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甜氧 作者:殊娓 简介:【正文完,下本开《驻我心间》】 秦晗看上一个刺青师,叫张郁青。 帅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行走的荷尔蒙。 明撩暗恋蹦跶了小半年,人家压根没看上她,秦晗挥泪斩情丝,去国外做了两年交换生。 回国后家里安排相亲,相亲对象送她到楼下,秦晗笑眯眯地跟人家拜拜,还约好下次见。 一回头,被张郁青拉进楼道,空间促狭,他温热的呼吸打在秦晗耳垂上:喜欢他? 他有一间刺青工作室,取名叫“氧”。 带着一种在生活里苟且前行的绝望。 后来,工作室有了老板娘。 破旧的牌匾被换下来,新挂的牌匾秀气,“甜氧”。 #众生皆苦,你是甜的# 【下本开《驻我心间》】 文案: 程骁南有个校外女友,开着红色跑车,又美又飒。 朋友劝他:南哥,咱再怎么混也是学生,社会上的姐姐你hold不住的! 程骁南笑得漫不经心:玩玩。 没过多久,程骁南被甩。 他笑得依然薄凉:玩玩而已。 只不过隔天,朋友亲眼看见程骁南在自习室里。 他垂着通红的眸,抹了把脸上的泪:她去德国斯坦福大学念博士了。 朋友:??? 南哥!斯坦福是美国的吧?! 虞浅回国参加私定礼服秀。 她披着真丝长袍走得摇曳生姿,忽然长袍被身后的人踩落。 虞浅回眸,看见程骁南。 他问:你还记得我吗? 虞浅笑得柔媚,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抱歉,我几年前出过车祸的 程骁南以为虞浅失忆,摒弃前嫌打算重新追她。 追着追着,发现这姐姐说的车祸 其实就是她骑自行车,压倒了一颗小花苗。 #姐姐又演我?# #???说好的失忆呢?# 姐弟恋。 1.雨漫这也太涩情了!   《甜氧》文/殊娓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帝都市,6月,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   日历上写着:   宜偶遇,宜倾心,宜念念不忘。   秦晗没去看日历上的字,她正抱着一摞书,费力地从客厅走到玄关。   耳机里传来胡可媛的声音:“所以你去日本,没看到蓝色花海?”   “没看见,到了日本才知道是粉蝶花是五月份开的,已经过了花期,吃个寿司就回来了。”   “有没有遇见帅哥?”   “做手握寿司的师傅还是很帅的,留了长发和络腮胡子,穿和服,大叔的那种帅。”   胡可媛发出闺蜜间特有笑声,亲昵又八卦,又问:“比起你以前遇见的那个一见钟情的小哥哥呢?谁帅?”   虽然已经过去好多年,连小哥哥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秦晗却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当然是小哥哥帅,没人比他帅。”   一梯一户的房子,门前的实木地板上已经堆了半人高的书本,秦晗把手里的书放下,看见电梯到达楼层,她对着胡可媛说:“可媛,你先等我一下。”   电梯里走出来一位老人:“是要卖废品吗?”   秦晗摇头:“爷爷,这些都送给您了,我帮您一起拿下去吧,都是不用的书和卷子。”   天幕下笼着一层厚厚的乌云,有种暴雨将至的闷热。   把几摞书送进电梯里,又帮着收废品的老爷爷挪到三轮车上,秦晗抹着额角的汗,小跑回电梯间。   胡可媛笑着说:“都卖了?连课本都没留下?”   “没留。”   空调风吹散了暑气,秦晗心有余悸似的,“我在飞机上还梦到高考时答题时间不够,今早起床都是惊醒的。”   高中三年的后遗症太大,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出来。   哪怕是秦晗这种没有学习压力的小姑娘,也在毕业后第一时间,想要把所有的《五三》和课本全部从书房里清出去。   “你呀,连答案都没对,考完试当天你就跟着阿姨飞到日本玩,已经够轻松了。”   胡可媛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才略带羡慕地说,“不像我,刚才我妈推门进来,看样子还想催我看书学习呢。”   秦晗爸妈一直觉得她能考上一本就行,是不是重点都无所谓。   来自家庭的压力她几乎是没有的。   “我要去图书馆借书,要不要一起?”秦晗发出邀请。   电话里的胡可媛幽幽地问:“图书馆?才高考完又要看书学习吗?”   秦晗趴在床上,笑得蜷成一团:“学什么呀,当然是借小说看。”   和胡可媛约好一个小时后在市图书馆见,秦晗叼着雪糕从衣柜里翻出牛仔裙,但胡可媛很快又把电话打回来,问她:“徐唯然刚刚和我说,想跟着我们一起去。”   胡可媛是秦晗高中三年最亲的闺蜜。   徐唯然是胡可媛的同桌。   秦晗有些不解:“他不去和男生们打篮球,怎么总跟着你?”   胡可媛没说,徐唯然的原话是,“可媛,你帮着撮合我和秦晗,我请你吃饭。”   胡可媛也没说,她想要的只不过是吃饭的机会。   电话里的人稍稍沉默一瞬,若无其事地笑着:“谁知道他。”   约去图书馆的活动变成了三人行,秦晗家住的小区比较远,出门前打电话给妈妈报备,秦母特地叮嘱,说是家里司机不在,坐公交车比打车安全些。   走出成群的红顶小洋房,秦晗在小区门口公交站的树荫下等了一会儿,才坐上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她拿着手机翻看高中群里的聊天记录。   只是一上午没看,群里多了600多条聊天记录。   毕业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明明高中三年班上的同学都是分帮结伙的,不见有多团结。   毕业之后却突然亲得像一家人似的,无话不说。   群里有几个男生最为活跃。   秦晗和他们不熟,是常坐在班里最后一排的男生,经常逃课,被抓后在班会或者周一升旗时候念检讨,然后死不悔改,下次继续逃。   一个男生在群里分享了网址,好像是一部什么电影,得到了群里其他人非常统一的回复:   “你好骚啊.jpg”   “你好骚啊.jpg”   “你好骚啊.jpg”   “你好骚啊.jpg”   群里的男生不以为意似的,发了一条信息:   “直接看第40分钟。”   “你好骚啊.jpg”   “你好骚啊.jpg”   “你好骚啊.jpg”   又是这个表情包,一条一条地从屏幕里冒出来,震得秦晗手发麻。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沉,天幕都被压得矮了一层似的。   公交车报站:   “前方到站,遥南斜街。”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对话框里,没听清报站,还以为是图书馆的“遥北大街”到了,蹦蹦哒哒跳下公交车。   抬眸才发现,面前的景色是全然陌生的。   稍显老旧的街道,街口黑色的小土狗摇着尾巴追着低飞的蜻蜓。   为首的门市是理发店,窗户上贴着烫了泡面头的女人海报,红配蓝色的原型灯柱正转得起劲儿。   立在街口的石碑上磕着字:   遥南斜街。   这条街和秦晗生活的区域相差很大。   乌云满布的天连接着矮房子,她像是闯进了另一个时空。   天色沉沉,一颗雨滴砸在秦晗鼻尖上。   闷了良久的云层终于不堪负重,洒下雨水。   秦晗来不及多想,埋头跑进街口,跑过几间店铺,只有一家关着门的店铺有那种宽大的屋檐。   她躲到屋檐下,雨丝密密麻麻,空气里很快弥漫起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胡可媛打过电话来问秦晗到哪了。   秦晗说自己下错了公交站,现在在遥南斜街。   “遥南斜街是哪儿?”胡可媛听上去有些迷茫。   秦晗说:“等雨小一些,我再打车过去吧。”   胡可媛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她轻声说:“不急,我们在奶茶店等你。”   我们?   对了,还有徐唯然。   挂断电话,秦晗反应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隐约感觉胡可媛对徐唯然的态度不太一样。   雨幕蒙蒙,放眼看出去,整条街都淹没在蒙蒙雨幕里,像是有什么妖怪要出现似的。   雨势不减,也不见出租车经过。   秦晗百无聊赖地拿岀手机,翻到班级群里发的电影,直接快进到第40分钟。   电影名字看着挺文艺的。   不知道第40分钟有什么,让群里的男生们那么兴奋。   网络不算好,屏幕上黑黑的,只剩下一个小圈圈动不动转一下。   电影也看不成。   秦晗身后靠着的是一扇玻璃窗。   大概是贴了什么东西,窗外看不见里面,只能映出她自己的面容:   梳着利落的马尾,眼睛很亮。   只不过高考之后这几天经常熬夜,下睫毛遮着的眼睑显出淡淡的粉色,看起来有些无辜。   秦晗对着窗子,把被雨水打乱在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自然的弯眉。   她盯着窗子,雨水打湿的碎发,被秦晗用拇指和食指揪着分成三绺,搭在额前。   像三毛。   秦晗像是找到了消磨时间的方法,幼稚地对着窗子做了好多傻动作。   在秦晗用食指按着自己鼻尖,小声唱着“我们一起学猪叫,一起哼哼哼哼哼”时,窗子里面传出一点微小的声音,被雨声淹没,她没听见。   秦晗的“猪叫”才刚散在雨幕中,面前的窗子被从里面拉开。   秦晗最先注意到的是一只手,干净,修长,又骨节分明,很适合弹钢琴。   这只手上拿着一种她不认识的机器像一把小型手.枪,豪华版的圆规,或者装修用的什么机器。   她把目光从陌生的机器上收回来,抬了抬睫毛,视线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子。   站在窗子里的,是一个男人。   利落的黑色短发,样式简单的纯黑色短袖。   男人戴着黑色口罩,站在阴天光线不明朗的室内,看不清样子。   黑衣服黑口罩这种打扮,很常见。   秦晗高中里有很多这样的男生,趁午休脱掉校服,穿着黑色短袖去球场打球,回来时满头大汗还要戴上黑色的口罩。   神情嘚瑟,故意装帅的那种。   但面前的男人不一样,他那双眼睛清浅地扫过来时,仿佛时光都被拉得悠长。   簌簌不断的雨声,变得缓慢起来。   他看着秦晗,眼里露出些类似于调侃的笑意。   秦晗蓦地反应过来:   刚才窗子里是有人的!   那她刚才做的那些动作   岂不是都被他看见了?   连、连猪叫都   秦晗脸皮瞬间烧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倾身,想躲开尴尬的气氛。   后脑勺传来屋檐落雨浸湿发丝的冰凉,她才又缩回屋檐下。   偏赶上这时候,卡了一个世纪之久的手机突然出声了。   是一种类似于布料摩挲的轻响。   秦晗可太需要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了,她匆忙把视线落在手机上。   还不如不看。   屏幕的画面里,男主蹲在女主面前,替她脱掉牛仔裤。   然后这俩人疯狂脱衣服,疯狂接吻,疯狂乱摸,像花卷一样缠绕在一起滚到床上。   秦晗震惊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也、这也太涩情了!   站在窗里的男人笑了,他的轻笑声闷在口罩里,又混合着雨声,听不真切。   但秦晗这种高中刚毕业的小姑娘,被他这么一笑,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手机里的画面越来越不可描述。   敞开的窗子里隐约传来淡淡的清香,像竹林的味道。   秦晗第一次这么慌张,慌到不知所措。   面前是不愿面对的尴尬,身后是大雨滂沱,简直进退两难。   男人拄在窗台上的手缓缓抬起,把秦晗的手机屏倒扣过去,又蜷起食指,轻轻在木纹窗台上敲了两下。   他挺体贴似的开口:“需要我帮你关掉?” 2.雨伞男人特有的性感   “需要我帮你关掉?”   秦晗尴尬得发怔,犹犹豫豫地张开唇,还没等说话,看见男人拿起手机。   他退出电影,又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电影里那些暧昧的声音停下来,秦晗还陷在尴尬里,只捏着手机一角接过来,讷讷地说了声“谢谢”。   声音小得和蚊子差不多。   男人的眉梢有些扬起,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道谢的。   秦晗的脸还是烫的,她有些怕这个男人会过于热情地邀请她进去躲雨。   刚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和这个很淡定的男人呆在一个空间里。   出于逃避的心理,秦晗转了个身,背对窗口。   在她转身的同时,余光瞄见窗子里的男人垂下眼睑。   他好像也并没准备再和秦晗说什么。   秦晗没再靠着窗台,略显僵硬地站在屋檐下,盯着不断下落的雨滴,心里不住琢磨:   好像他并没看见她之前犯傻的那些动作,也没听到她欢快的猪叫?   也许推开窗子只是无意的?   如果没有。   那就没什么可尴尬的了!   这么想着,秦晗偏头,偷偷看了男人一眼。   他个子很高,垂着眸子正把一只黑色的橡胶手套套在自己手上。   皱皱巴巴的一次性手套包裹住那只修长的手,又被骨节撑开,柔软的橡胶映出骨胳的轮廓。   不知道为什么,秦晗忽然觉得他凸起的腕骨,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性感。   雨下得很大,砸在地上溅起泥点,秦晗的小白鞋向后挪了些。   为了缓解尴尬,她打破空间里的安静,不太好意思地小声问:“你刚刚没开窗子之前,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没有。”   看来是没听到了?   积压在脑袋里的尴尬散掉一大半,秦晗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惜这口气松到一半,秦晗发现男人眼底又浮现出那种调侃的笑意,她顿时警铃大作。   “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男人把两只手套都戴好,重新拎起像手.枪似的机器,闷在口罩里的声音绻着笑意,“不过,好像听到有人学猪叫。”   秦晗:“!”   他听到了!   尴尬重新席卷秦晗,恰巧街角出现一辆亮着“空车”字样的出租车,她来不及多想,只想着快点逃掉眼前的尴尬。   秦晗猛地抬手,对着出租车招了招手。   她挥舞手臂时几乎蹦起来的动作,不知道戳到身后的男人哪根笑点神经,她又在雨声中听见他轻浅的笑声。   出租车停在离秦晗几步远的地方,她正要冲进雨里,身后传来一声笑意未消的轻唤:“喂。”   秦晗回眸,一把黑色的雨伞从窗口飞出来,被她条件反射地接住。   秦晗愣了愣,再抬头想要道谢时,窗子已经被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关上了。   木制的窗框发出陈旧的声音,“呲啦”,又被雨声盖过。   等秦晗到图书馆时,雨势还是那么大,像是不淹没这座城市不罢休似的,路口站了穿着长雨衣的交通警察,挥着手疏导拥堵的车辆。   胡可媛和徐唯然在图书馆旁边的奶茶店的玻璃窗里,对着秦晗招手。   秦晗现在十分不适应和人隔着窗子对话,连忙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那把黑色的伞并没撑起来。   她往图书馆的方向跑,徐唯然却突然举着伞跑出来,把大半面伞都遮在秦晗头顶上,略带殷勤地问:“秦晗秦晗,你想喝什么奶茶?”   秦晗和徐唯然并不熟,她只顾低头跑,随口回他:“不喝啦!你们等我这么久,直接去图书馆里面吧。”   市图书馆就在奶茶店楼上,但饮品是不允许带进图书馆里面的。   秦晗和徐唯然跑进图书馆大楼,胡可媛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徐唯然淋湿的肩膀,才迎过去挎着秦晗手臂,笑着问:“怎么还下错公交站了?”   “光顾着看手机了呗,让你们久等啦。”   胡可媛注意到秦晗怀里的雨伞,帮她把潮湿的碎发捋到一旁:“你不是带着雨伞么,怎么不打,头发都湿了。”   秦晗和胡可媛高中三年关系一直很好,几乎无话不谈,她叹了一声:“别提了,今天丢脸死了。”   三个人走在图书馆里,秦晗怕打扰看书的人,只好压低声音,把在遥南斜街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顺便忿忿地吐槽了高中群里带颜色的小电影。   秦晗耳廓有些泛红,和胡可媛耳语:“你千万别看,特别涩情。”   图书馆里立着一排排浅木色的书架,整齐罗列在其中的书籍散发出油墨的味道。   胡可媛忽然问:“那个男人帅么?”   “谁?”   “你今天遇到的那个男人呀,帅么?”   这种问题秦晗经常被问到。   好像她无论去哪儿,无论遇见谁,胡可媛都会问一问,帅吗?有没有遇到帅哥?有多帅?   “挺帅的。”   虽然她只看见了他半张脸。   秦晗说完,胡可媛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和她聊起来,而是稍稍提高一点声音,说:“你不会又一见钟情了吧?”   秦晗一愣,脚步慢下来。   一直走在秦晗和胡可媛身后的徐唯然也凑过来,问:“什么一见钟情?”   胡可媛露出秦晗熟悉的亲昵,笑着说:“秦晗以前遇见过一个小哥哥,念念不忘很多年了,是不是,秦晗?”   秦晗眉心轻轻蹙起来,却听见胡可媛还在说:“这次她可能又要一见钟情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三个人所处的历史书籍区域没什么人,几张阅读桌都是空的,只有窗外的雨水不断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秦晗忽然有些烦躁。   徐唯然看上去有些诧异,不知道他在诧异些什么。   胡可媛还在继续,她挂着笑脸,很熟稔地对秦晗说:“秦晗,说说嘛,今天遇见的男人帅,还是以前的小哥哥帅?”   这些话题私下她们也会聊。   但没有必要当着其他人的面聊。   无论她是不是在说一见钟情这种事,也没必要用一种“她不是在一见钟情,就是在一见钟情的路上”的语气来聊。   好像闺蜜间的小秘密,突然被摊开了晒在太阳下面,令人不舒服。   秦晗的目光从胡可媛的笑脸上定了片刻,淡淡开口:“我去那边看看历史书。”   说完,秦晗头也不回地向后面的历史书柜走去。   隐约见还能听见胡可媛笑着对徐唯然说:“真拿秦晗没办法,明明是来看小说的,又变成学习了,走走走,我们去看漫画吧。”   秦晗站在一排历史类书籍前,侧头,看见胡可媛走在徐唯然身旁。   在徐唯然看不见的地方,胡可媛小心地抚平了裙摆上的一条小褶子,又理了理刘海。   胡可媛今天还涂了唇彩。   高中三年她们两个整天凑在一起,连老师都说秦晗和胡可媛像是连体婴儿。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的友谊里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面前的书籍像是长久没有人翻阅过,迎着图书馆的灯光,能看清立着的书上面落着细小的尘埃。   秦晗本来是奔着小说来的,没打算在高考完的暑假看什么历史书,小说区域在漫画区域旁边,她现在并不想去和胡可媛说话,兴致不高地选了一本很厚的历史书。   书很沉,秦晗抱着它坐在旁边的阅读桌边,随便翻着。   印了彩色插画的历史书,很有质感的铜版纸在秦晗指间滑过,翻到一幅宝剑的插图时,秦晗动作稍露停顿。   插图的背景很昏暗,像是中世纪油画的色调,褐色混杂着古铜色看着有些压抑。   画面里有一柄宝剑,和背景呈现鲜明的对比,雕花剑鞘里露出的一截剑身亮且锋利,透着寒光。   秦晗忽然想起上出租车前的场景:   老旧的遥南斜街,在雨幕的冲刷下也不见一点新意,砖瓦都是灰蒙蒙的。   只有她躲雨的那家店挂着的米白色牌匾一尘不染,写着锋发韵流的草书,也不写店是做什么的,牌匾上只一个字氧。   那个男人站在遥南斜街的窗口,就像锋利的宝剑嵌在棕褐色的背景色里。   他丢给秦晗的雨伞正放在图书馆的阅读桌上,伞柄的漆体有些脱落。   秦晗想,尴尬是尴尬,但等雨停她也应该再去一次遥南斜街,把伞送还给他。 3.积雨只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秦晗也没像以前一样和胡可媛凑在一起聊个不停。   高中三年的友谊忽然变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让人看不真切。   秦晗还记得和胡可媛说起那次“一见钟情”,是高一。   她那会儿和胡可媛是前后桌,午休时男生们闲不住,跑出去打篮球。她们俩一起从洗手间回来,干脆坐在一桌,用天蓝色窗帘挡住正午明晃晃的太阳,趴在桌上又凑得很近,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那是秦晗第一次和别人说起那段经历,在这之前她只在日记本里写过。   “是很多年前了。”   秦晗清了清嗓子,有些郑重其事,也有些小孩子硬要凹深情的那种装模做样。   她只是开了个头,胡可媛就笑了:“秦晗,你像个小老太太。”   “先别说话,小老太太要给你讲情史了。”   “哈哈哈那你快说!我绝不打断!”   胡可媛还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秦晗,自己已经调成了静音模式。   那是秦晗初中时,学校组织去地质博物院餐馆。   秦晗他们班级的大巴车堵在十字路口,窗外是一个公园,草坪旁插着帝都市很有名的师范大学的彩色旗子,不知道在举行什么活动。   连着几个路口司机刹车踩得都挺急,秦晗有些晕车。   班主任不在车上,后座的两个男生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又互相称自己是对方的爸爸,抢着一个手机打游戏。   前座也是两个男生,正在和坐在秦晗身边的小胖子大声争论哪个篮球明星最牛逼。   车上太嘈杂,秦晗越来越难受。   她把大巴车上的窗子推开透气。   风里有刚割过草坪的清香,远处传来一阵张扬的大笑,秦晗下意识看过去,看见几个年轻的小哥哥穿着白色运动服。   阳光照在白色衣料上,有些晃眼。   其中一个小哥哥特别惹眼,很高,运动服袖卷在手肘,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正动作舒展地把手里的箭投掷出去。   箭一脱手,他悬在空中的手变成“1”的手势。   好像把握十足。   箭尾是浅色羽毛,在空气中划出漂亮的弧度,随后不偏不倚,落进几米开外的木桶里。   他周围有人呐喊,也有人吹口哨,那个小哥哥一点也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随手撩了下刘海,笑着说:“随便扔扔。”   阳光灿烂,他在阳光下笑。   他笑时,秦晗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语文老师,她想不起任何能够形容他的词语。   和胡可媛讲的时候,她心里想:   那大概是一种只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惊艳了那年闷热夏天因为晕车趴在大巴车窗口的秦晗。   那时候她想,要是等她长大,就找这种的男朋友。   其实小哥哥的长相她已经记不清了,“一见钟情”也只不过是戏称,和胡可媛讲起这件事那天的心情倒是很清晰。   秦晗是真的把胡可媛当成好闺密,才会把那种不大好意思和别人说的少女心事讲出来,坦坦荡荡地说岀自己春心萌动的时刻。   “我还挺希望车子多堵一会儿的,可惜只过了两个红灯,大巴车就开走了。”   秦晗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回家,把书放在书桌上。   分别的时胡可媛和她说“拜拜”,她也只是恹恹地摆了摆手。   隔天,帝都市是个大晴天,一缕阳光打在书桌上,上面摊开着那本很厚的历史书,插图里的宝剑被阳光晃岀一个光点。   秦晗准备去遥南斜街还伞。   临出门,胡可媛打来电话。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突然道歉:“对不起嘛秦晗。”   秦晗也有些沉默,她不擅长吵架。   她是那种生活在幸福家庭里的乖乖女。   初中有一次,一道题怎么都算不出答案上的结果,秦晗闷头算了一节课,下课时前座的同学说,别算了,肯定是答案错了。   秦晗感到非常诧异:“试卷怎么会错?”   老师是对的,书本不会错,到她上高中甚至都还是这种思维,青春期的叛逆她也没有过。   因为不谙世事,脾气也好得出奇。   “秦晗,你昨天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对不起嘛,我真的错了,不该当着徐唯然的面聊那些的。”   胡可媛的语气很软,秦晗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姑娘,沉默一会儿,心软了:“算了,也没什么。”   胡可媛欢快起来:“那一会儿我们去吃甜点吧,体育路有一家千层蛋糕特别好吃,那家店还有猫可以撸,是加菲猫和美短。”   “我要出去一趟,下午再约吧。”   “去哪呀?你奶奶家么?”   如果换了以前,秦晗一定老老实实说自己是去遥南斜街还雨伞,但她没有,有种无形的隔阂横亘在其中。   秦晗只说:“不是。”   胡可媛没再问秦晗准备去哪,笑着再三嘱咐她下午一起去吃甜点。   秦晗再到遥南斜街时,感觉自己像走错了地方。   和昨天阴云密布下的安静街道完全不同。   街口的石碑旁,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搭了棋局,木制的象棋敦实,砸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老人中气十足:“将军!”   不远处有一个摊位,挂着硬纸板做的牌匾冰镇乌梅汁。   理发店敞开的窗子里,理发师正用传统的剃刀给人刮胡子。   也有人拎着装了蔬菜的布袋走过,不知道是谁用老式收音机放着戏曲。   这条街有种和秦晗平时认知里不一样的热闹,像是坐落在帝都市车水马龙和高楼耸立间的桃花源。   只不过这个桃花源,路修得不怎么好。   昨天下过雨后到处都是积水的坑洼和淤泥,一个老奶奶推了装着绿植和花卉推车,车轮陷在水坑里,拉了几下,车子都没前进一点。   老人放下推车扶手,蹒跚着走到前面去拉车沿,车轮稍稍动了动,仍然没从水坑里出来。   秦晗跑过去,把手搭在木制车沿上,用力推:“我帮您吧。”   她准备帮忙之前还没觉得车子这么沉,推车上摆满了花盆,塑料花盆里种着各种大大小小的小植物。   秦晗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白色运动鞋把地面都踩出一堆泥,车子动都没动。   “哎呦,谢谢你呀小姑娘,不过你这么瘦,哪有力气呦,还是我自己来吧。”老奶奶笑着说。   “您别急,我再试试。”   秦晗把手里的雨伞塞进单肩包里,又把单肩包往身后一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往前推。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戴着黑色的一次性手套,不动声色地握住推车扶手,用力一推。   秦晗也是在这个时候用力的。   没费什么劲,车子就已经被从水坑里被推出来。   秦晗并没意识到有人在身后帮了她一把,还愣着神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还是年轻人有力气,我是老喽。”   老奶奶笑着道谢,“谢谢你们。”   秦晗这才回神。   谢谢你们?   你们?   她有些纳闷地回眸,这才看见站在她身后的人。   男人还是昨天那身打扮,黑色短袖,戴着黑口罩,个子很高。   他站在初夏临近正午的阳光下,垂了些眼看向秦晗,略显意外地扬了扬眉梢:“哦,是你。”   卖花的奶奶很热情,非要送给秦晗他们一人一盆小绿植:“随便挑,都是我自己种的,好养活得很,这几种是多肉,你们年轻小孩是不是都喜欢这个?”   秦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用了奶奶”   “嫌弃我老太太的花不好?”   “不是的!”   秦晗有些着急,直觉身后的男人应该比她更擅长应对这种场景,眼里略带求救地去看他,还伸手戳了一下他的手背。   这人明明看懂了她的意思,却不轻不重地发出鼻音:“嗯?”   秦晗看着他,急得几乎要跳起来。   男人轻笑了一声,才用挺熟稔地和老人说:“不是还要赶着去岀集市?耽搁久了好地方都让人占了。”   “那也要谢谢人家小姑娘的嘛。”   老人明显是和男人认识,“你就算了,得让小姑娘挑一盆花,也算是我的心意。”   男人冲着推车扬了扬下巴:“挑吧,老太太犟得很,你不挑她不会走的。”   秦晗眼睛在花盆间快速扫了一圈,老人的花养得真的不错,都是绿油油的,她选了一盆,拿起来,轻松地笑了笑:“我喜欢这个。”   “换一个吧,这个不好的。”老奶奶说。   “不用啦,我真的很喜欢这个。”   那是唯一一盆不太美的。   拇指大的小仙人掌,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砸过,顶端椭圆形的茎干有些裂了,结了浅棕色的疤。   这种有伤的盆栽卖相不好,多半只能用来送给顾客。   没想到她会选这样一盆,连身旁双手插在裤兜里的男人都偏头,多看了秦晗一眼。   老人走后,秦晗捧着仙人掌的塑料花盆,另一只手把雨伞拿出来递过去:“昨天谢谢你的伞和屋檐。”   男人接过雨伞,淡淡道:“客气。”   秦晗看着手里的仙人掌,觉得受之有愧。   明明出力帮忙的是身旁的男人,她却偏得一盆小仙人掌。   这么想着,她耳廓又有些泛红,把仙花盆举到他面前:“这个仙人掌”   “送你的你就拿着。”   前面不远处就是那家叫“氧”的店,眼看着他迈着步子要回店里,秦晗有些急,又不知道怎么称呼他。   她蓦地想起那本历史书里的插图,脱口而出:“剑!”   男人停下脚步,笑得有些情绪莫测:“我?贱?” 4.雨后杂物间里有一张床   “我?贱?”   秦晗没想到自己能闹这么大个误会,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肯定是不能告诉人家说,她在图书馆的历史书籍里看见了一幅插图,觉得他像那把蕴藏在昏暗画面里的利剑。   说出来觉得傻唧唧的。   又好像总惦记着人家似的。   秦晗抱着小仙人掌,支吾着解释:“那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你。”   “张郁青。”   “弓长张吗?”   “嗯。”   “玉石的玉?”   “......有耳郁。”   “哦,那qing呢?qing是哪个qing?”   “......”   走在前面的张郁青站住脚步,回眸看向秦晗,有些不可思议。   他很少遇见这样的人,在未知以后是否会有交集的情况下,居然要这样认真地逐字问清楚名字里的每一个字。   这可能是乖学生的通病。   做什么都比别人要认真些。   秦晗穿了海军样式的短袖,牛仔短裤,梳着吊高的马尾辫。   白净的小脸不施粉黛,几根碎发扫在眉梢,她这种自然的弯眉比那些韩式日式半永久好看太多了。   长得挺机灵,不过真说起话来就知道是个没心机的傻姑娘。   张郁青收回目光。   也是,看着年纪不大。   估计是个初中生,能有什么心机。   秦晗不知道张郁青心里已经把她降级成初中生了,还笑得很灿烂,继续猜测:“是倾城的倾,还是轻轻的轻?”   “青色的青。”   “张郁青。”   秦晗小声把这名字重复一遍,笑着说:“你的名字好特别呀。”   张郁青没说话,但秦晗觉得知道了名字就不算是陌生人了,昨天那点尴尬也烟消云散。   她捧着小仙人掌蹦蹦哒哒,单肩包在随着她的动作,弹起来又轻轻砸落在她纤细的腰侧。   “我叫秦晗,秦始皇的那个秦,晗就是日子旁加今口含的晗,天将明的意思。”   她蹦着说完。   下一秒小白鞋就踩进泥坑里,溅起几滴小泥浆。   张郁青:“......”   6月的帝都市已经很热了,栖在树荫里的蝉不住地叫着。   也许是昨天下了一场大雨的缘故,干燥的北方城市此刻有些像川渝,闷热中带着点水汽,闷得人不舒服。   秦晗单腿跳了两下,刚才的灿烂全不见了,像被阳光烤蔫了似的,哭丧着脸:“完了,鞋子进水了。”   张郁青很随意地招了招手:“店里有拖鞋,你自己用电吹风把鞋子吹干。”   其实秦晗是很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的,   毕竟昨天才认识,又是让人家帮忙关上不良小电影,又是借屋檐躲雨,又是借伞的,现在还要去人家店里吹鞋子。   但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了,秦晗点点头:“张郁青,你真是好人。”   莫名其妙被发好人卡的张郁青:“......啊。”   秦晗跟着张郁青走进他那家店。   看他总是带着黑色橡胶手套的装扮,秦晗觉得他是搞装璜。   店里面积不大,但很整洁。   白色的瓷砖打理得一尘不染,右手边的窗子旁有一张木制长桌,老式电风扇吹动着桌上的几张画稿。   秦晗又闻到那种类似于竹林的清香。   可能是仗着吊顶够高,硬是在店里隔出一个小二楼,有点loft的感觉。   黑色的铁艺楼梯扶手,楼梯旁甚至有画架,上面是画了一半的素描。   秦晗看着桌上的铅笔,有些好奇:“你是画家吗?”   “纹身师。”   秦晗沉默了片刻,她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女孩,任何话题都能聊得风生水起,更何况她对纹身这件事根本就不了解。   对于纹身,她几乎是陌生的,唯一的印象是高中时候,大概是高二,听说学校里一个男生纹了身。   大概是高一的某次升旗,男生被叫到升旗台上读挺长的检讨。   高中时,对于升旗仪式上的讲话大家都很不耐烦,那天男生检讨的时候,秦晗倒是明显感觉到周围有人兴奋地讨论。   她那天有点犯困,没具体听,回教室的时候路过老师办公室,看见那个男生垂着头站在办公室里,好像被叫了家长。   秦晗那时候很疑惑,纹身原来是这么严重的事情吗?   或许非常严重,因为那周的班会时间,秦晗的班主任还占用半节课的时间,重点说了这件事,再三警告班里的同学不许纹身。   于是在秦晗认知里,纹身、抽烟和上网吧都是一样的,是不好的事情。   可是这时候沉默好像又不太好,她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说:“......好特别的职业。”   短短几分钟,秦晗说了两次“好特别”。   但张郁青听得出来,说他职业特别时,这姑娘并没有说他名字特别时那么走心。   秦晗认知里的纹身师,也不是张郁青这样的。   她悄悄去看张郁青的手臂,干干净净一点花纹都没有。   脖子上也是干净的冷白肌肤,只有喉结是凸出。   “看什么呢。”   秦晗一惊,匆忙从他的喉结上收回视线:“看你没有纹身。”   “有。”   “没有呀。”   秦晗又看了张郁青两眼,“我没看见。”   张郁青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秦晗这才反应过来。   但是看不见的地方   秦晗的眼睛往张郁青那件黑色短袖上扫了一圈,又去看他的牛仔裤,随后就听见一个含笑的声音:“往哪看呢。”   “我没看!”秦晗矢口否认。   纹身店面积就这么大,楼下关着门的纹身室里还趴着个纹花臂纹到一半、正在休息的客人。   剩下的空间就是大厅了。   他是觉得小姑娘脸皮都这么薄了,可能不会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换鞋子,张郁青没多想,把人往楼上的卧室带。   都走到卧室门口了,他才觉得不对。   带着一个小姑娘去自己卧室   好像更不合适?   秦晗不明所以,跟着张郁青上楼时,只顾着留意自己的鞋子。   楼梯上是铺着黑色绒布的,她生怕自己占满泥水的鞋把人家店里的地面踩脏,每一步都是扶着楼梯扶手悬着走的,近乎于单腿蹦。   感觉到张郁青停下,她也停下,探头往前看。   张郁青左侧是一扇褐色的房门,他的手正悬在门把手前。   随后,他略略停顿,然后像是笑了一声,整个人忽然换了个方向,推开右侧的门,扬扬下颌:“还是这边吧。”   被推开的是杂物间,看着没有外面的店里整齐,没有窗子,光线也暗一些。   秦晗站在门口,正想着道谢,余光捕捉到室内的陈设,忽然愣住了。   杂物间里面有一张床。   床看着挺简陋的,木制的床板,连床垫都没有,也没有枕头。   但这床又很复杂,上面支着铁框架,吊着像手铐一样的白色毛圈,还有弹簧样式的东西和黑色的皮绳。   好像能把人吊在床上。   或者,能把人绑在床上。   这张床的存在,让杂物间的昏暗变成了危险的暧昧。   秦晗的目光落在那些不知名的金属部件上,渐渐变得茫然。   她脑子里闪过一堆不怎么好的词汇,还挺大尺度的,甚至想到了囚.禁。   张郁青正准备去找双拖鞋给秦晗,扭头看见她的表情,不由地挑了挑眉梢。   这小姑娘心里想什么脸上写得一清二楚,张郁青看了眼杂物间里的东西,轻轻“啧”了一声。   正对着门的墙边是一沓废弃的纹身设计稿,最上面的一张满背的纹身设计,偏巧,看着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是挺野的那种狮子咆哮图,最像混子的那种风格。   关键这图还是张郁青应顾客要求打印出来的效果图,裸背加纹身。   再看看那张普拉提床,张郁青笑了。   他往秦晗的方向瞥了一眼。   小姑娘脸已经红了,捏着仙人掌花盆的手也变得用力,能看出来她在不安。   张郁青没提醒秦晗这是普拉提床。   也没给她科普,普拉提和瑜伽差不多。   他靠在门边,饶有兴致地逗她:“怎么,觉得我又不是好人了?”   秦晗僵硬地转过身,都不用回答,眼睛里多了些警惕。   张郁青慢悠悠抬起手,食指一勾,勾下口罩。   他指着自己的脸,调侃着:“小姑娘,坏人不长这么帅。”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点推开门的动静,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青哥?我休息好啦,先回去了啊?”   “嗯。”   是楼下纹身室里纹花臂的女人,估计是要回去了。   张郁青直起身子,准备往楼下走。   怎么说也是顾客,得稍微送送人家。   临走前,他指了指杂物间:“这个,叫普拉提床,正经运动健身器材。”   又指了指自己,“我,正经人,懂了?”   楼下的女人又说话了,扬着调子喊:“哎,钱得先结一下吧,之前咱们说好是多少钱一个小时来着?”   “不过青哥技术是硬,做得一点也不疼,我还睡了一会儿,真的舒服。”   女人像是在边抻懒腰边径自嘀咕,嘀咕完又提高声音,“明天下午继续做吗?”   张郁青直觉某个小姑娘思维又要跑偏,他抬眼,果然看见秦晗猛地看向自己,眼里写着五个大字你,不,是,好,人。   张郁青:“” 5.烘干那恋吧,不算太早   对上秦晗惊疑不定的眼神,张郁青有些无奈地扯起嘴角,冲秦晗招手:“你来。”   “干什么。”秦晗不怎么情愿地挪了半步。   “站在这儿,看。”   张郁青食指上勾着他戴过的黑色口罩,很随意地倚靠在黑色铁艺栏杆上。   他对着楼下说了个价钱,又淡淡嘱咐:“回去把保鲜膜拆掉清洗一下,尽量用儿童沐浴露,和以前一样。”   “青哥,还是不能吃羊肉串吗?泡温泉能行吗?”   楼下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宽松的黑色短袖,小臂包着保鲜膜。   秦晗很少遇见这样长得艳丽型的女人,她还化了浓妆,睫毛浓密得像贴着一片鸦羽。   不过......   她说的“做”,原来是做纹身啊。   秦晗眨了眨眼。   楼下的女人是顾客,张郁青也没有半分“顾客是上帝”的态度,不咸不淡地怼人家:“你说呢。”   女人“切”了一声,用手机扫了楼下的二维码。   付款后,女人用手机指了指张郁青,发牢骚:“青哥,这也就你是这片儿活最好的,要不我可不找你做,可太冷漠了,一点都不热情。”   被说了不热情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那副闲闲的样子。   秦晗站在张郁青身旁,看着张郁青的侧脸。   他摘掉口罩后,面相上去更张扬些,哪怕不说话,也有种神采飞扬的嚣张气势。   楼下的女人仰着头,正好看见秦晗,还挺诧异:“你妹妹今天在啊?”   张郁青看了秦晗一眼:“不是我妹。”   “哎呦,那是小女朋友了呗?”   女人非常不见外地往楼梯上走了两节,冲着秦晗挥挥手,然后自顾自地笑开了,“青哥,你这小女朋友看着好小啊。”   张郁青开口:“她未成年。”   连秦晗这么迟钝的人都听出来了,张郁青是在告诉花臂女人,她未成年,不是女朋友。   可花臂女人反应了两秒,撇着嘴评价:“那你这,也太畜牲了吧。”   张郁青可能懒得和她废话了,下巴指向门口:“走。”   “行吧,不打扰你们了,拜拜小美女。”女人回头冲着秦晗来了个飞吻。   女人走后,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张郁青也没计较刚才秦晗误会他时防备的眼神,只把拖鞋和吹风机找出来给她,自己下楼了。   秦晗拿起吹风机,发现他居然还找了一双没拆封的女士袜子给她。   秦晗在杂物间里吹干鞋子,换上张郁青拿过来的新袜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到楼下不算宽敞的大厅里。   张郁青腿上放了个木制画夹,正拿着铅笔不知道在画什么。   阳光从窗口洒进来,落了一些光线在他手上,晃得指尖像带着透光度的玉质。   秦晗套在拖鞋里的脚趾动了动,略显局促地试探着开口:“谢谢你,袜子我会还给你的。”   “袜子不用。”   张郁青在阳光里偏过头,眼里明显噙了些调侃的笑意,用铅笔敲着画板问秦晗,“说说,我是好人不?”   秦晗用力点头:“是!”   张郁青满意地笑了笑。   秦晗刚才在楼上她悄悄用手机查过了普拉提床,那个看着很“18.禁”的床,居然真的像张郁青说的那样,是正正经经的运动器材。   她觉得自己当时那么防备地看着人家,举动实在太不礼貌。   她想为刚才误会他的事情道歉,又碍着小面子不好意思直说。   秦晗想了想,只能委婉地提起,肯定了那组运动器材的身份:“楼上的普拉提床是你的么?”   “不是,以前的商户留下来的,放那儿没动过。”   “哦。”   秦晗这两天受他帮忙的次数太多,身上又实在没什么可以送给张郁青做谢礼的。   在楼上查普拉提床的时候,她也偷偷查过,可惜附近连一家奶茶或者冷饮的外卖都没有,只有一家烧烤挂了外卖可送的标志。   可那也不能买一堆烧烤送过来吧?   秦晗现在穷的,还不如小王子。   小王子好歹还有猴面包树和一朵玫瑰,她只有一盆有点丑萌的仙人掌。   早知道这样,刚才就应该在老奶奶那里多买一盆漂亮的送给张郁青,还能让老奶奶赚一份钱。   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这个仙人掌送给你吧”   秦晗问这句话的时候气势弱的,像是上学时候突然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似的,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份谢礼有些寒酸,越说声音越小。   张郁青也看出来了,这姑娘要是不留下点什么她不安心。   他存心逗人,转着笔:“不是因为嫌弃它丑?”   秦晗当即瞪大眼睛,一副想解释又解释不清楚的样子,急得几乎跺脚:“当然不是,我就是......”   “知道,谢了,你这小仙人掌我看着还挺顺眼的。”   “应该,应该是我谢你的。”   正说着,秦晗放在包里的手机响起来。   她拿岀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秦晗很礼貌地接起来:“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在安静的环境接电话,手机里的声音会显得格外大。   秦晗听见徐唯然的声音:“秦晗秦晗,是我,徐唯然!”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胡可媛给我的呗,哎,我还记错了,刚才打到176xxx12300去了,被人家骂了一顿,你电话是176xxx00123吧,这么好记我居然还记错了,真是。”   说着自怨的话,徐唯然的声音却很欢快,“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吧,下午一起玩啊。”   秦晗来遥南斜街之前,确实是和胡可媛约好了去吃甜点的。   难道徐唯然又要跟着她们一起?   “可媛呢?”   “我先去接你,然后咱们一起去接她呗,你现在在哪儿?”   “遥南斜街。”   徐唯然可能是在和他家司机说地址,说完又对秦晗说:“知道了,你等我啊,十来分钟就到。”   “嗯。”   “秦晗秦晗,你喝不喝奶茶?”   “不用了,谢谢。”   “那鲜榨果汁呢?喝不喝?加冰的?”   “......真的不用,谢谢你。”   “那行吧,一会儿见面再说。”   “嗯。”   秦晗挂断电话,一抬头,对上张郁青的目光。   这人刚才还逗她呢,这会儿他倒是把画板一收,立在腿上,顶着下巴。   他用一副长辈的严肃样,开口:“早恋?”   秦晗很茫然:“啊?”   张郁青问:“你上初几?有15岁吗?”   秦晗本来还沉浸在“他说谁早恋?我吗?我怎么就早恋了?”的疑惑中,猛然听见张郁青问她上初几,顿时就不开心了。   她好歹也有165cm的身高呢!   “我都高中毕业了!”   “啊,那恋吧,不算太早。”   秦晗耳朵烫了一下,也没想到去反驳他多管闲事,反而解释起来:“我不是,徐唯然只是朋友的朋友。”   张郁青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朋友的朋友?   对你比对你朋友还上心啊小朋友?   秦晗坐在桌子边的等徐唯然,无意间看见桌上的一堆纹身设计草图,最上面的那张,是刚走的那个明艳女人的花臂设计图。   设计图上画的是一个国风化了的女人,很美,长发披肩,又穿着繁琐的古装衣裙。   本来秦晗以为是什么漫画里的人物,结果看见这张设计图底下,压了一张照片。   秦晗拿起来时愣了愣,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古装服饰的女人。   是那种影楼里照的艺术照,只不过看着年代有些久,照片的清晰度也不高,只能看出女人长得很美。   纹身图案居然是依照真人照片改作的。   照片后面写着一段话:   “设计要求:这就是我老妈生前的照片,给我整个漂亮点的花臂,最近我值班总走夜路,想让老妈陪我,给我勇气。”   秦晗很诧异,端着照片有几秒钟都没说出来话。   以前在她眼里,纹身是没有意义的,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只有社会青年或者说不良青年,才会纹身的。   但刚才那个女人纹身的理由   “她妈妈......”   张郁青闻声扭头,看见秦晗手里的照片。   他起身走到秦晗面前,手拄着桌边,另一只胳膊跨过桌面,把照片拿过来,重新放好:“去世很多年了,车祸走的。”   秦晗抿了抿唇,没说话。   秦晗这种小姑娘,生活顺风顺水。   家庭幸福,性格又乖,成绩也算是好的,连老师也没批评过,属于没经历过任何挫折的那种。   昨天为止,她经历过的最大的无措就是站在雨幕下的屋檐,对着有人的窗子学了猪叫。   忽然听闻别人的不幸,秦晗也有些受感染,情绪低落下去。   张郁青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蔫巴巴地垂着眼,看着照片出神。   “糟了啊。”   “啊?”秦晗愣愣抬头。   张郁青敲了敲桌面,把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笑着说:“这是客人们的隐私,不可说,你记得保密。”   秦晗的注意力被转移,赶紧点头,郑重保证:“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张郁青这间纹身工作室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很老旧的电风扇,慢悠悠地摇着头吹动空气。   可能是天气太闷,吹过来的风都像是温的,有些热。   窗外停了一辆锃亮的黑色奔弛,一个男生从奔弛车窗里探出头来:“秦晗!”   秦晗应声回头,看见徐唯然正咧着嘴冲她挥手。   该走了。   秦晗把拖鞋换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她那只白色的运动鞋吹干了,上面的网面还是沾了泥痕,显得不太干净。   她单脚蹦着把最后鞋提好,又拿起手机:“张郁青,我要走啦。”   “慢走不送。”   秦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鞋边露出粉色袜子,她声音小了些:“谢谢你的袜子。”   “秦晗,走呀,咱们去接胡可媛。”徐唯然从门口探出头。   秦晗最后冲着张郁青摆了摆手,然后走出去,走在她身边的徐唯然突然回头,看向张郁青。   张郁青懒散地靠在椅子里,注意到徐唯然不友好的目光,他扯了扯唇角。   小屁孩。 6.号码谢礼有点多啊   秦晗钻进徐唯然家的车子,车里过分凉的空调风让她轻轻搓了下胳膊。   关车门时,秦晗往店里看去,张郁青还坐在那张椅子里,已经垂了头继续在画他的画稿了。   秦晗放在降车窗按钮上的食指蜷回手心里,原本打算和张郁青再摆摆手告别的,但看他那样子,好像她来或者走一点都无所谓似的。   秦晗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她根本就没有走过进张郁青的纹身店。   这么想着,她低下头,看见白色运动鞋边露出来的粉色袜子。   哦,那还是去过的。   毕竟她还穿着人家给她的袜子。   不过张郁青为什么会有女士袜子?   是女朋友的吗?   等她再抬眼去看车窗外时,遥南斜街已经是模糊的影子了,被阳光晃得像是城市边缘的幻影。   徐唯然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堆零食,整个人扭着回身:“秦晗秦晗,你吃这个吗?这巧克力挺好吃的里面有软夹心的那种。”   秦晗摇了摇头。   “你要是怕胖,还有别的,坚果你吃不吃?”   “不用了,谢谢。”   “哎,我不是说你胖啊,你挺瘦了,不用减肥。”   徐唯然挠了挠头发,从副驾驶位置上伸长胳膊,把怀里的零食一样一样拿出来,都往后座上堆,“还有这个,这个果冻也好吃,我姐就总吃这种果冻,白桃味的,还有草莓味的。”   秦晗摆摆手,很礼貌地笑着回答:“我真的不吃啦,一会儿不是还要吃甜点,会吃不下去的。”   “哦,那也行,那你别吃了,听说那家甜点店不错,留着肚子吃甜点吧。”   徐唯然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扭过头来,“哎秦晗,咱们好歹也是三年的高中同学,加个微信吧,我都没有你的微信呢。”   秦晗很乖,上高中时学校说不让用手机,但大多数人都会把手机偷偷带到学校,可她就是整整三年,从来没把手机带到过教室里。   手机还是爸妈主动买给她的,每年都买新的,其实她都没怎么用过。   微信上的好友除了家里人,就只有胡可媛。   在她的逻辑里,她和徐唯然并不熟,徐唯然是胡可媛的朋友。   于是秦晗老老实实地答他:“我们不是有班级群么,可媛也有我微信的,找她就能找到我。”   “哦。”正准备把自己二维码找出来的徐唯然停住动作,转回去靠在座椅里,后半程都没再多说话。   车子驶进胡可媛家的小区,可能是天气太热,小区里也没有什么人,一眼就能看见站在楼下等着的胡可媛。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小裙子,举着遮阳伞,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冲着车子的方向摆了摆手。   徐唯然没再像接秦晗时那样热情地探出头去,只有秦晗摇下车窗,招手:“可媛。”   有那么一瞬间,秦晗突然敏感地察觉到,胡可媛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   这种敏感秦晗并不常有,她甚至疑心,是不是太阳太晃眼,自己看错了。   但那不是错觉。   那种僵是在隐藏什么样的情绪秦晗猜不到,她想,一定不会是看见闺蜜的开心。   胡可媛看见她,并不开心。   胡可媛拉开车门,把堆在后座上的零食往旁边推了推,笑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呀,是谁拿了这么多零食来?”   秦晗今天格外敏感,或者说,她终于走出了某些舒适区。   以前她从来没想过,和家人和朋友在一起,会有什么需要敏感的必要,也从来没意识到说话是一件需要斟酌的事情。   但今天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直觉里,她无论是回答“是徐唯然买的”,还是回答“徐唯然放在这儿的”,都会让车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僵硬。   但徐唯然显然比秦晗更加粗神经,他靠在前面没回头,倒是回答了胡可媛的话:“给秦晗的,她不吃,你想吃就吃吧。”   胡可媛沉默了两秒:“我不爱吃。”   车上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空调风吹得人发冷,秦晗忽然很怀念刚才坐在张郁青店里的时间。   张郁青那间叫“氧”的店,明明连个空调都没有,在这种大夏天闷热闷热的,却让人感到舒适。   那堆零食就放在后座里,一直到车子拐进秦晗她们目的地的那条街,胡可媛忽然开口:“秦晗,给你的你怎么不吃。”   秦晗突然有些疲惫,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不是要去吃甜点么,吃了零食就吃不进去了。”   “徐唯然,人家秦晗看不上你这些零食,赶紧拿走吧。”   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胡可媛的声音变得令人讨厌。   比高中时听说班主任要占用体育课,或者是某次典礼上校长没完没了的讲话,更让人不耐烦。   真的很烦。   秦晗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烦躁。   徐唯然家的司机把车子停在甜品店前面,三个人一起下了车子,甜品店的牌匾很可爱,每个字都圆乎乎的。   原本她还很想尝尝千层蛋糕的,现在也变得不期待了。   阳光烘烤着秦晗的手臂,她先一步走进了店里,也不是因为热得受不了,是想要离开胡可媛和徐唯然同时存在时那种古怪的气氛。   迈进店里,她松了一口气,去拿甜品单。   秦晗不在时,胡可媛扯了扯徐唯然的衣摆,温声问:“徐唯然,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徐唯然不算高,但也有178,有些丧气地驼着背趴在桌上:“我在车上问秦晗要微信号来着。”   “她...给你了?”   “她说让我找你就行了,唉,连一个微信号她都不愿意给我。”   胡可媛松了一口气:“她就是那样的,你想联系秦晗的时候就找我好了,我帮你约她呀。”   桌上摆着一壶赠送的冰柠檬水,徐唯然沉默了半天,突然坐直,端起玻璃水壶给胡可媛倒了一杯柠檬水,凑近了些:“哎,胡可媛。”   胡可媛脸颊有些泛红,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跟秦晗不是闺蜜么,要不你帮我说说话,让她加我个微信?”   胡可媛咬住下唇,没回答他。   甜点店的装修是明黄色调的,有点像掉进了奶酪里的感觉,空气里有水果和奶油的味道,甜丝丝的。   秦晗拿了甜品单回来,没等走到桌子旁,先感觉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秦晗家里从来没有人吵架,也没见过别人吵架。   学校里有一次男生们打仗,她从厕所出来恰巧看见,还觉得十分不解。   到底是多大的事情,还能打起来?   她把目光落到甜品单上,上面印了粉色的草莓千层蛋糕,还有夹着芒果块的班戟,秦晗没觉得食指大动,反而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和胡可媛出来了。   秦晗不是个性格尖锐的姑娘,她轻轻把甜品单放在桌上,息事宁人:“我们今天来尝尝什么呢?”   手里的手机响起来,又是陌生电话,秦晗起身:“你们先点,我去接个电话。”   徐唯然马上拿起甜品单,看着秦晗:“你吃什么?我帮你点好?”   “可媛知道我爱吃什么,她帮我吧。”   秦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好像在6月的甜品店里,她忽然就长大了些。   秦晗走到一旁,接起电话:“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张郁青。”   甜品店里很多食客,还放着一首欢快的流行音乐。   秦晗怕自己听不清,手机是紧贴在耳侧的,张郁青的声音清晰地滑入耳道,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太凉,秦晗突然缩了缩脖颈,好像从耳朵到肩膀都有些紧绷。   张郁青怎么知道她的电话?   她明明根本没提起过自己的手机号!   可能是因为秦晗的沉默太明显,电话里的张郁青忽然笑了,笑声还是顺着手机传进秦晗耳朵里,他说:“我呢,是个记性还不错的,好人。”   被他这么一笑,秦晗倒是想起来了,之前她在张郁青店里接到过徐唯然的电话,徐唯然大嗓门地说了她的手机号,还说他打错过一次。   可能张郁青听到了吧。   可是他打电话来干什么呢?   “你......有什么事吗?”   这话说出来可能像是不耐烦,但秦晗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不太会说话。   其实这会儿她非常感谢张郁青能打来这个电话,毕竟她可以借着接电话的借口,短暂逃离开那些令人窒息的氛围。   张郁青忽然说:“小姑娘,你也太客气了。”   “啊?”   “谢礼有点多啊?”   秦晗被他说得有点懵,茫然地又想问“啊?”,但又觉得连着出口两次这样的字眼,会显得很傻。   她怔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只有小仙人掌么。”   “背包。”   秦晗这才想起来,自己去遥南斜街时是背着包包的,走的时候居然只拿了手机:“是我忘了拿的,真的不好意思。”   说完,她忽然反应过来,那双换下来的脏袜子,她放哪了???   想到这点时秦晗有些尴尬,她穿的是白色袜子,被泥水染得很脏,还湿着。   好像袜子就大咧咧地放在二楼的杂物间忘记带下来,会不会张郁青已经看到了?   好丢脸。   电话里的张郁青又笑了,还是那种调侃的浅笑。   他说:“所以,袜子是送给我的?”   “不是!”   张郁青还在笑:“那行,有空过来拿吧。” 7.拖延我不给未成年做   可能是因为张郁青这通电话,秦晗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她那双袜子上,没再留意胡可媛和徐唯然说了些什么。   她居然问把一双穿脏的、还湿哒哒的袜子留在了张郁青店里。   这事儿怎么想都觉得好丢脸。   那可是一双袜子啊!   脏袜子!   甜品被端上来,一块被切成三角形的草莓千层蛋糕放在秦晗面前,上面点缀的草莓上淋了糖浆,亮晶晶的。   秦晗盯着蛋糕,满脑子都是那双脏袜子,放在桌下的脚无意识地踢了两下。   好丢脸。   真的好丢脸。   一直到快要吃完甜点时,徐唯然整个人趴在桌上,问:“秦晗秦晗,下午你想去哪玩?”   秦晗看了他一眼,脑子里想的还是“袜子”,而且她也并不想和他们出去:“你们去玩吧,我得回家了。”   “哦,那我也不玩了,各回各家得了。”徐唯然说。   胡可媛没说话,秦晗感觉自己听到一声勺子撞击玻璃碗的重响,但脑子里转的依然是“啊,袜子”。   从甜点店里出来,徐唯然先打车走了,秦晗要坐公交车,胡可媛也在公交车站等车。   大下午的太阳烤得人快要融化了,在甜品店里喝冷饮消下去的暑气重新扑面而来。   秦晗安静地站在公交站台的树荫下,胡可媛忽然开口:“秦晗,你上午说的有事,是和徐唯然一起出去了吗?不是说要去你奶奶家?”   “没和徐唯然出去,也没去奶奶家。”   胡可媛冷笑一声:“我发现你特别没意思,不喜欢徐唯然还总要吊着他,这样有劲吗?是不是觉得有男生喜欢你特别得意啊?”   秦晗脑子里还想着“袜子”,回过头,很好脾气又莫名其妙地看着胡可媛。   “你装什么糊涂,你不就是这样么?你明知道他喜欢你!”   看见她那副带着嘲讽的脸,秦晗皱了皱眉,忍着火气:“我不知道。”   在此之前,秦晗只觉得徐唯然和胡可媛关系不错,无论胡可媛走到哪儿徐唯然都要跟着。   但她自己对徐唯然这个人印象很模糊,只有一件事,让她不太愿意接近徐唯然。   好像是高三那年的寒假,徐唯然非要跟着胡可媛和秦晗一起去书店。   他从自己家车里下来时,车里跟下来一只很大的金毛狗,那会儿帝都市下了一场小雪,狗狗金色的皮毛显得暖融融的,很漂亮。   徐唯然呵斥金毛:“滚回去!”   金毛哈着舌头,执意跟着他。   徐唯然没看见秦晗和胡可媛已经等在街对面的书店里,他抬脚猛地踢了金毛一脚,踢在头上。   金毛旁边是一个圆柱形的路障,它的头撞在路障上,然后发出可怜的“呜呜”声,耷拉着头回车里去了。   秦晗就是在那次之后,印象里觉得胡可媛的同桌性格不太好,也就对他不冷不热的。   反正又不是她同桌。   胡可媛说的徐唯然喜欢她,她一点都没察觉到。   胡可媛还是冷笑着的:“得了吧秦晗,你不知道?照毕业照的那天他不是还给你买了奶茶吗?只给你一个人买了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不是也喝得挺开心的?再装就有点过了吧?”   奶茶?   秦晗想了想,依稀记起毕业照那天的事情。   照毕业照的那天也很热,学校的摄影老师坚持说站在操场上照比礼堂效果更好,还能照到一整座教学楼当背景。   秦晗的身高不高也不矮,挤在中间排,在大太阳底下热得要命。   好不容易照完,徐唯然举了杯奶茶过来:“秦晗,给你的奶茶,加冰的,凉快凉快。”   “谢谢。”   那天秦晗还真接了奶茶,因为徐唯然身后跟着的4、5个本班女生都举着奶茶,秦晗还以为是班主任给买的。   毕竟他们班主任大方,经常给买西瓜买冰淇淋买饮料什么的。   后来回班里才知道,奶茶是徐唯然买的,秦晗托她同桌给徐唯然转了奶茶钱。   如果胡可媛像以前一样和她聊天,聊到这种事,秦晗肯定是事无巨细地都告诉她的。   可是胡可媛扬着下颌,满脸嘲讽,秦晗忽然就没耐心了。   她也不开心她也在生气,但她不想吵架。   她根本就不会吵架。   不远处有公交车开过来,是回家的那趟,秦晗声音很轻:“就这样吧,以后我们就别再约着出来玩了。”   后来胡可媛可能是说了什么,但秦晗没听清,在公交车停下来打开门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上车了。   没有争吵,也没有说很难听的话。   友谊就这么消散在明晃晃的太阳下。   但秦晗回家后还是连着几天都不太开心。   秦晗几天都没出门,以前的周末和假期她都是和胡可媛在一起的,胡可媛偶尔也会来她家里吃饭。   现在没有胡可媛,秦晗自己窝在家里看书看电影,也会弹弹钢琴。   秦晗的妈妈是全职主妇,爸爸很忙,尤其是秦晗高考完的这段时间他都很少回来。   有一天秦母练完瑜伽回来,带着秦晗一起在厨房烤了饼干。   等饼干烤好的时间,秦母拨动着额前的卷发,温声问:“小晗这几天怎么没出去玩?对了,今天要不要叫可媛来家里吃饭?我给你们烤披萨?再烤一些鸡翅和薯饼?”   “不用了妈妈,我下午就出去。”   “和可媛一起吗?”   秦晗避开妈妈的视线,轻轻点头:“嗯。”   秦晗没说自己和胡可媛闹僵了,她回到卧室拉开衣柜,觉得自己是该出去走走。   这可是盼了三年才盼来的暑假呢,足足有两个半月呢!   可以去图书馆借几本新的书。   而且......也该去“氧”把她的包和袜子拿回来了。   啊!袜子!   那团皱巴巴脏袜子是秦晗唯一能忘忧的东西了。   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尴尬顾不上想其他情绪。   去遥南斜街之前,饼干也烤好了,秦晗把自己独立烤的那一份装进饼干分装袋里,准备给张郁青带去。   毕竟她那令人糟心的袜子,在人家的店里躺了好几天。   遥南斜街还是那种热闹的样子,秦晗迈进张郁青的店时,街口几个老人正坐在树荫下的石椅上拉二胡,曲调悠扬,配合着蝉鸣,很好听。   她进去时,张郁青并没在外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她推门的声音,他戴着口罩从纹身室里探岀半个身子,看见是秦晗,这人直接就笑了。   秦晗怕他开口调侃,赶紧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我给你带了自己烤的饼干,谢谢你这几次的帮忙,还有......”   “还有收留你的袜子。”张郁青替她说完。   秦晗尴尬得想要转身就跑,却听见张郁青在笑:“东西在杂物间,自己去拿吧。”   秦晗放下饼干,噔噔噔跑到楼上,推开杂物间的门。   白色的单肩包就放在那张普拉提床上,旁边是她的白袜子。   而且是已经洗干净又晒干的。   秦晗蓦地蹲下,用手捂住脸。   简直不想活了。   她居然让别人帮她洗了袜子!   等她下楼时,脖颈还有些发烫。   张郁青店里依然只有老式电风扇在吹,她抬起手扇了扇脸侧,张郁青应该是在忙,她站在店里犹豫了两秒,坐到了床边的桌子旁。   出来时她和家里说是出来玩,总不能一个多小时就回家,她想在张郁青店里呆一会儿。   他的店里有一点竹林的清香,好像能够让人安心下来似的。   秦晗安静地坐在店里,偶尔能听见纹身室里传来说话声。   不过总是一个挺年轻的男人再说话:“青哥,你说我胸前这儿,再纹个‘我爱祖国’怎么样?”   张郁青没说话,那个男人又开始说了:“青哥青哥,我觉得纹一个行,你给我设计设计呗,经你手设计的图案肯定好看,多傻逼的提议都能好看。你觉得我纹个‘我爱祖国’咋样?放胸口还是放后背?啊!要么背上再纹个‘精忠报国’吧!青哥,你觉得我这提议是不是挺酷的?”   “是个屁。”   秦晗能听出来,最后一句是张郁青说的。   其实他也属于年轻男人那个范围的,哪怕闷在口罩里,声音也很好听。   张郁青话少,还总是在怼顾客。   顾客可能真不是他的上帝。   “青哥,你别这么冷漠啊,我要是多纹四个字,不对,我要是多纹八个字,你不是还能多赚我点钱么。”   “不接,你点开美团随便一家店,199的团购就行,有99的也可以。”   再次被怼的顾客可能是思考了一会儿,语气忽然就萎了:“青哥,我就是慌,心里总觉得没着落。”   张郁青没说话,那个男人又闷着声音说:“老爷子以前就喜欢写书法,写什么‘精忠报国’啊‘我爱祖国’啊什么的,你说他在贫困地区支教一辈子也没捞到什么好处,要是在帝都市,他那个病搞不好还能抢救一下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秦晗第一次听见男人说话带哭腔,她坐在外面隔着墙壁和门都有些手足无措。   以前到底是谁告诉她来纹身的都是不良青年?   张郁青居然很淡定:“你把自己纹得像报纸似的满身是字,老爷子就能活了?”   “卧槽,青哥,你这什么形容?”   男人可能没料到张郁青的安慰方式这么特别,愣了愣,先笑了:“得了,那字先不纹了,还不如省钱去做慈善了,回头烧纸时候给老爷子念叨念叨,他没准儿还能高兴的。”   张郁青从纹身室出来时,一开始没看见秦晗。   等他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丢进垃圾桶,再一抬眼,才看见安安静静坐在桌边的秦晗。   他略带诧异地弯了弯唇角:“没走?”   秦晗突然就有些尴尬。   她不是张郁青的朋友,也不是这家店的客人,在人家这里坐了这么久,确实很莫名其妙。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秦晗口不择言:“我想纹身!”   张郁青正拿着一个玻璃杯喝水,听见秦晗的话,他动作稍稍停顿一瞬,然后仰头,喉结滑动,继续把杯里的水喝完。   水杯被他放在一旁,发出玻璃轻撞木质的响声。   他走过来,拄着桌子,凑到秦晗耳边:“小姑娘,我不给未成年做。” 8.乌梅我这儿又不收费   可能因为是夏天,屋里气氛本来就很高,张郁青走到秦晗身边时候,她清晰地感觉到他那种温热的存在感。   “小姑娘,我不给未成年做。”   秦晗放在桌面上的手条件反射地蜷起来,整个人突然紧绷,耳廓发烫。   她知道“做”这个字眼是指做纹身。   也知道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她就是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大概是因为纹身室里有人等着,张郁青的话说完就起身走了,属于他的那部分温热气息也随着不见了。   他回到纹身室,门是半掩着的,秦晗能听见他对那位纹身的男人交代注意事项。   连某宝机器人都知道和顾客说话要十分客气,都是亲长亲短的,“亲,你需要什么”“亲亲,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哦”,可张郁青不。   纹身的男人问他“青哥,我今晚能不能去个酒局啊,喝点没事儿吧”时,秦晗听见张郁青哼出一声冷笑。   也该走了。   老赖在人家店里是不像话。   秦晗把手机塞进包里,女孩子的包统共就那么大一点的地方,包里本来还有东西,手机塞到一半就有些吃力了,包包的拉锁拉不上。   她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包里翻了翻,摸到一段光滑的缎带和纸盒。   是她给胡可媛的毕业礼物,去日本时买的樱花香水。   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秦晗轻轻叹了一口气。   失去一个好朋友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记得那天异国他乡的,到处都是日语交谈,秦晗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口语费力地和店员交流。   她选了粉色的包装纸,还让店员给用白色缎带系了蝴蝶结。   那天秦母站在店外,打着一把日式花伞,催她:“小晗,在不快点要赶不上飞机了。”   几个日本人听见中文好奇地回眸,看向秦晗。   “来啦!”她攥着盒子往外跑,心里愉快地想,可媛一定会喜欢。   高三时候整天坐在教室里学习,听班里的女生们说总那样坐着屁股会变大,秦晗和胡可媛就在晚自习之前的休息时间手拉手去操场上遛弯,天南海北地乱聊一通,连早餐吃了什么馅的包子都要聊到。   原来毕业,挥别的不只是那些习题和做不完的卷子。   高中时候的情谊,也带不出校园。   阳光顺着窗口溜进来,窗外有人吆喝着在卖冰镇乌梅汁,这条街上总是年纪大的人多一些似的。   人家都说帝都市是快节奏的一线城市,这里却像是被人按了慢放,时光拉得悠长。   秦晗有些低落地拆掉香水外面的包装,把里面写了“毕业快乐”的字条团成团,和包装纸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香水淡粉色的液体里溶了金粉,晃动瓶身时像是流动的星河,秦晗盯着香水瓶看了一会儿,才把香水瓶塞回包里。   她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根本没必要收拾的东西,拖着时间。   桌边堆着罐装啤酒,她上次来就注意过到了,只不过好像比上次少了几罐。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秦晗把手悄悄伸过去,才刚拿起一罐啤酒,恰巧张郁青和那个纹身的男人一起走出来。   纹身的男人没有张郁青高,看见秦晗先是一愣,随后扭头,勾着张郁青肩膀问:“青哥,你妹?”   张郁青瞥他一眼:“说话注意点。”   “啊不是,我不是骂你,我是想问,你妹......妹妹今天在家啊?”   张郁青这会儿没戴口罩,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语:“她不是。”   秦晗隐约想起,好像之前那个纹花臂的女人也说过,问她是不是张郁青的妹妹。   张郁青还有妹妹?   顾客走了,店里没有其他人在,秦晗的手还搭在啤酒罐上。   张郁青靠在门边看过来,忽然扬起眉梢:“厉害了,还想喝酒?”   秦晗从小到大没做过任何老师家长禁止的事,喝酒也是老师和家长都明令禁止的。   现在人虽然是毕业了,还是有些学生的思维在的。   听见张郁青问,她马上收回手,像犯错了似的,顾左右而言他,小声提议:“你不尝尝饼干吗?”   张郁青看了秦晗一眼。   这小姑娘从今天进门起,看着就有点没那么精神。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外面天气太热了给晒的,但刚才看见秦晗拿啤酒的举动,他才觉得秦晗是有心事。   问她是不是想喝酒,她不回答。   那就是想喝。   这个年纪都以为借酒真的能消愁。   秦晗带来的饼干放在木桌上,说是自己烤的。   包装挺精致,粉色的袋子,里面每一块饼干都做了分包装,贴着英文字样的贴纸。   张郁青没说什么,走过去拿起装饼干的袋子,慢悠悠拆开一小块饼干,放进嘴里。   他笑了一声:“你这饼干,是苦瓜味的?”   秦晗被他问的一愣,自己也拿起一块拆开去尝,刚嚼了两下,脸就红了。   饼干不知道哪个步骤出错了,居然是苦的。   表面上撒的糖霜都没盖住苦味。   早知道拿妈妈烤的拿份好了。   “对不起,我以为我烤得不错,才给你带过来的......”   她说话时总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像是在嗫嚅。   张郁青拄着桌面,忽然弓了些背,和坐在椅子里面的秦晗平视,很认真地说:“谢了。”   秦晗一愣。   “袜子装好了没?”张郁青还拄着桌子,语气像站在门口叮嘱闺女的家长。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秦晗顿时僵了,说话都有点像卡带似的外蹦:“那个......我的袜子,是、是你洗的吗,谢谢,我、我......”   “不是我。”   秦晗正费劲地道谢,冷不丁听见他否定,整个人懵了一瞬:“啊?”   “洗衣机。”   不是用手洗的,还好还好。   可是洗衣机也挺不好意思的了,多难为情。   聊了几句也不见秦晗有起身的意思,张郁青随口问她:“还惦记着纹身呢?”   之前说想纹身是秦晗为自己磨磨蹭蹭赖在这儿不走找的蹩脚理由,她自己说完就忘了。   冷不丁听张郁青问起,秦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仰着白净的小脸,一脸茫然。   张郁青可能是看出了什么,边往纹身室走边说:“没什么事儿就呆着吧,我这儿又不收费。”   秦晗没吭声,沉默地看着张郁青去纹身室拿了一件纯色短袖。   又是黑色。   老实说,和他身上那件没什么区别。   秦晗正想着,忽然看见张郁青随手扯起衣摆,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动作猛地顿住,又把衣摆扯好,退回纹身室,还关了门。   张郁青大概是想换衣服,又觉得当着她的面不太妥当。   整个过程中,秦晗只看见他露出了一截劲瘦的腰侧。   秦晗突然敏感地想,看吧,你在这儿呆着,人家连换个衣服都不自在。   怎么也要和人家说个原因的吧?   张郁青出来时还是黑色短袖和牛仔裤,但应该是换过衣服了。   秦晗沉默几秒,突然说:“张郁青,我不开心。”   张郁青遥南斜街好多年了,年纪差不多的都叫他青哥,真的很久没听见谁这么连名带姓的直呼他大名了。   这姑娘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声音也细,这么叫他的时候带着一种莫名的信任和依赖。   秦晗说完这句话就变得更安静了。   张郁青又不是她的朋友,真的不该和人家说什么心情不好,给人添麻烦。   张郁青也没再说话,秦晗再抬头时,发现他出去了。   可能是嫌她烦了吧。   秦晗闷了几天的情绪稍微有些要爆发的前兆,垂着头愣了会儿神,把包包斜挎到肩上,觉得自己怎么也该走了。   门口传来一点脚步声,不轻不重。   秦晗抬头,听见张郁青问:“能喝凉的么?”   秦晗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下一秒,一个透明的塑料杯放在她面前。   真的是很大的一杯,像秦晗以前常去的奶茶店新岀的巨无霸杯似的。   杯壁已经蒙了一层水雾,沁出的水珠顺着往下滑。   是冰镇乌梅汁,上面还撒了一层桂花,有带着微酸的清甜。   张郁青用下巴指指乌梅汁,哄人似的语气:“孟婆汤,喝了不开心的全能忘。”   秦晗抬头,目光幽幽地落在张郁青身上:“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用说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话哄我的。   “行,那它就是冰镇乌梅汁。”   其实张郁青是有点怕的,秦晗刚才抬起头时,眼睛亮得吓人,感觉眼泪马上就要淌下来了。   他还挺怕小女孩哭的,难哄。   秦晗倒是没推辞,闷头叼着吸管喝了一口。   她动作挺慢的,张郁青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这姑娘再抬起头,估计就要泪如雨下了。   却没想到秦晗重新扬起头时,眼睛发亮。   她的声音也没有想象中的沮丧,反而带着惊喜的欢快:“张郁青,这个冰镇乌梅汁真的好好喝啊!”   张郁青没想到乌梅汁能有这种效果,先是一怔,然后笑呛了:“看来还真是孟婆汤啊。” 9.西瓜这还热情上了   秦晗发现自己每次去张郁青的店里,怎么都要欠下些东西。   就好像他的店是被大妖施了什么法的,总要蛊惑人再去,再去。   连张郁青这人,也是有点邪性的。   那天秦晗说自己不开心,张郁青坐在她对面叩开一罐啤酒,像个半仙似的眯缝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和朋友闹别扭?”   秦晗两只手都握在冰镇乌梅汁的杯子上,感受着夏天的暑气从指尖开始消散,听见张郁青这么问,她觉得纳闷又诧异。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和张郁青说过,他甚至连胡可媛和徐唯然都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张郁青喝了一口啤酒:“而且是因为一个男生?”   秦晗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笑着:“大概因为,我是个聪明的好人吧。”   张郁青不但说得准,还喝着啤酒。   她看了眼自己面前的乌梅汤,又看了眼被他随意拎着的啤酒罐:“你也心情不好吗?”   “并没有。”   “那你......”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张郁青像是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用手里的啤酒罐指了指她的方向:“我不是得安慰人么,安慰人需要气氛。”   其实那天他也没说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只不过把喝空了的啤酒罐捏扁时,随口说了一句:“夏天这么好,用来闷闷不乐太浪费了。”   本来秦晗没觉得夏天多好,热得人不在空调屋里就要流汗,阳光明媚时又容易晒黑。   可是太阳刚好从窗口照进来,秦晗喝着冰镇乌梅汁,外面有悠扬的二胡声混合着蝉鸣,那盆中间带着裂痕的小仙人掌沐浴在阳光下,欣欣向荣。   像催眠。   秦晗被乌梅汁灌醉,感觉张郁青说什么都是对的。   也许是他被啤酒渍过的声音太过平静,抹平了生活里的裂痕,秦晗忽然就觉得,夏天果然是很好呀。   而她拥两个多月的漫长盛夏,简直是富翁。   窗口有车轮碾压过地面的声音,伴随着铜铃叮当,随后露出一张老奶奶的脸。   老人穿着棕红色的布衫,不俗气,反而很慈祥。   老奶奶看见秦晗喝得只剩一点的冰镇乌梅,笑眯眯地问:“小姑娘,我做的乌梅汁好喝吧?”   怎么这条街上的人都喜欢叫她小姑娘。   秦晗赶紧应声:“好喝的,特别特别好喝。”   “我这可是祖传手艺。”老奶奶有些骄傲地扬起下巴,笑得皱纹舒展。   张郁青靠在窗边,伸长胳膊从老奶奶的推车上拿了一个透明的一次性餐盒。   餐盒里是桂花糕,看着白白糯糯的,淋了琥珀色的糖桂花。   卖乌梅的奶奶奇怪地看了张郁青一眼:“你不是不爱吃糕?”   秦晗惊讶于张郁青这种人居然会有猫偷鱼似的举动,故而盯着他看。   没看出别的,倒发现张郁青生得真的好看。   他的眼皮很薄,双眼皮的褶和内眼角都显得锋利,睫毛弧度又小,像直的。   眉眼犀利深邃,他却总是怀揣着淡淡笑意。   张郁青和秦晗在学校里接触过的男生不太一样。   说他不好接近吧,见面的这几次又都是他在帮忙的,但说他热情呢,看他怼顾客时懒懒的样子,又实在不算是热情的人。   如果真的有那种住在深林里的千年万年男狐狸,估计就是这种相貌、这种性格了。   秦晗正想着,忽然听见张郁青说:“这不是来了客人,招待她的。”   说着,他把那盒桂花糕放到秦晗面前,又拿了手机扫码给老奶奶付款。   刚觉得他不热情......   这还热情上了!   到老奶奶推着车走过窗口,秦晗脸已经又变成粉红粉红的颜色,看上去非常不好意思。   自己统共就拿了点烤残疾的苦味饼干来,人家张郁青不但请她喝了冰镇乌梅汁,还给她买了桂花糕。   明明是她赖着不走,还让人家破费,这简直太不好意思了。   但张郁青告诉她,桂花糕是老奶奶卖剩下的,他买单,她负责处理掉,算是帮老人家的忙了,不用介怀。   秦晗像是被赋予使命,郑重点头,吃了大半盒。   桂花的香甜在唇齿间晕染开,张郁青把啤酒抛进垃圾桶,笑着:“慢慢吃。”   那天回来之后,失去朋友的郁闷好像也被留在了遥南斜街。   秦晗跟着秦母去练了几天瑜伽,拉伸动作做完回家浑身酸疼,都是早早就睡了。   不过她心里倒是一直惦记着,自己吃了人家的冰镇乌梅和桂花糕。   细想想,欠张郁青的人情是挺多的。   秦晗在心里罗列一遍,觉得自己该找时间再去一次。   再去遥南斜街,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秦晗先去了趟商场,逛到陶艺店,她看中一个小花盆,是纯手工陶瓷的,正好可以用来栽种转送给张郁青的那盆仙人掌。   商场里有之前去的那家甜品店分店,秦晗也去了一趟,买了一整个芒果味的千层蛋糕。   下过单,她忽然想起芒果是容易过敏的水果,她红着脸和店员商量,换成了草莓味的千层,加单了两杯不太甜的那种芋泥豆乳茶。   高中刚毕业在家里仍然是小孩,秦晗出门前秦母都会叮嘱她,坐公交车比打车安全。   但今天秦晗拎着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她站在商场门口用手机打了个车。   等车时站在商场的玻璃门里吹着冷气,秦晗忽然觉得门口的糖炒栗子味道也不错,又买了一大包糖炒栗子。   秦晗所在的位置是帝都市中心挺繁华的商业区,约好的车在路口堵了一会儿才过来,秦晗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放在后座,又把蛋糕奶茶和糖炒栗子也放进去,才坐进去。   司机师傅看了眼秦晗设定的目的地,同秦晗闲聊:“遥南斜街有亲戚啊?”   “一个......”   秦晗想了想,说,“一个朋友。”   提起遥南斜街,司机大哥话匣子拉开了,用一种挺惋惜的语气说:“遥南斜街可惨着呢,头些年都盼着拆迁,嘿,结果一出来,偏偏就差那么一点点,这条街都没划分进去,往北再走个千把百米的,那一片的老居民区就拆迁了。”   秦晗脑子里装的都是书本上的东西,对生活并不了解,一开始没听明白拆不拆迁有什么影响。   直到司机大哥感叹了一句:“人家拆了迁的老居民区,现在个个都是富翁,摇身一变,成款爷啦!”   顿了顿,车子开过一个红绿灯口,司机大哥又说,“要么说遥南斜街惨呢。”   其实秦晗没看出来那条街哪里惨,还觉得很闲适。   但听人这么说,秦晗忽然就挺替张郁青可惜的。   毕竟错失了一个成为款爷的机会呢!   秦晗给的定位不太对,司机大哥把她放在一个小胡同口:“姑娘,从这边传过去就是遥南斜街了,不给你绕到街前面了,绕过去还要多收钱的。”   秦晗抱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到遥南斜街身后的小街上。   小街比主街看着还要破旧,不过一眼看去,有一个水果摊看着很打眼。   水果摊的老板是个年纪不大的年轻男人,圆脸,脑袋顶上扣着大檐帽子,正在玩手机。   他看见秦晗,又扫了一眼她拎着的东西,估计是觉得她不像是买水果的顾客,目光又落回手机上,很敷衍地吆喝了一声:“沙瓤西瓜,保甜。”   西瓜个个翠绿,有两个被切开的露出红色的果肉,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阵清香。   要不,再给张郁青买个西瓜吧。   秦晗拎着她那堆东西,费力地挪到摊位前,非常不熟练地询问:“您好,请问,这个西瓜怎么卖?”   “7毛。”   秦晗很诧异:“7角钱一个?”   水果摊主比她更诧异:“7毛,一斤!”   “哦。”   秦晗看了看,每个看着都一样,“能不能帮我挑一个甜的?谢谢你。”   “个个都甜。”   水果摊主放下手机,指了指身后的一口井,“给你挑个用井水冰过的吧,回去吃凉快。”   想到张郁青店里那台不怎么顶用的老式电风扇,秦晗赶紧点头:“好的,谢谢你。”   井口吊着麻绳,摊主麻绳摇上来,里面的大水盆里躺着几个西瓜。   秦晗第一次见到用井水冰西瓜的,觉得有些新奇,盯着他把西瓜拿出来,又用手弹了几下,扭头对秦晗说:“就这个吧,绝对甜!”   “嗯!”   秦晗扫码付款时,水果摊主用帽子扇着风:“你不是这街上的人吧,东西这么多能拎动么?我送送你?”   秦晗摇摇头:“不用啦,我自己可以。”   罗什锦看着小姑娘倔强地拎着好几个袋子,往遥南主街去,他拽了拽裤子,敲开身后的门:“青哥,开门!我憋不住了,要尿尿!”   张郁青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门没锁,自己开。”   罗什锦蹿进屋里,直奔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他才和张郁青闲聊起来:“青哥,我刚才摊上来了个小姑娘,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还买西瓜,啧啧啧。”   张郁青正垂头给人纹线条,没理他。   不知道罗什锦那根神经搭错了,和他聊什么日常?   倒是纹身的客人问了一句:“那她能拿动么。”   “说的就是啊!肯定是不好拿啊!”   罗什锦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砸吧着嘴,挺气愤的,“人姑娘买那么多东西,男朋友也不知道来接一下,狗东西,这种人也配有女朋友!”   纹身的男人附和着:“可不,真不配!”   正说着,门口传来塑料袋的摩擦伴随着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干净的女声:“张郁青,你在吗?”   罗什锦探出头,看见刚才买了他西瓜的姑娘站在张郁青店门口。   他默默回头,看向他青哥。   原来他刚才骂的狗东西......   是他青哥。 10.触感你俩慌啥?有奸情啊?   大西瓜太沉了,秦晗又拎着一整个千层蛋糕、奶茶、糖炒栗子,还有陶瓷做的小花盆。   她步履蹒跚,像个老太太似的,每走几步就要弯腰把东西放在地上,歇一歇,手都勒出几条红印子。   好不容易走到张郁青店门门口,熟悉的淡竹香笼过来,秦晗才松了一大口气。   绷着劲儿把手里的东西都拎进去,放在地上,她才轻声问:“张郁青,你在吗?”   问完,屋里闪出一个人。   秦晗刚挂上笑脸,可看清纹身室里出来的人,她怔住了,匆忙后退一大步。   场面一度混乱,她绊在脚旁的西瓜上,又顾着手里的千层蛋糕,挣扎着扑腾着,幸亏身旁是门框,扶了一下才勉强没有摔倒。   这个人!这个长相!   他明明是水果摊的老板啊!   他怎么会出现在张郁青店里?!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秦晗想,遥南斜街果然是住了妖怪的。   搞不好刚才的水果摊主也是张郁青变的......   张郁青从纹身室里出来,看见秦晗带来的东西。   他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罗什锦一眼。   罗什锦缩着脖子:“哎哎哎,青哥,天地良心,我真不知道那个狗东西就是”   触及到张郁青有点危险的目光,罗什锦飞快改口,“啊不是,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来找你的。”   秦晗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就看见那个水果摊主大帽檐草帽往头上一扣,拉开里面一扇门,躲到门外去了。   门敞开着,闷热的夏风穿堂而过,她能看见外面的水果摊位。   原来水果摊的后面就是张郁青的店。   那她刚才拎着东西,长途跋涉地绕了这么大一圈......   秦晗在心里叹气。   觉得自己好傻。   张郁青靠在门边,打量着秦晗大包小包的东西,眉梢微扬:“准备搬家来住我这儿啊?”   今天秦晗心情应该是很好,不但没露出那种怯怯的样子,还笑着应了他的玩笑:“你上次不是说你这儿不收费么。”   秦晗吭哧吭哧地把东西挪到桌上,又献宝似的,一通介绍。   “这个千层蛋糕,特别特别好吃,最近可火了,我是排了队才买到的,草莓味的。”   “还有这个奶茶,这种是芋泥豆乳茶,不甜,很多男生都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糖炒栗子是在商场门口等车时候买的,我以前吃过,软软糯糯的口感很好,而且栗子个头大。”   “花盆是给小仙人掌的,感觉和它很配。”   “还有西瓜......”秦晗顿了顿,看向后门站着的罗什锦,有点卡顿。   她本来想说,西瓜是水果摊老板帮我挑的,保证甜。   可是说西瓜是从后街水果摊上买的,不就暴露了自己绕远的事情。   秦晗犹豫着。   罗什锦一听说到他的西瓜,马上嚷嚷起来:“保甜!绝对甜!我给你们打开尝尝你们就知道了。”   张郁青的顾客在纹身室里面,气若游丝:“青哥,我也疼的受不了了,歇一会儿给我也来一块西瓜吧。”   西瓜被放在桌上,罗什锦从后门跑出去,拎了一把宰西瓜的刀进来,形象极其残暴,像来寻仇的。   秦晗不自觉往张郁青身后躲了一下。   不过罗什锦的西瓜真的是很棒。   他的刀尖才刚碰到西瓜皮,“咔嚓”一声脆响,西瓜几乎是自己炸成两半的,屋子里顿时飘散岀一阵甜甜的清香。   罗什锦很得意,一边切西瓜一边说:“看吧,这西瓜,棒极了!”   “你亏了。”   张郁青笑着对秦晗说,“稍微晚点来,他就该把西瓜送来了,轮不到你请客。”   张郁青说完,水果摊的老板又嚷嚷起来:“我还能占一个小姑娘便宜吗!早知道是给你买的我都不能收钱!现在就把钱退给你!”   秦晗连连摆手:“不用......”   水果摊老板可没有张郁青那么和气,手里还拎着刀,气势汹汹:“二维码!给我!”   秦晗看了张郁青一眼,见他不阻止,也就掏出二维码,心里还是不好意思的,耳廓也悄悄红了。   “滴”,钱转过来。   水果摊老板满意地拍了拍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哎,我现在像不像渣。”   秦晗很茫然。   渣?什么渣?渣渣的渣吗?   他为什么要自己骂自己。   张郁青笑着:“猹,那字念cha,不念渣。”   很多玩笑秦晗都是陌生的,但这种念错字的玩笑,是校园里所熟悉的,惹得她也跟着笑起来。   正笑着,张郁青挑了一块最中间的西瓜,递到秦晗面前:“这块看着甜。”   纹身室里传来顾客哼哼唧唧的声音:“青哥,你别他妈逗妹子了,能不能关心一下你顾客的死活?我要疼死了,得吃西瓜才能好,要看着就甜的那种。”   张郁青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罗什锦搓了搓胳膊:“挺大老爷们,你撒什么娇!”   张郁青随手拿了一块西瓜,往纹身室走,外面只剩下罗什锦和秦晗。   罗什锦上上下下看了秦晗一遍,好奇道:“以前没见过你啊,和青哥怎么认识的?”   被问到怎么认识,秦晗愣了愣。   如果只是单纯地在张郁青的屋檐下躲雨,秦晗也没那么难回答。   可是......   这时候张郁青走出来,秦晗看他微微启唇。   别别别!   千万别说是帮我关掉那个电影才认识的!   秦晗嘴里还嚼着西瓜,阻止的话来不及脱口,动作已经快过脑子,她转身冲着张郁青扑过去,想要去捂住他的嘴。   秦晗忘了张郁青和自己,是有身高差的。   她的另一只手上举着只咬了一口的西瓜,动作急,踩到了张郁青的脚尖,然后整个人向前扑了一瞬,没等稳住身形,又固执地抬了手去捂他的嘴。   冷不丁冲过来个人影,张郁青虽然认出来是秦晗,也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防止她摔倒,但她把手往他脸上探的时候,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了一下。   于是秦晗的手,覆在他的喉结上。   “灭口啊。”张郁青把人扶稳,笑着说。   秦晗左手是井水镇过西瓜的丝丝凉意,右手是张郁青皮肤的温热。   他轻轻笑起来时,喉结微小的震动传递到秦晗手心。   她一愣,收回手,连连后退。   罗什锦看着两人一系列操作,张了张嘴:“不是,我就问问你俩怎么认识的,你俩慌啥?有奸情啊?”   秦晗紧张地去看张郁青,听见他说:“在我屋檐下面躲雨认识的,什么你都问。”   她手心发麻,怔怔站在阳光里。   忽然觉得张郁青避重就轻的描述里,有维护她的意味在。   秦晗回家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打开门,意外地看见爸爸站在客厅里。   “爸爸,你回来啦!”   秦父顿了一瞬才笑着回头:“几天没回来,我们小晗想我了吧?”   “当然啦!”   秦母从厨房走出来,敛了敛耳边的卷发,半是嗔怪半是含笑地说:“你看你,总是忙,孩子都想你了。”   家里花盆里的鲜花发出馨香,是秦母喜欢的香水百合的味道。   秦父平时工作很忙,秦晗看他还穿着西装,问:“爸爸今天不在家吃饭吗?”   秦父把领带拆掉,又脱了西装外套:“在家吃,走,去厨房看看你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   “哎呀你们出去,”秦母笑着说,“你们父女俩进来就只会偷吃,还碍事,出去等,出去出去。”   其实秦晗今天有些走神,总觉得手心里残留着一些温热的触感。   饭桌上爸爸妈妈说了什么秦晗都没留心听,却总是想起张郁青把西瓜里最中间的那块挑出来,递给她的样子。   那么随意的、漫不经心的温柔。   饭后,秦母把果盘端上来,西瓜被她挖成小圆球,和火龙果球、芒果丁、草莓一起放在半圆的西瓜皮里,还摆了几颗去掉一半果皮的山竹。   秦母笑着:“夏天暑气这么旺,多吃点西瓜也是好的,降降火气。”   秦晗心不在焉,插起一块西瓜放进嘴里。   没有张郁青店后面的水果摊卖的甜。   秦母把水果叉递给秦父:“你也吃点水果,上大学时候我就发现了,你这人,水果不洗好切好,总是不记得吃。”   秦晗没留意到秦父今天有些沉默,也没留意到秦母在吃饭间已经提起好多个话题,而秦父一直没多说话。   直到提起大学,秦父像是忽然触及了什么温馨的回忆一样,接过水果叉,脸上挂了一些笑容:“那时候没有你们女生精致,每天都要吃水果。”   秦母笑着:“可是你们有时间打篮球,就是懒得去洗水果。”   “又栽赃我,明明认识你之后,我的空闲时间都是陪你去图书馆的。”   “我们还一起去过旧书集市淘二手书呢,你记不记得?”秦母像是很享受聊起旧事的时刻,把水果叉放在一旁,神情愉快。   “嗯,记得。”   秦父吃了一块西瓜球,笑着说,“旧书集市不是就在遥南斜街那条老街道上么。”   遥南斜街!   秦晗蓦然抬起头,脑海里闪过张郁青那双笑着的眼睛。 11.借口大保健?   “爸爸,你也去过遥南斜街吗?”   秦晗问这句话时,秦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解锁,只把手屏轻轻扣在餐布上。   秦母忽然出声:“也?小晗,你去遥南斜街干什么?那条老街破破烂烂的,去了可不要乱吃东西,小心坏肚子!”   餐桌上的香水百合依然馨香,但空气里忽然溶了些紧张的气氛。   秦晗敏感地抬起头,下意识说了谎话:“我没有乱吃。”   失去胡可媛这个朋友对秦晗还是有影响的,她开始变得敏感。   直觉里,妈妈突然的尖锐并不是因为她去了遥南斜街,而是因为爸爸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的动作。   秦父笑一笑,打破沉默:“那条街不错,以前还有旧书集市。”   秦晗吃过晚饭进屋时,隐约听见秦父说:“你有脾气冲着我,不要莫名其妙地针对孩子。”   这种对话不适合秦晗在场,她轻轻关好自己的卧室门。   以前上学时没留意过,每天早早背着书包去学校,晚上上过自习才回来,从来没发现爸妈之间也不是永远和平的。   秦晗在自己房间里的浴室洗了澡,又吹干头发。   晚上气温没有白天那么热,秦晗关掉空调打开窗子,小区里的蝉鸣伴着月光,从窗口柔柔地涌进来。   秦父说的旧书集市,秦晗在网上居然查到了。   现在依然在遥南斜街。   查旧书集市时是夜里,秦晗把自己蒙在蚕丝凉被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显露出遥南斜街一角的照片。   很多书籍被堆在地上,或者稍微讲究些的在格子布上。   都是些旧书,莫名的,又比新书多了些故事的味道。   只不过现在的旧书集市每星期只有一次。   在星期三。   秦晗几乎是用一种欣喜的态度去看网上的遥南斜街。   张郁青不是学校里那些同学,同学之间哪怕没有什么借口相约,每天只需要去学校就有无数的机会见面。   秦晗忽然有些后悔。   今天去时买的东西太多,好像把张郁青的人情都还完了,就再也没什么理由去遥南斜街了。   她甚至想过,凭借买西瓜这种理由是否靠谱。   但现在有了旧书集市,她就有了去遥南斜街的理由。   其实秦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找理由,也没意识到自己对遥南斜街那种在意的态度。   只不过从高考之后,她是第一次,又开始像上学一样去看日历上的日期是星期几。   到了星期三那天,秦母把一头漂亮的棕红色卷发挽成发髻,问秦晗:“小晗,今天和妈妈一起去练瑜伽吗?”   秦晗摇头:“不去啦,我今天要去旧书集市。”   秦母眉心蹙起一条不明显的小褶:“去那条破旧的老街吗?会不会很乱?需要妈妈陪你吗?”   “没有很乱,是那种很安逸的街道。”   “那......叫司机送你吧。”   秦晗从鞋柜里拎出一双咖啡色皮鞋:“不用不用,小区门口的公交车可以直达的。”   秦母是精致的女人,她喷了一点香水,挎上小皮包,把脚踩进高跟鞋里,埋怨着:“你爸就是这样,现在正规的书店到处都是,还要支持你去什么旧书集市,去吧,小心中暑,早点回来。”   旧书集市上人并不多,书本堆成的地摊一个挨着一个,这是在遥南斜街的西边,是秦晗去张郁青店里不会路过的地方。   她逛了一会儿,蹲在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本书。   书皮是古朴的灰蓝色,又像是不均匀的墙体,只印着三个字《小团圆》。   摊主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和秦晗的爸爸气质看上去差不多,笑着同秦晗介绍:“这可是一本好书啊小姑娘。”   又一个叫她“小姑娘”的人。   秦晗忽然想起张郁青叫她时的语气。   他明明也没比她大多少,还总是一副长辈叫法。   还是那种不怎么正经的长辈,语调都懒洋洋的。   可能是见秦晗拿着书发呆,摊主又问:“这书是张爱玲写的,你知道张爱玲吗?”   秦晗知道张爱铃,高中语文老师讲到过她。   没拜读过。   但总归是知道的。   秦晗点点头。   摊主看上去很高兴,介绍起来:“这可是第一版《小团圆》,2009年出版的,很值得收藏,我要不是已经有了一本,一定不会拿来卖的。”   秦晗翻了翻扉页,有些疑惑:“可是我们老师说,张爱铃......”   说到这儿她又觉得直呼大名不太好,犹豫半秒才接着说,“张爱玲老师,她1995年就已经去世了,第一版怎么会是2009年?”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摊主蹲在树荫下给秦晗科普,说她这本书出版时的风波,也讲了不少张爱玲生前的故事。   秦晗蹲在大太阳下面听得入迷,最后掏腰包把书买了下来。   她需要一本书,好证明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旧书集市。   从旧书集市走到张郁青的店,几乎要从西到东走完整条街。   天气有些热,老槐树落下黄色的花,可能是落花太多,柏油马路踩上去有些黏黏的。   街道两旁的橱窗都是很朴素的装璜,早餐店已经过了饭时,正在收拾炸油条油饼的大锅。   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秦晗有种说不出来的愉快。   到张郁青店门口时,正好遇上前两天买水果的那个水果摊主。   水果摊主仍然是带着草帽的,看见秦晗,他顿了顿脚步:“咦?你怎么又来了?”   秦晗举起手里的书:“我去买书,是路过。”   可能是心情好,秦晗主动问了他的名字。   “罗什锦。”   店里,张郁青刚刚落座在靠窗的桌子旁,听见一个认认真真的女声:“是哪个罗呀?是包罗万象的罗么?”   然后是罗什锦语塞的沉默:“......就是萝卜的萝,去掉草帽。”   “哦,那shi呢?是朝花夕拾的拾?”   “......”   罗什锦是个小学都没上完的文盲,一个包罗万象已经够难的了,又来了个朝花夕拾。   张郁青听着好笑,嘴角弯了弯。   他起身站到窗边,拄着窗台,替罗什锦回答:“什袭而藏的什。”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眼看见张郁青含笑的眸子,抱着书的手紧了紧。   罗什锦这才回过神:“我都让你问懵了,我这个名字特别好记啊,就是什锦罐头的什锦,什锦罐头吃过吧?”   秦晗想要和张郁青打招呼,又觉得不回答罗什锦太不礼貌,只能收回视线,强迫自己认真和罗什锦对话:“吃过。”   “我家里人没什么文化,我出生那会儿就觉得什锦罐头好吃,比什么大黄桃啊什么橘子的都好吃,就给我起名叫什锦了。”   “我叫秦晗。”   张郁青注意到秦晗手里的书:“去旧书集市了?”   “嗯。”   秦晗有种掩耳盗铃的拙劣,又把和罗什锦说过的理由重复一遍,“这边有旧书集市,我来找找看有没有喜欢的书,正好路过你这边,就、就过来看看。”   张郁青伸出手:“看看。”   秦晗不明所以,去看张郁青掌心。   干净的手掌纹路,修长的手指,除了手特别好看,没看出其他特别的。   可能是秦晗的表情过于迷茫,张郁青笑了笑:“我说你的书,给我看一下。”   哦。   秦晗把书递过去,张郁青翻了翻:“多少钱买的?”   “60块。”   秦晗还挺骄傲,“买书的老板说了,这本书值得珍藏,以后还能升值的。”   “我去,一本旧书能卖60块钱!”罗什锦在旁边嚷嚷,“新书都没有这么贵吧?!我干脆也别卖水果了,捣腾旧书去得了。”   张郁青叹了口气,把书递还给秦晗,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语气像个长辈:“傻姑娘。”   秦晗只感觉到头顶有轻轻被手掌覆盖的一点重量,等她回过神,张郁青那只手已经插回裤子口袋里。   “这本书是2011年出版的了,已经是再版很多次,不是第一版,没什么收藏价值了。”   秦晗愣了愣:“我被骗了吗?”   “旧书市场也要挑摊主的,有人是真的在卖自己的旧书,有人是专门收购了旧书来卖的,也有人用盗版的充数,”   张郁青发现秦晗肉眼可见地蔫了,顿了顿才说,“你这个好歹是正版书,你喜欢,就算值了。”   秦晗又灿烂起来:“也对,千金难买心头好嘛。”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对书籍的兴趣比来张郁青店里大,她装模做样翻开《小团圆》。   正文的第一页,写着一句话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秦晗是个感性的小姑娘,没经历过什么不顺,书里句子稍微有一点悲伤,她都会跟着难过。   只是这么一句话,她赶紧合上书,嘟囔一句:“完了,我不敢看,会不会很悲情啊?”   张郁青明明站在离她两米外的地方,却像是知道她看过了什么样的句子似的,很随意地说:“看吧,没事儿,前半本都和爱情没什么大关系。”   秦晗愣了愣:“你看过?”   “开玩笑!我青哥看过的书那可是很多的!有学问着呢!”罗什锦在一旁,以一种专业吹牛逼的姿势,骄傲地扬起下巴,叉着腰,“你知道我青哥什么学历吗!”   张郁青警告地看了罗什锦一眼,罗什锦马上闭嘴了。   “什么学历?”   “学历啊。”张郁青回答得非常不走心,他指了指窗外的遥南街第一幼儿园,顺嘴胡诌,“看见了没,就那儿。”   秦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破旧的牌匾,上面印了褪色的阳光沙滩椰子树,还有红色印刷体大字:光明大澡堂。   窗户上贴着同样褪色的价目表   洗澡:20元   搓澡:7元   拔罐:10元   大保健:20元   秦晗疑惑看向张郁青:“光明大澡堂?大保健?” 12.寄放少女心事藏在指尖   “阳光大澡堂?大保健?”   张郁青忽地笑了:“小姑娘,你想什么呢?”   秦晗连忙换了个角度看,才看见张郁青真正指着的牌子遥南街第一幼儿园。   老实说,这还没有阳光大澡堂显眼。   说张郁青是幼儿园学历,秦晗是不信的。   毕竟刚刚在窗口,他还说出“什袭而藏”这样的成语。   秦晗想,就算是幼儿园学历,他也是读过一些书的优秀幼儿园毕业生吧?   毕竟是打着买旧书的幌子,秦晗没在张郁青店里久留,闲聊了几句就走了。   好像她真的只是买旧书路过这里,很随意地进来打了个招呼。   秦晗走后,罗什锦翘着二郎腿坐进椅子里。   他看着秦晗背影的方向,摸着下巴:“青哥,我觉得,这个叫秦晗的小姑娘肯定是喜欢你。”   “不会。”   “怎么就不会了?!”   罗什锦指了指窗台上的小仙人掌,“就上次她来,我就想说了,她那堆大包小包的东西可都是给你买的,不喜欢会给你买那么多?”   张郁青手里擦拭着纹身机,连头都没抬:“阴差阳错帮过几次小忙,小姑娘脸皮薄,想还人情吧。”   “不对!”   罗什锦据理力争,“我帮我家邻居的李美丽也帮了不少次,她可从来没给我买过东西!不但不给我买东西,每次来我水果摊还要拿个西瓜走,吃完还嫌我没给她挑最甜的”   张郁青瞥他一眼:“秀恩爱呢?”   罗什锦脖子瞬间就红了,扯着嗓子喊:“秀什么啊!李美丽对我,那才是正正经经的友谊!”   “哦,你还挺骄傲?”   “秦晗那种,绝对是芳心暗许。”罗什锦一哽,还是把话说完了,说到激动,居然用了个成语。   他反应过来,给自己啪啪鼓掌,“卧槽,我牛逼了,我像不像文化人儿?”   学历真正止于遥南幼儿园的罗什锦,沉浸在自己用了成语的伟大壮举中,忽然听见张郁青声音淡淡地叫了他一声:“罗什锦。”   “啊?咋了青哥?”   张郁青皱了皱眉:“人家是未成年。”   “啊?未成年咋了?”   “所以,别乱说。”   张郁青警告地看了罗什锦一眼,“对她影响不好。”   罗什锦叹了口气,嘟囔一句:“我这不是担心你么,你压力都这么大了,那个秦晗看着就娇生惯养的,她要是缠着你,你岂不是又多了个祖宗?”   “不会。”张郁青还是这俩字。   人家小姑娘才刚走出高中校园,是个连男生暗恋自己都看出来、在旧书集市花60块钱高价被人忽悠着买二手书的天真小孩儿。   喜欢什么喜欢,净扯淡。   但那天秦晗冲着他扑过来,又慌乱退开时,眼睛里面的躲闪......   会不会真的对他......   张郁青自嘲地笑了一声。   真行,居然无聊到去推测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人生三大错觉啊。   手机在震动,有人在叫我,她喜欢我。   啧。   秦晗的人情都还完了,也知道旧书集市掺了坑人的旧书贩子。   张郁青估么着,小姑娘是不会再来遥南斜街了。   但没隔几天,秦晗不但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只不太大的小金毛狗。   小金毛狗“哈赤哈赤”地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只能看到虚影,像个小跟屁虫。   秦晗一进张郁青的店门,就像是看见了救星:“张郁青!”   秦晗是烤了饼干,这次烤好后她尝了一下,味道不错,奶香浓郁。   她觉得有必要带给张郁青尝尝,以便给自己正名。   凭借这个理由,她又来遥南斜街了。   结果下了公交车开始,一只小金毛就跟着她。   起初她还觉得有意思,从包里翻了一根迷你鱼肠喂它,但小金毛吃完,不但没走,还继续跟着秦晗。   秦晗走它就走,秦晗停它就停。   可能是一只被遗弃,或者走丢了的小狗,秦晗没办法,只能把它带到张郁青店里。   秦晗额头上的碎发里藏了些汗意,张郁青站在冰箱前,拉开冰箱门,又拿了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冰水给秦晗。   他的冰箱和这街一样,有些老旧,打开门时会有“嗡嗡”的声音。   水递到一半,张郁青顿了顿:“可以喝凉的么?”   “可以的。”秦晗接过来。   张郁青低头看了眼扒着自己鞋面上的小金毛狗,挺可爱。   就是有点脏兮兮的,屁股后面还沾了一块口香糖。   窗外起了些微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秦晗穿着一条浅牛仔色的背带裙,背着个双肩背,坐在桌边。   她喝完半杯水,喘了口气,才把遇见小金毛狗的经过讲给张郁青听。   之前流过汗,额角有两绺碎发有些卷曲,像烫过一样。   张郁青把桌上的抽纸盒递过去:“你想怎么办?”   小金毛是不能带回家里去的,妈妈对小动物的毛过敏,不能收养狗狗。   可其实,秦晗此刻有些庆幸,家里不能养狗。   她想把小金毛放在张郁青店里的,这样就不用每次来都煞费苦心地找借口找理由。   秦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小心机,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先紧张起来。   她握着水杯的手抠着玻璃杯壁,借助这样的小动作缓解自己的紧张,小心试探:“我想、我想画一个那种告示,贴在你店外面,万一小金毛狗的主人能看见呢......”   张郁青安静地看着秦晗,她垂着头,目光躲闪,指间不住地抠着玻璃杯。   少女的心事都藏在指间。   张郁青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秦晗没等到张郁青的回答,惴惴不安:“是不是,不方便?”   “方便,贴吧,”张郁青笑了笑,“狗打算怎么办?带回家去还是放在这儿?”   “我妈妈狗毛过敏。”明明是事实,秦晗说出来时却有种心虚,连声音都小了下去。   张郁青答应得挺痛快,眼睛里带着他一贯的笑意,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还给她准备了A4纸和笔:“你来做告示,一会儿我帮你贴出去。”   秦晗接过纸和笔,头皮有点发麻。   她画画真的不太好看。   小学时在美术课上,明明画的是海草,同学们都以为她画了水蛇。   可是今天已经很麻烦张郁青了,画个告示总不能还厚着脸皮让人家来。   秦晗握着笔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打开手机,搜了搜小狗的简笔画,照着画的。   好不容易画完,秦晗写上几个大字:“谁丢了可爱的小金毛,请联系我。”   电话号码是不是该留张郁青的?   毕竟狗狗是要放在他这里的。   秦晗偏过头,张郁青正非常随意地坐在地上,给小金毛修剪它的毛。   秦晗家里的地板也是一尘不染,即使那样,妈妈也经常说不许坐在地上,要记得穿拖鞋,不要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张郁青身上,有一种和秦晗知道的常识“反其道而行之”的洒脱。   秦晗知道狗狗的毛上之前沾了些口香糖,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想着一会儿带它去宠物医院清理的。   张郁青的动作很温柔,小金毛甚至把下巴放在他的腿上,眯着眼睛要睡着了似的。   她举着A4纸蹲到张郁青身边,非常委婉地问:“这里是不是要留你的手机号比较方便?”   张郁青剪下一撮沾了口香糖的狗毛,忽然回头,笑着:“不是有我的电话么?”   他这个动作太过突然,秦晗的视线猛然撞进他的眸子里。   距离太近,秦晗那点刚萌发出来的小心机,无处匿藏,只能扑腾着手里的A4纸往后躲,也坐到了地上。   张郁青笑着提醒:“起来,地上脏。”   秦晗想,他自己明明都坐在地上!   张郁青起身,顺便扶住秦晗的手臂,稍稍用力,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秦晗堪堪站稳,听见张郁青报了一串数字。   她把背包和袜子落在他店里那次,张郁青是给她打过电话的,现在翻翻通话记录也能找到,秦晗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再问一遍。   可能,还是欲盖弥彰吧。   傍晚,罗什锦举着一个大西瓜从后门进来,一眼看见摇着尾巴在前厅的小金毛狗。   张郁青靠在桌边,正拿着手机给狗拍照。   “青哥?哪来的狗啊?”罗什锦把西瓜放在桌上,问了一句。   “捡的。”张郁青把手机递到罗什锦面前,“给我录个视频。”   罗什锦接过手机,对准张郁青,看见他丢了一个玩具球出去,小金毛紧追着球冲出去。   录完,他把手机还给张郁青,挺纳闷地问:“这狗长得倒是不错,但你都忙成什么样了,还养狗?”   “这狗一直跟着秦晗,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办,带到我这儿来了,告示贴在门外,不知道主人能不能找过来。”   罗什锦皱起眉:“青哥,说真的,你真的一点没觉得秦晗那姑娘对你有意思吗?” 13.抛掷爱而不得就找替身啊   秦晗是在回家的路上才发现,自己带的饼干忘记给张郁青尝了。   饼干一直放在背包里,已经压碎了几块,用裱花嘴做出来曲奇型也散了。   不过也没关系。   把小金毛放在张郁青店里,秦晗有了找张郁青的正当理由。   回家后没多久,她就给张郁青发了信息,问他有没有人来认领小金毛。   张郁青迟迟没回,秦晗也安不下心做其他的,把之前在旧书市场买的那本《小团圆》拿出来,勉强静下心来,看了一章多。   真的和张郁青说的一样,前面的章节和爱情没什么关系,男主一直没出现。   但这书,字里行间总弥漫着一种令人悲伤的气息。   秦晗生活太顺,看不懂那个年代的水深火热,也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人情和家庭气氛。   张郁青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手机铃声把她从悲伤笼罩的文字里拯救出来,秦晗看见手机屏幕上张郁青的名字,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起电话。   还是紧张的,手机刚放在耳侧,听见那边细微的气流声,秦晗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这种时候,她居然憋出来一句:“您好。”   说完,秦晗整个人都不好了,扑在床上胡乱蹬着腿。   您好什么您好!   谁会在明知道是熟人的情况下说您好!   电话里的张郁青一声轻笑,倒是配合她:“您好,请问秦晗在吗?我找秦晗。”   秦晗被他逗笑了,紧张的情绪也散了大半:“有人来认领狗狗吗?”   “还没。”   “那怎么办......”   秦晗忽然就觉得自己做错事了。   她是怀揣着私心,希望把小金毛放在张郁青店里一小小段时间,这样她就能有借口联系张郁青。   可她并不希望小金毛真的找不到主人。   张郁青对小金毛很温柔,可是他也忙,秦晗每次去张郁青店里,纹身室都是有顾客在的。   她觉得自己给张郁青添麻烦了,语气也低沉下去:“那怎么办......”   “没人认领我就养着呗,这小家伙洗完澡还挺好看的。”   秦晗愣了愣:“你还给它洗澡了?”   “嗯,想看吗?是个精神小伙儿。”   张郁青的声音永远是带着半分笑意的,不过分热情,但显得声音很好听。   秦晗想了想:“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行,加吧。”   张郁青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秦晗正犹豫呢,微信提示有人申请加她好友。   微信名片很简单,就是他的名字,头像是“氧”的招牌。   通过好友申请,张郁青直接发了几张小金毛狗的照片过来。   是在他的店里,小金毛蹲在地上,白天时身上的毛还灰扑扑的,现在看起来蓬松又柔软,眼睛也亮亮的,很可爱。   连着几张照片,秦晗一一翻过去,目光忽然停在最后一张上。   可能是张郁青想要让小金毛看镜头,他拎着玩具球的手也一同入镜了,手背上隆起一点淡青色的血管,几根掌骨分明,像是白玉做的扇骨。   秦晗卧室外传来一点动静,是钥匙打开门锁的声音。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照片里,没及时从卧室出去,正想开口叫一声“妈妈”,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摔门的巨响。   秦晗吓了一跳,手机砸落在床上。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去我公司?”   这是爸爸的声音?   爸爸在跟谁说话,是妈妈吗?   果然,妈妈的说话声也透过半掩着的房门传过来。   依然是温柔的声音,但语气让秦晗很陌生,她嘲讽夹杂着冷笑:“怎么,我去你的公司还需要提前和你预约时间吗?”   秦父压抑着怒气:“你去我公司我很高兴,但你没必要对我的工作伙伴说一些冷嘲热讽的话,这会让我很难做。”   “怎么?就因为我和那个狐狸精说几句话,你就不高兴了?”   “什么狐狸精?赵总是我的合作伙伴。”   秦母的声音徒然增高:“那么多这个总那个董事的都是男人,怎么你的合作伙伴就非得是那个花枝招展的狐狸精呢!”   “李经茹!你也是女人,能不能不要对女性敌意不要那么大?她喜欢怎么打扮是她的事,我们无权评价她是否花枝招展,也没有资格说人家是狐狸精!”   秦晗能听出来爸爸真的很生气了,说话几乎是在低吼。   妈妈没有示弱,反而更加尖锐。   “她不是狐狸精是什么?秦安知!你少在这儿装模做样,我不相信你们每天好几通电话都是工作!”   秦母开始尖叫,“她就是狐狸精!狐狸精!”   坐在卧室里的秦晗很茫然,她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情绪这么激动的时候。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还在感叹,认为书里那些苍凉的瞬间在真实的家庭中是不存在的。   卧室外面的争吵还在继续,秦父满腔怒火:“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偷看我的手机?”   “你不心虚为什么怕我看你的手机?怕我看到你和狐狸精的聊天记录吗?”   “如果你真的信任我,是不会看我的手机的,我说了,我们只有工作往来。”   秦母尖叫道:“什么样的工作往来非要在夜里1点多通话!”   秦晗从卧室里走出去:“爸爸,妈妈,你们回来了?”   客厅的灯没开,秦父和秦母听见秦晗的声音,忽然一愣,两人只顾着吵架,根本没看见秦晗卧室那边的灯是亮的。   秦父按开客厅的灯,秦晗被灯光晃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揉了揉眼睛。   可能是因为她这样的动作,让秦父和秦母误以为她刚才是在睡觉。   秦父脸上忽然挂上平日常有的笑容:“小晗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和你妈拌了几句嘴,把你吵醒了?”   秦母柔柔地推了秦父一下,声音温和:“谁让你那么大的嗓门,把孩子都吵醒了,真讨厌。”   客厅明晃晃的灯光下,爸爸妈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像刚才的争吵只是秦晗的错觉。   秦父笑着说:“在孩子面前吵架真是不体面。”   秦晗将信将疑,反复去看他们的神色。   难道真的只是小争吵?   “妈妈这就去做饭,今天做你们都喜欢的啤酒鸭好不好?”   晚饭时秦父秦母都挂着笑脸,秦父主动讲起秦晗小时候的事情,秦母也跟着回忆,两人说到秦晗小时候的糗事,还笑得很快乐。   不知道是啤酒鸭里面的酒精作用,还是被自己小时候的傻样给窘的,秦晗脸颊微红:“我小时候怎么那么傻!”   “不傻,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   晚饭吃得其乐融融,秦晗没留意到她离开时,秦父和秦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还以为,争吵已经被留在了客厅那段没开灯的黑暗里。   再回到卧室,秦晗松了一口气,天真地想:   还好,生活不是嶙峋骨感的小说,爸爸妈妈应该只是争吵了一瞬就和好了。   卧室里甚至还能听见秦母边洗完边哼着的小曲。   手机还躺在床上,秦晗扑到床上,碰亮屏幕,有一条未读信息。   点开,是张郁青发过来的一段小视频。   视频不知道是找谁帮忙录的,张郁青站在他的店里,手里拿着橘色的玩具球,动作舒展地抛出去。   小金毛狗原本在他身边,尾巴抻得直直的,蓄势待发,看见球飞出去,它也跟着窜出去。   他身后是店里的窗子和窗外的遥南斜街。   可能是刚到傍晚,街上有几家店铺都没来得及点亮牌匾,遥南街第一幼儿园早已经放学了,只剩下蓝色的卷帘铁门拉下来。   破落又老旧的街道,张郁青嵌在其中,有种安静的突兀。   录像的人应该是没什么耐心,没有追着去录小金毛,反而把最后一个镜头停留在张郁青身上。   他站在店里的灯光下,眉眼含笑。   秦晗是趴在床上看这段视频的,手机就立在枕头边,可能是距离太近,她忽然有种,张郁青就站在她眼前的错觉。   视频播放完,自动停下。   秦晗又点开,重新看了一遍。   张郁青的动作莫名的有种熟悉感。   是在哪看见过呢?   这样的抛物动作?   是他!   秦晗忽然想起初中那次,学校组织去地质博物馆参观,大巴车堵在十字路口,而她趴在车窗,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见对面公园里投箭的小哥哥。   小哥哥也是像张郁青刚才那样,动作舒展地把箭投掷出去,然后在阳光下爽朗地大笑。   那时候秦晗想过,长大以后如果要找男朋友,就要找小哥哥那样的。   这事儿一直被她自己戏称是人生的初恋,一见钟情。   视频再次停下来,停顿的画面回到起初没抛球前。   张郁青淡淡地看向录像的人,又像是透过手机屏幕,在和秦晗对视。   可能是因为动作相似,也可能是因为秦晗曾经对那个小哥哥萌生过想法。   她压在床上的心脏位置,忽然重重跳了几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积压了厚重的层云,秦晗愣着神看着手机屏幕,然后挠了挠头。   她为什么要对着张郁青的视频心跳加速?   难道   难道她真的那么喜欢多年前的小哥哥?!   秦晗猛地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暗自警告:   秦晗,你可不能当渣女啊!   可不能因为对小哥哥爱而不得就找替身啊! 14.问题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那天给秦晗发过小金毛的视频之后,张郁青没再给她发过任何东西,秦晗也没去联系张郁青。   因为那天半夜,她又听见了爸妈的争吵。   可能是因为天气闷,秦晗又没开空调。   半夜的时候,热得秦晗不情愿地从睡梦中醒来,身上汗津津的不大舒服,她闭着眼在黑暗中摸索床头的物品,想找到空调遥控器。   摸了半天,秦晗想起来,晚上睡觉之前妈妈借走了她的空调遥控器,因为主卧的遥控器没电池了。   她在黑暗里愣了一会儿,又摸索着开了一扇窗子。   真的是好热,冷清的月光都闷在云团里,只露出一点虚影,秦晗起身,想去厨房倒一杯冰镇的蜂蜜柠檬水降降温。   这种夜里偷偷喝冰水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妈妈发现,不然会被教育说女孩子贪凉不好。   她蹑手蹑脚,轻轻拧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越是小心翼翼地控制动作,就越觉得热,秦晗觉得自己快要原地蒸发了。   路过爸妈卧室时,安静的空间里忽然响起妈妈的一声冷笑,秦晗吓了一跳。   秦母嘲讽的声音隔着主卧的门传出来:“才回家住一天,狐狸精就迫不及待给你打电话了吗?”   “讲讲道理,我前段时间没回来是因为在出差,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恶意揣摩别人的行为,不是所有男人都会婚内出轨的!”   “出轨!你还想出轨!”   “李经茹!你能不能小点声,不要吵醒孩子!”   秦母继续冷笑:“你不做对不起家庭的事情,我就不会吵醒孩子。”   秦父也火了:“我做什么对不起家庭的事?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不够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爱回家?一回来你就跟我吵,我在外面工作赚钱也很累,我需要休息。”   “我在家里就不累了吗!每天做家务就不累了吗?不爱回来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如果你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亲父压抑着的怒气变成疲惫,叹了一声气,“你总把离婚挂在嘴边,我最近也在想,也许有时间可以谈一谈离婚的事情了。”   离婚?   秦晗整个人愣在客厅里,她想起傍晚时爸妈对她温柔地笑,也想起晚饭时他们笑着和她聊天的样子。   也许那些温馨的时刻都是假的。   他们那么熟练地在她面前扮演恩爱夫妻,说明这样歇斯底里的时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秦晗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闷热早就在爸妈的压抑着声音的争吵里散掉了,指尖变得冰凉,她有些呆滞地回到自己卧室,又轻轻关好卧室门。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雨势不大,却总有闷雷滚滚。   秦晗听见外面关门的声音,可能是爸爸在深夜里冒着雨离开了家。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忽然想起高三时最后一次班会。   那天她坐在靠教室右侧的第一排,挨着窗。   班里有同学在讲台上讲自己高考前放松心态的方法,讲了半天,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吊儿郎当地喊了一嗓子:“需要什么放松心态,想想考完就毕业了,做梦都能乐醒。”   台上的女生气得跳脚,班里有几个男生鼓掌起哄,秦晗听见站在教室前面的班主任笑了一声。   怎么形容那种笑呢。   很像是在笑人不知好歹。   站在班主任身旁的英语老师也笑了,英语老师摇着头,压低声音和班主任说:“这个年纪的孩子真好,天真,觉得高中毕业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是啊,”班主任笑着附和,“等到我们这个年纪再想想,毕业简直就是在告别天堂,没有比上学更无忧无虑的了。”   英语老师用一种怀念的神情漫无目的地扫了教室一眼:“可不是么,进了社会才发现,这世界真的太复杂了。”   秦晗离得近,老师们这番对话她都听得真切。   听清是听清了,但那些字里行间的淡淡惆怅她听不懂。   班主任留意到秦晗的视线,笑着看向她:“偷听老师讲话呢?”   秦晗一惊,紧忙垂下头去。   班主任和英语老师一起笑了,英语老师安慰她:“不用往心里去,该你懂的时候,自然就有会发生一些事情,教会你懂。”   帝都的夏天其实降雨量并不大,但这几天连这都是阴雨连绵,把北方都市营造得像是江南。   秦晗问到爸爸时,秦母只是表情稍稍顿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出差了呀,你可以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给你带小礼物回来。”   等天气再放晴时,已经是几天以后,秦晗读完了正本《小团圆》,甚至在网上邮寄回来的其他张爱玲老师的作品集,也读得七七八八,整个人几乎都笼入一种忧伤的情绪里。   好在几天后天气放晴了,明媚的太阳晒掉一些负面情绪。   秦晗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关心过那只放在张郁青家的小金毛了。   小金毛肯定是没被人认领的。   寄养在张郁青家那天,他说过,如果有人来认领他会通知她。   但这些天,两人对话框里面的信息,还停留在那天他发过来的视频上。   秦父一直没回过家,倒是偶尔在家庭群里发点什么,还给秦晗发过一个书单,说是适合年轻人读。   父母之间的矛盾让她不知所措,她只能努力地去当一个乖女儿,支撑起家里的温馨,她在群里回爸爸:   【好感兴趣,今天就去图书馆借,回来和妈妈一起看。】   秦晗先去了趟图书馆,借了几本书单上的书,又买了一大堆进口狗粮和罐头。   狗是她收养的,总不能什么都麻烦张郁青。   从商场去张郁青店里的路上,路过寿司店,路过红豆糕店,又路过自制酸奶店,所以到张郁青店里时,秦晗又是大包小包的样子,两只手都被勒得指腹发红。   远远就听见张郁青的声音:“北北,放下。”   秦晗拎着一大堆东西,不方便快走,但也看见小金毛被他抱起来的身影。   可能是小家伙闯祸了吧,但他的声音里真的没有呵斥的成份。   明明是她捡回来的小麻烦,他还给它起了名字。   张郁青可真温柔。   这几天天气不好,她又读了几本压抑的书,加上爸爸妈妈的事,秦晗也是不动声色地低落了几天的。   可站在张郁青店门口,闻到他店里丝丝缕缕的竹香,又看见他抱着小金毛的身影,秦晗是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前些天的压抑情绪忽然散了。   她站在阳光下,极愉快地扬起声调叫了一声:“张郁青!”   张郁青偏过头,看见秦晗。   下了几天雨的天蓝得发翠,秦晗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笑得灿烂,眼睛都弯起来。   张郁青注意到她手上那堆东西,塑料袋纸袋上印着不同店铺的logo。   能看出来出了狗狗用品,还有一些是给人买的。   果然,秦晗把东西放在地上,开始清点。   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语气,欢快的。   “这个是自制的老式酸奶,不过不是我做的,是店里买的,我以前喝过,特别浓郁。”   “这个是寿司盒子,有金枪鱼的,还有北极贝刺身的和三文鱼的。”   “还有还有,这个是红豆糕,不算很甜,馅料挺足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我排队时也有男生在买的。”   她滔滔不绝,额角沾染的细小汗珠被阳光晃亮,明媚又阳光。   张郁青忽然想起罗什锦前几天问他的问题。   青哥,说真的,你真的一点没觉得秦晗那姑娘对你有意思吗?   说实话,本来是没觉得的。   在张郁青印象里,秦晗真的是那种有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他甚至觉得她的心理年龄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   罗什锦问他时,他还哼笑一声,笃定地说不可能。   不过现在,看见秦晗那么开心地对他笑,还又拎了一大堆东西来,他忽然有那么一点拿不准。   这姑娘不会是真的对他有意思吧?   张郁青不动声色地回忆起秦晗来店里的次数,又想起她说的旧书市场,总觉得“路过”这种理由有点站不住脚。   上次她说要把狗寄养在他店里时的紧张,现在想想也好像不只是怕他拒收小狗。   秦晗终于介绍完她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蹲下去拆狗粮的包装。   张郁青把小金毛放在桌上,指了指秦晗脚边的东西问:“给我的?”   “是给狗的。”秦晗头也没抬地说。   张郁青:“......”   感觉到张郁青的沉默,秦晗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那些吃的,紧忙拎起一盒寿司放到张郁青桌上:“是给你的,现在要吃吗?”   张郁青的视线丝毫没有下沉到寿司上,反而轻轻落在秦晗脸上,含着笑意:“小姑娘,有个问题问你。”   “啊?”   这种视线认真得有些灼人,秦晗下意识躲开一瞬,“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秦晗没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脸瞬间就红了,忽然想起前些天自己给自己下的结论:   她念念不忘的,应该是扔箭的小哥。   秦晗是个耿直诚实的孩子,回答问题的态度也很认真:“没有,我没看上你,我看上的是、是另一个小哥哥。” 15.玩笑特别特别特别帅呢!   “我没看上你,我看上的是、是另一个小哥哥。”   这话说完,秦晗忽然就尴尬了。   我没看上你。   这句话让人听着有歧义。   可以理解成“我看上你”的否定。   也可以理解成,我压根就瞧不上你。   秦晗担心张郁青误会她,急着想解释。   可她脚边是装着狗粮的大塑料袋,一着急就绊在了上边,金属盒装着的狗罐头从袋子里咕噜咕噜滚出来。她也没太站稳,又想着转身去捡罐头,差点摔倒。   多亏了张郁青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臂是从她背后伸过来的,指尖温热,轻轻托了一下她的小臂。   把人扶稳后,一触即离。   有那么一瞬间,秦晗能感觉到萦绕着她的竹香稍微浓了一度,也感觉到背上碰到了些温热的气息,可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更像是她的错觉。   “谢谢。”   秦晗站稳重新转回去,看见张郁青正弓着背把地上的狗罐头捡起来。   等张郁青抬头,她才看清他的神色,不像往常那样目光含笑,眉眼幽深,看起来挺严肃的。   秦晗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完了。   她就是情商再低,再不懂人情世故,也觉得“我看不上你”这话如果理解成另一层意思,就很太过分很过分了。   张郁青一定是生气了。   秦晗很忐忑,站在张郁青对面手足无措。   张郁青把手里的罐头放在桌上,然后看向秦晗:“小姑娘,下次来不要再买东西了。”   秦晗没料到张郁青说的是这件事,也没料到他哪怕严肃时语气也还是温和的。   她瞬间松了一口气,挠了挠后脑勺:“可是小金毛寄养在你这里,很给你添麻烦......”   “所以给人和狗都买了吃的?”   张郁青又恢复了一贯的语气,他用脚尖稍稍碰了一下地上装着狗粮的袋子,故意开玩笑,“放我这儿还怕饿到?”   秦晗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不是的话,下次就不要这么客气了,刚毕业的小姑娘又没在赚钱,买什么东西。”   张郁青像长辈似的抬手,拍了一下秦晗的头,然后拿着狗罐头去叫小金毛,“北北,来,你的小恩人来给你改善伙食来了。”   他蹲在地上,小金毛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过来,狗罐头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看了眼:“牛肉啊。”   秦晗蹲在张郁青身边,正看着小金毛“吧唧吧唧”地吃得高兴,后门传来一声轻响,罗什锦抱了个大西瓜进来:“青哥,井水冰镇的西瓜,半车西瓜我挨个看过,这个准保是最甜的......”   话没说完,罗什锦看见秦晗,顿了顿,不大情愿地打了个招呼,“嗨。”   秦晗笑着挥挥手:“嗨,罗什锦。”   罗什锦把大西瓜往桌上一放,拎起狗粮瞧了一眼,满袋子的外语,他连中文都认不全哪能看得懂外语。不过拎起狗粮时带出来的一张购物小票,他倒是看懂了。   这印了鸟语的狗粮,这么一小袋居然要200多块?!   这才4斤!   200多块?!   还有那几个狗罐头,居然要好几十块一个!   神仙肉做的吗?!   在这点上,罗什锦其实挺不喜欢秦晗的。   不是说她这个人不讨人喜欢,相反,秦晗长得白白净净,性格也文静,其实是十分讨喜的那类女孩。   但她家境太好了,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就她上次买来的陶艺花盆,前几天有顾客来纹身,对着花盆说了一句:“青哥品味真好。”   当时罗什锦也在场,他眼里,花盆就应该是遥南市场里那种,5块钱1一个,但是蹲在那儿和摊主讲讲价,也能花10块钱买下来3个。   结果那位纹身的顾客怎么说?   她说秦晗买的陶瓷花盆是一个名牌,每一款都是手工做的,一个怎么说也得150块。   这种价格上的差距刷新了罗什锦的认知,让他越发觉得,秦晗娇生惯养,是个娇小姐。   后街胡二麻子的儿子,不就是看上了个富家女,后来富家女说了,结婚必须在帝都市中心买房子。   结果胡二麻子家那个缺心眼的傻儿子,搞不到钱,跳河死了。   罗什锦实在是怕他青哥也因为认识秦晗,沾染上更多压力。   张郁青在罗什锦眼里,是非常非常牛逼的存在。   他青哥多牛逼啊!太牛逼了!   但就是压力太大了,生活就没给他任何享受生活的时间!   张郁青从初中起就勤工俭学,这么边打工边学习,高考时校内成绩也是前三的。   可是考了那么好的大学,没等上多久呢,就因为家里经济压力大,说退学就退学了。   就说他这家纹身工作室吧,开在遥南斜街这么个破地方,慕名而来的还是不少。   要不是为了奶奶的医药费和妹妹学费,他纹身赚的钱都够他当个款爷,挥霍着享受了。   操,生活凭他妈啥要这么压迫他青哥啊!   罗什锦越想越替张郁青心酸,这种情绪无处发泄,人总有找软柿子捏的臭毛病,罗什锦挑了屋里最软的软柿子。   他语气挺冲地和秦晗说:“什么狗粮这么贵,人才吃几块钱的大米,给狗吃这么好。”   可能是上学时候老师总教育说做事情要一心一意,秦晗的注意力分配挺弱的。   她一门心思看着小金毛吃得香,也没留意到罗什锦话里的讽刺,还挺善良地给罗什锦解释:“我也不懂,不过那个导购员姐姐说,这个狗粮能健骨明目,狗狗吃了很好地。”   秦晗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还带着一股认真劲儿。   罗什锦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堵得胸口疼,最后只能把手里的购物票团成团泄愤。   倒是张郁青听出来一些端倪,警告地瞥了罗什锦一眼。   罗什锦被张郁青一看,顿时老实了,拿了西瓜刀准备切西瓜。   他这边切西瓜,张郁青、秦晗和狗狗蹲在一起。   已经是下午3点多,阳光偏过窗口,只投了半扇窗那么大的光进来,两人一狗就蹲在那些阳光里。   秦晗满眼笑意,托着脸:“你为什么给它起名字叫北北?”   “不觉得它的眼睛很有神么?像北极星。”   “所以叫北北?”   “嗯,众星拱北。”   “哪来的众星?”秦晗纳闷地看着张郁青。   张郁青笑了笑,有种调侃藏在笑里。   他指了指窗外:“外面总有小土狗,就它被我洗得干干净净,它出去,就是众星拱北。”   秦晗忽然笑起来,张郁青也笑着。   罗什锦听不懂什么拱不拱北的,只觉得如果生活没给他青哥这么大的压力,他青哥本来也可以做一个天之骄子,像秦晗那么开开心心,那么不食人间疾苦。   可生活真他妈操蛋,差点就快要把他青哥压死了。   这时候冒出来个小姑娘,还整来一条狗放这儿,这不给人添麻烦么?!   偏偏,添麻烦的不觉得自己是麻烦,还买200多一袋的狗粮!   被添麻烦的也不觉得麻烦,还和人开着玩笑。   关键是!   他们开的玩笑自己还他妈听不懂!   罗什锦一刀劈在西瓜上,吼了一嗓子:“你俩!吃不吃西瓜了!”   吃西瓜时,秦晗还在逗小金毛,罗什锦趁着张郁青站得稍远,凑过去,问秦晗:“秦晗,你说说,你天天往这儿跑”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张郁青也听见了,拧着眉头看过来,眼神里警告意味十足。   罗什锦心直口快,他憋不住心里话,顶着张郁青的目光,也还是问完了:“你是不是对我青哥有意思?”   万一他青哥像后街那个胡二麻子的儿子似的呢!   万一呢!   这是秦晗今天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她先是愣了愣,然后连脸红都省下了,非常丝滑地吐出之前说过的答案。   只不过鉴于之前遣词用句的歧义,这次她换了个方式,没提张郁青:“没有呀,我喜欢的是另一个小哥哥。”   张郁青:“......”   罗什锦也愣了:“啊?你有喜欢的人了?”   秦晗点点头。   那天看过张郁青的视频之后,她时常想起视频里他的动作,秦晗把这种“惦念”归结为对小哥哥的怀念。   她觉得,可能是时间太久了,自己记不清小哥哥的样子,所以总用想起张郁青来代替。   嗯,应该就是这样。   罗什锦疑心秦晗在诓他,又追问了一句:“什么小哥哥?你们学校的?”   “不是。”秦晗摇了摇头,觉得张郁青和罗什锦都不是外人,没什么保留,兴冲冲地讲起她遇见小哥哥的事情,“就是我以前遇见的,特别帅的小哥哥,他在公园里投箭,不是射箭那种,是投箭,白色的羽毛长箭,他随手一丢,嗖地一下就进到筒子里去了。”   这么说时,秦晗还起身比划了一下,投箭的动作。   其实具体动作她已经记不清了,比划时,脑子里想的是张郁青逗北北时扔球的动作。   阳光晃在她白皙的小脸上,她耳廓微红,眼睛亮晶晶的。   罗什锦挺纳闷地问:“就这?这就能喜欢上了?你让我青哥投,他没准儿也能扔进啊,有啥特别的啊?”   “那不一样的,”秦晗还挺不服,像所有维护偶像的小女孩一样,一叉腰,“我那个小哥哥,特别特别特别帅呢!”   张郁青:“......” 16.关门屋里面乖乖等着   秦晗提起小哥哥,就总是不经意间比划那个往出投掷东西动作。   罗什锦起初没太反应过来,多看两遍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想了一会儿,罗什锦从脑子里一堆水果买卖数据的角落,记起前些天他给张郁青录的视频。   当时张郁青往出抛那个玩具皮球时,不就是这样的动作么?   罗什锦举了块被咬得参差不齐的西瓜皮,指着秦晗:“不对啊,前几天青哥发给你的视频,就是这个动作啊。”   秦晗一惊。   被说中了!   她忽然尴尬起来,羞赧得脸和脖子上的皮肤都泛起一层粉红色。   老实巴交的孩子又不会撒谎,只能垂着头,几乎把下巴含进胸腔,声音小得像蚊子:“张郁青和小哥哥是很像的......”   是张郁青和小哥哥像,不是小哥哥和张郁青像?   张郁青稍稍扬起眉梢,情绪莫名地笑了一声。   罗什锦不可思议地说:“不是,你啥意思?你不会是把青哥当你那人的替身了吧?”   秦晗赶紧摇头,不怎么有说服力地反击:“我没有...就是觉得像......”   她说不下去了,越说越像是给自己定罪,只好扭头去看张郁青。   张郁青手肘搭在桌边,手里拿着一瓶纹身专用的颜色,上下掂着逗北北。   小金毛只有他小臂那么长,摇着尾巴站在桌面上,用爪子按住颜色瓶,又去舔他的指尖。   这人看着好像完全没在听他们的对话,却笑着出声,弯了些唇角:“和我像啊,那是得挺帅。”   罗什锦本来是怕他青哥和这个家境殷实的小姑娘扯上关系。   但现在一听,小姑娘话里话外的,好像觉得她那个小哥哥比他青哥强?   他顿时又不乐意了,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丢;“说得我青哥像替身似的,我跟你说,我青哥可是非常牛逼的,想当年也是学校里的扛把子,要不是家里破事儿多,现在也是优秀大学毕业......”   张郁青瞥了罗什锦一眼,不动声色地打断他:“吃你的西瓜。”   “哦。”   罗什锦收住话题,又拿起一块西瓜咔咔啃了两口,像是要把自己没说完的话噎回肚里去。   前些天帝都市都在下雨,秦晗贴在张郁青店门口那张告示,早就不知道被风雨掀到哪儿去了。   桌上倒是有一张新的,估计是张郁青画的。   他的画功真的不错,Q版的小金毛居然和北北神态一模一样。   比起秦晗那天几乎画成草泥马的狗,真的是天壤之别。   其实更让人诧异的是张郁青的字。   以前在班里,老师整天叮嘱班里男生,让他们把狗爬似的字练练,免得高考阅卷老师看不清误判。   那时候女生一笔一划的工整得到老师的极力赞扬。   张郁青的字不同,张弛有度,架构飘逸,和他的人一样,有种洒脱的感觉在。   秦晗看向张郁青的侧脸,恰好这时他转过头来,她不自觉低下头,躲过他的视线,在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躲时开口:“这个是打算贴出去的么?”   “这个么?”张郁青拿起告示看了一眼,又随手丢回去,“本来是,不过又不打算贴了。”   “为什么?”   他一只手挠着北北柔顺的白金色长毛,浅笑:“舍不得呗。”   “也是,毕竟养了好几天了。”秦晗叹着口气,表示理解。   如果是她,恐怕也会舍不得北北被人认走。   张郁青开了个玩笑:“吃了好几十一盒的牛肉罐头呢,能那么轻易放它走?”   他明明不是那样计较利益的人,却开这种玩笑,秦晗也跟着笑了,说了句傻话:“那怎么办,让它吐出来么?”   后来聊的都是北北的去留问题了。   张郁青说如果有人来认领,他会替秦晗把那些狗粮送给北北的主人。   如果没有,也没关系,他会养着北北。   聊完,临近傍晚,他很随意地问:“留下吃饭吗?”   一直没说话的罗什锦突然冷哼,吓了秦晗一跳。   她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不用,我也该回家了。”   张郁青送她出去,秦晗笑着说:“我走啦。”   他忽然凑近秦晗耳畔,压低声音:“罗什锦的态度别往心里去,回头我骂他。”   “嗯。”   正逢风起,被大太阳烤了一整天的热空气吹过秦晗耳侧脸颊。   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耳垂上的触感是夏风,还是他唇齿间温热的气息。   秦晗连忙点头,借着把碎发掖在耳后的动作,掩饰了心里的慌乱。   这份慌乱一直延续着,快走到街口仍没有缓解。   耳朵像是坏掉了,耳垂越来越烫,她说不清自己这是什么反应。   “操,真他妈恶心!”   “我多看他一眼就觉得自己要长针眼了!”   “真几把变态,人妖!你是从你妈哔里爬出来的吗?”   “呕,死娘炮。”   遥南斜街的小胡同里传来一阵吵嚷,秦晗脑子里正纳闷着自己发烫的耳朵,猛然听见那些肮脏语言,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   几个男生把一个长发女孩围在中间,身后是他们有些破旧的自行车,乱七八糟地停放在一起。   也许是男生和自行车加起来给人一种“庞大”的视觉效果,被他们围住的女孩显得格外形只影单,且可怜。   其中一个男生举着半块砖,对着女孩冷嘲热讽:“还穿裙子,你可真他妈恶心啊,是不是还穿了女人的内衣啊?”   男生说着,把手伸过去。   那个长发女孩忽然抬起头,把露出脸,吼道:“我没有!别碰我!”   秦晗看清他的长相,愣了愣。   是男生?   还是她认识的男生。   男生是秦晗的高中同班同学,叫......   叫什么她猛然有些想不起来。   高中三年也没什么交集,忽然在遥南斜街遇见,秦晗也很诧异。   而且他还穿着格子短裙,一头披肩大波浪长发。   秦晗的同学几乎缩成一团,假发上的刘海狼狈地粘在他额头的汗水上。   他吼过之后,那几个男生更加不依不饶,说着各种恶心的话,时不时推搡他,把手里点燃的烟和砖头在他眼前晃,还有人踢了他。   男生是光着腿穿裙子的。   小腿上,膝盖上,都是灰扑扑的鞋印子,还有淤青和蹭破的皮肤在流血。   秦晗其实也害怕,她从来没见过小混混,害怕得小腿发抖。   但真的看见了,又不能坐视不管。   要怎么阻止他们呢?   现在已经不是在校园里了,连“告老师”这种设想都不能成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冲过去,狠狠对着那几个人摆放在一起的自行车踢了一脚。   自行车哗啦啦倒了一片,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秦晗猛地拽住那个男生:“快跑啊!”   跑起来时,夏季的热空气拍打在脸上,秦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找张郁青。   后面的几个男生大概是反应过来了,骂骂咧咧地追上来。   谢天谢地,他们没想到骑自行车来追。   秦晗的同学,穿着个小裙子,跑起来勉勉强强和她一个速度。   她紧张得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耳边都是蜂鸣声。   越是紧张,腿脚越是不听使唤,速度也快不起来,胸口像堵着一块大石头,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会被他们抓住用砖头打死的,她想。   紧要关头,她看见站在店门口的张郁青。   他叼着一根棒棒糖,看见秦晗时似乎有些诧异,还以为她是又落下了什么东西。   但等他看清她身后的人,面色忽地冷下来。   “张郁青!”   秦晗只喊得岀这么一句。   她太紧张,最后几步都是踉跄着跑过去的,绊在凸起的石块上,扑向他。   张郁青稳稳接住秦晗,看了秦晗一眼,确定她没事,才把秦晗和她的同学推进店里。   遥南斜街都是老房子,用铁质卷帘门防盗的都是大户,多数人还是过去的传统法子,门外窗外安装一层木板,晚上关店时再锁上。   把秦晗他们推进去后,张郁青关上了木质防盗门,靠在木板上,挺平静地看着追过来的几个小屁孩。   小屁孩们停在店前面,互相看看,其中一个抹掉汗珠:“你别多管闲事!”   张郁青淡笑着抬起眼:“我要是,就管了呢?”   秦晗被关在店里,最初的紧张散去后,她猛地开始害怕。   张郁青还在外面!   他会不会有事?!他会不会受伤?!   木质门被从外面锁上了,秦晗拍着门板,急得要命:“张郁青,你开门呀。”   可能动物更容易感受到周遭的气氛,北北跳上桌子,疯狂地冲着窗外叫,秦晗这才反应过来。   还有窗子!窗子是开着的!   秦晗慌里慌张跑过去,却看见一只手从窗口伸进来,干净、骨节分明,是张郁青。   他轻轻抚了抚北北的头,语气温柔:“别闹,乖乖等着。”   北北被轻易安抚,秦晗却还急得不行。   她没有任何打架经验,连观看经验都没有,只能拎起一个立在桌边的空酒瓶,郑重地递出窗外:“用这个!”   张郁青看过来,眸子里含着无奈的笑意。   他没接秦晗的空酒瓶,抬手过来,轻轻拍了下她的发顶:“你也是,屋里面乖乖等着。”   说完,他把窗户的防盗木板也关上了。 17.晚餐是你男朋友吗?   夏季的夜来得晚,黄昏的天色本就模糊,整条老街都像海市蜃楼。   张郁青把门窗都关上,屋子失去光源,顿时暗下来。   在这种昏暗笼罩下,秦晗更加不安,急得团团转。   她只能隐约听见外面一点声音,居然是张郁青在含笑教育人,说什么“不如多读书”。   秦晗趴在门上,才听清他后面的话:“多读书,不傻逼。”   她愣了愣,这是张郁青?   他骂人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秦晗仍然紧张,生怕他们打起来。   北北两条小腿搭在窗边椅子上,不住地“汪汪”急吠,混乱间本来就听不真切,偏偏罗什锦也从后门进来,大着嗓门喊:“青哥?打架呢?用不用帮忙?”   秦晗的同学站在一旁,揪着他的长发,不住地嘟囔:“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秦晗,我们报警吧,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   太乱了,根本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呻.吟,秦晗急得不行,拍门板也没人应。   嘈杂的环境让人心焦,她突然闭着眼睛大喊一声:“张郁青!!!”   声音真的是很大,秦晗感觉自己17年来从来没这么大分贝过。   喊完震得自己耳朵“嗡嗡”响,可能是太用力,眼前都发黑。   隔了不到一分钟,门被张郁青拉开。   黄昏的光色将暗未暗,张郁青站在朦胧的光线里,还叼着他的棒棒糖。   他有些好笑地看向秦晗,调侃她:“震耳欲聋啊。”   这人一副闲适的样子,仿佛门外从来没出现过叫嚣的混混。   秦晗却没被蒙混过关,一眼看见张郁青下颌的擦伤:“你打架了?受伤了?”   “嘘。”   张郁青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我是好人,好人不打架。”   罗什锦冲到张郁青面前,大着嗓门:“青哥!是哪个胡同的小兔崽子敢来惹你,你怎么不叫我?老子扒了他们的狗皮,他奶奶的!”   “叫你干什么。”   张郁青语气淡淡,“随便挥几下就都跑了。”   说完,他挑挑眉梢。   说漏嘴了。   扭头看过去,果然看见秦晗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骗子,你不是说好人不打架么。   张郁青勾了勾唇角:“我呢,是正当防卫。”   罗什锦非常气愤,又挑软柿子撒气,对着秦晗就是一通教育:“有人追你你往这儿跑什么?青哥的店就在这儿,又不能搬家,真要是惹上什么麻烦人物,天天来砸场子,青哥这纹身店还开不开了?!”   秦晗从小到大也没被人这么吼过,愣了愣,又觉得罗什锦说得实在很对。   张郁青错过身,把秦晗挡到身后:“罗什锦,闭嘴。”   秦晗垂着头,吸了吸鼻子:“他说得对。”   张郁青转过来时,拖了一把椅子坐在秦晗面前,表情严肃,指了指她身后桌边的长椅:“坐。”   张郁青不笑时看着太冷清,秦晗的同学吓得一哆嗦,又往角落缩了缩。   秦晗坐下,和张郁青面对面。   “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秦晗使劲儿点头。   知道,她知道错了,不该把人往店里带的。   “想帮忙不知道先叫人?”   张郁青皱着眉,“这路面本来就不平整,都不用人追到你,真要是踩到那儿摔倒,伤口都轻不了。再说,他们真追上你呢?推你两下打你两下都是好的,要是有更过分的呢?你一个小姑娘,你想怎么办?”   他完全没在介意秦晗是否把危险带到他店里,介意的是秦晗的个人安全。   秦晗小声狡辩:“我也不傻,别人给我一巴掌,我会还回去,骂我我也会还口的......”   “还不傻?要是给你一刀呢?你直接就死了,还什么!”   这是秦晗第一次感受到张郁青动怒,他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就那么拧着眉心直直看着她。   棒棒糖的小塑料棒被他咬得扁了一边,从嘴里吐出来。   秦晗心虚地垂着头,哝哝:“对不起。”   “知道错了?”   “知道了。”   “下次呢,下次遇见这种事怎么办?”   “先、先找人?或者报警......”   秦晗说完,又忐忑地去看张郁青。   “记住就行了。”他忽地笑了,又抬手轻拍她的头,“小孩儿么,不吓唬吓唬不长记性。”   秦晗悠地瞪大眼睛。   她才不是小孩!   训完话,张郁青扭头去看秦晗的同学,男生正努力往墙角缩以便降低自己存在感,大波浪假发歪了,露出额顶的寸头。   张郁青愣了愣,又笑了:“哦,是个男生啊。”   罗什锦也探头过去看:“卧槽,不是妹子啊?!”   这会儿没那么紧张,秦晗也想起她同学的名字了,叫李楠。   她在班里就够默默无闻的了,但成绩好,总能被老师夸几句,也算有点存在感。   李楠比她更默默,更没有存在感。   他不和班里的男生们打闹,也不去打篮球参加体育运动,和女生们也很少聊天,成绩平平,高中三年都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地方。   秦晗对他的印象真的很淡。   她不知道李楠为什么会戴着长长的假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穿裙子,但总归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那些混混那么对他,真的很过分。   罗什锦说话时,秦晗一直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像刚才对她一样,用嫌弃的语气训斥李楠。   但罗什锦没有,他倒是过去仔细看了李楠几眼:“我去,你这个皮肤,绝了,细皮嫩肉的,睫毛还长,比一般小姑娘还好看啊。”   李楠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摘下假发:“皮肤好是打了底妆,睫毛、睫毛是贴了假的。”   “你挺臭美啊。”罗什锦诧异地喊着。   李楠惴惴看向秦晗和张郁青,内疚得声音更小:“对不起,今天都因为我,谢谢你们,不然我......”   张郁青看向他,想了想:“cosplay?”   “我、我喜欢女装。”   李楠应该是从来没和人聊起过这件事,紧张得舌头打结,缓了两秒才鼓起勇气,承认自己的癖好,“我是女装癖!”   这种时候就显示出秦晗的语言匮乏。   李楠是她的同学,也是她带来的,她觉得自己该说一些什么,让他不那么尴尬。   可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在人际关系中,总是不能游刃有余。   秦晗下意识去看张郁青。   可能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里带着一些依赖。   北北被张郁青抱在腿上,安抚地顺着毛,刚才还像个小疯子一样狂吠的狗狗,现在顺从地趴在张郁青怀里,用下巴枕着他的手臂。   张郁青注意到秦晗的目光,笑了笑:“爱好挺小众,不过有个性。”   李楠没想过有人会用“爱好”来轻描淡写这件事,眼眶当即红了:“谢谢。”   “去把妆卸了,顺便换个衣服,免得回去时那几个小屁孩认出你又找茬。”   张郁青抱着北北起身,从纹身室里拎出一套深灰色短袖短裤,又翻出卸妆油和酒精棉,丢给李楠,“腿上的伤,也稍微消消毒吧。”   天色渐暗,他关上店门,按开一盏灯。   秦晗看着他站在灯光下,忽然觉得,张郁青身上,有种“已识乾坤大,尤怜草木青”的从容。   张郁青从自己裤兜里摸出钱夹,递给罗什锦。   罗什锦结过去:“买烧烤回来是吧?那我现在就去。”   “换完衣服就别走了,在我这儿吃个便饭,晚点送你们去车站。”   瞥见秦晗犹豫的目光,张郁青顿了顿,“男孩子应该没事,你呢,家里有没有门禁?”   秦晗摇头,爸爸妈妈其实不太管束她几点回家,但:“明明是你帮了忙,应该我来请客吃饭的。”   “不是买过很多东西了么,”张郁青笑着指了指桌上那些纸袋塑料袋,“算你请了一半。”   “可是你还因为我们打了架,还受伤......”   张郁青轻轻“啧”了一声,稍稍弓背,指着自己的下颌和秦晗平视:“都说了,这是正当防卫。”   对话间,罗什锦已经拿着张郁青的钱包走了,秦晗没机会掏钱,只能在心里暗暗记下一笔,自己又欠张郁青一个人情。   真是还不清的人情啊。   入夜的遥南斜街有种说不出的安静,没有万家灯火,长街浴着月光,星星点点亮着几扇窗。   张郁青说,这条街都是门店,到了晚上都关店回家休息了,也就冷清些。   没一会儿,罗什锦拎着一大兜烧烤回来了。   油灼过的孜然辣椒格外香,打包盒一开,铁签子上排着各式食材,满室烟火气,馋得北北眼睛发亮。   桌边的椅子是那种木质长椅,坐久了屁股硌得疼。   张郁青不知道在哪儿拿了个柔软的小垫子,递给秦晗:“垫着坐。”   “谢谢。”   “青哥!你这是偏心眼!偏心眼!”   张郁青睨罗什锦一眼:“你是小姑娘?”   洗掉妆容的李楠坐在秦晗身边,他张了张嘴,飞快地瞥了一眼张郁青,像是忍不住似的,极小声地问:“秦晗,刚才帮我们的帅哥,是你男朋友吗?” 18.想通她喜欢张郁青   夜色里只有北北馋烧烤的“呜呜”撒娇声,不知道是谁家关了店门在麻将,麻将牌相碰的声音掺杂在蝉鸣里,附近大概是有河的,偶尔还能听见一声两声的蛙鸣。   明明还在帝都市,却好像离家几百公里远,一切都让人觉得新鲜且鲜活。   “秦晗,刚才帮我们的帅哥”   秦晗沉浸在遥南斜街不一样的夜色里,忽然听见李楠的问题。   听完前半句的时候,秦晗以为李楠要问的会是,张郁青是不是她的朋友,她下意识想要回答“是”。   轻轻吸了一口气,连唇都微微地撅起,“sh”差点从唇齿间发岀音来。   “是你的男朋友吗?”   听完李楠后半句问题,秦晗猛地咬了下舌尖,止住自己的话,又匆忙抬眸去看张郁青。   张郁青坐在秦晗对面,左侧是窗,他正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是没注意到这边。   秦晗松了口气,小声又惶然地说:“不是的。”   她说完,心里居然有些莫名的可惜。   而且耳朵又开始发烫,像是有人在她耳畔纵火,借着晚风,火势大起。   桌上有张郁青倒给他们的冰水,她端起玻璃杯,一口气喝掉一大半。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秦晗一直都没仔细去想,这会儿静下来,她才开始琢磨。   其实她给罗什锦和张郁青讲那个小哥哥的时候,并没有像当年讲给胡可媛那么仔细。   她和胡可媛说起时,是抱着闺蜜间分享的情绪,但到了给罗什锦和张郁青讲,就好像一边在说服自己,一边又在说服他们   你看,我不是对张郁青有意思。   她只是......   只是什么呢?   搓麻将的那户人家正打到起兴,有人把牌“锵”地拍到桌上,喜滋滋地笑着:“糊了!”   紧接着是洗牌的声音,柔柔地散在夜里。   有人递过来一串羊肉串,秦晗下意识接过,脑子里还在迷茫   只是什么呢?   她没有说遇见小哥哥的具体地点,也没有说那个公园插着的彩旗标志就能看出小哥哥的大学,更没有说小哥哥他们的活动服是白色的。   而她最开始,就是因为那群男生穿了白色运动服,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才吸引了她的目光。   和胡可媛讲时,她是事无巨细地在描述的。   但今天她没有,到底是为什么没有呢?   羊肉入口,孜然和羊肉的鲜香在唇齿间爆开,但秦晗还在凝滞地想:   在讲小哥哥时,她脑子里好像一直都是张郁青的身影。   这意味着什么?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   秦晗正愣着,忽然听见张郁青的训斥:“北北!放下!”   其实声音并不大,在愣神的秦晗也还是吓了一跳。   她看过去,张郁青已经把北北从地上拎起来,两只手举着它和自己平视。   他下颌因为擦伤被罗什锦强制贴了创可贴,徒增了些痞气,有点像小说里桀骜偏执的男主角。   可他的眸色是含笑的,声音也温柔:“乱翻女孩子的包?这位小伙子,你很不绅士啊。”   秦晗这才注意到她的背包被北北翻开了,里面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掉出半截,还有一沓写过字的便利贴。   背包在罗什锦脚边,罗什锦一边拾起书和便利贴,一边问:“雪泥鸡爪?好吃吗?”   “什么?”秦晗迷茫地眨了下眼睛。   那个便利贴是她用来记一些书里的好词好句的,写过一遍虽然说不能倒背如流,也还是有个印象的。   可是,什么鸡爪?   她应该不会把零食的名字写在上面才对啊。   李楠是第一次来张郁青店里,稍显拘谨,但也向秦晗投去好奇的目光。   秦晗伸出手:“我看看。”   罗什锦捏着的便利贴还没落进秦晗掌心,张郁青忽然开口了:“雪泥鸿爪。”   他还是看着北北的,秦晗却忽然想起,自己的的确确是记过这样一个词。   不是鸡爪,是雪泥鸿爪。   她当时觉得这个词很美,记下来之后又因为不常用,一时没想起来。   可张郁青怎么什么都知道?   罗什锦一脸的懵逼:“什么玩意雪泥鸿爪,啥意思?”   “鸿雁在雪上留下的脚印,事过留痕。”   罗什锦把书丢给秦晗,嘟嘟囔囔:“啥玩意,听不懂,来来来,喝酒吃肉,一会儿串凉了我还得拎回去让人家加热。”   秦晗这顿饭走神走得严重,几乎没怎么说话。   坐在她身旁的李楠因为对环境陌生,更沉默。   其实她应该说些什么,围绕着李楠的、或者是方便李楠融入的话题。   但秦晗脑子空空,总觉得有什么思路就在眼前,但她没抓住。   就像解几何题,明明感觉关键的辅助线就在很明显的地方,但又怎么都想不到,让人焦虑。   她愣愣又缓慢地吃完一串羊肉,机械地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串烤板筋,听着他们三个闲聊。   张郁青没有让李楠惴惴太久,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关于他的话题:“冒昧地采访一下,你为什么喜欢女装?是排解压力还是什么?”   “因为......”   李楠犹豫一瞬,但看出张郁青眼里没有任何反感的情绪,稍稍松了一口气,“就是很喜欢,小时候总看妈妈化妆,就觉得化妆是一件美的事情,也、也觉得女装很漂亮。”   其实小时候妈妈偶尔还会给他涂个红唇什么的,然后领着他给家里人看。   家里人看见他,都会哈哈大笑。   但初中有一次,李楠自己偷偷涂了口红,化了妆,妈妈却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喜欢的事情是见不得光的,只能藏在心里,连爸妈都不能说。   “你这爱好比较特别,大众对这件事接受度其实不算高。”   张郁青拿起手边一罐啤酒,轻轻晃了晃,酒液在金属罐里轻撞,清脆的声音传入夜色。   “坚持这样的爱好,比常人面对更多的非议是一定的,也会有更多压力,你要想清楚。以后择偶时候呢,可能人家姑娘会不喜欢你的爱好,也会有怕你带坏小孩的,反正会遇到的困难挺多的。”   李楠沉重地点头:“我知道,大学我也挑好了,就是不知道成绩够不够,我想学服装设计。”   “服装设计学院吗?”   “不不不,”李楠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我成绩没有那么好,上不了一本的,可能是三本。”   “所以,”张郁青把他的啤酒罐伸过来,在李楠面前装了冰水的玻璃杯上轻轻一磕,“道阻且长啊小兄弟,祝你好运。”   从来没人在这件事上和李楠聊这么多,而且是完全不带有任何偏见的。   李楠眼眶红了一圈,点点头:“谢谢青哥。”   天气太热,那个老旧的风扇被罗什锦搬到窗边的桌子前。   大概是怕正对着吹会把烧烤吹凉,风扇180度摇着头,偶尔还要发出一点“咯咯”的机械卡顿声。   风扇的风偶尔才扫到秦晗脸颊上,驱不散夏夜的暑气,哪怕喝着冰水,也让人汗津津的。   张郁青找来的坐垫上面缝着一层竹席,秦晗能感觉到自己的腿上已经印下竹席的纹路,可是在他店里坐着,又比躺在家里吹着空调吃雪糕舒服太多了。   罗什锦也热得不行,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个大蒲扇,呼哧呼哧扇着:“青哥,这风扇是不是要退休了,咋一点也不凉快?”   “希望它能撑过这个夏天。”张郁青笑着说。   秦晗看向张郁青,能感觉到他手头并不宽裕,但这些又似乎没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他刚刚和李楠对话时,身上有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气质。   秦晗手里的板筋只吃了一块,就这么一直举着,还是张郁青看了她一眼,把鸡翅推过来:“板筋凉了不好吃,吃鸡翅吧。”   灯光盈盈落在他眸间,秦晗忽然想通了。   她念念不忘地喜欢的,根本不是多年前的小哥哥,而是张郁青。   她喜欢张郁青。 19.夜蛾害怕就闭上眼睛(一更)   发现自己喜欢张郁青之后,秦晗反而很坦然。   她坐在窗边,出神地看着他和罗什锦、李楠谈笑风生。   是会有这种人的,当你发现自己喜欢他,并不会太惊讶。   你会觉得他值得被喜欢。   大概是秦晗还没学会怎么掩饰自己,她的目光太过直接,张郁青看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还拎着那串凉板筋呢?放一边吧,不是把鸡翅给你递过去了么。”   秦晗目光流连地扫了眼香喷喷的鸡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矫情:“......没事,我吃完吧。”   张郁青隔着桌子把手掌伸到秦晗面前,轻轻勾动指尖:“拿来。”   秦晗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张郁青有什么加热的办法,愣着把板筋递到他手里。   这人把她吃剩的半串板筋往自己餐盘里一放,手又伸过来,挑了串最大鸡翅塞进她手里:“吃吧。”   罗什锦仍然扯着嗓子:“偏心!偏心眼!”   张郁青也还是那句话堵他:“你是小姑娘?”   那半串板筋就一直放在张郁青餐盘里,秦晗有意无意地,看了好几眼。   饭桌上只有罗什锦最外向,话也比其他人多一些。   他讲起遥南斜街的事儿,说起前些年闹得轰轰烈烈的拆迁的事情,罗什锦笑得挺惆怅:“我爸那老头特有意思,一件衬衫穿了12年,袖口都磨坏了不舍得买新的,一听说要拆迁,这老头以为自己要暴富了,去商场买了件新衬衫,你们猜猜花了多少钱?居然!花了800多!”   秦晗听着挺不是滋味。   妈妈给她买的衣服都差不多是这个价钱,还有更贵的。   而罗什锦用了“居然”这样的词,说明他认为800元买衣服已经是天价了。   “结果第二天拆迁规划书一出来,齐刷刷地把遥楠斜街给略过去了。我爸郁闷了好久,那衬衫也没穿,现在还在柜里藏着呢,说要留到我结婚,他再穿。”   罗什锦咬了一口肥腰子,继续说:“不过我爸心理素质算好的,有几个老头还气得要死要活的。后街的赵大爷更牛逼,规划书一出来,直接120拉走的。”   说完,罗什锦看了秦晗一眼:“你还听得挺认真,我们这穷人的疾苦,你可听不懂。”   他这么说着,还指了指秦晗的手机。   秦晗的手机就放在桌面上,没贴膜也没用手机壳,是这个品牌今年出的最新款。   这手机具体多少钱秦晗本来是不知道的,她不太关注这些,但胡可媛见她换手机那会儿叫了她好几天富婆,说这个手机要9000多块。   秦晗没缺过钱花,她隐约有些明白了罗什锦对她的为什么总像有意见似的。   就像刚才,罗什锦吃了一块她带来的寿司,没什么恶意地感叹:“这花了大钱的,是好吃。”   其实那个瞬间秦晗是有点尴尬的,只不过张郁青开了个玩笑:“北北的罐头也是不便宜,要么你尝尝?”   这个玩笑揭过了秦晗尴尬的小苗头。   遥南斜街拆迁的事情确实令人唏嘘,李楠叹了口气:“所以这条街就不拆了吗?以后呢?”   “近几十年是不拆了,再以后就说不准了。隔壁街拆迁的老头摇身一变都成富翁了,有时候回来,我爸一瞅他们就来气。”   张郁青忽然笑了:“是,罗叔现在都不太出来下棋了。”   罗什锦忽然笑起来,“那会儿这条街下棋的也不下了,拉二胡的也不拉了,凑一起没别的话题,就聊拆迁的事儿,怨念啊怨念,隔800米远就能感觉到怨念。”   他用手里咬了一口的肥腰子指着张郁青:“我青哥是最淡定的,没见他因为拆迁的事儿叹过一次气。”   张郁青笑着:“叹过啊,没当着你面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秦晗和其他人一样,把目光光明正大地落在他身上。   但她刚一看过去,就发现张郁青手里举着小半串板筋。   一串板筋上有四块,他的竹签上,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而且,他餐盘是空的。   秦晗感觉自己像坐在火堆前,连脖子都是烫的,脑子里轰隆隆的只有循环着一个想法:   张郁青吃了我吃剩的板筋。   张郁青吃了我吃剩的板筋。   张郁青吃了我吃剩的板筋。   ......   他就那么大咧咧的吃了,万一竹签上还有我的口水......   秦晗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猛地趴到桌上。   感觉到她的动静,桌上其他三个人都看过来。   李楠纳闷地问:“秦晗,你怎么了?”   “辣椒呛嗓子眼了吧。”罗什锦不怎么在意地说。   只有张郁青忽然看了眼手里吃完的竹签,轻挑眉梢。   忘了这板筋是小姑娘的了。   吃过晚饭,张郁青带着北北送秦晗和李楠去公交车站。   时间并不算晚,这个时间在商业街反而应该正是热闹的时候,遥南斜街却已经陷入黑暗,连走路都要用手机开了手电筒照明。   李楠家离遥南斜街只有一站的距离,车来得也早,先一步走了。   秦晗家远了些,等公交时张郁青坐在公交站的座椅里,逗着北北,她有点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车应该快来了。”   “不急,送你上车。”   张郁青说完,抬起头,忽然直直看向秦晗。   秦晗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脸先烧起来:“怎、怎么了?”   张郁青起身,走过来,边走边说:“别动。”   他的手慢慢伸向她肩膀的位置,明明还没碰到,秦晗却觉得自己像偏瘫了似的,整个肩连带着手臂都麻了。   可能是感受到秦晗的紧张,张郁青轻声安慰:“马上就好,害怕就闭上眼睛。”   什么马上就好?   害怕就、就闭上眼睛?   这不是偶像剧里男女主角接吻时的台词吗?!!!   秦晗以为自己没怎么看那种青春偶像剧,这会儿脑子里却晃过180多个被壁咚的场面。   但还没等她紧张完,张郁青的指尖轻轻触了下她的肩膀,只是一瞬,他退开时,指背多了一只豆绿色的蛾子。   “绿尾大蚕蛾,不咬人,也没毒。”   路边有蛐蛐躲在草丛里叫,路灯勉强撑起公交站前的光线。   张郁青指尖轻轻一动,蛾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其实它并不吓人,还挺漂亮,翅膀上拖着两条长长的飘带,像古代那种长袖裙摆。   可是,他刚才说的话,居然是因为蛾子!   秦晗在心里痛斥自己:秦晗,你在想什么呢!   秦晗脸红得几乎滴血,勉强挤出一句犹如蚊鸣的“谢谢”。   正逢公交车来,秦晗红着脸往公交车上跑,从肩膀开始的偏瘫还没恢复,上车前还踉跄了一下,动作笨拙得,她根本不好意思再回头去和张郁青说再见。   反倒是张郁青,笑着叮嘱她:“到家发个信息给我。”   车上的小姑娘慌慌张张点头,钻到车座里,把额头抵在座椅靠背上,没在回头。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灯光很足,能看清她泛红的耳廓。   公交开走后,张郁青带着北北往回走,调侃地想:   替身而已,这么慌里慌张的,脸皮太薄了。   6月底,秦晗高考要出成绩那几天,秦父终于从外面“出差”回来,开始每天回家吃饭。   餐桌上一家人还是其乐融融,秦母也会做很多只有秦父才喜欢的小菜,只不过有了之前夜里的“偷听”,秦晗偶尔会敏感地在爸爸妈妈笑着的脸上看出一些不自然。   查成绩那天,爸爸妈妈倒是能看出来心情真的很好,也许是因为没什么压力,秦晗高考还超常发挥了些,成绩比预计中的好。   秦母哼着小曲找出手机,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语调一直愉快地上扬,让司机去海鲜市场多买些海鲜送过来。   家里对秦晗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但知道她考了好成绩,也还是要庆祝。   “中午我们来吃大餐吧,吃螃蟹怎么样?”   秦母挂断电话,笑着说,“这种日子就该吃蒸海鲜的,让我们小晗蒸蒸日上。”   “我去煮姜茶,免得你吃完又说寒得肚子疼。”秦父笑着接了一句。   “我哪有那么娇气。”   秦母佯怒地瞪过去,目光柔柔的,没什么威胁性,“你先过来帮我把蒸螃蟹的锅拿下来,在最上面的柜子里,我拿不到。”   “好好好,我来拿。”   看着妈妈拉着爸爸去厨房,秦晗忽然觉得很开心。   这种真正温馨的家庭气氛是因为她的成绩,她有种自己立了小功的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不知道和谁分享,秦晗拿出手机,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张郁青。   可是......   那天晚上她僵着身子踉踉跄跄地跑上公交车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   太!丢人了!   她居然以为他会吻过来!   司机师傅把海鲜送到楼下时,秦晗还沉浸在丢脸的情绪里。   就因为这个,她这几天都没想过去遥南斜街。   只要她跑得够快,躲得够远,尴尬就追不上她。   秦父拿着烟下楼,抽完烟顺便把装满海鲜的黑色塑料袋拎回来,一进屋就看见正举着手机发呆的秦晗:“小晗。”   “啊?”   秦晗吓了一跳,匆忙收起手机,“怎么了爸爸?”   秦父是真的很高兴,扬起来的那种调子和秦母居然有些想:“我想过了,你这个成绩报师范大学是没问题的,你想不想当老师?”   “当老师不错啊,还有寒暑假,师范大学离家这么近,小晗每周都可以回家。”秦母在厨房说。   高中时候,班主任说女生当老师当医生都不错。   秦晗点头:“我们老师也说女生当老师好。”   秦母蒸了一大锅海鲜,螃蟹、虾、鲍鱼、粉丝扇贝,摆满了一桌,秦晗吃完一整个螃蟹才想起来:   师范大学,不就是小哥哥的大学么?   虽然这么多年估计小哥哥早就毕业了,但她在爸爸提起这所大学时一点都没想起过小哥哥。   秦母调低空调时,说了一句“这么热的天,买个西瓜回来消暑好了”。   这句话,让秦晗想起张郁青。   “要买西瓜还去楼下那家店,他家的西瓜是庞各庄西瓜,挺甜的。”   秦母转过头,问秦晗,“小晗,妈妈上次买的西瓜是不是很甜?”   没有罗什锦的西瓜甜。   秦晗轻轻点头:“我有一个朋友,挑西瓜很厉害,妈妈,下次我来买西瓜吧。”   “哎呀,我们小晗现在真是长大了,那就交给你啦。”秦母笑着说。   秦晗却在想,她好像又找到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去遥南斜街的借口。 20.晚风助人为乐,情暖人间(二更)   只不过隔天,秦晗没能如愿以偿地去遥南斜街。   秦晗是被手机震动声吵醒的,挺不情愿地在被子里拱了两下,只伸出一只手,在桌子上摸过手机,顺便摸到遥控器,把空调打开。   困意未消,她眯着朦胧的睡眼,解锁手机。   看见满屏幕的群消息都写着“端午安康”时,秦晗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从蚕丝薄被里弹坐起来。   完了!   今天是端午节啊!   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无力地倒回床上。   端午节肯定是要去奶奶家吃饭的,遥南斜街估计是去不成了。   秦晗幽怨地看了眼床边的课桌,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条浅色牛仔裙。   明明要穿的衣服她都准备好了的。   果然,等秦晗起床时,秦母已经端着煲好的海鲜粥从厨房出来:“小晗,今天我们要去奶奶家吃饭,奶奶已经知道你的成绩啦,准备了不少好吃的要给你庆祝,有你爱吃的糖醋里脊哦。”   糖醋里脊算什么!   她想去遥南斜街啃西瓜啊!   秦晗垂死挣扎:“妈妈,我们今天要晚上才回来吗?”   “对呀,晚上吃过饭再回来,怎么啦?和其他朋友有约会了?”   秦晗蔫巴巴地摇摇头:“没有......”   再回到卧室时,秦晗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牛仔裙收回去,翻了一条短裤出来换上。   手机里很多未读信息,都是高中群里的,她翻着看了一下,除了端午节的事情,大家还在讨论高考成绩。   也有人在撺掇着想要搞一搞同学聚会。   胡可媛正踊跃地响应同学聚会的事情,发了不少KTV和饭店的推荐。   秦晗正想关掉群聊的消息提醒,手机震了两下,群里忽然有人艾特她。   是徐唯然:   【秦晗秦晗,同学聚会你来嘛?秦晗】   【对了秦晗,你成绩怎么样啊?秦晗】   群里有几个男生发了坏笑的表情,秦晗僵了僵,没回。   但她也注意到,在那之后的聊天里,胡可媛忽然就消失了。   无论别人怎么艾特胡可媛问KTV的位置,胡可媛都没再回过。   退出群聊的对话框,秦晗点开张郁青的,想了想,给张郁青发了一条信息:   【端午节安康。】   等了好一会儿,张郁青都没回她消息。   甚至一直到爸爸开着车来接她和妈妈去奶奶家,秦晗的手机都没再响过。   也许是因为太忙了?   秦晗奶奶家在郊区,六环外,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左右。   大概是端午节放假的人比较多,路上一直堵车,路程变得漫长。   车子下了高速,白马路的路旁种满了淡紫色的萝卜花。   秦母从副驾驶位偏头向后座看:“小晗,看路两旁的花,是不是很美?”   秦晗看过去。   嗯,是很美。   可她的手机一直都没响。   秦晗反复点进对话框看了几次,不由得有些后悔。   大概是她发的信息太像群发了,所以张郁青看过了却没回?   这种情绪纠结着她,还真有点“牵肠挂肚”的滋味。   到奶奶家时已经是中午,秦晗帮爸爸妈妈提了两盒给奶奶买的东西。   才刚出电梯就听见奶奶家传来热闹的聊天声,小姑一家和小叔一家都在,客厅里到处都是人。   “快快快,开始炒菜吧,我们的小状元回来啦!”   “小晗很不错啊,考得好!有小叔当年的风范。”   “要点脸吧,你当年可是复读了才考得重点。”   “小晗快过来,让爷爷奶奶抱抱。”   “粽子呢?把粽子给小晗拿来,小晗爱吃。”   “我得去下厨了,小晗最爱吃小姑父做的糖醋里脊是不是?”   秦晗上的是重点中学,但不是火箭班。   她考得算是不错,但也没到这种大张旗鼓庆祝的程度。   但她知道,哪怕她没考上一本,家里人仍然会这样开心地为她喝彩。   秦晗不止是爸爸妈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也是奶奶家所有人的宝贝。   小姑起身去拿粽子,边走边说:“你奶奶特地给你包了豆沙的,说你爱吃。”   奶奶笑眯眯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豆子是你爷爷骑自行车去市场挑的,说我们挑不好。”   这些来自家庭的温暖冲淡了秦晗等信息的焦虑,她跑着扑过去,抱住爷爷奶奶:“谢谢爷爷,谢谢奶奶。”   沙发上坐满了人,小叔被挤得坐在沙发扶手上,还不忘打趣她:“哎呦你慢点,你爷爷奶奶老胳膊老腿的,你再给他们压骨折了!”   “我哪有那么重!”秦晗气鼓鼓地说。   小姑端来粽子,秦晗搬了小板凳坐在茶几前,一层一层地剥开粽叶,手上沾了黏糊糊的糯米。   小叔回忆起自己上学时候的事情,和大家聊得热闹。   不过小叔聊天总需要找捧哏,他时不时都要问秦晗一句:“小晗,你说小叔说得对不对?”   秦晗含着满口香甜的粽子,也没听清小叔说了什么,匆忙点头:“对。”   “对什么呀,少教坏孩子。”   小婶婶掐了小叔一下,“你小叔高中就早恋,初恋还是个大美女呢。”   小叔笑着躲开:“高中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有一个两个喜欢的人也正常啊,是不是小晗?”   这次秦晗听清了,瞪着眼睛没回答。   总觉得有些心虚。   正好这时候,手机在短裤兜里震动,秦晗举着两只黏糊糊的小手,急得到处找纸巾。   小叔递过来两张湿纸巾:“看把你急的。”   秦晗擦过手,又匆忙摸出手机,但电话并不是张郁青打来的,是徐唯然。   她没接,徐唯然打过一个之后又继续打,手机一直在震动,连奶奶都看过来。   因为胡可媛的事,秦晗非常不想接徐唯然电话,索性把手机调整成静音。   在奶奶家很热闹,时间过得也快,热热闹闹吃完午饭,聊会儿天,又热热闹闹地吃起晚饭。   偶尔秦晗也在热闹里感受到一点失望,因为手机一次都没震动过。   等她想起手机被自己调成静音时,已经是晚上了。   有两条张郁青下午发来的未读信息。   两张都是照片。   一张是北北的动图,上面写着“端午安康”的字样。   另一张就有点匪夷所思了,是一面锦旗,“助人为乐,情暖人间”。   正是晚饭的餐桌上,大人们喝了点酒,话也变得更多,秦晗捧着手机悄悄溜出餐厅,钻进阳台。   奶奶家是高层,住在18楼,夜风阵阵,秦晗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掖到耳后,深深吸气,拨通了张郁青的电话。   电话被接起时,秦晗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却听到罗什锦的大嗓门:“谁啊?青哥现在没空,晚点再打来吧。”   “......哦,知道了。”   “咦?秦晗啊?”罗什锦耳朵挺灵。   不知道为什么,秦晗有种做坏事被人抓包的窘态:“......是我。”   罗什锦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那我晚点让青哥给你打回去吧,今天不是休假么,丹丹回来了,青哥很忙的。”   丹丹?   丹丹是谁?   秦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勉强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他给我发了个锦旗的照片......”   “你说那个啊,你那个同学李楠送来的。他可逗了,之前写了一封感谢信来,挺老长的,我随口说了一句字像狗爬的看不懂,结果他又定了一面锦旗过来,哈哈哈哈!”   “李楠去过了?”   “这些天每天都来,昨天还给一个女顾客化了妆呢,别说,手艺还不错,嗨北北!那个不能咬!”   电话里传来罗什锦呵斥北北的声音,“你没别的事儿了吧?没事我挂了啊,北北咬丹丹的包呢。”   “嗯,没有了。”   秦晗挂断电话,趴在阳台的护栏上。   丹丹是谁呢?   听起来是女孩子的名字。   该不会是张郁青的女朋友吧?   秦晗是高考完,放假得早,其他工作单位确实会在端午节放三天假,所以是张郁青的女朋友放假来找他了吗?   他在忙着陪女朋友?   小区里楼房耸立,家家户户的灯光被窗子圈成一个个小方块,灯光是深浅不一的黄色或白色,秦晗默默地看着,有种烦躁和不安从胸腔里升起来,堵得人难受。   吃下去的粽子也好像粘黏在胃里一样,难以消化。   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忽然亮了,秦晗垂下视线,却看见张郁青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她接起电话:“喂?”   “给我打电话了?”   “嗯,端午节快乐。”   秦晗心事重重,含糊地说:“罗什锦说你这几天都很忙,要照顾丹丹......”   “是忙,我这又当爹又当妈的。”   张郁青还是那种悠闲笑着的语气,“你也快乐,小秦晗。”   秦晗藏不住心事,鼓了鼓勇气:“张郁青,丹丹是你的朋友吗?”   “我妹。”   秦晗忽然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欢快起来:“那你吃粽子了没?”   “还没,忙得没空吃。”   秦晗这才听出来张郁青声音里掺着一点点哑,听起来有些疲惫。   秦晗有些犹豫,她看了眼身后的阳台门,透过玻璃能看见奶奶包的粽子剩下很多很多。   说自己这两天要去遥南斜街买西瓜呢?   还是说去给他送粽子呢?   哪个理由听起来会更好些?   张郁青大概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秦晗的手机贴在耳边,能清晰地听见他轻轻吞咽的声音。   再开口时,他那些疲惫的哑音不见了,主动问起:“听说高考成绩出来了,小姑娘,你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   “口气很大啊?”   秦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了些:“本来就挺好的。”   “想好报什么学校了?”   “帝都师范大学。”   张郁青顿了顿,随后笑起来:“行,什么时候有空再来,送你份高考礼物。” 21.盛夏你的床本来就是双人床(三更)   挂断电话,秦晗有种抑制不住的雀跃。   感觉自己胸腔里冒着泡泡,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   她去遥南斜街的两个借口根本没用上。   是张郁青,张郁青约了她!   他还要送高考礼物!   晚风浮动流云,零星的星子忽明忽暗,月亮也不算圆,万家灯火把夜拉得绵长,闷热的晚是暑气的帮凶。   秦晗却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夏夜。   身后的阳台门被推开,秦父拿着烟盒进来,看见亲晗,他意外地笑起来:“小晗在这儿啊,刚才你小姑父还说呢,怎么今天糖醋排骨吃得这么少就下桌了。”   秦晗支吾了一下:“我吃饱了。”   “你小叔说你减肥呢。”   “才没有!”   秦父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把烟叼在嘴里:“没有就好,我们小晗已经很苗条了,节食减肥对身体不好。”   可能是高层风大,秦父按动两次打火机,都没能把烟点燃,他把手拢在眼侧,才点燃烟。   偏头发现秦晗还在时,秦父温和地笑了笑:“还不进去?回头身上沾了烟味你妈妈又要说我给你吸二手烟,阳台先借爸爸一会儿,等我抽完你再来?”   “爸爸。”   秦晗犹豫地唤了她一声,“你会和妈妈离婚吗?”   其实那天夜里发生的事秦晗并没有忘记,她只是不提起。   哪怕发现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哪怕刚刚喜欢的人还答应送给她高考礼物,哪怕她刚才还雀跃得想要欢呼,想到那天夜里爸爸妈妈歇斯底里的争吵,秦晗仍然不安。   秦父诧异地转过头,手里的烟灰散落在阳台上,又被风吹走,他表情很凝重:“是谁告诉你爸爸妈妈要离婚?”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听到的。”   秦晗垂下头,“对不起爸爸,我不是有意偷听你和妈妈讲话的。”   “小晗,爸爸在夜里出门,你也听见了?”   “嗯。”   秦父深深吸了一口烟,叹气时白雾从他鼻间喷散出来。   他按灭了烟,蹲在秦晗面前,神情愧疚:“对不起宝贝,是爸爸妈妈没做好,让我们的宝贝担心了。”   秦晗眼眶有些痒,睁大着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其实你们不用在我面前......”   不用在她面前什么呢?该用什么样的词呢?   演戏?佯做?假装?   可这些词听起来都不太好,她不能这么说。   爸爸妈妈也是为了想让她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才会在每次争吵后,哪怕心情不好,也仍然对她笑的。   这是他们爱她的方式。   秦晗瞪着眼睛瞪了一会儿,眼眶泛红。   秦父叹着气:“我们的宝贝也长大了,是我和妈妈不好,总觉得你是小孩子,以后有什么问题,我们也会让你知道,好不好?”   “那你们真的会离婚吗?”   秦父摇摇头:“那是气话。”   秦晗敏感地注意到爸爸只是摇头,却没有十分笃定地反驳说“我们不会离婚”这样的话。   她有点慌,急急追问,“爸爸,你还爱妈妈吧?”   “当然爱,我真的很爱很爱你妈妈,不过有些事情,不止是爱那么简单。”   秦父略显惆怅地笑了笑,“小晗,这件事爸爸会妥善处理的,好不好?交给爸爸好不好?”   秦晗只能点点头。   她不想细猜爸爸眼里的愧疚到底是什么。   秦母忽然拉开阳台门,奇怪地问:“你们父女俩躲这儿干什么呢?”   她顿了顿,蹙起眉心,瞥了秦父一眼,发火都很温柔,“你呀,又在孩子面前抽烟!小晗快跟妈妈走,咱们不吸他的二手烟。”   秦父忽然笑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妈妈一定会说我给你吸二手烟的,快进屋吧。”   后面的两天,秦父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每天都在家里办公。   秦母在厨房做饭时,他还会放下工作去帮忙打下手。   厨房时不时传来爸爸妈妈的笑声,秦晗松了一口气,觉得爸爸在努力修复和妈妈感情之间的裂痕。   这两天秦晗没出门,她其实在去遥南斜街这件事上,心里是有些矛盾的。   罗什锦说过,张郁青这几天会很忙,她不想去添乱,可是有时候想想,李楠比她认识张郁青他们还晚呢,已经和他们熟到可以每天都去的程度了。   她去了也不会给张郁青添乱,她可以和北北玩,也可以安静看书。   这么任性地想着,秦晗也还是在没再端午假期这几天去遥南斜街。   过了端午的假期,秦晗穿上浅牛仔色的小裙子,把头探进厨房:“妈妈,我可不可以拿走一些粽子送给朋友?”   “可以呀,拿礼盒吗?还是奶奶包的?”   “奶奶包的吧。”   秦晗在人际交往上没有那么得心应手,她在网上查过一些相关的文章,觉得自己之前每次去买那么多东西,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价格上,可能都在无形中给了张郁青不好的压力,只不过他并没有表达出来。   她是通过罗什锦的反应,才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粽子礼盒很好看,但还是拿奶奶包的,也许更让人家收得安心。   秦晗装好粽子,又装了几个妈妈烤的水牛奶菠萝包,放在手提袋子里。   她穿鞋时,爸爸从书房出来,问了一句:“小晗今天要和朋友出去?”   “是呀。”   秦父大概以为她要去见的朋友是胡可媛,还笑着问了一句:“随时可以约你朋友来家里吃饭,让你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可是我要见的朋友,是张郁青啊。   秦晗提上一只鞋子,心里默默地想。   “就是呀,最近都不见你带朋友回来了。”   秦母把秦晗的拖鞋收好,笑着说,“反正考完了,你们可以玩得晚一些,直接在家里住也可以呀。”   “那是不行的!”秦晗条件反射地反驳。   张郁青怎么可以来家里住?!   “怎么不行,就和你住一个房间就行啦,你的床本来就是双人床。”   那!怎么!行?!   秦晗被妈妈的“双人床”发言吓了一跳,也没解释自己的朋友是男性,慌里慌张地撞在门口的实木椅子上。   “这孩子,怎么冒冒失失的。”   秦晗耳廓通红,拎起装了粽子和菠萝包的袋子单腿蹦了两下:“爸爸妈妈我出门啦!”   秦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出去注意安全,别总在外面晒太阳,会中暑的。”   “知道啦!”   去遥南斜街的路上秦晗才意识到,她出门出得有些太早了。   爸爸在家办公早餐会吃得早一些,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出去半程路途,居然才不到9点。   都不知道这个时间张郁青的店开没开门。   秦晗在网上搜了一圈,发现张郁青的店在团购软件上搜不到,只能看看别家纹身店的营业时间作参考。   有9:0022:00的。   也有10:0023:00的。   也不知道张郁青的店更像哪一家。   公交上人很多,大概都是上班族,挤得秦晗缩在门边的小角落,一直到下车才猛然松一口气。   和大路不同,遥南斜街像是还没苏醒。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偶尔有拎着豆浆和炸油饼的大爷走过,还有人牵着狗,边走边咬一口松脆的油条。   油香油香的味道飘散开,像是令人食指大动的特殊魔法,把秦晗身后车水马龙又人影匆匆的主街和遥南斜街,划分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知道哪家的老人在跟着收音机唱戏,悠扬的戏腔,伴着树梢喜鹊的鸣叫,让人放松。   秦晗能感觉到自己的雀跃,她是一路小跑着去张郁青店外的。   店门口的木板防盗门敞开着,但她没直接进去,把手笼在窗边,向里面张望。   窗边的桌子上放了半杯水。   北北正蹲在桌边吧唧吧唧地吃它的狗粮。   倒是没看到张郁青的身影,也不知道他睡醒了没。   秦晗试探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但她拎着粽子和菠萝包才刚迈进去,北北忽然警惕地抬起头,开始大叫。   “汪汪汪!汪汪!”   秦晗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小声安抚:“北北,嘘,别叫了。”   “汪汪汪!!!”   “北北,是、是我,给你买狗粮的姐姐。”   “汪!汪汪汪!汪汪汪!”   声音别刚才还大,居然还呲牙。   秦晗正手忙脚乱地安抚着,楼上传来一声开门的轻响。   也许是张郁青店里的门都有些老旧,门声吱嘎,秦晗下意识抬眼往楼上看去。   简易的铁艺护栏后面出现了张郁青的身影,他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白色运动裤,手里拿着毛巾随便擦掉脸上的水珠,才向楼下望过来;“哪位?”   秦晗的视线落在他的腰上,劲瘦的腰,但看着很有力。   腹肌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   看清是秦晗,张郁青愣了愣:“我穿件衣服。”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北北已经像个跟屁虫似的摇着尾巴跟着张郁青回楼上了,秦晗蹲在地上愣着,一直到张郁青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猛地站起来。   我!看见了!   我看见张郁青的腹肌了!   !!!   秦晗感觉今天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她热得快要原地蒸发了,整个人都像被火点燃一样。   她呆呆地坐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半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张郁青套了一件短袖,还是纯色的,只不过这次是淡淡的灰色,比起黑色,显得整个人在阳光下发光。   他走下来,看见秦晗手里的水杯,忽然笑了:“怎么渴成这样?”   “啊?”   秦晗回过神,听见他说:“小姑娘,你用的是我的水杯。” 22.书籍别动,站稳了   秦晗记得初认识张郁青时,她问了个傻问题。   她问张郁青有没有纹身,当时张郁青说有,她还傻唧唧地说,我没看见。   当时张郁青告诉她,纹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刚才,她看光了张郁青的腹肌和后背,干净的冷白色皮肤上没有任何图案。   难道是在下面......   就、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秦晗脸越来越红,张郁青还以为她是因为误用了杯子感到不好意思,笑着说:“逗你的,杯子没人用过,昨天倒给客人的,他没喝。”   “哦。”   秦晗放下杯子,有点心不在焉。   “来得挺早嘛,还以为你们这些高三毕业的小孩,假期得睡到中午呢。”   “我每天起得都很早的!”秦晗急急替自己辩解。   张郁青坐在秦晗对面的椅子上,伸长腿把电风扇的线勾过来,插了电源:“跑着来的?额头都是汗。”   秦晗没敢说自己是因为看了他的腹肌和背才开始冒汗的,红着脸摇头:“也不是很热。”   “你先消消汗,我去楼上一趟,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张郁青再从楼上下来时,已经恢复平时的穿衣风格,黑色工装裤和纯黑色短袖,头发是湿的。   他打了个响指:“走吧。”   “我们去哪?”   “去能买到你高考礼物的地方。”   秦晗跟着张郁青走出店门,他带着她走进小胡同里,偶尔遇见熟人,他都会笑着打招呼。   有一个男人看见走在张郁青身边的秦晗,问张郁青:“郁青啊,郁丹回来了?”   站在男人旁边的女人忽然撞了那个男人一下,隐晦地使了个眼色,那个男人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啊,不是小丹丹吧,小丹丹没这么、没这么......”   “你会不会说话!”   那男人身旁的女人直接把他扯进屋里,随后女人歉意地对张郁青笑了笑,“抱歉啊郁青,他这人说话就是这么招人讨厌,你别往心里去。”   张郁青淡笑着:“不会。”   秦晗不太明白刚才的对话里,到底是什么让三个人都变得那么敏感。   她有些不安:“张郁青,是不是你和我走在一起,会被传绯闻啊?”   张郁青好笑地看她一眼:“传什么绯闻,我又不是明星。”   又走过好几栋低矮的平房,他才说,“我妹妹生病了,是病人,他们担心说错话我会不高兴。”   秦晗很想问问是什么样的病,但又觉得这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于是闭口不言,只去认真看沿途风景。   这条胡同的每一家房屋都很有年代感,却又带着不同的生活气息,能看出屋主人生活习惯的不同。   有的人家是大石块堆砌的围墙,有的人家盖了二层小楼,也有的人家院子里晒着玉米粒和辣椒,秦晗左右看着,看哪都新奇。   有一家的围墙上还种了很多仙人掌。   仙人掌顶着淡黄色的花苞,格外有韵味。   秦晗看了几眼,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这家人一定很爱生活。”   “人家种仙人掌不是为了观赏的,是为了防盗,免得有人□□进去偷东西。”   张郁青的手掌很自然地覆在秦晗后脑勺上,轻轻推着她往右边走,“这边。”   那是一间很舒服的小房子,门口的石桌上放了水泥色的花盆,养了一盆盛开的白色小菊花。   一只胖墩墩的大橘猫正趴在门边晒太阳,看见张郁青和秦晗,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   张郁青蜷起食指,轻叩木质门板:“刘爷爷,在吗?”   “哦,郁青来了啊。”   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瘦高的老头,穿得很整齐,白色盘扣仿唐装,手里拿了一把折扇,像是穿越时空而来的人。   秦晗不知道张郁青带她来这里做什么,还是礼貌地随着他叫人:“刘爷爷好。”   “这个小姑娘水灵灵的,真招人喜欢。”   刘爷爷笑着摇了摇折扇,上面金纹山海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   张郁青笑着:“还是老样子,来找您,是知道您这儿有些宝贝,别处找不到。”   “那倒是。”   刘爷爷领着张郁青和秦晗进屋,一迈进去,秦晗就呆住了。   真的满屋都是书,从地上一只摞到天花板上,有的放在书架上,有的干脆摞在桌面上、地上,这是书的世界,空气里都是书籍的油墨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秦晗情不自禁地小声感叹:“哇。”   “这才是真正的二手书,挑吧,喜欢哪本都可以送给你。”   张郁青微微低下身子,在秦晗耳旁说,“刘爷爷这里是真的有值得珍藏的首版书籍,仔细挑挑,没准儿能捡到宝。”   刘爷爷重重咳了一声,故意玩笑:“说什么算计老头子的悄悄话,我可都听见了!”   秦晗很喜欢书,她看书的时间比玩手机的时间更久。   新书就像是年轻的讲述者,穿着色彩斑斓的外套,轻轻讲述它的故事。   而老的书籍有种岁月沉淀在上面的沧桑感,它的外套已经是饱含故事,却又欲语还休。   “我可以拿下来看吗?”书架旁有一架木质梯.子,秦晗站在前面犹豫。   刘爷爷非常愉快:“请便啊小姑娘,想看哪本看哪本,哎呀这年头爱读书的小姑娘不多见啊,都捧着手机平板玩呢。”   又一个叫她小姑娘的人。   这条街上的人真的好喜欢叫她小姑娘。   秦晗攀上梯.子,目光在书籍之间流连。   张郁青真的很懂她,她是好喜欢纸质书籍。   有一本《小王子》引起秦晗的注意,她把手伸过去,小心地拿过来。   只顾着不要把书碰坏,却忘了书上的尘埃,身后的张郁青刚开口想要提醒秦晗,她已经翻开书,灰尘乱舞,迷住眼眼睛。   秦晗条件反射地想要用手去揉眼睛,张郁青站在梯.子旁,握住她的手腕:“别用手,手上也都是灰。”   “那怎么办......”   秦晗闭着眼睛,眼角有一点晶莹的眼泪。   她顺着张郁青的说话声,凭借感觉,茫然地把脸转过去对着他,像盲女。   “刘爷爷,有湿巾吗?”   “有啊,接着。”   张郁青接住刘爷爷扔过来的湿纸巾,打开扯出一张,叮嘱秦晗:“别动,站稳了,我帮你擦眼睛。”   这种木质六步梯,秦晗只站在第一阶上,和张郁青站在地上的身高差不多。   她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就在眼前,咫尺的距离。   可能闭上眼睛听觉和触觉都会更敏感,秦晗清晰地感觉到张郁青的指尖包裹在湿纸巾里,温柔地帮她擦了擦下眼睑的眼泪。   他说:“试着睁眼,眨一眨。”   他的声音传入耳廓,刮蹭着耳道。   像火柴在火柴盒上轻轻一蹭,马上就要点燃火苗。   秦晗睁开眼睛,在朦胧的眼泪里看见张郁青又抬手,帮她擦掉泪水。   其实有那么一刻,秦晗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觉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好些了吗?”   “嗯。”   刘爷爷这间书屋是遗忘时光的好地方,秦晗在里面流连很久,还是阳光晃了眼,她才忽然察觉,一上午已经过去了。   毕竟是张郁青说要买单,秦晗不好意思多选,只拿了一本老舍先生的书籍。   但张郁青付过款带她从刘爷爷家出来时,忽然从门口拎起几本书,递给秦晗。   这一小摞书,古朴的封面上居然系着深绿色的缎带,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是?”   张郁青把书塞进秦晗怀里:“送你的高考礼物。”   “可是我不是有了老舍先生的书了吗?”   “那是你想要的,这是我想送的。”   正午的阳光晃在张郁青脸上,他被晃得眯缝一下眼睛,笑着,“都是国外的诗集,我觉得不错,你可以读读看。”   秦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张郁青却忽然转过身,看着她:“我们也算是朋友了,下一次来看,不用买那么多东西,知道么?”   他很温柔,有些话会选在令人不尴尬的时间说。   但秦晗忽然有了一种担忧。   她抱着她的高考礼物,问张郁青:“那你送我这个,是不是因为我之前买了东西,只是想要礼尚往来?”   张郁青没回答,只告诉秦晗:“拆开缎带看看?”   秦晗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默不作声地拆开蝴蝶结,翻开第一本诗集的扉页。   是博尔赫斯的诗集,她看见扉页上有张郁青写的话   “送给秦晗小朋友,毕业快乐,万事顺意。”   张郁青的字飘逸又好看,她还没抬起头来,头顶传来张郁青的笑声:“不是礼尚往来,是祝贺你考了个好成绩。”   回张郁青店里的路上,秦晗有些走神。   她忽然有个想法,她希望张郁青是她的男朋友。   张郁青看了眼手机,忽然说:“能找到我的店吗?”   “能的。”   “你先回店里,我去办点事儿,10分钟就回来。”   秦晗点头,自己一个人往张郁青店里走。   张郁青的店真的很神奇,出门时连门都不锁,也没人随便进来。   北北大概是已经认出她了,看见秦晗进来倒是没叫,趴在地板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秦晗坐在桌边,爱不释手地翻开张郁青送她的几本书。   多年前遇见的小哥哥只是她情窦初开时的一个模糊憧憬,但她是真的,很喜欢张郁青这个人。   楼上连着传来几声喷嚏,惊了秦晗一跳。   她愣了愣,楼上有人?   没等她猜测完,罗什锦趿拉着凉鞋从楼上下来。   他大概是感冒了,一边走一边用纸巾擦着鼻子,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的运动服外套。   “哎?你来了啊,看见青哥了吗?”   这件运动服外套秦晗觉得很眼熟,盯着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惊恐地瞪大眼睛。   这、这不就是当年小哥哥穿的那件白色运动服外套吗?!   一模一样的!!!   秦晗看着正在扔擦鼻涕纸的罗什锦,满脸错愕。   该不会......   罗什锦就是她情窦初开的小哥哥吧?! 23.往事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秦晗盯着罗什锦,半天没说话。   罗什锦的鼻尖被卫生纸蹭得通红,又吸了吸鼻子。   他把手伸到秦晗面前晃两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看什么呢,我这是着凉的感冒,不传染。”   “你是师范大学的学生?”   “......啥玩意师范大学啊?”   罗什锦嫌弃地瞥了秦晗一眼,指着自己通红的鼻尖,“我要是师范大学毕业,我还能在这儿卖水果?我爹不把我腿给我打折才怪!”   秦晗的表情仍然有些怔怔的。   这件白色运动服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   时隔多年回忆起来,小哥哥的样子已经模糊不清,但这件白色运动服,记忆依然深刻。   尤其是袖子上带着两道墨绿色的长纹。   后来秦晗查过,大学是一般是没有校服的。   她看见的白色运动服可能只是某个班级的班服,或者做活动时自发定制的系服。   秦晗看着罗什锦:“你真的不是师范大学的毕业生吗?”   “不是啊,师范大学算什么,我!罗什锦!那可是遥南第一幼儿园的校草!”罗什锦大言不惭地说。   可是。   这位校草,您鼻子上还沾着卫生纸的纸屑呢......   秦晗看了罗什锦一眼,指了指自己的笔尖来提示他,随后心不在焉地说:“哦,那你和张郁青是同学吗。”   可能是她认错了吧。   也许只是同款的运动服呢。   “我发现你这姑娘真挺傻的,青哥那是逗你的,他才是正经师范大学的学生。”   秦晗瞬间抬眸。   听到张郁青是大学生她很诧异,但又不是特别意外。   张郁青有太多时候,都不像只是幼儿园毕业的刺青师。   比如他漫不经心地说出“雪泥鸿爪”的时候。   秦晗脑子懵懵地转着:   张郁青曾经是师范大学的学生?   他很有可能是小哥哥的同班同学?   她想了想,如果是张郁青穿上那套白色的运动服,往人群里一站,再去投个箭什么的......   那肯定是比小哥哥还要更惹眼的!   罗什锦打了两个喷嚏,又抽出纸巾擦起鼻子。   他用一种很骄傲的语气和秦晗炫耀:“青哥不让说,但我真的觉得我青哥是我见过的,最有担当的男人,甭管多大岁数的男人,都没有他有担当。”   秦晗听得很认真,她喜欢关于张郁青的话题。   “就当年青哥那个学习环境,还能考上重点大学,真的很牛逼。”   罗什锦重重叹了一口气,“就是后来家里出了事,他没办法,只能退学了。”   秦晗愣着抬起头:“退学?”   她还想问更多,但门口传来张郁青的脚步声。   罗什锦和秦晗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张郁青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见罗什锦身上的衣服,他愣了一瞬,笑道:“怎么把它翻出来了?”   “栖霞那边发来三车苹果,凌晨3点就下高速了,我去接货有点着凉,总感觉冷,想找你件衣服穿,我瞅着这件衣服袖子上就俩条杠杠,还以为是假阿迪呢。”   罗什锦拎起袖子瞅了一眼,“这是什么时候买的啊青哥,怎么没见你穿过啊?”   “以前的班服。”   张郁青手里的塑料袋印的是药方字样,他看了眼时间,把袋子递给罗什锦:“把这个给我奶奶送去吧,我约的客人马上来了,需要敲定个图案,走不开。”   “得嘞,十分钟就回来,正好给咱奶奶送点苹果。”   罗什锦说,“等我回来,咱再琢磨中午吃什么吧?”   “嗯,去吧。”   刚才关于张郁青的话还没聊完,秦晗想再听罗什锦说说这件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罗什锦,我也跟你去!”   张郁青狐疑地看了秦晗一眼:“你要跟着?”   秦晗很少有这种“任性”的时刻,被张郁青这么一问,也有些犹豫:“我去......”   “你不是好学生么?咋还会说脏话?”罗什锦瞧了秦晗一眼。   被曲解了的秦晗一着急,说话反而更利索了:“我去方便吗?我也想去。”   “那去吧。”   秦晗跟着罗什锦出去,坐到他的三轮车后车斗里,和三筐苹果挤在一起。   她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知道是三轮车,对不起,还得拉着我,我也有80多斤呢。”   “那倒是没事儿......”   罗什锦一回头,看见秦晗就那么大咧咧地穿着个裙子坐在三轮车里,后面的话含在嗓子眼里,愣是没说出来。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罗什锦是迷茫的。   不是,怎么回事儿啊,这姑娘不是家庭殷实的娇气小姐么,怎么擦都不擦一下就坐下了啊?   他这车可是专门拉水果的,全是灰。   秦晗闻了闻苹果框:“罗什锦,你好厉害啊,不但西瓜挑得最甜,苹果闻起来也好香啊,我都没见过这么香的苹果。”   “......啊这是,是栖霞的红富士,是、是挺香的。”   罗什锦被秦晗一通夸,脸皮都红了,不好意思地咳嗽几声,“你要不找个什么东西垫着坐?”   “不用啦,我们出发吧。”   “苹果可以吃,随便吃,你挑大的红的吃吧。”   “好的,谢谢。”   张郁青从店里出来时,正好看见罗什锦三轮车后面的秦晗。   小姑娘跟三框苹果为伍,挑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苹果,随便在裙子上蹭了两下,咔嚓一口:“罗什锦,你的苹果好甜啊!”   阳光晃在她脸上,唇红齿白的小姑娘鼓着腮帮咀嚼,神情意外,眼睛瞪得大大的,笑得比苹果还甜。   发现他站在店门口,秦晗还挥了两下手。   张郁青笑了笑,收回视线。   这姑娘很神奇,她身上同时拥有活泼和安寂。   挺可爱的,张郁青想。   秦晗咬着苹果也没忘记自己出来的使命,含糊不清地问:“罗什锦,你能再给我讲讲张郁青么?”   “干什么?”   罗什锦忽然警惕,随后又忽然放松,“哦,你问问倒是没事儿,反正青哥在你眼里的份量也就是个替身。”   秦晗张了张嘴,没说话,把嘴里的苹果噎下去了。   而且罗什锦觉得,他青哥那么惨,真让秦晗知道了,没准儿她就知难而退退退退了呢?   现在的小姑娘多势力啊,哪有几个傻的愿意迎难而上?   于是,罗什锦叹息着讲起张郁青:“青哥的事儿啊,唉,估计电视剧都不敢把人写得这么惨......”   张郁青本来不姓张,姓郁,叫郁青。   他3岁时,妈妈就跟人跑了,从那之后张郁青的爸爸郁勇就像忽然疯了似的,也不上班赚钱,也不照顾孩子,天天把在自己憋在屋里。   张郁青是被奶奶带大的。   郁家爷爷走得早,奶奶摆摊卖袜子鞋垫,本来赚得不多,还要养活张郁青和他那个不争气的爹,所以张郁青从小就特别能干,上小学就自己做饭,然后帮奶奶摆摊。   但张郁青上初中时,他妈妈忽然回来过一次。   谁也没见到她人,只是邻居看见她放了个篮子在郁家门口,然后人就消失了。   篮子里是个小女婴,很小,白白的像个糯米团子。   张郁青那个窝囊爹,非得说小女婴是张郁青妈妈跟别人生的杂种,要把孩子扔河里淹死,再不就要掐死。   最后还是张奶奶把小女婴救下来,奶奶说,不论是谁的孩子,都是人命,她有权利多看看这个世界。   张奶奶说家里添了人口,让郁勇出去找个工作,赚点钱。   但第二天张郁青的混蛋爹就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并且再也没回来。   家里只剩下张奶奶和两个孩子,张奶奶给小女婴起了名字,叫郁丹。   后来可能是因为对儿子的失望,干脆把两个孩子都改成和自己一个姓,变成了张郁青和张郁丹。   “他为什么会退学?”   遥南斜街道路不平,坑坑洼洼,三轮车骑在上面,颠簸得秦晗跟着左摇右晃。   她手里的半个苹果因为氧化已经变成了棕色,轻声问,“是因为经济压力大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生怕自己声音大了,会打扰到罗什锦讲述。   好像只要她小声问,张郁青的悲惨遭遇就只存活在故事里,而现实中的张郁青,就能活成无忧无虑的、带着竹林清香的少年。   “对啊,经济压力大。”   罗什锦蹬过一小段上坡,歇了一口气,继续说,“青哥已经很拼了,白天上学放学还要兼职,本来以为大学毕业日子就能好过点,但青哥大一时张奶奶忽然病了,现在还坐轮椅呢,丹丹也查出生病,每个月都要吃药......”   秦晗忽然觉得心里好赌。   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上了不到一年吧,青哥就自己退学回来了。”   三轮车停下来,罗什锦一回头,看见秦晗满脸眼泪。   “卧槽,这咋了?你咋了?吃苹果噎着了?”   这还是罗什锦头一回把女生弄哭了,他手忙脚乱地从三轮车上蹦下来,又不明白秦晗为什么哭。   秦晗摇摇头。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忽然悲伤。   张郁青那么优秀,他甚至已经考上重点大学了,只要毕业就好了,毕业工作了就会好的。   可是没有时间给他毕业了,他只能退学。   高中时候班主任常说,考上大学就好啦,你们就自由了,可以享受自由了。   毕业那天他们都是抱着这种想法,把卷子丢掉,把旧课本丢掉,连秦晗都很憧憬大学的生活。   可是张郁青没能享受过那样轻松愉快的大学时光。   生活没给他这样的机会。   秦晗哭得很难受,罗什锦甚至以为她是吃苹果把牙给硌掉了。   他抓耳挠腮了半天,最后给张郁青打了个电话。   罗什锦按开免提:“青哥!”   “嗯?”   张郁青大概戴着口罩,朦朦胧胧的声音从罗什锦的破手机里传出来,莫名染上了沧桑。   秦晗鼻子一酸,眼泪又顺着脸颊哗啦啦淌下来。   罗什锦大喊:“青哥,我开着扬声器呢,你跟秦晗说,她好像被苹果给噎傻了。”   “怎么,打听我的事情打听够了?”   张郁青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好像曾经被生活几乎压断脊梁的少年不是他一样。   他是可纳百川的海,默默承受着苦难,不起一点波澜。   秦晗带着哭腔:“张郁青,遥南斜街为什么不拆迁,它为什么不拆迁啊......”   她像前些年听说遥南不拆迁的幽怨小老太太,揉着眼睛,嘟嘟囔囔。   拆迁了他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张郁青在电话那边居然乐了:“憋回去,哭什么,罗什锦是不是又给我加戏了?”   “哎我没有,我都不知道她为啥哭,我一回头看她就这样了,吓死我了,我以为她把牙磕掉了呢,看半天,也没淌血啊。”   “而且我俩也没唠拆迁的事儿啊,她咋能突然想到拆迁呢,秦晗家在遥南斜街有房子啊?”   “不是青哥,我咋整啊?我是不是先把她送回你店里比较好啊?”   在罗什锦一句又一句的真诚发问中,秦晗慢慢抹干净眼泪。   她目光坚定,忽然说:“张郁青,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电话里的人顿了顿,才笑着说:“小屁孩。” 24.脸红觉得她单纯得可爱   夏季正午的阳光烤得人发丝滚烫,秦晗的眼泪很快干了。   她蹲在罗什锦的三轮车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一样,认真地说:“走吧。”   罗什锦莫名其妙地看了秦晗一眼:“你也要跟着我进去?去看张奶奶?”   “嗯!”   秦晗想去看看抚养张郁青长大的老人。   17岁的小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一个人,只是觉得,关于喜欢的人的一切,她都想要参与其中。   张奶奶住的小院子不大,没有卖书的刘爷爷家院子宽敞,但看起来还算整齐。   窗户都擦得亮亮的,院子里种着一盆绿植......   好像不是绿植,哦,是一盆大葱。   “张奶奶!”罗什锦喊了一嗓子。   张奶奶是很瘦的那种老太太,眼睛不大,下耷的眼皮把眼睛压成细细的一条缝,但看起来挺慈祥的。   她坐在轮椅里,在门前晒着太阳。   听见罗什锦的喊声,张奶奶缓缓看过来:“哦,什锦来了啊。”   见张奶奶的目光落到秦晗身上,罗什锦笑着给她介绍:“张奶奶,这是我和青哥的朋友,秦晗。”   秦晗还挺诧异的,她一直觉得罗什锦不怎么喜欢她,罗什锦居然会说她是朋友。   但更另秦晗诧异的是张奶奶。   老太太听完,忽然把挂在胸前的一副小老花镜戴上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在仔细看她。   秦晗有些不好意,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稍稍往后挪了一点点:“奶奶好。”   “张奶奶!您看我怎么不戴眼镜看啊?我不值得您戴上眼镜仔细看看吗?!”罗什锦喊起来。   张奶奶眼睛一眯,用手把罗什锦挡到一边,嫌弃地说:“你那一脸的横肉,有什么看的,听声音还感冒了,离我老太太远点,不要传染我。”   罗什锦噎住,捶胸顿足,拎起手里的塑料袋:“看见了吗!我!可是给您送药和苹果的人!”   可惜张奶奶当他是空气,只专心盯着秦晗,片刻后,目露欣慰地说:“嗯,小姑娘长得讨人喜欢,不错不错,太不错了。”   罗什锦把塑料袋甩得哗啦哗啦响:“不是,奶奶,您可别搞错了,秦晗可不是我女朋友。”   “当然不是了。”   张奶奶慢悠悠瞥了罗什锦一眼,“小姑娘这么好看呢,一定,一定是我孙子的女朋友!”   秦晗的脸瞬间烧起来,但又有一点点不那么想否认。   她17年来没动过什么小心机,却在这一刻,选择了沉默。   好像她不否认,就真的会变成张郁青的女朋友。   张奶奶滑着轮椅过来,拉住秦晗手:“来,让奶奶看看,叫秦晗是不是,真好看,和我年轻时候一样,白白净净瘦瘦弱弱的,看着就乖,奶奶喜欢这样的小姑娘。”   “您年轻时候的照片我可看过,黑溜溜的,一点也不白。”罗什锦在旁边,很欠揍地说。   “青青平时对你好不好啊?有没有欺负你?”   秦晗一时间都没听明白“青青”是谁。   她愣了两秒,才笑着反应过来,“青青”就是张郁青。   但她的小心机只够撑住刚才的沉默,并不能撑起更多了。   秦晗小声嗫嚅着:“奶奶,我不是......”   “连说话时候着娇滴滴的可爱样儿都像我!难怪青青喜欢你!他一定对你很好,舍不得欺负你。”   张奶奶中气十足地打断秦晗,指了个方向,“走,我们去屋里,我找以前的照片给你们看,我年轻时候啊,真的很白。”   没能成功否认“女友”身份,秦晗脸皮泛红,只能跟着张奶奶和罗什锦一起。   那本相册一看就经常被翻动,就放在客厅的小木桌上。   封面很旧,像刘爷爷家那些旧书一样,山川河流图案都有些褪色。   张奶奶满布皱纹的手轻轻翻开相册,像是在翻开什么宝贝。   第一页放着一张合影,少年张郁青站在张奶奶身边,张奶奶抱着一个不大的小女孩。   小女孩长得胖乎乎的,很可爱。   两只眼睛都是圆圆的,鼻子也圆圆的,嘟着嘴,流了些口水。   秦晗想,这就是丹丹。   丹丹身上好像有种和其他小孩子不同感觉,可秦晗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同。   张奶奶指着照片里的自己:“我哪里黑了。”   “您皮肤很好。”秦晗说。   “老喽,不行啦,现在眼睛也看不清,也不能走路,家里的担子都压在青青身上,青青太辛苦了。”   相册被往后翻了一页,罗什锦忽然说:“这照片还是我给青哥拍的呢。”   照片上的张郁青穿着高中校服,蹲在张奶奶摆在夜市的摊位边,一边看着摊位,一边借着小摊上昏暗的灯光,在做题。   他不笑时显得很桀骜,眉眼锋利,眸光垂在一本很厚的习题上。   秦晗知道,那是一本《五三》。   少年张郁青看上去比现在清瘦些,中性笔夹在漂亮修长的指间,也许是遇见了什么难题,眉心微微隆起。   他就是在这样环境下考进重点大学的吗?   秦晗记得她高三时,每天下了晚自习家里司机都会来学校接她,回家里要被念叨着先吃一份热乎乎的醪糟汤圆或者银耳汤。   写作业时妈妈还会端水果给她,晚上睡前要喷安眠喷雾,还要戴上蒸汽眼罩。   她是在这样舒适的环境里,考上的重点大学。   可张郁青......   这张照片大概也引起张奶奶的回忆,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声,声音变得苍老:“前些年都说这条老街会拆迁,我就想啊,拆了迁我的孙子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结果也没拆成......”   秦晗之前在门外才刚哭过,这会儿重新提起这件事,她的情绪来得很快,鼻子又酸了。   但她才刚要沉浸到悲伤里,张奶奶忽然拎出一条红色的东西,递到秦晗眼前,笑眯眯地说:“小姑娘,这个送给你,你要和青青好好的,这是奶奶替我的穷鬼孙子送你的定情信物。”   其实有时候,张郁青和秦晗说话时,也会不自觉地带着这种笑笑的语气。   像在哄人。   秦晗连连摆手:“奶奶,我不能收,我、我其实张郁青的女朋友。”   “这可是好东西,红珊瑚手串,奶奶送你的,收着!”张奶奶像是听不见,硬是把东西往秦晗手里塞。   张郁青在店里和顾客敲定好图案,等了一会儿,不见罗什锦和秦晗回来。   北北蹲在阳光里“哈哈”地吐着舌头,被张郁青抱起来。   他笑着“啧”了一声,对北北说:“他俩倒是混得挺熟。”   正逗着北北,罗什锦那辆快散架子的破三轮车滚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到近。   他抬眼,看见秦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似的,两只手举在脸前,小心翼翼地从三轮车上下来。   “张郁青。”   小姑娘跑到他面前,脸皮泛着粉色,忐忑不安地说,“怎么办,张奶奶非要把这个送给我,我不能收,你帮我还给张奶奶好不好?太贵重了。”   张郁青瞧了一眼她手里捧着的一串珠子:“这是什么?”   他可没听说过他奶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能唯一值钱的,就是老太太的金牙。   秦晗表情凝重:“这是红珊瑚手串。”   “红珊瑚?”   张郁青眉梢微微挑起,拎起手串,用手捻了一下,指尖立马染上一层薄薄的红色。   ......谁家红珊瑚会掉色?   张郁青觉得自己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这破手串不值钱,但秦晗居然没有什么反应。   小姑娘眨了眨眼,用一种非常认真又严肃的语气说:“张郁青,你身体里有毒。”   “什么毒?”张郁青不解。   “就是,这个红珊瑚手串如果用手搓完,手会变红,就说明你体内有毒,有湿气!”   张郁青把北北放下,整个人往身旁的柜子上一靠,手插在兜里,懒洋洋地扬了扬下颌,问:“谁告诉你的?”   “奶奶告诉我的,这可是1500米的深海珊瑚,比珍珠琥珀更值钱呢。”   “那很贵,你小心点,别摔了。”张郁青把珊瑚手串放回秦晗手里,忽然严肃地说。   秦晗果然动了不敢动,僵着手借住了:“可我不能收啊,好贵重的。”   小姑娘真的很单纯,什么都信。   张郁青还是两只手揣在裤兜里,不过他弓了些背,和秦晗平视,好笑地说:“逗你呢,喜欢就收下,不喜欢丢了也可以,这玩意儿是假的,不值钱。前些年老太太花了90块钱跟团旅行,导游送的。”   “......可是搓掉的红色。”   张郁青看了她一眼:“掉漆。”   从回来开始就坐在桌边吃粽子的罗什锦,终于忍不住,爆发出巨大的笑声:“青哥,秦晗特傻,她一路都举着这个塑料手串,还以为真的是珊瑚,问了我一百八十遍。”   “什么一百八十遍?”   罗什锦捏着嗓子学秦晗:“怎么办,这个好贵重的,我不能收的,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张郁青忽地笑了一声,秦晗还懵着:“是假的?掉漆?”   “导游忽悠老太太的,她就信了,觉得是好东西。”   秦晗想了想,还是把手串包了一层手帕纸。   她把手串轻轻放回自己包里:“奶奶觉得是好东西,还是送给我了,我要好好保管。”   有那么一瞬间,屋里的两个男人都愣了。   张郁青笑了笑没再说话。   倒是一旁的罗什锦,大口咬着粽子:“青哥,这粽子你在哪儿买的啊,豆沙馅的,还挺好吃啊。”   “秦晗带来的。”   “哦,”罗什锦动作慢下来,“又是金钱馅儿的?”   秦晗赶紧摇头:“这是我奶奶包的粽子。”   后来李楠也来了,带着一堆化妆品,跟着秦晗他们吃了两个粽子。   李楠兴奋地给大家展示他新买的一顶波波头中短假发,秦晗还帮忙试戴了一下,只不过头发没捋顺,搞得像沙和尚。   连张郁青那么温和的人,都没忍住,抖着肩笑出声。   17岁小姑娘的喜欢很单纯。   秦晗喜欢张郁青,没什么迫切的索求。   她只想多见见他。   剩下的暑假,秦晗几乎每天都去遥南斜街,不过只在周一至周五,她听李楠说起过,张郁青周末的客户特别多,会很忙。   而且周末,秦晗总要跟着爸爸妈妈去奶奶家。   最近爸爸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忙,每天都回家,周末也会尽量空出来陪她和妈妈,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不去遥南斜街的时间,秦晗会带上一本张郁青送给她的诗集。   在某个星期日,天气热得惊人,树梢层层叠叠的叶片里藏匿的蝉鸣都变得蔫耷耷。   秦晗从奶奶家回来,坐在空调房里,看着外面被盛夏阳光烤得明晃晃的城市。   她有那么一刻,忽然很想去找张郁青。   明明星期五才刚去过的,而且,星期四、星期二、星期一,她也都去了。   还是很想见他。   秦晗给张郁青发了微信,是一个表情包。   她想,如果他很晚才回,就说明他很忙吧,那她就不要去添乱了。   微信是下午发出去的,几乎刚过午饭时间,但张郁青打来电话时已经是夜里了。   秦晗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床上睡着了,听见电话铃声,她下意识接起来,迷迷糊糊放在耳边,带着浓重的睡意:“您好?”   电话里的人笑了笑:“睡着了?”   月色从窗口滑入,空调风带着凉意,可张郁青的声音里永远缱绻着温柔的笑意。   秦晗瞬间睁开眼睛,睡意全消:“几点了?”   “9点多。”   哦,那太晚了,去不成了。   秦晗有些失落,爬到床边按亮台灯,她听见张郁青问:“下午找我?”   “嗯。”   她想了想,没想到什么可说的理由,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实话,“想问你忙不忙。”   这句实话又有些委婉。   她脸皮太薄,说不出想见他那样的话。   张郁青却好像明白了秦晗是什么意思,他笑了一声:“明天来吧,今天顾客教会了北北对人拜拜,你可以来看看。”   又是那种声音剐蹭耳道的感觉。   从耳背开始像有微小的电流滑过,令人颤栗。   空调风吹得窗纱轻轻浮动,淡黄色的台灯灯光照亮了卧室的一小方陈设,秦晗趴在床上,一直到电话挂断,心跳还是很快。   面前摊开的诗集里是海子的诗。   海子说:   “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这些诗集,张郁青送给她时说过,他说,“我觉得不错”。   所以他应该是看过的。   他不但成长在那些苦难里,也浸泡在这些温柔的诗句里。   第二天一早,秦晗洗漱时,爸爸说他要去南方出差,过几天才回来,问秦晗想要什么样的礼物。   秦晗含着一嘴的牙膏泡沫:“诗集。”   秦父笑着说:“好。”   但秦晗准备出发去遥南斜街时,妈妈突然拎着一个小型行李箱从屋里出来。   秦母的步伐有些急,看见门口的秦晗也没有停顿,利落地穿上高跟鞋:“宝贝,妈妈要跟着爸爸去出差,你爸爸忘记些东西,我去送给他,顺便旅行,你这几天自己在家还是去奶奶家住?”   “自己吧。”   秦母点点头,留下一沓现金,想了想又说:“出门把钱装好,自己照顾自己,可以带朋友回来住。”   秦晗本来有些奇怪,妈妈真的很少叫她宝贝,只有爸爸会这么叫。   但秦母的“可以带朋友回来住”成功把她的思绪带跑了,她敏感地红了下脸,才点头应下。   家里人不在,秦晗更频繁地往遥南斜街,在张郁青店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因为秦晗不再买那些价格比较高的东西过去,罗什锦对她的排斥好像也少了些。   有那么一天,张郁青在给一个顾客纹身时,罗什锦突然问:“我说秦晗,你怎么天天来啊?”   因为想见张郁青。   她大概停顿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把嘴里的话憋回去。   秦晗指着李楠,对罗什锦说:“李楠不是也天天来,你也天天来啦。”   其实她这个比较没什么说服力,李楠在张郁青店里混熟了之后,又和街口那家理发店老板混熟了,经常帮女顾客免费化妆。   罗什锦也不是时时刻刻在店里,更多时候,他都在自己的水果摊上。   只有秦晗是在张郁青店里,老老实实地呆上一整天。   小心翼翼地藏着她的真实目的。   诗集看完,她又看散文,看小说。   偶尔也去刘爷爷家转一圈,淘几本旧书。   张郁青很忙,他在纹身室里忙活一天,送走两个顾客后,发现秦晗还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看书。   这姑娘很有意思,大概是没经历过什么苦难,有时候看着看着书,她忽然眼眶就会泛红,然后自言自语:“太感人了。”   这样的时刻张郁青撞见过几次,觉得她单纯得可爱。   这会儿秦晗又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张郁青还以为她又是看什么情节看得太投入,走过去才发现,她盯着一只落在手背上的草蛉虫,正在愣神。   “看什么呢。”   秦晗缓缓抬起头,带着一种小姑娘特有的天真和温柔,小声说:“我在等它飞走。”   “帮你拿开?”   秦晗摇了摇头,语气依然温柔:“不用啦,这个小虫子长得好秀气,小胳膊小腿的,你别把它弄骨折了。”   张郁青笑了笑。   笑着笑着,他忽地顿了一下。   秦晗最近天天往这儿跑,但张郁青没多想过,毕竟李楠也天天来。   店里还有北北,有罗什锦,确实比较容易被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觉得新奇好玩。   而且他也知道,秦晗和要好的朋友闹了翻了,可能更喜欢来他店里凑热闹。   但他刚才闻到了香水味。   淡淡的甜樱花香。   17岁的女孩子爱美倒是很正常。   不过......   张郁青用手拄着桌面,靠近些,忽然说:“还没飞走?”   秦晗感受到他的靠近,脸皮发烫:“没......”   “小姑娘,我呢,有个问题想问你。”   张郁青盯着秦晗,眸色很深,却忽然笑了,“你怎么,对着替身也脸红啊?” 25.猜测青哥,你喜欢秦晗吗   北北在吃狗罐头,香得这个小馋狗一直在吧唧嘴,一点吃相也没有。   老旧的电风扇慢慢摇头,把流动的空气吹过来,带着一点张郁青店里特有的竹林清香,试图驱散酷暑。   可秦晗觉得越吹越热。   因为张郁青的脸就在她眼前,他一只胳膊肘搭在她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拄着桌面,几乎把她圈在其中。   这一小方空间里都是他的气息。   有几个女孩能抵挡得住,自己喜欢的人这么近距离的靠近?   秦晗是真的没办法抵挡,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脸烫得几乎要着火了。   她觉得自己需要拨个119。   张郁青的每一根睫毛都那么清晰,他眼里浮动的笑意下,是一种打量。   秦晗觉得自己几乎被他看得喘不过气来。   “青哥”   罗什锦的大嗓门伴随着后门被推开的吱嘎声想起,随后是罗什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的惨叫,“卧槽!你俩干啥呢!!!”   张郁青缓缓起身,脑子里还在琢磨秦晗的反应,没理会罗什锦惊诧的问句。   “那个,我、我该回家吃饭了,我先走了。”   秦晗支吾着站起来,匆匆走出去,走到窗外才红着脸摆手,“罗什锦,张、张郁青......拜拜......”   说完,小姑娘一路小跑,身影消失在店门口。   罗什锦眼睛瞪得滚圆,持续输出:   “青哥!你亲她了?”   “你这也太畜牲了!人家秦晗还是未成年呢吧,李楠不说他们都才17岁么?”   “才17岁啊!祖国的花朵!你就对人家动手,不!不是动手!是动嘴!”   “你这行为简直”   张郁青淡淡地瞥了罗什锦一眼,打断他的的话:“闭嘴。”   罗什锦嗓门太大,又因为震惊,扯著脖子喊。   张郁青被他喊得脑仁疼。   他皱了皱眉:“我只是想试试。”   “试什么!试亲未成年啥感觉吗?!!!”   张郁青看起来十分无语,瘫着脸:“动动你的脑子,秦晗才17岁。”   “对啊!她才17岁!你就下手了!”   张郁青抬手,对着罗什锦的头狠狠弹了一下:“我是觉得这小姑娘最近不太对劲,怕她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想试探一下。”   可能觉得这么说不够直白,怕罗什锦继续嚷嚷。   张郁青补了一句:“没碰她。”   罗什锦捂着被弹得通红的额头,愣着反应半天:“哦,你没当畜牲啊。”   他瞅了他青哥一眼,空荡荡的脑仁终于又活跃起来,“那你是不是怕秦晗喜欢你啊?可是秦晗之前不说她有喜欢的人了吗?你不是替身吗?这就移情别恋了?喜欢你了?替身成功上位?”   “不知道,可能我想多了。”张郁青懒得多说。   “青哥,那你也不能用刚才那种方法试啊。”   罗什锦嘟囔着,“你靠那么近,换谁谁也得脸红啊,你顶了张多帅的脸,你自己心里没点B数吗?”   张郁青转过身,忽然凑进罗什锦,把罗什锦看得都成斗鸡眼了,才说:“你不是没脸红。”   “不是!青哥!我是个大老爷们啊!”   罗什锦斗着鸡眼,又嚷嚷起来,“你换个女的试试,上到60岁下到6岁,随便换个女的试试!看看你凑这么近,谁能不脸红?!”   “是么,我已经帅到这种程度了么?”张郁青笑着走开。   “不过青哥,上次去看咱奶奶,咱奶奶咋回事儿啊,明知道你没对象,非得说秦晗是你女朋友,还说和她年轻时候像,这也是试探吗?”   张郁青顿了顿,回眸:“老太太这么说?”   “对啊,就那串塑料假珊瑚,咱奶奶是用给替你送的定情信物的名义,给秦晗的。”罗什锦挠着后脑勺说,“是不是老糊涂了?”   “她不糊涂,精着呢。”   奶奶什么样张郁青太了解了,老太太身体是不太好,但脑子转得比一般老太太都快,她才不会老糊涂。   估计是看顺眼了,想给自己挑个孙媳妇。   顿了顿,张郁青忽然笑了一声:“就是眼神不怎么行,老花镜度数该长了。”   未成年的小姑娘都敢挑。   罗什锦给自己到了一大杯冰水喝,咕嘟咕嘟喝完,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青哥,你喜欢秦晗吗?”   “喜欢啊。”张郁青几乎没有犹豫,随口就答了。   “卧槽?”   罗什锦吼完,看着张郁青淡淡笑着的样子,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青哥说的喜欢,应该是哥哥对妹妹那种喜欢吧。   秦晗这个小姑娘干干净净的,性格也挺好,不咋呼也不矫情。   几次接触下来,连罗什锦自己也觉得秦晗是个挺好的小妹妹。   尤其是,带着对丹丹的某些期望看秦晗时。   罗什锦忽地叹了一口气:“是哈,要是丹丹健健康康的......”   后面的话罗什锦没再说了。   张郁青再开始工作前,看了眼外面黑成一片的天色,又估么了一下时间,定了个闹钟。   差不多时间的时候,他得问问秦晗有没有安全到家。   至于小姑娘是不是对他有意思的事,张郁青皱了下眉,他刚才忽然响起来,秦晗第二次来遥楠斜街的时候,面对他,脱口而出的“贱”。   当时张郁青还觉得,怎么回事儿,小姑娘文文静静的怎么突然就骂人了呢。   现在想想,也许她说的是“箭”。   意思是他像她喜欢的那个投箭的小哥哥?   那看来他还是替身啊。   张郁青没什么表情地想,投个箭有什么了不起,他又不是没玩过。   根本没什么技术含量,随便扔扔,就进了。   秦晗一直到上了公交车脸都在发烫,从遥南斜街跑出来的一路上,她脑子里转了很多。   “你怎么,对着替身也脸红啊?”   这个问题,让她当时觉得自己露馅了。   秦晗对着公交车上的窗户照了照,好像连脖子都红了。   可其实如果她稍微能说会道一点,就能编出无数个理由。   因为热。   因为你靠得太近了。   因为我本来就很容易害羞。   因为你像我喜欢的小哥哥。   无论那个理由说出来,都比她僵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好。   秦晗怀着这样懊恼的心情回到家里面,爸爸妈妈都不在,她也没什么心思叫外卖,从冰箱里翻了一碗妈妈常吃的即食鲍鱼粥,端着回卧室,随便吃了两口。   心不在焉,味同嚼蜡。   张郁青会不会发现自己喜欢他了?   要不然明天不去遥南斜街了吧......   可是不去的话,会不会更被觉得是心虚?   吃过晚饭,洗漱过,秦晗才想起来自己手机还静音放在包包里。   爸爸妈妈会不会已经打过电话来了?   万一打过她自己没接到,他们会担心。   秦晗跑出卧室,从包里翻出手机,刚走到卧室门口,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未接电话,秦晗愣了愣。   三个未接来电,每隔10分钟都有一个。   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是张郁青。   还有张郁青发来的微信:   【小姑娘,看到回个电话。】   秦晗不知道张郁青有什么急事找她,拿着手机坐到床上。   她开了一扇窗,晚风柔柔地吹进来,秦晗在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电话给张郁青拨过去。   张郁青很快接起电话,但先传过来的不是他的声音,是另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青哥,你说明明是她先追的我,怎么现在她比我脾气还大,我觉得她是想跟我分手!我就迟到了3分钟,真的就3分钟,她骂了我半个多小时。我的心真的好痛好痛,我他妈好想哭啊......”   秦晗想象着张郁青平时怼顾客的样子,忽然觉得想笑。   怎么他的顾客们都这么想不开,要和张郁青倾诉心事。   张郁青应该是在工作的,秦晗听见那边的纹身机器声音停下,他闷在口罩里的声音显得低沉,打断客人的牢骚:“那你先哭会儿,我接个电话。”   “我他妈?青哥!青哥!我还没讲完”   后面的话大概是被张郁青关在了纹身室里。   家里没人,连空调都没开,格外寂静。   只有紧紧贴在耳边的手机,里面传出张郁青动作的声音。   先是悉悉索索,大概是他摘掉了口罩,随后他的声音清晰起来:“到家了吗?”   “嗯,到了。”   “到了就好。”   张郁青像是松了口气。   那种极轻的气流声,顺着手机传入秦晗耳朵里,拨动着她的神经。   他在担心吗?   “我手机放在包里静音了,才刚看见。”   秦晗短暂地犹豫,然后问:“你打电话来,就是问我到没到家吗?”   “嗯,你还不接电话。”   她总觉得张郁青这话稍微有点责备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下意识解释:“我下午在你店里,手机就静音了。”   “下次不用静音,你手机那点铃声,还不如罗什锦的大嗓门响,打扰不到我。”’   手机里模模糊糊传来罗什锦的大喊:“青哥你是不是又在埋汰我!对了,秦晗那小丫头到家没啊,也不知道来个电话!”   “到了。”   张郁青笑着答了罗什锦一句,然后又对秦晗说,“下次到家来个电话,大家都担心你。”   “嗯。”秦晗心里一暖。   “还有,”   张郁青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措辞,笑了两声才说,“我下午是不是吓着你了?抱歉小姑娘,下次不会了。”   这一晚上,秦晗的爸爸妈妈不知道在忙什么,没有给秦晗打过电话。   留在秦晗脑子里的,就只有张郁青温柔的声音。   夜里秦晗依然没开空调,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扁下去,她脑子里浮浮沉沉都是张郁青。   一直到睡着还是惦记着。   梦里也是张郁青,但梦里的张郁青和平时不太一样,更像是刚放暑假时秦晗在班级群里误看的那部带颜色的电影。   张郁青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像下午时那样,呼吸都温柔地笼在她面前。   他缓缓蹲下,指间搭在她牛仔裤的扣子上,轻轻一挑,扣子弹开。   一定是梦。   因为秦晗已经听到了清晨小区里的蝉鸣和鸟叫,可她不愿意醒。   于是梦里的假张郁青把手搭在她脸上,慢慢靠近。   然后假张郁青在这种暧昧萌动里,非常扫兴地停在了她面前,咫尺的地方。   这不怪假张郁青,是17岁的秦晗没有更多的经验,连做梦都想象不到更多男女之间亲密的互动该是怎么样的。   卡住了,秦晗忽然睁开眼睛。   她愣了几秒,在熹微的晨光里用被子蒙住头,胡乱蹬着脚。   秦晗,你完了!   你现在是个女流氓了!   你在做什么涩情的梦啊! 26.情绪介不介意把手还给我?   以前都是梦到考试答不完试卷、考试找不到笔、答题卡涂串行、上学迟到。   这是秦晗第一次梦到一个具体的人。   连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笑时唇角的弧度都那么清晰。   这人是张郁青。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缓了半天。   有莫名的激动,也有少女的羞赧。   蚕丝薄被带着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秦晗刚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忽然觉得小腹酸酸的疼。   秦晗懵了几秒,猛地坐起来,果然看见床上的经血。   完蛋。   床单需要洗了。   放暑假之后,秦晗的闲暇时间都用来往遥南斜街跑,她记得自己的卫生巾不多了,却一直没去买,也忘了告诉妈妈帮准备。   等她在卫生间翻自己的柜子时,发现自己只剩下巨长的那种夜用款和护垫,日用款一个都没有。   秦晗贴了个护垫,跑去爸妈那边卧室里的卫生间找了一圈,没找到妈妈的放在哪里。   可能会在妈妈的化妆室?   在秦晗家里,钢琴室是秦晗的,书房是爸爸的,化妆室是妈妈的。   这三间屋子属于他们三个各自的私人空间,除非必要,不然其他人不会去的。   妈妈的化妆室秦晗有些陌生,她站在屋里想了想,打开实木储物柜。   果然在倒数第二层柜格里,看见了没拆包装的卫生巾。   秦晗无意间碰到一个很厚的牛皮纸袋子。   袋子掉下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她蹲下去捡,却在看清那些东西时,整个人都僵硬了。   都是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是爸爸的身影。   各种角度的,都很模糊,但不难看出来,是在爸爸工作时间的偷拍。   秦晗觉得自己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想要装作不知道,把照片放回去。   但她还是没忍住,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   照片背面是有字的:   12月6日,秦安知与长音公司谈判,出门时他给一个女人开了车门,还对她笑。   女人是长音公司的销售副总,李晓欧,未婚。   2月19日,秦安知出差沪市,同行同事3男2女,女人分别是秘书王芋南和策划部部长董方圆,都是已婚。   秦安知住在沪江酒店302,董方圆住在304,隔壁的隔壁,太近了。   5月30日,秦安知和烫印公司老板顾琪琪通电话。   时长32分钟,共发短信3条。   1月7日,秦安知在商场和珠玉黄金的导购小姐笑着聊天。   聊了4分03秒,他笑了三次。   ......   秦晗越看心越凉。   这个档案袋里,有爸爸每个月的通话记录、微信聊天页面的截图照片、购物小票、出差时的酒店入住记录。   甚至还有他的行程路线记录。   秦晗在里面找到了私家侦探的名片,她迷茫地捏着几张不同质感的名片纸,想起高中老师说过,私家侦探有些行为其实是犯法的。   可妈妈为什么要监控爸爸?   秦晗怔怔地坐在地上,又翻开里面巴掌大的记事本。   “今天我们吵架了。安知说,他不希望我总是在监控他,他发现我看了他的手机。可是他不明白,我是因为爱他才这样做的。”   “又是吵架。我觉得他现在接触的女人有些多,他总说是正常工作需要,但我觉得不安。男人是不是真的有钱就会变坏......”   秦晗猛地把笔记本合上,她把一地的照片捋顺整齐,放回牛皮纸袋子里,又把线圈绕了好多层,藏进柜子深处。   她在下意识地想要帮妈妈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绝对不能让爸爸看见这些。   爸爸看见了会怎么样呢?   会不会.....   秦晗抱着卫生巾回到自己卧室,心里慌得不行。   她忽然理解了爸爸那天在奶奶家阳台说的话。   “我真的很爱很爱你妈妈,不过有些事情,不止爱那么简单。”   爸爸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他们半夜里在卧室吵架的场景又回到秦晗脑海里,她记得妈妈一口一个“狐狸精”地叫着爸爸的同事。   大人之间的感情太复杂了,秦晗不知道错的到底是谁。   但她很不安。   秦晗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秦母很快接起来,秦晗艰难地措辞,问:“妈妈早安,你...在干什么呀?”   “在等着你爸爸给我做早饭呀。”   看不见妈妈的表情,秦晗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愉快是真还是假。   秦晗第一次说了谎:“妈妈,我想和爸爸说话,想、想问他上次推荐的书籍的事情。”   “好呀,我这就去把电话给你爸爸拿过去。”   随后电话里传来不算真切的脚步声。   秦晗忐忑地等待时,忽然灵光一闪,抓过耳机插在手机上。   她屏息听着电话里声音,能听到妈妈拉开了一扇门,对爸爸说:“小晗找你哦。”   “怎么了,小晗,想爸爸了吗?”   秦晗说谎很不在行,只说自己不小心删了书单,请爸爸再发一次,就这么两句,她都有些结巴。   听到爸爸那边真的有油烟机和煎东西的声音时,秦晗才悄悄松了口气。   爸爸真的在给妈妈做早餐。   也许是她想多了。   心里还是乱的,秦晗抱着她的书去了遥南斜街。   从上午到下午,张郁青很忙,一直在纹身室里,李楠今天没来,罗什锦吃过午饭就去看着他的水果摊了。   秦晗仍然坐在窗边的桌子旁,盯着书走神。   她在想爸爸妈妈的事。   张郁青出来时,秦晗又是安静坐在桌边看书的样子。   他出去买了一大杯乌梅汁过去,把乌梅汁放在桌上,也没见她抬起头。   这么投入?   他往秦晗的书上瞄了一眼,书上落了一只甲壳虫。   张郁青忽然笑了:“这么大的虫子,也怕把它碰骨折?”   秦晗却像是才回过神,扭头看了一眼张郁青。   她眨着眼睛,略带迷茫:“什么?”   张郁青用下巴指了指她书上的巨型甲壳虫。   秦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清甲壳虫的样子,瞬间缩回手,紧张地拽住了张郁青。   这虫子长得太吓人了,满身黑亮亮的,还看她!   秦晗没意识到自己拽着的是张郁青的手,只顾着哆哆嗦嗦地问:“张郁青,这、这不会是屎壳郎吧?”   他的笑声从头顶传来:“不是,别看了,我帮你拿走。”   “可是......”   秦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它长得这么壮,拿走时不会被碰断腿吧?”   “不会。”   张郁青的手一直被她抓着,他动了动,笑着说:“小姑娘,介不介意先把手还给我?”   秦晗这才意识到,自己拉着人家的手。   张郁青的皮肤很白,一点也不输女生,可能是工作时一直闷在手套里,手指上的关节有些泛红。   很漂亮的手。   指尖一下烧起来,秦晗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收回手。   张郁青不知道从哪抽了一张素描纸,折了几下,轻轻托起甲壳虫,放到屋外去了。   秦晗喜欢他这种对万物怜悯的温柔。   不过张郁青真的很忙,帮她把甲壳虫弄走后,说:“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吃凉,买了常温的,冰箱里有冰块。”   说完他又戴上口罩和手套,回纹身室去了。   “嗯。”   秦晗带来的是一本很薄的诗集,很快就看完了。   可是不看书,就控制不住地想起妈妈那个藏在储物柜里的文件袋。   秦晗去了趟刘爷爷家。   书籍真的是能让人忘记时间,等秦晗看完了完了半本《红楼梦》,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从红楼奢侈的生活和复杂的人性里抬起头,也许因为早就在上学时就知道结局,看着里面的人物鲜活地笑着对话,秦晗心里仍旧蒙了一层哀伤。   大概是经期,今天她格外敏感。   回到张郁青店门口,秦晗停住脚步。   店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SUV。   平时她对车子并不关注,但她记得冬天时爸爸给他们看过这辆车子的信息。   他说这种车安全性好,外观也漂亮,适合妈妈开。   所以,这辆车子的车主是女人吗?   秦晗悄悄往驾驶位里看了一眼,车座上放着女士太阳镜和摄像机。   再抬头时,她透过窗子,看见了张郁青和坐在他对面的女人。   张郁青店里经常有美女出没,但秦晗觉得这个女人和其他女人不同。   起码张郁青对她的态度,和对顾客不一样。   他坐在那儿,手臂搭在桌面上,腰背比平时直一些,依然是笑着的,只不过笑容里多了其他的东西。   这让秦晗觉得,张郁青对这个女人是重视的。   本就怀揣着心事的秦晗,突然就起了些小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起情绪,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现在不开心。   非常非常不开心。   张郁青忽然偏过头,看见秦晗,他有些意外:“在外面站着干什么,进来。”   “哦。”   秦晗进店里,看了眼桌旁的长椅子。   张郁青和那个女人各占据了一边。   那她又不认识那个女人,跑过去和陌生人坐还是很奇怪的。   只能和张郁青坐在一起了。   秦晗抱着新买回来的旧书,一声不吭,坐到张郁青旁边。   她装模作样地摊开书,眼睛却总是偷偷往对面的女人身上瞄。   那个女人看起来有种温婉的气质,穿着淡绿色亚麻,长裙说话声音也很舒服。   女人笑着对张郁青说:“那我下次来,干脆也让你给我纹个花臂吧,两条手臂都纹上,左纹‘本是青灯不归客’,右纹‘却因浊酒留风尘’。”   张郁青给秦晗倒了一杯常温的水,又拿了块西瓜放在她面前,才说:“纹字?”   那女人瞪了他一眼:“当然是图!你一个纹身师设计不出来图案就用纹字糊弄?”   “这个太抽象。”   张郁青笑了,“你也纹不了花臂,工作不要了?”   他们很熟悉。   他们认识很久了。   秦晗把视线落回书上,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女人说:“看你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什么叫他过得不错你就放心了?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秦晗蹙起眉。   她会不会......   是张郁青的前女友?   秦晗紧紧抿着唇,无意识地蹬了一脚地面。   盛夏蝉鸣,桌上放着被切成小块的西瓜,大概是罗什锦用井水冰过的,透着清凉的甜香。   北北没心没肺地撕咬着一个小熊娃娃样子的狗玩具。   那个女人面前的冰镇乌梅汁喝得只剩下一点。   她应该已经来了很久了吧。   不应该去刘爷爷家的。   越想越闷。   越想越堵。   秦晗胸腔里淤积着满满的情绪,张郁青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   他忽然偏过头,把手覆在她的发顶上:“小姑娘,怎么不开心?” 27.明天她想要当面对他说喜欢   “小姑娘,你怎么不开心?”   秦晗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闷闷回答:“没有,我该回家了。”   张郁青看着她,总觉得秦晗今天情绪不太对。   但他没多问。   小女孩么,总有些自己的心事的。   问多了不好,显得他婆婆妈妈。   对面的女人吃完手里的西瓜,擦了擦唇角,站起来:“我也该走啦,下次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张郁青淡淡应了一声:“嗯。”   “小姑娘,你家住哪边?”   女人看了秦晗一眼,又看了看外面,语气很熟稔,“今天真是热啊,送你吧,免得中暑。”   因为这句话,秦晗忽然有点良心难安。   觉得自己太过狭隘。   但秦晗不懂,自己为什么徒然狭隘。   张郁青帮秦晗收好她的书,帮她做了决定:“送我们家小姑娘一程吧,她看着有点蔫,可能太热了。”   “交给我吧,保证把人送到家。”   女人拍了拍张郁青的肩膀,回过头,把手伸到秦晗面前,做了个十分简介干练的自我介绍,“杜织。”   秦晗没理清她和张郁青的关系,蔫巴巴地握了握杜织的手,介绍着:“我叫秦晗,秦始皇的秦,日含的晗,天将明的意思。”   她像在背书,一点感情也没有。   秦晗跟着杜织上了车,沉默着给自己扣上安全带。   张郁青敲了敲车窗,杜织把车窗按下来:“什么事儿?”   张郁青看向秦晗,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到家说一声。”   杜织大笑:“真能操心啊,一会儿我就去把她卖掉。”   “人民教师呢,说话注意点。”   张郁青笑着回了杜织的话,然后又看向秦晗,“记住没?到家打电话。”   秦晗点点头。   秦晗家非常注意安全问题,家里司机不在时,秦晗打车的次数都不多,因为秦母说过,坐公交车更安全一些。   可但现在,她主动坐上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车。   秦晗有自己的小心思,她想弄明白杜织和张郁青的关系。   这种想法让她燃起一身孤勇。   车里有一种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其实杜织是那种让人看着很舒服的知性女人。   可她和张郁青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车子开出遥南斜街,秦晗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只能安静又别扭地坐在人家车里。   憋了半天,也只是憋出一句:“谢谢你送我。”   杜织却忽然问:“小秦晗,你喜欢张郁青?”   秦晗的脸瞬间红了,瞪着眼睛没吭声。   “那小子是招人喜欢,大学时候有不少女生追他,不过他忙得要死,没空理。”   杜织应该是认识张郁青很久了,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对他的了解,秦晗忽然鼓起勇气:“那你呢?”   “我什么?”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去秦晗家的方向刚好顶着落日。   阳光晃眼,杜织随手摸起墨镜,动作一顿,趁着红绿灯转身,把墨镜扣在了秦晗脸上。   忽然接收到陌生人的善意,秦晗要出口的话也卡住了,半天才嘟囔着问:“你是不是......也追过他?”   杜织大笑着说:“怎么可能。”   秦晗听见杜织这么说时,整个人都很紧张。   她的背绷得直直的,生怕杜织下一句出口会是“是他追的我”。   然而没有。   杜织又翻出一个太阳镜,给自己戴上:“我看着那么年轻吗?我可是他的老师。”   秦晗愣了愣:“老师?”   “对啊,大学老师。”   在秦晗回张郁青店里之前,杜织就知道秦晗的存在了。   张郁青桌上有一本诗集,杜织问是谁的,张郁青说是妹妹的。   当时杜织很诧异:“丹丹现在能看懂诗集了?”   张郁青摇头:“不是丹丹,一个小姑娘,今年才刚高考完。”   可能是因为杜织戴上了墨镜。   也可能是因为秦晗刚走出校园,对老师有种天然的畏惧。   这会儿秦晗再看杜织,突然就不敢再乱说话了。   杜织倒是很随和:“听说你刚高考完,通知书下来了吧?什么大学?”   “师范大学。”说完,秦晗忽然觉得不对。   张郁青是师范大学的学生。   杜织是他的大学老师。   那杜织不就是师范大学的老师吗?!   “这样啊。”   杜织扫了秦晗一眼,忽然笑了,故意说,“放心,我不会是你的老师,但可能会是你的院长。”   秦晗瞬间正襟危坐,不敢再说话了。   还是杜织打破了车里的沉默:“想听听张郁青的事吗?”   秦晗不敢说话,想了想,还是遵从本心地点了点头。   “他是我见过的最自律的学生了。”杜织带着些叹息的口吻说。   那时候张郁青才大一,能进师大的哪个不是成绩优异的,但张郁青不止成绩优异,他身上有种少年不该有的成熟。   军训之后,杜织找到张郁青,跟他说:“张郁青你给我当班长得了,帮我管管这帮刚入学的小猴崽子。”   那会儿杜织是真的头疼。   刚入大学的学生最难管了,一个个像脱缰的野马,觉得世界都是他们的。   杜织笑着问:“你猜他怎么说?”   秦晗摇摇头。   其实她心里是有些设想的。   她想,张郁青哪怕回绝,一定也是笑着的。   但杜织说:“他还挺不耐烦,直接和我说,老师你找别人吧,我没空。”   秦晗感到意外。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那时候的张郁青,是她所不熟悉的张郁青。   “后来我才知道,他有5份不同的兼职。”   每天放学后的时间、周末、甚至早晨4点到8点这段时间,张郁青都排满了兼职。   很神奇,就他那么忙,期末考试的总成绩仍然是班里第一名。   杜织看了秦晗一眼:“可惜他大一上完就退学了,我做为他的老师,一直觉得遗憾,真的很遗憾。”   是很遗憾啊。   秦晗戴着杜织的墨镜,所有景象在她眼里都变成了淡淡的茶色,她就在这座茶色的城市里,替张郁青感到可惜。   红灯还没过去,杜织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空出一只手伸向后座,拿起一个小型摄像机,丢给秦晗。   “里面有我给他们班拍的视频,你可以看,张郁青只参加过那一次集体活动。”   秦晗准备打开,杜织又笑着按住她的手,问她:“我是不是不该给你看呢?”   秦晗不明所以。   “这小子长得就够出挑的了,我给他拍得还挺帅,你看完怕是要陷得更深了。小秦晗,你做好准备没?”   秦晗几乎毫不犹豫,打开摄像机。   视频里出现一群穿着白色运动服的男男女女,秦晗握着摄像机的手指紧了紧。   好像时空穿梭,回到了她初中时那个夏天。   张郁青出现在视频里时,秦晗忽然愣住。   他穿着整套的白色运动服,手里拿着手机,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同学叫他:“青啊,好不容易参加一次集体活动,还顾着兼职呢?别翻译文件了,过来玩啊!”   “就是!春游哎!春宵一刻值千金!”   “滚你妈,你穿着班服能不能别说话这么骚?”   “那你骂人就是给班级争光了?”   “卧槽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在周围的吵闹中,张郁青把手里的手机放回裤子口袋,笑着应了一声:“走吧。”   有人在嚷嚷:“这箭做手脚了吧,怎么投都不进啊。”   又有人回他:“别说投不进,好丢脸,没看杜老师录着呢?”   “我来。”   张郁青的白色运动服袖子卷在手臂上,他扬起头,露出一张明媚笑着的脸。   同学把箭递给张郁青:“你来也进不去!”   张郁青笑了笑,没说话。   目光里却流漏出极自信的光芒。   箭尾是浅色羽毛,他握着箭,几乎没怎么瞄准,动作舒展地把箭投掷出去。   这一幕秦晗太过熟悉。   不仅熟悉,还念念不忘很多年。   箭落进木桶里,有人喝彩,有人吹口哨。   张郁青撩了一下额前的刘海,笑得张扬:“随便扔扔。”   那时候的张郁青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原来张郁青不是小哥哥的同学。   他就是那个,很多年前的盛夏里,惊艳她的人。   杜织把秦晗送到家楼下,秦晗呆呆地站在楼门前,不知道站了多久,手机忽然响了。   秦晗接起电话,听见张郁青笑着调侃她:“小姑娘,怎么还学会说话不算数了?”   听见张郁青的声音,她才回过神。   夜色暗淡,万家灯火,秦晗忽然有一种冲动。   她想告诉他。   她说她以后会一直陪着他,可张郁青没信,还说她是小屁孩。   那如果她说喜欢他呢?   秦晗突然说:“张郁青,明天见面时,我有话对你说。”   “先说说你到没到家?”   “到了。”   张郁青笑着:“那行,明儿准备和我说点什么?”   “明天才说呢。”秦晗的脸颊是烫的。   “今天说不行?”   秦晗摇头:“不行,我想明天再说。”   她虽然是第一次喜欢别人,有些笨拙,连自己吃醋都反应不过来。   但她想要当面对他说喜欢。   也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只是想把这份喜欢告诉他。 28.卧室他走过去,隔着外套抱住秦晗   挂断电话,秦晗忽然对明天有了紧张的期待。   她把手机放回包包里,然后按开楼道密码,蹦着进到单元门里。   等电梯时,秦晗还盘算了一下明天要穿的衣服,用小皮鞋哒哒点着地,哼出一小段歌。   爸爸妈妈可能存在的矛盾,《红楼梦》里婉转曲折的人情世故,都被抛之脑后。   秦晗想起化学课的实验,把氢氧化钠溶液滴进硫酸铜溶液里,产生蓝色沉淀。   喜欢张郁青这件事,就像是一剂特殊物质,融入她的生活里,产生无数个微小的愉快因素。   秦晗家里是一梯一户的房子,电梯到达楼层缓缓开门,外面是属于秦晗家的私人面积,秦母在这里放了一个实木制的鞋柜,还有实木信箱。   她刚迈出电梯,听见一阵行李箱轮子滑过地面的声音。   愉快顿住。   有些不好的猜疑涌上心头。   家里的门开着,她看见爸爸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从门里出来。   那个行李箱她知道,还是秦晗中考完那年,他们一家三口去海南旅行时爸爸买的。   当时这个行李箱装了三个人的东西还有富余空间,被妈妈嫌弃说尺码太大,又很重,一直放在家里被闲置。   但现在,秦晗的爸爸拎着它,站在门口。   他看见秦晗,满脸的愤怒慢慢消散掉,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很疲惫地叫秦晗:“宝贝,爸爸又要出差了,这次走得会有些久,你和妈妈在家,要乖乖的。”   秦晗都很诧异自己的冷静:“爸爸,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不是说好以后不在我面前演戏吗?   不是说好你会好好处理和妈妈之间的事情吗?   “你要和妈妈离婚了吗?”   秦父重新戴好眼镜,把行李箱放在门边:“进屋说吧。”   秦晗坐在沙发上,秦父没有坐下,而是蹲在秦晗面前。   他很愧疚,摸出烟盒,想了想又放下:“对不起,小晗,爸爸真的很想给你一个温馨的家。”   只有这么一句话,秦晗就说不出责备的话。   因为爸爸的语气里,包含着身为父亲的深深无奈和自责。   秦晗的爸爸秦安知和她妈妈李经茹是在大学认识的。   那时候秦安知家里条件比较,但李经茹家里条件优渥,他们谈了很多年恋爱才得到家里的认同。   从大学谈到研究生,最后终于修成正果。   婚后不久,李经茹怀孕了,是个女孩。   女儿嘛,是要富养的,老婆也是要富养的。   那时候秦安知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凭借自己的努力让老婆和女儿过上富足的生活。   他做到了。   但李经茹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他有钱了就会在外面找其他女人。   后来秦晗的姥姥姥爷出车祸去世了,李经茹失去双亲悲痛欲绝,变得更加依赖秦安知,也更怕秦安知会找别人。   她做得再过分的事他也忍了。   但今天在外面和一家外企公司谈合作时,李经茹忽然闯进去,把一杯咖啡泼在了那家外企公司的中华大区经理身上,说人家是狐狸精。   为了和这家外企谈合作,秦安知的整个团队几乎忙了整整一个月。   他们熬夜,整天吃泡面,生病了没有时间去医院只靠吃药撑着,甚至发着高烧出差。   秦安知的团队,23个人,每天都在忙。   但李经茹的一杯咖啡,让他们的所有付出变成了白费。   这些李经茹不能理解,她认为秦安知对她生气,一定是因为其他女人。   即便这样,秦父也没有在秦晗面前过分地说秦母什么。   他说,“宝贝,你妈妈太没有安全感了,我以为我可以用爱来治愈她的所有不安,但爸爸现在束手无策,爸爸只是离开家里,但爸爸依然爱你,妈妈也一样爱你,你永远是我们的宝贝,拥有完整的父爱和母爱,明白吗?”   秦晗想要摇头,她想要任性地拽住爸爸让他别走。   但可悲的是,她忽然从这些事情里听懂了爸爸的苦衷。   “你妈妈是凌晨的航班,你乖乖睡一觉,明天早晨妈妈就回来了,好不好?”   秦晗看着秦父:“爸爸,那你去哪儿?”   “爸爸要回公司处理一些事情,接下来的时间都会很忙。”秦父按着眉心说。   秦晗隐约感觉到,妈妈触碰到了爸爸的底线。   她很不安,很想哭,可又不想给爸爸添更多的苦恼,只能乖乖点头:“好。”   秦父陪着秦晗呆了一会儿,然后匆匆离开。   家里万籁俱寂,秦晗只有一个想法。   她承受不住这样的变故,她要去找张郁青。   难怪他的顾客们都那么喜欢和他诉苦,秦晗在承受不住这些突发的痛苦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张郁青。   她用手机打了车,坐进出租车里。   帝都市的夜景很美,各样的霓虹光怪陆离,秦晗看着窗外。   灯光晃在她脸上,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   躲到遥南斜街就好了。   那里有好喝的冰镇乌梅汁,有罗什锦甜又脆的大西瓜。   有刘爷爷满屋子的旧书,有可爱的北北和每天戴着假发的李楠。   有很多拆迁无望却依然拉二胡下象棋的悠闲老人。   还有张郁青。   在面对生活巨大的变故时,秦晗下意识想要躲到遥南斜街。   就好像只要去到那里,家里就还是好好的,等她再回家时,爸爸妈妈还会笑着叫她吃饭。   “小妹妹,开不进去了,这条街晚上没有路灯的哦,要不要叫家里人来接你啊?”   遥南斜街的街口放了路障,夜里不让车进。   张郁青说过,那是因为这条街老人多,怕老人被车子剐蹭到,才这样的。   秦晗沉默地摇头,在手机上支付了车费。   她很失礼,连谢谢都没对司机师傅说。   夜晚的遥南斜街沉寂得像是荒野,只有虫鸣和树叶的沙沙声。   秦晗开着手机里的手电筒走进斜街里,却没有躲过任何一个凹凸不平的地面。   有飞蛾不断向着她的光源扑过来,秦晗像是没有知觉的人,摇摇晃晃走着,崴了两次脚,浑然不觉。   她抬起头时,发现前面的光源。   那是张郁青的店,窗口透出隐约灯光。   这条沉睡着的街道,只有张郁青的店里亮着灯。   冥冥之中,像是在等她。   那一刻,秦晗忽然很想哭。   店门没关,秦晗站在门口,抬手,轻轻推了一下,大门就为她敞开。   但一楼已经只剩下一点昏暗的光线,光源是从二楼传来的。   隐约能听见北北欢快的叫声,还有张郁青温柔的训斥,“北北,下去,床不是你的,啧,不许咬枕头。”   秦晗慢慢走上楼梯,她脑子很乱,甚至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张郁青卧室的门。   张郁青店里关门时间不固定,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关。   今天顾客走得晚,天气闷得要命,他刚洗了个澡,赤着上半身,坐在床上边逗北北。   门突然被推开,张郁青还以为是罗什锦,他也就懒洋洋地端着一杯水喝着,只分过去半个眼神。   看见清楚站在门口的人是秦晗时,张郁青呛了一下,咳得差点原地去世。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张郁青随手拽过一件短袖套上,才按亮天花板上的灯。   也是这时候,他看清了秦晗的样子。   小姑娘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浸湿,眼皮和下眼睑都泛起一层粉色,紧紧抿着唇,眼睛瞪得很大。   她没说话,也没动,就直挺挺地站在门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手机还开着手电筒,正对着张郁青。   老实说,闪光灯迸发出来的强光快要把他晃瞎了。   秦晗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的家坍塌了,她没有家了。   只能来别人家里,渴望汲取一点点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很多个家里温馨的瞬间都在脑海里闪过。   她记得去年过生日时,妈妈围着米色的格子围裙为她亲手做了一个蛋糕,爸爸拧开一个彩带筒,屋里堆满了气球。   他们说欢乐地喊着,“祝我们宝贝生日快乐!”   那时候秦晗真的很快乐。   可是那样的快乐,她是不是再也不会拥有了?   秦晗不知道怎么躲开那么多的悲伤,只能站在张郁青的卧室门口沉默着。   好在张郁青并没有问秦晗“你怎么来了”这样的话。   他走到秦晗面前,把她的手机从手里抽出来,关掉手电,然后问:“想在这里,还是去楼下?”   秦晗没动也没说话。   “那行,就在这儿吧,卧室稍微有点乱,你坐一下,我去把电风扇拿上来。”   张郁青像是没带女性来过自己的卧室,跑了两步又退回来,“床单今天才换过,可以坐,坐吧。”   他跑着下楼,没两分钟又回来了,把电风扇通上电,然后从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秦晗。   秦晗坐在床边,愣愣的,没接。   张郁青叹了口气,蹲在秦晗面前。   他把水放在床上:“小姑娘,有个问题你要说实话,刚才你是回家了对不对?有没有遇到坏人?”   他眸子里的担忧传递岀温暖,秦晗轻轻摇了摇头。   “是和家里人吵架了?”   秦晗又摇摇头。   张郁青一直看着秦晗,她两次摇头之后,他也看懂了。   小姑娘的不开心多半不是因为她自己,也许是家里出了什么矛盾。   北北像是能感受到屋里的压抑气氛,也不疯了,悄悄缩在窗里,瞪着大眼睛看着秦晗和张郁青。   屋里只有电风扇“嗡嗡”的响声。   张郁青一直安静地蹲在秦晗面前,很耐心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很久,秦晗终于开口了,也只是说了一句话:“张郁青,我爸爸妈妈要离婚了。”   说完,她闭上嘴,眉心皱皱巴巴,下颌一直在抖。   张郁青站起来,安慰地抚了下秦晗的发顶,从旁边的衣架上,拿过一件外套。   是大学时那件白色的运动服,罗什锦前些天穿过后,张郁青给洗了。   他把外套轻轻罩在秦晗头顶,温声说:“现在没人看得到了,想哭就哭吧。”   以前历史课,老师说抗战时帝都市有很多防空洞,学校还组织去参观过。   防空洞安全、隐蔽,是躲避空军的地方。   现在张郁青用他的外套,给她搭起一个临时的“防空洞”。   他外套上有竹林的味道,秦晗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从眼眶里流淌出来。   一开始只是躲在外套里低声呜咽,后来越哭声音越大。   运动服外套本来就是宽松的,再加上张郁青比较高,宽大的外套几乎把秦晗全部遮罩住,她在里面哭得颤抖。   父母要离婚这种事情,其实孩子是无可奈何的。   张郁青看着面前哭得抖成一团的秦晗,突然很心疼。   这也是他第一次语拙。   该怎么劝慰她呢?   这个每天抱着书蹦跶在他店里的、天真活泼的小姑娘。   可她哭起来,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一个拥抱。   张郁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走过去,隔着外套抱住秦晗,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29.勇气这个拥抱是张郁青没意料到的   秦晗哭了很久,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归于安静。   张郁青帮她把外套拿下来,又递给她纸巾。   夜色安静,张郁青的卧室不算大,但很整洁,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   床单是灰色格子布料,北北趴在上面,下巴搭在自己的小爪子上,已经睡着了。   秦晗总算是打起些精神来,她带着重重的鼻音,给张郁青讲爸爸妈妈的事情。   讲那些争吵,也讲衣柜里的牛皮纸袋,最后讲到今天爸爸的无奈,她停下了。   小姑娘的眼眶通红,眼睛里起了一条细细的血丝,睫毛被她擦眼泪时擦得乱乱的,有的扭在一起,有的翘着。   看起来特别可怜。   她目光有些空洞,嘟囔着叫他:“张郁青,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实张郁青遭遇得远比她多,他自己经历那些时并没有觉得什么。   反倒是现在,秦晗鼻尖红红地说“怎么办”时,他眉头拧起来,觉得遇到天大的难题。   怎么哄好这个小姑娘呢?   “爸爸说他还会回来,但我觉得不会了。”   秦晗说着,眼泪又淤积起来,噙在下睫毛根部,摇摇欲坠,“我只有妈妈了。”   张郁青抬手,用食指背轻轻帮她拭掉眼泪:“他们只是不在一起生活了,他们依然爱你。”   在张郁青的陪伴下,秦晗慢慢冷静下来。   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像她和胡可媛的友谊,像爸爸妈妈决定离婚。   她知道任谁也没有办法改变。   只不过被迫接受时,她总要哭一哭,把不满和不安都发泄掉。   张郁青后来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秦晗对面。   他身后的墙边立着一把木吉他,被他拎起来,轻轻拨弄两下:“想听歌吗?”   弦音散在夜色里,安抚着她的情绪。   秦晗眼泪还没干透,眼睛亮得不像话。   不过看见张郁青拿起吉他,她才稍稍,提起一点点兴致:“你会弹吉他?”   “一点点。”   张郁青把吉他架在腿上,“有一阵我妹妹迷上了吉他,小广场那边有个男孩总在那儿弹唱,她整天要去,没办法,我就学了点,糊弄她用的。”   秦晗刚哭过,脑子转得有点慢。   她也不是很了解张郁青的妹妹,只知道她叫丹丹。   为什么丹丹喜欢听吉他,他就非得学呢?   去小广场听吉他不行吗?   是因为当哥哥的不希望妹妹见别的男生?   秦晗脑回路清奇,蹦出一句:“妹控?”   张郁青忽然笑了:“想什么呢你。”   “我妹妹有些偏执,有些事情她是理解不了的。比如小广场弹唱的小伙子,她认定那里会有弹唱,阴天下雨也会去的,但如果她去了没遇见弹唱的人,就会哭,会闹。”   张郁青笑着,“而且我也没那么多时间,总是带她去小广场。”   说这些话时,张郁青有种和他长相不符的温柔。   秦晗忽然记起,罗什锦说丹丹并不是张郁青的亲妹妹,也记起他说过丹丹生病了。   秦晗不知道是什么病。   她对病的认知,还停留在感冒发烧阑尾炎这些上面。   张郁青弹着吉他,看着她唱了几句《cryonmyshoulder》,他的嗓音很温柔,散落在午夜灯光里,令人融融。   唱完,他问:“怎么样?”   秦晗有些犹豫,他唱得好听,但吉他......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是乱弹的吗?”   “是啊,乱弹的。”   秦晗都被他那种豪爽的气势给镇住了。   怎么会有人,乱弹还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又落落大方?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乱弹你骄傲什么呀。”   “我只会弹《小星星》。”   看见秦晗笑,张郁青才松了口气。   终于哄到露笑脸了啊。   知道秦晗家今天没人在,也知道她一定不想回家。   张郁青看了眼时间,随手弹着《小星星》,问秦晗:“回去睡,还是在这儿睡?”   “如果我留下......”   “你睡这屋,隔壁还有卧室。”   秦晗耳廓有些红,她点了点头:“谢谢。”   “只有几个小时可睡了,早晨带你去吃遥南最好吃的早餐。”   张郁青抱走了北北,又拿上他自己的手机,“晚安。”   “等一下......”   秦晗叫住张郁青,“我可不可以,借用浴室洗个澡?”   她满身汗味,又哭了一大场,怕睡脏张郁青的床铺。   “可以,去吧。”   替秦晗关上房门,张郁青才无奈地笑了笑。   这姑娘是真的一点防人的心都没有,借卧室就算了,还借浴室。   张郁青对着空气轻笑一声:“幸亏,我是个好人。”   秦晗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总能梦见爸爸妈妈在吵架。   梦见他们撕打在一起,她怎么拉都拉不开。   但最后,最心急最紧要的关头,梦里也总会有张郁青弹得有些跑调的《小星星》,还有他温柔的晚安。   终结掉梦里的慌乱。   临近天亮时,秦晗伴随着枕边若有若无的竹林清香,终于沉沉睡去。   她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是爸爸的电话。   秦母下飞机回到家发现秦晗没在家,还以为是秦父带走了她,打电话和秦父大吵了一架。   秦父给秦晗打电话时没有责备,只问她:“宝贝,告诉爸爸,你在哪儿?有好好休息吗?”   秦晗从张郁青的床上坐起来,推开卧室门下楼:“我在朋友家。”   “对不起宝贝,爸爸昨天忙晕了,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   秦父那边传来一声打火机的轻响,声音是沙哑的,“爸爸来接你,我们回家和妈妈谈谈,好吗?”   好吗?   她真的能面对并接受吗?   秦晗看见张郁青坐在一楼窗边的桌子旁,正在设计纹身图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对她说:“早,小姑娘。”   如果是她自己,她可能没有勇气面对。   但她昨天从张郁青那里,借来了一小点勇气。   张郁青能扛住那么多重压,她也一定可以。   “爸爸,我在遥南斜街。”   等秦父的过程中,张郁青去买了早餐回来。   秦晗本来以为自己会没什么胃口,但闻到油条的油香,她还是食指大动。   秦父来的时候,秦晗正蹲在地上和北北玩,张郁青站在一旁,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秦晗。   秦父大概是没想到,秦晗说的朋友会是一个年轻男人,也没想到,会是一个开纹身店的男人,站在门口愣了愣。   还是张郁青先打了招呼:“秦叔叔。”   “哎,谢谢你照顾小晗。”   秦晗跟着爸爸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向张郁青,看见他用口型对她说,加油。   他身后是安逸闲适的遥南斜街,还有初升的暖阳。   秦晗忽然就有了更多的勇气,有勇气去面对生活里的不如意。   总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的。   车子开出遥南斜街,秦父才笑着说:“我们小晗长大了啊,还有爸爸不知道的朋友了。”   “是这个假期才认识的。”   其实有时候,爸爸和妈妈的确是不同的。   秦母每次听说她来遥南斜街,都觉会隐含嫌弃地说那是一条老街,叮嘱她不要随便吃这边的东西,说会中暑,连她带回去的旧书,秦母都会觉得需要消毒。   但爸爸不一样。   爸爸提起张郁青时,既没有问她和他是什么关系,也没有因为她在异性家里留宿责怪她。   秦父只是说:“在你伤心难过时最先想到的朋友,大概是你最信任的朋友了,爸爸很感谢他。”   回到家,秦晗第一次亲眼看见妈妈歇斯底里尖叫的样子,妈妈看上去很疲惫,黑眼圈很重,爸爸的声音沙哑,整个人都很沧桑。   没有一个人是好过的。   那是很混乱的几天,奶奶爷爷来过,小姑一家和小叔一家也来过。   但最后,爸爸妈妈还是离婚了。   家里被妈妈摔碎过一只法国带回来的大花瓶,秦晗记得妈妈以前说,那是他们蜜月旅行时买的。   也碎过一套餐具,是奶奶以前送的新婚礼物。   还有很多东西都被妈妈扔了。   爸爸没带走的衣服鞋子,文件,和他们的合影。   在秦晗不知所措的时候,张郁青把杜织的微信推送给她。   原本秦晗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杜织说话很直接。   她说自己也是离过婚的女人,理解那种离婚时的感受,并和秦晗分享了很多很多。   秦晗一一记下,然后礼貌道谢:“谢谢杜院长,开学后请你吃饭吧。”   杜织在微信里哈哈大笑,说:“我可只是教育学院的副院长,没什么大权力,巴结我没用哦。”   有了杜织的帮助,秦晗在这些混乱的日子里渐渐有了些头绪。   她学会了给她和妈妈煮饭,学会给妈妈讲笑话,学会收拾屋子,也学会了用家里的洗衣机。   她给妈妈读自己喜欢的书,也给妈妈弹钢琴。   在某个妈妈失眠的夜晚,秦晗坐在钢琴边,给妈妈弹《小星星》,然后给妈妈盖了一层薄外套。   “妈妈,现在没人看得见,可以哭出来的。”   秦母在《小星星》轻快的节奏里,哭得不能自已。   8月份,秦母终于像是接受了现实似的,又开始化妆、去上瑜伽课。   也开始插花做烤甜点。   只不过有时候,和秦晗一起吃饭时,秦母会忽然红着眼眶说:“小晗以后要找男朋友,一定要找条件好一点的,穷的男人,有钱就变坏。”   秦晗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噎下嘴里的鸡翅肉,夸妈妈的厨艺又有进步。   在这期间,秦晗一次都没去过遥南斜街。   李楠发过很多次他长发的照片,还说自己研究了一个很适合秦晗的妆容,准备给她试试。   罗什锦用张郁青的电话给秦晗打过电话,说夏天最后一批大甜西瓜已经到货了,让她随时过去吃。   秦晗自己心里不舒服,怕影响大家的兴致,而且也要陪着妈妈。   迟迟没去。   到了8月下旬,秦母决定和瑜伽室的同伴出去旅行。   那天秦晗接到了张郁青的电话。   张郁青在电话里笑着说:“小姑娘,北北今天闹得很,估计是想你了,什么时候有空,来吃个饭?”   为了张郁青这一句话,坚强了很多天的秦晗,鼻子又酸了。   她收拾好东西,去了遥南斜街。   街道还是那么美,老旧的房子间传来悠扬的二胡声。   有人搓麻将,有人下象棋,也有人推着车卖冷饮。   一切都那么温馨。   李楠和罗什锦都在张郁青店门口等着她,北北欢快地摇着尾巴。   张郁青站在门边,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轻轻拍了下秦晗的头顶:“瘦了。”   秦晗却突然扑过去,给了张郁青一个拥抱。   很紧的那种。   张郁青,我的勇气用完了。   你再借我一点吧。   这个拥抱是张郁青没意料到,手在空气中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小姑娘家里没出事之前,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对他说。   是什么呢? 30.措辞x描写有点多   这个拥抱不止张郁青意外,罗什锦和李楠也愣住了,秦晗把头埋在张郁青胸前,觉得有些没办法收场。   太冲动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拥抱。   张郁青倒是笑了,拎着她脖颈后的领子把人揪开,调侃着:“哎,当替身的待遇这么好?还有人投怀送抱?”   秦晗这才松开他,红着脸,借着蹲下逗北北的动作,把拥抱的事情掀过。   罗什锦拿着张郁青的钱包,去买了他们常吃的那家烧烤,堆满一桌子。   桌子中间是罗什锦号称精挑细选的大西瓜,又是刀子一碰就是炸开,甜得不得了。   老风扇把烧烤味吹开,孜然辣椒的油香飘满屋子。   秦晗比之前沉默了些,以前跟着他们吃饭时,她也没有很多话。   但现在不止是安静,还有种快乐被封印了的感觉。   张郁青给秦晗倒了一大杯冰镇乌梅汁,把水杯放到秦晗面前。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秦晗垂眸不语的样子,忽然往椅子里一靠,笑着对其他人说:“你们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给我们家小姑娘开心开心。”   “我靠,青哥!我不开心时也没见你安慰我。”   秦晗缓缓抬起头,她有种预感,张郁青一定会说那句话。   果然,他瞥了罗什锦一眼:“你是小姑娘?”   这种熟悉的热闹让秦晗紧绷了很多天的情绪得到缓解。   她喝了一大口酸甜的冰镇乌梅,在浸着桂花香的酸甜口感里,慢慢放松下来。   罗什锦他们还真的聊起自己的悲惨遭遇。   不但聊起来,还莫名其妙地比上了。   罗什锦拍着桌子:“我前天去上货,小三轮后车斗不知道怎么就漏了,我就说我怎么越骑越轻,还以为我又强壮了呢。”   他顿了顿,“回来一看,半车水果都漏没了!妈的!你们就说我,够不够惨!”   秦晗眨了眨眼,有点想笑。   “你那算什么呀。”   李楠露出挺不屑的眼神,把长发撩到身后,“我前两天和我爸妈吵起来了。”   李楠的化妆品和女性服饰被他妈妈发现了。   他妈妈又给了他一个耳光,但被李楠推开了。   他爸爸立刻冲过来:“李楠,你太叛逆了!”   李楠梗着脖子,质问爸爸妈妈:“你们想过没有,我叛逆并不是因为我想要叛逆,而是这个家逼得我不得不叛逆,你们有没有想过同我好好聊一次,哪怕一次?”   李楠说:“我以为我这么说已经够开诚布公了,结果你猜我爸说什么?”   秦晗听得手里的羊肉都忘了吃,忍不住问:“说什么?”   李楠的爸爸皱着眉,问他,这就是你当变态的原因吗?   亲生爸爸,说自己的儿子是变态。   罗什锦倒吸了一口冷气:“卧槽,牛逼牛逼,你这个爹实在够煞笔。”   秦晗很着急:“那然后呢,怎么办了?”   却没想到她问完,李楠挑了挑他画成韩式半永久样子的秀眉:“讲什么后续啊,这不是比惨呢么,我是不是惨过罗什锦了?”   秦晗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啊”了一声。   有些事,憋在心里容易发酵成更大的难过,今天这个饭局,大家索性把不开心都说出来。   说出来就开心了。   秦晗也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她平时都是那种乖乖女的形象,突然拍桌子,罗什锦和李楠吓了一跳,张郁青也意外地偏过头。   秦晗却像是下定决心:“我也、我也比比吧,我爸爸妈妈,离婚了......”   借着这么一场奇怪的比试,秦晗把憋在心里的委屈都说了出来。   随后,她也学着罗什锦和李楠的样子,用手里的羊肉串一指:“你们谁有我惨?”   羊肉串正好指到对面的张郁青,有点像挑衅。   秦晗觉得自己那点难过和张郁青的比,那肯定是比不过的。   这个晚上有她熟悉的热闹,有她熟悉的安心,好像她在这里,可以做个任性的孩子。   秦晗不但没收回手,连下颌也扬了起来。   “青哥的悲惨都是沉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不能算。”   秦晗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好胜心,马上点头:“对,不能算。”   张郁青笑了笑:“嗯,不算。”   罗什锦和李楠站起来,像颁奖那样大声宣布:   “那今天最惨的人就是”   “秦晗!”   “下面有请北北,给秦晗颁发奖品!”   北北正在纹身室的床底下晃着尾巴撕咬,听见外面有人叫它,它还真就叼了个东西出来。   是一只一次性拖鞋。   鞋底被它咬得有点烂。   秦晗愣了愣,突然笑了。   神经病一样的比惨。   神经病一样的奖品。   幼稚但又让人好开心。   前些天的郁闷终于一扫而空。   “对了。”   张郁青起身,搬出一个箱子,“前两天有顾客推销这玩意儿,我买了些,你们玩吧。”   是一箱孔明灯。   过年常有人放的那种,红纸做的。   秦晗拿着笔在孔明灯上写字时,有些犹豫。   妈妈最近状态很好,昨天给爸爸打过电话,爸爸的工作也很顺利。   那她许什么愿呢?   爸爸妈妈和好如初?那显然是不可能了。   其他的呢?   秦晗想了想,她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除了一样。   秦晗悄悄偏过头,看见正在门口和顾客通电话的张郁青。   她想要,张郁青也喜欢她。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里时,秦晗就有些鬼迷心窍,手里的马克笔在孔明灯上划出一个“弓”。   秦晗写完,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她吓了一跳,猛地扑到孔明灯上,紧紧捂着灯面才扭过头去,看见了刚挂断电话回来的张郁青。   张郁青笑着:“小姑娘,还有秘密呢?”   “没有。”秦晗矢口否认。   为了转移张郁青的注意力,她挡着铺在桌面上的孔明灯,把手里的马克笔递过去,像个夜市推销员:“你不放孔明灯吗?写个愿望吧!”   “没什么可写的。”   “奶奶早日康复,丹丹早日康复,这些都能写吧!”   秦晗写自己的愿望时吭吭哧哧憋不出来,给别人提意见倒是一套一套的。   张郁青把手机在手里转了几圈,笑着:“那个靠许愿没用吧,需要医学。”   怕他看见孔明灯上的字,秦晗可太想他快点走开了,想了想,又问:“关于你自己的呢,不许愿吗?”   其实这话说完,秦晗稍微有些后悔。   有哪样是他许愿就能得到的呢?   明明没有的。   张郁青倒是没觉得什么,压低声音说:“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夜色很沉,罗什锦和李楠在争论着小蜡块应该怎么安到孔明灯上。   北北叫着在追一只蛾子,很多小飞虫朝着光源扑打在玻璃窗上。   但秦晗只听见张郁青压低声音的这番话。   她鼻子有些发酸,抬起头看他,却看见张郁青挂着一脸调侃的笑意。   张郁青说:“逗你呢,这句子可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   “王小波。”   秦晗愣了一会儿:“是书里的句子?”   “嗯,《黄金时代》”   张郁青把手机抛起来,又接住,边走边说,“不过你先别看,年纪大些再看吧。”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啊。”   他在夜色里回过头,笑着,“因为里面的性.描写,比较多。”   秦晗脸瞬间就红了。   但张郁青走了几步又回来了,把手伸到秦晗面前:“笔给我。”   接到马克笔,张郁青拽过一个孔明灯,在上面随手写上一行字。   他的还是飘逸又好看   祝秦晗,无忧无虑。   “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还是笑着的好看,开心点。”张郁青把笔还给她时说。   秦晗盯着张郁青的孔明灯愣了一会儿,转过身悄悄化掉了那个“弓”字。   她原本希望张郁青喜欢自己,但现在,她改注意了。   王小波老师的那句话,他记得那么清楚,一定有某些感同身受在的。   秦晗想,哪怕他真的能“一直生猛下去”,她也希望他过得轻松些。   一旁的李楠把长发掖在耳后,大声喊:“罗什锦,你写得什么玩意?!”   “卧槽,你不认识字?”   “认识啊,可是......”   “认识你问我写得啥?你自己不会看?”   “不是,你还兼职快递吗?”   “放屁,我对卖水果的事业坚贞不渝!”   秦晗看了一眼,也有点纳闷。   罗什锦的字堆成一团,她问:“中通?”   罗什锦大嚷:“什么中通?!!那是牛逼!牛逼!!”   张郁青本来在拆一支棒棒糖,笑得糖都掉到了地上。   “你们笑什么?我瞅瞅你们写的啥!”   罗什锦看见张郁青的孔明灯时,下意识想要说他偏心眼,但顿了顿,自己先说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不是小姑娘,不配得到青哥的祝福。”   李楠正在帮秦晗放她的孔明灯。   蜡块已经点燃了,秦晗端着孔明灯,纸糊的灯面越来越鼓,她正等着松手,罗什锦走过来,绕着她的孔明灯看了一圈。   “希望,遥,哦,遥南斜街,可以”   罗什锦反应过来了,“希望遥南斜街可以拆迁?”   听见他的话,张郁青偏过头去看了秦晗一眼。   小姑娘比刚认识时瘦了,脸被孔明灯晃成橘红色,笑着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这样的愿望,有什么可藏可挡的?   “好兄弟!许愿都不忘让我们暴富!够意思!”罗什锦边说,边挺大力度地拍着秦晗的后背。   罗什锦是断掌,拍人特别疼。   秦晗被拍得一趔趄,手里的孔明灯没抓住,晃晃悠悠飞出去。   “哎!灯!”   孔明灯摇晃着飞过树梢,在地上投出摇曳的虚影,然后慢慢飘上天幕。   秦晗松了口气:“还好,没掉下来。”   她转头,忽然对上张郁青若有所思的目光。   秦晗早就准备好了措辞,在心里反复练习了无数次,说出来时无比自然:“你帮我写了一个,我也帮你写一个,扯平。”   过了两秒,张郁青像往常那样笑了:“行,扯平。” 31.风筝你还准备抱多久?   八月底,秦母去南方旅行了。   秦晗又开始像之前那样,整天往张郁青那边跑。   那天秦晗在班级群里,听说学校贴了高考考上一本的红榜。   她去了一趟高中,在红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拍下来,给爸爸妈妈分别发了过去。   她知道家庭已经不在了,但她还是想要做他们的好女儿。   明明才离开高中校园两个月,但秦晗再向校园里看过去,红色跑道,绿色草坪,还有白色的教学楼上金色的校训。   好像在教学楼里上完一节又一节的课,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又想起高中时,班主任说的话。   没有比上学更无忧无虑的了。   秦晗觉得,她好像正在慢慢理解这句话。   学校外面有一家烤冷面,味道特别好,上学时候总要排队才能买得到。   秦晗买了四份烤冷面,坐公交车去了遥南斜街。   “张郁青,你看我买了......”秦晗的话没说完,她突然发现店里有其他人在。   张郁青店里桌边坐着一个小女孩,看上去8、9岁的样子。   小圆脸,圆圆的鼻子,圆圆的眼睛,嘴唇都是圆嘟嘟的,头发梳成双马尾辫,软塌塌地趴在发圈上。   像一块小年糕一样,软乎乎,白净净。   小女孩瞪大眼睛看过来,秦晗试探着叫她:“丹丹?”   楼上传来脚步声,小女孩转过头:“哥哥,这个姐姐说我是丹丹。”   小女孩说话很慢很慢,还有点像是含着糖,含糊不清。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间,张郁青已经迈着他的长腿从楼梯上下来,走到了桌边。   秦晗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小声和张郁青说:“对不起,我以为她是丹丹。”   “她是丹丹。”   张郁青给秦晗倒了一杯水,“她的意思是,你怎么认识她。”   张郁青指了指秦晗:“丹丹,这是哥哥的朋友,叫秦晗姐姐。”   “七晗姐姐。”   张郁青纠正丹丹:“秦晗姐姐。”   “七晗姐姐。”   其实丹丹看起来很可爱,除了说话有些不清楚,并且语速慢。   其他的秦晗并没看出丹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李楠和罗什锦去居民区里卖西瓜去了,说是要下午才回来。   张郁青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还是目光带笑的,只不过,秦晗意识到,张郁青并没有给她和丹丹做过多的介绍。   秦晗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嗯,要出去一趟。”   秦晗眼睛一亮,自告奋勇:“张郁青,我帮你看店吧!”   张郁青看上去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临出门前,张郁青把秦晗拉到一旁,秦晗的注意力还在烤冷面上,有点可惜:“张郁青,你不吃点烤冷面再走吗?我们学校的烤冷面特别好吃的。”   “先不吃,回来再吃吧。”   今天张郁青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丹丹的特殊学校其实早就放暑假了,但张郁青又找了一个机构的训练老师,假期一直带着丹丹,纠正她的发音,做行为训练。   昨天晚上丹丹的老师家里突然出事了,开学前都带不了丹丹了,就把丹丹送了回来。   偏赶上今天,奶奶也不舒服,需要去一趟医院。   张郁青叮嘱秦晗:“丹丹很多东西不明白,别带她出去,就在店里。”   “嗯嗯。”秦晗点头。   “如果店里来客人,说我不在,让他电话联系我。”   秦晗继续点头。   “中午我要是回不来,你两个订外卖吃,钱我转给你。”   张郁青每说一句,秦晗就乖乖点头。   最后,他轻轻拍了一下秦晗的发顶:“今天就辛苦你了,小姑娘。”   张郁青也叮嘱了丹丹,让她好好听秦晗姐姐的话。   丹丹说:“我会听七晗姐姐的话的。”   秦晗有那么一点小兴奋。   张郁青走了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家店的女主人。   和丹丹相处的时候,秦晗发现丹丹确实和一般小孩子不太一样。   丹丹在做的是10以内的加减法,但好像并不顺利。   第一道题1+3,她反复数着手指,十几分钟过去也没算对。   秦晗有些担忧,坐到丹丹身旁。   但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帮她,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帮。   半个小时后,丹丹终于算出来了。   她郑重地在1+3的等号后面,画了一个像小旗子一样的图案。   秦晗很茫然,她以为丹丹是因为调皮不想写作业故意捣乱。   但她抬头看丹丹时,丹丹的表情很认真。   丹丹一直张着嘴,瞪这题目,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口水滴在了纸上。   “丹丹......”   丹丹无辜地转过头,嘴角还带着口水。   秦晗只好抽了几张纸给丹丹擦嘴,又擦了桌子:“你能告诉秦晗姐姐,你写的答案是几吗?”   “我能告诉七晗姐姐我写的答案是几吗?”   丹丹重复了这句话,然后眼神茫然,“答案是几?”   秦晗指着她的纸上的小旗子:“这个。”   这次丹丹懂了,她说:“4像小旗迎风飘。”   4是像小旗迎风飘......   可问题是,小旗子飘的方向,不应该是右边啊!   秦晗用了1个小时的时间,才把丹丹4的写法纠正好。   然后丹丹去算1+3时,依旧画了向右飘的小旗子。   秦晗:“......”   秦晗的手机震动了一瞬,是张郁青发来的微信。:   【店里没什么事吧?】   秦晗躲到一旁,把电话拨过去,压低声音:“店里没事,不过丹丹的功课......”   能听见张郁青那边人很多,他在嘈杂的环境里轻轻笑了一声:“忘告诉你了,不用教她功课,你会放风筝吗?”   “会的!”秦晗信心十足。   “我卧室里有风筝,无聊可以带丹丹在店门口放风筝,她喜欢风筝。”   电话那边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和张郁青说话,过了一会儿,张郁青说:“我先挂了,尽量早回去。”   秦晗在张郁青卧室里找到了风筝。   丹丹看见风筝很兴奋,欢呼着丢下了笔:“七晗姐姐,风筝!”   “对,风筝。”   秦晗也笑了,“你哥哥说,我们可以去放风筝。”   “丹丹喜欢风筝!”丹丹兴奋地说。   挂断电话之前,秦晗还告诉张郁青:   尽管忙他的,店里一切有她在,不用担心。   但拎着风筝出门不到10分钟,秦晗就搞砸了。   以前放风筝,都是爸爸妈妈把风筝放起来,才把风筝线交给她。   其实会放风筝的不是秦晗,是她爸爸妈妈。   秦晗和丹丹一起站在张郁青的店门前,看着挂在树梢上的风筝。   花蝴蝶图案的风筝卡在树枝里,飘带随风晃动。   她到底哪来的信心,忽然告诉张郁青自己会放风筝!   丹丹看上去很焦躁,不停在说:“风筝挂在树上了,风筝挂在树上了,丹丹的风筝,是丹丹的风筝......”   秦晗想起张郁青说过,丹丹以前去广场听吉他,如果听不到就会哭会闹。   她很怕丹丹觉得风筝再也拿不回了,蹲在安慰丹丹:“丹丹,风筝还在,秦晗姐姐去把风筝给你拿下来,好不好?”   “丹丹的风筝,是丹丹的风筝。”   “对,是丹丹的风筝,秦晗姐姐去拿下来。”   丹丹像是才听懂秦晗的话,愣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七晗姐姐把风筝拿下来。”   “对,秦晗姐姐现在就......”   秦晗看了眼身后非常高的大树,咽了咽口水,逞强道,“给丹丹把风筝拿下来!”   那棵树至少有十米高,秦晗准备先爬上旁边的砖墙,再上到树上去。   她从张郁青店里搬来了椅子,又垫了几本书,好不容易才有爬上墙的希望。   这段墙很老了,秦晗上去时还碰掉了一小块砖,脚底下摞在椅子上的书一滑,她差点摔下去,腿在墙面上蹭岀一条细细的血痕。   丹丹蹲在墙下面:“七晗姐姐加油。”   秦晗收了小朋友一句加油,觉得自己一定不能让她失望。   奶奶的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张郁青匆匆从医院赶回来。   没等走到店门口,他就看见了秦晗。   这个在电话里信誓旦旦说“交给她没问题”的小姑娘,此时正颤颤巍巍站在店旁边那段老旧的砖墙上,并尝试着用各种不同的姿势,企图爬到旁边的树上去。   可能是被书上的什么东西扎到了手,小姑娘委屈巴巴地缩回手,转眼,又一脸坚毅地把脚踩到了树枝上。   张郁青:“......”   那段墙真的很老了,张郁青出生时它就在,他都怕墙会突然坍塌。   “秦晗。”张郁青皱着眉叫人。   正试图上树的秦晗,听见张郁青回来,第一反应就是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就能把风筝拿下来......”   她转过身,张郁青才看她腿上被砖墙刮破的伤口。   张郁青无奈地说:“没人怪你,先下来,上面危险。”   秦晗只是短暂地看了一眼下面的张郁青,又马上看向树梢。   她抿了抿唇,才盯着树梢小声开口:“张郁青,我下不去,我往下看时,会腿软。”   张郁青把椅子搬到一旁,站到墙边,张开双臂:“下来吧。”   “我不敢......”   “我会接住你。”   秦晗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不是不害怕,只是不敢辜负小朋友的期待,一直在硬撑。   这段墙在两间房子中间的空地上,是风口。   每每有风吹过,秦晗都满身冷汗,觉得自己会掉下去。   现在张郁青来了,他站在墙下面,张开着双臂。   清风入怀,把他的衣服吹得有些鼓。   秦晗忽然鼓起勇气跳了下去,和清风一起,被张郁青拥入怀里。   秦晗跳下来时,是闭着眼的。   抱住张郁青时,也是闭着眼的。   耳边传来张郁青的调侃:“小姑娘,你还准备抱多久?” 32.开口有话要对你说   挂在树上的风筝,到底还是张郁青拿下来的。   他不用踩椅子,拄着墙轻轻一跃,就跳上了墙头,然后伸长手臂摘下风筝。   守在墙边的丹丹对一切并不关心,秦晗腿上的伤,以及秦晗是否和她哥哥抱在一起过,这些丹丹都像是看不见。   她只抱着花蝴蝶风筝,露出满足的笑:“丹丹的风筝。”   张郁青说丹丹是唐氏综合征,而且发现得比较晚,理解障碍比其他“唐宝宝”严重一些。   又因为最早干预时和孤独症小朋友在一起,有些行为接近于孤独症,很复杂。   秦晗在网上查了不少资料。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到,原来真的有人是一出生就不健康的,而且,永远没有办法治好。   会想到放孔明灯的那晚,秦晗忽然明白张郁青为什么不在孔明灯上写愿望了。   因为太飘渺。   没有人能阻止张奶奶的衰老,也没人能治好丹丹的病。   这些都是需要张郁青自己抗的。   知道丹丹最近没有老师带,秦晗更频繁地往遥南斜街跑,丹丹很喜欢秦晗,总是叫着“七晗姐姐”然后赖在她身边。   有时候丹丹并不理秦晗,只是坐在她身旁玩,或者做别的。   但罗什锦他们说,这就是丹丹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唐诗综合征论坛里说,作为唐宝宝的家长,一言一行都很重要。   秦晗怕自己在陪伴过程中有什么行为,会给丹丹带来不好的影响,还特地联系了杜织。   杜织知道秦晗喜欢看书,推荐了一些相关的书给秦晗看,并在最后给秦晗发了一条语音:   “小秦晗,师范大学有一个专业,叫特殊教育。如果你想做一名特教老师,有空可以了解一下。”   秦晗查了一下,特教老师和普通老师不太一样,教的孩子是特别的。   盲、聋、哑,或者智力落后,孤独症,肢体残疾等等。   她报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爸爸说她喜欢读书,可以当语文老师。   但秦晗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可以做一名特教老师,这样还可以帮帮张郁青。   只不过还没到大学开学的日子,这些想法都是一闪而过。   真正让秦晗在意的,是张郁青最近对她的态度。   其实张郁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也会在吃饭时候调侃她,也会在她满头大汗地跑去店里时给她买冰镇乌梅汁。   有时候偏心她被罗什锦吐槽,他也仍然会说那句“你是小姑娘?”来怼人。   但自从放风筝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拍过秦晗的头。   再也没用“我们家小姑娘”来称呼过秦晗。   这些秦晗本来是没察觉到的。   经历过爸爸妈妈的婚变,秦晗是会有敏感的时候。   但她天性难改,对自己信任的人还是敏感不起来。   会察觉到这些,是因为有一天卖冰镇乌梅汁的奶奶路过窗边,正好看见秦晗在教丹丹怎么用一笔把“8”写下来。   丹丹写的“8”总是上下画两个圈,有时候记不住方向,会画成“∞”。   老婆婆笑着:“哎呦,两个小丫头都白白净净,到底哪个是郁青的妹妹?”   张郁青那天恰巧也在窗边。   他照旧买了老婆婆卖剩下的桂花糕,然后笑着说:“两个都是。”   不知道为什么,秦晗就是觉得,他说这话时,好像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   可她匆忙抬头看过去,却只看见张郁青含笑的侧脸。   秦晗知道,之前的两次拥抱确实是她过分了。   总凭借着自己的小心思,贪心地想要多抱一下。   如果张郁青察觉到什么......   他会是这样的人,察觉到自己的喜欢,非常可能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来拒绝她。   秦晗察觉到这些,但仍然打定主意要每天往遥南斜街跑。   8月就快过去了,盛夏的暑气都悄然散了些,早晚时的风里夹杂微凉的空气,就在天气的变化里,秦晗意识到,她快要开学了。   等大学开学,她就不能每天都去张郁青店里了。   想着这些,秦晗有些失眠,第二天睡到临近中午才醒。   睁开眼睛就觉得自己又荒废了一上午,没能见到张郁青。   她匆匆赶去遥南斜街时,李楠和罗什锦都在,张郁青估计是在纹身室里忙着。   这两个人,一个拎着切西瓜的刀,一个揪着头上的披肩假发,抓耳挠腮地围着丹丹,不知道在干什么。   秦晗走过去,丹丹正趴在桌子上,一脸茫然不解地看着李楠和罗什锦。   李楠揪下自己的假发抡了几下,飘逸的大长发飞在空气里,里面居然还有挑染的桃粉色。   李楠说:“看!丹丹,这就是风!”   丹丹伸手揪了一小绺长发:“风。”   被揪了假发的李楠,满脸心疼:“我不行了,罗什锦,你来!”   罗什锦把手里的西瓜刀放下,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一大口气:“丹丹,感觉到了吗?这就是风。”   丹丹鼓了一下嘴,做了个类似小鱼吐泡泡的动作:“风。”   张郁青的声音从纹身室里传出来,带着笑意的:“你们两个,别误导她。”   丹丹抬起头,看见了秦晗,眼睛一亮:“七晗姐姐!”   罗什锦和李楠同时回头,罗什锦愁眉苦脸:“秦晗啊,你教教丹丹,什么是风,老师给留的作业,我俩折腾一上午了,也没整明白啊。”   秦晗走过去,拉着丹丹的手,走到电风扇旁边,举起丹丹的小手。   电风扇的风吹过两人的手掌,秦晗温声说:“风。”   丹丹也说:“风。”   然后秦晗关掉了电风扇,又把丹丹的手举到电风扇前面:“没有风了。”   丹丹有点急的样子,把手使劲儿晃了晃:“没有风了!”   秦晗又打开电风扇:“风来了。”   丹丹马上笑了:“风来了!”   “卧槽!这么简单?”   罗什锦直接懵了,竖起大拇指,“秦晗,牛逼啊!”   秦晗笑了笑,她这些天看了很多唐宝宝的论坛,很多家长分享了教育经验。   终于有一件事是她能帮张郁青做好的了。   张郁青从纹身室出来,摘掉手套和口罩:“罗什锦,丹丹在的时候说话注意点。”   “哎哎哎!我忘了。”   李楠提议骑自行车带着丹丹去感受风,顺便还能带着北北出去疯一会儿。   罗什锦又从隔壁借了一辆自行车,说给秦晗骑,让李楠载着丹丹。   秦晗没好意思说自己不太会骑自行车,硬着头皮接过了车。   临出门前,张郁倾青问秦晗:“能骑好么?”   “能的!”   秦晗觉得自己不能给张郁青留下什么都做不了的印象,梗着脖子,推着自行车走了。   几个人出去没有20分钟,张郁青刚送走纹小图的客人,剥了个棒棒糖放在嘴里。   一转头,看见秦晗一瘸一拐地推着车从街的西侧走来。   小姑娘穿着牛仔短裤,腿挺长也挺直。   就是膝盖上青青紫紫的一大块,还流着血。   不是说能骑好?   摔成这样叫能骑好?   她有那种小女孩特有的娇气,每挪一步就要停下来,心疼地看看自己的膝盖。   但她又不是十分矫情,她没哭,看样子也没告诉其他人,只是自己默默回来了,估计李楠还在带着丹丹和北北玩呢。   抬起头看见张郁青,秦晗脸瞬间就红了:“是意外。”   张郁青含着棒棒糖,一只手接过秦晗手里的自行车推着,另一只手轻轻托着秦晗的胳膊,带她往店里走:“店里有医药箱。”   走了两步,张郁青忽然说:“没看出来,你挺淘啊。”   秦晗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责备,单腿蹦着解释:“我其实骑得还行......”   “嗯,然后摔了。”   “路面不平,有坑的,本来我都躲过去了......”   “然后摔了。”   “......不是,是正好遇见下坡了,我一着急忘了怎么刹车。”秦晗嘟囔着说。   张郁青把自行车锁上,扬了扬下巴:“屋里坐着去。”   他拎来了医药箱,打开翻找伤口消毒的药品。   秦晗看见他的棒棒糖,隐约想起他好像隔几天就要吃一支,她突然问了个傻子一样的问题:“是因为生活苦,就想吃点甜的?”   张郁青好笑地瞥了她一眼:“别给我加戏,给丹丹买的,一大捅。老师说不建议她吃糖,我这是为了不浪费。”   他从药箱里拎出一瓶棕色的东西,“腿伸过来。”   风扇吹来的风柔柔扑在脸上,秦晗坐在桌边的长椅上,张郁青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秦晗抬起膝盖,张郁青戴了工作时的那种黑色一次性手套,垂着头,用手托着她膝盖下面的腿窝,把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触在她的伤口上。   碘伏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和店里竹林般的清香混合在一起。   可能是职业习惯,张郁青垂着眸子看东西时,目光总是认真的。   他手上的温度,透过黑色橡胶传递到秦晗皮肤上。   秦晗感觉不到伤口有多疼,只觉得整条腿快要被他的目光灼伤。   离大学开学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妈妈也快回来了。   秦晗忽然觉得,她没有什么时间,可以等一个开口的机会了。   “张郁青。”   “嗯?”   大概觉得她是怕疼,张郁青给她伤口消毒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秦晗有些紧张,拄着椅子的手不自然地蜷了蜷:“你记不记得我有一次说,有话要对你说,是...在我爸妈离婚之前的时候。”   张郁青的动作顿了一瞬,抬起头:“记得。”   “我其实是想说,我喜欢你。” 33.篮球我家两个小白眼狼   “我其实是想说,我喜欢你。”   秦晗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到如果电风扇的风力再大一些,就能把她的句子吹散在不算安静的白天街道里。   但张郁青听清了。   在这之前,他有感觉到秦晗对他的依赖。   起先张郁青并没多想,小姑娘这个假期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再加上爸妈离婚,可能是会下意识依赖能信得过的朋友。   但她的拥抱出卖了她。   她紧紧抱着他时,张郁青想过:   起码,她是对他有好感的。   之前小姑娘没明说,他也就选择了委婉的方式,稍稍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现在秦晗把事情挑明了。   她看上去很紧张,指尖紧紧抠着木质椅子,用力到指尖泛白。   表情也绷着。   但她的目光很清澈,也很坦荡。   在天真的小姑娘眼里,喜欢并不是一件需要躲藏的事情。   她的喜欢干净又纯粹。   不是□□,不是渴望占有。   就只是喜欢。   单纯的喜欢。   因为生活环境,也因为要赚钱,张郁青从小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到。   从高中起,他就在纹身店兼职,偷师学艺,然后成为兼职纹身师,19岁大学退学后,他自己开了这家纹身店。   他见过的人很多,也有很多方式躲避开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   他本可以把话题岔过去,像前两次一样,用“我不是替身么”之类的话调侃而过。   他也知道秦晗不会有勇气再说第二次了。   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告白,张郁青都会这么做。   但秦晗不一样。   张郁青忽然想起前些天,深更半夜,小姑娘满头是汗地跑来,缩在他的外套里哭得停不下来。   小小的一团,颤得像秋风里枝头上的枯叶。   张郁青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她正面说了,他就要正面回答。   算是他对这个小姑娘的特别待遇。   张郁青只停顿了一瞬,又把目光落回秦晗腿上的伤口上,用碘伏继续给她消毒。   他淡笑着问:“喜欢我,然后呢?”   大概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秦晗反而愣了很长时间,然后非常纠结又茫然地问:“什么然后......”   秦晗腿上的伤口有点严重,张郁青忙着消毒,没抬头:“喜欢我,然后,有什么想做的,或者想要的么?说说看。”   他的语气温和,像海子诗里的河流   “我的河流这时平静而广阔,容得下多少小溪的混浊”。   秦晗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吗?想要你做我男朋友?”   张郁青忽然笑了:“小姑娘,这个不行。”   “为什么?”   秦晗一着急,腿也跟着动了一瞬,算是自己主动把伤口戳在了张郁青手里的棉签上。   她疼得缩了缩肩膀,仍然没放弃她的问题,“为什么不行呢?”   “你太小。”   “我马上就是大学生了!”   张郁青挑了下眉梢,抬起头看她:“我不给未成年做,纹身和男朋友,都不行,明白了?”   可能是张郁青太温柔了,秦晗的胆子突然大了些:“那你给成年人做过男朋友吗?”   张郁青噎了一下:“没有。”   窗外树林里开始了一阵蝉鸣,秦晗认认真真地说:“张郁青,我成年了。”   “不是才17岁?”   秦晗摇摇头,语调低了些:“8月中旬那会儿,我已经过过18岁生日了。”   只不过那时候爸爸妈妈忙着办理离婚手续,没人记得她的生日而已。   张郁青顿了一下,大概是也想到了8月份秦晗都经历了什么。   他把秦晗的伤口处理好,然后把药水和棉签都收回医药箱。   “在我这儿,20岁之前都算未成年。”   他提起医药箱时,秦晗听见他说,“生日快乐,小姑娘。”   这就是张郁青了。   该拒绝的话说完,也不忘对她说生日快乐。   他温柔得让人没办法不喜欢。   大概是“喜欢”这件事,让她在张郁青面前变成了一个新的她,她有了喜欢一个人时特有的敏感。   也有了一些小计较。   她知道张郁青没那么干脆地岔开话题,并愿意用温柔的态度和她认真谈,是因为她年纪小,也因为她这个假期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并不是什么偏爱。   这只是因为他大了几岁,在让着她而已。   这样的认知让秦晗有些难过。   秦晗想了想,主动岔开话题。   她伸出手:“有生日礼物吗?”   张郁青看了她一眼,拍掉她的手掌,面对她的小心机略显敷衍:“无忧无虑吧。”   李楠带着丹丹和北北回来,店里又恢复热闹。   秦晗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对张郁青成为她男朋友这件事,并不迫切。   其实张郁青问她“然后呢”,她也在想,然后呢?   秦晗觉得自己是要想清楚这些问题的。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都很茫然,张郁青才觉得她是个小孩子。   喜欢他。   希望他成为男朋友。   然后呢?   要亲亲吗?抱抱呢?   或者是先抱,再亲,再......   秦晗越想越多,脸也红了。   罗什锦捧着香瓜和桃子从外面进来,看见秦晗:“干啥呢秦晗,脸这么红?”   “没事!热的!”   张郁青大概是觉得自己没说清楚,李楠走后,丹丹去楼睡觉,北北跟着罗什锦去了水果摊,纹身室只剩下他和秦晗。   他对着秦晗招了招手:“来,谈谈。”   秦晗乖巧过去。   窗外正好走过几个小男生,穿着篮球运动服,拍着球,把路面拍得尘土飞扬。   张郁青随手指了指外面的男生们:“看见了么,要找男朋友去大学里找,这个年纪的,浪漫一点,也有精力陪你瞎闹。”   秦晗幽怨地看了张郁青一眼:“你怎么能说喜欢是瞎闹,太不尊重喜欢这件事了。”   张郁青皱了皱眉,丢下一句自以为挺重的话:“我没时间陪小孩儿扯淡,明白吗?”   秦晗乖乖巧巧:“我明白的。”   得,像一拳打棉花上似的。   不知道小姑娘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张郁青是差点被气出内伤。   说了明白,但秦晗第二天还是去了遥南斜街。   蹦跶着哼着歌来的,穿了条小裙子,带了黄色的渔夫帽,明媚得根本看不出来昨天刚被拒绝过。   她一进门,张郁青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秦晗举起手:“我不是来找你的。”   张郁青停下手里的工作,看着秦晗。   他想听听小姑娘能编出什么理由来。   小姑娘把手机地图给他看:“我查到附近有个篮球场,我现在就去看那些,有精力陪我瞎闹的去。”   张郁青想骂人。   丹丹喜欢秦晗,叫着“七晗姐姐”不让她走。   秦晗索性把丹丹也带走了。   张郁青都气笑了,冷哼了一声,吓得躺在床上纹背部图案的顾客开始哆嗦:“青哥,你跟你女朋友吵架可不能拿我撒气啊,你可有点数,别把我后背捅个血窟窿。”   “不是女朋友。”   张郁青懒得废话,“你,别哆嗦。”   “我他妈这不是、这不是害怕么!”顾客嘟嘟囔囔。   张郁青没再说话,他工作时习惯专注,效率高,不浪费时间。   等他最后一步完成,收了手里的纹身工具,才皱起眉心。   挺乖的小姑娘,怎么还叛逆上了?   秦晗带着丹丹一出去就是3个多小时。   张郁青把纹身都做完了,顾客也走了,两个小姑娘还没回来。   他给秦晗打了个电话,却发现秦晗的手机在桌上震动。   张郁青皱了皱眉,担心小姑娘们出什么事,叫了罗什锦看店,自己出去找人。   遥南斜街确实是有一个小蓝球场,离张郁青的店不远。   说是篮球场也不准确,其实就是有那么一小片空地,放了两个篮球架子。   篮筐上的网兜早都没了,只有生锈的铁圈,但在那儿打球的也还是挺多的。   问题是,那个小破球场打球的人什么德行张郁青又不是不知道。   打热了索性连衣服都不穿,说话脏字比罗什锦还多,有时候打着打着起冲突了,还能打一架。   就这,俩姑娘愣是能看好几个小时不回家?。   有什么可看的到底?   大热天的,万一中暑呢?   张郁青过去时,发现自己白担心了。   秦晗和丹丹坐在树荫下面的一块大石头上,一人端着一杯冰镇乌梅汁,拿着梧桐叶扇风。   看起来惬意得很。   场上奔来跑去的都是赤着上身的男人,一个看上去也就18、19岁的男生进了球,秦晗和丹丹同时欢呼:“哇,好棒!”   张郁青扯了扯唇角。   这种菜鸡互啄的球技,他棒在哪儿?   没想到秦晗和两边球员混得挺熟,还混岀个裁判的职位。   对面的一个男生笑了:“裁判得公正啊,怎么只给一边球员加油,太不公平啦。”   秦晗拿了块小砖头,一本正经地在地上划出砖红色的数字。   她记好分数后才抬头,傻乎乎的,不知道把哪年运动会的口号喊出来了:“拼搏拼搏,超越自我!”   丹丹也挺开心地跟着喊:“苹果苹果,炒的鸡脖!”   一群打篮球的男生笑起来:   “裁判太可爱了,赢了球请你们吃冰淇淋吧。”   “操,你怎么知道是你们队赢,要是我们赢呢?”   “谁赢谁请,人家俩小姑娘给咱们记一上午分了。”   “那倒是,谁赢谁请!”   “街口大杯装的冰淇凌,贵的哪种。”   秦晗手里握着小砖头,扭头问丹丹:“丹丹喜欢什么味道的冰淇淋?”   “丹丹喜欢草莓的。”   “那就草莓的吧,我也喜欢草莓。”   秦晗说完,发现被阳光晃得发白的地上,多了一道挺拔的影子。   她抬起头,看见淡着一张脸的张郁青:“你怎么来了?”   张郁青扯起唇角:“我来看看,我家两个小白眼狼,是怎么被别人的冰淇凌给骗走的。” 34.风扇老当益壮,还能用一百年   其实被张郁青拒绝的那天晚上,秦晗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小时候,有一次爸爸从外省出差回来,风尘仆仆,进屋连鞋子都没换,先拥抱了她和妈妈。   那次爸爸带回来一本书,很厚很厚,放在客厅的柜子上。   爸爸出差时,在车上或者飞机上,是靠看书来打发时间的,经常会带回来各种书,但那本秦晗的记忆最深。   因为爸爸说那本书的作者是爱新觉罗溥仪。   秦晗还没上小学,虽然认识很多字,但还没接触过历史,也没听过末代皇帝,她只觉得作者的名字好听,有很特别。   因为好奇,秦晗踮着脚想要把柜子上的书拿下来。   柜子太高,她太矮,怎么拿都拿不到。   后来还是爸爸把她抱起来,才拿到了那本书。   当时秦父和秦母都笑着,说“宝贝,你看不懂的”。   小秦晗翻了几页,真的不懂,认字都困难。   那本书写得相当难懂,尤其是没有历史基础在。   甚至到秦晗上了初中,翻开那本《我的前半生》,却连第一段都没读完。   她看见了无数个陌生的字:“旻柠”“载湉”“奕譞”“兼祧”......   也看不懂什么是病笃,什么是嗣皇帝。   那本书在秦晗的印象里晦涩难懂,可是高二那年,偶尔有一天她在书店看见,拿起来翻了翻,居然又不觉得有什么看不懂了。   梦到这件事,再醒来,秦晗忽然觉得,喜欢张郁青这件事情,是要慢慢来的。   张郁青说的对,她太小了。   也许不只是年龄,还有心理的成熟程度。   她和张郁青,就像她小时候妄想踮脚去拿那本厚重的《我的前半生》。   她是踮脚的孩子,张郁青是难懂的书籍。   秦晗想,总要等她足够成熟,她才能完全读懂张郁青。   于是秦晗再去遥南斜街时,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去篮球场看篮球。   她需要有个理由,既能支撑她明目张胆地看张郁青,也能走出张郁青的视线范围,吸收更多,学会更多。   有些成长是痛苦的,有些成长是愉快的。   秦晗现在就很愉快,她不想迫切地得到张郁青,而是想要慢慢长大,长久喜欢。   她坐在篮球场,看那些男生们嬉笑怒骂。   球场上的男生多大年纪的都有,也有有初中的小男生,他一开口秦晗就知道他年龄比自己小了很多。   秦晗帮丹丹擦掉口水,有些忧郁地想,在张郁青眼里,她不会也是那么幼稚吧?   估计是了。   张郁青来篮球场找她和丹丹,居然觉得她会被人用冰淇凌骗走。   秦晗跟着张郁青回店里的路上,蔫巴巴地想,她得成熟成什么样,才能让张郁青觉得她是个女人,而不是女孩?   走了几步,张郁青忽然停了。   转身往回走。   秦晗纳闷地问:“怎么了?”   “不是要吃冰淇淋么,走吧,带你们去买。”   秦晗和丹丹跟着张郁青,在路口的冰淇淋店买了三支甜筒,草莓味的。   张郁青居然也吃草莓味。   盛夏骄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遥南斜街不算平整的地面上,秦晗和张郁青站在两边,丹丹站在中间。   有点像,一家三口。   秦晗冒出这样的想法,自己在心里又惊又羞,被草莓冰淇淋呛住,咳了好几下。   离开学只剩下这么几天。   秦晗每天都打着看篮球的幌子,出现在张郁青店里,然后带着丹丹出去。   有时候给篮球场的人记记分,有时候拿着书给丹丹读故事。   偏巧了八月底天气热得惊人,明明马上就到秋天了,下午的大太阳却有种晒死人不偿命的疯狂。   罗什锦说了,秋天的帝都市更不是个东西,能热死人,是“秋老虎”。   篮球场的树荫下面草木葱茏,丹丹手上的防蚊手环有股柠檬味道的淡香,秦晗抹着头上的汗,给丹丹读《安徒生童话》。   第一天主动让秦晗当裁判的男生也在,看两个小姑娘热得不行,干脆说:“去我家店里坐着吧,店里有空调,可以消消汗。”   那个男生家的店就是遥南斜街街口的理发店,秦晗和丹丹吹空调吹得正开心,张郁青打来电话。   “在哪儿?”   秦晗在空调下面舒服地叹气:“我和丹丹在街口理发店,怎么啦?”   “没事。”   说了没事的张郁青,没隔几分钟就来了。   他来时,秦晗正在给丹丹讲“空调”。   理发店里没什么人,小姑娘坐在理发师剪发时的高椅子上。   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两条白净的腿在空气中晃悠着,腿上的伤口应该是还没好,贴了两个蓝色的小熊创可贴。   丹丹坐在理发的椅子里,秦晗耐心地说:“这个是空调,呼呼呼,让人凉快。”   丹丹点头:“凉快!”   “空调风比电风扇凉快吧?”   丹丹又点头:“凉快!”   张郁青站在门口嗤笑了一声,听见小姑娘非常愉快地扬着调子说:“我也觉得,空调比电风扇凉快”   然后小姑娘又叹了一声,嘀咕着:“别想着换空调了,罗什锦昨天还说,店里的电风扇,老当益壮,还能再用一百年。”   小白眼狼。   两个都是。   理发店是男生的老爸开的,没生意的时候店主就坐在里屋看电视。   还是男生先看见了张郁青,叫了一声:“青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张郁青点点头,指了指秦晗和丹丹:“我来接人。”   “两个小妹妹是你家的啊?”   男生笑了笑,然后迅速看了眼里屋关着的门,压低声音和张郁青聊起来,“哎青哥,我想在后背上纹个太阳,金色的能做吗?太阳里最好有个篮球符号那种,能做吗?”   张郁青笑了笑:“你爸同意就能。”   “不是吧,青哥,你怎么有钱都不赚啊?我爸肯定是不让啊。”   男生摇头叹息,“我要敢跟我爸说我想纹个太阳,我爸肯定会说,‘我看你像个太阳’。”   “你不是想考公务员?”   “是啊,怎么了?公务员是不能纹身的吗?卧槽不会吧?公务员不能纹身???”   男生说这些话时,秦晗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来了,弯腰帮丹丹整理着衣服。   她弯腰时候,连衣裙顺着动作向上移了一截。   夏季轻薄的布料,柔顺地包裹着她的躯.体,露出纤细的腰线。   张郁青收回落在秦晗身上的视线,淡淡说:“关乎工作,了解清楚比较好。”   秦晗和丹丹跟着张郁青出了店门,她总觉得张郁青今天有点沉闷。   快走到“氧”门口时,张郁青转过头,指了指头顶上的牌匾:“自己家没店?去人家里干什么?”   他说这句话时,是看着丹丹的。   语气倒也没有很重,甚至还带着些笑。   可秦晗就莫名觉得,他是在“质问”。   毕竟丹丹又听不懂,秦晗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但她怎么回答,难道要她说,她是为了躲开张郁青多接触点外面的世界好快点长大吗?   秦晗嘟嘟囔囔:“因为他店里,有空调。”   张郁青“啧”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秦晗再怎么珍惜,时间也还是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   连手指都不用掰,离开学只剩两天。   窝在被子里看手机时,不知道为什么,看什么新闻都觉得好伤感。   有新闻说某个旅游景区的石碑,因为风化严重,被挪到博物馆里保存了,原处用了防止的石碑做代替。   秦晗蔫了吧唧地想,啊,风化了啊,好难过。   下一个新闻。   一男子抽烟睡着,不慎点燃窗帘,引发火灾,幸亏火警及时赶到,无任何伤亡。   秦晗又想,啊,火灾了啊,好难过。   连着看了几条新闻,秦晗终于反应过来了,她难过的不是新闻里的内容。   是因为过了这两天,她就开学了,不能每天都去遥南斜街了,也不能每天都看见张郁青了。   秦晗连早饭都没吃,匆匆去了遥南斜街。   但到张郁青店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个男人在店外面拿着工具敲敲打打。   有那么一瞬间,秦晗忽然紧张得腿都迈不开。   她以为张郁青的店搬走了。   但下一秒罗什锦的大嗓门从店里传出来:   “不是,青哥,怎么还买空调了啊!”   “哎我叉,4000多???”   “买这么贵的干啥啊,你要买空调跟我说啊!有那种二手的,咱淘一个二手的多便宜啊。”   “再说夏天也快过去了,你买啥空调啊?”   “不过这空调看着真高级啊,好牛逼的样子。”   秦晗松了口气,又往前走了几步。   张郁青叼着棒棒糖,靠在店里,研究空调说明书。   可能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张郁青偏过头:“来得挺早啊。”   “嗯。”   秦晗站在门边探头往里看,桌子旁摆了一个立式空调,白色的,样式简单大方。   她有点纳闷:“怎么突然想起买空调了?”   张郁青随口说:“电风扇坏了。”   “啊,怎么突然坏了呢。”   秦晗有些惋惜,毕竟前几天,他们还觉得那台老风扇能再用一百年的。   “卧槽!青哥!”   楼上突然传来罗什锦的声音,他趴在二楼栏杆上,抱着老旧的电风扇,眼睛瞪得老大,“我刚才随便拍了两下,一插电,它又好了啊!”   张郁青面无表情,抬起头,看了罗什锦一眼。 35.学妹替我多感受感受吧   其实张郁青买空调那天,真的是很热很热。   连北北都比平时喝更多的水,整天吐着舌头在空调下面窝着。   罗什锦奇迹般地修好了电风扇,张郁青并没有表示多高兴,只淡着一张脸,说电风扇可以放到楼上去,一楼用空调就够了。   平时家里买点什么新东西,秦晗从来都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是张郁青买了空调,突然变成了一件可以普天同庆的事情,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他们甚至依仗着有了空调,一起去市场买了食材,准备回店里煮火锅。   秦晗第一次去遥南斜街的市场,说是市场,其实也都是老人们自己在卖自己种的菜。   卖菜的摊主坐在板凳上,有的凑在一起聊天,居然还有一桌麻将。   蔬菜整整齐齐地摆在麻袋上。   带着泥的胡萝卜,青翠的小黄瓜,撑开伞面的平菇。   秦晗在张郁青身边蹦来蹦去,第一次觉得蔬菜也能治愈心里的郁闷,因为“离别在即”而淤积下来的那点不开心,早就跑到九霄云外。   地上有一些菜叶,秦晗不小心踩在上面,滑了一下。   张郁青抬手,扶住她在空气中挥舞着找平衡的胳膊:“看着点。”   罗什锦和李楠全程都在斗嘴:   “这是萝卜吧?大白萝卜?”   “你是不是傻,这是红心萝卜,拌着吃的!”   “红心萝卜不能煮吗?”   “不能啊!”   “要不咱们买一个煮煮试试!”   “你滚,回头满锅都是萝卜味,汤也会变成红的!”   秦晗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只剩下明天一天了啊。   她忽然偏头,极其认真地对张郁青说:“张郁青,我开学以后也会常来看你的!”   张郁青被她的语气逗笑了:“说得我好像空巢老人。”   新空调真的很凉快,煮火锅都没怎么出汗。   一群人吃到尽兴,还是剩了好多菜,为了不浪费,他们约好了明天最后一天假期,来把剩下的菜也一起煮了吃掉。   因为这个约定,秦晗回家的路上都很开心。   假期的最后一天,秦晗接到了秦母的电话。   妈妈说她还在旅行,赶不回来送她去学校,让秦晗给爸爸打电话。   “离了婚他也是你爸爸,该肩负起爸爸的责任。”   秦父这几天倒是都有发信息来,秦晗知道,爸爸因为妈妈之前闹出来的事情,公司项目一直都不太顺利。   这几天爸爸都在深圳出差,并没在帝都市。   秦晗说:“可是爸爸......”   离婚后,每次提到秦父,秦母都很敏感:“这么多年都是我在做全职太太,都是我在照顾这个家,他连送你去学校都不能吗?他怎么有时间接那些狐......接那些女人的电话呢?”   秦晗抿了抿唇:“嗯,我让爸爸送我。”   她可以自己去,并不需要谁送。   师范大学又不远,公交地铁都能到,打车也可以。   挂断电话,秦晗有些难过。   她知道妈妈说的话都是因为对爸爸仍抱有怨言,但仍然给了秦晗一种,“她是爸爸和妈妈的累赘”的感觉。   不过,已经是最后一天假期了,不开心什么的,就留给明天吧!   今天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秦晗打起精神,收拾好自己去了遥南斜街。   这一路的车程,秦晗都心不在焉,快要到站时,她意外地看见张郁青和丹丹,就站在街口。   张郁青站在树荫下,阳光自树冠上错落下来。   明明暗暗的光影映在他脸上,他身后是街上的老房子和房子间葱郁的树梢,这一幕如果静止不动,像是日漫里,盛夏的样子。   “张郁青!丹丹!”秦晗跳下公交车。   “七晗姐姐!”   张郁青店里买了一批纹身用具,正在街口等快递,秦晗打过招呼后,带着丹丹去买冰淇凌。   夏天遥南斜街里卖冰淇凌的其实不少,但丹丹对味道很敏感。   同样是草莓冰淇凌,丹丹只喜欢街口这家。   街口的冰淇淋店生意还行,毕竟就在公交站附近,大热天的,等公交车热了都可能突发奇想去买一个冰淇凌。   秦晗买了三个甜筒,第一个草莓甜筒做好时,她先递给了丹丹,让她先吃。   “谢谢七晗姐姐。”丹丹接过甜筒,一脸满足。   看着冰淇淋从机器里慢慢被压出,挤在脆皮甜筒上。   秦晗想,连这个冰淇淋都要下周休息才能吃得到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秦晗匆忙转身,看见丹丹呆呆地举着空掉的甜筒,喃喃自语:“冰淇淋,丹丹的冰淇淋。”   惊呼的不是丹丹,是身后排队的一个女生。   女生穿着白色的凉鞋,冰淇淋正好掉在她的脚边上,有一点溅到了鞋上。   丹丹蹲下去,想要捡她的冰淇淋:“丹丹的,丹丹的冰淇淋。”   秦晗一边忙着安抚丹丹,一边又道歉:   “丹丹,这个不要了,秦晗姐姐再给你买新的,乖,这个已经不能吃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帮您擦一下吧,真的太抱歉了。”   秦晗说着,飞快地从包里拿出纸巾和湿纸巾,蹲在女生的脚边。   她拦住丹丹伸出去想要捡冰淇淋的手,帮女生擦掉了鞋上的冰激淋。   掉在地上的冰淇淋融了一圈,看着软趴趴的。   丹丹对她的冰淇淋很执着,执意伸手过去拿。   秦晗一时没拦住,女生却忽然拍开丹丹:“走开,你这个傻子。”   秦晗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女生嫌恶地看了丹丹一眼:“带个傻子出门还不看好了,真扫兴。”   秦晗捂住丹丹的耳朵,突然站起来:“你说谁是傻子?请你现在就对她道歉!”   丹丹吃东西时确实会有些邋遢,她的口唇有些问题,平时在学校时都是上口唇训练课的,现在每天也要做口舌操。   她吃冰淇淋时会蹭得满脸都是,也可能会流口水。   可是那又怎么样?   无论丹丹吃东西是什么样子,都不该是她被说成傻子的理由!   秦晗从来都没有这么愤怒过,她紧紧拽着那个女生的手:“向她道歉!”   女生吓了一跳,挣扎起来:“你他妈有病吧!神经病带着傻子出门?”   张郁青正在签收快递,刚签好自己的名字,听见旁边的嘈杂。   他转头,看见秦晗正死死拽着一个女生的手,无论女生怎么挣扎她都不放开。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紧紧把丹丹护在身后:“你道歉!”   那个被抓住的女生说什么“傻子”的字眼,张郁青听清了,他大步走过去,手按在秦晗发顶上,安抚地拍了两下:“小姑娘,先把人放开。”   秦晗气得狠了,唇都是发抖的:“她说,她说丹丹......”   张郁青把丹丹抱起来,温柔地用手把抹掉丹丹唇上的冰淇淋渍。   他把秦晗挡在身后,站在那个女生面前,垂着眸子看向女生。   看到丹丹手里的空甜筒和地上的冰淇淋,张郁青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郁青对陌生人不算凶,但前提是,那些陌生人没有触碰到他的底线。   “冰激淋的事,抱歉。”   他的语气是温和的,连嘴角都带着礼貌的弧度。   但就是莫名地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女生慌张地向前一步,想要走开。   张郁青稍稍挪动身形,挡住她的路:“给我妹妹道个歉吧,无知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对不起。”   女生道了歉,马上想走。   却又被张郁青挡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秦晗,笑了笑:“你好像,忘了一个。”   “对不起!”   女生走后,张郁青转身去看秦晗。   小姑娘应该是哭过,睫毛湿哒哒地拧在一起,脸上的眼泪已经被她自己擦干净了,她哽咽着:“张郁青。”   “小姑娘,在外面别那么冲动,你这么瘦,容易吃亏。”   张郁青拍了拍她的头,看向冰淇凌店里,“麻烦你,三个草莓甜筒。”   秦晗心里真的很难受。   丹丹这么可爱,她只是生了病,为什么要被人说成是傻子。   等甜筒的时候,丹丹瞪着圆圆的眼睛,天真地问:“丹丹是傻子吗?”   张郁青蹲在丹丹面前,眼里都是温柔的光。   他说:“不是,你是哥哥的小玫瑰。”   他的声音那么柔和,能抹平生活里所有不愉快的小褶子。   秦晗忽然鼻子一酸,又掉了两滴眼泪。   张郁青抱起丹丹,笑着调侃她:“又哭,刚才还像个小豹子,拉都拉不开。”   本来最后一天的假期,秦晗以为,如果有伤感,也是因为她总舍不得遥南斜街。   但这一天像是故意让大家共苦,每个人都不太开心。   罗什锦家里有亲戚去世,去了一趟火葬场,回来的之后沉闷了许多。   李楠在这一天被爸妈告知,不改掉女装的癖好,就只给学费,生活费自己赚。   还是开着新空调,凉爽的空调风吹散了火锅里咕嘟出的热气。   关着的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最后一顿晚饭的气氛,明显不如昨天。   北北趴在秦晗腿上睡着了。   丹丹也靠着张郁青睡着了。   火锅里翻滚着鲜香的羊肉片,小青菜绿油油地在里面飘着。   张郁青坐在秦晗对面,他在一片低沉里举起装满乌梅汁的玻璃杯,手指修长漂亮。   他说:“敬明天。”   秦晗看向张郁青,隔着涓涓蒸汽,模糊不了他眉眼中的笑意。   大家举起杯子,重新振作起来。   玻璃杯相碰,叮叮当当。   不开心的就留在过去和过去里。   他们要对明天,举杯相邀。   冰镇乌梅汁喝光,桌上只剩下残羹。   李楠跟着罗什锦出去挑西瓜,准备搞个饭后水果,秦晗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张郁青把丹丹抱回楼上,看见秦晗还坐在那儿发呆,走过去问:“怎么了?”   秦晗压低声音:“北北睡着啦。”   张郁青觉得好笑。   窗边这张桌子,秦晗总坐在这儿发呆,不是因为小虫子,就是因为狗狗。   她永远不紧不慢,天真烂漫。   却又会因为丹丹被说凶得像小豹子。   张郁青把桌上吃空的盘子一个一个摞在一起,准备收走,忽然听见秦晗叫了他一声:“张郁青。”   秦晗只是叫了他一声,然后就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张郁青忽然明白了秦晗在想什么。   可能在这儿混了一个假期,小姑娘不舍得了。   张郁青笑着逗她:“师范大学环境挺美的,你替我多感受感受吧,小学妹。”   小姑娘果然打起精神,重重点头:“我可以给你拍照片呀!” 36.室友你就撩,使劲撩   8月31日,秦晗一个人去师范大学报道。   之前她已经在网上查过了攻略,准备好了必须物品,还给新室友准备了自己烤的小饼干。   秦晗家离师范大学不算远,地铁换乘公交,大概是一个多小时的行程,有什么忘记带的,周末回来也还是能拿到,也就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临出发前,李楠打电话来,叮嘱她一定要记得带电蚊香液。   用李楠的话说,饿了整整一个暑假的蚊子,正嗷嗷待哺,等着用新生们补气养血呢。   师范大学里到处都是人,校园里的草坪插着彩色小旗子,还有红色的迎新条幅,很多学长学姐都在学校的组织下热情地引路。   秦晗踏进大学校门时,不能说对大学生活没有兴奋和期待,但她的兴奋和期待里,总是掺杂了些猜疑。   她总在想,当初张郁青迈进大学校园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入学手续办得十分顺利,秦晗拿到一张绿色的学生卡,没有着急去寝室。   她拖着行李箱,在校园里慢慢转着。   师范大学有种古朴又温雅的气质,教学楼上攀着层层叠叠的爬山虎,图书馆大得惊人。   这是张郁青之前念过的大学。   秦晗给张郁青发了几张照片。   想让他放心。   其实张郁青从来都没说过他曾是师范大学的学生,偶尔罗什锦提起,也都是被张郁青看一眼,然后又悻悻地闭上嘴。   昨晚忽然叫她小学妹,说出“替我多感受感受”这样的话,大概是因为看出了她对遥南斜街的不舍吧。   张郁青总是很温柔,也总是在照顾大家的情绪。   秦晗发过去照片之后没多久,张郁青打来视频。   这还是张郁青第一次打视频给秦晗,秦晗站在路边迅速理了理头发,才接起来。   张郁青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眸间依然是带着笑意的。   他问:“小姑娘,报道自己去的?”   秦晗忽然有种骄傲感,稍稍扬起下颌:“是的!”   “学校喜欢么?”   “喜欢。”   秦晗和张郁青通话时,有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欢快。   其实在大学门口看见有家长送的那些新生,她也有些羡慕的。   现在有人和她分享入学的兴奋,秦晗滔滔不绝,把自己办理入学的流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又说到中午吃什么的问题。   “中午我打算去食堂吃,看看食堂的菜怎么样。”   秦晗拉着行李箱,慢悠悠地走在校园里,“我之前看网上说,不少大学的食堂都有黑暗料理,大葱炒月饼,西红柿炒香蕉,橘子炒排骨!不知道这儿有没有这种的。”   张郁青大概是坐在纹身室的窗边,笑着听她讲述。   他目光里多处一种类似回忆的温柔,忽然说:“师大食堂多,听没听过传言,说师大的食堂比男生多。”   秦晗顿了顿:“杜织老师说,以前追你的女生特别特别多。”   “遇见她了?”   “没有,上次见面时说的。”   张郁青笑起来:“这个当了副院长的人,怎么什么都跟小朋友说呢。”   他没否认,秦晗有点走神。   校园里确实是女生好多,她都能想象到,张郁青那样的人,在校园里得多受女生欢迎。   秦晗没说话,倒是张郁青忽然笑着提醒她:“走这条路,小心点比较好。”   小心什么?   她在校园里,又不是在过马路。   张郁青说:“你走的这条是‘天使路’,不快点走,可能会中招。”   秦晗这才看见地上的白色的花纹,忽然是鸟粪。   张郁青说这条路晚上会有很多乌鸦落在电线和树上,白天有时候也有,很多女孩子走这条路都是打着伞的。   他说师大的图书馆是帝都是第二大。   他说教八教学楼外的爬山虎很美。   他说篮球场有点小。   秦晗自己逛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个令人好奇的新环境。   但张郁青说这些时,她忽然觉得师大校园变得更加亲切。   这是张郁青生活过的地方。   一路从东门聊到食堂,秦晗才挂断视频,但在食堂吃过张郁青推荐的红烧茄子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事情了。   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经历的某个地方语气熟稔,是不是就说明,他很喜欢这个地方?   是不是因为喜欢,才会印象深刻?才会侃侃而谈?   他是喜欢师大的。   秦晗有些懊悔,她只想到了张郁青来学校报道时大概和她一样,对哪里都好奇,却没想到他挥别校园时,是不是深深地遗憾过。   这种懊悔持续了很久,拖着行李箱到宿舍楼时,秦晗都有种在张郁青伤口上撒了盐的罪恶感。   她蔫着把行李箱提上楼,找到宿舍号。   其实入学报导前两天就开始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六个人的寝室只差她一个人没住进来。   秦晗刚走到寝室门口,寝室门被推开,一个贴着面膜的女生只穿了睡裙走出来。   女生看见秦晗开心地瞪大眼睛,一把拉住秦晗的手:“姐妹们,快来!咱们寝室的最后一个成员出现啦!”   她喊起来的语气有点像女版的罗什锦,脸上的面膜立刻皱了,几乎掉下来,被她豪爽地揭掉贴在了脖子上:“秦晗对不对?我是谢盈,我们等你两天啦!就等着你来,好出去聚餐呢!”   谢盈热情地接过秦晗的箱子,然后拉着秦晗进了寝室。   其他几个室友围过来,都做了自我介绍。   胖乎乎的是李悦悦,瘦高的是孙子怡,戴眼镜的短发女生是叫赵梦,另一个戴着眼镜的长发女生叫付雨。   秦晗打开行李箱,拿出给室友们烤的饼干。   女孩子间建立友谊很容易,随便聊聊高中的事,聊聊高考成绩,再一起约着去买些生活用品,在学校外面找个餐馆聚个餐,就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几个室友都很好,只不过秦晗总有些心不在焉。   她担心张郁青会因为今天提起太多师范大学的事情不开心。   晚上时,秦晗坐在自己的床铺上,还在犹豫要不要给张郁青发个信息。   可是发了信息说什么呢?   秦晗反复点进聊天页面,几次之后,洗澡回来的谢盈忽然拍了一下秦晗的肩膀:“和男朋友吵架了?”   秦晗吓了一跳:“......我、我没有男朋友。”   “那就是喜欢的人。”谢盈说。   秦晗犹豫地点了点头,脸都红透了。   “秦晗,我发现你真好玩,脸红什么呀?”   “没有吧,可能是热的。”   “我也有喜欢的人,不过他今年没考好,复读了。”   谢盈在秦晗的上铺,她没上去,搬了椅子坐到秦晗身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想给他发信息,就是担心影响他学习,希望他明年能顺利考到帝都来,最好是考到隔壁大学。”   谢盈的性格真的挺像罗什锦,外向话多,一点也不认生。   说起自己喜欢的人,大方又温柔,有点像老夫老妻的感觉。   秦晗挺喜欢她的性格。   “说说你那位呗?为什么没成男朋友?你是暗恋?”谢盈干脆坐到秦晗床边,塞了个洗好的桃子给她。   秦晗抱着桃子和手机,摇摇头:“已经表白过了。”   “被拒绝了?”   谢盈有点诧异,上下看了秦晗一圈,“你这种长得美性格乖的小美女,也不差哪儿啊?对方什么条件啊,还能拒绝你?”   “他嫌我小。”   “哦。”   谢盈的目光落到秦晗胸前,瞅了两眼,“也不小吧,你这么瘦,B杯也挺好了......”   秦晗的脸瞬间烧起来:“是年龄!”   寝室里其他人虽然没过来,但都听着呢,几个姑娘趴在自己床铺上笑起来。   李悦悦从桌上拿了一张没开封的面膜丢过来:“谢盈,你个流氓,看你把小秦晗吓的,哈哈哈。”   谢盈接过面膜,只接撕开贴上了:“谢谢我悦悦,么么哒!”   闹了一阵儿,孙子怡把话题扯回秦晗身上:“小秦晗,你喜欢的男人到底多大啊,还能嫌你小?禁忌之恋啊?”   “不是不是。”   秦晗慌忙摇头,谈论这种话题她挺没有经验的,声音小小的,“他23岁。”   谢盈按着脸上的面膜:“23!这个年纪也不大嘛,你就撩,使劲撩,看他还觉不觉得你小!”   “撩?”   秦晗不知道什么是“撩”,有些茫然地看向室友们。   她说话时,手机没锁屏,不经意按到了张郁青的对话框,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一长串的表情包出去。   这些秦晗还没注意到,还在虚心听教。   “女追男隔层纱,好追,就是得展现一下你女性的魅力,素面朝天的不太行吧?”   孙子怡也坐到了秦晗床上:“小秦晗看着是挺小的,长得太嫩了,你看谢盈,就成熟。”   “你说我老呗?”   谢盈嘻嘻哈哈,一把搂过秦晗,“小秦晗有股那种不谙世事的小仙女的感觉,有点不够女人。”   秦晗被她们说得脸发烫,正好这时候,张郁青打视频过来。   秦晗看了眼手机,桃子也没拿住,滚到床上,脸和脖子也红了。   几个室友一对眼神,就知道,背地里谈论的正主,打电话来了。   “我先接个视频?”   秦晗一边把耳机戴上,一边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看着有点慌乱。   在秦晗接通视频时,谢盈忽然从秦晗的下铺起身,像是没站稳似的,扶了一把秦晗的肩。   孙子怡无声地笑了,然后和谢盈抱成一团,不知道在说什么。   张郁青忙完,手机里有秦晗20多条未读微信。   点开一看,都是表情包。   小姑娘脸皮薄他是知道的,这种一口气发一堆信息给他的状况还从来没有过。   张郁青皱了下眉,有些担心。   是去学校不习惯,想家了?   是室友之间相处得不好,挨欺负了?   还是开学人多手杂的,东西丢了?   张郁青给秦晗拨了电话,没打通。   师大有几个宿舍楼信号不太好,这点张郁青是听说过的,改拨了视频。   小姑娘视频接得挺快,不知道在干什么,脸颊和耳垂都粉乎乎的。   她的领口稍稍有些歪扭,露出脖颈下白皙的皮肤和小巧精致的锁骨。   张郁青顿了顿,还没等说话,电话里传来另一个女孩的大嗓门:   “小秦晗,有个学长想要你电话号,给不给啊?就今天遇见那个巨帅的学长哦!”   张郁青:“......” 37.夜市女大十八变啊   “小秦晗,有个学长想要你电话号,给不给啊?就今天遇见那个巨帅的学长哦!”   听见秦晗这边室友们乱糟糟的,问她什么学长要电话给不给。   视频里的张郁青好像轻轻眯了下眼睛。   他身后是店里熟悉的陈设,张郁青略显慵懒地靠在窗边椅子里,手机大概是立靠在玻璃杯边,自下向上倾斜的死亡角度。   他看上去依然眉眼俊朗,神色勾人。   连那种不经意的眯眼动作,都让秦晗握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   “看你发了不少表情包过来,还以为怎么了。”张郁青说。   知道是自己无意间碰到手机,按出去不少表情包,秦晗支支吾吾解释,说自己只是不小心碰到的。   她很怕张郁青问她,怎么会这么巧就在他们的对话框里,紧张得脖子红了一片。   好在张郁青并没多问。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   秦晗显得小心翼翼:“那......我先挂了?”   张郁青忽然笑了,用一种家长般语重心长的语气,温柔里掺杂着告诫:“小姑娘,咱们考上高校,可是为了学习的。”   秦晗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然后挂断了电话。   室友们早就笑成一团,尤其是谢盈,她的面膜又笑掉了,皱巴巴地趴在地上。   秦晗红着脸,还有点茫然:“我们今天遇到过学长?”   “当然没有!”   “那你说有个学长想要我的电话......”   “小秦晗,你真的太单纯了,一看就是乖乖女的类型。”   谢盈笑着往上铺爬,爬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你那个喜欢的对象,好像并不是对你完全没有意思嘛。”   秦晗还沉浸在自己发了一堆表情包过去的尴尬中,没听清谢盈说的是什么,迷惑地抬起头:“什么?”   “没什么。”谢盈大笑着爬回了自己的床铺。   在上大学之前,秦晗没有住过校,第一次和这么多女孩子住在一起,她有些新奇。   室友们很友好,性格都很好相处,什么都会凑在一起聊。   这种女孩子间特有的、无防备的亲昵,让人觉得有些小温馨。   有两个有男朋友的室友,打电话也不避讳其他人,秦晗不经意间也听到过一些对话。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孩子是可以那么对男生撒娇的。   开学的第二天,秦晗在学校里遇见杜织。   她刚从图书馆回来,抱着几本书,恭恭敬敬地和杜织打招呼:“杜副院长好。”   杜织噗嗤一声笑出来,用指尖点着秦晗的额头:“小秦晗,叫杜院长就行,不用强调‘副’字的。”   秦晗看了眼四周,小声问:“假期里谢谢你的帮忙,我方便请你吃个饭吗?”   “走吧。”   杜织穿了一身正装,却是挺没正经地把文件袋随便夹在胳膊里,“我就喜欢和小姑娘混在一起,显得我年轻。”   她只跟杜织见过一面,却在假期里麻烦过杜织两次。   一次是因为爸爸妈妈离婚时,一次是因为丹丹。   杜织的性格不像老师,甚至不像长辈,张郁青说她已经是40多岁的人了,但秦晗总觉得她更像大姐姐。   秦晗请杜织在校外一家中餐馆吃饭,席间杜织又问了秦晗,有没有兴趣去学特殊教育。   秦晗郑重地放下筷子:“其实我也很想了解,师大能不能转专业?”   “能到是能,需要成绩优异,大一上半学期的期末成绩优秀,可以申请,还要再过一次转专业考试和面试。”   杜织看了秦晗一眼,“如果是你的话,面试我会亲自来,很严格的哦。”   秦晗有些担心:“是因为看上去......不像会成为好老师吗?”   杜织摇了摇头:“不是,我需要确定,你是真的喜欢特殊教育这个专业,而不是因为张郁青。”   服务员放下在她们中间的桌子上放下一份三杯鸡,甜香的酱汁裹着鸡肉,浓郁扑鼻而来。   秦晗听见张郁青的名字,耳廓发烫,语气还是坚定的:“是我自己想要学这个专业。”   她很老实地说,“但能够接触了解唐宝宝,确实因为张郁青。”   想要转专业这件事,不能说没有张郁青的原因。   但秦晗知道,哪怕现在没有张郁青,她也还是会选择特殊教育。   因为她见过丹丹了。   她知道还有很多丹丹这样的孩子,但却被无知的人称为傻子。   秦晗想要变成那些问题小孩们的守护者。   杜织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秦晗的碟子里,又夹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说着和她形象完全不符的严肃话题:“想当英雄的人很多,你要证明给我看,你不是纸上谈兵。”   刚开学的日子其实并不算忙碌,但因为杜织说了转专业的事情她会亲自跟踪流程,秦晗总觉得自己的能力不足够。   她变得像个高中生,每天没课的时间就泡在图书馆里。   秦晗忽然体会到学业上的压力不是担心考试失利,是永远有你不懂的东西,怎么学也学不完。   而这一次,她没办法再拥有一本《五三》,一切都要靠自己。   这么忙碌着,很快迎来了大学的第一个周末。   星期六系里组织了新生欢迎大会,星期日班里的同学说要聚一聚。   秦晗没能回家,也就没去成遥南斜街。   聚餐那天秦晗照常穿了一条样式简单的裙子,把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   谢盈也刚换好衣服,手机一响,她就扑过去。   估计不是她喜欢的那个男生,谢盈撇撇嘴,摇头叹息。   她摇头时,耳垂上的长流苏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谢盈穿着露脐短袖和包臀鱼尾裙,走路都有种女人的风情。   秦晗叹了一声,觉得自己该多和谢盈学学。   想长大这条路,怎么就这么漫长呢。   后来还是谢盈看不下去秦晗的样子,和孙子怡、李悦悦三个人联手,把秦晗按在椅子里,给她做了个卷发,然后梳了个半丸子发髻。   孙子怡还给秦晗画了个口红。   她和秦晗说:“口红,是女人俘获男人的利器!”   秦晗不解地问:“可是我记得班上的男生说,不喜欢女生涂口红?”   “他们是不喜欢血盆大口好吧?不是不喜欢妆容得体的小美女!傻姑娘!”   班级聚会十分热闹,回寝室的路上秦晗和室友在夜市逛了一会儿,一起买了些小东西。   室友对手工感兴趣,买了那种需要自己编织的宠物牵引绳。   秦晗也跟着在小摊边蹲着看了一会儿。   她喜欢这种夜市的氛围,有些像遥南斜街的旧书市场,那些等待销售的东西都摆放在布面或者袋子上,让人亲切。   “小秦晗。”   秦晗应声回眸,看见谢盈正举着手机对着她。   再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手机的闪光灯一晃,谢盈满意地咂嘴:“不愧是我,照相技术太棒了,这张真的美呆。”   谢盈把照片发给秦晗。   秦晗点开,可能因为谢盈有种超脱年龄的成熟美,她拍的照片,也带着这种风格。   照片不知道用了什么滤镜,天色幽冥,只有各家小摊的灯光和路灯是明亮的。   秦晗蹲在小摊前,灯光正好打亮了她半张脸。   被卷发棒卷过的头发披在肩上,头顶有一小撮卷成丸子的发髻,碎发被晚风拂起来。   她毫无防备的扬着头,目光被灯光染得明亮。   秦晗喜欢这张照片,有种已经长大了的错觉。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拍了几张夜景,但都没拍出谢盈那种成熟的效果。   室友流连在手工小摊前,秦晗也买了一包材料,想着给北北做个手工项圈。   回寝室的路上,秦晗接到罗什锦用张郁青手机发来的一段小视频。   夜色浓重,遥南斜街的灯火并不通明,显得比秦晗这边更晚几个小时似的。   张郁青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北北摇着尾巴,张开嘴,重重地啃了一口西瓜。   视频里传来罗什锦的大笑。   大概因为他举着手机,声音更大一下,秦晗只能隐约听见张郁青的笑声。   很快,罗什锦又发来一条语音。   罗什锦说:“秦晗,看见没,北北现在最爱吃我的西瓜哈哈哈哈,对了,你那个大学怎么样啊?和同学相处得好不好?什么时候放假回来聚聚啊?”   罗什锦没有加秦晗的微信,一直都是通过张郁青的手机和她联系的。   因为水果摊老板说了,自己微信里人太多,都是买卖关系,他休息的时候从来不登录微信。   秦晗也跟着笑起来。   她之前拍了几张校园里的照片,也有刚才夜市的照片。   她勾选着把这些照片发到张郁青的微信里,给罗什锦回了语音:“下个周末我就能回去啦,学校很美,室友相处得也不错,今天班级还聚了餐,现在在逛夜市。”   隔了很久,秦晗都快要走到寝室楼了,罗什锦才回了一条语音。   非常长,足足50多秒。   说是给秦晗发的信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对秦晗说的。   更像是按着手机,录了一段他和张郁青的闲聊。   “女大十八变啊,这才上大学几天,怎么好像就不一样了?是吧青哥?”   秦晗猜想,罗什锦一定是坐在张郁青身边。   一边给她发微信语音,一边又去和张郁青说话。   起先秦晗没听懂,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发了太多大学的照片,罗什锦才觉得她不一样了。   回寝室洗漱后,她躺在床上翻看聊天记录。   秦晗把耳机戴上,又看了一遍张郁青喂北北西瓜的视频。   这次她没把注意力放在北北身上,只是屏息听着隐藏在罗什锦大嗓门下的,张郁青的轻笑声。   他拿着西瓜,腕上骨节凸起性感的弧度。   大概是因为距离远,不能随时随地见面,秦晗总觉得她看张郁青时,带着一种很难说清楚的心悸。   这算是想念吗?   翻看到她自己发过去的照片时,秦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怎么把谢盈给她照的照片发过去了???   难怪罗什锦说她变得不一样了。   秦晗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好像她故卷了头发涂了口红和人显摆似的。   她又重新听了一边罗什锦的语音,还是那句话。   “女大十八变啊,这才上大学几天,怎么好像就不一样了?是吧青哥?”   后面是大段空白,估计是罗什锦说完话,忘记松开按着语音录音键的手指。   秦晗刚准备关掉手机,耳机里忽然传来张郁青的声音。   是有些低的鼻音,只是应了罗什锦一声,像拨动吉他的低音弦。   他说:“嗯。” 38.项圈这份心意有些不好拒绝   夜里2点多,张郁青喝了一整杯冰水,唤了北北一声:“北北,走,上楼睡觉。”   他的声音有些哑,冰水都没能缓解。   趴在窗边桌子下面睡觉的北北,听见声音,睡眼朦胧地起身,摇着尾巴跟上张郁青的步伐,和他一同迈上楼梯。   今天下午的客人两条腿几乎都要纹满图案,图案是张郁青昨天熬夜设计出来的。   应客人要求,是《山海经》第三卷北山经里,北次三经的内容。   从太行山到王屋山的神话传说,包括精卫填海。   张郁青在图案里画了一只白色的鸟,火红的尾羽,拥有六只脚。   客人看完很满意,给他回了信息:“青哥,我喜欢这只贲鸟,和我梦里想象得一样,你真牛逼。”   张郁青喜欢这种和他有默契的客人,今天纹身直接忙到半夜,把贲鸟和归山纹在了顾客腿上,期间一口水都没喝。   忙完,他才觉得有那么一点疲惫。   前两天周末,李楠来时买了一兜子零食,堆在一楼桌子上。   张郁青也没看是什么,随手拿了一袋,拎着往楼上走,北北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   李楠家里给他断了生活费,他求助张郁青,在张郁青的介绍下,找到了两个兼职。   估计是为了感谢吧,李楠买了好多东西来。   张郁青午饭和晚饭都没吃,撕开薯片丢了两片进嘴里,却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秦晗。   小姑娘刚来遥南斜街时,也是这样,每次都很见外。   总是要买一堆东西,一直买到拎不下为止。   那会儿秦晗大包小包地拎着的样子,总让他觉得她是被从家里赶出来了,准备投奔他。   张郁青嚼着薯片,稍稍蹙眉,把手里的包装袋提起来看。   真行,薯片还有奶糖味的了。   甜唧唧的,估计也就小姑娘们能喜欢。   张郁青把薯片放在一旁,没了吃东西的兴致,干脆拎了换洗的衣服去洗澡。   到了9月份,秦晗和李楠都开学了,丹丹也回了学校,张郁青店里显得冷清很多。   洗过澡的张郁青坐在床边,想起秦晗开学前说的话,“张郁青,我开学以后也会常来看你的”。   当时小姑娘绷着一张巴掌大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神态极为认真。   结果呢?   张郁青用毛巾擦着头发,轻轻“啧”了一声,周末还不是连人影都不见。   不但不见人影,还有学长要电话。   嗯,还烫头发。   已经是夜里3点多,他躺在床上随手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一张张师大熟悉的景象划过,最后张郁青指尖一顿,画面停留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应该是师大外面有名的那条夜市街,买东西的有学生也有商贩。   长街喧嚣,小姑娘蹲在一个摊位前,毫无防备地看向镜头,目光澄澈,一头卷发像海藻一样披散在背上。   这个角度,显得她的下颌更加小巧。   张郁青看了两眼,扬起眉梢。   哦,还涂了口红。   这天上午秦晗没什么课,早早抱了教材去图书馆占座位去了。   师大的图书馆太难找座位了,大家都那么用功,稍微去晚一些,就只能回寝室上自习。   但秦晗也是有些小惰性在的,让她在寝室自习,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趴到床上看闲书去了。   秦晗一早晨没看手机,跑到图书馆找好座位,才看见手机里有两条未读的微信。   是张郁青发过来的。   时间是夜里3点多?   这个时间他怎么还没睡觉?   给她发信息是有什么急事吗?   两条信息都挺混乱的:   【休闲度假爱哦发达ui】   【才把u风情风情和i清强】   感觉像是喝多了的胡言乱语。   秦晗放好书本,跑出图书馆,给张郁青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手机里传来张郁青夹着睡意的哑声:“嗯?”   秦晗站在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她本来是怕自己听不清,把手机死死按在耳边。   这会儿张郁青的声音,就像自带震动,秦晗耳廓瞬间就烧了起来。   “你、你昨天半夜给我发了信息,是有什么事吗?”   张郁青可能才听出她是谁,一阵窸窣声后,他清醒的声音传过来:“是你啊小姑娘,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你昨天半夜发信息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找我。”   秦晗的碎发被晨风吹乱了,她空出一只手理了理,“你发的信息我没看懂。”   “稍等一下?”   张郁青那边有几秒没讲话,过了一会儿,他笑着说:“应该是北北按出去的,我昨天睡觉手机没锁屏,它喜欢趴我手机上睡觉。”   “哦。”   张郁青可能是觉得有意思,还评价了一下那两条信息:“发的什么玩意儿,非主流似的。”   这事儿换了平时,秦晗也不会多想。   但就在前些天,她才刚经历过误给张郁青发了一堆表情包的尴尬。   她记得,误发的前提是,要先把手机界面停留在他们的对话框上。   早晨起得太早,秦晗还没吃早饭,脑子就很容易短路。   她忽然问:“是你把界面停在我的对话框上了吗?”   问完,秦晗忽然一阵尴尬。   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好像急于证明张郁青会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一样!!!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张郁青坦诚大方的声音:“嗯,我不是得看看,我们小姑娘怎么上了大学这么臭美,还涂口红?”   “才没有臭美!”秦晗矢口否认。   张郁青笑了:“女孩么,爱美很正常。”   秦晗刚要反驳,听见他像个老大爷似的叮嘱她:“还是学习重要。”   挂断这个电话,秦晗忽然很想念遥南斜街,很想念张郁青。   她掰了掰手指,距离周末只剩下三天了,这个周末学校没什么事情,她可以去一趟遥南斜街。   如果妈妈状态好,她甚至可以两天都去。   想到这件事,秦晗看书都很有动力。   白天泡在图书馆里学习,或者在教室听课。   晚上回去,秦晗跟着室友学手工,给北北编了一条小项圈。   一转眼周末就到了,秦晗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寝室里6个室友,有4个都是帝都人,周末都要回家。   谢盈和孙子怡家在其他省份,两人贴着面膜,和秦晗她们道别:“后天晚上见啊,记得带好吃的回来!”   其他人都顺利出了寝室门,只有秦晗被拽回来了。   秦晗一脸迷茫:“怎么了盈盈?”   “小秦晗,你周末是不是准备去约会?”   秦晗脸发烫:“不是约会。”   “那就是见你那个喜欢的人,对不?”   秦晗点头。   谢盈直拍大腿:“你就这么去?!”   秦晗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但她也知道,在成熟这一块,谢盈是寝室里的翘楚。   和谢盈一比,她就像幼儿园大班的毕业生。   秦晗虚心请教:“那我应该怎么去呢?”   “你那个喜欢的对象,有没有照片?你给我瞅瞅他什么类型,我再决定给你什么建议。”   秦晗想了想,拿出手机,找出罗什锦录的那个张郁青喂北北吃西瓜的视频,给谢盈和孙子怡看。   谢盈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妈,快快快快!快拿走,这也太帅了,再多看一眼我都要春心萌动了!”   孙子怡还好一点,她喜欢胖胖的男生,但也半天没回过神。   她拍了拍秦晗的肩膀:“宝贝儿啊,上点心吧,这种帅哥你不上早晚得被别人抢走。”   秦晗收起手机,十分茫然:“什么点心?”   谢盈:“......”   孙子怡:“......”   最后,秦晗被谢盈和刘子怡按在椅子里,又卷了头发,还化了淡妆。   折腾一番下来,秦晗到遥南斜街时已经临近中午了。   张郁青他们早知道秦晗要回来,李楠也来了,罗什锦已经从后街订好了烧烤,还切了个果盘放在窗边桌子上。   秦晗跑进张郁青店里时,有种比回家更亲切的感觉,她兴奋地摘下双肩背包:“我回来啦!”   这话有些不严谨。   再怎么说,人家张郁青的店,她也不该用一种家庭成员的语气喊这样的话。   但没人在意,罗什锦挥舞着他的西瓜刀:“今天切的可是哈密瓜!我挑了一上午,保甜!”   李楠理着长发:“秦晗这个发型好好看,我喜欢!”   张郁青倒了一杯水给秦晗,秦晗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都还没咽下去,她就开始拉开她的大书包,把给大家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mini按摩器是给张郁青的奶奶的。   一本历史类书籍是给刘爷爷的。   水果刀是给罗什锦的。   假睫毛是给李楠的。   一个小熊玩偶是给丹丹的。   张郁青静静靠在桌边,小姑娘和刚来遥南斜街时一样,一口气拿出不少东西。   最后,秦晗眼睛亮亮的,手还藏在书包里。   她有些神秘地看着张郁青:“张郁青,你猜猜,我还带了什么?”   张郁青笑了笑:“什么呢?”   秦晗把自己亲手给北北编的项圈拿出来:“你看!”   小姑娘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编织绳,上面缀着几个亮晶晶的水晶坠子,还有小铜铃。   看着有点像那种藏风手链。   张郁青手腕上干干净净,平时连手表都不戴。   纹身师么,戴着太多装饰品总觉得工作时有些碍事。   但小姑娘一脸兴奋地说:“这是我自己编的。”   张郁青觉得,这份心意他多少有些不好拒绝。   毕竟小姑娘自己编的呢。   他伸出手,笑得温柔:“谢谢小......”   话都没说完,秦晗忽然蹲在北北面前:“我觉得北北戴上一定好看!来,北北,我给你戴上试试!” 39.通话超过对妹妹的喜欢了   秦晗的周末过得太快,她只来得及在张郁青店里吃了午饭。。   才到下午,餐桌还没收拾完,秦晗就接到电话,妈妈说她已经下了飞机,大概一个半小时后能到家。   爸爸妈妈离婚后,其实爸爸只带走了一些衣物,很多东西都留在家里,就像他只是出差一样。   是妈妈把爸爸的很多东西丢掉或者摔碎,只有爸爸的书房,妈妈并没有动。   有一天秦晗无意间看见妈妈进了爸爸的书房,她很担心妈妈会把那些书都撕掉,蹑手蹑脚地跟着走到书房门边。   透过门缝,她看见妈妈翻开一本书,眼泪随着翻开的动作一起,大滴大滴地砸在书面上。   秦晗记得那本书,那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百年孤独》。   她也记得爸爸在扉页上写给妈妈的话我永远不会孤独,因为我永远爱你。   爸爸说,那本书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妈妈的旅行已经持续了20多天,她现在回来了,秦晗不可能继续呆在遥南斜街。   和大家告别过后,秦晗背上她的空书包,往张郁青店外走。   才迈出去一步,书包拉链被拉开。   她扭过头,看见张郁青丢了几瓶棕色的药水在里面。   张郁青提着秦晗的书包把人往回拽了拽,问秦晗:“下周要开始军训了吧?”   “你怎么知道?”   “师大的老规矩,年年都在月中旬军训。”   张郁青指了指她的书包,“带几瓶藿香正气水,防着点,小心中暑。”   “谢谢。”   “回去慢点,下次假期再过来吧。”   张郁青说完,两只手放回裤兜里,转身往店里走。   秦晗忽然说:“军训的周末是不放假的。”   “嗯。”   张郁青笑着回眸,“但十一会放,放一个星期。”   于是秦晗在回学校之后,又开始像盼周末一样盼望着十一的黄金周。   仔细想想,往年的小长假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要么就是去图书馆,要么就是和爸爸妈妈去奶奶家。   今年特别些。   秦晗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军训开始的前一天,室友们一起买了防晒喷雾和防嗮霜,还买了美白丸和面膜。   在爱美的小姑娘眼里,军训唯一可怕的,就是被晒黑。   秦晗白天汗流浃背,晚上洗个澡坐在小阳台上点着蚊香看书。   军训太累了,她看不进去学习的书,只能借了其他的书打发时间。   她和张郁青的联系并不多,从周末回来到现在,也就只发过一次信息,还是张郁青给她发的照片,是北北戴着项圈的样子。   军训到一半时,有那么两天,天气忽然热得惊人。   有一天夜里,孙子怡忽然腹泻呕吐。   秦晗住在下铺,睡眠浅。   她感觉到有人频频进出洗手间,打开床头的小夜灯,看见孙子怡脸色惨白,披头散发。   秦晗吓了一跳,马上翻身下床,压低声音:“子怡,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应该是中暑了。”孙子怡蹲在洗手间门口,有些虚弱地说。   她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露出紧蹙着的眉头。   “怎么办?要不要去医务室?”   孙子怡蹲不住了,索性坐在地上,摇着头说:“我没力气,而且明天还要训练一整天,别把大家都折腾醒了,我再吐两次估计也就过劲儿了,你快睡吧。”   “那怎么行?”   秦晗马上想起张郁青那天塞在她书包里的药,她轻手轻脚,在书包里翻出那几瓶棕色的药水,又有些懊恼。   当时应该问问张郁青方法和用量的。   孙子怡也没吃过这种药水。   夜里1点多,秦晗硬着头皮给张郁青发了微信。   寝室的信号时好时坏,发电话经常打不出去,但网络是好的,非常流畅。   张郁青没睡,回了信息过来,告诉秦晗,喝一小瓶。   秦晗很少有照顾人的经验,给孙子怡喝了一小瓶藿香正气水之后,她还在担心,搬了把椅子守在孙子怡旁边。   “你去睡吧,不用守着我。”   “没事,我们方阵这两天只练操,不累。”   “小秦晗,你真好。”   “你先睡,等你睡着了我就去睡觉。”   可能是藿香正气水起了作用,孙子怡紧蹙的眉心渐渐松开了。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的呼吸变得均匀。   不知道为什么,秦晗忽然觉得睡意全无。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瞬,是张郁青。   【室友好些没?如果很严重,要去医务室,别拖着。】   秦晗回了信息:   【她已经睡着了。】   【嗯,你也睡吧,晚安。】   秦晗盯着张郁青这条信息,愣了几秒,忽然有些不那么想只是回晚安给他。   人果然都是贪心的。   在这个初秋的夜里,她想要更多的、来自张郁青的温柔。   秦晗垂了垂眼睑,抿着唇给张郁青发了信息:   【张郁青,我睡不着。】   这条信息发出去后,秦晗开始心跳加速。   手机屏亮了一瞬,她不敢去看。   过了好一会儿,秦晗才深深吸气,把新的微信打开。   他说:   【想聊一会儿?打字还是电话?】   在看清信息的那一刻,秦晗几乎感动得落泪,好像有什么东西,柔柔地撞进了她的心脏。   她举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跑去阳台。   关好门,又戴上耳机,拨了语音过去。   张郁青接起来的很快,大概是放了扬声器,能清晰地听见北北的叫声和遥南斜街的蝉鸣。   还有老电风扇呼呼的风声。   “你怎么还没睡?”   张郁青的声音自耳机里传出来:“在画图案,还没做完。”   “在...卧室?”   “嗯。”   秦晗能想到张郁青现在的样子。   他大概是靠在床边,拿着小画板设计图案,而她的声音通过手机,填满他的整间卧室。   想到这里,秦晗耳廓和脸颊都烧了起来。   她小声说:“谢谢你的药,我室友好的很快。”   “你也注意点,军训期间食堂有卖绿豆汤,多喝点,防暑。”   张郁青那边有铅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说话时,声音盖过这些细小的摩擦,温柔且宽容。   他知道她发“睡不着”的小心机。   但他没拆穿,只是接下了她的算计,陪着她在深夜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通话。   那天星星格外明亮,月亮弯弯地挂在天边,秦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张郁青也总能顺着她的话题聊上几句。   聊到自己最近在看川端康成的书籍,秦晗有些苦恼地说:“川端康成老师可是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可我怎么就是看不懂他写的东西,也不知道他要表达的是什么。”   她自我埋怨着,“读《雪国》时,我甚至只觉得岛村是个渣男。”   张郁青轻浅的笑声在夜色里漫延开,他问:“你读《雪国》的契机是什么?”   秦晗的脸涨红了,犹豫着说:“因为......封面好看。”   张郁青笑起来:“那就只记住这本书的最后一句就行了。”   “你读过?”   “嗯。”   张郁青短暂地停顿,好像在思考,几秒过后,他忽然说,“‘银河好像哔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如果我没记错,大概是这样写的,和封面一样美。”   秦晗根本没记住里面句子,第二天早晨起来再翻到《雪国》的最后一句,她发现张郁青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那天夜里在阳台上通话的最后,秦晗问张郁青,可不可以偶尔在闲暇时给他打电话。   张郁青说:“随时。”   之后的军训时间变得没那么难熬了,秦晗会带着水杯,按照张郁青的叮嘱装满绿豆汤。   也会抽时间去图书馆借书,在午休或者傍晚,给张郁青打个电话。   每次通话的时间都不算长,在也没有那天夜里聊到凌晨的时候。   但秦晗很满足,也很快乐。   孙子怡都说了:“别人都是军训时间越久越蔫,小秦晗怎么好像越军训越精神啊,这几天胃口都好了不少。”   谢盈贴着面膜,艰难地张开嘴:“大概是,爱情的力量吧。”   有一次通话,秦晗有些好奇地问张郁青:“你以前看过很多书吗?”   “是看过不少。”   张郁青第一次给秦晗讲起他大学时的事情。   他说他那时候做了个兼职,在24小时快餐店值夜班,夜班是不能睡觉的,但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张郁青有时候在看店的同时,帮人翻译英文材料赚钱,接不到翻译的工作时,他就看书。   他自己没什么时间,就托室友帮他从图书馆借书。   室友不知道张郁青喜欢什么类型的,看见什么就借什么,有时候还会借来别的专业的那种教材类书籍。   张郁青在电话里笑着说:“还借来过法医鉴尸的那种图解书,真是越看越精神。”   “为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隔天,秦晗去图书馆里找到了张郁青说的那种书,才翻开,一眼就看见书页上印着的尸体,伤口腐烂,还爬着蛆虫。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晚上再通电话时,秦晗控诉张郁青的“恶行”,她没留意到自己说话时像是在和男友撒娇。   “张郁青!你是故意的!”   手机里传来张郁青得逞的大笑。   谁说这人永远成熟温柔,他幼稚起来也比大学校园里的大男孩们强不了多少。   张郁青店里的后门被推开,罗什锦端着两大盘饺子过来:“青哥,我爸包了饺子,咱俩一起吃吧。”   看见张郁青,罗什锦愣了愣。   他青哥没活儿时,经常坐在窗边的椅子里设计图案。   今天和每天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罗什锦两只手都端着饺子,刚才推开后门时挺费劲,先用脚顶开,再用屁股挡住,这才艰难地挤进来。   那会儿好像隐约听见张郁青的笑声,罗什锦还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他青哥好像从来都没有那么肆意地大笑过。   但现在,罗什锦看向张郁青,他有些懒散地靠在椅子里,面前是画稿和手机。   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轻轻转着。   可能是感受到后门的动静,张郁青转过头来,眼里和嘴角,全是未消的笑意。   罗什锦没吭声,把饺子放在桌上,听见张郁青说“嗯,去吧”。   他青哥的电话做了挂断电话的结束语,罗什锦可终于憋不住了:“青哥,你跟谁打电话呢?”   “秦晗。”   以前张郁青从来不用耳机,他做任何事都讲究效率,很少分心。   今天居然为了通话,戴着耳机画稿。   罗什锦张了半天嘴,试探着憋出一句:“替身这么难当吗?还得陪聊啊?”   张郁青淡淡瞥他一眼:“有话直说。”   “那啥,也不是非得想八卦这些事儿,我就是担心。”   罗什锦挠了挠头,又喝了一大杯水,才问,“你现在对秦晗那姑娘,是不是有点......”   话说到一半,罗什锦还是觉得不好说,又重新措辞:“就上次,我问你喜不喜欢她,你说的喜欢我感觉是对妹妹的喜欢,现在呢?你现在是不是、是不是有点超过对妹妹的那种喜欢了?”   张郁青摘掉耳机,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似的。   片刻后,他抬起头,忽然笑了,坦坦荡荡地说:“是吧。” 40.口袋秦晗,你给我站起来   好不容易挨过十几天的军训,迎来十一的小长假,秦晗却发现,能够让她自由支配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放假的第一天,帝都市的同学和不回家的几个同学在班级群里约了要一起吃饭,秦晗不好拒绝,也跟着去了。   还有就是放假前就说好了,假期有两天要跟着爸爸回奶奶家住,有一天要陪妈妈逛街。   7天的假期,这么一算,也就才剩下三天。   从奶奶家回来,秦父带着秦晗去吃西餐。   这家西餐厅以前他们一家三口常来,前台的服务员几年都没变,牛排还是那么嫩。   但秦晗知道,这顿饭爸爸不会叫上妈妈。   很可能以后所有和爸爸吃饭的时刻,都不会有妈妈在。   秦晗和秦父聊起想要转专业的事情,秦父显然是听说过“特殊教育”这个专业。   他笑了笑:“你能够喜欢这个专业,爸爸很骄傲,你有空应该去康复医院和特殊学校看看,多见一见那些孩子,想做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做好又是另外一回事,希望你的决定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   秦晗点头。   秦父又问:“是怎么想到转这个专业的?”   “因为......”   秦晗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妹妹是唐诗综合征。”   “哪个朋友?”   “你见过的,在遥南斜街开店的那个。”   秦父想了想:“转专业不会也是因为那个朋友吧?”   “不是的。”   “真的只是朋友?”   秦晗脸红了:“爸爸......”   秦父笑起来:“看来爸爸的宝贝小晗,长大了。”   吃过饭,秦晗去洗手间,出来时,爸爸正站在车边抽烟。   十月,风里早就没有了燥热,爸爸静立不说话时看上去有些沧桑。   他看着远方车水马龙的街道,呼出一口烟。   “爸爸。”   看见秦晗出来,秦父掐掉烟,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伤感的温柔。   他问秦晗:“宝贝,妈妈最近好吗?”   其实不太好。   妈妈不再像以前一样哼着歌做家务,也不再烤蛋糕和插花,她总在购物,也总去聚会。   像是不小心丢了灵魂,要去热闹的地方捡回来。   秦晗不知道怎么和爸爸说,但只是她犹豫的时间,秦父就知道了答案。   他轻轻叹了一声:“转专业的事情,记得和妈妈商量。”   秦晗点头。   隔天和妈妈逛街时,秦晗没能找到机会提起转专业的事情。   黄金周到处人都很多,平时不算火爆的奶茶店,排队都排到了几米开外,秦母带着秦晗逛完了两家商场,晚上吃饭时,她带着秦晗去吃了西餐。   还是秦晗和爸爸吃的那家。   秦晗没说西餐昨天才吃过,秦母也没问起任何和秦父有关的话题。   牛排吃掉一半,秦母的话题才从买衣服和旅行上转移到秦晗的大学。   “小晗,上大学是不是比高中轻松?”秦母用刀子切开牛排。   秦晗摇了摇头:“也不是很轻松,我想要转专业,同时在看两边的课程,妈妈你知不知道‘特殊教育’这个专业?”   秦母的目光还在牛排上,好像根本没听秦晗说话。   她把牛排切好,才自顾自地说:“我上大学的时候啊,你姥姥就说了,大学里优秀的男孩子多,不要只顾着读书,多接触接触其他同学。”   说着,秦母抬起头,笑得很勉强:“我们大学那么好,优秀的男生那么多,可是你说,我怎么会找了你爸爸之后就吊在一棵树上不肯下来了呢?”   秦晗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移成这样,她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早知道男人有了钱都会变坏,还不如听你姥姥的,找个条件好的男人。”秦母像是自嘲地笑了笑。   妈妈总在说爸爸有钱就变坏,但其实爸爸每天忙碌的内容,好像只有工作。   离婚这件事并不是只有妈妈是受害者,爸爸也是。   谁也没有比谁好过。   为什么爸爸要变成那个坏人?   秦晗试图说服妈妈:“爸爸应该只是在忙工作吧。”   “你懂什么!”   秦母端起红酒杯,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红酒,然后说,“小晗,听妈妈的,大学里可以谈恋爱,但一定要找家庭条件好的,知道嘛?”   她把高脚杯放在桌面上,加重语气:“男人!有钱都会变坏的!”   秦晗嘴里含着一口蔬菜沙拉,难以下咽。   妈妈这么说的时候,她总觉得不安。   十一假期的第四天,秦晗终于能去遥南斜街了。   之前和妈妈逛街时,秦晗吃到了一家的冰淇淋,非常好吃,可是店面离遥南斜街实在是太远了,打车也会化掉。   她昨晚都在想,怎么才能给张郁青他们带去一份冰淇淋。   秦晗想了一晚上,终于想到了好办法。   她拿了两个巨大的保温杯,放进包包里,准备把冰淇淋放在保温杯里面带过去。   商场的人还是很多,秦晗排队排了将近半个小时。   排队时,张郁青打来电话:“小姑娘,什么时候过来?”   “大概要一个小时吧。”秦晗愉快地说。   “等你。”   他说这两个字时,秦晗感觉到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一瞬。   好不容易排到柜台,秦晗点了3个大份的纸杯冰淇淋,然后端着冰淇淋找到座位。   她拧开保温杯,坐在热闹的商场里,不顾其他人或诧异或好奇的目光,用勺子把冰淇淋挖到保温杯里。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一个秦晗曾经很熟悉的人,是胡可媛。   胡可媛和徐唯然都在隔壁省上大学,但她每次约徐唯然,徐唯然都不出来。   连这次小长假回帝都,胡可媛说“要不要同路啊,我准备订火车票了”。   徐唯然只接回了一句,“我已经买好了机票”。   胡可媛是一个人来逛街的,她并没想过能遇见秦晗。   也总觉得秦晗和高中时不太一样了。   秦晗穿着一条白色裙子,安静地坐在甜品店的桌边,手里拿着木质小勺子,把冰淇淋放在一个保温杯里。   她眉眼间弥漫着温柔,带着笑意的唇上涂了唇膏。   无论周围的人投去什么样的目光,她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坚定又认真。   胡可媛忽然皱起眉。   秦晗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她凭什么有男朋友?   胡可媛想,她和徐唯然都被情所困,凭什么秦晗可以有男朋友?   秦晗把冰淇淋装好,又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进包包里,用手机叫了个车。   今天就不坐公交车了吧。   她想早一点去遥南斜街。   遥南斜街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因为到了小长假就变得更加热闹。   街口还是那几个老人在下象棋,也还是不知到谁家的二胡声悠扬传遍长街。   理发店家的那个打篮球的男孩子看见秦晗,招了招手:“嗨。”   秦晗手里拎着小包,晃了晃:“嗨。”   已经半个月没来了啊。   她突然有些迫不及待,拎着包拔腿就跑。   往张郁青店里跑。   跑进店门,撞进一个人怀里,鼻尖都是竹林的清香。   秦晗慌忙抬头,看见张郁青温柔的笑。   他把秦晗扶稳:“跑什么?”   秦晗的真话脱口而出:“着急见你。”   说完,她有些窘迫,急着找借口,把手里装了冰淇淋的包拎到张郁青眼前:“是、是怕冰淇淋化掉。”   张郁青看着她,轻笑一声,把手覆在她头顶:“知道了。”   也不知道他的这句话,是回答她的“着急见你”,还是回答“怕冰激淋化”的借口。   李楠和罗什锦也来了,丹丹睡醒了从楼上下来,北北摇着尾巴跟在这群人身边。   秦晗的冰淇淋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但是张郁青得到了批判。   罗什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口:“秦晗,你不来我们可惨了,青哥不给开空调。”   秦晗很纳闷:“这几天好热的呀,为什么不开空调呢?”   “没那个待遇呗!”   罗什锦一下子嚷嚷起来,“帝都这个季节真是要命,秋老虎啊秋老虎,热得人心烦意乱的,青哥也不给开空调,电风扇又放在楼上,唉。”   秦晗看向纹身室,张郁青今天有顾客,正在纹身室里工作。   罗什锦怂恿她:“秦晗,你去,你去找青哥要空调遥控器。”   “为什么是我......”   李楠也怂恿她:“去吧,在青哥这儿,只有小姑娘有优待。”   “丹丹是不是也热了?”   罗什锦看向丹丹,“快让你秦晗姐姐给你开空调。”   “七晗姐姐,丹丹热。”   今天是真的热,罗什锦今天也真的好奇怪。   秦晗不想去打扰工作时的张郁青,可是丹丹的汗都顺着脖子淌下来了......   “那好吧,我去要空调遥控器。”   秦晗起身时,余光看了眼窗外。   她顿住,扭头重新看过去。   窗外没人?   但秦晗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刚才余光里看见的身影,有点像胡可媛。   纹身室的门被敲响,秦晗身后跟着丹丹。   两个小姑娘往门口一站,大眼睛看着张郁青,眨巴眨巴,也不说话。   顾客纹的是个简易线条的小图,张郁青把线条画完,才抽空抬起头:“怎么了?”   估计小姑娘是被人推来的,脸颊和脖子皮肤都泛着粉色。   她看着挺不好意思的,犹豫半天才指了指屋外,吭哧着小声说:“天气好热......想开空调,可以吗?”   张郁青遮在口罩后面的唇角扬起来,突然想要逗逗她:“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哦,小姑娘还挺够义气,不肯招出来主谋,一口咬定,“是我想开空调。”   其实张郁青并不是罗什锦嘴里那样,空调平时总是开着的。   他会把空调遥控器装起来,是因为丹丹总是偷偷把空调按开,然后站在风口吹。   丹丹身体弱,那么个吹法儿,吹完不是拉肚子就是发烧。   所以张郁青忙的时候,总是把遥控器装在自己裤子兜里,或者放在纹身室。   “真是你想开空调?”   “是!”   张郁青重新看向顾客手臂上的纹身图案,随口一说:“自己拿,遥控器在我兜里。”   他今天穿了一条工装裤。   裤子上大大小小口袋有十几个。   还以为这么说她会为难地把罗什锦供出来,没想到的是,秦晗居然真的就走过来,伸手就往张郁青裤子上摸。   边摸还边小声嘀咕:“是这个口袋吗?还是这个?那,这个呢?”   顾客憋着笑,看向张郁青,用口型问:“青哥,你还行吗?”   秦晗蹲在他身边,白净柔软的手游走在裤子上。   张郁青觉得他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   他深深吸气:“秦晗,你给我起来。” 41.裙子你会吻我吗?   要空调遥控器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后来想想,那段时间秦晗每次去遥南斜街,罗什锦都会怂恿她去找工作中的张郁青索要空调遥控器。   有时候是因为天热,想开空调;有时候是因为太冷,要关上空调。   李楠都说罗什锦,你一个卖西瓜的,对温度变化还挺敏感。   罗什锦大着嗓门:“我们胖子,都对温度变化敏感!”   在罗什锦的敏感里,秦晗也被锻炼出来了。   张郁青的态度越纵容,她越放松,甚至学会了撒娇。   有时候张郁青在纹身师和顾客谈图案,秦晗门也不敲,轻手轻脚溜进去,然后站在张郁青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假意按摩。   多数时候,张郁青会回过头,露出无奈又温柔的笑,告诉她遥控器在哪儿,让她自己去拿。   只有一次例外,那天他正在和顾客说得认真,秦晗溜进来,又假惺惺地去给他按摩肩膀。   张郁青当时还在说着话,也许把秦晗当成了丹丹或者谁,在秦晗把手放上去时,他下意识抬手,拍了两下秦晗搭在他肩上的手背,示意她先别捣乱。   他手指温热,搭在她手上,秦晗觉得有无数电流涌进皮肤。   她没拿遥控器,红着脸,落荒而逃。   秦晗不知道,她跑了之后,张郁青才反应过来,停下谈话,看了眼自己的手心。   顾客笑着打趣:“青哥,刚才的小美女是你女朋友吗?”   张郁青轻笑一声:“活祖宗。”   大学的生活被秦晗过得有滋有味,上课,早起去图书馆占座,偶尔去参加集体活动。   忙碌是很忙碌,想要学的东西太多,甚至比高中还累,但她和张郁青的联系也更多了些。   平时在学校就给张郁青打电话或者发微信,周末也总能空出一天去找他。   大概是接触得多了,现在她也不再拘泥于高中校园里的那点事情,他们之间可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多。   有那么几次,和张郁青的通话时间居然有一个小时那么久。   某些汲取温柔的频率,抚慰了她加速成长时的不安。   秦晗想,这样的长大似乎也不算难熬。   哪怕张郁青说30岁才算成年,她似乎都能欣然接受了。   10月底的时候,秦晗手机里开始有陌生的号码来电。   是邻省的手机号,总是赶在秦晗上课时或者在图书馆时打来。   秦晗的手机常常是静音的,有时候看见未接来电,已经是一两个小时以后了。   这个电话她不认识,也就没回过,但隔三差五,这个电话还会再打来。   阴差阳错的,半个月里秦晗看见过4、5次这个号码的未接来电。   和室友们说起时,谢盈敷了个绿色的面膜,盘腿坐在上铺说:“肯定是诈骗电话,现在的骗子都很长情,给你多打几次,搞出一种前任余情未了的错觉,好让你打回去。”   孙子怡也点头:“然后你就会打回去啊,一打回去,得,扣钱了。”   室友们都这么说,秦晗也渐渐不再惦记这个电话了。   有天洗过澡,秦晗正在寝室吹头发时,谢盈叫她:“小秦晗,你手机!”   是那个陌生号码。   秦晗接起来:“您好?请问您哪位?”   “秦晗!秦晗!是我,我是徐唯然,你还记得我吧,我是徐唯然。”   秦晗有些意外:“你好徐唯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秦晗秦晗,我给你打过很多次电话,很多次,有时候无法接通,有时候打过去没人接,我找不到你......”   徐唯然那边传来类似干呕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喊声,“你是不是故意躲我!是不是!”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号码。”   徐唯然大概是喝多了,说话声音很大,语无伦次又总是在重复同样的话。   秦晗听了一会儿,问:“徐唯然,你如果有事找我,明天清醒时再给我打电话好吗?”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徐唯然突然大声质问:“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秦晗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秦晗不想和喝醉的人聊这些问题,只说自己要挂断了。   “胡可媛都告诉我了!你有男朋友了!是不是!”   秦晗蹙着眉把电话挂了,谢盈从上铺探头:“小秦晗,有情债啊?”   “没,只是一个高中同学。”   那天晚上秦晗没能得到安宁,徐唯然像疯了一样不停打电话过来,又在高中群里不停艾特秦晗,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有一个女生说他吵,徐唯然发了很长一条语音在群里,他骂了那个女生。   然后群里的同学和徐唯然吵起来,不断有新消息涌出来。   秦晗始终没说话,想了想,把群退了。   第二天,徐唯然发了信息来道歉。   【秦晗,我真的很喜欢你,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你,我知道你一直不怎么喜欢我,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祝你和男朋友幸福,再见。】   秦晗没回复,也没空去想这场闹剧里胡可媛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这件事像是生活里的一小段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她在图书馆里上自习时,偶尔走神想起这件事,忽然觉得自己挺冷漠的。   为什么面对徐唯然的那些难过,她觉得无动于衷呢?   后来秦晗知道了,也不是她冷漠,是她和徐唯然之间,并没有那么近的关系。   因为在谢盈出事时,她是实打实地跟着难过了好多天。   当天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秦晗裹紧了外套一路小跑,推开寝室门,她呼着:“今天晚上好冷呀。”   说完,她忽然觉得寝室里气氛不对。   大家都沉默着,而谢盈的眼睛是肿的,眼皮通红。   秦晗心里一紧,赶紧过去:“盈盈,怎么了?”   谢盈平时很成熟,大大咧咧的性格,秦晗每次看她时,都觉得她身上有种让人自叹不如的风情万种。   但现在谢盈塌着肩膀,抱着一盒抽纸,哭得嗓子都哑了。   秦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只能抱住谢盈。   谢盈在她怀里哭得抽抽噎噎:“我每天、每天都担心,担心自己话太多会影响他复习。我以为他会努力学习,然后考试到、到帝都来。我以为他因为我,会很想很想来帝都市上大学。我总怕打扰他,可是他居然去和高三的女生聊天,聊一整晚。他还给那个女生买早餐,给她画复习重点。”   谢盈的男朋友是她的高中同学,高考时失利没能考到帝都来,现在正在复读。   有时候吃到什么东西,谢盈会说,等他来了也带他尝尝。   看到什么好玩的,谢盈也会记下来,想要等着明年高考后和男朋友一起来。   谢盈给男朋友打电话时,永远都不超过一分钟,生怕打扰他学习。   秦晗以前无意间听到过,听见那个男生在电话里和谢盈说:“不说了,我真的很忙,在复习呢。”   谢盈就会用她妩媚又温柔的腔调回他:“那挂了吧,不打扰你啦,学完早点休息,身体最重要。”   那天晚上谢盈哭了很久很久,她没有回自己的上铺,是和秦晗挤在下铺睡的。   寝室熄灯后,谢盈哑着嗓子,像呓语一样说:“还是珍惜当下的好,我有很多话想要和他说,都在等着他明年来,可原来,我们已经没有明年了。”   秦晗在黑暗里,听得鼻子一酸。   可能是因为谢盈失恋后总是目色黯淡地发呆,或者是因为秋末冬初的帝都市又总是动不动就天色闷着一层霾,秦晗忽然有种“来不及”的迫切。   说不上这种迫切是哪来的,总是偶尔冒出来一下,让她患得患失。   那几天秦母也总是打电话过来,说上很多秦父是“坏人”的言论。   很多人担心夏季纹身出汗影响效果,都在天气转凉后才去做,张郁青又变得很忙。   也有几天没有长时间通话过了。   秦晗更急切,迫不及待想要在周末去遥南斜街见一见张郁青。   周末的第一天,秦晗还是先陪着谢盈去逛了商场。   谢盈稍微打起些精神,拉着秦晗的手,说话时长耳环在脸侧轻晃:“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老娘还能缺男人,现在就买一条超美的衣服,去勾搭男人!”   其实谢盈昨天晚上还在说梦话,带着哭腔的那种。   秦晗陪着谢盈逛了几家店,谢盈试了一条裙子,法风的那种连衣裙,方领,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和锁骨。   裙子有些假两件的设计感,腰上是黑色的纱笼着腰肢。   谢盈拎着裙摆:“小秦晗,我也送你一条吧,咱们穿一样的。”   “不用了......”   “别推辞,谢谢你这几天陪着我,给我记笔记给我带饭,给我一个感恩的机会吧!”谢盈笑嘻嘻地说。   秦晗没尝试过这种风格的衣服,连连摇头,最后还是被谢盈推着去换上了。   照镜子时,谢盈帮她把马尾辫放下来,头发披散在肩上。   谢盈惊呼:“小秦晗,你这么美你知道嘛?!”   秦晗自己都愣了愣,这条裙子真的特别显成熟。   她想过自己已经成年了,但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女人”。   谢盈说:“信我的,穿着这条裙子去见你的青哥哥,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星期日,秦晗左思右想,还是穿着新裙子出了门。   她没看天气预报,一岀宿舍楼就缩起肩膀,气温居然和昨天差了这么多,腰上的薄纱嗖嗖漏风。   到遥南斜街时,风吹得更大,街口下象棋的老大爷们都没出来。   秦晗硬着头皮从街口走到张郁青的店,冻得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丝袜这种东西,穿上和没穿有什么区别!   居然一丁点保暖的作用都没有。   秦晗跑进张郁青店里时,店里只有张郁青在,他抬眸,目光稍微顿了一瞬。   “好冷啊!”秦晗搓着胳膊跑进去。   张郁青把空调开了暖风,才笑着开口:“冷还穿这么少?”   秦晗想起谢盈那天晚上带着哭腔的话,“还是珍惜当下的好,我有很多话想要和他说,都在等着他明年来,可原来,我们已经没有明年了”。   那她和张郁青会不会有明年呢?   明年,张郁青会不会找个到那种20岁以上的女朋友呢?   那种不安又来了。   秦晗忽然很着急,她拿下抱在胸前挡风的书包,说:“我特地穿给你看的。”   说完,捂住嘴打了个喷嚏。   张郁青没说什么,上楼拿了件外套给秦晗,然后出去买了热的乌梅汁。   窗外是呼啸的冷空气,窗上贴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热乌梅汁里放了一片橙,还有桂花独特的绵香。   秦晗披着张郁青的外套,坐在桌边。   她吹开浮在上面的干桂花,喝了一口,觉得透骨的冷意消散了些。   可能因为着凉,秦晗的鼻尖是淡粉色的。   张郁青坐在秦晗对面,指尖偶尔在桌面上敲两下,若有所思。   小姑娘穿得挺漂亮,大方领子露出纤小精致的锁骨。   她动时,紧致的腰线在薄纱里若隐若现。   其实在张郁青眼里,她穿什么都好看。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秦晗一个观点,女人性感时,更容易激起的不是喜欢和爱,而是一种生理上的性.冲动。   如果秦晗是很强势的性格,穿什么出去他也不太担心。   但秦晗脸皮薄性子软,如果真遇上流氓,说两句难听的,小姑娘肯定要伤心,或者留下心理阴影。   况且......   张郁青眉心微微拧起。   刚才问她怎么穿这么少。   小姑娘脱口而出,说穿给他看。   他这么有自制力的人,都差点起杂念。   大学的男生更冲动,万一小姑娘穿得漂漂亮亮的,让那些男生误以为是对他们行为上的暗示和纵容呢?   万一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举动呢?   这么一想,张郁青忽然有些烦躁。   秦晗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去洗手间了,张郁青起身,站在洗手间外面等她。   秦晗一出来,就被张郁青堵在了门口。   他垂头看着秦晗:“刚才说裙子是穿给我看的?”   秦晗扬着脸:“嗯。”   张郁青靠近了些,故意吓唬她:“小姑娘,你这是在撩.拨人,撩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秦晗看着张郁青,目光清澈:“你会吻我吗?”   张郁青:“......”   好像用错方式了。   “其实我不太紧张。”   秦晗说话时睫毛都是颤的,声音小小的,却很有坦诚的味道。   她说:“我梦到过你吻我,梦到过2、3次。”   小姑娘这么说时,大概是害羞,斜着眼看向别处。   她刚喝过热的乌梅汁,嘴唇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乌梅染的,呈现出一种宝石色的红,说话时下颌又轻轻地发抖。   像是压在树梢上雪,风一吹,就温和地摇曳。   张郁青觉得自己要是定力差点,没准儿真能吻上去。   他猛地收回视线,偏过头,开始咳嗽。 42.留宿“和你睡?”   秦晗背后是洗手间外面的墙壁,张郁青本来是站在她很近的地方,垂着头在和她说话。   这会儿他忽然偏头猛地咳起来,秦晗那些紧张也消掉不少。   她想了想,抬手去拍张郁青的背,很贴心地问:“被口水呛到的吗?”   张郁青咳了一会儿,停下来,把手覆在秦晗的发顶上,推着人往窗边的桌椅那边走。   秦晗被他推着走在前面,看不见张郁青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你都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只有吻,没有其他的了。”   秦晗脸又烫起来,觉得自己这么说真的很像流氓,停了一会儿又加上一句,“吻也没有很激动人心,梦里你是那种什么都不会的样子,所以在关键的时候就停了。”   也许是因为家里有丹丹和奶奶,张郁青的耐心很好,也温柔。   秦晗有种说什么都不会被责备的感觉。   张郁青可能是笑了一声,制止她:“行了,喝你的乌梅汁去。”   在那之后,秦晗的不安又不见了。   好像见到张郁青,和他说几句话,她就会变得安心。   喝着乌梅汁时,秦晗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张郁青很纵容她。   这种纵容算是一种喜欢吗?   从那个周末开始,帝都市忽然降温,甚至下了一场雪。   校园里有很多南方的校友,举着手机拍照。   “下雪啦!”   “雪耶!”   “哇塞,雪!”   甚至还有人打了雨伞。   积雪没挺多久,阳光一出来就化了。   雪化掉之后气温变得更冷。   那几天秦晗穿得都很多,那条腰上带着薄纱的裙子也没机会再穿了,连同丝袜一起,被收回到柜子里。   倒是给张郁青打电话时,发现他声音哑哑的。   秦晗忧心地问:“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张郁青在手机里轻描淡写,说是丹丹在学校发烧了,被老师送回来在家里养病,结果把他给传染了。   他嗓子是哑的,但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这人在电话里都不忘调侃她:“那条漂亮的裙子还穿着没?有苦同当啊,和我们兄妹一起病一下?”   秦晗大着胆子“呸”了他一声。   本来还想着多聊几句的,但张郁青说张奶奶不知道是不是着凉了,今天有些腹泻,他要回去一趟照顾奶奶。   “那你忙吧,我先挂了。”秦晗说。   临挂电话前,张郁青又叮嘱她:“小姑娘,最近降温,别臭美。”   “知道啦。”   那天下午,秦晗到底还是没能静下心学习。   阶梯教室里坐了三个班的学生,老师站在讲台上,带着扩音器讲教育史讲得激情澎湃。   秦晗坐在前排,托着腮愣神,半天没记住一个字。   这还是她上了大学之后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荒废了一节课。   下课后,谢盈她们问:“小秦晗,你是和我们一起回寝室,还是去图书馆自习?”   “自习吧。”   说着去自习,秦晗往图书馆走的路上,耳旁一直回放着张郁青生了病的哑嗓子。   他自己都还病着,还要照顾发烧的丹丹和奶奶。   能忙过来吗?   他还有时间休息吗?   秦晗站在图书馆门前,抬头看了眼图书馆的大楼,突然转身往学校外面跑。   11月底也算是初冬了,天色暗得比夏天早。   秦晗穿着厚重的毛衣外套,怀里抱着课本,一口气跑到校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看着秦晗自顾自系好安全带,有些好笑地问:“您去哪儿啊?”   秦晗这才反应过来,喘着气回答:“遥南斜街。”   一路上秦晗没和张郁青联系,她担心张郁青忙,不想打扰他。   到遥南斜街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出租车停在街口,秦晗付过钱之后下车,裹紧毛衣外套,开着手电往遥南里面走。   天一冷,那些虫鸣都没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生,还有偶尔的鸟叫。   张郁青店里开着灯,灯光从窗口映在地上,把凹凸不平的街面分割成黄白色的亮块。   店门没关,秦晗走进去,北北正趴在空调风下面睡着。   听见动静,北北仰头看过来,大概因为秦晗是熟人,它睡眼朦胧地看了两眼,重新趴下睡了。   秦晗也没敢叫人,怕吵醒在家养病的丹丹。   洗手间有洗衣机工作的声音,也有水流声,听起来像是张郁青在洗什么东西。   可他明明还病着啊。   秦晗走过去,推开洗手间的门,忽然闻到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挺难闻的。   她看过去,知道自己闻到的是什么了。   张郁青带着他工作时那种一次性手套,站在洗手池旁,微微弓着背。   洗手池上面架着一个咖色的塑料盆,里面放着老人才会穿的宽松款式内.裤。   撒了洗衣液,水里飘着一层泡沫,但也能看出来,布料上沾着很多棕黄色的污渍。   秦晗想起张郁青在电话里说,奶奶今天不舒服,有些腹泻。   张奶奶腹泻了。   所以他在帮老人清洗那些脏衣物。   洗手间的灯光是偏白的冷光,张郁青站在不大的空间里,显得身形更加修长。   大概是感冒的缘故,他看上去略显疲倦,在秦晗推开门时,应声偏过头。   张郁青应该是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间来,看见是秦晗时,目光里含了些诧异:“你怎么......”   秦晗鼻子一酸,扑过去抱住张郁青。   她很心疼,哽咽着叫了一声:“张郁青。”   张郁青起初没动,感觉到胸口的衣服被小姑娘的眼泪浸湿,才摘了手套。   他笑着把人揽进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没你想象中那么糟糕。”   秦晗把头埋在张郁青胸口,拼命地摇头。   不是的,真的已经很糟糕了。   她想起杜织给她看的录像,也想起自己在初中时趴在大巴车上看见的张郁青。   少年意气风发,在阳光下肆意大笑。   她还是太年轻了,以为生活会格外开恩,不会让少年经历风霜。   她以为,少年是不会老的,不会死的,是永远的少年。   可是生活对张郁青做了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地去生活。   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地在生活啊!   明明那么努力......   他却没有大学可以上,他没有休息的时间。   他连生病都要给老人洗沾在衣服上的排泄物。   秦晗的眼泪不停地流出来,她知道生活远远没有温柔到,流几滴眼泪就能抵挡住所有的不幸。   但她又能为张郁青做什么呢?   张郁青温柔地叹了一声,手放在秦晗肩膀上,弓了些背,平时着秦晗通红的眼睛。   “秦晗。”   张郁青叫了她一声,还带着笑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给我加戏,比起那些失去的东西,家人对我来说更重要。”   他帮秦晗拭掉眼泪:“别哭,是我想要这样生活,想扛起我的家庭。是我想要这样,明白吗小姑娘,我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秦晗哭着点头。   “走吧,出去吧,总在洗手间站着干什么。”张郁青笑着把人带到大厅。   他是拉着秦晗手腕的,走了几步,张郁青扭头打量着她的穿着:“挺乖,这么穿才能不感冒。”   那天张郁青到底还是没休息,丹丹在晚上快要9点钟的时候醒过一次,哭着说嗓子疼。   小孩子生病很容易情绪不好,丹丹开始大闹,一闹就是一个多小时,把张郁青的脖子抓了一道伤痕。   终于把丹丹哄睡之后,又来了一位客人,询问纹身的价格然后说明天来看图案。   张郁青偏过头,咳了两声:“嗯,明天上午来吧,这种小图案今天晚上就能出。”   秦晗一直坐在窗边的桌子旁,看着张郁青忙碌,看着他把洗好的衣物挂在后门外面的竹竿上。   “张郁青。”   “嗯?”   秦晗看着他:“我回不去寝室了,能留下来住吗?”   “不查寝?”   “我让妈妈给我请假了,说我回家住了。”   秦晗对于说谎还是很不擅长,脸又红了,“我也告诉妈妈了,说我住在朋友家。”   张郁青笑了笑,温和地说:“丹丹感冒了,你别和她睡,睡我卧室吧。”   “那你呢。”   张郁青咳了几声,逗她:“和你睡?”   秦晗整个人都发烫,垂着目光没说话。   “逗你呢。”   张郁青把手伸到秦晗眼前,打了个响指,“我在纹身室睡。”   “可是你生病了......”   张郁青忽然敛了笑容,语气严肃:“我卧室,或者你宿舍,选一个。”   “卧室。”   “那去睡吧,也不早了。”   秦晗用张郁青找给她的牙刷和毛巾洗漱,躺在张郁青的床上,她还是心里发酸,用手机查了半天当特教老师能赚多少钱。   大概是因为他床上的竹林清香给了秦晗安全感,她迷迷糊糊握着手机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夜里1点多。   秦晗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见楼下传来的咳嗽声。   她拿着手机下楼,走过镂空的铁艺楼梯,一楼的纹身室还亮着灯。   灯光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投出来,秦晗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张郁青靠在纹身室的床上,手里拿着铅笔,还在画图。   听见门声,他偏过头:“怎么没睡?”   “睡了,又醒了。”   秦晗走过去,站在张郁青面前,忽然开口,“张郁青,我刚才查了的,当老师赚得也还行。我努力点,以后能赚很多钱,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小姑娘应该是真的睡过一小阵,睡前估计还哭过,这会儿说话带着些鼻音,但又字字铿锵。   纹身室里只亮着一盏夜灯,张郁青看着秦晗绷着小脸,一副很坚决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哪有恋爱都不谈就想着深陷泥潭的?傻姑娘,我要是你亲哥哥,真的会被你气死。”   “那你会和我谈恋爱吗?等我长大以后。”   张郁青笑着揉了下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像是帝都四月时拂面的春风。   他按亮手机,看了眼上面的日历。   “小姑娘,这个月我有些忙,抽不出时间。再等我一阵吧,等我忙完,我们再谈这个问题,好吗?” 43.相隔满世界都是被水浸湿的朦胧   秦晗到底也没能帮上张郁青什么忙,只在第二天早晨和他一起吃过早餐后,跑出去买到了热腾腾的姜茶。   秦晗从外面回来时,呵着雾气进门,张郁青正靠在一架木质柜子上,把感冒药丢进嘴里,拎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水。   他凸起的喉结滑动,秦晗盯着看了一会儿,红着脸把姜茶递过去:“我要回学校啦,上午有课。”   她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有些犹豫:“你说这个月很忙,那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张郁青笑着,还是那个答案。   他说:“随时。”   秦晗其实只是问问就安心了,也没有真的每天都打电话过去。   只在偶尔,晚上睡不着时,试探着发信息给张郁青发信息,问他睡了没。   他都是秒回,问她打语音电话还是文字聊。   有时候秦晗偷偷揣摩,张郁青这样贴心的温柔,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她。   那天晚上张郁青说等他忙完再聊的事情,秦晗其实是抱有期待的。   她总觉得结果会是好的。   面对她的喜欢,张郁青从来没有回避过。   不回避是不是就是在打算接受呢?   秦晗甜蜜地想。   要同时学两个专业的课,秦晗比室友们都忙。   特殊教育专业那边的课程她也抽空去听了,有一位老师在课堂上建议学生多看一些关于残障人士的电影,还列举了一些电影名做推荐。   秦晗认认真真记下来,晚上回去找了一部来看。   是韩国电影《熔炉》,涉及到聋哑儿童。   秦晗是在寝室看完的,哭得稀里哗啦。   张郁青正好在这时发来信息:   【小姑娘,明天降温,多穿。】   秦晗回他:   【可以打个电话吗?】   张郁青的语音打过来时,秦晗已经抱着手机蹲在阳台了。   冬天阳台有些漏风,她披了一件厚厚的长款羽绒服,小声接了语音:“喂?”   哭过的声音里藏着鼻音,张郁青严肃起来:“怎么哭了?不开心?”   “没有,刚才看了个韩国电影,感觉挺难受的,就哭了。”   秦晗有些不好意思地动了动,羽绒服的布料发出轻微的声音,她吸了吸鼻子,“老师推荐的电影太催泪了。”   张郁青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他说:“你啊。”   语气里包含着无限宠溺。   张郁青是真的忙,入秋之后接了不少活儿。   桌上的日历是去年春节去超市购物时送的,上面每一个日期方框里,都密密麻麻记下了要做的事情。   有一部分是纹身的预约和图案设计。   有一部分是生活琐事,比如给丹丹买药,带奶奶去医院,给家里交水电费。   他还有一个线上的学习纹身学习课程,是国外的一个纹身大牛开设的,每周两次网络课。   因为时差,总是凌晨上课。   这是张郁青上学时留下来的习惯,干什么都得边学边干。   这世界上比你牛的人多了去了,不进步是不行的,哪怕“氧”才这么大点个店面,不学也不成。   12月份时,张郁青把日历上做过的事情一一划掉。   看着剩下不算多的纹身预约,他觉得他可以开始行动了。   发现自己对小姑娘喜欢是什么时候呢?   张郁青没细想过这件事,可能从他一本正经地把她当妹妹护着时,秦晗在他心里就已经和别人不一样了。   店里来来往往那么多女孩,他怎么对别人从来没想过护着?   张郁青23岁,别人这个年纪才刚大学毕业,他这个纹身室都已经开了四年了。   但他扛起这个家,不止四年。   他那会儿拼命学习,考大学时候选了师范大学。   那时候他想以后毕业当个老师吧,有寒暑假陪老人,还能给丹丹辅导作业,多好。   没想到奶奶突然瘫痪,也没想到丹丹会是唐宝宝。   这些都压在张郁青头上时,他也慌过。   存下来的钱都给奶奶和丹丹看病了,剩下那么一点钱,倒是够教自己的学费,但以后怎么办呢?以后奶奶和丹丹的生活谁来担着呢?   他想了不到24个小时,果断做下决定。   退学,然后开了纹身店。   这些年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太多,张郁青很少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那天秦晗扑在他怀里,哭得厉害。   他当时安慰小姑娘,说,哭什么,生活总是值得期待的。   生活确是值得期待啊。   他甚至遇见了秦晗。   张郁青坐在桌边,回忆着这些年的过往,慢悠悠拆开一颗棒棒糖放进嘴里。   棒棒糖不知道是什么味的,酸得他眯了下眼睛。   他这生活紧绷得容不下变动,但是张郁青含着棒棒糖笑了一声。   他想要一段感情,也不是要不起。   罗什锦来的时候,张郁青没抬头,垂着眸子再看平板电脑。   一般这个平板电脑都是他青哥学习用的,罗什锦也就没敢打扰,蹑手蹑脚走过去,瞄了一眼。   “卧槽!我当你在这儿听课呢!青哥,你咋还看上车了?”罗什锦顿时嚷嚷起来。   张郁青缓缓抬眸:“嗯,想买。”   “不是,你也不常出去,买车干啥?”   问完,罗什锦忽然顿住了,盯着张郁青看了半天,才说,“青哥,你不会是为了秦晗吧......”   “嗯,小姑娘每周回来倒公交太辛苦。”   张郁青笑了笑,“买辆车,谁有空谁接她一下,免得遇见天气不好她又着凉。”   罗什锦张了张嘴,憋出一句:“结婚得大学毕业吧,现在就护上了?”   张郁青好笑地看了罗什锦一眼:“想那么长远,礼钱准备好了吗就盼着我结婚?”   其实张郁青自己都没想过那么远。   他自己什么条件他是知道的,他想着,哪怕秦晗跟着他一天,他也得把她捧手心里疼。   小姑娘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没道理跟着他反而受苦。   受苦那还跟着他干什么?献爱心?   他想给秦晗的不止是爱。   他还想给她,他对生活所有不死的情怀。   小姑娘是喜欢他,他不能仗着人家喜欢自己就装傻充愣。   他得告白,告诉小姑娘,不是因为她喜欢他,他才接受。   而是他喜欢她,他看她哪都好,她值得被喜欢。   这么计划着,张郁青在星期五早晨抽空和罗什锦去看了车,挺宽敞的SUV。   能装下秦晗和她的行李箱,也能装下老太太的轮椅。   以后他闲的时候,还能开车带他们出去兜兜风。   车里有空调,冬天冻不着,夏天也不热。   挺好。   看好车型,张郁青和人说好,准备明天签合同付首付把车子开走。   正好是周末,直接开着去师大,把秦晗接回来。   张郁青想着,舌尖抵着后槽牙,忽然笑了一声。   身旁的罗什锦一脸纠结:“青哥,我他妈求你了,你能不能当个人,我知道你找到真爱了,兄弟我还单着呢,能不能别老笑了,我真受不了!”   回店里时,店门口站着丹丹的老师,满脸焦急,正拿着手机翻找什么。   张郁青忽然敛起笑脸,大步走过去:“徐老师,您怎么来了。”   “郁丹哥哥?唉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下午打你手机也没打通。”   徐老师急得五官都皱在一起,“郁丹骨折了,现在在医院,很严重!”   丹丹住院的当天下午,张奶奶忽然呼吸困难,也进了医院。   同一家医院,病房里住了两个张郁青的亲人。   张郁青忙着给丹丹预约核磁共振检测,又得照顾奶奶,手机什么时候没电的他根本不知道。   再回到店里是傍晚了,张郁青去给丹丹拿换洗的衣物。   奶奶那边还算好一些,老毛病了,医生也说没什么大碍,住院吸氧输液,两三天就能好。   丹丹的情况比较严重。   老师说丹丹在地上捡橡皮,前座的男生搬着椅子往后挪,一下压在了丹丹手上。   最要命的是,男生和椅子一起翻倒,丹丹的手指和手臂骨折,当场休克。   张郁青从去医院开始整个人都紧绷着。   丹丹醒后不停地哭,她说“哥哥丹丹好疼”,张郁青就觉得有人在他心脏上一下一下扯着,让人难受。   丹丹需要手术,傍晚时,张郁青疲惫地回到店里。   他简单装了些需要的衣物,给北北加满狗粮。   手术费不便宜,车子的首付可能......   张郁青呼出一口气。   关好窗子,正准备锁门时,店里来了一位顾客。   是一位保养得很好的女人,梳着一头棕红色的卷发。   女人穿着长款羊绒大衣,挎着LV很经典的花色包包,站在店门口:“请问,你是店主吗?”   “抱歉,今天不接了。”张郁青说。   “张郁青?我方不方便,进去和你聊聊?”女人淡笑着,这样说。   张郁青回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眼熟。   当看见她垂着头把手机放回包里的动作时,他知道她为什么眼熟了。   因为这个女人垂下头的某个瞬间,和秦晗非常像。   “请进,坐吧。”   秦母迈进张郁青的店里,用打量的目光扫遍了店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用消毒纸巾擦了擦椅子,才慢慢落座:“我是秦晗的妈妈。”   张郁青惦记着医院里的丹丹和奶奶,还是拿一次性纸杯倒了一杯温水给秦母:“阿姨,您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秦母笑着看了眼张郁青,她说,“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你,但当父母的么,总是不忍心说自己的孩子,小晗从小是我和她爸爸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不知道人间疾苦,做事不想后果,但我不能不替她想,你说对吧?”   傍晚的天色很美,天边的淡蓝色里泛着一层粉橘。   张郁青放下手里的行李,坐到秦母对面:“您想说什么呢?”   “和小晗断了吧,算是阿姨求求你了,不管你们走到哪一步了,都断了吧。”   秦母忽然很急地抓住了张郁青的手臂,“我知道她在这儿留宿过,我知道你们经常见面,我也知道你的家庭情况,你有一个坐轮椅的奶奶,还有一个残疾的妹妹,你的家人是累赘啊,她们只会拖累我的孩子。”   奶奶和丹丹是张郁青的底线,但对方是秦晗的妈妈。   张郁青的眉心只是短暂地蹙起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尽量用一种心平气和的语气和秦母对话:“家人用累赘这样的词形容,是不是有些过了?”   秦母像是没听见,她激动地站起来:“你和小晗不合适,你也知道,对不对?你能给她什么呢?她还小,大学里那么多男孩子,她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她现在都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秦母说,我是她妈妈,我最了解她。   小晗善良,小时候我们和她说过很多次天桥边乞讨的人是骗子,她都还是要带上零用钱和零食,去救济他们。   她喜欢帮助人,喜欢救济人,也许她不是喜欢你呢?   “她才18岁,她也许只是觉得你可怜呢?”   张郁青当然知道秦晗心善,她连小虫子都不舍得伤害。   店里有她拿回来的残疾小仙人掌,有她捡回来的北北,甚至李楠会常来,都是因为秦晗当初善良的帮助。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的善良。   可是......   “求求你了,你放过她吧。”   秦母眼睛里已经噙满了眼泪,“我已经走错过一次婚姻了,我不能看着我的孩子往火坑里跳,我不能看着她走我的老路。”   张郁青握紧拳头,又松开,声音还是礼貌的:“我不认为秦晗连什么是可怜什么是喜欢都分不清,您......”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坚定。   恍惚间,秦母感觉自己看见了秦父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候秦安知也是用这种坚毅的眼神,告诉她,以后我一定能让你们过上好的生活。   可是结果呢!   不不不,她绝对不能让秦晗也经历这样的事情。   男人都是一样的!   陪他们穷过苦过也没用,他们有了钱一样会变坏!   秦母忽然起身,跪在张郁青面前。   她跪得很用力,膝盖撞击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郁青惊了一瞬,起身想要扶起秦母。   秦母死死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起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张郁青甚至想笑。   明明上午还好好的,明明他还打算明天开车去接他的小姑娘回来。   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呢?   丹丹和奶奶还在医院,他甚至一整天没来得及看一眼,手机有没有秦晗的信息。   张郁青忽然用力一拉,把秦母从地上拉起来:“别跪了,我受不起。”   这时传来一点敲门声,张郁青一愣,整个人僵住。   这么秀气的敲门,声音小小的,礼貌地敲三下,然后安静地等着。   会这样做的人,他只想到一个。   下一秒,秦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张郁青,你在吗?我刚才听见你说话了?”   秦母惊慌失措,想要去开门,却被张郁青一把拽住。   他当然想要和秦晗说清楚,她的小姑娘当然会理解他。   可是然后呢?   他到现在都记得,小姑娘披着她的运动服外套,哭得抖成一小团。   那天她说,张郁青,我爸爸妈妈要离婚了,我只有妈妈了。   他的小姑娘很单纯,让她知道她的妈妈来说过这些话......   那天她哭得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只有妈妈了。   总不能,让她和妈妈反目。   张郁青叹了口气,用手死死按住眉心。   敲门声变得急促,每一下都很重。   秦晗站在张郁青店外,她今天给张郁青发信息,一直都没人回。   打电话也是关机。   晚上本来寝室约好了一起吃饭,秦晗心不在焉,最后还是决定来一趟遥南斜街。   她走过来时明明听见了店里有张郁青的说话声,但他为什么没有开门?   门板是木制的,秦晗用力拍着。   记忆里好像是有过这样的时刻,是帮李楠的那天。   张郁青把他们都关在店里,自己面对那群小混混,她怎么敲门都没用。   最后她也是大喊了他的名字,张郁青推开门,笑着调侃她,震耳欲聋啊。   那今天又是出了什么事呢?   秦晗心里慌得很:“张郁青!”   店里终于传来张郁青的声音,他还是那么温柔,隔着店门问:“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的手机关机了,我、我很担心,就来看看......”   张郁青说:“有什么可担心的,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秦晗疑心自己听错了,手僵在空气里:“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别来了。”   天色又暗了些,秦晗眨了下眼,眼泪砸在羽绒服上,她小心地问:“我没听懂,你不是说,等你忙完了在跟我谈谈吗?是不是你太忙了我打扰你了?我......”   她艰难地把哭腔憋回去,深深吸气,“我等你忙完了再找你,好不好?”   “我已经忙完了,现在正在和你谈。”   “......为什么?”   不该是这样的。   谈话的内容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那天说让她等她时,明明那么温柔。   秦晗控制不住了,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淌,语气里面带着恳求,“我能进去吗?我能进去听你说吗?”   “不方便,有人在。”   秦晗抹掉眼泪,她有些怔怔地问:“是......女人吗?”   “嗯。”   “长大的那种吗?成熟的那种?20岁以上的?”   “嗯。”   秦晗摇头。   不会的,他应该会等我长大吧。   可是我已经在长大了啊。   过完年,我的虚岁就该是19岁了,离20岁真的不远了。   我真的在努力长大啊。   秦晗看不清面前的门,满世界都是被水浸湿的朦胧。   张郁青没开门,也没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哄着她、帮她抹掉眼泪。   他只在门里说:“秦晗,回去吧。” 44.糖纸巧了,都是牛奶味的   那两天帝都市下了好大的一场雪,帝都虽然是北方城市,但大雪不常见。   朋友圈里被大雪刷屏,还有人跑到故宫去,特地拍了故宫的雪景。   几百年前的建筑,得现代人的修护,朱墙碧瓦,被晶莹的白雪覆着,说不出的美。   有人开心,也有人黯然。   秦晗的室友们周末都不在,星期五的晚饭时几个姑娘说好了去郊区看风景。   秦晗那天没在,发信息也没回,也就没能带上她。   从郊区回来,谢盈买了不少当地人自己做的罐头,说是不加防腐剂的,放在玻璃罐子里的梨子和桃子。   没有超市买的那种颜色鲜艳,看着是挺健康的。   孙子怡站在宿舍门边翻钥匙:“哎,我钥匙哪去了,谢盈用你的开吧。”   “找什么钥匙,门根本就没锁!肯定是小秦晗在呢。”   谢盈拎着罐头跑进寝室,欢乐又肉麻兮兮地喊着:“Mydarling小秦晗,我给你买罐头......”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看清了秦晗的样子。   秦晗还穿着星期五走时的那件白色羽绒服,连头发都还是那天的马尾。   整个人蜷成一团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眼睛没肿,但眼睑是红的。   她听见说话声,呆呆地抬起头,看向谢盈。   眼睛还是那么澄澈,只是在抬眸时,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怎么了小秦晗?怎么了你这是?谁欺负你了!!”   谢盈吓坏了,扑过去抱住秦晗,“谁他妈欺负我们小秦晗了!是哪个狗逼,我现在就去要了他的狗命!”   谢盈说话真像罗什锦啊。   想到罗什锦,想到遥南斜街。   也想到了星期五的晚上,张郁青隔着门说,别再来了。   秦晗看着谢盈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哽咽着说:“为什么转专业那么难,太难了。”   她忽然开始大哭,“转专业真的太难了。”   所有人都以为秦晗是学习压力太大,只有谢盈忽然回神,明白了一些。   她紧紧抱住秦晗,轻声说:“哭吧,熬过去就好了,你看我现在也好了。”   秦晗哭得没什么力气,唇色发白,整张脸也惨白。   只有那双眼睛,越哭越亮。   谢盈知道她两天没吃东西,拧开一瓶黄桃罐头:“我小时候发烧我妈就给我买这个,桃罐头,逃厄运,吃吧。”   秦晗拿着一个小铁勺,一勺一勺,默不作声地吃掉了整瓶罐头。   然后她像是才回过神,用哭哑的嗓子说:“不好意思,我一个人都吃完了。”   “就是给你买的,还有一瓶,还吃吗?”   秦晗摇摇头,换下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晚上她躺在床上,谢盈从上铺探头出来:“小秦晗,要我陪你吗?”   秦晗依然摇头。   在那之后,遥南斜街和张郁青,再也没出现在过秦晗生活里。   临近考试,所有人都在静心复习。   秦晗从那个周末之后,比之前更忙,每天5点起来看书,夜里12点才关上小夜灯睡觉。   图书馆,自习室,教室,每天都是这几个地方。   周末也不回家,留在学校看书。   有时候秦母打电话来,秦晗只说图书馆学习心静,不回去了。   年底有几个节日十分热闹,平安夜、圣诞节、元旦。   室友们或者班级里的同学频频聚餐,秦晗也会到场。她戴着圣诞帽,安静地听其他人高谈阔论或者开玩笑,安静地笑着。   期末考试前一天,秦晗帮着谢盈划重点。   她垂着眸子安静地在讲义上面画下一条下划线,然后标了个星号。   谢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小秦晗,你好些了吗?”   秦晗抬起头,淡淡地笑了笑:“我很好呀,你当时不是很快就好了么,我也一样的。”   谢盈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到现在都还会梦到前男友,梦到他考了帝都市的学校。梦到分手才是梦,而现实中他们还在一起。   所以她知道,秦晗也没放下。   她们只是都把那些情绪,藏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考过试后,班里又聚过一次会。   班长说,每个人都说一句话吧。圆桌上的人依次发言,最后到秦晗那儿,她没吭声,好像在发呆。   班长叫秦晗:“秦晗,到你了,说点什么吧。”   秦晗猛然回神,端起装了橙汁的高脚杯,却只吐出三个字:“敬明天。”   她记得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失意时,笑着举杯,说敬明天。   那是盛夏空调下的一顿火锅,蒸汽腾腾,他隔着水雾看向她,眉眼含笑。   明明才刚过了几个月,像是过了几年一样久。   过年前,秦晗查到自己的成绩,各项成绩都是第一名。   秦母虽然不注重成绩,看了秦晗的成绩单后也很开心,对秦晗说:“我的小晗真棒,下学期要保持哦,妈妈今天给你做大餐吧。”   秦晗说:“妈妈,我下学期要换专业了。”   “换什么专业?”   “特殊教育。”   “特殊教育是什么教育?”秦母露出一些疑惑。   其实秦晗在这之前,已经很多次尝试着提起自己转专业的事情了,但秦母都没仔细听过。   秦晗说:“就是那种教残障小孩的专业。”   秦母皱起眉:“怎么想到学这样的专业,听起来很辛苦。”   “我有一个朋友。”   秦晗停顿一瞬,认真地看向秦母,“他的妹妹是唐诗综合征,我是因为他才了解到这个专业的,我很喜欢特教。”   “我不同意。”   秦母非常严肃地看向秦晗,“小晗,这种老师太累了,要吃很多苦,你受不了的,听妈妈的,别转专业了。”   秦晗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妈妈,你知道我那个朋友吗?”   “什么?”秦母的目光飘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怎么会见过,你没带回来过,是哪个朋友,高中的同学吗?”   秦晗摇了摇头:“不是。”   她说了一些自己对这个专业的了解,妈妈还是那句话,不同意。   “反正妈妈不同意你做这么辛苦的事情。”   秦晗那段时间心情都有些差,她没管住自己,说了一句重话:“爸爸会把更多信任给自己亲近的人,而你总在怀疑。”   她说完,也觉得自己说话过分了。   再看过去,秦母果然是红着眼眶的。   “对不起。”   秦母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回卧室去了。   秦晗一个人在客厅觉得闷,空着脑子往外走。   临近新年,到处都有种喜泰祥和的感觉,秦晗家的小区里,物业人员正在往树上挂彩灯。   该热闹喜气的,但秦晗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顺着人群走,有顺着人群上了公交车。   发现自己习惯性地在往遥南斜街走时,秦晗在公交上不知所措,正好车子停下,她挤下车。   那是一站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随着人群进了公交站不远处的商场。   商场里放着英文版的新年好,一个童声在唱,“happynewyear,happynewyear......”   秦晗不知不觉走进超市,她没什么可买的,只在走过糖果展架时,停住脚步,买了一桶棒棒糖。   付过款,她从超市走出去。   电梯口堵着一群人,个个都拎着年货礼盒,还有穿了红色小棉袄的宝宝,被家长抱在怀里。   秦晗站了一会儿,干脆顺着楼梯往下走。   楼梯通道没什么人,她剥开一刻棒棒糖,放进嘴里。   垃圾桶满得几乎溢出来,秦晗把棒棒糖的糖纸放在了垃圾桶盖子上。   牛奶味的棒棒糖,很甜。   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依然会考试,依然会有寒假,依然会过年。   吃糖也依然会觉得甜。   但她感觉不到开心,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青哥,我给你念念啊,要买五花肉,里脊,大骨棒,咱奶奶说了,要是有鸡,最好再买一只鸡。”   罗什锦看完单子上自己狗爬的字,挺不满地抱怨,“你说说,遥南的肉市场多好啊,非让关门,买个肉还得来超市,多不方便!”   前阵子禽流感,卫生部门加强管控,遥南斜街的肉类市场直接被封了,说检验不合格。   也被街坊们抱怨过几天,慢慢也就算了,改变不了的事儿,抱怨也没用。   张郁青“嗯”了一声。   超市里人特别多,放着童声版的《happynewyear》,罗什锦在嘈杂中叹了口气。   他还记得那天他赶到医院,他青哥租了临时床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的小棒,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院走廊里都是消毒水味,刺鼻,罗什锦总觉得有什么从张郁青手里往地上掉,大半夜的,他也没细看,弯腰刚准备捡起来,突然顿住了:“卧槽!张郁青!你干他妈啥呢!”   那还是罗什锦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张郁青。   主要是他太震惊了,他青哥手里的塑料棒已经被攥得扭曲了,戳破了皮肤,有血淌下来,滴在地上。   张郁青被罗什锦吼了一嗓子,才慢慢回神。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拿纸巾随便擦了两下血迹:“哦,没注意。”   那阵子丹丹在手术,张奶奶住院又出院。   等罗什锦切实地意识到他青哥状态不对,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张郁青以前也是工作狂,现在更狂了。   简直是疯了。   罗什锦有一次忍不住:“青哥!你这哪是熬夜,是熬命呢?”   张郁青甚至还笑了笑:“不忙点什么总觉得不舒服。”   罗什锦隐约明白是因为什么,那辆车他青哥没再提过,秦晗也没再来过。   他问过张郁青:“是不是吵架了......”   “没机会吵。”当时张郁青是这么说的。   在超市里挤了半天,罗什锦和张郁青才买够老太太想要的东西。   一年里他们都是随便糊弄一口就算吃饭了,只有除夕,张奶奶会亲自下厨,罗什锦和他爸也会去帮忙,几个人凑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算是忙碌的一年里,短暂的放松。   结过账出了超市,电梯门口全是人,罗什锦唉声叹气:“中国咋就有这么多人呢,这得啥时候能下去啊。”   张郁青说:“走楼梯吧。”   快要走到楼梯间的时候,人终于少了些,耳边的喧嚣也淡去。   超市里放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张郁青拎着超市的大塑料袋,另一只手往羽绒服里摸,摸到棒棒糖,忽然动作一顿。   几年前的老歌了,一个磁性的男声在唱:   “我飞行但你堕落之际,很靠近还听见呼吸,对不起我却没捉紧你......”   张郁青推开楼梯间的门,把袋子放在地面上:“待会儿。”   “啊,行啊,待会儿呗,正好我抽根烟。”罗什锦说。   垃圾桶是满的,张郁青剥开棒棒糖的纸皮。   垃圾桶上面还有一个同样牌子的糖纸,巧了,都是牛奶味的。   楼梯间的门没能隔断超市里的歌声。   不知道大过年的超市为什么放这种伤感的歌。   那个歌手还在唱: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我坚持不能说放任你哭泣,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张郁青把棒棒糖放进嘴里,靠在墙边,缓缓蹲下,按住眉心。   罗什锦点燃烟,再回头吓了一跳:“青哥,你咋了?哪不舒服吗?都说让你别那么熬夜,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过了很久,张郁青才说:“可能是吧。” 45.航班有人拨动吉他弦,胡乱弹着   过完年还没开学那几天,秦晗收到杜织的信息。   杜织问她,小秦晗,介意提前几天开学吗?   秦晗正在准备提交转专业的申请表,杜织知道她笔试应该是没问题,想要提前面试她。   这场面试很特别,是特地为秦晗准备的,方式也不是坐在学校里问几个问题那么简单。   杜织带着秦晗去了和学校有合作的康复学校,想让她见见真正的残障儿童。   特殊教育这个专业,毕业愿意去做特教老师的还是少。   有些人承受不住每天见到那些孩子,也承受不住那些家庭的不幸。   人有时候是这样的,吸收了太多负能量,确实是会有种“感同身受”的难过。   教育心理学的老师给这个专业的学生上课时,都是一边讲着怎么研究残障儿童的心理,一边告诉大家怎么调整自己的心态。   杜织说,她要看到秦晗的韧性,才会同意她转专业。   秦晗被安排跟着一个学姐,帮助培智小班的孩子做康复训练。   班里都是35岁的孩子,发育迟缓,智力落后。   教室不大,每个孩子上课都有家长陪同,贴着学生名字的小椅子后面是家长的椅子。   冬天是流感高发季,教室里都会按时消毒,常常有消毒液的味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味道,不太好闻,可能是孩子大小便失禁的味道,也可能是口水或者鼻涕,就像老人到了暮年,身上会有些不大清新的味道。   杜织常常来,有时候在教室外面,隔着玻璃窗看秦晗。   秦晗对小孩子总是在笑,也总是很耐心。   杜织最后一次去时,一个小男孩吐了,正好是秦晗抱着他的时候,吐在她羽绒服的袖子上。   秦晗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她没看自己的衣袖,只是蹲下去帮小男孩擦嘴:“小宝,姐姐帮你把外套脱下来好不好?”   小宝的妈妈不在,去给小宝洗饭盒了。   冬天学校的水稍微有些凉,秦晗搓洗着小宝的衣服和自己的袖口,手冰得通红。   杜织靠在水房边的墙上,忽然开口:“小秦晗,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吗?”   “长大了。”杜织笑着说。   秦晗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成长。   她只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他可以波澜不惊地清理老人沾了排泄物的衣物。   秦晗转专业的事情很顺利,秦母反对过很多次,母女俩的关系闹得有些僵。   最后还是秦父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两人在电话里聊了很久,从那天之后,秦母不再干涉秦晗学业上的选择。   能干扰秦晗的,只有她自己。   她总是梦到遥南斜街,梦到盛夏的乌梅汁,还有,某双总是含笑的眸。   大二上半学期,学校出了公告,特殊教育专业有一个可以去美国做交换生的名额。   交换期限是两年,交换时间在半年后。   要求是成绩优异,还要考外语。   秦晗放弃了两个假期,忙了大半年,得到了交换生的资格。   但专业里渐渐起了一些传闻,说秦晗是杜织的私生女,说她这个交换生的资格,是靠走后门得来的。   这八卦是谁传出来的,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之前竞争这个名额的就那么几个人,结果出来了谁最最不甘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谢盈气得在寝室破口大骂:“卧槽!真是给丫脸了!什么都敢说,我这就去她寝室撕烂她的破嘴!”   秦晗真的很喜欢谢盈的性格,因为熟悉,让她觉得亲切。   可是亲切之余,又让她感到一点难过。   太容易联想到遥南斜街了。   秦晗想。   谢盈说着就要往寝室外面冲,秦晗拉住她:“别去,我能解决的。”   “你要怎么解决?咱们去揍她一顿得了!让她瞎几把说!”   秦晗笑着:“我有解决的办法,真的。”   她这么淡淡笑起来时,说不上像谁,总感觉有另一个总是云淡风轻的人的影子。   当天晚上,谢盈和秦晗窝在一张床上。   又是一个秋天,谢盈有些担心地说:“小秦晗,你可不能因为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就放弃你想要的机会。”   秦晗每天学习多刻苦室友们是看在眼里的。   这姑娘比高中还拼命,孙子怡都说,不敢多看秦晗学习的样子,看多了会做那种自己复读高三的噩梦。   秦晗在黑暗里慢慢摇头:“不会放弃的,这是我逃亡的机会。”   “逃亡?”   谢盈轻轻叹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放不下,但也是正常的。”   “你放下了吗?”   “没有啊,幸好他没有真的考来帝都市,不然我一定熬不下去。在同一个城市生活,真的太难遗忘了。”   已经是大二的上半学期了,离谢盈当初入学时心心念念的转年高考,又过了半年。   她的前男友考了上海的大学,南北相隔,倒也断得利落。   “谢盈,明天广播室的钥匙借我用用吧。”   “没问题。”   第二天午休,秦晗走进学校的广播室。   她深深吸气,坐在椅子上,推开麦克风的按钮,温柔从容:“大家好,我是xx届特殊教育专业一班的秦晗,很抱歉打扰到大家的午休时间,我需要用3分钟,澄清校园里的传闻。”   秦晗缓缓说了自己进入大学之后的成绩,然后澄清了和杜织的关系。   最后她笑着说:“流言止于智者,愿大家学业顺利,生活开心。关于交换生的名额,我愿意在全校师生的监督下重新考试,证明这个名额属于我只是因为我有足够的实力。”   她不卑不亢,坚强却不隐忍。   说完这些话,看了眼时间,刚好3分钟。   最后秦晗放了一首《cryonmyshoulder》。   曾经某个她泣不成声的夜晚,有人拨动吉他弦,胡乱弹着,唱了这样一首歌。   秦晗私自占用广播时间的事情得到了学院里的批评,写了1500字的检讨书。   但重新举行的留学生名额笔试中,她的成绩比第二名足足高出35分。   交换生的名额还是她的。   秦晗出国时,是12月份。   很多事,已经过去一年了。   她在宿舍收拾好行李,和室友告别,出门打车时,出租车软件上的历史地点,居然还是遥南斜街。   秦晗顶着屏幕上的字愣了一会儿,敲下目的地。   她要去爸爸的公司,爸爸说要送她去机场。   这一年来,秦晗和妈妈的关系总是很僵。   有时候她觉得妈妈很可怜,但有时候,秦晗忽然疲于假装。   生活总是充斥着各种艰难,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总不能因为谁自觉可怜,就理所应当地索取所有人的忍让宽容,这不公平。   去机场的路上,秦父顺便接了杜织。   杜织和秦晗同班飞机,受邀去美国高校做演讲。   这是秦父第二次见杜织。   杜织是个永远不会冷场的女人,她幽默宽容又充满活力。   窗外是冬日黄昏,淡蓝色的天边是落日留下的橘粉色,城市的剪影开始亮起一盏盏明灯。   如果说对帝都市有什么不舍得,大概是那条总出现在梦里的老旧街道。   在机场托运行李时,秦晗问爸爸:“你会选择杜院长那样的女人和你走完余生吗?”   秦父笑了笑:“宝贝,爸爸的生命里已经有你妈妈了。”   秦晗诧异一瞬:“可是你们......”   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秦晗这一年成长得再多,在秦父眼里也是孩子。   他看穿她的心思,笑着说:“我和你妈妈,我们也有过,很好很好的时光。”   那是秦晗这一年中,听过的最感动的一句话。   我们也有过,很好很好的时光。   过安检时,秦晗的手机在安检筐里震动,只是一下。   屏幕亮了,显示有新的未读信息。   秦晗过了安检,重新穿好羽绒服,才划开锁屏。   是微信,来自张郁青。   有那么一刻,秦晗呼吸变得困难。   但打开,屏幕上只有几个字母:   【ohh】   大概是北北或者丹丹,错按出来的。   她站在原地晃神,杜织安检后拍了她一下:“走啊。”   秦晗把手机收好,点头,跟上杜织。   登机后,秦晗坐在机舱里翻开一本书,杜织笑着问:“小秦晗,漫漫长途,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倾诉的?说给我听听?算算你真是好久没和我说过私生活了,都有些怀念你在我家哭鼻子的那个晚上了。”   秦晗摇头,顾左右而言他:“杜院长你需要毯子吗?”   杜织用她那双看穿一切的眸子看了她一眼,笑着背了几句辛弃疾的诗,调侃秦晗:“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空乘送来了两条毛毯,叮嘱说起飞后可能会有些凉。   秦晗接过毯子,听见杜织问:“虽然你各个方面都很优秀,但我还是有个问题想问,你这趟出去做交换生,真的没有任何私人原因?”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慢慢提速,准备起飞。   能感觉到机身腾空,滑轮收起。   “有的。”   “因为感情?”   “因为张郁青。”   杜织笑起来,又岔开话题:“小秦晗,我给你讲讲我和我前夫的事情吧,打发旅途的无趣。”   秦晗在飞机的轰隆声里,把书页折了一角,然后合上。   她折的那一页,是顾城的诗。   “夜的深处,是密密的灯盏。   它们总在一起,我们总要再见。” 46.圣诞电话通了17秒   又是一个寒冬,早晨起来气温就到了零下。   遥南街上买了早餐的中年男人,呵着白气,拎着同样冒着热气的豆浆和油条油饼,骑着自行车从张郁青店前一晃而过。   罗什锦把两只手交叠着揣在宽大的棉袄袖子里,像个老大爷,缩着脖子:“今年是真他妈冷啊。”   张郁青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坐在椅子里,手里拿着白色的触控笔,在平板电脑上画着稿子。   听闻罗什锦的话,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是冷。”   “去年就暖和,前年好像也不冷呢。”   罗什锦皱着眉,像是冥思,半晌,他“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就那年,丹丹住院的那年!那年冬天最他妈冷了,就跟今年差不多,下的雪都大片大片的,冻死个人!”   张郁青缓缓抬眸,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空气里。   随后,他淡薄地笑了笑:“已经是大前年的事情了吗?”   起初罗什锦没反应过来,还在嘚吧嘚吧地说着:“是啊,就是大前年么,你忘了那年丹丹和奶奶同时住......”   他说到一半,想抬手狠狠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大前年啊!   大前年出的事,何止是天气冷和丹丹奶奶同时住院啊!   最大的事明明是......   想到秦晗,罗什锦有些不知所措。   他这张嘴平时就没什么数,啥都敢说,但秦晗他真是一次都没敢提起过。   不知道这中间俩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是真狠心,真的就再也没联系过。   为了把这个话题岔开,罗什锦起身往后门走:“对了,我还有几个包装得挺漂亮的苹果,送给丹丹吧。”   “不留着卖了?”张郁青画着稿子问。   “还留啥呀。”   罗什锦大手一挥,“平安夜过去时候,还觉得圣诞节万一有人能买呢,今天都26号了,圣诞节也过了,总不见得有人还能买包装好的苹果吃了,还是给我们小美女丹丹吧!”   罗什锦抱了几个苹果回来,包装得确实好,绑着挺大的金色拉花,还挺漂亮。   “丹丹!看什锦哥哥给你准备什么了!”   这几年张郁青一直在花高价给丹丹上课,寒暑假都不放过。一对一的课程一天好几百,张郁青眼睛都不眨一下。   好在钱也没白花,丹丹还挺有进步的,现在能自己穿衣服了,也能自己刷牙洗脸。   丹丹才洗漱过,听见罗什锦的声音,她从楼上走下来。   衣服穿上是穿上了,毛衣开衫的扣子系串一个,歪歪扭扭的。   罗什锦“哎呦”了一声,把苹果放在桌上:“丹丹啊,咱是小姑娘,衣服得穿好了啊。”   丹丹低头:“丹丹记错扣子了。”   罗什锦帮丹丹把扣子重新系好,大概是觉得冷,丹丹看了一眼空调。   她走到张郁青身后,踮着脚,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假意按摩:“丹丹想开空调,丹丹想要暖的风。”   小孩子就是这样,心里喜欢谁,就总是想着要模仿谁。   当年秦晗每次被怂恿着去要空调遥控器,总是用这招,假惺惺地给张郁青按摩。   现在丹丹也学会了。   张郁青动作一顿,触控笔在平板电脑上划出一条废线。   他删掉线条,才笑着回头:“昨天哥哥说过,空调遥控器在哪儿?”   “丹丹忘了。”   “再想想?”   丹丹一拍巴掌:“丹丹想起来了,遥控器在柜子的第二格子里。”   丹丹也12岁了,别人家的小孩已经在上初中了,她却刚能够独立穿衣洗漱,还做得不是很好。   丹丹如愿拿到遥控器,又去给张郁青按摩肩膀:“谢谢哥哥。”   得,又学上秦晗了。   罗什锦叹了一口气,把丹丹拉到桌子边:“赶紧过来吃苹果吧,我看你是不想让你哥活了。”   北北睡醒了,从楼上飞奔下来,甩着它的大尾巴。   罗什锦带着丹丹和北北在店门口玩雪,张郁青放下笔,看了眼日期。   应该是最后一个学期了吧。   到春天时,小姑娘应该就回来了。   “青哥!帮我接一下!”   罗什锦推开门,丢了个东西过来,“手机不行,一冻就关机了。”   张郁青接住罗什锦的手机,店门重新被关上。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时光倒流,门外似乎有人砸门,带着哭腔问他:“我等你忙完了再找你,好不好?”   国内时差比美国快13个小时。   那边现在应该正是圣诞节的晚上。   他手里转着罗什锦冰凉的手机,尝试着开机。   突然有些忍不住,想要听听小姑娘现在在做什么。   在美国留学的日子其实和国内没什么不同,秦晗依然是忙着上课,忙着泡在图书馆里,周末她都在儿童康复机构兼职。   这么忙着,留学的两年过得也很快,一晃,已经是最后一个学期了。   留学生宿舍是自己租的公寓,房子挺宽敞,有五个房间,男女混住。   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来自伦敦的男生安德里,来自法国的短发女生艾玛,还有一对来自韩国的情侣,朴池和金敏英。   韩国情侣后来住在了一间卧室里,空出来的卧室他们养了一只漂亮的萨摩耶犬。   公寓的公共面积很大,客厅有舒适的长沙发和地毯。   圣诞节那天,美国下了好大的雪,秦晗被室友们提前从图书馆叫了回来,说是要庆祝圣诞。   这毕竟是他们这五个留学生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圣诞了。   想想时间过得真的很快。   秦晗戴着耳机,穿着厚重的翻毛靴子,踩在雪地里。   耳机里正在放当地的音乐电台,猝不及防,放到一首《cryonmyshoulder》,秦晗脚步略显迟疑,看向灯光繁盛的华盛顿街道,忽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好像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公寓宿舍,而是遥南斜街。   明明这里离帝都市14000公里,还隔着广阔的太平洋。   欧美的建筑风格,也并没有任何和国内相似的地方。   秦晗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推开宿舍门,韩国情侣养的萨摩扑过来。   她笑着蹲下去,摸了摸狗狗柔顺的皮毛:“吉拉,今天你也很美呀。”   吉拉高兴地“汪”了一声。   秦晗记得吉拉刚被韩国情侣买回来的时候,有一天早晨,她睡得迷迷糊糊,爬起来去客厅冲咖啡。   吉拉扑过来,她条件反射地叫了一声“北北”。   韩国姑娘金敏英笑着问她:“晗,你以前也养狗吗?叫北北?”   秦晗睡意全消,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才摇头:“北北是朋友养的狗。”   过完12月,他们这些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两年的室友就要分道扬镳,因此这次的圣诞节准备得格外用心。   桌上摆了很多零食,短发的法国姑娘艾玛正在往圣诞树上挂袜子。   看见秦晗回来,艾玛兴奋地叫她:“晗,过来帮我装饰圣诞树吧!”   德国男生安德里是个富二代,出手阔绰,顶着风雪开车去买了几瓶红酒和巧克力派回来。   他把红酒倒进醒酒器,扭头问:“晗,今天喝一点吗?你还没跟我们喝过酒。”   大概是因为距离回帝都市的日子越来越近,秦晗最近常常想起遥南斜街。   有时候她觉得,那条街像是只存在于她的幻想中,好像帝都市从来都没有过那样老旧的街道存在,永远都是车水马龙,繁华又灿烂。   桌面上摆着韩国情侣买回来的黄瓤小西瓜,切成了果盘,西瓜的清甜飘在空气里。   她之前买的干桂花大概是被艾玛和树莓一起做成了蛋糕,莓子混合着桂花,和冰镇乌梅汁味道那么相似。   总有人说,什么都经不住时间的打磨。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记忆那么清晰。   那年盛夏遇见他,西瓜碎裂声,清脆得心口震荡。   安德里举着红酒杯过来,递到秦晗面前,笑着:“晗,真的不要喝一点吗?今天的酒很不错。”   秦晗笑着抬起头,接过他手里的高脚杯:“那就喝一点吧。”   韩国小情侣说着韩语从卧室里走出来,男生烫了一头泡面卷,拎着单反相机举起来,对着秦晗和德国男生拍了几张,然后才说英语:“可以了,我们拍照吧,纪念最后一个圣诞节。”   说完,他低下头去看照片,又笑着,“安德里,看照片的话,你和晗的身高很般配啊。”   安德里举了举酒杯,开着玩笑:“但是晗总给我一种心有所属的感觉,不然我早下手了。”   他说完,被秦晗重重打了一下手臂。   几个室友站在亮着灯的圣诞树前,秦晗的把拿着手机的手揣在裤子口袋里,被艾玛嫌弃说:“晗,热情点,不要这种动作,好像我们绑架你。”   “怎么热情?”秦晗问。   艾玛笑着搂住秦晗:“不如我来亲亲你吧。”   朴池大笑着怂恿:“亲一个吧,我和敏英也亲一个,让安德里在照片里孤单一人!”   秦晗没留意到,她设置成静音的手机这时有人打电话来,她的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指尖无意间碰到屏幕,接通了电话。   大伙儿还在起哄:“kiss,kiss,kiss!”   热闹得好像那年夏天的遥南斜街。   秦晗在一片热闹里笑了笑,一口喝光了手里的红酒,对着艾玛说:“亲吧,只许亲脸!”   她裤兜里的电话通了17秒。   又被挂断。   那是一个,来自帝都市的手机号。 47.琴声联络一下感情?   12月底,秦母打了个越洋电话过来:“小晗,今年也不回来过年吗?交换生不是这学期就结束了吗?为什么不能回家过年呢?留在美国干什么?”   秦晗大学这几年只在家里过了一个年,后面的所有假期她都不在家。   大一结束的暑假她一直在康复医院帮忙,大二她得到交换生的名额直接飞到美国,之后的两年多,一次都没回过国。   秦母因为这件事吵过几次,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秦晗不愿意回国的缘由,秦母略显心虚,最后也就由着秦晗去了。   “妈妈,我不留在美国,我要去长沙的一个特教学校练习手语,已经和那边联系好了。”   在美国这两年,秦晗确实学到很多。   她一边学习美国老师教授的知识,一边自学杜织寄给她的国内课本。   现在唯一的不足是手语。   美国和国内的语言系统差异,秦晗的手语是短板。   杜织帮她联系了长沙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那个学校不休寒假,很多学生是封闭式住校的,每年只放一个假期,秦晗正好可以去学习锻炼手语。   因为她选择去长沙的事情,秦母生了很大一场气:“帝都市就没有能学习手语的学校吗?非要跑到长沙去?”   那天的通话并不愉快,秦母挂断了电话。   除夕晚上,秦晗在长沙的特殊教育学校宿舍区,给秦母发了她和听障学生一起包的饺子的照片。   秦母没回复,大概是还在生气。   其实秦晗回到国内时,并没有什么亲切感。   长沙街道上的方言、小吃,哪怕最有名的橘子洲头,都和帝都市完全不同。   这是秦晗完全陌生的环境,好像国外一样,让人没有归属感。   等到秦晗真正回到帝都市,已经是新一年的春天。   她从飞机上下来,看见熟悉的机场景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座城市,离他最近,随时有可能偶遇。   只要她想。   随时候可以。   秦晗托着自己巨大的行李箱,从机场出来,来接机的是秦母。   那是一个初春的下午,秦母穿了一件墨水蓝色风衣,里面是黑色连衣裙。   秦母的头发剪短了,站在等候大厅外,翘首期盼。   这几年母女之间的别扭,在见面时突然消失。   原来有些埋藏在心底的埋怨,是会随着时间慢慢愈合的。   秦晗扑过去拥抱秦母:“妈妈。”   “舍得回来了?”   秦母哽咽一声,很快又笑了,“走吧,妈妈带你去吃西餐。”   “我们打车去吗?”   秦母摇头,拎出车钥匙晃了晃:“妈妈是开车来的哦。”   秦母买了一辆白色的SUV,是以前爸爸说的那款适合女人开的车,和杜织同款。   秦晗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考了驾照,有些意外。   她坐上副驾驶位,听妈妈给她讲考驾照时候的趣事:“很久没有学过新东西了,没想到考试还会紧张,考科一答题的时候,比高考那年还紧张,出了不少冷汗,真是没出息。”   妈妈熟练地驾驶着车子:“都快大学毕业了,小晗,你有空也去考个驾照吧?”   亲晗摇头,看了妈妈一眼,确定她心情很好,才试探着开口:“妈妈,我明天要去考试。”   “什么考试。”   “帝都市特殊教育学校,教育局统招老师,我想去试试。”   秦母愣了一会儿:“那去吧,试什么,我们小晗都学成这样了,不会考不上的。”   秦晗隐约觉得妈妈哪里不太一样了,还没想清楚,秦母把车子停在一家不算大的甜品店前:“等妈妈一下,妈妈去拿个小蛋糕,庆祝你回来。”   顿了顿,秦母又问,“小晗,你......你想下来看看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秦母脸上有些不自然,脸颊有些泛红。   秦晗一时没能理解,以为妈妈是想让她自己挑甜品的口味。   没想到进了店,一个穿着淡蓝色工作装的女人对着妈妈说:“店长,您来了。”   秦晗都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开了一家店,问过后才知道,这家店3月份才开业,刚开了不到一个月。   妈妈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一下耳垂上的钻石坠子:“我以前就很喜欢烘培,我和你爸爸结婚之后一直都没想过自己再做点什么,现在想想,开一家甜品店也很好。”   秦晗很高兴妈妈的转变。   这还是妈妈第一次,毫无敌意心态平和地提起爸爸。   她和妈妈吃了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顿饭,还是以前常去的那家西餐厅,点的也还是以前常吃的肉眼牛排。   秦母给秦晗讲甜品店的事情,也讲她遇到过的各式各样的客人。   秦晗能感觉到,妈妈在讲这些时,神采飞扬。   席间,秦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过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脸却红了。   秦晗疑惑地看向妈妈:“怎么了?”   “没怎么,是你爸爸,最近总想要约我吃饭。”   秦母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抬手扇了扇泛红的脸颊,“我最近很忙的嘛,还是下星期再赴约吧。”   秦晗想,过年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才让妈妈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正想着,秦母忽然问:“小晗,妈妈最近认识了一个顾客,比你大两岁,是医学研究生。”   “啊?”   秦晗一时间没明白,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   “妈妈觉得他模样不错,性格也和你相称。”   秦母笑着问,“不如你们见一见?联络一下感情?”   五月,风也温柔。   丹丹坐在张郁青的副驾驶位里,车窗摇下一半,她趴在玻璃窗上,看着路旁绿化带里的月季花,跃跃欲试地抬起手。   张郁青余光扫了一眼,叮嘱她:“丹丹,不可以把手伸出去。”   “丹丹知道了。”   正好是五一假期之后,张郁青送丹丹回学校。   特殊教育学校的门口,不少家长带来孩子来上课。孩子们都那么可爱,但又都多多少少有些问题,令人扼腕。   张郁青把车子停在街对面,领着丹丹往学校里面走。   丹丹的老师一直没换过,张郁青和她比较熟:“徐老师。”   “哦,郁丹哥哥啊,丹丹这几天在家里作业完成得怎么样?”   张郁青笑了笑:“马马虎虎。”   学校的走廊里很吵闹,这些孩子最令老师和家长头疼的就是规则感。   有些孩子是几乎没有这方面意识的,一个孩子尖叫着跑过去,家长急忙跟过去,混乱间,撞了张郁青一下。   家长跑出去好几步,拎住自己家里孩子,才回头:“抱歉抱歉,撞疼您了吧。”   张郁青笑笑:“不碍事。”   自闭症班里传来大哭:“我要吃馄饨!要吃馄饨呀,我想吃馄饨啊妈妈!”   “今天没有馄饨了,吃饺子好不好。”   “不好,我要吃馄饨啊,吃馄饨!我想吃!”   自闭症的小孩子总有些刻板行为,如果习惯了什么,当事物发生变化时,他们就会不适应。   就像现在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其实也不过是因为早餐的馄饨被换成了饺子。   徐老师叹了一声:“估计这一上午都不能好好上课了。”   张郁青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个夏天下午,一个小姑娘坐在他的店里,总是拖着时间不肯走。   那天阳光很好,小姑娘垂着眼睑,有些愁绪似的,软乎乎地说:“张郁青,我不开心。”   有些事,明明是很平常很不足惦念的。   却留在心里,一留就是好多年。   徐老师向张郁青投来目光,大抵是有些奇怪,怎么送完妹妹还在这儿发呆。   一片喧嚣的走廊尽头,音乐教室里传出一阵钢琴声。   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   学校只有一个老师会弹钢琴,张郁青听说那位老师休产假去了。   为了缓解尴尬,他随口问了一句:“李老师回来了?”   徐老师看了眼走廊尽头的教室,摇摇头:“不是李老师,是今年招上来的新老师,下个月才正式入职。”   大概是对新同事满意,徐老师多说了两句:“小姑娘特别厉害,成绩可棒了,师范大学的高材生。”   听见“师范大学”几个字,张郁青有一瞬的走神。   有家长过来和徐老师打招呼,顺便问:“徐老师,今天是新老师替李老师代课吗?”   “是新老师。”   “哎呦,我家孩子可喜欢新老师了,我爱人说他昨天来接孩子,觉得新老师特别耐心呢。”   那位家长领着孩子往音乐教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徐老师,我想去和新老师打个招呼,也不知道新老师怎么称呼?”   徐老师笑着:“叫小秦老师就行。”   张郁青本来准备走了,猛地回过头:“你刚才说,新老师姓什么?”   “姓秦呀。” 48.春雨上车,送你一程   “姓秦呀。”   师大学特殊教育专业的高材生。   姓秦的新老师。   张郁青自认为是个淡定的人,却在这一刻有些失态,他甚至没有和徐老师道别,步伐稍显凌乱地往走廊尽头走。   不算长的距离里,张郁青却想到很多。   他想起去年圣诞节后的早晨,他像着了魔,拿着罗什锦的手机拨通了秦晗的手机号。   短暂的彩铃之后,电话被接通。   张郁青在那个瞬间里,屏住呼吸,紧紧握着手机。   大概是无意间触碰到的,手机里出来的只有隐约的圣诞歌和布料摩擦的声音,随后是听不真切的英文对话。   男男女女都有,还有狗叫声,挺热闹的。   一片热闹里,有人在起哄,“kiss,kiss,kiss。”   张郁青眉头紧蹙,却听见了秦晗的声音。   几年过去了,小姑娘的声音还是一样,清透的、带着女孩子特有的软和温柔,她大大方方地说了一句英文。   “亲吧,只许亲脸。”   挂断电话后,张郁青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好多年过去了。   那时候他的小姑娘才上大一,现在她都快大学毕业了,想想也20多岁了。   在高校读书,同学的素质不会太差,总能遇见一个两个合心意的男性,这样想的话,交了男朋友也不奇怪。   没什么好诧异的。   真的没什么好诧异的。   张郁青这么想着,把罗什锦的手机放在桌面上,自以为平静地站起来往纹身室走。   却在路过墙边矮柜时,迈出去的腿重重撞在了柜角上,还挺疼。   隔天洗澡时,发现小腿青了一大片。   那天洗完澡出来,刚套上内.裤,罗什锦和李楠风风火火地来了。   李楠从上到下看了看张郁青,最后把目光停在他的腹肌上:“我要是女的,我就找青哥这样的男朋友,浑身荷尔蒙啊,真他妈迷人。”   罗什锦不乐意了,拍着自己的肚腩:“你罗哥这肚腩看着不帅吗?啊?没有种家庭殷实的富态吗?啊?”   “殷实个屁,像扣了口锅。”   “嘿呀,李楠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俩人闹腾半天,张郁青拎了条牛仔裤出来,正穿着呢,罗什锦随口问:“青哥,你干啥了,腿磕成这样?”   “楼下矮柜上撞的。”   “对对对,那个矮柜的柜角撞一下是挺疼的,我也撞过。”李楠说。   “李楠撞也就撞了。”   罗什锦挺纳闷,“不是,青哥,咱这店也开了7、8年了吧?自打开业起,那个矮柜就在那儿,你咋还能撞上?”   张郁青扯了扯嘴角。   也是,能在自己每天走无数次地方栽跟头,可见他当时有多心不在焉。   什么没什么好诧异的。   他可太诧异了!   小姑娘怎么就突然有对象了?   张郁青走在学校喧闹的长廊里,又想起2月份的事。   过完年之后,他承认自己有些按耐不住,主动给杜织打了个电话:“老师,有空请你吃个饭吧。”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大学也没听你恭恭敬敬叫我一声老师,黄鼠狼给鸡拜年?”   杜织这么说着,也还是应下这顿饭。   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张郁青想问什么,偏就不说。   整整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聊到天南海北,就是没聊到张郁青想听的话题。   其实张郁青也只是想问一句。   他总有种担心,担心小姑娘不回国了。   张郁青头疼地想,秦晗是个软性子,要是和她男朋友感情好,男朋友去哪,她也很可能真的就跟着去了。   万一男朋友是外国人......   越想越他妈堵。   他索性直接问了:“老师,秦晗有没有回国的打算?”   杜织当时只是做了个神秘的表情,说,小姑娘在长沙。   后面的话,张郁青突然就不敢问了。   她男朋友是长沙人吗?   她会不会在长沙就业,会不会在长沙结婚?   张郁青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自己居然会有“不敢”的时候。   那天请杜织吃的西餐,咖啡加了半份糖,却怎么喝怎么苦。   想着这些时,张郁青已经走到了音乐教室门口。   琴声也实在这时候停下的,《致爱丽丝》弹完了,隔着门,能听清有家长在和那位姓秦的新老师对话。   张郁青深深吸气,抬眸。   透过教室擦得锃亮的玻璃窗,能看见那位小秦老师蹲在地上,正在帮一个小女孩把散乱的马尾拆开。   她动作轻柔,弯着眼睛笑,利落地帮小女孩拢好了整齐的马尾。   张郁青想象过秦晗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和他想的一样,却又不一样。   秦晗穿了一条样式很简单的牛仔裤,修身裤型包裹着细长的腿,上身是白色衬衫,样式也简单,胸前系着蝴蝶结。   体态成熟了些,目光也变得更加坚定。   她画着淡妆,涂了口红的唇一开一合。   卷发挽成发髻,额边落下一小撮刘海。   张郁青忽然有种感觉,这么多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能看见她就很好。   其实这天云层有些闷,上课铃响时走廊里稍微安静下来,有风穿堂而过。   张郁青忽然想起,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走出教学楼后,张郁青掏出手机给罗什锦打电话:“在哪儿?”   “水果摊啊,咋了青哥?”   张郁青回头看了眼教学楼:“帮我把店门锁了吧,今天歇一天,不接客人了。”   “啊?为啥突然关店啊?”   罗什锦在电话里嚷嚷着,“是不是丹丹出啥事儿了?还是你出啥事儿了?车撞了?需不需要我帮忙啊?”   云层里落下些雨丝,张郁青抬手接下几缕细雨,看着手掌轻笑:“能不能盼我点好?”   “那到底是咋了?‘氧’开了八年也没见你休息过,突然咋就要歇一天啊?”   张郁青笑了笑:“这不是下雨了么。”   “小秦老师,你还不走啊?”   徐老师收拾好东西,偏头看向秦晗,“哎呀,年轻真好啊,看着就有活力,办公室可算来了个年轻人。”   秦晗笑着:“徐老师也很年轻呀。”   “我?我可不行,老喽老喽,孩子都好几岁啦。”   徐老师拎起包,又从包里拿出雨伞,“我先走啦,小秦老师也早点回去吧,这雨啊,越下越大,刚才我老公发信息来,说晚上会变成暴雨呢。”   “好的,徐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徐老师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秦晗一个人。   特教学校的教师办公室有些特别,老师们的桌上总有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都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儿。   没办法,特教学校里的孩子很多都有情绪问题,尤其是培智部。   秦晗现在还没正式入职,除了帮原来的音乐老师代课给学生们弹弹钢琴,也没什么其他的事,在办公室闲着的时间,就用来修改毕业论文。   窗外风雨交加,她敲完最后一行字,把修改好的论文另存为新的文件。   毕业论文23。   其实指导老师早就看过了,说答辩没问题。   但她自己觉得不够完善,有空就改改。   今天外面下了一整天的雨,因为户外课的取消,不少孩子情绪失控,秦晗也跟着累了一整天。   她关掉电脑,揉了揉眼睛。   本来以为到下班时间雨会停的。   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秦晗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出门前一定要看天气预报。   用手包挡在头上一路跑出学校,站在公交站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公交车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遇水之后有些透,秦晗用手机叫了个出租车,但很快,出租车的车主打电话过来:“小妹,您取消一下订单吧,路口堵住了,实在是过不去,等的话需要等半个小时。”   秦晗取消了订单,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把手包挡在了胸前。   其实从大一之后,秦晗并不怎么喜欢雨天。   那年遇见张郁青,就是在躲雨的屋檐下,后来的所有雨天里,秦晗都抑制不住地想起遥南斜街。   雨越下越大,地图上纵横交错的路线堵得一片通红,天色在雨幕里暗下来,风吹过有些凉意。   秦晗搓了搓胳膊。   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等吧。   秦晗离开公交站台,冒着雨往前走,她想着,走到前面的路口,也许能打到车。   一辆黑色SUV停在秦晗面前,她下意识看去。   车窗缓缓下降,露出张郁青的脸。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倾身把副驾驶侧的车门推开。   曾经最熟悉的竹林香从车门里飘散出来,夹杂着细雨的潮湿。   秦晗愣住,听见他说:“上车,送你一程。”   面前的场景太过有意外,秦晗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往旁边退了一步。   却没想到,这条路也不算新了,铺着的石砖塌陷了一块,正好在她脚旁边,有一个积水坑。   秦晗退的那一小步,不偏不倚,一脚踩进水坑里。   秦晗:“......”   依然是白色运动鞋。   依然是沾了满鞋的泥浆。   那一瞬间,秦晗忽然有种历史重演的感觉。   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蹦跶在遥南斜街的路上,一脚踩进水坑,被张郁青带回了店里。   这个场景宛如重现。   好像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匡正那些没能相拥的生活。   秦晗抬眼看向张郁青,他还是老样子,眸子里噙着调侃的笑意,催促她:“上车。” 49.车内连家长都见过了?   5月已经是春末,绿化带里的月季在雨中开得饱满。   玉兰花俏在枝头,白得像雪。   秦晗没想到,在春天的最后一个月。   张郁青重新闯入她的生活。   她设想过很多很多和张郁青重逢的场景。   她想着要约谢盈来给她参谋参谋穿什么。   还想过以丹丹的老师的名义在家长会上与他相遇,若无其事地握手,说,您好,我是丹丹的老师,秦晗。   设想了那么多!   秦晗偏头看了眼倒车镜里自己的形象,刘海已经被雨拍得没型了。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车子里开着暖风,淋雨的凉意被驱散,张郁青脱了外套,递给秦晗。   “不用不用,不冷。”   张郁青没收回手,也没看她:“挡着些。”   秦晗蓦地回神,垂头看见自己被雨水打湿的丝质衬衫。   隐约透出文胸上绣着的花纹。   秦晗:“......”   她接过张郁青的外套:“谢谢。”   起初谁都没说话,车里有种尴尬的沉默,起码秦晗是尴尬的。   好在她不再像以前那么容易脸红了,也稍微比过去从容了一些。   为了转移注意力,秦晗从自己手包里面拿一包纸巾出来。   刚抽出一张,感觉到旁边的动静,张郁青单手开着车,另一只手拿了一包纸抽递过来。   “不用了,我有。”秦晗晃晃手里的纸巾。   张郁青不动声色地眯了下眼睛。   有时候记性好也不是什么好事,这会儿,他突然就想起来,小姑娘高中毕业那会儿,有个追她的男生给她打电话,她用的就是这种客气又疏离的语气。   车里更安静了。   秦晗擦过额头上的雨水,不太自在地动了动。   在车里坐着也没什么能做的,她手包里倒是有一个快递,是做交换生时的韩国情侣室友寄过来的。   外面的纸盒已经被秦晗扔掉了,只剩下一层白色的气泡包装袋。   这种意外相遇的场面,秦晗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安安静静撕起包装袋。   早些天韩国室友给她发过信息了,说是寄了一些去年圣诞节的照片给她。   秦晗刚把包装袋拆开,忽然听见张郁青叫她:“小姑娘。”   太久太久没有听见秦晗手一抖,有一张照片从包装袋里滑落出来,卡在座椅旁边的缝隙里。   她自己没感觉到,张郁青余光看见了,却没提醒她。   张郁青把车子停在路边,看向她。   小姑娘举着手里的包装袋,呆呆看过来。   她画着淡妆,看人时和张郁青记忆里一样,目光澄澈。   大概是因为淋雨,眼线或者是睫毛膏稍稍有些晕妆,显得眼廓更黑,有点像一只警惕的猫。   他慢慢笑了:“有个问题。”   “什么?”   “你坐车一直不系安全带吗?”   “......系的。”   张郁青突然挺想逗逗她:“那坐我车不系?这么相信我?还是,等着我帮你系呢?”   他说完,小姑娘果然慌乱起来。   “不用!”   她手里的照片还没来得及看,被胡乱塞进手包里,又急急回身,扯了安全带自己扣上。   看她这种慌乱的样子,张郁青忽然有种错觉,好像秦晗从来没变过。   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不联系的这几年。   也好像,那年冬天的所有事情都没发生,他按照计划买了车,正在接她回遥南斜街的路上。   其实张郁青坐在车里等了一天。   窗外一直在下雨,他一直看着学校的方向,等秦晗下班。   看见秦晗站在公交站台时,他起初是没敢过去的。   万一小姑娘等的不是公交车而是男朋友呢?   后来小姑娘接了个电话,露出一些失望的神情,转身开始往路口走。   她穿得不算少,帝都这个季节穿衬衫也不会冷,但今天下了一整天雨,她又没带雨伞,显得格外淡薄   管她有没有男朋友。   有也是个不靠谱的。   这种破天儿,就不能来接女朋友一下?   张郁青承认自己开车过来拦住秦晗是有些冲动,他自己也没想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他知道他们很难有话题可聊。   小姑娘如果问起,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无话可说。   或者小姑娘如果满脸幸福,说起自己的恋情,他也无话可说。   幸好,这两个话题都没被提起。   看着秦晗慌乱扣上安全带的样子,张郁青才放松下来。   窗外雨势渐涨,他问:“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秦晗想了想:“张奶奶身体还好吗?”   没想到她说这个,张郁青愣了一瞬,才回答:“挺好。”   “北北呢?北北现在长大了吗?”   张郁青调出照片,给秦晗看:“现在是个大狗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像我,倒是挺像罗什锦,越来越肥了,还有小肚腩。”   “真的?罗什锦还那么胖吗?”   “不能说胖,说了他不乐意,会跟你嚷,得说是圆润富态。”   气氛忽然轻松起来,秦晗没忍住,笑出声。   她接过手机,看见北北还戴着她当年手工做的项圈时,有些怔怔:“它都长这么大了,项圈会不会卡脖子?”   “它喜欢这个,我送到后街的缝纫店,托人给它加大了些。”   张郁青靠在驾驶位的座椅里,偏着些头,“和李楠联系过吗?”   秦晗摇摇头。   “他前阵子去服装公司应聘,成功了,月底入职就是实习服装设计师了。”   说到这儿,张郁青笑了笑,“而且他是穿着女装去应聘的。”   “老板看出他是男人了?”秦晗微微瞪大眼睛,有些诧异。   “当然看出来,老板接受他的爱好,说他们公司只看能力,其他的不干预。”   秦晗由衷地笑起来:“那太好啦!”   张郁青看了秦晗一眼:“前些天去后街,路过刘爷爷家,他还问我,你怎么好久都不去他那儿淘书了。”   “我去国外做交换生了。”   秦晗大大方方地说,“现在回来啦,有机会会去的。”   张郁青笑了,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有空也去我店里坐坐吧,看看北北。”   顿了顿,他又问,“现在想去吗?”   “不去了,改天吧,我今天和妈妈说好了回去吃饭。”   爸爸妈妈的事,秦晗从来没和其他人提起过,但张郁青是当年的知情者。   所以面对他,她很容易把这份喜悦分享出来:“今天爸爸会回家吃饭。”   张郁青笑着:“那是好事。”   两人没再说话,秦晗看了眼依然没被发动的车子:“那个,张郁青,我今天真的不能去你那儿。”   “我知道。”   她抬手指了指前面的路:“雨也不是很大,我们、我们现在还是不能走吗?”   张郁青忽然靠近了些:“不是不能走,是我觉得,你还忘了些什么没告诉我。”   车子里空间也没有多大,这样的距离有些影响秦晗的思考:“......我没有什么要告诉你的了。”   张郁青笑了:“小姑娘,不告诉我地址,我往哪儿开?”   秦晗脸瞬间就红了。   那天路上还是挺堵的,车子走走停停,秦晗在车里接到了妈妈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到家。   秦晗说不准时间,下意识扭头去看张郁青。   他专注做事时没有听音乐的习惯,车里很安静,秦母的声音他也能听得到。   张郁青神色如常,只给她一个口型:半小时。   “妈妈,我可能还需要半个小时。”   秦晗没有收回视线,有些心不在焉。   他还和以前一样,说话时眼里总是带着笑意的。   哪怕这么多年没联系,和他聊天也依然舒服。   记得在美国时,秦晗班里有一个美籍华人同学,偶尔会读一些国内的文章和诗集。   因为读诗的缘故,秦晗和她聊过几次。   那位同学有一天翻到一句话,拿给秦晗看:   “我始终相信,走过平湖烟雨,岁月山河。   那些历尽劫数,尝遍百味的人,会更加生动而干净。”   那天秦晗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好几遍,直到同学问她:“晗,你说,真的有那种历尽劫数,还能不叹不怨的人吗?像这句子里写得一样,生动干净?会有人那么从容?”   秦晗说:“有的。”   她们是坐在学校操场的树荫下,有一群男孩子滑着滑板跑过去。   同学又问:“真的遇见过那么多磨难,难道不会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或者孔乙己?怎么会那么干净呢?”   秦晗笑着摇头,坚持说:“有的。”   她那天想起了张郁青。   她想过,如果再遇见张郁青,他也一定不会提起她妈妈去过遥南斜街的事情。   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下来。   默默又笃定。   但秦晗始终对张郁青抱有深深的歉意。   尤其是在她知道,张郁青那天是急着去医院,而丹丹和奶奶都在医院里之后。   “小晗,你在听吗?”妈妈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   秦晗回过神。   妈妈应该是在她走神时说了不少话,连旁边的张郁青都在开车之余,偏头看了她一眼。   秦晗赶紧应声:“我刚才没听清,妈妈你说什么?”   “我在说顾浔呀,他们导师这周终于给放假了,明天你和他一起吃个饭?”   顾浔是秦母给秦晗介绍的对象。   据说是医学研究生。   感觉到张郁青的视线,秦晗有些尴尬:“妈妈,回家再说吧。”   窗外天色已经黑了,满眼路灯和霓虹,帝都市在夜里才更显繁华。   正逢一个堵车的路口,前面亮起一排刹车的红灯。   张郁青顶着前方的车辆长龙,眯了眯眼睛。   原来小姑娘的男朋友,叫顾浔?   连家长都见过了? 50.照片怎么像看情敌似的   秦晗到家时,爸爸已经在家里了,他的西服外套搭在椅子上,领带也松开了,正坐在客厅的桌边和秦母聊天。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终于回来啦,我去换衣服,稍等一下,咱们这就出去吃饭。”   秦母说完,笑着起身,走了两步又狐疑地回头看了秦晗一眼,“穿了谁的外套?”   秦晗几乎忘了自己还披着张郁青的外套,被妈妈一问,支吾着扯了个谎:“同、同事的。”   “那记得洗干净再还给人家。”   “好的。”   一直到秦母进了卧室,秦父才笑着看了秦晗一眼:“真的是同事的外套?”   秦晗赶紧捂住爸爸的嘴,然后摇头,把声音压到最小,几乎是用口型说的:“不是。”   秦父笑着:“让我猜猜,这个外套的主人,我见过吧?”   秦晗犹豫一瞬,点点头。   “也好几年了,你和妈妈赌气这么久,也差不多了,最近回国关系有缓和些吗?”   秦父笑着捏了捏秦晗的脸,“我们的小晗,气消了吗?”   秦晗垂着眼睑,点头。   秦父看了眼秦母紧紧关着的卧室门,小声说:“毕竟是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我们小晗现在是大人了,聪明的大人应该知道找时机把隐藏的矛盾沟通好,需要爸爸帮忙吗?”   秦晗这次摇了摇头:“我会找机会和妈妈聊的,我自己可以。”   确实有过埋怨,也有过气愤。   不然她也不会几年都不回家。   想到妈妈,她总能想起那年冬天的遥南斜街。   张郁青隔着门说,回去吧。   她不甘心,死心眼地想要看看张郁青藏在屋里的女人到底什么样。   他爱的女人会有多成熟,他才会嫌弃她是个小孩呢?   遥南斜街没有路灯,秦晗藏在黑暗处的垃圾桶旁边,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妈妈从张郁青的店里走出来。   那年冬天真冷,冻得她脑子一片空白。   那天她妈妈走后,张郁青也匆忙出门。   他大概是有急事,也不在状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漠的气质。   连秦晗打了车偷偷跟在他后面,他都没发现。   她跟着他去了医院,听医生斥责他怎么把孩子放在医院自己出去那么久,又听他谦卑地道歉,和医生商量给丹丹手术的事情。   商量完丹丹的手术,他又和医生商量,能不能把住在楼下病房的张奶奶调到楼上来,和丹丹一起,方便他照顾。   医生走后,张郁青独自坐在走廊里,胳膊搭在腿上,按了按眉心。   那神情秦晗现在都记得,落寞,疲惫,还有很多不出发泄的愤怒和难过。   她躲在医院走廊里,不知所措。   她什么都帮不上,甚至在他这么关键的时刻,她妈妈还去找了他的麻烦。   秦晗陷入回忆时,垂着眸子,被睫毛半遮着的眸光里露出难过的神色。   秦父察觉到了,岔开话题:“今天见面,感觉怎么样?”   提到这个,秦晗脸有些发烫,又皱了皱眉:“有些意外,不是我去找他的,是他突然出现,开车送我回来。”   说着,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可能表现得不太好,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几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么幼稚......”   秦父笑出声:“我们小晗怎么不想想,他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了?”   “可能是路过吧。”   “那么巧的吗?”   秦晗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路过,我们学校离遥南斜街还挺远的,丹丹虽然在上学......”   可今天又不是周末,丹丹不放假,要住在学校,张郁青怎么会在学校附近?   秦父问:“就没有可能是故意在等你?”   秦晗脸一红:“我不知道,应该不是。”   这时候秦母推开卧室的门,探头出来,表情有些不自然:“你们俩,能不能多等我几分钟?我换了一条裙子,觉得盘发比较好看,想弄弄头发。”   “多久都行,等你。”   秦父说完,秦母露出一丝羞怯,和秦晗刚才脸红时的样子特别像。   秦母穿着一条棕红色的长裙,一字肩,提着裙摆迅速从卧室跑出来,钻进了化妆间。   秦父笑着摇头,对秦晗说:“你妈妈年轻时候和你差不多,很可爱。”   “现在呢。”   秦父没有正面回答秦晗的问题,只是看了眼秦晗身后的红酒柜。   这些年秦母把家里的装修风格换掉了,以前她挑选所有东西,都是按照秦父的喜好,现在不是了。   她大概是在慢慢做回自己,这样很好。   “我以前总在想,是什么让你妈妈变得偏执。也许是我们的感情出了问题,不是不爱了,而是爱的方式有问题,才让她变得失去了自己。”   秦父笑了笑,“我很高兴她现在的改变。”   秦母打扮的时间里,秦晗和秦父一直在聊天。   过了一会儿,秦父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小晗,爸爸有件事要求你帮忙了。”   “什么事。”   “爸爸的公司最近有一个关于助残的项目,这几天吧,我准备请你们杜院长吃个饭。”   秦晗有些不解:“我帮忙什么?”   秦父笑了,下颌指了指化妆间:“你帮忙作陪。”   估计是怕单独和杜院长吃饭,妈妈误会。   秦晗举起手:“保证完成任务。”   晚上,秦晗和爸爸妈妈久违地在一起吃了晚餐。   妈妈很高兴,她端着红酒,轻轻晃着酒杯,给爸爸和秦晗讲了一些甜品店里发生的小故事,偶尔笑着抿一口红酒。   葡萄浓稠的红色染在她的唇上,秦晗第一次发现,妈妈是一个多么有魅力的女人。   秦晗也喝了小半杯红酒。   吃到饭后甜点时,秦母笑着把最后一点红酒倾入秦晗面前的高脚杯:“我们的小晗也长大啦,说到长大,明天你要不要和顾浔见个面?一起吃饭?我问过顾浔了,他说如果你原意,他可以带你去看画展。”   秦父帮秦母把冰淇凌上的鲜花拿掉,问:“顾浔是谁?”   “我给小晗介绍的男朋友,小伙子长得挺不错,学历也好,医学研究生。”   秦父稍稍皱眉,刚想说话,秦晗笑着说:“好呀,那就明天吧。”   这是几年来他们一家三口唯一一次在一起吃饭。气氛难得这么融洽,秦晗甚至觉得爸爸妈妈很有可能会复婚。   在这种气氛下,她不希望爸爸和妈妈因为她的事情起任何争执。   反正只是见一面,回头找个理由说不合适就好了。   也没什么的。   这么想着,秦晗答应了相亲。   晚饭后回家,窗外仍然下着雨。   雨势没有她下班时大,但也淅淅沥沥。   雨水模糊了窗外满是灯光的城市,秦晗坐在卧室里,书桌旁的椅子上搭着张郁青的外套。   那是一件薄牛仔色衬衫,样式简单,很像他的风格。   上面的雨水还没完全干透,能闻到竹子的味道。   秦晗拿着外套去了洗手间,把外套放进洗衣机里。   她靠在洗漱池边看着洗衣机工作,忽然想到做交换生那年,在机场准备登机时收到的信息,是张郁青发来的,【ohh】。   那时候她不懂信息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做交换生的第二年,美国刚到春天,冰雪消融。   她在图书馆学了半天,闲着时翻朋友圈,看见有人发了“ohh”的文案。   是在师范大学入学时的学长,他发完,秦晗看见有几个同学评论,“啊好浪漫!”“学长加油!”。   秦晗只知道学长有女朋友,听谢盈说,好像他女朋友想要回老家工作。   但学长是帝都人,准备毕业求婚的。   秦晗那天坐在图书馆里,心跳得厉害。   她给谢盈发了信息,问她知不知道“ohh”是什么意思。   国内和美国13个小时时差,谢盈那边应该是深夜了,但她秒回:   【小秦晗,你连这都不知道?!】   【ohh啊!网上都传遍了好吗!】   【就是!】   【留在我身边!】   北美洲暖阳透过图书馆的窗,桌子上摆放着的花盆里,种着一种不知名植物,开着指甲盖大的白花。   明晃晃的阳光打过来,晃得人眼睛疼。   秦晗面前是一本英文教材,有几段已经被她用橘色的记号笔划了重点。   她那天看着手机,沉默半晌,书页上多岀两滴湿痕。   她那天想起海子的诗:   “公元前我们太小,公园后我们太老,   没有谁见过,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   那时候,他们还是错过了。   洗衣机滚筒里,张郁青的外套和白色泡沫卷在一起。   秦晗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张郁青这人总是这样,只要接触过,就总是在欠他的人情。   她不知道今天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但下一次去找他的借口,好像也不用想了。   还外套就够了。   遥南斜街后街的水管突然爆了,罗什锦大半夜像个索命鬼似的砸张郁青的店门,连招呼都没打,直奔厕所。   张郁青站在洗手间门口:“干什么这么急?抢厕所没抢过罗叔?”   “不是抢不过,是根本不敢去。”   罗什锦隔着洗手间的门,在厕所里嚷嚷,“我爸上过大号的厕所,堪比毒气室,我是不去。”   “所以穿着拖鞋跑我这儿来了?”   “反正我不去,再说了青哥,今天后街停水了你不知道?他那坨毒气原材料搞不好还在马桶里放着呢,我除非是不想活了,要不我才不自寻死路呢。”   张郁青笑了一声,走开了。   他坐回椅子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照片。   这照片是秦晗掉在他车上的,当时他看见了,但没提醒。   因为在照片掉落的瞬间,张郁青隐约看清照片上是一男一女。   北北趴在地板上咬着它最喜欢的小熊玩具,张郁青坐在桌边,把照片放在桌面上。   照片里是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客厅,有亮着灯的圣诞树,有一只白色的萨摩耶戴着圣诞帽趴在树下。   窗外的雪花被照成虚影,其他人也是虚影,只有秦晗和一个男生,照得很清晰。   小姑娘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修身牛仔裤,头发很随意地挽在后面。   她身旁站着的男生是外国人,穿了一件很时尚的皮衣,比秦晗高出一头。   男生垂了些眸子,小姑娘微微抬着头。   他们手里都拿着红酒,正在相视而笑。   小姑娘的男朋友,那个叫顾浔的,是外国人?   也跟着她一起回国了?   感情这么好?   张郁青用舌尖抵着后槽牙,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听见罗什锦冲厕所的声音,他才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罗什锦提着大裤衩出来:“对了青哥,我还没问你,你今天哪儿去了?店都不开门?”   “丹丹学校。”   “怎么了?丹丹老师又给告状了?又因为啥啊?”   “没,在她学校附近,办点事儿。”   罗什锦撇着嘴:“还办点事儿,青哥,你现在很可疑啊,跟我有小秘密了?”   张郁青淡淡看向他:“罗什锦,过来。”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袄,我不问了还不行么,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叫你过来。”   罗什锦防备地挪过来,看见张郁青把桌面上的照片翻过来,又快速用手挡住一半,扬了扬下巴:“他帅吗?”   罗什锦还沉浸在他青哥飞快的手法里,心里想的是,咋的还练上无影手了?   冷不丁被问到,他才低头仔细去看照片。   照片上是个外国小哥,高鼻梁蓝眼睛,个儿看着也挺高,腿也挺长。   这大概是除了他青哥之外,他见过的最帅的男人了。   罗什锦随口一答:“挺帅啊,谁啊,你客户啊?”   张郁青“啧”了一声,皱起眉:“再看。”   “挺帅啊,咋了?”   “再看。”   罗什锦:“......不是,青哥,你先说你希望我咋回答,给点提示行不?我说他是个丑逼你也不能信吧?”   转头瞥见他青哥一脸不爽,罗什锦懵了。   咋回事儿?   他青哥平时总笑着的,怎么突然这种表情了?   这,怎么像看情敌似的?   罗什锦心思千回百转,最后用尽毕生“察言观色”的能力,说了个答案:“要问帅不帅,得分和谁比,和我比肯定是帅啊,和青哥比就不一样了,那都不是一个层次的,还不及我青哥的一根头发丝儿!”   其实人家外国小哥挺帅,没有他说得那么夸张。   真和张郁青比,也不会差太多。   罗什锦觉得自己这通闭着眼睛瞎他妈吹,肯定会得到他青哥嘲讽的一笑。   他都做好被嘲讽的准备了。   半晌之后,张郁青确实是笑了笑,很和善,没嘲讽。   他说:“嗯,有眼光。” 51.楼道喜欢他?   被闹钟叫醒时,秦晗睁眼睛看见的就是挂在床边椅子上的那件外套,睡意朦胧中,还以为张郁青就站在床脚,吓得她差点从床上翻下来。   急急坐起来时,才想到,是她昨晚自己放过去的。   洗漱过后,秦晗接到杜织的电话,问她论文改得怎么样了。   “还想再改改的。”   秦晗举着手机,单腿跳着套上牛仔裤,“对了杜院长,我爸爸说想要请你吃个饭,他的公司做了个助残教育的活动,应该是给你看过计划书了,你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呢?”   “那得看你,肯定需要你作陪吧。”杜织笑着说,“已婚男人都有这种自觉的。”   亲晗想了想:“周末可以吗?”   “呦,需要我们小秦晗作陪,这顿饭就给我推到周末去了?”   杜织笑着调侃她,“小秦老师,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没正式入职吧,除了周一周五要去代音乐课,好像其他时间都不用去学校?”   “是不用去学校......”   “那怎么不约我今天?我今天可是很闲很闲的。”   秦晗叹了一声:“今天不行啊,杜院长。”   “怎么不行了?有情况?”   秦晗皱着鼻子:“今天我要去...要去见妈妈介绍的一个男生。”   “相亲啊?”   杜织在电话里大笑起来,“加油加油。”   挂断电话,秦晗换好了衣服,看着张郁青那件外套发呆。   想了想,还是改天再去给他送外套吧。   妈妈介绍的医学硕士很有礼貌,上午,秦晗接到了他的电话,听起来是个挺沉稳的男声:“您好,是秦晗吗?我是顾浔。”   秦晗不知道说什么,只应了一声:“你好。”   “秦晗,是这样的,本来我们约的是晚餐,但我下午想去看一个美术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是中世纪的油画展。”   顾浔在电话里笑了笑,礼貌地问,“如果你原意,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秦晗想了想,午饭只需要一个小时,吃过饭看完画展就可以拜拜。   早开始早结束,于是她答应下来。   见面约在了一家离美术馆很近的咖啡厅,秦晗也没什么事,提前过去的。   她到的时候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找好位置放下东西,秦晗先去点了咖啡。   做咖啡的美女秦晗看着总觉得眼熟,直到她侧过身搅拌奶油时,薄款的衬衫袖子里隐约露出花臂的图案,秦晗才认出她。   这个美女,是她那年高中毕业,在张郁青店里遇见的第一个顾客。   印象深是因为,她颠覆了秦晗对纹身的认识。   秦晗记得,美女花臂上的图案是已故的母亲的照片。   拿过咖啡时,花臂美女忽然对秦晗说:“小美女,这个月积分满500可以兑换钥匙扣的,你要不要换一个。”   秦晗摇摇头:“我没有积分,我是第一次来。”   花臂美女很诧异:“第一次来吗?我觉得你很眼熟啊,还以为是我们店的老顾客,哈哈哈。”   “可能是,因为这个?”秦晗指了指她的胳膊。   花臂美女愣了大概5、6秒,猛地一拍额头:“嗐!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你!青哥的小女朋友!”   秦晗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花臂美女还能记得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耳廓也红了些:“我不是......”   “你俩现在结婚了没?”   花臂美女挤眉弄眼地凑到秦晗面前,“青哥这个畜牲,未成年的小姑娘都敢泡,现在你成年了,他肯定迫不及待娶你了吧?”   秦晗脸更烫了,连连摆手:“没有。”   “没有?!”   花臂美女眉毛一皱,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怎么没有呢?去年还是前年来着,我又去纹身,我看他还画了你的画像。画得可认真了,连我进门都没发现,我叫他,他还跟我一副不耐烦的样儿,啧啧啧,也就你这种好脾气的软妹能受得了她。”   秦晗没再澄清什么,听说张郁青画她的画像,她端着咖啡往回走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走到桌前,才发现她放了包的座位坐了一位男士。   男人看上去没比她大几岁,看见她主动打招呼:“秦晗,你好,我是顾浔。”   “你好顾浔,你怎么知道是我?”秦晗放下咖啡,坐到顾浔对面。   顾浔笑了笑:“你妈妈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我有一段时间心情不算好,正好住在你妈妈的甜品店附近,常去买咖啡小蛋糕。”   秦晗点头。   顾浔把手机递过去:“我选了几家餐厅,你要不要看看喜欢哪家?”   秦晗摇头,依然很礼貌:“简单吃一点吧。”   顾浔看了秦晗一眼,忽然笑了:“秦晗,你就差把‘早点吃完早点结束’写在脸上了。”   “......我有吗?”   “有喜欢的人了是吧?”顾浔问。   “......你怎么知道?”   顾浔指了指身后的咖啡台:“我来了有几分钟了,看见你和咖啡师聊得挺开心,估计是在聊一个男人吧?看你脸都红了,聊到你喜欢的人了?还是,背着妈妈交的男朋友?”   “还不是男朋友。”   秦晗大方地笑了笑,“是我喜欢的人,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想等吃完饭再和你说的。”   “没关系。”   秦晗把给他买的咖啡推过去:“要不我请你吃饭吧,当作赔礼,抱歉呀。”   “不不不,不用。”   顾浔笑了笑,“我本来也不准备找女朋友的,是你妈妈太热情了,盛情难却,我才想着请你看个展,然后说清楚。”   两人都没有这方面的意思,秦晗松了一口气。   画展的票已经买过了,秦晗还是按照计划和顾浔吃了午饭,还一起去看了油画展,不过所有费用,她都坚持和顾浔AA。   画展里很安静,秦晗慢慢看着那些简介牌。   再一抬头,她愣住了。   那是一幅中世纪的油画,配色有些昏暗压抑,是那种褐色和古铜色混合的背景,一柄宝剑悬在其中。   剑鞘雕花镶嵌着古朴的宝石,宝剑半出鞘,露出一截剑身,亮且锋利。   秦晗在那幅油画前驻足,顾浔看了一眼:“喜欢这幅画?”   她摇头:“我以前在图书馆的历史书籍上看过这幅画,那时候我觉得,这柄剑很像他。”   秦晗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姑娘。   好歹顾浔也是她的相亲对象,她和人家说话,话里话外都是张郁青。   顾浔没忍住,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和你说实话吧,我其实刚失恋不久,现在总能想起我前女友,今天这个画展,也不是我喜欢的,是我前女友喜欢。”   “啊......”   秦晗有些可惜,“那为什么分手啊。”   两个感情不顺的人,聊着聊着,还挺惺惺相惜的。   秦晗觉得顾浔有点像寝室里的好姐妹,她这么和顾浔说时,顾浔哈哈笑了几声。   从画展出来,两个人干脆一起吃了晚饭。   秦晗吃得挺欢的,她没什么男性朋友,非常谦虚地请教顾浔:“那你说,我妈妈当时做得那么过分,他会不会怨我啊?”   “不会,怨你昨天就不会送你回家了。”   “可是......”   秦晗有些愁绪,“张郁青这人吧,还是有些高深莫测的,我觉得他是那种就算心里对我有怨气,看见我淋雨也仍然会送我回家的。”   “那还挺大气的,值得喜欢。”顾浔笑着评价。   “对对对,他特别大气特别从容,我觉得我这两年够成熟了,但在他面前还是有些没底的。”   秦晗红着脸:“咖啡店的美女说他画过我的画像,总不会是因为怨恨我才画的吧......”   顾浔敲了敲桌面,非常严肃:“秦晗,我是个刚失恋的人,秀恩爱的话就别说了吧?”   这么聊着,晚饭不知不觉吃得久了些。   饭后AA时,秦晗坚持A了多的那一部分,比顾浔多花了23块钱。   顾浔说,我开着车,那我送你回家吧。   秦晗也没推辞。   她觉得顾浔也挺好,她在那儿叽叽喳喳地问,他也没嫌她幼稚嫌她烦。   不过顾浔也是个挺直接的人:“这阵子也就是失恋,自己呆着难受,我要是能和女朋友复合,估计连你电话都不接了,你聊起你那个张郁青,话是真多。”   车子开到秦晗家小区门口,她说:“就停这儿就行,我家就是门口那栋楼。”   “嗯,那你慢点,下次见。”   秦晗跳下车,笑眯眯地挥着手里的小包包:“下次见。”   走到楼门前时,秦晗发现楼门口停了一辆车,她没太在意。   秦晗今天心情不错,因为顾浔说了,以他的分析,张郁青一定没有怨她,也一定对她也有点好感。   她哼着歌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时,秦晗感觉到右侧步梯的安全门动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拉进安全通道里。   “啊”   秦晗吓了一跳,安全通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她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张郁青。   “......你怎么在这儿?”   张郁青没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那双眸子没像往常一样带着笑意,显得深邃且沉沉。   秦晗背后是瓷砖墙,手腕被他紧紧握着。   片刻后,楼道里的灯光在安静中熄灭,重新陷入黑暗。   空间促狭,秦晗能感觉到张郁青在靠近。   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垂上,声音又沉又压抑:“喜欢他?” 52.约定这粉面含春的......   秦晗家的楼是高层,步行通道很少有人来,两人身处于一片黑暗里。   诡异的安静,又好像有什么情绪蓄势待发。   昨晚,张郁青收好了秦晗的那张照片,想着找个机会还给她。   照片里她是笑着的,开开心心,说明那个男人给了她快乐。   小姑娘过得那么好,感情生活顺利,是好事儿,张郁青怎么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插手。   一晚上都没睡好,早起居然接到杜织的电话。   张郁青坐在床边,搓了两把脸,接起电话:“嗯?”   他是心情不怎么好来着。   做梦都梦见小姑娘和男朋友手拉手的画面。   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但杜织不同,她的声音里扬着一股“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兴奋:“臭小子,还睡呢?该起了吧?”   “醒了,什么事?”   杜织的声音里噙满了笑意,为人师表的,形象也不顾了,十分贫嘴:“虽然我当年只教了你一年,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真要有什么事儿啊,你杜爸爸还是得向着你,你说是吧?”   张郁青叹了一声,翻了件短袖套上:“......说事,我今天头疼。”   “那行吧,给你个小道消息,小秦晗今天要去相亲。”   张郁青动作一顿,眉心缓缓皱起来,隔了几秒才,声音有些哑了:“相什么亲,她不是有男朋友么?”   “我不知道哦,不是相亲吗?那大概我听错了,可能是求婚订婚之类的吧。”   杜织说完,打了个呵欠,“消息我传递完了,怎么做看你,挂了。”   挂断电话后,张郁青是茫然的,举着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怎么做?   他能怎么做?   他照常洗漱,照常拿出平板电脑,照常坐到桌边。   直到罗什锦进来,大声哼哼着《结婚进行曲》:“靑哥,今天结婚的特别多,刚才街口还有一对,新娘刚接走,未婚先孕,肚子都大了。”   张郁青盯着平板电脑看了半天,忽然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大步往外走:“帮我关店,今天不接客。”   “啊?不是,青哥,你又要干啥去啊!”   张郁青说不上自己要干什么。   有种陌生的情绪淹没了他,在他胸口横冲直撞。   他在秦晗家楼下等了一天。   天色逐渐昏暗,太阳陷入地平线,华灯初上,整座城市入了黑夜,张郁青才看见小姑娘欢快地从一辆银色轿车上下来。   她手里拎着小包包,笑眯眯地对着车子里的人说:“下次见。”   灯光昏暗,离得又远,张郁青看不清车里的人。   但他知道,那是一个男人。   张郁青从容了27年,用罗什锦的话说,这操蛋的生活再怎么折磨他,他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抗过来了。   可看见秦晗从车上下来,他感觉胸腔里揉了一把沙,闷得喘不过气。   还算是春末的季节,小姑娘已经穿了一条连衣裙,路灯下能看见她漂亮的锁骨。   她没把头发束起来,发梢扫着锁骨,和车里的人挥手告别时,很有小女人的味道。   她长大了。   也不再是他的小姑娘了。   有那么一瞬间,张郁青的理智全面崩塌。   楼道里一片黑暗,张郁青握住秦晗的手腕,猛地把她拉进步梯通道,略带压迫感地压向她。   他的唇堪堪停在秦晗脸侧,有几根发丝扫在他的鼻梁上。   “喜欢他?”   张郁青第一次这么没有耐心,没等到她的回答,他把紧贴在墙上的人按向自己怀里,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不受控制地想要去吻她的脖颈。   但冲动也只有那么一瞬。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在发抖。   理智瞬间回笼,张郁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冲动。   他克制着,轻轻拍了拍秦晗的背:“别怕,我不碰你。”   声控灯亮了又灭,他能听见秦晗极力抑制着自己的颤抖,在应他:“嗯。”   她太善良也太傻了。   明明无辜被吓的是她,还要在这种时刻强做镇定。   张郁青那些崩塌的理智又慢慢回来了,他松开秦晗,稍微退开些,像以前一样,揉了揉秦晗的发顶:“对不起。”   秦晗抿着唇摇头。   “生我气了吗?”   秦晗继续摇头,看上去很乖。   张郁青,你真是个混蛋。   他在心里骂自己。   “真的没生气?”   还是摇头。   张郁青换了个问题:“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得到的又是摇头。   他说话时,楼道里是亮着灯的。   秦晗漂亮的眸子里柔和着细碎的灯光,很亮,也勾人。   “是我不对。”   张郁青捏了捏眉心,抑制着自己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尽量温柔地解释,“小姑娘,我想和你聊聊,但现在情绪不好。明天吧,明天我可不可以占用你1个小时的时间?”   今天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他太冲动了,不确定自己如果听到小姑娘笑着说起自己的男朋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不能再吓到她了。   秦晗很安静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张郁青有些紧张,无意识地舔了下唇角:“明天,你愿不愿意,和我聊聊?”   秦晗的两只手都攥在包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她点头。   “明天还理我吗?”   秦晗继续点头。   张郁青把秦晗送进电梯,揉了揉她的发顶:“回去吧,明天我联系你,好吗?”   小姑娘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小声地叫他:“张郁青。”   “怎么了?”   “晚安。”   “嗯,晚安。”   一直到张郁青的身影消失在关合的电梯门外,电梯开始缓缓上升,秦晗才塌下肩膀,靠在电梯壁上。   她怔怔地抬起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左侧。   张郁青唇齿间温热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她的皮肤上,从那一侧脖颈蔓延开的电流苏苏传递。   整个左半身的神经都阵亡了,秦晗觉得自己像个偏瘫。   电梯到达楼层,秦晗绷着脸走出去,坚持用右手掏出包里的钥匙。   妈妈还没回来,家里一片漆黑。   像刚才和张郁青相处过的楼梯间。   秦晗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被这场脸红心跳的意外冲击的大脑,卡顿地工作着: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差点,差点吻了我!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楼道里?   他差点,差点吻了我的脖子!   张郁青好像是吃醋了?   张郁青抱我了......   张郁青,差点,吻了我!   最后秦晗的脑子彻底罢工了,只有一个念头还在刷屏。   “张郁青差点吻了我。”   想到他怀抱的力度,凑近时像是误闯竹林的清暖香气。   还有他打在她脖颈上的呼吸。   秦晗在门口站了将近5分钟,忽然捂住脸一声尖叫,跑回自己卧室。   她猛地扑在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不断蹬着腿。   半晌,秦晗坐起来,决定找个人分享这份喜悦。   她在手机里翻出谢盈的微信,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视频很快被接起来,谢盈出现在手机屏幕里。   她看上去两眼无神,一头大波浪长发被她随意地用一个“一把抓”夹子夹在头顶上,戴着眼镜,黑眼圈快要蔓延到苹果肌上去了。   谢盈有气无力地问:“小秦晗,我快要被论文折磨死了,现在迫切地希望你给我讲点什么值得兴奋的事。”   秦晗脸颊泛着一层薄粉色,眼睛亮晶晶的:“谢盈,张郁青来找我了!”   谢盈反应了一会儿,显然是没想起来张郁青是谁。   等她想起来,被论文摧毁的灵魂立马得到了救赎,双眼闪着八卦的光芒:“你现在这是在床上了啊?卧槽,你们是不是睡了?!”   “......没有,是他把我堵在楼道里。”   谢盈持续性兴奋:“然后摸了你的胸?”   “没有!”   秦晗脸色绯红,“他就是、就是差点吻了我。”   “差点?差点是什么意思?”   谢盈一脸不敢置信,“就是说,他把你堵在楼道里,却没亲你?那你俩干啥了?聊天啊?”   “差不多。”   谢盈一脸无语:“小秦晗,组织对你表示很失望。”   秦晗把手机放在桌面的手机支架上,捂着脸,目光温柔又满脸兴奋:“谢盈,我觉得他喜欢我。”   谢盈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们都越来越老,被论文摧残得快要活不下去了,只有你,返老还童了,这粉面含春的,啧啧啧,真令人嫉妒啊。”   顿了顿,她又说,“这么多年了都放不下,或许可以找机会再试试。”   “嗯,他约了我明天见。”   “小秦晗,有一件事我一直没问过,当年你俩为什么突然就不联系了?你和那个张郁青听起来感情应该不错啊。我记得是个星期五吧,那天你连晚饭都没和我们吃就去找他,回来就不联系了,是碰上什么事儿了吗?”   秦晗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手机,淡淡垂下眼帘。   那个寒冷的冬夜又在脑海中鲜活起来。   她的语气稍稍低落下来:“因为他屋里,有一个女人。”   “卧槽!”   谢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脚踩两只船啊?这种的可不能轻易原谅啊!小秦晗,你可得想清楚!出轨这种事情,只有一次和无数次!狗!改不了吃屎!”   秦晗摇摇头:“不是别人,是我妈妈。”   “啊,是阿姨啊,肥水不流外人田也、也不亏,可是......”   谢盈瞪着眼睛沉默了十多秒,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俩这算是乱.伦了吧,是不是按辈分,你得管他叫爸爸啊?” 53.原由张郁青,我在你门口   妈妈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秦晗根本就不知道,和谢盈聊完视频,已经是夜里11点多。   大概是因为张郁青说了今天会给她打电话,秦晗总绷着一根神经,早晨不到6点就醒了。   她才刚醒了一会儿,妈妈轻轻推开她卧室的门,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小晗,你醒了?”   秦晗坐在床上,听见妈妈的声音,才抬起头:“嗯,刚醒。”   秦母穿着睡衣进了秦晗的卧室,坐到她床边,笑着问:“昨天见到顾浔了?怎么样?”   她们母女两个很长时间没有这样亲昵地坐在同一张床上过了,秦晗有些发怔,顿了顿她才说:“顾浔人挺好的,但我们应该只适合做朋友。”   “为什么呢?妈妈觉得顾浔是个挺不错的男孩子,为什么不能好好接触一下呢?有些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   从高中毕业那个暑假之后,秦母很久没用过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说话了。   她此刻微微蹙起眉心,有种说不出的偏执,“而且妈妈觉得你和他最合适不过了,小晗,你也说过了他人不错,怎么就能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喜欢他呢?第一次见是会有些陌生的,多接触接触就好了,听妈妈的话,你们很合适。”   五点四十九分。   手机依然没有响。   秦晗把手机调成了铃声,生怕自己错过电话。   她深深吸气,直视妈妈的眼睛:“我有喜欢的人了,一直都有。”   秦母没说话,只是和她对视着,情绪莫名。   终于说出口了。   秦晗笑了笑,忽然说:“妈妈,你见过他的。”   这个话题被回避得太久了,秦晗已经忘了当时的愤怒,重提那个寒冷的冬夜,只觉得惆怅。   她记得自己站在站在医院里的迷茫。   医院的消毒药水味道呛鼻,穿着白色工作装的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偶尔有人穿着病号服换换走过,头顶上是刺眼的灯光。   张郁青就坐在走廊的等候椅上,神色寂寥。   秦晗躲在一边,靠着墙壁,极力忍着眼泪。   一定是哪里错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明明张郁青和她联系时,那么温柔那么耐心,最后的结果怎么就成了这样?   秦晗失魂落魄,她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杜织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她下意识接起来,只叫了一声“杜院长”,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后面的话哽咽到说不出口。   是杜织把她接走的。   她一直在哭,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想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那个星期五的晚上,杜织把秦晗带回了自己家。   杜织帮她擦掉眼泪,轻轻叹着:“小秦晗,都会过去的。”   秦晗摇头,哭得嗓音嘶哑:“我妈妈会说很多让他难堪的话,他一定很难过,丹丹和奶奶已经在住院了,他那么着急的时候,我妈妈还......”   杜织蹲在秦晗面前:“你要相信他,张郁青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他是一个被生活打折脊梁却不会死的少年。”   “我已经很努力地在长大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杜织说:“长大的确是一件难过又痛苦的事情,慢慢来,你们会在更合适的时机相遇。”   是的,长大是痛苦的。   秦晗已经在长大了,从和胡可媛闹掰,再到爸妈离婚,每一件事,都在逼迫她长大。   她知道自己以前只是一个幼稚的小女生,了解到的人间疾苦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她会因为书里的一个桥段落泪,也会有些“卑鄙”地感叹,还好,她没有遇见这样的不幸。   在那个暑假里,在她的成长里,她的确不知所措。   而这个不知所措的过程中,幸好有张郁青的陪伴。   秦晗有时候想,如果没有张郁青,她很难扛得住这么多成长。   他是可纳百川的海。   而她,也学着想要做一条能容水流汇入的小溪。   这样想着,秦晗渐渐安静下来。   星期六那天,是秦父把秦晗从杜织家接走的。   秦父的车子停在师范大学的校门外,他看向秦晗:“你那个住在遥南斜街的朋友,爸爸觉得他很不错。我和你妈妈的观点刚好相反,不觉得他配不上你,我是觉得你还太小,在一起只能给人家添麻烦。”   秦父笑了笑:“爸爸希望我的宝贝变得更优秀,能禁得住生活所有磨难,然后从容地和他相遇。”   秦晗红肿着眼睛,看向秦父:“我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会的。”   记忆里那个混乱又难过的周末,像走马灯转起来时的图像,飞快地从脑海中闪过。   “妈妈,其实这几年我总是很难过,但张郁青是我的盾,只有想起他时,我才会觉得自己又能坚强一些。我们很久很久没见面了,但我一直觉得,自己不能没有他。”   秦晗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妈妈。   秦母看着秦晗,忽然眼眶一红:“小晗,你终于原意和妈妈说说这件事了。”   自己生的女儿,自己还是了解的。   这么多年秦晗连过年都不回家,态度又总是带着些生疏感,秦母就隐约感觉到,秦晗知道了她去找张郁青的事情。   秦晗有时候和她的丈夫秦安知性子很像,有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消化。   消化好,才会选择开诚布公。   就像秦安知以前知道自己会偷看他的手机、查他的行程,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他才说,“经茹,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让你跟我在一起之后,居然变成了一个谨小慎微的人,这一点我很抱歉。”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去找过他的?”秦母问。   “那天我没有走,我不甘心,我很想看看张郁青藏在屋里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秦晗垂下眼睑,“我躲在胡同里,看到了你。”   其实秦母很想和秦晗谈一谈张郁青的事。   但她又很怕,怕秦晗埋怨她,所以秦母找了到了顾浔。   她希望借着让秦晗相亲的借口,听到秦晗主动提起张郁青。   秦母眼眶通红,轻轻抱住秦晗:“小晗。”   秦晗压下鼻腔的酸涩:“妈妈,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去说伤害他的话了?”   “妈妈不会再去了。”   在秦晗坚定的态度里,秦母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她记得那会儿,自己大概也就是在秦晗现在的年纪,她跪在秦晗的姥姥姥爷面前,说无论如何都要嫁给秦安知。   秦母没化妆,眼眶又红红的。   她像个大姐姐一样,心平气和地对秦晗说:“小晗,猜猜看,妈妈为什么会开一家甜品店?”   秦晗摇头。   秦母笑了笑,把宽松的睡裤裤腿拉起一些,露出小腿上的伤疤。   伤疤很丑,像蜈蚣趴在腿上。   “妈妈在过年前出了一次车祸。”   “妈妈你......”   “没事,早就好了。”   秦母笑着打断秦晗,“先听妈妈说完。”   那是新年前的一天,秦母刚和秦晗通过越洋电话,听说秦晗不回国过年要直接去长沙,她其实很生气。   挂断电话,秦母又给秦父打了过去。   秦父在海南开会,只说“这一周都要开集中会议,从早到晚的那种,下个月回帝都再一起吃饭,好吗?”   那天秦母有些感冒,生病了又没有人陪在身边。   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秦母戴了口罩,拎着包独自走在街上,她想去医院附近的药店再拿点感冒药。   刚走过人行横道,她没留意到,路口冲出来一辆开得飞快的电动自行车,把她撞倒在路边。   很严重,小腿流的血很快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有人嚷着要叫120,有人说医院不久在旁边么还不如只接叫医生。   有人说这是肇事逃逸,也有人问用不用扶她起来。   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里大步过来,稳稳抱起她,送她去了医院。   人在疼痛恐惧时是不分年龄的,秦母疼得发抖,低声呜咽。   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温柔,安慰她:“很快就到了,再忍忍。”   他显然没认出戴着口罩的秦母,但秦母认出了他。   那个男人,是张郁青。   紧急手术后,他还没走,一直到秦母醒来,他才走过去,站在病床边,替她拉好窗帘挡住刺眼的夕阳。   他问:“你的手机摔坏了,需要我帮忙联系你的家人吗?或者,需要我帮你提交证件登记住院吗?”   秦母没有人可以倚靠。   她的前夫在出差开全天会议,她的女儿在国外。   父母已经去世,又没有兄弟姐妹。   她吸了吸鼻子,把证件递给张郁青,声音有些脆弱:“谢谢。”   “不用客气。”   “张郁青。”   秦母没有摘下口罩,只是问他,“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秦晗的妈妈。”   张郁青愣了一瞬,才说:“但现在,你只是病人,好好休息。”   那天夜里,秦母腿上的麻醉药过了药效,缝了针的伤口疼得要命。   其他人住院都是有家人陪着的,送水送饭,扶着去洗手间,帮忙换药,但秦母只有自己。   她孤单地躺在病床上,有需要只能按铃叫护士来帮忙。   她也曾有温馨幸福的家庭,她有丈夫,她有女儿。   她的公公婆婆把她当成亲生闺女。   秦母想起结婚后有一次,秦安知在外地出差,她夜里得了急性阑尾炎被秦晗的奶奶送进医院。   醒来时,全家人都在。   秦晗的小姑小心翼翼地用勺子给她喂温水喝,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嫂子,我哥说他晚上就能到,有什么需要你就使唤我,别不好意思。”   她曾经也拥有,那么那么温馨的家人。   是她做错了,她把一切都搞丢了。   秦母把头蒙在医院的被子里,用被子死死捂住眼睛,哭了很久很久。   等她哭完,忽然听见被子外面有人问:“要不要喝粥?”   秦母吓了一跳,红着眼眶和鼻尖掀开被子,看见了坐在病房里的张郁青。   她的委屈无处发泄,突然冲着张郁青爆发:“你装什么好人!”   张郁青没什么表情,只把粥放在她旁边的柜子上。   秦母咄咄逼人:“我去找你的事情,你有没有和小晗说起过?”   这个年轻男人的眼形很锋利,但他总是带着一些从容的,眸子里总是敛着淡淡笑意。   可她提起秦晗,张郁青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自嘲一笑:“那天之后,我们没有联系过。”   可能是因为腿上长长的伤口,也可能因为没有家人陪伴,那天的秦母只是纸老虎。   她擦干眼泪,还是喝了张郁青带来的粥。   喝粥时,秦母依然在逞强:“你不用怨我拆开你们,你那天没出去,不是也觉得自己给不了小晗幸福吗?”   那间病房只住了秦母一个人,床头开着一盏夜灯,光线有些昏暗。   张郁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语气淡淡:“我没有出去,是因为我怕她不快乐。”   “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没能力给她......”   张郁青却忽然笑了:“并不是。”   秦母抬起头,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年轻男人。   他眉眼间满是笃定,淡笑着说:“当时的情况,我确实压力有些大,因为我是家里的家长,要照顾奶奶和妹妹,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没有能力,那些状况也不是我没能力才造成的。”   顿了顿,他才直视秦母:“我说的不快乐,是我认为,无论什么年纪的女孩子,夹在自己有好感的人和自己妈妈之间,都很难快乐。”   秦母忽然醒悟。   张郁青那天的妥协,并不是因为她的威胁,也不是真的觉得他们不合适。   他只是在保护他喜欢的小姑娘。   那天晚上,张郁青对秦母说:“其实你该试着相信。”   “相信什么,相信她和你在一起会幸福吗?”   张郁青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抓了几只棒棒糖放在秦母病床旁的桌上:“我说的不是我们的事,这件事你相不相信没所谓,我自己知道我有这个能力就行了。”   “那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张郁青拿起饭盒,起身,“你们决定离婚那天,小姑娘说她只有妈妈了,做妈妈的总要坚强些。”   那几天秦母住院,张郁青偶尔会来,送一些吃的,或者给她带几本书。   秦母有一天皱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殷勤?”   他笑了笑:“你要是觉得不安,就当我在讨好未来丈母娘?”   后来秦母的腿好了些,能拄着拐杖在医院走廊里试着自己活动了。   偶然遇见过张郁青。   他推着他奶奶去检查身体,身边跟着一个看着圆乎乎的小女孩,8、9岁的样子。   他会蹲在老人面前耐心听她说话,也会给小女孩擦掉流出来的口水。   秦母忽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会不会自己女儿的眼光,其实很很不错?   难道真的只有有钱的男人才值得托付吗?   最后一次张郁青来医院看她,秦母忽然问:“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张郁青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不是还没回国?”   他目光里的坚定,让秦母想起秦安知娶她之前。   那时候她父母反对得多凶啊,什么话都说尽了,秦安知就是这样的眼神,坚定又令人安心。   秦安知那时候说:“经茹,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秦母给秦晗讲着这些,然后擦掉自己眼里的泪水:“其实错的是我,我也知道,你爸爸从来都不会爱上别的女人,但我还是会不安,后来我想,也许是我在婚姻里迷失了自我,我几乎忘了我喜欢的是什么。”   秦晗很意外,她想过过年时妈妈一定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但没想到,那些事和张郁青有关。   “去吧。”   秦晗有些不解:“去哪儿?”   秦母含着泪笑了笑:“去把外套还给人家。”   秦晗跳起来,拥抱秦母:“妈妈,谢谢。”   “记得帮妈妈和张郁青说一声,抱歉。以前是妈妈做得不对。”   那天帝都市风和日丽,喜鹊在枝头叫得正欢,路边开了满树的白玉兰。   秦晗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看着不远处的遥南斜街。   几个老大爷在街口下象棋,有人在用二胡拉着悠扬的曲调,有两只小流浪狗互相追逐着跑过,理发店的红蓝色圆柱灯箱一圈圈转着。   秦晗鼻子发酸,一路小跑着往遥南斜街里面跑。   街道还是凹凸不平,她还记得以前张郁青教育她说,这路面本来就不平整,真要是踩到哪儿摔倒,伤口都轻不了。   秦晗跑到张郁青店门口,那棵曾经挂上彩色蝴蝶风筝的泡桐树,开着满树的紫花。   “氧”的牌子还是老样子,笔锋凌厉。   她的手机唱起歌,是张郁青的电话。   秦晗平息着气息,接起来。   她第一次听见张郁青这样的声音,好像略带紧张。   他说:“小姑娘,今天有没有空?我们见面聊聊?”   秦晗鼻子发酸,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张郁青,我在你的店门口。” 54.入怀也不想当什么好人了   “张郁青,我在你的店门口。”   秦晗站在店外的窗边,是她当年躲雨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她从手机里听见一种类似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声,然后看见张郁青猛地推开卧室门,大步走出来,边走边套上一件短袖。   也许是因为匆忙,他没往窗外看,只在电话里说:“等着。”   秦晗看见他穿衣服时露出的一截劲腰,也隐约看见腹肌的线条。   她蓦地想到昨晚,在空间促狭的楼道里,在一片黑暗中,他在她耳边脖颈处留下的喘.息声,和温热的气息。   秦晗的脸颊开始发烫。   张郁青迈着大步,最后几节台阶,他干脆是按着楼梯扶手一下子跳下来的。   有些像高中校园里那些,下课赶着去厕所抽烟的大男生。   他的动作吓到了趴在地上酣睡的北北,北北一跃而起,对着他“汪汪汪”一通叫嚷。   张郁青没理会,直径走到门前。   他推开店门,看见秦晗,神色有些复杂。   秦晗只是拎着他的外套,手里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一时间让人分不清,她是不是因为有了男朋友才来和他划清关系的。   张郁青短暂地沉默,随后面色恢复平常。   他接过秦晗手里的外套,笑着:“进来吧。”   还不到8点,街上偶尔有几个拎着豆浆油条的人走过。   张郁青应该是刚洗过澡,利落的短发还没完全干透,有些湿漉漉的。   他还是以前的穿衣风格,牛仔裤,短袖没有图案,是纯色的。   其实秦晗这几年间,也不是完全没有张郁青的消息的。   她记得去年李楠发过一条朋友圈,文案是:青哥牛逼,像青哥看齐。   配图是一张不知道什么群的聊天截图,和一个网课报名连接。   大概意思是说,张郁青的纹身能力被国外一个非常有名的纹身界大佬认可。   那个大佬直接在社交平台上公开表示,约不上他的网课,听张郁青的网课也是行的。   他还用了个中国俗语,玩笑说,说张郁青的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青。   很多人想要上张郁青的网课,甚至有韩国和美国的纹身师来报名。   他有一些网课收费,有一些是免费分享的。   收费的那些,价格算是高的,依然很难抢到名额。   秦晗知道,张郁青成功了。   他是个在哪儿都能发光的人。   杜院长说的对,他是被生活打折脊梁却不死的少年。   哪怕肩上压着万千重担,他也能活得出色。   她那时候想,等到她再有机会去张郁青的“氧”,也许里面已经大变样了。   装修肯定会变得豪华,店里的陈设肯定也换了一批。   在美国的日子很忙碌,但有些时候,等公交或者地铁时,秦晗会无聊地猜测:   那台好几千块的空调,不知道还在不在?   现在她知道了,空调还在。   不止空调在,所有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化。   窗台上那盆有些残疾的小仙人掌长大了,开了两朵淡黄色的昙花。   北北已经是一只大狗了,披着一身油亮油亮的金色毛发,甩起来的尾巴都有当年它整个身体那么长了。   陈设还是老样子,店里也还是熟悉的竹林清香。   就好像,几年光阴是海市蜃楼,而这里还是那年盛夏的遥南,他在时光深处默默地等着她回来。   秦晗略显拘谨地坐在桌边。   张郁青动作很自然,从窗台的杯架里拿了一只玻璃杯。   秦晗放在桌面上的指尖蜷缩一瞬。   忽然非常想哭。   那会儿她和李楠整天混在张郁青的店里,罗什锦经常推开后门,捧着他精挑细选的瓜果梨桃走进来,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挑的绝对甜。   盛夏气温热,常是口渴,他们几个总用一次性纸杯也有些浪费,索性规定好,每个人用一个玻璃杯。   罗什锦的是玻璃杯有一条黑色的杠杠。   李楠的上面有一个小雏菊。   张郁青的杯子没有任何花纹。   秦晗的是有些淡粉色的玻璃。   那时候,这四只玻璃杯整天摆在窗台的杯架上。   现在张郁青拿起的,是当年她用的那只,哪怕她这么多年没来过,杯子也一直都在。   他把温水倒进玻璃杯里,放在秦晗面前。   两人都有些犹豫着怎么开口,但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秦晗出来得急切,没来及组织好语言,她赶紧开口:“你先忙你的,我等你。”   张郁青看了她一眼:“10分钟?”   “嗯。”   其实他忙多久都没关系,秦晗巴不得他忙得久一些。   她现在看见张郁青,眼睛总是往人家嘴唇上瞟。   昨天晚上他没真的吻上来,老实说,她还是有些失望的。   失望到什么程度呢?   时隔多年,她居然又梦到和他接吻。   大概是自己这些年有所长进,梦里的人没有刹车,对着她的脖子吻下去。   辗转厮磨。   秦晗深深吸气,觉得自己不能沉迷这种事情。   她努力了这么多年,她要展现出自己的成熟魅力。   她想起张郁青发给她的“ohh”。   要不然,就用这个做开场白吧?   就问他,张郁青,你当年给我发的“ohh”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来了,可以留在你身边了。   秦晗想好了这样的开场,翻出手机,把“ohh”发给自己,然后长按,翻译。   谢楠说过,“ohh”在微信里翻译过来的意思,是“留在我身边”。   按完翻译,秦晗傻眼了。   怎么回事儿?怎么翻译过来是“哦”?   说好的“留在我身边”呢?   秦晗又翻译了好几次,都是“哦”。   她忽然就慌了,不会那时候她收到的“ohh”真的只是北北无意间按出来的吧?   那张郁青到底是不是喜欢她呢?   其实这会儿张郁青也忐忑,心里乱得很,和顾客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觉得自己三观挺正的,但现在,满脑子都只剩下一句话想和秦晗说   “甩了你男朋友,跟我在一起吧。”   大概4、5分钟的事件,张郁青打发走顾客。   转头看向秦晗。   小姑娘坐在窗边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垂着头。   就像那年夏天,她坐在窗边看书,一看就是半天。   她曾经有过几次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有时候是因为不忍心赶走落在胳膊上的小虫子,有时候是因为北北睡在了她腿上。   这一次,她是在等他,等他和她聊聊。   他们之间所有的纠葛都会在今天有个答案。   张郁青走过去,还没等开口,看见秦晗睫毛根部的眼睑泛着一层粉红色,看起来快要哭了。   他一愣,所有腹稿全部作废。   大步走过去,站在秦晗面前,弓着背和她平视,语气温柔地哄着:“别哭,我错了,你想怎么样都行。”   哪怕她说,张郁青,以后你别出现在我和男朋友面前了,我现在很好。   他也能做到。   张郁青有些无奈,揉了一把她的发顶:“说什么都依你,别哭。”   秦晗吸着鼻子抬头,把手机递到张郁青面前,语气里含着万分委屈:“它翻译过来,怎么是‘哦’呢,怎么会是‘哦’呢?”   张郁青看了眼她的手机。   屏幕上是他当年发过的“ohh”。   他记得那天,是秦晗出国的日子。   杜织一早就打电话过来,幸灾乐祸火上浇油:“小秦晗可要出国了哦,臭小子,你可真行啊,把人家小姑娘逼的,为了忘记你都出国逃难去了?”   当时张郁青还端着,语气理智:“做交换生对她来说是好事,不要把她的努力都说成是因为感情,对她不公平。”   杜织一阵“呦呦呦”的怪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张郁青装不下去了。   她要出国?   什么时候能回来?   出国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在帝都市根本没有偶遇她的可能了?   傍晚时他喝了一点酒,冲动地按了“ohh”发给秦晗。   等了很久,小姑娘没回。   张郁青那天自嘲地笑着。   看吧,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人家小姑娘出国根本就是为了学习,和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就杜织那张嘴,你还信了?   现在看见这条信息的内容,张郁青五味陈杂。   他看着秦晗,很温柔:“你希望它翻译过来是什么?”   “那你当时发给我这个,是代表什么?”   真是长大了,还反问。   张郁青说:“留下来陪我。”   北北自己在二楼不知道在玩什么,传来一阵疾跑的“咚咚咚”。   临近夏天的阳光有些刺眼,从窗口散落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有些话,再不说,也许没什么机会了。   张郁青轻轻呼了一口气,拄着桌子,凑近秦晗耳边:“小姑娘,我读过很多书,看过很多人文表达爱意的句子,都很浪漫。我也告诉过你,我是个记性不错的好人,随随便便能背岀很多好句子。但我刚才想了想,还是算了,也不想当什么好人了。”   小姑娘又开始有些发抖,张郁青短暂地停了一下,凑得更近,唇几乎挨上她耳侧的皮肤,几根发丝落在他的鼻梁上。   好人谁爱当谁当吧,他今天罢工了。   张郁青继续说:“就直接跟你说吧,那时候我舍不得你去美国,现在我舍不得你离开我。”   他温柔地帮秦晗把一缕发丝掖到耳后,继续对着那只已经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说:“我很喜欢你,也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秦晗眼眶很红,眼里迅速积攒下一层薄薄的泪水。   她努力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是以前你说、你说嫌我太小,你说20岁以上在你眼里才算成年人。”   “嗯,是我说的。”   “现在我22岁了,22岁是不是可以做你的女朋友了?”   张郁青退回到和她平视的位置,手却没离开她的脸侧,他用拇指摩挲着她的耳廓,轻轻笑了,有些像蛊惑:“小姑娘,你知道吧?好女孩在同一时间段里,只能有一个男朋友,选我的话,记得和你那位外国帅哥分手。”   秦晗感觉自己的耳侧像在触电,她沉迷在张郁青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些讷讷:“可是我没有。”   “没有什么?”   “我没男朋友啊。”   张郁青扬了下眉梢,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照片:“你掉我车上的,我以为,这是你的男友。”   照片上是她和安德里。   是去年圣诞节那天,朴池试镜头时拍的。   秦晗摇头:“安德里是我做交换生时的室友,不是男朋友。”   “最后一个问题。”   张郁青眯缝了一下眼睛,“顾浔是谁,是你有好感的异性吗?”   “是我妈妈安排的相亲对象,不过我今天和妈妈说了,我还是喜欢你。”   “没交过男朋友?”   秦晗大概是想要摇头,但张郁青的手还抚在她的脸侧。   她的动作僵了僵,脸颊泛红,声音也小了两度:“没有。”   小姑娘说这些话时,眼神很认真,又带着没完全褪去的泪意,一双眼睛又亮又澄澈。   她已经和高中毕业那会儿不太一样了,脸颊上稚气未脱的肉肉已经没了,一张小脸显露出年轻女人的小巧紧致。   这样的脸,化着淡妆,睫毛纤长,唇色润亮。   很轻易就能勾起男人的某种欲.望。   可说她是小女人,她的神态又是少女的乖顺。   在感情这件事上,有着最天真的坦诚。   昨天晚上已经冲动过一次了,张郁青本意不想再吓到秦晗。   但他有些忍不住。   “秦晗,站起来。”   秦晗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话站起来。   她依稀记得,张郁青很少这样叫直呼大名地叫她,他的语气不算严肃,秦晗分辨不出来他想要干什么。   秦晗才刚起身,下一秒,被张郁青拥入炙.热的怀抱。   他身上竹林的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也令人悸动。 55.晚安goodnight,myl   秦晗和张郁青之间不是没有过拥抱。   她还在17岁的时候,因为爸爸妈妈离婚的事情,跑到张郁青店里哭得稀里哗啦。   那天她蒙着张郁青的外套像是躲进了防空洞,而他隔着外套拥抱她。   后面也是有过拥抱的。   好像每一次都是那种安抚式的,他会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朋友。   但这次完全不同。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温热的体温透过晚春不算厚的衣物,传递给秦晗。   秦晗很期待,但也很僵硬。   她的手紧张地搅成一团。   大概是感受到她这份僵硬,张郁青稍微退开一点,带着些笑意:“以前你是小孩儿,不会是这种抱法,现在是你是成年人了,教你成年人的拥抱。”   他说着,拉起她的手腕,把秦晗的两只手都搭在他的脖颈上,然后用手臂,紧紧揽住她的腰。   这样的姿势,秦晗是紧贴着张郁青的,张郁青的手不慌不忙地游走在她背上,带着些力度,比抚摸更重。   从肩胛移动到腰线,一路纵火。   秦晗整个人都是烫的,不好意思抬头去看张郁青,只能把脸埋在他胸口。   张郁青笑着:“小姑娘,还适应吗?”   秦晗的声音微不可闻:“嗯。”   “这种就是成年人的拥抱。”   顿了顿,他笑着补充,“最初级的。”   拥抱怎么分中高级秦晗不知道,因为罗什锦来了,他唱着“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推门而入。   罗什锦看见他青哥的一个背影,也看见搭在他青哥脖子上的手。   白、小巧,手指细嫩。   一看就是女人的手!!   “卧槽!”罗什锦一声惊呼。   张郁青转身,把秦晗挡在身后。   “你身后是谁?我都看出来了,是一个女人!那种小细胳膊,不可能是男人!”   张郁青笑了:“分析得挺好,真是男人你才该惊讶吧?是女人有什么可吃惊的?”   秦晗其实很想念遥南斜街,不止想念张郁青,她也想念罗什锦和李楠,想念丹丹,想念北北。   想念拥有旧书屋的刘爷爷,想念会送给她珊瑚手串的张奶奶。   想念遥南斜街的早餐和小吃,想念盛夏时的冰镇乌梅汁。   听见罗什锦的声音,秦晗很高兴。   可是眼下这种情况,拥抱被人撞见,秦晗因为害羞,只能拘束地躲在张郁青身后。   罗什锦的大嗓门和记忆里一样:   “青哥你还是不是兄弟了?谈恋爱了都不告诉我!今天要不是我撞破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说?”   “亏我还很担心你!这么多年看你魂不守舍郁郁寡妇的,哥们还整天担心你像后街胡二麻子家的儿子似的,因为什么爱而不得就跳河了!”   “我他妈......气得我都会用成语了,好像还不止说了一个?真的是气死我了,谈恋爱居然不告诉我!”   “我就说你前两天动不动就关店,还神神秘秘的不说去哪儿,搞了半天是约妹子去了!”   ......   罗什锦说了半天,张郁青一直等他说完,才笑着叫了他一声:“罗什锦。”   “干啥!还叫我干啥!处对象都不告诉我!还叫我干啥?!”   “郁郁寡欢,不是寡妇。”   “我管他是寡妇还是寡欢,我只知道你谈恋爱没告诉我。”   张郁青瞥了他一眼,语气调侃,像极了他以前每次吓唬人时的腔调:“人家小姑娘还没答应我呢,才刚抱一下你就来了,搅黄了怎么办?”   “啊?不能吧?”   被张郁青一吓,罗什锦懵了,他飞快地跑出后门,“嘭”一声关上门。   但很快,后门又被重新打开一个门缝。   罗什锦眼巴巴地用一只眼睛看着屋里,非常诚恳地说:“那个,青哥身后的妹子,你别听我乱说啊,我青哥不是那种因为感情受挫就要死要活的偏执狂,他是非常有担当的男人。”   罗什锦对着门缝,情真意切地撮合着:“我青哥也没啥感情经历,前女友什么的也没有,就有一个挺喜欢的小姑娘。那年听说人家出国了,我青哥蔫了几年,不过现在也好了,你就放心跟他吧,他绝对是好男人。”   张郁青都气笑了:“罗什锦,闭嘴。”   “我为啥闭嘴啊?我不是你的助攻吗?”   秦晗脸色绯红,从张郁青身后探出半个头,举起一只手,和罗什锦打招呼:“罗什锦,是我。”   “卧槽!秦晗!”   罗什锦干脆利落,一脚踢开后门,兴奋地大喊,“秦晗!你咋回来了?不是,你俩好了啊?”   张郁青看上去有些无奈:“闭嘴一分钟。”   “哦。”罗什锦捂住嘴,站在大厅里,满眼兴奋。   张郁青看向秦晗:“小姑娘,问你个事儿,你要是愿意,今天开始咱俩的身份稍微变一变,我做你男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罗什锦没憋住,大声喊着,“快答应他啊!”   秦晗捂着发烫的脸颊,重重点头。   然后是罗什锦的欢呼:   “卧槽卧槽卧槽,我太兴奋了,我得给李楠打个电话。”   “喂?李楠?煞笔还打什么游戏,快来啊,秦晗回来了,刚才答应做青哥女朋友了,咱们以后再也不用因为无意间提起秦晗就得承受青哥的冷脸了!!!”   “你快来!咱们得庆祝一下!让青哥请客吃烧烤!”   北北感受到罗什锦的喜庆气氛,从楼上跑下来,不住地“汪汪汪”叫着。   一人一狗都是大嗓门,张郁青嫌他俩吵,问秦晗:“我去订点烧烤,和我一起?”   秦晗点头。   还是以前他们常吃的那家烧烤,白天不营业,只有晚上接客人。   但熟客如果提前去预订,中午老板也能给烤出来一些。   张郁青站在烧烤店门口,礼貌敲了敲门:“李哥,给我烤点东西吧,中午吃。”   “郁青啊?烤什么,说吧。”   张郁青连菜单都没拿,笑着报了几样东西,又包了数量。   被叫李哥的男人手里拿了一块硬纸板,看着有些像烟盒,用圆珠笔唰唰记着。   记了几样,李哥随口说:“哎?数量变了啊,你家狗又涨饭量了?”   李哥说完,抬眸对上张郁青笑而不语的一张脸,蓦地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了?看我这破嘴,一天天也不知道想啥呢.....”   他没说完,看见了站在张郁青身后的秦晗。   小姑娘安安静静,正在抬头看屋檐下面的一窝燕子。   张郁青回头,声音温柔得像是怕吓着人家似的:“想不想吃鱿鱼?”   那个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想!”   “烤面包片呢?”   “也想吃!”   她这种落落大方的态度,十分给人好感。   李哥笑着说:“郁青的小女朋友吗?真漂亮。”   张郁青看了秦晗一眼,丝毫不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居然回答人家:“嗯,我女朋友是漂亮。”   秦晗的耳廓瞬间红了。   回去的路上,张郁青走了几步,停在原地,笑着向她伸出手:“要不要拉个手?我的小女朋友。”   秦晗红着脸,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张郁青的手比她的宽大许多,有些温热,他紧紧拉着她,像是怕她走丢。   早晨去张郁青店里时,秦晗只顾着着急想要快点找到张郁青,没来得及细看遥南斜街。   现在和张郁青拉着手走在街上,她才有时间细细去打量。   街道还是老样子,也有几家店面开了新的。   遥南街第一幼儿园还是很小的一块牌子,倒是旁边的大光明澡堂换了个新的广告牌。显得亮堂堂。   李楠很快就来了,热情地想要和秦晗拥抱,被张郁青淡着脸拉开了。   他们还是在窗边的桌子上,一起吃烧烤,一起聊天。   罗什锦也仍然会在张郁青把最后一串鸡翅放在秦晗餐盘里时,大声嚷嚷:“青哥!你偏心!”   但张郁青的说法变了。   他不再用“你是小姑娘?”这样的句子搪塞。   张郁青帮秦晗擦掉铁签前端的烧烤灰,慢条斯理:“你是我女朋友?”   这句话引来了李楠和罗什锦两个单身男人的不满,大声嚷嚷着让张郁青不许秀恩爱。   秦晗坐在一旁,吃着鸡翅。   她想,真的很快乐。   秦晗在美国做交换生时也开心过,每天吃她很爱吃的西餐,满世界都是她爱吃的芝士和炸鸡,披萨才7块钱一块,还能见到那种厚得能到小腿的大雪。   偶尔和室友们的聚会也开心,但从来没有这么一刻,发自内心的快乐。   快乐到快要爆炸。   以前她不理解那些吃饭吃好几个小时的饭局,总觉得没有那么多可聊的。   但今天在张郁青店里久违的烧烤,从中午开始吃,一直吃到了傍晚,喝着遥南斜街的乌梅汁,吃着罗什锦精挑细选的瓜果,听李楠抚着他头上的大波浪卷发讲新公司的事情。   一切都那么令人快乐。   傍晚过后,天色暗下来,罗什锦又拿着张郁青的钱包,去李哥那儿加了好多烧烤回来。   秦晗吃了很多,到最后张郁青都诧异地扬着眉梢,和她耳语:“小姑娘,吃太多小心胃不舒服。”   “不会。”   秦晗嘴里咬着羊肉串,含糊不清,“你不知道我在美国多想念国内的烧烤。”   张郁青笑着问她:“想我了么?”   秦晗咽下羊肉,语气认真:“想了。”   张郁青眯缝一下眼睛,再次凑到她耳边:“别这么可爱,我容易想犯罪。”   其实他只是那么一说,晚上送她回家时,临上车,他也只是抱了抱她,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是有些克制在的,秦晗隐约间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珍视。   回去的路上,秦晗小心地看了张郁青一眼:“张郁青,我妈妈说,让我代她给你道个歉。”   她有些不放心,“你会不会很怨她?”   “不会。”   “为什么不会呢?”秦晗问。   张郁青驾驶着车子,带着秦晗穿梭在帝都市的夜色里。   他神色如常:“阿姨当时来找我,应该是认定我会让你不快乐,她的出发点是对你的爱和维护,做法欠妥,但也有和叔叔刚分开的原因,也许是没有安全感。换做是现在,她不会那么做,我也没必要耿耿于怀。”   车子驶入秦晗家的小区,张郁青把车子停在秦晗家楼下:“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因为她是你妈妈。”   秦晗听懂了。   因为是她妈妈,张郁青才会这么大度。   张郁青真好。   他真是太好了。   秦晗决定“大义灭亲”:“可是以后,如果有人对你说让你不开心的话,哪怕是我的爸爸妈妈,你也可以生气,也可以发脾气的。”   “知道了。”   张郁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下车吧,小姑娘,该回家睡觉了。”   “嗯。”   夜色深了,只有一轮半圆的月亮挂在天边。   小区里的流浪猫叫了几声,衬得这个夜晚更加生动。   秦晗有些不舍地跳下车,一转身,张郁青也跟着她下车了。   她有些不解:“你怎么也下来了?”   “忘了一件事。”   张郁青走到秦晗面前,俯身轻吻她的手背,像外国电影里的绅士,“Goodnight,mylove。” 56.毕业指尖带着一些力度   这一年的6月又是多了几场初夏的雨水,和秦晗遇见张郁青那年一样。   在这种湿漉漉的空气里,秦晗和谢盈挤在一把雨伞下面,去阶梯教室做毕业论文答辩。   谢盈呼出一口气:“小秦晗,我好他么的紧张。”   “我也是。”   “你没事儿,肯定能过,杜织院长不是都说你那个论文挺完美的么?”   其实秦晗的论文早在杜织那边被说了绝对合格,她的论文指导老师也十分满意,但秦晗自己还是有些忐忑。   大概是因为这是她人生的第一次论文答辩吧,第一次总是让人紧张的,就像她的第一次谈恋爱。   已经和张郁青在一起有几天了,张郁青每次打电话来,她都还是要深深吸一口气才接起电话。   有时候说着说着,耳廓会变得滚烫,像是要被他的声音灼伤了。   答辩很顺利,岀教学楼时,骤雨初霁,雨后空气润润地贴在皮肤上。   天空碧蓝挂了一架浅浅的彩虹,有一半被高大的教学楼挡住了。   秦晗给张郁青打电话,愉快地叫他:“张郁青。”   “嗯?”   “雨停了,我这边能看见彩虹,你看见彩虹了没?”   张郁青的声音染着笑意:“看到了。”   秦晗继续开心地说着:“我的论文答辩过啦,后面学校也没什么事情了,只要等着照毕业照就好了。”   “恭喜。”   手机里传来张郁青轻笑的声音,他说,“平时习惯走学校的哪个门?”   “走正门呀。”   她喜欢和张郁青聊她的日常,她想起那年大一入学,他在电话里给她讲师范大学流传在学生间的故事。   是张郁青细心地照顾到她的情绪,冲淡了她没有爸爸妈妈陪伴时独自报道的失落。   秦晗举着手机:“我喜欢走正门,是稍微远了一些,但也能避开‘天使路’,你不是知道么,那条路真的是很多很多乌鸦,地上都是干了的鸟屎,大一下半学期时我有一次着急赶时间,就被鸟屎砸中过。”   张郁青说:“那会儿我们都说,屎来运转。”   一边打着电话,秦晗的目光游走在学校长长的走廊里,她在找自己撑开晾干水痕的雨伞。   几十把雨伞堆在一起,像是严肃的走廊在雨中生长岀一群色彩斑斓的蘑菇。   谢盈所在的论文指导老师那边,也公布完结果,讲了几句叮嘱,然后遣散了学生们,谢盈出来看见正在打电话的秦晗,指了指门边一把印了樱花图案的雨伞:“小秦晗,这里。”   秦晗过去拿起雨伞,谢盈问她:“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回寝室吗?咱们等等孙子怡。”   秦晗正准备点头,手机里传来张郁青的声音:“出来吧,我在正门。”   “你怎么来啦!”秦晗开心地问。   “来接我女朋友回家吃饭。”   谢盈听秦晗的话就知道是张郁青来了,凑过去对着秦晗手机说:“张帅哥,我们照毕业照时候你来不来,请我们姐妹几个吃饭呗!”   张郁青笑着:“听我家小姑娘安排。”   这句谢盈也听见了,“啧啧”着转过脸:“你快走,快走快走,你们俩简直是不想让单身狗活了。”   这话罗什锦和李楠也说过,秦晗脸皮微烫,把伞给了谢盈,跑了。   身后传来谢盈的笑声:“女大不中留啊!”   照毕业照那天是张郁青送秦晗去的学校。   毕业季有很多伤感,秦晗也不能免俗。   天气倒是听晴朗的,秦晗坐在张郁青的副驾里,幽幽叹了一声:“还是有些舍不得师大的。”   “考个研?”   秦晗摇头:“那还是算了。”   杜织之前说过,秦晗的成绩很好,虽然因为去美国交换生的几年错过了保研名额,但她如果想考研究生,直升本校,仍然有很多老师都愿意当她的导师。   张郁青记得很多年前,这个小姑娘在夜里推开纹身室的门,站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眼神坚定。   她说,张郁青,我刚才查了的,当老师赚得也还行。   她说,我努力点,以后能赚很多钱,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这小姑娘那会儿17、18岁,不知道人间疾苦,说了不少信誓旦旦的话,还有什么“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当时张郁青都没信,觉得她也就是被当下的情景感动,像是看了电影或者书籍里煽情的桥段,发出一些感叹,过几天也就被遗忘了,做不到什么。   后来杜织说秦晗在学业上特别拼,比高三的准考生都紧张,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   起初听说,张郁青是有些意外的。   秦晗高考完的暑假他是见过的,小姑娘学习成绩是好,但也绝对不是那种刻苦型的,言语间就能感觉到她是一个没什么学习压力的人。   这样的一个小姑娘,突然压着自己狠命学习,原因是什么?   想帮他抗下生活的担子?   张郁青也是那时候才隐隐察觉,秦晗以前的话不是随口一说,她是真的在卯足了劲儿想要做到。   正逢路口红灯,张郁青把车子停下,用一种严肃的神态看向秦晗。   他说:“小姑娘,说说看,为什么不想考研。”   秦晗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严肃,老老实实地掰着手指:“我问过杜院长的,她说考研之后更容易留在大学校园做授课老师,读博更多的是进入这个专业的研究方向。”   “是这个理儿。”   “我其实更喜欢在一线教学,也觉得只做特教老师的话,经验很重要。特教学校的校长也跟我聊过,如果日后有需要,可以送我去读在职研究生,现在就先不考啦,以后再说吧。”   听到小姑娘心思缜密地为自己规划了未来,而不是一味地想要早点赚钱,张郁青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笑了笑,故意逗人:“这样啊,没什么和我有关的原因?”   秦晗看起来还挺不好意思,支吾了一瞬,才开口:“有的,我想着我经验多了,也能多带带丹丹......”   红灯过去,张郁青重新发动车子,笑着说:“这么快就想要当我们家的小家长了?你说丹丹到时候叫你什么?小秦老师?秦晗姐姐,还是,小嫂子?”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调侃,声音温柔。   秦晗被他说得脸一下就红了。   车子开到师范大学门口,秦晗想要借着下车逃开令自己害羞的气氛,她拉了一下车门,发现是锁着的,不得不回头去看张郁青:“车门......”   张郁青靠在驾驶位里,不紧不慢地解开安全带。   阳光明媚,他那双眸子盛满笑意,指尖轻轻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先回答,再下车。”   秦晗不说话,满脸绯红。   张郁青笑得更戏谑:“不准备答一下?”   秦晗憋了一会儿,脸越来越烫,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嘟囔:“现在肯定是叫姐姐的,在学校里应该是叫老师,以后、以后大概......大概还是要叫小嫂子的。”   “说什么呢?”   张郁青装作不清,靠近些,“以后叫什么?没听清?”   车子里空间本来也不算大,张郁青凑过来时,秦晗总觉得有种连车载空调都吹不散的温热气息。   她推了张郁青一下:“以后再说!”   见她不好意思至极,张郁青也不闹了。   他解了车门的锁:“拍完毕业照给我打电话?我过去接你们?”   “真的请我的室友吃饭吗?”秦晗问。   “不是说室友是这几年来关照你最多的吗?这顿饭我应当请,不过决定权在你,你希不希望我请客呢?”   秦晗点头。   张郁青笑了笑:“那行,照完照片联系我,晚上渠顺楼吃吧。”   渠顺楼是附近一家很有名的老字号酒楼,价格挺高的,学生几乎不去。   秦晗知道是因为爸爸前几天说了,要请杜织吃饭可以定在学校附近的渠顺楼。   张郁青说在这里请客她室友,秦晗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那里好贵的!”   “感谢你室友这几年照顾你,应该稍微正式些。”   张郁青忽地笑了,抬手去揉秦晗的发顶,“小姑娘,不用给我省钱,钱够不够花这些事情,是我需要想的,你不用担心,以后也是。”   “可是......”   “记不记得你过18岁生日时,我怎么祝福你的?”   秦晗一时有些迷茫,她脑袋里装了大大小小的很多关于张郁青的事,在美国时只要闲着就会翻出来重新回忆品味一番。   只是他这么突然问到,秦晗有些卡壳,竟然想不起来18岁时他给过什么样的祝福。   “我希望你无忧无虑,跟我在一起更是,懂了么?”   秦晗想起来了。   那时候是她伸出手主动招张郁青要礼物,他随手拍了一下她的手掌,说,无忧无虑吧。   她还以为他是在敷衍。   原来是真心的祝福。   秦晗走了之后,张郁青坐在车里呆了一会儿。   他在琢磨,是不是该给小姑娘交个底儿,告诉她他现在已经有钱了。   免得小姑娘总想着为他省钱。   那时候秦晗的妈妈找上门,正是张郁青各方压力缠身的时候。   即便是那种状态下,他也觉得自己能给秦晗快乐,他能守护好自己喜欢的人。   可能是造化弄人吧,小姑娘偏偏在那天找来了。   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说了让秦晗伤心的话。   后来很多个夜里,张郁青都梦见她的哭声,然后一身冷汗地惊醒。   这几年他挺拼的,也有钱了。   大富大贵锦衣玉食谈不上,但给小姑娘一个安稳的家他还是可以的。   车子里传来手机细微的震动声,张郁青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秦晗的手机。   玫瑰金色的手机落在副驾驶位的座椅里,随着震动声,手机屏幕上冒出几条未读信息。   小姑娘的手机没有密码,但张郁青也没准备看。   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人送去。   师范大学他太熟悉了,虽然没拍过毕业照,但在操场的那一侧集合,又在哪几栋教学楼前面拍照,他都悉知。   张郁青锁了车门,拿着秦晗的手机往师大的校园里走。   这地方他好久没来了,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有学生在校园里来来回回,今天照毕业照的院系大概是很多,不少穿着学士学位服的,从远处看去,黑压压的一片。   张郁青拿着秦晗的手机走到操场,一群同款学士学位服里,他一眼就看见秦晗。   小姑娘正在阳光下笑着和几个同学说话,还挎着一个女生的手臂。   看她那亲昵的样子,估计那位女同学就是她总念叨的“女版罗什锦”了。   有几个女生在张郁青身旁不远的地方,也是穿着学士学位服的,她们偷瞄着张郁青,悉悉索索了半天,最后一个齐刘海的女生被推出来。   女生摘下学士帽,理了理刘海儿,走到张郁青面前。   “您好?”   张郁青缓缓看过来,等着她继续说。   女孩指了指他的手机:“我、我方便要你一个联系方式吗?”   张郁青笑了笑,把手里的手机对着她一晃:“这个手机,是我女朋友的。”   秦晗拍完照,想要给张郁青打电话时才发现,手机没在身上。   她翻遍了包包里和衣服兜,也没找到手机。   正着急呢,面前多了一道人影。   秦晗抬眸,看见张郁青拿着她的手机,笑着问她:“找这个?”   “你怎么来啦!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几个室友看见秦晗和张郁青,都凑过来。   谢盈大大咧咧:“我靠,这就是张郁青本人啊,也帅了,我刚才还觉得带我们排队的小学弟挺不错,现在一比,也是平平无奇了。”   说完她一捂嘴,缩着脖子往四周看了一圈,“我得小点声,别让人家听见。”   张郁青大大方方:“你们好,我是秦晗的男朋友,张郁青。”   迎来了室友们的一阵尖叫。   天气稍微有些热,秦晗脱掉学士服,张郁青动作自然地接过她的包和衣服。   秦晗的这几个室友性格都很好,哪怕秦晗去美国的两年,她们也常常在群里艾特秦晗,有时候还会寄越洋的包裹给她。   室友里秦晗年纪偏小,大家都叫她“小秦晗”。   张郁青的名字和相貌只有谢盈和孙子怡她们知道,有的室友没见过,   见张郁青对秦晗这么体贴,一个室友憨憨地说:“小秦晗这个男朋友不错,比之前那个好。”   “之前哪个?之前没有了吧?”谢盈茫然地问。   秦晗也很是纳闷,满眼无辜地去看张郁青。   那个室友非常义愤填膺:“提起这个我就生气,小秦晗多好的姑娘,品学兼优,长得又好看,之前那个狗男人给她欺负成啥样了?大一在寝室哭得那么惨!”   另一个不知内情的室友也很生气:“对!个狗逼!分手就对了!”   谢盈赶紧捂住这俩祖宗的嘴:“姐妹们,你们可积点扣的吧,你们口中的狗逼,一会儿还要请我们吃饭呢!”   趁着谢盈去给室友们科普秦晗的感情史,张郁青叫了秦晗一声。   被骂了也不见他生气,反而把手覆在秦晗发顶:“以后不会了。”   秦晗本来还很心虚,毕竟是被她的室友莫名其妙说成了狗。   但听见张郁青温柔的声音,她扬起头:“什么?”   “不会让你那么哭了。”   这顿饭吃得很融洽,谢盈趁着没人注意,拉住秦晗的手:“小秦晗,八卦个事情,张郁青怎么样?”   “他很好啊,温柔善良有担当又聪明三观正......”   “不是!”   谢盈打断秦晗,神色隐晦又兴奋,“我是说,你们俩那啥、就是亲密接触的时候,他怎么样?”   亲密接触?   秦晗想到张郁青抱她时在她背部摩挲的手指,脸颊发烫。   看见她脸红,谢盈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小秦晗,分享一下,不许隐瞒。”   这种事好难说出口的,但秦晗也喝了一点点葡萄酒,胆子比平时大一些。   她想了想,真就歪了头,认真描述:“他的手很暖,指尖带着一些力度......”   谢盈以为自己听见了什么刺激的,赶紧捂住秦晗的嘴,小声说:“你就说他活儿好不好就行了,也不用说这么细吧?”   “什么活儿?”   “那啥啊。”   “什么是那啥。”   谢盈瞪着眼睛:“你们没做吗?”   秦晗大概是反应了一会儿她说的“做”到底是什么意思,隔了几秒才说:“没有。”   “那你跟我说什么手?”   “我说的是拥抱......”   谢盈大失所望,愤愤控诉:“你们俩!是小学鸡吗?!” 57.电影我怕你不行   毕业照是秦晗大学里的最后一个活动,那天室友们仗着有张郁青这个绅士在,各自试了酒量。   回去时几个姑娘走路都不稳,还是秦晗和张郁青开车送到学校外面,一个一个搀扶着送回宿舍楼下的。   这几栋楼都是毕业生,最近常常有男生来帮忙搬宿舍的东西。   宿管阿姨也放宽了管理,张郁青登记过也能够进得来。   傍晚的风温温热热,助长着醉酒的神经。   秦晗只喝了一点点,总是在笑。   张郁青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抬手抚了一下秦晗的头:“上午不是还在因为毕业伤感?”   秦晗笑眯眯:“可是大家都不离开帝都,毕不毕业好像也没什么。”   她笑起来总是没有心机的天真样,眼睛弯弯的,眸子里藏着细碎的光。   张郁青凑近一些,逗她:“小姑娘,别跟我这么笑。”   “为什么呢?”   “会想吻你。”   秦晗红着脸跑了,去搀扶晃晃悠悠往楼道里走的谢盈。   谢盈也喝了不少酒,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法,挣脱秦晗的搀扶。   她靠在宿舍楼一楼的楼梯扶手上,胡乱一指:“你不错,以后就是我们6014寝室点头承认的准女婿了!”   喝醉的人手指抬得也没什么准头儿,直指张郁青身后在院子里扫地的老大爷。   张郁青笑了:“别啊,我觉得我表现还行,不用麻烦人家大爷了吧。”   秦晗“噗嗤”笑出声。   他都已经工作这么多年了,还真是带着一身少年气。   不死的少年啊。   秦晗的室友们大部分都在帝都市,再加上张郁青的陪伴,毕业的伤感冲淡了不少。   那天之后,秦晗彻底毕业了,正式在特殊教育学校任职。   毕竟是刚毕业的学生,学校安排她暂时担任培智小班的副班主任。   跟着听课,照顾学生。   照毕业照那天谢盈喝醉倒是喝醉了,但也没忘记她心目中的正经事。   谢盈有事没事的给秦晗发一堆信息,劳心地为秦晗和张郁青科普两.性知识,有时候是电影,有时候是小视频,甚至还有小黄文。   秦晗经常收到这些,都不敢把微信挂在电脑上,生怕被同办公室的老师看见。   这一周异常忙碌,秦晗所在的培智小班有一个新入学的自闭症小男孩。   刚入学的小孩都欠缺规则感,自闭症的小孩子们对规则感更没有概念。   小男孩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坐在椅子上,不能理解什么是上课下课,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老师总在管他。   开学的一个星期,几乎每天都在哭或者尖叫。   培智小班是必须有家长陪同才能上学的,他妈妈也拿他无可奈何。   那个星期的最后一天,在秦晗抱着大哭的小男孩时,被他抓伤了手背,他妈妈一直在道歉。   其实他妈妈原本是高中老师,小孩子得了这样的病,家里必须有一个人不上班全天看护,妈妈不得不辞职。   家长也有扛不住压力的时候。   小男孩的妈妈拉着秦晗道歉时,忽然情绪崩溃,蹲在地上哭了。   自闭症无法治愈。   这是所有自闭症宝宝的家长知道但又不想接受的事实。   那天是星期五,秦晗下班后没有走,约了小男孩的妈妈出去吃饭。   很特别的一顿饭,小男孩只有在车里才会情绪稳定。   秦晗买了一些吃的,和小男孩还有他妈妈在车里,边吃边聊天。   “父母的情绪是会影响到孩子的,其他小朋友刚开学时也是这样的,慢慢就能融入学校了,别那么着急,给他一点时间。”秦晗对那个小男孩的妈妈说。   其实很多东西,秦晗一半是在书本上学来的,另一半是跟着张郁青学的。   他是一个好家长,永远有耐心。   哪怕生活不如意,他也绝对不会给丹丹任何压力。   这一点,很多家长都不能及。   男孩的妈妈苦着脸:“可是其他小孩都能坐在那里,为什么他就总要跳起来大喊大叫,我有时候很后悔,我不应该要孩子,如果他一辈子这样,我该怎么办?”   秦晗忽然板起脸,十分严肃:“做妈妈还是要坚强些吧,即便他听不懂,也不要在孩子面前说‘不应该要孩子’这样的话。”   秦晗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每天的记录。   星期一,上午第一节课,小桐哭了一整节课。   星期一,下午第三节课,小桐能够在椅子上坐2分钟。   (课上老师用了皮球,他可能喜欢皮球或者球状物。)   ......   秦晗的妈妈接过本子,整个人都愣住:“小秦老师,你......”   秦晗笑了笑:“如果可以选择,相信小桐也想要做一个乖孩子,但现在我们没有选择。细心些去记录,你会发现,孩子也是在变好的,今天下午的第一节课,小桐安静地在教室里做了18分钟。”   她说:“给孩子多一点的耐心吧,毕竟是你的孩子。”   小桐妈妈流着眼泪:“是,是我错了,我还没有老师观察的仔细,我只觉得我的孩子不够好,我怎么是这样的妈妈。”   和小桐的妈妈聊完,已经是夜里10点多。   回家的路上秦晗接到张郁青的电话,和张郁青聊了很多学校发生的事。   张郁青倒是没有评价小桐妈妈的对错,他只是笑着说:“我怎么都有些羡慕那些孩子呢?”   “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女朋友对他们的关注比我还多吧。”   他调侃完,又问,“明天来吧,想吃什么?”   秦晗欢呼:“想要开着空调煮火锅!想吃遥南市场的小青菜!”   回家洗漱过后,秦晗躺在床上,空调风吹得窗边的纱帘轻轻浮动,她这才想起来谢盈发给她的20多条未读信息。   最后一条微信是挖鼻孔的表情,鄙视地说,小秦晗居然也重色轻友,信息都不回。   秦晗连连道歉,和谢盈聊了几句。   谢盈大概是又贴着面膜,说话都含糊不清:“不跟你说了,快去看我给你发过去的东西,关于那个运动啊,可是你后半生的幸福所在!”   “......哦。”   谢盈推荐来一个电影清单,还有几个小视频。   夜里11点多,秦晗窝在被子里,有些犯困,随便挑了个韩国电影点开。   开篇是历史类的那种场景,辉煌的宫殿,有侍卫看守。   秦晗有些迷茫地想,现在的教育视频,难道还要从古代讲起?   两.性.起源史?   看着看着,睡意袭来,秦晗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已经是一个男人撕开穿着宫装的女人的衣服,把手覆盖上去。   从工作模式脱离的秦晗脑子有些浑沌,她关掉电影,脸皮发烫。   这种事是不是应该让张郁青看不比较好?   那年遇见他的第一天,他就能从容地帮她关上手机里误放的小黄片......   那现在看这种的,他的接受度也一定比她好吧?   秦晗这么睡意朦胧地思考了两秒,把谢盈发过来的所有东西都转发给了张郁青。   然后倒头大睡。   梦境到底还是受了影片的影响,秦晗梦见了电影里的场景。   张郁青穿着古装,利落的短发不见了,头上带着一顶漂亮的黑笠,黑色的缎带贴在颊侧,在下颌处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缎带结挡住了他的喉结,他唇色红润,慢慢靠近。   那双总是染着笑意的眼睛,深邃如同幽幽深潭,又燃起某种欲.望。   即使是这样的梦里,张郁青也没变得和电影里的男主一样粗暴,他的指尖温柔地落在她的衣装上,轻轻挑开她的衣扣。   梦里的自己胆子也是大的,居然去解张郁青衣襟。   秦晗是被手机震动声吵醒的,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时,她还沉浸在梦里,只凭借着习惯解锁,把手机贴在耳边。   手机带着空调冷风的寒气,贴上耳廓。   张郁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小姑娘,还没醒?”   秦晗瞬间清醒,因为在梦里解过人家的衣服,还在腹肌上摸了一把,这会儿心虚得很。   她支吾着回答:“已、已经醒了。”   “睡得好么?”   “......好。”   秦晗从被子里钻出来,盘腿坐在床上,把手机开了扬声器,然后用两只手扇着发烫的脸颊。   秦晗你现在真的是个女流氓!   居然想着做这种事!   连接吻都还没有,上来就要脱人家衣服!   张郁青那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小姑娘,既然睡醒了,我得跟你好好聊聊。”   “聊什么?”   “昨天晚上,发了不少东西给我?”   张郁青笑着,“说说看,是打了什么主意?”   秦晗这才猛地想起她昨晚做了什么。   她当时打的什么主意?   是、是觉得让张郁青看,他会更好接受?   哦对,她当时好像是觉得反正这些事是需要两个人做的,谁看都一样。   想的时候觉得自己的逻辑没什么问题,现在张郁青一问,她又觉得这事情非常难以启齿。   还没等秦晗说话,张郁青又开口了,语调慢悠悠的:“不然我猜猜?”   “不用!”   秦晗赶紧阻止了,无论面对任何事张郁青远比她从容得多,这人指不定会说出什么。   她觉得自己急需一个理由,先发制人。   早晨的张郁青,声音里面带着一种特有的慵懒:“我不猜,那你说吧。”   秦晗脑子一懵,脱口而出:“我怕你不行!”   张郁青:“?” 58.上楼记得买个结实耐用的床垫   “我怕你不行。”   嘴比脑子更快,这句话秦晗说完就觉得自己错了。   她也不是真的那么不谙世事,宿舍里谢盈她们聊男人的时候她也是有在听的。   何况她都22岁了,很多书籍里对男人女人的心理描写也是很细腻的,不知道是在那儿看到,她有一些印象......   好像是,不能说男人不行?   手机里的传来张郁青的笑声,不同于以往那种调侃的轻笑,有些情绪莫名似的。   他笑着说:“危险发言啊,小姑娘。”   秦晗果断转移话题,急忙打听:“我上午就过去吧,一起去逛遥南市场,中午煮火锅好不好?”   张郁青也没继续刚才的话题,只若无其事地应道:“在家等我,我去接你。”   “我坐公交车吧,顺便去图书馆还书。”   “看了什么书?”   谈论到正经事,秦晗短暂地忘却自己刚才的鲁莽错误,认认真真地说:“《杜甫诗集》,我很喜欢杜甫。”   张郁青笑了:“杜甫很好啊,‘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我也喜欢这一句!”   秦晗马上开心地说,“上学时候背了没觉得惊艳,后来再看到怎么看怎么喜欢。”   她想了想:“我总觉得这句诗,有你的感觉。”   “那还是没有的。”   张郁青的笑声传过来,“我没那么大的抱负,也就勉强护我自己家人安稳,别太能往我脸上贴金了。”   秦晗没反驳。   但她心里是真的觉得,张郁青有那种气势。   她不说话,张郁青就猜透了她的心思:“还觉得我有呢?好感滤镜收一收吧,小姑娘。”   也许真的是喜欢一个人的滤镜吧。   秦晗偷笑着。   挂断电话秦晗在床上坐着傻笑一会儿,翻开床头的《杜甫诗集》。   看了几眼,她才忽然想起那句“怕你不行”的鲁莽傻话。   秦晗把《杜甫诗集》丢到一边。   还看什么诗句!   她刚才说了男朋友不行!   这件事怎么处理?!   秦晗想到她们寝室的感情专家,马上给谢盈打了电话:“谢盈,我好像做错事了。”   “做错什么了?”   这才是周末的早晨,谢盈的声音里面携着浓浓睡意,漫不经心地说,“你家张郁青对你那种永远维护的态度,你只要不出去睡小男生,做什么他都能原谅你吧?做个错事怕什么,打打闹闹当情趣喽。”   秦晗没说话,忧心忡忡。   她总记得,好像说男朋友不行,后果是挺不好的。   她才刚恋爱。   会不会影响她和张郁青之间的感情啊?   虽然张郁青是个从容大度的人。   可人都有底线的,万一他心里生气了呢......   隔了几秒,谢盈应该是起床了,声音精神些,又问:“我的小秦晗,到底什么错事值得你这么慌张?说说啊?”   “我把你发给我的东西都发给他了。”   手机里传出谢盈笑到岔气的声音:“那不是很好,促进感情,有助于运动的和睦哈哈哈。”   秦晗目光空洞,慢悠悠吐出一句:“可是我刚刚对他说,我怕他不行......”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谢盈一连串的脏字从嘴里蹦出来,过了好一阵才幽幽叹了一声,“小秦晗,咱们寝室夜话可不止一次说过,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说男人不行!!!”   “可是我说了,怎么办?”秦晗十分老实,垂着眼帘虚心请教。   谢盈长长地叹着:“别挣扎了宝贝,等着张郁青把你C到镶嵌进床里吧,记得买个结实耐用的床垫。”   C?   谢盈居然说C?   秦晗从来没听说过这么露骨的话,她的耳朵一瞬间烧着了,差点羞成一缕烟灰。   偏偏谢盈还不放过她:“洗干净乖乖送上门吧,哈哈哈哈哈哈!”   “青哥,我带着小丹丹去市场吗?中午不是要吃火锅?都买啥啊?”   罗什锦推出他的电动三轮车,十分兴奋地拍着车座子:“我记得刚买空调那会儿,咱们就开着空调吃过火锅,那时候生活条件可比现在差远了,觉得开个空调可奢侈坏了,就这事儿,我吹牛逼吹了好几天呢。”   张郁青笑了笑:“等会儿秦晗吧,小姑娘喜欢遥南的市场,想一起去。”   “秦晗什么时候来啊?”   “说是先去图书馆还书,一会儿就到了。”   张郁青说着,把昨天整理的水彩类纹身技巧发到社交平台上。   罗什锦把电动三轮重新推回去,走过来瞄了一眼:“青哥,又献爱心呢?”   张郁青忽然想起刚才的通话,小姑娘居然说他像希望“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杜甫?   女孩子对情人的幻想啊。   他笑着敲了几下平板电脑的屏幕,笑得无奈又温柔。   “青哥!”   罗什锦哀嚎一声,然后搓着手臂,“我现在觉得和你呆在一起,随时都是对单身狗的暴击!秦晗都还没来呢!你怎么能露出那种肉麻的笑容!”   罗什锦嚷嚷完,坐在丹丹身边。   丹丹正在坐在窗边的桌子上做功课,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回头看过来。   罗什锦逗丹丹:“丹丹啊,什锦哥哥好可怜,连个对象都没有,还得天天吃狗粮。”   丹丹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在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是张郁青给她买的用来补充维生素的那种小熊软糖。   她倒出两颗软糖递给罗什锦,十分认真地说:“什锦哥哥不吃狗粮,丹丹给什锦哥哥糖吃。”   罗什锦刚准备感动,丹丹又说:“狗粮是北北的,什锦哥哥不吃北北的饭饭。”   趴在地上晒太阳的北北,听见自己的名字,甩着自己的大尾巴过来,冲着他们叫了几声。   “哎呦呵,你也觉得我要抢你的狗粮?你罗爹昨天给你喂的肉你忘了???”   坐在对面的张郁青笑了,听着罗什锦大着嗓门和北北吵架。   闹过之后,罗什锦问张郁青:“青哥,你现在赚这么多,有没有考虑过再开个大店?”   “目前没这个考虑。”   “手里钱不是很宽裕么?”   张郁青笑了笑:“暂时不准备让自己太忙。”   “也是,你才放松下来,而且照顾丹丹和奶奶也需要精力,是不是想歇歇啊?”   “不是歇,是想谈恋爱。”   罗什锦又酸了,忿忿喝下一大杯冰水。   店门口传来一点声响,三人一狗同时看过去。   一个穿着百褶裙的女孩子怯怯探进头来:“哈喽,请问,纹身师在吗?”   “走吧丹丹,北北!来!跟什锦哥哥去后门玩,你哥哥要工作。”   罗什锦带走了丹丹和北北。   百褶裙的女孩子蹦着坐到张郁青面前:“你叫张郁青。”   张郁青淡淡应着:“嗯。”   “我想把这个纹在手臂上,能不能帮我设计一下?我在网上打听过,你很有名,多少钱都可以,只要好看。”   百褶裙女孩手里拿着的是一张男明星的照片,这位明星现在正大红大紫,长相作品都出挑,粉丝自然也多。   前阵子也有人把这明星的名字缩写拼音做了艺术效果,纹在脚踝,所以张郁青对这位男明星也颇为熟悉。   不过,要把照片纹在手臂上做大图?   张郁青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你多大?”   百褶裙女孩下巴一扬:“16岁!”   张郁青把手里的照片推回她面前:“不好意思,不接,我这儿不接待未成年的客人。”   “为什么不接啊?我同学也有纹身啊,他找的纹身室怎么就能纹呢?”   张郁青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如果你爸妈带你来,我可能会考虑。”   百褶裙女孩失望地叹着气:“我爸妈才不会同意我纹身,我本来是想要偷着纹的......”   她垂着头想了几秒,不知道是怎么判断的,居然觉得张郁青是个好说话的人。   “不然你偷着给我纹一个吧,我真的超级喜欢他的!”   张郁青扬起眉梢,听着女孩滔滔不绝:   “你有没有那种,特别特别喜欢的人?如果有,你肯定能理解我心情,就是那种一分钟不看见十分想念、只要看见就觉得十分欢喜做什么都有动力,就是......”   女孩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就觉得他是我的光,我的太阳,我的全部意义。”   她说完,满眼期望地看向张郁青:“你有这样的人吗?”   “嗯。”   窗外走过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身影,很快,张郁青店门口再次响起动静。   秦晗拎着一个袋子,声音明媚:“张郁青,我买了苕粉,这个煮火锅好好吃的!”   不知道为什么,秦晗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躲闪。   耳廓也泛红。   张郁青起身,对着百褶裙女孩笑了一下:“我的光和太阳来了。”   百褶裙女孩说了半天,张郁青还是那副坚决的样子,后来女孩失望地走了。   秦晗把苕粉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好奇地问:“她是未成年吗?”   “嗯。”   “我们现在去不去遥南的市场?李楠来了没?罗什锦和丹丹呢?”   秦晗每次来遥南斜街都很欢快,那种快乐是发自内心的,无论什么烦恼什么心事,只要到了张郁青面前,总是烟消云散。   她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自己还没察觉。   等了几秒,没等到张郁青的回答,秦晗回过头去,张郁青正看着她。   秦晗不好意思地鼓了鼓嘴:“是不是我一下子问题太多了......”   “市场一会儿再去。”   “李楠还没来,路上堵车。”   “丹丹和罗什锦在后街玩。”   张郁青没有了刚才对待客人的淡淡,每回答一个问题,含笑向前走一步。   三个问题回答完,他已经站在秦晗面前。   他笑着揉她的头发:“在我面前说话可以随意,话多话少都没有关系。”   秦晗点点头。   “跟我来一下,有东西给你看。”张郁青拉着秦晗的手,往楼上走。   他刚才靠近时气息,还有他的温柔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秦晗跟着他踩在楼梯上,满脑子只有谢盈的那句,“别挣扎了宝贝,等着张郁青把你C到镶嵌进床里吧,记得买个结实耐用的床垫”。   C到镶嵌进床里。   C到镶嵌进床里。   C到镶嵌进床里。   ......   这么走着神,走在前面的张郁青忽然停下脚步,他推开卧室门,表情莫测地看了秦晗一眼。   秦晗敏感地瞪着眼睛看过去。   他会不会是要......   他说:“小姑娘,我想起个事情。”   “啊?”秦晗讷讷。   张郁青笑着靠在门边,拉着她的那只手微动,拇指在秦晗的手背上面轻轻摩挲。   他问:“早晨通话时,你说什么来着?怕我不行?” 59.慢慢他挺佩服自己的定力   “早晨通话时,你说什么来着?怕我不行?”   张郁青就站在二楼的卧室门口,二楼是没有客厅也没有窗子的,很简单的阁楼,窗子和光源都在三间屋子里,过廊略显昏暗。   一间是张郁青的卧室,一间是丹丹的卧室,还有一间是杂物间。   他的卧室门才刚被打开,卧室里从窗口而来的明亮光源撒了一半在他的侧颜上。   他偏头看向秦晗时,有一只眸子被阳光晃成茶褐色。   秦晗看着张郁青的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他是不是要把我C得镶嵌进床里......   大概是她的神色流露出一些纠结,张郁青稍稍扬了扬眉梢,笑着去捏秦晗的脸颊:“小姑娘,你那是什么表情?”   秦晗不知道怎么说,只是僵硬地摇着头。   张郁青先一步迈进卧室,回头时候秦晗还在卧室门口踌躇,他招招手:“过来啊。”   “对不起,我不该说你不行。”   “......”   小姑娘脸色粉红粉红的,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表情倒是可爱,眉心微微蹙着,眼睛比平时瞪得圆一些,好像在担心着什么。   张郁青忽而笑了:“送你个东西。”   说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礼盒。   礼盒的底色是纯白色,对着阳光的地方能看见一点淡粉色的珠光花纹,有点像国外古建筑的雕花。   丝带也是白色的,带着粉色珠光,蝴蝶结又大又挺,趴在礼盒右上角。   秦晗愣了一会儿,有些拿不准:“这是......”   “送你的礼物。”   可是最近并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节日,秦晗把日历大概在脑子里捋顺一遍,最近的节日好像是......   端午节?   秦晗迷茫地站在卧室门口:“是端午节的礼物?”   张郁青笑了笑:“是恋爱的礼物,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在秦晗的成长过程中,收到过很多各种各样的礼物,都是来自长辈和朋友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男朋友送给她礼物。   很大很漂亮的礼盒,秦晗走过去,又看向张郁青。   他笑着说:“拆吧。”   “我想先拍个照。”   秦晗有些兴奋,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她是惊喜的。   拍照过后,蝴蝶结被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盒子太大了,秦晗把盒盖打开时,张郁青稍微帮了些忙。   礼盒里是三条连衣裙。   一条珍珠白色的,一条浅蓝色的,还有一条黑色的。   每一条都很漂亮。   秦晗知道这个裙子的牌子,甚至有一条前些天在商场她还看上过,只不过当时急着回学校,匆匆看了眼价格,觉得太贵了些,也就没试。   这个牌子价格不便宜,三条连衣裙下来肯定是要上万块的。   她去看张郁青,有些不安:“会不会太贵了?”   张郁青依然是笑着的:“小姑娘,我们认识很久了,但也分开很久了。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很多事情我会慢慢告诉你,现在要告诉你的是,你的男朋友不是一个逞强花钱的人,给你买就说明我有这个条件。跟我在一起,你不用为了钱的事情担心。”   他的卧室里还放着那台老旧的电风扇,他的确不是一个只为了面子逞强花钱的男人。   秦晗抚摸着裙子布料:“那我是不是该节俭一些呀?”   张郁青揉着她的头发:“我的女朋友穿几条漂亮裙子就是不节俭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说得很清楚,秦晗终于安心了。   她拎起裙子,每一条都往身上比了比,眼睛弯弯的:“真好看。”   “喜欢哪个?”   “都很喜欢!我好喜欢呀!”   “要不要换上一条?”   已经是6月,天气早就暖了。   秦晗平时工作喜欢穿牛仔裤,但休息非常喜欢穿裙子,这点张郁青是知道的。   秦晗想要换上一条,但又不知道换哪条好,她真的是都很喜欢。   挑来选去,才决定换上浅蓝色的那一条。   张郁青主动去了门外,小姑娘关上卧室门,在里面折腾了一会儿,卧室门又被她来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秦晗含羞的声音小小的:“张郁青,这条裙子后面是扣子,我自己系不上。”   秦晗红着脸拉开门,让张郁青进来。   她有一只手臂背在身后,挡着背部肌肤。   “转过去吧,我来。”张郁青说。   小姑娘有一对很标志的肩胛骨,紧张得绷直站姿时,小巧的骨胳凸出,顶起她背部细腻的皮肤。   大概是因为脸皮薄,原本白皙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垂着头,几绺发丝像柳枝,自然地弯曲在秀颀的脖颈处。   张郁青走过去,帮她系着身后的扣子。   女孩子的衣服扣子都是小巧的,珍珠白色。   不是没有过任何想法,面对喜欢的女孩,他也会有原始的冲动。   张郁青承认自己有过混蛋的时候,甚至小姑娘还没回国时,他就在梦里梦见过她。   那天也是邪门了,看的书里有一些关于那些行为的描写,当天晚上秦晗就出现在梦里,像是书里的内容重现,安在他和秦晗身上。   张郁青在那个深冬的夜里猛地惊醒,起身去了浴室。   淋雨里的水兜头浇下来,在蒸腾的雾气里张郁青靠着白瓷墙壁,把手洗干净。   谁都有被见不得光想法缠身的时候,但谈恋爱是另外一回事,张郁青一直觉得,在这件事上他该对秦晗更体贴些。   小姑娘是第一次谈恋爱,既然选择了他,他就要照顾她的紧张,照顾她的感受。   哪怕以后小姑娘说,张郁青我不喜欢你了,他也觉得自己有责任让她明白,让她失望的是他,不是爱情。   好的恋爱,哪怕分手,也不该让女孩子对爱情失望。   所以他对于情.欲并不急切,他想要照顾好他的小姑娘。   张郁青指尖动着,把扣子放进扣眼里。   毕竟是一条贴身的连衣裙,总会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背部,秦晗整个人是僵硬的,像被水泡得快要散架的纸老虎。   张郁青笑着说:“小姑娘,别紧张,我不会趁机占你便宜。”   秦晗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背部还是绷得直直的。   “你昨天发给我东西我大概看了一下,电影类的就算了,太长,我没什么时间看,等以后吧,你能接受得了的时候,倒是可一起看一看。”   感觉到秦晗的紧张,他继续说,“明白什么是以后么?什么时候发展成那样我也说不准,肯定不是现在,我们慢慢来。”   张郁青把最后一颗扣子帮她扣好,指尖轻轻点在她肩膀上:“好了。”   浅蓝色的布料包裹着秦晗的细腰,她慢慢转过身来,看了张郁青一眼。   那一眼,包含些“如释重负”的情绪。   她问:“慢慢来是指什么呢?”   “小姑娘,我也没有谈过恋爱,经验上肯定是欠缺的。”   张郁青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但好歹比你大几岁,有些事还是比你知道得稍微多一点。就像你发给我的那些东西,渴望亲密是人之常情,节奏太快你也接受不了,会紧张,所以我说,我们慢慢来。”   张郁青说这些时,秦晗其实是感动的。   她的的确确做过那些亲密的梦境,就像他说的,她渴望亲密,但也确实没有那么快就变得什么都能接受。   谢盈说的“等着张郁青把你C到镶嵌进床里”这句话,对秦晗来说,紧张多过期待。   她知道自己能接受和张郁青的任何亲密,但如果这个亲密的时间是今天明天或者后天,她说不上为什么,还是紧张。   一边紧张一边想要推迟。   张郁青足够了解秦晗。   他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提出什么要求,秦晗一定会配合。   如果她因为必须配合而产生紧张或者排斥,这个乖乖的小姑娘甚至不会发脾气,她只会闷着自己,甚至逼问自己,是不是不够喜欢他。   她是天真单纯的。   但他不能因为她天真单纯就欺负她。   张郁青把秦晗带到洗手间的镜子前,站在她身后,两手手搭在她的肩上,笑着说:“很美。”   秦晗也在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张郁青选的裙子真的很漂亮,颜色和款式都适合她。   “今天就开始‘慢慢来’吧。”   张郁青在镜子里和秦晗对视着,微微低下头,把唇凑在秦晗耳侧,“小姑娘,我喜欢你。”   镜子里的秦晗,睫毛极轻地眨了一瞬。   眼眶有一点点泛红。   张郁青很温柔:“从说喜欢你开始,你觉得怎么样?”   秦晗转身扑进张郁青的怀里,眼前起了一层水雾。   她把头埋在张郁青的胸前:“张郁青,你真好,我其实真的有点紧张,但我又不敢说,今早我知道我说错话了,你能不能别生气。”   “我什么时候跟你生过气?”   张郁青有些好笑,他也不至于被说一句“不行”就生气吧?   秦晗听起来有些迟疑,语气忐忐忑忑的:“可是我说了你不行,谢盈说了,不能说男人不行,后果会很严重的。”   女孩子们的思想挺可爱的。   一句不行能有什么后果?   张郁青随口一问:“能有什么后果?”   秦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抱着张郁青的胳膊又紧了紧,抬起头,脸颊通红。   她目光盈盈,又十分严肃地说:“会被C得镶嵌进床垫里。”   张郁青有时候是挺佩服自己的定力,被喜欢的女孩子紧紧抱着,撒娇,还说着这种话。他也只是小腹紧了一瞬。   偏偏小姑娘还没察觉自己多勾人,在他怀里扬着小脸:“而且是,深深的镶嵌,抠都抠不出来的那种。”   张郁青:“......” 60.幽径接吻吧,小姑娘   张郁青捏着秦晗的脸颊,语气有些无奈:“小姑娘,别勾我。”   楼下传来李楠进门的声音,随后是罗什锦的大嗓门:“这几袋粉条子是不是你买的啊?”   李楠很茫然:“不是。”   “那肯定就是秦晗来了!”   罗什锦开始叫人,“秦晗!青哥!走啊走啊,去市场吧,去完了新鲜的绿叶菜都被人挑走了。”   秦晗穿着浅蓝色的裙子从楼上哒哒跑下来,李楠涂了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捂在他自己的唇上:“哇,秦晗,你真的越来越好看了,像个小仙女。”   “我靠,是挺美啊。”罗什锦也瞪着眼睛说。   一起在遥南市场逛时,秦晗的手机响起来。   是秦父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语气欢快:“爸爸。”   “哦,今天是周末,让我猜猜我们家的宝贝在哪儿?”   电话里的秦父故作思考,隔了两秒才笑着问,“我们的小晗是不是在和男朋友约会?”   秦晗大大方方承认:“是的。”   秦父笑了几声:“该不会是你妈妈给你介绍的医学研究生吧?”   秦晗和张郁青谈恋爱的事情还没正式和爸爸妈妈讲过,冷不丁被问起,小姑娘总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她声音又变得有些小,但语气坦诚又愉快:“是张郁青,你见过的,爸爸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让我们小晗念念不忘的帅哥。”   “爸爸!”   “谈恋爱了?顺利吗?”   “嗯,我很开心。”   “那就好。”   秦父听起来很替秦晗高兴,语调也跟着扬起一些,“不过,爸爸有事情求你呢,明天牺牲一点约会的时间,陪爸爸接待一下你们杜院长吧,正好有一些助残的项目爸爸也想和你聊聊,好不好?”   “明天什么时候?”   “中午吧。”   秦晗挂断电话时,张郁青正背对着她站在一个摊前。   遥南市场的所有摊主年纪都不算小,这个摊主有是一位老人,一头花白的卷发,不知道在同张郁青笑着说什么。   张郁青面对老人永远有一种谦卑,老人说什么,他就含笑点头。   秦晗跑过去:“买了什么好吃的菜吗?”   老人笑着问:“这就是你说的女朋友么?小姑娘真漂亮。”   张郁青说:“是不是配得上您的花?”   老人的摊位上只有一些不知名的草,隐约能闻到一股类似中药清香的味道,秦晗不懂是干什么用的,可是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也没瞧见张郁青说的花在哪儿。   正疑惑着,摊主老人转身从身后的三轮车车斗里拿出一大捧雪白的花,递给张郁青。   在秦晗还没回过神时,那捧花就被张郁青递到了秦晗眼前。   秦晗对鲜花的认知,只停留在她们小区外面那间有些小资感觉的花店。   妈妈经常在那儿买花回来,通常是白色的香水百合,客厅放一瓶,满室馨香。   玫瑰百合和教师节的康乃馨,除了这些,秦晗对鲜花也没什么了解。   她不知道面前着一大捧开得有碗口大的白色花是什么,接过来闻了闻,试探着问:“是牡丹?”   摊主的老人笑起来,眼角密布温和的纹缕:“小姑娘呦,这可不是牡丹,是芍药,白芍药花。”   秦晗迷茫地想了想:“是汪曾祺写的那个?”   她压低些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启齿,“‘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么香’?”   其实张郁青听懂了秦晗说的是什么,她说的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里面有一篇写栀子花的文章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他听懂了她的所指,但又想要逗人:“小姑娘,怎么还骂人呢。”   “不是我......”   秦晗以为张郁青不知道她说的是书里的句子,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原文怎么讲的,憋得脸皮都泛红。   张郁青眼看着小姑娘脸颊粉红,才笑了一声,把手覆在她头顶:“汪曾祺先生写的是栀子,不是芍药。”   “哦,是栀子啊。”   告别摊主,秦晗捧着这一大捧花,喜欢得闻了又闻,又有些担心:“张郁青,这花开得这么好看,是煮火锅吃的?”   这小姑娘脑子里没什么浪漫意识,思维定势地觉得,来菜市场就是买煮火锅的东西。   连抱着的一大捧花,都是能吃的。   张郁青笑着,随口说:“花是送给你的,我的小女朋友。”   走在他身边的秦晗,步子一顿,重新去看手里的花,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好喜欢它们。”   这些芍药在她心里,做为蔬菜和做为男朋友送的花,意义到底是不一样的。   秦晗对她的芍药们十分好奇,用手指轻轻抚了抚花瓣:“以前怎么没看到过卖花的呢?”   “刚才的老太太家里是种药材的,芍药的干燥根是中药,叫白芍。这些花是没什么用的,我昨天跟她聊了聊,老太太自然愿意买给我一捧。”   “那她车里的那些草,也是药材吗?”   “是艾蒿,平时也是用来做药材的,这不是快要端午节了么,遥南街上的老人有把艾蒿挂在门上的习惯,驱邪保平安。”   秦晗听完,转身就要往回走,被张郁青拉住,有些意外地问:“干什么去?”   小姑娘一本正经:“我也去买一把艾蒿,挂在你店门上。”   张郁青忽地笑了:“我够平安了。”   “青哥,秦晗!这边有新鲜的茼蒿和蒿子秆,买哪种啊?”   一直走在前面的罗什锦回头,他领着丹丹,不住地向秦晗和张郁青挥手,“我好纠结啊,茼蒿和蒿子秆都好吃,咋办?”   李楠在他旁边,翻了个白眼:“这种事儿你问青哥有啥用,又不是青哥想吃!你自己想啊。”   菜摊的摊主明显是熟人,也和张郁青打招呼:“郁青来了?呦,这是郁青的女朋友?小姑娘真漂亮。”   罗什锦抢答:“对对对,是青哥的女朋友。”   摊主笑着又问:“那你旁边的姑娘,也是你女朋友吗?”   李楠嘎嘎乐:“不是啊大爷,我可看不上他,而且我是爷们儿。”   摊主大爷应该是没见过这种妖娆型爷们儿,涂红色指甲油、穿着连衣裙和高跟鞋,一时间脸上的表情有些怔怔,   过了好一会儿,大爷才挠着后脑勺:“我们都不时髦啦,现在的年轻人真会臭美。”   大概是大爷的语气太和善,安抚了李楠某根藏在大大咧咧表象下的纤细神经,李楠几乎把每样菜都买了一堆。   回去的路上罗什锦抱怨:“李楠!你咋像张奶奶似的,稍微一夸就变得败家,这堆菜得啥时候能吃完?”   张郁青说:“晚上接着煮火锅吧。”   李楠懒得理罗什锦的抱怨,拉着秦晗说:“秦晗你穿这个裙子抱着花太美了,我给你照张照片吧!”   秦晗抱着一大捧白色芍药花站在遥南斜街里,阳光明媚,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笑得开心。   照片被秦晗发到朋友圈里。   秦母在评论区问,裙子是今天新买的吗,很漂亮呢。   秦晗大大方方回复,说裙子和花都是张郁青送的。   火锅煮了很久,青菜和肉翻滚在清汤锅里,配上醇香的麻酱蘸料,大家吃着聊着,不亦乐乎。   下午时街上卖冰镇乌梅汁的老奶奶送来了她自己酿的梅子酒,被张郁青放在冰箱里,晚上再煮火锅时,他们就有了冰镇梅子酒喝。   秦晗酒量还算好,偶尔喝一点也不会失态。   她吃一大口肉片,又喝下梅子酒,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张郁青探身过来,指背轻轻拂过秦晗嘴侧,帮她擦掉唇角的酒渍。   北北在初夏的夜里追着蛾子,丹丹坐在窗边的位置,哼唱着学校教给她歌。   歌词她大概是记不清,只有一些调子,偶尔蹦出几句歌词。   “火葱火葱满天飞,瞎里瞎里清风吹......”   罗什锦囫囵咽下去一大筷子羊肉,看向丹丹:“丹丹啊,火葱满天飞不像话吧?我咋记得是萤火虫?”   正在倒梅子酒的李楠试着哼了几声,流利地唱出来:“萤火虫萤火虫满天飞......”   顿了顿,他肯定了罗什锦的记忆,“就是萤火虫。”   说到萤火虫,罗什锦拉开话匣子,说以前遥南斜街的后街胡同里也能看见萤火虫,现在都没有了。   秦晗托着腮,有些向往:“我还没见过萤火虫。”   吃过晚饭已经是夜里9点多,丹丹洗漱过后上楼睡觉去了,北北也趴在大厅睡着了,李楠和罗什锦在收拾桌子。   张郁青凑到秦晗耳边:“小姑娘,想不想看萤火虫?”   “罗什锦不是说,现在遥南没有了吗?”   张郁青拉着秦晗的手:“跟我来。”   遥南斜街的夏夜还是老样子,没什么灯光黑暗笼罩着街道,只有一轮半满的月亮照亮建筑。   虫鸣混合着晚风吹动杂草的沙沙声,秦晗的手被张郁青紧紧握着,慢慢走向一个光线更加昏暗的胡同。   张郁青说,这条小胡同最早是厂房,做一些缝纫类的工作。   后来厂子倒闭了,这一趟的平房都没人再住,从他小学时这里就是空闲的。   厂房的窗户早就没了玻璃,连带着室内都杂草丛生,棚顶的木梁上面铺满爬山虎,格外幽静。   张郁青擦干净窗台,把秦晗抱上去坐在上面。   他自己撑着窗台随便一跳,坐在她身旁。   秦晗有些不解,悠荡着腿问:“为什么会空闲这么多年呢?”   “可能因为有鬼?”   张郁青说完,看见小姑娘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秦晗脾气好,瞪人也没什么威慑力,反而眼波柔柔,有种撩人欲.念的感觉。   “逗你呢。”   “那真的会有萤火虫吗?”   “等等,应该会有,不过不多。”   张郁青偏头,在月色里看着秦晗:“小姑娘,我突然后悔了。”   “后悔什么呀?”   月色落在张郁青脸上,显得他面相清清冷冷的,秦晗有些不安。   结果他却说:“这个‘慢慢来’,从说喜欢你开始好像有点太慢了,我现在很想吻你。”   张郁青凑过来,抬手抚摸秦晗的耳廓,声音蛊惑:“接吻吧,小姑娘。”   秦晗耳廓发烫,非常轻微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张郁青揽着她的腰垂头靠近,像晚风拂过树梢那样温柔,把唇印在她的唇上。 61.突然脱了鞋子乖乖坐在他床上   夏夜晚风疾,一片薄云慢悠悠遮住月亮。   旧厂房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草丛里有蟋蟀的叫声,秦晗的两只手缩在她和张郁青之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拳。   她的掌心有些汗意,但更占据人注意力的,是张郁青唇齿间的梅子酒味。   以及,他温柔侵入的舌尖。   喝了一大杯冰镇梅子酒秦晗没觉得醉,反而在他的吻里,整个人晕乎乎的,连周围的虫鸣草动都自动消音。   旧厂房不是幽幽鬼所,是暧昧温室,在静夜里让人迷乱心智。   秦晗没有经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除了本能的回应和沉醉之外,难以避免的会有一些些紧张。   但她的男朋友真的非常温柔。   张郁青的吻不止是染了欲望的侵袭,他很注重秦晗的感受,轻轻地吻吮着的同时,他的手安抚性地拍在她的背上,生怕秦晗不适应。   因为他的体贴,秦晗几乎空白的脑子才有了些运转。   她想起他们拥抱的那个早晨,张郁青是引导着她把手搭在他的脖颈上的。   秦晗蜷在两人之间的手臂动了动,主动勾上张郁青的脖子。   她能感觉到他的意外,也能感觉到他有些失控的那种类似于兴奋的情绪。   两人之间少了她的手臂,拥抱变得更加紧密。   心跳隔着夏季轻薄的衣料传递给彼此,连周遭气温都隐隐升高。   张郁青安抚的拍背动作稍微有点乱,在他深吻时,手臂也不受控制似的加深了力度,紧紧揽住她的腰。   停下来是因为张郁青的手机响了,他倒是没接,只把手机铃声关了静音,额头抵着秦晗的额头,亲昵地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小姑娘,你很纵容我啊。”   张郁青指的是秦晗把胳膊主动勾上他颈间的事。   秦晗却摇了摇头。   秦晗有时候是有些勾人而不自知的瞬间。   因为她天真,所以可爱得浑然天成。   就像现在,她在晚风中红着脸颊,额前碎发随风轻轻浮动,她的眼波像清泉,红润的唇一开一合。   秦晗认认真真地说:“我不是纵容,是我也喜欢这样。”   她性格文静,声音也小小的。   但眸光很亮,像映着星辰。   张郁青揉着她的头发,人却往后撤开一点,笑着说:“少说两句吧。”   “为什么?”   他不回答,只说:“怎么就这么勾人呢。”   张郁青的手机屏一直亮到电话自动挂断,很快,新的一通电话又打过来。   铃声响起,这次他接了:“嗯?”   旧厂房周遭很静,除了窸窣的自然声再无他响,罗什锦的大嗓门也就格外清晰:“青哥!你领着秦晗去哪儿了?!秦晗手机响来着,好像是她妈妈打了电话来。”   其实秦晗很少和张郁青提及她妈妈,总担忧当年的事情他心有零星介怀。   但张郁青神色如常:“我们在旧厂房,这就回去。”   “上那儿干啥去了?乌七麻黑的,没意思。”   罗什锦上货时候总接触外地人,说话居然带了河南方言。   电话里很快传来李楠的声音:“你觉得没意思人家情侣觉得有意思就行呗,你怎么这么多事儿。”   两人也不顾电话还通着,直接拌嘴起来。   张郁青笑了笑,把电话挂断,扭头问秦晗:“会不会有些遗憾,没看见萤火虫。”   秦晗摇头。   她不遗憾,总觉得刚刚张郁青在她心里种了什么比萤火虫更明亮的东西。   她会为张郁青的拥抱激动,也会期待他的吻,对于那些更更亲密的举动,她紧张期盼又隐隐不安。   但当吻真的发生时,她忽然有种感觉:   他们就该是这样。   张郁青跳下厂房的窗台,把秦晗抱下来。   秦晗垂眸整理裙摆时,张郁青在她身边叫了她一声:“小姑娘。”   “嗯?”   天上的半轮月亮依然隐在薄云层里,建筑和树影都是没什么颜色的,就像水墨画。   秦晗抬眸时,张郁青就站在这样一片水墨画里,眉眼间都是笑意。   她忽然想起刚认识张郁青时,总觉得张郁青是住在遥南斜街里面的百年千年的男狐狸精。   对谁都是笑笑的样子。   张郁青把半握着的手掌伸到秦晗面前,慢慢张开,手心里飞出一只亮晶晶的小家伙。   秦晗瞪大眼睛,惊喜地叫着:“是萤火虫吗!”   “嗯,萤火虫。”   “它好美啊,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亮晶晶的。”   楼房里长大的小姑娘,没见过萤火虫,蹦蹦哒哒地追在后面。   张郁青担心她摔倒,护在她身边,手拉着她的手腕,笑着回应她:“没你美。”   回到张郁青店里,秦晗给妈妈回了个电话。   妈妈倒是没问她在哪儿,也没问她晚上回不回家里住,只说明天是星期日,问秦晗明天要不要同她一起去逛街。   秦晗想起爸爸说要约杜院长吃饭的事情,只说明天有一点点其他的安排。   店里李楠用手机放了一首舒缓的轻音乐,北北晃动着它的大尾巴,逢人便拜拜,表达自己想吃罐头的馋念。   张郁青和秦晗说:“小姑娘,今天回家去睡吧。”   “为什么呀?”   秦晗对于很多事情,都有小姑娘特有的纯粹。   她觉得自己明天仍然想要见到张郁青,所以住在这里最好。   其他的,她倒是没多想。   不过她不想,张郁青已经帮她想到了。   “明天中午不是要跟着爸爸和杜织吃饭?”   张郁青给北北叩开一盒肉罐头,蹲下放在地上,“总不能叫你爸爸来我这儿接你,不太好。”   “可是爸爸以前不是来这儿接过我么......”   秦晗想起高中毕业那会儿的事情。   张郁青吓唬人:“本来呢,留你在店里住也不是不行,我还相当欢迎。但我今天好像不太控制得住自己,趁你睡着了忍不住过去亲你也不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说,“亲着亲着呢,有点其他想法,那也还是有可能。”   北北吧唧吧唧吃着狗罐头,罗什锦和李楠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在拌嘴。   没人注意到这边,有个人在嘴上耍流氓。   秦晗耳朵嗖地一下全红了:“那、那我打个车......”   “打什么车,专属司机不是在么。”   张郁青拎起车钥匙,“送你回去。”   星期日和杜院长的午饭没有在秦晗学校附近的那家渠顺楼,杜织今天正好在家,离秦晗家的位置不远,点名想吃商场里的一家酸汤鱼,说是最近想吃这种酸辣酸辣的。   被请的人态度这么大方,秦父做为请客的一方,也自然大方应下来。   秦晗跟着杜织和爸爸一起坐在商场的饭店里,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商场里逛街的人。   席间爸爸和杜院长都在聊助残工作的事情,秦晗安安静静舀了一勺酸汤,吹开浮在上面的香菜,喝进嘴里。   这家饭馆是苗家菜系,酸汤鱼做得特别地道。   秦晗刚把汤汁含进嘴里,忽然透过窗子,看见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   女人穿着玫粉色的职业套装,拎着白色手袋,在秦晗看向她的同时,她也像这边看过来。   是妈妈!   秦晗紧忙咽下汤,有些慌张。   她扭头去看杜院长和爸爸,两人正因为谈到了一个学校与企业的合作问题,举着手里的杯子轻轻相碰。   时隔多年,秦晗想起妈妈柜子里面的牛皮纸档案袋。   那些偏执的言论和照片冲回脑海。   前些天妈妈和爸爸的关系才刚缓和,该不会又因为这次的事情发生误会吧?   这么想着,秦晗有些不安。   而秦母已经拎着她的手袋走了进来。   秦父看见秦母,稍稍有些诧异,但也还是含笑着替她拉开椅子。   他做了一个欢迎她入座的手势,然后才对杜织说:“杜院长,这是我的妻子李经茹。”   杜织笑了笑:“我就说小秦晗长得这么漂亮,原来爸妈是郎才女貌。”   在杜织看不到的地方,秦晗和秦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父女俩心照不宣的担忧。   但秦母极其自然,把手袋放在腿上,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不是有意打扰你们谈正经事的,好巧不巧,也是在下面服装那层逛累了,想吃酸汤鱼,上来正好碰见你们,不知道方便不方便,要不我单独开一桌吃?”   已经是下午2点多,秦父挺心疼:“怎么不记得按时吃午饭呢?”   秦母随口说:“好看的衣服那么多,逛得流连忘返了。”   “我们也谈完啦,我打算去逛一逛买双鞋,就不多留了,你们一家三口吃吧。”   杜织说完,起身,然后凑到秦晗耳边,“小秦晗,我先走了,我可不在这儿看你爸妈秀恩爱,羡慕死单身狗呢。”   杜织冲着秦晗眨了眨眼,四个成年人互相道别,然后离去。   秦父帮秦母叫了一份新的酸汤鱼,还按照她的口味点了几样小菜。   秦母把散落在耳侧的卷发挽成发髻,像个饿坏了的孩子,用秦父用过的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炒腊肉:“饿死我了,先吃两口垫一垫。”   秦父和秦晗都有些紧张似的,盯着秦母一个人吃东西。   秦母吃了好几口之后,抬起头:“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秦父开口解释:“刚才那位是小晗的院长,我们在谈助残的事情,不是私下聚会,是公事。”   秦晗猛点头:“是公事。”   秦母愣了愣,把嘴里的腊肉咽下去才“噗嗤”一声笑了:“我没有介意这件事啊。”   大概是觉得秦父和秦晗不信,她摆了摆手,放下筷子,诚恳地说,“以前是我做错了,安全感这个东西,其实你给我很多了,是我自己总在钻牛角尖,我现在已经变了,不会那样了,放心吧。”   新下单的小菜被服务生端上来,秦母吃了一口,笑着问:“小晗的男朋友,什么时候带回来妈妈看看?”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赶紧补充,“要不妈妈买些礼物去看他吧,以前的事情到底还是妈妈不够成熟。”   这顿酸汤鱼,一家三口聊了很多。   饭后还一起去楼上的影院看了电影。   一起吃晚饭时,秦父忽然拉住秦母的手:“经茹,我们复婚吧。”   秦母脸红了,像多年前那样,略带埋怨又娇嗔地说:“怎么当着小晗的面前说这种事呀。”   秦父笑着:“那有什么,小晗又不是小孩子了,她应该也知道,她爸爸无论见过多少女人,都只会爱上她妈妈一个。”   回去的车子里,秦晗看见妈妈把手搭在爸爸的腿上,也看见爸爸在上车时吻了妈妈。   车子开到家楼下,秦晗忽然说:“妈妈爸爸,我想要去朋友那里。”   “这么晚了,去朋友那里方便吗?”   “嗯,方便!”   秦晗一边说一边跑,她知道今天爸爸会住在家里,也知道爸爸妈妈会发生一些亲密的行为。   她知道爸爸妈妈会复婚,以后爸爸都会和她们生活在一起。   这是多么令人愉快的消息!   秦晗坐在出租车上,眼睛弯弯。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同张郁青分享这些喜讯,就像当年难过时,她也只想到来找张郁青一样。   司机师傅没忍住,乐着问:“小妹妹,有什么喜事啊?这么开心。”   “天大的喜事!”   下了车,她一路跑进遥南斜街,整条街上仍然只有张郁青的店里隐约传出灯光。   她进店时,北北抬头,懒洋洋地看她一眼,然后重新睡去。   秦晗沿着灯光走上二楼,张郁青的卧室门没关,浴室里传来水流声。   她知道,他在洗澡。   半个小时前他发过信息,说丹丹睡前不小心打翻了果汁,撒了他一身。   等张郁青洗完澡,赤着上身出来,一眼看见已经脱了鞋子乖乖坐在他床上的秦晗。   大概因为是夜里,又因为她来得突然笑得漂亮,张郁青差点直接起反应。   小姑娘浑然不觉,笑眯眯地冲他招手:“张郁青,快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62.手指腿一软差点摔倒   二楼的卧室统共两间,大的那间是丹丹在住。   丹丹协调性不好,经常会磕碰到,大卧室的陈设摆放分散些,当年张郁青毫不犹豫,选了面积小的这间自己住。   他的卧室里陈设简单,浅色的简易衣柜,墙角立着一把吉他。   落地灯倒是换过新的,模式的灯光不显昏暗,也不过分明亮。   床上的床单被罩都是浅灰色的格子款,秦晗穿了他送的连衣裙,黑色的那条,腰身后面的宽衣带能系成蓬松的大蝴蝶结。   只不过她不知道来了多久了,蹬掉黑色的凉鞋,抱着他的枕头,跪坐在床上。   裙摆被她随意的坐姿带得有些凌乱,腰上的大蝴蝶结半散开,长长的衣带散落在床单上。   她的领口布料有一点扯着,露出整条小巧的锁骨。   “张郁青,快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听见浴室门响,秦晗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张郁青身后是浴室里未消散的水蒸气,赤着的上身还挂着几滴水珠。   他手里擦拭的毛巾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问:“有什么好消息,大晚上的跑过来?”   “我爸爸妈妈要复婚啦!”小姑娘往床里面挪了一些,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张郁青坐过来。   其实秦晗是个不难看透的小姑娘,她大半夜地出现在这儿,换了往常,张郁青是能大概揣测出她的“好消息”的。   无非就和当年她在夜里跑来大哭一样,是因为爸妈。   但他今天略有些心不在焉,毛巾敷衍地在利落的短发上擦了两下,坐过去。   床垫轻轻凹陷,两人相对坐在床上。   窗外是皎皎明月,屋里有点风扇轻吹的风声,秦晗挪到床内侧后,整条裙摆几乎都铺散在床单上,像一尾黑色金鱼。   她十分开心,从今天的午餐讲起:   “......老实说,我透过玻璃窗看见妈妈时真的好担心,我怕她......”   秦晗像是想起什么令她不安的画面,顿了顿才继续说,“我很怕她会像以前在家里和爸爸吵架时那样,太过于激动,然后也不听爸爸的解释。”   “不过还好,妈妈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很轻松地和杜院长聊天,一直到杜院长走了,我和爸爸还很紧张呢,结果妈妈居然对爸爸和女性工作伙伴吃饭的事情完全不在意了,我真的好开心。”   “我们还一起看了电影,一起逛街吃晚饭,这样的时光很久很久都没有过了。”   “以前爸妈没有离婚的时候,每年暑假和寒假我们都会一起看电影,至少要看2部,后来爸爸越来越忙我也上了高中,才没有那么多机会看电影的......”   小姑娘扬着笑脸,滔滔不绝地说着。   张郁青也在听,但总有一点分心。   尤其是她说话时,涂了口红的小嘴开开阖阖,唇色润红,无端勾人。   秦晗也是在讲完爸爸妈妈的事情时,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17岁了,她闯入的空间是自己男朋友的卧室,屋子里床上都弥漫着他身上的竹林气息。   也是这个发现,她才后知后觉,张郁青这次没有急着套上短袖,他一直赤着上身坐在床边。   灯光落在他的肌肤上,手臂的肌肉轮廓流畅清晰,腹部有着腹肌的痕迹。   她忽然有些不自然,偏开视线,找了个傻话题:“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有纹身的,怎么没看见。”   张郁青喉结滑动,轻笑出声:“小姑娘,对我的纹身很好奇啊?”   “就、就不知道在哪儿么。”   纹身室的阁楼是很多年前装修时张郁青自己设计的,样子倒是还行,冬天也算暖和,唯一的缺点就是到了夏天时卧室比较闷。   丹丹那间稍微好一些,有两扇开阔的大窗户,张郁青这边只有一扇窗,开着风扇也还是有些闷的。   张郁青没说纹身的事情,也没问秦晗她今晚是不是留下睡。   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起身拿了件宽大的男士短袖给她:“天热,去洗个澡吧,还有热水。”   秦晗接过衣服,乖乖进了浴室。   可能是因为连衣裙是张郁青送的,小姑娘挺珍视,担心蒸汽把裙子染上水渍。   她在浴室里窸窣一会儿,随后门被打开一条细细的缝隙,小心地把连衣裙递出来,估计想要挂在浴室门外侧的把手上。   浴室的门把手是圆球状的,不太好挂,她掩着门缝折腾了好一会儿。   “需要我帮忙么?”   秦晗有些慌张的声音传出来:“不用不用,我很快就挂好了,你、你先不要过来。”   张郁青靠在墙边,笑了一声。   浴室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张郁青扯回思绪,开始慢慢消化刚才秦晗说的那些话。   他能体会到她的愉快,也能体会到,小姑娘因为感受到父母之间的爱,越发对“爱情”这件事无所戒心。   是压抑着睡个好觉?   还是做点什么?   浴室当年装修时张郁青才19岁,奶奶和丹丹这边他还是有些压力的,难免不能面面俱到。   那会儿根本没想过以后会带个小姑娘回来,也没想到会有女性在他的浴室里洗澡。   门不是那种很隐蔽的全木质门板,是磨砂玻璃。   小姑娘过于好心,把屋子里的蒸汽擦了一遍,身影自然就出现在玻璃上。   看见她的身影后,张郁青无奈地垂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运动裤。   该起的反应一点也没少。   秦晗是在十几分钟后从浴室出来的,头发已经吹得半干,只穿了一件张郁青的大短袖,堪堪盖住大腿。   她脸颊泛红,顾左右而言它:“洗完澡果然凉快多了。”   张郁青坐在床边,把一只手伸到秦晗面前。   她下意识把手搭在他手掌上,却在一瞬间被拉进他的怀抱。   他们身上有同款沐浴露的清香,秦晗坐在张郁青腿上,居然还有心情走了个神。   她想,男人的运动裤贴在皮肤上,原来是这种材质感觉的。   也只是有过这么一瞬间的分心,秦晗感觉到张郁青的呼吸在自己耳侧,熨烫着她的耳廓。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习惯睡床的哪一边?里面?外面?”   “......里面。”秦晗的声线稍稍抖。   “我刚才有些走神,不过也替你高兴,爸爸妈妈能复婚是好事。”   张郁青的手游走在她背上,唇轻轻触了一下她的耳垂,“这样,能接受么?”   秦晗的呼吸停了一瞬,瞪大眼睛,感受到一阵野火夹杂着电流从耳侧燃烧起来。   不知道三国蜀吴之战时,烧了联营七百里的那场大火,有没有这么火势汹涌。   她闭上眼睛,睫毛不住地颤抖,却还是在点头。   张郁青抱着她起身,把她放在床上,然后慢慢侵过去。   在这件事上,他算是温柔,但也还是有一些难以收敛的气势在。   床垫响起一点“吱嘎”声,秦晗颤着睫毛把眼睛睁开,灯光被他挡住了。   她像是被张郁青笼在另一片天地里,呼吸交错,让人有种泡在酒精里的醺醺。   张郁青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比平时多了些什么,他拉着她的手往下面探去。   秦晗能感觉到垂在她手背上金属触感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他的运动裤的裤绳,他把她的手按在某个地方:“这样呢?能接受么?”   秦晗整个人都是烫的,她手掌覆着的东西像心脏一样会跳动。   她依然点头。   张郁青笑了:“小姑娘,今天真的不在我的计划里,我跟你说‘慢慢来’的时候,是真的想要慢慢来。”   “爸爸妈妈今天应该也会做这样的事。”秦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试试吧,接受不了及时叫停。”   这句话大概是他们最后的对话了,夜里的遥南斜街依然寂静。   睡在一楼地板上的北北耳朵动了动,它感觉到二楼卧室传来的声音,像是平时张郁青在床垫上练仰卧起做的声音。   洗过的澡都白洗了,汗水黏腻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只不过,到后来,秦晗还是紧张的,张郁青只说了一句:“用手。”   秦晗做了个梦,梦到小时候学钢琴时,总要坐在钢琴前练习很久很久,练到手腕和指尖都是酸疼的。   但第二天钢琴老师来家里给她上课时,会夸奖她练习作业完成得比其他小朋友好。   睡醒,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样的梦了。   昨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重新出现在脑海里   她在深夜里无措地举着两只手,张郁青蹲在她面前,用纸巾帮她把手指擦干净。   那时候台灯被张郁青调了个很暗的档位,整间卧室都像是只有月光似的,看不清更多。   秦晗只记得张郁青帮她擦干净手指,然后垂眸吻了吻她的手背,他那双总是氤氲笑意的眸子,在夜里显得格外深邃,同她对视着,用有些哑掉的嗓子问:“需要我帮你清理那里吗?”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秦晗羞耻得脚趾在被子里蜷缩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往身旁动了动,没感觉到身旁的人。   张郁青已经起床了么?   其实有些想要懒床,但今天是星期一,还要上班的。   秦晗不算情愿地睁开眼睛,浴室门响了一声,张郁青刚从浴室出来。   他的一头黑发还沾着水珠,看见她睁开眼睛,他走到床边,俯身吻她的额头:“早,小姑娘。”   “早。”   秦晗整个人包在被子里,停顿两秒才小声问,“几点了?”   “才5点多。”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给你买早餐。”   “那我也去!”   秦晗从床上跳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张郁青扶住。   她有些迷茫地看向张郁青。   为什么会腿软呢,又没有真的做什么......   只是那样也会变得腿软吗?   张郁青把人扶稳,凑到她耳边:“小姑娘,我的手指应该也算敏捷灵活。” 63.吻别也许是为了遇见你   清晨的阳光并不灼人,张郁青拉着秦晗的手走在遥南斜街上。   偶尔遇见熟人,无论是拎着热腾腾油条油饼的,还是牵着狗遛弯的,都会停下来问一句,“这是郁青的女朋友么”。   张郁青也都会淡笑着,大大方方回应,“是”。   可能是出于真心,也可能是出于客气,熟人们紧跟着就会随口一说,“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张郁青就毫不谦虚地点头,嗯,是漂亮。   他是一个让人很有安全感的男人。   在谈恋爱这件事上,无论面对谁都坦坦荡荡。   秦晗记得高中时和胡可媛结伴上厕所,她们两个从学校走廊深处的洗手间出来,看见一对小情侣拉着手,因为觉得新奇,两人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年级主任会突然从楼梯口走出来,小情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咪,迅速分开拉着的手,闪电一样分别跳到走廊两端,然后涨红着脸,各自和年级主任问好。   那天胡可媛笑得几乎摔倒,捂着肚子靠在秦晗怀里。   现在再想起胡可媛,秦晗已经没有刻意回避或者其他的任何情绪。   昔日的好友成了一个参与过她生活的、在某些特定瞬间也会被想起的存在,是过去某段光阴的同行者。   秦晗看了看张郁青拉着自己的手,现在不是在校园里了,也不会有年级主任出现,她居然有些遗憾,想要知道张郁青如果是和她在校园里拉着手走,遇见老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遥南斜街的早点铺子门前排了几个人,雪白的油条放油锅里,顿时蓬松起来,飘出油香。   张郁青娴熟地点了几样吃的,等油条炸好的时间,秦晗问他:“如果是上学时,我们这样拉着手遇见年级主任或者老师,你会不会松开手。”   张郁青笑得不行:“小姑娘,我可是好学生,不早恋的那种。”   说完被秦晗瞪圆眼睛看了一眼。   “想听什么?无论遇见谁也不松开你的手?这个答案满意么?”他调侃地逗着秦晗。   被秦晗一巴掌拍在手臂上。   “还学会打人了?”   张郁青凑到她耳边,“睡过就不珍惜我了?”   小姑娘不吭声了,红着脸不肯再看他。   回店里的路上遇见罗什锦,罗什锦搓着手问:“哎,青哥,早餐有没有我的份儿?”   “有。”   三个人开门进店时,北北已经在愉快地吃着它的狗粮。   丹丹也起床了,自己洗漱过坐在桌边。   秦晗过去帮丹丹擦掉粘在下巴上的一块牙膏泡沫,罗什锦挺纳闷地问:“怎么最近都听不到丹丹叫秦晗了?以前不是整天像个跟屁虫似的,七晗姐姐七晗姐姐地跟在她身后?”   张郁青把豆浆倒进碗里:“在学校碰见过,好像不太能理解她的七晗姐姐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变成小秦老师。想不通索性就不叫了。”   “那还不容易”   罗什锦端了一碗豆浆在面前,撕开油条放进豆浆碗里,用筷子怼了几下,才大大咧咧地接着说,“干脆叫嫂子好了。”   秦晗耳廓瞬间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她把话题转移到罗什锦泡在豆浆里的油条上:“油条为什么要泡在豆浆里?”   “我习惯了,从小就喜欢这么吃,青哥也这么吃过,秦晗你试试,真的可好吃了,像那个什么,对!爆浆豆腐!”   罗什锦大肆宣扬自己的吃法,他举着油乎乎的手,“我就不帮你了,你让青哥给你撕一块泡进去,你尝尝!”   张郁青店里总是阳光明媚,光线从窗口透进来。   连他们活动时浮起来的微小尘埃都变成愉快的音符,在空气中轻轻跳动着。   丹丹坐在秦晗身边,紧紧挨着她。   张郁青坐在秦晗对面,身旁是罗什锦。   北北蹲在桌边,张着嘴哈着气。   秦晗在阳光明媚里面看向张郁青。   他垂着眸子,长睫毛在下眼睑上透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大概是因为听到他们的对话,他缓缓抬眼看过来,眼里盛着的笑意被阳光晃得极亮,黑色瞳孔像是铜版纸杂志上面印着高定珠宝里的黑曜石。   他问:“要试试么?”   这句话他昨天晚上也问过。   那时是光线昏暗的卧室,他跪在她面前俯身轻啄她的胴躯,指尖流连在某处敏感的肌肤上,问她,要试试吗?   想到这些,秦晗脸皮发烫,慌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垂下头去看自己面前的豆浆。   眼角余光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映着黑色影子,是张郁青那双漂亮的手。   他一只手随意拎着油条,另一只手轻轻把油条捏断一截。   秦晗觉得自己完蛋了。   她在看到影子里面的画面时,脑子里想到的都是昨天的画面。   张郁青把手里的一小截油条放进她碗里时,秦晗几乎是木着脑袋,用勺子舀起油条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看看!是不是好吃!秦晗享受得脸都红了!”   罗什锦滔滔不绝,“就这个吃法还是我小时候看别人吃学来的,绝对属于宝藏吃法!”   罗什锦没看懂秦晗为什么脸红,张郁青倒是猜到一些。   他笑得戏谑:“小姑娘,想什么呢?”   他问完,秦晗脸就更红了,头垂得几乎没进豆浆碗里。   吃过早餐,张郁青送丹丹和秦晗去学校。   秦晗前天从遥南市场回来时在刘爷爷家里淘了几本旧书,一直放在张郁青店里,临上车前她选了一本带上。   丹丹喜欢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秦晗坐到了车子后座。   星期一的早高峰稍微有些堵车,被堵在某个路口时,秦晗能从车座缝隙里看见张郁青指尖无意识地敲打在方向盘上,轻轻地、不紧不慢地。   他腕上的骨节凸出,沾染阳光,看起来很性感。   为了避免自己又胡思乱想,秦晗翻开手里的书籍。   是三毛的书,她翻了几页,忽然想起以前张郁青告诉她张爱玲书里书里的人物出场时间。   他也会读女性作家的书,那三毛的他有没有看过?   秦晗问:“你也会读三毛的书吗?”   “看过,《撒哈拉的故事》,写得不错,挺长见识。”   因为堵车,他有时间转头看向秦晗,然后笑着说,“你手里这本我也看过。”   车子驶过帝都市最繁华的商区和办公楼,街道慢慢变得通畅起来。   去学校的路上秦晗把书翻了十多页,张郁青说她,在车上看书不是好习惯,眼睛会坏掉,她说看完这个故事,但等她看完,车子也稳稳地停在了学校前面。   丹丹最近学会了独自进教室,老师给张郁青发过信息,要求他不能陪伴丹丹进校门,这是新增的作业。   她现在能自己打开车门下车,然后背好书包,和张郁青告别,口齿不清地表示自己会在学校好好表现的。   张郁青指了指后面的秦晗:“不和秦晗姐姐道别?”   丹丹看了秦晗半天,很茫然。   估计还是在纠结秦晗姐姐和小秦老师的区别,最后只憋出一句:“拜拜。”   为了完成丹丹老师布置的作业,秦晗也不能陪她进校门。   她和张郁青一起坐在车里,看着丹丹走进学校,和门卫大爷礼貌问好,然后背着粉色的小书包消失在校园里。   秦晗刚收回视线,张郁青下了车子坐到后面的座位来,顺便关上车门。   他的车子很宽敞,但多了一个身高优越的男人,也还是有种瞬间拥挤的感觉。   秦晗眨了眨眼:“我该去上班了。”   张郁青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半是思索地说:“离小秦老师上班还有半个小时,那就借我5分钟吧。”   他靠近秦晗帮她拨开脸侧的碎发,然后吻了过去。   这5分钟的时间,只用来吻别。   秦晗被他揽在怀里感受着他细腻的抚摸和亲吻,也许昨天晚上的那些也算经验,秦晗居然学会了怎么去主动回应。   最后还是张郁青退开些,胸腔稍显起伏地笑着:“小姑娘,再继续下去就不是吻别了。”   他们刚才太投入了,谁都没注意到那本《温柔的夜》是什么时候被碰掉的,张郁青把书捡起来,还不忘调侃着叮嘱秦晗:“我们的小秦老师,不好意思了,你可能要重新补一下唇妆。”   秦晗红着脸给自己补口红时,张郁青一脸若有所思地靠在车子里。   他手里随便翻着那本书,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   秦晗看去过,张郁青脸上笑意未消:“给你说个事儿。”   “什么?”   “我以前觉得,人这一声经历什么都是有定数的,就像我高中时去给校外的画室做兼职模特......”   他说到这儿,微妙地停顿了一瞬,“你那是什么表情?嗯?”   秦晗老老实实地问:“是那种,全部看光光的模特?”   张郁青揉着她的脑袋:“不是,普通素描模特。”   “哦,那你继续说吧。”   “怎么,我没去当裸模你还很失望啊?”   “......没有。”   “昨天晚上偷看我了?”   “没有!”   张郁青逗够了,才继续说:“做模特时听了挺多老师给那些美术生的指导,也看了不少画,有时候想不出来做题思路也会在纸上画一些素描。”   他记性好,在绘画上也有些灵性,后来还是画室里的美术老师在张郁青大学时,介绍他去在大学时去纹身店里兼职。   在纹身店里兼职那会儿,他又慢慢学会了纹身,但当时张郁青也没想过,居然后来会以纹身为生。   张郁青很少流露岀这种“忆往昔”的神色,看起来略显严肃,秦晗也就不自觉地把手里的口红和小镜子放下,认真去听张郁青说话。   “很多经历是无价的,我阅读过很多书籍这件事,也许是为了遇见你。”   张郁青笑得温柔,抬手轻轻捏了捏秦晗的脸颊,“为了让我在喜欢上一个爱读书的小姑娘这件事上,不那么吃力。” 64.陪伴留我那儿住吧   张郁青送过她去学校之后,秦晗才发现,自己要有很多天都没有机会再去遥南斜街。   临近暑假,聋哑部的高中生开始期末考试,秦晗要被聋哑部借调过去监考两天。   监考正好是下周末,然后又赶上端午节的调休,足足16天,秦晗没有假期可放。   越是忙碌的时候,越是有更多的事情发生。   班级里一个自闭症的小女孩3岁半,这个学期一直表现得都不错,在行为矫正上面也有很大的进步。   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每天一进到教室里就开始尖叫,女孩子的尖叫声很尖锐,连和秦晗同一办公室的手语老师都问秦晗,是不是培智那边又有小孩子情绪失控了。   在她接连不断的尖叫和不肯配合上课中,小女孩的家长也崩溃了。   小女孩和她妈妈长得很像,只不过她妈妈那双漂亮的杏眼周围,布满纹路,眼睛里灰蒙蒙地全是愁绪,显得苍老又哀伤。   秦晗一边找小女孩进教室尖叫的原因,一边安抚家长。   也许是因为这两天天气也总是时常在下午变得阴云密布,也许是因为本来很有进步的学生情况变得忽然不明朗又找不到原因,也许是因为家长的负面情绪影响到她,秦晗也有些不明显的低落。   星期三那天下午活动课的时间,学校突然在广播里通知,要求各班的班主任和副班主任到会议教室开会。   秦晗安抚好班里的一个学生,拿了记录本匆匆和其他老师一起去了会议教室。   校长面色沉重,说聋哑部一个学生的奶奶去世了。   那个学生秦晗知道,是个上初一的男生,父母把他抛弃了,只有奶奶和他生活在一起。   奶奶每天早起送他上学,晚上接他回家,风雨无阻,但老人毕竟年事已高,昨天夜里突然去世了。   老人去世,意味着这个学生失去了所有家庭支持。   学校正在积极替他向相关部门申请更多的补助,也在为他向社会寻求帮助。   又是一个沉重的消息。   唯一算是好消息的,是爸爸发来微信消息。   爸爸发来的照片里有两款钻戒。   秦晗趁着午休时间给爸爸打了电话,秦父在电话里征求她的意见:“小晗觉得哪款戒指更适合妈妈?”   “要给妈妈送钻戒吗?”   “是,我准备重新向你妈妈求婚。”   秦父在电话里笑着,“以前年轻时候没那个条件,也不懂浪漫,哪有求婚这种事,就是两家人一起吃个饭,然后就把结婚的事情定下来了,现在有机会,当然要浪漫一些。”   秦晗和爸爸聊了一会儿电话,挂断后,突然很想张郁青。   她想了想,给他拨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稍等。”   这句话的声音是模糊的,显然不是在对她说。   很快,电话里传来一种类似布料摩擦的声音,张郁青大概是摘掉了口罩,声音清晰起来:“小姑娘,吃饭没?”   “吃过了。是不是打扰你啦?很忙吗?”秦晗问。   她自己没留意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低落,但张郁青注意到了。   他非常隐晦地停顿一瞬,然后笑着说:“怎么回事儿,两天没亲你,跟我这么客气?”   被张郁青这么一逗,秦晗心里的沉重感瞬间消了一大半。   她还没等说话,手机里又传来张郁青的声音:“电话随时可以打给我,好久以前我就告诉过你吧。”   秦晗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寝室的阳台,和张郁青通话。   那时候还是大学刚开学,军训期都没过,她问张郁青,可不可以偶尔在闲暇时给他打电话。   张郁青说,随时。   确实,他很多年前就告诉她了。   随时可以打给他。   学校食堂里的人渐渐减少,秦晗举着手机回到桌边,用单手慢悠悠收好吃过的餐盘,和张郁青小声聊着这几天的天气和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她讲了那个聋哑部的男生失去奶奶的事情,但在某个瞬间,秦晗突然敏感地想起,张郁青也是这样的孩子的家长,怕张郁青担心丹丹,她马上转移了话题,聊起爸爸说要重新和妈妈求婚的计划。   “爸爸还拿了两款钻戒给我看,问我妈妈会更喜欢哪种。”   张郁青问她:“喜欢钻石?”   “也还好,老师又不能戴戒指,美甲也不能做的。”秦晗说。   挂断电话,秦晗才重新扬起笑脸,拿着上课该用的东西去了教室。   有家长说,小秦老师每天都是笑眯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秦晗只是笑笑,她也有让她觉得生活充满希望的人。   那天下午天色又阴沉下来,不到3点钟,外面和傍晚似的。   很快又落下大雨。   秦晗下班收拾东西时有些沉默,其实她知道自己在低沉什么。   她只是还没适应这种“不愉快的消息”接踵而至的感觉。   她也明白,自己太幸福了,生活得太过顺利了。   要面对阴天、学生的退步、家长的病逝、半个月不能去遥南斜街、邻近经期,情绪调整不过来,难免显得有些矫情。   秦晗没想把这些坏情绪传递给别人,坐在办公室里加班,仔细分析着教室里一切会让那个小女孩出现抵触并情绪失控的物品。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关掉灯后,走廊陷入一种暴雨中的黑暗。   雨水重重拍打着玻璃窗,风里掺杂着凉意,秦晗垂着头从办公室里出来,却在向下的视线里看见一双长腿。   白色运动鞋,黑色工装裤。   秦晗猛地抬眸,张郁青笑着靠在走廊的护栏上。   他打着一把黑色雨伞,抬手和她打招呼:“小秦老师,约会吗?”   “你怎么在这!”秦晗面露惊喜。   张郁青把人一把揽进伞下,笑着说:“来接女朋友下班,顺便问问,是谁让我们小姑娘不开心了?”   “我有那么明显?”   秦晗被张郁青护在伞下,扬着头看他,“可是,家长们都说我笑得很温暖的。”   张郁青没举伞的那只手揉着秦晗的头:“所以她们只是你学生的家长,而我是你男朋友。”   “可是学校门卫大爷怎么会放你进来?”   “门卫大爷和我恐怕比和你还熟。”   车里开着暖风,因为天气极端又赶上下班高峰,车子拥堵在道路里,反而给了他们聊天的机会。   张郁青没再提及秦晗为什么不开心,她不说,他也不多问。   他会在开着车时,不紧不慢地给她讲遥南斜街的事情。   讲北北最近对一只白色的萨摩小母狗很是喜欢,整天想着出去和人家小萨摩玩,但人家小萨摩并不喜欢它,北北的食欲都减退了。   讲奶奶前些天跟着老街坊去郊区看山,在山底下让人忽悠着买了一个银手镯,戴了没几天,手腕全黑了,硬说是在排毒。   讲罗什锦和李楠斗嘴的小日常。   也讲他店里遇见的形形色色的顾客。   秦晗就是在低落,也忍不住在他车上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之后,每天秦晗下班张郁青都会来接她,然后送她回家。   在张郁青的陪伴中,日子变得快了些,16天的工作日很快过去一大半。   学校里那个聋哑学生找到了救助家庭,秦晗班里的小女孩在教室里情绪失控的原因也找到了。   她在车上兴奋地和张郁青说着这些:“我们想了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到,会是因为另一个学生最近总是穿一双小黄鸭的鞋子,正好这些天都在下雨,她还以为下雨是因为同学穿了小黄鸭鞋子......”   又想到爸爸昨天给她打过电话:“对了张郁青,我爸爸说过两天他要带着妈妈去旅行,端午节也在外面过,我端午节去遥南和你们吃饭吧,还可以给你们带我奶奶包的粽子。”   讲完这些,车子也开到了张郁青家楼下。   秦晗有些不好意思:“你明明都那么忙了,还每天来送我回家......”   张郁青把车子挺稳,轻轻“啧”了一声。   他解开安全带,凑过去捏了一下秦晗的鼻尖:“小姑娘,是不是我最近没碰你,怎么总跟我见外?”   也不等秦晗回答,他俯身过去吻她。   吻过,他在秦晗耳边,低声轻啄:“端午节留我那儿住吧。” 65.端午她钻进车里,亲了张郁青   到了端午节的前一天,秦晗和张郁青说好了,下班直接去奶奶家。   爸爸妈妈离婚的这几年,奶奶家的每一个人都很积极地在关心秦晗。   而且,所有人都没说过妈妈任何不好。   秦晗记得,爸妈正式签下离婚协议的前一天,奶奶拄着拐杖,带着小姑和小婶最后一次去她家里。   当时奶奶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妈妈的手:“经茹啊,如果是真的觉得和安知在一起不开心,那就分开,妈支持你。什么时候想再回来,也回来,妈永远都把你当亲生女儿。”   小姑和小婶那天也抹着眼泪。   小姑说:“嫂子,我们都是你和我哥婚姻中的‘外人’,不知道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如果是我哥做得让你寒心了,你就说我再也不理他了。”   临出门前小姑紧紧拥抱了秦晗:“小晗,爸爸妈妈之间的事就交给他们处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让爷爷奶奶担心,知道么?”   那段时间秦晗也很痛苦,但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了。   终于过去了,爸爸妈妈也在准备复婚。   那些伤心的时光就像是梦,已经散掉了。   虽然秦晗说了自己今天去奶奶家,张郁青还是去学校接了她,说是要送她过去。   “可是我奶奶家很远的。”   窗外是零星小雨,张郁青笑着:“就是因为远,你自己走我才不放心。”   一路上秦晗接到好几个电话,有小姑小姑父打来的,也有小叔小婶打来的。   秦晗接电话时笑得很开心。   张郁青把秦晗送到奶奶家楼下,秦晗站在驾驶位的车窗旁,和张郁青摆手:“那我上去啦,明天见。”   “等会儿。”   张郁青摇下车窗吻了吻她的额头,“开心就多住两天,该开学上班时我来接你。”   秦晗是个诚实的姑娘,手扒着车窗边沿。   她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可是我去你店里更开心啊,而且不是说好明天晚上留在你那里住么?”   “小姑娘,话如果这么说,那就不是吻一下额头就能放你走的了。”   张郁青靠在车座里,笑着逗她。   倒是没料到秦晗会真的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把唇贴在他唇上,吧唧亲了一下,又紧忙钻出去,羞红着脸跑了。   小姑娘身材好,瘦瘦的,钻来钻去像海底珊瑚里灵动的小鱼。   张郁青食指指背碰了碰自己的唇角,轻笑一声,目送秦晗消失在楼道里,才发动车子往回走。   奶奶家还是那么热闹,还没出电梯秦晗就听见小叔哼着歌,还有小姑有些脆的大笑声。   知道她快到了,门是开着的。   秦晗跑进去,正好爷爷奶奶在门口张望。   她扑进爷爷奶奶的怀里:“爷爷奶奶,端午节快乐。”   “哎哎哎,快乐快乐,有小晗在就快乐。”   再抬头时,秦晗看见奶奶眼里有些泪花。   她知道,爷爷奶奶一定知道了爸爸和妈妈要复婚的事情了。   还没等秦晗想好怎么说,小姑从屋里出来:“哎呦大过节的,都在门口堆着干什么,进屋进屋,小晗啊,你今天一定要尝尝你小婶炸的鸡翅,刚才我偷吃了一个,非常好吃!”   小叔在旁边扇着奶奶的大蒲扇:“就你小姑能干出这种事儿,偷吃还要教坏小孩儿。”   那些还没来得及晕染开来的因喜事而忧伤的情绪,瞬间被小叔和小姑的声音给盖过去了,连奶奶和爷爷都笑了。   小姑回嘴:“谁是小孩儿?小晗可是大人了!”   秦晗敏感地点头:“我22岁了,是大人。”   她是因为以前张郁青嫌她小,所以总对“小孩儿”这样的字眼敏感。   但小叔比她更加敏感,一提到“大人”,小叔眼里迸发出一种八卦的光,走到秦晗身边,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胳膊:“小晗吶,刚才送你回来的是谁啊?”   秦晗吓了一跳,她以为是小叔站在阳台,正好看见了张郁青送她回来的车子。   那、那那那......   那是不是也就看见她钻到车里亲张郁青的举动了?   秦晗脸颊发烫,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撒个谎。   就说自己手机落在车里了?   不过还好,小叔拿出手机晃了晃,手机屏幕里是一张照片。   是刚才在路上时,小叔问秦晗到哪了,正好是小区大门,秦晗随手拍了车窗外的门卫亭给小叔。   照片拍的时候没注意,拍到了倒车镜。   黑色漆体轮廓,一看就不是出租车。   小叔指着照片问秦晗:“总不会是网约车吧?”   秦晗的耳廓呈现出粉红色,语气却是大大方方的:“是我男朋友的车。”   小婶端着炸鸡翅从厨房出来:“了不得啦,我们小晗都有男朋友啦,要不要跟我们这些八卦的老人分享一下,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呀?”   小姑拿了粽子出来,小姑父也抽完烟从阳台出来,一群人围坐在沙发旁,满脸期待地看着秦晗。   秦晗知道大家都想了解她的男朋友,不过她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借着剥开粽子叶的动作,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叫张郁青。”   小姑一边咬着炸鸡翅,一边用掌心托在嘴下面,免得鸡酥皮掉下来,随口问道:“是哪里人呀?做什么工作的?”   秦晗带了些骄傲的口吻:“他是一名很好的纹身师,住在遥南斜街。”   几乎没有人觉得遥南斜街有什么不妥,也没人觉得纹身师是不体面的工作。   小婶甚至尖叫着说:“纹身师好酷啊,我年轻的时候呀,就喜欢这些画家啊纹身师呀这种的酷酷的职业!”   说完被小叔不满地弹了一下额头。   爷爷笑得露出假牙:“我以前还想过纹身,帮我问问你男朋友,老头子还能不能纹身?”   大家关心的只有一点,反复询问秦晗,男朋友对她好不好,性格怎么样。   秦晗捂着发烫的脸颊,把一些琐碎的日常讲给家里人听。   最后小姑父笑着说:“小晗吶,快别讲了,你看你小姑羡慕的,以后不跟我过了怎么办?”   晚饭间秦晗吃了两个豆沙粽子,还吃了小婶的鸡翅和小姑的香辣虾仁。   在家里她也不用顾及形象,像小时候一样拍着肚子:“吃得太撑啦!”   小姑问:“那就在奶奶家多住两天,明天端午节再给你多做些好吃的。”   还没等秦晗说话,小叔马上说:“你也太不懂年轻人了,小晗连着半个月没放假,明儿肯定是要和男朋友见面的啊,是不是小晗?”   秦晗含笑应着:“嗯,我想去陪他过。”   “哎呦,女大不中留哦。”   “小晗可真是长大了哈哈哈哈哈。”   “爸妈,看见了吧,很快你们就要有孙女婿啦。”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领来给咱们看看。”   “肯定帅,我感觉我们小晗眼光不能差了。”   ......   在一家里人的打趣中,秦晗还是勇敢地问:“奶奶,吃完饭你能教我包粽子么?”   第二天几乎是天刚亮,秦晗就起来收拾东西洗漱。   小姑和小姑父昨天没走,睡在大厅的帐篷里,小姑拉开帐篷的一角,语气十分严肃地叫住秦晗:“小晗啊,小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秦晗正在梳头发,闻声,动作一顿。   她忽然有些担心,怕家里人对张郁青有误会。   难道她昨天说了什么让大家误会他的话?   “小姑,他真的很好的,真的。”秦晗急急说。   小姑噗嗤一声笑出来:“急什么,小姑想说,这件事和你妈妈好好聊,你妈妈会理解你的。”   说完,她拥抱了秦晗,“恭喜我们小晗遇到心仪的男性,这很好,有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好的感情。无路你选择谁,只要你开心,小姑永远支持你。”   天才刚亮,暑气还没上来。   小姑父裹着薄被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我说,你这个‘一辈子都遇不到好的感情’,不会是说你自己吧?”   小姑回头,佯怒着去打小姑父。   小姑父一边躲一边笑:“哎哎哎,别教坏小晗,家庭暴力呀!”   “小晗有没有什么想给男朋友带的?粽子礼盒要不要?”   “要的!”   “鸡翅呢?拿不拿一些?”   “嗯!”   本来昨天晚上发信息时说好了张郁青早晨会来接她,但秦晗太着急想去遥南斜街了,收拾得飞快。   她有种错觉,好像过去那些分别的时光都不存在。   现在还是她17岁的那年夏天,也还是高考后的那个端午节,而她已经和张郁青在一起了,并得到了家里人的支持。   小姑父见她收视好一堆大包小包,不到早晨6点就准备好了站在门口徘徊,干脆说:“小晗,走,小姑父送你。”   “谢谢小姑父!小姑父最好了!”秦晗欢呼起来。   到了遥南斜街的街口,小姑父问:“这么多东西,不用男朋友来接?”   “不用,我想自己进去。”   “小姑父帮你?”   秦晗一眼看穿,笑着说:“小姑父,你不是只送我来么,不要总惦记着打探我男朋友的长相!”   秦晗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费劲地走到张郁青的店门口时,遇见拎着车钥匙正准备出门的张郁青。   他接过秦晗手里的东西:“挺早啊,我刚准备出发去接你。”   秦晗笑着:“馋遥南斜街的早餐啦,就想早点过来。”   “哦,是想早餐啊,不是想我?”   “也想啦!”   秦晗把那些塑料袋纸兜展示给张郁青,像是很多年前她来遥南斜街时那样。   “这个是泡好的粽叶和糯米。”   “这个是我奶奶亲自做的红豆沙。”   “这个是蜜枣。”   “我们可以一起包粽子!”   “这个是我小姑煮的茶叶蛋。”   “还有我小婶炸的鸡翅。”   ......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   张郁青倚在桌子旁,笑着听她这些,然后调侃地笑着:“小姑娘,感觉你是要把家都搬来我这儿呢?”   秦晗居然说:“搬来也可以呀,反正你是我男朋友嘛。”   十分没有心机。   张郁青扬了扬眉梢。   看来房子的事情,确实要加快速度了。 66.安抚我可忍不住   端午节罗什锦来得也挺早,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筐。   人没进店,大着嗓门的声音已经一连串地传进店里:“青哥,我买到了新鲜的鹌鹑蛋,咱们可以卤蛋吃,今天喝点酒吗?我爸那儿还有一瓶不错的白酒。要不要叫上李楠?”   这些年李楠仍然没能和爸妈和解。   无论他在学校多优秀,在服装设计上获得过什么样的奖项,他的爸妈仍然固执地认为,他就是个变态。   前些天李楠尝试过拿了公司的offer回家,他还换掉了女装,穿得很男人。   只不过站在家门口,李楠发现,家里换了锁,他打不开门。   进门之后,爸妈没给他任何好脸色,甚至说,“你这样的变态也能有人认同,那这家公司的老板,大概也是变态。”   后来李楠在张郁青店里喝多了,眼眶通红:“青哥,我不打算再回家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张郁青帮他擦掉眼泪,然后团了纸巾丢进垃圾桶:“能做的都做到就行了,其他的交给时间交给明天。”   那天连罗什锦都掉眼泪了,和李楠拥抱着失声痛哭。   还是他青哥丢了一盒抽纸砸过去,无奈地笑着:“你哭什么哭。”   罗什锦觉得,端午节这样的日子,李楠肯定是又自己呆在出租房里,百无聊赖地打游戏,或者给自己化妆,没人看,然后再自己卸掉。   他一边想着,进门,正好看见秦晗那堆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床边那张桌子上,显得很热闹。   不过,只有秦晗一个人在楼下,正蹲在桌子旁逗北北玩。   “我早晨给李楠发过信息啦,他说今天一定来,还要展示他新研究的桃花妆,粉色眼影的。”秦晗笑着说。   有时候罗什锦觉得,秦晗在某个瞬间露出的笑容,越来越像他青哥那种感觉。   让人心里舒坦。   “青哥呢?”   “去楼上叫丹丹起床了。”   秦晗说完又笑了笑,“我带了茶叶蛋和炸鸡翅来,你要不要吃点?端午节安康呀,罗什锦。”   “安康安康。”   罗什锦去看桌子上的塑料袋,“这些都是啥,这不是做粽子的材料么?你买的?”   “我从我奶奶家拿来的,咱们一起包粽子吧。”   罗什锦盯着那袋豆沙馅想了一会儿:“哎!!我想起来了,你以前是不是带来过,你奶奶包的豆沙馅粽子,特别好吃!我一口气能吃仨!咱们一会儿就包吧!”   提到自己的奶奶,秦晗忽然想起张郁青的奶奶,她小声问罗什锦:“罗什锦......我们要不要把张奶奶接来啊?”   “别别别别!”   罗什锦赶紧摆手,也跟着压低声音,“老太太不乐意来青哥店里,她总觉得青哥压力大,她喜欢在家里自己做吃的自己照顾自己,这样她会有种满足感,觉得自己还年轻。你要是接她来,她会发脾气,说咱们都嫌她老。”   罗什锦说,张奶奶有时候还会自己坐着轮椅去买菜,有邻居陪着的。   张郁青逢年过都会给邻居们买礼物,也给邻居家的小孩包红包,托他们照顾奶奶。   秦晗听得心里一阵柔软,带着些为自己男朋友骄傲的语气,扬起小巧的下颌:“他好温柔呀。”   其实罗什锦暗里因为秦晗和张郁青的事情操了不少心。   起初担心秦晗娇生惯养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后来秦晗出国他担心他青哥会那样不快乐一辈子。   现在张郁青条件确实好了,秦晗他们的感情又好,而且也不像他想象中那种小姑娘似的总作兮兮的,人家性格也好。   但罗什锦还是有些担心,担心秦晗家里会觉得他青哥不行。   他有意无意地问过街上年轻女孩家长,家长都说,男人的职业要是公务员、医生、老师这种的,才稳定踏实,放心把女孩交给人家。   他青哥的职业太时髦,纹身师,不知道秦晗的家庭能不能接受。   罗什锦又想起后街那个胡二麻子家的儿子,因为感情不顺跳河的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问秦晗:“秦晗,我问你个事儿,你以后......会嫁给青哥吗?”   这个问题不是张郁青来问,秦晗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她甚至还拿着一罐狗罐头,在研究里面的配料表。   小姑娘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梳了一半散落一半在肩头,她小心地敛着裙摆,蹲在北北面前,随后说:“不嫁给他我嫁给谁。”   罗什锦突然有些感动,又觉得大老爷们儿的,因为这种事儿哭出来太矫情。他趁着秦晗不注意,捏了捏鼻腔,把眼泪憋回去:“等你们结婚!我一定包个大红包!到时候青哥买房子,空调我来买,我送你们一个比这个还大的空调!最时髦的,最新款的!到时候咱开着空调煮火锅!”   张郁青在二楼刚刚叫完丹丹起床,刚拨通了一个电话,倚靠在二楼的护栏上等着对方接听。   冷不丁听见罗什锦的大嗓门,说着什么结婚买房子的事儿,他扬了扬眉梢,往楼下看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秦晗拿着狗狗罐头转过头去。   从这个角度,隐约能看清小姑娘蹙起来眉心。   怎么?   还不愿意嫁给他呢?   张郁青播出去的电话还没被接听,但他已经按断了。   把手机放回裤兜里,干脆靠在护栏上认认真真“偷听”。   小姑娘的眉心只是微微蹙起一瞬,然后又松开,但脸上的疑惑不减。   她问罗什锦:“买什么房子?”   “啊?结婚不得买房子吗?”   秦晗更疑惑了:“买房子不是因为没地方住吗?我和张郁青明明......”   她的脸红了,支吾一下,垂下视线,“我住他的卧室就行,不用买房子,好浪费的。”   罗什锦目瞪口呆的表情张郁青只扫了一眼,其他的所有注意力,他都放在了秦晗身上。   小姑娘含羞说着,好浪费的。   张郁青忽然笑了,心说,小傻子。   秦晗是个神奇的小姑娘,张郁青早就说过,她身上同时拥有活泼和安寂。   她哪怕22岁,也仍有着少女的天真,撩人的瞬间都是无意而为,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能让人有多心动。   但此时站在二楼的张郁青,却觉得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种瞬间有很多,重逢时,把她堵在楼道里时,接吻时,看见她出现在自己卧室时,也有她细着嗓子吟喃时。   不过该给小姑娘的绝不能少。   想把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都给她。   想抬起双手,奉上他的全世界。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张郁青接起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青哥,我才看见手机有未接来电,你找我?”   “嗯,找你帮个忙。”   张郁青举着手机往隔壁的储物间走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笑着说,“市区特殊教育学校知道么?”   “知道知道,怎么了您说?”   “附近有个新楼盘我相中了,你对房子懂行一些,帮我留意一下,合不合适。”   “好嘞,交给我,我就是干这行的,房产问题找我准没错。”   电话里的男人细细询问,“是想要底商开纹身工作室?还是想要住宅?是住宅的话是什么样的人住呢?”   张郁青笑了一声:“婚房。”   因为是端午节,很多朋友都会在这时候发来问候。   罗什锦已经去后门外面的水果摊挑西瓜去了,说是要搞两个最甜的给大伙儿吃。   李楠正在来的路上,发来照片,买了一堆看着就可口的腊肠。   秦晗刚和谢盈通过电话,挂断后,手机又响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帝都市号码。   秦晗接起来,礼貌地问:“您好,请问哪位?”   电话里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女生,但仔细听听,好像又有些熟悉:“秦晗吗?我是张宇凡,你还记得我吗?”   秦晗记得,这个女孩是她高中时候的班长,高考成绩不错,在帝都市外国语学院上的大学。   只不过这么多年都没联系过,秦晗突然接到她的电话,不知道对方是有什么事情找她。   “我是秦晗,班长。”   张宇凡马上笑了:“幸亏你这么多年没换过电话号码,班级的群你也退了,我真担心联系不到你呢。”   她说出给秦晗打电话的目的,“咱们这不是大学毕业了么,班里同学想着请高中的老师们吃个饭,顺便同学们也聚一聚,端午节三天假呢,怎么样秦晗,赏个脸来聚聚呗?”   因为当年退群时的不愉快,秦晗稍稍有些犹豫。   虽然她也很想见见高中的同学和老师。   不过班长是个能说会道的姑娘:“秦晗,来吧,这么多年不见了,老同学都挺想你的,再说,你可是老师的得意门生,你不来老师会失望的。”   秦晗笑起来:“那好的,什么时候?”   “明天,我把你重新拉群里,到时候饭店和时间我都在群里通知,好不好。”   秦晗大大方方:“好呀。”   张郁青下楼时,秦晗刚好挂了电话,她转身,张郁青就在她身后。   他把手覆在她头上,气息靠近:“小姑娘,什么约会?笑得很开心啊。”   秦晗还没等回答,手机又响起来。   这次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秦晗故意不回答张郁青的问题,把手机来电显示给他看,然后耸耸肩,一副“我很忙”的调皮样儿。   张郁青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姑娘接起电话,他则坐到窗边椅子上,开始查包粽子的方法。   “妈妈,端午节安康,你们玩得好吗?”秦晗愉快地说。   秦母的声音也很愉快,扬着语调说:“小晗也是哦,端午节安康,我和你爸爸在新疆,这里太美啦,你在哪儿,在奶奶家吗?”   “不在奶奶家。”   秦晗耳廓又开始发烫,“我在张郁青这里,准备和朋友们一起包粽子。”   “哇,我们小晗学会包粽子啦?”   “包得不太好,昨天和奶奶学的。”   秦母在电话里笑着叫秦父:“安知,我们的宝贝女儿学会包粽子了,是不是很棒?”   秦晗隐约能听清爸爸在电话里传来小声,好像夸她厉害,随后周遭安静下来,秦母压下一些声音:“小晗,妈妈有件事和你说,昨天晚上你小姑给我打电话了,怕我干扰你的感情生活,特地劝了我很多。”   妈妈的声音变得很不好意思,“妈妈早就知道自己做错了,绝对不会干扰你的,只要你开开心心的妈妈就会替你开心。”   秦晗点点头,又想起妈妈看不见,马上说:“谢谢妈妈。”   “谢什么,这是妈妈应该做的。”   妈妈说,“你爸爸也说,他见过张郁青,是个坦荡又让人喜欢的年轻人,我们支持你,今天晚上妈妈和爸爸就回去了,明天妈妈买些东西和你们一起吃个饭好不好?为当年的事道歉。”   秦晗说:“妈妈,明天我可能要去参加同学聚会。”   “大学的吗?”   “是高中同学。”   秦母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严肃些:“小晗,妈妈这段时间仔细想了想,有些事情我们母女确实是有些欠缺沟通的,这事怪妈妈,但妈妈也想问问你,你和胡可媛,还像高中时候那么好么?妈妈记得那时候,你俩几乎形影不离?”   秦晗的语气变得有些淡淡:“没有了,很久以前就不联系了。”   “方便和妈妈讲讲吗?妈妈有些事情想要判断一下。”   坐在一旁的张郁青察觉到秦晗语气里的一点低落,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然后握住她的手,安抚地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秦晗转头冲他弯了弯眼睛,示意自己没事。   一直没和妈妈聊过胡可媛的事情,有很多细节秦晗已经记不清了,她慢慢回忆着,和妈妈讲。   最后她说,“那时候应该是刚放暑假不久,我们在那之后再也没见过面了。”   秦母在那边静了一会儿:“宝贝,妈妈那时候对你的关心很少,不知道你失去了一个心里很喜欢的朋友,是妈妈没做好,抱歉。”   “妈妈,没关系的,我后来也有了新朋友,而且我很快乐。”   “胡可媛这个女孩子,以后遇到,还是要稍微注意些的。”   秦母叮嘱着,“那年妈妈会知道张郁青,其实是她给妈妈打了电话。”   秦母说了胡可媛说了很多张郁青不好的话,把张郁青说成了那种猥琐的骗子。   胡可媛还说,当时她作为秦晗的朋友劝她别和张郁青来往,秦晗不听。   那时候秦晗小,秦母当然担心她会被社会上的男人骗了。   再加上那时候秦母刚离婚心情不好,也更加敏感。   秦母说:“总之呢,妈妈是有错的,但胡可媛这个女孩子你也要注意些,她太有心计了。”   挂断电话,秦晗有些迷茫。   她第一次知道,妈妈知道张郁青居然是因为胡可媛。   也第一次知道,胡可媛原来是比她记忆中更晚,在她的生活中退场的。   见秦晗沉默,张郁青问:“谁惹我们小姑娘了?”   秦晗摇头:“我以前有个好朋友后来关系不好了,我大一那年,是她给我妈妈打了电话,还和妈妈说了你的坏话。”   秦晗其实很生气。   她真的很生气。   张郁青是这么好这么温柔的人!   如果换一种方式让妈妈认识他,哪怕妈妈那时候正处于离婚的偏执期,也不一定会那么强烈地反对。   所以那些遗憾,那个难过的冬天,都是因为胡可媛吗?   秦晗的细眉越皱越紧,却突然感觉到眉心一凉。   张郁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瓶冰镇过的罐装饮料,放在她眉心处。   “别皱眉,我看着心疼。”   秦晗有些委屈地说:“可是,她怎么可以说你不好呢......”   她好替张郁青委屈。   他笑着说:“过节不许哭,也不用替我委屈。”   “我们差一点就没在一起了。”   张郁青吻了吻秦晗的脸颊。   他说:“我总会找到你,也总会和你在一起。”   “你会找我的,对么?”   张郁青笑了:“我这么喜欢你,要我以后都不找你,我可忍不住。” 67.绳结今晚做点特别的事情   李楠来得也很早,秦晗给丹丹梳了个漂亮的小丸子头。   他们围坐在张郁青店里那张桌子边,跟着秦晗学包粽子。   上午的天气晴朗又有着微风,前些天的雨水终于停了,把天色洗涤得格外迷人,老街道旁的树叶都翠翠的。   罗什锦说:“这树叶绿得,翠色.欲.望。”   李楠笑得猛地趴在桌子上,差点碰翻装了糯米的盆。   他笑话罗什锦:“什么欲.望,说得好像什么不良电影的名字,那叫翠色.欲滴好么!”   秦晗也是昨天晚上才跟着奶奶学过的,不算学艺精,只能勉强包成型。   但毕竟也是师范大学毕业的,毕业前讲课技术千锤百炼,模拟课展示课不知道上过多少次,拿着两张粽叶准备教人时,不经意间就起范儿了。   小姑娘拿着粽叶,展示着:“这样,两张粽叶交叠一下,再像这样,卷成个筒,把糯米包进去......”   她也不娴熟,包了半天,还露出几粒糯米掉在桌子上,瞬间范儿就落了,红着脸,“哎呀,我这个好像不行,不怎么好看。”   张郁青靠在椅子里,轻笑着给自己女朋友拍马屁:“小秦老师包得真好,给我做个记号,一会儿煮熟了我吃这个。”   他那副样子,还挺痞气的。   秦晗鼓了鼓嘴,心里怀疑,这人以前上学时到底是不是个好学生。   “想什么呢?”   “想你到底是不是好学生。”   张郁青笑了:“得出结果了?”   秦晗歪了歪头。   张郁青成绩无疑是好的,也没见他抽过烟,偶尔喝酒也没见过他喝多,打架......打架那也是不打的,除了李楠那次,秦晗见他对谁都是不冷不热但挂着笑意的。   而且他还读过很多书,还勤工俭学,还善良有担当。   斟酌了一大圈,秦晗还是不得不承认,张郁青可能真的是个好学生。   “我是不是好学生啊?”张郁青还含笑问着。   秦晗不情不愿地说:“是吧。”   她的动手能力到底是弱了些,没料到罗什锦的的动手能力居然是最强的。   他那双手胖乎乎的,包出来的粽子还挺好看,一个个有棱有角,特别标志。   罗什锦提溜着自己的粽子:“没想到啊,我罗什锦居然还有这种手艺,以后我干脆兼职卖粽子去得了,这小粽子,真他妈标志。”   李楠的粽子包得不怎么样,所有注意力都用在了给粽子打花结上,蝴蝶结确实系得挺漂亮。   丹丹玩了半天,玩废了几个粽叶,在桌上用泡好的糯米堆了一座小山。   秦晗这个小老师,粽子包得不好不坏,张郁青就没自己动手,一直坐在秦晗身旁,干脆给她当助理。   帮她舀糯米,系上绳结,然后把成型的粽子整齐地摆好。   罗什锦都说:“没想到青哥谈起恋爱,居然是他妈舔狗型的。”   张郁青瞥他一眼:“注意你的用词,我只是殷勤。”   “哎哎哎,殷勤,殷勤行了吧。”   不知不觉就是一上午,中午粽子煮好,几个人坐在罗什锦的电动三轮车上,车后面跟着北北,去给街坊送粽子。   卖冰镇酸梅汁的奶奶家、卖书籍的刘爷爷家、街口的理发店,还有总多给他们烤肉的烧烤店。   最后送到奶奶家,张奶奶拉着秦晗的手不松:“孙媳妇,你可好长时间没来看我了,我想想,得有好几年了,是不是忙着给我孙子生孩子去啦?”   “孙媳妇真是越来越漂亮,奶奶有一件貂皮大衣,你穿上肯定好看。”   罗什锦在旁边拆台:“甭提您那件貂皮了,一看就是假的,不就是冬天时候和一帮老太太让人忽悠着去那个假皮草商城买的的么,人造毛儿,还不如獭兔。”   张奶奶懒得理她,倒是秦晗大大方方:“奶奶,上次您送我的珊瑚手链我还没戴呢,每次您都送我礼物我会不好意思的。”   “那就下次,下次奶奶再给你买好东西。”   张奶奶年初时掉了一颗牙,笑起来有点漏风,更可爱。   张奶奶拉着秦晗不肯松手,张口闭口管小姑娘叫孙媳妇。   张郁青“啧”了一声:“老太太,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占我们小姑娘便宜,人家还没答应嫁给你孙子,叫什么孙媳妇?”   他笑得温温柔柔,但秦晗看过去,总觉得看见了张郁青“狡猾”的一面。   她听见他说,“改口是要给改口费的,最低1万起。”   送完粽子回去,几个人才吃饭。   包粽子的材料还剩了一些,李楠有些不可思议:“秦晗啊,这些东西都是你拿来的?这么多?你是大力士吗?”   张郁青笑着凑到秦晗耳边:“下次给我打电话,男朋友就是免费劳动力,出力的活儿我来。”   “可是我喜欢自己拿。”   秦晗红着脸,老老实实回答,“我喜欢我拎着一堆东西进门,然后说,我像是搬家......”   这种事有过两次。   最早的一次是在她17岁时候的那个暑假,她拎着一大堆东西进门。   那时张郁青扬着眉梢调侃她,准备搬家来住我这儿啊?   后来在美国的时光里,她总是想起这句话。   每次想起,总觉得很心动。   下午张郁青来了个客人,纹身室里响起纹身机器的声音。   他现在接的纹身活儿不多,有些想法跟他特别一致的他才会接,不像以前那么忙,但收入却比以前翻了好几番。   张郁青这边忙着,秦晗和李楠罗什带着丹丹打扑克,玩了整整一下午。   到了傍晚,张郁青和顾客一起从纹身室出来时,他们几个已经贴得满脸都是纸条,还在拿着纸牌战斗。   顾客愣了愣,大笑着:“青哥,你这儿气氛太好了,让我想起了我大学时的宿舍。”   送走顾客,张郁青才走到窗边的桌子旁,撩开秦晗脑门上贴的小纸条,吻了吻她的额头。   然后转头:“罗什锦,屁股底下的牌拿出来。”   罗什锦讪讪一笑:“嘿嘿嘿,青哥,我就藏了两张牌,真的都没好意思出老千的,秦晗打扑克也太弱了哈哈,总是她输。”   正说着,秦晗打出一把牌,一连串的78910JQK,没人管得上。   小姑娘才长长输出一口气,把手里剩下的一张“3”放下:“终于赢了一把。”   晚饭仍然是在张郁青店里吃的,罗什锦回家拎了两瓶酒来。   一瓶白酒,还有一瓶是雄黄酒。   秦晗拿着酒瓶看了几眼,她是第一次见雄黄酒,又总觉得这个名字熟悉。   她想了想,问张郁青:“雄黄酒是不是那个倒进荷花池里,让小青现原形的那种酒?就是电影《青蛇》里的那种......”   张郁青忽然笑了:“小姑娘,那么老的电影你也看过?”   “小时候在奶奶家看的。”   秦晗怀着对雄黄酒的好奇,尝了一小口,顿时酒里的雄黄味冲得蹙起眉梢。   “受不了就吐掉。”   张郁青把手伸到秦晗面前,她不好意思吐在他手里,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吐在了垃圾桶里。   晚上喝了一些白酒,雄黄酒实在没人享受得了,剩了一大半。   秦晗在晚饭时教会了丹丹,在学校叫老师,在家里叫秦晗姐姐。   丹丹最初还是不愿意开口,但也有些时候,想要叫秦晗,她会自言自语:“丹丹现在是在家里,在家里要叫姐姐。”   这样嘟囔完,她才会开口,“七晗姐姐。”   丹丹一晚上都黏着秦晗,睡前都是让秦晗陪着,才进了自己卧室洗漱,还听秦晗讲了个睡前故事。   秦晗回到张郁青卧室时,张郁青已经洗过澡了,头发半干地靠在床边看手机。   他赤着上身,给人一种慵懒又勾人的感觉。   “丹丹手腕上带着的那个是什么?”秦晗找了个话题,问道。   “五彩绳,遥南斜街上的老人有这种习惯,一到端午节就给孩子戴五彩绳。”   张郁青帮秦晗拉开她裙子背后的拉链,然后递给她一件短袖,声音就起伏在她耳畔,“去洗澡吧,小姑娘。”   秦晗红着脸,接过短袖钻进了浴室。   等她洗好澡出来,张郁青没在卧室里,她下楼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只有北北在一楼,趴在地板上酣睡。   正想着打电话,店门响了,张郁青进门:“洗完了?”   “嗯,你去哪了?”   张郁青抬手:“去奶奶那儿拿了这个,看你喜欢,给你也戴一个。”   他手里是一截细细的五彩绳,五种不同颜色的丝线编织的。   秦晗有些惊喜,她是挺喜欢丹丹手上的那个,只不过没好意思说,怕张郁青觉得她幼稚。   没想到他留意到了。   “戴上有什么说法吗?”   “也没什么,就是图个吉利。”   张郁青想了想,“好像是有的人会戴到七夕那天才摘掉,保佑自己感情和顺百年好合什么的,小孩子一般都是端午过后的第一个雨天就摘了,保平安。”   秦晗伸出手腕:“那我也戴到七夕再摘吧!”   “不用,你就保平安就行。”   张郁青眼里盛满笑意,但说出来的话有些轻狂的傲气,“不用人保佑,我们也能感情顺利百年好合。”   他把短袖脱掉,听见秦晗一声叹息:“完了,张郁青,我不能戴了。”   “怎么了?”   “老师是不能戴首饰的,会影响孩子们的注意力。”   张郁青接过她手里的五彩绳,蹲在秦晗面前:“那戴脚上吧。”   拉着的窗帘被晚风浮动,偶尔鼓起来,又复扁下去。   卧室里仍然是弥漫着淡淡的竹林清香。   秦晗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因此总有些忐忑。   但张郁青似乎不急切于这些,他赤着上身,露出好看的肌肉线条和无端勾人心悸的荷尔蒙,却耐心地蹲在她面前,帮她把五彩绳系在脚踝处。   五个颜色的绳子拧成一股也没有多粗,细细的五彩绳打起结来有些困难。   他的动作那么笃定从容,指尖勾着绳子,居然看着有些娴熟。   秦晗想起半个月前的早晨,他扶住差点摔倒的她,笑着说,小姑娘,我的手指应该也算敏捷灵活。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人丢进了炭火炉子里,她抬起手,在脸旁扇了两下。   张郁青把五彩绳系好,拿了一把小剪刀把多余的部分剪掉,然后抬头看着秦晗:“你那个同学聚会,是明天什么时候?”   “本来说是中午的,但刚才我看群里的消息。”   秦晗说着翻了翻手机,“好像班主任中午没空,要改到晚上,刚才班长发了饭店地址,大概是明天下午5点之前过去就行吧。”   “那明天上午多睡会儿。”   “为什么?”   张郁青把小剪刀放到了一旁,然后两只手撑在床边,抵着秦晗的额头:“今晚做点特别的事情,你大概会有些累。”   他俯身过来,秦晗手里的手机掉落在床边。 68.接人来接我女朋友回家   卧室里拉了窗帘,秦晗睁开眼睛时,整个人都被这两片遮光的布片护着,只感受到一点光线。   像是阳光被蒙在口袋里,朦朦胧胧。   平时张郁青是不挂窗帘的,卧室总是开着窗子,任夏风温温地吹进房间。   今天估计是想秦晗多休息一会儿,才遮了窗帘。   秦晗窝在被子里,揉着眼睛翻找手机。   卧室门被打开,张郁青走进来,俯身温柔地帮她拂开额前散乱的碎发:“醒了?”   “嗯,几点了?”   她是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哑掉的,整个人突然羞怯,把头缩回到被子里去,只剩下抓着被子的手露出纤细的指尖。   张郁青知道她想的什么,拧开一瓶矿泉水才又拍了拍被子,主动替秦晗解围:“喝水么?睡这么久嗓子发干很正常。”   缩在被子里的小姑娘没吭声,只是伸出手把水拿走了,被子鼓起一个大团,然后传来窸窣的喝水声。   喝完水,她才尝试着开口,唤了一声:“张郁青。”   “在呢。”   大概是发现自己嗓子真的不哑了,觉得自己给自己的嗓子正名了:   它是因为久睡不喝水才哑的,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秦晗从被子里钻出来,又用不再哑的嗓子问了一遍:“几点了?”   张郁青没忍住,轻笑一声,吻了吻她的额头:“10点多,起来吃点东西?还是再睡一会儿?”   “想吃东西。”   “那起来吧,我去给你热粥。”   张郁青起身,又转头问了一句,“抱你去浴室?”   秦晗把头摇得像是暴雨时车窗上高频摆动的雨刷:“不用的!”   她现在有力气自己去浴室!   不用像昨晚那样脱骨似的靠在他怀里,还让他帮忙洗澡!   等秦晗洗过澡换好衣服下楼,厨房里已经传来一阵粥香,丹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做作业,北北蹲在店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上午的阳光正明媚,张郁青站在阳光里说:“坐桌边等着吧,给你端过去。”   “我自己端就行。”   “烫,我来吧。”   粥是张郁青煮的,放了昨天包粽子没用完的糯米和桂圆干,甜糯可口。   秦晗嘴也甜:“张郁青,你手艺真好,能当厨子了。”   “行啊,只给你做厨子好不好?”   很明显,在“嘴甜”和“情话”上,秦晗总是赢不过张郁青的。   张郁青关了纹身室在里面接电话,估计是顾客打来的。   秦晗一勺一勺地舀着粥,不知不觉喝完了一大碗,然后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   背部肌肤靠在木制椅背上,她感觉到背部火辣辣的疼,突然整个人一僵。   张郁青的床很男性化,不像她在家里那种床垫软得一扑到床里整个人都会凹陷进去的,是硬一些的床垫。   只是睡觉的话,其实也挺舒服的,和大学时寝室的床感觉差不多。   但是......   想到昨晚,某种床板轻微的“吱嘎”和被子摩挲的声音忽然占据脑海,秦晗扇了扇脸侧。   桌面上的一摞纹身手稿下面压着一沓类似于卖房广告的东西,街边常能接到这种的,秦晗还以为是罗什锦和李楠他们带来的,也没留意。   只不过在她垂眸的瞬间,忽然想起昨天半梦半醒间,张郁青抚着她的背,好像喃喃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了来着?   总觉得隐约间听到他说,是该换个住的地方了,这地方不适合小姑娘住。   也许是她做梦呢?   好端端的,换什么住的地方,一定是做梦的。   秦晗胡乱想着,端了吃过的粥碗和筷子去厨房水池边。   洗到一半张郁青接过电话从纹身室里出来,看见她的背影,从背后贴过去拥抱她:“小姑娘,水这么凉,我来洗。”   “还好,不算凉......”   他从身后拥抱,秦晗就觉得昨晚的某些情绪全部被唤醒了。   扭头,两人吻在一起。   秦晗被张郁青转了个身,靠在水池边缘,他关掉她身后的水龙头,却没停下吻她。   门外传来北北的叫声和罗什锦的大嗓门,张郁青才停下动作。   他帮秦晗擦了擦唇边,然后把人按进怀里,笑着说:“罗什锦来了。”   秦晗红着脸点头:“嗯。”   其实张郁青也没想在厨房吻她,他这间纹身室四下通明的,小姑娘脸皮又薄,真进来个人什么的,肯定不好意思。   就像现在似的,头死死埋在他胸口,不肯出来。   但刚才她回头和他说话时,红润的唇开阖着,他还真就没忍住,想都没想就吻了上去。   太冲动了,毛头小子似的。   过了中午,秦晗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是高中的班级群里在商量下午的班级聚会。   秦晗准备出发那会儿,张郁青正在纹身室里忙着。   他穿了一件黑色短袖,戴着黑色口罩,听到秦晗探头进来说要走,他和顾客短暂交流几句,起身出来。   北北围着他们俩打转转,张郁青摘掉一只黑色的手套,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小姑娘,不送你了,你自己开车去吧。”   秦晗的车技不错,考驾照那会儿几乎没怎么费劲,在美国时也经常开。   那时候他们周末会去市里采购,顺便美餐一顿,秦晗不喝酒,多数时候都是她来开车。   “你不用车么?”   “不用,你开。”   张郁青揉了揉秦晗的头发,“你们吃饭那个地方,打车不好打,开车方便些,要是想喝酒就叫代驾。”   “嗯。”   “自己注意安全,路上慢点。”   “好的。”   “吻别一下么?亲脸还是亲嘴?”张郁青痞着语气逗人。   秦晗打了他一下,转身跑了。   小姑娘的马尾辫在空气里甩开漂亮的弧度,张郁青意犹未尽,笑着继续逗她:“这么绝情?直接就跑了?真的不亲?”   说完,看见她连耳廓都红了。   秦晗发动车子开出视线后,张郁青才摸着下巴琢磨,应该给小姑娘买一辆颜色漂亮些的车子。   他这辆车,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周到,黑色的,小姑娘开总归是不漂亮。   纹身室里传来一点顾客的调侃:“我说青哥啊,女朋友这会儿开车都要到长安街了吧,你还不来干活儿啊?”   张郁青笑了一声:“别贫。”   这还是秦晗第一次开张郁青的车,反正时间充足,她也就开得慢了些,车上也有他店里那种竹林气息,让人心情愉快。   高中同学聚会的饭店定在商业区旁边,那一块确实不好打车,都是私家车的车位,而且打车都进不去。   秦晗估么着,大概是有同学发迹了,准备请个大的。   她到饭店时,包间里还没来太多人,老师们也都没到,有几个同学过来寒暄,秦晗也笑着和他们随便聊着。   但是很奇怪,明明才毕业了几年,高中时戴着黑色口罩偷偷在校服里面穿自己外套的男生,居然已经开始发福了。   她几乎认不出来,频频给大家递名片的小胖子,就是以前班里偷着染发的那个少年。   秦晗话少,只安静地侧耳倾听。   听他们说上学时谁对谁有意思,谁又因为谁做了什么,说文文静静的班长,也曾经为了看理科班的一个男生打球,逃了半节课。   老师们来了之后,包间里更加热闹。   班主任问到秦晗:“听说秦晗现在特殊教育学校做老师,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秦晗含笑点头:“挺顺利的,我挺喜欢这份工作。”   班主任是教语文的,他笑着摇头:“唉,你那时候毕业报的是中文系,我还和主任说过,等我们班里秦晗这个小丫头在师范大学毕业,一定要挖到学校来。”   英语老师也笑了:“可不,还等着和秦晗当同事,没想到人家小丫头跳槽了。”   秦晗上学时候尤其乖,高中三年连迟到都没有过,每科老师都喜欢她。   只不过她因为太乖了,朋友没有那么多。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开始上菜,一盘雕花精致的蜜汁酥皮虾放在转盘上。   没过多久,上到第二个菜,一个男生说:“哎,徐唯然怎么还没来啊?”   也有女生说:“还有胡可媛,胡可媛也没到呢。”   班主任笑着:“打电话催催,这个徐唯然,上学时候就总迟到。”   大概是顾及女孩子的面子,班主任并没有提胡可媛的名字。   “一会儿来了让他自罚三杯!”男生们起哄着。   念叨徐唯然没到的那个男生拿出手机,电话拨通,他迫不及待地催促:“徐唯然你怎么回事儿?还没到?菜都上来了让老师同学们等着你你可不好,一会儿来了先自罚三杯啊!”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男生笑得很灿烂:“行行行,那太好了,等你。”   挂断电话,男生和大家说:“徐唯然临时有事儿,为了赔罪,一会儿吃完了饭,隔壁KTV续场儿,他给咱们订好了豪华VIP包。”   有同学叫起来:“卧槽,徐唯然就是豪,隔壁KTV最大那屋上下两层,跟他妈别墅似的,低消16999呢!”   坐在秦晗身边的是昨天给她打电话的班长,班长笑着,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问秦晗:“我记得徐唯然挺喜欢你的,你们现在还有联系么?”   秦晗摇头,大大方方说:“没有。”   “他这么豪,不准备联系一下?”   秦晗笑了笑:“班长,我有男朋友啦。”   饭后的唱K活动老师们都说不参加了,有同学再三劝阻,班主任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你们这些年轻小孩儿啊,怎么玩都行。我们都是老胳膊老腿儿的了,唱个KTV明早估计连床都起不来。”   秦晗也不大想去,但有几个同学喝多了。   虽然KTV不远,说了是“隔壁”,走过大半条餐饮街也就到了,用不上15分钟。   不过这会儿街上人多,男生女生的又都喝得不少。   秦晗和其他几个没喝酒的开车的同学,担任起照顾人的角色,开着车把人送到KTV门口。   秦晗车上有个女生,上学时和秦晗不算太熟。   也许是因为毕业久了,再见面总觉得有一份新朋友里没有的亲切,毕竟当年在同一个教室里,也是做了三年同学的。   女生喝得挺多,别人都下车进了KVT,她还靠在车里愣着神。   秦晗递过去一瓶矿泉水:“要不我直接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上去唱两句,再热闹热闹,等我男朋友加班结束,他直接来这儿接我。”   秦晗想了一下:“那我扶你上去吧。”   “谢谢。”   女生两腮粉红,“秦晗,你真好,上学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可爱,但那时候你和胡可媛走得太近了......”   后面的话女生没再说了,秦晗也没回应什么,只是把她送进KTV的包厢里,然后独自下楼。   整顿饭,胡可媛都没出现,也有女生给她打了电话,但胡可媛一直没接。   就在刚才出饭店门时,秦晗还听见有人说:“奇怪了,胡可媛手机怎么又关机了?”   有人回答说:“嗐,可能是临时加班或者临时开会呗,现在我们都是社畜啊,哪有那么多自由时间。”   “现在不是端午假期么?”   “那也有不放假的工作啊。”   KTV楼内的内置电梯门口站了一堆人,身上沾着酒气,秦晗索性没有等,干脆去乘坐楼外的电梯。   外置电梯是观光电梯,透明的,因为修建的时间比较早,没有里面的电梯容量大也没有里面的电梯设施好,乘坐的人并不多。   秦晗进去时,电梯里只有她自己。   其实她来之前,很希望今天能见到胡可媛。   对于胡可媛,秦晗是生气的。   她22年来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她想要问问胡可媛,为什么要那么做,她想要问问她为什么要说张郁青的坏话。   她有很多想要质问,也有很多的火气想要发,甚至觉得,干脆打一架好了。   电梯缓缓下降,秦晗隔着玻璃电梯壁,看向脚下的景物。   突然看见行人驻足,还有人举着手机拍摄,秦晗无意间地看过去,看到了徐唯然和胡可媛。   起初秦晗并没意识到那是胡可媛。   胡可媛是背对着秦晗的方向的,烫了一头时髦的卷发并染成了红色,穿着一条墨蓝色的修身连衣裙,和高中的样子迥然不同。   秦晗最先认出来的,是徐唯然。   他身形那么高大,却浑身戾气。   这种戾气秦晗见过,很多很多年前,她隔着玻璃窗看见徐唯然下车之后,狠狠地抬脚把他家的狗踢得呜咽,当时他就是这样是神情。   只不过他现在踢的不是狗,是那个红色卷发的女生。   女生被踢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她不知道吼了什么,徐唯然冲过去,按着她的头往地上砸了一下。   秦晗的电梯到了一楼,她也是在这个瞬间才看出来,那个被打倒的女生就是胡可媛。   从电梯里出来,脱离了空调,温热的晚风袭来,街道上的喧嚣和嘈杂都变得清晰。   秦晗听见胡可媛大声哭叫:“徐唯然你回来!你就是想要去看她!你就是想见她才参加同学会的!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吗!”   徐唯然没理胡可媛,只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手机,大步走掉了。   围观的人很多,秦晗起初没想过去。   但胡可媛的裙子已经掀起来一大截,她坐在地上大哭,豪不顾及自己已经露出了整条腿和底裤边缘。   秦晗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帮她扯好裙摆。   胡可媛猛地盯住秦晗:“秦晗,你是来笑话我的吗?”   秦晗摇头,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胡可媛的脸是肿的,上面有清晰的红手印。   她的妆全花了,黑色的眼线模糊着,泪水糊了满脸。   秦晗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胡可媛盯着秦晗,用一种很得意的语气:“我怀孕了,是徐唯然的。”   秦晗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了。   车子停得不算远,秦晗从包里翻找车钥匙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秦晗秦晗,是你吧?秦晗!”   秦晗下意识回眸。   刚才还满脸戾气对着胡可媛大打出手的人,这会儿脸上堆满笑容,大步走过来:“秦晗,好久不见啊!”   秦晗没什么表情:“胡可媛还在哭。”   徐唯然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她就那样,哭一会她自己就好了,不用管她。”   他顿了顿,看到秦晗手里的车钥匙,“你要走了么?不去唱K?来唱K吧?”   秦晗摇摇头。   “那我们聊几句吧,好不容易见到的。”   徐唯然看起来非常热情,就像她那些同学好久未见的同学们一样。   秦晗拒绝:“不了,我这就回去了。”   徐唯然追着她的脚步,秦晗正想制止他,却感觉徐唯然突然停下来,拧着眉心向她身后看去。   秦晗顺着徐唯然的视线回眸,看见了张郁青。   霓虹璀璨,张郁青靠在车子上。   车子的黑色漆体上映出细碎灯光,他看上去还是那从容柔和的样子,招招手:“小姑娘过来。”   秦晗没再看徐唯然,只惊喜地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你怎么来啦!”   张郁青自始至终没看过徐唯然一眼,只是揽住秦晗的腰,笑着说:“来接我女朋友回家。” 69.温暖这么心急想嫁我?   “想在这儿逛逛,还是直接回家?”   夜晚稍显温热,张郁青问完秦晗干脆利落地说,想要回家。   张郁青帮她拉开车门,秦晗坐了进去,车子被发动,然后慢慢驶出热闹的餐饮街区。   他们谁也没再看向过身后,也许胡可媛还在哭,也许徐唯然露出过戾气的目光。但秦晗总觉得,张郁青就像是她的一道屏障,只要在他身边,她就能屏蔽掉那些无关的纷扰,安心又快乐。   车子开出街口,把满街霓虹灯牌甩在身后,向右侧的街区转去,秦晗盯着窗外还算熟悉的街道看了一会儿,才忽然惊疑地开口:“张郁青!我说的‘回家’是回你店里。”   后面的话几乎是嘟囔出口的,声音细小,“我不想回我家,我想跟你呆着。”   趁着街上车子少,张郁青看了秦晗一眼,笑出声:“小姑娘,我也没打算送你回家,前面的路有些堵车,我绕个路而已。”   “哦。”   和张郁青在一起秦晗就会欢快很多,她有说不完的话:“你什么时候来的呀?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呢?是看见车了吗?”   刚从饭店出来那会儿,秦晗倒是给张郁青打过一个电话,当时同学们都一起往饭店外面走,准备去KTV。   走廊里是有些乱的,她也没说几句,只说她送几个同学过去KTV就回去了,不准备再继续玩。   张郁青在电话里问,难得见同学,不多玩一会儿?   秦晗意兴阑珊:“不了。”   也是挂断电话,张郁青才反应过来,想起昨天晚上小姑娘蹙着眉心,幽幽说她那个高中时候的朋友不该说他的坏话。   小姑娘是生气的,他还第一次看见她那么气愤,板着小脸,脸色都冰了,不像平时总是笑眯眯的。   他总有些不安心,担心小姑娘今天会和人家吵架。   吵架倒是没关系,她那么瘦,动起手来肯定吃亏。   这么想着,张郁青打了个车就出来了。   KTV和饭店都在同一条街上,他的车子就停在路边,也不难找。   “想起昨晚你气势汹汹的样子,怕你打架。”张郁青这句话,笑腔明显。   “我才不会......”   秦晗反驳得没什么气势,想了想又老实地说,“其实我真的有点想要吵架的,但刚才见她,又不想吵了。”   她想起胡可媛坐在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胡可媛却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用尖叫和哭喊祈求徐唯然留下。   想起高中时,胡可媛穿着整齐的校服,在体育课上冲着徐唯然明媚地笑着:“同桌,你是去商店吗?给我和秦晗也带两瓶水吧!”   那时候徐唯然也没有打人时的戾气,还是个清瘦的少年。   他抹掉汗水,笑着说:“好嘞,等着吧,我快马加鞭马上就回来。”   这之间也只是隔了几年光景,当初的同学走出校园。   各有各的开心与伤感,也各有各的选择和不悔。   秦晗又想起,刚才胡可媛盯着她,得意地对她说,我怀孕了,是徐唯然的。   她不知道,胡可媛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是不是真的可以不悔。   车子里沉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线明晃晃地闪过,小姑娘皱了皱眉,像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   张郁青空出一只手,揉着她的发顶,以示安慰。   “张郁青。”   秦晗轻轻唤他,“你说你以后,会因为选我而后悔吗?”   “不会。”   “那你遇见过那么多女孩子,纹身工作室里也来过那么多好看的女孩子,我都看见过好几个好漂亮的美女,你怎么就选我了呢?”   张郁青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在我这儿不是选择题,不是因为你怎么怎么样,我才做了选择。”   他顿了一下,“是因为遇见你,我才想要去喜欢去爱,明白吗?”   秦晗鼻子有些发酸,正感动得想要落泪,车子被张郁青停在路边一颗葱郁的树荫下面,路灯光从树叶间稀稀落落地散落下来。   光线昏暗里,他说:“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吻一下?”   秦晗含羞地打了他胳膊一巴掌,听见张郁青大笑着调侃:“这不是第一次谈恋爱没什么经验么,总想问问你。”   “你什么没经验,明明就很有。”   “哪儿有?”   “就、就是比我懂得多一些。”   张郁青亲了秦晗一下,才发动车子:“那是因为比你老一点,和经验没关系。”   秦晗忽然想起,自己手里一直攥着的,是张郁青的车钥匙。   她怔怔地问:“车钥匙在我这儿啊,你怎么开的车门?”   “人脸识别。”   “啊?你这车这么高级吗?还有人脸识别?”   “逗你呢,备用钥匙开的。”   路上等红绿灯时,张郁青问秦晗:“小姑娘,晚上吃饱没?”   秦晗摇头:“没吃饱,光听他们说话了。”   她有些可惜地说,“有一道酱汁桂鱼看上去特别香,我还没来得及夹呢,就转到老师那边去了,后来也没吃到。”   张郁青笑着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倒是也没说什么,绿灯亮时又继续开车。   回店里没多久,几乎是才刚进门逗了北北吃完半盒罐头,店门就被敲响了:“您好!您的外卖!”   秦晗纳闷回头:“你没吃晚饭呀?定了外卖?”   张郁青把外卖接进来,秦晗才发现,袋子上面印的是她晚上去的那家饭店。   他说:“酱汁桂鱼,来吃吧。”   “张郁青,你真好。”   塑料袋哗啦哗啦被秦晗打开,里面的桂鱼散发出馋人的香气。   “早跟你说了,我是好人。”   秦晗吃得挺多,一个人坐在窗边吃了小半条桂鱼。   她唇角沾染着酱汁,张郁青吻她,帮她把酱汁吻掉,然后深入。   气氛暧昧,但秦晗觉得自己有些煞风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张郁青,我肚子疼。”   “是不是吃得太急了?”   张郁青把他温热的手掌贴,隔着衣服贴在秦晗肚子的位置:“疼得厉害么?要不要去社区的卫生所看看?这个时间应该有值班医生。”   倒是不厉害,只不过有种不好的预感。   秦晗正在脑子里反应着,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小腹忽然一疼。   她抬起头,哭丧着小脸:“张郁青,完了,我好像来那个了。”   张郁青密切接触过的女性只有奶奶和丹丹,奶奶是个绝经老人,丹丹是个还没来经的小丫头。   他这几年当着家里的大家长,倒也从来没听人说过“来那个”了,反应了好几秒,张郁青才反应过来。   “我没有带那个,卫生巾......”秦晗小声说。   张郁青抱起秦晗:“楼上有,经期缓解疼痛的药和卫生巾都有,在卫生间里。”   “是丹丹的么?”   “不是,给你准备的。”   秦晗愣了一瞬。   张郁青说,前些天去超市给奶奶买排骨和五花肉,随便转了一圈,正好看到女孩用品的展架,也帮她买了一些。   难怪浴室里有新的沐浴露,有草莓味的牙膏,还有印了小熊图案的浴巾。   现在连卫生巾都为她准备好了。   他真的是个好周到好温柔的男人。   因为痛经,秦晗还有些含有歉意:“那今天,我们是不是不能做了?”   这话把张郁青逗笑了:“小姑娘,成年人也不是每晚都做.爱的,安心睡你的。”   秦晗很少痛经,一年里也就那么一两次,痛经的滋味确实难以忍受:   小腹发冷,感觉酸痛,辗转反侧。   但这一晚她睡得极好,张郁青的怀抱是暖的,他的手掌始终放在秦晗小腹上,驱散体寒。   秦晗连梦都没做,踏踏实实睡了一夜。   张郁青习惯早起,6点多起床时,秦晗还在睡。   他轻轻起身没在卧室的卫生间洗漱,去了一楼的浴室。   没热水就没热水呗,什么也没有他的小姑娘能睡得安稳重要。   洗漱后,张郁青查了查,来月经居然有这么多禁.忌?   他回了一趟奶奶家,拿来不少食材,煮了红豆红枣花生枸杞粥,又出去买了一包红糖。   罗什锦从后门探头,问着味儿就来了:“青哥,煮了啥早餐啊?有没有我份儿?”   他掀开锅盖瞅了瞅,“卧槽,红豆、红枣、还他妈有枸杞?这么养生?那我得来一碗补一补。”   “没你份儿。”   “啥啊青哥!我们不是每天都一起共进早餐的吗?今天咋就没我份儿了?”   “给秦晗的。”   “青哥!你偏心!你现在太偏心了!!!”   “你是小姑娘?”   张郁青把钱包丢过去,“自己买着吃去。”   罗什锦麻溜把钱包装起来,眼睛还直勾勾盯在粥锅上,还咽了口水:“这粥看着就大补......”   “买早餐去吧,给我带一份。”张郁青直接把人推出了门。   罗什锦出门不久,店门前突然停了一辆白色的车,和杜织的车子型号一样,不过车牌号不同,张郁青起初并没留意,因为不会是他的顾客。   这三天秦晗放端午节假期,他没安排什么工作,想着多陪陪她。   但车上下来的女人,身影实在太过熟悉。   张郁青靠在厨房墙边,隐约能听见店外面的声音   秦母站在车边,局促地整理着裙装,然后用不安的目光看向秦父:“安知,我这样看着怎么样,小张会不会还生我的气,他会不会把我赶出来?”   她真的很慌张,走去后备箱拿礼盒的时候,甚至同手同脚地迈了几步。   秦母不咄咄逼人时,其实和秦晗很像。   张郁青挑着眉梢,无声地笑了笑,他听见秦父说:“你这个打扮会不会被赶出来我不知道,但你管那么帅的年轻人叫‘小张’,真的有可能会被赶出来,那可是咱们小晗心中的男神。”   “那怎么办?我叫什么?我也叫男神吗?”   秦父开了个玩笑:“你的男神不应该是我吗?”   这回张郁青是真的笑岀声音,大步走过去,主动拉开门和秦父秦母打招呼:“叔叔阿姨,端午安康。”   张郁青突然出来,秦母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礼盒往张郁青手里塞:“安、安康安康,那个......我们来看看你,给你买了些东西。”   “阿姨,太客气了。”   张郁青礼貌又落落大方,“没有这样的道理,应该是我做为秦晗的男朋友,提着礼物去拜访你们的。”   秦父笑着,熟稔地说:“郁青啊,快收下吧,你阿姨今天3点多就醒了,就怕你不让她进门。”   秦母仍然很不安,她看向张郁青:“我......”   张郁青做了个请的手势:“叔叔阿姨,进来坐。”   时间还算早,连北北都还睡着,张郁青店里像是被时光遗漏的小屋,和多年前秦母来时,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进门后,秦母闻到一股甜丝丝的粥香,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秦父笑着说:“你阿姨紧张得早餐都吃不下,想着来找你们一起吃,这会儿倒是知道饿了。小晗呢?不会还在懒床吧?”   张郁青笑了笑:“还在睡,她有些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别是感冒了吧?热伤风?”秦母问着。   张郁青轻咳了一声:“是每个月都会有的不舒服。”   他盛了两碗粥分别给秦父和秦母,又给罗什锦打了电话,叫他多买些早餐回来。   “北北,进来。”   张郁青把北北关到了纹身室,他还记得小姑娘以前说,她妈妈有些狗毛过敏。   因为知道秦母狗毛过敏,他把北北引开。   因为秦晗在经期,煮了补血的粥。   提起秦晗,他满眼温柔宠溺。   哪怕曾经秦母伤害过他,他也从来没有过失礼的行为。   张郁青的温柔,刻在骨子里,也都被秦母秦父看在眼里。   秦母喝了一口粥,眼眶慢慢红了:“郁青啊,以前是阿姨做得不对,说了那么过分的话,阿姨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们的感情不要被阿姨影响......”   “不会。”   张郁青笑笑,“阿姨,过去的事我早已经忘了。”   “青哥!我买了好多早餐!”   罗什锦大着嗓门推开后门,他拎着一大堆油条油饼小笼包,费力地从门缝里挤进来,“怎么的?给人家秦晗煮了一早晨大补粥,人家不乐意喝啊?还让我买这么多?早说了我想喝粥你还不让......”   看见秦父秦母,罗什锦还问呢:“顾客啊?这么早就来客人了?”   张郁青笑着介绍:“这是秦晗的爸妈,这是我朋友,罗什锦。”   “哦,罗什锦啊,我听说过你,小晗说你的西瓜是帝都市最甜的。”秦父笑着说。   罗什锦怕自己说多话给他青哥丢人,说了几句话赶紧去后街看水果摊去了。   他走后,秦母嘴里还含着粥,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是不是给小晗煮的啊?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喝啊?”   张郁青说:“不用担心,煮了很多。也尝尝油条吧,遥南斜街的油条做得不错。”   “让你破费了,本来该我们请客的。”   秦父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嗯,就是这个味道,我上学时候,也来吃过,还来过你们这边的旧书市场。”   秦晗睡醒起床,才看见手机里的信息,是妈妈发来的:   【宝贝,我们出发来找你们了。】   【妈妈好紧张,希望你的男朋友没有在生妈妈的气了。】   【一会儿我们一起吃早餐吧,爸爸妈妈请客。】   妈妈现在和以前大不相同,也许爸爸最初爱上的就是这样的妈妈,一个可爱的女人。   连着三条信息,彻底唤醒了秦晗的记忆。   妈妈确实在她放假的第一天打过电话,说想要来看看张郁青。   这事儿本来是应该昨天和张郁青说的,但昨晚回来肚子疼得厉害,再加上同学会上发生的那些事,她也就给忘了。   妈妈发来信息的时间是早晨8点多,现在已经9点半了......   完了完了!   秦晗急急跑下楼:“张郁青,我忘记和你说......”   她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短袖,边跑边喊着,话都没说完,看见楼下的景象,她整个人愣在二楼的楼梯上。   阳光明媚地从窗口照进来,床旁的桌边坐了爸爸妈妈,还有丹丹和张郁青。   丹丹在写她的作业,歪歪扭扭的数字被她画得很大。   爸爸妈妈面前各放了一个已经喝空了的粥碗,牛皮纸上还摊着吃剩的几根油条。   爸爸妈妈脸上都是露着笑容的,张郁青也是笑着的,他们一同看向秦晗。   张郁青起身:“别跑了小姑娘,早晨查了一下,这个时候不能剧烈运动。”   “......哦,好的。”   秦晗很茫然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爸妈妈,我、我去洗个漱。”   想到自己现在的打扮和凌乱的头发,秦晗脸红了,换身就往楼上走。   但从心里,她是高兴的。   秦父秦母在张郁青店里坐了半个上午,然后提出去看看张郁青奶奶,秦父说:“不知道老人家有没有精力,我们一起去饭店吃个午饭?叔叔请客。”   “叔,这次我来,毕竟我是秦晗的新男朋友,给我个展示机会?”张郁青笑着说。   到张奶奶家时,张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的腿不好,夏天坐在轮椅里也还是要在腿上搭一层薄薄的毯子。   老太太沐浴在阳光底下,老花镜挂在胸前,下耷的眼皮把眼睛压成细细的一条缝,但眼睛是弯着的,看上去很慈祥。   院子里很整洁,玻璃锃亮,还有花盆里长得旺盛的一盆葱。   听到门口的动静,老太太看过来:“我早晨起来呀,掐指一算,就知道今天有贵客上门。”   秦父秦母跟着张郁青进门,坐在一起聊天,秦晗悄悄扯了扯张郁青的衣服,后知后觉地问:“张郁青,我总觉得我们好像要结婚了?”   张郁青笑出声:“这么心急想要嫁给我?”   午饭就在遥南街的一家饭馆,地道的帝都市菜,很朴素但味道不错。   吃过午饭回来,张郁青把奶奶从车上抱下来,丹丹也在车上睡着了,他说先把丹丹送回店里让罗什锦照顾,再过来。   奶奶已经滑着轮椅进了院子,院子里只有秦晗和秦父秦母,老太太看了眼门外,见张郁青还没回来,神色有些郑重地戴上老花镜摸出一个本子。   很老旧的牛皮纸本,土黄色的本页已经有些卷起毛边,看起来是老人时常翻动。   张奶奶苍老的手抚过牛皮纸页面:“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孙子没有别人富有,其实他是个有能力的孩子,是我这个老太太,还有丹丹拖累了他,都怪我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家里担子不一点都抗起来,把这个破破烂烂的家丢给了我的孙子。”   在秦父秦母和秦晗的视线里,老太太苦笑了一声:“人家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无忧无虑长大的,连卖水果家的罗什锦,都是个无忧无虑的宝儿。我们青青啊,他却早早就是家长了。”   奶奶的牛皮纸本很厚,记录着张郁青这么多年来的所有收入。   从初中的第一笔兼职开始,每一笔他赚来的钱,都被老人用苍老却又坚定的笔迹记录在牛皮纸上。   一笔一笔,汇聚成庞大的数额。   张奶奶叹息着,摘掉眼镜,抹了抹泛红的眼眶:“我孙子真的不是一个差劲的孩子,他是很懂事的,很有能力的,我想过至少让他上完大学,他上大学之后也赚了好多钱,如果不是我那年腿受伤......”   那时候张郁青有多少兼职呢?   从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开始,他白天在补课机构兼职老师,上午四节课,下午也是四节课,每节课时长1小时,每天光是上课就是8个小时。   午休的时间要去楼下的小饭馆帮忙收银,1个小时。   晚上在美术教室里做模特,基本上是3个小时。   回到家里要照顾已经年事高的奶奶,要照顾什么都不懂的丹丹,还接了翻译英文材料的兼职,睡前翻译1个小时。   第二天3点起床,同时兼职送牛奶和送报纸两种兼职,3个小时。   这是张郁青高考之后的暑假的每一天,刮风下雨极端天气也从来没有停歇过。   那时候奶奶是满怀希望的,都传说遥南斜街要拆迁,尽管老人舍不得住了很多年的院子,也舍不得一群老街坊和这条街道。   但她还是暗暗希望:拆迁吧,拆迁了她的孙子就可以和别人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后来拆迁的地域名单公布了,没有遥南斜街。   老人又想,没关系,她还能再干几年,起码能让他的孙子大学毕业。   师范大学可是好学校,毕业了能赚好多钱,孙子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但结果还是让老人失望了。   她的腿瘫痪了,连生活自理都不能,丹丹又查出是唐诗综合征,家里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张郁青身上。   那天老人在医院病房里偷偷抹眼泪,张郁青背着书包进来,戳了戳被子里,若无其事地笑着:“老太太,偷摸哭呢?这么脆弱啊?”   奶奶去打他:“放屁,我这不是担心你毕不了业么。”   张郁青轻松地耸了耸肩:“不用担心,我退学了。”   他说,我不上大学也能有出息,你就好好养身体,活个百岁,等着抱曾孙子。   那天应该算是大事了,可是张郁青说得很从容,没有丝毫委屈的情绪。   就好像这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是个事儿,是否读完大学这样的选择也好像很普通很平常。   就像他小时候扬着小脸坐在桌边,老太太做了手擀面,问他:“青青啊,你想吃什么卤?肉丝还是鸡蛋西红柿?”   张郁青会说:“肉丝呗,有肉谁吃鸡蛋。”   老太太就会一边笑一边骂他是个馋猫。   可其实退学的选择怎么会像选择面条卤那么平常呢?   他只不过是长大了,心思更深沉了,不会把失望或者委屈或者为难表现出来给人看了。   他总是笑着的,就让人有种错觉,好像他张郁青做什么都从容。   但其实不是的,他那时候,也不过才19岁。   张奶奶擦着眼角:“那时候我的医药费加上丹丹的医药费,一个月要上万块,青青都默默抗下来了,从未表露情绪。但是3、4年前的冬天,他不开心,我知道是为什么,我的孙子长大了,他有喜欢的人了,而他的感情并不顺利......”   那年过年,张郁青罕见地盯着饺子愣神。   窗外是漫天烟火,电视里响着喜庆的音乐,央视主持人抑扬顿挫又欢快地倒计时,在这种热闹的时刻,他反而皱了皱眉。   他不开心。   奶奶去摸张郁青的手:“我的孙子怎么了?怎么不开心?”   张郁青成熟得早,已经将近20年都没跟家人撒娇过了。   但那天他抱住奶奶,声音隐忍着哽咽,叫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的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他只不过是因为爱我们,才不能变成富有的人,我的孙子,他不是没有能力,他喜欢谁都是配的,希望你们多看看他,他真的是个优秀的年轻人。”   秦母早已经哭得不行了,她蹲在张奶奶面前,后来干脆半跪下去。   她紧紧攥住老人的手,也去抚摸那本账本:“阿姨,以前是我做错了,是我眼界狭隘心胸狭窄,自私又无知。我们知道郁青优秀,我们以后会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对郁青的,请您一定要放心。”   秦父也捏着眉心,压抑着情绪:“还希望你不要嫌弃我们才好,早年的事情怪我们。我们家小晗也没有多么成熟,我们这样的一家人,还请张阿姨多多担待。”   张郁青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一进门就看见秦晗站在院子里,哭得眼眶通红,不住地用手抹着眼泪。   他看见奶奶腿上摊开的记账本,无奈地笑了笑:“老太太,又给我加戏呢?看把我们小姑娘都惹哭了。”   听见他的声音,秦晗才转过头去。   张郁青站在正午明晃晃的阳光下面,身后是遥南斜街陈旧的街道,她眼里噙满的泪水给他披上一层模糊的毛边。   秦晗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想说很多,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叫了他一声:“张郁青。”   张郁青张开双臂:“来。”   她扑进张郁青的怀抱里,把眼泪都蹭在他胸口,紧紧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很多年前,小姑娘也做过这样的举动。   那天她突然到他的店里,看见他在给奶奶清洗粘了排泄物的衣物,就是像这样哭的。   张郁青那时告诉她:   是我想要这样的生活,我想扛起我的家庭,是我想,明白吗小姑娘,我没什么好委屈的。   可是他真的不觉得委屈吗?   他也委屈过。   他想拥抱的人被他亲手推开时,他真的很委屈。   但现在,都过去了。   张郁青拥着秦晗,揉了揉她的发顶,又俯下身,温柔地吻掉她的眼泪:“乖,不哭了,哭什么呢?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   他做完这一切,才想起院子里不止他们两个人在。   抬眸,果然看见三个长辈都看着他。   张郁青难得不好意思,把小姑娘护在怀里,笑着说:“忘了你们在,举动轻浮了,见笑。”   后来老太太拉着秦母和秦晗看相册时,秦父在门外抽烟,张郁青出来单独和秦父聊天。   男人总是更懂男人,秦父对张郁青格外欣赏。   秦父拍了拍张郁青的肩膀:“这些年,辛苦了。我为我妻子以前的行为给你道歉,也怪我,在那个时候离开了家庭......”   张郁青笑着,大方承认:“那时候我确实在经济上没有现在稳定,让阿姨担心也是我的不足。”   “年轻人,你很谦逊,很好。”   秦父深深看了张郁青一眼,问,“抽烟吗?”   “不抽。”   秦父长长叹了一声:“郁青啊,我很佩服你。我如果有你这么有担当,也许那时候我们都不会离魂,离婚这件事也是因为我抱了些想要短暂逃避的心理,我不如你,不如你有担当。”   他很惆怅地吐出一口烟,“结果让你和小晗因为我们离婚这件事成了牺牲者,真的很抱歉。”   “都过去了,不说这些。”   “也是,说说眼下吧。”   秦父忽然又笑了,“我还真就有一件眼下的事情想要麻烦你的。”   “您说。”   “夏天暑假的时候,我和小晗的妈妈想要复婚,婚礼都赶在一起我可能没有那么有精力筹备,你们两个年轻,愿不愿意给我们这两个老家伙让让路?”   “你们先,我还没准备好,房子暑假才刚能来,还要装修和散甲醛,明年办婚礼应该差不多。”   张郁青像是想起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微微扬起眉梢,“而且,我还没向小姑娘求婚呢。”   “你还买了房子?”秦父相当诧异。   “嗯,在她学校附近。”   “该不会是尚羽嘉苑的房子吧?”   “是。”   秦父按灭烟头:“那里的房子价格很高,你......全款?”   “是。”   秦父想了几秒:“年轻人,叔叔想要送你有一件礼物,你一定不要推辞。”   秦父决定在张郁青买的房子旁边再买一间送给丹丹和奶奶,让小两口和丹丹、奶奶做邻居。   张郁青起初不同意,但秦父说,他和秦母过两年也会搬过去,而且秦父态度很强势,这是我们的一些心意,一家人不要推辞来推辞去的,这样感情会淡的。   秦父秦母走时,秦晗没跟着走,依然留在了遥南斜街。   对于房子什么的,秦晗毫不知情。   罗什锦觉得他青哥都已经见家长了,肯定离好事也不远了,于是给他青哥发了微信,把精挑细选珍藏多年的两部小片发给了张郁青。   信息发过来时,张郁青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   秦晗趴在床上叫他:“张郁青,罗什锦给你发了信息。”   “看看他说了什么。”   “我可以看吗?”   “随便看。”   卧室里只开着台灯,她晃悠着小腿趴在床上看着信息。   是一个链接,干脆点了进去。   网络明明很好,却还是加载了很久,秦晗有些纳闷,等画面终于出来,她整个人都懵了。   一个身材非常火辣的女人出现在屏幕里,扭动着跳舞,然后男人凑过来,两人开始疯狂脱衣服。   这种场面似曾相识,那年初遇张郁青,她就在下雨的屋檐下看见过这样的电影。   记忆里的声音和现实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张郁青擦着头发问:“需要我帮你关掉?”   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的语气里,调侃的意味更浓些。   秦晗觉得自己不能多年后还像以前那么怂,当即硬着头皮顶了一句:“关什么,学习学习呗!” 70.正文完永远记得那年盛夏   帝都这一年的夏天不算炎热,和秦晗认识张郁青那年比凉爽了许多,他们却还是凑在一起就吃井水冰镇过的凉西瓜,喝那家老奶奶做的冰镇乌梅汁。   好像不做这些事,夏天就过得不算完整。   秦晗的爸妈在暑假办了一场婚礼,婚礼在郊区的一家有草坪的酒店,只邀请了至亲和三五好友。   丹丹是小花童,穿了粉色裙子,帮秦父递了戒指。   婚礼过后秦父秦母去度蜜月,回来时还给丹丹和张郁青的奶奶买了礼物。   张奶奶坐在轮椅上,带着些老年人特有的内敛羞意。   她戴了老花镜,苍老的手反复摩挲秦母送给她的珍珠项链:“这珍珠真漂亮,还是粉色的,好看。我要是再年轻几岁就好了,现在老得牙都少了一颗,戴上不知道好不好看。”   秦母说:“我给您戴上吧,一定好看的。”   秦母把珍珠项链给张奶奶戴上,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秦晗的姥姥姥爷还没去世的时候。   她眼眶红了红,掩饰着垂下头去。   张奶奶笑着:“有那么丑吗?都把你丑哭了?”   “不是不是,对不起阿姨,我是想起了我妈。”秦母说。   张奶奶像所有母亲那样,温柔地摸了摸秦母的头发:“你妈妈一定是个美人儿,生了这么美又善良的女儿。”   “我不善良,如果不是因为我,郁青和小晗早就......”   “不要介怀啦,好事才多磨呢。”张奶奶说。   大概是因为张奶奶身上的某些特质很像秦晗的姥姥,秦母常常会去遥南斜街。   有时候会带她店里的甜品,有时候会教老太太玩手机游戏。   有一次秦母在张奶奶家和老太太一起玩消星星,秦父站在门外抽烟。   张郁青开车接了秦晗下班,刚把车子停到门口,看见秦父侧对他们,他看向室内的目光很温柔很温柔。   张郁青摇下车窗,调侃着:“准岳父看什么呢?”   秦父一本正经:“当然是看你准岳母啊,我的准女婿回来啦,辛苦你接小晗。”   “不辛苦。”   秦晗总是在这个时候羞红脸,又不知道该说谁好。   这两个男人更像忘年交,总是很聊得来的样子。   张奶奶在秦母的影响下,又多了新的爱好,渐渐喜欢上了研究点心。   再到冬天时,她已经能戴着老花镜独立烤出面包和饼干了,成了遥南斜街有名的时髦老太太。   烤箱是老太太主动让张郁青给买的:“青青,你说你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是不是应该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烤箱?”   张郁青笑着:“必须应该。”   圣诞节那天,所有人都收到了张奶奶的信息,约他们去小院里吃披萨。   那几天下了很大的雪,老太太摇头晃脑地说:“好啊好啊,瑞雪兆丰年呢。”   李楠就在一旁吃着披萨附和:“是啊是啊,瑞雪兆丰年!”   其实他懂个屁的瑞雪兆丰年,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   罗什锦翻着白眼:“李楠,你变了。你现在是一个会拍马屁的李楠了,为了吃披萨你居然出卖自己的灵魂,你现在和太监有什么区别?”   “那还是有的。”   李楠撩了一下新买的梨花卷发,“我还有鸡儿啊。”   “你有个屁。”罗什锦竖起小指头。   “嘿!上回尿尿没比过?我还比你大呢!”   大概是因为这俩人说话太过于不雅,又坐得离秦晗很近,张郁青瞥过去:“吃东西堵不住你们嘴?”   两个傻子终于闭嘴了。   丹丹穿了一身红色的毛衣裙,很像圣诞小妹妹。   她还在学校学会了英文版的圣诞歌《JingleBells》,站在屋子中央,给大家表演。   “金钩刀子,金钩刀子,金钩呕泽喂......”   罗什锦有点感冒,笑得大鼻涕泡都出来了:“丹啊,让你唱得都有点像民歌,你什锦哥哥英语再差,也不能说你这唱得没毛病了哈哈哈。”   “唱得好!没毛病!”   李楠啪啪鼓掌,得到了罗什锦的超级白眼。   北北戴着狗狗的那种尖顶圣诞帽,在一旁吃奶奶给它煮的牛肉,时不时“汪汪”两声。   因为丹丹在屋子中央,大家又都是笑着的,北北也撒欢地跑到秦母身旁。   张郁青轻声呵斥它:“北北,过来。”   秦母赶紧摆摆手:“准女婿,不用赶北北,我今天是吃了脱敏药来的,不会过敏的。”   那天晚上秦父拿了张郁青的吉他,说要给大家弹唱一曲。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和地笑着说:“我好久没弹了,手生,凑合听吧。”   秦父弹了一首《怀念青春》,没什么技巧地轻声唱着:   “怀念啊我们的青春啊,回忆在记忆里生根发芽......”   屋子里面暖气烧得太热,秦晗站到院子里去透气。   外面还下着小雪,张郁青从背后拥住她:“小姑娘,也不怕着凉?”   “张郁青。”   “嗯?”   秦晗吃饭时喝了一些红酒,两颊粉红,她转头去看他,一双眸子映着新雪和晚灯,璀璨明亮。   张郁青没忍住,直接把人推到旁边的墙上,吻了上去。   吻过之后,他才问:“刚才叫我什么事?”   小姑娘唇色红润着,有些懊恼,“我都忘了我要说什么了......”   张郁青笑得毫无歉意:“我的错我的错,刚才没忍住。”   秦晗想了一会儿,才说:“刚才爸爸弹吉他时,我看见奶奶擦眼角了。”   “想她儿子了,或者是想起我爷爷了。”   “妈妈也很伤感,可能是想起我姥姥和姥爷了吧。”   秦晗靠在张郁青怀里,呵着白雾,“你说,我们老了或者年纪大了,会不会也有很多要怀念的,怀念我们的青春什么的?”   张郁青说:“老了不会,你不在身边才会。”   “什么意思?”   有雪落在秦晗鼻尖,马上在肌肤上融成一小滴水痕,被张郁青用指尖温柔地拂掉。   他说:“因为你就是我的全部青春。”   那天大家玩到很晚,张郁青说,最近在忙一些事情也没什么能出去的机会,等再到暑假,找个时间开车出去玩,带着奶奶和丹丹。   秦晗不知道张郁青说的“一些事情”是装修房子,对于出去玩的提议,她倒是很开心地应着:“好呀好呀。”   她没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   不止李楠和罗什锦,连秦父秦母和张奶奶都互相对了个眼神。   因为觉得张郁青这么多年都没出去旅行过,秦晗把夏天的旅行计划看得格外重要。   寒假过去后,秦晗开始一边紧张工作,一边期盼暑假。   这样快乐的期盼她曾经有过的,还是刚上大学那会儿,她每周都是用这样雀跃的心情期待周末的。   经过商议,在秦晗放暑假前夕,张郁青确定了去旅行的地点。   因为带着老人,他们不能走得太远,决定开车往东北方向去,那边有北方最大的国家森林公园。   “森林公园里有什么?”临出发前,张奶奶问。   罗什锦举着手机,边看某度词条边说:“有草原啊,有白桦林和松林,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花,能烤全羊,我瞅瞅袄,哎呦,这还是天然氧吧呢,空气好!”   “还有天然的山泉水!”   李楠忽闪着他的假睫毛,“回头咱带几个水桶去吧,接点泉水回来。”   张奶奶对这个地点很满意,把珍珠项链翻出来戴上了,准备好要出发。   秦晗问张郁青:“你怎么想到这里的?”   “一个顾客介绍的。”   张郁青趁着没人注意,吻了吻她的耳廓,“听说过木兰围场么?”   秦晗就坐在张郁青身边,他的气息靠近时,她不受控制地想起前些天的夜晚。   已经又是一个夏天了,罗什锦买了一箱南方水果说是要庆祝李楠和秦晗工作一年,那天秦晗他们都喝了些小酒,她有些腿软,是被张郁青抱回卧室的。   洗澡时,张郁青靠在浴室门外,透过蒸腾的水汽能看见他朦胧的身影。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需要我帮忙吗?”   秦晗站在花洒的水流下,轻轻摇头:“不用的。”   她从浴室出来时,张郁青已经在楼下洗过澡了,手里拿着一本书。   秦晗凑过去:“你在看什么呀?”   “《木心诗选》。”   书被张郁青放到一旁,他揽着秦晗的腰,两人一起倒在床上,他在她耳边背了几句木心的诗。   是那首《我纷纷的情.欲》。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十分细小的颗粒,摩挲过她的耳蜗,把那些沉在气息里的情绪传递给她。   秦晗那些沉寂在身体里面的酒精,轰隆一下全部点燃,近乎爆炸。   后来那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到了床下,也不知道张郁青是在进行到哪个节点时把台灯开成了昏暗的模式。   她只记得,张郁青躺在床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和她对视。   他的一只手枕在后脑勺下面,用稍显哑声的嗓子问她:“要不要上来试试?”   出发去森林公园那天,一共开了两辆车。   张郁青的车上坐着秦晗,还有丹丹和奶奶;秦父车上坐着秦母,以及罗什锦和李楠。   一众人开车到目的地时,已是黄昏初显,远处的山影和树影模糊在一起,华灯初上,照亮着一小片一小片朦朦胧胧的植被。   空气是清甜的,秦晗趴在半敞的车窗上,深深呼吸:“张郁青,这里的空气真好。”   张郁青眸中带笑:“回去我打算换个牌匾。”   “换什么?‘氧’不是很好听么?”秦晗偏头问他,傍晚的林风吹散了她的发丝,女孩子身上的甜香随风而来。   张郁青说:“那就加个字,甜氧。”   到了订好的酒店天色黑下来,酒店订的是套间,这样方便照顾丹丹和奶奶。   秦晗还在自己卧室里收拾行李时,没留意张郁青他们什么时候全部都不见了,等她回过神,套间里已经寂静无声。   “张郁青?”   秦晗唤了一声,没人应答。   她忽然有些慌神。   会不会是奶奶出什么问题了?   毕竟一路开车过来也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程,老人身体会不会扛不住?   秦晗急着往出跑,发现所有卧室都是开着门的,除了奶奶那间。   “奶奶!张郁青!”   她甚至脑海里闪现出一些想象的可怕画面:   张奶奶难受地躺在床上,张郁青他们围在一旁,焦急地拨了急救电话。   秦晗慌乱地推开门,却只看见张郁青一个人坐在奶奶那间卧室的床上。   卧室是奶白色调的陈设,他静静坐在床边,敞开着腿,看向她。   张郁青眼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深情,显得他整个人沉默又迷人。   他伸出手:“小姑娘,过来。”   秦晗走过去:“他们人呢?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奶奶身体不舒服。”   “没有,他们先去订饭店了,让我留下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秦晗不解地问。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求婚什么的,也从来没期待过什么惊喜,她是个不够浪漫的姑娘。   以前谢盈问过她,什么时候张郁青会跟她求婚,秦晗摇摇头,说,他什么时候问我,我就什么时候嫁给他,不用求婚的。   张郁青把秦晗抱在腿上,把手摊开,掌心里是两枚钥匙。   一枚车钥匙,一枚房钥匙。   “小姑娘,你跟着我,我就希望你永远无忧无虑。”   张郁青吻了吻秦晗的鼻尖,轻描淡写地把两把钥匙交到秦晗手里。   罗什锦和李楠带着人先出去,大概是希望张郁青能来个浪漫的求婚,也希望他说一些漂亮的话。   他独自坐在这间卧室里想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要先把这些交到秦晗手里,他才能安心。   张郁青比秦晗更早尝过生活的疾苦了,他希望他的小姑娘一辈子尝不到。   所以他想要把他能拥有的都送给她,包括他的爱、他对生活所有不死的热情。   把两把钥匙交到秦晗手里,张郁青才笑着问:“房子和车都准备好了,应该也算是有娶你的资格了。”   秦晗盯着手里的钥匙,有些发怔。   愣了好久,听见张郁青忽然说:“忘了,还有这个。”   他把一条闪亮的钻石链子从裤兜里摸出来,放在秦晗手里:“怕你上班不能戴戒指,脚链喜欢吗?”   秦晗吸了吸鼻子:“......那我就不能显摆了。”   张郁青都被她逗笑了,他吻着秦晗唇,问她:“小姑娘,想在什么季节当我的新娘?”   秦晗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抱住张郁青的脖子,把眼泪往他肩上蹭:“什么季节都行。”   “选一个。”   “夏天吧,我喜欢夏天。”   秦晗永远记得那年盛夏,17岁的她,无意间闯入遥南斜街古朴的街道。   西瓜碎裂清脆得心口震荡,她遇见了一个如清风温柔的少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就写到这里,我需要休息几天,番外大概要下周再更了,写完我会一起都放上来。   下本开《驻我心间》。   感谢大家一路陪着我,从20年底跨年到21年初,讲完这个故事。鞠躬。 71、番外1   番外1   这是很平常的一个雨天, 雨水拍打在关着的玻璃窗上,留下斑驳的湿痕,模糊了窗外老旧的街道。   遥南斜街有些泥泞的街道, 隔着窗子都能闻到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香。   窗边的桌子上摆了一盘切开的西瓜,清甜的果香也混合在空气里。   西瓜甜得很, 又没有籽,是罗什锦今年新上来的品种。   罗什锦家这两天在刷房子, 用他的话说, 就是他爸总觉得他这两年就能找到对象, 怕结婚时候房子不够整洁大气人家姑娘嫌弃,非要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把房子重新刮个大白。   秦晗记得那天罗什锦说完, 摇头晃脑地干掉了大半杯梅子酒, 仰天长叹:“也不知道我的对象在哪儿,良涕南寻啊!”   一群人没反应过来罗什锦说的是什么,只有张郁青, 淡着笑说罗什锦:“你说的那个字, 应该是‘良娣’。”   罗什锦瞪大眼睛:“啊?不是鼻涕的涕吗?”   后来张郁青端着酒杯,给罗什锦科普,说他如果遇见个姑娘管人家叫“良娣”, 姑娘肯定不跟他。   因为“良娣”是古代时候太子的妾,上面还有妃的。   罗什锦拍着胸脯:“我靠,幸好青哥说了, 不然我他妈不得孤独终老啊?好险好险,我可不是那种有了媳妇还惦记找小三的狗男人。”   想到这儿,秦晗笑了一声。   张郁青和李楠都去罗什锦家里帮忙了,连同北北都被带走,店里只剩下秦晗和丹丹, 在这个雨天里百无聊赖。   本来秦晗也是想要跟着的,但张郁青说了,罗什锦家里工具丢得到处都是,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容易受伤。   秦晗有那么一点不服:“我哪有那么脆弱?”   张郁青就凑过来吻她:“小姑娘,乖点,正在家看店,我一会儿就回来。”   丹丹看上去也很无聊,伸手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西瓜的尖尖,甜得鼓着腮发出一声叹息。   秦晗托着腮问她:“丹丹,秦晗姐姐给你弹琴听好不好?”   丹丹15岁了,面相还是小孩的样子,圆圆的脸,圆圆的鼻尖。   据说全世界的唐诗综合征宝宝都长得很像胞胎,秦晗在美国也见过唐宝宝,确实很像,都是那么憨厚可爱。   听到秦晗的话,丹丹放下西瓜,向着秦晗投来懵懂的目光。   她掰着指尖,手指像细嫩的迷你胡萝卜,边掰手指边喃喃自语:“在学校,是小七老师,在家,是嫂子......丹丹现在在家里,是嫂子。”   丹丹还是发不准“秦”和“七”的读音。   不过,推敲过后,丹丹很不赞同地摇摇头,指着秦晗用肯定的语气说:“丹丹在家,你是嫂子,不是七晗姐姐。”   叫嫂子这事儿,是张郁青教的。   秦晗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教的,只是上周她进门,丹丹也是这样掰了半天手指头然后突然抬头,对着她糯糯地叫了一声,嫂子。   那天秦晗的脸皮瞬间烧红,今天也是一样。   她都已经24岁了,随随便便就脸红,岂不是很幼稚?   秦晗抚着耳垂,强撑着羞赧,目光像是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店里的几样陈设,问:“丹丹知道嫂子是什么意思吗?”   丹丹目光放空地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片刻之后,她又肯定地点头:“哥哥说,嫂子是哥哥很爱很爱的人。”   很爱很爱的人。   秦晗撑不住了,感觉自己连脖子都发烫,干脆旧事重提,有意略过一些让她含羞的事情:“丹丹要不要听琴?”   “要。”   得到这声回答,秦晗才得以逃脱,起身往楼上走。   店里有一台电子琴,是张郁青去年冬天买的。   那段时间丹丹有些暴躁,总是在发脾气,学校的老师说丹丹喜欢音乐,听见乐器声会平静很多。   以前丹丹小的时候,张郁青还能乱拨琴弦弹着吉他糊弄她。   现在她毕竟是长大了的,心智虽然仍然幼稚,也在学校上了不少音乐课,他再乱拨也没什么用。   那时候张郁青想买个音响,后来秦晗说,买电子琴吧,我给丹丹弹琴听。   人工弹出来的琴声,毕竟比音响要多一些情感在,这才有了这架电子琴。   这是丹丹最后一个稍微自由些的暑假了,秦晗边往楼上走边想。   这两年,秦父和师范大学合作的助残项目已经顺利启动。   秦晗所在的特殊教育学校因为和师大也有合作,得到了试运行的资格,丹丹的老师找过张郁青,问他愿不愿意丹丹参加。   秦父的项目是一种残障儿童的职业培训,能够针对不同类型的孩子做简单的职业辅导,然后把孩子们招纳进特别设置的工作场所,让他们能在毕业后有工作。   很多智力落后的残障儿童是不能高考的,也不能读大学不能就业,国外有一个工厂,培训他们做简单的折纸盒工作,给他们开工资,秦父的项目就是参照了这种模式。   张郁青问过丹丹:“丹丹想去么?”   丹丹被张郁青教育得很好,她懂得钱的概念,也懂得赚钱的概念。   丹丹点头:“丹丹想!”   张郁青告诉她,会很辛苦很累,但丹丹仍然想要去,他也就随她了。   他说什么时候如果丹丹不想去了,再退出来也没关系。   他是那样的人,无论他自己在生活中有多大的压力,也绝对不会给他想保护的人任何紧迫感。   秦晗想,张郁青不止是她的避风港,也是奶奶和丹丹的。   电子琴放在二楼的储物间,那张普拉提床还在,电子琴就套着保护袋放在床上。   秦晗还记得她第一次见这张床,还以为张郁青是个变态。   想到这儿,她径自笑了一声。   把电子琴的保护袋摘掉时,秦晗无意间碰到旁边的一摞素描纸,素描纸散落下来几张。她蹲下去捡,本来以为是张郁青的手稿,他有很多很多手稿,都很漂亮,秦晗见过他很多好看的手稿。   但这个居然不是手稿,是素描画像,还是她的画像。   秦晗蹲在地上,捡起来,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穿过那样的娃娃领衣服。   一连几张都是她的画像,捂着脸害羞的,安静微笑的,居然还有哭着的。   有一张背面,张郁青用铅笔随意划出一行落款时间,飘逸的,显示这几幅画是4年前画的。   算算时间,那时候她大概已经出发去国外做交换生了。   秦晗突然想起之前在咖啡厅遇见的花臂美女,花臂美女说,看到过张郁青画她的画像。那时候她在国外也常常想起他。   好在那些不愉快的时光都过去了。   秦晗抱着电子琴下楼,给丹丹弹她喜欢的曲子,窗外的雨还下着,屋里光线稍显幽幽。   弹了几首之后,丹丹打着呵欠还不忘拍马屁:“嫂子好棒,丹丹喜欢嫂子。”   秦晗怀疑丹丹这个技能是和张郁青学的。   这人最近有些奇怪,总要拿她炫耀,有一次被顾客问道,店面怎么不扩扩,感觉有点小。   当时秦晗还以为张郁青会说什么,没想到他笑着回答,别看店小,也是有老板娘的。   他那笑容里,怎么看怎么有些不算明显的小傲娇。   惹得秦晗把脸埋在他背后,不好意思见人。   弹到克莱德曼的《秋日私语》,店里来了一位顾客。   是个看上去很优雅的女人,年纪应该比秦晗略大一点,戴着菱形的大耳环。   女人在门口收了雨伞,问:“可以先借坐一会儿,躲躲雨吗?”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得更大了,透过窗子,隐约能看见遥南不平整的街面,被雨水砸着溅起小泥点。   秦晗笑着说,进来吧。   女人把雨伞立在门口的墙边,然后走过来,丹丹懂事地坐到秦晗身边,女人就坐在她们对面。   她的目光看了一圈店里,惊讶地说:“居然是纹身店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个女人眼里有一种难以隐藏的忧伤,就像山雨欲来,很快,她就在秦晗的琴声里,涓涓落泪。   秦晗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毕竟是陌生人,也不好问人家经历了什么伤心事。   她把抽纸盒推过去,起身给那个女人倒了一杯水,然后随意敲动琴弦,弹出了《Cry on My Shoulder》的旋律。   秦晗知道知道,她对这个世界的很多温柔都来自张郁青。   可能爱一个人,就会变得和他越来越像,连温柔都相似。   女人大概觉得不好意思,擦掉眼泪,挑起一个话题:“这里纹身是你负责吗?我想要纹一个孔明灯,在锁骨下方。”   “纹身师一会儿才回来,你方便等等他么?”   “也好。”   对话结束,秦晗有些走神。   她想起以前在遥南斜街放孔明灯,她握着马克笔,在孔明灯红色的纸面上郑重写下,希望遥南斜街可以拆迁。   那时候她迫切地希望张郁青能够轻松些。   只不过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到底是17岁,还是幼稚了些。   不像张郁青,写了“祝秦晗,无忧无虑”,就很成熟。   如果再放孔明灯,她也要写祝张郁青无忧无虑。   毕竟她现在知道了,张郁青是个好厉害好厉害的人,不需要遥南斜街拆迁,他自己也有能力抗下所有压力,并过得很好。   以前爸爸书房里有一本苏洵的《权书》,秦晗翻看过,只记住里面的一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张郁青就是这样的人吧。   她想着想着,对面坐着的女人突然出声提示,声音很严肃:“弹错了。”   秦晗诧异地抬眼,她刚才确实在走神,有没有弹错自己也不知道。   女人拨弄着耳环笑了笑:“不好意思,职业病,我是钢琴老师。”   雨一直没停,丹丹去楼上睡觉去了,秦晗和那个避雨的女人随便聊起来。   女人告诉秦晗,她叫苏素,刚从国外回来。   秦晗认认真真地介绍自己:“我叫秦晗,秦始皇的那个秦,晗就是日子旁加今口含的晗,天将明的意思。”   阴雨连绵,好适合说起旧时□□。   苏素说自己因为出国进修钢琴,和男朋友分手。   当时她的男朋友是医学研究生,人很好,就是学医太忙总是接不到她的电话,因为是导师眼前的红人,连休息时也总是忙学业上的事情。   大学时期的苏素很听家里的话。   苏素的爸妈都觉得,她要是能找到同样学音乐的男朋友就好了,他们觉得同行业的人在一起才会有更多共同语言,就像他们一样。   苏素那会儿也才大四,不知道爸妈说什么“走的路比你吃的盐都多”这种话,只不过是中年人们的自我感觉良好。   他们走过多少路呢?也不过就是年纪大了些,看过的家庭有那么几对,又加上自己的婚姻感悟,再没什么特别的了。   他们总要叹息着说,你还小,以后你就懂了。   可是他们懂的那么多,不是也有为生活烦恼的时候?   谁能真正避开生活所有波澜呢?   苏素的爸爸妈妈都是做音乐的,婚姻平顺,自然也觉得她找个做音乐的,也能婚姻平顺。   后来苏素才知道的,同样是做音乐的人,也不是个个都婚姻平顺的。   但那时她不懂,把爸妈的话奉为圭臬。   爸妈说她和学医的在一起不会开心,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对他们的感情发展的不安,脑子里盘旋了不少“会不会分手呢”“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只会弹琴不懂医学”“会不会他心里也想着找一个学医的”......   在这些不安和忐忑中,苏素给男朋友打了几个电话,他大概是在实验室里,没接到。   其实她也知道,他是在忙正事,那天吵架她也不过是说了一句气话,她说,我们分手吧!   “他大概也在生气,只说‘随你’。”苏素擦了擦眼泪,露出一双饱含怀念的眼睛。   随后她就出国了。   她出国这件事是赌气,仗着年轻,还以为有很多很多以后和相遇的机会。   “不过后来,听说他在我出国后去相亲了,也许早就结婚了吧。”   苏素在大雨滂沱里叹了一声,又露出一些淡笑,“我想着,用他的名字设计个纹身吧,就要孔明灯图案的吧,后来我在国外,总能梦见元宵节时和他放孔明灯的场景。”   桌边有很多素描纸,苏素随手扯了一张,写下前男友的名字   顾浔。   秦晗盯着“顾浔”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越看越眼熟。   顾浔......   顾浔??!   秦晗瞪大眼睛,顾浔不就是她毕业时候时,妈妈给她介绍的那个医学研究生吗?!   他们还一起吃过饭,一起逛过画展!   ......而且现在,秦晗也是他的微信好友,偶尔还会互相在朋友圈里点个赞。   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的巧合吧?   秦晗愣了一会儿,试探着问:“苏素,你喜欢中世纪油画吗?”   苏素一笑,耳环在脸侧晃动着:“嗯,我很喜欢,你怎么知道的?”   “......随便猜的。”   秦晗找了个借口溜到楼上,给顾浔打了电话。   至少有一年多没和顾浔通话了,都不知道他换没换电话号码。   电话被接通,顾浔的声音响起来:“你好秦晗,我现在在忙,不方便,晚点给你回可以吗?”   秦晗赶紧说:“苏素回国了!她和我在一起!她想纹身,纹你的名字和孔明灯!”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秦晗听见顾浔说:“地址给我。”   “你不是在忙吗?”   “又不忙了,地址给我。”   “......”   秦晗报了地址给顾浔,才下楼。   下楼时苏素问秦晗:“可以用一下你的琴吗?”   “可以的。”   苏素这种专业的钢琴老师,哪怕是电子琴,弹得也比秦晗好一些。   一首《蓝色多瑙河》刚弹完,店门被推开,顾浔穿着一身白大褂进来,脚步匆匆里只是看了秦晗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了。   顾浔直接拉了苏素的手腕:“跟我来一下。”   苏素愣着被顾浔带了出去,然后两人进了顾浔的车子后座。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秦晗笑眯眯地托着腮看向顾浔的车,两人进去车里已经十多分钟了,车窗贴了黑色的膜,倒是什么都看不见,但偶尔,车子会晃动一下。   这种晃动总不会是在打架吧?   那应该,就是和好了吧?   大概20分钟后,顾浔从车里下来。   他看上去和两年前“相亲”时不太一样,居然有种喜上眉梢的感觉。   秦晗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也跟着开心。   她站在门边和顾浔聊天:“恭喜你呀。”   “还要多谢你,改天请你吃饭。”顾浔说。   苏素从车窗里探出头了,口红早就花掉了:“可是我还想纹身的......”   顾浔扭头问秦晗:“纹身师是你男朋友?”   秦晗点点头。   顾浔玩笑着对苏素说:“那别纹了,秦晗的男朋友很帅,像中世纪油画里的那种剑,怕你看完帅哥又想要跟我分手。”   张郁青回来时,正好看见这幅画面。   雨过天晴的,天边挂了一道弯弯的彩虹,他的小姑娘穿了条蓝色吊带连衣裙,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小巧的肩,头发柔顺地散落在肩头。   她笑着,正在和面前的男人说话。   张郁青挑起眉梢,不紧不慢走过去,男人已经上了车把车开走了。   他笑着逗人:“小姑娘,私会啊?”   秦晗闻声扭头,看见张郁青,她兴奋地说:“张郁青,我刚才做了一件好事,你要不要听听看?”   她的快乐像是一只展翅的白鸽,从他心间飞过。   他不得不承认,小姑娘扬起她那张笑颜时,他总有汹涌而来的迷恋和情.欲。   于是张郁青不怎么正经地逗她:“不如说说刚才的男人叫什么?”   “你应该不认识吧,他叫顾浔,是......”   小姑娘卡壳了,一时半会儿像是没找到可形容他们关系的词儿。   顾浔这个名字,张郁青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稍微想想,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   巧得很,也是这种大雨滂沱的天气,秦晗坐在他车子的副驾驶位置,那是她回国之后两人第一次碰面。   小姑娘接了个电话,秦母在电话里说到顾浔,还说了,明天你和他一起吃个饭。   之所以对这种在漫长人生里只出现过一次的名字记忆深刻,大概是因为当时他觉得,那个顾浔是小姑娘已经见过家长的男朋友。   这么想想,居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晗觉得说她和顾浔是因为“相亲”认识的好像不太好,想了想刚要开口,张郁青忽然揽着她的腰吻过来。   他是很温柔的人,在这些事情上也很少有那种侵略性很强的举动,但这个吻和平视是不同的。   秦晗的节节退败不只是在气势和唇齿间,她向后弯着腰,几乎只靠着张郁青揽在她腰上的有力手臂,才没有摔倒。   他越深情时,她的步子越是慢慢向后退,最后靠在楼梯扶手上,被张郁青抱起来,往楼上走。   秦晗俯在张郁青肩上,但她才刚刚得以喘息,他又偏头过来尝噬她的唇。   张郁青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去关卧室门时,还笑着提醒她:“记得小声些。”   丹丹在隔壁卧室睡觉,他们却要做少儿不宜的事情。   秦晗还被他说得耳廓发烫,试探着问:“张郁青,你是吃醋了么?”   “倒也没有。”   “那你......”   张郁青把她放在床上,去解她的扣子:“只是想做。小姑娘,想要么?”   秦晗看着他那双饱含温情的眸子,下意识点头。   等他们从卧室出来,已经两个小时之后。   秦晗换了一身连衣裙,被张郁青抱着下楼,她没什么力气,坐到窗边桌子旁时,也是坐在张郁青腿上的。   张郁青推开一扇窗子,窗外天蓝得像缎子,彩虹的颜色变得很浅,阳光明媚。   雨后的空气湿湿润润,有好闻的泥草香。   秦晗给张郁青讲刚才苏素讲给她的事情,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她还记得替破镜重圆的人开心。   只不过小姑娘说了几句,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大惊失色:“不好了张郁青,我好像做错事了。”   “怎么?”   秦晗虽然被张郁青叫做“老板娘”,却几乎没管过店里的事情,到现在,柜子上面放着那些小支小支的像颜料似的东西,秦晗还是分不清哪个是恢复药膏哪个是纹身用颜料。   只看这一次店,她光顾着办好事,忘了人家苏素是来纹身的,居然放走了送上门纹身的顾客。   “就是,本来苏素想要纹身的......”   秦晗有些懊恼地说,“要是我收了她的定金就好了,有种跑了一单生意的感觉。”   她脸上的可惜都是实实在在的,皱了些眉,嘴也撅起来。   张郁青忽然笑了:“跑就跑了,担心什么。”   顿了顿,他又揉着秦晗的头发说,“怕我没钱娶你?还是怕我养不起你?”   “才不是!”   秦晗想起苏素说的孔明灯样纹身,带这些好奇地问:“你有没有设计过孔明灯样子的纹身?”   “好像有。”   “什么样子的?”   张郁青半眯着眼睛,略略想着,然后随手抽过一张素描纸:“画给你看。”   秦晗是坐在张郁青腿上的,素描纸铺在桌上,他弓着些背部画画时几乎是把她牢牢笼在怀里,胸膛贴着她的背。   其实刚结束过那种运动,她还是有些敏感的,尤其是张郁青的呼吸还浅浅地浮动在她耳畔。   起初,她把注意力放在张郁青的画上面。   但张郁青对于他设计过的图案烂熟于心,没几分钟就勾勒出了大概线条。   也难怪他会成功,他设计的图案确实很美,秦晗的注意力被纸上的画吸引过去:“真美,我都想要把它纹在身上了。”   “可能不行。”   “为什么?”   “给顾客设计的图案,一经销售,就不能再给其他人了。”   “可是我有在网上看见过,有人拿着别人设计的图案去纹身。”   其实这种情况是不被真正的纹身师们认可的,有一些纹身师自身设计水平不够或者是为了赚钱,这样拿着别人纹身设计图来纹的他们也不会拒绝。   但这种一定不算是成熟的纹身师,这样拿了别人设计好的图纹给自己的顾客,一来是不够尊敬原纹身图案设计者,二来,也不够尊敬顾客。   张郁青对于这种做法倒是没评价什么,只说:“这样的做法并不算好。”   秦晗喜欢他这样说话时语气里除了温和和淡笑以外的骄傲,他的原则都隐藏在总是笑笑的神情之下。   她偏头看了张郁青一眼,轻轻去吻他的侧脸。   “再撩,我就不忍了。”张郁青动了动胯。   这是个很适合聊天或者温存的天气,天空澄澈,空气湿润清新。   偶尔有遥南斜街点做生意的老人,推着摊位车走过,在略有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一条条车轮碾压的痕迹,像烤饼干时用的那种压花擀面杖在面饼上的花纹,很可爱。   秦晗有些不好意思地搂着张郁青的脖子,谈起自己多年前的小幼稚,她说:“张郁青,我那时候在孔明灯上写希望遥南斜街拆迁,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成熟啊,是不是还挺希望我快点长大的?”   “没有,只是希望你无忧无虑。”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也是这么希望的。”   “那等下次放孔明灯,我也要写,希望张郁青无忧无虑。”   张郁青突然笑了:“小姑娘,你也无忧无虑,我也无忧无虑,咱们家是不是有点太轻松了?一点心不操?”   连罗什锦都要担心一下水果上价会不会涨呢,她却想要她和张郁青都无忧无虑,听起来确实是贪心了些。   可是面对爱的人,总是忍不住想要贪心的。   更让她脸红的是张郁青用了“咱们家”这三个字来形容他们。哪怕快要到结婚的日子了,秦晗还是不好意思。   她一扬头,语气傲娇:“我就要我们都无忧无虑,你也不许操心那么多。”   “嗯,都听你的。”   雨后初晴的天气很适合这样相拥着聊天,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其实今天张郁青兴致很好,在他们接吻的热情里,也在酣畅淋漓的运动里,秦晗都能感觉到。   “你今天很开心呀?”   张郁青揉着她的头发:“嗯,是有些好事,关于李楠的。”   刚才在罗什锦家帮忙刷房子时,李楠也去了,满脸喜气洋洋。   张郁青没问,罗什锦却是个憋不住的,在一顿威逼利诱里把李楠最近的情史给扒出来了。   李楠从毕业起就在服装设计公司工作,起初只有老板看好他,他的女装癖并不是所有同事都能接受,很多冷嘲热讽和背地里的小绊子小心机他都忍过去了。   这些他不常说,只不过每次在遥南斜街喝多时,红着眼眶诉说里,总能吐露端倪。   张郁青他们确实也常常担心,怕李楠有一天会撑不下去。   但朋友就是这样,担心都藏在心里,总不能替他去过他的人生。   很多风雪,还是要自己去蹚。   朋友能做的,也许只有在他蹚风冒雪之后,在红泥小火炉旁给他温一壶热酒。   李楠公司里有一个女孩,和李楠差不多大。   她从来没歧视过李楠的女装癖好,还在和别人约会时,很害羞地去请教李楠,怎么化妆能让眼睛显得大一些。   后来女孩失恋了,李楠也照顾她,给她买早餐什么的。   这些秦晗是知道的。   她记得李楠某次喝多了,坐在张郁青店外一边逗北北一边醒酒,接了个电话。   罗什锦当时逗他:“怎么的?你有情况啊?我怎么听着电话里是个女孩啊。”   李楠笑了笑:“算是有吧。”   罗什锦当时挺兴奋,摩拳擦掌,搂着李楠的脖子:“说说!快点!够不够兄弟,有情况都不说说说?!”   秦晗那天和张郁青坐在窗边桌旁,正在看一轮满月,听见罗什锦他们的对话,才看过去。   那天月色很美,但李楠脸上的惆怅更让人心疼。   李楠撩起假发,抬头看着月亮:“没什么好说的,是我喜欢人家而已,又不会有结果。”   他笑得有些冷冷清清,一双描画精细的眉眼里都是沉重的情绪。   连罗什锦那么话多,都难得地沉默了,紧紧地揽着李楠的肩,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都会好的,都会好的,李楠,你信我,都会好的。”   李楠用贴钻的美甲戳罗什锦,故作轻松:“一身汗味,别往我身上蹭啊。”   可能他自己都不再奢求,自己能找到一个,不会因为他的爱好而看低他的伴侣。   也不再奢求,有人能够在懂他的同时,爱上他。   那天的事情谁都没提,但也算是大家隐藏在心里的一块心病。   现在张郁青提到好事是关于李楠的,秦晗如有所感,还没听一听到底是什么事已经先开始激动。   她整个人晃了晃,语调上扬:“是李楠的爸妈想通了?还是李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有好的回应了?你快说呀!”   张郁青把手放在她腰上,笑着:“小姑娘,别蹭了,好好聊天我才能快说。”   “讨厌呀!”秦晗不轻不重地拍了张郁青一巴掌。   “不止是有好的回应,两人已经正式交往了。”   张郁青说,李楠公司的那个女孩主动和李楠告白的。   女孩叫陈灵北,是南方姑娘,一口软糯的江南调,圆脸。   说到这儿,秦晗眼睛一亮:“你有照片?”   “李楠微信头像换了,你去看看。”   秦晗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李楠头像上的女孩果然像张郁青说的那样,有很可爱的长相。   据说陈灵北告白时挺霸气,说,“李楠你是南,我是北,咱们本来就很相配,如果你愿意给我化一辈子妆,我就永远跟你在一起”。   罗什锦还笑话李楠,说他告白都让女孩子抢了先机,太不爷们儿。   李楠洋溢着幸福说,你不懂,单身狗。   然后差点被罗什锦掐死。   讲这些时,窗外起了一阵柔和的雨后风,秦晗只穿了一条薄纱连衣裙,下意识往张郁青怀里缩了缩。   刚做过那些事,秦晗总有些敏感。   张郁青手里还拿着铅笔,笔尖在纸上随意地画着。   他的手长得好看,骨胳隆起在冷白的皮肤之下,腕骨凸起,指尖干净又骨节分明。   秦晗看着他在纸上唰唰画了几笔,拇指和食指捏着铅笔,松散又随意。   她想到这只手,在卧室时做了什么忽然整个人都发烫。   张郁青大概是留意到她的体温变化,垂了些视线,笑着问:“小姑娘,想什么呢?”   秦晗摇头,一口否认,没有!   “没有啊?”   听他语气还挺可惜的,秦晗不由地抬眼,偏头去看他。   她坐在张郁青的怀抱里,背脊隔着薄薄的衣料紧贴他的胸膛,和他对视。   秦晗被他看得耳廓发红,卧室昏暗光线里的那些场景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   “你可能什么都没想,我倒是想了很多,要不要我说给你听?”   其实也不用他说,他的某个地方变化很明显。   “我想抱你回卧室,脱掉你的裙子,然后把你压在床上......”   秦晗红着脸用手捂住张郁青的嘴,后面的话被她挡了回去。   但他眸子里萃着笑意,有意逗人,在她挡在唇前的掌心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种事很难说谁先有状态,先绷不住的居然是秦晗,她试探着去吻他,然后红着脸把头埋在张郁青肩上。   张郁青的声音简直是春.药:“想做什么?”   秦晗只是闷着声音:“你知道呀。”   “说说看?”   他这就明显是在逗人了,明明知道,还非要觉得难以启齿的人说说看。   所以秦晗不回答,只对着他的肩,咬了一口。   张郁青笑着把人抱起来,往楼上的卧室走。   秦晗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坏心眼,突然说:“要是丹丹这时候醒了怎么办?”   “啧,小姑娘,你现在很皮啊?”   这一天里,秦晗洗了三次澡,她躺在床上不想动,回头看张郁青时,总觉得他神采飞扬,有种什么没说出口的愉快。   他这个人,总是在笑的,但其实情绪并不太外漏,能这么明显,秦晗想不到会是因为什么。   “真的只有李楠这件事令你开心?”   秦晗懒洋洋地缩在薄被里,只露出眼睛。   她的嗓子有点发哑,声音被罩在被子里变得不算清晰。   不过张郁青听到了,侧身过来吻她:“明天新的牌匾送来。”   “还是‘氧’吗?”   “甜氧。”   秦晗记得“甜氧”这个新牌匾的来由,是他去年夏天去森林公园的路上他说的。   也是那天,张郁青让她选个季节嫁给他。   她还是有些疑惑:“换牌匾这么开心吗?”   张郁青笑着:“我也有好事。”   “什么好事?”   张郁青揉着秦晗的发顶,揉乱了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他说:“下星期就要娶你回家了,还不算好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108 21:12:5920210114 17:44: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裘X医、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遥 57瓶;北愫 50瓶;41508584 16瓶;天才 10瓶;42073214 6瓶;层尽、摄理迷宫、41033842、z5瓶;37879797 4瓶;咸鱼今天换了个姿势躺 3瓶;张小小小新 2瓶;圈圈圈圈圈圈圈、亲斤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2、番外2   番外2   张郁青的店换上了新的牌匾, 甜氧。   和他以前的锋发韵流的草书相比,看起来过于秀气,这是秦晗某天在桌边辅导丹丹写作业时, 无意间在纸上写的。   她也只是想去年夏天去森林公园的路上,远方山影重叠, 近处鸟语花香, 张郁青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语气随意地说想换个牌匾。   秦晗说‘氧’挺好听,他就说,那就加个字, 甜氧。   想着这些, 秦晗随便拿着签字笔, 在草稿纸上写了写。   那会儿本来张郁青的新牌匾已经在定制了,他看见秦晗写在草稿纸上的“甜氧”两个字,临时决定把新牌匾的换成她写的。   用张郁青的话说, 他这家店有了老板娘,当然是要老板娘题字。   秦晗很不好意思, 捂着的脸颊通红:“可是我的字写得没有你好看啊。”   张郁青吻着她说:“是么?我怎么看着特别顺眼?”   打电话给广告公司时, 工作人员说牌匾已经做了一半, 肯定是更改不了了, 其他的灯箱类型什么的倒是可以换一换。   张郁青还是那副淡定从容的样子,只笑着说,麻烦你们重新做一个,我把传过去发你们邮箱。   做牌匾不是小数目,秦晗有点心疼。   但张郁青轻描淡写,说他这是难得任性。   这事儿到了罗什锦和李楠嘴里,就成了一段虐狗佳话, 说什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豪掷千金为博红颜一笑”。   玩笑归玩笑,其实新牌匾挂上的那天,大家都有些感慨。   过去的“氧”,帅是帅的,也确实很有格调,却总是给人一种在生活里苟且前行的绝望。   还是现在的好,格调算个屁。   甜氧,看牌匾就甜滋滋的,青哥这些年也该苦尽甘来了!   在秦晗眼里,张郁青这家店也确实是甜的,不仅甜,还温暖。   逢年过节、一些其他值得庆祝的日子,大家都是聚在他店里,把酒言欢。   年初丹丹过生日,张郁青特地订了草莓冰淇凌味的蛋糕,丹丹喜欢草莓冰淇凌,这么多年也没变。   在她眼里,草莓冰淇淋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丹丹其实不太懂过生日的含义,只知道会有蛋糕和生日歌,也会闭眼睛许愿。   秦晗那天给丹丹买了一块可以和手机定位在一起的手表,粉色的小猪佩奇,丹丹很喜欢,戴在手腕上看来看去,还会抚摸表面。   她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永远天真无邪。   其实在过生日的前几天,丹丹的班主任老师刚找过张郁青,说丹丹的很难在心智上更加成熟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张郁青并没有任何对丹丹失望的情绪。   他只在丹丹生日时,给她戴上尖顶的生日帽,然后告诉丹丹:“丹丹,可以闭眼睛许愿了。”   “丹丹想要每天都吃草莓冰淇淋蛋糕。”   张郁青笑着提醒她:“每天都吃就变得普通了,就像每天吃米饭一样,丹丹就会不喜欢。”   罗什锦在一旁说:“每个月吃一个还是可以的,免得医生又教训你哥,说他给你吃甜的不健康。”   丹丹想了很久,蜡烛都燃烧了一大半,她才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改了一个愿望。   这个愿望让人泪崩   “丹丹希望哥哥永远都在。”   在她闭眼睛许愿时,张郁青轻轻吻了一下丹丹的侧脸:“生日快乐,你是哥哥的小天使。”   他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哥哥。   罗什锦说:“也是你什锦哥哥的小天使。”   李楠说:“也是李楠哥哥的小天使。”   秦晗那时在给他们录像,听到这些话,她突然眼眶一红。   无论丹丹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她都是张郁青精心呵护的妹妹,是他们的小天使。   张郁青抬眸看过来,明明知道她是被感动的,却硬要逗她说:“怎么了小姑娘?跟丹丹也要吃醋么?”   “我不是,我才没有......”   “那过来,我也吻你一下?”   说完也不容置疑,把秦晗脑袋搂过来就是一吻。   他这几句不正经的话被录进手机里,秦晗按了结束录像,才用蛋糕里面的塑料小叉子戳他的肩膀:“你讨厌不讨厌呀!不正经。”   透明的小叉子不怎么吃力,秦晗只是轻轻一戳,叉子就弯了,肯定是不疼的。   张郁青装模做样“嘶”了一声,凑到她耳边,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被她扣在桌面上的耳机:“小姑娘学聪明了,怎么不把你谋杀亲夫的镜头也录进去?”   他总是这样,面对生活里的所有波澜,都是四两拨千斤似的轻松岔开。   叫人觉得他永远轻松。   所有人的生日都是在店里过的,罗什锦的、李楠的、张奶奶的,连秦母都在张郁青店里过了一次生日。   甚至去年,秦晗在同一个夏天过了好几个生日。   说是好几个生日,其实也就是在张郁青店里吃了一顿饭。   不同的是,那天回到张郁青卧室里,有好几个大大的礼盒堆在卧室里。   他那间卧室本来也不算宽敞,被礼盒堆得几乎没什么空闲的地方,秦晗进去时都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礼盒?”   张郁青笑了笑:“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礼盒都很大,看上去能装进一个蜷缩的人。   要不是刚刚亲自送罗什锦和李楠他们出门,秦晗几乎要以为盒子里会蹦出人来,然后撒着花瓣跟她说生日快乐。   也就是因为这份诧异,她无意间忽略了他说的“补给你”这三个字,没去细想。   “不拆开看看?”   “太大了。”   秦晗说的是礼盒,张郁青却笑着调侃了一句:“小姑娘,这句话夜深人静再说,我会更喜欢听。”   秦晗被他说得羞赧,装作听不懂地转身去拆一个礼盒。   礼盒大得像放了个鞋柜,拆开却是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好几款鞋子,放在亚克力做的透明鞋盒里,每一双都是适合她的号码。   其实要说张郁青有多浪漫,那也没有的,礼盒很美,里面的东西来来去去也都是穿的用的。   他觉得好的东西,总会买来给她。   让秦晗更刻骨铭心的是她试过鞋子和裙子后,焕然一新,突然转身,看清了张郁青眼里的神色。   他坐在床边,手肘搭在腿上,弓着背看向她。   眼里蕴藏了很多很多,类似于遗憾和怀念的情绪。   秦晗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一时愣住,连嘴里那句“好看么”都忘了问出来。   他那天说,要把秦晗不在他身边的这几年礼物也都补给她。   秦晗胸腔一暖,如有所感地想到他要说些什么。   张郁青笑了笑,说:“你去美国的第一年,美国是极寒。”   那年国内的新闻都有报过,美国大雪纷飞,交通拥堵得几乎瘫痪。   张郁青总惦记秦晗。   惦记那个出门骑车会把腿摔上、放风筝会把风筝挂在树冠上的小姑娘,会不会在异国他乡的极端天气里无从适应,会不会着凉,会不会生病。   后来是杜织来店里,见他有些心不在焉,才状似无意地透露给张郁青,说秦晗的留学生宿舍供暖很好,还有壁炉。   而且因为交通不便,老师们选择了网络授课,学生都在宿舍里,应该不会着凉。   他从来没有和秦晗说过,自己有多么挂念或者多么想念。   秦晗窥见端倪,也只是因为无意间在储物间里看见了一些她的素描画像,根据画像后面的日期推断,张郁青也许惦记她。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张郁青说起,有关于他们分开的那几年的时光。   秦晗手里还攥着一条从礼盒上拆下来的丝带,怕自己掉眼泪,惶然转身回去,眼泪砸在礼盒上面。   张郁青把人抱起来,温柔地揉着头发:“怎么?感动了?”   秦晗哽咽着哭腔点头:“你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   “说你担心什么的......”   “说出来的不敌当时心情的百分之一。”   这话算是张郁青这种人说得动听的情话了,秦晗把脸往张郁青怀里埋,眼泪都蹭在他身上。   小姑娘瓮声瓮气:“对了张郁青,我也有个秘密告诉你。”   “还有秘密呢?说说吧。”他眸子里都是宠溺的笑。   “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初中时候遇见过一个投箭的小哥哥......”   秦晗还没说完,张郁青先笑起来:“知道,那人是我。”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也不是当下就猜到的,是秦晗刚上大学那会儿,有一天降温,张郁青从卧室出来随意披了那件大学时的白色运动服。   罗什锦来时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有一次我穿这个,秦晗居然问我是不是师范大学的学生。”   张郁青最开始是没反应过来的。   但后来细想,秦晗真的没什么可能知道他们那一届的班服,而且仔细回忆起大学生活,他也想起了仅有的那次和班级一起出去活动,确实有过投箭的项目。   他倒是也想过,会不会秦晗说的小哥哥是他的同学之类的。   不过杜织有一次来,给他看了那次活动的录像,还说秦晗也看过。   那已经是她出国时候了,张郁青才确定小姑娘嘴里的小哥哥就是他。   也就没机会聊起过这个话题。   “我本来是想等你生日才告诉你呢。”   秦晗眼睛转了转,装得很随意地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张郁青笑着说,我就不过生日了。   他用的理由是,本来就比她年长几岁呢,越过越老。   秦晗撇嘴。   他才不是那种会觉得自己老的人,一定是不想说。   张郁青对所有人的生日都细心。   但始终没人知道张郁青的生日。   秦晗也是在领结婚证的那天,看了张郁青的身份证号码才知道的。   领结婚证那天是立夏,秦晗第一次见张郁青穿白色衬衫。   罗什锦从后门匆匆忙忙跑进来,往张郁青和秦晗一人手里塞了一个苹果。   苹果又大又红,显然是罗什锦精心挑选过的。   大概是因为今天要领结婚证,秦晗有些紧张,整个人都有些怔怔的。   她露出不明所以的迷茫:“早餐还没吃......”   吃什么水果?   初夏的天气很舒服,北北蹲在店门口冲着草丛里的一只小流浪猫“汪汪”叫了几声,甩着尾巴以示友好。   但小流浪猫警惕地盯着北北看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罗什锦被秦晗说得哈哈大笑:“你俩吃啥早餐我可不管,我还想着一会儿让青哥请我吃早饭呢。我就是来送个苹果,我爸说的,领证当天必须得吃苹果,吃一口百年好合,吃两口早生贵子,吃三口千年因缘永结同心。”   这种祝福不像是过年那种群发的信息那样大段大段地堆砌吉祥词儿,看着挺隆重,真读起来其实也乏善可陈,没什么意思。   他这个关于苹果的说法,倒是实实在在,喜气得很。   不过秦晗到底是紧张,拿着个大苹果不知所措:“就......直接啃吗?”   居然是用“啃”不是用“咬”。   张郁青笑了一声,觉得秦晗这些年的成长又倒退回去,此时此刻的呆样,还不如17岁那年。   也是真的好可爱。   “啥啊就直接啃,你好歹得洗洗吧!”罗什锦喊了起来。   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张郁青更细心,之所以没有那么周到,估计也是有些些紧张。   因为从早晨起来,秦晗就不止一次地看到他拿出手机,去确定日期。   可明明叫醒他们的是张郁青提前半个月订好的,定期提醒闹钟。   提醒内容只写了四个字,却显得郑重   领结婚证。   那天是秦晗记忆里,张郁青和“慌乱”这种词最贴近的一次。   他这人平时总是那么从容,领证那天居然会忘记自己的手机放在哪里。   罗什锦拿着他青哥的钱包买了几屉小笼包和豆浆回来,秦晗也坐到桌边吃了一个,又怕汤汁滴在白衬衫上,小心翼翼地用碟子托到唇边,又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小口。   张郁青迟迟没过来吃早餐,起初秦晗还没想到他来回在店里走是为了找手机。   看着他楼上楼下走了几次,秦晗托着半个小笼包,才不解地抬眸看向他,正对上张郁青有些无奈又自嘲的笑容,她才新奇地问:“你是......在找东西吗?”   张郁青穿着样式最简单的白衬衫,拍结婚照需要衣服整齐,他连衬衫袖都没卷起来,穿得板板整整。   看起来居然有点乖,站在阳光里,像校园里准备去拍学生证照片的少年。   他过去,扶着秦晗后脑勺,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温软的唇,温柔的吻。   张郁青笑着说:“小姑娘,得麻烦你个事儿。”   “怎么啦?”   “给我打个电话,我忘记手机放哪儿了。”张郁青无奈地说。   张郁青记性极好,很多年前看过的书都能背出段落。   手机放在哪儿这种事,真的是从来没有忘记过。   秦晗愣了愣,拿出手机给张郁青拨出去。   震动声传来,原来手机就在他裤子口袋里。   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怔了一瞬。   罗什锦笑得连小笼包都拿不住,拍着桌子大笑,沾了油花的嘴嘚吧嘚吧,满脸新奇:   “卧槽!青哥,你是不是紧张了?”   “哈哈哈我这就给李楠发信息!!!”   “我要告诉李楠,青哥居然会因为领结婚证紧张。”   “哎妈呀,青哥,你这种遇啥都淡定的人,不会结婚时紧张到发抖吧?”   面对罗什锦的叨叨,张郁青不置可否。   吃过早餐,秦晗谨慎地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边嚼边念念有词:“吃一口是百年好合。”   咽下去又问罗什锦,“要是三口都吃了,是不是这三种吉利都能有呢?”   罗什锦为了给他青哥当伴郎,减肥瘦了20多斤。   他拍着已经不存在的小肚腩,非常肯定:“那是当然的了!”   张郁青显得有些沉默,吃了几口苹果才突然笑出来:“咬四口有什么说法?”   他自己捏了捏眉心,“还真是挺紧张的。”   秦晗想了想,也多咬了一口,然后把两个被咬过的苹果放在一起:“那我也多咬一口吧,这样就是情侣苹果了。”   张郁青笑着把秦晗揉进怀里:“傻姑娘。”   结婚证上的照片秦晗特别喜欢,是她从小到大的所有证件照里最好看的一张了。   红色的背景,她笑得眼睛弯弯,张郁青也是淡笑着的,罗什锦他们说,这张结婚证照片有幸福的味道。   秦晗也就是在那天看了张郁青的身份证,才知道他的生日。   她一直觉得他像是3、4月份春风拂面时出生的人,不然怎么会这么温柔。   张郁青的生日居然这么浪漫,在七夕。   也就是秦晗和张郁青婚礼的前几天。   秦晗偷偷攒下时间,去妈妈的甜品店里跟着糕点师姐姐学怎么做蛋糕,但她有些摸不准,张郁青喜欢什么口味。   他不像秦晗,有什么喜好都放在脸上,好像对什么都还行,也没有对什么表达出特别的喜爱。   秦晗趁着张郁青给顾客纹身,溜去了张奶奶的小院子。   张奶奶见到秦晗很开心:“孙媳妇来啦?快来让奶奶看看,奶奶一看见你就高兴。”   秦晗红着脸过去:“奶奶,您知不知道张郁青他喜欢什么水果?”   “他啊,小时候最喜欢吃苹果。”   张奶奶戴上老花镜,坐在轮椅上,有些下耷的眼皮下,是一双深陷回忆的眼睛,“有那么几年,我们生活还算宽裕,也青青买水果吃,每次他都点名想吃苹果。”   那时候张郁青小,也就3、4岁。   那种年纪,再懂事也就是个孩子,被问到想吃什么水果,他也会扬起小脸,认认真真地回答:“想吃苹果。”   秦晗听得有些意外。   罗什锦常常会拿应季的新鲜水果去,张郁青吃到什么都没有特别的反应,就算是吃苹果,也从来不会流露出半分“忆苦思甜”的情绪。   对于生活和命运,他是最坦然的,也是最坦荡的。   张奶奶笑得很慈祥:“那会儿过年期间,帝都市流行那种贴了字样的大红富士,有的上面是‘吉祥’,有的上面是‘新年好’,还有的是什么‘财源滚滚’,青青还觉得贴了不同字样的苹果,会有不同的味道,小傻瓜似的。”   秦晗帮张奶奶掖了掖腿上的薄毯子,也跟着笑。   秦晗不是笑张郁青傻,是发自内心地觉得高兴。   她好喜欢听张郁青小时候的旧事,尤其是听闻他还有过那样天真无邪的模样。   也许他之所以会成长为这样温柔又有担当的男人,是因为有张奶奶的呵护。   是因为张奶奶曾经不惜辛苦地做了他成长过程中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从张奶奶小院子里出来,秦晗就决定了她要在蛋糕里做苹果果酱的夹心。   秦母说苹果果酱很难做得好吃,店里的糕点师倒是很擅长,可以让糕点师帮秦晗做。   不过秦晗拒绝了,说要自己学。   一学就是小半个月,终于学会时,也离七夕很近了。   七夕那天秦父给秦晗来电话:“宝贝,今天确定不回家吃么?我和你妈妈订了一家不错的餐厅,要不然你叫上郁青,咱们四个一起过七夕?”   秦晗刚把厨师帽戴上,手机放了扬声器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她弯下去一些腰背,边系上围裙带子,边对着手机说:“不去啦爸爸,我今天要给张郁青补过生日的,准备给他烤蛋糕呢。”   “好吧,祝你成功。”   秦父的笑声里带着不少调侃,秦晗脸瞬间就红了。   她这阵子做了不少失败的蛋糕,为了惊喜,她不能带到遥南斜街给大家吃,又不想浪费,都偷偷送回了自己家里。   估计爸爸吃到的失败蛋糕,没有10个也有8个了,也难怪会笑她。秦晗叫了一声:“爸爸!”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们小晗一定会成功的。”   挂断电话,秦晗把做蛋糕需要的物料都拿出来。   扫地机器人在地上滑动工作,转悠到厨房里,围着秦晗绕了一圈,碰上柜子,退后着往别处走了。   这是张郁青买的房子,早就装修好了,明亮的大厨房里驻满了阳光,落地窗外是一处公园,郁郁葱葱的绿植环着一条人工河,景色十分不错。   装修时秦晗毫不知情,张郁青第一次带她来,她用钥匙打开房门,却发现里面连家具和电器都已经摆放齐全,客厅甚至放了一台崭新的白色钢琴。   房子大概是张郁青揣摩着她的喜好装修的,有书房也有衣帽间,书房里已经放了不少书籍,衣帽间也有他买回来的女装。   秦晗那天是第一次来,但转过一圈后喜欢得不得了。   尤其是餐桌的位置,在餐厅的一扇窗边,很像是张郁青店里那张窗边的桌子,让人觉得熟稔。   罗什锦和李楠他们也来过,说这个家是“懒人家”。   洗碗机、扫地擦地机器人、洗衣机烘干机都备得齐全,他们喜欢开着新风系统和空调,在张郁青的新房子里煮火锅,走时候还要喷上张郁青给秦晗买的火锅除味喷雾。   等着蛋糕坯烤好的时间里,秦晗就坐在餐桌旁给张郁青发信息。   估计张郁青在忙,隔了几分钟直接把电话打过来:“小姑娘,忙完了?”   “还没有。”   秦晗没说自己今天有什么事,为了给张郁青一个惊喜,只说自己要忙,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笑着说,“还有几分钟我就要挂啦,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呀。”   “晚上也不来遥南和我吃饭?”   张郁青那边传来纹身机器被关掉的声音,然后是他带笑的调侃,“婚前焦虑?连七夕都不想和我一起过了?”   “不是呀,等我忙完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聊了几句,秦晗一直盯着挂钟的分针,掐着时间把电话挂断了。   刚挂了电话,烤箱提示音响起来。   秦晗重新戴上白色的厨师帽,兴奋地跑去厨房。   蛋糕胚烤得很完美,苹果果酱是她之前做好的,只剩下奶油抹面和裱花。   忙到邻近傍晚,秦晗给张郁青发了信息:   【张郁青,我忙完了。】   没过几秒,秦晗接到张郁青的电话,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热闹夜色,笑着说:“不如你直接回家来呀,我在家里等你。”   七夕节这天张郁青也有些忙。   纹身师圈子里的一些朋友商量过,要在这一天开个视频交流会,纹身师说不上谁的技术是第一谁的技术是第二,每个人都有各自擅长的方式。   且同行是知己,纹身师之间有他们的惺惺相惜和默契,所以这个云集了各国家纹身室的视频交流会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下午还有两个来纹身的顾客。   这两个顾客本来是张郁青想要推掉的,毕竟是七夕,该陪陪小姑娘的,但前些天顾客来订时间时,他家小姑娘正好在。   小姑娘说了,她也有事要忙。   说这话时,她还扬着小脸,一脸的严肃,也不知道是什么重要大事。   当时张郁青逗她:“不会是忙着私会什么情人吧?”   小姑娘咬了他一口:“才不是!”   即便是否认了他的玩笑,秦晗也还是没告诉他究竟什么事情。   张郁青也没多问,邻近婚期了,也许是秦晗有什么需要和闺蜜聊的呢。   这天两个人都忙,张郁青也还是惦记着早点结束工作,想着万一秦晗结束早,还能带她去吃个饭。   前些天有个纹身的女顾客推荐过,说是中心商区北边开了一个小资餐馆,都是创意菜,小女孩都喜欢。   早早忙完,张郁青换了一身衣服,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整条遥南斜街陷入安静中,他站在窗边,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认识秦晗以前,他每天忙忙碌碌,也没什么“孤单”的概念。   反倒是现在,每天都和小姑娘在一起,突然有一天她不在身边,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秦晗发来的信息。   【张郁青,我忙完了。】   小姑娘今年也24岁了,马上要成为他的新娘了。   却还有着17、18岁初识时的习惯,说什么都很含蓄,从她的信息就能看出来,她是个薄脸皮的姑娘。   张郁青记得她大学开学军训那会儿,室友中暑,她陪着熬到夜里,却给他发信息说,“张郁青,我睡不着”。   她从来都是说半句留半句,却十分可爱。   张郁青把电话打过去,听见秦晗欢快的声音问他:“你忙完了没呀?”   “嗯,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小姑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如溪水叮咚,让人觉得这个夜忽然和其他同时刻的夜晚有所不同。   “不如你直接回家来呀,我在家里等你。”   张郁青有些意外:“你在家?”   电话里的人估计是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支吾了一下,才放轻声音:“我说的家不是爸爸妈妈那边,是、是我们家。”   “嗯,我这就回去。”   七夕是热闹的,路上的车都比平时多。   张郁青堵在车流里,第一次有了些迫切的感觉。   家里是电梯,到了楼层,电梯门刚开,张郁青就看见了秦晗。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条裸粉色连衣裙,整个人干净得像是楼下池塘里顶着水珠的荷。   这枝可爱的荷花站在电梯间门口,笑眯眯地说:“张郁青生日快乐。”   “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小姑娘垂了垂眸子,才说:“我偷看你身份证啦。”   还扬着脸和他商量,“过生日是好事呀,以后我都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张郁青走出电梯,把人往怀里一塞,居然有点痞气:“先抱一个。”   秦晗被他抱着,眼前是他温热的胸膛,只能倒退着跟着他的步法,慢慢往家门口移动。   “闭眼。”   “闭眼。”   两人是同时开口的。   秦晗说的闭眼,是因为家里的餐桌上摆了蛋糕和烛台,还有炸好的鸡肉丸子和意面,她想给他个惊喜。   张郁青说的闭眼,是因为想要吻她。   他笑了笑:“还有惊喜给我?”   看见蛋糕时,张郁青整人都顿了一瞬。   秦晗在旁边快乐地邀功:“我自己做的,喜欢吗?”   她关了最亮的灯,只留下一圈昏暗的灯带,给张郁青戴生日帽,给他唱生日歌,还给他切了蛋糕。   张郁青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睑,认真地说:“很喜欢,谢谢我的小姑娘。”   秦晗做的苹果果酱馅料不算特别甜,还保留着果子自带的一点微酸,张郁青吃了一大块蛋糕。   收拾好餐桌,洗完的活儿交给洗碗机,他靠在餐桌旁,把指尖顺着秦晗秀颀的脖颈一路向下:“做吗?”   他表达感动的方式,就是让秦晗在晚上8点已经没什么力气下床。   秦晗接到谢盈电话的时候,刚被张郁青从浴室吹干头发抱出来,他把震动的手机递给她,然后帮她扣好背后的扣子。   大学时的闺蜜打电话来不需要客气的寒暄,上来就是一声坏笑:“是不是和张郁青起腻呢?我可是掐着时间打过来的,我过不成七夕,就想搞破坏!哈哈哈!”   被说中的秦晗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才略过刚才的运动,只说了她试着做了晚饭,张郁青今天是回来吃的,没在遥南斜街。   “哎呦,这还没办婚礼呢,就已经像是新婚夫妇了。”   谢盈在电话里的笑声脆脆的,但下一秒就像是多变的天气,晴转阵雨,“小秦晗啊,还是你好,这么多年爱的都是同一个人,要嫁的,也是相爱的人,真好呢。”   “盈盈,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谢盈沉默了半天,秦晗也没开口,极有耐心地等着她主动说。   秦晗忽然想起大一那年邻近期末考试,天气冷得要命,她和谢盈裹得像两团粽子从自习室跑回寝室,脱了厚重的羽绒服喝下一大杯热水手脚还是凉的。   她记得在某个那样的晚上,她给谢盈划复习重点,谢盈却问她,小秦晗,你好些了吗?   那时候秦晗和张郁青已经没了联系,每天装作若无其事,忙着学习。   谢盈也和前男友分手,却在夜里坦荡地对她说,还会梦见前男友,梦见他们其实并没有分手。   过了两分钟,谢盈才在电话里轻声说:“小秦晗,我见到他了。”   只有这么一句没名没姓的代指,但秦晗当然知道是谁。   这么多年,谢盈也有过那么2、3个男朋友,相处几个月,也都没能进行下去,只不过分手时,也没见她多难过。   能让她满口遗憾怀念说出来,又不提及姓名的,估计只有那个人了。   谢盈在七夕热闹的街头,坐在公交等候椅上,语气轻得和那年寒假前夕说总是梦见前男友时一样。   “小秦晗,我见到他了,在同学聚会上。”   谢盈的声音挤在车水马龙里,她说,“小秦晗,老实说,去之前我也是盼着看见他的,我希望他发福,希望他大腹便便,希望他油头粉面穿着不伦不类的西装装腔作势,也希望他变得油腻变得颓废......”   可是谢盈走进饭店里时,那个人就坐在那儿,像高中坐在教室里一样,敞开着长腿,叼着一支烟。   现在他可以明目张胆地叼着烟了,不用怕老师突然出现没收他的打火机。   那个人越过人群,看见谢盈,烟灰掉了一小撮在裤子上。   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好久不见,谢盈。”   秦晗静静地听着谢盈说:“心动也不是没有过,毕竟这么多年他还是我最喜欢的那一款,每一个点都长在了我的审美上,可是我知道他结婚又离婚,离婚的原因仍然是出轨,这样的男人,再心动有什么用呢?”   也不知道谢盈是走到哪里,街上传来老歌的声音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   这个节奏一出现在电话里,秦晗就有些慌了。   隔了几秒,果然听见谢盈压抑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小秦晗,你介意不介意,你的伴娘提前去你家蹭吃蹭喝几天?”   秦晗马上答应下来:“我还怕你不愿意早来。”   谢盈决定了要来,张郁青和秦晗开着车去机场接她,当天夜里,最晚班抵达帝都市的航班,谢盈戴了墨镜出来。   见到闺蜜,她像是又重新获得力气:“看我戴墨镜的样子,像不像明星?”   面对这种强颜欢笑,秦晗永远有些语迟,她求助地揪了一下张郁青的衣角。   张郁青不动声色地把秦晗的手握在手里,笑着拉开车子后面,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说:“谢女士,请。”   谢盈愣了愣,噗嗤一声笑出来。   车子往秦晗家里开,谢盈叹了一声:“不如我还是来帝都工作吧,早知道去年就不回家了。”   本来她毕业时是在帝都的,在一家私立学校,后来觉得老在外面飘着没意思,自请调动回了老家的分校区。   知道谢盈是想躲开前男友的所有消息,秦晗像大学时那样搂着谢盈的肩:“那就回帝都来。”   “帝都房租太贵了,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可以先住我家!”   谢盈笑起来,摘掉墨镜露出有点浮肿的眼睑:“我可不去,你们新婚小夫妻的,我住进去是不是耽误你们的造人运动啊?”   秦晗耳廓又红了,推了谢盈一下:“说什么呢呀。”   “我怎么总觉得你身上有股甜味?像奶油似的,什么牌子的香水?”谢盈凑过去,在秦晗袖子上嗅嗅。   秦晗没有喷香水的习惯,高中毕业那年准备送胡可媛那瓶樱花香水,后来留在她这儿,到现在早就过期了,也才喷掉半瓶。   她想了想:“我今天烤了个蛋糕,可能是奶油的味道。”   “卧槽,你俩也太浪漫了,七夕还烤了个蛋糕?”   “还剩了些,一会儿你也吃点。”   秦晗很贴心地说,“还可以给你煮面,飞机餐肯定吃不饱吧?”   谢盈幽幽叹气:“得了吧,我哪敢吃啊,过两天还得给你当伴娘呢,吃胖了怎么办?”   张郁青边开车边笑:“新郎新娘都吃了,伴娘也一样,该吃吃。”   回到秦晗和张郁青的家,谢盈才发现蛋糕上的生日快乐字样,她知道秦晗的生日不是七夕,那过生日的肯定就是张郁青。   麻烦闺蜜还好说,麻烦闺蜜的未婚夫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何况人家今天还过生日。   谢盈有些讪讪的:“青哥,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劳烦寿星大半夜的去接我,太不好意思了。”   张郁青笑了笑:“客气了,记得堵门时候给放点水。”   帝都市有习俗,结婚时新郎接亲,伴娘是要堵着门不让进的。   谢盈是个女版罗什锦,麻烦人的不好意思只在一瞬间,下一刻就变成了刚正不阿的好闺密:“那不行!我可不能让你轻而易举就把新娘子接走!”   后面几天,秦晗和张郁青忙着筹备婚礼,谢盈也跟着帮忙。   在装喜糖盒子时,她接到前男友的语音消息,故作温柔地问她:“盈盈,暑假有没有空见一面?”   谢盈咬咬牙,没回。   其实秦晗要忙的并不多,张郁青太周到了,真的有需要出力的活儿,也都是罗什锦和李楠在帮忙。   秦父也带着秦晗的小叔来了,说是都是一家人,甭管谁娶谁嫁,有活当然要一起干。   结婚前一天,迎来送往都有张郁青,秦晗得以忙里偷闲,坐在化妆室里和谢盈聊天。   谢盈抚摸着秦晗的婚纱,问秦晗:“小秦晗,张郁青最让你心动的事儿是什么?说来我听听呗?”   秦晗想了想,居然一时无从开口。   张郁青做过太多太多太多让她心动的事情了。   瞥见秦晗一脸幸福的表情,谢盈马上喊起来:“算了算了,你别说了,是不是多到你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谢盈这么喊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像罗什锦。   秦晗笑了笑:“明天你就要和男版的你见面了,他是伴郎。”   “罗什锦吗?你不止一次提起过他。”   谢盈看上去没什么期待,有些蔫蔫的,“小秦晗,他给我发信息了。”   谢盈把手机递到秦晗面前,惆怅地说:“我回忆起这个人,让我心动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高二时谢盈中暑差点晕倒,是她前男友扶住她,把她背去医务室。   她对他说谢谢,他却笑着说她轻得像片羽毛。   谢盈想了想:“我还是喜欢力量型的男人。”   婚礼当天,秦晗穿着白色婚纱,秦父把她戴着白纱手套的手交到张郁青手里,郑重嘱托:“郁青,小晗,爸爸希望你们能幸福,不是一时幸福,也不是一刻幸福,爸爸希望你们永永远远都幸福。”   婚礼很随意,中西合并,没有什么繁琐的礼节。   草坪上搭建着欧式礼台,鲜花锦簇,餐台上摆着冷餐和糕点,叠成金字塔的香槟杯被斟满,冒着欢愉的泡沫,小提琴拉着的音乐,是那首被秦晗听了上千遍的《Cry On My Shoulder》。   宾客不算多,婚礼和那些一掷千金的富人比起来,也不算盛大。   但很温馨。   张郁青穿了一身黑色西服,利落的黑色短发。   他的神清严肃又认真,对秦父和秦母说:“我会照顾好秦晗的。”   说完又把手覆在秦晗发顶,笑着安慰:“小姑娘,再哭妆要花了。”   秦母擦拭掉眼角的泪水,紧紧握着秦晗和张郁青的手:“妈妈相信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她忍着哭腔,看向张郁青,“郁青,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就是我和爸爸的儿子,不要那么辛苦了,有什么大家一起扛,好么?”   没有司仪主持说什么新郎是否愿意娶新娘,新娘是否嫁给新郎。   只有张郁青掀开头纱,帮秦晗吻掉眼泪。   他拉着秦晗的手按在心脏的位置,凑到她耳侧:“听见了么,它在说爱你。”   秦晗泪眼婆娑,不住地点头。   每个人都举起香槟:   满脸欣慰相依偎在一起的秦父秦母。   戴着墨镜用摄像机录像的杜织。   带着女友来,和女友化同款妆容的李楠。   已经掉了两颗牙的张奶奶。   边打呵欠边听的丹丹。   为了做伴郎减肥成功瘦了20多斤的罗什锦。   被爱情的模样感动得落泪的谢盈。   ......   他们在张郁青和秦晗相拥而吻时,举杯大声喊着恭喜。   到处飘散的,都是甜甜的氧气。   晚上酒席散场时,喝多了的谢盈步法踉跄,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罗什锦扶住她:“哎哎哎,你小心点,满地都是草坪,别摔了。”   谢盈甩了甩头,醉眼朦胧,纳闷地看着罗什锦。   她眨巴着花了眼妆的眼睛,像怎么看都看不清:“是谁在跟我说话,语气和我一样,难道我还有胞胎哥哥?”   不远处的泳池边,张郁青帮秦晗撩起一撮湿发,在她耳边轻声说:“小姑娘,我爱你。”   秦晗的脸像是初秋的枫色,声音细小:“我也是爱你的。”   他们在相识的第七个夏天结为夫妻。   很多美好,今夜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都是些日常,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忐忑。   《驻我心间》还在筹备中。在开文《驻我心间》开文之前,我打算讲一个短故事,在寒假写一写《长街》,大概十几万字,明天晚上就把第一章放上来。 73、番外3   番外3   【3.1】   夏末时, 纹身圈子准备办一个交流会,特别邀请了张郁青,地点在纽约。   本来张郁青没准备去,但他才刚拒绝掉, 秦晗学校通知她, 准备让她代表学校去美国开教学学习会议。   得到通知的晚上, 秦晗说起这件事时, 张郁青忽然笑了, 揉着她的发顶问:“美国哪里?”   “纽约。”   “时间呢?”   秦晗翻了翻通知, 才说:“11月初。”   到了11月, 秦晗准备订国际机票时,张郁青揽着她的腰凑过来, 吻着她的耳廓:“小姑娘,我订过了。”   “你帮我订了机票?”   秦晗很意外,她转身看向张郁青,被他按进怀里,这人熟稔地解开她背部的拉链, 指尖顺着脊沟滑进去。   他说:“是帮我们, 订了机票。”   对于他们双双出国开会的事情,罗什锦感到十分不安。   他没出过国,对国外概念很是模糊,甚至有点想要给他青哥带上几个西瓜。   罗什锦伤感地拍着西瓜:“带上吧,万一国外没有西瓜呢, 就是有,也肯定没有我的西瓜甜。”   张郁青看了他一眼:“罗什锦,我们是去开会,一个星期就回来。”   罗什锦印象里, 外国那是很遥远的地方,今早电视里还说过哪哪哪有什么什么□□,他就觉得国外又远又不安全。   不论秦晗他们怎么说是去开会,罗什锦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似的,并且像个老大爷一样,又担忧又总想把他那车水果给他们带上。   谢盈拍了罗什锦一巴掌:“你消停会儿吧,人家是去度蜜月,带什么水果,美国啥没有,让你搞得气氛都不好了,像上战场似的。”   说是度蜜月,罗什锦对国外的印象瞬间又切换了。   他又想到电影里的阳光沙滩,海鸥仙人掌和捧着椰子的比基尼美女。   罗什锦立马兴奋起来:“早说是度蜜月啊!那还带啥西瓜,回来记得给我们买纪念品啊!”   谢盈也高举双手,跟着欢呼起来:“要记得带礼物啊!”   欢呼完,她又挨个拍了拍桌上放着的几个小西瓜,“是上周吃的那种黄瓤的么?无籽的?”   “当然了。”   罗什锦指着其中一个,“就这个,保证是这里面最甜的一个。”   “我觉得这个也会甜啊。”   “你觉得啥你觉得,西瓜我是行家啊,你信我!”   两人低头嘀咕着西瓜,秦晗轻轻揪了揪张郁青的衣角。   张郁青回眸,看了眼头挨得很近的谢盈和罗什锦,了然地对秦晗笑了笑。   参加过秦晗和张郁青的婚礼之后,谢盈终于决定来帝都市工作,她不肯住在秦晗家,说是怕影响他们新婚小夫妇□□情运动。   后来还是张郁青托人给谢盈找了个住的地方,就在刘爷爷的后院,有一间空闲的卧室,租给她才收了500块。   因为离得近,谢盈常来张郁青店里,也就常瞧见秦晗坐在窗边的桌上看书。   阳光透过窗子投射进来,明媚的光线点亮了室内陈设,也把窗边看书的人照得更白。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已经长得有三个拳头那么大,顶着花苞。   仙人掌的影子投在秦晗面前的书上,秦晗的耳朵被阳光晃得几乎透明,她睫毛轻扇,读到动人之处还会流泪。   谢盈见了几次之后,趁着张郁青空闲时猛地拍了他一下。   张郁青回眸,挑了下眉梢:“谢盈?我还以为是罗什锦。”   “我和他哪有那么像?!”   反驳过后,谢盈很认真地问张郁青,“青哥,你当初喜欢我们小秦晗,是不是因为见过她读书时这样安静的样子,觉得惹人怜爱?”   张郁青向窗边桌子处看去,他的小姑娘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文字,似乎觉得很满意某段描写,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然后拿了一个便签,一笔一划地照着书上誊写。   小姑娘现在是个已婚小女人了,仍然带着某种少女的天真,这种天真可爱,在她读书时最甚。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开口:“也不是,她不止读书时惹人怜爱。”   谢盈这姑娘是个狠人,上大学时用一半生活费护肤,信奉“喜欢谁就推到谁,爱上谁就上了谁”,从来没谈过张郁青和秦晗这种细水长流的恋爱。   她不解地看向张郁青,却听见他说,“她所有样子都很好。”   谢盈当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张郁青和秦晗交流读书心得时,谢盈跑到后门外面的水果摊,剥了个香蕉,大口嚼着:“不是,你说咱俩这种单身狗一直碰不上温柔的恋人,是不是因为读书少啊?”   罗什锦啃了一口西瓜,随声附和:“卧槽,此话有理啊!”   后来谢盈和秦晗说,她也想要多读书。   秦晗带着谢盈去了刘爷爷家堆满二手书的那间屋子,谢盈站在门口看了眼后院自己租的卧室,十分感慨:“我他妈就住这么近,居然从来没想过来淘书。”   谢盈给罗什锦发了信息,没一会儿,罗什锦也风风火火地来了。   他说了:“就要浪漫的,让秦晗给挑吧,她和青哥看的书多,知道啥样的书浪漫。”   他俩站在旧书屋门口,双手合十,像在拜佛的双胞胎。   心心念念觉得,这是满屋子的爱情浪漫圣经。   秦晗有些犯难,选了半天,给两人一人选了一本诗集。   两人像是得了恋爱真经,欢天喜地地走了。   回到张郁青店里,谢盈和罗什锦迫不及待捧着诗集看起来。   过了几分钟,罗什锦从书里抬起头,他满眼迷茫地看着谢盈,压低声音嘀咕道:“咋回事儿,这些字我都认识,咋就看不懂是啥意思呢?”   隔了两秒,谢盈也抬起头:“我好像也看不懂。”   两人同时放下书,用几乎一样的腔调叹了一句:“太他妈难了。”   那天秦晗和张郁青都在。   秦晗和张郁青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一种,对于“缘分”的全新认识。   给谢盈和罗什锦挑的那两本诗集,一直到11月初,他俩都没看两页,一直放在店里的桌子上。   秦晗记得她在出发前一天的夜晚,仰躺在桌面上,感受着张郁青的力度。   她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眼泪,张郁青在月光下问她:“舒服么?”   秦晗婚后依然是容易害羞的薄脸皮,她想要说爱他,也想要说其他什么,却先羞红了脸。   她偏过头去看见那本放在桌面上的书,语速缓缓,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掺着颤意的声音:“我崇拜你,犹如崇拜那黑夜的穹顶。”   是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诗句,出自桌上那本《恶之花》。   张郁青笑着俯身去吻她:“继续还是去床上?”   “床上。”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第二天,秦晗和张郁青已经准备动身去纽约,各自开会,顺便旅行。   出发那天两人的行李都是张郁青拿着,连装了笔记本电脑和秦晗化妆品的双肩包,都是他在背。   女款双肩包上面有一道切割的镭射粉花纹,他背起来显得稍稍有些突兀,秦晗说:“张郁青,还是我来吧,这个包太女性化啦。”   张郁青觉得背包有些重,不想秦晗背,笑着说:“让我体会一下李楠的快乐。”   这话说出来不到三分钟,来送机的李楠就听说了,扯下假发问张郁青:“青哥,体会么?”   把一群人笑得不行。   帝都市飞纽约的航班行程比较久,十几个小时,秦晗在飞机上翻看带来的书籍。   那是一本比普通书籍更小巧的书,其他书籍通常是32开本的大小,它却没有张郁青的手掌大。   作者是加拿大人,书名也很特别,《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也是一本老书籍,秦晗看了一章就觉得故事沉重,胸口淤积起满满的难过。   张郁青大概是感知到她的情绪变化,始终抬起飞机座椅中间的扶手,把秦晗搂进怀里:“难过了?”   秦晗想起她在美国做交换生时,也读了不少书,那时候她好像看到什么桥段都不会有感触,只是安静地读完,然后换一本新的继续读。   会因为书里的桥段心情波动这件事,还是和张郁青感情稳定之后,在他身边,她才有变成了感情充沛的人。   飞机航行平稳,秦晗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也许是睡前看的书剧情过于压抑,她忽然睡懵了,还以为自己是在18岁那年,和杜织院长共同坐在航班上。   她在张郁青怀里惊醒,满眼都是眼泪。   张郁青被她吓了一跳,帮她擦掉泪水:“梦见什么了?”   秦晗摇头,她这种傻乎乎的小直女,难得撒娇:“以后去哪你都陪着我吧。”   “好。”   张郁青很轻易猜出秦晗是想到了什么,吃飞机餐时,他随口问:“给你当导游好不好?”   “什么导游?”   “带你逛纽约。”他笑着说。   秦晗在美国时是她飞速成长的几年,所有事情都是她自己做,甚至有一年冬天水管被冻爆,她和几个室友一起在暴雪中换了水管。   张郁青说给她当导游时,秦晗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他是查了很多景点。   下飞机是张郁青同行的纹身老师接机,他把他们送到酒店,秦晗撕掉行李上托运粘的标签时,偶然听见那位外国纹身老师打趣张郁青。   张郁青的口语很好,他们是用英语交流的。   那位老师说,你不是说你不来要在家陪伴新婚妻子?怎么又来了?   张郁青笑着说,其实是陪我妻子来开会,顺便见你们。   他说完,那位外国纹身师开玩笑地用拳撞了一下张郁青的肩膀:“OMG,青!你这个被爱情滋润着的男人!”   到酒店办理入住,查找附近的餐厅,逛街或者去找开会的地点,这些都是张郁青在操办。   一直到秦晗开会的第二天,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这趟来美国,除了在飞机上时情绪有些低落,从落地后她再也没有想起过一点在美国独自生活的场景,因为张郁青一直在照顾她,她甚至在某些意识里,感觉自己是第一次来美国,跟着张郁青一起。   那天开完会,秦晗从酒店会议厅跑出来已经是下午3点多。   张郁青发过信息来,他就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里等她。   纽约已经是深秋,整条街都陷在黄色落叶中。   张郁青穿了一件很适合秋季的长风衣,坐在咖啡店窗口的位置。   秦晗跑过去,他站起来张开双臂拥抱她。   她把头埋在张郁青胸前:“张郁青,我感觉我像是18岁。”   “嗯。”   “我不是在说我的年纪,我是想说......”   秦晗扬起头,想了想才开口,“我希望我18岁那年来美国,是你陪着我,像现在这样。”   “那时候我的口语没有这么好,导游恐怕需要你来做。”   张郁青笑着揉她的头发,“听说街角有一家冰淇淋店很有名,要不要尝尝?”   “要!”   秦晗和张郁青一人举着一支甜筒,在深秋的纽约街头边走边笑。   她咬了一口冰淇淋,被冰冰的口感冻得缩了缩脖子:“张郁青,你上学时英语也很好么?”   “还可以。”   “那你什么时候练的口语?”   “你来美国之后。”   秦晗脸红了一些,但异国他乡到底涨了些胆子,明知故问:“为什么练口语呀?”   “是为了追人。”   “啊?”   秦晗举着甜筒,嘴角挂着一点冰淇淋渍,还浑然不觉地问,“怎么是为了追人啊?”   张郁青的脚步忽然停下,站在原地没动。   秦晗迈出去的步子犹犹豫豫,有些担忧:“你不会还喜欢过什么外国美女吧?”   张郁青没回答,走过去把人抱紧,然后吻掉她唇边的冰淇淋,用英文说:“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么?”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就这么追,你肯不肯答应?”   当街拥吻让秦晗这个脸皮薄的姑娘耳廓泛红,她扯起一截裤腿,钻石脚链露出来,小声说:“不是已经嫁给你了吗?”   张郁青却像是初恋被答应的毛头小子,忽然抱起秦晗转了个圈,肆意大笑:“我爱你。”   来来往往的外国人听不懂中文,却也热情地鼓掌起哄,还有人帮他们拍照。   秦晗把脸埋在张郁青肩膀,像17岁那年一样羞赧,声音细小得如同蚊子:“我也爱你的。”   天高地阔,满街秋日金黄色的落叶,那是爱情的颜色。   【3.2】   回国时秦晗给张奶奶带了一副新的老花镜,镜片是水晶的,水晶性凉有功能。   那天张郁青有些忙,秦晗准备留在奶奶家吃饭。   午饭过后,奶奶拿出相册,给秦晗讲张郁青小时候的故事。   老相册沉重,奶奶拿起时一时没拿住,晃动几下,相册里掉出一张照片。   秦晗帮张奶奶捡起来,看见照片上的人。   黑白照片,年轻的女人靠在男人肩上,一脸含羞,笑得好漂亮。   那是奶奶和爷爷年轻时的样子。   张奶奶接过照片,满眼怀念:“孙媳妇啊,这个人,就是你爷爷,我年轻时多漂亮啊,怎么就嫁给了他这个短命鬼?”   秦晗也才20多岁,看见那张照片唯一的唏嘘,也不过是借一句王国维的《蝶恋花》,感叹着“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她正垂着头感叹时光留不住,忽然听见奶奶说爷爷是“短命鬼”,还以为是在骂人。   秦晗惶惶然抬起头,却看见张奶奶满眼温柔。   奶奶已经不再年轻了,却是笑得和照片上一样。   奶奶的眼皮松弛地耷拉下来,眼角的皱纹很深,眼袋也垂着。   可秦晗就是在她这一笑里,看出了“岁月从不败美人”。   美人才不是皮相美,朱颜辞镜又如何?   奶奶想起爷爷时,眼波温柔的笑颜,真的没办法说她不美。   “奶奶,您给我讲讲爷爷的故事吧。”   “他有什么好讲的!”   张奶奶哼了一声,却还是戴上水晶老花镜,细细地抚摸着照片给秦晗讲起来。   奶奶说,爷爷是个特别有韧劲的男人,答应她的事就一定能完成。   他们结婚那会儿,特别特别穷,过年时张奶奶想吃饺子,爷爷说,饺子有什么吃不到的,明天咱和面包点。   那时候奶奶也是个小女人,摇着头叹息说:“不是野菜馅的,是油渣馅,我想吃大油。”   遥南斜街的老人都知道,旧时候穷人家平时常吃野菜窝窝头,野菜馅饼,连野菜饺子都是奢侈,因为饺子要用白面而不是玉米面。   而油渣馅的野菜饺子就更难得了,油渣得用肥猪肉耗干油份,剁成渣。   奶奶把手轻轻覆在照片上,露出笑容:“也不知道那个短命鬼是从哪儿弄来的,反正那些天他都早出晚归,还真的给我买回了一块五花肉,包了油渣饺子,包好了他又不吃,说自己在外面吃过饭了,吃不下,死活一个都不吃。”   “你们爷爷走得早,也没再有机会给他包一顿那么香的饺子,那个年代多累啊,他那么累,肯定也想吃大油想吃肉吧。”   奶奶把照片插回相册里,对秦晗说,“还是你们这个时代好,孙媳妇啊,你和青青想做什么就去做,千万别拖着,拖着拖着就没有机会做了,老了会留遗憾的。”   “您会常常想他吗?”   “以前忙的时候想不起来,现在闲下来了,倒是常常想起。”   奶奶很平静地笑着,“先陪你们这群小孩儿吧,等我老得不中用了的时候,早晚是要下去陪他的,哎呦,就是不知道他走得那么早,突然看见我这老掉牙的样子,会不会笑话我呢?”   “爷爷一定不会的。”   奶奶点头:“他要是敢笑话我,我就打断他的腿!”   秦晗听得鼻子发酸,拿出手机给张郁青发了一条信息。   【张郁青,我爱你。】   她想:   我会像奶奶爱爷爷一样,到了80岁仍然爱你如初。   并且,永远热烈地期盼与你相见,无论是否生死离别。   发完这条信息,秦晗把手机放在一旁,又去听奶奶讲张郁青小时候的故事。   人老了就会像一本书籍,写满了浮生琐事,如果没人去听,好像也很孤寂,张奶奶也喜欢把过去的事翻出来再细细讲述。   正讲着,张郁青推开院子的门。   聚精会神的秦晗被门口的动静吓了一跳,抬眼看见张郁青站在门口。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院子外面的泡桐树已经不像春天那样满枝头压着花苞,连叶子都摇摇欲坠,院子里养的一盆野花也枯萎了。   本该是萧瑟的景象,却被张郁青的突然闯入打破了。   这个男人三十出头了,还是一身少年感。   他推开门的瞬间,像是篮球场上换下来的球员,穿着纹身时的纯色短袖,大汗淋漓。   秦晗盯着他愣了一会儿,却看见张郁青大步走来,把她连人带椅子拉过去,拥入怀里。   奶奶在旁边笑着:“不知羞不知羞,谁家的孙子这么不知羞?”   张郁青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打了他一下,转过头,满眼笑意:“老太太,你先别看,我还准备亲她一下的,刚才我妻子发信息说爱我,我得回应一下她的爱。”   被蒙在怀里的秦晗更重地打了他一下,羞着叫到:“张郁青,你别说啦!”   【3.3】   再少年的人也是会生病的,冬天时,有几天老北风刮得提别猛,气温低得很。   遥南斜街的窗子都罕见地挂了冰花,雪色纷纷。   张郁青每天把秦晗裹成粽子,上班都要车接车送。   他说,路上滑,还是别自己开车了。结果生病的人是他自己。   “甜氧”休了两天,第一天张郁青生病还没声张,只是叫了家庭医生来,躺在家里输液。   但那群人哪天不联系,罗什锦、李楠、谢盈他们当晚就知道了张郁青生病的事情。   第二天罗什锦是第一个来的,拎着一大个果篮,进门就扑倒在张郁青床前:“青哥,我昨天想了好多以前的事情,觉得你真的太不容易了,这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虚弱地躺在床上,兄弟真他妈心疼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嚎啕大哭。   张郁青才刚睡醒,明明昨晚他还和秦晗去楼下跑了步,只不过是没退烧而已,怎么就虚弱了?   罗什锦抽抽噎噎:“青哥,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不听你的,非觉得老树底下长的蘑菇能吃,结果中毒住院了,那天还是你背着我去的医院,我那会儿多胖啊!160多斤!你一点都没嫌弃我!”   “......那还是嫌弃的!”   “什么嫌弃!我不准你这样说!”   罗什锦哭得更大声了,“现在轮到我报答你了!你希望我做什么!希望我照顾嫂子?还是希望我照顾丹丹和奶奶?”   张郁青瞥他一眼;“希望你闭嘴。”   他掀开被子,穿着睡裤站起来,扯了件短袖套上,“像哭丧。”   确实是有点像。   比罗什锦晚来一步的谢盈,站在张郁青家门口,听着罗什锦一声比一声高的哭嚎。   谢盈愣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迷茫地看向秦晗:“不是、不是说青哥是发烧么?又查出什么大病了?”   秦晗也有些迷茫:“没有啊。”   李楠来得稍微晚了些,一进门看见罗什锦红肿着眼睛坐在客厅,吓了一跳:“青哥啥大病啊?不是发烧么?”   一提到“青哥”和“病”,罗什锦吸吸鼻子又要哭。   张郁青一盒抽纸丢过去:“憋回去,闭嘴。”   晚上人都走了之后,张郁青才告诉秦晗,其实罗什锦不是因为他生病才哭的。   是因为快要到罗什锦妈妈的忌日了,他没地方宣泄,借着张郁青生病,才哭一场。   秦晗顿时有些担心:“那怎么办呢?要不要明天叫他来家里吃饭?”   卧室里只点着一盏暖色台灯,张郁青靠在床边看向秦晗。   小姑娘满脸担忧,细细的眉都凑拢起来,嘀嘀咕咕地说:“罗什锦喜欢吃什么来着?不然明天出去吃吧,他好像喜欢钱海路上那家油焖大虾?我记得上次我买回去他吃了好几只。”   她这副为人着想的样子特别可爱,张郁青把人揽进怀里,吻了一下:“好,明天带他去吃。”   秦晗转头:“是带他去吃油焖大虾呢?还是去吃东湖那家红烧丸子?这个他也爱吃吧?”   “明天问问他。”   “去吃丸子的话,回来给奶奶也打包一份,奶奶也喜欢的,给刘爷爷也送去一份吗?上次我拿了两本书,刘爷爷都没收钱的,太不好意思啦。”   小姑娘越发喋喋不休,想着的都是别人,张郁青吻住她的唇,然后笑着说:“净想着别人呢?我还病着呢。”   秦晗果然吓了一跳,抬手就往张郁青额头上摸:“怎么了?是不是又发烧了?难受么?”   “难受。”   “啊!那怎么办。”   秦晗几乎立刻慌了,挣扎着想要从张郁青怀里出去,“我是不是应该给家庭医生打个电话?他不是说输液三天就能好吗?已经两天了你怎么还是难受啊,我听妈妈说高烧不退是会得肺炎的!”   张郁青轻笑一声,握着秦晗的小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别慌,仔细感觉一下,没发烧了。”   “可你刚才说你难受......”   于是张郁青拉着她的手往下,放在裤子某处:“感觉到了么?是这里难受。”   秦晗摸到某种触感,指尖一蜷:“你怎么这样呀,讨厌。”   “做不做?真有点难受了。”   “可是......你不是还在生病么?”   张郁青温柔地吻过去:“做完就好了。”   没见过秦晗这么柔软的小姑娘,运动之后被张郁青抱着冲过淋浴,再躺到床上时明明疲惫得昏昏欲睡,却还裹着被子担心地叮嘱:“张郁青,你要冲澡记得开暖风,不要再着凉了。”   灯色朦胧昏暗,小姑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困得睁不开的眼睛,双眼皮都多了两道褶皱。   声音蒙在被子里,细小却很温柔。   张郁青俯身吻她的眼睑:“知道了,睡吧,晚安小姑娘。”“晚安,希望你明天能痊愈。”   【3.4】   秦晗怀孕是转年9月,正逢天气转凉,没那么闷热。   再到春末时,秦晗的小腹已经隆起一些,那阵子张奶奶身体不好,也出现了一些不好的征兆:她会忘记自己近期做过的事情。   秦晗和张郁青有时间都会去奶奶那边。   第一次发现奶奶记忆出现问题,是秦晗从妈妈的糕点店回来,带回来一种芝士咸蛋黄的流心蛋糕。   秦母现在除了蛋糕店以外,还有一个小型糕点加工工厂,是和特殊教育学校以及秦父的公司合作的。   一些聋哑儿童和视力缺失儿童在毕业后可以选择去秦父的公司培训,然后在秦母的糕点加工工厂工作。   这款芝士咸蛋黄的流心蛋糕的生产线上,就有好几个残障工作者。   那天张奶奶挖了一勺蛋糕,吃得很开心:“这个味道好,改天你妈妈来呀,我得打听打听秘方,我最近手法不行,烤出来的东西都有些硬梆梆的。”   罗什锦嘴欠道:“我咋吃您的蛋糕不硬呢,肯定是你牙掉太多了,才觉得硬。”   张奶奶哼了一声:“青青,这个臭小子是谁,踢出去!”   “好。”   “青哥!你不能只尊老不爱幼!”罗什锦扯着嗓子嚷嚷道。   张郁青笑着把手掌覆在秦晗小腹上:“你算什么幼,幼在这里呢。”   正说着,秦晗突然弓了一下背,张郁青的脸上也露出少有的凝固。   “是胎动。”秦晗抬头,笑着说。   奶奶推了推她的老花镜,笑得眼睛都没了:“我们家的宝贝喜欢蛋糕吗?怎么突然动了呢?是不是也喜欢这个口味的蛋糕啊?和太奶奶一样啊。”   罗什锦说:“没准儿是喜欢我的说话声才动的呢?”   那天大家都很兴奋,一直在吃着蛋糕讨论秦晗和张郁青的宝宝。   说到给宝宝起名字,想了很多字都不太满意,只起了个小名,叫夏天。   奶奶吃了两块蛋糕,说还想吃,张郁青站在奶奶身后替她捏着肩:“老太太,一次不能吃太多,咸蛋黄胆固醇高,又忘了自己高血脂了?”   秦晗倒是一直惦记着给奶奶再带这款蛋糕来,周末又去妈妈的糕点店,张郁青去接她,看见秦晗拎着蛋糕站在店门口,朝他挥手。   两个蛋糕盒,一盒芝士咸蛋黄流心蛋糕,一盒草莓冰淇淋蛋糕。   是奶奶和丹丹爱吃的。   等秦晗上车,张郁青才笑道:“小姑娘,人家都说孕妇有很多想吃的,也不见你提一提自己想吃什么?光惦记着奶奶和丹丹呢?”   秦晗扬着脸:“我想吃的都吃到了呗,昨晚你煮的面我就很喜欢。”   “是喜欢面,还是喜欢别的?”   秦晗想到什么,脸色一阵发烫。   现在奶奶和丹丹住在秦晗和张郁青的对门,只不过一周总要有几天是在遥南斜街的,即使搬了新房子,大家都舍不得遥南斜街。   昨晚是在遥南斜街过的,因为怀孕,秦晗吃不多,但又常常饿,医生建议她少食多餐。   晚上秦晗饿了,张郁青给她煮了一碗面。   绿油油的小油菜窝在挂面上,有荷包蛋和胡萝卜丝,还在汤里放了扇贝丁提鲜,秦晗吃完一小碗面,眼睛发亮:“真的很好吃呀。”   张郁青凑过去吻她的唇:“嗯,是好吃。”   秦晗不好意思地轻轻推他:“干什么呀,我都没擦嘴呢。”   “这不是帮你擦嘴么。”   “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小孩子听不听得懂,你别教坏他/她。”秦晗说。   张郁青凑到秦晗耳边:“听不懂,好像现在这么大,已经可以□□了。”   温热的气息顺着耳廓漫延,他吻着她的脖颈:“可以么?小秦老师。”   秦晗想着这些,脸皮又烫起来,用手在脸侧轻轻扇着。   张郁青起初以为她是热,贴心地降了一半车窗下来,却看见秦晗脸更红了,还回头瞪他。   他也就反应过来了,笑着调侃:“好冤枉啊,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真的?”   秦晗撅起嘴:“张郁青,你正经点嘛。”   “好好好。”   这天是在尚羽嘉苑聚会,除了遥南斜街,现在秦晗和张郁青的家也变成了大家聚会的主要地点。   李楠已经和陈灵北结婚了,两人买了一辆小轿车,直接开车载着北北过去。   陈灵北人特别好,听说有一只金毛叫北北时,还说感觉亲切,第二天就买了狗粮去看北北,现在北北经常被李楠两口子接回家。   张郁青开着车去接罗什锦和谢盈,然后回到尚羽嘉苑。   丹丹现在已经能独自推着奶奶的轮椅从对面房子过来了,一群人聚在客厅里,北北满地追着扫地机器人,满室欢声笑语。   只不过饭后吃蛋糕时,出现了一些令人难过的事情。   奶奶接过一块蛋糕,吃了一口,说:“这个味道好,改天你妈妈来呀,我得打听打听秘方,我还是第一次吃芝士咸蛋黄馅的蛋糕呢,真好吃。”   连喝得有些多的罗什锦和李楠都愣了愣。   一桌人慢慢放下叉子,秦晗小心地问:“奶奶,您是第一次吃这个味道的蛋糕?”   奶奶一笑,漏出掉了牙的牙床:“对呀,很好吃!”   她忘记了,就在一个星期前,他们刚一起吃过这个蛋糕。   张奶奶的记忆就是从那天开始变得令人担心的。   以前她喜欢戴秦母送给她的珍珠项链,每天晚上都要摘下来放在枕头边,早晨起来戴上。   张郁青也是最近给奶奶收拾东西时才发现,珍珠项链经常会出现在家里不同的地方,甚至有一次,是在冰箱里。   秦晗和张郁青带着奶奶去医院那天,丹丹拉着秦晗说:“嫂子,丹丹害怕。”   “只是去医院给奶奶开一点营养品,丹丹不怕。”   “奶奶是生病了吗?”   秦晗摇摇头:“奶奶只是年纪大了,会忘记很多事情,我们老了都会这样。”   丹丹明白什么是“忘记”,张郁青教给过她:“像丹丹忘记穿袜子那样?”   “差不多。”   丹丹的心智很难理解更深层次的含义,衰老和死亡都是她无法理解的。   只是在奶奶从医院回来那天开始,丹丹突然抱了抱奶奶,认真地说:“奶奶,不要忘记丹丹。”   张奶奶从那天开始,每天都喝牛奶,坚持吃核桃。   她开始记日记,把照片贴在日记本上面,在每一个人旁边的空位置写上名字,写上当天发生了什么。   但哪怕这样,张奶奶的记忆还是在下降。   又是一个夏天,秦晗临近生产时,奶奶甚至已经叫不清大家的名字,有时候秦母来看她,她会把秦母当成秦晗,拉着秦母的手教她孙媳妇。   有一天夜里,秦晗蜷在张郁青怀里:“奶奶会不会再也记不得我们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   秦晗叹了一声,抱紧张郁青。   张郁青拍着她的背,拥她入睡。   他们都明白,衰老是没办法改变的,他们能做的就是珍惜奶奶的每一天。   那段时间只有有空,大家就会聚在一起,多数时候是在遥南斜街,毕竟那是张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很快乐,奶奶又掉了一颗牙,却笑得比谁都欢。   李楠和陈灵北给大家画上过同样的妆容。   罗什锦用西瓜和尖椒给大家拌过水果沙拉。   谢盈组织过野外烧烤。   他们一起包饺子,一起搓汤圆,一起比赛吃螃蟹,一起打牌一起唱歌。   6月底,秦晗生了一个小男孩,取名“长嬴”,是夏天的意思。   张郁青说,他人生的重要时刻都发生在夏天,在夏天遇见他的妻子,在夏天重逢,在夏天结婚,也在夏天有了他们的孩子。   “夏为朱明,亦为长嬴”。   小夏天长得很像张郁青小时候,但是那天,秦晗把小夏天抱给奶奶看,张奶奶浑浊了很多天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没有把小夏天叫成“青青”,而是慈爱地吻着小夏天的额头,用苍老的手去抚摸他的脸蛋。   奶奶说:“小家伙,我知道你,你是我们的长嬴。”   后来张奶奶和秦晗他们说,如果她变得记忆越来越不好,不用担心,遥南斜街有老传说,说人到老了记忆会比本人更先一步去找她想念的人。   “我的记忆啊,是去找你们爷爷去了,他看了我的记忆,就知道我们青青变成什么样,也知道他找了多漂亮的媳妇,生了多可爱的孩子。”   这些大家都给小夏天讲过,所以小夏天3岁时,从幼儿园回来,每天必做的一件事就是跑到太奶奶面前:“太奶奶,今天您记得我吗?”   “青青?”   “我不是爸爸,我是小夏天,是长嬴。”   小夏天奶声奶气地给太奶奶讲述在幼儿园发生的事情,还告诉太奶奶,“一定要记住呀。”   太奶奶当然记不住,但小夏天坚持认为,明天问太奶奶时,如果她忘了,就说明,她已经把信息传达给太爷爷了。   【3.4】   秦晗休产假时,家里总是围满了人,有时候是秦晗的爷爷奶奶,有时候是小姑小姑父和小叔小婶,有时候是朋友们。   秦父秦母和丹丹奶奶来得次数也很多。   两人白天独处的时间有点少,所以哪怕秦晗说孩子半夜会醒很多次,怕吵醒张郁青让他去隔壁休息,他也坚持留在主卧,每天抱着秦晗一起入睡。   小夏天在婴儿床里睡得很熟,秦晗小声问张郁青:“那你休息不好明天怎么工作?”   张郁青揉着她的发丝,笑着说:“谁说我休息不好?”   “晚上总要醒好几次,肯定休息不好的呀。”   秦晗的声音里含了些小埋怨,“我是在休产假,白天没什么事的时候还能和小夏天一起睡觉,你这样休息不好可不行,万一纹身时把人家皮肤戳穿了怎么办?”   她还越说越来劲儿,浮想联翩:“到时候赔钱又赔不起,人家毁容了狮子大开口,我们母子俩就得去给人家当牛做马还债。”   张郁青笑得胸腔震动,吻着秦晗的额头,声音里还带着笑腔:“别乱想了小姑娘,让我在隔壁独守空房我才真是休息不好。”   那段时间张郁青很恋家,风雨无阻地回家抱着秦晗入睡。   有一天回来,他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地看着秦晗抱着小夏天喂奶。   “看什么呀?”秦晗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摸了个婴儿安抚玩偶递过去。   张郁青把小猪样式的玩偶接住,放在手里捏了两下,忽然笑了:“你说我得多喜欢这小子,居然还愿意和他分享。”   分享什么?   秦晗垂头看一眼正在吃奶的孩子,脸腾地一下红了。   后来小夏天4岁的时候,有一天拎着童话故事书想要缠着秦晗讲睡前故事。   刚开口,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   张郁青看他一眼:“小夏天,男子汉不能总缠着妈妈讲故事。”   “那爸爸是比我更大的男子汉,怎么总想霸占妈妈。”   秦晗看着父子俩用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和她睡,笑着把这一刻录了下来。   张郁青当然赢了。   小夏天撇着嘴,过去亲秦晗:“妈妈晚安,今天你和爸爸睡吧,小夏天自己睡。”   秦晗也亲了他的额头:“晚安宝贝。”   张郁青指着自己侧脸:“小夏天,不亲爸爸吗?不和爸爸说晚安?”   “不要!”   小夏天哒哒哒地跑到自己卧室门口,扭头深深地看了张郁青一眼,然后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语气:“唉,我得多喜欢爸爸啊,居然还愿意和他分享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117 20:51:5320210126 09:3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超凶悍的长腿兽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再见321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再见321 5个;桂小兰 4个;℡、满满正能量 2个;弥敦道、朝朝lia、47905666、49589084、只想做条咸鱼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ookrisElva 92瓶;谁人不爱沈兰舟 87瓶;啊糕 64瓶;厨子不是锤子 46瓶;筱凛 40瓶;岚玖小透明啊 32瓶;德鲁特斯拉、小卡 30瓶;一呀壹 28瓶;关丽丽在线、MMM、梦兮 20瓶;卷毛小可耐、晚暮如长风 18瓶;再见321 15瓶;风软一江水 12瓶;49144628 11瓶;林一女朋友、小花同学、22652464、wen。 10瓶; 9瓶;空梦、差七冬至 8瓶;长河落日 6瓶;枫林雪、kkkk、摄理迷宫、Yukki 5瓶;奶甜甜 4瓶;吧啦吧啦 2瓶;48971629、46751550、第十二秒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4、番外4   【4.1】   又是一个冬天, 平安夜圣诞节之后就是元旦,借着这些节日,这群人聚得很是频繁。   毕竟小夏天才半岁,抱出去也不方便, 近期的聚会都是在家里的, 有时候在遥南斜街, 有时候在张奶奶的院子, 也在李楠家里聚过。   元旦那天是在张郁青家里吃的饭。   小区的树冠上挂了星星形状的彩灯, 窗外飘了一场小雪, 在灯光下簌簌散落。   物业工作人员还送了新一年的日历来, 很有节味儿。   李楠家的陈灵北也怀孕了, 5个月,挺着肚子推开厨房门,说是要给秦晗帮忙。   秦晗最近跟着秦母学会了砂锅, 说天冷了这种暖暖的砂锅最驱寒,今晚要煮给大家吃。   她拎着汤勺转身,看见陈灵北,吓了一跳。   “别别别,你别进来, 厨房地上容易有油点和水点, 万一摔倒怎么办呀。”   秦晗穿着一件粉色的围裙,扭头问张郁青,“对吧?孕妇不能进厨房是不是?”   秦晗怀孕时,张郁青就没让她进过厨房。   所以秦晗的印象里, 孕妇进厨房这件事很危险。   陈灵北掩唇笑了:“肯定是青哥告诉你的,可太宠你了。其实没事儿的,让我帮你吧。”   张郁青穿了一件淡灰色的围裙, 样式和秦晗身上的一样,简洁的格子花纹,只不过尺码比她那件大,穿上围裙,显得张郁青气质更加柔和。   他拉开厨房门,靠在门边,对着客厅外说:“李楠,别让陈灵北下厨,你过来帮忙。”   李楠正在和罗什锦拌嘴,听见张郁青的话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拉着陈灵北:“哎呦我的祖宗!你怎么去厨房了,我去我去我去帮忙,你可赶紧歇着吧。”   他把陈灵北拉回沙发旁,“你就在这儿待着,别乱跑了啊。”   陈灵北点头,很是乖巧:“好呢。”   “就你这种不贴心的人,给你生什么孩子?”   罗什锦趁机吐槽,想把刚才拌嘴没赢的报复回来,“就知道在这儿扯犊子,都不知道照顾孕妇。”   李楠和陈灵北转头看着罗什锦,俩人画着同款圣诞妆容,都是齐刘海的长直发。   一个说“他对我挺好的”,一个说“用你瞎比比”。   罗什锦觉得自己这个单身狗受到了伤害,从沙发上起身:“我不跟你们这一对一对的在这儿吃狗粮了,我去对面看丹丹和奶奶。还是跟北北玩一会儿舒心,开饭了告诉我。”   “不告诉你!”李楠说。   “那我就不让北北跟你回家!”罗什锦马上反驳。   两个人挺大的男人,斗嘴就像小学生。   幼稚兮兮的。   罗什锦走的时候犹豫了一瞬,他看向谢盈。   但谢盈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罗什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自己去了对面的奶奶家。   罗什锦走后,李楠去厨房给张郁青他们帮忙,客厅只剩下谢盈和陈灵北。   谢盈有些心不在焉,陈灵北已经把坚果端到她面前举了半天,她都没回神注意到。   还是秦晗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场景,过去坐在谢盈身边:“想什么呢呀?”   谢盈才回神,对着陈灵北说抱歉:“我刚才走神了。”   “怕你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就没打断。”陈灵北笑眯眯地说。   三个女人坐在沙发里,窗外只有夜星闪闪,帝都市五环内不让燃放烟花,看起来就没有其他城市热闹。   倒是有人去逛庙会,只不过他们这些人里,一个待产的孕妇,一个有着半岁宝宝,去庙会还是不方便。   秦晗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就可以去庙会看看了。”   “是呀。”   陈灵北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一直都很想给自己的孩子买那种纸糊的花灯,不知道还有没有的卖。”   “遥南斜街有卖,老人们会做那个,特别精致。”秦晗说。   “一定是青哥给你买过吧?”   秦晗笑而不答。   秦晗家里也不寂寥,开放式的大阳台上面挂满了金色的灯串,像一弯闪亮的小银河。   小夏天就在客厅的婴儿床里,香甜地睡着,偶尔吧唧吧唧嘴。   小孩子的睡颜特别可爱,陈灵北忍不住凑过去:“我家宝宝如果能像小夏天长得这么可爱就好了。”   谢盈这时候才开口说了一句:“你长得也好看,孩子肯定好看。”   可明明是夸赞的话,却被她说得蔫巴巴的。   陈灵北看向秦晗,用口型问她:谢盈她怎么了?   秦晗摇头,示意说她来问。   谢盈和秦晗做闺蜜8年,同甘过也共苦过,大学也曾在窝在一张被子里哭诉过,默契还是有的。   谢盈坐在那儿不用说什么,秦晗就知道她肯定是有心事。   她像大学时一样,搂着谢盈的胳膊:“不开心?”   “也不是不开心,我在想......我过完年就27岁了。”   谢盈叹了一声,“小秦晗,我从来没这么犹豫过,你也知道,我对罗什锦他......”   前年张郁青和秦晗婚礼,谢盈是伴娘,罗什锦是伴郎,也是那时候谢盈认识罗什锦。   那会儿大家都开玩笑说他们像,两人也就对对方印象比较深。   后来谢盈留在帝都市工作,在遥南斜街租了房子。   因为距离近,也因为有秦晗和张郁青这两个共同的朋友,谢盈和罗什锦越混越熟悉。   其实罗什锦性格特别好,也有担当,她能感觉到罗什锦对她也有些不同。   只不过等来等去,罗什锦迟迟都没开口过。   秦晗知道谢盈要说什么,她对这种事情不够有经验,只能把张郁青从厨房叫出来。   张郁青和谢盈说,罗什锦应该是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陈灵北说:“男人们就爱乱想,李楠那会儿也是,还是我先告白的,等着他主动怕不是要等到我50岁变成没牙老太太呢,谢盈,要不然你也主动告白?”   谢盈叹了一声:“我再想想。”   砂锅煮好,小夏天忽然醒了。   孩子一哭,张郁青过去抱起来细细查看,有些无奈地对秦晗说:“还是需要你,孩子没上厕所,估计是饿了。”   秦晗起身抱过小夏天,当了妈妈之后,她眉眼间不经意浮动着醉人的温柔。   她对谢盈说:“今天还是元旦呢,外面还下了小雪,感觉是个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当然就是好日子呀。”秦晗说。   谢盈笑起来:“知道了。”   砂锅里煮了猪肉荸荠丸子、大虾、扇贝丁、小鲍鱼,还有豆腐、小白菜和粉丝。   汤汁鲜美,一群人边吃边聊,奶奶记忆时好时坏,却在今天突然提议喝点白酒:“这种日子呀,喝点白酒最暖身子。”   秦晗、陈灵北和丹丹喝了果汁,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喝了一点酒。   晚上陈灵北开车载着李楠回家,秦晗问谢盈和罗什锦需不需要送。   起初罗什锦和谢盈谁都没说话,后来谢盈先开口:“我走着回去吧,也不算远,我吃得太多了,想要消化消化。”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可不安全,我跟你一起走走吧,要是走累了咱俩再打个车?”罗什锦说。   谢盈点点头。   两人出门前,谢盈穿鞋时单脚没站稳,晃了两下,罗什锦赶紧扶住她,有些担心地问:“咋回事儿啊?是单纯地没站住啊还是喝多了?你要是喝多了难受就住青哥这儿得了,别回头一吹风着凉了。”   谢盈站稳后扭头看向罗什锦,眼睛很亮:“是没站稳,你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两人出门后,秦晗问张郁青:“他们会顺利么?”   张郁青揉着她的头发,笑着说:“放心,罗什锦虽然犹犹豫豫的,但也不是个没担当的男人,会顺利的。”   只不过有些话,要他们两个当事人自己说清楚才行。   外面下着簌簌小雪,天气倒是不算太冷。   谢盈和罗什锦沉默地走在一起,街道上很安静,只有路灯长明,雪地上浮着的一层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一阵风吹来,谢盈穿着小皮鞋,正好踩在雪地下面凸起的石子上,又没站稳,晃了晃。   罗什锦在旁边嘟嘟囔囔:“叫你多吃点你也不听,看你瘦的,风一吹就晃悠,万一营养不良生病了怎么办?”   “我是踩到了石子。”   “大冬天的这么冷,你穿个小皮鞋,肯定会滑啊!而且也冻脚,你们这些女孩子咋就这么爱美,也不注意身体。”   罗什锦说完这些,谢盈沉默着没回答。   她垂头看着自己的尖头小皮鞋,忽然笑了笑。   以前在大学寝室里,她做什么都是最利落的,胆子也大,现在怎么这么怯懦呢?连秦晗都说了,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谢盈偏过头,把被风吹乱的卷发撩到耳后:“罗什锦,我不是女孩子了。”   罗什锦莫名其妙地扭头:“啥啊?你说啥呢?你不是女孩是啥啊?是男孩吗?”   “我27岁了。”   谢盈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去年圣诞节咱们就是一起过的,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等你了,我记得你说过,让女孩子表白显得不够爷们儿,我也不想抢这个先,但等了一年对我这种性子的人来说太久了,过了今天,我就不等你了。”   罗什锦一怔,下意识去拉谢盈手腕,傻乎乎地问:“你不等我你去哪啊?”   “什么我去哪啊,我还在帝都市工作啊,但是不等你了,和别的男人谈恋爱,然后结婚生孩子呗。”   “那怎么行!!!”罗什锦扯着嗓门喊了一句。   谢盈扬起下颌:“为什么不行呢?”   罗什锦的脸一点点涨红,然后把谢盈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谢盈,我家条件不怎么好......”   “条件不好怎么了?往上数三代,谁家还不是农民了?”   罗什锦眼眶泛红,摇了摇头:“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李楠都说我有时候说话特别墨迹,你愿不愿意......”   谢盈挽住他的手臂:“你说啊,只要你说,我就愿意听的。”   那天他们还是打车回了遥南斜街,因为罗什锦才刚起了个话头就停下来,他和谢盈同时开口:“大雪天的站在马路上谈心也太傻逼了!”   说完,两人相视笑了。   打车回到遥南斜街街口,罗什锦拉着谢盈的手一路小跑。   他在冷风里喊着:“盈啊,咱快点走,现在条街是风口,容易着凉。”   跑到谢盈租的房子门口,谢盈喘着气掏出钥匙,边开门边说:“你、你怕我着凉怎么不想着背我回来,居然带着我、居然带着我跑,你可太不温柔了。”   她喘出来的气在冬夜里化成白雾,一团一团呵在面前。   “也、也是哈。”   罗什锦也喘着气,挠了挠后脑勺,“我一时没想到,下次你提醒我,行不?”   谢盈把门打开,按亮墙边的开关,在灯光里笑着看他一眼:“行啊。”   她住的这间房子是刘爷爷家后院的空房,卧室不算大,但也收拾得挺整洁的。   谢盈先进去,回头问罗什锦:“进来呀,站门口干什么?你要站在那儿给我讲故事吗?”   “谢盈,我其实可喜欢你了,你给秦晗当伴娘的时候我就想,这女孩儿谁啊,咋这么好看呢,要是能当我女朋友就好了。”   罗什锦站在门口,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但我这想法确实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谢盈一把把罗什锦拽进屋里,然后关上门:“进来说吧癞□□!这大风呼呼的,天鹅快要被你敞着门冻死了!”   罗什锦被她按在一张椅子上,谢盈则盘腿坐在床上。   他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就是有种明明幸福就在眼前,他却不敢伸出手去抓住的感受。   “我以前总觉得让女人先告白太不爷们了,但真轮到我开口时,我才知道有多难,谢盈,你听我讲讲以前的事儿吧,等我讲完,你要还愿意继续听,我就高白了。”   “合着你还得确定我能答应,才敢告白啊?”谢盈翻了个白眼。   “不是不是!我是想说,你别因为看到秦晗嫁给青哥过得那么好,就觉得我也能行......”   罗什锦沉默半天,说,“我从青哥给你讲起吧。”   罗什锦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他青哥,用他自己的话说,他青哥可太爷们儿太有担当了!   其实小时候罗什锦还挺烦张郁青的。   罗家院子和郁家院子离得也不远,都是遥南斜街的老街坊,两家也是有走动的,这么一走动,张郁青就成了罗什锦爸妈口中别人家的小孩。   罗什锦比张郁青小2岁,对于张郁青被爸妈夸得神乎其神的言论十分不屑。   他那会儿就想:装逼!哪有小孩不爱玩的,都是装的!   小时候不会顶罪,稍微大点,10岁时,小罗什锦就会顶嘴了。   罗父再说什么“郁青这孩子懂事儿”这样的话,小罗什锦就会梗着脖子反驳他爹:“他咋就懂事儿了?你看他爹整天在家窝着不出门也不干活儿,就靠张奶奶赚钱,郁青肯定也是那样的,有其父必有其子!”   在罗什锦记忆里,他爹是个好脾气的老实男人,卖了一辈子水果,别的不会,关于水果的事门儿清。   家里脾气最暴的是他妈,整天拿着炒菜勺子骂他们爷俩邋遢。   10岁的小罗什锦那时候有两种思维定势:   第一,他爹绝不会像他妈一样暴躁。   第二,他妈再骂他俩窝囊,也绝对不会离开他俩。   这两个“思维定势”都在同一个冬天破灭。   先是因为罗什锦说郁青“有其父必有其子”,被自己亲爹一脚踹出家门,很严厉地叫他反省自己说得是不是人话。   这件事直接导致罗什锦对张郁青的印象降到零下,比冬天窗户上的冰花还要冰。   老罗居然因为别人家的孩子踢了自己一脚,奇耻大辱!!!   那时候小罗什锦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叛逆地想:老罗要是真那么喜欢郁青,怎么不去找郁青当儿子,整天夸他,自己在亲爹眼里就是一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废物。   有那么几天,罗什锦都不和他亲爹说话,他觉得老罗需要反思,为了别人家的孩子踢他这件事,根本就不对。   但是老罗很忙,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罗什锦也就看不出来,他亲爹到底有没有为他踢出的那一脚感到愧疚。   这件事出了没几天,老罗上货时把货车翻了。   冬天路滑,车子刹不住,直接侧翻在道路旁,人倒是没什么事,就是腿摔了一下。   最严重的是,他们的水果全都摔进了河里。   偏偏那一车是年货礼盒的水果,一箱一箱套着红色塑料袋的的橘子和印了吉祥话的大富士都掉进河里,不只是赔了一车水果钱,还得给租货车的地方车子修理费。   罗什锦第一次看他爹愁眉苦脸,却又不舍得抽一根烟。   那阵子罗什锦的妈妈身体也不好,年轻时候干过重活,一到冬天就咳嗽,咳得整个人脸色苍白,倒是难得温柔地劝罗父:“春生啊,要不去张大娘家借一点吧,咱们现在没有钱上下一批水果了,不上货怎么赚钱啊?”   罗父满面愁容:“张大娘家也不容易,攒下来的钱还有一部分是郁青那个小娃娃赚来的,怎么好意思开口。”   “那我们怎么办呢,卖完剩下的这点水果,我们靠什么生活呢?”   罗什锦安静地站在门外,看见他爸揽着他妈妈的肩头,笑着说:“你就放心吧,我再想办法,保证不少了咱儿子吃的穿的,给我们什锦养成壮汉。”   老罗眼角一笑,眼角都是皱纹,还真的挺像鱼尾巴那种形状。   难怪要叫鱼尾纹,罗什锦愣愣地想着。   10岁的罗什锦第一次感觉到生活的压力,也不得不承认郁青确实有被夸的资本。   他每天吃着喝着享受着父母呵护时,郁青已经开始“养家”了,像个男子汉一样。   罗什锦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他要和郁青借钱。   他硬着头皮跑去郁青家,站在门口又开始犹豫,那时候他还小,思想非常中二,觉得自己这是在和敌人低头,太没出息了。   等张郁青从院子里推门出来看见罗什锦时,毫不夸张地说,他已经哭成了一个煞笔。   鼻涕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淌。   张郁青很难不吃惊,推开家门就看见一个小胖子,穿着枣红色的羽绒服,小胖手和小胖脸都冻得通红,几乎和衣服一个颜色了,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任谁看见这场景,都会吃惊。   张郁青皱了皱眉:“要进来坐坐吗?”   语气听起来一点诧异都没有。   罗什锦那时候不觉得张郁青的平静是淡定,他伤心地想,这人可太冷漠太没有同情心了。   越这么想,越是觉得伤心,哭得越厉害。   顺便把那种家里没钱的担忧、对生活压力的恐惧、对爸妈的心酸、还有莫名其妙的委屈和不安全部都哭了出来。   在罗什锦以为自己将会哭得在张郁青家门口抽过去时,他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   张郁青把他扯进屋里,不是张奶奶住的那间屋子,是他自己的屋子。   他把门关上,翻出卷纸扯了一段胡乱往罗什锦脸上擦。   那时候遥南斜街还是烧火炉取暖的,张郁青屋里不算冷,但也并不很暖和,呵出来的气息都是白雾。   12岁的张郁青就这样呵着白雾问罗什锦:“出什么事儿了?”   罗什锦面对10年来心里默默痛恨的“敌人”,又看向张郁青身后被他关紧的门,忽然觉得很有安全感。   他哑着嗓子哽咽几声,然后艰难地开口:“......我们没钱了。”   张郁青点点头:“听说了,你家货车翻了。”   一说这事儿,罗什锦有差点哭出来,张郁青指了指他:“憋回去,给你擦鼻涕眼泪太废纸了。”   “哦。”   张郁青跟他说:“我奶奶已经去你家送钱了。”   “什么?”罗什锦诧异地喊了一声。   “我说,奶奶已经去给你们家里送钱了,别担心,不要再哭了。”   看得出来,张郁青是在耐着性子和他解释。   那天罗什锦很懵,困难难道就这么轻易化解了吗?   他在张郁青屋里坐到情绪彻底平复,看着四周的陈设,只有课本和几本名著,看那封面的旧样儿,估计是从刘爷爷那里借的。   罗什锦问:“你不看连环画啊?”   张郁青说:“不看。”   “哦,那我走了。”   罗什锦极其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尴尬地蹦出一句:“那啥,等我下次来,给你带连环画看,可有意思了。”   那之后罗什锦对张郁青的印象大变,他觉得张郁青确实经得起老罗的夸赞。   也觉得的,这人挺够哥们儿的。   那年春节,张郁青还给他们家送了好多肉馅,说是买多了吃不完。   冰天雪地里,罗什锦一开门,张郁青就站在门口,提着一兜子肉馅:“拿进去吧,买多了。”   其实肉有什么吃不完的,实在吃不完天气这么冷放在外面窗台上就能冻上,又不会坏掉。   罗什锦知道,张郁青只不过是听说他家里今年生意一般,怕吃不上肉馅,才给送来的。   罗母抹着眼泪,看了眼一大盆剁碎的白菜:“什锦,还不快谢谢郁青,不然咱们得吃素馅了。”   那是罗母过的最后一个春节,罗什锦在饺子里吃到了硬币,还说新年一定会好运连连。   转眼到了冬末,罗母却因为急病去世了。   那些天罗什锦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老罗哭了好几次,罗什锦都硬挺着没哭。   直到罗母入土,罗什锦跑去张郁青家,进门喊了一声:“郁青,我没有妈妈了。”   张郁青什么都没说,只是拥抱了他。   他在那天才失声痛哭,哭得抽抽噎噎时,听见张郁青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不怕你废纸。”   也是从那之后,罗什锦对张郁青的称呼才有了变化。   从郁青变成了“青哥”。   罗什锦后来去学了汽修,在市里的汽车修理厂工作。   因为他年纪小,性子又耿直,在汽车修理厂总挨欺负,干最累的活儿,赚最少的钱。   每天灰头土脸不说,还惦记家里的老罗。   老罗以前开水果店租的房子被房东卖了,水果店也不能开了。   有一天罗什锦挨欺负,主管非要说他偷懒,不给他工钱。   罗什锦没忍住,和主管打了一架,工作也丢了。   那时候他17岁,灰头土脸地跑回遥南斜街,又是抱着他青哥大哭一场。   张郁青笑着说:“哭什么,这店后门不是有地方么,支个水果摊,能赚钱。”   那会儿他青哥也才退学,身上的担子比他还重,后门租给任何一个人都能多赚一笔费用,非要白给他占了买水果。   罗什锦用手掌抹掉眼泪:“青哥,谢谢,真的。”   “谢什么。”   张郁青轻描淡写,说后门有意口井,正好夏天能用来冰镇西瓜,罗什锦家里以前翻过一车水果,统统掉进了遥南河里,大概是河神收了水果高兴吧,才给他这个开水果摊的机会。   罗什锦给谢盈讲这些时,又忍不住红了两次眼眶。   谢盈拍着他的肩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罗什锦咬牙忍了一会儿,才把眼泪忍回去:“所以你看,真正牛逼的是青哥,他上过大学,也有文化有头脑,遇事儿不慌,能力还强,我就不行,要是没有青哥,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干啥呢。谢盈,你是名校毕业的大学生,是学校的老师,跟着我这样的男人,你真的不会觉得委屈吗?”   他说完这些,眼泪还是有些不受控制,有一滴就那么顺着眼角滑下来。   谢盈也跟着哭了,她抹掉眼泪,摇了摇头:“罗什锦,我就问你,跟你在一起,你会不会对我好,永远对我好,只对我一个女人好?”   “会!”   罗什锦用力点点头:“谢盈,你如果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一定拼了命对你好。”   “那我再问你,你喜欢我吗?是因为我27岁了还没对象你瞅我可怜,还是因为喜欢我?”   “喜欢你,谢盈,我是喜欢你,我对天发誓!”罗什锦举着三根手指,满脸严肃。   谢盈看着他那个傻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就行了,我也喜欢你。”   “我现在能给房子付首付,但是车子......”   罗什锦挠着头,“不知道明年水果能卖的怎么样,你要是喜欢车,我可以跟青哥借一点钱......”   “罗什锦!你可真行!”   谢盈气得都笑了,“咱们俩刚在一起,不到2分钟,你在这儿跟我说什么房子车子的,你给我什么我就享受什么,你给不了的大不了咱们一起努力,怕什么啊!现在最重要的是,你难道不想吻你的女朋友吗?”   她说这些话时,脸颊绯红,心跳快得不像话。   罗什锦果然很会煞风景:“那咋整啊,我晚上吃蒜了......”   “去漱口啦!傻子!”   那天晚上罗什锦没回家,在谢盈的卧室留宿。   【4.2】   第二天一早秦晗因为担心打了个电话过来,秦晗拨的是谢盈的手机,接电话的却是罗什锦:“你好,我是罗什锦。”   “......罗什锦呀,我是秦晗,谢盈呢?”秦晗十分茫然地问。   电话里传来一声羞愤的尖叫:“罗什锦!你接我的电话干什么!”   “是不好意思盈盈,我睡懵了!”   秦晗是把手机放了扬声器打过去的,听见里面乱糟糟的对话,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给谢盈拨电话,接起来的是罗什锦。   而且罗什锦声音睡意未消的,他还说自己睡懵了?   正想着呢,张郁青从背后靠过来,拥着她的腰帮她挂断了电话。   他凑到秦晗耳边说:“还听呢?再听就是晨间运动了。”   秦晗这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惊喜地转身看着张郁青:“张郁青!他们是不是在一起啦?”   “应该是。”   “我还担心了一整晚呢......”   昨晚秦晗睡得确实不好,她给张郁青讲起以前在寝室的事情,讲起她和谢盈一起度过的那段不算快乐的日子。   “我出国前都是盈盈陪着我的,她也是个感性的人,我好担心,罗什锦不会不会......”   当时张郁青安慰她:“别乱担心了,罗什锦一看见谢盈,两只眼睛都贴在她身上,一定是喜欢的。”   晨光柔柔地从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张郁青替秦晗把戳在颈窝里的头发捋顺,笑着问她:“小夏天还在睡呢,要不要再和他睡一会儿?午饭前我再叫你?”   “不睡了。”   “那跟我睡?要不要跟我再睡一会儿?”   秦晗打一下他的胸膛:“说什么呢呀。”   张郁青反而笑了:“我们是不是也有一阵子没做晨间运动了?要不要试试?”   【4.3】   罗什锦和谢盈的婚期定在春天,迎春花开了一片一片,罗什锦又瘦了几斤,穿上新郎西服时,已经是个宽肩窄腰的壮汉了。   都说典礼前不能见新娘,罗什锦偷偷跑进化妆室时,谢盈正在擦一个相框。   她今天很漂亮,穿着蓬松的白色婚纱,高跟鞋摆在一旁,这会儿正偷懒地穿着拖鞋。   罗什锦进去,谢盈转过头,吓了一跳:“卧槽,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等一会儿在典礼上见面吗?”   “想你了,来看看你。”   谢盈指着自己的脸:“我今天早晨不到4点就起来了,这个妆怎么样?”   “好看!”罗什锦竖着大拇指。   谢盈笑着把手里的照片给罗什锦看:“我刚才和妈妈说了,以后咱们会好好的,一定不让她担心。”   罗什锦这才看清,谢盈手里拿着的是他小时候一张和妈妈合影的照片。   182身高的男子汉差点又哭出来。   【4.4】   每个夏天都有说不完的欢乐,再到夏天时,小夏天已经一岁了。   李楠和陈灵北的孩子也已经满百天了,是个女孩,取名叫兮兮,李楠说等以后再生个二胎,取名叫咚咚,一家子“咚兮楠北”就凑齐了。谢盈也在这个夏天怀孕,罗什锦说他家孩子的小名就叫小西瓜。   “甜氧”店里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又开花了,北北趴在店门口晒太阳。   卖乌梅汁的老奶奶步履蹒跚,可她做的冰镇乌梅汁和桂花糕还那么好吃。   丹丹推着张奶奶去市场了,她已经能独立买菜了,市场的叔叔阿姨都认识她,会送给她新摘的小青菜和带着泥土芳香的胡萝卜。   每一个人都在变好。   秦晗在楼上和室友聊视频,不是大学室友,是在美国做交换生时候的室友们。   当初韩国那对小情侣金敏恩和朴池已经结婚一年了,他们没有要孩子,倒是在美国时养的狗狗吉拉已经生了一窝漂亮的狗宝宝。   法国的短发姑娘艾玛现在留了一头柔顺的长发,很美。   德国那个富二代男生安德里嘛,也已经当了爸爸。   张郁青抱着小夏天上楼叫秦晗吃饭时,秦晗他们的跨国视频已经临近尾声,正在互相道别。   张郁青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视频里忽然一阵尖叫,几个室友用不同口音的英文欢呼,说秦晗的老公和儿子都好帅。   挂断视频,张郁青忽然说:“我看见了。”   “什么?”秦晗接过小夏天,抱在怀里,有些不解地看向张郁青。   张郁青没说话,秦晗却是突然想起来,张郁青在照片上见过安德里。   而且那是一张只有她和安德里的照片,好像是圣诞节时朴池抓拍的。   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这个男人都33岁了,难道还会翻出这种陈年老醋吃?   秦晗有些疑惑,主动凑过去吻了吻张郁青的侧脸:“可是我和安德里没什么的呀。”   她怀里抱着的小夏天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咿咿呀呀地凑过去亲爸爸。   两边侧脸都被挚爱的人吻着,张郁青轻轻笑出声。   他说:“怎么还心虚上了,和那个德国男人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你因为以前的照片......”   张郁青揉着秦晗地脑袋:“不是。”   秦晗更纳闷了:“那你说什么你看到了?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房间的灯光了。”   昨晚张郁青一家三口是在店里住的,小夏天很喜欢店里的瓶瓶罐罐,也喜欢遥南斜街和夜里的萤火虫。   几乎每个月,秦晗和张郁青都带着他来店里住两次。   最近秦晗眼睛不好,总在用缓解疲劳的滴眼液。   昨晚张郁青有个需要熬夜的工作,下楼工作前他叮嘱秦晗,叫她早点睡,不要又点着台灯熬夜看书,很费眼睛。   秦晗当时非常乖地点头说:“好的,那你也不要太晚。”   “嗯,晚安。”   结果夜里一点多,张郁青去杂物间取东西,走上台阶正好看见卧室门缝隙里面的灯光。   他当时没推门,怕吓着秦晗和小夏天。   秦晗抱着儿子举起一只手保证:“我不是故意的,就是那东西时候刚好看见你以前看过的一本旧诗集,翻着翻着时间就过去了。”   “哪本?”   秦晗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弯着眼睛问他:“里面都是情诗,会不会是你情窦初开时候看的呀?”   真的是好深情的一本诗集,连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都收录在里面,最出名的就是那句“不思量,自难忘”。   “我情窦初开不是只为你么。”张郁青随口就是一句。   秦晗被他说得脸红,把书丢进张郁青怀里。   张郁青看过的书籍太多,眯着眼翻了两页才想起来,是小姑娘不在身边那几年,他随手翻过的这本书。   他问秦晗:“你看完了?”   “没有呀,看了一半,后来太困了就睡了。”   张郁青翻到诗集的最后一页,给秦晗看。   最后一张空白页上面居然是他用寥寥几笔画出来的秦晗侧影,他说:“我只在想你时才看情诗。”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就写到这里吧,如果以后还有想写的,也许会放在VB。   感谢陪伴,爱你们。 2021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