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那个妄图攀龙附凤的村姑 村姑与少爷[穿书] 作者:西梨贝贝 简介:   文案:冷心木讷村姑×少爷   李翠翠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本年代文里的女炮灰。   市里的大少爷褚泊生会在今年夏天回村子里的庄子上养伤,那年她十八,乡下姑娘对市里来的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少爷一见钟情。   明显不对等的身份下,小姑娘凭着一腔喜欢,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对他好。把过年才能吃到的桂花糕,栗子糖,省下来送给他。   少爷瞧不上她,却也不会拒绝她的好。因为那是他无聊养病日子里,唯一的乐趣。   小姑娘不知道她省出来的糖糕,劣质又廉价。少爷嫌脏,拿了转手就扔。她只知道少爷收了还为此高兴很久。   来年开春,村子里来了一群城市男女,说是少爷的朋友。懒散的少爷,唇角的笑因为他们多了。   夏季,少爷的伤好的差不多。   李翠翠目送少爷的豪车离开村子。   她并没有改变剧情的想法,也觉得老天爷让她知道这些是想要她好好完成,乡下姑娘凭着自己的理解按照脑子里的剧情走完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剧本。   随后回到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帮着家里做农活,养小妹,再找个同样差不多的男人谈婚论嫁。   直到,冬季来临。   离开半年的少爷又踏着晨雾回到了村子。   *   排雷:我流古早,半甜半虐吧,女主冷心冷肺性子木讷冷淡,从来没有喜欢过男主,男主先动的心,双洁,时间线是2000年~2003年间。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穿书 轻松 万人迷 第1章 第 1 章:穷乡僻壤   老香山很穷,老香山里的人家更穷。在这个接近20世纪末,21世纪初的年代依旧穷得叮当响。   老旧破败的村落,地里刨食的农民,下场雨就泥泞浑浊的泥巴土路。唯一还称得上好的大概就是四周还算惬意的山林夏景。   大片春季新生的茂密绿植,夏季常有的飞禽鸟叫,青蛙蝉鸣,一片自然和谐的景色。   也只有这点优点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了,什么网络、酒吧、高级会员制会所,别不时停电就是好事。   不对...还是有别的,一群在初夏水田里劳作的农人。连绵起伏的水田,漂浮在水上的绿油油秧苗,一个个挽起裤腿弯下腰插秧。   水田倒映出他们劳作的样子,太阳将他们晒的皮肤黝黑,脖颈额角挂上细密汗水。   无聊且无关紧要的。   褚泊生收回落在窗外乡下农田的目光,重新看回手机。国外最新款智能手机,一款功能尚且不完美但在这个年代价格高昂的电子产物。   短信是对面老早就发的,褚泊生看到了,却是这会儿才有闲心回复。他随意编辑一段文字发出去,但短信却卡住了,看着那段怎么也发不出去的文字。   后座真皮沙发上的青年笑了,气笑了:“什么破地方,信号都没有。”   车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说话的青年。另一个人就是前面开车带路的司机,年长的中年司机穿着规矩的黑色工作服,戴着白手套,浑身都散发着专业的气息。   他的余光透过车内后置镜看向后座眉眼张扬肆意俊美的青年,片刻后才小声耐心解释道:“少爷,香山和京北不一样。”   司机:“这边发展落后,信号也是时灵时不灵,不过对您静养是好的。”   这话说得漂亮,但后座的人却是一言不发。也该一言不发,再落后褚家掏点钱做个基站不是事。   再者,这么多年过去了。   也没见褚家人有意带一带这群乡下老家地里刨食的同乡。这回老爷子把少爷发配回这里,明摆着是故意要褚泊生吃点苦头。   看起来,也像是没个一年半载不会让他回去。   同理,车内的另一个当事人又怎么会不清楚其中的关窍。身形颀长的青年陷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眉宇看不出的阴霾随意,嘴角挂着满不在乎的冷笑。   他将智能手机随手扔在一旁,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司机适时闭嘴,褚泊生耳边是山野里清亮的鸟鸣声。   豪华低调的黑色卡宴开进时。   田里劳作的村民们一个个抬起头来张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震惊道:“那就是汽车吗?”   “是汽车!”   “怎么有车来我们村?”   “天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车。”   “好大!好漂亮!”   李翠翠也在这些人中,折起的裤脚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但更多的是被黑色泥土污染的泥泞。   她头上戴着草帽,手上拿着嫩绿秧苗,视线望向远处汽车。   一个村落里,几十户人家凑不出一个电视机。更别说这种需要大钱才能购买的昂贵汽车,对于老香山内的居民而言和天边的明月没有区别。   都是他们听说过,却见不到摸不到的高级货。不过惊讶归惊讶,这会也并没有脱离自己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水稻田。   这是夏季的五六月,正值芒种。中国秦岭以南,南部乡间最忙碌的季节。插秧,来年一家几口的活命粮都靠这段时间。   农人们的惊讶只是一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脚下的泥土地才是让他们赖以生存最有安全感的基石,当然农人们的趣味性和八卦性也实实在在存在。   无聊又忙碌的插秧季,那辆突然驶入村子的汽车无疑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和注意力,这会话题依旧在它身上。   只不过从单单的惊叹变成了,更为深入的猜测。   “我看那车去了后头,是不是赵家的那小子在外头创出什么名堂了,买了大轿车。”   “是啊是啊,我看那小子从小就精。不过他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就连春节都没回来!”   “诶诶,你们瞎说什么子。你们没见那车是往后山上上去的!还说什么赵家那小子,那小子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出去打两年工就买个小轿车!”   来人说得斩钉截铁,而众人的视线也确实被他的话吸引一同看向了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确确实实是去了后山。   “还真是!”   “怎么过来人了?”   “他们家不是从来不回来吗?”   没有指名道姓具体说谁家,但大家都知道是说谁家,老香山也只有那户人家买小轿车不会让人感觉惊讶。   这会儿,一个个又好奇地张望起来,比刚刚亲眼看到小汽车时还要震惊。其中更是有人道:“对了,我前几天还看到村长上后山了。那时候他身边跟着一个人,没在村子里见过,像是外乡人,是不是那时候就回来了?”   “他们回来干什么啊?”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还有很多,但李翠翠已经不能听了。靠天吃饭的人,最害怕慢一步错过了种植的好时节。   而这夏季的天总是随时变得,刚刚还艳阳高照,晒得人脱一层皮的烈日。突然就被乌云/雨水取代。   黑沉沉阴雨下,农人们并没有离开。他们放弃了聊天,转为更加卖力地插秧,好赶紧多做着再回去。李翠翠也在这群人中间,只是她要更靠后,她家的田位置也并不好。   而需要全家齐上阵的夏季秧苗季,所有事情也只有她一个人。   慢了,累了,手上的动作也不能停。但田太大了,雨也太大了,再这么淋下去就算是再好的身体也要生病。   村里的青壮年,上了些年纪有些阅历的叔伯婶子们,看着这滔天的雨浪也不由得上了岸。   他们这些乡下的农人,没读过什么书,但权衡利弊确是在行的。   这买药的钱可难赚了,秧可以等雨小一点插,人不能病了。   这样的道理李翠翠又怎么会不知,可一家子的生计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她总是觉得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哪怕是这会儿,她也想抢着多插两捆秧苗。   直到岸上有婶子看不下去了,对她道:“大山家闺女,别干了,快上来吧,和我们一起回家。”第一句话时,李翠翠就抬起了头,见她看了过来那名年长的婶子立马招了招手,热情又暖心。   农村妇女的声量总是很大,嗓子也足够震。那声音不止田地里的李翠翠听见了,岸上的不少人也听见了。   有人急匆匆地往家赶,也有人担忧地向这边睇来视线。总是心善的居多,有人跟着道:“翠翠上来,我们回去,我家妈这边住了好多热茶,过来喝了好暖暖身子。”   听了那话,有人打趣道:“哎呀,只叫翠翠不叫我们。”   那名喊李翠翠去她家喝茶的年轻大姑娘笑了:“哎哟,忘了还有我们江婶子,六婶子。行!都去我家喝茶,我妈肯定高兴。”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上,但也都知道只是个玩笑话并没有真的要去她家喝茶。一个个都在笑着往回走,田地里的李翠翠也不例外。   戴着草帽话并不算多的人,没有直接回答陈丽的邀请,而是站在水田内对着她摇了摇头,随后才往田坎上走。   这是个并不富裕的小山村,家家户户务农为生。柴米油盐酱醋茶,每一个都是无比珍贵的存在。   别说多吃一粒米,有时多喝别人家一口水都要挨骂。因为老香山的居民还是挑水过活,李翠翠知道陈丽喊了她就不会有那个意思,但有些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   见她拒绝,陈丽还有些难过。   不过见她往岸上走了,也就放了心,这会儿又扯着嗓子喊:“行,那我先走了。”   越来越汹涌的雨势下,奔跑成了常态。一个个都在往不远的村子里跑,田里的人越来越少,田里到村子里的田岸上的人也不剩多少。   走在后面的李翠翠扶紧了头上的帽子,迎着风雨往家的方向走。   终于,到了。   由两间房间紧密相连的房子,土砖块搭建而成,都不是红砖楼。   而是一间卧房,一间厨房。   厨房既是客厅,也是李翠翠父亲李大山的卧室。李翠翠则与妹妹弟弟住在另一侧的房间里,说是房间其实也就是一个变相堆放各种杂物的库房。   这是个五月的末尾下午,弟弟妹妹们还在学校上课。李翠翠进入门内,并没有直接回到房间。   她先摘下帽子,扶着门框打算脱下胶雨靴,途中她对昏暗室内修补种地工具锄头的中年男人道:“爸。”   室内,缺了一只眼睛的男人抬头这才看见门边背对着大雨的大女儿。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挣扎着想要从小凳子上起来。   但断了的一只腿让他动作艰难,缓慢又痛苦。李翠翠见状,道:“您别起来了,我自己处理就好。”   可能是被女儿的话说动,也可能是真的无能为力。断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最终还是坐回了原地。   李大山:“锅里有开水,你弄着热热身体,别感冒了。”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中年汉子,就算是关心儿女的话说出来也缺了些人情味。   李翠翠脱下雨靴轻声嗯了一声,便打算往卧室里走。 第2章 第 2 章:穷乡僻壤   拿过毛巾进了卧室,她换下一身湿透的衣服。但并没有打算去洗澡,一、是洗澡要水。二、是热水要烧柴。   20世纪末的南方大山里,还没有煤气这种东西,而煤炭这种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火种也并没有真正地进入过大山。   老香山里的居民依旧沿袭着父辈的生活方式,冬季他们上山砍柴,秋季捡枯枝,夏季烧稻草,春季万物伊始栽种。   人们常说农人是愚昧的,也是贪婪不知节制的。但现实是他们太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老香山内的农人们每年春季都会种几棵树。   也不要它长得太快,只是栽种着,想着等几年、几十年,后人或许用得上。   因此,山里的树大多都是有主的。特别是那种长得又高又大,枝繁叶茂的树。   李家也有,李翠翠出生时她的父亲便为她种下了几棵树。十几年过去,那些树已经长得很高,高的对于只有十几岁的李翠翠而言好似遮天蔽日。   也确实为她遮过一次天,来年的冬季因为父亲的药钱,她就将它们卖了。   何况这场雨停了,她还要继续下田,因此没有洗澡浪费柴火的必要。   简单地换好衣服,李翠翠便将湿衣服折好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她来到窗边将关紧的窗帘打开透光,顺便也将老式的玻璃窗户打开,带着坡度能够遮挡雨水的老式窗户并不会打进雨水。   唯一要担心的,是夏季乡下雨后过于密集的蚊虫。   她拿来干毛巾,站在窗边擦拭头发,李翠翠有一头很秀丽的长发,纤细却不瘦削的身形。那是这个年代乡下女人的标志,健康,红润,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   但也是好看的,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赵峻山就是这个时候被李翠翠发现的,他站在自家院子里的一角,穿着一身朴素的淡蓝色衣物透过并不高的篱笆围墙看她。   两人的视线撞上,李翠翠微微愣了片刻,但很快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低下了视线继续手中擦拭头发的动作。   沉默的,没什么话可说的。   只剩庞大的雨水砸在窗外芭蕉叶上的帕帕声。不久,李翠翠视线余光里的人消失了。   她擦头发的手也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止。毛巾变得半干半湿,头发却是怎么也擦不干。   李翠翠看着手中的毛巾停顿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原样。她将毛巾折叠起来,打算再去做些别的活计。   却也是这时,不远处低矮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高大俊朗的青年站在屋外,手中拿着一盒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是李峻山,他道:“翠翠。”   他从雨中过来,身上难免沾染上水汽。此刻望向她的眼神温柔柔和,李翠翠却握紧了手中毛巾。显然,她没想到李峻山会直接过来。   李峻山显然已经和屋外客厅里的李大山打过招呼,这会儿目光里只有屋内的李翠翠。   昏暗房间内,唯一光亮中的女孩。   多年劳作的女孩,并不是细皮嫩肉的,更不是柔弱娇嫩的。她是挺拔坚韧,是直挺挺的杨树杨柏,甚至因为常年劳作皮肤微微暗淡,是健康的淡古铜色。   她就站在那,一旁是窗外瓢泼大雨,浓郁的雾水中是绿得发黑的芭蕉叶。   一头秀丽的湿长发披散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夏季淡白色碎花立领衬衫,下身微修身黑色长裤。   是这个年代村子里最常见不过的打扮。   一个漂亮又坚韧的女孩,一个温婉秀丽的女人。两人家是邻居,自小认识,也算是看着彼此长大,相熟的。   “有事吗?”她握着折得规规矩矩的毛巾,片刻后小声开口。   隔着道门说话显然是不礼貌的,村里人家也没有那么多屋子,不和大城市里那样有不进入卧室的规矩讲究。   问话时,李翠翠侧了侧身子,示意对方可以进来。   李家的屋子矮,门自然做得也不高。身量高挑的李峻山进门总要先弯一弯腰,低一低头。他握着药膏迟疑片刻后才进入,末了站直身。   20世纪末村子里两个未婚男女说话是不能闭着人的,何况一墙之隔外是她的父亲。门并没有关上,而屋子也不大。   走了没几步他就到了她跟前,将手中东西递上来:“给。”   李翠翠是上过几年学的,没有多大的文化却也认得几个字。她看清了盒子上的字,红花油药。   常年做农活,操持一家老小的生计,没多大年纪的人也累出了一身病。李翠翠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李峻山的解释跟在后面:“这是我上镇里买的,你拿去用吧。”   看着那瓶药,李翠翠恍惚想起了几日前自己在前院揉脚踝的样子。他看到了...也记下了。   李峻山:“晚上涂上揉一揉,第二天会舒服很多。”他又解释着,像是怕她不接。   李峻山:“翠翠,不值几个钱。”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山间的晚风带着抚平人心的郑重沉稳,也像是巍峨的大山给农人带来依靠。   李翠翠看着那盒药,在接与不接中犹豫。这不是李峻山第一次给她送东西,两人年纪相差不大,虽然因为男女少时并不能玩到一起,但到底是邻居是隔着道墙看着彼此长大的。   或许是因为看着彼此长大,所有的不堪,辛苦,劳累,彼此都一清二楚。李峻山总会给她送些东西,那些东西有大有小都是李翠翠最需要的。   还记得十四岁,父亲突然倒下的那个冬天。老香山百年一遇的严寒,挑水,砍柴,生火做饭,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她身上。   那是个格外寒冷的冬,村里的河结了冰,雪铺白了香山。她冒着大雪出去捡柴,拉柴。就算很累她也不能就此放弃,弟弟妹妹还有达(注:上世纪南北方农村老一辈对父亲的称呼)都在家里等她。   她费了很大的劲,拉着一棵枯木往回走。回到家时,院子里却已经码好了一打木柴。   厨房的水缸里也装满了水。   十七岁的李峻山笑着从她家里走出,迎面上来帮她拉木头:“没事,我帮你。”   这句话李翠翠记了很多年。   而这样的例子在往后的几年里更是数不清,多到李翠翠总是想她欠李峻山的已经没法还清。   李峻山:“拿着吧。”   年长她几岁的青年总是以年长者的身份给予她温和,保护,乃至爱护。   李翠翠已经不是小孩了,这个年代的农村人结婚也早。李翠翠认识的好几个朋友已经结婚,她自然也不会觉得李峻山只是单纯地帮她。   她知道的,知道李峻山喜欢她。   也知道,自己不讨厌他。   李翠翠伸出的指尖细微发颤,却还是稳稳接住了。女孩是不常笑的,生活的重担总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疲惫,劳累,筋疲力尽,因此她更多时候总是面无表情,沉默安静的。   但这会儿她是笑的,而她笑起来时往往也很好看:“谢谢峻山哥。”   李峻山比李翠翠年长三岁,今年二十一。生得高大健壮,却不过分粗犷。他有着这个年代这个村子里男人们少有的温文,可能是因为他多读了几年书,也或许是他天生。   总的来说,就是温和的斯文的。   按照她达的说法,就像是几十年前下乡的那些知青,知识分子。   “没事。”李峻山也笑了,他的笑与他这个人一样谦和温厚。   笑着,青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他低下头突然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几枚蓝白色纸张包裹的大白兔奶糖。   李峻山:“这是上回赵二狗家生孩子去帮忙给的糖,拿着。”这次他没有等李翠翠伸手去接,而是直接主动去握她的手,将她的手摊平,再放在她掌心。   糖果很多,起码李翠翠一只手握不住。她连忙双手去接,一来一去间两人的手碰在一块。一大一小,一粗一细,一烫一凉,凉的是刚淋过水的李翠翠。   她在愣神片刻后便像受惊了般,蓦然收回手。那动作并不快,而她也掩饰得很好,但房间内沉默下来的氛围都昭示着发生了什么。   温和稳重的青年也罕见安静了下来,他红的耳尖,说话也不再一贯大方。   平静中带着些许局促,但也只是一瞬。快的李翠翠并没有发现那一瞬属于年长者的羞涩,李峻山:“小军小花的我另给,这些你自己吃,别给他们。”   说着,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拿了一把出来。这次没有强硬地非要李翠翠来接,而是将它们放在了一旁的小台子上。   话语里也像是知道什么的劝道。   又怎么会不知道,母亲死后,李翠翠便承担起了母亲的角色照顾一双年幼的弟妹。不管是有什么吃的喝的,她总是第一时间想着留下来给他们。   李峻山是看着她一步步走来的,从一开始的不熟练,到渐渐撑起这个家。   她也将两个弟妹照看得很好。   好到忘记了自己今年夏天也才刚满十八,这样明显的关心李翠翠又怎么可能读不懂。她像是被烫到般低下了头,囫囵吞枣地点头又摇头。   她想说知道了,也想说小军和小花很好不是不给她留东西的性子。但最后,是什么也没说。   她点了点头,而窗外的雨也渐渐小了。   李峻山在女孩房间待的时间也到极限了,两个未婚男女,就算是一起长大,就算是彼此家中父母看着长大。   再待下去也有些不合适。   他送完了东西,便也移开了视线小心道:“嗯,那我先回去了。”   李峻山:“记得涂药。”   李峻山:“记得吃糖。”   他的话分了好几次说,每一次都是该离开又迟疑。关心,对她的惦念,都让他不舍得离开。   可不离开怎么行,没有道理。   李翠翠站在屋内,低着头轻声:“嗯。”直到他完全离开,圆润的眸子才落到掌心。   更准确来说,是掌心的糖果。   满满一手的大白兔奶糖。   她剥开了一粒,塞进口中,甜滋滋的奶味溢满口腔,甜得李翠翠的心口发苦。   直到一墙之隔传来父亲李大山的声音,将她从自己的思绪抽离:“翠翠,过来看看好了没。”   父亲的声音粗犷却也病沉,李翠翠收敛了眼底神色。放下东西,随便扎了下头发便走了出来。   李翠翠:“嗯,我过来了。”   李大山说得好了没,是指夏季开垦田地,种菜的锄头。因为常年使用,棍子与锄头的连接处松了,而当了一辈子农民的李大山显然要比李翠翠更能知道怎么修补。   她接过了父亲递来的东西,在手中看了看,试了试。因为还没下过田,而现在又下着雨不能去地里,所以李翠翠并没有直接说好与不好,只道:“明天我去地里试试。”   她的声音温和柔顺,李大山点了点头。   同时李大山道:“先前你张婶子过来了趟,说要给你峻山哥相看姑娘了,是你六婶子家前面的程家姐姐。”   他并没有看自己的女儿,整理着泥土地上的零碎杂物边道。   李翠翠握着锄头的手一紧,而她父亲的话还在继续:“程家姑娘的妈子和你张婶子关系好,以前做姑娘的时候都是一个地方的。后来又一起嫁到了咱们老香山,村里婶子间关系要说好,就数她们最好。”话到这里,中年男人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而李翠翠也听懂了。   或许是不忍,也或许是愧疚,李大山终于是不忍地看向了女儿。但那又能怎么样,他没有任何能力改变一切。   看了也只会更加痛恨自己。   视线里,李翠翠的模样并没有什么改变。她依旧是那副很少有情绪的模样,可李大山知道,不是的,他的长女小时候也在爱笑的。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一切都变了。   父亲的视线李翠翠察觉到了,但她始终都没有和他对视,只道:“知道了。”   便像无事发生一样将锄头放进门后拐角,紧接着去打扫地面。这是个忙碌的插秧季,各种事情堆积在一起,万事都要以夏种为先。   有些小事就会被忽略,比如家里的卫生。泥块土砖建成的房子,又是火土灶,灰尘多,一日不打扫就会看起来很脏。   又连着几天她都在忙水田里的活计,房子根本没时间收拾,看起来更乱了。   她是不能闲下来了,做完了这些又去做那些。她总是有做不完的事儿,忙碌着,没有尽头的到处转。   直到真的什么也没得做时,她才回到卧室,罕见的一个人停了下来休息片刻。   那些被她忽视,被她压抑的东西才逐渐涌上来。她们家太穷了,穷到在这个山清水秀植被茂密的南方山村里也格外贫困。贫困到她的婚姻也需要拿来当作筹码,穷到许多人家都觉得娶她一个还要再养三个。   可现实是,这就是真的。   残疾没有劳动力还一身病不能断药的父亲,两个刚刚六岁的龙凤胎弟妹。   张婶子会觉得她们家可怜,会时不时送些田地里的小菜,帮衬他们一家。但绝对不会将这时不时的好心变成责任。   她不会允许她的儿子与她扯上关系,这不是势利虚伪,不是歧视,而是现实,是对李峻山的爱。 第3章 第 3 章:穷乡僻壤   李翠翠并没有让自己陷在情绪里太久,因为总有更现实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比一切都重要。   在确定雨水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时,她便重新戴上帽子拿了家里唯一一件雨衣去了室外。   这次,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先前的水田,而是去了离家更近的秧苗育种田。   种植水稻,往往需要分三个阶段。   一是将芝麻米粒大小的种子大面积撒进水田等它们聚集在一起生根发芽,二是将略微长大的秧苗从第一块田里拔出捆在一起运到第二块水田里,第三步也就是俗称的插秧苗。   李翠翠现在做的是第二步,她将拔好捆好的秧苗用扁带挑起,就像是年幼时父亲撑起整个家一样牢牢压在肩上。   秧苗往往比水桶轻,但路程却不近,她戴着草帽穿着墨绿色雨衣挑着扁担穿梭在细密的雨水里。   途中,大大小小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那些人里有与她一样挑着扁担的老中青年男人,也有说说笑笑赶去水田劳作的妇女,更有年纪尚轻跟在家人身边还未读过书的儿童。   他们追逐打闹,嬉笑。   热闹的笑声在田坎间传开。   青绿色山水雾气下,李翠翠踩着雨季泥泞的田埂往前。五六月的插秧季,老香山里家家户户都在忙,忙着抢日子抢好天气、李翠翠只有一个人,别人家三四天的活她要干一个星期,有时更久。   所以她要起早,要晚回。   要比别人更努力,努力到有些东西根本没法去多思多想。她就这样做着,没有思想地做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忙忙碌碌的插秧季,在脖颈脸颊的汗水滴落间,在被晒得通红的皮肤间渐渐流逝,才总算结束。   老香山内的农人们,不用再起早贪黑,不用再抢天抢水抢种。他们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有了在这个炎热的夏季聚在一起闲聊的空闲。   李翠翠家是最后一个做完的,也是突然听见的。隔着几道长得茂盛的矮树冠后,李翠翠站在原地听着那边人的对话。   “你们听说了吗?赵家的和程家小霞在......”余下的话,那个人并没有说,她只是用手撞了撞身边的女人。   那动作不大,但几人离得近自然也看得清。这是相熟的几个人之间的暗号。   背后代表的含义,不用说完也能瞬间让她们读懂。这是一场农忙后属于年轻女人们的茶话会,没有男人,也没有上了年纪的妇人。   只是一群年轻的...待嫁的姑娘,和一些早早结婚还没来得及生娃的小媳妇。脸皮薄,说话也吞吞吐吐。   李翠翠是突然闯入的,不,她并没有闯入。那些人并没有发现她,她们坐在巨大的粗壮的老树下。   而她则是挑着扁担刚刚结束夏季农忙,突然走近,还没来得及回家。   “真的吗?”   “崇山哥和霞姐?”   有个年纪较轻的姑娘嘴没个把门,也是太年轻了没有经验直接说了出来。   这一出口,其他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毕竟这还是1999年,大城市里尚且还有老古板,闭塞的山村内更是谈都不能谈。   她显然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刚还兴冲冲的人这会儿立马低了头,眼里脸上满满无措。好在这里的几人都不是当事人,也没说什么重话。   况且聚在一起闲聊,本身就是背后议论。都不干不净,也就都嘻嘻哈哈混了过去。   而话题也因为女孩那句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大胆。有人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好友道:“嗯,我听我妈说的。昨天傍晚,她看见赵婶子拎了东西去程霞家。”   “要我说,他们俩也般配。”   “两人同岁,又是一个村一起长大。那程霞长得好看,穿得还可洋气了,每次她回村子里我都惊艳好久。对了,我记得咱们村好几个男的喜欢她。”   “她赵崇山都在镇上工作结了婚以后也有个照应。”   “是啊,般配的。”   “哎,真羡慕她。当年我要是和她一样,多读点书就好了。不像现在,只能在家里种田。”有个小女生道。   她话刚说完,另一边又有人补上来:“谁让我们那时候傻,就知道玩。现在出去工作,人家嫌文化低都不要。不过你也别灰心,将来找个有能力的男人也能去城里过日子。”   “哈哈哈,哎呀姐,不要说了。”一谈到这些事情,几个十八十九岁的没结婚的姑娘,脸上立马绯红。   她们笑闹着,她们的话题依然围绕在那两人身上:“照你们这么一说,那他们还真是般配。不过....”   不过后面是什么,李翠翠并没有听清。   因为她已经绕路走远,李翠翠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没有走离家更近的那条大路。或许是因为不想经过那几人,也或许是不想让她们知道自己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李翠翠走了一条偏僻,一条往常她绝对不会走,一条甚至可以说和她们家完全相反的路。   太阳出来了,烈日当头。   她却在往偏僻的,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四周只有夏季浓郁的绿。绿的见不到任何一点其他颜色,李翠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她的脚步没法停,她只知道不能停。   那些她忽略,那些她不能思考,那些现实的,那些被忙碌插秧季压下去的东西在一起浮现。   就算再想当缩头乌龟,也没法忽略。可能怎么办,就算她的心开始密密麻麻地疼...有些东西也是没法改变的。   终于,她停了下来。   在后山一面清透的河水边停了下来,她在河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皮肤黑红,满脸大汗的女人。一个并不漂亮,一个浑身脏兮兮,指甲缝里都是泥土的人。   一个实在和洋气不沾边的人。   她凝望了很久,久到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待了多久。她只知道一瞬她突然蹲了下来,她开始洗手,洗干净了手洗干净了指甲里的黑泥,又去捧水洗脸,她想让自己变得白一点,她想要自己好看一些。   但似乎是徒劳的,水里的人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普通,依旧毫不起眼,甚至是土气,肮脏,黑丑。   *   “我说了,别给我说这些蠢话。”   “让他带着他的人去死。”   “没有就去解决。”   “什么破地方。”年轻男人的冷斥声响彻整座年代久远的宅院。   1860年建造而成的中式老宅,历经民国,“文革”,改开等多个特殊年代。模样早就从完全的悠久历史,有文化底蕴的古建筑,变成了拥有近现代才有的大面积玻璃窗的建筑。   沙发,灯具,空调一应俱全。   宅邸坐落于高山之上,坐落在老香山最好的地方。与云海与密集的山林联系在一起。   六块连在一起的玻璃窗前,是坐在轮椅上的褚泊生。他来到这个位于南方的小山村已经有几天,其间一直待在屋子里从未出去过。   而贫瘠落后的山村,也没有任何能够吸引他外出的东西。烦躁,不满,随着时间推移因为无聊被无限放大。   本就不是真心想来这鬼地方的青年,更加脾气不好。特别是在又一次因为信号不好,沦为废品的手机时更加严重。   骄矜肆意的少爷,金尊玉贵养大的少爷,肆意妄为从没有人敢忤逆的少爷。   低气压,沉闷的,让人觉得压抑。   并没有因为他们是看着他长大,是照顾他长大就抵消。他们战战赫赫,小心翼翼,尽可能地让他舒心,让他平和,让他适应这座静谧的山村。   离开起码要等他腿养好,要等老爷消气。   *   终于,李翠翠停下了洗脸的动作。就像是接受了自己只能是这样的现实,她开始搽脸,去除上面的水珠。   擦干掌心的河水。   擦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直到...一道温和的嗓音出现:“翠翠?”   翠翠,有人在叫她。   河边的人回眸,就见自己身后不远的一条小道上突然多了个人。一个年长的,随和的人。   乡下山间的河水,清凉剔透,水珠下是女孩有些懵懂澄澈的眸子。她似乎哭过,又似乎没有,只是眼圈有些红,只是眼尾有些湿。   也许是她洗脸时沾染上去的。   但不管是那样,来人还是叹了口气。李家的情况真的是太糟了,三个没有劳动力还有固定支出的人,全靠一个年纪不大的闺女撑着。   贫困,艰辛,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难过了,撑不下去了,哭一哭也正常。   来人是褚家岭的村长,陈长春。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一个经历了各种变革,在乱世巨变中活下来的人。   李翠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自己先前做的事情可能会被人看见。难堪,尴尬都让她面色苍白。   她站了起来,像以前每一次那样道:“陈叔。”   每一个能在村子里当村长的人,说不上绝对清正廉洁,但绝对对村内后辈温润慈爱,装也要这么装,何况陈叔确实帮了她家很多。   因此,李翠翠对这位在村中备受大家敬重,待人宽厚慈爱的长者,始终心怀敬意与尊重。   “嗯。”陈长春点了点头,他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灰衣,干瘪瘦削的身形昭示着他年轻时受过的苦难。   但嘴角温和豁达的笑意又将这些消解,他没有询问李翠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也没有问她是否哭过。   只道:“山上那户姓褚的人家搬了回来,可能要住个一年半载。这期间要村里人家供应些新鲜蔬菜,日日要送上来的,价钱也给得不错,你家要做吗?”   ...... 第4章 第 4 章:穷乡僻壤   做的,怎么会不做。   李翠翠自然也知道这是陈叔在帮她,老香山里的人家大多贫困。这多出来的一份收入,不管对于哪个家庭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照常来说给谁都可以。或者心冷一点,自己家承接下来都行。   但陈叔就是给她了,这里面的照拂之意太过明显。年轻的尚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的人,感激与感动一同出现在她的脸上。   她笑弯了眉眼,一口一句发自肺腑的道谢,嘴角的弧度也特别漂亮。可看见的人都只觉得她要哭了,那双淡色的像山间泉水般冷翠清透的眸子,带着浓厚湿意。   李翠翠:“谢谢陈叔,我回去一定告诉我达,他也能松口气了。”她边道谢边弯腰,以及想着赶紧回去告诉父亲。   小军小红下个学期的课本费有了。   李家真的太穷了,穷得揭不开锅,穷得自尊也不剩什么。她整日都在劳作,都在努力让家里好过一些。但什么也没改变,只是勉强糊口。   甚至有时什么也解决不了,只能这家求来哪家借。父亲的药钱,弟妹的学费,明天嘴里的口粮,什么都压在她身上。   她不能哭,更不能喊累。   只能忍着受着,更努力去多干多努力。   村长陈村长的提议,无疑是给了她一个喘-息机会。她强忍着眼角的湿意,与他一遍又一遍道谢。   两人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多久,李翠翠便拎着一堆农田里的工具往家赶。她走得太偏,回去的路远。眼角的泪终究是没落下来,湿透的,滚烫的,灼热得她眼角肉疼。   但她又是笑的,笑得难看,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下来。   终于,她来到了家中与父亲分享这份喜悦,但很快,她就发现堂屋内不只坐在角落里的脸色苍白病态的父亲。还有一位穿着整洁干净,模样利索健康慈爱,笑得眉眼弯弯的中年女人。   是隔壁的...张婶子。   赵崇山的母亲。   李翠翠嘴边的话突然止住,她看着眼前的妇人,喜悦突然地坠落。她并不清楚眼前的妇人为什么会过来,甚至张婶子是位很好的人。   这些年里,她也帮了她们家很多。   可没由来的,李翠翠的心就像是被人拽到了深谷。她收敛了嘴角的淡笑,将劳作的工具放下,并规矩又忐忑地叫了一声:“婶子。”   水清清的声线,不过分甜腻也不会有成年女性的成熟。一种介于少女与女人之间,温柔的静谧的还带着淡淡的冷香意味。   李家的这个女儿长得好看,是张桂英看着长大的好看。浓眉大眼,明眸皓齿,一双颜色粉淡的唇。她皮相好身子也好,细长高挑,该有的有不该有的也没。如果不是这几年农活做得太多,她只会更白,更漂亮。   但就算如此,她也是好看的。   好看的在这座小山村有些过于突出,唇红齿白,眉眼气质清丽,肤色虽没有城里姑娘那么皓白,但也不黑。   白净偏瘦的脸上是淡淡的被太阳晒出的红,红的后面是一张绝佳的皮相。她面色平静,仿佛什么也不知道。   平静而沉默。   张桂英说不出来的气,却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不觉得是她故意的。   更像是她家儿子一厢情愿。   张桂英:“嗯,翠翠回来了。”   她脸上挂着笑,乡下农妇那种夸张又热情让人分不清虚假真实的笑,嗓子又大又清脆。   她放下手中工具,点了点头,没说话。而张桂英也不在乎,她依旧在笑,笑着与李翠翠的父亲侃大山,说些有的没的。   但对话中的另一个人总是沉默又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眼中有怜惜,有不忍,还有对自己耽误孩子的愧疚。   赵桂英眼见着天气不早,知道也差不多了,便歇了话头,起身拍拍裤子,道:“行,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给那两口做饭了。”   “对了,这些苋菜你拿着吃。刚摘下来的,还嫩。晚上炒个好添盘菜。”   她站起来要走,李翠翠跟着起身。看着那些摘洗好的蔬菜,她道谢:“谢谢婶子。”   张桂英爽朗道:“没事,这有啥。你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崇山也把你当亲妹妹照顾。”   她还打算继续,可一道声音打破了一切。不是李翠翠,不是屋内终年缠绵病榻的李大山。而是踏着大步从屋外进来的赵崇山。   青年人穿着一身夏季灰色薄衫,不与土地打交道的人,皮肤白皙,五官端正,透着一股随和温润的气质。   赵崇山:“妈!”   他似乎来得很匆忙,身上带着明显的急性燥热。与他往日温和的模样完全不同,赵崇山:“是我,是我的决定。与翠翠无关。”   “不要说这些,不要打扰到翠翠,大山叔。”赵崇山将这件事定了性,也将母亲的行为定了性。   他直视着自己的母亲,在中年女人逐渐挂不住脸时道:“是我一直喜欢...翠翠,你也知道。我不怕苦,我能挣钱,我受得住,我心甘情愿。”   后面的话是对李翠翠说的,也是对李大三说的。这个落后的小山村,还有着很古老的由父母确定下来的姻缘模式。   只有父辈祝福的婚姻才能圆满。   也只有父母同意才能在一起。   隐秘的,不愿深想的,就这么被大拉拉的扯到台前。人是很会装傻的一种生物,李翠翠尤其是,那些难过的,不愿面对的,就这么暴露在日光下。   被太阳灼痛得睁不开眼。   也被赵崇山的话烫得不知所措。   她其实能猜出张桂英这次来的目的,却始终不敢去想赵崇山会为了她真的拒绝...那样般配的两个人。   程霞姐她是见过的,那是个很时新漂亮大胆的女人。烫着小山村少有的卷发大波浪,穿着连衣裙,半年回一次家,在镇上的发廊工作,手艺很好老板娘很喜欢。   能挣钱,漂亮,大胆,是顶顶厉害的人。家里条件在村子里也是数一数二,李翠翠想不出赵崇山会拒绝的原因。   那些微薄的爱吗,喜欢吗?   地里刨食的群体是很现实的,他们靠天吃饭,靠地里真真实实长出来的作物活着。那些虚的,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爱对他们而言过于遥远。   穷人家是生不出痴情种的,只有无穷无尽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   让她选,李翠翠也不会选自己。   可现在...他说了自己的决定。   他喜欢她,要和她在一起。或许未来很苦,很艰难,但他愿意和她一起扛。   赵崇山:“翠翠,我想和你一起撑起这个家。”说那句话时,年轻的男人罕见地停顿了一瞬。不过不是后悔,而是这份过于郑重沉重的承诺让他不自觉握紧手,紧张,怕这话轻浮,怕母亲在他没赶过来时说了些伤人的话。   他的承诺郑重而直白,当着两位长辈。他看着李翠翠,看着自己的母亲,以及里面倚靠在墙边的中年男人。   掌心内是女孩温热的手,那只纤细却布满大大小小伤口的手,常年劳作下来的茧子。她年纪那么小,却做了那么多活受了那么多苦。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他甚至跪了下来。跪自己的母亲跪李大山。   赵崇山:“李叔,你是看着我长大。也该看明白我对翠翠的心,我愿意和翠翠一起孝敬您,也愿意帮着翠翠养大小军小红。”   他的动作很突然,突然到李翠翠没有来得及制止就已经发生。不被触动是假的,何况她本来就不讨厌他。   赵崇山:“叔,我会对翠翠好。对她好一辈子。”那些大逆不道的,过于直白的,不像是正经父母媒妁之言,到像是两人私奔被发现了的话,却也显得格外真诚。   赵李两家是邻居,又看着彼此的儿女长大成人。   两家有交情,两家的儿女有情意。李大山明白地知道的,他知道隔壁那家的小子对自己女儿有意,也知道自己的女儿对他有情,可也可怜在他们家遭了难。   村里适龄的小伙子人家都怕她们家赖上,就算他的女儿生得貌美,就算他的女儿厉害能养家,也难有人家愿意。而她知道自己家情况,也不打算远嫁。   赵崇山很好,优秀又孝顺,与翠翠一起长大。他们互为邻居,左邻右舍,可同样还是那个问题。他们家太难了,就是个无底洞。   再喜欢,也难成。   终年缠绵病榻的中年男人,是不常有情绪波动的。他的心绪与早死的妻子一样早就消失殆尽,想的都是该怎么活下去,该怎么养大小军小红。他想得很好,等小军小红再大一些,他就不拖累自己的长女儿,去后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直接死了。   可就是儿女太小,他的长女还未成婚。他放不下,又恨自己为什么不早死。   人终究是感性生物,一个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此刻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跪在地上,言辞恳切,态度坚决,又怎么可能不愿意成全。   他是乐意的,乐意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可问题并不出在他这,他一个残废,一个完全丧失劳动力靠女儿养着的人,是没有话语权的,是让人瞧不起的,未来还要仰仗女婿养活,在亲家面前更是抬不起头,更没有什么话语权。   李大山眼含热泪沉默不语,把脸偏到一旁。他实在做不出求赵桂英成全儿女的事,不是觉得丢脸,不是因为那微乎其微的自尊,而是这件事就不可能成真,赵桂英不可能同意。   她不会同意自己的儿子掉入他们家这个火坑,同样,他也并不会怪赵桂英。   因为如果他是赵桂英,也不会同意女儿嫁这样的人家。   在这个人均赤贫的村庄里青年是独特的优秀的,在镇上有一份正经工作,读过高中。温和谦让,模样也生得端正俊朗。   这样的人很讨小姑娘喜欢,不仅仅是他们这座小山村,老香山外的其他乡镇村子也有人喜欢他,甚至镇里也有。   可以说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也更不应该被她拖累。   赵崇山:“妈,我真心喜欢翠翠。”   赵崇山:“也心甘情......”他的话还未说完,掌心的手却在缓慢抽离。是李翠翠,她并没有跪下,而是站在赵崇山身边。   这样的动作让赵崇山说话的行为立刻停止,他没有回头,因为不敢看女孩可能拒绝的神情。他试图去回握那只纤细指骨修长的手,那只布满伤痕的手,他不敢太用力怕伤害到她所以李翠翠最后还是抽离了出来。   赵崇山脸色瞬间惨白,他被拒绝了,可明明一开始翠翠明没有拒绝他。他也能感受到翠翠是不讨厌他的,甚至是有些喜欢。   那只被松开的手,无措的垂在一旁。赵崇山始终是没没抵过心底那丝念想回了头,他看到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孩低垂下来的眉眼,看到她眼中他的倒影,看到她清冷淡漠的眉眼以及她眼尾的湿红。   她的情绪并不比他少。   他的感觉没有错,翠翠并不是完全讨厌他,只是他们之间横岗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搅得他们不安宁。   那些东西是最现实的金钱,是最现实的生活。她家太穷了,而他又过于普通。他是可以和翠翠在一起过日子,可那日子太苦了,不仅是他的母亲不愿意,还有李翠翠不愿意。   这些爱,她怕转瞬即逝。   她怕他最后怨她,更怕他走进一个不必要的泥潭。翠翠:“起来吧,崇山哥。”   没什么多余的解释,也没什么话,清清冷冷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说这话不能谈了,这话题也过火了。   所有东西都被挑到了台面。   喜欢,家庭差异,两家矛盾。   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刺激着人们的情绪又无限缩小闪过无数两人一起长大般配的模样。   赵桂英是生气的,却也是沉默的。   她自然清楚喜欢的一直是自己儿子,就是因为知道拗不过,给他说亲被拒绝,才迫不得已自己上门来说重话。   其实那话说完她就有些后悔,她不该对一个年轻的女孩来说,更不该与终年病痛的李大山说,到底是邻居。   那话,也有些伤人。   终究是自觉过分,没了脸,赵桂英沉默许久便直接扭头回了家。是,她是心软了。但也仅仅是心软,她不会同意两人在一起。 第5章 第 5 章:穷乡僻壤   “少爷,海城郭少爷送了些东西来。”   巨大玻璃窗前是下午四点较为昏黄的日光,洒进来的完美光影,光影之中沙发上坐着个看花的青年,肤白貌美,气质冷然。一张顶级的掠食者精英面孔,骨挺皮薄,眉眼英挺,像民国时期那些高门大户留洋回来的贵公子。   苍白,矜贵,凉薄、慵懒。   他并没有将视线从花上移开,却也并不是多喜欢那盘颜色浅淡的重瓣白栀,雪白娇嫩的花瓣在他指尖下被碾过,压过,他并不在意这些开得漂亮的花,更不在意佣人的话。   只是在消磨这无聊的养病岁月。   佣人:“是两条品相极佳的巨骨舌鱼。”   金尊玉贵,看起来翩翩世家佳公子的褚少爷。却有个和自己长相完全不相符的爱好,他喜欢凶恶的东西,喜欢食物链的顶端。   在国外的庄园里他会养豹子,养鳄鱼,养美洲灰狼。养一切让人血脉沸腾的顶级掠食者。他喜欢红肉,喜欢血腥的事物。   喜欢一木.仓打在猎物身上,泵出血液时的刺激感。极限运动,攀登,跳伞,除了黄.赌.毒,什么都玩。   国内玩,国外玩。   完完全全的顶级纨绔公子哥,容貌也是顶级版。佣人穿着专业服装站在他身后不远,听到她的话,褚泊生头也不回。   褚泊生:“转到西边的内池里。”   懒散的,无聊的,青年百无聊赖。但总算是有了回答,佣人松了口气郑重道:“是,少爷。”   随后,是一阵离开的脚步声。沉稳的,平缓的,几乎没有节奏变化的步伐。   *   送走赵桂英母子,李家堂屋内的气氛再一次冷下来。冷得结冰,静得落针可闻。   父女二人沉默无言,都无话可说。而时间也悄然来到了下午四点半,一个不算早,也并不晚的点。像赵婶子说的那样可以洗菜做饭了,也可以等一等再晚一点做。   李翠翠是个闲不下来的人,眼角的红意还未消退。他们离开也不过几秒,她便低下头开始摘菜,淘米做饭。   李大山看着女儿的动作,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这个长女比谁都聪明,比谁都看得清。   只是不说,不问,想着把日子稀里糊涂熬过去。稀里糊涂不会痛苦,稀里糊涂地过着不会难受,眼泪不落下来也就不是哭了。   熬过去一切就都好了。   米饭在锅里熬着,李大山在灶台后烧稻草。枯黄好燃的稻草蒸腾出绚丽的焰火,照映在他黑灰苍老的脸上,农人的皮肤通常不好,与泥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男人更是黑瘦异常。干枯,枯败,像一棵已经苍老的树。   透着肉眼可见的灰败,死气。   他的脸被过分炽热的火焰烤得红润,枯黄老态的脸上是一双过分湿润眼含热泪的眼睛,李大山看着女儿熟练地烧水做饭,切菜炒菜。一个刚刚十八的孩子,撑起来这个家。   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谈论论嫁的花季年纪。他抹了摸眼上的泪,苍老的声音道:“爸对不起你,爸没法让你和崇山在一起。”   切菜的李翠翠动作顿住,她看着父亲苍老的样子,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日渐消瘦的样子。心底丝丝缕缕的痛。   李翠翠压下那股密密麻麻的疼,强忍着眼角的泪,笑得漂亮,笑得灿烂,可任谁看了都觉得悲凉道:“没,您没对不起我。”   “您和小军小红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们都希望您好好的,看着小军小红长大,看着我成婚。”   “崇山哥......崇山哥只是和我没缘分。”不大的声音,在这个被缭绕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踩在李大山那本就苦痛的心弦上,他的女儿孝顺,他的女儿仁慈,对于家人几乎付出一切。   他已经无话可说,能说什么?不能成的,不可能的。李大山抹了把眼角的泪,也跟着笑了起来,可就像她的女儿一样。   比哭还难看。   李大山:“好好好,我活得久一些。看着小军小红长大,看着你成家立业,再和你妈团聚。”   李翠翠:“好,达要活得久一些。等着喝我的喜酒。”   李大山:“好,一定喝。”   父女俩人就这么说着,说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了晚课的李军和李红红回来了。饭桌上,李翠翠简单地和父亲说了一下给山上那户人家供应蔬菜的事。   在听到是村长介绍时,中年男人连说了好几个村长帮了他们家太多,是好人,是大好人。等以后他们家有能力了一定要报答村长一家,也一定要念着人家的好,不能忘恩负义,不能忘了人家的好心,寒了人家的心。   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一口答应,李翠翠也点点头。白日的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消失了,不存在了。   是人稀里糊涂,是人在装傻。   都知道不可能,都知道前路坎坷,都知道熬不过去的,强求不来的。   日子还要过,好过一天是过,不好过一天也是过。村长说的供应蔬菜不是他说一句就可以了,而是需要主人家看过菜再做决定。   李翠翠把这突然出现的一份工作当作救命稻草,救近救急,爸的医药费,小军小红下个学期的书本费。她数着家里的存款,米缸里的余粮,地里这季要买的化肥。   种地也是要本钱的,种子费,定期的农药。一堆一堆的杂费,还有她那不值钱的体力消耗。   算到最后家中连一百都掏不出来,还欠着几家的钱...又是个辗转难眠的夜,她睡不着,家里的压力,父亲日渐憔悴的身体,身边两个孩子睡得很熟。   七岁的年纪不小了,该有自己的床,该分床睡。再大一些这间屋子也待不下去三个人,要么在拐角空地上依着这房子再砌一间土墙房,要么将这间本就不大的房子再隔出一间。   新做一间费用太大,她们家负担不起,砌一道墙是最好的选择。李翠翠想着想着,夜已经很深,明日还要去地里。   终究是过于劳累,渐渐睡下。   第二日,吃过早饭。   李翠翠便按照村长陈叔说的去地里摘些瓜果蔬菜,每种菜都摘些,洗干净装好和他一起去后山那人家。   菜地离家有些距离,和稻田一样都在村子外。不过与稻田不一样的是,菜地这边被各种树木缠绕,遮挡,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小方块,小区域。   她将茄子剪下,新长的番茄,辣椒,还有夏季村内最常有的南瓜藤。鲜嫩的小菜心,以及一些绿色叶菜。   用剪刀剪下,将它们放进流动的泉水里洗。山间的泉水干净,清澈见底,夏季的山间溪流更是又凉又解暑。   她洗着瓜果蔬菜,仔细到极点。她非常需要那笔钱,所以也非常需要这份工作。   年轻的女孩折起双袖,清瘦纤细的手在水中轻晃,流动的泉水倒映出她不规整却过分惊艳人的眉眼。   李家女儿的漂亮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李家的坑有多大也是出了名的。不少小伙子喜欢她,却都对她家那情况望而却步。   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未来也不知道会嫁到哪。不少路过的行人,视线在她身上落了又放,最终都摇摇头离开。   李翠翠始终低着头,什么也没说。直到光洁清透的水面倒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是赵崇山。   青年人站在她身边,眉眼低垂地看着她。李翠翠洗菜的手顿住,可能是发现了她在通过水中倒影看她,也可能是水中那双被流水冲得发白的手。赵崇山蹲了下来,蹲在她身边,拿过那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蔬菜瓜果,就和小时候一样,会在满山雪白刺骨的寒风中帮她捡柴拉树。   风刮着人生疼,他也只是笑着对她道:“没事,我和你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洗着,不仅洗了那些还将她手中的也拿过来洗。手中空了的李翠翠蹲坐在他身边,两人就这么沉默不语。   山间的蝉鸣蛙在叫,鸟儿展翅飞过树冠。五月底,六月初山间的花儿开得格外茂盛,个个争奇斗艳,但到底只是乡间小路,没那外面开得大红大紫,姹紫嫣红,只是一些偏冷偏淡的颜色。   就和赵崇山身边的女孩一样,清清冷冷的不爱说话,却没有逃避任何责任,用自己不算高大的身形撑起了一个家。   她总是沉默的,木讷的,略显笨拙地做好一切,吃太多苦。   而他也总是安静的,陪着她,帮着她,他手中动作不停,也不开口。就这么在人烟逐渐稀少的溪流边陪她。   有什么能说的,没什么好说的。谁都知道结果会是怎样,昨天也说得足够清楚。   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渐渐收回,李翠翠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赵崇山将手中菜洗干净,清理完手上水渍开口道:“上周有个老板,想让我跟着去北方帮着开个店,给我开了五千块钱一个月。”   “一年六万。”   “翠翠,等我一年好吗。”   他直视着前方绿色,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春色夏景,所有的重心里却只有身边女孩。   李翠翠垂在一旁的手握紧。   那低下去的视线抬起,两人就这么对上视线。年长她几岁,也在外面干了几年活的男人:“等等我,好不好。”   赵崇山是能感受到李翠翠对他的感情的,隐秘的,稀少的,微不可察....但好歹是有的。   只一点也够了。   他喜欢李翠翠,喜欢了很多年。从小时候开始,从她还是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雪白软娃娃时。喜欢就扎了根,乃至生根发芽,变成了现在的参天大树。   “一年,就只一年。”   “等我拿到钱,我就回来,我们就结婚。”两个乡下农人家庭出生的男女,还没能跟得上这个可以自由恋爱的时代。   他们觉得喜欢就要结婚,喜欢就要过一辈子。赵崇山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那只布满劳作茧子的手。时间在风中流逝,溪水顺着斜坡向下,李翠翠没有回答他,但同样没有再抽离那只被他握紧的手......   * 第6章 第 6 章:穷乡僻壤   赵崇山离开了,趁着下午那场湿稠的暴雨还未落下时离开。只有周家父母知道,只有李翠翠清楚他去了哪里。   看见他拎着东西沿着村道离开的人们,只以为他和往常一样,去镇子上打工。   李翠翠并没有去送他,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她只是靠站在自己的卧室内,站在那靠近赵家院子的窗子旁。听他整理好东西的声音,听着他拎着东西在即将出院子时频繁停下来的脚步。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也知道这一去可能就要一年半载。   20世纪末,南方某些偏远的小山村里,还流行着极其严苛的男女有别的风俗。婚前恋爱,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都是罪过,是不贞,对女性的压迫也还没完全消失。   乡下姑娘们受到社会家庭等多方面的贞洁规训,那种规训不是止于处女膜,而是牵手,是拥抱,是被看到了两个人单独走在一起都会被传闲话的程度,而那个女孩也往往会被打上那个男人的烙印,终生难以摆脱。   李翠翠背靠在窗边一侧的墙上,透过细小未关紧的缝隙去偷看那个人。两家是邻居,其实远远见上一面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但李翠翠就是没有,她安静的,沉默地靠在拐角。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刻的心情,只觉得心口闷闷的,酸涩的。   窗外的芭蕉生得翠绿,窗帘遮下大半身影。看不清的模糊的,风吹动纱窗时,后面什么也没有。赵崇山沉默片刻,像是知道她不会出来见他一样,才拎着行李离开。   直到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窗边才再次出现一个人。是李翠翠,她穿着套洗得发白的白衫,秀美清丽的眉眼低垂,一双好看的翠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赵崇山离开的方向。   看他消失的地方......   直到父亲的咳嗽打断她的思绪,李翠翠连忙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走出卧室去外面的堂屋看看,原来是父亲觉得和村长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让她出来别误了人家的时间。   她点了点头,拿着把伞   很快,她就和陈村长汇合。   村长陈春生简单地问了几句话,看了看菜觉得没有问题也就没了话。   两人就这么走着,穿过老香山深处。夏日草木疯长,无人修剪,一路都是野蛮又繁茂的绿意。   蝴蝶,蜻蜓在两人身边飞过。水塘里的野莲花正在结果期,支撑硕大莲蓬的只有一个细细的绿杆。   陈春生:“还有什么要问吗?”   就在这静谧之际,李翠翠前面的长者道。他的声音沉稳富有岁月的痕迹,同样也温和,是一位和善的长辈。   收回落在远处荷花身上视线的李翠翠看了看远处的山水,又看了看身边不远的长者。   她迟疑片刻终究是没忍住问了出来:“那人家好打交道吗?陈叔。”   村长陈春生没想到她问的会是这,或许是觉得好笑,也或许是觉得她天真。老者的脸上挂上了些笑意,却只道:“做好分内事就好。”   直到很久以后,李翠翠才明白陈叔的话里有话。有些人和人是有璧的,人也分命好与不好,也分高低贵贱。乡里做了小辈子农活的女孩是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人不用自己洗菜做饭,家里有保姆、佣人伺候。   哪怕她供上一辈子的菜,也不一定能和主人家见上一面。   她每日也只需要和偏门守宅院的老头子打交道,每日清晨定时将新摘好的新鲜蔬菜送来,不用进入院内也不走正门。   李翠翠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却没发现,在她前面不远的陈春生脸上的笑在片刻之后就被无尽的无奈与落寞取代。   愁云压在他眉宇,让一个快接近六十岁的老人更显沧桑,老态。   老香山很美,但老香山太穷了。老香山里的农人更是穷。读过些书,也在外头闯荡过些许年头的陈春生。看似是一个故步自封,生于1941年蜗居深山出不了旧时代的老人。但他却是最先接受新变化的,他去过镇里,去过县城,去过更远的大城市。   他见识到了新事物,见过不一样的新世界。与老家地里刨食的农人生活完全不一样的新世界,这座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山村似乎就这么被时代抛弃了。   这里的农人过着与1941年没有区别的日子,享受不了时代变化的任何红利。   被尊敬的,被敬仰的老先生想要帮一帮大伙。想要大家的日子好过一些,甚至是走出这个山村,也多出几个大学生文化人。   可终究是时代的局限,人的能力也有限。陈春生一生都在和田地打交道,只是年轻时有幸跟着儒生老夫子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受到乡里乡亲拥护,当了个村长。   让他带着乡亲走出去,过上更好的日子,几乎不可能。唯一能帮,也有能力能帮的。只有那位...那户人家。   可除了叫褚家庄,有个祖宅在这里,那户人家几乎不和老香山内的人打交道。更别在这里居住,从陈春生有记忆以来。   他1941年出生,距今58年。   当他牙牙学语,步履踉跄时。那庄子里的人还被人尊称为老爷,穿着旧时代的衣服,身边跟着仆人伺候。   旧时代倒塌,地主阶级被批斗那年。他死了。他们在他的家中翻出了一些物件,物件上有他们的长子,一个穿着时髦的洋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   他远渡重洋去了国外,自此终身未归。三十年后,1979年,第一份允许外籍华裔回国建厂投资的政策落地。   他的儿子,褚儒林回来了。   褚儒林是一个很有经商头脑的人,大概率是遗传了他祖辈的基因,聪明,厉害。不出十年,便再次在阔别已久的故土上立足。   同样给这个新生的国家引入了不少的原始资金。而这座快要被雨水泡烂,被灰尘覆盖的老宅子也再次被买下修整了出来。   又再一次被冠上了褚家的名称。   同样,也只有那位褚家,才是真能帮忙的。但就像蚂蚁与象,差距太大了,他们不仅没多少情分,更没多少交情,甚至还有些仇怨。   从那位留洋海外,终身未踏上故土的褚家长子开始。后面的褚家人几乎不回村,更别提在村里长大。   虽然建了新屋,修缮了老宅。   逢年过节,十年半月也不会回来一次。那座老宅终年也只留一个又瞎又聋的老人看守。 第7章 第 7 章:穷乡僻壤(完)   他们走着,沿着村道去山上的路。有平坦好走的大路,有蜿蜒崎岖的小路。   李翠翠与村长更多的时候是走那条崎岖不好走的小路,因为小路更近。而大路是走牛车,走褚家轿车的。   平坦的大路要绕着整座山跑一遍,那太大了,没个四五个小时根本没法上去。小路就好很多,只要半个小时。步子大些的汉子,二十多分钟就能到。   他们走着走着,盛夏已至,这又是个临近上午十点太阳正烈的日子。扎着麻花辫,穿着白衫,眉目清秀的女孩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小汗珠。   燥热让她脸颊绯红,像一颗汁水茂盛的水蜜桃。1999年,这是张丽红第一次见到李翠翠的想法,贫困落后的山村里长出了一个过分漂亮的姑娘。   不算过于惊艳的美,不是悬浮的让人难以想象的美。而是扎根于土地,让人能够联想到实实在在的美。   像株含苞待放的百合花,秀丽得让人眼前一亮。也像夏日饱满多汁让人忍不住咬一口的水蜜桃。清甜,解渴,水灵灵的清澈。   陈春生:“翠翠,叫张管事。”   李翠翠:“张管事。”站在楼下的姑娘,望着几个台阶之上的女人小声道,声音与她的模样一样,都是清甜可口的。   老香山内的草木生得茂盛,帮他们遮去了一部分太阳。女孩手里挎着一个菜篮,里面装满颜色各异,干净翠绿的新鲜蔬菜。   有茄子,西红柿,角瓜,小青菜,辣椒,黄瓜。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乡下农村里的特产丝瓜藤,每一样都不多,每一样也都是细心采摘过。   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角楼后,红唇轻起:“将东西放下吧。”梳得一丝不苟盘起来的黑发,沉稳得体的服饰,都将她的气质往更年长的方向扯。   她涂了颜色略深的口红,缓和了一些那死气沉沉让人压抑的氛围。李翠翠因为紧张,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篮子。   在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后,又像是犯错了的孩子一样赶忙将篮子放下。   很快一旁像是厨师一样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他扯过篮子,蹲在地上查看。   挑挑拣拣,未发一言。   李翠翠忐忑不安地等着中年男人的结论,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些钱。但同样也明白,自己不一定选得上。   因为穷,家里的蔬菜比别人家少。   也不知是不是怕什么来什么,李翠翠刚想完。那中年厨师便道:“就这些吗?是不是有些少,我说的是菜的种类。”   他抬头,望着不远扎着双马尾的乡下女人。过分漂亮的眉眼确实惹人注目,但到底是个乡下村姑,不免让人轻看一眼。   李翠翠又一次握紧了双手,她该如何回答。家中确实只有这些品种,因为穷,没有买种子的钱。家里种的大多是些可以留种的,唯二需要买种的也是没法子才会去购买,更别说各种各样的化肥,农药。   每多种一种蔬菜,就代表多一份支出。她没法撒谎,只坦然道:“家中现在只有这些,但六七月会种毛豆,丝瓜也熟了,八九月南瓜,水里的茭白,十月秋藕,十一月冬白菜,水萝卜,菠菜,还有荸荠。十二月芥菜,老南瓜,板栗,柿子熟了。”   她尽可能地说着,希望能有些作用。但似乎并不怎么理想,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眉头皱得更死,甚至那台阶之上的女人也同样皱起了眉头。   李翠翠的脸色顿时就白了下来,十四五岁就开始操持家中事务的女孩又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会儿的情形。   她忐忑不安却也只能无奈点头。   就在她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继续时。那站在她不远,穿着一身老式汗衫的陈春生出声道:“还有些甘蓝,花菜,秋葵,菜心。”   “如今正值夏暑,水里的藕尖长势不错。翠翠水性好,听闻褚少爷喜欢莲蓬,每日再供上二两如何。”他持续加码,加到台阶上的女人心动。   这里一共七个人,除去外来者李翠翠陈春生,其他的都是这座老式宅院里的当值者。而赵丽红是这些人中的领导者,决策者。   能决定李翠翠命运的,除了老宅深处的那位,就只有眼前的女人。   她确实被说动了,不仅是她被说动,院子里的其他人也被说动了。他们少爷倒不是真对水生植物有什么喜好,是这初夏的藕尖清嫩爽口,莲子脆嫩清甜,加下工还能泡茶煮汤。   两者都是时节性食物,都是些难得的夏季佳品。片刻,张丽红终于给答案了,她点点头道:“加四两水莲。”   四两水莲,不管是净气当摆设,还是做一些香点都是可以的。   听到这话,忐忑了许久的李翠翠立刻抬起了头。那双清灵灵的黑眸,罕见闪过一丝喜悦。看着这一切的张丽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上罕见这一词。   好像潜意识里,她把这个第一次见到的乡下姑娘与悲情捆绑到了一起。也或许是她过于安静的性子,低垂的眉目,那瘦弱的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弱小的身体。   是浸在水里的百合花,是多汁的蜜桃,也是让人望而却步难以接近的水生莲,倒是与她水性极佳的特质很像。   张丽红:“行,就这样吧。”   张丽红:“明日除除应季蔬菜之外,另加二两莲蓬,四两莲花。”   李翠翠点头,一一应承下来。   拿菜换钱的活计就这么接了下来,李翠翠并没有去问价钱,但想来褚府这样的人家,不会差她们家的工钱。   便打算和村长陈春生一同下山,也好将这件喜事说给达听,好让他宽心。   却也是这时,那中年男厨师道:“等等,你先别急着回去。来我这厨房,我给你出个单子,你每日照这个单子送。”   李翠翠皱眉,倒不是不愿意。而是今天村长陪她来褚家已经耽误了他时间,现在又要耽误。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虑,年长的老者道:“没事,我去后院找赵二爷说说话,等你过去我们再一起下山。”   陈春生说的后院,李翠翠并不清楚。但他说的赵二爷,李翠翠却是知道的。   一位自小便眼盲喉哑的老人。因为身负残疾,又是个父母双亡者,吃百家饭长大活着,幸二十年前褚家那位大先生,如今的老先生见他可怜,便将他留在了老宅。   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让他看管这座常年无人的老宅。李翠翠年幼时,不止一次来过这座位于高山上的老宅院外。儿童时期,母亲健在,父亲的身体也没有这么差。   李翠翠的童年与村内大多孩子是一样的,漫山遍野地跑,与伙伴们上山下河。对于这座与村子格格不入,过于奢华庞大的宅院,所有孩子都是好奇的。   她们会结伴一起来冒险,一起观看,又听父辈们讲这座老山村和那座宅子主人的故事。一些关于阶级,压迫,封建迫害的陈年旧事。   瞎子老人不会让她们进入,却也不会制止她们靠近。有时甚至会给她们糖果,那些好吃又稀少的糖果,还会留他们说几句话。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李翠翠才明白,老人家只是太孤独了。而他也比当年老了更多,乡下劳作的农人老得都快,这个自幼残疾的老人只会更受罪。   因此,他要比实际年龄更苍老,更年迈。   而她也该称呼一声:“二爷爷。”   村长陈春生离开后不久,李翠翠便被中年男厨师带去了厨房方向。走着走着,李翠翠才知道刚刚几人说话的地方也不过是这个庞大院子的一个小角。   一个不起眼,用于佣人们活动交流的外围区域。不会打扰到主人家的安静,与静谧的小角落。   这座宅院也比她想象的要庞大,要历史久远。她走着走着,已经完全记不清过了多少道墙,转了几个弯。   只是跟着前面的厨师往里,再往前。不知走了多久,可能只有一两分钟,也可能几分钟。但对第一次来这里的李翠翠都是漫长的,好在最终也是到了。   中年厨师也不是个磨叽的人,大大咧咧地将条子一写便递给了她。李翠翠接过条子,那男人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又道:“认得字吗?你们乡下人家不让女儿读书吧。”   男厨师倒也不是恶意,而是七八十年代末南方乡下某些地方确实还有着严重的重男轻女的观念。虽说那个时代早已提出了男女同工同酬,女性也有受教育的权利。但山高皇帝远,寻常百姓家还是按照旧社会那会儿的活法。   开明的人家儿女一起读,不开明的就只有男人读。现实总是要残忍一些,女人读书的比例一直不高。   老香山内也一样,好在时代是变化的,也是进步的。那些没读过书的女性,吃过不识字的苦后只会拼命地让她的女儿不受这个苦。   李翠翠是幸运的,她的父亲并没有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就让她放弃受教育的机会。可能是因为他同样不识字,受了没文化的苦,所以格外地尊敬文化人。   也想自己的后代有文化。   同样的,她也是不幸运的,她并没有真正地走出大山,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是识了几个字,在十四岁那年辍了学。   李翠翠:“认识的。”   一听这话,那厨师笑了:“那还真是稀奇了,我以为你们这都不让女儿读的。毕竟穷嘛,乡下地方。” 第8章 第 8 章:穷乡僻壤(完)   李翠翠并没有反驳中年厨师的话,她只是看了看条子上的文字,确保没有什么自己不能完成的。无误后,她将东西小心翼翼折好收起来,便打算去后门找村长汇合下山。   厨师:“行,你以后每天早上来送菜。到了我再把第二天要的菜写张条子给你。”   厨师:“对了,像莲花之类的下午两点之前要送到。”   水生莲之类的东西,早上采摘新鲜但却有些匆忙。何况那深埋地底的藕尖,没个正浓的日头下水容易生病。   采莲采藕都不是易事,褚宅的人可以宽容些时辰。这样她每天就要上两次山了,也不知会不会耽误家中的农活,李翠翠想。   可能是看出了她的窘迫,迟疑。中年男厨师又道:“价钱不会少你,当然品质也得跟上。不能偷奸耍滑,也不能以次充好。”   敲打一番,中年男厨师便挥了挥手让她离开。如今正值午时,正午十一点。褚宅内的佣人们大多都忙碌起来,厨房内刚和李翠翠谈话的厨师也紧锣密鼓地开始做午饭。   他要做两份午饭,一份他重点来做是端给褚家少爷的,一份扔给下属只需要他口头交代就好。褚家的富超出了人们的想象,褚家这代唯一的子嗣那也是金尊玉贵的长大,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生来就是好命。   一个人过日子十几二十个人伺候。   光这儿的厨师就有四个,一个掌勺的主厨,两三个打下手的帮厨。如今都在厨房内忙活,根本没有时间去想那个第一次来的女孩会不会认路。哪怕他们第一次进入这座封建老宅时,也有过不认识路走错了的时期。   李翠翠见他们繁忙,便没多问。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的记性一向很好。虽然不能算是过目不忘,但到底不会出错。只是天有不测风云,过了几道门天空突然下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暴雨。   雨势很大,来得也匆忙,让人什么准备也没有。那时她刚走下一台阶,进了较为空旷的花园一角。   说是花园也不恰当,褚宅很大,大得李翠翠一时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古时的富贵人家也总是喜欢侍弄些山水,假山假水一应俱全,更别说这些花草。   建造这座宅院的褚家第一代男主人,听说是位喜好风雅的人,为这宅院聘请十里八乡的名匠,花匠,花费重金设计。各处都是长势极好的树材,花草。将这座被古典气息笼罩的院子衬托得更加幽静,典雅,底蕴深厚,到处都是枝桠,到处都是绿意,李翠翠走在其间仿佛被绿植包围。   直到那场雨落下,落得那样凶那样猛烈,一点躲避的机会都不给她,不消片刻身上的夏衫便被无情打湿。黑发更是浸过水般湿漉漉的贴在她脸颊,黏腻,冰冷,让她一时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加快脚步,她跑着...在回头避雨和向前之间她选了向前。   这座过于奢华富足的宅院,于她而言是陌生,没有安全感的。这里的人她并不熟悉,她没有停下求助的理由。   所以她选择依旧朝那个方向跑。   去找村长,去找后门眼瞎口哑的赵二爷爷。哪怕没找到他们,也该自己出了宅院下山回家。只是身上的衣服...有些湿透了,夏季本就薄的外衫,这会儿更是紧紧贴在她身上,将里面的小衣都看得清清楚楚,更何况皮.肉。   女孩的肌肤不是洁白的,有些暗有些黄,像是山野间开到糜烂快要枯萎的重瓣白栀,这是一种很香很漂亮的花,但文人们并不喜欢它,因为它过于芬芳浓烈的香,因为它到后期雪白的花瓣上总是附上一层淡淡的黄,那颜色糜烂到极点。   所以它常常被附上艳俗,低劣,不雅的隐喻。但乡下的农人们不同,她们不知道什么是傲骨,什么是高洁,她们只知道栀子花很香,每年五六月是老香山内栀子盛放的季节,爱美的女儿们都会在发间别一朵栀子花。   有些年纪小的女孩子,则由母亲来帮忙编发的时候带上。这是农村里女孩们唯一可以上头的白色,不会与丧事画上等号。   她在思考,思考怎么办   淡粉的皮.肉透过湿透的衣服暴露在人前,现在都有小姑娘脸皮薄害羞,何况是1999年,那会儿的乡下女人耻感尤为浓烈。   长辈面前,那些耻感的东西更为强烈。这一身紧贴皮.肉,接近透明的湿衣让她寸步难行。李翠翠如今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她站在能避雨的连廊一角,湿透的白衫紧紧贴在她腰线。纤细莹润的腰线让人侧目,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一道女声响起:“谁在那里。”   “你是谁!”   两道声音几乎一同出现,都出自她身后,李翠翠回头时就见是三个穿着一模一样的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左右,盘着发,穿着体面干练的工裙。   李翠翠不认识她们,她们显然也不认识她。三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看出了她的窘迫,也看出了她的狼狈。   但更多的是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她过于姣好的曲线上。有人哼了一声:“哪里来的村姑,搞成这样是想要勾引谁?”   略显恶意的话从其中一位口中吐出,她抱着手,眼底都是高高在上的不喜。   同为女性的放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生出的自卑不知所措。这座奢华富贵的老宅,与她确确实实太格格不入。   洗得发白的衣衫,土气狼狈的打扮。   贫穷更是让她的自尊备受轻贱,夏雨就这么落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她心尖。砸得人闷,心慌。   李翠翠出门前是整理了一下身上衣物,面容的,想要赚钱,见主人家总是要把自己弄得体面一些。   乡下姑娘没有什么大智慧,见识。她只是觉得人干净,那代表生活态度不错,再也不会脏兮兮。   但再好的衣服被雨水这么一打,怎么也好不了,她落在衣摆上的手不自觉收紧,那是乡下农人们慌乱时常有的动作,带着拘谨,不知所措,一些城里人瞧着微微的上不得台面。   两方人就这么对峙着,廖夏眉头微挑,语气里更是不耐烦到极点:“你怎么进来的,翻墙?还是趁人不注意时偷溜进来?”   她语气很快,却并不显急迫。就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永远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散漫感。不像是穷人们总是很急,因为他们的时间、金钱都脆弱的经不起一丝波折。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偷溜的吧。”她言语鄙夷,面色不悦。看着李翠翠的视线恶意中透着一些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嫉妒,一个乡下村姑长那么好看干什么。   刘梦:“好了廖夏,别说了。”在李翠翠即将开口解释之际,一道女声及时打断了廖夏的行为。   是刘梦,也是三人中从始至终没说话的那位。无人察觉的角落,刘梦的注意力微微沿着她们所在的廊柱向上。   她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楼长廊,长廊上还有一座巍峨的房子。那是褚家后院的别房,本来只是让主人家赏花赏景的。但因为视野开阔,又有一面八十年代时兴的白色塔楼。   巨大的玻璃窗横跨多个墙面,窗外的山景一览无余的同时,日光也最为吸金。   日光充足,山景优美,又是罕见全现代化装修,年轻的褚少爷自然选了它居住。   刘梦笑了笑,对廊下扎着两股麻花辫的女孩道:“你是今天来送菜的人,对吗?”   比起廖夏的咄咄逼人,刘梦的声音简直可以用温柔和善来形容。   廊下的乡下姑娘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她扶着门框,湿漉漉却又异常清冷淑丽的眉眼抬起又低下,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也足够所有人看见了。   刘梦:“衣服湿了。”   刘梦:“急着下山吗,不着急,和我们去换一身衣服吧。当然,着急也最好换一身。”说最后一句时,女人的话里带上了些玩笑的意味。   她在以此打消李翠翠的紧张。   以及朋友略带不礼貌的行为,刘梦并不讨厌这个有些土气的姑娘。虽然穿的和上世纪八十年代一样,但到底是穷苦人家能理解。   廖夏:“你那么好心干什么?”   被驳了面子,廖夏脸色不好,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毕竟刘梦不是李翠翠,那是她的同事,也算是有一定阅历的前辈。   不...刘梦还不至于让她住嘴。   而是她想起了一墙之隔的楼上是谁,虽然知道他这个点大概是在休息,可到底还是怕惊扰到了他,从而低下了嗓子。   她翻了个白眼,抱着手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嗒嗒声。嘴里也骂骂咧咧道:“要去你们带她去,我才不去。”   李翠翠最终还是选择去换衣服,湿了的衣服确实不好受,湿湿哒哒的黏在身上,而这样子是没法去找陈叔的。   她也是必须下山的,爸还在家等她回去做午饭。回去晚了,他也会担心。 第9章 第 9 章:穷乡僻壤(完)   刘梦在前面带路,那名叫柳青青的女人走在她身边不远。比起那个叫廖夏的女人,身边的这两位要和善上太多。   她们给她介绍这座府邸,为她讲解路线,与她说明自己的身份。还有最后:“廖夏就是那么个性子,人不坏的,你别上心。”   20世纪末,距离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很多年。农人又变成了愚昧无知的代名词,李翠翠常常受到轻贱。   大概是久了,她也认可了这一套说辞,被欺负了,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低着头跟着她们往前走,时不时摇一摇头或者点点头回应她们的问话。途中她也更加清晰更加深刻地了解到了这座宅院,这座宅子比她想象的更大,这座宅子也比她预想到的要更奢华,有很多人。   带着她的三个年轻女人,显然身份不一般。是的,是三个。最后那个叫廖夏的女人还是跟了上来,说是不放心她们把她带回去,怕她弄脏她们卧室,怕她做不该做的。   她们说说笑笑经过了许多地方,也见了很多人。这些地方显然要比刚刚去厨房那边的路更深入褚宅,周围的景色摆设更奢华,更像主人家居住的地方。   李翠翠低着脑袋,不敢多看。   途中遇见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都会与刘梦廖夏三人打招呼,那些人的目光也都会落在她身上。打量,好奇。有男有女,每次他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李翠翠都会感到如芒在背。   那时的李翠翠尚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情绪,直到很久之后她去了城市,去了人头攒动的动物园才知道怎么表述。   她觉得自己大概就像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一个乡里乡气土里土气,脸上有着高原红(注:作者没有歧视含义),好笑的,一个供人娱乐观看玩意。特别是湿透的衣服粘在自己身上时,难堪,卑下。自尊心,那微薄微弱的自尊心让她握紧了手中已经空了的篮子,攥紧了那微乎其微毫无作用的自尊心。   湿透的衣服,滴落着雨水的黑发,每一样都让她和这个异常富裕的地方格格不入。   李翠翠低着脑袋,只希望快一些,再快一些,她好借了衣服离开。可有时事情总是这么不尽人意,她的人生也总是充满悲剧。   一声闪电雷鸣下。   刚刚还说说笑笑往前带路的几人,突地就那么停下脚步,那些独属于年轻女性的嬉戏打闹顷刻消失。   取之而来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因为轰鸣的爆雷声,不是的...是怪异的,压抑的,宛如恐怖故事里那些突然从不知名角落涌入的能够淹没大家脚踝的黑雾,在昂贵的红木地板上埔出一层层浓郁的风暴。   跟在最后的李翠翠是最后一个察觉不对的人,她总是低着脑袋,怕有人见她东张西望觉得她不老实,或者冒犯到谁,不要她在褚家做工了。   她也觉得在别人家乱看不好,所以她是最后一个看到张丽红......以及她身边不远的人的。   柳青青:“张...张主管。”   刘梦:“少爷!主管。”   廖夏:“褚少爷......少爷。”更尖锐的是后者的声音,几个刚刚还很活泼说笑的人一瞬间就僵硬了下来,她们像是看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人。   迎面走来的是她们的顶头上司张丽红。年长她们近十岁的女人,有着更为成熟的妆容,稳重而从容不迫的气质。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身后不远隐隐坐在轮椅上被管扬推着往前的青年男人。褚泊生,褚家这代唯一的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褚大少爷。   漂亮,五官优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服,鼻梁高挺,矜贵薄情。   哪怕他腿上还打着药用绷带,依旧出众地让人在人群里一眼注意。   乡下没什么见识的姑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张芬姐家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好看十倍,不...是百倍。   初夏大开的窗吹进一阵风,吹开李翠翠额前有些湿透的发,露出那双被雨水浸湿的玻璃眼。丝丝缕缕的凉意沁入她湿透的衣物,体温在消失,她的视线却没有从轮椅上的男人身上移开。   他们看到了彼此,隔着许多人,在大气不敢喘富丽堂皇的厅堂内。   突然又突兀的,没有给人一丝避免的机会。男人的长相是清贵的,是芝兰玉树,也该是温柔斯文的文化人。   可给李翠翠的第一印象是压迫感,是侵略性,就像漩涡,要将她吞噬拉扯吃下。是高高在上,是阶级,是她高攀不上的。窒息感,宛如一座大山迎面压下,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率先低下了头。   混乱中,李翠翠先低下了头。   同时她意识到了眼前青年身份的不一般。哪怕是乡下最没什么见识的村姑,也能看出他与褚宅在其他人的身份不同。   衣料上层的西洋服饰,淡然自持的模样,松弛随性的姿态。不是穿着统一服饰,不是那些浮于表面和气的笑。   而是常年身居高位,从容自我的清冷疏离。她自然也听见了廖夏最后那句褚少爷,少爷...褚家的少爷,她的东家。(注:老一辈人把东家=老板)   张丽红并没有开口,但她积威太深,刘梦廖夏等人怕她怕得厉害。窗外豆大的雨水使劲砸着地面,室内这会儿一个个面色惨白,身形瑟缩,没一会功夫便不打自招起来:“我们在白楼看守时,遇到了...”   猛地,刘梦才惊觉自始至终她们都没问过那湿了衣服的女人叫什么,只知道她是下头那个村子里的村民。   好在,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没一会儿,她便自圆其说:“我们在白楼看守时,遇见了下面村子的姑娘,她说来送菜的。我们见她被雨打湿了身体,又迷了路。”   没迷路的,李翠翠在心底补充。   但她的想法不重要。   刘梦:“我们便想着带她去换一身衣服。”   解释的话一字一句出口,刘梦的声音却越发低小沉默。像是遇见了什么难题。   偌大的室内,只有她的声音。   夏雨冲刷着地面,灌溉着稻田。噼里啪啦的声音渐渐盖过了室内女人的解释声,不因该这样的,这件事怎么说都与她有关,如果处理不好她可能会失去这份得之不易的工作。   可李翠翠还是走神的,她的注意力飘向了远方山水。飘向那些新栽下的秧苗,小军小红所在的老旧学校。   雨水对于农人而言是救命,是生存之基,但同样也是场灾难。每年夏季,过量的雨水都会使得村中积水。农人们会被迫选高一些的地方避难,这是属于长江下游人家的苦难。   年长她许多岁的刘梦依旧在解释,这是份很好的工作,工资高,事情少,唯一有些麻烦的是少爷的脾气不怎么好。   坐在轮椅上肤色苍白的男人随手翻着手中的书,淡色的几乎透明的肤色衬得他更加俊美清贵,乃至不食人间烟火。   但刘梦等人知道是假的,少爷长了张好脸,少爷也惯常会用这张好脸作恶。落在她们身上的视线,随意、无所谓,很快又移开,显然没有把她们当一回事。   作为三人小组中的小领导,出了什么事通常都是刘梦出来顶。但其实按道理来说,她们并没有犯什么原则性大错。不,就连错也没有,褚家的规矩很严也有些传统。   按照他们行业内的说法,那就是因为褚家几代复杂的家庭背景,造就封建制度与资本主义结合了,规矩既东方古典又西洋。   她们这些直接接触褚少爷的工作人员,不...这个词太现代化了,她们说好听点就是专业性能拉满的高级保姆说难听点就是民国时期的帮佣家仆,只是那会儿签的是生死契买一辈子命,现在变成了劳务合同。   总的来说就是照顾太太小姐少爷们的。   褚家人对家里的工作人员要求很高,工作人员一进来也不是就能够直接上手的。褚家不差钱,所以员工都需要经过专业培训。   只有合格了,才会先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做事。等看着可以了,才会一步步提拔。又让家里的老人带,直到完全可以时才会放到主人家身边照顾。   这样能够亲近主家的工作人员,工资也往往要比其他人高很多倍。自然要求也就更高了,因此禁忌和规矩是刻在她们骨子里的,该做的不能做的一定会记得清清楚楚,也绝不会犯。   不在工作时间好心带湿了身的村里姑娘去换衣服,并不是什么大错错。走了这条会经过厅堂的路也没错,错...错在让主人家撞见了。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少爷会在这边。这个更偏褚先生褚太太喜欢的偏古典欧式老钱风的主厅,少爷并不喜欢这种繁复的装修风格。   这个点,他也应该在白楼休息,或者在画室的。   少爷是个出生在加州的华裔,骑马射木.仓样样在行。母亲则是京北有名的书香门第世家小姐,她出国留学遇见先生,对彼此一见钟情两相结合,因此少爷在绘画、艺术等方面也很厉害。   褚泊生身上属于文化人那一行列的气息很重,起码刘梦第一次见到他时也以为会是个风度翩翩,斯文的君子。   风度翩翩是真的,天之骄子也是真的。刘梦第一次见到少爷是在美国的私人山地,他骑着高头大马驰骋而过。   马匹奔跑时扬起的风尘刺眼又难受,但刘梦还是看清了马背上那个二十岁的青年,过于耀眼,过于的清隽贵气。   嘴角甚至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可当木.仓声响起时,一切都变了。   血腥,冷血,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挣扎。他平静地看着倒地的猎物,任由手下牵来北美灰狼撕咬着新鲜的还是温热的猎物血肉。   随和、友善这个词似乎一下子就和他拉开了距离。而刘梦也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真要找那也似乎只有虚伪的惯会伪装的,但不管怎么装也掩盖不了骨子里那股透着血腥味的上层阶级剥削者,恶劣傲慢的公子哥。   怎么忘了,少爷早上刚和老爷通完电话。因为一些事情把手机摔了,这会大概率是没有心情画画的。   而只要男人一句话,她们三人。   不...是她们四人都要滚蛋。刘梦从不会和资本家共情,更不会觉得资本家会怜悯她们。能共情的往往是底层,同阶层。   就像在看到李翠翠时,她会毫不犹豫地借她衣服。   刘梦:“少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您在这边,打扰了。”   刘梦:“下次,再也不敢了。”   窗外的轰鸣声似乎又大了,五月末是南方沿江一带的梅雨季起始,梅雨最典型的表现在、雨量大、持续久,易暴雨大暴雨,一个月三十天就有二十来天的阴雨。时间通常长达两个月,到八月份才会结束雨季,这期间长江两边的人家通常都会做被江水溢出的准备,防洪防雨灾则是沿江一带官.兵们的第一要则。   李翠翠的视线从窗外的雨水收回,她似乎惹了祸,在越发低沉压抑的氛围中意识到。   随着刘梦的话结束,更多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道...那个让她觉得压力的却消失了,李翠翠并没有因此就放下心,或者感到轻松。   她握紧手中的篮子,下意识地微微蜷缩起身子。二十世纪末,乡下农村女人依旧有些很强烈的身体羞耻,别说露大腿,就说露出内衣颜色都会难堪。   更何况那些打量中,还透着隐隐约约的恶意。仿佛似乎在说...她故意的,故意淋湿自己就为了见某个人。   这并不是她的无端猜测,或者恶意猜想。而是记忆里...一直都是这样,丑陋贫苦又无知的乡下村姑不知天高地厚喜欢上了市里回庄上养伤的城里少爷。   做出很多纠缠,又恶心人的举动。   没有人知道李翠翠从小就做一个模糊不清的梦。梦里她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漂亮又干净城里来的少爷。   所有人都说她配不上,乡下泥腿子怎么能和城里的大少爷在一起呢。事实也如此,梦里的她并没有像前门老婆婆故事里的那些女主角一样,受到少爷的喜欢和少爷在一起。   少爷也有自己喜欢的人,那是和他一样的城里姑娘。她美丽,温柔,学识渊博,和同样大学生的少爷很般配。   少爷也并不会在村子里久待,等养好伤他便回了峸,而梦里的她自此一生再也没见到过少爷。   她像前门阿婆故事里的配角,一个并不讨喜的配角。李翠翠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她只是更加握紧了手中篮子,更加低下了头。她的动作很小,并不惹眼,也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到底还是落入了别人眼中,又加了一条,懦弱。   李翠翠应该当个缩头乌龟的,她不是一个口齿伶俐的人,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这会情况不对,她该闭嘴,该让别人承担她惹出来的货。   可人也是这样的,哪怕这个世界对她如此残酷,给了她最多的苦难。她也依旧是有作为人的尊严,品格。   可能无人在意,但她想要问心无愧。   何况,见了主人家。   她这位帮工,按照规矩该问声好的。   一直无人回应,安静的,沉闷的厅堂内,突然的但并不突兀的响起一道柔和的女声,是李翠翠。她在那越发沉闷的气氛里,小声道:“褚少爷。”   这是管扬第一次听见李翠翠的声音,比想象的要更加清润,带着山间微风的柔和。   恍惚间,管扬更改了他对李翠翠的第一想法。是的,不算惊艳,有些稚嫩。但绝对耐看,也给人足够的温柔坚韧。   像山间的草木,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或许冬季会凋零,但来年的夏季,她会生得更加旺盛。   李翠翠:“我叫李翠翠,家是山下褚家庄的。今天过来试菜,因暴雨被困在了小楼,遇到刘春姐几个,她们见我衣服都湿了可怜想要借我一身衣服。”   李翠翠:“您不要怪她们。”   李翠翠:“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认识路,乱闯入...”在刘梦等人越发忐忑的神情下,李翠翠选择接了话头,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不能接受自己托人下水,特别是在对方完全好心的情况下。   哪怕她的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坦荡,她也很害怕辜负陈春生与父亲的期盼。   她更加握紧了手中的箩筐,低下了头。像一个等待死期的囚徒,低迷...紧张,害怕,却又无能为力的无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包括那位神情漠然却异常漂亮的褚少爷。   刘梦没想到她会将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并为她们求饶。张丽红也没想这个异常苦痛的女孩,会在这时候站出来。   她其实可以自私一些,将所有错推到推刘梦等人身上,哪怕那个在后厨工作的厨师也好。毕竟她走错路,误入了主人家居住的地方。也该是他们管理不善,和分工不均。明知道她是第一次入府,就因该有人带路。   管扬的视线也在她身上,但更多的是停留在同样看着他的褚泊生身上。不,应该说,他是作为第三者视角去试图用褚少爷褚泊生的视角看她也反过来看他。   他在想,少爷会怎么回应。   刘梦张丽红也在想,是发火,还是直接离开。两者都是不好的结果,两者也都是最可能的结果。   但也可能是最先被排除的两个,管扬想。   淋过雨的身体,大开的窗,被狂风吹着乱甩的白纱窗,每一样都在摧毁着年轻稚嫩的乡下女人的身体免疫系统,摧毁乡下女人健康强壮的体魄。   她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这会微微抱紧自己的身体,湿透的黑发贴在她两侧。被雨水打湿过的脖颈,白的像是宣纸,白的腻人。   褚泊生的视线顺着那白腻的脖颈一路乡下,落在女人微微凸出的胸口。   夏季炎热,但农人通常是买不到又薄又软,舒服的夏装的。越便宜的衣服,布料越厚越扎人,农人们越爱买,一是省钱,二是耐穿不容易破。   有时一件衣服,要经过两三个人近十年光景。李翠翠身上。就是这样一件穿了又穿,洗了又洗,除了干净没有一丝审美可言的白衫。   衣服的布料厚实,衣服也有些大,她又故意含胸弯腰。几个综合下来,其实并不能看到什么。褚泊生的目光停留片刻便移开,随后是他淡到极致的声音:“去画室。”   这话自然是对身后管扬说的。   如他们所想一样,褚少爷选择了无视。   可同样也是这时,青年男人又道:“给她把伞。”末了,是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随着声响远离,模样异常清隽的男人也消失在众人眼前。 第10章 第 10 章:穷乡僻壤(完)   “少爷很好看,对不对?”   “别想了,他不会喜欢你的,永远不可能。”廖夏鄙夷的话与轮子在地上划出的声音一同出现在李翠翠耳边,头顶刺目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廖夏就在她身旁用着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嫌弃又恶劣道。   直到他完全消失在雨幕里。   直到四周再也听不见轮子转动声。   李翠翠才像是刚刚回过神般低下了头,她听见了所有,廖夏的...青年男人那句关于伞的话。或许是轻贱太过平常,李翠翠并没有怎么在意,她更加注意那把“伞”里夹杂的一丝微弱善意。   李翠翠并不算一个完全的悲观主义者,但她的人生总是充满了悲剧、苦难色彩,那丝罕见的那丝微乎其微的,让她抱有一丝希望一丝期望留下来,留下来保住这份收益不错的工作,但更多的是不敢奢望。   她的擅自闯入,她的冒犯都让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李翠翠并不能知道自己的结局。她只是像所有人那样安静地待在原地,等待张丽红的决定,等待属于自己的命运。   “下不为例。”   隔了许久,再次响起的是张丽红的声音,严肃且严重的警告。   但好在保住了工作不是吗,刘梦柳青青是惧怕张丽红的,但这会更多的是劫后余生,是抑制不悦的喜悦出现在她们脸上。   年轻的女性们一起点头:“我明白的!张管事。”她们在为保住工作而开心,同样李翠翠也在这么想。她想,张丽红的下不为例是不是也包括了她?   身上压着一家老小生计的女孩,是要脸的,可也在这些年里早就没了脸面。在几人逐渐松快的氛围中,李翠翠站在最后面。   她与她们不熟,做不到同乐,做不到嬉笑打闹。她是格格不入的,也是被天然排除在外的,而她也只是想知道自己在不在这下不为例里。   压在她身上的担子太重,重到给不了她一丝侥幸的心思。不善言辞的,容易尴尬难堪的女孩张了张唇,小声问:“张管事...我,明天还用来送菜吗?”   直到她的声音出现,直到窗外雷电冷白的光打进室内,几个年轻的女人才像是突然想起她一般往后看。   瘦弱的,清丽的,像小白杨一样坚韧的姑娘,用那双浸满湖水的清透眸子看着张丽红。   张丽红是知道李翠翠家里事情的,那下头村子里的村长是个聪明的也是个不讨喜的。他想要求褚家带一带乡里的农人,也想要帮一帮那个格外穷苦的家庭。   将她的身世,她的背景一五一十说给她听。但现实是张丽红并不怎么受用,这世界上穷苦的人太多了,而她也只是一个打工的,做得不好也会被主家骂。   所以听见那些话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人在博同情道德绑架,让她心生反感。   见了李翠翠,这想法有微弱松动。   但也仅此而已,她并不会只看故事而不看现实。也好在,李翠翠送来的菜确实不错,勉强过关。这会见她踟蹰窘迫的样子,也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张丽红:“按照单子送就好。”   末了,不等李翠翠等人是什么反应,那个年长她们许多的张管事便沿着来路离开。   随后,是李翠翠的一颗心稳稳沉入肚子里。她是想笑的,但大概是能笑的机会太少。导致这会儿她竟然笑不出来,只是张了张唇不知道说什么后又点点头。   但她能问出那句话,就代表这是对她很重要的一件事。不亚于刘梦柳青青,漂亮文静的姑娘是容易让男人心生爱怜,同样的道理放在女人身上一样。   刘梦在面对张丽红时是下位,是晚辈。对比她更年轻,更稚嫩,出身贫寒的李翠翠就是前辈,长者,也可以说有能力的女人总会偏袒初入职场的年轻女性。   是同为女性的爱怜,是看到初入职场的自己。总的来说,就是多一分耐心宽容。   刘梦:“你明天照常来就好。”   刘梦:“走了,我们去换衣服吧。”这话之后,几人便快速穿过明亮西洋风格的客厅来到靠近一楼最后面的几间房。   褚家老宅,是有专门的帮佣楼的。   但主人家的要求总是需要及时,也是飘忽不定,随时而动。所以主人家居住的主楼这边在一楼最角落也预留了几间给下人们居住的房间。当然,这个年代已经不能称之为下人房。   刘梦柳青青等人就是常年留守在这边照顾褚少爷的工作人员,她们三个并不常住在这边,毕竟只有几间房,还有男同胞的。   她们三个是轮流两人一组,分别在这边守夜。因此这边屋子是三人共有,但也因为不常住,放的东西并不多,里面也有些空旷。   提议换衣服的是刘梦,借衣服的自然也是刘梦。考虑到乡下女孩的保守,刘梦并没有给她太时尚的衣服。   主要还是来这乡下,出门便是山,除了山地就是农田。再好看的衣服,穿了也没用。刘梦带过来的衣服,自然也都是些干练好打理的服饰。   可也是这样的服饰,对于李翠翠而言依旧好到不能再好。时髦,新奇,漂亮,让李翠翠不敢想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她想扯出一个笑,向刘梦道谢。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   “刘梦你干嘛给她穿那衣服,丑死了,好笑死了。”突然的廖夏将一切打断,她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李翠翠的心底。   打断李翠翠张口要说的道谢,打断她嘴角还未成型的微笑。李翠翠再次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好像确实如廖夏所言。镜子里的自己不伦不类到极点,难看死了。   刘梦:“廖夏够了,不可能这样。”   廖夏:“本来就是,还有你的品位也不怎么好。”   如果说廖夏单单只说李翠翠,刘梦或许会皱眉,但这会儿她只觉得她就这个臭脾气,不是故意针对谁。   当然也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原因,她只是想展示自己的优越,品德上的,心灵上的,乃至道德层面。更现实的更接近实质性的,也或者说与第三方冲突的,她是不愿意牵扯的。   柳青青:“少说两句吧。”   几人都是同事,相处也有些年头。对方是什么性子一清二楚,也都知道这是廖夏老毛病又犯了。以为在褚家工作,常接触国内外顶级世家,便也把自己当人上人,上流人士的一员瞧不起乡下务农的。   不过,这些年崇洋媚外是常态。   能出国的一个个往外跑,不能出国的倾家荡产也要跑,没见着电视上还放着葛优老师的《大撒把》,《北京人在纽约》,结婚了离婚也要出去。   这是个骤变的时代,也是经济上升的大时代。淘金,闯荡,大基建,全球化,一切的一切都在改变。   一切都在变化,资本论,金钱至上,自由主义。大时代的一根羽毛,落在每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都是重达千斤的......一切都是积极的,一切都是昂扬向上的,一代人的三观也是扭曲的。工农兄弟,农民伯伯,农民工兄弟,农民工,乡巴佬。称呼的变化,反映了当下的社会风气。   李翠翠是这个时代的一粒尘埃,是无跟脚的浮萍。这个时代已经默许了她们的卑下,这个时代也需要为下一个大时代,制造大国,世界工厂做着准备。他们需要田里的农人进入工厂,需要城镇空心化,需要所有人为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付出热泪青春。   她压下那丝难堪,胡乱地摸了摸身上这件时髦的黑T恤,纯黑的棉麻制品,柔软的,舒适的,上面印着可爱的米奇头像。   其实李翠翠并不认识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它有点像老鼠,又有点不像老鼠,头上插着大大的红白波点蝴蝶结。   丑吗?好笑吗?   或许吧,她没说话。   而事情也就这么糊涂地过去,刘梦就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着自己的输出。   刘梦:“我给你弄一下头发吧,你知道电吹风吗?就是可以干发的机器,很快的。”   刘梦:“对了,我叫你翠翠怎么样,很好听的名字,会让我想到翡冷翠,意大利的首府。听起来是不是很像翠绿的宝石,其实不是的,它的正式名叫佛罗伦萨。”   刘梦:“少爷每年夏天会在佛罗伦萨的托斯卡纳山区度过,那里有很多顶级赛马马术俱乐部,狩猎区。我和廖夏青青也会跟着过去,那是一座很漂亮的城市,和你的名字一样。”   李翠翠其实并没有太听懂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任由刘梦的帮忙,也在心底真心感谢她。   哪怕廖夏的不屑哼笑再一次出现。   *   换好衣服李翠翠便被带着往后门走,自从发生了先前那件事。已经没有人敢让她自己乱走,当然...也不会再走那条会经过客厅的路。   不走那条直通的路后,她们要走的路变了很多。弯来弯去,多走至少两倍。   但这是她必须走的,李翠翠也无法感到难过。因为只是多走了几步路而已,她需要那笔钱。   只是谁也没想到,她们会再次撞见,花园的拐角深处。坐在轮椅上赏花的青年,以及他身边尽职尽责站着的另一个人。   该说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这次他们并不是迎面撞见。而是背对着,隔着一些假山,绿植,雨水,距离。   晦暗不清,晦暗不明。   擦肩而过,从他们背后走过。加快了脚步,压低了身量,低着脑袋。   害怕刚刚的事情重演。   好在这次什么也没发生,雨水掩盖了她们路过的脚步,模糊了他们的视野。   李翠翠成功与村长陈春生会合。   下山。   见了住在后院的二爷爷后,村长陈春生只简单问了两句便和她一起离开。   下山他们依旧走的是条小路,但不是上山时那条。山里的路不是规划好非要这么走的,大多都是走得多了变成主路。更隐秘更偏向村庄的小路也存在,只是这些小路不一定离所有村民家都近,或者道路上太多荆棘树木不好走。   因此,才会没多少人走。   显然这些人家里是不包含李翠翠家的,李家靠近后山,进山不管是走大路小路都没有这条隐秘的不常有人走的路来得更近。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山里人家没有秘密。村长陈春生也知道这一点,他们走在植被茂密的山林里,头上戴着从二爷爷那里借来的草帽蓑衣。   时代是进步的,时代也是往前的,但有些人似乎被留在了原地。他们贫困,他们念旧,他们困在旧年日子里。   老香山里的人家,通了电,有人家顺应时代按了电话,有人家买了摩托车,有人家正在装这个村子里的第一台按键电视机,还有人雨天穿着跨时代的蓑衣,木屐。   绕过那座庭院深深的古老宅子,四周便是满眼的夏季翠绿。雨水落下时发出哗啦啦声响,雾气在森林里蔓延。   潮湿,昏暗,幽幽长在小石头上的青苔。她们沿着山路向下,雨水打在脸庞,跨过那山那水,那枝条茂密野蛮生长到有些挡路的草木。   一路向下,来到家来到已经洗好大米准备上锅蒸的李大山面前。李翠翠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何况那并不是什么忧,只是被人轻贱了几句,乡下的农人谁没有被城里人轻视过骂过。   那几句对她而言无关痛痒,也没说的必要,说了,也只让父亲难过。这会儿只将那人家看上了他们家的菜,以后定时定点送去就有一笔钱告诉他。一笔对他们家而言,很大很救命的钱。   李大山自然是大喜过望,也连忙请帮了他们家大忙的陈春生留下来吃个午饭,虽然没有什么好菜,但也想要感谢对方。   村长陈春生家并不靠近后山,甚至是要远离后山。这次下来完全就是在迁就李翠翠,李翠翠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她解了蓑衣,打算回里屋换了身上这套刘梦借她的衣服。对她而言时髦的昂贵的城里姑娘才能穿的衣物,她不敢用它烧水做饭,做重活,怕伤了它,怕毁了它。   想着等会儿换下来,明天洗了晒干净又送上山。   而陈春生最终还是没有在她家用餐,知她家难,这年代米面又金贵。他多吃一口,他们家人就要少吃一口。   陈春生不是贪这一口的人,摆了摆手便转了身往家走。李大山身子不好,没法出门送客,所以是李翠翠一个人出去送的。   年过半百的矮瘦老人,走在雨幕里边回头边挥手让她回去:“回吧回吧,别送了。”   “没多少路了,我自个走回去就好。”   送了半百米,李翠翠才站定了脚步。她没有直接回应老村长的话,只是目送着老人家走向远方,直到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时,她才缓慢转回身往家赶。 第11章 第 11 章:穷乡僻壤(完)   五月末,六月初。   连着下了好几场夏雨,南方初夏的雨季就是如此,一个月总没几天好日子。   不是连绵的暴雨就是长时间的潮湿,衣服永远晒不干。乡下有些老房子还会经常漏雨,因此很多人喜欢的夏天,对于李翠翠而言是潮湿的,她买不起烘干机,也晒不干身上的衣服。身上总是湿漉漉的混杂着一股霉味,馊味,难闻到极点。   这会堂屋里漏,厨房里漏,卧室里也在漏水。她和弟弟妹妹们找来彩色的塑料盆摆上,一个小小摆在地面接水,有些来不及的直接掉在地面,打湿泥土地,浑浊泥泞。   乡下的农人是很少能体面可言的,哪怕他洗的再干净,穿的和城里人一样,他们的脚永远沾着泥土。   这是无法避免的,路是土路,房子是土砖做的,就连灶台,有些人家的床都是土堆砌而成,甚至有些地方苦中作乐将土块炒来当食物。   丰年,灾年,中国人的历史里有四千九百五十年都在和土地打交道。南方乡里的农村要比西北方农村好一点,竹子多,水多,不会无故起风沙,每日早起先扫一扫院子里的灰。   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熬,这是属于那个年代的世纪阵痛。   刘春的衣服晒好,已经是6月初的事情。那是个罕见的太阳日,李翠翠赶紧将刘梦借给她的衣服洗了,晒起来,好赶紧给人家送去,不让她急。   衣服李翠翠是拿干净袋子抱来的,她怕人家城里人讲究,也并没拿往日的蔬菜篮子,而是重新找了个干净的。   临出门前,六岁快七岁的李花花和村子里的好朋友从外面进来。她手里捧了一把栀子花,扭扭捏捏的凑到姐姐身边道:“阿姐,我也要带,二霞她带了。”   她捧着花,示意姐姐看二霞头上的两个小花苞。这是栀子盛开的季节,浓郁的栀子香席卷整个山谷,妇女们很喜欢采些栀子花放在家里清新空气,同时爱美的也会给自己和孩子们带在头上。   这是忌讳白事的乡里,唯一能大大方方戴在头上的白色。馥郁、纯洁、净而不冷。   她将手上的篮子放下,取来一边的梳子对她。   对于自己的长姐,小军小红是敬大于爱的。这个一手撑起整个家的长姐,沉默,不爱笑,永远平静的没有一丝情绪变化。但他们知道,她们的长姐很爱她们,他们的长姐也是温柔的。   她会耐心的给她们修补衣服,会为她们做饭,会给她们装书包。   她很好很好,所以他们也很爱她。   哪怕她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村子里的很多小朋友都不喜欢她姐姐,她也觉得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姐姐能有她姐姐好。   李翠翠太累了,也太多事。   她没法像其他家长那样有时间给妹妹梳漂亮的头,编很多辫子。大多时候,她都是扎一个长辫,或者盘起来。   此刻,编辫子显然不适合戴花。   她给李花花盘了一个大光明,像前些年那些要结婚的新娘一样,盘起的发包里插一朵盛开的很艳的栀子花。   李翠翠:“好了。”   秀丽的,明艳的,小小的女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的很开心。明明只是简单的打扮,也漂亮的过分。   她牵着好朋友的手往外跑,疯跑,路上遇见的出来晒棉絮做工的姨姨婶子,看着两个年纪一样的小姑娘在村子里横冲直撞。   怕她们撞到人的同时,也觉得好笑,一个一句:“真有劲,跑的好快!”   “哈哈哈,跑慢点别摔了。”   “知道了婶娘。”叽叽喳喳声音翠丽的女童声响在村道,不认识那两孩子的妇女好奇的看向身边刚刚搭话的女人:“那是大张家的孩子?她身边那小姑娘是谁家的,长得怪漂亮的。”   那被问话的婶娘也没有拖沓,直接道:“李大山家的,那对龙凤胎。”   “好看吧,李大山年轻时候就好看。他们一家子长得都好,十里八乡的俊俏。”   “不像咱们村里人。”   “都快把二丫衬得像小野猫了。”   “是啊是啊,多俊俏啊。”   “只是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红勤都走了快五年了。也是生了这对龙凤胎,才伤了根本走的。也是因为勤红生孩子难产,他们夫妻才出的事。”说最后两句话时,女人的声音压的很低。   像是怕被别人听到这话一样。   但其实这些事情乡里人都知道,此刻她们身边也没有别人。只是村里人觉得忌讳,也觉得这些是属于闲话范畴,不能轻易当着人面讲。可就像那虚掩的房门一样,都是一些场面事,该说的还是说,聚在一起也不知道又传了多少害人的闲话。   “这两孩子可怜。”妇人说完怜惜的话,便画风一转:“对了,她家那个大女儿怎么样了?结婚了吗?”   听见这话,那拍棉絮的妇人沉默了一瞬。随后才小声凑到她身边道:“哪能呀,就她家那个情况谁愿意。”   “本来还能招个上门赘婿过日子,”左边的妇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理解:“但你也知道他们家情况,还有个小军在呢,是个男孩。以后家里那些田啊地呀、祖上传下来的这点东西,可都是要留给小军的。这要是招个女婿进来,那不成了纯纯给那小子白打工做苦力了?做了一辈子最后什么也落不到,谁愿意啊?”   “可不就是嘛,”右边的妇人接过话茬,语气里也带上了不乐意,仿佛自己家儿子被勾引的做了前面女人话里的傻人苦力:“不招赘吧,把她嫁出去,这十里八乡谁敢娶?她身后那可是一家子,不是一张嘴,都指望着她过日子呢。”   “这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要娶回来一大家子要养的累赘!”左边的妇人摇着头,一脸避之不及,“就算她长成天仙,谁家也担不起这无底洞的担子。”   “所以就这么耗着?对了她多大了。”问话的人显得有些惊讶,可真惊讶吗?不都是些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没事做,反复嚼来嚼去当个乐子度时间。   “那不然呢?”拍棉絮的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十九了,虚岁二十也不算小了。”   “是啊,岁数不小了。”   “嘘,别讲了,出来了。”   几人聚在一起,就瞧见那李家的院子里走出来个身材高挑面容秀丽清冷的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老款夏装,可就是这样人手一件的夏装穿在她身上也要比别人身上好看太多倍。   真真见到了她,那挑起话头的中年妇女才清楚为什么刚刚聊天时,里头有儿子没结婚的女人会那么反感。   女儿比她的父辈更漂亮,艳丽。   是真真,十里八乡也未能出一个的绝色。哪怕她穿着粗布麻衣,不施粉黛,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也漂亮的让人能在人群里一眼看到她。这座老破,穷困的山村,似乎也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山景静谧美好起来。   妇女想,如果不是出了那事这李家的门槛一定会被踏烂。不...就算这样,也有人愿意娶她。   那陈家的小子不就愿意,只是他家的妈妈压着,不然早跑到这来给人家当不要钱的苦力。   她去的地方要路过这边,妇女们都在个说个话,仿佛聊的很嗨。但都清楚彼此的注意力在她身上。   而那个寡言少语的漂亮姑娘,只是在临近时用柔和的声音喊道:“婶子。”   都是一个村的,平日里见的多,也都实打实帮助过她们家。李翠翠这声婶子喊的真心,几个中年妇人听见也满口真心的答应:“唉!诶!翠翠这是上山?”   “嗯,是去上头。”   人就是这样多面性,危难时搭一把手的是她,见不得苦难生出怜惜的是她,这会聚在一起说小话的还是她。   “好好好,那你赶紧上山去吧,别耽误了。”终究还是可怜她一个姑娘撑起了一个家,受了别人几辈子也吃不了的苦,往后也不知道还要吃多少苦,一个个也笑着回。   而李翠翠:“好,你们聊。”   末了,穿过人群。   进入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向着山上那户人家走去。她已经走了很多遍这条路,早晨的,下午的,湿透的,闷热的,让人出了一身汗的。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却也是一个气温高升的日子。南方,一个普遍让人觉得夏天因该是惬意凉爽的地方。但现实是蚊虫大片,炎热无比。   她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薄细汗。   直到进入褚家的院子范围,凉爽的风吹来,炎热才削去一些。来到了这座古老封建的老建筑后边小门前,她将手中的篮子跨到手肘,随后才敲了敲老式厚实的木门。   砰、砰、几声后,李翠翠就听山野间静谧的老宅门后传来微弱的缓慢的簌簌声。有人轻轻拨弄木门,木与木相磨,只传来几声低低的、闷闷的轻响。   不久,木门后露出一个年老的,迟暮的,步履蹒跚身形佝偻的老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让开一些身形。苍老灰白没有落点的眼睛,昭示着他的残疾看不见。   他动作迟缓,不紧不慢。   李翠翠小声叫了句:“二爷爷。”   因为眼盲,他递过来的动作并不准确。而老人家又是口哑的。他说不了话,只能勉强比划一二。   一来二去,李翠翠与她已经有些熟悉。这会,见他笑着点点头便知道老人家是听到了她的问号。   按常理来说,她将东西送到就可以离开。   但与往常蔬菜等不同的是,这次是还刘春的东西。她因该交到主人手上的,可李翠翠不敢,大户人家讲究,她怕又和上次那样遇见什么不该见的。   所以,衣服她是一起交给后门的二爷爷的。年迈的老人,显然已经对她熟悉。   等她将东西放下,便和往常那样等她离开。只是她迟疑了,而天生残缺的老人家是格外敏锐的,他察觉到了异常。   用手做着动作。   老人家是没有系统性学过手语的,没有那个条件,李翠翠也无法看懂真正的手语。   此刻看懂的,也只是因为他们是一个村子,一个乡里的,熟悉而已。   二爷爷:“你达还好吗?”   她家的事情老香山内人尽皆知,这位替人守宅久居深山上的老人也从自家旁系后辈那里听到了一些闲话。   算不上好与坏,但总归是念着她们家的,李翠翠看着地上的箩筐后便老实道:“去年的收成不错,勉强能填饱肚子。”   老瞎子:“嗯,不饿肚子就好。”   老瞎子:“比我们那时候好。”   老人家总是这样,喜欢拿自己年轻时的苦难和现在做对比。李翠翠知道他是好心,便也继续道:“上次我借了里头一位姑娘的衣服,她...叫刘梦,二爷爷,我不好进去。”   李翠翠:“麻烦等会有人来取莲花时,帮我与那个人说一声,再让他转告给刘梦好吗?”   求人办事的态度总是要放得很低,哪怕这个人是一项好说话的二爷爷。   好在,老人家听过后便无大事的摆了摆手。或许是觉得这动作有歧义,他又点了点头。见此,李翠翠嘴角罕见带上些笑。   总算了却一桩旧事。   “好,那我就下山了,还有些事要我去做。”   简单道完别,李翠翠便往山下走。   在她身后,在那座承载了几代人变迁的中式建筑里。一场由父子争吵带来的低气压正在蔓延,扩大扩散。   席卷着室内所有的工作人员,她们身穿专业得体的服饰,有着这座小山村内所有村民望尘莫及的学历,工资。可这会儿却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语,甚至害怕战火引到他们身上。   低沉压抑的氛围开始蔓延,蔓延至这座兼具了中式与古典西式美学建筑的每一寸土地。   包括后院某个不起眼的门户。   眼瞎口哑的老人,唯一安好的是听力,虽然比不上年轻人,但到底不是没用的。李翠翠离开不久,一道巨响便突兀地划破山野间的宁静。   听着那响声,便知道是那位性子不好的少爷在发脾气,老人家只道是平常。片刻后,便重新关上门,锁好门窗。   而另一边室内,不小心打碎玻璃杯的佣人立马吓得跪在地上边道歉边捡碎片。褚家,京北有名的巨富家族。不是一个小家族,更不是一个暴发户。而是南方士绅,是真真正正富了好几代,延续了几百年的望族。   一个让人望而生畏,心生惧意的世家。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惧怕的声音渺小又文弱,透着一股娇怜意味。   可远处画板前的青年,只是冷冷的盯着画板上还未完成的一副雨后茉莉图。浓墨色与纯白的配色,让这幅极具张力,与高画技。   与他身后,跪伏在地面布料稀少到有些可怜的女人形成鲜明对比。   管扬快步跑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荒唐的场景。一副再晚一步,少爷便会拿那只勾勒茉莉花的油画笔插进对方的肚子里。   毕竟,少爷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第12章 第 12 章:穷乡僻壤   还记得两年前,在洛杉矶时。有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官女儿,想着靠身体上位。   他们赶到时,女人的肚子里插着个碎掉的啤酒瓶,已经完全奄奄一息。而少爷只是在旁边看着,少爷也最反感这种地位低下,还一副想要借他的势的下等人,他不仅有身体洁癖还有阶级洁癖。   这显然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做些什么的蠢货,偏偏还选在少爷刚与老爷吵完架最生气的间隙。   管扬带来的人,赶紧将地上的人拉起带走。但显然,慢了一步。画布前的人已经完全没了心情,他背对着他们漫不经心道:“贝蒂缺个玩伴,让她去照顾吧。”   “不,不...少爷!”   “我怕狼,我不想去易园,我不出国。”   “少爷,我错了!我不该做的!”   但显然,晚了,她的唇被人从后面死死捂住。所有人都知道,再让她说下去,结果只会更差。   而现在这个安排已经很好了。“听说你家是做玻璃生意的,不想开了吧。”为了防止她再闹,管扬赶紧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道。   果然,断一根手指头和全家失去工作机会流落街头相比,已经轻了太多。   感受着怀里女人渐渐疲软下去的身体,管扬知道奏效了。随即让人将她带走,而保镖也麻溜地将人拖走。   很快,又有几个人过来小心翼翼地清理地面,是刘梦刘青青。她们大气都不敢喘,麻利又极度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管扬站在他身后不远,看着刘梦柳青青处理,也不敢上前去打扰...   *   另一边,走出去一段路的李翠翠。   忽地就有一阵飞鸟从她头顶飞过。从遮天蔽日的大树枝干间隙中李翠翠见到了不少白鸽,雪白的羽毛,扑腾着翅膀,仿佛被什么吓得仓皇飞出林子。   李翠翠并没有因为鸟儿们的突然行为便停下脚步,她依旧走着,踩在深褐色的土地上,只是抬起头望着那些自由自在飞翔遨游在天空的鸟儿,只当是寻常景色。   便没什么所谓的继续往下。   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一个不算早也不算晚的点。李翠翠应该回家的,但她并没有。   她经过一片巨大的野莲湖,湖水随着夏风波动,莲花在水中静静开放。水的一角,系着一个小小的黑色木船。   每天做完上午的农活,下午她就要进山采藕尖。老香山水多,河里湖里也生的大片野荷花。   这个年代还没有以后的种子齐全,莲藕这种需要一年四季才能成熟的作物很少有专门的人家去种植。大多都是野生野长,而老香山显然很适合这些水生植物存活。   大片的荷花荷叶,漂浮在池塘里。   湖面除了娇艳的荷花,还有大片绿浮萍以及菱角叶。六月初,是菱角开花的季节,等八九月入秋便是它们的采摘期。   坐落于南方群山里的老香山,遇山吃山,遇水吃水,不缺水的地带,他们的食物大多与水有关,   而这些都是村子里共有的,也该说无主的,谁愿意下这个河就是谁的。   但到底是收益太少,或者说畏水的人太多。人们常觉得多水的地方,世人会亲近河水,但现实往往是相反。   就像沿海捕鱼的人家,总是怕波涛汹涌的海水,怕外出捕鱼的丈夫儿子回不来。多雨的老香山也一样,每年多雨季洪水期的夏天河里要淹死太多人。   有家里的顶梁柱,又不知水浅的孩童。   所以真正来采莲采藕,采菱角的往往都是一些少数。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对于许多田地里劳作的农人而言木船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也是一笔入不敷出的支出。   很少有人会去专门弄一条船,因为不划算。而李家的这条船,还是她爷爷留下来的。李翠翠的水性好也多是因为家族遗传,很小的时候,她会跟着父亲爷爷下河捞鱼采菱角。   长江下游地带,流行着菱角炒菜的做法。每年的八九月份,李翠翠也会新多一份收入。   她是靠着水长大的,如今又靠着水养活一家老小。李翠翠不会放过任何挣钱的机会,如今正是嫩藕尖上市的时节。   除了供应给山上那户人家的,她还可以多采一些拿到集市上,拿到镇上去卖。   藕尖和莲蓬,都算是新鲜货。   这年头喜欢吃这些野味的人也多,愿意为这藕尖付钱的有钱人也不少。   水太深了,采藕尖也不是采莲藕。没法穿那种胶皮衣,就算穿上了也更像是累赘。   她脱下鞋子,将两条麻花辫解开,一股脑扎在脑后。换下身上干净的衣服,将从家里带出来的宽松衣服穿上,便蹚着河水走上湖中摇晃不止的小木船。   她放开绳子,任由水波带船离岸。   水流声在船桨搅动下发出阵阵流动声,她划着船去到湖心。去到莲花丛中心,去到莲花深处。   她将船固定在荷叶丛中,确定它不会飘远。便跳下水,但这显然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她应该在太阳更烈的时候下水的。   爷爷说过,下河最好选中午太阳最盛的时候。但显然此刻她别无选择,只能任由湿寒感迅速席卷她全身。   往更深处潜去,更深处。   湖水是清透的,湖底的世界也是纯净的,但水底总是越往下越暗。日光被层层水波揉碎,只漏下去几缕朦胧不清的光,在幽蓝的水里轻轻浮动。她一身湿透的白裙紧贴肌肤,长发被水濡湿,几缕发丝软垂在颈侧,随着水流轻轻飘荡。   水面上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只剩安静的水波流动声。   女人的眉眼是温柔的,被湖水浸得愈发柔和,脸颊泛着淡淡的水光。眼波似含着一汪湖水,清亮又温柔。她游在湖水中,似一尾轻灵的鱼,自由的,空灵的。美貌被湖水浸得温润朦胧,连周遭的淤泥与幽暗,都衬得她像藏在湖底的一抹亮色。   指尖握住根茎,将它拔出。   水的重力,让人们的动作很困难。但老天似乎在这件事上对她宽容很多,她灵活的,不算太费力的,采起一个又一个。   直到手中多到该放上船时,她才缓慢游出湖水。只是往上游时,发生了一些意外。   水中横斜的莲枝轻轻勾住了她的发绳,轻轻一挣,那根细绳便松脱沉向湖底。乌黑长发骤然在清透的湖水中散开,如一匹柔滑的绸缎,顺着水流缓缓舒展飘荡。   李翠翠被迫回头,想要伸手去拽。但什么也没有,昏暗中,她看着它从莲叶根间往下坠落,垂落深处不见踪影。   她的氧气来到极限,在被偏爱的水性也有到头的时候。她没法留住它,拽了又拽也只能往上。   等她破水而出时,满头湿发尽数披落,顺着光洁的肩背垂落。水珠顺着发丝滚落,沾在颊边、颈间,肌肤被湖水浸得莹润透亮。长发被水泡得笔直服帖,衬得整张脸干净得不染一丝尘俗,像一朵刚从湖心生长出来突破水面的白荷,清透惊艳,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扶着木船,大口喘着气,吸取着空气里的氧气,填充着缺氧的肺部。   时间似乎不早了,风大了很多。   日头倒是还浓,但用不了多久也该西移。   她控制着身体,忍着那股刺骨的寒意,在片刻的休整后便将手中洗好的清理好的藕尖放在船的一角,打算调整呼吸便重新下潜。   不够的,还不能支撑她去镇上卖。   她在水中寻找着新的下潜目标,因为在水中待了太久有些乏力,并不敢离开船太远。   只是当她转过头去寻找新的目标时,她在对面的岸上看到了个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褚泊生,山山那户人家的少爷。   一身熨帖挺阔的象牙白西服,衬得他身形高大挺拔。他生得很惹眼,祖上的德国血统使得他的轮廓深邃锋利,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他的瞳色偏浅,在光下时显得很漫不经心。   他的鼻梁高挺,唇薄而有型,不笑时也透着几分矜贵又凉薄的好看。   立在那,仿佛周遭湖光水色都入不了他的眼。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在了多久。   年轻女孩浑身湿透,长发披散,肌肤在水光里白得晃眼,清透得像刚从湖水里长出来一般,直直撞进他眼底。   褚泊生心头莫名一滞,视线在沾着水汽的唇瓣与单薄肩头流连。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眉峰微蹙,心底暗自嗤了一声。   又一个勾引他的。   不过是个乡下姑娘,仗着点没见过世面的青涩劲儿,故意在水里弄出这副样子勾人罢了。又土又浅薄,登不上台面,还装得这么无辜撩人,手段低级得可笑。   即使在心里傲慢贬低了一遍,褚泊生那双浅瞳里也不见任何易色。冷淡得看不出起伏。这就是顶级世家子弟的虚伪,情绪从不外露,永远端着那副斯文精英的假面具。   虽然谁也不觉得,一个乡下村姑会有什么值得褚泊生褚大少爷装好人的必要。   但这会儿,褚泊生就是没有将心底的厌恶直面抛出。只是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地落回她脖颈,她刚从水里出来,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锁骨处沾着细碎的水痕,肌肤在幽暗水底显得格外莹润雪白。   同时,李翠翠也在看她。   她的目光落到男人完好无缺的腿上,落在突然出现的青年男人身上,落在自己被看到可能的结局上。   两人的初次见面实在是不好,不好到这会儿李翠翠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碍到褚少爷的眼了。毕竟梦里,她就是这样一个烦人的恼人的小丑。褚泊生不喜欢他,看到她就觉得烦,但他的教养又让他做不出恶毒的话。   后期实在太烦人,才默许了城里来的朋友们对她取笑羞辱,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李翠翠是无法共情梦里的自己的,那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梦,一个还未发生的事情。所以她对褚泊生未来可能做的事情并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当下,她要保住这份工作。   保住工作的想法,盖过了明明是自己先来的,这里也并不是褚宅。   不过很快,李翠翠的理智还是回来了。大概是风太大,也或许是水太冷。   她想起了这里是小时候爷爷带下采莲的湖,想起了自己的发绳还掉在水里,想起自己还要采很多藕尖去镇上卖。   她移开了与青年四目相对的眼睛,低下了头。可很快,她又迟疑起来。   她似乎不该这样,他是她的东家。她在给他家做工,工人是不能慢待东家的,会扣钱,会被讨厌,会不要她继续做工。   所以,不久后她又抬起。   在男人深邃浅淡的眼眸下,水中的女孩唇张了张,小心翼翼道:“少爷。”   * 第13章 第 13 章:穷乡僻壤   “少爷。”水中的女人唇红齿白,雪肤墨发。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苗条丰盈婉约的身形。   水波推着她晃动,一只手固定在老旧黑色木船上,一只手压在水面。女人漂亮得像山野里吸人精气的精怪。   青涩,懵懂,自由。   她像这片湖水的女儿,用一双被水洗透的玻璃水钻似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害怕,陌生,又止不住被吸引向他靠近。   像会用湿漉漉眼睛讨好主人的小土狗,澄澈,纯正,稚拙情深。是条好狗,是条让褚泊生忍不住伸手勾了勾食指的小狗。   水中的李翠翠,不明所以地看着不远处岸上的少爷。少爷生得好看,做这种动作也好看,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姑娘并不会知道这动作有多轻贱人,做惯了上位者的褚泊生也不会意识到这行为有多像逗狗。   不,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在乎而已。   该过去吗?李翠翠是迷茫的,她的四周没有别人,她也确定褚泊生是在和她招手。   她不明白青年男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达这个月的医药费还指望着褚家的工钱。她是个循规蹈矩的,也是个被命运欺压惨的。   没得选,只是任由风带着湖水,湖水又带着她飘向岸边。   褚泊生所在的地方,并不是李翠翠下水的浅滩。水深,不好下水。一般有经验的船夫都不会将船绑在这边,同样的这边也更适合观赏湖景。   她来到岸边,却并没有上岸。   也没有开口,只是在水中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一股不算浓郁的荷香从她身上散开,女孩睁着那双无辜的狗狗眼乖乖地看着他,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莫名地给了褚泊生一种极其强烈满足感。   他是个掌控欲强的人,上位者一般很少没有掌控欲,特别是他们这种一出生就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阿谀奉承,曲意逢迎。   从出生起他就受到一切优待,优渥的人生,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国度。怎么可能养出个克己复礼的西洋绅士。   褚泊生是恶劣的,恶意地想,留着这么个村姑玩玩打发时间也不会太无聊了。   他忽略掉那丝异样感,矜贵地摆弄袖口纽扣。散漫又骄矜贵气的青年微微俯下身,对着水中的少女道:“玉居的荷花是你送的。”   那天楼下的谈话,褚泊生并没有听清。只知道最后张丽红似乎松口了,他们两人的身份也相差太多,如果不是她故意,两人大可一辈子都碰不上。   这不,七日。   从五月的二十七,到现在六月三号,两人也才碰见第四面。   第三面。   他问得随意,青年生得格外好看。一身社会精英人士的打扮,看着就很有文化,优秀。   乡下的农人,是敬重文化人、大学生的。特别是那天的伞,虽然最后李翠翠并没有拿到伞,也是和村长陈春生一起借的二爷爷的蓑衣,但李翠翠还是对他多了份感激。   这份感激不会因为那些还未发生的梦而改变。   这会儿听了这话,疑惑似乎也解开了一些。她仰头望着岸上的俊美青年,轻轻点了点头。又或许是觉得这样不够,她又低柔道:“是,张管事让我每天送六两鲜莲。”   “还有莲子。”   她听不懂男人说的玉居是什么,只知道点头。大概是觉得这样太干巴巴了,乡下老实姑娘也想要给自己多加一些筹码,她继续道:“莲子都是新鲜的,都是我当天采好送过去。”   她扶着岸,一手指向远处木船。   水中的姑娘皓白如月,眉目如画,唇唇开开合合间吐出来的气息香得惑人。岸上的人顺着她的手看向远处的木船,又顺着晃动的湖水落回女人莹白的肌肤上。褚泊生蹲下身来,男人看着斯文清隽,可等李翠翠真正凑近了才发觉他实则骨架宽大,身形健硕颀长,挺括的西服之下,是一身结实紧致的肌肉。   像黑豹子,早些年山上还有的恶兽。本能的李翠翠想要远离,她也确实后退了。   突然逼近的人,让这个保守的村庄女孩不自觉后退。她的水性是极好的,哪怕这会儿没有任何支撑物也能在水里平衡好。   距离在拉开,虽然很短。   微妙的褚泊生感到一丝不悦,不过那太稀少了,这湖边的风也实在温柔凉爽,吹得人舒适,吹的人无暇顾及那点异样。   他对着湖中的女儿道:“你现在是在做什么?”生在加州,长在加州的少爷,并不太了解老香山的事。   他认识莲花,却不知道莲花之下的根系还长着能吃的水藕尖。或许是知道的,他知道莲藕,但不知道初夏六月还有嫩藕尖。   很多外乡人也不清楚。   李翠翠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算个多话的人,也不是个善言的人,更是个怕言的人。   她怕说错话,所以不爱说,不爱说更容易错。这会儿,姑娘望了望远处连片荷花。   “我在采莲,少爷。”   多说多错,错了便会惹人不喜,李翠翠选择捡最简单的事情说。   褚泊生:“玉居今天上了鲜荷。”   褚泊生指的是花瓶里新插上的莲花,他从京北带回来的这群人,不仅仅只是会单独地照顾人,而是园艺,花艺,茶道什么都会。   景观布置也是必修课之一,每天早上,室内花瓶里必然插满空运来的鲜花,而那鲜莲是近几天才开始布置的。   李翠翠:“嗯,下午送过了。”   猛然,李翠翠像是意识到什么。她赶忙解释道:“这些不是明日给少爷的,我没有撒谎,是拿去集市上卖的,少爷的都是最新鲜的。”   她在水中摇着头,少爷给的价钱是十里八乡最好的了,她不能失去。   岸上的褚泊生眉峰微挑,下颌轻抬,不知道信没信她的话,只道:“你还要去集市上卖?”   李翠翠:“嗯,贴补家用。”   说那话时,女孩的语气已经有些软下不少。她望着不远的莲花丛,视线始终都是低下的,看起来格外偏爱那处。   她想少爷或许也不坏。   不对,少爷本来就不坏。   梦里是她做得越来越过分,少爷才会默许朋友对她的报复。她说完那句,便没什么话好说了。天也不早,她想去镇上大概是不成了......去不了镇上,还要去集市。   女儿家眉眼低垂,湖水也越发凉,该上船了。本来事情该到此结束,但李翠翠望着不远的船,又看了看岸上独身一人的少爷。   他并没有发话让她离开,李翠翠不敢离开。同样,他似乎并不想她离开。   沉默良久后,女儿家小声开口:“少爷想要上船试试吗?”李翠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是为了讨好东家,还是别的,也或许是某人给了暗示。   她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少爷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想要上船的。   梦里,少爷是很喜欢热闹的性子。因为腿骨受伤,不得不来到老香山养病。   城里长大的少爷,并不适应贫困又落后的小山村。处处透着不便,桩桩件件让他不满意,梦里的少爷是很少很少高兴的,不...梦里的她并不能分清这些,她只知道少爷大部分时间都是淡淡的,会笑,笑的甚至很好看。   她分不清那些情绪的差别,直到他的那群城市朋友的到来,李翠翠才明白那不是真正的笑,也不是真正的开心。   少爷一直都在迁就她,也该说不在意她所以敷衍她。只是她认不清现实,还以为少爷喜欢她。   说完那句话,翠翠又有些迷茫。这么做对吗,她想要讨好主家保住工作,也想...按照梦里的故事将它走下去。   都说越农村越愚昧,越迷信。翠翠却是个不大信命的,1999年长江下游的农村人家生了孩子,都会请算命先生的习俗。老瞎子算命先生说她命好,是官太太的命。   以后衣食无忧,专享福。   可事实是...在泥土里蹉跎半生,给人家卖苦力。所以李翠翠不信命,但这摆在面前的命,她不信也不行。   浑浑噩噩苦了半生,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姑娘最喜欢的就是稳定。她不敢去赌改变剧情后的人生,她怕那个人生更糟糕,更苦,梦里的自己结局在她看来也已经很不错。   嫁人,生子,留在村子里过完普通一生。乡下姑娘是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她没有什么重生逆袭的想法,也没有什么报复的心。   她只是想好好地过完这一生,日子再慢慢好过一些。等再过段时间,给小军在墙角砌一间小屋,等赶明了上集市卖了藕尖莲蓬,买二两肉给达和小红小军补补身体。   她要的不多,只有这些。   因此,她并没有改变剧情的想法。   *   褚泊生是什么时候遇见李翠翠的,又是什么时候上船的,急匆匆赶过来的管扬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当看到野莲湖丛中心小木船上的褚泊生时,最先的是心惊肉跳,紧接而来的是看到另一个人的不可思议。   那个......专门供菜的村子里的姑娘?   翠翠,好像叫什么李翠翠。 第14章 第 14 章:穷乡僻壤   和风季月,天朗气清。   老香山里的日子大多数是愁云惨雾,雨水量异常充沛的。京北人出身的管扬很少能见到这样丰沛的雨水季,但初始的新奇在频繁的降雨下也变得异常焦躁,躁郁难忍。   林间的雨雾总是裹着热气,空气又潮又黏,连风都带着层厚重的湿意,闷得人浑身发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濡湿的闷热,黏腻滞重,挥之不去。   管扬跟着褚家少爷来住了半个月,看见的晴天五根手指数得清楚。像今天这样微风不燥的晴天,实属罕见。   罕见到了,跟来的几个北方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湖边的风带着荷香飘向焦急找来的管扬,吹得他发丝微乱,也同样抚平他心底躁郁。   风清荷香,他该平常心的。   但年轻的男人还是不由自主皱起了眉。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也并不怜惜这座落后村庄里的任何人,在那样脱离脚下泥土的世界待久了,就算只是普通中产阶级出身的管扬也有些脱离自己所在的阶级,异化。   他冷漠,利己,能保全自己的情况下绝对不会出手,同样和他无关的事也始终保持沉默,漠视。   可这会看着那带着年代气息的老旧木船上,湿着发修剪荷花的姑娘温柔的对船上另一头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斯文俊美的青年说话时。   有些东西还是止不住地偏移了轨道,他对那个过分漂亮的乡下姑娘生出了一点点怜惜,那丝怜惜让他不忍以及罕见担忧。   少爷不是个好人。   也绝非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本来是出来找少爷的,可这会管扬心装的全是另一件事。他目视前方野莲湖,在一棵大树下给分头行动的保镖打去电话:“找到少爷了。”   *   玉质金相,养尊处优的少爷是没法和她一样趟着过泥水上船的。天之骄子,又生得那样好看没吃过苦的少爷,李翠翠也是舍不得他下河趟泥巴的。   倒不是她喜欢上了少爷,而是乡下姑娘觉得少爷生来尊贵,从来没有受过苦。如果在这里碰了,对他来说过于残忍。   所以她又一次趟过湖水,拉来小船给少爷解闷。少爷上船时,李翠翠的视线在他腿上停了几秒,因为梦里和第一次见到少爷时,他都是坐着轮椅。   看得久了,自然也让她看出了些端倪,少爷的动作有些僵硬...李翠翠不敢多看,她怕少爷不高兴。等人稳稳上了船,才又牵着船到湖心莲花深处。   藕尖已经采不成,水也太凉。李翠翠从水中上船时湿透的裙子粘在她身上,黑发贴在身后,男人的视线淡淡落在她身上。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模样实属不该出现在人前。但或许是知道眼前的褚泊生永远不会喜欢她,甚至骨子里还瞧不上她。   李翠翠反而就不怎么在意起来。   也该说在意了也没什么用,讨好的是她,如今自讨苦吃的也是她。在邀请的话出口的一瞬,李翠翠其实就已经后悔。   只是谁也没想到褚泊生同意了,在梦里,他从来不会答应这些的。或许是出于无聊,也或许是想看她能闹出些什么幺蛾子。   李翠翠发现,自己现在对少爷做的,和梦里别无二致。都是...勾.引。   乡里的姑娘,没读过什么书,见识也不大的姑娘思想上早就被村子里的主流思想同化。   她不会认为,她湿着身子,褚泊生不把目光转到一边坏。只觉得是自己不体面,自己像是在故意勾.引人。   她白了脸色,因为可能被误会在勾.引人。也因为自己此刻不体面的模样,她赶紧拿来外套披在身上。   濡湿的发很快打湿她刚披在身上的干衣服,一件淡素色衬衫。干巴巴硬邦邦的廉价布料,看着倒像件外套。   她撩过耳边的发,尽可能将它们放置身后。没了发绳的姑娘,披散着头发很是不自在。但也好在,她是个很能自洽的人。   乡下的农人们,有些时候总要自己想通的,想通了才能继续糊里糊涂地过下去。   她动作间,船另一边的青年就一直看着。目光坦然,目光直接,从上往下地俯视,又因他长得实在是太过芝兰玉树,丰神俊朗,看起来有那么正经人家的气质在身上。   被一直看着的李翠翠也只当是少爷无聊,随便看看。也确实是随便看着,褚泊生的目光从女人的濡湿的发一路向下,从纤细脖颈缓缓下移,掠过单薄的身形到微微凸出肉感的...胸,男人的视线有一瞬停顿,不过很快下移,盈盈一握腰肢,雪白长裙,最后是雪白裙摆下那双微微露出一节的莹润湿透双脚上,雪白圆润的小脚,指甲圆润雪白透着淡淡的红粉。   漂亮的,欲.色的。   褚泊生的眼神只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便冷淡地转开。青年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嫌恶的低调情绪。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注视,是撞见了什么脏东西玩意儿,廉价艳俗又惹人心烦。   乡下的村姑,没什么见识。勾.引人也是这么的低.俗.恶.心,只知道露.肉.露肉,拿身体去换。   可就算再厌恶,褚泊生那双眼落在别处时,余光却仍不受控地往她湿透的裙摆处飘,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没意识到的被牢牢勾住的灼热。   雪白的,莹润的。   肉感十足的健康的乡下村姑。   李翠翠并未注意到对面男人的视线,也该说一上了船。她的注意力便都在控制船的走向上,拿来船桨在湖中摇荡,李翠翠的想法很简单。   少爷无聊,少爷上船那就是想要游湖。而她带着少爷在野莲湖里逛一逛,边采些莲蓬也好。   长江中下游的地带,大多都是粉莲。娇娇嫩嫩的粉色,与穿着讲究的少爷倒是格外的般配。也该说,少爷配得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李翠翠就这样带着小船,小船又带着少爷在她长大的湖水里漫游。微风和煦,水清花香,倒也是个很悠闲的晚下午。   这个年代乡下人家资源匮乏,吃喝总是第一位。喜好风雅养花养草,甚至专门花钱买花摆在家中的人家很少,少到二十里以内只有褚宅这一户人家需要。   怕少爷无聊。   想着张管事每天让送一遍的野莲,和莲蓬,她想少爷大概率是喜欢的。她在采莲蓬的时候,也取了不少盛开的莲花。   以及她觉得最好的,最嫩的,给少爷。吹着风,坐在老式木船上的青年,荷花荷叶生得很茂盛,有些甚至高过了他们头顶。   清新的绿荷,沁人心脾的淡香。   少女温柔又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嫩荷花,嫩莲子,她像是那些没什么见识的乡下泥腿子,用着最廉价的东西笨拙地企图讨好心上人。   蠢的要死,也廉价的要死。   就想用这么点的东西收买他   背靠木船的褚泊生审视着那些肮脏的带着泥腥水气的嫩荷与莲蓬,心底冷嗤,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几不可查地蜷了又蜷。 第15章 第 15 章:穷乡僻壤   “少爷?”   迟迟没有接过去东西,举的手开始泛酸的乡下姑娘不解地叫了句。那声音温温柔柔,在荷香四溢的湖水中是沁人心脾的好听。   褚泊生审视的目光从那堆荷花上移开,落回她脸上。乡下泥腿子出身的姑娘是长得漂亮的,只是和那荷花一样,都透着股随处可见又廉价的气息。   粗鄙,劣等,不值一提。   褚泊生的目光漫不经心移开,他并没有用手去接。而是散漫又随意道:“放下吧。”   单从语气上听不出什么问题,但李翠翠还是敏锐得从青年倚靠在船沿的慵懒姿态上,品出了些不在意和高高在上的散漫。   他瞧不上这些...也瞧不上她。   好在,李翠翠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也一早就知道褚泊生瞧不上她,那点被人轻贱的难堪痛楚,只一瞬就被压下。   她垂下了眼,就和褚泊生说的那样。将荷花用荷叶抱起微微向前躬身放在他腿边不远空地,她的视线不免落在男人锃光瓦亮的皮鞋,衣料上乘熨烫平整的西装裤腿。   乡下姑娘是不认识什么牌子货的,她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好,是她永远难以用上的。因为只是艘老式木船,体积不大,两人离得也不远。   不一会儿,便放好。   她也收回视线坐回原位,湿透的发耷拉在两侧。她没有再说话,沉默地摇着船桨,船在湖水中缓缓行进。   湖面上,荷花随风摇曳。   也吹得她的发半干半湿,那次对话之后,木船上的氛围又回到了先前的平静温和。谁也没有再开口,李翠翠按照之前的打算,先采些莲蓬,再打些荷叶。   乡下的物质是贫乏的,乡下的农人也很会在苦难中寻求快乐。而农人的乐趣也无非就两点,吃饱穿暖。   在荷花盛开的季节,也是南方很多农村做荷叶粑的季节。揉好的醒发好的小麦面团,放在铺满新鲜荷叶的蒸锅内蒸煮,大火烧后,掀开锅盖,麦香与荷叶的清香一同从锅里飘出来。   有条件的人家,也会在其中包一点料,红豆的,芝麻粉的,更多的是和李翠翠家一样,纯面团。但也很好吃,特别是对年纪不大的孩子们来说是个解馋的新鲜玩意。   *   上岸后,时间已经不早。   快傍晚五点,湖面的风大了起来。温度也随之而降,李翠翠身上的湿意也越发明显,她该回家了。   船岸边的管扬和保镖们见船靠岸,立马推着轮椅过来扶人。褚泊生先上的岸,因为他是病人,也因为李翠翠不会在这边下船。   这边并不是一个好的停靠点,起码对于经常进出湖的李翠翠而言不好。见他已经平安上岸,还在水中船上的李翠翠便打算离开。   只是,直接离开又似乎不好。不善言辞的姑娘一时无言,她其实试图说些什么了,可唇张了又张,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所以她选择等岸上的人先离开,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出错。可不知为何那岸上的人也迟迟没有离开,褚泊生已经坐回轮椅,管扬在后面守着,他的视线在船上的姑娘和身前轮椅上的少爷之间来回。   没有褚少爷的发话,他们不能擅自做主。这会儿也在等,等少爷发话,等有人开口。   但似乎没有人愿意开这个口,场面就这么僵持了下来。也显然,一个合格的私人助理,不能让场面这么尴尬冷场下去。   管扬:“李小姐需要帮忙吗?”   管扬说这话时,是站在褚泊生的角度说的。只要在褚家工作一天,在褚泊生身边一天,他就不是他,而是褚家少爷的跟班、下属。褚家给他的钱,足够让他卖命,何况这只是简单的马首是瞻。   因此,这话虽然出自管扬的口。却不是他想问的,是他揣摩过后,以第三人视角替某位少爷说的。   当然,里面多多少少夹带了一些他自己的私人感情。乡下姑娘是没有这些弯弯绕绕的,她只以为是管扬在问她。   因为站位关系,每当李翠翠的视线落到管扬身上时。必先看到褚泊生,轮椅上坐着的青年身形依旧高大,斯文俊美得近乎凌厉。风掀起他冷白色西装一角,衬得肩背线条利落冷硬,领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偏生眼底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哪怕坐着轮椅,看起来也是风光霁月完美到极点的贵公子。   与湖水船上的采莲女,指甲缝里都是淤泥的她有着云泥之别。   李翠翠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片刻不到便落到他身后的管扬身上。这是她第三次见到对方,也是第一次和他说话,那个常常跟在少爷身后的文雅青年。   穿着黑西服,打着领带,模样比不上褚少爷,却也很好看。李翠翠不认识他,但对他的印象并不差。   可能源于他温和的视线,也可能是他柔和的话。他和少爷是不同的,和褚宅内的很多人都不一样。他的笑...没有那种高高在上感,也没有刘梦等人自说自话的那种微妙的傲慢。   李翠翠从他身上看到的只有一个字,人,一个和他同样的人。没有怜悯,没有嫌弃,更没有厌恶。只是正常的,纯粹的,简单的人。   直到年轻的姑娘在他人长久柔和的注视下,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是不擅长说话的,也确实没有什么好帮忙的。一问一答,话题也就该这么结束。   自然,这样的对话也是没有出错的,可轮椅上的青年眉眼却一寸寸冷了下来。湖风微凉,带着荷香轻轻拂过,却半点也吹不散他眉宇间骤然沉下的阴霾,反倒让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在空气里悄悄漫了开来。   下一秒,他懒懒散散开口,声线冷而低,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管扬。”   “少爷。”   “花拿着。”   管扬一怔,被这突然得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敢多言,俯身将那束沾着水滴的野荷拾起。   粗陋的花草,与这一身高定西装、矜贵气场的人格格不入。褚泊生自始至终没再看那花,也没看她。   只漫不经心扯了扯领带,凉声道:“走。”   微妙的,管扬觉得少爷生气了。 第16章 第 16 章:穷乡僻壤   雨又下大了。   突兀的,没有征兆的。在这座隐秘于深山内的落后小山村上空凝结出一片厚厚阴云,细密的雨水降下,砸落地面,墨绿色的深林里蒸腾出浓郁白雾。   噼里啪啦地打在老旧的瓦片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草木的青涩气扑面而来,风裹着雨丝斜斜地飘过,落在人身上带着深山特有的清冽与湿冷。   整个山村都被这场急雨笼罩,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场下的没完没了的暴雨,沉闷又压抑,沉甸甸的,像是要把所有声响都吞没。   李翠翠想要去集市上的打算落空,这个雨水量就算是星期天,街道上也不会有什么人。   那些本来该拿去卖的莲蓬、藕尖,这会只能留在家里自己吃。权当是加个菜,李翠翠沉默片刻后想。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李翠翠继续按照往日的安排,早早起来先去菜地采新鲜的蔬菜,往山上送。褚宅厨房每天给来的条子,需要的菜品都是不一样的。有时需要藕尖,有时不要。   今天就是不要的一天。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用下河,不要藕尖,荷花却是每天固定要送的。   她冒着雨,取了工具。   打算趁着现在雨小,去弄些固定的量,省得等会儿雨大了,不好下水。   她刚干完农活回来,正换上一双好上后山野莲湖的鞋。小军小花已经在堂屋内做好了午饭。因为是星期日不用上课,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个在剥毛豆,一个踩在板凳上炒菜。见她进来了,灶台前的李小花笑得明媚道:“大姐。”   乡下的孩子都早熟,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还没土灶台高的女孩,已经学会了简单的做菜。李翠翠也是大概这个年岁会的,她会的第一个是蛋炒饭。   那时候,家里还养着几只鸡。   后来,鸡蛋卖了,鸡也卖了。人都吃不饱了,哪里还有饲料给鸡吃。   李小花在炒苋菜,也叫红菜,因为这菜炒出来爱出红色的汤汁,拌在米饭里红红的很好吃。小锅里热着她昨天做的荷叶粑,简简单单没什么荤腥油味就是他们今天的午饭。   李小花:“吃完早饭再去吧,大姐。”李小军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姐。”   两个孩子已经知道了家里的难处,他们尽可能地帮长姐减轻负担。但到底是太小了,担子的重任都压在李翠翠身上。   此刻,窗外的天微微发暗。   阴云压着一层阴云,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既视感。李翠翠看着天,摇了摇头道:“雨小,待会儿大了不好下河。”   末了,她拿来剪开的化肥袋子盖在篮子上。边道:“你们先吃吧,我回来再吃。”   见长姐坚持,小军小花不好再说什么。她们感激褚家给的报酬,却也抱怨这样的大雨天为什么还要去采莲,再好的水性,这种天气下河也总是不安全。   她们担忧长姐,却又无能为力。   菜汤发红,李小花将她盛在盘子里。李小军拉来小桌子放在父亲歇坐的床边,李大山的身子越发差了,这六月夏季,还穿着厚厚一件外衫。   里里外外穿了两层,都是多年前的旧衣,但这会儿却看着布料下空空荡荡的厉害,被病痛折磨的中年男人干瘦得可怜。李翠翠看着那碗里毫无油水的食物,看着父亲越发瘦小的身体,又是弟弟妹妹该长身体的时候。   想着该抓几只鸡苗的。   六月盛夏,梅雨高温盛行期。   抓小鸡苗并不是个好时节,这时候死亡率高,长得慢,也不生蛋。她想了想,还是去刘婶子家换几个鸡蛋比较好。   李翠翠:“你们吃,不用等我。”   李小花:“路上小心,姐。”   李翠翠刚走出屋子,身后就传来小花稚嫩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嗯,没事。”   便头也不回地踏上进山的路。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已经可以说铭记于心。下过雨的林间湿气重,水雾浓,她踩着那些新长的小草,尽量不走泥巴路。   倒不是怕脏,而是下过雨的土路容易打滑。只有踩在草梗上,才有阻力不往后倒。但总有没草的路,不一会儿,那双刷了又刷的皮鞋便脏得彻底。   因为不下水,她没有像昨日那样换衣服。上了船固定好伞,便挑着取莲。   大概一个小时后,一切准备好。她又像往常那样控制着船回到岸上,害怕雨水伤莲,又怕盖头蒙花。   李翠翠收拾好东西后,便尽量将伞打在花上空,自己的身体倒是其次,因此不一会儿功夫女人便打湿了半个肩。   好在这条路并不长,弯弯绕绕总算到了,依旧是那道后院小门。   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李翠翠敲门的声音被掩盖。身体残疾,动作缓慢迟暮的老人过了很久才发现。   他拖沓着迟缓的步伐,打开木门,李翠翠就站在能稍微避雨的廊下。她将篮子递近,柔声道:“二爷爷,我来送莲。”   女孩的声音永远这样,温温柔柔的像一湖清凉的水,柔软,透明,也微微发冷。   她站在那矮小的门下,穿着一身衬衫,这个年代微微修身的黑色九分裤。典型的乡村姑娘穿搭,一双漂亮的脚隐在那双焦黑色雨靴内。   她手中捧着一打花,用荷叶拖包着。并不浓艳的花色,与她秀气的长相倒是相得益彰。   管扬的视线从她身上慢慢往回撤,直到落在身前轮椅上看着楼下那幕的少爷。   巨大暴雨下,褚泊生坐在高楼室内窗边一角,他下颌微抬,看不出喜怒。   但出现在这几乎算是边缘的后院一角,足以说明一些事。   自那次,两人在湖边遇见。   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南方的梅雨季,让人恶心得透。搅得人心烦,搅得人阴霾更浓。两人从那次之后就没再见过,这次是一个星期后的第一次。   每日山下的新鲜蔬菜按时送来,玉房的莲香依旧。但他们就是见不到,还真是蠢,喜欢他却想不到办法见他。   如果不是他今天无聊,让管扬推他出来透透气。也不会让她撞见他,靠在椅背上的青年,淡漠疏离的视线落在楼下人身上,仿佛楼下那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景致。   她看到了他,在将新鲜水莲递给二爷爷时。李翠翠突然觉得有人在看她,那针对性极强的目光,让她无法忽视。   抬头的瞬间,便与远处楼上青年对上目光。那是...少爷,穿着一身高定西服的青年,优雅又随性。他似乎偏爱白色,李翠翠见他几次都是见他穿着一身白西服。   而少爷显然也很适合白色,衬得他肌肤冷白,眉眼锋利,气质矜傲,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连这身白衣都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贵气,干净却冷漠,让人望而生畏,难以接近。   李翠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她给褚家供菜已有半个月。但见到这位少爷的次数,很少。   少的五根手指头数得过来,今天似乎是第四次。这是加前些日子野莲湖那次的第四词。   面对对方,李翠翠总是难免紧张。   她怕自己做得不好被解雇,也怕惹到这位少爷。对他,李翠翠总是小心翼翼的。   这会儿,远远见了。   本该悄悄避开,但到底是被他看到了,当作无事发生离开显然不好。她抱紧了怀里的花,隔着一层水雾柔声道:“少爷。”   她并不指望他听见,也并不指望他有所回应。只是做着口型,便当作问过安。   而这会儿,瞎了眼的老人已经接过她手中递来的花。自然也听见了那声极轻的少爷,只不过因为太小了,他听得并不真切,也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老人家并没有疑问。   他拿了东西,自顾自道:“今天雨大,回去的路上小心些,别着凉了。”   老人家的声音慈善和蔼,逐渐盖过那远处二楼窗边某人冷凝的视线。她低下了视线,望向了身前苍老的人。没有人会拒绝他人的好意,特别是一位看着她长大的老人。   李翠翠点了点头,也道:“下雨天路滑,您也一样。”   说罢,便转身离开。   而远处楼上,看着一切发生的褚泊生顿时冷下了脸。他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像梅雨季的潮气,闷在胸口散不开,闷得他心绪混乱。   一股没由来的火气,燥的他心口闷痛,燥得他没忍住失手砸了窗边花瓶。刺耳的瓷器碎裂声响在室内,一瞬间也响在已经走出去一段路的李翠翠耳中。   只是隔着一层雨声,隔着一段距离,她听得并不太清楚,也并没有当一回事,继续她的下山路。   而在她身后,那座古老庄严的宅院内。无数男女,快速的向这边赶来。因为那巨大的碎瓷声响,也因目睹一切的管扬通知。   花瓶碎得很突然,突然的只在发生后管扬才察觉。地上除了碎的瓷器,还有从欧洲花卉市场空运过来的郁金香。纯洁的白色郁金香,洒落一地。可没人会心疼,空气里弥漫的低气压,让过来收拾的几名工作人员大气不敢喘。   包括,一直在现场的管扬。   这位少爷的情绪一直不大稳定,时不时发疯。但他有任性的资本,管扬等人也已经习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少爷最近发病发疯的频率似乎变高了,因为什么...管扬望向楼下那个已经紧闭空无一人的后门。 第17章 第 17 章:穷乡僻壤   最后,李翠翠拿着两块钱。   在刘婶子那里换了十六个鸡蛋,1999年,南方某些欠发达地区乡下农人的年收入普遍在1800左右。而乡里的土鸡蛋,往往是一块五一斤。   李翠翠扣去父亲每月必备的药钱,家里的各类开支,在仅剩的不多的四十多块存款里拿出两块去买鸡蛋给弟弟妹妹还有父亲补身体。   那是两张纸一块钱,皱皱巴巴被她握在手心,像是被她留了很久,也藏了很久,拿出来花掉看起来很不舍也很不轻松。   穷,拮据,窘迫,笼罩在她头顶。   刘婶子看着并没有说什么,她接过钱后便塞进兜里,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卧室。李翠翠看不见的角落,身体发福微胖的中年女人掀开地上小桶上盖的布,蓝花布下是一个个叠放在一起的圆润鸡蛋。   刘婶子家是村里的大户,她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那个年代的人结婚早,生孩子也早。早早做工,早早养家。她养了二十几只鸡,还种着田。大家都说她是有福的人,自己能干,身体利索,儿女也孝顺早早成家不给她添麻烦。   李翠翠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不一会儿,便见门那边有人走了出来。是刘婶子,刘婶子快五十多岁了,常年的劳作让她关节僵硬,小腿容易发酸,但她的动作又是格外利落干脆的。   她没有拿秤称,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装好了就递给李翠翠。等她接了,才淡淡道:“下面垫了稻草,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女人的腿有些跛,听说是冬天在河边给丈夫洗衣服时不小心摔的。   她说着,便再次往屋里走。   这个年代乡下人家没有冰箱,像这些需要低温保存的东西,大多都放在阴凉地,有些过惯了苦日子的老人,也会将它们放在卧室床下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防贼,也是给自己一个安心。   刘婶子没有将它们藏在床底,但也是放在了卧室内某个拐角。拿了东西,用布盖住,保护得很好。   李翠翠并没有直接离开,她等了一会儿。中年女人出来见她还在,不解地皱了皱眉。李翠翠也没有再卡着话不说,她直接道:“婶子,八九月的时候。我想在你这里买几只小鸡苗,自己养。”   李翠翠想着,该养的。   等九、十月,地里的庄稼好了。打完稻谷,也有米糠给鸡吃。那时候天气不热不冷,小鸡苗可以存活。   再过个冬,来年春季就能下蛋了。   微胖的中年妇人听了,沉思片刻后,便点了点头爽快道:“行,到时候你过来拿。”   李翠翠同样没有数也没有要拿秤称,她知道的,婶子是多给的。两块的价钱,买不到这沉甸甸的一筐。   李翠翠当家做主已经有很多年,她太清楚这个年代的物价,也太知道一毫一分钱该怎么花,能买些什么。   1块5一斤,是买不到这些的。刘婶子多给她放了几个,便宜了些价钱。   她道完谢,看着时间不早,快要吃午饭了。便赶紧离开,不打扰人家。   小雨淅淅沥沥地落着,回到家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她家堂屋的门大开,李大山坐在屋内一角做着力所能及的小事。   他手中握着一只颜色土黑断裂的凉鞋,那是小军前两天跑断的胶鞋。农村人就是这样,缝缝补补又一年,拿了胶水,拿胶带,不成就拿针线缝在一起。总是要等完全烂了,拼不起来了才丢。   “回来了。”室内父亲苍老病态的声音响起,李翠翠点点头:“嗯,回来了。”   一进家,她先换了一双鞋。   虽说是农村乡里人,也都是土泥巴路,土房子。用不着像城里人那样讲究,但农人们也是有爱干净的权利的。   李翠翠家的室内地面是土坯,可干的土总是要比湿的土好走,看着也干净整洁些。大部分乡里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李大山放下手中修补快一半的凉鞋,他举着拐杖,慢悠悠来到灶台后生火。   李翠翠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淘水洗米,先在一边的小吊锅蒸上米饭,又去打水洗菜。   因为等会小花小军要回来吃午饭,她从那盖着布的篮筐里拿出两个鸡蛋,可刚打一个进碗里时,她又停下了动作。   片刻后,放了一个回篮子里。   再将筐子搬回卧室的某个阴凉角落盖上布,过了一会儿她出来,锅里的油已经热得冒烟。李翠翠赶紧拿筷子搅了搅鸡蛋液,便倒进锅里煎熟炒散,又将新切好的黄瓜丢进去。   放点盐,味精,生抽。   又赶紧盛出来。   同样的步骤,她又炒了一个青菜。   而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也到家了。   这个年代的乡下农村学校,很少有食堂这种东西。大多数都是回家里解决,要么就是带一个饭盒,有的学校有条件就给你加个热,没条件的就那么冷着拌着吃下。   老香山不远,有一所乡村学校。好在离她们家不远,来回十几分钟。李小花,李小军每天和村子里适龄的学生一起回来吃饭,吃完又一起去学校上课。   “今天吃鸡蛋!”小花兴奋的声音响起,小军紧跟其后看到桌子上难得的荤菜。哪怕他性子腼腆不爱说话,这会儿也是肉眼可见的高兴和馋。   他们洗完手就去帮着拉桌子,捧菜,洗筷子,洗碗。将所有菜摆上之后,李翠翠便开始给大家盛饭。   给两个孩子先盛,再给父亲,最后是她自己。李大山的脾胃也有些问题,吃不了太多东西,容易难受。   饭桌上,也是他最先停住筷子。   做苦力的人,哪怕是女人,也难有小饭量的。她吃了很多,却很少夹那放了鸡蛋的。李大山看着,将自己碗里那没怎么碰过的鸡蛋给了坐在他对面的长女碗里:“你也吃,翠翠。”   李翠翠看着碗里嫩黄的鸡蛋,只摇了摇头:“达,你给小军小花吧。”李翠翠是不常撒谎的,她做不到说不爱吃,也不想说假话。   说着,她便将鸡蛋夹出放在两个埋头吃饭的孩子碗里。可能是太久没有吃过鸡蛋,两个孩子吃得很急也很香,并没有发现刚刚父亲与长姐的对话。   只是一个劲地将碗里的米饭全部吃干净。吃完饭,已经是十二点的事情。   两个孩子没有休息时间又赶紧去找伙伴回学校。李翠翠洗了碗,便去了田里。她要看看最近涨水的情况,田地里的人很多,大多是和她一样来看地里庄稼的。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李翠翠便沿路去了一趟菜地,摘了些辣椒西红柿,又回家。不久后,按照往日的安排她再次去了后山。   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雨,一路噼里啪啦落个不停。落在山林,落在树叶上,落在她的黑伞上。   和昨日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打扮,一身浅白色纽扣衬衣,一条黑色微微紧身好下地干活的九分裤,都是些廉价厚硬的布料。大概是最近的雨水,她没有再编那两条粗粗土土的麻花辫,而是直接将发全部盘起。   露出饱满,圆润清丽的额头。女人生了一张好脸,那脸让她偏生多了一份好处...也让她命运多舛。   张丽红站在后门廊下避雨,余光不经意扫过暗处的拐角,那里轮椅上坐着个青年男人。张丽红沉眸片刻,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门边的姑娘身上。   李翠翠也显然没想到,门后除了每日都会见的二爷爷,还有张丽红。   她们离着一段距离,隔着雨水打湿的庭院。年长她一些的女人,立在廊下。她穿着高跟鞋职业的半裙套装,白灰色的搭配,简单大方。浓墨重彩的口红,让她更显凌厉干练。   李翠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只一瞬的惊讶后。乡下姑娘便敏锐地意识到,张丽红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且没有惊讶看到她,就...像是一直在这里等她。   忐忑,对未知的不安。   都使得李翠翠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篮子,她哑着声,甚至一瞬间忽略了身边的老人,只道:“张管事。”   年纪不大的乡下姑娘,不爱笑,不喜欢说话。总是安静,沉闷,老实的。这样的性子并不讨人喜欢,也并不会让人多加关注。   张丽红也不喜欢这样的性子,太过老实了。容易认真,容易被人欺负,也容易被骗。   可能是性格使然,她的情绪起伏很少。永远都是安安静静,乖巧听话的。这会也一样,虽然忐忑不安到极点。她也强忍着镇定,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长廊上的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片刻后才道:“过来领钱吧。”   说完,她便转身往里走。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翠翠听明白了领钱,却有些没懂为什么是今天给钱。   李翠翠很需要这份工作,很需要这份格外的收入。需要到没提前说价钱,没说发薪日,她便一口答应下来。因为一个没有文化,没有学识,又不能离开山村的女孩,没有第二个法子挣钱。   李翠翠拎着装满荷花的篮子,赶紧跟上。她边走边算,才发现自己已经给褚家供了快半月的菜。   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忐忑。   明明该高兴的,她非常需要这些钱,可真到了这个日子。她的心却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处,并没有过分强烈的跳动。   李翠翠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奇怪。奇怪到她都有一些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她很少有机会进褚家的宅子,除了第一次来试菜的那一天误闯过。这是李翠翠第二次进褚家的大宅子,弯弯绕绕,曲径通幽,一道墙围着一道墙,每走一步都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她又来到了那个格外奢华古典的西洋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复古的沙发,精致的陶瓷花瓶里插着她叫不出名字的美丽鲜花,每一样都价值千金。   她也在沙发上看到了那个打扮极度西化洋装的少爷,也不该这么说...少爷的祖上本来就有外国血统。这是刘梦和她说的,也是她自己发现的。   青年男人的发并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带着一些焦黄。特别是在阳光下时,野莲湖清凉的风吹在他身上时,那发透着金。   他的眉目也要比一般人深邃太多,鼻梁高挺。皮肤也白,白得像书上的羊脂玉,像牛奶。李翠翠见到他是惊讶的,只是被她掩饰得很好,再加上这是张丽红带她来的。   他似乎在看书,离得远,加上李翠翠很早就低下了头,她并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等待张丽红的安排。张丽红:“少爷。”   褚泊生并没有作答,他坐在沙发上目光抬也没抬。张丽红显然也习惯了,她在片刻后,便将目光重新落回不远的李翠翠身上。   温柔安静的乡下姑娘,像绵阳一样温顺的眉眼性子。张丽红不由得再次皱起眉,但到底是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她按部就班,做着今天管扬给她的安排。   *   直到,张丽红将三百元的现金红票子。送到她手上,那些不真实的飘忽感才渐渐落到实处。李翠翠的心也开始狂跳,她没想到褚家会给她三百块钱。   要知道,这是1999年的夏天。   农村人家的平均年收入也才两千不到,这还是有能力做些小买卖的家庭。像那些只能靠务农而生的家庭,一年一千元就是全年收入。   而像李翠翠这样的人家,一年做到头,地里收的粮食,留下一小部分勉强填饱肚子,再拿一部分去交公粮,交完了公粮才敢拿剩下的碎米碎谷拿去卖,一年到头也才攒下七百来块钱。   这三百,抵得过她半年。   更重要的是,这才半个月的收入。一个月就是六百,两个月就是一千二,一年就是七千多。   李翠翠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挣这么多钱。父亲的药钱一个月三十,这下她不用着急了。小军小花的铅笔也有钱买了,她也能去集市上买些肉了。   张丽红:“以后半个月一结。”女人的声音透着一股少见的威严,可能是因为手底下管了太多人,不严肃难以服众。   李翠翠点了点头,将手中钱紧握在掌心,又赶紧塞进口袋,她哑了声因为激动,也因为感激:“谢谢张管事,我会好好做的。”   她是不善言辞的,说出来的话总是朴素的。但作为管理者的张丽红不在意,因为这样的人好管。   可显然,有人不会满意。   张丽红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答应,或者说些什么让她离开。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李翠翠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姑娘,但这不代表她就是蠢的。几乎是空气冷凝的第二秒,她便意识到问题。只是一时半会儿,她并没有往不远沙发上的青年身上想。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   真正雇佣她,真正给她发钱的,其实是褚少爷,褚泊生。她该感谢的,也应该是他。   明明已经见过不少次。   李翠翠对他的感情还是很复杂:“也谢谢褚少爷,我会好好做的。” 第18章 第 18 章:穷乡僻壤   褚泊生慵懒地靠在离窗很近的沙发上,雪衣黑发,线条优越指骨分明的手轻轻搭在那翻开的全英文的书本上。   下着薄雨的院子,翠绿的青草地,园丁修剪得很漂亮的庭院。从李翠翠所站的角度往窗外看,那是一幅悬挂在墙面上静谧氛围浓厚的油画。   他就坐在那样一幅野林墨绿雨后油画边,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也没有抬起,沉默的、寡言的、安静的,仿佛周遭的雨声、绿意,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而他的周身也始终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一种迫人的危险感。   她说了道谢感恩的话,室内的氛围却并没有因此转好...甚至是更差了。那话不出彩,没什么新意,只是重复了先前和张丽红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可以说是有些愚蠢,木讷到极点的。   李翠翠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道谢。   复古宫廷毯边的乡下女人握紧手中篮子,篮子里的莲花已经被人取走。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老式竹筐。很轻...可正因为很轻,更让人忐忑不安,飘忽拿不定主意。李翠翠在越发沉闷的氛围下,终是又道:“褚少爷,我一定好好做,不对不起您给的钱。”   太尴尬了,太木讷了。   也老实的让张丽红眉头紧锁,只有四人在的大厅。除去沙发上的人以外,都是褚家的工人。   管扬站在褚泊生身后不远,张丽红也在沙发那边。唯一的外人,是那个客厅冷白炽灯下的姑娘。黑发雪肤,一头顺滑的黑浓的长发盘起。女人的肤色并不是常见的银润白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但到底是她天生肤白,也该说中国人多数都偏白,那些红和暗色大多是后天劳动晒的。   这持续快一个月的雨季,难见太阳的日子。让乡下女人的肤色回归原样,甚至因为当地雨水季过于频繁,空气中水分湿度高,女人的皮肤更加盈润白皙。   张丽红不该好心的,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可就是那么一瞬她还是做了,可能是想到了女人的身世,可能是眼前的姑娘过于沉静的眉眼,又或者别的什么   张丽红:“少爷,翠翠姑娘嘴笨不会哄人说漂亮话,但眼里有活手脚也勤快,每天送来的时蔬也足够新鲜。”   她说这话时根本不敢看沙发上的青年,行事干练利落的女人,眉眼压着极低,轻声细语到有些低眉顺眼到极点。   这是褚家工人们的常态,哪怕张丽红已经做到了家庭主管这个层级,手底下也管着一堆人。但对于真正的主家她依旧不够看,同样这样的行为是冒险的,是不符合往日行事逻辑的。会有什么后果...都是不可知的。   张丽红只知道她落后不久。那个高眉骨,眼窝深陷,形成一道冷硬阴影的青年男人合上了书。他靠在椅背,下颌微抬,英俊深邃立体的五官完全暴露在冷白的水晶灯下。   少爷的长相是极度优越,五官立体得近乎锋利,眉骨高、眼窝深邃,冷白,有着明显的西洋特征。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姑娘身上,那个压低脑袋,那个眉目干净的乡下姑娘。她白了脸色,那张本秀气白皙的脸上血色已经全无,只有一双纤长的黑眼睫微微翘着,投落一片阴影。   她在想什么,张丽红想,可能是家里的重担,可能是下个月还能不能拿到工资。   褚泊生将书放到一边,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可肉眼可见的青年男人心情好了很多。   他靠在柔软的意式沙发上,白西服衬得他斯文贵气,绅士精英味儿浓厚,这会儿淡淡道:“你每天都要上几次山?”   突兀的,一个并不在她认知范围的问话出现。是褚少爷,也是在问她。该怎么回答?似乎直说就好:“两次,一次早上五点半左右,一次下午两点。”   说这话时,李翠翠站在客厅内巨大敞亮的明灯下,灯光洒在她身上洒下一片光。温暖而明亮的光。她却没什么暖意,山里的夏雨湿凉。打着雨伞上山的姑娘,衣角略湿,发丝粘在脸颊两侧。   清秀的小脸因为极致的黑发衬得更加雪白,苍白的地步。女人低垂着眉眼,安分守己的同时也足够位卑,言语小声。   沙发上高高在上的少爷,伴随着雨声停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也没人知道这些有什么好问。   只知道一向不管这些事的青年男人,好整以暇地待在了室内沙发上。偏白的肤色,衬得他更加俊朗清贵。   褚泊生压在西装裤上的指骨轻叩,一下又一下,看起来格外漫不经心,格外无所事事。无人说话的大厅,气氛似乎一下子又变着沉闷下来。   那些细密的,那些厚重的雨水,像一道道漫长又扯不断的帘,压得人喘不过气。   褚泊生:“下雨了。”   再一次,是褚少爷开的口。没有缘由地让人不明所以的,她的脑袋不知是抬还是不抬,又或者说她要怎么做,这话与她又有没有关系。乡下长大没什么文化的女人,修长眼睫颤了又颤,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地站在那等别人的吩咐。   可很快,少爷就又开口了。声线清冷低缓,自带世家子弟独有的矜雅与从容。   褚泊生:“等雨小点再下去吧。”   与先前所有次都不一样,带着善意的。不...少爷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李翠翠想起她第一次上山时,也是这样的大雨。他让刘梦给了她把伞。只是最后,那把伞并没有到她手上而已。   也或许是那些陈年旧梦里扰的她太久,久的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梦里的少爷是个温和涵养极好的人,梦外的少爷依然也是。   他只是被她逼得太狠,才会报复她。不,那都不算报复,那只是让她认清现实,不要去肖想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   山鸡配山鸡,凤凰和凤凰。   李翠翠:“谢谢少爷,雨不算大,我直接回去就好。”她握着手中由老竹编织成的篮子,柔和的语调说着自己的想法。   只是在她话落后,室内本就沉静的氛围更加冷硬。谁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一个回答,就连那个始终保持沉默的管扬都不由自主抬头看过来。   年轻的乡下姑娘,柔和秀丽的眉目,漂亮的模样文静的气质。却有着无比坚韧的性子,她像株小白杨,嫩生生地站在那。   或许她并没有听懂那些异样的暗示,也或许听懂了不为所动。但都让管扬觉得...太硬了,这样的性子不好。容易受伤,容易让人记恨。   管扬的视线落在沙发上的青年,果不其然,青年的脸色顿时就冷下。   加州长大的少爷,脾气不算好。黑脸,发火都是最常有的事。除了一些必要的公共场合才会勉强装出几分世家子弟该有的矜贵得体。   此刻,沙发上的人。   没由来的褚泊生压在西服衣摆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但他的神色看起来依旧淡漠。   厅内的空气像是被雨水浸得发沉,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凉意。褚泊生没说话,只是维持着原本慵懒的姿势,但指尖叩击的动作却停了。他不怒,也不骂,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目光清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在打量一件不知好歹,擅自挣脱掌控的物件。   管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他太清楚这位少爷了,越是面无表情,越是意味着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雨确实有些大了,李姑娘还是先待在山上吧,待会雨小了再下山也不急。”   这次说话的是张丽红,她的声音在静得过分的厅内格外明显,也格外突兀。   李翠翠并不是个愚笨的人,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大概又说错话了。张管事似乎在帮她,就和先前帮她解围一样。她想让她留下来,不...应该说褚少爷要她留下来。   李翠翠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也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她想,大概是褚少爷不喜欢别人不听话。   这次,她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而张丽红也读懂了,她扛着巨大的压力又道:“既然如此,那李姑娘就好好待着吧。”   她贸然敲定下来了李翠翠留下的安排。   可沙发上的少爷脸色依旧没有好转,不......李翠翠并不能看出好坏,少爷并没有对她笑过,少爷与她说过的话也一只手数得过来。少爷的表情也一直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变化。   李翠翠最终还是留了下来,不过不是主人家待的那厅。而是较为偏向内院的花园长廊上,一个既能避雨,也不会不合身份能让下人们待的花园连廊下。   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别人。   没有少爷,没有她熟悉的张管事。更没有那个常常跟在少爷身后的管扬,以及她熟悉的刘梦等人。   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她。   偌大的府邸,只有她。   雨淅淅沥沥地下,仿佛没有尽头。   听着雨声,听着雨水落在昂贵白瓦上的滴答声,在长廊一角在褚家老宅的百年庭院,李翠翠来回走着。她并没有手表,也并不能清晰地知道自己每日上山的时间变化,但这会显然超出了往常待在山上的时间。漫长而煎熬的,无端让人沉闷压抑的,李翠翠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里的任何东西。   但她像个鹌鹑一样,永远低着脑袋,永远沉默无声的,没有目的地在湿冷的连廊来回走着。   她在等雨停,也在想回家。 第19章 第 19 章:穷乡僻壤   下了雨的庭院,湿湿答答爬满假山墙角的青苔,漂浮在空气中潮湿白雾。年轻的乡下女人低着头脑袋,在廊下没有目的地走着。   她的不安,她频繁看向廊外雨水。   通通落入远处另外两人眼中,这座庞大的府邸。这座年代久远的,带着中国古代士绅阶级最喜欢的中式叠山理水的老宅,潮湿水汽缥缈的雾气,夏季茂密的绿植,都隔绝了他们看向彼此的视线目光。   管扬推着轮椅站在某个暗处,他的目光落在那不远处独自在廊上的年轻女人,略微老土的打扮,并不精致的姑娘。雪白的衬衫包裹着她健康丰润的身体,雪白修长的脖颈,干净秀气的五官。乡下姑娘的稚气,乡下姑娘的温顺无知。   管扬想,如果...喜欢,为什么又要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管扬并不算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就像现在,他明知道褚少爷在故意折腾人,只因为那病态的控制欲以及高高在上的傲慢,但他还是选择什么也没做。   哪怕这个姑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只是以为自己被刁难了,也或许连这些都没有。   管扬的出生和褚泊生比起来实在是太普通了,庞大的国家庞大的人口,管扬成长的过程中不可能只看到身边的中产阶级以上。   这个国家也才刚从农业转向工业,他的父辈也才刚从土地里走出不久。   愚昧的农人,无知的农人,贫穷的农人,但管扬更喜欢称他们为质朴的农人。   加州富人区长大的少爷,是不会知道这些的。他不会明白这些20世纪末的农人要活下去有多艰难,当然...也或许知道,只是不在乎罢了。   管扬见识过太多这种所谓的二代喜欢上贫家妹的故事,毫不意外结局都不怎么好。但不是什么电视剧上演的那种豪门父母棒打鸳鸯,更不是阶级,或者门当户对。   而是少爷们根本就不会真的上心,他们的人生有太多选择了,也有太多的诱惑。凭什么会认为人的一生只会爱一个人,普通人都做不到,这种一出生就在世界顶点的人,更不可能,他们被赠予的命运蛋糕通常都是最美味的。   真心是稍纵即逝的,也该说他们就没有真心。玩玩而已,怎么能当真?   这在那个圈子里并不算秘密,都这么玩。最近网上不是流行了几个词,金主,包.养.情.人,甚至那些远古的带着很封建主义的二.奶。大多都是从那个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不差钱的二代圈子里溢出。   泳池party,海上私人游艇乱搞。   管扬并不清楚褚泊生的私生活,因为少爷很少有这方面的需求。但管扬已经跟在他身边很多年,他见识过少爷的那些朋友的操作,与网上传的别无一二,甚至有的更过分。   管扬一直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上行下效,何况是海外那个更乱的圈子里长大的少爷。他是不信少爷能在这种环境长成什么洁身自好的人,这个是笑话...少爷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反感那些送上门的女人,只是因为没看上。看上了还不都一样,就像这会...那个叫翠翠的香山姑娘。   人类和动物不一样,它不会在成熟以后散发诱惑雄性的特殊气味。但人类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套另类的,作用相同的东西。   年轻的乡下女人,已经微微长成。她丰腴,健康红润,已经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性.成熟的女人。   管扬的视线已经偏开落回身前的青年身上,俊美异常的男人视线静静落在那远处的女人身上,片刻也没有偏离。   而暴雨也一直没有停止,不知道要下多久,她不知道还要留多久。   管扬数着时间,视线落回手腕上的机械表。时针指向四点时,天边更暗了。青年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就像他认为的那样,自己并不是个好人,自己也没有能力做些什么。   直到:“让她回去。”   是褚泊生,雨水盖过了他的声音只有身边的管扬能听见。那个隔着一层水雾,绿植的乡下女人什么也没发现。   管扬有些意外,他以为少爷会再磨一磨李翠翠的性子。他点头说是,便沿着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去找那个和他们其实只隔着几道绿植的姑娘。   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在这样的暴雨天并不算明显。但这会格外敏.感,不安的李翠翠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   她抬起头转过身,就见迎面走来的是见过几次面的管扬。那个常常跟在褚少爷后面的年轻总助,李翠翠不知道总助是什么,但她听刘梦柳青青说过,总助是个和少爷很亲近的关系。是贴身照顾他,是常年跟在他左右的人,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见到她,年轻的女人明显有些紧张。特别是他越来越近,那种紧绷感,那种神经被拉扯到极限的不适感。   她在怕什么,她又在紧张什么。   因为他身后代表的那个人,管扬在很多人眼里是没有名字的,他是褚泊生意志的载体。所有人通过他都在看另一个人,李翠翠也不例外。   这会被留在褚宅,她不喜欢也不明白。   是管扬先开的口:“李小姐。”西洋留学回来的人,更偏向现代化的称呼。   他声音温和一如既往,穿着体面,打扮俊朗。李翠翠听见了,自然也是好好地打招呼,乖乖点头。   她没有开口,没有叫他的名字。   因为不熟,也因为乡下女人的腼腆。   女人白净的小脸微微抬着,一双像杏仁一样漂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眼瞳淡棕,她们中国人最常有的颜色。   “嗯,时间不早了。”   “少爷让我来告诉你可以下山了。”   说这话时,管扬的视线看了看廊外的雨。雨还没有停歇,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架势。又补充道:“雨天路滑,李小姐路上要小心。”   “小心山里的植物,路滑。”   “尽量走草丛,泥巴,别走光滑的石头台阶。”按常理来说,这座山里长大的李翠翠应该要比管扬更懂这些,但他还是说了。   出于一些隐秘的好心。   男人嘴角带着一些笑,但那笑并不会让人感觉亲近,只是客气疏离的,可他的话却又实实在在友好的。   李翠翠迷茫却也并没有多想,她只是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家感到高兴,同样她也是个不看态度看事实的人,管扬或许只是客气,可这份好心提醒不是假。   她点了点头,便感谢道:“谢谢提醒。”她说着就该结束,可某个想法突然出现,李翠翠想起了先前在厅内张管事为她解围的那幕,少爷不喜欢别人违背他。   那些应该就此拦腰截断的话,李翠翠又补充道:“也替我谢谢少爷,管...总助。”   她是不习惯这些城里人的叫法的,这会儿了绕口又难叫出口。但好在第一次开口都难,后面再说就好很多了。   说完,她便拿起一旁放在角落的篮子。李翠翠是第二次进入这个靠近主人家居住的里院,虽说不太熟悉,但好在路已经认得差不多。   道完谢,她便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外走。雨天,路上行人很少。李翠翠并没有遇见什么人,只是在快要靠近后门时,碰见了刘梦柳青青廖夏等人。   她们三个关系似乎很好,也常常一起工作。所以李翠翠遇见她们其中一个,也代表另外两人也在附近。   三人不是上次那样在室外站着聊天,而是各有各的事。李翠翠路过时,刘梦正跪坐在地上擦洗各类花景大瓶。   古代中国擅长瓷器,名窑瓷器也是许多大族家中最常见的收藏品。这些自然也不是什么凡品,刘梦将其擦干净柳青青便将它们抱到一边,似乎是摆回原位,当景观。   而廖夏,则是在一旁修剪盆栽花枝。她并不是专业的园艺师傅出身,但能来褚家工作的大多都学过一些,而廖夏的拿手则是插花,与园艺不同但到底殊途同归了,都是修剪花枝,设计树木美学。   她显然很擅长做这个,这会刘梦柳青青两人都是纯苦力打扫,只有她拿着一把剪刀,身边堆满新鲜的空运过来的各类鲜花,修修剪剪放进瓶中,摆着造型。   这会见到了她,刘梦率先开口:“翠翠?”自从那次之后,她就改口叫她的名字了。   李翠翠点点头,并未说话。但刘梦不在乎,乡下姑娘都腼腆。李翠翠的性子也一样罢了,只是刚笑着打完招呼。   她便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你怎么在这?”平常这个时间点,她不是都已经下山很久了吗?   刘梦柳青青并不算能常见到李翠翠,十天半个月碰见一次差不多。但她们还是能从各岗位部门的同事那里知道李翠翠来去的时间。   因此,这快傍晚四点二十了。   怎么还没下山?   就连那对她挑鼻子瞪眼,不屑一顾的廖夏都递来了视线。年轻傲气的女人哼了哼,但也没反驳,显然是想看她给出个怎么样的回答。   李翠翠并没有迟疑太久,她道:“今天张管事给我结工钱。所以多停留了一会。”   廖夏:“呵,结工钱哪里需要那么长时间,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故意留下的。”   刘梦:“是吗?发工资了。发了多少,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恼人的声音被刘梦系统性抛在脑后,李翠翠听了不舒服却也不想与人起冲突。她只回答刘梦的话:“嗯,给了三百。”   说这话时,刘梦柳青青等人就见女人苍白的小脸上带起一抹笑。微弱的,些许的,透着些苦尽甘来的明媚。   这是1999年,廖夏第一次见李翠翠笑。笑得那样漂亮,笑得让人恨不得将手中的花扯烂。她强压着心口那股无来由的愤怒,呵呵了两声,不屑地回:“三百?狗都不只是挣三百。”   廖夏:“这点钱你就那么高兴。”   廖夏:“真是没见识!”   她压着怒火,却显然没怎么压下去。李翠翠脸上的笑顿时消失殆尽,人都是有自尊的,人活着也都要脸面。   李翠翠没有这些,早几年为了家人的活计低声下气求了很多村里的叔伯婶子。   但这不代表就真的什么都真不在乎了,其实往往都是越没有越在意。就像这会儿年轻的乡下女人已经完全笑不出来,她没有对廖夏的话做出回应。   只是收敛了嘴角的笑,握紧了手中的篮子。也更加觉得这座宅院与她不和,她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这里的人。   柳青青:“廖夏你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刘梦:“翠翠你别生气,廖夏她就这样。好了好了,别气,别气。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工资确实有些少。”   刘梦:“我们来快二十天了,你上了也大概半个月的班。半个月三百,一个月也才六百,确实有些少。不过对于你们乡下人不少了,你又不会什么手艺,只能送点菜。我记得现在猪肉好像也才五块钱一斤,这三百你能买好多。”   李翠翠依旧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因为刘梦说的是实话,三百她可以买很多很多肉。她可以做很多事,而她又确实只会这些。   她没有再计较那些,只是和几人道别就往乡下走。这场过分持久的雨并没有因为她赶路就怜惜她,它依旧在下,下得更为猛烈,像是要将整个老香山淹没,要将这片山谷填平。   同样也因为雨势太大了,她走得比往日要慢很多。下山到家时,天已经在黑的边缘。   四处都静悄悄的,昏暗的。   有人家已经吹起了烟囱,滚滚黑烟,点点烛火。而她的家却安静一片,静得落针可闻,一种灰败的,暗淡的,乃至沉重的气氛在不大的室内蔓延。   直到她推开大门,那两个年幼的孩子才猛然地奔向她,并大喊:“大姐,阿姐!”   她们焦急的,担忧的,乃至快吓哭的。李翠翠很少这个点回来,何况是这样的大雨天。每日她一两点进山,回来的时间往往都是三点多一些。   可今天迟了快两个小时。   李翠翠想要早些下山,也有这个原因。她摸着两个孩子的头,摸了摸脸上不可避免的水,笑着对她们道:“没事,只是有点事耽误了。”   “山里我很熟悉的,不会出事的。”   这话是说给两个孩子听,也是说给她的父亲听。蜷缩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这会儿早就湿了眼眶。他望着长女,看着女儿湿透的发,冻得发白的唇。   放下心的同时,也格外心疼。   是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20章 第 20 章:穷乡僻壤(完)   *   简单地安抚好两个弟妹,李翠翠压下心底杂乱的思绪便开始去做饭。老香山内的人家穷,穷到万不得已真的看不见才会开电灯。   李翠翠去做饭淘水洗米的同时,也解释着:“我今天迟了是因为那户人家要给我结这半个月的工钱,给了三百。”   女人动作利索,不一会便将大米淘洗好端上灶台蒸煮。身体残缺的李大山在灶门口生火烧柴,他动作迟缓却老道不一会儿红色的火焰便燃起,而他也在认真地听女儿讲话。   李翠翠:“那人家的管事和我说以后每半个月一结,一个月就是六百。达,你不用担心了。”李翠翠是很少笑的,大概是身上的担子压得她太喘不过气。   这会儿,她笑得很漂亮。   因为她知道有了这三百块钱,省着点花,可以撑个小半年,六百更是能花很久很久。   小花:“三百!!!”   小军:“三百是很大的钱吗?”   小花:“三百当然是很大的钱,李小军你好蠢!”李小花很瞧不上弟弟的蠢笨样,她打小就比李小军聪明,机灵,对钱,对贵的物件这种东西也格外地敏锐。   李小花知道猪肉要五块钱一斤,她听隔壁张大婶子和别人聊天时知道的。她还知道咱们乡上奶糖三块钱一斤,可好吃来,她同桌大龙妈妈说的,因为大龙把奶糖给她吃,她妈妈骂大龙时她就在旁边听着。   小花不在乎,因为糖很好吃。   这会儿,一听李小花这么说。洗菜打算做菜的李翠翠也跟着笑了笑,她对两个孩子道:“这事不能去外面说,知道吗?”   她不是想要恶意去揣测谁,而是钱不外露的道理,乡下人也明白。   李翠翠:“今天做鸡蛋子糕汤。”   所谓的鸡蛋子糕汤,就是把鸡蛋打散,在锅里煎出来一个大圆饼的形状,随后将它在案板上切块成糕点大小,又放在水里煮汤,汤会将蛋里的油水逼出,再放一些当季的时蔬小白菜青菜类的,就是一个很美味又营养的农家小汤。   两个孩子虽然不太明白长姐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们都很乖地点头,保证绝对不去外面说。同时,她们闻着空气里的鸡蛋油香很是兴奋,又可以吃鸡蛋了!!!   见她们这样子,李翠翠心疼又艰涩。她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妹妹很瘦,看着也比同龄孩子矮上一些。   李家人的基因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正常长大男在一米七六,女也有一米六五。李翠翠的身高在乡里的卫生所量过,一米六六。一个在这个偏僻的南方乡村不算顶高,但绝对不矮的身高。   她的妹妹弟弟也应该如此。   但到底是营养没跟上,看着瘦小太多。李翠翠听隔壁张婶子说过,这两个龙凤胎弟妹一点都不像她小时候壮壮的,贼大。   那时候她双亲都在,爷爷和奶奶也能帮衬。四个大人养一个小孩,能不油光,能不壮实。   李翠翠:“以后每天都有一个鸡蛋,等到了九月,阿姐就去抓几只鸡养。到时候,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李翠翠:“过两天,阿姐也去买点肉,做红烧肉吃。”   一听这话,李小花笑得更开心了。   不远处腼腆的李小军也笑了。   一口一个好,李家那不大的堂屋也满是欢声笑语。李大山在灶台后面看着,也止不住地跟着笑,但时不时的肺部咳嗽,总是打断这些笑。他不想破坏儿女这一刻的开心,所以每次咳嗽都刻意压得很低很低,隐在灶台后噼里啪啦柴火响声后。   隐在儿女难得欢快的笑声后。   李翠翠对钱抓得很紧,这些年当家做主操持一家老小。让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已经晓得柴米油盐多贵,钱有多难挣。   她们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她也不敢多花出一分一毫。做好鸡蛋子糕糖,李翠翠又炒了个酱豆辣椒。   乡里人家一道特殊下饭菜,洗干净的辣椒不用切。只需要拿剪刀去掉两边头,又顺着头部将里面的辣椒籽掏空,便整的丢到油锅里烙,拿锅铲压,等皮软,青椒皮微微泛起油焦黄。便丢下蒜末酱豆爆炒,十几秒后开始放盐酱油,随后盛出,是一道鲜辣咸香的下饭菜。   乡下人家养孩子是没有城里人精细的,大多时候都是大人吃什么小孩就跟着吃什么。而那个年代能吃饱饭就已经不错,哪里会管辣不辣。   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吃得很欢,连连下了两碗饭。吃过饭各自洗过澡,天也完全黑下来。等两个孩子写完作业,没什么事上了床后李翠翠便熄了灯。   李家是没有电视这种高档货的,有的只有头顶的一盏老旧电灯,还时不时停电,她们也舍不得一直开着。   没有娱乐活动的年代,睡得都早。李翠翠也不例外早早便上了床,她闭着眼听着耳边两个弟妹轻微传来的呼吸声。这在夏夜的蝉鸣蛙叫前并不强烈,乃至是有些微弱的。   她不是个一上.床就能睡着的人,多年的彻夜难眠甚至让她养成了睡前要静默一两个小时的习惯。这会也是,虽说那三百块钱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往后每个月都有。   但这笔钱并不会长久,李翠翠并不清楚褚家人多久后离开。梦里的他们似乎是在一年后的夏季离开,也就是说她只能做一年工挣一年钱。一年之后,她又要想新的法子挣钱。   砌一间矮房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小军小红快长大了。还和她挤在一张床上睡不好,也不合适。家里也没有一个洗澡的地方,每次洗漱都不方便。特别是夏天大多数时候都要冲凉更麻烦,要去一间矮屋住人,要弄一间小房洗澡,还有养鸡的小舍。   九、十月过后,便是最寒冷的冬季。老香山虽地处于南方,但山里的寒凉厚雪不比一般的南方少,厚厚的一层雪白常有。   冬季的鸡可不能养在后山。   思来想去,又是一笔极大的开支。李翠翠显然是舍不得动那些钱的,褚家挣的那些钱在她心里是救命钱,是往后很多年父亲的药钱,小军小红的学费。   乡里人家也想自己家里能出一个大学生,小花小军那么聪明,读书成绩又好。李翠翠简直不敢想,如果两个孩子考上了她拿不出钱该怎么办?   她想两个孩子读书,也只有读书才能摆脱这贫穷落后的命运,所以那些钱绝对不能用。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办法,不用花钱但就是苦了一些。李翠翠小时候看见过上一辈的老人做土砖,盖房。   挖一个大坑,挑了很多担黄泥,装满水将它们泡透。泡得软塌塌发软发黏,便光着脚踩进去将泥踩得又黏又韧,找来土砖模子,在里面抹上灶里的草木灰,一个个压扁压实,倒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晒个几天,便成了硬邦邦的土砖。   这个年代已经很少人家用土砖做房子,技术的变革使得大多数人家开始转向红砖房。可李翠翠家太穷了,她根本负担不起红砖。   答应给两个孩子买肉吃的事情,她也并没有忘记。早早将菜送上山上那户人家,她便赶着晨雾又去了一趟乡上的老集市。   拿着昨日从河里采的莲蓬,和家里种的些蔬菜,趁着日头还早或许有人买。那是个离村子两公里路外的地方。因为靠近乡道,进出方便,慢慢地聚集起了一些周边村子做买卖的人。   她背着竹筐,框里是不多的莲蓬蔬菜。因为下着雨,脚下胶皮靴泥泞浑浊。但她并没有就此放弃,踩在乡道上,被雨水冲打的土地流出泥浆色的水流。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胶皮衣,衣服将她牢牢包裹。但雨水太大了,还是将她的脸发梢打湿。   好在路途并不算太远,十几分钟后他就到了。集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十几户正经做买卖的人家,也有更多像他这样附近村子里拿些东西来卖的小摊贩。   因为当地雨季频繁,本地人也都习惯。这会儿来的人并不少,李翠翠沿着人群摊位往里走,路过卖猪肉的摊子时李翠翠只瞧了一眼便继续往里走。   李翠翠舍不得动自己手中的钱,乡下人家也大多数先卖再买。她想着等手中的莲蓬嫩藕尖卖出些再去买,但卖菜哪里有这么容易,这周围的人家谁不种些菜。   他们来买的大多是避免不了的像肥皂,牙膏这种工业品。以及一些人家养不了的猪鸭肉,李翠翠的小摊位在一个靠后的角落。   她来得晚了,再加上这地儿她并不熟。乡里人家做生意也是要关系的,这地儿的人明面上不拉帮结派,私底下都一样。好位子大多都是那些做得久的人家,第二好的就是那些做得久的人家的亲戚,朋友。   像李翠翠这样的散户,大多都在外围角落。雨水丝丝打在菜叶上,李翠翠在地上铺上化肥袋子,又将各类蔬菜,莲蓬藕尖摆在上面。   第一个被卖出去的是藕尖和莲蓬,以及茭白。都是些这个季节的水生作物,茭白8毛钱一斤,藕尖7毛钱一斤,莲蓬三毛钱一个,一块钱五个。   茭白难弄,不像藕尖莲蓬可以大批量弄。只有两三颗摆在一起,有人卖,一起买了一块二。藕尖和莲藕多一些但买的人少了很多,零零闪闪卖了两块左右。其他的时蔬,几乎没怎么卖。   李翠翠收摊的时间已经是八点四十左右,这个点乡下的小早市也大部分开始收摊,因为很少再有人来买了。   李翠翠将那些没卖出去的菜收拾收拾,放进背篓。她数了数口袋里今天买菜赚的钱,一共3块6。她将钱揣紧放进兜里,去卖肉的摊子上挑挑拣拣,剃了半斤肉。   半斤肉花出去了2块1,李翠翠又用剩下来的1块6,剃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后腿肉。这并不是做红烧肉的好肉,但胜在便宜。   付了钱,她将两份肉收好。   便又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往家走,途中经过一个聚集了很多摩托车的地方时。李翠翠的脚下却突然像灌满铅般地停下,她看着那头,三三两两的摩托车,五六成群拖家带口的妇人、年轻男女。   1999年的老香山,还没有普及公交系统。他们老香山内的人家要去镇上城里,大多数都是坐摩的,也就是几十年后的摩托车。有的则是坐乡里顺路的拖拉机,或者农用车。   李翠翠站在那看了片刻,也只有片刻,那揽客的摩的师傅便发现了她。年纪不大的乡下男人热情地招呼着问她要不要去镇上,像是才回过神来般李翠翠抬起的头又低下,片刻之后觉得这样不好她才又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她低着脑袋,踩在雨天泥泞的地里。脑海里闪过很多事情,一些她...不知道如何说的事。明明不坐,明明也走远了,但她还是频繁地望向那些去镇上的摩托车。   李翠翠压着心口丝丝缕缕的涩,她其实也分不清那是涩还是什么,只是不好受。   离得远了,见不到了。   李翠翠也知道不该看了。   她收回视线,低垂着眸子往家赶。   她家离集市并不算远,大概一点八公里。走得慢四十分钟,走得快二十分钟就能到家。   李翠翠属于那个不紧不慢的,回到褚家庄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沿着乡道去了一趟村长陈春生家。   村长陈春生的家靠近村头,也是进村的必经之路。陈春生夫妻双双年过五十快要六十,两夫妻育有一子一女。这个年纪自然也都成家,这个年头种地显然不再是年轻人的选择。   陈家的儿子儿媳都出去打工,因为不愿意儿女当留守儿童,也将两个孩子接走。如今留在家里的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李翠翠上门时,两夫妻在堂屋内看电视喝茶。见她敲门站在门外,都有些意外,这会儿也站了起来招呼她进去。   李翠翠也没有推脱,她将雨伞放在室外背着筐子进屋。   陈春生:“翠翠怎么来了。”   婶子:“喝茶。”   妇人拿杯子又倒了一杯递给她,李翠翠却摇了摇头。只是从自己带来的背篓里拿出刚刚在集市上买的那半斤猪肉,以及一些新鲜的没卖出去的菜。   她不是个善言辞的人,总是做得比说的多,这会儿也一样只道:“婶子陈伯,多亏您们帮我寻了份活计,家里日子才能揭的开锅。这是我今早刚割的一点肉,想着拿来您尝尝。还有这些都是我今天早上拿去乡上卖的菜,没怎么买完,但都是新鲜的,您们别嫌弃。”   李翠翠:“这藕尖和莲蓬还新鲜,你和婶子尝尝。”   李婶子:“这怎么行,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那头发微白的妇人连连摇头,想要将李翠翠拿出来的东西给她推回去。   但这会儿那个向来不收人恩情的男人却道:“收下吧。”   陈春生一发话,两个互相推的人都停了手。李翠翠是如释重负,李桂芳是皱眉,她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要收下这礼。   直到李翠翠离开,陈春生才解释道:“不接受,她心里头不安生。”   是啊,受了那么大恩惠。   心里总是惦记着的,想要报答,如果不让她报这恩,便会一直压在心里,时间久了可能还要成为心病。   李翠翠回到家不久,便到了可以做午饭的时间。拿出那份巴掌大小三两接近四两的肉,清洗干净,切小块。   她舍不得多花钱,也知道这肉少,所以先在锅里用水煮了三个鸡蛋。切好配料,撒一点糖炒糖色,又倒开水酱油。红烧肉是要久煮的,一个小时常有。跟时间到得差不多,她将那三个白煮蛋剥了壳放进去收汁。   等两个孩子回家时,也差不多煮好。   酱香浓郁的红烧肉,因为五花肉太贵,李翠翠买的大多是炒菜用的猪后腿肉。大肥和大瘦一起,瘦肉炒过容易缩水,肥肉倒是油花花的。因为煮得够久,肉质鲜香紧实,加几个鸡蛋也足够添它一盘。   这几乎是李家近年来最好的一顿饭,有肉有菜。比过年时候还豪华,酱肉香与米香混合在一起两个孩子足足吃了两大碗,肠胃不怎么舒服的李大山今天也罕见多吃了一些白饭。   李翠翠见父亲多吃了,也肉眼可见的高兴。所有人都说,李大山这情况还不如早早死了,别拖累女儿。但对于李翠翠来说,这是她的父亲,爸爸,最亲最亲的人。怎么会有女儿希望父亲早点走,她只希望他能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些,陪陪她,不要让她在世界上太孤单。   最好能看着她成婚,成家。   小军小红长大。   吃过饭洗过碗,她给父亲弄好药嘱咐他一定要吃。便又拎着篮子往后山走,下了快一个星期的雨下午的时候终于停了。   太阳照在老香山上空,落在野莲湖水面像是浮现一层银光,也落在李翠翠身上。像是要晒去她身上的阴霾,暖烘烘的。   她没有下河,依旧是乘着船去湖中心,这是她每日必备的工作。从湖里摘了很多莲,还有嫩莲蓬。李翠翠将它们用草叶绑在一起,打包好,便又沿着那条走过了很多遍的路往上。   路上的一切都是熟悉的,熟悉到草木的布局。哪棵树的枝头容易出现松鼠,乃至蚊虫。   今天的天气好,日头烈也浓。   光影从各大树枝缝隙落下,在树木厚重的林间仿佛洒下点点星光。夏天哪怕是雨水充沛的老香山,天气也是炎热的,不过一两个小时林子里的水汽就少了很多。   草叶也干干净净,不见以往水滴。   来到褚家的门前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还是那个后门,但不是二爷爷给她开的。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年纪尚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他穿着和刘梦等人差不多的服饰,只不过是男版,颜色也是更为暗沉的深黑色。   李翠翠见到他,低垂的眼睫轻颤。显然是没想到今天开门的会是他,青年点了点头便将一切交代清楚:“张老爷子年纪大了,让他一个人守着后门不合适,以后我和他一道。”   说是一起,其实就是变相地换成他。   少年人骄矜,下颌微抬。   “我叫程江,你以后叫我程江就行。”在褚家工作的很少有不严肃的,少年模样的男人虽然看着很是年轻,但这会也和张管事一样不苟言笑。   李翠翠疑惑,但也并未多问。   只点了点头,便说好。   只是那青年又道:“进来吧。”末了,他便偏过身往旁边挪了挪。   那模样,像是示意她进去。   可她为什么要进去?李翠翠是不解的,所以道:“是不是弄错了,我不进去的。”   李翠翠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一个什么心理,可能是因为怕耽误下山的时间,也或许是对某些事情变化的不安。昨日的经历历历在目,李翠翠想要忘记也不可能。   程江皱了皱眉,又道:“没出错,花房那边以后不来拿了,你自己送过去。”   得了解释,李翠翠的眉也跟着蹙起。程江原本是不耐烦的,但看她长得漂亮又面容白皙气质小家碧玉。到底是有些怜惜美人的男人心态在,模样清秀不大的男人道:“你别怕,没什么事。只是人手不够,她们不愿意过来了。”   程江:“路不远的,你沿着这廊往里走。穿过几道门,再转个大弯进入院子就到了。透明的玻璃房那个,里面和周围种满了大片鲜花,有的还吊在空中,很漂亮一眼就看得见。”   程江:“你到了那边,见着人将花交给人家就好。”   程江的好心解释,李翠翠是感激的。同样她也知道这些安排不是他一个小工能决定。找他没用,多说多错也解决不了问题,还为难人家。   而她也总是懦弱的,她想要这份工作,就要按人家安排的做。这会儿听明白了,也就沿着那条路往里走。   褚宅是很大的,大的能住上百号人。同样房间也多,里面弯弯绕绕,各类院落多到数不清。李翠翠这次走的路是她以往从没走过的,因此李翠翠也见识到了新的不一样的景色,好在她记忆不错,记住了程江的话。沿着她说的路一直往前,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越往里走,路上越安静。   这种安静与平日里的静不太一样,平日里虽然人少也遇不见几个人,但零零散散,总能远远见到一两个忙碌的身影。   可今天这一路都没有,没有遇见。四周更是静得很,一丝一毫的声音也没。不...还是有的,风吹过花枝颤动时的声音,刮过草叶的沙沙声。   李翠翠是第一次晴天来褚宅,大片的阳光洒进花房,娇艳欲滴的鲜花中有蝴蝶在飞舞,它们汲取蜜粉,停留在每一片花瓣上。   李翠翠是乡野间长大的孩子,她见过林子里最自然的美。见过秋季一切飘黄的景色,但眼前由人类花费大量金钱时间精心打造的美景是第一次见。   阴雨天是见不到这样的景色的,就像是人间仙境。像那些故事里的人间仙境,她顺着这些话一路向前,不久后她便看见了程江说的那栋玻璃房子。   一个巨大的全由玻璃建造的房子。   要知道,村子里的人家大多还在用土砖做房子。这个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到最顶端都是玻璃做的大房子对于1999年的李翠翠而言有多震撼,漂亮。   她被震惊到了,也被吸引到了所有目光。像一个没有什么见识的土包子,定定地立在原地。直到在这座漂亮的花房一角看到轮椅上的人,他似乎格外偏爱白色,依旧是那样一身笔挺修身的西服。暖白的日光打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越发清俊挺拔。   像夏夜的君子兰,也像熟透的陈年白兰地缓缓散出烈性又清冷的沉敛气度。   几乎只是一瞬,李翠翠便从刚刚的惊艳中回过身。她也确实是个什么见识都没有的土包子,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少爷,这会儿早就收回了目光不敢多看。   少爷也发现她了。   她又要被少爷憎恶了。一个送菜送花的工人,三番五次与主家的少爷碰到,不想让人误会都难。   李翠翠显然是想到了这点,她的脸色白了又白。但到底没有太过失礼,将那些情绪压下,意识到这里只有她们后。她小声道:“少爷。”   温温柔柔的嗓音,与她这个人一样清秀的勉强算得上悦耳。   两人是离着一段距离的,褚泊生在花房内。而李翠翠在那道门外,她没有擅自闯入,更不敢贸然靠近,这会儿解释也跟着一起出现:“后门的程江告诉我,以后这些花都要我送进来。”   所以,不是她要故意闯入的。   雪白的脖颈因为低头的缘故暴露在人前,褚泊生靠在椅背上,淡漠锋利的眉眼定定地落在那,甜腻的,芬芳的,褚泊生突然觉得牙尖很痒,想要咬一咬什么。   可也仅此而已,青年男人只是冷冷扫了一眼便漠然移开目光,落到一旁纯洁白净的康乃馨上,开得浓白馨香的花漂亮得足够吸引任何人的目光。包括这个正在看向它的人,男人修长有力的指骨压在雪白花瓣。明明是欣赏,花瓣却像是被什么重力暴力碾过般,溢出点点微黄的汁水,压出一道道糜.烂破败地痕迹。   像压抑着什么,像克制着什么。   风刮过这边,带着少爷身上的冷香飘向李翠翠。香的她脑袋晕乎,香的她难言低下头。   少爷没理她,李翠翠被无视了。   那些过于悲观的猜想似乎变成了真,她又开始无措,更不知该如何是好。按常理来说这会儿她该离开的,躲得远远的,不要碍人眼。   可怀里的荷花还没有交到主人家的手里,褚家的工人很多,有像管扬刘梦那样专门照顾少爷的,也有专门摆弄这些鲜花的。   专门的事情总是交给专业的人做,李翠翠手中这些东西该交给花房工人,可现在花房内只有少爷和她。   这些没有经过花房工人处理过的荷花,是不能给少爷的,少爷身子金贵,碰不得这些泥污。   她抱紧荷香,可不给少爷,又该给谁?抑或是直接放在花房内离开。既不用碍少爷的眼,也可以早早交差下山。   但...可以吗?李翠翠不知道。   也觉得就算这么做,也该和这里唯一的主人家说一说。不然就是不敬,李翠翠并没有跟着褚宅的人学过什么规矩。   这只是她对待东家的本能,想要在人家手底下讨一口饭吃,总是要谨小慎微些。这是乡下人家的生存技巧,透着毫无底线的卑微。   但如果按照她想的那样,这会儿她就不该说话。可年轻的姑娘不懂,貌美的少爷也并没有戳破。   李翠翠:“少爷......” 第21章 第 21 章:穷乡僻壤(完)   因为紧张不确定,女人的声音比起往日更带些淡哑,涩涩的迟顿感,像夏季山川河流底被水流冲刷干净却愚钝的石头。   蠢笨,木讷。   随处可见,不值一提。   也莫名让人不喜,褚泊生指骨碾压在纯白康乃馨重重花瓣上。青年男人眸色浅淡,随了他那位异国血统的祖奶奶,也格外深邃像一片寒潭。   他指尖碾压过的那些花,在圣洁雪白的造物上留下一个个狰狞的伤痕。低着头的李翠翠看不见,向来以上层精英人士自居的褚泊生也并不会轻易表露出来。   在李翠翠的视野中,褚泊生是绝对圣洁不容侵犯亵渎的。青年男人坐落在那片颜色各异但大多雅淡色系的花海里,堆积成一座小山的鲜花,多到她叫不出名字的鲜花将他包围。可少爷依旧是最好看的那个,最耀眼吸人目光的那个,他不是群花的陪衬,而是毋庸置疑的中心,是群花给他做附庸。   英俊,斯文,骨相极佳,鼻梁高挺,是李翠翠见过的最最好看的人。好看到乡下女人不自觉握紧手中野莲,乡下女人垂下的眸子落在鞋尖,那双沾了泥土的胶鞋与这个美得像是仙境一样的地方格格不入。   也昭示着她的蓦然闯入,有多可笑低劣。她声音压得极低:“少爷,我没见到收花的工人,这些花我该放在那。”   她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低。仿佛是在惧怕什么,也像是要逃离什么。   两人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一个在花房内一个在花房外,长的中间还能再站十几个人。男人锋利薄情的眉眼微微挑起,熨烫平整的西服微微起伏。山林间清凉的风扫过,褚泊生却觉心口闷热无比,他压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躁郁气,余光落在女人不愿再多上前一步的身子上。   终于,褚泊生转过了身。   连带着轮椅一起。   褚泊生:“没有人教过你,和我说话要到跟前吗?”哪怕只是坐在轮椅上,他的气场也足够强大,望向李翠翠的视线淡漠却足够灼人,乃至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他心口那股闷躁几乎要冲破克制,指尖攥紧轮椅扶手,指腹泛白,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又裹着几分他自己也分不清的异样恼意。   年轻的褚泊生尚且分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只以为是厌恶极了李翠翠这个乡下女人。风卷着花香掠过,他微微偏头,薄唇吐出的字句带着大少爷独有的强势与迫人感。   只有两人的花房,只有他们的院落一角。温和的氛围突然变得怪异又紧绷,明明是暖融融的花房,却无端生出让人心跳发乱的慌乱。   李翠翠没想到褚泊生会突然生气...似乎是生气,这个在她印象里一向斯文绅士的城里少爷,哪怕是在记忆里被她逼得狠了,也只是礼貌的,平静的,高高在上地漠视她。   他很少有情绪外露,也该说,放在她们这种人身上不值得。   少爷面上依旧维持着一派文质彬彬,脊背挺直,指尖轻抵膝上,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子弟刻在骨里的规矩与傲气,冷淡又优雅。   旧时代的余韵还未散尽的老香山,愚昧无知封建并存,重男轻女拼儿子,女孩读不读无所谓,养大嫁出去就算了,只有儿子才能延续香火,只有儿子才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男人们有着这样的思想,女人们也同理。   同样有些人家还念着那些年地主家的余威,不是不愿意忘,而是刻进了骨子里穷得几代人难改。   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轻视,但那又怎样。李翠翠几乎只是片刻便压住了那阵微弱的难堪,她低着脑袋抱着野莲,虽不明白但还是按照褚少爷的要求向花房里走。   离得近了,女人身上那股野莲的泥土水腥味更浓。看样子是刚下水不过多久。   李翠翠指尖攥得野莲的茎秆微微发疼,上面密密麻麻的小突起蹭在掌心里,凉得刺骨。   她不敢抬头,只能一步步往前挪,胶鞋碾过花房光洁的鹅卵石地面,留下两道浅淡湿痕迹。   直到离轮椅不过半步,她才停住,脊背弯得更低,几乎要把怀里的野莲抱进心口。泥土腥气混着花香,在风里缠成一团艰涩又难堪的气息。   李翠翠:“对不起,少爷,我错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求得少爷原谅是她下意识的本能。在这座宅子里,对错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开不开心。 第22章 第 22 章:穷乡僻壤(完)   别买,女主人设崩了。别买,女主人设崩了。别买,女主人设崩了。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别买,女主人设崩别买,女主人设崩了。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别买,女主人设崩了。别买,女主人设崩了。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别买,女主人设崩了。别买,女主人设崩了。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别买,女主人设崩了。别买,女主人设崩了。别买,女主人设崩了。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别买,   女主人设崩别买,女主人设崩了。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别买,女主人设崩了。别买,女主人设崩了。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别买,女主人设崩了。别买,女主人设崩了。   写的太难看了,明天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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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李翠翠原本的安排,这时候她应该下潜入水底。藕尖是一种季节性食物,四、五月上市,五六月口感最佳,也是所谓的巅峰期。七月初就开始变老、纤维化,逐渐长成莲藕。   所以,它的售卖期也大多只有这段时间了。李翠翠每年会有两份收入,一是家里田地,二是这片广袤的湖水。   六月菱角已经开始长叶封塘,大片嫩绿色的菱角叶铺满湖水,绿油油的一片。小船经过时,时而撞开层层菱盘,时而将它们压进水里。但凭着顽强的生命力,船只一离开,菱叶便立刻重新浮上水面,舒展着汲取阳光。   她没有第一时间下水,因为船上多出来的另一个人...少爷。   无聊又漫长得养病日子里,游湖似乎也变得有趣能够打发日子。她摇着船桨,带着船进入湖水中心区,也是野莲生长的最茂密的地方。   野莲湖很大,大的船要行很久很久,才能驶尽这片湖水。也很小,小的只装得下李翠翠一个人。   风裹挟着荷香,水汽湖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漫过青碧的荷叶,莲花,落在青年男人肩头,身上。   太阳是炽热的,风也是热的。但湖面上的风却透着一股从水底生出的凉意。   李翠翠下河赶最后一批藕尖去城镇上卖的安排被打断,就如同前些日子那次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心口空落落的,也或许是淡淡的失落。但她没作声,也没多余举动,只稳稳撑着小船,载着少爷在野莲丛中缓缓划过...毕竟少爷给的工钱,实在不少。   李翠翠是个嘴笨的乡下女人,她话少,也觉得自己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所以很少开口,总是安静沉默的。   而少爷更是没有开口的想法,他坐在船尾,冷白的肤色在日光一照,更显得精致苍白。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衬得他高知学者气息浓厚。   两人是没有话题可说的,起码李翠翠是这样认为。一个大半人生都在和乡土打交道的女人又有什么好和少爷聊的,闭嘴就是最正确的。就像这会她只想带着少爷安静的逛着湖,等少爷觉得够了就送他上岸然后分开。   只是天总是不愿如她意,刚刚的晴空万里转瞬即逝,乌云遮盖晴空,降下大雨。雨水来得很急,很匆忙,匆忙到李翠翠察觉不对时,想要将船赶紧靠岸,但还是晚了。   雨水打在湖面,刚刚闪着波光清透的湖水,转瞬变得深黑恐怖,像要吞噬一切的怪物,汲取着活物的生命力。   李翠翠是不怕的,她在这样的日子下水也常有。可少爷不一样,那样金贵的人,生来就拥有最好的一切。同样也该被好好护着,半点苦都受不得。在她心里,少爷是顶好顶好的人。   所以,当大雨落下时。   李翠翠想的不是自己湿了怎么办,而是少爷该怎么办?少爷的身体并不好,听刘梦柳青青说过少爷来香山是为了养伤,而少爷也总是脸色苍白。   在李翠翠的心中,少爷是斯文的学者,是书读了很多但身体不好的知识分子。这样的人,经不起一丝风吹雨打,也格外的娇贵金贵。   这场雨太凶,太急了,也一点缓冲时间都没有给他们。等船靠岸时,两人身上就已经湿了大半。而雨也在往更大的趋势发展,甚至天空中已经响起了电闪雷鸣。   轰隆隆的雷声,让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更显可怖疯狂。该怎么办?该去哪里?雷雨下,李翠翠本该混乱的脑子却异常清晰。   她没有见到少爷身边伺候的人,也没有看到四周有人赶来的踪迹。只有她们,她丢不下少爷,所以只能对少爷急道:“前面有个稻草棚,您先跟我来。”   可能是雨势太大,也可能是场面太过混乱。上了岸,绑好船的人便拉着另一个人的手赶紧往另一个方向跑。   雨太大了,也太突然了。   打乱了一切,包括李翠翠对褚泊生的敬畏之心。大雨中褚泊生看着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交织着,纠缠着。   温暖的...却不是柔软的,布满细茧的手握起来并不好。   李翠翠拉着人一路往前,好在她爷爷留下的茅草屋并不远。不一会,两人就来到这座由稻草和零碎木块临时建造而成的房子前。   她拉着人,撩开垂下的草帘。   便带着人进入,破败的,许久无人居住的,到处都是草木木屑,肮脏的,勉强躲雨却也还行。   李翠翠简单摸了吧脸上的雨,便转过头来想着让少爷将就一下避会雨,或者看看他能不能联系管扬等人,还来接他。   只是当她转过身,最先看到的是两人这会紧紧纠缠在一起的手。李翠翠并不清楚到底是谁握着谁,但想来总不会是少爷,所以她下意识的挣扎着要收回。   而她也成功了,收回手后的李翠翠做的第一件事是在身上湿透的衣服上擦拭,她试图去掉那股温热的黏腻的由奔跑后产生的热感,那股让她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的触感。   李翠翠:“少爷。”   她下意识就要说出道歉的话,可她本心其实是不愿意的。哪怕在卑下的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不堪,触碰都是原罪。   她尽可能忽略掉手上那过分炽热的热感,想要将注意力转向别处。但当视线落在男人湿透的身子上时,一切又变得不可目视起来。   本就薄的夏装,白的像雪一样的外穿衬衫。湿透之后更加轻薄,黏在少爷身上,将少爷的身材显现出来,乃至有些透视,她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的泛光的肌肤随着被水打湿,更加莹白,黑润光亮的长发静静贴在她两侧。因为不敢乱看而低下去的视线,此刻沉静又无措。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李翠翠始终垂着头,半点不敢抬,自然没看见褚泊生的目光。   他依旧站得笔直,一身矜贵疏离半分没散,银边眼镜沾了雨雾,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脸上是惯有的淡漠,看不出半点喜怒,仿佛周遭的暴雨,狼狈的处境,乃至眼前略显局促的她,都激不起他丝毫波澜。   只是没人察觉,他垂在身侧的手,方才被她攥过的手腕,仿佛还残留着那散不去的略显粗糙触感。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没有半分外露的灼热,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避的压迫感,将她慌乱的小动作低头无措的模样,一刻不落的尽收眼底。   * 第24章 第 24 章:穷乡僻壤(完)   羞耻混乱总是一瞬,窗外的大雨也砸得人心乱。她看着脚下湿透的裤鞋,手中濡湿,又想起褚泊生此刻和她别无二致的境遇。   李翠翠:“少爷可以联系老宅吗?”   这是个连着晴了几天的小山村,骤然泼下的雨毫无预兆,像两人此刻跌入泥沼里的处境,半点由不得人。   她想自己这样子没什么事,左不过在这边多待一会儿,冷就冷了,等雨停了就回家。可少爷不一样,金尊玉贵的少爷怎么能受的住这样的罪。   李翠翠:“这雨太大了,管...管扬先生能来接...您吗。”她抬起了眸子,一双被水洗得透亮黝黑的眸子,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   毫无杂质,透着股纯净的干净。   褚泊生的心跟着跳了一下,但转瞬即逝,他压下那股异样脸色不好道:“不能。”   褚泊生的声音冷而决绝,没有给李翠翠半分她想。那双隐在镜片下的眸子,像是穿透了镜片直直落在她身上,让李翠翠格外不自在,而她也重新低下了脑袋。   不能......李翠翠低着脑袋在心底默默跟着念了一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听到回答那一刻的心情,失望,担忧,或许都占了一点,也或许都没有,李翠翠说不出来的,只是沉默无言。   屋外头的声势半点没减,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盛夏酷暑,黑沉沉浓郁得乌云压在头顶,雨打沉塘,闷得让人喘不过来一丝气。野莲湖旁闭塞矮小的茅草屋里,气温应该随着雨水冷的,可现实是热沉、焦灼。   屋里只能透进一点天光,狭小闭塞的环境迫使着两人挨得极近,近到避无可避,近到李翠翠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湿衣渗过来,比盛夏的暑气更灼人。   呼吸缠在一处,轻一下重一下,搅得屋里的空气都发黏。李翠翠连动都不敢动,只觉得周身都被他的气息圈住,心跳乱得和外头的雨声一样,沉沉的密不透风。   屋里静得只剩外头哗哗雨声,没有人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让人觉得无处可逃。   她低下的脑袋拼命想要革除那些异样的东西,但还是无法。   1999年,一个对李翠翠这类乡下姑娘依旧苛刻守旧的年代。两个完全湿了衣物的年轻男女。独处一间空室对李翠翠而言是格外混乱的,也是出格的。   她所处境遇乱,心也跟着乱。   或许是这刻的安静实在太过诡异,让人不适难以承受。老实沉默的乡下姑娘,片刻之后将黑沉玻璃样的眸子望向了一旁角落的单人小床。   乡里的人,总是要想尽办法养活一家老小。李翠翠的祖父是村里唯一会捕鱼,养鱼的人。他靠着捕鱼卖鱼的手艺娶妻生子,艰难度过那个混乱苦难的年代。   又为自己的独子健起一座不错的平房。因为要看鱼,也为了不打扰新成家的两小两口。他平时干活,便在后山湖边建了这样一座小小的茅草屋,只放得下一张小床,也只需要放下一张让人短暂休息的床。   李翠翠小时候被祖父带着过来住过几次,只是那时候她太小了,记忆也随着祖父母离世变得陌生,稀缺。显然,一个姑娘家也不好再在外面过夜,所以这间茅草屋荒废了,她也有好多年没来过这边。   这会因为暴雨突然过来,仔细打量,才发觉除了脏了一些,落了一层灰,有些不耐放的稻草编织成的草席烂了,茅草屋的结构还在,四周由稻草和其他杂碎化肥塑料袋子围起来的墙壁也还坚固。可见她祖父当年建这间小屋是费了力的,也是想要用很多很多年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事情变得那样快。祖父走了,祖母也跟着走了,不久后妈妈也去世。   李翠翠忽略掉那点突然的心口涩意,将视线落到那张床上。一张由木板拼接起来上面铺着稻草的床,但又并不是完全床上,而是那层干枯的稻草之下。   李翠翠的祖父是很喜欢在这些角落藏点东西的,他在这里不是住个一两夜,而是长年累月,是几个年。这样的住法,总是有需要些什么东西的时候。   她隐隐约约记得,祖父会将重要的东西压在稻草床里侧。她不是个纠结的人,何况是此刻这样混乱糟糕的场面。做些什么,总比干站着好。   她拉了拉自己身上湿透贴身的衣物,不让自己太过尴尬。转而到窗边,茅草屋本就是为了过夜临时搭建的,矮小也简陋,李翠翠几乎只是避着褚泊生后退几步,就到了窗边。   她动作不算突然,但总归是没和褚泊生解释。所以褚泊生并不清楚她要做什么,目光紧紧跟随,不过看她走向那张老旧破败的稻草床,又看着她压低身体掀开稻草席,伸手在里面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也能猜出她很熟悉这里,可能这里就是她的...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褚泊生突然就有闲心打量起了周遭,破败的老稻草房,四周都是灰蓬蓬灰扑扑,蜘蛛网结了满墙角,看着就让人皱眉厌憎。   褚泊生皱起的视线重新落回李翠翠身上,男人挑剔打量的目光落在她半跪在草席床上的手,那不知道放了多久得干稻草床,灰尘遍布。而她像是没发现一样,还能伸手去摸去碰。   褚泊生不免有些嫌弃,却并未多言语,因为总的来说和他没什么关系。褚泊生也不会让李翠翠这个乡下村姑碰到他。   李翠翠的手在床板里翻了几下,还真让她找到一个小小的盒子,八九十年代那种用来装奶糖的生了锈的铁盒子,看到的一瞬间,李翠翠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   她压下那股异样情绪,沉默地掰开盒子铁盖。李翠翠其实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只是这么做了。但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只有岁月留下的斑斑锈痕,以及一些旧日回响,可正是什么都没有才更合理。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个乡里的农人多半贫困的时代,一分钱也要掰成两半花,一分一毫一厘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里会阔绰地忘记家里的东西,哪怕是一个瓶盖一根针,都要捡回家,想着以后能不能用上。所以那一瞬间的想法是极其可笑,也是妄想的。   她盖上了盖子,将其放回原地。   褚泊生在身后一直看着,看着她找出东西,看着她又放回。她对这里很熟悉,对这间破败的稻草屋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沉默良久,李翠翠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身看向褚泊生,她道:“少爷,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她没有说要等多久,因为她不知道。同样她也没法直接离开,这座老山,这座大而密,存在很久很久的大山。   山里什么动物都有,只是少一些像老虎豹子之列的凶兽,但毒蛇,蚊虫一样不少。山内的地形也格外复杂,少爷不熟悉这里,少爷也联系不上褚宅里的人。   留他一个人,会危险。   只是面对面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又加上此刻浑身湿透,李翠翠做不到坦然自若。她压了压那些不适,只继续道:“雨太大了,我们可能一时半会离开不了。”   是的,离开不了。   雨势并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好像要淹没香山,她站在里侧,视线掠过青年直直望向不远被风吹开一角,透进一点光的门。   那是个由稻草编织的厚厚草席门,多年过去,帘门也早就破败不堪,松松垮垮,好似风一吹就要掉下来,可是李翠翠知道不会的,他先前撩起时很是坚固。   李翠翠得思绪随着雨随着门帘,又落到窗外的湖面上去。她其实都不在乎,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干什么,所以任由自己的思绪飘远,飘去些不相干的事上,那样就不会为眼前的事烦躁。   可事实是,这样的想法总是一瞬间。李翠翠无法置之不理,又什么都不做,两人此刻湿透的模样再怎么是夏天,身子骨不好的少爷免不了生场大病,何况少爷腿脚也不好。   她压下去看褚泊生小腿的念头,只是在沉默片刻后,开始找些干草,以及能让少爷坐下来休息的地方。   李翠翠是在八零年代出身,长大的乡下姑娘。虽然那个年代没有已经普遍普及煤油和火柴,但火柴也是很昂贵的存在,有些乡下人家也会保留一些旧时代的火石生火习惯。   李翠翠的祖父是不舍得从家里带火柴煤油上山的,带的一般都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火石,或者干脆常年保留火种,让它不熄灭。   第二种方法除了夏天不好弄,容易热废柴还有可能引发山火以外,冬日取暖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但也正是费柴只有冬天才能这么干,李翠翠想起她小时候玩过的火石,她并不清楚那东西还在不在。   但想着她在家中并没有看到过,那就很有可能是放在这里的。火石与那铁盒不一样,不能放在稻草干燥的地方,她目光训着不大的茅草屋几个角落寻找查看,还真让她看到了一个可能像是的小石头。   * 第25章 第 25 章:穷乡僻壤   这场雨不知道要下多久,这场雨也来得过于突兀。李翠翠在找到火石后,便赶紧去搬了两个石头过来让褚少爷先坐下休息,也多亏她祖父当年是打算在这边住个很多年的,虽然那年头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条件。   日子过得清贫,苦闷。   但祖父是个乐观的人,也是个会变废为宝,物尽其用的人。他要在这座湖水边常住,要苦乐长存,捡来山里看着平整的石头当坐垫,捡来别人不要的枯枝烂叶做围墙。这山间,这天地都是他活下去的指望。   稻草是这间老屋里最不缺的,此刻外头大雨,室内潮湿。再不点火,寒风一吹待会只会更难受。   火光打起来的瞬间,昏暗潮湿的室内都暖亮了起来。她找来几根干燥的枝条撇断塞进有些年头的土坑,坑洞里的红火照映在她脸上,年轻青涩的乡下女人对着那坐在她对面不远的青年男人道:“少爷,您多烤会儿火。”   李翠翠:“火把衣服烘干,就不冷了。”   她抬起的脸明亮黑沉的眸子,就这么正正撞进褚泊生望过来的视线。不算过分貌美的长相,不算出众的。   土气,无知,被贫困窘迫包围。   这是李翠翠给褚泊生的第一印象,很久很久都没有改变。她望过来的眼睛没多少情绪,只是无尽的沉默安静,像他曾经杀死过的一头绵羊。乖巧,安顺,临死时脸上都是单纯无辜的神色。   淡色却又饱满的唇开开合合,说的全是一些为他好,爱他敬他的话。哪怕她此刻和他的境遇一致,哪怕她自己身上湿的更严重,褚泊生的眸色随着那张开开合合的唇下移,划过女人细白的脖颈,划过她脆弱精致的肩颈,直到落在女人微微凸起的...李翠翠的上身微微向前倾,因为蹲下弯着生火的缘故,某些存在被挤压,变得更明显乃至更突出,又因为湿衣服肉眼瞧得更清。   她的身材是很不错的,哪怕她吃得不行,过得不好。因为劳作而带来健康的体魄,使得她的身形区别于城市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纤细瘦弱,而是更偏像已经长成的成熟.女性,带着一股子的色.欲气。   褚泊生指尖微动,眸色渐暗,片刻后他将视线移开。重新又落回女人秀丽的脸上,那双干净剔透的眸子那张勉强算是清丽脱俗的脸。   此刻都在注视他,瞳仁里也全是他的倒影。这个乡下女人有双很好的眸子,喜欢一个人时哪怕那双眼睛是没有情.欲的,也能让人感受到情难自控、一往情深。   那双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那张开开合合的唇齿也都是关于他的话。李翠翠见少爷没说话,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看得太久,少爷不高兴了,她迟疑着低下头,压着身影,又去捡草屋里能用的烂木头,她要保证坑洞内的火光不灭。   只是她的动作落在褚泊生的眼中难免不自然,就像是被发现心思的无措,无处遁形,找点事情做。   李翠翠也确实如此,一个很少与外人接触,更何况还是男人还是给她发工钱东家的儿子,这里面的艰涩感也就只有她自己能懂。   她只盼着这雨快一点结束,也盼着山上褚宅内的人们赶紧找到少爷,盼着老天爷爷能够对她好一些,盼着一切都好好的。   可雨水还是在下,下得没完没了,下得永无止境。雨水打着大湖,打着茅草屋,打着门窗飘进室内。湿冷的雨丝随着风飘进,室内压抑黏稠氛围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刻的氛围,就像她不知道少爷我为什么要一个人下山。   明明他腿脚不便,明明他身体不好。   她只是等啊,等啊,等着一切结束。但最先等来的是摸到口袋里的糖果,用糖纸包起来的甜甜果糖,小小的长方形埋在她的口袋深处,是中午给小花的那两枚其中一个。   糖果对于李家而言是很金贵的东西,不是每天都能吃到。除了逢年过节,很少会买。而这些糖果还是前些日子,她上集市时买的半斤。   甜滋滋的果味在口腔化开,李小花幸福地眯起眼睛:“大姐也吃。”说完,小姑娘将一枚糖果塞进她上衣口袋便急急地往院子外跑,边跑边招呼着同村的同学:“你们等等我,别跑太快了。”   小皮猴一样的姑娘,动作快也突然,等李翠翠发现时那枚糖果已经在口袋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女人只是笑了笑,便打算将糖果拿出来放回卧室,等晚上或者明日重新给她。   可回屋又是洗碗,又是收拾家里前后大小事,忙起来等到了外头才想起,但那时候已经晚了。她不可能为了一颗糖果又原路返回。   经过了那么多事,忙来忙去,她都快忘了这枚糖果。这会儿想起来,倒是不免想幸好没有下水,不然就要被水泡化。   这样的想法终究只是一瞬,更多的是在想这枚糖果要怎么处理。她其实并不算一个慷慨的人,特别是自家这个情况下。有什么都是牢牢抓在手里,留着给家里人或者两个小孩。   但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少爷。   沉闷无尽头的大雨,昏沉破败的稻草旧屋。不管哪一样,对于眼前这个衣着讲究出身显赫的少爷而言都是极度的折磨与糟糕。   她想,她都这么难受了。   想回家,想雨快点停下来。那么这个钟鸣鼎食,养尊处优长大的少爷只会更想,更痛苦。乡下女人是不认识什么好糖果和劣质彩纸糖,她只知道糖果很甜,也很贵,比一斤猪肉还贵。   她很少能买得起,也舍不得吃。   她把自认为的好东西从口袋拿出,放在手心给到男人面前。不知是雨水太大,还是她本身的音色就很弱,褚泊生就见沉默良久的女人抬起眸子,向他伸开手,手心躺着一枚包装简陋又劣质的彩色纸糖。   她弱弱道:“少爷,给您。”   大概是紧张,也大概是怕拒绝。李翠翠修长浓密的黑睫轻颤,她的眼睛更是不敢看他,只一瞬就又重新低下,但伸过来的手却始终在那并没有收回。   褚泊生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只是看着,看着女人的手从一开始的稳稳举起,到后面微微发颤,却也没有收回。   倔强的,坚韧的。   像只不怕死的小土狗,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讨好。褚泊生看着,看着那枚让人没有任何胃口的廉价糖果,看着糖果下那只细白的手,以及女人微微低下去不敢看他的脸庞。   她生在乡间,长在草野。   健康清秀的眉宇都是对世间万物的包容,细白的绒毛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清秀稚嫩。一个年纪不大,但喜欢他的村姑。   不屑的,挑剔的,不在乎的,可褚泊生还是接下了那枚糖果。哪怕是过了很久,哪怕对他而言是这个乡下女人太过执着而迫不得已。   他都接了下去。   举了很久很久的李翠翠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生长在乡间的女人,是已经习惯被人轻视的。哪怕那会儿,她感到了不适,也并没有多在乎。只道最后的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收了糖果,褚泊生并没有拆开吃下,而是握在掌心,流转在指尖,纸张上还残留着女人的余温。似有意无意,轻轻摩挲。   可能是那枚糖果,也或许是什么别的缘故。李翠翠能明显感受到室内的气氛变了,特别是少爷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多更坦荡,也更直白直接。   被看了的李翠翠,只是一如既往地低着脑袋看火。她握着小柴棍,搅着坑洞那里的火光,添柴又加柴。   湿透的黑发还在往下滴着水。   褚泊生的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划过她的唇,又落回她身上湿透的衣物,以及外头的大雨,突然,男人的眉微皱。   他道:“这样的天,你也要下水。”   突兀的,没有什么源头的话就这么出现在安静的只有窗外大雨,以及土坑内火柴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的茅草屋内。   突兀的李翠翠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直到意识到什么时,她才微微抬起眸,就先撞见少爷湿冷苍白的下颌。   少爷生得好看,少爷也生得白,这会儿更是白得没有血色。他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就连鼻梁上的眼镜,也因着水汽模糊一片,这会儿也只有燃烧的火光倒影。李翠翠看不清他眼底神色,也读不懂少爷话里的含义,只知道少爷和这破屋格格不入。   他身上有股不属于这里的干净气息,混着潮湿的草木味,一点点钻进她紧绷的神经里。   她又垂下了脑袋,没有去想那一瞬的怪异,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嗯。”   她并没有去故意说谁,也只是觉得那么高的工钱,总是要苦一些的。   她用干细的木棍搅着坑里的火,不让它们熄灭,也想让它们烧得更旺一些。能够快一些烘干少爷身上的衣服,少爷身上的衣服还有很多没干,少爷的头发也湿漉漉的。   少爷......也是个好人。   李翠翠已经不是个什么话都听不懂的孩子,她知道少爷是在问这样的大雨天,这样要留她在府邸等雨停一停,小一小雨的暴雨日也要下河吗。   是的,要下的。   哪怕雨下得再大,也要下河。   或许是这时屋内的氛围过于沉重闷郁,也或许是李翠翠觉得少爷不用这么在乎的:“我拿了工钱,就要做好。” 第26章 第 26 章:穷乡僻壤   她其实觉得少爷的关心有些多余,这拿命换钱是天底下最常有的事,何况她还不至于此,只是冷了冷,要在水里泡一泡。   但转念想,少爷只是没吃过苦。   少爷也只是心善。   她压下去那些多余的情绪,只是抱着膝,挑着土坑里的火柴,因为离得近,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晶莹剔透的皮肤在光下隐隐发光。   火光跳跃间,湿透的衣服逐渐干燥。女人的黑发也渐渐半干,为了干得更快,李翠翠是解了发绳的,长长的一条发带搭在她膝上。   乡下女人的头发很长,直直垂落腰前,发丝顺滑流畅黑亮。留这样难打理的长发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爱美,而是长发可以卖钱,1999年农村乡下走街串巷收头发的手艺人很多,而很多农村小姑娘收到的第一份完全靠自己挣来的工资就是去卖头发补贴家用。   李翠翠卖过两次发,一次是九岁,一次是十四岁那年。她抚摸着这些长发,将手当作梳子在烈火的熏烤下小心梳开。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男人就那么看着,看着她低垂下的眉眼,看着她文弱秀气女人气的一面。李翠翠在他面前是很少有这样一面的,她总是沉默地站在那,又或者干巴巴老老实实做着活计。   这类似低头梳妆的模样,过于出格,也过于......暧昧。就像是妻子在丈夫面前描眉。   褚泊生突然觉得喉间发涩,心跳乱了节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炽热难耐,闷在胸口,叫他一时欲壑难平。   让他也一时没有移开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久到他自己察觉不对,才偏开视线望向远处屋外雨打湖面的午后雨日,静谧深幽树林。   雨真的太大了,也确实一时半会停不了。管扬等人发现少爷不见时,已经是下午2:40,他们找遍了整座府邸,最后在雨势越来越大时,打开那扇佣人们不能轻易进入的画室。   少爷大部分时间都会在白楼度过,而这段时间又要数在画室待得最久。因为少爷最后是在花房那边消失的,自然也是花房的人先出来找,她们翻遍了整座花房,可以让人休息的地方。   但没有,什么也没有。   少爷的腿还有伤,这会一个人会去哪里?出了事可是要她们负责的,花房女工江美,跟着管扬一路小跑,直到推开那扇紧闭的画室房门,一切似乎都清晰了。   江美看着那一张张某个女人的画像,清丽的眉眼,低眉顺眼时的哀色,以及没什么情绪的沉眸。十几张...不,比那多太多了。除了最瞩目最醒目的那张画板上,旁边的小台上摆满了一打描摹她眉眼的纸张。   是那个乡下女人,那个她见过几面的姑娘。也是这时,江美才猛然惊觉。   少爷要的从来不是莲花,而是送花的人。这样的想法是可怖的,窥探主人家的心思也是大不敬的,可江美还是止不住地去想,去思。   乃至觉得自己似乎疯了,眼花了,怎么会...少爷怎么会喜欢上那人。不是江美瞧不上那个姑娘,而是现实,人们常看富家子弟爱上普通家庭出生女孩的爱情故事的电影。但现实又有几个,何况是相差这么大的两个家庭,两个人。   婚姻也从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当然,江美也觉得自己这会想得太多,也太远了。   喜欢的事,怎么能扯到结婚上。这个时代谈恋爱多的是,谈个十七八对也不一定会结婚。她撇去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将目光落到周围人身上。   进入的人大多和她一样,目光有疑惑有哑然,但更多的是默不作声。   进入画室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大部分也都分散去各地找少爷。这会宽敞明亮的画室内,只有江美管扬和两个保镖在场。   他们都是不被允许进入画室的,就算进入了,也不能随便翻看,只能帮少爷摆放静物随后便赶紧离开。   管扬:“该说不该说,你们清楚。”   说完,他便拿出手机给他人发去消息:“去山下,去湖边。”他没有解释,只是下达着命令。   而那些接到消息的人,也一样。   *   雨越下越大,她们也一时半会走不了。李翠翠数着时间,因为蹲下靠近的缘故,她的衣服干了很多。   不需要时不时往外拉一拉,牵一牵,让它们不要那么贴身。   两人是没有话题可聊的,两人也都不是什么多话的性子。沉默无言也总是常态...安静也是这会的事实,直到有一群人的脚步声靠近。   为了透气,李翠翠将茅草屋的门帘卷起。这会儿有人打着黑伞靠近,叫着:“少爷!”屋内的两人自然可以轻易看见,听见。   烤着衣服的李翠翠就见一群穿着黑西装打着雨伞的人靠近,为首的是她较为熟悉的管扬。因为大雨,他们脚下泥泞,身上也略显狼狈。   在她的印象里,褚宅的人,哪怕是和她做一样活计的人,都要比她好太多。因为他们是城里人,因为他们读过更多的书,见识过更大的世界。是时髦是洋气得体的,是和她不一样的。   这是李翠翠第一次见到几人这副模样,也是李翠翠第一次意识到,哪怕对她而言已经很体面很好的人,在面对少爷时也是低一头的。   管扬:“少爷!”   对于见到他们,又或者说找到他们。管扬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压着气喘吁吁的肺部,一个劲小跑过来。   他担忧的目光划过两人,更多的是褚少爷。最后才落到李翠翠身上,但也仅限几秒便赶紧移开。   管扬:“李小姐。”   克制且冷淡的,让人分不出好坏,只剩疏离。李翠翠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她跟着站了起来,也点了点头,就当作回应。   雨下得混乱,茅草屋内。   褚泊生坐在石凳上,洁冷浓白修长笔直的裤腿被火焰烤干。他的眸色却不似管扬等人欣喜,也该说暖色的烈焰跳跃着抹去了他眼中的神色。   李翠翠只是觉得少爷似乎突然就冷了眉眼,但年轻尚且不了解褚泊生的乡下女人只道是自己的错觉,府邸的人找到了应该是高兴才对。不用在这里受冻,不用待在这破旧的茅草屋内。   管扬察觉到气氛微妙,察觉到了异样情绪。他张了张唇,却又什么都没吐出。   直到,李翠翠道:“既然管扬先生过来了,我就先回去了。”   李翠翠并不觉得少爷会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哪怕两次都是少爷先出现在湖边。   她只是觉得自己留下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不需要她了。她也该回家了,也不知道达看着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担心她。   早上她洗的衣服,有没有湿透。   她提出离开的时机巧妙又不巧妙,打破了室内略沉闷的气氛,也将压抑的氛围更推上一层。   但年轻的女人显然是什么也不明白的,管扬并没有从她眼中看到对那位的留恋,更没有所谓的爱与喜欢。   只是沉静的,平和的,做着自认为正确的事儿。可就因为这样,才更显得她榆木,更无辜。   他压下那股莫名的不适,喉间的干涩。打算开口说一些什么,好压一压这一瞬的...只是,有人先他一步开口,是褚泊生:“把那把黑金伞给她。”   石凳上衣衫半湿的青年,淡漠的眸并未落在李翠翠身上,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把黑金伞,也并不是黑金色,而是纯黑,只是手柄处做了一点镶金处理。并且那是少爷的私伞,有人疑惑,有人沉默不语照做。   李翠翠原本是想要开口拒绝,她不想欠不必要的人情,可屋外的雨确实太大。如果不打把伞,回去的路上肯定又会淋湿。   李翠翠不是没想过再在老屋里等一等,但她们已经等了很久,雨也没停。她等不下去了,也想要回家。   所以最后她没有拒绝。   接过了伞,李翠翠对褚泊生道谢。男人没有说话,却也没有直接无视。李翠翠又说了句谢谢褚少爷,便拎着东西打着黑伞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褚泊生才道:“把火灭了。”   随后,一群人离开。   *   下山的路难走又不难走,柔软的草地让她免于摔倒,泥泞不堪的雨水又浇得她身心疲惫。   李翠翠回到家时,天还不算太黑。她的视线最先落在家门口的晾衣杆上,意外的是,上面什么也没有。   早上她洗干净,晒上去的衣服不见了。李翠翠知道不会是父亲,所以她的目光偏移向隔壁的另一栋两层小房子看去。   大雨下,房门开着却不见人影。   李翠翠压下那瞬的心口颤动,只是沉默地走回自家院子。可也是这时,有些东西又被撕破。   她家那破败昏暗的堂屋内,坐着两个她不怎么熟悉的婶子。一见到她回来,两名婶子就连忙笑着招呼道:“翠翠回来了。”   她们与她不熟,却与她的父亲很熟。同一辈的人,有着那个特殊年代共同记忆的人。   李翠翠道:“江婶子,刘婶子。”   可能是看出她的疑惑,也或许只是简单介绍。靠坐在墙角的中年男人道:“帮我给你两个婶子倒点水,先前下了雨多亏她们把衣服收回来的。”   他边说边咳嗽,声音虚弱不堪。   而那两位中年女人,只是摆摆手:“别!不用不用,我们马上就走了,别白费水了。”   说是这么说,但李翠翠收了伞进了屋之后立刻就去倒了。   * 第27章 第 27 章:穷乡僻壤   两个婶子其实都不算爱说话的性子,只是这会儿难得坐一起也就话多了一些,她们聊的话题大多是自己年轻那一辈的事。有儿时上树掏鸟蛋,有哪哪当年是一条河,如今也填平做了人家。   谁当年是方圆十里有名的好户,谁当年和他们一起当小姑娘小伙子,现如今都有孩子叫他们爷爷奶奶了。头发白了,家里的孩子也都这么大了。   话题到最后,渐渐落到如今日子也是一步步好起来了,有人家建起了两层小洋楼,有人家买了电视和摩托车。   平白日子里也能吃起肉了。   “这还是要去外面打工,种田不行。”如今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往城里奔,打工做工一个月就要抵她们在乡里种田大半年。   这谁家的小子就是去外面给人做瓦工,做起来的,乡里谁家做包工头发了。还在城里安了家,现在很多小姑娘也进了城里的纺织厂做工。钱不少,还不用天天在田里晒。   李翠翠在一边听着没作声,她折好那堆衣服后便来到堂屋和几个婶子们坐着。边帮妹妹小花补裙子,边听她们讲话。   话题总的来说都是在一些家常事上,直到落在那个人身上:“对了,那赵家的崇山是干什么来着。我记得也是在咱们镇上,好像是做什么修车工?”   刘婶子:“我听程家那小霞说过,好像是修那些摩托的,手艺很好!老板喜欢的!他们家那两层小楼就是他建起来的,不过我也听赵家那口子说起过,这事也不好干,当年崇山那孩子去当学徒的时候也是起早贪黑,给师傅当了三年苦工。赵家那口子心疼坏了,不过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他的手艺倒是第一了。”   两人随口闲聊,突然那姓江的婶子道:“对了,那赵家的和那程家的是不是在处对象。”   刘婶子:“别!这话可不兴乱说。”   说这句话时,上了年纪的妇人压低了声音,仿佛这话不能轻易被人听见。也确实如此,这个年代,乡下姑娘的名声还像一座横亘在头顶的大山一样,轻易就能压死一个人。   但同样,也代表流言蜚语的普遍。   刘婶子:“原本确实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没成。具体什么缘故就不知道了,估计是两个小的互相没看上。”   人总是不会把身边的小辈看得太坏,就算村子里有些流言蜚语也只当没亲眼瞧见就是胡言乱语,乱嚼舌根。这话题落到了李家隔壁的赵家身上,难免不会不开口问两句。   两个婶子说话也不瞒着李家父女,只当是闲聊:“对了,那崇山是很久没见到了。最近没回来吗?”赵家的儿子在镇上摩托店里当学徒,后来自己盘了家小店面专门做某个大牌的摩托维修。因为手艺不错,生意也一直稳定,自然收入也不错。   加上离家近,时不时地一个星期半个月就回来一趟,兼顾工作的同时又能照顾家里,是村子里有名的俊小伙子。有些家里有姑娘的,没有姑娘的家里有侄女小妹的也想着介绍给他。   这会儿,他年龄也到了。   多方打听,有人甚至将媒人的嘱托都打到了刘婶子这里来。对方家里又和她沾了点亲,带了点故,自然也是没法拒绝,因此这也让她知道,赵程两家没成。   江婶子:“是啊,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以前,他可是回来得勤。还经常给村子里的一些人家带东西,我们也不好问赵家那口子,翠翠你知道不。”   想着李大山一个身体不好的人,不能外出估计什么也不清楚,两个婶子将问题抛给了李翠翠。   她听到问话,手中的针线微顿。   尚且年轻未婚配的姑娘按理来说是与这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坐不到一起去的,自然也聊不到一起。   李翠翠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是因为雨天堂屋的光线更好,不用缩在卧室内点电灯,省些钱,却没想到会被问这样的问题。   她握着那根银白细尖的针,指腹用力微微泛白,片刻之后才摇摇头道:“不清楚,我不知道。”她始终低着脑袋,说这话时也没有抬起。   自然也没有人看见她那一瞬的怔愣,脸色茫白郁色。   只以为她是真不知道,同样这些闲话与她一个小姑娘本来就不该说。这会儿问完了也就赶紧闭了嘴,将话题转到别处。   接下来聊的也不过先前一些事情。   而两杯茶也逐渐下肚,李翠翠要给她们添茶,两个婶子却捂着茶碗摇了摇头。婶子们又坐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她们起身拍了拍坐酸了的腿道:“行了,小军她们也要放学了。我们就不待了,要回去做饭了。”   乡下人还留有旧时代的一些礼节,李翠翠连忙跟起来去外面送一送。两个婶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翠翠丫头回去吧。”   李翠翠连连点头,但也始终站在屋外。   直到看不到两个婶子的身影,她才收回视线。可她并没有直接回屋,因为两个婶子的那些话......她的心事重重地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到她喘不过气。   她垂着脑袋,沉默不语。   直到听见里头父亲的声音时才敢看了一眼,那栋二层小楼。随后诶了一身,便回了室内。   父亲李大山,轻咳几声,他并没有询问为什么在外面待那么久,也没有过问赵家的事,就像那场坦白不存在一样,只道:“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了,我拖你刘叔弄了些箬竹叶和艾草。往年都是别人家给我们送,去年家里糯米收成不错,到时候我们一起做些,也给他们家送一些,总吃别人家的不好。”   他边说边咳嗽,低低的咳嗽声夹杂着些许成年旧疴。李翠翠沉默安静地听着,看他一时咳不过来,还给他倒了些水备好药顺顺气,这才点头说好。   *   第二日,上山。   比往常要晚一些,因着上午她带着弟妹去集市上买了些白糖,和过节要用的东西。因着是和两个星期日连在一起,学生们倒也是有了个连续的三天小长假。   长江中下游,夏雨频繁。   她们打着伞,穿着雨靴,踩在泥泞的乡道上。青青绿草,绵绵细雨,手牵着手,这家铺子逛到那家店面。说是铺子店面其实就是拉了个彩色塑料皮布搭建的大棚,棚子里摆了些衣服鞋子,以及各类要卖的生活用品。   两个孩子是一年一变,今年买的明年穿不了,去年买的今年也难糊弄下去。李小军身量长了,裤腿短了。小花身上的裙子也是好几年前的旧款式,但是再穿下去就不像话了。   她给两个孩子一人拿了两套,因为想着他们是在长身子,所以就故意买大了一码。她想着来年也能穿一年,那样能省些钱。   小花得了新裙子,虽然有些大,但也只大了一个号,不过就是短裙变中裙,衣裳宽了一些。欢欢喜喜地问大姐好不好看,李翠翠难得点头笑着说好。小军性子腼腆,他高兴却不敢像妹妹那样直接问,李翠翠对两个孩子是不厚此薄彼的,她摸了摸小军的脑袋也道:“小军也好看。”   说完,李翠翠又去那个成年人衣裳的摊位看了看。她给父亲挑了一件单衣和裤子,都是这个年纪人喜欢的深蓝色。付了款,买了些节日要用的白糖,以及一些肉,几人便往家走。   回家时也才上午十点,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她将买回来的东西与父亲一一说明。其实不需要的,家里早就是她当家,这么做也只是想要与父亲分享些他不能在时的快乐。   自从家里出了事,父亲就很少外出,这些话也只不过是想要他也高兴。李小花是个爱臭美的,这会儿回了家趁着父亲和大家说话立刻就去卧室内换了新衣服跑出来给爸爸看,她转着圈问爸爸好不好看,中年男人笑着说好。   李翠翠笑着说也给他买了,等明天洗过节穿。   李大山听着觉得不该给他买,浪费,李翠翠说不浪费,可以穿很久,很多年。李大山沉默很久后问,就没给自己买吗?   李翠翠:“我有衣服,就没买。”   李大山:“咳...该给你自己买些的,十八岁的姑娘家家要穿得好看些。也活泼些,过两日你刘婶子要带个人来见一见。”   李大山:“那孩子是个没达没妈的,一直在姑妈家长大,说是愿意入赘。你撑起的这个家,这个家也由你做主。小军的事看他自己以后的造化,你怎么想的。”   长久地都没有人回答,刚刚还其乐融融的氛围也瞬间消失。可能是这会的氛围太过沉闷,也或许是安静的太久,久到李翠翠觉得不该,她压着心口微微涩感想要开口,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同样一直沉默不语,也代表着一种答案。   李大山显然是知道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道:“糯米要煮得快,要提前泡,家里有绿豆也放一些增个味。”   李翠翠点头说好,话题似乎也就这么结束了。   两个孩子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这会儿也都安安静静。过了很久很久房间内才再次传来两个孩子小心翼翼的交谈声。   李翠翠将午饭做了,让两个弟妹下了大雨不要一直往外跑,和朋友玩就尽量待在人家里,或者直接来他们家玩。   李小花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她道:“大姐,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山吗?”她边舔着手心父亲给的绵白糖,边问。   李小花:“小龙她们说山上那户人家很漂亮,和书上的别墅一样,我没见过别墅所以我想去看一眼。”   听了这话,李翠翠似乎是看见了幼时的自己,那时她也和小伙伴一起结伴上山看一看那大院子。女人摇了摇头,却也柔和道:“过两天天晴我带你上山,现在雨太大了,山路不好走。”   小姑娘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听大姐的话。   她穿着新买的小裙子乖乖地说好。   “晚一点,我回来和您一起包粽子。”最后一句是和正在调粽子馅味道的李大山说的。   下午两点,李翠翠踏上上山的路。   它去湖里采了相应的莲花莲叶,便穿着雨衣往山上走,莲花和荷叶都被她放在身后的大竹筐里。雨水漫过她的身体滑落地面,女人踩着并不好走的山路向上,这条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漫长而折磨人。   她来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前,还未敲响,门就自己打开了,门内是程江。最近装了监控将人照得清清楚楚,李翠翠倒也不新奇,那守门的人点了点头,便放她进去往里头走。   因着今日家里人都在,人也多,李翠翠便将雨伞留给了两个爱跑爱跳的弟妹。自己则穿着那身老旧但很是实用的墨绿色皮雨衣,略显宽阔的服饰将她身子遮得很严实,但她的脸上还是沾染了雨水,远远瞧见就有些狼狈。   特别是那张白嫩的小脸,被雨水浸得更加苍白,平白多了一些柔弱感。   今天在花房值工的恰巧是那日撞见画室内那一幕的江美和一个男工人。他们打理的花草,在见到李翠翠时,江美先是一愣随后才赶紧放下手中的动作往这边赶来。   江美:“你过来了。”   李翠翠与江美其实并不怎么熟,但褚家的工人大多都很和善,就算不熟也不会有其他矛盾,见了面都是笑着的。因此李翠翠并未觉得只见过几面的江美有什么问题,她点点头也道:“嗯。”   言简意赅的话便是蹲下将自己身后的背篓取下,她拿出里面的莲花莲蓬,余光瞥见花房尽头的走廊上方站着一个人。   褚少爷,他穿着一身长袖长裤纯白色西服。闷热湿稠的多雨季,于他而言好像不存在。仿佛周围又闷又黏的潮气,到了他跟前就自动退开,一点都沾不上身,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冷清清的干净劲儿。   像精致画报背面的山茶花,冷得要死,也好看得要死。   李翠翠压下那一瞬的想法,敛去不该看的视线。她将所有莲花包好递给她,看了看没有遗留的便打算收拾下山。   却也是这时,江美小声道:“李小姐,少爷在等你。”往常江美等人都是直接称呼李翠翠,或者亲近一些的时候跟着徐红叫翠翠。   但也不是没有叫李小姐的时候,褚家的工人们很有礼貌,称呼也洋气时尚,李翠翠从管扬嘴里听见过李小姐的称呼,在张丽红口中也有,所以那一瞬女人并没有在意,她更多的是注意到那句少爷在等你。   唐突的,怪异的......让人理不清缘由,也让人不知作何感想。   进入温度适宜舒适的花房后,李翠翠其实便不用再盖着那又厚又闷的雨衣帽子,她看着远处台阶上的青年。   因为离着远,也因为他站在阶梯之上。李翠翠看到的是一个颀长高挑的身形,以及青年锐利无比的五官,下颌。他寡淡骄矜的眉眼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从上往下,从高到低俯视着,但又并不会让人感到高高在上傲慢的不适。   只是看着他,只是将目光投射在她身上。李翠翠静默片刻,便对江美道了声谢转而走向那个台阶上的青年男人。   她总不能背着竹筐去见少爷,所以她将竹筐留在原地,踏着不算太快也不算慢的步子走向他。   她并没有踏上台阶,只安静站在台阶下几步远。或许是因为闷热,抑或是觉得这样实在不体面她将头顶的雨帽往后掀开,露出一张过分静秀的脸。   李翠翠:“少爷,您找我。”   因为雨水的缘故女人的脸苍白秀气得很,这会儿褚泊生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个白净的眉眼,浓郁的黑眼睫。   因此不明所以,微微颤动。   褚泊生微抬下颌,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微绷,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连带着手腕都有极轻的颤动。他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声线压得低哑,没带半分多余起伏,只沉声道:“过来。”   说着,便转身往里走。   在他的身后是李翠翠有些没明白的眉梢微蹙,眼里凝着几分怔意。她的目光落在已经走出去一些距离的褚泊生身上,又落到周围做活的江美等人身上,但她们似乎只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并未察觉到这边发生的事,自然也无法为她解惑。   李翠翠不由自主攥紧衣袖,方才那一瞬间的氛围变化她没能完全捕捉,只觉空气里骤然沉了几分,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她沉默些许,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前。而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褚泊生,见身后迟迟没有脚步声跟上,也漠然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过身来。   李翠翠的目光下意识垂落,落在自己沾满乡野泥点的靴面,又扫过身上皱旧的雨衣。这样一副狼狈到极点的模样,一脚踏进光洁的地板,任谁看了都要嫌脏。   男人始终没有开口,可那道转来的身影里,无声的询问已然分明。她下意识地躲避随后才轻声解释:“少爷,我鞋上沾了泥,会弄脏地。”   乡里人出门做工,身上难免会染上一些黄土。何况这又是一个雨水频发的季节,褚泊生的视线随着女人的话落在她身上,从秀挺细白的脖颈滑过军绿色胶皮大衣,直直落在那双沾满泥土夏季嫩草叶的胶鞋上。   看着女人不自信,不自在的一面。褚泊生突然觉得未免好笑,喜欢他的时候为什么不觉得自己配不上,故意靠近时不觉得自己妄想,这会儿又矫揉造作起来。   不是她故意让他撞见她下湖,不是她故意邀请他游湖,又妄图用那枚劣质廉价的糖果收买他。   让他怜惜她,可怜她。   引诱他...喜欢上她。   可更加糟糕的是,褚泊生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生出了些许不忍,乃至怜惜。但褚少爷不会表现出来,他手插在西裤口袋,漫不经心道:“有人会处理,直接过来。”   话闭,男人便转身往里走。这次他没有再停下,也没有再回过头。   只留李翠翠一个人待在屋外花房内。 第28章 第 28 章:穷乡僻壤   雨日廊下穿来的风,吹得她身体发凉。李翠翠听清了褚少爷的话,疑惑堆积上她心头,却并不妨碍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不想自己走过的地方脏兮兮一片,给人家干干净净的地面弄得不成样子。   她拍打着身上都是雨水的胶衣,水滴大颗大颗砸落地面。她又蹲下用胶衣的袖子擦了擦雨靴。其实在后门时,李翠翠就清理过一遍。只是那一次只是简单地清理掉鞋底上粘的湿草泥,如今是让那双深色皮靴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可就算如此,身上胶皮衣还是会弄湿地面。她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原地将它脱了下来,放进靠近出口的竹筐,这才跟上褚泊生的脚步往前走。   踏上阶梯时,褚泊生的身影已经几乎看不见。但李翠翠还是凭着室内的结构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个坐在中古屏风后的俊美青年。   褚家的老爷子按道理来说是生长在那样一个西洋黄金年代里长大的混血绅士,但他的审美却完全保留了中华最原始的古典美。   屏风后是一间偏小的花房茶室,纯木质的雕花门窗,古典木沙发,热茶氤氲雾气,檀香弥漫,隐隐约约的朦胧感,少爷的身影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李翠翠压下那一瞬的怯,敛去眼底的不自信,她垂着眸子并未直接穿过那道牡丹暗金丝紫屏风,而是隔着一道薄薄的丝布向里头望着,随后才沿着屏风往里走边走边道:“少爷。”   直至在一个他能看得见,又不算太近的距离停下。隔着中间的茶几,隔着地面铺着的昂贵羊毛地毯。   李翠翠:“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过遥远,仿佛隔着道天堑。褚泊生靠坐在实木沙发上,眸色看不出冷热,只觉得心口闷热,说不出来的躁郁难消。   他压下那一瞬的不悦,只是按照心里的想法道:“这是你半个月的工钱。”   说话间,李翠翠的目光从青年男人身上缓慢下移直至落在桌面上的纸包上。一个草纸色的长方形信封,看起来像是给她的。   李翠翠其实隐隐约约意识到,褚少爷进山养伤快两个月,而她也在褚家做工快一个半月。   每半个月拿一次钱。   快七月了,也到了她该拿工钱的日子,只是以前这种事都是张丽红张管事来处理。所以当由褚少爷来处理时就变得奇怪了很多,奇怪到李翠翠竟然有一时的觉得荒谬。   但主人家的事情,不是她们这些当工人的能随意猜想的。她也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老天已经这么安排命运,那就坦然接受,因为总不会比这更糟。   或许是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好,或许是拿到工钱。女人压在心口的石头挪开,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小小松了口气。   她想要上前去拿那个信封,但又怕自己主动会让褚少爷反感。只是低着的眸抬了抬,望向不远沙发上的人。   她的眸子清透干净,温顺的眉眼,乖顺柔弱到极点。   褚泊生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只道:“过来。”他指尖捏着信封,黑眸垂落,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看她。   听到确切的话,也可以说是命令。李翠翠才敢动去做事,老式的橡胶雨靴,笨重厚实,李翠翠踩着它一步步靠近他。   明明是很短的距离,褚泊生却觉得她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让他眉头皱起,久得他忍不住指尖收紧,指骨泛白。   直到李翠翠来到她身边,伸出双手身子微微弯下腰去拿那个被他随意捏在手中的单薄信封。   信封交接的同时,是指尖擦过指骨,女人温热的手擦过他微凉的手。短暂的,迅速抽离的,但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深刻的。   褚泊生指尖收紧的同时微微颤动,他偏开视线不去看她。却又忍不住去看她,似乎和他一样,都被这个突兀的突然的没有任何征兆的肢体接触搅得心绪纷乱,空气骤然滞涩。   但怎么会,这个乡下女人是没有所谓傲骨的。   微微颤动的长睫,赶紧低下去的头,都昭示着她的脆弱与依附,依附他而活,依附他换取更好的生活。像株软弱的菟丝子,拼了命也要攀住一棵大树求生。而他,就是她精挑细选选中的那棵参天大树。   褚泊生厌恶极了这份心机,也极度轻视。可这会儿,隐秘的几不可察的快意与心跳加速,正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褚泊生意识到他厌恶的同时,又无比受用这份全然的依附。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个乡下村姑的心机。   李翠翠赶紧收回手,她只是想要接过信封,只是想要拿到这半个月的工钱。但怎么也没想到会碰到上少爷,李翠翠想起梦里自己碰到少爷的场景,少爷表面上不在意,少爷也并没有大声呵斥,在她不在的地方却厌恶极了。   嫌弃她脏,嫌弃她土,嫌弃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乡下泥腿子也想嫁城里来的高门少爷。   她慌乱地压下那些纷繁杂乱的思绪,握紧那装了工钱的纸信封,试图以此抹去指尖上那片刻的微凉触感,只道:“对不起,少爷。”   李翠翠怕少爷生气,怕少爷不让她上工。怕这怕那,怕父亲的药钱,怕弟妹来年的学费。也怕...自己无用。   出了事,承认错误道歉总是比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来得好,起码这样少爷或许不会觉得她行为不端,妄想一些不该有的。   她承认错误的态度不错,起码明面上是这样。褚泊生看着她接过信封后便往后退的身子,指尖空落下来,少了那封信纸的依托,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轻蹭。骨节微蜷,指尖细细摩挲摩挲着空荡的指节。   细微的小动作无人发现,包括它的主人。褚泊生没有开口,但点了点头,像是放过她这一次无意的冒犯。   李翠翠不知道这是真的原谅,还是又像梦里那样只是不想与她这种人多计较。但不管是哪一样,她都只能自己承受。   或者说沉默接受,因为再解释争辩也只是反复拉扯,少爷不一定会相信但一定会觉得她烦。   她再一次道谢:“谢谢少爷。”道完就想着赶紧离开,不要留在这里打扰对方,也想着回家帮父亲包粽子,端午节要到了。   李翠翠:“谢谢少爷,我就不打扰少爷了。”   她说完就要退出离开,褚泊生却微不可察地皱起眉。他有些不喜欢这个乡下女人此刻过于客气疏离的话,以及好似是他想要留她下来的一样的心态。   随意搭在西裤上的手握紧,褚泊生冷着声道:“以后下雨......就不要往山上送莲了,不安全。”   褚少爷开口,下山的进程再次耽搁,李翠翠却愣住,她没想到褚少爷会说这样的话。但似乎又没什么问题,从初见到现在褚少爷其实一直都很好,并没有真的瞧不上过她,又或者故意欺辱她。   她抬起眸子,第一次不那么不可直视眼前这个年长她些许的富家公子。片刻之后才低下头道:“可是少爷需要。”   褚泊生皱眉:“不急哪一天...”   李翠翠:“我也愿意。”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出现,女人的声音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带着少女的软甜。撑起家里一片天的女人也不可能有着温顺甜软的嗓音,她需要凶狠的嗓音为自己的家庭争取利益保证家人和自己不会欺负,她要大声说话,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一群男人的农村祠堂里发表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女人也是不可能有一口甜软惹人爱怜的娇柔模样,哪怕李翠翠不是那种刚毅果决的女人,也只会是韧劲十足的顶天立地小白杨,她有着女性的特质甚至是略文弱的气质,但她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又是夏日清潭里的寒凉,她身上有一种让褚泊生说不出来的气质。   明明是攀附者,明明是喜欢他的。   看他的视线却又月朗风清,就好像......不喜欢他,但怎么会,她喜欢的都会恨不得贴上来了,将糖果给他,又怕他生病给他烧柴烤火弄得自己脏兮兮,这会儿还说愿意为他做一切。   明明就是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褚泊生眉眼微松,几不可察的愉悦漫上心口,青年松了松领口也不再计较李翠翠离开的背影,甚至是又好心情地起身跟在女人身后出了花房,他穿过下着绵绵细雨的中式庭院,走上园林长廊,又顺着长廊来到某个窗边。   告别少爷之后,李翠翠穿上自己的胶皮雨衣就按照走过许多遍的原路返回。来到后门,她简单和程江说两句话,程江便打开房门让她离开,只是厚重木门刚关上去不久,李翠翠便觉得似乎有人在看她。   李翠翠并不算个很迟钝的人,她顺着自己的想法顺着那道让她察觉的视线停下脚步去看,去看那栋已经关闭所有进出口的大宅院,去看那栋高高的建筑,那阴雨下并不真切的窗边。   为了透气,那扇窗并没有关上。   雪白的纱窗随着风雨晃动,穿着古早绅士风白西服的少爷立在窗边,因为学识渊博少爷的鼻梁上总是架着把银边眼镜,清冷寡淡的眉眼从高处冷冷地望着她。   不...是刘梦,她擦着手中的花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少爷。握着白帕子的手收紧,抱着花瓶的人边问好:“少爷。”   她看着屋外不远过来的李翠翠,又看着眼前不远和她隔着几扇窗的少爷,只道是好巧。   李翠翠见窗边的刘梦似乎有事忙并没有和她闲聊的想法,便也收回了视线,往山下走。   她越走越远,直至身影完全不见,褚泊生才仿佛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他没有回应刘梦的问好,只是直接离开。   他的腿情况并不怎么好,虽然能走路,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坐轮椅。刘梦见他要离开,心头猛跳,刚想开口,就见不远的长廊上管扬一群人快步赶来。 第29章 第 29 章:穷乡僻壤   回到家时,屋头外的雨已经停下。李小军李小花很乖,虽然很想出去玩但都因为雨湿潮气重乖乖待在家中陪着父亲写作业。   她将雨衣靴子换下,和父亲弟妹打过招呼便换上一双干净干燥的鞋去里屋。她简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重新梳了一下头发,才拿出口袋里的信封。   她小心翼翼拆开袋子,打算放到存钱的角落暗缝里,可也是这时...她发现信封里的钱数不对,褚宅多给了一倍。三百变成了六百,信封里是六张红色百元大钞。   错愕,无措,以及无从适得,一股脑出现在李翠翠脑袋里。她有些没弄懂,也怀疑是不是给错了。按常理来说,李翠翠应该想是不是因为这次是褚少爷给钱,所以不清楚给多了?但莫名的李翠翠更倾向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故意多给的。   她想起了下山前与少爷的最后一次对话,因为危险...所以让她别在雨天下水。不是停了她的工作,而是考虑她的安危,尽量不用莲。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感激,震惊,还是感动。或许都有,李翠翠只是觉得少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是她不管怎么报答也永远报答不了恩情的人。他的到来不只是给了她一个可以喘息的间隙,而且让她的家庭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可能。   李翠翠的心情是复杂的,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她压下那一瞬的纷繁杂乱,减去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只道以后该更卖力地给褚宅干活。   她将压在窗缝里间的一个小布包拿出,简单翻了几下便将里面的所有钱拿出,一共有五百七十块,加上她手上这六百也就是一千一百七十元。不少了,撑一撑可以用很久很久。   她将两组钱放在一起,又重新塞回角落,只是当做完这些时,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将被角重新掖起来,她的视线落到了角落里的另一个信封上,一个本该压在布包下面的粉色小纸包...一瞬间,李翠翠的思绪飘远,飞去那些她刻意尘封、不愿细想的从前。   赵崇山:“拿着,我不在你缺什么就直接去买。过段时间雨季来了,你身体不好,少下些水。”   赵崇山:“大山叔身体不能断药,翠翠,你不用和我客气。”   赵崇山:“翠翠,等等我。”   无数的纷杂的回忆从李翠翠不愿去细想的深处飘出,她并没有打开过那个信封,但看着厚度,也知道不会低于一千。   他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也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但李翠翠不能用这些钱,她不能平白无故接人家辛苦做工挣来的钱,哪怕他们说好...结婚。但不是还没结婚吗?什么都说不一定,什么也都不清楚。   李翠翠梦的尽头里,她结婚了,但不确定到底是和谁结婚。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甚至看不清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朦胧的两人穿着红色的衣服在乡亲们的簇拥下在她家那个破败的院子里举办了一场农村酒席。   周围人嬉笑的声音,鞭炮的声响,盖过了她们俩人的真实想法与样貌。   直至梦醒,也不清楚到底是谁。   所有人都觉得她早磨的没了骨气,前些年父亲病重,家里困难时,她被村长带着挨家挨户求了很多人。有了这些钱,她应该开开心心接下,高高兴兴用了。   可李翠翠做不到,她不高尚,她庸俗普通。但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份傲气,她能接受乡里乡亲们对她的施舍,也能忍受别人的冷眼,因为这些都是她该受的。却不能接受自己有手有脚,把一切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因此,哪怕被强收下这个信封,李翠翠也并没有打开过。   屋外头的雨又下大了,她将被角重新掖好。折了一下衣袖,便来到堂屋开始帮着做明天端午的粽子。因为往年都是别人往她家送,李大山就想着趁自己身体还行,多做一些,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也都是一点心意。   只希望等他走后,乡里乡亲能照看下他们家这些孩子。哪怕以后翠翠结婚了,夫妻两个也大可能是没有大人帮衬的,许多东西不懂,许多东西要人教,活得浑浑噩噩吃许许多多苦。   李大山不是没想过提前教,他也确实教了,只是这些东西如何能够完全教完,又事无巨细。他只是怕...怕自己遗漏,怕自己走后儿女懵懂受苦。   老香山地处长江沿岸,农村乡下吃的大多是是蜜枣甜粽。倒也不是多爱吃,而是条件有限。这几年条件好了一些,有的人家也开始做肉粽,有的人家冬天腌上几块腊肉,这会剁了切碎掺些青豆做腊味油香粽。   味香味油,味好。   李翠翠家这几年很少做肉,更难有鲜肉去做腊肉。所以做的是甜味的粽子,一共做了两种,掺了红豆的,掺了蜜枣的。   粽子这东西要提前做,提前蒸。不然第二天根本来不及,箬竹叶包好放进锅内倒凉水开始煮。   第二天,端午节。   露水还未干时她便早早起床将艾草挂上,随后把锅里头浸了一夜入味的粽子拿出放在蒸锅上热一遍,便去菜地里弄菜。   弄完这些回来时,父亲已经将锅里的粽子拿出来分装好。而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也已经起床再刷牙。   李大山坐在灶台后,微弱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用着低哑干瘦的声音道:“先吃几口粽子再上山吧,别饿了。”   往常早起,李翠翠是没有这个胃口的。但或许是因为今天是端午节,她因为节日氛围罕见没有拒绝,洗了洗手拆了一个就着温水吃下。   父亲的声音陆续传来道:“那篮子里我放了两份,一份是给你二爷爷的。一份给东家,你在他那里打工,平日里承蒙人家照看,不能失了礼数。”   他语气平平,带着乡下人固有的谨慎与本分。   “咱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自家包的粽子,不值什么钱,却也是过节的心意。你乖乖送过去,说话谦和些,人家也会喜欢。”   竹篮里的粽子层层叠叠,粽叶裹着糯米的清香,是他熬夜忙活出来的。李翠翠低头望着,晓得父亲这份小心思,只是想要她在人家那里打工轻松些。   可少爷不会喜欢,少爷也不会吃。但这些话李翠翠不会和父亲说,她只是乖乖点头,便背着背篓又拎着菜篮往山上走。   端午节这天,雨停了下来。   烈日悬挂在高空,漫山遍野都是青绿的夏季氛围,她踩着不算轻松的步伐在早上六点前来到褚家后门,将菜之类的东西交给程江。   老人家眠浅,睡得早起得也早。李翠翠来送菜时,瞎子二爷爷往往都醒了也吃过了早饭,坐在小屋的廊下吹风。   她没有像往日那样送了菜就下山离开,而是拎着菜篮子走近那苍老得几乎快垂暮之年的老先生,老人家的听力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口不能言眼不能看。   将那份父亲装好给二爷爷的粽子拿出来,李翠翠:“二爷爷,今天是端午节。这是我和我达一起做的粽子,蜜枣的和掺了一些红豆的甜枣,我给您拿了些尝尝。”   粽子是拿小盘子装的,装的也不多大概六个。独自在山上住的老人家,吃不了多少,糯米这种东西也难消化,吃多了伤胃。   老人家口不能言,想说什么却表达不出来。只能点点头,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   李翠翠:“我去拿个盘子将东西换下来。”   老人家点头,李翠翠说干就干。不一会儿了就将东西放在了小屋内的小厨房里,放下了东西她走出小屋。   难题也随之而来,篮子里还有一份给主家的粽子。可少爷不会喜欢,给了只会添麻烦。李翠翠走出些距离,沉默片刻后才对身边不远的程江道:“我家里多做了些,你要不嫌弃也拿些吃,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她温和地开口,扑面而来的秀气文静气质。程江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些,那里面的老头子是乡下那村子里的,虽然天生残缺却是个罕见高寿,那村子里的年轻小辈多多少少要尊称他一句叔爷,程江在这当值了快半个月见的大大小小人不少,这样给他送东西的也有几个。   他自然不会惊讶李翠翠给老爷子,可他不一样。他与眼前人没有任何关系,少爷养好伤离开,大概率也永远不见。   程江挑眉,给他?   所谓无功不受禄,程江可不会傻乎乎的以为眼前女人是随便拿给他的。喜欢他吧?想要和他拉近关系?听司机老赵说过下头那村子可穷了,穷的一村子文盲泥巴佬。   村子里的姑娘个个想要嫁给他们这些在山上褚宅打工的,想要某一个城市户口,想要跟着嫁去京北,如狼似虎得很。   只是李翠翠看上了他?   程江自认为长得不错,十七八九的年岁,因为辍学不想读书让自家表哥管扬弄了份薪资高,事又少的工作。   只是谁也没想到,还没上半个月就被一股子全部扭送到了这乡下破地方。时不时地没信号,停电。让他吃尽了没网的苦头,如今辍学的程江也不厌学了,想着赶紧回去老老实实读书考大学,却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个对他芳心暗许的乡下村姑。   本就年岁不大,透着一股青涩气唇红齿白的少年。耳尖悄悄爬上红晕,可恶,这个乡下女人居然想拐他留在这破地方当赘婿。   哼,他才不会接受。   刚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这个贪图他年轻美色的乡下泥腿子伤心了怎么办,所以思来想去程江好人的勉为其难道:“行吧,你给我。” 第30章 第 30 章:香山人家   程江所想所做的,李翠翠一概不知。她只是在程江将粽子接过去后悄悄松了一口气,她想回去对父亲的交代是有了。   *   另一边,山上褚宅。   程江能在褚家安稳当差,月领五千高薪,全靠他那位金融系高才生的表哥托关系,全程没有受过半点岗前培训,更别提伺候人的活计。   程江出身中产书香门第,父母皆是知识分子。家世虽不及上京顶级豪门的公子少爷,却也远超九十年代绝大多数普通家庭。   自幼家境优渥,父母常用索尼相机定格他儿时的日常。儿时父母工作忙碌,家中也常年雇有保姆,年岁稍长,游戏机、家用电脑样样给他配齐。算不上娇养的少爷,生活待遇却相差无几。即便放到眼下,他家条件也远胜于留洋表哥管扬。   只是这样娇惯爱护里长大的孩子,养着养着不知道怎么就歪了,性情顽劣,做事随心所欲。家里大人实在管不住,才托管扬随便安排一份差事,好磨磨他的性子。   这不,什么也不会。   也被硬生生地安排了一个看门的工作,拿着远超绝大多数人的五千月薪,比那些劳心劳力认真打工的还要钱多事少。   他接过粽子,脸上红一阵羞一阵,又黑一阵。咬一口粽子,哼哼地想,喜欢他!真是坏得要死。就知道引.诱他这个纯洁无辜不谙世事的清纯少男。   可恶的村里女人,心思弯弯绕绕,就知道诱.拐他留在这破大山里给她家当牛做马!!!当赘婿,好日后任由她家差遣使唤,实在坏得透顶。   程江走一路暗自碎碎念叨一路,嘴上百般嫌弃、满心抵触,脚步却不疾不徐。一口口慢慢吃着粽子,唇齿间浸满清甜,心里别扭,偏偏又吃得格外认真香甜。   少年人长得很漂亮,漂亮两个字也很少用在男生身上。但眼前的程江就是能用,十七八岁的年龄正是嫩得掐得出来水,乌黑明亮的眸子,张扬英挺的五官,笑起来时乖张又纯洁得很。   加上他见人就叫哥,姐。   褚宅里的老员工们,见了也都能给他几个好脸。就比如这会迎面走来的刘梦,穿着职业工装的女人踩着微跟黑皮鞋,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脸上都是偶遇的明艳笑容。   刘梦:“吃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程江虽然被安排到了后面看大门,但他并不真的住在后门,也不真的看大门。因为后门除了每日两次固定上山的李翠翠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到访。   真要看大门,也该去前门。   就算褚家的少爷有时会走后门下去散散心,但那都是时不时,也大多半个月才有那么一次。所以程江并不坐班,大多时候就是李翠翠要来的时候临时过去一趟,其他时间都是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会儿,李翠翠下山了。   他自然也就不用在后门那地方多待,何况这会儿手里这篮子里还有不少粽子,这大夏天放在那边他一时半会吃不完,要拿回去放冰箱,要不然拿些去给表哥尝尝。   想到这,他又皱起眉。这是李翠翠给他的,给别人了她会不会难过。不过这会儿他是先顺着刘梦的话道:“还能是什么,乡下女人送的粽子。”   “脸色这么难看,不好吃?”   他口中的乡下女人,刘梦知道是谁。也该说这整座褚宅的人都知道,过分出众的长相气质几乎是进入褚宅的第一天便被大家牢牢记住,也多了一分关注。   私底下对她的讨论,五花八门。有人说她长得好,命却不好。生在他们京北,搞不好还能混个小明星当当。吃点粉色红利,但这穷山沟沟里,那就只能指望嫁个不错的人了。   刘梦要比程江大个八九岁,接近十岁。这样的年纪,刘梦是没法把他当作同事对待的,而是年纪较小的弟弟,后辈。所以对他难免多了一些耐心,乃至偏爱。   刘梦:“不好吃就扔了吧。”   脸色臭臭,不太爽得少年却顿住。随后不假思索道:“那不行,怎么能浪费食物。”   程江:“而且,也不难吃。”乡下女人坏,但乡下女人得手艺不错。味道软糯清甜,带着箬竹叶独特清新香气。   他笑笑,面色不动声色冷下。   程江:“好了梦姐,不说了我回去了,您忙去吧。”说着也不管刘梦想法。便拎着篮子往里头,他去的是工人们住的偏院区。   男女工人分开住,但大多都在差不多的地方。没事做的程江打算先回去玩会游戏,只是这路上巧也不巧,遇到几波熟人。   厨房那边的,少爷屋里头照顾得,就连他表哥身边常跟着的那几个保镖也遇见几个。   都是男的,又都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年纪。人多凑在一起,话多热闹,没事也要瞎扯几句聊一聊,这几人与程江就是这么个关系。   与刘梦的距离感不同,同性之间少了一份疏离与客气。见他手中拿着个小托盘,看着不错,大早上一群人蜂拥而上直接拿了个干净,程江想制止拿着东西退后都没成功。   保镖1:“哟,端午还吃上粽子了,挺会享受啊小江。”   保镖2:“甜的,味道不错。”   保镖3:“等会儿,厨房不是已经供过饭了吗?你这粽子哪里来的?而且这方向不像是厨房那边。这不是芦苇叶吧,吃起来味道很香,但不太对。”   几句话问完,还没轮到程江回答,就有人抢先道:“是箬竹叶,昨天那山底下那村子里的陈姓村长送了些艾草。顺便也拿来了些箬竹,只是厨房那边觉得不正宗少爷也不喜欢就没要。”   保镖2:“反正我是分不出来包出来味道差在哪里,不过厨房那边也真是懒得到家。过节日竟然一点粽子都不包,没品。”   保镖4:“少爷被流放到这里,你觉得他有心情过节吗?别搞不好,气起来拿咱们出气。”   保镖:“行了行了,知道了。”几人聊着,是一点都不觉得拿了程江的吃的有什么问题,也确实没什么问题。程江并不是这样一个为了一点吃的就和别人闹的人,平时见了面还会主动给他们散烟,虽然他自己不抽,纯是为了人情世故。   这样的人,就算心里不悦也不会表现出来。就比如这会儿,三四个高壮的男人蜂拥而上,将盘子里的东西分得干干净净。   程江皱眉,却并未言语。   只是在其中一名保镖问起哪里来的时道:“那人给的。”   保镖1:“谁?”   程江没有再开口,但所有人下意识都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只是因为不确定,所以也有人直接问了出来:“她,李翠翠?”   他们本是不信的,但东西不会假,程江也没有扯谎的必要。同样,仔细想想也是合理的。因为程江每天都会与她见面,接触得也多,熟悉一些,节日送东西很正常。   而且,程江长得好看。   这是1999年,虽然这座闭塞封闭落后的小山村里,还过着宛如1969年的日子。但山外早就变了天,东亚率先崛起的两个国家,韩流席卷中南半岛,日本杰尼斯垄断美男审美,连带着台湾香港也是四小龙之一。   外表精致的漂亮小俊男,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审美,颇受很多女孩推崇。   因此,唇红齿白小白脸长相的程江是很受女孩子们喜欢。他们这些年轻糙男人,家里大多有妹妹侄女,那些小姑娘房间里贴满海报,个个痴迷的哟。   李翠翠虽然看起来干练又很有生活经历,但到底也只是个年龄不大的乡下姑娘。所以他们很自然地认为李翠翠喜欢程江,不然为什么要给他粽子?还是单单给他送。   他们可没有……这些人里有不少是跟着管扬下山找过少爷的,因此认识李翠翠的人不在少数。但同样地跟着管扬进入那个房间的,也不在少数。像是窥探到少男少女隐秘恋爱小秘密般,几人打趣,几人调笑。   也有几个人突然就觉得嘴里的粽子不是那么好吃了。   这会儿听着伙伴的打趣,更是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保镖:“哟,还真是她送的?就专门给你一个人?”   保镖:“可以啊小江,魅力可以啊。”   保镖:“人家姑娘天天上山,就跟你接触最多,过节专门给你送粽子,这心思还不明显?”   保镖:“我说呢,每次见你俩在后门说话,氛围都不一样,原来是人家姑娘看上你了。”   保镖:“也是,咱们小江长得这么俊,白白净净的,哪个小姑娘不心动?”   保镖:“人家姑娘长得也漂亮,跟你站一块儿,还挺配。”   保镖:“可以啊,悄咪咪就被人惦记上了,啥时候请哥几个喝喜酒?”这话自然是假的。   保镖:“别害羞啊,小江,脸红什么?被说中了吧?”一群糙汉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打趣,语气直白又有些男人间的粗俗接地气,全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玩笑。   还有人故意挤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天天在后门偷偷聊天,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程江被众人说得耳根发烫,脸一阵红一阵黑。可恶的坏女人,故意散播出去两人的事情,想要以此逼迫他一个清清白白的男孩跟了她,真是坏透了!   他皱着眉,冷着脸看起来很不高兴。   可众人笑得越欢,打趣的话也说得更起劲了。 第31章 第 31 章:香山人家   “什么喜酒,别乱说!”终于在一堆打趣中,耳尖红的滴血的程江别扭地骂了一句便拿着已经空了的盘子往里处走。   他走得快,走得急,落在其他人眼中,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笑闹声,只是在这些笑声中谁也没发现,他们中有两个人一直沉默不语,这会儿就连那粽子也没吃了。   京北那边给少爷安排的保镖一共八人,这八人里有负责少爷的贴身安全,有负责住处的巡视。八个人轮流换班,这会儿时间已经到六人交班,他们嘻嘻哈哈了一阵子,交接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有人突兀开口,是那两个全程沉默的人里的其中一个:“去见少爷,都收拾干净点。”只是这话出于什么目的,就无人知晓。   而那几个要去交接的人,听了这话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少爷出生在那样的高位,是片叶凡尘不沾,要他怎么忍受脏污俗活。刚刚还嬉嬉闹闹的几人听了觉得有理,将手中的粽子皮扔进垃圾桶,又去一旁花园水管洗了手,确定身上没什么污渍,就连那甜腻腻的粽子味也闻不到时,才与另外几人分开,往少爷住的白楼走。   这一路畅通无阻,这一路也并没有再遇到什么人,直直来到白楼这边。他们与守在暗处的兄弟简单交谈几句,便如同往日那样在少爷身边不远的地方,向门外,院子里又或者门内离少爷不远的地方站住。   只是这会儿,少爷站在二楼围栏处向下看。   他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程江,本该回自己休息间的人这会站在白楼的一楼客厅。雪衣黑发的少爷从上往下俯视着他,惯常淡漠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他身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在室内蔓延。   几个前来交接的人是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引火烧身,也怕殃及池鱼,一个个沉默的,一点都没了先前在后院吃粽子时的热闹多言。室内静悄悄的,像是临时来了场毁天灭地的大暴雨,乌云密布,黑云压城,人心跟着抑郁压抑到极点。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了,也没有人知道程江这是怎么惹到褚少爷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少爷是真生气了。   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他随着楼梯一步步向下,修长白皙的手垂在一侧,雪白西服熨帖的没有一丝褶皱,将他提拔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垂落的指尖泛着冷白,明明周身无戾气,却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而作为程江表兄的管扬也站在不远,他没有开口,起码是在这种少爷明显不对的情况下开口。   事情的起因是什么,都太显而易见了。   作为这座宅子的主人,褚泊生想要知道什么太简单了。何况,程江这一路上也见到了太多人,有常年跟在少爷身边保护他安全的保镖,有他身边伺候的女佣人。   半个小时前,刘梦回来了。   不仅带回了从廖夏那里摆好的花景,还带回来了李翠翠给程江送粽子的消息。她说完,几乎瞬间便意识到气氛不对,空气都仿佛凝滞。   也好巧不巧,程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点来白楼找他表哥。与高台上的少爷撞上视线,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换来的却是极度压迫感的沉默。   这不是程江第一次见到少爷,虽然他是走后门托关系进的褚宅,但到底也要主人家过目不反感才行。   程江就是这样一个不让人反感,但也没什么兴趣的工人。褚泊生不会在这种底层工人身上投递太多注意力,也不会在意。这是第一次,他打量起了管扬这个尚且年轻的表弟。   十七八岁的年纪,确实青涩稚嫩,但也毫无出众之处,泯然众人。眉眼寻常,身形单薄,和院子里那些工人身上那股平庸的烟火气如出一辙,瞧不出半分特别。褚泊生的目光淡淡扫过,没停留半秒,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他略过所有人,径直往外走。   可如果真不在乎,也不会在离开之时丢下这样一句话:“让他滚。”   冷静的,克制的,却也是格外负面的。   带着一丝让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褚少爷:“别跟着。”   他走出这座白楼,向古老宅院外的山野走去。雪白的衣袖,昂贵的皮鞋,细枝末节,青绿嫩芽划过他熨烫平整的西裤。   褚泊生的目标明确,又不明确...因为山野很大,去村子里的路也并不好找。   少爷的突然发作打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特别是那几个最后进来的安保人员。他们能明显感受到少爷的异常,也能猜出大概是因为程江。   可具体是因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以及这会儿他们低着脑袋,都在想是跟上去,还是不跟。   跟...是他们的职责,但不跟是服从。   在这座宅院里,褚泊生的话就是绝对的命令,他们不能不从。   而那个自始至终站在厅内,被一句话轻易敲定命运的少年,则是瞬间阴沉下了脸。他转过身,看着褚少爷的背影,浓郁的戾气快要将他吞没。   但同样理智制止了他暴力的念头,年轻气盛,乃至有些混混特质的程江是很冲动,但不代表他没有脑子。他知道眼前青年的身份不是他能动的,同样,这里的人也不会让他碰到褚少爷。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吃素的。   就连二楼镂空围栏边扶正花瓶的刘梦,也在那压抑到极点的氛围里品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只是那些东西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承认,一个村姑,一个少爷,她配吗?他们甚至都没有见过几面。所以怎么可能,如果是真的,那她算什么,那她纵容廖夏的言语又算什么东西。所以,刘梦很快就自我反驳了这一想法,少爷怎么会...喜欢上那种什么都不是的乡下村姑,是厌恶,是不屑,是沾上一点都觉得恶心的存在。   他一定是因为觉得,那个女人心思深重,为了嫁到城里,为了过上好日子。连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孩也要勾引。一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   各种想法在安静的落针可闻的厅内流转,长久的沉默后,是管扬的声音:“你们去远远跟着,记住保护好少爷的安全。”   管扬:“你跟我过来。”   后一句自然是跟程江说的,接到命令的几人犹豫片刻后还是坚定跟了上前。是、少爷的命令重要,但少爷的安危也是重中之重。   很快厅内的人少了又少,刘梦抱着换下来的花瓶往后院走。理智尚且存在的程江,沉默片刻后跟着表兄管扬往另一个方向走。   褚家少爷的命令是没有人能更改的,程江必须走,也必然走。   *   这是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多雨季里,难得的晴天。   老香山内草木茂盛,绿色覆盖山林,大片的木荷树,樟树,杉木。阳光像是被筛过的碎金,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落在潮湿腐烂的叶土上,落在行走在山林里的人身上,光斑晃得人眼晕。空气里全是雨后草木和泥土的腥气,混着樟木的清苦,杉木的冷冽,还有木荷被晒得微微发暖的淡香。   他的腿伤并没有完全好,行走间密密麻麻的疼从脚踝传来。雪白的裤腿沾上泥点,国外奢牌专门定制的皮鞋也在一次次踩过碎叶后变得不复先前。   几名保镖,跟在他身后不远。   匆匆赶来的人隔着一段距离,叶片遮挡视线,几人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没有人知道少爷要去哪里,也没有知道少爷为什么会生气。   而有人隐隐约约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他们又来到了那片清幽的湖水,隐在深山深处很少有人知道的野莲湖。腥甜的莲香随着湖风吹来,湖面上飘着一艘小小的旧木船,只是这次船上没有那个眉眼坚韧的乡下女人。   湖风迎面吹来,褚泊生却觉得异常躁郁,扯开领带。男人眉宇里尽是化不开的戾气与那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嫉妒与在意。喉结滚了滚,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起她撑船的样子,粗布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背上,眉眼亮得像湖里的星子,说:“这片湖我熟,少爷您别怕。”   现在船空了,莲香还是一样的腥甜,却像根针,一下一下扎进他的喉咙里。   褚家的少爷,天生拥有一切。极致的财富权势让他从未缺过什么,更别说他人的爱。男男女女,亲人朋友,很多,多到褚泊生完全不在乎。   也正因如此,当这股莫名的烦躁与空落感缠上心尖时,他才格外不适、无从适应。褚泊生本就心思敏锐,并非对人情愚钝,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早已被这个乡下女人轻易牵动,只是骨子里的高傲与自持,让他不肯深究,更不肯承认这份异样究竟是什么。   一个轻浮下作,谁都能勾引的女人。褚泊生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气李翠翠引诱他之后又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还是因为她对程江比他更真心。   他分不清,也不愿分清。   因为骄傲傲慢的褚少爷接受不了,李翠翠在他们之间摇摆,那对他是一种背叛,也更接受不了自己喜欢李翠翠……比李翠翠爱他更深。 第32章 第 32 章:香山人家   回到家时,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老香山内的晨雾刚刚消散,日头悬在上空,晒的人脸颊发烫出汗,她将箩筐放下,父亲与两个孩子早早吃过早饭。   也将多做出家的粽子挨家挨户送去,艾草的清香在家家户户门后飘去远方,祈祷离家远方外出打工的亲人平平安安,也是端午节到了。   小军小花在村道上和朋友们玩,来来回回跑跳,小孩子的声音嘹亮,远远见了她就开始大叫:“大姐!大姐!”   村子里的孩子们也大多互相认识,这些孩子和她的弟妹一样,远远就开始嘻嘻哈哈的叫她:“翠翠姐。”   李翠翠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而是便径直往家走,直到进了屋卸下重担,她才道:“达。”   父亲的声音也在随后过来:“路上还顺利。”   李翠翠回:“和往常一样,都挺好的。”   女儿是话很少的,哪怕是这样的节日,她的情绪也总是淡的很。这会刚到家,放了篮子,就蹲在地上整理那堆脏了的小孩衣裳,以及她屋里和父亲这边换下来的脏被单被套。她打算趁着这几天天气好,赶紧给洗了好晾干。   可能是气氛过于沉闷,也可能是察觉父亲的话未尽。李翠翠沉默一瞬后主动道:“东西给了二爷爷,下山的路上还碰到了大兵,他和小春一起给二爷爷送吃的,还说要接他老人家下山吃顿饭。”   末了,片刻后李翠翠才又道:“东西也给了褚家。”她撒谎了,面对父亲。愧疚和内疚一起漫上女人心头,可不这样回答,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回答。   她没法告诉父亲,人家瞧不上她们给的东西,那对人家而言也不是什么东西。酸涩感拉扯着她的心脏,被嫌弃被轻贱的滋味并不好受,李翠翠选择不让父亲知道这些。   不等父亲再开口,她压下心口微麻涩感,只道:“我去河边一趟。”   说完起身来到靠近后山河岸边,老香山水多,但活水却也只有那么一条。所以洗衣服做什么事情大家都在一起,这又是个难得晴天的早晨,无数人和她有着一样的念头,李翠翠来时已经算是晚了。   好位子早就被其他人占住,她只能一直往前走,直到在一个较差但勉强也能洗衣服的地方站住,她将水盆放下,蹲在河岸边拿出一件衣服打湿抹上肥皂,开始搓洗。   身边几个临近的婆姨邻里见是她,连忙打着招呼:“是翠翠来了。”   “翠丫头也来洗衣服。”   李翠翠是个话少的,她也不知该怎么和这群年长她许多的婶娘打交道。只匆匆嗯了几句,便默默搓洗。   可能是因为端午,沾了一些节日的喜气。这会个个婶娘脸上都笑意盈盈,互相说着近来的趣事,以及家里今天外出打工的孩子要回来吃饭,回娘家陪父母吃看场礼吃餐饭,待会去村东头李家送点份子礼吃顿饭。   李翠翠待在一群人之间,只是听着。她捶打着衣物,洗了一件又一件,只道终于要结束时。   有人又道:“翠翠,待会你要去吃饭吗?你和他们家的关系因该要去的吧。”   来人提到的“他们家”是村子里的另外一户李姓人家。两家祖上是一家,但经过几代人早就没了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沾了一个姓,又都在这村里,多多少少见了面要叫一句叔伯,也仅有这些。   李翠翠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   要去的,两家虽然已经没多大关系。但人家念着旧年情分,年年过春节会来看一看她的父亲。何况村里家家户户不管是帮忙还是吃饭的都要过去。   婶子:“也对,你们是本家。”   再后面聊了些什么,李翠翠一概不知,她端起不大的红色塑料盆往家走。不久后又拿了个份子钱,带着两个孩子去村东头另一户李姓人家吃酒。她要称呼主家的男人一句大伯,刚刚当上爷爷的中年男人瘦削却儒雅。   李翠翠给了礼钱,便带着弟妹找了个适和她们位子的地方坐下。家里添丁满百日,不管在那个地方都是一件大喜事。李家大大方方办了酒席请亲朋好友,和村里的人家来吃酒,席间还请了说戏逗乐的,唱着本地土戏,咿咿呀呀间手中火红扇子舞起来。   热闹,喜气洋洋,也尘土飞扬。   李小花被这那唱戏的花脸谱故意扮丑,逗得哈哈大笑。男人们的喝酒闲聊声,女人们的拉家常。   农村人家养鸡是放养的,没什么一天到晚圈在一个地方的道理。要让它们去地里找虫吃,去吃掉在地上的稻谷。前后院也随它们溜达,禽类放养留下的粪便往往多到让人没法下脚,爱干净的则会一天两次清理,或者闲了就用铁锹铲走。不爱干净的就任由它留下,直到多的来人没法落脚的地步也不清理。   村东头的李家女人是个很爱干净的,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鸡也养的毛光水亮。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溜达,槽食盆里是前年的稻糠拌成的饲料。   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里,她捧着小碗吃着碗里的米饭。时不时帮弟妹夹一夹菜,远远瞧上一眼唱戏的。她扎根于这片土地的热闹里,嚼着米饭,熬着熬着盼望着日子越过越好。   因为父亲还在家什么都没吃,李翠翠并没有在李家的宴席上待太久。农村人家乡土情重,知道家里有老人或者不方便来吃席的都会给多打包一份,让他们带回家,有的自备碗筷,有的就是主家给。吃完了洗干净又送回来,李翠翠是提前带了个的,她打好一份饭,便打算去叮嘱小花小军吃完别到处跑早点回家。   可也是这会,那抱着孩子的中年男人却道:“把这个也拿上吧,你达爱吃。”   那是一份崭新的没怎么动过的粉蒸肉,一层糯米裹着五花,肥瘦相间,软糯清甜。对于缺油水的乡里人,是一份很好很好的菜。   李翠翠没想到对方会递过来这个,愣了一下才抬头,对上中年男人冷淡严肃的眉眼。却从中看到了一丝平和,李成:“你达年轻时候最好这口,我们上山下乡给人做工开河时,碰到这个菜他都要多吃几碗米饭,只是那时候粮食紧张,他吃也吃不到多的。”   李成:“这些你端回去吧。”   说到年轻时候的事,中年男人的眼底映出一丝对年轻时的怀念。不知是怀念当时年轻得自己,还是感叹物是人非,一个好好的人,就变成了那样。   但不管哪一种,他的关心不是假,他给的肉菜也不是假。李翠翠也很少能从别人口中得知父亲年轻时候的过往,或许是怕睹物伤人,也或许是怕触景生情,大多讳莫如深也不言语。   此刻听见,心口闷疼。父亲更多时候都是将好吃的留给她们几个,哪怕后来身体出了问题,家里有了变故也一如既往。父亲的胃口也不怎么好,时常只吃几口,便放下碗筷。   她接过那碗粉蒸肉,连连道谢。   便离了院子往家赶,她离开的早,吃席离开的人不多。也是饭点,所以村道上的人不多。   回到家时,也才刚刚十二点多一些。父亲在椅子上休息,她将拿回来的饭菜摆好,又去给父亲倒好了该吃的药,直到等父亲开始吃午饭,她才稍微松口气停下了忙碌一天的身子。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李家要砌新房子,为了省钱所以自己做土砖,这会土砖堆了一墙角,还有要搅的泥,要晒的土胚。   前院是没法晒东西的,就算能晒,也没法同时晒两床被单被套,何况还有一家人的衣物。   所以东西都拿去了后山那片空地晾晒,茂密多春的森林,一片杂草丛生却也平坦的空地上,支起四个竹竿,两条绳索。   李翠翠沿着那两条晾衣绳,将衣服一件件挂上去,又将床单被套摊好。农村人家穷,连个像样的衣架都没有,一件件就这么直拉拉的挂在绳子上面,看起来着实算不上好。   褚泊生就是这时候走出那片密林,看到女人在那片白纱中穿梭。柔和的眉眼,纤细高挑的身形,因为炎夏而微微泛红的肌肤,粉嫩秀丽。   摊开的床单被套随着风轻轻摇晃,在风中飘出一道柔和温柔的风景,但显然白纱后的女人更吸引他的视线。引着他的目光停留,引诱着他的目光跟随,像个变态的日.本痴汉。   可她的眉眼是那样柔和,温柔到极点。   比那些飘动的白沙,更为柔和、纯净,也更能晃动他的心,抚平他心底那些莫名其妙的烦躁......她没有再穿那身老旧黑沉的胶皮雨衣,也不是什么隆重的衣服,只是简简单单的白色衬衫上衣,黑色七分裤,一头秀丽的扎成两条又黑有大的麻花辫。   却让他在见到她的一刻,罕见平静了下来。   *   李翠翠过来其实没什么事,只是看看衣服掉没掉,又晒得怎么样。 第33章 第 33 章:香山人家   李翠翠来后山没什么大事,只是看看衣服有没有掉。床单被套要不要重新整理。山间的风微凉却不过分夸张,徐徐微风拂面,带着草木花香,带着蝴蝶授粉时的细腻粉雾。吹不掉衣服,也吹不乱白色布料。   只会让人心情平静,觉得风和日丽。   她拉了拉被角,简单的拍拍打打。总归是来都来了,就算没什么问题,做一做好像也能把现状维持更久样子,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却存在很多人心底。   轻轻拍完被套,又去拍被单。   两床被单被套,全部摊开晾晒起来是个很庞大占地的。长长的白纱中,她走来走去,零星几个蝴蝶蜻蜓从她身边飞过,到小腿的青草丛里开着各类南方山林里常见的小花,有白有蓝更有紫色。   还有一类小小的红色汁水丰盈的果实,红红的,像草莓但只有女人指尖大小,夏天密密麻麻生长一片,漂亮鲜亮,也格外有食欲,但没有人会吃,它们也有个可怕的名字,蛇浆果。   漫长的春夏两季,是它们生长的最繁盛的季节。幼时的李翠翠没忍住诱惑,吃过几个,白味儿并不好吃只是水分多。她转过身打算拍一拍这边绳子上的白色被单便回家,只是当她回头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她眼中。   是长身玉立的少爷,雪白西服搭在手肘,往日永远熨烫得一丝不苟、规整无瑕的西裤,此刻爬满交错的枝桠划痕,青绿草汁掺着山间泥尘,斑驳晕染在料子上。   罕见的李翠翠在这刻的少爷身上看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狼狈,落拓疏朗。但也仅此而已。青年男人依旧俊美无双,依旧是身形高大颀长,锐利又冷沉的视线像是山野间危险的黑豹子,有些极强的爆发力猎杀欲,微微抬起的下颌透着股极淡的轻蔑感。   看到他的人不会感到怜惜,不会为他感到担忧,只有危险,只有被上位者压制的怔愣不适。   李翠翠:“少爷......”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飘飞白布间的李翠翠,她诧异,疑惑,不知喜忧。怔愣片刻后便是按照往日的规矩,好好叫了句少爷。   其实李翠翠可以不叫的,他们只是一个送菜的与主家的,并没有那么深的牵扯,上赶着叫人除了会让人觉得是巴结以外就是分不清自己的身份。   但显然,这些在此刻的李翠翠面前都不成立。褚少爷的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穿过一片木灌丛,花草鸟树。死死又沉默的落在她身上,李翠翠不是没怀疑过身边还有其他人,甚至向后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开的口。   青年男人并没有回应她的问好,只是沉默着,那双漆黑乃至有些寡情薄意的黑眸、却又始终不移开,久到李翠翠觉得不妥不对,奇怪。   久到李翠翠率先低下脑袋移开目光,可这并不代表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就消失了。只不过她自己装鹌鹑,当没有发生罢了。但这样又怎么能长久,不消片刻,低着脑袋的乡下女人又再次抬起眸。   那双清润,仿佛被山水洗涤过的玻璃眸子静静地凝望他,与他对视,又缓步走向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隔着一道低矮坡度,少爷站在长满青绿杂草的山坡边缘。目测她们之间有个一百五十米左右,李翠翠想或许是少爷没听见,但怎么会,大山里静谧的很,一切都被无线放大。   但她只是想着,或许离近一点说话就好了。   所以沉默片刻后,女人在衣服上抹了抹手才缓步向他走去。路并不远,可落在褚泊生眼中仿佛隔着千难万险,她的动作也很慢,慢到褚泊生觉得她是故意的,一股本来快要压下的躁郁气不知是因为山路险阻,还是别的缘故导致又再次漫长他深邃眉眼,男人清隽的脸上阴沉一片。   李翠翠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人,她说聪明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懂,说蠢也能察觉此刻怪异到近乎有些压抑的氛围。   她来到跟前,男人的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这会李翠翠没法再说是错觉,或者误会,只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重要,少爷又是专门来找她。   大概是偶遇,就和那几次在野湖边一样。少爷因为无聊,所以进山里逛逛。只是...野莲湖到这里,要比到山上褚宅远了太多。多到,前后相差近二十分钟的脚程。   某些东西一瞬间浮上心头,某一瞬也差点被捕捉。但就和这世间所有的阴差阳错一样,就是没有察觉。   李翠翠敛去那刻莫名的空落,想着再次开口。可也是这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他修长冷白的脖颈上,那里有一条细小的新添伤疤,看起来像是被山野里锋利的树叶划破。   鲜红的,刺目的,还流着血。   这座高大辽阔的南方山林里,无尽头的丛林。让每一位探访者望而却步,一个娇生惯养,一个金尊玉贵的少爷又是怎么走到她面前。   李翠翠很少会对他人产生共鸣,她自己已经够苦,哪里有闲工夫去心疼一个外人。还是一个一出生就拥有一切,让她望不到顶点的人。   可这会,看着男人脖颈处被树枝划破流血得伤痕,她却觉得不妥,心里一瞬间想的是不该受这些罪的。   她不仅生出了怜惜,还在口袋里拿出一块小小的、平时她做工用来擦汗的小方帕,李翠翠是知道少爷挑剔,也知道自己被嫌弃的。她只是觉得这会帕子可以用,少爷嫌恶却需要。   李翠翠:“干净的,少爷。”   始终俯视的男人,就见来到他跟前的女人片刻后拿出一块小小的,看起来有些旧,但很干净干燥的白帕子递到他跟前。她的手在抖,在紧张,抬起望向他的眼睛怯生生的。   她在害怕,却又担忧他。   也是这时,突如其来的锐痛窜上颈侧,淡淡的腥甜血腥味漫开,伤口浅浅破皮,细痒又刺麻,是草木划开皮肤的真切痛感。不知何时,他颈侧多了一条血痕,大概是在哪里被锋利的芭茅划破。   痛感与血腥味一同出现,可他却并不在意。他的视线紧紧落在身前的女人身上,察觉到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颈间,刻意不动声色,既不抬手遮掩,也不抬头打破这份静默,只任由那道浅疤落在她视线里,周身裹着一层疏离,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是的,纵容。   几乎是瞬间的,那股积压在青年男人心底的躁郁气消。褚泊生并不反感李翠翠那近乎直白露.骨的凝望,目光沉沉覆在她身上。颈侧伤口隐隐作痛,浅淡腥甜漫开,他却浑然不在意这点皮肉微伤。   山风拂过晾晒的白布,簌簌轻扬,草木清寂,四下只剩林间风声。   他接过白帕贴上颈侧,居高临下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惦念,神色清冷疏离,却不由自主弯了唇角心道:“果然还是喜欢他。”   可也只是一瞬,转瞬即逝,更多的是质问喜欢他为什么又要勾搭那个不如他的下人。 第34章 第 34 章:香山人家   尚且年轻骄傲的褚少爷自然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说出,1999年的夏天褚泊生也在心底给她打下判词。   一个三心二意的乡下女人,一个耐不住寂寞不守妇道的轻浮女人,谁娶了她都要有不少苦头吃,还要时时刻刻防着她红杏出墙,勾搭外人。   白白净净的方帕贴上他的颈侧,布料是经年浆洗过的绵软,带着淡淡皂角的清浅气息,微凉的触感轻轻熨上颈间肌肤,恰好覆住那道浅淡的血口。   褚泊生不悦的同时也不由自主的想到这片用旧了的帕子,是她用过的,也是她用来擦汗,贴身用的。   耳尖悄无声息爬上红晕,高高在上的褚少爷,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握着方帕的指尖悄然蜷起。   心机深沉的女人,又在讨好他。   *   从李翠翠的视角去看,方帕贴上了少爷的颈侧,有了用武之地。少爷也没有嫌弃的丢开,这对她而言就是很好的。   有时李翠翠也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极点,明明是在帮助别人,却又觉得自己这东西拿不出手,自个看低自己。   但到底是个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活了大十几年的人,这样的人别的不会,想得开总是最擅长的。   敛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李翠翠沉默片刻后继续道:“少爷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其实觉得这话问的有些生硬,也不该问。可不见褚少爷身边跟着其他人,一个初入这地接的生人,不管是村里的谁见了都要上前来问一问。怕人危险,怕人迷路,怕人无缘无故消失在大山里。   鲜少与人交谈的姑娘口齿并不伶俐,她的声音也极淡极轻,有种山水的清澈也透着股寒凉。   微妙的,极淡的冷意。   但鲜少有人能察觉,只觉得这个姑娘不再说话,性子沉闷。   压在颈侧的手微微收紧,某些被他忽略又可以压制的东西第一次被挑明浮上心头。那些东西着实不让人高兴,褚泊生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那几个廉价的粽子下山......更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上这个三心二意的乡下村姑。   男人英挺的眉皱起,脸色微差。   可不愿意承认就不存在吗?这未免太过自欺欺人。但要褚泊生真的承认,也不可能。   起码是现在,她都不是全心全意爱他。   少爷有些生气,少爷不愿意忍下这股气。所以他没有回答,脸色也有些臭。   金尊玉贵的少爷就算皱眉给人甩脸子,也是好看的不得了。锋利张扬的五官,眉眼深邃近乎神祇,雪白的衬衫,哪怕历经许多山路穿在他身上也是清隽端凝、疏朗清寂。   清冷,克制,高高在上。   这是李翠翠见少爷第一面时的想法,现在也一样并没有改变。   少爷没有回答她,少爷的脸色也有些差。李翠翠想,是自己的问题冒犯到了他?还是别的,但这里只有她们二人。   自己问话的可能性最大。   她难免后悔,可话以出口再想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她只能想着怎么把这话盖过去,又或者离开。   李翠翠是想着群山危险,不能留少爷一个人在这里。可如果褚少爷不喜她,跟着更惹人厌。   踌躇片刻后她想着再开口,就听头顶上方传来声音:“无聊,下山逛逛。”   听见这个回答时,李翠翠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少爷从来不会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少爷也与她无话可说。   所以当李翠翠听见这个回答时,有片刻怔愣。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即将脱口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抬起头。   褚家的少爷生的很好,李翠翠在乡里的女孩中不算矮。一米六几,可站在褚泊生面前却要抬起脑袋。   而少爷也在低头看她,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撞上。一股没由来的渴望感突然涌上他心口,迫使着他向下,直到快碰到女人的唇时戛然而止。   闷热躁郁盛夏,褚泊生突然很想吻她。草木深绿林中,只有彼此。   李翠翠就见少爷不知为何突然靠近她,拉近的距离让两人连彼此脸上的细小白绒毛都能看清。   他们眼中彼此的倒影,温热的呼吸,恬淡的草木香。但也仅仅几瞬,不消片刻褚泊生便直起身,远离了她。   仿佛那一瞬只是个错觉,幻觉。并不曾发生过,但怎么会,微微颤动的指节,摩缩在一起的指骨都告诉他,那一瞬的真实。   “你在那做什么。”可能是为了缓解那一瞬的异样情绪,也可能是别的。   一向少言寡语,不怎么与她有话说的褚宅少爷头一次主动开口,说的还是一些与他无光地小事。回过神来的李翠翠随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那片飘荡着白布的空地。   夏季暴晒,不消两个小时。湿透的床单被套便被晒得干干透透,被山间夏风一吹随之晃动。暖金的日光洒在上面,旧白色的布料看着倒也显得温馨惬意起来。   那片空地说是李家后远,却离李家远的很。夏季草木疯长,枝叶茂盛,藤蔓攀附墙面。李翠翠看见的只有无数的青绿,看不到她家,乃至其他人家。   只有往更高处走,才能远远瞧一瞧村里的样貌。能够来这里的褚泊生自然也是看过的,她想也没想老实回答:“晾晒衣服。”   他自然看到了,只是没话找话罢了。   褚泊生:“你家有小孩?”   李翠翠:“有两个弟妹。”她是不明白褚少爷为什么要问这些的,也只是老老实实回答。   答完了,便没什么话说了。   场子也就这么冷下,翠翠想自己该回家了。她与少爷没什么话说,与少爷自然也没有待在一起的必要。可留少爷一个人在这里安全吗?褚宅那些护着少爷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如果有人跟在少爷身边,李翠翠或许会毫不犹豫的离开。但没有,少爷孤身一人。少爷看起来也有些狼狈,雪白衣衫上各类枝叶划痕。少爷不认识路,少爷下山的路也一定很艰难。   可能是因为那多出来的三百块钱,也或许是褚家出现的太及时,几乎让她们一家有活下去的可能,李翠翠忐忑片刻后主动道:“少爷想要去哪里,我陪您走一走。”   可能是怕他误会,她又补充一句道:“山里的路曲中复杂,难走,我带着您不容易迷路。”   她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喜欢、讨好、爱护,想要和他待久一些却满的快要溢出来。褚泊生平静的听着,安静的一言不发,直到某一瞬神色淡漠的人才漫不经心点头应允。   李翠翠见此,心口微松。   他没有提程江,也没有人提端午节。   两个人是没有什么目的地,往山里走。李翠翠说是带少爷到处逛逛解解闷,也是真的。山里的山景大多一致,高的遮天蔽日的树木,生长的过分茂密的丛林,小苔藓,兔子,松鼠,一些褚宅见不到的白色野花。   极强的生命力不需要任何人工营养,就生长的很好,连绵成一片。两人是没有目的地的自然是走到哪里就到哪里,顾及到褚少爷的腿伤,李翠翠的步子也有放慢。   察觉褚泊生感兴趣,她也跟着停下脚步。叙白一片到他们腰部的小花,昂扬着向上与那些大树争一争阳光、养分。   他弯腰凑近那片白花,手腹上雪白花瓣。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站在一旁的李翠翠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的陪着他。   两人走了很多地方,但都是往同一个方向走,尽头是山上褚宅。   她在送他回家,褚泊生早些时候便已经察觉。不可否认,初时意识到,男人并不开心。但意识到她只是怕他迷路,时间也确实不早才重新静下心来。   李翠翠:“少爷,到了。”   李翠翠:“我就不进去了。”   两人站在大开的后门处,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会这里没有老瞎子二爷爷,新调来的年轻人程江。只有管扬,以及几个常年跟在褚泊生身边伺候的女佣人。   刘梦,江薇。   几人与她都算点头之交,李翠翠这会与褚泊生道别也不面向她们投去几道视线,简单的眼神接触便算是打过招呼,随后才放心的重新下山。   后来,少爷经常下山。   李翠翠也常能在后山遇见少爷......   *   七月初是农忙的时节,有人家抢收早稻,有人家栽种新苗。但更多的人家,是等五月份种下的秧苗茁壮成长。   老香山,属于南方。   因为雨水量大,所以偏爱种植水稻。而老香山内的农人们也更普遍种植一熟稻,一年一次成熟,五六月份栽种,九、十月份采收。   像那种一年两熟的,很少有人家去种,因为费力加上产量不大也并没有推广开,在传统水稻种植区只有极少数人家才会种植。   一个村,大概只有一两家。   而且大多都是抱着尝试态度,今年成,往后大家都跟着他种,不成,明年就改回一季稻。   显然,有人尝试过。   也显然也有人家失败了,因此老香山内都是一熟稻。但这并不代表六月的雨水季,就是悠闲,自在,享受夏季轻松的。种植水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通常要经历两个季节。从夏到秋,看着它从嫩绿到稻谷金黄。   育秧,插秧,管水、追肥、打药,抽穗扬花,成熟收割。这是一个要历经五到七个月的长久过程。   雨水充沛过量的季节,农人们需要防洪,需要帮水稻清沟,疏通渠道排涝。水稻偏爱水多的地方,因此诞生了鱼米之乡一词。但这不代表水稻就一直在水里泡着,过量的雨水也会将稻杆泡烂发霉,所以,六月雨水季,他们还需要清沟排水。   等雨水季过了,又要再往里灌水。   追肥,防病虫,抗暴雨高温,都是六到七月的事情,这会已经有人拿着工具去了稻田。村委会集体那边,也在安排使用抽水机轮流排水。   李翠翠早上去那边领了号排队,这会将家中的杂事做完赶紧敢来稻田这边。做这种抽水活的,大部分都是男人。   加上这又下着雨,男人们舍不得妻子过来,也因为这要用电器的活,女人们一般不会干,便都是一群穿着雨衣的男人在田地里干着,李翠翠是这里唯一的女人。 第35章 第 35 章:香山人家   端午节后便是仲夏,雨水多,气温猛升,正式进入暑热季。   李翠翠每天早山定时将菜送到山上褚宅,下午去采一些野莲送过去。由于进入初伏,野莲的盛放期已过,过不了多久这项工作就要停了。   而褚宅的少爷也心善给她放了个假,除去每天早上的送菜,野莲不用再每天都送,而是改成两天一次。   到是让她不用每天那么匆忙,上山下山有了片刻喘息之际。   早些时候送菜李翠翠是很少能遇见少爷,但不知为何如今李翠翠常常能见到,虽然隔了一道门,中间也有一条长长的石板路。后门守门的人换了,换成了一个李翠翠从未见过的粗犷男人。   像是从褚少爷的那堆保镖里调过来了的,但到底与李翠翠无关,知道却并没有过脑,继续自己的生活。   这会少爷站在廊下,视线落在门外的她身上。李翠翠其实也不确定是她身上,毕竟少爷似乎很喜欢后山,她不止一次在山里遇见他。   她对古老连廊下站着的长身玉立的青年微微颔首,便拎着空了的篮子下山。这是早晨的六点,山里雾气未散,枝头还有露水。   大门关上,女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而她也终于赶在藕尖下市的最后一段时间去了趟镇上,七月初,与莲花一样藕尖也不在像月初那样嫩脆,纤维变得粗大明显,但有的人家就喜欢这时候买。   因为可以做泡椒酸味脆藕,这是一道爽口的凉菜。初上市时价格贵,很多人家舍不得买,这会去卖,虽然卖不上月初的价钱,但也是一笔收入。   她费了些力气,提前一天就从湖里弄好。乡下人没有褚宅的讲究,没有什么必须当天,多了几个时辰都不行。   她捆好东西,先背着走路去乡里的集市。又花了些钱坐顺路的拖拉机去镇上,带着这么多东西,是没法坐摩托车的。   集市到镇上的路有三十多公里,拖拉机慢悠悠的晃,沿着乡间的小路一直往前,直到在一个路口停下,那师傅道:“你拐个弯就到了金口菜市场,你在哪卖会有人来买的。”   下着雨,师傅又见她一个孤女,生的白净脆生年纪不大。多了份可怜,也多说了几句。   李翠翠听了,也赶忙回道:“谢谢师傅了,她将钱给了,便背着那一大背篓往拖拉机师傅说的地方走。”   李翠翠不是第一次来镇上,自然也不是第一次来镇上卖东西。只是来去两次的路费对家庭困难的她而言过于重,负担不起。所以只有极少数,只有一些特殊日子。   比如换季要来镇上办事,才会顺便拿些东西卖。因此李翠翠很快就找到了摆摊的地方,她按照规矩,找了个靠角落,不挡着道也不挡着人家做买卖的地方停下。   与周边老太太老大爷一样,拿出化肥编织袋塑料布铺在地上,又将蔬菜一一摆上。周围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李翠翠面皮薄做不到其他摊贩那样大声吆喝,见人就热情招手。   她想叫卖,可性子使然终究只是张了张唇最后什么都没说。穿着雨衣,打着伞安静的坐在小石头上等着人来。   到底是她运气不错,藕尖虽然已经过了最嫩的时间。但她手边那么多,还有不少别的菜。   几人走走停停,来到她摊位前:“这藕尖怎么卖?”   李翠翠:“七毛钱一斤,比前些时候便宜了很多。”   买客:“过季了。”   李翠翠:“才几天,而且这些都是我挑过的,好的。”   买客:“便宜一点。”   李翠翠:“不能便宜了。”   买客:“行吧,给我包一斤起来。”   这样的散客陆陆续续的来,下午三点时摊子上的东西不剩多少,时间也不早,离家许久的李翠翠打算回去。   她收着摊子开始装菜,可也是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落在她头顶:“翠翠?”   不知何时她的摊子前站了一个女人,不,还有一个男人。男人陌生,女人却熟悉。是程霞,她们村子东头那家的女儿,也是赵崇山相亲对象。   1999年的小县城,已经极具千禧年代风格。许多穿着小吊带牛仔裤的性感女人烫着大波浪,手挽着手逛街聊天。   眼前的程霞就是其中之一。   见到真是她,年长她几岁的艳丽女人立马喜笑颜开。她松开挽在身侧穿着黑皮夹克男人胳臂上的手,蹲下来对她道:“真是你!”   两人其实并不怎么熟,终究是差了几岁。一个村头一个村尾,但到底是一个村的,总要比旁人多一分老乡情分。   李翠翠也不由自主笑了笑:“小霞姐。”她抬起的眸子柔和清亮,微弱的光晕在下了绵绵细雨的半下午格外亮晶晶的。   程霞:“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田里的事情忙完了?”   也只有忙完了,李翠翠才有机会上小县城。说是小镇,其实和县城没有区别。老香山的镇与县城离得极近,后来因为发展,渐渐形成一个经济圈。   县政府与镇政府也只是隔着一条大河,一个城东一个城西。路途遥远,村里人上城里麻烦,基本没事也不会过来。   李翠翠:“忙得差不多,就过来了。”   程霞:“这些你别收拾了,我都买了。真是巧了,平时我都不来这边,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还碰见了你。”她说着嘴上挂起笑,是很真诚那种。   李翠翠摇摇头,又点点头:“没剩多少了,送给你不要钱。”   程霞:“那怎么行!”   李翠翠:“都是我自己种的,湖里采的不值什么钱,你拿去吃就好。”   对于这些小事,程霞并没有接着推说,倒是像想起什么一样对她道:“这是我男朋友,张军。”两人举止亲密,手挽着手,打着同一把伞感情看起来很好。   李翠翠一早就注意到他,也察觉两人身份不一般。倒是没想到程霞会大大方方介绍,毕竟这个年代有些事情还很封建。   被介绍了,男人才主动伸手打着招呼:“你好,我是刘军。”   李翠翠看着那只手,也连忙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握了上去:“李翠翠。”   两人简单交换名字,也就没有对话的必要。程霞:“大山叔还好吗?”她接过李翠翠递来的菜交给男朋友,问道。   李翠翠:“挺好的,没什么变化。”   程霞:“那就好。”那样的伤病,没有持续恶化就已经是很好的。   她收敛了嘴角的笑,在李翠翠收拾好准备告别时突然又道:“你先别急着走,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说着在李翠翠诧异的视线中又道:“不是我,是赵崇山!崇山哥有些东西让我交给你。”   程霞:“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取。不远的就隔了两条街,我们快去快回。”   李翠翠应该离开的,因为晚了回去的车不好搭。可她就是听程霞的话停了下来,做在原地等。   等赵崇山托她转交给她的东西。   雨丝丝缕缕的下,她抱着膝数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天又暗了几分时程霞再次出现,这次她手中多了个包。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被人塞了很多东西,李翠翠刚想起身就听程霞道:“不好意思,回去路上发生了点事。我男朋友他去处理了,就只有我过来了。”   程霞:“对了,这就是崇山哥托我给你的。”都不是傻子,自然也能察觉出一些东西。只是关系到姑娘家的名声,也是村里出来的程霞明白有些东西不能多说,她没提,也当不知道,只是帮人传个东西。   程霞:“我也没打开过,但摸着柔软的很。本来前段时间就该给你了,只是那时候店里忙,一直抽不开身。端午这边又不放假,没法子就一直没给你。翠翠你别生气,对了这是我们店买的桃子,可甜了,我给你带了一些,你带回家给小军小花还有大山叔都尝尝。”   程霞:“真是时间不巧,应该请你吃顿饭的,好不容易来一趟城里。”   李翠翠点头又摇头,她说谢谢是为代交东西,是桃子。摇头是吃饭和迟交:“谢谢你,小霞姐。”   程霞:“没事,你不也给了我菜。好了,不耽误你了,回去吧,再晚可不好打车了。”   李翠翠:“好。”   因着有事,程霞也并没有在原地多待。她与李翠翠告别,便赶紧往住处赶,似乎有什么急事要处理。   而待在原处的李翠翠,却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回家。她背起箩筐,抱着那个赵崇山给他的包,往一个更城中心的地方走去。   电话亭内。   李翠翠握着那张有些泛旧的纸条,陈旧的纸张,一个鲜少提起却被她保留很久的电话。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按照纸条上的数字一个个按下,电话并没有第一时间被接通。   长时间的嘟嘟声,让女人不由自主握紧手中贴近耳朵的座机电话,紧张,不安。   就在她以为不会接通时,那头传来消失许久的温和男声,以及他那一句不确定小心翼翼的:“翠翠?” 第36章 第 36 章:香山人家   迟来的,熟悉的,消失许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李翠翠更加紧握电话,将出声口贴在耳边。明明是自己打的电话,这会儿手心却冒了汗。   “翠翠,是你吗?”许久没听到回应,赵崇山不确定的再次开口。他声音温和,并没有因为没有人回答就挂断电话,又或者皱眉质问是否打错电话。   就好像他确定对面的人就一定是她一样。温柔的温和的等待她的回应。   老香山穷,哪怕外面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人都有了一个小小的握在掌心里就能拨打的翻盖手机,但老香山内还有很多人家连旧时代的座机电话都没有,一千多的安装费购买费对于他们而言是比巨款,是一年的收成。   他们拿不出这么多钱,也下不去决心。所以只有极少部分很富裕的家庭才会安装,老香山褚家村内也仅仅只有三户人家装了。一个是村口开小卖部的,要做生意必须得留个电话,再者就是村长陈春生家,以及李翠翠家隔壁的赵家。   要与在外打工的亲人通电话,往往都要去这些人家里借。借得最多的是村口开小卖部的,因为大家总要在他们那里买点东西,做生意的人家也不会太小气,会行这个方便。1999年农村乡下打座机电话一般都是拨打电话的那方扣钱,因此往往都是村外向村内打。   当然,有的时候也难免不会主动去打。有人家便会在店里买一些东西,或者带些鸡蛋菜之类的东西,抵一抵。而这些东西是没法和安装电话的支出相比的,想要做生意,又是乡里乡亲也不会太计较。   李翠翠家自然也是没有电话的,翻盖手机也没有。六七百的价格,对她而言过于昂贵,她也没什么需要打电话的场合。   压下那些莫名其妙的心绪,女人将那泛旧的纸条收紧收好,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会那么确定是她,因为这个时代...父母不同意的婚姻,是不被村里承认的。两人也没有订亲,不管是借小卖部借村长家或者去用他家里的电话给他打电话,都是不好、会被传闲话。   所以只能用公共电话亭,可公共电话亭只有镇县上才有。六月已过,七月来临,忙完了水里的工作她才有那么一段时间来次镇上。   所以,当看到那个挂着香山开头的号码时。赵崇山便已经确定是她,只是他没想到,翠翠会真的给他打电话。在赵崇山的世界里,似乎永远都是他一头热,永远是他爱慕着翠翠。   翠翠长得那么漂亮,又那么厉害能干。如果不是家庭发生了那种事,喜欢她的人会多更多,她也会有更好的选择。所以当听见厚重雨声里夹杂着女孩清甜的声音时,赵崇山平稳的心收紧,因为他意识到李翠翠对他并不是没有感情的。   她真的在等他,等他一年后回去,等他回去娶她。   赵崇山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他只知道他的脸是热的,手心是湿汗,汽修徒弟和小工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惊讶,以及揶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机房的,只出了闷热的厂房,才再次开口:“翠翠,别挂我电话。”声音是听得出喜乐的,略急促却难掩笑意的声音传来。   他在高兴,隔着六百公里,隔着一根网线,低低的轻笑声传入她耳朵。乡下年轻男女的感情,总是质朴多过甜言蜜语的。尚年轻的李翠翠还不能完全无视一切,耳尖悄然也跟着微微发烫,但更多的是心里堵的慌。只是这时的雨太凉,只是这时香山的天太暗,她身上穿着雨衣遮住了太多东西...隐去了一部分东西。   高兴之余,是更深刻的心疼。赵崇山清楚的知道翠翠来镇上,往往代表什么。而往年这时候都是他帮着一起将东西运到县城的市场里卖的,今年只有她一个人在香山,一定吃了更多更多的苦。   赵崇山:“大山叔还好吗?”   这是他们之间避不开的问题,总是带着悲伤感。   李翠翠:“达,今年的身子比以前更差了。前年他还能吃一碗饭,今年只能半碗,达咳嗽得也厉害。”   这也是一个无解的命运题,生老病死,有的人长命百岁,有的人早早...生了怪病,李大山显然属于后者。   将近四十五岁的年纪,长女也才十八,幼子女才七岁。便垮了身体,成了病患,成了拖累女儿的残废。身体的缺陷比不上心灵上的毁灭,一个正值壮年,一个本该再轰轰历历度过许多岁月的人,就这么废了可想而知有多自我接受不了。   李翠翠:“但达今年开心了很多,前些日子还和我一起包了很多粽子给乡里乡亲们送去。家里今年的收成也要比往年多很多,除了种田的收入,我还多了一份...给山上那户人家送菜的收入,就是那户很漂亮的老宅,达说以前的地主家。”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有着明显的卡顿,因为她不清楚赵崇山知不知道那户人家回来了,或许是不知道的,因为他早就离开了。   可能是很少有人能够倾诉,也可能是在她心里赵崇山是不一样的。她说着说着,话多了起来,也远超以往任何时候。湿冷的雨水打在地面发出轻轻脆响,女人柔软细腻的言语隔着一道网线传进艳阳高照的赵崇山耳中。   明明是那么暖,那么晒。   北方的夏日,也是炎热闷晒的。可赵崇山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丝丝缕缕的凉意像是从地底爬上脚面,顺着脚踝往上,直至他的心脏。   他在女人满屏的喜悦里,品到的是无尽的痛苦。或许叙说中的女人也并没有意识到她是痛苦的,是难熬的,也是在崩溃边缘拉扯的。   那家的少爷人很好,给涨了工钱。从原先的一个月六百,涨到了现在一个月一千二。一千二,一年就是一万四千块钱。这一万四千块钱她可以用很久,可以买很多东西。她好久没给达和小军小红买衣服了,他们的衣服早就小了很多,都露出脚脖子。她最近买了好多东西,还给达他们买了新衣服,也称了些肉做红烧肉。   赵崇山:“那你呢,翠翠。你过得还好吗?你给自己买了吗?”   明明是极其温柔的,放缓语气的,可却又尖锐的让李翠翠难以回答。就像是戳破了那层薄薄的用来粉饰太平的窗户纸,窗户纸后面是千疮百孔的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尖锐的李翠翠甚至不敢面对,她呢...她高兴吗?她有给自己买什么东西吗?身上的衣服还是大几年前的款式,老旧洗的发白,穿久了浆洗后的土黄也让人难以体面。   她的衣服是否薄了小了,缺了什么...   赵崇山,至始至终在乎的其实只有李翠翠。是,那是看着他长大的李叔,那也是他看着帮忙照顾长大的孩子。但也仅仅如此,这世界上苦的人太多了,一个残疾的独身女人带着刚满六岁的女儿在社区里给人做一点手工活赚点钱勉强养活自己和女儿,还要遭受别人对她残缺肢体上的羞辱,父母双亡的孤儿,稻谷收成不好时,冬天来的时候,北方又有多少人家烧不起煤炭。底层人的日子大多都是得过且过的,没什么好的,多是饿不死就成。   他见惯了,心也自然硬了起来。可翠翠不一样,那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自幼就喜欢的。   长久的沉默使得这个话题变得更加难以回答,像山间断裂老旧的枯木,沉重而厚实,残破的枝干上盘满嫩绿的青苔,在它腐朽的躯干上长出新的生命。   赵崇山并不想要沉默持续太久,也不想翠翠陷入那些东西里太久。他提出那个问题,只是想要知道她自己怎么样了。而她此刻的沉默,也给了他答案。   所以,这个话题也该结束了。   男人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不再是冰冷尖锐到有些刺人的东西,而是柔和的乃至家常:“事情还顺利吗?藕尖卖的怎么样,乡里的稻谷长势好吗?”   他转移话题不算生硬,可李翠翠还是一眼就读懂。只是读懂了又能怎么样,她该怎么回答。她回答不了,所以只能顺着新的话题继续。   脸上笑意褪去,她压住那股怎么止也止不住的酸涩只道:“都挺顺利的,藕尖卖出去了大半。雨倒是一直都在下,年年都这样,今年村里已经开始组织新的抽水了。”   这代表重复,对农人而言重复恰恰是一个很好的表现。不会出错,不会干旱,年年又一年,重复着一切。幼苗长成金黄稻谷,又是丰收一年。   赵崇山认真听着,听着她说着家乡山水里的点滴。他们共有回忆的地方,安静的听着,像1999年广大农村地区的乡村男女那样谈着恋爱。   他们的爱情没有什么高大的约会,华丽的烟花,气球。只有家乡田地里的稻谷,只有那片容易让人迷失的香山。   * 第37章 第 37 章:香山人家   那通电话开始的匆忙,挂断的也急匆匆。天黑了,李翠翠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会错过返程回村的车。   她压下心底的...不舍,只道:“崇山哥,你在外面要保重好自己。”   电话本该就此结束,可也是最后一秒。男人突然道:“翠翠,我妈有没有为难你。”离开是他的决定,要和她结婚也是他的决定。可有些时候有些人总是喜欢将苗头对准那个更弱势的姑娘。   给她编造流言,污名化。   按上一堆莫须有的罪名。   赵崇山不是不清楚母亲的为人,他只是怕。怕他不在,怕母亲糊涂将一切都怪罪到翠翠身上。   翠翠:“没有,婶子不是那样的人。”确实不是,除了不同意他与赵崇山的婚事以外。赵婶子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人,对他们家也帮助太多。   可哪怕这时候翠翠说了没有,赵崇山也并没有完全松口气。他怕李翠翠只是担心他,怕他母子离心,所以选择忍下这份委屈。可他不要,他不需要翠翠为他忍。日子是他要和她过的,纵有千难万险也是他自己选择的,偏要的。   男人声音沉得发哑,却坚定道:“一定不要瞒着我,受了委屈要和我说。翠翠,我不在跟前,要照顾好自己。”   他说的斩钉截铁,李翠翠不自觉握紧手中电话。乡里嘴笨的姑娘有些高兴男人的维护,可同样也为这一瞬的高兴感到惶恐。她怕自己沉溺在这种有人依靠的日子里,她怕最后和她结婚的不是赵崇山。   她是配不上赵崇山的。   赵家的条件在村里数一数二,拿到乡上去说也算极好的。她们家呢,什么都没有。乡里人家其实也讲究门当户对,李赵两家不般配的,李翠翠也只是占了个青梅竹马的名头。   她是存了私心的,她的私心就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她也很难不对一个一直陪在身边,帮助她的男人不动心。她只是遵从了自己的心意,也妄想一切都会好起来。   日子好起来,父亲的身体好起来,她也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她看不清除了褚家少爷以外的任何一切,那像铺了层白布,遮住了一切模糊了一切。她也看不清自己和赵崇山的未来,所以怕沉迷其中又是一场空。   她总是要克制,要忍,哪怕已经答应和他处对象...也是客气中间隔着一层的。不能越界,不能太亲密。当然1999年农村里的男女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别说牵牵小手,多说一句话都是出格,要被人说闲话。   她胆怯,她羞怯。   她对于感情也和绝大数姑娘一样,朦胧不知起始。只是遵循自己的心意,小心翼翼的靠近接受,妄想两颗心贴近,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雨又下大了,下的没完没了,下的仿佛要将这座香山淹没。天黑了很多,前路昏暗模糊,挂了电话后她穿着一身老旧款式的墨绿色胶皮雨衣,背着能压弯一个人脊梁那么大的竹箩筐走在乡道上,好在这时已经轻便了许多,没了来时那么多东西。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那是程霞给她的,也是赵崇山拖程霞给她的。李翠翠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过,只是觉得那东西很柔软,柔软到她的心坎上,软的似乎是棉花糖。   李翠翠是没有吃过棉花糖的,她只在村口的小卖部电视上看到过,模样像是天上的云朵,软绵绵软乎乎的。   回到村子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夏天天黑的晚,但这是香山的雨季,李翠翠到家时已经看不见前路了。   这时候的乡下小村子里还没有装路灯。   李小花记得装路灯大概是2010年的事情,那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很多,而现在她与哥哥蹲在家门口的木门边看着屋外渐猛的夏雨等大姐归家。   为了省钱,他们并没有打开电灯。而是用的老式煤油灯,以及灶台里木柴燃烧时的火光。电饭煲也一样,那时候乡下很少人家会有,他们家是柴火做大锅饭。她和二哥把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父亲在灶台后烧火。他们又去洗一洗地里种的菜,等米饭熟的时候,就蹲在门口期盼着大姐早点回家。   李翠翠到家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小军小红蹲坐在门槛上,屋内亮光幽幽晃动。   “大姐!”两个孩子异口同声,李翠翠点了点头,并没有回话。他们的大姐是严肃的,也是不常笑的。李小花记得幼时她很怕她,却更敬重她。   “达。”她卸下身上的重担,小声叫了句。   灶台后的中年男人抬头,轻声应了声:“回来了就好。”   她点了点头便去了室内换衣服,换好衣服出来,两个孩子已经将小板凳拉出来吃饭。因着是两个孩子做的菜,都是素菜,素炒茄子,素炒豆角,菜籽油自家榨的倒是给的很足,味道鲜。   她将碗洗了,又匆匆洗过澡。便打算回屋里休息,路过堂屋时,父亲沉疴难愈疲惫难掩的声音传来:“喝了吧,暖暖身体。”   在那张已经收拾干净收起来的大半的小矮桌上,赫然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李翠翠没说话走近了些,闻到一股姜水味道,是红糖姜茶,乡下人最省钱的暖生气预防生病的办法。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只是捧着茶碗将它喝的干干净净,末了才道:“达,喝完了。”她应该是高兴的,家人的关心,红糖姜茶实实在在的暖意,可她太累了,累的哪怕是做出高兴的情绪也觉得辛苦。   李翠翠:“您早些休息。”   洗了碗回到室内时两个孩子已经在床上躺着,因着年纪也不算小了,前两日她在大床旁边又搭了一个小床给唯一的男孩小军睡。   七月初,气温升高。   晚上的日子更加难熬了,没了平时那么好睡。她拿了个去年的旧蒲扇,洗干净擦完水,给夜深的两个孩子扇风。   他们说着白天里的趣事,又说前些日子学校里的事情。年岁相近,让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叽叽喳喳,笑笑闹闹,李翠翠帮她们扇着风,又让他们动静不要太大,闹到堂屋休息的父亲。   时间不早,闹够了。   两个孩子也到了该睡的时候,没电视机的乡下农村年代。人们睡得都早,听两个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李翠翠将摇动的蒲扇放在一旁,她这才有一小段独属于自己的时间。   收拾一些东西,和打开那个小包。包并不大,但看着也不小。用很大众的布料包裹,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李翠翠将它解开,是一条裙子和一双凉鞋。雪白的纱纺布料,轻薄,摸起来布料上乘的夏裙。凉鞋是带着小细跟的,露肤度很高,清凉夏天。近年来村子里的女孩都喜欢穿,也是她从来舍不得买的...   赵崇山记得,赵崇山也为她买了。柔软布料下压着一封信,李翠翠将它拿出打开。   纸上写着他在北方的事情,有刚去时的不适应,有地方上的差异,活倒是不累就是要管的事情很多很杂。   三言两语,道尽自己只身一人前往他乡的经历。后面大部分都是在问她好不好,又为她做了那些安排。   赵崇山:[鞋下面压着压着两千块钱,如今天气热了,容易暑气过头别为了省钱要记得添个风扇好降温。大山叔身子不好要买药。你也买两身衣裳,别省着花,该买的都要买。往年我在家地里抽水可以搭把手,今年我不在,我已经托大兵帮你,倒时他过去不用不好意思。小军年岁不小了,要建一间小屋,你也别着急,等晚一些我回来会弄好的。]   他说了很多很多,大多与她的家人有关,因为他知道那也是她此刻最焦心的。   只在最后一刻,只在信上字多的快要写不下去时,写了一句:“翠翠,我想你了。”明明是文字,明明隔着千里万里,可李翠翠却像是亲耳听到。仿佛他就在她耳边说的,她心跳得很快,快的不正常,不像她的。   而她也不自觉攥紧手中的纸张,弄皱这封对她而言很郑重的信。   李翠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时夜已经很深了。她压下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只好好将信折好收起,同时看到了那压在干净鞋面下,用信封好好包裹着的两千块钱。   三千,对于1999年的一个农村家庭而言并不算是小数目,而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关系。因此李翠翠不打算用这两千块钱,她将这两千与赵崇山远行前留下的一千块钱放在一起藏好。   她想得清楚,如果赵婶子同意了她和赵崇山的婚事。这些钱到时再说,如果不成,那便在一年后退还给赵崇山。   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这样想着将贵重的东西钱收拾好,剩下的那件连衣裙和小洋皮鞋就难办了。用料好,崭新,看起来就很费钱。   穿李翠翠没有理由,她也没有适合的场地,更加舍不得。放...不管放在哪里,都似乎不合适。   她与赵崇山的约定,外头的人不清楚。但两家的长辈,她的父亲赵家的婶子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也是因此,赵婶子很久不到她家里坐一坐了。   似乎放哪里都不对,又似乎放哪里都可以。李翠翠纠结着最后选择任其自然发展,她选择了放进家里唯一的柜子最上层,她的那一堆旧衣服里。   只是当看着崭新的雪纺布料在那一堆旧衣服里很明显时,两个孩子的身高也已经完全能够上,李翠翠还是犹豫了。   她将衣服鞋子推到最里面,又用旧衣服盖住。直到做完这些才重新回到床上,沉沉睡下。   *   初夏种植的蔬菜已经进入生长期,稻田里的水稻也在平稳长高。只可惜这会往往是香山雨水最频繁的季节,下着豆大的雨,男人们舍不得让妻子女儿过来。   便都是年轻男人和做了父亲得中年男人们一起拿着抽水机工作。   按常理来说雨天是不能使用抽水机的,但晴天太少了,而粮食收成又关系到一家老小的生计。所以很多人家都是能小雨抽就小雨,碰到晴天那就更好。   有的排在后面的人家等不及,拿了铁锹先给自己田挖个小矮坝先出点水,当然这仅限靠近外围的水田。李翠翠家的田在里侧,这会前面几家弄完了就该轮到她们家。   村里的人大多互帮互助,也多看她一个女儿家的可怜。这会那么大的机器帮着她搭把手弄去田地里。最先上来帮忙的是大兵,青年男人今年二十好几,长相刚毅笑起来清爽,他没有说话,只是来帮她抬机器。   李翠翠想起来前些日子看到的那封信。她避开男人那双飒爽明亮的眼睛,她不敢看,只低着脑袋低声道了句谢谢。   雨水将她额前的黑发通通打湿,紧紧贴在她脸颊。雨水浸过的皮肤格外的白,白里透着淡淡的粉,乡下女人的唇却很红很艳,像是樱桃的红,像是芭蕉熟透时的浓郁亮色。   她似乎笑了,不好意思的羞涩的笑了笑。对着一个陌生的,一个普通的,但看起来和她很熟的男人,那个男人也在笑,笑的很丑、笑的令人厌憎。   黑伞下的褚泊生突然很生气,也很烦躁自己为什么要下山,来这个肮脏的土腥味浓重的泥巴地里......就因为许久不见她吗?   来来回回的忙活,湿冷的雨滴落在众人脸上头上。   夏季的雨格外大,总是噼里啪啦的没完没了。哪怕已经穿了雨衣,也避免不了湿了头发。豆大的水滴随着她的脸颊砸在地面,让人分不清是劳作后的汗水还是雨水。   众人不敢停歇,都想着早些干完早些离开:“村长说,后面几天都有暴雨。要五号才停,都麻利点,还有好几家没弄呢。”   一般富裕一些的村子,大多都会准备两台抽水机,或者几家几户筹钱一起买个。但显然老香山内的褚家村的人们没有这个能力。   这场暴雨,下的很久很久,李翠翠的心却罕见安心。因为每年的雨季都如此,而今年的雨季他们也成功的及时的清理掉多余的水。 第38章 第 38 章:香山人家   小雨中,田埂上。   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的李翠翠,用力搬着抽水机。雨水打在她身上,湿了衣服,湿了脸颊。她压着那股不敢看眼前人的羞耻,尴尬,小声道:“谢谢大兵哥。”   赵崇山能拖张大兵帮忙,那就代表这段关系他是知情的。尚年轻的乡下女人,脸皮薄,性子软。   雨下又白又红的脸色,让人忍不住觉得好笑。张大兵与赵崇山同岁,还要大几个月份。因此,他看眼前的姑娘就是邻里亲近的小妹妹。   知她是羞与崇山的事,女孩嘛面皮都薄。他忍住了打趣的想法,也觉得两人现在不确定的关系,不适合让更多人知道。   只笑了笑道:“没事,都是一个村的。何况你还叫我哥,那更要帮了。”   两人对话挑不出错,也让人听不出什么不对。甚至有人听了,还纷纷点头:“是啊,都是一个村的。这点小事儿,帮个忙不算啥。”   老一辈的农村人都这样,人情味重,也念及她一个女儿家可怜。   李翠翠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也谢谢叔伯们。”   “没事没事。”   抽完水,忙完田地里的事。已经是下午的事情,李翠翠回到家中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开始做完饭。   因着进入七月,两个孩子进入暑期。没了学上,就都在家里帮她做些小事。大米早早蒸上,地里摘的甜瓜切块摆上当一碗菜。炒个肉丝辣椒,黄瓜。   洗洗涮涮春耕夏种的雨季过去,到来的是酷热暴晒的申暑。   第二天一早,李翠翠按照往日的习惯早早去地里摘菜准备送上褚宅。   因着弟妹不用上学,早上吃饭的时间自然也推迟。她将新鲜蔬菜洗净之后,便直接拎着竹篮往山上走。   盛夏已至,气温飙升。   哪怕是在树荫重重覆盖的深山内,李翠翠也热出了一脑门的汗。她不是什么不爱出汗的主,大太阳晒得她皮肤泛黑,午时更会热的脸上泛起两朵高原红。   乡里农村质朴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小碎花素色衬衫,下搭一件微收身的九分裤。她扎着两条大麻花辫,额前细碎的发微微透粘在她脸上。   大清早守门的王勤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并不算多惊艳的女人,却让人觉得很舒服,一眼就觉得好相处踏实的气质。   自从程江离开后,他便代替了守后门的工作。这也不知是两人第几次见,只知道已经见了很多遍。   可不管多少遍,他都觉得新奇。不是王勤要刻意贬低李翠翠,只是他见识了太多各色人物,高傲自大到骨子里的褚少爷最终动心的确实这样一个于他而言并不怎么出色的乡下姑娘。   而这份普通自然是对褚宅少爷。   不知是该感叹她命好,还是不好。褚宅的少爷对她不一般,褚宅的少爷也不是一般人。褚宅高门大户,不是一般人家能够攀附得上的,褚泊生的喜欢也难长久。可能是情人,可能是一时的女伴,但总归不会是妻子。   这是1999年,王勤的想法。   到底只是普通人家出来的,跟了大老板干活,见识了上流社会的奢靡。也难脱去骨子里属于市井的那份俗气、烟火气。王勤看着来人,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刚想开口,眼角余光却瞥到内廊一角下的人。即将脱口而出的“李姑娘过来了”被迫按下,笑意收敛,男人压低视线面色不由沉重许多。   晨雾还未消散的山间,李翠翠提着竹篮子上前。她不长笑,眉眼也总是带着一些迷雾般的幽静哀色,她将挎在手上的篮子取下,刚打算将其放下就听里面的王勤道:“少爷生气了。”   突兀的...几个她听懂了,又觉得有些没懂的字句出现在耳边。她总是低下的眼睛抬起,认真凝视片刻才慢慢低下道:“谢谢。”   她只以为王勤是让她最近干活仔细一些,别在这种紧要关头惹祸上身。末了她放下篮子,道完谢便打算离开。   可也是这时,那把话说了又没吧话说全的王勤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为他李翠翠似乎并不打算去哄少爷。   王勤自从被调到后门之后,便没有经常跟在少爷身后。他不清楚昨日少爷下山回来之后为什么脸色那么差,他也没好问跟着下山的兄弟,但到底能猜出一些。   今早他这还没起,就有帮佣过来等人。话虽然没有说全,但意思不过就是让李翠翠去道歉加上服一服软哄一哄人。   盛泽是除了管扬以外,跟在褚少爷身边最久的安保。说是少爷最亲近的心腹也不为过,他来这边多多少少带了点少爷的意思。这是男人生气了,要女人哄呢。   他张了张唇想把话挑明,可又觉得不好。   只是犹豫一瞬,李翠翠就已经走出了不少路。盛夏山林,蝉鸣鸟叫,蜻蜓飞舞。   褚宅一角,晨间本就清寂的室内,此刻更是死寂沉沉。褚宅的少爷坐在真皮沙发上,四周站着几个照顾他的人。   巨大水晶吊灯垂落冷白的光,将厅中光影割得生硬。盛泽一身黑色正装,垂着头立在灯底,脊背绷得笔直,长久的死寂过后,他喉间滚出一句低沉的话,音量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沙发上的人,可到底还是必须开口:“李小姐下山了。”   话音落下,屋内再度坠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冷气顺着地砖漫上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自从那次少爷主动下山去找李小姐回来后,本还不错的心情日渐沉晦。   砰——   是花瓶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稀碎时发出的声响,男人站在偌大空旷的客厅脸上看不出喜怒,可地上凌乱的瓷器碎片昭示着他真实的情绪。   褚家的少爷从不是个需要忍耐的角色,绅士克制也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内里自我傲慢到极致。   这段时间已经是他脾气最好的时候。   他能忍受一个普通的乡下村姑喜欢他,也能接受自己确实被引诱了。却不能忍受这个村姑喜欢他的同时还三心二意,到处沾花惹草。   程江是一个,那个浑身泥土的男人又是一个...   屋里所有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褚泊生:“让她到白楼来见我。”   *   下山的路已经走了一半,李翠翠却被人突然从身后叫叫住。   等她回头,原来是山上褚宅的人。来人是两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衣,看起来像是褚少爷身边的保镖。   隐隐约约也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很快李翠翠便确定确实见过,只是他们总是跟在少爷身边,人数又多。   人多了记不住长相而已。   疑惑间来人也直接说出来因,原来是少爷找。可少爷找她干什么?但向来逆来顺受的人,只一瞬便接受了这个要求。她握紧手中的篮子跟着几人原路返回。   重新跨过那道门,往里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了一条她往常从未走过的道路。一个极具现代化,简约时尚感,西洋风格的白楼。   她被带着进入一楼,那两个带她来的男人,却停在了外面并没有进入。李翠翠疑惑过,他们只回答少爷在里面。   可进入之后,李翠翠并没有见到少爷。空荡荡的一楼客厅,静得落针可闻,也精致的让她不知如何自处。   白净到一尘不染的室内,唯一的脏污便是她自己。低头间看到自己沾着草叶的鞋,自我不适更为浓烈。   这是个阳光正好的晨早,晨光从窗户洒进二楼廊上。褚宅少爷照旧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一派温文尔雅的学者模样。强烈的对比,也让她心掉进谷底。   而他偏偏立在阳台光影照不到的阴影里,半边身子浸在沉沉暗处。   阳光撞在他的镜片上,映出一片刺目的惨白反光,彻底遮住了眼底神色,只余一片冷光。   李翠翠望着他,明明一身干净柔和的绅士白衣,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往日那副温和斯文的假象淡得几乎看不见。明明外头天光正好,他身上却半点暖意都无,和周遭明媚晨光格格不入,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今天的褚泊生和往日截然不同,也让她更加不安。   少爷似乎不太对,可哪里不对李翠翠又不清楚。她想起先前在后门王勤的劝告,想是自己倒霉撞上枪口了吗?   总是下位者先开口,她压下那些不安。只道:“少爷,您找我什么事。”   二人一高一低,因所处位置不同。   她抬着下巴、仰着脸,晨间还算柔和的日光洒在她脸上。女人眉眼眨了又眨,是被晨间并不刺激的日光晃得。   可不知为何没人回答。   极致的安静使得她越发不适,眼中的青年也越发让人难以形容,偏冷的肤色在阴影里平白多出一分鬼感。   二楼浓重的阴影,衬得他面容莫名带上几分阴翳病态。可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又让他矜贵异常。   * 第39章 第 39 章:香山人家(完)   高处的褚泊生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女人额前被汗浸湿的短卷绒毛,微微湿透的眼睛,因为燥热而泛红的肌肤,还有那怎么也压抑不住、阵阵起伏些许急促的喘、息。   她紧张,不安,却又睁着一双好似懵懂不知情的眼睛以下犯上。引.诱,勾.引,拖他下水后摆出一副懵懂不知事的清纯模样。   褚泊生立在高楼,修长五指随意搭在雕花木质栏杆上,自上而下俯视着,眉眼覆着层散漫凉薄寒意。可若有人再仔细些,便能发现男人落在雕花栏杆上的手正微微收紧,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雾,眸色极淡。他也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李翠翠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王勤给她的提醒也能交相呼应。   褚宅的少爷不知因何而变,女人抬起的眉眼因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而再次低下。   同时,褚泊生的声音也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只是与她询问的事情没有任何关联罢了:“为什么最近没见到你。”   说这话时,高处的男人垂落一旁的手不自觉收紧。冷白镜片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窒闷,高高在上的褚少爷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意。   只觉得这是因为李翠翠的不忠,就和端午那天送给程江的粽子一样。都是三心二意,到处留情的证据。   褚家少爷心里头也有一把火,那把火烧得他烦躁不已,失了所有体面自持。却又自认为不重要,不甚在意,更拉不下去那个脸。   而底下的李翠翠,并不了解少爷为什么要问这样一句。可到底是给了明确问题,混沌无知的状态有所缓解。   自从进入七月,采莲这份工作便被季节打断。李翠翠每天上山两次改成一次,因着农忙减少,李翠翠又是个闲不住的,进山找野果野菜的次数便大幅度增加。   自那次端午节在后山遇见褚宅少爷后,李翠翠在山内见到他的频率便多了很多。   从偶然几天一次,到最后天天如此。褚宅的少爷是个沉默寡言,气质斯文的人。他不爱说话,也是和她没话说。山间遇见了,大多数时候是李翠翠主动邀请的。一是怕他单独危险,二是次数多了好像也成了一种习惯。   只是近段时间,她忙着去镇上卖藕尖...见一见崇山哥。又要弄稻田里的事,进山次数少了,忙起来也忘了少爷会下山的事。   她未曾想到褚泊生将她叫来,问的会是这事。同样也没想到褚家少爷与她在山里不是偶遇结伴,而是有意靠近。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惊讶...震惊,说有似乎又没有。她是在这座山里长大的人,天然的向导。褚家少爷想要进山让人带路,她确实最合适。   敛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李翠翠沉思片刻后便老实回答:“地里忙,去林子里的次数少了。”   她回答得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也确实是实话。留洋回来的褚宅少爷虽然没种过地,但来这边的第一天就见过地里有人插秧,这座被困在旧时代里的老香山,最不缺的就是目不识丁的泥腿子乡巴佬。   种地农忙,自然是第一位的头等大事。乡里没什么见识的,一门心思想要攀龙附凤的姑娘也免不了要下地干活。   常年劳作逐渐粗糙的指节,不再白皙细嫩的皮肤,那件洗了又洗却怎么也脱不掉乡土泥气的老旧白衫。   她的眼睛里有一股倔感,一股淳朴的沉静感。就仿佛那个试图勾、引他,走捷径过上好日子的人不存在。   可怎么会不存在,算盘珠子都打到他身上。他应该厌恶至极的,可没有,他不仅没有生出厌恶的情绪,甚至有些高兴。   他对李翠翠攀龙附凤的心思,并不反感。褚泊生不愿意承认,也必须承认。   极致的,强烈的情感。出现在这时高楼上的男人心口,他压着克制着,尽数闷在胸口,男人立在高楼护栏前,掌心收紧,青筋顺着骨节狰狞隆起。   片刻后,冷白镜片后的人才仿佛找回理智冷静开口:“你种一年地多少收入。”   他逆着光,脸上表情看不真切。自下往上,仰着下巴的李翠翠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颌,冷白的西服穿在他身上,冰冷质感的眼镜。   她握紧手中的衣袖,片刻后道:“种地不挣钱,只是够来年一家子的口粮。多出来一两百斤也不能卖,怕来年地里收成不好,不够吃。”   她老老实实回答,却不知这时顶上的男人只紧紧盯着她开合的薄唇。微微湿润柔软看起来很好亲的唇,又粉又嫩,褚泊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事实是他的目光不曾偏移。   褚泊生眼前过过里那一日大雨里女人搬扯务农工具的场景。   是,他见不惯李翠翠三心二意。见不惯她见人便勾。可并代表就会忽视当下他看到的是一个需要努力才能活着的人。   褚泊生也并不觉得在他和那个男人之间,李翠翠会选那人。不过是攀不上他,预留的同村老实人备胎罢了。   管扬早就将她家的资料人口情况告诉他,眼前的女人很缺钱,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丧失劳动力的父亲。   因此,她才会急着勾.引他。   或许是心底那点偏执的执念骤然通透,又或许是高高在上惯了的褚家少爷,生来就笃定世间万物、包括眼前卑微的她,从来都只会臣服于自己,从无拒绝的可能。   偌大的别墅厅堂安静得落针可闻,褚泊生身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西服,身姿挺拔矜贵,周身还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他抬手轻拂过微凉的白色雕花木雕栏杆,指骨修长分明,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世家子弟的从容,一步步顺着盘旋楼梯缓缓下行。   逆光里,他修长的身影层层铺展,沉沉压落,完完整整地落进李翠翠的视线里。   他离她越来越近。   明明两人之间尚且隔着数步空余的距离,可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强势压迫感,已经密密麻麻地裹住了李翠翠的四肢百骸,让她心底的不适感骤然翻涌,成倍攀升。   本能的不适与抗拒席卷全身,她不敢直面他沉沉落来的目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衣料,双脚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这个动作太轻太细,不过转瞬即逝,像是随风微动的碎影,连她自己都险些忽略。   可褚泊生是什么人。   他向来敏锐,惯于掌控一切,哪怕是她这一丝微不足道下意识的退避,也精准落入了他暗沉的眼眸中。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在躲他,她在远离他。方才冷却,勉强归于平静的阴郁与躁郁卷土重来,猛地涌上心头。男人缓步下楼的脚步微顿,俊朗的眉眼蹙起,薄唇下意识抿成冷硬的直线。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不由多了一份晦暗不明的沉郁戾气,沉沉密密地锁在眼底,无声地宣泄着不耐与偏执。   喜欢他,又装什么。   明明就是她想要的,这会儿真到了又开始拿乔、摆架子、讲矜持。   可到底,褚泊生还是生生压住了那一瞬的浓郁暗色。褚家的少爷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垂着眼,长睫敛去所有暗流汹涌的情绪,目光清淡温和,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绅士分寸,仿佛方才那只因她后退而滋生的暴戾偏执,从未出现过半分。   不远不近的距离也带着让人难以逾越的阶级感,克制感,给了她一份因恃宠而骄得带的体面安全感。   而她也像只如愿以偿的猫,得了一点便宜就卖乖,不安分得很。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移开,褚泊生坐回沙发上拿起一旁摊开的报子,视线扫过那一行行文字。   一个利落成熟的女声却道:“既然不挣钱那李小姐就别干了,搬来褚宅做工,少爷给你开更高的工钱。”   说这话的是一个李翠翠见过几次的女人,她穿着褚宅统一服饰,模样柔和秀气,手中拿着托盘,盘子里端着一杯咖啡给沙发上的人端去。   她大概是白楼的工作人员,等级要比刘梦廖夏等人高,待在褚泊生身边的时候也更长。就比如这会,她可以说一些她们不能说的话。   但这不代表她就能胡说乱说,她只是主人家更亲近的工人,更多的是喉舌,替主家说一些主家不好说的话。   李翠翠抬起头,漆黑的瞳仁轻颤,她的目光掠过突然出现的女人慢慢落到青年男人身上,又一直定格在他身上。   乡下出生的女人不傻,这些道理底层人也最懂。她听懂了那些话,也听懂了是有人提前授意。   只是李翠翠怎么也没想到,褚宅的少爷找她,是为了这事,这天大的好事。   倒是显得她的猜测害怕,过于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褚宅的少爷是好人,和村子里常常帮助她家里的乡亲们一样,都是心地善良的人。   可家里的地不能没人种,她家里面也离不开人。李翠翠感激褚宅少爷的好心,同时也不得不拒绝。   李翠翠:“谢过少爷好心,只是家里实在离不开人。”她说着,又忍不住补充道:“地里的菜需要打理,今年的秧苗已经开始抽成,过不了几月就要割稻子,到时候忙起来,来不了褚宅做工。”   到时别说做工,早上送菜都要紧赶。她知道褚家的工钱高,是份极好的工作。哪怕只做一年,收益也是她种几年地都不能相比的。只要不傻都知道怎么选,她想要这份工作,但是确实注定拿不到。   * 第40章 第 40 章:香山人家   他模样清寒,不见半分平易温情。与这座历经几代人,百年荣辱尽数呈于廊瓦梁柱之上的褚家老宅一样,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李翠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移开,给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决定。她拒绝了留在褚宅工作,留在褚家少爷身边的机会。   没有人料想到她会拒绝,包括褚宅的主人。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男人。   倚在沙发里侧翻报纸的男人动作微顿,指节箍紧纸面,光洁的白报被攥出深浅交错的折痕,指腹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晌,褚泊生才微抬下颌,一双淡漠闲散的眼眸沉沉落向厅中解释的女人。   空气静得能听见老式挂钟钟摆来回摇晃的嗒嗒声响,雕花窗棂漏进的日光被切割成零碎长条,堪堪落在李翠翠沾着晨间露水的鞋面。   褚泊生松开攥皱的报纸,褶皱层层叠叠瘫在白色膝头,方才骤然收紧的指节舒展,只剩指根残留一圈淡青。他依旧半倚在真皮沙发深处,身姿慵懒,周身疏离的寒气却半点未散,寒眸慢悠悠自上而下扫过她一身洗得发白的老旧白衫后落回报纸。   “养家。”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偏生字字压得人心里发紧,“褚宅给的月钱,够你一家子安稳度日,远胜过在外头田地里劳碌。”   “你不愿意。”这次,沙发上的人说得更准确也更有压迫感。   仿佛她的不同意,对他而言是一种以下犯上。李翠翠并不能理解自己那一瞬间的想法从何而来,只想着或许是自己天生就会,因为贫穷恐惧一切。   她摇了摇头:“没有的,家里弟妹年纪尚小,父亲的腿脚不方便也离不开人照顾。”   说来说去,都是不愿意。   自以为仗着他那点喜欢就可以弄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以为能拿捏他。褚泊生不会去想李翠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只觉得都是她的故意拿乔。   冷下来的脸色,让人送客。   不...都不算客,那只是他家里的一个佣人,褚泊生想。   *   离开山上褚宅,回到家时已经上午九点。这在以往很少发生,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李翠翠撒了个谎,说是去后山逛了一下。因为怕父亲不信,又真去捡了些野枇杷。   住在山里的人,多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如今国家发展好了,更多的人去外面打工。而像她这样去不了外面的,也还延续着父辈的生活习惯。   七月中旬,枇杷早就熟透。   果皮薄肉汁满,李翠翠将洗好的枇杷端给父亲以及两个写作业的孩子。   自己去做别的事,前段时间做的土砖已经结块被她全部堆在墙角一侧。搭了小棚子,下雨也不用怕。   八月暮夏,天气不见降温。   李翠翠家墙角的土砖越堆越多,湖里的菱角也熟了。白天忙完农活,她便去湖里摘菱角。有些拿到集市上去卖钱,有的送上山上褚宅,还有一部分自家吃或者拿去做人情世故。   因为不是像藕尖那样出水便难保存的东西,菱角李翠翠大多是和早上的菜一起送上去的。   少爷的腿似乎好了很多,李翠翠见他坐轮椅少了。少爷来林子里也少了很多,可能是天气太热也或许是已经没有吸引他的东西了。但有时上山送菜,李翠翠又总能在后院遇见少爷。   因为有人犯错,被赶出褚宅。   人员不够,李翠翠现在不只是把菜送到后门就可以离开,而是要送到厨房。   那条路很长,翠翠总要走很久。   九月秋老虎,气温虽然依旧高,但傍晚总能凉快。李翠翠的建房计划也开始了,她问了村里有这方面经验的叔伯,便沿着自家两间小屋,又在旁边搭起三面墙。   这样不仅能省不少力,还能省不少钱。砖是她一块块做的,房子自然也是她一个人慢慢搭起来的。   十月初时,屋子的结构基本搭好。唯二缺的便是顶上的木头房梁和瓦片,这两样都是没法自己做的。李翠翠拿出了她存了好久好久的积蓄,去乡上找了做瓦片生意的人家订了千片,又去做木材的人家买了些粗壮能做房梁的木头。又请村里会做瓦工活计的叔伯们来家里做几天工。   十月中旬天气已经凉了,房子也建的差不多。六月份那时说好的小鸡,她也领回家了。李翠翠小时候跟着母亲养过,如今上手也不算难。她想再养个几月,家里就有鸡蛋吃了。   天气转凉了,衣服也渐渐厚了。少爷来香山也有半年了,李翠翠依旧每天干农活,依旧早上去送菜。   只是天冷之后,身上的衣服渐渐厚了。贫穷的也越发直白,冬天的衣服往往更贵。李翠翠舍不得一下子就花出去好几十,她穿着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旧棉服。   黯淡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又是每月的发薪日,李翠翠将菜送到厨房后。便沿着府内的路往另一个院子走,路上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不少。   她对这座宅邸已经不算陌生,但宅邸内的人却不算了解。因为褚宅内的人员经常换,刚开始李翠翠并没有怎么注意,直到除了张管事和后厨的大师傅以外李翠翠已经见不到第一次来褚宅见过的熟人了才意识到。   或许还是有的,只是她没看到罢了。   她不认识他们,但不少人认识她。不知何时起,院子里的人们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她投去目光。   或许一开始只是因为她衣着打扮的好奇,后面渐渐带了些自上而下的打量。可当李翠翠想要去深究些什么时,所有人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翠翠沉默地从所有人身边走过,向那个温暖又寂静的白楼走去。楼外廊下坐着手中抱着暖水袋取暖的女人,见她到了,立马站起来笑着道:“你过来了,少爷在里面等你。”   这是那个在白楼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做工的女人,李翠翠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叫陈佳梦。是真正的加州褚家老宅人,也是常年跟在褚泊生身边照顾的工作人员。   和少爷一样,她精通中英法三语,也是廖夏刘梦等人直系上司。因为她总是温柔地笑,李翠翠对她的印象很好。   这会儿也点点头:“谢谢。”   褚家的少爷喜欢安静,室内永远静得落针可闻。香味柔和的线香点燃,风铃草的香气在室内飘浮蔓延,她一路向前目光也一路往前,直到穿过层层叠叠昂贵的摆设精美的物件,落到沙发上的黑发青年身上。   天冷,他的下颌更锋利了。   黑发向后梳,露出锐利的眉眼。   她也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停下,规矩道:“少爷。”   青年慵懒随意地靠坐在沙发,膝上压着一本书,不远的茶几上热茶飘着雾气。全屋恒温系统正在工作,他依旧穿着与初家那时相似的衣服,昂贵的价格和讲究的布料,衬得他越发丰神俊朗,气质上乘。   雪白的布料并不厚实,温暖的褚宅也不需要穿太多衣服。就连外面已经完全枯萎的鲜花,这里依旧新鲜、绚烂。   十二月说来就来了……李翠翠的视线并没有在他身上停落太久,片刻后移开向下,很快落到干净整洁的地面。   她自然也没注意到,那一刻男人指尖的僵硬乃至用力。   室内不只有他们二人,还有张丽红。她像是来汇报工作,同时给她结这个月的工钱。从原本的半月一结,变成了一月一结。而这样的改变也有三个月了。   张丽红:“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但她并没有直接给她,而是放在了不远的茶几上,与那杯热茶距离不远。   李翠翠的视线随着张丽红的话语落在那个信封上,又从那枚信封落到那盏热茶。她的目光应该向前的,直直落到茶杯的主人身上。   可没有,她克制又小心地收回。   小心又谨慎道:“谢谢张管事,谢谢少爷。”   张丽红汇报完工作,也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何况某位也不想她留,她给完信封便径直离开。   褚宅的工作人员大多有工前培训,极致严苛的考核制度,使得她们就算是走路离开也有着严格的声量控制。   轻到几乎听不见的高跟鞋碰触地面声后,室内就只剩她们二人了。   李翠翠并不算个聪明的人,但大户人家规矩多的道理她还是清楚的。哪怕今天是她的发薪日,哪怕那桌子上的信封就是东家给她的工钱。   只要褚宅的主人没有发话,她就不能拿。这是父亲教的道理,也是这半年在褚宅学到的规矩。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是觉得每次拿工钱少爷似乎都在故意晾着她,拖着她。明明可以让她早拿早离开,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他却总是沉默的,安静的。那本她看不清的书,在他手中被一次次翻动。   其实李翠翠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书,她曾经在陈佳梦口中听到过,少爷有时是工作。 第41章 第 41 章:香山人家   只是她太无知了,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只会田地里的小事,只会与土地打交道。她低着脑袋瞧着鞋尖,因为不够富裕买不起更保暖的衣物鞋子。她需要穿很多很多,那样的她总是显得臃肿、肥胖、丑陋。   同样她们这些人最会的就是等待的,等幼苗发芽,等稻谷生长,等外出打工的亲人团圆。因为天冷,她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她安静的,沉默的,仿佛一个不存在的人。   褚泊生翻着书,指尖却无意识地越来越用力,越翻越烦躁,越翻越觉得呼吸不畅。明明已经是冬天,明明已经是十二月。距离下个世纪年,也只有几天了。   窗子外的林子凋零,枯萎,萧瑟一片。哪怕是南方独有的温带常青科也看不见几片绿叶,司机老赵说,香山的冬季与京北一样多雪。星星点点的白色雪花随着冷风落下,风似刀子刮得人生疼,雪是刺骨的寒冷。雪打上玻璃窗,堆出一层层薄冰,室内的暖气一次次融化它们。   躁郁,胸口闷。   冬季不该出现的症状在这一刻的褚泊生身上频繁出现,在温暖密闭的空间内格外明显。他合上那本精装修订的书籍,书页相撞发出沉闷一响,在这个只有她们的房间里格外明显,格外引人注目。   明显到...那合书声里似乎带着某些负面的,压抑的,失控的情绪。   为什么,李翠翠并不清楚。   她只是在一瞬沉默后,抬起了头。看向了那个沙发上的男人,他清减了很多,可能是因为搬来香山胃口不好,也或许是因为别的,眉宇常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清隽的眉眼也因为那抹阴霾让人生畏。   这个冬天似乎更严重了、李翠翠见他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冷,脸色更差。她的目光也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李翠翠并不觉得褚宅的少爷有告诉她的可能。   她只需要等,等对方用不耐的声音告诉她可以离开,她就能拿着自己的工钱离开。   可没有,久久没有传来褚宅主人的声音。   他好像忘了她,遗忘了她。   但怎么会,她就在那,一个与这座豪掷千万的摆件,不计成本上亿的投入,堪称奢华的白楼格格不入的存在。李翠翠向来有自知之明,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不算多好。   也知道,这栋宅院里有很多人不喜欢她。不...更多的是瞧不上,瞧不起,刘梦、廖夏等等。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装死。   拿乔,摆架子,自以为他会妥协,会主动。觉得他动心了,便觉得已经攥牢了他,觉得他迟早要低头,要做那个任她差遣的人。   褚泊生一次次告诉自己不可能,也让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可指节无意识叩着书面,燥热顺着心口往上窜。   雪越下越大,20世纪末的最后一场雪在香山落下了。这座存在数百年的褚家老宅,不消半个时辰便银装素裹。   他的心已经偏移。   拿到工钱,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李翠翠弯下腰双手接过,因为受冻而哑着嗓子道谢:“谢谢少爷。”   可落在褚泊生眼里,全然变了味道。她微弯下的腰是故意凑到他跟前引.诱,与他对视的眼睛水光潋滟是蓄意的勾、引。冬天到来,她的肤色也养白了不少,扮起柔弱来格外让人...怜惜。   她又在勾、引他,又在故伎重施。而他不可否认,并不反感。   距离千禧年越来越近,外界处处都是迎新的鲜活气息,新旧时代缓缓交替,唯有他困在往复的拉扯里。   但褚泊生知道,他坚持不了很久。   *   少爷恋爱了。   当这个消息在褚宅内传开时,时间已经来到了21世纪2000年初,城市男女们热闹的跨年盛典结束,褚宅内关于跨年的装扮也已经全部撤下。   整个香山被大雪覆盖,整个香山也在一种近乎柔和的气息中度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少爷的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差,整个府内人心惶惶,生怕自己做错事惹少爷不高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常态。而现在,少爷因为感情进展顺利逐渐平和下来的脾气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褚宅内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初夏时节少爷的疯狂举动,所以当这个消息传开时,有人是震惊的。因两人巨大的社会关系,因悬殊的家世。   有人在担忧,同样因为不对等的家世。   但更多的人是事不关己,哪怕只是玩玩,只是消遣的情人。这样巨大的身份差距,怎么可能走到最后?他们还从知道一些秘辛的老一辈司机赵叔哪里听说过,山下那个村子里的人以前都是褚家的佃户。如果不是后来斗.地主,身份上差的只会更多。   但怎么说都要比他们这些打工的强,褚少爷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那位李小姐,哪怕以后给不了名分,肯定也不会亏待她。   褚家不差钱,跟了他,就是山鸡变凤凰。往年只能在乡里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一下就飞上枝头成了城市里人人艳羡的小太太。   这个年代也总是笑贫不笑娼,包.二.奶,养女人。这是富家子弟常做的,都在这个圈子打工了,见到的这类事只多不少。   那乡下女人是个极温柔的,也难怪少爷会喜欢她。性子沉静内敛,面容漂亮清丽,说话做事也总是温温柔柔。   她并没有改变,哪怕她已经攀上了褚宅的主人。褚宅的佣人们也并没有太多改变对她的态度,一是她们都很少接触,二是太过刻意倒显得不够专业。   褚宅对于佣人的要求,并不是要时时刻刻伏低做小。那并不会让褚宅的主人喜欢,那也只会拉低褚宅的档次。   他们与主人家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   一条关于规矩与制度的界限。   *   在一起是什么时候的决定,褚泊生自己也有些分不清。可能是那天之后的第二天,也或许是某一个下午。   褚泊生分不清那是冲动后产生的决定,还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只知道这场拉锯战中,他落了下风。   感情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让他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让他频繁想起她,想要去找她。   褚泊生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来到后门,来见她。不,都不算见。   他们并不说话,也不交流。   李翠翠只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小声的叫道:“少爷。”两字,便匆匆走过。   是他堵在她必经的路口,是他一次次去找她。下了雪的山路并不好走,冬季的山林一脚一个嘎吱声响,有的是采到枯树断裂发出的声音,有的就是纯粹积雪。   他已经很少下山,因为雪天,也因为不想让她得寸进尺,觉得他真非她不可了。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过多少地方。山里的道路不好走,山里的一切也都变了样。但他还是准确地停在了那片大变样的湖面前,小船依旧锁在一角,只是没有了她的身影。   褚泊生是不知道李翠翠家住在哪里的,他并没有去过。唯一的两次接近村子,也是离了一段距离。   他没地方去,那一刻的褚泊生想。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他自己想要的,他走遍了自己和她走过的所有山路。   也去了他们去过的所有地方。   同样,那个湖边的简陋茅草屋。   2000年,世界已经进入高发展时代。有人在摩天大厦里当都市白领,谈论的是美元,金融交易,资产债权,有人在深山里捡柴。   当天然气走进家家户户,大众化的煤气罐也普及时。老香山内的居民大多还是用柴火做饭,自从进入冬季。   田地里的事情少了很多,李翠翠闲不住,也该说一闲下来她便要胡思乱想。所以她总是给自己找些事做,上山捡柴就是一个很好的安排。   洗澡要烧柴,做饭要烧柴,就连取暖也是木炭。乡下农村的冬季,是要比城里更冷的,山里没有热岛效应,也没有集中供暖。   柴越烧越多,李翠翠进山的频率就越高。冬季上山其实很危险,只是她习惯了,也对这座山足够了解。   祖父搭在湖边的茅草屋帮了她大忙,李翠翠每每捡到的柴火,都会先堆到小屋,等天气渐渐暖和晒干便搬回山下。   今天也一样,她将在山林找到的枯枝木头往小茅草屋拖。明明是严寒的冬季,她的脸却红火得很,鼻尖冒着热气,抬手擦汗时掌心温热。后背棉衣里更是闷出一层薄汗,潮乎乎的。   她往里拖着木头,来来回回不下三次。   等把大的弄进去了,又来弄小的。也是这时,余光看到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人。   褚泊生,褚宅的少爷。   天寒地冻间,青年男人穿着一身并不厚实的冬装。薄雪落在他肩头,冷风刮着他的衣摆,年轻男人永远冷白的唇却罕见带了一抹红。   极致的红,不正常的红。   他的状态不对,这是那一刻李翠翠的第一想法。所以,只是犹豫了瞬间。她便放下了手中树枝,向不知何时来到这边又一直盯着她看的男人跑去。   或许是那一刻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也或许是天寒地冻真的能冻死人。她摘了手套,握住男人的衣袖将他带进那个不止一次来过的老旧茅草屋。   茅草屋内被她堆放了很多东西,但到底还有一块空地。李翠翠将他安置在那一小角落,赶紧拿来干柴生火。   过高的体温,发红的脸颊。李翠翠几乎确定道:“少爷,你发烧了。”   褚泊生:“嗯,我同意了。”同意和你在一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道声音一起出现。 第42章 第 42 章:香山人家   两道声音几乎是一起出现,李翠翠点柴生火的动作有一瞬间静止,但很快就恢复,她的动作很熟练。   不是那种需要打好几次才勉强点燃,而是一次就好,不一会儿火焰便在她手心蹿出燃起,将点燃的火柴丢进那些土坑里,她又去拿一旁的枯枝掰断扔进去。   少爷说了什么,少爷又做了什么。在生计与生死面前,都显得太过无足轻重。李翠翠害怕生病,害怕冬天,她所有爱的人都是因为生病离开她,冬天对穷人而言是个极其难熬的季节。   只要香山一挂白,就总有人熬不过这个冬天。她沉默着只一个劲往火坑里添柴火,没有去想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想要去追问的打算。   她挑着土坑内的柴,试图让火势更大、烧得更旺。那样冬季的茅草屋内才不会冷,不会让人生病,更温暖。但这总归是治标不治本,褚宅的少爷需要吃药,而不是烤火。   所以女人又道:“您生病了,您需要吃药,这里不能多待。您是一个人下山的吗,身边没有带人吗?”   这是香山最难熬的季节,大雪封山,山路更是被层层皑皑的白雪覆盖,林中常常出现觅食的大型猛兽。   这个季节,是真的会死人的。   所以李翠翠才会觉得奇怪,才会疑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下山。还发着烧,衣着也并不厚实。   褚泊生被她安排在一个小石凳上,那是屋内唯一一个勉强能入坐的石头,在安排他坐下去时,李翠翠先做的是蹲下擦了又擦石头表面。不常有人过来收拾打扫的湖边小屋,灰尘杂草布满整个房间,角落里更是结满蜘蛛网。   在李翠翠的意识里养尊处优长大的光风霁月,天之骄子的褚宅少爷是不能直接坐下去的。   那是对他的一种亵渎,一种污染。   仿佛他天生就该拥有一切最好的。   所以哪怕是到了这种时候,她潜意识里依旧是对他的维护。所以褚泊生凭什么认为她不爱他,褚泊生看到了她那一刻下意识地小心翼翼维护,看到了她眼中的急切担忧。   也在她孜孜不倦的言语里知道了关心...很闷,心口闷得发慌,闷得快要腐烂死掉。他们接触过的地方也很烫,烫得快要将他吞噬烧毁。   像那些燃尽一切的烈火,吞噬他的骄傲,摧毁他的自我。他爱上了这个贫困,落后山村里一心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姑娘。   李翠翠说了很多,她认为的很多。不善言辞,也与褚宅少爷没有话题的李翠翠第一次说那么多话,可没有人回应她。   空气里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安静的,过分安静的。李翠翠仿佛能听见屋外白雪落在枝头的声音,寒风呼啸,蹲在地上挑火的人回头。   就见那个永远高高在上,不拿正眼看人的褚宅少爷在看她。深邃的瞳仁里倒映出她的身影,直勾勾的,带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愫,盯着她。   那目光浓得化不开,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沉甸甸地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李翠翠看不懂那眼神,也读不懂他的想法。她只是觉得少爷病得很严重,哪怕褚泊生湿红着眼尾试图靠近时,她也只是微微偏开脑袋低下头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两人一坐一蹲,坐的自然是褚泊生。男人俯下来的身体炽热滚烫,带着冬季少有的昂贵水仙香。不浓不过于突出,带着早晨露水的新鲜气息,是只有温暖花房里才能培育的娇贵花种。   清新雅致,有让人心安的能力。   褚泊生的唇差一点擦过她的额头,但女人偏开了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也并没有直言回应他的那句“同意在一起。”   她只是主动握住他的手,给他烧柴烤火,将这里唯一的食物热水给他。在火势烧得最旺的时候,女人起身来到一旁放斜挎包的地方,拿出一个套着竹套的老式保温瓶。   倒在她常用的铁碗里,端给那个坐在石头上的青年男人。气氛上升融化了他肩上的雪,雪水打湿他的衣服发梢,透出从未有过的单薄。惯常冷硬的青年,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多了一丝脆弱感。   那是他腿受伤,坐在轮椅上时也从未有过的感觉。   “您试着喝一点,干净的。”现实层面上的窘迫,让她常常被人嫌弃。哪怕她的碗洗洗刷刷,用开水煮了又煮消毒,但因为年代久远,又掉了漆还是被人嫌脏。   褚宅的少爷大概率是见都没见过这些东西的,李翠翠想。   可出乎意料的,这个冬季少爷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嫌弃的偷偷抹去手中被她触碰过,残留下来的异样触感......是的,李翠翠并没有忘记上一次他们在哪里还牵过手。   那也是第一次,唯一一次。   初夏暴雨中,她失了分寸主动握住了少爷的手。掌心相触,清晰硌人的骨节硬实分明,他的手微凉。她攥着那只手,拽着他蹚着满地积水,急匆匆往茅草屋赶。一路风声雨声盖过一切,四下无人,没人瞧见这份逾矩的触碰。   等冲进屋檐下,她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抬眼恰好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清清楚楚盛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也没有人知道,她回来过。   因为怕坑洞里的火引起火灾,夏季又是在干草成堆密不透风的草屋里生火。她怕火灾,虽然大雨下不可能引起山灾,但对一个贫穷的,靠种地而生的农村女人而言这就是一份资产。   也是她爷爷存在过的痕迹,留给她的念想。她看到他用帕子擦手,没有关系的...很正常,被人轻贱习惯了的李翠翠想。   扑灭火堆,在草堆的角落偶然看到那枚彩纸包裹的还没有拆开的奶糖时,她也是这么想的。   记忆里的李翠翠蹲了下来,扒开那些压在它身上还未燃烧又被湖水泼得湿漉漉的木头稻草,捡起同样湿透的它,还沾染着灰尘的...剥开彩纸的外壳将洁白的奶糖放进嘴里,真好吃啊,甜甜的像蜜像云朵一样。   可说来也好笑,李翠翠其实也没有吃过蜜。乡下有不少地方养蜂,但这些蜜是要卖去城里面的。蜜也只是她的想象,而云朵更是不可能触碰到的存在。   所以这次,李翠翠才会隔着衣袖去抓他的手腕。隔着一层布料,不仅仅是维护他,也是保护自己那几乎快要不存在的自尊。   湿透的衣物被火炙烤,暖意从四肢百骸传来。冬季的严寒在这里消融,褚泊生接过了那杯水。在李翠翠略惊讶的视线中,男人坦然地,将它放在唇边。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直白得牢固的,像是盯着什么很重要的人。那一刻的惊讶,不可置信,都被李翠翠隐在经年不散的窘迫里。   少爷发烧了,迟钝了。   而不是他突然有了什么改变,或者别的什么。   她就蹲在地上,看着他将那一小碗热水完完全全喝下去。直到男人不正常的脸色有所缓解,李翠翠收了碗,又拿来一个饼子。   乡下女人朴素的想法是,人只要吃饱了穿暖了病就会好一大半。只要吃饱了,就有力气,她觉得这也适应在褚泊生身上。   将大饼拿出来在火上烤了烤,等饼子暖了就递给褚泊生。李翠翠:“您吃,吃完会好受一点。”   烈火烤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心也是滚烫的。明明是炽热的温度,橘红的颜色,映照在她脸上时褚泊生却从中看到了柔和与爱意。   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   就这样,他们在一起了。   *   哪怕是温暖的室内烤火,他身上的寒意也并没有驱散太多。李翠翠知道不能拖太久,拖久了只会更严重。   他需要的是回到那座豪华的褚宅,而湖边小屋与她家相比距离褚宅更近,李翠翠也觉得送回去更妥当。毕竟,褚宅内备有专业的医师护士。   少爷的胃口并不好,东西没有吃几口。对于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人而言,这种东西他也吃不习惯,同样吃不掉扔了也正常。但李翠翠是穷大的,小时候饿肚子更是常有的事。   她想,等少爷不吃了要扔掉就捡过来带回去自己接着吃。   她料想得也没错,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褚宅少爷并不能吃惯这种锅里烙的大饼,刚要扔掉,李翠翠却道:“给我吧,少爷不吃了就给我吧。”   饼子不算大,只有手掌大小。   本来也就只是带到山里怕饿了补充营养的,这会被人咬了几口变化也不大,李翠翠拿来白布,那是她出门时专门包饼子的,这会又用上了。   显然,褚泊生是不明所以的。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耳尖悄然爬上红晕。他看着女人用白布将他吃过的白面饼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进口袋。   褚泊生是不会理解因为贫穷而珍惜每一粒每一颗粮食的,他只觉得李翠翠愿意吃他吃过的东西,是因为喜欢、爱的表现。   因为喜欢,所以任何亲密的事情都可以做。哪怕是吃他吃过的剩饭剩菜,褚泊生指尖微动心口是密密麻麻的甜。   他压着那一刻的愉悦,冷道:“你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李翠翠抬眸:“什么?”   刚把饼子包好放进口袋,李翠翠便听见男人这样道。但李翠翠只以为,说的是送他上山的事。   李翠翠:“少爷,是我应该的。”褚宅给了她那么多钱,她总是要做些什么。   算了她想吃就吃吧,褚泊生想。 第43章 第 43 章:香山人家   送褚泊生回山上老宅时,已是午后三点。漫山遍野落满大雪,天地一片素白,寒风刮得人骨头发疼。踩在厚雪上,一步一声咯吱响,四下静得只剩风声。   她那双平日里下地干活的粗布手套,现下正裹在褚泊生手上。他发着低烧,周身那股带着戾气的锋芒弱了大半,藏在眼底淡淡的敌意,一点点散在风雪里。   他不再抵触她凑近、伸手照料,想来也是病到身不由己。唇瓣干得裂开细纹,脸色一阵潮红,转瞬又褪成毫无血色的惨白,病势如山倒。   山里寒气重,久留只会让他病情加重,何况他身上衣衫单薄,根本抵挡不住风雪。李翠翠一边刻意加快步伐往老宅赶,一边牢牢搀扶着他,生怕他因为体弱脚下发软骤然栽倒。   可就算一路勉强撑着,走到上山后半段时,他身子已然垮到极致,高烧反反复复,终究一头栽倒在雪地中昏死过去。   最后是李翠翠咬牙把他背到山腰,抬手用力叩响褚家老宅大门,宅里的人这才惊觉少爷许久不见人影。   后门保镖:“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李翠翠还没来得及应声,常在后门值守的下人立刻上前接过,换他来驮人。李翠翠再能干终究只是力气有限的女子,褚泊生身形比她壮实高大许多,一路从雪地往上背,她早就来到极限,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整个人几乎直不起身子。   “来人啊!!!快来人啊。”他也不忘对远处别的院子里的工作人员喊。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大,也该说早有人发现不对,在到处慌忙找这座府邸最尊贵的主人。   “快快!搭把手!”   “这是怎么回事!少爷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书房吗?”   “去找陆医生!让他赶紧过来。”   “翠翠,我来帮你!”   无数道声音充斥在褚泊生耳边,各种香味在他身边环绕,但只有那抹并不熟悉的馨香让他拼命想要抓住。而他也确实抓住了,死死地攥在手心,不愿松开。   本应该送到褚宅就该离开的李翠翠,连同被带到她不曾踏足过的褚宅深处,褚家大少爷的卧室。   下人们将昏迷的褚泊生安置在床上,有人替他宽衣物理降温,有人忙着测体温,那股熟悉的淡香却渐渐飘远。   他凭着本能,攥得更紧了。   并下意识道:“不要离开我。”   “翠翠,不要离开我。”他用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到李翠翠难以挪动分毫。   周围围绕着照顾他的佣人,皆是一愣,目光也不免转移到那个被叫着名字的女人。有人满脸诧异,有人暗自打量揣测,还有人心底早有几分预感,只是没料到少爷竟然是动了真心,而非一时消遣玩弄。   刹那之间,某些东西也悄然改变。   而李翠翠倒是那个最平静的人,记忆里最后和褚少爷在一起的女孩似乎就叫崔崔。一个很好听,也独特的名字。   他似乎把她当作了那个女孩,那个漂亮的过分的高门小姐。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   好像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也确实如此,生病中人说的话都是不用较真的。只是在众人一道道注视下,再不想当一回事也觉得难堪。她试着轻轻抽回手掌,可任凭她怎么使劲,男人的手依旧攥得牢牢的,半点不肯松开。   还叫着与她类似名字。   有人似乎看出了她那一瞬的难堪,连忙道:“翠翠,要不你留在这儿吧。少爷现在离不开人,留在这里照顾他。”   开口说话的是白楼的陈佳梦,也是常年跟在褚泊生身边伺候的佣人。在偌大褚宅里,她的地位仅次于张丽红。   因日日近身照料主家少爷,她在府里极有分量,其他下人们行事说话,向来都要顾及她的意思。话音刚落,方才在后门口接应他们的保镖也跟着附和:“是啊李小姐,你干脆留下来照看少爷吧,他现在离不开你。”   唯独医生看法不一样,他觉得李翠翠急着抽手并非存心要走,只是怕两人挨得太近,妨碍自己诊治。   医生开口宽慰:“没事,不耽误看病。”   本来只有他一个人这样觉得,等他话一说完。所有人都仿佛恍然大悟般这么觉得了,是啊...那是少爷呀,多少人想要攀附却不得。   话也一时换了种方法说:“对呀没事的,李小姐你就先在这里陪着少爷吧,医生也说了不会耽误。”   就连那个一向沉稳,不苟言笑的张管事张丽红也罕见道:“先留下来吧,这会儿你也走不掉。”   她的语气和旁人全然不同,没有看待有情男女的打量意味,反倒满是无可奈何,透着事已至此、别无办法的无奈。   细碎劝说声接连钻进李翠翠耳里,她的手始终被紧紧攥住挣脱不开。那副干活的粗布手套不知什么时候被褚泊生褪了,或许是刚进褚宅的时候,又或许还在风雪山间路上,如今安安静静搁在床头柜边。没了手套隔开,两人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得无处躲闪。   高烧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上来,落在她眼里的,是褚泊生那双素来只翻书卷抚钢琴的手。也是这一刻,李翠翠骤然察觉,这双手从不像看上去那般温雅柔和。掌心宽厚滚烫,死死扣着她的手腕,骨子里藏着极强、不容挣脱的掌控力道。   掌心更是有些许薄茧,或许这就是刘梦曾经说过的,每年的夏季少爷要去佛罗伦萨的托斯卡纳山区,那里有世界上最著名的私人狩猎区。   李翠翠没法和一个在生病中的人计较这些,哪怕这会耽误她回家的时间。她在张丽红的注视下点了点脑袋,同意了这一要求。   就这样,李翠翠留了下来。而医生们也没有停下诊疗,量体温、核对各项身体指标,随后拿出药剂、针管和退热贴,仔细叮嘱她随时留意褚泊生的状况,稍有异常马上喊人。   另外交代吃完退烧药物后可能会大量出汗,旁边备好了毛巾,要时不时给褚泊生擦拭脖颈身子。   直到一切结束,房间内的人渐渐退出离开,偌大的空间就只剩床上昏睡中的人,和坐在床边陪着他的李翠翠。   也是这时,李翠翠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起这个矜贵、体面、孱弱的褚家少爷。沉眠之中的他少了平日凌厉气场,高高在上的压迫感淡去不少。   因为折腾了半日,他的模样实在不算太好。往日规整的西服揉得凌乱,发丝松散地搭在苍白的脸侧,病容浓重,看着格外憔悴。可就算这般狼狈模样,依旧掩不住他出身优渥养出的大户人家贵公子的规整气度,漂亮精致的五官,容貌俊美得不真切,与寻常乡下庄稼汉子粗粝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间屋子也与她对褚宅少爷的印象一样,整间屋子布置得极简空旷,看着还有几分寡淡单调。屋里寻不出半分多余摆设,更没有色泽鲜亮花哨的物件,就连景架上供着的鲜花,也是素净淡雅、毫不张扬的水仙。   无处可去的时间里,她做了很多事情,帮他擦汗,整理微开的衣襟。也想了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她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意义的事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雪也不知道下了多久,李翠翠只是觉得枝头上的雪好像变厚了很多。   褚泊生就是这时候醒的,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到的便是一直守在他床边的李翠翠。   年轻的乡下女人还是那样一身打扮,普通又有些臃肿的棉服套在身上,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戴着风帽,一张小脸因为室内温度上升而发红,细看她的鼻尖上还有点点透明汗珠。   可能是不好意思,又或者不方便。她并没有脱下外套,依旧是在外头雪堆里干活的打扮。而那股他并不熟悉,却极度亲近的馨香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李翠翠:“你醒了。”   他醒来的动静极轻,几乎无声。   偏偏李翠翠正低头看着他,猝不及防,两人的视线直直撞在了一处。   大病初醒,他眼底褪去了往日惯有的冷厉与审视。反而多了一层浅浅的柔和,里面还藏着几分幽深晦涩,是李翠翠看不懂的情绪。   她心里没有半分异动,只觉得这近距离对视太过逾矩、分外不自在。先前昏睡可以说是没办法,现在再牵着就不合适。几乎是本能一般,她立刻试着抽回被攥着的手,语气也是客气中带着淡淡疏离:   她下意识道:“我去叫张管事。”   说着,便直直站起身。   只是有人道:“不用。”初醒时的迷茫本能亲近,随着完全清醒归于沉寂。   褚泊生的眼睛恢复正常,声音也平淡疏离,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他自己清楚,内里早已焦灼失控,在意得近乎偏执。他冷淡克制的声音,制止了李翠翠想要离开的动作。   可同样也因为起身的动作,扯到两人紧紧交缠在一起的手。褚泊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然收回手。那些他病重发了昏做出的蠢事,也一股脑涌上来,向来矜傲自持的褚少爷,哪里接受得了那样失控的自己。几乎是瞬间,脸便黑得彻底,恨不得砸了这间病房。   可一旦让他开口说不作数,褚少爷又不愿意,他不愿意...他也并不是反感和李翠翠在一起,他只是反感恼怒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是他。   是李翠翠勾.引他的,是她先喜欢上他,自然那个卑微求爱也应该是她。   两人的手分开,那只不知道被他握了多久的手,僵硬麻木,血液循环变慢。李翠翠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握,去缓解。   落在褚泊生眼里,又是全然不同的光景。素来心高气傲的他,此刻清清楚楚认出那些都是自己方才攥握留下的痕迹,掌心的触感好似还在,指尖更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褚泊生却仍旧冷着一张脸,不让自己的情绪有。丝毫外泄,哪怕已经认清自己的心意,哪怕愧疚如溃了堤的洪水翻涌上来,骨子里的傲慢也绝不允许他放低姿态。   缓解好手上的酸胀,李翠翠缓缓收回手。她听清了褚泊生那句冷淡的“不用”,依旧稳妥劝道:“您刚醒过来,最好还是让医生过来看看。”   细碎温热一点点漫上心尖,密密麻麻的悸动缠得褚泊生心绪纷乱不休。他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异动,目光锁着她,骤然笃定开口,语气淡得近乎冷硬:“你想离开,是不是?”   不知为何,褚泊生突然道。   空气骤然凝滞。   他盯着她安分疏离的眉眼,看着她低垂着脑袋置身事外的模样,心底莫名生起一股燥火。一种割裂的感觉出现在褚泊生的脑海里,明明她爱他,明明他们也在一起了,可她却表现得好像并不存在一样。   李翠翠没有应声,只是安静沉默。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冬日昼短,天色早已悄悄暗沉,再晚一些,她就下不了山了。这份坦然的事实,让褚泊生心口沉得发闷。   也让他赌气一般道:“那就滚。”   压抑到极致的氛围,随着这句话骤然降到冰点。李翠翠并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自认为没有做错事,何况她还救了褚少爷。   不说感谢,也不应该这样责骂。   悠然自得的心态也变得沉重,她道:“那我离开了,少爷您好好休息。”   *   走廊的脚步声清脆、规律,一下下敲在褚泊生紧绷的心上,最终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暮色沉沉的楼宇之间。   偌大清冷的卧房,瞬间彻底空落。   周遭安静得死寂,只剩下他一人僵在原地。褚泊生的脸色一点点沉得彻底,眸底淤着浓重阴翳,不甘混着恼恨死死拧成一团。为什么不愿意留在褚宅过夜?为什么不肯多陪陪他?不是说爱他的,明明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心头的落差与割裂感彻底压垮了他仅剩的克制。   砰——哗啦!   窗边架上边盛放水仙的瓷瓶骤然被他挥落。精致的白瓷碎裂满地,清水漫开,素净的花瓣散落一地,方才房间里仅存的一点柔静气息,瞬间被暴戾撕碎。   等听到动静的佣人们匆匆赶到门前时,屋内早已一片狼藉,没有一处是好的,能砸的都砸了,能踹的也都踹了。   少爷赤足站在碎瓷狼藉之间,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众人大气不敢喘,只安静站在外面等褚泊生自己冷静。 第44章 第 44 章:香山人家   2000年,世纪末的晚钟悄然落下,转眼千禧年的钟声轰然响彻街巷。一个世纪就这么过去,一个崭新的世纪也到来。   偌大的褚宅里气氛绷得发紧,上上下下人人自危,连走路都放轻脚步,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惹顶头上那位不顺眼,招来责罚。   窗外夜色已深,褚宅内关于新年的庆祝也已经撤下。国人一般是不过国际历年的,过的通常都是城市里的新兴中产家庭,或者有海外背景的华人。   加州长大的少爷,自然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位。往年这天,京北或者加州的宅邸早早就要为国际历新年做准备。少爷这时候也总会和朋友一起聚会,开彻夜派对。   所以哪怕是位于褚家祖宅,寂寥到极点。该要有的节日氛围还是要有,佣人们一早就起来装扮,晚上还打算按照旧年习俗在院子里放几个烟花,热闹下气氛。   只是谁也没想到,下午发生了那样的事。布置被尽数搁置,先前备好的烟花挂好的鲜花风铃失了用处。没人再有心思说笑庆贺,新年二字也仿佛成了忌讳,整座老宅被沉甸甸的压抑裹住,冷冷清清、悄无声息地熬完了这个年。   白日里被砸得狼藉不堪的卧房已经收拾整洁,但房间的主人没有回房歇息,他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雪白的睡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视线不知望向哪里。窗外细雪静静飘洒,大片落地玻璃映着皑皑白茫。午夜钟声悠悠荡开,陈佳梦立在远处,沉默无言,她没有往前靠近半步。只在少爷需要时,悄然端上一杯热茶。   楼内静悄悄的,只一通电话打破这一室的死寂。是少爷被砸得稀碎的手机,不...应该说,已经取了卡重新安装好的新手机。   少爷的脾气不大好,破坏力也惊人。所以东西往往都要备上好几份,以防万一。   无人知晓电话铃声持续了多久。   少爷始终端坐不动,整间屋子都静得极致,连落雪的微响都清晰可辨,偏偏往复不断的来电铃声横冲直撞,刺耳的声响一遍遍盘旋在几人头顶。   陈佳梦守在一角,垂眸听着。   只一个瞬间,就在陈佳梦以为少爷会不耐的起身砸碎时,手机铃声停了。   停得恰到好处,停得正是时候。   陈佳梦甚至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没有松太久。因为几乎是下一秒,另一通电话便打了进来。只是这次不再是那个手机,而是褚宅的座机电话。   与就在少爷身边的手机不一样,座机电话离了一部分距离。陈佳梦知道,现在不是她待在原地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角落里的人走出来走到座机电话边。   座机电话,是按照旧时代达官显贵人家布局摆放的。因此陈佳梦需要半跪俯身拿起听筒,随后刻意压低嗓音道:“您好,这里是褚宅。”   周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叫你们少爷来接电话。”   陈佳梦语气平稳无波,轻声回话:“好的。”她抬手虚掩听筒,侧头望向沙发上静坐的青年,小声禀报:“是周少爷打来的。”   周阔的声线立刻再度传来,带着几分不耐:“别捂着话筒,直接让我跟他说话。”   方才那一下遮挡根本没能完全隔绝声响,周阔素来清楚褚宅上下谨小慎微的行事规矩。   随之听筒那头骤然涌来一片喧闹哄吵,混杂着好几人的戏谑笑闹声,齐齐高声喊道:“咱们褚大少爷,新年快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想你了。”   听筒里男女声响交错混杂,背景震耳的摇滚乐肆意翻涌。想来按照往年旧传统,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子弟千金小姐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鬼混。   “怎么样,想我们没。”   “笑死我了,谢放你有病吧!爱喝你就自己喝,别老想着灌醉我姐妹。还有就你那点小酒量,姐们就能干趴你!”   “褚哥褚哥,新年好!”   “嘿,是我朱潇潇。怎么样,褚大少爷乡下好玩吗?有没有想大小姐我。嘿嘿。”   “哥,大江都肥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小圈人挤作一团,此起彼伏地说笑推搡,皆是同一个顶级圈子的熟面孔。众人争抢手机的纷乱间,听筒里漏出几道细碎微弱、几乎辨不真切的话音。   “崔崔,快来,褚哥肯接电话了!”   “快点快点!”   “把电话给崔崔,别挤了!”   几番哄闹推让下来,手机终究落到了崔崔手里。   她将听筒轻轻贴在耳边,脸颊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声线轻柔得近乎易碎:“褚泊生,你还好吗?”   女孩长发浓密,眉眼精致清丽,气质如水仙般干净柔弱。她开口的瞬间,电话那头所有喧闹仿佛都淡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向她。   眼底有对绝色容貌的欣赏,更多的是心照不宣的暧昧笑意。并非带着占有欲的打量,全是熟人之间心知肚明的打趣与起哄。   这群人刻意推她上前,缘由众人皆知。崔崔从大学期间就喜欢褚泊生,褚泊生也从不拒绝她的靠近,虽然没有正经名分,但两人暧昧多年,周边朋友也多为默认两人一对。   最近也有小道消息流出来,说两人要修成正果。褚家老爷子,也想抱孙子了。   敢这样肆无忌惮对着褚泊生嬉闹起哄的大多是旧年好友,或许另一种程度上的发小。每年冬春两季,褚泊生便会跟随爷爷回到京北住上一段时间。纵然他大半岁月都在国外度过,国内相交深厚的挚友依旧不少。这帮家底丰厚的少爷小姐本就随性散漫,自然也不会长年拘守在一处地方。   纽约,曼哈顿。也是他们时常欢聚玩乐的去处,这群人里有不少都是在外求学归来的留子。   那头吵吵嚷嚷闹作一团,半点不给人插话回应的空隙。陈佳梦自知拦不住,索性也不再遮掩听筒,只是心里清楚事后或许会来的责罚,头不由得垂得更低。   周阔:“啧,怎么不说话。”   周阔:“不会还记着江那事吧,行,算弟弟我求求你了。别生气了,给您赔不是了。”   江波那事到底是个玩笑话,就一女的喜欢上褚泊生。闹着要追人凑跟前,只是这女的自己也不干净,身边男人不少,最有资本的那个就是长江国际的公子哥,也不知道谁在中间撺掇的事儿,这江波也是个虎的,被忽悠了只以为褚泊生抢他看上的人。找人在游艇上堵人,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江波被人按海里当海豚了来回了三个小时,快淹死了才被人拉上来。   可好巧不巧,这货是周阔在江城表得不能再表的小老弟。一合计,错不就在他身上。   赶紧赔礼道歉,好在褚泊生也没真计较。这事也成了一个笑话,时不时拿出来活跃下气氛。   褚泊生脾气一向不好,几息之间。周阔便察觉气氛不对,赶紧拿这话出来缓和气氛。   可能是见少爷没有阻止,或者脸色变化。陈佳梦也很有眼力见地将电话送到男人身边,褚泊生没有接,陈佳梦就站在一旁帮忙举着。   周阔:“行行行,不逗您乐了。”   周阔:“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大伙都挺想你。年前年后?”   话音刚落,听筒里接连炸开数声轰鸣的烟花爆响,夹杂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与哄笑。想来派对已然到了最热闹的关头,有人跑到屋外积雪地里放起了烟花。   造价不菲的阿联酋超级彗星烟花腾空炸开,瞬间将派对气氛推至顶峰。听筒里传来朱潇潇清亮的声音:“大少爷,我们拍了视频,等下给你送过去。”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纷乱喧闹的欢呼叫嚷。   在这些声音里,周阔那吊儿郎当的声音都显得稳重内敛许多:“怎么样,好看不。哥,要不你去院子里待会,说不定能看到。”   褚泊生:“没事,挂了。”   半晌,褚泊生总算被这群人不着调的闹腾磨得吐出一声应答。彼此心里都清楚,那句话不过是哄人乱说的。至于要哄的人是谁,在场人心下全都心知肚明。   相较他那头热火朝天的喧闹,褚泊生这边态度实在不算好,冷淡疏离,周身寒意逼人。可周阔半点没有动气,褚泊生打小便是这副让人讨厌的傲慢寡情的性子。小时候也闹过,后来发现他心似铁,真稳如泰山不和他们玩,也就不计较了。   这会儿周阔清楚他已然不耐,一心想要挂断电话,也不再嬉皮笑脸打趣,语气正经下来:“等你回来,我们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电话也由此挂断。   无人察觉的角落,崔崔脸色发白。褚泊生对待她的态度与旁人无异,他并不特殊,只是这会儿大家都沉浸在烟花炸响的氛围里,没人发现。   或许是有人注意的,比如周阔,只是他不在意,继续喝酒继续蹦迪,醉生梦死。   *   陈佳梦适时退出客厅,室内再次静下来。本以为会继续安静下去,耳边却响起褚泊生的声音道:“这里放烟花,她看得到吗?”   突兀的,没有任何铺垫。陈佳梦垂着眼帘,心下已然了然,面上却依旧是一贯的恭谨沉静:“地势开阔,应当能看见。”稍作停顿,她轻声请示,“我这就去安排。”   好在,白天准备的东西也只是收到了角落。这会儿要拿出来用,也不费力。   几个壮年男人前前后后忙忙碌碌十几分钟,便将烟花全部摆到院子里。他们不清楚缘由,只道是少爷一时兴起。   陈佳梦间准备得差不多了,便推门进室内问现在要不要点。   褚泊生却道:“不用,你们走吧。”   几人听了松了口气,看样子少爷终于冷静下来,他们点点头离开。当然这些人里自然不包括陈佳梦,今天轮到她守夜,她要一直陪在少爷身边。   不过,少爷现在显然不想见到其他人。她也没有留在明面,而是退到了不远的偏侧,只能褚家少爷有什么吩咐便过来。   终于,整个白楼只有他了。   褚泊生拿了打火机,穿着并不厚的睡衣推门进入雪地。角落里跟着陈佳梦一起守夜的人看了想要制止,但到底身份在哪,不能上前。   只能眼睁睁看着本就身体不好的他,在雪地里不知道做些什么。盯得久了,才发现原来他在堆雪人。一个并不大,却被他堆得很好的雪人。   仔细一看,还是个女雪人。   有些极高艺术细胞,跟着母亲系统学过绘画的褚泊生,在雕刻这一门课上也不差。不消一个小时,院子里便多了个圆圆胖胖又有两条辫子的可可爱爱胖雪人。   早在半个小时前,陈佳梦担心他身体,便自作主张让两个男佣人拿着围巾外套去给他穿上。褚泊生接了围巾,没接其他。   他将脖颈上的围巾摘下,围在胖雪人脑袋上。陈佳梦仔细一瞅,像谁不言而喻。   时间早已过了半夜一点,不在人声鼎沸时燃放烟花,不在钟声敲响后的那一刻。而是后半夜,午夜两点多。   沉寂深冬的墨色夜空里,骤然响起一声破空轰鸣。紧接着是无数枚烟花扶摇直上,冲破沉沉夜幕,在寂静无云的高空轰然炸裂。鎏金碎火漫天泼洒,转瞬又铺开层层叠叠的绯红、月白、鎏金。   像揉碎了一整片星河,倾落于肃穆沉寂的褚宅庭院。整座老宅依旧沉在刺骨的冷寂里,没有人声喧闹,没有亲友欢呼。只有漫天绚烂烟火成了唯一的亮色,盛大、隆重,却又孤独得刺眼。   璀璨花火一次次腾空绽放,明暗光影落地雪地,落在雪地里衣着单薄的褚泊生身上。   褚泊生其实清楚,她大概率是看不见的。乡下人晚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往往早早就睡下。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   雪天寒风里,褚泊生站了很久,久到尘归尘,物归物。空气里再也闻不到一丝一毫烟花的硝烟味,他才回到室内。   *   李小军:“大姐,大姐!天上在放烟花!!!”   李小花:“你好笨,是山上褚宅在放烟花。不过确实好漂亮,好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烟花。”   两个孩子本来应该早早睡下,但因着起夜一个拉着一个偶然看到天边燃放的烟花。   李翠翠睡眠浅,一有什么事便立刻惊醒。她是被两个孩子的争吵声弄醒的,山上褚宅离得远,放什么山脚下都听不见。   她从躺着的姿势坐起,就看到那一抹从窗边透进来的亮色。确实很漂亮,漂亮到她一时半会儿也没催两个孩子早点入睡。   只是等着,等烟花放完才道:“好了放完了,赶紧上床吧。”   / 第45章 第 45 章:香山人家(完)   乡下人家很少能看到这样绚丽的烟花,从京北运过来的天价烟花也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   两个孩子看得如痴如醉,都顾不得冷了。李翠翠见烟花没了,他们还磨磨蹭蹭不愿意上床,想着或许待会儿还会再来一遍。   她也不恼,而是跟着起床。   只道:“你们别吵醒达。”李翠翠起身走到屋角火炉边。老式砖房冬日全靠炭火取暖,当地人家多用铁锅改作炭盆,垫上炉灰隔烟,入夜就摆在屋内取暖。   可炭火闷烧容易引发一氧化碳中毒,睡前总得留一处通风,终究有些得不偿失。   她过来不是看火势,而是专心检查,就怕盆里还留着残存火星。   好在什么也没有,想着将铁棍放下。便拉着两个孩子赶紧上床睡觉:“你俩明天还要上学,不要拖了。”   两个孩子还是很听大姐话的,等了半会儿见没有烟花再燃起,便也只能回到床上。   只是看了那场烟花,又受了会儿冻。两个孩子一时半会根本睡不着,这会儿个个精神,甚至还有心事说话。   “大姐,为什么会有烟花。”   问话的是一向沉静内敛的李小军,回话的却不是李翠翠,而是李小花:“那还用说吗,肯定是山上的那人家高兴,放烟花。”   李翠翠并没有计较李小花的抢言,她甚至也点头应和了这句回答。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这个回答以外还有什么能回答。   李小军:“那他们以后还会放烟花吗?”   李小花:“嗯...或许还会吧。”   两个孩子说着,突然李小花话道:“大姐,褚宅的少爷好看吗?”不知怎的,刚躺下的小姑娘突然说道。   她声音天真,透着一股疑惑。李翠翠想了想才道:“为什么这么问。”   李小花:“小龙说的,他妈妈在山上遇见了褚宅的少爷。说少爷长得很好看,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大姐,你见过少爷吗?”   李小花这么问,也是因为小龙的妈妈。小龙妈妈说,那不是一般人家,咱们村里的姑娘配不上。除了村长,都没资格见。要是能和那样的人家攀上亲戚就好了,只可惜...对方嫌他们泥腿子佃户出身,穷几代的土老帽配不上。   年岁尚浅的李小花早已窥见世间的门第差距,也清楚自家处境。只是她还太小,哪怕了解,哪怕知道,还是带着一丝孩子的天真。就像这会儿,眼底也不见成年人的自卑与怨怼,只剩纯粹的好奇。   李翠翠:“嗯,长得很好看。”   李小花:“真的吗?比黑猫警长还帅吗?”说起黑猫警长,小姑娘脸颊悄悄泛起一点浅红,透着几分孩子气的羞涩。这个年岁的孩子,尚且懵懂不知情爱,却天生会偏爱心底觉得威风耀眼的角色,简简单单,纯粹又真切。   李翠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褚宅的少爷没有黑猫警长温柔,但确实耀眼模样好。见大姐点头了,李小花便心满意足地躺下。   两个孩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李翠翠默默地听着。听到后面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想来是要睡了。   她却有些睡不着了,崇山哥前段时间来信了。他说北方的冷与香山的冷不一样的。香山最冷只有零下几度,北方却是零下二十好几。   [听当地的师傅说,如今还尚早,等到了一二月那才是真冷。每年外头喝酒误事冻死的不在少数。不过翠翠不用担心我,除了刚冷那几天不太习惯也不懂这边的冬装,后面让店里的小工带着去买了几套。而且这边到处都是地暖,只要不去外面,常待在店里也冷不到哪去。   家里还好吗?今年家里的柴火准备得够吗?不够就去买,包里我放了钱。买个煤气罐也好,那样不用天天去山上弄柴。   现在天冷了,要记得添衣服。   ————————赵崇山1999年12月24日。]   李翠翠翻来覆去地想,想零下二十摄氏度会是什么感觉。想崇山哥这次去北方又吃了多少苦,人的心都是肉长的,人的身体也都是爹娘生的。   她在难受的同时,他是不是更难熬。   这场约定是否正确?李翠翠不知道,李翠翠也没法正面问自己。她到底是爱,还是知道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或许都有,赵崇山对她好。   他家的条件也是村里数一数二。   *   第二日,李翠翠早早起床去地里弄霜白菜。自从这雪越下越大,地里很多菜都不能种了。但好在,也有很多耐寒的植物能够存活。   只是较夏天时,有些不够看。   好在褚宅内的人说话算数,并没有因此就辞退她。每日照旧一次送菜上山,今天也一样。她大包小包,穿着厚厚棉衣顺着走了快半年的山路往上。   冬日山里的路难走,也容易踩空,她走得格外小心,也格外慢。往常半个小时的山路,她如今要走一个小时,因此也要比夏天早起半个小时。   冷风呼啸着刮在她脸上,冰冷的河水刺得手阵阵发疼。只消半个冬季,就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冻红、冻疮。   特别是一双手,干红得发裂。   好在抹了药膏后也不妨碍干活。   她敲响褚家后门,碰碰几声后,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过来开门。来人打着呵欠,白雾从他口中出现:“来得真早。”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满脸掩不住的倦累。昨夜陪着少爷发了那么会疯,压根没合上眼歇息,此刻困意沉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往里走,就好。”   话音落下,他似是陡然想起了什么,神色骤然一敛,态度端正得突兀。那模样,仿佛眼前站着的不再是熟识的李翠翠,反倒生了疏离的分寸。   可她从来都是她,从未变过。   凛冽寒气裹着人,冻得人脑子发僵。李翠翠半点未曾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异样,满心只剩刺骨的冷,再没多余心思揣摩人心。   她轻轻点头,抬步往屋内走去。   走过偏僻的廊道,后院,直到进入厨房。她篮子放下,   那在厨房忙活的老师傅瞧见她来了,先蹲下看了看菜,没什么问题后才打量起眼前的人。褚宅内是没有秘密的,人人都要谨小慎微,人人也要仗着主家吃饭。   讨好,熟知禁忌,已经是常态。   山下村姑与少爷的事,虽然明面上不能说。但私底下到底都是互相通了气的,何况有些人一早就知道些,这会只是挑明了。   “倒是本分。”老师傅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箩筐里的菜不少,送来的时辰也没晚。他还以为有了那层关系,这活就要少干。没见,张管事最近都从外面加大了空运食材。   什么?李翠翠抬眸,一时半会没听懂。但大师傅也不打算再多说,只道:“行,就这样吧。”   见不是菜的事,李翠翠稍微松了口气。便也点点头,打算原路返回...   *   在雪地里肆意折腾一番,少爷最后还是病了。回了屋内高烧反反复复不见好转,躯体日渐单薄,肉眼瞧着弱了许多。   陈佳梦端着托盘站在不远,瞧着室内窗边身影苍白的人。又顺着他的视线牢牢锁定楼下衣着陈旧的姑娘,看着她踏着白雪往外走。   褚宅的白楼,因为建造风格特殊。地势也要较高,白楼的主人可以看到府邸的任何人。   青年赤足立在冰凉的地面,手背被层层胶布覆盖。后半夜高烧反复,只得继续输液,一瓶接一瓶挂着。   “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生病了,为什么不该来看他?是因为不知道?”他看着楼下的人,突然道。   听了全部的陈佳梦却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猛然意识到,褚家少爷与李翠翠的感情是有问题的。   可还没等她理清楚其中缘由。   褚泊生便又道:“让她来见我。”   那个“她”是谁显而易见,陈佳梦:“是,少爷。”   她压着那一瞬的诧异,给外头的人打电话别放人离开。自己又连忙加快脚步往外追,好在她电话打得及时。人被留在了院子里,她过去时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佳梦姐。”因女人过于亲切的风格,半年相处下来。李翠翠对她的称呼也有了一些小小的变化,不再是那种过分疏离的管事。   而陈佳梦对她的称呼也区别于一般人:“翠翠,少爷找你。”   李翠翠一听这话便蹙起眉头,倒不是她多讨厌这座宅院的主人。只是觉得自己最近似乎并没有和他见面的必要,领工资的日子还没到。   她想不到褚泊生见她有什么事,也不想去想。只点了点头,便跟在陈佳梦身后。   陈佳梦一路小跑赶来,脚步仓促。凭着多年养成的分寸与素养,她很快敛去仓促之色,压低声音笑着提醒:“少爷病了。”   她本意是想让李翠翠多上心照看,别再任由少爷肆意糟蹋身子。李翠翠听懂了,想的却是昨日离开时,少爷让她滚的事。 第46章 第 46 章:香山人家   推开那扇门的是李翠翠一个人,不知出于何种缘故陈佳梦并没有跟她一起上楼。李翠翠觉得奇怪,却并没有多想。   脚下木梯咯吱作响,声响在静悄悄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走到那间屋门前,门扇半敞,并未落锁。她没有径直闯入,而是抬手轻叩门板,确认屋内人知晓后才缓缓推门而入。   最先看到的是倒映在地板上的窗影,随着窗影向前。视线落处,才是静静靠在床头的黑发青年,他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倦气息。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眼下覆着淡淡青影,长睫垂落,掩去了眼底情绪。病容让他少了几分锐气,那份清隽愈发突出。   不知为何,李翠翠一下就想起昨夜小花问她的话。“大姐,褚宅的少爷好看吗?”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就点了点头。   这样的回答显然并不能凸显出眼前青年十分之一的好看。出生上层人家的少爷,自小便被不少人养护长大,养的比她们乡下许多人家的姑娘还要精细,娇贵,所以怎么会不好看。   李翠翠就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脑中想了很多,现实却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往前挪了几步,停在一个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距离。随之敛去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她低着脑袋,依着规矩出声:“褚少爷,您找我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褚泊生抬眼,视线最先落在两人之间那片空旷的距离上。苍白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手背上的胶布被扯得发紧,高热未退的倦意压着他。他没应声,只静静打量着垂首恭顺的人。   褚泊生在她脸上看不到半分关切,看不到片刻担忧。她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仿佛与他没关系。褚泊生喉间突然泛起一阵干涩的痒意,一股让人心口发闷的涩感,沉默在屋内蔓延片刻,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咳,声线因发烧变得低哑,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冷感。   褚泊生:“怕我的病气过到你身上。”男人敛下那些异样情绪,没有像一个疯子那样失控的质问责骂。也到底是褚家百年底蕴教育出来的子弟,总是有些根深蒂固的矜贵与体面在,哪怕心绪不宁,身染沉疴,也不会让自己太失了分寸。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   只是,男人目光沉沉锁着她,自己也没意识到那句话其实也带着妥协的意味,爱意快要将他吞没,改变他的一切。   而他什么也不知道,...或许,是知道到的,只是当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骄傲自尊让他接受不了自己喜欢上一个乡下村姑的现实,更现实的是这个乡下村姑还只是想要利用他过山好日子,或许爱他却没有那么真情实感的爱他。   他接受不了这点,所以需要一遍遍确定李翠翠对他的爱,一遍遍又不肯承认自己也动心了。   向来自我的褚大少爷,只有别人哄着他,捧着他的份。可现在是他在迁就李翠翠,他已经有些接受李翠翠对他的冷淡,虽然依旧想要把一切都砸了,但他克制住了。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   想了很多褚宅少爷让她过来的可能,李翠翠唯独没想的是这样一句。可能是青年此刻虚弱的模样,也或许是时间模糊一切,初见时的拘谨褪去。李翠翠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老实回答:“不是的,我没这样想。”   乡下女人的声音总是轻轻柔柔,带着山间泉水的温良。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话变得更可信一些,她边说边向前走:“只是怕您不喜欢。”   李翠翠:“我刚从家里过来,身上都是土和雪,会弄脏您的。”   弄脏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年轻的乡下女人用了一个极隐晦暧昧的词,褚泊生垂在被外的小指微微蜷缩,手背胶布绷得发紧,连带着皮肉都泛起细微的战栗。褚泊生恶意的想是故意的吧,又在故意引.诱他。   一定是,她每次都这样。   总是端着一张无辜的脸,做一些故意让人误会的事。他不就是因为这些刻意的勾.引,才和她在一起的吗。   突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那些积压在褚泊生心口的沉郁一下子就找到了发泄口,褚泊生淡漠挑剔的视线落在女人的脖颈,又顺着肩颈、胸口,腰一路向下停在女人的小腿。   这个偏远山村的长大的女人,有个很不错的身材。蜂腰.肥.臀,巨.乳。他想,或许他可以从这些地方得到自己想要的。   不应该吗?她从他这里得到的金钱,地位,优渥的生活,乃至名分。所以,相应的她需要付出不是吗?她是不是一直都这样想的,拿身体换取好生活,是不是只要随便一份富裕的男人都可以这样,就这么缺男人吗?就这么骚,贱。   那点突兀的异样被他压下,眸底的冷意却不消。积压已久的窒闷,让褚泊生难以释怀。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直白,露骨得打量。冬日的衣服厚重,将她的身形遮的严严实实,她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哪一年的老款,破旧廉价的褚泊生从未见过。   他的视线不知道在她身上停留了多久,久到李翠翠下意识的感到不适,下意识的觉得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她一时半会说不上来。   但很快,褚泊生就说话了。   他的声音依旧很冷,冷的像是窗外冻人的雪,透着让人活不过这个冬季的绝望。   褚泊生:“你可以离开了。”   就这样李翠翠莫名其妙的来,又莫名其妙的离开。雪下的很大,大的染白整个香山,地里看不到一丝一毫活物的气息,小动物们都躲了起来,都在冬眠。   她回到家,又再次准时上山。日子就这么过着,只是有一天,陈佳梦将她喊到一个房间。   告诉她,以后不用送菜了。   还给了她一间房间,说那就是她的卧室,她以后就住在那里,里面还放了很多衣服。那些衣服李翠翠从来没有见过,很漂亮,很好。   透着说不上来的高级感,档次货。李翠翠觉得奇怪,但第一时间她并没有去想这些东西为什么给她,她想的是褚宅想要解除她供应蔬菜的工作。   她感到难以接受,她甚至去想梦里那个讨厌的自己最后丢掉工作了吗?没有,她在褚宅工作到了来年夏天。   她拿到了整整一年的工钱,那她呢?她不应该也是一年吗?而且她比梦里的那个自己更努力,更本分。所以为什么要换掉她,带着这样的疑问,李翠翠直接问了出来。   褚宅的工作人员告诉她,是少爷这么安排的。冬季雪降下之后,她送来的菜品种越来越少,有些菜经过寒冻,少爷吃不习惯。   所以,不需要了。   当然,以前说的每月1200的工资一分不少。并且少爷还给她月加了六千,以后就是七千二百。不过这钱也不是白给她的,她依旧要干活,只是需要留在褚宅做。   李翠翠从原本的焦急不解,在听到那七千快时。脑子是懵的,因为那对她而言是一笔不菲的巨款,并且不是一次,而是每月一次的巨款。且也只是将原本的送菜,改到了来褚宅内工作。几个月前,李翠翠拒绝了。   但这回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褚宅已经不要她供菜。她即将失去工作,而她面对那7000块的月薪也根本无法拒绝。   唯一的问题就是要在褚宅待很久很久,李翠翠不知道该怎么平衡家里,她下意识的去想,达能烧菜,两个翻过年也要八岁了。   乡下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两个孩子也早早就学会了做菜做饭,吃喝应该不是问题。就是达那边没有人照顾,不过最近放寒假了,两个孩子长时间待在家里因该不会出问题。   如果几天就能回去一趟,就好了。李翠翠没忍住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她想着商量一下,这下去看看情况,耽误一两个时辰,不会耽误工作。   可意想不到的是,女人很好说话。说下山是她的自由,她想什么时候离开只要和少爷说清楚就好,不会有人拦她。   那一刻,李翠翠觉得她说话很奇怪,也觉得她的表现很奇怪。这座以严格著称的百年老宅,却告诉她,没有什么能约束她。   她可以做一切想做的。   李翠翠沉默了,但很快自洽给她补上了一切漏洞。少爷,只要少爷同意她就可以做一切。所以,还是有规矩的,少爷就是规矩。   工资也不是她一个人那么高,而是大家都那么高。不...她一点都不高,最低等级的工人都有六七千一个月。有技术的厨房工人更高,大师傅赵管事那就只会更高。   她答应了,答应搬来山上上工。   *   另一边,褚宅某个角落。   两个关系要好的女佣人凑在一起聊天,聊近期最隐秘的八卦。其实主人家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只是做佣人的,议论主家的事情总是不好,所以说的时候都要看看四周有没有人。   “少爷给了她一个月7200。”   “是美元!”   “相当于一个月6万,真是命好啊,真一下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情人而已,长久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怎么可能不羡慕,我们才5000多一个月!赵管事也高不了哪里去。她一个月要顶我们一年了!天呐,这种给人当情.妇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下我,虽然不道德,但我不在意呀!而且少爷长得又高又帅。” 第47章 第 47 章:香山人家   “不过她长得还没我表姐漂亮,早知道介绍我表姐来就好了,搞不好我还能沾点光。”   “对了,你还记得我表姐吗?就是那个老是欺负我们家,瞧不起我们家的那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知表姐。搞了半年最后不也就是在外面给某外企大公司老板当情人,当二奶。”   “你不也说了,她瞧不上你家欺负你。真被少爷看上了,那还得了不更瞧不上你欺负你了。”   “哪能一样!那总是自己人。她如果真跟了少爷,到时候京北加州那么多的地方院子府邸,各种夫人太太还有外面的小三小四,总要有自己人,我就是我表姐的心腹了。怎么说都有点血缘关系,我就要比别人亲近些。”女人说着说着越说越觉得在理,但到底都是幻想。当务之急还是老老实实工作比较好,不过,都想到那么远了,就不可能是个安分的主。   女人突然高声叫道:“对了!我怎么这么蠢!她现在身边也没人啊!她一个乡下姑娘,府里府外京北加州什么亲近的人都没有。她能干出勾、引少爷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想必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能够忍受在乡下待一辈子的人,少爷半年之后离开,她肯定也会闹着跟去。”   “反正她喜欢少爷喜欢得不得了,肯定会死抓着少爷不放。而少爷现在也不讨厌她,搞不好少爷到时候真带她出了大山,将她养在身边当个小情人,搞不好后面还能怀孕。我觉得大概能怀孕,这当小情人都只能吃几年青春饭,年老色衰就完了。所以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怀上少爷的孩子,到时候真有孩子了那就真实现阶级跨越了。”   “还有她初来乍到什么不懂,身边肯定需要人打点,这时候我不就派上用场了吗!啊啊啊!我怎么这么聪明!阿秋你和我一起去讨好她好不好。到时候让她在少爷那里吹吹枕头风,咱俩也飞黄腾达了!搞不好也能搞个主管当当!!!”   “啊啊啊,真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发财路啊!”   可她没发现的是身边与她闲聊的好友脸色早就大变。   等她察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   本能让她转身向后看去,就见身后不远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白西服套裙的高挑女人。她黑发全部盘起,露出一张偏冷的脸,是陈佳梦。   她张大了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惊惶失措下,她连忙低下脑袋恭恭敬敬道:“陈管事!”   陈佳梦与张丽红品级一样。但常年近身随侍褚宅的主人,让她的地位更占上风。也是未来京北、加州真正褚家老宅的备选大管家。她年过三十,保养得宜,样貌停留在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知性漂亮,却不好说话。作为预备管家的她,严格,威严,不近人情。所有女员工都怕她,而她显然也犯了大忌,随意议论主家被发现。   “对不起,陈管事我...我...”她想解释,想说不是故意的。可事实就是她故意的,她无从辩解。   所以当陈佳梦说出:“按照规矩,你们清楚的。”时,那个一直沉默听好友喋喋不休说自己表姐事迹的女工人,率先毫不犹豫地抬手扇了对方一巴掌。   按照褚宅的规矩,员工私下聚在一起说主家的事情是大错。发现一次便互扇十个巴掌,互相扇到长记性为止。   比起丢自尊,在这个保姆平均月工资才六七百。城市白领月薪1300元,外企大厂也才两千到四千月薪的时代,她们接近六千的月薪几乎是超高收入。她们不能丢这份工作,因为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同样,从这里犯错离开以后同等阶层的人家也不会再要她们。   一、二、三...五,七。直到她们互扇数到十,半边脸红肿一片,有人已经疼得忍不住落了泪。可就算这样也没有人停下,直到双十结束。   陈佳梦:“下不为例,不然就给我收拾东西滚。”   两人点头:“是。”   陈佳梦:“下去涂点药吧。”   两人:“谢谢陈管事,也......谢谢少爷。”   两个女工人离开,陈佳梦回头就见不远的廊道上站着一个男人。褚宅的主人,他目睹了全程,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陈佳梦并没有多惊讶,也像是一早就知道他在哪里。只在片刻之后径直走向他:“少爷怎么出来了。”   她嘴角挂着模板一样的笑,态度恭敬。   褚泊生没有接话,目光只是落在廊外缓缓落下的白雪上。香山的冬季,雪似乎很多。落了停,停了落。永远见不到太阳出现。他自然听见了那些对话,本应该动怒的,可这一刻褚泊生却偏生出了一种扭曲的愉悦感。   她会像青藤附木,寸步不离地缠住自己,想方设法留在他身旁。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求他带她一起离开,甚至像那群人说的一样,想方设法怀上他的孩子。   褚宅的少爷久久不言,陈佳梦也不在意。她的视线跟随着少爷投落到廊外,白雪覆盖的世界,气温极冷。而青年的身体也才刚好一些,陈佳梦:“天气冷您该在室内多待会的。”   褚泊生眸光凝着窗外未歇的落雪,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她什么时候过来。”   陈佳梦垂着眸,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迟疑:“可能……还要一会儿。”   距通知李翠翠搬入山上褚宅已然过了两日。原本定的是当日便上山住,奈何李家情况特殊,事情多一时难以妥善安顿,只能往后推迟一天。   可能是清楚这个回答并不能让褚宅的少爷满意,陈佳梦顿了顿,连忙轻声补了句:“应该快动身了,约莫片刻就到。”   青年指尖轻搭在廊边栏杆,雪风浸得指尖微凉,语气依旧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等她到了,直接让她来我房间。”   “是,少爷。”陈佳梦恭声应下。   青年男人的身影渐渐隐入廊柱交错的阴影中。这条横贯宅院、绵延数里的长廊,顷刻间便只剩陈佳梦孤零零一道身影。风雪依旧,四下一片沉寂。   她在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只在片刻后,裹了裹身上冬装外套,随后也消失在长廊尽头。   *   一个小时后。   褚宅后门多了一道身影,李翠翠来了,拎着大包小包。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打开门的保镖见到立马上前帮她拿东西。   两个在这里等她的女佣,也没想到她会带这么多东西。觉得好笑,却也没表现出来只道:“其实你不用带这些的,都准备好了,您光一个人来就行。”   因为太冷,也因为太累。   李翠翠并没有听见女人那句话里的称呼有变,也只以为是褚宅内会统一安排穿着,住的,所以她们看到她拿了那么多东西过来感到不解。   李翠翠:“不多的,都是我能用的。”她想褚宅会发衣服,会安排住处。但内衣之类的贴身用品总要自己的,她没在外面打过工,见识也不多,只是在自己理解范围内行事。   所以这会被笑了,也只是坦然接受。   两个女佣人好心地帮她把东西分了一分,便带着她往里走。穿过庭院,穿过她走了许许多多遍的廊道,来到一幢白色建筑物前。   白楼,这座宅邸真正主人居住的地方。   李翠翠其实有些疑惑的,她不应该被带到后面的院子吗?为什么会来这里,这座主人家居住的地方。   还没等她的疑惑说出口,陈佳梦便从室内走出站在门边。视线落在她们手上大大小小用布包裹的东西,片刻后笑着对她道:“李小姐过来了,外面冷快进来吧。”   两个与她一起过来的女佣,在陈佳梦的视线里接过李翠翠手上的所有东西,率先一步往里走将东西送到既定的房间。   李翠翠跟在她们身后,虽然觉得气氛不对。却也并没有多言,她走上台阶,来到陈佳梦身边。年长她许多岁的女人模样亲和爱笑,说话也总让人觉得亲近。李翠翠点点头,便恭敬道:“陈管事。”   陈佳梦并没有纠正称呼,只是带着她往里走。往那两个带她过来的女人消失的方向走,那是一楼的一个房间。在靠后的角落,但房间的布局很好,带独立浴卫空间也很大。   两个女人将东西放下便离开,李翠翠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一间装修上乘,什么也不缺的卧室。   或许是看到了她的疑惑,陈佳梦解释道:“以后你就住在这,离少爷近。有什么事你和少爷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但李翠翠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失,她沉默片刻,还是没有忍住问道:“我刚来什么都不清楚,住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李翠翠其实更想说的是,她什么也不会,更没有照顾褚宅少爷的经历。她来上工,不应该把她放到厨房给大师傅打杂当下手,又或者放在外头的院子室内当擦洗工,这些都是她会,她不会也能很快学会的。   而不是放在少爷身边,李翠翠只照顾过家里的父亲与两个孩子。那是她的家人,穷人也没什么讲究。只需要活着就好,可褚宅的少爷不一样。   陈佳梦笑了,柔声道:“不会的,你住在这里很合适。当然,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她的视线向上,片刻后又笑了:“可以告诉少爷。”   告诉少爷那怎么可能,李翠翠根本不可能说。她需要这份工作,而不是上班第一天就得罪上司老板。   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言语,可能得罪人,她连忙摇了摇脑袋,小声保证道:“我会好好做的。” 第48章 第 48 章:香山人家   放下东西,了解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陈佳梦是一个心思极细的女人,她了解到李翠翠只是个乡下早早辍学没什么见识的女孩。   没去过大城市,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所以带着她使用这间屋子里的所有带电设备,还有浴室里的一切。   李翠翠学得很认真,因为她真的什么都不了解。她学会了使用淋浴,调灯光大小,调冷热水,以及冬日洗浴必备的制暖。   都是一些她没见过,并感到神奇的东西。李翠翠记性不错,也到底不是什么难事一遍就好了。   陈佳梦又带她来到衣柜前:“这些都是根据你尺寸准备的衣服,你喜欢哪件就穿哪件,这里面是鞋,还有一些贴身的衣服在这边拉柜里。如果缺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陈佳梦:“好了,既然没问题了那就先换身衣服吧,看看合不合适。”   意外的是,这次李翠翠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陈佳梦的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衣料昂贵,看着就很好很好的衣服上。疑惑不解压上她的心头,一种从进入褚宅开始就觉得哪里不对的感觉也越发强烈。   为什么这些衣服和她们的不一样,她在其中看到了很多漂亮精致的衣服,唯独没有看到褚宅佣人的工作服。   或许是她停顿得太久,也或许是当下气氛突然冷凝。陈佳梦沉默片刻后道:“是有什么不妥吗?李小姐。”   李翠翠应该直接问出来的,问为什么我和你们穿的不一样。可她没有,她不认为褚宅的管家会在这种小事上犯错。那么就只有故意这么安排,李翠翠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安排。她想了很多东西,想着想着思绪飘到了儿时的梦里,那个梦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甚至李翠翠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上辈子的经历,太过清晰,太过感同身受了。她看到了梦里的自己也住进了山上褚宅,与这一刻的自己一样。   百年一遇的冬季大雪,山里的食物供应不够。她喜欢上了褚宅的少爷,所以自推上山。褚宅的少爷不喜她,但他实在太无聊了。冬季里的香山,连鸟叫声都稀缺。满目的白,时不时断网。而她像一个小丑那样拼命地往他身前凑,自以为那些小心思隐瞒得很好,其实被所有人看得明明白白。   来到褚宅后,她更加不安分。除了打扫工作以外,还专营打扮自己。褚宅的衣服是固定的,但她想要变漂亮。变得和褚宅内很多不上班就打扮得很时髦的年轻工人们一样,所以她也去买那些衣服。只是那些衣服太贵了,她舍不得拿家里的钱托人去买。   所以每次放假回家,她就去乡上的集市买。大概是真的认不清自己,那会儿的她确实并不觉得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还觉得很好看,所以穿给少爷看。   少爷是不会恶语相向她的,他只会平淡地看着。看着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看着她穿着那身廉价的衣服自以为是的样子。不...是少爷养大了她的蠢。冬季快要结束时,褚宅内来了一群年轻男女。那些人都是少爷的朋友,他们在这边住,在这边陪少爷,还开什么李翠翠并不知道意思的party,他们都穿着很漂亮,喝着颜色各异的酒水。好像叫什么鸡尾酒,调酒。有专门的调酒师傅在旁边做。   李翠翠觉得好看极了。   大概是她真的太蠢,又或者表现得太明显。少爷的朋友们很快就发现了她,发现了她的种种表现。他们戏弄她,邀请她也参加。李翠翠感到高兴,但她不敢越矩,所以她看向了这座宅邸的主人。   少爷又一次默许了她的愚蠢,默许了她出丑,在他看来那也不过只是Party上的一个乐子罢了。   她穿着一身滑稽低廉的衣服,因为不会化妆所以画得夸张又狼狈。梦里的她周围人都在笑,就连她自己也在笑,但她的笑含着泪。她在附和那些人,那些对她而言仿佛天上的人。也是从那天开始,梦里的她知道了阶级两个字怎么写。也是在那天,她知道了自己只是个任人取乐的小丑。   李翠翠想起这些并不是因为什么伤感,她的现实太苦了,苦到她共情不了其他人的感受,哪怕是她自己的...她都感到麻木。   想起这些,也仅仅是因为这些与别人不同的衣服。李翠翠并不是一个敢与天争,与命斗的人。她普通,甚至有些愚昧。她信神,信命,每天开春除了上腊坟她还要去道观,佛堂,她想求道君神佛保佑。保佑父亲弟妹安康,保佑家里来年稻谷丰收。   她的祈求年年一样,也希望年年一样。只有不变才是最让她安心的,她家已经经历不了一点风雨,哪怕只是一滴雨。   所以,那一刻李翠翠并没有把不一样说出来。她的想法很简单,她的想法也很淳朴,老天爷定下的命运轨迹是改变不了的。哪怕她和梦里面已经不一样,但事情还是在朝那个方向进行。   香山百年一遇的大雪还未降下,她就已经搬来褚宅做工。她舍不得花钱购置衣服当笑话,衣服却到了跟前。所以,那一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告诉陈佳梦:“没事。”   李翠翠脑中想了很多,现实却也只是过去几秒。陈佳梦虽然觉得这话是在敷衍她,但到底进展顺利也就没有再追问,而是道:“既然如此,那就先一套吧。”   李翠翠听话地按照她的要求,在那堆满两个衣柜的衣服里,为她挑选起来。   陈佳梦适时解释道:“衣服都是让人干洗过,再熨烫挂起来,所以不用担心不干净。”   她在那些衣服里挑了一套灰色的连衣裙,因为以后会在室内工作,厚实的衣服没必要。也因为褚宅内的低等级女工人的统一服饰大多是灰色,哪怕已经低到尘埃里,李翠翠还是想要维持一下自己不多得自尊。   她能坦然地看待梦里的自己被人戏弄,却也不想实实在在经历一次。所以她的打扮,衣着都在往大家身上靠。   陈佳梦在一旁看着,她记住了千禧年李翠翠选的第一件衣服。一件Loro Piana的灰色冬裙,这也奠定了她往后多年为她准备衣服的审美基础。   洗过澡换上灰裙,又换上同色系灰色打底裤。陈佳梦为她挑选一双黑色矮粗跟高跟鞋,她穿上站在镜子前仿佛那个人不是她。   华丽,精致,漂亮得让她不敢多看。   乡下女人的头发很好,柔顺,纤长。因为常年编着辫子,松散开就像是自然卷垂下。陈佳梦拿来梳子帮她把头发全部盘到后面,盘了一个和她一样的发型。   看起来利落成熟一些。   李翠翠以为她在教她固定发型,而陈佳梦只是觉得这样更配她一身衣服。   很快一切就都弄好了,她穿着一身让她别扭十足衣服,让她不习惯的高跟鞋出现在人前。   衣服很好,鞋子很好。   只是有些坡度的高跟鞋让她走起路来没有平底鞋稳当,脚踏实地的感觉。但到底是能接受,不适应...李翠翠想时间也会抹平。   可能是看出了她的不适局促,陈佳梦道:“很漂亮的,少爷会喜欢的,不用紧张。”   她夸奖着,又笑着道:“少爷在楼上等你,去吧。”   她言语温柔,和以往任何一次都没有区别,可李翠翠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只是当下的她,还不能理解。   只当作温柔地提醒,毕竟她以后的工作就是照顾褚宅的主人。第一天,别迟到了,让人印象不好   她点头向陈佳梦道完谢便往楼上走,这是她第三次走上白楼二楼的台阶。除了衣服穿做的打扮,心境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来到那扇门前,轻叩门板。   没有声音传来,也代表可以推门进入。转动门把,屋内的白光洒进走廊,打在李翠翠修长笔直的小腿上。   她的视线向前又向前,落在白窗又落在窗边的青年。   这是香山冬季的下午六点,天早就完全暗下。肉眼望去,窗外黑茫茫一片。只有室内亮如白昼,以及窗边沙发椅上不知看什么书的青年吸引住她全部目光。   褚宅的主人一身冬季休闲服,因为温度足够合适所以他穿得并不厚,甚至是有些过分的单薄。宽松的白衫解开两粒纽扣,松松垮垮搭在他身上,劲瘦有力的长腿随意落在羊毛地毯上。整个人矜贵又清冷,带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意味。   李翠翠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几秒便觉得不合适地低下,她走了进去,来到他身边不远轻声道:“少爷。”   也是到了这时,李翠翠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点培训都没做。现实的不确定让她忍不住皱眉,但好在这次褚宅的少爷并没有晾她太久,只在她的问好出现不久便道:“过来。”   他合上了书深邃偏冷的眸子向上,直直落在这会大变样的女人身上。衣服大多是下人们安排的,但到底是带了他的喜好,要不就直接准备的他常穿的那几个奢牌的女款。   偏收腰的羊毛灰裙,将她的身形修饰得很好。垂顺的衣料衬得她身姿出众,曲线柔和优美。女人的身材是很好的,不过分干瘦,也不会腻。恰到好处,让人生出无限的欲。   她或许是没有穿过这些衣服,也或许是故意欲盖弥彰。不自信让她脑袋偏低,望向他的目光也不长久。   啧,明明就是她一直期待的。   这时候装起了贞洁烈女,不愿意。   褚泊生话落后不久,李翠翠便按照他的要求走向他。青年男人将书放到一旁桌子,直直站起身来,不一会儿一道阴影便将离近的她笼罩。   但还是太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褚泊生声音冷冽道:“离近些,没听见吗?”大概是想通了,逻辑自洽。褚泊生没了以往的纠结,他直视着眼前这个身材丰腴的乡下女人,视线露骨又傲慢地划过她一寸寸曲线轮廓。   一个贪财的,一个妄图攀附他的低廉女人。他直视她,第一次没有压制克制对她的欲.望。   高高在上、散漫的呵斥,让第一次伺候人,没什么经验的李翠翠感到不适。但她克制住了那一刻的不适,压住了那些异样。   靠近他,逼近他。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超出了正常的范畴,年轻的乡下女人也没有进行下一步。她们僵持在了原地,褚泊生闻着那股从李翠翠身上传来的荷香,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但她的身上似乎留下夏季的烙印,源源不断,带着淡淡水莲馨香的味儿钻进他的鼻腔。   褚泊生皱眉,冷道:“她们没教你?”   李翠翠摇头,确实没教。   褚泊生讽刺道:“也确实没法教。”他那话里的意思过于直白,但褚泊生已经不在乎。能做出这种事,能晚上来他房间不就是为了那事。   他不耐又淡声道:“先把扣子解开。”   李翠翠听到这个安排,不解地抬起头。只是男人实在太高了,高到她哪怕穿了高跟鞋也只到他肩颈。也或许是他身上那股上位者的气息过于浓厚,所以李翠翠的视线抬起也只落在他下颌便重新低下。   她不解,不明白。   但听懂了当下褚宅少爷的要求,所以不多时她那双并不算好看的手,攀上男人的衣领。衣领早就被他随意解开两颗,所以轮到李翠翠来时,是从第三粒扣子开始的,靠近心脏的那颗......   她第一次做这种活,精细漫长的,李翠翠不敢用力。她怕她动作稍一用力就伤到少爷,在他的心里,少爷是脆弱且金贵的。   稍一磕碰,就会让他受伤。   所以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也很认真。落在褚宅主人的眼里一样,那双手修长的手不算漂亮但动作很温柔,上面布满大大小小劳作后留下的痕迹,内腹更是布满薄茧,手背上甚至还有几个刀口愈合后留下的疤。   褚泊生并没有看见过李翠翠下地干活,但他在夏天时看到过她进山挖野菜,摘桑葚弄果子,下河捞菱角,再从摘到的果子里挑出最大最甜,最好看的果子送给他。   或许和他在一起,确实是她最好的出路,是她拼了命也要抓住的机会。   一丝细微的心疼从褚泊生心底深处向外扩散,千禧年代初的褚泊生还不太明白疼惜是爱意的延伸。他只知道他看了很久,看女人不够熟练但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扣子,一颗又一颗,在他的卧室。   ...... 第49章 第 49 章:香山人家(完)   窗外的天色早就暗了,冬日也封了窗不让寒气进来。扣子解到最后一颗,只要指尖再轻轻一挑,便能褪下所有束缚。   白色圆润的纽扣上泛着凉意,沾着一点未散的体温,光影落在松垮的衣料褶皱上,室内安静得只剩彼此平缓的呼吸。   褚泊生的视线沉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双并不灵巧甚至也不好看的手上,红色的冻疮斑驳的伤痕,她的脸也红红的,是被冬季过分冷的风吹的。她很认真,仔细为他解下每一粒纽扣,起码表面上是这样。像是不知道即将会发生的事情,也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面色文静生疏得可怜。   气温在上升,喉间微滚。   身后木桌上的书本却突然砸落掉在羊毛地毯上,发出细碎轻响。不大的声响,在这一刻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惊扰着这一刻的两人。   李翠翠抬头,就撞进褚宅的主人正直直望向她的视线里。他生有一双异国混血眼,瞳仁漆黑深邃,眼睫浓密,一双眼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不知看了多久,又为什么要看。   李翠翠只是片刻后便避开重新低下头,随后松开落在男人衣扣上的手后道:“陈管事已经教过我使用浴室里的东西,少爷是要现在就洗澡吗?”   夜已经黑下,也用过晚餐   李翠翠并不觉得陈佳梦安排她上来是无所事事,少爷又让她宽衣解带,那只有歇下的意识。她听人说过的,城里人爱干净也讲究,冬天也日日洗澡。   不像她们乡下冬天哪哪都冷,冬天柴火烧得多也只能四五天大洗一次,为了省柴火为了省水,更多的是不防风保暖,很容易生病。所以冬日大多数时候都是先用湿毛巾擦身体,简单处理一下。   而洗澡,还要看日头。   太阳大,晴暖的日子才好洗。   她声音柔和,鹅颈微垂,落在褚泊生耳中却生生变了一层味道。   室内空气在上升,褚泊生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他没有说话,但默许了李翠翠的做法。   他看着女人到浴室里,消失在一墙之隔。褚泊生原本应该留在原地等她准备好的,但那一刻他选择了跟在她身后不远。   衬衫早被他随手褪下,搭在沙发扶手上。男人腰间只松松垮垮悬着条长裤,裤腰松垮滑落半截,堪堪卡在窄腰线处。因为常年待在猎场,喜好危险运动。褚泊生的身材一向顶好,肩背线条流畅利落,薄皮下覆着匀称紧实的肌肉,脊背腰线向内收出漂亮的弧度。褚宅百年的底蕴养出他清隽薄韧的骨相身段,张扬肆意。   他就靠在浴室门外看着她蹲在地上摆弄那些她并不熟悉的东西。动作小心,生疏。但也显然有人教过她这些东西的使用方法,不到片刻她便从生疏逐渐走上熟练。   简单清理了浴缸,堵上出水口。打开水流调出热水,热水蒸腾出白雾时。   本应该平心静气看着这一切的褚泊生却眉头微皱,他并不需要李翠翠去学这些照顾人的东西......她的身份,从来不是褚宅的下人。   可架不住是她心甘情愿捧着一腔热忱来学,满心满眼只想着哄他开心。   说到底李翠翠本就是土里长出来的乡下姑娘,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外头的体面世面。于她而言,讨自家男人欢心,翻来覆去也就只想得出来这些笨拙又俗气的法子。   褚泊生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对李翠翠或许过于苛刻,她不聪明不优秀,乃至庸俗廉价,只会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讨好他,取悦他。   可不可否认,褚泊生最吃的就是这些所谓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他斜倚在门框,头顶冷白的顶灯垂落,寒光泼满宽肩削颈,顺着流畅腰线一路往下覆在肌理分明的腰腹。   有先前在楼下陈佳梦的指导,李翠翠对这些城市里的物件也不那么陌生了。   虽然一开始还是有些不熟练动作很慢,但到底还是弄好了。她蹲在地面看着瓷白浴缸里的水越来越多。   回头就见他斜倚在门框,冷白光落满肩腰,腰腹青筋隐现,扑面而来浓烈的荷尔蒙气息,慵懒又极具压迫感。   村子里的夏天,会有不少男人为了凉快直接到河里洗澡游泳。李翠翠看过不少,可这会儿她却觉得不应该去看。   落在男人身上的视线这一瞬,李翠翠便偏移开。随后直直站起身,在衣裙上擦了擦自己湿透的手小声道:“少爷,水准备好了。”   李翠翠身上有很多乡下人的小习惯,比如会直接在自己衣服上擦手,又或者习惯性低眉垂眼。褚泊生想要将它一一改正过来,但这显然并不急于一时。   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日后拉扯。所以那一刻,褚泊生只一眼便收回视线随后向蒸腾着水雾的浴室里走。   褚宅很大,褚宅主人的浴室自然也不会小。足够容纳大型浴缸,足够容留两个人一起待在里面。但李翠翠就是觉得过于密闭,过于狭小,让她呼吸不过来,让她觉得想要逃离。   但她止住了在男人进来后离开的脚步,她停在瓷白浴缸边,等褚宅的少爷走向她。   不...这样的说法过于以自我为中心,现实是她留在原地等着伺候少爷。她在贫困中长大,在缺少自尊的环境里成长。   明明不该那样快适应的,可她就是迫使自己适应最快下来。她想的是别人能做,她也能做。电视上那些旧时代里民国或者国外电视上不都一样吗,伺候东家少爷小姐穿衣洗澡。   不该落在男人身上的视线不可避免再次落在他身上,从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再到紧窄腰腹青褐色脉络,再向下落到那条包裹着他身体的西裤。   李翠翠的视线只停留在那枚纽扣上,并未再肆无忌惮地向下。其实并没有做多少心理准备,她在重新蹲下来后不久便伸手碰上那条松松垮垮搭在他腰腹的裤子纽扣。   她半跪着,手幅度很小,鲜少碰到他的腰腹。   可褚泊生的呼吸还是急促粗重起来,特别是自上而下去看时,白雾蒸腾,仿佛是她在跪地帮他...口。   可不管她有多小心翼翼,该碰到还是不小心碰到。明明是很寒冷的冬季,他的肌肤却格外的烫,热,烧得人发慌,让人不敢多碰。   许是先前解衬衫攒下几分生疏经验,这次除却开头一瞬慌乱,指尖很快便顺利解开纽扣。而她也并未就此收手,指尖顺势往下,顺着裤身摸到那道泛着冷亮银光的金属拉链,轻轻一扯,应声滑开...露出里面更加贴身也更加让人不敢多看的...   也到此为止,再往下李翠翠便觉得不该了。   李翠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下来帮褚少爷洗澡,但想来是不用的。因为陈佳梦陈管事并没有教,她只教了怎么用室内这些东西的用法,和少爷的一些注意事项。   虽然拿了钱伺候人应该,但到底不是旧社会。人也有男女之分,李翠翠并不觉得褚宅的少爷真需要她伺候着洗澡,只是做一些小事罢了。做好这些之后,她自然而然地想要离开,将这间浴室全然留给他。   所以她道:“少爷您慢慢洗。”便想着离开。   仿佛那一瞬的情-动,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可不是的,是她有意为之。是她故意撩拨,又刻意吊着他。   室内潮湿的水雾打湿她脖颈细密绒毛,女人低垂着眉眼,乖顺得不能再柔软。   他没有说话,可能是不愿意承认这一刻身体的变化。也或许是不愿意就此停下,但年轻又不安分的乡下女人并没有看明白。   她在活落后不久,便在衣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去,顺带还关上了浴室的门。   可能是爱干净...也或许是不愿意和他没洗澡就弄。褚泊生压下那股强烈的欲,他到底是自认为忍耐力惊人的,也觉得太过强烈反而掉价。   所以,面对李翠翠离开。   也只是平静地进入温水中。   *   褚宅主人的房间很大,隔音也做得很好。带上门后,浴室内的水声便听不见分毫。   李翠翠出来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就离开,按照她了解到的规矩。她还应该为褚少爷将睡衣准备好,只是她四周看了看,并没有看到衣柜。   也是这时她才想起来,有些人家是有衣帽间的。而衣帽间往往连着浴室,要通过一条特殊的路才能到达,一般做这些活的,都是先准备好衣服再放泡澡水。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光景,浴室的木门便被再次推开。褚泊生是光着上半身,下面随意围着一件白浴巾出来的。   湿软的黑发被他随手捋到脑后,饱满利落的额头全露出来,高挑颀长的身形沾着水汽。   李翠翠一直等在屋外,褚泊生见到她也并不惊讶。她道:“我去帮您拿衣服。”   她想道歉,但多年的生活经验让她一般都是先把事情解决再说这些。可就在她又要绕过他进入浴室时,男人却道:“反正最后都要脱,拿不拿无所谓。”   他声音慵懒凉薄,却又仿佛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让李翠翠听不懂,也听不明白。   但这不妨碍她按照褚宅少爷说的做,她向来不是一个有什么大智慧的。而她也坚信来人家里做工,听人家话就好。   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但也不会越了本分。这是她父亲教给她的为人处世,也是她这些年摸索出来的生存技巧。   所以,当确定褚泊生不需要她去拿衣服后。李翠翠一下子便没了事情可做,她待在这里又觉得不合适。   不,她还是有事情可做的。   比如清理浴室,将褚泊生换下来的那些衣服抱走清洗。李翠翠:“那我去打扫浴室。”   她小声说出口并没有等褚泊生同意才去,在她心底,褚宅的主人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回应她那些没营养的话。   所以,这本来就不需要回答。   李翠翠说完便走向浴室,留在原地的褚泊生的眉头却皱起。只是这会儿浴室里做清洁的李翠翠并没有发现,她别的不会,这些打扫的活却是从小就做。   等浴缸里温热的水缓缓放空,水面升腾的白雾也渐渐散去。李翠翠才伸手拧开冷热水龙头,清水顺着缸壁淌下,冲净盆底残留的泡沫与水渍。水流冲刷一遍过后,她拿起一旁柔软的抹布,顺着瓷面一点点细细擦拭,从缸沿到缸底,不放过任何一处沾了水汽的角落。   台面上整齐摆放着沐浴露香皂,护肤香膏各式瓶罐,她挨个拿起来,擦干净瓶身外壁沾到的水珠,又整齐归回原处。浴缸边角缝隙结构复杂,普通擦拭根本清理不到位,她索性屈膝跪在冰凉的防滑地砖上,俯身探着身子,指尖裹着抹布伸进去反复摩挲,一点污垢都不肯留下。   她对这份得来不易的高薪工作,很认真,也想要做好。   只有这样,才会做得长久。   拖洗地面,又是抱着脏透的衣服从浴室出来。女人身上已经多了一层薄汗,深冬的夜里她弄得狼狈不堪。   她秀气单薄的嘴唇微微张着,唇肉软嫩饱满,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咬。但如果还看不出来,她并不打算今夜和他睡一起,就有些可笑了。   等她收拾完浴室走出来,一抬眼就瞧见褚宅的少爷静静坐在沙发上。手边摊开的书本早已被搁置一旁,他没有翻书,也丝毫没有要就寝的意思,整张脸沉得厉害,脸色难看至极。   抱着脏衣服的李翠翠有一瞬怔愣,但片刻口便收敛了情绪。她不明白这是否与她有关,在李翠翠的意识里,她记得自己去浴室前还好好的。   所以与她无关,是吗?   人总是会减少对自己有害的那一部分,是自我安慰也罢,是逃避也好。但当下李翠翠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所以,在察觉到室内氛围也不好时李翠翠便想要赶紧离开。   她低垂下脑袋,装作没有察觉到室内凝重的气氛,微微颔首示意,便抱着脏衣服缓步朝房门走去,一举一动,完完全全像个按时完工的下人。   屋内只剩褚泊生一人,方才积压的烦躁与恼怒瞬间翻涌上来。目光向下落去,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清晰映入眼底,难堪、躁意、恼怒一同缠上心头,好似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可更折磨人的是,满腔怒火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欲望,怒火反倒衬得那份浓烈悸动愈发清晰灼人。   空气中,一缕淡而绵长的腥檀气息缓缓弥漫开来......随后,又是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从紧闭的房门传出。而那时已经是半夜了,褚泊生越想越气越想越在意。总归是压不下去那股恼怒劲儿,又给他甩脸子,又给他找事情。   明明是她故意勾引,现在弄得像是他上赶着。像是他痴迷得不行,发了疯想要和她发生点什么。   可那股浓重的腥檀味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是...就是你想,疯狂的想,像个精.虫上脑的痴汉,这种情况下还能想着她念着她出来。   *   冬日寒凉。   下了楼的李翠翠并没有率先回到卧室,而是去了一趟盥洗室。褚宅主人的衣服大多都是在那里洗干净烘干,再让人熨烫妥帖送到楼上。   李翠翠并不会这些,褚宅的管家也没有教过她这些。好在那里面有个值班的佣人,知道她的来意后便将衣服接了过去。   告诉她,以后这种事不用她做。   “您专心陪着少爷就好。”她们总是说着些让她听不懂的话,但当下的李翠翠并没有反驳。想着或许是褚宅内分工明确,她做的这些事有专人会做。   而她的职责是在白楼照顾褚家少爷。   第二日一早,李翠翠就早早起来了。因为褚宅的管家并没有教给她太多工作,或许是太忙,也或许是忘了安排。早起的李翠翠是有一瞬迷茫的。但就如她想的那样,陈佳梦将她留在白楼不就是照顾少爷吗?   她简单洗漱,将自己收拾得齐整干净,轻手轻脚踏上楼梯去往二楼,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少爷卧房门口人来人往,数名佣人来回走动,有人抱着换下的床单被褥缓步走出,有人捧着新鲜花束进屋替换摆件。明明屋子里进出不少人,四下却静得吓人,没人敢随意交谈,连脚步都放得极轻。高门深宅的规矩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沉闷冷寂的气氛沉甸甸压在屋内,冰冷的白木家具、厚重窗帘衬得四下愈发寒凉。   李翠翠心头涌上一阵羞愧难堪,她五点半便起来收拾,自以为来得够早,到头来还是落了后。好在褚宅内的人都很好,并没有怪罪她,包括少爷。   他早已洗漱完毕,立在窗边任由佣人替他整理衣衫、系好领带。男人生的颀长,面容清隽,自幼便被这些人伺候着早已习惯,这会眸色恹恹,心思全然不在周遭往来的下人身上,周遭喧闹或是寂静,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不远处实木桌案上搁着一杯热茶,袅袅白雾缓缓升腾,慢悠悠漫开一小片温热水汽,稍稍冲淡了满屋刺骨的冷沉,多了一丝活人气氛。   她不仅看到了他,他也看到她了,隔着许多忙碌却并不显得慌乱的工作人员。   她小声道:“少爷。”   她声音不大,细碎地飘在安静的屋子里,引来周遭几个佣人的余光,所有人都悄悄顿了下手,场面更静了几分。   褚泊生只是缓缓掀了掀眼皮,淡淡的视线穿过来回走动的人影落在她身上。眸底依旧是方才那副恹恹寡淡的模样,没半分波澜。   他没有招手,没有开口唤她上前,目光冷淡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如果真这样,他就不会在她出现的第一秒注意到门边的她。   她今天穿了与昨夜相似的一件衣服,微微修身的服饰勾勒出她的曲线。不算过分惊艳,却让褚泊生一时半会移不开眼。他又想起了昨夜,昨夜她半湿着身体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但更多的是那些让他不愿意回想的颤栗不止...   冬日早晨的六点,天才刚刚亮。   远处群山飘着一层灰蒙蒙的雾,这是李翠翠来褚宅当差的第二天。褚宅的工作并不麻烦,甚至要比在村里种菜轻松很多。   因为她手上有冻疮,陈佳梦免了她碰水的工作,还给她拿了很多好药。李翠翠认不得上面的英文字母,只知道很有效,涂上去后那股钻心的痒意消失了很多。   少爷收拾不久后,到二楼客厅用餐。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少爷似乎不怎么理她了。就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但李翠翠并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依旧在褚家做着工作,想着或许只是少爷不高兴,又和她一个做下人的本来就没什么话说。她这样宽慰自己,日子倒也好过一些。   褚宅的管家依旧没有给她安排固定的工作,但也没有制止她做事。李翠翠不被允许进少爷的房间了,知道这件事时是当天晚上。她打算按照昨夜陈佳梦的安排,去给少爷打扫浴室卫生。   可在她沿着楼梯快要到房门口时,有人拦下了她,是一个李翠翠并不熟悉的女佣。褚宅的结构复杂,但白楼的人员结构很简单,除了陈佳梦以外就是两个年轻的女佣人,和两个轮流替换守夜的保镖。   她拦住了她,并道:“少爷让您以后不用过来了。”她声音甜美,长相也足够讨喜。但她的话却并不友好,虽然这怪不到她头上。   李翠翠有些诧异,她在担忧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少爷不高兴了?她张了张唇,想要询问一二。   但那个年轻女人却很直接地打断了:“抱歉,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少爷腻了吧。”说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但她的表情又太过亲善,让人并不能完全确定。一旁其余佣人听到那话微不可察皱起眉,隐约察觉不妥,却也没有出声阻止。   褚宅是没有秘密的,特别在这些常年待在白楼的下人心底。她们知道李翠翠昨夜并没有留宿在少爷的房里。   所以,她在少爷心里也不那么重要。   褚宅的人拜高踩低,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可也并不会这么摆在明面,女佣敢这么做也是真的很讨厌讨厌眼前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爱慕褚泊生多年,又安分守己不敢表露心意。只因为自知身份配不上,也见多了那些妄图攀附少爷的人下场。但她没想到少爷来到这贫苦的香山会看上李翠翠,她打心底鄙夷对方粗陋的出身,比她还差,所以凭什么比她命好?更觉得这样的人根本不配靠近高高在上的少爷。   好在,少爷对她也没多少真心。   这才刚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厌弃了,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把她赶走了。只是这样的女人,估计到时候会像癞皮狗一样死死黏着少爷不放。   她瞧不上眼前的女人,也恨不得眼前的女人去死。   而她的心思,也未必没有人知道。比如陈佳梦,但她只是在一旁看着却并未出言制止。   为什么要制止?陈佳梦并不觉得李翠翠会有事,她是跟在褚泊生身边最旧的随侍。从他的青少年时代便在,而在这之前她还在他的母亲褚夫人身边待过三年,这足够她审时度势,也足够她猜测主人家的心思了。   况且,如果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未来和少爷在一起,也只会吃更多苦头。倒不如就趁现在历练一二,以后少爷身边人多了也能斗上一斗,不然就趁着现在少爷足够喜欢她,让少爷多给她些筹码或者以后保护得更细微些。   陈佳梦并不觉得褚家会出痴情种,这个阶层也少有不爱玩的富家子弟。少爷身边不可能永远是她,又或者只有她,甚至她永远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和少爷在一起。   现在是情人,以后少爷结婚生子了。也只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情人,最多因为少爷喜欢多给些保障。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因为有这些的前提是少爷永远喜欢她。   可这也是最难的,往往只是一时上头。十天半个月就冷却,最后只是拿一笔钱随便打发掉。而情妇的荡.妇烙印会跟随她一身,看多了这种事的陈佳梦也不知道这到底值不值。   “好了,我们要忙了,你回去吧。”说着她便抱着一堆衣服进屋,房门关上,李翠翠没了留在二楼的理由。   室内,褚泊生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玩的是海外最新款还未完全投产的智能手机,有人给他发来信息,是常年和他混在一起的那群二代。   依旧是那些不着调的话,不着调的话里夹杂着几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离春节不远了,再过不久就是千禧年的第二个月份了。   但褚泊生半句回应都没有,心思压根也不在手边的物件上。他看似垂着眼摆弄手机,所有注意力却牢牢拴在门外长廊的动静里。可房门自关上后,外头始终安安静静,既没听见她失落焦灼的动静,也不见她放低姿态讨好、追着房门不肯离去的模样。   她没有服软,更没有纠缠。   她并不认为自己昨夜有错。   褚泊生没有哪一次这么生气过,明明是她缠上他,现在又做出这样故作矜持的模样。仿佛他不重要,仿佛她不爱他。   可他偏要她认错,要她服软,不然以后别想着进他卧室了,更别想再有近身触碰他的机会。   * 第50章 第 50 章:香山人家   *   被明确禁止进少爷的卧室也是从这天之后出现,李翠翠开始猜测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让少爷不喜。她想了很多,但都没什么头绪。   好在少爷或许不喜欢她,但并没有要赶她走的意思。她依旧留在山上褚宅做工,陈佳梦实在没有给她一份具体的工作,她只能跟着白楼内的下人们做着些杂活。   她们擦洗地面时,她就在旁边帮着擦楼内的摆件、打扫卫生。花枝枯萎时她也会自告奋勇地去花房帮忙拿花。厨房送来少爷要吃的饭菜时,她也会想着帮一帮忙,只是大家似乎并不想她插手。   少爷越发不理她了,褚宅内的人也和她有一层隔阂,这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她也想过是不是那夜,她做错了什么,有一个人抛开,惹恼了他。   想是这样想,但李翠翠也不会去问。   因为她不确定这是否让少爷更厌烦她,她想时间会抹去一切,多难熬的日子都过去了。只要少爷不赶她走,她就好好做下去,褚宅内的人不爱理她也没关系,本来她就是个临时钟点工,再过半年她们离开了,也就一辈子也见不到了,没什么好计较在意。   就这样,她在褚宅度过了第一个星期。   1月20日,李翠翠放假了,小年也快到了。   她与褚宅签的约定是每六天她有一天的假期,可以下山回家。这样她就可以回家做些事情,李翠翠穿戴整齐,和陈佳梦道别便想着离开。   李翠翠:“谢谢,陈管事这些日子的照顾,我就先回家了,明天准时过来。”   陈佳梦笑着,似无意般道:“不和少爷道个别吗?”她声音清浅,带着成熟女性的温柔得体。   李翠翠听了,摇摇头:“就不打扰少爷了。”她并未去想这或许是陈佳梦的提点,只以为是一句随口的话,而她现在本来就不受少爷待见,见了也只会让他反感,所以何必见。   她说完,便拿着自己几件留在山上没什么作用的东西带回去,还带了这几天她存下来的糕点。褚宅的待遇是很好的,不仅给她提供了住所,还给她准备了饭食,饭菜很好,有肉有素,每天还会给她点零食。那些零食有糖果,有饼干,还有她没吃过的小蛋糕,巧克力。   巧克力很苦,但放进嘴里很丝滑。   蛋糕很好吃,好吃得她舍不得咽下去,她想留着给两个孩子。但褚宅的佣人告诉她,这东西留不长时间,最好当天就吃掉,不然就坏了。   也是她们提醒,李翠翠才知道不能。   好在巧克力饼干之类的可以留。   褚宅里的日子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不是外面冰天雪地的冬天,这里花树常青,仿佛没有凋零的可能。不仅可以看到新鲜的花朵,还可以吃到新鲜的桃子。   李翠翠的家乡,一般种两种桃树。   毛桃,和本地鲜桃。   一个在三月开花,五月结果。一个在四月开花,八月才成熟。但现在外面冰天雪地,她却能拿着省下来的两个桃子回去、一个苹果回去。   和陈佳梦简单道完别,李翠翠便往外走。   她未曾察觉自己转身走远后,陈佳梦的视线轻轻偏开,落向二楼一处隐蔽的阴影角落。褚泊生就静立在那里,周身浸在昏暗里,方才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尽数落入他耳中。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她穿着来时那一身臃肿老旧的棉服踏进潮湿寒冷的雪地。一个贫穷,落后,也不甚漂亮的村姑,凭什么认为他会一次次为她低头。   凭什么觉得这个世上谁就会一直喜欢谁,是...他承认自己喜欢她。褚泊生看着手心里的黏.液,无法否认自己不喜欢她,起码他对她是生了欲的,情.欲、爱.欲。   他压着那股恼火劲儿,那股挥之不去的闷意转身往里走,往那间不允许她进入的卧室走。   陈佳梦听着楼上传来的动静,知道今夜估计又是个不眠夜。   *   另一边。   回到山下的李翠翠,最先看到的是蹲在家门口等她回家的李小花。小姑娘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个子相较于夏天又高了不少。冬季的棉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也多了些喜庆的味道,但更多的是衣裳小了不合适。   “大姐!”只模模糊糊见到一个影子,李小花便大老远地兴奋地叫起来。边喊大姐边跑出门迎接,听到外面动静,里头拉柴火的李小军也跟着一起出来。   随后李翠翠就见,两个小孩子一个奋力向她奔来,一个待在原地一脸期待地望着她。李翠翠其实做不到与两个孩子多亲近,压在她身上的事情太多,为了家里的生计,为了田地里的事情起早贪黑。   她对她们大多数时候都是严肃的。   两个孩子对她也多是孺慕,这是她们的大姐,也是她们最敬重的人。但这不代表她们兄弟姐妹间的感情不深,往往就是因为太深了才会近乡情怯。   就比如这会儿李小花奔来却没有第一时间抱上她的大腿。而是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停下,随后要帮李翠翠提东西。   她脑海中想的是大姐刚做完工回家,一定很累。李翠翠并没有拦着,东西不多也不重,给她提也没什么关系。随后才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嗯,我回来了。”   这样的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从隔壁另一栋房子里走出来的中年妇人脸色实在不好。李翠翠见了她,有片刻的怔愣但还是老老实实叫道:“婶子。”   她声音温婉,也动听。不管是谁听了都不会反感,换作从前,中年妇人会笑着应下,再细细问候她近况。可如今对方只是淡淡颔首,便转身走开。   这样的态度变化近段时间不在少数,就连两个不大的孩子也察觉到了。李翠翠脸色有一瞬苍白,但她到底是撑着一家子过活的人,再有不好也只是压在心底头不会表露出来。   她看妹妹太小,不忍心又自己拿了一部分。帮着提东西的李小花也敏锐地察觉到大姐的情绪变化,但那时的她太小,不能为大姐分忧,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她只知道似乎是和崇山哥有关。   崇山哥喜欢大姐,想要当她和小军的姐夫,但赵婶子嫌弃他们家穷不同意。七八岁的年纪,又是这样的家庭出身,李小花早早就懂了一些事情,她知道赵崇山喜欢自己大姐,大姐也不讨厌赵崇山。   甚至是很喜欢的,喜欢的想要嫁给他...   这是李翠翠第一次离家做工,对她和两个弟妹对父亲都是难得的经历。好在她平安回来,李翠翠将东西放进卧室,看着灶门口烧柴烤火做饭的父亲道:“您不用担心,她们都是好人,很照顾我这个新人。”   这个年纪的子女总是报喜不报忧,而李翠翠也自觉没什么忧可说。打工,总是这样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七点。这个点她们家以前的习惯,应该是用过早饭的。只是知道她今天要回来,所以都在等她。   这会儿锅里的红薯粥熟了,她接过李小军手里的锅铲,对他道:“我来吧。”   打好四人份的早饭,一家人就难得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早饭结束后,李小花带她去看前段时间托付她照看的鸡,看看是不是长大了。   九月份接回来的鸡苗已经大了很多,有了成体模样。想来不久后就能下蛋了,她点点头直夸两个孩子厉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话是这么说,但李翠翠自山上下来后就一直没有闲着过。打扫屋子,清洗衣服,又去地里弄了些菜。   忙完这些,她将从山上带回来的糖果零食给两个孩子分分,便想着去集市上一趟。去买些家里缺的东西,去给达拿这个月的药。她只有一天的假期,一走又是一个星期,什么都要备好备齐。   加之离过年没多久了,她要趁着现在年货价格还没起来。多买些东西,不然到时候花的钱就太多了。李翠翠原本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过去的,早去早回也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但看着两个孩子一直待在家里,想着也给她们带去买身过年的新衣服。就这样一去一回,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因为李翠翠在家,难得做了回荤菜。   配着今年新打的稻谷,两个孩子吃了满满一大碗。只是当听到隔壁传来的吵架声,这碗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中国人对于团圆是有执念的,特别是农历新年,不管你在哪里都要回家。李大山:“听你赵叔说,崇山今年过年不回来了。”   李大山:“赵家儿子远赴北方难回来,这件事在村子里已经传开。只是什么缘故,还没人知道。”   李大山:“你婶子心里不舒坦。”   北方距离香山,隔着千里万里。作为母亲的自然是不愿意独子去,可去都去了,还能怎么办。本来盼着他过年能回来,但现在说店里忙走不开,今年不回家过节了。   李大山说这话是为了开解女儿,也是让她不要记恨赵崇山的母亲。他知她性情根本不会,只是这件事,谁都没错。   李大山:“你小姨前几天来看我了,说有户人家的小儿子在外面打工回来了正好可以和你相看,你有什么打算。”   人总是要多做打算的,赵家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怎样,变化太多太多了。而乡下不读书的女孩结婚早,拖得久了会被人笑大姑娘的,在之后就不好找对象了。   李大山想她找个对象以后也有个人互相扶持,不用这么苦了。李翠翠又怎么会不懂父亲的想法。   李翠翠:“达,我想再等一年。”   她是鲜少表露内心的,能说出来那便是用了真感情。   / 第51章 第 51 章:香山人家   回到山上褚宅,已是隔日清晨。   天刚蒙蒙泛着浅白,窗外寒风凛冽,雪落不停。李翠翠早早便从榻上起身,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为熟睡的弟妹与病弱的父亲备好热腾腾的早饭。   待饭菜收拾妥当,她便蹲在炕边,对着尚且年幼的弟弟妹妹细细叮嘱。一句句交代得细致入微,嘱咐他们守好家门,按时为父亲煮药,寒假作业也要好好写别太贪玩,最重要的是现在天冷不要到处乱跑,要等她回来。   如果遇上解决不了的事儿,便立刻托人上山找她,不要自己硬扛。   哪怕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离家,但她依旧像初次出门时那样谨慎细致,字字句句都不敢省略。最后她抬手,轻轻揉了揉两个孩子柔软的头顶,眼底藏着不舍与惦念,才转身踏进漫天风雪,独自踏上通往褚宅的山路。   这条她走了快两个季节的山路,艰难险阻,不好走。雪覆盖山丘,树木挂白,她来到褚宅后门时身上已经落了好多雪。   半边肩颈都湿了,鼻子冻得通红。   那守门的保镖,见她这样也不由感慨道:“雪下得可真大啊,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吧。”   保镖:“少爷那暖,往那走吧。别在这待着了。”他拍着自己肩头的雪笑道。   李翠翠点点头,道了句谢。   便加快脚步往内院里走,寒风刺骨,雪大的好似要将这个天地染白。进了白楼,那种要人去死的冷才稍稍消解些。她步子走得仓促,全然没留意室内沙发上坐着看书的人。   但很快,她就看到了。沙发上,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合身的衣服衬得他身形高挑颀长,矜贵疏离。李翠翠急切的神情有一瞬怔愣,但很快就收敛好,她垂着头规矩叫道:“褚少爷。”   天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纤长,嗓音柔和又带着一路风吹雪冻的沙哑。脸颊泛着的红不是暖意,全是严寒冻出来的颜色。身上旧年的布衣落雪融化,微微濡湿,贴在肩头,愈发显得单薄清贫。   褚泊生翻书的手不自觉收紧,脸色微差。他搞不懂也不由去想,为什么不穿那些为她准备的衣服。明明更保暖,更舒适。   是苦肉计?还是和他闹。   以为这样他就会心疼,就会原谅...   褚宅少爷的想法,李翠翠并不清楚。她只是在觉得青年不会理她后,微微颔首,便轻手轻脚地转身退了出去。   *   回到卧室换了身衣服,李翠翠来到门前。才突然发现,少爷似乎起得太早了。李翠翠为了不耽误过来上工,上山又要洗漱收拾,起的自然要比往常早。   她敲响后山的门时,时间也才晨间五点。往常这个点,少爷应该在卧室休息。但今天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没有上好的热茶,没有西装革履的衬饰。   只是穿了一身灰调宽松休闲睡衣,只是因为那个人是褚泊生。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一件价值不菲的高定洋装。   犹豫只是一瞬,想通也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她沉默了片刻,便推开门去做事。   只是刚踏入客厅,一道声音骤然叫住她。是先前那名女佣人,语气平平:“少爷找你。”   李翠翠对她印象很深,当初便是这人告知她,少爷禁止她踏入二楼卧房。   她眼底浮起一丝疑惑,小声问:“少爷?找我吗?”   女佣脸上挂着得体却疏离的笑,看似和善,语气却藏着几分不耐:“嗯,少爷在等你。”   话音落,她不等李翠翠再多问一句,便径直转身离开,脚步极快。   李翠翠连追问少爷在哪里、找她何事的机会都没有。她只能怔怔抬眼,望向那片始终不许她踏足的二楼回廊。   她无法笃定女佣的话是真是假。   那人向来不喜自己,态度冷淡疏离......可她又反复去想,女佣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凭空骗她,这毫无意义。   长久静默过后,她压下心底所有疑虑,抬脚走向楼梯。   阶梯很短,几步便至尽头。二楼长廊绵延幽深,望不到尽头,可再长的路,终有抵达的时候。   她循着方向,走到那扇敞开的卧房门前。   屋内一如往日,佣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窗边立着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窗外大雪纷飞,寒色漫天,几名佣人正围在褚泊生身侧,小心翼翼伺候他更换衣物、整理衣服。   她的到来无人特意注目,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忙着手里的活。唯独窗边的青年,目光沉沉落于窗外雪景,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李翠翠沉默一瞬,轻轻叩了叩敞开的木门,示意自己前来。   听见动静,褚泊生缓缓偏开视线,依旧没有看她。但那帮他整理领带的佣人却还是识趣地收回了手,微微朝褚泊生颔首,默默往后退开两步,主动让出了窗边这一小块空地,恰到好处留出位置,等着刚进入的某人上前。   褚泊生垂着眼,没阻拦,也没言语默许,可这份不拒绝,便是无声地应允。   只是那个姑娘没有读懂,她往里走了几步并没有再多上前。而是道:“少爷。”   她声音温婉,沉静。   但室内的氛围似乎更加焦灼了,带着一些乡下女人读不懂的隐秘躁动。   李翠翠:“您找我。”   床上的床单被褥已经更换好,铺得平整妥帖,瓷瓶里也新换上温室里娇养的鲜花,嫩艳的花瓣舒展着,淡淡清香漫开,稍稍冲淡了室内的冷意。   她是很规矩的,想得再多也只是觉得少爷屋里缺了一个人打扫,让她过来。   褚泊生静静地立在窗边,半晌没见那人挪动脚步上前,原本漫不经心望向窗外的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烦躁,脸上那层淡漠疏离的伪装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终究忍无可忍道:“过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依旧不肯直白表露心意,哪怕底线已经一降再降,变得不像他了。也还是冷着一张脸只淡淡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前空出来的位置:“领带。”   也是这时对上他沉沉压下来的目光,李翠翠才反应过来,是让她做这事。她唇瓣张了又合,想坦言自己不懂,瞥见他眉眼间渐渐浮起的不耐,只好先朝他走去。   走到近前,她才小声坦白:“我不会系领带。”   褚泊生垂眸看向她,语气冷硬紧绷,藏着一股无处消解的躁动:“那就学。”这话里裹挟着浓烈的、无处宣泄的欲求不满。   可李翠翠听不出来,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少爷有些奇怪。   他依旧笔挺挺站在那,狭长眼型下压,审视探究乃至有些不自知的深情视线落在她身上。李翠翠确实从没学过系领带,可此刻绕在褚泊生颈间的领结本就是快要成型的半成品,余下步骤也简单得很,她只需要攥住末端轻轻上下拉扯调整就能完工。   她确实不聪明,却也不傻,照着做就好。屋内其余佣人手头的活计大半都已收拾妥当,一个个识趣地压低脚步,相继躬身退出门外,不多时便尽数散去,安安静静将整间卧房留给他们二人独处。   指尖微微发僵,李翠翠谨慎地捏着领带尾端,顺着成型的领结轻轻拉扯、微调松紧。她动作极轻,生怕分寸出错惹他不悦,呼吸都放得浅浅的。   微凉的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颈间温热的皮肤,细微的触碰在寂静无声的卧房里被无限放大。惹的男人脖颈发痒,呼吸发紧。   片刻后,端正规整的领带稳稳贴合在他颈前。李翠翠这才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冷淡的气息。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花香浅淡,两人静静相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李翠翠垂着眉眼,指尖无意识蜷起又松开。   最后才道:“少爷,好了。”   话音未落,褚泊生沉沉的视线便落在她脸上,再也没有移开。   一室寂静里,方才紧绷的空气随着人潮退去彻底静了下来。他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温顺垂着的眼睫,看着她替他系领带时近在咫尺的认真模样,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悄然松动。   他下意识微微倾身,肩头朝前轻送半步,温热的气息朝她扑面而来,想靠近,想把那日没能做完的事情继续下去。   这是他的...他的翠翠。   李翠翠敏锐地察觉到他逼近的气息,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往后悄悄退了半步,拉开一段稳妥的距离,垂着头不敢抬起。   这半步疏离的退让,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褚泊生心头。他前倾的身形骤然顿住,眼底翻涌的深情与燥热瞬间蒙上一层阴翳。   他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沉沉地望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喉间滚出一声极轻、压抑的闷响,藏住满心难堪、不甘与无处安放的心动。   褚泊生没有哪一次像这么难堪过,他在女人的身上看到了明晃晃的不愿意。他在她身上看不到情.动,看不到和他一样的欲。   只有他,只有他一人。   被她弄得像一个淫.荡不值钱的表.子,一个下.贱的,毫无廉耻心。   他恨,他怨,他没有哪一刻这么丢脸过....... 第52章 第 52 章:香山人家   李翠翠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瞬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辨不明慌乱的来由。只知道当他滚烫的体温扑面而来时,她本能地后退躲闪。就和平日里避开生疏路人时不必要的触碰一样。   天色已经全然亮起,太阳也出来了。这是香山整个冬季都难得的晴天,暖阳洒进室内,洒在百年褚宅那些昂贵古老的摆件上,为年代久远的木器与娇贵鲜花镀上一层温润浅淡的柔光,驱散了满屋萦绕不散的寒凉。   褚泊生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后退,看着她眼神闪躲好似怕他会伤害她。   那双似玻璃珠子的眼睛,干净、透亮,宛如香山的湖水,带着淡淡的荷香。却缺了最重要的一点,爱与欲,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对他的爱意,看不到那一瞬的情不自禁。只有淡淡的凉意,只有柔和的不解。像一株会呼吸的白铃兰,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望着他燥热难耐时的丑态,看着他因为她的撩拨而情难自控的情态。巨大的恨意席卷而来,褚泊生恨不得摧毁一切。   她察觉到了不对,察觉到了一些危险的东西在生长攀爬。但李翠翠唯独没有往情爱那一层去想,因为这是褚宅高高在上的少爷,与她有着天壤之别的褚泊生。   李翠翠半点都没有去揣摩过是否有别的东西存在,她只是觉得危险。身体在心理的驱使下躲开,保护自己。她下意识的觉得只要离他远一些,危险也就会消失。   她清清楚楚嗅出空气里紧绷压抑的危险气息,男人周身那层温和疏离的外壳彻底碎裂,翻涌的阴郁与躁动毫无遮掩地落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快站不稳。   李翠翠:“少爷,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在不断攀升的压抑氛围里,李翠翠开口了,她强忍着不适像个唯恐犯错、等候责罚的下人。   她看不懂他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燥热,读不透那层层叠叠的难堪与空落。   只知道此刻的褚泊生太过吓人,周身冷戾沉沉,压得人呼吸发紧。她想来想去,只能归咎于自己,是她系领带的动作失礼,或者别的地方冒犯到了他。   李翠翠总是在自己身上找错处,在她的下意识里只有自己犯错了,褚宅的主人才会惩罚她。   可男人迟迟没有给出半句回应,只是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一双沉暗的眸子冷冷地锁着她,目光淡漠又嘲弄,仿佛正静静地观赏一场拙劣的戏码,想要看她还要装多久演多久。   怨恨,自尊、一股脑涌上心头。褚泊生向来自傲,天之骄子。生来顺遂,旁人都是捧着他、迁就他。只有李翠翠,一次次要他低头,一次次让他放低身段。   此刻自尊被踩得粉碎,被一次次推开的怨恨。两种情绪交织缠绕,一股脑冲上褚泊生心头,灼烧得他胸腔发疼,心口刺痛。   她不在意他,她只想过好日子,想要他的钱。哪怕再怎么自我催眠李翠翠爱他,褚泊生也不得不承认,两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乡下女人的算计,是她想要攀高枝。   而她,显然成功了。   指尖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褚泊生没有哪一次那么愤怒过,怒意几乎要冲垮理智。屋内精致昂贵的古董摆件、窗边盛放的鲜花,全都落在他眼底,变成可以宣泄情绪的靶子。但浓烈的不甘与怒意裹挟着更偏执的占有欲冲上脑海,他想上前攥住她纤细的脖颈,想掐死她,想将事情做到底,想让她好好看看,算计他又冷落他会是什么下场。   可当那股名为不甘的戾气即将冲破理智时,心底又有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告诉他,他做不到。   如果真的做得到,他就不会一次次退让,忍让,变得不像他自己。褚泊生不愿意承认也不得承认,他对李翠翠是真真切切动了心,他爱上了这个心机深沉,一心攀龙附凤的乡下女人。   哪怕她心心念念想要攀附的龙、想要倚靠的凤,从头到尾都是他本人。他也觉得胸口生涩的要命,只剩下沉甸甸的痛感,与闷在胸口无处宣泄酸涩。   彼时尚且年轻的褚泊生,根本不知该如何妥善安放这份浓烈又矛盾的爱意。他只知道最后是自己先离开了,逃离了那间卧室,将李翠翠一人留在满室暖阳之中。   *   空了、只剩她一人的卧室。   周遭静得吓人,听不到一点脚步声,唯有窗外风雪消融的细微声响轻轻飘进来。她垂着头,长睫轻颤,心底翻来覆去地复盘先前每一个举动,每个动作。   底层穷苦日子磨出来的惶恐牢牢困住她,怕丢了这份高薪活计,怕失去这些。明明满屋暖阳,她却只觉得浑身寒凉。   但这样的自怨自艾并没有持续很久,最没用的就是自轻自贱。李翠翠只在片刻后便收敛了全部心思,不去想,不去怕。   留不住的,褚家留她一天她就好好做。少爷让她走,她也只能离开。   收敛下去那些心思,她习惯性地在衣裙上擦手。明明是干净的,也没有沾染什么,但就好像能够更安心一些。   如果李翠翠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她下意识抬手蹭衣角,拢衣襟的小动作,根本不是在整理衣服。她是在一点点擦掉、去掉刚刚近身时从褚泊生身上沾染到的气息。   收拾完这些,她便没有在二楼多待。   出了房门一直往楼下走,来到一楼也不见他的踪影。陈佳梦看到她下来,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   时光匆匆一过,她待在褚宅又快要满一个星期了。   那天的事情好像就那么悄然过去了,没有人提,也没有人说。她留了下来,褚宅的人依旧对她冷淡,但总比刁难好。她老老实实上工,打扫卫生,擦洗室内摆件,这些她能做也只会做的。   依旧没有人教她做事,依旧是她自己跟着学。在大家开始忙碌时,她自告奋勇承担了白楼一楼客厅的卫生打扫。   一楼客厅因为有人日日打扫,所以看起来地砖光洁透亮,沙发摆件也一尘不染,因此,不需要出多少里李翠翠就能打扫得很干净。   她拿着抹布,安安静静地立在宽敞明亮的厅堂里。她动作轻缓细致,顺着木纹一点点擦拭桌面、扶手,再到摆放在角落地上的花瓶。   无人注意的角落,阳光透过厅堂的雕花落地窗铺洒进来,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洒在室内跪坐在地上擦洗花瓶的女人身上。   她手上的冻疮因为涂药好了很多。   穿戴整齐的褚泊生立在二楼栏边,身姿挺拔,一身清冷规整。他居高临下,眸光沉沉静静落向楼下的身影,一动不动看着她认认真真做着这些根本无需她做的活计。   可她依旧握着抹布,一寸一寸细细擦拭那些桌椅边角,动作安分、温顺,看不出半分波澜。就仿佛那个不安分,百般引诱他的人不是她一样,只剩下一副乖巧懂事、安分守己的样子。   在褚泊生看来,便是如此。   那场窒息压抑的对峙,那场让他失控、他的煎熬,自尊破碎、爱恨撕扯,于她而言仿佛从未发生过。   褚泊生指尖抵在冰凉栏杆上,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冷寂。   而楼下的人始终没有发现,她仔细清理着花瓶,心里想的却是山下家中的情况。   香山的年快要到了。   赶集市买年货,好多人家都会趁这个时候办婚礼喜事。,外出打工的小夫妻小姑娘小伙人都要回来,一家老小围坐一起,贴春联放鞭炮,这也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时候。   也是很多人一年到头最盼望的时候,前些年家里穷,小花想要买个红头绳她没舍得给她买,今年家里稍微富裕了一些。   她想着,给她置办一个。   今年过年买菜也不用再抠抠搜搜,达喜欢吃腊肉,江叔家今年杀年猪,她前段时间下山回家让留了个十斤,除了过年吃的可以多做一些腊肉,来年达也能多下点饭。   她想着想着,日头微微倾斜。   花瓶擦好,农历1999年她在褚家最后一个工期也到了。因为是一开始就说好的,过年前后十天她家里有事上不了山。所以陈佳梦批假也批得痛快,李翠翠换上自己那身从山下带来的衣服,接过对方进来的卡。   一张做工精致、纹路规整的硬质卡片静静躺在掌心,是李翠翠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冰凉薄薄的一片,样式陌生。   她盯着看了许久,眼底藏着一层浅浅的茫然与不解,隐约猜出是旁人嘴里听过的银行卡,却始终摸不透其中门道。   陈佳梦看出了她眼底直白的疑惑与不解,温声开口替她解释:“这次数额太大,现金用纸包,信封装都不方便,也不安全。往后你的钱,都会统一打在这张卡里,你好好收着,千万别弄丢了,对了,密码是六个九。你要记好别忘了。”   六千接近七千,确实不好用信封包着。李翠翠接过卡,道了好几声谢谢。当然她也不忘道谢这座宅院的主人,她很清楚真正给她发钱的人是谁。   哪怕那个人不在,哪怕那个人可能厌恶她,她也连连说了好几声。   随后,才又踏着风雪下山。   她也依旧没有发现,褚宅内有人在暗处看她。褚泊生立在落地窗前,隔着一层微凉玻璃,目光沉沉锁着风雪里那道单薄背影。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很久、她都没有回一次头。   * 第53章 第 53 章:香山人家   年,对于困在旧历里的香山人而言,是一个绝对重要,万万不能含糊的日子。   哪怕再穷,再苦的人也会期待的一天。贴对联放鞭炮,做一桌丰富的除夕饭,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真真正正的团圆饭。   1999年的李翠翠是幸运的,她还清了家里大部分的欠款。不用再为父亲的药钱焦头烂额,余下的钱只要省一省能再熬过几个冬季,熬到两个孩子长大自力更生。   她将腊肉腊鱼用盐花椒腌制,挂上院子里通风避雨的绳索,铁锅里煮着今年的除夕饭。哪怕现在才下午一点,香山家家户户却已经燃起了烟囱,一年唯一一次的年夜饭,最丰盛的饭,是要花大时间去做准备的,一家老小都会参与。   就比如这会儿她忙着弄灶台里的活,两个孩子帮她摘菜。只是没过一会儿,李小花就受不了地跑到院子外说是去小解。   末了,不过一会儿传来她的惊叫:“大姐!我捡到了鸡蛋!!!”她声音大,隐在远山时不时传来的鞭炮声响中。   千禧年初,中国大部分城市还没有下达不许燃放烟花爆竹的官方条款。在乡土气息浓重的中国农村,老一辈人还坚信着鞭炮可以驱散厄运,退年兽,保家人平安等等古老愿景。   乡下村里家境富裕的人家,在这一天会舍得大肆燃放爆竹,清早、正午都不停歇,到了夜里更是接连放一整夜。一夜就要花掉一个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的工资。大年初一一早,整片村子都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白茫茫的烟气。   远处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响里,混着李小花清脆又欢喜的叫喊声飘了过来。末了,不等李翠翠回应。   脚上穿着适合在雪地里跑跳的胶皮靴,毛线衫的女孩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因着临近冬尾,天气暖上许多,太阳晒得天地渐渐褪色露出原本的模样。   她们忙活一天,身上出了点点细汗。加上小孩子爱玩,满村子到处乱跑,热得慌。解下棉服,只穿着母亲走那年为她织的毛线衣。   她急匆匆跑进来,一手抓着个圆咚咚的东西举起来给大伙看:“你们看!是鸡蛋!”   两颗白白嫩嫩,圆溜溜的小壳子,分别放在她两只手中。也不知道在哪里闹了一通,身上脏兮兮的,头发上还带着杂草。   李翠翠的视线从那两枚鸡蛋身上慢慢挪到妹妹额角,她温柔地摘去她额头上的杂草,才道:“嗯,怎么发现的。”   农历1999年的末尾,家里养的七只鸡开始下蛋了。家里再也不会缺蛋,两个孩子也可以天天吃了。   她从李小花手中接过鸡蛋,跟着兴奋异常的两个孩子往外头走。   李小花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里亮晶晶满是欢喜,带着大姐去自己捡到鸡蛋的地方,边走边将自己捡到鸡蛋的经历说出来,原来是她摘菜无聊,就一个人去外头小解又一个人溜去后山玩。本来只打算玩一小会儿,谁知道好几只胖乎乎的大鸡慢悠悠绕着她周边打转,一点都不怕人,羽毛油光水滑漂亮。她一时没忍住就直接伸手抱住其中一只,刚搂稳,低头就瞧见地上躺着两枚圆滚滚的热乎鸡蛋!   原来大鸡不是围着她打转,而是她待的地方有大鸡要孵的蛋。   李小军听完,不由补充一句:“难怪家里头一直没有蛋!原来是它们把蛋下在了外头。”   因着锅里在熬酱大骨,并不需要人长时间围在灶台。李翠翠才能跟着李小花漫山遍野跑,说是满山遍野,其实也就是自家后山那一小片。   李翠翠屋后有一片空地属于她家,紧连着后山密林。山里地界划分得模糊,大多归村集体共有,但挨得近的几户人家进出总是会多些便利,更方便。她家并没有将鸡禽完全困在自家的那片空地,而是让它们自己乱跑,啄食。   乡下、山里人家养鸡,也大多不会全天关在鸡圈里。平日里任由鸡群漫山、下田自由游荡,鸡鸭都格外喜欢这样的日子,随处啄食散落的谷粒、草丛里的小虫野草。这样散养长大的土鸡,肉质紧实鲜香,远不是城里笼养饲料鸡能比的。就连它们下的土鸡蛋,都要贵上一些。   李小军:“能捡到两个,是不是还有更多?”   李小花:“大姐,小军说得对吗?”   李小军的猜测也是李翠翠想的,所以她并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李小花:“那我们是不是来找鸡蛋的!”看见长姐没有反驳,李小花更激动了。也更有动力了,她喜欢吃鸡蛋,想要每天都吃一个。   不,要每顿都吃一个。   剥了壳的水煮鸡蛋好吃,糖水鸡蛋好吃,炒鸡蛋也好吃。反正怎么做都好吃,所以她很卖力,不一会还真让她又找到了一个。   “大姐!大姐!还有,我又找到一个。”她兴奋地大叫引来李翠翠侧目,接过那枚看着像是刚下的蛋,底部沾了一些潮湿水汽。   因着,再次见到蛋。   两个孩子都兴奋了,都把它当成一次寻宝游戏。而李翠翠也任由她们这样做,甚至她自己也参与其中。   年纪到底还是尚轻,哪怕幼时跟着母亲做过这些活。哪怕也见识了不少村里妇人做这些事,她也没有想到过鸡不会将蛋下在窝里,而是留在它们白天的山上。   她心里清楚,这段日子过后不能再任由鸡群满山乱跑了。先把它们圈在后院空地和鸡舍里养一阵子,让它们养成习惯,把蛋下在鸡舍的窝里才好。   李翠翠这样想着,也没有忘记看脚下的地。寒冬腊月里,鸡们很会找地方,下的都是暖和干草堆里。要翻一会儿,要仔细找,才能找到。   这一会儿,还真让她们姐弟三人找到不少。还因为太多,手里不好拿。李翠翠让李小军去家里拿个小胶盆,好装一些。   她就这样一手拿着胶盆抵在腰间,一边弯腰仔细看地上草堆。小盆里已经陆陆续续放了七八个鸡蛋,有李翠翠自己找的,也有两个孩子找的。   为了找得更快,也会为了不过分漏掉任何可能的地方。她们姐弟几人分散开,山间厚雪已经消融了些,但并没有完全融化,入眼还是满目的白,只是比前段时间大雪封山来得少。   她仔细翻找,全然没有注意唯一的妹妹,李小花越走越深进了后山密林深处。   她喜欢捡鸡蛋的快乐,有种夏天采蘑菇找果子的乐趣。山里的孩子,最大的欢乐就是来源于此,她不仅要找很多很多鸡蛋,等会回家还要大姐给她炖鸡蛋羹吃。   她蹲在草堆里,在干草堆里胡乱翻找,直到视野里多出一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黑色皮鞋。年纪尚小的李小花瞬间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但很快,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顺着那双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缓缓往上,先掠过剪裁利落笔直的西裤,再是平整干净的白西装,最后落向那张哪怕尚且年幼的她,也一眼就能辨出过分俊朗的面容。   这是李小花第一次见到褚泊生的场景。只一眼,她便确定,这人就是山上褚宅那位少爷。   香山地界上寻常农户,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样体面考究的行头,光这身衣着,就和村里所有人划开了一道遥不可及的界限。   贫苦长大的孩子,已经足够清晰地认识到贫穷与富庶的差距。但她还是太小了,才刚刚读二年级的年纪,哪怕早熟明白了一些事情也只是懵懵懂懂,并不知道害怕、自卑乃至拘束。   只是懵懂站起来,歪着脑袋好奇地望着他。   不远处的褚泊生,目光淡淡落来,扫过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孩。   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扎着松垮的高马尾,廉价艳丽的红头绳,小脸冻得通红,沾满洗不净的尘土污渍。身上的旧毛线衣洗得发白、起满毛球,袖口磨得破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山野孩童的粗鄙与邋遢。   深山荒草,尘土满身,与他家中那些小辈完全没法比,褚泊生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心底下意识掠过一丝浅淡的嫌弃,细微、淡漠,却真实存在的情绪。   他并不认识这个脏兮兮的乡下孩童,也无意长久驻足打量,这份细微的不耐,却被远处一声焦急的呼喊打断。   “小花!”   也是这时,李翠翠注意到视野里看不到妹妹了。虽然她们都是山野里长大的孩子,但终究不一样,站在年长者的角度她只有妹妹突然不见了的着急。   一声高过一声的:“小花!”   “大姐,我在这!”终于李小花也发现自己跑远了,让大姐担心了。   她转身往来时的方向小跑,脚步还未迈开几步,李翠翠便循着声音快步赶来。视线交错间,她也看见了那位许久未曾踏足山脚、一身西装革履的青年——褚泊生,褚家少爷。   两人隔着一段林间距离,遥遥对上视线。   ...... 第54章 第 54 章:香山人家   见到大姐,见到一个陌生男人。   找过来的李小军远远望到人时愣了片刻,但自小沉默寡言的男孩并没有完全表现出来。他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又继续朝着自己的大姐、妹妹走去。   他手中握着一枚鸡蛋,是先前在地上找到的。因为冬日寒凉,男孩脸上冻得红彤彤,一身浆洗的混了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透着一股乡下小孩的邋遢土气。   但她们的大姐将他们照养得很好,除了条件受限穿的不行,脸上多少有点乡下土孩子的冻红。他们的脖颈落在外面一截手臂洗得白白净净,最容易藏污纳垢的领口也没有多少沾污。   只是淘气了些,乡里孩子也避免不了地和泥土打交道,鞋面和手上沾了些黄泥巴。   她们的大姐,也费心费力给她们找了一个好出路。褚泊生从一开始的高高在上漠视,到这会的平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两个孩子都到了跟前,总是避免不了开口喊人。乡下重礼数,见了长辈不招呼,旁人会说孩子没教养。规矩森严的褚宅,这样只会更失礼。   李翠翠伸手把两个孩子往自己身侧拉了拉,未开口动作却明显是让他们离男人远些,别冲撞了少爷。   随后是她轻声道:“小花、小军,快问好,这是山上褚宅的少爷。”   可能是因为大姐的态度,可能是孩子本来就畏惧陌生人的心性,往常跳脱的李小花这会儿也规规矩矩道:“褚少爷新年好。”   活在旧历里,仰人鼻息,自幼困苦的人是没有太多先锋思想的。对她们而言,眼前的褚宅主人,与旧时候那些地主家的少爷没区别。都是她们惹不起,得罪不起,要好好尊敬的人。   褚泊生听着,眉目冷淡。   他并没有纠正他们的称呼,这是褚宅少爷的傲慢。但到底是她的弟妹,按照规矩也与他沾了点亲,带了点故要叫一句姐夫。   褚泊生不喜这两个孩子,但还是下意识抬手往口袋里摸,打算掏些零钱打发,指尖却空落落的,半点硬物都没触到。他没有在身上带现钞的习惯,平日里开销也有人负责。   在香山静养的这些时日,深山之中也压根没处花钱,身上自然一分现钱都不会备着。此刻想凭空摸出些钱财纸币,实在是强人所难。   但到底是办法比困难多,不消片刻他便慢条斯理地将手腕的表、解下来递给最先见面的,也是离他最近的李小花:“新年礼。”   那是一块品相上乘的江诗丹顿,售价在三十万美金左右。是他常随身带的几块之一,他给得随意,也并不打算告知李家人价格。   给了,就是给了。   以后她们要转卖,或者做别的都是她们家的自由。   但太过贵重的礼物,李翠翠是不可能同意妹妹去接的。在小花按捺住好奇想要伸手去拿时,李翠翠也用手挡了去,随后褚泊生就听她道:“这太贵重了,少爷。”   李翠翠没什么见识,也认不出那块表的价格。但褚泊生不会用廉价便宜的物件,他能用的往往都是最好的。   所以,她们不能接。   可褚泊生已然把表摘了下来,话也说出口,哪里还有收回的道理。他心底也清楚,李翠翠不是真不想要,不过是碍于身份脸面,拉不下那层薄面皮罢了。   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终是第一次言语上矮了一分,也主动了一些。   他同李翠翠之间本就牵扯着旁人比不得的特殊情分,按理本就该多几分迁就包容。李翠翠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姑娘,好脸面,身上带着几分乡里人家改不掉的细碎陋习,只要不逾矩,顺着她、惯着她便是。   这样的念头在心底铺开,褚泊生尾指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痒。光是设想这样纵容她的模样,竟就让这位素来冷傲自持的男人心底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意。   褚泊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代她收着就好。”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对方又是褚宅少爷,李翠翠要是再硬拦着妹妹不收,反倒显得她太过执拗、不懂人情世故。   她沉默片刻,缓缓收回了推拒的手,算是默认妹妹收下,低声嘱咐:“快谢谢少爷。”   得到姐姐应允,李小花才敢怯生生伸手接过来。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静静搁在她略显粗糙、带着尘土的掌心。小花和姐姐一样,压根不懂这些东西有多值钱,只觉得样子好看,金属表盘摸上去冰凉,泛着透亮的银辉。   随后是孩子面对不认识陌生人时的腼腆、内向,乖顺道:“谢谢褚少爷。”   李小花的道谢,褚泊生并未多在意。他的视线落到一旁眼巴巴望过来的小男孩,那是个与李翠翠长得很像的孩子,有些沉默,有些拘谨,但到底不让人讨厌。他抬手从内袋掏出做工考究的黄铜打火机递过去,金属外壳冰凉发亮,乡下男孩子喜欢这类东西,加上外观特殊从没见过这种稀罕玩意儿。   一拿到手,便立刻攥紧了。随后,学着小妹的模样拘谨低头小声道谢:“谢谢褚少爷。”   两个孩子都规规矩矩道了谢,李翠翠也不必再拘着他们留在这里。加之时间已然不早,她们该回家里了。   李翠翠沉吟片刻,才开口:“时间不早了,少爷...我们就先回去了。”   老香山规矩多,除夕当天不做客,也不接待客人。这是举家团圆的日子,约定俗成的规矩。就算褚泊生已然不算香山人士,但这点规矩也从司机老张那里清楚,因此哪怕这会儿,他其实不愿也没有开口挽留。   如若是像往常,李翠翠该主动开口将他送到山上的。但也因为今天是除夕,这个打算被按下。或许是觉得这样直接走了,过意不去。李翠翠想了想,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自己口袋里摸到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栗子酥糕,可到底还是没有拿出来给人。   因为她没有忘记少爷嫌弃她东西脏,廉价、扔了的事情。所以最后,她收回了那只手小声道:“山里的雪虽然融化了些,但到底还没有全部融化,底下还有冻硬的冰碴,坡陡路滑。您回去的路上尽量小心些,冬天山里气温低,您也别在山里多待。”   还有:“除夕快乐,少爷。”   忠告给了又给,话说了又说。   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模样,褚泊生胸口那股离别带来的闷堵,才算稍稍松快了几分。   *   年节过得很快,除夕夜吃了团圆饭。第二天便开始走亲戚,李家的人员结构很简单。   父亲这边人丁稀少,没有个姑表叔伯。舅舅那边倒是有一个,但自她母亲出了事,两家关系也淡了。唯一一个,稍微有些走动的是小姨。因着父亲身体不好,都是她带着两个弟妹出门走亲戚。   香山的农历新年一般可以持续到正月二十几、年味才会慢慢淡掉。回乡过节的人也该,陆陆续续去大城市打工,李翠翠在这些务工人员里有一个关系较好的小姐妹,她们年纪相仿,原本按照正常的生活,她不读书了,该和她一样去城市里做工的。   正月十六。   2000年2月20。   小姐妹离开那天,李翠翠去村口送了她。而次日一早,她也收拾着重新回到了山上褚宅做工。褚宅给她的年假结束了,弟妹也要开学了。   李翠翠贪在山上褚宅的高工资,又忧心弟妹读书,家里父亲没地方吃饭。   好在,村长陈春生知道了她的难处。主动提议,以后他家做饭多做一些,送过来就好。李家只需要出些米面粮油,李翠翠知道这是村长可怜她才如此安排,但她不能故意占人家便宜,何况他们真的帮了他们家太多。   所以在最后,她提议给工钱。   陈春生原本是怎么也不答应的,但李翠翠坚决要给。香山里的人家都不富裕,村长家要比大部分人家轻松,但也是和村里人家比的,放到香山外也只是普通村里人家。   在她的坚持之下,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山上褚在的工作,一切照旧进行没太多变化,她依旧每周星期回一次家。开春山间的冰雪消融了很多,褚宅也来了一群突然到访的客人。   不,不是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   只是她不知道而已,陈佳梦很早就安排佣人们整理出新的房间卧室,褚泊生的专属司机老赵也早早就去机场接人。只是她与府内许多人关系冷淡,只是她是帮工,不与她说罢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李翠翠只是看着事情正在一步步朝她梦里那样进行。   他们一群人来的那天,李翠翠并没有跟着去迎接,一是她并不知情,二是她的工作范围只在白楼,并没有安排她去少爷城里来的朋友们住的前院收拾。   她是抱着少爷新换下来的衣服去外院的洗衣房清洗的。路过老院主楼,远远一群人站在中式屋檐下拿着酒杯谈天说笑。   李翠翠才知道,少爷来香山快一年了。   她们之中似乎有人注意到了她,远远就递来视线。贴在一起说着什么,但李翠翠想,这一年的她并没有像梦里的自己那样一直缠着少爷,或许现实也会不一样,他们不一定讨厌她。   李翠翠任由周遭一道道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脚步半分未停,一如往日不疾不徐地穿过长廊、踏过庭院,径直走入另一栋建筑。   而在那之外,古老建筑下。那群常年混迹京北、行事张扬肆意的世家二代三三两两散落着,或站或坐,人人手中都握着一只香槟杯。人群男女皆有,男子却占了大半。   京北江家小公子、周家长子、隋家独子,裴、李两家后辈,还有张旭、朱潇潇、谢娇、崔崔尽数在场。   有人微微挑眉,抬下巴示意身旁同伴望向远处,目光落点,正是方才李翠翠走过的长廊。   这帮从小在京北名利堆里泡大的,个个都是人精,一眼就看出她身上衣裳和这座宅院格格不入,视线紧跟着落到那张带着山野土气的脸上。   他们来褚宅住了好几日,府里本就藏不住半点闲话,关于李翠翠的事,众人早有耳闻。   只是谁也没想到,褚家的少爷褚泊生。会在乡下养病的期间,看上个村里女人还明明白白给了名分,众人皆知。这可真是稀了奇,毕竟,崔家的女儿都没这待遇。   实打实近五年的陪伴,从国内跟到国外读大学,又跟着回国。   两人的视线交流,嗤笑,并没有太多言语。但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唯独坐在沙发上的谢娇,满心都在替好友抱不平,此刻脸色沉得难看,既没跟着嗤笑,也一言不发。换作是谁,亲眼看着多年好友被辜负、被轻待,心里都堵得慌,哪怕对方是万万不能轻易得罪的褚泊生,这份气也压不住。   朱潇潇虽然和崔崔关系不怎样,但到底都是女性,特殊时候难免会有所共情。   谁见了这样的场景能不生气。自打来到香山褚宅之后,朱潇潇就没见崔崔的脸色好过。只是让人诧异的是,褚泊生对崔崔的态度也冷得很,并不像乔丽那群小姐妹私底下说得那样好。   很快,她的眼神就变了。   有人撒谎了,而撒谎的人显而易见。不过到底是一个圈子里的,就算这会看破那些不实传言,对崔崔的那份心疼却半点不假。谁还没有一个单相思,苦恋的时候,用点心机怎么了?那也是追人的手段。   喝酒的继续喝酒,闲聊的继续闲聊。褚宅的主人却不在这边,初春山里的气温回升,但不代表冬天就这么过去了。薄雪依旧在下,缓缓落在几个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肩头,女士们穿着各类时尚漂亮的裙子,衣服。有人穿着微微紧身的金色包臀长裙,靓丽的大波浪披在脑后,有人则是更具优雅质感的连衣裙搭个雪白羊毛外套。   初春的风冷得让人清醒,也是这时有人道:“你担心什么,反正只是个情人。”是啊,一个情人。   说话的人名叫裴喻,一个眉眼异常张扬肆意乃至有些自由过了头的青年。   他话说得刺耳,可句句都是圈内公认的实情。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打着一样的算盘,到了真谈婚论嫁的地步,最终能站在他身边的,只会是他们这群门当户对的人家儿女。   当然,也有人不这么认为。他既不认为褚泊生最后会和李翠翠在一起,也不认为最后那个人是崔崔。   他只是看好戏般,审视这个褚家老宅,以及那个香山女人。那个让褚泊生动了心的女人,这可真是难得的稀罕事儿。   * 第55章 第 55 章:香山人家   2000年2月22日。   周阔、裴喻、朱潇潇等人来到香山已有一个星期。这期间他们逛了这座古老宅院,也实地探索过这片连绵不绝的南方大山。   几人穿着专业的登山服,登山杖,在香山里闲逛。大少爷,大小姐,玩得刺激,但也惜命。这种没什么安保人员医护人员提前开路,临时组建的山游,并没有选择去山的深处,而是边缘地带,也可以说都是前人走过千百遍的山野小路随便逛逛打发时间。   几人来到一处高处斜坡眺望着山下村子,并没有下去的打算。裴喻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对着瓶口猛灌,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直冲下去,像是要把胸腔里闷着的燥热一并压下去。他的视线却直直停留在那片映在雪景里的村子,黄土墙面,灰瓦房。   老旧、落后的仿佛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产物。   “那就是她家?”有人好奇地看向身边朋友。与他一同过来旅游的冯启嘴角微抽,似无法理解他的脑抽问题。   不然呢,这地方除了他们现在住的褚家老宅,不就只有山下那个村子。   “听人说以前这片都是褚家的地界。”   “那褚家祖上可真不是一般的富庶啊。”有人感叹道。   “他可真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这么多天了都没正经打过照面。”前面的所有话题都是假,只有最后这一句才是真想说的。   褚宅少爷与他们一群人算是关系不错的发小兼朋友,但这个好友仅限于容留他们过来玩,不代表要全程陪同照顾。   褚泊生没那个闲心,也不可能全程盯着。让人把他们接过来,吃住都安排妥当,简单见一面聊两句,剩下想干嘛全看他们自己,他一概不管。   这不他们嫌老待在褚宅里无聊,要进山逛逛,安排了几个人员做陪同,为他们提供专业的进山设备,就随他们去了褚泊生并未跟着一起。   话说到这份上,几个人压根不担心隔墙有耳,也不怕褚家底下的人转头回去打小报告。褚家管得严,下人向来嘴紧,再说他们说的不过是几句吐槽打趣,又没冲撞褚泊生,就算真传到上头,也只会被当成下人故意挑唆主客矛盾。   再者这帮人心里门清,彼此的分量摆在这。底下人敢乱嚼舌根,他们有的是路子绕开褚家,亲自收拾对方。   雪下一阵歇一阵,反反复复落个不停。   初春的香山寒气半点没散,冷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兔皮毛帽子牢牢护着朱潇潇脑袋,烈烈狂风,搅得她衣袖哗哗作响。她似无聊也或许就是烟瘾烦了,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视线也同样望向远方乡间小村。   没人接那句听着像玩笑、实则夹着挖苦的话。在座个个都是人精,彼此底细心知肚明,谁听不出话里藏着的轻视与看不起。   因为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她当作褚泊生的女友,而把她当做是一个在她们圈子里最不缺少的拜金女而已。这年头谁家里没几个爱在外面玩女人,爱乱搞男女关系的叔伯。甚至这些人里面也有他们的父亲,兄长。小三都不是事儿,小五小六也是常态。哦...不,这些人不能称之为小三小四,人家那是要瞒着的,这种明目张胆地叫有钱人的床伴,情.人,包.二.奶。   大抵是逛得差不多了,天色也不早。几人便顺着山道慢悠悠折返老宅,刚进入后院长廊不久,一阵尖锐争执声突然隔着风雪传过来,吵吵嚷嚷十分刺耳。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众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不约而同转了脚步往那处走去。   不久,他们停在了一栋与百年褚宅格格不入的新式白色建筑物前。   褚宅真正主人的居住地。   而这会儿平时寂静的建筑外围了一小圈人,两个年轻姑娘正和守门的女管事僵持对峙,为首那个眉眼温柔清秀、脸色苍白的女孩便是崔崔,身旁闺蜜谢娇正站在她身侧替她出头。   崔崔攥紧手心,语气柔和讲理:“我们找泊生,你们少爷,麻烦告知一下。”   谢娇紧跟着上前一步附和:“对,麻烦通传一声,让我们进去。”   陈佳梦脸上挂着职业又得体的浅笑,客气却疏离,态度寸步不让。   “抱歉,少爷早前特意吩咐过,无他亲口准许,外人一概不得入院。崔小姐、谢小姐,还请二位先回。晚些时候,我自会据实禀报,告知二位曾前来拜访。”   这话听着周全有礼,实则是最彻底的婉拒。   只禀报、不通传,不安排见面,说白了就是把人轻飘飘地打发走。   崔崔站在风雪里,一张白净的脸被初春的冷风吹得泛白。她眼底藏着难堪与不甘,死死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咬着唇没有发作。   谢娇知她性子内敛体面,做不出当众撒泼纠缠的模样,只能硬生生憋着满心的委屈。   一旁陪同的谢娇却忍不了了,当即上前一步,眉眼带怒,直接怼了回去。   “事后禀报?什么时候我们还要看你们一个个下人的脸色了?按照我们说的去做就好!褚泊生会见我们的!”风雪吹乱了谢娇的头发,她语气清亮又带着咄咄逼人的锐气,字字清晰:“我们是谁你清楚,你一直拦着不让进,到底是褚泊生的意思?还是你擅自做主,又或者有人故意使坏!”   这年头高门大户人家,家里头派系林立,下人纷纷跟着站队不比旧时代那会少。谢娇觉得眼前一行人是站了那个乡下女人一边,也真是够蠢,找主子都不知道找个出身好的。   面对谢娇的言语挑衅,陈佳梦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我只是谨遵少爷吩咐办事,不敢私自作主,也没有人故意使坏。”   两方拉扯争执的动静越闹越大,周阔抬手压了压身边裴喻的肩,出声上前:“这是发生了什么?”   后山回来的一行人齐齐走近,站在一旁冷眼打量着院门前的闹剧。   崔崔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就见衣着考究、一身贵气的周阔几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窘迫,特别是在周阔似看好戏般的眼神时。但那丝慌乱来得快,去的也很快,她调整好情绪,温柔回:“我们找泊生。”   “你们都去山里玩了,我和娇娇太无聊了,就想来找泊生。想让他带我们逛逛,看还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好玩地方。”   几人的出现,打断了院前愈演愈烈、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周阔对崔崔那番故作亲昵的说辞显然半点没放在心上,一副不置可否的冷然模样,手插进兜,步履从容缓步上前,径直停在了争执的几人身旁。   他压根懒得接崔崔递过来的话茬,眼皮都没往她身上多落半分,目光越过脸色难看局促的崔崔,直直落在褚宅白楼的管事陈佳梦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世家少爷独有的散漫玩味。   “拦得这么死,是泊生特意交代所有人都不能进,还是除了个别人?”   他话说得半截,留白颇多,内里深意不言而喻。   崔崔闻言心头一紧,柔声道:“周阔,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跟泊生才认识几年,不过是想跟他说几句话而已……”   周阔侧头淡淡瞥了她一眼,笑意浮在眼底,却没半点温度,轻飘飘打断她:“从小认识归认识,他没松口,我再凑上去也没用。”   一句话轻飘飘点破,直白撕开她刻意营造的特殊关系,崔崔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大半,僵在原地,一旁的谢娇还想开口帮腔,被周阔一个眼风淡淡扫过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喻、朱潇潇几人闲散站在身后,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周阔重新转回头看向陈佳梦,指尖漫不经心地蹭了蹭裤袋,状似随口一问,实则揣着几分玩味的探究心思:“说起来,我们在山上望见山下村子了,那一位现在也在院里?我们几个倒是挺好奇褚少爷金屋藏娇的人长什么样,能不能去通报一声褚大少爷,就说我周阔想见嫂子一面?”   褚宅的少爷性子寡情薄义,对周遭人事向来不在意又有着极强的私人底线。几人与他自幼相识,最是清楚他的秉性,对此也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今日刚好撞上崔崔这一出自作多情的闹剧,周阔心底都隐隐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兴致。闹得再大些也没关系,横竖最后难堪收场、落得尴尬的,不会是他。   *   “外头闹哄哄的是怎么回事?”与院门口剑拔弩张的对峙截然相反,白楼室内一派温和平静,氛围松弛舒适。   两名女佣凑在一起说小话,一名比她早些关注到外面情况的女人答:“听说是有人要见少爷,但被陈管事拦在外头了。”   “那不是少爷的朋友吗,崔小姐、谢小姐,为什么要拦。”显然那个刚从二楼送完茶水下来的女人很不理解,崔家二小姐和她们家少爷虽然不算自小一起长大,但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二代。   听京北那边年长一些的员工姐姐说,崔二小姐和他们少爷关系不一般,前些年崔二小姐还专门为了少爷去位于加州的少爷那边读书,后来少爷毕业回国也跟着回来。   有小道消息,说少爷对她也不一般。   崔家虽然比不过褚家,算高攀,但和某些人比起来就实在是高太多太多了。两人视线落在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女人身上,一身灰色裙装,黑发微微盘起,面容清丽,如果不是知道她实际情况,倒还真有些都市丽人的韵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的一楼,脚步轻也没什么力道。   那些杂谈,在见到她的一瞬消失。或许是发生过太多次,李翠翠见了也并没难过。   她收回落在两名女佣的视线,目光透过风景的窗落在屋外大雪上。只是这会儿雪停了,外头却站了不少人。   一个个她熟悉也不熟悉的人,熟悉是因为在梦里见过很多遍。不熟悉也是因为只在梦里见过,或者可以再加一点几天前她去洗衣房送衣服的路上,远远打过一个照面。   不知因何缘故,都在外头。他们穿着很奇怪,好像是雪地旅行服,既时尚又带着千禧年的前卫感。   李翠翠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反复流连,落下去又轻轻收回,反反复复。直到一步步走下楼梯,再也望不见那片人影,她才彻底挪开视线,不再多看半分。   只是她看得太投入,并未发现也有人在看她。   裴喻站在人群最后,一身黑白相间的雪地运动服。防风雪护目镜推至额前,露出轮廓利落、骨相锋利的一张脸。耳间钉着耳钉,下唇还嵌着一枚唇钉,一身打扮前卫惹眼,张扬得让人一眼便能注意到他。   风雪歇止的一瞬,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浅浅落进雕花窗棂,恰好笼住了楼梯口缓步而立的人影。   人群里的哄吵、崔崔难堪的辩解、周阔漫不经心的调笑,全在这一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裴喻原本懒怠垂着的眼,倏然钉死在落地玻璃窗后的人影上。   他半边身子松垮靠着廊道边的石柱,黑白色拼接的雪地服衬得身形冷峭,额前推上去的护目镜滑下来一点,遮去半分眼底毫不遮掩的掠夺感。方才还挂在唇角看热闹的轻佻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上而下、裹着劣性的打量,像富豪偶然撞见一件未经打磨、独一份的小玩意儿,新奇,又带着与生俱来的轻视。   窗内的李翠翠一身素灰长裙,乌发松挽,身形单薄安静,她缓缓从楼梯上向下,抬起的眸子又落下,里面是看不清的雾。   初春的薄雪里,裴喻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些。但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心动,只当是撞见了一桩难得的新鲜消遣。视线毫无顾忌地顺着玻璃窗描摹她的轮廓,从垂落鬓边的碎发,纤细脖颈,再到单薄窄小的肩头,一寸寸扫过,直白又放肆,半点不藏他刻在骨血里的阶级偏见。   在裴喻眼里,褚泊生圈养在老宅的乡下女人,生来就低他们一等。没受过体面教养,出身泥地里,温顺乖巧全是穷日子磨出来的本分,廉价又纯粹,是他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少爷闲来逗弄的乐子。   喉间极轻地滚出一声低哑的气音,唇钉随他扯动唇角的动作微微发亮,眼底浮起恶劣又恶意满满的阴暗玩味......褚泊生把她抛弃了会怎么样?会忍不住勾引这座府邸里的其他人吧,表子...   旁人还在围着陈管事拉扯问话,无人留意人群末尾的他。裴喻始终牢牢锁着窗内那道身影,居高临下地审视,恶意悄无声息爬满眼底,张狂又刻薄,满心都是居高者把玩新奇物件的歹意。   来到一楼,李翠翠便没有再去看外面发生的事情。她平日里的工作简单,陈佳梦对她也没什么要求。   除了晚上,会固定去少爷的卧室帮忙弄洗澡水。就是早上帮少爷系个领带,最近一段时间,少爷对她宽松了很多。   也不再无缘无故不理她,还好说话了很多。她刚下楼那两名凑在一起的女佣,才又道:“是有什么事吗?”   两人其实并不讨厌李翠翠,只是到底身份有差。与李翠翠有隔阂,说不到一起去罢了。   这会儿见她下楼了,便想是不是少爷有什么事。   李翠翠:“少爷说要茶点,巧克力味的。”所谓的茶点,是指少爷下午喝下午茶时配的小饼干,小甜点。   李翠翠说完,那女佣便立马接话道:“好的,我这就去准备。您可以先上去等着,待会就送上去。”   话已经让她说完,李翠翠再想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她点点头,便又重新往楼上走。   留在楼下的两个女工,对视一眼便一起走向了一楼的茶水间,她们拿出托盘按照入职之前学的甜点摆放,两个女工动作麻利,指尖熟稔地摆弄着精致的小蛋糕与丝滑巧克力,摆盘工整雅致,每一处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指尖触到冰凉甜腻的甜点时,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少爷向来口味浅淡,不碰这些甜腻零碎。”   另一个年轻女佣跟着轻声附和:“更不爱吃巧克力,嫌太甜太腻。”整座褚家白楼,没人不知道这个规矩。   也显然喜欢这些的另有其人。   她们将摆放好的甜点端出茶水料理间,路过客厅时,外头的人似乎又有了变化。   这次在最前面的不再是那两个漂亮世家小姐,而是周家的少爷。   两个人送一份茶点显然是不必要的,她们中有一人会端着东西上楼,另一人留在楼下等着新吩咐。这会儿,那个要端着东西上楼的人悄然问道:“周少爷来了,要去禀告少爷吗?”   周阔和旁人不一样,他同褚泊生是实打实一块长大的,打幼儿园起就相识,两家长辈也是素来交好。 第56章 第 56 章(过渡章慎买):香山人家(过渡章慎买)   另一边,白楼之上。   工人将小蛋糕送来,又规整摆在茶桌上退下。柔软蛋糕上裹着厚厚一层,苦涩又醇厚的黑巧,空气里飘出奶油的香味。   褚泊生随手将书搁在一边,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沿,清脆的声响引来李翠翠抬眼望去。只见那青年抬了抬下巴,示意正跪坐在地毯上替他整理书卷的她上前。   疑惑让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动作,但很快她便明白了。男人将那枚摆盘精致的蛋糕,推到她跟前。   褚泊生:“吃吧。”   为什么要给她,这不是褚宅少爷第一次给她吃食零嘴。自新年过完,她来到山上做活。少爷就对她好了很多,不再时常因为她的蠢笨无知对她冷脸,不再动不动就不理她。   李翠翠度过了一段温和平静的日子,这些日子里、她常常被陈佳梦安排到褚泊生身边伺候,围绕在他身边,这也让她更加了解这位城里来的少爷秉性。   他大抵还是善良的,有时下午她饿了,少爷就会将他没怎么动过的下午茶给她。有时是蛋糕,有时是饼干、糖果。都是一些她曾经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哪怕那是少爷吃过的,她也没有多少抵触。   只是今天不一样,那蛋糕完整无缺口,刀叉更是干干净净。显然没有动过,李翠翠不明白这样一块完整的黑巧蛋糕为什么要给她吃?   但她并没有多去想,左不过是褚宅的少爷临时不喜欢了,就让她处理掉。她看着身边围着的书,又看了看那颜色浓郁的黑巧。似乎是在思考,该先做哪个。   褚泊生替她做了决定:“先吃蛋糕。”   最后,李翠翠听了他的话。她拿起那摆放在餐盘上的银色叉子,轻轻挖下一口送进口中。蛋糕绵软,口味淳苦。很新奇很怪异的口感,却很好很好吃。   李翠翠的吃相文静秀气,半点没有乡下女人的粗莽俗气。她捏着叉子的手指轻缓,小口抿着蛋糕,脊背坐得端正,安安静静的模样反倒透着一股妥帖柔和的气质。   一人坐在沙发上,一人在松软地毯上。褚泊生垂着眼,自然而然自上而下俯视着地毯上的李翠翠,视线轻轻落向她低垂的头顶,姿态漫不经心,却又让人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褚宅少爷眼底压着两层截然不相同的东西,一层是与生俱来居高临下的俯视,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另一层是浓烈的,快要将人吞噬的少见情意。   他爱这个香山的姑娘......   周阔刚踏上二楼地板,抬眼便撞见这一幕,心底瞬间了然。   白楼的管事最后还是让人去上头禀报了。与陈佳梦设想的一样又不一样,褚宅的主人同意了让人上去见他。但只容许一位,其他人先去他们居住的别院。晚一些时间他会过去。   这样安排实在耐人寻味,看似给足了几分体面,又明晃晃折了同行某些人的脸面。   但这会儿,白楼内的人没有一个去想。   二楼客厅空荡荡的,整面落地玻璃窗将远处连绵山景尽数收揽进来。窗边沙发上倚着个青年男人,一身西服剪裁利落合身,姿态闲散慵懒。年轻貌美的乡下女人陪在他身边不远,在他望向他们时也在看他。   女人生得文秀,一张脸白净、眸色黑亮柔和。这是2000年,周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她。   随后,男人笑了。   笑得随意,笑得好似太阳从西边升起。他挑了挑眉,并没有第一时间去与那个他此刻最好奇的人搭话,反而将话头递向沙发上的褚泊生。   他出身并不比褚泊生差,完全本地背景实际有些时候,他才更像那个土皇帝。所以他可以不用像旁人那样,一两句话就怕得罪褚泊生:“这么有闲情雅致?”   三言两语便是调侃,打趣。   他身量高,步子大,不消几步便来到两人这边。李翠翠见状总觉得,自己此刻待在这里不好。她将叉子放下,唇边没有什么蛋糕印迹倒也不用擦,缓缓站起,那模样的确真像一个佣人了,周阔想。   褚泊生没有回他,只是淡淡看着、看他能说出什么非要见他的理由。余光注意到地毯上的女人放下叉子站起来,皱眉刚要让她不用管。   周阔的声音便再次传来:“怎么,就这么不愿意见我?”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起身收拾东西准备下楼的李翠翠身上。在白楼做工已经有一段时间的李翠翠,学会了一些待人接物,少爷身边的茶水要时时刻刻温热、要勤换,来了客人也要及时奉茶。   她拿起桌子上的,那被她动了几口的蛋糕。端着盘子往楼下走,走时微微向褚宅主人颔首。   等人一走,褚泊生倚在沙发上的身形便彻底松弛下来,少了几分收敛,多了几分肆意张扬之感。他随手扯松颈间领带,抬眼看向周阔,半点没有掩藏心底的心思,淡淡吐出一句:“看够了?”   周阔过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褚泊生又怎么会不清楚。   这会被点破了,周阔也不觉得尴尬。随意找了张空置沙发落座,语气带上几分富家子弟的玩味:“这是真喜欢上了。”   褚泊生不语,但这份沉默本身便是最清晰的回答。周阔见状便也清楚了,他点了点头随后又道:“行,你不愿提我就不多问。对了,这回要不要跟我们一同回京?”   褚泊生回乡下养病,已经有大半年。   众人只知道褚泊生回乡养伤,但这伤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被送回去的....没人知道。褚家父子关系不睦,虽然没到你死他活的地步,但也是水火不容。   他压了压眼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再不回去,就不怕褚家换了主人。”   这话说完,周阔自己先笑了。   褚先生再疯,也不能拿褚泊生的股份动手脚。不过是觉得这个儿子不听话罢了,又正好身边有个听话的。   但可惜这位不是他能动的主,这不...唯二的两个儿子之一,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什么时候醒还不知道。做父亲的被儿子架空,一点权力都没了。要不是老爷子还在,褚泊生不建议褚家的私人医院里再多躺一位永远不会醒来的植物人。   这条腿,也是因为差点一次性送走三条人命,被所谓家法硬生生打、折的。   同样,回香山养病。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变相的惩罚软禁。只是这种惩罚对褚泊生而言,过于无用罢了。他要离开随时可以,同样,他们一群人能来香山祖地,也是褚老爷子暗中默许的结果。   周阔是来传达意思,也是确确实实想要褚泊生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的。到底是乡下地方,哪怕是褚家老宅,住得久了也觉得没意思得很。   总归家在京北,该回去了。   周阔:“听说,褚叔请了国外有名的脑神经科医生回来。”   可哪怕他说到这,沙发上的青年都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情。眸色冷淡,眼底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也没有。   周阔微微蹙眉,还想说什么,就见二楼又多了一名女佣。她捧着茶水放在离他最近的茶几上,是一名他没见过的女佣。   离开的女人并没有再出现,那工作人员将茶杯轻轻摆放好,周阔似无意道:“那位一起带回京北好了。”   褚泊生却罕见道:“再说吧。”   他没有反驳周阔的发言,只是说再说。指尖搭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摩挲,似乎在考虑,也似乎是在想李翠翠会怎么求他带她离开这片穷困潦倒的山村。   周阔没想到最后引得他回话的,是与那人有关的一句。该不该说,确实是真喜欢。与许许多多友人想的不一样的是,周阔是觉得李翠翠和褚泊生会长久的。   他与褚泊生关系实在是近,近到算是看着彼此长大。这是他第一次见褚泊生对某个人特殊,哪怕这个人或许确实不那么符合他们对褚泊生伴侣的认知。   她不知性,不优雅。   乃至有些粗俗,出身低。周阔也并不觉得她只会是一个一时消遣玩乐的情人,褚家不需要联姻来巩固阶级,褚泊生也绝非任人摆布的小辈。   他有足够的能力左右自己的婚姻,他能娶到爱的人。   “好了,不开玩笑了。晚一点我们那边有个party,好久没正式聚一聚了,要过来吗?”终究是城市里长大的公子哥,野外雪地只是一时兴趣,最多的还是城市年轻人的玩法。   加之他们在香山待得足够久了,一个星期,还过几天就要小十天了、怎么也该回去了。   不说别的,各行各业早就开工。他们这群富家子弟虽然不用朝九晚五定点打卡上班,却也各有各的产业事务要打理。前段时间他家里在海城投标竟成了一个项目,看样子是要他去海城落成的。   或许是看在他们要离开的份上,也或是他心情不错,这次褚泊生没有拒绝。   * 第57章 第 57 章:香山人家   晚上,九点。   Party如期举行,佣人们也提前布置好场地。金碧辉煌,华光溢彩,名贵的香槟塔酒水顺着杯壁向下流淌,空气里都散发着金钱的香味。   白天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让人不堪回想......却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切照旧。褚宅内京北来的大少爷大小姐们并没有怎么打扮,但他们的衣服大多是专门定制,或者某些国际蓝血奢牌,本身就会自带一种不实用的奢贵感。   让这场宴会变得更加有阶级感,距离感,梦幻感。   李翠翠依旧没有被安排去那边工作,不管是专业些的场景美观设计,还是端端盘子做做服务生都没有。   她们似乎觉得她只需要留在白楼就好,这样的安排对李翠翠而言、其实是很好的安排。她不用去搬那些厚重的摆件,不必来回打理宴席昂贵酒水、馥郁娇贵的鲜切花。整日待在恒温暖和的白楼,只需要擦一擦光洁地板,打理细碎小事,清闲又省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褚宅少爷每天歇下的时间早就过了。   李翠翠是没见过外头酒吧玩法的,她不知道这场Party要举办多久,听白楼内的工作人员说有时一两点结束,有时通宵。那她要留下来等少爷回来吗?这是听到那个回答时,李翠翠脑海里想的事情。   乡里只和土地打过交道的女人,起得早,晚上歇的自然也早。她怕自己熬不住,也怕耽误明天的工作。但褚宅给她们开那么高的工钱,不就是要她们做到随时都在,李翠翠想。   前些日子回家里,父亲的身体又差了。她去药房拿了药,但也不怎么见好,等拿过这个月的工钱,她就和陈管事请几天假、带达去县里的医院看看。   熬呀熬,时间来到晚间十点半。候在白楼客厅的李翠翠,就见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性保镖对她道:“少爷让您过去一趟。”   寒冬夜里,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团团白雾,在空气里翻涌飘散。   对方没有直呼她的名字,李翠翠当即愣了一下。她坐在空荡荡的单人椅上,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保镖是专程对着自己传话,才连忙站起身来跟着走出去。   可能是第一次被叫到别处做工,李翠翠有些诧异,所以她问:“是那边人手不够吗?”   保镖没有直接回答,他摇了摇头只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还是先过去吧,是少爷的安排。”这样的回答实在是不负责,但也可以确定不像是普通的缺少人手。   李翠翠心底的疑惑越发浓重,但这并没有让她停下脚步。与保镖一起前往别处的路上,保镖的对讲机响起,他被上司临时调到别处,余下的路需要李翠翠一个人走。   明明是该紧急的事情,但李翠翠的脚步却在那一刻不自觉放慢,特别是在越来越靠近那栋响着年轻男女嬉笑打闹的院落。   与梦中的场景是那样的相似....梦幻,奢靡,乃至香艳的场景组成画面,电视剧里那些名流宴会的场景也不过如此。不...这里更出众,极尽奢华梦幻,像反复入梦的绮丽幻境。   她走在外围的雪地,薄雪还未消融,初春的嫩芽却已经破开土壤,在香山这片地界上生根发芽。树梢的嫩叶,花苞,也在拼命汲取营养,只等三月便会开出第一朵花苞。   李翠翠又想起了那场梦,绮丽又诡异的梦。她像一个供人取乐的笑话,在这座极尽繁华的宅邸里迷失,分不清自己。她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梦境,但似乎又没有,李翠翠还是过来了,哪怕是宴会的后半截。   她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因为他并没有在众人齐聚的开放式客厅见到褚宅的主人。   他不见了?   不只有他,还有一个女人。   李翠翠的记性是很好的,那些在梦里嘲笑她的人记得只会更清楚。在意识到褚泊生不在后,她便没打算再进去。而是换了一条路,换了一条不必与他们正面打交道的路。   穿过一处拐角,从小门进去主楼。   树影婆娑间,裴喻出来抽烟,就看到一个人影从中穿过,消失在拐角。裴喻弹了弹烟灰,将烟蒂抵在指尖碾灭,随意揣进兜里,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着方才人影消失的拐角走了过去。   *   李翠翠在褚家当差已经有一段时间,虽然还不熟练,但到底是知道了些的。   褚宅的少爷不在白楼,又不在办着宴会的厅内。那就只有主楼那边的卧房,李翠翠还记得他和少爷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主楼的客厅。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被雨水打湿了身体,遇到好心的女佣人借她衣服穿。   从后门进入室内楼道,李翠翠踩着并不快的步伐稳健向前。直到她看到了昏暗长廊上唯一亮着灯的卧室房门微开,光影交错间,两人站在门边。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与一个身量明显高过她许多的黑发男人。男人眉眼间带着几分醺然醉意,神态和平日里截然不同。只一眼,李翠翠便清楚地看出来,他喝酒了。而他身侧的女人也不遑多让,她披散着长发,红色的紧身连衣短裙,将她优越曼妙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   漂亮,性感,成熟,知性的城市女性。看到她的一瞬间,李翠翠脑中想到了很多词。但都是正面的,都是好的,她完美得让人难以妒恨。   哪怕李翠翠知道梦里,这个女人对自己有恶意,又纵容朋友去羞辱她,但归根结底都是她纠缠别人的男朋友未婚夫,她讨厌她,戏弄她嘲笑她也再正常不过。   立在卧室门边的年轻男女一看就十分熟稔,两人穿搭风格相近,家世相当,还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校友,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与相合的爱好。   用李翠翠的视角去看,格外的登对。登对的,显得梦里的她自己更加可恶。   大概是都喝多了,两人都有些不像平时的骄矜模样。少爷那张清隽刻薄冷淡的脸带上一丝燥红,唇微微张着,吐气粗重。   而年轻的崔崔也红了脸,她伸手想要去抱眼前自己一直爱慕的男人:“泊生,我扶你回房间休息。”   “泊生,不要拒绝我好吗?”   他们在说什么?李翠翠离得太远了,并不能完全听清。她只是隐隐约约听见,崔崔:“让**照顾你,好吗?泊生。”   “我是**喜欢你。”   “你*明白**心意,对不对?”   男人斜倚在墙壁上,迷离醉眼之中清晰倒映着女人的身影。褚宅的少爷有一副好长相,眉眼深邃,骨挺唇薄,中国人少见的淡灰色瞳仁,让他看向身前女子的目光,像是裹着浓浓缱绻情意,深情而不自知。   褚宅未来的女主人正在试图亲吻他。   李翠翠的脚步停下,她并没有再上前。潜意识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褚家少爷叫过来。但下意识她又觉得不能上前打扰,她不想步梦里的后尘,不想成为笑话,不想受人白眼,也不想与这些本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人扯上更深的牵扯。   她已经做得很好,按照老天告诉她的那些完完整整走完了整个1999年的故事线,最后的那点剧情,让她冲上前抢走少爷,再被褚泊生与他的未婚妻不动声色羞辱的剧情,她觉得不必要。   完全不会耽误什么,她也只是不想过得太惨。所以,在最后她选了后退。   踩出去的脚步缓缓收回,她想就趁着还没有被人发现离开好了。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只要那夜的李翠翠再多细看几分,就能察觉长廊尽头的崔崔神情僵硬,处处透着刻意的不自然。如果她再仔细一些,也能发觉褚泊生醉意沉沦下的清醒,看向崔二的目光除去表面的暧昧,是冷冰冰的审视。   但可惜,她什么也没发现。   就和香山的雪一样,一直都在落下,但只有最大的那几天引人注意。李翠翠也只以为那是情侣之间的事情,自己出现反倒是打扰了他们。就这样,李翠翠踏着并不轻快的步伐离开。   而在她转身离开后不久,那被粉红色的暧昧气泡氛围围绕的两人,便立刻变了一副模样。褪去情态,恨意悄然爬上来。阴冷戾气、刺骨寒意,瞬间爬满褚泊生整张面容。仿佛先前沉沦温柔、任人亲近的模样,都是假象。   亲眼撞见他与旁人纠缠,作为爱人的她没有上前质问,没有宣示所谓的主权,没有驱赶刻意贴近他的女人,更没有像从前那样用尽心机引诱他跟她离开。   只是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场闹剧。   等确定人真的走远,褚泊生那丝暧昧沉沦的劲儿再也演不出来,垂眸看着身前依旧试图贴近、自作多情的女人,语气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情面与犹豫:“滚。”   那个滚字一出来,撕碎所有假象。崔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同时意识到一切都是假的。   褚泊生醉酒是假,假装被她下药成功也是假。为什么?为什么要假装,给了希望又不将错就错?   “不,泊生。我是真的爱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但没有用,换来的是他更加绝情,更让人难以接受的回应:“蠢货,滚远点。”他像是嫌脏一样,拍了拍险些被她碰到过的领口,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径直向李翠翠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褚泊生我那么爱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比那个女人好一万倍!!!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我哪里比不上她!”   *   2月的香山,雪变薄了。   山里的鸟雀多了,稍一动静便能飞出枝头不少。叽叽喳喳的鸟雀声响在窗外响起,躲在大风与寒雪之间。   李翠翠步履安稳,独自穿行在空旷昏暗的天井长廊里,穿堂而过的风雪卷着寒意阵阵袭来,刮在身上刺骨冰凉。廊道尽头,一道身形挺拔高大的身影缓步迎面走来。   廊间幽暗的灯火落在男人唇角的唇钉上,折射出一缕冷冽细碎的寒光,格外扎眼。但就像她说的一样,香山的冬季结束了,一切也要结束了。   她不会与这座宅邸的任何人再有关系,来人也不一定就想要见她。她径直向前,目视前方,脚下一刻也未停。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半句交谈,各自朝着原本的方向迈步。径直往前走的裴喻忽然顿住脚步,旋过身子,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渐渐走远的纤细背影上。   须臾,青年男人才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裴喻走进室内廊道,果不其然撞见早已离席许久的褚泊生、崔崔两人。崔崔压抑又尖锐的哭喊声还在长廊里回荡,褚泊生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神情,脚步径直朝前迈步,细看还能看见他眉宇里的厌烦。   即便瞥见他伫立在廊道旁,褚泊生脚下也没有半分停顿,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去。片刻之后,整条长廊便只剩崩溃失态的崔崔与裴喻。   她止不住的哭闹声响不断扩散,渐渐引得前厅宴会上不少人察觉,闻声过来。   谁还看不出是什么情况,包括那个一直站在崔崔身边的谢娇。周阔的态度,裴喻朱潇潇等人的冷漠,她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是被人当木.仓使了。   她缓缓松开崔崔系在她手腕上的珍珠手链,眉宇间慢慢覆上一层冷意。谢娇并非完全没有脑子,转瞬就捋清前因后果,可终究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就算此刻愤怒难堪到极点,也只是冷着一张脸,闭口没多说半个字。   *   回到白楼,室内已经没什么人。   不是被调去前院做事,就是换班已经歇下,到处都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寂寥感。李翠翠简单拍了拍身上的风雪,便在犹豫,是该等一等还是回屋休息。   夜已经很深了,按照她往日的作息早就睡下。但她怕少爷最后还是会回白楼休息,虽然她潜意识里觉得不会。   李翠翠是个称职的工人,她最后还是打算再等一等,等到十二点少爷还没回来她就不用等了,那时候少爷估计也在外院那边睡下了。带着这样的想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就来到晚间十二点。   这已经是一个很晚很晚的时间点,起码对没有城市夜生活经历的李翠翠而言。她看着空荡荡没有人再推开的大门,意识到今夜不会有人回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般站起身,回到自己在一楼的房间、打算洗完澡就歇下。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烦恼,劳累,李翠翠还给自己洗了一个头。褚宅的一切是那样的新鲜,便利。往年过冬,天冷湿气重,她洗头总要挑连日放晴、日头最足的时候,生怕受凉,而不是现在算是小雪傍晚,也能安心洗澡。   这些都要归功一个叫吹风机的东西,第一次见到时,李翠翠格外新奇。后来她想着等以后也要买一个,那样往后的冬天她就不怕给达和小弟小妹洗头了。   城里人总觉得乡下人脏,不爱洗澡,不要好,可事实是没有条件。买双新鞋,有人走出去是平坦的柏油马路,有人走出去带回来一斤泥。   呼呼啦啦的机器风声灌进耳中,李翠翠一点也没有发现客厅外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褚泊生带着寒气进入。   他一早便遣散了白楼里其余佣人,整栋小楼,比往常任何时刻都要沉寂安静。   李翠翠吹干头发,下意识地去拿披在肩上干净的毛巾擦脸。突然就听见身后不远处的房门把手被人转动,房门她有上锁。   外头的人一时半会并没有打开,李翠翠因突然的声音怔愣出神片刻,便很快反应过来上前去开锁。   她原本以为进门的是陈管事,或是白楼里其他共事的女工,可抬眼一看,来人竟是褚泊生——是最不该踏足这间佣人宿舍的人。   房门彻底敞开,褚泊生裹挟着一身寒气立在门口。   “少爷喝了酒?”虽然是这么问,但李翠翠已经知晓答案。浓郁的酒味从男人身上传来,男人上前一步,整个人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朝她压了下来。   他喝醉了,带着浓郁醉意。   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眼前人是谁。只想一味地想要抱她,亲她,又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李翠翠下意识地去躲,但男人的块头实在是太大了,他的力气也大。   “少爷,你喝醉了。”   李翠翠自小长在乡间,说不出更直白出格的话。只能反复念叨,也认定他眼下失态,全是醉酒缘故。她一遍遍开口,只想借着这话点醒对方,想着他听见了能稳住心神,稍稍清醒过来。   可没用,他似乎醉得格外厉害。   脚步虚浮,身影微晃,一身重力全然压在她身上。压得她不由自主往后退,她们之间早就超过了正常男女之间该有的距离,李翠翠扶人的手也不由变成了推人。   她用力抵着来人宽阔的胸膛,指尖在冰冷矜贵的衬衣面料上压出几道折痕:“您不要再往前走了,我扶你去楼上卧室休息。”   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眉眼耳廓间,高大的身躯沉沉压覆下来。但李翠翠见不到的地方,男人的眼神清醒得可怕。   他是装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从放任崔崔下药到假意沉沦暧昧,再到亲眼看着李翠翠冷眼转身乃至这一刻,褚泊生都格外清醒。   他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吃醋,会不会因为危机感而更爱他。更重要的是......褚泊生是个男人,一个身体机能正常的男人。他爱李翠翠,这个爱里夹杂着身体上的欲、望。他需要亲近,亲密关系,但褚泊生觉得丢脸。   他觉得他太渴望了,渴望到有些像着了魔失了智。这让褚泊生觉得头痛,丢脸。而他与李翠翠又有一种莫名较真感,仿佛先表达出想要发生点什么的人就天然要比另一个低一头,爱得更多一样。   他的自尊,他的骄傲,都让他做不出像一个荡.夫去渴求,去纠缠。特别是经历了那一夜,这让他更加难以忘怀。   可爱与欲又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他放任了崔二下药,赌她吃醋、赌她因为怕失去所以主动亲吻他。   但他赌输了,她的眼里没有半分在意。哪怕他正和另一个女人贴得那么近,她不爱他!这彻底点燃了褚泊生的愤怒,凭什么不爱他!   他已经接受她一开始只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也给了她很多钱,他们还谈了那么久的恋爱,不应该爱他了吗?   巨大的愤恨,在褚宅少爷的心里生根发芽。他要逼她正视他们之间的关系,要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将她死死扣在怀里。头颅微微低下,带着凛冽寒气与薄荷酒味的唇,执拗又迫切地朝着她的唇角压去。   他想亲她,想到指骨轻颤。   想要把这半年所有克制的落空、所有隐秘的偏爱、所有落空的期待,尽数实施在她身上。   可始终差了一点。   就在两人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李翠翠浑身突然僵硬,一股极致的恶心感猛地从心口翻涌向上。不是身体不适,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抵触,是刻进骨血的排斥。   恶心,很恶心。   她被当成了替身,在她的认知里,褚泊生与那个长廊上的女人才是一对。仅仅因为她们的名字相似,仅仅因为他醉酒了。   所以认错人...乡下没什么见识的女人,穷困的同时有着极强的道德底线,她不能接受与有未婚妻的男人亲密接触,还是在这样不明不白的状态下。   李翠翠感到恶心,非常恶心,恶心到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   太脏了。   她受不了。   半点都受不了。   “唔——”   李翠翠猛地偏头避开,喉咙滚动,生理性的反胃瞬间席卷全身。趁着他那一刻的怔愣,李翠翠猛地挣开他的禁锢,捂着胸口弯下腰,干呕起来。   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只有一阵接一阵的恶心翻涌,浑身都在细微发抖。这样的反应像一盆极寒的冰水,当头浇灭褚泊生所有偏执滚烫的冲动。   他所有的动作都在瞬间僵在原地。   箍着她腰身的手臂瞬间松垮,所有的强势、执拗、偏执都在这一刻尽数凝固,成了一个笑话。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间,男人眼底浓烈的占有欲、偏执,一寸寸褪去,只剩下全然的错愕、怔愣。她没有挣扎哭闹,没有厉声抗拒,没有怒斥。她只是.......生理性的、本能地厌恶他的触碰。   是真真切切的恶心。   这比任何辱骂、推搡、漠不关心,都要让褚泊生难以承受。醉意褪去,就算是假的也演不下去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狼狈的难堪让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脱离他的怀抱,蹲在地上干呕。   太恶心了,恶心得要将整个胃腔都吐出来,李翠翠实在没法再去管屋内的人,她只是握着唇跑到卫生间,她不想的,可她抑制不住。哪怕胃里一点东西也没有,呕不出来,她也还是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地想要去吐。   所以,是因为觉得他恶心所以不愿意和他发生关系。所以,是不爱才会觉得连亲近也厌恶。   狭小的空间里,她抵着冰冷的墙壁,依旧止不住地轻微干呕。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讨厌谁,而是呕的次数多了,生理性落下泪。   浴室里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传到门外褚泊生耳中。密密麻麻的,像针扎一样,让他心口钝痛。   先前所有刻意装出来的醉态、偏执的冲动、试探,都在这刻显得无比可笑廉价。   他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狼狈与死寂。   *   那夜最后是怎么收场的,李翠翠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有等自己冷静下来,平复好那股恶心感推开卫生间门时,屋外已经没有了褚宅少爷的身影。   房门大开,四周静悄悄的。   不知道是被听见这边动静的陈管事找人弄走,还是他酒醒后自行离开。   李翠翠都不确定,她知道的只有第二天一早。从熟悉的工人口中得知,少爷那群下乡游玩的朋友中有人要提前离开的消息。   没有一点征兆,也与司机原先约定好离开的时间对不上。突然地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又有什么事,没有,什么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切照旧。   她那夜的事,也没有人计较,追究。她是个惯会装傻的人,得过且过的人。清醒后的担忧,随着时间淡去。   2000年2月28日。   少爷的那群朋友离开了。   3月3日,元宵节到了。   李翠翠放假了,她回了趟老家,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赵婶子同意她和赵崇山的婚事了。   4月5,清明节到了。   她带达去县里的医院看了医生,开了药。但达的身体总是不见好,气温也开始上升了。   4月20,第一场谷雨来了。   稻田里的农人又开始忙碌,耕种,祈祷下一个丰年。   5月5日,香山正式立夏了。   厚重的衣服换下,天朗气清,香山的雨季也快来了。褚宅的人又开始忙碌,进进出出搬着东西,只是这次不是搬进来,而是搬走。   褚宅少爷的一年软禁期到了。   不仅仅是他自己要离开,京北那边也打来电话催他回去。   陈佳梦:“少爷,老爷刚打来电话。问您今晚是回褚宅,还是先去枫丹白露。”   落地窗敞着半扇,初夏温润的风卷着庭院草木的清香漫进来,吹散了屋内沉淀一冬的冷寂。   褚泊生单手揣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地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冷白的腕骨。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楼下庭院里忙碌的人影,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牢牢锁在其中一道纤细的身影上,分毫未移。   香山的夏日光色透亮,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碎金似的洒在院子里。   楼下佣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搬运着行李箱与收纳箱。一年修养时光落幕,褚宅大大小小的物件清点打包,忙碌却有序。   一众佣人里,李翠翠格外显眼。穿着干净朴素的灰黑色裙装,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纤细的脖颈。   与搬运东西的旁人不同,她并未跟着一起。而是和花房工人,徐红凑在一起。   虽然要离开,但褚家祖宅也不是要丢掉。该做的园艺处理,依旧要做。况且,主人家走了,她们这些打工的又不是要跟着同一天离开。   就和去年夏天,也是她们这些工人先一步来到乡村住了快半个月,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少爷才来的。   她处理着院子里需要翻新的老山茶树,李翠翠便在一旁用铁锹帮她翻土。李翠翠是做惯农活的,铲花束翻土,但和她在田里拿着铲子铲土翻地种蔬菜没有区别。   她干得认真,初夏的烈阳落在她身上,烘出一层淡淡的薄汗。但就算如此,她也没有缩回室内休息。   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李翠翠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停下手里铲土的动作,循着那股注视感抬眼望向楼上。   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被日光镀上一层亮白反光,看不清窗内人的轮廓,只有漫天澄澈天光折射在玻璃表层,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明明隐约能感觉到楼上有人伫立凝望,视线撞上去的瞬间,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影,什么都辨识不出。   她迟疑着多看了两秒,没看到什么异样,便只以为是错觉,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专心打理手下的东西。那夜的事情好像过去了,又好像没有。少爷没有再让她帮他脱衣服系领带,她和少爷好像有了隔阂。   但她不在乎,因为夏天了。她和重山哥约定的时间要到了,赵婶子同意她们在一起了。   等他从北方回来,他们就订婚。   也全然没有在意,那些搬这东西要离开的人。   落地窗内,褚泊生清清楚楚看见了她抬头凝望的动作,看着她茫然张望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他指尖微微蜷缩,隔着一层冰冷透亮的玻璃,两人明明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高墙。   一旁静立等候的陈佳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安静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但有些事情总是避不开的,就比如这会儿。楼下的李小姐要和她们一起离开吗?陈佳梦在褚泊生身边待太久了,久到她太清楚他的秉性。   褚泊生是对李翠翠动了真心的,也是真心喜欢的。不然不会容留她待在褚宅这么久,只是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总有一层隔阂,亲近又不亲近。   陈佳梦:“少爷,车子已经在外头备好,可以随时动身启程。”   停顿片刻,她斟酌着开口问出心中纠结许久的问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还有李小姐往后离开的机舱座位,需要提前安排打理好吗?”   依照往日褚家少爷的种种行事来看,陈佳梦理所应当认定,对方一定会带着李翠翠一同离开香山,回京北安置。   只是近几个月来,她们二人之间的疏离冷淡摆得明明白白,那层僵持的隔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心里反倒拿捏不准少爷真实的想法了。   褚泊生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窗面上,望着楼下李翠翠忙碌的身影,浅灰色眼眸一片沉静,许久都没有应声。   “不用。”   终于,他开口了。   却给了一个陈佳梦意料之外的回答,一个让她震惊的忍不住抬眸的回答。   日光映在男人冷峻的侧脸上,将他挺立的眉眼又衬得冷漠绝情几分,在陈佳梦看来,全然是一副薄情、彻底放下的模样。   但她清楚,绝不是这样。   果不其然,不久后她就听男人对她道:“将我的电话抄一份给她...”想要去京北,自会给他打电话。   陈佳梦:“是少爷。”   褚泊生只是憋着一股气,他执拗地要李翠翠主动低头,要她为那晚本能的抵触与嫌恶向他认错服软。   不是要攀龙附凤,不是只想要他的钱...那就好好当情妇勾引他,让他愉悦,让他快乐。   *   2000年,5月7日。   来到香山一年后的少爷,离开了。   他离开这天,天清气朗,一如他初来那日。几辆黑色豪车静静驶过村口,车身亮得反光,与朴素老旧的村子格格不入。引擎低鸣,车队缓缓启动,卷起一阵轻微的风。   李翠翠站在人群最末,和一众乡邻一起安静目送。   她看着那串陌生矜贵的车牌一点点远去、变小,最终顺着山路拐弯,彻底消失在香山深处。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没有告别,没有嘱咐,甚至没有一次回头。   *   父亲的病又加重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严重。仿佛又去到了那年的冬天,焦急,痛苦,寒意生生穿透春夏的暖意,直直扎入李翠翠的心里。   不管她怎么哀求医生,付出所有的钱,医生都告诉她治不好了,让回家趁着老父亲现在还能吃喝一些,好好养着,父亲也自知治不好,再拖下去,只会是人财两空。   他不想死了,还拖垮这个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一点的家。   父亲的病势来得很凶,凶的才5月末,他就已经虚弱的卧床不起,话更是说不利索。需要人全天在身边照顾,李家的地荒了,但李翠翠不在乎,她只想父亲身体好,她只想他在世界上多待一会儿,度陪陪她们兄妹三人。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章法地往下掉,砸湿了她单薄的衣襟,也砸碎了李翠翠所有强撑的冷静。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心口却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她浑身发颤。   她开始疯狂怪自己。   是不是她太贪婪了?   贪褚宅那份高薪工钱,贪那点安稳生计,为了攒钱,半年都守在遥远的山上。那还是香山最冷的冬季,达身边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她却只顾着多挣些钱,把达丢给两个年幼的弟妹。两个弟妹自己还是需要人疼、照顾的年纪。   她却狠心把重担全部压在他们身上。让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守着病重的父亲,学着看人、熬药、做饭,打理家事,替她撑起这个残破的家。   是家里没有一个大人,才让父亲的病情一点点拖重、拖垮,从原本明明可以调理的小病,硬生生拖成了现在没法治的地步。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死死裹住她,压得她喘不过气。窗外天光昏暗,土屋冷清,她守在床前,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守着她。   5月27,那几天家里总是进进出出很多人。有村里的年长者,有父亲年轻时的朋友。他们都是来看李翠翠父亲最后一面,李翠翠原本是不想他们来打扰的,想着安静父亲或许可以撑得久一些。   可达却执意要见,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或许知道这是最后一面。哪怕他极其难受,已经说不清话,看不见眼前人,也牢牢抓住友人的手。   他要他做个见证,他要在死前看到长女结婚。一辈子活在山村,一辈子清贫劳碌的中年农人,他不懂什么爱恨,不懂城里宅邸那些拉扯难堪。   他只知道,他的女儿大了,该嫁人了。他要她订下婚事,他要她结婚,有个归宿,这样他死后就不留遗憾了。   弥留之际,他拼尽最后余力,固执等着,等女儿同意,等友人见证。   乡下人的婚事,从来和城里不一样。   没有领证流程,没有体面隆重的西式婚宴。在村里人眼里,真正算数的婚事,从来不是一张纸、一场酒,是实打实的礼数,是乡里乡亲的见证。   要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做证婚人,要有村里有脸面、有威望的老人在场坐镇,亲口认可见证,这桩婚事才算作数,才算光明正大、落地成真。   卧床的李大山,熬着最后一口气,等他的那些旧时老友,等那些和他一起熬过苦日子、在村里有威望的故人。   他这辈子清贫窝囊,没给儿女挣过半分好日子,还让他们受了那么多的苦。临到尽头,唯一想求的,就是想要女儿的婚事稳妥。   赵家已经同意和他们家结亲,那孩子也是真心对他们翠翠的。他不想翠翠再熬,不想时间长了生出更多变故,所以他想趁着自己弥留之际将事情做全,哪怕赵家夫妻后面可能会有龃龉,他也要这么做。   他只是有些担心,这么做后,赵家会欺负他的闺女。可不这么做,他又怕赵家一直拖着她女儿,等他走了,更加欺负她。   所以,他要风风光光、堂堂正正把婚事定下。要有长辈见证,乡里作证,往后就算他闭眼走了,这门婚事也成了。   他吊着最后一丝残喘,固执等着这场乡下礼数。   没有人会拒绝的,特别是在两家有确切婚约的情况下。不过是成全一个将死父亲最后的心愿,乡里乡亲谁也不忍心推脱。   消息在村里传开,不过半日工夫,几位在村里有些威望的中年男人便替李家上赵家说了事情。   赵崇山自然是答应的,赵家夫妻觉得有些仓促,但到底都同意了婚事,总不过是早结或晚结。如今情况特殊,结也就结了。   2000年的乡下婚礼,没有城里那么大排场,也没有喜车,只有几桌酒席,村里人热闹一下。   赵家婶子还是心疼她的,哪怕日子紧张,还是为她加钱加急做了一身红裙子,又买了窗花红纸,请村里人一起弄了酒席。   院里鞭炮齐鸣,锣鼓热闹。   屋内却沉静得可怕,不像是在办喜酒。   一屋子人都没说话。   屋内摆一张掉漆旧木桌,两张长凳,一壶粗茶、两盏白瓷杯,纷纷贴上喜字。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站在一旁,充当证婚。   李翠翠穿着红裙子与赵崇山齐齐跪下,给病床上的父亲磕头。随着三叩首落下,礼成了。   赵崇山作为新女婿,跟着李翠翠改口叫道:“达,您放心我会对翠翠好的。”   在2000年的小山村,有长辈坐镇、乡人见证、亲口许诺、当众定亲。这就是板上钉钉、谁也改不得、赖不掉的婚事。   床榻上的李大山,原本昏沉涣散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光亮。   他静静地看着头戴红花的女儿,看着稳稳立在她身侧的赵崇山,看着满屋子替他作证的乡中旧友。   他一辈子没本事,一辈子都在让孩子吃苦、受累、临到最后,终于替女儿钉死了这门婚事。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孤女。她有家,有婆家,有乡人作证,有名分落地。   就算他闭眼离去,也再不会有人敢随意欺负她。礼成的那一刻,屋外风静树止。李大山紧绷了数日的心,彻底松了。吊着的那口气,也散了。   2000年5月29日。   千禧年入夏的第一个热浪。   李翠翠再一次经历了亲人离世的痛。   她也结婚了。 第58章 第 58 章:翠翠   *   同年九月。   秋老虎热流席卷整个华东。   海城,辰华区。   城郊一带,大片土地尚处在半开发状态,成片老式民居错落盘踞其间,旁边挨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由海外华侨牵头建的旧制衣厂、玩具厂老厂区。大批外来务工者辗转落脚于此,在这里安家扎根,租房务工,久而久之,形成了繁华海城少见的、另类烟火混杂的外来人口聚居街巷风貌。   九月正午过后,热气久久不散。宽阔的柏油马路横亘在老式居民区与玩具厂之间,路面被烈日炙烤得泛着白茫茫的光晕,来往电动车、摩托车驶过,卷起一阵阵燥热的风尘。   马路靠近居民区一侧,早早有人支起了连片小摊,一溜简易铁皮推车、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大字招牌,折叠餐桌顺着人行道铺开,是专门做厂里工人和附近租住老民居外来人口晚饭和夜宵生意的。   哪怕这会儿才下午两点多一些,就有不少摊主早早来占位置,为晚上的生意做准备。   几名穿着灰蓝色统一服饰的女工人,沿着街的那头往这头走,边走边聊天。   “听说了吗?政.府下红头文件了,不久后这片都要拆了。说是做新时代的科技园区,还要建高档公寓。”   “不过具体建什么也和我们这些外来打工的没关系,真羡慕我们房东啊,这一下子要拿多少拆迁款。”   “是啊,谁让人家生在了海城真羡慕。”   “对了老厂房没了,新厂区要往北迁。新地方看着环境要比这边好上很多,就是离市区更远了,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说是在海城打工了。”   “而且那边也不知道好不好租房,挺麻烦的。对了,慧慧你去新厂区吗?”   被念到名字的女孩,摇了摇头:“不了,我要回家了。”她说得模糊,另一个与她关系较好的女孩,立马挤眉弄眼帮她补齐后面的话:“她家里给她相了个男朋友,今年在咱们这做完就回老家结婚不来了。”   “真的吗!那先恭喜你啊。”   “是啊是啊,恭喜恭喜,还有,你得请我们吃喜糖哈哈哈和,这是真不来了。”腼腆的女生,听着工友的调笑点了点头。   “对了,你们知道吗街角那个修摩托的店老板,老婆从老家来了。”   “你才知道吗?早来了有一段时间了,还因为她来引起过一阵不小的骚动。”说到后面这话时,女人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一些。   但又觉得这里只有她们几人,和几个摆弄桌子的摊贩没什么好怕,又不避着人了:“人家老板老婆长得可漂亮了,你以为前段时间那些喜欢人家老板的姑娘最近为啥不往前凑了,还不是因为见了人家老婆,知道真结婚了没戏了。”   提到前街那个修车加买车铺的老板,几人的趣味性一下子就上来了。谁不知道,半年前,那边一个老杂货店铺开不下去,被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盘下来开了间修车铺,专门做他们这些外乡人的生意。电瓶车和摩托车都修,也都卖。   手艺好,人长得俊。很多小姑娘喜欢,没有这方面的需求还偷偷去看过人家。   一开始人家老板只说是有女朋友,在老家。后来又说结婚了,老婆还在老家。大家伙是不信的,谁家小夫妻常年分居两地,而且这老板看着挺能挣钱,不是那种揭不开锅要老婆在老家种地贴补家用的样子。   问其缘由,老板只说家里有点事要处理,一时来不了,以后会来的,肯定会来。她们刚开始以为这是老板的搪塞,谁承想居然是真的。   “你没见着老板那个喜欢劲。真是恨不得一点事情都不给让她做,养得可白可好看了。”   几个女工人这样聊着,远处正正瞧见一群西装革履身穿黑皮鞋戴着安全白帽的男人远远走来,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拿腔拿调的官.员、科.员,有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商人。穿着黑色高跟鞋的女人抱着一沓公章文件,她的同事江科.长正在为正中间那位从京北来的公子哥介绍着这片厂区,以及未来二十年的开发建设。   京北荣成资本与本地海城地产刘家合资拿下这边海城老地的开发权,基建与未来产业的布局需要大量投资,官方给予他们的产业优惠也足够他们稳赚百亿,而后面更大的高科技产业布局完成,就不止这些了。   当然他们也会反哺这片土地的人民,财政收入上。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不管对谁来说。   “周先生,你看这边现在是厂区...但未来,这里会建立一个以涵盖整个海城几千万人口数据运行的超级计算机中心。”   “周先生,这里......会是机房。”男科员孜孜不倦地讲着这里未来会有的规划、变化。他们的规划宏伟,壮观,波澜壮阔。在他的口中,这并不是在建造一座城市的基建,而是这个国.家的未来。他们也坚信,时代也一定会为他们证明,这决定绝对不会错。   但当下,他们面临的还是一个贫瘠破旧的、大片城郊。   秋风烈烈,女工人与他们越走越近。两边人的说话声逐渐合流,衣装楚楚的周阔偏头看向几人。一个个陌生的,并无半点让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工人。她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制服,个个脸上洋溢着笑意,只在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有片刻停顿闭上嘴。   一眼便能让人知道、是这边能容纳上万人的玩具厂工人。   周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偏头,要将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就好像什么命运使然、冥冥之中他偏过了头,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你们是没见着人老板那个恩爱劲,人老板在修车他老婆就在一边给他擦汗,不擦汗人也坐在一旁陪着他,两人可好了,可恩爱了。”   “而且都长得好看,般配。”   几人谈论两个陌生人的事情,偏偏落进了他的耳中。就像那不是陌生人的事情,而是与他相关,命运让他听见了一样。   但怎么会,他与这些玩具厂的女工人没有任何关系。她们口中那对恩爱的夫妻,也与他无关。   周阔收回视线,一双狭长微微上挑的眼型落回巨大厂房。身边城市规划局的工作人员将规划图摊开送到他身边让他看,巨大的纸上清清楚楚画着这里未来的样子。   他伸手帮忙握住图纸的一边,偏离的思绪转回,周阔凝神静听对方娓娓道来,目光渐渐落在那张施工图纸上,细细打量。   几名女工越走越远,传来的声音自然也越来越小:“行了行了,不说了,回去了。晚上还有夜班要做,组长说那批货国外急着要,真烦。”   初秋的风吹来,周阔淡淡地道:“这片什么时候动工拆除,具体日期定下来了吗?”   那名员工恭恭敬敬道:“厂内的工人还有几批货要做,新厂区那边还缺些设备。等一切弄好就会转移人员,目前撤离日期定的是十月十五号,东西转移也是同时同步的。”   “十月二十号,就能清理完。”   “推土机也在这个时候入场。”   工作人员解释着,一点也没发现那个开口问话的男人视线早就偏移了远方。周阔微微向下的肩腰视线抬起,迎着午后已经毒辣的太阳望向远方缓缓走来的女人。   不......不算远方,和那几个沿着大路走过的女工人一样,她也是。   宽度近三百米,长数不清的柏油马路。风吹的女人长发猎猎作响,她穿着一件珍珠灰棉质上衣,黑色的半身裙将她细长的腿遮盖,她踩着带跟的小皮鞋,从远及近。   偏冷素静的脸,格外漂亮清丽的女人直直撞进周阔的视线。让他握着图纸的手不自觉收紧。   华东大地的9月,热浪滚滚,一点都不像入了秋。   李翠翠踩着被太阳烘烤开裂的沥青路,她肩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包里放着她刚刚从菜市场买来的新鲜蔬菜与肉类,芹菜叶部高高越过帆布包,鲜嫩翠绿的颜色撞入她人眼。   她与半年前一样,漂亮清丽,又与半年前不一样。带着让人难以言喻的...温柔意味,额前过长的发被她用夹子夹在脑后,又因为海风吹到她肩前。   周阔认出了眼前人是谁。   ——李翠翠,那个乡下女人。   她步子迈得并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安稳踏实。高跟鞋敲击地面,落下一连串清脆的嗒响。周阔伫立原处,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一旁正滔滔不绝描绘规划蓝图、逐条分析现实难题的工作人员们,察觉到他异样的失神,也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个缓步走来的女人。   一个年轻的,长相异常出色的女人。   有人在片刻的惊艳后,便又将目光投落到了周阔这个京北来的公子哥身上。他们都在想,这是见色起意?又或者一见钟情,又或许别的。   纷繁杂乱、各种猜想出现,那个素来眉眼冷淡的女人,只是踩着稳妥的步子一步步从他们身边经过。她并未注意到人群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更未注意到最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周阔。   这条路太宽了,宽得哪怕她们迎面走来。也有足够宽阔的道路不让他们撞上,女人向前的目光也并未有过一次偏移。   径直走过......直到,周阔略微沙哑的声音出现:“李翠翠。”   熟悉的三个字穿过海城腥咸的海风,直直落在众人耳中,包括那个墨发翻飞的女人,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下意识用手压下耳边纷飞的发,目光才望向那群西装楚楚的社会精英们,随后视线偏移落在那个明显高过其他人一些,仿佛鹤立鸡群的男人身上。   他戴着白色安全帽,一身面料上乘、正经意味十足的深灰色西服穿在身上。他收回压在蓝图上的手,从原本偶然见到、到完全转向她。   女人的眉却微微蹙起,似乎在疑惑他是谁。周阔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话语,莫名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记得他,周阔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但那实在是过于特殊,特殊到周阔还没来得及细想。他便解下头上安全帽,解释道:“是我,周阔。”   “我们在香山见过,褚宅。”   他给出了无比准确的字眼,哪怕再没印象的人,也想起了几分。   像是快一个世纪前的事情,女人压下耳边的发。淡色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老旧的机器装上新的发条,齿轮慢慢转动,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那场为期十天的香山游,并没有给两人太多接触机会。李翠翠对眼前男人,只有一个模糊的记忆,少爷的友人。   她没想到自己还会遇见他,像两条永远不该遇见的平行线,却在这一刻又产生了交集。李翠翠压下那丝些许的讶异,柔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唇齿张了又张,最后只吐出三个字:“周先生。”   没有惊讶,没有惊喜。   平静,冷淡到有些让人感到诧异。周阔眉头微皱,立刻就问:“你怎么在这里?”   在这远离京北一千公里外的海城,在这没有褚泊生的老城郊。还拎着刚刚买完菜的帆布包,哪里都透着诡异,哪里都让周阔感到怪异。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先前那几个女工人的对话。   就听李翠翠回:“我和丈夫来这里打工,务工。”   李翠翠其实并不愿意回答的,她与周阔并不熟,但或许是年岁渐长,又进入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她变得不爱争较,不爱去胡思乱想很多东西,有些时候也不再是表面平静。   她告诉了他来到这里的原因,也说道:“我丈夫在这里开了一家修车店,我来这边和他一起生活。”   在提到自己的丈夫时,女人的眉眼明显舒张太多。她爱自己的丈夫,那个周阔还从未见过的男人。   * 第59章 第 59 章:翠翠   “你结婚了!??”   一个出乎意料、颠覆周阔所有认知的回答。周阔垂在身侧的手细微收紧,剑眉因惊诧蹙起。在他的印象里李翠翠应该在京北的枫丹白露,或者香山褚宅,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座远离京北的海边城市城郊。   还有...结婚了。   周阔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又再去说些什么。一股荒谬、错乱感让他怔愣当场。   直至温柔的女人点点头,后又道:“嗯,结了有一段时间了。”她并没有察觉到男人眉眼里的异样,只是如实说着自己的近况,视线也从他身边那群衣着考究的同伴身上收回,淡淡道:“那我就不打扰周先生了,你们忙。”   她并不觉得自己与周阔有什么好叙旧,仅仅是褚宅的一两面之缘。   眼见她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冷淡,周阔知她并不想攀谈。可能是过于震惊,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周阔当下并没有追问,只沉沉点了点头。   随后才道:“好。”   李翠翠也轻轻点了下头,只当一次意外见面,并没有多去想,去理解周阔眼中的惊讶。道过别,她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抬手习惯性地拢了拢肩头挎着的购物袋带子。   风吹着她的发,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周阔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背影上,海风掀动裙摆,朝着一侧肆意飘摆,女人纤细高挑的身影渐行渐远,一点点淡出视野。   直到很久很久,他才收回视线。   海城九月的热浪滚滚,暑气久久不散,燥热闷得人心头发躁。周阔理应回归工作,可此刻心绪早已纷乱,指尖落在文件上,耳边人说了什么,他半天看不进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一句话。   终于,他压在基建图纸上的手紧了又紧。只道:“今天先这样吧,明天再看吧。”   他说完,便将白色安全帽交给身边从京北跟来的助理。不理会其他人探究的视线,径直向女人先前离开的方向走去。   因为已经过去一会儿,这会儿道路两边早就没了她的身影。周阔走了一半,又回去将车开来。说只是拐个弯就能到,但事实是车也开了不少会儿,加之这片儿是居民区,道路曲折,行人不少。   哪怕是半下午,来来回回不少行人、做生意的。周阔找了个地方停车,打开车门下来正正瞧见那个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个体户摩托车店。   彼时国内电动车刚问世、上市流通不多,街头的维修小店门口,摆得最多的还是各类摩托车替换零件。黑漆漆的轮胎层层堆叠,金属零件裹着黑色油污,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与尘土混杂的陈旧气息,这是千禧年街边最寻常的光景。   周阔视线随着曾落在门口的摆件,一步步往里瞧,直到落在那对年轻的夫妻身上。   身形修长挺拔、骨架利落健硕的男人半跪在地,专心修整...油污浸染的黑色车身衬得他肩背线条格外紧实,他模样沉稳,动作利落,熟练地使用着工具箱里各类金属物件。   拆除一个个的废弃零件,又换上崭新。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粗短的黑发看着粗糙蛮狠,油污将手套浸黑,他的脸上都是汽油的脏污。而他的妻子就坐在离他不远一旁的长椅上,时不时温柔地替他扇风。   周阔想起了先前,路过的那几名女工人的对话。   “你们是不知道,那修车铺的老板有多宝贝他媳妇,两人恩爱得很。”   “那老板干活,他老婆就在一边帮他擦汗。有时他老婆心疼他想要搭把手,他舍不得,就让她赶紧去后院那边没有油污的地方待着,不脏。”   “我有时候下傍晚五点的班,还看见过老板带他老婆去买烧烤吃。可能是怕他老婆一个人来这边无聊,真是走哪带去哪。”   “他老婆也是个很温柔和善的人,说话细声细气,做事文雅柔和得很。去他们店里修车买车的人,就没一个不这样说。”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上次那辆红色跑车来这...就是因为她!”   *   男人穿着灰色背心,黑色工装裤,刺头,是个说不出来的糙汉子野性十足的男人。但他对妻子的疼惜也是刻在骨子里,发现妻子给他擦汗。   手中修补的动作不停,但明显降低了身体来回摆动的幅度。任她动作,等她收了帕子安安稳稳坐在一边,便笑着道:“这边热,去里头休息。”   做这种修车生意的,大多都是大开间大通铺。来往路人远远就能看见门口堆放的各类旧配件,再往里是敞亮开阔的作业区域,机器工具整齐排布,修车师傅就在明面上拆装检修,没有隔间遮挡。   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清店里人的手艺与实在光景,心里先多了几分踏实,也更会进屋问价。因此也就没配空调之类的需要封闭式的设施,千禧年代初也很少有个体户小老板配空调这种大耗电设施。   那对他们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赵崇山在大厅装了四台风扇,夏天不间断地开,后院他们夫妻居住的地方倒是装了空调,因为他不想妻子跟着自己受苦。   这会儿满头大汗的乡下男人,深邃挺立的眉目褪去忙活时的凝重锋芒,眸光只剩沉静柔和,整个人瞬间少了几分粗粝戾气。   李翠翠摇了摇头:“不碍事的,不热,我在这里陪陪你,崇山哥。”   落在周阔眼中倒真有几分,那些人口中的:“店老板夫妻俩人都是很好的人,那老板看着糙、狠厉,但这年代哪个养家糊口的男人不凶狠一点。”   “老板夫妻之间感情很好,听说是一个村子长大的,青梅竹马刚结婚不久。”   她拒绝,赵崇山也不勉强。   只道:“别忍着,不舒服要和我说。”两人就这样一蹲一坐,时间一点点过去。风卷路尘,乌云出现遮天蔽日,不一会儿,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便阴了下来,接连而来的是雷声滚滚,下起了周阔来海城出差碰上的第一场雨。   摩托店内年轻的老板夫妻,看着毫无征兆突然降下的大雨,男人放下手中工具,来到门外搬东西。他的妻子不忍丈夫一个人忙碌,也跟着出来。   好在门前他们提前做了棚子,雨水打不进来,打进来也没什么关系,停放在外头的大多都是要报废回收的物件,只有几个比较重要的需要往里收一收。   海城的风雨,总是很大。也常被外地人称为邪风邪雨,风吹的雨水灌进人家,穿堂而过的风冷的让人打个哆嗦。自然也不免打到那对年轻的夫妻身上,男人心疼自家媳妇,没让她拿太多东西,也一直拦着她让她往里走,别站在门边,雨大风大,他妻子自小受苦,十几岁就下地干活,又进水里捞菜弄菱角,骨头被湖水浸透侵入寒气,一到风雨天就难受,那些年她只能扛,如今他们条件好了一些,不用再受这种不必要的罪。   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就连那些个提前出门做生意的也骂天气预报不准,倒霉。   形形色色的路人打着雨伞穿过门前,赵崇山见今天大概率是没生意了。便将卷帘门微微向下拉,他去打开一侧的电灯。   光亮的瞬间,车内的周阔看得更清楚。那对年轻夫妻间的妻子,长发濡湿,丈夫摘了手套拿过一旁干净的毛巾为她擦拭。哪怕那时候,丈夫的身上才更需要清理干净。   半湿的衣服紧紧贴在他身上,他微低下眉眼,细细擦拭妻子的发、脸颊。   刮雨器一下又一下扫着窗前水流,周阔就见室内妻子不知道说了什么,看着她日复一日柔和下来的眉眼。周阔突然想起、她似乎要比他们那一行从京北来到香山的子弟们要小上许多。   只是生长环境特殊、使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成熟、沉稳安静,眉宇里也总是压着一股沉甸甸的忧虑。   但这会儿的她完全不一样,她披散下了那头每个季度都要去卖掉、换钱贴补家用的长发。换上一套温柔舒适不算过季的裙子。   单从她柔和舒展眉眼去看,周阔也能知道她这半年过得不错,甚至是幸福的。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褚泊生给他的回答...是动了真感情。空了许久的枫丹白露也让人收拾出来,里面住的会是谁也显而易见。   但显然,告诉他李翠翠结婚了。   丈夫却不是褚家的少爷,周阔并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可能是诧异,也或许是友人情谊。周阔只在犹豫片刻后,便打通了某人的电话。   傲慢骄矜的褚少爷正在批阅管扬新送来的一摞文件,办公桌上冷色调的台灯光线落在他挺立的五官上。   骤然响起的来电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向后重重倚靠进宽大厚实的真皮办公椅里,周身漫开浓浓的倦怠与厌烦,语气冷硬敷衍:“什么事?”   周阔全然不在意他这一身拒人千里的戾气,平稳平复好心绪,缓缓出声:“我见到李翠翠了。”   另一端不耐烦地快要挂断通话的褚泊生,只一瞬便停下了所有动作。连日来萦绕在眉宇间、积压了数月之久都挥之不去的沉郁阴霾,在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淡去几分。   可这份松动仅仅转瞬即逝,男人立刻回过神。周阔前几日动身去了海城......周阔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他又是在哪里见到的翠翠...显而易见。   褚泊生沉声,不自觉握紧手机:“你什么意思。” 第60章 第 60 章:翠翠   听着那头男人紧绷的语气,周阔没有半点刻意遮掩,沉默片刻后如实回答:“我在海城撞见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留出空隙,任由这番话在电话线里沉沉发酵,才接着开口,字句清晰地敲进褚泊生耳朵里:“她告诉我——她和那个男人结婚了。”   周阔:“你们断了?”   按常理来说,如果真的断了,周阔就不会专门打这一通电话。周阔和褚泊生算不上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但儿时一个大院踢球,两家关系不错,后来上的学校也相差不远。   周阔对褚泊生的了解,有时比褚泊生自己还要深。香山之旅只有十多天,可也足够他看明白褚泊生对那个香山女人动了真心。   这会儿偶然看到她已经嫁人,周阔觉得不对,才会给褚泊生打这一通电话.......事实也证明,他这一通电话打得没有错。   电话那头长久地安静。   死寂的沉默漫过听筒,压得人呼吸发紧。   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褚泊生压抑不住的、极低的、极其自负的一声笑。但只要深究就能发现那自负里夹杂着一丝很轻,很哑,带着淡淡荒诞感的茫然,碎在空气里。   “结婚?”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速极慢,像是听不懂人话,又像是不敢听懂。   “你在开什么玩笑?”良久,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却是完全否认了周阔的话。   褚泊生自始至终,都不觉得李翠翠会离开他。她是那样贪恋权贵,用尽心机攀附上他,只想要过上好日子。   哪怕...觉得恶心,也还是费尽心机的勾.引他要了名分。   所以,又怎么可能和周阔说的那样一个人在香山结婚。他从香山离开也没有多久...   可同样褚泊生也清楚,周阔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开玩笑的必要。指尖在顷刻用力到泛白,手机边缘硌进骨节,生疼刺骨,可他浑然不觉。褚泊生的声音低沉沙哑回答得也很干脆,可更像是带着一丝偏执的笃定,在说服周阔,也更像在自欺欺人。   听筒那头的周阔听出了他异常的情绪,也听出了那层傲慢背后的微妙。沉默两秒,语气沉了几分:“泊生,我亲眼看见的。她手上戴着婚戒,亲口跟我说的。”   又是一阵窒息的静默。   但这次周阔并不打算给他平息的间隙,他语气直白干脆道:“人在海城辰华区,我负责的那个项目这边。”   末了,不再多说什么。   他挂断电话,视线再次落在那间并不大的修车铺里。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四点三十的,夏天暴雨天黑得厉害,四周做生意、不做生意的人家都拉开了灯,就连街道上驶过的车也都亮了灯。   周阔就见,那对年轻的夫妻。在确定今天不会再有生意后、将高高的卷帘门全部拉下。只留一扇透光的玻璃窗,便去了后院夫妻生活的地方。   赵崇山租住的这间铺子,后面自带一个小院生活区。空间不大,只有四十几个平方,包括卧室、厨房,卫生间,还有一块可以晾晒衣服的空地。   空间不大,但功能齐全。   赵崇山装修前面的铺子时,顺带也给后面做了简易装修。等李翠翠搬来之后,又仔仔细细打扫过,不大的空间到处都是她们夫妻二人的生活痕迹。   她去到厨房,打算洗菜做饭。   简单洗过澡后的赵崇山也跟着来到厨房,劲瘦的手臂从她身后向前抱住她的腰,炽热的体温贴上,李翠翠有一瞬僵硬,但很快便适应。   她小声温柔提醒:“厨房油烟重。”   赵崇山闻着妻子身上的香味:“没事,大不了待会再洗一次。”   到底,李翠翠没有再让人出去。   “我来吧,去一边歇会儿。”闻够了妻子颈间的香味,赵崇山便开口接过了她手中的杂事。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自然也不会分什么男女。赵崇山又一个人在县里做过那些年的学徒和修车工,厨艺不能说有多好,但绝对能养活自己和妻子。   他熟练地切菜,炒菜。   又将两份做好的饭菜端到屋内的小桌子上,一盘清炒芹菜,一份红烧排骨。他给自己和妻子都打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好几次排骨给妻子:“多吃点肉,长壮实一些。”   刚从吃不饱的年代过来,21世纪初,千禧年代还没有养成什么所谓的纤细瘦弱的审美。他只知道,自己的妻子现在看起来太瘦了。   自从大山叔,现在也是他达走了以后。妻子的身体就总是不太好,后来又因为两个弟妹的事情焦心瘦了许多。   他总是想要让妻子多放宽心些,就比如这会儿。简单吃过晚饭,洗过碗碟。   赵崇山便来到卧室妻子身边,她坐在床边折着刚收下来的衣服,一件件抚平摆正、收纳好。   “明年,我们就把小军小花接到海城来读书。翠翠、这件事会处理好的。”   两人结婚已经有一段时间,从一开始的五月末到如今九月初,历经整整一个季节。   赵崇山:“还好,负担得起。”   赵崇山:“今天进账不错,刨去成本房租,挣了四百多。”他将那些净利润塞进妻子口袋,让她放宽心,一切都有他在。   “妈催咱们要孩子也不用管。”   “后头我去说她。”   最后,李翠翠只是低着头道:“我看陈芳工厂那里招人,我想着过去看看。”李翠翠听了很多,但还是觉得自己不能一直靠着赵崇山养,她想做什么,起码不让她一直闲着。   虽然在家里的铺子里也能帮着做些什么,但赵崇山总是以太脏太油不让她弄。她不是没想过帮着卖车子,但很多客人也不怎么信任她、李翠翠劳作习惯了,她不想一直待在家里,她想找份工。   陈芳的小吊坠穿绳子再适合不过她,她听周围的人说,做熟了之后,陈芳还能让她们把东西带回家干,这样也不会耽误家里面的事。   赵崇山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的,他也不能拒绝。他太清楚自己妻子了,她需要收入,她需要工作,哪怕她把再多的钱给她,她也会没有安全感。   所以,男人并没有反对。   他支持他妻子的所有决定。 第61章 第 61 章:翠翠   简单说过几句贴己话,窗外的天色便完全暗下。他帮妻子解下背后纽扣,男人常年与机械金属零件打交道的手硬朗,宽大,手掌覆上腰背。   窗外雨点不停敲打窗沿,滴滴答答连绵不绝,海城九月的秋雨水量充沛,丝毫不输给香山。屋子里更是闷着一层久久挥散不去的潮湿燥热,空气黏腻得让人呼吸都发紧。   她没有抗拒,顺从地任由他轻轻分开自己的双腿。带着金属冷意与薄茧的粗硬指骨轻轻按压上来,尖锐又酥麻的触感瞬间蔓延全身。翠翠蹙紧眉头,素来清雅白净的面颊漫上一层薄薄潮红,耳根热得发烫。   他低声唤她,嗓音低沉沙哑:“翠翠。”   顿了片刻,沉稳的话音在淅沥雨声里清晰落下:“咱们暂时不急着要孩子。”   潮湿、闷热空气裹满狭小的房间   浓厚白稠全洒在了腿间。   雨声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只剩两人之间升温的静谧与温情。李翠翠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婆母想她来海城。就是想要她早点怀上孩子,给赵家传宗接代。   她心里其实是乐意的,只是赵崇山心疼她怕她担忧两个弟妹,所以想要等上两三年。   她不想永远都是赵崇山为她付出,她也想要为赵崇山做一些什么。在男人又一次去吻她的眉眼时,她颤抖着声音道:“我愿意的,崇山哥不用……不用特意避开。愿意给崇山哥生。”   雨似乎又下大了,猛烈,窗台下生长的茂盛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作响。她闭上眼,默默承受。   *   海城的风雨,与香山一样多。   但空气里又总是掺杂着一丝,海水的腥咸潮湿。那场傍下午降下来的雨,持续了两天。天气预报里也说,会有特大暴雨,可能持续一周以上。   大雨天对于开门做生意的老居民楼这片的商户而言,实在是不好。但做生意总是这样,有好有坏,她们店照样开。   大半个白天过去,只有两个人来买配件。赵崇山拿来东西在工作间里教人装。   那晚之后,李翠翠就立马去陈芳家问了问。陈芳的小吊坠厂很忙,要人是要人,但要先试两天工。这期间工资按其他人一半给,虽说有些折磨人,但为了不让自己闲着,李翠翠还是同意了。   唯一的好处是,按件算钱。多劳多得,因此李翠翠不需要久久的待在小作坊里。她可以在中午下班回家给崇山哥做饭,晚上也能下早点班去一趟菜市场。   窗外的雨落了又停,停了又落,时间转瞬来到下午四点半。因为一直降雨,天色很暗,道路两旁的商贩早早点了灯。   红色的灯光打在猪肉上,微微腥臊的味道并不好闻。她买了半斤猪肉,又去买了点平菇,蔬菜酱干,打算晚上做过鸡蛋平菇汤,又炒个酱干猪肉。   老板将打包妥当的菜递到她跟前。   她撑开伞,沉默付完账,又抬手将菜品尽数收进布袋里。带些跟的皮鞋碾过积水路面,纵使她刻意放轻步伐,鞋面仍浸上一层湿冷水渍,冷水顺着鞋缝渗进脚踝,刺骨的凉意缠上肌肤。   女人面上看不见半分狼狈,只淡淡压下皮肤被冷水浸泡的酸胀不适,迎着漫天风雨,脚步平稳地往家赶。   在她身后,不少做生意的摊贩总是要多飘几眼,不分男女老少。   “那就是那个修车店的老婆?”   “嗯,是她。”   “长得确实怪漂亮,也有气质。”   菜市场就在她家修车铺不远,附近的门面也大多都租了出去,卖各种生活用品,小生意,就算没有租出去也被房东留着自家做生意。   李翠翠撑着伞,穿过形形色色步履匆忙的路人。雨幕模糊周遭人声,她眉眼冷淡、独自踩着漫开的积水往前走。   褚泊生也是这时瞧见她的,往来人流错落间,那柄暗沉的黑伞并不起眼,但他就是一眼便锁定了她的身影。   女人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的衣裙。浅灰色半身裙,上面是同色系略微收紧腰身的保暖长袖。一身普通料子,却衬得她气质温柔。她的头发半披着,独自走立滂沱雨色里,与周遭喧闹人群格格不入。   褚泊生喉间发紧,隔着层层人影,低声唤她:“李翠翠。”   恍惚间,女人似乎听到了有人叫她。她停在了匆忙赶路的行人间,迷茫又困顿的回头。   就看到隔着几道人影的褚泊生,香山褚宅里的少爷。偶然见到他,李翠翠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感。   一种光怪陆离,眼前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但怎么会,雨依旧在下,行人也没有停止脚下的步子,停下来的只有他们两人。   片刻失神后,李翠翠反应过来,原本素白冷淡的脸带上一丝柔和的笑,她撑着雨伞,一步步向他走去,在一个并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地方停下:“褚少爷。”   她嘴角带着笑,温柔的笑。   一种见到熟悉的人,亲近又不亲近,客气疏离地笑。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熟人,可不是的,   褚泊生觉得这个笑刺眼,让他生恨。他的恨从何而来,从自己的自欺欺人,自以为是,   刚从加州赶回来的男人,   “”   /   半年不见,女人的眉眼似乎长开了一些。   *   :   褚泊生喉结剧烈滚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所有的平静、克制、来日方长的计划,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的一句“结婚”,砸得粉碎。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冷得发颤,带着破碎后的沙哑:“所以,我算什么?!”   /   /   那张被陈佳梦塞进掌心的白纸,已经皱皱巴巴的看不清上面的字,夹在厚厚书书籍下。   /   / 第62章 第 62 章:翠翠   有些东西看似已经过去,压下。   但只是流于表面,不敢深究罢了,李翠翠在一个清晨还是拿出了一个盒子,盒子里装了一些在她看来很重要的东西。李翠翠不是傻子,她不能完全从那日少爷的言语里推理出全部,但也能从中察觉到了一点。   那张被陈佳梦塞进掌心的白纸,已经皱皱巴巴地看不清上面的字,夹在厚厚一沓其他纸张下。   李翠翠拿出,仔仔细细去看,才发现这或许不是陈佳梦的联系方式,而是褚泊生的...她快要忘了少爷离开那天的事情了,她只记得自己和花房工人徐红做得好好的,陈佳梦突然从白楼里出来,径直走向她,又将她叫到另一处,递给她张纸条。   陈佳梦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想清楚,想好了就打这个电话,有人会来接她。   接她?为什么要接她?   那时的她听不懂,但同样的她并不是个好问的人。她总是去想,陈管事这么做总有她的道理。现在不懂或许未来会懂,而现在她确实懂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误会。误会她和褚少爷有一段感情上的事,就连褚宅的少爷...也这样认为。但没有的,什么也没有,那一年她和对方都没有真真正正说过几句话。   她没有勾引少爷,少爷也应该不恨她。   *   褚泊生离开。   海城持续了一个星期的秋雨也停了。太阳出现,洒在外头的柏油马路上,晒在她家摩托车铺头顶的棚子上。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李翠翠并没有因为前一天的事情就耽误在陈芳工厂穿吊珠的工作,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融入海城这样的大城市,不需要靠丈夫,不需要靠他人,也能在这座繁华的都市里生存下去。   早年李翠翠是很羡慕村里那些不读书了,就可以去外头打工的女孩的,羡慕她们过年回家时的时尚打扮,随手拿得出的工钱,各种翻盖手机,聊着她完全不懂、不了解的事情。   还是来了海城,李翠翠才从店里的电视机上知道、朋友们曾经说的那些人名是明星,火遍大江南北的港台偶像。   吊珠场的工作并不烦琐,只需要重复、重复一件事情百遍千遍,除了枯燥以外,没什么可抱怨的点。厂里的工人也很好相处,大部分都是和她一样从外地来的打工者家属,有一部分当地闲散的妇女。   那天发生的事情,或多或少还是传出去了一些流言蜚语。但当着当事人的面,也没人去说什么,背面的事情,她听不见,也就当不知道了。   陈芳的小厂子中午是包一餐饭的,哪怕是李翠翠这样的新人,也有一顿午饭。来工作前,她就和丈夫赵崇山打过招呼。因此,中午李翠翠是在串珠厂吃的午饭。   厂里的工人大多都是附近的留守妇女,或者小媳妇。很少有年轻姑娘,都要养家糊口,加上又是多劳多得,也就没什么休息时间可说。   刚吃完饭,女人们便又来到工位前。   李翠翠是随大流的,她在香山处在上赚的那几万块钱,多也不多,少也不少,为了父亲治病花去了一些,葬礼各种事情又花去一些。   四万多,如今也只剩两万五千左右。彩礼,当时情况特殊她家没要。但崇山哥执意要给,也给了8888块钱。这个年代的八千不少了,赶得上后来的六、七万。   是真真正正花了大价钱,大心思的。   她还有养两个孩子十几年,如果两个孩子未来考上了大学,花销只会更大。她不能总指望赵家给钱,久了赵崇山或许不在意,但公婆却很难没有意见。   她与赵崇山的小家也要维系好。   下午三点四十,她结束了工作。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清点好自己今天的工作份额便往家赶。她习惯性地想要去附近的菜摊买些菜,背着包,踏着逐渐微弱的阳光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撞见。   下午四点的太阳,已经弱了很多。加之这段时间雨水频发,气温下降,海风咸腥。   这是一条需要经过玩具车制衣厂的大道,此时正值场内的工人工作高峰期,宽阔的道路两旁没什么工人,也正适合周阔一行西装革履的精英外出看场地,与上次来一样,男人依旧被一群人簇拥,工作时的状态严肃正经,一点没有香山初见时的轻佻懒散。   她看到了他,自然他也看到了她。   与头一次在海城遇见不同,这次的见面两人之间都难免透着一股尴尬,难堪感。   女人看到了他,也认出了他,但只是在片刻的脚步停顿后就选择了径直往前。   周阔理解她不想和他扯上牵扯,可心底里却也实实在在不舒服。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男人突然出声打断了女人向前的脚步。   周阔:“好巧,又见面了。”   那些跟着他的工作人员里,有不少经历过上次那件事。因此这会儿除了好奇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什么不适。不,他们不敢不耐。因为是周大少爷主动搭话那个陌生女人的。   也显然两人是旧识。   看着周少爷的态度,这女人在周少爷那里分量也不一般。   李翠翠没想到周阔会再次主动搭话,也到底清楚他没错,甚至那天是他帮了忙他才会离开,这会是自己迁怒到了他。   片刻之后,她平复好心情站定了脚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话。   男人见她停了下来,收了手中资料报告也径直向她走去,风吹得他们的衣摆乱舞。   青年俊逸的嘴角挂着经年不变的懒散笑意:“不想理我?哈。”   距离那次事情之后周阔再见到李翠翠,已经过去大几天。他们那群人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二代,周围像他们这样大的,也逐渐接手家里的事情。   周阔忙着这边开发的事,又要安抚他那位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那天回去之后,褚少爷发了好大一场火。   本来是他临时居住的地方,也被那位少爷一通乱砸,最后还是让刘波新换的房子才能住人。   他并不清楚周阔与李翠翠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想来掺了一些乱七八糟、恨海情天的事儿。他们这个圈子看重门第,看重出身,够不到的当情人养着一辈子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李翠翠的出生都已经不是差能来形容的了,说保姆上位都有点辱保姆了,土里刨食的姑娘,书都没读几页。   只是没想到李翠翠这么硬,直接结婚了。   这是周阔知道的一些事情,虽然并不是褚泊生亲口说的,但想来也差不了多少。不然褚泊生也不会发那么大的疯,一点绅士风度都没了。   李翠翠听到那话,摇了摇头,没有多去解释。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等着周阔接下来的话。   她不想聊的模样摆得太过明显,淡粉色的唇紧抿,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握紧肩上的帆布包。   周阔有再多的话,这会也没什么好说。风卷着两人的黑发,女人身上的淡香飘到他鼻前。周阔笑了笑,不知出于好心还是某些私心,男人道:“泊生这几天都住我那,你小心些。”   “有什么事你们好好商量,别闹得太过。”周阔的想法很简单,褚泊生看样子是不会善罢甘休,李翠翠看起来也不像是完全没有感情。   闹过恨过,最后也只能放下。   到底是结过一次婚,性质都变了。周阔说不出什么重归于好的话,只让李翠翠小心一些又忍一忍,等到褚泊生放弃,忍到他连看她都懒得看。   可这话太伤人了,他换了个说法。   原来是这些...可能是没想到周阔是出于好心,李翠翠素白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最后也只道:“谢谢。”   话到这里也就够了,李翠翠要回去,他也要工作。这边的设计图纸方案早就定了,可到底需要人来拍板决定。   周阔就是这个周刘两家的决定人。   他看着远处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老厂房,片刻之后才转回视线道:“还有,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随后,周阔就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转回身继续和这边的负责人对接。   *   另一边。   李翠翠与往日没什么两样,回去的路上,先买了肉菜又去买了些蔬菜。她穿着单薄修身的裙装,一头再也不用因为贫穷而每年夏季就卖掉的黑长发、披散在脑后。   挑挑拣拣,选了几个不错的蔬菜就让摊主给她包起来。周遭往来的街坊路人看到,只觉得她性子平和,一举一动都透着文静安稳,没有半分尖锐急躁。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褚泊生静静地坐在车内,他眼里的女人只会更过。他苍冷寡淡的眉眼微微蹙起,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目光却沉沉锁在她身上。   看着她从容付钱,从摊主手里接过菜袋,动作平淡自然,丝毫不像那日在小院里和他对峙的凶悍。   片刻后,李翠翠提着满满当当的食材,转身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家走。李翠翠家的修车铺与这些卖菜的铺子摊子其实同在一条街上,只是直走大路,比穿小巷绕远一些路程。   所以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走那一条需要穿过小巷子的路线。说是小巷子,其实也并不小,只是没有大路行人多,宽阔,也有行人。   只是还没等她走几步,路边停着的轿车车门猛然被推开,褚泊生长腿落地,径直上前,几步便追上她,稳稳堵住了她回家的去路。   李翠翠看着骤然拦在眼前的人,沉默片刻,下意识侧过身,打算径直绕过他回家,但男人手长腿长,拦住了那就像是一堵墙。 第63章 第 63 章:翠翠   或许是周阔提前打过招呼,再次见到褚泊生,李翠翠心里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哪怕她这会儿隐约知道了其中藏着误会,但那日的争执也实实在在发生过,李翠翠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心平气和去和他交谈。   她停下脚步,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靠近,只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双眸子清清冷冷,瞧不出半分波澜。   至少落在褚泊生眼里,她淡漠得毫无情绪。   高大的男人牢牢拦在她身前,颀长身形在傍晚巷子里投下浓重黑影,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中。原本宽敞的小巷,此刻逼仄得让人喘不上气。   处处透着一股压抑,冷沉的气息。   褚泊生盯着她攥紧布袋的手,率先开口,嗓音冷沉:“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第一次,褚宅的少爷在她面前先开口了。而不是每次都要等她问好,之后才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地丢出两个字敷衍。   她压下那些复杂的心绪,只再一次拢了拢手上装菜的帆布包,不是她多喜欢这个动作。而是当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时的、下意识的举动。   她也确实有话要说,要和褚宅的主人说。她不知道褚泊生为什么会有那种两人有关系的猜想,但似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了。可她可以确定,那一年里她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她要一个清白,也要褚泊生不再找她拉扯:“有的。”   女人总是低着的脑袋罕见抬起,不再是小心翼翼着不敢瞧他,又或者偶然与他视线对上又立刻低下头。那双宛如香山湖水般清亮透彻的眼睛、在片刻之后直直望向他。   李翠翠被褚宅佣人教导过,不能直视主家人。那样不礼貌,也越了主仆的界限。   褚泊生紧绷了整整数日的脊背,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悄然松了几分。   巷口的晚风卷着燥热的尘土、与空气里海风的咸腥味吹过来,却吹不散他心底盘踞多日的郁气。   骨子里带着傲慢偏见,习惯了养尊处优的褚大少爷,天然对这市井之地有些深刻偏见。在他眼里,这里肮脏、粗鄙、处处上不得台面,比不过他能给她的一切。   他也始终笃定李翠翠在褚宅待了一年,习惯了她提供的干净规整的住处、安稳不愁吃穿的日子,哪怕不爱他、看起来已经接受了这里脏脏乱环境下的日子,也只是看起来接受罢了。   这几日他按捺着没有来找她,便是在等。等她熬不住穷日子,等她消了脾气。   他甚至无数次脑补过她低头的模样,或是带着几分窘迫,几分妥协,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收起所有的棱角,安安分分待在他身边。   为了这一幕,他硬生生熬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他食不知味,寝夜难眠。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管扬带来的文件摊开一夜未曾翻动,指尖反复摩挲,满心烦闷无处排解。宅院里的佣人察觉他周身低气压,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半步,整个海城新宅都笼罩在他阴沉烦躁的情绪里。   他无数次压下即刻来找她的冲动,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再等等。   穷人最怕的便是苦日子,她撑不了多久。   她一定会服软,一定会回头。   心底里估计早已受不了这里的清贫拮据。褚泊生暗暗地想,她不过是年少气盛,还识不得好坏,闹着性子跟他置气。   褚宅的少爷清楚的知道眼前女人比他小,刚满十九,连法定结婚年纪都没到,又一直在乡下住着,没什么见识很容易受男人欺骗。   上次他去见了那男人,一个下.贱.坯.子罢了,肯定是趁她年纪小不懂事诓骗了她,在老家乡下急匆匆办了酒席。   此刻站在狭窄的巷子里,看着终于愿意开口的李翠翠,他心底的笃定达到了顶峰。   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微松,连日积压的烦躁、焦灼、患得患失,似乎都因为她这句“有的”,有了落地的苗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压抑多日的疲惫,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与自持,带着几分笃定的漠然:“说。”   他已经做好了听她服软认错、低头示弱的准备。甚至暗自想好,只要她态度软一点,他便顺势台阶,既往不咎,让她重新回去。   不过是一场没有法律效应的乡下人家流水宴席,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丈夫......连个婚戒都没有,那张双人照,撕碎了就好。   青年想着,口袋里的手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那双素来温顺柔和的眸子,彻底变了模样。   李翠翠那双香山湖水般清亮的眼底,没有半分示弱,没有半分委曲求全,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唯独盛满了疏离与冷静,再无半分从前看向他时的小心翼翼与温顺迁就。   她不惧他的视线,打破了他长久以来觉得她懦弱、蠢笨,怕事的偏见。她没有在畏畏缩缩,没有遵守褚宅佣人教给她所谓规矩,坦荡地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您对我有了些误会。”   乡下女人,哪怕已经结婚。她也说不出太露.骨的话,只是模糊着,但他们都清楚意思。   李翠翠:“褚少爷,我不喜欢你。”   李翠翠:“我们之间也有些误会,我不喜欢您所以没有想过要勾-引您。因为不喜欢所以不会和您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认为我们之间有感情牵扯。”   褚泊生其实一早就知道了这点,看到那张简陋的结婚照合照,他便已然清楚了一切。   可褚泊生不甘心,不甘心她对他一点感情没有。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自欺欺人,他需要两人之间牵扯,他需要让自己来找她变得合理。   而不是爱而不得,纠缠不休。   所以他总是他总是无不恶意地去想,那个乡下女人或许比他想得要更恶劣,更会玩弄人心。她或许不爱他,或许真的没有想过和他在一起。   但骗钱却是真的,用感情骗他的钱,捞他也是真的。那些月月打入她账户的真金白银,她不会不知道。所以是她骗钱又骗了他的感情,褚泊生恨她找她也变得理所当然。   但现在,她却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褚泊生有些被气笑了,气疯了,气到想要破罐子破摔,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西装底下那颗心脏裹着一层刺骨寒意,闷堵得发疼。   她凭什么说没有?   凭什么否定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耳边巷子里商贩的嘈杂声响、远处筒子楼里隐约传来的对话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褚泊生眼里只剩下李翠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胸腔里积攒两天的烦躁、煎熬、自欺欺人的期盼,在此刻轰然炸开,浑身血液都像是冲上头顶,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你说得倒是轻巧。”他低低开口,声音压得发颤,却怎么也藏不住里头浓郁的戾气、火气:“没心思?那香山整日跟在我身后的人是谁?事事顾忌我的情绪,迁就我的人又是谁?”   他往前半步,阴影将她笼罩得更严实,居高临下的视线带着碾压人的压迫感,字字句句都裹着他偏执的不甘:“我每月让陈佳梦按时给你转过去的钱,你半句推辞的话也没有,现在跟我说毫无牵扯?李翠翠,你把我当傻子耍?”   在褚泊生固有的认知里,底层人最看重钱财,她收下他的接济,就是默认了两人之间存在的关系。况且,他每月给的那些钱.....多得足够,买下她们一家老小的命了。   他甚至包容了她仓促嫁人这件事,打算只要她低头,他就当不知道,把她从这脏乱地界接走。   可现在她一句轻飘飘的不喜欢,都是误会。就要将他的所以打算碾碎。   仿佛他这些天的想法都是一个笑话。   李翠翠见状只是轻轻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两人之间过于近的距离,眼底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她偏开了脸,不想去看男人此刻异常痛苦的脸,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当初在香山,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您给的钱,是那段时间我做工的酬劳,我给您干活,拿钱理所应当。”   “酬劳?”褚泊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微不可察的受伤,骄傲的自尊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也拉扯着他不要低头:“寻常做工,能拿这么多?寻常做工,会在我淋雨时悄悄握上主人家的手,又是送糖果,又在主人家的病床前守一夜?”   这些细碎但折磨人的小事,桩桩件件褚泊生并不相信她当时没有抱着别的想法。   李翠翠抿紧唇,一时无言以对。她不懂褚泊生这样身份的人心中迂回复杂的心思,在她眼里,当初尽心尽力照料,仅仅是作为帮佣下人对待雇主该有的本分,无关别的。   “不管是谁雇我,我都会好好做事的。”她低声解释着,柔和的声音又道,“当初见您身体欠佳,又一个人在山里,山里危险,我才跟在你身后,从来没有生出过您所想的那种念头。”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一层疏离:“我现在结婚了,丈夫对我很好,这些旧事只会让我难堪难做。”   再怎么愚钝,李翠翠也明白过来褚泊生来海城不是因为出差,而是因为她。   因为那些微妙的,还未言出口的喜欢。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李翠翠并没有他人认为的震惊或者喜悦。只是平静的,有时甚至会有一些恍惚感,在她的认知里,褚宅的少爷是高高在上的,是无法触及的。   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里,他都应该讨厌她,瞧不上她这种泥腿子乡下女人。   他的表现,也确实如此。   就像他提到的那颗糖果,最后是被她从火堆里扒拉出来,沾着黑灰吞进了饥肠辘辘的肚子。李翠翠是很少有机会吃饱的,她总是怕家里的粮食不够,怕吃了上顿没下顿。   因为这样的日子她经历过。   父亲刚病的那一年,家里的所有重担都压在了她身上。她被迫从学校辍学,担起养家的责任。但那会儿她还太小了,哪怕小时候跟着父母的脚步在田地里走过。可和真正种植粮食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显而易见第一年她们家里的收成并不好,她种的菜也结不了多少瓜果。   她很饿,很饿。   那颗糖是她难得尝到的甜,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一块被他随手丢弃的糖果,会被他曲解成...倾心示好。   褚宅上下所有人隐晦打量、暗含轻视的目光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和他本就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她不恨褚泊生,也不怨当初香山那个冷清的少爷,只希望这场荒唐的误会尽快落幕,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   李翠翠:“少爷...早些回京北吧。” 第64章 第 64 章:翠翠   像是不可置信,也像是自尊被碾压到彻底。男人下颌抬高:“你为了他?所以要我滚?”   褚泊生又一次被拒绝了,拒绝得彻彻底底,掌心里装着戒指的盒子变得异常硌手,也让他觉得耻辱异常。   晚风掀起他笔挺西装的衣角,吹得他眼底猩红一片。褚泊生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样轻.贱过,李翠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可哪怕到了这时候,他也没想过真的去报复她,而是想着只要她低头,他就能既往不咎,但现实是她还一次打了他的脸。   晚风缭乱她垂落的黑发,女人在他的视线中轻轻摇了摇头,全然否认了他的这番说辞。   也像是觉得这样表明的不够清晰,和对那个人的称呼微妙时解释道:“没有,我没有让您滚。我只是觉得您在我身上耗费精力不值得......还有,那不是别人,那是我丈夫。”   “丈夫!丈夫!那算是哪门子丈夫?”   褚泊生语气压得极低,可隐藏在克制之下藏着极致的嫉妒再也压不住,失控般道:“一场随便摆几桌酒、不受律法承认的乡下流水宴席,算哪门子丈夫?!”   男人步步慢压,影子一寸寸覆住她,压迫感无声无息裹上来,他没有半分粗鲁,却让人觉得异常窒息。   但那一刻的李翠翠罕见没有退后,她抬眸望他,眉眼柔软,带着一丝不自知的茫然。   她长在乡下,不懂城里律法规矩的条条框框。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摆了酒席、拜了双方父母、天地,就是夫妻,就是一辈人的爱人。   女人干净微凉的眸子直直看着他,带着一点被质问的无措,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色。   褚泊生心口骤然狠狠一抽。   戾气、被践踏的自尊、被拒绝嫌弃的耻辱,在看见她那双澄澈无知的眸子一刻,又被极致的酸涩堵满。   褚泊生不得不承认,他喜欢李翠翠。喜欢到哪怕到了这会也没有想过要离开。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女人身上,落在那个已经有了变化的女人身上。爱总是伴随着欲一起出现,褚泊生对李翠翠的欲从雨中初见的那日开始、就不间断地出现在褚泊生的旧梦里,所以他才像个臭狗一样渴求,想要。   香山最后的半年,他几乎是时时发、情,想要靠近他,也不知自己F氵了多少次。自然对女人身上微妙的变化有着敏锐察觉,一看就没少挨.糙。   他嫉妒,他憎恨。恨李翠翠不爱他,恨李翠翠一次次推开他。却可以和另一个男人做那种最亲密的事,他压在心底的偏执与阴暗,彻底翻涌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人可以,他不行?那个人哪里比得上他?那个人只会让她过苦日子,他只是太爱她了,不想她过一辈子的苦日子罢了。   他这是在救她,帮她。   她还太年轻了,才将将19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没读过什么书,没见过什么人,就将自己的一辈子绑在了那个低.贱的男人身上。   褚泊生垂眸盯着她清瘦的脸,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刻恶意,字字句句,曲解、刻意恐吓:“你以为摆了酒就是夫妻?别太天真了,李翠翠,我告诉你,你们没有去民政局领证没有合法手续,就不算夫妻。”   他盯着她瞬间怔住的眼神,语气冷硬,肆无忌惮欺负她的无知没见识:“你们以夫妻名义同吃同住、生活在一起,在法律上属于非法同居。要知道放在现在是违规,是要被追责、要坐牢的。”   这话像平地惊雷,狠狠炸在李翠翠耳边。她整个人猛地僵住,脸色瞬间发白,唇瓣微微张着。   坐牢?   这两个字是乡下人最畏惧的词,乡里人也大多觉得只要坐了牢,这人的一生就完了,没什么见识的李翠翠自然是一样的想法。   慌乱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她指尖都在轻轻发颤,先前四平八稳的态度,一下子就乱了。   可哪怕她吓得心口发慌、脑子发空,第一反应依旧不是退缩,而是维护。   维护她和赵崇山的婚姻。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依旧挺直脊背,哪怕声音已经因为害怕而微微发颤,却带着死死的执拗:“不可能的,我们村里都是这样的,大家摆了酒就是夫妻,没有人坐牢,也没有人犯法。”   她抬眼看他,眼眶却悄悄泛红,慌又不肯软:“是您骗我对不对?褚少爷。”   是,他就是骗。他就是要吓她,要她怕。只有怕了,才会想着回到他身边,才会让一切回到原点。   褚泊生周身迫人的冷意一点点褪去,眸色放柔,声音变成一种极低、极沉、极具蛊惑性的诱哄。   像哄年幼不知事的孩子,哄做错了事但只要回头就依旧是他的好孩子。   如果京北那群人里有人看到这一刻的褚泊生一定会惊讶得很彻底,因为哪怕褚泊生表现得再高高在上,掌握节奏,但真正脖子上戴着项圈的是他,扯住狗绳的才是那个白着脸的年轻女人。   他不再吓她,而是威逼利诱,诱惑她,男人俯身,视线与她惊慌失措的眸子平齐,语气耐心又克制,温柔得像陷阱:“我没有吓唬你,是你不懂。”   他字字温柔,却又句句诛心:“乡下的规矩作不得数,不受国家保护。况且现在你人在海城,海城大都市,管得可比香山严。”   “翠翠,你不怕吗?”   他看着她逐渐泛白的脸,语气低哄,带着让人纵容的沉溺:“如果被抓了家里的弟妹父亲可怎么办,他们都要靠你养。”   “要不这样,看在你和我认识一场。”   “我帮帮你,你现在和我走。后头我给你补身份,合法、合规,堂堂正正的身份。”   他诱哄得极其体面,极其温柔。   字字都是为她着想,句句都是为她好。   可内里全是偏执的算计,他要带她走,去京北,或者更遥远的加州。只要和他走了,这段没有法律确定的婚姻就不算作数。   他再花些钱,费些精力。   让人去香山把她父亲,弟妹也跟着接走。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早年乡下的事实婚姻也作数,更不会被追责坐牢,可眼下,他偏要挑最吓人的词句讲给她听。   他要给她些苦头吃,谁让她不要他。他要她害怕,要她动摇、要她依赖他。要她从心底,一点点否定掉现在这场无媒苟合的婚姻,主动走向他。   李翠翠其实听不太懂太多的弯弯绕绕,她只听懂了“坐牢”“犯法”这些词。   她不能坐牢,也不要坐牢。   一向温柔的女人,却道:“你骗我!不是这样的,我不想看到你!”她是个惯会逃避的人,慌乱快要将她吞噬,她说得义正言辞,格外坚定。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其实是信了几分的。只有信了,才会格外的激动乃至失控。   在她的眼里,褚宅的少爷脾气不好有些瞧不起人。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喜欢她。但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骗她。   因为不值得,也没意义。   晚风还缠在发梢,巷口残留的喧嚣落在耳里,却半点也入不了李翠翠的心。   她凶了褚泊生之后,立马转身往家赶,逃也一样不敢回头。只是想快点回家,快点见到自己的丈夫。   可当真的快要到家时,她的脚步又不自觉停下。不敢靠近,脑袋里也全部都是先前巷子里褚泊生和她说的那些东西。   心口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她喘不过气。那句会坐牢的恐吓,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李翠翠不懂海城这边的规矩,不懂什么叫领证、非法同居。   可褚泊生说得太真、太笃定。   他是京北来的大人物,是城里少爷,见惯世面,懂她不懂的所有规矩。让她不得不怕,不得不慌。心底悄悄滋生出一层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怀疑——难道……她和崇山哥,真的不算夫妻?   纷乱的念头缠得她脑袋发沉,脸色依旧泛着白,指尖止不住地发凉。她拢紧肩上的帆布包,再也没心思去想先前的对峙,转身往家里走。   只是这短短一段路,她走得格外漫长。   来到家门口时,屋里冷白的灯光落下来,赵崇山刚从机房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机油气息,他挽着袖子正要拿套新的零件,见她回来沉默,脸色也不对,立刻放下东西上前。   “回来了?怎么站在门口不动?脸色这么差,累着了?”男人的声音温和踏实,是她日日依赖的熟悉安稳。   可往日里能瞬间抚平她所有不安的话语,此刻却让李翠翠心口发紧得很。她抬眸看着丈夫温和的眉眼,看着这个全心全意待她的男人,喉间反反复复,那句堵在心底的疑问,却终究不敢出口。   她想问:“崇山哥,我们只摆了酒席,没有领证,我们算不算夫妻?我们会不会犯法,会不会坐牢?”   可她不敢,她怕问出口,会得到自己最怕的答案。怕这场父亲死前为她谋来的婚姻成了空,   更怕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怀疑,让两人本就有些龃龉的夫妻关系再添上一些裂缝。   赵家的爸妈对于养着她的弟妹很反感,那天的事情也只是看似过去的。李翠翠从来都不确定崇山哥到底在不在意,又信没信?她不敢问,也不敢再提。   就像这一刻,她也不敢问。   她把所有慌乱、怀疑、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可心底那点惶惶的疑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隐隐发疼。   李翠翠只能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轻轻摇头,声音细软发虚:“没有,就是路上风大,有点闷。”   她不敢看赵崇山的眼睛,低头默默放下手里刚买回来的菜,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心却彻底乱了。 第65章 第 65 章:翠翠   海城九月的一场秋雨下完,持续了快一个夏季的高温终于降了下来。空气里海风的咸腥,也被冷空气压了压。   她换上一套厚重一些的外套,帮大清早来家里铺子上买东西的客人拿来零配件,便收拾着去陈芳的小工厂。   她已经在陈芳那里做了快一个星期了,陈芳也同意她拿东西回去做,今天李翠翠过去就是拿货回家。因为要拿的东西比较多,是赵崇山骑车带她一起去拿的。   李翠翠和厂里一众女工相熟许久,车间里干活的大多是闲来爱唠嗑的中年妇人,手上捻着珠子,嘴上半点闲不住,见两人一同进门,当即此起彼伏地打趣起来。   “翠翠,你男人可疼你,这么几步路,还特意骑车陪你来拿货。”   “可不是嘛,我们都是孤身一人来回跑,就你有人贴心陪着。”   这话是几个同样来领散活、独自奔波的妇人笑着说的,话音刚落,一旁年纪稍长的婶子便接话打趣:“人家小夫妻恩爱,哪像你们啊,老夫老妻的,晚上都不一起睡了吧。”   听了其他人的调侃,那几个女人也不恼,只道:“可不是,都老夫老妻了。”   有人瞥见李翠翠耳尖泛起薄红,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别打趣人家小姑娘,都给人说害羞了。”   说着朝一众说笑的妇人挥挥手,又转头看向局促的李翠翠:“我们先回去忙活了。”   李翠翠面皮薄,此刻脸颊烧得滚烫,只轻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便低着脑袋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些东西,虽然大部分都在她丈夫手中。赵崇山早已把大批量货件尽数装进蛇皮袋,牢牢捆在摩托车后座,又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一并挂好。健壮有力的手臂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圈在自己身前。摩托车引擎轰鸣一声,两人并肩往家的方向驶去。   丈夫的心跳与摩托车的轰鸣一起响在耳边,李翠翠却只听见了心跳,熟悉又让人安心的心跳。   她靠在丈夫怀里,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满天大雪里,少年跟在她身后忙前忙后帮着她拉树。   可“犯法”的事情,也实实在在压在她头顶。年轻贤惠的妻子,不知所措的同时却也将饭菜做得很合丈夫的口味。还想着下午忙完去买些猪骨,给丈夫熬点骨头汤补补身体。   他做那些重活,要多吃些油水。   做完一天的活计,简单洗过手洗过脸收拾了一下。她便拿了包,打算出门买菜。   机房里的男人见她要出去,立刻道:“路上小心些,手机带着,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自从两人结婚后,又跟着丈夫来到海城居住,李翠翠便买了一个小翻盖手机,这个年代的手机没那么多功能,只有打电话,发短信,但也足够了。   李翠翠换下在家里穿的棉拖,穿上一双带跟的小皮鞋,点了点头,大抵是越缺什么这人越喜欢什么,李翠翠的前些年是没有这些东西的,因此她觉得时尚,好看,也爱穿。   她的丈夫也觉得自己的妻子穿这些好看,所以在察觉到她喜欢时,给她买了很多。   换好鞋子,她道:“嗯,我知道。”   她他低垂着眉眼,温柔点头。不过片刻,便背着小包去了外头。   *   李翠翠是不愿意信褚泊生,但也是真真的怕海城未知的法律规矩。她确定自己和赵崇山是正经过了门的夫妻,可又忍不住心生忐忑地想。   在海城只要没领证就不是夫妻。   崇山哥倒是到了可以领证的年纪,但她因为还没满二十,乡里不给开证明。   因为没有到年龄,所以只办了酒席。乡里乡下都是这样的,只要见过父母,男女双方觉得可以就能结婚。   她和崇山哥因为不是夫妻,却住在一起,还要做那种事情,所以是犯法?   李翠翠不知道,她太年轻了,将将十八、十九的年纪。这个年纪放在城里,青涩、懵懂,她却浑身人妻味。   这两天,李翠翠过得心神不宁。   做工都险些出错,好在那丝怎么都要好好过下去的韧劲没有完全丢。她熬过来了,接连两日都完好完成工作。   只是心里头的东西,也永远存在,一时半会消不了。如同一道阴影将她笼罩,日夜困着她。“非法同居”“追责坐牢”这些字眼太过沉重,压在她心头,让她夜夜辗转难安。   这天午后,她照常出门买菜,却又遇见了周阔。周阔是她唯一认识,又懂城里规矩相对温和的人。   李翠翠第一次主动上前,她抓紧肩上的背带。鼓足所有勇气,拦住他低声询问近期心底最大的恐惧:“周先生,我和崇山只办了乡下酒席,没有领证……我们算不算夫妻?不算夫妻会犯法、要坐牢吗?”   她说得难以启齿,又觉得不好意思。抬起的头低了又低,声音也压了又压。   周阔闻言,据实开口:“从法律层面来讲,只办酒席、没有登记,确实不算合法夫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李翠翠的世界安静了,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理智、思考、接收后续话语的能力,全部崩塌。   她最怕、最不敢承认、最恐惧的最坏结果,被证实了。乃至后面周阔放缓语速,耐心宽慰的所有话都听不见......周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详细,因为按常理来说,他应该顺着褚泊生的意思来全然否定两人的关系。   可能是这一刻女人那过于忧虑担忧伤心的神情,也或许是那些隐秘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周阔不去想,不去深思,只是按照当下心底里的想法做了。   周阔知道李翠翠能问出这话,背后绝对有褚泊生的手笔。估计就是趁人家姑娘乡下来的,年纪小不懂事儿,以为没领结婚证,就住在一起,算通奸罪。距离废除通奸罪,严打流氓罪,也没几年。   周阔还在细致解释、安抚她的焦虑,可李翠翠已经彻底陷进自己的恐惧闭环里。   勉强压下眼底的慌乱惨白,僵硬点头,低声道了句谢,就急匆匆地转身离开。   她走得极快,像是逃一般,只想赶紧回到家里,看着她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可此刻眼底所见的所有安稳温暖,在她心里,全都变成了随时会破碎的虚妄。   回到家中不久,她起身去外头给忙碌中的丈夫倒了一杯水,便打算去院子里将今早洗干净晾晒好的衣服收下来就做饭。   她的厨艺其实并不算好,只会一些家常小炒。那些年家里没油没菜,也大多是糊弄着活。她将饭菜做好,丈夫赵崇山刚完成一趟工作,正和客人说着注意事项。见她过来了,那客人也点点头便离开。   赵崇山敏锐地察觉妻子心神不宁,自那日妻子回来后,她的眉宇总是掺着一丝忧愁。   赵崇山皱眉上前想要说什么,就见妻子先道:“来吃饭吧,饭菜做好了。”   他有再多的话,在妻子的这句话后也变得没法言语。他不想逼自己的妻子,他想,如果妻子当下不愿意和他说,那就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可以等,等妻子主动。   随后夫妻二人去后院吃饭,谁也没有提那些日子的事情。赵崇山给她夹了几次菜,李翠翠摇头:“不用给我夹,你自己也多吃一些。”   赵崇山:“嗯,我会的。”   晚上刚收拾好厨房里的事情,天也正正黑了下来。李翠翠洗过澡,便打算让赵崇山去洗,只是这会儿前头不远一户人家的水管破了,赵崇山做修补摩托电器的,这方面的东西也懂一些。   那人家虽然离了一些路,但到底是一条街上。平日里也会说几句话,做过他家的生意。人上门找了,赵崇山不好推迟,加之对方说了按照市场价给钱,这会儿天黑了,不好叫工人,就让他上去顶一顶。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去也不好。   赵崇山走了,临了又来了几个客人,李翠翠跟着丈夫学了一些皮毛。简单的配件卖货,也能做得明白,她给货物,对方给钱。   只是后面一个涉及到型号的问题,李翠翠不太懂,她便打算去后面倒杯热水让人先坐会儿,丈夫一会儿就回来。   但那男人只摆了摆手:“不了不了,别麻烦了。明天我等你男人在,再过来吧。”   李翠翠想着留一下,毕竟水都快倒好了,但人到底是没留住。不仅没留住,客厅里也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褚泊生,褚少爷。   那个点明她与丈夫没有婚姻的男人,那个可能举报她,要她们夫妻坐牢的人。   她下一次白了脸色,想要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跑无可跑。这里是她的家,她与丈夫栖身的地方。   外头的晚间又下起了雨,哗啦啦地打在塑料棚子上,又顺着倾斜的棚子砸落地面,发出一声声脆响。   褚泊生:“不想见我?”   她停在修车铺子里的桌椅边,将手中的水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女人柔和温顺却又带着些许清冷的声音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