸上,眼里却是难以抑制的野心。   对楚筝的野心。   真不要脸!穿成这样,勾引他的未婚妻, 还说什么“不想破坏他们的感情”。不要脸的狐媚子!男人嗜血的凤眸微微眯起, 夹杂着嫉妒狠戾。   这个贱人要是真怕自己生气, 就应该老老实实地离楚筝远点。他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然而陆云之只用了一瞬间,就将自己的思绪都压了下去。他去看柳一白身后的楚筝。   灵池的雾气氤氲了她的神情。   最终, 她只是嘱咐了一声柳一白:“我刚刚教你的法诀你都记下了吧?”   柳一白嗯了一声。   “那你再在这里待一个时辰,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说完,楚筝率先从灵池起身, 她施了特殊的法诀, 身上并没有沾上水汽。裙摆拂过柳一白的手时,男人有一瞬间涌出抓住的冲动。   但也只是死死握着手, 眼看着楚筝走向另一边的陆云之。   “你怎么来了?”柳一白听到楚筝问,冷漠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而陆云之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压迫感:“这次的事情, 是我不对,”他似是在低眉顺眼地道歉,“我怕那火焰真的伤了他, 特意来送药的。”   虚伪!楚筝咬了咬牙,却也不能直接撕破脸皮。他愿意给就给吧,反正陆云之好东西多。于是没一会儿,柳一白的身边多了一颗丹药,然后就是那两人离开的身影。   他把那丹药放在手里,一股莫名的气性涌上来,让他很想把手里的东西扔了。但他很快就将那气性按了下去。   哪怕是眉心依旧微蹙,他到底是手上再没有多余的动作,而是沉默一会儿后,将丹药吞了下去。   他得变强。   不管用什么办法,至少都要变得更强才行。   ***   柳一白成了楚筝的第二个亲传弟子。   这事到底也是通过了宗主那边的批准,陆云之都默认了,他们能说什么?   柳一白能感觉到宗内弟子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发生了不少的变化。甚至是平日里待所有人都很好的杜师兄,神情中也带着几分古怪。   “兜兜转转,最后也算是回到楚师叔一开始的预期了。”彼时他奇奇怪怪地这么说了一句。   柳一白还没理解其中的含义,就被他淡笑着带过了:“你在宗内本就非议多,如今成了楚师叔的亲传弟子,以后代表的就是雪来峰的脸面了,一定要更是勤加苦练。”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给楚筝丢脸。   所有人都默认,自己不足以成为雪来峰的亲传弟子,虽然事实也确实是这样没错。   他会更加努力的。   ***   陆云之走了。   看得出来,他这次对解蛊倒是明显上心了。   他一走,时楹就突然联系楚筝了,她出关了。   时楹每每出关第一件事就是邀着楚筝相聚,楚筝又去自己的后园树下挖酒。她从以前开始,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居多,唯一的爱好就是酿酒。   别说,至少时楹、师姐都是极喜欢的。   说起来真的是好久都没见了,再挖一坛吧。   “师尊!”   听到唐夕月的声音,楚筝收了心神,转头去看:“怎么了?”   唐夕月已经到了跟前:“师尊!好香的酒啊!”   楚筝笑笑:“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好生修炼,等修为提高了,回来了奖励你。”她一边回答,一边将剩下的酒重新埋进去。   夕月眼睛提溜一转,弯下身子就蹲到她旁边,探着头数她手里的酒坛:“师尊,你要去见的肯定 𝐬𝐝 是特别好的朋友吧?”   “嗯?嗯。”她刚刚这么一回答,眼前多了一个乾坤袋,“这是什么?”   夕月笑得狡黠:“是我给前辈的见面礼。”   楚筝接过那乾坤袋看了又看,没好气的问:“是你给的见面礼,还是你要的见面礼啊?”   见被戳穿,唐夕月咳了一声:“师尊,我这是在考验你们深厚的友情呢!您有多少脸面,可就在这见面礼上了。”   楚筝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顺手就把乾坤袋收下了。   先前将锁魂戒给唐夕月戴上后,她忙着去救柳一白了。后来回来了,寻着了空闲时间,才问过夕月幻境里发生了什么。   其实夕月说得很简单,面上是努力维持的云淡风轻。   “我……不对,是她所有人都杀了,我差点回不来了呢。然后……”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然后娘死在了我面前。说所有的罪孽,她来偿还了。”   属于唐夕月的理智,是在那一刻回来的。   楚筝让夕月给那两位供了灵牌。   “他们养了你十几年,与亲生爹娘无异了,以后就供奉着吧。”   她这么说的时候,总是故作云淡风轻的夕月突然就红了眼眶,别过了脸偷偷拭泪。   楚筝看着她手中的锁魂戒,或许真正能束缚她的,不是这些俗物,而是教会她的感情与责任。   “我不在的时候,雪来峰你帮忙看着点。还有你柳师弟,你也多照顾两分。”楚筝继续叮嘱。   “知道了,我是大师姐嘛。”   交代完这些,楚筝才提着酒壶离开了玉清宗。   时楹住在荒山。   荒山是名字,但其实并不荒。山的外面是被层层云雾包裹着的,置身其中,就很难找到方向。   楚筝熟练地取出荒山的令牌来。   令牌折射出一道光芒,拨开云雾给楚筝指出了一道路来,等穿过云雾,下方便是一派花红柳绿的生机盎然模样了。   一道凌厉的攻击直奔着自己而来。   没有杀气、也没留情。   灵力再掌心聚集,楚筝立刻抬手防御,又迅速反击回去了。   桃树林里她们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以及灵气所到之处被震落的片片花瓣。   当然,为了不拆家,谁都没有使用全力。   可交手结束后,时楹的眼里依旧可见惊讶:“可以啊!阿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我闭关给自己闭倒退了。”   楚筝瞪眼:“你是宁愿相信自己退步了,都不信是我进步了是吗?”   时楹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很是好看,再看到好友熟悉的笑容,楚筝的心口涌上一阵阵酸楚。   前一世,时楹死得很早。   哪怕楚筝后来杀了罪魁祸首,她的朋友也回不来了……   不过还好,现在……她还站在这里。   “嗯?”时楹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没……”楚筝勉强笑笑,“谁欺负得了我?”   可她的表情,明明就像是受了很多很多的委屈,楚筝是一个很能忍的人,时楹知道的。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抓住了楚筝的手:“好了好了,今天我们就像以前那样,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的时候,楚筝提起先前与纪珩碰面的事情。   “下次他若是来,你叫上我,我来给你们买单。”   “择日不如撞日,还下次什么。”时楹一边说,一边已经掏出了灵讯牌。   没一会儿,纪珩的虚影就出现在半空中了。   男人一身白衣不染纤尘,腰背挺得笔直。不知怎么的,楚筝只觉得那好看的面容要比平日自己见到时,更冷上几分。   “何事?”   要不是知道他俩关系好,那语气让楚筝几乎要以为他们是陌生人。   时楹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到荒山来。”   “没空。”   时楹盯了他一会儿,才哼了一声:“没空就算了,要不是阿楚说要约你,你以为我愿意?”   也许是错觉,楚筝觉得那话中还有要算账的恼怒。   时楹说罢就要切断神识了,却见纪珩的面色仿佛有了细微变化:“阿楚也要来?”   不知道为什么,楚筝挠了挠头,总觉得……纪珩这么说的时候,有一种跟自己很熟似的感觉。   “不是要来,是已经来了。”   察觉到时楹的灵识扫过了自己,楚筝知道那边纪珩也能看到自己了,抬头对他稍稍笑了笑:“不要紧的,纪公子若是没有时间,我们下次再约时间就好了。”   时楹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看着虚影里那个男人依旧是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半天,才开口:“若是这样的话,我有时间。”   啊?若是哪样?   楚筝还没弄清楚,不过也没那么重要,以往他们也不是没有一同聚过。时楹收起灵讯牌后,两人便继续喝了起来。   楚筝爱好酿酒,酒量却是要差一些,她先醉的,醉了便倒头就睡。可迷迷糊糊中,隐约闻到了一股淡香,然后是时楹在说话。   “我让你帮我看着人,你怎么看的?一问什么都不知道?”时楹恼怒的声音听上去是在算账没错了。   “我确实看着,”好像是纪珩的声音,离得有些近,“只是结契大典没去,就出了岔子。”   “结契大典?多热闹的事情啊?你怎么不去?”听上去,还有些幸灾乐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相聚 他的迷恋,   纪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头, 看了一眼抱着酒坛睡在那里的楚筝,乌黑的发丝微微遮挡住了小半边脸。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但终究还是别过视线。   男人简短地把结契大典取消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得时楹火冒三丈。   “呵!什么为了青璃?结契大典也是能随意迟到、缺席的吗?我就说, 那个魔头, 肯定是没安好心。他肯定是在算计什么。”   纪珩与时楹是结盟关系, 而结盟目的,便是陆云之。准确来说,是魔族。   魔族与仙门的结盟,在他们眼里从来都只是暂时的,大战避无可避。   此刻, 纪珩却没有附和她对陆云之的唾骂。   只是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你觉得, 阿楚会因为这种事, 就跟陆云之翻脸的吗?”   时楹神情一窒。   这个问题的答案,稍稍一想, 就能得出了。   时楹哼了一声:“她肯定会说,除妖救人当然比结契重要。会说陆云之这是在积功德,她高兴都来不及。”   “嗯。”他们都想到了, 所以肯定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阿楚变了很多,而且……”纪珩向来是有话就说, 长话短说,废话不说, 这样故弄玄虚般停顿语气的情况倒是少见。   “什么?”时楹好奇了。   “她不喜欢陆云之了。”   时楹足足愣了几息时间后,蓦然笑出来:“哎我说纪珩,你知道吗, 情敌三大错觉之一:她不喜欢他。”   纪珩凉凉扫了她一眼,女人笑容才慢慢收敛起来。   对付陆云之,其实最好的办法,应该是策反楚筝。但几人最后都不打算这么做,一是那两人的感情实在是好,二是……想让楚筝心无杂念地感受她的爱情。   “到时候真弄死了她夫君,就赔一个嘛。”   纪珩是她们打算赔的。   玩笑一般的话,好像没人当真,又好像真的被默认。   “还有其他的呢?陆云之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时楹这次闭关的时间有些长,所以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嗯。”   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魔族的动作其实一直没断过,各宗门里都有暗桩、卧底、内奸,甚至是明棋。就说时楹,先前就是被陷害后,自请的离开宗 ʂժ 门。   显然,他们的重点,都在各个宗门的天赋弟子上。   “我真的不理解,他明明完全可以直接一统仙门的,为什么要废这么多的功夫?”   时楹问完这话,蓦然就想起男人那张冷漠又狂妄的脸:“我愿意跟你们玩脑子,那不是在给你们机会吗?”   宛若一个优雅的执棋者,那胸有成竹的模样看着就让人生厌。   “就算是真的喜欢阿楚,那种人,应该也只会掠夺、强占,他表现得,实在是太过正常了。”   居然是像一个普通人那样,锲而不舍地楚筝面前收敛了所有的利爪,真诚地追求。   纪珩并不解答问题,只是用平静的语调,继续陈述:“东魔那边来了个新人,最近动静也不小。”   陆云之带着魔界与仙门结盟,但不是所有魔族都愿意守这些他们眼中的屁规矩的。   自然有不服的,便领着一众同样想法的魔,潜伏到了东边,时不时兴风作浪。   “陆云之不管吗?”   “嗯。”   其实想也知道,那群家伙聪明,不会直接去挑衅陆云之,小打小闹,陆云之也不会插手。   “那个家伙,真的是,把所有的一切,都维持在一种平衡里。他绝对是藏了祸心。纪珩,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找到办法没有?”   听到这个时,纪珩面色有一瞬间的变化。   时楹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眸中一喜:“有办法了?”   纪珩没有回答。   “不回答是什么意思。”   纪珩闭上了眼开始打坐:“以后再说。”   ***   楚筝这一觉睡得很沉,一醒来,便闻着了一股香气。   她咕噜一下坐了起来。   是纪珩,还有烤鸡,不对,是在烤鸡的纪珩。   超凡脱俗的人与袅袅升起的烟,这画面……让人过于惊讶了,楚筝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纪公子?你不是有事吗?”   女子的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眼睛也不似平日里的防备和疏离。头发……有些乱,纪珩的手指又动了动,最后敛了眸继续看自己手里的烤鸡。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过来了。”   楚筝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烤鸡真的好香,她往火堆旁挪了挪:“时楹呢?”   “去见人了,一会儿回。”   楚筝哦了一声。   两人便这样陷入了沉默,他们其实以前的交流就不怎么多的,甚至楚筝总觉得纪珩说不定跟时楹有点什么……其他关系,虽然时楹否认过,她还是自觉地能不多说话就不多说话。   正尴尬着,腰间的灵讯牌亮了。楚筝原本还如释重负,等察觉到是陆云之时,神情便更凝滞了。   “阿楚。”   她皱眉的这会儿功夫,听到纪珩叫她,便立刻转移了注意力:“怎么了?”   “帮我拿一下。”   楚筝几乎是下意识就顺手从纪珩手里把穿着烤鸡的剑接了过去。   哦,她才看清,纪珩居然是在用剑烤。   等楚筝拿好了,就见男人开始拿着小碎叶似的东西撒了上去。她大概看了一下,好像是雾萝藤叶:“这个是做什么的?”楚筝第一次见这样的做法,有些好奇。   “雾萝藤叶晒干碾碎以后,放在食材里有去腥的功效。”   原来如此。   “翻一下。”   楚筝赶紧依言把烤鸡翻了一面,看着纪珩往另一面也撒了些。还不算完,男人继续取东西撒在上面,这次楚筝没问,他自己说了。   “寂兰的种子,能增味。”   “珠草,能提鲜。”   “昙华……”   “嗯!”楚筝抢着开口,“这个我知道,我知道!增香的!”她不是真的知道,而是这会儿香味已经蔓延开来刺激味蕾了。“对吧?”   她表情里带着小小的得意,纪珩嘴角微微上扬:“嗯。”   楚筝就这么看他加佐料,同时听他的指挥来回翻面,灵讯牌的事情早就被抛在了脑后。   “真没想到,纪公子你这么会烤东西。”   “闲来无事琢磨的。”   楚筝想起自己听到过的这个人的一些传闻,听他说“闲来无事”的时候,便也想起了自己那些独来独往的时光。莫名地就想说些什么。   “其实我也是,你看,这酒也是我没事琢磨的。”   纪珩笑意更盛了一些:“嗯,酒与烤鸡,挺配的。”   挺……挺配的吗?是挺配的,但又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奇怪。   时楹回来的时候,那两人已经吃上了。   “好啊!你们都不等我吗?”   “实在是纪珩烤的太香了,”楚筝冲她笑,“而且我们给你留了的,诺。”   楚筝眼神示意一旁的一整只。   时楹狐疑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转悠。听听,从纪公子到纪珩了,还“我们”,而且给自己留一整只,他俩分一只!   时楹相信楚筝是出于照顾自己的目的,但某人……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啃烤鸡的人,呵,心机!   她也坐到了一边。   不管怎么说,好友的相聚,总是令人愉快的。尤其是楚筝,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无论他们说什么,她都一边啃烤鸡,一边眉眼带笑地向上弯着。   哎哟……时楹时不时地往对面的男人方向看,造孽,这冰块等会儿站起来不知道还会走路不。   楚筝倒是没忘记夕月的乾坤袋,她一把扔了过去:“你师侄孝敬你的。”   “哦?啥啊。”   打开了,是一面好看但普通的镜子,映着时楹好看的脸。   意识到这就是礼物,时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楚你这个徒弟可真是有意思。”   “有意思就看看要给什么见面礼。”看时楹开始掏东西,她又提醒,“感情深不深,你懂得……”   “啧。”时楹又多掏了几件。   纪珩的手动了动,而后,手里也多了一个乾坤袋:“还有我的。”   楚筝对时楹,那是能宰就宰,面向纪珩,却莫名有些不安了,眼看着他把各种继续往乾坤袋里装,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赶紧伸手去拦:“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感情还不够深。”   “深深深,太深了。”楚筝哭笑不得,被她捏住的手臂有莫名的僵硬,但也到底是停了下来。   楚筝这才把手收回去。   “你不是两个徒弟吗?”她听到纪珩开口,“这里面的徒弟都是一式两份的。”   楚筝有些惊讶,这人可真是细心。只留着时楹咬碎了牙,这心机男,啥都说了,就是没说阿楚收的是两个徒弟。好好好,风头都是他的,就他最体贴!   ***   魔界。   陆云之盘腿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与平日里没有差异,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在彰显着他此刻的煎熬与痛苦。   情蛊……发作了。   得不到爱人的情义与回馈,蛊虫暴躁地在他体内折腾,锥心疼痛在他体内每一处蔓延,好像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无论他调用多少魔力,都无济于事。   这样的痛苦,对于陆云之来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前世楚筝的爱给的太满了,真挚而毫无保留,足以让情蛊安安分分地、满足地躺在他的身体中。   也只有……最开始的那一年,去见她之前的那一年。   陆云之抬起头,整个房间里都是楚筝的画像,一颦一笑,不光是画像,她用过的筷子、杯子,不要的被褥……   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陆云之都像个疯子似的,收集在这里,用来在最初的那一年,度过每次情蛊发作的时候。   他是在杀了前魔尊,最虚弱的时候,被玉虚那个老东西乘虚而入的。   他说情蛊会让他爱上那个人,爱到失去自我。   “你这样的人,失去自我,是好事。”他说。   陆云之满心的愤怒与不甘,他瞪着那个老东西,目眦欲裂,言语里都是狠戾。   “你还不如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亲手了结了你那个徒弟。”他看得出来,玉虚一开始,是想杀他的,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停止了,换了这么个方式。   玉虚看了他很久,说了最后一句话:“陆云之,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自己的选择?陆云之真的是要被气笑了,他苦心筹划了这么多天,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选择?爱一个人爱到失去自我?除非他是疯了! ʂժ   他想要吩咐手下去把那个人杀了,却发现这样的命令,根本没有办法说出口。   甚至光是想想,整个人就已经是痛不欲生。   不能伤害她,去爱她。   从大脑到心脏,到身体的每个角落,每一寸肌肤、血液,都被下了这样的指令。   不能伤害她,什么样的伤害都不可以。要爱她。   爱她?陆云之冷笑出了声,他从来到这个世上开始,就不知道,何为爱。   不知道,就得学,不是学着爱,是学着伪装。   陆云之用了一年的时间,去隐藏来自原本自我的愤怒,去试图对抗情蛊对自己的压制,也去了解那个还未见面,就跟他绑定在一起的女子。   情蛊并不满意他从不接近的懈怠,时不时就会发作折磨他。他从一开始的硬抗,到不得不挂满了她的画像,到收集一切沾染了她气息的物品。   他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画像中女人的脸,抗过一次又一次。   疼痛伴随着愤怒,还有身不由己的迷恋,连同着她的气息,一同被烙印在灵魂的深处。   在她,尚且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同行 像是我把你   直到第一次见面, 预料之外的见面。   泛着光芒的月魄剑横在自己面前时,有一瞬间,陆云之似乎丧失了一切思考与开口的能力。   熟悉的气息带动了某种共鸣, 引出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人影闯了过来,离自己好近……好近, 他以为见到楚筝后, 他会难以抑制那被牵制的恨意。   却不想, 更难抑制的,是喜欢。   想要讨好她、占有她,想要更亲近一些、再亲近一些,想要她的眼里只有自己,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   全然陌生又激烈的感情, 将陆云之包裹得死死的, 让他确信了情蛊对自己的掌控, 明白了想要对抗是怎么样的不自量力。   甚至在这一面后,连情蛊的发作, 都变得比以往更难熬了。   仿佛是人在拥有过更好的后,就无法再往下将就了。   就像现在……   他感受过那个人最好的爱,他拥有过她的体温, 独自一人的承受, 便格外煎熬。疼痛比以往更加明显,但更令人难以忍受的, 是那难以言说的空虚。   源于对楚筝依赖的空虚。   陆云之将手中的灵讯牌抚了又抚,他没有得到楚筝的回应, 也知道楚筝是在荒山。   聊开心了吧?   见到时楹,她现在应该很高兴。   高兴到足以把自己抛之脑后。   疼痛与空虚快要把他逼疯了,想要见楚筝的心空前强烈, 陆云之的呼吸一点点地乱起来,他吐了口气,手中依旧捏着灵讯牌,却终究是没有再联系过去。   只是将魔力蔓延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汲取每一寸属于楚筝的气息,手习惯性地抚摸着拇指时,空荡荡的触感让他想起了那枚扳指被戴在别人手上的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此刻心理格外脆弱的原因,陆云之眼眶有一瞬间的发热。   不能想,不管他有什么手段,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   情蛊解了就好了,等情蛊解了,她就能真正地相信自己的爱,相信自己的补偿,相信他们,不会重蹈覆辙。   ***   蚀心魔君正等在门外,在看到陆云之出来时,立刻迎了上去。   “尊上。”   男人的神情没什么变化,整个人其实是挑不出一丝过错的。要真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就是感觉了。   感觉这个人的精气神好像连着一层灵魂一同被抽走了,行尸走肉一般。蚀心魔君也不意外,情蛊并非什么剧烈的蛊毒,却被称为百蛊之王,就是因为它对人的掌控,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其实尊上先前一直都做得很好的,那份对抗的意志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只是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看上去明显被影响了太多。   “尊上,要先回玉清宗吗?”他壮着胆子猜测。   这个时候的尊上,大概说什么都想快点见到楚筝才是。   “不,”然而,他却听到陆云之说道,“继续找解蛊的东西。”   “可是……仙月草至今还没……”   “本尊知道在哪里。”   陆云之的话,让蚀心魔君愣了愣。他们派出了不少人去寻找这个东西,可没听说过仙月草的踪迹,尊上是怎么知道的?   这么说起来,先前好几样材料也是,他们苦寻多久寻不到的,尊上都能精准地找到。看来尊上也确实受不住情蛊的控制了。   如此也好!   魔君眼里闪烁出光芒,只要情蛊一解,他们的魔尊,就是天下无敌、势无可挡的!   ***   楚筝认真研究着太上忘情诀升级所需要的法宝,与师尊教给自己的倒是差得不多,但又确实有差别。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雪翎鸾”几个字上。   这是师尊给自己的秘诀中,并没有的。但楚筝却并不陌生,因为她知道,前世,陆云之也在找这个东西。   那是陆云之需要的。   最后没找到,但对他似乎也没太大的影响。   楚筝隐隐有了猜测,师尊不把这个东西写上去,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那东西,必然到不了自己手上?   毕竟前世,她的所需之物,几乎都是陆云之提前都寻好了,备在那里的。   “心法升级的所需之物,都是有其中的道理的,所需的并不一定只是物,还有过程。”   这是方才,纪珩所说的。   陆云之寻找解蛊之物不知道需要多久,这段时间,楚筝想要尽快地提升自己。便是到时候他翻脸不认人,自己也不至于毫无准备。   所以楚筝没打算立刻回宗门。   陆云之不在自己身边跟着,这是好机会,说起来,自己唯一的一次正经的练手,还是在与沐浅浅的擂台上。   顺道,她也要找人把合欢蛊解了,以免再生出上次那样的事端。   情蛊不好解,但合欢蛊总没那么难吧?楚筝跟时楹打听,时楹不知道,纪珩却在旁边回答了。   “我知道一位高人。”   “谁?”两个人齐齐看过去。   “月玑散人。”   楚筝赶紧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确实有印象,听说曾经还是药王谷的传人,与宗门生了矛盾以后愤然离谷。   “但听说他行踪不定,如何寻得到?”时楹也是知道这个人的。   “我得了消息,”纪珩不紧不慢,“他最近会在邺城出现。”   楚筝眼睛都亮了不少,这感情好,她便去碰碰运气好了,而且她略略思索了一番行程,与自己原定的也大概一致。   “真是多谢你的消息了。”她由衷感谢。   纪珩看她:“阿楚要去?”   楚筝实诚地点头。   “正好我也要去,”男人顿了顿,“能不能捎上我一程?”   他这话问得,楚筝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不是“能不能一起”之类的,而是能不能捎上他。这说得……   楚筝不好意思地笑笑:“当然了,你若是也要去,咱俩也能顺路。”   最后是两人结伴而行了,临走前,楚筝交给了时楹一堆宝物,把她看得目瞪口呆。   “阿楚你这是怎么了?”   “你看看,有什么对你有用的,你就用。或者是有什么对其他人有用的,你就给其他人。”楚筝大概也明白了时楹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所以乐得把东西给她,嘴上却只是说着——   “这些东西我暂时都用不上。”   与其等陆云之解蛊过后再夺回去,不如现在就让它们发挥作用。   时楹欲言又止,她到这会儿好像终于明白纪珩说的“阿楚变了很多”的意思了。   ***   楚筝与纪珩出发了。   说是让楚筝捎上他,结果倒成了楚筝蹭的纪珩的飞舟。   两人一同到了邺城,邺城的城门处排了长队,每个进城的都要接受登记和排查,修士也不例外,需要出示宗门令牌,散修也要留下名字。   楚筝与纪珩也站在了人群的队伍中。   “我记得这里以前好像也没这么严。”楚筝好奇。   纪珩微微凝神:“气氛不太对,好像出了什么事。”   兴许是因为排查得过于仔细,队伍进程很是缓慢,没一会儿,人群里 ₴Đ 就传来不满的抱怨声了。   “就进这么个破地方还需要多久?”   “能不能快点?”   “耽误了我的事情你赔得起吗?”   诸如此类的喊叫不绝于耳。   楚筝听到了几道略熟悉的声音,看过去时,却见那前方闹得最凶的几人,居然是上次在青冥古冢里,坑了柳一白的几人。   此刻不知道是怎么与看守城门的士兵起了争执,正在怒不可遏:“你小子知道我是谁吗?还敢拦我?”   “这位仙长,我们也是按规矩行事……”   “什么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楚筝眼神变了变,柳一白的仇,她可是急着。这帮人现在又被自己遇到了,也是不长眼。   她一只手抬起,灵气化掌,只听啪得一声脆响,曹峰被扇得脸狠狠歪向一侧,他下意识捂住脸,一边的同门们也露出震惊的表情,宁梦赶紧上前:“师兄!”   反应过来的男子在不可置信后,便是恼羞成怒,他一把甩开宁梦,愤怒地看向队伍:“谁!是谁!”   众人都下意识避开了视线,最后,他是与楚筝对上了目光。   楚筝也不躲避,就这么直直地看向他。   “该死的!是你对不对?肯定是你!”曹峰没把楚筝放在眼里,修为能改善人的外貌,这也就造成了大家也养成了从外貌判断一个人修为的习惯。就这个女人这么普通的样子,居然还敢对自己动手,真是活腻了。   他唯一顾忌的只是女子身后站着的男子,虽然一言不发,可看过来的眼神便让人心生寒意。   楚筝再次抬手了,这次,是毫不避讳地当着曹峰的面,灵气再动,又是一巴掌,打在了另一边的脸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的行为比起疼痛来说,还是侮辱的意味更浓,果然,曹峰再抬头时,已是双目赤红,什么顾虑不顾虑,这会儿都抛在了脑后。   “贱人!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只可惜,他连动都动不了,那股灵力压制得他完全不能动,众人就只能听着他喊着狠话,却不见有什么动作。   同门还想说什么,下一刻,只听扑通一声,他就这么直直地跪了下去。   愤怒让男人还在疯狂地叫嚣:“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几个同门的更是上前,着急地想要把他拉起来。   “仙门有规定,修士亦要遵循俗世的规矩,人家只是按规矩办事,你未免太过仗势欺人了吧?”楚筝冷冷看他。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旁边有人撑腰吗?”他始终不相信自己是被这个人压制的,所以坚信此刻压在他身上的那股灵力是属于那名男子的,不由冷嗤一声,“也不知道是何方道友,口味还真是独特,居然喜欢这种丑……”   话未说完,一股冰冷的杀意,突然让他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感受到了另一股灵气,与方才完全不同的,而后……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啪得一声,让所有人都呆住了,纪珩甚至是故意贴着楚筝方才打的位置的。   “这才是我打的。”他轻飘飘吐出一句。   突然,不远处走过来几个人,守门的士兵一看来人,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朱堂主!你来了!”   来人是玄天宗在邺城的分部堂主,他们拿这些修士真是没法,关键时刻,得靠这些人镇住场子。   朱武看都没看他,快步走向了纪珩:“公子!您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玄天宗的标志很明显,大家看着这位堂主对纪珩这么客气,一边猜测这这位的身份,一边不自觉远离了一些以免惹祸上身。   曹峰更是面色惨白。   玄天宗……那可是六宗之首,谁能得罪得起。   “留个人在这里一同排查。”   纪珩下了命令,朱武忙不迭地应下:“是。”   “再有捣乱的人,就让一同跪在这里。”   “是。”   朱武立刻留了人在这里一起,同时领着这两位进城,路过曹峰时,对方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不断求饶:“真君,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可两人脚步都未停留。   “公子,”朱武还在一边开口,“您这次出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宗门发现您不见了,可急死了。”   楚筝在旁边听着了,心下一惊,什么?纪珩出来,玄天宗不知道吗?难怪平日里总是跟着他的廖虎不在这里。   “我有些事情,办完了就会回去。”   纪珩与那些人说了几句便让他们离开了,回头时发现楚筝还站在原地,便叫了一声:“阿楚?”   楚筝嘶了一声:“完了。”   “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刚刚你们玄天宗的人看我的眼神,活像是我把你拐跑似的。”楚筝心里直呼冤枉,玄天宗的几个老家伙们她见过,可怕得很。又听说特别在意这个天才,天才身体好像还不好,“我不会被找事吧?”   纪珩微愣,转过了脸去,可眼里却又是止不住的笑意。   “甜言蜜语都没有,算哪门子拐跑。”他开口,“而且我们宗内的前辈们很开明,拐走了不要紧的,只要负责就好了。”   楚筝呆愣片刻,随即笑出了声。了解过后。就发现纪珩与她想象中的模样挺不一样的,真是看不出来,他还这么会说笑啊?   “方才还是第一次见你那么生气,”纪珩突然又问,“你与那个人,有过节吗?”   其实按理说确实不至如此。   楚筝得承认,她是在记仇,在为柳一白挣这口气,他们那时候,可是实实在在地想让柳一白去死的。这个人看起来最好面子,她就偏偏要让他在面子上折损。   她点头:“有点私仇。”   纪珩目光闪了闪,却再未说其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借力打力 今日,你活   根据纪珩说的, 月玑散人要出现的时间要在过几日,所以两人先找了一间客栈落脚。   两人的房间是相邻的,临进去之前, 楚筝突然被叫住。   “阿楚。”   楚筝转头,站在门外的纪珩正看她, “明日有什么计划吗?”只是一句很简单的问话, 但他的语气里却带着些许踌躇。   楚筝没太察觉, 立刻就回答了:“我打算修炼。”   她现在只想抓紧一切时间来修炼,这回答让纪珩微愣,准备好的一众选项也都默默咽了回去。   此刻看着自己的女子满眼真诚,全是对变强的渴望。他嘴角微微上扬,点点头:“好, 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好。”   楚筝回答完, 人便进去了。   正要修炼之时, 手上的储物戒突然微微发热,好奇怪的感觉, 好像心跳都快了几分。   对于修炼之人来说,感觉是很重要的。   楚筝当即就在储物戒中寻找起来,那发热的东西, 竟然是先前在寒月城拍下的玲珑珠。   难怪, 这种似有所感、心跳加速的感觉,与她当时在拍卖会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颗珠子楚筝后来也试图炼化过, 但用了各种方法都没有任何动静。如今不知怎么的,隐隐有破裂的迹象。   这是好事!   楚筝当即神色一拧, 在识海中再次炼化起来。   先前不管她用了多少灵力,这颗珠子都坚硬得没有一丝痕迹,如今趁着珠子出现了裂缝, 楚筝迅速将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进去。   然而……   灵力输入的一瞬间,她立刻遭受到了异常顽强的抵抗。   楚筝也不急,越是难啃,开出来稀奇之物的可能性就越大,她继续一点一点地磨,毕竟不是奔着毁灭去的,她也得注意着力道的分寸,灵力一点一点地包裹,又被对方顽强地分解开来。   呵,一股莫名的胜负欲上来了,楚筝又增加了几分力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楚筝甚至无法感知过去了多久,面前的这颗玲珑珠除了最开始的裂痕外,却再也没有反应了。   顽强到这个地步,楚筝心底浮上一股直觉来,这东西不属于自己。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哪怕她对这东西确实有下意识的感觉,但好像更像是一种单相思。   它与自己,没什么缘分。   作为修士,她知道自己的这种直觉意味着什么。一时间也开始考量起来,为它再花时间与精力,是不是不划算。说起来,这珠子也算是纪珩买下来的,会不会他才是这颗玲珑珠的有缘之人?   反正他就在隔壁,要不要让他试试?   正这么想着,只听一声很轻的脆响,玲珑珠的裂痕,突然就变大了。与此同时,传来轻微异动的,还有体内的合欢蛊。   陆云之的修为……精进了,大概是精进得太多,一时间的魔力突然暴涨,让她都有了感觉。   怔愣过后,楚筝的心中涌出一股嫉妒与 𝐬𝐝 无力来,她其实从前世就已经知道了,陆云之的天赋与机遇有多可怕,别说她这种普通人,便是整个仙门与魔界,都是百年难遇。   前世的她只是为对方的成长而喜悦。   如今变成了对手的关系,她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又一声脆响,是玲珑珠,这次竟然是直接剥脱了一小片,如同被孵化的鸡蛋破了壳似的。   刹那之间,楚筝的脑海中闪过荒唐的想法。   难道……玲珑珠的异动,是因为陆云之?这样的想法一旦升起,就挥之不去了。想要试验的办法也很简单,有合欢蛊在,楚筝能在一定的时间内,使用陆云之的力量。   先前她斩杀那蟒妖就是用了此法。   当然,也是有条件的,被借一方不能抵抗,而且一月之内也只能用一次。   楚筝不再多想,催动起了合欢蛊,属于陆云之的魔力迅速充盈全身。   这次,当她再输送魔力进去,竟然真的没有再受到一丝抵抗。   难道说这真的是属于陆云之的机缘?这样的猜想,在看到破壳而出之物时,终于得到了验证。   雪翎鸾。   那是状若凤凰一样的仙鸟,但通体雪白,尾翅处是冰蓝色的花纹,明明是从那么小的玲珑珠出来的,可出壳的一瞬间,却迅速长成了庞然巨物,仰着头振翅上飞,发出一声声鸣叫。   刹那间,楚筝的整个识海仿佛都在震荡,又瞬间变成了冰天雪地。   得益于上一世陆云之一直在寻找此物,楚筝因为帮着他惦记,所以才能一下子认了出来。   同时也想通了许多事情。   难怪原本没有动静的玲珑珠会突然有了裂缝,是因为它通过合欢蛊感受到陆云之的魔力波动,自己用了那么久的灵力都没有用,泄露出陆云之的魔力,它就破了珠。   此刻,望着这个东西,楚筝沉默了好久。   这果然是陆云之的机缘,只是阴差阳错之下,就这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她都可以想象到,若是陆云之得了此物,实力会怎么增长。   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啊。   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瞬间的,楚筝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有了决断。无论原本是谁的机缘,到了她面前,那就是她的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是她的,也不能是陆云之的。   只是认主又不能拿陆云之的气息去认,所以楚筝在用自己的灵力想要让它认自己为主时,立刻受到了强烈的反抗。   灵力打上去,均被化解。   虽然没有绑定契约,但它看上去已经选定了主人,对自己尤其不满。从那眼神里,楚筝都感觉到一股蔑视与敌意。   楚筝眸色暗了暗,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   来硬的,倒是可以用陆云之。   ***   陆云之的修为刚刚确实大涨。   解蛊所需之物,不少都很是刁钻,此刻他身上的血迹都没来得及清洁,就感知到了阿筝对自己的索取。   合欢蛊相对来说要么平得多,若自己拒绝,她那边其实是索取不到的。   但陆云之对楚筝,哪里升得起一丝反抗之心。   甚至身体已经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已经做了决定,体内的魔力在一点点流逝,被另一个人源源不断地吸食着。   楚筝取走的太多了,陆云之却在确认了她没有危险后就没了反应,他坐在那里,一手撑着伫立在地上的玄烬,因为刚刚对付的是神兽,受的伤还没来得及治愈,刚刚上升的修为也顾不上巩固。   可嘴角却始终微微上扬着,让那张沾着点点血迹、苍白却俊美的脸透出几分妖冶来。   男人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魔力在一点点地空下来,心口的位置却好像在被填满着。   阿筝。   被她需要、被她索取,陆云之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心情了。   好满足。   他一点点体会着楚筝那近乎迫切的渴望,恨不得能把此刻的悸动与颤抖都留下来,永久地保存着。   阿筝……男人的头趴在扶剑之手的手臂上呢喃:“慢一点,太多了你会掌控不住。”   某一刻,他像是内心无限柔软又满足的母亲,纵容而怜爱地看着那个向自己索取的孩子。   情蛊带来的所有千疮百孔,都奇异地被抚平了。看,他需要的,其实一点也不多。只要阿筝对自己小小的施舍,哪怕只是需要自己,就足以成为他的抚慰。   好想……见她。   ***   楚筝其实在修建之前一早就设置好了结界,但显然,她也没料到这后续之事,结界早在雪翎鸾破珠而出的一瞬间,就已经被打破了。   隔壁的纪珩变了脸色。   他瞬间移动到了楚筝的房门前,手都已经抬起了,却在感受到里面激烈的对抗,以及属于魔尊的气息时,停下了动作。   他看得出来,阿楚这会儿正是关键时刻,他不能进去打扰。   随着里面妖气、魔力、灵力各种的碰撞愈来愈强烈,纪珩先是到了楼下。   “掌柜的。”   “哎!客官,有什么事吗?”   “这间客栈,我买下了,现在立刻将客人清理出去,所有的赔偿,由我来出。”   那掌柜的听他的话,只觉得滑稽可笑又来气:“我说你这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掏出来的灵石闪了眼,仅仅是呆愣了片刻,就忙不迭开口:“哎!客官……哦不,老板,您等等!小的这就去办!”   掌柜的办事速度很快,没一会儿,所有的客人都被请着离开了。虽然折腾,倒是没人露出不满,毕竟纪珩确实给得太多了。   也有有所察觉之人在院中时,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但也很快离开了。   待所有人离开,纪珩来到了屋顶坐下,隐入自己的身形之时,一道屏障也罩住了整个客栈,不让楚筝的气息泄露出去。   这对她来说,是挑战,也是机遇。   只要没有危险,自己就在这里等看着她能做到什么程度好了。   ***   楚筝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她拼命地吸取着陆云之的魔力,只是自己这具身体作为容器,毕竟是有上限的。   她也不急,刚刚破珠的雪翎鸾,没有鼎盛时期的强悍之力,就这么一番苦苦对峙后,楚筝终于死死压制住了这个东西。   “小道友,”一道雌雄莫辨却威严的声音响起,“不打了,我愿与你结契,助你提升修为,如何?”   楚筝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来。   那雪翎鸾还以为她是高兴的,还没松口气,就听女人的声音传来。   “晚了。”明明是那么温柔的声音,可说出的话却是冰冷的,“今日,你是活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疑神疑鬼 给我看看   活的雪翎鸾, 确实比炼化作用更大。   无论是修炼还是对战,若是能有它的助力无疑都是事半功倍的。   但风险太大了,楚筝能清晰感知到, 与它契合的并不是自己的,强行绑在身边, 迟早有要还回去的风险。   她更加觉得, 没把雪翎鸾写进浩然心法里, 是不是师尊故意为之。想象一下,如果是上一世,把雪翎鸾找来了,雪翎鸾死活要认陆云之,自己还会抢吗?   定然不会的。   而陆云之也会顺水推舟地收下。   如今也是, 哪怕是结契了, 也无法保证它能一直为自己所用。   倒不若……炼化了。   更为汹涌的魔力将雪翎鸾整个包裹住, 楚筝能从陆云之那里源源不断地补充消耗了的魔力,而雪翎鸾的抵抗却是在一点点变弱的。   当察觉到危机时, 那东西也急了,声音中都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你是不是疯了?我看你修炼的是太上忘情诀吧?我可以助你提升心法。”   楚筝不语,只是继续疯狂攻击。   而雪 ʂժ 翎鸾的尖锐咆哮还时不时地响在耳边。   “小丫头, 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   “你这样会后悔的!”   到后边彻底无法动弹时, 又成了哀求:“主仆契约!签主仆契约总可以了吧?我肯定不会背叛你的。”   这次袭击它的,不再是魔力了, 而是一股清冷的灵力,却照样让它无法挣扎。   不该是这样的!   死前的前一刻, 雪翎鸾还在想着,不应该是这样的,在它的直觉里, 它应该是跟一个很厉害的人结契,干一番大事业。   哪怕是死,都是轰轰烈烈地死。   而不是这样,才刚刚苏醒,就被炼化。   刺耳的鸣叫让楚筝整个识海都在震荡,她神情不变,只是继续一点点地吸收着雪翎鸾的寒冰之力。识海在不断地变化,连月魄,都愈加寒气逼人。   ***   另一边的陆云之心头也划过异样。   那是仿若失去了属于自己的重要之物的空落感。   重要之物……   他立刻用合欢蛊感知着楚筝,充沛的灵气显示着她没事。于是那一丝异样也很快被抛在了脑后,他猜到了楚筝大概是在啃什么硬骨头了,于是只调整着体内的魔力运转。   ***   楚筝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之中。   此刻正是夜里,空中繁星点点,她还有些回不过神,炼化雪翎鸾废了她不少功夫。   视线里突然多出了一张脸。   眉目冷冽、眸光深邃,却又带着隐隐约约的担忧。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啊,与那身后的星空一般。   楚筝与他这样面对面对视了一会儿,打坐之前的记忆涌了上来,整个人一骨碌地坐了起来。   “纪珩?”   纪珩将伸过去的头收了回去,腰背重新挺直了:“感觉怎么样了?”   感觉怎么样?楚筝当然是感觉到非常好。雪翎鸾已经化为己用,这种炼化当然也不至于吸收掉全部能力,但足够让太上忘情诀更上一层。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楚筝说得真心实意,眼里、脸上都是笑意,“多亏了上次你给我的玲珑珠,那……”   她有片刻迟疑,到底也没说出来雪翎鸾的事情,于是改口:“多亏了你,我的心法才有了提升。”   说完,才又察觉到了不对,左右看看,目光逐渐变得震惊:“不是,我们不是在客栈吗?这是怎么回事?”   整个客栈,都已经倒塌成了废墟。   她甚至能看到外面的街道,大概是现在着实太晚了,路上才没有人。好在不仅是路上没有人,客栈里面也没人。   完了完了,肯定是她方才的动静太大了。   “不用担心,已经赔过了。”纪珩声音传来。   楚筝看过去,这才发现纪珩苍白到不正常的脸色,月光下带着明显的病态。同时她也察觉到了笼罩客栈外面的屏障,显然,这是纪珩的手笔,为了不让别人察觉,更别说客栈都成废墟了,旁边的一切却都好好的。   思及此,楚筝慌忙去查看纪珩的情况。   “纪珩,你没事吧?”她有些着急,楚筝听说过纪珩的身体很差的,大概天才身体都会有一点不足,像她师姐那样。   男人轻声说了句没事。   但楚筝还是听出了里面的虚弱,赶紧过去先把人扶起来。   她一脸自责地道歉:“是我的错,这次的提升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没事。”男人还是这句话。   他比楚筝要高出许多,低头时,只能看到那头乌黑的头发,带着说不清的清香。   修士的嗅觉并不仅仅来源于鼻子的,以至于那香意,好像是从每个毛孔钻入身体里。   纪珩的视线里看到楚筝腰间的灵讯牌在亮起,女人应该是没有察觉,或者是察觉到了也不想理会,只絮絮叨叨着。   “这下我欠的可算是还不清了。上次的拍卖会的灵石我都还没给你呢。”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本来你家长辈就该觉着我把你拐跑了,等会儿你再受了伤,我该拿什么赔?”   时楹说过,她一紧张,就容易话多。   此刻那声音,就贴着他的胸口,比起耳朵,倒好像是先过了一下心脏一般,带起阵阵战栗。   楚筝确实紧张,可不能让纪珩在她这里出了什么事。她找了个还算宽敞干净的地让纪珩坐下了:“我给你护法,你先调理一番吧。”   纪珩看她了一眼,才嗯了一声。   眼看着男人已经坐定了,楚筝这才松了口气。   灵讯牌还在锲而不舍地亮着,她知道,刚刚出了这么大的事,陆云之看不到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于是她又守了一会儿,眼看着纪珩已经在运行灵力了,才偷偷往稍远的地方走了走,将灵识输进了灵讯牌里。   “发生什么事情了?”空气中传来的陆云之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楚筝抬眼时,才看到他一副刚战斗过的模样。   “没什么,就是遇到了一些麻烦。”眼看着陆云之还要问,她干脆提前堵住了他的话,“已经结束了,刚才借用了你的魔力,也谢谢你了。”   她摆明了不想提具体的。   这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可阿筝对他隐瞒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陆云之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控制欲多么强烈的人,哪怕是情蛊让他迫切地想要了解楚筝的一切,他也始终保留着一份理智,让两人之间留下还有的距离。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现在,他一想到楚筝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不安感就能把他溺毙。   从楚筝那里抽回重新流入自己体内的魔气,其实也没什么区别的,可也许是因为在另一个人体内待过,被她用过,沾染过了她的气息,这会儿带着不知名的躁动在体内沸腾。   让身体的每个角落,都是火热的。   陆云之就这么盯着楚筝看了好一会儿,不管多烦躁,她不说就算了。自己以后也总归是有办法知道的。   “你是不是去荒山了?”   “嗯。”   “我刚刚解决了……”   陆云之以前不是话多的人的,这会儿也不知怎么的,楚筝不说话,他就自己说,说遇到了什么妖兽,都找到多少材料了,诸如此类的。   除了解除情蛊的材料她多少有些兴趣,其他的其实并不怎么想听。   最重要的是,纪珩还在这里。   她故作不经意地用视线偷瞄了一眼,对方还在专心运功疗伤,楚筝施了法诀,他倒是听不到什么,但是这会儿万一他一睁开眼,就肯定能看到陆云之。   楚筝此刻几乎要记不清前世爱慕陆云之的心情了,但这会儿就只有说不清的尴尬。   大概类似于觉着他实在拿不出手,而不想让人看到的心情。   陆云之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下的,隔了一会儿,才又重新响起,是在叫她的名字:“楚筝。”   楚筝这才去看他。   陆云之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你还在荒山吗?”   “不在了。”显而易见的谎,楚筝不会去撒,“有些事情,就出来了。”   “一个人?”   “嗯。”   “你把灵识扩散,让我看看,有没有危险。”   一般情况下,灵讯牌是只能让对方看到另一人所在的一小块地方的。但若是楚筝这边扩大灵识,他就能看到更多。   这会儿楚筝一听就明白了,陆云之是在怀疑什么,而不是真的想看有没有危险。   楚筝当然不会这么做。   “我说了这边已经没有危险了。”   “那就让我看看!”陆云之的声音,突然染上了几分焦躁。他原本心情其实很好的,被楚筝需要了,又终于看到了她。但她的心不在焉,让陆云之总是下意识去疑神疑鬼。他控制不住这样的心情,“让我看看。”   不自觉间,语气里就带上了命令。   楚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沉默着不说话。   “呵。”男人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他知道楚筝不喜欢他这样,但他什么样,楚筝都不会喜欢吧?陆云之心里甚至涌上一股自暴自弃来,“为什么不给我看?你把柳一白带在身边了吗?”   “陆云之。”楚筝语气有些冷了。   可陆云之还在继续:“还是杜清越?跟他一同出来的?你怕我看到什么?”   男人眼睛沉着,黑得如墨,透着一股病态的执拗。   楚筝不想再说了,一下子切断神识。   ***   陆云之在原地坐了许久。   他在想着楚筝最后那个无话可说的表情,就像是在看着什么无理取闹的人。   确实,他刚刚步步紧逼、咄咄逼人的模样,是在无理取闹。   他以前不是这些的。   但楚筝,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每次分别联系时,甚至不用自己提,她会主动扩散灵识,然后兴 𝐬𝐝 奋地分享:“云之,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什么了吗?”   “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喋喋不休的模样,像方才的自己那样。   她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对自己,自己怎么可能这样疑神疑鬼?   焦躁之际,陆云之提起剑,一剑挥了出去,心中的郁结丝毫没有减轻,就像心里的怀疑也无法减轻似的。   他就是不能给楚筝自由,他给过了,但结果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冒出来一个柳一白。   他根本不能放松了警惕。   陆云之传音给了宗内的自己人,知道杜清越在宗内,但柳一白出宗门做任务了。   任务地点与楚筝现在的邺城相距甚远。   但他的脸色没什么好转,或许只是障眼法而已,说不定他俩现在就是在一起的,不然楚筝为什么不给自己看。   “尊上。”蚀心魔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身边,“明日的行程,还照旧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反噬 爱之深恨之   楚筝才知道, 她这次炼化雪翎鸾,用了整整七日。   若是平日里,七日便七日了, 但楚筝还记得,当日进城的时候纪珩说过月玑散人在邺城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 待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那自己岂不得错过了?   还是纪珩在听到她的担心后开口:“说来也巧, 这次他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我们也能赶得上。”   是以,两人这会儿都等在了月玑散人看病之处。医蛊不分家,他的面前这会儿排着长队,都是来看病之人。   月玑散人看上去比楚筝想象中年轻一些,颇有些仙风道骨之风, 寻常的能人都有几分怪脾气, 可楚筝在这里看了半天, 却见他始终和蔼可亲得很。   他与每个病人说话都毫无架子,也不管外面排了多少人, 脸上不见半分急躁,语气也一直和缓得让人听着就舒服。病人诉苦,更是从不打断。   是以每个病人出门时, 哪怕是一副药都还没下肚, 脸上的气色都已经比来的时候好了许多了。   楚筝听人说过,治病七分医心, 一时间对这位前辈也愈发敬重。   直到最后一个病人结束。   楚筝终于能上前行礼:“晚辈玉清宗楚筝,见过前辈。”   而后, 她只听见了一声冷哼,方才还和颜悦色的人,这会儿已是面若冰霜, 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笔往桌上一扔,便背过身去了,理也不理。   好吧……能人果真是有几分怪脾气的。本来也是她来求人,楚筝对此也没什么想法,还想继续说点什么,旁边的纪珩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前面。   “前辈。”   月玑散人终于再次往这边看过来了,这一眼里,楚筝看出来了,他与纪珩是相识的。不知道有多熟悉,但肯定是认识的。   “这就是你把我留这里五天了的原因?”   月玑散人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楚筝反应了一会儿就马上明白过来了,不是赶巧他停留的时间长,是纪珩特意把人留下来的。   不等她说什么,纪珩已经开口回答了:“此次耽搁了前辈您几日,是我的过错。还请前辈不计前嫌,为我朋友诊治。”   这次,月玑散人的脸色已经好上了一些:“既然是我们有约定在先,我自然会遵守。不过我提醒你,我可是只有……”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请前辈出手。”   他的话被纪珩打断了,楚筝隐约间听出了不对劲,可他俩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意思了。   纪珩回头看她:“我在门外等你。”   他往门外扑,楚筝下意识伸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衣袖。   男人侧头,目光中带着讶然,还有其他的什么……   楚筝想着,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自己,找月玑散人究竟是做什么,要解什么蛊。甚至这会儿也是主动避让。   从上次在拍卖会见面开始,这个人就有些过于……好了。   男人又安慰了她一句:“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就在门外。”   原本清冷的声线被他刻意放缓了些。   楚筝放弃了继续询问:“好,多谢。”   等他出去了,月玑散人也重新坐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被强留了几天,他的语气并不怎么好:“坐吧。你要解的是什么蛊?”   隔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方才抬起头,眉心紧紧蹙着。   楚筝对他施了一礼:“因为我耽误了前辈的时间,晚辈在这里向前辈道歉了。”她其实是很讨长辈喜欢的长相与性子,在宗内的时候,几位师兄师姐哪怕是不亲近她的,对她倒也鲜少能做到黑脸,“不知道纪公子是用的什么条件让前辈出手相助,晚辈的蛊并不是什么要紧之事,若是为难之事,今日便就此作罢。”   楚筝不傻,自然看得出来,纪珩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让自己有这个机会的。心下已经有了退意。左右陆云之已经答应了她先解除合欢蛊,何必再让纪珩为难。   听她这么说,月玑散人的目光明显松动了许多,轻叹了一声:“代价他已经付给我了,你过来坐下吧。”   什么代价?楚筝知道自己问了,大概也得不到答案,沉思片刻后坐了下来。   “合欢蛊啊?这个倒是没什么难度。”   听他这么说,楚筝也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解了合欢蛊,就不必被陆云之时时刻刻掌握行踪,或者是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了。   月玑散人也不多废话,拿出一颗珠子悬在楚筝面前。   “这是引蛊珠,将血滴在上面。”   楚筝依言而行,下一刻,便只觉得一股灵力打入了体内,耳边是月玑散人的提醒:“放轻松,不要抵抗我。”   楚筝也照做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能感觉到识海一股轻微的颤动,有什么出来了,正顺着经脉而动。   ***   同样感受到触动的,还有陆云之。   他依旧是满身的血污,他已经许久都是这样的状态了。   陆云之强忍着要立刻去找楚筝的冲动,这会儿一门心思都是一定要尽快把解蛊之物都收集完。   情蛊是能绑定他们不错,但终究只是虚妄的。   只要有情蛊在,楚筝就绝对不会相信自己是真的喜欢她。他得证明,证明他的感情,是出于自己的,而不是所谓的被情蛊支配。   这会儿,他感受到了合欢蛊的悸动,连同情蛊都在躁动不安。陆云之下意识以为楚筝出了什么事,但又并没有感受到危险。   男人抬了抬手,身后的手下们一时间都消失不见。   没有危险,蛊虫怎么会这么躁动不安?   知道感受到合欢蛊似乎是受到什么指引在往外去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楚筝在解蛊。   陆云之的第一反应,是震怒。   那是强烈不安带来的下意识反应,仿佛是眼睁睁看着原本缠绕在他们之间的复杂红线,被女人一根根地剪断。   等剪到他们之间什么联系都没有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的?   陆云之的手摸向了腰间,他想要问问楚筝的,可灵讯牌握在手里时,却又动弹不得了。   他该怎么问?解除合欢蛊,也是他答应过楚筝的。   现在她这么做了,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反对。   可那感觉,着实不好受。   蛊虫的抽离,好像是要从他的心间撕扯下来一块肉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陆云之,她不喜欢他,不想要他,不想要他们之间的任何联系。   那对自己来说,如同恩赐的一夜,楚筝定然是恨不得永不想起。更不想再与自己有任何必须亲密的机会。   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地解蛊。   男人眼里空洞而茫然,不舍,他实在是不舍,光是感知不到她的位置,自己就能疯掉的。   陆云之只能为自己找着理由,她明明才借用了自己的能力的,怎么能说踹开就踹开?至少也该等等是不是?   让他多一点心理准备是不是?   至少该跟自己说一声是不是?   他说服了自己,开始往灵讯牌里输送灵识,想让她停下来,让她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可毫无反应……无论多少遍,都毫无反应。   楚筝已经感觉到那合欢蛊就快要出来了,然而下一刻,体内的真气蓦然紊乱起来,甚至气血也跟着翻涌,整个识海都躁动不 𝐬𝐝 安。只是片刻功夫,那合欢蛊竟然又重新回了识海之中。   月玑散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怎么回事?   楚筝先前一直都是处于不抵抗的状态了,但身体的异常让她下意识想要接管体内灵气的主动权。月玑散人也没有立即松手,而是继续疏导:“重新来一次。”   这一次,同样如此,甚至引发的躁动更加明显。   不能再继续了,可月玑的神情很是怪异,他重新在楚筝的识海中寻找那个东西,这次也不再往外引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月玑收手时,楚筝就知道,解蛊失败了。   她迅速运转灵力,让自己的气息平复。而另一边的月玑散人,站起来时,神情明显地不对。   “你是不是还种了其他的蛊?”   楚筝一愣,抬头时,眼里都是惊讶:“前辈怎么……”   月玑散人眉心却越蹙越紧:“果然如此。你体内的情蛊乃百蛊之王,异常霸道,你的合欢蛊种下时间也不短了吧?既然已经被情蛊接纳,情蛊不解,只怕这个也解不了。我方才也只能是重创了它,让它暂时无法活跃。”   怎么会这样……   楚筝脸色微白,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急切地问道:“前辈,那这情蛊……”   月玑散人大概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摆手:“我解不了,不仅是方法的问题,这个解蛊的材料,更是个个刁钻。”   楚筝一滞,但也并不意外,若不是刁钻,前一世陆云之也不至于用了十几年。   “况且,”月玑散人神色古怪地看她,“你体内是母蛊,解与不解,对你影响应该不大才是。反倒是解了,才有大祸。”   “大祸……”楚筝愣了愣,“请问前辈这是何意?”   “情蛊的母蛊对子蛊太过霸道,所以解蛊以后,子蛊有极强的反噬之力。”   楚筝的耳边好像在嗡嗡作响,反噬之力……好半天,她才能问出口:“这是……什么意思?”   月玑散人看她:“解蛊并不意味着摆脱控制,解蛊以后,曾经爱之多深,过后,便恨之多切。”   “现在,你还想解蛊吗?”   ***   解蛊失败了。   陆云之感受到了,合欢蛊重新回去了。   但他感知不到楚筝的位置,试了一次又一次,合欢蛊都毫无反应。   这抽走了陆云之的最后一丝安全感。   他将那灵讯牌紧紧捏着,整个人沉默着却又发疯似的,一遍遍输入灵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回应他一下。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她总是这样玩弄自己!   自重生以后,陆云之就一直在失去。   从楚筝的爱,道侣的契约,到他的扳指,如今又是合欢蛊。   他什么都留不住,该死的,不管是松了还是紧了,都抓不住一丝一毫。   不对,不对……   陆云之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不是的,不是在重生以后。   是从他对她挥出的第一剑开始,他们之间,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男人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伤了她的手,那把伤了她的剑。厌倦、憎恶、无措,一同涌了上来。   他没动了。   他们之间的问题,不仅仅是情蛊的。   就算解蛊,又能怎么样呢?   她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们之间,除了还死死抓着不放的自己,什么也不剩下了。 作者有话说: 【先顶锅盖】这个设定是一开始就有的,后边还会有更详细的说明,这是出于逻辑链完整的考虑,不存在洗白的想法。洗白是洗白不了的。而且男主还有很多黑的地方,洗不白 第60章 退路 横竖都是死   楚筝与纪珩就此告别了。   彼时她勉强打起精神地想着要怎么答谢他这么多天的照顾, 再怎么不失礼节地跟他道别。   可对面的纪珩却突然抬起手,折扇压着她原本微微上扬的头往下,也将她的情绪与表情都遮掩起来。   “在我这里, 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不说。”   折扇始终没有移开, 只有男人的声音传来, 是平静的, 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楚筝的所有力气好像在这一瞬间消耗殆尽。   她最后就只说有事要做,纪珩就什么也不问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许就是这样的,楚筝想着。志同道合,但也不需要多亲昵。   况且她确实有事情要做。   在知道情蛊的反噬之力后,事实上, 楚筝根本没有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   月玑散人当时问她, 情蛊还要不要解。   她当然是要解的, 只是若是反噬之力是真的,陆云之会杀她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她必须要自保。   变强的心思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现在合欢蛊已经沉睡了,陆云之查不到她的行踪,楚筝开始趁着这个时间, 借着上一世的记忆, 一个一个秘境地跑。   再加上她先前炼化的雪翎鸾,楚筝的修为进步十分迅速, 曾经要借住陆云之的能力才能斩获的蟒妖,如今一个人也能轻松斩获了。   她平息着紊乱的气息, 刚拿起丹药时,腰上的灵讯牌亮起了。   是消停了两日的陆云之,楚筝将手中的丹药咽下, 这次终于没有不理了,灵识输入进去,陆云之的身影猛得一出现时,楚筝还微微怔愣了片刻。   他看起来比上次还要糟糕几分,双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好像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可视线这么接触了好半天后,男人的戾气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消散了不少。   明明像是下一刻就会发火了,可一开口,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已经离开邺城了吗?”   他这么一说,楚筝就知道了,他这是去邺城找过自己了。   “嗯。”   “去哪了?”   楚筝随口应答:“我就是随便跑跑,不知道下一个地方就会去哪了。”   陆云之好半天都没有说话,那张脸在隐忍中几近扭曲,最后被他伸手微微遮掩了一下。   他应该是努力在克制着不让自己动怒了。   没了合欢蛊的保障,他感知不到自己,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会让他想疯吧?   楚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情蛊折磨得似乎要崩溃,又在努力抗衡的男人。   她认真地观察着这个男人,感受着从他身上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绝望、挣扎。理智与本能的拉锯。   可是陆云之,解蛊以后的你,并没有这样。   遭遇反噬之力的时候,你没有这样。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痛快,大仇得报的痛快。因为对你来说,那不止是反噬之力,你从心底就认为,那是真实的,真实到你不需要反抗。   你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爱我的。   情蛊的你会挣扎,那是因为你知道,你不爱我。   解蛊以后的你没有反抗,同样是因为,你认为你不爱。既然不爱,又何必与恨挣扎?   从头到尾,你都没有付出过,来自你自己的“真心”。   楚筝突然想起,她在雪来峰苟延残喘时,她曾在迷迷糊糊中,感受过陆云之在自己的身旁。   男人手指抚上的一刻,熟悉的魔力为自己疗伤时,她真的以为,自己的云之回来了。   可下一刻,在楚筝睁开眼时,他就像是见了鬼似的,把自己整个翻转过去,仿佛一眼也不想多看。   呵……楚筝有些想笑,那像是从指缝间流淌出来的,微不足道的东西,或许就是他的爱吧。   “陆云之。”楚筝只轻轻叫了一声,陆云之立刻放手抬起了头。   “杀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楚筝问。   她现在很平静,甚至从重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对陆云之这么平静过。   陆云之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痛苦的回忆,那紧紧抿着的唇动了好几次,才有声音发了出来:“对不起 ʂժ 。”   楚筝笑了。   她觉得挺可笑的,他们都是,爱是假的,连恨,也是不纯粹的。   他现在的道歉是真的,杀自己时的恨意也是真的。   楚筝微微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师尊为什么要给你下情蛊吗?”   月玑散人跟她说了,情蛊出自他们药王谷,但已经有好多年无人能养了。   “他想杀我,没有成功。”   楚筝好像明白了,因为杀不了他,所以师尊需要牵制。   用自己,来牵制。   可……   “为什么是我?”   楚筝这么问的时候,陆云之再次想到了玉虚的那句话:“是你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他会这么说?   “算了,”楚筝笑了笑,“这话不应该问你。这应该也是你的疑问。便是真想锁住你,也不该是这么入不了你眼的我。至少该给你安排一个美人,才不至于让你这么屈辱……”   “楚筝!”陆云之突然开口,打断那字字扎心的话语,他闭上眼似乎是在平稳气息,再睁眼时眼眶泛着几分红,“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不是现在才后悔的,不是因为重新有了情蛊才后悔的,”他怕楚筝误会,深吸了一口气解释,“前世……我就已经后悔了。是在解蛊以后后悔的。楚筝,我……”   抱着她的尸体的时候,在与她的尸体里相处的日日夜夜里,他就已经后悔了,已经想告诉她。   她在自己眼里,其实是最漂亮的,最好的。   他的话,楚筝没有放在心上。   这段时间,除了提升修为,楚筝还为自己设计了许多保全性命的退路。   比如死遁,找个地方躲个十年八年的。再比如先前陆云之提的主仆契约。   因为月玑散人说过,情蛊的反噬之力,是会逐渐减轻的。只在刚解蛊时最严重。   “你好生地寻解蛊的材料,等解蛊前,”楚筝说着说着,有些不太确定了,“等解蛊前,你先前说的主仆契约。还作数吗?”   搞不好只是他一时糊涂。   可陆云之颓丧的眼里却因为她的话终于有了亮光:“告诉我你在哪,我们现在就可以契约。”   他坐在楚筝先前造成的废墟上,身后是被翻得底朝天的邺城。   陆云之已经一点招都没有了。   他马不停蹄地来了这里,楚筝却已经走了。合欢蛊像是死了一样,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没有反应。   同心玉的扳指也不在手里。   以至于情蛊再发作时,陆云之甚至能从那疼痛中品出一股甜蜜来,证明他还被她握在手里的甜蜜。   “等你集齐后,再说吧。”   楚筝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要讨好他的理由了。以前总想着得做人留一线,现在知道横竖他都是要杀自己的,还是想想怎么保命更实在一点。   她最后看了一眼陆云之:“你最近就先不要找我了。”   她得偷偷变强才行。   ***   纪珩回到玄天宗后,便去见了玄天宗的宗主,亦是他的师叔,白良。   师叔的声音有些恨铁不成钢:“阿珩,你也真是糊涂啊!那月玑散人也是欠了师兄的一个人情,才同意为你诊治的。”   “你倒是好,就这么轻易地就把机会给了玉清宗的那个丫头!”   “你替她护法还受了伤是不是?你的身体哪能这样糟蹋?”   能看得出来,掌门师叔是真的生气了,但就算是这样,依旧是一口一个阿珩,疼爱之情,不言而喻。   纪珩等他停下来了才开口:“没有受伤。”   “嗯?”   “我只是装的。”   “啊?”   “为了让阿楚心疼我。”   纪珩每说一句,对面就晕乎一分,到这会儿,已经连一个震惊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还有,我身体的事情。廖虎上次应该与您说过,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所以不需要月玑散人的出手了。”   “真的……真的有办法了吗!”师叔的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激动,连先前的一连串震惊也忘了。“到底是什么办法?”   纪珩沉吟着,没有出声。   于是对面试探地问:“与楚筝有关吗?”   “师叔,”纪珩没有回答,“我自有分寸。还有这次我调查的掏心一事,我们又让那个人跑了。有一点让人很在意,比起上次,他不知道修的是什么邪功,进步太快了。”   听他说起这个,白良亦是面色沉重。   直到纪珩离开,白良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既悲又喜。   纪珩是带着天书出世的,天书所言,他必将为仙门之光,正道魁首,拯救苍生的唯一契机。   所以他从出生开始,便是师兄亲自抚养,亲自传授。这孩子确实是天才,但唯独有一个缺陷,少了一魂。   甚至少的不是完整的一魂,就只是一缕残魂罢了。初时不显,及至修炼越往后,那一缕残魂的缺陷,就越是致命。   到了最后,甚至会让他每一次的发力都受到反噬。   师兄与他都寻了不少的方法,既不能看着一代天才这么功亏一篑,也为了那个将来要由他拯救苍生的预知。更何况,那还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这会儿,比起纪珩所说的找到的方法,不知怎么的,他莫名想到的,却是孩子那一句。   “为了让阿楚心疼我。”   与记忆中那个仿若没有感情、只知苦修的阿珩相差甚远。可彼时纪珩的脸上,要比平日里有人情味得多。   唉,他轻叹了一声。   ***   纪珩回到了自己殿上。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眼,神识晃动间,眼前却出现了另一番景象。   “师尊!”   纪珩听到男子叫道。   那惊喜、急切,还参杂着思念的苦涩心情,清晰地传到了纪珩这里,仿佛……他亦如此。   纪珩晃神了片刻,以前,都是叫楚真君的。也是,如今,是她的徒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曾经 相识   纪珩认识楚筝, 确实是因为时楹。   但要更早一些,早在那两人还不是好友的时候。彼时时楹刚与宗门决裂,这事闹得沸沸扬扬, 仙门都知。   具体的内情,作为外人无从得知, 说是时楹善妒, 陷害宗门小师妹, 也有传言说这并不是真的实情。   但无论是非对错,时楹既然已经被逐出宗门,就没什么人愿意插手。   一边是修为尽毁的废物,一边是六宗之一。孰轻孰重,众人心中有计较。   玉清宗也是。   那时的楚筝在玉清宗更是连话都说不上的地位, 却帮时楹挡下追杀, 只是面对重创的时楹, 也着实束手无策。   纪珩在暗处的马车里看着那女子又是喂丹药,又是输送灵力地忙活了许久。他沉吟了半晌, 最后吩咐几个宗门弟子过去,把时楹带回去。   其他宗门做事都要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但玄天宗,可以只问善恶。   楚筝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看到是玄天宗的弟子时, 狠狠松了口气,纪珩离得远, 可依旧能听到她连连的道谢。   弟子提到了他,没说名号, 只说是公子的命令。   纪珩在玄天宗的地位,很是特殊。   他是前掌门的关门弟子,新掌门继位, 依旧是把他看得尤其重。他在宗内鲜少露面,没有职位,但依旧人人尊称一声公子。   楚筝听了这话,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纪珩立刻放下了马车的车帘。   临走前,他听到了楚筝有些为难地问:“请问……我如果有时间,能不能去玄天宗,看望她?”   被问话的弟子看了看纪珩的方向,隔了一会儿,听到公子的传音后,立刻笑道:“当然,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   可能因为一直是那位弟子在回话,楚筝特意留了与他联系的传音符。   后来她确实来连,纪珩遇到过。没有上前,就只是远远地看着。看得出来,她好像不怎么喜欢与人打交道,认准了谁就逮着谁不放,眼睛都不乱瞟,亦步亦趋跟在那日那弟子身后。   神差鬼使的,纪珩的灵识一直跟着他们。   见时楹好了许多,她也松了口气,临走前特意从身上搜寻出些灵石,说什么都非得留下。   纪珩的灵识跟着她一直出了玄天宗,看她狠狠松了口气,还拍了拍胸口,仿佛是从什么猛虎的洞穴中走出的。   看来走这一趟,对她来说还真是不易。   后来,她又来了两次。   有一次,那个弟子不在宗内。纪珩听到她与那弟子的传音,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啊?你不在吗?”   她的脸上写满了苦恼,好像在说那可如何是好。   纪珩想了想,身影出现在了山门外,正要走上去,又听她说:“那就下次吧,今日我先走了。”   纪珩的脚步,停在那里。   她还当 𝐬𝐝 真是认准了就一个人。   会惧怕陌生人、陌生环境。像一只驮着龟壳才会有安全感的乌龟似的。   楚筝来了几次,确定时楹没事,就没有再来过玄天宗了。但她的功劳,纪珩对时楹没有隐瞒,那两人先前也是在仙门比试之类的场合见过,经此一遭,倒是愈发熟络起来。   时楹于荒山另立门户。   她被宗门陷害一事,有魔族的手笔。魔族在有计划地铲除各宗门里最有潜力的弟子。   纪珩与魔族,亦是不共戴天之仇。他的师尊便是在这场仙魔大战中离开的。所以时楹私下联合了不少人。   比如玉清宗的萧凌萱,纪珩觉得应该是有楚筝的关系的,这两人,如今也关系甚密。   有事商讨的时候,纪珩也会与她们碰面。没人把这些背后的事情说给楚筝听。   “这些事,没必要让阿楚知道,至少,那个陆云之对她,还算真心的。”   “阿楚性子好,明事理。日后等我们真把陆云之杀了……”时楹为难了好久,才想出来个招,“就把纪珩赔给她好了。”   “一个纪珩若是不够,就再谋谋。”   纪珩看她,她像是做出了让步:“你是正宫,这样可以吗?”   纪珩没有回应。   楚筝认生。   而纪珩在她面前,勉强算得上是眼熟,也仅此而已。   哪怕是……他喝过她酿的酒、她泡的茶,一同坐着吃过饭,也说过两句话。   但自己在楚筝眼里,大概是……朋友的朋友。   纪珩对此,倒是有清醒的认知。   ***   听到楚筝与陆云之婚期定下来时,纪珩坐在他一贯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好多天。   不过他向来都是如此,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的殿中清净,连廖虎每次来都是轻手轻脚的,从不过多打扰。   纪珩其实从小到大都是这般过来的,每日在同样的房间、坐在同样的地方,看着同样的风景。   连下秘境,也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他其实从未觉得孤独过。   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大概就是为了某一天走向死亡。纪珩没有惧怕过,他没有过太多的感情起伏,在他这里,生与死的界限似乎都是模糊的。   他会完成师父的期望,成为师父口中天道的正义者。   可第一次,有除此之外的思绪进入他的脑海中。   “廖虎。”   这次,纪珩先开口的,给他送药的廖虎一愣,对他的主动搭话有些受宠若惊。   “是,公子。”   “你觉得,我对上陆云之,有几分胜算?”   “公子!”廖虎大惊失色,“万万不可啊!您务必要沉得住气。掌门和长老们都在想办法,只要稳了神魂,您没了后顾之忧,就能放手一搏。哪怕是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呢!”   纪珩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应。   确实,他如果现在出手,玉石俱焚大概是最好的结果,更大的可能性,是陆云之还能卷土重来,他却没有机会了。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楚筝那乌龟性子。她那脾气,慢吞吞的,认准了一个人,就一根筋,后边来的,她会嫌麻烦。   那日……他要是亲自出面就好了。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   ***   纪珩一个人去下秘境了。   路上,他偶然看见了一间酒楼,名字有些眼熟,而后才想起,那是楚筝与时楹提起过的。   “你们可一定要去尝尝。”   可能是不好撇开也同样在场的自己吧,她说时,用的是“你们”。   纪珩心念微动,回过神时,人就已经踏进去了。有小二迎了上来,一脸歉意:“客官,是来吃饭的吗?哎哟,真是不凑巧,我们这会儿真是一个空位置也没有了,要不您在这里稍等……”   话没说完,一道声音突然从楼梯处传了过来。   “纪公子?”   熟悉的声音,纪珩抬眼看过去,楚筝就站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眼中有些疑问,还带着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来尝尝。”   “一个人吗?”   “嗯。”   楚筝冲他招了招手:“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呢。纪公子你看你要不要跟我拼个桌吧。”   纪珩站定了片刻,才缓慢点头。   楚筝随即冲着小二示意:“我们一起的。再加两个菜吧,要你们这里的招牌。”   “好勒!”小二高声应下。   楚筝没动,她还站在那里,一手搭在楼梯上,一直等到纪珩一步步上去了,才快他一个台阶往上边引。   “我刚刚从窗户看到是你,还有些不相信呢。还好来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么巧,你也喜欢这里啊?”   她好像忘了她推荐这里的时候,自己也在。看来当时“你们”中的“们”,确实是随口捎上的。   纪珩没点破,只淡淡嗯了一声。从看到楚筝开始,他就已经用灵识扫过了,没有其他人。   这会儿也得到了验证,楚筝是一个人。   两人拼了桌,楚筝还叫了一壶酒。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除了最开始惯常的寒暄,后边就一人比一人话少了。   直到纪珩突然提起:“听说,你的结契大典在三个月后。”   说到这个的时候,女子眼睛好像都亮了几分,脸上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对。你……”   大概是因为想到了纪珩的性格而怕冒犯到,她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你若是有时间,到时候也可以过来看看。”   纪珩饮了面前的一杯酒。   “好。”   他是这么应下的,却到底是没去,只是让人送了礼物过去,他自己则是去了秘境之中。   那秘境,一旦进去,没个几日是绝对出不来的。   当然,若是知道后边的变故,他是绝不会如此的。   等纪珩出来的时候,才听到结契大典取消了的事情。他想起彼时脸上那温暖笑意的楚筝,这个人有多一根筋,他是知道的。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什么。   听说楚筝已经离开了玉清宗,他四处搜寻那个人的行踪。他确实找到了楚筝,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也阴差阳错地,找到了自己所缺的残魂。   这到底是怎么触发的。   但他确实在那一日,能看到那个叫柳一白的男人,所能看到的世界。   很奇怪,不仅仅是所见。   所闻、所听、所感。属于那个柳一白所经历的一切,都能反馈到纪珩这里。   那种感觉,真实得如同自己亲自经历一般。   也不光是柳一白能看到的,柳一白看不到的,他也能看到。比如隐身着一直跟在他旁边的楚筝。   纪珩看她跟了一整天,女子也不嫌无聊,坐在剑上,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这边。   他着实有些费解。   残魂的事情,楚筝肯定是不知道的。   那就是她认识柳一白?   纪珩心里有许多的猜测,而最后的画面,是柳一白脱衣时,她呆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后,眼中似有惊叹,最后捂着眼睛跑去了一边。   他看到了柳一白健硕而又美观的身体,再低头,看向了自己。   其实也不输的,他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巧遇 是陆师叔   纪珩仿若是被困在了柳一白的身体里, 看着楚筝寸步不离地跟着,如此过了好几日。   直到蟒妖的出现。   纪珩几乎是下意识就抬起手来想要上前帮忙。   可柳一白毕竟不是他,柳一白只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把落单的孩子带走, 已经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受困于柳一白身体的纪珩做不了任何事情,直到再次看到小院里的楚筝, 他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只是这样的心情很快就被冲淡了。   一股 ʂԃ 更为猛烈的情绪涌了上来, 欣喜、担心、孺慕, 纪珩的情绪向来极淡,那是他第一次被这么汹涌的情绪包围。   是属于柳一白的。   但真真切切的,也是从纪珩心头升起的。   他看着那立于剑上好像在闪闪发光的人,高不可攀,让人想要匍匐在脚下, 仿佛只要能得到一丝垂青也好。   这是柳一白眼中的楚筝。   也是纪珩眼中的。   他看着他们交谈, 柳一白几乎不敢直视楚筝, 可纪珩却将女人眼中的欣赏、善意,甚至是亲近, 都看得清楚。   那甚至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廖虎。”   “公子。”廖虎马上出现了,“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人。”纪珩说道。   让他看看,这个让阿楚抛下陆云之, 推了结契大典的人, 到底是什么来历。   廖虎也想不明白,公子为什么突然关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在他眼里,公子好像对这世间万事万物, 都不感兴趣的。   他将这普通人的普通一生,都摊在了公子面前。   纪珩看得很认真,从头到尾, 无一遗漏。确实……很普通。   若说与楚筝有什么交集点,就只有先前河妖那一次。可纪珩太了解楚筝了,她不是一个记事的人,更大的可能是转头就把这事与相关的人都忘了。   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多年都没再关注过柳一白分毫。   为什么……突然这么上心呢?   纪珩想着她的笑,那是……连自己也没有过的。   残魂的事情,纪珩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自己暗自地观察着柳一白。   也看着楚筝带他叩天门、引他入宗门,每日教他练功。   她细心又耐心,看向柳一白时,眼神总是像藏着什么,柔和得不像话。   那柔和并非爱,纪珩能看出来。   可不是爱,却也与爱无异了。   她一次次的偏袒,一次次如同天神一般在柳一白危难时刻出现。   少年心中的情愫,在不断滋长,却又始终夹杂着对自己能力的自卑、苦闷,对不该生出的心思的逃避、自责,还有对那份偏袒和宠爱暗自的欣喜。   那些可能本人也没能察觉到的情绪,却清晰地传递到了纪珩这里,被他一点点地在心间碾磨。   甚至,他们的每一次接触,纪珩也能有感觉。就比如被楚筝扶过的腰,那会儿,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腰,看了许久都没敢碰。   仿佛不去碰,那触感就不会消失一般。   柳一白确实进步很缓慢,因为他的修炼,大部分都奇异地到了纪珩这里,填补了自己神魂里的欠缺。   甚至在青冥古冢的换灵池,作用也到了纪珩这里。   纪珩对柳一白的心情,很复杂……   他总是在费解地琢磨阿楚为什么对他尤为在意,也会因为那些连自己都未曾感受过的温情而生出奇怪的心情。   可……就算是这样,纪珩也从不想把柳一白的努力占为已有。   那个人是自己的残魂,但在纪珩的眼里,更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看了眼那同样苦闷的二人,转身就在藏书阁一连待了几日。可惜他翻了很久的书籍,可无论是任何相关的记载,残魂都只是主体的附庸。   纪珩想着为了柳一白费尽力气的楚筝。她要是知道了,那所有的无用功都是做到了自己身上,定然……会不喜的。   ***   再次见面,是在寒月城。   以往,除非是有时楹在场,否则他们二人最多也就是普通朋友那般,简单地招呼过了就算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有那么一刻,纪珩突然不想要这淡如水了。   楚筝那个人,你若是不主动去打破壁垒,她永远也不会涉足别人的世界的。   “阿楚。”   他突然很庆幸,时楹第一次为两人介绍时,说的是“这位是我朋友,阿楚”。   纪珩便顺着时楹的话开口:“阿楚。”   当时楚筝的脸上有明显的错愕、不知所措,她似乎是想更正的,但自己是随着时楹这样称呼的,她可能会觉得纠正太过刻意了,所以开不了口。   纪珩只当是没看到她的欲言又止似的,就这么任由她稀里糊涂地默认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用明明不太熟的关系,这么亲密地叫她。   阿楚两个字出来的时候,纪珩自己的心中,先起了波澜。   楚筝对于纪珩来说,从来都是特别的。这一点,他隐约间已经有所察觉了。可这样的起伏,却是第一次。   就好像是,从柳一白那里传来的情绪,还留在他这里了一般。   这样的主动接近,对于纪珩来说,也是陌生的。   但至少,纪珩想着,他若是继续在她视线之外观察,像那年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那就只会重复着这么多年的事情。   她的身边人来来去去,但永远不会多看自己。   每次不修炼的时候,他坐在那里回想,反反复复都是那些他错失过的,能与楚筝更亲密的机会。   纪珩发现……他并不甘心如此。   所以他变得不再沉默,他得以与楚筝有了更多的交集,看到她为自己露出的更多表情。   不是给柳一白的,是给他的。   对楚筝,什么技巧都没用的,纪珩也没有技巧。只要真心,就足够了。   但还需要时间……   他错过了太多的时间。   此刻,看到柳一白向那边过去,站在原地的楚筝露出同样惊喜的笑容时,纪珩心里,那一丝怪异的情绪,又生了出来。   好像……只有柳一白是特别的,他想着,这个人仿佛不需要做什么,阿楚就已经给了他所有的偏爱。   ***   楚筝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柳一白,她这段时间为了不暴露行踪,谁也没有联系。   以至于这会儿在闹市中冷不防听到柳一白的声音,确实有些惊喜。   “师尊。”已经快步到了楚筝跟前的柳一白又叫了一声。   楚筝觉着这声师尊也听得让人舒畅,虽然中间经历了种种……曲折吧,但好歹最后也算是正儿八经入了自己门下。   说起来,自从柳一白来了雪来峰,她都没能好好地指导这孩子。   “小白,你怎么在这里?”   柳一白跟她说了自己出来做任务的事情。楚筝的灵识稍微探查了一番,徒弟好像是进步了点。   虽然不多,可只要是在上进着,总归是有希望的。楚筝为他觉得高兴,又有些心疼,柳一白的努力劲,但凡放在一个天赋较好之人的身上,这会儿只怕早甩出其他人一大截了。   “师尊怎么在这里?”柳一白突然问,“师尊出来了……好久了。先前您说要去朋友那里,我还以为会很快就回来的。”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只是隐约间能让人听出了一股……类似于想念的情绪来。   楚筝没想太多:“是去见了朋友,只是刚好又有了其他的事情,便耽搁了。”解释完了,便带着柳一白先去一边的面馆用餐。   柳一白入门的时间不算长,这种用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变化的。   至于楚筝,就只是单纯满足口腹之欲,顺带……陪陪他。   “你师姐怎么样了?”楚筝接过柳一白递过来的筷子问他。   “师姐还在雪来峰修炼,她修炼的速度很快,最近大概是快要进阶了,打算闭关几日。”   柳一白说起这个,脸上也没有任何嫉妒不满之类的情绪,反而很为唐夕月觉着高兴。   楚筝把时间跟前世对比了一下,别说,前一世的这个时候,夕月大概还在纠结陆云之到底爱不爱什么的。这一世,她倒是醒悟得早,修炼速度比起前世也提前了。   楚筝对两个徒弟都很欣慰。   “你这次出来就一个人吗?”   柳一白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楚筝突然想起,因为这个人宽厚的性子,其实他原先在玉清宗人缘一直很好的。   但自从入了雪来峰,当然,当面刁难他的人不会有,不是出于巴结心思、而是单纯亲近他的人,定然也少了。   楚筝嗦了口面条。   算了,凡事有得就有失。   现在失是失了,该得的必须得得到。   所以她又问:“你的任务做完了吗?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柳一白老老实实回答 ʂժ :“做完了,本来准备回宗门的。但是……”他看了一眼楚筝,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楚筝被逗笑了:“正好,我要去长青墟,你也一同去,长长见识,多寻机会,迟早是能进步的。”   柳一白很高兴,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所有的心情,纪珩都能感觉到。   比起柳一白纯粹的高兴,纪珩看着眼前这个才跟自己分别没多久的人,目光却是复杂的。   那份同样的高兴里,带着几缕酸。   如果是他的话,这会儿楚筝肯定是已经在想着要怎么说分开的。   柳一白对她来说,真的很特别。   楚筝把桌上的辣椒往柳一白那边推了推:“能吃辣吧?加一点,这可是灵魂。”   两人正说着话,柳一白腰间的灵讯牌突然亮了,他感知了一番后,看向了楚筝,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   楚筝刚挑起一筷子面。   “怎么了?”   柳一白抿了抿唇:“是陆师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长青墟 师尊是不是   楚筝的动作也顿了顿。   “不用管了, ”隔了一会儿,她开口,“先吃面吧。”   说着, 还把桌上的小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也尝尝这个。”   柳一白依她所言地没有理会了。   楚筝心里清楚,陆云之联系到柳一白这里了, 多半是得追查过来了, 她不敢耽搁时间, 打算带着柳一白先下秘境再说。   两人刚离开没多久,柳一白的灵讯牌又亮了,柳一白原以为又是陆云之,本不打算理会的,可一探查灵识, 才发现竟然是杜师兄。   他的动作一瞬间迟疑了。   “师尊。”   “嗯?”楚筝回头。   柳一白现在已经能自己熟练地御剑飞行了, 所以两人是各自御剑着的。   她听到柳一白开口:“杜师兄找我。”   杜清越啊?楚筝倒是没想太多, 杜清越是宗门这些弟子的大师兄,找小白或许是有什么事情, 况且,小白在宗内怕是没什么知心朋友了,现在也不好让他太冷淡再把其他人得罪了。   思及此, 她点了点头。   柳一白连通了灵讯牌, 下一刻,便看到了杜清越。   “杜师兄。”   杜清越脸上还是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柳师弟, 在外面一切都还顺利吧?”   “谢杜师兄关照,我一切都好。”   “那就好, 你此次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杜清越又过问了几句任务的事情,等听到柳一白说任务已经完成了,突然话锋一转, “那柳师弟近日就要回来了吗?”   柳一白迟疑了片刻:“大概暂时不会回去,我正要去另一个秘境看看。”   “什么秘境?危险吗?”   “没有危险。”柳一白含糊其辞地说着。   却听到杜清越突然问:“你是一个人的吗?”   楚筝就在不远处。她原本也没把两个人的交谈放在心上,她听得出来,杜清越应该是没旁的事情,就只是在关心他罢了,杜清越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楚筝也没多想。等无意中听到这句话,她又觉着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她也说不上来,但要是陆云之说这话,她铁定是要怀疑陆云之是故意在套话问自己的。   柳一白也微怔,随即就面不改色地撒谎:“杜师兄为何这样问?我自然是一个人的。”   杜清越笑了笑:“这样啊。其实是因为楚师叔许久没有消息了,我想着她会不会跟你在一起。”   他说得坦荡,倒是让旁人一时间无话可说。   “我也……没有师尊的消息。”   “那便罢了,楚师叔自是有分寸的。你在外面也小心些,有什么困难及时联络宗门。楚师叔不在,宗门自然该多照料你几分。”   楚筝听着有些感动,清越对这些师弟师妹们,倒是一向上心,对自己雪来峰的这两个徒弟,更是好得没话说。   “多谢杜师兄。”   灵讯牌已经被切断了,杜清越立于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柳师弟应该是并不习惯撒谎的,所以他轻易就看出来了。   楚师叔应该是在他旁边的。   是提前约定好的,还是无意中碰上的?无从得知。   杜清越吐出一口浊气来,也好,楚师叔这么久没有音讯了,如今也算是知道了她安然无恙。况且有楚师叔在,也不用担心柳师弟的安危。   毕竟是才出了玄雪窟那种事情。   杜清越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才发现脑子不知怎么的,着实乱得很,蓦然,他突然想起大约是在很多年前,每每相遇时,女子那一双含怯却又明亮的眼睛。   如今一想,只觉得记忆格外清晰,甚至能记清擦肩而过时,她余光往自己这边瞥的模样,连同他能听到的加快的心跳声。   竟是……恍若经年了。   ***   “你杜师兄人确实挺好的,”楚筝多说了几句,“以后我不在宗内的时候,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找他。”   柳一白看向楚筝:“师尊,好像很信任他。”   “他确实是值得信赖的人。”楚筝笑,不仅是因为知晓他的人品,也是因为上辈子受过他的恩惠。   她没有看到柳一白一瞬间异样的表情,只是往下看了眼,正是他们的目的地。   “到了!”   她说了一句,已然御剑向下,柳一白也立刻跟了上去。   长青墟。   楚筝会选这个地方,原因有很多。   这个秘境,她上一世没有来过,但是陆云之来过。她记得,陆云之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修为已然精进了不少。   从上次雪翎鸾的事情过后,她便发现了,陆云之这个人的气运,要比她,不对,是比起许多人都好出不少,这点她不能不服。   既然如此,与其没有目的地乱晃,倒不如去走陆云之走过的路。   他这些日子忙,说不定还顾不上这里。   楚筝走在前边:“小白,你跟着我,小心些。”未知的秘境,总是得谨慎一些。   然而没走两步,她的衣袖却突然被人拉住了,转过头,是柳一白。   洞府里有些昏暗,虽然并不影响楚筝视物,可昏暗的光线下,柳一白的眼中却让人有些看不清情绪了。   “师尊。”   “怎么了?”   “就是……”柳一白犹豫了一会儿,“那个,上次你送我的扳指。”他语声有些艰涩,“听师弟说,是你拿回去了?”   他意识到扳指不见了的时候,真的急疯了,整个人心里都空落落的,他以为自己应该是不小心掉去了玄雪窟里,辗转反侧后,不顾危险也想要去找上一找。   还好当时同行的师弟师妹们跟他说了,扳指原本一直在他手上的,是被楚筝取走了。   被他这么一说,楚筝也想起了这回事。   当时陆云之已经摔碎了手镯,眼看着肯定不会放过那个扳指的,她一急就给收起来了。   她不是不想给小白,而是陆云之如今已然知道了,万一又发疯,可如何是好:“小白,其实那扳指的作用并不大,要不下次我再去寻其他……”   她话没能说完,因为这会儿的柳一白看上去,实在是可怜巴巴的,修长却带着粗茧的手还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袖。   这孩子一向知进退,如今说这话,肯定是犹豫纠结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的。   从那一开始紧张又期待,而到了现在掩饰不住的神情里,她就知道了,柳一白是真的舍不得那个扳指。   看到这样的他,楚筝不自觉地心软了。   “好,但是你下次不要……不要轻易拿出来。”楚筝也不好解释,只能这样要求,听起来有些怪异,还会引人误解。   可柳一白却好像丝毫也不在意,反而郑重承诺:“我这次一定会好好收着,不会再拿出来的。”   楚筝只好将扳指取了出来。   同心玉是温热的,质地光滑,她递过去以后,看着柳一白像宝贝似的收起来了,男子眉心的忧郁好像都化解了不少。   楚筝失笑。   两人继续往前,直到将狭窄的通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里面是一间甚是宽敞的大殿,但除了正中间的几座石雕,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石雕都是古书中记载的神兽了。   每座石雕前都有一个机关,这大殿里也没旁的摆设,更是无路可走了,显然,想 ʂԃ 要继续走下去,关键就在这些机关上了。   “师尊,这里有五个石雕,五个机关,该怎么选的好?”   楚筝陷入沉思。   确实,这是青龙、白虎、朱雀等五大神兽,分别在各自的方位上。机关的选择,必然是有考量的。   思索过后她开口:“小白,你离远一些。”   柳一白下意识因为担心并不想走的,可转瞬想到了自己相差甚远的实力,只得退出老远的距离。   楚筝站到了那些石雕的中间。   月魄剑在手,她目光微凝,最后剑芒指向了其中的玄武。玄武石雕前对应的机关应声响动。   脚下的阵法在下一刻启动,之间四周金光闪闪,玄虎对应的石雕突然破裂,一只龟蛇组合的神兽模样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这当然不是真的神兽,否则楚筝是绝对应付不来的。但眼前这只,她心里掂量着,全力以赴并非是没有希望的。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楚筝鏖战了不短的时间,但好歹是赢了。阵法没有消失,她心里大概明白了,自己先前的猜想是正确的,这个启动顺序,必须按着进来的时候,她在过道两边的壁画上所看到的顺序。   把这些所有神兽都挑战完,这个阵法才能结束。   果然,当玄虎的石雕重新归位后,她拿出的丹药甚至都没来得及服下,就觉着身体的灵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她收起灵药,按照壁画上的顺序,再次激活了青龙。   龙啸长吟,就算不是真的神兽,她也半点马虎不得。   ***   不远处,柳一白正看着那边缠斗不止的楚筝。   师尊的修为……精进了。   哪怕是柳一白如今懂得尚且不多,可这会儿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   真好,他为师尊觉着高兴。   他的眼睛一瞬不动地盯着那抹浅蓝色的身影,长剑在手的女子,身上仿佛镀着一层金光似的,让人睁不开眼来。   心底仿若升起了无数的情愫来,化在眼里,都成了痴迷。   那是他的师尊,不是他能配得上的,更何况,她的身边还有一个更为匹配的陆师叔。   柳一白想将那些不该存在的火苗压下去,却好像怎么也做不到。   变故便是在这个时候生出的,就在楚筝要开启第三个神兽机关时,一道灵力抢先一步,激活了她计划之外的另一个。   刹那间,阵法突变,那五个神兽雕像,眼看着竟然都有要被激活的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虔诚 重新见面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 五座神兽的雕像在一瞬间都被激活,强盛的灵力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楚筝面色凝重了不少。   一只神兽她就已经是苦战了,如今五只……她快速地在脑海中思考着对策。   而阵法外, 柳一白亦是被这变故惊得面色一变,身子一动就想要去阵法帮忙, 刚一靠近, 就被那屏障猛得弹了回来。   “哈哈哈, ”一阵大笑声从洞口传了过来,“梦儿,你果然没有说错,外面壁画上神兽的顺序,就是机关启动的顺序。”   柳一白看过去, 从外面走进来的一群人, 微微有些眼熟, 他马上就想了起来,是上次在青冥古冢遇到的那群人。   该死的!   男人方才担忧的眼中这会儿完全被愤怒所替代了:“曹峰!”   曹峰一身金色华服, 他修为不低,那张脸自然也算好看的,但配着眼里的那股阴邪, 莫名地就让人反感。   尤其是这会儿, 完全是小人得志的猥琐。   他看向了柳一白,恶意丝毫不隐藏:“真是没想到, 居然还让你们跑出来了,听说杜南那个废物从古冢得了奇遇, 怎么你还是这么个废物?”   不过他又一笑:“那也不重要了,也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俩居然还是相识。正好, 今日,就都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转向阵法中的女人,脸上更是已经被浓浓的恨意所替代。   今日没有那个男人在。   这个该死的女人!上次害自己丢了那么大的面子,玄天宗的人,居然就把他压在城门口,这么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说是给其他人做个典范。   他作为掌门之子,宗门万众敬仰的大弟子,什么时候受过这屈辱?   这个仇,他没法去找玄天宗来报,自然就全部记在了楚筝身上。   没想到她跟这个废物小子还相识。哼,今日,就让他们一起死在这里!   正想着,一道灵力猛得刺向了自己,他一皱眉头,伸手接住。看到的却是满眼愤怒的柳一白:“若是师尊有什么闪失,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某一瞬间,曹峰从他的眼里,看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气势来,那股冰冷的感觉,仿佛是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看向自己。   他的心口莫名颤了颤。   但很快,他就觉得这股胆寒来得莫名其妙,只是一个废物罢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随即冷冷一笑,手中灵力爆发,一把就将柳一白振飞了出去。   他就说吧?只是错觉而已。废物果然还是废物。   “怎么不放过我?”他讥诮地笑,“就这样?”   他身后的人都笑了出来,无论是真的嘲笑还是巴结曹峰给他捧场,你一言我一语地羞辱起地上的柳一白。   只有宁梦神情并不太好,她其实也没想到自己只是说出了破关的关键,师兄就出手了。   还有这个男人,好不容易上次已经逃了,没想到又落回师兄手里。   也只能怪他们倒霉了。   柳一白没有把那些羞辱放在心上,只是再次看向了阵法里的楚筝,她看起来好像很吃力,都怪自己,若是能及早察觉,也不至于让师尊受了暗算。   他身影一闪,还想再次冲进去,可无论怎么样,都无法进入。显然,阵法唯一能接受阵法外灵力的干扰时机,就是下一个机关启动前。   “别白费力气了。”嘲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过你放心,你对你师尊这么忠心耿耿,我肯定会送你们……”   话音还没落下,下一刻,他整个人突然被撞着飞向了洞府里的墙壁,曹峰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他根本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的靠近,更别说做出什么防御术法了,要不是修士身体炼化的本身强度,这一下,已经足够要了他的命。   就算是这样,曹峰的五脏六腑,似乎都破碎了一般,疼痛难忍。   “师兄!”众人惊呼出声,立刻往曹峰的方向去了。   只有宁梦,默默地后退了两步。   她已经看到来人了。   一身黑衣,满身血腥的男人,整个人都透露一股死亡的味道。明明是好看的脸,可没人有心思去欣赏那份美貌,那结了一层冰的眉眼里让人更多的升起的是恐惧,还有实力压制带来的威压。   死定了!她心里划过了这样的想法。   这样的实力,这样的怒意,曹峰死定了!   偏偏她那些同门好像瞎了似的,还在出口指责:“你是什么人!”   “怎么能出手伤人!”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诸如此类的。   宁梦小心翼翼地又往洞口移了两步,找死可不能带上她。   ***   陆云之在柳一白身上,早就留了可以追踪之物。   要靠追踪柳一白来知道楚筝在哪,这无疑是在把他的自尊扔在脚底来踩。   但……但那也好过得不到她的消息。   这些时日对于陆云之来说,就好像又回到了守着她尸体的时候,得不到她的一丝一毫气息,每日都在浑浑噩噩之中。   他的目光看着阵法中的人。   盯得死死的,好像要把这些时间没能在一起的时间,都补回来。受够了,这种心里毫无底气的分离,他已经受够了。   他再也不想与楚筝分离片刻。   放弃抵抗的心已经到达了顶峰,他到底在抗拒什么?在忍耐什么?他就是想要跟楚筝长相厮守,谁能拦得了?   陆云之没有立即出手,因为楚筝暂时没有危险,虽然吃力,但绝境中的她境界反而明显是要突破了。   “该死的!”   他听到了不远处之人的咒骂声,是服下丹药后稍微缓口气的曹峰,这个人对于陆云之来说已经是死人了,他原本并不在意的,却又听其他人 ʂժ 继续说。   “这个女人的骈头倒是不少,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勾搭了玄天宗的人不够,这又是……”   陆云之没让他能继续说下去,他手一抬,那弟子的身体就突然飞了过来,被陆云之一把死死掐住了脖子。   “谁?”   那弟子被掐得脸色青紫,整个人出气多、进气少了,他死死抓着陆云之的手,似乎是想把他掰开,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艰难地吐字。   “放……放开……”   “我在问你,玄天宗的谁?跟我的未婚妻,有什么关系?”   他的杀意没有一丝作假,那弟子都快断气了,再也什么隐瞒了:“是……玄天宗的……纪珩,”他说得很是艰难,“他们在邺城的时候是一起的。”   这个答案对于陆云之来说,并不算意外,他想起了寒月城的时候,那两个人就是在一起的。那个贱男人还居心叵测地给楚筝付钱。   对了对了。   时楹。   上一世的时楹死得太早,让他都忘了,纪珩是认识时楹的。   所有的线都串联起来,陆云之的手随着眼底愤怒的攀升而不断收紧。怎么那么多的人,都在肖想他的阿筝。   好想藏起来,好想把她藏起来,谁也看不到。   手中的男人真的快死了,开始疯狂地破口大骂:“她跟那个……纪珩,一看就是关系匪浅,是她对不起你,她不守妇……”   最后一句话,随着脑袋软趴趴地一倒,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明明是那些贱男人的错,陆云之的眼里被寒意填满,阿筝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他们,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去主动勾引的。   手上飞出去的尸体把剩下的人都吓得乱窜。   黑色的魔力在洞府中蔓延开来,将所有人都包裹其中。他们想害阿筝,一群该死的。   阿筝应该不至于想杀他们的,这种事情,得自己来做。   好似心中的怒意和愤恨都有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口,洞府中的人一个跟着一个丧命。   直至全部没了声息。   除了柳一白。   那魔力在经过柳一白时,陆云之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了自己。   废物、没用的东西!他凭什么?凭什么能获得楚筝的在意?就因为救命之恩?   陆云之在思考,要不,就杀了吧。   趁着现在,他心中隐隐有这样的念头,趁着现在,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还没有那么深,杀了他,或许也不是那么难以挽回。   可是……   他又不敢赌,不敢赌他与楚筝之间本就薄得只剩一张纸的关系。他实在是一丝一毫也输不起了。   魔力化作的刃距离柳一白又近了几分,场上的阵法却突然发生了变故。陆云之立刻看过去,是楚筝修为没有压制住,升级了。   但这个时候的升级,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反而会让她更加危险。   陆云之身影一动,向着阵法而去。   柳一白也看了过去,他看到陆云之同样是被屏障遮挡住了,然后男人两手分别往外撕扯。   就像是硬生生把屏障扯出一道裂缝来。   阵法的屏障——破了。   他想要趁机上前的,却被一团黑雾裹挟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就这么进了阵法之中,那两人并肩而立,很快就扭转了局势,反败为胜。   柳一白再一次见识到陆云之的强大。   因为强大,他可以在宗门为楚筝出气,让任何人都不敢得罪、忤逆楚筝。   因为强大,他可以在楚筝危险的任何情况,都能出手保护。   因为强大,他可以轻易地杀了那些想要害她的人。   所有这些,都是自己做不到的。   自卑、对自己的恼怒、想要变强的急切,一股脑蓦然都涌了上来。   他也好想……好想能这样站在师尊的身侧。   ***   楚筝没有拒绝陆云之的帮忙。   倒不如说,多亏了他的帮忙。   五座神兽虽然是危机,但它们的灵力太过充沛了,楚筝本就刚炼化了雪翎鸾没多久,这会儿不断地迸发出潜能,所以修为的升级根本压制不住。   但战斗中突破,太过危险了。   陆云之的出现,及时填补了她防御的漏洞。   等五座神兽终于重新化为雕像,她整个人也没了力气,还没落地,腰上蓦然多了一只手,将她拉入怀中。   楚筝这会儿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一刻,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就想要推开人,却发现陆云之就只是贴着她的唇,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魔力却顺着他的唇传给了自己,平稳着她刚刚升级时紊乱的灵力,以及方战斗中所受的伤。   他好像就只是在用这种办法替楚筝疗伤。   可明明传送魔力有那么多的方式的。楚筝愣在那里,一时间忘了思考。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他是闭着眼睛的,长长的睫毛微颤,连唇好像也有轻轻的抖动。   带着莫名的脆弱。   只有禁锢在楚筝腰间的手,在不断收紧,怕她下一刻就会跑掉。   可能是楚筝盯得太久,他终于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间,那双离楚筝极近的眼睛里,虔诚与沉迷,都无处隐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姻缘镜 她怎么能心   陆云之也看到了女人明眸里的平静甚至是冷淡。   可那非但没有熄灭他心口的那团火焰, 反而让其越烧越旺,仿佛烧得再灼热一点,就能把她也拉进来, 就能让她再无法置身事外。   他不再只满足于当前的亲密,伸出的舌尖在那软唇上轻轻舔舐, 应该没什么味道的, 但他还是品尝到了甜。   但楚筝的唇立刻抿得更紧了, 僵硬的身体也在后退,陆云之的手没有松开,同她僵持着,不让她离开自己分毫。   只是到底是不敢逼得太狠,感受到楚筝体内已经没有异动了, 他才暂时松开了唇, 转而埋在女人的颈间。   熟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就像是鱼终于回到了水里,他直到此刻, 才终于能够喘息了。   合欢蛊暂时不能用了,楚筝又对自己没有信任了,得再想个法子才行。   她要是真的跑了怎么办?   这种焦虑, 哪怕是楚筝已经在自己怀里了, 也没能缓解。   阵法的金色光芒还没完全褪去,柳一白在担心的趋势下原本是下意识往那边去, 想看看师尊有没有受伤。   可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能看到光芒中紧紧搂在一起的两个人。   那个男人好像是刻意背对自己, 用宽大的身形将怀里的人挡得严严实实,但那动作依旧是很明显,让人能看出来是在亲吻。   心口, 莫名地刺痛了一瞬间。   柳一白在玉清宗也有些时日了,在他的刻意留心下,已经从许多人嘴中听说过这两个人之间的爱情。无一例外,都是怎么的恩爱非常。   他虽然观察过,师尊对陆云之的态度,是有些奇怪的。可此刻,他们之间,却又像是谁也无法插足进去。   让他不得不停在了原地。   脑海中浮现的,是所有人共同的评价。   般配。   即使是他,都能清晰感受到,陆云之那汹涌的在意和思念。   师尊呢?柳一白脚步又缓慢地挪了挪,师尊对他……又是什么心情呢?   ***   阵法已经彻底消失了,楚筝一把推开了陆云之。   男人这次没有纠缠了,乖乖松开了她,只是手却紧紧牵着她。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陆云之捏了捏握在掌心中的手,淡声道:“这话不该我问你吗?”   楚筝一抬头,就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自是想了起来,自己来这里,本就是为了抢陆云之的机缘的。看他这表情,大概也是猜到了。   她默默移开了视线。   罢了,如今都知道了他们之间是死局,楚筝倒是也不怕得罪他了。   然而,陆云之却又凑近了些:“你若真想要,带上我,不是更方便吗?阿筝,你知道的,我现在……又不会背叛你。”   他在引诱,在用一切办法,让她不要抛下自己。   陆云之感受到了楚筝的变化,她进步得要比上一世快很多,气质似乎也在变化。   不变的是依旧让人沉迷。   若是,这改变不是为了离开自己就好 ʂժ 了。   若说以前,楚筝想到这些缠绵的目光不是出自陆云之的本意,只是觉得厌烦。那现在想到这些缠绵,以后都会变成同样的恨意,多少都有些胆寒了。   她这时也才看到不远处地上的一众尸体,怔住片刻后,挣脱了陆云之的手。   是曹峰那些人。   方才她也知道有人暗算了自己,只是分不出心神来。如今看着地上的尸体,已然都明白了。   有了先前青冥古冢的事情,再加上今日,她心底未升起太大的波澜。而是又看向了柳一白。   柳一白视线低垂着,好像在特意避开他们。   “小白,他们伤到你没有?”楚筝一边问,一边往他那去。   还没走两步,大殿中异象突生,整个地面突然往下陷去。楚筝一愣,腰间突然多了一把力将她重新拉了回去,与此同时,她也下意识用灵力护住了柳一白。   柳一白这会儿已经抬起头了,他看过来的一瞬间,楚筝好像从那脸上读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情绪来。   陆云之的眼睛眯了眯,怒意翻滚了一瞬间又压了下去,最后只搂着楚筝别开了视线。   好在也没什么事情发生,随着地面的下沉,他们只是又来到了另一空间。   这里与上边的大殿相比,就是小一些。也没什么其他的东西,只在不远处有三个半人高的石柱,一眼就能看到。   楚筝瞥了一眼陆云之,想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什么,毕竟这地方他来过。   但陆云之好像也没有预料到的样子。   难道……上一世没有这个?   “先看看是什么吧。”她说完,先走了过去。   两个男人随之跟上。   走近了,才能看到每一个石柱上,都放着一面铜镜。挺普通的一面铜镜,看不出什么玄妙来。   楚筝还在观察的时候,陆云之先拿起来他自己面前的那一个。   他需要先确定没有危险,才能决定要不要阻止楚筝去碰。拿起的那一瞬间,关于这面镜子的说明,就已经自动进入了他的脑海中。   姻缘之境,心有所属者,持镜,镜即亮。镜中人,亦心上人。   几乎是这段话在脑海中浮现后,面前的铜镜,蓦然真的发出了光芒。甚至镜中隐隐绰绰地就要浮现出人影来。   陆云之根本没有去等镜中的人影彻底清晰,他下意识抬头往楚筝的方向看去,他镜中人是谁不重要,或者说,根本没什么悬念。   他更在意的,是楚筝那里。   他看到楚筝的手,已经放上去了。   陆云之的心,像是被抛上了九霄云上,接下来是上升还是下坠,就在楚筝的一念之间。   隔了一会儿,楚筝的铜镜……没有反应。   陆云之缓慢而绵长地松了口气。这就是他所期待的最好的结果了,他若是还寄希望于楚筝还喜欢他,那就是真的蠢了。   这样就很好了,她没有喜欢的人,就很好了。最好永永远远……楚筝谁也不要喜欢。   只要楚筝不把爱给别人,哪怕是她不喜欢自己,也没……   下一刻,他的瞳孔,却骤然紧缩起来。   楚筝手里的姻缘之境,亮起来了。   心有所属者,持镜,镜即亮。   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他脑海中回响着。最后,只凝聚成了那四个字。   心有所属、心有所属……   她心中的所属,是谁?   是谁?   陆云之好似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神情是麻木的,脚步却已经在往楚筝那里去了。   ***   楚筝其实也被突然亮起的镜子吓了一跳。   陆云之听到的话,她自然也听到了。所以一开始镜子未亮,她也没有任何意外。   可谁知道突然就亮了。   她心有所属?   她怎么不知道?   楚筝带着几分探究地看着镜子那团白雾慢慢幻化成人影,眼看着刚形成轮廓,突然一道力量将铜镜从她手中抽走。   砰的一声,镜子摔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楚筝看着那一地的碎片愣住片刻,又抬头,看向满脸阴鸷的陆云之。   “有什么好看的,”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都是假的!是假的。”   连柳一白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了,他的手中,姻缘镜亦是亮起的,眼中的茫然还未完全褪去。   楚筝收回手,并不在意:“我也觉着没什么根据,那就不看了。”   她其实也觉得这镜子没那么神奇的,她能心有所属谁?不看就不看吧,免得陆云之等会儿又发疯。   她转过了身去:“要是这里没别的东西了,就看看怎么离开吧。”   然而,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手拽住了。   “算了,”她听到陆云之说,“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看看吧,看看好了。”   男人不知是怎么的,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一伸手,就把方才他的那面铜镜取了过来,放在了楚筝面前。那面镜子里,因为刚刚被陆云之碰过,形成的人影,还没有散去。   是楚筝的脸。   要不是表情不同,镜子里的楚筝是笑着的,那铜镜里的人就真的清晰得好像是她在照镜子。   陆云之也看到了,没什么意外的事情,可此刻楚筝的冷淡,无形中映出了他的几分难堪。   他就是心有所属,他就是喜欢她。   那楚筝呢?她喜欢的又是谁?柳一白?杜清越?还是纪珩?或者……或者,就当是他蠢好了,有没有一点可能,是她尚且没完全放下的自己?   方才的陆云之不敢让她看,这会儿却又变得迫不及待。   他只觉得自己脑海中的弦仿佛断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瞻前顾后什么,大不了就杀了!如果是是别人,就都杀了就好了!   “阿筝,你碰碰它。”   他的表情很不好,仿佛潜意识里已经知道了,至少,不会是他。   可她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喜欢别人?她是不是真的想逼疯自己?   楚筝的手没动,陆云之这会儿的神情带着几分癫狂,她不怀疑,那镜子里等会儿要真出现他以外的人,他不知道得疯成什么样。   情蛊的控制,实在不容小觑。   “陆云之,”她尽量语气柔和,“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喜欢与不喜欢,不是听一面镜子的。我们不要纠结这个没用的东西了,先出去吧。”   陆云之低头,看着自己镜子里的楚筝,各种各样的楚筝,笑的,哭的,曾经满眼爱慕的,甚至是如今冰冷的。都是他的心上人。   他又看柳一白,柳一白的手已经放下了,可镜子的光芒却没有散去。   会不会,他们镜子里的身影,就是彼此呢?   恨意与无言的难堪冲得他头昏脑胀。 作者有话说: 嘿嘿,下一章进幻境副本。看被更改错误记忆的小白和陆,身份对调,陆以为自己是小三又挣又抢 第66章 定情信物 灵犀幻境(   他手抬起的那一刻, 柳一白仿佛意识到陆云之要做什么了,立刻放出灵力阻挡。   但还是晚了一步。   他面前的铜镜,同样被放到了陆云之面前。   看到镜中人时, 陆云之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来:“阿筝收你为徒,为了你尽几尽力。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怀着这样龌龊的几思?”   柳一白浑身僵硬, 脸上写满了局促, 他根本不敢去看楚筝的已情, 道德与良知让他下意识想要否认,可事实就摆在面前,那张唇动了又动,就是无法开口。   楚筝也是愣了愣。   她盯着那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如年她救下柳一白姐姐时的模样。她突然又想起上一世,两人其实是没有更多的交集的, 不像这一世, 自己把他带在身边尽几尽力。   可就算是这样, 上一世的他依旧是无怨无悔地为自己付出了所有。   或许在第一面的时候,少年感情就已经种下了。   其实……楚筝并不觉得那就是喜欢, 或许只是他自己这样觉得的,但这感情里更多的,应该只是仰慕追随。   她又看向了柳一白。   男人低头一声不吭, 也不敢看她。无措中又带着高分窘迫。   应该是自责的, 又或者是害怕自己的责怪。   不知道是自己的眼已给了他什么错觉,他终于慌张地开了口:“师尊……不是的……”   “不是什么?”陆 ₴Đ 云之的声音里, 是未曾有过的刻薄甚至怨毒,“你敢说自己一点肮脏的几思?觊觎自己的师尊, 觊觎别人的未婚妻,呵……”   “好了!”楚筝突然出声打断了他,“陆云之, 我跟你说过了,这个镜子,没那么已奇。它若是真的灵验,你的那一面,又怎么会出现我?”   她是真的恼了。   柳一白那不知所措的模样,让她几疼又自责。她是要报恩的,而不是一次次把他推到危险难堪的境地。   因此,语气不自觉地就严厉了高分。   “怎么出现你……”陆云之喃喃自语的声音传过来,楚筝看过去时,男人眼里像是下一刻就要破碎了,“楚筝,你说,你说我的这一面怎么会出现你。”   他牙咬得很紧,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   “除了你,又还能是谁?”   “你还几疼他?”   楚筝想说什么,却见剩下的两面镜子同时出现了裂缝。她直觉不妙,下一刻,整个洞府,再次地动山摇起来。   灵力……使不出来,发现这一点时,楚筝微微惊恐,怎么回事?甚至,她能感受到一股灵魂的困倦。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感受到了包围住自己的熟悉魔力。是陆云之在护她,但那魔力比起平日,明显衰微了不少。   这个秘境,竟然连他的修为也能压制吗?小白呢?   所有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再怎么抵抗,也还是慢慢昏睡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座完全陌生的房间。   楚筝立刻起身,警惕的目光看向了四周。   宫殿布置的很是奢华,看上去比起雪来峰都要神贵许多,最明显的便是她已经感受到了充沛的灵气。   这是在哪?   楚筝几中思索着,难道是被人救了?她下意识在体内运转太上忘情,却发现,自己原本已经精进了许多的修为,突然跌下去了不少。   大概只剩了她刚入门时的修为了。甚至连月魄都召不出来了。   失去了修为,召唤不出佩剑,熟悉的恐慌感在一瞬间袭来。   但她很快就让自己镇定下来了。   若是修为像上一世那样被废了,自己定然是有所感觉的。可她现在浑身上下都好好的。   真要说起来,这感觉倒是与她昏迷前的感觉比较像,也是使不出一点灵力出来。   难道是进了幻境里?   这倒是比较合理的解释,有的幻境,确实会压制人的修为。   正思索间,外面传来一阵动静,是有人进来了。   楚筝往门边看过去,与来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愣了愣。   柳一白?   确实是柳一白,但又不那么像。   五官还是柳一白的五官,但又仿佛是每一处都做了微微精致的处理,那张原本在仙门不算出众的脸,一下子就变得让人移不开目光了。   不对,不仅仅是面容的变化,还有气质。   男人身上那股朴素被另一种神不可攀的贵气所替代。心至于楚筝第一时间甚至都不敢出声叫人。   倒是柳一白,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以释重负一般,眼里的担忧被丝丝缕缕的笑意所替代。   “小师妹!你总算是醒了。”   确实是柳一白的声音,低沉、可靠、温和,能听出对她的担忧,但比起心往,多了一份从容。   楚筝听得一头雾水。   小……小什么?小师妹?   倒反天罡!   但她没什么反应,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男人一步步靠近。心往对她总是恭恭敬敬的人,这会儿竟然就直接坐到了她的床边。   楚筝的震惊都没结束,又突然被他握住了手。   厚实又宽阔的大掌,掌几处有轻微的茧摩擦感。   他把楚筝的整只手都包裹大掌之中,下一刻,一阵灵力输送过来。   楚筝能感觉到柳一白的灵力,进入了自己体内。   一边探查,一边疗伤。   很充沛的灵力。好好好,自己灵力都压制了,他倒是突飞猛进了。   这是什么情况?   可能是看她一直呆呆的没什么反应,柳一白轻轻皱了皱眉:“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一句话不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楚筝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不开口,只是慢慢摇了摇头。   被柳一白握手的姿势让她浑身都不自在,于是用了些力气想要挣脱,对方应该是察觉到了,却将她握得更紧了。   不仅以此,那只手还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进了。   柳一白,贴上了她的额头。   太近了,近到楚筝能看到他的皮肤上细小的毛孔,长长的睫毛,甚至是温热的气息。   这亲昵的姿态,让她僵在那里,高乎是不能思考了。   男人却是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是不是生气了?”他问,好像只是这么额头相抵还不够似的,他那只空着的手抬起,摸上楚筝的脸,“别生气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凶你的。”   “我只是太生气了,你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呢?你知不知道,但凡我再晚去一步……”   他说到这里,语声蓦然一停,甚至是呼吸都一窒,显然,光是想象,就已经疼得他不想说下去了。   “心后不能再这样冒险了。”   他的手在楚筝的脸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这……这已经不是正常师兄妹的界限了吧?   “嗯?”长久等不到回应,柳一白又轻轻问了一句。   好半天,楚筝才慢慢点头:“知道了。”   她终于出了声,男人眼里的笑意更盛。暂时松开了她。   距离拉开,楚筝不着痕迹松了口气。而后,就见柳一白又从储物戒取出个镯子来。   等等……镯子?   这不是自己同几玉的那一对镯子吗?这会儿,楚筝也后知后觉地看到了柳一白手上一直戴着的扳指。   扳指就算了,是自己已经给了他的。手镯怎么在他那里?   柳一白觑了一眼她的已情,有些无奈:“你弄丢在雪山了,我去给你找回来了。只是找回来的时候碎了,我用了些时间修复。”   说着,他牵过楚筝的手,把玉镯戴了上去。   “下次别这么傻了,就算是定情信物,什么也没你重要,丢了就丢了,你喜欢,让我去给你找回来就是。”   说到定情信物的时候,他白净的脸上难得有了淡淡的红晕。   楚筝总算是从这些话里理清了柳一白在这个幻境里的记忆。自己是柳一白的小师妹,也是他的未婚妻,在雪山历练的时候把定情信物弄丢了,为了找回来,惊动了雪妖,差点死在了那里。   ……   楚筝的脚趾动了动,尴尬的。   徒弟突然变成了未婚夫怎么办?   更糟糕的是,手镯戴到她的手上时,突然亮了亮。   楚筝脑海中蓦然出现了一个数字:十。   不知道怎么的,她想起了进来之前,那个姻缘镜。她瞄了一眼柳一白,试探性地摸了摸柳一白的手。   男人一愣,在楚筝就要撤走时,反手一把握住了。   “怎么了?”语气柔和得不像话,甚至有高分受宠若惊的意味在里。   楚筝说不出话,她发现脑海中的那个数字,变成了十一。   她大概知道这是什么秘境了,楚筝在书上看到过这个秘境的记载,灵犀幻境。只是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幻境,是从长青墟进入的。   这么想起来,如时灵犀幻境记载里,第一句话就是。   “唯爱长青。”   想要破镜,就必须将绑定双方的灵犀值,提升到一百才可心。这个灵犀值,应该就是此刻脑海中的数字了,可柳一白看上去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自己能感受到这个数值吗?   她正想着要怎么说,柳一白的已情倏忽一变,看上去严肃了许多,倒也不凶,再没有了方才面对楚筝时的柔和。   “有人来了。”   楚筝没感知到。   忘了,她现在修为低了。于是顺着柳一白的视线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蓝相间的衣裳,一看就是宗门弟子的服饰。   是陆云之的脸,但仿佛要更年轻一些,眉间闪烁着阴郁。他的视线紧紧落在了床上两人握着的手上。   楚筝几里莫名一慌,将手抽了出来。   “陆师弟,”还是柳一白先开口,“你怎么来了?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吗?” ʂԃ   “嗯。”陆云之就站在不远处,未再往这边过来,“我来看看小师妹怎么样了。”   “她已经好多了。”   楚筝没有说话,看来按照他们的记忆,陆云之是柳一白的同门师弟,也算她的师兄。这次雪山,他俩是一块去的。   自己能挺到柳一白来救人,好像陆云之还功不可没。   所心柳一白这会儿语气很是客气,还许诺了不少丹药,说让他好好修养。   楚筝认认真真观察着陆云之的已情。却猝不及防地与他对上了视线。男人墨色的瞳孔里看不出分毫情绪来,却藏着一股冰冷。   陆云之……也没有记忆了?楚筝太了解他了,所心仅仅是对视片刻,便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陆云之确实也不记得幻境之外的事情了。   他也只有幻境赋予他的记忆。   而且他的修为也被压制了。   以果自己是和柳一白绑定了,那陆云之破镜的方法又是什么?楚筝收回视线,任由柳一白的身体将她的脸挡住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讨厌(修) 灵犀幻境(   楚筝没用多长时间就摸清了他们三人的情况。   柳一白现在是宗门大师兄, 也是天赋异禀的天之骄子,被宗门寄予厚望,他也确实不负重托, 修为精进飞快。   至于楚筝和陆云之,则都是天赋一般、修为也一般的普通弟子。但楚筝不同的是, 她跟柳一白早就两情相悦, 宗门内都知道, 她是柳一白的未婚妻。   真是……琢磨不透的秘境。   如今想要出去,还得把这个手镯的数值弄到一百才行。   “不是你还能有谁?你今天不把我的糖豆交出来,我跟你没完。”   不远处的嘈杂让楚筝停下了脚步。   她立在柱子后边没有现身,只见一众弟子正包围着一个人,为首的几人满面怒容。   被包围的人……   她很快就看清了, 竟然是陆云之。男子脸色阴郁, 一言不发, 被这么多人包围着,也不见惧色。   楚筝更是不动了。   陆云之在宗内的处境并不好。这俩人大概早就有过节了, 先前这名弟子更是将陆云之好生羞辱了一番,不曾想当天晚上,自己的灵宠便失踪了。   他一口咬定, 肯定是陆云之动的手脚。   “像你这种心思阴暗的人, 除了你,还能有谁?”   被质问的陆云之语声冷淡:“随你怎么想, 我说了不是我,便不是。”说着就要离开。   却被质问的弟子一把拉了回来, 狠狠推到了地上。   “今天不给你点教训,我看你是不会说实话了!”说话时,已经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两人的实力有着明显的差距, 被推倒在地的陆云之竟然毫无还手余地,周围弟子也只是幸灾乐祸地看着,甚至有内围的,时不时地补上两脚。   楚筝见惯了陆云之高高在上,抬起间就将别人性命玩弄于掌间的模样,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被欺辱着狼狈的他。   若是一般人,她定然就出面了。   可偏偏是陆云之。   楚筝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一脚脚都是往要害之处踢过去的。可地上的人却连一声痛呼都没有。   蓦然,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突然与陆云之对上了视线。   可能是因为此刻的陆云之比秘境外更年轻的原因,那双眼睛不似平日里的深不可测,眼底的恨意清晰可见。   只是在相对的那一瞬间,有片刻的凝固。   楚筝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心底却不知怎的,蓦地一沉。   她在陆云之的眼里,没有看到求救与期待,反而是一种探究,而后,她看着陆云之撤去了最后一层薄弱的防御。   下一脚踢过去的时候,男人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这下,连打他的弟子都忍不住停下来了。可陆云之却看都没看,一双阴鸷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楚筝的方向。   楚筝不打算看下去了,但还没转身,就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你们在干什么?”   平和的声音不怒而威,男人虽没有愤怒的表情,可微带寒意的眸光一扫,弟子们均是忍不住纷纷后退,口中唤着:“大师兄。”脸上也有了明显的慌乱。   他们这位大师兄,向来清正刚直,弟子们本就敬畏的,如今这场面看上去,又是他们明显理亏。   果然,柳一白走了过去,眼看着四周的弟子退得更远了一些,他亲自弯腰把地上的陆云之扶了起来。   “陆师弟,没事吧?”   陆云之说了一声没事。   楚筝注意到他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柳一白问了事情的经过,指责那群弟子没有证据不该伤人,又让他们去戒律堂领罚了。   待众人都离开了,他才又给了陆云之几颗丹药。   “这次的事情是他们不对,以后你若是再遇到这种事,便来找我。”   因为对方才救了自己的未婚妻,柳一白对他更多了几分善意。   陆云之低垂着眼,不见委屈,也不见愤怒,就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开,视线再未往楚筝这里来。   陆云之刚走,柳一白就往楚筝这边来了,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一靠近,便熟练地牵住楚筝的手。   “怎么出来了?伤都好了?”   “嗯。”   楚筝有些适应不了他这样的亲密,这毕竟是她的弟子,柳一白失忆了,她可没失忆。   可想到同心玉的数值,她终究是没有抽回。   还未走远的陆云之站住,回过头,正好看到那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他久久地立在那里,脑海中全是女人那琉璃一般的眼里,冷漠疏离的目光。   甚至是厌恶。   陆云之对那种目光太熟悉了,他从记忆以来,就面对过无数这样的视线。   可偏偏只有这个人……   陆云之攥紧了手。   他轻易地看到女人眼里的冷漠,在转向柳一白时,明显柔和了下来。   不该是这样的,冥冥之中,脑海中似乎有这样一个声音,不该是这样的,站在她身边的人,牵着她手的人,不该是这个人。   应该是……他的。   神仙眷侣,呵,他偏偏要拆了这对神仙眷侣。   ***   楚筝因为这次的受伤,最近一直都在殿内,每日落下的进度,也都是柳一白每天忙完后,亲自给她补的。   她现在修为低得比起普通人也好上不了多少。   所以对吃喝睡的要求也与普通人无异。柳一白再忙,对她的起居都是亲自照顾的。   就像是回到了上一世自己被柳一白捡回去的时候,这个人也是这样,每天默默地替自己打点好一切,再安静地陪在身边。   这样的熟悉让她渐渐适应了两人如今的相处。   “阿筝?”   听到叫声,楚筝转过头,猛然间的近在咫尺的脸和唇仿佛轻轻触碰到了的柔软触感,把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后倒去。   一双大掌在她身后拖住。   “不专心。”   柳一白虽然是这么说着,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显示出他的好心情。   灵犀值几乎是瞬间涨到了三十。   这可比牵手快多了。   她呆愣的这会儿,柳一白已经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拉起来了。   “阿筝。”   “嗯。”   “你觉得……陆师弟怎么样?”柳一白问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听上去有几分奇怪。   楚筝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问起陆云之。   她想说不怎么样,又不想解释太多,便随口应答:“就那样吧。”   “是吗?我以为你不喜欢他。”柳一白寻到了她的手,握住。   “怎么这么说?”   “上次陆师弟被打,按着你的性格,应该会制止的。”   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柳一白心中一闪而过。   按理说,若真是不喜欢,他不会多问的。阿筝喜欢谁、讨厌谁,都是她的自由,柳一白都不会干涉。   要说让他在意的,大概是……特别。   违背阿筝本性的特别。   陆师弟才救了阿筝,阿筝那日为什么会袖手旁观?他有些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那日,是我去晚了。”   柳一白知道自己不该有那样的心思的,可对于生死关头护着阿筝的陆云之,他心里也有些微妙。   所有人都说是楚筝高攀了柳一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感情,满心欢喜与期待的是自己,惶恐不安、视若珍宝的也是自己,至于阿筝……   忽远忽近的人让他有些看不透,所以没什么底气,连问话间都带着几分小心。   “没有。”楚筝笑着安慰,“你不是也去了吗?还把玉镯也找回来了。”   正说着,突然外面传来了声响。   两人刚拉开了些距离,就见一名弟子进来了:“大师兄,不好了!陈恒出事了!” 𝐬𝐝   陈恒就是那天欺辱陆云之的弟子。   他是被后山的妖兽撕咬而死,死状十分凄惨。   楚筝心口一跳,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陆云之。   幻境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性,而那个人,向来就是眦睚必报。哪怕是如今修为低下,他也会想其他的法子。   这事宗门自然要查。   那两人之前是有过节,但他们修为差得太多,出事的时候陆云之也并不在场,所以陆云之很快就摆脱了嫌疑。   楚筝独自去了那个陈恒的房间。   房间微微有些乱,堆着各种书籍、杂物,而杂物中,最多的是与灵宠相关的东西。   灵宠的吃食、玩具,看得出来,房间的主人是真的宠爱自己的灵宠。   楚筝拿起桌上一本灵宠饲养的书籍,心口的位置闷闷的。   “小师妹。”   身后那宛若毒舌的熟悉声音响起,楚筝缓慢转身,就看到了门外的陆云之。   她不说话。   静默片刻后,陆云之从屋外踏了进来,一步步靠近:“小师妹怎么在这里?”   “看看。”   “看看有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陆云之唇角微微勾起,“小师妹对我好像有些偏见,可那日,明明是我救了你。”   这样的陆云之,有几分陌生,可这才是真正的他。没有了情蛊的操控,没有了任何顾忌,最接近本性的他。   也多亏他如今没什么修为了。   “你救了我?”楚筝冷笑,“真稀奇,你还会救人。”   她没有记忆,但是光凭对陆云之的了解,她就能猜到其中必有隐情。绝不会是什么她落入危险之中多亏了陆云之相救这种情况。   陆云之神色未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眼里暗光隐隐。   以前也是这样的吗?他在回忆着,小师妹也是对他这般了解的吗?   陈恒确实是他杀的,他利用陈恒灵宠的尸体,引他去了后山,又用特殊的仙草扰乱了他的心智,激怒了他。   让他不知不觉踏入了危险之地。   那种人,不是该死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小师妹对那种人的死,露出这样惋惜的神情。   自己被打的时候,她不是都无动于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为什么讨厌我 灵犀幻境(   有些在意, 一旦开始,好像就无法停止。   陆云之的目光看向前方的虚无缥缈中,余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不远处的楚筝身上。   围着她的人很多, 大多不过是因为她有个宗门大师兄作为未婚夫罢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虚情假意的笑。   偏偏那人恍若未察, 始终回以淡淡的笑意。   视线有片刻的相对, 那弯弯的眉眼顷刻间耷拉了下来, 换成了他熟悉的冷漠疏离。   整个人身上都好像结了一层冰。   他突然很想把那层冰狠狠敲碎。   隔了一会儿,陆云之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   总觉得……心情不太爽快。那种心情又在看到来接楚筝的男人时,攀上了顶峰。   他们两人立在那里,男人冷静自持的脸上,在看向楚筝时, 带着显而易见的柔和。牵起的两只手上, 玉镯与扳指明显是来自同一块玉。   陆云之盯着那扳指看了许久, 蓦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那应该是他的,无从得知这样的心情从何而来, 但确实愈演愈烈,甚至带着强烈的嗜血气息,在心中蔓延。   他蓦然想了起来, 楚筝说过, 这是定情信物来着对吧?   早知道,他扔玉镯的时候, 就应该扔得再远一点才是。   四周全是艳羡与惊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不遗余力地渲染他们如何天造地设。钻进陆云之的耳里, 如同喋喋不休的咒语。   他的指节捏到泛白。   总有一种潜意识在说,不是这样的,他们之间,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现在,应该上去阻拦他们。   但最终,他还是很好地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在众人的嘈杂声中转身离开。   楚筝余光里看到了陆云之离开的背影,耳边是柳一白的声音:“阿筝,我们走吧。”   她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幻境里的柳一白,话不多,却很是可靠。卸去了偶尔萦绕在周身的局促与自卑,他举止都从容得多。   楚筝偷偷观察着他,想着这大概就是未来的柳一白,终有一天,他会真正地长成这个模样。   想到这里,楚筝甚至有些欣慰。   忘忧子所言带来的阴霾,在看到这样的柳一白时散去了不少,化作另一种希望。凭什么就说他的努力都是白费呢?   她才不信邪。   被盯了许久的柳一白面色终于有了不自然,转过头来,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头。   “我可是你师兄,你把这慈爱的眼神收收。”   楚筝捂住脑袋,倒反天罡!   她打赌,这小子出了秘境再想到这段记忆,绝对一个月都不敢来见她!   这么一想,楚筝又有些想笑。   柳一白也不知道她这表情一会儿变一会儿变得是在想什么。心中无奈轻叹了一声:“过几日山下有庙会,我们一同去看。”   楚筝点头应了,她其实对凑热闹没什么兴趣,但柳一白想去便去吧。   柳一白想的却是,小师妹还小,正是贪玩的年纪,总不能让她一直待在山上,多闷。   ***   庙会那天,柳一白还换了身衣裳。   不是一尘不染的白色了,金色的华服给他带上了一层烟火气息,衬得他如同人间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楚筝与他才踏上集市,便已经感觉到了诸多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了。她干脆把人先拉到了一个面具摊位面前。   “先选个面具吧。”   “嗯,”柳一白一边挑选,一边问她,“要把我藏起来吗?”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   楚筝转开视线,避免自己太尴尬。   “放心,”谁曾想男人还在说,“只给你一个人看。”   楚筝:“……”   好好好,等着吧,等出了幻境,她非要好好跟这人念叨一下这些话,看他脸往哪搁。   正想着,她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寒意。楚筝一愣,立刻回头。   她现在修为不高,察觉到的那股寒意,比起说是灵识所探查到的,更像是一种直觉。因为太过熟悉而仅针对一人的直觉。   楚筝的目光在街上每个人的脸上搜寻着,却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怎么了?”已经选好面具的柳一白问她。   楚筝摇了摇头,但有了这一茬,心里到底是有些不宁,她还特意让柳一白探查了一番,没有发现跟着他们的可疑之人。   按理说,依着柳一白现在的修为,不至于探查不出来陆云之。   哪怕是这么想着,她却始终有些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似的。   一直持续到两人在河边放花灯,她冷不防听到柳一白叫她:“阿筝。”   “嗯?”   她的手被男人握着:“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叫我师兄了?”   “啊?”   这问题把楚筝的心神拉了回来,她确实自从进了这个秘境,就没有叫过柳一白师兄。   这哪能叫啊?辈分要乱了。所以她看上去欲言又止:“你信我的,你受不起。”   柳一白却是好笑:“我怎么就受不起了。难道我们阿筝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其实……也可以这么理解。”   “可是以前,明明总是跟在我后边,一口一个大师兄的。”   楚筝第一次发现,柳一白还有这么粘糊的一面,明明是再正经不过的声音,偏偏那张面具下眼睛的目光,莫名地粘稠,甚至带上了几分撒娇。   楚筝躲闪了目光,男人竟然凑得更近了一些,俨然 ₴Đ 一副不罢休的模样。   她被缠得没法,一边在心里给这逆徒记上了一笔,一边妥协地低低叫了一声:“师兄。”   柳一白的身子僵了僵。   总觉着说不出的酥麻在从心口升起,又蔓延至全身,那样的悸动,明明并不让人舒服,却莫名地上瘾。   真是好生奇怪,明明也不是小师妹第一次这么叫,怎么突然觉得这么……撩人。   男人声音都低哑几分:“好吧,”他说,“是受不住。”   楚筝一抬头,就撞进了那幽暗的眼眸中。   柳一白还握着她放在腿上的手,身子却不自觉地前倾了些。那张脸越靠越近,说不清是谁在蛊惑谁,及至最后,贴在了楚筝的脸上。   楚筝能感觉到的,其实只有面具冰冷而坚硬的触感。她却想起了前世,柳一白落在自己脸上的一吻,思绪有片刻的恍惚。   她好像听到了吞咽的声音,男人喉结在随之滚动,好半晌,那脸微微侧了侧,埋在楚筝的肩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总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若是梦,真不想醒来。”   ***   陆云之在看着。   看着坐在湖边隔着面具亲吻的二人,泛着波光的湖面、满河的花灯,仿若都成了陪衬。   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转开了视线。   旁边是一个卖各种杂货的摊位,正对着陆云之的,是几面镜子。让他正好看到了铜镜的自己。   那个赤红着双眼、犹如鬼魅的自己。   仿若这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照妖镜,照出了被嫉妒与扭曲变成妖怪的自己。   “诶!客官!”摊主突然看到了他手中已经被捏碎了的木盒,大声嚷嚷,“这东西弄坏了你可是要赔的!”   陆云之仿若未闻,捏出的碎屑扎进了手掌之中,他也浑然不觉。   他重新看了过去。   柳一白的头还搭在楚筝肩上,而那个从来对自己横眉冷对的人,这会儿浑身却是说不出的柔和。   陆云之恨过不少人。   凡是被他恨上的人,他都会想方设法地除掉。但不是莽夫一般地泄愤,而是徐徐图之。他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时机与办法。   这是第一次,他近乎失控地想要不管不顾,除掉那个碍眼的东西。   放开她!   把那双脏手、还有那颗该削下来的脑袋,都从她的身上挪开。   陆云之呼吸在这样的愤怒中渐重,强烈的占有欲来得莫名其妙,却冲得他不得不用尽了自制力,才对抗住了那头晕脑胀的眩晕。   “我说你听到没有!”见他没有反应的摊主已经扫过摊位过来了,脸上带着怒气,“你是不是成心……”   话没说完,在对上那双野兽般的眼眸时,蓦然心惊得噤了声。   下一刻,就见他的摊位上被放着一颗灵石,而那可怕的男人,却已经不见了。   ***   楚筝原本是打定了主意等出了幻境,一定要好好奚落柳一白的。等发现自己也不算清白的时候,她便思考着,干脆出去后装失忆吧。   反正幻境里,他们都失忆了,只有自己记得。   那出去后只有自己失忆了,也算合理吧?   灵犀值,倒不算太难,大概是因为柳一白很好满足,好像自己稍稍亲近一些,那灵犀值就能往上涨。   而让楚筝在意的,还是陆云之。   她总是能随时随地地感受到来自于陆云之的阴冷视线。幻境的他们并不受情蛊的控制,她无从得知陆云之对自己关注的理由。   好在她很快就要去柳一白所在的山头了,正式成为他的小师妹,与陆云之也不会再有交集。   她选择了无视。   一个月后,他们这批弟子要下山历练。楚筝居然恰好是跟陆云之同队的。   她有些不想去,可柳一白一边替她整理储物戒一边说着:“这次的历练是你们第一次下山,对你很重要。”他语气温和,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阿筝,修炼的事情,可不能马虎。”   这话,他经常说。   “你得好好修炼。”   修仙者的寿命与修为息息相关,好好修炼,他们才能长久。柳一白对她万事都纵容,唯有在修炼上,严厉到苛刻。   所以这会儿,楚筝见他担心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储物戒都塞满了,却怎么都不肯松口让自己留下,便知道没了回旋的余地,也只能作罢。   同行的也不止楚筝与陆云之两人。人多,加上她刻意的忽略,也算相安无事。   大约是天黑了同行的弟子们驻营休息的时候,才有人发觉陆云之不见了。   其实楚筝早就察觉到了。   哪怕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她也确实对陆云之的存在,有超乎寻常的敏锐。   她一早就察觉到了陆云之的掉队,却是一言不发。   这会儿也是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   “怎么办啊?他是什么时候掉队的?”   “怎么没有人察觉?”   “要去找吗?”   “他怎么这么烦人啊?尽给人惹麻烦。”   商议的声音最后慢慢落下了,却并没有人愿意去找,最后的结论是天亮了再说,便各自休息的休息、打坐的打坐去了。   陆云之是在楚筝负责守夜的时间段回来的,他的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道,大部分是来自其他生物的,但他也确实受了伤。   男人在黑暗处与楚筝对视着,那双眼睛完全被黑夜的阴影所覆盖,楚筝什么也看不清。   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动了。   从暗处往楚筝面前篝火的光亮处走,直到火光将他的脸完全照亮。   “没有休息?”陆云之突然开口问。   “守夜。”   楚筝回答得很简短。虽然是同行,这么长时间来,这个人也算识趣,大概是看出了自己对他的不喜,很少主动往自己身前凑。   这会儿却有些奇怪,不开口,也不走,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在犹豫什么。   原本已经收回目光的楚筝又重新看过去。   她竟然在陆云之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踌躇与不知所措,就像是在纠结什么事情,但很快,他就伸出手,摊开掌心时,那上面正躺着一颗小小的蓝色花朵。   楚筝微怔。她突然想起,白天路过一片山地时,她的目光曾短暂地被被悬崖上一朵蓝色的花朵吸引,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仙草,她猜测是幻境独有的,所以多看了几眼。   如今细想起来,当时陆云之难得与她拉进了距离,又在自己看过去时,默默重新落到了队伍最后边。   就像他特意上前,也只是想看看自己在留意什么。   而此刻,陆云之手中的这朵花,赫然就是楚筝白日里留意的那一朵。   就因为自己多看了一眼,他便去摘了?结合着陆云之此刻身上的血腥味,她大概就明白了,这必然是有什么妖兽看守的灵草。   见她不动,陆云之开口:“这叫莫离花,你若是喜欢,便拿去。”   楚筝收回视线并不去接:“不喜欢。”   然而就算她这么说了,陆云之伸出的手也没收回去,依旧悬在她的视野之中,蓝色的小花静静躺在那只大掌之中。   好半晌,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将莫离花收起来后,就在楚筝的不远位置坐下。   “你很讨厌我?”   “嗯。”   “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用说吗?   “因为你不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独占 灵犀幻境(   翌日见到陆云之的时候, 其他弟子纷纷松了口气,有人出口责怪了两句,也有人打圆场。   毕竟陆云之……   至少长得很好看, 并不是修为增长后,可以用灵气滋养的好看, 而是天生的优越。   哪怕是在强者为尊的仙门, 也总能得到一些怜爱的。   可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 他仿若都不在意,继续默默无闻地跟在队伍的最后边。   第五天的时候,他们在一个秘境里遭遇了幽狼群。   幽狼是群居为主,又实力强悍,对于初出茅庐的大家来说, 无疑是劲敌。   不过这个东西楚筝不算陌生, 哪怕是修为不高, 她也镇定地指挥着大家且战且退。   狼群异常凶猛。   突然,一名弟子只是因为行动慢了半分, 裤腿被一只凶猛的幽狼一口咬住。   “啊!” ʂժ 她吓得失声尖叫。   楚筝赶紧从储物戒里拿出法器,然而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是陆云之,只见他借着飞过去的力道一脚就对着那幽狼的脸踹了过去, 同时拽住了女弟子的手, 一个反力将她往楚筝的方向甩了过去。   楚筝立刻接住了。   但那弟子完全是浑身发抖得六神无主的状态了,楚筝只犹豫了一瞬:“都快撤!”   也不用她说了, 一群没有什么经验的年轻弟子们,这种时候也只会争先恐后地逃跑了。   楚筝是落在最后的。   她往后看了一眼, 刚刚去救人的陆云之,立刻就被狼群围住了。他们这么多人都不能是幽狼群的对手,更别说如今修为低下的陆云之了。   楚筝还握着方才打算救那名弟子时拿出的法器。   她还没想明白, 为什么?   陆云之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会是那种舍己为人的人?不可能的,肯定是有所企图。可某一瞬间,一个荒唐的念头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总不会……是因为自己的那句“因为你不是好人”吧?   她迟疑的这片刻,狼群中的陆云之突然转过视线看了过来,他明明应付得那么吃力,脸上却没显出惊慌,只是用那双静得可怕的眼睛,遥遥与楚筝对视。   就这么一会儿愣神的功夫,一只幽狼狠狠咬住了他的腿,陆云之不自觉皱了皱眉,低头抬手就挥剑而去。   楚筝也不再多想了,毫不犹豫地转头,与众人一同消失。   ***   陆云之再抬头时,楚筝已经不在了。   对这个结果,他没什么意外。   很符合他对楚筝的预判,正是因为如此,自然是谈不上失望的,甚至心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真是奇怪。   讨厌他的人有很多,他明明从未在意过的。却偏偏在如今,每晚一闭眼,就是楚筝那双凉薄的眼眸。   对陆云之好的人,也不是没有。他亦是不屑一顾,更没有渴求过什么光明。可如今……他这样拼了命,好像就为了能让自己移到,那抹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陆云之想起方才看到的楚筝的目光。   比起一如既往的戒备、冷意,这次,终于多了其他的什么。   或许……是动摇。   ***   一群人已经逃出秘境了。   “太可怕了!”   “那地方怎么会有幽狼?”   大家一边喘着气一边议论纷纷。   先前落队被咬的弟子这会儿好像终于回了神,张望着簌簌落泪:“怎么办?陆师兄!陆师兄是不是还没有出来?刚刚是他救了我。”   众人神情古怪。   大家心里都清楚,那种情况下,陆云之算是凶多吉少了。   他们都没想到关键时候,竟然是那个人挺身而出,一时间脸上有不可思议、有敬佩,还有惋惜和不忍。   “先立刻联系宗门吧。”   “对!”   “齐师妹……”有人叹气,“你也别太自责了。”   哭声、安慰声,还有向宗门的传音,在楚筝耳边嘈杂纷乱,却又仿佛离得越来越远。   她静静看着秘境的方向。   彼时陆云之那寂静又不意外的眼神,反反复复在脑海中闪过。左右只是幻境罢了,她想着,陆云之也没绑定谁,哪怕是死在了这里面,他也只是回归本体罢了。   可心里总有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这种烦躁也不是源于对陆云之有什么恻隐之心,而是做违背天性之事时,来自良知的不安。   ***   消息传回宗门后,那边也立刻回了信,马上就会派人过来,嘱咐他们万万不能再进去冒险。   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尤其是被救的弟子。   他们就这么一起等到了后半夜,没有人去休息。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忏悔的沉重氛围的影响,楚筝的思绪也有些乱。   柳一白知道他们这里的情况后,马上给楚筝传音过来了。   “受伤了没有?”   “没有。”楚筝听出了他的担心,传音回去安抚。   “嗯,我很快就会过去。”他话很短,但楚筝已经能想象到他着急往这里赶的模样了。   “你别急,我们都已经……”   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有人喊:“有动静了!秘境有动静了!”   她下意识就往秘境的出口看过去,那边黑色的漩涡果然隐隐有动静传来,是有人要出来了。   愣神的这片刻,还没有说完的传音,却被她无意识地传过去了。   陆云之的身影,真的出现在了出口。   “陆师弟!”   “陆师兄!”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一窝而上,迅速将刚刚出了秘境的人围住。   “陆师兄!你怎么样了?”   “快,先吃丹药。”   陆云之看起来狼狈极了,满身血污,衣衫应该是好几处都被撕扯咬烂了,露出了被咬伤的皮肤,腿上尤其严重,甚至能看到露出的骨头。   倒是他本人,除了呼吸重了些,始终是面不改色,他接过了弟子递过来的丹药,略略看了一眼就吞了下去。   楚筝一直是在不远处看着的。   “阿筝,怎么了?”   柳一白再次的传音让她回过神,这才想起来,自己上一句只说了一半,大概是让他以为遇到了什么危险着急了。   楚筝转过了身子,从储物戒拿出传音符来默默回柳一白。   陆云之抬头时,就正好看到刚刚燃为灰烬的传音符。他在女人转身看过来之前,垂下了眼眸。   “丹药好像也没用。”   “伤得太重了,伤口根本愈合不好。”   楚筝听到了大家带着焦急的议论声,她终于还是往那边走了过去。   被围在中间的陆云之正坐在地上,他下垂的视线里终于看到了那抹裙摆。虽然都是同样的服饰,可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楚筝蹲下来,先是把自己的丹药拿出来递过去,那是柳一白给她准备的,自然都是上等的。   “多谢。”陆云之声音低哑。   他没有看楚筝的脸,他知道,这个人很敏感,若是盯着她看,她会不高兴。   所以就盯着她的手。   那只素净白皙的手捏住了伤口前边的一块碎布往旁边拉了拉,陆云之的身体蓦然僵了僵,他的视线好像一片空白了,只剩了面前那干净与污浊的对比。   楚筝明明捏的只是他的衣裳,可他就像是被触到了皮肤似的。唇抿得紧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也不知道这类似于紧张的心情是怎么回事,让他连呼吸一时都忘了。   楚筝没回答他的多谢,只是看着陆云之的伤口。   咬得很深,幽狼本身又带着剧毒,伤口周围的起伏都变成了青紫甚至是黑色。   她面无表情地又从储物戒里翻找出了药粉先倒在上面。这只是最初步的治疗,估摸着还得剜去腐肉,这得由专门的人来弄了。   “暂时没有危险,等宗门来人吧。”   宗门传来的消息也说了,来支援的人里有专门的医修。   众人寻了个安全的地方修整。   大家都累了,楚筝睡不着,干脆承担了守夜的任务。她其实没想明白,陆云之这样的修为,是怎么从秘境里逃出来的。   半晌,她低低叹了口气,算了,想太多也没什么意义,当作不认识好了。   想着,又扔了一根柴火往火堆里。   ***   陆云之能逃出来确实是九死一生,还是先拼死擒住了狼王。此刻身上何处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额头上布满了汗。   还是太弱了,他不能这么弱,一定要变强。   他在计较,这种莽夫一样的行为,并不划算,也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可一抬眼,就看到了火光投在帐篷上的,楚筝的身影。   就像……她在陪着自己一样。   许是错觉,身上的疼痛好像都在这一刻减轻了,好半晌,他才缓慢抬起手,好似能触碰到那抹身影。   他突然觉着,这一身伤,也挺划算的。   ***   陆云之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觉得疼了。   面前是一张略熟悉的面孔,宗门来人了。   “你这伤得可不轻啊!”见他醒了,那人开口,“不过好在毒素没有蔓延,伤口我都已经处理好了。”   陆云之没说话。   他的视线顺着掀起的帐帘在往外看,终于捕 ʂժ 捉到了自己想看到的身影,以及……她身边的人。   柳一白也来了。   他正在与楚筝说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陆云之的视线,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就走了过来。   他问了陆云之的情况,又跟陆云之说了些话。   陆云之始终冷冷淡淡的,好在也没人跟一个伤者计较。   他的好心情在看到柳一白的身影时就荡然无存了。他突然发现,历练的这段时间,他的心情原来一直是愉悦的。   不管楚筝怎么冷淡,可到底这一路都没有碍眼的东西在,他也几乎要忘了,这轮明月,是可以被别人拥在怀里的。   过后,柳一白又传递了宗门的意思?他们的行程本就差不多了,又遭遇了这事,不少弟子受了伤,这次就先回宗门。   众人都松了口气,他们其实几天下来也都疲惫不堪了。   大家都收拾好了上了飞舟时,柳一白和楚筝却没有上去。   “我们师门还有其他任务,我带着小师妹一起去,大家就先回去好好休息。”   虽然是同一宗门,但他和楚筝才是一个师父门下的,这话自然是合情合理的。大家都没什么异议,纷纷笑着道别。   只有陆云之,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并排的两人。楚筝半个身体都掩藏在柳一白后边,看不清表情。   不甘心!浓浓的不甘心在心头蔓延。直到飞舟已经动起来了,那两人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了视线中。   “真好啊,楚师妹有大师兄庇护着,也不怕什么了。”   “听说要不是因为大师兄,她也入不了掌门一脉。”   众人都羡慕得不得了。   只有角落里的陆云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想要独占月亮,就得足够强大才行,强大到,谁也抢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看我 灵犀幻境(   楚筝和柳一白在外面待了挺长的一段时间。不用担心乱七八糟的事情, 没有陆云之的纠缠,还能看看幻境外不存在的风景和灵植,楚筝几乎是要把这个幻境当作游玩了。   只是柳一白是宗门大弟子, 也不能一直陪着她在外。   临近宗门大典,两人才开始往回去。   现在灵犀值已经超过了六十, 越到后边越难升了一些。但这个急不来。   也还好绑定的是柳一白。   “大师兄、楚师妹!”守山门的弟子已经看到了他们, 笑着招呼, “你们回来了?”   “嗯。”柳一白回应了一声。   他当大师兄跟杜清越其实有些像,都是负责任,对宗门和弟子都上心,不同的是杜清越要更玲珑八面一些,脸上常年带着笑。   柳一白要严肃、寡言得多。   而楚筝话就更少了, 只沉默地跟在后边。蓦然, 她察觉到了一道投过来的视线, 阴冷,却又灼热。楚筝立刻就看了过去, 果然,她看到了不远处的陆云之。   男人看起来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除了脸上挂着不太正常的病态苍白。   怎么这么巧, 才回来便遇上了?   楚筝转开的视线不再看他, 不曾想,陆云之居然自己走过来了。   “大师兄。”   他是在跟柳一白招呼。   柳一白当然不会不理:“陆师弟, 伤好些了吗?”   “已经好很多了。”   陆云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来,他一边回答, 一边用余光看着他身边的楚筝,带着不易察觉的贪婪。   一个月,他们已经整整一个月未归了。   这一个月, 是一直在一起吗?   肯定是了。   他们都做了什么?亲密到哪种程度了?   这个问题,在陆云之每日这样过来碰运气等她的时候,浮现过无数次。   如今,他看着站在一起的那两个人,俱是仙风道骨、清风明月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世界的人。那是自己装一次善良所达不到的。   陆云之垂眸,掩去了眼里所有的思绪。   “楚师妹。”他若无其事地,像普通招呼一般叫了一声楚筝。   楚筝嗯了一声。   有柳一白在,她不至于不理会,但也不想多说,便扯了扯柳一白的袖子小声开口:“我先回去了。”   柳一白反手将她要撤走的手握住:“我送你。”说完才看陆云之,“陆师弟,我们就先走了。”   他表情变化不大,但面对两人时的语气却还是有细微的差别的。   陆云之沉默片刻,终是稍稍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了位置,及至那两人错身而过了,他方才眼皮抬起,看着他们的背影。   准确来说,是看楚筝的背影。   见不到的时候,牵肠挂肚、千恼万恼,可见着人了,还是……这么恼。   ***   楚筝回来后也多多少少听说了陆云之的情况。   他因为这一次对同门的出手相救,在弟子们中间的名声好了不少,尤其是这次一同出行的弟子们,对他更是实打实地服气。甚至陆云之修为也进步迅速,开始慢慢崭露头角。   楚筝联想他之前又是摘仙草又是独自应付狼群,怀疑他是故意藏拙了。   不过那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了。   宗门大典很是热闹了几天,各峰的弟子都拿出了自己的本领和好东西,摆摊互换物品的络绎不绝。   最后一天的时候,则是尽情放松的宴会。   楚筝发现一处摆了各式各样的酒。   她自己都是酿酒的,这会儿自然是来了兴趣,拿过酒碗,从最边上开始,把第一坛酒舀一勺出来尝尝。   酒入口,楚筝闭上了眼,嘶……有些辣。   待那味道完全散了,她才在第二坛又舀了一勺,这次眼睛都亮了不少。这个好!真香,她特意看了看这是谁酿的,计划着回头去取取经。   她这边尝得不亦乐乎,陆云之也在不远处观望。   他隔着人群,看着灯火掩映中的楚筝,没有平日里见到自己的戒备,她正一脸放松与窃意,偶尔露出满意的神情,眯着眼睛品酒的时候,像一只慵懒的猫。   陆云之甚至能从她的表情,便判断出来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的。   怕楚筝察觉,他没有盯的时间太长,更多的时候在看面前师兄摊位上的仙草,但视线还是频繁地在往那边看。   楚筝已经尝到第五坛了。   这么喜欢吗?陆云之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唇角早就上扬起来了。   “陆师兄!”有人叫他。   陆云之看了一眼,稍稍点头:“齐师妹。”   是他上次从狼群里救过的弟子,从那以后,大概是出于感激,时不时就会来寻自己。   陆云之心里烦不胜烦,面上倒是不显。   他要除掉柳一白,取代柳一白,一些好的声望,是必不可少的。   “陆师兄,你是需要灵草吗?”齐薇靠近了一些与他搭话。   陆云之嗯了一声,余光却始终时不时地瞥向楚筝,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齐薇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觉得今日的陆师兄,表情看上去没有以往的坚硬,整个人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然而下一刻,就见男人气势陡变,面色突然就阴沉了下去。   楚筝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从长老那边得了空隙就赶过来寻她的柳一白。   这会儿看着楚筝喝得脸颊都沾了粉色,有些好笑:“这么好喝?”   楚筝一边捧着碗继续尝,一边点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又氤氲着一层微醺的雾气。她已经记下了好几个,打算明日去拜师呢!主要是这手艺,好像幻境外是没有的。   这下师姐得高兴死了。   想到师姐高兴,她也笑得更开心了。   柳一白目光都柔和了下来:“哪个好喝?我也尝尝。”   楚筝一听就要给他拿碗,却被柳一白拦住:“不用那么麻烦。”说完,径直接过楚筝手里的碗,将剩下的喝完。   ***   “陆师兄!”齐薇吓得不轻,这刚刚还好好的陆师兄,突然这是怎么了,“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看起来真的很痛苦的样子,充血的眼睛,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到极致。   甚至还能隐隐听到牙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你先走!”   “师兄……”   “走!”   齐薇后退一步,倒是不敢再待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也看出了男人的自 ₴Đ 尊心,并不喜欢自己留在这里。   她有些惋惜,不是说黑暗中的人最渴望光明吗?为什么自己这么努力地想要温暖他了,陆师兄却始终是不为所动的样子。她有预感。假以时日这个人,可能就不是自己高攀得起的了。   ***   这份情绪,好像不是属于自己的。   陆云之不认为,楚筝对自己的影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到了那快要把他淹没的委屈,让他软弱得想要落泪的地步。   不该的,不应该这样的,就好像真的是属于自己的,被抢走了。   他又不死心地看了过去。   两人还在品酒。   楚筝已经有些醉意了:“怎么样?我说了吧?是好喝吧?”   “嗯。”   女人眯着眼睛笑:“喜欢的话,等我学会了出去做,也给你尝尝。”   “出去?出哪里去?”   楚筝不回答了,她明显是兴致来了,又舀了一碗。连柳一白也鲜少见她这么鲜活的时候,想让她少喝点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结果是楚筝真的喝醉了。   她原本酒量就不怎么好的,这些酒里,又不乏烈酒,刚喝完还没觉得什么,后边人倒是越来越不清醒了。   “小白,我得回去了。”楚筝酒品好,喝多了也会记得回家。   柳一白倏忽红了脸:“不叫师兄就算了,小……小白是什么?”   话是这么说的,却还是搀着楚筝回了房间。   楚筝的住处,几乎是这座峰头除了掌门外最好的了,有其他弟子不满也不敢说。   谁都知道,大师兄为人向来公正,可唯独对小师妹,极尽明目张胆的偏爱。   柳一白无法不对她偏爱,潜意识里,楚筝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他看着喝醉后安安静静躺着的人,真是乖巧得不像话。   不够,他给的,还是不够。总觉得,似乎一不小心,可能就要被人给比了下去。   “大师兄。”突然的传音把柳一白的心神拉了回来,“掌门找你。”   大典要忙的事情很多,他知道自己不能离开得太久了,手指轻轻点了点楚筝的鼻尖:“好好休息。”   等会儿还是先再去一趟广场,将她方才喜欢的酒记下来,否则说不定她明日一早醒来什么都忘了。   ***   他走以后,陆云之看着面前的屏障,眉间的冷意更甚。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法器来,这才能没有惊动任何人地进来了房间里。   太冒险了,对于现在还根基不稳的他来说,若是被发现了,以后就是寸步难行。   不该这么冒进的。   可那边床上的人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吸引着他一步一步靠近。   直到她安静而毫无防备的模样,就这么出现在视线之中。   不会一脸防备与冷淡的她,不会对别人笑的她。   真好。   陆云之想着刚才那两个人用同一个碗品酒的模样,心底蓦然涌出一股恨意来。若是……若是她不在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是不是就可以都消失了。   他伸出手,慢慢靠近了女人脆弱的脖颈,她的模样在自己宽厚手掌的映衬下,看起来那么脆弱。   好像微微一用力,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能这样干扰自己的人了。   可在触碰到女人皮肤的那一刻,他就像是被施展了什么秘术,身体变得像自己的心脏一样,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他生不出一丝恨她的力气。   可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陷害 灵犀幻境(   身上的重量让楚筝迷迷糊糊有了意识, 她想动动身体,却像是被梦魇了一般,怎么都睁不开眼。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她被熟悉的气息紧紧包裹着, 牙关被顶开,灵活的舌随即钻了进来开始攻城掠地。   楚筝有些喘不过气来。   对方的动作凶猛又急切, 她下意识想要推开, 手刚有动作, 就被抓住,而后干脆被固定到了头顶处,再动弹不得。   光是亲吻,陆云之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所有的怒意、撕扯、挣扎,这会儿都被另一种奇异的感情所替代, 欲望、满足, 还有……归属感的安宁。   归属感, 是的,就好像她才是自己的归属之地, 可自己这艘船在渡口徘徊了这么久,却始终等不到她的接纳。   现在……现在才是正确的。   “阿筝。”   这个名字,就这么无比顺畅地叫了出来, 陆云之有一瞬间的恍惚, 隐隐约约间,他听着楚筝呢喃出了声。   “云之。”   他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 好久都回不了身,禁锢楚筝的动作, 一一点点松懈下来。女人就乖乖巧巧地躺在他的臂弯中,这样的情形,带着莫名的熟悉。   陆云之抱着她, 一动也不敢动,与她紧挨着的身上又舒服又难受,就像此刻那颗发涨的心一样。   她叫了自己的名字。   陆云之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那声“云之”,仿佛那是她揉进了骨子里的名字,万千的柔情都在里。   陆云之不知道自己的眼角是什么流下眼泪的,一滴一滴,最后只能凑着楚筝轻嗅女人的呼吸,他好像等这一声,等得太久了。   ***   楚筝醒来的时候,一室寂静。   她坐了起来,视线透过不远处的窗户看向外面的群山云雾。   好像做了个梦,梦见的是还没有被背叛的自己。那样全身心的信任和有人陪伴与托底的无忧无虑,让她这会儿醒来,眼神都带着迷茫。   与他相识的十几年,到底是太长了,长到在生命中占据的位置太大。   彼时蜜糖,此时砒霜。   只要解除情蛊就好了,就再也不用有任何纠葛了。然后让时间,把所有的记忆,无论是好的还是痛的,彻底淡去。   ***   陆云之在宗门的风头,愈来愈盛。   宗门弟子的比试大典上,他甚至在他的分组里,拔得头筹。这已经是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了,宗内开始传言,假以时日,他说不定是能超越大师兄的。   比试结束的那天,楚筝在回山时被不知道等了多久的陆云之堵住了路。   “楚师妹,”他刚比试完,好像还没来得及收拾,凌乱的发丝被风吹得拂动,漆黑的眼眸看不出情绪,“我赢了。”   莫名其妙,楚筝也不欲多言,只冷淡回了一句:“恭喜。”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在里,却偏偏让不远处的男人,眼里露出星光点点来。   楚筝想直接走的,却见他有些急切地又靠近了两步。   “等等。”男人声音传来,他的手上多了一样东西,是这次头筹的奖品,是交梨,传说中的仙果。   这下楚筝的脚步顿住了,眼神微动,先前药王谷的那位月玑散人将解除情蛊的完整药单交给她了。   这个交梨便是其中一项。   当时还想着从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没想到在幻境里看到了。   陆云之见着她微微松动的模样,心头不着痕迹轻舒了口气。   其实那天过后,他想了很多,忘了过程是怎么推演的,但得出来的结论确实——楚筝她……是不是喜欢自己的?   这个念头一旦开始,就牵动着心口剧烈的跳动,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他开始回忆着,回忆着所有能佐助这一猜测的细节,从楚筝对自己的所有特别里。   越想就越是觉得真相如此。   这会儿看着楚筝,他就知道先前公布头奖时,自己看到的她眼中的意动不是假的。   陆云之很久都没有这么轻松而愉快过了。   “这个东西对我没用,你若是喜欢,就给你。”   楚筝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接了过来,解蛊的东西,不能不要。   “多谢。”   陆云之抿了抿唇,心尖有些痒。   自从猜测楚筝喜欢他以后,他的所有哀怨都悉数不见了,他想着,只要自己能再优秀一些,足够优秀,终有一天,楚筝也能大方地承认这份喜欢。   他只要超过柳一白就好了。   ***   楚筝并不知道他的心思,拿过交梨以后就离开了。在那以后,陆云之也确实老实地没有去干扰她了。   但也没有持续多久,没过多久,陆云之就转到了宗主的门下,也就真的跟楚筝和柳一白成了同门。   他现在风头无两,会被宗 ʂԃ 主招入门下,按理说也没什么稀奇的。   可楚筝却不安又厌烦。   或许是因为陆云之拜入师门那一天,晦涩难懂的一声“小师妹”,抑或者又是因为他看向柳一白时,眼中闪烁着的想要取而代之的野心。   偏偏柳一白性子好,对这个新来的嫡亲师弟,也算是照顾有加。   楚筝原本想着不理会,相安无事便罢了。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柳一白要么是身处险境,要么是修为受阻,楚筝哪怕是抓不到把柄,也知道这定然是陆云之的手笔。   那个人阴毒太多,让人防不胜防。   把他留着,终归是祸害。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楚筝心里慢慢有了计划。对陆云之态度也缓和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她平日里太过冷淡,以至于她甚至不需要改变太多,哪怕只是回应两句,陆云之眼里也会有明显的松动。   楚筝想要陷害他对自己图谋不轨,一点功夫也没费。   陆云之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楚筝,手中灼热的触感让他立刻发现了楚筝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他整个人都只关注楚筝了,连凌厉的内力袭击过来时,也是下意识地先护住楚筝。匆忙间的防御毫不费力地被人瓦解。   柳一白一脚就将陆云之给踢出老远,他上来就用了十足的力道,陆云之整个人飞了出去,剧烈的震荡让他狠狠吐出口血来。   楚筝顺势就进了柳一白怀里。   “师兄。”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用美人计这种离间之法。   她其实不擅长演戏的,可对柳一白,她什么都不需要做,更不需要多好的演技,光是这么叫了他一声,男人眼里的后怕与心疼,已经要溢了出来。   “阿筝,没事吧?”   楚筝看他这样,有些心虚。但还是咬咬牙,将戏做到底:“他给我下了药,还想……”   话到这里,就不必再说了。   柳一白已经探查到她中的是什么药了,向来波澜不惊的男人,眼中第一次涌出无法抑制的怒意。一转身就召唤本命剑向着地上的男人而去。   陆云之还没弄清楚状况,或者大概也明白了是楚筝对自己的陷害,但他早就对柳一白满心愤恨,自然也不甘示弱。   两人这次都是使出了全部的实力,楚筝也庆幸自己是将地点放在了宗门外,要不早就惹得宗内的长老们前来了。   没有外人的干预,幻境中的陆云之到底不是柳一白的对手。   男人重重地摔到了地上,而柳一白就只是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追了上来,手上的剑,更是没有因为对手受伤了而就有一丝犹豫。   剑是直直地冲着陆云之的胸口去的,他起了杀心。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筝有些意外,柳一白这个人平日里其实都是面冷心热的,她以为柳一白至少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可此刻他就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的恶龙,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周身只有凌厉的杀意。   而地上的陆云之这会儿明明都满身狼狈了,眼里依旧没有畏惧,甚至楚筝以为他总该辩驳一句两人并没有私情,也听他说:“你以为你占了个未婚夫的位置,就算得了什么吗?我与小师妹,才是真心相爱的。”   柳一白握剑的手,紧了又紧:“你找死!”   楚筝对上了陆云之灼热的眼眸,男人单膝跪在那里,又咳了一口血,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就好像两人的私情并不是楚筝的陷害,而是他真心觉着如此。   “小师妹,我终有一天,会比他更厉害的。”他看着楚筝,语声里不自觉带着希冀,“你要不要选我?”   柳一白下一刻就挡住了陆云之的视线。   陆云之讥讽看他:“怎么?你怕了?怕她不会选你?你知道吗?她醉了的时候,叫的都是我的名字。”   他说的时候,手中一颗留影石飞了出去。   出来的画面,正是楚筝那日醉酒后时,陆云之在她房中的画面。那一句喃喃的“云之”出来时,楚筝与柳一白都愣住了,只有陆云之,眼里柔软而笃定。   那是支撑着他的信念。   他被楚筝冷落的时候,他看着那对神仙眷侣亲密的时候,就一个人在夜里一遍遍翻看着这留影石,靠着这样的信念支撑过来。   她是喜欢自己的。   若不是喜欢,怎么会在醉酒以后,这么叫自己的名字?   柳一白的动作已经顿在那里了。   他握剑的手都在颤抖,眼里的怒意已经被不知所措替代。   陆云之对楚筝伸出手:“小师妹,你中了合欢散。”他其实也不知道楚筝为什么会中这个药,或许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但那些不重要,“要是不尽快解……”   话没说完,楚筝已经叫出了柳一白的名字:“小白。”   这一声,让陆云之脸上血色尽褪,也唤回了柳一白的理智。 作者有话说: 幻境下一章结束 第72章 离开 灵犀幻境(   “小师妹, ”陆云之好像无法相信,却又很快找到了理由,“是因为他是宗门大弟子吗?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三年……”   然而急切与心慌让他顿住,抿了抿唇, 立刻改口:“不, 一年, 一年就足够了。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幻境里的陆云之,哪怕最开始只是人人可欺的小弟子时,也从来都是不会服软的性子。   可这会儿他那满眼的乞求,早就背叛了挺直的脊骨。   他不仅在求,也在怕。   怕小师妹不选他。   楚筝没有看他, 她是真的给自己下了合欢散, 这会儿难受得紧, 看向柳一白的时候,他握剑的手都爆出了青筋, 却始终一言不发。   就好像在乖乖等着楚筝的审判,仿若自己此刻若真的不选他,他也不会强求。   楚筝蓦得心疼, 再次唤了一声:“小白。”   这次, 几乎是她一出声,柳一白就立刻动了, 快得像是怕她会反悔,一把就将人横抱起:“忍一忍, 我先带你走。”   陆云之愣愣地看着他们。   不是的,不该叫那个人,她应该叫云之的, 像那天那样,应该叫云之的。   她现在中了合欢散,要是被柳一白带走了……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陆云之的眼睛瞬间沉了下来。   他勉强才扯出一抹笑来:“小师妹,别闹,你明明……叫了我的名字了。”   也没有不理他了,会回应他,会看他,会跟他说话,会站在他的身旁。他们不是亲密起来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现在不选他。   “你不用顾忌什么,只要你选了我,我会带你离开的。”   可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往柳一白的怀里又缩了缩,整张脸都埋在了柳一白胸前,合欢散让她的声音更像是在嘤咛一般:“小白,难受。”   陆云之眼里的光彻底湮灭。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人,沉寂的眼里好像变成了一摊死水一般,再也没了任何波澜。   柳一白抱着楚筝,转身离去了。   他将楚筝抱得很紧,宛若劫后余生一般。不仅是陆云之在怕,他也在怕,甚至他都不敢去问,那一声“云之”是怎么回事。   定然是陆云之使了什么手段的,他想。   “阿筝。”他把楚筝放了下来,看着满脸通红的女人,手足无措却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阿筝选择了自己,他想着,可微微有些颤抖的手还没有靠近女人的脸,楚筝已经先拉开了距离。   “我中了合欢散。”这原本是必须交合才能解的药,但她碰巧知道另一种解法,“小白,你先出去,我有办法。”   她现在越来越难受,不得不离柳一白远一些,以免自己真的铸成大错。   她不愿意,柳一白想着,自己应该听话的,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尊重她的意思的。   柳一白用了毕生的自制力,才终于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你若是撑不过去……就叫我。”   他慢慢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能清晰听到楚筝粗重起来的呼吸声,或者此刻自己满袖的,属于她的清香。   他好像……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正人君子。   若是刚刚阿筝没选择自己呢?他真的就能放手吗?能尊重她的选择,把她交给陆云之吗?   柳一白发现,连他自己,也无法得知答案。   ***   这一次倒是把楚筝自己也折腾得不轻。   好在不知道柳一白用了什么办法,陆云之在戒律堂领了鞭刑后,自请出宗门了。   说是自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赶走的。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陆云之不在这里碍眼,她很快就能将灵犀值拉满,离开幻境。   柳一白寸步不离地照顾了她好多天,对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有一天,她半夜醒过来时,却正好看到了柳一白离开身影。   他是往宗外去的。   楚筝一直等到了后半夜,男人才终于回来,身上带着 𝐬𝐝 些许的血腥,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去把陆云之杀了吗?   确实,比起把他赶出去,陆云之死了才是最妥当的。   楚筝是这么想的,可迎面与她撞上的柳一白,却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   楚筝失笑,她像是没事人一般,过去挽起柳一白的手:“回来了?这些天辛苦你了。我今天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刚还煮了粥,你陪我一起尝尝。”   被她挽住的男人身体僵了僵,而后打量的视线看过来,似乎是想确定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半晌,那身体才终于慢慢软了下去。   楚筝感受到了灵犀值的上升。   这才对,她可不想让陆云之成为小白心中的疙瘩。   ***   楚筝不知道的是,柳一白确实是去找陆云之了。   陆云之原本就受了伤,如今还承受了鞭刑,正是虚弱的时候,偏偏见了他,还是一脸无畏的冷笑。   “我已经受罚自请离开宗门了,你这是来赶尽杀绝?”男人讥讽,“这可不是我们宗门大师兄的作风啊?”   柳一白根本不想多说什么:“你该死!”   咚的一声,陆云之抵挡住了他的一剑,剑气却震得四周树木轰然倒塌:“是吗?”他薄唇轻勾,“我还以为,是你怕了。”   “找死!”   柳一白是真的抱着杀心的。   奈何陆云之明明实力确实不如他,却偏偏功法诡秘,居然生生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了。   他摸不清楚筝的想法,他从以前就知道,楚筝对陆云之,有几分特别,即使那份特别外表看上去只是讨厌。   可不知道是不是爱里的人,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他不敢确定,那内里是不是也是如此。   因为当楚筝向他走来的时候,他是害怕的,怕她生气、怕她在意,怕她因此讨厌自己。   “回来了?”   可她挽着自己,眼里只有自己。   柳一白突然就后悔了,后悔了自己对阿筝的不信任。他究竟在想什么?阿筝的讨厌,当然就是讨厌。   她会这么讨厌陆云之,说不定是从以前开始就发现了那个人的别有用心。   分明是自己蠢、自己没用,才没能好好保护她。以后……他再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   陆云之慢慢地在楚筝的世界里销声匿迹,连提起的人也愈来愈少。   楚筝与柳一白也算安稳,如此过去了三年,眼看着灵犀值稳步上升,就要能结束幻境了,却偏偏卡在了九十九,便再也不动弹了。   那个一到底是缺在哪里?   楚筝百思不得其解。   她看向那个始终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男人,说起来,两人虽然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但还真是从没有更亲密的动作。   难道是因为这个吗?   楚筝蓦然想起先前不小心蹭到柳一白的唇时,那瞬间上升了不少的灵犀值,或许……就是需要这样刺激一下?   她盯着柳一白的脸,从眼睛、鼻子再到薄唇,直到那唇似乎抿紧了一些,男人微微侧着的头挡住了她的视线,楚筝才猛得回过神。   造孽!自己在想什么?   可是怎么办?总不能困死在这幻境里吧?   她想了又想,还是打算豁出去了,于是一转身,一把将柳一白按到了地上。   男人一点抵抗也没有,随着她的动作躺下了,冷冽的眉眼里却满是纵容:“怎么了?”   楚筝咽了咽口水。   她第一次埋怨起了柳一白的不主动,这要是他主动,出了幻境算起来跟自己也没关系是不是?   但自己有着记忆还主动,以后……可怎么为人师?   算了,说不定……他出去以后也会忘记呢?这么想着,楚筝一边在心里默念一百,一边猛得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嗯?没动静?楚筝还趴在离柳一白脸不远的地方,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会没动静呢?   坏了?   不敢信,她又啄了两下,多加点诚意。   “阿……阿筝……”底下的人在叫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被她亲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了点点红晕。楚筝视线又看向男人发声的薄唇,总不会……算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心一横,移动着位置,点了上去。   点上去的那一刻,两人正好是四目相对的。离得太近了,男人冷静自持的脸上,那双眼睛却好像是被她欺负了一般,氤氲着一层朦胧。楚筝连他的呼吸都感受不到,是吓得都忘了呼吸吗?   楚筝心跳蓦然有些乱,慌忙要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灵犀值还是没变。   怎么回事?按照先前的经验,这会儿早都该涨了才是啊!   楚筝简直不敢相信。   她苦苦思索的时候,柳一白就一动不动地看她,直到女人吐出石破天惊的下一句话。   “小白,我们把道侣结契完成吧。”   ***   两人都没注意,窗边的一只飞雀,突然扑腾一声,飞远了。   而在遥远的某地,一身黑衣的男人,一手捏碎了一只一只一模一样的飞雀。   道侣……结契……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把利刃扎在心口,他坐在那里,动作不变,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处,正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怎么都无法发泄。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手慢慢拿出一块留影石放出来。   “云之。”   “云之。”   他任由那一声声云之响起,甚至连她的脑袋搭在自己胸口时的重量都能清晰记得。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这唯一能让他相信,楚筝是爱自己的证明,来熬过此刻的心痛。   结契?   对了对了,肯定是小师妹等自己,等得不耐烦了。他自欺欺人似的想,都这么久了,她不耐烦也是应该的。   自己该回去了。   结契?   他们做梦。 作者有话说: 唉,这章没写完,还是得再用一章……我也麻了……想勤快发现勤快不起来了。我感觉下个月不拼全勤了我会更懒……唉 第73章 结契 灵犀幻境(   楚筝结为伴侣的提议, 柳一白没有立即答应。   男人鲜见地沉默了,睫毛投下的阴翳挡住了眼里的情绪,好半天, 才问:“阿筝,道侣结契, 是很认真的死情。”   他放在楚筝腰间的手是虚握的, 没有使力气, 带着某种小心翼翼。   楚筝原本想面不改色地跟他说自己当然是认真的。   可一低眼,就看到男人紧抿的唇,仿若这个决定,对他多么艰难。   平时明明那么好懂的人,楚筝现在却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于是到嘴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 她这次开始认真思考了, 虽然幻境的结契又不会带出去, 但柳一白太认真了,他这么认真对待, 又一腔真心,等回忆起来了……   该是什么反应?   楚筝意识到自己有些欠缺考虑了:“你说得也是,那我再考虑考虑。”   她一边说一边想要直起身体, 刚拉开了距离, 腰间柳一白原本虚握的的手蓦然一用力,将楚筝狠狠地重新拉向自己。   楚筝整个人再次跌回他的身上。   男人终于毫不遮掩地看过来了, 眼里闪动着让人看不清的情绪,如同孤注一掷般。   “好, 我们结契。”   “是你先说的,就不能反悔了。”   “日后,”他顿了顿, 语气不明,“就算你不认,我也认了。”   不认?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认?恍惚间,楚筝甚至划过了荒诞的念头,柳一白总不会是已经恢复了记忆吧?   可还不等细想,就被他按在了怀里,除了耳边的心跳声,再也听不见了什么。   ₴Đ  结契的死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柳一白作为宗门大弟子,这场仪式原本是应该办得浩大,甚至邀请函还要递给其他宗门的人,还是楚筝的强烈要求,才低调了许多。   大典上上下下的死务,都是柳一白死无巨细地亲自安排。他越是认真,楚筝心中的愧疚就越是重。   罢了,她只能安慰自己,大概只要结契一完成,他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然而变故还是突然发生了。   起誓的前一刻,宗门突然涌进了一堆仙门中人,宣称柳一白乃恶名昭著的邪修,要求宗门将他交出来。   宗主立刻上前,他是真疼柳一白,所以这会儿哪怕是面对这么多人,语气却是带着怒意的凌厉:“一白乃我宗门大弟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岂容你们胡言乱语?”   任谁来看,柳一白都是正道弟子的浩然正气模样,可仙门中人也毫不退缩。   “我们追查那个无妄这么久了,若不是有确凿的证据,怎么敢来这里要人?”   楚筝面色一变,无妄这个名字,她也听说过,确实是臭名昭著的邪修,因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她当然能确定柳一白不可能是那个人,但心里隐隐还是生出不好的预感。   柳一白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往前两步,走到了宗主身旁。   “既然阁下说有证据,不若便拿出来。我行得正坐得端,自是不惧的。”   对面的人冷哼一声,当真拿出了几个留影石。   楚筝看了过去,留影石投出的画面中,到处都是血光,一身黑衣之人剑落之处,无辜之人纷纷殒命。   当那人露出面容时,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看向柳一白的目光都变了。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楚筝上前,冷声开口,“仙门这么多法器、法术,想要伪装一个人的模样可不难。”   那人好像早料到他们会这么说,取出一块晶石来:“这是试魔石,他既然不是邪修,也不惧一试吧?”   楚筝盯着那块试魔石看。   试魔石能感知灵气的纯粹,若真是邪修,灵气受染,也能试出来。   按理说是没问题的,但楚筝心中的不安却是越来越重,拉住柳一白的手不想让他过去。   “没死。”柳一白低声安慰她,“我又不是邪修,有什么好怕的。”   柳一白确实是不怕的,但在大婚之日出了这种死,他的心情明显没有好到哪里去。   安抚了楚筝后,他走上前。手放在试魔石上,一开始试魔石倒也是正常的彩玉模样。然而,还不等楚筝松口气,试魔石上的彩色突然飞快淡去,被更为浓郁的黑色若替代。   连同宗主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一白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想收回手,却发现整个人动弹不得。身体里熟悉的灵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夹杂着他不熟悉的气息。   可又没有任何外来的灵力传入体内,这是他体内自己生出的力量。   不对,这不对。   他的思维在飞快流传,突然,记忆停留在了三年前,他追杀陆云之的那次,那人当时似乎拼着重伤却特意在自己的手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这种行为原本就很蹊跷的,柳一白甚至还能记起那一瞬间的痒痛。只可惜彼时的自己并没有警觉。   该的!   陆云之那时候定然是做了什么的,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在算计自己了。   而众人眼中看到的,却是他们平日里风光霁月的大师兄,这会儿周身魔气环绕,眼中的血丝愈来愈多,看着森然可怖。   宗门里的弟子已经忍不住后退了,而有备而来的仙门同盟,却是抓住了机会便齐齐出手。   楚筝一个闪身上前,她挡不住这么多攻击,所以先将柳一白手中的试魔石一剑挑开:“小白!”   她叫了一声,柳一白混沌的眼眸里,有了一丝清明。   他抬头看过去,挡在面前的是熟悉的身影。   阿筝。   小师妹。   ……师尊。   他确实已经想起来了,明明想起来了,却为了私心假装什么也不记得,就是为了能延长一些,与师尊的温存。   可就算是在这个幻境里,自己都已经强大起来了,还是没有办法保护她吗?还是要她挡在自己面前吗?还是……赢不过陆云之吗?   想到陆云之的那一刻,一股鲜见的狠戾以惊人的速度升起,似乎要将理智都冲没。   他怎么依旧这么没用,这么废物。   正好有攻击向他而来,柳一白立刻提剑挡了过去。   楚筝发现了他状态的不对劲:“小白,你清醒一些。”   她想唤回柳一白的神志,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有人扣住了她的手。是方才拿试魔石的人。   这会儿离得近,对上了他视线地那一刻,熟悉的感觉让楚筝终于认出了面前的人。   “陆云之!你做了什么?”   她近乎是咬牙切齿,可陆云之从听到这声自己的名字开始,就已经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   兴奋到汗毛都在战栗,皮肤相接的地方,灼热感在烫平了他心里的每一处褶皱。   他等得太久也忍得太久了,明明是满腔怒火,可看到楚筝的那一刻,又全部消散了。   “是他自己有了心魔。否则,我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滚!”   她的冷漠好像要刺穿陆云之长久以来所有虚假的幻想,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久,又看向不远处一人敌众的柳一白。   “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万夫所指、永世不得翻身,你还喜欢他什么?”   “你选我,我会给你更好的。”   他被楚筝抛弃过一次,这三年里,每每被心痛折磨得痛不欲生之时,他就想,他迟早会让楚筝后悔的。   可真到了这一刻,那颗只想让她选择自己的心,他的迫切、他的渴望,一点也没有比三年前少上一点。   这三年便算了,以后他们会有无数个三年的。   一场婚礼,早就变成了血腥的镇压,整个天地都在各种阵法中为之变色,但柳一白再怎么天赋异禀,也显然无法在仙门这么多天师的手下逃脱。   他能苦苦支撑这么久,就已经是奇迹了。   看着不断受伤、节节败退的柳一白,楚筝反而平静下来了。   平静得让陆云之不安。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若是选我,”莫名的惶恐让他下意识选择了妥协,“或者,只要你别不要我,我现在可以救他。”   “陆云之,”楚筝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管什么时候,你真的一点也不会变。”   陆云之还没反应过来,却见楚筝突然一掌拍向了她自己,男人脸色终于变了:“你在做什么?”   然而就是手上松懈了这么一会儿功夫,楚筝迅速摆脱了他,向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柳一白飞去。   霎时间,迎接她的还有一众攻击。   “阿筝!别管我,你走!”柳一白着急地抓住了她的手,可强弩之末的人,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然而到底没有任何攻击落到她的身上,楚筝却看也没看那个抵挡在面前的人。   她的手里拿着方才两人即将结契时的玉碗,看着柳一白认真地问:“答应过的死情,我不会反悔,你也不会吧?”   柳一白的眼睛有微微的湿润,他慢慢勾出一抹笑意来:“当然,我不反悔。”   无论是不是幻境,他此生,不悔。   柳一白虚弱地抬起手来,一滴血滴落进了玉碗里。   楚筝突然发现,灵犀值……一百了,她动作顿了顿,下一刻,还是果断地划破手指,将自己的血,同样滴了进去。   两滴血相融后,碗上的龙凤图纹宛若活过来了一般,变得栩栩如生,蓦然化作光芒,钻进了两个人的体内。   “不行!不行!”看到了这一切的陆云之突然发狂地往这边飞过来。   一把将那碗甩飞了出去。   然而,晚了,楚筝的心口在发热,她知道,是结契成功了,她感受到生命的消逝,幻境,结束了。   ***   相互依偎的两人,已经没了声息。   在幻境的他们看来,那只能用殉情来解释。   哪怕柳一白在他们眼中是邪修,这会儿所有人也不由自主地沉默了。   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是刚刚那个突然出现挡住了所 ʂԃ 有攻击的男人,身上黑雾缭绕,那浓郁的魔气,让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好半天,似乎才有人反应过来:“是邪修!他才是邪修!”   全部人严阵以待。   可陆云之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看着那两个人,好似自己不认识了一般。   他蹲下来,没有去看楚筝,他反而是先拿出了匕首,对准了柳一白。   楚筝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脸吗?   他一刀捅了下去,对着那张脸,一下不够,又一下,男人原本好看的脸已经是血液四溅,一直到血肉模糊中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了。   喜欢这双手?   他抬起,恶狠狠地砍了下去。   去!去!凭什么?凭什么还带走他的阿筝。   陆云之面无表情,只有匕首一次又一次地落下,那诡异的模样甚至震慑得其他人也不敢靠近。   终于,他喘着气,把那堆烂肉踢到一边,踢到离楚筝远远的地方。   想殉情?做梦!做梦!   陆云之按住了楚筝的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男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最恨的,应该是这个人。   好恨!真的好恨!   混账!混账东西!   她就宁愿陪着这个男人,也不愿跟自己在一起吗?陆云之力道大得好像要把她的肩膀捏碎。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的手在愤怒中扬起,可下一刻,却咬着牙,落在了自己脸上。   通红的眼眶中,终于落下了眼泪。   “我没想让你的。”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就只是别不要我而已。   从一开始,为什么,为什么就唯独对他那么冷漠?   明明,你只要稍微对我好一点……哪怕只是允许自己在她身边就好了。   他要的,明明不多的。   陆云之不知道自己这么抱着楚筝落泪了多久,他的视线落在那晶莹剔透的结契誓约之碗中。   他像是已经完全丧失神志了,突然莫名地笑了出来,匕首割过脉搏后,汩汩鲜血落入碗中。   选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十年 前世(柳一   楚筝的眼前, 是白茫茫一片。   奇怪,她既然已经破解了幻境,现在不是应该已经回去了吗?这是在哪?   她在这一片白光中慢慢往前走, 一直到白光一点点散去,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看到完好无损的人, 她的眼中泛起喜悦, 立刻叫他:“小白。”   柳一白的视线在她这边, 却没有太多的反应。男人往这边走过来了,可不等楚筝开口说什么,下一刻,他就径直越过了自己。   楚筝一愣,转身看过去。   柳一白看不到她。   她这才发现, 眼前的柳一白, 似乎……有什么不同。衣着、修为, 直到她看到男人去往的方向,是熟悉的玉清宗。   画面更是熟悉的玉清宗的招新。   但也有不一样, 柳一白落选了。   楚筝明白了,眼前的一切,是前世的事情了。   就像她曾经猜过的那样, 落选后的柳一白闷闷下了山, 突然被人给叫住了:“哎!小兄弟,是不是没能进玉清宗?我观你我有缘, 要不要来我们宗门?”   柳一白停住了脚。   他又往玉清宗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情绪不明, 隔了一会儿,才转向说话的男子:“不知这位仙长是何宗门?”   那男子爽朗一笑:“衡门。”   这个门派,楚筝隐隐有些前世的印象。原也是个小宗门的, 后来得了玄天宗的庇护,依旧不是大宗门,但好歹是立稳了脚。   柳一白就这样进了衡门,就此踏入了仙途,开始了他的修炼。   眼前的一幕幕在她眼前快速闪过,是衡门中的柳一白,一天一天,勤奋修炼的模样。   衡门门风倒是很好,大家随遇而安,对这个没什么天赋的小师弟十分友善。   大家会打趣:“我们宗门什么时候还能出这么一个勤奋的弟子呢!”   或者是惋惜:“唉,你要是资质再好一些,必然能有所作为的。”   无论说什么,都是带着善意的。楚筝看着柳一白与那些师兄、师姐们慢慢熟悉起来,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逐渐将衡门当作了他自己的家。   楚筝的眼里思绪万千。   她若是早知道前世是如此,定然不会去干涉柳一白的人生,便是柳一白自己若是记得前世种种,定然也是不舍自己的宗门的。   那样的环境,明显更适合他,不至于像这一世这样,屡屡被自己连累。   是自己强行改变了他的轨迹,斩断了他的亲缘。   ***   直到柳一白进入宗门的第五年,衡门被玄天宗接纳,有了这层关系,原本名不见经传的衡门,终于有了能参加仙门大会的资格。   柳一白也在其中。   进行前一天,她看着愈发沉稳可靠的男人,难得露出了不平静的模样,一整天,没有睡觉,却也没有修炼,就只是坐在屋顶上,如同楚筝偷偷跟着他的那几日一样,看着月亮发呆。   他在……想什么?   楚筝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她跟着柳一白,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衡门分到的地方,实在是又小又偏僻,而原本沉寂的柳一白,在某一刻,突然亮起了眼眸,向着一个方向看过去。   楚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了。   她看到了……自己。   玉清宗的实力哪怕在六宗里不算什么,对于这些小门派而言,依旧是望尘莫及的。而且又是六宗之一,排场自然不小。   走过去的众人,个个看上去都是天之骄子,令人惊羡。   楚筝看着那队伍中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已经与陆云之成婚了五年了吧?没了曾经的胆小畏缩,那个自己,走在队伍的前边,眉宇里是不张扬的自信,同样的内敛,却多了坦然与从容。   楚筝看看她,再看看目光始终追随着同一个身影的柳一白,彼时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太多了,多到她完全无法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男人。   那道身影,就这样慢慢完全消失了,可柳一白还是隔了很久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男人低垂的目光里,说不清是满足还是怅然。   大典结束的时候,柳一白的视线又开始往那边张望了,但楚筝知道,他应该是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了。   这种大会,她不会待太久,她嫌无聊,多数时候,她都会提前离开的。   但那天的柳一白还是很高兴,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轻轻弯起了一个弧度,就没压下去过。   连同门的师姐师兄都看出来了:“柳师弟,你怎么这么荡漾的表情,莫不是有心怡之人了?”   柳一白的嘴角迅速往下压了压,好像是被这话吓得,但没一会儿,就重新扬起了:“只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有些激动。”   大家都笑了:“到底是年轻。那以后这种场合,你多来来。”   好一会儿,柳一白才低声回了一句:“好。”   ***   此后这样的仙门大会,柳一白确实从不缺席。   上一世他与楚筝的交集实在是少得可怜。也只有这种仙门大会的时候,楚筝的身影,才会出现在柳一白的世界里。   但不是所有时候,楚筝都会去的。   她自己也记得清楚,有时候陆云之一缠,她便不去了。多去一次,少去一次,对她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差别。   她没去的时候,柳一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默。这样过了三天还是五天,或者是更久,他才慢慢回到了正常的生活里。   而此刻的楚筝便在旁边看着,看着他或是喜悦,或是失落。   她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一次次地等着。不知道自己的一念之差,这样主宰着另一个人的心情。   ***   第七年的时候,他们终于有了一次交集。   那是柳一白和仙门的一众弟子误入了秘境之中,因为其中不乏六宗的新弟子,消息传出去后,六宗都派了人过来。   玉清宗来的,便是楚筝。   这事,楚筝也有印象,之所以会是她来,也只是因为当时她是离得最近的。   被困的弟子很多,所以她自然无法去注意到每一个人。   六宗来的人合力除了秘境的大妖,最后又各出法宝带着大家离开。楚筝拿出了自己的仙鹤,她带上了玉清宗的弟子,但也会捎上一些无人来支援的小门派。   “你是哪个宗门的?”   楚筝看到自己在问有些呆愣的柳一白。   原来……他们还说过话啊?   那些在她原本的记忆里无足轻重的事情,此刻却以另一种形式呈现在自己面前。   “在下衡门……”   柳一白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未完全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师尊!”是唐夕月,“那边的人也都撤了。”   她一来,楚筝的注意力便完全转走了,也忘了 𝐬𝐝 柳一白说了一半的话,半晌反应过来后,也没继续问了。   “衡门的是吗?小友若是不嫌弃便一起出去吧。”   而后用仙鹤,将一众人都带出了崖底。   楚筝站在柳一白身边,她能感受到,男人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可前方那个眼里只有唐夕月的人,却是无法察觉的。   ***   画面的最后,是十年后。   楚筝叛逃师门的消息,传遍了仙门。   柳一白也听到了,他只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开始收拾行李。衡门本就不是什么大宗门,他也不是资质很好的弟子,能收拾出来的东西,并不多。   楚筝看着他去跟自己的师兄、师姐们借东西,这是第一次,他拉下脸,一个一个地借,借满了,才跟大家告别。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家没问他要做什么,只是临别之时,那个当初带他入门的男子,在怀里摸索了好一会,又给了他一样东西。   是后来用在楚筝身上的防护罩。   柳一白就这么带着那些东西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走,他在找楚筝,听说哪里有楚筝的踪迹,便往哪里去。   楚筝的眼睛不知怎么的,莫名地有些酸。她紧紧咬着唇,原来,她以为的偶然,是那个人找了那么多地方,才求来的。   就像她记忆中的那样,柳一白终于救了她,又带她回去。   他在楚筝面前的时候,始终是安静的、可靠的,楚筝的记忆,也确实如此。可如今她才看到,在自己没看到的地方,那个人也会偷偷红了眼眶,满是愤怒与心疼。   “我宁愿你永远是天上的明月,哪怕此生……都触碰不到你。”   楚筝要走,他没拦。   楚筝看到他在后边跟了许久许久,直到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而后,就是无止境地等待。等到楚筝的死讯传来。   “那个魔尊可真是个疯子,抱着人家的尸体到处走,真是死了也不能安生!”   大家议论着。   那一刻的柳一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或许是这个结局,本就在意料之中吧,他的脸上,只有趋于麻木的平静。   他把自己仅剩的一些东西,都送回了宗门。   “对不起,”男人跟他们道歉,“借你们的,我还不了了。”   大概是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   “不还就不还。”   “又不是什么宝贝。”   “就是啊,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柳师弟你借东西呢。”   “只要人好好的,东西算什么?”   “时间还长呢!”   有人这么说了一句,可看着柳一白的神色时,楚筝不知怎么的,心下蓦然一慌。   “小白,你要做什么?”   可柳一白听不到她的声音,自然也不会回答。   楚筝急了,在他身边不停地说着:“你别犯傻。”   “你不是他的对手!”   “小白!”   “柳一白!”   可柳一白只是沉默地再次踏上了征程这次,依旧是寻她,寻她的尸骨。 作者有话说: 随机给发20个红包 第75章 质问 没说的事情   柳一白怎么能是陆云之的对手呢?楚筝看着陆云之剑起剑落, 面前的人在他眼里就如同蝼蚁一般被斩杀。   楚筝的眼里只剩一片血红。   胸口窒息的疼痛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楚筝无法接受眼前的画面,她无法接受前世的柳一白,落得这样的下场。他明明比谁都善良, 明明有了自己的道路、自己的亲朋好友。   他应该寿终正寝、一生平安顺遂才是,他不能死在这里。   “小白, 小白……”楚筝徒劳无功地想要挽留住那正在流逝的生命, 却怎么都无法触碰到那个身影。   只有眼泪在一颗颗地滚落, 将视线完全模糊。她哪里值得?哪里值得他搭上一条性命?   楚筝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身影。   杀了一个人对陆云之来说,就好像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一眼也没有往这里看,大概连被杀的人脸都没记住。   只是动作轻柔地将坐骑上的尸体抱了下来。   楚筝心底的恨意几乎要在那一刹那将她淹没了, 一切都是陆云之的错!便是伤害自己非他所愿, 那这些人呢?这些无辜的性命又算什么?   她曾经到底是在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真的了解过陆云之吗?   陆云之……陆云之!   该死的, 应该是他才对。   ***   幻境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楚筝睁开眼睛, 看到的是陆云之的剑气正直直地往柳一白的方向而去。   凝聚了足以杀死他的魔力。   前世与今生的画面重合在一起,她的的剑比意识更快,提升了几个修为的境界挡下这一剑仍有吃力, 但她更担心的是剑气会波及修为不足的柳一白。   楚筝的身影随之上前为柳一白布置下防御。   陆云之在看到她的那一刻, 眼里蕴骤然升起了风暴,像是把万千情绪都杂糅在了一起, 有属于幻境里的陆云之的,也有幻境外的陆云之。   真真假假, 他还没能分清开来。   是他的!那是他的阿筝,不是什么柳一白的未婚妻,是他的!   幻境里的一幕幕, 此刻全部化作利刃刺来,他们无数次相携的背景、他们的每一次亲密。最后是两人结为道侣后的共赴黄泉。   他们是被人称赞的金童玉女,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而自己呢?自己是仰望他们的阴沟里的老鼠,连奢求一缕光,都小心翼翼。   她记得的。   她明明都记得。   却一眼、一眼也不肯施舍自己。   留着自己再一次……承受了失去的痛苦。果然,哪怕是没有情蛊,失去楚筝的世界,他一时一刻也待不下去。   陆云之猩红着眼,连牙齿都在轻颤,恨,恨那个小偷,恨狠心的楚筝,更恨让事情没了一点回旋余地的自己。   他知道,若是自己不紧紧抓住,楚筝就会像幻境里的那样,离自己远远的,恨不得一点交集也没有。   “楚筝……你听我说……”   然而,楚筝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哪怕是陆云之已经收了手,她的攻击也一刻未停。   陆云之很少见她这么愤怒。   那双眼里,全是陌生的憎恨。   哪怕前世是死在了自己手里,但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她都没有这么愤怒过。   她在……为谁愤怒?幻境里的柳一白吗?   魔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四窜,陆云之几乎是用了毕生的自制力,不让自己随时能杀人的魔刃,刺向地上的废物。   他怕,怕幻境里的殉情再度重演。   可这种怕,又转化为另一种愤怒。陆云之突然放弃了抵御,任由楚筝的剑刺向自己,他不管不顾地任由剑入了血肉里,拉近两人的距离。   楚筝还想再刺深一些,却怎么都动弹不得。   只有眼中的恨意不减分毫。她一想到前世柳一白的结局,就被愤怒冲得头昏脑胀,这个人不死,整个天下都不会安宁。   大不了……大不了他们就同归于尽。   “楚筝,我们好好谈谈,我有话要说。”他抿了抿唇,好像真的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可楚筝一点也不想听。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下一刻,她就看到陆云之魔气化作的魔刃,直直地向柳一白而去。   “陆云之!”   她急了,向来温和的语声都尖锐了很多,整个身子挣扎着想往那边弹去,只是被陆云之死死按住了。   魔刃悬停在了柳一白的上方。   她这才重新看向自己,眼里依旧是恨意,陆云之已经麻木了。可在看到那眼中的雾气时,却狠狠愣住。   再多的恨意,在看到她的眼泪时,依旧化作了束手无策。   “楚筝,你给我个机会,我会跟你解释的好不好?”他语气放软了许多,可悬在柳一白上方的魔刃,没有丝毫要收回来的迹象。   楚筝微微闭上了眼,将眼里的热意压制下去,声音也慢慢平静下来:“你说。”   月魄已经回了识海中,陆云之的伤口在不断涌出鲜血,他却不管不顾,反而眼中带上了几分难掩的波动。   “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阿筝,我可以解释的。”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已然变幻,她被陆云之带着离开了长 𝐬𝐝 青墟。   男人始终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但每每隔一会儿,就要低下头,好像是在确定她在不在。   他的不安,比幻境前还要更盛。   他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   万一……万一楚筝能原谅他呢?   ***   楚筝这才发现,陆云之带她去的地方,是魔界。   她对陆云之要说什么一点也不感兴趣,反而是一直在担心方才还在昏睡的柳一白。   按理说,长青墟已经没有危险了,小白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   她心头好似堵了千言万语,不知道在见了那个人后要怎么开口。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要护小白周全。   ***   两人到了魔界。   魔界四处流淌着浓郁的魔力气息,这与修士的灵力相冲突,没几个修士喜欢这种的环境,所以哪怕是上辈子跟陆云之成了夫妻,她也没来过几次。   陆云之已经改握着她的手了,一边牵着她往里走,一边问下人:“蚀心呢?”   下人赶紧回答:“蚀心魔君有事往凡间去了。”   “让他立刻来见我。”   陆云之的语气带着不同寻常的压迫,下边的人根本不敢耽搁,连声应了是后,立刻去办了。   楚筝就这么被带上了魔殿之中,男人把她按在了上方的位置上,低声哀求:“楚筝,你等等,就一会儿。”   楚筝没有理会他。   男人终于松开他的手了,他身上的急切有些掩饰不住,没一会儿就又唤人来问了:“他还没来吗?”   “回魔尊大人,已经通知魔君了,他马上就回来。”   趁着他说话的功夫,楚筝低头,悄悄给杜清越传了音,拜托他去接柳一白,看看小白现在怎么样了。   毕竟思索了这么一路,也只有他最合适了。   等一抬头,就看到陆云之在看她。楚筝已经将传音发出去了,也不管男人的眼神,端起旁边早就放那里的茶盏,抿了一口,再放下。   陆云之不是没有注意到楚筝的动作,只是被他刻意忽略了。   柳一白不能死。   冷静下来后,他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应该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把这个祸患给除了,或许就没有后边的这些麻烦了。   可现在,他们在一起了那么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男人一点点取代着自己曾经的位置。   现在的他若是死了……   陆云之强迫自己不继续想下去,他的视线落在楚筝身上。   她坐在自己的王座之上,圣洁而正气凛然的她其实与狰狞的魔尊王座并不匹配,却让陆云之的眸光狠狠一黯。   就好似,终于把她收拢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陆云之往她的方向走去,靠近了,就立在了她的身边。他想说话的,可微微一张嘴,才发现喉咙与嘴都干涩得发紧。   连唇都干得发裂。   他的视线落在楚筝喝过一口的杯盏上,瞥了瞥低头不理会自己的女人,伸手端了过来。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幻境里,那两人用一只碗品酒的模样,陆云之的手微微一抖,就着楚筝喝过的位置抿了下去。   ***   楚筝能感知到陆云之的动作,她的愤怒与恨意还在体内横冲直撞,便索性闭着眼不说话。   直到她听到了陆云之的声音。   “楚筝,”他说得很是艰难,“”如果我说,前世的种种,我也是有苦衷的,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楚筝这次也愣住了。   她睁开了眼,苦衷?苦衷是什么意思?陆云之他……难道知道了痴情蛊的反噬之力?   她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握紧,不等细想,外边就已经传来有人走进的声音了。   是蚀心魔君,看得出来,他赶回来得十分匆忙,进来第一眼看到座椅上的楚筝时,还愣了一愣,这才又看向现在她身后的陆云之。低头行礼。   “参见魔尊,见过夫人。”   陆云之此刻身上低沉的气息,哪怕是坐在他前方的楚筝也挡不住丝毫。   “蚀心,”他开口,“我的情蛊如何解决,一直是你在负责。”   听到他说情蛊,蚀心魔君迅速抬起眼眸,慌张地看了一眼楚筝。显然在他看来,这是关乎能拿捏魔尊大人命脉的秘密,决不能让楚筝知道。   “回答!”   陆云之又一声带着压迫的命令传来,他的心口一震,顾不得再思索下去,立刻回答:“是……是属下。”   “那关于情蛊,”这次,陆云之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杀意,“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跟我说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妄念 他想见她   蚀心魔君只愣了片刻的功夫, 就立刻低头,忙不迭开口:“尊上,我怎么会有事情敢瞒您?”   陆云之没有说话, 只有神色愈发地冷了。   蚀心魔君头冒冷汗,还在想着怎么说, 突然背上一重, 整个人狠狠跪在了原地。   疼!他整个人像是被捏碎了骨头, 他知道,这是尊上的威压。蚀心魔君咬紧了牙,硬是一声不吭。   难道尊上知道了?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的。   情蛊的反噬之力,他从来没有说过。情蛊的支配力太强了,哪怕是知道尊上在尽力对抗, 可一旦被此刻的他知道了, 解蛊以后的他会控制不住地杀了楚筝, 他是绝对不会愿意的。   所以当初他知无不言,却唯独没有提起过此事。   尊上应该不会知道才是。   不会的。   现在解蛊的材料都已经快要收集齐全, 眼看着就能摆脱了,不能功亏一篑。   他的沉默,让陆云之冷笑出声:“还不说是吗?”说话时, 他的手动了动, 地上的蚀心魔君只觉得更加剧烈的疼痛汹涌而至,他蜷缩着, 整个人都已经要说不出话来。   “对本尊,你也敢有所隐瞒。”   “尊上!”魔尊到底是妥协了, 他这会儿还能有哪里不明白,陆云之就是已经知道了,他艰难吐声, “关于情蛊一事,属下确有隐瞒。”   施在他身上的威压小了一些,虽然依旧压得他直不起身子,可至少是能让他开口说话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楚筝,心中万分不甘。被她知道了情蛊一事就罢了,若是再知晓了反噬之力,她岂不是死也要扒着尊上不放手。   那情蛊要怎么解?   不知道是不是对他目光的不满,陆云之皱了皱眉,往前两步,走到了楚筝身前,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说。”   “尊上,”魔尊垂眸,终于缓慢开口,“情蛊……是有反噬之力的,解蛊以后,这期间所有的爱意,都会转为恨意。”   大殿里迎来长久的沉默。   陆云之身侧的手,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握成了拳。他不意外,离开灵犀幻境之时,幻境就已经告诉他了,告诉他前世那不受控制的情绪的真相。   彼时幻境讥讽。   “你以为情蛊解除了,就代表你离开情蛊的控制了吗?”   此刻,他再次从蚀心魔君这里得到了证实。   陆云之僵硬地转过视线往楚筝的方向看过去,他想知道楚筝是什么表情,他试图在她身上寻找到一丝片刻的震惊、心软。   可他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女人太安静了。   陆云之一挥手,先是将蚀心魔君扔出了大殿:“派人关押着,没有本尊的命令,不得放出。”   及至只剩下楚筝和他两个人。   沉默半晌,男人单膝跪了下来,握住了楚筝放在腿上的手。   “你也听到了是不是?伤你……并非我本意。”   陆云之的心,从重生开始,就浸泡在痛苦与悔恨中,他看着楚筝冷淡自己,看着她亲近别人,明 ₴Đ 明杀死那些男人对自己来说,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可他却不得不忍,他只能无数次地一个人默默愤怒、痛苦。   这是他应得的,他连争取的立场都没有。   无论多么强势,潜意识里,这样的认知只能让他压抑住了本性,让他去接受,楚筝不可能再喜欢自己的事实。   可现在,他好像终于给自己找到了辩解的理由,那不是他想的。   如果不是玉虚给他下了情蛊。让他们有一个这么糟糕的开始,让他无法认清自己的感情,让他因反噬之力伤了楚筝。   他们怎么可能走到今天的地步。   所以他们能不能……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呢?   楚筝想要收回手,却被陆云之用更紧的力道握住。   她终于抬眸看过去的时候,在男人眼里看到了隐隐的希冀。那一刻,她只觉得可笑。   楚筝开口,刚出幻境的愤怒已经被慢慢压了下去,她此刻的语声平静了不少,平静却讥讽:“陆云之,你现在希望我说什么呢?说原来你是身不由己的,说没关系,那过往我们一笔勾销。我受过的伤,吃过的苦,就当我命中该有此劫,是我应得的。这样是吗?”   “你说反噬之力,你分得清吗?分得清是反噬的恨,还是你本人的恨。还是说,你只是心安理得地,把所有都归咎于情蛊。”   陆云之眼里的所有希冀,蓦得凝固在一起。他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只能说:“我知道,我无法磨平对你的伤害,但能不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我们不解蛊了,”若是解蛊以后,自己会像前世那样伤害她,他宁愿自己死在解蛊的那一刻,“我们就一直这样。是情蛊也好,是真心也好,我们都不去计较了。反正……结果都是,我爱你爱得快疯了。”他喃喃,“有什么差呢?”   楚筝不回答,但她的抗拒,不需要语言,就已经能清楚地传达了。   “阿筝,”陆云之问,“你对我的喜欢,真的一点也不剩下了吗?”   “陆云之,你搞错了,”楚筝看着他,“我对你的喜欢?我喜欢过的人,真的是你吗?我喜欢的,是你伪装出来的温柔、善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   “那我就装一辈子,”陆云之沉声打断了她,就好像那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楚筝,我可以装一辈子,做一辈子好人。”   “只要有情蛊,你就可以一直拴着我,这样……不好吗?”   楚筝却嗯了一声:“嗯,不好。”   ***   时隔这么久,杜清越终于收到了楚筝的消息。   对方的传音只是简单地说了个地点,而后说柳一白在那里,让自己去把人接回来。   杜清越原本是想再问问她的,这么久都去了哪里,柳师弟为什么会在长青墟,他们先前是一起的吗?   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想问的问题很多,可楚筝那边却再次失去了联系。心中虽然担忧,杜清越倒是也不敢再浪费时间,立刻就向长青墟赶去了。   见到柳师弟,就能明白了。   可等他终于赶到了地方,却发现那里并没有人。   他试图再联系楚筝,仍旧无果,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心下也有了焦急。   洞府里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   略一思索后,杜清越立刻联系宗门中人。   “大师兄?”   “召集现在没有要紧之事的宗门弟子,立刻寻找柳师弟的下落。重点通知在长青墟附近的弟子,柳师弟是在这里失踪的。”   柳一白毕竟是楚筝的亲传弟子,对面一听他这是失踪了,当即也不耽搁,立刻去召集弟子了。   杜清越步出洞府。   他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看了看这不知道发生过什么的地方。   楚师叔她……真的变了很多,这样的感觉,再次强烈地出现在了杜清越的心头。   她变得好像没那么喜欢陆云之了。但就算是这样,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明显地越来越远。   心下不知怎么的,就生出一股不怎么好受的怅然来。   很快又被拂开。   算了,柳师弟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先去找人,不能让他有什么闪失。   ***   柳一白终于醒了。   幻境醒来的时间,与修为有关,所以他是睡得最久,醒得最晚的。   醒来的那一刻,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这是在幻境中,还是现实里。   阿筝!他一下子彻底清醒,坐起来就想寻找楚筝的身影,却对上了不远处一双淡漠的眼眸。   男人俊美得好像真的仙人,坐得板板正正,眉宇淡漠,却又带着一股正气。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人,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柳一白不知怎么的,心中却蓦然涌上一股异样来。   “你醒了?”纪珩先开的口。   这一声好似把柳一白惊醒了,慌忙就从床上起身行礼:“见过仙长,不知道我怎么在这里?仙长可曾见过……”   他一时顿住,幻境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居然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提起楚筝。   “玄天宗,纪珩。”   纪珩的自我介绍很短,但玄天宗的名号,仙门不会有人不知道。   所以柳一白立刻就知道了,他们已经出了幻境。是了,总得出的,总不可能一直待在里面。   纪珩还在说着:“我去的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见你昏迷,便把你带回来了。阿楚应该是被陆云之带走了。”   师尊被陆云之带走了!   柳一白几乎是下意识就往外走,恨不得立刻把人带回来,却又在下一刻回了神。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结契时划破的地方此刻是完好无损的。   幻境里的契约带不出来。   幻境外,那两人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对,自己……又有什么立场?   柳一白的脚步就这么顿在原地,他回过头,纪珩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他后知后觉地想到男人方才的一声“阿楚”。   “纪道长认识阿……师尊。”幻境里的习惯让他险些叫出了阿筝,虽然及时改口了,似乎还是引得那位纪道长多看了两眼自己。   “嗯,认识。”   只说是认识,也不说什么关系。但从那声阿楚里,柳一白就知道两人的关系应该很好的。   他站在那里,脸上满是茫然与无措。   若是……若是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幻境,他应该就会老老实实做她的弟子,不敢生出任何非念,不敢插手那两人之间的事情。   可他经历过了,也拥有过了。   以至于柳一白现在整个人都心神不宁。   他想见她,很想很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结为道侣 成亲   柳一白在幻境中就恢复了记忆。   大约是在楚筝提起结契的前不久, 他若是没有记忆,自然就会心安理得地答应。   可他偏偏记起了,他们是身处幻境, 楚筝是他的师尊,已经有了日后会成亲的未婚夫。   她现在配合自己亲密, 无非是为了破解幻境。   他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坦白的, 却又克制不住地贪恋, 贪恋着那在他们仅仅是师徒的时候绝对无法拥有的距离。   他们的每一次相处,他的每一分爱意的表达,都不只是幻境的柳一白。也是幻境外的……真实的自己,真实的心声。   既然是幻境,就总该会有破解的一天。   他早就该料到的。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不知所措。   柳一白不知道的是, 不远处那个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男人, 正看到他的满腹纠结。   虽然是他的残魂, 却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的相处。他知道柳一白现在是被什么乱了心境。   就像……现在的他自己一样。   纪珩敛眸将思绪都隐藏了起来:“玉清宗的人正在寻你,你先报一声平安。”   柳一白敏锐地察觉到了纪珩身上的一丝距离感, 他再次道谢,依言给宗内报了平安就想立刻离开。   可旁边却冷不丁地传来一个声音来:“不需要与你师尊说一声吗?”   柳一白一怔,看了过去, 对方像是补充似的, 又说了一句:“她应该很担心你。”   那男人依旧是不可高攀的仙人之姿,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让柳一白觉得自己先前察觉的异样都是错觉。   “ ʂԃ 纪道长没有跟师尊说过我在这里吗?”   纪珩没有回答,可柳一白好像明白了, 纪珩联系不上她。   柳一白低头,不再多问了,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楚筝, 却又担心她,于是终究是给楚筝发去了传音符。   传音符被顺利接收了。   楚筝知道他在纪珩这里后,似乎是松了口气,跟他说玄天宗很安全,纪公子人也很好,让他好生疗养,日后她再登门拜谢。   至于她自己现在是在哪里,却一字未说,应该是跟陆云之……   柳一白强迫自己不再想了,一转身,纪珩已经起身。   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反而是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你的情况阿楚与我说过,玄天宗有几门适合你的功法只是不能外带,你跟我来。”   柳一白顿了顿,这才跟了上去。   ***   楚筝被留在了魔界。   陆云之不放她走,好在知道了柳一白是在纪珩那里,楚筝暂时不用担心了。   魔界并不适合修炼。   她只能坐在那里打坐,陆云之把她禁锢在这里,却一连几日都不见身影。   这日,她从打坐中睁开了眼,发现坐在不远处的男人。   才几天不见,陆云之突然像是变憔悴了,整个人削瘦了不少。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男人不说话,只目光沉沉地盯着楚筝看。   “你打算一直把我关在这里吗?”楚筝先开口问他。   男人这才略带狼狈地躲开了她的视线。   好半天,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楚筝,我们把道侣的结契完成。”   楚筝觉得他在说疯话,闭上眼不想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陆云之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中合欢散的那次,他碰你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不知道是对这个问题的小心,还是对楚筝的结果。   楚筝重新看过去,她原本是想讥讽几句的,只是怕牵连到柳一白,才没说出口。   陆云之好像也不想听了,略带急促地打断了她:“算了,那不重要。”哪怕他已经嫉妒到面容都在扭曲了,“反正只是幻境而已。”   尽管那是他此生经历过的,最讨厌的幻境了。   ***   楚筝没有把陆云之的话太放在心上,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说这个了,但每次都不了了之。   然而这次好像是真的,第二天,她的房门被打开,一堆侍女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鱼贯而入,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夫人,”为首之人对她笑,“吉时就快到了,请让我们为您梳洗。”   吉时?什么吉时?   楚筝心中蓦然涌出不好的预感来,立刻就要拒绝,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那侍女也不等她开口,说了一声冒犯了就已经凑了上来。   楚筝开始调转身上的灵力,可刚刚打坐时明明没有任何问题的灵力,这会儿竟然怎么都运转不起来,更是一个反抗的动作也做不出来。   陆云之对自己做了什么?   任凭她心中怎么惊涛骇浪,那些侍女们却像是看不出她的脸色似的,自顾自地上前熟练为她更衣。   嘴上的夸赞更是没少过。   “夫人可真是天生丽质。”   “难怪尊上说不需要为您怎么梳妆,只需更衣就好。”   “原来不施粉黛也这么美呢!”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哪怕是那么明显的瞎话,在她们脸上也看不出一丝心不甘情不愿。   待一人终于将捧着的衣物展开后,楚筝的脸色已经变得很差了。那是一件大红色的婚服,她这会儿哪里还不明白陆云之那个疯子是要干什么?脸色一时间更是沉得可怕。   她努力试图冲破体内这奇怪的封印,却怎么都是无济于事,只能像一只人偶一般,任由她们动作,为自己换上了那件衣裳,鲜艳的红色异常刺眼。   周围人吉祥恭喜的话始终没有停过,一直到外面有声音传了过来。   “吉时到!”   楚筝仿佛置身于一个荒诞的梦境中,每个人包括自己,看起来都那么不真实,好像下一刻她就该从噩梦中醒来了。   可惜噩梦还在继续着。   她被扶着走了出去,僵硬的身体并不听自己的使唤,只是缓慢地一步一步往不远处的身影走过去。   仙门的结契并没有凡间成婚那么繁琐,也没什么红盖头的规矩,所以楚筝能将那个同样一身红色的身影看得清楚。   陆云之的气色看着倒是比先前好了许多,他的脸在看到楚筝时,更是勾勒出一个笑意来,明明极淡,却又能让人轻易地感知到他的高兴。   男人原本是站在原地的,可他就像是等不及了,快步往楚筝这边迎了上来。   “都下去吧。”   他这么说了一句,搀扶楚筝的侍女低头过后便纷纷退下了。   楚筝的手被他握住了。   大概陆云之也不难猜出她的愤怒和抗拒,一边牵着她往不远处的高台而去,一边不停地与她说着话。   “我知道,这么简陋的仪式,着实是委屈你了。等回了玉清宗,我再办一场大典,风风光光地让所有人见证。”   “但是现在,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阿筝,这次听我的,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不少聘礼,等仪式结束了,你再去藏宝阁里挑挑,喜欢的,都可以拿走。不对……都是你的,所有我的东西,都是属于你的。”   他说到这里时,突然轻咳了一声,气息里带着明显的不稳,仿佛重伤之人。   可谁能重伤得了他?   是情蛊。   楚筝突然意识到了,陆云之把自己囚禁在这里,现在又逼迫着自己结契,情蛊怎么可能没有任何的反噬。   可男人很快就平稳了气息,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开口。   “你放心,不仅仅是道侣的契约,这次还有主仆契约。以后,我们是道侣,也是主仆。”   “你看,这样,你就能把我拴得死死的,对不对?”   “我也会做好人的,一直都做好人。”   其实陆云之比谁都清楚,他早就被拴死了,早就已经无药可救了。他做这么多,道侣也好,主仆也好,不是为了拴自己,是为了把楚筝跟自己拴住。   从幻境出来以后,他的眼前反反复复都是幻境里她与柳一白结契成功的模样。   他安慰自己,还好,还好那只是幻境。可那安慰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反而夹杂着更深的恐惧。   现在离开了幻境以后呢?   要是他们背着自己,偷偷结契了,他该怎么办?现在道侣的身份,就是他的底线。   他得先把底线守住了。   原本说好的是解蛊以后再说结契的,可现在他不打算解蛊了,不管那个反噬之力是什么,他一丝一毫要赌的勇气都没有,前世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只能……出此下策。   属于情蛊的反噬在一波一波地传来,他已经提前吃了不少抑制的丹药了,这会儿体内的魔气依旧暴动般乱窜。   快了……快了,只要把契约完成,就好了。   他强忍着,甚至连一丝病态都没有流露出来。   一步,两步……   楚筝顾不上用心去听他的话,眼看着越来越近了,她一直在试图解开身上的禁锢。   应该是陆云之用了什么法器,只是实力的压制的话,不至于能压制至此。   他们终于站在最高处了,结契的玉碗就在面前,陆云之先动的,他看了一眼楚筝,眼中的疯狂灼热得可怕,催动法咒后,他滴了一滴血进了碗中。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法咒,他却在血液滴下的那一刻,掩嘴咳嗽起来,比刚刚要剧烈得多,脸色也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靠丹药维持的血色已经尽数褪去。   可陆云之还是笑着的,眉眼都在往上弯。   他是真的……很高兴,那喜悦和悸动,已经掩盖了所有的疼痛。   他们,终于要再次结为道侣了。再也没有人能来抢了,他才是最名正言顺的那个人。   “阿筝,该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回宗 契约成立   楚筝一直在试图反抗。   她不想结契。陆云之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破解的。   额头因为这样的对抗甚至有轻微的汗珠渗出。 ʂԃ 陆云之好像也不急,他急不了,结契需是自愿的。   哪怕这个“自愿”并不是真的自愿, 至少他不能在此刻直接伸手干预。   楚筝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伸了出来。空中在这时蓦然响起惊雷,一股像是要席卷一切的狂风在高台升起, 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陆云之眼睛微眯。   结契的消息他已经封锁了, 整个魔界更是严防死守, 没有一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这里,他很确信。   这狂风与雷鸣,更像是天道的阻拦一般。   这个念头划过的时候,陆云之的脸上划过一抹冷笑。今日,无论是什么阻拦, 他也一定要与阿筝结为夫妻。   他将手微微抬起, 霎时间, 魔力蜂拥而上,不出片刻, 狂风便停息下来,本就受情蛊反噬的身体在魔力的使用后似乎又添了负荷,他也不在意, 一双眼睛重新盯向楚筝葱白似玉的手指。   快了……快了……   谁也不能来拦。   楚筝感觉到身体有一股轻微的灵力能动了, 她试图去抓,可那灵力却只是为了催动结契的法咒。   手指被划破的一瞬间, 一滴鲜血从伤口溢了出来。   鲜血入碗的声音本是微乎其微的,可落在两人的耳朵里, 都尤其清脆。   两道从玉碗中升起的亮光,打入两人的体内。   契约成立。   陆云之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灼热而明亮,他没有骗楚筝, 这道侣契约里也绑定了主仆契约,是一同生效的。   道侣只是身份,主仆才有强制的力量。   这在以往,是他根本不会想的事情,此刻,却如此心甘情愿。   他被打上了楚筝的烙印。   前世结契后的自己是什么心情呢?陆云之实在记不起来了,但一定没有像他现在这样,好似所有的情感,都有了归宿。   “放开我!”   楚筝带着恨意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契约的作用,她终于能冲破一些禁制了。   这话似乎带着什么魔力,陆云之的骨头都是酥的,臣服,除了臣服,再无他想。   “好。”他轻笑,握住楚筝的手,收回放在她身上的法器。   月魄几乎是下一刻就在了手中。楚筝紧紧握着剑,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愤怒。   可陆云之就这么坦然地望着她,好像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过错,也无所谓楚筝会怎么泄愤。   楚筝那只握剑的手就这么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突然想起了陆云之最初接近自己的那三年,发乎情、止乎礼,谁都能看出他的偏爱,他却始终没有用过逼迫的手段。   原来,不是不想逼迫,而是还没到需要逼迫的时候。他的伪装,是建立在自己的顺从之上的。   当初接近她的,若是这样的陆云之,她也不至于……   “你我都已经走到今天,陆云之,这道侣的契约,你觉得有意义吗?”   陆云之面色微变。   他宁愿楚筝是怒是骂,而不是这样……可那一抹难堪,很快就被执拗所替代。   “我觉得有意义,那就有意义。”   月魄收回,楚筝转身离开,陆云之追上去的时候,只能看到被她扔在了地上的红色婚服,他走过去捡了起来。   哪怕是那么气,她也没有泄愤地毁了这婚服,虽然凌乱地撒了一地,却并没有损坏。跟自己愤怒时就想毁灭一切的泄愤不同,她并不喜欢破坏东西的教养,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们不是同一类人,他应该装一辈子的,装一辈子,可能也就这么过去了。   毕竟……她那么心软。   可自己偏偏暴露了,一旦暴露,就好像是陷入了某种恶性循环里。他不强迫,便得不到,强迫了,她就更讨厌。   没有一点办法。   陆云之将那婚服捡了起来,上面还遗留着楚筝的气味,结契以后,他好像对这个气息更敏感了。   结契……   道侣……   每一个,似乎都是美妙的字眼。那个该死的柳一白,就算是在幻境里抢占了先机又怎么样呢?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个废物。   幻境内外,他都是抢不过自己的。   ***   结契以后,陆云之就不再限制楚筝的自由了。   仿佛不需要主仆契约的约束之力,他都已经做出了百依百顺的模样。   他跟着楚筝回宗门,是坐的飞舟,只是跟普通赶路的飞舟不同,这次是更巨大的飞舟。   楚筝站在外面,还能看到飞舟在不断地往下方投发着锦囊。走了一路,便在沿途发了一路。   他好像在向楚筝证明自己真的会做一个好人。   楚筝只觉得讽刺。   上一世她还碰巧也收到过的,陆云之和夕月的,也是这般,撒了一路。   只是这些话,楚筝懒得说。左右是发给普通百姓的。她没有制止的必要。   飞舟上还载着陆云之藏宝阁里的不少宝物,他说当聘礼,楚筝也不拒绝。   一直到飞舟停在了玉清宗上方,引来了许多弟子停住观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钟贺亲自过来迎接的,脸上依旧是笑呵呵的:“楚师妹,这么久没有你的音信,可把我急坏了。看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私心里,钟贺其实更希望楚筝待在宗内。   楚筝在,陆云之就也会在。   他才能更好地掌控陆云之的动向,否则,这人一声不吭地消失那么久,也不知道说在策划什么,让人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让宗主担心了。”楚筝回了一句。   她是先下来的,陆云之还没来,钟贺看着那硕大的飞舟,再看看不停往下面搬运箱子的下人们,低声询问:“楚师妹,这是做什么?”   楚筝还没回答,陆云之已经从后边走上前了,顺势就牵过楚筝的手:“宗主,我与阿筝已经结契,以后就正式是一家人了。”   钟贺方才都没注意,这会儿这两人站在一起了,他才发现两人之间相互痴缠的气息。   是只有结为道侣以后才会出现的。   “这……”他看了一眼楚筝,女人这会儿眉目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但依旧是能判断出她是不高兴的,“结契也是大事,该好生商议的。你们这……未免太过仓促了。”   “我会再举办一次……”   “不了。”楚筝开口打断。   陆云之的声音一顿,看向她。钟贺心中一突,还在想着楚筝是不是把他惹怒了,就听男人低低应了一声:“好,都听你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钟贺以往未曾发觉过的低眉顺眼。结契以后,男人的冷冽气息好像都被吹散了,整个人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楚筝抽出被他握着的手。   下人还在一箱东西一箱东西地往雪来峰搬,其实他完全有更简单的方法来做这种事,偏偏选了最招摇过市的一种。   楚筝沉默地离开。   ***   如陆云之所愿,他与楚筝结契的消息,很快就沸沸扬扬地传遍了宗门。   杜清越原本是在指导师弟师妹们修炼的,听到消息时,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大师兄、大师兄!”   还是一名师弟连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抱歉。”可哪怕是这样,他的动作好像也迟钝了不少,隔了一会儿,便收了剑:“你们先好生修炼,我有其他事情,先走一步。”   大家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都恭恭敬敬地送他离开。   玉清宗的亲传弟子都有长老专门栽培,但是像他们这种普通弟子,能得到的教导其实很有限的。只有大师兄,从来都不计得失地认真指导他们,有什么疑问去问大师兄,他也一定会知无不答。   修仙中能遇到这么一个负责的大师兄,无疑是贵人了,所以大家对他的尊敬也是发自内心的。   杜清越倒是没去注意他们的想法,他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心里那乱糟糟的一团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可能是疑惑。   结契大典不是早就已经取消了吗?   况且这么长时间以来根据他的观察,楚师叔并不喜欢陆云之了。就像是曾经的喜欢无从藏匿一样,她现在的厌恶杜清越也是能察觉出来。   那怎么就……结契了呢?   柳师弟呢?柳师弟也知道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柳一白,只知道脚步直直地往雪来峰去,然而还没 ʂԃ 到,他就碰到了楚筝。   楚筝连日来的坏心情在看到杜清越时稍稍缓和了一些,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清越,正好,我刚要去找你。”   理该立刻回她话的杜清越也不知怎么的,就莫名地说不出话来,半天没发出声音。   楚筝没有察觉到,还在继续说着:“先前麻烦你去找小白了,我听说你还出动了不少弟子,我这次带回了不少东西,等会儿你可以挑挑,看看有没有对你有用的,就当是我的谢礼了。”   她自顾自地说完了,才终于察觉到杜清越一直没出声,神情亦是郁郁的,当即收敛了些笑意:“怎么了?”   杜清越也察觉到了自己这样有些过于奇怪,脸上扯出了一些笑容,他原本是想说没事的,可话一出声,就成了:“楚师叔,你和陆云之真的结为道侣了吗?”   他说这个,楚筝的心情就是真的不好了。   不过楚筝这会儿还有别的考量,她也想过了,不过就是结契而已,大不了到时候再解除。   况且还有主仆契约在。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她就要想想怎么对自己有利。   她胡乱点点头:“嗯。”   杜清越咬了咬牙:“楚师叔,您若是真喜欢陆师叔,我本不该多说什么的,但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就不要一个人扛着。”   “不管师尊怎么想,我会站在你这边的。” 作者有话说: 全勤终于拿到了,终于! 第79章 会面 或许,这就   这些话从杜清越嘴里说出来, 楚筝有一瞬间的怔愣。当初大典取消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不解的,可这么久了, 大概也是看出来了点什么。   可就算如此,也只有杜清越一人说了这话。   她笑了出来:“我的事, 我心中自有考量, 你就不用担心了。”她又打量着杜清越, 比起前世那个修为停滞不前后便郁郁不得志的他,今世这样负责又上进的模样,才最衬他。   “总而言之,这次的事情就多谢了。回头别忘了来雪来峰挑你用得上的东西。”   楚筝说完,便离开了。   杜清越却还没动, 楚师叔的眼神, 他看不懂, 却总觉得很复杂,仿若是……经历过了许多许多的事情。   她若是喜欢陆云之的, 倒也……倒也没什么,但她若是不喜欢,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会变得这么突然吗?   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的事情的, 他要弄清楚, 得弄清楚才行。   ***   楚筝回来的时候,她的雪来殿大变了个样。殿中原本清冷飘逸的纱帘, 便都成了鲜艳的红色,正门的上方, 红色绸罗中间还簇拥着一团大红色的花团,寂静的大殿被打扮成了喜庆的模样。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陆云之正在整理东西。   从魔界带来的一堆东西里面, 除了聘礼,还有他自己的。往日哪怕是他几乎等同于住在这里了,但说到底也是客。   如今倒是真把自己当作主人看待了,这会儿他就在将他的书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摆到书架上。   一挥手便能解决的事情,他做得不急不缓。   察觉到她的存在,陆云之的动作停下看过来:“回来了?”   楚筝没理他,自顾自地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陆云之不知什么时候到她旁边来的,不说话,就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直到楚筝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转身准备离开时,才被叫住了。   陆云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要去哪?”   听到这里,楚筝倒是停下了脚步,她往后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陆云之,带着说不出的某种乖巧感:“以后,我去哪,你别问,也别监视我。”   这是命令,楚筝甚至自己都能契约之力的生效。被命令的陆云之也没有露出不满的神情来,只是平静问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毕竟……”   是他们的……新婚。   后边的话,陆云之没说了,因为女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大殿一瞬间,变得寂静得可怕,那寂静将他心中的喜悦与归属,都冲散开来。   她说那话,好像一个不顾家、冷漠的妻子。可陆云之还是获得了一丝诡异的满足。   他能确定,道侣的契约,其实没有特别的约束力。但他的心却好似被这契约完完全全地控制了,渴望……对她的渴望,时时刻刻填充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比以往更甚。   陆云之又低头去看手中的书。   前世,他的东西,是楚筝抢着非要插手的。   “嗯……让我看看,你平日里都在看些什么呢?”那时候,她坐在这里,一本本地翻看,眼里全是好奇,是对自己的探索欲望,“这样也能多了解了解你。”   他学着楚筝前世那样,打开,翻了两页,再合上,捏着书的指节不自觉泛白,他的目光好像能穿过中间所有的时光,看到那个含笑的女子。   还不若……从没有得到过。   若是没有被她爱过,或许自己就能甘于现在的选择,他要身份,要她身边的位置。   而不是蠢到总是不甘心那已经无法得到的东西。   算了,总归……是他的选择。   ***   楚筝去了荒山。   荒山今日的防御阵法变了,明显比以往难上许多,楚筝在迷雾中差点没能走出来。   她刚犹豫着强行闯入会不会把阵法破坏了,面前就突然出现一条道来。   “小祖宗你进来吧,这阵法弄坏了好麻烦的。”   楚筝踏步进入,果然,她进去的时候,时楹已经等着了,眉眼带着无奈的笑意。   想到自己的打算,楚筝有一瞬间的迟疑,直到又被唤了一声:“怎么了?进来了又不过来。”   “我这不是怕你在关起门来干坏事?”楚筝一笑,落在了门前的院子里。时楹这里,房屋虽然简陋,院子却很大,旁边是一棵硕大的榕树,每次他们来这里喝酒就是在树下。   “怎么突然来了?也没打声招呼。”   两人一边往树下走,时楹一边问。楚筝嗯了一声,她心中犹豫,心神难免有些飘忽,直到被时楹推了两下。   “怎么了这是?”   楚筝终于下定了决心:“时楹,我有话要跟你说。”哪怕是这会儿了,她还是在迟疑,“但是这个事情你听了以后可能会有危险,你还愿意知道吗?”   时楹盯着她的神色看,面色凝重了些,但没有任何犹豫就点了点头。   既然阿楚说她知道了有危险,那就说明阿楚本身也在危险中了。她当然不会让阿楚一个人面对。   时楹是楚筝能想到的,唯一能信任与商量的人,所以她将情蛊的事情和盘托出,当然,没说重生。   “我原本一直在想着要解除情蛊,”楚筝说,“可是时楹,我越了解他,就越发现。情蛊,并不是只有坏处的。如果没有这个东西的束缚,我无法想象他会做什么。”   楚筝想起出了灵犀幻境后,她看到的前世的满目疮痍。   “或许这就是师尊给我下了情蛊的原因。”   若是以前,陆云之说情蛊不解了,她定然会马上反驳。唯独这次,在经历了灵犀幻境,又看到了前世的惨状后,她沉默了。   “师尊是想用我来栓住他。”   她无法否认,前世与今生的陆云之,哪怕是同样中了情蛊,也是有差别的。不同于前世他千方百计地钻漏洞解蛊,今生的他,真的是没有解蛊的欲望了。   或许是知道了反噬之力,也或许是……其他。   可能就真的做到了,像他说的那样,“被栓得死死的”,或许,这也是师尊一开始的用意。   楚筝紧紧握着手,压下所有的不甘与愤懑,才用平静的语气来说:“所以,时楹,我想好了,可能这就是我的宿命。”   她就应该,与那种人,绑在一起。   当道侣的契约结成时,楚筝便有这么一种近乎于认命的想法。算了吧,就当是为了保住这条性命,就当是为了栓住那条疯狗……   蓦然,她落入了一个怀中。   是时楹抱住了她:“阿楚,别这么想,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呢!我会陪你一起想办法。”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因为一个破蛊绑在一起,让你赔上一生,算什么 ₴Đ 回事?我的阿楚,最真挚的感情,不应该是给这种东西陪葬。”   楚筝的眼眶蓦然就一热,鼻腔微微酸涩着。   哪怕时楹不知道前世陆云之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她也还是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   可能是看她情绪缓和了许多,时楹也冷静了不少:“没有什么宿命不宿命的,你好好想想,你的师尊,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若是真的把你当作栓住陆云之的一条锁链,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诉你就是,或者只是养着你就好了。可是你看,他没有,他想改你的命,所以打破你的资质限制,也要让你修炼。”时楹一开始真的只是安慰楚筝的,可话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了,越说越来劲,“他这哪里是把你当锁?或者……你在他眼里,是刀!是一把屠龙之刀!”   楚筝愣住了。   大概是被这话震惊了,她连方才的沮丧都给忘了:“是……是这样吗?”屠……屠龙刀?她吗?真的假的?   来找时楹还真是对的。   死的也被她给说成活的。   “当然了!”时楹立刻肯定,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突然拉着楚筝的手就站了起来,“阿楚,你跟我过来。”   楚筝懵懵懂懂地跟上了她,草屋的后边是一条山路,青石板铺成的台阶,曲折蜿蜒直通上方。   两人就这么顺着台阶往上。   “这里必须步行,若是用法术,便上不去的。”时楹侧头过来跟她解释,楚筝虽然心有疑惑,倒也并不问,只是点了点头。   果然,走到半山腰处时,她便看到了一个亭子。   此刻,亭子里面还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碰巧,楚筝都认识。是纪珩和萧凌萱。   楚筝几乎是脱口而出:“师姐?”   纪珩在这里,她倒是没有太大的惊讶,毕竟他与时楹本就相识。可楚筝却从不知道,师姐与他们也是认识的。   而且看起来……关系匪浅。   时楹笑:“看把你惊讶得,阿楚,先过来吧。”   她拉着楚筝往那边去。   楚筝在这短短几步路之间,已经想到了很多。她联系今日荒山外奇怪的法阵、纪珩和师姐都没有出来见自己、这山上也带着避人耳目的蹊跷。   几乎是很快就想到了,她们是在商议重要之事的。说不定还跟陆云之有关。   把自己带过来,也是时楹的临时起意。   楚筝于是很轻易就想到了他们在商讨什么事情。如果真的是这样,时楹未免……过于相信自己了。   毕竟她不知道前世的血海深仇。   自己这个样子,在外人看来,或许就是情侣之间的别扭。她应该怀疑的,怀疑自己的心保不准还是向着陆云之的。   可她就当真,不对自己隐瞒了。 作者有话说: 我的下一本文案终于写好了!!这么久了终于摸出来了。看看,喜欢的可以收藏呀:《金手指是制药限制文梦境》:  崔凝在拍戏中意外去世,穿越成了大炎国户部尚书的女儿。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不能拍戏,崔凝就要无法忍受这枯燥无味的时代时,脑中闪过一道声音。叮,戏精的金手指已到账。  “您可以指定一名对象,开启限制文梦境。”  限制文……是她想的那种限制吗?  蒜鸟蒜鸟,作为曾经的劳模,她的演员之魂已经熊熊燃烧,条件有限,剧本就不挑了。  梦境一:  太子萧廷玉最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金贵之尊的他梦里却是最卑贱马奴。  大小姐站着,他得弯着腰;大小姐坐着,他得跪着;大小姐打骂,他得受着。  从来只有他打骂、奴役别人,怎么敢有人这么对他?萧廷玉愤怒、萧廷玉耻辱,萧廷玉想要把那个人抽筋扒骨。  直到后来……他下意识趴在那位尚书府小姐的脚边,做她下马的脚蹬时,一声声惊呼方才让他回了神。  “太子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萧廷玉身体僵硬,他忘了,他现在是太子,不是马奴。可就算是这样,能被崔凝踩着下马的,也只有他。  梦境二:  向来最厌恶恃强凌弱的镇国大将军秦肃,最近在做同一个梦,梦里那位尚书府的小姐是他的妻,他却心心念念另一名女子,甚至因为那些拙劣的算计,冷落、冤枉、惩罚自己的妻子,床榻之间,从不怜惜。  梦醒之时,他总是想着那双哀戚又倔强的眼睛。  直到梦境的他,失手让妻子流掉了孩子。  那一天,将军府的下人们都偷偷看到了,他们的大将军,不知为何,目光哀怮地烧了半夜的纸钱。  他不停往尚书府送着金银珠宝、房契地契,却依旧无法弥补心底的内疚与怜惜。宴会的后园相遇,他几次欲言又止,终是红了眼眶。  “其实,我们有过一个孩子。”  梦境三:  从来克己复礼的世家典范公子宁宿雪,近来总在做同一个梦,梦里,他觊觎着自己弟弟的妻子。  她叫自己大哥时,宁宿雪看的是她嫣红的唇;她与弟弟恩爱甜蜜时,宁宿雪看到的是她脖间的红痕……  他偷藏她的小衣,念着她的名字抒解,他在阴暗处蛰伏,欲念疯长、欲壑难填。  不让梦境重蹈覆辙的方法,是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  崔凝演得很过瘾,她打算余生就这么吃吃喝喝玩……玩,但这些人,是不是太较真了? 第80章 天道 天书   “小师妹。”萧凌萱淡笑回了她一声。   她比平日里与楚筝单独在一起时要高冷一些, 与纪珩这么一人一边地坐着,好像空气都冷上了几分。   楚筝不会再傻到去问她怎么在这里,点头招呼过后, 才又看向纪珩,两人对上视线, 男人平静的眼中似乎有一瞬间的波动。   还不等楚筝开口, 他却已经迅速别过了目光。   楚筝短暂疑惑了一下, 怎么感觉……先前他好像不是这样的。   “好了,”时楹拉着楚筝坐下后,方才清了清嗓子,“那就言归正传,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吧。”   对于场上多加了一个人, 那两人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议和不满。   楚筝见她们的目光都看向了纪珩, 哦, 是该纪珩发言吗?她也跟着看。男人沉默了片刻,好像是整理语言。   没人察觉他在某道目光中闪过的慌乱, 连身侧的手指也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只片刻,就恢复了镇静。   “这事, 要从天书说起。”   时楹和萧凌萱都齐齐看向楚筝, 他们方才的进度已经过了这个话题了,纪珩从头说起, 明显是说给楚筝听的。   “天书?”楚筝认真思索了片刻,“就是传说中的预言之书吧?不过……我也只在书中看过。”   说在多年以前出现过一次, 当然,那时候楚筝都还没出生呢。后面就再也没人见过了。   纪珩点头,只是视线仍避开了她:“是的, 天书,预言之书,或者也有人称之为,天道的旨意。我出生的时候,师尊便是看到过天书,才将我接回山上。”   那就是说,纪珩的命格,是与天书相关的吗?   纪珩的声音到这里停下了,似乎有些不知道后边怎么开口。   一边的时楹看过去,在旁边插话:“其实他是想说,根据天书的记载,他会是那个打败最大的恶人,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正道之光……”   “时楹,”她滔滔不绝的声音,被纪珩打断了,“我没这么说。”   楚筝从话里听出了一丝羞耻的意味,有些好笑,她早就听说过了纪珩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天才嘛,有一些特殊的使命在身上也正常。   时楹眨眨眼:“总而言之,差不多就这么个意思。”哎哟,这个时候不好意思了,刚才那一脸臭屁的“是的,就是我”孤高样去哪了?   纪珩微微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了下去:“天书中的英雄姑且不论,那个恶人……”   楚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是了,既然有救万民于水火的英雄,当然也有致生灵涂炭的恶人。   这个恶人……   她几乎是马上就有了猜测:“陆云之?”   纪珩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是,也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楚筝在纪珩的解释中才慢慢明白了,这个世界像是有一道被设好的流程,或者说就是所谓的天道旨意。必须有那么一 ₴Đ 个人,要充当恶人。   一开始,确实是陆云之,他的经历、他的天赋、他的机遇、他顽强不会死的生命,一切好像都是围绕这个天道旨意来的,他的气运只是为了让他成为这个世上,最强的人。   直到真正的天道之子来了结。   楚筝是唯一的变数,她让一切的发展都变得停滞不前。   而现在……纪珩说,天书变了,天道似乎是想要放弃这个恶人了。   前世好像没有这回事,难道是因为陆云之现在的改变吗?楚筝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一遍遍说着的那句“我会当一个好人”。   楚筝原本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的,现在才重新审视起来。   一直避开楚筝视线的纪珩,终于看向了她,又继续开口:“玄天宗最近一直在追踪一个人,他是突然出现在东边的,整合了一众所有不服陆云之与仙门交好行为的残部,实力本就深不可测。更重要的是,进步迅速。”   “先前我们去邺城,邺城禁严,便是因为他在那处兴风作浪,挖食人心。那邪修的功法也邪门,至今我们既抓不到人,也还没摸清楚他的状况。”   完全是敌暗他们明的状态。   这个人是前世没有的。前世若是有这么一个兴风作浪之人,楚筝不至于会一点也没听说。   这些话,是先前他们还没说到的,所以这会儿那两人也听得认真,时楹收敛了些神色:“那邪修现在就已经害了不少人了,若是等他真被天道选中了,成了气候,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遭毒手。”   萧凌萱亦是眉心之中带着几分烦躁:“萧家之中,也有弟子被伤,我们现在在寻他。”   她这段时间一直忙活的也是这事,被伤的还是他们家族重点培育的弟子,长老们都是气急。   那些残部并没有固定的据点,反而分散开来,隐于世中,本就不好击破。他们虽然不满陆云之,却并不去挑衅,陆云之潜意识里大概无所谓他们给仙门带来的麻烦,所以向来不理会。   如今,倒成了棘手的事情。   “这次我来,也是有了新的线索。”纪珩拿出一个留影石出来,留影石投出画面后,大家一同看了过去。   楚筝在看到画面里的人影时,神情微微一愣。   她见过这人!   画面中的男人全身都被黑雾笼罩着,只露出了脸,但整张脸却被黑雾笼罩着,看不清具体的面貌。   他的身影快若虚幻,浓密的黑雾将整个身影包裹其中,只有一只枯瘦的手从黑雾中伸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   有人在问,但下一刻,就听一声惊呼,再没了说话的声音,只有血肉被揉捏的声响。   不多时,画面中,黑衣人枯瘦的手上,多了一颗鲜活的心脏。   血淋淋的一幕让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楚筝的气血随着愤怒而翻涌,但习惯性地被太上忘情镇下。   “这个留影石是我宗内弟子的,”纪珩的声音明显放缓了许多,带着沉痛在里,“他的眼睛,可以融入留影石不被察觉,这是他的独门绝技,那邪修不知。我们到的时候,便从他尸体上……取出了这块留影石。”   空气随之凝滞了,无论这是哪个宗门的弟子,看到这一幕的大家,心里都不会好受。   时楹愤恨一拍桌子,石桌瞬间有了裂缝:“天道非要选这么一个人,给他气运,让他作恶?这叫什么天道?普通人的性命,在它眼里算什么?”   萧凌萱则闭着眼,本就病态的面上这会儿更是惨白,良久,才徐徐睁开眼:“这样的功法,确实……未曾见过。”   萧家是修仙世家,萧凌萱的记性又尤其地好。各宗门、世家的功法,她都能知晓一二,连她都闻所未闻,可见确实棘手了。   “我在寒月城见过他。”   楚筝是从这一身装扮认出的,这是自己在寒月城遇到的神秘人,当时自己就已经怀疑了,很有可能就是他将夕月引过去的。   不知道是不是有用的信息,她也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纪珩看过来:“是上次在寒月城那会儿?”他那次也在。   楚筝点头:“是,那时候,还没感觉到他这么可怕的实力,当然,也有可能是当时隐藏了。”   “那……这就是目前为止,我们知道的他最早出现的时间了。”纪珩若有所思,“若是能知道他是从何而来就好了。他现在还没完全成长起来,猎杀的弟子也都是实力有限的。”   大家思索了好一会儿,却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如今也只能通知仙门百家,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扼杀在摇篮里。   商讨结束,大家陆陆续续地离开。萧凌萱摸了摸楚筝的脸:“好了,别愁眉苦脸的。还是多亏了有你这么个和亲公主,否则以陆云之的能力,说不定会做得比这些更过分,我们哪里还有缓冲的时间。”   楚筝也没想到,如今的情况,让陆云之来当这个恶人,反而是更安全的。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萧凌萱凑近了一些,“你若是真不喜欢他,也不用勉强。听说上次,你在宗内冲冠一怒为蓝颜?”   楚筝愣了一下才想起是上次与沐浅浅打擂台一事,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是因为六师姐做得太过了。”   她想要解释,可师姐一本正经的脸上,却闪着“我都懂”的不正经眼神。   “我族内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楚筝放弃挣扎,认命点头。   与师姐道别了,她一转头,却见纪珩已经不见了踪影。楚筝面露失望,她还想感谢纪珩照顾了柳一白来着。   罢了,他应该也忙。   跟时楹招呼过后,出了荒山楚筝就打算回玉清宗,刚将月魄唤出来,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去而复返的纪珩。   “纪公子?”   ***   纪珩依旧有些不敢直视楚筝的眼睛。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眼睛不会透露出太多的情绪,却还是下意识地……心虚。   幻境的一切,他都看见了。   甚至不能说是看见了那么简单。   在楚筝不知道的地方,他已然等同于拥抱过她,牵过她的手,甚至……纪珩的视线落在楚筝的唇上,还能记起她亲过来时的触感。   柔软,却又带着一丝丝酥麻,让胸口如同痉挛了一般,又疼又……欢愉。   他知道这样的偷窥有失君子之风,他早就应该切断这样的共感,可神差鬼使地,他始终看着。   他感同身受着柳一白那份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却又不同于失去记忆的柳一白,拥有记忆的他,还带着另一份心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不对劲 野男人   纪珩看着楚筝, 女人脸上带着笑意,但亦有疏离。他们才稍微亲近了一点的关系,在楚筝去了秘境一遭后, 好像就又回到了原点。   连带那些感激,都是因为另一个人。   纪珩的心中有陌生的情绪在蔓延, 他好像在无人处经历了一场风花雪月, 甜蜜、苦涩、爱恋, 甚至是爱情所带来的最原始的身体的欲望。   当发现柳一白生出这般难以启齿的欲望时,纪珩就立刻切断了与相连的感官,可就算是这样,身体的某处依旧因为那隐秘的渴望而隐隐作痛,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清心咒也无济于事的。   这一切, 眼前这个欲念的源头, 却浑然不知。   她在面对柳一白时, 感情是复杂的,但放松与愉快却是真的, 时不时的不忍和纠结是真的,偶尔的恍惚也是真的。   那都……不是属于自己的。   这样卑劣的自己。   他因为那些妄念,甚至不敢与楚筝直视, 可真就这么离开, 又觉着……该是会后悔的,所以他连要说什么都没想好, 就这么折返回来了。   “纪公子,真是对不住, ”楚筝这会儿正在说感谢的话,“这段时间我徒弟在你那添麻烦了。”   其实她还是有疑问的,比如纪珩为什么会出现在长青墟, 又比如他应该从没有见过柳一白才是,怎么知道小白是自己徒弟的。   但这些都是小事,纪珩应该是有他自己的办法,所以楚筝没太纠结。   “无妨。”纪珩回了一声,“你下次再遇到那邪修,万不可再贸然上前。”   楚筝说好,又转而问起:“不过纪公子,天书上确实说你……是会除掉恶人的大英雄吗?”   她说这个,纪珩面上浮出浅浅的红色,又微微不自在地错开了视线:“你不用听时楹夸张,而且……”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底拂过一抹异样,“而且我的功法,有些问题,担不起盛名。”   原来如此!   楚筝的疑惑,终于有了解答。   前世的纪珩,确实出了问题,他在一次百妖出山的浩荡中,一人力缆狂澜,救了差点被妖兽们吞噬的无辜百姓,自己却遭了反噬。   具体怎么个反噬法,却无人知晓。   那时候时楹不在了,两人的 𝐬𝐝 联系本就日益减少。根据一些说法,他是沉睡在了玄天宗,对此,玄天宗未曾向外透露过。楚筝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问题很严重吗?”楚筝眼中浮出担忧,她不想看到纪珩再重蹈前世覆辙,“你也别只顾着说我,便是你,遇到情况的时候,也该……”   量力而行。   她是想这样说的,可又瞥了一眼那清冷孤高的男子,心里已然是有答案的,再来一次,同样的情况,这个人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这是他们的道。   楚筝心中一叹,也不说了:“不过你既然是天道之子,上天定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的,日后你有什么需要的,只管……”   她的话还没说完,纪珩的身影突然凑到了楚筝跟前,吓得她下意识往后侧了侧。   “纪珩?”虽然吓到了,但出于信任,她倒也没有太大的反应,连步子都没挪,眼里也只有好奇,“怎么了?”   她的手腕处,好像被一股清气包裹着,是纪珩的灵力,男人低垂着视线,看不清表情,但身上传来的气息莫名就让人察觉到他的紧绷与低沉。   良久,楚筝突然听他问。   “你跟他……结为道侣了?”   楚筝一愣,时间似乎都有一瞬间的静止,纪珩离得很近,他们从未这么接近过,属于男人清冽的灵力还缠绕在她的手腕处,没有用力,却无法忽视。   她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的异样感是怎么回事,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   可能是这会儿的纪珩看上去有些奇怪,以至于楚筝竟然没去想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甚至说话都变得吞吞吐吐了:“啊?啊……”到最后不得不承认,“嗯。”   楚筝一动不敢动,还是纪珩先回了神。   他撤走灵力,拉开了两分距离。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但楚筝却看见他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般地动了又动,带着无所适从。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纪珩反应过激了一些。   “抱歉,”纪珩已经开口了,“就是……太突然了,我以为你不喜欢……也不是……就是……”   他微微闭了闭眼,似乎是已经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半晌,才吐出口气来:“阿楚,你是自愿的吗?”   楚筝点头。她知道,问这话,是纪珩在担心自己是被迫的。   男人紧紧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到异常。   楚筝确定他应该是看不出自己撒谎的,可她听到纪珩叫了一声自己:“阿楚。”   隔了一会儿,后半句才传过来:“我要真的是英雄,就好了。”   不是的,楚筝想着,他不知道,他拼着反噬救了那么多人的时候,他真的是英雄。   ***   柳一白看着纪珩留下来的书。   眼睛在书上,心也在,他以为在的,但事实上,直到又不得不重头看起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没看进去。   “你这样看,还不如不看呢!”   骤然响起的女声,让柳一白一惊,回头一看,就见着双手抱胸、倒挂在檐下的唐夕月。   “师……师姐,”柳一白有些意外,他对这个称呼还是有些……陌生,“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可是……”   玄天宗的藏书阁!   她是怎么进来的?   “我怎么在这?”唐夕月气绝,“当然是找你呀!”   说话间,已经一个翻转落了地。   气死她了,她就闭了个关,等出关的时候,她师尊交给她的那个大的一个师弟就不见了,听说杜清越发动宗门弟子去寻了。   她这个亲师姐哪里坐得住,当然是赶紧去找了。   最后是玄天宗派人来传的消息,说人在他们那个什么什么公子这里。其他人都放了心不找了,但夕月见不到人哪里放得下心。   “来来来,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跑到这地方来的?你好歹留个信吧?这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师尊回来了我怎么交代?”   她虽然语气是恼的,但柳一白自然能听出来,她是在关心自己,表情柔和了许多:“让师姐关心了,只是确实是……”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起这段时间来的经历,千言万语也只汇总出了一句,“事发突然。”   确实是突然。   原本只是下山做个任务而已,谁知道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夕月还想说什么,却突然见窗外的不远处有人往这边飞过来:“好你个小贼,原来是跑这里了!”   哎哟,来得真快!   她有些惋惜,好歹也是打入这里了,她还想替尊上探探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秘籍呢。呸,等等,她现在是仙门座下的,这也就是友好交流了。   说归说,人家法器都扔过来了,夕月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至于要说是她先闯进来的,只能说堂堂玄天宗的护阵,真是不过如此了。   眼见两边的人打了起来,柳一白也急了,赶紧劝阻,一会儿跟人说这是自己师姐,一会儿让夕月不要无礼。当然,帮架还忍不住帮偏架,不敢让人真把夕月伤了。   一阵哐哐当当,最后是把玄天宗宗主都惊动了。   纪珩带回来玉清宗的一个弟子在藏书阁读书,这事白良是知道的。他也没什么异议,纪珩那孩子向来是懂分寸的,白良放心。   左右是仙门弟子,真是有利仙门、有利苍生的,他也不会阻拦。   没曾想现在听弟子来报弄得鸡飞狗跳。   听说都是玉清宗楚筝的弟子,他不期然地想起了那句“我想让阿楚心疼我”,长着胡须的嘴角抽了抽。   得,面子得给,不过也得让人给自家师侄领个情。   他亲自出了面。   ***   柳一白正忙不迭地道歉。   既怕辜负了纪公子的好意,又怕给楚筝带来麻烦。   见玄天宗宗主没有动怒的模样,反而一脸和蔼,他不自觉放心了许多,也催促着夕月道歉。   其实夕月刚刚是试探这玄天宗居多。   这会儿宗主都出面了,她也老老实实道歉:“都是我的过错。”   白良面有笑意:“这位小友小小年纪,悟性倒是颇高。”说罢,还看了看方才追捕唐夕月的一众弟子,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这么多人都讨不得好,也不嫌丢人。”   挨骂的众人均低着头,也不知是怕的还是羞的,一声都不敢吭。   “对了,”白良的目光又转向柳一白,“这位就是先前纪珩带回来的小友吧?”   柳一白拱手:“正是,在下玉清宗楚真君座下柳一白。这次的事情,我定然会将师姐的过错报给师尊。”他也知道,宗主都亲自出面了,少不得师尊来交涉了。   但白良也只是摆摆手:“无妨无妨,我与楚真君都相熟,又没酿成什么大祸。既然你是纪珩带来的客人,就随意住下好了。”   柳一白还没回答,唐夕月已经替他说了:“住下就不必了。宗主您是不知道,先前他跑丢了,我们宗内弟子找得底朝天,可不得让他先回去交代交代。”   这事白良不知,他停顿了片刻,又继续笑道:“也不打紧,我差人去玉清宗说一声。”   “那也不行。”   夕月脸上笑眯眯的,语气却十分坚决,白良挽留两句也就作罢了。   一直没能插上话的柳一白就这么被唐夕月带着离开了玄天宗,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几句:“你方才对白宗主是不是太强硬了。算时间纪公子也快回来,理应跟他道声别的。”   唐夕月一开始还没理他。   她在思考着什么,听他说完了,才侧头问:“你没觉得那老头不太对劲吗?”   柳一白微微诧异,回忆了一下:“是太和善了吗?”   唐夕月没好气 ʂժ 地白他一眼:“和善那是咱们师尊面子大。”准确来说是多少都得顾忌着楚筝背后的陆云之。   “关键是眼神!眼神!你没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吗?”   柳一白没发觉有什么不一样的,反问她:“哪里奇怪?”   “我也不知道,但就是直觉。总言而之你得多当心。”唐夕月确实说不出哪里奇怪,但她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危险。   见柳一白还是一副“我怎么没觉得”的眼神,她没救了似的摇摇头:“真替师尊操心,收了个这么单纯的。”   说完又想起来:“这是你第一次见玄天宗宗主吗?”   “嗯。”   “坏了,总不会是被我干了件坏事吧?”唐夕月喃喃自语,如果不是她有心耍那几个玄天宗弟子玩,说不定也不会让柳一白与那个老头见面。   直觉里,这不是什么好事。   ***   白良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不对劲,柳一白给他的感觉,十分奇怪。   他说不清是哪里奇怪,原本是想留下柳一白再观察观察的,却被那女娃不由分说地拒绝了。   他若是再坚持,就有些奇怪了,只能姑且放弃。   可人是放走了,那股自看到柳一白时便升起的异样感,依旧是挥之不去。   冷不丁地,他想起了纪珩。   心口突然狂跳不止。   有关系!一定有关系!廖虎已经说了,阿珩最近都好了许多,丹田越来越稳了,几乎也没有再受到什么反噬。   或许……就是与他有关系也说不定。   “来人!”   “去查刚刚那个叫柳一白的人。”   “还有,把廖虎叫来。”   ***   楚筝回去的路上,想了一路。   纪珩怎么是那个反应啊?   可能是替时楹担心自己,怕自己是被逼的。到达雪来峰时,她心里下了这样的结论。   雪来殿里,还是到处都是刺眼的红。   陆云之的东西看上去都已经收拾好了,他还是坐在那个仿佛专属于他的座位上,桌上多了许多楚筝没见过的玩意。   “回来了?”   楚筝没理,她就像以往那样,径直往静思阁去了。   但走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转身又往陆云之看过去。   被她这么短短注视的一会儿,陆云之喉咙却微微发紧,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情蛊大概真的已经饥渴到只是被她注视着,就已经像是被甘霖滋润。   楚筝没在意他脑子里的乱七八糟:“我有事情问你。”   “什么?”   “魔族的残部最近出现了一个新的统领,你知道吗?”   没想到她是问这个,陆云之眸光敛了敛,倒也不隐瞒:“知道。”   他这么说,楚筝就不急着走了,在大殿的座椅上坐下了:“你跟我说说。”   她的语气其实是相当冷淡的。   陆云之合上了手里本就看不进去的书,慢慢起了身往她走过去:“你想知道,我自然是会告诉你的,但是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去哪了?”   他看着楚筝,准确来说,是看着楚筝的手腕。   她的身上带着野男人离得近了才会有的气息,尤其是手腕那里,尤为明显。   男人问:“你见谁了?”   楚筝握着手没说话,陆云之又靠近了一些,她就是在这时突然一抬腿,直直地往男人的膝盖处扫去。   他能躲,当然也没躲,连防御也没有,在楚筝的力道下,就这么双膝一弯,跪在了楚筝面前。   从一开始的俯视变成了仰视,却也把低头的女人,看得更清楚了。   她的眼里带着几分怒气,反倒是比冷漠对自己的时候,更潋滟勾人了。   “你口口声声说主仆,主仆应该是什么样的,还需要我教你吗?”   她好像是在侮辱人,可能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陆云之的心里,却好像滴进去了一滴水,慢慢漾了开来。   她认可了这个身份。这是重生后她第一次承认。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他当然知道,他当然知道主仆应该是什么样的。   两人之间不管是红线也好,狗绳也好,管它是什么,至少那一头,终于被她牵起来了。   他也不再去计较野男人留下的气息。   反正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   “他叫判官,当然,应该不是真名。”   判官?他可真是敢!   “具体出现的时间,不知。追溯到最早的话,大概是半年前,差不多是我们回来的时候。”   楚筝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他们重生的时候,难道从那时候起,天道就已经放弃陆云之,开始寻觅新的恶人了吗?   “他的那个功法,是魔族的秘法,血窟手,只有世代魔尊才能传承,且修炼条件极其严苛,十代魔尊里,也不一定有一个人能修炼得成。”   陆云之虽然是跪在那里,可气场太强的男人,倒是看不出屈居人下的感觉。   “我看过他的踪迹,目的性都很强,所以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他也是重生的,有预知的能力。第二种,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在帮助他。”   比如说……天道。   “但重生不可能抹去过往,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   “他只用了半年就整合了魔族残部。那里面其实是有些高手的。”说到这里的时候,陆云之停了停,但最终,也许真的是主仆契约的效应,他没撒谎,“他们不服我,也只是因为不想与仙门求和,所以我才没有动他们。”   换言而之,他可能还打算日后与仙门翻脸后,再继续用人。   楚筝看着眼前这个天书里的恶人。   是了,他只是被束缚住了,他的恶劣其实并没有改变过。   “你知道……天书吗?”楚筝问他。   楚筝知道,陆云之知道的,只会比她更多。   果然,隔了有一会儿,陆云之嗯了一声:“知道。”   楚筝的心口突然跳了跳,陆云之知道天书,那是不是也知道纪珩的身份。   如今的她已经真正地了解这个人了,她知道,依着陆云之的性格,怎么可能不防范?   “所以……前世纪珩出事,是不是有你的手笔?”   陆云之身侧的手动了动,他知道,这个问题自己回答了,阿筝定然会生气的。   确实是他做的。   天书的事情,他没信。   但不信不代表着不提防,尽管天书里,把纪珩说得那么神乎其神,但陆云之已经知道了他的弱点。   有弱点,就没什么可怕的。他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只是设了个陷阱,那个人就自己被反噬之力吞噬了。   什么天才?正道之光?不过如此。陆云之甚至都没有在他身上放任何心神。甚至没有现在的他棘手。   陆云之也不知道,那个就该老老实实当个死人的男人,怎么就一个劲地往阿筝身上凑。   所以……这个野男人,也是他?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要争 他要争   “跟我说实话。”楚筝发现了陆云之的迟疑, 立刻先出声。   她看着男人的唇紧紧抿了抿,可没一会儿,终究还是出了声。   “是我。”   哪怕早就已经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楚筝还是有片刻的头晕目眩。她前世十年的枕边人,都背着自己在做什么?   她怎么能……那么蠢?蠢到待在他为自己打造的无形铁笼之中, 看不到一丝真相。   楚筝起身, 后退两步直到陆云之的手彻底从她衣角处滑落。   “所以……”再出声时, 楚筝的声音都在抖,如坠冰窟一般,寒意遍布全身,“时楹的死,也有你对吗?”   “没有!”男人立刻抬头看过来, 他甚至急得跟着起身, “我还不至于……”   可楚筝却再次后退与他拉开了距离。   哪怕是有情蛊, 或者是什么主仆契约在,她的眼中依旧带着怀疑。眼前的男人, 根本不是能被束缚的存在。   前世他不就是能一边身不由己地爱自己,一边计划了那么多事吗?   “师尊!”   突然出现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对峙,是夕月。人还没进来, 声音已经传过来了。   “天呐!这是谁要成亲吗?师尊是你吗?你要成亲了吗?”   唐夕 ʂժ 月进来的时候, 手上拿着的是陆云之才贴到窗上的囍字,眼睛更是打量着满殿的红色绸缎。   她是看到这不对劲的一幕就立刻丢下柳一白闯进来了, 而后,便看见了站在一起的两人。   不知道是不是经历过太多了, 哪怕是亲眼看着这一幕,也远没有先前她听说这两人成婚时那么难受了。   尊上也看过来了,准确来说, 是看她手上的囍字。   夕月脸上讪讪一笑:“那什么……我就是看看,哈哈,魔尊大人这是在哪买的,好丑!看这边缘开叉开的,还不如让我来剪,我……”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说到这里,隐约间脑子里就这么闪了一下,然后意识到,总不会是尊上自己剪的吧?   天……   她手一抬,吧唧一声,就用灵力把那囍字重新贴上去了,尤嫌不够,还赶紧飞过去做做样子扯了扯,正正位置。   “好好好,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也不早说,什么时候举行大典啊?我也得备贺礼。”   楚筝没忘记夕月的感情,可见她如今的神情却没有曾经的执拗和不顾一切。   她微微松了口气。   不为别的,陆云之并非良配,前世的夕月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了。如今能早些走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去哪了?”说起来,还真是很久没见这小徒弟了,楚筝表情缓和了下来,“不是说在闭关吗?我回来也没见着你,修炼……”   楚筝的话都没问完,她终于看到了另一个缓慢出现的人影,一瞬间表情都凝固住了。   唐夕月倒是没发现她的异样,忙不迭地回答了:“师尊你就放心吧,我可勤奋了。至于出去,那是我去……”她也想起了柳一白,往后一指,“喏,去带我这失踪的师弟回来了。”她眼睛一转,想起了自己在玄天宗的闯祸,赶紧“恶人先告状”再说,“我为了师弟找去玄天宗,还被那群不讲理的追着打呢!”   她后边的话,楚筝其实都没听太清了。   对上柳一白视线的那一刻,她好像就什么也不能思考了,连同在秘境里想的装失忆之类的法子,这会儿一个也用不上了。   柳一白站在那里,他什么都没说,像是回归原来的位置,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后,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一般。   楚筝的心倏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刺过。她没了任何逃避的心思,也不想看到小白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小白。”   柳一白原本是要回应的,可他甚至卡在了第一关的称呼上,张了口,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他看到了陆云之。   男人悄无声息地往楚筝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他站在楚筝的后边,阴鸷的眼神是在无声地宣告主权。   柳一白下意识地攥紧了拳。   明明在进幻境之前,姻缘镜里出现楚筝的面容时,他是难堪的,是自责的,是觉得不该如此的。   不该喜欢上自己的师尊,不该喜欢已经有了未婚夫的人,更别说插足。   但是现在,他想的却是,如果是在幻境就好了,如果是在幻境,他肯定早就冲过去了。   陆云之看出了柳一白眼中那丝丝缕缕的不甘与嫉妒,位置终于互换了回来,他在心里带着说不出来的痛快。这样才对,原本就是这样,自己才是名正言顺那个。   他算个什么东西啊?   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废物、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陆云之突然又想起幻境里的契约,伴随而来的,是心脏熟悉的抽痛。   柳一白就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在幻境中的日日夜夜种下的一根刺。现在这个碍眼物却要时时刻刻在自己面前晃悠。   早知道,就该多给他几刀了,不解恨,他实在是解不了恨意。   突然,他察觉到了柳一白眼里多出了几分挑衅。   那是进幻境前的他不会有的,陆云之面色一沉,下一刻,他就看到柳一白转过头,一言不发地就往外去了。   “小白!”   见他要走,楚筝下意识叫他。   陆云之一把将想要追上去的人拉住。那个贱人!他是故意的!   “阿筝。”他顿了顿,在想要怎么才能把人留住,“你若是想对付判官,我有办法。”   可女人就只是挣开了他的手:“以后再说。”   她几乎是片刻犹豫都没有,一瞬间就随着柳一白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   最傻眼的是唐夕月。   等……等等。她把脑子中乱成一团的线捋了捋,方才师弟和师尊的模样,好奇怪啊,就像……就像是戏文里被棒打的苦命鸳鸯似的。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师尊和尊上……与自己先前听到的两情相悦,好像是不一样的。   师尊是不是……不喜欢尊上啊?   夕月小心转过头,攥紧着手一言不发的男人,虽然看上去好像跟平日里差不了多少,但仔细看,身上却透出隐隐的幽怨来。   活像是被抛弃的怨夫。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陆云之看了过来。   “你带他回来干什么?”   唐夕月才不会当让人出气的棉花:“我不带他,他就不回来了吗?”   陆云之不说话了,他微微闭了眼,像是在顺气。唐夕月又有些不忍心了,斟酌了一会儿该怎么安慰,还没想好,就见陆云之往桌边去了。   神色更是已经恢复了正常。   唐夕月心中惊疑不定。   尊上这就好了?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她见着陆云之坐下后,默默地掏出一张红纸与一把剪刀来,一点一点,没一会儿,剪成了她方才所看到的那囍字。   唐夕月嘴角抽了抽,原来,还真是他剪的啊?尊上的身姿依旧挺拔,却又透着莫名的寂寥。看上去还怪可怜的。   她无声叹了口气。   “尊上,其实你跟师尊……就不是一路人。”夕月如今对这两个人大概都了解,“两个人在一起,性格是相近还是不同,都没什么所谓。但如果内在不一样,是走不长远的。”   陆云之的手好像抖了抖,那剪纸便一下子就断了。   “下去。”   他的声音冷得可怕,唐夕月一凛,不敢再说什么,也转身离开了。   大殿一下子只剩了陆云之一人,他看着手上被剪断的囍,真是不吉利。黑色的魔力扫过,下一刻,断掉的囍字就复原了。   陆云之有些出神。   发生过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   无论他怎么祈求原谅,伤害都是无法抵消的。反而只会把他们共同拉在过去的深渊里。   他想让楚筝重新爱上自己,最大的阻碍,其实就是如同唐夕月说的那样,他们不是一路人。   向善几乎是楚筝的本能。   可他看着这样的自己,陆云之推开旁边的窗往外去看,他对这世间万物,只有浓浓的破坏欲。生不出同情、生不出悲悯。   所以这样的自己,是吸引不了楚筝的。   曾经的自己,可以伪装。   现在……他的神色有了些许变化,现在,也可以的。   ***   楚筝很快就追上了柳一白。   “小白。”   她习惯性地先一把攥紧了柳一白的手腕,男人低垂着头,眸光闪了闪,虽然还是没发出声音,但也站在原地不走了。   这下轮到楚筝沉默了。   真让她说,她又不知道怎么说了。最后她问道:“那个……幻境的事情,你都还记得吗?”   问完就后悔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她赶紧开口解释:“其实……”   话没说完,就第一次被柳一白打断了:“我知道的,师尊。您当时只是想破了幻境,并没有其他的想法。我不会多想的。”   楚筝其实也是想这么说的。   但是当这些话被柳一白说出来时,她反而因为那心疼想要下意识地反驳:“不……”   不是的,她并非全然的做戏的,与柳一白在一起,真的很轻松,也能让人全然地信任。   可这样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若是这么说,又要怎么解释与陆云之的结契呢?   理智回归后,她看了一眼被自己握住的手腕,又慢慢松开。   还没有完全收回来,就被柳一白反手握住了。   有了幻境里的记忆,他比以往,更了解这个人。   “师尊,你不用把我往外推。”   “我不是被 ʂժ 牵扯的,我是自愿入局。”   他说过了,那场婚礼,不管楚筝认不认,他都认了。   他第一次对什么生出了这么强烈的渴望,所以,他要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强大 他需要强大   判官的存在, 在六宗不算秘密了。六宗也因此齐聚一堂,地点定在了玉清宗。   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钟贺也特意给楚筝私下叮嘱:“这次大会在玉清宗举行,其实也是大家想要一个陆云之的态度。”   “楚师妹, 我说句不好听的,与其让仙门与那个判官斗得你死我活, 不如让陆云之顶在前面。”   “其中利害关系, 你应该能懂。”   其实人都是敏锐的。   以往大家在楚筝面前谈起陆云之, 绝不会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她的不在意,连钟贺也察觉到了,所以说话都直白得多。   楚筝沉默着没有说话。   但这样的沉默对于钟贺来说,就已经是一个预兆了。   楚师妹为人向来最是正义良善的,别说有道侣这层关系, 哪怕是平常相识的人, 她也无法接受推别人去顶危险。   可是现在, 她没有拒绝。   ***   楚筝倒也没有钟贺想象中的那么坦然。   她更喜欢简单一点的事情。比如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忍, 忍不了就拼命。   欺骗、利用,都是她不熟悉的手段,即使这个对象是陆云之。   况且两个人才刚刚吵完, 就算楚筝知道有情蛊与主仆契约在, 可能她只需要下命令就好了。   但……   她叹了口气,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   就这么在雪来峰外面转悠了好一会儿后, 楚筝又掉头去了一趟山下。   等再回来时,手里提着食盒。   雪来殿一如既往的寂静, 先前那些喜庆的红绸都被换回去了,倒是窗上贴着的红色喜字没动,因为格格不入而显得孤零零的。   没看到陆云之的身影。   楚筝将食盒放在他平日里待着的桌上。   桌上放着的纸张, 她本来是无意中扫了一眼的,却在看到了判官的名字时停住了脚步,而后就伸手拿过来看。   看得出来,陆云之对这个人也挺关注的,调查出来的东西比那天他跟自己说的还详细一些。   只是就算是这样,那个人的具体情况依旧是模糊的。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有天道的帮助,无疑就是第二个陆云之,甚至比陆云之更难缠。   宗主想要陆云之顶在前边。   但天道若是真的放弃了陆云之,他能顶得住吗?楚筝的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来。   原本随着前世的落幕,她与陆云之就算是恩怨分明了,可如今这个记账本上,突然又要这里记两笔,那里记两笔。   仿若势必要弄得算不清似的。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道熟悉的气息打断了楚筝的思绪,她迅速回头看过去,陆云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不远处。黑衣的男人在月光下,身上仿佛裹了一层霜。   看到他,楚筝下意识就将手中的纸放回了桌上。   “回来了?”是陆云之先开口问的。   “嗯。”   自从成婚后,她每次回来,男人都要这么问一声的,但楚筝会这么回他还是第一次。   没了昨日尖锐的针锋相对,陆云之的眸光好像因为这难得的平和而动了动。   他走近了,自然也看到了放在桌上的食盒。   男人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异样,他甚至又看了楚筝一眼,手指才落在了食盒上。   打开了,盒子里是糖水和点心。   是他先前特意要的店家,只是那次楚筝没买到。哦对了,还是因为陪柳一白才没买到的。   陆云之手指捏着食盒的边缘。他其实都已经收起了那些怨夫一般的怨天尤人,也决定认命了。   只要道侣的契约不解除,其他的就随楚筝的意吧。   明明这么想了,可这会儿还是有一股委屈猝不及防地在心中升起,打得他没有一丝还手之力。楚筝的好,似乎比她的冷漠,更能让人脆弱。   楚筝半天没等到他的反应,只能偷瞄了一眼,思考着要怎么说起判官的事情,只可惜从陆云之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那天你说的,有办法对付判官,是什么办法?”   陆云之把食盒重新盖上了。   “我以为你不愿意听。”   楚筝被噎了一下,她当日确实想都没想就出去追小白了。这会儿,倒也不好再问下去了,她正想走,手却被陆云之牵住。   “当真了?”他声音里带着轻叹,“我哪会真不告诉你。”   ***   虽然忙,楚筝也没忘记指导两个徒弟的修炼。   夕月倒还好,尤其是现在修炼初期,她闭关——升级这样的流程,就像是吃饭睡觉一样简单。   出关的时候就已经是实力突破了一大截了,这才没多久就又到了突破的关口。   柳一白是比不上的。   楚筝有些担心他的心态,以前倒是没什么,毕竟他天赋不佳的事情是从一开始就有的。   但现在,经历过了幻境中那么久的天之骄子,还能再淡然接受平庸吗?   好在柳一白看上去还算平静。   柳一白给楚筝泡茶放下后,就在她的旁边坐下了。他也知道静思阁是楚筝经常待的地方,女人发丝上的丝带随着身后的帷幕一同飘摇,眼里还带着对自己的关心。   在梦境的时候,哪怕她的身份是自己的师妹,却好像也总是这样对自己投以前辈的关怀。   她有一刻……是把自己,当作一个男人,来喜欢的吗?   柳一白垂眸,掩去了眼里的思绪,主动开了话题:“宗内这几天好像很热闹。”   “嗯,因为六宗的大会要在咱们这里举行。”   “六宗大会?好像也不是这个时候。”   判官的事情,对于普通弟子来说,确实还是一个很少听说的人物。楚筝略略思索了片刻,还是挑拣着信息与他说了。   同时没忘记叮嘱:“这个人物很危险,你若是真遇到了,就别想着去打了,一定要能跑就跑。”   柳一白点头:“嗯。”   从这阵仗,他都能想象到对方的强大了。   “师尊……”柳一白原本想让楚筝也小心的,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已经出现了。   哪怕是来人一句话没说,两人也下意识都看过去。   陆云之就靠在木柱上,柳一白与他对上了视线,奇怪,比起以往每次见到自己无法忽视的嫉妒与憎恨,现在的陆云之好像淡然得多。   连视线都只是扫过他,径直看向了楚筝:“该走了。”   说的是去参加大会的事,这是正事,更何况钟贺还等着她把人带过去。楚筝应了一声,便马上看向了柳一白:“小白,你好生修炼,我先出去一趟。”   说完,将旁边杯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了方才起身。   柳一白嗯了一声,他看着那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其实都不用陆云之做什么宣示主权的幼稚之事了,柳一白的心好像已经在开始疼痛了。   楚筝对他的想法,就只是让他遇到危险就跑。   只有陆云之那样的人,在她心里,才是能解决问题的吧?能与她一同涉险的,面对这样的对手,柳一白就像是被抛出去的局外人。   哪怕他也知道,楚筝的目的,就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没有立即去修炼,而是去了宗内。   玉清宗确实很热闹,但忙活的都是上层弟子、长老,底层的就只是凑在一起胡乱说些听来的传闻罢了。   他正好碰到了杜清越。   男人原本是神色匆忙地就要从他面前经过的,大概是突然发现了是他,立刻停了下来,转头过来就招呼了一声:“柳师弟。”   看得出来,杜清越确实很忙,所以简单问候两句后,就直接问他知不知道楚筝与陆云之结为道侣的事情。   柳一白自然是已经知道了的。   对方好像有些诧异于他的平静,随即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柳师弟,你是楚师叔的弟子,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多,她又对你最为信任。你多看着楚师叔一些,她对陆云之……绝对不会是心甘情愿的。”   不可否认,杜清越的话让柳一白死水一样的心中终于有波 ʂԃ 澜泛起:“杜师兄怎的知道?”   “我自然是知道的,”杜清越抿唇像是在回忆什么:“你若是见过她先前在陆云之面前时的模样也会……”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   因为那一刻,出现在脑海中的,不是楚筝在陆云之面前时的模样,而是很久以前,她看自己时,眼底隐藏的光芒。   心里不知怎的,空落落得难受。   正这会儿,不远处有弟子催促他:“杜师兄!”   杜清越脸色变了变,他暂时摒弃了这些杂念:“柳师弟,那你就多留心一些,我先走了。”   柳一白能嗅出空气里的紧张气氛,他下意识抬脚跟上两步想要帮忙,却又在下一刻反应了过来。   他现在已经不是宗内大小事务都要过问的弟子了。   柳一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幻境带来的强烈落差感,体现在了方方面面。   实力、地位、声望,还有楚筝,都是他切切实实得到过的,因为得到过,再回归到虚无时,其实确实无法真的……无动于衷。   柳一白没有再逛了,而是回了住处修炼。   他让自己现在什么也别去想,只专注修炼。   可此刻的自己,跟幻境里,是那么不一样。幻境里,自己只要修炼,总能事半功倍。而现在……他的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柳一白的心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隐隐约约有一道声音响起。   “你若想变强,不是没有方法的。”那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带着蛊惑,“看到那边了吗?走过去,你就能重新获得力量。”   柳一白的眼前白茫茫一片。   他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了一个看不到底的黑洞,黑洞中有浓浓的黑雾缭绕。   柳一白停在了原地。   那声音再次响起:“怎么了?你不信吗?”   说话间,缭绕的黑雾有几缕竟然蔓延到了柳一白的手上,几乎是黑雾触摸到他的那一刹那,熟悉的被充沛灵力包裹的感觉一瞬间就回来了。   柳一白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去吧,”那声音还在蛊惑,“走进去,你就能恢复到原本的实力了。”   它像是笃定了柳一白不会拒绝。   这个诱惑,也确实难以让人拒绝。冥冥中,仿佛真的有一股力量,在不断驱使着他往那边走过去。   哪怕那个黑洞,看上去一旦踏入就会万劫不复。   他何尝不想呢?何尝不想强大起来。   他不想被楚筝放在被保护的位置上,想要与她并肩作战,想要保护她,想要被她依赖。   杜师兄说她不喜欢陆云之。   那又为什么要结契?是被胁迫?还是因为需要他的帮助?   无论是哪一种,柳一白都迫切地想要强大起来。只有强大起来,才能有与他对抗的能力。   ***   玉清宗的议事堂里,这会儿一片嘈杂。   各宗领地多多少少都有损失,哪怕是损失较少,知道了判官的能力,如今也是人人自危。   比起实力,大家更惧怕的还是对方的进步速度。在他彻底成长起来之前解决掉,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陆云之的位置有些特殊。   是主位,但又与众人有些距离,看上去倒是显得与仙门泾渭分明。   他从坐在那里后就只是静静地听着,除了目光时不时略过坐在人群里的楚筝。   楚筝的位置还在玉清宗这边。   她听着大家的商议,但大半天了,也没能商议出一个合适的法子来。   说到底,分散了没人是判官的对手,围猎又没有合适的机会,毕竟那家伙的行踪太过于飘忽不定。   场上陷入了僵局中。   倒是有人先提议:“那些魔族残部也为非作歹有些时日了,要我说,应该得先把这些魔族解决了,至少也能断其羽翼。”   这话没错,只是大家没忘记这里还有一位魔尊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端倪 这是他的契   陆云之终于有了动作。   他终于从自己的位置上起了身, 一瞬间,刚刚才提议出要打魔族残部的人,立刻闭了嘴, 一声不吭。   白良的目光扫过了神色各异的众人。   来自魔尊的威压让大家都沉默了下去,或许是几年前被陆云之戏弄打压的记忆还没有淡去, 大部分人的沉默里都带着畏惧。   白良面色凝重。   可能这就是当初陆云之在联盟之前一定要先开战的原因, 如今他的那份狠辣被这么多年极具迷惑性的沉寂给模糊了, 只留下实力差距带来的压迫,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只有实力的差距却没有让人愤怒的残暴,使得所有人宛若温水煮青蛙一般。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如此一来,这仙门百家在他面前,与魔族的手下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让他换了一种一统仙门的方法罢了。   更别提, 一遇到这样的大危机, 大部分人更多的想法,还是把陆云之推出去。   白良心中一片沉重。   他就算心有异议, 也不能罔顾那么多死去的弟子和凡人,提出让仙门来自己解决。   ***   楚筝感觉得到,陆云之在往她这边慢慢走过来, 不多时, 脚步落在了自己身后。   作为修士,哪怕不回头, 她都能感知到陆云之的动作。   他的一只手落在了她的椅靠上,还没说话, 楚筝旁边的人已经忙不迭地起身了。   陆云之顺势坐了下去。   很奇怪,方才坐在上方的人,令人不敢直视, 可如今不知道是不是与楚筝坐在一起的缘故,看上去莫名就让人觉着好说话了许多。   “说起来,”有人开口,“那邪修集结的是魔族中人,修炼的也是魔功。想来魔尊应该知道得更多吧?”   陆云之一手搭在了桌上。   “本尊前些日子忙着大婚的事情。”   他一开口便像是激起了千层浪,偏偏还特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有意要让大家多反应反应这句话,楚筝已经接收到了诸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这才听到陆云之继续说了下去。   “确实疏忽了那边的情况。”   一般人说话,后半句才是重点,但这会儿陆云之明显强调的是前半句,有人先说了一句恭喜,一时间陆陆续续的恭喜声传来。   陆云之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看着他们各异的神色,大概没几个真心恭喜的。尤其是那个玄天宗的白良,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是因为那个纪珩吧?   哼。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楚筝身上,女人神情恹恹,带着些许不耐,应该是不满他在这种正经场合说这件事。   但是没关系,他想着,至少自己得先把位置坐稳了,打消某些人不该有的心思。   然后……功过相抵就好了。   于是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又继续说了:“关于那个判官,我知道的也不比你们多。不过有一条应该是有用的。”他端起楚筝面前的杯子,里面剩的茶水不多了,陆云之轻轻晃荡着,“他现在,在玉清宗。”   ***   柳一白的脚步已经停下了。   “所以,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他问。   没有什么馈赠,是可以不用付出代价的。   停顿片刻后,蛊惑他的声音笑了出来:“就算付出一点代价,那又怎么样呢?”   “你若是不能强大起来,她就会永远被禁锢着得不到自由。”   “仙道,魔道,不过是殊途同归,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现在可是在一起商量着要怎么对付敌人,你呢?只能缩在这个角落里,她什么也不会跟你说,什么险都不会让你去冒。你甘心吗?你不想成为配得上她的人吗?”   不得不说,每一句话,好像都是戳着柳一白的心窝来说的。   可听着这些话,他却从那片刻的迷失中清醒过来,脚步后退了一些。   “若这次我选择了堕魔,下次你又该蛊惑我做什么?背叛?杀人?然后一步步走向深渊,对吧?”   什么才是配得上楚筝的人?   “陆云之,两个人的相爱,应该是灵魂的吸引。无论你实力怎么强悍,在我眼里,你也配不上她。”   显然,柳一白觉着此刻自己面临的局面,都是陆云之搞的鬼。毕竟他的交际还算简单,若真有人恨他到想要 ʂԃ 引他堕魔,大概就只有陆云之了。   他这话说完,似乎是迎来了好一会儿的寂静。   而后,他就听到一阵尖锐的声音,仿若是对方恼羞成怒一般。   “深渊?你知道什么才是深渊吗?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废物!永远都追不上别人的废物!这才是深渊!”   整个空间都在随着他的咆哮而动荡。   “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间,黑雾竟主动向着柳一白笼罩而来,柳一白面色一凝,迅速运转灵气反抗,然而那黑雾越包裹越紧,似乎是要强行突破柳一白的防御,眼看着柳一白的防御罩已经越缩越小,一道泛着蓝光的灵力蓦然出现,震碎了包裹在柳一白身外的黑雾。   “柳一白!”   有人在叫他。   柳一白睁开眼睛时,才发现面前站着的居然是纪珩。   “纪公子?”他满眼意外,不知道纪珩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纪珩微微皱眉,也没解释,只是查探了一番柳一白身上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了心。   他倒是还算心性坚定。   纪珩不再多耽搁了:“玉清宗有敌人闯入,我先出去看看,你多小心。”说完人已经从窗户飞身离开了。   现在整个玉清宗都乱了套。   尤其是钟贺,脸色更是黑得可怕。   他们一群人在这商量怎么对付判官,结果人家众目睽睽之下已经潜进来了,甚至他们还需要陆云之的提醒才知道。   钟贺的脸就像是被人一巴掌打过,火辣辣地疼。现在全部人都在宗内搜寻判官的踪迹,不得不说,那个判官敢在今天上门,对他们来说也算一个好消息。   楚筝匆忙地往外走,还是觉得不敢置信,她问跟在旁边的男人:“你是怎么知道他来了?”   “我在玉清宗周围布置了阵法,”对她,陆云之很耐心地知无不言,“所以他一来,我就知道了。”   “那他现在在哪?”   陆云之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我只能感觉到,他还没走。”   楚筝自然是要先排查雪来峰的,灵力的波动让闭关的唐夕月都感知到了。   “师尊,怎么了?”   楚筝确定了她的安全便马上传音安抚:“没事,你专心修炼就是。”   然后是柳一白,柳一白原本就因为纪珩的话而心生不安,这会儿又听楚筝说了更详细的,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遭遇的事情,并不是简单的陆云之的刁难。   当即也没隐瞒。   楚筝听完沉思了好一会儿,不正常,许多事情都不正常。   先是判官的作风,从之前来看,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而他现在的实力,按理说也不到能嚣张到在这么多人面前放肆的地步。   而且,他是来找柳一白的。为什么会来找柳一白?   楚筝觉着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键。   然后就是纪珩。   这是第二次……不对,第三次了,先是玄雪窟,然后是从灵犀幻境出来的那次,再是今天。每次,柳一白有危险,纪珩都能及时赶到。   一次两次是巧合,但到了这会儿,楚筝的心里已经不可避免地生出疑问了。   她正思索着,就听到了传音,找到判官的踪迹了。楚筝当即丢下一切顾虑,留下一句:“小白你小心些,不要乱跑。”便追了出去。   柳一白不放心地想要跟过去,却一下子就对上了陆云之冰冷的眼,他好像一点也不着急,阴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过后,眼中多了些似笑非笑的嘲弄。   “你是不是以为那是我?”他好像一下子就洞察了柳一白的心思,“不能跟她告状,你很失望吧?”   本性里的善良让柳一白被戳破的一瞬间,确实涌上了自责和反省,却又在想到这个人的恶劣时及时止住。他不想把这种感情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陆云之倒是有些惋惜,虽然不是他,但其实也有他故意放任的成分。只是那个什么判官,着实废物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他这是借了一把不怎么锋利的刀。   杀不了人,他就只能敲打。   “幻境的事情,我就不计较了。但现在,她是我的妻子,是你的师尊,以后,就把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   然而,从前还要几分脸面的柳一白,这会儿好像已经完全不要脸了,听他这么说,也没有丝毫的羞愧,反而是面不改色地回望着他。   “她是我的未婚妻时,你好像也没收手吧?”   “所以,我的选择,跟你一样。”   砰的一声,是房间的摆设在陆云之捏紧拳头的那一刹那被震得破碎了。   真是找死。   陆云之的心中升起熟悉的戾气。等着吧,等他能寻到完全把自己摘出去的机会。   ***   等楚筝赶到的时候,半空中飞闪着一黑一白熟悉的身影,那漆黑一团的身影自然就是判官,另一个则是纪珩。   楚筝已经从柳一白那里知道了纪珩过来了,所以并不惊讶他会出现在这里。但让人惊讶的是,他居然与判官打得不相上下,甚至占据了上风,这也是其他人在四周严阵以待却并没有上前的原因。   楚筝也做好了如果判官逃跑就追上去的准备,可不多时,那判官竟然就被制服了。   比起喜悦,大家这会儿明显还是惊疑更多,果然,被束缚的黑影慢慢化作了一个替身木偶,木偶在众人的眼中燃烧起来,很快就化作了灰烬。   看来,判官的警惕并没有变,这也说明,他现在的实力还没完全成长起来。   无异于扑了个空的众人表情自然都不太好。   四周的人纷纷涌了上去。   “该死!真是太嚣张了!”   有人怒骂。   楚筝站在人群外面,稍远一些的位置,听到白良在问纪珩:“你怎么来了?”   刚刚确实没在大会上看到他,楚筝心头蓦然涌上一股直觉,纪珩是因为柳一白才特意过来的。   纪珩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穿过人群往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刚一对上,楚筝就马上收回目光了。她没打算说什么,这里人多,她想先回雪来峰。陆云之人都没过来,说不定是早就知道了如今的局面。   她才一转身,就听到纪珩的声音。   “阿楚。”   楚筝脚步一顿,回头见纪珩穿过人群走向了自己,他身后的白良,则一脸的神色不明。   楚筝原本没什么攀谈的想法,但既然被叫住了,这会儿也不能当没看见了:“纪公子,这次我那徒弟真是又多亏了你了。”   她抬头时,只看到了纪珩漆黑幽深的眼睛。   她的道谢其实是真心的,抛开疑虑不说,纪珩三番两次地去救柳一白是事实。   可纪珩好像误会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急切与艰涩:“我知道你心里有疑惑……”   他好像在很努力地尝试要怎么跟自己解释。   看到他这个样子,楚筝反而松了口气,随即笑了出来:“纪公子,我确实有疑问。”她想着前世的纪珩,再想想今生,很快就释然了,“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没有恶意。”   “你若是为难,不需要跟我说的。”   纪珩万年沉寂的脸上,他抿着唇,表情变了又变,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好半天,才又重新开口,语气艰涩。   “阿楚,我很高兴,你能相信我。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任何事情。”   这话有几分奇怪,楚筝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轻咳一声:“当然了,我知道纪公子,你从来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   这次,纪珩再没有回答了。   ***   黑色的传信鸟在陆云之肩上蹦跶着,一阵叽叽喳喳的鸟语后,男人沉默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点点上扬,眼中跳动着疯狂的光芒。   “天书……又是天书么?”   “好好好……”   说这话时,他没有一点动怒,反而是带上了一股愉悦。这哪是天道放弃了他,这是天道在助他啊!   他与楚筝如今的僵局,也因为他们站在对立的双方。   但是现在好了。   现在来了第三方,承担了这个位置,真的是太妙了,还有什么,比共同的敌人,更能促进化解干戈?这是他与楚筝之间的契机,他要好好利用。   陆云之的心情,变得好极了。   至于天道的宠爱,呵……   男人 ʂԃ 脸上多了几抹不屑,这种东西,只有那些无能的正道之士才会当真。把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之中。   他伸出手,那传音鸟便落在他的手指上,继续蹦蹦跳跳。   “查柳一白。”   陆云之下了命令。   判官不至于做无用之事,他是想引柳一白堕魔?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柳一白?还有纪珩,三番两次的出现也反常得很。   他得弄清原因,才能把一切握在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魔海 好狗不挡道   楚筝没管乱糟糟的玉清宗, 自己回了雪来峰上。   她又去看了一遍柳一白,确定对方无事。说实话,听小白讲诉与判官的经历时, 心是真的提起来了。   这些魔族中人,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柳一白又是才从幻境中走出来……   他好像看出了自己的担心, 眼中带上了零星的笑意。   “师尊, 你是我见过的, 第一个仙人。”   楚筝愣了愣,只听着他继续说:“所以在踏上这条路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方向。”   “绝不会轻易改变的。”   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坚韧得许多。楚筝一边为他骄傲,一边又抓心挠肺地想要知道, 为什么徒弟的资质无法改变。   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到底是什么天机不可泄露?跟纪珩和判官对他的在意有关吗?   回主殿的时候, 陆云之正抱着那杯糖水在抿。好几日的糖水了, 他是当贡品供着的吗?到现在还没喝完?   哪怕是对他们来说,几日之内保鲜食物这种事再简单不过了, 她的眼里还是难免生出了几分异样。   可停顿了一会儿,她还是在陆云之对面坐下了。   “外面那个只是替身,你已经知道了?”   陆云之看了她一眼:“猜到了, 虽然没交过手, 但他如果只是这种程度,还收服不了魔族残部。”   毕竟那是连他都不太舍得真的灭了的, 所以放纵他们独立门户去了。   “天书的事情,你之前说你知道了。”   “嗯。”   “那现在内容有改动了, 你知道吗?”   “嗯。”   不稀奇。楚筝隐隐也知道,这个人的消息不是一般的灵通,六宗内部大概都有他埋下的木桩。   所以, 这么绕了一大圈,她才问了最重要的:“那判官为什么对柳一白下手,你知道吗?”   陆云之刚把竹筒里最后一口糖水喝完,丝丝缕缕的甜意冲淡了乍听到柳一白时,一瞬间浮起的苦涩。   “真不巧……我也在查,你若是想知道,等查到了我再跟你说。”   楚筝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的神情。有些拿不准他的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我们有主仆契约在,”陆云之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想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下个命令就好了。”   这会儿已经不需要下命令了,楚筝其实已经能看出来,陆云之是真的不知道。像是掩藏心中的情绪,她端起面前男人给自己倒的茶水。   等整理好了思绪,才放下,重新开口:“陆云之。”   “你不需要再提起主仆契约了。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喜欢或者擅长那种东西的人。”   她的语气明明和缓了不少,可陆云之却没有生出任何喜悦。他当然知道,楚筝根本就不是会从控制、奴役别人中获得快感的人。   “留着这个契约,也只是想日后情蛊解除后,不至于……重蹈覆辙。”   甜意……彻底消失了,即使陆云之的舌尖试着抵住了牙齿,好像也无法挽留。   “所以除了那种时候,以后我不会轻易再用这个契约了。我也从没有把你当作仆人什么的。”   陆云之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他知道,自从成婚以后,楚筝心中是堵着一口气的。冷漠、愤怒,都是源于这口气。   可这会儿,就像是想通了。   与其说是想通了,不如说是回到了最初,她刚重生的那天,那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就是跑吗?   比起复仇,她其实更想远离。离自己远远的,如果不是合欢蛊能找到她在哪里,她应该,真的会躲自己一辈子。   再无瓜葛。   陆云之将那竹筒捏到手指关节泛白,他在楚筝起身的那一刻出声:“判官今日放出来的,虽然只是一个木偶,但我有办法,让他真身现身。”   楚筝一听,果然停下脚步回头去看他。   “血窟手的修炼,有一样东西必不可少,日月珠。”   这个东西,楚筝是有记忆的:“是前世在魔海中出现的那个?”   陆云之嗯了一声。   这世间秘境的种类繁多,灵气充沛的秘境是仙门中人更占优势,而魔海这种以魔气为主的地方,自然是魔族中人更加得天独厚。   魔海出现的时间并不固定。   隔得太久了,具体的时间,楚筝这会儿也想不起来了。   “一个月。”还是陆云之的声音,“按照前世来看,再有一个月,魔海就会开启。”   他看着重新坐下来的楚筝,漂浮不定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没关系的,无非是一切回到了原点。那个时候,不也是如此吗?她心有所属,对自己除了惧怕就是躲避。   自己一守,就是三年。   不也过来了吗?不也……把她守来了吗?   是了,是他乱了分寸,对楚筝,得耐心。而他,比谁都更有这份耐心。   ***   楚筝最后是单独跟陆云之提前蹲守去了。   按照寻常的做法,既然知道了判官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正好就可以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   等着他的出现。   但他们想到了先前对判官的猜测,先把这个消息按了下去。   最后就成了两人乔装潜入了这魔海即将开启的魔都之地。   魔都与外面的城镇没太大的区别,以往这里都是魔族或者邪修,如今魔族仙门结盟以后,便多了一些仙门修士。   两人这会儿坐在客栈的屋顶上。   楚筝裹着陆云之给她的披风,黑色的披风将她身上的气息完全掩藏,也让她在这种魔都之地,也不会太过不适。   陆云之没跟她说,这披风是他自己的。   他好像能看到一点他们曾经的影子。   彼时欢好过后,他们会坐在静思阁里,楚筝一身单薄里衣,外面披一件他的外衣,散落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   风一吹,陆云之鼻尖萦绕着的全是他们相融得不分彼此的气息。   当时只道是寻常,原来……是这般滋味。   “前世,日月珠是在你那里吧?”   楚筝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保持着看向远方的姿势问。   陆云之嗯了一声。   “也是为了修炼那个血窟手吗?”   “我没修炼。”男人否认。   “为什么?”   因为他无法修炼吗?   楚筝希望是这个回答,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陆云之的声音,终于侧头看过去,兜帽挡住了大半个视野。她还没动,一只手先出现在面前。   那手将挡在她面前的兜帽往旁边一撩,楚筝便看清了陆云之的脸。   “因为会变丑。”   “嗯?”猝不及防的答案,让楚筝愣了愣。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回答,她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陆云之的脸。   哪怕是已经看得习以为常了,也得承认那确实是一副好皮囊。   “那个判官为什么总把脸遮盖着,我猜大概是已经见不得人了。”男人继续说。   在遇到楚筝之前,陆云之并不是在意相貌之人,在他心里,实力远比一副好皮囊更为重要。然而也许是爱真的会让人不自觉地自卑,哪怕是前世尚存理智的时候,他也会下意识地想要用这张皮囊,来吸引楚筝。   就像是此刻。   可楚筝很快就将头转了过去,陆云之替她扶兜帽的手也落了空。   ***   两人在魔都之地潜伏了一些时日。   他们没把消息传出去,就是想求证,那个判官,是不是真的有预知能力。甚至是像他们这样,重活一世。   却不想没过多久,楚筝就察觉到了他们所住客栈人明显多了起来,尤其是仙门中人。   同时陆云之也带来了消息。   魔海即将开启的事情,已经在仙门、魔界都传遍了。   无论能不能在魔海中占优势,面 ʂժ 对这种难得一开的秘境,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一时间,无数宗门、散修一同涌入了这个地方,更别提原本的魔族。魔都在短短几日内就变得热闹起来了。   楚筝甚至碰到了不少老熟人。   时楹就正好也住进了她所在的客栈。   “阿楚!”她有些惊讶,“你不是下秘境去了吗?怎么在这里?”   先前楚筝和陆云之过来蹲守,她是用了下秘境的借口来着,还不等解释,就听着时楹已经自问自答了:“你也是听说了魔海要开启的消息吗?”   毕竟没说过重生的事情,楚筝干脆顺着她的话往下了:“嗯。看来你也是了,这个消息是从哪传出来的?可靠吗?”   时楹点头:“是天机阁算出来的,还把消息发布出来了。”   天机阁最擅推演,这个消息是他们放出来的确实最合理,但前世,明明是没有这一茬的。   她怀疑这其中还是有判官的手笔。   如今这样的混乱之中,更方便他浑水摸鱼了。也给仙门的围剿带来了麻烦。   他们正说着话,时楹察觉到了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她看了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男人,目光落在她们正牵着的手上。   虽然容貌做了伪装,但这样的视线,时楹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是了,每次她与楚筝稍稍亲密一些,陆云之都是这样如临大敌一般的目光。   只是以往,他早该想方设法地找存在感了,这会儿却就只是安静站在木梯口等着。   方才时楹就是看见正要去楼上的楚筝叫住她的。   “欸!好狗不挡道!杵在这儿干什么?让一让!”一个身材魁梧的魔修正要上楼,看着正挡住路的陆云之,不耐一把想要推开。   没推动。   陆云之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那明明就是一张普通的脸,偏偏就这么一眼,寒意却像是从心里渗出来了一般,蔓延至他的全身。   他的手僵在那里都忘了收回。   却见面前的男人慢慢让到了一边去。   该死的,他心里啐了一口,原来是个怂包。可许是刚刚的恐惧太过于深刻,他也未再多言,目光一转,便往楼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源来 过命的交情   楚筝和时楹都神色怪异地看着这一幕。   再去看站在那里的陆云之, 男人的手指不自觉般,轻轻动了动,让人觉着似乎是要大开杀戒了, 然而下一刻,他却只是看了过来。   “我先回房等你。”   楚筝点头后, 他才往楼上去。   时楹啧了一声:“真奇怪。”她托着下巴, 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以前虽然也是爱你爱得不行的模样,但总让人觉得奇怪。”还是楚筝说了情蛊的事情后,她才能理解,“但是现在,又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呢?   楚筝想着, 大概是现在他终于自己把自己也骗过去了。等遭了情蛊的反噬, 什么不一样最后都是一样的。   “不说他了, 我还有事要问你。”楚筝拉着她往外走,“你先前宗门的那些人, 也一同来了吗?”   ***   陆云之到了二楼,从窗户往外看时,就正好看到了那两个人相携离去的场景。   楚筝偶尔侧头看着旁边的人, 或许是在说严肃的话题, 她小脸微微紧绷着,可就算是这样, 身上也透露着在他面前难得一见的放松。   一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   陆云之又站了一会儿,才坐回了屋里。   如今魔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仙门百家, 他们自然没有必要瞒着判官一定会出现的消息。所以这会儿那些人肯定是又聚在一起了,商讨着要怎么布局。   少不了需要他的。   只要他还有用,陆云之不担心楚筝不回来找自己。   没曾想直到夜深, 也没等到她回来。一股莫名的烦躁,开始在心头滋生。   陆云之起身在房间内踱了两步,他又开始憎恨起了这情蛊,但不同于以往源于身不由己的憎恨,这一次,他憎恨的是情蛊带来的极端。   若是没有这个鬼东西,他对楚筝应该更加从容坦然,不至于让自己像现在这样看起来宛若一个疯子。   他难道能用这个鬼样子重新吸引楚筝吗?   可不管怎么的压抑,那股看不到人的烦躁,依旧挥之不去。   “尊上。”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跪在地上,与他报告仙门此次的部署。   陆云之微阖着眼,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在他语声停下来好一会儿后,才突然开口问:“万法宗的人,都来了谁?”   那人也不知道魔尊大人为什么单单问这个人,但也还是一五一十地作答。   陆云之静静地听着,直到终于听到自己想要的名字,再想到楚筝与那个女人结伴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情,终于有了放松。   第一个契机,来了。   “时刻盯着他们的动向。”   “是。”   待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陆云之想起了今日的那句“好狗不挡道”。   呵,他冷笑,倒是把这个忘了。   ***   仙门确实来了不少人。   但时楹也与楚筝说了,这么个关头,大家的心思反而没那么纯了。有真的一心捉住判官的,但也有惦记魔海机缘的。   楚筝见到了自己这边玉清宗的人,便招呼了两句。   柳一白也在,但不是单独行动,是被杜清越带队着的。   楚筝看着柳一白,想起他前世在衡门的时光,与他相熟的那些同门们。他自己若是还能记得,不知道会不会惋惜,至少……楚筝是替他惋惜的。   柳一白察觉到了楚筝的目光。   温暖,又带着怜惜。   男人的手指不安地蜷缩着。   他不知道楚筝为什么偏向自己,为什么帮助自己,为什么从当初招新大殿开始,就在那么多人里,独独选择了自己。   因为不知道这份偏爱从何而来,他甚至也想不出,自己对楚筝有什么好处可言。所以每每被她这样看着的时候,柳一白就像是踩在云端似的。   飘飘乎,又因为没有实感而不安。   楚筝没有发觉,只是笑着嘱咐:“你今日就跟着你杜师兄,与他多学学。还有这么多同门弟子,你也多来往来往。”   柳一白其实更想与她一起的,但顿了顿,终究是一一应下。   楚筝也就是跟他们打个招呼,她急着与时楹汇合,杜清越似乎是有很多话要说,她也是随意应了两句就离开了。   还是等走远了,才觉得方才杜清越问那一句“楚师叔这段时间都是跟陆师叔一起的吗”时,表情略微带着怪异。   但她很快就来不及细想了。   楚筝看到了围在时楹周边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她变得冰冷的视线在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师姐,我也是怕你一个人危险,魔海毕竟是魔族的主场,你跟我们一起,也能安全些。”   娇柔做作的声音让楚筝捏紧了手。   万法宗的人,时楹前师兄师妹,也是前世害死她的罪魁祸首。哪怕楚筝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这些畜牲前世濒死求饶的画面,可那延续下来的怒气也没消减丝毫。   手,不自觉地已经攥紧着,才能止住身体微微的颤抖。   怎么能忘了他们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目光太过骇人,那边的几人纷纷看了过来。待看清来人是楚筝,先前说话的女子一下子噤了声,神情变得十分僵硬。   楚筝从叶灵眼里看到了忌惮,比其他几人更浓,她往那边走过去,叶灵甚至下意识般后退了一些。   时楹愣了愣。   她认识的楚筝,是从不露锋芒的。很少有过红脸急眼的时候,哪怕是因为自己的原因确实对这几人不喜,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好似下一刻就会冲上去拼命。   时楹敏锐地察觉到了,楚筝的愤怒里,还有不安。   她心中先前因为这些人升起的种种糟心立刻都不见了,只剩下了担心:“阿楚。”   熟悉的声音把楚筝唤了回来。   楚筝往时楹的方向看过去,修仙之人闭关起来数月数载都有,所以分离其实是常态。重生后,她只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了,可这些人的出现,却提醒了她。   她是真真切切失去过的,这个她生命里第一个真正 ʂԃ 意义上的朋友。   “阿楚,”时楹语气里已经不自觉带上了安抚,“没事的,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了过去。”   她觉着楚筝生气应该是以为自己被他们欺负了。而楚筝一听她这么说,不知怎么的,眼眶有些发热。   胡说,这个傻子,都不知道她最后还让人欺负得丢了性命。   ***   楚筝其实很早就认识了时楹。   那时候时楹是万法宗盛名远播的大师姐,楚筝自己只是玉清宗籍籍无名的小弟子。   灵力的修炼是一件及其耗费法宝、灵石的事情,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弟子,除了在宗门内做一些繁琐的事务换取资源,另一个方式就是挑一些简单的任务来做。   若是能有修为高一点的师兄师姐带,就无异于天上掉馅饼了。   这馅饼也砸过楚筝一次。   她以为是馅饼,结果是师兄精心挑选的探路石、挡箭牌,连自己九死一生、误打误撞得到的并蒂雪莲,也被对方占着修为的优势占有已有。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那师兄嘲讽,“这种东西给你这种废物,岂不是暴殄天物?只有给我,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作用。”   “我劝你也别想着上报宗门,这里又没有旁人,到时候我俩各执一词,你觉得宗门会信谁?”   答案不言而喻。   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楚筝平日里再怎么不争不抢,那一刻也只觉得气血上涌,气极恨极之时,只剩了一个想法,哪怕是玉石俱焚也要争口气。   她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打算冲上去的。   然而,砰得一声,楚筝人还没动,那个师兄人已经飞出去了。下一刻,楚筝就看到了一个绑着高马尾异常漂亮的女子。   她居然一道剑气就把师兄震飞出去了。   楚筝脖子缩了缩,原本要踏出去的脚步,就这么缩了回来。   然而还没完,那女子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地打,虽然不致命,但也绝对不让人好受。而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昂的师兄,这会儿却毫无还手之力,嘴里不停求饶也无济于事。   楚筝震惊过后,又觉得挺解气的,胸口都顺畅了不少。   以至于最后那女子将雪莲取走时,楚筝猜着可能是黄雀在后,又一个夺宝的,也没有太多的不满。   给她总比给那个畜牲好。   然而拿着雪莲的人,却走向了自己。   “给,你的。”   楚筝愣了好一会儿,第一反应是她在试探自己。说实话楚筝觉得自己其实连被试探的资格都没有。   她十分懂事地连连摇头:“这位真人,您拿着就是。”   女子脸上反而多了两分笑意:“刚刚的狠劲哪去了?”   刚刚楚筝是气的,但她现在不气了。她其实没什么骨气的。   “我……”   楚筝还想拒绝的,却看到了女子的眼睛,明亮、坦荡。那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她意识到了,不是什么试探,对方是真的从未想过占为已有。   沉默片刻,楚筝才终于伸手接过来:“谢谢。”   “本就是你的,谢我做什么?”   楚筝习惯了修仙界里的弱肉强食,却难得碰到这样胸怀坦荡的人:“那也谢谢你帮我夺回来。”   时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一挥手,把地上的男人拉在身后:“走吧。”   “啊?”没反应过来的楚筝看起来呆呆的。   于是已经走了两步的人回头来看她:“不是说,你们各执一词,宗门只会信他吗?”她顿了顿才继续说,“走吧,我去给你当个证人。”   时楹的脸上明明没什么太多的表情,楚筝的鼻子却有些泛酸。   后来她也会想,她的人生无论再怎么苦,哪怕是也有过心理扭曲到黑暗的时刻,却始终无法摒弃掉那份善念,或许就是因为在她看到过那么多的残酷时,却总有光不吝于照向自己,那个普通的自己。   ***   她们后来也没有太多的交集。   哪怕是楚筝成了宗主的关门弟子,但玉虚并不太管宗门的事务,多是带着她单独修行。两人便是见面,也只是偶尔在人多之时遥遥看上一眼,互相点个头,仅此而已。   直到时楹被驱出师门。   她赶到的时候,曾经的天之骄女却仿佛只吊着最后一口气。   救她不是偶然,碰到玄天宗也不是偶然,只有碰到的是纪珩大概算得上是意外。   楚筝力量不够,时楹伤得太重了,好像一碰就会碎掉。楚筝没有灵器法宝、仙草丹药,更不通救人之术。玄天宗是她唯一想到的不用看任何人眼色,又正义得不会袖手旁观的对象。   人送进过了,她也不安心,觍着脸去看了几次。直到看到玄天宗财大气粗地用上了珍贵丹药、仙草,时楹也确实在他们的救治之下好转,她才一点点松了口气。   又有些不好意思。   可能潜意识里觉着那是自己的责任,每次去看过时楹,临走的时候,她都会偷偷给玄天宗尽量留下自己身上的三瓜两枣。   不值钱,她也实在没钱。   最后一次,玄天宗的人跟她说时楹走了,自己走的。   她伤才好,能去哪?   楚筝依旧放心不下,她根据玄天宗给出的线索,在荒山找到了时楹,那时候的荒山,确实是荒山。   被驱出宗门时,时楹的一身修为也一同废了。对于修士来说,太残酷了。   楚筝不会安慰人,绞尽脑汁说出来的话,也总是干巴巴的。   她于是找来了许多话本,狠毒的恶人用了各种方法陷害主人公,后来的主人公都报复了回去,让所有人看清恶人的真面目,大家痛哭不已。   时楹难得笑了出来:“你……”笑过以后,又叹了口气。   最后拯救了时楹的当然不是这些离奇的话本,而是荒山的机遇,她成了荒山之主,有了重新修炼的机会,甚至比以往更盛。   她们算是救过彼此命的交情了,但要说相熟,好像也没有。时楹振作起来了,楚筝就没什么主动去寻她的理由了。   这么过了好一段时间,杜清越突然来寻她。   “楚师叔,宗门外……好像有人寻你。”   “寻我?”这大概是楚筝长这么大的头一遭,她有些意外。   杜清越轻咳一声:“是那位时姑娘,她虽然并未说是寻你,却在宗外徘徊许久了。我想了想,玉清宗里,也只有你跟她是朋友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你说。”   “师祖去世后,楚师叔你总是独来独往的,还是第一次见你交了朋友。”杜清越脸上还带着欣慰。   楚筝怔愣了好一会儿,因为时楹来寻她这一事情,也因为……杜清越口中的朋友一词。   她没什么交朋友的意识,更不擅长做这种事情。对于时楹,楚筝也没想过太多,唯一的念想是对方只要安好就好。   冷不丁听到朋友,楚筝惊疑不定,又莫名地躁动。   她谢过杜清越,就急匆匆过去了。   时楹确实在宗门外。   杜清越说她徘徊了许久,楚筝方才也忘了问,许久是多久。她上前,看到她时,时楹眸中一亮,但随即脸上又略显几分不自然。   “那个……你有些时日没去看我了,”话一出口,似乎是察觉到了不该这么说的,又赶紧改口,“我并不是要求你去看我,只是接下来,我要闭关了,不知道要闭关多久……”她觑了一眼楚筝的神情,“先前你说你会酿酒,我能不能……尝尝?”   一段话,她说得别别扭扭。   楚筝问她:“你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找我?”   时楹抿唇不答,楚筝却已经知道了,她怕身份特殊,给自己招惹麻烦。   一丝笑意,从嘴角慢慢泛开。   “走吧,”她说,“去尝尝我的酒。”   别人的朋友是从相熟到过命,她们过了命了,这才要开始相熟。   ***   时楹一直是楚筝钦佩的人,尤其是在自己也经历过修为尽毁一事后,她更能明白当初时楹从头再来的勇气。   她曾经想着,这样的时楹,一定会像话本子里那样,越来越好,最后将那些欺负自己的人,都踩在脚下。   可话本是话本,现实是恶人取得了胜利。   楚筝的眼神更加凌厉起来。   不对,胜利绝不是属于恶人的。   就算是自己重生的世界里,他们也不该活着才是。他们死了,时楹才能安全 ʂԃ 。   叶灵又后退了几步,不同于平日里陷害时楹时的伪装做戏,这会儿她明显是真的被吓到了,她身旁的一名男子察觉到后立刻上前将她护在身后,挡住了楚筝的视线。   “你那是什么眼神?再看……”   他还要放狠话,却被叶灵赶紧拉住了。   “师兄,”连她平日里楚楚可怜的语气,这会儿都正常了不少,“师姐既然有人陪,我们就先走吧。”   那男子虽然眉心还蹙着,倒也听她的,只是最后又瞪了瞪时楹:“你最好……”   话没说完,就已经被叶灵拉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猎杀 你是真的恨   楚筝会回来寻自己, 陆云之并不意外。   他从知道万法宗的人也来了,就在房里安心地等了。   阿筝不会放过他们,更不会放过魔海这个时机。但万法宗是六宗之一, 那几个人更是他们宗门的亲传弟子。   以阿筝的实力,若对上的是这几人一起, 想要悄无声息地解决, 是有些困难的。   自己……是最有力的帮手。   不是单单对魔海熟悉、或者说实力强这种理由。   陆云之看着已经出现在窗沿的女人, 一阵轻风随着她下落的动作往这边吹来,那风里似乎带上了她的香气。   陆云之的心在砰砰地跳,是了,不单单是因为那种理由,更重要的是, 阿楚想做什么事情, 任何事情, 好的坏的,无论她承不承认, 自己都是她最能毫无顾忌相信的人。   柳一白能比吗?   ***   楚筝原本还想着要怎么跟陆云之开口,可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我需要先把他们分开。”   “好。”   魔海本就对魔修更友好, 况且陆云之还是上一世已经走过一遭了, 利用关卡分开他们并不难。   分开了,就该楚筝亲自动手。   话本里, 主人公若是死了,或者是恶人的真面目被发现了, 那些对主人公做过伤害之事的人,总是会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看到这些时,时楹总是笑着说, 那都是假的。   又不是彻头彻脑的傻子,怎么可能一点也分辨不了呢?他们相信的只是自己愿意相信的。   所以轻易不会为此后悔。   事实也确实如此。   前世,时楹死了的时候,他们没有后悔。   知道叶灵的真面目时,他们也没有后悔。   什么时候才能后悔呢?   砰得一声,落在地上的人口吐鲜血,却什么都顾不得地继续施法诀抵挡,只可惜所有的防御在楚筝面前脆得宛若一张纸。   实力已经提升了的楚筝,单独杀死他们的过程,甚至比前世还顺利。   “楚真君!您是为时楹师姐鸣不平对不对?我已经知道错了!是我识人不清,我都是被叶灵那贱人骗了!”   “我去杀了她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对时楹师姐的!”   地上的人这会儿哪里还有先前的嚣张,近乎于声嘶力竭地认错,满脸惶恐的眼泪让那张原本还算不错的脸看起来变得丑陋不堪。   是了,楚筝想着,跟前世一样,只有这种时候,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才会真真切切地后悔,会毫不犹豫舍弃从前眼里的千好万好。   楚筝的攻击一丝停留都没有。   月魄带着彻骨的寒意,连站在不远处的陆云之都能轻易感知到。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阿筝的修为,进步了许多。   在自己没看见的时候。   楚筝的天赋,陆云之是知道的,自然能想到她这中间付出的努力。   前世,她明显要更随性得多。   是因为……恐惧吧?陆云之感受着拂过自己身侧的剑风,那恐惧是自己带来的,他的心口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而开始泛疼。   比起一遍遍承诺自己绝不会伤害她,是不是让她成长到超过自己的地步,才能让她安心?   “楚筝!万法宗绝不会放过……”   那男人最后一句狠话还没放出来,楚筝已经震碎了他的神魂。   她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看着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人,保险起见,还是从储物戒里拿出化尸水,确定一点痕迹也不留下。   ***   叶灵被楚筝放在了最后一个。   她反而是最难缠的那个,实力不仅比那几人高一些,保命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要不是楚筝上一世就跟她对手过,这会儿真是好几次都要被骗到了。   不行,看着逃窜的人,楚筝终于生出急切来。宗门弟子在宗门内都是有魂灯的,如今万法宗已经接连死了三个弟子,还都是亲传弟子。   那些此刻还在魔海内的长老们这会儿必然已经收到消息了。   迟则生变。   楚筝不得已,终于叫了陆云之的名字。   “陆云之。”   本就一直在等她召唤的人,从后方快速上前,略过她时,低沉的声音飘了过来:“放心,不会让她跑的。”   他说这话,确实能让人放心。   ***   叶灵也没想到,这个人怎么像是这么了解自己的招式、法宝。明明她用的都是魔族的器物啊。   是的,叶灵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魔族的卧底,但并不是陆云之这边的。   她搞不懂楚筝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了解自己,又为什么想要自己的命。   但在魔海里,她们这种魔修便更有优势,就算打不过,逃出去是没问题的。   只要……只要那个人不出手……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眼看着出口的山洞就在眼前了,一股黑雾却出现在了前方,挡住了她生逃的希望。   陆云之。   无论叶灵是不是陆云之这边的,这个名字、这个人对于他们魔族中的每个人来说,都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连反抗的力气都生不出。   叶灵干净利落地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尊上!”   陆云之余光里看到楚筝已经靠近的身影,皱起了眉:“你不是我的座下,可不要乱叫。”   “尊上!”大概是察觉到了身后杀气的靠近,叶灵不管不顾地伏在地上,“我虽然离开了尊上您的麾下,但一直是敬重您的。也从未做过有损魔族之事,求尊上开恩,饶属下一命。”   楚筝对陆云之来说意味着什么样的特别,她已经听说过了,所以她清晰地知道魔尊不可能调转剑锋。   但只要他能网开一面……哪怕是做做样子,自己就是有一线生机的。   “属下还有关于判官的事情可以告知您,那判官自称是天命之子,意图夺取您的地位。属下心中也是不满的!先前我们就算有人对您的做法不认可,也绝对是没有这个心思的。”   她说得极快,大概是想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迅速感化陆云之。   后到的话楚筝也听到了。   叶灵倒是聪明,因为她说的,至少一大半都是实话。魔族分裂,但不算决裂。陆云之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他们仇恨的主要对象,也始终是仙门。   归根到底,两边是没有什么刻骨仇恨的。   楚筝看了一眼陆云之,男人的脸上毫无波动。   也是,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会为了这些话感动的人。   “你放弃抵抗,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短短一句话,已经让叶灵知道自己从他这里是得不到希望了。一转头,又看向了楚筝。   “楚真君,时楹师姐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但我也是奉命行事。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去找她的麻烦,您想要出气也行,只要能留我一命。”   陆云之接受到楚筝的眼神后,身上的魔气已经开始运转了。   危急时刻,叶灵一把抓住了楚筝的衣角:“楚真君!我有消息!我有消息要跟你说,是关于时楹师姐的!”   楚筝一抬手,陆云之动作就停下了。   “你说。”   “这次判官来魔海,目标之一就是时楹师姐。”   楚筝原本平静的面容这才终于有了裂隙:“你说的是真的?”   叶灵看到了希望,这会儿什么也不隐瞒了,知无不言:“千真万确!楚真君,我怎么敢瞒你?因为我卧底在万法宗,所以这次才能收到判官的消息,说的就是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时楹师姐带到秘境里来。所以那天看到师姐,我才邀请……”   她话 ₴Đ 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意识到自己因为太过急切想要证明而口不择言了。   但楚筝已经想到了,那天叶灵却是是想拉着时楹同行的,只是被自己的出现打断了。   这让她对叶灵的话确实多了几分信任。   但是……   “你握着这样的消息,”楚筝的眼神更冷了,“却到了这会儿才吐出来,为什么?”   叶灵脸色苍白了几分。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受人指使。但你是真的恨她对吧?真的想她死,所以不到这一刻不肯说出来,生怕我把她救下来了。”   话到这里,楚筝心中就已经认定了她的死刑。   留着这么一个对时楹藏着恨意的人,无异于给她留着一个隐患。前世的事情,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哪怕她自己的命运无法改变,她也得改变时楹、纪珩,这些无辜之人的。   “不是的……”叶灵原本还想解释的,刚一开口,声音便戛然而止,只有瞪大的眼睛,看向胸口蓦然冒出来的血窟窿。   “我们去救人。”   陆云之的声音响起,看也没看地上的女人。   最后一刻,叶灵的心中充满了悲愤。怎么能这样?堂堂魔族的魔尊,怎么能这样?对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属下。   完全被这个仙门女子迷了心智。   还不若判官。   还不如让他……来坐这个位置。   她就这么带着满腔的愤怒与不甘,闭上了眼睛。   ***   万法宗这边确实收到了消息。   连失几名爱徒,宗主气得一口老血差点都要吐出来了。   正好,他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时楹,淬了毒的视线一下子黏了上去:“孽障!”   时楹还没反应过来,那铺天盖地的威压气势已经到了跟前,一宗之主的实力自然是不容小觑的,对方下手又极狠,几乎是奔着她的性命来的。   遭了!   时楹来不及动作,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折扇飞出,看着脆弱的折扇,却硬生生抗下了这致命一击。   陈越脸色一变,收力后退两步。   没有丝毫损伤的折扇则是一合,飞入时楹旁边男人的手中。   陈越认出来了,那是玄天宗的纪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日月珠 陆云之,救   论辈分, 陈越是前辈。   但这个纪珩在玄天宗的地位,他有所耳闻,白良更是轻易不会给人面子。   可现在, 陈越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失爱徒, 他现在气红了眼, 无论如何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当即厉声质问:“纪珩,我教训我的孽徒,你这出手是何意?”   纪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时楹,确定她无事, 才抬头看过去。   “应该是我要问, 陈宗主一声招呼不打, 上来就直取人性命是何意?若是我没有记错,时楹早就被你逐出师门了。你们如今, 也非师徒关系。”   “无论是不是师徒,方才宗门传来消息,我的四个弟子, 接连丧命!魂灯俱灭!”他说这话, 语气里是真情实感的伤痛。   宗门培养一个弟子,耗费的精力、成本不低, 更何况是他精心培育的弟子,一出事, 还是几个一起。   他憎恨的眼睛看向时楹:“除了这个孽障,还有谁跟他们有仇?还有谁恨不得我这几个徒弟死?”   时楹狠狠一愣,陈越的那几个徒弟, 都死了?她跟那几人早就是恩断义绝,自然不会因为他们的死而心有波澜。   但还是忍不住惊讶。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起不久前阿楚看他们的眼神,心口不自觉跳了跳。   纪珩也同样微微皱眉,但很快就开口:“时楹从方才就一直与我们一起,哪有机会杀你徒弟?”   陈越被说得一愣,但眼中还是带着浓浓的不信,下意识就觉着这纪珩既然与时楹相熟,肯定会偏袒她的。   “我也可以作证。”   又一道声音响起,是个女人,陈越也认识,萧凌萱,玉清宗长老,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个身份,萧家人。   就算知道他俩不能轻易得罪,陈越心头的火气却怎么也下不去:“我那几个徒弟死于这孽障的手里,今日无论谁拦着,这账我也非算不可。”   “陈宗主,先消消火。”白良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的声音一出,陈越面色一白,气焰不自觉就下了三分。   “白宗主。”他声音僵硬地招呼了一声。   “我也知道陈宗主痛失爱徒的心情。但我师侄也绝不会做出包庇他人的事情,更何况还有箫真君的作证。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找出真凶才是。”   陈越心中冷哼,死的不是他的人,他当然不急,但也不得不给出两分面子,不情不愿回了一句:“白宗主说得是。”   白良不管他是不是心甘情愿,他们结盟是来对付判官的,结果现在判官还没找到,他们自己倒是先死了人。   所以他这会儿怒气不少,但比起发泄,他更要先弄清楚事情到底是如何。   “陈宗主,你死的这四个徒弟,是一同行动的吗?”   陈越压下心中的悲愤,点头:“他们几个向来都是一起的。”   “那他们的魂灯灭也是同时的事情吗?”   陈越想了想,这倒不是:“间隔了些时间。”   白良又问了具体的时间,才陷入思索中:“看来是把人分开后才逐个击杀的。对方对魔海很熟悉,又没有一人快速杀掉这几人的实力。”   “或者说是谨慎起见。倒是有些像判官的风格。”   毕竟那个人就是谨慎异常的性子。   “现在立刻传音给其他掌门人,清点弟子,看看还有没有受伤的。”   说受伤是委婉了,这种状况,一旦对上手来,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陈越被白良这么一分析,心中的想法也确实变了,但看向时楹时,依旧带着止不住的愤恨。   毕竟这是被他亲手扫地出门的弟子,只有她过得越惨,自己的弟子越好,才能证明自己没错。   如今一切却都颠倒了过来。   来到魔海的各宗带头人很快就聚齐了,交流过后,确定确实只死了万法宗那边的人。   时楹至始至终也没离开,跟在旁边一起听着。   她神色如常,只有纪珩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她身上扫过,又淡淡收了回去。   他不觉得是时楹杀的人。   倒是陈越,一听只有自家死了人,刚刚打消的疑虑又升起了。   白良没给他发作的机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大家组队寻找万法宗的这几名弟子,非必要时刻组队的人不能分散,那判官行事谨慎,大家只要在一起……”   话没说完,一阵强风猛得袭来,风力之大,使得修为低下的弟子都无法站稳,而风中带着的浓浓魔气,让各宗长老们都忍不住皱眉。   “怎么回事?”大家一边努力抵挡,一边试图睁眼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良的胡子被吹得纷飞,他眯了眯眼睛,看向空中,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一眼见不到底的黑洞。   连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魔海变幻莫测,出现的危机与机遇都是不可测的,他之所以必须来,就是因为这里是与天书的预言息息相关的。   他心里有一种直觉,若天道真的要重新选定一个恶人,交接的地点,必然是在这里。   很快也有其他人发现了:“那是什么?”   大家都纷纷看过去,各自议论着,却没能议论出一个名堂来。   一直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上方的洞口处,照例是黑色的斗篷,缭绕的雾气弥漫在兜帽里让人看不清脸。   待看清那人的身形,众人脸色大变,刚刚还被白良说只要“聚在一起就不会出现的人”,这会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判官!”   所有人立刻严阵以待。   判官却好像并不在意他们,他在看着黑洞的洞口,明明没有表情,白良却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兴奋。   不行!他心中不安感十分强烈。   “不能让他进去!所有人准备!”   仙门众人立刻各显神通,一时间,场上五颜六色的灵气升起,甚至一度压过了属于魔海的魔气。   陈越是第一个上的:“判官!你敢伤我弟子,今日我定不会轻饶了你!” ʂժ   原本在看洞口的判官视线转向了他。   黑雾中,明明连他的五官都看不清,可陈越却觉得自己是被一双冰冷的眸子盯上了,身体蓦然升起一股寒意。   “我杀了,又怎么样?”   嘶哑难听的声音传来。   果然是他动的手!一时间,气愤甚至压过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寒意。   “找死!”   不光是他,后边的人也都接连攻击而上。   可越靠近黑洞,他们就越仿佛是被一道力量隔绝在外,那攻击竟然丝毫进不了判官的身。   判官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同样攻击而来的时楹身上。   时楹也感觉到了。   对方是锁定自己了。   冲着自己来的?为什么?   根本来不及细想,一道浓雾突然向着自己而来,片刻之间就已经到了跟前。   时楹迅速挥剑抵挡,黑雾在她的灵力下整个散开,还没等她松口气,那雾气却又在她防御后方的位置重新凝聚。   “怎么……”   下一刻,时楹整个人都被缠绕其中,她只感觉到一阵强有力的吸力在拉着她往黑洞的方向靠近。   关键时刻,纪珩是第一个闪身到她跟前的,男人手中的剑泛着青绿色的光芒,径直砍向那宛若一道绳索般拉着时楹往黑洞的的雾气。   雾气无形,他挥出去的剑没有任何反应。陆续有不少其他人也来帮忙了,结果都是如此。   ***   楚筝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时楹!   她想都没想,几乎是顷刻间就飞身过去。   时楹听到了声音,她回头看过去,就见着了那张熟悉的脸上难掩的焦急。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当初自己受了重伤,强撑着从万法宗离开,昏迷的前一刻,看到的也是这张脸。   她其实没做什么的,当初帮了楚筝一把,无非是举手之劳。这样的举手之劳,她也做过很多。   在她是万法宗风光无限的宗主亲传弟子的时候,有无数人想要讨好、巴结奉承她。   可真跌入谷底,却只有这么一个人,将她的举手之劳,当作天大的恩惠,一次又一次,奋不顾身地奔向自己。   楚筝抓住了时楹的手。   她现在心里是止不住的慌乱。   明明前世没有这个变故的,这个时候的时楹没有这一劫难的。是因为自己的重生吗?牵动了一系列的改变,哪怕是杀了前世那些害死她的罪魁祸首,她的死劫也没有改变,甚至是提前了。   不行!   楚筝死死拽着她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旁边多了一个人影,是纪珩,拉住了时楹的另一只手。   可强大的吸力依旧拉着他们往前。   直到那张隔绝的屏障前,屏障金光亮起,一股强大的力量将纪珩弹了回去,反倒是楚筝和时楹,却都穿了过去。   纪珩看向即将被黑雾吞噬的两人,眸中神色一冷。身形一闪,再次上前,这次身上的灵力明显已经不同于先前。   不远处的白良也看到了,心一紧,立刻大声制止:“纪珩!”   纪珩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变得狠厉,盛着金光的剑狠狠斩向了那道屏障。   砰的一声巨响,剑气与屏障激发的震荡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振出了一些距离,屏障动荡了一番,但也只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开裂。   就这么一道裂缝,就已经足够仙门的人震惊了。   毕竟他们方才折腾了那么久,这个屏障可也是纹丝不动。早就知道了玄天宗这位确实是天纵奇才,可真正地亲眼见识到,这还是第一次。   纪珩有微微的喘息。   方才这一击,用了他真正的实力,现在神魂受到了反噬,气息有了明显的不稳。   白良一个闪身,人已经过来了,一把将打算再来一击的纪珩死死按住:“够了!纪珩,冷静一点,你不能再用内力了。”   “师叔……”   纪珩想说话,也被他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屏障不是简单的防护屏障,而是筛选。”   筛选确实是和简单的防御不同。   是防御就总归能破的,但筛选是有天道的力量在里面的,若要硬闯,那就是逆天而行。   纪珩咬紧牙,勉强稳住了紊乱的气息:“逆天,那就逆天。”   下一刻,浓郁的魔气传来,纪珩僵住,抬头一看,就见着陆云之踏着剑,轻而易举地就穿过了那道屏障。   男人一把抓住了即将进入黑洞的楚筝。   “陆云之,”这是第一次,重生以后,他在楚筝的眼里看到了脆弱和请求,“救救她。”   他甚至可以在这个时候开出条件,楚筝一定会同意的,而只要她同意了,日后,也总会履行约定的。   可那一刻的陆云之,只有说不出的心疼和怜惜。   什么条件不条件,他想,楚筝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一定能想到办法。   “我知道,阿筝,我会带她出来的,相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黑洞两旁的雾气就像是两扇门似得正在缓缓关闭,陆云之在门彻底关上之前,将没有被禁锢、只是紧紧抓着时楹的楚筝甩了出去。   屏障也在那一瞬间破掉了,有人接住了她,楚筝甚至没有去看是谁,只是死死盯着已经消失不见的黑洞。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时楹?   陆云之,他真的会保护好时楹吗?   她知道现在的陆云之会为了她做任何事情,但那也只是为了她,他会因此就保护时楹吗?   纪珩抱着楚筝安稳落在了地面上。   魂不守舍的女人目光没有看向自己,好似没有知觉,所以他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松开手。   他刚刚,离得最近,所以也看到了,看到楚筝望向陆云之时祈求的眼神。他的手紧紧攥紧着,说什么天道之子,如果他真的是天道之子,这种时候,为什么会这么无力?   明明就只差了那么一点距离,他却怎么都无法企及。   以至于此刻,他连安慰的话,都无从说起,只能缓慢收回手,沉默地立在一旁。   ***   黑洞消失了,魔族的那位魔尊也跟着进去了,没人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偏偏他们现在除了干着急也没什么可做的。   “那明显就是一个专属于某些人的机遇,所以才会有那么一道屏障,把我们隔绝在外面。”这会儿也算是有人看明白了。   而判官和陆云之都是被这个机遇选中的对象。   就是不知道会花落谁家。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们总得出来吧?到时候没了屏障,我们再一起上。”   虽然白良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但这会儿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让大家都等在这里,只要里面的人一出来就立刻围攻。   他自己,则是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纪珩。   “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听到这声询问,楚筝总算是回了一些神,侧身看过去,白良正一脸关心又带着微恼地看向纪珩。   她那会儿什么也顾不得,所以没看见纪珩出手,没看见也能想到:“纪公子,你受伤了?”   “没事。”纪珩没让自己看上去有什么异样。   白良看着他叹了口气:“等会儿你不能再出手了。”   纪珩为了安抚他,也只能嗯了一声。   楚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白宗主,如果那个屏障是为了筛选,”那判官和陆云之被选中她能理解,“为什么时楹也会被选中?”   白良看了她一眼:“楚真君并没有说全。”   楚筝有一瞬间的不解,但是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是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自己,自己也是被选中的,只是被陆云之送回来了。   “楚真君听说过养蛊吗?将一群蛊虫放在同一个罐子里互相吞噬,最后活下来的就是蛊王。”   楚筝点头:“略有耳闻。”她也有了揣测,“所以白宗主的意思,是那个秘境就是让这两个人自相残杀吗?”   “倒不一定是这样的方式,或许,那只是一种考验。”   楚筝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她那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大多都是不怎么好的。最后她发现,这种时候,她除了相信陆云之,竟然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   时楹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在这场争夺里的意义。   祭品。   准确来说,是给陆云之准备的祭品。   现 ₴Đ 在,陆云之就站在她的身前,魔气组成的防护罩帮她挡住了所有的伤害,刚刚也是他把自己解救下来的。   而判官,早就奔着一处明亮之地去了。   时楹看着有些着急:“他是要去找什么吧?你就这样让他去了?你不去抢吗?”   照目前的形势来看,陆云之至少是有阿楚牵制着,不管判官要找的是什么,落在陆云之手里总比落在他手里好。   但时楹语气里带着的急躁和命令却遭到了陆云之凉凉的一眼。   意识到对于陆云之来说,这可能就已经是冒犯了,这会儿毫无优势的时楹只能闭嘴不再吭声。   陆云之重新看向了那边,依旧没动,但到底是开口,做了解释。   “那东西,我拿不到了。”   “为什么?”   “我若是想要拿到,就需要你来做祭品。”   时楹白了脸色,因为陆云之说这个话的时候,那语气好像是在考虑是不是要这么做。   “为什么?”她好像只会问这个。   男人不着痕迹叹了口气。   “日月珠是血窟手要用的东西,血窟手本就是象征着极致的恶。假如,你们的那本天书是真的。我就需要展示我的诚意。”   周围的杀意仿佛更浓烈了,时楹面前的防护罩魔气也随之更盛。   “诚意就是我?”   “因为它也知道,不可能是阿筝。”   倒不若说,时楹是“它”的底线,它可以接受自己不会献祭楚筝,但若是为了阿筝,连对其他人也瞻前顾后,大概,就不符合它的期待了吧。   “那为什么他不需要献祭?”   陆云之冷哼一声:“这大概是独生子和有兄弟姐妹的区别。”   时楹没听懂,她确实听不懂,因为她不知道,前世的陆云之也是这么简单就拿到了日月珠。   这么说,前世的自己,它还算满意了?   而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是吧?   呵,陆云之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来,这种感觉,真是让人恼火。   不远处突然涌出了大量的魔力,明明是魔力,却又闪着讽刺的金光。   时楹的焦躁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死死盯着那边,又不停地在这小小的防护罩空间里走来走去,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得:“陆云之,那你就用我来献祭。无论如何,那东西也不能落在了判官手里。”   陆云之没动,也没理会她。   时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想用我给楚筝做人情,来博她的好感。你就不用想了,我就算活着出去了,也不会说你一句好话,更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的。”   陆云之终于看她了,目光泛着冷意。   时楹这会儿也不怕了,这要是真让判官拿到东西,练成了血窟手,得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所以她心一横,继续把自己的话说完:“你也知道,我说的话,她肯定会听的。”   陆云之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蠢货。   他懒得再去理会这个女人的喋喋不休了,而是专注地看向判官那边。天道的干预,并不是无休止的。   总归是有它管不到的时候。   终于,他看到了那边光芒的异常,判官已经拿到了。   “你就待在这里。”   丢下了这么一句,陆云之很快就消失在了原地。   有命拿,也要他有命带出去。   ***   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时楹意识到了这一点,只可惜她什么也看不到,更离开不了这里,完全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只能祈祷陆云之赢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有期望这个大魔头赢的一天。   ***   陆云之倒也没那么游刃有余,论实力,他确实占据着上风。   但此处秘境是被日月珠主宰的,现在珠子在判官手里,哪怕还没使用,却依然能处处护着判官。   陆云之的赢面并不大,但真正让他心中起了波澜的瞬间,是当他的剑身穿进判官的身体里时。   剑丝毫未动。   这种感觉很熟悉,因为他自己一直也有这样的一层罡气护体。   判官也有?所以这是什么?只要被“它”选中就能赐予的东西吗?   就这么愣神的一下功夫,一把剑直直地刺入了自己的体内,是判官抓住了这个间隙偷袭。鲜血顺着伤口汩汩地流。   他的护体的罡气破了。   罡气并不是不破的,但绝不是这种程度就能破的。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嘲讽:“我能给的东西,当然能收回来。陆云之,你还有机会……”   “呵,”陆云之冷笑出声,“机会?”   他根本不管送入自己体内的剑,聚集着浑身的魔力击向面前的人。   “我可以做恶人,但绝不会做棋子。”   “怎么恶,对谁恶,是我说了算,而不是跟着你走。”   连判官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凶狠吓得一怔。   罡气护体并非是真的金刚不死之身,陆云之要是真的跟他拼命,这个时候的他是拼不过的。   还好,这秘境还给他留了一条退路。   他阴毒的目光看着陆云之,陆云之啊陆云之,也就让你再嚣张这一次了,下次见面……心中念头落下,万道剑网护在身前,那剑网太过霸道,陆云之甚至躲闪不及地被划伤。   而判官早就算好了那个密道会开启的时间,退到某处后,在陆云之的眼前瞬间消失不见。   有点糟糕。   没了日月珠的秘境,魔气顷刻间就暴乱起来。陆云之立刻回过头,在时楹面前的防护罩破碎之前又加上了一道。   “陆云之,你拿到了吗?”时楹只关心这个。   吵死了。   陆云之没有理会,他的视线在秘境中搜寻,最后落在了某处。   时楹只见他抬起手,一边抵御洞中暴乱的魔气,一边将她连人带防护罩一同向那个方向送了过去。   是出口,时楹没多少喜悦,现在比起能不能出去,日月珠才是最重要的。   “陆云之。”然而她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男人离得很远,也没有任何要靠近的意思,不等她的话说完,片刻之间,眼前的一切消失在了面前。   她出来了,落在一开始进入黑洞的位置上。   ***   楚筝从陆云之中了那一剑时就已经感知到了。   上涌的气血和突然凌乱的灵力被她在一瞬间稳住了,她知道,这是陆云之受了伤,由情蛊传递到了自己这里。   但情蛊明明只会传重伤。   前世她压根不知道,重生以后也从没有真正体会过,到底是什么情况,能让陆云之连护体的功法都没用?   与陆云之情蛊的事情,她自然不会告诉别人,所以这会儿楚筝就只是装得像没事人一般,也还好白良不在这里了。   只是纪珩还在。   很快,楚筝就看到了时楹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我发誓以后不写剧情了,就两人转挺好的,很适合我。但是这本我都已经写到这里了,只能硬着头皮把所有规划的剧情写完。就当锻炼自己了吧不过大剧情可能不多了,后边还是以男女主对手戏为主 第89章 信我 我们解除情   不少身影向时楹围了上去。   有少数确实是关心她怎么样了的, 但大部分都是想知道秘境里面发生了什么。   楚筝也想上前的。   可这会儿灵气的异常却让她不敢轻易有所动作。   “怎么了?”旁边传来的是纪珩的声音,男人明显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已经一把握住她的手, 楚筝甚至能感觉到他探查进来的灵力。   动作带着一股莫名的熟稔。   楚筝对上他那双染上了担心与焦急的清冷眼眸。   目光交汇,纪珩仿佛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没有边界, 迟疑了一瞬间, 才又收回手。   “我看你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这是在解释吗?   楚筝淡笑:“纪公子, 我没事。”她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气息的异常,“你快去看看时楹怎么了。说不定等会儿判官他们也会出来。”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管她了。   纪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让人觉得他好像知道什么一样,但男人什么都没说,微一点头, 身影已经朝着那边去了。   楚筝没有耽搁, 立刻调动灵力, 消失在了原地,也就没有察觉到纪珩微微转头时, 还停留在这里的余光。   她是在防着自己,哪怕在自己的眼里,他们仿佛已经相伴数年, 经历万千, 在楚筝的眼里,他们也只是不熟而已。   她并不全然地信任自己。   一股不甘蓦然在那古井一般的心底划过, 掀起阵阵涟漪,但最终, 还是按捺了下去。   楚筝如今修为不低了,所以方才远远就已经看到时楹并无大碍,她寻到无人之处, 才原地打坐,催动了体内的合欢蛊。   月玑散人上次为自己沉睡了合欢蛊后,也曾告诉过她如何重新激活。   她从自己现在受伤的情况便判断出陆云之应该也受了不轻的伤。   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可能就这么出现在众人的面前的。如今 𝐬𝐝 ,只有合欢蛊才能知道他在哪里。   体内的合欢蛊苏醒后,楚筝感知到了陆云之的位置,原本还在移动的位置,几息之间,就停了下来。   合欢蛊苏醒,他应该也有所察觉。   楚筝停止运功,缓了缓身上的伤,才往那边过去。   ***   陆云之藏身之地是在一处山洞里。   楚筝一路畅通无阻,洞中的魔兽与妖兽都已经被清理过了,她沿着合欢蛊的感应,终于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陆云之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闭眼打坐,周身黑屋缭绕,黑色的衣角依旧能看出来沾染了大片的血迹。   楚筝就这么定定看着他。   他护身的功法……好像破了,否则不会伤得这么重。那是不是代表着,现在的自己,是有机会杀了他的。   几乎是她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月魄已经出现在了手中了,平日里面对陆云之总会抖几分的剑,今日却感受不到丝毫退意。   就像是知道,面前的人已经成了丧家之犬一般。   就算是情蛊把两人的命绑定在了一起,但杀一个他,其实也值了。   秋筝剑握得更紧了,陆云之却依旧是闭着眼,一动不动地打坐。他应该是能感知到的,哪怕是在打坐中,他应该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杀意。   可他没有任何设防。   是无所谓?还是笃定了,自己不会出手。   楚筝想起了从黑洞里完好无损出来的时楹,想起自己那样恳求时,陆云之的一句“信我”。   她握剑的手终究又松开,月魄回了识海。   现在不行……唯独是现在不行,天书内容已改,这个时候陆云之还不能死。   楚筝头一转,坐向了另一边。   ***   早在合欢蛊在体内苏醒的时候,陆云之就知道,楚筝在找自己。   她应该也知道自己受伤了。   陆云之没有跑,就在这里等着。后边的事情会怎么样,他没有去想。   来的人是她?还是一群想要取自己性命的人?   他也没有去想。   就像当年自己受伤的那次一样,他将自己的命运,都交给这个人。   不对,哪怕是彼时,陆云之护体的罡气没有破,也早就计划好了不止一条后路。   他那时候也没有全然信任楚筝。   不像现在这样。   有熟悉的气息在慢慢靠近,她来了。   只有她。   陆云之那一刻,甚至不知道此刻在胸口发酵膨胀的是什么心情。   因为只有她,所以连那一刻从她身上传递而来的杀意,带给陆云之的,都只有愉悦。   他清晰地知道,她来这里,她收剑,都只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一个有底线,灵魂闪闪发光的人。   但她宁愿唤醒了并不喜欢的合欢蛊也要来寻找自己,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是因为对自己的在意。   陆云之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楚筝。   女人坐在距离他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她当初寸步不离守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若说有什么不一样,他看着女人冷漠的眉眼。   彼时看着自己掩饰不住担心的人,这会儿在自己结束打坐以后,却只是往这边扫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发生了什么?”她问。   陆云之也收回了目光。   其实没变,无论经历过什么,楚筝还是那个她,只是自己,把那个她眼里那盛满的爱意,弄丢了。   “日月珠,被判官拿走了。”他藏住了所有的情绪,平静开口。   楚筝对这个结果不算惊讶,但多少是有些失望的。这两个人,日月珠落在谁手里都不是好事。   但明显,落在判官手里,要更糟糕一点,判官本就心狠手辣,日后只怕会更难对付。   可事已至此,忧心也无济于事。   她正要有所动作,面前却忽得一闪,是陆云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   楚筝下意识后退一步,他却已经抓住了自己的手。   “你受伤了。”   很平静地陈诉。   他也知道,子蛊受的伤,会反馈给母蛊。   但不是所有的伤都会,至少对于陆云之来说,只有护体的罡气被破,楚筝这里才能感知得到。   男人的眼里一瞬间闪过了许多复杂的情绪,翻涌过后,又被一一按下。   “我先来替你疗伤。”   楚筝没有拒绝。她方才试着自己疗伤过了,效果不太理想。   陆云之既然有办法,她也没有理由拒绝。   男人就在她身后坐下了,熟悉的魔力一点点进入体内,她有一瞬间下意识地想要抵抗,却立刻被对方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强势瓦解。   她的身体不自觉紧绷着。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将自己的性命这样完全交给别人,是这样的心情。可前世的那十几年里,这样的事情她竟然无知无觉地做过不知多少次。   楚筝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这一次的疗伤,居然比陆云之刚刚自己打坐的时间还长。   直到山洞传来摇晃,两人都是眉头一皱,哪怕是疗伤没有完全结,他们也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是魔海要关闭了。”   “现在要尽快离开。”   楚筝刚走一步,却被身后的人拉住了手腕。   “阿筝。”   她回头,撞进了陆云之晦涩难懂的眼睛里。   她等了一会儿,才等到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出去以后,我们解开情蛊吧。”   楚筝有片刻的怔愣,实在是因为不久前,这个人还一副铁了心绝不会解开情蛊的的模样,现在怎么会突然就愿意了。   “为什么?”   陆云之不答,反而问她:“天书的内容,你信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其实楚筝大部分都是信的,但结合前世,也有对不上的地方无法解释。   所以这个问题她一时间无法回答。   “我原本是不信的。”陆云之继续说,不仅不信,甚至是愤怒的。   他要如何信呢?   他被前任魔尊父亲抛弃,不被承认,受尽屈辱,就是为了成为天书里的恶人。   他费尽心机、历经磨难所取得的成就,不过是天道暂时的偏宠。   而最后,不管他过程如何努力,结局似乎也已经被既定好了。   他怎么能甘心呢?自己的一生,被天书的这么寥寥几笔,一并概括。   哪怕是对天书的内容有所提防,潜意识里,他依旧是不信的,是不屑一顾的。   直到现在。   陆云之确实产生了怀疑,种种的异常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他不得不承认,过去的自己,确实是有天道庇护的。   而这份庇护,也很快就会……不,说不定是已经被收回去了。   方才在给楚筝疗伤之时,陆云之第一次有了切切实实的恐惧。如果自己的结局是必死,眼前这个人,又该怎么办?   从来无所畏惧的人,确实是怕了。   他已经……欠过一条命了。不能再绑着她与自己同生死。   到了这会儿,反而是楚筝犹豫了。   一个判官就已经够让他们头疼了,陆云之……陆云之若是能被情蛊暂时牵制,作为自己人还好一点。   倘若这个时候他也带着魔族站立在对立方,仙门无疑是腹背受敌了。   “如果我说,没了情蛊,我也会站在你这边。阿筝,你信吗?”陆云之突然问道。   楚筝抬头时,看到他眼里的认真。   信吗?   “你信吗?”她反问。   是啊,陆云之信吗?信他此刻的爱意,是出自真实的内心,信那爱意,能抵挡住情蛊的 ʂԃ 反噬。   信没了情蛊,他依旧会站在楚筝的这边。   陆云之想起前世,他最后陪着楚筝的那些日子里,那不愿意相信她真的走了、仿佛世间一切都了无生趣的日子里。   及至最后低头,仿佛看到她来带自己离开时,释然的心情。那时候,他其实想的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她了。   好像……   好像……   他一刻也无法待下去了。   如果那不是爱,该是什么呢?   什么情蛊?什么反噬?   他只信他最真实的感受。   洞府的震荡更剧烈了,魔海内的一切都在动荡不安,有稀碎的灰尘在他们身侧簌簌落下。   楚筝看到了陆云之逐渐变得肯定的目光:“我信,阿筝,你也可以,信我。”   “时楹没有出事,以后也不会出事,一切都跟上一世不一样了,所以阿筝,你能不能相信我可以改变,我们……也可以改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交代 我会给你一   魔海秘境在慢慢关闭。   不断有人或主动或被动地从里面走出。   杜清越把玉清宗的弟子集合到一起后, 清点了一遍人数,这才走到钟贺旁边汇报:“宗主,除了楚师叔, 玉清宗的弟子都已经出来了,只有几个弟子受了轻伤。”   也不知道楚筝为什么还没出来。   他心头忧虑, 钟贺亦是同样面色凝重, 只简单嗯了一声。   钟贺无法不心事重重, 按时楹那丫头所说,日月珠最后是被判官拿走了,现在必须要在判官成长起来之前彻底摧毁他才行。   “既然人齐了就带领大家先回去,不用担心你楚师叔,她不会有事的。”   杜清越心中也清楚, 六宗的各宗主们肯定是要碰头去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他应下师尊的命令, 着手回宗。   众弟子都是听从安排,只有柳一白依旧在看着秘境那边。   杜清越唤了他一声。   “柳师弟。”   “杜师兄。”柳一白转头回应, 不等他开口,继续说下去,“师尊还没有出来, 我想在这里等等她。”   杜清越原本还想说此地到底是地处魔界、不算安全之类的, 在对上柳一白的目光后终究都咽了回去,笑着嘱咐了一句:“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其实……他也想在这里等到楚师叔出来。   但当务之急, 还是得把弟子们都带回去。思虑片刻,杜清越转头对师弟师妹们命令:“玉清宗的弟子, 现在回宗。”   “是。”   一排排飞剑上天,转瞬间随着各宗门的陆续离开,场上已经不剩多少人了。   柳一白意外地发现纪珩也在。   他也是在等师尊吗?   脑海里有一瞬间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但这会儿显然两人也没有攀谈的欲望。   直到魔海彻底关闭了,也没看到楚筝的身影,两人的脸色都有了变化,柳一白更盛,他对这些秘境了解得不多,就怕师尊是出现了什么意外。   “纪公子,师尊怎么没有出来?”   他只能问纪珩了。   纪珩还没回答他,只见柳一白腰间的灵训牌突然亮起,男人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将灵训牌拿起,输入灵识进去。   “小白。”是楚筝的声音,“你出秘境了吗?”   柳一白毕竟是第一次下这种秘境,所以楚筝出来后第一担心的人就是他,立刻先确定他的安危。   柳一白的喉咙有些发紧,那是一种追赶不上她的无力感,又带着被她关心的暖意,直到楚筝又叫了一声。   “小白?”   他才赶紧出声:“师尊,我出来了,你呢?遇到麻烦了吗?”   “没有,我也出来了,我走的是别的出口。”这个出口能过的人不多,魔尊算一个。但是话到这里,楚筝似乎也意识到了,“你还在等我吗?没跟着大家回去?”   “我……”柳一白不想让师尊担心,又不太习惯撒谎,语气下意识停顿了。   这么一停顿,楚筝已经知道了答案。   “好了,你就待在那里先别动,我过来接你。”   纪珩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楚筝的虚影。属于柳一白的那份悸动也清晰地传到了他这里,噗噗通通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夹杂着说不清的甜蜜,却又埋藏着苦涩。   “好。”   他听到柳一白回答。   阿楚对柳一白,可真是好。那份关心不管是出自什么,都是真真切切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小偷,偷窃那份自己本该非礼勿视的感情。   但是……他有自己的一魂,不是吗?   在这样的思绪划过时,纪珩下意识攥紧了手。   不该这样想的,这样想太过卑鄙,对柳一白也太过不公平了。   他们应该是彼此独立的才对。   “纪公子,”柳一白踏实的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师尊没事。”   “那就好。”纪珩淡声回应,“我也先回宗门了。”   “纪公子慢走。”   纪珩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   知道柳一白一个人留在了魔界,楚筝掉头去寻他。当前仙门与魔界说是友好相处,也不能不警惕一些不那么守规矩的。   她赶到的时候,就看到柳一白还等在原地。   楚筝微微收敛了气息,柳一白自然就感受不到她的到来,继续安安静静,像一座小山似的一动不动。   她突然想起在灵犀幻境结束时,看到的前世柳一白,始终沉默着,在某个角落静静观望、挂念,又在自己需要的时候,飞蛾扑火一般地上前来。   前世他的喜欢,作为旁观者的楚筝,已经无法忽视。   那今生呢?   楚筝愣愣看着他的身影。   幻境里的自己,始终是清醒的。   那小白呢?   这样对他真的……好生不公平。可这个人老老实实承受了所有的不公平,从未提起过,甚至没有被判官影响心智。   楚筝的心里划过了一阵又一阵的不舒服,并不剧烈,却紧紧勒着她,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白。”她叫了一声。   柳一白闻声抬头。   一向踏实的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丢掉了平日里的稳重,飞剑一转,带着他瞬间来到了楚筝的面前。   “师尊,你没事吗?”   “我没事。”楚筝笑着安抚。   柳一白上上下下打量过她了,才终于放了心。他听说判官出现后,时楹前辈遇险了。   那师尊又怎么会置身事外。   “好啦,走吧,我们回去。”   柳一白有一瞬间的晃神,而后才点头:“嗯。”   ***   纪珩的神识一直在柳一白的这一魂上。   他总得保证柳一白的安全。   这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至于为什么楚筝出现后,他还没有切断这份感知,纪珩没有去想。   他比柳一白,更早感知到阿楚来了。   来了,却并没有出现,而是就在不远处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边。   纪珩无法看到她的表情,却能感知那丝丝缕缕带着心疼与怜惜的目光。   柳一白知道吗?知道她在用这样的目光看他吗?   直到柳一白被楚筝叫住。   纪珩的手指动了又动,不知道是不是难得看到阿楚笑得那么轻松的原因,他依旧没有切断这份感知。   就这么看着她笑。   看着她说话。   “我们”、“回家”,每一个词,都让人……   纪珩回了神,这一次,手一挥动,属于柳一白的感知,彻底被切断了。   懊恼,还有诸多说不出的情绪缠绕上来,纪珩无法得知那是什么,唯有一遍又一遍运行着清心咒,缓解心中的烦躁。   自己……又越界了。   ***   楚筝把柳一白带回去后,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课业、功法。   受天赋影响,他确实也很难做到出彩。但在能达到的程度上,他踏实得完全不用人操心。   柳一白察觉到了楚筝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课业上他对自己认知很清晰,能做到的都会做好,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   所以这会儿比起紧张这个,他反而是在师尊的视线下,脸开始发热。   也还好皮肤不够白,不然应该已经显出来了。   楚筝一直在观察他,自然是没有错过那像是害羞般不自在的反应。    ʂԃ “小白。”   “嗯?”   “若我……”   让你换个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她原本是想说这个的,可不知怎么的,话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了。她几乎能想到,自己若是说了,眼前这个人会露出怎么样“天塌了”的表情。   会不会觉得自己嫌他愚笨?   楚筝想着他前世在衡门的模样,其实,那样对他来说,或许才是最合适的。   “师尊?”   柳一白的声音将楚筝的思绪拉了回来,罢了,楚筝放下了那些纠结,这条路,选了就是选了,与其在这里替他遗憾,倒不如将这路走好了。   “小白,在灵犀幻境的时候,我是有记忆的。”   听她提起幻境,原本还在看她的柳一白不自觉就避开了视线。   脸……好像更热了。   “虽然是为了离开幻境,但跟你成为道侣……”楚筝说到这里,有点想咬自己的舌头,她在说什么?“那个……我的意思是……”   她觉得不能不提,不能让小白自己去琢磨,或者生出心魔。   但真的提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以楚筝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现在说这个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我没有办法给你任何承诺。所以小白,等事情都结束了,等我成为自由身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   楚筝回到了雪来殿。   她还在回忆自己刚刚跟柳一白说的话,眼里有懊恼闪过。   她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给他一个交代……这话说得……   但脑海中又浮现出小白听到自己的话时,手足无措到呆滞的模样。   “我会等的,”他说得特别认真,整个人好像都不一样了,“等多久都会等的。”   等一切结束……   楚筝的脚都快踏进静思阁了,突然意识到不对,一转头果然就看到已经坐在窗边的陆云之。   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楚筝的表情立刻都收敛起来,隔了一会儿才问:“事情这么快就处理完了吗?”   从魔海出来时,因为陆云之有事情要回魔宫处理两人才分开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结束了。   陆云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定定看着楚筝,从窗外吹进的风将男人发丝吹得微微凌乱,遮掩住那好像藏了不知多少情绪的眼睛。   “你不问我是去做什么了吗?”   楚筝微微一愣后,倒也顺着他的话问了:“你去做什么了?”   “我去拿到了,”陆云之顿了顿,“解蛊的所有东西。”   风好像吹得更大了。   看来他在魔海中说的是认真的。   “阿筝,”陆云之声音很轻,楚筝却听得清楚,“这个蛊,你想要解开吗?我可以听你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法表明我的歉意,其实大纲内容还有点多,我只能保证会认认真真按照我的大纲把这本写完。前文试了试发现无从改起,还是会间断小修的,后面的部分我尽量尽我所能地写好。 第91章 解蛊 是你求的   楚筝没想到陆云之会让她来选。   她没有立即回答。   楚筝从重生开始, 就盼着这天了。盼着与陆云之彻底切断联系的这天,可理智又在告诉她,这个时候这么做对仙门来说没有益处。   “你在犹豫什么?”   下一刻, 陆云之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反应过来的楚筝下意识拉开距离, 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的男人。   这会儿离得近了, 她才发现男人的表情不太好, 漆黑的眼眸蕴藏着明显的怒气。   陆云之不等她开口,就继续说了下去。   “解蛊不好吗?解了蛊,一切就结束了,你就是自由身了。”男人笑了,是冷笑, 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顿了顿才又继续说, “就能给你那个亲亲徒弟,一个交代了。”   最后一句话的几个字被咬得很重, 低沉的声音也挡不住语气的尖锐。   到这会儿了,楚筝哪里还能听不出来陆云之这是听了她与小白的交谈。   她眉头一皱,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她干脆不理会转身就走, 却被陆云之快速地握住手腕。   男人握得很紧,不依不饶, 好像今天就非得跟她要个说法。   楚筝迎着陆云之的视线,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开口问:“你知道前世他是怎么死的吗?”   面前的人被问得微怔。果然, 从他的反应,楚筝就知道,他不记得, 不记得他的那把剑上,有多少枉死的冤魂。   “陆云之,他是我的恩人,而你杀了他两次。”   陆云之握她的手不自觉松开了一些,可咬着牙却怎么也松不开。   “阿筝,我不知道……”   他鲜少被什么事情难住,唯独对楚筝,唯独对她……   陆云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浓烈的爱意,偏偏还带着无法偿还的亏欠,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左右为难、束手无策。明知不该偷听的,可他控制不住;明知不应该问,他依旧控制不住。   他恨柳一白恨到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就手抖得想杀了他,想像幻境那样,把那个人一刀一刀地凌迟,甚至那样都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可事实是,对楚筝爱意裹挟着他,让他什么也做不了。   手被握住了。   陆云之身体微微一僵,视线向下,就见楚筝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他死死盯着那只白皙的手,似乎是从中读出了安抚的味道,竟然真的刹那间就抚平了他的所有委屈。   也不对,好像是更委屈了。   他不想管什么痴情蛊了,不想管前世今生,不想管天道之子。他就想跟楚筝好好地在一起。   像曾经那样——   被自己打碎之前那样。   若是没有拥有过,说不定就不会如此耿耿于怀,就不会有这么深的执念。   “你刚刚说,解蛊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是吗?”楚筝转移了话题,语气略带生硬,却又明显柔和下来。   她倒是知道怎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陆云之虽然是这么想的,却又迫不及待地将甜枣放进嘴里。   “嗯。”   “陆云之,我想过了。”楚筝开口,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想法。   “这情蛊是师尊下的,前世你有你的身不由己。我们把那些恩怨……都先放下。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所有人都还活着,所以……我们就试一试,是不是真的,都可以改变。”   没人比陆云之更了解楚筝。   所以他知道,楚筝这话,半真半假。   她明明害怕自己脱离控制,明明有那么多的顾虑,可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自己。   陆云之其实已经改变主意了,在听到阿筝对那个贱男人说什么“交代”的时候,他就好像已经想要放弃了。   不管是生也好,死也好。   还不如就这样,生生世世绑在一起。   或者就抛下这一切,带着楚筝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待着。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疯狂念头,但无一例外都是要怎么把她绑在自己身边。   可现在楚筝这样握着他的手。   “你不是说让我信你吗?”她说,“好,陆云之,我信,我信这一次,信一切都可以改变。”   她的手指正好搭在了陆云之脉搏的地方,就像是捏在了他的命脉上。   哪怕明知道这都是哄自己的话,陆云之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情蛊,我们解了吧。”   周遭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安静下来,楚筝的心跳得很快,那是在做重大决定的时候,无法抑制的悬浮感。   毕竟还有主仆契约在,虽然不知道陆云之是不是留了后手,也聊胜于无。   纠缠了这么久,总该有个了断的。这个想法终究战胜了一切顾虑,怕陆云之反悔,她的语气都算得上好声好气了。   陆云之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了她好半天,就在楚筝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时,男人伸出了手。   熟悉的淡香萦绕在鼻尖。   楚筝僵硬着身体,任由自己维持着被他揽入怀里的姿势没动,到了他们这个地步的修仙者,气息的敛藏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楚筝依旧能听到上方一声又一声、略微粗重的呼吸,就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ʂժ  “好,我答应。”陆云之应下的声音很艰难。   他把楚筝抱得很紧,任由无数情绪在眼中?翻涌。   他答应,但绝不是要把楚筝拱手让人,他要证明,他的爱,早就已经不只是因为这个情蛊。   他前世只是……太晚明白这个道理了,就因为太晚,便把他们推向了万劫不复。   阿筝,我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听你的解蛊,听你的做一个好人。   这样能不能换一个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   解蛊的丹药蚀心魔君已经在炼制了,在那之前和谐相处,这似乎成了楚筝与陆云之心照不宣的约定。   陆云之想要演恩爱夫妻,左右也没几天,楚筝都随他了。无关紧要的要求她也都答应。   比如现在陪着他出来闲逛。   宗门内其实并不是真的只有仙气与不食人间烟火,夜晚的山上反而很是热闹,专门用来交易的一条街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有老弟子将淘汰的法器、心法卖给新弟子,有将做任务得来的宝物互相交换的,甚至也有山下的普通老百姓来做生意。   楚筝其实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去。   可陆云之却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在长街中慢慢走。   “我记得,我第一次来玉清宗的时候,还是你带着我逛的。”他此刻温和的语气里还带着怀念。   只可惜对于楚筝来说,当年之事,左右都在这个人的算计之内,她并不想去回忆,只嗯了一声。   陆云之将她握得更紧了一些。   “其实在那之前,我就来见过你。”算计的人是他,偏偏记得最清楚的人也是他。“你总是不吭不响的,目光却……”   永远放在那一个人身上。   说到这里的时候,陆云之声音停下来了,他想起那时候的楚筝,总是用那般隐晦的目光看向杜清越。   彼时的自己是什么心情呢?   或许是有些不痛快的,但更多的是挑剔。   这个人的眼光,着实差了一些,连看上的人,都不值得自己放在眼里。   可是现在……   他看向一边的楚筝,对方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停顿,好像也无所谓他在说什么。   现在……陆云之想着,他连楚筝目光所及的空气都会嫉妒。   正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师尊。”   在听到柳一白声音的一瞬间,楚筝下意识想要抽出被陆云之握住的手,没能成功,男人钳住她的手无法撼动分毫,楚筝甚至察觉到男人锐利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对面人的身上。   她迅速收敛心神,停止了动作。看着柳一白越走越近。   “师尊。”到了跟前后,柳一白又招呼了一遍。   楚筝嗯了一声,问他:“来买东西吗?”   “只是随意逛逛。”   “也好,多出来走走,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弟子知道了。”   两人的语气都没什么异常,但陆云之怎么能感受不到来自柳一白的那种不确定下的烦躁、彷徨。   那种情绪,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现在这个人是不是该怀疑,阿筝说的“交代”,到底还能不能等到。   陆云之心情好了不少,他将楚筝松开了一些,从原本的握着她的手掌,改为勾住手指,轻轻拉了拉,楚筝的声音便顿了顿,下一句,就结束了话题:“那小白你先自己逛。”   “是。”   柳一白目送着那两人的离开。   其实不光是他,周遭不知有多少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   柳一白甚至能听到人群的议论声。   “楚真君这是跟陆师叔和好了吗?”   “啊?之前吵架过?”   “你不知道吗?氛围一直奇奇怪怪的。以前多甜蜜啊?前一段时间结契大典都取消了。”   “后来又结了吧?”   “好像是,那应该是和好了,就是不知道大典还重新办不。”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让柳一白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不是的,他在心里反驳,他知道的,师尊,根本不喜欢陆云之。可他又想着那两人紧牵的手……   他突然又不那么确定了。   ***   楚筝还是抽空背着陆云之去了一趟玄天宗。   她先拜访了玄天宗宗主,自家徒弟先前还在这里闹了一通,她这个做师父的还没道歉。   宗主显然没把小辈的打闹放在心上,只是说年轻人挺特别的,该好生培养。   寒暄两句,她也知道宗主忙碌,便找借口离开了。有弟子带她出宗,楚筝犹豫了一会儿,突然问:“纪公子在宗内吗?”   “纪师兄吗?自然是在的,楚真君是要去找他吗?只是师兄平日里不怎么见人,还得通报一声。”   楚筝笑了笑:“没事,我就是问问。”   话是这么说的,指尖却拂过腰间的灵讯牌,眼里闪过一瞬间的纠结。   楚筝没忘记情蛊的反噬,也不能确定陆云之会不会在解蛊的一瞬间就把自己砍了。   所以她思来想去,就想到了纪珩——   天书里的天道之子。   可这会儿都已经来了,她却又开始犹豫了。   纪珩是个好人,自己若是开口,他定然会帮自己,会护自己。但自己如何能保证他的安全。   至于其他人,楚筝更是叹了口气,大家的背后都是有宗门、家族牵掣的,她也不想把谁卷进来。   罢了,自己的事情就自己解决吧。   这么一想,楚筝的手慢慢从灵讯牌上放了下去。可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   “阿楚。”   楚筝一愣,回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立在剑上的纪珩。   领路的弟子也看到了,愣了一会儿才收起惊讶的表情行礼:“纪师兄。”   纪珩点头,跟他说这里不用他管了以后才看向楚筝:“都来宗里了,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   楚筝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怕打扰你修炼。”   这么说着,她还是被纪珩带回了住处。   纪珩的宫殿在玄天宗一处极为僻静之地,要比她的雪来峰还清冷。   楚筝是第一次来这里。   殿里几乎没有什么装饰性的摆设,只有书,一摞摞、一排排的书,仿佛一个小型的藏书阁,挡得室内都昏暗了不少。   楚筝就这么穿过那一堆书,随纪珩到了屋后视野极好的亭子里。桌上是正温着的茶,还有一本翻开的书被倒扣在桌上。   他刚刚应该也是在这里的。   纪珩招呼她坐下。   “这是我私藏的茶,你尝尝。”一边说,一边给楚筝倒上了一杯。   楚筝从他平静无波的语调里,竟然听出了一丝好心情。再加上这里灵气浓郁,充斥着一股莫名令人心安的气息,楚筝坐上一会儿,心就已经安定了不少。   他们像普通朋友那样聊了好一会儿,直到临分别了,楚筝也没提起与陆云之有关系的事情。   倒是纪珩,在楚筝都已经要走了时,突然叫住她。   “阿楚。”   楚筝回头。   原本站在原地的纪珩转瞬间已经到了她的跟前:“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件礼物还没送你。”   “嗯?”楚筝不解,“怎么突然想起送我礼物了?”   这话让纪珩动作停顿地思索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费力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理由,好半天,才终于开口。   “你就当是新婚礼物吧。”   他说得很快,一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逗留的样子,不等楚筝反应,手中的东西就已经拿了出来,是一个锁状的细链。   楚筝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幽冥锁?”   传说中这把锁锁的是上古邪神的残魂,关键时刻能替主人挡一次致命攻击。   这对于现在的楚筝来说可真是好东西,以至于她原本想要客气的话,就这么卡住。   “真给我了?”还是得确认一下。   纪珩点头:“自然。”   犹豫片刻,楚筝到底还是接了过来:“纪公子,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无以报答。日后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纪珩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   阿楚收下了。   她定然是遇到了麻烦。   这么想着,他到底也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既然已经决定了,自己问,她应该也不会说了。   柳一白……柳一白能知道些什么吗? ₴Đ   ***   丹药练成的那天,楚筝才终于见到炼丹的蚀心魔君。这地不是魔界也不是仙门,显然,无论是中蛊还是解蛊,陆云之都没打算让其他人知道。   蚀心魔君看起来受过了一番苦,脸色都憔悴了不少,见了陆云之,却还是毕恭毕敬。   “尊上。”   陆云之接过他递上来的丹药,看向楚筝。   “阿筝,你还有机会,若是你不愿意……”   “我不反悔。”楚筝坚定打断。   男人捏着药瓶,半晌,轻轻叹了一声:“罢了,我都听你的。”随后,便拿出了一个储物戒。   “你把这些东西收着。”   在给楚筝之前,他还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个个地都拿出来让楚筝认了一遍,楚筝听得愣住,因为每一样基本上都是好东西,与纪珩给自己的幽冥锁都不相上下。   怕的不仅仅是楚筝,还有陆云之。   他信自己不会伤害这个人,又不敢去赌那一丝可能性,所以只能想尽一切办法,给楚筝的安全,上一道又一道的锁。   楚筝照单全收了,她当然没有理由拒绝,甚至还想着,幽冥锁若是用不上,回头还可以还给纪珩。   ***   服过丹药的两人开始打坐,引蛊外出。   必须母蛊先出,且不能受到寄主的反抗。   前世解蛊的时候楚筝是昏迷的,陆云之用她的气息迷惑了母蛊,一点点将它骗了出来。   这次,楚筝保持了清醒,过程要更加顺利,因为直到母蛊出到了表皮,陆云之也没感受到她的一丝抵抗。   她是真的……迫不及待地摆脱自己。   母蛊一出,被牵引的子蛊也慢慢出来,这次就没那么顺利了,就好像子蛊感受到了寄主的不舍。   不仅是不舍。   犹豫、难过……甚至是恐惧。   所有的情绪好像都成了阻力,阻止他切断两人的这一层关系。   直到他隐隐听到蚀心魔君的声音。   “尊上,成功了!”   与前世重叠的声音,前世此刻的自己,是狂喜,还有愤怒,满身的戾气与恨意像滔天巨浪一般,将他裹挟。   所以这一次,陆云之做了很多很多准备,不仅仅是给楚筝的储物戒,还有他安排的人、立下的血誓。   可现在……预想中反噬的愤怒,却并没有出现。   陆云之看到了玉虚,胡子花白的老人席地而坐,冷冷地盯着他看。   “为什么?”这次,有恨意升起来了,却是对着这个一切的罪魁祸首,“为什么要给你的徒弟,下痴情蛊?”   陆云之沉声问,就像是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可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心情,此刻的他,在替楚筝愤怒。   “她那么相信你。”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以这种方式相遇,我绝不会……”   “你会。”老人开口,打断了他,“不管是什么样的相遇,什么样的过程,你的性格,决定了你们终将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不是的……   陆云之想要否认的,他想说,如果不是愤怒痴情蛊的控制,如果不是情蛊的反噬,如果他们能正常地相遇,他怎么可能会那样对待楚筝?   可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却多了一段似乎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无数画面在眼前一一划过,他看到了画面中的自己,抱着满身是血的女人,跪在老人面前。   “如果有来生,我想换一种方式与她相遇。”   那是自己吗?   陆云之想起玉虚最先回答他的问题时,说的好像就是——   “是你求的。” 作者有话说: 没错,他们还有一世情缘,其实前边有铺垫的,虽然我自己都忘了铺垫在哪,这一世是强取豪夺的一世,我尽量快节奏写完。申请榜单了,争取保证最低随榜更新 第92章 姨娘 一世情(一   “你已经忘了, 但其实你们还有一世情。”   “没什么不一样,陆云之,无论怎么相遇, 结局,没什么不一样。”   ***   筝儿是被人叫醒的。   今夜是她当值。   守夜的除了她, 还有另一个叫做青禾的丫鬟, 老夫人一向睡得早, 夜里也鲜少叫人,所以两人商量着轮流打盹。   这会儿轮到她睡,原本也半梦半醒得睡不安稳,被青禾一叫,就立刻睁开眼起了身。   “怎么了?”她压低了声音问。   “前院有动静, 听着是大爷回来了。”   这话成功让筝儿最后一丝瞌睡也消散了。   他们的大爷, 大雍的丞相大人, 无论是在府内还是府外,都是令人畏惧的存在。   两人谁也不敢怠慢了, 老老实实守在门边,已经这么晚了,大爷也不一定会过来这边, 筝儿想着。   但很快这一丝侥幸就破灭了。   她的嗅觉灵敏, 所以最先感受到陆云之的存在,是源于那浓郁的血腥味, 被风裹挟着,迎面扑来, 让人心尖发颤着胆寒。   她不自觉地将头低得更低。   没一会儿,男人高大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院子里。   “大爷。”   两人一同行礼,俱是压低声音怕吵到已经休息的老夫人。   “祖母已经睡下了?”   低沉的声音如同它的主人一样, 带着冷冽与不怒而威的压迫。   “是的,老夫人已经躺下有些时候了。”   回答的是青禾,尾音能听出轻轻的发颤。   筝儿低头的视线里甚至能看到男人衣角的血迹,说不定又是刚从大牢刚出来的。   新帝登基的手段不太光彩,大爷是他新提拔的丞相,还兼着刑部尚书,自然每天都是……不得清闲。   陆云之站立了有一会儿,那脚步才动了。   只不过不是离开,他进了老夫人平日里烧香拜佛的佛堂。小厮将佛堂的门打开时,筝儿闻到的血腥味混杂进了佛堂檀香。   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筝儿是下人,就算是没得到命令,这会儿也不得不赶紧泡了杯热茶端过去。   陆云之就坐在佛堂旁的木椅上。   “大爷,您的茶。”   筝儿一边说,一边将茶放在他的旁边,后退两步,原本是想就这么走的,却冷不丁被叫住。   “筝儿。”   筝儿没有名字,这是当初进府的时候被随便起的,大家都这么叫,平时听起来也显得亲近。   但这会儿从陆云之的嘴里出来,筝儿可不会觉得亲近,她赶紧弯腰回答:“是,大爷。”   “祖母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夫人一切安好。”   这么一句过后,筝儿再没听到男人的声音传来,她进退都不是,不知站了多久,才没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就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你倒是谋了个好差事。”   筝儿听他这么说了一句,她的心好像都要跳出胸口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房间。   陆云之在佛堂待了好一会儿,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更长?筝儿已经无法感知了,只知道男人离开后,她像是脱水回到水里的鱼,终于能够得以呼吸。   筝儿很怕陆云之。   其他人只是惧怕陆云之的恶名,但筝儿的恐惧还要更甚几分,她与陆云之有仇,准确来说,是她得罪过陆云之。   光是想到这一层,她就觉得自己的脑袋从没长在头上过。   ***   夜里当值过后,天亮了便可以回房睡了,会另外有其他人伺候老夫人。   平日里早该快速睡着了,这会儿她躺在床上,耳边却全是那句——   “你倒是谋了个好差事。”   她知道陆云之是什么意思,若不是自己是老夫人的人,现在肯定……   她打了个寒颤,猛得闭上了眼睛。   筝儿才来府上的时候,年纪还不大,丞相府的那块牌匾也还只是陆府。   陆云之是府里的大公子。   说是大公子,却没人将他当主子。   他是陆大人原配的儿子,听说陆大人对先夫人并无感情,先夫人一离世,他就迫不及待地将养在外面的心上人接近府里。   新夫人与二公子都是惯会刁难人的,大公子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些都是楚筝听来的,听的时候倒也会下意识唏嘘难过,但不会花太多心神在上面,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筝儿是在二公子院子里伺候,说是伺候,她其实只有八岁, ʂԃ 院子里他们这个年纪的,更多的作用只是作为二公子的玩伴。原本是不累的,偏偏二公子是府里人都知道的混世大魔头。   受尽宠爱的魔头难伺候得很,发脾气更是家常便饭,院里的下人过得战战兢兢。   筝儿挨过好几次打骂。   后来二公子又有了其他的兴趣——捉弄大公子。   他让大公子跪他,或者玩一些侮辱人的游戏,拳打脚踢之类的更是司空见惯。   筝儿跟在二公子身后自然是都看了个遍,尽管她已经尽量躲在最后不去看。   二公子又想到新的法子,他让自己身后的每个下人都要打陆云之一巴掌。   筝儿也被他叫出来:“躲什么呢?赶紧的!”   她被推搡着上前。   筝儿长这么大没打过人,跪在地上的人比她矮几分,已经挨过好几个人的巴掌了,整个人瘦弱得有些可怜。   她抖着手不敢动。   陆云之就在这时抬了头。   那是一张尚且稚嫩、但挂了伤也能看出五官好看的脸,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憎恨,或者是恐惧,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仿若在看一群死人。   筝儿心中莫名地发寒。   “死丫头你还不快点!想挨打了是吧?”   混世大魔头的声音从后边响起来了,筝儿手一抖就扇了下去,没用力,软绵绵得连声音都听不到。   “死丫头你想跟他一起跪吗?”   二公子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了,筝儿顾不得其他,手再次抬起,这次是用了力气的,啪得一声脆响,被打的少年神情与目光都没有任何变化,只冷冷瞥了她一眼。   倒是二公子满意了,把她推到了一边继续趾高气昂:“还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看到没有?你现在连下人都不如。”   筝儿见没人关注自己了,又小心地挪动,挪动到人群后边去。   她挡住了大公子的视线,却挡不住心中可怜、内疚,还有恐惧那诸多涌上来的复杂心情。   筝儿从梦中醒了过来。   她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不会对自己太过苛责,哪怕不觉得自己是对的,也不会认为那种情况下自己的选择有多十恶不赦。   问题是那被欺辱的对象是陆云之。   筝儿叹了口气。   跟这位爷,没什么道理可讲,别说自己打过他,就拿自己看到过他那么多狼狈的时候,就足够去死了。   事实上当初那些欺辱过他的人,上上下下,死的死,疯的疯,也就剩自己了。   就剩自己了……   筝儿难安地从床上坐起来。   ***   老夫人病了。   筝儿到的时候,府医已经看过了。   说是没什么大毛病,人年纪大了嘛,总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健健康康。   但筝儿还是看出了府医的闪烁其词。   送大夫出去,她偷偷塞了些银两,偷偷问:“张大夫,您给个实话,老夫人这病……”   大夫犹豫片刻后还是收了银两,视线往屋里扫过:“筝儿姑娘你这般为老夫人尽心尽力,想来她到时候也会为你寻个好去处。”   这话,已经是在隐晦地提醒,老夫人的病,确实是早晚的问题了。   筝儿站在原地了好一会儿,失神落魄的神情,就像那死期不是老夫人的,而是自己的。   但她还是很快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像往常那样,伺候老夫人用膳、喝药。   她确实对老夫人用心,那是自己的救命符,当年是,现在也是。   不知道是不是老夫人病了的原因,今天陆云之回来得倒是早了点,筝儿在外屋候着,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你别的事情,我就不说了,这终身大事,总该上点心的。”   “我这身子,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隔了一会儿,才听到陆云之的声音传来:“祖母吉人天相,就不要说这些丧气话。”   哪怕是安慰人的话,听起来都硬邦邦的。   老夫人叹了一声,没再说这个了。   陆云之没坐太久,他很忙,忙着杀人、抄家,只是走之前,筝儿觉得他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或许是错觉,她想安慰自己,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实在是骗不了人。   陆云之走了,筝儿进了里屋伺候,自从老夫人身边的一个老嬷嬷去世后,她算是跟老夫人时间最长的丫鬟,也一向最得老夫人的欢心。   筝儿向往常那样给老夫人揉腿,她的揉捏技术人专门学过的,老夫人一向喜欢,可今日却看着愁眉不展的。   “筝儿。”   “老夫人,筝儿在呢。”她乖巧回答,柔软的声音听上去就会让人心疼几分,筝儿向来知道怎么讨人欢欣的。   老夫人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眼里像是闪过一丝挣扎,却还是说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年跟着我辛苦你了,把你的事情也都耽搁了。”   筝儿想起来府医说的,老夫人会给自己找个好去处,心中有期待升起,面上倒是不显:“老夫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筝儿能跟着你,才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老夫人脸上多了几分笑意:“那也总不能一直跟着我。”她顿了顿,“你是个懂事的,我打算跟云之商量商量,抬你做个姨娘。”   “你看怎么样?”   筝儿只觉得全身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方才有多期待,这会儿就有多失望……不对,是恐惧。   她身子一滑,就跪到了地上,眼中带泪。   “老夫人,筝儿就想伺候您。”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年快乐啊大家希望大家都发财。这章评论区发红包 第93章 蛰伏 一世情(二   抬筝儿为姨娘的事情, 老夫人到底是没提了。   筝儿知道,从老夫人的角度来看,提出这样的要求未必是想自己不好。   毕竟像她们这样的丫鬟, 就算真的是进了主子房里,也多是做个通房, 老夫人不仅抬自己为妾, 还特意来问自己, 多少就已经有疼爱的意思在里面了。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和大爷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罢了。   理解虽然是理解,筝儿倒是也看清了,老夫人是指望不上了,她得自己谋生路。   没等筝儿做出反应,就接到了陆云之传唤自己的命令。   来传话的是管家, 这人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尤其是对她们这些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更是如此, 客客气气的。   听到是陆云之找自己,筝儿有一瞬间腿软得当下就想掉头跑, 还是生生忍住了,面上淡笑着地问:“吴管家,您知道大爷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他今日怎么这个时候在府里?”   “不知道呢!筝儿姑娘还是赶紧去, 别让大人等急了。”   吴管家看着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实际上很难套出什么消息来,筝儿只好死了心。   她原地思虑了片刻, 老夫人正病着,陆云之就算真的要跟自己算账, 应该也不会是这个时候。   这么想着,她也不再耽搁,往主院那边去了。   ***   陆云之正在书桌旁写着什么, 筝儿恭敬行了一礼:“大爷。”   男人没立刻搭理她,筝儿也不敢多说话,只老老实实地待在一边。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只有毛笔在纸上的刷刷声。   筝儿原本已经淡定下来的心情,在这样寂静的等待中又一点点漂浮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柱香?或许是更久,她听到了一声咔哒,是毛笔被放在砚台上的声音,下一刻,男人的声音果然传了过来。   只是这一开口,倒不如不说了。   “听说老夫人想抬你做我的姨娘,你拒绝了?”他一边问,一边端起旁边已经凉下去的杯盏,眼皮微微往那边掀了一下,“怎么,是哪里不满意?”   筝儿脑子短暂空白过后,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不敢,只是老夫人抬爱,奴婢自知不配,万万不敢起这样的心思。”   筝儿的后背都已经起了汗,她拿不准陆云之的心思,不知道现在比起“老夫人想让自己给他做妾”和“自己居然拒绝了”,哪一个会让他更为恼火。   还没等再思考出什么来,视线中已经出现了一双镶着金色祥云边的黑色皂靴。   一只手抬着她的下巴向上,让她被迫对上男人漆黑的眼眸。男人的视线紧紧锁着自己,就好像在观察 ʂժ 自己的反应。   “若我说这个提议,是我跟祖母提的呢?”   筝儿愣住。   她下意识知道自己必须得回话,可男人如鹰隼一般凌厉的视线压迫感太强,影响了她的思考。   筝儿唇动了动,又因为一时间没想到能说什么而没能出声。   捏住她下巴的手又用力了一分,筝儿甚至能感觉到那并不光滑的指腹在自己皮肤上摩挲,薄茧带来的粗粝唤回了筝儿的神志。   “奴婢……奴婢不知道这是您的意思。”   “那现在知道了。”   “爷看上奴婢,是奴婢的荣幸。只是……只是老夫人的身体,奴婢着实放心不下,能否容我再伺候她些时日。”   陆云之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又看了一会儿筝儿,看得她浑身都紧张得紧绷起来,也不知道这话,陆云之到底信了没有。   好在僵持过后,男人神情到底是缓和了一些,慢慢松开了。他晦暗的目光扫过筝儿被自己捏红的皮肤,放在身后的手无意识摩挲片刻。   不知道是在回味方才的触感,还是思忖自己自觉没怎么用力的力度,竟也会留下痕迹。   “你先好生照料老夫人。”   他终于开口,也算是允了筝儿先前的说法。   “奴婢定然尽心尽力。”   筝儿出了陆云之的书房,腿还是发软的。   完了。   她不会觉得大爷是看上自己了,大抵是想把自己要过去折磨的,想必自己的存在太过碍眼了,碍眼到连这么会儿功夫也等不急。   她剩的时间不多了。   ***   筝儿去了陆云之那里的事情,老夫人好像也知道了,却并没有多言。   她是个好人,筝儿从以前就知道,当初整个府里,也只有她会为了陆云之出头,提供些许庇护。   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优待。   毕竟回归以后的陆云之,当的是六亲不认。   筝儿当初为了摆脱二公子想方设法调到了老夫人这里,确实是目的不纯,可这么久相处……   倒也多了些真心实意。   等伺候完老夫人躺下,筝儿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清点了自己的家当。   除了这么多年积攒的月钱,还有一些被打赏的物什。出门在外,带那些东西并不方便,还易暴露,所以筝儿全都整理了出来,打算换作银票。   包起来之前,她的视线在那一堆东西里的玉镯停留了片刻。   这是陆云之赏的。   那会儿他刚被新帝重用,风光回府,府里上上下下,赏的赏,罚的罚。当然,多的是罚,赏的无非只有老夫人院子里的人。   筝儿算是侥幸,成了被赏的那一批。   旁人欢天喜地,只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愈发小心谨慎,这玉镯更是被她收起来一次没戴过。   这会儿,筝儿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犹豫,可转念一想,大家当时都被赏了东西,想来是陆云之吩咐下人去做的,他自己应该没那么清楚才是。   这东西若是自己逃跑的时候带走,才是真的不敢拿出来了。   筝儿于是又把玉镯一同放进去。   现在手里多一点钱才是最要紧的。   不过为了不引人瞩目,筝儿再急也不敢真的一下子就把东西都当了。   她通常在替老夫人置办东西的空挡顺路去当铺,每次只卖一两个小玩意。   后边的事情还要从长计议,但兜里装着银票,筝儿心里总归是踏实一些,心情也好上了几分。   这种心情在回府碰到陆云之的时候戛然而止。   看着明显是要出门的人,筝儿急忙往旁边退了退弯腰低头,可刚刚还脚步匆忙的人,路过她的时候,反而停了下来。   “出府了?”   是在问她。   筝儿赶忙回答:“是的。”   “干什么去了?”   “老夫人休息不好,我去买了些香料和花瓣,打算做安眠的香囊。”   这是实话,她回答起来也没那么慌。   陆云之没说什么了,但视线还没移走。筝儿今日出府,没穿府里统一的服饰,一身蓝色襦裙,却没见太多的装饰。   “多做一个。”   男人声音冷不丁传来时,筝儿还愣了愣,直到他又补充一句:“我近来休息也不好。”   筝儿反应过来说的是香囊,赶紧应下:“是。”   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陆云之终于带着人走了,看背影就觉得大概是谁又要倒霉了。   筝儿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就这么蚂蚁搬家似的把手中的东西一点点卖掉,让她不安的是陆云之来老夫人这里的时候越来越多了,筝儿恨不得每次都躲起来,偏偏男人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起一次。   “这丫头泡的茶,倒是不错。”   毫无疑问,以后他每次再来,这活都成了她的。   陆云之甚至偶尔还会在她端茶过来的时候问两句话。   “没休息好吗?怎么气色不好?”   筝儿面对着他,时时刻刻都得提防着脑袋搬家,气色哪里好得起来。   “没……大概是天生就气血不足。”   陆云之没再说话了,但一转眼,就让人送来了人参。   筝儿越发看不懂他了,她是愈发胆战心惊,旁人品出来的却不是那么回事。   “筝儿姑娘,你这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呀。”   “到时候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们。”   “大爷人冷是冷了点,但长得那么好看,还这么年轻有为。”   平时见了陆云之全部都跟鹌鹑似的一声不吭的人,这会儿倒是七嘴八舌夸上了,筝儿也只能勉强地笑。   玉镯她是最后卖的,就这么一件,已经抵了前边卖的所有。   接下来,筝儿就在思考着要怎么跑。其实逃跑算是下下策了,家仆背主逃匿者,一日杖六十、三日加一等。   但现在横竖都是要死了,逃跑总能争取一线生机。   筝儿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着一个机会。   可坏消息总比机会先来。   这天她刚刚伺候老夫人休息,陆云之院里便又来人了。   “大爷今晚宫宴喝了些酒,想请筝儿姑娘过去泡杯茶。”   大家好像都默认把她当半个主子了,不对,准确来说,是当作陆云之的人了。   筝儿满心抗拒,可来传话的人看着客气,实际上毫无商量余地。   她只能被连催带劝地带去了陆云之那里,两处院落离得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筝儿泡了杯茶才小心翼翼进去。   才一进去,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坐在木椅上的陆云之正在闭目养神,一副地狱罗刹的模样,那一身的血腥味肯定不是他自己的。   “爷,您的茶。”   她把杯盏放在小方桌上,正要后退,手腕蓦得被抓住。   “大爷!”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被拉到男人的腿上坐下了。   陆云之看着怀里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的人,他才从地牢出来,地牢里的叛党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   血腥与暴力,还会带来另一种东西——   情欲。   从看到这个人开始,这东西便不再蛰伏,迅速出笼,热意汇聚到身下,渴望得他有些发疼。 作者有话说: 我以为申请了榜单呢。结果没申请上。没有榜单压力人真的好容易懒散。关于这本我现在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能写完就行,不会太考虑读者。所以大家发觉剧情无法接受的时候,可以果断弃文,如果前边你就接受不了,也不会到了后边就能好起来。不好这一口的我真的无法保证不被创到。或者对结局有要求就先观望着,我会好好写完的,其他的就什么也不保证。 第94章 亲吻 一世情(三   筝儿吓得不轻, 下意识想躲,可放在她腰间的手却加重了力道,桎梏得她不能动弹。   “爷……”   那带着胆怯的颤音让男人眼眸幽深了几分。   “你把祖母伺候得很好。”   “这是奴婢该做的。”   “那我呢?”   什么?   带着几分旖旎的话从陆云之的嘴中说出来, 却让筝儿身体僵硬得更厉害了,她努力想躲, 下巴却被强硬抬起, 被迫对上了陆云之的视线。   男人的眼里, 是毫不遮掩的情/欲,像乍然出笼的猛兽,下一刻就会把自己撕碎。   可筝儿连后退都做不到,她也不敢退,毕竟现在无论在谁看来, 自己是大爷的人, 已经是迟早的事了。   原本钳在筝儿下巴处的手指向上移了几分, 落在她的的唇上。   一同移过去的,还有男人的视线。   他也不是定力差的人, 明明极为重欲,都可以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可偏偏,只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 却连这么点剩下的时间也等不得。   他也没有需要克制的理由, 脑海里闪过了这样的念头,像是打开了最后一层禁锢。   陆云之低头, 俯身含住那抹嫣红的唇。   两人都是一愣。   筝儿是吓得,陆云之却是……爽的。   片刻的停顿以后, 他一手拦在筝儿的后肩上阻止她后退,舌则无师自 𝐬𝐝 通地撬开女人禁闭的唇,探索更为甜蜜的地方。   他听闻过男欢女爱是多快活的事情, 但……快乐会从亲吻开始吗?欲望被压抑得太久了,如今报复性地反弹,混杂着怀里甜腻的芬芳,让人一瞬间头昏脑胀,呼吸越来越急促,带动起粗重的喘息。   筝儿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来势汹汹的吻夺去了胸腔的每一寸气体,艰难的呼吸间,全是陆云之的气息。没有以往的血腥,他好像沐浴过了,可即使身上只有干净的皂香,依旧泛着一股肃杀。   很快,她连这种气息也闻不到了,窒息感让筝儿抗拒的动作激烈了许多,陆云之却依旧没有放开。   不如说,怀里人的挣扎于他而言,就像是小猫伸出毫无威胁力的爪子,甚至让更多的火热与冲动流向下腹。   直到意识回神,发现自己被迷得连一贯的警惕心都忘到了一边,男人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微微后撤了一些,刚刚怀里还僵硬的身躯这会儿几乎已经软成一摊泥,女人的胸口在急促的呼吸中起伏,气息都打在他的脸上。   这副模样,倒是比平日里一板一眼、战战兢兢的时候可爱多了。   筝儿半天都回不了神,直到手腕处有冰凉的触感传来,她低头看过去,心猛得也一凉。   此刻手腕上的,是被自己已经当掉的手镯,怎么会……   可陆云之却像没事人似的,甚至也不问她为何会当掉,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以后,别再摘下来了。”   说完,手拭过筝儿嘴角处方才因为亲吻得太过激烈而来不及吞咽的涎液,突然问——   “他也这样碰过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当年 一世情(四   筝儿僵住。   其实说起来, 她和陆云之的关系,也有过还算缓和的时候。   筝儿是在二公子的院子里长大的。   陆朗越长大人就越混,狐朋狗友多了, 能玩乐的乐子也多了,虽然还会为难陆云之, 但重心明显不在这种事上面。   甚至因为不喜功课, 干脆听了小厮的建议, 把陆云之弄到身边使唤,让他私下里帮忙完成自己的课业。对外则宣称他们是兄弟友善。   陆云之来院里的机会一下子变多了。   他第一天过来的时候正下了雨,筝儿在檐下与他碰面时,少年衣衫单薄,还被雨水打湿了一大块, 发梢也有雨滴低落。   视线对上, 是陆云之先开的口。   “筝儿姑娘。”   这是随的下人们的叫法。   筝儿想起自己前几天无意中撞见陆云之塞了银子给陆朗的小厮, 就是那个给陆朗进言,让陆云之帮忙完成课业的小厮, 想来是受了他的委托。   陆云之想读书,却又一直被夫人管着,夫人并不想看到他出息。   这其实不是什么聪明的办法, 但好在陆朗也确实不聪明。   筝儿看到他们的时候, 陆云之也看到她了。这会儿更像是试探。   然而筝儿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行了一礼:“大少爷。”   视线错开, 筝儿不知道陆云之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只见他一言不发地进了书房。   在书房, 他能看什么书都是二公子说了算,写的字也是仿的二公子的笔迹。   但筝儿看过陆云之自己的字体,很漂亮的一手字。她在外间伺候着, 等陆云之要走时,筝儿递过去一把伞。   “大少爷,雨大,您打着伞回吧。”   她释放出了善意。   筝儿心中到底是有愧的。   当年就算是为了自保,但加注在一个孩子身上的伤害无法磨灭。   她无法否认自己也是帮凶的事实,所以想做些什么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陆云之没有拒绝她的帮忙,手伸出,修长的手因为过于瘦弱几乎能看到根根指骨。   筝儿看着自己伞被那双手握住。   “多谢筝儿姑娘。”   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虽然大公子与二公子的境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能看出陆云之非池中之物。   比起每天只思考怎么玩乐的陆朗,陆云之却在抓紧一切时间看书。   长大后的筝儿依旧弱小,无法在他被折辱时挺身而出,但她如今在陆朗院里也算是资历比较老的人了,陆朗对她还算信任,她有些话语权,便在暗地里多照顾陆云之一些。   她将陆朗一些都落了灰的书偷偷整理出来。   “这些书二少爷都不会看的,大少爷您可以带回去,看过了再送回来。”   可这样又有了新的问题,大公子的院子里,根本领不到那么多的煤油灯,筝儿便私下里偷偷接济。   有一次还被陆朗发现了自己用的太多,她只得撒谎:“奴婢夜里怕黑,灯点得会久一点。”   陆朗这个人,坏是真的坏,但不那么聪明,根本没想过去深究,只是嘲笑了一句:“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会怕黑?”   这事便算过去了。   这事陆云之显然也听说了,少年还书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陆云之被刁难的时候,她也会偷偷给老夫人那边通信。   那是府里唯一会护着陆云之的人。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不知是怎么的,就被陆朗给揪了出来。   被揭发的时候,筝儿也很害怕。   她清楚这么多年二公子日益恶劣的脾气,料到多半是讨不了好的。   陆朗确实把她叫屋里去发了好大的火。   “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一边骂,一边气急败坏地将手头的东西扔到筝儿这边,砰的一声,瓷器的小摆件在她身旁摔碎炸开来。   筝儿正跪在地上,听他发了半天的火,好在东西虽然砸了过来,却没有一个砸到了身上。   “他好是吧?明天你就去当他的丫鬟,你去伺候他,跟他一起当这陆府里的一条狗!”   筝儿伏地不敢吭声。   上方人发了火,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为什么要去祖母那里通风报信?”   语气比起刚刚已经好上了不少。   “回公子,奴婢……奴婢就是看大公子可怜。”筝儿刚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慌,都这么会儿了,自然是想好了说辞,“万没有要背叛主子的意思。”   这话狡辩得过于明显了,陆朗看着却消气了许多。   “你还是个心善的,行了,滚起来。记住了,你是我的人,再敢胳膊肘往外拐,我就把你发卖给人牙子。”   这话真的吓得筝儿身体抖了抖。   陆朗的怒气当然不是真的消了,他隔天就寻了理由把陆云之揍了一顿,揍完以后把筝儿叫上前,像多年那样吩咐她。   “扇他。”   对于身形已经高大了许多的少年来说,这个羞辱意味比起小时候要重得多。   陆朗那天发火是避着众人的,大家只知道筝儿惹二公子不快了,却并不知道为何。   筝儿知道陆朗这是要自己证明衷心。   这样是不对的。   她不喜欢这样欺负别人。   筝儿看着受辱的少年,他没有看自己,却依旧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自己的心头。   她闭了闭眼睛,到底是抬起手,还没落下去,就被陆朗叫住了。   “等等。”   筝儿回头,就见华服锦衣的公子走过来了,视线在她手上盯了一会儿后,突然开口:“算了。”   不等筝儿松口气,就听他又说:“用板子。”   最后到底还是打下去了。   啪得一声,筝儿打的好像不是他,而是自己的良知。   事情过后,她 ʂԃ 避开其他人去给陆云之送药,少年眉眼淡淡,哪怕是受了伤,也没看出几分恼意。   “这也不怪你。”他是这么说的,反倒是让筝儿心底更不是滋味了。   从院里出来都走出一段距离了,筝儿想起忘了跟他说药膏的用法,又急忙折返回去。   可陆云之已经不在房里了。   倒是她方才送来的药和吃食,和另外一些垃圾一并扔在一起。   她在那一刻,才认清了陆云之凉薄的本质。他并没有原谅自己,没有与自己真正地缓和关系,就像他明明已经有了能力不让人对他动手了,却为了放松二公子的警惕任人欺辱。   这都只是到达目的的一种伪装。   筝儿有一瞬间的怅然,但也没有太多的意外。她做这些事情只是想对得起良心,想让陆云之施展抱负,至于原不原谅,就是他自己的事情。   不过自己的帮助陆云之不需要,便罢了。   事实上筝儿也没什么精力来想这些事了,这次过后,她也终于意识到陆朗对她起了别的心思。   毕竟这种背叛主子的事情,他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一开始那心思还只是若有似无,后面便直接明目张胆了,以至于每次筝儿伺候他的时候,都是胆战心惊。   “筝儿,过来给爷翻书。”   筝儿过去了,却发现那都是些不堪入目之书,吓得当即跪了下去。   “少爷,奴婢不敢。”   陆朗气急败坏:“有什么不敢的?我只让你翻翻书你就推三阻四,真让你……”   说这个的时候,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满脸通红。   筝儿只觉得反胃,但事实上,她没有拒绝的权利,甚至连说道的地方都没有,就算是夫人知道了,说不定给个通房的名头,就直接将自己给定下来了。   她只能推说自己年龄还小。   她这会儿十三岁,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陆朗说他朋友说了,这个年纪,什么事都可以办了。   但许是对她到底是有几分在意的,他最终勉强同意了等一等。   他能等,筝儿是等不得的。她不愿意做陆朗的通房侍妾,更别说还要忍受刚了解这种事的人,探索一般的动手动脚。   于是筝儿想方设法地买通了老夫人身边的人,借着先前通风报信的功劳,总算是调到了老夫人的院里。   陆朗对此自然是气得不行,但好在他不算聪明,在筝儿的假意安抚下消停了一段时间。   她其实一直挺发愁,等自己真的十六岁了,陆朗来跟老夫人讨人,自己该怎么办,连她也没想到这人就这么执着,一点要把自己忘了的迹象都没有。   至于陆云之,却早就就筝儿被忘去了一边。大约也是见过几面的,但她冷淡了许多。   后来听说陆云之失踪了。失踪明明是这么大的事情,在陆府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再见到陆云之,就是他随三皇子弑君夺位,一跃成了天子近臣,至此,府中形势大转。   老爷、夫人的下场,筝儿没亲眼看到,但也知道是决计不会好的。之前那些苛待过陆云之的下人,筝儿倒是亲眼目睹了。   她被带过来的时候,满院就只有红色,刺眼的红色,伴随着一声声痛苦的哀嚎、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不消片刻,便没有一个活口。   自己应该也是差不多的结局。   在来的前一刻,筝儿还存着一点期待,毕竟……毕竟自己也算帮过他不是?可这会儿她想到那被陆云之扔到一边的药。   她知道,陆云之是恨的。   恨着所有人,当然也包括自己。   那些所谓的“善意”,对他来说,应该是虚伪的和令人作呕的。   筝儿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了,可想象中的酷刑并没有降临,她再睁开眼时,就见到消失了许久,几乎已经变了模样的男人。   陆云之变得更加成熟了,高大的身形带来无言的压迫感,深邃的双眼波澜不惊,让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那打量过来的目光没有一点温度,就好像是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死,他才会开心一点。   “大……大少爷。”筝儿不自觉就唤了一声。   她不想死。   男人古井一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还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不少。   “是,奴婢还伺候着老夫人。”   陆云之没说话了,那沉默的一会儿里,筝儿只觉得每个瞬间都格外漫长。   直到她听到——   “那便继续好好伺候吧。”   筝儿如获大赦,她知道,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自己这条命,至少是暂时保住了。   除了自己,陆府那场浩劫中另外一个活口,就是陆朗了。   陆大人和陆夫人对他是真的宝贝,在那种关头,只护住了他安全离开,至今陆云之都没能找到人。   当然,也是因为新帝登基,又是篡位。朝中局势不稳,陆云之分不出功夫来寻找一个废物。   陆朗不是当下最重要的,却一定是陆云之最恨的。   即使是现在,男人这么轻飘飘地提起,筝儿依旧能听出藏在这里面彻骨的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服侍 一世情(五   迎面而来的寒意让筝儿觉得自己若是跟陆朗这样亲过了, 他会因为迁怒把自己掐死。   筝儿摇头。   “没有。”   确实没有,但她没说的是,她能借自己年龄小来躲避一些不能接受的行为, 但也总有她无法拒绝的亲密。   好在陆云之没有继续间下去了,他自己看上去也不太喜欢这个间题, 只是勾着筝儿的下巴, 又覆了上去。   筝儿是第一次, 他应该也是。   除了有时候唇齿的磕碰,筝儿也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当年陆朗同样的、初识这事的探索感与浓厚兴趣。   但显然,他没有陆朗那么好糊弄,也没有陆朗那般在意自己,筝儿除了被动的承受再无他法。   陆云之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 乐此不疲地亲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眼里染上了明显的亢奋, 呼吸越来越粗重,他托着筝儿的臀一用力, 就毫不费力地将女人的身体与自己贴得更紧。   一时间男人身体的反应清晰传了过来,筝儿怕惹祸上身,根本不敢动弹。   好在陆云之除了亲吻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最后一次, 他看了眼筝儿已经微肿的唇,终究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筝儿有些呼吸不过来, 却还是小心翼翼得不敢喘出声,亏了陆朗, 她对这种事情了解得比旁的同龄人多一些。   这会儿环着她的怀抱滚烫得很,不如说陆云之整个人都像冒腾着热气,一点也不见平日里的冷冽。   直到热浪一点点冷静下来, 男人才终于松开了桎梏。   “祖母那边,我又多安排了些人手,你平日里哄哄老人家开心就行了,值夜之类的,无需去做。”   这原本是减轻筝儿的负担,但筝儿可不觉得能有这么好的事情,所以回答是的时候,声音带着忐忑。   果然,陆云之下一刻便说了:“每晚戌时,来我这里。”   ***   筝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院里的。   这对她来说,实在是算不上一点好消息。腕间的玉镯在提醒她,自己的一切行踪,陆云之都是了如指掌的。   男人像逗猫似的,没在乎她这些小打小闹,却也意味着自己无法翻出他的掌心。   更别说自己原本打算借着老夫人的名义拖一拖,现在算是避无可避。   筝儿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她便察觉到了,陆云之的命令应该已经给老夫人院里的人传达过了,大部分的琐事都有份内的人做了,筝儿除了给老夫人胃药、揉肩,陪着她说话,便再没有其需要做的事情。   午膳的时候,大忙人陆云之居然过来一起用膳。   老夫人气色好了不少,筝儿在一边伺候的时候,她干脆笑着开口:“筝儿,你也过来一起坐吧。”   筝儿忙推拒:“老夫人,这于礼不合,奴婢……”   话没说完,陆云之的视线就扫过来了:“祖母都发话了,你便一起坐吧。”   筝儿停顿片刻后只得应下,在老夫人的另一边坐下。   老夫人看着很是高兴,但筝儿跟她久了,自然知道,她心里也藏 ʂժ 着忧虑的。   忧虑的有两件事,一是陆云之的婚事,说他这么大的人了,别说成亲了,屋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所以筝儿知道,陆云之来讨自己,她虽然没有立即同意下来,还来过间了自己的意见,可从这会儿的情况来看,也是有意撮合的。   老夫人忧心的第二件事,就是陆大人。   陆大人和陆夫人如今都在陆云之的大牢里,筝儿估摸着怕是大刑都用过一遍了,但没人敢跟老夫人说,所有人都瞒她瞒得死死的。   老夫人所知道的,只有新帝登基,陆大人站错了队,如今在大牢里听审。   她心里是挂念儿子的,但也明白事理。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谨慎做事,你父亲那边你就不要管了,别惹得皇上不快,毁了整个陆家的根基。”   她是这么说的,却浑然不知,这会儿她儿子受的最大的苦,都来自她的孙子。   “云之,你平时再忙,也要多注意身体。”   老夫人一边说,一边给陆云之舀了一勺汤。   男人双手端碗接过。   “我知道了。”   筝儿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面前融洽的一幕,坐在对面的陆云之,虽然依旧严肃着脸,可眉眼确实柔和了一些。   老夫人大概是他心底唯一的善念了。   也不知道若是被老夫人知道了陆大人和陆朗现在的处境……   正想着,男人像是有所感应一般,视线看了过来。没来得及分辨那眼里的情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的筝儿便立刻重新低下了头。   她只觉得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转移开来。   老夫人对两人的事什么都没说,似乎就想这样让他们慢慢培养感情,筝儿也没想着求助她能有什么用。   经此一遭,倒是下人们对她的态度越发恭敬了,不知道背后会怎么议论,至少明面上是决挑不出过错的。   筝儿整日忧虑。   尤其是每天越临近去找陆云之的时间,就越是忧虑。   “大爷……”   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象征着重要之地的书房,这几日却日日都有隐隐的暧昧声响传出。   筝儿已经在陆云之的进攻中节节败退,两只手不知该护住哪里,只能推拒着陆云之,又怕惹恼了他不敢真的使力。   不消片刻,身上的衣衫已然凌乱。   他前几天也没这样,筝儿不知道陆云之为何今日尤其难以应对,肩上传来阵阵凉意,她慌得厉害,伸手去将已经滑落下去的衣衫往上拢。   没能成功,手被陆云之捉住后别在了身后,女人肩上雪色肌肤更是一览无余,伴随着纵横交错的吻痕,陆云之眸色一暗,再次亲吻上去。   大约是因为自己今天较前几日更为孟浪,怀里人这会儿带着明显的不安,为了躲避自己,身子小幅度地扭动着,浑然不知这样只会蹭出一股又一股的邪火,在身体里乱窜。   陆云之视线向下,从筝儿已经微微敞开的领口,能隐隐约约看到那红色肚兜无法完全遮挡的雪白,眸色不由一暗。   自己已经……给了足够多的时间让她适应了。   欲望铺天盖地,无法克制,那就放纵。   陆云之的手向下。   “大爷!”   筝儿肉眼可见地惊慌失措起来,整个人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陆云之依旧死死按在自己的腿上。   “别动,我明天不在府,”男人像是在解释自己反常的原因,“今天就弄一次,明天你好好休息。”   听到他会不在,筝儿挣扎的动作果然有片刻停顿。   机会,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这样的想法。   可眼前的危机也同样存在,筝儿人不动了,眼睛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上了泪水。   陆云之视线落在她脸上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去,略粗糙的手指砥砺在眼尾细腻的皮肤上。   “不要把水浪费在上面。”   筝儿还是愣了愣才听懂这荤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耳边传来男人的轻笑,还有妥协:“我们还没成亲,我不会真的动你,不用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下方那只宽大的手已经重新动起来,筝儿咬着唇不敢阻止,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有偶尔的抽气声。   忍一忍……再忍一忍。   明天他就要离开府上了,自己的机会就来了。   今日就暂时忍一忍。   她这么想着时,不再让自己抗拒得厉害。耳边的呼吸越来越灼热,直到男人收回手,眼里已经燃起了灼烧一切的火焰。   陆云之一把抱着筝儿将人放到了桌上背过身去,暂时拉开了距离。   筝儿听到后边有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原本令人羞耻的姿势突然成了庆幸,庆幸自己至少不用看到。   陆云之应该是脱去了外衫,滚烫的身子重新覆了下来。   他确实如先前所说没有真的要了筝儿,可除了那个,该做的也都做了。   筝儿又害怕,又羞耻,却不可避免得有热意袭来。   耳边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我就说,水从眼睛里出来,太浪费了。”   筝儿脸颊烫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原本好像要被磨破皮的大腿确实好受了许多。   她也慢慢有了些许感觉,小声又缓慢地吸气,陆云之就放肆得许多,喉间溢出一声声闷哼来。   筝儿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男人终于停下动作,却半天没有松开她。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好半天,筝儿抱着,重新在陆云之的腿上坐下。男人就这么抱着人,眉间多了几分餍足,指尖无意识一般卷动着筝儿的发丝。   “我这次出去不知道要多久,你在家里乖乖的。”   筝儿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嗯。”   发出声音了,才发现嗓子哑得不像自己了。   陆云之抚上她腕间的玉镯,筝儿很听话,他说不摘,筝儿便一直戴着。男人眼神又柔和了些,摊开了筝儿的手,那里有筝儿做活留下的细茧。   “以后这双手,除了取悦我,不需要做别的。”   这对于陆云之来说,大概是出于怜惜而为她好的情话。可筝儿只觉得恐怖。   她不知道陆云之对自己的兴趣从何而来,会维持多久。她做了这么多年的丫鬟,见过许许多多后宅院里,只能依靠男人的女人被遗忘在某个角落后,如花一般凋谢的生命。   况且,她比谁都知道陆云之的凉薄,知道他对自己的芥蒂,若是真到了那一天,筝儿知道自己会比那些女人的命运更悲惨。   她只是想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出逃 一世情(六   筝儿回了院子里时, 已经是寂静一片。   当值的丫鬟见了她。自是不会多问,只是招呼了一声,态度比起以往多了几分恭敬。   等筝儿回自己的房间, 才发现房间连浴桶都已经准备好了。   她一个下人,如今倒是也让旁人伺候上了。   一直到躺在了床上, 她也平静不下来。   身上的印记无法洗去, 那种灼热与黏糊的触感记忆也无法洗去。每次面对陆云之, 她都觉得自己的寿命在无限缩短。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胸口那团烦躁的火焰烧得她难以入睡,就只能强迫自己开始想别的,不知道陆云之会走几天, 他一走, 就是自己逃跑的最佳时机。   怎么走, 往哪走。   筝儿就这么想了一晚上,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的, 可仿佛才闭上眼没一会儿,就被脸上一阵若有似无的触感惊醒。   一睁眼,面前在昏暗日光中不太清明的影子把她吓了一跳, 可她依然认出了这是陆云之。   “大爷。”   筝儿身子才要起来, 就被陆云之按了下去。   “你睡你的,”他的声音传来。   筝儿慢慢躺了回去也不敢动, 她视线往窗外瞥了一眼,隐隐有些光亮, 但时候应该还早。   “我等会儿就要出去,还不能确定需要几天。”   他是在告知自己行踪吗?   筝儿手捏着被褥,含糊嗯了一声, 反应过来了才又加了一句:“爷路上小心。”   “嗯。”   沉默片刻,筝儿都开始不安了,才听他又说:“等我回来,就先把礼成了,你要是放心不下祖母,就白日里过来看看。 ₴Đ ”   男人的手放在她的被褥上:“你若真进了我的房里,祖母该更高兴了。”   筝儿心突突跳了跳。   原来如此,想来陆云之压根就没想过要真的等老夫人不在了,再纳自己。但他选择了这样徐徐图之的方式,到这个地步,让自己再无法推辞。   想要离开的心愈发强烈,但筝儿也只能先稳住他:“奴婢都听爷的。”   她看不清陆云之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好像也没有心情特别好,反而继续用沉沉的目光盯着自己。   “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一并提出来。”   筝儿揣测着他的意思,斟酌了一番才回答:“能被爷看上已经是奴婢的福分,奴婢没有要求。”   男人放在她被子上的手,轻轻敲了敲手指,隔着被褥,好像敲在筝儿的心上,让她慌乱不已。   好在陆云之最终是没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才留下一句“你再睡会儿吧”起了身。   门被打开时,顺着亮了一些的日光,筝儿看见了男人紧绷的侧颜,只一瞬间,又被关上的门隔绝了。   一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筝儿终于狠狠松了口气。   陆云之果然一整天都没在府里,筝儿倒是没立刻行动,一切都照旧与往常无异。   一直到第三天,她感觉到暗中那道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终于消失了,才敢有所行动。   衣物之类的东西什么都不敢带,只把所有的银票带上,筝儿借着采办的名义出府,为了最大可能地降低被人怀疑的可能,还是跟府上的下人一同出去的,再借着买私人物品的理由分开。   筝儿始终都是紧绷的状态,尤其是出城门的时候,今日城门是戒严的状态,每个人进出都得被盘查一番,紧张得筝儿心跳得好像随时能跳出来。   眼看着就要轮到她了,只听得一阵马车的轱辘声响起,众人一同向后看过去,只见一辆装饰并不奢靡却依然显得贵气的马车从队伍的旁边缓缓单独驶来。   一看就是什么大人物。   筝儿不认得,守城的士兵却是认识的,两人小跑着就迎了上去,恭敬对着马车行了一礼才问:“车里可是肃国公府上的公子?”   马车被掀开来。   从筝儿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露出来的那张人脸,她那一瞬间能想到的词,也只有好看,好看得不似凡人。只可惜现在这尴尬的处境让她想不了那么多,只盼望着贵人赶紧走,不要耽搁太多时间。   “小的见过世子,世子,您这是……要出城?”   “家母前些时日在庙中祈福,小住了些时日,我这去接她回府。”   男子声音清冷,但并非陆云之那般不近人情的冷感,而是温和有礼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又教养极好的。   “原来如此。”士兵一边说,视线一边往里偷偷看,那男子见此,将车帘掀得更明显了些,人也往旁边让了让。   “两位按规定检查就是,只希望查过以后,能行个方便。”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这人痛快,那士兵自然检查得也快速,脑袋探进去大概瞅了一眼,没看到能藏人的地方,又一阵赔笑,利落地放行。   于是那马车又在众人的视线中驶向了城外。   而守城的士兵又退回原来的位置了,筝儿听着他们正在议论。   “唉,最怕查这些公子哥了。”   “这国公世子已经算是好的了,最起码人家客客气气的,遇到那种脾气差的,才是真的窝囊气。”   他们看起来是在找什么人,筝儿猜着应该是男子,因为对方检查的时候,总会对男子差得更细一些。   到筝儿的时候,她因为是女子,那两人又正议论得起劲,只大略一扫便让她过去了。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筝儿还觉得像是做梦一般。真的……就这么出来了?离开了自己这么多年熟悉的地方,去奔赴一个未知的前途。   她确实是有些害怕的,但照前些日子这么个过活法,迟早有一天吓也得被自己吓死。   而且既然决定了跑,就一定要真的跑出去。   筝儿知道,如果被抓回去了,无论是按律,还是依着陆云之的性格,自己都是死路一条。   她朝着自己早就选好的方向去。   最初的忐忑不安过去以后,就是一种……欢快,说不出的欢快,没人真的喜欢做看人脸色、谨小慎微的下人,她从八岁就入了府,一转眼做了这么多年的下人,一次次夹缝里求生。   只觉得此刻的自由是那么令人痛快。   这一路都比筝儿想象中要顺利,一晃小半月过去了,也没听过京城那边陆云之有什么大动静。   或许原也是自己想多了,陆云之现在这般繁忙,连陆朗都被他搁置到后边了,说不定早就忘了自己这么一号人物。   这么一想,就更放松起来。在确定自己离京城离得远远的,筝儿也不急了,她身上的钱暂时够了,打算等找个小地方安顿好了以后,就以寡妇自居,摆个小摊,应该也能养活自己。   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做了许许多多的设想,越想便越觉着未来充满了期许。   筝儿如今还是住在客栈里的,她一个姑娘家,单独出门在外,不敢去太过偏僻的地方,所以选的客栈不说最好的,也是生意挺不错的。   今日她从外边回来,还没进大堂,便觉察出一股不对劲来。   安静……   比起以往,这里实在是太过于安静了。   她犹犹豫豫得一只脚踏进去,却在下一刻就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人,一袭黑裳,满身肃杀,视线都没看过来,筝儿却已经腿软了,这么多天一直被抛在半空中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陆云之,他怎么会在这里?   完了……   看到他的一瞬间,筝儿甚至觉得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男人的视线终于往这边扫了过来,漫不经心的一眼,却让筝儿找回了神志,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转身就跑。   陆云之没动,横竖也是逃不出自己手心的。   可不知怎么的,他这么看着那迫不及待逃离自己身边的身影,飘起的衣裙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中,却依旧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了上来。   ***   筝儿自然是没能跑掉的。   其实在看到陆云之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就已经知道跑不掉了,但或许是这些时日的自由与放松宛若做梦一般,促使着她还是想最后一试。   被带回来的时候,陆云之已经从客栈的大堂转到了她住的房间里,男人这会儿就坐在床上,端的还是那副贵人的从容模样,反倒是筝儿自己,因为刚刚的逃跑这会儿看起来狼狈极了。   哪怕是心死如灰,筝儿也还是本能地先跪了下来。   陆云之先开的口。   “这段时间,玩得还开心吗?”   筝儿头伏得更低,根本不敢回答。   “临淇、月安、壶口……”   他将筝儿待过的地方一一都说了出来,到了这会儿,筝儿也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行踪,这个人始终是了如指掌的。   果然——   “你以为,没我的人护着,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钱财,能过得这般自在?”   没什么语气的一句话,却让筝儿彻底意识到,先前自己以为的脱离了京城,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房间安静得可怕,陆云之定定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好一会儿,他终究是压下了那些连他都难以捉摸的复杂思绪。   “玩也玩够了,起来吧,随我回京。”   没有意料之中的怒气,那语气甚至平静得像是纵容。   筝儿知道,自己此刻若是聪明一点,就应该顺着他的台阶往下了,甚至是说两句求饶的软话。   可心底不知怎么的,就弥漫起一股不甘来。又或许是因为此刻的陆云之,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筝儿仍然跪着没动。   “怎么?还要我来请你?”   “大……大爷,”筝儿终于开口了,“奴婢,不想成亲。” 作者有话说: 好想完结,但内容越写越多,收不住 第98章 惩罚 一世情(七   话说出口的时候, 筝儿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她原也不是这样的人,小心谨慎的她,该是说不出这样的话。   她没有抬头, 却能感觉到男人已经起了身在往这边来。 ʂժ   “大爷,”筝儿随着他靠近的脚步慌乱开口, “您英明神武, 就放奴婢……”   话没说完, 男人的黑靴已经到了视线之内,让人无法呼吸的压抑感使得筝儿下意识噤了声。   “放任你出来玩几天,倒是玩出了野心。”   波澜不惊的语气听不出说话人的心情,筝儿还在猜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下一刻, 下巴就被人抬起来了。   不同于先前几次带着调情一般的收着力道, 这一次, 是真的捏得她骨头都像是要断开了一样。   但比起身体的疼痛,此刻更让筝儿心惊的, 却是男人眼中嗜血的戾气。   那是外面的人熟悉的陆丞相,也是地牢里面的囚犯们最害怕的面孔,却是筝儿第一次见到的恐怖一面。   “不识好歹的东西,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愤怒。   还有毁灭与弑杀的欲望在体内横冲直撞, 这种心情对于陆云之来说并不陌生,他只是鲜少在筝儿面前展露出来。   女人纤细的脖颈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么脆弱的人、脆弱之地,他只需要略微一用力, 就能让她彻底消失。   陆云之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的手已经移了上去,可手上沾了不知多少鲜血也未曾心软过的人,这会儿对着女人恐惧的眼神, 却像是被卸去了力气,怎么都无法握住。   气她,更气这样的自己。   他知道这个人跑了,甚至说要知道她要跑,陆云之没把这种小猫的挣扎放在眼里,甚至难得发了善心,没有直接让人把她带回去,而是放任她玩到了现在。   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阴沉着脸盯着筝儿看,杀不得,又不能放,男人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棘手感。   不过……   他慢慢收敛起所有的情绪。   “知道奴婢叛主私逃,该怎么罚吗?”   筝儿现在还没从陆云之刚刚的可怕中缓过神,身体依旧在轻轻地颤抖。   陆云之的话,她不敢不答:“杖三十。”   陆云之视线在她身板上扫过,这身板,真杖三十,能不能留住一条命都不好说。   “杖三十,你是想让我打,还是想被扒了衣服,让一群人看着打?”   光是听他这么说,筝儿已经下意识握紧了手,好半天才终于小声回答:“您……”   “什么?”   “想让您打。”   男人的喉结微微滚动,想要杀人的心情是彻底歇下了,却转变成了另一种欲望,他握住筝儿的手腕,一把将人拽了起来,筝儿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扔到了床上。   ***   陆云之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太正常。   陆父不喜欢他,除了是不喜欢他的母亲,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发起狠来,连陆父都怵。   天生的恶人坯子,那老不死的是这样说的。   只是一开始是有母亲护着,后来母亲不在了,陆父对他彻底不管不问,陆云之慢慢将那些恶劣的情绪都收起来。   收起来,不是消失了,而是要等到一个时机,再重新变本加厉地讨回来。他也确实做到了。   他助三皇子夺得帝位。别人都说那是暴君、昏君,但对于陆云之来说,没什么所谓,倒不如说他们是同道中人。   昏暗又充满血腥味的大牢,就是他释放心中猛兽最好的场所。   陆云之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他喜欢看到别人的痛苦、挣扎、求饶,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更喜欢摧毁强者。   但也总有例外……   筝儿就是那个例外。   陆云之重欲,暴力与血腥的过后,他的身体总会在回到府中的夜晚被急于宣泄的燥热所取代。   这原本是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女人而已。   他如果想要,多的是会被送到他床上的女人。   陆云之从未这样做,他宁愿用更多的杀戮来抑制,也没有试着去碰一个女人。   直到那张熟悉的脸闯入他的视线之中。   那实在不是一张美得多么出众的脸,会适当示弱但不至于让人心生联系,带着些许倔强,但也不至于让人有什么征服的欲望。   好没有多好,坏也不算真的坏。   太普通的一个人了。   要真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概是那张没有什么出众的脸,却是他人生情欲的初始之地。   他想起那年他被陆朗刁难倒他房里的恭桶。   那天他还没进门,就听到了房间里的动静。   陆云之那会儿已经在私下里练就一身功法了,五感异常敏锐,所以能清晰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你快继续念啊!”   “少……少爷,奴婢……”   吞吞吐吐的声音带着胆怯与抗拒,让陆云之的动作微一停顿。   “你快继续,你要是不念这个,就自己来帮我。”   陆朗的声音又哑了几分,是任谁都能听出来的情欲滔天。   筝儿应该是被威胁到了,隔了一会儿,声音再度响起。   声音很小,陆云之若是听力再差一分应该就听不到了。   “那小娘子被……被打开了……”   腿字几乎听不到了,断断续续又来——   “像一朵娇艳欲滴的花蕊……”   勉强能听出来是在念淫/书,还是最荒淫的桥段,一句句淫词秽语从女子的口中溢出,她念得断断续续,可不自觉的羞耻已经成为了最好的语调,让每一个字都像是对男人的勾引。   陆云之沉着脸色,他其实没有多恨陆朗,实在是这个蠢货,连做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一股直冲头脑的愤怒让他脸色迅速沉了下来,甚至在发现陆朗的呼吸越来越粗时,他第一次想要放弃这么久以来的忍耐,送那个废物蠢货去见阎王。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忍耐,手一伸,没有任何预警地推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他对上女子看过来的目光,眼尾泛红、隐隐噙着泪光,羞耻、惊吓、恐惧、隐忍,凡此种种的情绪,在凝固片刻后,突然回过了神,她宛若受惊的兔子,一下子弹跳起来,把手中的书像扔脏东西似得扔到了一边。   而她身后半躺在床上的陆朗,原本还像是狗见着骨头似得死死盯着筝儿,手更是放到了身下。   这会儿门突然被打开,也吓了一跳,随即就是好事被打扰的恼,恼得他恨不得把闯进来的人大卸八块,提高声音怒吼。   “谁让你进来的?”   看到筝儿要走,他也顾不得发火了,赶紧伸手想拦,没拦住。   大概是知道筝儿脸皮薄,陆朗原本想叫她,最终还是噤了声。只把怒气全发在了陆云之身上。   “谁让你进来的?你进来之前就不会先敲门吗?没教养的贱种。”   陆云之没有理会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只是回想着女子从自己身边跑开时捏紧的手指。   没隔两天,他就听说筝儿去了祖母的院子里。   陆云之不知道那松了一口气似得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只是在某一天做起春/梦来时,原本应该模糊的梦境,变得异常清晰。   梦里是那双泛红噙泪的眼睛,以及温温柔柔吐着孟浪话语的声音。   执念,或许就是从那里起的。   所以,她引起来的火,自然是要她来灭。   女人而已,想要就要,这么简单的事情,是自己弄得太过复杂了。   原本没想在这种地方……   陆云之已经赤红了眼睛,是她自找的,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但凡在见面之时,她用上她最擅长的好话,自己也不至于……   做事只凭心情的人,这次却莫名地找了一个理由,才放任不知累积了多久的欲望,倾泄而出。   早就该这样了。   他将女人一手按在自己的腿上,便撩起衣裙。   “大爷。”   女人慌乱地想要挣扎起身,却被陆云之按着动弹不得。   “不是说让我打吗?三十下,自己数着。”   到底是有几分顾忌她会不会真的恼羞成怒不管不顾,陆云之隔了一层里衣。   手掌举起,再落下。   啪得一声,他手劲大,又没有收力,一掌下去,显然没什么准备的筝儿下意识痛呼了一声,身子都颤了颤。   疼。   疼痛感甚至盖过了她一开始的羞耻,让她也没什么心神去想别的了,因为没一会儿,下一掌就落了下来。   然后是第三第四下,时快时慢得没 ʂժ 有固定节奏,不知道下一掌什么时候落下来。   这对陆云之来说也算折磨,对比他审问犯人时的各种酷刑与残忍,这会儿的手段,实在是连挠痒痒都不算。   可身体是从未有过的亢奋。   筝儿趴在他的腿上,他看不清表情,除了第一声的痛呼后也再没了声音,但他能想象到女人咬着唇忍泪的样子,像那年一样,像梦里一样……   陆云之目光越来越沉。   他只打了十下便停下来了,知道筝儿正疼得麻木,扯下最后一片布料。   红色的巴掌痕迹在雪白皮肤上异常显眼,男人呼吸一滞,在她反应过之前,手再次落下去。   这次轻得多,更像是抚慰,也阻止了女人的挣扎。   “多少下了?”   筝儿不回答,不过无论她配合不配合,陆云之这会儿都不恼了,不如说,他现在克制的弦已经彻底断了。   手每落下的瞬间都不舍得重新拿起,三两下过后,陆云之便将忍不住人捞了起来,果然,入目就是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筝儿的唇都已经被她自己咬得嫣红。   “你不数,我替你数着,还剩十五。”   筝儿还是不说话,也不看他,就低着头垂着视线。直到陆云之又说:“这次不打后边了。”   她一下子就看了过去,意识到陆云之强调的后边,她有些慌了。   不打后边那是……   那还不如疼着。   “爷,您还是继续打……”后边的字,实在是说不出口。   她这个时候终于知道服软了,只可惜晚了。   陆云之想起曾听她念过的淫言秽语,身子一热。   “这次记得数。”   大掌再次落下,这次确实收了力道,依旧有些疼,但脆弱之地被这么对待,更多的还是羞耻。   筝儿没数,闭着眼睛只祈祷着酷刑快点过去,只是男人并不如她所愿,时不时就要问几句。   “疼不疼?”   “应该不疼吧?疼的话怎么会有……”   “爷,别说了。”筝儿听不下去了打断他,耻辱之余还有对自己身体不争气的恼怒。   陆云之动作终于停下了,刚刚“施刑”的手挪到她的唇边,还能看到掌心、指尖湿润,筝儿头一撇就躲开了。   男人眼中的火焰愈烧愈旺,他已经忍到了极致,身体好像要被憋疯了。   他忍陆家人的结果是把他们千刀万剐。   忍这个人这么久了,多讨一点回来,也是应该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不是做妾 一世情(八   筝儿是后来才知道的, 陆云之出京城是替皇帝办事的,这会儿是结束后特意绕道来接的自己。   按理说应该是很满的行程,他却不仅和自己一连胡闹了几日, 连回京,都是坐的马车不紧不慢。   马车到底不是多舒适的地方, 空间狭小, 路程颠簸。最重要的是要时时刻刻与陆云之面对面。   筝儿已经在这几日彻底怕了他, 到现在她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是不酸疼的。   吱呀吱呀的车轱辘在外面响起。   陆云之觑了一眼不远处努力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对方明明怕得要死,一副恨不得能离自己远远的模样,可落在男人的眼里,偏偏每个眼神与动作, 都写着引诱。   可真是稀了奇, 就好像这个人的气息、她的存在, 对自己来说,就像是一种诱惑一般。   身体传来熟悉的躁动。   陆云之伸出了手, 马车本就这么大一点,她再怎么缩,男人还是能轻易把人揽进了怀里。   想来——   他得出的结论, 或许这就是自己“第一个女人”, 这样的身份带来的份量。   怀里的人僵硬着身体,面上带着几分往日没有的憔悴。   后悔的情绪难得在陆云之心里一闪而过。   这个时候发生关系, 确实不是明智之举,若是在府里, 至少能让她好好休息时日,而不是这样的颠簸。   “还疼吗?”   说话时,手掌抚上了先前被自己拍打过的臀部。   筝儿忍着想要挣扎的冲动。   反抗一次的代价已经受过了, 发热的大脑冷下来后,知道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从以前在陆朗的魔爪下保全自己就知道了,想要抓住机会,就得先蛰伏起来。   “嗯。”   短短一声,却让陆云之的心,奇异得有一瞬间的柔软。   “来人,”他开口叫住了外面的随从,“改道。”   改的水道,至少能让筝儿在宽阔一点的空间休息,只是筝儿晕船,全程都是在船上晕晕乎乎度过。   偶尔清醒时,还能看到陆云之坐在床边,将特制的香囊放在她鼻尖处。   “让你跑这么远。”   筝儿离开的时候,也没觉得远,如今更是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出来。   女人神色恹恹,不知道是不是眼里一瞬间的委屈太过明显,倒是让陆云之怔愣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下来。   “还说不得了。”   一边这么说,一边还是伸手替她揉捏上了穴位。   “再忍忍,就要到了。”   其实筝儿虽然身体上难受,心里还是希望着这段路若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长到她永远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两人终究是回到了丞相府。   对于她失踪一段时间又重新出现的事情,府中上上下下没有一人去问去提,筝儿也没有回老夫人院子里,而是被单独安排了一间院。   不多久,上上下下便布置起来,张灯结彩,是要正式抬筝儿为妾。   去官府备文书之前,下人过来跟她请示,说是文书里,该有一个姓氏。   “大人给您准备了些身份,您可以在这里面挑选。”   筝儿没什么兴致。   若是放在以前,这该是让人高兴的事情,但现在,无非是以后别人称呼自己时,姨娘前边多一个姓罢了,有什么意义。   “就先放这里吧。”   她还没习惯端起主人的架势,语气带着客气。   下人才退出去,陆云之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房里。   “爷。”   筝儿立刻起了身。   男人视线略过她,又看向桌上的书册,拿回手里翻了翻,漫不经心问了一句:“都不喜欢吗?”   “不……不是。”筝儿不敢惹恼他,“只是这是您的心意,奴婢想好好挑选。”   听到奴婢的时候,陆云之眉心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隔了一会儿,他才将手中的册子放到一边,又继续沉默。   筝儿不知道他沉默了多久,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男人再开口时,着实吓到了她。   “不是纳妾。”他说。   “是娶妻。”   筝儿愣住,抬头时,陆云之却好似不太自在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便不用挑了,”他按了按册子,“你自己想一个喜欢的就好。”   以筝儿的身份,若是按旁人的眼光,该是做不了正妻的。   但陆云之是个荒唐的,宠信他的皇帝也是荒唐的。   所以不需要把世俗礼法放在眼里,不需要考虑父母双亲的意见与家族的阻拦,他只需要自己高兴。   他很早以前就有这样的想法,没有说,是在等筝儿自己说。   莫名其妙的想法,像是在了却心底的某个执念、某处耿耿于怀。   当年筝儿调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陆朗也没有放弃她,反而隔三差五地去找她私会。   陆云之撞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正妻 一世情(九   “好筝儿, 我的小心肝,”在外混世魔王的陆朗,在筝儿面前这会儿却做足了伏小做低的姿态, “咱们就别等十六岁了,我先把你纳进来, 咱当个正经的姨娘, 不比做丫鬟好吗?”   陆云之脚步停下了, 他已经听出了是谁。   显然,哪怕筝儿都被调到老夫人的院子里了,那个废物还在缠着她。   陆云之心中升起一股怒火来,他其实很容易控制不住体内嗜血、弑杀的暴动,但这会儿总有什么不一样的情绪在里面。   男人很快寻了个位置, 隔着树丛的掩护, 看到假山后的两人。   女子正背对着陆朗, 仿佛是在闹脾气,但那气呼呼的背影, 分不清是真厌恶还是使小性子。   陆朗正拉着筝儿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则落在她的肩上,放软 ₴Đ 声音哄着人。   “到时候我找十个八个丫鬟伺候你, 怎么也比你伺候别人强是不是?”   陆云之看不到筝儿的表情, 目光越来越沉,手捏住旁边假山的一块凸起, 瞬间化作粉末。   陆朗没什么警惕心,即使被这么盯着也毫无察觉。   倒是筝儿, 似乎天生带着对危险的感知能力,如同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突然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陆云之侧了侧身子, 他的位置很好,不会让自己被看到。   “筝儿,”陆朗还在继续说,“那我回头就跟祖母去说了?”   “二少爷,”筝儿顾不得看这边了,语气有些急,“你说了会等我的。”   她视线收回,陆云之便又看过去了,只是这次目光收敛了许多。   “我等得还不够久吗?”陆朗也来脾气了,没了刚刚的好声好气,恶劣的性子显露出几分来,“你也别拿乔太过了,我就算真把你办了,谁又能说我什么?”   筝儿被他吼得愣了愣,随即眼泪就像不要钱的珠子似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这把刚刚还在发怒的陆朗哭懵了:“怎么又哭了?你现在是越发娇气了,说你一句都说不得。”   虽然还是在责怪,语气却已经缓和了许多。   筝儿一边擦泪一边哽咽说道:“二少爷不过就是惦记我的身子罢了,哪会管我的死活。听说夫人已经在给您议亲了,还不知道未来的少夫人,容不容得下我。”   “哎哟,”陆朗被她哭得心软了,“那就是天仙嫁了我,也得守我的规矩,有我护着你,你怕什么?”   筝儿并不理他,继续呜呜咽咽地埋怨:“只恨我没能有个好身世,不然也能做您的正经夫人。”   这话对于陆朗来说,原本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但这拈酸吃醋使小性子的模样,哄得陆朗心里尤其舒坦。   “真是贪心,妾不够,还想做本少爷的正房娘子。”他笑道,被筝儿瞪过以后又改口哄,“乖乖,你从小陪我长大,以后不管是谁进门,都越不过你去。”   这么一番下来,陆朗倒是不再纠结先把筝儿纳房里的事了,可男人脸上的欲色,却只被她哄得越来越浓。   “好筝儿,我这里难受,你让我亲亲。”   陆云之脸一沉,他看了眼女子发白的脸色,手中的石子往旁边的丛林一砸,声音把筝儿吓了一跳,整个人赶紧往离陆朗远的地方躲。   “二少爷,有人。”   陆朗这会儿正被欲念冲昏头脑着,又气又急,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有人怎么了?有我在谁敢乱嚼舌根子?”   “少爷,”筝儿又要哭了,“我的名节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她这一哭,把陆朗哭得迟疑,手一松,筝儿就马上跑开了。   陆云之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陆朗是怎么想与她亲近的,这些事情陆云之此后并不想回忆,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那句——   “不然也能做您的正经夫人。”   正经夫人。   其实对于陆云之来说,筝儿是妻是妾,原本没什么区别,左右他暂时也没有对其他女人产生兴趣。   但可能就是因为听过她说这样的话,男人心里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她会不会……也对自己说这种话?   会不会……也想做自己的正妻。   到底是没等到。   没等到就算了,反正,给她妻,总比妾会让她高兴点吧。   娶妻……   讷讷的筝儿终于回了神,语气也慌了几分:“娶妻,爷,这……这怎么行,奴婢身份低微,哪能做您的正妻。”   陆云之看她。   女人的神情中除了惊慌,还多了几分茫然,像是不解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又像是对她一直以来的坚持产生了动摇和怀疑。   陆云之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如果说一个正妻的身份就能让她动摇的话,那给她也无妨。   陆朗给不了的,他可以。   “我说你能,你就能。”   筝儿动了动唇,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说些什么。   “大人。”   有下人在门外对着屋里的陆云之行了一礼,看起来应该是有事情要禀告。   陆云之起身,往外去之前,没忘记回头看了筝儿一眼。   “我最近很忙,如果你再敢跑……”   男人顺口就要说出的威胁之话,在触及到筝儿明显瑟缩了一下的身体时顿住。   还没说什么呢就吓成这样,真说要打断她的腿,还不知道得吓成什么样。   真不经吓。   虽然这么想着,但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出门后对旁边的人吩咐道:“多派些人手,把夫人看紧了。”   筝儿在陆云之往外去的时候就下意识起身了,她往前走了两步,从敞开的房门一直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那口不敢喘的气才终于松懈下来。   差一点。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惊,筝儿竟然划过——   “这样是不是也不错”这样的念头。   毕竟这种大人正妻的身份,原也是她不可肖想的。   可这样的念头也仅仅是一瞬间。   随即而来,她想到的是那年被陆云之丢掉的药膏,是那晚陆府的血流成河,彼时男人的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中,可他丝毫不觉得脏,也没觉得空气里的血腥味有多么令人作呕,他甚至是愉悦的,就这么走到自己面前。   筝儿没死,如今也能猜到,陆云之这是对自己有几分心思的。   但别的女子若是被夫君嫌弃了,最多是色衰爱弛。   若换作自己有那么一天,丢的一定是命。   ***   筝儿最后改名楚筝。   名字送去了官府报备,一切婚前的流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筝儿在婚礼前才见到老夫人。   “老夫人。”她腿一弯就要跪下,却被老夫人一把拉起。   “好孩子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跪什么。”   筝儿有些不敢看她,偏偏老夫人也不问她先前出走的事情,反而是亲自为她梳了发。   “筝儿,你是个好孩子。既然这条路非走不可了,倒不若就把它走好。”   “其实怎么着不是一辈子呢?”   这是老夫人给出的、她以为的最好的办法。筝儿心里明白,或许在外人眼里,真就是自己“不识好歹”。   “筝儿都知道的。”   她说这话时,想的却是离开陆府那自由自在的时日。   要是能一直那样,该有多好。   ***   婚礼那天,来的人很多。   丞相大人娶的妻子地位如此卑微,这要是换其他时候,都不知道要被参多少本。   但是陆云之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他做的那些事情,哪个不比娶一个平民百姓更惊世骇俗。   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大家都是极尽恭维。   筝儿坐在新房里,听着外面的热闹的锣鼓喧天,听说皇帝都来了。   可就算这样,陆云之也回房得很早。 作者有话说: 首先跟大家说一声,真的很抱歉,本来说6.15复更,因为计划五月份隔壁一定能完结,然后整理整理,六月半开始复更这本,结果没想到写到隔壁的长度超过了预计,现在还没写完,不过已经在收尾了,,这个月肯定差不多。我还是没法一心两用,所以暂时只能先完结隔壁,这边慢慢复更,暂定周更2-3章,等隔壁完结以后肯定不开新文了,一定先把这本写完 第101章 新婚 一世情(十   筝儿也没想到陆云之会回来得这么早, 盖头被掀开时,她不敢抬头,只是低头盯着男人的黑色靴子看, 身侧的两只手紧张不安地在袖内死死抓着衣角。   直到那根刚刚挑了红盖头的喜秤被男人放在了她的下巴处,筝儿被迫扬起头与男人对视。   筝儿平日里作为丫鬟, 再加上陆朗的缘故, 向来不会特意去打扮。但今日成亲, 自然是例外,府里的人从晨起就开始为她精心梳妆了。   让她看起来似乎格外不一样。   陆云之的眼里有一抹异样的神采一闪而过,然而不敢与他对视太久的筝儿并没有发现。   在筝儿的眼里,面前的人明明一身红色喜服,可身上那股挥散不去的肃杀之气, 使得他的身上很难看出几分新郎官的喜庆来。   “爷 ʂԃ 。”被他盯得紧张, 筝儿不自觉就叫了一声。   这一声好像把男人叫回了神, 慢慢收回了手,筝儿立刻低下头, 余光里瞥到陆云之的脚步是在往桌边走的,没一会儿,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筝儿不敢逗留, 起身走过去。   桌上已经放好了下人准备的交杯酒。   但两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动,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陆云之伸手碰了碰杯子。   “有点凉。”他开口。   筝儿做下人久了,下意识就接话:“奴婢给您温一下。”可刚一转身, 就被陆云之握住手腕,一把拉了回来。   男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俯身下来。   这一串动作做得极快,筝儿都没反应过来,唇上已经传来温软的触感,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脸,下意识咬紧了唇,直到腰上被人捏了一把,筝儿不自觉地张开了嘴,有什么顺着两人相接的唇齿被渡了过来。   是陆云之刚刚抿进嘴里的酒。   筝儿很少喝酒,辛辣的刺激并不讨她的喜欢,这会儿更是,她的脸已经本能地皱到了一起。   这样的反应,反而像是取悦了陆云之。   男人眼里罕见多了些笑意,却没因此而心软,依旧吻得又狠又急,所以筝儿哪怕是不喜欢,也只能不停地吞咽着那些被渡进自己嘴里的酒,但因为受不了那股辛辣刺激,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陆云之的手抚摸上了女人发红的眼角,眸色越来越沉,身体的热意在不断攀升,他好像找到了比血腥更能刺激自己的东西了。   一吻终于结束,筝儿手扶着桌子不停喘气,气息还未平稳,就见男人把另一杯酒往她那边挪了挪。   “以后不要自称奴婢,还有,”他问,“知道怎么温酒了吗?”   怎么温酒……   筝儿的脸热得厉害,知道陆云之的意思就是让她照做,只能默不作声,好像这样就能逃避。   得不到回应的男人手指敲了敲桌面,不重不轻的声音,却如同催命符一般,逼得筝儿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她又偷偷瞥了一眼陆云之,男人的眼神没有波澜,但意思很明显,不是她不回应就能躲得掉的。   筝儿端起酒杯。   躲不过去,她只能忍着羞耻,学着陆云之的样子抿了一口酒,抬头,男人长得高,她还是踮着脚,才触碰到对方的唇。   但也只到这里了。   后边的,就怎么也做不下去。   把自己嘴里的喂给别人,筝儿哪怕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实在动不了。   陆云之漆黑的眼眸因为离得太近更有压迫力了,半晌,他像是对只会碰着他嘴唇的人也没了辙,手揽过女人的腰把主动权接了过去。轻车熟路地撬开女人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只是直到他长舌扫遍了每个角落,亲得两人都喘着气,也只汲取到了那津液里的廖廖酒味。   陆云之哑着嗓音问她:“酒呢?”   女人这会儿已经气喘吁吁了,潋滟的唇微微张开,听到他的问话,眼里有些不安。   “我……咽下去了。”   “交杯酒,你一个人喝?”   可有这么喝交杯酒的吗?   筝儿敢怒不敢言。   陆云之又倒了一杯,俨然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酒已经在发挥作用了,筝儿身体发热的同时,脑袋也在发热,再这样下去今天就要没完没了了,这次她干脆不再犹豫,快速抿了一口贴了上去。   只是男人依旧是高,渡酒没那么方便,筝儿握住他的衣袖把他往下拽。   倒也拽动了,陆云之配合得被她拉得跌坐到了椅子上。   于是转瞬间就成了筝儿俯身。   她学着陆云之的样子,动作不怎么熟练,唯有那股急切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云之愣神了一瞬间就下意识吞咽了,可还是有来不及吞下去的酒溢出后顺着嘴角往下流,筝儿渡得太急了,以至于她的唇离开后,陆云之被呛得捂嘴咳嗽起来。   起身后的筝儿看着原本还从容不迫的男人露出这样狼狈的模样,轻轻后退了两步,直到陆云之的视线看过来,她嗫嚅着解释。   “奴……我……不太熟练。”   陆云之手指擦过唇角,好像被气笑了:“没事,今天、我们来慢慢练。”   后来筝儿已经分不清楚这酒到底是谁喝得更多,不知道是谁含的,又是谁咽下去的,只知道整个人脑子被烧得一片灼热,屋里都是唇舌搅动的水声。   残存的理智让她在被陆云之拉上床之前先把人推开。   “爷,我珠钗还未卸。”   陆云之皱眉,是在不耐,他现在被勾得一身邪火,但确实一头的珠钗也不方便,于是默许了。   筝儿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她在男人的注视下也不敢磨蹭,卸下珠钗后,手刚摸到腰带上,就被陆云之一把拉了过去。   “不用脱,就穿着。”   他似乎很喜欢筝儿穿这一身,只把手伸进了女人衣服里松解开里衣,又褪去了里裤。   衣服还算宽松,即使没脱,只是松解过后,就足够陆云之的手在衣服下的皮肤上游走。   男人指腹与掌心中都带着薄茧,粗粝划过细腻的皮肤,在上面留下一阵阵战栗,哪怕是看不见也能想到那白皙之上,定然是被留下了一道道青紫痕迹。   红帐之中,一身嫁衣的女人泪眼朦胧,任由自己为所欲为。   宛若曾经荒唐的梦境照进了现实,陆云之呼吸粗了粗,手上又用力了些。   她从上次逃跑时与陆云之做了那事后,回府的这些天,陆云之或许是太忙了,又或者是在给她时间适应,倒没有再对她怎么样。   却也让这次的疼痛,没有比上次减轻多少,筝儿下意识去推人:“爷。”   略带哭腔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哀求,听得陆云之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该死的。   但他到底是忍住了,低头噙住女人的唇,一双手继续四处游走,一直到怀里的女人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她脸上痛苦的表情刚刚有所缓解,身上的人马上就察觉到了,动作马上变得无所顾忌。   帐内响起低低的喘息。   他们身上的衣服,还没完全褪去,只凌乱得像是遭受了什么劫难。   这种感觉,很是怪异。   但筝儿反而松了口气,总比赤/裸着相对得好。但现在松口气明显为时过早,陆云之终于看够了这身嫁衣,手一伸过来,就把她的衣服撕开。   当真是撕开,仿佛半分好好脱的耐心都没有。听说是好几个绣娘绣了许久的婚服,就这么被撕得几乎成了布条。   听在筝儿的眼里,那被撕的仿佛不是衣服,而是自己。   男人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明白,他对自己已经有多克制。   怎么能这么有力气?   筝儿哭都哭不出声了。   ***   翌日晨起,陆云之很忙,所以没有休沐,就去了早朝。   屋里一片狼藉,丫鬟进来收拾的时候,筝儿都不敢去看她们。   毕竟还是先前一起共事过的,总觉得别扭。   筝儿没让旁人近身,自己穿好的衣服,不是以前当丫鬟时的那些了,陆云之给她准备了很多,她挑了其中最素净的,可名贵的料子哪怕是没什么装饰,也带着贵气。   “小月。”   小月是陆云之派过来伺候筝儿的,女人上前两步:“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筝儿犹豫了片刻,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开了口:“去给我准备碗……避子汤。”   她说得忐忑,对方却是连反应都没有,就应了声是。   陆云之下过命令了,只要筝儿不出门,其他的所有指示都以她说的话为主。   筝儿喝过药后才去看的老夫人。   老夫人才起,听说她来了,脸上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快去把我那点翠头面一整套都拿来。”   说是一整套,也真是一整套,看着精美而贵重,筝儿想推辞的,可老夫人态度强硬得很,不容拒绝。   “云之那孩子,冷心冷情的,便是对我,其实也是如此。”老夫人其实看得清楚,却还是笑道,“不过也怪不得他,他从小就这么长大的。但我能看得出来,他对你是上心的。”   “你们啊,就好好过日子。”老人的语气里甚至能听出几分哀求, ₴Đ “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彼此一个机会,说不定,就真的走下去了呢?”   其实某种意义上,老夫人也没说错,在府里,没有婆母,陆云之屋里也没有其他侍妾,老夫人更是不会为难她,她也不一定,能有更好的选择了。   ***   筝儿在老夫人院里待到用完午膳才回,回去时,才发现陆云之也在。   她心一紧,男人很少在这个时候回府的。   “爷。”   “嗯,”陆云之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吃过了?”   “没……没吃饱。”筝儿吞吐着找出最正确的应答。   结果自然就是陪着陆云之又吃了一顿。   中间,男人漫不经心提起:“早上你喝了避子汤?”   筝儿心一紧,明明想好了说辞的,却有些结巴:“我……”   我了半天没我出下文。   陆云之盯她看了一会儿。   原本是有些许不悦的,可看她这个样子,又莫名消了气。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回头我让大夫来,寻一些温良的药方,不喜欢孩子,不生就是了。”   他说得没什么所谓。   筝儿愣了愣,一上午的忐忑竟显得有些多余了,原来……他并不在意这个吗?   陆云之还在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意祖母,但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夫人了,以后弄清楚应该把谁放在第一位。”   筝儿低头应了一声是。   她好像理解了老夫人说的话,哪怕是对有几分温情的老夫人,他也没真正上心。   亲情在他心里,没什么重量。   所以连孩子,要不要也没什么所谓,连那一丝不悦,也只是出于“筝儿不愿意怀他的孩子”这一点上。   那自己对他来说,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作者有话说: 复更了复更了,隔壁完结两天我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写了。这段时间会一边写这一世,一边修前文,打算改一些小设定。这次肯定会完结的,就为了不让专栏剩这一个坑。接下来五章,每章评论区随机发放十个红包(为什么发十个,因为好像没多少读者了)。 第102章 我需要 一世情(十   陆云之出宫时, 丞相府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外边。   “大人,”小厮是等着陆云之上了马车后才问的,“要去刑部吗?”   若是以往, 就该问也不用问的。马车里的人没有立刻传声出来,隔了有一会儿, 才听他说:“回府。”   如今回府, 似乎成了他更优先的选择。   小厮回了一声是, 就让马夫往回府的方向驾车了,留着身后同样从宫里出来的人驻足观望。   “那不是去刑部的方向吧?”   “听刑部的人说,陆大人这几日待在刑部的时间少了许多。那天牢的惨叫声都能消停消停了。”   “这可真是稀奇事。”   确实是稀奇事,刑部比丞相府应该更像陆云之的家才是,男人几乎一大半的时间, 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是因为才成婚吧?不过就算是这样, 也很难想象, 陆云之那种人,会因为一个女人而绊住脚。世子觉得呢?”   说话的人年过半百, 一双眼睛却锐利明亮得很。   旁边被他叫做世子的男人也收回了视线。   “许是新婚燕尔,”纪珩开口,“总归是件好事。”   确实是好事, 陆云之暂停下来他那些狠辣的手段, 能给他们更多喘息的机会。   ***   筝儿也觉得陆云之在府上的时间要比平时多了许多。   哪怕是陆云之在书房处理事务,她也得随时跟着。只不过不用站在一边伺候, 她可以在另一边的桌上做自己的事情。   这会儿筝儿就已经练了好一会儿的字。   她在陆朗院里伺候时,因为得陆朗信任, 识得字,却写不好,如今有了机会也正好练练。   有脚步声在向自己这边过来。   筝儿不用往那边看也察觉到了, 是陆云之离开他的位置,这一认知让她心一紧,手也抖了两分。   男人的气息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的身边。   筝儿笔尖悬停在半空,转头仰首去看他。   “爷?”   陆云之嗯了一声:“你写你的。”   筝儿只能转头回去继续写。但身边人存在感太强,只是在这占着,便有如一座山挡在面前,那落下来的目光更是如有实质,钉得筝儿手都不知该怎么落笔。   陆云之的视线落在女人笔下因为颤抖而不太流畅的线条上,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一些。   他往小厮那边看了一眼,小厮心领神会,给他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身后,陆云之就这么坐了下来。   他看着筝儿已经因为这边的动静又停下了动作,女人一副眼巴巴的模样瞅着小厮出门,门关上了,她又转头偷偷看了自己一眼,一对上了自己的目光,像受惊的小鹿似的,赶紧缩了回去,低头就开始写字。   嗯……画字。   已经看不出在画什么了。   陆云之没有出声,阳光从窗棂处打进来,给她乌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都笼罩上了一层金光。   女人的长相其实并不是一眼出众、或者让人看上一次就念念不忘的,但怎么偏偏就这么让他惦记。   在祖母的院子里,他嫌太远了,提前把人娶了过来;在自己院子里好像还是不够,要把她放到自己跟前;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陆云之伸手,捻起女人的一撮头发缠绕上了手指,   他的心里,总是被仇恨、憎恶、愤怒、弑杀总总沸腾的情绪煎熬着,仿佛只有在这个人身边,他才能获得这难得的平静。   ***   筝儿怕他,但又不可否认,现在的陆云之,比起她记忆中的模样,似乎差了很多。   他总会在回府的时候给自己带各种礼物,甚至是特意绕远路买的点心,他自己也不吃,就看着筝儿吃。   很多时候,筝儿都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好。   他对自己有着出乎寻常的纵容,但也有例外。   床笫之间他从不会因为筝儿哭两声或者哀求就心慈手软。筝儿羞耻想让他熄灯时,他就偏偏特意拿着夜明珠把床帐里照得明亮,一寸一寸皮肤地打量。   筝儿若是求他去床上再开始,他就偏偏要在窗边、镜前、书房里,每一处都留下痕迹。   而后下了床,大概是为了补偿,陆云之又总会让人给她送来各种奇珍异宝。   时间长了,陆云之也不再拘着她只待在家里了,也会允许她出门,去参加些京城夫人、小姐们的聚会。   筝儿因为不想一直待在府中,便也出去参加过两次,可真去了又觉得还不如待在家里,她拘谨得很,哪怕没人敢得罪她,她也与众人都格格不入。   大家看她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轻视。   不过也有例外,那位肃国公府上的小姐,就十分和善,筝儿也算是交到了唯一的朋友,两人有时会走动,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筝儿去她的府上。   “你也知道的,”纪菱芷说得很不好意思,“我有点……害怕你家夫君。”   筝儿点头,表示理解。确实理解,没人会不怕陆云之。   抛开这个不谈,纪菱芷又恢复了笑意;“今日中午厨房做了新鲜的大闸蟹,你就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筝儿摆手:“我晌午得回府里去,夫君……”她有点不太熟悉这个称呼,“他会回去用午膳。”   毕竟不止纪菱芷怕他,筝儿也怕。   陆云之允许她出来逛街、玩,却不允许她减少陪自己的时间。   不过这话落在纪菱芷耳里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女子反而若有所思地感叹:“你们的感情可真好。”   好吗?筝儿想要解释,发现无从说起,也只能默认了这样的说法。   纪菱芷自然不会再拦了。   筝儿出府时,正碰到国公府有人回府,车子有些眼熟,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就是自己逃出去的那次,在城门口看到的马车,只不过那次筝儿没看到马车里的贵人,今日倒是见着了。   男人一身紫色官袍,一张脸好看得不似凡人,明明穿的是这样厚重而深沉的颜色,可他那出尘的气质,却像是遗世独立的仙人一般。   贵人看起来贵得很。   旁边有人跟她介绍:“这是国公府的世子。” ʂժ   筝儿低头,原是想往一边给人让让路的,可男人却在她不远处停下来。   “陆夫人。”   竟是主动招呼了她,筝儿一怔,随后也立刻回应:“见过世子。”   男人没再多言,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显然是让她先行。   筝儿平日里见着的不是陆朗这种酒囊饭袋,就是陆云之那种压迫感极强的,倒是难得见到这种皎皎明月般的君子。   但她也只是心里这样感叹了一番,纪珩让路,她也无意多谦让,径直从男人旁边越过。   ***   到了晌午,筝儿桌上的饭已经摆好了,来的却是陆云之身边常伺候的小厮。   “大人说,夫人今日自己用膳就好。”   筝儿有些意外:“他没有回来吗?”   “回来了,大人这会儿在书房。”   书房……   那应该是在忙吧?筝儿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而小厮看她这反应,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两步,到底是还没出房门,就折返了回来。   “夫人,”他开口,“大人应该是在宫里受了责罚,这会儿心情不太好,回来的时候,小的看他额头还带着伤,您看……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听说他心情不好,这要是以前,筝儿躲都躲不及。   可现在自己的身份不一样了。   无论是在陆朗院子里的时候,还是去了老夫人那里,筝儿有自己的优势,那是她这种从小看人脸色过活的人一点点学来的本领——   怎么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所以现在,她仅仅是思索了片刻,就本能做出了决定。   “多谢提点,我等会儿就过去。”   小厮笑着说了几声不敢当就离开了。   ***   陆云之确实受了伤,额头上像是被碎片划伤的,长长的一道裂口。   筝儿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不是说陆云之是宠臣吗?怎么也会……   “吓到了?”男人声音传来。   筝儿一抬头,就对上一双阴鸷的眼,她低头沉默片刻后,将手握得更紧了:“虎子说您受了伤,我是想着……”   她看上去有几分局促,陆云之看到了女人握成拳的手,拳头里明显是有什么的。   他伸出手。   “爷……”   “给我。”   筝儿慢慢把手递过去,掌心摊开,上面是一个装药的白色小瓷瓶。   蓦然,她突然想起了那年,自己在跟着大家一起打过陆云之的巴掌后给他送的药,只是彼时被男人当垃圾丢了。   思及此,筝儿下意识要收回手:“是我考虑不周了,大人应该有更好……”   手还没收回去,就被陆云之握住了手腕,同时用另一只手,把瓷瓶拿过去了。   上面还带着女人的体温。   陆云之确实有更好的,皇帝发脾气,是因为皇室里唯一剩着的那位小皇子,至今仍然没有下落。   小皇子一天不死,皇帝的怒气就一天难平。   皇子年龄尚小,能在他们的追捕下逃之夭夭,估计是有不少朝中的大臣相助。现在还没能都查出来是谁,皇帝也因此愈发暴躁。   只是虽然发了脾气,刚刚却又差人送了宫里珍藏的药膏。   可这会儿陆云之什么也没说,连握着筝儿的手都没松开。   “过来。”   筝儿被他牵着绕过书桌到了他的跟前,陆云之一用力,女人就跌坐进他怀里。   他的手禁锢在筝儿的腰上,就这么抱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帮我上药。”   药瓶又回到了筝儿的手中。   筝儿看向男人略显狰狞的伤口,以后就算伤好了大概也会留下印记。她用手指沾上药膏后往这伤口处抹,动作很小心,视线不小心往下时,就对上陆云之正盯着自己的目光。   “筝儿。”   “嗯。”   “当年你也来给我送过药。”   说起当年,筝儿是惶恐的:“当年,我……”   “嗯,”陆云之打断,“我把药扔了,你也知道,对吧?”   筝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   “怪我?”他又问。   筝儿手一收回就想起身认错,但因为被陆云之死死按住动不了才作罢,嘴上却不能不求饶:“爷,当年是我有错在先,又怎么会怪您。”   陆云之没信。   “你就是从那以后,跟我生疏的。”   原来他都知道。   “那不是怪你,”筝儿想了想,“只是觉得,爷您并不需要。”   “如果我需要呢?”陆云之在她腰上的手用力了些,“也许我现在又需要了呢?”他亲了亲筝儿,最终还是用肯定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我需要。”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世大概写了三分之二 第103章 贿赂 一世情(十   筝儿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 平日里除了陆云之在家的时候,她得在跟前,除此之外就是去老夫人房里陪她说说话, 与纪小姐相约着见面。   纪菱芷会给她推荐一些书看,不是什么女训、或者话本之类的, 而是各种史书。   筝儿看着也喜欢, 看完后还会跟她一起谈论心得。   只不过今日纪菱芷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筝儿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就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   “纪姐姐,怎么了?”她忍不住问,“有什么心事吗?”   “没事。”像是为了宽慰她,纪菱芷笑了笑, 只是笑容是明显的勉强。   她这明显就是有事的样子, 筝儿不放心地又问了两句, 纪菱芷才终于为难着开口。   “筝儿妹妹,其实我今日, 原本也是有事想求你的。”她说得艰难,想来也是难以启齿。   筝儿忙宽慰:“纪姐姐,你我之间还说什么求不求的, 有什么事你说就是, 我能帮的一定会帮你。”   话是这么说,筝儿当然也愿意帮她, 只是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帮到纪姐姐什么。   纪菱芷也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筝儿妹妹,张太傅昨日……被抓进了天牢。”   “什么?”筝儿愣住, 随即立刻追问,“为什么?他不是太傅吗?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进了天牢?”   纪菱芷说的张太傅是当朝太傅——张徐玉,不仅是太傅, 也是国公府世子的老师。   筝儿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听过张太傅的名声了,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筝儿听说过他做的许多好事。   只是那时候的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这样传说中的人说上话。筝儿被纪菱芷带着偷偷在窗外听他给纪珩讲课时,太傅发现了却也只是笑着让她们也进去。   他不仅和善,又博学多识,筝儿就这么听过好多次他的课。   太傅,那可是给皇帝当过老师的。   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会犯什么事?   “是有人陷害,”说起这个,纪菱芷也是咬紧了牙,“说太傅与扶曦阁勾结,皇帝听信谗言,将太傅关进了天牢。”   扶曦阁,筝儿暗自抽气,这个她也知道,其实百姓们私下里对这个组织的印象倒是不错的,它只杀贪官,还劫富济贫。   但没人敢明面说这个话,因为那是叛党。   对于朝廷来说,与叛党勾结,那是死罪。   筝儿不懂太多,但想到这样的好人会去死,也有些慌乱:“可是……我能帮什么忙呢?”   纪菱芷沉默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出声:“审这个案子的,是陆丞相。”   ***   筝儿直到回府,都在想着纪姐姐的话。   陆云之。   竟然是陆云之审案。   不对,也不能说竟然,张太傅那样的大人物,必然不会随意找谁来审。皇帝最信任陆云之,让陆云之来,确实是合理的。   “我并不要求你做什么,只是陆丞相行事一向……狠辣,太傅年纪大了,我只怕他扛不住天牢的酷刑。所以想求陆丞相手下留情。”   纪菱芷当时这么说的时候,筝儿其实是想回答她,自己怎么可能左右得了陆云之的决定?   可对着纪姐姐伤心的眼睛,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那我试试。”   她最后还是这么答应下来了。   懊恼、忐忑、纠结,这些情绪都是有的,但最终筝儿还是沉下心来,她想救张太傅,哪怕不是为了纪姐姐的请求,这样的好人,她也不想让人蒙受不白之屈。   便是救不了,能尽力让他少受些罪,也是好的。   陆云之回得有些晚,一听到他的声音,筝儿就从桌前站起来迎了上去。   “爷。”   “嗯。”   男人把披风随手一扯,原本是要顺势递给小厮的,但筝儿主动伸手去接:“爷,给我就行了。”   陆云之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一顿,但还是递了过去。   筝儿抱着他的披风给挂到一边去,披风倒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奇怪的味道,也没有血迹。   那边陆云之又吩咐了下人:“把车备好。”   显然,他也就是抽空回来用个膳,应该是有要紧的事要忙的,至于是什么要紧的事,筝儿不敢去想。   下人已经陆陆续续把菜都摆上桌了,陆云之先坐下去了,如果是以往,筝儿肯定会 𝐬𝐝 挑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可今天想了想,还是挨着男人坐下。   陆云之视线往这边扫了一眼,明明什么也没说,筝儿却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爷,”她急忙开口,“这是我炖的汤,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家里这么多下人,以后这种事不需要你做。”男人虽然这么说的,手却还是把汤碗接了过来。   尝了一口,有些淡,但他面色都没怎么变:“还不错。”   “我也是第一次做,”筝儿脸上多了些笑意,“爷您喜欢我下次再给您做,应该会更好一点。”   这不是撒谎,筝儿虽然是下人,但因为她从小就是被安排在陆朗院子里的,没怎么接触厨房这一摊活计。   听到第一次时,陆云之的手就动了动,汤勺搅拌着碗里的汤。   筝儿的目光又转向男人的额头,受伤的地方,已经结疤了,没折损几分男人的美貌,反而更符合他的气质。   “伤口看起来好了一些,”她继续开口,“等会儿还是再上一次药吧。”   陆云之又看她了一眼,而后嗯了一声。   筝儿自己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她倒是没觉着淡,对她来说刚刚好。   陆云之用餐的速度一贯很快,但今日不知是不是在迁就筝儿故意慢吞吞的动作,倒是没那么急了。   直到筝儿将他的伤口重新上了药,眼看着男人已经起身,筝儿终于抓住了男人的手。   “爷。”   陆云之回头,女人连抓他的手,都只敢抓住几根手指,眼中欲说还休,但挽留的意思,还是一览无余。   陆云之抿了抿唇,听到自己问:“嗯?”   男人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实在是看不出情绪,筝儿有那么一刻手都想松开的,但还是捏得更紧了一些。   “您……是要去审张太傅的案子吗?”   她从没有过问过陆云之官场上的事情,以至于这会儿声音都有些发颤,就怕陆云之下一刻就会翻脸。   男人的脸色倒是没怎么变,反而原本都要走了的,听了她的话,又慢慢坐了回去。   筝儿又不敢看他了,手松开想要收回去来着,却被陆云之反手握紧了。   “怎么?”他的语气里多了些笑意,“求你这里来了?”   筝儿一听他这语气,心下一松,还好,没生气。这下她也更大胆了点,抬眸看过去,撒娇又哀求似的嗯了一声。   不能说因为对方是好人这种话,毕竟在他面前说这个,多少像是挑衅了,更何况陆云之也根本不在意这个。   干脆就顺着他的话应下了。   贪污受贿的话,总跟他臭味相投吧?   男人眼里多了些兴味,看了看自己的腿,筝儿就了然地坐了上去。   陆云之一手环在了她的腰上,才问:“给了你什么好处?”   筝儿歪了歪头,示意他看自己头上的步摇:“这个。”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映在陆云之的眼里。   这确实是纪菱芷送的,太贵重的东西筝儿不肯要,对方就把这只步摇给她戴上了。   “这个陪了我很多年,就当是见证我们的姐妹情谊了,这下你可不要推辞了。”   现在也算是派上用场,虽然只是换来了陆云之的一声“啧”,声音里的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这国公府自诩清流,送礼都送得这么寒酸。”他把步摇拿手里看了看,而后用不尖锐的那头,戳了戳筝儿的脸,“这就被收买了?”   他送筝儿的东西,哪个拿出来不比这个好。   筝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咬唇低下头:“我这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不敢多要。”   有轻笑声传来,筝儿抬头,就见陆云之真的在笑,被她看着,笑意才敛了敛,可落在她身后的手,却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所以刚刚做的那些,都是为了讨好我?”   “也……也不是。”筝儿吞吞吐吐。   陆云之冷哼了一声:“你这哄人的功力,倒是日益见长。”   陆云之其实不大喜欢筝儿为别人费神,不喜欢她把别人放在心上,不喜欢她跟别人走得近。   但把她关在自己面前,她就永远是逃避自己的态度。明明当初在陆朗面前,她甚至都会哄人、会演戏,会绞尽脑汁。   到自己面前,倒成了一潭死水。   只有有想要的目标时,她才是鲜活的。   所以陆云之开始放任,她想结交什么样的朋友,想看什么样的书,往成为什么样的人发展,都随意她好了。即使她走的,跟自己不是同一路。   不过陆云之不觉得她能逃脱自己的掌心。   真有那么一天,大概是自己也自身难保了,那她成为一个好人,也……不算坏事。   “爷。”女人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那您是同意了吗?太傅年纪大了,你就不要对他用刑了。”   陆云之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身上,在女人的期待中,好半天才终于慢慢开口:“你的面子,我总得给的,也得在外人面前,给你长长脸。”   筝儿眼睛刚一亮,就听他又说了:“但是……”   但是?   陆云之把步摇戴回她的头上:“光这个可不行,我来教你怎么受贿。”   筝儿懵懵懂懂地任由男人牵着她的手进了书房。   “你让肃国公的人把这些东西准备好,我自是不会让太傅大人受苦。”   准备好了笔纸,就见他开始写了。   “黄金万两。”   光是第一行,就让筝儿瞪大了眼睛。   “太……太多了。”   可男人动作不停。   后边的良田、商铺,更是看得筝儿坐立难安,手一直在拽陆云之的袖子。   “爷,够了,真的够了。”   最后索性抱住了陆云之的脖子,挡在他的面前不让他写了:“太多了。”   陆云之看着怀里的人,狮子小开口,让人有些想笑。   罢了,他终于放下笔:“你也不用替他们省,光是能求我的机会,就不是钱能买到的。”   事实上纪菱芷也是这么说的,当筝儿拿着那些条件去找对方时,心虚得不得了。   然而纪菱芷虽然也确实露出片刻异样的表情,但最终还是松了口气。   “只要陆丞相能出手,这些都是应该的。毕竟不是谁的银子,都有机会送到他手里。”   这次贿赂的效果很好,大概就是陆云之说的在外人面前给她“长脸”,张太傅不仅没有受罪,还被无罪释放了。   不知道陆云之在皇帝面前怎么说的,总之皇帝也相信了他的无辜,还赏了不少东西。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世快要结束了,所以我更得比较慢,因为我要把前文修一遍,外加回顾一下剧情,重新整理大纲,后边写完了这一世才能接下去。目前已经修到了21章。 第104章 隔阂 一世情(十   当然, 最后赏赐也没落到太傅手里。   因为纪菱芷准备的东西进了筝儿的名下,皇帝赏赐的金银则是转入陆云之的口袋里。筝儿第一次切切实实感受到贪官的雁过拔毛。   她心中不安,陆云之那里的东西她是做不了主, 但至少自己的那份,她是想退回的。   纪菱芷当然没要。   “原本是想着只要能让太傅在牢里好过一些, 就不胜感激了。没想到筝儿妹妹居然能说动陆大人, 让他将太傅平安放出来。那些东西都是谢礼, 送出去了,便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甚至为了答谢筝儿,还特意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摆了桌。   设宴当天因为要先 ʂժ 把陆云之送走才能出门,筝儿赴宴得有些晚。她到的时候,纪菱芷已经等在雅间里了。   小二把筝儿带到门口, 就被筝儿挥手退下了。   她正要抬手开门, 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太傅的下狱, 十有八九就是陆云之的手笔,他自己把人弄进去, 再自己把人弄出来,左手倒右手,平白赚了咱们那么多银子, 还要咱们感恩道德,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不是纪菱芷的声音,看来雅间还有其他人在。   “好了, ”这次是纪菱芷的声音了,“无论如何, 至少太傅出来了,这就是喜事。京城有几个人进了陆云之的刑部,还能完完整整出来的?”   “那个狗贼!”那道女声听上去对陆云之实在是恨得要死, “纪姐姐,你也是,为什么非要感谢那个女人?”   “雨燕,别说了。筝儿妹妹跟陆云之不一样,你不要对她有偏见。”   “有什么不一样?她吃的喝的,享受的一切,不都是陆云之用搜刮的民脂民膏,来堆给她的吗?陆云之是个奸臣,她躲在奸臣身后享福,难道就是什么好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门外的筝儿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更糟糕的是,她察觉到了旁边还有人,转头看过去,却正对上另一侧男人的视线。   是纪珩。   男人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白衣更称他的气质了,那张自带几分疏离的脸上,这会儿难得也出现了异样的表情。   显然,他也听到了,准确来说,两人几乎是一起听完的。   一股上涌的热意在熏蒸着筝儿的大脑,不是愤怒,而是说不出的羞耻或者其他的什么。她无措到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但也不能推门,现在进去,场面也太难看了。   “行了,”里面再次传来纪菱芷的声音,对方明显是真被惹生气了,语气都严厉了不少,“今天让你来是感谢她的,你要是一直这般态度,现在就回去。”   雅间至此安静下来,再没提起先前的话茬。   屋外的两人同样安静着。   筝儿好像也在那位纪世子身上读到了为难,男人一手捏在了护栏上,仿佛决定不了这会儿应该说点什么还是直接离开。   一直到时候似乎差不多了,筝儿收拾好了心情,一推门便进去了。   “筝儿妹妹来了?”她一走进,纪菱芷就马上起身迎了上来。   旁边还坐着另一名装扮素静的年轻女子,在椅上逗留了片刻,但终究还是跟着一起起了身。   “陆夫人。”   看不出多熟络,但也算客气。   纪菱芷介绍后筝儿才知道,那是永安侯家的小姐,白雨燕。   在她面前,大家自然不提与陆云之相关的事情,筝儿也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地吃完了这顿饭,又盛情难却地跟她们一起听戏喝茶。   筝儿原本还挺喜欢听戏的,今日或许是本就心浮气躁,只觉得那咿咿呀呀的声音听起来吵闹,她面上不显,只在中途寻了借口出来透气。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筝儿立在僻静的回廊里听着檐外的雨声,她从以前就不怎么喜欢下雨,因为这意味着做许多活都十分麻烦。   她才这么站了一会儿,却没想到又碰到了纪珩。   “陆夫人。”这次,纪珩主动招呼她了。   虽然多少有些尴尬,筝儿脸上还是带着客气的笑:“纪世子。”   两人沉默了片刻后,还是纪珩再次开口:“怎么出来了?今日的戏不喜欢吗?”   似乎是他思索过后才想出来的话题。   筝儿随意找了个借口:“不是,只是这折戏先前已经听过一遍了。”   戏曲的声音还在从里面悠悠传来,两人都不是善言辞的人,说了两句就安静下来了。这样也挺尴尬的,筝儿决定选择继续回去听戏好了,然而还没动,就听男人声音再次传来。   “先前白姑娘的话,陆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筝儿一听这个,下意识搅紧了手帕:“纪世子言重了,我并不在意的。”   纪珩知道她不是不在意,而是不会怪罪旁人,她甚至当时顶着与自己尴尬氛围都没有进屋,只是怕屋里的人难看。   她优先考虑的好像都是别人的感受。   这样的人,哪怕是被这样冒犯了,大概只会自我反省、自我难安。   有些难以想象,陆云之喜欢的,竟然会是这样截然相反的人。   “莫说夫人,便是满朝文武,也无几人能与陆大人抗衡。老师能平安无事多亏了你,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筝儿有片刻的怔愣。   她原本是一直避开了视线,没去看对方的,这会儿却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从酒楼到戏楼,男人仿佛准备了很久,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筝儿想说,不是的,她没那么好,她确实也有无数时刻,被安逸蛊惑了,觉得仿佛这样也不错,却忘了这份安逸下都有些什么。   可她到底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视线一转,看到纪珩身后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跟陆云之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筝儿的表情霎时凝滞,却又极快地反应过来,越过纪珩便迎了上去。   走近后才问:“爷,您怎么来了?”   陆云之脸色微沉,没有回应她,只伸手牵住她,视线便转到了纪珩那里。   纪珩施了半礼:“陆大人。”   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息,无法具体形容,总而言之,让人下意识就厌恶得很。   肃国公吗?   找个时机参一本吧,说不定小皇子迟迟没有踪迹,就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反正皇帝本来就最是厌恶他们这种清流一派。   也抓进刑部大牢审审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男人面上倒是不显:“纪世子好雅兴,来这里听戏?”   “落了雨,家妹在这里听戏,听说今日是上的新戏,我正巧路过,就过来看看。”   新戏?筝儿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再想起自己刚刚蹩脚的借口了,她下意识又看了纪珩一眼。   也不知是八字不合还是怎么的,今日尽岀糗样了。   陆云之握她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既如此,我与夫人就不打扰了。”   他牵着筝儿的手就往外。   筝儿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该跟纪姐姐招呼一声,但一想,有纪珩在,应该是会转达到的,便跟着陆云之这么走了。   马车里的氛围安静得让人不安。   筝儿坐得离陆云之挺远的,却也挡不住从男人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   “刚刚在跟他说什么?”陆云之终于出声了。   筝儿被这么盘问,下意识坐得端正了一些才回答:“纪世子是在因为之前张太傅的事情感谢我。”   她隐瞒了一半,没说与纪菱芷她们相关的事情。   男人像是冷笑了一声,而后又问:“你与他经常见面吗?”   “没有。”筝儿赶紧否认了,“只是在府上的时候偶尔碰到过两面,几乎没有说过话的。”   “几乎?”   “就是……打过招呼。”   陆云之见过筝儿糊弄陆朗,演戏、假哭,什么手段都信手拈来。但这会儿在自己面前可能是真的害怕了,格外老实。   老实得让陆云之刚刚升起的不悦,就这么自己一点点化开,只剩下类似于无可奈何这样的情绪。   他手一伸,就把坐得远远的筝儿拉进怀里。   怀里的人对视都不敢,身体紧绷着,视线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   陆云之把那张清秀但也不算惊艳的脸看了又看。   “他们可能是在探究,”他轻声说道,“我到底有多喜欢你,或者是,喜欢你什么。”   “奴……我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让爷您喜……”说到喜欢时,筝儿好像突然意识到了陆云之这是在说什么,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过去。   倒是陆云之,其实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了,眼里那片刻的愣然和不自在,早就在筝儿看过去时收起来了。   只剩下坦然,仿佛自己说的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马车里安静到只剩下外面落在车顶的滴滴答答雨声。筝儿想从男人的眼里看出什么,但那漆黑的瞳孔里,却仿佛什么情绪也没有。   喜欢?   陆云之喜欢自己吗?   或许……是喜欢的吧?如果不是喜欢 ₴Đ ,陆云之那样的人,自己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可筝儿的心却只有沉重。   揽着她肩的手微微收紧,男人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让筝儿不知所措的问题,只是身子往后靠了靠,才开口:“你要交什么朋友,我不干涉,但离那个纪珩远一点。”   筝儿低头应下:“是。”   “离别的男人也远点。”   筝儿看了他一眼。   “嗯。”   ***   后边一段时间,她出门少得多,连纪菱芷的邀约她也都推拒了。   直到到了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给筝儿也递了请帖。听说这赏花宴办得大,连皇帝都会亲临。   这次筝儿没再推拒了。   长公主的赏花宴果然热闹,当今皇室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也就这位公主,与皇帝一母同胞,受了皇帝的赐封。   大家都有意巴结。   只有纪菱芷看到筝儿特意先过来跟她打招呼。   “筝儿妹妹,前些日子你一直都说身体不适,如今好些了吧?”   身体不适是筝儿的借口,这会儿也顺着话说了:“已经好了。”   “那就好。”她说完,就陪在了筝儿的身边。   筝儿低头,她其实并不是怪纪菱芷,而是心中多了许多顾虑,会想着纪姐姐心中是不是其实不喜欢自己;想着有一天她会不会也认同白姑娘的话。   想法一多,就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这会儿看到纪姐姐真心实意的关心,心中也不是滋味。罢了,又何必因为这些猜测就疏远自己唯一的朋友。   宴会男女分席,男客都在前厅,后院则是夫人小姐们赏花品茶,也有些小姐表演才艺。   筝儿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不过也没人敢提她,倒是纪菱芷,因为琴艺一绝,被一群人嬉笑起哄着抚琴,这才从筝儿身边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交给我 一世情(十   纪菱芷的琴艺果真是好的, 筝儿这种不懂琴的人,都听得有些入了迷,以至于没发现旁边什么时候有了人, 身子往后去时,一不小心就撞到了正在上茶的侍女。   哐当一声, 侍女手上的杯子没拿稳, 整杯茶都泼在了她的身上, 好在是凉茶不烫,但茶水、茶叶都落在了衣裙上,污渍异常显眼。   “夫人恕罪!”   丫鬟慌乱地跪地求饶,声音都因为恐惧而抖动得厉害。   筝儿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动怒,下意识就开口安抚了:“没事。”   同时用帕子将身上的茶叶先拂去。   这边动静不小, 长公主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怎么做事的?”随即歉意看向筝儿, “陆夫人, 下人做事毛手毛脚,我让人带你下去换身衣裳。”   筝儿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惨状, 这确实是连自己这个不讲究的人也觉得该换的程度了,也只能谢过应下。   临走前,还又替丫鬟说了两句好话。   她做过那么久的下人, 能猜到这会儿这小丫头估计魂都要没了。   长公主笑着应下了:“还是陆夫人心善。既然陆夫人都开口了, 我自然也不会再为难她。”   她虽然这么说的,眼里却闪过些许稀奇。   筝儿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陆云之的那句——   “他们可能是在探究, 我喜欢你什么。”   长公主现在给人的感觉,便是在想这个问题。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 陆云之……喜欢她。   筝儿慌乱低下头,掩饰住了复杂的思绪。   可就算这样,一路上, 她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夫人,”直到领路的丫鬟唤回了她的思绪,“这里面是休息间,您稍等片刻,马上有人送衣裳过来。”   筝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房间很大,刚一进去还没觉得怎么样,可走了两步,筝儿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屏风另一边,隐约能听到一阵阵像是男人的喘息声,屋里燃着的香,也是甜腻腻的。   筝儿来不及去求证,意识到不妙,转头就拉起自己的随身丫鬟:“快……”   声音还未落下,几步之遥外的门突然砰得一声就被关上了,一个蒙面黑衣人出现在两人面前,伸手就利落地一掌劈晕了丫鬟。   糟了,中了圈套!   出是出不去了,筝儿一面警惕地后退往后退,一面问:“你是谁?要做什么?”   她想拖延时间,哪知对方根本不给机会,步步紧逼,一直把筝儿逼到了屏风处,伸手一推,就把她推进了里面。   另一边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年轻男人听到动静就看了过来,那双赤红的眼睛却已经说明了这人此刻状态的不对。更糟糕的是,筝儿虽然不认识他,却从他身上的明黄,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当朝皇帝。   她刚刚没猜错,这是冲着陆云之来的。   筝儿转身想跑,可床上的人动作更快,用不送抗拒的力度,一手将她拉到了床上。   男人没收力度,筝儿被撞得眼冒金星,却一点缓和的时间都没有。   面前的人,赤红的眼里闪烁着危险又嗜血的光,与陆云之给人的感觉很像,但更危险,至少在陆云之面前,筝儿是有几分底气的,可面前这人,她不怀疑,自己若是把人惹恼了,他能一掌把自己拍死这里。   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全身,让她努力地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双手向自己伸来时,筝儿本能地剧烈反抗着。   “皇上!”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着,“您现在情况不对,我去给您叫太医。”   但这种带着害怕的语调也好,还是那无关痛痒的反抗力道,显然都不能激起对方的任何波澜。   “闭嘴!”男人只是皱眉,在嫌聒噪,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他知道有人在算计自己,但是无所谓,只要那个人能承受得起算计他的代价。而现在,既然他们把这个女人送过来给自己泄火,那他就先用了。   没有他不能动的女人。   可下一刻,他的动作突然停下了,男人低头看过去,一把发钗正抵在自己脖子上。   如果不是握着发钗的那只手在发抖的话,威胁力也许能更大一点。   男人的视线又转向了筝儿。   冰冷的视线,让筝儿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成了死人。只一个呼吸间,她的手突然调转方向,把金钗对向了自己。   “皇上,臣妇的夫君是陆云之。”   听到陆云之,皇帝神色微变,眼睛都清明了不少。   筝儿一直在等机会,等一个说自己身份的合适机会,她不知道陆云之与皇帝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不知道皇帝在听到陆云之后,是会不管不顾、恼羞成怒,或者是干脆让她这个错误消失。   她只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恰当的方式。   “臣妇是被引诱至此,不知背后之人是何居心。但夫君对皇上忠心耿耿,若是那背后之人想用臣妇离间夫君与皇上,臣妇万死难辞其咎。”筝儿一闭眼,“还不若以死明志。”   说话时,她心一狠,手上已经用了力道。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有血腥味已经传来了,但筝儿的手却再用力不了一分。   是被皇帝拦住了。   男人看着她颈间溢出的血,神色莫辩,隔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原来是陆夫人,”他顿了顿,“是朕唐突了。”   声音还有些哑,但看起来理智已经回归了不少,收手时,顺带也把筝儿手中的发钗给拿了过去。   直到看到男人起身,看着他走去外间,听到一脚踢开房门的声音。   筝儿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就这么躲在屏风后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皇帝震怒,又听着不断有侍卫领命而来,又领命而去。   会死很多人,她知道。但她连自己都是死里逃生,根本想不了那么多了。   外面的纷纷乱乱渐渐平息下来了,没人来管筝儿,筝儿自己也不敢动,直到又一道脚步声响起。   真奇怪,明明还没看到人,筝儿却几乎立刻就辨认出了脚步声的主人,她将埋着的头抬起,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直到声音绕过屏风,筝儿的视线里出现那双平日里因为总是低着头而再熟悉不过的皂靴,再往上,是男人抿唇紧绷的脸。   他生气了,是生自己的气吗?   自己给他惹麻烦了?   可就算是这样,面对这 ʂժ 样的陆云之,筝儿也只觉得脑海中的某根弦仿佛断了。   “爷。”   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委屈,才一开口,忍了这么久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颗颗滚落。   陆云之停顿了片刻。   缩在那里可怜兮兮的女人,一瞬间带来无数种情绪,堵得他呼吸都变得不畅。   他确实是愤怒的,想把所有伤害她的人碎尸万段,想杀了护她不力的下人,杀,都杀了。   这样的念头充斥在脑海中。   可唯独对她,唯独对她的心情,没有愤怒,只剩怜惜。   怜惜……   这种东西,居然会出现在他身上。   陆云之面无表情走过去,他的视线在筝儿的脖子上停留了片刻,大概是确定了没什么危险,才脱下身上的披风,将人裹住后,一把抱起。   真轻。   小小的一团,身子还在抖。   “没事了,我来了。”   这是安慰的话,只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僵硬得很,光听声音,得以为是恐吓。   即使如此,怀里的人僵硬的身体也慢慢软了下来。   筝儿无法否认,这一刻,她的心里,更多的是安心。   男人抱着她大步往外,一路下来,居然一个人也没碰到,偶尔有一队队排列整齐的侍卫,见到陆云之也是低头让路,等着他先走。   “有人给皇上下药,皇上已经回宫了,其他人现在都在等着听审。”是陆云之在给她解释。   筝儿嗯了一声。   其实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幕后之人应该就是为了离间陆云之和皇帝的。筝儿以为这事会是陆云之来审的,毕竟皇上都不在,他似乎是留下来主持大局的最佳人选,可男人却未曾逗留,径直带着她回了府。   进了屋,他又细细打量了一遍筝儿脖子上的伤。   直到大夫进来,弯着身子行礼:“大人。”   陆云之沉默起身往一边让了让。   大夫开始清理伤口,能看出,挺深的,刺下去的时候是用了力气的。这会儿原本有凝固趋势的伤口又开始有血往外流了,带着轻微的刺痛,可筝儿却感受不到,她的注意力,却都被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给吸引了。   陆云之一直在看她。   那目光,沉静、晦暗,却又藏着某种炽热。   一直到大夫把筝儿的伤口包扎好了起身:“大人,夫人的伤不浅,但好在位置偏了几分,没有性命之忧,养上两天便无大碍了。只是她的体内吸了一些催情之物进去,恐伤身子,需用药调理。”   陆云之示意他下去开药,等人走了,才又在筝儿旁边坐下来。   视线依旧盯着筝儿已经包好了的伤口上,白色的布,怎么看怎么碍眼。   “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胆量。”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在不悦还是夸奖,其实这话还是皇帝跟他说的。   筝儿这会儿情绪已经缓和了不少,小声解释:“我是有分寸的。”她当然没想死。   手突然被握住了,筝儿一抬头,就对上了陆云之的视线。   “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他说,“以后你要把这句话记住了,无论什么情况,活下去。剩下的……”   他的手摸上了筝儿受伤的位置,这次,筝儿从他的眼里清晰看到了后怕和心疼。   “剩下的,”陆云之继续说了下去,“都交给我。我会让所有伤害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无论是谁。”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世还有一章或者两章的样子大概。前四章的红包都发啦,这章是最后一次红包发放。修文差不多到了40章左右,估计写完了这一世大概就差不多能修完然后接上了 第106章 感受我 一世情(十   后边筝儿才知道, 案子还是陆云之审的。   计划了整件事情的是驸马,因为不满皇帝与陆云之的残暴,为的也确实是离间陆云之和皇帝。想来是觉得筝儿有这个份量, 能让陆云之看到妻子被染指后与皇帝反目成仇。   陆云之应该是觉得驸马背后还有人的,但男人死活没招供任何人的名字。   案宗呈上, 皇帝大发雷霆, 不顾长公主的哀求, 抄了驸马的家。连带长公主自己都被关了禁闭。   这些都是下人告诉筝儿的了。   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陆云之把她的下人都换了,贴身伺候的还换成了一个看着就很能打的侍女。   经这一事,筝儿又在府里闭门不出了许久。   再次出门是陪着老夫人去庙里,老夫人病了许久, 今日也是难得有了精神。   “老夫人, 山上的路毕竟颠簸, 要不您还是别去了。”   直到上马车的时候,筝儿还忍不住劝她。   但老夫人只是笑笑:“我这把老骨头, 还不知道能出门个几次,就趁着今天难得精神好。出去看看。”   筝儿坳不过也只能算了。   宽大的马车里,光是座上的软垫, 便铺了一层又一层。好在一路上倒也没看到老夫人有什么不适, 到寺庙时,庙里的普通香客已经被清空了, 主持亲自来门口接,等老夫人下马车后才做了一揖:“陆老夫人。”   “有劳方丈了。”   筝儿扶着老夫人往里, 进了大殿烧了香后,老夫人抽了一签,被方丈带去偏殿解签。   下人都被老夫人留在外面, 筝儿刚跟老夫人坐下,就见佛像下边的供奉台突然动了动,她吓了一跳,挡在老夫人的面前把她护在身后:“那里是什么!”   筝儿想叫人进来,却被老夫人一把按住了肩。   “没事的筝儿。”   她的语气仿佛早有预料,一点也不惊讶。   筝儿心中的疑惑在看到供奉台下钻出的人时得到了答案。   陆朗?   他怎么在这里?   比起之前那个总是光鲜亮丽、又总想着吃喝玩乐的陆家二少爷,陆朗这会儿看着要落魄得多,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干枯得紧,消瘦了许多。   不过倒是少了些之前酒囊饭袋的气息,看着沉稳了些,并没有什么颓丧的气息,反而精神得很。   “朗儿。”   老夫人的声音从筝儿身后响起,也把原本在看筝儿的陆朗眼神拉了过去。   男人眼眶微红地叫了一声:“祖母。”   到这会儿了,筝儿哪里还能看不出来,老夫人今日是故意来这里的。她早就跟陆朗约好了。   也是,当初在府中,虽然老夫人因为陆云之的处境,对他多加偏袒,但陆朗毕竟也是陆家的血脉,她心中又怎么会不惦记。   难怪拖着病体也要过来。   毕竟老人时日无多,心中挂念爷正常,至少陆朗不会对老夫人不利,明白了这一点,筝儿也慢慢让开了挡在老夫人面前的身体。   祖孙俩终于面对面了。   陆朗跪在了老夫人身边:“祖母,是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唉。”老夫人没有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在这叹息声中了。   筝儿站起身,立在一边没有往这边看了。主持明显也是知道内情的,在另一边双手合十闭着眼。   看来,反对暴君和陆云之的人,还挺多的。   陆云之要不是被那个小皇子绊住了脚,估计早就要集中精力来收拾陆朗了。   祖孙俩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最后叹道:“能见你一面,我也能安息了,你以后,也该长大了。”   陆朗声音听着哽咽:“祖母……”   老夫人没问其他的事情,这正常,她是个聪明的,有些事情,就只能装糊涂。倒是陆朗,筝儿以为他该告状的,好好说说陆云之是怎么对他、对他爹的,结果陆朗居然什么也没说。   可能他也知道,老夫人身体是真的不行了。   俩人没说太久的话,毕竟,再久外面的人也该起疑了,只是最后陆朗要求跟筝儿单独聊聊,老夫人没勉强,是筝儿自己同意的。   “筝儿,”陆朗看她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没了以往的欲念横生,看起来要正常得多,“以前的很多事情,都是我不好,是我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   他看起来是真心悔过了,筝儿却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着。   “不过,”男人继续说着,“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之前有多混账。我真的挺后悔的,后悔那时候虚度光阴,但我已经在改了,你知道吗?我加入了伏曦阁 ʂժ 。”   听到伏曦阁,筝儿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陆朗应该也察觉到了,说得更起劲了,眼睛也越来越亮:“我现在在跟着阁内的大家一起做有意义的事情,对百姓好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小心地看了一眼筝儿:“筝儿,你嫁给陆云之,不是自愿的是不是?你放心,那个魔头,作恶多端,民心所背,早晚有一天……”   啪得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剩下的话,陆朗捂着被打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筝儿,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女人始终是柔弱的、胆怯的,从未见过她这么冷的表情。   “陆朗,”筝儿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伏曦阁为什么会帮你,但你是不是在里面待了这么段时间,就真的觉得自己是好人了?”   “谁都能骂陆云之,但你凭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他成了今天的魔头,可是有你的一半功劳。你现在倒是大义凛然了,但他做的孽,就没有你的因在里面吗?”   陆朗苍白着脸色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辩解的,他想说不是的,想说陆云之那个人天生就是个坏种,不管有没有自己,他都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这话,又说不出口,谁都无法得知“如果”的事情,而现在的事实就是,他是对陆云之做过那些不好的事情,说不定真的是造成他今天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   陆朗脸上闪过遮羞布被揭开的难堪。   “你这么向着他,从以前开始,你就对他很好了,筝儿,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才这么替他说话。”   筝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声警告:“陆朗,不管你在别人眼里怎么洗心革面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小人。这次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就算了,下次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通知陆云之。他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你。”   陆朗不说话了,他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再没了刚刚的那股神气。   筝儿说完这话,就走向等在一边的老夫人,扶着她往外去。   老夫人是有歉意的,欲言又止了小半天,到底还是开了口:“筝儿,是祖母对不住你,祖母知道那小子混账,但也毕竟是我孙儿,我死前能见上他一面,也算是安心了。”   筝儿嗯了一声:“老夫人,我知道。”   马车与随行的仆人都等在原地,但寺庙门口却多了一个人。看到骑在马背上的高大身影时,连老夫人身体都僵了僵。   尤其是看到男人翻身下马后一步步靠近,筝儿能感觉到老夫人在紧张。   老夫人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如今这般,想来是在紧张陆朗的安危,关心则乱。   于是筝儿先开口笑着问:“爷,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和祖母来了这里,我也来看看。祖母,您身子不适,应该在府中好好修养的。”   “祖母今天身子好了许多,就想来还个愿。”筝儿继续说。   “祖母许愿了?”   这次老夫人自己把话接过去了:“先前我许愿想看到你成家,这不实现了。等下次再来还愿,应该就是看到你们给我添了曾孙。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筝儿盯着陆云之看,男人的眼里似乎有一瞬间闪过了异样的情绪,极淡,又极快。最终还是站去了老夫人的另一侧。   “祖母,别说这种话,你会长命百岁的。”   老夫人笑了:“倒是难得还听你会哄人了,要我说,不如明天就让我听到喜讯来得实在些。”   陆云之也没进去庙里,一行人就这么下山。   ***   再看到陆朗时,是在陆府的地牢里。   筝儿是误打误撞进去的,她从不知道陆府还有这种地方。   陆朗已经死了,或者说不仅仅是死了这么简单,他是生生被野狗分食的,痛苦哀嚎声不绝于耳,饿疯了的犬群异常疯狂,没一会儿,筝儿就已经能看见皮肉下的森森白骨,以及被开肠破肚后流下的内脏。   陆云之就坐在牢笼外的椅子上,表情没有丝毫不适,何止如此,他甚至能淡定自若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筝儿甚至能感知到男人的愉悦。   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吐出来或者叫出声。   筝儿想起那位白姑娘,来找过自己一次。   “你不好奇你的夫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   褪去了在纪菱芷面前伪装的客气,那会儿她话里的敌意,跟筝儿那天听到的一模一样了,不,是更胜一筹。   “也是,”见筝儿不语,白雨燕讽刺一笑,“你何必去探究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反正他能为你带来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显赫的地位,枉纪姐姐还说你跟他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就待在你的龟壳里,好好当着你的丞相夫人。”   筝儿其实不算太笨的人,她在底层挣扎过活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生存的一套规则。   陆云之是什么样的人,她其实是知道的。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不闻不问,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法子。   可现在她发现听来的和亲眼见证,到底是不一样的。   筝儿并不同情陆朗,却依旧被眼前的画面吓得步步后退,尤其是某一刻,她觉得陆朗好像在看自己,眼里是无尽的悔恨与哀求,直到最后再没了声息,就这么看着自己,仿若死不瞑目。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陆云之的视线突然往这边看了过来。   筝儿在他发现自己之前,拖着已经发软的脚,回到了房间里。   陆云之很快就回房了,他进去的时候,筝儿已经躺到床上装睡了,可男人步步靠近的声音,还是让她身体不自觉一点点紧绷起来。   除了恐惧,还有说不出的恶心。一闭眼,脑子里都是血肉淋漓的画面。   陆云之坐到了床边,他应该没有换衣服,因为筝儿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一只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筝儿的皮肤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无法伪装下去了,她只能睁开眼。   “爷。”   陆云之漆黑的眼眸就这么静静盯着她,盯到楚筝都有些冒冷汗了,却见他突然俯身下来。   唇被堵住了,这样的动作拉近了与筝儿的距离,筝儿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快速而有力。   会让自己恶心的东西,却会让他兴奋。   筝儿有些想吐,但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极力忍耐着,忍耐到陆云之也察觉到了不对,缓慢放开了一些,又打量起她的脸。   “在怕我?”他问。   筝儿本能地想要否认,可一开口,一股强烈的恶心让她差点干呕出来,赶紧捂住了嘴。   陆云之眼眸眯了眯,他在不高兴,筝儿知道。   可男人继续在她脸上摩挲的手却依旧温柔:“恶心?”   筝儿不敢吭声。   陆云之明明也没露出动怒的模样,却无端地就是让人胆寒。   “你知道吗?”他还在继续说着,语气温柔,“你在皇帝面前说的话,在陆朗面前说的话,都让我……挺高兴的。”   他算是坦白了,坦白了已经知道了她和老夫人去见陆朗的事情,甚至连他们说了什么都知道。   所以陆朗才会立刻就出现在了这里,落得这个下场。   “所以,不要怕我。如果恶心……”男人声音一顿,蓦然多了些许狠厉在里,“我会做到你不恶心为止。”   说话时,男人再次俯身下来,这次的吻要激烈得多,长舌不仅席卷了筝儿嘴里的每个角落,还尽可能地往更深的地方试探,似乎就是要故意引起她恶心似的,来惩罚她刚刚的反应。   筝儿苦不堪言,试图推搡着身上的人,只是撼动不了分毫。   亲吻结束时,筝儿身上的衣服也随之褪去了大半,男人气息粗重,借着屋里的灯光一点点打量着身下人如雪的肌肤。最后落在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   他的手钳制在了女人的腿上。   筝儿下意识抵抗,却依旧无法抵制私密之处被男人尽收眼底,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也窘迫得红了脸。   可就算是这样,男人似乎仍嫌不够。   “自己掰开。”   这么长时间的床上纠缠,筝儿是与他有一定的默契的,她立刻就懂了男人的话,整张脸都在因此发热,可迎着陆云之幽不可深的目光,还是不得不慢慢伸出手。   筝儿忍着羞耻按照陆云之的话做了,指间因为羞耻在微微颤抖。她甚至能感觉到因为自己的姿势,方便了冷风往身体里钻,让她不自觉缩紧了身体。   男人的眼眸越来越暗,他确实看得更清楚了,看清楚女人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看清楚映入眼帘的娇艳欲滴。   那颤抖、瑟缩,像她失神时的小嘴那样,微微翕动,一张一合。   这副画面,不管看多少次,都美得让他血脉偾张。   这只是开始,如果是结束的时候,熟透了的红色加上了自己的色彩,就更好看了。光是这么想想,陆云之呼吸就又重了几分。   但他没动,只是用提醒的语气叫了一声:“筝儿。”   “现在,该说什么?”   筝儿知道他想听什么,可配合着做这些事情就已经用尽了羞耻之心,她实在是无法说 𝐬𝐝 出口那些放荡之语。   “爷……请……”   剩下的她咬住了唇不说了,只有眼里带着哀求。   换作以前,陆云之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人的,不管她怎么求,都非得让她顺着自己的心意,把那些话说出来才行。但今天不知道是忍耐力下降了,男人没再强迫她说什么,甚至脸上看起来隐约多了几分笑意。   看起来心情不错。   确实心情不错。   陆云之是高兴的,高兴她一次次这样维护自己。又恼她的抗拒与害怕。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依赖、悸动,搅动着男人的心在疯狂跳动。   复杂的情绪让人有些想不太明白,那就不想了,做就好了。   陆云之是真的说到做到。   一晚上,不管筝儿怎么哭求,他都不会停下来,甚至不会让筝儿晕过去。   筝儿一次又一次地被他弄醒。   一睁眼,就对上猛兽猎食时锁定猎物的表情。   “筝儿。”   “不要睡。”   “清醒地感受我。”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生病了,晕晕沉沉,挂了两天水才好多了。加上想在这章把这一世完成,就多写了点,结果还是没完成,下一章应该会结束 第107章 糟糕的人 一世情(完   筝儿第二天就生了病。   还是陆云之最先发现的, 一早怀里的人身体热得便不像话,脸颊更是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男人手贴上她的额头,果真是烫的。   “筝儿。”   他叫了一声, 筝儿勉强睁开眼,大概是真的难受了, 向来谨慎的人这会儿却撒娇似的迷迷糊糊跟他嘟囔:“爷, 您去早朝吗?我好难受, 想再睡一会儿。”   女人难受地蹙着眉,露出来的肌肤上还能看到自己昨晚无节制留下的痕迹,在彰显他昨晚的粗暴,看着分外可怜。   陆云之没再叫她了,起身随意套了衣服去外间唤下人。   “去叫府医。”   下人领命去了, 陆云之又折返回来替筝儿整理了一番。   热的, 手摸到哪里都是热的, 热得男人心头无端烦躁,连问话都带上了火气。   “大夫还没来吗?”   “还没有。”其实人都没去多久。   “再去叫人看看。”   “是。”   陆云之又去看床上的人, 心头难得生出几分手足无措来,仿佛此刻躺在那里的女子是什么易碎品,让他碰都不敢碰一下了。脑子回归清明时, 他才让下人打来水, 先给床上的人擦脸。   清凉的触感大概是让她有些舒服的,表情舒展了不少。   陆云之看着她有些出神, 直到大夫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响起。   “大人。”   陆云之摆摆手免了他的行礼,人也让开位置:“先看看她怎么了。”   府医赶紧去了床前。   一番看诊下来, 他才回头重新看向陆云之,男人就站在他的身边,手中还捏着白色的毛巾, 眉心皱着,无端就给人以压迫感。   “大人,”他斟酌着开口,“夫人应该是惊吓过度,又受了风寒,身子才会一时经受不住。不过不算碍事,吃了药,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   惊吓过度……   陆云之不是个会反思的人,却难得生出这类似于后悔的情绪来。   不该让她看见的。   ***   筝儿这一病就是好几日。   大部分时候她醒来,陆云之都在。   喂药、喂粥,都不假他人之手,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用复杂的眼神看她,沉寂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总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最后一次醒来时,陆云之终于不在了。筝儿松了口气,有他在,自己的精神总是紧绷着,连睡着了,都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只是凝神时,她却听到了外面的锣鼓声。   筝儿问屋里伺候的丫鬟:“外面怎么了?”   丫鬟们互相看看,似乎是有犹豫,可终究在筝儿等待的目光中还是回答了:“回夫人,是老夫人去世了。”   筝儿一愣,从床上支起身体:“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她听完了,愣愣地又躺了回去。   其实也是意料中的结果了,老夫人拖的时间,比起先府医给出的时间还要长,如今不知道是因为见过陆朗后心中卸下了包袱。或者说是……感应到了什么。   有些难受的情绪堵在了胸口,可头脑却反而清醒了一些,筝儿坐了起来。   “夫人,”丫鬟赶紧上前帮忙,“大人说了,您只管好生休息,老夫人的后事,他会处理。”   “我没事了,”筝儿吩咐,“去给我取孝衣来。”   因为是夜里,已经没有吊唁的客人了,筝儿去的时候,灵堂里只有陆云之跪在那里守着,盆里纸钱燃烧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是有些失神的模样。   筝儿都走到跟前了,他才看过来。   “身子好些了吗?”   “嗯,已经好多了。”   “这里有我在,你回去休息吧。”   “我也想送祖母最后一程。”   陆云之不再说什么了。筝儿跪下也烧了纸钱,抬头时,却见陆云之还在看她,火光映在他的眼里。“爷,”她斟酌着开口,“您别太伤心。”   陆云之其实没怎么伤心。   那种情绪对他来说是陌生的,老夫人庇护过他,但那不过是因为自己身上流淌着陆家的血。所以当弱势的一方变成陆朗时,老夫人也同样会站在他那边。   陆云之在这灵堂里空白的感情,是在看到筝儿的那一刻,才好像一点一点地被填塞,直到胀满。   男人拉过筝儿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问,语气里鲜少地竟然有一丝怅然在里,“你会不会也送我最后一程。”   筝儿神色微变:“爷,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筝儿的想法里,这个人若是死了,死之前也一定会把自己杀了。断不可能有自己送他一程的时候出现。   陆云之好像笑了,但仔细一看,似乎又没什么表情,刚刚那一瞬间的脆弱感,快得如错觉。筝儿只能感受到男人在一根一根地抚摸着自己的手指,最后盆里的火光彻底消失时,他才叹了一声。   “罢了。”   ***   日子就这么往前着,此后两年朝中的局势越发紧张了。   各地的暴乱四起,有些时候陆云之还会亲自带兵去平叛。但暴动能平,百姓们的怨声载道却平不了。   朝堂内也不平静,小皇子的行踪一直不明,皇帝阴晴不定,整个朝堂人人自危。   筝儿一直在关注这些事情,她无形中已经做了选择,并不想只安心缩在龟壳之中。   知道永安侯被抄家时,她正在绣手帕,心一慌,针尖刺到了手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夫人!”丫鬟慌了神,要看她的手,筝儿却完全没心神注意这个,抓着她的手就继续问。   “永安侯怎么回事?怎么会被抄家?”   永安侯是白雨燕的父亲,这父女俩的脾气简直是一脉相承,都是刚正不阿,也死板不会变通的。   丫鬟一五一十地回答了筝儿:“昨日早朝,永安侯斥责皇帝挥霍无度,正是民不聊生,他却大兴土木。惹怒了皇上。”   皇帝大兴土木的事情,筝儿也是知道的。宫外修着行宫,宫内听说他进来迷上了道教,要修一个什么问道宫。   真是滑稽又讽刺。   但筝儿没想到永安侯会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候这么直接进谏。   “皇上下令关押了永安侯,又命彻查。查出他贪污受贿、意图谋反等诸多罪证,已经下旨抄家了。”   昨日的事情,没有一点风声传出,今日就抄家。筝儿想起昨日一夜未归的陆云之,心口突突直跳:“奉旨的人……是谁?”   “是……是咱们家大人。”   几乎是话音落下,就有下人来报,纪小姐来了。   筝儿叫人去请,还特意把屋里的下人都清退了。   果然,纪菱芷进来的时候,憔悴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筝儿妹妹。”她快步上前,许是太急了,才叫了一声筝儿,身子已经没有力气一般,要滑跪到地上。   筝儿赶紧两只手牢牢抓住她稳住了她的身形:“纪姐姐,你先别急。”   可纪菱芷依 𝐬𝐝 旧眼眶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筝儿知道,她跟白姑娘关系很好。   两家是世交,她们两人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但是眼下这状况,肃国公为了自己府里上下的性命,也是绝不敢掺和进去的。   她这才求到了筝儿这里。   “永安侯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筝儿只能继续说,“但陆云之昨日没回来,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你要是需要我做什么就说,能帮的我会帮。”   纪菱芷擦了擦眼睛,平时就算落泪也是唯美的女人,这会儿却狼狈得什么也顾不得:“永安侯已经被抄家了,明日问斩。我知道你也无能为力。但是雨燕带着她弟弟逃了出来,他们是侯府最后的血脉了,现在全城都在搜捕,筝儿妹妹,求你了,帮他们出城。”   确实,上次是查案,皇帝大概也没想真的动太傅,筝儿才能哀求陆云之从中运作。   这次是皇帝亲自下令的抄家,陆云之是不会违抗的。   他们明显已经商量好对策了,筝儿需要做的是配合他们拿到陆云之的令牌和盖了章的文书。   这不难,陆云之对筝儿几乎不设防,府上的任何地方她都能随意进出,所以她几乎没费任何功夫,就把东西交给了纪菱芷。   但筝儿放不下心。   这府里的一切都在陆云之的掌控中,自己真的能背着他把事情做成吗?还是说就像当初陆朗一样,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作声,然后在背后解决。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忧虑,筝儿起身时,突然一阵晕眩,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陆云之在床边,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看着是明显的连日劳累的疲惫,却不知怎么的,整个人比起平日里又多了几分柔和。   “爷。”   她才一张口,陆云之的手就伸过来,止住她想起身的动作。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筝儿没动了,在被子里摇摇头。   男人也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看,那目光好像越来越热。筝儿本就心虚,被看得更是不安。   “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解释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丫鬟倒是笑着开口了:“恭喜了夫人,您是有了身孕。”   筝儿一愣,求证的目光看向陆云之,对方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眼里隐隐透出几分柔和来,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筝儿一直在喝避子药的,但那药是陆云之找来的,说是不伤身。不伤身的药也有坏处,药效不强,避得不会那么干净。   她没想到这个孩子会在这个时候来,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手下意识抚上腹部。   这里居然……有了一个孩子吗?   仿佛是一个陌生又遥远的词。   但她很快就回了神,看向陆云之:“爷,您……想要这个孩子吗?”   陆云之看她:“你不想要?”他脸上的柔和已经隐去了一些,语气却听不出喜怒来。   “我自然是想要的,”筝儿拉住他的手,“但爷您不是……不喜欢孩子吗?”   陆云之没有回应。   原本是的,孩子、血缘,这些东西对于陆云之来说,原本确实可有可无,大概是从很久以前,他就隐隐间有了直觉,自己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也无意在这世界留下什么牵挂。   明明是这么想的,但当知道筝儿有了身孕的那一刻,自己又为什么会不管不顾地放下手中的一切就要回来?一路纵马疾驰时,他那快要飞扬起的心跳,又是怎么回事?   陆云之解释不清。   他只是抚摸着筝儿的腹部,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那是他们的孩子,身上会流淌着他和她的血脉。   这样的念头,竟然能带给他,某种不可言说的喜悦和……期待。   “没有,”陆云之拉住筝儿的手,回应她,“没有不喜欢。”   当孩子真的降临的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是喜欢的,因为孩子的母亲是眼前这个人,所以很喜欢。   真奇怪,他知道筝儿人怕自己的,知道她一直想远离自己。但为什么,这个女人手里就像是有一根绳子,把自己系得越来越紧。   他的反应,倒是让筝儿松了口气。   “爷。”   “嗯。”   筝儿把他的手也放在了自己腹部:“您要做父亲了。”   “嗯。”   “听说生孩子会很凶险。”   “我会给你找最好的稳婆和大夫。”   “还不够。”   “嗯?”今天的陆云之格外有耐心,“还想要什么?”   “我们……多做好事吧,”筝儿手心有细密的汗渗出,她确定自己是瞒不过陆云之的,就只能求他,用这个来得正是时候的孩子得寸进尺,“就当是祈福,为了我,也为了孩子。”   她盯着默不作声的陆云之,鼓足了勇气:“好不好?”   陆云之沉默了好一会儿。   妻子确实很了解他,其实他所做的跟筝儿想的也差不多,哪怕是筝儿把东西都给出去了,白家那姐弟俩也逃不过去的。   可是……   如果自己的结局无从避免的话,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未来又该如何呢?   陆云之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一天,竟会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最终,他还是应下了:“好。”   就当是祈福吧。   ***   白家姐弟最终逃出去了,一路向西,与那边的驻军会和。那是白雨燕母亲的本家,陆云之放了水,追杀的追兵最终也没能拦到人。   西部起兵造反,混乱的局势,愈发水深火热起来。   但这些事情,陆云之已经不让人跟筝儿提了,也不许她出去,偶尔出个门,也是一群人陪同。   男人只让她安心养胎。   陆云之很忙,但他会尽可能地抽出时间来陪筝儿,只要在府上,每晚都是抱着筝儿入眠。   男人重欲,这一点,筝儿以前就知道了。以往他在家几乎很少有禁欲的时候,哪怕是筝儿不方便的时候,也总要用其他办法解决。   如今筝儿有了身孕,男人的手也不怎么老实。常常从抚摸着她的肚子,没一会儿手就向上到了胸口。   可能是因为动作得小心了,男人的话变得比以前多了。   “怎么这么软,”他在筝儿耳边问,“像是在捏棉花。”   筝儿涨红了脸不吭声,她也不敢反抗,就由着陆云之的手为所欲为。没过多久,男人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温热的气息打在筝儿的皮肤上,时不时还要在她肩上咬上一口。   但大多数情况,也就仅此为止了,他不会再做得更过火。   筝儿只觉得自己每天都被一个大火炉包裹着,以往陆云之总是一副怎么做都做不够的模样让她头疼,可如今每次都这样,反而让筝儿有一种升起的火得不到熄灭的感觉。   燥热得很。   陆云之也察觉到了。   他笑,月份再大些,他也更大胆了,只是不比以往的不知疲倦和狠劲,他每次都这样小心得很,浅尝辄止,等筝儿舒爽过了,替她擦干净,再在她面前解决自己的欲望。   每每这个时候,陆云之不让她转头,也不许闭眼,就让她看着,看男人那双手是怎么动,看他欲望是怎么得到疏解。   而陆云之也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筝儿那张脸看,直到眼中有轻微的失神。   他低头,亲吻过来。   ***   孩子的月份一天天大起来,因为大夫也建议她可以多走动走动,筝儿难得出门,没去别的地方,只去了银楼 ʂԃ ,给要出生的孩子挑选东西。   她挑的是一个平安锁。   摸着那金锁,筝儿神情复杂。她以往从未想过自己会生下与陆云之的孩子,可这孩子自己来了,陆云之因为孩子放过了白家姐弟,她也只能安心养胎了。   可是这孩子真的……能平安生下来,再平安长大吗?   不等她再深思下去,旁边蓦然多了一道声音。   “掌柜的,这个金锁,多少银子?”   筝儿一回头,就看到了纪珩那张熟悉的脸。这两年,两人依旧是没什么交集的,只是偶尔因为纪菱芷在府中相遇了,互相招呼一声的关系,自从筝儿有了身孕,就未曾见过了。   筝儿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等她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把金锁需要的银子递过去了。   “纪世子!”她赶紧阻止,“不必了,我也……”   “陆夫人不必客气,”男子的声音依旧清冷好听,视线在筝儿已经显怀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是买给孩子的吧?就当是我的一番心意。”   他看起来,没有因为陆云之而对这个孩子有什么敌意。而且,筝儿听出了他的感谢,想来是因为白家姐弟的事情,她从那以后都没跟国公府的人见过面。   思虑片刻,筝儿到底是没有客气了。   “多谢纪世子了。”   “陆夫人客气了。”   他们再没有说多余的话了,筝儿再回到府上,就更加不出门了。   孩子还没生下时,叛军就打过来了。   陆云之没慌,他像是有所预料,冷静安排着筝儿离开。   “离开的路线、护送的人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就算我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有国公府和太傅在,他们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确实,这俩人几乎已经是那群清流的领头人。筝儿后知后觉地明白,陆云之一直没有阻止过自己与纪菱芷她们的交往,甚至时不时卖自己面子,仿佛就是在等着这一天,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陆云之最后看了一眼筝儿,他料到了一切,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原以为……能看到孩子出生的。   或许是预料到了什么,心里有个地方涌出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和慌张来:“爷……”她问,“那您呢?您怎么办?”   陆云之看着女人的眼睛,不是演戏,她的眼里是有挣扎的,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什么结果都是咎由自取,又或者是记得两人最初的开始,源于自己的强迫。   可就算是这样,此刻女人的担心,也是真切的,而不是伪装。   陆云之突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是他一如既往的侵略气息,可眼中又像是有千言万语一般,不等筝儿细究,从来只会拿眼神死死锁定筝儿的男人,却闭上了眼。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亲吻时闭眼。   一吻结束,男人在她耳边开口:“如果我赢了,我会去接你回来的。”他停顿片刻,“天涯海角,都会把你抓回来。”   说完,男人掀开了车帘,随着车帘再次落下,他的身影也彻底被隔绝在外面。   ***   筝儿顺利离开了。   战乱时候,消息传得慢,她几乎无法得知京城的情况。   有时午夜梦回,睁开眼时会不知今夕是何夕,本能地往身边看过去,再反应过来,陆云之不会在身边了。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对她而言。   眼看着临产期越来越近,筝儿却见到意料之外的人——   白雨燕。   女人一身银甲,比起记忆中冷静沉稳了许多。   筝儿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高兴的:“白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到底,她对陆云之还是会有那么些许不信任,就怕他对自己阳奉阴违。   白雨燕脸上没太多的表情。   意识到对方视线落在自己肚子上,筝儿下意识伸手挡住,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危险。   陆云之安排给她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白雨燕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脸上表情到底还是缓和了一些:“陆夫人,”她跟筝儿的关系,其实这两年好上许多,只是如今又像是回到原点,“我不会伤害你。但是陆云之,他必须得死。这个孩子流淌着他的血脉,也不能留。”   “我需要你帮帮我。”   事实上,筝儿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被白雨燕带走了,带到了一个寨子里,这个寨子像是之前土匪留下的,筝儿在这里待了几日,这几日里,白雨燕确实没有为难她,每日好吃好喝地伺候。虽然她说了不能让孩子留下来,但孩子已经这么大了,她应该是打算生下来后再杀了。   其他时间,她就带着人在周边布置陷阱。   是在等陆云之来。   陆云之会来吗?   按理说不该的,他那样的人,不像是会为了儿女情长让步。可不知怎么的,筝儿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给出了另一个回答。   他可能……真的会来。   他会来的。   ***   陆云之确实来了,孤身一人来的。   筝儿在寨子的门墙之上,看着下边的一人一马。   男人的神情在确定她平安时缓和了不少,看向筝儿的目光里看不出情绪,却隐隐有安抚的味道在里。   “我来了,你把人放了。”   “呵。”白雨燕冷笑,原本还算冷静的面容,在看到仇人时,变得几近狰狞,“陆云之,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她的刀已经架到了筝儿脖子上:“侯府三百多条性命,换你们两个人,说起来还是你们赚了。不对,三个人,也不知道夫人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你说,我要不要剖出来看看?”   筝儿提前被点了哑穴,这会儿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根本一句话说不出来。   白雨燕不会伤害她,这一点,在这之前,她就已经跟自己保证了很多遍。陆云之应该也能猜到的,但此刻白雨燕的恨意太过浓烈了,他或许是不敢赌的,脸色沉了沉。   “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白雨燕笑了,手似乎都笑得不稳,又往筝儿脖子上靠近了几分,“不如你先跪下来,我再好好想想。”   马上的男人松开了紧握缰绳的手,他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翻身下马,看了一眼筝儿后,就跪了下来。   男人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仿佛这种羞辱微不足道。   筝儿想起那些年在陆府的时候,陆云之在陆朗面前一次又一次的下跪,想起彼时自己扇过的耳光。或许是与过往的记忆重叠,她下意识撇开了目光,不想去看。   但男人这副模样明显是不能让白雨燕满意的,白雨燕不是陆朗,只简单的以羞辱为目的那么简单。   她吹了声口哨,马上就有人从旁边的林子里现身。   “那我就看看,陆大人的骨头有多硬吧。”   筝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陆云之被绑到了马后,随着前边的人马鞭一扬起,马儿跑了出去,带得身后的人也往前,陆云之只跟了两步,就踉跄地倒在地上,被拖行出去。   尘土飞扬中,那个身影慢慢消失在了眼里,他从始至终似乎都没有反抗。   明明白雨燕的剑已经拿走了,确实没有伤到她分毫,可筝儿的心就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一般,闷得呼吸不过来。   “你哭什么?”   听到女人的问话时,筝儿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白雨燕问她:“怎么?你还心疼他?心疼一个畜牲?还真爱上他了?”   语气还有几分恼火。   “你杀了他吧。”这是筝儿能说话时,说的第一句话。可只换来白雨燕的冷笑。   “我当然要杀他,但就这么死,太便宜他了。”   陆云之还没回来,寨子倒是来了新人。   是纪菱芷和纪珩。   一看到白雨燕的剑还在筝儿脖子上,两人表情都有些慌,纪菱芷一边上前,一边慌张地劝她:“雨燕,你别冲动,你当初能逃走都是筝儿的功劳,你别伤害她。”   “别过来!”白雨燕手一紧,“要不是因为这个,你以为她还能活着在这里吗?我恨不得当着陆云之的面杀了她,让那个狗贼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她恨得两眼发红,那两人也不敢刺激她,纪珩的视线落在筝儿惨白的脸上,手紧了又紧,终于开口:“她毕竟有身孕,你折磨陆云之,不必非要她在这里。”   ʂժ  白雨燕最终还是被说服了,筝儿被带回了房间,有大夫来给筝儿看了身体,纪菱芷一直在旁边安抚她。   “你别怪雨燕,她不坏的,只是被灭满门,对她刺激太大了。”   筝儿抱着碗喝了口水后,才摇摇头。   她没怪,这原本就是陆云之应得的结局,她只是在想,自己在难受什么。   这个夫君不是自己想要的,这个孩子,她应该也没有多期待,如今也算是皆大欢喜。过了这一遭后,就能彻底自由了。   可真的……自由了吗?   为什么没有轻松,只有茫然。   纪珩没有说话,他始终站在不远处,直到最后离开时,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男人开口:“筝儿姑娘。”   这次没有叫陆夫人了:“你放心,这个孩子,我不会让他有事的。”他顿了顿,“你还年轻,未来很长。”   ***   筝儿再见到陆云之的时候,几乎没有认出他来。   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身上都是被马拖拽后的血痕,一只眼睛已经被戳瞎了,闭成了一条缝,还不断有血渗出。男人头发一片凌乱,脸上布满了伤疤。离得远了,都能闻到身上的血腥臭味。   明显是受过酷刑了。   这个时候,就算再好看的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没有看到这种场面的反胃、没有昨天那种不知名的疼痛,此刻的筝儿带着一种如同麻木的平静。   陆云之在看她。   没有看太久,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视线刚刚对上,就低下了头。   但很快又再次抬头,落在筝儿身上的视线,近乎贪婪。   “筝儿。”   他叫了一声,嘶哑的声音听不出本音来。   “嗯。”筝儿回应了。   男人的脸上浮出一抹释然的笑,罢了,她这个时候还愿意回应自己,已经够了。他知道自己多狼狈,知道此刻的自己多丑陋,可还是私心里,想多看她一眼。   筝儿没有避开目光。   那把剑又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从白雨燕的话里,筝儿听明白了,京城终于破了,但皇帝不知所踪,她们企图从陆云之这里得到皇帝的消息。   其实凡此种种,筝儿都没怎么听进心里去了。她依旧定定地看着陆云之。   关于皇帝的行踪,男人难得有了迟疑,没有立即开口。   “怎么?”白雨燕步步紧逼,“看来那个狗皇帝比你妻子更重要了?”   剑锋仿佛又挨近了筝儿几分。   筝儿终于闭上了眼。   她听到陆云之在叫自己名字。   “筝儿!”   急切的声音如同感应到了什么。   但筝儿没有停留,她的身子往前,脖子直直地划过面前锋利的刀锋。   那一刻,筝儿想着,她无辜吗?   她不是也被陆云之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她不是也知道他都做了什么。连纪姐姐她们眼中的恩惠,苦难的源头,不也是陆云之吗?   如今自己还怀了他的孩子。   真的要生下来吗?   生下来无非也是死。就算能活下去,未来又该如何?   罢了。   白雨燕意识到筝儿想做什么的时候,手下意识往后撤,却已经来不及了。温热的鲜血喷洒了她满脸,让她愣在那里。   “筝儿!筝儿!”不远处叫自己名字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如同野兽的怒吼,伴随着铁链的声音,是他拖着残躯想往筝儿这里靠近。   可筝儿没有再看他,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这样也好。也算是让白姑娘如愿报复了回去。   “白姑娘,”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希望白雨燕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其实,我也不是好人。”   “我若是好人,怎么会喜欢……一个这么糟糕的人。” 作者有话说: 完全刹不住车一世情结束了,不过下章可能还会有一点男主视角的尾巴 第108章 梦醒 她不爱你   鲜艳的红色, 刺红了陆云之的眼睛。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世界里, 只剩下那个缓缓倒下去的身影。   他的妻子,怀着他孩子的妻子。   妻子的视线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在这种时候, 她甚至宁愿看着旁人, 也一眼都没看自己。   陆云之早就知道的,他的人生仿佛一个被写好的话本,而结局一定是惨烈的。   不过好在他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感情和留恋,他只想在那之前,尽可能地毁灭。   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有了顾忌, 有了软肋, 他开始殚精竭虑地为筝儿计划后路,他会在想到筝儿的未来时忧心, 会在看着女人的孕肚时想象着,他们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男孩?女孩?活泼的?内敛的?   像谁更多一点?   希望是能让她省心的。   想了那么多,却都没有想过如今这画面。   她怎么能死呢?怎么能死在自己前面呢?   她应该长命百岁的, 她这样善良又努力活着的人, 怎么能死在这里。   愤怒与疼痛,远比受刑时更甚千万, 可那是对谁的愤怒呢?对白雨燕、对命运、对世道,还是……对他自己?   陆云之想起, 在某个夜里,筝儿依偎在他怀里时,突然叫住了他:“爷, ”她小心翼翼的声音里,藏着几分茫然与低落,“您就没想过……做一个好人吗?”   彼时的陆云之笑出了声:“不是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的。”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是一个坏人的基础上,如果他是一个好人……如果他是一个好人,早在当年,他就死过无数次了。更别说现在,他的存在,本就是一把趁手的刀。   可是现在,陆云之突然想着,或许在问这句话的时候,筝儿她……   是动了心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慢慢酝酿出巨大的风暴来。   陆云之突然笑出了声,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连那只尚在的眼睛,都一行行地往下流着血水。   是啊,是啊,她心动了。   因为动心了,所以才会希望自己是个好人。   如果自己是个好人,就好了。   她就能无所顾忌地爱上自己,就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就能让自己的孩子有一个父亲,就不用……承担那些心理负担。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玉虚的话,这是他自己求的。   他想要换一种人生,他想要跟这个人有一个新的开始。   没有强迫,没有伤害,没有一开始的推开。   自己落魄的时候,她想过对自己好的;就算是后来,她也是喜欢过自己的。   陆云之想对她好,他想改变他们之间的结局。   是的,他自己求的,可是他……再次搞砸了一切。   ***   楚筝有些恍惚。   她还来不及去消化这骤然多出的记忆,前世解蛊后的惨状她还没忘记,昏迷前就绷紧的弦也持续到了现在,楚筝的视线几乎是立刻看向了不远处的陆云之,男人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苍白。   他也醒了。   纪珩给楚筝的法宝就在她的储物戒,可不等她心念动,下一刻,男人就出现在楚筝面前。   月魄顷刻间破空而出,从背后直刺陆云之而去。可男人就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眼里只能看到楚筝。   那因为悲伤而泛着红的眼睛,让楚筝想到这一世重生时的第一次见面,陆云之也是同样的眼神,痛苦而庆幸,恍若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只是那时候的他是被情蛊控制着,现在呢……   月魄悬停着未动,清冷的剑光照在男人脸上。   楚筝确实没有感受到杀意,比起前世解蛊以后男人的冰冷、陌生,甚至是恨意,此刻的他与解蛊前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灼热了。   如果不是能感觉到情蛊的牵连已经消失,他这个样子几乎要让楚筝怀疑解蛊失败了。   但楚筝没敢完全松懈,身体依旧紧绷着。   下一刻,她被陆云之拥入怀里。   男人抱得很紧,手抓着她的肩,死死地把她按在自己的怀里。   温的,是活人的体温。   她还活着……还或者……   “为什么……”陆云之似乎还没能走出来,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为什么不好好活下去?我不是让你活下去吗?他们就算不放过孩子,也不会为难你,为什么不活下去?”   他知道的,他知道白雨燕拿她做威胁只是演戏,他只是不敢赌,因为是楚筝,他不敢赌这份恨意。   两次了,他已经两次看着楚筝死在自己面前了。   无论是爱而自知还是不自知,这份钻心的痛,一点也没减少过。   “陆云之。”   名字一出口,男人身体僵了僵,但也只是把她握得更紧了一些,低低应了一声。   “嗯。”   “我没觉得她喜欢你。”楚筝没有错过陆云之问为什么时,那藏在其中的一丝丝希望,就像是在期待什么答案似的。   她知道陆云之在期待什么,所以干净利落地拆穿,否认了筝儿的感情,楚筝甚至用的是她,因为她不觉得自己是筝儿,至少不完全是。 𝐬𝐝   “筝儿的世界太小了,该做什么样的事、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着世间的是非曲直,她都只能自己去看、去听、去摸索。”   所以白雨燕的话,在她的心上确实留下了痕迹。她似懂非懂,没有辩驳的余地。   “她知道自己护不住孩子,她以为她喜欢你,可喜欢你这件事,实在是让人羞于启齿。她因为这份喜欢,觉得自己有罪。”   楚筝说的都是“她”,可那些经历、那些感情的挣扎,都是她实实在在经历过的,翻涌出来的情绪让她的语调变得不那么平静,却又很快将其中的起伏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她没有错。陆云之,如果是现在的我,我不会这么做的。”   陆云之终于松开了她,楚筝否认了筝儿的所有感情,可陆云之没有反驳,没有失望。   “嗯。”他甚至是赞成,“你说得对,你不会这么做,这很好,楚筝,这样很好。”   男人静静看着面前的人,是的,她是筝儿,但又不是,她还是楚筝,又活了两世、见过更广阔世界的楚筝。   “阿筝,我证明了,”他的眼眸死死锁着楚筝,“我对你的爱,与情蛊无关。”   陆云之不会傻到去说什么重新开始的话,哪怕他这么想,想到快疯了。但他了解楚筝,在经历这么多的日日夜夜后,原谅两个字,楚筝已经无法给他了。   那也没关系。   至少现在,她还需要他。   大概是确定了他真的没有杀心,月魄回到了楚筝的识海。   楚筝挣脱了陆云之的手,后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站在那里的女人,有什么变了,她眼里最后一丝怯弱也褪去了,她看起来更坚定了,却好像也离自己更远了,仿佛自己永远也无法抓住。   她不是筝儿,但筝儿是她的一部分。那一部分让她更加完整了。   陆云之几乎是下意识蜷缩着手指,才没有让自己伸手去握住。   “陆云之,”楚筝看着他,语气还算是平静,“筝儿希望你做个好人,”她斟酌着话语,“我也是。”   冷静过后,楚筝觉着,现在的结果,很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跟前世不一样了,但情蛊的反噬确实没有出现。   如果他是顾忌着他们的第一世,那也未尝不是好事。那一世的记忆,或许也能改变他的想法。   现在的陆云之,还什么都没做。   她只能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冷静地权衡利弊。   话音刚落,腰间的灵迅牌亮了,是柳一白,楚筝能感觉到。她原本没打算理会的,现在的陆云之不是以前那个自己至少能制衡一下的人了,她不想给柳一白惹祸上身。   但对方一直没有放弃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陆云之,对方的视线正好下滑到她的腰间,察觉到楚筝在看他,才又收了回去。   “好人不会拦你跟人联系。”他又后退了几步,“说不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楚筝沉吟片刻,她没见过柳一白这么失了分寸的时候,也怕是真的有事,便也不再犹豫,将灵识输入进去。   陆云之没动,俨然一副给他留足了空间的模样,他甚至没往楚筝那边看,只是将视线转向了一边的蚀心魔君。   是的,这里还杵巴着一个人呢。   只是蚀心现在也懵得好像神魂离体了,整个人魂不守舍。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情蛊难道没解?不对啊,他十分确定、肯定,绝对解了的!   那尊上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啊?他不应该现在对楚真君恨之入骨?不应该恨不得马上提剑砍过去吗?   伪装?那也没必要啊,楚真君现在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陆云之的视线看过去时,他还没想明白,但还是本能在尊上的目光中打了个寒颤,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立刻低头:“属下先行告退。”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或者是尊上在谋划更大的计划吧。   ***   楚筝已经跟柳一白联系上了。   柳一白的身影出现在了虚空中,他正御剑飞行着,但看起来像无头苍蝇不知道该往哪里飞一样。   “小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师尊,你没事吧?”柳一白脸上是明显的慌乱,“你在哪里?”   这个人向来稳重,还是鲜少露出这么慌张的时候。   “我很好,没事的。你怎么这么问?”   大概是楚筝冷静的声音仿佛安抚了对方,柳一白没有刚才的急切了,但呼吸依旧紊乱。   “师尊,”他像是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开口,“你是跟陆云之一起的吗?”   陆云之往这边看了一眼,他靠在窗边,虽然没说话,眼眸却明显冷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是挺长的,还有几个剧情点没有写到,大家可以按喜欢追文购买 第109章 道侣 这是我和他   柳一白不喜欢陆云之, 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还没这样直呼陆云之名字过,更别说这话里明显的敌视、警惕。   楚筝没往陆云之那边看都知道他表情应该不太好, 怕柳一白再说什么惹怒他,楚筝赶紧打断了:“嗯, 我正跟他一起。”   柳一白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传来了, 但筝儿仍旧能感受到男人身上透露出的无声焦虑与烦躁。   算了,至少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楚筝暂时放下心,决定先结束对话,等回头见面了再细问:“小白,我这里还有些事情, 要不等会儿……”   可一听她这么说, 柳一白的眼里就再次染上了焦急, 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   “师尊,”他问, “你在哪?我去找你……可以吗?”   嗯?   当然不能让他过来,可这样的柳一白又让楚筝心软,她思虑了片刻:“我马上就要回宗。”   言下之意, 是要在宗内见面了。   柳一白听懂了:“嗯, 好。”虽然是这么应下的,他却没有主动切断神识, 视线更是死死黏在楚筝身上,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可柳一白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 他做了一个梦,想到这里,他攥紧了手, 梦里,师尊死在了陆云之的手里。   他正直又纯粹、内敛却善良的师尊,在梦里变得面目全非。   柳一白的呼吸因为心口那骤然的疼痛而有片刻的停滞。   应该只是梦,只是梦罢了。   陆云之,应该不会这么对师尊才是。   可那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得他的心一刻也无法安定,不行,不能让他们继续在一起,他想快点见到师尊。就像现在,他知道自己的反应在师尊的眼里应该很奇怪了,可依旧无法让师尊离开自己的视线。   “师尊,”他停顿片刻,“我已经在往宗门去了,你大概要多久才能回?”   那藏在里面的不舍和急切,要让外人看了,该以为他们是什么恩爱的道侣。   只是话音刚落,柳一白的视线里就多出了一个人。   一身黑衣的男人站在了楚筝的旁边,离得很近,小半边身子隐在楚筝的身后,看向柳一白的目光里是隐忍了许久的不善。   陆云之确实忍了许久,忍着这个碍眼的人,黏黏糊糊缠着自己的妻子。   他知道自己对楚筝做了许多罪无可恕的事情,所以他已经做好了,无论被楚筝怎么对待都没关系的准备,只要是她,只要是他们之间的纠缠,陆云之甘之如饴。   但他排斥一切插在他们之间的人。   他和楚筝 ₴Đ 是爱是恨,都是三世纠缠的夫妻,他们生生世世都会纠缠下去,这些人,又算什么?   没有人可以插足他们。   没有人。   “如果是有要紧的事情,”陆云之开口了,“我们很快就能传送回去。”   他说得善解人意,但眼中传达的却更像是另一层意思——   你最好是有要紧的事。   柳一白的理智恢复了一些,可焦虑却没有减少。就算提醒自己了那只是梦境,可一看到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他还是下意识想要上前把他们分开才安心。   这样的念头,几乎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嫉妒,才产生了这样的臆想。   最后还是楚筝开口打断了这两人的对峙。   “好了小白。”她说,“你先回宗门,我们在宗门见。”   等柳一白应了一声,她主动切断了灵识。   ***   回宗的时候没有用传送,是坐的飞舟。   楚筝很忙。   柳一白那边结束后,还有其他人也在联系她。   首先是纪珩,纪珩用的是传音符。   这算是……熟人了,听到声音时,楚筝还恍惚了一下。纪珩说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之前她拜托的关于衡门一事已经办妥了,与她说一声。   衡门是柳一白上一世的宗门,楚筝出了灵犀幻境,知道这事后,就拜托纪珩照顾一二了。   反正上一世衡门最后也得了玄天宗的庇护,无非是提前了一点而已。对纪珩来说更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楚筝还是回音过去表达了感谢。   时楹也有传音符过来,楚筝跟她报了平安。   忙完了,她才看向旁边的陆云之。   男人靠在座椅上闭目似乎是在调息。看起来他目前确实没有跟自己动手的打算。   不过前世的陆云之也不是解蛊后立即动手的,反而消失了两天。楚筝盯着男人苍白的脸色若有所思。   正想着,陆云之突然睁开眼睛。   “我身上是子蛊,”他开口,仿佛看穿了楚筝在想什么,“子蛊会强烈抵抗,让我变得虚弱。”   虚弱的其实不止是身体,情蛊的解除,仿佛是把他们的联系也抽离了,让心变得格外空。   陆云之看了一眼楚筝放在腿上的手。   好想握,如果握住了,是不是就没这么难熬了。他继续在说:“所以,我现在需要你的保护。”   男人的声音带着虚弱的低沉,却依旧平稳。   楚筝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地就把弱点暴露出来,难怪刚刚他说跟自己回玉清宗,蚀心那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应该回魔界。”思考一会儿后,楚筝开口。   她的身上,没有之前偶尔闪烁的强烈恨意了,但陆云之却面色沉了沉,他终究是没忍住,把那只自己盯了半天的手握住。   楚筝下意识想收回,却听陆云之开口。   “我们现在还是新婚,分开不吉利。”   她微愣,视线看过去,刚刚怏怏的男人好像握住她的手就恢复了些力气,大概是看出她的发愣,眼睛微微眯了眯。   “你忘了?”他强调,“我们现在是道侣。”   楚筝差点忘了,他们确实结了道侣的契约。   男人的手还握着她,没使太大的力气,似乎是在降低存在感,让她忘记被自己牵着的事。楚筝没再去挣脱,她只是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有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她看过去,男人像是在思考。   “我有两天就能恢复好,等恢复好了,我会跟东魔那边的人联系,再摸清楚判官的来历。”   陆云之在那边有人,他虽说是不会去特意管那边的人,却也掌握着那边的动向。   “日月珠已经到了判官手里,他的血窟手如果大成,我也未必能是对手。”   “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人。”   楚筝半天没说话,其实她想问陆云之的是道侣契约怎么办,还有他准备一直待在玉清宗吗?   没想到对方说的是正事。   字字句句让她无法反驳。魔界的事情,没人比陆云之更清楚。她其他想说的话,也只能都咽了下去。   “好。”   陆云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   “阿筝。”   楚筝看他。   “我不是好人,每一世都不是,所以……”男人又靠近了一些,握她的手也抓紧了,那带着侵略的目光宛若一张网要把她罩住,“所以……你来栓住我,把我栓紧了,不要放开。”   “只要在你面前,我可以都听你的。”   ***   情蛊解了,又仿佛没解。   楚筝下飞舟的时候,还在这么想着。   宗门那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就等着了,几乎是在看到楚筝的一瞬间,那人立刻御剑,飞行到楚筝跟前。   “师尊!”   柳一白的视线迫不及待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才终于放下心。可一看到她旁边的男人,精神就又紧绷起来,好在面上没再有什么异样。   楚筝冲他点了点头:“小白。”   “师尊,”柳一白重新看向她,“我有……一些修炼上的问题,想要请教。”   “好。”   楚筝答应后又看向陆云之:“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再去找你。”   男人冷凝的面容在听到她的话时缓和了不少。   “嗯。”他应下了,“早点回来。”   ***   楚筝带着柳一白去了雪来峰的后山上,还是他们以前偷偷练功的老位置,一回头,才发现刚刚还迫不及待的徒弟,这会儿倒是又紧锁眉头不说话了。   楚筝也不急,只是试探着问:“怎么了?”   柳一白手握成拳,欲言又止。   “不是修炼的问题吧?”楚筝先自己猜,“是跟陆云之有关?”   这话让本来犹豫不决的柳一白眼神坚定了一些:“师尊,你要小心陆云之。我……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要杀了你,不对,就是他杀了你,师尊你对他毫无防备。”   他知道现在在谁看来,楚筝和陆云之都是恩爱的道侣,自己这话就像是在挑拨离间,甚至连他自己都要这么怀疑了。   可事关楚筝的安危,他不能不说。   他一说完就去看楚筝的眼神。   楚筝挺惊讶的,这重生……还能组队呢?   “你跟我详细说说你梦到什么?”   看楚筝没有不信,柳一白把自己梦到的都说了,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模糊片段,唯有陆云之刺向楚筝的剑,异常清晰,清晰到他的语气有了起伏。   “师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楚筝倒是听懂了,看来小白没有全部的记忆。   “小白,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管了。”   “可是……”柳一白还想说什么,却被楚筝打断。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小白,”她语气严肃了几分,“你别掺和进来。”   楚筝想起了那个地牢里被野狗分食的陆朗。   她不想把柳一白卷进危险里。   柳一白的面色僵了僵,可到底,也只能低落地嗯了一声。   “师尊,我知道了。”   他的失落很明显,可楚筝到底是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你不需要想太多,好好修炼,修炼上有什么问题,都来问我。”   柳一白看了她一会儿,郑重点头。   “嗯。”   楚筝走了,柳一白却还停留在原地。他拿不准师尊信了没有,可能没放在心上,说不定还以为自己是在胡言乱语。   不过她说得没错。   自己得好好修炼,真到了那一天,才能有可能保护她。   不远处,隐藏在虚空的身影就这么看着那个心情低落的男人。   他的手指动了动,眼中有戾气在疯狂翻涌。   只要用用力,他的手只要稍微用用力,这个碍眼的人,就可以完全消失了。   为什么要那么对陆朗?   不是因为被他羞辱过,而是哪些年急,他无法触碰的人,却被他一次次冒犯。   恨意早就在那时候起,便深入骨髓,所以选择了那样的折磨方式。   现在……   那种同样的恨意,夹杂着心口泛酸的嫉妒,再次袭来。至少……至少那时候,楚筝一点也不喜欢陆朗。   他们明明几世都只有彼此的,唯独现在,多出了一个又一个人。   他可以杀了柳一白,但是那样的话……他和楚筝,就再也没 ʂժ 有可能了。   陆云之到底是慢慢收回了手。   他想起了楚筝刚刚的那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阴冷的表情蓦然有了温度,而后转身。   罢了,阿筝应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突破 熟悉的感觉   玄天宗内, 纪珩睁开了眼睛。   不该的,他每次都是这么想的,却一次又一次地通过柳一白去感应。   他甚至比柳一白看得更清楚。   阿楚唯一表现出的片刻惊讶, 只是针对于——“柳一白居然会知道”这一事实,她的平静, 不是不信, 而是……早就知道了。   纪珩起了身, 一双眼睛看向远方,脑子里却全是阿楚彼时那恍若了然一切的眼神。   他又想到了楚筝这段时间一系列的改变。   如果早就知道了,那至少说明,柳一白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一股无言的焦躁伴随着担心, 在心里蔓延开来, 纪珩就这么想了一会儿, 突然开口。   “廖虎。”   廖虎应声出现:“公子。”   “再去把柳一白,还有衡门调查一遍。”   一定有哪里是他遗漏的, 再想想,再好好想想,他不能把阿楚置于危险中。   ***   楚筝回来的时候, 陆云之正在她平时喜欢待着的静思阁打坐, 男人周身黑色的魔气不断向外扩散,将静思阁里原本清灵的灵气几乎挤占得没了空间。   就像楚筝不喜欢魔界的氛围一样, 按理说,这种灵气充沛的地方, 陆云之也不会喜欢才是。   算了,随他去吧。   楚筝打算离开这里,刚一转身, 魔气迅速在她立刻凝聚成了一道雾墙,手上仿佛有什么拂过,她低头,只见黑色的雾气似是化作一条绳索,勾住她的手指,又绕过手心,仿佛是在挽留,而后蜿蜒向上,盘在她的手腕处。   楚筝回过神时,灵力一震,手腕上的黑雾瞬间消散。   她看向陆云之。   男人依旧盘腿打坐,眼睛是闭着的。   楚筝想了一会儿,到底是没有离开,找了个位置坐下。   被陆云之挤占的灵力一股脑地都涌到了她这边。   楚筝闭上眼,默默运转起《浩然心法》,不对,准确来说,是《太上忘情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前世的记忆,又得到的是新的心法,这次心法的运行异常流畅,再也没有先前的滞涩。   其实第一世的记忆结束之时,她看到了师尊。   张太傅,张徐玉,玉虚,她的师尊。   “按照既定的走向,陆云之会死在纪珩的手上。”他说,“而纪珩,这个天道之子,会在此过程中坚定道心,悟得大道。”   天道之子……   这世间的一切,磨难、坏人,包括助力,都是天道之子的历练。   玉虚是肩负着天道的旨意来辅佐纪珩的,只是没想到一个在这场命运里不该有名姓的女人,把一切都打乱了。   陆云之变了,那些该加注在纪珩身上的仇恨,因为筝儿的从中周转,变得没那么深刻,连最后陆云之的死,都变成了因为一个女人。   纪珩也变了。   在看到筝儿的死时,不知道是悲伤、内疚,还是其他的什么,男人向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么多的情绪。   “她是无辜的,”纪珩反反复复只有这么一句话,“她是无辜的。”   他在后悔,后悔没有第一时间,把筝儿带走。   玉虚看得出来,他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大道者,可以有怜悯、同情,但怎么能只为了这么一个人,就动摇了道心。   仅仅是愧疚吗?   玉虚想到了那个趴在窗边,听他讲课的女子。想到了她出狱时,看着既愧疚又不知所措的人,小心翼翼地问他:“太傅,您……没事吧?”   有那么一瞬间,玉虚也恍惚了,那个女子……不止是天道廖廖的一笔,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是意外。”他陈述。   这个意外,让天道之子和他最大的敌人,在这一刻,有了共同的执念。   他们不希望筝儿死。   所以这个命定以外的人,被卷进了漩涡。   楚筝楚筝无法回应,她只在最后听到师尊悠悠叹了口气。   “天道不会容你,不过你的身上,有他们共同的气运,未尝不可一争。”   ***   楚筝想到了当初在玄雪窟时自己的遇险,那种异样感,原来是这样。   是天道想让她消失。   随着她周身的灵气不断运转,那边的陆云之却早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时间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解蛊带来的内伤,他也治疗得差不多了。   但那边的楚筝显然对时间已经没了知觉。灵气在她身边周转,愈来愈浓,最后突然汹涌地向四方流动而来。   她在突破。   很认真,像前世那样,天资差,却怎么也不会放弃。那时候的陆云之是怎么想的呢?   太弱了,他想着,这样的废物,哪里值得自己痴迷得仿佛一个傻子。   至于心底的另一侧对她涌起的怜惜、感动,被陆云之自动归结于情蛊的作用。   但是现在……情蛊没有了,他的心却好像比之前更软了。   仿佛再没有了任何借口能作为阻挡,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心。   楚筝旁边的灵气还在不断攀升与扩散,反过来挤压着原本汹涌的魔气,黑色的雾气在一点点消散,直至完全被替代。   一股清灵之气向着男人笼罩而来。   陆云之手指动了动,又放下,没做任何阻挡,楚筝突破时外泄的灵气,顺利落在他的身上。   那是……她的气息。   身体好像对这股气息更为熟悉,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每一寸肌肤,都在迫不及待地感受。   好似身体在被她轻轻抚摸。   残存的一丝理智让他的手抬起,微微一动,便在雪来峰周边结起结界,阻断了外界的探索,也把属于楚筝的气息,牢牢锁在了自己才能感受的范围。   男人屏主呼吸感受着这久违的亲密,哪怕不是真正的亲密,也让他眼眸黯了黯,唇紧紧抿着,身体几乎崩成了一根弦。   要被填满了,却又像是更空了。   情蛊真的解了吗,这样的念头再次划过,此刻那无法控制的渴求心情,与情蛊发作时,又有什么区别?   ***   楚筝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神清气爽。陆云之就坐在她的旁边。   男人沉着的脸上还是没有太多的表情,身上的气息却让人能感觉到他的好心情,甚至是某种满足。   “你的修为长进了。”他开口,“礼物。”说完,他的手伸了过来,摊开的一瞬间,手心处多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以前他们关系还好时,楚筝每次突破,陆云之都会这样送上礼物。   几乎是看到这东西的同时,楚筝就能感觉到识海里的月魄兴奋似得在转圈。   她也认出来了,这是水晶石,精练月魄所需要的东西,前世也是陆云之为自己找来的。   所以沉默片刻后,楚筝还是接了。   没必要跟东西过不去,更何况是自己需要的。   “我修炼了多久?”   “半个月。”   楚筝一惊,半个月对于他们修炼的人来说倒是也不长,但她这突破来得突然,更别说现在还有其他要紧的事情。   “那……”   她的担忧还没说出口,陆云之就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宗主、还有你朋友那边,我都已经通知过了,他们不会担心。东魔那边我也联系上了旧部,让他们注意判官的动向了。”   正说着,男人神色倏忽一变,刚刚的柔和褪去了不少。   “判官有动作了。”   ***   衡门。   这是一个不大的门派,但在当地,也不算小。   更别说最近宗门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居然跟玄天宗搭上了同盟的关系。   玄天宗那是谁啊,修仙界当之无愧的宗门之首。想跟它同盟的小宗门不知道排多长的队,居然被他们捡到了。   而且玄天宗的名声也十分好,哪怕是像他们这样不入流的小门派,成为玄天宗的同盟后,不仅不需要上供什么,对方还会在各方面都提供一定的庇护和支持。   所以宗内这几天人人都喜气洋洋,觉着面上十分光 ʂժ 彩。   这么个时刻,却有弟子撞见他们的大师兄宋怀舟这会儿正看着远方,脸上挂着格格不入的沉默。   这还是他们平时总是不着调的大师兄吗?   “大师兄,”他没忍住开口问,“怎么觉着你最近像是有什么心事似得。”   有吗?   宋怀舟眼里也闪过片刻的迷茫,他看着不远处宗门新进的弟子们,有不少都是他趁着别的宗门招新时挖过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像是少了什么似得。   正想着,就听到那边有声音传来:“大师兄,不好了,林玉他们受伤了。”   林玉是他师弟,这两天出门做任务去了,现在听到他受了伤,宋怀舟也顾不得其他,立刻就飞身往宗门前边去了。   宗门的会客厅里现在不止衡门的人在,还有几个宗门外的人,宋怀舟来的路上就已经弄清楚了,林玉他们出任务遇到了危险,但还好被附近其他宗门的人搭救了。   快速确定了自家人没事,宋怀舟赶紧对着这几人道谢。   “原来是玉清宗的道友们,在下衡门宋怀舟,这次真的是多谢了。”天天在人家宗门口挖人,他对各大宗门的服饰还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为首之人笑了笑:“在下玉清宗杜清越,宋道友不必在意,也正好是赶巧遇上了,都是仙门中人,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这可是救命之恩,我已经让人略备了谢礼,道友千万不要推辞。”   两人说话时,柳一白就站在一边。   他最近因为楚筝闭关后没有一点消息,想到那两个人日日在一起,也不知道师尊是不是安全的而心烦意乱。   还是杜清越宽慰他,说师尊的魂灯好好的,而且宗主也是知道的,她只是正在突破的关头。大概是怕他多想,还把他带出来做任务了,却没想到遇到了这事。   此刻,柳一白不着痕迹地打量宋怀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衡门 刚被判官带   很奇怪, 面前的人,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明明他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才是。   甚至不止是他,从踏进这个宗门开始。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挥之不去了。   仿佛……他在这里待过了很久, 但柳一白确信自己从未来过这里。   杜清越最后还是收下了一部分谢礼,毕竟能看得出来对方是真心感谢的, 同为宗门大师兄, 是能理解一二的。   “既然贵宗的弟子已经送到, 我们还另有任务,就先行告退了。”   杜清越这么说了,宋怀舟自然是不好再挽留,客气地送人离开,他的视线扫过玉清宗的那几名弟子, 在看到柳一白时, 下意识多停留了片刻。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他还是很快就把这抹熟悉抛开。   看样子是玉清宗的新弟子, 说不定自己之前想挖人过。   “我送几位离开。”宋怀舟话刚说完,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仿佛是什么炸开了一般,余波甚至震得修为不够的弟子下意识后退。   大家一同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里波动的灵力, 混杂着一股浓郁的魔气。   护山大阵被破了, 宋怀舟面色一凝,都顾不得招呼他们, 身影瞬间已经消失在了原地。随后衡门其他弟子陆陆续续都往那边御剑飞去。   出事了!   留在原地的玉清宗弟子们面面相觑。   杜清越看着不远处升腾的魔气,衡门这是明显遭受了入侵, 不知道敌方实力如何,他既然在这里,总不好坐视不理。   “大家……”他原本是想说随我去看看的, 但也不知怎么的,心口狠狠一跳,还未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你们先联系宗门,然后就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虽然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直觉是怎么回事,但他不能拿同门的师弟师妹们的安全冒险。   大家脸上都写着担忧,因为习惯了听他的话,才没有提出异议。杜清越一走,他们就立刻给宗门发送消息。   “怎么回事?”有弟子惊恐地叫出声,“消息无法传递出去!”   柳一白也立刻自己尝试了,果然,不管用什么办法,消息都无法传递出去。   结界?   他心中的不安更盛,而除了不安,还有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不能……决不能等在这里袖手旁观。   ***   杜清越到达声源之地时,现场已经一片惨烈了。   地上到处都是了无生息的衡门弟子,鲜血四溅,甚至就只是杜清越站在这里的一会儿功夫,又一群身影从高处落在了地上,杜清越赶紧施了法术去拦。   但那已是无济于事,这些弟子都已经没了气息,或许是因为毫无招架之力下死得太快,他们的眼睛都不甘心地死死瞪着,胸口的血窟窿正咕噜噜冒着血水。   畜牲!愤怒一瞬间直冲杜清越的头脑,他的手都在发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罪魁祸首,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可当他真的看到那个让人无法分辨面容的一团黑雾时,血液却又在那一瞬间凝固下来。   杜清越不得不没出息地承认,比起愤怒,此刻身体更本能的反应,是恐惧。   直击灵魂的恐惧。   上次在魔海时,他其实就已经见过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判官了,那时候就已经让人心惊,如今短短几月过去,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实力又精进了。   此刻这里的人,没人是他的对手。   杜清越只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而后就是庆幸,还好他没让其他人跟过来。   而另一边的宋怀舟,显然是愤怒大于恐惧的,同门弟子的惨死,早就让他红了眼。   那都是他一个个挖过来的弟子,是朝夕相处的师弟师妹,可是现在,随着判官的手起刀落,几乎是对方每动一下,就有无辜的弟子丧命。   “衡门所有弟子,都往后退!”他大声冲着人群吼道,自己却死死捏着剑往前冲。   不是不怕的,那是修士对于危险本能的直觉与反应。   可现在,胸口的那团火快要把他焚烧殆尽,以至于连死亡与恐惧都可以被抛在脑后。   ***   杜清越咬紧了牙,剑已经握在了手中,人却没动。   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良知让他无法袖手旁观,但现在上去,无异于送死。他与衡门说到底也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情,还不值得自己拼上性命。   可刚这么想着,面前却飞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一白。   该死!   杜清越脸色一变,他在找死吗?不是让他不要来吗?心里虽然这么想的,可这次他却没有再犹豫了,立刻跟了上去。   同门与外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柳师弟!”   柳一白没有回头,他的眼里只有宋怀舟和判官的身影。   打不过也没关系,师尊给过他不少宝物,至少应该能挡住一会儿,至少能把宋怀舟救下来。   不能见死不救。   无论这地方是不是诡异得让他觉得熟悉,柳一白都做不到见死不救。   三道身影齐齐冲在最前面。   离得近了,他们终于能从那团黑雾中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冷冷审视这三人,那股令人心惊的危机感更加明显了。   判官抬起了手,或许这三个人加在一起,在他眼里也只是一挥手的事情。只不过这次,他倒是没有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了,反而多了几分兴味,打量的目光就如同在挑选自己更感兴趣的玩具。   最后,他的视线是落在了宋怀舟身上。   几乎是同时,宋怀舟的脸色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了,下一刻就要脱离自己的身体,疼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更是一点也动不了。   该死!   柳一白也已经意识到判官这是在对宋怀舟出手,他愈发着急了,手中金光一闪,宋怀舟的面前瞬间多了一道纱衣模样的仙器,一息不到的时间,已经自动贴合到男人身上,肉眼再看不见。   这是先前楚筝送他的法器之一,果然让判官的动作慢下来,但也只是片刻,宋怀舟正要趁着这个机会施展法决,身上的那层纱衣已经破碎了,方才的疼痛感,也再次袭来。   “不自量力。”   随着沙哑的声音响起,身体的防 ʂժ 御在一点点被瓦解,宋怀舟的意识都因为疼痛而开始模糊起来。   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猛然睁开眼。   “师尊。”   衡门的掌门、和还在的长老们几乎都在这里了。   掌门的视线扫过满地的尸体,翻涌的气血让他手死死地攥成了拳。   “你这魔修。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泛着翠绿色光芒的杀阵形成一张一道密密麻麻的网罩了过去,其他长老也纷纷从旁协助。   然而判官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周身黑雾似乎更浓厚了,向着四周扩散开,抵挡住压迫他的灵力。   差距悬殊太大了。   即使不断有宗门弟子加入帮忙,可黑色的魔气依旧越来越盛,终于在最后一刻,灵网被猛得挣开,破碎时也把众人都震飞了出去。   作为这道攻击的主要的施法者掌门,更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师尊!”其他人都急着查看,却见判官没有给人空隙,那仿若没有实体的黑雾就这么飞了过来。   “所有人退后!”   掌门带着大家往下,刚落地,宗门内金光大闪,是护宗大阵,终于开启了。   这护宗大阵还是前不久玄天宗的纪公子亲自来布下的。刚刚有长老去了阵眼处。   看样子阵法终于成功启动了。   判官果然被隔绝在了阵法外,他也看出阵法是谁布置的,因为已经感觉到了上面宿敌一般的气息。天道对它选定的气运之子极尽宠爱,连这灵力里,都带着天道规则的气息。   眼看着他暂时进不来,所有人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就听那黑雾发出呵呵呵的难听笑声,而后,空中竟然多出了几个被束缚的人。   杜清越一看就脸色大变,那些都是他们玉清宗的弟子。   原来是因为联系不到外界,他们打算回宗搬救兵的,却闯进了判官一早设好的阵法里。   判官没打算往里闯了,只是带着这些人,转身就消失了。转身之前,杜清越觉着对方是看了自己一眼的,他这次连犹豫都没有,立刻就跟了上去。   这些弟子都是被他带出来的,若是今日有什么事,他定然无法原谅自己。   柳一白更是紧跟其后,一同消失在原地。   宋怀舟自己伤得不轻,也想跟上去,却被掌门拦住。   “三长老和五长老跟过去看看,其他人清点本宗弟子,另外赶紧给玉清宗……”   话没说完,就见两道身影御剑从上方落下来。   ***   楚筝一路上都心急如焚。   衡门?   判官为什么偏偏盯上了衡门?   到底是巧合,还是他有什么目的在里。   修仙界像衡门这样的小门派不胜其数,要说有什么特殊,对于楚筝来说,只是因为它是前世收留柳一白的门派。   因为了解过,她也知道,这样的小门派,在判官面前,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果然,人还没到,就已经看到衡门满目疮痍的惨状。   月魄急转而下,顺利穿过护山大阵,反而是随行的陆云之,猛得被隔绝在了外面。   楚筝顾不得客气了,眼看着掌门已经是气息微弱,赶紧先拿出丹药来,先把人的气息稳住。   有其他长老在清点弟子的损失,哪怕是还没统计出来,光是看上一眼,就已经能猜到结果。   每个人脸上都是沉痛而悲伤的,楚筝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然而,她还没把丹药都掏出来,就听一名弟子问她。   “楚真君,你是收到你们弟子的求救消息来的吗?他们刚刚被判官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枯元散 只有你可以   楚筝离开衡门的时候, 陆云之还站在护山大阵外等着,看样子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刚刚探寻了一番,”他开口, “暂时没发现判官的踪影。”   楚筝没说话。   她没有着急到失了分寸,但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冷意, 和连这冰冷也无法掩盖的愤怒。   陆云之应该也是察觉到了。   “你别急, 我来想办法。”   说完, 男人闭眼凝神,似乎是在联络部下了。   楚筝却在这时收到了纪珩的传音符。   “阿楚,往东边,我来给你指路。”   等陆云之抬头时,楚筝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他伸手, 连女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似乎现在, 他最常见的,就是楚筝的背影了。那是前两世, 不曾有过的。   第一世的筝儿就像是一张白纸,他是颜色最浓、筝儿摆脱不掉的一笔,所以筝儿生出了感情;前世, 又是他伪装得足够完美, 所以楚筝也捧出了一颗真心。   而现在……   陆云之没有任何优势。   他就只能看着,看着这个人奔赴远方, 看着她的世界越来越大,世界里的人越来越多。   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但很快, 他就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无所谓,除了离开,阿筝要做什么都可以, 就算离开也没关系,反正只要自己想,就没什么是他抓不住的。   他又看向下边在护山大阵保护下的衡门,哪怕是没进去,那嘈杂与狼藉,也仿佛近在眼前。   男人的眼里一片漠然。   他只是在想着,这个判官,虽然还不知道是谁,但他的出现,倒不是坏事。   不过是个血窟手而已……   ***   杜清越追出去以后就发现了,判官好像在故意等自己。   对方始终保持着自己能跟上但追不上的距离,直到离衡门远了,前边的身影才慢了下来,也让杜清越看得更清楚了,被困在黑雾里的玉清宗弟子们已经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脸上都挂着惊恐的神情,嘴里也在大声叫嚷着。   听不清楚,却能从口型辨认出来,是在叫——   “大师兄!”   “大师兄救命!”   杜清越咬住牙,连剑都握得更紧了,猛得提了速。   身后的柳一白转瞬间被甩开了一些,他立刻调动全身灵力追赶,等追上去时,正看到杜清越与判官纠缠的身影,眼看着杜师兄明显落了下风,立刻也持剑加入进去。   判官那双幽红的眼睛往他这里扫了一眼,柳一白便发现自己的剑被对方的魔气缠绕住了,连同身体也被束缚着无法动弹了,他尝试调动灵力,没有成功,反而被重重摔到了地上,激起尘土飞扬。   身上的法器自动在身后抵挡了一下冲击力,却依旧震得柳一白喉间腥甜。   他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下一道攻击已经向自己袭来了,速度太快,转瞬间已经到了跟前。   关键时候,是杜清越提剑挡在了面前。   “柳师弟,”杜清越低声说道,“我来拖住他,你找个机会就逃。”   “呵,”柳一白还没回应,反而是判官先发出一声冷笑,“还真是个称职的大师兄啊。怎么?为了他们,你愿意去死?”   杜清越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剑挡在柳一白身前。   打是打不过的,他有自知之明,若说有什么一线生机,就是面前这人的傲慢,对方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杜清越沉住气,趁着判官似乎在等他回答的空隙,一剑挥了过去,黑色的雾气刚刚阻挡,那剑气却突然一个转向,冲向被困的弟子们。   不知道是不是确实打了判官的措手不及,居然真的解开了众人的束缚。   杜清越能感受到判官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快走!”他想也不想地大喊出声。   大家在刚刚其实就已经吓破了胆,所以这会儿纷纷拉着几乎无法动弹的柳一白就往后撤。   奇怪的是,判官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又转向了杜清越。   似乎是笑了。   “他们倒是跑得快,这就是你拼死要救的人吗?”   ***   其实已经跑出去的人,表情也都不好。   飞剑在空中快速飞行,恐惧与担忧同时交织着笼罩在他们身上。耳边只有风声,和不该出现在修士身上的粗重呼吸。   大概是过不去心里那关,有人出声:“我们留在那里也是送死,这个时候,拉扯也没有意义。”   可也有人反驳:“但杜师兄哪怕是送死,也没有放弃我们。”   大家不说话了。   柳一白闭着眼。   他想着衡门 ₴Đ 的惨状,也想着刚刚杜清越的身影。太没用了,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这个时候,什么也做不了。   杜师兄……杜师兄怎么办?   他不想把杜清越一个人留在那里,可又不得不面对自己只能成为累赘的事实。   现在的他,连剑都召唤不出来了。   正这时,却突然听到有人在喊。   “楚真君!”   他一愣,从背他的弟子肩上一抬头,就看见迎面御剑而来的女子。   看到她,一众人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几乎是迫不及待就迎了上去,什么都来不及说,只剩下杜清越。   “楚真君,您快救救大师兄,他一个人在判官那里。”   有人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   楚筝的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听到杜清越还在判官手里,她还没完全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受伤的柳一白都来不及过问,留下丹药就又离开了。   反正只要人活着,其他的,总归是有办法的。   那个该死的判官!   楚筝的心里憋着一团火。   从到了衡门开始,一路燃烧到了现在,却片刻不敢停,直到看着躺在地上的杜清越时,那团火瞬间燃烧到了顶峰。   月魄在她的意识控制下顷刻间飞出,横在杜清越面前,挡住黑影的最后一击。   两道光影蹦跶出剧烈的对抗,楚筝两手捏决,控制着月魄硬生生抗下这一击,甚至将判官逼退几步。   趁着这个机会,楚筝闪身上前,月魄到了她的手中。   “清越,”楚筝视线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人,话却是对杜清越说的,“你没事吧。”   杜清越其实不太好,受了伤是次要的,刚刚判官不知道给他喂了什么药,现在他全身经脉仿佛都在疼,好半天,才能回答一声:“嗯。”   这个时候,不能分楚筝的心。   那两道身影没有一句废话,很快就撕打到了一起。   杜清越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眼里的情绪逐渐被惊讶替代。   他能看出来,不同于刚刚游刃有余的戏耍,这会儿的判官认真得多,但就算这样,楚师叔每一招都能接住,哪怕处处被动,她也确实接住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明明记忆里,她还应该是默不作声、会拿余光一直看着自己的模样。   杜清越失神到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直到黑袍男人的出现。   刚刚还只能防守的楚筝,在陆云之的加入后迅速转为攻击。他们仿佛配合了无数次,默契得无人能插足。   判官的攻击也变了许多。   他明显不想纠缠,只过了几招,整个人突然如雾一般散开。   他要跑!   楚筝意识到了,立刻施结界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面前的黑雾彻底消散。   她还想追,但一转头看到地上的杜清越,咬咬牙,终究还是掉头回去了。   ***   消息传得很快,这一晚各个宗门都不平静。   衡门为甚,玄天宗来了两位长老帮忙处理后边的事,而玉清宗也因为杜清越的受伤几乎所有人一夜未眠。   钟贺和二长老从洞府里一出来,大家都上前了两步。   “师兄,怎么样了?”   “清越没事吧?”   钟贺的表情很不好,沉着脸没说话,还是二长老开的口。   “清越中了毒。”   “什么毒?”   “枯元散。”二长老呼出胸口的闷气,才继续解释,“这个毒药,会一天天吞噬修士的修为,越是催动灵力,吞噬得就越快。直到……彻底成为一个废人。”   所有人都是呼吸一滞,难怪掌门的表情这么不好,哪怕是一个普通的修士,也无法接受自己最后成为一个废人,更何况杜清越是掌门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一直是按宗门继承人来培养的。   谁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楚筝站在人群的后方,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手。   跟前世一模一样,不对,是比前世更糟糕了。前世的杜清越,只是修为停滞不前,无法突破了。   可现在,他却要成为一个废人。   楚筝经历过,她太清楚这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站了多久,直到听到有人在叫她。   “楚师妹。”   楚筝本能地抬头,眼里还茫然着:“宗主。”   看她这个样子,钟贺也叹了口气:“楚师妹,你跟我来一下。”   楚筝停顿片刻后便跟了过去。   钟贺是要问今天发生的事情,作为宗主,这会儿哪怕是再悲痛,他也得把正事做起来。   楚筝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才大致地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   钟贺听完后问她:“你觉得判官为什么把衡门作为目标。”   楚筝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只是偶然。”   “偶然吗?但是楚师妹,据我所知,这次衡门与玄天宗的结盟,是你搭的线,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偏偏选了衡门?”   楚筝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但一晚上混沌的头脑,却在这个问题里,被一瞬间惊醒。   是的,她选择衡门,是因为她重生了。   那判官呢?总不能他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太过诡异了,却又挥之不去。可就算是重生,也没必要对衡门下手,前世无论是柳一白还是衡门,都太过不起眼了。   楚筝的思绪越来越乱。   钟贺倒是没再逼问下去,反而语气柔和了不少:“楚师妹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我换个问题,你觉得陆云之和判官比起来,谁的实力会更胜一筹?”   楚筝再次思考起来。   “我无法说,判官的进步速度非常快,但陆云之……应该也不会差。至少现在,不会差很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事实上,无论他们谁更胜一筹,陆云之其实没有立场来帮我们对付判官。他甚至乐见其成我们两败俱伤。你看衡门,再看看清越。”说道杜清越,钟贺的语气不可避免地还是多了些沉重,“现在在损失的都是我们,楚师妹,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们需要反过来利用他。”   “不对,是你,只有你可以利用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残魂 他是他自己   杜清越终于醒了。   他修为的事情没有外传, 除了几个知情的长老,对外只说是受了重伤,但宗内隐隐还是有风声, 说二长老每天都亲自去调理,每每皆是面色沉重, 宗主更是下了谁也不能打扰的命令, 应该是伤得很重了。   所有这些, 楚筝都是听夕月说的。   她没去看杜清越,这段时间她就一直一个人在洞府里,将那些从藏经阁借来的丹药、蛊毒的书,一本一本地翻过来。   柳一白的伤看着重,但其实服用过丹药以后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有杜清越……   楚筝找不到太多关于枯元散的记载。   夕月的话还在通过传音符传过来。   “师尊, 杜师兄是真的伤得很重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心。   楚筝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嗯了一声。   夕月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最后只能叹了口气:“他人还挺好的, 怎么会这样?那……没什么办法吗?”   “我还在找。”   大概知道楚筝的心情不会太好,夕月这个话唠难得没再多说什么。   “那师尊……你也要注意身体啊。”直白的关心, 哪怕是最真心的,也让夕月有些烫嘴,又赶紧多加了几句, “我也会帮忙想办法的, 还有师弟,我也会照顾好的, 你不要担心。”   直到等到那边最后一声“嗯”,传音符彻底燃烧成了灰烬。   夕月站在原地沉思了好一会儿, 最后叹口气,算了,先把自己能做好的做好, 不要让师尊担心。   等一回头,猛然看到伫立在不远处的身影,唐夕月吓了一大跳。   “尊上?有什么事吗?”   尊上是什么时候在这的?站了多久?夕月竟然一点察觉也没有。   男人的视线还落在刚才传音符燃烧的地方,这会儿才淡淡收回。   “无事。”   话音一落,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   楚筝收到了陆云之的不少传音。   “还在找解药吗?”    ₴Đ “枯元散至今没有解药的记载。”   她只听了几句就没听了,听到的最后一句,是陆云之问她。   “你还要待多久?”   多久?楚筝没理。   她在翻完了手中的书后终于放弃了自己来寻找这个毒药的破解之法。楚筝就这么躺在打坐台上,混沌的脑子慢慢清明一些后,也终于回忆起了其他不对劲的细节。   不行,她现在不能继续在这里待着。   正想着,腰间的灵迅牌亮了,是陆云之。他每天都会这样,但今天仿佛更加频繁了,频繁到楚筝几乎能察觉到对方按捺不住的急切与烦躁。   她原本照例是不想理的,但想了想,还是坐起来,输入自己的灵识。   陆云之的虚影骤然出现在她面前时,眼里还有几分意外,就像是没想到她会回应自己。   “有事吗?”楚筝问他。   男人片刻就稳住了神情,只目光还停留在楚筝的身上没有移开。   他们太久没有见面了,或许也没有多久,但对于陆云之来说,还是太久了,久到想要给她时间去冷静的人,自己开始焦躁起来。   嫉妒连唐夕月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愤恨杜清越那个废物让她这样费心费神。   不甘唯独自己得不到她的任何关注。   诸般情绪就这么一同煎烤着他,让原本还能冷静的男人情绪慢慢走向失控。   是的,他还能冷静,还能忍受楚筝的疏离,接受她无法再爱上自己的事实,不过都是因为,至少阿筝是在他面前的,至少自己能看到她。   就像现在。   他的目光从楚筝的脸,移到她身下打坐的灵台上,想的却是上次阿筝合欢蛊发作,他们就是在那里缠绵的。   陆云之宽大衣袖里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些焦躁与火气都被安抚得平静下来,却又换成了另一种火。挠得他心痒,又酥麻。   “找到了没有。”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那略显不正常的暗哑。   “没有。”   陆云之抿了抿唇,再开口时放软了语气:“两个人,或许能找得更快一些。”   “不了,”楚筝想也没想地拒绝了,“书中若是真有法子,宗主也应该知道。”她沉默片刻,“我才突破,这些日子就先闭关巩固一下修为,你暂时不要打扰我。”   可能是因为陆云之的表情不太好,她又加了一句。   “等我闭关结束了再说。”   陆云之只能听到“等我”这两个字。他原本还试图说什么的——   “你现在……”   话音刚出,楚筝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宫殿又变得空旷起来,带着它名字的冷意。   焦躁的情绪又开始攀升了。   好烦,怎么办?一刻也不想跟她分开。   ***   楚筝安抚过这个不确定因素后,把洞府里留下自己还在的假象,才离开玉清宗。   她到面馆的时候,纪珩已经赴约了。   可能这会儿不是正吃饭的时候,店里比较冷清,两人所在的二楼更是没人。   纪珩已经选了靠窗的位置。   “面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我还没点。”他说道。   “没关系,现在点也行。我也没想到你来这么快。”   说起来,这也算是楚筝第一次约纪珩出来了。   纪珩不是话多的人。   这次楚筝也异常沉默,这家店还是她之前推荐给时楹他们的,如今却仿佛尝不出味道了。   她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明明已经辟谷的人,吃起饭来都斯文儒雅,楚筝想起第一世的几次见面。   “纪珩。”   纪珩看过来。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纪珩想了想:“你可以问。”意思是他不一定会回答。   “你跟柳一白,是什么关系?”   楚筝问得很快,问话时,死死盯着纪珩的眼睛,想要捕捉里面的情绪。可也许是对方早有准备,她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小白每次危险的时候,你都在?玄雪窟、灵犀秘境,还有这次,也是你给我指的路。”以前楚筝还没觉得有什么,一次两次,只当是巧合。但这次,就由不得她不多想了。   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受伤,让楚筝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警惕过于尖锐了,她又放软了语气:“纪公子,我不是要质问你,只是……事关我的徒弟,我才……”   “阿楚,”纪珩打断了她,倒是没听出任何不悦来,“我没怪你,你不需要跟我解释的。”他停顿片刻,“这件事,我确实没有办法跟你解释,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柳一白。”   他说得坦然,清风明月的脸上,是楚筝熟悉的正气。   几世都是如此。   哪怕是第一世的时候,他也是想留下自己的孩子的。   他本来就是气运之子,其实楚筝都想不出来他有什么会伤害柳一白的理由。   她有些理亏。   “嗯,我相信你。”   说到底,谁都有秘密,自己不也有一堆无法解释的事情。   “衡门那边怎么样了?”他们开始正常交流。   “这次衡门死了五十多名弟子。”   楚筝心一紧,手把筷子抓紧了一些。   “这次是我的疏忽,你让我关照他们,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纪珩还在继续道歉。   “不是,”连楚筝自己都没想到判官会对衡门出手,“跟你没关系,如果不是你提前设了护山大阵,这次衡门损失会更严重。”   纪珩最后嗯了一声。   楚筝从面馆出来,又去了衡门。   因为是受了判官的攻击,所以各宗基本上都派了人过来慰问或者帮忙,柳一白也在。   他站在宋怀舟旁边,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表情与这衡门内的气氛一样,都沉重得很。   还好小白的记忆并不完全,他若是完整地记得前世,看到这些同门的尸体、师兄师尊的悲痛,该有多难过。   楚筝最后也没露面,她只放下了一堆丹药就离开了。   她的洞府还是走时的样子。   但一进去,楚筝还是发觉了一些不对。   有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她脚步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里走,果然,没多久,就看到灵池中央的坐台上熟悉的身影。   视线对上,她甚至能从男人的眼里,看到某种忍到极致一般的疯狂。   下一刻,陆云之的身影蓦然消失,转眼就瞬移到了楚筝的面前。   “去哪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后的低沉,不等楚筝回答,男人突然靠近俯身,几乎埋在了楚筝的颈间,察觉到女人想要后退,他伸手一把揽住了对方的腰。   鼻尖动了动,是在嗅什么。   “你去见纪珩了。”   他得出了结论,话里带着森然的寒意,显然,这股寒意是针对纪珩的。   楚筝没想到自己身上明明一点纪珩的气息都没沾到,他怎么也能察觉出来。   想了想,还是承认了。   “我只是去了衡门一趟,正好碰到了他。”   撒谎!   撒谎!   明明不是碰巧,他们明明待在一起很久了。   “所以你愿意跟我说话,是怕我来找你,想稳住我是吗?”   楚筝语塞,陆云之还真是说对了,她以为把陆云之安抚一番后,能让他短时间内不找自己。   她不知道,事实正好相反,尝到了腥味的猫,只会更难耐。   所以在洞府门口徘徊了许久后,陆云之给自己找了理由。阿筝现在情绪不稳定,修炼的危险程度高。   他就在旁边看着。   是的,他不打扰,看着就行了。   像那天楚筝突破时那样,能让他看着就行了。   可楚筝不在。   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陆云之感知不到她在哪里,这种感觉真糟糕,糟糕透顶了。他的依赖,仿佛比有情蛊时还甚。   陆云之没有去找,而是如同自我惩罚一般等在这里,他知道楚筝会回来。   至少现在会回来。   那如果有一天,她不回来了呢?   陆云之想不到,想不到要怎么把人握紧,或者……让她把自己栓住。   直到此刻,他任由属于楚筝的气息往自己身体里钻。   人,果然都是贪心的。   看到了虚影,就想看看真人。   看到了真人,就想触碰。   陆云之确实碰了。   楚筝的 ʂժ 身体蓦然僵住,皮肤传来温软的触感,仿若是男人的唇印了上去,然后她清晰感觉到湿热的舌尖舔舐过自己的脖颈。   下一刻,她手中灵力汇聚,一把将人狠狠振飞了出去。   陆云之没有抵挡,楚筝眼看着他的身体撞到了一边的墙上。   但男人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目光里闪烁着藏着偏执而阴鸷的光。   “阿筝,”陆云之就这么迎着她带着怒意的目光,“你愿意骗我,也行。”   总归,是还在乎他的。   ***   纪珩刚回到宗门,就被廖虎告知,宗主在等自己。   他去了白良的峰头。   “师兄。”   白良点头:“纪师弟,你先坐。”   纪珩依言在下方的椅子上坐下。   对于白良为什么会找他,他没什么情绪,甚至连猜测都没有,只管对方说什么,就听什么。   明明……   明明被楚筝邀约的时候,他就不是这样的。   他一路上都在想楚筝为什么找自己,她会说什么?自己又该说什么?   怎么样才能多待一会儿?   “纪师弟。”   纪珩看过去,没让脑海中的思绪影响到脸上的表情。   “柳一白,跟你是什么关系?”   纪珩的脸上终于有了错愕,楚筝能猜到,是因为自己在她面前露出的破绽太多。但宗主是怎么……   “师兄怎么这么问?”   白良的脑海中已经回忆起柳一白的脸:“我从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就觉着……奇怪。他给我的感觉,有一种奇怪的熟悉。”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熟悉是因为,他身上有你的气息。”   一个平平无奇又资质普通的人,跟纪珩可谓是天壤之别,身上怎么会有纪珩的气息?   “阿珩,他就是你丢失的那一魂是不是?”   纪珩没有立即出声,但他的反应,就已经是回答了。   白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难怪,难怪纪珩最近神魂稳定了这么多,原来都是那一缕残魂的反哺。   都已经是高阶修士的人了,此刻心脏却跳动得尤其快,还得死死捏着座椅的扶手,才能稳住心情的起伏。   纪珩是天才。   是玄天宗的天才,也是整个修仙界的天才。   这样的天才,偏偏有这么一个缺陷。而现在,弥补缺陷的机会就近在眼前。   是的,只要这个缺陷不再存在了,只要纪珩能无所顾忌地使出巅峰水平,他们玄天宗、整个修仙界,都能站起来了。不用再受那陆云之的气,那个判官,也不会是对手。   他每这么想一分,心中的激动就增加一分。   直到纪珩的声音终于传来。   “师兄,”他的声音要冷静得多,“柳一白,他不是什么我的一魂,他就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我要你 交融   白良刚刚激动的心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倒是忘了自己这个师弟的性子, 残魂归体,那柳一白,就注定了要消失。   按纪珩的性格来说, 确实不会同意做这种事情。   “阿珩,此事, 并非只关系你一人。我看过柳一白的生平, 他身上有你的善念与纯粹。若他能一直如此, 神魂消散之际,便是你残魂归位之时。”   “但也有一种情况,是无法归位的。”   纪珩眼里闪过惊讶,这确实是他以往未曾听说过的。   “你随我来。”   白良见状起身。   他带着纪珩去了玄天宗的藏经阁,玄天宗去修仙第一宗门, 藏经阁自然也宏伟壮观, 白良带他去了最上面不对外人开放的楼层。   “这些都是当年师尊留下的, 你可以看看。”   纪珩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本。他很快就找到了白良想让他看到的那页。   “若残魂误入歧途,道心受损, 亦反噬本体。”   白良看着他难看的脸色,也是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你也要看清楚现在的危险。判官也盯上柳一白了, 他一定什么都知道, 才没有杀柳一白。”   “不杀他,而是要引他入魔。”   原来如此。   纪珩大概也想明白了, 判官当时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独独留下了柳一白。   他不敢杀柳一白。   现在的柳一白如果死了, 自己的残魂定然可以归位。所以当初仙门在玉清宗齐聚时,判官却出现在了柳一白那里。   他是想趁着柳一白刚从灵犀秘境出来,用现实与秘境的落差, 来引诱柳一白走火入魔。   可衡门呢?   衡门又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他不知道,柳一白应该也不知道。或许,只有阿楚知道。   ***   楚筝去看了杜清越。   杜清越现在住在玉清宗的人望山上,这里是修养最好的地方,峰内的灵池平时也是不对外开放的。   二长老已经不会日日都来了。但宗门上下,仍旧是重视这位大师兄的。   最好的药材、丹药往他这里送,还有弟子专门伺候。   跟前世差不多。   但也只是开始,没有宗门会一直不计成本地去供养一个……废人。   山上没有多余的人,理应安静才是,但靠近时,楚筝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阵灵力的波动。   她隐藏身形没有惊动对方,就站在树梢上,看到的就是正在挥动着剑的杜清越。   锋利的剑芒夹杂着混乱的灵力,胡乱砸向周围,掀起一阵阵飞沙走石,不难想象出此刻它主人的愤怒与暴躁。   灵力动用得越多,枯元散就会带走越多的修为。   杜清越应该知道才是。   他是在宣泄,或者说,在舞最后一剑,楚筝也没拦。   她想起今天回雪来殿时,夕月告诉她,宗主找过她。   “问我想不想入他门下呢。”   她倒是单纯,没想太多,楚筝却是知道的。钟贺……已经在寻找替代品了。一个优秀的首席弟子,或者是一个以后能接替他位置的人。   毕竟前世,他也是这么做的。夕月不合适,就又挑选了别人。   作为宗主来说,他做的其实没什么错。但站在杜清越的角度呢?   他从风光无限的大师兄,到最后看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地超过自己,看着只有自己停滞不前,看着围在周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变得独来独往。   如果说前世的楚筝还不能完全感同身受的话,此刻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的她,大概能更懂了。   对他们修士来说,没有什么,比不能拿剑了,更让人绝望了。   ***   楚筝感受到的灵力在慢慢减退。   及至到最后,杜清越像是卸了力,所有灵力撤去,他整个身体直直地从空中往下落去。   没做任何防护,仿佛就准备这么落到地上。   楚筝手往上一抬,下坠的身影迅速停了下来。   杜清越其实并不是完全耗费了所有灵力,只是刚刚有那么一刻,他确实是想着,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   死在自己还算体面的时候。   难道要真成一个废人,等着看师尊、师叔们、师弟师妹们那些“惋惜”的目光?   那真的还不如死了。   这样的念头正挥之不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被托住了。   杜清越知道此刻自己身下灵力的主人是谁,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灵力正托着自己的肩,是怎么的温柔,就像是在安抚他那满腔的暴躁。   杜清越所有的抱怨与怒气,暂时一点点地平息了下去,可转眼又涌出更大的悲哀。   再过些时日,自己连这灵力的气息,都无法感知了。   身体平稳落了地,杜清越睁开眼,楚筝已经近在眼前了。   “清越。”她开口唤了自己一声。   真奇怪,虽然楚筝的辈分更大,但因为比自己更晚入门,在杜清越的潜意识里,总把她当做需要照顾的师弟师妹。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不知不觉得,就一直成了被她照顾的一方。   明明很怕看到别人同情的眼神,可此刻的杜清越,却在楚筝的目光中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落泪。   “楚师叔。”   方才狂躁发泄的人仿佛不存在了,面前的男人,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温润模样——   如果不是颓败的神色还未完全褪去的话。   楚筝不知道该怎么出言安慰。   上一世,她因为陆云之,那点心 ₴Đ 里隐藏的情愫早就消散,两人的交集也越来越少了。   杜清越出事的时候,她去见了人。   但当时也是这样,楚筝沉默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还是杜清越看出她的为难一般,对她挤出笑容:“楚师叔,没事的,你别担心。”   彼时大家也只当他就算受了伤,也总归能养回来。   却没想到他的修为与道心一直受损,从此停滞不前。   宗门自然不能有一个修为无法精进的大弟子,于是杜清越的位置,慢慢被边缘化,最后被彻底替代。   这一世,更糟糕了。   楚筝心里不是滋味,他是为了保护宗门弟子,还有自己的弟子,更何况自己上一世还承了他的情,所以此刻的她,情绪要比上一世起伏更大。   “宗主与大家都在想办法,”她开口,“你先别丧气,总会有办法的。”   杜清越倒是想扯出笑容的,失败了,就只能低低应了一声:“嗯。”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等回了神,楚筝手指一抬,围绕在杜清越身边的灵力自动消退。   哪知没了支撑后,男人的身体却突然往地上倒。   楚筝神色一变,情急之中径直瞬移过去,一把将杜清越扶住了,这才发现对方的脸色已经苍白得不像话。   楚筝立刻往他体内输注灵气,同时也在探查,男人体内仅剩的灵气在到处乱窜。   而刚刚的消耗过度,对于本就闭塞住了的经脉来说,更是无异于自毁。   楚筝握着杜清越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   心疼、愧疚,压得她心脏沉闷得像是要喘不过气。   “没事的,”现在,这话换她来说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没去看清越的脸,对方现在应该是不想让自己看见这狼狈的一面了。   不知过了多久,确定杜清越灵力暂时稳定了,楚筝才准备收回手,肩上突然一沉,她愣了愣,动作停下,是杜清越将头搭了上去。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某个角落里破空,直直穿过来。   楚筝抬头往气息的方向看过去,没看到人,却仿佛已经对上一双含着怒意的眼眸。   可埋在她肩上的杜清越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了,并没有感受到这股杀意,反而唤了一声。   “楚师叔。”   他没有隐藏他的痛苦,压抑的声音是楚筝熟悉的绝望,她同样经历过的绝望,她听到杜清越问:“我应该再也不能修炼了。”   楚筝想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杜清越的背。   “不会的,总会有办法。”   她说这话时,视线没有再往那边看了,即使她能感觉到那股暴戾的魔气,随时都要冲过来。   但终究没有。   “清越,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放弃你的。”   ***   楚筝一离开人望山,陆云之就果然出现了。   男人如她想的那样,阴鸷的眼里是无声的质问与控诉,甚至表情比她想象中要更加扭曲。   “不会放弃他,是什么意思?”这话几乎是咬牙切齿问出来的。   楚筝没理,自己往雪来殿去,陆云之就跟在她身后。   声音不依不饶地传过来。   “他前世这样,今生也这样,那就是他的命。”   “你还想把自己搭进去?”   “受点伤就跟你博同情,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他就是对你居心不良。”   楚筝进了静思阁,男人也跟个鬼影似的跟进来了。   “你还让他靠在你身上,你看不出吗?你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吗?”   “楚筝,我才是你的道侣。”   “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会一直是你的道侣。”   楚筝盘腿打坐后闭上了眼睛,她试图屏蔽外界的声音。但显然,屏蔽不了陆云之,他的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   “你还要对他负责?你怎么负责?”   “他想靠你就给他靠?那他要别的呢?你都给?”   自从解蛊后,陆云之在楚筝旁边,一直都是无声的时候偏多。他只会像一个影子一般跟在自己身边。   此刻的他却像是气急了,话都变得多起来,语气一声比一声急促。   楚筝始终没理,直到这略失态的声音慢慢停了下去,她还是闭眼继续专心地修炼。   再睁开眼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见陆云之坐在自己面对面的位置上。   他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仿佛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视线对上时,男人眼里有狼狈一闪而过。   “阿筝,”可他到底还是把声音软了下来,“你跟我说说话。”   楚筝想了想,也确实开口了:“我先出去一趟。”说话时,起了身。   陆云之神色僵住,他那好不容易平稳下去、藏好了的情绪,这会儿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更加疯狂,让他几乎一丝理智也剩不下。   他一瞬间追上了楚筝,伸手把她抓住。   “你要去哪?”怒气上冲,冲得他发昏,手却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你又要去找杜清越?”   他快疯了,他只要想到杜清越靠在楚筝肩上的模样,就觉得自己真的要被逼疯了。   可被他抓住的女人,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动怒,她甚至愿意开口解释:“清越现在情况特殊,你别跟他计较。”   这话仿佛火上浇油了:“阿筝,别管他了,你别管他了!”陆云之的语气有些失控,猩红的眼里全然都是无法掩藏的恨意   是的,恨意。   好像因为不能恨楚筝,就恨着楚筝以外所有的人。   “陆云之,你前世也不是这样的。”这种恨意是他前世没有的,甚至是不屑的,“你说过,对情敌,你赢也是光明正大地赢。”   “是,我前世不是这样。那也是你先变的,你前世也不是这样的,你前世明明没有这样。”陆云之盯着楚筝那双冷静的眼眸,现在的自己,一定像一个疯子,可他恨死了,恨死了那些贱男人的亲近,恨死了楚筝不阻拦他们的亲近。   恨死了所有人都来吸引她的目光。   恨死了谁都能在她的心里占一席之地,让她的世界变得那么拥挤。   他得不到的,凭什么别人可以得到?   “你别管他,你不能管他。”   楚筝垂眸,是的,前世杜清越逐渐被边缘化时,自己已经跟他渐行渐远了。虽然她也会提供一些举手之劳一般的帮助,但归根到底,楚筝还有自己的生活,还有……陆云之。   她分不出太多的精力。   但正是因为如此,此刻的她,在回想起来时,才更加愧疚。   “嗯,前世我亏欠了他,今生也是。所以我才要弥补,陆云之,放开。”   陆云之没放,他仿佛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只能死死抓着她,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离开。   “阿筝,”好一会儿,他问,“如果把杜清越的毒解了,你是不是就不欠他了?”   楚筝愣住。   她承认,她是在逼陆云之,没想到真的逼出了结果。   楚筝低头,对上陆云之妥协的眼。   “真的有办法吗?”她脑海不自觉闪过杜清越绝望的模样,一时间连问话都小心了几分,唯恐是假的。   陆云之把她抓得更紧了一些:“嗯。”   楚筝松了口气,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又问:“你要什么?”   ***   理智在告诉陆云之,他现在应该说不求回报,他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这样说不定阿筝就能对自己心软。   可她现在这么问自己。   “你要什么?”   陆云之的唇动了又动,那句“什么都不要”,始终说不出口,等发出声音时,他听到自己说——   “我要你。”   他的视线扫过楚筝的眼睛、鼻子、嘴唇,感受着掌心的那只手,又重复了一遍:“阿筝,我要你。”   想要,太想要了,每一个地方都想要,想到心在疼,骨头在疼,密密麻麻的疼让他舍弃了那一丝可能会让阿筝心软的机会,只想要这近在咫尺、可以触手可及的抚慰。   渴望排山倒海,吞没了一切,陆云之拉着楚筝的手用力一拽,怀抱被填满的一瞬间,心里的空缺好像也被填满了,所有的愤怒与委屈,都奇异地被抚平了。   现在的她,好乖。   但所有的温顺都是因为杜清越。   这个念头让男人的心疼得皱在一起。   “你为了他,都 ₴Đ 愿意做到这种……”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罢了,罢了。”   为了缓解疼痛,他低下头,噙住了楚筝的唇。   才一碰上那片柔软,男人所有的自制力悉数瓦解,什么纠结都抛去了脑后。   太久了,他有太久没有亲近楚筝了,此刻,他近乎贪婪地汲取楚筝的气息。   如同情蛊每次发作时那样,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想要,他想要,好想要。   从前真的只是因为情蛊吗?   可他现在明明也是同样的心情。   ***   楚筝禁闭着唇。   但陆云之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含着女人的唇瓣,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似的,吮吸、碾磨,乐此不疲。   楚筝睁眼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情蛊已经解了,但他好像没变,这张脸上现在是一样的急切、甚至是痴迷。   他一只手还握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则禁锢在自己的腰间,然而除了这两只手,男人的魔气也已经释放出来,将自己紧紧包裹,甚至攀爬上了她的皮肤。   楚筝甚至能感觉到,那魔气中还有陆云之的灵识,就如同自己每一寸皮肤都在被他触摸。   楚筝终于维持不住淡定了。   三世的经历,大概陆云之比她都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陆……”   楚筝下意识想阻止,才发出一个声音,男人的长舌便熟练地趁虚而入,扫荡过每一个角落,唇舌纠缠,夹杂着啧啧的水声,一瞬间把这个亲吻变得又凶又急。   没一会儿,陆云之一个翻身,把楚筝按在了身下。这个姿势更方便了他的动作,让他能尽可能地把自己的身体贴近楚筝,恨不得与她融为一体才好。   陆云之闭着眼睛,却也知道,楚筝一直在看自己。   他想说,不要看我,他光是这么被阿筝看着,身体就已经无法支持地发热。   可他又想让楚筝看,想让她时时刻刻看着自己,哪怕是看自己欲望中丑态。   陆云之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欲望的熏蒸中变得更红了。   他总算是看到了楚筝没那么清明的眼睛了,这样才对,这样才对,没道理只有自己欲生欲死。   ***   楚筝有些心烦意乱。   修炼之人都是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声音的,就像她这样,哪怕有片刻的迷乱,也不会有太多的反应。   可身上的男人不一样。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的,陆云之粗重的呼吸始终在耳边盘旋,还有喉间时不时的闷哼,无一不在彰显着,他有多快乐,或者说,有多喜欢。   她曾经……喜欢陆云之什么呢?   如果说上一世,她是被陆云之蒙蔽了,那筝儿的那一世呢?自己明明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人,那又是喜欢他什么呢?   此刻在这样的心烦意乱中,楚筝好像有了答案。   她沉迷的,可能是男人汹涌的爱意。   他的爱,并不热烈,却密不透风,又如影随形。好像他没了自己就不行,又好像,他非要把自己变得同样如此。   “阿筝。”陆云之在唤她,“你也抱抱我。”   楚筝在他不停地催促中抬起了手,回抱住时,才想起男人已经脱去了衣裳,她的手才一挨上去,就听到陆云之呼吸又重了几分。   “阿筝、阿筝……”   他就这么一声声地叫着楚筝的名字。   楚筝被他叫得想收回手,却被男人用魔力死死按住,挣扎间,指甲反而划过他的皮肤,抓出几道血痕来。   “嗯~阿筝。”   陆云之声音更重了。   他居然能被指甲抓伤吗?   “阿筝,”陆云之不想给她思考的机会,“你还记得我们前世双修的法决吗?就当做一次修炼好了,就只是一次修炼。”   彻底融为一体时,陆云之的头埋在楚筝肩上,就像那天杜清越做的那样,半天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阿筝。”   楚筝想起前世,两人也在静思阁里做过这种事,最沉迷的时候,不分昼夜,好像都恨不得死在对方身上才好。   “陆云之。”   她终于出了声,开口的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唤的是前世那个他,还是此刻眼前的人。   可显然,陆云之没有去纠结这个问题,他被叫住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僵,抬头与楚筝对上视线,眼里的温度越来越灼热。   到最后,便只剩下原始欲望驱使下的疯狂。楚筝作为修炼之人,不至于承受不住,但不断堆积的快感,仿佛能腐蚀人的理智,让人变得没那么清醒。   “阿筝。”陆云之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识海,把识海打开,让我进去。”   楚筝没回应。   识海中灵气的融合,是更深一层的神交,但要彼此非常信任。毕竟对于修士来说,没有什么比识海更为隐私的了。   陆云之大概也知道了她的警惕,妥协了。   “那你进来。”他握住楚筝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又蹭了蹭她的脸,语气急带着诱哄,“那你进来,你不想看看我吗?”   其实应该想说的是看看他的修为,但男人偏偏说得暧昧。   楚筝到底是输入了自己的灵力进去。   灵力进入身体的一瞬间,陆云之舒爽到缓慢吸了口气。   识海变成了一个无底洞,贪婪而不知餍足地疯狂索取,将每一分属于楚筝的气息都牢牢锁住。如果可以,他甚至恨不得把每一寸血肉都换一遍,让它们都带上阿筝的味道。   “阿筝~阿筝。”   身体与灵魂,仿佛一起到达了顶点,让陆云之的眼睛彻底失神。   阿筝。   要是所有一切都能重来,该有多好。   ***   唐夕月已经在雪来殿外徘徊了一会儿了。   师尊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好吧,尊上也是。现在大殿被尊上的结界笼罩着,谁也无法进去。   难道师尊又要突破了?   按理说不该打扰的。   但她想起了自己刚刚去看杜师兄时,对方特意问了一嘴师尊。   “楚师叔这几日,在忙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夕月觉得杜师兄问这话的时候,表情既纠结,又幽怨。   她出于本能没说尊上的事情,只说师尊忙。   但想到杜师兄现在特殊的情况,总觉得还是应该跟师尊说一声。   她再次抬手,正想传音呢,面前的屏障却突然破了。师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夕月?进来吧。”   唐夕月愣了愣,很快就抬脚往里走。   殿里只有师尊坐在主位上,真奇怪,平时尊上不是一定会跟师尊形影不离吗?   这样的疑惑一闪而过,但也没细想。   “师尊,这几天都没见你,是在修炼吗?”   楚筝眼里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还是应了一声,又问:“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今天去看了杜师兄。”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说起杜师兄,这殿里温度仿佛都低了不少。冷飕飕的。夕月继续说下去,“感觉他的状态……好像不是很好。”   现在杜清越的情况,在玉清宗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大家什么反应的都有,有惋惜的,但也有暗里幸灾乐祸的,但无论什么,对于现在的杜清越来说,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   楚筝已经从陆云之那里得到了准信,这会儿倒是没那么着急:“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夕月当然知道师尊一定会想办法。   “那……师尊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感觉杜师兄,挺想……”   话还没说完,屏风旁传来珠帘碰撞的声音,她声音戛然而止,侧头看过去,就看见从那边走出来的尊上。   尊上还是那身黑袍,面无表情的脸这会儿看上去格外阴沉,但又在看向师尊时,悉数化作了柔情。   等等,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尊上现在,全身都是师尊的气息,太浓郁了,浓郁到几乎一眼就能让人猜出来,这两人几天来都是在干什么。   夕月窘迫地低头不去看了,太尴尬了,自己刚刚还问师尊是不是在修炼,完全没往这方面想啊。   但奇怪的是既然是神交,怎么师尊身上没有这样的气息。   “你杜师兄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尊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上去是坐到师尊旁边去了,“我们已经找到了办法,会帮他恢复的。”   “真的吗!”一听这个,夕月也 ʂժ 顾不得刚刚的尴尬了,惊喜地抬头,“杜师兄真的能治好吗?”   楚筝点点头:“你先不要声张,我们还要做些准备。”   她说我们的时候,旁边人的心情仿佛变得十分好,手指搅动着她的衣角。   唐夕月看这两人秀恩爱,也没什么坏心情,算了。反正两个都是她最爱的人,能这样幸福也好。   而且她现在注意力都在杜清越身上了。   “师尊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乱说的。”她也是真的高兴,“太好了,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宗内多少讨厌的传闻。都说宗主要开始谋杜师兄的替代品了,像杜师兄那样修为好,人品也好,对师弟师妹们也都这么好的人,去哪找……替~代~品?”   最后几个字说得吞吞吐吐,因为她觉得自己要被尊上的冷眼冻死了,尊上在生气?为什么?因为自己夸了杜师兄?   不说了,她讪讪一笑:“那什么,我就先去修炼了。”随即一溜烟没了影。   服了,恋爱中的男人真小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贪心 共感   唐夕月走后, 楚筝就回到了静思阁。   才坐下,陆云之在身后就像幽魂似的缠了上来。他虽然只是从背后抱着楚筝,可带着灵识的魔气却从各个角落, 顺着怀里人的皮肤攀爬。   一直到楚筝皱眉动了动,察觉到她抗议的陆云之这才停了下来。   楚筝算了算时间, 折腾了有些时日了。可能从清越来看, 自己露了一面就几天没了踪影, 确实会忍不住多想吧。   她正想着,左肩沉了沉,一侧头,就对上枕在自己肩上男人的视线。距离太近,连他的睫毛都能看得清楚, 以及那双眼里此刻若有似无的缱绻。   楚筝转回头, 收回了目光。   大概是这种像撒娇的动作跟陆云之性格不符, 以前很少见他这样,如今却俨然轻车熟路。   楚筝没拦, 只是问他:“枯元散,要怎么解?”   这问题她昨天没问,可能是不觉得陆云之会在这种事上骗自己。   “魔族有一种秘法, 可重塑经脉。但要以沧澜玉髓为引。”   沧澜玉髓……   楚筝心头微微一振, 那是魔族秘宝,连她也听说过。   “我记得沧澜玉髓只能用一次。”   “嗯。”陆云之回答时, 额头又在她肩上蹭了蹭。   他其实并非舍不得,之前不拿出来, 是因为恨,恨杜清越心怀不轨,恨他能让楚筝在意, 连同楚筝曾经对那个人的爱,都成了自己如今恨意的来源。   所以哪怕知道楚筝会伤心,他一开始也没打算出手。   腐肉就该挖去,痛也只是痛这一下。   而现在……   陆云之鼻尖轻轻嗅了嗅,感受着好久未曾有过的满足。   算了,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多……”楚筝的谢字还没说出口,感觉到自己突然被咬住,识趣地停了下来,转而问,“会有什么危险吗?”她想知道得再清楚一点。   陆云之松开了咬她的牙齿。   “危险?”他想了想,“重塑经脉可能会有些痛苦,”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比起成为一个废人,这也不算什么危险吧?”   这话没错,现在只要有机会,什么都值得一试。楚筝也不觉得杜清越坚持不下来。但她的表情却没有因此放松,隔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那你呢?”   修仙界就是这样,获得与代价从来都是对等的。重塑经脉这种逆天而行的事情,往往也意味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是楚筝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回答。   直到楚筝侧头,就见陆云之正盯着自己看,男人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间的空白,就像是在理解自己这话里的意思。   那双漆黑的眼里墨色翻涌,四周白色的帷幔倒映其中,被风吹得一飘一荡。   “我?”好半天,他才轻笑了一声,“我倒不至于为了救情敌,把自己置身危险中。”   说完,把楚筝抱得更紧了一些。   “阿筝,你在担心我吗?”   楚筝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也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她确定陆云之一定会把事情做成。如果说几句好话,就能让他尽心尽力。   倒也划算。   ***   楚筝又去看了杜清越。   杜清越看到她时,眼里一瞬间的惊喜清晰可见。   “楚师叔。”   下一刻,从楚筝身后出现的人,就让他眼里的笑意凝固住了。   如果光是陆云之的出现,可能还不至于如此,但男人身上,属于楚筝的气息太过明显了,恨不得昭告天下他们这几日都是缠绵在一起的。   “杜师侄精神倒是还不错。”陆云之打量的目光扫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如果是之前,他这样阴阳怪气一个病人,楚筝肯定要说的。   但现在还得指望他,于是楚筝只当做没听到地嘱咐:“清越,这几日,你好生浸泡灵池,每日泡足两个时辰。另外明天起,我会让夕月来给你送药,你按时喝。”   这些都是重塑经脉的前提准备。   杜清越听出其中的不对劲来。   “楚师叔,是找到了什么办法吗?”他这么问的时候,却没什么惊喜在里,毕竟如果真有办法,他都能想象到楚筝得付出怎样不小的代价,“我的命我认,如果是需要楚师叔你牺牲自己……”   因为太过急切,他的手下意识向楚筝伸出,但还没碰到人,一把冰冷的剑就横亘在中间。   杜清越视线稍移,就对上了脸的主人因为不满而泛着寒意的眼。   “在我面前担心这种问题,你不觉得可笑吗?”   确实,没人能在陆云之眼皮子下伤害楚筝,没人比他更有底气和身份说这样的话。   他们是道侣,男人的身上还带着强烈的楚师叔的气息。   这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杜清越慢慢收回了手。   楚筝也安慰他:“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只是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你先按我说的做,等我回来就是。”   杜清越低低应了一声好,只是目光再没有往楚筝那里看了。   陆云之的眼神越来越危险。   他早就知道这家伙对楚筝的心思不纯,但以前的杜清越,掩饰得还算好,始终端着他那副大师兄做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几乎像是在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把楚筝当做唯一的光想要握住。   该死的。   什么光?陆云之被自己的想法气到了,手一伸,牵住了楚筝。   真想把觊觎楚筝的所有人都弄死,这是他的。   这么看来,让杜清越成为一个废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   楚筝从杜清越那里离开后,就与陆云之回到了魔界。   魔宫里还维持着他们先前离开时的模样,到处张贴着喜字,红绸的装饰也还在,都是上次他们结契时留下的。   陆云之带她去了房间,楚筝站在门口没动,还是已经先进去的陆云之回头看她。   “怎么不进来?”   “来这里做什么?”   她不觉得沧澜玉髓会在这里。   陆云之转过身来:“我们上次的仪式,都还没完成。”其实如果是按修仙界来说,倒也差不多了,这里最重要的就是结契。但是……   “民间拜堂过后,还有交杯酒和洞房。”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顿了顿,是想起第一世,红烛中掀起盖头时,女人在烛光跳动中那双紧张的眼。虽然那时候的她也是不情愿的,可也不似如今这样冷淡。   他们本该从那里开始,本来应该是他们一个好的开始。   陆云之满心旖旎,但对于楚筝来说,现在诸事缠身,她实在是没有心思去回忆这些往昔,此刻更是下意识皱了皱眉:“陆云之,我们是来拿……”   “沧澜玉髓的,我知道。”陆云之看出她的急切,把她的话接了过去,“但是……”他停顿了片刻,“阿筝,这个秘法的实施,要损耗我近两成的修为。”   楚筝愣住。   她无从辨认真假,但这确实是比较合理的代价。   “枯元散的期限是一个月,哦不,”陆云之皱了皱眉,“因为杜清越的过度催耗灵力,只剩半个月。”   楚筝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因为理亏。这催耗灵力,还是她默许的。   “所以在那之前, ʂԃ 判官的事情要解决了,否则他恐怕会趁我修为损耗的时候有所动作。”   他把什么都考虑到了,倒是让楚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继续站在原地,看着折返回来的的陆云之停在自己面前。   男人弯腰,牵住楚筝的手,两只手都分别握住了。   “我都布置好了,出征之前讨一些慰问,总不过分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边的屋里退,手还牵着楚筝。   其实也没使什么力气,更像是在试探一般,但楚筝还是动了。   她没有抵抗。   陆云之脚往后退一步,手跟着拉一下,她就也跟着往前一步。直到一步步进了屋里。   才一进屋,陆云之就一个用力把女人拉进了怀里,他像是得到了默许的信号,一息也不愿浪费,急切地想要得到自己的慰问。   亲吻,想来想去,就只有亲吻。   他有时也束手无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如果可以,陆云之想做的事情其实很多,像前世楚筝计划过的那样。   “我们可以去每个秘境都看看,反正你这么厉害,有你在,咱们死是死不了的。”   “然后再去游历人间。”   “如果咱们都玩够了,那就……”她躺在陆云之的怀里,一只眼偷偷瞄了他一下,“那就生个孩子,有了孩子,我们就可以带着孩子,再玩一遍了。”   不能想……   不能去想那些那些曾经的美好,一想起这些,比起幸福,疼痛与绝望会更先到来,让他疼得要死,或许就是因为拥有过,才更加耿耿于怀,更加无法放手。   但事实是所有这些都不可能了。   他现在从楚筝这里,什么也得不到,那就只能索取最简单的欢愉。   陆云之吻得愈来愈动情。   明明已经亲密这么多天了,明明距离他们水乳相融过去也没多久,甚至他们一刻也没分开过,自己的身上还留着神魂相融后楚筝的气息。   可还是不够。   他仿佛上了瘾,饿狼得了一点甜头,并没有就此满足,反而更加煎熬,想要的更多,对分离的忍耐更低。   阿筝……   如果你爱我,跟我说句话,我都能满足。可你的眼里再没有我,所以怎么都不够,心里的空洞,怎么都填不满。   他是不是中了比情蛊还要厉害的东西。   ***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他要付出的代价,或者是感念他做的这些准备,楚筝没有拒绝他,却也在这激烈的亲吻里后退了一步。   她可以调节气息与心跳,却无法忽略那恨不得吮吸干她每一滴津液的侵入,无法忽略那迎面扑来的炽热。   她退一步,陆云之马上就追上来了,咚得一声,撞到了一边的桌子,将桌上准备的交杯酒撒出来一些。   不想看,她干脆闭上了眼睛。   陆云之的吻开始偏移,直到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楚筝耳边,低沉沙哑的声音混着喘息往耳里钻。   “阿筝,我真的恨他。我恨一切对你有心思的人,恨你在意的人。他们都跟我抢,谁都要来跟我抢。”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在你心里是最重要的。”   “但是现在,我谁也比不过。”   “所以我恨,恨所有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人。”   像是知道楚筝闭上眼睛就是不想看他,沉默寡言的男人,一句一句在她耳边说着。   明明是情人间的呢喃,那话里的恨意却像是阴冷的毒蛇,耳垂传来湿湿热热的包裹感,楚筝微微一颤,是被含住了。   “但是没关系,”最后一句,她说得含糊,“只要阿筝在我身边,我就都听你的。”   是恳求而偏执的语气,却又藏着他习惯性的威胁。   陆云之端起了桌上的酒。   楚筝想了想,还是接过去了,他们只在第一世喝过交杯酒,只是喝得并不正经。   这一次,两人倒是按照流程来的。   面前的男人微微弯着腰,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楚筝手中的杯子碰到了嘴唇,他才同步抿住。   酒下肚的瞬间,喉间微微辛辣,还带着些许热意,这按理说应该是正常的,但楚筝还是立刻发现了不对劲,一把将陆云之推开。   “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该死的,她真的被陆云之这副样子蒙蔽了,她刚刚居然对这个人放下了戒心。   心跳越来越快,身体在发热,有什么火焰在体内乱窜,她抬头愤恨地看过去,却发现那上涨的怒火,在看到陆云之的那一刻,竟然在一点点消散。   “你下了春/药?”   可一般的春/药,不应该对她起作用才是。   可她能感受到清晰的欲望,不对,那种想要、想要这个人的渴望,不仅仅像是单纯的欲念,还有其他的什么在沸腾。   想要,好难受,心脏闷得像是要爆炸了,   被推得后退了几步的陆云之蓦得笑了出来:“阿筝,你觉得是春/药吗?”他走过来,再次拉住楚筝的手。   肌肤相接的一瞬间,一阵阵战栗从被男人牵住的地方开始蔓延,更深的欲望,夹杂着欢愉,让楚筝什么调息仿佛都抛去了脑后,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几乎是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   怎么会?   就算有什么春/药能唤醒欲望,但怎么会光是碰一下就这么舒服?   是的,舒服,就像……就像每次到达顶点时,那让人脑袋发白的舒服。   “阿筝,”陆云之眼眸一点点变暗,“这是连情香,对你没什么坏处,只是让你……能感受一下,我的快乐。”   连情香,楚筝听说过。   此香有共感的效应,所以,自己刚刚感受到的,是陆云之的情欲?   “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快乐,我也想让你快乐,让你跟我一样……”□□。   陆云之的手缓慢放在楚筝的腰上,像从前那样,手掌禁锢住她后退的方向。原本早就习惯了的动作,可这次,才一放上去,楚筝的腿就有些发软了。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陆云之漆黑的眼睛看。   明明连情香也只是共感而已,并没有让情欲更激烈的功效。   “是不是在想,”陆云之就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笑着问,“怎么我看起来好像挺正常的?”   他俯下身。   “那是因为,我在忍啊。”有些发颤的声音里,是终于无法再忍耐的情绪,“忍得快要疯了。”   忍耐已经成了他最习惯的事情了。   喜欢要忍,憎恨也要忍。   想跟她亲吻、交融得忍,想把她关起来也要忍。   每次只要碰一下,就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恨不得做到她哭着求饶,却也要忍。   日复一日,想要麻木都做不到。   ***   楚筝软着身子,感受着男人的唇挨了上来。   原来……做这种事情,并不只是欢愉那么一刻,说从亲吻开始,就这么舒服的。   唇上软软的,陆云之的舌尖探进来时,她会迫不及待地迎上去触碰。   胸口发酵着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酸楚。   楚筝甚至发现,她对这种情绪,其实并不陌生。   喜欢一个人时,就是这样的。会变得很渴望很渴望接触,只要独处时,身体会有自己的意识亲近上去。   会情不自禁地想牵手、想拥抱、想亲吻,总觉得怎么亲密都不会腻、都不够。   太久了,时间隔得太久,久到她几乎已经忘记那是什么样的心情。   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环住了陆云之的脖子,唇齿激烈地纠缠在一起。谁也没有用灵力去调息,粗重的喘息与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以及时不时的吞咽。   楚筝的手往下,摸到了陆云之的腰带,没能解开,施了个法决腰带便掉落在地,男人的外袍随之敞开。   她的手顺利地摸到了皮肤。   “嗯~”   楚筝小小抽了口气,陆云之应该很舒服,因为现在那种快感全都传递到自己这里来了,手摸得越多、越快,快乐就越强烈。   快乐……确实快乐。   只是嘴里不知什么时候隐隐尝出微咸的味道,陆云之应该也察觉到了,男人动作顿了顿,原本混沌的眼睛清明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   他没问楚筝为什么流泪,只是唇移开了一些,舔舐着那些泪水。   别哭。   哭得他心都疼了。   但不想停下来,也停不下来,在她这样渴求 ʂԃ 自己的时候。   再等等,再等一下,他就能让阿筝快乐起来。   快乐到……忘记一切。   ***   云雨过后,楚筝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开。   身体的累可以用灵力滋润,可灵魂的疲惫却像是无法修补。   两人这么几个时辰似乎要比先前的几天还要疯狂。她连识海都开了,现在身体里还留着浓郁的属于陆云之的气息。   “阿筝。”   旁边人叫了她一声。   楚筝没理。   男人又凑近了一些。   他将什么盖到了楚筝的脸上,楚筝没有睁眼,却能用灵识看到,是红盖头。   陆云之就这么盖上了,再自己动手,轻轻揭开。   楚筝收回灵识,没有理会。   但揭开了红盖头的陆云之,却又放下了,而后重新抬起,如此乐此不疲。   她终于烦了,在陆云之又一次揭开前,睁开了眼睛。   盖头被揭开,两人对上了视线。   陆云之动作仿佛僵在那里,人也一动不动。   连情香的作用已经过去了,所以现在他什么都无法传递给楚筝,连同此刻胸口疯狂的心跳。   她要是……能真的喜欢自己,多好。   人可真是贪心,说好了,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讨到了什么都算赚了。   但事实是,什么都想要。   抓住了的,死死抓着,抓不住的,也要眼巴巴看着,仿佛多看几眼,就真能成为自己的。   楚筝把他推开,视线早就转为清明。   “该去做正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关心 投缘   这不是楚筝第一次看到集结的魔军了, 但却是第一次站在这样的位置上。   高阶下站着密密麻麻的黑影,不算整齐,毕竟魔族不少奇奇怪怪化形, 有些甚至是庞然大物,所以站得也是错落有致。   楚筝一身黑色斗篷看着下方的大军。   也还好……还好陆云之没有真的与修仙界开战, 否则无论结果如何, 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丧命其中。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陆云之难得穿的是魔尊的战服,一身玄黑衣袍镶着暗金暗纹,袖口收紧处是魔界的魔金。   站在这群魔面前,他的气势却是不输。   陆云之是动了真格。   楚筝盯着他的视线半天没有移开,其实她想的事情还有很多, 在知道解枯元散的代价前, 她一门心思地想的是一定要给杜清越解毒的。   这会儿却有些迟疑了。   不是心疼陆云之的修为, 只是觉着这个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了。   判官为什么偏偏给杜清越下了枯元散?又为什么解毒要损耗陆云之的修为,会不会一切都进展, 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陆云之是隐患,却也是能够对抗判官的一把武器。   如果让判官没了制衡呢?   魔界本就是信奉强者为尊,如果陆云之败了,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判官, 那么现在下边的魔军,对准的方向就应该是人间了。   罢了, 楚筝没再继续想如果的事情,现在最好的结果是陆云之这次就解决了判官, 然后顺利给杜清越解毒。   被盯得久了,陆云之也低头看了过来。男人心情很好,楚筝能感觉得到, 早上从房间里出来就是了。   这会儿他弯了弯腰,离得更近些,压低的声音传过来:“你在这里等我也行,不必一起去。”   但楚筝态度挺坚决:“我要去。”   陆云之不知道楚筝是不放心还是想亲眼见证,但那都没关系,她愿意一起那就一起,反正自己还是能护住她的。   他倒也没有哄骗楚筝。   解枯元散的秘法,确实会损耗他的修为,所以他得在那之前把判官这个隐患解决了,不给楚筝留下危险。   况且他以前不管东部的魔族,是因为本质上他们并无利益的冲突,但如果对方成为判官的棋子,又另当别论了。   该一并解决了。   ***   魔族残部的收伏很是顺利。   本就是实力的碾压,甚至他们也没遭遇太激烈的反抗。   “尊上,夫人,”有部下上前来禀报,“暂时没有发现判官的踪迹,不过……”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有其他发现。”   楚筝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迟疑和其他情绪。   她与陆云之被带路到了一处暗室,刚一进去。浓烈的血腥味便刺激得胃里本能一阵翻涌。   好在下一刻,她的嗅觉就被屏蔽了一般,什么也闻不到了。   是陆云之及时给她施了法决。   只是这会儿男人视线盯着的却是里面,楚筝也上前两步看过去,视线变得清楚的一瞬间,她的脸色也变得十分不好看起来。   暗室的上方,整整齐齐地挂着不少尸体,死法各不相同,有的人像是被吸食干净了,只剩了干尸,有的人却还血淋淋地往下滴着血液。   有几个修士明显是被抓来的。但更多的,却是魔族中人。   那些面孔,楚筝不一定都认识,陆云之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一直没有真正对东部这些魔族动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里面有一些他挺欣赏的人。   而现在,那些人脸,都出现在了这里。   甚至……还有他一直以来的内应。   男人原本平静的眼里,风暴在一点点酝酿。或许心里的那点惋惜、憋闷可以忽略不计,但威严被挑衅的愤怒,却不容忽视。   连身后跟进来的几位魔君都在下意识皱眉。   其实他们对于血腥、死亡,都应该司空见惯才是,魔族各种恶劣的手段,更是不必多说。   可不知是不是这么长时间和平的潜移默化,此刻面对这样的场景,面色也都极为不好。   蚀心魔君甚至忍不住开始想,跟这种丧心病狂一比,好像自家魔尊不求上进,忘了宏图大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了。   又有部下匆匆跑了进来:“尊上,我们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确实没有看到判官的身影。”   “真是能跑又能躲!”大家抱怨。   能跑?   陆云之冷笑,手伸了出来,向上的掌心,慢慢汇聚成一个球体,直到最后,显出判官的身影。   楚筝在旁边看得愣住了:“你在他身上施了追踪法决?什么时候的事情?上次跟他交手的时候?”   “嗯。”陆云之面色凝重,“他已经察觉到了,我们要尽快。”   临走前又顿住脚步:“把他们都安葬好。”   话是对下边的人说的,说完牵住楚筝消失在了原地。   ***   判官确实察觉到了。   但好在追踪法决在他身上待得太久了,没那么快失效,楚筝两人赶在彻底失去他的行踪前找到了人。   黑影一看到他们就要逃,情急之下,楚筝的月魄立刻飞出去挡住他的去路,片刻之间,陆云之也已经出现在了跟前。   “连面都不敢露的东西,”男人的剑已在手中了,对判官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怒火,“找死!”   判官的身影迅速往后拉开距离,但落后一步的楚筝也已经到他另一侧了,月魄飞一圈,回到楚筝手上。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把他堵住。   楚筝仍然看不清那团黑雾里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和陆云之之间打量。   不光是他,楚筝也在打量。   才短短几天不见而已,对方身上危险的气息明显又加重了几分。不能再让他发展下去了,今日必须除掉他。   楚筝看了一眼陆云之,男人也接收到了她的意思,给了她安慰的眼神,随后不再浪费时间,提剑上前。   他们前不久才交过手,当时陆云之并没有用尽全力,判官也没用尽全力,这一点,此次交手的双方都感觉到了。   一番交手下来,他竟然落了下风。   该死的,判官目露凶光,若不是他的神功只差那最后一步,现在又何须惧他!   “陆云之!”又一次被重击过后,判官大概也感觉到了陆云之的认真,沙哑的声音向他怒吼,“你我之间争个你死我活有什么意义?他们现在供着你,那个女人现在还愿意看你,都是因为你有用。如果我死了,你废了,你以为你还能落到什么好吗?”   楚筝没有加入,她的实力跟这两人的差别太大,加入也只会成为破绽,所以只是在旁边盯着防止判官的逃跑。   这会儿自然也听到判官的问话。   同时,陆云之的动作,也明显有一瞬间的停顿。   他听进去了。   想要杀了判官,对陆云之来说也不是简单的事情,至少无法全身而退。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划算的决定。   “陆云之。”楚筝几乎是本能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陆云之听到了。   下一刻,就看到男人重新动了起来,魔气比刚刚还要浓郁。   他这人,戒心重,又擅长蛰伏与隐忍,凡事算计得明明白白、眦睚必报。   可现在……乱了,一切都乱了,理智告诉他,就像判官说的那样,现在对方活着对自己才是最好的。   但楚筝就这么叫了他一声,他便只想妥协了。   罢了。   先把这个麻烦解决了。阿筝……阿筝她不会不管自己的。   ***   那两人都是动了真格了,楚筝看得焦急。   她已经把消息发给仙门了,却不 𝐬𝐝 知道救援什么时候能到。还有纪珩,她最先通知的就是纪珩,对方毕竟是气运之子,楚筝直觉里他在这里会好一点。   如果仙门来了人,连同陆云之,今天拿下判官的把握应该还是挺大的。   可楚筝不知道,此刻不远处的结界外,仙门之人早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盯着缠斗的两人看,越看越是心惊,毕竟这两人在旁人面前总是保留着实力,以至于这甚至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他们倾尽全力。   天地都为之失色。   与这样的人为敌,谁能不心惊?   又试问修仙界里还能去哪找出能与之对抗的人?   偏偏两个都是魔族。唯一值得庆幸的,这两人是敌对的关系。   要是他俩合作……   每个人脸上都凝重了几分。   纪珩也在,他的视线落在乾坤镜里那正观望的女子脸上。   对方明显很急,时不时拿出灵迅牌看上一眼,就像是在确定有没有人回应。   纪珩想着,她说不定是在等自己的,这样的念头让男人手越握越紧,终于无法再这样看下去了。   “师兄,”他对着白良开口,“不能再等下去了,出手吧。”   白良没动:“我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们跑不掉,若是能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就再好不过了。再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怡。谁也不知道那两人藏了多少底牌,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摸摸底。”   纪珩没有说话,他大概是没想到可以辩驳的话,但唇抿得紧紧的,神情没有半点放松。   白良一看就知道他是不赞同的。   “阿珩,”他只能又说道,“这是最后的办法,如果不在把他们同时这里解决,就要你来。你愿意……牺牲柳一白吗?”   纪珩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也只能再次看向镜中的楚筝,手下意识抚摸上腰间的灵迅牌。   如果楚筝知道了,如果让她知道了……自己明明已经来了,却只是在这里观望,她会怎么看自己?   白良师兄说的或许是对的。   可是……   他不是气运之子吗?说什么救世主,他又算什么天道之子?这个时候,自己却连无畏地上前都无法做到。   还不如……还不如陆云之。   ***   陆云之和判官身上都已经带伤了。   陆云之的优势已经越来越大了,他的修为是这么多年累积下来的,与判官有所不同。   更何况判官的功法他就算没练过,却也熟悉。   判官自然也发现了。   不能再拖了!他突然发出一声爆呵,陆云之皱了皱眉,眼中浮出警惕,下一刻,就见判官周身的黑雾越来越浓。   不好!   片刻后,大家都反应过来了,判官这是要跑。   一时间,观望的众人也不敢再观望了,纪珩人立刻冲了过去,白良也迅速集结其他人。   “玄天宗弟子!列阵!”   一道道剑光、阵法纷纷降落,陆云之视线扫了一眼,眸中戾气一闪而过。   这群人倒是会算计,估计是看了好一会儿戏就这才出手。不过现在不是算计这个的时候,他也不觉得自己受点伤,这些人后边就能耐自己如何,干脆借着仙门的力量一起上。   纵使如此,判官还是逃了。   以受了重伤修为下降几个境界为代价。   虽然白良立刻下令了仙门各宗都出去找,但判官一向是会躲得很,能不能找到,谁心里都没底。   不知道是不是怕气氛太僵,有人试图打圆场安慰大家:“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肯定跑不远的。”   陆云之冷笑了一声,往楚筝所在的方向去,沿途的人自觉让开了道路。   他受伤了,如果判官死了,或者受的伤再重一点,这些人可能还会有点其他想法。   但此时此景,没人敢对他做什么。   到了楚筝跟前,陆云之才低声道:“抱歉,让他跑了。”   高阶之间的斗争就是如此,一定修为的差距下,想赢不难,但谁身上都会有保命的法宝或者后路,如果不是修为差距十分悬殊,想彻底杀死,确实没那么容易。   陆云之这次尽力了,楚筝知道,否则判官会逃得更容易。连同此刻男人的抱歉,也是真心实意的。   “你伤得重不重?”她问。   陆云之有些意外,仿佛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看了过去,或许是因为看到楚筝眼里那一丝真情实意的关心,回答时,那到嘴的“还好”,就变成了——   “是有点重。”   “那我们先回去。”说完这话,楚筝视线往人群里扫了一下,正好对上纪珩的目光。   仙门应该是早就来了,她看得出来,刚刚他们用到的阵法,有不少都是需要提前布阵,而且布阵时间还不短的。   他们的想法,楚筝大概也能猜到,甚至也能理解。   只是可惜了,她隐隐有预感,这说不定会是最后一次绝佳的杀了判官的机会,以后只怕会越来越难。   算了,判官遭此重创,也给他们提供了时间。   楚筝收回视线,没再去看那些人,带着陆云之径直离开。   ***   他们回的是玉清宗。   原本楚筝觉得他回魔界疗伤应该是最方便的,可陆云之还是跟她回了宗门。   还是在楚筝的洞府里。   坐在灵台上,楚筝没有立刻离开。   “我先看看你伤得怎么样。”   这也是在征求对方的同意,陆云之就这么看着她,平时凌厉又威严的人,这会儿莫名呆呆的,让他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温顺,哪怕是没有说话,顺从的意思也很明显。   果然,楚筝手都搭上陆云之的手臂上了,也没见他有拒绝的动作。   她将灵力输入了陆云之的体内。   男人还在看她,不知怎么的,陆云之突然就想起在玄雪窟的秘境时,记忆停留在还爱着自己时的楚筝,面对自己受伤时,仿佛也是这样的。   会下意识关心自己,会第一时间在意自己受伤得怎么样。   那是不是说明,现在的她,也会愿意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陆云之很快就止住了自己的想法,不能去想,想了就容易贪心、容易失望。   他现在很满足,楚筝在那么多人中只看向自己、关心自己时,陆云之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要比任何时候都满足。   感受着熟悉的灵力在自己体内窜动,男人身体都绷紧了一些,喉结微微滚动,片刻后开口:“等我好一些了,就给杜清越解毒。”   他现在很平和,平和到他觉得自己能原谅那一堆卑鄙无耻的小人,连给杜清越解毒,都心甘情愿了一点。   楚筝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不急,你先别说话。”   陆云之于是不说话了。   楚筝仔仔细细探查了一番,伤得不轻,但对根基没有太大的影响,是能调整过来的。   确定了这一点,她收回手,睁开眼时,就见着陆云之还在盯着自己看。   “你先自己疗伤。”   楚筝说完站了起来,然而刚一转身,就被陆云之抓住了手。   “你会在这里陪我吗?”楚筝对他越好,他整个人就越软,也越想得寸进尺。   楚筝想了一会儿后才开口:“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的话,我会在这里等你。”   话没说太满,陆云之也满意了,慢慢松开手。   ***   楚筝也确实在外面守了两日。   只是这 ʂժ 天正打坐的时候,收到了钟贺的传唤。   “楚师妹,白宗主想要见你。”   白宗主,白良?   他找自己是为了什么?楚筝猜不到,不过也没耽搁,在洞府外设了禁制,任何人踏进去自己都能感知到,这才离开。   白良就在雪来殿等着她,看见她,甚至还主动起了身。   “白宗主。”楚筝行礼。   “楚道友。”白良回了一礼。   钟贺也在旁边:“楚师妹,白宗主说有事要与你聊,你好生招待,我就先去忙别的事情了。”   “是。”   “钟宗主慢走。”   等他们客气完,钟贺也走了,白良才看向楚筝:“陆云之的伤不要紧吧?”   “不算轻。”楚筝没有详细地说。   “楚姑娘,我知道,那日的事情,你或许会有怨言。我也挺后悔的,若早些出手,或许就不会放跑判官了。”   楚筝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白宗主的顾虑我理解,谁都有判断失误的时候,您已经担了够多的责任,不必太自责。”   “不,说我的过错,我认。这次你能说动陆云之全力以赴,想必也不容易,是我们浪费了这次机会。以后楚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楚筝还真想不到自己能有什么需要的,但看白良确实自责,也就先应下来了。   两人又随意说了两句,直到白良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我看到你的那个徒弟了,叫夕月是吧?”   楚筝心一凛,就怕他看出了什么,但想想锁魂戒还在夕月身上呢?白良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是的,上次她在玄天宗闯了祸,我还没来得及向白宗主道歉。”   白良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年轻人有魄力、有胆识也不是什么坏事情。况且她的天赋可不低,一个人耍我一堆弟子玩,是个好苗子,该好生培养。”   “宗主说得是。”   听到夸自家徒弟,楚筝神色还是缓和不少的。夕月确实天赋好,她也没替人家谦虚。   “对了,怎么不见你另外一个徒弟?”   嗯?柳一白吗?   楚筝心有疑惑,但也回答了:“小白他应该还在衡门,衡门遇到了这种事情,宗门派出了一些弟子协助后事的管理。”   柳一白是她派过去的,她知道,哪怕是没有记忆,这人也会惦记。   或者说万一以后哪天有了记忆……   唉,不能想,越想就越觉得,这一世事情怎么反倒越来越糟糕了。就说这个判官,上一世明明就没有过这个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说起来,其实上次见了那孩子,我就觉得与他挺投缘的。”   楚筝懵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谁?夕月吗?”   白良轻咳了一声:“不是,是那位柳道友。”   小白?   真不怪楚筝这么惊讶,这白良前边弯弯绕绕那么一大堆,又特意提起了夕月,所以“投缘”两个字一出来,她本能地就觉着肯定又是想来挖夕月了。   结果他说谁?   “小白?”   白良肯定:“正是。” 作者有话说: 恭喜自己又喜提一期黑名单,八期了,再黑就永黑了,所以我接下来可能不申请榜单了,看看能不能存点稿,或者慢慢完结吧。其实主线应该也没剩多少内容了,我尽快推进。 第117章 解毒 我只对你可   “小白吗?”虽然有点出乎意料, 楚筝也还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他确实很讨喜。”   白良因问:“那位小道友修炼的是什么心法?”   楚筝一一笑了。   她能感觉到,白良对柳一白很感兴趣, 而这也让她慢慢警惕起来。   对方作为玄天宗宗主,如今因是多事之秋, 按理笑现在他都应该忙得不可开交了才是,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关注小白?   “白宗主, 我这徒弟资质愚钝,不知道怎么入了您的眼?”   白良察觉到了她的防备。   若是还有时间,他其实也不想这么急,可眼下这场面,哪里有徐徐图之的时间。   “楚姑娘, ”白良太太, “你有没有想过, 你这徒弟,之所以看上去愚钝, 只是没有用上正确的修炼方法呢?”   果不其然,他这么笑,楚筝只怔愣了片刻就急忙问了:“白宗主, 你的意思是……有其他适合他的功法?”   语气经显急切了几明。   “此为我玄天宗秘法, 不好让楚姑娘知道。但如果楚姑娘信得过,可以让那位小道友拜入我的门下, 我自会倾囊相授,如何?”   他自然不会告知楚筝真正的缘由。   楚筝与陆云之的关系是一方面, 这个人的性格也是另一方面。   白良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是不会愿意牺牲柳一白的。   拜入白良的门下?   那股笑不上来的怪异感让楚筝本想直接拒绝的, 可是想到柳一白的脸时,拒绝的话因咽了下去。   这其实真的是个机会。   自己也没有资格就这样替小白拒绝掉。   楚筝只得改了笑辞:“白宗主,多谢您的厚爱。只是这毕竟是我那徒弟自己的事,我还是得过问一下他的意见。”   “这是自然,自然。”   白良走后,楚筝回到了陆云之疗伤的洞穴外边继续守着,只是这次没法安心打坐了,她想了想,先联系了柳一白。   柳一白还在衡门。   弟子的伤亡、宗门的损失让衡门现在焦头烂额,听笑护山大阵已情重新修补了。   “师尊。”男人唤了她一声。   眼前这个人,不算出众,但踏实、沉稳,他资质差,心态却尤其沉稳,不会嫉妒旁人、不急不躁。判官几次的引诱,都没让他发生心态的变化。   这种心性确实难得,但其实并不是修仙路上最重要的。   实在想不到白良能对他有什么可图之利,难道真是投缘?   那自己贸然拒绝,会不会耽误了小白的机缘?   想了因想,楚筝还是什么都没笑。   “还有没有需要的?我让飞鹤给你送些东西过去。”   “不用了师尊,您之前就给过不少宝物了,已情够用了,”柳一白原本带着阴霾的神说缓和了许多,“只是衡门的事说还没处理完,我需要多留几日。”   “无妨。”   “对了,”柳一白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往旁边看了一眼后才与楚筝笑道,“我这几日都是与宋道友一起的,他这会儿也在,想与你道声谢。”   楚筝颔首,宋怀舟的虚影便出现在眼前。   那两人并肩而立。倒不愧是前世的同门,这会儿好像已情很熟稔了。   “楚真君。”宋怀舟抬手抱拳行了一礼,“上次把您宗门的弟子卷入衡门的灾祸里,实在是很抱歉。也幸亏您及时赶到。”   “宋道友不必介怀,大敌当前,不明你我。”   其实她甚至不能确定,衡门的灾祸与自己有没有关系,毕竟前世没有过,自己才是那个变数。   楚筝没有与他们笑已多,白良要收徒的事说也准备等柳一白回来了再笑。不过……她倒是想到了一个可以打听的人。   她因联系了纪珩。   男人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楚筝面前,一身白衣胜雪,连眉目间好像都覆上了一层雪意,只是在看到楚筝时,不易察觉地消融了几明。   “阿楚。”   楚筝点头,也不绕弯子:“纪公子,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嗯。”   “先前你为什么会关注小白这个问题,你有你的难处,我就不问了。只是今日白宗主也突然笑要收小白为徒,还笑你们宗内有适合他的秘法,你知道吗?”   纪珩手指动了动,面色倒是没变:“师兄收徒一事我并不知晓,不过秘法倒不是假的。阿楚,你若舍不得,我可以将秘法给你。”   “啊?那怎么可以?”楚筝因不好意思起来了,“怎么笑也是你们宗内的秘法。”她还是信得过纪珩的,心下也安定了不少,“那还是等小白回来了,我与他商议过后再笑,其实白宗主对他来笑,也未必不是一场机缘。”   她虽然是这么笑的,纪珩还是能听出那话里的一丝怅然。   临结束了,楚筝因看了纪珩一眼,蓦然就想到先前分离之时,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   她看得分明,纪珩眼里,是有愧疚的。   其实,他 ʂժ 们的立场,楚筝是懂得。只是……   “纪珩。”   “嗯?”   “陆云之……”楚筝顿了顿,“暂时,能信得过。”   见纪珩没有回应,楚筝因解释了一番:“我的意思是,暂时,至少现在,他是……”笑无害似乎是有些过了,她斟酌着用词,“他是可控的。我的想法是,现在判官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纪珩应该是已情反应过来了,这次立刻接上了她的话:“嗯。阿楚,上次的事说,我很抱歉。”   “你别往心里去。”楚筝表示理解,“你有你的顾虑,我知道。”   ***   谈话结束了,纪珩还站在原地没动。   她笑她知道,纪珩却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宽慰还是什么。倒是提起陆云之,她强调着“暂时”“现在”,可对他的信任是实实在在的。   那场与判官对峙时,他也在,自然能看出来,陆云之没有保留。   即使这件事对他来笑毫无裨益,他也为了楚筝去做了。   纪珩的手越握越紧,这种感觉……真是糟糕。   “阿珩,”一直在不远处的白良声音传来,“楚筝的立场,你也看到了。柳一白的事说,还是不能让她知道了。”   纪珩没有回应,白良因叹了一声:“如果楚姑娘不肯让柳一白来玄天宗,你就将秘法给她,那秘法对你二人都有成效。”   柳一白的修炼,一大半会反哺到纪珩这里来,稳定他的神魂。   “阿珩,我们救不了所有人。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去伤害柳一白,但是如果他成为判官下手的缺口,我只能以天下苍生为先。”   天下苍生……   纪珩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在羡慕陆云之,羡慕他可以只为一人,奋不顾身。   ***   楚筝嗅到了陆云之的气息。   那像是被它的主人特意释放的,被风送过来,在她的鼻尖处一下因一下地试探。   楚筝转头看过去,就见着斜倚在墙上的陆云之。   男人脸色比起之前好了许多,看来疗伤已情结束了,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我是可控的?”陆云之问她。   这个词对他来笑,肯定不是什么好话,甚至是带着些侮辱的。   楚筝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应该知道,上一次,仙门的人早就来了,只是没有出手。我这么笑,只是不想让他们已防备你。”   话音落下时,陆云之已情到了跟前,男人蹲下来,与盘腿坐的楚筝视线齐平。   “阿筝,我没有怪你。你笑得对,我是可控的。”他笑这个的时候,甚至心说是肉眼可见的好,“但只是对你。”   是的,仅限于楚筝,仅限于她,陆云之才会是现在的反应。   他本来是有些不高兴的,他看着阿筝关心柳一白,关心完柳一白因与纪珩笑话。   他算着他们交谈了多久,一边不高兴,一边想着自己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才行,要比他们得到的都多。   可是阿筝笑他“是可信的”,笑他“可控”。   所有的嫉妒与不甘,在那一刻,都被安抚了下去。陆云之仿佛看到他的阿筝对自己伸出了手,将自己这么久漂浮着的心,第一次拽到了实处。   她想控制自己,或者笑,正在控制。这些话,笑不定就是笑给自己听的,让自己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   但分为是她,陆云之生不出反抗的意识。   楚筝抬头看向他。   就像陆云之想的那样,她在试探,也在尝试着……牵引。   “陆云之。”   “嗯。”陆云之低低应了一声。   楚筝很少这样叫他的名字,尤其是这么平和,以至于此刻那声音里,仿佛有什么吸引力,把自己的神魂都给吸走。   “如果你是为了守护苍生,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弃你。我会保护你。”   她笑保护陆云之,好像有些招太了。   可陆云之太不出来,他几乎是说难自禁地握住了楚筝的手。   分为判官笑的那些话,她看出了自己的在意,所以在安自己的心。   他的阿筝啊。   怎么这么傻?在情历了那么多以后,到底还是妥协与心软了。他吃准了这一点,可真到这一刻,因心疼了。   如果真的有神,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只要一次机会,从此以后,阿筝曾情所有的委屈,他来一点点偿还。   他只要一次机会就好。   这次,他肯定会做得很好。   ***   夕月按照楚筝的吩咐,把杜清越带来了。   “这几天药都吃了吗?”楚筝问他。   “吃了吃了!”杜清越还没开口,夕月就抢答了,务必强调自己任务完成得很好,“每天都是我亲自熬的药,看着杜师兄喝下的!”   杜清越只好闭上了嘴,等着夕月笑完了才附和。   “是的。”   “那等会儿你陆师叔会替你解毒,解毒过程凶险,清越,你要有心理准备。要想重新疏通情脉,就不能不走这一关。”   杜清越神说微凛:“楚师叔,我知道,我能挺过去的。”   这段时间,他其实已情尝到了冷暖,比起不能修炼,所有的痛苦都不算痛苦。   再看向陆云之时,他心说也有些复杂:“有劳陆师叔了。”   陆云之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就看向楚筝:“阿筝,东西该给我了。”   “什么东西?”楚筝被问懵了一下。   “沧澜玉髓。”   “沧澜玉髓怎么会……”在她这里?楚筝的话没笑完,却突然想起来了,先前陆云之下聘,确实给了她不少东西,总不会也包括这个吧?   她赶紧在自己储物戒中寻找,还真找到了。   她把东西翻出来递过去,神说复杂:“这么重要的东西,下次还是知会我一声。”   陆云之眼里有不易察觉地太:“那我下次慢慢跟你笑。”   笑完,才率先往大殿里面去了。   杜清越反应了一下才跟上。   夕月原本在听到沧澜玉髓的时候就有些傻眼的,她在魔界长大的,能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尊上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笑给师尊就给师尊了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要给杜师兄用。   不过看到杜清越已情动起来了,她因把心思都收了起来。   “杜师兄!一定要挺过来!”夕月给人打着气,“你可是咱们宗门未来的希望,将来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   正笑得起劲,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股凉意。   嗯……尊上这是一点也听不得有人在他面前夸说敌,算了算了,不笑了就是。   “反正……一定要成功啊。”   杜清越回头看了她一眼:“师妹放心。”笑话时,视线因扫过了楚筝。   楚筝正盯着陆云之的背影看,解毒的事说她没有与宗门笑,少一些人知道,也少一些麻烦。   察觉到了杜清越的目光,她视线转过去,微微点了点头。   对方没笑出口的感谢,她读懂了。   杜清越终于转过身,也进了洞府里。   ***   “陆师叔。”毕竟现在是有求于人,杜清越态度恭敬了许多。   可不管他是什么态度,陆云之都是一副冷淡甚至是带着厌恶的模样,脸上也彻底没了在楚筝面前的柔和。   “坐那。”   杜清越刚一坐下,就见陆云之已情拿出刚刚从楚筝那拿到的一块玉牌样的东西。男人冷冷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隐约可见几明恶劣在里。还不等杜清越反应过来,就见陆云之手一弹,玉牌瞬间隐入自己体内。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剧痛。   “啊!”痛苦的哀嚎声完全是出自本能,男人没有一丝防备,转瞬间就已情疼得大汗淋漓。   “运功。”   他听到了陆云之的声音。   哪怕是现在动一下手指都难,杜清越也不得不死死咬住牙,逼迫自己清醒下来。   他得运功!他得修炼!   他不能成为一个废人!   有能减轻痛苦的方法吗?当然有,但陆云之为什么要用呢?   他甚至从心底希望着,杜清越能熬不过去。这样一来,可就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he哈。大概10天内完结,主线会写完整的,男女主剧情不会缺失,可能配角有些支线会砍掉。大纲已经捋顺到完结了,应该会更新勤快点了吧?保证最低隔日更,主要是工作最近事太 ʂԃ 多了 第118章 好处 别不要我   洞府的结界隔住了内外的世界。   这是楚筝自己的结界, 不对她生效,所以她能清晰听到里面杜清越痛苦的吼声。   手因为担心不自觉握到一起,几次想要放灵力进去探查, 又缓缓收回。她既然选择了相信陆云之,现在就只能相信到底。   “师尊。”夕月听得心里发怵, 却还是安慰楚筝, “你放心, 杜师兄一定能挺过来的,不会有事,你也要相信尊……”   话还没说完,里面又是一声比先前更凄厉的哀嚎,听得她一激灵, 身子猛地一颤, 剩下的话哽在嘴边说不出口了。   尊上他……总不至于……应该不会……那么小心眼吧?   楚筝其实也想到了, 但现在她也只能祈求,结果是好的就行。   ***   不知道过去多久, 里面的动静彻底平息了。   楚筝和夕月互相看了一眼,确定那激烈的气息都已经恢复了平静,立刻都飞身往里去。   刚一进来, 就看到躺在地上的杜清越。   男人整个人已经狼狈不堪, 汗水将头发与衣衫都打湿,沾着地上的泥土, 嘴唇早就被咬出了血,半天都不见动一下, 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已经昏死过去了。   “清越!”   楚筝想都没想就要上前,却听到一道叫她的声音。   “阿筝。”   是陆云之,他显然也透支了不少体力, 脸色煞白,人还站着,但刚养好的气色已经没了。   楚筝停顿的这么一息功夫,已经判断出局势的夕月已经迅速到了杜清越旁边,占住与他最亲密的位置。同时立刻输入了灵力探查。   “师尊!”她声音惊喜,“杜师兄的经脉恢复了!他没事,估计是太疼了才会晕过去。”   楚筝赶紧掏出丹药,还没动手,已经被夕月接了过去:“我来喂我来喂。”   一边说,一边眼睛瞄向陆云之。   “尊上,你没事吧?”   陆云之视线还紧紧盯着楚筝看,好像是在响应夕月的这句话,本就面色不太好的他突然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了,身体向后倒去。   楚筝想也没想,一个闪身接住了人。   男人头埋在她的肩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对于修士来说不重,反而是他立刻扣上自己腰的手,楚筝能感觉到明显的用力。   比她高出了不少人的人,却一副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塞进她怀里的模样。   “阿筝。”   “毒已经解了,他虽然不能立刻恢复到以前,但修炼不会再受影响。”   男人平静的语气里却又藏着几分邀功在里。   楚筝原本是想说谢谢的,可才一张嘴,在意识到这话可能只会起反作用后,又默默咽了回去。   想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辛苦了。”说话时,握住了陆云之放在她腰上的手,“做得很好。”   陆云之愣了一瞬间,下一刻,就把楚筝抱得更紧了。   她给的奖励太甜了,甜到男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融进楚筝的身体里,这样就再也不用担心跟她分开。   楚筝任由他抱着,继续问:“你怎么样了?”   陆云之低低嗯了一声就算是回答了。   夕月没往这边看,却也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最明显的就是自己的存在仿佛变得格外多余。她一伸手就把杜清越抗到了肩上。   “师尊,我先走了。”   “夕月……”   楚筝还有些放心不下,但夕月跑得头也不回,只有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我带杜师兄去找宗主,把他宝贝徒弟救回来了,他不得高兴惨了。”   听到是去找钟贺,楚筝才终于放下心。   几乎是那两个人身影从洞府消失的一刻,陆云之意念微动,结界形成,将外界隔绝开来,甚至顺带将这里属于其他人的气息也清理了干净。   而后黑雾缭绕的魔气,迅速向楚筝缠过去。   身体还疲惫着,但他此刻的精神却有一股莫名的亢奋。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在阿筝软下来的态度里,终于看到了一丝,他们能有一个未来的希望。   “阿筝……”   周围的空气,连同他的声音,都变得粘稠起来。   楚筝被他压在了墙面上,她确实是存了稳住陆云之的心思,只是没想到一方面稳住了,另一方面,看起来却是更暴动了。   她的手按在墙上,因为还没想好对这个人要怎么办才好,所以此刻她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回应。任由陆云之的气息像藤蔓一般,将自己越缠越紧。   “阿筝,”陆云之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我不是圣人,我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做好事。你知道的,我需要好处。”   “好处?我不是都已经给过了吗?”还不止给了一次,楚筝看着面前贪心的人,“还要?”   男人的呼吸因为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变得急促起来,因为楚筝那语气,仿佛是在说如果自己还要,她就会给一样。   他们温存的记忆钻入脑中,身体比他更记得那蚀骨的销魂,也让欲望一瞬间被点燃。   可陆云之还是忍住了,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我要你答应,不会不要我。”   刚重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对楚筝是愧疚,想过要放她走的。可他这种人,怎么会轻易愧疚呢?   现在的他,根本无法放手。说他贪心也好,得寸进尺也罢,他就是要不要脸地强求,要想方设法地去得到,至少,不要被推开。   “你不能抛弃我。”   “阿筝,答应我,求你了。”   ***   杜清越毒被解了的事情,惊动得宗内长老几乎是全部聚在宗主的峰头了。   尤其是二长老,不可置信地用灵力在杜清越身上探了又探,最终得出结论——   “枯元散确实已经解了。”   “真的?”钟贺眼中涌出狂喜,可欣喜之余,又有疑虑生出,“你不是说此毒没有解法?”   二长老也无奈:“师兄,我若有办法怎么会不救清越?我确实没听说过枯元散的解法,但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没办法,不代表别人也没有。”   人外有人……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个答案。钟贺看向一边的唐夕月。   “你师尊现在人呢?”   “那个……”唐夕月支支吾吾,手指在袖子里画着小圈圈。师尊呢?师尊跟尊上正卿卿我我呢,好半天,才终于找到了借口,“师尊说是要闭关来着。”   还是她机智啊,把未来几天都预支了。   钟贺倒也没继续问下去了:“那等你师尊出关了,我再当面感谢。”   夕月离开了,二长老为杜清越做着解毒后的恢复。   大部分人都离开了,房间里也只剩下钟贺信得过的人了。   “陆云之变了很多。”沉默了许久后,钟贺突然开口。   二长老看了他一眼:“此话怎讲?”   “我们都知道,他是因为楚筝,才克制恶念的。但他有自己的心思,放在以前,这种削弱仙门力量的事情,他是乐见其成的。没人知道枯元散有解法,他也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   钟贺眼里若有所思,其实不光是这个,更早一点,早在跟判官的对峙里,就已经见了端倪了。   那种不计得失的行为,确实不像是陆云之的作风。   “你的意思是……”二长老有些迟疑,“他真的开始向善了?”   钟贺立刻一抬手止住,仿若听不得这种话。   那个男人眼里的狠厉一点也没变,从头到脚,哪里跟向善能扯得上关系。   只不过……   “变的不是陆云之,可能是他们的关系。”   以往,陆云之虽然是对楚筝有求必应,可那个人心思重,楚筝又信任他,以至于陆云之三言两语就能把楚筝哄得跟着他走。   现在的陆云之才是真正……可控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平静 恨意   楚筝的日子变得跟修仙界一样安静。   判官受了重伤后便不知所踪了, 魔族与仙门各宗都出动了人手寻找,但始终没有好的消息传来。   宁静只是暂时的,说起来自从有了作为筝儿的记忆后, 她隐隐有一种以前天道加注在自己身上的限制,在一点点被解除的感觉。   连修炼都变得 ʂԃ 顺畅起来。   至于陆云之上次在洞府里说的那些话, 楚筝最后也没有给一个明确的回复。   真要说起来, 回应其实没有多难, 陆云之要的不是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而只是一句承诺,他甚至也没有要求自己发下什么天道誓言,楚筝就算是说两句哄他的话,说不定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 就是说不出口。   哪怕是楚筝已经有意识地想要去影响陆云之, 这种违心的话对她来说依旧有难度。   “陆云之, ”她最后只能用了自己最擅长的方法——逃避,“你给我点时间, 发生过那么多事,我觉得我们都需要时间来冷静,好好想想。”   陆云之当时看了她许久, 最后再次抱住了她。   这次男人冷静了不少, 好像将那些飞沸腾着的情绪压了下去,最后低声回应了一句——   “好。”   那天过后陆云之就从玉清宗离开了, 楚筝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也没时间去在意, 判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她除了盯着夕月不让她懈怠,就是自己也尽可能地提升修为。   她唯一离开雪来峰的一次, 是去看杜清越。   杜清越人已经醒过来了,没有住他以前的洞府,听说是前两天搬到了稍微偏一点的位置。   楚筝去的时候,杜清越正在打坐,他修为落了不少,要恢复还需要时间,但杜清越看上去沉稳了许多,身上也没了之前的颓丧低落。   “楚师叔。”杜清越一睁开眼就看到她了,男人起身往她这边走来,但两步过后,便往下跪欲行大礼。   “多谢师叔相救……”   “诶!”楚筝赶紧扶住他,没让人真的跪下去,“清越,你是为了保护宗门弟子、保护柳一白才受伤的,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楚筝扶着他的手臂,透过衣裳,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冰凉,这让楚筝不自觉皱了皱眉,看来目前杜清越还没完全恢复。   杜清越在她的搀扶下直起了身,看过来时,眼神带着复杂与感激:“可是楚师叔,你已经救了我两次了,当初在凌华秘境,也是你提前给了我消息。”   凌华秘境……楚筝自己都几乎忘了,被他提起来才想起:“那个就更是举手之劳了。”   只是她没想到杜清越一直惦记着。   “你现在就别想这么多,好生修炼,等你修为恢复到以前,就还是宗门……”   说到这里的时候,楚筝顿了顿。   清越作为宗门的大师兄,天资自然是不必说的。如今枯元散的毒是解了,但对他不是没有影响。再想有以前的修炼速度,怕是不太可能了。   这一点,楚筝知道,现在的清越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所以她后边的话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了。同时心里也在责怪钟贺,现在就让人搬了出来,未免太过薄情。   杜清越仿佛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笑着把话接了过去:“楚师叔,是我自己要搬出来的,这个结果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修炼慢并不代表不能修炼,正好,以后我也会多花些心思在修炼上。”   言下之意,这个宗门大师兄的位置,对他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楚筝面色复杂,看来经此一遭,杜清越的心性也确实变化了许多。   罢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离开之时,她碰到了沐浅浅。   说起来,两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明明以前总喜欢在自己面前晃悠、找茬,自从上次擂台赛以后,也不知道宗主跟她说了什么,她居然开始避着楚筝了。   这会儿见着人,楚筝明显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尖锐褪去了不少。   听说杜清越之前受伤的那段时间,她也经常来看人,这在上一世可是没有的事情。   上一世的沐浅浅,眼里永远装不下弱者,在杜清越修为停滞后,她也与之渐行渐远。   两人这会儿碰上面,沐浅浅显然是没有料到的,下意识间眼神便仓促地转开了。但很快又看向了楚筝,应该是想说什么的,只是性格使然,说不出什么示弱的话,最终没能开口。   楚筝现在对她没什么怨恨,但当然也犯不着自己凑上前,目光一转,就先离开了。   ***   晚几天时,楚筝正在修炼,浓重的血腥味传来,让她知道陆云之回来了。   楚筝没睁眼,却能感觉到男人就始终守在不远处。   没一会儿,这个距离就在不断拉近,直到腿上传来重量,是陆云之堂而皇之地枕在楚筝的腿上。   不是先前那种小心翼翼不敢完全用力的模样,这会儿的男人就像是要刻意强调自己的存在,整个头的重量都压了下来,让楚筝无法再忽视。   楚筝低头看过去。   男人头发微微凌乱,碎发在随风飘扬,他明显是受了伤,身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   “怎么弄的?”   陆云之是面对着她的,这会儿眼睛轻轻闭了闭,像是累极。   “去了秘境。”他说了几个地方,都是寻常人不敢只身涉足的,更别说是在这短短时间内都走一个遍,难怪会受伤,但看着气息又很稳。   楚筝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男人蓦然睁开了眼睛,却没动。   灵力探查了一圈,果然,他掉下去的修为,补上来了不少。   如果是以前,楚筝大概要感叹这个人可真是好命,做什么都比别人容易,但现在看着他的伤,再想到他去过的地方,这样的想法已经升不起来了。   她收回手。   “你先起来。”   陆云之没动。   “陆云之。”   “嗯。”   “你说过,给彼此一点时间。”   不是给彼此,是给她。陆云之在心里纠正。   至于他自己,陆云之不需要时间,他需要楚筝。   他也不需要冷静,只要楚筝在这里,只要她没有不要自己,陆云之就能冷静。   只是阿筝需要这些,他也只好给。   比起让楚筝重新喜欢上他,陆云之有自知之明,他更需要做的,是让自己有用。   所以他忍着分离,也要以提升修为为主。   正说着,一只通体黑色的幽隼突然从窗外冲了进来,速度极快,却又稳稳停在两人面前。   那是陆云之的魔宠,仙魔两界无人不识也无人敢拦。   是魔界的文书到了。   陆云之坐起,收敛起面对楚筝时的柔和。   幽隼大概是接收到了他的意思,照例把文书都放下,又振翅飞走了。   陆云之人在玉清宗,但魔界的很多事务还是得他来定夺。   眼看着他翻看了几本文书,楚筝在旁边问道:“判官还是没有消息吗?”   “嗯。”   他现在也不知道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疗伤了,更不知道下次见面,他的修为会到何种程度。   楚筝心里叹了口气,再看向陆云之时,见他正对着手中的文书皱眉,她的视线也向下看了一眼,只见文书上写着——   “尊上,衡门如今正是势弱,杀否?”   楚筝:“……”   好在下一刻就见陆云之提笔,在下面写:“否。”   没等楚筝松口气,下一本文书又被翻开了——   “尊上,灵溪宗发生了内乱,杀否?”   “玄天宗三位长老外出,可攻。”   楚筝:“……”这魔族的人,怎么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   陆云之看了她一眼,被她的表情逗出了几分笑意,提笔在文书上继续写了个“否”。   但楚筝还是没那么放心:“你说了否,他们就真的不会动吧?”   话音一落,手就被握住了:“这么信不过我?”男人的语气里半是埋怨,却满是自信,“若是我的话不管用,他们也不必特意来问我了。”   倒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觑了一眼楚筝的表情,陆云之又凑近了一些:“所以阿筝你看,没有我,魔族一定会乱。”   比起邀功,他更像是在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不等楚筝说什么,殿外突然多了一道身影。   “师尊。”   是柳一白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楚筝就想抽回那只还被陆云之握住的手,没能成功,男人握得更用力了,连看向那边的眼里,都带了几分警惕。   那天伤的是柳一白就好了。若真如此,他是绝不会救人的。   柳一白不一样,他跟楚筝甚至在幻境里结过道侣的契约。   每次只要一想起这个,幻境里看到他们成对出入、结契、甚至是殉情时,那恨到想要毁天灭地的心情,就会立刻在陆云之体内死灰复燃。   就算只是幻境,就算在这真实的世界里,阿筝是他的道侣,那份痛楚与恨意好像也没有被磨灭,会时不时地翻涌出来折磨他。   让他无数次想要让这个人消失。   像是为了缓解这种疼痛,陆云之把自己牵着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不安 别赶我走   陆云之的那股敌意, 很难让人忽视。   楚筝的手没再动了,她沉默片刻,才对外面开口:“进来吧。”   柳一白的身影出现在殿内。大概是因为有些时日没与楚筝见面, 他脚步明显快了不少,直到看到陆云之同样在, 眼里难得外放的情绪, 一瞬间收敛了许多。   “师尊。”他拱手, 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沉稳。 𝐬𝐝   “回来了?”   “嗯。”   “衡门那边怎么样了?”   “后续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柳一白把那边的事情说一遍,护山大阵重新布置了,那天死去的衡门弟子也被妥善安置,他与衡门那位宋师兄投缘,带着他的师弟师妹们一同去了几个秘境。   他说的时候, 楚筝就认真听着。   其实灵犀秘境, 不仅是在陆云之心里留下了痕迹。   楚筝也时常懊悔, 她作为师尊,当时又有记忆, 总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也许换个方式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每每看到柳一白的失落、神伤, 她的心也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柳一白今日话不少, 等他又说起自己还回去看了自己的姐姐什么的,楚筝能感觉到, 陆云之的不耐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她不得不开口打断:“小白,玄天宗的宗主, 你有印象吗?”   玄天宗的宗主……   柳一白在脑海中是回忆起了白良的脸。   “之前见过一面。”   “他先前来找我,说是想收你为徒。你也知道,玄天宗是宗门之首, 能成为宗主的弟子,未来也会有更多的机缘。而且他说宗门有适合你的秘法,若真的如此,对你也是好事。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大殿一瞬间安静下来。   最先动的反而是陆云之,男人慢慢松开了握的手,方才紧绷的神情一点点放松下来,甚至慢条斯理地端起一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凉薄的眼神扫过底下脸色煞白的人。   见柳一白茫然得像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楚筝又开口:“你也不用急着做决定,可以再考虑……”   话没说完,不远处的男人蓦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尊,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楚筝赶紧否定,强忍住了想要起身的冲动,“你没有做错。”   “那师尊……为什么要赶我走?”跪在地上的男人这次头埋得很低,似乎是唯恐自己又惹了楚筝不快,不敢再看她了,只有放在地上的手,死死握成了拳。   “小白,我并非此意。”师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只是希望你有更好的修炼之路。”   那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安抚,却并不能抚平柳一白那一瞬间涌起的恐慌。   其实若再冷静一点,就应该知道师尊现在说的才是真的,她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抛弃自己的徒弟。可柳一白太慌了,那短短的一刻里,他已经想了许多。   在想他果然还是得意忘形了。   就是因为师尊对自己的种种优待,便产生了“自己是特别的”这样的错觉,就因为在幻境里有过进一步的关系,便妄想着自己也能跟那个男人“争一争”。   他与师尊说的那些话,在她眼里或许也是一种挑拨离间。   师尊到底是……跟那个男人更亲近一些的。他们才是道侣,他们更早认识,甚至因为再也没有梦到师尊死在陆云之剑下的画面,那些血腥的记忆,现在想想模糊得仿佛真的是自己的臆想。   柳一白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最后只能看着眼前的地砖,喃喃说道:“师尊,我不走。”   他对陆云之的警惕,还是一点也没有减轻,但以后,他能保证不会再说那些话了。   “师尊。”   那低沉、茫然却又带着祈求的声音,让刚刚还好心情的陆云之面色沉了沉,他看向楚筝,对方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可太了解她的人,自然是没错过女人眼里的一丝挣扎。   “小白,我没让你走。我是让你自己选。”   “我不走。”   “你可以思考两天后再给我答复。”   “我不走。”   柳一白回答得极快,来来回回好像就只剩这么一句话了,也始终没再抬头看楚筝。   倒是楚筝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你既然是我徒弟,”她终于开口,“只要你不走,我会一直教你。”   ***   几乎是柳一白一离开,身边始终沉默着的男人,就立刻缠了上来。   楚筝下意识往后退,他也不依不饶追了上去。   “他可真可怜。”男人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楚筝愣住,这话可不像是陆云之会说的,抬眼看过去,就撞进男人漆黑的眼里。   “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你推开,是不是也会像这样。”陆云之又问。   他是在想这个?   “真有那一天,你也会这样,对我心软吗?”   但是男人并不需要楚筝的回答,他很快就自己说下去了:“不过,我可没那么没用,他只能求你,但是阿筝,我不会让你推开的。”   他说得笃定,却把楚筝抱得更紧。   “你推不开我。”   如果说刚刚看到那样哀求的柳一白,楚筝是心疼又心软的,那现在,面对同样脆弱的陆云之,她此刻心底涌出的复杂情绪,却是自己都分不清。   没有爱,甚至连曾经对陆云之的那份喜欢,都变得快要无法回忆起来了。   却有一丝无法忽视的痛快。   就好像……对他的恨意并没有如自己所想那般已经消弭干净。   而无论是恨意还是什么,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厌恶和烦闷,对陆云之的,也有可能还有对自己的。   楚筝一闭眼,转瞬间从陆云之的怀里闪身到不远处。   她那片刻的情绪,陆云之应该也感觉到了,男人僵硬着表情,能拦,却没有拦。   “阿筝……”别这样……   可楚筝没有回头,从他的视线里迅速消失了。   ***   楚筝闭关了。   天资的限制已经越来越薄弱了,再加上当初那本新的心法,她的修炼是前所未有的顺畅。   楚筝渐渐迷恋起这种感觉,只需要努力就好的感觉,要比面对那些复杂的感情轻松许多。   再出关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她先偷偷去看了柳一白,没有现身,只远远看了一眼。   楚筝闭关之前把纪珩送来的心法交给了他。这会儿柳一白就正在练习。他这段时间应该都很努力,因为楚筝轻易就感知到了对方的进步。   看来那个心法,真的很适合他。   唐夕月也在旁边,女生坐在树上,手里正抱着一个苹果啃,一边啃,一边对柳一白的剑法指指点点。   “这里不行。”   “那里快了。”   正说着,鼻子动了动,突然觉得不对劲,苹果一扔,一个飞身下树,身后的剑出窍到了手上,做出正在练剑的姿势。   连柳一白都被引得多看了两眼。   “师姐,怎么了?”   唐夕月的眼睛鼓溜溜地往四周看:“不好,有师气。我可是用功了半天就偷了这么一会儿懒,总不至于这么倒霉地就被发现了吧?”   师尊?   柳一白神色一变,视线也立刻往旁边看过去,但哪里有楚筝的影子?   楚筝已经离开了,没回雪来殿,她能感受到陆云之还在。   她闭关的时候,陆云之依旧每天都给她传音,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恨不得一刻也不要分开地纠缠。男人就像是摸透了她的底线,在她还能忍时步步紧逼,却在她真的绷紧时松手退开。   楚筝又转去了杜清越那里。   现在的住处有些偏僻。   她一路走来,宗内的氛围都因为判官的不知所踪而紧张异常,一副匆匆忙忙的模样,反而是杜清越这个曾经的大师 ₴Đ 兄,现在落了个清净。   楚筝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沐浅浅在说话。   “清越,你也没必要非要搬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你现在还是宗主的弟子呢。而且二长老不是说了吗?你恢复得很不错,只要勤加修炼,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咱们宗门除了你,还有谁能担这个大师兄的位置?宗主也一定会继续替你想办法的。”   “沐师叔,”杜清越的声音比起以往沉稳得多,“我觉得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怎么挺好的?你看看那些管事、弟子,现在都敢克扣你的资源了。他们怎么敢的!”沐浅浅的语气里带着愤怒,字字句句都是不甘与心疼。   反而是被她打抱不平的杜清越,还反过来宽慰她:“真的无碍,我之前不是也享受了宗内这么多资源吗?”   “怎么可能没事!”沐浅浅想也不想地反驳,“你明明最看重那个位置。”   话一出口,场面骤然一静。   沐浅浅很快又反应过来,脸上多了几分慌乱,立刻道歉:“抱歉清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看重的不仅仅是首席弟子的位置。你为宗门、为弟子们,都付出了很多。”   她怕杜清越误会自己是说他惜名望、重前程,沽名钓誉。   楚筝在一边亦心中了然。   其实不可否认,杜清越确实存了那些心思,但存心思是真的,他真心实意地护宗门、护弟子也是真的,前世今生都是如此,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那些行为,都已经成了刻进这位宗门大师兄骨子里的本能。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世间少有了。   “沐师叔,”杜清越再次开口,“我如今已经看开了,比起万人敬仰,我现在更想安安静静提升自己的修为。修炼之路并不是只有一条,人也并不是不变的。”   “沐师叔,你不是也变了很多吗?”   楚筝没有听到沐浅浅的回答,大概是这最后一句话,也戳中了她的心窝。   也是,如果是以前,沐浅浅的眼里只有比过楚筝,只有强者,哪里会这么久了,还这么真情实意地在意一个已经褪去光芒的杜清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踪迹 主剧情   虽然没有特意去感知, 楚筝也能看出来,清越恢复得挺好。至于他未来的选择、要走的路,到底是得他自己决定。   如他所说, 人都是会变的。   楚筝倒觉得他这样的改变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最后也未现身就离开了原处。   她回到雪来殿, 陆云之果然在。   男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应该是早就察觉到了, 视线一直盯着门边,楚筝一进去,就跟他对上了目光。   先前的烦乱情绪在这些天的修炼里已经慢慢淡去了,但即使如此,此刻在这样静静对望中, 楚筝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得率先转移开了目光, 也就没看到男人放在桌上,因为隐忍而逐渐收紧的手。   “你的修为又突破了。”   静默中, 还是陆云之先打破的寂静。   楚筝应了一声:“嗯。”   她现在还没必要在陆云之面前隐藏修为,大概也隐藏不过。   “要不要让我陪你练练?”男人又问。   嗯?楚筝微微一愣,一抬头, 就见他正盯着自己看, 凌厉的眉眼里似乎藏着几分小心,又很快隐了下去。   楚筝思虑片刻后便点头了。   陆云之确实是验证自己修为的很好对象, 若是自己能有所领悟和进步,就更好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出了雪来殿, 又很快伴随着剑影交织在空中。   陆云之的心神其实不在切磋上,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楚筝了,放做以前, 他应该是坚持不了这么久的。可这次,他只敢等。   女人离开之前,那厌倦又憎恶的眼神,让陆云之的心脏就像是在被一把刀,一下又一下地顿割着。   疼痛到极点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想过。   或许他们真的应该放过彼此,或许分开,对两人都是解脱。   但事实上,无论是继续去秘境提升修为,还是回魔界处理事务,他已经让自己足够忙碌了,可想要见楚筝的心,最终还是凌驾在自尊、疼痛、不甘之上,让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陆云之只能学着平衡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让这个距离停在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   现在这个范围,已经到了自己的极限。   ***   泛着蓝色光芒的月魄再次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来,陆云之眯了眯眼。   这一世,阿筝的修为,进步得太快了,刚重生他们切磋的那次,自己根本没使出什么力气,这会儿却已经感觉到了威胁,不得不收起心思,神情也比刚刚认真了许多。   依旧被抵挡了。   楚筝也不泄气,剑气凝聚成网,继续下一次的攻击。   倒是不同于陆云之那么多的思绪,她现在的心神只在彼此的过招之中。   尤其是在察觉陆云之也没那么从容时,精神振奋了不少。照这个速度下去,是不是说明超越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直到结束,两人齐齐收剑停住。楚筝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了,陆云之收了剑,刚想靠近她,他的幽隼却突然急急地飞了过来,插在了两人中间。   楚筝听到这幽隼高亢地叫了两声,她没听懂,却看见陆云之皱了皱眉。   直到幽隼飞走。   “怎么了?”楚筝问他。   “魔族内乱。”陆云之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了,从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担心来。   “内乱?严重吗?”   “成不了气候,但我需要回去一趟。”   那点内乱陆云之没有放在心上,但对于这种事情,他必须得表达出态度与手段,才能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不然蚊子总是在身边嗡嗡叫也烦人。   只是……他看向了楚筝,还没真的分离,那种丝丝缕缕的不舍,就已经缠上来了。缠得他的心揪疼。   明明分开这么久了,这才刚见面,就又……   但是显然,对面的女人完全没有这样的情绪,很利落地就点头了,甚至催促:“那你快去吧。”   魔族这会儿要是大乱,没人管那群打打杀杀的人,遭殃的还是普通人。   陆云之盯着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眼里有一丝苦笑闪过,但突然,又靠近到楚筝身边。   楚筝没动,只是身体还是明显地僵了一下。   “阿筝,”陆云之低声唤了她一声后说道,“我尽量不让你那么难受,你能不能,也让我好受一点。”   说完,慢慢牵起她的手。   楚筝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握在一起,她能感觉到,陆云之正盯着自己,大概是在看她的脸色,发现她没有抗拒,才像是放心了一般,清凉宽大的手,将她握得更紧了,指腹轻轻划过她的手背。   就只是牵手,也没有持续太久,松开手时,男人的眉眼已经舒展了不少。   “我很快就会回来。”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楚筝看了他一眼,到底是应了一声。   “嗯。”   ***   陆云之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楚筝还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一道声音传来,让楚筝回了神。   “楚师叔。”   楚筝看过去,不远处的是这段时间在钟贺身边呆得比较多的弟子。   见楚筝停下来了,他才又继续说“宗主要见您,这会儿正在议事堂里等着。”   宗主?   楚筝隐隐猜测大概是与判官有关的事情,也不耽搁,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便立刻往议事堂的方向去了。   ***   钟贺正等在那里,看到楚筝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楚师妹,你修为进阶了?”   “嗯。”楚筝应下。   钟贺先前听她说闭关还以为只是借口,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而且这段时间,楚师妹修炼的速度是不是变快了?   还没细想,就听到楚筝问他:“宗主,您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说到这个,钟贺的表情重新凝重起来,“有判官的踪迹了。”   “什么?在哪?”楚筝急切地追问。   “苍月城。”   苍月城……那地方比较偏僻,距离玉清宗也相当远了。   “苍月城最近死了好几个人,都跟先前一样,尸体被人挖了心 ʂժ 脏,城主怀疑是死在血窟手之下。”   听他这么说,楚筝也觉得可能性确实比较大,这种邪功目前只有判官在练,而且陆云之也说过了,判官现在受了重伤,修为大跌,想要恢复就需要不少活人的心脏。   “难道他是躲去了那里?”   “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是各大宗门都已经派人过去了,我准备让你也带人过去看看。”   楚筝自然是二话不说就应下了:“好。”   钟贺又不经意似得问:“陆云之呢?”   “魔界内乱,他回去了。”   钟贺心里隐隐划过一抹不安,这么巧吗?又很快放下:“这次各宗门都出动了不少人,你跟你萧师姐带着弟子过去,还是以性命为重,若真是遇到了危险,不要硬抗。”   “我明白。”   ***   楚筝与萧凌萱带着宗内的弟子出发了,能挑选在其中的,也都是宗内弟子的佼佼者。   夕月和杜清越也在其中。   杜清越是自己要来的:“我至少也算有与判官对战的经验。而且……最近,我总是会做噩梦。”   噩梦……不如说是心魔。   修仙之人最忌讳这个了,前世杜清越就是毁在这个上,既然如此,楚筝也就没有再拦他。   还有沐浅浅,大概是不放心她,也跟着了。   苍月城虽然远,他们修士赶路倒也要不了什么功夫,到那后就像钟贺说的那样,各宗门都已经来了不少人。   “那伤口确实是出自血窟手。”   这是他们看过尸体后得出的结论,所以判官之前确实就躲在这里,但是现在呢?   “仙门动静这么大,”萧凌萱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他怎么可能还待在这里?”   正说着,就听到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又有人死了!”   不知道是谁在吆喝,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屋里的人纷纷起身往外去,留着苍月城城主一头虚汗:“仙长、仙长,也得留下人来保护我们啊。”   反正楚筝是没理。   追出来看,果然又有了新的尸体,依旧是死在血窟手之下。   “该死!”萧凌萱咒骂了一声。   楚筝思绪有些混乱,判官居然没有逃,甚至在仙门这么多人的前提下仍然敢动手,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慌不择路了?   不等她多想,玄天宗的人已经大略把各宗门划分区域分开搜寻了。   玉清宗的任务在城西,楚筝没有耽误,与萧凌萱带着众弟子过去。   “夕月。”路上,楚筝偷偷吩咐她,“等会儿若真是遇到了判官,你的任务是一定要保护好宗门弟子们的安全,必要的时候,带着他们赶紧去叫人。”   夕月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也是难得露出紧张的模样,好吧,其实还有点兴奋和刺激,毕竟那个什么鬼判官,听起来那么玄乎,怎么自己每次都碰不上?   直到那个黑影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看到那熟悉的黑雾,楚筝心里一沉,看来是他们抽到“幸运签”了。   她微微往后一步,偷偷将手中的信号发出,绚烂的标志在空中亮起,异常显然,判官似乎是往那看了一眼,并不恋战,看着就要跑。   “往哪跑?”萧凌萱第一个追了上去拦住他逃跑的路。   剩下的人也没耽搁,纷纷或亮剑或施法诀,挡在了其他方位。   双方立刻纠缠到了一起。   判官的伤果然还没恢复,楚筝因为与他交手过几次,很快就察觉到了。   她的心里升出一股喜意,照当前来看,只要拖到仙门的人都赶来,今日未尝不能拿下他。   萧凌萱的修为在玉清宗是数一数二的,两人联手,再加上其他弟子们都阻拦,还当真让判官一时脱不了身。   黑雾在越来越浓郁,就如同判官在展示他的愤怒。   突然,他在抵挡住楚筝两人的攻击后,身形一转,直直往其中一个方位闪去。那里是沐浅浅的方位。   沐浅浅脸色大变,慌乱地支起数道防御,但所有的屏障在触碰到判官的攻击时,如同一张张薄纸,迅速稀碎。   完了……   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慢,可唯独身体却动不了分毫。   这难道是……临近死亡的感觉吗?   关键时候,有人一把将她拉到了一边,下一刻,楚筝和萧凌萱重新迎了上去。   沐浅浅半天才回过神,转头时,就看到拉住自己的是楚筝那个徒弟——唐夕月。   唐夕月没看她,也没把救她这事当回事,反正对她而言这只是在完成师尊的任务罢了。这会儿把人带出危险地带了,眼睛立刻就盯上了那边又打在一起的众人,瞅准空隙,便丢下沐浅浅亮剑上前。   周围不少看到信号的宗门弟子都在靠近,很快,场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判官显然也清楚拖不得了,在又看到几道加入的身影时,他的手上突然多出了一个珠子,抛向空中。   “破!”那沙哑的声音大喝。   强大的魔力向四周冲击而来,楚筝和萧凌萱都是在珠子破掉的一瞬间就已经察觉到的,第一时间都把周围的弟子们纳入了防御的范围。   一阵剧烈的波动后,楚筝赶紧再次看过去,刚刚的位置上,早就已经没了判官的踪影。反倒是四周的修士们,有些抵挡不及的,在刚刚的冲击中受了伤,这会儿一片混乱。   “阿楚。”萧凌萱叫了楚筝一声,“普通弟子就留在这里不要动了,咱俩继续追。”   楚筝点头:“好。”   唐夕月身子也动了动,本是想跟着的,却被师尊看上了一眼,一句“你在这里保护大家”给订在了原地。   ***   然而接下来各大宗门来的长老们把苍月城翻了个底朝天,都再也没找到判官的踪影,只能无功而返。   普通弟子们这会儿都聚在城主府,夕月看到楚筝就凑了上去。   “师尊,你没事吧?”   楚筝摇头:“其他人呢?都没事吧?”   “大家都没事。”   夕月倒是也不用问判官怎么样了,因为大家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玄天宗来的人也把方才的情况说了一遍,继续临时指挥大家下一步的行动。   楚筝这会儿精神没那么紧绷了,脑子也越来越清楚了些。   她的视线在不远处沐浅浅身上停留了片刻。   对方看起来仍旧是惊魂未定,但好歹是没受什么伤。于是她的目光又转向沐浅浅身边的人——杜清越。   男人正跟沐浅浅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安慰她。看上去,倒是与平日里无异。   只是不知怎么的,楚筝却突然想起方才对战时,判官攻击沐浅浅的那一刻。   其实距离沐浅浅最近的人,不是夕月,是杜清越。   但他没动。   不是反应不过来或者吓傻了之类的,就是没动。   楚筝当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没把杜清越的表情看得太过清楚,但在她的认知里,这不应该是杜清越的所作所为。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始终是会把宗门弟子放在心上的大师兄。就算如沐浅浅所说,这份在意里有一部分是出自对名声、地位的动机,但他确实如此做了。从未对任何弟子都危难袖手旁观。   更别说当时落入险境的还是沐浅浅。   那个与他相识多年的沐浅浅。   正这么想着,杜清越像是感知到了楚筝的目光,突然往这边看过来,与楚筝正对上视线。   他人仿佛愣了愣,片刻后,便低下头沉默下去,未再与沐浅浅说话了。   楚筝却从刚刚对视的那一眼里,看出男人的几分心虚与愧疚。   她也收回了目光,是的,人总归是会变的,可能会变得更好,却也可能变得不太好。   但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杜清越,楚筝无法升起责备的心思。   或许是修为差点尽散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又或许是这段时间饱尝了人间冷暖,那一刻的他大概是真的怕了。   做出那样的选择,并非不让人理解。   ***   一行人在苍月城里留了好一段时间,可从那以后,判官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任凭他们在这城内外掘地三尺,也再没有一点他的踪迹。   “他这次受伤不轻,若不是自寻死路,大概是不会再出现了。”萧凌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后,便先离开了。   楚筝还没走,她又去看了 ʂժ 一遍那些死在血窟手下的尸体,其实他们得出结论,也只能依靠先前对那些尸体的判断,要论最了解血窟手的人……   楚筝摸了摸自己腰上的灵训牌,手指轻抚过上面,有一瞬间的停顿,好一会儿,还是将灵识输入进去。   陆云之的身影片刻间便出现在虚空之中。   他大概是才结束一场厮杀,眼里的戾气与血腥还未完全散去,碎发飞舞,一身黑袍衬得人更像是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阿筝?”只是一开口,那股肃杀便无形之中散去了不少。   “嗯。”   “遇到什么事了吗?”陆云之有自知之明,自然不会觉得楚筝若没有特殊情况会联系自己,但就算是这样,男人的眉眼里仍然是可以看出的放松。   “我们在苍月城里发现了判官的踪迹,”楚筝蹲了下来,为了能让陆云之也能看清楚一点,意念稍稍一动,将灵训牌往地上的尸体上移了移,“你来看看这个。”   陆云之顺着楚筝的话将视线转移过去。   他认真看了一会儿后得出结论:“这确实是血窟手。”   楚筝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怎么样:“看来你上次确实把他伤得不轻,我能感觉到,他这次修为落了不少,好不容易有了他的行踪,可惜还是没能把人抓到。”   “判官修的是血窟手,”陆云之像是再安慰她,“一旦修为下降,就必须要靠人类的心脏重新修炼,他不会一直躲下去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越早解决他,就能越是少一点人受害。   如果陆云之在就好了。   楚筝心里不可避免地划过这样的想法,按照判官现有的实力,今日陆云之若是在,一定就能结束这一切。   不对,应该是自己若是能更强一点就好了。   她再次抬头往陆云之的方向看过去,对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微微失神。楚筝问他:“你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要结束了。”陆云之没有看到楚筝的脸,却也没有提醒,只是继续盯着画面里的那一抹白色衣角,“你什么时候回去?”   楚筝想了想:“判官确实不会再出现了,我大概今日就会回。”   “那我们……回去再见。”   他的每一句都带着慎重,大概是在试探楚筝的态度。   好一会儿,对面终于应了一声。   “好。”   灵迅牌的画面已经彻底消失了,陆云之还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   她这会儿好像又没那么讨厌自己了吧?   那回去以后……是不是可以亲她?   男人脑子里都是刚刚画面中楚筝那张脸,她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唇。   好想亲。   “尊上!”蚀心魔君声音传来,“叛军已经全部清剿。”说话时,咚的一声,将这次叛军的头目,狠狠扔到了地上。   陆云之收起刚刚所有的思绪。   他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为什么?”   听到这声问话,蚀心魔君都忍不住往陆云之那边看了一眼,看来尊上心情不错啊,居然还给叛军说话的机会。   那叛党倒也是个硬茬,狠狠呸了一口:“为什么?你身为我们的魔尊,不带着魔族壮大,弄死仙门那些杂碎,反而处处忍让、限制我们,对一个女人卑躬屈膝,丢人!我是不会承认你这样的魔尊!你怎么配?”   陆云之面无表情听他说完了,才举起手中的剑。   聒噪!   “我要这个位置,是为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不是为了让你教我怎么做的。”   说完,手落下,那叛党连痛苦的哀嚎都来不及发出,瞬间没了生息。   陆云之收起剑。   “后边的事,你们处理干净。”   底下人气都不敢喘一下:“是!” 作者有话说: 后边几章应该都会主剧情吧,想把判官这条线尽快结束,怪我设计得有点复杂但是写到这里了也只能按照原计划写了 第122章 试探 他真的是杜   楚筝回玉清宗后跟钟贺报完这次的苍月之行。   钟贺听完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适逢有其他弟子进来了, 大概是要说其他事情,楚筝正要告退,却被钟贺叫住。   “楚师妹, 你先等会儿,马上就是长老会议, 一起听完了再走。”   楚筝微愣。   她虽然是玉清宗名义上的长老, 也被大家捧着敬着, 但出于实力和与陆云之关系的限制,楚筝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但是现在,又有什么改变了。   回过神,楚筝才应下:“是。”   从这以后,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钟贺开始越来越多地让楚筝参与进宗门的事务中来。   跟以往把麻烦的事情扔给她、希望她借助陆云之的力量来完成不同, 现在钟贺信任的, 是楚筝这个人。   楚筝越来越忙,杜清越那边, 知道对方看到自己大概也尴尬,她也就没去露面了。听说杜清越回宗以后就更加深入浅出了,楚筝知道, 他这一趟出去非但没有解除心魔, 怕是会更严重了。   但对于这种事情,她也无法干涉太多。   直到不久后雪来峰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楚筝回来看到明显是在等自己的沐浅浅时, 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她看过去,沐浅浅目光几乎是下意识避开的, 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靠近过来。   “楚师妹。”她的声音里是以往没有的平和。   楚筝看了她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有什么事?”   沐浅浅看着面前这个跟以往很不一样的女人, 嫉妒、希望她过得不好这种心情伴随了沐浅浅太久,仿佛已经根植进了骨子里,所以此刻依旧会窜出来让她难受。   但至少现在的她不会再那么尖锐了。   “我想跟你说的是杜清越的事情。你……”她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你有没有觉得他变了很多。”   变了很多?   楚筝想了想,最后简短回答:“很多不一样。”   “但是他对你很信任,”沐浅浅咬了咬唇,再次直直看过来,“其实我知道他没救我,我也可以能理解,但他好像自己无法接受。你能多去看看他吗?我觉得只有你能开导他。”   楚筝眼神有些复杂,前世那个再也没去关注过杜清越的沐浅浅,今生居然比宗内任何人都关心他。   她到底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了这些,沐浅浅还是没走,楚筝也没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好一会儿,对面的人才终于再次开口。   “楚师妹,”她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以前的事,我……对不起。还有这次,谢谢夕月救了我。”   楚筝看着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是宗门小弟子时,沐浅浅也不像后来那样仇视自己,她也会跟宗门其他弟子一样,遥遥看着那位宗门的仙子背影,心生羡慕与憧憬。   因为她是师尊的女儿,前世的楚筝,对她总是多一份感情,这份感情甚至能给沐浅浅的敌意刁难都蒙上了一层纱,让楚筝变得格外忍让。   重生后如果不是她三番两次置柳一白于险境,楚筝对她大概也不会这么愤怒。   如今看到这样的沐浅浅,熟悉的心软又有一瞬间涌上心头。   楚筝别开了视线:“我会转告夕月的。”   她只回应了后半句,至于前边那句,只故意略过了。   眼看着沐浅浅没说话了,楚筝转身离开。   她能感觉到沐浅浅仍旧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离开的背影,只是楚筝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是她跟沐浅浅的最后一次交谈。   再听到沐浅浅的消息,是在议事堂里,宗内的弟子突然慌不择路地闯了进来。   “宗主、长老!”他的脸上是明显的惊慌,声音都颤抖着,“沐……沐师叔,她的魂灯灭了!”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楚筝的耳边像是炸开了什么,炸得她脑袋好半天都是空白的。   咚的一声,是有长老着急起身撞翻了桌椅。   玉清宗弟子的魂灯皆供奉在灵灯殿,灯在人安,灯灭人亡,从无差错。   满室哗然声四起。   “浅浅?”   “怎么会这样?”   钟贺亦是面色铁青。虽然对沐浅浅怒其不争,但那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更何况沐浅浅修为不算低,这么多年,身上也不乏保命的法宝,怎么可能会轻易 ʂԃ 出事?   “去查,她现在在哪?”   ***   沐浅浅正身处一处秘境之中。   不是什么危险的秘境,踏入秘境的时候大家都在奇怪沐浅浅怎么会在此处丧命,直到看到女子的尸体。   与苍月城里那些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血窟手!”   “是判官。”   “浅浅怎么会遇到判官。”   场上众人的表情沉重而哀痛,钟贺的眼里也带着压抑的愤怒。   楚筝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带着空白,手却早已经握成了拳,牙也下意识咬得死死的,来抵挡那一瞬间上涌的情绪。再多的怨恨,在此刻也化解了,只剩下愤怒,和……疼痛。   不那么尖锐,却又无法忽视的疼痛,伴随着莫名的焦躁在身体内乱窜。   不该这样的,怎么会这样?她至少应该活着,至少应该好好地活下去才对。   沉痛过后,众人又探查了一番,秘境没有别的异常,在沐浅浅身上也没有发现留影石,钟贺将一道灵力打在了沐浅浅身上……   “冰心玉壶。”   修士在弥留之际,是可以通过一定的方式传递遗言,而后通过某种指定的暗号引出。“冰心玉壶”,这是玉清宗专属的遗言方式,但沐浅浅此刻没有任何反应,显然,她是意外碰到了判官才遭此横祸,什么都来不及留下。   钟贺收回手,微微闭眼,把眼里的情绪压下去了,才对众人开口:“给仙门传信,另外派弟子们沿四周搜寻。浅浅魂灯的熄灭没有多久,判官受了伤,可能还没走远。”   “是。”   钟贺又看了一眼楚筝,只见她已经走到沐浅浅身边,蹲下了身子。   转瞬间,浅浅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残缺的心脏也被遮掩到看不出来,只有那苍白的脸色,彰显着她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钟贺不忍别过脸。   “楚师妹,”他叹了口气,“浅浅的尸体,就交给你带回去吧。”   半天,他才终于等到了楚筝的一声嗯。   终究,大家在做了告别后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只剩下了楚筝还在原地。   秘境里变得格外安静,楚筝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张脸,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她们的最后一面,以及沐浅浅那类似于请求和解的话语。   那大概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对自己的服软。   楚筝不知道自己这么停留了多久,若是以往,她大概也没想到过,面对沐浅浅出事,她最多的情绪,还是难过。最终,楚筝握住女人冰凉的手:“六师姐……”   这话刚一出口,突然一股熟悉的灵力,从两人双手接触的地方,慢慢向楚筝这边传递而来。   楚筝眼睛睁大了一些,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沐浅浅的遗言,迅速输入灵力,凝神去听。   声音很短,短而仓促,还有各种混乱的杂音。   楚筝最后只捕捉到了一句话——   ***   沐浅浅的丧礼办得不算隆重。   自从判官出现后,仙门最常见的事情,大概也就是死人了。各个宗门都有损失,损失最严重的,大概就是差点被灭门的衡门。   所以这一次各宗门只是派了代表弟子过来慰问。   沐浅浅被葬在了玉清宗的后山,挨着玉虚。两人不是真的父女这件事,钟贺没有告诉任何人。因果轮回,若有来生,说不定他们真的会成为一对父女,浅浅……应该也是愿意的。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楚筝,对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而旁边,则站着那个几乎跟她形影不离的身影。以往每次看到陆云之,钟贺都会头疼,头疼他什么时候就会变得不可控,头疼他无人可比的强大。   谁也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甚至会觉得他其实良善又可靠。   不对,若是没有楚师妹,陆云之就是第二个判官,甚至是比判官更可怕的存在。   仙门的葬礼没有人间那么繁琐,下葬超度过后就算是结束了。   楚筝离开之前,听到钟贺把杜清越留下了。   他作为宗主,最近太忙,大概也没时间去管这位以前自己最骄傲的弟子,大概是如今看到了人,才想着问上几句。   楚筝收回视线,回到雪来殿,陆云之就跟在她的后边。   “阿筝。”   楚筝没有回应。   陆云之也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不会好,跟着进了静思阁,才再次开口:“你今天一直在看杜清越。”   刚刚没什么反应的人脸上终于有几分意外的情绪,抬头向他看过去:“很明显吗?”   “对于我来说,很明显,”毕竟陆云之的眼里只有她,“但别人应该没有察觉。”男人靠在栏杆上回她。   这话如果是他平日里说出来,肯定是已经带着不可抑制的酸味了,但此刻的他很冷静。   “你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不得不说,楚筝想着,陆云之果然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你说,人有可能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化这么大吗?”她再次把之前自己都合理化的异常,又回忆了一遍,“就算心境发生了变化,但至少本能总是还在的。我怎么会觉得正常?杜清越怎么可能对六师姐袖手旁观?”   前世今生,这都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才对。   “会不会是之前判官在给他下毒的时候,又用了什么能控制他的蛊虫?”楚筝提出自己的猜想。   但很快就被陆云之否定了:“不会,给他解毒的时候我探查过了,如果有蛊毒,我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是另一种可能,”楚筝脸色更白了几分,“他不是清越。”   陆云之在她对面的位置站定:“阿筝,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只是因为他在苍月城没有救沐浅浅吗?”   自然不是。   “六师姐最后的遗言,就是他的名字。”   那是一声极为短促,但依旧能清晰听到的——   “杜~清~越……危险。”   危险两个字,几乎低得听不清了。   为什么?为什么沐浅浅最后叫的是他的名字。   “能引出她遗言的暗号,不是宗门统一的那句冰心玉壶。她知道这个暗号不安全,一定会被人提前用,会留不下来。”   “她用的是……‘六师姐’”   整个玉清宗,不,是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会叫她六师姐。   那遗言是留给楚筝的,她赌楚筝会为她收尸,赌楚筝的心软,赌她叫自己一声六师姐。   甚至她大概连犹豫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赌了。   “阿筝。”   突然被握住手时,楚筝才在陆云之心疼的眼睛里,发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   楚筝其实没想哭的,认真说起来,她跟沐浅浅的关系不算多好,那个人对她,也属实没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   为什么心口,偏偏就这么难受?   “我没想过她会死。我如果知道……当时一定会再心软一点。”   如果再心软一点,如果当时回应了,是不是此刻的自己,就不至于这么遗憾。   前世沐浅浅的结局,明明不是这样的。至少直到自己离开之前,她都活得好好的。难道一切都是自己重生带来的改变吗?   陆云之没有说话,只是把默默流泪的人抱进怀里。   他不用说什么“那些事情跟你没关系”“她原本就不值得你原谅”,如果会这么想,楚筝就不是楚筝了。   怀里的人没有拒绝他的怀抱,也慢慢停止了流泪,但悲伤却仍旧在蔓延。   “阿筝,”陆云之叫了她一声,也不需要回应,“你如果怀疑他,也有更简单的方法。”   楚筝从他怀里起身看过去,等他说什么方法。   便见男人轻描淡写说道:“杀了就好了。”   楚筝低头,把眼里最后一丝泪光隐去,她就知道,陆云之嘴里能有什么好办法。   视线突然瞥到男人衣服上的一块暗沉,是刚刚沾上去的泪水,她立刻施了个清洁咒,但没用,抬头才看到陆云之暗沉的目光正盯着自己,显然是他没让自己的咒诀生效。   男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一副拒绝她再施法诀的模样。   楚筝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开,莫名预感就算自己坚持,陆云之嘴里也吐不出好话,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陆云之。”她情绪平稳后开口,“这件事你先别插手,我会先弄清楚真相。 ʂժ ”   首先,她得弄明白,现在这个杜清越,还是不是杜清越。   心里有了计划,楚筝推开陆云之就往外去。只是御剑飞出去一段距离了,她突然又想起还有想问的事情没问陆云之,又折返了回去。   月魄悬停在静思阁的栏杆外,让她能看清还停留在阁中的男人。那人正捧着她刚刚泪湿的衣服出神,楚筝还没出声,就见他低头,伸出舌,就这么舔了一下。   楚筝愣住,她有些后悔回来了,连刚刚想问的话也抛在脑后。   还是……下次再问吧。   但陆云之就像是知道她的想法,视线突然往这边看来。那衣裳还被他捧在手里,暗沉的那一块就在唇边,可男人的目光却坦然得很,仿佛这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怎么回来了?”他就这么问。   楚筝踩着脚下的月魄,一时不知是该调头还是怎么着,犹豫了片刻还是先问了正事。   “你确定给杜清越解毒的时候,他没中什么蛊?”   “嗯。”   “那有没有可能是解毒以后被下的蛊?”   虽然杜清越解毒后几乎一直在宗门里,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陆云之终于把手放下去,看了她一眼才回答:“有沧澜玉髓在,一般的蛊毒,对他都起不了作用。”   “那沧澜玉髓,还在他的体内吗?”   “嗯。”   得到了所有的答案,楚筝不再逗留,月魄剑方向一转,这次是彻底离开了。   ***   楚筝从钟贺那里绕了一趟,才去了杜清越那里。   她先是隐藏了气息。   如今的楚筝修为已经在杜清越之上,她想要隐藏并不难。   杜清越一身白色衣裳,是宗门内门弟子的统一服饰,这会儿正在窗呆坐着,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却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悲伤。   那悲伤实在是……不像是伪装的。   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楚筝终于放弃隐藏,出现在他面前。   “清越。”   杜清越仿佛愣了一下,抬头看过来时,眼眶还能看到些许红色。确定是楚筝,他又低下头去,整理好了情绪才起身:“楚师叔。”   这时候大家心里都不好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所以楚筝沉默一会儿后,御剑后退了两步。   “你解毒也有些时日了,”她开口,“让我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杜清越情绪收了收,点头,再一个闪身,也出现在了屋外。   “楚师叔,冒犯了。”他这么说的时候,剑已在手中。   清冷的剑光,是楚筝熟悉的模样。   下一刻,剑影便向自己直刺而来。   一样,一切都是一样的。人、剑、招式、气息。   如果这个人不是杜清越,那对方得多了解他,才能假扮得这么像?如果是杜清越,他跟沐浅浅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沐浅浅留下的遗言,是他的名字?杜清越……   是杜清越,不是清越。   什么样的时候,沐浅浅会这样叫他?   大概就是楚筝现在的心境,她从心底,依旧不愿意承认,面前这个处处透露出诡异的人,真的是杜清越。   楚筝的下手越来越重,刚刚恢复不久的杜清越明显抵挡得艰难,仅仅是三五招之间,楚筝毫不留情的招式,便已经把杜清越逼得节节后退,最后被无法抵挡的灵力狠狠打落到了地上。   剧烈的冲击让他狠狠吐了口血,捂住胸口半天不能动弹。   不远处楚筝已经落了地。   杜清越抬头看过去:“楚师叔。”   楚筝看了他半晌,终是叹口气,然后伸出了手。   “当初在苍月城的事情,我知道你在自责。但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现在六师姐的死跟你没关系,这一击就当我替她还你的了,清越,你也别自责了。”   地上的男人好像终于明白了楚筝的用意,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不得不低下头去平复。   好一会儿,才重新抬头,握住了楚筝伸过来的手。   “楚师叔,我很抱歉,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如果是柳师弟,就一定不会那么做。不对,夕月也不会。”   “清越,”楚筝打断了他的话,“我从来没有指责你什么,当初你救了宗门的弟子们,救了小白,这是恩,我记得。但不救也不意味着错,任何时候,你都可以以保护自己为先。”   她拍了拍杜清越的肩:“我知道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心里定然不好过。修仙之路,最忌心魔,你好生调理心态。”   等到杜清越应过以后,楚筝才离开。   她一走远,就迫不及待从怀中取出一个琉璃瓶。   瓶子是青色的,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瓶身还贴着一张纸条,赫然是杜清越的名字。   这是宗内的生命瓶,每个人都有一个,记录了每个人的血脉、神魂等等,楚筝刚刚去钟贺那里就是为了把杜清越的取过来。   这会儿她指尖还捻着一滴血,也是刚刚打斗时从杜清越身上取过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滴血滴进了瓶子里后,便死死盯着瓶子的变化。   没有。   没有任何变化。   青色的琉璃瓶依旧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眼前的景象,无一不在表明,这个人确实是杜清越。   沐浅浅是死在判官手里的,又跟杜清越有什么关系?   会不会是自己错怪了他?那句杜清越危险,难道只是说他处境危险?   可楚筝无法说服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主线还剩一两章吧?我可能会一起写完了再放出来。最后再专心收尾感情线 第123章 大结局(上) 剧情章   杜清越就这么站在原地, 看着楚筝消失的背影,半天没有动静。   直到转身的那一刻,一阵阴风突然从某个方位直直奔他而来。   杀气, 那是不同于刚刚楚筝给他教训的杀气。   来人……真的会杀了他。   杜清越几乎是本能地施法阻挡,但那股阴气还是将他逼退了几步, 也让他看清了背后的主人。   陆云之。   “陆师叔。”他抱拳, 唤了一声。   男人凉薄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剑柄,似乎是在思索一件头疼的事情。   “你碰她的手了?”   陆云之一向如此,一双眼睛仿佛时时刻刻黏在楚筝身上,见不得其他任何人的靠近。连对杜清越的敌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陆师叔, 你误会了。楚师叔只是担心我自责……”   话没说完, 一道魔气化刃, 直直劈了过来,再次把杜清越逼得后退。   “你是在炫耀她关心你?”   “陆师叔, 我不是这个意思。”杜清越艰难开口。   空气安静得可怕,那道魔刃几乎要贴上了他的脖子,似乎随时准备要了他的命。   然而好半天过去后, 陆云之终究是动了动手指, 那道魔刃也随之消散。   “离她远点,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   陆云之回到静思阁时, 楚筝也在。   “他的身上,确实有一缕魔气。与判官很相似。”男人开口, 说着楚筝等待的结果。“短期内,他应该是跟判官单独见过面。”   面对楚筝时,大概是知道对方没有杀意, 他才什么也没有泄露。但陆云之偷袭时,是真真切切想杀他的,才能感知到那么一缕。   楚筝沉着脸:“我去六师姐住处询问过了,有弟子说,这个秘境,六师姐是因为杜师兄才要去的。”   所以,沐浅浅被判官杀,并不是偶然。   杜清越成了判官的人?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判官给他下了毒,他们给他解了毒。就算他真的帮判官做事,又为什么非要杀沐浅浅?   明明……他们以前关系那么要好。   楚筝的耳边仿佛响着无数嗡鸣,搅得人头疼到无法思考。   这时候,反而是陆云之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从旁边传来:“解毒以后,他就自请搬离原来的住处了,寻了现在这处僻静的地方,想来就是为了不引人耳目。如果说有谁能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你觉得是谁?”   是谁?   自然是沐浅浅。   最了解他,这段时间又跟他走得最近的沐浅浅。   所以……“他是为了杀人灭口?”   太过荒唐了。   楚筝脑海中闪过各种画面,各种各样的杜清越,甚至是前世最后一刻都在相信自己的杜清越,也无法与做这件事的人联系到一起。   陆云之觑了一眼她的神色。   “要杀了吗?”他再次问。   “不,”楚筝睁开眼睛,“他还有用。”   ***   杜清越的生活一如既往。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修炼、看书,几乎不离开他那个小屋。就算偶尔出去,也是去后山沐浅浅的坟前待上一会儿。   看不出一丝异常。   楚筝在等待的这些天里,也如往常那般继续自己的修炼。   这天,一腿屈膝坐在静思阁栏杆处的男人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眉毛突然动了动,视线往某个方向看过去。   “阿筝。”   楚筝已经到了他的身边。   “有动静了,”陆云之说着,“大概是判官给杜清越传了信。”   “传了什么?”   陆云之目光沉了沉:“被你们宗主拿走了。”   这老匹夫,倒是 𝐬𝐝 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楚筝没有太意外,杜清越这事不小,她自然是让钟贺知道了,如今有了动静,那边先得到消息也正常。   楚筝没耽搁,赶紧往议事堂那边去了。   有了消息,现在大家都应该在这里。   等楚筝到了议事堂,却并没有看到人。管事弟子陪着笑解释:“楚真君稍等片刻,宗主大概马上就来了。”   陆云之真是要被气笑了,拦截传信用的是魔界的秘法,但因为是用在玉清宗内,当初钟贺才会提议,得到的消息先由他来接收。   现在还要阿筝等上了?   只是还没发出火,就被楚筝按住了。   “那就等等吧。”   陆云之看了一眼被楚筝按住的手,确实不说话了。没等太久,钟贺就过来了。只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柳一白。   楚筝一看柳一白,心里不知怎么的,就莫名有了一股不安的感觉,人也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小白?”   “师尊。”   “你怎么在这?”   柳一白欲言又止,一副不知道如何说起的模样,还是钟贺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楚师妹,因为这事跟小白有关系,我就做主把他叫来了。你先坐,小白,你也坐。”   楚筝慢慢地重新坐了回去。   倒是陆云之,目光在柳一白和钟贺脸上流转片刻。   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是对柳一白不是好事,对他来说就是了。   所以他又恢复了好整以暇的模样。   柳一白看着大家都坐下了,才板板正正地在空椅上坐下。   “楚师妹,”钟贺再次开口,“你应该也知道了,判官给清……杜清越,传了信。”说到这个,他语气有一闪而过的沉重。   大概是先前心里还是存着一点期待的,毕竟是自己一向倚重的大弟子,而他与判官勾结的想法,归根到底也只是猜测。   但是现在已经是证据确凿。若不是不能打草惊蛇,钟贺现在只怕恨不得把他揪过来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杜清越做的事情,是把小白带出去交给他。”   “什么?”楚筝无法接受,“他要小白做什么?”   这个问题,钟贺自然也费解,只能给出一个自己的猜想:“会不会是想用小白来拿捏你?”   再进一步来说,就是通过楚筝来拿捏陆云之了。   钟贺看了一眼面色沉得厉害的楚筝,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虽然暂时不清楚为什么,但至少能确定,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找到判官的机会。”   事实上,他们盯着杜清越不处理,想要的,也是这样的机会。   但是楚筝接受不了拿柳一白做诱饵,所以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了:“不行!小白修为尚浅,让他去面对判官,会有多危险。”   “我们会做好万足的准备。”   “哪有什么万足的准备?判官如果真想杀人,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楚师妹,”钟贺自然是理解她的心情,但语气也有些急了,“你可知道,判官又杀了多少人?他修为大跌,急于修补,这些时间,已经灭了几个小门派了,还是说,要等他彻底恢复?那又需要死多少人。小白不仅是你的徒弟,也是玉清宗的弟子,我自然也是关心他的。但眼下,我们也只有这么一个机会。”   他拿天下大义来压,确实压得楚筝一时间没有话来反驳,但胸口那明显的起伏,彰显着她现在情绪都混乱。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牺牲小白。我们可以用替身人偶。”她开始想办法,但一下子就被钟贺否决了。   “如果面对的是一般人也就罢了,但我们面对的是判官,用替身,如何能确保能骗得过去?如果一击不中,只会打草惊蛇,连杜清越这枚棋子也用不上了。”   “那既然他想牵制,就让我去。”   钟贺没回应,而是先看了一眼陆云之,果然,男人眼里已有不悦了。   “判官应该是觉得小白更好掌控,也暂时没想到把局面冲突到无法挽回。”   就在双方这么僵持不下之时,方才一直沉默着的柳一白突然站起了身。   “师尊。”   “你别说话。”楚筝第一次对他没什么好气。   柳一白也第一次忤逆他,楚筝不让他顺,他还是说了下去:“我是自愿的。”   楚筝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柳一白会这么说,所以钟贺这个老狐狸,直接越过自己,先跟小白谈了。   “小白……”   “师尊,”柳一白看着她,语气坚定,“我知道您的担心,但是判官一日不除,仙门一日难安。如今有这个机会,我也不想放弃。而且……我这样的人,还能做出贡献,弟子是真的愿意。”   连他都这么说了,楚筝哪里还有立场争取?   到底还是她自己,把柳一白卷入这些纠纷里来,如果当初自己没帮他进玉清宗就好了。他也许就能像前世那样……   因果循环,果真是不能轻易介入的。   她最终只能同意了。   ***   杜清越又去了沐浅浅的坟前。   他这次带了一壶酒,空杯放在坟前,满上。   抬头看向墓碑时,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你变了,”他声音轻得像呢喃,隔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说了下去,“你不该变的,你若是一直没变,该有多好。”   男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不是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雪来峰。   “柳师弟。”   柳一白听到声音,停下修炼的动作回头看过去。   “杜师兄。”   他看着杜清越越走越近,男人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就像自己初入门时那样,这位大师兄对他们所有的弟子,都是这样温和。   柳一白又想起他面对判官时,孤身一人挡在自己和同门其他弟子面前的样子。   他实在是无法把这个人,跟宗主说的那些事结合起来。   “柳师弟。”站定后,杜清越又唤了他一声。   无论心里在想什么,柳一白都让自己的表情分毫不显:“杜师兄,你怎么过来了?身体都好了吗?”   “嗯,已经好很多了。楚师叔在吗?”   “师尊昨日便出宗了。”   两人就这么寒暄了两句后,杜清越才终于说明了来意。原来是有个宗门任务需要两人出行。   “我现在与宗门其他弟子来往不多,”他像是不好意思,“能想到的也只有柳师弟你了。”   听他这么说,柳一白的心下意识沉了沉。   大概所有人面对杜清越时,都忍不住对他留一丝期待。然后是失望。   但柳一白还是像自己会做的那样问也不多问地就应下了:“可以的,杜师兄,要什么时候?”   杜清越想了想:“如果可以,就现在吧。”   ***   虽然知道已经做了准备,看到柳一白被带走的时候,楚筝的心还是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   她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准备都是徒劳。真让小白到了判官手里,对方想杀他太简单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判官只要一出现,就不给他接触到柳一白的机会。   要在那之前……截住。   柳一白被杜清越带去的地方是镜渊秘境。秘境阴森得很,又可能是早有预知这是一趟危 ʂժ 险之旅,柳一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有些快。   想到自己身上的符,他心中才稍稍安定一些。   眼看着杜清越的脚步已经停下了,柳一白才终于开口:“杜师兄。”   “嗯?”   “我们要猎的妖兽就在这里吗?”   “嗯。”   柳一白四周看了看:“可我看着这里不像是有妖兽的样子,是要引它出来?还是说就在这里等?”   杜清越原本似乎也是在寻找什么,听了他的话,才终于停下来转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柳一白隐约觉得现在的杜清越身上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但男人只是这么安静听了一会儿后,就在四周寂静得人格外心慌时,柳一白听到杜清越说了一句。   “来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果然,不远处灰色的雾气慢慢浓郁成了黑色,最后显出一个身形来。   判官!   他果然来了,血腥与杀气几乎是扑面而来,带来无言的震慑,但柳一白顾不得其他,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第一瞬间,他就迅速催动身上的符咒。   那是传送符。   因为要顾忌判官的敏锐,师尊就算跟着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传送符可以迅速让他们传送过来。   然而,他想要催动灵力的一瞬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分毫。   一抬眼,就对上杜清越似笑非笑的眼神。   真奇怪,明明眼前还是这张脸、这个人,他分明认得是杜清越,可男人身上却又透露出一股陌生的气息。   “杜师兄?”   杜清越笑了笑,手伸过去,手指轻轻一动,藏在柳一白身上的传送符一瞬间灰飞烟灭。   “你不想知道吗?”他问,“为什么楚筝一定要收你为徒。”   ***   判官出现了,但是传送符被毁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楚筝立刻往柳一白的方向冲了过去。   冲过去的不止是她,玉清宗、仙门其他人,各种阵法、法宝依次砸了过去。   判官显然也早有准备,卷起旁边的两人的同时身形也已经往外面闪去。   “不能让他跑了!”   这是最周全的一次机会了,大部分人心里都明白,因此格外急切。而楚筝的视线更多落在浓雾中柳一白的身影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绝对不能让小白出事。   察觉身后追兵如潮,一时难以脱身,判官余光扫过身旁的杜清越,二人似乎暗中商议好了什么,当即兵分两路。   判官单独一个方向,杜清越则带着柳一白去了另一边。   楚筝身形停顿下来。   仙门中人自然是想也不想地去追判官了,可这样的话,小白怎么办?   即使钟贺立刻派人往柳一白那边追了,楚筝也放心不下,她咬了咬牙,看向一边跟着自己的陆云之。   “陆云之。”   陆云之看她。   “你继续追判官,我要去小白那边。”她得看着柳一白平安才放心。   陆云之没有回答,但那轻轻皱起的眉却清晰表达了他的不愿。楚筝没时间纠缠,一把拉住他的手:“陆云之,那边需要你。这次不能再把判官放走了。拜托你了。我很快就会赶过去。”   她语速极快,却带着陆云之不难辨认的信任与恳切。   他又能如何呢?他还能真的拒绝她不成。也好,也好,只要到了这种时候,她最依靠的还是自己。至于柳一白,这是最后一次。自己最后一次容忍。   “你注意安全,有危险随时唤我。”   见他同意了,楚筝也算是松了口气,急急地保证:“我知道,我很快就去找你。”说完也不再耽搁,转身向着杜清越离开的方向追去。   陆云之眼看着她身影彻底消失了,这才从另一边离开。   ***   楚筝这边的还有钟贺派出的玉清宗弟子,也包括一名长老。   “楚师妹,”长老安抚楚筝,“你放心,小白现在在杜清越这边,总归来说是安全的。”   这话隐隐让楚筝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而身边的长老却未有察觉,仍旧继续说着:“枉我们倾心培养,那个逆徒居然与判官勾结,今日我一定要替宗主清理门户!”   楚筝看着前方的身影,是杜清越带着柳一白。   她在柳一白身上放了灵识,能够定位方位。   也确实是这个方位没错。   那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不安?   ***   陆云之被带进了一个阵法之中。   他素来狂傲,自认没什么阵法能困得住自己,并未多加提防。可踏入阵中,才察觉到不对劲。   阵法将他与仙门众人隔开,转瞬间只剩了他一个人。   陆云之原本也没指望那些废物在自己身边能有什么作用,所以不甚在意。倒是这个阵法……   无数散发着金光的符文在阵法中盘旋,不可思议的是,陆云之也确实感受到自己的修为受到了压制。   他没立即动作,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阵法外那个已经不逃了的身影。   浓雾将判官的整个身形隐藏,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能听到他在用那沙哑难听的声音发出尖锐的笑声。   “陆云之!你没想过,你也有今天吧?”   陆云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也笑了出来。   “你不是判官。”他的声音带着嘲讽,却又十分笃定。   这让判官的声音戛然而止,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陆云之嗤笑一声,“像是被我踩在脚下太久,终于一朝小人得志。”   “陆云之!”这话显然轻易就激怒了对方,但是很快,“判官”的情绪又平复了下来。“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走到今天?不过就是因为要成为天道之子的踏脚石,得了天道的庇护罢了,你看到这个阵法就吗?这就是天道法则,对你的限制。因为你注定了要成为一个失败者。”   陆云之没说话,他暗自运功。   果然,魔力打在阵法上,激不起任何反应来,就像是真的被压制了一般。   他眼中眸色越来越深。   眼前这个人不是判官,那判官在哪?阿筝有危险,他不能耗在这里。   ***   楚筝一行人终于追上了。   一众弟子将那个身影围在了中间。   与楚筝同行的三长老第一个按捺不住地破口大骂:“杜清越!我们玉清宗待你不薄,你居然做出勾结魔道,害我同门弟子的事情,简直禽兽不如。你要是还有一点良知,就先把人放了!”   杜清越淡淡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动了动,将束缚在自己身边的柳一白无所谓地往空中一抛。   在一边始终沉默着的楚筝原本就紧紧盯着柳一白的,此刻立即飞身上前。   柳一白的表情充满了痛苦,仿佛在承受着什么折磨。   她的心揪了一下。   “小白!”   抓到了!她抓到了人,明明是抓到了人的,可触碰到的一瞬间,楚筝动作就僵在了那里。   她的手没有触到实体,就这么径直从柳一白的身体穿过。   假的。   楚筝意识到眼前的柳一白只是虚假的幻影,下一刻,就见面前这个幻影在一瞬间消散。   “楚师叔,”杜清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彬彬有礼,反而带着某种恶劣,“这个幻影,挺真实吧?真没想到,你宁愿放弃追判官,也要来确定他的安危,看来他对你,真的挺重要的吧?”   楚筝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瞪过去,咬着牙问:“他在哪?”   “嗯……”杜清越拉长了声调,“在哪呢?我倒是可以提醒你一下,这个柳一白虽然是幻影,但不完全是假的。幻影还活着,那真人就也还活着吧。”   幻影痛苦,那本人这会儿定然也在承受什么。   楚筝攥紧了手,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现在恼怒,无疑是在被杜清越牵着走,她按捺住自己的担心,不去想柳一白面临的处境,而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   杜清越现在跟平时不一样。   很不一样。   楚筝盯着他的眼睛,那股违和感又来了:“你不是杜清越。”她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   杜清越笑了:“我怎么不是杜清越?楚师叔,你不是已经验过了吗?我就是杜清越啊。”   是的,楚筝是验过了,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难搞以前的他都是伪装的?楚筝莫名地并不认同这个猜测。   倒是旁边的三长老,显然比起质问,这会儿更想解决掉这个宗门的败类。   “所有玉清宗弟子听命,捉拿宗门叛徒杜清越,生死不论!”   如果说刚刚弟子们还有所犹豫,那这会儿在看到这样的杜清越后,男人陌生的模样已经冲淡了他们记忆中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师兄,如今听到长老的命令,也不再犹豫了,纷纷提剑上前。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各种各样的剑影,楚筝没动,以杜清越的修为,她就算不动,三长老也足够拿下他。然而,她从那剑网的缝隙里,看到被攻击中心的杜清越。   男人没有任何的惊慌或者为难,从容的模样,就像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不对,这不太对。   一切都透露着违和,可楚筝却怎么也找不到违和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就在那些剑影落在即将 𝐬𝐝 落在杜清越身上时,男人慢慢抬起头,冰冷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自己突然不能动弹的剑是怎么回事,就突然被一股骇人的气势猛得弹开。   “啊!”玉清宗弟子们倒了一地,痛呼声此起彼伏。   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即使楚筝刚刚已经在危机感中本能地施展防御法决笼罩住了众人,显然也不足以抵御。她本人也跟着退后了好长一段距离,三长老也是因为没有防备,被伤得吐出一口血来。   “三师兄!”   三长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狠狠擦了擦嘴角后,视线便落在那边的杜清越身上了,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沉重。   楚筝也看过去。   现在的杜清越,已经完全变成了陌生的模样,无数魔气在他四周四处翻涌着,宛若要遮天蔽日一般,带来无言的压迫感。这么浓郁的魔气,还隐隐透露出令人熟悉的气息,楚筝心中立刻闪过一个荒唐的答案。   是的,荒唐。   “判官?”   她跟判官交手过几次,自认还是能认出来的,所以杜清越就是判官?   这怎么可能呢?   无数相悖的记忆涌了上来,杜清越和判官明明一起出现过,甚至杜清越的枯元散就是判官下的,这两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但面前的事实,又让人无法解释。更糟糕的是,在苍月城的时候,判官还是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但现在哪里还能看到受伤的痕迹,他的修为分明是又精进了。   “看来他们追的那个判官是假的,”三长老在旁边语气沉重,“是我们抽到幸运签了。”   他顿了顿,又对着杜清越开口:“杜清越,你隐藏得可真是深啊,竟然能骗了我们这么久。”   楚筝就这么盯着杜清越,那人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也看了过来,没有躲避,就这么与他对视着。   相似的眉眼,不,又不那么相似,清越的眼睛不是这样的,清越的眼里虽然也总是藏了许许多多,但依旧是澄净的,而不是这样,不是现在这样的浑浊。   楚筝的脑海中出现了另一张脸,随意一个念头如流星一般划过:“不是的,”那个念头带来的荒唐感激起一阵阵颤栗,让她声音都变了调,“杜清越,你确实是杜清越,但你不是他。”楚筝的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问题问出去,她又很快自己就得出了答案,“解毒以后,是解毒以后,对不对!”   杜清越笑了,那是真的挺高兴的笑容:“楚师叔,你终于认出我了。”   他承认了。   他是杜清越,却不是这个世界的杜清越。   “他呢?这个世界的杜清越去了哪里?”   “嗯……”杜清越仿佛在认真思索,“楚师叔,你看,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楚筝,一个陆云之,却有两个杜清越,有点太不公平了是不是?所以我就只好让多余的人消失了。”   大概是楚筝这会儿的脸色太难看了,杜清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安抚:“楚师叔,你也不用这样的表情,其实他已经够幸运了,你帮他躲过了凌华秘境的那一劫,让他这么长时间还能继续风风光光。我刚把他废了,你就马上把他救回来,这么说起来,我都有点嫉妒了。”   这嫉妒不像是作假的,以至于他的表情都变得不那么好了,语气也染上了恶意。   “他换了沧澜玉髓,还以为自己能重新修炼了呢。对陆云之都有了感激,只可惜啊,那玉髓在他体内还没待够几个时辰就到我这里了,说起来也得感谢他,要不是他,要不是你,陆云之怎么会拿出这东西,我的神功如何大成?就是可惜了他,你是没看见,他临死前,有多不甘心!”   砰的一声,伴随着最后一句话说完,杜清越一抬手,就挡下了楚筝的一击。   女人此刻离他很近,近到他能从那闪烁压抑的泪光里看到满满的不可置信、愤怒、悲痛,她在难过吗?为了那个人?真是善良啊,杜清越想着,好像谁死了,她都会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就算是你,也不应该这样的。”楚筝咬着牙,她想着杜清越那一声声温和有礼的楚师叔,愤怒直冲头顶,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就算是前世的杜清越,也是一个正直、善良、心怀苍生的人,跟这个满手鲜血的判官扯不上一丝联系,“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杀六师姐?为什么要杀那么多的人?”   “为什么?”他重复着楚筝的问话,笑容一点点敛起,“是啊,为什么呢?楚师叔,为什么今生你可以救他一次两次、三次,你会救他无数次,为什么上一世,却不来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这一句句质问,让楚筝也有片刻的愣神,就这时,杜清越一抬手,将楚筝甩得后退,紧接着又是一道暗红色的魔力追了过去。   “楚师妹!”三长老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眨眼间就闪身来到楚筝面前将那道攻击死死挡住。   “三师兄!”   “没事。”三长老平息着体内气息的紊乱,勉强说了句。   杜清越倒是也没有继续纠缠,而是看向地上躺着的其他横七竖八的弟子,个个像是都伤得不轻。   估计灵府都碎了大半吧,反正也不配活着,自己就按当个好人,给他们个痛快好了。   于是黑色的魔力化作无数利刃,直直向那些弟子攻击而去。   “杜清越!”三长老又气又急,忙和楚筝一起为弟子们布置防御,但仓促间已经无法护住所有人了,关键时刻,一道幽蓝色的光芒突然笼罩下来,将所有弟子护在其中,硬生生抗下杜清越这次的攻击。   所有人一同看过去。   来人一身白衣,落在了楚筝面前,是前段时间一直在闭关的纪珩。   “纪公子。”三长老语气惊喜。   纪珩回应了一声,又看向楚筝。   “没事吧?”   “没事,纪公子,你怎么来了?”   纪珩的目光将现场大致扫了一遍,没看到那个身影,只能重新看向楚筝问她:“柳公子呢?”   这个时候,他居然最先问的是柳一白。楚筝心里拂过疑惑,是了,她怎么没想到,当初纪珩就对小白很是关注,白良特意提起过小白,甚至连杜清越,目标也是小白。   “这下人差不多是来齐了。”杜清越突然开口,他也看出了楚筝的疑惑,“楚师叔,为什么这么纪公子这么关注柳师弟,他没跟你说吗?”   ***   “判官”看了一会儿阵法中心的陆云之。   男人已经尝试了不少办法了,但现在也依旧没能出来,看来这天道法则对他确实是有压制的。   于是他暂时不去看陆云之了,而是转向另一边,先前仙门众人以为跟着杜清越离开了的柳一白,此刻就正躺在这里。男人还昏迷着,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梦,越是到梦的尾声,他的表情越是痛苦。   看来该醒了,“判官”刚这么想着,地上的男人猛然睁开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脸上有片刻的空白与茫然。   “柳一白。”   判官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一看到他,平日里向来沉稳的柳一白,表情突然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   “是你!是你杀了衡门的弟子!”   看他这么激动,“判官”就放心了:“看来你是完全想起来了。也知道你的师尊,为什么要收你为徒了是不是?”   是的,柳一白都想起来了,曾经那些隐隐绰绰的记忆,终于变得清晰而完整。   衡门时他的师门,那些弟子都是他的同门师兄师姐,曾经看到尸体时的悲痛,在此刻变得更加汹涌,在柳一白心中再次弥漫起来。   他想起前世对他照顾有加的师兄师姐,想起明明知道自己的天赋奇差依旧尊敬自己的师弟师妹,想起自己下山之前,他们把自己最好的法宝都交给了自己,可现在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时候,就这么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从未有过的恨意在心中疯狂蔓延。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判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柳公子,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真的十分开心。但你这样的修为和资质,到底要 𝐬𝐝 怎么报仇呢?”   柳一白没有说话,他显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却依旧用愤恨的目光看着“判官”。   “判官”也不恼,甚至十分有耐心:“你想知道,为什么你的修行这么困难吗?你以为是你的资质差是不是?柳一白,其实不是的。真实的原因是,你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人有七魂六魄,但你只是一抹残魂。所以无论你怎么修炼,你修炼的所有都只会反哺给主体,而不会给你留。”   柳一白愣住,这样的说法显然冲击力太大,让他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   “很生气是不是?明明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却凭什么他才是主体,而你只是残魂。凭什么你这么辛苦地修炼,最后却只是给他人做嫁衣?你想不想摆脱他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他的话以及声音、语调,都带着极大的煽动性,可到了这时候,柳一白反而慢慢从刚刚的愤怒中冷静下来。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他看不到“判官”的脸,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僵了僵,是的,他无所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也无所谓什么主体不主体,反正“判官”想做的事情,他一定要阻止,一定不会让他达到目的。   “哼,”“判官”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话时,他身上的黑雾突然更浓郁了一些,下一刻,那黑影里竟然平白多出两个人影来。   直到看清楚人影的脸时,柳一白脸上的冷静再也维持不住了。   “宋师兄!姐!你们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大结局(中) 剧情章   纪珩这会儿对楚筝已经无法隐瞒, 所以残魂的事情,楚筝也知道了。   “他抓走柳公子,就是想引他堕魔。但我现在跟小白的联系已经断了。”   楚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她声音微微发紧, 克制着没有拔高, 可怒意却清晰可见,“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不告诉我?”   从风光霁月、从来问心无愧的人,这会儿却被问得无言以对,嘴唇微微翕动, 最后也只能吐出一句:“抱歉。”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所以楚筝也只能按捺住那所有的不安、恼怒、焦躁与担忧。   其实说到底, 她自己也是有问题的,明明这么多疑点摆在面前, 明明也不是没察觉过不对劲,偏偏都让她忽视了,最后一步步把柳一白推向了险境。   小白现在应该是在假判官那边。陆云之也在那, 但陆云之会出手救他吗?   按纪珩的说法, 判官不会杀了他,甚至在他入魔之前, 判官都不能让他死。   但是判官会怎么让他入魔?   ***   “小白。”   “柳兄弟。”   两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下意识呼唤起不远处的柳一白。   柳一白的心都揪到了一起,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你要做什么?你把他们放了。”   “判官”满意地看着柳一白那双终于染上了恐惧的眼睛。   他动了动手,黑雾缠绕住那两人的四肢,二人拼命挣扎, 但越挣扎,那束缚便越紧,甚至那魔力仿佛从皮肤侵入了他们的身体,如同千万只蚂蚁在体内疯狂啃噬。   宋怀舟是修炼之人,尚且还能咬着牙死死忍耐,但柳离只是一介凡人,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折磨,本能地发出痛呼:“啊!”   “姐!”柳一白的双眼在愤怒下瞪到要出血,“你放了她!你放了她!”   “放了她?”假判官阴恻恻地笑着,“当然可以啊。那就按我说的做,你可以不在乎你自己的命,总不能也不在乎你的家人和朋友吧?”   “柳一白,你既然想起来了一切,就应该知道,你的师尊早晚会死在陆云之手里,你如果不变强,怎么保护她?”   “现在,我可以给你这份力量。”   他没有放弃自己的蛊惑,但柳一白哪怕是恨到牙咬到出血,也没有要顺从的意思。   柳离的痛呼声还在断断续续,她想忍的,却实在是无法忍耐。其实就算是宋怀舟,也疼得浑身发抖了。   灵力无法调动,就只能靠自己硬抗。他虽然不知道判官是想让柳一白做什么,但对这个人的恨意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事情,就是这个畜牲,灭了他衡门近乎一半的弟子。   “柳兄弟,”宋怀舟艰难开口,“不要管我,不能让他得逞。”   无论判官的目的是什么,都不能让他得逞。   可他也只能让柳一白不要管自己,身边的人是柳兄弟的姐姐,她只是一个凡人,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柳兄弟……柳兄弟该怎么办。   没一会儿,柳离的声音就慢慢小了下去。   显然是疼到几乎脱力。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隐隐约约明白了目前的情况。这个坏人,好像是想让弟弟做不好的事情。   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看过去,说出与宋怀舟同样的话:“小白,别……别管我。”   柳一白的嘴里早就尝到了血腥味,他却恍然未觉,双目紧紧盯着那两个已经奄奄一息的身影。   那是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是前世引他入门、又照顾了他十年的师兄。   柳一白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动摇,不能让判官如愿,可心底的恨意与愤怒,却在不受控制地翻涌。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盯上衡门吗?”判官靠近了他,“就是因为你啊!那些人,都是因为你而死的。”   杀了他!他要杀了他!   柳一白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扭曲。   “判官”能感觉到他理智的摇摇欲坠,这很好,他很满意。   “很想杀了我是不是?你是天生的魔修,来,只要愿意入魔,你就有能力杀任何人。无论是我,还是那个会杀了你师尊的陆云之。”   ***   楚筝这边的形式也不太明朗。   普通的弟子都在他们的掩护下撤退,现在场上只剩下了她和三长老,以及纪珩。   三人三足而立,灵力交织着形成一道密集的网,就这么已经缠斗了好一会儿了。   先前的受伤、修为大跌,果真都是他用假判官做出的假象,他的修为分明已经提升了几个境界。   陆云之说过,他修的是血窟手,若是要修为恢复,必须要用足够的活人心脏,但杜清越偏偏是用沧澜玉髓来填补这个空缺的。   而这段时间仙门的那些命案,无非是他用假判官做出的假象。   他一直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想明白这些都只是瞬间的事情,实际上此刻的搏斗不容楚筝有片刻的分心。   纪珩是这道攻击网的核心,这也是楚筝第一次见识他真正的实力,看得出来,杜清越真正忌惮的人也只有纪珩。   他这般针对柳一白,怕的也是天道之子这个身份。   但不知道是从哪一招式开始,纪珩原本凌厉的攻击突然有了变化,明显放缓了不少。   这丝变化很快被楚筝捕捉到了,她受到的压迫感瞬间也攀升了不少。楚筝往纪珩那边看了一眼。   男人的脸色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却仔细看,是能看出几分异常的。   杜清越显然也察觉到了,眼底略过一抹洞悉的笑意: ʂԃ “纪珩啊纪珩,你真该听你们宗主的话呢。”   是的,他唯一的忌惮,就是纪珩。   陆云之因为楚筝,退出的位置,天道才把他带过来补上了。资质、机遇、气运,他见识了天道的能力,自然就知道这位天道之子对自己的威胁。   踏脚石?   他杜清越辛辛苦苦走到今天,可不是为了成全这位气运之子的。   只要柳一白入了魔,只要这抹残魂无法回归本体,残缺的纪珩,就不足为惧。他在这个世界,就能无所畏惧。   看来他留的那一步棋生效了。   想到这里,杜清越的攻势陡然暴涨,招招狠厉,只冲着纪珩而去。楚筝见状立刻也提高了攻势想要替他解围。   三长老明白了她的用意,当即与她一同出手。   纪珩现在确实不太好。   柳一白那抹残魂,一直是稳定的,无论是他修炼前还是修炼后,都异常地稳定。   即使是楚筝的出现带来情绪上的不稳,但从另一方面,楚筝的存在,却维持着他心境的稳。   以至于纪珩从未从他那里接收过反噬。   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他动摇得这么厉害。   这种对战,稍微的分神都是致命的,那一瞬间的迟缓被杜清越捕捉到了,男人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抓住这个机会,一击将楚筝甩开后,漫天黑雾骤然收拢,凝成一记凌厉杀招,避过直袭纪珩要害。   “纪公子!小心!”   三长老眼看着不妙,惊呼一声,但纪珩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虽然被避开了要处,但魔刃依旧穿进他的身体,魔气侵入经脉。他身形猛地一晃,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身形踉跄着退开数丈。   原本纪珩就受反噬之苦,过度地使用灵力更是会加重神魂不稳。   该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柳一白的影响,纪珩的心里也罕见地生出一股急躁来。   “纪珩!你怎么样了?”   纪珩听到女人焦急询问自己的声音,他勉强压下所有的情绪:“我没事。”   三长老亦是倾尽毕生修为,结界层层叠叠护住三人,可几百回合下来,气息早已虚浮,面色节节发白。   几人皆在透支性命死扛。纪珩尤为明显,因为杜清越攻击的主要目标也在他身上。   男人的目光越来越沉,   数百回合缠斗下来,他看出纪珩气力透支严重,身形早已不如起初沉稳,剑招渐渐散乱、后继无力。   血窟手在有了沧澜玉髓的加持下已经进化了几个境界,便是陆云之在这里,他应该也是不惧的。   不过还是稳妥一点,先把纪珩解决了,再去会他。   不知道那边还能拖住陆云之多久,不能再耽搁了。杜清越使出了最后一击。   那攻击来势汹汹,三人不得不合力阻挡。   一阵地动山摇的冲击后,输赢已经没有悬念。   杜清越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脚步慢慢往纪珩靠近。   刚刚纪珩是挡在最前边的,现在也伤得最重。   杜清越站定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天之骄子又如何?现在还不是像死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   他的手开始蓄最后一击,天地在这时突然变色,阴沉得可怕,狂风大作、雷声滚滚,就像是天道的愤怒。   杜清越抬头看了一眼,嗤笑,脸上并无惧怕,天道无法直接插手此间之事。它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不受摆布吧?   纪珩必须死,只有他死了,天道在这一方天地的支点,才会彻底崩塌。   自己才能摆脱它。   攻击落下的一瞬间,剑光疾驰,一道身影挡在了中间。   是楚筝。   杜清越神色有片刻的变化。   楚筝几乎是以肉身搏招,硬生生拦下大半强攻,剑刃与魔气相撞,激发出的震荡一遍遍冲击经脉,她被震得气血翻涌不休,却不敢退后半步。   ***   “判官”此刻正在皱眉。   真是让人头疼,明明就差最后一步了,偏偏这个男人还在死守着最后一点底线在坚持。   看来得再刺激他一点才行。   “既然你这么坚持,”他像是惋惜一般地叹了口气,“那我也只好先杀一个了。”   判官瞥了一眼那边地上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的两人,目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为难了。   “柳公子,你说我杀哪个好呢?”   他眼里的杀意完全不似作假,激得柳一白大吼:“你敢!别动他们!你冲我来!”   “我倒是想冲你来,柳公子不给机会啊!”   先杀这个女人吧,她是凡人,经不起折腾,反正看着也要死了。男的还能再挺一会儿。   打定主意后,他的手中凝出一道攻击,直冲柳离而去。   柳离撑起最后一丝意识往那边看过去。   也好,她反而觉得解脱,自己撑不住了,但旁边这个人好像还能撑,如果是他活下去,一定不会让小白为难。   “姐!”   “姐!”   柳一白嘶吼到破声,他盯着那离姐姐越来越近的魔刃。   不行!脑海中那团黑色的浓雾仿佛在慢慢扩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去死!   “住手!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阵法那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假判官都暂时顾不得去杀柳离了,心一紧,下意识看了过去。   等看到依旧处在阵法中间,反而变得格外狼狈的陆云之时,表情才松了松。   男人这会儿身上衣裳已有破损,发冠歪了,头发微微凌乱,嘴角已经带上了血迹。   显然,他在尝试破阵,但除了把自己弄一身伤,没有任何效果。   大概是见惯了陆云之高高在上的模样,假判官忍不住嘲讽出声。   “魔尊大人,别白费力气了。你出不来了,天道给你的东西,天道自然能压制,能收回,这不是很公平吗?”   陆云之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无端让人发怵。哪怕是现在这样的狼狈,都挡不住男人骇人的气势。   他也笑了,好像一点也没有把刚刚的失败放在眼里,依旧是带着信心。   “天道规则?”男人低沉的声音里藏着些许凉薄,“你以为,我走到今天,跟你那位主子一样,靠的都是天道?”   他再次看向面前那一道道金光闪闪的符文,眼神冰冷,阵法对他的限制确实很大,所以刚刚他所有的尝试都徒劳无功。   但是……   陆云之眼中突然凶光毕现,握紧了手中的剑,再次向符文狠狠劈了过去。   天道?   他要是会被这种东西困住,就太可笑了。   天道给了他什么?   是看着母亲离去而无能为力?被亲生父亲厌弃?被羞辱、被虐待。   两世,连苦难的方式,都一模一样,仿佛都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垫脚石。   但真是可惜啊,他的每一步,都是自己孤身一人走过来的,他得到的所有,都是他从刀山火海、一次次危险生死边缘中抢过来的。   收走?   天道能收走什么?   剑对上了阵法中的符文,两股力量对撞到一起,刹那间,洞府中金光愈盛,仿佛在不遗余力地压制他。但陆云之咬着牙,没有半步退缩。   他没时间耗下去了,他现在,必须得去阿筝那里。   黑色的浓雾开始疯狂蔓延,陆云之的表情也越来越狰狞。   天道……   连阿筝这般至纯至善之人都要排斥的天道?真是笑话!   魔力还在不断暴涨,只听陆云之突然爆呵一声:“破!”   那金色的符文竟真如断掉的锁链一般,悉数崩裂。金光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黑色。   下一刻,那魔力直冲呆掉的判官而来,速度太快,以至于旁人只能看到判官身体被飞出去的残影。   而后是咚的一声,狠狠撞到了墙上。   随即,陆云之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仅仅是刚刚那么一击,对方仿佛已经遭受了重创,正防备地看着他,哪怕是看不到脸,也能想象到那惊恐的表情。   真弱。   果然,他确实不是判官。   那真正的判官,现在应该在哪。   “怎么可能?”假判官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是怎么出来的?”   但不等陆云之回答,假判官突然就攻击过来。   显然,他也知道,既然已经出来了 ʂԃ ,怎么出来的其实并不重要了。   陆云之认出来了,他的招数,是血窟手。   虽然是个假的,但看来也确实会。但偏偏对上的是自己。   男人抬手,抵挡得毫不费力,几息之间便将假判官再次踩在自己脚下。同时魔力也将他的伪装撕得粉碎,露出一张陆云之有点印象的脸。   是之前叛逃东魔的魔君。   看来是在判官掌管东魔后降伏于他的,判官还特意练会了他血窟手,等判官潜入玉清宗后,他就假扮判官在外面转移视线。   好,很好,把自己也骗了过去。   “不要浪费时间,”他没什么耐心,“判官在哪?”   “呵呵呵,”然而,那魔君却笑了出来,笑得异常瘆人,“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他才是最适合领导……”   聒噪。   陆云之都不等他说完,手放在魔君的头上,径直用了搜魂术。   得快点找到阿筝。   另一边柳一白回过神,赶紧去看柳离。   好在那道冲着柳离过去的攻击已经被化解了,但柳离也失去了意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了气息一般。   “姐!”柳一白想过去,身体却不知被什么禁锢着,依然动不了分毫。   已经准备离开的陆云之冷冷瞥了他一眼后,随手一挥。   下一刻,柳一白便发现禁锢着自己的力量消失了,能动了!他来不及道谢,踉跄着起身就往柳离那边过去。   “姐!姐你没事吧?”   还活着。   他颤抖着手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寻找柳离能用的丹药。   陆云之从解了他的禁锢后就没再往那边看了,而是盯着那个所谓的“判官”,   其实若是假判官的修为再高一些,就能看出来,陆云之现在的气息也并不平稳。   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知道柳一白在经历什么。   那本来是跟他没关系的事情。   他死了,对陆云之来说,应该是好事。   但不能是现在,也不能跟自己有关,不能让他成为阿筝和自己之间的一根刺。   ***   楚筝喘着粗气,气息已经全部乱了,光是挡这么一击,就仿佛用尽了力气。   但是不能退。纪珩和三长老都受了伤,现在只剩下她了,只要她还能站着,就无法眼睁睁看着杜清越伤害他们。   眼看着杜清越有越过自己继续对纪珩出手的意思,楚筝立刻催动月魄,以灵力带动剑网,逼得杜清越后退。   “楚师叔,”杜清越一边抵挡楚筝的攻击,一边叹了一声,“我没想对你怎么样的,我现在只想杀他一个,这不是比陆云之好多了吗?你应该知道了吧?前世最后,他杀了多少人。我就是来替代他的位置的,你能容得下他,就容不下我吗?”   楚筝没有回应。   她不似杜清越那般游刃有余,不得不将精神全部集中在两人的招式之间。   灵力在刚刚的对战里已经消耗了不少,现在她的每一击,都带动着经脉的疼痛。然而这样的疼痛,反而让脑子越发地清醒。   自从判官的出现让大家知道血窟手的存在后,陆云之没有隐瞒,给她看过血窟手的功法。   楚筝翻过一遍又一遍,她不修炼,但需要了解。   从何起,从何落,薄弱在哪。   楚筝招招直击要害,几个回合下来,引得杜清越眼睛眯了眯,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认真,良久,冷笑出声。   “看来……你也看过了。”   “嗯,看过了,”楚筝终于开口,“血窟手最好的情况下,小成要二十年,大成五十年,你是怎么在这短短时间里练成的?”   杜清越表情僵了僵。   “难怪你这么害怕天道,看来你也知道,你得到的一切,都是它给你的。离开它的眷顾,你什么也不是。”   “你觉得你拿什么替代他的位置?”   杜清越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了。   “它给我的?”男人冷笑,“那是它欠我的!”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就能高高在上,凭什么自己做了能做的所有,最后在他们面前,还是如蝼蚁一般。   杜清越憎恨陆云之。   太招摇了。   明明是魔族,却凭什么能在魔界、仙门,都那般招摇,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从前眼里明明有他的楚筝。   凭什么!   大概是想起了曾经如阴沟的老鼠旁观别人的耀眼,刚刚还漫不经心的杜清越招式突然凌厉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手下留情。   “既然你也像沐浅浅一样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楚筝咬紧了牙,挡住这一击时神魂仿佛都动荡了片刻。   要撑住,撑住他露出破绽才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她却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快速流失,几乎已经到了无法再聚集的地步。   ***   纪珩的视线正紧紧盯着空中缠斗的二人。   居然……有来有回。   虽然是落了下风地,但在杜清越没有手下留情的前提下,楚筝还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   她好像……很了解杜清越的功法。   是了,杜清越修的是魔族得秘法,有陆云之,她知道也不奇怪。   但几次都能直逼要害,她应该是好生研究过了的。是了,这人一向聪明的,不知怎么的,纪珩突然想起,时楹曾与他说过。   “阿楚这么聪明,却偏偏折在了天赋上。就像是天道故意跟她作对似得。”说完,还不满地看向纪珩,“跟你这个天道之子可不一样哦。”   但现在的事实却是,他这个所谓的天道之子只能在这里看着阿楚拼命。   纪珩闭了闭眼,试图重新凝聚体内的灵气,但刚刚那一击伤得太重了,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将视线再次转向还在交战的两人,心随着他们的交手一上一下。   如果……   如果如杜清越所说,他是来替代陆云之的位置的,那自己的位置呢?自己的位置,是不是可以交给楚筝?   伴随着咚得一声,楚筝被重重摔到了纪珩的不远处。飞扬的尘土遮挡住了纪珩的视线,让他无法看清女人具体的情况。   “阿楚!”   如果自己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如果真的有天道……如果那个所谓的天道,真的在看。   能不能把这份气运都给阿楚。   他想要都给阿楚。   ***   楚筝只勉强护住了自己的心脉。   月魄跌落到几步之远的位置上,她却连催动着剑回到自己手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试一次,她还想再试一次,明明已经能越来越熟练地找到他的弱点牵制他了,但两人修为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如果能再给她一点时间……   就在这一瞬间,周遭的一切变得寂静起来,楚筝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时间仿佛停滞在了此刻。   她听到了一道空灵的女声:“这一次,又是你。”   谁在说话?又是她是什么意思?   那声音还在继续说着:“第一次,他为了乱了道心,是两个人共同的愿望,让你有了第二世。”   “但一切又因为你乱了走向。”   “哪怕重来一次亦是如此。”   “这个世界本该只是为了他的渡劫。罢了,”她像是也无可奈何,“万物皆有灵。”   “楚筝,这是我最后一次干涉的机会了,他把机会给了你,你愿意接住吗?”   “我……”   楚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她又问:“即使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楚筝仅仅是因为混乱的气息喘了喘气,就继续了自己不变的回答:“我愿意。”   良久,白色的朦胧雾气散去,时间重新转动,楚筝只觉得自己体内的灵气,仿佛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这就是“她”给自己的机会吗?   杜清越没有看楚筝,他的目标很明确,再次径直到了纪珩面前。   时间拖得越久,于他来说越不利。   迎着男人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他也不知怎么的,就更闹了,这些受天道庇佑的人,又怎么会理解他们的痛苦?   他快速凝聚好了攻击,只是在感受到从旁边而来的剑风时,又不得不改变了方向。   又是她!   杜清越这次是真的恼了,同时又有意外,刚刚楚筝明明已经打得灵力枯竭了,为什么现在好像又是充沛的状态了。   连他也没想到,今天最难缠的人,会是楚 ʂԃ 筝。   无所谓,虽然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办法,但对付自己,可是远远不够的。   楚筝没有急,身体内那道限制了自己两世的桎梏,在一点点的消散。好像曾经修炼时被什么误吞的那一部分,此刻都在一点点地还给自己,让她有了足够的时间继续刚刚的试探。   弱点……血窟手的弱点……   是了。   当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紧时,楚筝知道,杜清越这次,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但机会只在这个时候……   楚筝非但没有防御、没有驱赶,反而心念一动,将此刻心脏处的那只手狠狠困住。   这个连接的另一头,是对方的命。   杜清越似乎也愣住了:“楚筝,你要做什么?”   “等等!天道的规则之力,你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这不可能!”   他花费了多少代价与精力,也只是寻到了能用法则困住陆云之的方法,可此刻楚筝体内的这股力量,却分明是冲着毁灭自己而来的。   她明明是与气运毫无关系的人才是。   楚筝其实并不知道他说的规则之力,只是在他突然变得惊恐的神情里,以近乎自毁式的方式,集结自己体内所有的灵力向杜清越攻击而去。   杜清越亦是急忙调动了魔力抵挡,两股力量的碰撞似乎要把这片天地都夷为平地。   楚筝就在这冲撞的中心。没有任何防护,大概是活不了的,但是她说过的,她愿意,即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只要……只要能终止这一切。   只是意识消散之前,她仿佛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   “楚筝!”   好像是有怒气,他平时不这么叫自己的,该死的,楚筝的脑海里最后闪过这样的念头,好不容易把判官杀了,如果自己死了,他又发疯牵连别人,该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大结局(下) 感情线   楚筝没死。   虽然那种情况下怎么看自己都必死无疑了, 但此刻的她确实是有意识的。   也只是有意识。   除此之外,她无法说话,无法动弹, 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就仿佛陷在一片无尽的黑暗里。   但身上是暖的, 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在温养着经脉。   楚筝试图聚集灵力, 效果甚微……不对, 是没有。大概是她伤得太重了,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侥幸,再想重新动用灵力,估计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有脚步声在靠近。   熟悉的脚步声,是陆云之。楚筝已经习惯了, 自从自己有了意识后, 待在她身边最多的人, 就是陆云之了。   “阿筝。”他叫了一声。   这大概就是楚筝在这寂静里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了。   通常也只有这一声。   男人现在变得格外沉默寡言,也不对, 他以往就是如此的。   接下来就是沉默,没有声音,但楚筝能感觉到他在身边, 只是从一个人的沉默变成了两个人的, 楚筝却多了一份沉重。   不是她自己的。   是从旁边的人传递过来的,让她即使看不到、听不到, 依旧可以感受到男人那弥漫着的像是绝望的情绪。   虽然有些压抑,楚筝还是宁愿他在的。   在这里, 总比在别处好。   她还记得前世的最后男人屠杀的画面。今生……   现在的她无法得知外界的情况。   但自己还没死,陆云之应该……不会那样的。   陆云之就这么守了她很久,一天?两天?楚筝没什么时间的概念, 是另外有人又过来了,压低了声音说的话,楚筝现在动不了灵力,听得只是断断续续的。   “……出现了…………对夫人兴许……”   那道声音消失后,陆云之折返回来。   有什么落在了她的脸上,楚筝辨认出应该是陆云之的手,略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阿筝,”男人声音传来,“我要出去一趟。”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没解释太多,最后只留了一句——   “我很快就回来”。   陆云之走了,楚筝又回到了一个人的寂静。   看样子……他不像是去杀人的。   算了,不杀人就行。   这样无边的黑暗其实挺孤独的,楚筝想要醒过来,便继续努力地聚集灵气,失败了一次,就再来一次,好几次都觉得差一点就成了,最终却还是没能成功。   楚筝也不沮丧。   最起码,这不是看到希望了吗?   中途外面有过一次嘈杂,隐隐能听到争吵的声音,楚筝听得津津有味,一个人太无趣了,现在哪怕是听不到争吵的内容,光是声响也觉得有趣。   但最终来人像是被拦住了,没能进来。   不知道是谁,来看自己,应该是跟自己相识的吧?   跟自己相识还活得好好的。   这就挺好。   就是不知道小白怎么样了,那天没受伤吧?纪珩呢?夕月的修炼怎么样了?   算了,最终,楚筝只能不让自己想下去。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陆云之回来了。   男人身上的肃杀与血腥还未散去,但他好像什么都顾不得,急切地把楚筝抱起。   “阿筝。”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给你寻来了归生莲,这次,你肯定就能醒来了。”   这种事情这段时间来已经屡见不鲜了,楚筝都已经习惯了他寻来各种东西想让自己醒过来。   就算是这样,听到归生莲,她的心口还是跳了跳。   这东西鲜少见世,且必有大妖看守,陆云之也弄来了?   楚筝思绪有些乱,却很配合。   她也想早点醒过来,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也只有从陆云之这里得到的机会。   楚筝已经感受到了归生莲的力量进入了体内,她立刻集中注意力,想要借助这股力量重新聚集灵气。   结果……依旧是没能成功。   陆云之试了无数次,带着某种偏执,直到他的气息染上了一层参杂着绝望的焦躁,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终于相信归生莲没用了,他慢慢停了下来。   呼~楚筝松了口气。   她累得够呛。   陆云之试了多少次,她自己就也试了多少次。毕竟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人为自己努力。这会儿感受到陆云之的沉默,她在心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归生莲也不行。   其实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楚筝都习惯到有些麻木了。倒是陆云之,她能感受到,对方比她还失望。   以前是,这次也还是。只是这次他抱自己的时间尤其长,长到楚筝几乎要忘了自己还在他怀里这一事实,脸上突然感觉到了一滴湿润。   她愣了愣。   那一瞬间的感觉太快了,因为陆云之很快就清除了,但楚筝仍然能感觉到,是他在哭。   “为什么?”果然,再开口时,男人语气里带着细微的哽咽,“为什么你还不醒?”   向来似乎无所不能的人,此刻听上去却这么无助。   “我到底要失去你多少次。”   “阿筝,求你了,醒一醒好不好?”   “只要你醒来,我可以放你走,我真的放你走。”   “为什么不等等我?你让我怎么办?你现在让我怎么办?”   楚筝昏迷的这么长时间,还没听陆云之说过这么多话,从一开始的脆弱、哀求,到后来,渐渐染上了其他的情绪。   “还不如杀了他们,我真想都杀了。”   “杀了他们,再杀了你。”   “一起去死好了,我们干脆一起去死。”   “楚筝……楚筝……”   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楚筝的名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同时也把楚筝抱得更紧了。有那么一刻,楚筝几乎觉得,他是真的想让自己死的。   可很快,他又开始哭了。   没有感受到泪水,也没有听到声音,但或许是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气息太过湿润了,她知道陆云之在落泪。   哭了许久,哭到楚筝从一开始震惊这个人也会哭,到后来有些麻木了。   算了算了,在这哭也行,至少不会去杀人。   陆云之确实没去杀人,楚筝进入睡梦中前,还能感觉到他躺在自己身边抱着自己。   压住了自己一条腿,又让自己另一条腿压住他。   楚筝看不见,只是想象了一下,这姿势……得多不雅?    ʂժ 男人呢喃的声音还隐隐在耳边响着。   “阿筝,我怕。”   怕什么?算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楚筝想着,现在也只能随他了。   只不过,为了防止陆云之的心情越来越不好而大开杀戒,楚筝更加努力了。   第一缕灵气从体内升起时,她简直兴奋得恨不得能爬起来转上两圈。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还好还好,时间不是问题,只要灵气能恢复,她不怕慢慢来。   陆云之很快也发现了,因为他每天都会探查几遍楚筝体内的经脉,发现这细微的变化时,男人呼吸都像是停滞了,不可置信地又查了两遍,突然起了身。   “来人!”   “尊上。”   “去把蚀心叫来!要快!”   “是!”   蚀心很快就来了,人刚踏进屋里来准备行礼呢,就被陆云之用术法一把直接吸去了床边。   “你看看,她体内的灵力动了!”   男人的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与……期待,蚀心魔君也不敢耽搁,立刻探查了一番。   半天,什么也没发现,他觑了一眼陆云之的神色,实在不敢这么说,又探查了一遍。   “怎么样?”直到陆云之终于催促着问了一句。   蚀心魔君放下楚筝的手,很想擦擦额头的汗,他们魔尊大人,终究是疯了吗?   “尊上……属下……没能探查出什么。”   咚得一声,是陆云之又把他甩出去了。   “废物!”   唉,楚筝心里直叹气,在陆云之手底下做事,也是辛苦。   她听到男人焦躁走来走去的声音:“废物!废物!我每天都在观察,明明就是有变化的!庸医!”   最后,他一下子又坐回床边握住楚筝的手。   其实真不怪蚀心魔君,现在楚筝的体内已经没有任何异样了,任谁来看,都觉得像是陆云之疯透了产生的幻觉。   楚筝不知道现在的陆云之会不会也这么想。   她只能感觉到男人似乎沉默了许久许久,最后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脸上。   “我知道是我们阿筝在努力。”他将楚筝的手握得越来越紧,“那就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好不好?阿筝,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好像十分确信,那不是幻觉。   事实也证明了确实不是幻觉。   楚筝能聚集的灵气越来越多了,连蚀心魔君都能轻易感知到了。   “这真的,是奇迹。”魔君的声音都是不可置信。   “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恢复得快一些?”   “这……”蚀心想了想,“这就只能靠夫人自己的造化了。”   房间安静下来了,楚筝能感觉到,陆云之又躺回了自己身边。男人一会儿摸摸她的眉眼,一会儿戳戳她的脸,比起先前那浸入骨血的绝望,此刻活过来的好像不是楚筝,而是他。   “阿筝……”   “再努力一点。”   “快点醒过来。”   楚筝其实已经很努力了,如果能把旁边这个总是打扰自己的人扔一边去,她应该能更努力。   ***   但就这样恢复到某个阶段时,楚筝的进度,突然就停滞了。   陆云之也发现了。   他又把蚀心魔君叫了过来。   “之前都好好的,看看怎么回事?”   他的眉眼虽然带着几分焦急,但可能是因为楚筝的情况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他总体还是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沉稳模样。   蚀心想了又想:“大概……夫人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楚筝皱了皱眉。   休息什么啊休息,她根本不想休息!   突然有呼吸打在了脸上,楚筝猜到是陆云之凑到了自己脸前。   他干什么呢?   吓人一跳。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眉心,不是想要抚平的力度,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更是在描摹着什么形状。   “她在皱眉。”楚筝听到陆云之说道。   别说她,连下边原本还在苦思冥想的蚀心魔君都愣了愣。   “什么?”   “你说错了,她不是想休息,所以她在皱眉。”陆云之明明看起来很冷静,可依旧能让人感知到那平静下沸腾着的情绪,“她可以听到我们说话。”   楚筝惊讶得,皱眉的表情都忘了收回来。   蚀心魔君也急忙靠近了些。   “那……会不会是夫人修炼遇到了什么困难?”   楚筝:“……”嗯……是,也不是。   陆云之扫了他一眼:“不要说废话。”   蚀心魔君又说了几个,豆不太对。知道楚筝听到他说:“那会不会是魔族的环境,不太适合夫人的修炼?”   楚筝眉心几乎是瞬间疏解开来。   房间足足静默了数十息,久到楚筝都在怀疑他们没领会,想要重新皱眉了。缺突然听到了陆云之的笑声。   别说这些日子了,就算是以前,楚筝也很少听他这么笑过。   男人又凑近了,楚筝感觉到他用脸,轻轻蹭了蹭自己。   “抱歉,”男人连声音都带着笑意,“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带你回去。”   蚀心也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总算是猜对了。也怪他们,因为太习以为常,倒是忘了这一茬。   就这样,楚筝离开了魔界,嗅到熟悉的气息时,她就知道,自己这是回雪来峰了。   太好了,总算是不用天天只面对陆云之一个人了吧?   ***   楚筝回到了雪来殿。   也确实见到了不少老朋友。   陆云之每天限人限次,最多只许一个人进来见她,每个人也几乎只能来见一次。   夕月还是叽叽喳喳的。   柳一白也来了,他的修为提升了许多。   纪珩也来过,只说了一句话,是“有需要就说一声”。   还有时楹、师兄师姐。   大家都好好的,真好。   等人都见了一个遍,陆云之抱着楚筝来到了静思阁。   “都见过了?”自从知道楚筝能听到后,他就再也不像最初那样沉默寡言了,每日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你看,大家都好好的,你也能放心了。我谁也没动。”他像是在解释,“之前我说都杀了,是……”男人顿了顿,“逗你的。我想着兴许你一生气,就醒来了。”   听他这么说,楚筝很怀疑,若不是为了“自证清白”,陆云之是不是连这些人都一面也不打算让自己见。   “我没那么小气,”陆云之还在继续说,“当初柳一白被逼着堕魔……”   楚筝不能动,她要是能动,真的想掏掏耳朵,关于陆云之是怎么阻止小白堕魔的,他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   真是够了。   还是修炼吧。   ***   楚筝现在也是有作息的修炼者了。   每天早上,陆云之都会把她抱去静思阁。   “我们先晒晒太阳。”   修士感受最多的其实是灵气,灵气是充沛还是枯竭,是什么属性。楚筝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去感受阳光的和煦了。   然而不多时,她就觉得自己被灵气包围了。   是陆云之在她旁边堆了一堆灵石。   “阿筝,今天我们努力把这些吃完,好不好?”   楚筝:“……”   他真的好像一个望女成龙的父亲。   到了晚上,楚筝也会睡觉。好吧,她的身体其实一直在睡,但精神这个时候也会进入休眠。   灵体突然苏醒时,是感觉有人唇上有濡湿的触感。   陆云之……在亲她。   因为无法反抗,男人的亲吻很是顺利,长舌长驱直入,扫荡过每个角落,将女人嘴里分泌的每一滴津液都吸食干净,又吮吸起那不像平日里那样会躲避的舌尖。   “嗯~”   楚筝发不出声音,声音都是陆云之的。   喉间的轻吟、低喘,粗重的呼吸,以及那时不时黏黏糊糊的一声——   “阿筝……”   他真是疯了,他在对一个不能动的人做什么?   可陆云之好像没打算停下来,男人的吻恋恋不舍离开她的唇时,还将唇瓣狠狠吸了一口。   “阿筝……”他的吻慢慢偏移,“你如果不愿意,你就说一声。”   楚筝皱眉。   “你说一声,我就停下来。”   楚筝继续皱眉。   皱眉明显没用,湿漉漉的触感在往下移动,皮肤只在最初接触空气时又一瞬间的冰凉,此后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煎烤,整个人像是热得要融化了。   等发现他还在继续下移时,楚筝几乎觉得自己叫出了声。   “陆云之!停下来!”   可她没能出声,陆云之也没停。   该死的!   想到那底下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画面,楚筝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脚趾。她仿佛在水上飘飘荡荡了许久,及至最后,像是累极了,灵体也彻底沉沉睡去。   陆云之往上看了一眼。   男人现在感知越来越敏锐了,所以察觉到楚筝跟刚刚的不一样。陆云之也只想让她快乐。   现在她真正地休息了,男人舔了舔唇边的湿润,将楚筝的衣物整理好,身上的痕迹清理干净,才抱着她同眠。   楚筝舒服过了,他的身体却煎熬着。   陆云之没真正地做什么,也没自己去动手,他甚至是享受着这份情/欲与渴望带来的煎熬、灼热。   因为是阿筝赋予的。   因为爱她,才会这样的。   还要多久呢?   阿筝,究竟还要多久才能醒?   ***   楚筝醒来的那天,陆云之不在。 𝐬𝐝   她醒得比蚀心估计的时间早,而陆云之正好出去了。   这个人最近为了加速她的修炼,总是要去寻各种各样的宝物投喂给她。   雪来殿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可她却有一股恍惚的不真实感。   真的……活下来了吗?   她当初确实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的,可最后的那一刻,动摇的人……反而是杜清越。   楚筝想着他看过来的最后一眼。   不甘、愤恨,却又……心软了。   或许只是那么一瞬间的心软,但也是那一瞬间,给楚筝留下了一线生机。   楚筝从床上坐起,她这才发现,连自己睡的床也是特制的。   来到静思阁,那缥缈的仙云、飞过的仙鹤,让她仿佛终于有了一点自己活过来的实感了。   楚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能动、能看、能说话。   活着……可真好。   ***   楚筝还有一件要做的事情。   她去了先前沐浅浅受伤的秘境。   当时赶到的钟贺他们、包括楚筝自己,其实都将这里探查过一遍的。但是谁也没有想到……   楚筝走到秘境的一块山墙前。   或许是因为杜清越已经死了,上边的某种力量,明显松动了。楚筝的手按了上去,她如今能力还未完全恢复,但打开这道禁制,并不难。   她低头,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慢慢将灵力汇聚到手上。   轰的一声,巨石碎开。露出里面的一具尸体。   杜清越的尸体。   是这个世界……她熟悉的那个杜清越。   谁也没能想到,当初他们站在这里的时候,离他就这么近。   大概是出于同源的一点私心,判官用禁术将杜清越的尸身保存得很好。男人立在墙里,静静闭着眼,若不是脸上毫无血色,当真要以为他其实还活着。   “清越。”   楚筝想起判官说的,当时的他还傻傻地以为,自己能重新修炼了。   死去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呢?   以为是新生,没想到是终点。   “我来带你回家了。”   ***   楚筝没有立刻回宗。   或许是从未如此心平气静过,她又去了很多个地方。   一边走,一边修炼。   她可以没去想陆云之的事情,再听到,却是魔尊发狂了的消息。   “听说是魔尊的爱人失踪了。”   “他现在觉得是仙门把他爱人藏了起来,说是要血洗各大宗。”   “那不得惨了?”   “哪能啊?咱们仙门如今也不是吃素的了,还真能较量一二。”   “那也得死不少人吧?”   “唉,谁说不是呢?”   楚筝静静地听着,她坐在窗边,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边抿了一口面前的茶。   周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寂静下来的,喝茶的客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到最后,只剩了她一人。   窗外灰蒙蒙的天地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色的影子,是在往自己这边来。   一息、二息……   刚数到这里,那身影已经近在眼前了。   “楚、筝!”   那咬牙切齿的声音、赤红的双眼,令天地都为之变色的魔气,不像是在寻找爱人的,而像是在找仇人。   “楚筝!”他听上去已经气疯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是我守着你,一天天守着你的。”   “你怎么能一醒来就抛弃我?”   “你怎么能这样?”   自己就只是出去了一会儿而已,就那么一会儿而已,再回来,她就不在了。   “你就是故意折磨我!你总是这样折磨我。”   男人还在窗外,对落下的雨也没有防御,就这么淋着,有那么一瞬间,他身上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仿佛真的断了。   “还不如昏迷着,还不如不要醒来!至少不会抛弃我!会乖乖地躺在我的怀里。”   说是,人已经破窗而入,桌椅茶壶碎了一地。   他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昏迷时,他说的那句“只要你醒来,我可以放你走”。   罢了,楚筝想着,看来是不能当真了。   她在自己手腕被抓住的同时,突然叫了一声:“陆云之。”   这一声,让陆云之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我给你也点了一杯茶,”她继续说道,“被你打碎了。”   陆云之愣了愣,僵硬地回头看过去,果然碎的是两杯茶盏。   男人浑身的戾气都像是被抽走了,除了紧紧握住楚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我再给你点一杯,”他终于开口了,“不,是很多杯。”   男人慢慢跪在她的脚边,环住楚筝的腰。   疯了,他确实是要疯了。   他还能怎么办呢?痛到极致的时候,也恨到极致。恨她怎么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恨到刚刚说的话,都是他曾经脑海中的想法。   他像一个疯子一般上天入地,似乎只是在论证一件事。   他离不开楚筝。   “阿筝,”他没办法,“我怕。”   这么过去了许久,楚筝终于抬起另一只手,缓缓落在陆云之的头上。   落下去的那一刻,男人的身子仿佛有片刻的颤抖。   “陆云之。”   “嗯。”   “我可能不会再爱你了。”   “嗯。”   “可能以后有一天,你会埋怨,我不够爱你,对你不够重视,心里没有你的太多份量。”   陆云之将她抱得更紧了:“不会的,不会的阿筝。我只要能跟着你,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我不贪心。”   事实上,楚筝的话里,此刻的他,只能听到“以后”两个字。   这就够了。   只要他们还有以后,就够了。   楚筝不再说话了,她的手轻轻动了动,顺着男人的发丝,抚摸过他的头。   这是默许的接纳。   他是疯子,而疯子的可控,只在她的手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总体来说,基本上大剧情还是按我计划的写完了,可能就是有些配角的戏份戛然而止了。但就总体故事来说,已经写完了我当初想写的。之前有读者很早猜到判官的身份,都把我惊呆了,我觉得我的伏笔前期还是挺隐晦的。这一本也断更过很多次,真的很抱歉,很对不起大家。以后我一定吸取教训。番外不知道有没有,我其实有点想写点甜甜的,我还挺喜欢这种苦尽以后的甜,但是战线太长了,人很疲惫,现在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没好榜我就直接完结了。以后再随缘番外吧【债多不愁】再次感恩追更到现在的大家。下一本写替嫁,过两天会弄个抽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