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的乱世逃荒记-jjwxc 作者:山枣 简介 bgpopo合集 微信lyx775153909 截图此处加好友不截图不加 重生文打包300p38 清水种田文打包150p35 26po1-12月打包75元 po7-12月打包55 骨科800本po合集 35💰 父女170本po合集 30💰 母子70本po合集 25💰 公/媳90本po合集 28💰 快穿200本po合集 35💰 出/轨350本po合集 35💰 糙/汉170本po合集 28💰 ntr 70本po合集 25💰 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bg催/眠6800本po合集 65💰 年代110本po合集 26💰 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末世110本po合集 韩娱150本po合集 28 种田60本po合集 25💰 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np 500本po合集 40💰 暗黑 260本po合集30💰 产🥛110本po合集28💰 电竞 40本po合集20💰:   众所周知,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可他们家的这台班子是不是过于潦草了?   打头的三辆牛车勉强拿得出手,起码不用人拉,中间推板车和挑箩筐的,额头青筋暴起,身上衣襟汗湿,风尘满面,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家体面的镖行?   更别提落在后面的骡车,车旁边插着的镖旗还带着缝补的痕迹,像一个落魄的、穷困潦倒的武林高手。   这样一支队伍,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不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穷酸气息。   她爹怎么就确信,这样一副寒酸的草台班子,能唬住那些穷凶极恶的山贼土匪?   在那些恶人看来,下面的这支队伍哪里是威风凛凛,让人闻风丧胆的大镖行?   应该是虚张声势,故作镇定的小肥羊吧!   麦芽表示十分怀疑 ,也十分忧愁,也不知道她的那些微末金手指顶不顶用啊?   ~~~~~~~~~~~~~~~~~~~~~~   预收文《柚子花开》,佛系少女拿下高冷帅气男孩,求收藏!   夜晚的烧烤摊烟熏火燎,铁架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滋啦”一声,浓郁的香味随风四散。   三五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小木桌旁,举着冰镇啤酒大声笑谈。   有人问章晓:“你毕业后打算找什么工作?”   “初步定下来一个小目标,”章晓一口闷掉玻璃杯里的饮料,嘴巴一抹,甩下豪言壮语,“先活他个一百岁!”   “噗……”   “咳……”   呛到喉咙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偏过头捂着嘴巴狂咳不止,过了一会儿,带着调侃的声音陆续响起。   “这个目标好,威武、霸气、秒杀一切假大空!”   “不愧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连梦想都这么与众不同!”   章晓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这些人怎么不相信她说的话呢?   她家境小康,父母恩爱,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未来老公相貌端正,三观无可挑剔,情绪稳定有担当,有这样的伴侣陪着,活到一百岁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只有坐在旁边的帅气男孩无声地弯起嘴角,借着杯子的掩饰咽下满心欢愉!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种田文 日常 开荒 第1章 第 1 章:鸟窝   冷风呼啸,芳草萋萋,枯黄的根茎随风摇曳。   石麦芽双手叉腰,仰头望着面前高大的杨树,她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脑海中激烈混战不休:爬还是不爬。   世态炎凉,日子不好过呀,连鸟儿都知道找这么个绝佳之地筑巢。   以石麦芽在丛林中穿梭往来一十二载的经验判断,树干上的鸟窝十之八九是喜鹊巢。   远看杂乱无章一团枯枝落叶,实则粗中有细,树枝纵横交错,搭建在三根树枝分叉的当口。更为关键的是鸟窝底下的树干直溜光滑,空荡荡连个搭脚借力的枝丫都没有。   石麦芽皱眉思索权衡半晌,爬上去确实有点难度,可机遇与风险并存不是?   这个高度大约七、八米,相当于两层楼的高度,缺胳膊断腿不至于,最多摔成重伤。以如今这幅瘦骨嶙峋的身子骨而言,骨折定是跑不脱的。   可若是运气好能得两三枚鸟蛋,想到那鲜黄艳丽如流沙般质感的蛋黄,透明黏稠滑嫩的蛋白,以及略带腥气的蛋壳……   “咕咚!”麦芽生生咽下嘴里不自觉涌起的唾液,腹部响起熟悉的咕噜鸣叫,真的好饿啊!   石麦芽自嘲地苦笑一声,手按压在胸骨下方缓解疼痛,想她堂堂新社会一名合格的都市牛马,大富大贵谈不上,至少养活自己没问题。   不成想一遭奇遇,竟投生到这样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朝代,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哎!今生不堪回首,前世不回忆也罢!   言归正传,石麦芽决定放手一搏赌一把,以她当前饿得胸前的肋骨都能当琵琶弹的惨状,任何能入口的食物都不能放过。   麦芽小心翼翼脱下脚上的单布鞋,规规整整地摆放在树根底下。   布鞋灰扑扑已看不清本来的颜色,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当下,粗布鞋面没有缠裹一丝棉絮,薄得仿佛凭着仅剩的稀疏麻线连接。   这样一双连洗刷都不敢的鞋子,却是麦芽仅有的一双了,家里已经寻不出任何一片破布条缝补。   真要破了也只能囫囵着穿,总不能赤着一双脚踩草鞋,在这样冷风如刀割的节气,流血化脓都是轻的,她还怎么日日出来找食吃?   麦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呸呸”朝手心喷了两口唾沫星子,双掌合拢搓了搓。   抬起头向上望,纵身一跃环抱树干,双脚一蹬,两手轮换一松一抱向上攀移,跟青蛙蹬腿似的朝鸟窝蛄蛹而去。   一面爬,一面止不住心里感慨连连,想当初她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时,荒野求生栏目正当红。   彼时于她只是当个乐子看罢了,奖金再多也跟她没关系,对一个一日三餐尚且搞不定的社畜来说,野外生存挑战无异于天方夜谭。   没想到如今过了十来年缺衣少食的日子后,倒是无师自通学会了一两招野外讨食的技能。   这要搁在之前的好时候,保不准她也能摄像头一开,号子一喊,“刷刷”两下表演一段绝活,指不定还能成个小网红呢!   题目她都想好了,什么“震惊!乡野村姑爬树堪比野猴狲!”   “速看!妙龄少女返祖还猴,动如脱兔,爬树快比闪电!”   又或者“活在树上的少女,且看二十一世纪新人类……”   哎!生不逢时呀,谁能想到她如此卖力攀爬,奋不顾身地冒险,竟然只是为了找寻可能存在的几颗鸟蛋,只一想就是一把辛酸泪。   离鸟窝愈发近了,麦芽精神一振,双脚蹬得愈发急切,以一种对彩票号码的亢奋探头一望。   ——果不其然,赌鬼心态要不得,枯枝落叶搭建的巢穴里空空如也,零星散落着几片杂乱无章的羽毛,鸟主人也不见踪影。   石麦芽哀叹一声,展目四望,这两年年成不好,气候也一年比一年反常。   前些年还郁郁葱葱的山坳显露出几分颓败,枯死的高大乔木随处可见,低矮的植株更是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尘土。   “还是留着吧,我也做一回守株待兔的愚人。”   麦芽对着鸟窝自言自语,无可奈何往下出溜,指不定过段时间天气暖和了鸟儿回巢,她也能捡漏得一个意外惊喜。   说来也怪,立春早已过了十来天,可冻土丝毫没有破冰的迹象。   往年的这个时候虽说依旧严寒,可从山谷里吹出来的风里已然裹挟了一蓬暖意,土坷垃底下的根茎草籽蠢蠢欲动,几欲破土而出。   今年可倒好,山坡上刮过来的风又干又冷,活似细细的钢丝擦着皮肤而过,一不留神就要冒血珠子。   这该死的鬼天气,石麦芽双手一松蹦下树干,光脚挨着地立时打了个哆嗦,忙急匆匆套上布鞋。   “刺啦!”动作过大,薄如蝉翼的鞋面不堪重负撕拉出一道口子。   “还有完没完,老天爷专门跟我过不去了是吧?”   麦芽低头懊恼地看着布鞋上的破洞,大脚拇指赫然冲破桎梏露出来一大截。   她努力蜷缩脚趾试图遮掩这突如其来的窘迫,抓挠一番却是徒劳无功,本就窄小的单鞋吝啬给予任何转圜之地。   如同她这穷困潦倒的新生,没有孕育希望的璀璨曙光,有的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艰难求存。   “呵!这下好了,回去怎么跟娘亲交代,她又该说我是野猴子托生,一天天的没个正行。”   石麦芽蹲下身小心翼翼捧起一旁的野菜,这可是她穿梭了好几个山头才找到的一点点绿意。连枝带叶扎起来有手臂粗,也不枉她空着肚子跑了大半天,吃了一肚子冷风。   抬起头张望一圈,山风怒号着刮起地上的砂石,麦芽眯起眼睛擦一把鼻涕,缩着脖颈揣了手往家的方向跑去。   “娘,娘,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东西?”   人未到声先至,清脆明亮的童声回荡在半山腰上的茅草屋前,坐在厢房檐下转动石磨的年轻妇人会心一笑。   待大呼小叫的吵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冲进院门,妇人看着蹦跳到跟前的小女儿戏谑道。   “我还以为你在山里迷了路呢,早上吃过饭筷子一撂就不见了人影,眼下天都快黑了还不着家?你说说你,哪家小女娘跟你似的,见天的撒脚往外头跑,心都跑野了。”   麦芽“嘿嘿”一笑,装傻地眨了眨眼睛,忙捧着物什上前几步献宝。   “娘,您先看看,这是什么?”   麻秋娘就着女儿的手打眼一瞧,似不敢置信般伸出左手拨弄,伸到半途才想起手上沾了粉末,忙缩回来在磨盘上拍打干净。   这才接过女儿手里的野菜细细打量,“这是……冬葵菜吧,我的天老爷,你在哪里找的葵菜?”   要知道这两年因着干旱少雨,塘里的水要紧着地里,家里吃用的水都不能敞开了用,更不用说浇灌菜园。   去年春天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雨水,热天那会还能吃到几把新鲜菜蔬。   自打入了秋后一天燥过一天,点了菜种淋过水也不发芽,勉强发芽长出几片叶子吧,给这呼呼的冷风贴着地面一刮,不几日连根毛都不剩。   种子白白抛费了不说,连水也糟践了。   这个冬下来,别说菘菜、萝卜,一家子连根蒜苗都没见着,只能就着之前积攒的干菜下饭。   麦芽得意洋洋显摆:“这可是我跑了好几个山头才找到的,在一个背阴的山沟沟里,想是之前是个小水洼,如今虽说也干了,好在这些葵菜成活了。”   “小丫头片子是个有运道的!”麻秋娘喜不自胜夸赞,爱不释手地拂去菜叶子上的枯草。   “我听你二婶说,你麦苗姐也见天的往山旮旯里钻,想挖几颗冬笋添个菜,结果锄头都快薅秃了,连根笋尖尖都没找着。”   非但菜园子长不出菜,连山上的竹子也不发笋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哟!   麦芽叹息一声,谁说不是呢?   年成本就不好,赋税又重,家家户户的丫头、小子们填不饱肚皮,只能漫山遍野地找食吃。   天上飞的,地里埋的,甭管有没有毒,先吃到嘴里再说,为此吃坏肚子的不知凡几,上她家求助的人也走一波来一波。   正思绪翻涌间,听到她娘欣喜的话音:“来的可真是时候,我正发愁晚上的饭食不好张罗,这下不用愁了。”   麦芽眼睁睁看着她娘把之前过筛的高粱面扒拉出一小碗,筛出来的糠皮和剩下的高粱面重新倒入磨眼。   麻秋娘转动石磨正忙活得起劲,一抬眼对上女儿平静无波的眼神,讪讪一笑。   “那什么……你放心,娘把糠皮磨得细细的,碎碎的,保管你吃不到一粒毛刺,不会拉嗓子。”   麦芽眼皮抽动,无力地扯开一个虚弱的笑容,“没事,您不用管我,家里的事您说了算。”   真的,挺好的,至少眼下还能吃到糠皮多面粉少的高粱饭,等今年的麦子下来,到时是个什么光景可就不好说了。   她转动脖子四下张望一圈,除了正房传来细微的稀疏响动,院子里空无一人。   “爹爹和大哥去哪里了,小弟怎么也不在家?这都要吃晚饭了,按理说他也该回来了。”   麻秋娘头也不抬道:“苗村长喊你爹跟两个叔叔商议挖水塘的大事,你大哥跟小弟去凑热闹,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挖水塘?”麦芽眉头一皱不悦道。   “呵?他们倒是不傻,有好处时没咱家的份,该出力倒想起咱们石家来。”   他们家山脚下的水池子早在年前就挖过一道,想也知道不是说的这个小水塘。   依着这个村子村民们无利不起早的德行,必是流经村口的那条山塘。   麻秋娘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叹息一声。   “说的什么怪话,苗家村的人……算不上多好,但也没坏到哪里去,谁叫咱们家是外来户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时局不好,世人活着本就艰难,小老百姓聚族而居,合宗族之力勉力求生。   他们家这种半道插进来的独门独姓,要不是在城里实在没了活路,也不会流落到乡野之地成了农户。   不过照眼下看,农户怕是也当不长久了,世道要是再坏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外来户怎么了?”麦芽不服气叫嚷。   “咱们这个外来户可没沾过他们一丝一毫便宜,非但没得过他们的好,要不是有姥姥看病开药方,这个村子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都是一群白眼狼。”   村里人受了她家的恩惠,表面上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实则心底里不以为然。   大部分村人觉得收留他们家在这里落脚是一件天大的恩情,他们回报一二也是应有之义。   麻秋娘张嘴正要说什么,篱笆扎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的少年走了进来。 第2章 第 2 章:葵菜   看着走进来的大儿子,麻秋娘顿时忘了要说的话,转而问来人。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爹跟小弟呢?”   石文抱着一捆干柴走进院子,抬腿阖上篱笆门。   “爹跟苗村长还在侃大山,我在那边坐着也是多余,索性就先回来了,小弟跟爹在一起,二叔和小叔也在那边。”   苗村长那个人吧,生性胆小谨慎,既想他们家帮忙挖山塘,又怕他爹多心。   拐弯抹角扯了他爹讲古攀交情,囫囵话说了一箩筐,来来回回保证苗家村不会亏待石家人……   石文懒得听那些陈词滥调的口舌,话说的再好听,能落到实处才是正经,空口白牙的可当不得真金白银。   他抱了干柴码放到灶房檐下,这里沿墙摞了一整垛柴火,长短粗细匀称,最上面的一层快要碰到屋顶。   石文腾挪半晌,终是扒拉出一个小空隙,把手上的柴垛挤了进去,嘴角含笑,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麻秋娘见了没忍住开口:“你又从哪里捡了这么多干柴,家里快堆不下了,半年的柴火都不用发愁了。”   往年柴禾不够烧,大儿子见天带着三个弟弟妹妹满山坡转悠拾捡枯枝落叶,树枝捆了背在背上,枯叶塞进麻袋。   推了干柴送去镇上可是能卖钱的,寒冬腊月能救人命,为了捡柴火,石家的几个小孩没少跟村里的野小子们干仗。   这两年倒鲜少起争执,山坡上的乔木枯死了不知多少,走在路上也能拾捡到被风吹断的树干。   石文傻笑一声,摸了摸头,“回来的路上见着了,这不是……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随手拾掇了几根树枝。”   麦芽拿着两只小板凳走出灶房,一只自己坐了,另一只递给她大哥。   笑着调侃:“大哥这是富贵了不忘来时路,在外头不论见了什么都想往家里扒拉,要我说这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往外出溜强。”   石文依旧呵呵傻笑,感激地看了小妹一眼。   麻秋娘没好气看着眼前的这对兄妹:“我又没说什么,这就护上了,行,你们嫡亲的兄妹感情好,我这个亲娘且要后退一射之地。”   嫡亲的两兄妹坐在对面哈哈大笑,石文正要接过她娘手里的磨盘,麻秋娘推开他。   张口刚要说什么,又懊恼地用手背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脑子,想一茬忘一茬,说起这个忘了那个,慌里慌张没个准数,这样,文儿……”   她指着凳子上的野菜吩咐大儿子:“这是你小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把葵菜,你分一半出来给花家送去,一点小心意,请他们不要嫌寒碜。”   石文瞟了凳子一眼,手脚一顿,迟疑道:“这……不太好吧,家里本就不多,还要分出去一半……还是留着咱们自家吃吧!”   “没什么不好的。”麻秋娘挥手打断大儿子。   “花家是你老丈人家,咱们两家的亲事虽说还没开始走礼,可两家的长辈都过了明路。迎娶花家小姑娘进门是迟早的事,这个时候万万不敢行事小气。”   石文张了张嘴:“娘,这年头家家户户饭都吃不饱,花家提的那些聘礼,咱们……”   “这个你别管,大人自有主张,爹娘心里有数。”   麻秋娘安慰大儿子:“你放心,咱们家虽说算不上多阔绰,一家子挤一挤还是能把你的聘礼凑出来。你可是咱们家的长子,家里的头一桩大事,亏了谁也不能亏了你。”   石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低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麻秋娘见他不动,干脆又拍干净手,拿起葵菜一分为二,左右看了看,从左手匀出两根到右边,伸出右手。   “拿着吧,趁着天色没黑赶紧送过去,早去早回!”   石文不好拂了娘亲的好意,站起身“嗯”了一声,接过现代农村走礼三件套:牛奶、凉茶和核桃饮的古代精简版——葵菜,急匆匆转身往外走。   花家离苗家村隔了一个村子,山路难行,看着近便,弯弯绕绕地走起来格外磨人。   麦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从心底深处涌现的无力感遍布全身。   如他大哥所说,眼下的年月填饱肚皮都是奢侈,成婚生子似乎那样的遥不可及,困难重重。   “知礼节而仓廪实,知荣辱而衣食足”,连活着都要卯足全力,咬紧牙关,生儿育女反而显得不是那么重要。   然而从另一个方面说,一个家族若是连一个成年男丁的婚配都难以为继。   只能日复一日枯萎地熬日子,没有一丁点盼头和念想,那样活着与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   麦芽分不清哪种选择更好,只能跟随父母的抉择,毕竟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的幸存者。   麻秋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空阴沉沉看不见日头,总归离斜上空不远。   “麦芽,你去喊姥姥准备一下,该吃晚饭了,娘把磨盘收拾干净去烧灶,你爹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麦芽点头应好,脚跟一转掀开正屋的草帘,一股浓郁的药材味顿时充斥鼻腔。   屋子里窗明几净,墙边简单摆放了一张木床,角落里垒着两只看不清颜色的老旧木箱子。   余下的空地上立着几排竹架,高低错落摆放着许多竹匾,晾晒着若干草药根茎。   窗子开了一条小缝,一个戴着头巾的老妇人坐在窗下炮制药材。   麦芽走近竹匾用手指拨了拨,捡起一片凑近鼻子下闻,转头问老妇:“姥姥,您今天又切了这么多药材啊?”   老妇人麻婆婆抬头望过来,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张惊悚的脸孔。   只见她头发花白,额头皱纹密布,最为显眼的是左半边脸沿着脖颈的一大片通红痉挛的肌肤,像是烧红的烙铁在脸上烫了一块疤,狰狞的肉疙瘩永远禁锢在她脸上。   似乎怕吓到来人,麻婆婆下意识侧过左脸,任由布巾洒落,柔柔一笑道:“你回来了,今儿在外头可有找到吃食?”   石麦芽一屁股坐到老妇人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包树叶裹着的茎块。   “喏,挖了大半天就挖了这几根不值钱的水货,还摘了一把葵菜,咱家晚饭有口福了。”   “咱们麦芽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麻婆婆毫不吝啬夸赞,嗓音愈发柔和缓慢。   “眼下世道不好,村子里的人都在外头找食吃,只有你日日不落空,咱们芽儿是山神保佑的娃子,往后的福气大着呢!”   福气娃双手托着下巴,有气无力地说:“那山神爷爷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能吃饱饭?我真的快饿死啦,挖草根的时候恨不得连皮带骨吞进肚子。”   她又打量一圈屋子,“可惜药材不能当饭吃,填不饱肚皮,要不然咱们家里的这老些药材也能顶一段时日。”   麻婆婆慈祥地笑了,轻柔地摸了摸她头上的发髻,缓缓地说:“不要怕,咱们芽儿不会饿死的,姥姥不会让你饿死的!”   麦芽抿嘴偷偷一笑,眷念地伏低身子趴在老妇人身上,嗅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药材香,深深吸一口气。   麻婆婆温柔地拍打着小姑娘薄弱的脊背,语调软和。   “世道好有好的活法,难有难的活法,只要人还在,总能找着一条出路。芽儿别怕,等今年的麦子下来,咱们就有馒头吃了,蒸得香香的、软软的大白馒头,一个能顶一张脸大,到时就不会饿肚子了。”   麦芽把脸埋在老妇人腿上吃吃地笑,鼻尖仿若真个充斥了麦子的清香。   “好了,你先去帮你娘烧灶,姥姥把这里收拾一番过去。”   麦芽走进灶房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点燃了,麻秋娘正在刷锅,她忙跑过去伸手烤火。   瘦削的指尖在暖黄色的火光中泛着冷意,阵阵热气炙烤着肌肤,先是涌起一股酥麻的暖意,紧接着是冻伤后焦灼的疼。   麦芽难耐地手背相抵蹭了蹭,一抬头看见了极其魔幻的一幕。   她娘揭开拳头大小的油罐子,用筷子夹起浸泡在里面的一根灯芯,大拇指长的灯芯吸饱油脂,快速在锅底来回擦几道,一股强烈刺鼻的棉籽油气味在小小的灶房飘散。   麻秋娘手脚利落,迅速倒入一小锅水及高粱磨成的粉和糠皮。   麦芽嘴角无意识抽动,简直叹为观止,这何止是消费降级啊,说是断崖式降级也不为过。   这要是《儒林外史》里的严监生投生在她家,临死前必定不会心心念念灯盏里的两根灯草,也不会伸出两根手指迟迟不肯断气。   她家吃油都用灯芯来擦拭锅底了,哪舍得点两根灯草哟!   想她之前还是六、七岁的稚童时,石家的境况在村子里属于中等偏上,麻秋娘炒菜用汤匙舀,吃的也是猪油。   渐渐的,豆油取代了猪油,及至现在成了棉油,辛辣呛鼻,还不能多吃。   可不吃又不行,日常两顿饭本就以高粱混着糠皮煮的米糊,若是不抹一把油星子,上茅房能把人的腿给拉软。   严寒时节天黑得早,窗外也没有月亮,小山村笼罩在一片浓黑的夜色中。   灶房里没有点油盏,老旧的四方桌瘸了一只脚,底下垫着破瓦片,桌面上的红漆褪色成片片斑驳,露出它本来的原木色。   一家子围着方桌团团而坐,每人面前一碗黏稠的米糊,桌上也没有菜。   就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正好看清人影,也就省了灯油,反正不会把米糊倒进鼻孔。   石家的一家之主石虎一挥手,率先拿起汤匙:“劳大伙久等,先吃饭吧!”   舀起一勺米糊正要递给老岳母,他的碗比周边的一圈高了那么一小截,麻婆婆忙伸手挡住碗。   “吃你自己的,我天天在家不用出门,吃的不多,一碗正好够用。你多吃些,明儿挖山塘还要出大气力,饿坏了身子骨不值当。”   “没事,我在村长家也没闲着,灌了一肚子茶水。”   石虎见状也就作罢,伸出的手却没有收回,胳膊一转添到身旁媳妇的碗里,拿回来后又舀了一勺。   麻秋娘嘴角含笑,眼波如秋水嗔了他一眼,悄悄伸手遮住碗沿,男人“嘿嘿”一笑,端起碗稀里哗啦吃将起来。   坐在对面的麦芽啧啧称奇,每逢此时不得不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她这世的爹娘活脱脱一对古代版的美女与野兽啊!   麻秋娘体型轻盈,削肩细腰,一双淡淡的柳叶眉宛若从仕女画中脱颖而出,不语不笑时眉宇间自带一抹愁绪,令人见之忘俗。   石虎则恰恰相反,身高七尺有余,高壮伟岸,一脸浓密的络腮胡从脸颊两侧一直延伸到下巴,堪比张飞在世。   如今虽说因着缺衣少食吃不饱,粗犷的面容瘦削凌厉,脸上的胡子也萎靡潦倒,高大的骨架子倒依旧挺拔。   这样一副在太平年月也好比土匪下山的容貌,在这样的小山村里可谓声名在外,名头能止夜啼的小童。   不过麦芽打心眼里觉得,在如今的这个世道,她爹这幅模样极好,简直棒极了! 第3章 第 3 章:糠皮   高粱口感硬实粗糙,磨成粉煮成米糊更显顺滑,但因添了糠皮的缘故,吃到嘴里多了一丝嚼木材的干涩,吃完后牙床上扎满小毛刺。   今天的晚饭吃起来倒是格外香甜,石虎吃得呼呼喝喝,大加赞赏。   “咱们芽儿可真是能耐,这般阴冷的节气竟然找着了葵菜,我闺女是个有本事的。”   “谁说不是?”石家大儿子石文接话。   “我去花家送葵菜,花家婶子捧着菜笑眯了眼,说是个把月没见过菜叶子,肠子险些打成结。”   麻秋娘得意一笑,嘴上还要问:“你花家婶娘可有旁的话嘱托,若是她家差了什么,咱们也能接济一二。”   “那倒没有。”石文吸溜一口米糊,润滑的触感沿着喉咙口一路淌到肚脐眼,通体舒畅,空了大半天的五脏六腑满是服帖。   “婶子热心肠要留我吃晚饭,我忙推辞了,连水都不敢喝,送过葵菜就急慌慌地跑了回来。”   “你做的很对。”麻秋娘满意点头,对大儿子的言行表示肯定。   “这本是咱们家的一点小心意,要是在太平年月,这把葵菜也不值什么。眼下世道艰难,各家都不富裕,多吃人家一口米面都是天大的人情,那可就好心办了坏事。”   要不怎么说葵菜是走礼的硬通货,这两年气候干燥异常,田里的庄稼欠收,可官府的赋税没有丝毫减免,还一年比一年繁重。   小老百姓日子不好过,种下的稻谷、小麦吃不到一口,一年到头以高粱、荞麦和糙米混着糠皮度日。   糠皮吃多了肚子胀拉不出来,一把葵菜叶子便能派上大用场。   快出锅的米糊撒一把切得碎碎的葵菜,糠皮磨成的粉顿时变得润滑黏腻,就着葵菜的汁液正好送入肚肠,在油盐稀缺的当下格外难能可贵。   麦芽也吃得满嘴流油,无暇他顾,尽管嘴里时不时像吃猪毛一样扎嘴,但这并不妨碍她大块朵硕。   不开玩笑的说,小半年糠皮吃下来,她都以为这辈子是猪八戒投的胎,嘴里的嫩肉磨得比山猪皮还厚了。   哎,世风日下,猪食也缺油水,更没有野菜,猪的肠子都受不住,何况她这么一副人的肠胃。   唯一稍显遗憾的是“可惜二哥不在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麻秋娘安慰小闺女:“放心,娘留了一小撮晒干,等你二哥回来了再吃一顿。”   阖家吃得舒心惬意,只石家小儿子石头撅了嘴嘟囔。   “三姐,你下回出去带上我吧,我给你打下手,我在外头转悠一整天也找不到吃的,土坷垃倒是糊了一嘴巴。”   众人轻笑,麦芽认真想了想,真诚建议。   “还是分开吧,咱们两个人寻找的范围更大,我找到吃食也是带回来,多一个人不起作用。你往别处找的话,指不定也能撞上大运,胜算更大。”   小石头一想也对,遂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米糊吃完晚饭也近了尾声,灶膛里的余火正好把铁锅里残留的刷锅水烘烤热乎。   麻秋娘一一拿过碗舀大半碗温水,顺便淘一淘碗里的残余米粒。半碗浑水下肚,锅碗空空如也,亮晶晶能照亮人脸,肚子里鼓起来一小坨。   “嗝”一个饱嗝飘出,幸福得飘飘欲仙。   麻秋娘简单刷洗过锅碗,石虎缠裹了一小把柴火塞进灶膛,火星子舔舐枯草,“嘭”,昏黄的小火苗溢了出来。   天寒地冻,一家子围着灶膛口团团坐,身上烘得暖和了才好入眠。   麦芽趴在姥姥身上昏昏欲睡,肚里有食,身前有火光,只觉得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希望不要在坏下去才好。   正神思迷离间,听得轻柔的女声低声问:“挖山塘这事,苗村长是怎么个安排,各家出几个人?”   “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   “村长的意思是每家至少出一个成年男丁,有意愿多出人丁帮忙的,到时用水酌情添加。”   “那咱们家……”   自打前年起,降水逐年减少,庄稼吃水少,收成自然跟不上。衙门里的官老爷们只管下乡收赋税,河上的工事却是一丁点都不沾手。   去年田里已然显露出干旱迹象,到了年底更是又干又冷,风里一丝水腥气都没有。   麻婆婆率先察觉出异常,吩咐女婿跟他的两个兄弟,趁着年底农闲,把石家地块的小水塘清理了一道,直到水底慢慢沁出涓涓细流才松了口气。   在看天吃饭的农事上,苗村长向来以麻婆婆马首是瞻,见石家此番举动心里直打鼓,一个年关都在游说族人挖水塘。   官老爷们可以两手一甩不搭理农事,可他们不行啊,要是种不出来庄稼,阖家老少都得饿死。   如石家这般,若是老天爷真的不开恩,至少地底下涌出来的水能救命。   石虎沉吟片刻,缓慢地说:“二弟跟三弟不用说,家里只他们两个能顶上,咱们家里……我想着,我跟文儿都算上。”   大儿子已年满十六,要不是去年的那档子事耽搁,亲事早该说成了,指不定过段时日都能当爹了。   麻秋娘眉头一皱,心疼地道:“何须如此,咱们又不是不去帮忙?这个天踩水里跟淌冰刀子有什么分别?这才几天,你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年前开始,自家汉子就整日泡在烂泥潭里,一铲一铲挖出来小半池子水,十根手指冻伤了一半,更别说陷进湿泥巴里的脚趾。   整整十根,没有一根完好无缺,冻得红肿发脓有如发酵的馒头。   这还得亏她老娘有些个神通在身,又是泡药水又是抹药膏地折腾了大半个月,当家汉子的脚掌才消了肿恢复如常。   苗村长可真是条奸诈狡猾的老狐狸,她男人才能下地走几步,老头子见缝插针找上门。   石虎咧嘴一笑,雄厚的大嗓门掺杂了一丝柔情。   “没事,年前是我一时大意,加之心里头着急上火,一门心思想着挖出水来,难免行差踏错出了岔子。这次不会没头没脑地蛮干,一个村子的男丁一起出力,给一条河道清淤不是难事。”   苗家村跟上游几个村子共享一条山塘,由山涧溪流汇聚而成,河道两岸种庄稼,山坡上住人家。   当初石家三兄弟举家搬迁至苗家村时,石虎深思熟虑,想着他一个外姓的太过惹眼,不想跟苗家族人起嫌隙,便另择了一处地安家。   石家置办的田地跟苗家村的山塘相隔两座山头,底下也有一汪小小的水塘。   为了安媳妇的心,石虎道出心底的隐忧。   “咱们山脚下的水池子小了点,关键时刻怕是不中用,若是今年上半年能落雨,那自然没什么好愁的,怕就怕……”   怕就怕今年继续旱下去,麦子抽穗时没有水浇灌,一家子老小可就没了活路。   石虎如此痛快地答应苗村长去帮忙,也是老狐狸跟他做了保证,到时石家人可取用山塘里的水。   “去帮忙没问题!”麻秋娘眉头一蹙,又添了一层顾虑。   “真到了紧要关头,他们姓苗的沆瀣一气,铁了心不让咱们用水,咱们怕是只能哑巴吃黄连,吃这个闷亏。”   “秋娘,别怕!”石虎拍了拍媳妇的手背,自信地笑了,傲然表态。   “我石虎虽然不是什么土匪头子,可谁要是成心想占我的便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石家出力帮忙在先,谁要是不让咱们好过,哼……老子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话语里的霸道蛮横明目张胆,毫不遮掩,一家子却丝毫不觉得荒唐,甚至由衷地感到庆幸。   半睡半醒的麦芽弯了嘴角,只觉得若是一家人能一直在一起,那也没什么好怕的。   “哎,也不知道这个吃人的世道什么时候能好转?”   麻秋娘的话音未落,靠在她怀里熟睡的小石头陡然惊醒,“噌”的一声坐了起来,大声嚷嚷:“吃什么,哪里有吃的?”   说话间茫然四顾,还不忘抬手擦了擦嘴角流出的涎水。   麻秋娘:“……”   麦芽嘴角抖动笑得肚子疼,她小弟跟个NPC似的,一听到“吃”这个字眼,睡梦中都能立时蹦起来。   石文跟麻婆婆也抿嘴笑,石虎无语片刻,拍了他脑门一巴掌。   “吃什么吃,行了,火也烤了,趁着身子骨暖和赶紧去睡吧!”   “吧”字一落地,“嘭!”灶房门被人猛然推开,伴随着惊惶的叫嚷:“麻婆婆救命,救救我家小儿!”   石虎当即直起身走过去,麻秋娘手脚利索点亮油盏。   来人是一个穿着褐色薄袄的中年汉子,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男童,小童闭着眼睛面色苍白,蜷缩着身子小声呻吟。   石虎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苗顺大口喘着粗气,这样冷的天额头上竟然布满细密的汗珠子,可见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焦急地四下逡巡,急切道:“我家小子也不知道白日里吃错了什么东西,方才突然嚷肚子疼,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冷汗都冒出来了,麻婆婆,劳您老帮忙看看。”   苗顺跟婆娘在山上砍了一天干柴,盘算着明天早起送去镇上换几个铜板,若是运气好便买两升糙米。   几个小的躺在床上省粮,带了大儿子去山上找食吃,家里的粮食要吃到麦子落地,一天两顿米糊混着糠皮哪里吃得饱,少不得挖些能吃的野菜草根垫肚皮。   两口子一门心思想着多砍两捆柴禾,天擦黑才吆喝大儿子回家,晚饭便烧得迟了些,饭还没扒到嘴里便出了这档子事。   麻婆婆扶着椅子慢慢直起身,麦芽已经先一步上前查看。   把脉、翻眼皮、看舌苔,又在他的腹部周围按压了一圈,抬起头问:“他白天吃下的东西可还有剩的?”   “有的,有的!”落后一步跑进门的苗顺媳妇赶忙接口,气喘吁吁伸出手里攥着的野草根茎。   “几个大的跟木头吃的东西都一样,只这种草根带了点甜味,这孩子就多吃了两把,没成想竟然闹起了肚子。”   麦芽接过草根看了看,凑进鼻子细闻,泥土气息中掺杂了一丝芳香,她咬下一小截嚼了嚼,咽下肚。   “没事,这种草根无毒。”麦芽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葫芦,倒出一粒小小的黑色药丸。   麻秋娘早已倒了一小碗温水递过来,苗顺媳妇忙哄着儿子服下药丸。   苗顺犹自惊疑不定:“那他怎么一直嚷肚子疼?”   麦芽拍了拍手,轻松回答:“这种草根性寒,磨成粉添进米糊尚且不能多吃,木头空着肚子吃下这许多生冷之物,五脏六腑自然受不住要造反。”   听她一番陈述,苗顺长出一口气,擦一把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那就好,那就好,不是吃了毒物就好。” 第4章 第 4 章:药丸   温水送了药丸咽下肚,小木头仍在小声抽泣,麦芽轻柔地给他按揉腹部。   他爹娘不想回家后担惊受怕,索性候在这里等药效发挥,石家人也只能舍命陪君子,跟着一道守候。   过了大约一盏茶时间,小木头渐渐止了啼哭,坐起身摸着肚子大喊:“不疼了,娘,我肚子不疼了。”   苗顺当即大喜过望,一把攥了石虎的手连连感谢。   “石兄弟,多谢,多谢你家小闺女,小丫头果真得了麻婆婆真传,是个有大神通的,石兄弟,你家有福啊……”   石虎摆手谦虚:“还好,还好,不值什么,她就是有些个小聪明罢了,还是木头这孩子运道好!”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得热闹喧腾,眼见夜已渐深,苗顺抱了小儿子裹在怀里打算回家。   他媳妇却站着不肯挪步,期期艾艾看着麻婆婆委婉道:“论理不该说这话,可我实在是……麻婆婆,要不劳您老人家再给看一眼?”   屋子里一静,苗顺拽着他媳妇的袖子扯了扯。   妇人站着纹丝不动,固执己见道:“眼下夜深大伙该歇息了,我是想着咱们回去了若再出什么纰漏,半夜三更又要来烦扰您家。您大人大量好说话,我们可就没脸了,要不……您还是再看看?”   麦芽轻呵一声,无趣地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啊,她当自个是压轴的,人家当她连开胃小点心都算不上。   麻婆婆轻轻笑了,脾气极好地说:“没事,没事,这是应当的,她小孩家家的哪里晓得轻重,我再给把把脉,万事稳妥才好。”   苗顺讪讪地笑,小声训斥媳妇:“你个婆娘小心过了头,木头都说肚子不疼了,你还在这里缠七绕八地做什么?”   又转过头跟石家众人道歉,帮她媳妇找补。   “她没有坏心思……就是方才孩子陡然发病,她一时给唬住了,没有信不过麦芽的意思……”   石虎大咧咧一挥手,他才懒得在这些小事上歪缠。   “无碍,爹疼长子娘爱幺儿,孩子还小,谨慎些也是应有之义。”   麻婆婆重新把过脉,安慰妇人:“芽儿说的没错,不是什么大病症,吃过药好生养两天就好了。你若是不放心,我这里还有一味安神汤,临睡之前煎了给他吃下,也免得夜里闹人。”   苗顺媳妇王氏喜笑颜开,慌忙躬身道谢。   “婆婆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属实是活菩萨转世啊,咱们苗家村多亏有您积德行善,妙手回春……”   那边滔滔不绝的奉承,这边苗顺尴尬一笑,厚着脸皮跟石虎讨情。   “那个……石兄弟,从家里来的匆忙,忘了准备,你看能不能容我们缓两天,等家里凑够了药钱立马拿过来。”   石虎看了一眼老岳母,老人家笑眯眯满是和气。   他豪爽地笑着说:“不要紧,不是什么值钱的药材,眼下世道艰难,我知道你家的难处,些许银钱无需计较。”   “要的,要的!”苗顺慌忙摆手,一张黑红的脸似乎更黑了几分。   “已是承了你家的恩惠,哪好意思得寸进尺,那我成什么人了?”   “嗨,大伙乡里乡亲的,实在不用算得这样清楚……”   两个又是一番来回推拒,等到石虎关门送客时,麦芽跟在后头冷声道:“这两天给小木头吃软乎的米糊,最好不要加糠皮。”   石虎关上院门,拍了拍小女儿的肩膀,“我闺女是个大气的,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麦芽冷哼一声,翘起嘴角回了房。   夜色深沉,风声赫赫,一片静谧中响起一丝轻快、明亮的口哨声,声音越过窗棂洒向小山坡。   过了片刻,一条通体鲜红,约有筷子长的小蛇翻过窗棂蜿蜒而来。   麦芽放下嘴边的竹叶,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小红豆呀小红豆,你今天跑哪里撒野去了,不喊你回家,你还舍不得回来了是吧?”   小蛇立起脖子左右摇了摇,伏低身子趴在桌上。   “好哇,你还不承认,看我怎么抓到你的把柄。”   麦芽自言自语胡说一通,伸出食指触摸小蛇的腹部,圆润饱满,鼓胀结实,可见今天吃了不少好东西。   麦芽这回是实实在在地羡慕了:“哎,敢情我活得还不如一条蛇,你虽然也经常饿肚子,但三不五时还能饱餐一顿。我可倒好,一天天饿得两眼冒光,心里发慌,这叫个什么事嘛?”   小蛇无辜地甩了甩尾巴,惬意地盘了身子与她对视。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投胎成蛇身呢,好歹还能填饱肚子。当人有什么好的,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和,天天在阎罗殿门口跳探戈,什么时候饿死了都不知道……”   絮絮叨叨念了一大堆,发泄过心底的郁气,麦芽长叹一声吹灭油盏。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再说下去,肚子又该饿得发慌了,这该死的鬼世道哟!   天光微亮,灶膛里发出猩红的火光,石虎打着哈欠走进灶房。   “今天起这么早做什么,怎么不多睡一会?”   麻秋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着昏黄的火光穿针引线。   “夜里睡得早,醒得也早,躺在床上更冷,还不如起来活动一下身子骨。”   “这是谁的鞋子,怎么破了这么大一个洞?”石虎坐在媳妇旁边,扭过头看了一眼。   “还能是谁的?”麻秋娘没好气道。   “是你乖巧小闺女的,昨个儿回来还想躲着我,这个家的里里外外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   “那是,你可是咱们家里的灶神娘娘,离了谁也不能离了你啊!”   麻秋娘娇俏地瞪了他一眼,叹息道:“王母娘娘来了咱家也只有束手无策的份,这还是拆了我的一只裤脚的线缝上的,也不知道小丫头片子怎地这么能折腾,莫不是投错了女胎?”   石虎沉默片刻,揽了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别怕,等忙过这一阵,天气也该暖和了,我去山上转转,看看能不能猎两只野物,到时拿去镇上换家用。”   麻秋娘柔顺地靠着男人宽阔地臂膀,不去想日后的磨难。   至少眼前温暖的火光,蒸腾的水汽,锅里飘出来米粒的香味……都是如此的真实且难能可贵。   日子再难,一家子总是在一起,有一口吃的也能分了吃。   麦芽下床时,脚才套上鞋子立时察觉出不对劲,低头一看,嘿嘿地笑了。   昨天大脚趾无处躲藏的破洞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细密的补丁,颜色有些许不同,但总归不用冻脚丫子。   吃过饭,石家父子扛上铁锹,挂了粪箕挑上扁担去苗村长家汇合。   许是老天爷仁慈,今儿的冷风威势稍减,斜上空竟然出现了久违的暖阳。   温和的光线洒落小村庄,连天空都似乎明亮了几分,一改前些日子的萧瑟阴沉。   弯弯曲曲的河堤上站满几十个汉子,清一色的灰褐薄袄,三三两两闲散地拢靠在一起。   或抱了手缩头缩脑,或杵着铁锹谈笑风生,也有干脆手搭扁担哈哈大笑的。   难得的好天气,早上才喝过滚烫的米糊,袖了手晒太阳也不失为一件难得的美差。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赶紧的,下去下去,趁着天儿好把淤泥清出来,等会子云层一遮又冷得打摆子。”   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头戴一顶老旧的狗皮帽子,留着山羊须的圆润老人出现在土路尽头。   人未到,呵斥声回荡在山塘两岸。   苗村长快步走近,挥手驱赶懒散闲聊的族人。   “快点下去,都别想偷懒,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老是杵着这里做什么?”   说是这般说,可众人看着阳光下泛着幽冷清光的冰面,不自觉打一个哆嗦。   去年下半年确实旱,可上半年还是下了几场雨的,山塘里的水不多,只最深处汪着一捧浑水。   如今离立春过去了好些天,水面结了厚厚一成碎冰,塘底枯枝落叶不计其数,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腐烂发霉的腥臭。   明亮的光线下,淤泥裹挟着冰渣发出冷芒,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苗村长气急败坏,推搡着族人往河里赶。   “别看了,别看了,看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迟早要做的,宜早不宜迟。”   苗村长大儿子深吸一口气,卷起裤脚踢掉单鞋,提了铲子走下河坡。   旁人犹可,他要是再不给老爹出头打个样,老爷子嗓门喊劈叉,族人照旧磨磨蹭蹭不想动。   有人起了头,石家三兄弟便也随波逐流。   石虎懒散一笑,提步刚想走,石文先一步拦在前头。   “爹,之前在家不是说好了,我下水挖淤泥,您站在坡上接应。”   石虎一愣,石老二朝他憨憨一笑,拿上铁锹跟在侄儿身后。   石老三不慌不忙踩掉布鞋,笑着打趣:“大哥,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大侄子孝顺,你只管受着便是。”   “不是这么回事!”石虎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   “我的脚趾头已经养好了,文儿还小,哪里能做这种粗活?”   石老三不以为然:“小不小的那也是他的一片心意,我倒想有这么个大儿子帮衬,可我儿子还在他娘肚子里挥手舞脚。我要能享到儿子的福气,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呢?”   淤泥黏稠厚重,一脚踩上去立时浑身一颤,“咯吱”一声,牙关子都跟着抖了抖。   先下水的骂声四起,“好……好凉,怎么这么冷?”   “脚都冻僵了,这还怎么挖?”   冷也就罢了,关键是不好走,脚陷进去后拔不出来,四周的烂泥巴像陷阱里的竹签子,牢牢锁住鲜活的热源。   有套着草鞋的汉子想少受点罪,一步跨出去不等轮换,鞋底子已深埋污泥不见踪影。   顿时气得破口大骂:“操他娘的,老子才上脚的新鞋,还没踩热乎呢,这就先祭了河神老爷!”   站在旁边抽冷气的哄笑:“早说了要你别穿草鞋,你偏不听,黏黏糊糊的还能有个好?”   下了水的骂骂咧咧,慢了一步站在岸上的不想挪步子。   更有那心思灵通的,活泛的眼珠子一转,打起石家人的主意。   “石家二哥,你看你大哥跟侄儿凑了一对,要不咱俩也搭伙吧?”   “啊?”石老二愕然望着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石老三轻笑一声接话:“你想怎么个搭法?”   男人厚着脸皮装糊涂:“咱们跟你大哥学呗,你看你都下到水里去了,我就站在岸上接应你吧,咱俩合伙更省事。”   石文抬头看了一眼,这人脸皮怎么厚成这样,他虽然不记得他叫什么,人却再熟悉不过。   “苗扁担!”只听得一声暴呵,“你他娘的还在磨蹭什么,还不给老子滚下去!” 第5章 第 5 章:荞麦饼   一个大脑袋,一双大脚挑着细凌凌的身子骨,不是一根扁担是什么?   自打苗扁担得了这么个外号,他的真名倒少有人叫了,连他自个都忘到了后脑勺。   苗扁担一缩脖子,高声回道:“老叔等等,我这边商量点事,马上就好。”   转过头继续缠磨石老二:“石家二哥,你觉得怎么样,你铲了淤泥扔进粪箕,我挑了抬去岸上,咱俩齐心协力把这事办了,能轻省一大截呢!”   石老二困惑地摸了摸脑袋,他是个憨厚的性子,心里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嘴上却不知道怎么说。   石老三依旧笑眯了一双眼,欢快地调侃:“我大哥能站在岸上享福,那是我大侄子孝顺,我倒不知道我二哥什么时候也有了你这么个老子?   你这个年纪也做不成我们石家的祖宗,还是说你甘愿给我们家当孙子?那也好说得紧,你先喊声祖父来听听,看在重孙的份上,我二哥说不得点头认下你这个不孝子孙。”   一语既出,众人哄堂大笑,起哄怪叫不绝于耳。   “苗扁担,你他娘的活该,石家兄弟的便宜岂是你能肖想的?”   “我说扁担兄弟,要认祖宗你出了族谱自个去认,我可是不认的,我家老子的牌位还好生生在祠堂里摆着呢!”   “放你娘的狗臭屁!”苗扁担恼羞成怒,跳起脚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这是我们苗家的地盘,你们石家……”   “砰!”背上猛然挨了一榔头,苗扁担疼得浑身扭曲,愤怒地扭过头。   “狗日的龟孙子……”   一转身对上苗村长阴冷凉薄的老眼,耷拉的眼皮掩不住浑浊眼珠子里的精光,嚣张的叫骂声顿时戛然而止。   “苗扁担,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要是不想清山塘,你趁早说出来。我明儿在族谱上把你这一支给划了,纵使咱们苗家子孙不成器,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苗扁担立时打了个抖,顾不得背上火烧火燎似的疼痛,慌忙踩了布鞋跑下河坡。   见此情形,塘底的人抓了铁锹低头铲淤泥,岸上站着的人也不敢再插科打诨,慌手慌脚往下冲。   裹了冰渣的泥水冻得人一激灵,裂开的嘴角刚想口吐芬芳,冷空气呛进肺腑立时又紧闭,只敢低声龇牙咧嘴,骂骂咧咧。   山塘上下一片肃穆,不时传来稀疏的嘈杂声。   苗村长冷着脸巡视一圈,想了想,提步走近石虎。   “都是些着三不着两的王八羔子,你别介意……你放心,你们兄弟帮了我们苗家,我承你这个情,日后自有答谢。”   石虎瞥了一眼塘底,爽快地笑道:“没事,有您老这句话就够了!”   麦芽放下碗筷也走出家门,短暂的饱腹后神清气爽。   可下一顿要等到天擦黑才能吃上,要是一个白天都呆着家里等晚饭,会等的人心烦气躁,心里空荡荡无所事事。   远不如在山林野地里来回穿梭,指不定能填两口肚皮。   才走到山脚正要拐上小路,一连串清脆的喊叫自身后传来。   麦芽扭头看过去,一个高挑少年挥着手连蹦带跳跑过来,边跑边喊:“麦芽,先别走,等我一下。”   等来人喘着粗气停在眼前,麦芽笑着问:“今天大伙都去村口的山塘凑热闹,你怎么没去?”   苗木根摆手无暇他顾,好容易平了气息,这才直起身回答。   “有我大哥在那边帮忙,我去了也不顶用,我爹眼下最见不得小辈们袖着手躲懒,我才不去自讨没趣。”   苗木根是苗村长的老儿子,老两口的大孙儿都落地了,正一门心思含饴弄孙呢,不成想老婆子又老蚌生珠有了身孕。   时人以多子多福为荣,尤其上了年纪还能孕育子嗣,更能代表家族人丁兴旺,福禄双全。   故而苗木根打从落地便得老父母偏疼,非但上头的哥哥、姐姐们,便是比他大些的侄儿、侄女也让着他。   他爹这个年关过下来,看族里的小辈们横竖不顺眼,老早想收拾几个刺儿头子,他才不上赶着触老爷子的霉头。   温柔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两个少年找了个避风向阳的田埂坐下。   苗木根从挂在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个树叶包裹,小心翼翼展开。   “麦芽,你帮我看看,这些草根能不能吃,我昨个儿找了一天才挖到的。”   麦芽捡起一根扔进嘴巴,笑着说:“上次不是教你辨认过,这么快就忘记啦?”   苗木根嘿嘿一笑,又扒拉出一块灰色的巴掌大小的饼子,一分为二。   “给,早上才出锅的荞麦饼,我没舍得吃。”   他娘偷摸煎了两块,另一块给了大侄儿,嘱咐他们背了人吃。   麦芽暗自咽了一口口水,她都多久没吃过干的食物了,猛不丁见了喉咙里不自觉泛酸水。   “你自己吃吧,我嚼两口草根就行了。”   苗木根径直把饼子塞到她手里,迫不及待拿起另一半咬一口,声音含糊地传来。   “麦芽,我的就是你的,咱俩同年同月同日的生辰,连我爹都说这是难得的缘分。指不定上辈子我俩就是亲人,一起入了轮回,这辈子我当然要照顾你。”   麦芽嘴角一弯,发自肺腑地笑了。   眼前的少年是她在这个小山村唯一的好友,因着这份特殊的出生缘分,两人打小就处得好。   手上的饼子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麦香,到底没忍住诱惑,麦芽大口咬下一个角,心满意足道谢。   “多谢,等我娘煎了饼子,我再还给你。”   对面的少年咧嘴笑得欢快,捏一撮草根塞进嘴巴,吃得津津有味,一脸愉悦,仿佛正在享用什么美味佳肴。   麦芽哈哈大笑,在这样贫乏、枯燥的日子里,并不总是麻木和忍耐,有时也会溢满温情。   “我听说小木头吃坏了肚子,昨天夜里去你家诊治了?”   “嗯,不是什么大问题,吃多了生冷之物,吃过药养两天就没事了。”   “啧啧!”苗木根一脸不屑地撇嘴,满是鄙夷。   “他们那些人吧,用我爹的话说就是心眼子比针尖还小,明明来你家问一嘴便能万事大吉。非喜欢偷摸着找食吃,生怕被旁人知晓后多一个抢吃的,这还是一个姓的呢!”   反正吃坏了肚子也不怕,自有麻婆婆妙手回春。   麦芽无所谓笑了笑,若非如此她爹也不会另起山头安家。   他们宁可过得艰难困顿,也不想掺和进苗姓族人的那些纷争吵闹,自己人闹得再凶,外人一露面便是现成的靶子。   “不过麦芽你别怕!”小少年转过身,郑重其事地说。   “只要有你和麻婆婆在,他们不能拿你们怎么样。这年头吃都吃不饱,生了病只能听天由命,有你们在,至少多了条活路,他们没那么傻。”   麦芽点头:“嗯,我知道,我爹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们石家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苗木根惆怅地抬头望天,“哎,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都是这该死的世道给逼的。”   两个人静静地沐浴在金黄的阳光下,暖和的光线仿佛把一切烦恼消融。   直到一声刺耳的讥笑在耳旁响起:“哟,我道是谁这么闲情逸致晒太阳,敢情是石家的假小子和咱们苗家的小傻蛋。”   麦芽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天都冷成这个鬼样子了,还有讨人厌的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苗木根可不会惯着来人,瞪着眼睛呵斥:“苗铁牛,你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苗铁牛正一肚子不适宜,方才在山塘那边凑热闹,石家人给了他爹苗扁担好大一个没脸。   他正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泄,此时碰上落单的石家丫头片子,可不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当下继续阴阳怪气道:“石家的破落户巴结我们苗家,推出来一个又矮又丑的死丫头想结亲,也不看看自己长的什么德行,丑成这样还好意思出门?”   他眼睛一转,拍着手嘲笑:“也对,一个假小子配一个傻小子,你俩天生一对啊,以后再生一个又丑又傻的小笨蛋,哈哈!”   苗木根鼻子险些气歪,捡起一大块土坷垃使劲扔过去。   “我让你嘴贱,一大早上跑茅房吃屎了,嘴这样臭?你才是个丑八怪,蠢得七窍生烟的笨蛋,一肚子坏水……”   麦芽生无可恋地瘫在田埂上葛优躺,动都不想动一下。   也不想骂回去,骂人也是个体力活啊,她才短暂地填饱肚皮,还不想这么快就消耗掉。   再说了,有个问题她实在想不通,自古以来只有饱暖才会思淫和欲,他们眼下的情境到底和哪一条挨了边?   说实话,这个臭小子还真没说错。   毫不夸张地说,以她如今的长相和身形,要是去客串西游记里的白骨精,完全不用穿道具,也不用化妆,连后期PS都可以省了,实打实的白骨成了精啊!   脸色泛青,脱了衣服就是骨架子撑着一张人皮,瘆得慌。   麦芽就搞不明白了,都饿成这副鬼样子了,到底哪里来的心思想这些歪门邪道?   有这劲头多找两把吃食比什么都强,饿死的鬼不好投胎呀!   见丑八怪不上套,无事人一样懒洋洋靠在那里,瞟都不瞟他一眼,视他如无物。   苗铁牛越加愤恨,心火上涌,眼睛都涨红了,嘴里也越发没个把门的。   “……我说怎么石家这么多丑八怪,原来是家学渊源啊,石家不仅有一个小疯婆子,还有一个老疯婆子。”   麦芽半闭的眼睛猛然睁开,慢慢直起身,冷冷地看着对方。   苗木根脸色一变,大声呵斥:“苗铁牛,你满嘴喷粪胡说些什么,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让我爹收拾你。”   见麦芽动怒起了反应,苗铁牛心里得意,继续火上浇油。   “石家在城里遭了难活不下去,只能跑到小山沟里躲仇家。小疯婆子疯疯癫癫,整日田间地头乱窜,老疯婆子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缓缓说道:“因为老疯婆子毁了容,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人不人鬼不鬼的。阎罗跟前的鬼差见了都害怕,你说这样的人怎么敢出门,不得给旁人吓死啊?”   苗木根倒抽一口冷气,破口大骂:“苗铁牛,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我非打死你不可。”   边骂边撸袖子朝对方跑去。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麦芽眉眼平静无波,嘴角缓缓勾出一丝凉薄如水的弧度。   猛然一发力,如离弦的箭般朝前方冲去,很快便越过了他。   苗铁牛吓了一大跳,看对方讳莫如深的脸上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慌忙转过身往回跑。   边跑边大声喊:“杀人啦,石家的小疯婆子发疯了,来人啦,大伙都来瞧瞧……”   落在后头的苗木根气得咬牙切齿,这都什么时候了,个混小子还在这里不着四六,迟早有他吃苦头的一天。   麦芽可不是任人欺负的主! 第6章 第 6 章:清淤   初春时节的严寒时分,在冰渣似的水里铲淤泥并不好受,不到小半个时辰,手脚冻得已失去知觉。   大多数苗家族人站在塘底浑身哆嗦,一举一动似扯线木偶,清淤的效率并不高。   要不是有苗村长在这边镇守,虎视眈眈盯着族人劳作,怕是有大半人早撂挑子不干了。   即便如此,怨声载道的抱怨一直没断过。   “这不是才开春吗,下不下雨有什么要紧,往年这个时候也没有都下雨吧?”   “可不是,也不知道着的什么急,等到了清明再看看,哪年清明没下过雨,雨水多得烦人!”   苗村长不理这些窃窃私语,鹰一般的老眼牢牢监视着妄想躲懒的一众族人。   石家对麻婆婆的来历讳莫如深,她也从不主动出现在世人面前。   自打石家搬来苗家村安居置业近七年,苗村长见到麻婆婆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还都是他上门求助才得以见到。   麻婆婆有一手绝妙的医术,深浅如何不好说。   但对于族人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病症,麻婆婆向来是药到病除,再没有出过岔子,可见绝非泛泛之辈。   更为关键的是,苗村长隐约察觉到麻婆婆对气候农时的变化极其敏锐,仿佛能窥探到天时的玄机。   尽管石家人极力淡化她的这种本事,但苗村长还是从石虎有数的几次提醒中品出了些微意味。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麻婆婆的女儿麻秋娘并没有继承这身本领,她只是一个性情温和的普通农妇,擅长打理家务农事。   但麻婆婆的外孙女麦芽,小小年纪已是不凡,一手岐黄之术并不在她姥姥之下,别的就不好说了。   所以苗村长并不阻止小儿子跟麦芽来往,石家人品行不坏,并不喜欢仗势欺人,也没有趁火打劫,是一户值得交往的人家,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自从意识到麻婆婆的奇异,苗村长打定主意跟石家兄弟一条道走到黑。   去年石家一个劲地种高粱、豆子,他让族人也跟着种高粱和豆子。   今年石家在山脚下挖水池子,他让族人也跟着挖山塘。   总而言之,石家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挖也得挖。   苗村长背着手来回溜达,“都给我手脚利索点,敞开了干,畏手畏脚像什么样子?活动开了手脚就不冷了,越是怕冷就越冷,我跟你们说……”   头一偏看到忙碌的石家汉子,心里顿时一阵气闷。   这才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们姓苗的壮丁还在扭扭捏捏,挑七嫌八,石家的三个人已是汗流浃背,身上的夹袄早搭在了树杈子上。   即便是坡上的石虎也没闲着,帮着挑淤泥送到岸上,等候的间隙也站在坡上铲土。   这也是苗村长请石家人帮忙的缘由,人家做事是真做事,肯下大力气,也不偷懒耍滑弄花花样子。   怪道石家只有三兄弟,小辈也不多,这十里八村的乡民却不敢随意欺辱。   一来石家人个高胆气壮,且有拳脚功夫在身,三兄弟齐心无人敢惹。   二来就是麻婆婆祖孙的一手医术了,谁敢保证没有求到她们头上的时候?   对比太过惨烈,苗村长心里仅有的一丝怜惜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实话告诉你们,这条山塘要是挖不出水来,你们就给我接着挖。   离天气暖和还有两、三个月吧,你们要是乐意天天泡在冰渣子里……嘿,那老头子就陪你们奉陪到底,咱们走着瞧,看谁耗得过谁?”   村民们哀嚎声四起,您老人家才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呐。   眼下又不是热气旺盛消暑的时节,这么着泡上个把月的冷水,一双脚还要不要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甭管是否自愿,苗村长铁了心要清淤,一众族人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有什么法子,躲又躲不过去,细胳膊拗不过粗大腿啊!   这一天一直忙碌到下半晌云层遮住了日头,苗村长才大发慈悲,大手一挥放众人回家。   石家父子到家时,麦芽早已备好了一盆温水。   两人踢掉布鞋伸进木盆,温热的水源顿时包裹住冰凉的脚丫子,浑身上下涌起一股暖流,父子俩闭上眼睛惬意地吐出一口浊气。   麻秋娘缠一把干柴塞进灶膛,心疼地说:“你们这么实诚做什么,他们苗家人自己都不上心,偏你们几个比谁都舍得下苦力。”   石虎轻笑道:“既然答应了人家的帮忙就不能虎头蛇尾,咱们吃苦在前,到了后头要用水时也无人敢说闲话。”   石文也在一旁低声安慰:“娘,别担心,咱们五六十个汉子一起出力,要是真心想干的话也快得很。”   苗村长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把这条山塘挖出水来不罢休,想必过了今儿大伙心里都有了数。   麻秋娘也只是心疼自家男人和儿子罢了,他们客居于此,到底跟本乡本土的世代山民有隔阂,吃了亏也只能自己想开。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依旧有人叫骂嘟囔,想方设法躲懒,大部分苗姓族人还是能老老实实听从指挥。   不满的嘀咕也不时响起:“话说咱们把水挖出来了,流到柳庄怎么办,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柳庄位于苗家村上游,山塘到村口时拐了个弯。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石老三快言快语接话:“咱们都往下挖了,要流也是他们村往咱们这边流吧?”   众人一想也是,即便原先的河床一般高,他们这边挖过后肯定是最低的。   退一步说,“若真个水多得能漫到高处,咱们也不用愁庄稼了,我宁可被他们占这个便宜。”   “谁说不是,希望今年老天爷开恩呐,官老爷们也开开恩,减免一点赋税,娃们能吃上黑面的馒头。”   挖吧,还是挖山塘实在,甭管有没有雨落下来,清淤挖低河床总不会出错。   他们这边忙活得热火朝天,柳庄那边起先并没有注意到。时日一长,弄出的响动一大,免不了有二三闲人跑来看热闹。   “苗村长,你们弄出这般大的架势……您老可是得了什么指点?”   苗村长淡定自若捋了一把胡子,“我能得什么指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咱们小老百姓躲在夹缝里求一口饭吃罢了!”   来人不死心,继续追问:“那您就这么确信,今年还会继续旱下去?”   “我不知道!”   苗村长叹一口气,转过身郑重其事地说:“老天爷要是下雨,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要是不肯落雨点子,我也没有法子。   老头子唯一能做的是把山塘挖深一点,低一点,多存一些水,给娃子们求一条活路罢了!”   来人沉默了,眉眼凝重,看着眼前忙碌的农人静默不语。   苗村长意有所指的补充:“左右眼下还不到农忙的时候,汉子们猫在家里也无所事事,还不如出来伸胳膊踢腿干点农活,前人栽树后人才好乘凉呀!”   他们无权无势,在官老爷们眼里连蝼蚁都不如,与其临时抱佛脚,还不如平日里勤勉烧香,未雨绸缪。   来人朝他抱了抱拳,再看一眼塘底浑身泥浆的汉子们,转身往回走。   苗村长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容,只他们村好了还不行,真要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谁还会跟你讲仁义道德?   大伙共享一条山塘,同气连枝,如同一条船上的蚂蚱,翻了船谁都讨不了好。   只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伙都有条活路,日子才能过下去。   如此一个村子的壮年男丁足足劳作了大半个月,村口的这条山塘才算疏通完毕。   此时塘里浸出来的水漫到成人的大腿根部,想挖也挖不了了。   许是心诚则灵,又或是老天爷疼人,当山谷里吹来的风里裹挟了一丝暖意时,天上竟然飘了几场丝丝细雨。   雨不大,如随风拂动的杨柳枝条,堪堪打湿了地皮,好像龙王老爷在睡梦中不留心打了个喷嚏,喷溅了两滴口水,翻过身又睡着了。   但这足以令乡民们欣喜若狂,有雨丝也是好的。   顽强的野菜正破土而出,他们能找到更多入口的食物,春天到了,不会饿肚子了。   非但麦芽,小石头每逢回家也是满载而归。   野菜多了本是件好事,然而石家饭桌上的米糊颜色是更绿了,米粒却更少了,糠皮也更多了。   麻秋娘总是能根据家里的食物来源调配出最优解,既不会特别好吃,也不会极其难吃,要紧的是能够源源不断,力保一家子从年头吃到年尾。   家附近的山头已找不出多少绿色,贪婪的乡民只差薅下来一层地皮,麦芽只能往远处寻。   苗家村地处丘陵,远近的山脉像衣物上隆起的褶皱,凹凸不平。   山脉不高,但数量多,旱地也多,人们只能见缝插针地开垦地块种庄稼。   日头偏西时,麦芽背起背篓往家走,今天走得远了些,收获还是不错的。   离家隔了一个转弯时,隐约听到孩童的啼哭声。   麦芽眉头一皱,转了脚跟循着声音找去。   只见一处山坳里,一个头大身子小的男童正坐在地上抹眼睛:“姐姐,疼……好疼。”   旁边瘦弱的少女抱着他柔声安慰:“乖,没事的,姐姐吹吹就不疼了,跟姐姐说说,还有哪里疼?”   “麦苗姐,发生了什么事,小田这是怎么了?”   石麦苗看着走过来的堂妹,张嘴刚想说什么,又慌忙掩饰地低下头。   “没……没什么,小田走路摔了一跤,我给他揉揉就好了。”   麦芽看着她脸颊旁边一闪而过的青紫,抿了抿嘴巴,抬起她的脸看了看。   “你们跟人打架了,这是谁打的?”语气里含着一股隐忍嗜血的狠厉。   石麦苗连忙摇头,小心偏过脸颊。   “没有打架,真的……我跟弟弟在山上挖野菜,不小心滑了下来,就……就受了点擦伤。”   麦芽眉头皱得死劲,正要说什么,一旁的石田眼睛一亮,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   “麦芽姐姐,他们……打……打姐姐,打我……疼!”   磕磕绊绊地说完后,抬起另一只手抹眼睛,小脸蛋上又是泪水又是尘土的,脏成了一只小花猫。   麦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安慰自己别着急,慢慢来!   她握住男童的小手,抬起袖子轻柔地给他擦拭脸蛋,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来,小田别怕,跟麦芽姐姐说说,谁打你们了?”   她倒要瞧瞧,是谁这么狠心,竟然殴打他们石家的孩子。 第7章 第 7 章:牙齿   石田茫然地抬头望着他,重复地说:“打姐姐……我疼,不要打!”   麦芽看着小男孩懵懂的、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怜惜。   石田是二叔、二婶的小儿子,今年六岁,上面只一个大了八岁的姐姐。   小家伙两三岁时便显出机灵相,言语伶俐,活泼好动,是二叔、二婶的心头宝。   可自打遭了去年的那档子恐吓,也不知是吓坏了,还是年纪太小的缘故,石田开始说话结巴,词不达意。   更甚者眼神呆滞,反应稍显迟钝,一有风吹草动便惶恐不安,日夜啼哭,再不复过去的那个小机灵鬼。   麦芽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转过身追问:“麦苗姐,到底是谁打的你们?”   石麦苗死死低着头,含糊低语:“没有谁,没有打架,真的!”   麦芽叹一口气,见她不肯说真话,只得祭出杀手锏。   “麦苗姐,那些人打了你们第一次,就能再打你们第二次,你觉得自己不怕疼,可小田怎么办?难道让他也陪着你一次次挨打,他不能再受惊吓了!”   石麦苗浑身一颤,脸色变得苍白,眼里瞬间涌出泪水,喃喃自语。   “不……不能打小田!”   “是了!”麦芽冷静地跟她对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咱们石家虽然不喜欢惹事,但也不能怕事。即使我们打不过他们,我也要撕下他一层皮,叫他们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石田出事后,二叔、二婶为此操碎了心,她姥姥开的药方子堆了一箩筐,针灸也是扎了不计其数,却硬是不起半点作用。   到了后头,石田一闻到药味就开始呕吐,给他针灸也只是喊疼,二叔两口子死了心就此作罢。   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事已至此,他们认命。   只要不受到惊吓,石田还是乖巧听话的,他们生他一场,把他好好养大也就是了,旁的不敢奢求。   石麦苗怎么会不知晓爹娘的心思,她什么都能忍受,但绝对不包括弟弟挨打。   寂静的山道上传来两个清脆的说话声,声音里的欢喜雀跃毫无遮掩。   一个女声问:“大哥,你怎么知道那对石家姐弟手里有大家伙?”   “嘿,我打眼一瞧就发现了不对劲,石家大丫头瘦不拉几没半两肉,脸都勒红了,背上指定背了好东西。”   “可是……”少女迟疑地说,“咱们抢了他们的东西,石家人找上门来怎么办?”   少年满不在乎地说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不说,石家的两个胆小鬼也不会说出去的。”   再说了,即使石家人找上门对峙,他们抵死不认也就是了,又没有被抓现行,石家能拿他们怎样?   两人正得意间,突然听得前方一声大吼:“苗铁牛,你给我站住!”   麦芽双手叉腰,两脚叉开拦在路中央,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如果忽略她矮小的身板和头上凌乱的黄毛,还挺像那么回事。   麦芽气沉丹田一顿输出:“苗铁牛,没想到你长得贼眉鼠眼也就算了,还不干人事,竟然欺凌弱小,偷鸡摸狗?”   苗铁牛脚步一顿,没想到石家的帮手这么快就追上来了,不过他也不怕就是了。   “好狗不挡道,你个小疯婆子又是什么好东西,你家卖的那些药材草根的,谁知道是不是坑蒙拐骗,昧了良心挣银子?”   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然还倒打一耙!   麦芽冷笑一声,继续毒舌:“苗家有你这样的儿孙后代,我都替你们苗家祖先蒙羞,家门不幸啊!”   “干你屁事,你们石家老祖宗的棺材板压不住了才是,一个小疯婆子满山跑,一个结巴小傻子见天笑,丢不丢人呐,我都嫌寒碜……”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个人互相对骂,专门往对方心窝子捅。   一个想着上回应该跑快点的,逮着臭小子一顿好揍,另一个想的上次马前失蹄,一时被这死丫头片子给唬住了。   总而言之,双方都觉得上个赛季没有发挥好。   华山论剑得胳膊腿抡圆了才选得出天下第一,光打嘴炮是没用的。   不约而同的,二人停止了对骂,红着眼睛气喘吁吁地死瞪着对方。   “哔!”无声的哨子声一响,“嗷”的一声,两个人伸长了胳膊扭打在一起。   其实麦芽在家跟她爹学过一招半式,肚子不饿时也压个腿啊、站个桩什么的,一招一式比划得有模有样。   可眼下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哪还顾得了那么多,恨不得十八般武艺附体,撕、咬、抓、挠样样俱全,形如疯妇。   麦芽本就比苗铁牛小了两岁,营养没跟上,个子自然矮小,气力比起男孩又多有不如,打起架来自然占下风。   可她能忍,拼着头皮被拽秃了的疼痛,也死咬着对方的胳膊不松口。   苗铁牛小妹见哥哥挨打自然不罢休,骂骂咧咧撸了袖子就要上前帮忙。   石麦苗也不能在旁边干看着,于是这两个女孩也扭打成一团。   苗铁牛攥了手里的头发使劲拉扯,头发拽断了好几根,可又不能真的把她头皮给薅下来。   正迟疑间,手臂上传来尖锐的疼痛,越来越疼,仿佛有尖尖的利齿咬破了皮肤,血管里的血水正奔涌而出……   苗铁牛忙低了头去看,他胳膊上被咬的地方一片猩红。   丝丝缕缕的红色血迹一滴一滴往下流淌,而死丫头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   “啊!鬼啊……救命啊……”   见对方服软卸了手劲,麦芽也松口喘一口粗气,扭头“呸”一声吐出嘴里的血沫,以及——一颗带血的乳牙。   回头冲苗铁牛咧嘴一笑,满嘴鲜红的血液在日头下闪闪发亮,这下更像只鬼了。   苗铁牛悚然一惊,差点吓哭,连滚带爬地跑了,边跑边嚎。   “鬼啊,来人啦,石家的丫头变成鬼了,要吃人啦……”   麦芽得意洋洋一抹嘴巴,冷哼一声,小样,就这还吓不着你,姑奶奶改了跟你姓!   肾上腺素飙升时,麦芽只想着怎么下狠手,也没感觉到疼痛。   回到家坐到凳子上了,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头皮像火烧一样的灼热痛感,顿时如阉掉的小公鸡般,病殃殃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麻秋娘小心翼翼地拆散她头上的发髻,又是心疼又是气。   “你说说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怎么敢跟男娃娃打架的,他们下手有多重你不知道?”   麦芽埋着头哼唧,老虎不发威,他当我是病猫,这场架说什么也得打!   见她梗着脖子不服气,麻秋娘更来气了。   “你哼什么哼,有本事你别哼呀,你看看你,好好的一个小女娘,整天顶着个男娃娃的发髻,也难怪他们都喊你假小子。”   麦芽更想叹气了,我的个亲娘哟,你以为我不想梳包包头么,实在是条件不允许呀!   她现在的头发就好比方圆十里寸草不生,仅剩了两根独苗苗。   要是天天扎两个包包头,那这仅剩的两根独苗苗也得掉光,到时候就真成了光头打伞——无法无天了。   不看数量,就发色而言,她现在可媲美金毛狮王。   日后真做了小女娘的打扮,金毛狮王兴许还能保住,但她自我感觉更像裘千尺,还是吐枣核的裘千尺。   那样绝望的画面只想想就令人窒息,恕她还没做好面对的准备。   麻婆婆笑着在一旁安慰:“咱们芽儿打小就是个讲义气的,男孩装扮又如何,好多男娃子还没咱芽儿拿得出手呢!”   “您也是!”麻秋娘调转枪头怒怼老娘。   “她这都快上天了,您不帮着劝劝也就罢了,怎么还在这里递梯子、扶凳子的?日后当真闯出祸事来,可要到哪里去找婆家?”   麻婆婆不以为意:“多大点事,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咱们芽儿……”   娘儿几个正说着话,院子外传来喊声:“嫂子在家吗?”   三人转头看过去,石家二婶张秀娘推开院门走进灶房。   “大娘也在呢,大嫂,今儿多亏了麦芽,我们家的两个小傻蛋才没被人欺负。”   她把篮子放在桌上,“呐,这是他们两个挖的冬笋,我提了一半过来,嫂子别嫌弃。”   “这说的什么话?”麻秋娘携了她的手坐下。   “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分的这么清楚做什么,我们家的野菜够吃,你还是提回去自家吃吧!”   张秀娘摆了摆手,不想多说,比之麻秋娘娇小的身形,她的骨架略显高大。   因着长年吃不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本是比麻秋娘小的年岁,看上去倒像比她大了几岁。   “嫂子,不瞒你说,也只咱们家心善,眼里还有我们这一房人,旁的人……哪会把我们一家子当了人看?”   麻秋娘拍了拍她的手安慰:“什么这一房那一房的,一笔写不出两个石字,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人受欺负?”   “受欺负?呵……人家只怕觉得欺负我们家是抬举了,是看得起我们。”   张秀娘惨淡一笑,声音里含了一丝哽咽,她抬起头眨了眨眼。   “小田已经成这样了,能不能长大还不好说,我娘家又……”   麻秋娘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轻声劝解道:“不会有事的,都会好的,只要人还在,都会过去的。”   张秀娘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汹涌到喉咙口的悲伤,强笑一声。   “看我这人,说这些做什么,他二叔就常说我话多。我听麦苗说麦芽打架伤了嘴巴,流了很多血,现在怎么样了,还流血吗?”   “没事!”麻秋娘啼笑皆非,她女儿总是会闹出一些乌龙。   “她就是咬得太用力,牙掉了,早几天就开始松动摇晃,一直要掉不掉的,不成想一场架打下来,牙给打没了。”   牙齿掉落本就流血,她又咬得太狠伤了牙床,又没有漱口,可不就满嘴血。   其实只是看着吓人罢了,伤口倒不大。   麦芽在一旁龇着缺了一颗的牙花子乐呵:“二婶,我没事,漱过口就没流血了,麦苗姐怎么样,她还疼吗?”   “她没事,多谢你今儿帮她,有你这个堂妹是她的福气……”   麦芽大咧咧一挥手:“嗨,您说这些做什么,一家子兄弟姐妹,我不帮她谁帮她?”   几人说笑几句,送走了张秀娘,娘儿几个也开始准备做晚饭。   饭桌上石文捏着拳头发狠话:“下回让我碰到苗铁牛,我敲掉他满嘴牙,敲得碎碎的,看他还敢不敢打人?”   小石头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不打得他满地找牙,我改了跟他姓,竟然敢打我们石家的女孩子?”   “行了,行了,赶紧吃饭!”   麻秋娘长叹一口气,忧心忡忡,家里没一盏省油的灯,闯了祸而不自知,他们可怎么跟苗家人交代? 第8章 第 8 章:牙印   麻秋娘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苗扁担本就是个浑人,他婆娘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如今她女儿跟他们家的儿子干了一仗……依那两口子的混不吝,定是要上门讨个说法的。   如此忐忑不安在家等了好几天,村子里鸦雀无声,他们家门口也没人上门找茬。   麻秋娘不免心生疑惑,难不成那两口子当真改了性,变得知礼守节起来?   其实哪里是浑人受了教,实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折在了半道上。   苗铁牛坤着一条血淋淋的胳膊踉踉跄跄跑回家,边跑边嚎,一路碰到的人莫不赤眉瞪眼。   这是怎地了,莫不是叫山里的野兽给咬了,山里现在还有野物?   苗扁担媳妇孙氏见了儿子的惨状,当即眉头一竖,拽了儿子的胳膊跑到村长家,要求打上石家门去。   “村长,您看看给我儿子嚯嚯的,石家的死丫头片子好狠的心,把我儿子胳膊险给咬断,您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孙氏额头的青筋直跳,他们家还没吃过这样大的亏,这口气说什么她也忍不下。   老村长肯出头也就罢了,要是他老人家再缩了头和稀泥,她定是不肯罢休的,少不得要石家给个说法。   苗村长稀疏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没有搭理兀自呼呼喝喝的侄媳,招手喊来儿媳打一盆清水。   “你先别开口打上门,闭口要个说法的,铁牛这样血糊拉拉地杵着条胳膊好看?先把伤口清理干净再说,看看到底伤到哪里了?”   村长儿媳小心翼翼冲干净苗铁牛胳膊上的血迹,再拿干布巾子一擦,一屋子人顿时傻了眼。   黑不溜秋的胳膊上光亮如新,一丝油皮都没破,只有两排深深的牙印。   可牙印再深它也没破皮啊,也没流血,实在看不出有哪里受了重伤的样子。   这下轮到苗村长破口大骂了:“来来来,你给我说说,他的这条胳膊哪里要断了,这不长得好好的?敢情这血都不是他流的,他还好意思哭哭啼啼要我做主?”   老人家越说越气,抬脚踹了苗铁牛一屁股。   “你说说你个熊蛋玩意儿,连个小两岁的女娃娃都打不过,你还好意思打上人家门上去?找上门去做什么,还嫌丢人丢得不够,腆着脸凑上去让人甩两巴掌?我打死你个丢人现眼的狗东西。”   苗铁牛脸涨得通红,他也很冤枉啊!   胳膊疼得像断了,又流了这么多血,他哪知道不是他流的?   石家的死丫头可够能忍的,流了这么多血,愣是一声不吭,咬定青山不撒手啊,是个狠角儿。   孙氏讪讪地笑,把儿子往身后扒拉。   “叔,老叔,您别生气,不关铁牛的事,这都怪我……我这也是一时急昏了头,没搞清楚就……那什么,眼看着要吃晚饭了,我们就先回去了,老叔您慢慢吃,慢慢吃!”   拉了儿子在身后的大骂声中落荒而逃。   “滚,一群混蛋王八羔子,一天天的尽给老子找事……”   如此一桩闹剧在各方偃旗息鼓中悄然落寞,只不过在苗铁牛的少年时期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自此成为麦芽的手下败将。   有野菜的日子总是幸福的,可这种幸福持续了短短小半个月后戛然而止。   惊蛰过后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响,复苏的万物才要一头扎进湿润的蜜月期,老天爷陡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不按常理出牌了。   “哗啦!”猛烈的阳光如开闸的汹猛洪水,一泻千里,毫无保留。   头顶上火热的太阳直叫人产生了错觉:夏天到了么,可这不是春天才过了一半,今年的热天怎地来得这样早?   来早了也没法子,老天爷能翻脸无情,反复无常,他们可不行。   既然不能反抗,过日子无非是见招拆招,遇山开路,遇水架桥而已。   天一热水就用得快,且正是麦子返青时节,庄稼地要灌溉。   此时的用水量不大,宜小水轻浇,石家山脚下的小水塘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即便如此,石老二仍充满深深的忧虑。   “大哥,这个天儿不对啊,塘里的水印一天比一天浅,水挥发得太快了,又不下雨,这样下去怎么撑得到收麦子?”   石虎直起身喘一口粗气,炙热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抬手甩一把额头的汗水。   “咱们池子里的水估摸着撑不到那个时候,就看山塘那边……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   石老二愁眉苦脸,哀叹连连,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愁绪。   他家欠下的那些饥荒可就指着今年的麦子收成,要是再有个什么差池……   非但他家里揭不开锅,就是其他两个兄弟也给连累,那他岂不成了石家的罪人,连小辈也给耽搁了。   这样是万万不成的,老天爷还是发发慈悲吧!   “二哥,没事的!”石老三解下腰间的葫芦灌一口水,惬意地舒一口气。   “活人还能叫尿给憋死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兄弟三个什么阵仗没见过,不照样好好的活到现在?”   石老二苦笑一声,今时不同往日,世道变了,人也不一样了。   若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那自然没什么好怕的,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照样是个好汉。   可他现在有妻有子女,纵是不为自己,也要给她们找出一条活路。   石虎看着二弟干巴巴的面容,似乎连眼角的褶子都藏着一抹苦闷,心有不忍。   “老二,你家的粮食是不是不够吃了,我要你嫂子……”   “不不不!”石老二慌忙摆手推辞。   “大哥,我家的粮食够吃,前段时间她们娘儿三个又挖了不少野菜,够吃的。”   石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瓮声瓮气地说:“老二,爹娘不在了,咱们三个要拧成一股绳,少了谁都不成。你别想那么多,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人才是最紧要的。”   石老二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把他大哥的话听进去。   天气炎热,雨水又没跟上,山坡上才冒头的野菜很快枯萎。   好在勤劳的农人趁着这短暂的时间早晚不歇,爬上跑下忙个不休,尽可能多的积攒野菜。   甭管嫩的老的,甜口的苦味的,一股脑挖了往家搬,焯了水晒成干菜,关键时候能保命。   有野菜调味,米糊里糠皮多过荞麦面,吃得小石头直伸脖颈,仿若进食的长脖子野鸭。   “娘,您是不是糠皮放太多了,我吃着跟嚼木头渣子似的,咽不下去啊!”   麻秋娘矢口否认:“没有,我就放了一丁点,跟往常一样,你多嚼嚼就好了,嚼碎了往下咽。”   “我腮帮子都快嚼酸了,它就是卡在喉咙里下不去”   小石头捧着饭碗欲哭无泪,他肚子饿得呱呱叫,可这米糊吃起来味同嚼蜡,针扎似的滚进喉咙口,越吃越饿。   石虎横过筷子敲了他一脑袋,训斥道:“吃你的饭,哪那么多话,有口的就不错了,哪有你嫌弃的份?”   小石头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只敢小声嘀咕:“有口吃的也不行啊,小田吃糠皮都吃得拉不出屎来了,蹲在茅房里哇哇大哭。”   饭桌上一静,石虎拧眉问:“你怎么知道的?”   小石头奇怪地看了他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被我看到了,二婶用小棍子给他掏屁眼,小田嗓门都哭哑了。”   二叔抱怨二婶用糠皮煮米糊,大人都受不住,何况小田这么小的孩子,胃肠都给吃坏了。   二婶呐呐地保证下回多放点面粉和野菜……   石虎面色凝重,浓眉紧锁,迟疑半晌还是犹豫开口:“秋娘,你看,要不……”   麻秋娘利落接过话头:“我知道,吃过饭我舀两升荞麦拿去给二弟妹,咱们家的孩子也就罢了,小田还小,时间长了好好的孩子也给毁了。”   石虎长舒一口气,回过神来又觉得满心不是滋味,碗里的米糊也不像之前那般可口了。   麻秋娘拿布袋装了小半袋荞麦,想了想,又添上一包干菜,拍一把外衣上的灰尘,这才出门去二房。   这边的山头就住了一门石家三兄弟,三家挨着也不远,便于就近照料。   麻秋娘到时,张秀娘正在院子里将晒干的茅根剪成小段。   “怎么挖了这么多茅根,家里的野菜不够吃?”   张绣娘抬头一看,忙起身招呼她坐下,手里依旧没停。   “不是的,我家小田吃不惯糠皮熬的米糊,我想着茅根比糠皮软乎,磨成粉掺进米糊,再加上野菜,他应该能吃得下去。”   麻秋娘放下手里的布袋,不赞同道:“家里有难处你要说出来,难道我跟你大哥还能不管你们?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磨成面煮给两个孩子吃。”   张秀娘脸上没有喜悦,反而露出一丝苦笑。   “大嫂,我们家得你们相助已是难以还清,亲戚还有个救急不救穷的时候,我们也不能一直赖着你们。你家粮食也不够吃,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们不能要。”   再说她家也还没到那个份上,只不过她给去年闹的那一出弄怕了。   纵使眼下手里还有粮食,可张秀娘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担忧,怕官府反复无常,怕一家子四口撑不到年成好的时候。   这种担惊受怕迫使她连高粱面都不敢敞开了吃,抠抠搜搜地以糠皮和野菜果腹,要不然小儿子也不会上茅房上的屁眼里都是血。   她落寂地低下头,嗫喏地说:“我知道村里人都瞧不上我,说我偏娘家太过,可我也没有法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张家接二连三地出事,仅有的一点家当也消耗殆尽。   她这个外嫁女若是冷眼旁观,丝毫不肯搭理,那张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小,怕是都要死个干净。   张秀娘知道村里人背后的嘀咕,说她是石家的偷家贼。   一门心思拉着石家三兄弟补贴她娘家,也不想想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吃不饱,还要交税,谁有那个余力帮助他人?   张家倒了也就罢了,她还偏不死心,非要拉上石家给娘家踮脚。   这下好了,张家半死不活,艰难求生,石家也元气大伤,伤筋动骨,连小辈的亲事也给耽误了,真真害人不浅。   张秀娘木然抬起头,枯黄干瘦的脸上无悲无喜。   “嫂子,我做了我该做的,我不后悔,也不怨任何人,这是我的命,所有的后果也是我该受的。我自己死了也就罢了,我不能再带累你们,连累石家的下一辈。”   麻秋娘眉头一皱,不悦道:“事情过了就过了,你老死抓着不放做什么,那些长舌妇的话更不用听,把她们当耳边风就是了。”   张秀娘惨淡地笑,要是能过去倒好了! 第9章 第 9 章:豆角叶   张秀娘娘家在更北边的山里,那里的山更高些,林也更密些。   寻常年月,张家老两口带着两房儿子、儿媳和孙子打理十几亩山地,闲时进山打猎、采草药。   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三不五时还能给嫁出去的小闺女张秀娘捎两只野鸡兔子什么的。   自打气候一年比一年干燥,林子里的野物们日子也不好过了。   野物本就因缺水而死的不计其数,上山的人再一多,再山高树茂的老林子也得薅秃噜。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前年张老娘身患重疾,麻婆婆诊脉开药方自不会收取费用,寻常草药也不是难事。   可方子里的那些珍贵药材石家也无能为力,张家断断续续地卖了两亩良田,张老娘的身子骨也时好时坏,拖了大半年终是走了。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去年张老二的媳妇生孩子时难产,挣命一样生下来一个瘦弱的男婴,哭起来时声儿都听不见。   阖家上下守护命根子似的照料他,小婴儿还是没躲过早夭的命运,他娘拖了一个多月也跟着撒手人寰,为此张家又卖了两亩良田。   连番遭受重击,张家是人没了,财也没了。   小老百姓过日子不知道天子是谁,更不关心朝廷的政律,只知道官府的赋税一年重似一年。   去年秋时打下稻谷,张家交完税后,灶房里竟空空如也不剩什么了。   张秀娘顾念老父幼侄艰难度日,有心帮衬,石老二是个忠厚老实的中年汉子,见老丈人家如此凄惨境遇也是心有不忍。   夫妻两个一商议,石老二挑了一担稻谷送去岳家。   一担谷子对一大家子来说是杯水车薪,可若是担去镇上换成高粱或荞麦,再拌上糠皮和野菜,撑上大半年是没问题的。   事已至此,石张两家尚且能勉强度日。   不成想屋漏偏逢连夜雨,县里的官老爷们竟然在时隔一个月后发下布告,说要加派赋税,是为“剿饷”。   大意是边境不宁,土匪横行,朝廷要加征临时赋税招兵买马,扩充兵力,每亩加银三厘五毫。   那也是麦芽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道的暴虐残忍,凶狠无情。   麦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阴天,天上乌云密布,层层笼罩,似一头凶兽匍匐在头顶虎视眈眈,隐忍不发。   也许是事先经过踩点和打听,十几个手持比单,腰佩大刀的皂隶,如狼似虎地闯进苗家村,一脚踹开了石老二家的大门。   等到在田里拾荒的麦芽赶过去时,五岁的石田已被紧紧捆绑住手脚,倒吊于房梁之上。   带头的差役是一个矮胖的壮汉,凶神恶煞地站在大门前咆哮。   “朝廷有令,尔等贱民胆敢抗旨不从,今日如若不缴清,保管叫这小畜生当场头破血流,命丧黄泉。”   石老二夫妇匍匐在地苦苦哀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民不敢不从,求大人饶恕小儿。”   皂隶们在石家二房翻箱倒柜,屋顶都要掀翻了,却连一筐稻子都找不出来,白银也了无踪影。   矮胖的差役面露狞笑一挥手,伴随着张秀娘骇然失色的一声尖叫,拴着石田的绳索骤然降落,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堪堪止住,徒留石田小小的身子在原地晃悠。   张秀娘白眼一翻,软软晕倒在地上,石老二不停磕头求饶,额头的鲜血洇湿地面。   麦芽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面目能这样恐怖如斯,活似披着人皮的恶鬼在人间索命。   他们同样长了人的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可他们的眼里没有一丁点同类的怜悯和恻隐之心。   有的只是冷酷无情的呵斥,恼羞成怒的鞭打,以及对手无寸铁之人的赶尽杀绝。   耳听到二叔哀叫凄惶的求饶,恶畜们嚣张跋扈的叫嚣,一股戾气横亘在胸口,转眼间汹涌澎湃。   麦芽眼神冰冷,手腕微微转动,一根细长的竹管自袖口掉落。手指刚一抖动,猛然伸过来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麦芽转头看过去,正对上麻婆婆哀伤祈求的眼睛。   她的头上紧紧裹着一张布巾,只露出右边的小半张脸,眉目哀愁,瞳孔里的惊惶害怕似要溢出眼眶。   麦芽清楚地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大手在轻微的颤抖,可气力丝毫没有松懈,反而愈发使力,死死地箍着她。   麦芽倔强地回望过去,麻婆婆朝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正僵持间,背上一痛,麦芽被人抱了肩膀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膝盖直直撞向干枯的黄土地,剧痛来得如此迅速又猝不及防。   恍惚间,麦芽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她的头被人死死压在地上,娘亲焦急的低语近在咫尺。   “别抬头,乖,不能抬头看!”   麦芽的手撑在地上,膝盖下的黄土地原来不总是柔软的,松散的,而是结实如厚厚的冰面,冷得人心窝子疼。   正当石老二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时,石虎两兄弟匆匆从地里赶了回来,并表示兄弟家的赋税他们可以代为缴纳。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没有那么剑拔弩张,里长带了人量粮称重,官斛里堆得尖尖的是为一斛。   又有诸如熔铸碎银的“火耗银”,运输费用的“脚费银”以及石老二格外恶劣因“抗粮”罪行而产生的“下马钱”。   零零总总,不一而足,等到凑足三家的赋税后,石家另外两兄弟家的粮食也所剩无几。   而石虎家储存的稻谷之所以没来得及去镇上交换,是为大儿子成婚准备的聘礼,经此一事也暂时搁置。   有了石老二的杀鸡儆猴,苗家村其余人家的加派赋税很容易就征收了上来,无人胆敢越雷池一步。   至此,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阴云似乎从未消散,远远地俯趴在上空,噬人心魄。   张秀娘不后悔帮了娘家,石老二也没有心生怨恨。   两个老实人打定主意节衣缩食,争取早日攒了粮食还给兄弟家,因此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麻秋娘的救济。   正当两个妇人举着一布袋粮食争持不下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笑:“两位嫂嫂这是在耍相扑么?”   二人同时转头,石老三媳妇王慧娘走了进来,只见她小腹微微凸起,手里也提着一个布袋。   “老远就听到两位嫂嫂的说话声,我还道你们起了争执,想着快点过来劝架,原来是背着我亲香呢!”   张秀娘顿时顾不上推让,忙起身过去扶她,同时没忘了说教。   “你怎么过来了,你现在正是身子骨要小意照料的时候,有什么事喊我们两个过去也就是了,怎么还往外头跑呢?”   麻秋娘也起身去另一边搀扶,王慧娘扶着后腰慢慢地坐在凳子上,惬意地吐出一口气。   这才笑着道:“只许大嫂帮衬二嫂,不许我锦上添花,我还偏要来上杆子巴结,你们两个当人嫂嫂的可不能撇下我们三房。”   张秀娘哭笑不得,佯装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说的什么怪话,我才要跟大嫂说个明白,正好你也来了,那我就当着你们俩的面说清楚。我不能要你们的粮食,谁的都不要,我家里的够吃,你们都拿回去。”   麻秋娘一本正经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对,我也没打算给你吃,这是我这个当伯娘的给侄儿、侄女的一点心意,给他们吃的,跟你没关系。”   王慧娘立刻笑吟吟跟上:“我也是,今年我身子不利索,没少吃两个侄女挖的野菜,对了……”   她从布袋里又掏出来两捆干菜,“这本是我胡乱弄的小玩意,吃起来扎舌头,但我想着有总比没有好,所以给两个嫂嫂拿了些。”   麻秋娘接过干菜细细看了看,迟疑地问:“这是……豆角叶?你什么时候晒的这些叶子?”   “去年晒的。”王慧娘狡黠一笑。   “去年上半年不是落了几场雨吗,当时菜园子里数豆角长得最好。后面豆角快下市了,我想着这些茎叶还是绿色的,白白扔掉可惜了,试着焯了水晒干,没成想勉强能入口。”   若是往年,这般粗糙的干菜自是不屑一顾,哪里找不到一口野菜?   可眼下今非昔比,春天才刚过了一半,漫山遍野的野菜长到一半活生生晒死了。   有去年下半年的阴影在,今年下几场雨还不好说,塘里的水要紧着地里的庄稼,没有雨水,菜园子自然拾掇不了。   这些难吃的干菜此刻也成了香饽饽,但凡能入口的东西,在饥荒的年月格外难能可贵。   麻秋娘由衷的赞叹:“你这个名儿还真没取错,聪慧机灵,甩了咱们两个一大截。我就没想到这一茬,年轻人脑子就是活泛,遇事都能想到人前头。”   张秀娘也佩服地点头,她更是个木头脑袋,迎面撞上石头都不知道拐弯。   “嗨!”王慧娘满不在乎一挥手,“两位嫂嫂只是没经过这些罢了,原先我娘家那边还有更难入口的东西。”   王慧娘娘家在更北边的山区,几要靠近隔壁省府。   苗家村这一片区域是最近几年才开始显露干旱迹象,但王慧娘娘家那里早七、八年就已经旱的没法种庄稼。   要不是实在没有了活路,留在老家只有等死的份,一家子也不会背了行囊外出逃荒。   途径苗家村时,王家的几个孩子已经卖的卖,送人的送人,还剩两三个小的没人要。   此时又到了山穷水尽之时,王家爹娘只得探问村里人可有娶童养媳的,他家小闺女年岁正恰当。   彼时石家三兄弟只剩了最小的还没成家,石虎抱着膀子跟着看了一回热闹。   见小丫头细伶伶还不到他的腰高,瘦骨嶙峋,蓬头垢发形如乞丐,但面容倒颇清秀可人,想来长得应该不差。   眼下这幅模样无非是饿得狠了,要是能吃饱饭养个几天,脸蛋子立时鼓胀饱满如鹅卵石。   又听见王家爹娘说聘礼也不贵,只奢求一袋高粱……   石虎领回来一个脏兮兮的瘦丫头,麻秋娘也没有二话,只把这孩子当了闺女看待,给她洗澡换干净的衣裳,端了温热的米粥给她吃。   如此养到及笄,小丫头个子长高了,气色也红润透出光泽,是个大姑娘的样子。   石虎两口子便做主给两个小的办了亲事,起屋置田成了一户人家。   因着王慧娘在麻秋娘家住了几年,得两个嫂嫂相助良多,故而妯娌三个情分也非比寻常,深厚无比。   不像旁人家那样,一屋子妯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不是你朝我背后吐唾沫,就是我当着你的面翻白眼,再没有和气的时候。 第10章 第 10 章:偷水   王慧娘爹娘走的那天,她娘拉了她的手躲在人后低语。   “小妮子,你是个有福的,比你几个哥哥姐姐有福气,能跟了正经人家过日子。你也不要怨恨爹娘,把你卖了,你还有条活路,跟着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王慧娘懂事地点头,哥哥姐姐都是卖作了奴仆,有的甚至连奴仆都不如。   往后余生连命都不由自家说了算,是生是死全凭主家一句话,比田里干活的牲口都不如。   王老娘轻柔地摸了摸女儿头上的乱发,伤感地说:“咱们娘俩这辈子怕是再难相见,你不用惦记我们,我们也不会想念你,你过好自己的日子。”   王老爹在不远处催促,王老娘再难自抑,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滚落。   “慧娘,爹娘走了,你别怕,好好活着,将来到了地底下,咱们一家子又能团圆了,千万要好好活着,你……你保重!”   说完转过身决绝地走了,再也没回过头看一眼。   王老爹朝这边望了望,背起布袋也转身走了,身旁跟着两个更小的孩子。   王慧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泪水模糊了眼睛,她挣大了使劲看。   这一离开便是永别,日后山长水远,天高海阔,一家子亲骨肉再难重逢。   王慧娘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渐渐暗淡的背影,很快,背影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最后,连线也消散了。   她的脚底下像生了根,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挣脱这些根须,不顾一切朝她娘飞奔而去。   反正总是要死的,她想跟着她娘,最后死在娘亲怀里也是好的。   可王慧娘又怕,是的,她怕死,她想活着,活活饿死真的太可怕了。死了连轮回都进不了,只能在世间飘荡,做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好在她娘没说错,她是个有福气的,如今也成了一户正经人家。   “我记得还在老家时,我们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我娘就带着我们去大户人家的田里捡枯萎的黄豆叶子。攒一篮子提回家,晒干后磨成粉,拌在糠皮里,吃起来毛刺刺的,抗饿。”   回忆起往事,王慧娘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像在看一场旧日的梦境。   梦里什么都有,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更多的则是那些无所不在,无处躲藏的饥饿,像夏日里的影子,如影随形。   见她神情恍惚,麻秋娘轻声打断道:“好在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往后会越来越好。”   微风略过额前的碎发,王慧娘回过神,灿然一笑。   “大嫂说的是,我以后会越来越好,咱们都会越来越好!”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眼看天色将晚,该回家做晚饭了。   麻秋娘扶了王慧娘的胳膊往外走,瞟一眼她的肚子,“你这肚子,我算算……该是七个多月了吧?”   王慧娘轻轻抚摸腹部,眉眼里的温柔化作了一汪泉水。   “嗯,七个月过了几天。”   麻秋娘柳眉微蹙,语重心长地说:“我不是早就叮嘱过你,妇人有了身子千万不能马虎大意,一定要吃饱。”   “我吃饱了呀!”王慧娘哭笑不得。   “嫂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胃口本来就小,如今吃的比以前多多了。”   “那还不够!”麻秋娘斩钉截铁地表示。   “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子里住了两个人,得算两个人的吃喝。胎儿小有小的好处,到时容易生,可太小了也不行,不能饿着。”   王慧娘认真地保证:“我真的没有饿着,家里的吃食都是紧着我用,三哥都没我吃得多呢!”   “这样就对了,老三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问题不大。你先顾好你们娘俩,粮食不够来找大嫂,再不行还有你大哥……”   麻秋娘把三弟妹送到家,又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这才不放心地走了。   太阳像一个烧红的大火球,高高地挂在天上,猛烈的光线炙烤着这片山地。   等到麦子抽穗时,石家山脚下的小水塘彻底干涸,榨不出一滴水了。   石老二不死心,卷了裤腿拿上铁锹跳到塘底,一铲一铲地挖,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铲起来的土堆起来有小腿高,塘底仍是干裂枯竭,不见水的半分影子。   石老三劝说:“二哥,别忙活了,没见底下的土都是干的吗,挖的再深也没有用。”   石虎也皱着眉头开口:“好了,二弟,别挖了,好在这一茬的水已经浇完了,后面的咱们兄弟几个担了水桶挑也就是了。”   苗家村山塘那边还有齐膝高的水深,撑到小满收麦子应是没问题。   石老二往下一杵,铁锹狠狠地插进土里,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脸上的忧愁比冬天的雾气还浓烈。   麦芽急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额头的汗水不停滴落。   我了个去,这是什么鬼天气啊,现在不是春天吗,怎么感觉比夏天还热了呢?   看来明天出去得避开中午的大太阳,别草根没挖着,反而中暑热蒙过去。   正自腹诽间,一转头瞥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村子那边快步走过来。   她忙大声喊道:“小婶,你这是要去哪啊?”   王慧娘抬头望过来,忙招手示意她过去,等麦芽小跑着到了,才发现她扶着腰肢累得气喘吁吁。   “小婶,你这是怎么了,走这么急做什么,小心累着了。”边说着边扶了她的胳膊。   王慧娘扒开她的手,焦急地说:“麦芽,快……快去喊你爹跟二叔,有人来山塘那边偷水,正好碰上你小叔,他们打起来了。”   麦芽一听也急了,转身大步往家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喊。   “小婶,你慢着点走,别着急,我这就去叫爹跟二叔。”   王慧娘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麦芽这才放心地快速跑开。   等到石家人赶到山塘时,那里已经站了大半个村子的人,呵斥怒骂,吵闹不休。   石虎挤进人堆里,正听到有人痛骂:“打死这群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跑来咱们村偷水。”   “对,打死他们,山塘里的水被他们偷了,咱们怎么办,活活饿死吗?”   还有人在一旁小声嘀咕:“开春那会,咱们光着腿脚站在塘底挖淤泥,冻得跟孙子似的,怎么不见他们来帮忙?”   “谁说不是,现成的桃子他们倒是会摘,一群可恶的混蛋!”   苗村长满脸肃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五个脸生的汉子抱头蹲在地上,头上鼻青脸肿,有的脸上还在流血,衣服上满是污泥。   他们带来的水桶、扁担,早被砸了个稀巴烂,乱七八糟扔在一旁。   眼角余光瞥到身旁之人,他沉声问:“你说……这几个人怎么处置?”   石虎闲闲地说:“还能怎么处置,又不能真的把他们给打死,眼下打也打过了,放了吧!”   不然还能怎么着,官府衙门早就不管事了,甭管谁是苦主,谁是惹事的,通通先打三十大板,交过银子才能领走。   苗村长利落一挥手,吩咐族人把他们放了。   “把他们赶得远远的,这次便算了,下次再敢进咱们村子,狗腿给他们打折了!”   有人大声嚷嚷:“怎么能这么轻易放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当咱们村子都是孬种?”   “就是,一群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自己不存水竟然偷咱们的?”   苗村长没有搭理这些叫骂,偏头示意石虎往外走。   “看来,咱们要安排人轮班守着塘里的水了?”   石虎点头,补充说:“跟上游的几个村子知会一声吧,大伙同气连枝,但凡有一个出了纰漏,谁都讨不着好。”   苗村长心有余悸地点头:“我知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停顿了片刻,他又接着反问:“你说,外头缺水真到这个地步了,甘愿冒着被人打死的风险也要来偷?”   这几个生面孔不是附近的乡民,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找到他们这里来。   可这条山塘的水也是有数的,估摸着能撑到上半年的麦子收成,要是老天爷一直不肯落雨,那往后……   石虎没有说话,苗村长也没有再问,两人脸上都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深沉。   苗村长着手安排守塘的人次,石家人把额头破了道口子的石老三带回了家。   “……你们说这群人是不是卑鄙无耻,被我发现了竟然不想着逃,举着扁担迎面给我打过来?”   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本来没想着如何的,仓促之下只得匆忙应战,结果脑袋被开了瓢……找谁说理去?   麻秋娘骂他:“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怎么不转身往村里跑,把人喊来了再一起动手也不迟啊?”   石老三委屈地表示:“当时情况紧急,一时哪想到那么多,人都朝我举扁担了,我当然硬着脖子也得上啊!”   说完他又得意起来:“不过我也不是吃干饭的,你们是没见着我的英勇神武,以一敌五,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噢噢?小麦芽,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好疼!”   最后一句话音量陡然飚高,疼得变了调。   麦芽笑眯眯拉紧手里的布条,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心满意足地拍拍手,无辜地说:“没做什么啊,我还以为小叔是铜头铁骨,不怕疼呢!”   石老三没好气瞪了她一眼,摸着额头不吭声了。   石虎皱着眉头在一旁训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多动脑子,不要鲁莽行事。这次是被人开了瓢,那下次呢,缺胳膊断腿的又如何……”   麦芽收拾桌上的剪刀、布巾等物,一转头撇到桌旁愁容满面的王慧娘。   “小婶,你别担心,小叔的伤看着严重,其实只是破皮流血而已,抹了药膏养两三天就好了,没事的。”   王慧娘抱着肚子孤零零坐在一旁,神思恍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说话声抬起头,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苍白无力。   麦芽不以为意,小婶就是太在乎小叔了,小叔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咋咋呼呼的。   石老三自然不是个眼瞎的,也看出媳妇的不对劲。   回到家再三跟她保证:“好了,你别板着脸了,这次是我不对,不应该蒙了脑门往前冲,害你跟着担惊受怕。”   王慧娘不理他,两只瘦弱的胳膊环抱着肚子,低了头不言不语。   这样一副小可怜模样,铁石心肠的汉子看了尚且受不住,更何况只是性子活泛了些的石老三。   “真的,我跟你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跟人打架了,见了打架的我绕道走……”   发誓赌咒念叨了一大通,王慧娘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石老三大喜过望,这一关可算是过了。 第11章 第 11 章:土匪   王慧娘却不是一个好糊弄的性子,势必要跟他掰扯清楚。   “三哥,你有没有想过,我身边只有你了,我的爹娘、兄弟姐妹们都走散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石老三连连保证。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遇事了我就缩在后头当乌龟。”   王慧娘置若罔闻,自言自语道:“三哥,你就算不想着我,也应该念着咱们的孩子,他不能一出生就没了爹。那样他活不了,我也活不成的,我们大伙都得死。”   她的脸上又呈现出那种缥缈的神色,好像沉溺在某种可怕的困境中出不来。   石老三真的吓着了,推了推她的肩膀,“慧娘,慧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王慧娘眨了眨眼,回过神,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没什么,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往事,现在没事了。”神色仍是恹恹的,好像很疲倦的样子。   石老三小心翼翼道:“那咱们歇了吧,我看你好像有点累了,我扶你去歇息,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王慧娘点头,扶着他的胳膊站起身,两人向床边走去。   脱下外衫爬上床,吹灭油盏,万籁俱静,不一会儿,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轻微的鼾鸣。   徒留睡在床里侧辗转反侧的妇人,月色照亮了她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眼里的忧愁比夜色还浓。   天气越发炎热,光晕在人的眼底徘徊荡漾,空气中似乎有火星子迸裂出来的“噼里啪啦”的响声,乡民们的心情也越发烦躁不堪。   苗家村的山塘边有人日夜值守,这时候水就是人的命根子。   只要有水,麦子就能结穗,麦子活了人也不会饿死,谁要是再敢来偷水,他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水护下来。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石虎的脸也一天比一天黑沉。   他嘱咐家里人,除非必要的打水,不要随意去山那边的村子,也尽量不要跟任何人起争执。   石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很多事情可能会失去控制。   直到石老二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冲到家里来,“大哥,不好了,老树沟……老树沟出事了!”   石虎有一种果真如此,靴子终于落地了的平静。   老树沟是张秀娘的娘家,准确地说出事的不是老树沟,而是跟老树沟隔了几个山头的村子。   那个村子被土匪一锅端了,全村男女老少,一百多号人,除了逃出来的十几个青壮,全被砍死、烧死了。   一把火把整个村子夷为了平地,满目疮痍。   那些茅草建的低矮房屋,那些粗糙的锅碗瓢盆,那些庄稼地里长出来的绿油油的麦子,统统化为乌有。   消息是张秀娘的爹张猎户带来的,那把火烧了好几个山头,因着草木不丰,烧了几天才熄。   倒是便宜了他们这些将死之人捡了个便宜,被大火惊得四处逃窜的野物纷纷现身,张猎户带着两个儿子足足抓了小半篓。   到了这时,张家人也顾不上什么强盗、土匪的了,反正都要饿死了,还不如放手一搏。   真要是碰到了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他们冲上去拼命也就是了,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即便真的不敌被杀了,那也没什么好怨的,兴许还能落个早死早超生的下场。   这个世道,活着太难了!   张猎户这次过来是给女儿送野物,三只才咽气的野鸡,他没有多呆,喝了一碗水,放下东西说过话就走了。   张家本就对石家亏欠,他也没脸在这里久留。   堂屋里安静得好似坟墓,一丝声儿也没有,石虎把苗村长请来了,听完石老二的话,所有人都静默不语。   苗村长率先打破沉默:“还是前些年,我听说北边的那些城镇有土匪出没,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后面又说官府出兵剿匪,把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现在怎么……怎么还有土匪跑得咱们县作恶呢?”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强盗土匪固然令人深恶痛绝,恐惧惊骇。   可这种害怕是短暂的,时有时无的,只有听到哪里的商队被杀了,哪些村子被烧了,惊悚胆怯油然而生,心里惴惴不安。   由于隔着连片的山脉,数不清的村镇,这种不安里又夹着了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不是那边的人,庆幸他们这边还是海清河晏的,有官府里的官兵保护,土匪头子不敢擅自闯进来。   可现在陡然有人告诉他,土匪头子已经杀到隔壁屋了,马上就要提了大刀,凶神恶煞地跑到他的家里大开杀戒。   这种火烧眉毛的紧迫催生出深入骨髓的恐惧,连骨头缝里都冒出了丝丝颤栗。   强盗已经来了,已经开始杀人放火,他们怎么办,他们应该逃去哪里,怎么逃?   这一切打得人措手不及,六神无主,他们也会被杀吗?   只想一想就令人毛骨悚然,他们活得好好的,怎么就要死了呢?   石虎没有吭声,石老二干巴巴地说:“去年官府加派赋税,咱们交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叫剿饷银,咱们不是都已经交上去了吗,这怎么还有土匪呢?”   依旧无人说话,是啊,官府要加收赋税,说要练兵打土匪。   乡民们不想交,年成本就不好,家里的吃食所剩无几,如果真的交上去,那就只能以糠皮度日了。   可不交又不行,有官兵保护,他们好歹还能刨草根树皮,还是能过几天安稳日子的。   要是真等土匪上了门,那全家老少好悬能留下全尸,指不定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乡民们好不容易勒紧裤腰带交了加派的赋税,以为能有几天太平日子,结果现在土匪已经开始堂而皇之地杀人抢劫了。   过了半晌,石老三恨恨骂道:“都是些贪官污吏,满脑肥肠的混蛋,谁知道他们把咱们交的钱用到哪里去了?这算怎么回事,土匪都打上门来了,官老爷们也不管管,这是要官逼民反么?”   石虎皱眉瞪了他一眼,斥骂:“别胡说八道!”   石老三不敢跟他哥犟嘴,低下头不服气嘟囔。   而石老二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老丈人干枯憔悴的面容,以及他老人家发狠的痛骂:惹急了老子,老子带了全家投奔土匪窝算了,总好过活活饿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这种静悄悄、声息全无的情境让人很不舒服,很想打破、揉碎了碾压成一团,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吐出一口粗气,石虎看向苗村长:“您跟村里人打声招呼,往后没事的话尽量少外出吧,外头是个什么境况大伙都不清楚?”   守在山洼子里,守着地里的庄稼,日子暂时还是安稳的。   苗村长点头,心里一动,期待地问道:“说来你家二小子自打过了年关就没回来过,他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可有稍过口信?”   提到二儿子,石虎也缓了面容。   “没有,他一个当人小厮的哪有自作主张的份,都是听主家吩咐。”   “不能这么说!”苗村长恭维道。   “当小厮是没什么出息,可也要看当什么人的小厮,要是能跟石武似的给官家老爷当小厮,那就是祖坟冒青烟,天大的好事哩!”   石虎摆了摆手,不想多说:“哪里,哪里,都是为了混口饭吃罢了,当不得什么,山塘那边怎么样了,可还有偷水的?”   “偷水的贼人倒是没见着,不过指不定猫在哪一处观望呢,咱们还是不能大意。我已经跟上面的几个村子碰了头,大伙的意思是得严防死守,万不可让贼人钻了空子……”   男人们在堂屋议事,妇人们心里乐开了花。   张秀娘把野鸡三家均分,她知道她爹的意思,张家对石家亏欠良多,有机会弥补一二时,自然不能小气。   “嫂子,野鸡肉柴,咱们把它们抹上盐用烟熏了吧,还能吃个把月呢!”   麻秋娘也是这个意思,一只鸡哪能一顿饭给嚯嚯了,那还过不过日子了?   每顿饭撕下手指长的肉条,剁成糜加到米糊,吊个味罢了。   “咱们去你家熏吧,熏好了给三弟妹送去,省得她忙活。”   她们家来了条老狐狸,比狗鼻子还灵敏,虽说不把鸡拿出来也没什么,谁家吃食不是藏得严严实实?   可这不是面子上不好看嘛,对方大小是个村长,还是要给些许体面的。   两人熏好了鸡给王慧娘送去,推开房门发现她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   麻秋娘大惊失色:“慧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老三也没吱一声啊?”   王慧娘睁开眼睛有片刻迷离,缓了缓,撑着床板坐起身,另两人忙去搀扶。   “我没事,吃过饭有些犯懒,想着打个盹眯一觉来着,不成想这一躺便躺过了时辰。”   张秀娘见她睡一觉起来仍是神色恹恹,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劝说:“你这睡得久了些,应该小睡一会的,时间长了头晕不说,夜里更睡不着了。”   又转了话题兴高采烈道:“你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是我爹送的野鸡,我俩已经熏好了,你切下来剁得碎碎的添进米糊,还能多吃半碗饭!”   王慧娘发自内心地笑了:“又偏了二嫂的好东西,眼下连饭都吃不饱,没想到我还能吃到肉呢!”   望着眼前的两个妇人,她真诚地说:“我娘说的对,我是个有福气的,两位嫂嫂待我这样好,我可拿什么来报答?”   “啊?”张秀娘挠了挠下巴,大咧咧回答。   “不至于,不至于,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你也帮助过我啊!”   麻秋娘眉心一蹙,仔细打量她的神色,担忧地说:“慧娘,你可是身子有哪里不舒坦,要不去我家一趟,让我娘给你把把脉?”   张秀娘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大娘医术好着呢,药到病除,要她给你瞧瞧。”   王慧娘嘴角的笑意越发恬静,拢了脸颊的乱发别在耳后。   “我真的没事,有肉吃了,我心里高兴,能吃能睡的,麻烦大娘做什么?没得叫人说我娇滴滴的任事不干,只知道使小性子拿腔捏调,村里的婶娘们又该笑话我了。”   麻秋娘柔声劝解:“理她们做什么,咱们跟村子还隔了两个山头,各过各的日子,犯不着看她们的脸色。”   又老话重提说要麻婆婆过来看她,王慧娘更加不依了,且隐隐露出一丝抗拒。   麻秋娘没有办法,只得再三叮嘱:“有哪里不舒坦一定要说出来,你现在正是紧要的时候,耽误了谁也不能误了你。有什么心事也别闷在心里,说出来大伙商量商量,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王慧娘笑着点头。 第12章 第 12 章:鸡块   尝到糠皮里的咸香肉味,麦芽幸福得差点落泪。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吃到肉了,别说吃,连闻都没地儿闻,有时候馋得狠了,恨不得从胳膊上咬下一口肉,嚼吧嚼吧咽了。   这过得是个什么日子哟,真真的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有了肉味的加持,似乎连糠皮都香嫩可口起来,一改往日难以下咽的艰难,此刻嚼在嘴里竟然舍不得往下走。   麦芽捧着饭碗不舍得放手,恨不得连碗也给啃了。   小石头也不遑多让,吃完了米糊连喝了两碗刷锅水,碗里冲得干干净净才罢休,末了嘴角一抹,心满意足。   放下碗时,“嗝”一个满意的饱嗝脱口而出,太幸福了,今天晚上太幸福了。   小石头由衷感叹:“张爷爷可真是个大好人呐,要是天天都能来咱家就好了。”   那他们家就能天天吃到肉了,这样的日子得多幸福,不敢想,真的不敢想啊!   众人失笑,麦芽笑着打趣:“要不你去做张家的孩子,听说张爷爷捉了好些野物呢!”   小石头想了想,摇头:“还是算了,我宁愿天天吃糠皮,也不想跟土匪做邻居。”   桌上一静,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沉重到他们只想掩耳盗铃,永远都不要提及。   过了片刻,麻秋娘问大儿子:“文儿,那半只野鸡可有交到花家婶子手里?”   “嗯,”石文点头,“不过我没见到婶娘,是花家姑娘的伯娘出面接待的我,说是婶娘有事不在家,她可以代为传话。”   麻秋娘自言自语嘀咕:“天都快黑了还不着家,忙什么呢这是?”   她就是随口一说罢了,说完便扔到了后脑勺,很快她也知道了答案。   天已经黑了,麦芽慵懒地靠坐在床头,舍不得睡觉。   “小红豆,我晚上吃得好饱呀,你呢,吃饱了吗?”   伸手摸了摸小蛇的腹部,红色的小蛇乖巧地拱起脖颈。   “哇哦,这回我可算是占了上风,我的肚子比你大,吃得比你饱,哈哈!”   要不然她总觉得投成人生太失策,应该入牲畜道的蛇生才是,好在总算扳回一局。   傻乐了一会,又偃旗息鼓:“红豆,你说土匪会杀到咱们这里来吗,到时我们往哪里躲呀?”   他们这里山不高,林子也不大,虽说不是一马平川,可真要找起人来也是分分钟的事。   “你要是只大蟒蛇就好了,像狂蟒之灾里的大家伙一样,蛇口张开比房子还大,土匪来一个你吞一个,来一个吞一个,那咱们还怕什么?”   麦芽沉迷幻想不可自拔:“到时咱们找一处深山老林,既不用怕官兵、土匪,也不用怕豺狼虎豹,咱们自个占山为王,多好啊,还不用交赋税……”   迷离的眼睛对上筷子长的蛇身子,顿时如泄气的皮球,一泻千里。   “哎,还是白日梦做起来比较快,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五百万的奖金都规划好了,彩票却还没买。我还是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高大的乔木半死不活矗立在山坡上,叶片无精打采地垂落,仿佛离水的活鱼,用尽全力蹦跶跳跃,总归逃不过油尽灯枯的宿命。   树底下有根茎冲破土层,拱起来一个弧形凸起,坐着两个十来岁黑瘦的少年。   “给!”麦芽得意洋洋张开手心,“这可是我求了我娘好久,才得了这么一小块,快吃吧!”   苗木根本想推辞,扭头看到浓烈的烟熏味中泛着油光的肉块,眼睛顿时直了,喉头不自觉咽下一口酸水。   等反应过来时,口腔里已充斥火烧火燎的肉香,干巴遒劲,“好吃!”   “好吃吧,我昨天吃饭时也险些连舌头都给吞下去,可惜太少了,只能尝个味。”   野鸡本来也不肥硕,拔过毛烟熏后又缩小一大截,还要劈下一半送给她大哥的未来老丈人家,她娘可不得把余下的一点鸡肉看得死紧。   大拇指般大小的熏肉很快入了五脏庙府,苗木根意犹未尽舔了舔手指头,薅下一把叶子擦手。   “麦芽,你们家亲戚是个讲义气的,这年头别说肉食了,糠皮都没多的送人。”   麦芽赞同:“可不是,我二婶一家都是好人,都是给这世道害的。”   两个少年脸上浮现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伤,老树沟那边的惨状已经在村子里传扬开了。   乡民们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要去报官的,官府里有官兵,把这些恶人统统杀掉。   也有说报官也没用,进了衙门就要打板子,还要交赎钱,谁敢去报官?   更有甚者,惊慌失措地嚷嚷着是不是要逃荒了,他们可往哪里逃,逃走的话会被官兵抓起来杀了吗……   村子里吵嚷了好几天,众说纷纭,人人惊恐不安。   可太阳每天照常升起,缓慢下落,并不会因为乡民们的恐慌而有丝毫改变。   吵着、闹着、惶惶不可终日着,日子又不知不觉往前滑走,大伙继续陷入这种害怕与侥幸交织的鸵鸟心态。   腰间的葫芦被扯动,麦芽懒洋洋开口:“别摘了,里面没水。”   “我知道,”苗木根头也不抬地解下葫芦,“我的葫芦里有,我特意灌得满满的,咱俩换过来。”   麦芽一愣,腰间已坠上了一只沉甸甸的装水葫芦。   “麦芽,他们……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是绝对不会背弃你的。”   纤瘦少年稚嫩的话语仿若海誓山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   “你……”麦芽张嘴刚想说什么,一阵嚣张的大笑插进来。   “石麦芽,哈哈,你们家要倒大霉了!”   麦芽眼一闭,晦气,这苗铁牛跟张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脱,哪哪都有他。   苗木根大骂:“你再胡说八道就别怪我不客气!”   苗铁牛双手叉腰站在不远处,根本不搭理他,继续幸灾乐祸地嘲讽:“石麦芽,花家来退亲了,你大哥被人甩了!”   “你说什么?”麦芽猛然转过身,死死瞪着眼前之人。   “怎么样?”苗铁牛得意洋洋大笑,“你求我啊,你跪下来跟我道歉,我就告诉你。”   麦芽真火了,撸袖子站起身:“你这个欠揍的……”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一幕另她啼笑皆非。   只见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苗铁牛跟见了鬼似的,转过身像踩了风火轮一样,“嗖嗖嗖”几下跑远了。   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麦芽:“……”   敢情对方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跑到她面前,就是为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跑远,这人是不是缺心眼?   念头一转又泛起愁来,也不知道她大哥怎么样了,她娘知道了吗?   麻秋娘此刻当然不知道,家里收拾妥当她就来了石家三房。   王慧娘比之前几天似乎又清减了几分,腹部倒是凸起来格外显眼。然而不是因为肚子长大了,而是人瘦得太狠,反衬得肚子大起来。   麻秋娘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慧娘,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还越来越瘦呢,到时生孩子可是要出大力气的?”   然而王慧娘只是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脸色苍白如纸。   “大嫂,二嫂娘家是不是来了土匪,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他们是不是要到这里来了?”   麻秋娘眉间的折痕能夹死苍蝇,不高兴地道:“谁跟你说的,没这回事,你别老是胡思乱想。”   王慧娘无力地摇了摇头,“大嫂,你不要骗我了,我都听村里人说了,三哥也不敢骗我,我都知道的,土匪已经杀过来了。”   “老三可真是……怎么能跟你说这些?”麻秋娘暗骂了一声。   “那是北边发生的事,离你二嫂娘家还远着呢,跟咱们这里更是隔了天远,土匪到不了咱们这里。”   “不是的,不是的!”王慧娘喃喃自语,眼里有泪水滑落。   “土匪杀人不眨眼,他们得了甜头就会不停地杀人,很快便会杀过来了,咱们逃不掉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浑身一颤,嘴皮子都哆嗦起来。   “大嫂,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要去逃荒了?”   心猛的一跳,麻秋娘清楚地感觉到抓着她的手在剧烈颤抖,不由得心下发慌。   “别胡说,咱们……咱们有家有业,有房有地的,怎么……怎么能去逃荒?不会去的,我们就在家里,哪也不去,你别瞎说?”   王慧娘哭得不能自已,泪流满面。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她家以前也是地地道道的山民,勤勤恳恳以种地为生。   家里说不上多富裕,但父慈子孝,兄弟姐妹和睦,大多数村里人能吃个半饱,穿暖和的衣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上下雨越来越少,地里的庄稼收成也越来越少。   先是有人交不起赋税,为逃避官府的责罚而落草为寇,为祸乡邻。   衙门里的官老爷说要加征税收,要召集壮丁扩充兵力,粮食交上去了,官兵们却迟迟没有下来。   只有越来越凶狠残暴的强盗、土匪到处抢劫、杀人,他们放火烧了一个又一个村庄,老人、孩子都不放过,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村子里也变了样,一向和蔼可亲,见面三分笑的邻居像变了个人,变得面目可憎,凶神恶煞起来。   自家没有吃的,就去偷、去抢夺别人的粮食,无所不用其极。   他爹说村子里住不下去了,再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只能逃走,逃了或许还有生路。   几个叔叔伯伯一商量,趁着夜色举族逃跑了。   可逃荒的路上也不太平,一旦上了路就成了流民、难民,路上的人也很多。   人多的欺负人少的,年轻力壮的欺负老弱病残的,那些被抢了粮食的哭天抢地,跪地求饶。   可获胜的人哪里会在乎,到了这时,心底善良、弱小的人会活活饿死,活着的人都成了鬼。   恶鬼当道,靠吸食同伴的血液为生,张牙舞爪,非人非鬼。   族里也起了内讧,爹娘看着形势不对劲,又带着他们一家偷偷逃跑了。   手里的粮食越来越少,他们就吃草根树皮,吃一切能入口的东西,可还是难逃饥饿的捕猎。   好容易走到世道太平的地界,他们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了。   然后就开始卖孩子,男孩女孩都卖,只要肯给一口吃的。   王慧娘心里很清楚,她能从上一次逃荒中活下来,是她的运道,可她绝对活不过下一次逃荒。   躲不掉的,都是一样的顺序,错不了,大伙活不下去了只能逃,可往哪里逃呢?   她从一个地方逃到了另一个地方,本以为能安稳下来,有太平日子过,可到头来还是要逃。   这一回,她终于要死在路上了吗,她已经死里逃生了一次,还是躲不掉吗? 第13章 第 13 章:退亲   王慧娘很想活着,可她觉得,鬼差的镰刀一直在她身后高高举起,从来没有松懈。   听了她的话,麻秋娘心里也慌乱如野草丛生,不过眼下暂且顾不上自家心里的乱麻。   坐在椅子上的王慧娘哭得浑身颤抖,额头上浸出了豆大的汗珠。   麻秋娘咽了口唾沫,竭尽全力稳住发软的腿脚,紧紧抱了她的肩膀安抚。   “慧娘,你不要怕,我跟你保证,咱们不会去逃荒的,咱们哪都不去,就在家里,等你生下孩子,咱们还要给他洗三呢……”   麻秋娘神魂不思,连自个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旁人听。   “……对了,咱们家的地里还种了庄稼,等收了麦子咱们就有白面吃了,白白的饼子、馒头。小侄儿是个有大福的,生下来就有白面吃,一辈子享福的命……”   “嫂子!”王慧娘死死抓住麻秋娘的手,指甲划破她的手背。   “我肚子好疼,嫂子,我好疼……”   麻秋娘猛地朝下看去,只见王慧娘的襦裙底下有丝丝缕缕的血液缓缓流出,在土黄的地面上红得格外刺眼。   当即骇得倒抽了口冷气,失声尖叫:“来人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麦芽弯腰掏出炉子底下的草灰,等里面空荡后,折断两根小树枝填进去。   不一会儿,炉子里火光大盛,昏黄的火苗舔舐陶瓷药罐,罐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麦芽直起身坐在小板凳上,拿起蒲扇轻轻摇晃,眼角余光瞥到呆呆坐在一旁的身影。   “娘,小婶已经没事了,姥姥给她扎了针,血已经止住了,等我熬好药喂她喝下,连着吃几天就没事了。”   “哦哦!”麻秋娘茫然地眨了眨眼,手指仍在控制不住地轻微抖动,脑子里乱糟糟成一团,女儿说的话好半晌才听进耳朵。   没事了就好,她抚着仍在横冲直撞的胸腔,只觉得这颗心脏迟早要跳出喉咙口,深深地做了好几个吐息,这才勉强平稳下来。   麻秋娘转动脑袋张望一圈:“你小叔呢,人找回来了没?”   “今天轮到咱们家巡视山塘,二叔、小叔和大哥他们都去了,已经交代小石头去喊人,估摸着快回来了。”   “那就好,去喊人了就好。”麻秋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好似才从恐怖的噩梦里惊醒。   又想起了什么,她急忙问:“你爹呢?还在村长家没回来?他也真是的,一天天的净往别人家跑,自己家的事反倒顾不上。”   麦芽耐心回答:“爹已经回来了,现在在堂屋,村长爷爷找他有事。”   哎,这个多事之秋,霉运一茬接一茬,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麻秋娘抬手按了按鬓角,打起精神朝堂屋走去,离得近了,清晰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花家既然不愿意结亲,你们家再强求也是徒然。儿女之事,当两厢情愿,皆大欢喜才好,如若不然,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才是。”   石虎阴沉着面孔不说话,高大的身板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苗村长暗叹一口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尽管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可他来都来了,事情还是一次办全了的好。   他指了指桌上的包袱皮,“这里头是你家送过去的半只野鸡、干菜等物,还有原先的几身花布、茶叶等,都在这里了,要你媳妇清点一番,看看可还有缺漏?”   木呆呆站在门口的麻秋娘只觉得苗村长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合起来是什么意思?   退亲?   退什么亲?   跟谁退亲?   身子晃了晃,麻秋娘扶着门框回过神,急急冲进去哀求。   “老叔,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劳您老人家帮忙说说好话,就说……就说我们家已经在准备聘礼了。很快的,对……对,麦子马上就下来了,收了麦子我们家就过去提亲,叔……”   苗村长摆了摆手,他也很为难。   “秋娘,按理说当初你俩家也没有走礼,只一个口头约定,能不能作数全凭人家一句话?现在人家摆明了想当作没这回事,我这个老头子倒是愿意舍了颜面上门说和,可也得人家愿意接啊!”   “怎么能不作数呢?”麻秋娘气得拔高了音量。   “当初两家明明已经说好了的,花家的长辈也同意了,我们家并不是有意耽搁,这不是……这不是事有轻重缓急么?”   他们两口子还特意上门解释过一遭,花家也表示体谅了,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   麻秋娘捏紧拳头恨恨地说:“花家的聘礼我们会如数奉上,到时只管把他家姑娘抬进我家,说好的亲事怎么能反悔?”   花家想当作没这回事,她偏不答应,她好好的儿子给他们当猴耍么?   苗村长摇了摇头,只得实话实说。   “晚啦,你就是现在把聘礼送过去也晚了,他家姑娘已经说好了婆家,这个月底之前送过去,两家的往来走礼都快结束了。”   说来这事的确是花家不厚道,手里捏着一家钓另一家,两手抓算盘两边拨弄。   花家最终选了另一户人家,只说石家这边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等他家姑娘嫁过去万事皆休,他们也不用给石家什么交代。   不成想石家要儿子去送野鸡,这可是肉食,在眼下草根都嫌少的时节,尤为难能可贵。   要是真的昧下了,后面石家肯定会闹起来,那时他们家可就面子、里子全掉个精光,姑娘在婆家的日子也会不好过。   花家思来想去一番,提了吃食上苗村长家求助,死乞白赖,下跪磕头,求他搭一把手。   苗村长本不想答应,明摆着得罪人的事情,他不想掺和。   可架不住花家跟他婆娘娘家沾了点亲,多方施压到他头上,不答应也得答应。   而且说句良心话,苗村长也是为了石家好。   对,石家男丁确实长得高大有本事,还有一个儿子在县里的官家当小厮。   可还是那句老话,细胳膊拧不过粗大腿,石家人丁单薄,若是跟本地的乡民起了冲突,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   “说好了婆家?”麻秋娘一愣,脸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手指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   石虎上前扶她坐在椅子上,担忧地说:“秋娘,你怎么了,没事的,这门亲事退了也就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苗村长忙在一旁附和:“对对,你家石文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不愁找不到媳妇。许是两个年轻人无缘,八字不合,亲事不成也好,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在后头等着……”   “呵呵!”麻秋娘冷笑两声,闭紧嘴巴不再言语。   苗村长自讨没趣地说了几句奉承话,可惜无人搭理,他也不想这么上赶子找不自在,可这不是花家做人不厚道在前,他只能帮着转圜一二。   冤家宜解不宜结,两家既然做不成亲家,但也不能成了死仇。   黑夜的帷幕已经拉开,白日的喧嚣被远远甩在天际尽头。   王慧娘还没有苏醒,一屋子大人坐在堂屋等候,小小的灶房里只有炉子上传来的微弱火光,四周一片漆黑。   “咕噜”肚子的空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是某一种信号,一旦响了就止不下来。   小石头揉了揉肚子,抬起头可怜兮兮地说:“三姐,我好饿!”   麦芽叹一口气,她也饿呀,肚子里的空城计都唱了好几个时辰了,从最开始酥麻入骨的低音轰鸣转为尖锐昂扬的高音唢呐。   可眼下家里自顾不暇,个个沉着一张黑脸,她也不好在这边“劈里啪啦”一阵折腾。   解下腰间的葫芦递过去,“多喝点水,喝饱了就不饿了。”   小石头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接过葫芦,“咕噜咕噜”大口喝起来。   正当麦芽以为今天晚上要蜷缩着肚子熬到天亮时,张秀娘两口子端着一盆米糊走进堂屋,石麦苗手里捧着一摞碗筷,旁边跟着亦步亦趋的石田。   “大哥、大嫂,这么空着肚子干等也不是办法,好歹吃一口垫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守着三弟妹不是?”   麻秋娘陡然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她这一天下来浑浑噩噩的,什么时候天黑了都不知道,晚饭也忘了张罗。   捋一把额前的乱发,麻秋娘打起精神收拾桌椅。   “瞧我这记性,头昏脑涨的也忘了时辰,害得一大家子陪着我挨饿。”   拿抹布擦干净桌子,走到门边朝灶房喊道:“麦芽、石头过来吃饭了,喊你大哥一声,要他也过来吃饭。”   麦芽答应一声,要小弟先去喊大哥,她把灶房的几个碗也拿上,又抓了一把筷子。   麦芽前脚才踏进门槛,身后响起小石头的声音,“娘,大哥说他不饿,要我们先吃。”   麻秋娘舀米糊的手一顿,“肚子空了一天了怎么会不饿?”   把手里的碗添满放下勺子,小声嘀咕:“这孩子……还是我给他送到屋里去吧!”   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石虎沉着嗓门说:“我去送吧,你再舀一碗给三弟送去,顺便看看三弟妹醒了没有?”   许是饿过了头,麦芽觉得米糊里的糠皮都是难得的美味,这世上再没有比填饱肚子更幸福的事。   除了四个小的吃得津津有味,几个大人都有些味同嚼蜡。   肚子熬过了最初的那股子饿劲,食物塞进嘴里好像也不是很饿,属于吃也行,不吃也可以。   麻秋娘率先放下筷子,“娘,三弟妹……什么时候能醒?”   麻婆婆惬意地咽下嘴里的温热,这才有空开口:“估摸着快了,咱们吃完也就差不多了,到时米糊正好入口。”   张秀娘忙急急在一旁插嘴:“我那边锅里还温了一碗稀粥,没有加糠皮,给三弟妹留的。”   吃过饭简单涮洗了碗筷,王慧娘迷迷糊糊中醒来,脸上的苍白依旧,精神头倒是好了些许。   石老三大喜过望,忙喂她喝温水,又端了稀粥一勺一勺舀给她吃。   之前她昏迷时喂过一碗汤药,吃过饭歇息片刻又喝了一碗,此时夜已深沉,个个捂着嘴角打呵欠。   最后商量一通,王慧娘暂时不宜挪动,先在麻婆婆屋里凑合一晚,石老三跟在一旁伺候照料。   麻婆婆跟外孙女睡一屋,一切等天亮了再说。   分派好住宿,各人也就各回各屋安歇,这兵荒马乱的一天总算是过去了。   这样萧瑟的夜晚,窗外的虫鸣鸟叫似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厢房里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昏暗的房间里响起有气无力的女声:“三弟妹说咱们要去逃荒,这……这怎么能行?”   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在这里种庄稼,收粮食,养活一家老小,抚育后代。   怎么能去逃荒呢,逃到外头就是流民了,哪里还有活路?   石虎闭着眼睛没有说话,黄昏的灯光在他脸上打下浓重的阴影。   其实他也不知道,本以为躲到乡下靠出卖劳力为生,苦是苦了点,好歹图个安生。   可眼下这种安生的日子也即将打破,变得岌岌可危起来,他也不知道一家人能去哪里,以何为生?   不过他总归是个男人,这个家的一家之主,谁都可以软弱,他不行。   “别怕,秋娘,不论到了何种境地,我总是能护住你们母子几个。”   夜色更深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飘荡在静谧的房间。 第14章 第 14 章:糙米   天色还未大亮,麻秋娘起床好一会了。   左右已经醒了,躺在床上更是难受,还不如起来活动手脚,把家里家外拾掇一番。   晨光微熹,青色的亮光笼罩着这座半山腰的农家小院,茅草土坯搭建而成,正房、堂屋、左右厢房齐全,还有灶房和茅房。   院子远没有大户人家的青砖瓦房威武气派,胜在干净整洁。   每天清晨,麻秋娘习惯用大竹扫帚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和浮灰,之前还会撒两把水,现在水也省了。   院子里的边边角角整理干净,枯叶堆积到灶房檐下的破旧箩筐里,掉落的干柴码放齐整。   黄土地光亮如新,没有青砖地的亮堂,但也显出一种别样的朴素。   接着用小扫帚打扫堂屋和两口子住的厢房,绞了巾子擦桌椅板凳,这个事项倒不是每天都做,但隔三五天总要擦一回。   做完这些额头已是微微见汗,天光已然照亮了房梁下最隐蔽的角落,各个屋子响起七零八碎的动静。   麻秋娘舒服地吐出一口气,嘴角含笑,她喜欢这样打扫她的家,屋子亮堂了,人也敞亮。   灶膛里跳跃着微弱的火星时,有人窸窸窣窣地走进灶房,麻秋娘抬头一看,“娘,您起了!”   麻婆婆轻嗯一声,整了整头上的布巾子,“秋娘,我记得咱们家的那根参还留了一把参须的吧,等天色大亮了你再帮我找找。”   她昨天在箱笼里翻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着,她明明记得当初还剩了点的。   麻秋娘折干柴的手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有备无患罢了,”麻婆婆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慧娘的情形有些不对劲,我估摸着怕是要早产。”   “那您赶紧救救她啊!”   麻婆婆怜悯地摇了摇头:“身上的疼痛易治,心里的病症难消,她自己钻了牛角尖出不来,大罗神仙下凡也无济于事。”   “这……这是怎么说的?”麻秋娘只觉得短暂平息了一个晚上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个不停,她抬起手按压。   麻婆婆叹息一声,人力有穷尽,力所不能及。   有的时候人越是怕什么,反而越会来什么,也不知道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事情本就不是人为能控制。   心里记挂着这档子事,吃过饭麻秋娘拽了石老三躲在墙角低语。   “老三,慧娘心思重容易胡思乱想,你别老是跟她说外头的事,该瞒着就得瞒着,一切等她生了孩子后再说。”   “我的好嫂子哟,你觉得我有那么傻?”   石老三疲惫地搓一把脸,昨晚他就没敢合眼,守着媳妇清浅的呼吸声才觉心安。   眼皮耷拉不知不觉睡过去时,不一会儿立即惊醒,仔细听着房里似乎并无动静,顿时吓出一身白毛汗,心脏“砰砰”狂跳。   颤抖地伸出手指在他媳妇鼻子底下试探,直到指头上传来轻微的气息,这才长出一口气,胸口一阵闷痛。   原来方才一直屏声静气不敢喘气,此时才恢复知觉。   如此这般折腾到天亮,亮光驱走黑暗带来心安,他这才小小地眯了一觉。   “我哪里敢跟她说外头发生的事,我巴不得瞒得死死的,可慧娘心里自有一杆秤,她要有心打探,只消往村口一站,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麻秋娘焦急地说:“那怎么办,她的怀相本就不好,眼下再这般胡乱折腾,若是有个差池……”   她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下去。   石老三紧锁眉头,面色凝重,终是说:“嫂子,往后我尽量在家守着慧娘,外头的事还请大哥、大嫂多担待,等慧娘好了再说。”   麻秋娘点头,心疼这个比她大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小叔。   “人哪有寸步不离的时候,等我跟你二嫂合计一番,我俩料理完家里的一摊子事后,轮流去陪着三弟妹。”   石老三咧开嘴角开心地笑,“多谢嫂子,两位嫂嫂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他虽然幼时失了父母的庇护,可大嫂待他有如亲儿,也没什么好遗憾的,等慧娘再生下他们的孩儿,这辈子就圆满了。   麻秋娘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看看慧娘醒了没,醒了我给她端米粥?”   看着石老三蹦跳着远处的身影,麻秋娘打心底里祈求满天神佛,求老天爷保佑,保佑他们一家子平安顺遂。   只要人活着就好,别的不敢奢求。   麦芽倚靠在树杈子上剥树皮,今天运气好,碰到了一颗尚且活着的、表皮完整的枇杷树。   早在先前几场雨时,野菜、草根自然多多益善,味道尚可的树皮也难逃乡民们的毒手。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的魔幻,尽管田里还长着青翠欲滴的麦子,可所有人有志一同地拼命往家倒腾食物。   只要是能入口的,吃不死人的,都不能放过。   枇杷树的树皮并不好剥,晒干后磨成粉,味道比糠皮好,不失为非常时期的一种美味。   可麦芽并没有特别高兴,大哥和小婶接连出事,家里沉闷得仿佛喘不过气。   天气越来越热了,整个村子像一只鼓胀饱满的气球,什么时候掉下来一根落叶,只需轻轻一碰,“砰”的一声,气球瞬间四分五裂。   她踹着一包树皮垂头丧气往家走,晌午时分,山道上静悄悄人影全无。   进院子时,不经意瞥到角落树干上栓着的一头小毛驴,心里一愣,反应过来后瞬间狂喜,朝堂屋飞奔而去。   “二哥,二哥你回来啦!”   才踏过门槛,便看见了屋子中央立着的一个长身玉立,斯文俊秀的人影,正笑意盈盈望着她。   麦芽冲过去抱了他的胳膊,大声嚷嚷:“二哥,你可终于回来了!”   石武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跑这么急做什么,小心摔着?”   麦芽站在他身旁不说话,只知道低头傻笑。   在石家的四个孩子当中,老大和老小跟石虎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的肩宽体阔,身板壮实。   十岁的小石头跟比他大两岁的姐姐麦芽一般高,体格子甚至更结实。   中间的两个则是遗传了麻秋娘的纤细身形,眉眼娟秀,长相清丽。   因着念过书的缘故,石武身上还染了一抹书香之气,叫人见之忘俗,心生好感,性子也格外细腻。   麻秋娘此时顾不上别的,眉开眼笑地把背篓里的物件一样样拿出来铺在桌上。两根细细的银针、一卷细线、一沓泛黄的草纸、一小包裹成一团的散碎布头……   零零总总一大堆,都是家里用得上又时不时缺少的边角物件。   越拾掇越高兴,最底下还压了一袋子糙米和一小包食盐,麻秋娘嘴角的笑意快要咧到后脑勺。   “买糙米做什么,换成高粱米能多出大半袋呢,亏了亏了!”   石武不以为意,依旧笑着说:“弟弟妹妹正是长个的时候,总是吃高粱米糊也不是个办法,还是要添一些正经米面。”   又从桌上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走到一旁坐着的麻婆婆面前。   “姥姥,这是我在县里买的一包点心,酥软易克化,您要是夜里饿了掏出来嚼两口,是用豆油炸的,能放好些天。”   麻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只一味地点头:“好好,都吃,都吃!”   石武张望一圈,家里都是妇人,一个男丁也无,“爹呢,大哥和小弟怎么也不在?”   麻秋娘正把缠绕成一团的碎布头一一解开,铺平整,叠放在一起,忙得头也不抬。   “你爹被村长叔喊走了,自打天一热,苗村长见天拽了你爹守在家里,雷打不动。”   许是石虎铁塔般的身形,粗狂豪迈的面容叫人见了格外有威慑力,自己人反倒安心。   苗村长自己守着山塘不算,还总喜欢叫上石虎一起,旁人跟着还不放心,只有石虎能给他这种安全感。   “至于你大哥……”   麻秋娘抬起头,忧愁地说:“你哥估摸着去了后山,武儿,你跟他好好聊聊吧,事已至此,咱们何必紧抓着不放?”   花家的事木已成舟,生米已煮成熟饭,大儿子就是再喜欢,他们也不能去强抢啊?   而且从本心来讲,花家这样背信弃义,行事如此不讲究,麻秋娘也是打心底厌恶不已。   石武低下头沉默不语,听到娘亲的絮叨还在继续。   “……都怪爹娘没本事,耽误了你大哥,花家这般见利忘义的人家不要也罢,要你哥放宽心,咱们往后给他找个更好的。”   石武忙抬头又是一笑:“娘,不是这么回事,爹跟娘很好,是他们行事下作,跟咱们有什么干系?我去跟大哥说一说,不是娘你想的那么回事。”   他大哥为人虽然憨厚了些,但也不是这种喜欢多愁善感的性子,想必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回来的路上,沿着山塘一路有人看守和巡视,言语交谈间说的都是石家的这档子倒霉事,还没到家呢,他已经听明白了七八成。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眼下还不到收麦子的时候,除了防止外人偷水,家家户户想的都是怎么多找一些吃食。   结果石家接二连三出事,还都是关乎子孙后代,了不得的大事。   旁人家发生一桩已是提心吊胆,偏石家跟撞了邪似的,霉运一股脑找上门,连个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可不是邪得慌,村民们想不议论都难!   “对了!”麻秋娘陡然想起什么,慌忙起身收拾桌上的物件。   “武儿,你是不是还没吃饭,瞧我这脑子,越活越回去了,这样……你先去找你大哥,等饭熟了我去喊你。”   “别,”石武连连摆手,“娘,您先别忙活,早上我才吃了饼子,现在还不饿。”   “什么饿不饿的?”麻秋娘没有搭理他,又把吃食等物扫进背篓里,“过了这么大半天,还走了这老远的路,不饿才怪了,你等着,娘很快就好。”   说着径直抱了背篓走进灶房,脚步匆匆,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急切。   虽说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天两顿饭都是奢靡,有些思虑长远的人家一天一顿饭都嫌多余,恨不得两天一顿才好,米糊也稀得立不稳筷子。   可二儿子好容易回家一趟,过不了两天又要离开,她这个当人亲娘的可舍不得他在家里还要饿肚子。   大不了这两天多吃的米后头再找补回来,多磨一些草根、树皮也就是了。   石武站在原地哭笑不得,转头看到一旁偷笑的小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大哥?”   麦芽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去帮娘烧火,等饭熟了我去叫你们。”   有她在,大哥更不会开口了,还不如给她娘打打下手。   他又看向一旁的麻婆婆,还没开口呢,对方更是一摆手。   “我也不去,老婆子才不会自讨没趣,我要在家等着吃饭。”   石武失笑地摇了摇头,理了理袖袍走出大门。 第15章 第 15 章:信号   后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原先还凌乱长了几根歪脖子柳树,此刻早已死得七零八落,一阵风吹过,风沙漫天飞舞。   石武一眼看到坐在山坳处孤零零的人影,身旁放着一捆干柴。   他高声喊道:“大哥,你又砍柴了?”   石文慌忙回头,大喜过望:“二弟,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爹娘知道了吗?”   正要站起身去接,石武已顺着山坡快速俯冲下来,到底时撞上他哥张开的胳膊,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都多大了,还喜欢玩这招?”   石武笑了笑,“再大我也你是弟弟。”   两兄弟并排坐在一处背阴地,斜斜的光线里露出相似的脸孔轮廓。   “大哥,花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很喜欢花家姑娘吗?”   石文一愣,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我跟花家姑娘拢共就没见过两次面,我也没认真看过她的长相,说实话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仅有的两次碰面还都是家里长辈在场的时候,他也不敢胡乱放肆。   石武迟疑道:“那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娘很担心你?”   石文不说话了,落寞地低下头:“我没事,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罢了。”   爹娘没有对不住花家的地方,但凡家里有口吃的,初春时的野菜、张家送的野鸡,他娘都会想方设法匀出来一口送去花家,就怕哪里行事不周到怠慢了。   去年没来得及下聘礼也是因着官府临时加派赋税,二叔家又出事,他们家不得不帮忙,并不是有意轻慢。   想来是花家不中意他这个女婿,觉得他没有出息,这才暗地里悔婚的。   “咱们打小跟着爹爹念书,虽然我的名儿里带了个文字,念书上却没有天分,不敌你一根小指头。学武吧,空有一身蛮力却只能在家打理庄稼,现在连庄稼也不好种了……”   一无是处说的就是他吧,也难怪花家瞧不上他?   石武皱了皱眉,正色说:“大哥,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人有所长,尺有所短,这又不是你的错,做什么往自己身上揽?”   “哎,”石文摇了摇头,不想多说,“你不了解详情。”   “有什么不了解的?”石武哂笑一声。   “左不过是花家挑花了眼,另攀了高枝罢了,殊不知这世上之事皆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哪有事事顺人意的?”   他扭头严肃地说:“大哥,你是咱们石家最好的长子,有你帮衬着爹娘打理家事农活,我才能安心在县里挣一口饭吃,弟弟妹妹们才能填饱肚子,不至于夭折早亡,是花家没眼光,不是你的错。”   石文无声地咧开嘴角,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两人并排靠在一起,看光阴在眼前流转,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清凉。   这一晚的热闹不必细说,小石头赖在他二哥身上不舍得下来,夜里也是一张床上挤着睡。   跟手跟脚,同进同出,恨不得栓在他二哥裤腰带上解不开才好。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比十只鸭子还吵闹,“二哥,昨儿晚上的米糊里加了野鸡肉,你吃出来了吗?那是张爷爷送来的,咱们家足足还有小半只。”   “听说张爷爷那边的村子来了土匪,杀了好多人,放了一把大火,山都快烧秃了。哎,也不知道官兵老爷什么时候把他们都抓了,统统杀掉,谁叫他们为祸乡里,无恶不作……”   直到苗村长上门谈正事,两个小的才被打发走。   “石武,今年的赋税官府打算怎么收取,你在林老爷府上可有听到只言片语?”   石武摇头,“目前还没有漏出风声,况且林大人主管文书簿籍,收取赋税向来是典史大人会同诸多皂隶们执行。”   苗村长捋着胡须愁眉苦脸,这可就不好办了,去年衙门说要临时加征“剿饷”,既是临时,今年应该不征了吧?   今年的收成怕是悬乎了,开春到现在下的雨堪堪打湿了地皮,庄稼地里全指望山塘的存水。   麦子的收成估摸着能保下七八成,可收了麦子要种水稻啊,不下雨,稻子可怎么长得起来?   他期待地看着眼前修长的少年:“石武,劳你在县里多多打听,看看官家老爷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咱们也好早做防备?”   世道艰难,官老爷们也出尔反尔,行事堪比土匪头子,他们要是不多留一个心眼,怕是一个村的人都要活活饿死。   石武点头,郑重其事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段时间结交了几个班房的友人,等我再仔细打探一番。”   还有一个月麦子就要收了,最多再等半个月,赋税的布告也就下来了。   “哎,好孩子,还是你有本事,你可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娃子。”   苗村长欣慰地看着他,又转头恭维孩子他爹,“不过说来最有远见的是你爹,当初狠心送你去县里当小厮,不然如今咱们哪能沾你的光?”   石虎笑了笑,没有说话,哪有什么远见,不过是迫于无奈罢了。   石武长到十岁上头,论力气卖苦力不如上头的哥哥,跟着父亲识文认字也颇有建树,可若是走科举又远远不够,石家也没这个家底。   石家的农田算不上多,老大跟着父亲操劳田亩绰绰有余,石武这么个少年郎在家就显得可有可无,帮不上大忙。   下面还有两个小的要养活,石武闲散在家着实不成个样子。   石虎关在房里想了一天,隔天揣了两个饼子带着二小子走了二天去县城,跪到县衙林主簿门下,求他赏一口饭吃。   林主簿不是本县人士,当初来县衙赴任时碰到土匪拦路抢劫,一家子老小险些给一锅端了。   恰巧碰上当时还在押镖的石家兄弟,虎口逃生挣出一家子性命,林主簿对石家兄弟感恩戴德,躬身道谢。   由他们互送到县衙后,大方地结清了酬资。   此番石家父子重新找上门来,林主簿是不喜的,两家已银货两讫,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奈何救命之恩实乃再造之德,他也不好拒之门外落人口舌,好在只是一个半大小子,随便哪里便给打发了。   林主簿欣然答应了石虎的请求,收下石武当一个粗使小厮。   石武进了林家后先是做了两年的外门小子,什么粗活、脏活、累活都能使唤他,属于最底层的仆役。   因着机灵懂眼色,为人彬彬有礼,且写得一手好字,渐渐的在佣人中有了些许名头,代写了不少家书信件之类的。   及至调到老管家身边听候跑腿,各家往来交际一丝不错,得了老管家的信任,提携至老爷身边听从差遣。   如此经过四年的摸爬滚打,温恭俭让,石武在林府也混出了两分颜面,近一年来已能接触到林主簿对外的文书政令等。   几人闲说了几句家常世事,石家众人送苗村长出门。   临走时他再三嘱咐:“石武,劳你多费点心,咱们要是能提早知道官家一星半点的打算,咱们也能早做准备,不至于被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   石武哭笑不得:“您老就算信不过我,也当看看我家的处境,我石家一门老小全住在村里,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苗村长嘿嘿笑,他当然知道石家的重要性,要不然也不会对石虎如此礼遇。   麻婆婆祖孙俩是一重原因,石武是另一重,时局纷乱,消息掌握得越多越好。   送走了苗村长,对着石家三房男丁,石武开门见山道出忧虑:“今年上半年的赋税怕是不好过。”   石虎正要开口,石老二先一步急切地问:“这是怎么说的,难道……难道今年还要加征税收?”   石武面色凝重,缓慢地说:“这只是我的猜测,方才便没有对村长他老人家直言,以免多嘴多舌无端惹出祸患。依着我的猜想,今年的赋税必定不会比去年低,至于减少是绝无可能的!”   他在县城的官家府邸当差,时常也要去别家高门大户来往走动,掌握的消息比市面上更复杂、更敏锐。   石武只是一个念了几年书的平凡少年,算不上天纵奇才,自然也没有未卜先知。   可即便是他这样一个十来岁的农家小子,因着跑动多了,所见、所听纷乱繁杂,他也悟出来一个道理——官家老爷靠不住了。   准确地说,官府对这个县域的掌控濒临失控。   苗家村的人只知道老树沟那边有土匪屠村,这还是张猎户带来的消息,要不然他们照样被蒙在鼓里。   可整个县城被一把火烧了的何止这一个,什么枣庄、桥头村……数不胜数。   刺目鲜红的邸报一个接一个传送到知县老爷的案桌上,一个又一个村子的人成为土匪的刀下亡魂。   然而县里的官家老爷们照样歌舞升平,酒池肉林,盘算着怎么榨取更多的油水。   石武不知道外头的地界是什么样,但是武原县这样迟早要出大乱子,到时他们石家何去何从?   “那怎么办?”石老二一张脸又皱成了苦瓜,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化不开的苦汁。   “地里一直没有落雨,今年的麦子肯定减产,要是再交这么重的赋税,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悲愤的低吼回荡在小小的堂屋,微弱的余音无力地在几面墙上来回碰撞,直至彻底消散,如同他们无能为力的现状。   石老三通红着双眼低声骂:“官府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大不了咱们也去逃荒,逃到别的省府去。”   他就不信了,他们石家一门还找不着一条活路。   “怎么逃,逃去哪里?”石虎沉声说,“一来咱们没有路引,二来能不能逃得了先不说,纵使逃脱了,这一个村子的人怎么办,要他们给咱们白白陪葬?”   本朝实行“连坐”制度,要是某一个甲内有农户逃亡,剩余人家要分摊逃户的赋税,且受重罚,那跟逼死他们有什么分别?   苗家村的人待他们石家始终如外乡人,可到底没有深仇大恨,他们也犯不着把人家往死路上逼,这跟谋财害命的土匪没什么不同。   路引倒是好办,石武心里一动,他在主簿府邸钻营了整整四年,日常打交道的就是这些户籍文书,区区几张路引难不倒他。   要紧的是后头一项,他们想活命,但也不能坑害无辜之人。   想了片刻不得其法,石武故作轻松地说:“也许是我想多了,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咱们也不必先杞人忧天。县令大老爷总得管治下老百姓的死活,咱们都死光了他们还当什么官?”   最后一句玩笑话并没有换来丝毫松懈,只有石文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   石虎挥了挥手,总结陈词:“行了,都散了吧,咱们现在想这么些也没用,兴许官府会减免赋税,又或许隔不了几天会下雨,这都是说不准的事,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尽人事,听天命,天命如此,他们也无能为力。   麦芽不知道二哥回来说了什么,但家里的变化肉眼可见,她娘混糠皮的米糊成了豆子,且树皮、草根的量也越发多了。   看来他二哥带回来的是坏消息,是他爹都犯怵的那种,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信号。 第16章 第 16 章:鸟蛋   到了麦子灌浆时,山塘的水只剩了浅浅一层。   若是要保证家用吃水,田里的麦子就顾不上,紧着麦子的用水吧,又担心哪一天连吃喝的水都没有了。   然而乡民们已经思虑不上这许多,只能先顾好当下的境况,走一步算一步。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生活一直都是被推着向前走而已,也许走着走着能寻到一条活路,又或许走到半路人已经没了。   更何况自家不挑水浇麦子,别家也会挑,那还不如先保住自家地里的收成。   好在这个时节的用水量不大,山塘里的水还在浅浅荡漾。   木桶倾斜放入塘底,清凉的河水争前恐后流入桶内,漫至一半时提起水桶放在岸边,石文取下桶旁边挂着的水瓢舀水。   他们家的地要绕过两座山头,来回取水不容易,来一趟装上大半桶才划算。多了怕水晃出来,少了又太繁琐,大半桶最好,担起来也轻松。   石文正小心翼翼把水倒进木桶,清亮的水流倾泻而下,“哗啦啦”纷乱跳跃。   他抿了抿干枯的嘴唇,尽管热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此刻看着桶里的水流不禁遍体舒畅寒凉。   这时身旁传来不大不小的说话声:“什么人呐,咱们村的水说用就用?”   “就是,”另一个不同的男声附和,“跟咱们都不是一个姓,祖宗也不一样,凭什么用咱们苗家村的水?”   石文舀水的手一顿,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做自己的事。   然而旁边的人并不因他的隐忍而收敛,反而越发放肆,声音也越发大起来。   “死皮赖脸,不知廉耻,咱们村的水他一个外乡人凭什么取用,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脸面?”   “要不怎么说有些人就是贱,不论怎么打骂都不吭声,这样的人才配活着,活得跟条狗一样。”   “你们……”石文脸涨得通红,怒而站起身,拿上扁担就要冲过去拼命,“你们欺人太甚!”   “小文!”一声暴呵从身后传来,石老三蹲下身取水,“回来,挑你的水。”   石文愤懑地停下步子,攥着拳头的手指捏得“咔嚓咔嚓”响,不甘心瞪了他们一眼,转过身担水桶。   石老三慢条斯理放下水桶,漫不经心地说:“这条山塘的水是老子挖的,老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谁要是不服气……”   他转过身轻笑一声:“那就上来把老子往死里揍,揍得咽气了才好,要不然我石老三拼着这条命不要了,也是要来取水的。”   那两人消了声,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石老三摆明了豁得出去,他们也就怂了。   两人对视一眼,担上水桶大步走开。   “呸!”石老三朝走远的背影唾弃一声,胸膛里的戾气横冲直撞。   照着他往常的性子,早举起扁担干上去了,脑子才要发热,眼前立时浮现媳妇泪眼朦胧的面容,哀婉苍白。   石老三浑身上下顿时被一桶凉水迎面浇下,从头淋到尾,遍体生寒。   想他石老三先前也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说一不二,哪有眼下的窝囊颓废,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他如今早已不是孤身一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纵使他死了,也要给妻儿挣脱出一条活路。   这个还不及弱冠的年轻男子,好似一息间长大成人,肩负起家庭的重担。   麻秋娘捂着肚子急匆匆在山道上小跑,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三弟妹就不见了踪影?   说来这也怪她,肚子闷疼得厉害,可在茅房里腿都蹲软了,下三路就是没动静,不蹲着吧肚子又疼,随时都有窜出来的动静。   莫不是这段时日糠皮加得太狠,豆子吃多了又胀气,吃坏了肚子?   麻秋娘一面小跑一面心里止不住嘀咕,这才一个眼错不见,三弟妹又跑去哪里了,可别去听那些婆娘们嚼舌根才好?   正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时,一抬眼看到山道转弯处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顿时大喜过望。   “慧娘,慧娘,你怎么走来这里来了?”   跑近了叉着腰喘气:“我的个老天爷,你怎么……怎么出来了,天气这么热,我扶你回去歇着吧!”   王慧娘柔柔地笑,轻声说:“嫂子,是我不好,本想出来给三哥送一壶水,走到半道才想起来忘了带葫芦,也走不动了,这才站着这里歇口气。”   “那咱们先回吧!”麻秋娘扶了她的胳膊往回走。   “你不用担心老三,临出门前我给他们都灌满了,省着喝一天没问题。再说了,咱们家的田就在山脚下,几步路的事,他们没水了自会回来取。”   两个人慢吞吞走在山道上,麻秋娘苦口婆心地劝解。   “慧娘,你不用管老三,把自己的身子照顾好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忙,免得他两头烧两头担心。等你养好了身子,到时麦子也该收了,咱们就有白面馒头吃了,听话啊!”   “我知道的,嫂子!”王慧娘轻声细语道。   “我心里都知道,要不是为着我,三哥也不会活得这般窝囊……”   她最后一句话很轻,近乎耳语,麻秋娘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咱们回家吧!”   回到家的两人累得满头大汗,麻秋娘拿起蒲扇猛烈摇晃,又掏出布巾给王慧娘擦额头,嘴里也没有闲着。   “该死的鬼天气,这是要热死人啊,这不是还没到夏天么,怎么热成这样,老天爷也不说下一场雨凉快凉快……”   王慧娘坐在椅子上剧烈喘气,好半晌才平了气息。   麻秋娘忙端过一旁半温的水喂给她喝,换一张布巾继续擦她的脖颈和耳后。   “好了,嫂子,您别忙活了,我不热了,您先坐下来,咱们说会子话。”   王慧娘拉了她的手放在腿上,“嫂子,你可真好,你跟二嫂都是大好人,你们往后会有天大的福报。”   麻秋娘哈哈大笑:“那敢情好,你嫂子前半生没有吃过多大的苦头,可也没享过什么福分,临老临老要是能吃一碗饱饭,那真是死了都能闭上眼睛。”   王慧娘诚恳地点头:“一定会的,到时嫂子日子好过了,可得提携一把三哥才好。三哥的性子冲动易怒,其实心地最好不过,柔软良善,容易被外人欺负。”   “你……你怎么了?”   麻秋娘又开始心惊肉跳,心脏“砰砰”跳得似要跳出来一般。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当王慧娘开始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她就止不住的心里发慌,连说话都结巴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慧娘,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喊我娘过来?”   “没有,我好着呢!”王慧娘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比屋子外头的阳光还灿烂。   “不用担心,我没事,你们都要好好的才是。”   麻秋娘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见她眉目舒展,脸上也没有出现痛苦的样子,暗自舒了一口气。   但也不敢粗心大意,陪坐在一旁跟她闲聊,见她神色倦怠掩嘴打了个呵欠,忙站起身扶她去床上安歇。   等王慧娘闭上眼睛气息匀称后,麻秋娘也捂嘴打了个呵欠。   揉一把眼睛,看一眼床上睡着的身影,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蒲扇,些微凉风驱散了房间里的闷热。   直到石老三忙完地里的农活回家来,麻秋娘才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时拉他到一旁悄悄嘱咐:“老三,慧娘今天有些不对劲……”   至于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总之你夜里惊醒些,不要睡得太死,一有动静就跑来喊人。”   石老三郑重其事点头:“我知道,嫂子,没事的,您别担心。”   麻秋娘叹一口气,怎么能不担心,希望是她想多了。   看着眼前晒得黝黑的青年,她安慰道:“你也要保重身子,等到孩子生下来就好了,慧娘有孩子要照料,也就不会这般胡思乱想了。”   石老三沉默地点头,扶了她的胳膊送出门,直到她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麦芽小心地拢着胸前的草兜,步子都不敢迈大了,生怕磕碰到里头的东西。   离着自家山脚下几步远时,正好看到她娘上坡的身影,忙挥手喊道:“娘,等我一下,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看着笨拙挪过来的小女儿,麻秋娘不禁失笑:“什么好东西,值当你这样小心?”   伸长脖子探头一看,只见枯蓬蓬的草堆里卧了几个绿壳子蛋,总共六枚,比鸡蛋略小。   她诧异道:“这是……鸟蛋,我的天爷,你在哪找的鸟蛋?”话音末尾染上了惊喜。   麦芽嘻嘻笑:“这是我守株待兔在树上等到的。”   还是开春那会,她找到的那只规整空鸟窝,这段时间她依旧时不时爬上去观望一番,都是窝在蛋无。   不成想今天爬上去时竟然发现了六枚鸟蛋,且大鸟正好不在窝里。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麦芽当机揣上鸟蛋哧溜溜爬下树,一溜烟走回家,生怕大鸟赶回来发现她这个鸟贩子,飞扑而下把她一顿啄。   说实话,以她现在这么个小身板而言,还不一定是两只大鸟的对手。   麻秋娘欣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还真让你姥姥说中了,咱们芽儿有山神护佑,总是能找到吃食。”接过她怀里的草窝往家走。   麦芽看她脸上的喜悦转瞬即逝,一转过身又恢复成淡淡的哀愁。   “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不高兴?”   麻秋娘苦笑道:“还不是为了你小婶,她……她之前吃过大苦头,遭了大罪,现在整天提心吊胆,杯弓蛇影的,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王慧娘到石家时,比现在的麦芽高不了多少,沉默寡言,胆小怕事,像一个影子一样跟在麻秋娘身后,跟进跟出。   做起农活来倒是格外利索,小小的肩膀竟然能担起一捆麦子,也不知道她怎么顶起来的,也不怕折了身子。   看得麻秋娘心惊肉跳,后怕不已,自此干农活时也把她看得死紧,不许她干重活,也不许她下死力。   这样一个半大少女长到如今即将为人母,麻秋娘可谓是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显露出妇人的模样,她自己的亲闺女也不过如此。   要是这个孩子出了什么差池,麻秋娘简直不敢想象,倒时石老三怎么办?他们石家可怎么过日子?   麦芽一愣,脑海中浮现出小婶瘦削的身形和与之相对硕大的肚腹,以至麦芽每次见了她,总是忍不住担心她的肚皮会不会撑破……   这种担心又夹杂了一丝恐惧,所以麦芽总是很害怕跟她面对面,好像只要看不见,小婶就一直是好好的。   “娘,咱们把这些鸟蛋给小婶家送去吧,给她补补身子。”   麻秋娘一愣,发自内心地笑了,牵起她的手往家走。   “好,吃过饭娘给你小婶送去,咱们芽儿可真是个好孩子,山神会庇护你的,保佑芽儿平安顺遂,福寿到老。”   麦芽笑眯了眼,松开娘亲的手,蹦跳着走在前头,还不忘回头大放厥词。   “娘,你放心好了,那个鸟窝我还留着,等过一段时日我再过去瞧瞧,指不定又有鸟儿下蛋,到时咱们也能大饱口福,尝尝味……”   没想到守株待兔也不全是愚蠢的,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母女俩絮絮叨叨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的霞光染红了茅草搭建的院子。 第17章 第 17 章:生产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寂静的小山村不时响起夜枭惊悚的啼叫,越发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息。   好梦正酣时,“砰砰砰”砸门的声音在午夜时分格外响亮,“大哥、大嫂,慧娘出事了。”   几乎是门响的一刹那,麻秋娘陡然从睡梦中惊醒,直挺挺坐起身,满头冷汗,大口喘息,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门外传来喊叫声,她这才哆嗦着拿了外裳套上,嘴里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要出事的,真的出事了,这可如何是好?”   黑暗中响起一道沉稳的男声:“秋娘,别怕,你先过去陪着三弟妹,我去叫岳母。”   昏暗的火光乍然点亮,麻秋娘摸索着套上单鞋,脚步匆匆往外头跑。   王慧娘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小声呻吟,鬓发散乱,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子,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薄单子。   麻秋娘抱着褥子冲进来,命令石老三:“你先把慧娘抱起来,我来铺褥子。”   有麻婆婆提醒在前,这些生产要用的物件早先时候已准备妥当,此时拿出来用即可。   褥子是用旧床单缝补而成,里头塞满了草木灰,下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枯稻草。   把王慧娘重新安置在床上后,麻秋娘推她的肩膀:“慧娘,乖,醒一醒,咱们要生孩子了。”   “嫂子,疼……我好疼!”王慧娘断断续续的低语,眼眶里含着晶莹剔透的泪水,无助地抓着她的双手,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知道,乖,咱们把侄儿生下来,生下来就不疼了,你先别睡,生下来就好了,很快的。”   掀开门帘的麻婆婆卷着袖子走进来,“秋娘,你去准备一碗吃食,软嫩易克化的。”   “吃食?对……吃食!”麻秋娘急得在地上团团转,脑子好像烧成了一坨浆糊,“有鸟蛋,我这就去煮一碗蛋。”   紧跟着进来的张秀娘忙接口:“我去煮吧,嫂子在这里帮忙,蛋在哪里?”   “在灶房的橱柜里,你去找一找。”   张秀娘匆忙把头上的碎发胡乱扎成一个髻,转身出门时把石老三也拽了出来,“老三,你在外面守着,你不能进去。”   “二嫂,”石老三擦一把头上的冷汗,说出口的话像在打哆嗦,“我……我不放心,我还是进去守着慧娘吧?”   “不行,男人不能进产房,你守在里面她不好使力,别犯浑,你现在不跟着添乱就是帮了大忙。”   张秀娘厉声呵斥,说完急匆匆跑去灶房。   站在门帘外的石老三六神无主,只听得麻婆婆的说话声:“慧娘,好孩子,咱们先别哭,来,跟着大娘说的做,用嘴慢慢吐气……对,很好,就是这样,别怕,咱们慢慢来,用鼻子吸……”   此时的灶房也是一片混乱,石麦苗抓起筐子里的落叶推入灶膛,“砰”的一声,火光大盛,她又折断枯枝架上去。   炙热的火焰映得她的脸一片通红,额头上的汗珠成串滚落,嘴唇干枯起皮。   一旁的麦芽正对着两只小泥炉扇风,一只炖着参须汤,另一只熬草药。   张秀娘快手快脚煮了一碗荷包蛋,舀起来后又倒了一满锅水,吩咐女儿:“麦苗,水烧开了倒进木桶,再烧一锅,水不够用要你爹去挑。”   说完不等女儿应答,端着碗快步走去正房。   “啊……”王慧娘一声突兀的尖叫划破夜空,长长的尾音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劈开人的胸膛,袒露出里面的骨血和脉络。   石麦苗脸色发白浑身一抖打了个哆嗦,颤抖地说:“麦芽,小婶……小婶不会有事的,对吧?”   麦芽也打了个寒颤,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样闷热的夜里竟然感到了一丝寒意。   “不会有事的,小婶人这么好,怎么会有事,菩萨会保佑她的。”   “对,对,”石麦苗连连点头,好像找到了某种倚仗,跪在灶膛口双手合十祈祷,“求灶王爷保佑,保佑小婶平安康健生下孩儿,求菩萨保佑,大发慈悲……”   她是神情是如此的虔诚,低低的呢喃声中蕴含了一丝肃穆。   麦芽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跪下,合掌祈求:“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求求你救救我小婶,她是一个好人,求菩萨保佑……”   张秀娘咬牙抱起王慧娘的上半身,让她半坐着靠在自己身上,麻秋娘趁机端来荷包蛋。   “慧娘,乖,咱们先吃一碗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   王慧娘大口喘息,鬓角的头发粘在汗津津的脸上,发白的嘴唇轻微颤抖。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粗瓷大碗里白生生的蛋清里包裹的橙黄,圆润饱满,香甜扑鼻,本能地抿了抿干枯的嘴皮。   “嫂子,疼,我好疼……”   “吃了蛋就不疼了,”麻秋娘舀起一颗蛋送到她嘴边,“来,张开嘴巴吃进去,吃了后使劲往下挣。”   王慧娘张开嘴巴含了一口蛋,猛烈的疼痛从腹部袭来,疼得她浑身抖动低低哀鸣,修长的脖子青筋毕露,喉咙里呜呜的哀嚎像一只受了重伤的猛兽。   好半晌熬过这阵剧烈的痛意,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她咬破蛋清,无暇尝出什么滋味,囫囵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后双手撑着床板大口喘息,脸上的汗珠连成线滚落到下巴,一滴一滴落下来。   麻秋娘又舀一颗蛋递过来:“很好,来,咱们再吃一颗,吃了就有力气了。”   王慧娘无力地摇头,哭着哀求:“嫂子,不吃了,好疼……”   “没事的,乖,来,再吃一颗,吃了就好了。”   一碗荷包蛋断断续续地喂了小半个时辰,又灌下一大碗汤水,许是热汤给了她力气,王慧娘惨叫一声扬起脖颈,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凄厉的叫声穿透天际。   麻婆婆大喜过望:“宫口开了,快了,快了,使劲往下挣,我已经看见头发了。”   麻秋娘忙放下碗过去帮忙。   除了两个最小的男孩,石家的男丁全聚集在三房的堂屋,石虎沉着脸默然不语,石老二和石文双手合十念念祷告,石老三在房门外脚步匆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帘子猛烈掀开,张秀娘端着一盆血水快步走出来,石老三陡然转身,“二嫂,慧娘怎么样了,生下来了吗?”   张秀娘没有理他,大步走到院子里泼了血水,端了空盆去灶房倒热水。   一连倒了几盆血水,正房里凄厉的哀嚎越来越小,石老二坐不住了。   在灶房外跟上媳妇,小声问:“秀娘,三弟妹……三弟妹怎么样了,还有多久生下来?”   “不好说,”张秀娘一脸惊惶,六神无主,呼出的气息吹乱掉落的发丝,“我看着不大对劲,羊水混着血水一个劲的往外流,孩子却不见半点动静。”   “这……这可怎么得了?”石老二打了个抖,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三弟妹现在是八个月吧?七活八不活,这……这……”   张秀娘摇了摇头,一个大步冲进灶房。   正房里血气冲天,站在床尾的麻婆婆一脸凝重,满头大汗,一双手已经被血液染红了,咬牙吩咐女儿:“参汤给她灌下去,把老三喊进来。”   麻秋娘整个人都在轻微抖动,语无伦次地说:“这……这怎么行?男子不能进产房。”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顾好大人!”麻婆婆大声呵斥,走到床边上,伸出双手在王慧娘的腹部摸索。   石老三掀开帘子刚要走进来,随着麻婆婆的一个按压使劲,王慧娘如离水的活鱼打了个挺,惨叫一声,凄厉的叫声还在房间里回荡,她已经头一歪没了动静。   石老三霎时只觉得神魂离体,踉跄地扑到床头,“慧娘,醒醒,慧娘,不能睡!”   王慧娘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尤其是腹部的钝痛,那疼痛像钝刀子割肉,要把她的肉撕扯成一点点的碎片,把她的骨头碾成渣。   她好累,累得使不出一点力气了,就这样睡过去好了,睡着了就不疼了。   手指头被人紧紧捏在手里,她听到有人在放声痛哭,这声音有点熟悉……哦,是了,是三哥,是她的丈夫,她还没跟他道别。   王慧娘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石老三痛哭流涕的面容。   “三哥,我好累……好疼,我要先走了,你别怕,我睡着就不疼了。”   “不要,慧娘,”石老三紧紧握着她的手,哭着哀求,“慧娘,不要睡,咱们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生下来就没事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生了好吗?”   王慧娘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猝不及防的撕裂自下体传来,她疼得蜷缩成一团,身体好像被劈成了两半,有东西从她体内滑出来。   凄厉悲呛的惨叫划破夜空,如啼血凤凰的最后一丝哀鸣,震得人心窝子发麻。   堂屋里的众人惊得面无人色,双双站起身走到房门口。   石老二更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扶着墙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出事了,出大事了,这可怎么得了?”   声音里已然染上了哭腔,扶着墙的胳膊抖擞成一团。   麻秋娘手脚发软捧着浑身青紫、声息全无的小肉球,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强制镇定地倒立婴孩,清理口鼻,弹它的脚底板,拍打屁股和背部……可孩童依旧没有半分动静。   麻秋娘骇然回头喊道:“娘,孩子……孩子……”   麻婆婆看都没看她一眼,沉声吩咐张秀娘:“快,喂慧娘喝药汤,越多越好。”   自己则走到床边掏出针包,手腕转动间飞速下针,眼皮上的汗水挂在睫毛上颤动。   麻秋娘飞速转过头,冲着门外厉声大喊:“麦芽,麦芽!”   几乎眨眼间,麦芽掀开门帘跑了进来,一眼看到她娘手里青紫的肉团。   她接过来快速按压胸口,又掰开它的嘴往里吹气……直到麦芽胳膊酸软,背上的汗水浸透衣裳,孩童依旧声息全无。   她又掏出一个针包,抽取银针飞快下针,细针很快见底,孩童的啼哭却始终不见分毫。   过了半晌,麦芽大汗淋漓抬起头,对她娘无声地摇了摇头,麻秋娘立时捂住了嘴巴,晶莹的泪珠成串滚落。   而此时的王慧娘则轻飘飘如身在云端,身体里有东西流出来,她先是感觉冷,好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她很想抱紧胳膊上下摩挲取暖,手指头动了动,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过了一会儿,有人掰开了她的嘴巴,有热热的东西灌进来,流进身体里暖烘烘的,真舒服!   王慧娘弯了弯嘴角,她好像看到了娘亲,娘笑眯眯地站在前面,跟以前一样年轻,在向她招手,“过来,慧娘,快过来!”   王慧娘更高兴了,她终于找到娘亲了,终于不用害怕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几不可闻的溢出几声轻微的呢喃,“娘……娘……”   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她的眼皮不再颤动,彻底沉入黑暗。   床边男人的嚎啕响彻屋宇:“慧娘,求你了,不要丢下我,慧娘,求你了……”   一丝光亮自地平线悄悄升起,转眼间窜上茅屋顶,麦芽转头朝窗外看去,天亮了,天终于——亮了! 第18章 第 18 章:红豆   太阳挂在斜上空,明亮的光线穿透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一丝声音,屋子里也风平浪静。   麻秋娘端着一碗米糊推开院门,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趁着天亮时眯了一觉,砰砰跳了一晚上的鬓角总算恢复了些许平静。   她掀开门帘走进房里,嗓门压得极低:“老三,我给你送饭来了。”   石老三坐在床前纹丝不动,手里握着媳妇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床上的身影。   麻秋娘走到床边坐下来,“老三,吃过饭你去歇一会,我替你守着三弟妹。”   石老三低头揉搓了一把脸,瓮声瓮气道:“嫂子,我不困,我也睡不着,就这样静静守着慧娘,我心里舒坦。”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早前圆滚滚的肚腹已然瘪了下去,瘦弱的身子上搭了一张薄薄的单子,若不仔细查看,几乎察觉不到被单的上下颤动。   只有秉心静气死死盯着,才能发现她清浅的气息和些微的起伏。   麻秋娘叹一口气,轻声劝解:“不睡怎么行,你一个晚上没有合眼,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慧娘这回生产伤了元气,往后还要你费心照料,你也栽倒了可如何是好?”   看对方扒拉米糊不说话,她转头看一眼床上沉睡的人,以及枕头旁边放着的小包被。   犹豫片刻,麻秋娘迟疑地问:“这个孩子,你打算……”   王慧娘生下来的是个女孩,四肢俱全,面目清秀,眉眼间满是她娘的影子,若是能活下来,长大后定也是个秀美的小姑娘。   可惜了,可惜打一落地就是个死胎,没有一丝活气,明明长了小手小脚,口眼耳鼻也齐全,怎么就没有气息呢?   石老三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不由自主朝床头看去,瞳仁一缩,眼里的痛苦深可见骨。   “这个孩子,总要……总要给慧娘看一眼才好,她拼去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她也想看看的。”   石老三跟媳妇曾经无比憧憬过这个孩子的降生,他们想了很多名字,有男孩也有女孩。   石家的男孩名都很简单,他们随大流好了,简单点还容易记。   女孩可以跟着她的两个堂姐,麦粒、麦穗、麦冬……都很好听,一听就知道是女娃娃的名字。   石老三没想到老天爷对他这么残忍,他的女儿一出娘胎就没有生命,连一声嚎啕都没有。   静悄悄地来到这个世上,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搅动一丝涟漪,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石老三清楚地记得她的样子,在那张小小的、青紫的脸蛋上。   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浅浅的一条印迹,鼻子小巧玲珑,嘴巴精巧如花瓣……   一切的一切,都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可她就是不睁开眼睛。   石老三痛苦得想撞墙,他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对他这么狠毒,可又不敢心存怨恨。   他还有慧娘,慧娘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抢回来一条命,他不敢有丝毫不敬。   好歹他还有媳妇,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慧娘能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其他的都认命。   房间里又恢复宁静,床上染血的稻草和褥子早已抱走,铺上了新的枯草和床单。   然而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仍在房里徘徊,好像逝去的幽灵眷念人间喜乐,不肯撒手去幽冥地府入轮回。   一直到天擦黑时,昏睡了一整天的王慧娘才悠悠转醒。   石老三趁她神思迷糊,尚且还没清醒时,喂她喝了一碗稀粥及一碗汤药,这才告知实情。   “这个孩子想是迷了路投错了胎,匆匆来咱家走了一遭,到底天命难违,按照上天的旨意又去往生了……”   王慧娘看着男人抱进房里的小包被,眼里的泪珠如潮水般涌出,迫不及待抱到怀里不撒手。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泣不成声地摇着头。   “该死的是我,老天爷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死的是我的孩儿?”   石老三眼眶通红,沙哑着嗓门安慰:“慧娘,老天爷没搞错,这个孩子跟咱们家无缘,她回了阎罗殿……定会投生到一户富裕人家,吃饱穿暖,一辈子享不完的福。”   王慧娘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像哄初生的婴孩那样,抱起孩童的额头贴在她的脸上,眷念地来回摩挲。   她的嘴角含笑,似乎紧贴着脸颊的不是冰冷无生气的夭折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温热皮肤的孩童。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石老三心如刀绞,胸腔里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忍地撇开视线,脸上的泪水凌乱如沟壑,深深地吐出几口气,石老三擦了一把脸,嘶哑地说:“慧娘,这个孩子……咱们早些把她葬了吧?”   “你要做什么?”王慧娘侧过身子往后缩,皱眉警惕地看着他,仿佛面前的人是个十恶不赦,要抢她孩子的恶魔。   石老三心里如刀尖刮过,强忍着悲痛劝说:“人死了就要入土为安才好,总这么放在家里不是个事,她的魂灵在世间飘荡,成了孤魂野鬼,下不了黄泉也投不了胎啊?”   王慧娘一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童,如梦初醒般大哭起来。   “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这么对我,我的孩儿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啊……”   她的哭声是如此悲切,誓要把心底的痛苦、怨恨、委屈和不甘统统发泄出来,直哭得声嘶力竭,身子微微颤抖。   石老三忙起身坐到床头,把她搂抱在怀里轻轻拍打。   “慧娘,好了,别哭了,你才伤了身子不能这么糟践,这个孩子跟咱们无缘,不可强求,由她转世投胎去吧!”   王慧娘趴在他的怀里哀哀抽泣,这场大哭耗尽了她仅剩的血气和精力,她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男人的低语还在继续:“你要保重好身子骨,咱们往后好好的过日子,大娘为了救你忙碌了一整晚,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咱们不能辜负了她的心血……”   絮絮叨叨的低语飘进王慧娘的脑海,在她的神思再次迷离之际,她呢喃地说:“让她再陪我一个晚上吧,一个晚上就好,我想再看看她。”   男人抱着怀里的两个珍宝不说话,通红的眼睛似要沁出血来,摇晃着身子轻轻安抚。   这个匆匆来人间走了一遭的小女婴葬在石家三房的屋后,小小的坟堆前立了一块墓碑,由木板雕刻而成。   王慧娘给女儿取了一个名字,叫石麦穗,希望她不论到了哪里都有饭吃,不要饿肚子。   距离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过去了两天,身体的疼痛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消散,精神上漫长的绞杀则刚刚才开始暂露头角。   它像一个无处不在,愈久弥新的幽灵,牢牢束缚住困在其间的人。   趁着早上天凉,麦芽去附近几个山头打了个转,一圈兜下来一无所获。   别说能入口的草根树皮了,只要是活着的树干,都如同拔了毛的乌鸦,光秃秃立在那儿,露出遍体鳞伤、丑陋的枝干。   有些树皮磨成粉比土坷垃还难吃,现在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麦芽走在山道上腹诽不已,一抬眼看到坐下檐下晒太阳的妇人。   她闭着眼睛后仰靠在椅背上,头上的发丝松松地挽起一个髻,这样炎热的天儿,身上还搭了一件薄薄的外衫。   她的肌肤苍白如雪,阳光好像能穿透而过,照着她的脸越发孱弱,像一幅老旧古画上的仕女图,好看是好看,却少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麦芽抿了抿嘴巴,拐了个弯走上前,“小婶,在晒太阳呢,吃过饭了吗?”   王慧娘听到声音抬起头,睁开眼睛迷茫地眨了眨,等看清来人后,虚弱地笑着说:“麦芽来了,我已经吃过了,你小叔下的厨。”   麦芽蹲在她身前,仰头看着她,“小婶,你可要快快养好身子,小妹妹用自己的命换小婶安康,你不能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可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沉默片刻,王慧娘轻声道,“我本来就活不长久的,为什么天意偏偏要如此作弄人?”   麦芽对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小婶,没有谁天生就该活不长久,你会长命百岁的,活到白发苍苍走不动道。”   王慧娘笑了笑,像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既不赞同,也不辩驳,只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   “小婶,你要相信我,即便你跟小妹妹一命抵一命换过来,小妹妹也难以成活。在这个年头,没娘的孩子比草芥都不如,与其如此,还不如换你好好活着。”   王慧娘的手一顿,不知不觉看着她的眼睛。   麦芽狡黠一笑,眼睛里的亮光像一个淘气的小动物,“小婶,我给你看样东西,是我自己养的。”   王慧娘看她晃了晃手指,手腕转动间一条细长的红色小蛇出现在她右手指尖。通体鲜红如血液浸泡而成,筷子长短,尾巴盘旋在她的食指上,尖尖的蛇头微微昂扬。   王慧娘吓了一跳,当即大惊失色:“这……这是蛇?”   “小婶别怕,它不咬人。”麦芽脱口而出,说完了才发现不对。   “额,我的意思是,没有我的允许,它不敢咬人,红豆可乖了,不敢违抗我的命令。”   “它叫红豆?”王慧娘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红色的小蛇似有所觉,弓起的头颅退了回去,蜿蜒着爬到主人的手腕上。   “对啊,你看它的颜色像不像红豆的颜色,漂亮极了!”   麦芽抬起左手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小蛇顽皮地左右晃动,像个跟人玩耍的小童,身上的那股阴森之气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   王慧娘心里的惊悚、恐慌也去了一大半,她不由轻声问:“它有毒吗?”   “当然,”麦芽毫不在意地说,兀自跟小蛇玩捉迷藏,“红豆的毒素可厉害了,只要被它咬上一口,棺材板立时就能盖上了,所以……”   她转过身子,正色说:“小婶,即便将来咱们无路可走,只能去逃荒,你也别怕,路上谁要是敢欺负咱们,我就要红豆咬死他。”   王慧娘一愣,怔怔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麦芽歪着头笑着补充:“不仅如此,我还会养蜈蚣、蝎子、虫子……只要是有毒的,我都会养,到时我看谁敢欺负咱们?”   声音里含着一抹不知事的天真浪漫和残忍,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莽气。   王慧娘仅剩的一点惊惧也消散了,她不由自主地附和:“它们真的能听懂人话吗?”   “当然,”麦芽又是一口保证,“它们只听我的话,没有我的允许,它们不敢咬人,对了,小婶……”   麦芽从系在腰间的旧荷包里掏了掏,找出一根短小的竹管,扒开塞子倒在手心,一只通体漆黑,腹部有一点红的小蜘蛛出现在她掌心。   “这是我特意养的毒蜘蛛,比红豆差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很厉害。我把它送给你,以后要是遇到坏人,你扒开塞子甩出去,它就会咬死坏蛋。”   王慧娘不知不觉听入了神,身子前倾,聚精会神看着她手上的小蜘蛛。 第19章 第 19 章:蜘蛛   麦芽掌心的蜘蛛不大,约莫大拇指大小,黑色的纹路像染了墨汁,乖巧地趴在她的手心伸展着长腿。   王慧娘看着它人畜无害的模样,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态。   “小婶,你要试一下吗,别害怕,它不会咬主人的。”麦芽向前移动手心,鼓励地说道。   毛茸茸的触感落到手掌,王慧娘打了个抖,强忍着甩出去的冲动,她尽量舒展开手心。   小蜘蛛的触角碰在手上,有点麻有点痒,她咽了一口唾沫,竭力忽视那种不舒服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它怎么知道我是主人呢?”   “你要每天给它喂食,”麦芽毫无保留,倾囊相授地教她诀窍,“白天它喜欢躲在竹管里睡觉,天黑后你要拔出塞子,它会爬出来觅食,等到天一亮它就自己爬回来了。”   王慧娘柳叶似的眉毛轻轻蹙起,显得有些担忧:“那它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   “不会的!”麦芽满口打包票,自信地笑着说。   “这些小玩意打一出生,我就喂它们药丸,甭管离得多远,只要把药引子放入竹管,它们自会循着气味找回来。”   王慧娘若有所思地“哦”一声,抬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小侄女,“麦芽,那你得多给我一些药引子。”   麦芽开怀大笑:“当然,小婶,制药丸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你只要把竹管踹在身上,坏人就不敢近你的身。”   王慧娘也抿着嘴角笑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掌心的小黑点,她不再觉得害怕和讨厌,甚至有一种看家里守门大黄狗的喜爱。   她的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期待,似乎终于摆脱了那种非死不可的命运,她又可以好好活着了,真好!   王慧娘的精神面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随着每天的饭食、汤药喂进肚子,她的脸色越加红润,甚至不必时时卧在床上,能下地走几步了。   石家上下大喜过望,一改前些日子的萎靡低沉。   石家这几年一直霉运不断,好容易产下一个孩儿,结果一出生就是个死胎,他们固然也伤心、失望,可事已至此只能认命。   他们能看开,王慧娘却不易走出来,若是一味地沉溺伤痛不可自拔,只怕她的日子也不好过,石家真的遭不住打击了。   如现在这般正好,痛苦可以沉积在心里,日子还是要向前过的,过着过着,不知不觉也就释怀了。   石老三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他不想再没了媳妇,两口子互相扶持,日子总是能熬过去的。   他乐不可支地担了水桶挑水,自家的水缸装满了不算,把他大哥家的也捎带上。   麻婆婆招手把他喊到屋里来,开门见山地说:“老三,慧娘这次生产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老婆子费了牛鼻子劲把她拉回来,你可别给我扯后腿,要好好照顾她。”   石老三喜笑颜开,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大娘对我家的大恩大德,小子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这辈子不消说,上刀山下火海,只要麻婆婆开口,他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也得上。下辈子投生成了牛马,也要为她家耕地、背柴、扛家什,如此方为报恩。   麻婆婆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有件事我跟你透个底,慧娘虽然捡回来一条命,可到底伤了根骨,这辈子怕是再难有孕了。”   她抬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这事你怎么想?”   石老三一愣,慢慢低下头,再抬起来时,眼眶通红,声音里含了一丝沙哑。   “大娘,我知道你的意思,慧娘遭此劫难,本也是因着我的缘故。她能捡回来一条命,我求神拜佛还来不及,哪还敢奢求其它?”   他抹了一把脸,偏过头笑着说:“我们两口子相持到老也不错,没了孩儿还少了烦心事,慧娘身子不好,生育孩儿太耗气血,我只愿她能好好活着。”   真到了合上眼无能为力时,小文、小武都是好孩子,总不能看着亲叔婶暴尸荒野,草席一卷埋了也就是了,下辈子再投生到一户好人家。   麻婆婆满意点头,收回逼人的视线,对他的态度表示欣慰。   “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是家里妇人的顶梁柱,该担的责任咬着牙也要担起来,如此才不失为一家之主。”   “我知道的,大娘,您不用担心,”石老三面色恢复如常,眉目硬挺,面容刚毅,“只要对慧娘好,只要她的身子能完好如初,我什么都肯做。”   麻婆婆笑着颔首,石家的几个男丁还算是有担当,她当年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田里绿色的麦秆开始褪色,大部分麦粒还是青色的,少数掺了点黄。   乡民们啃着糠皮里裹了少量荞麦、豆子的米糊,满心巴望能有个好收成。   收了麦子交上赋税,剩下的麦粒能换几袋高粱米,娃娃们也至于饿得哇哇叫,上茅房疼得鬼哭狼嚎。   在他们守着麦子望眼欲穿之际,竟然有这等丧心病狂的混蛋,趁夜摸黑跑到别人田里偷割青色的麦子,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遭了窃的人家蹲在田里嚎啕大哭,看着齐整的断茬心如刀割,一块山地割了大半,叫他们一家子可怎么活?   哭完后鼻涕眼泪一抹,沿着山塘跳起脚来骂:“哪个杀千刀剐万遍的早死鬼,吃了我家的麦粒肠穿肚烂,一辈子生不出儿子,生了儿子也没屁眼,死了暴尸荒野,无人送终……”   “……八辈子没吃过麦粒是怎地,那麦子还青油油杵在地里,黑了心肝的就趁机下狠手。上辈子指定是饿死的,这辈子饿死鬼投的胎,吃了我的麦子也是饿死的命……”   老妇人从东头骂到西头,又从西头骂到东头,高亢的骂声像一挂大红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火气炸得天翻地覆,无人敢接腔。   村里的人连安慰、劝解都不敢,生怕这坨屎盆子扣到自家头上,没得白白蒙一回冤屈。   同时心里又有一些惊疑不定,跟婆娘两个暗自躲在墙角下嘀咕,到底是哪个丧尽天良干的好事?   又皱了眉头暗自思量,左右邻居可有偷偷开火吃一顿好的,最近也没有闻到麦子香啊?   难不成是外乡人行的恶事,自家地里的舍不得吃,专门霍霍旁人,这可真是罪大恶极,活该千刀万剐!   乱七八糟地猜测了一通,看周围的人都觉得无辜,又像都有嫌疑,越想越是头大。   直骂到天黑看不清路,有零星的灯光闪烁时,这场单方面的叱骂才休止,老妇人的声音已然嘶哑,扯着喉咙也发不出声了。   天黑了尚且不算完,有这场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家家户户的男丁不约而同举了火把守在自家地头。   有那细心的还带了蚊帐,反正天气这样炎热,睡在哪里不是睡。插两根竹竿,罩子一遮,既能睡觉又守了田,一举两得。   眼下正是紧要的时候,命可以不要,麦子不能有失。   哎,世道越发坏了,连青麦粒都有人偷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在这即将收获的时节,村子里不见丝毫喜悦,反而处处弥漫着紧张和提防,看谁都像个贼,恨不得麦子一夜变色,脱了麦粒收到家里才安心。   石武离家后的第七天,天色才擦黑,一家子正要端碗吃饭,他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先灌了一碗水,米糊倒起来也快,吃完了趁着家里人齐全,又喊来另两房的男丁,正好商量要事。   石武面色极其凝重,声音里像含了一把沙子,“我得了消息,官府这次不加征税,所有赋税一次收齐……”   石老二迫不及待开口:“这是好事啊,只收一次税,咱们还能剩下点吃的,加上糠皮草根树皮,勉强能熬到下半年。”   其他人没有说话,事情要是有这么简单,石武也不会火急火燎跑回来,脸色还那样难看。   石武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但是这次的赋税包含了加派的两种临时税,是为剿饷和练饷,名义上为官府抵抗强盗、土匪练兵而设,每亩加银九厘。”   “嘶!”所有人倒抽了口凉气,去年每亩加银三厘五毫,差点逼得所有人恨不得吃土,若是加到九厘……   “完了,完了,活不成了,这样下去都要饿死的,咱们没法活了。”   石老二简直缩成了一团,恨不得躲到桌子底下去,好像只要掩了耳朵听不见,这个坏消息就不存在。   除了他的喃喃自语,其他人都面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   麻秋娘也震惊得眼睛大睁,不可置信地说:“这……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交这么多赋税,咱们哪还有吃的?”   石武苦笑一声,“我也希望是假的,但是官府衙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我跟好几个皂隶也确认过,他们已经在准备绳索、水火棍、夹板等物。”   至于准备这些物件做什么,在场众人心里都有数,去年的石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石老二浑身一抖,仿佛又想起了那惊悚的一幕,双手抱头痛苦的低语:“不会的,我家小田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石虎冷声问:“你可知官府打算什么时候下乡征收?”   “估摸着还有二十来天,总要等所有田地收割完毕,大老爷也知道这回的差事不好办,从各府衙门都抽调了人手,到时恐怕会有一场硬战要打。”   何止是硬战,官老爷们摆明了不管底下百姓的死活,乡民们也不都是泥人木偶雕刻而成。   有老实巴交,畏官如虎的本分人,自然也有那天生虎胆,大不了亡命绿林的莽汉。   既然安分守己,遵纪守法换不来一碗安稳饭,那还不如跑去吃一口刀尖染血的买卖,怎么活不是活?   停顿片刻,石武接着说道:“县城里现在也是风声鹤唳,我好不容易扯了个慌偷跑回来,明天早起要赶回去,我想着当下的这个形势,咱们家还是要早做打算才好。”   麻秋娘慌忙站起身,声音里含了一丝急迫。   “哎,明早就要赶路吗,这么快?我这就去给你准备干粮,烙几个饼好了,也不知道罐子里还有没有油,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嘀嘀咕咕拿了油盏放到灶台上,其他人坐在桌旁没动。   靠在麻婆婆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麦芽突然出声:“去年加派三厘五毫,今年就成了九厘,若是明年十厘,后年十一厘呢……”   不约而同的,所有人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这个地方不能留了,也住不下去了,即便扛过了今年,也熬不过接下来的两三年。   官家老爷们的胃是个无底洞,他们不会管你吃什么,活不活得下去,家里有没有老人、孩子要养育?   他们只会威逼利诱,酷刑加身,从老百姓皮包骨的身子上撕下来一层皮,再刮油,最后敲骨吸髓,就着骨头渣子泡酒喝。   更为关键的是,眼下的收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   谁也不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下雨,山塘的水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迟早有干涸的一天。   到那时恐怕不是往哪里逃的问题,而是逃不逃得了,还有没有命的问题。   越往后拖延,形势不会变好,只会愈发严重,与其相信知县老爷大发慈悲,体恤乡民,还不如相信自己手里的粮食。   只有粮食紧紧地攥在自己手上,家人才不会饿肚子,才不会丢了命,其他的都不能信。 第20章 第 20 章:对比   石虎深吸一口气,希冀地问“林主簿呢,主簿大人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石武冷笑一声,“主簿大人自然早有打算,已经盘算着去别处高升了,哪里有空闲理会咱们这些升斗小民?”   石老三痛恨地骂:“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哪有好的,都是吸食民脂民膏的货色!”   石虎沉吟片刻,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滚成一道冷色,当机立断道:“武儿,你明早回去带上家里所有的银钱,看着置办些物件,不论如何,咱们要早做准备,等家里商量出个头绪,我去县城找你。”   石武点头,他知道他爹的意思,若是非走不可,那就趁着时机先走一步,难的是怎么脱身。   众人枯坐半晌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等麻秋娘烙好了饼子也就散了,心情沉重,连干粮散发出来的香味都无暇顾及。   隔天早上石武前脚牵了小毛驴离家,后脚苗村长急慌慌找上门来。   “石虎,我听人说看见石武回来了,他人呢?”   “您来迟了,他已经走了,他就回来打个转,县里还有差事,揣上干粮就走了。”   “怎么这样不凑巧?”苗村长一拍大腿,老脸皱成一团,悔恨道,“怪我,我该早些过来的,我家的那个老婆子也是,一天天的怎么那么多事,拽着我说了好半天……”   见石虎转身往坡下走,他赶忙跟上,“石武可有留下什么交代,县里的赋税有说头了吗,今年打算怎么征收?”   石虎想了想,停下步子转过身,决定透漏少许风声。   “老叔,今天这些话出自我的口,落到您的耳朵,事后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在我这里可是不认的。”   苗村长听了心里一紧,嘴皮子上下抖动,“这……这是怎么说的,可是要坏事?”   石虎摇了摇头,一脸沉痛,“官家老爷还没上门,这个话我也不敢乱说,可武儿在县里听到了些许风声,说是今年的赋税怕是比去年还重啊!”   苗村长大吃一惊,脸上瞬间变了色,手都抖了起来。   “这……这是要做什么,大老爷不能不管咱们死活啊,这是要出人命的!”   他顿时急得团团转,心里的想法一会一个,如杂草疯狂蔓延。一抬眼看到面前的大高个,一把拽了他的袖子,像落水之人抓到了浮木。   “石虎,你可有什么想头,石武还有没有旁的交代,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赋税要是再加重,咱们可就没了活路啊!”   石虎冷笑一声:“我也希望弄错了,是真是假,半个月后自会见分晓,只不过到时咱们还有没有命在就不好说了。”   他不想多说,转过身往下急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叔,看在您待我石家向来不薄的份上,我跟您提个醒。武儿离家前把家里的银钱都带走了,看看市面上还有哪些吃食,有什么就往家里搬吧!”   说完不再理会身后之人,脚步匆匆往自家地里而去。   剩下呆头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苗村长,直到额头的汗水滴落到眼睑,这才恍然大悟般醒过神。   他沮丧地一拍大腿,左右望了望,长吁短叹、踉踉跄跄地跑下坡,边跑边嘀咕。   “官家老爷们到底想做什么,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日子本就过不下去了,要是赋税再加重,这不是逼得老百姓不反也得反吗?这到底是怎么了……”   别看跟苗村长说得硬气,实则石虎自个心里也没底,逃荒说起来容易,可怎么逃,往哪里逃,逃了后以何为生……   不仔细思量也就罢了,这么一想简直没了活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能逃去哪呢?   既要躲避官府的苛捐杂税,搜捕围剿,又要抗衡土匪的烧杀抢掠,惨无人道,世上还能找出这样的地方?   石虎去地里打了个转,又推开院门回到家,一屁股坐到老岳母面前,一副无赖样。   “娘,女婿无能,实在无法可想了,求您老指条明路?”   麻婆婆头都没抬,兀自忙碌手上的药材,“你个七尺大汉都无能为力的事,我一个糟老婆子能有什么法子?”   石虎苦笑一声,不想跟老人家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老要是再藏着掖着,咱们一家子老少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少唬我!”麻婆婆不动如山,径直坐得稳当,脸上的眉头都没动一下。   “怎么活不下去了,地里的麦子不是长得好好的,山塘里的水也还有,有吃有喝,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您就别跟我耍花枪了,等到官老爷上门来,全家只有吃土的份。咱们大人也就罢了,您忍心看着麦芽塞一肚子土坷垃,肚子胀得老大?”   麻婆婆叹一口气,撩起眼皮看他:“我要是有主意,你能听我的?”   “听,指定听!”石虎连连保证,就差指天发誓了,“您老说的话我什么时候忤逆过,您指东边我不敢走西面,向来只有顺从的。”   “少给我油嘴滑舌!”麻婆婆不吃他这一套,男子汉大丈夫的,这些肉麻话对着自个媳妇说即可,犯不着四处献殷勤。   “等着吧,过了今晚再说,我现在也没有法子,要不是看在芽儿的份上,我才懒得搭理你。”   石虎大喜过望,笑得满脸的胡子都在抖动,“是是,咱们不都是为了芽儿吗,只要小辈们能好,我什么都肯做。”   接着又是一通滔滔不绝的马屁,直要把老岳母拍得晕头转向才罢休。   麻婆婆看他一脸大胡子上谄媚的笑,实在有碍观瞻,挥挥手把他打发了。   夜色降临,山影的轮廓在黑暗中影藏,天地一片漆黑,只石家小院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院子中央架起了一堆干柴,南面方位摆放着一张缺了角的案几,上设香灰炉子、祭品等物。   麻婆婆看着一溜摆放的水、干菜、米糊——还是糠皮多米粒少的高粱米糊,面上不胜唏嘘。   “想当初在族里那会,虎骨熊胆虽说不易得,可牛羊猪总是少不了的,水酒菜蔬更不用说,应有尽有。如此祭拜山神才显虔诚,神灵降下福祉护佑族人安康,如今可倒好……”   她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来回看了一遍。   如今可倒好,连把像样的青菜都找不出来,别说山神大人了,连她都嫌寒碜。   “也不知道山神大人会不会怪罪,实在是族人凋零,子孙不肖啊!我一个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糟老婆子也没有法子,山神大人凑合着享用吧!”   麻婆婆双手合十连连祷告,祈求山神大人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些已经是她们最拿得出手的食物,时移世易,日子不好过呀!   麦芽在一旁暗自腹诽,如果山神真的有灵,对比她的凄惨境遇,定会觉得心怀甚慰。   想当初她做都市牛马那会,工作之余每天最大的烦恼是肚腩上一天大过一天的游泳圈,镜子里日渐圆润的大脸盘子,以及动不动就汗湿的腋下……   一到换季时节,柜子里的衣裙好像突然之间大瘦身,缩水得厉害,跟施了魔法似的。   接下来三天恨不得一天吃一顿水煮青菜,只要饿不死,就往死里饿。   两眼昏花饿到第三天晚上,瘫在床上奄奄一息时,突发感慨:世界如此黑暗,自己不过是这个世上无足轻重的一头牛马,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拿起手机哐哐一顿点,炸鸡、汉堡、烤串哐哐一顿炫,再心满意足地吸一大口醇厚的奶茶。   ——人生圆满了,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这才叫活着嘛,清汤寡水的像什么话?   如今可倒好,她娘在米糊里少加点糠皮,麦芽都要满天神佛谢个遍。肚子里冒酸水的滋味不好受呀,死又不敢死,蝼蚁尚且贪生,好死不如赖活着,且将就着过吧!   这才叫降维打击,航空母舰直接退化成了木质小渔船,她有说什么吗?   麦芽心有戚戚,此刻跟山神大人奇异地产生了共鸣,有供奉时尽情享用吧,指不定下一顿什么都不剩了。   麻婆婆拿出压箱底的家当,一副木质面具和一件五彩斑斓的外衫。   面具以人的五官为雏形,却额头宽广,面庞夸张,眼耳口鼻无不过分拉长,上面涂以红、黑两种颜色,极其醒目。   外衫除了颜色略显绚丽,袖子上似乎缀了两个小铃铛,似有若无,仔细一听又仿佛是耳朵的鸣音。   “这可真是地里的韭菜啊,一茬不如一茬!”   麻婆婆又想感慨了,之前族人还在的时候,每逢节庆祭典,抑或祈福驱邪时,族人各司其职,有锣鼓伴奏、丝竹吹打,还有附和吟唱等等,热闹得不得了。   她转头看了看外孙女,对上她懵懂无瑕的目光……   罢了,龙困浅滩遭虾,虎落平阳被犬欺,她们这一族已没落至此,剩她一个老婆子跳祭祀舞吧!   麦芽见姥姥扭头看过来,以为她有事吩咐,正要开口问呢,结果她又转了回去。   转过去也就罢了,问题是她的目光,怎么说呢?   这么说吧,麦芽虽然是个未婚牛马,但有幸给她哥家的小学生辅导过作业。   啧啧!那体验,毕生难忘啊,比她加班两天两夜都难受,一口气横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别提多难受了。   她苦口婆心,唾沫横飞地讲了半个小时的凑十法和破十法,口水都说干了,满心以为成果喜人,胜利在望了。   结果出一道简单的个位数加法验证时,小崽子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止摇头,还说了一句:“姑姑,张子涵今天把我的橡皮擦弄丢了,你明天再给我买一块好不好?”   麦芽当时就一个想法,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揍死这个小崽子。   人类幼崽怎么能笨成这样,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不会,他到底上的什么学?   不会也就罢了,敢情她刚才口干舌燥地讲解了半个小时,小崽子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根本没有认真听。   姥姥刚才看她的目光就跟麦芽看侄子的眼神一模一样,一样的恨铁不成钢,一样的怒其不争。   麦芽:“……”   她真是比窦娥还冤,长到今年一十二个年头,自她记事起,方圆五里之外的地方都没去过,镇日在附近的山头打转转,想方设法找一口吃食。   但凡她身处繁华之地,但凡有那么两分见识,她也会知道一点有关祭祀舞的常识。   现实是她既没见过,姥姥也没教过,前世也没接触过这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她可从哪学去,这不是为难她吗?   麻婆婆不知道小孙女心里的嘀咕不满,知道了又得伤感一番了。   祭祀是何等庄严肃穆的大事,这还用教吗?   她们这一族的人哪个不是打小精通这些祈福、占卜的事宜,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之下,连刚出生的奶娃娃都能跟着鼓点子手舞足蹈。   哎,还是家门不幸,子孙不茂惹的祸啊,把最后的这一根独苗苗给耽误了。   多好的孩子,天资这么聪颖,心地这么善良,被她这个愚钝的老婆子给误了! 第21章 第 21 章:谶言   沉溺伤感不是麻婆婆的作风,知足常乐才是人家正道,好歹她们这一族的血脉没有断绝,祖宗保佑,还留了一根香火。   不会就不会吧,反正她们也没了族人要守护,有些东西不会反而能活得更长久。   火堆点燃,烟雾升腾,麻婆婆穿好外衫戴上面具,围着火堆舒展手脚。   明明还是那个人,可好像只是外形一样,内里的壳子早变了样。   平日里的麻婆婆是个头发花白,有些微驼背的老妇人,此刻全然看不出她的衰老和迟缓。   她的动作大开大合,舒缓沉稳,或双手高举,或拱手作揖,绕着火堆缓步慢行。   现场没有鼓点轻缓的敲打,也没有锣声密集的喧嚣,只有木柴“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火星迸裂的“哔啵”声,以及滚烫上升的气流。   麻婆婆沉浸在往昔的渺渺丝竹声中,每一个伸展、俯首,踏出去的每一个步伐,好像都在附和某种独特的韵律。   麦芽原以为这种祭祀舞是没有规则的,由舞者随心所欲地舒展。   然而观察久了发现,她的脚步不是杂乱无章的,舞步的路线也暗含五行八卦的方位,阴阳交错,错落有致。   古朴庄严的舞蹈,在火光的映衬下若隐若现、夸张惊悚的人脸面具,以及时有时无跳跃的微弱铃声,都给麦芽带来一种极强的视觉冲击和充满情感和张力的仪式。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莽莽丛林,夜色中点燃的巨大篝火,无数男女老少围着火堆祈福,祈求神灵的眷顾,驱走邪恶的疫病。   以至麻婆婆停下脚步,僵硬地站立在西南方位,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时,她才陡然从幻象中回过神。   麦芽摇了摇头,急步上前问:“姥姥,可有占卜出吉凶?”   麻婆婆木木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身子前倾“哇”的吐出一声鲜血,嘶哑的谶言仿佛在十八层地狱深处回荡。   “饿殍千里,伏尸百万!”   “姥姥!”女孩尖叫着接住了老妇人猛然坠落的身体,骇然的喊叫刺破夜空安逸的宁静。   ……   “吱呀”一声响,灶房们推开,石虎转头望过去:“娘醒了?”   “没有!”麻秋娘叹息一声,端着碗走进来,双眉一蹙,眼眸间的愁绪扑面而来。   “娘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她的身子骨本来也不健壮,若是再不醒……”   石虎也面沉如水,轻声问:“麦芽呢?”   麻秋娘放下碗坐在饭桌旁,“这孩子是个长情的,守着她姥姥寸步不离,好在还算听劝,被我哄着吃了一碗米糊。”   灶房里又安静下来,两个儿子吃完饭去地里守着了。   眼下这种紧要时节,田间地头一刻都少不了人,谁也不敢赌那片刻的偷懒,一家子吃饭都得轮着来。   孩子们不在,两个大人正好谈事,“秋娘,你说……娘说的那个八字谶言是什么意思?”   石虎听了女儿的转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活的问题,死这么多人,这个世道得乱成什么样?   难道要打战了,还是闹灾荒,或者两个都有?   石虎只是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平凡男人,没有念过多少书,勉强能教一教儿女,见识也算不上深远,只能顾好当前的事。   任他想破脑子也想不出,到底是怎样的人间地狱,才配得上老岳母口中的占卜之言。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麻秋娘面色平静如水,“我虽然不知道她老人家看见了什么,但我娘绝对不会出错。”   秋娘打小就知道她娘是个不凡的,通识草药、治病救人只是表面,她娘还会看天象、卜吉凶、预测祸福,后者从不敢显现于人前。   若不是实在迫不得已,她娘向来只当自己是个略通岐黄之术的普通老婆子,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次定然是看见了极其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的幻象,要不然反噬也不会如此之大,到现在还昏迷?   然而秋娘也知道自己是个蠢笨的,小时候跟着娘亲认草药,不论怎么记背,下次照样弄混淆,没有一丁点天份。   麻婆婆唉声叹气了一阵,她们族的异能本就靠血脉的传承,会与不会天然形成,女儿天生没这个能耐,是她强求了,后面也就丢开手没有勉强于她。   等到麦芽落地,麻婆婆捧着婴孩喜极涕零,山神大人还是仁慈的,没有使她们这一支的血脉断绝,老婆子后继有人了。   不过麦芽通晓的本事似乎跟她娘又有些不同,其实麻秋娘也闹不清楚,只隐约感觉略有差异,她在这方面实在愚钝不堪。   石虎也知道这个道理,老岳母的出身他不知根底,老人家讳莫如深,他也不想深究,总归都是她的血脉,她还能害了他们不成?   要不是有岳母的多次善意提醒,石家人好悬能活到现在,一家子坟头的草堆起来都比人高了。   这里是住不下去了,可他们能往哪里逃呢,怎么逃也是个问题?   心烦意乱的石虎出门去地里,守着田里青黄的麦子,心里至少有片刻的安宁、祥和,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绝境。   才走出家门没几步,又被他二弟拽了胳膊拉到一旁。   “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这么避人耳目?”石虎无奈地踩着步子往前走,他二弟也不说话,扯了他闷头闷闹往后山僻静处钻。   左右看了看,寥无人烟,风起飞沙走石,连只鸟都看不见。   一天没见,石老二身上的愁苦像蒙了一层水雾,愈发浓郁,“大哥,那个……我家两个小的……”   他吭哧吭哧说了半天,一句连贯的话都没有,只零星飘出几个字词,似乎很是难为情,又自觉强人所难。   石虎耐着性子问:“老二,有什么事你直说,咱们亲兄弟没什么好忌讳的,大哥能做到的一定没有二话。”   石老二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地说:“大哥,我是说万一有那么一天,我和孩子他娘都不在了,我家两个小的还要劳烦大哥拉一把,麦苗跟小田,甭管是谁,能活一个是一个。”   “你……”石虎一愣,“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在了,你们不在家能去哪儿?”   石老二的笑容像在苦汁水里泡得入了味,散发的涟漪都是苦涩的。   “哥,等到收赋税的官老爷上门来,家里的粮食肯定不够吃,我们两口子要是先走一步,还望哥嫂收留两个孩子一把。若是实在撑不住了……那也无碍,我们一家子地府里再团圆吧!”   石虎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脑子里整天想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有我在,你们都能活得好好的,好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闲得慌就去地里守着。”   石老二唉声叹气不肯动,被他哥推了一把,骂骂咧咧的训斥声里,他的肩背更塌了。   火红的晚霞上涌,天将黑时,麻婆婆才悠然转醒,靠在床头茫然地转动脖颈。   麦芽看着她的脸大惊失色:“姥姥,你的眼睛……”   麻婆婆的左半边脸习惯用布巾挡着,怕脸上的伤疤吓着旁人,视力是没问题的。   然而现在她的左眼瞳孔呈现出一种灰白色,无意识转动间似乎没有聚焦,眼球是浑浊的、迟缓的。   麻婆婆的左眼瞎了!   石虎懊恼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自责地说:“女婿不孝,累您老伤了眼睛,是我的错。”   “不关你的事!”麻婆婆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反正我的左半边脸也不能见人,左眼瞎了就瞎了吧,好歹留了一只右眼,不耽误事。”   她直起身说正事:“这个地方不能住了,咱们得赶紧离开,至于往哪里逃,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姑且听一听。”   石虎忙不迭点头:“您老只管吩咐,女婿不敢不听!”   “往西南方向逃吧,”麻婆婆叹一口气,“去老婆子出生的地方,兴许咱们能在那里找到一条活路,至于怎么逃,你们几个商量着办吧,我就无能为力了。”   西南方的深山老林啊,麻婆婆怅然若失地偏过头,她有多久没想起过那个地方?   自打八岁离开,距今五十年了,整整五十个年头,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五十年?   大概只有一次吧,如果这次能留一口气回到儿时的那片土地,回到族人们埋葬的地方看一眼,哪怕要她立时咽气闭上眼睛,她也是愿意的。   那里的天空橙蓝得像湖面上的水,触手可及,山脉高耸入云,尖尖的矗立在云端之上,高不可攀。   麻婆婆神思恍惚,似乎回到了那个鸟语花香的秘境,旁边小姐妹们采摘药草的欢声笑语在耳边跳跃。   直到一颗小小的黄色头颅杵到眼皮子底下,“姥姥,我看看你的眼睛还疼不疼?”   麻婆婆慌忙扭过头躲开,不自在地拉过巾子扯了扯,拨开她的小脑袋,“好了,好了,姥姥不疼,你先坐好,我有话跟你说。”   “那您还饿吗?”麦芽锲而不舍地追问,“要不要再吃一碗米糊?”   老妇人摆了摆手,咳嗽一声轻了轻嗓子,拉过女孩的手握在掌心摩挲。   “芽儿,姥姥一直压着你,不许你养那些小玩意,也不许你使唤它们,你是不是怨我?”   麦芽摇头,稚声稚气地说:“怎么会,我知道姥姥是为了我好,我不怨您。”   想了想,她又诚实地补充:“但是我很不服气,明明是那些坏人欺负我们在先,我只是想教训他们一下,不会被发现的,您也不答应。”   麻婆婆轻叹一声,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妮子,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样傻,他们坏得很,口蜜腹剑,作恶多端,不是咱们能对付的。”   见女孩依旧梗着脖子不吭声,想是仍不服气,也对,她能养蛊虫,有倚仗在手,自是无所畏惧。   可这世上的人多恶呀,无所不用其极,就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她们只能偷偷躲藏起来,才能苟活下去。   若是一旦被发现了,等着祖孙俩的只有灭顶之灾,谁都救不了她们。   麻婆婆耐心教导外孙女:“咱们族的人天生怀有异能,信奉、供养神灵,神灵降下福祉,可这些都是有代价的。”   麦芽不知不觉抬起头,聚精会神地看着姥姥,老人家从不提之前的种种,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族人的故事。   “若只是辨识草药,治病救人也就罢了,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山神大人也会欣然应允。但要是卜吉凶、测灾荒,咱们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灾难越大代价也就越大,姥姥的眼睛就是这么没的。”   麦芽惊愕地看着她,瞳孔里满是震惊。 第22章 第 22 章:变故   麻婆婆缓慢述说着她们这一族的生平,苍老的语调如一条古老流淌的河。   她们这一族被世人称作巫族,据说先祖是为了躲避战乱,居住在远离世俗喧嚣,人烟罕至的莽莽丛林。   族人生活简朴,生性单纯善良,极少与山外之人来往,日常以采集、狩猎、捕鱼为生。   与世隔绝的生活如山里涌动的溪水,缓慢而悠长,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生活中需要的盐、铁等必不可少之物,由族中长老拿山参、灵芝等稀有药材与山外采药人交换,小辈们并不参与。   巫族大部分人天生通晓巫术,又分了吉术和凶术。   吉术不用说,医理药经、祈福驱邪、沟通神灵都属于这一类,凶术则比较繁杂,咒语符咒、召唤之术五花八门,自然也包括蛊术。   麻婆婆看着外孙女自豪地说:“我那一辈的兄弟姐妹们,要么通晓医理,要么潜心研究符咒,很少有两者兼而学之。可见我们芽儿天生慧根,吉凶两术融会贯通,信手拈来。”   麦芽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其实两样都学得一般般,算不上十分聪慧。   麻婆婆如此感慨也是有缘由的,在她小的时候,只听说很久之前有极出色的先辈通晓吉凶两术,即便出了山也是人中龙凤。   后来之人许是习惯了山里安逸的生活,与世无争,慢慢也就只学自己感兴趣的,懒得钻研其他的旁门左道。   山里的生活简单而清贫,若是能一直与世隔绝也不错,变故发生在五十几年前的一个秋天。   一个精通医理的姐姐尾随族中长老偷偷溜出了山,族长分批派了几波人出去找寻,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行踪。   到了冬天大雪封山,山里成了一座孤岛,不能进也不能出,长老们只得罢休。   不成想隔年的夏天,出山的小姐姐自己回来了,不但如此,她还带回来许多族人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奇珍异宝。   璀璨夺目的金银首饰,光华灿烂的绫罗绸缎,以及无数珍馐佳肴、果酒点心……   别说年轻的哥哥姐姐们,即便是年老的族中长辈,很多东西他们也没见过,巫族的人远离尘世太久远了。   族人们穿的是苎麻里抽取麻线织就的麻衣,饮食以清淡为主,种植了少量稻谷和小麦,果蔬野菜倒是繁多。因着不善打猎,只能勉强捉些野鸡、兔子打打牙祭,大型的野猪等凶猛之物是不敢碰的。   吃鱼也多,但是少了山外的诸多调料,鱼吃多了也寡淡无味。   从山外回来的医女无异于给年轻的族人们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一扇从未接触过的,充满了绚丽多姿色彩的大门。   据医女所说,她在山外救了一名来自京城的贵人,在贵人府邸当上了医官。此番回谷也是人单力薄,想带几个姐妹同去任职,给族人们谋一条前程。   当下山谷里炸开了锅,长老们厉声呵斥,坚决阻挠,年轻人心思涌动,想入非非,只觉得万千繁华世界,怎地偏偏要他们守着这苦寒之地?   如此很是吵闹了一些时日,到底拗不过小辈们的死活闹腾,医女带着几个同样精通草药的姐妹出了山。   有了这样一番意外,巫族人跟山外人的交往也就拦不住了,人人都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探索的欲望。   平安无事过了好几年,年轻的巫族人在山谷外,靠近山外人的地盘建起了一座小村子。   他们在这里给山外的村民诊脉开药方卖药材,换取各色粮食、衣物和美酒,比起山谷里的一贫如洗,日子过得有滋味多了。   只有族中长老们依旧守着破旧的茅草房子度日,对外界满是警惕与戒备,不愿踏入凡尘俗世。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大伙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日子,直到五十年前的一个傍晚,无数黑压压的官兵包围了小村庄。   “那些人身着漆黑的泛着冷光的铠甲,手拿半人高的大刀,见人就砍,不问缘由,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族人们死伤大半,被迫挤在一座靠近山壁的大房子里。”   忆起往事,麻婆婆眼泛泪光,仅剩的一只右眼满是痛苦和哀伤。   巫族里自然也有善使毒和符咒之人,可事发仓促,又是天色将黑,大伙吃过晚饭正要洗漱安歇之时,所有人根本没有防备,也就错失了反抗的时机。   “我们躲在那间大房子里,不断有锋利的箭簇破门窗而入,娘亲紧紧把我压在身子底下,她也受了很重的伤,血腥气弥漫了整个鼻腔……”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要命丧于此,门外的官兵在大声叫嚣,只要他们肯束手就降,官府会网开一面,饶他们一条贱命。   族人根本不为所动,这样一副赶尽杀绝的模样,哪里会放他们生路?   他们被围困了小半个月,靠着仅剩的一点粮食和水苟延残喘,直到从山谷赶来的长老们在外围撕开了一道口子,屋子里的族人也奋起反抗。   巫族人死伤惨重,他们不求报仇,只想着留一条命逃回到山谷去,日后永世不出山。   可是官兵们根本不给他们逃命的机会,见活捉不成,族人们也杀出了血性,射出的箭头上干脆绑扎了火焰……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通红的焰火烧红了半边天空,族人们凄厉痛苦的哀嚎响彻整片山林,恶毒的诅咒如幽魂野鬼永远在这片土地飘荡、徘徊。”   长老们冒死把他们这些小孩抢了出来,可追兵紧紧跟在后面猎杀,不断有人倒下后再也站不起来。   “许是我命不该绝吧,族老逃跑时把我偷偷塞在了一片乱石缝隙里,我亲眼看着他背着满身箭雨,踉踉跄跄地跑远,鲜红的血液滴落成一条血印。”   麻婆婆脸上的皮肉无意识颤动,目光缥缈,她好像又置身于那场来自地狱深处的烈火当中。   也许她真的命硬,或许是山神大人不忍他们这一支绝了血脉,麻婆婆竟然躲过了官兵的搜捕,活了下来。   在官兵退去后,她又被一个跟族人打过交道的采药人所救,捡回家中藏了起来。   就这样,巫族人被山外之人赶尽杀绝,近乎遭受了灭门之灾,而麻婆婆偏又被山外人搭救,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   但那场大火却在她身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疤,以及一辈子难以逃脱的梦魇。   “芽儿,”麻婆婆哀伤地抬起眼睛,祈求地看着她,“这个世上最毒的从来不是什么毒物、诅咒,而是人心。”   在采药人的帮助下,麻婆婆在后来的岁月中断断续续拼凑出真相。   原来在京城的医女们不知出了什么纰漏,亦或是得罪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被宫里的天师断言为前朝巫师余孽,扰乱朝纲,罪该万死。   剖开她们的胸膛取出心脏烹饪,或装进坛子里泡酒,吃了能延年益寿,驱邪消灾。   京城的几个医女被活生生的开膛破肚,她们咽下最后一口气息的时候,酒坛里的心脏还在砰砰跳动。   之前官兵对族人们围而不杀也就说得通了,他们根本就没想过放族人一条生路,想的是如何豢养着巫族人,给京城的贵人们供养源源不绝的长生不老药。   后来见他们抵死不从,宁为玉碎,便下狠手斩草除根,以免他们报复或为他人所用。   从始至终,巫族人在他们眼里形如一颗人形草药,既然不能补养的话,就只能连根拔除。   麻婆婆抚摸着小孙女头上毛茸茸的发丝,绵软的触感抹平了她心底深不见底的哀恸,心悸难消的愁苦。   “芽儿,人人都知道蝎子、蜈蚣、蛇是毒物,所有人都躲着它们,不遭惹它们。可人心是看不透的,人心隔着肚皮,是好是坏,是黑的还是白的,谁也不知道?”   她缓慢述说着族人惨痛的教训:“咱们身怀些微神鬼之术,本来只为保命之法,不想成了他人眼中的丹参药丸。”   竟然把她们的骨血熬成汤药滋补身子,这是何等荒谬,何等惨无人道的事,偏偏那些贵人们深信不疑!   麻婆婆苦笑一声:“芽儿,咱们不能主动害人,杀戮过多枉造杀孽,山神大人会降下惩罚。咱们也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只能躲着他们,偷偷地藏起来,不让他们找着,咱们才能活下去。”   见小孙女露出不赞成的神色,麻婆婆紧紧抓住她的手,面色哀求。   “芽儿,你答应姥姥,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咱们惹不起就躲起来,也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你的本事,好不好?”   麦芽沉默良久,在老妇人祈求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无声地点了点头。   “好麦芽!”麻婆婆破涕为笑。   “姥姥不是要你做一个胆小鬼,只是咱们人单力薄,实力悬殊,能躲则躲,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连命都没有了,报了仇又有什么用,咱们这一族在世间烟消云散,连个烧香火钱的人都没有了。”   后继无人,地底下的祖先也不得安宁,怕是要成孤魂野鬼了吧?   听了姥姥的一番剖心之言,陈年旧事在麦芽的脑海翻涌,动荡不休,很多以前不懂的事也能想通了。   七年前,石家还住在县城,家里是开镖行的,石家三兄弟以走镖送货为生。   加之麻婆婆给妇人接生看病,诊治一些妇科上的小毛病,石家日子过得不上不下,算不上多好,但也不会很差。   直到石家兄弟从别处听说了官府在搜寻身怀异能的少女,如有百姓告发也会大加赏赐。   当时已有五岁的麦芽在辨识草药方面已显示出异于常人的聪慧,在街坊邻里之间得了个小郎中的称号。   麻婆婆得知消息后整日惴惴不安,犹如惊弓之鸟,不再外出看诊,也把麦芽看得死死的,藏在家里不许她见外人。   后来镖行里的生意也是每况愈下,官府里的差爷比土匪窝子还狠,隔三差五上门吃拿卡要,今儿收这个税,明儿交那个钱。   雪上加霜的是,公家的交完了还得给黑道上供,一个小小的镖局如同狼窝里的肥肉,谁都能上来咬两口。   世道本就不太平,走南闯北的商家寥寥无几,行商图的是丰厚的利润,若是没有盈利可言,谁也不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这门营生。   麻婆婆深思熟虑一番,跟女婿长谈后决定举家搬迁,搬到人烟罕至、熟人稀少的小山村。   日子过得清贫也认了,只要合家老少平安康健,无灾无病,不再过刀头舔血的日子。   如此经过七年的辛苦经营,石家才算在苗家村扎下根来,遇事了也有村民相帮,刁难也不少就是了。 第23章 第 23 章:法子   麦芽嚼着草根,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家地头看麦子。   青绿色的麦秆开始泛黄,籽粒变得坚硬,再有十来天左右就能收获了。可收了麦子还是没有面粉吃,得交赋税,剩下的要去县城换成便宜的高粱米或荞麦。   就这还得精打细算,否则一家子撑不到下次稻谷丰收,饿疯了捧起土坷垃大口塞,直塞得鼓胀而死。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魔幻,所有人都活得像行为艺术,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姥姥想的太简单了,一味的逃跑、躲避贵人们的爪牙,哪里有安生日子可过?   猎人不会因猎物的胆怯和懦弱而心生慈悲,放下屠刀,反而会变本加厉地压榨它残余的微末价值。   鲜血和肉脂可以饱肚果腹,皮毛缝成披风保暖,骨头敲碎了泡酒喝,从头到脚,连皮带骨,榨干它最后的一滴血液。   坏人是不会怕好人的,只会怕比他心更黑、手更狠的好人。   麦芽坐在田埂上胡思乱想,两条腿无聊的前后晃悠。   “麦芽,你在这啊,我找了你好半天!”来人自来熟地在她身旁坐下,解下腰间的葫芦跟她交换。   麦芽看着他忙碌,笑着说:“我家里吃用的水还是不缺的,你不用换来换去的这么麻烦。”   苗木根兀自系好绳子,这才抽空回答:“我不嫌麻烦,你今天喝不完留着明天喝,这是烧开了晾凉后的水,不是生水,多放几天也不会坏。”   麦芽把手里的草根分了他一小把,两个少年坐在阴影处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麦芽,你吃过麦芽吗?”黝黑的少年突发奇想,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当然!”尽管是一句拗口令似的问话,麦芽依旧不假思索回答。   “麦芽糖可甜了,甜丝丝的,能甜到人的心窝子里去。”   “那得多甜啊!”苗木根舔了舔嘴唇,心生向往,“我还没吃过麦芽糖呢,哥哥们小时候倒是吃过,他们也说很甜。”   别说麦芽糖了,他都好久没吃过白面做的馒头、饼子了,那也是甜丝丝的,软和得不怎么用力嚼,就能顺趟地咽下去。   麦芽一愣,转过头向他郑重承诺:“如果我下次吃到麦芽糖,我一定分你一半。”   “真的?”苗木根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可太好了,我也能尝一尝甜到心窝子里是什么滋味,麦芽你对我可真好。”   麦芽摇头失笑,她还什么都没做呢,算哪门子的好。   过了一会儿,小少年又有了新的烦恼,“哎,我爹说今年的赋税怕是难熬,眼见着收了麦子也甭想能吃到嘴里。”   谁说不是,她的石家老爹愁得脸上的胡子都掉了一大把,虬髯客的形象都有些名不副实了。   一旁的少年仍在自言自语:“那些贪官污吏都该千刀万剐,下油锅才是,咱们都快饿死了,他们还收那么多税银吃香的喝辣的。我恨不得一把火把他们烧个精光,烧得乌漆嘛黑,鬼差都不认得……”   电光火石间,麦芽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念头,她急切地抓了他的手问:“你方才说什么?”   苗木根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回答:“我说……说那些官老爷都该死,我……我只是说说罢了,咱们可打不过他们。”   “不是这个,是下面的那句?”女孩的声音近乎吼叫,因着亢奋末尾还带上了颤音。   “下面的那句?”苗木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仰头想了想。   “哦,我是说一把火把他们全都烧死,怎么了?大伙都这么想,可谁敢做呀?”   “是呀,一把火全烧个精光……”   麦芽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睛在阳光下发亮,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这下家里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她“噌”一声站起来,快速地说:“木根,我有急事回家一趟,你先回去吧,等我有空了去找你,这回谢谢你,帮了我家一个大忙。”   说完后头也不回地往家跑,步子迈得太大脚上的单鞋都跑飞了。   剩下呆头鹅站在原地的苗木根不知所措:“麦芽,你怎么了,可是家里有急事,要不要我帮忙?”   女孩单脚蹦跶着趿拉上单鞋,背着身挥了挥手,一溜烟不见了人影,把身后的喃喃自语扔在后脑勺。   “帮了大忙?帮什么忙了,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此时的麦芽早已无暇他顾,她飞奔着跑回家,一把推开院门,气喘吁吁冲进东厢房。   石虎正在收拾箱笼,抬起头奇怪地看着她:“这是怎么了,家里进贼了?”   麦芽摆了摆手,急喘了几口气,“爹,我想到咱们家逃走的法子了,放火,一把火把咱们家全烧了。”   石虎一愣:“你是说……”   麦芽急促地的补充:“老树沟那边进了山贼,一把火把几个村子烧个精光,苗家村就不能进来个贼,也放一把火把咱们石家给点了?”   几乎是一瞬间,石虎就懂了女儿的意思。   对呀,他们县已经有土匪杀进来了,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且神出鬼没。   别说小老百姓了,连官府都不知道他们的来路,老巢在哪个山头,下一次打算抢哪里?   直到闪着亮光的大刀挥向脑门,乡民们才知道大祸临头,索命的阎王挡在了家门口。   石家跟苗家村隔了两个山头,既不会近到这边锅里蒸一笼米饭,那边的灶房便能闻到饭香,也不会远到这里火光冲天,浓烟笼罩了,那里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般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刚好,正好便宜他们行事,可操作的余地可太多了。   石虎激动得在房里转圈圈,电光火石间,一个完美的计划在他脑海里浮现。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别的村来的土匪多,死的人多,苗家村只闯进来几个土匪,正好碰上住得偏的石家……到时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咱们是死是活?”   官府的人懒得管,别人更不会多管闲事,更有甚至,为怕土匪的报复,连过来查看的人都不会有。   石虎已经决定举家逃荒去岳母少时居住之所,最好赶在官府下乡征收赋税之前,要不然粮食都收上去了,到时他们想逃也逃不了。   可不论是夜深人静悄无声息的逃走,还是白日里大张旗鼓的赶路,石家人去楼空,官府的人肯定会怪罪于苗家村头上。   乡民们本就活得艰难,若是再加一道重罚,怕是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要枉死。   他们想逃命,但不能忘恩负义把别人往火坑里推,要不是苗村长好心收留,石家一大家子还不知在哪个山疙瘩落脚。   石虎转悠到女儿跟前,一把拍上她的肩膀,激动自夸:“不愧是我石虎的闺女,好样的,比你老子聪明!”   麦芽嘻嘻笑,眉眼弯成了月亮。   石虎转过身皱着眉头仔细思量,他本打算明天早起赶去县城,先交代二小子把路上该准备的物件提前置办好,再问问他可有想到应对的法子。   眼下计划不变,却多了一条更好的选择,时间紧迫,他抬脚去了二弟家。   当天晚上夜深露重,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上,漆黑的夜幕上连一颗星子也没有,四下里一片黢黑,只石家小院堂屋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小小的四方桌上坐了四个男人,石虎对面是一个脸生的中年汉子,约莫五十岁上下。   不同于石虎的高大魁梧,这个汉子身形矮壮精瘦,黝黑的国字脸上颧骨高耸,下巴上蓄了一撮短须,眼角留有疤痕,眼里精光四射。   石虎率先打破沉默:“张叔,详细情形想必二弟在来的路上已经跟您交代了,真要等收税的官差上门来,咱们大伙都没了活路,只能赌一把,不知您意下如何?”   石虎打算做回老本行,他家本就干的镖行的营生,以走镖的幌子押运粮食往西南方走,能不能博出一条命来就看老天的意思了。   “即便你们不提,老头子也是不肯罢休的,家里就剩了那么些田地出息,真要全缴纳上去,一家子都没了活路。”   张猎户冷哼一声:“到时不是饿死的命,也是逃进山当土匪的下场,横竖是个死,不如咱们拼一把。石老大,你怎么说老头子怎么做,一定不会有二话,我张家儿孙为你马首是瞻。”   不逃只有死路一条,逃了尚且有一线希望,指不定还能保全儿孙的性命,他有什么不敢赌的。   “您客气了!”石虎面容一缓,详细道出他的计划。   “眼下时间紧迫,我就不跟您谦让了,我的意思是咱们两家全家老少齐上阵,先日夜不停手把田里的麦子割了,割到中途分出一半的人手碾场,麦子扬尘后装袋。”   虽说再等十来天籽粒更干燥,水分更少,更适应保存,也适宜开镰。   可他们不能等了,既知晓了先机就得抢占、利用这个先机,先行一步才能逃脱,逃荒路宜早不宜迟。   石老二皱着眉头说:“割麦子没事,可咱们这边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村子里的人迟早会察觉,到时怎么跟他们解释?”   “这个不用担心,我心里有主意,你们只管开镰,别的我来应付。”   那好吧,石老二放下心来,要他做事没问题,他最怕动脑子的麻烦,一想就疼,还想不出解决办法。   他这边消停了,石老三又问:“这一去西南边的深山老林,关山万里的,腿着走过去尚且要几个月,粮食是不用愁了,可怎么上路啊?”   之前他们兄弟走镖也不是用人拉货,在路上不是一天两天,要是拉着货物累个半死碰上拦路劫道的,正好给人家一锅端了当下酒菜。   他们接镖靠的是骡马,人只要防范着路上打劫的,不用出大力气运货。   可现在石家一穷二白,穷得叮当响,哪里找得出骡马?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了。”石虎沉稳地缓慢道来。   “田里收回来的这些麦子,留够路上吃用的,我估摸着要三板车,余下的全部卖了。眼下粮价本就高,还是新麦,到时要小武卖到黑市去,多的不敢想,两头牛还是能换回来的。”   粮食多了固然是件幸事,可运不走也是白搭,远不如拿粮食换能拉重物的水牛,至少人能轻省一大截。   要是拉着几百上千斤的麦子走上几个月,即便顺利到了地方,人也累去了半条命,那就本末倒置了。   至于以后的吃食用度……后面再想吧,他只能先顾好眼前的事,一家子先逃出去再说,到了哪座山头再唱哪支山歌。 第24章 第 24 章:羊皮囊   石家这边诸事安排妥当,张猎户却面有难色。   一张黑脸满是尴尬,迟疑半晌后开口:“说这话是老头子厚颜无耻了,可老朽家里的地本就只剩了七、八亩,收的粮填嘴巴是够了,买牛实在无能为力啊。”   石虎爽朗一笑:“张叔,咱们两家明人不说暗话,既打算相互扶持逃难,那就要肝胆相照,赤诚相见。一方有难,另一方必须拼死相救,不得背信弃义,如此才不枉共患难。”   若不如此,石虎也不会找上张家,一来石张两家是姻亲,天然的血脉同盟,张家是个疼爱女儿的,必不会背后捅刀子。   二来么,若说石家不逃,尚且还能苟延残喘地熬个一年半载,张家可就真的无路可走了,比石家还艰难,也比他们家更想要逃离。   这也是石虎首先想到张家,而不是苗家村的任何人。   苗家村有二百来号人,姻亲故旧繁多,平日里守望相助,共同御敌。这么些人住在自己的地盘自然树大根深,不怕风吹雨打,一旦出去逃难,那可就是个大难题。   人多分歧也多,目标还大,这么些人走在路上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官府,我们要逃跑啦,还不赶紧派人来抓。   只怕还没走出县城,就要镣铐加身,锁链捆手脚了,那还逃个屁。   为了打消张猎户的疑虑,石虎开诚布公道:“方才我说的三板车粮食,包含了石张两家所有人的口粮,大伙一口锅里吃饭,路上互相照应,遇到危险殊死抵抗,绝不私自潜逃。”   “好!”张猎户大吼一声,激动得脸膛黑红。   “石老大,老头子就喜欢跟你这样敞亮人打交道,有你打前阵,就算前面是刀山血海,老朽也敢去蹚一蹚,大不了咱们黄泉路上再相逢。”   四个人心情激动谈到大半夜,在女婿家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张猎户动身往家赶,逃命的时辰越早越好,家里还有一堆事要料理。   石虎也紧锣密鼓赶去县城,在此之前,他先去会了苗村长。   “老叔,我家的三弟妹失了一个孩子,日夜难寐,身子骨一直养不好,我三弟头发都快愁白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他皱着眉头叹一口气:“我这个当大哥的也不能白白看着,我岳母说请人来做一场法会,消灾驱邪,超度亡灵,孩童魂魄难消,总这么缠着她娘亲怎么行?”   苗村长惊疑不定地问:“这个时节……可去哪里请人?”   “死马当活马医吧,我去别的村子问问。”石虎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我来跟叔打声招呼,到时那边指定会闹出一些动静,您这边跟村人说一声,不要惊慌,也别跑过去凑热闹什么的。   这不是什么喜庆的事,若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回来说这里疼那里酸的,我石家可不会认。”   “那是自然!”苗村长一口保证,“一个个的又不是吃饱了饭撑得慌,我跟她们交代一声,指定不会跑去那边坏事。”   真要闲得慌就去地里守着麦子,人家家里办丧事,瞎凑什么热闹。   “那就劳烦您老说一声,我这边也尽量悠着些,要他们别弄得太瘆人。”   “没事,没事!”苗村长不以为然地摆手,“你们该怎么操办怎么来,遵照大师的嘱咐,本就是为亡人超度,务必使她满意才好。”   石虎满意而归,正要背了包袱皮赶去县城,又被小闺女给拦住了。   “爹,你们之前走镖都有准备哪些物什?”   石虎并不因闺女小而瞎糊弄,经此一遭,他算是看出来了,女儿脑瓜子灵活聪慧,比他的好使多了。   他仔细想了想,慢慢道:“带的行囊不多,要紧的是路引、兵器和根据时令带的衣物褥子等,随身备一些干粮和皮囊。”   麦芽继续追问:“您之前走镖怎么安排吃喝呢?”   “赶路途中吃的比较简单,烧一瓮水泡了饼子、馒头就咸菜,囫囵填饱肚子就行。若是运气好碰到客栈、驿站什么的,进去打个尖借个火也不是难事。”   “可咱们这次不是走镖,是逃难。”麦芽详细陈述利弊。   “咱们带的粮食是足够了,可照着眼下的情形,我估摸着往后干旱会愈发严重,水囊的那点水根本不够用。要是走到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没有河流,咱们岂不要活活渴死?”   石虎粗黑的浓眉拧成了疙瘩,丝毫没有怀疑女儿的话,岳母善于观看星象预知气候,想必女儿也学会了一星半点。   还有一点女儿漏了提,纵使客栈里有卖水,可他们没有银子,照样没得喝。   他只顾着纠结官差的事,倒把水这一茬给忘个干净。   女儿说的对,他们村的山塘都快见底了,别的地方更不用说,没了粮食要饿肚子,可没水喝也麻烦。   麦芽好奇地问:“咱们这一路走起来怕是不太平,路也崎岖不平,水桶估摸着不顶用。爹,您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可有听过别的装水物件?”   石虎仰起脑袋使劲想了想,有零星片段从脑海中闪过。   “我年轻时似乎听北边来的人说过,他们那边宰杀整头山羊,去掉头角,保留腹部和整张羊皮的完整,将羊肚子里掏空,经硝制后比水桶也不差。”   “那咱们就多准备几个这样的羊皮囊。”麦芽一锤定音,给她爹出主意。   “您去了县里也别浪费时间胡乱打听,把这事交给二哥,他在县里的人脉比您多多了,对了,我画了两个东西,您给看看……”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桌上展开铺平,石虎凑上前细看。   只见上面是一个圆圆的盘子,边沿也跟盘子似的稍微卷曲,旁边多了一只把手。下面画了一大一小两圈铁环,用三只脚固定。   麦芽点着图案一一道来:“这是一个铁做的平底锅,边沿卷一点防油溅,咱们这一路上吃不了米糊,用这种锅烙饼最方便。”   又跟他爹出谋划策,石家三房合起来有三口大铁锅,笨重又不宜携带,路上一个颠簸就得破一个大洞。   远不如把铁锅融成这种有厚厚一层底的平底锅,不用担心摔破,且空间小不占地方,随便哪个犄角旮旯就塞进去了。   “下面这个铁支架用来烧火也方便,路上停下来修整时,找个平整地块就地一杵,上面放锅下面烧柴,免得还要搭灶台。”   石虎听得双眼放光,连连点头,捧着纸张爱不释手,他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些。   一路上的吃喝都要搭个小灶,小灶堆起来也不难,就地刨一个坑捡几根树枝,能烧水就成。   可这回不是走镖,是一大家子逃难,自然是怎么省时间、怎么方便怎么来,逃命要紧。   经了女儿的提醒,石虎不由思绪发散,脑海中瞬间涌出好几个想头。   有一个铁架子还不够,最好在打一只配套的小泥炉,这样赶路的时候在车上也能准备吃食。   烧水的壶也别用陶瓷的了,炖罐也不行,最好是耐摔打的,嗯……用铜的好了,最好再打一把铜壶。   石虎想得浑身发热,转过身开始翻箱倒柜的捣鼓,家里都要一把火烧个精光了,还不如把能用的、值点钱的、带不走的东西,统统带去县城换成银子。   这一路山长水远的,少了什么都不能少了银子,银子越多活命的机会越大。   把家里搜刮一空,石虎又跑去两个弟弟家一番洗劫,直到太阳升上斜当空,才跟石老二两个挑上满满两个箩筐,疾步走去县城。   平日里石武骑小毛驴回家要一天半,中途在熟识的人家家里过一夜,给几个铜板的资费,隔天晌午前到家。   石虎没他儿子那么讲究,两个成年汉子日夜不停地走,困及了随便靠在哪里眯几个时辰,醒了继续赶路,争取在翌日早晨开城门时进城。   不提石虎这边进城后跟儿子的种种商讨和交代,留在苗家村的石家人也忙得不可开交。   除开还在养病的王慧娘,连最小的石田都在麦田里拉草绳,抱了一小撮一小撮的麦秆堆成一摞,其余人手一把镰刀,飞速收割青黄色的秸秆。   石家的两个男人前脚出门,张秀娘娘家后脚进门来。   来的是张老大夫妇和两个儿子,张家大儿媳于氏是个爽利人,快言快语陈述一番。   “爹已经跟我们交代清楚了,他说我们家田少,留二弟在家割麦子足够了,要我们四个赶来这边帮忙。”   张秀娘见了娘家哥嫂和侄子只有笑的份,抱了嫂子的胳膊不说话。   上头两个哥哥不在,石老三郝然道:“这怎么好意思,要出远门了,您家里也是一摊子事要收拾的吧,其实我们这边忙得过来。”   “不要紧!”于氏大咧咧一挥手。   “我们家穷得北风刮进去都搜不出一张纸,比耗子洞还干净,没什么好拾掇的,家里两个爷们能料理。我爹说了,以后石张两家合了一家过日子,帮你们就是帮我们自己,小叔子不用客气。”   这可真是个实在人,说出来的话干净透亮挤不出一滴水分。   张老大也在一旁帮腔,说这是他爹的吩咐,时间紧迫,两家要互相照应。   石老三也就作罢,笑着道谢:“那就多谢亲家哥哥、亲家嫂嫂了,有你们帮忙,咱们早点把麦子碾出来,也好早点出发。”   “可不是,这么个鬼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呆,老天爷不赏饭吃也就罢了,官老爷比黑了心肝的鬼还狠,这是要逼咱们去死啊……”   大人们在一旁说得热闹,小一辈们也不甘示弱。   张家大孙子张铁头见了石麦苗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摸着脑袋嘿嘿傻笑,石文站在旁边跟他攀谈,小石头也大声打招呼。   麦苗红着脸侧过身子,拉了小弟的手看向一边。   张家小孙子张柱头呼哧呼哧跑到麦芽面前,大声打招呼:“麦芽,咱俩有大半年没见过面了吧,你还好吗?”   又伸出手在她头顶比划,末了疑惑地皱起眉头,“去年见面时你不是齐我的肩膀吗,这么久没见,你怎么到我胸口了,你怎么还越长越矮了?”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往麦芽的心窝捅刀子。   麦芽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开口:“我怎么可能越长越矮,是你长得太快了。”   张老大跟他爹张猎户一样,也是矮壮的身板,他婆娘于氏不但嗓门大,个子也高,两个儿子都随了她的根,身材高挑。   又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因着吃不饱,跟竹竿似的使劲往上窜,身上却不挂肉。   只比麦芽大了两岁的张柱头,快跟她大哥齐平了。   听了麦芽的话,张柱头也摸着脑袋瓜傻笑。 第25章 第 25 章:草纸   老树沟那边的山林比苗家村密,野物也多一些,张家之前还没出变故时,家常过日子比石家好。   张家只有张秀娘这么一个出嫁的姑奶奶,平日里逮了两只野鸡都恨不得劈下半只送过来,张柱头便成了往返两家的最佳人选,三天两头往他姑家跑,跟麦芽几个也混了个脸熟。   张家人一来,镰刀便有些不大够用,两个小姑娘被打发回家料理家事。   麦芽看了一眼山路,眼睛一转,拉了一旁姐弟的手往前走,“我带你们去玩捉迷藏。”   “捉迷藏?去哪捉迷藏?咱们还是回家吧!”   烈日当空,狭窄的山道两旁尘土飞扬,三个穿着褐色衣襟的妇人推搡着走过来。   最年长的稍显迟疑:“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超度亡灵做法事么,没什么稀奇的?”   中间年轻的妇人拽了她的胳膊不肯答应:“咱们上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自打慧娘坐了小月子,我还没见过她呢!”   再说了,她们上门探望小产的妇人,石家总不能把她们赶出来。   年长妇人还是踌躇不前,最右边的妇人也开口劝说:“可村长叔千交代万嘱咐的,要我们别来这边凑热闹,咱们偷偷跑过来……到时叫他知道了,可是一顿好骂。”   “骂就骂,”年轻妇人满不在乎地说,“咱们又没干什么坏事,过来看望病人罢了,凭什么骂咱们,再说了……”   “等等,”年长妇人摆了摆手,“先别说话,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山风拂面,荒草猎猎,另两个妇人面面相觑:“哪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不就是风吹过山谷的声音吗?”   年长妇人神情肃穆,食指挡住嘴唇,“嘘,别吵,仔细听,真的有奇怪的声音。”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没了说话的嘈杂音量,轻柔的山风中似乎夹杂了一丝乐器演奏的声音。   音色极其深沉、柔和,若有似无,像有人在耳边哀婉、幽怨的呢喃,侧了耳朵仔细听时又听不清,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吧,女子的一声叹息从耳旁拂过。   “谁……谁在说话?”   三个妇人不觉毛骨悚然,身上的汗毛根根笔直,缩成一团望向四周。   就在这时,方才和缓的音色陡然清脆透亮,尖锐得像被人掐断了喉管,呜呜咽咽地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咯咯咯……”一阵清亮的童音毫无预兆地飘荡在山谷,天真无邪,童趣十足。   接着又是“呜呜呜……”的闷哼,笑声戛然而止,音色越发高亢。   听说王慧娘的孩儿一生下来就是个死胎,莫不是冤魂不散,留恋人间,这是来找替死鬼了?   三个妇人面色苍白,嘴唇抖擞,对视一眼,下一瞬一声尖叫:“鬼啊!”不约而同撒开脚丫子往回跑。   躲在山后面的石家三姐弟捂嘴笑弯了腰,石麦苗失笑摇头:“你呀,她们这一遭吓得可不轻,夜里怕是要做噩梦了。”   “活该!”麦芽轻哼一声,“早跟她们打过招呼了,还偏要跑过来凑热闹,三魂七魄弄丢一半那也是自找的。”   她就猜到苗家村的人不会这么老实,见天的想瞧他们石家的乐子。   麦芽专门候在这里杀鸡儆猴,想必接下来到出发,应该没有人腿长跑来这边瞎闲逛。   而一旁的石田则委屈巴巴地跟姐姐告状:“麦芽……姐姐,挠我痒痒,又……又捂我的嘴巴,疼!”   麦苗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安慰:“没事的啊,咱们小田不疼,姐姐吹吹就不疼了。”   麦芽也蹲在一旁道歉:“哎呀,对不住,小田,麦芽姐姐不是故意的,姐姐跟你道歉好不好,你能原谅我吗?”   石田鼓着腮帮子不高兴,麦芽扒拉眼皮吐舌做鬼脸,逗得小孩哈哈大笑,三姐弟手牵手回家去。   路上麦苗好奇地问堂妹:“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吹箫,以前怎么没见你吹过?”   麦芽转动着手上淡黄色的竹管,手臂长的竹箫宛如一根灵动的丝线,在她指尖、手腕跳动、翻转。   “我也是最近才学会的,正好拿她们打打牙祭,”她转了话题问起别的,“麦苗姐,咱们上午煮什么吃食?”   “先回家看看再说,最好是烙饼。”   家里的大灶上空空如也,露出好大一圈黑洞,宛如皮肤上烫出来的通红伤疤。   农忙时节要吃干的,硬实饱肚,这般日夜不停歇的忙碌,吃得实在顶饱,身子骨才遭得住。   没了大铁锅自然烙不了饼,搭了小灶,两个小姑娘抬出家里的大炖罐煮了满满一罐黏稠的荞麦饭,且大手笔的弃了糠皮没用,只水干前洒了一把干菜末搅匀。   他们都要逃税跑路了,眼下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抢收麦子,别说糠皮,等到了路上指不定还能吃上麦粒呢。   煮好饭菜,地里忙碌的人也挑了担子回家来,卸下麦秆拍打头发外衫上粘的草茎、碎末。   麻秋娘对着空荡荡的灶眼嘴角抽搐,尴尬地招呼众人吃饭,“那什么……他爹也不知道把大铁锅挪到哪里去了,咱们先凑合吃一顿?”   “怕是不只一顿,”王慧娘放下手里的碗筷,“咱们三家的铁锅都给大哥撬走了,说是要拿到县里去换小铁锅,这段时日只能用罐子焖。”   她的身子骨还没好利索,仅仅能下床走几步,其他人也不敢要她做事,只求她好好保养为重。   麻秋娘不满地嘀咕:“那也该给咱们留一口才是啊,天天下死力气干重活,不吃点油饼子怎么顶得住?”   张老大在一旁搭腔:“想是亲家大哥有旁的打算,咱们怎么吃都行,有口吃的已是万幸。”   “可不是?”张家大儿媳于氏笑着接口。   “闻着干饭香我就有点受不住,咱们家多久没吃过干的了,天天清汤寡水,熬的米糊稀得能照人影,吃了跟没吃一个样。”   一番话说得众人又笑起来,麻秋娘想了想,到底走到灶房墙角的坛子边,揭开盖子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疙瘩。   切得碎碎的滴两滴油一拌,装了盘子端上桌。   “这还是去年腌的咸菜疙瘩,一直没舍得吃,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咱们先吃到肚子里再说。”   咸菜最是下饭,再难以下咽的饭食有咸菜就着,稀里哗啦也能刨进去两大碗。家里粮食本就不够吃,如何经得住这般胡吃海喝,后面还过不过日子了?   所以腌制的疙瘩团一直没动过,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坛子里的咸水也能救命。   于氏见了慌忙摆手推辞:“这怎么使得,不是说好了两家合作一家过日子的吗?你们这又是煮干饭,又是切咸菜的,我们家哪里有脸在这边吃住?”   麻秋娘按下她的手拍了拍,“不要紧,不只你们吃饭,我们也要吃的,咱们也别客套了,往后怎么样不好说,这几天势必要受累吃苦头,不吃点好的怎么熬得住?”   “对,我嫂子说的是!”石老三在一旁帮腔。   “亲家哥哥、嫂子不用见外,咱们既然已经上了同一条船,也不必分什么你家我家的,有事大伙一起做,有饭一起吃,有难也共同承担。”   张家两口子互相看了看,转过头爽快一笑:“客随主便,咱们老张家只管跟着你们走就是了,别的不说,我们一家子都有一把子使不完的气力。”   “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开吃吧!”石老三招呼大伙动筷子。   这时候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了,左右都是血脉亲人,怎么省事怎么来,一张方桌坐不下,把石老二家的桌子也背来了。   荞麦饭口感粗硬略带苦味,即便事先浸泡过,吃起来依旧拉嗓子,嚼劲十足。   麦芽吃得香喷喷头也不抬,满心感慨。   像张家伯娘说的那样,她都多久没吃过干饭了,牙齿都快退化成毫无用武之地了,要不然也不至于到了十二岁,上面的犬牙才脱落。   麦芽端碗时觉得自己就着咸菜能干两三碗,等到一碗下了肚,才发现这饭的确实在——硬得实在,硬梆梆特能填肚子,饱腹感十足。   她吃完一碗放下碗筷,其他人倒是吃得香甜,尤其是张家的两个小子。   当张柱头的手第三次摸向木质饭勺时,“啪”一声响,伴随着一声呵斥:“还添?你也不怕撑着?”   张秀娘心疼侄儿,笑着解围说:“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大嫂方才不是说了,正是要多吃饭才能多干活,你打他做什么?再给他添一碗吧?”   “不行!”于氏断然拒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不是我不给他吃,荞麦饭硬实饱肚,憨小子饿的时间长了,陡然吃起来没个数,由着他吃一桶都能吃完。”   她转头问小儿子:“我且问你,你知道自己吃进去几碗了吗?你个憨头憨脑的傻蛋,现在塞进去容易,等一会鼓胀如牛怎么掏出来?”   张柱头“嘿嘿”笑了两声,摸了摸脑袋,说实话,他只顾着往嘴里扒拉,连味都没怎么尝出来,哪还记得碗数?   “好了,好了!”麻秋娘打圆场,“别说他了,我吃起来也险些咬着舌根,自打去年交上去赋税,我们家就没见过干的饭食。”   “谁说不是,我们家别说干的了,稀的都快吃不起,接下来就差啃草根树皮度日,不跑指定没活路。”   “都怪那些该死的狗官,丧了良心的王八羔子……”   几个大人咬牙切齿地骂官差衙役,嘴里的饭粒嚼得咯吱响,仿佛正在啃食仇人的骨血,以报深仇大恨。   吃过饭略微休息了小半个时辰,男丁们搬起一捆捆麦秆,铺平到晒场上。   这块地之前是菜园子,因天旱点不了菜种,石虎索性抽空给碾平了,此时只需扫去落叶、浮灰即可。   铺撒完麦秆,石老三跟石文推出闲置在院子角落的石磙,一人站大头后面,一人扶着小头。   石磙大头转动快,后面推的人就走慢点,小头转动灵活,一步紧跟一步,以免饶着大头原地打转。   叔侄俩推了石磙压在麦秆上,套好绳索,一人一根背着闷头往前使劲拉。   早些年的时候,石家刚从县里搬到村子时,家里是有水牛的,一头成年水牛抵得上七八个人工,是乡下人家最重要的家庭财富。   伺候一头牛比照料老祖宗还精细,宁可人生病,也不愿水牛神情恹恹,吃不下草料。   要不是接下来的几年,日子一年过得比一年艰难,石家也不会卖了水牛,使人力来碾场。   人拉着石磙碾场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绳索勒进皮肉,膀子拉扯得生疼,身后的石磙似有千斤重,死死坠着人的筋骨往下拽。   不到小半个时辰,石老三叔侄俩衣襟汗湿,满面通红,额头上大滴的汗水往下滚落,呼出的气息如老牛喷出的两道白雾。   刚从地里赶回来的张老大父子赶忙接过二人的绳索,勒在肩上接着往前拉,让这二人在旁边歇息片刻,等一会儿好轮换。   男丁们忙着碾场,妇人和孩子也不遑多让,一头钻进麦田里出不来。   麦芽担忧地看着旁边裹着头巾的老妇人,“姥姥,您还是回家歇着去吧,咱们这么多人忙得过来。”   麻婆婆摆了摆手,拒绝她的好意,“不碍事,我的一只眼睛好使着呢,比两只还看得清楚,误不了事。”   再说了,她又不是老迈得走不动道,闷在家里也是干着急上火,还不如累出一头汗来,什么念头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饭照样吃的荞麦配咸菜,这回小儿子第三次摸到饭勺时,于氏倒没阻拦。   干了一天的体力活,出了大力,流出的汗比喝进去的水还多,此时不用怕吃多了积在胃里难受。   吃过晚饭,等到喉咙口的饭粒落进胃袋,劳碌了一天的身体似乎又恢复了七八成精力,伸伸胳膊踢踢腿,浑身充满力量。   男丁们点起火把继续碾压麦秆,其他人也马不停蹄拿起镰刀、草绳走去麦田,时间不等人,他们本就做的要命的差事,越早逃出去越好。   夜色中的虫鸣鸟叫似乎较往常少了许多,麦芽机械地挥舞着镰刀,胳膊、腰、大腿……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   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咔嚓嚓”麦秆断裂的声音以及震耳欲聋的心跳,深沉的夜幕像没有尽头的天际线,黑暗肆意笼罩。   等到收工回家的时候,麦芽的腰弯得比姥姥的还佝偻,简直要贴到地上去,一边迈着僵硬的大腿挪动一边哀嚎。   “我的腰啊,不行了,要断了……”   妇人们哈哈大笑,尽管也是累得喘不过气了,还不忘打趣脸皱成了苦瓜的小姑娘:“小孩子家家的,哪来的腰,你那是屁股疼。”   麦芽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不想跟大人们争论这个无解的问题。   小石头跟石田两个早倒在田埂上的帐子里睡得东倒西歪,哗啦啦的口水淌了半张脸,被人抱起来时无意识扭了扭手脚,嘴里嘟囔着乱七八糟的词句,头一歪,小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到家后拿着湿巾子随意地擦了擦,麦芽一头栽倒在床板上不动弹了。   院子里似乎传来娘亲低低的说话声,她已无暇分辨,麻木的脑袋装不下任何东西,眼睛闭上的瞬间坠入黑暗。   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色已大亮,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麦芽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睁开迷茫的眼睛左右看了看,屋子内外声息全无。   她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急匆匆套上单鞋下地,抽开门栓跑出去。   坐在厢房檐下的麻婆婆抬头看过来,“别急,炉子上还温着荞麦饭,你先填饱肚子再去地里。”   麦芽缓了口气,转过身往灶房走,抱怨地说:“姥姥,你们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没喊我啊?”   “夜里闭上眼还没两个时辰就起了,你睡得正香着呢,哪里起得来?”麻婆婆转动手里的石磨,褐色的麦麸和淡青色的面粉缓慢溢出。   她看着外孙女笑眯了眼,“芽儿,早上的饭来不及,等姥姥磨了麦子,晚上给你蒸馒头吃好不好?香喷喷、热乎乎的,蒸得白白胖胖的大馒头,今年才下来的新麦。”   麦芽“咕咚”咽了一口唾沫,擦一把嘴角不存在的口水,大声笑着说:“好啊!”   她简单洗漱了口脸,走进灶房拿碗筷,盛一碗荞麦饭又走出来,“姥姥,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吗?其他人都走了?”   “石头还没起床,小田被她娘抱过来放在这边,跟他睡一屋,昨天熬到那么晚,且还有得睡。”   麦芽坐在小板凳上吃得香甜,没有咸菜配,就这般干嚼,苦硬中也能嚼出一抹甘甜,填饱肚子的感觉真好。   “也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麻婆婆停下手里转动的磨柄,想了想,安慰她:“估摸着今天晚上能到家,你爹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县里有小武在,他会赶着回来。”   麦芽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县里有二哥张罗,家里有张家人帮忙割麦子,她爹跟二叔两个就得两头跑。   院门“吱呀”一声响,祖孙俩抬头望过去,麻婆婆皱眉:“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说过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养好身子骨,别的事都不要插手。”   碗里的饭正好扒拉干净,麦芽忙放下碗筷,快步走过去扶了小婶坐在凳子上。   王慧娘慢吞吞直起身子,陪着小心说:“大娘,我也没做什么,整天躺在床上躺得腰酸背痛,我过来给您帮帮小忙,再不济说会子话也是好的。”   麻婆婆叹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这没什么要你帮忙的,你就坐在旁边陪我说说话吧!”   “好咧!”王慧娘雀跃得像个小姑娘。   “实话跟您说,其实我方才扯谎来着,我是闻着新麦的香味摸过来的,等蒸好了馒头,我要抢先吃头一个。”   “你呀你……”麻婆婆摇头失笑,不过看她这样恢复了以往的活泼灵动,心里甚是欣慰。   失去孩子的伤痛是一道一辈子也抚不平的伤疤,只要一想起,剜心般的痛苦立时遍布全身,痛不可遏,这是每一个做母亲的无法越过去的一道坎。   可日子总要向前的,若是一味沉溺哀伤,也不过白白多添一条冤魂。   麦芽简单洗漱好碗筷迈过门槛,拿起挂在墙上的草帽戴在头上,一面系绳索一面往外走。   “姥姥,小婶,那你们聊着,我先去地里了。”   “去吧!帽子仔细戴好了,别给晒伤了!”   麦芽挥了挥手,连蹦带跳跑远了,内心满是懊恼,她怎么睡过头了呢?   人张家兄弟都知道时间紧迫,半夜起来跟着大人们忙活,她可倒好,一头栽在床板上就人事不知了,睡得比死猪还实诚,今天晚上可不能这样了。   白天照例是埋头割麦子、搬麦秆、捆扎后挑到田埂上,山谷里吹来的风里也带了热气,猛烈的日光在麦芒上跳跃成点点金色的碎光。   等到嘴里尝到咸湿的味道时,日头早已不见踪影,四野苍茫一片,淡淡的青色自山头浮现。   未熟透的新麦蒸出来的馒头并不是纯白色,呈现一种淡黄色,胖乎乎一个有手掌大,热气腾腾捧在手上能软到人心里去。   透过寥寥水气,浓稠的麦香味扑鼻而来,这是才从地头割下来的、新鲜的麦子特有的味道,能抚慰人灵魂深处的颤栗。   张猎户两手托着一只馒头深吸一口气,眼泛泪光,感慨一声:“想不到老头子一只脚将要踏进鬼门关了,还能吃到新鲜麦子磨的馒头,这辈子值了。”   众人轻笑,石老三宽慰道:“可见您老福缘深厚,咱们先别管以后怎么样,割了麦子咱就蒸馒头,吃到嘴里就是赚了。”   “对!”张猎户大声赞同,眨掉眼里的泪珠。   “官府不让吃麦子,咱们偏要吃麦子,老天爷不给活路,咱们就逃到别的地方去,哪里活不是活?”   乡土固然难离,可一大家子都要死绝了,再留恋也没有用,为了儿孙后代着想,远走他乡才是上上之策。   树挪死,人挪活,只要人还在,他乡亦可是故乡。   麦芽也在一旁凑趣,大放厥词:“张爷爷,您老后头的福气还大着呢,那些白馒头、白米饭、白面条子……全摆在您老面前,您想吃哪个吃哪个,吃一碗倒一碗,吃不完的倒了喂猪。”   灶房的人哈哈大笑,男丁们拍着桌子“噢噢”起哄,妇人们手抖得拿不住馒头,小豆丁石田咧着嘴巴嘎嘎笑。   张猎户又给笑出了泪花子,他抬起手抹眼角。   “好娃子,张爷爷等着这一天呢,要是临老临老能吃一碗白米饭,张爷爷到了阎罗王跟前都能挺直腰杆。”   他们这里水田少旱地多,赋税又重,早些年收成好的时候,一年到头还能吃几口麦子磨的粉。   如今年成歉收,连糊口都成问题了,哪还敢肖想稻谷?   他这辈子吃白米饭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两个孙子长大这般十来岁光景,还不知道白米饭是什么滋味。   麦芽信誓旦旦保证:“您老只管擎等着好了,我以后还会让您吃上鸡肉、鸭肉、猪肉、羊肉……总之,有什么肉咱们就吃什么肉,吃到腻味到想吃咸菜配稀饭。”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饭桌险些给拍烂,所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小石头没有笑,他忙拽了三姐的胳膊,着急地问:“三姐,我也要吃白米饭、白面条,你会给我吃的吧?”   麦芽斜斜看他一眼:“你听话吗?你要是听我的话,那就有的吃。”   “我听话!”小石头连连点头,就差指天发誓了,“我一定听三姐的话,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麦芽满意点头,张嘴正要表扬一番,旁边又插过来一道声音。   “还有我,我也是,”张柱头忙不迭凑过来,讨好地说,“麦芽妹妹,我也听你的话,你也给我吃一些,好不好?”   麦芽无语地翻一个白眼,这人还真是典型的只长个子不长心,白瞎了这么个大高个。   眼见着小石田也着急忙慌想说话的样子,她连忙大手一挥,大方许诺:“都有,都有,大伙都能吃上,不会少了你们的。”   几个小孩放下心来,肩背一松吐出一口气,这幅模样又逗得大人们大笑起来。   不过他们没有反驳,多好的兆头啊,吃不完的白米饭、白面粉……只想一想,夜里睡着了做梦都会笑醒,嘴角都会笑酸。   即便他们这一辈吃不上,下一辈,再下一辈……他们的后人能吃上也是好的。   人活着图什么呢,不就是图子孙后代能有个好前程,吃得饱穿得暖和,不受人欺负,不必像他们这样吃这些苦头。   只要儿孙们能过上好日子,他们做什么都值。   这一天晚上人人都吃上了白面馒头,吃得饱饱的,吃过了、闹过了、笑过了,点起火把拿上镰刀,继续割麦子、碾麦秆。   夜色正浓,生活还在继续,一颗永不屈服于苦难的心脏无休止地跳动。   第三天依旧没见着亲爹,麦芽好奇地问她娘:“我爹在县里还没回来?”   “回来了!”麻秋娘头也不抬地捆扎麦秆,双腿压实牙龈紧咬,绑扎好草绳后舒一口气。   “昨儿晚上赶回来的,跟你二叔两个躺下歇了两个时辰,趁着天色没亮,又推着一板车碾好的麦子走了。”   她们在家里忙得日夜不分,当家的跟二弟两个也不轻松,县城、乡下两头跑,鞋帮子都要踩坏了。   因着要避人耳目,为免惹出别的是非,二人都是挑的小路走,辛苦更甚她们一筹。   听出她话里的担忧,麦芽深以为然,看来哪个年头的外卖小哥都不容易啊!若不是被逼无奈,为生计所迫,谁也不会喜欢这门来回奔波的营生。   麦芽安慰她娘:“这回卖了麦子买回来牛,有了水牛就轻松多了,小叔他们也能喘口气。”   “可不是!”麻秋娘十二分赞同,她大儿子正是长个的时候,肩膀上的勒痕肿胀淤青,每天晚上拿热巾子敷的时候,她的手都是抖的。   “家里还是得有头牛啊,牛的力气哪是人能比的,把人当牛来使唤,迟早要出大事。”   两个正说着话,石麦苗提着烧开后晾凉的茶壶过来送水,大伙顺势躲到阴凉处歇口气,摘下草帽润润嗓子。   清凉的茶水灌进沙哑的喉咙,如冰鲜的雪水流淌过火红的岩浆,瞬间火气全无,浑身舒坦。   麦芽憋着气大口喝下一整碗,这才空出口鼻呼哧喘气,把碗递给她娘。   “麦苗,水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流过喉咙凉飕飕的。”麻秋娘擦着嘴角把碗递给旁边的人,砸吧一下嘴皮子,“仔细一品,还有一股子淡淡的甜味。”   “大伯娘的舌头可真灵巧!”石麦苗挨个给众人倒茶水。   “这是堂姑婆给的药材,说是能清凉消暑,要我放在水壶里一道煮。”   张秀娘也跟着砸吧嘴皮子,自嘲地说:“我是个大老粗,山珍海味到了我嘴里也吃不出一朵花来,不过确实怪好喝的。”   她嫂子于氏接口:“要我说还是你们村的山塘好,我们那边只剩了几个小水塘,说干也就干了。我过来这边时一路看过来,山塘里面竟然还有浅浅一层清水,看得人心里凉爽极了。”   她转过头跟小妹求证:“你们村的这个山塘是不是连着地底下的水脉啊?要不然怎地到了这时节还有出水?可真稀罕!”   “啊?”张秀娘一愣,讪笑地说,“嗨,这我哪知道,要是这样就好了,只要有水,村子里还有条活路。”   他们是迫不得已,为了以防万一,且有后路可退,这才不得不冒险一试,若是可以,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石麦苗在一旁插嘴:“我估摸着怕是悬乎,小叔去担水时得了村长爷爷的嘱咐,说是几个村商量了一番,往后用水得限量,每家每户一天不能超过半桶水,地里也不许浇灌了。”   众人听了心里一沉,看来山塘的水位下降得厉害,要不然村长们也不会作此规定。   要是一直不下雨,地底下也不冒水,山塘干涸是早晚的事,到那时再做打算可就迟了。   眼下虽说缺水,可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找一找还是有水喝的,这正是他们逃跑的好时机。   要是真到了滴水难寻的时候,他们逃起来也艰难,没了水可怎么活?   喝过水干脆也别歇了,大伙拿过镰刀站起身,扶着腰肢走向麦地,逃命要紧,其他的事统统靠后。   如此连日带夜劳作了整整八天,第九天的上午时分,所有麦子收割、碾压、装袋完毕。   院子里停了四辆板车,其中三辆车上的麻袋绑得结实牢靠,最上面再盖一层破旧的油布,用麻绳又捆绑一次。   石虎拉紧绳索打上活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喘着粗气看着院子里的板车,嘴角一弯,心里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可是他们一大家子所有人的活命粮,有了这些粮食,走到哪里都不怕。   “地里的活忙完了,还剩了一天的时间,咱们把家里的物件再拾掇一遍,路上要用的带上,用不着的都扔了。”   石老二站在水牛旁边不舍得走开,时不时给它顺顺毛,挥一挥背上的苍蝇,闻言疑惑地问:“咱们只有三头水牛,正好拉三板车的粮食,还有一辆板车用什么拉?”   两头水牛是用家里的麦子换回来的,还有一头是老岳丈一早牵过来的。   张秀娘指着吃草料的牲畜问:“这不是还有一只骡子?”   “这个不能拉板车,”石老二解释,“这是用小武的小毛驴加半袋麦子换回来的马骡,体型大、气力和耐力更强,适合拉人。”   院子外边还停了一辆骡车,小武说他姥姥年岁大了,小婶还在修养身子,小田又还年幼,都不适合长途跋涉的赶路。   买一辆骡车正好派上用场,其他的弟弟妹妹也能时不时蹭一节路程,比一味的靠腿走路强。   张秀娘佩服地点头,这个侄儿一向聪明伶俐,做事井井有条,连逃难都安排得顺当服帖,难怪如此得大哥、大嫂的倚重。   石虎自有他的考量:“三头水牛足够了,剩下的一辆板车装一些衣物被褥之类的,比粮食轻多了。咱们这么多男丁,两两轮流推拉,累是累了点,实在不行到时扔掉一些。”   他们的粮食得先保证路上的吃用,有多的换成牛,没有的话只能出卖苦力。   张猎户十分赞同石虎的决定:“这话说的是,往常哪敢想一头牛,现在咱们可有三头,还有一只骡子,剩下的一辆板车一人出一把力也能上路了。”   石家人忙着收拾家当,张家人的家伙什早装上箩筐挑过来了,趁着空闲正好料理牲畜们的草料。   逃难的路上不光人要吃粮食,牲畜们的也要准备,万事想得周到才不会出差错。   家常过日子只觉得一贫如洗,要什么没什么,不是缺根针就是少根线,再没有顺畅的时候。   可等到真要搬家了才发现破家值万贯啊,墙角里堆的草绳都觉得是宝贝,得捎上,万一路上用得着呢?   要绑东西时没有绳子可是麻烦,现搓也来不及啊,还是塞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吧!   如此一来,麻秋娘收拾出来的家伙什堆成了一座小山,别说一辆板车了,三辆板车也装不下,这还只是她一家的物件。   麻秋娘看着一地的凌乱也傻眼,想要精简一番吧,拿起哪样都舍不得,万一后面要用呢?   麦芽看着她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拿起一样放下一样,这样拾掇到天黑也弄不完。   她嘴角抽搐走上前,挪走笨重老旧的原木箱子,“娘,您怎么把这些也带上了?咱们不是搬家,是逃命,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伙都得扔掉。”   “哎,哎?”麻秋娘上前阻拦,手压在箱子上不让动。   “怎么不中用了?这可是你娘当初的陪嫁,你姥姥拢共置办了五只妆奁,都是用上好的木头所制,结实耐用。这么些年也只坏了一只,这么好的东西,能算上咱家的传家宝了,怎么能扔掉?”   麦芽直起身解释:“娘,我知道您爱惜这些箱子,咱们住在这里时自然是贵重之物。可逃难的路上它就是累赘,既不能吃又不能喝,还沉甸甸拖累行程,您要它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了?”麻秋娘忙翻开箱子,“你看,里面装了衣裳、被褥、床单,还有鞋子、巾子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有用的。”   麦芽二话不说把里面的旧衣裳、破床单之类的掏出来:“这些东西裹成一团用床单卷了也就是了,既不占地方又轻便,用的时候找起来也方便。”   又把几个屋的被褥,全家上下冬天穿的棉袄也抱出来。   “还有这些厚重之物,里头的棉花都穿了多少年了,硬梆梆不透气还死沉。您要是觉得能用上,就把棉花都掏出来捆扎在一起,跟外面的麻布拆开来分开装。”   麦芽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去掉了小山的一大半,但凡暂时用不上或路上不易携带的东西统统扔掉。   橱柜里的碟碗盘,咸菜疙瘩也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点这么些人一顿就能清干净,咸菜坛子也可以弃了。   麦芽像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捡一样扔一样,眼都不眨一下。   麻秋娘一脸肉疼地跟在后面,欲言又止,想捡回来吧,又觉得她说的对,犹豫徘徊间,一座小山顷刻间缩小成一个小土堆。   麻秋娘叹一口气走回房间,看看可有漏网之鱼,眼不见心不烦,她只管翻找出来,能不能带上就依女儿的意思吧!   麦芽后脚紧跟着也走进房间,她想起一件重要之物,急忙问道:“娘,家里的草纸可够用?二哥有买回来草纸吗?”   麻秋娘一愣,二儿子是个细致稳妥的性子,万事想得周全,置办的物件都是紧着必不可少的来。   家里的粮食是不缺的,盐买了一大包,油也灌了一小壶,其他的针线、剪刀等小东西也有准备,唯独女儿说的这个草纸——谁会想到这玩意?   麦芽一看她娘的表情顿时急了:“娘,既然二哥忘了买,家里总还有剩的吧?还有多少?够用吗?咱们这一路走起来可不短。”   麻秋娘白了她一眼:“这说的什么话?谁家草纸会买的够用?”   当然,君不见疫情那会,超市里卖的最快的除了米面菜蔬,就是纸巾,好些人整箱整箱的往家里囤。   对于吃喝不愁的现代人来说,下三路的出处远比上面的那张嘴重要多了。   虽说他们这会连温饱的标准都没达到,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吃喝拉撒轮着顺序来,总不能躲过去吧?   作为曾经“富裕”过的人,麦芽的担忧极为深刻。   “娘,远的不说,这几天咱们起早贪黑地干活,吃得也多,上茅房的次数……您心里有数,这要是真走在路上,指定也是免不了的,如果没有草纸……怎么上茅房?”   麻秋娘不理解女儿的忧虑,含糊其辞地说:“没有也不要紧,到时……自然有别的法子。”   麦芽:“……”   想也知道所谓的别的法子指什么,温饱的标准没解决也就算了,这回连做人起码的尊严都要打个折扣,直接退化成吃喝拉撒睡都要就地解决的野人。   她怎么这么倒霉,不断被这个世道刷新生存下限,荒野求生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啊?   对了,荒野求生里面是怎么上茅房来着?   难道也是裸奔? 第26章 第 26 章:馒头   麦芽想了一会不得其法,毕竟她不是这方面的玩家,也不会全程追着看剧情,最多刷到短视频时瞅两眼。   草纸啊草纸,她可从哪里薅一些备用物来替代?   思绪一发散,麦芽不由自主想到了另一件事,抬起头好奇的问:“娘,您每次来那个月……月事的时候,用的什么东西?”   麻秋娘:“……”   她实在不理解女儿的脑回路,说草纸说得好好的,怎么又跑到这上面来的?   这是她一个还在换牙的小姑娘该操心的事?   她到底从哪里知道的?   麦芽一对上她娘抽搐的嘴角,无语的眼神,瞬间明白她的内心活动。   她也不想如此的抽象啊,可这个世道逼得人像搞行为艺术,她有什么法子,只能入乡随俗了。   麻秋娘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你才多大,问这个做什么?你到底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她很确信她没教过,她娘……应该也没说过吧,毕竟女儿现在离着成人委实还远着。   “呵!”麦芽轻笑一声,“娘,您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我跟着姥姥学医,这些基本常识会不知道?”   也对,麻秋娘焕然大悟,她闺女不是一般的小姑娘,不能用常理来度之。   她仔细想了想,女儿总是要长大的,提前知道些也没什么坏处,迟早有成人的那天。   麦芽见娘亲朝她招手,忙倾身侧过耳朵凑上去,等听到“……布带子……草木灰,洗干净晾晒了下次用”等语,眼睛瞪得像铜铃,简直怀疑人生。   “不是?娘,您平常就用这些东西?那可是灰啊,草烧成的灰!”   “当然!”麻秋娘不以为意,理所应当地说,“草木灰可是好东西,干净着呢,全天下的妇人都是用这个。”   那可不一定,富贵之家的夫人们肯定用的棉花、棉布等物,这只是穷苦人家想出来的无奈之举罢了。   麦芽真心实意地感叹道:“还是二哥想得周道,额外换了一辆骡车回来,非但姥姥跟小婶不用吃苦,家里的妇人们来了月事也能跟着沾光,要不然还怎么逃难?”   有一个问题麻秋娘一直没想通,趁此机会正好问清楚。   “芽儿,我发现你似乎很热衷去逃难,一点也不排斥,你是不是不知道咱们一旦逃跑了意味着什么?”   闺女指定是年纪还小,不清楚背井离乡的凄凉,他们一旦离开了本乡本土逃去外地,就是难民、流民,成了人憎狗嫌的存在。   谁都能欺压、抢劫他们,只有身强力壮、勇猛无双的人才能保住性命,守住财产,稍有软弱者早成了路边上的孤魂野鬼,白骨缝里长出野草。   麦芽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娘,树挪死人挪活,咱们在这里已经住不下去了,只有逃出去才有一条生路。”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逃难哪是那么容易的?遭了意外的大有人在,你小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一个大家族只剩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姑娘,父母不知所踪,兄弟姐妹们更是死生不知。   麦芽严肃地说:“即便如此,咱们也得逃,往后是生是死不好说,可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按照当前的形势,继续住在苗家村,最多还能苟延残喘两年,一大家子也只有饿死的份。   麻秋娘叹一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不过到底故土难离,前路漫漫不知归途,心生恐惧罢了。   不想纠结这个问题,麦芽老话重提:“娘,就算上茅房能用别的法子解决,可你跟几个婶婶来月事怎么弄?”   不知想到什么,她紧接着问:“麦苗姐来这个了吗?应该没有吧,我没听她说起过啊!”   麻秋娘头又开始疼了:“你怎么总抓着这个事不放?这是大人们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又没来月事。”   麦芽一愣,她怎么把自己给忘了,顿时臊眉耷眼哀嚎:“我怎么投生成了小姑娘呢?太麻烦了,合该成个男娃娃才对。”   麻秋娘冷笑一声:“我也觉着是,送子观音指定手滑弄错了对象,把你捏成了女儿身男儿胆。”   麦芽嘟着嘴巴喃喃自语:“我要是不来月事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哎!我有办法了,我可是个大夫,开方子吃药调理成没有月事不就成了?娘……”   正要抬头寻求认同,一个铁砂掌从天而降,迎面照来,伴随着气急败坏的大骂。   “石麦芽,我郑重其事警告你,你要是敢胡作非为,胡乱折腾,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麻秋娘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这个女儿生了颗熊胆,再没有安分守己的时候,不把她给降服了,指不定闯出多大的乱子。   麦芽揉着额头走进杂物间,她娘也真是的,她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是药三分毒,她怎么可能乱吃药?   下这么重的手做什么,她头都给打蒙了。   石虎爱惜地抚摸着老旧的箱子,石家两代人用以谋生的家当都装在这个小小的木箱子里,是他无能,这么多年了再没有打开过。   翻开箱盖,里面的各色旧物映入眼帘,尽管没有覆上灰尘,可一股陈年的味道扑面而来。   石虎拿起一面旧布,展开来是一面黄色底子,配以红色狗牙边的三角形小旗,当中绣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镖”字。   “这还是你们爷爷奶奶在世那会,咱们家里的镖旗,多少年的老物件了,哎……”   他还以为这些东西会一直埋在箱子底,永不见天日,不成想如今还有重出江湖的时候,到底是承了先人的福气。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石文凑过来问:“过了这么多年,这些旗帜还能用?”   很快他便知道了答案,“刺啦”一声,小旗一分为二,两父子一人拽着一半发愣。   “噗嗤”刚进门的麦芽实在没忍住,她就说么,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喜欢搞抽象。   石虎嘴角抽抽哭笑不得,抬起手呼了大儿子一巴掌,“都说是老物件了,你就不能手脚轻点?”   石文摸着脑袋叫屈:“我真的没用力,手一挨上去它就裂开了,真的,豆腐都没这么脆。”   “走开走开!”石虎抢过另一半旗帜,嫌弃地挥开他,真是的,方才的一点伤感给这一通搅合,消散得无影无踪。   头一偏看到笑得欢的闺女,又是一挥手:“你也是,都走都走,别在这烦我。”   麦芽无辜地耸肩,他爹恼羞成怒了,转身走了出去。   爹娘都不待见,麦芽正打算去烦姥姥,才走到院子,碰上提水回来的二哥。   石文提着水桶径直走向灶房,“麦芽,过来一下!”   把水倒进水壶放在炉子上,这可是他们三家一天的用水量,山塘限制提水后,他们天天省着用,把路上要用的水烧开后攒起来。   “二哥,怎么了?”   石文转过身,从腰间的荷包袋里掏出来一个小东西,手掌心大小,由树叶包裹着。   “这是我方才去山塘提水时,苗木根背着人塞给我的,托我转交给你。”   麦芽心里一动,接过来撕开树皮,手心里赫然是一块焦香的荞麦饼,她无意识咬住嘴巴。   石文柔声说:“麦芽,你去跟苗木根道个别吧,他是你最好的朋友,过了今天怕是再难相见。”   “可以吗?”麦芽犹豫地问,她也不想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要是木根以为她真死了,估计得伤心死。   “可以的,事已至此,咱们家今天晚上必须得走,你过去见见他,说几句话,不妨事。”   麦芽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转身走出去。   依旧是一处僻静的山坳里,两个少年坐在枯萎的树根底下,苗木根兴奋地问:“麦芽,你小婶家的法事做完了?”   “差不多了,”麦芽捡起一片落叶,“过完这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到时我来山这边找你玩。”   他这几天本想过来这边,可他爹看得死紧,严厉警告他不要乱跑。村子里也都在传石家请的法师是个厉害角色,正跟冤死的那个孩子斗法着呢,他娘更不许他过来了。   “我娘今天偷偷烙了一块荞麦饼,我给你留了一小块,石文哥给你了吗?”   麦芽愉快地笑了,手伸进斜挎包里摸索,这个帆布包是趁着最近两天空闲,麦芽求了娘亲缝补而成。   剪了二哥的一件破旧衣裳,缝一圈长长的带子斜跨在肩上,正好装她的那些零碎小玩意儿。   “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一个稀罕吃食。”   “什么稀罕吃食?”苗木根不以为意,“我爹说收了麦子怕是麸皮都吃不起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害他满心欢喜盼望着割了麦子好尝一口新麦烙的饼,结果别说饼了,连麸皮都捞不着,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转过头正想跟小伙伴诉苦,眼一抬顿时呆住了,这……这白白胖胖的东西,是馒头吗?   哪来的馒头?   地里的麦子还没割,他的眼前从天而降一个大馒头。   麦芽捏着馒头在他眼前挥了挥,少年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也跟着来回转。   她把馒头放在对方手上,得意地说:“怎么样?这个吃食够稀罕吧!”   苗木根捧着馒头不知所措,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在梦中,“麦芽,哪……哪来的馒头?”   “我二哥从县里带回来的,我已经吃过了,这个是专门给你留的,快吃吧!”   “我能吃吗?”苗木根还是一脸懵懂,“你爹娘会不会怪罪?”   “不会的!”麦芽一口担保,推了推他的胳膊催促道,“赶紧吃,我才从炉子上拿来的,还带着热乎气呢!”   苗木根并没有立刻塞进嘴巴,凑到鼻尖深深地嗅了一口,果然是记忆中浓郁的新麦味道,醇厚黏稠。   他小心咬下一口慢慢咀嚼,暄软嫩滑,像含了一嘴棉花。   苗木根本想着吃一小半,留一半回去给他娘吃,可肚子跟个无底洞似的,抓心捞肺地往下拉扯,催促他吃一点,再吃一点。   等他回过神来时,一个手掌大小的馒头已吃得干干净净。   苗木根懊恼地自责:“哎呀,瞧我这出息,心里想着说留一点拿回家去,嘴上却吃得丁点不剩,我真没用。”   “这不怪你!”麦芽安慰道,“你本就肚子空空饿得难受,有了吃食填饱肚子才是正常的。”   又掏出一样东西,“你先前给我的荞麦饼我还没吃,你要不要再吃一点?”   “不了,”苗木根舔了舔嘴唇,摇头说,“你吃吧,味道没有馒头好,但也很好吃。”   见他坚决不肯吃,麦芽也就作罢,咬一口荞麦饼含在嘴角慢慢嚼。 第27章 第 27 章:起火   日头渐渐西斜,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眼见着将要吃晚饭了,麦芽站起身跟同伴道别,苗木根站在原地目送她。   麦芽埋着头一直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回头看时,那个瘦削的少年仍站在原地,正伸长了胳膊使劲挥手。   麦芽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一鼓作气冲到他面前。   “怎么了?可是有事忘了交代?”苗木根好奇地问。   麦芽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木根,如果咱们两个走散了,你找不着我了,你就往西南方向走,好不好?”   苗木根奇怪地看着他,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脑袋:“咱们怎么会走散呢?你放心,村子这么小,我总是能找着你的。”   麦芽哀伤地看着他,眼睛里蒙了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木根,你只管记住,如果你找不着我了,你就往西南方向走,记住了吗?”   苗木根不明所以地点头,正想再问清楚时,她已经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次再没有回头。   停在院子里的第四辆板车已全部收拾妥当,上面挤满了各色杂物,满满当当插不进手。   麻秋娘对着灶房里的几袋粮食发愁,看着走进来的人,不由求助地问:“只顾着给地里的麦子装袋,家里还剩了几袋粮食忘了绑上板车,要不再给装上去?”   石虎问:“还剩了几袋?都是哪些吃食?”   “这些天胡吃海塞地一顿嚯嚯,别的粮都吃光了,还剩了三袋黄豆没动。”   石虎沉吟片刻:“这三袋黄豆放到第四辆板车上,不要跟麦子混在一起,把一些轻便的物件扒拉下来用箩筐装,到时他们几个年轻人担着便是。”   麻秋娘奇怪地问:“这是为何?”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我到时另有安排。”石虎没有多说,上前扛了袋子往外走,麻秋娘忙跟上去清理杂物。   下午饭吃的比平时早,吃过饭,石虎招呼众人:“家里家外已经收拾妥当,肚子也填饱了,这几天大伙都累坏了。趁着还有一点时间,都赶紧去睡觉吧,到了晚上咱们就得赶路了,到那时可没得歇。”   所有人点头应是,张猎户率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   “那我先去歇一觉,老头子跟你们年轻人可没法比,再熬下去,等一会儿我走路都能睡着。”   石老二是个笨嘴拙舌的,只会跟着嘿嘿傻笑,石老三在一旁笑着奉承:“您老是宝刀未老,风采不输当年啊,等到了逃荒的路上,咱们还得仰仗您老的见多识广呐!”   “嘿,你这个臭小子!”张猎户挥了挥手,不以为意。   “老头子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咱们在外头还得养仰仗你家老大,他才是个有大本事的。”   石虎笑了笑没有说话,众人闲说几句,睡眼朦胧扶着腰肢走向房间,倒在床上不过几息,长短不一的鼾声顿时响起。   睡得早醒得也早,加之心里装了事睡不踏实,还不到约定的时辰,石虎已经恢复了意识。   到底睡了一觉,此刻的他浑身舒畅,头脑清醒,闭了眼睛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外面一片漆黑,隐约听见不知名虫子的叫声,身边的婆娘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响起一声叹息。   石虎侧过身子问:“秋娘,怎么了?可是有烦心事?”   “唉,”麻秋娘又平躺过来,“也没有什么,就是有些害怕。”   “别怕,秋娘,”石虎在黑暗中搂过她的肩膀,“不管怎样,我们一家子总是能在一起的。”   石虎自问不是一个有大本事的人,先前爹娘还在世时,世道还没像现在这么乱,家里的生意也红火。   那时的石家是一家远近闻名的大镖行,行里有大掌柜,还有好几个领队的镖头。家里有很多杂役、仆人,还有投靠而来的武师们。   少年时期的石虎机灵活泼,不识愁之味,很是过了几年好日子。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阴云很快笼罩了这个家族。   绿林中的山贼土匪越来越多,他爹在一次走镖途中,碰上了一伙穷凶极恶的山匪,双方激战了好几个时辰,最后货没有保住,人也遭了殃。   他娘得知消息后,亲自带队去收敛了他爹和众多师傅们的尸骨,带回来安葬。之后赔付货款,支付亡者的抚恤费用,遣散各个镖头镖师们,杂役匠人也都清退了,偌大一个家族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娘也因此忧思过度,心力交瘁之下一病不起,不到两个月也撒手而去,临终时紧紧抓住大儿子的手,嘱咐他做一点小营生,养大两个弟弟。   一夜之间,石家三兄弟丧父又丧母,混乱的时局迫使十几岁的石虎扛起养家的重担,带着两个弟弟接一些离家近的小活。   好在三兄弟都长得人高马大,武艺也拿得出手,有爹娘的名声在,他们也勉强养活了自己。   之后各个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不在话下。   如今又到了关乎子孙后代生死存亡的紧要时刻,前路固然艰辛,可石虎觉得,只要他肯豁出去这条命,跟他爹一样,总能给妻儿老小挣出来一条生路。   子夜时分,万籁俱静,苗家村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夜色当中,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酣睡。   也不知是白天的时候在日头底下站久了,还是忍着口渴的时间过长,临睡前苗村长就感觉头有些晕晕的,想着睡一觉兴许就好了。   睡到半夜,苗村长仿佛置身于一片猛烈的火海当中,火光冲天,烈焰腾空,他似乎听到了哔哔波波房屋倒塌的声音。   苗村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大汗淋漓,呼哧喘气,眼前一片漆黑,他茫然地转动脖子,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苗村长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他定了定神,擦一把额头的冷汗,正想躺下来重新睡时,耳朵边上却响起若有似无地噼里啪啦倒塌的声音,窗子外面也隐约传来光亮。   苗村长心头大骇,忙推醒睡在一旁的婆娘,“醒醒,你听……外面是不是着火了?”   老头子几要将床掀翻了,江氏才迷糊地睁开眼睛,睡眼朦胧地坐起身,“你是不是睡迷了?哪里着火了?”   眼一抬瞥到窗外的亮光,顿时大喜,“哎呀,是不是打雷闪电啦?老天爷终于肯下雨啦!”   “你个老婆子才睡迷了,”苗村长气急败坏掀开薄单子下床,套上鞋后摸索着点亮油盏,“你是不是昏了头?这一股股的热浪像是下雨的样子?指定是哪里起火了。”   一面说着,一面着急忙慌的举了油盏抽开门栓,急匆匆向外跑去。   火是从南面烧起来的,苗村长踮着脚尖张望,似乎是石家的方向,他顿时大惊失色,嗓门一亮就要喊人:“来人……”   一个“啊”字还没喊完,紧跟着出来的江氏扑上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   苗村长使劲挣脱她的手,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你这是在做什么?得了失心疯吗?没看见这都着火了,得赶紧喊人来救火呀!”   “你才是疯了!”江氏气得大骂一声,又紧张地瞄了瞄四周,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许多。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三更半夜的怎么会起火?你忘了老树沟那边的土匪窝子?”   苗村长的脸霎时一片惨白,惊得面无人色,“你……你说什么?”   江氏叹一口气,望着火光大盛的方向,惋惜地说道:“瞧这火都快烧到头了,咱们过去也于事无补,石家人……估摸着也凶多吉少了?”   苗村长心头一颤,猛地跺了跺脚,依旧往隔壁跑去。   “那咱们也不能这么干看着呀,都是一个村的,咱们不帮谁帮?”   “你个老头子是不是想死?”江氏一把拽了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吼道,“这么大的火,你当旁人都听不见?山那边指定有土匪守着,咱们一头撞上去,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那咱们就这么眼巴巴的干看着?看着石家人去死?”   江氏的声音平静无波,干巴巴没有一丝起伏,更显冷情。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谁叫他们住的那么远呢?你总不能为了一个外姓人,白白葬送了自家人的性命。”   苗村长一愣,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半响后苦笑一声,转过身往回走,背影里透着一股萧瑟。   “你这是要去哪?”   “还能去哪?我去灶房躲躲清静。”   灶房的窗户正对着南面,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苗村长颓然地站在窗户后面,喃喃自语。   “石虎,是我对不住你,你们一家子好生去吧,是我胆小怕事,可我也是逼不得已,你不要怪我……”   话题一转,他又唉声叹气道:“你怨我也是应当的,谁叫我贪生怕死,见死不救呢?可我也没有法子,我也打不过土匪呀……”   正自言自语间,一声轻呼自窗外传来:“苗爷爷,苗爷爷,您先别伤心!”   苗村长不提防窗外有人,顿时惊得一个后退,扶着桌子颤声问:“谁?是谁在外面?”   “是我,石武。”外面的声音继续道。   “石武?小武!”苗村长一愣,继而喜出望外,扑上前问,“小武,你家是不是起火啦?你爹娘呢?他们可逃出来了?”   窗外的火光清晰地映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不是石武是哪个?   “我家里人没事,他们都逃走了,我是来跟苗爷爷道别的。”   “逃走了?”苗村长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后,顿时遍体生寒,浑身颤抖起来。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出人命的,你们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官府不会放过你们的。”   石武轻笑一声:“苗爷爷,所以您老得记住了,有土匪闯进了苗家村,一把火点了住得偏远的石家,石家众人也全部葬身火海,全家老少,无一幸免。”   苗村长听明白了,不由低声问:“你们这是何苦?这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苗爷爷,”石武直言不讳地说,“看在您老待我石家一向不薄的份上,我才冒险来见您一面,也跟您提一声醒,今年的赋税,官府打算每亩加银九厘,您可要早做打算才好。”   苗村长惊得连连后退,比方才受到的惊吓更甚,“怎么会?怎会如此?”   “是真是假,过些天您自会见分晓,”石武不想多说,他还要急着去赶路,“总之,您今天没有见过任何人,您就算现在去追我爹娘也迟了,他们已经出发了一天两夜,现在估摸着已经出了县城。”   “什么?”苗村长又是一惊。 第28章 第 28 章:出城   石武没有说错,为防夜长梦多,节外生枝,石虎等人昨天晚上就已经出发了,只留石武一个人在家放火,顺便告知一声苗村长。   自打石家人搬来苗家村,苗村长待他们一向不薄,从挖山塘的事便可看出端倪。   挖山塘不缺人手,苗家村本家汉子人数已经足够,根本用不着额外请石家兄弟来帮忙,苗村长此举无非是想拉石家人一把,真到了缺水的时候,石家来取水也师出有名。   石家领这个情,也想回报一二,这才有了石武的这次上门。   既然已经说清楚了,石武不打算久留,他最后说了一句:“苗爷爷,要是后面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您可以往西南方向逃,那里兴许有一条生路。”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不再理会身后的呼喊。   才转过一道弯,离了苗村长家没几步远,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小武哥,等一下,小武哥!”   石武转过身,诧异的一挑眉头:“木根,怎么是你?”   苗木根快速跑到他面前,焦急地问:“小五哥,麦芽没有出事,她还活着,是吧?”   “是的,”石武点头,笑着说,“麦芽好着呢,她跟我爹娘在一起。”   “那就好,只要她还活着就好。”苗木根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看了一眼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递了出去。   “小武哥,这是我给麦芽刻的小木人,你帮我转交给她,要她好好保重身子,我会一直想着她的。”   石武接过小木人,这是一个木头雕刻成的小像,女娃娃模样,套着短衫襦裙,头上顶着一束发髻,想是还没有完工,轮廓粗糙,五官模糊。   石武珍而重之的把小像放进怀里,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木根,多谢你的这一番心意,我会转交给麦芽的,如果有缘,你们日后自会相见。”   苗木根点头:“我知道,只要我们都好好的,我们以后一定会见面的。”   石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开。   瘦削的少年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目送着他走远,就像上次送别他的好朋友,如果他知道麦芽那次是来向他道别的,他一定会多跟她说几句话。   此时的宁山县城门外一片静谧,今晚的夜色真好,黑漆漆十分适合安睡,县城的城门不算高大,在这个小地方却显得格外巍峨。   午夜时分,树上的鸟儿都已进入梦乡,无边的夜色中,城门边上突然响起一声怪异的鸟叫声。   过了一会儿,城门里也响起了同样的怪异腔调,像是某种回应。   “吱呀”一声,两扇高大的城门震动了一下,有一扇缓缓打开,探出来一个脑袋,压低声音问:“外面的可是石家伯父?”   石虎忙小跑着上前说:“我是石武他爹,你可是小武说的王寿小哥?”   “是我,”王寿推动大门,“小武哥早有交代,您只管带着人进来。”   石虎朝后一招手,张猎户扬起鞭子轻吁一声,水牛迈开蹄子,缓步上前。   石虎帮着推开城门,站在一旁寒暄:“王寿小哥,这次多亏有你帮忙,我们石家感激不尽。”   “嗨,伯父您别客气,”王寿摆了摆手,“小武哥人好,有本事,我们都服他,再说了,小武哥对我家有大恩,这是我应该做的。”   去年春天那会,他爹背上长了一个小疙瘩,不疼不痒,他爹不以为意,外人更是不知晓详情。   不曾想到了热天,小疙瘩越长越大,摸起来硬硬的,鼓起来很大一个包,皮肉下面似乎有脓肿。   他爹疼痛难忍,日夜难眠,只能趴在床上睡,找了大夫看时,只说是背上长疮,必死无疑,却是无药可医的。   他爹听了后更是心灰意冷,以为自己大限将至,如此愈发忧思过重,病情也越发严重,偶尔发作的时候,疼得一个硬朗了一辈子的汉子嗷嗷哭。   家里人无计可施,只得躲在人后偷偷地抹眼泪,连寿衣和棺材都准备好了,得了背疽的人哪有活下来的?   不过是熬日子而已,只可怜他爹连死都不得安逸,要这样活活疼死。   王寿那段时间为他爹奔走请大夫,无心当差,一起守城门的同僚知道详情,也都帮着到处问询。   这件事不知怎么的传到小武哥耳朵里,私底下找到他实话实说,只说他的姥姥或可一试,但最终结果如何,就要看他爹的造化了。   王寿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事已至此,他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冒险一试。   麻婆婆到了他家后,先给他爹把了脉,又看了看他背后的脓疮,而后把其他人都给打发了,只留了小武哥在房间里帮忙。   如此折腾了一个下午,出来时只说按时辰换药膏,过上十天半个月即可痊愈。   一家人大喜过望,又有些半信半疑,县里多少知名的老大夫都看不好的病,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老婆子能治好?   可不信也没有法子,只能耐心等待,结果仅仅过了两天,他爹转危为安,只觉得这条小命在阎王殿溜达了一圈,又给捡回来了。   因为他的后背不仅不疼了,还隐隐有些痒,这是长了新肉啊,可见他的背疮在慢慢好转,一家子喜不自禁,寿衣和棺材也赶紧拾掇起来藏在杂物房。   十天过后,他爹的后背完全不疼了,长疮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   据他爹后来回忆,他当时喝了一碗麻沸散,神识迷迷糊糊,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麻婆婆似乎用刀划破了他背上的脓疮,挤出脓包、脓水,最后敷上草药。   王寿听了后暗自咋舌,县里的老大夫都说,这个疮不能挨也不能碰,只能喝药慢慢调理。若是个命大的,疮会自行消解下去,要是喝药也没有用,那大罗神仙来了也没辙。   不曾想小武哥的姥姥兵行险着,竟然把背疽给挖了,也不知他老人家是瞎猫撞着了死耗子,还是深藏不露。   不过王寿并没有深究,麻婆婆治好了他爹的病,他就记小武哥的恩情。   如今不过是给石家人开一次城门,于他而言不费吹灰之力,易如反掌,王寿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石家人出城后去往何处,他也并不关心,县官大老爷都不管的事,他才懒得操这个闲心。   随着四辆板车,一辆骡车缓缓踏入城内,高大的城门又慢慢地合上了。   看着家里人都进了城,石虎暗自舒了一口气,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银块,“王寿小哥,今天多谢你帮忙,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望不要嫌弃。”   王寿忙不迭摆手,“石伯父,您这是做什么?小武哥就是我亲兄弟,您这不是寒碜我?”   “拿着,拿着,”石虎不由分说把银子塞到他手里,“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请你跟守门的兄弟们喝杯清茶。”   “那……”王寿便也不再拒绝,手腕一动,银两入袋,“那我就替兄弟们多谢石伯父,您放心,南门那边小武哥也事先打过招呼,您过去打一个照面说清楚就行了。”   “好,好,”石虎连连道谢,“这回多亏了你们这帮子兄弟的帮忙,我们石家铭记在心,多谢多谢!”   青砖铺就的宽阔街道上鸦雀无声,水牛迈动的蹄声和车轮滚动的碾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道路两旁,两层高的茶楼饭馆鳞次栉比,尽管只能就着火把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让习惯了村里矮小茅草屋的小辈们惊叹不已。   由于看得太过入神,小石头脚下一个踉跄,踢到了一块凸起的砖块,向前扑棱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子。   麻秋娘在另一旁小声问:“怎么了?可有摔着?别光顾着抬头四处张望,仔细脚下。”   麻婆婆也掀开骡车的帘子,悄声问:“小石头可是走累了?你快上车来歇一阵,姥姥下去走几步。”   “不用不用,”小石头慌忙摆手,“我没事,没有摔着,方才没有看清楚,颠了一下。”   麦芽忙举了火把走上前,牵了弟弟的手小声嘱咐:“嘘,慢着些,别摔了。”   姐弟俩牵着手跟在牛车后缓慢前行,布鞋轻轻地落在地砖上,悄无声息,像怕踏碎了城里人的悠然好梦。   等到最后一辆骡车走出县城南门,厚重的城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像一个年迈的老者发出来的叹息,所有人回头往后看。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离开了这个祖祖辈辈们世代生活的地方,故土难离,可人只有活着才能扎得下根茎,当脚下的水土不再滋养庄稼时,迁徙是唯一的出路。   石虎在最后面吆喝驱赶:“好了好了,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咱们赶紧赶路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心里头怪难受的,”张猎户回过头挥舞牛鞭,“之前恨不得把这些官老爷们挫骨扬灰,一把火把这个鬼地方烧个干净,如今要离开了,反倒有些舍不得了。”   之前过不下去的时候,他还打过上山当土匪的主意呢!   石老二在后面接口:“谁说不是,没逃的时候整天想着逃,现在逃出来了反倒有些不安,人还是得有一条根啊!”   “要我说还是逃出来的好,”石老三拉着板车往前使劲,“住在村子里整天提心吊胆的,等到官差一上门,咱们都得饿死,这日子过得也没什么意思,还是走了的好。”   “行了行了,别发表感慨了,”石虎又在后头赶人,“等熬过了今天晚上,咱们往后就不用连夜赶路了。”   宁山县到底是祖辈生活的地方,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在大日头底下赶路,少不得趁着夜色摸黑前行,还专门挑的小路走。   如此提心吊胆,日夜兼程,才过了短短两天时间,个个疲累不堪,腿脚酸软。   这样下去可不行,逃难就跟走镖一个样,得规划恰当,行程合理,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养足精气神才能持久,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如今既已逃出了宁山县的范围,大可不必像之前那样埋头急走。   麦芽走到他爹身旁问:“爹,二哥能赶上咱们吗?”   “别担心,”石虎安慰她,“你二哥可是这城里的地头蛇,哪些地方有狗洞他都一清二楚,这里拦不住他。”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接着说道:“这一路走来我都留了标记,你二哥不会走错的,再说了,咱们推车走的慢,你二哥轻装上阵,很快就能赶上咱们了。”   那就好,麦芽松了一口气,他们走过的地方岔路多,小路也多,她还真怕二哥走岔了。 第29章 第 29 章:烙饼   有人在推她的肩膀,麦芽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满脸大胡子,熊一样的男人出现在面前。   她的脑海中瞬间涌入一个念头:她爹的脸是有多久没有洗过了?   下一刻,说话声响起,这个念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麦芽,醒醒,别睡了,你小婶烙了饼,香着呢,快起来吃饭!”   叫醒女儿石虎就走开了,他还要去给牲畜们喂水,当初去县里时给二儿子提了一嘴,石武是个心有成算的,竟然在黑市里买到了两只羊皮囊。   都是由整只羊掏空了硝制而成,一只羊皮囊装的水比水桶还多,实打实给他们帮了大忙。   为免引人注目,两只羊皮囊装满了水放在骡车上,水是事先烧开后放凉的,一路上也不会坏。   石虎取来牲畜用的水桶,解开羊皮囊颈部的绳子放水,“叮叮咚咚”水流缓慢流淌,他抿了抿干枯的唇瓣,喉咙里一阵烟熏火燎。   桶里的水漫至一半时,石虎抬高接口用绳子捆绑,掂了掂羊皮囊里的水,眉头一皱。   这一路走来,不论是人还是牲畜,用水都很克制,可只出不进总归不是办法。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几个小辈不是憨就是傻,个子倒是能唬人,可脑子实在算不上灵活,还是等二儿子回来再说吧!   石虎提了水桶走到打头的水牛跟前,张猎户早准备了麦杆喂牛,见他走近,随口说道:“幸亏咱们有先见之明准备了麦草,这一路走来只有田里的麦子是活物,看不见一株杂草,山也光秃秃的不像个样子。”   自打张猎户的全部家当换了眼前的这头水牛,他把这头牛伺候得比祖宗还殷勤。   行路时不用说,手上的鞭子几乎没有用武之地,最多赶一赶苍蝇蚊子。   到了歇息的时候更是伺候周到,石虎一喊停,他就赶紧把牛脖子上的枷柦卸下来,生怕水牛白受了这一会儿的罪。   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抱来麦秆,送到牛嘴边上,趁着它咀嚼的时候,张猎户就在一旁抚摸它的背,间或拍打尾巴上粘的尘灰。   牛见了水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弃了麦秆一头扎进去,“咕噜咕噜”大口喝起来。   眼见桶里的水少了四分之一,石虎拍了牛头一巴掌,赶忙移开水桶:“行啦,别贪心,你兄弟们还没喝呢,总得给它们留一点。”   张猎户爱惜地摸了摸牛角,“它也是渴得很了,咱们人都受不住,何况它还拉了这么重的板车,老伙计遭了大罪。”   石虎站起身笑着说:“咱们这一路走得急,等小武回来了要他去找水,到时给它们也多喝一点。”   “那敢情好,一头牛可比人得用,咱们可不能亏待了它。”   石虎提了水桶正要去喂别的牛,张猎户又把他喊住了:“哎,你先等等!”   石虎停住脚转过身,只见张猎户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袋,“我家的麦子换了一头水牛,还剩了这么点银子,都在这里了,给你吧!”   石虎诧异地说:“不必如此,还是您自己拿着吧,万一有不凑手的时候呢?”   “嗨,还是你拿着吧,”张猎户把袋子塞到他手里,“这一路都得仰仗你张罗,进进出出的花费也不少,银子放在你那我安心,省得我总惦记。”   听他如此说,石虎便也作罢,“那我就先给您存着,您要是有用到银子的地方,您就跟我说。”   张猎户摆了摆手,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给水牛挠痒痒。   麦芽在地上赖了一会儿,躺在凉席上不想动,两条腿沉重的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又酸又疼,像安上去的假肢。   她闭着眼睛听四周的动静,不停有人来回走动,跟赶路时的急切不同,此时的脚步声是轻快的、舒缓的。   妇人们在低声说话,间或轻笑两声,听得出来心情很是愉悦。   麦芽还闻到了面饼的香味,麦子的清香混着油脂的焦香,勾魂摄魄的往鼻尖里钻,引逗得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的轰鸣。   她想着再赖一会儿,可实在受不了这勾人的香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睁开眼睛。   麦芽撑着胳膊坐起身,颤颤巍巍地站直了,一只脚刚迈出去,“吧唧”一声,腿一软,又摔倒在地。   她哀嚎一声:“我的腿啊……”   妇人们顿时一阵哄笑,麻秋娘笑着打趣:“这才哪到哪呀,你就受不住啦?”   麦芽疼得龇牙咧嘴,恨不得四肢着地退化成原始人,一路爬过去才好。   石田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蹲下身子歪着脑袋问:“麦芽……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摔……摔倒了?”   小家伙在骡车上睡了一整夜,天亮之后下了车,撒着欢的四处跑动,再没有停歇的时候,自然体会不到他麦芽姐姐的心酸。   麦芽心里苦笑,她现在就是一条上了岸的咸鱼,蹦哒着不知如何走路了。   有人过来扶了她的胳膊,她顺势瘫在对方身上慢慢往前挪。   麻秋娘的声音又响起:“这还得亏你小婶给你揉捏了好半天,要不然你的这双腿哪还站得起来?”   麦芽皱着眉头使劲想了想,离了宁山县城后他们一直在赶路,直到天光露出一丝灰白,他爹找了一处隐秘的山坳,招呼众人就地休整。   麦芽当时累得两腿像灌了铅,脑子木木的没有任何念头,屁股一沉,眼一闭,倒头就睡。   睡梦中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揉她的腿,疼得她想打人,又似乎有些舒服,她实在太累了,累得眼皮都懒得掀开,便也放任不管了。   麦芽抱了身旁人的胳膊,撒娇地说:“小婶,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恩同再造,这辈子我一定唯你马首是瞻,绝没有二话。”   “那倒不用,”王慧娘笑盈盈地说,“你小婶既没有拜将封侯,也不落马为寇,用不着你上刀山下火海的效劳。”   她扶了侄女在炉子边坐下,“小婶只望你平安康健,咱们一家子能顺利到达安身之处。”   “一定会的,”麦芽郑重向她保证,“咱们又没有为非作歹,谋财害命,只是想求一条活路罢了,老天爷必不会为难。”   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上面架着一只铜壶,平底锅放在三角铁支架上,里面挤满了烙好的麦饼。   石虎率先拿起一个饼,招呼众人:“饿了一宿了,大伙赶紧吃吧!”   许是用小火慢煎而成,饼子的最外面一层皮是金黄色的,焦脆飘着锅巴香,内里酥软的面瓤带着谷物特有的麦香,还有油脂的酥香。   咬一口含进嘴巴,只觉得浑身的疲软顿时烟消云散,麻秋娘大赞:“芽儿出的主意着实好,这个平底锅烙出来的饼就是香。”   “可不是?”饼都是王慧娘烙的,对此她最有发言权,“小巧玲珑又方便,收起来也简单,随便哪里都可以放,还不怕摔破。”   她又指着三脚架说:“还有这个铁架子,就地一杵便能烧柴火,在路上行走再方便不过了。”   小石头大声附和:“那是当然,我三姐是最聪明的。”   “唉,唉?”麦芽急着插话,“你怎么又忘记了?不是跟你说过了?你以后没有三姐,只有三哥,记住了啊!”   麦芽这么说也是有缘由的,自打离了苗家村她就换了装扮,头上依旧束着发,上身短打下身长裤,弃了襦裙没穿,完全做了男孩打扮。   她如今不过一十二岁,五官虽然长得清秀,可常年吃不饱缺乏营养,长得又黑又瘦,比他二哥还像个野小子。   这样一副装扮放在她堂姐麦苗身上,会稍显违和,到了麦芽这里则极其恰如其分,穿了襦裙反倒看着别扭。   麻秋娘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模样。   她的这个小闺女可真是投错了胎,明明是个女儿身,结果男娃娃的打扮竟然看着更顺眼,这叫个什么事儿?   可眼下是非常时期,在外面行走男孩显然比女孩更安全,真要是一个长得打眼的小女娘,那就是祸不是福了。   唉,算了算了,麻秋娘两眼一闭懒得管了,先过了当下的难关才是紧要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王慧娘烙的饼不大不小,每一个比成年男人的手掌心略大,男丁三个,妇人孩子两个,这样指定是吃不饱的,摘了腰间的葫芦再灌两口温水,也就差不多饱了大半。   对此麦芽又想感慨了:“先前在家里的时候不用赶路,只能吃糠皮,现在能吃上麦饼了,却要不停的走路,怎么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时候呢?”   石虎安慰她:“走路总比饿肚子强,可见咱们越过越好了,等到了地头就好了。”   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即便要经过千辛万苦,无数的难关,只要终点是好的,他们总能趟过去。   张柱头笑着附和:“只要能吃上麦饼,我倒宁愿赶路,推着板车也不累。”   张猎户和大儿子各赶了一辆牛车,剩下的一辆牛车,一辆骡车和推着的板车,由石张两家的男丁轮着来,不推车时他们就挑箩筐,妇人们有时也会搭一把手。   麦芽瞄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看来大高个在哪个年代都吃香啊,不是她这样的小身板能比的。   吃过饭歇过一阵,正好避过晌午最猛烈的阳光,时辰一到,石虎吆喝众人起身:“起来起来,咱们该赶路了。”   一边吩咐大儿子给牛车插上镖旗,一边亲自给小女儿、小儿子用布条绑腿护腕。   五辆车排成一列,牛车打头,板车结尾,其余人等散落在两侧,顶着日头缓缓前行。   推板车的人换成了张老二和张铁头叔侄,张老二掌着板车把手往前拉,张铁头肩上勒着绳子,绳子一端系在板车上,也闷头往前使劲。   麻秋娘和张秀娘站在板车两侧,扶着边上的把手往前推,麦芽忙挤到她娘身边帮忙。   仅仅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麦芽便泄气地松了手挪到板车后面,再推下去就不是帮忙,而是挂在车上给别人添负担了。   土路上颠簸不平,散落着许多碎石块和根茎,平日里柔软的泥巴地,走的时间长了,像赤脚踩在钢板上,硌得脚底板生疼,怕是过不了两天该起水泡了。   麦芽的眼睛四处逡巡,想找一根趁手的树枝当拐杖,她怎么忘了这一茬,事先在家里就应该找好的。   路两旁的树木并不多,即便有也大多枯死了,麦芽一路走一路挑选,最终捡到了一根满意的拐杖。   修长笔直,粗细匀称,竖起来跟她差不多高,麦芽满意地点头,拿在手上挥舞了两下,更为关键的是打起人来也顺手。 第30章 第 30 章:镖师   麦芽杵着拐杖挪到她爹身旁,好奇地问:“爹,怎么把镖旗张起来了?”   石虎解释:“无缘无故的,咱们这么些人走在路上怕是不妥,无端引人怀疑,竖一面旗子也好当个由头!”   管他像不像呢,他只当自家是个走镖的就成。   麦芽嘴角抽搐,抬起头前后望了望。   众所周知,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可他们家的这台班子是不是过于潦草了?   打头的三辆牛车勉强拿得出手,起码不用人拉,中间推板车和挑箩筐的,额头青筋暴起,身上衣襟汗湿,风尘满面,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家体面的镖行?   更别提落在后面的骡车,车旁边插着的镖旗还带着缝补的痕迹,像一个落魄的、穷困潦倒的武林高手。   这样一支队伍,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不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穷酸气息。   她爹怎么就确信,这样一副寒酸的草台班子,能唬住那些穷凶极恶的山贼土匪?   在那些恶人看来,下面的这支队伍哪里是威风凛凛,让人闻风丧胆的大镖行?   应该是虚张声势,故作镇定的小肥羊吧!   麦芽表示十分怀疑,也十分忧愁,也不知道她的那些微末金手指顶不顶用啊?   埋头赶路是一件极其枯燥的事,麦芽想找个事打发时间,“爹,您跟我说说镖行的事呗!”   石虎肩上担着一对箩筐,箩筐里装的都是轻便之物,所以他担起来也不费事,听小闺女如此说,也来了讲古的兴致。   他转动扁担换了一个肩膀,兴头头地说:“镖行里的规矩多着呢,有大掌柜、镖头、镖师……最基本的规矩是要三个会做的一个不能做的。”   麦芽凑趣地问:“要会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要会做的事也简单,无非是一些跑江湖的伎俩,像搭炉灶、修鞋、整理仪容之类的,不能做的事也简单,就是不能洗脸。”   电光火石间,麦芽想到了之前忘到后脑勺的事,她赶忙问:“爹,你今天早上擦过脸吗?”   之前在家里时用水还充裕,还能奢靡的用湿巾子擦一把脸,等到上了路,用干巾子擦脸上的灰尘也不是难事。   然而晌午麦芽醒来看见他爹的脸时,只觉得那张脸上的灰尘都能刷墙了,胡子也凌乱纠结成一团,活生生的土匪下山啊!   石虎还没有说话,麻秋娘先高声说道:“别说今天早上了,自打决定要逃走,你爹的脸就没挨过巾子?”   “啊?”麦芽目瞪口呆,他爹这是什么癖好?   别说麦芽了,除了石家兄弟,其他人也纷纷侧目,张猎户开口问:“石老大,这是有什么说辞不成?”   石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洋洋自得地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镖师岂是那么好当的?走南闯北,风里来雨里去,这里头的道道多着呢!”   随着石虎的缓慢叙说,镖师的智慧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长途跋涉,风吹日晒下赶路时不能洗脸,首要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脸上的皮肤,积累的油脂、灰尘在脸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污垢,能防止脸被风刮烂,被太阳晒伤。   其二,镖师脸上的污垢跟镖旗一样,也能产生威慑,看积年老镖师的脸,比看路引还准。   脸上的污垢越厚,越是硬如盔甲,表示镖师行走江湖的时间越长久,经验丰富,人脉深厚。暗地里的匪徒见了就得掂量掂量,走镖的这支队伍值不值得动手,能不能打得过?   其三嘛,也是最重要的,要是走镖的途中不幸受伤流血,又没有止血的药粉时,脸上的污垢可以碾碎了敷在伤口上,紧要时候可以救人命。   石虎补充道:“脸上的污垢非但能止血,还能解渴呢。”   他靠近小闺女邀功地说:“麦芽,咱们这一路走来怕是难免会缺水,你别怕,等爹爹脸上的污垢养成了,到时抠下来一块给你含着,一时半会能顶大用。”   额……麦芽顿时一阵恶寒,虽然知道他爹是好意,可她实在无福无福消受啊!   这样重口味的话她听了都觉得浑身难受,要真是吃到嘴巴里,呕……不能想了,再想她该吐了。   跟麦芽的颠覆三观不同,张猎户听了后却是大喜:“哎呀,还是石老弟见多识广有本事,老头子今儿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往后我也不抹脸了。”   他又转过头嘱咐儿孙们:“你们也是,以后都不许擦脸,脸上的厚污垢养起来可是不容易,都不许擦了啊!”   张家男丁点头附和,纷纷表示后面都不擦脸了。   张老二拉着板车使劲,嘴也没闲着:“要是早知道有这么回事就好了,这两天的脸都白擦了,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亲家大哥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石老二赶着牛车附和:“可不是,还是大哥有先见之明,之前在家时我就没想到这一茬,等到这两天上了路才回过神来。”   几人又说起土路上的灰尘多,怕是要不了两天便能覆了满脸,脸上的厚污垢指日可待。   麦芽张了张嘴,想说骡车上有药粉,实在用不上这样重口味的治疗方法,转念一想,防晒和威慑的功能她可办不到。   她正了正头上的草帽,想着等一会儿托小婶缝一个口罩,尽量物理防晒吧,家里药材不够,说不定她也可以整一个防晒霜出来。   众人的夸赞倒是勾起了石虎的兴致,他又滔滔不绝地说起了道路的等级。   天底下的路分了三种,驿道、官道和民间道路,他们现在走的就是民间小道。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咱们虽然有路引,可到底经不住细查,还是多避人耳目的好。”   张猎户赞同:“这话说的是,咱们逃跑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平安,土路是难走了些,可他不引人注意啊!”   麦芽了然,这就跟vip和 svip一样,他们现在还属于白嫖的阶段,没有会员就得老老实实看广告,胆小怕事的他们也只能安安分分走小路。   正说得乐呵时,队伍行进到一处拐弯的山道,猛不防前头传来一声嘹亮的嗓门:“合吾!”   声音拖得又尖锐又长,几要在山道上响起回音。   麦芽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我的个神呐,她小叔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小叔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说不要引人注目的吗?”   这样大吼大叫的,不把人引来才怪了?   石虎不以为意:“咱们既然插上了镖旗,就要有一个镖队的样子,走到险路时趟子手喊一个口号,跟道上的朋友们打个招呼,求他们行个方便。”   “爹,您也说了,那是正规的镖行,”麦芽哭笑不得地说,“咱们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您觉得人家看了会忌惮?”   真要是把那些绿林朋友引了来,看他们这群鲜嫩的小肥羊正好一锅端了,就着热汤切片涮了吃。   吃了也是白吃,正好他们属于失踪人口,连报官都省了。   石虎一愣,满心不是滋味地咂了咂嘴皮子,他怎么就混成了这副模样?   走个镖连号子都不敢喊了,这还能叫走镖?   不过反过来一想也是,他们本来就不是走镖,而是逃难,装个样子罢了,怎么还当真了?   石虎提高声音说:“行了,老三,别喊了,以后都不要喊了。”   “啊?”石老三疑惑地回头,看他哥不想多说的样子,便也不再纠结,“哦!好!”   经了这一遭,石虎也没了聊天的兴致,埋着头一个劲的往前走,直走的麦芽脚底板像沾了火星子,火烧火燎的疼。   她走到骡车旁边敲了敲窗子:“小石头,赶紧下来,给你三哥让个位,让我也歇口气。”   一旁的麻秋娘嘴角抽了抽,她这个小闺女入戏可真快,看把她能的。   “好的,三哥你等一下。”已经小睡了一觉,歇过一轮的小石头连忙应声。   赶车的人是石文,他轻吁一声勒紧缰绳,骡车应声停下,小石头扶着车辕跳下,麦芽佝偻脊背着爬上来。   这年头牲畜比人命贵呀,为免骡子累坏了,骡车上装了水和常住人口,麻婆婆、王慧娘以及小石田,其他的人要想歇息片刻都得轮着来。   麦芽掀开骡车帘子又回过头喊:“麦苗姐,你要不要也一起上来歇一阵?”   “不了,”麦苗杵着一根棍子走得不快,却极其稳当,一步一步往前走,“你先歇吧,我还走得动。”   石麦苗是一个忍耐力极强的小姑娘,一路上不同于麦芽的鬼吼鬼叫,她总是默默的跟在牛车旁边,有时候还会上去搭一把手。   停下来休整的时候她也没闲着,攒够了力气就去捡枯枝折成小段,随处可见她忙碌的小身影。   对此麦芽自愧弗如,她不去添麻烦已是给人帮了大忙,其他的不用抱有指望。   麦芽掀开帘子一屁股瘫在车厢,粗重的喘息在小小的空间来回荡漾,她累得满脸通红,胸腔里像装了一台风箱,呼哧喘气。   王慧娘正在炉子上烙饼,炉子里的火很小,她也不着急,小火慢煎,总归能在队伍停下来之前把大伙的吃食做出来。   即便路上凹凸不平,偶有颠簸,王慧娘也不怕。   她用脚把炉子抵在角落,一手捏平底锅的把手,一手拿木铲子翻面,有条不紊,趁着赶路就把饼烙好了,停下来的时候正好能吃到嘴里。   她抬起头看了侄女一眼:“麦芽,肚子饿不饿?吃一个饼吧,才烙好的,还温热着呢!”   麦芽摆了摆手,她的肚子只是有一点饿,比起饿,更直观的感觉是累,浑身上下累得快散架了的感觉。   看她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王慧娘心有不忍,也有一些愧疚。   “都是我拖累了你们,本来该下地走路的是我,结果却害得你们小辈跟着遭殃。”   “别,千万不要,”麦芽这下急了,她慌忙坐直身子,“小婶,你千万不能这么想,这跟你没关系,这辆骡车本来就是为你们准备的,我们能蹭一截路程已是万幸,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一旁的麻婆婆也劝解:“你是个心思重的,惯爱多思多想,这于身子没有半点益处,何苦来哉?”   她捣着手里的药臼,柔声说道:“你就该跟老婆子我学,有车坐的时候,咱们只管厚着脸皮坐上去,等到后面没了车,咱们也养好了身子骨,跟着他们一路走也就是了。”   “大娘是个通透的性子,”王慧娘笑了笑,“我要是能有大娘的十之一二,也不会是如今这样愚钝不堪。”   麻婆婆摇了摇头,还是太年轻啊,等到了她这把年纪,这世上有什么事是看不开的? 第31章 第 31 章:骡车   石臼捣麦子的声音缓缓传来,听得麦芽昏昏欲睡,“姥姥,咱们的面粉吃完了吗?”   “还没有,”麻婆婆忙得头也不抬,“走之前用石磨磨了两袋面粉,哪有这么快?用石臼捣麸皮太慢,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慢慢打发时间。”   骡车的车窗帘子是掀开的,麻秋娘也看见了里面的情形,“我早说要把家里的那个小石磨带上,您外孙女非不答应。”   她喘了一口粗气继续说:“现在好了,磨麦子的家伙什没有了,您老只好受罪用手捣吧!”   “嘿,我说你这个家伙!”麻婆婆不高兴了,趴在窗子上大声说。   “你怎么就没把那个笨东西带上呢?既不当吃又不当喝的,带上了是你儿子挑?还是你男人挑?现在倒来我面前嘴硬装样,早做什么去了?”   麻秋娘抿了抿嘴巴,她就这么随口说了一句,她娘怎么就当真了呢?   这护犊子也护的太狠了吧,她外孙女儿还不能说了?   王慧娘抿紧嘴巴偷笑,麦芽就是老人家的逆鳞,谁都休想碰一下。   而引起此事的罪魁祸首,早眼睛一闭,睡得东倒西歪,口水横流,全然不知道这场因她而起的口角。   麦芽小睡了一觉起来时,日头已经西斜,此时的她满血复活,感觉浑身的疲劳一扫而空。她赶忙跳下车给堂姐腾位置,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队伍才停下来休整。   照例把板车围成一圈,人坐在外面吃烙饼,夕阳西下,晚霞把半边天映成了红色。   看来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这该死的好天气持续的时间未免过长了些,长得他们都需要去逃难了。   吃过饭歇息一阵,随着石虎的一声吆喝,牵牛绳、点火把,车轱辘一响,杵了拐杖继续赶路吧!   如今虽说不用熬夜疾走,可也不能睡这么早,少不得要走到巳时中,隔天早上天亮之前起床赶路,争取避过晌午最热的那段时光。   夜里赶路不知时辰,过夜的地方耸立着几棵枯死的树木,把牛和骡子系在树根底下,板车停在里侧。   先给牲畜们喂过水,再抱来一堆麦秆放在它们脚边,让它们夜里边歇息边咀嚼草料。   安排好守夜的人,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其他人拉了帐子系在树上和板车把手上,男女分开,凑合着挤在一起睡成一团。   临睡之前,麦芽拔开了一根竹管,几个漆黑的小东西在夜色中无声散开,迅速地爬向树干。   躺在凉席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麦芽有些不胜唏嘘,别人的金手指都是空间、神兽、法器等之类的,到了她这里只能放几只蜘蛛织网捕蚊子。   这才叫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麦芽闭上眼睛自我麻痹,天生我材必有用,不畏前路多坎坷,额……下面的是这一句吗?怎么感觉有点别扭呢?   算了,不管了,她要的是这个意思,管他是对是错,还有什么来着,哦,对了,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国民的阿q精神历久弥新,永不缺席,无论何时都是人们的精神支柱,如此这般陶醉了一大通,麦芽也就释然了,困境只是一时的,日后总有她大展拳脚的机会,想着想着也就睡着了。   当她睁开眼睛时又是一个惊喜,“二哥,你回来啦?你什么时候到的?”   石武帮她卷起草席用绳子系了,笑着说:“后半夜到的,你们都睡着了,我也就没有大声喧哗。”   他把草席塞在板车的边角,又整理了一下上面的杂物,麦芽跟在一旁叽叽喳喳:“二哥,你可总算回来了,我都担心你走岔了路跟我们分开,到时可到哪里去找你?”   “不会的,”石武手上忙个不停,还不忘安慰妹妹,“爹沿路留了记号,等一会儿我把家里当年走镖时的联络暗号教给你们,以防走失后知道怎么联系。”   麦芽点了点头,二哥思虑周详,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爹的不足。   石武拿出怀里的小木人递给妹妹:“这是木根托我转交给你的,你好好收起来。”   麦芽一愣,迟疑地接过木头小像,细细地描绘它身上粗糙的轮廓,眼睛里满是伤感。   石武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麦芽,别怕,只要我们还活着,你们两个总有相见之日。”   麦芽重重点头,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知道,二哥,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兄妹俩正说着话,张猎户双手叉着腰望着头顶的大网:“我的个乖乖,这得是多大的蜘蛛织出来的网,这都能把人给裹起来了。”   他面前的两棵树隔了大约三尺的距离,一个巨大无比的蜘蛛网横亘在半空,一圈一圈细密的蛛丝排列得整整齐齐,宛若一顶密不透风的帐子。   “您还别说,”石老三也走过来看稀奇,用手指着说,“这上面的黑点密密麻麻,指不定捕了多少飞虫蚊蝇。”   张老大拿了蚊帐扑打上面的灰尘,抬起头看了一眼,“怪道我说昨天夜里的蚊子叫声都少了,缘由竟是在这里,看来这只蜘蛛还是还是个好的。”   “还真是,”张猎户仔细想了想,十分赞同,“这么大的蜘蛛不咬咱们,只吃蚊子,确实是个好的。”   男丁们收拾家当,妇人们在另一边早烙好了饼,煮好了茶水,麻秋娘一声喊:“收拾好了就过来吃饭吧,趁着早上天凉,吃饱了好赶路。”   石文嗅了嗅鼻子,空气中散发的油脂焦香沁人心脾,“早上的烙饼是不是用油煎的?真香。”   麻秋娘嗔了他一眼,笑着说:“你倒是个鼻子灵巧的,你娘多放了一勺油,你就闻出来了?赶紧过来吃饭吧!”   石文摸着头嘿嘿傻笑,肚子空了一夜,一大早上闻到这个油烟味实在受不住。   石虎给牲畜们喂过水,把散落到别处的麦秆扒拉过来,收拢到牛鼻子下面,“吃干净,老伙计,可别浪费了,到了后面还不知道有没有的吃呢!”   听到喊声,他拍了拍手,起身朝人堆走去。   今天早上的烙饼确实香,拿在手里竟然有一层油,麦芽狼吞虎咽的吃完一个,又跟姥姥分吃了一个,吃完后意犹未尽地舔手指。   然后发出了跟她爹一样的感慨:曾几何时,她也没料到自己会落到如斯田地,简直有辱斯文,丢了现代人的脸面,可她也没有法子,肚子里缺油水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啊!   临出发前,石虎把二儿子拉到一边:“咱们这两天还没有补给过水,你今天在路上多留意一下,看看路过的村子有没有水,或买或换都行,去弄一些水回来。”   石武点头表示知道:“爹,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人畜都填饱了肚子,小歇过一阵,等胃里的食物落了袋,鞭子一甩队伍继续出发。   赶骡车的人换成了石武,他看着走在车前面的妹妹,若有所思:“麦芽,过来,我教你赶骡车。”   “啊?”麦芽一愣,“可我不会啊!”   她只会骑小电驴和共享单车,连四个轮子的都没开过,更别提活生生的牛马,当然,骡也是。   平常刷短视频的时候,也会向往草原上的策马奔驰,英姿飒爽,可那也只是叶公好龙罢了,作为都市牛马的精神食粮,真要是把她放到了马背上,八成是屁滚尿流往下爬的份。   “所以才要教你呀!”石武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示意妹妹爬上来,“我慢慢教,你慢慢学,学会了你就可以赶骡车了。”   麦芽顿时反应过来,她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赶骡车可比赶牛车舒服,还能坐在车板子上,忙屁颠颠地爬上去。   这一幕提醒了小石头,他也跑过来喊:“二哥,我也要学赶骡车,我也要坐在车板子上。”   “好,好!”石武抬手压了压,安抚他,“咱们一个一个来,等你三姐学会了轮到你学。”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堂妹,笑着说:“等你们两个都学会了,就轮到麦苗妹妹,石田还小,不用学,以后你们三个轮着赶骡车。”   石麦苗嘴角一弯,羞涩地笑了,眼睛里闪着期盼的光芒。   张老大的媳妇于氏啧啧称奇:“还是你们石家会养孩子,瞧小武小小年纪,比我们这些大人想得还周到,长大了还得了?”   “是大哥大嫂会养孩子,”张秀娘接话,“小武确实是个有能耐的,比他二叔还得用。”   她看了一眼骡车的方向,咽下了涌到喉咙口的话,要是她的小田长大后能有堂哥的一半知事,她就是死了也能立时闭上眼睛。   于氏则是纯眼馋别人家的孩子:“我家的那两个傻小子,个子倒是长得高壮,脑袋瓜却不灵活,赶不上小武的一半。”   “您过谦了,”麻秋娘笑着捧场,“我看两个孩子就很好,长得就让人踏实,干活出力也是一顶一的,这一路多亏了他们两个……”   妇人们不好夸自家的孩子,却极擅长找旁人家孩子的优点,几要夸出一朵花来。   石武把缰绳放在妹妹手上:“眼睛要盯着前方,手里的绳子不要拉得太紧,要留有余地。前后抖动不用说,尽量不要勒得太用力,往左右两边挪动的时候,用绳子轻轻地抽打骡子的腹部和腿,慢慢调整方向……”   石武讲解得非常详细,手里接过缰绳的麦芽则显得有些紧张,这可跟遛狗不同,骡子在狗面前成了庞然大物。   骡子行走的速度不快,却显得十分有力道,一步一步像踏在她的心跳上,麦芽紧紧攥着绳子如同捏着方向盘,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直到肩背传来酸痛,她才察觉自己跟个雕塑似的一直梗着脖子,这才不自觉转了转脑袋,放松下来。   赶骡车确实不难,牲畜们都极有灵性,只要不是用力鞭打,不使它们受到惊吓,它们会自发前行,遇到拐弯的地方也不用人提醒,比智能驾驶还好用,也更安全。   麦芽觉得赶骡车还挺好玩,身体随着车架子上下颠簸,幅度很小,偶尔来一个大的跳跃,因而也不会感到很难受,甚至比前世大多数的小车都舒服,因为是敞篷的,没有那股狭窄窒闷的气味。   麦芽心里得意洋洋,想不到她也有开敞篷车的一天,骡子的蹄声仿若豪车的轰鸣,360度无死角全景天窗,四轮驱动,环保节能,一公里仅耗一捆草料……   啧啧,这样一看,骡车简直是为他们这种普通小老百姓量身打造,方便省钱的经济型豪车,比杀猪盘的匹配精度还高。   难怪那些超跑喜欢出去炸街,此刻的麦芽也觉得膨胀的似要飞起来一般。   麦芽赶车赶得乐不思蜀,心情舒畅,几乎要高歌一曲来表达她的兴奋,嘴巴都张开了,这才想起不知道唱什么。   她要真敢把脑海里的曲调唱出来,她娘一准认为她被邪魔附了身,扒了她的嘴巴就要灌符水。   麦芽想了想,还是不冒这个险了,她要做一个低调的炸街纨绔。 第32章 第 32 章:换水   见妹妹学会了赶骡车,石武也就跳下了车架子,走到他爹旁边欲接过他肩上的担子。   石虎抓着箩筐往旁边让了让,“用不着你帮忙,你只记着我说的事。”   “没事,”石武不为所动,依旧接过扁担,“我来挑吧,您也歇一会儿,咱们走得也不快,沿路的村子都能看得见,有没有水一目了然,我心里有数。”   见儿子坚持,石虎便也没有拂了他的好意,他擦一把额头的汗,望了望四周,这一路走来草木萧条,村落倒是多,但也不像是富裕的样子。   车厢里的羊皮囊有一只已经快见了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水源?   从夜深露重一直走到太阳高悬,石武也没有找到能换水的地方。有些山洼洼零星散落着一些茅草屋,可明面上没有看见露天的大水塘,他也就懒得去问,村民们自己用水都不够呢,哪有多的给他换?   一直走到将近晌午时分,石武远眺发现一个深山坳里房屋密集,守在麦田里的人也比别处多,这里兴许有他们要的东西。   石武跟他爹商议了一番,石虎一招手,大部队又往前走了将近两里才停下来休整,石家两兄弟留在原地没动,石文肩上还挑了一对箩筐。   目送骡车消失在土路转弯处,两兄弟转过身前往村落,走近后把箩筐藏在一处隐蔽的角落,猫着腰肢空手靠近茅草屋。   经过一番仔细的查探,两人在村子的最深处、最隐蔽的地方发现了一口水塘,用木栅栏围着,跟苗家村一样,也派了两个人值守。   许是地势低的缘故,又或许跟他们一样,也在开春前清过淤,如院子般大小的水潭,清波荡漾,碧水清凉。   石武在哥哥耳边低语了几句,站起身理了理袖子,大踏步向水塘走去,行走间故意弄出来一些声响。   “谁?谁在那里?”有人大声呵斥。   石武在离着水塘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住脚,拱手行礼,斯文地说:“小子见过两位大叔,在下跟哥哥南下投奔亲友,途经此处,行囊中的水喝完了,想请两位大叔行个方便,施舍小子一口水喝。”   守着水潭的是两个壮年汉子,一个身穿藏青色短打,另一个身着土色麻布,两人手持长棍,警惕地看着他。   穿麻布的汉子率先开口:“走开,走开,我们这里没有水,你到别处找去。”   石武躬身哀求:“求两位大叔行行好,给小子两口水喝吧,小子已经几天几夜没喝过水了,我不白拿你们的水,我……我用银子买……”   穿藏青色短打的汉子大声打断他:“买什么买?我们不要银子,赶紧走开!”   说着横着棍子就要往前走,石武慌忙摆手,倒退着说:“不要银子也行,我们可以用别的换。”   “用什么换?”后面的人迟疑地问。   石武一喜,正要开口说话,前面的汉子回过头,不满地说:“你跟他啰嗦什么?咱们又没有水,换什么换?”   转过头对着石武露出一脸凶相,举了棍子走过来:“小子,我警告你,赶紧走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石武看这个浑人一点道理也不讲,当真上前要撵人的样子,连忙转过身一溜烟跑走了。   见他朝远处跑去,穿藏青色短打的汉子往回走,仍是一脸凶神恶煞,“你是不是昏了头?村长说的话都忘到了后脑勺?咱们自家的水都不够用,哪有水换给旁人?”   “是,是,”后面的汉子躬着身子,一脸小心地陪笑,“我这个猪脑子确实不好使,一时昏了头,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罢了,哪会真给他们换水?”   “总之你记住了,”凶恶的汉子站在水潭前,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斩钉截铁地说,“咱们村的水是保命用的,谁来都不准换,拿来金山银山也没用。”   “是,是,我记住了!”低了一头的汉子连连保证,又说了一堆好话,总算把这件事糊弄了过去。   跑远的石武借着田埂的遮掩,一个闪身躲在了一处干涸的水沟里,石文矮着身小心靠过来。   “这下怎么办?”   他所处的位置高,看得也远,方才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村子的确有水,可村民们不卖水,他们也没辙。   石武自信地笑了,眉眼里都是笃定,“哥,等着吧,我非得在这里讨到水不可!”   这个时节水是命根子,可只有水也是活不成的。   石文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哪里来的信心,不过弟弟向来比他聪明,他只管听着便是。   两兄弟在水沟里一蹲就是小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两个村民向水潭走去,想来是换班的时候到了。原来守着水潭的两个人简单交代了几句后,提上棍子各自回家。   石武一招手,两兄弟悄悄地尾随在一人身后。   “大叔,这位大叔!”   穿土布麻衣的汉子垂头丧气地走在田埂上,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轻轻的呼唤声,他转过身回头望去,眼睛顿时一亮,是那个要换水的小子。   石武朝他招了招手,汉子左右望了望,犹豫片刻,终是迟疑地走了过去。   “你们要做什么?不是跟你说过了,我们村没有水,也不卖水。”   石武小声地说:“这位大叔,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求一口水活命罢了,我们带了银子,只要您出个价,不论多少我们都愿意买。”   中年汉子摆了摆手,“现在银子不顶用啦,把银子堆成山也买不着镇上的粮食,要银子有什么用?”   对面的小伙子一时愣在了那里,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看了一眼他哥哥,迟疑地说:“那……那我们也用粮食换,行不行?”   “你疯啦?”当兄长的拉了他一把,往这边看了一眼,扯了他的袖子就要往回走,“把粮食换了咱们吃什么?我看这个人就是个骗子,这个村子也没有水,我们再往前走走,指不定前面就有水了。”   中年汉子顿时心里一紧,他们村子确实有水,可粮食不够吃呀,他家的地又极少,家里的糠皮勉强能撑到麦子收割的时节。   可收了麦子还要交赋税,今年的税收也不知道是什么说头,要是还跟去年那样,一家子可就真的没有了活路。   他作为一家之主,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婆娘、孩子饿死,少不得想一点旁的法子。   反正村里的水够用,没了水是活不了,可他家都要饿死了,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顾好眼前的事再说吧。   小少年被他哥扯着往回走了几步,一把甩开他的手,小跑着过来说:“这样吧,我们手里有黄豆,我们用豆子跟您换水,三斤豆子换一桶水,怎么样?”   “不行,”尽管心内暗喜,中年汉子仍一口咬定,“现在到处都缺水,你们就是再往前走上十里路,也找不着一个跟我们一样有水塘的村子。”   小少年咬了咬牙,他的兄长又在后头拉扯,“一两,最多三斤一两豆子换一桶水,我们也要留点粮食自己吃。”   中年汉子不肯答应,“太少了,再过两天该割麦子了,大伙到时也不缺吃的,水只有我们这里才有,四斤豆子换一桶水。”   “不行,太多了,我们有了水没有粮食,不照样得饿死?这样吧,大叔,您行行好,三斤二两给我们换一桶水?”   “不行,不行,太少了,最少三斤九两,少了我不换……”   两个来回拉扯,讨价还价了一番,最终定下三斤五两换一桶水。   事已至此,中年汉子松一口气,转过身准备回家取水,反正这里是他们村,他也不怕这两个人赖掉。   小少年又把他喊住了:“这位大叔,我看您也是个实诚人,我跟您做一笔大买卖如何?”   “什么大买卖?”   石武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如果您能给我们两桶水,我给您十斤豆子,三桶水换十五斤。”   中年汉子惊讶地大张嘴巴:“可我家没这么多水呀?”   现在用水吃紧,老天爷也不下雨,村长给每家每户都定了量,他们家要不是婆娘胆小谨慎,平日里用水极其节省,也省不下这一桶水来换粮食。   就是这一桶水凑起来也勉强,他们家今天指不定就没水用了。   石武狡黠地笑了,给他指一条明路:“大叔,您家没水可别家有啊,我们的交易是五斤豆子换一桶水,您拿了豆子跟别家换水,或者不换也行,只要您把水借来,在我这里都认,我会如数把豆子都给您。”   中年汉子一愣,慢了半拍反应过来,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小伙子可真聪慧!   不过想来也是,能代替他哥哥跑去村子里借水,指定是个胆大心细的,两兄弟敢孤身上路寻亲,没点本事在身也活不到现在。   汉子名叫牛春,跟婆娘两个育有三子二女,上面还有一个寡居在家的老娘,老爹前两年生病去世了。   要不是为了给老爹借钱治病,他家也不至于卖了几亩薄田,以至于现在人没了,田也没了,一家子抠抠搜搜的就着剩余的田亩度日。   牛春回到家后立刻进了灶房,先往桶里看了一眼,接着把茶壶、锅子、罐子里的水都收拢到一处,蹲下身仔细一瞅,桶里的水离着桶边缘还差了一小截。   他站起身张望一圈,问婆娘:“咱们家里就剩这么点水了?其他地方还有没有?”   牛春婆娘老实回答:“柜子里还剩了一小钵子水,早上煮米糊剩下的。”   牛春听了赶忙拉开橱柜,端了钵子的水倒进桶里,提了桶就要出门。   他媳妇连忙拉住了问:“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咱们家的水可都在这里,你提走了咱们吃什么?”   “你不用管,”牛春拉开她的手,继续往外走,“我拿出去有大用,村子里有那么大一口水塘,反正咱们也渴不死,大不了找别人借一点。”   说完不再理会身后呼喊的婆娘,脚步匆匆提了水桶去找买水的两个少年。   当他把桶里的水倒进石家带来的水桶时,水面离着桶边缘又差了一小截,显见石家的水桶更大些。   牛春浓眉紧锁,忐忑地望着晃荡的水面,石武眉梢一挑,故作不知,接过他哥背上的布袋递出去:“这是三斤五两黄豆,您回去可以称一称,你要是再给我们换两桶水,我另给您十一斤五两豆子。”   牛春接过布袋紧紧抱在怀里,心里这才踏实了,这个小伙子没有骗人。 第33章 第 33 章:苘麻   牛春虽然相信眼前的小伙子手里的确有粮食,他仍然谨慎地说:“我家里只有这么多水了,我出去借一借,借不到我也没法子。”   “当然,”石武十分好说话,“本就是我们托您借水,借不到这三斤五两豆子也归您。”   牛春更高兴了,他本是一个憨厚的农家汉子,可老实人也有滑头的时候,尤其是经了小伙子的提点,无师自通学会了些许撒谎的技能。   他们村子是不缺水,可不少人家的粮缸已经快见了底,现成能换粮的机会,不换才是傻子。   目送汉子矮着身子走远,石文好奇地问弟弟:“你怎么确定他还会回来换水?他要是把豆子拿回家去,躲在屋里不出来,咱们也没辙。”   石武自信地说:“不会,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缺粮,他们这里虽然不缺水,可粮食指定不够吃。现如今既有了换粮的机会,水也是现成的,谁家会嫌粮食多呢?”   何况他本就打的是五斤豆子换一桶水的主意,如今这样也算不得亏本。   牛春把布袋藏在怀里,佝偻着身子偷摸回到家,他婆娘接过后上手一摸,不敢置信地打开袋子,顿时喜得眉开眼笑。   “豆子?哪里来的豆子?咱们有吃的了!”   牛春摆了摆手没有多说,现在还不是言语的时候,他背着手在堂屋里溜达了一圈,捏着手指把村子里的人家都盘算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成把握,这个事值得冒险一试。   打定主意后,牛春提起茶壶去了几户亲近的人家讨水,他是这样说的。   “家里婆娘昨天晚上起了低烧,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有银子去买药,少不得烧了两锅水给她灌进去,又搅了湿巾子给她擦身子,一来二去家里的水也给用光了。您看您家里还有没有多的水,先借我一点,等后头分了水我再慢慢还给您。”   “有的,还剩了小半桶,”那户人家也是个热心肠的,一边提着桶给他倒水,一边问,“你婆娘现在怎么样了?可还烧着?如今世道坏了,拿了银子去镇上也不好使,哪还有药材买?”   又给他指点:“你应该去找村长要水,得了病可不是旁的,又没有胡乱糟蹋水,多用水也是应当应分。”   “嗨,”牛春苦笑一声,“何必费那事,我嫌麻烦,没得搅的大伙说闲话,您放心,等后头分了水,我一滴不少地还给您,多缓几天您不介意吧?”   那人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咱们村还没到那个地步,你先紧着自家的用。”   牛春连连道谢,提了茶壶回家,如此走访了四五户人家,一桶水也就凑满了。   拿了腾空的布袋塞进怀里,牛春提上水桶又去找买水的小伙子,石武果真信守承诺,又给了他六斤五两黄豆,如此他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这两个小伙子确实没有骗他,人家手里是真的有粮食,他也就更加有胆子搏一把了。   见他走远,石武转过头吩咐哥哥:“哥,你先把这两桶水送去爹那里,要小婶把水煮开晾凉后装进羊皮囊。”   石文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在这里行吗?要不等咱们换了三桶水再一起回去?”   说完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只有两只水桶,三桶水指定装不下,“要不还是你去送水吧,我在这里等着,爹他们走的也不远。”   “不会有事的,哥,”石武笑着说,“你比我力气大,脚程也快,再说那个大叔要是过来了,我比你更适合跟他打交道。”   石文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不放心把弟弟一个人扔在这里罢了,石武要他不用担心。   穷山恶水才会出刁民,眼下虽说世道不好,时局也乱,可这个村子显然有水可用,田里的麦子也还沉甸甸地耸立,村民们就还有希望,也还有活路。   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没有人愿意穷凶极恶的谋财害命,说到底,大伙不过是为了求一条生路罢了。   有安稳日子过,谁会愿意铤而走险呢?   石武嘱咐哥哥快去快回,顺便把哥俩的吃食拿过来,等他哥提上水桶要走时,又补充了一句:“我记得最后那辆板车上还有两只水桶,你到时一并带过来。”   回到家的牛春掏出第二袋豆子,他婆娘当真觉得喜从天降,天上掉馅饼了,喜得合不拢嘴,“这到底是从哪里弄的豆子?你挖到藏宝洞啦?”   牛春也是得意非凡,想他老实巴交了大半辈子,到如今才通了一点神智,可见他本是有慧根在身的,只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   两袋豆子还不算完,他得想法子把第三袋豆子弄到手,家里粮食不够吃,多一把糠皮也是好的。   牛春背着手又开始在堂屋里踱步子,他婆娘不敢有丝毫烦扰,当家的在谋一家子的大事,她还是不要添麻烦的好。   这一回借水的说辞怕是行不通了,相熟的人家已经借过一回,不相熟的人家也不会借给他。牛春仔细思量一番,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能挣一点是一点吧!   牛春拿了布袋装上一斤黄豆,径直去了一户跟他家境差不多的人家,那家虽说田亩比他多,可人也比他家多,家里的粮食怕是也剩不下多少。   到了那家依旧拿出一番说辞,“我婆娘家顶好的一个亲戚,家里用水紧张,入口的东西倒是剩了些许,愿意拿出一斤豆子换小半桶的水,也不知道你家愿不愿意?”   送上门的好事,哪有不愿意的?   何况这压根就是无本的买卖,他们村子可不缺水,两人当即做成了一桩交易,一个拿豆子,一个取水,各取所需。   如此又跑了两户人家,牛春用三斤豆子换回来一桶水,他便能白得两斤豆子。   等最后五斤黄豆到手,牛春看着两兄弟走远,喜滋滋地转身回家。这下不用愁了,这些吃食够他们家吃十天半个月的了,省着点指不定还能吃更久。   而上了山道的石家兄弟并没有走远,离了人的视线后,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两个人坐下吃烙饼。   石文奇怪地问:“咱们等在这里做什么?不回去爹那边了?”   石武咬下一口饼,心满意足地嚼了嚼,抽空回答:“先不回去。”   直到一个饼下了肚,缓解了肚子里疯狂的叫嚣,他才慢慢解释:“那个大叔说往前十里再找不着水池子,咱们也分不清这话是真是假,按最坏了想,估且当他说的是真的吧!”   石武摘下腰间的葫芦喝一口水,接着说:“既然如此,咱们何不趁着此地水量丰沛,把车上的家伙什都装满,后面连着赶路十来天也不用怕没水。”   石文恍然大悟地点头,想了一下,又问道:“可那个大叔已经回家了,你刚才怎么没叫住他?”   “不能再找他换水了,”石武摇了摇头,“咱们做的事本就要避人耳目,再找那个大叔换水,他该露出马脚引起旁人的怀疑了,无端给咱们添麻烦,别弄到最后偷鸡不着蚀把米。”   “那应该找谁?”   石武指了指山谷深处,“水塘跟前的人是轮班值守,我既然能跟第一个人搭上话,也就能跟第二个人套上交情,这样分散开跟不同的人换水,神不知鬼不觉,也就不会引起村民们的察觉。”   石文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弟的脑瓜子可真灵活,他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招。   石家两兄弟继续窝在山沟沟里蹲守,石虎的队伍已经重新挥舞牛鞭出发了。   从太阳正当空走到暮色四起,骡车上的羊皮囊、铜壶、各人腰间的葫芦,还有零散两三只坛子,都已装满水,石家两兄弟还是不见踪影。   麦芽几乎又要以为她两个哥哥走岔了路,水都装满了,人怎么还没有回来?   一直走到上半夜,他们停下来修整吃烙饼时,两人才各挑了两桶水急匆匆地赶来。   石虎见了大喜过望:“四只水桶都装满了?好小子,你们比爹有本事。”   张猎户也凑过来看热闹,蒲扇般的大掌把石文的肩膀拍得啪啪响:“不错不错,小伙子们确实能干,哎呀呀,前些天愁得我都睡不着,现在好了,咱们不愁没水用了。”   石文的一只肩膀被拍得生疼,硬挺着不往下塌,却是苦笑着说不出话来。   这都是他二弟的功劳,他可没这本事。   麻秋娘连忙过来提了水桶倒进铜壶,天气这样炎热,这些水要连夜煮开了才好存放,生水隔了夜易变质,吃了易闹肚子。   麦芽看了满满两桶水也是感叹连连,他二哥可真是个人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小石头则抱了他二哥的肩膀撒娇:“二哥,下次找水带上我吧,我力气大着呢,我也能挑水,你带上我好不好?”   “好,好,”石武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别拽了,我袖子都要被你给拽下来了。”   这一天晚上欢声笑语,水气沸腾,男丁们忙着规整板车,给牲畜们喂水、抱草料,妇人们忙着烧水、拉蚊帐、铺草席。   各个忙得脚不沾地,却又洋溢着喜悦,有粮食吃,有水喝,日子可不就是越过越好了?   忙完后大伙围成一圈,就着生起来的火堆吃烙饼,温热的饼子吃到嘴里带了些咸香,心里愈发满足了。   自打学会了赶骡车,麦芽赶路的劳累减少了一大截,即便是姐弟三个轮着当车夫,她的脚底板受罪程度也大大减少。   有得必有失,吃喝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五谷轮回也该轮到拉了,也不知道是伙食好了,还是运动量足够的原因,她上茅房的频率明显增加。   也不单她一个,所有人都是如此,由此就产生了新的问题,也就是之前在家里说过的草纸。   牛车上是有草纸的,可麦芽不敢用啊,她娘和几个伯娘、婶子比她更需要。要是让她一顿给霍霍光了,后面想买都没地儿买,那时妇人们可就要遭大罪。   麦芽不想做这种天怒人怨的事情,特殊情况下,妇人们本就身子不舒坦,她何必还给她们找麻烦?   没有草纸,麦芽只好按照她娘说的旁的法子解决,路两边的枯枝落叶很多,可顽强存活下来的野草也不少。   几天的行程赶下来,经过一番比对,麦芽跟堂姐和弟弟一致认同,苘麻的叶子是草纸的最佳备胎,又大又软,还不扎人,最关键的是擦在屁股上有一股丝绒质感……   麻蛋,奇怪的冷知识又增加了,麦芽很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记住这个东西? 第34章 第 34 章:肉味   食物和水充足,赶路的日子就变得极其快,在路上行走的第六天是个阴天,且刮起了大风。   呼呼的风声由北至南刮过来,吹得人头上的草帽像暴风雨中的小舟,任凭怎么使劲也停不稳当。   石虎眯起眼睛抬头望天,莫不是要下雨了?   他看了一眼四辆板车,板车上先盖了一层草席,又用油布遮挡严实,下小雨不要紧,碰上大雨怕是遭不住。   要是有树枝遮挡一下就好了,石虎抬起头四处张望,山坡上零星耸立着几棵矮树,不过大多已经干枯得只剩枝干,没有叶子可挡不了水。   石虎招手喊停队伍:“先停一停,咱们把板车里的油布、旧床单什么的先整理出来。”   “怎么了?你觉得要下雨了?”有灰尘吹到了张猎户的眼睛里,他抬起手随手一抹,抹到半路又是一愣,哎呀,脸上的灰尘差点给抹了,他还要养污垢呢,赶紧用手压了压,轻轻地拍打。   这一连串动作看得麦芽嘴角直抽抽,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老人家正对镜扑粉底呢!   石武也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他是几个小辈里唯一不热衷于养污垢的,小石头还太小,养不养都是那么回事,唬不住人。   石武则是纯粹的受不住这个邋遢劲,如今虽说不能绞了湿巾子擦脸,可用干布巾抹一把脸上的灰还是可以的。任由灰粉一层层的撂在脸上,先别说能不能威慑歹人,他能把自己先膈应死。   石虎在装杂物的板车上一阵扒拉,把装油布、旧床单、破烂衣裳的箩筐找了出来,当时收拾出来的杂物太多,家里的蓑衣就没有带上。   要是真落起雨点子,把衣裳顶在头上挡一挡吧,聊胜于无,总比闷头闷脑砸脑袋上强。   石虎又把装麦秆的箩筐塞到板车上,用油布盖着,这才抽空回答:“下不下雨的难说,不过这天气看着不对劲,咱们先早做防范,以免被打个措手不及。”   张猎户赞同地点头,是这个道理,石老大不愧是镖师出身,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立时便生了警惕之心,比他们这些泥腿子强。   替换了箩筐后队伍重新出发,一路上石虎都在搜寻枝繁叶茂的大树,直到临近晌午时分,才在一处洼地找到一棵矮树,于是板车重新停了下来。   王慧娘掀开车帘子问:“要吃晌午饭了吗?今天倒是比平日里早。”   “不是,”麻秋娘杵着拐杖解释,“孩他爹说要去砍一些树枝压在板车上,找了大半天也就找到了这么一颗没死的。”   王慧娘探出脑袋张望:“这天是不是要下雨了?这个时节下雨可不是好事。”   “谁说不是?这几天正是收麦子的紧要关头,老天爷早不下晚不下的,偏要赶在这时候来凑热闹。”   男丁们提上砍刀去砍树枝,妇人们趁机靠坐在骡车上歇脚,张柱头是个闲不住的,拉了一上午的板车依旧精神十足,浑身似有使不完的气力。   洼地旁边是一座小山,他张开手臂冲到山顶,以手做喇叭圈在嘴边大喊:“麦芽快过来,这里的风好大,吹得好舒服。”   麦芽本来是不想动的,她走得两腿酸软,哪有力气爬山坡?可看爹他们似乎要忙一会儿的样子,她也就懒洋洋的走了上去。   山顶上空旷无比,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吹,麦芽仰起头望着头顶的天空,广阔无垠,阴沉沉不见往日璀璨的光线。   她背着手转了一圈又一圈,咦?那是什么?   远处的天空飘过来一大片乌云,黑压压的,几乎占据了半片天空。   麦芽手搭凉棚朝远望去,这也不像云啊?   似乎还有东西飞下来,麦芽心里有点不安,朝着她爹大声喊道:“爹,你看那是什么?好像在朝我们这边飞过来。”   石虎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先是眯缝着眼睛不明所以,某一个瞬间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骇得面无人色,喊出来的声音几乎劈了叉。   “快!快跑下去躲起来,蝗虫来了!”石虎率先扔下手里的树枝,招呼其他人往回跑,“别砍了,先去护住粮食和牲畜。”   其他人起初并没有反应过来,等看到远处快速移动的大片黑影和石虎急匆匆跑远的背影,立时悚然一惊,也扔了砍到一半的树枝往回跑。   边跑边大声喊:“快,快躲起来,蝗虫来了!”   石虎冲到板车旁边高声喊道:“快,妇人和孩子去骡车,车厢门拴起来,把板车围成一圈,水牛和骡子牵到里面来。”   他则快速地从板车上抽出一把铁锹,铲了地上的沙土掀到板车的油布上,一铲接一铲,铁锹几乎挥出了残影。   头顶上方传来嗡嗡的轰鸣声,似有无数只草虫子在耳边爬过,翅膀掀起的风暴带着摧枯拉朽的破坏力。   张猎户牵了牛绳使劲往板车围成的圈里拽,急的声音都变了调:“快,老伙计,咱们得赶紧躲起来,要不然骨头都要被啃成渣子啦!”   石武迅速地掏出箩筐里的油布、旧床单、旧衣裳,一一抛给各人,男丁们两三个人一组,令牲畜们俯趴在地,牵了油布顶在头顶,把牲畜们围拢起来跪在地上。   密密麻麻的蝗虫像急雨般骤然落下来,石虎被打得几乎睁不开眼睛,裸露在外的脸和耳朵被啃咬得生疼。   他忍着针扎般的疼痛继续挥舞铁锹,直到四辆板车的油布上覆满了沙土,这才随手把铁锹扔到板车上,矮身一头扎进一个鼓起的油布包里。   密集的蝗虫群更加凶猛地砸下来,坐在麻秋娘怀里的麦芽,只觉得外面下起了一场狂风暴雨,不,比狂风暴雨还猛烈,更像一场威力巨大的冰雹。   怕压疼娘亲,麦芽往上挺了挺身子,才动了动屁股,又被一只大手使劲摁在了怀里:“乖,别怕,别乱动。”   麻秋娘紧紧禁锢着她的腰肢,麦芽只好作罢,尽量踮脚踩着车架子。   小小的骡车里挤得满满当当,妇人和孩子胡乱堆叠在一起,小石头甚至倚在一个角落里,两脚踩在车厢两侧,佝偻着上半身蜷缩在车厢半空。   螺车顶部和四周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撞击声,翅膀挥舞的嗡嗡声也在此时变得无比响亮。   张老大媳妇于氏咂了咂嘴皮子:“我的个老天爷,这……这怎么还起了蝗灾呢?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   车厢里鸦雀无声,众人屏息静气,无人敢说话,小心地依靠着薄薄的车厢,生怕外面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们冲进来。   好半晌才听到王慧娘轻叹一声:“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疾风骤雨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来得快,去得也快,漫天的黑云很快从头顶略过,外面陡然变得静悄悄空旷无比。   直到听到男丁们小声的嘀咕,骡车里的妇人们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车厢。   “我的天爷,这叫人可怎么活啊?”   只见目之所及的范围内不见丁点绿色,本就荒凉衰败的山坡土道,如同又被活生生地扯下了一层头皮,露出更加伤痕累累,皮开肉绽的骨血。   “我的水!”张猎户痛惜的哀嚎响彻土路,他抱着一只木桶,看着面前的湿泥巴欲哭无泪,恨不得捧起泥巴拧一拧,把水挤到桶里去。   几天赶路下来,四只木桶的水只剩下了小半桶,方才事发突然,慌乱中也没有注意,桶里的水竟然倒在地上漏光了,这简直是在拿刀割老人家的心尖尖。   石虎叹一口气,安慰老人家:“没事没事,幸亏骡车里的水保住了,咱们还有水用。”   他捡起一只啃咬板车的蝗虫扔在地上,一脚踏上去踩个稀烂:“大伙赶紧拾掇一下,看看还有哪些损坏的,还有这些虫子……”   石虎抓起一只趴在油布上的蝗虫,虫子的爪子缠得太紧,竟然拽不下来,他干脆一狠心手指一使劲,捏爆了它的脑袋。   “这些蝗虫跟平日里的蚱蜢不一样,凶猛无比,连木头都啃,大伙赶紧把这些都扑打干净,免得把板车给咬坏了。”   其余人一听,顿时顾不上拍打身上的虫子,先把板车上的清扫干净再说,尽管顶了油布遮挡,可水牛和骡子身上仍然爬满了蝗虫,不论尾巴怎么拍打都赶不走。   蝗灾里的虫子颜色非常显眼,呈现黄黑相间的条纹,且极具攻击性,堪称咬定青山不松口。   骡车四周也布满了蝗虫,咔哧咔哧的啃咬声听得麦芽头皮发麻,她举起棍子使劲抽打,结果打死一只,其他的仍若无其事大快朵颐,丝毫不受影响。   这样下去不行啊,这些虫子跟基因变异了似的,一点都不怕人。   恼得麦芽干脆在棍子上缠了一把麦草,吹了火折子点燃,就不信这些疯狂的家伙不怕火了?   火攻的效果显而易见的好,被烫的虫子迅速蜷缩焦黑成一团,接着滚落到地上,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股隐约的烤肉的香气……   “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啊?”正在给水牛扒拉虫子的张猎户抽了抽鼻子,四处张望,等看到麦芽火把底下的烤蝗虫,顿时眼睛一亮。   大踏步走过来,捡起一只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香甜:“嗯,的确好吃,有肉味,就是火候有点过了,烧焦了。”   石虎来不及阻拦,哭笑不得地说:“我的老叔,这个东西怎么能吃呢?”   “怎么不能吃?”张猎户不以为意,又捡起一只扔进嘴里,“这些东西又不是毒物,只许它们吃庄家,不许我们吃它?哪有这个道理,我偏要吃。”   石虎词穷了,可自古以来蝗虫是不能吃的吧?   眼见张猎户跟吃上了瘾似的,接二连三地塞了好几只,石虎赶忙上去阻拦:“张叔,我的好张叔,咱们就别吃了吧,万一有个好歹……这不是因小失大吗?”   张猎户拨开他的手,兀自吃个不停:“没事,我都吃了这么多了还好好的,可见它没毒,你还别说,这小玩意儿烤熟了还挺好吃,一股肉味。”   见他苦着一张脸不放心,又指了指麻婆婆说:“要不问一问你的老岳母,她可是医婆,你去问她有没有毒?”   石虎求助地望着老岳母,麻婆婆没有回答他,反而望着外孙女:“麦芽,你说这个东西能吃吗?”   麦芽沉思片刻,谨慎地说:“少量吃没有问题,或烤或油炸,最好是去掉翅膀和头,连着肚肠一起拽出去扔掉,之后焯了水晒干,可以跟烙饼混在一起吃。”   张猎户听了后大喜,他就说吧,这个东西一股肉味,怎么会不能吃呢? 第35章 第 35 章:变道   石虎则是困惑地摸了摸脑袋,这个害虫还真能吃啊?   张猎户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吆喝其他人:“哎,都听见了吧?这些虫子别用脚踩死了,也不能用手拍,都给我捉起来,装到……”   眼睛搜寻一圈,从箩筐里拽出一个麻袋,“活捉了放进袋子里,赶明儿粮食不够吃,指不定咱们还得指着它们活呢!”   这话说的有道理,天降横祸,往后的日子显见着越发不好过了,能入口的食物宁愿准备的多一点,也不能少了。   张猎户依旧跑到麦芽跟前捡掉落的烤蝗虫:“麦芽,给你张爷爷多烤点,这玩意儿吃起来比肉还香呢,越嚼越香。”   一边捉蝗虫,一边招呼石虎过来一道吃:“石老弟也来打打牙祭,这东西烤熟了着实不错。”   他是个荤素不忌的,之前饿急眼的时候,恨不得把家里的老鼠也给扒了皮烤了吃,这也就是没捉着,要不然指定吃到嘴里去了。   石虎摆手谢绝他的好意,女儿既说这虫子能吃,那他就多捉一点好了,兴许后头能用得上。   麦芽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那我给您烤轻一点,别那么狠?”   “对对,肉烤熟了就好,别烧焦了,烧得太狠吃到嘴里都是灰。”   闻着香喷喷的烤肉味,麦芽也有点受不住,肚子叽里呱啦的响,可她下不去嘴,把这么个张牙舞嘴的东西吃到肚子里去,她总觉得不是那么舒服。   小姑娘麦苗也不敢吃,妇人们一听说蝗虫能当口粮,顿时也顾不上害怕了,扎了麦秆当扫把往筐子里扫虫子。   其他的男丁们没什么顾忌,他们都多久没沾过肉腥味了,嘴里能淡出只鸟来,当下边捉蝗虫,边排着队吃烤虫子。   大批蝗虫早随着风向往南边飞走了,遗留下来的是很少的一部分,一会儿功夫便清扫干净,装起来还没小半袋。   大伙又清点了行囊里的损失,除了倒掉的小半桶水,有一只歪斜的箩筐里倒出半筐蝗虫,筐子里的麦秆也啃食殆尽。   “啧啧,这东西的嘴里是装了锯齿吗?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半筐草竟然啃没了?”   石虎皱着眉头扒拉板车上的沙土,当时情况紧急,铲的土也不多,还有不少顺着油布滑了下来,裸露在外的油布也破了几个洞。   他喊来大儿子一起揭下油布,十几只蝗虫正趴在里面啃咬草席,捉了虫子塞进麻袋,父子二人又揭开草席仔细查看。   所幸草席还是完整的,装麦子的麻袋也完好无缺,父子两个又一一检查过其他的三辆板车,见没有漏网之鱼才放下心来。   石文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这些小玩意儿怎么无孔不入啊,哪哪都有它们的身影,这飞得也太快了些。”   “谁说不是呢?”见妇人们把筐子里的蝗虫都倒进麻袋,石虎扫视一圈,板车附近的这一带已经清理干净,别处零星的也顾不上了。   他扎紧麻袋口打一个结,提了麻袋送到骡车上,等三弟妹得闲了处理。   见东西都规整好了,石虎拍了拍手,招呼其他人:“好了,损耗的那些不用管了,咱们运气不错,基本没有什么损失,等砍好了树枝……”   余下的话语消失在咽喉深处,麦芽正奇怪他爹怎么不说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哑然。   只见之前矗立在洼地的矮树,树身不高,可也算得上枝繁叶茂,此刻光秃秃如扒了皮的野鸡,非但绿色的叶子不见踪影,连树皮都给薅光了。   见此情景,所有人悚然一惊,因着他们的损失不大,方才还有闲情逸致捉虫子,便下意识地忽略了蝗虫的危害。   这可是蝗灾,可谓是一阵风过后,方圆百里寸草不生,牲畜不宁,地下三尺的草根都能翻出来。   有人轻轻地说了一句:“村子里的麦子……应该都收了吧?”   无人搭腔,所有人喉咙发紧,不知道能说什么。   石虎的眉头皱成了一团疙瘩,只感觉头皮一阵阵地发麻,眼下正是割麦子的时节,有些人会提前三四天开镰,也有些人家会迟两三天左右,可不论如何,现在都是忙碌的当口。   蝗虫是由北往南飞,他们也是从北往南的方向走,蝗虫一过,连树皮都给扒光了,更何况田里的麦子……   石虎心头一紧,当机立断地说:“咱们收拾一下赶紧出发,树枝不用砍了,小文……”   他吩咐大儿子:“把车上的钢刀、砍刀、斧子等兵器拿出来,分发给众人,先藏在各自的板车底下或箩筐里,大伙路上见机行事,一有不对立刻掏家伙。”   石文沉声应是,手脚利落地找出板车上的武器,当初离家时,别的东西都好说,家里的铁器是一定要带上的。   菜刀、镰刀、铁锹、锄头等,有一个算一个,连剪刀都没落下,铁器可是贵重之物,万不得已时还能当银钱使。再加上还有镖局遗留的正规武器,只要不是大规模的强人来袭,即便是同等的人数,他们这边也是占了上风的。   整装队伍重新出发,所有人的神情都很肃穆,石虎给打头的张猎户重新指明路线。   张猎户奇怪地问:“咱们不走土路了?”   “不走了,”石虎摇头,“如今形势有变,走小道反而易生乱子,咱们走官道,趁着局势还没有彻底乱之前,往南走得越快越好。”   张猎户于是不再多言,他们抢了先机往南逃,可这次蝗灾一过,逃难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要是碰上大批的流民,他们这点子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如此一想,心里越发急切,鞭子一甩,牛蹄嗒嗒嗒往前小跑,石虎挑着担子渐渐落在后头,眼一瞥看到旁边的骡车。   他隔着车窗喊王慧娘:“三弟妹,今天有劳你辛苦一下,把接下来三天要吃的饼子都给烙出来,以后都是如此,一次做足三天的量,其他时候不要开火。”   王慧娘掀开车帘说:“不麻烦,大哥,这是我应该做的。”   安排了一通事情,石虎心里的不安稍有缓解,他仔细想一想可有遗漏之处。想了半天脑子一片空白,之前的吩咐也不过是凭着本能行事罢了,当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上了官道后,路好走了许多,尽管仍是崎岖不平,但不像土路那般颠簸,还不用担心走岔路。   他们赶路的速度快了些许,每日的行程也延长了许多,早上起得更早了,夜里歇得更迟了,除了吃饭的时候能坐下来歇一会儿,其他的时间都在赶路。   走路的人脚底起了一溜的水泡,只能趁着夜里睡觉前拿针刺破,挤出水后抹上药膏绑上布条,隔天忍着疼痛接着走路。   等到脚底的水泡挤多了,长出了茧子,慢慢的也就不疼了,也或许依旧是疼的,只是习惯了。   幸好麻婆婆是个有先见之明的,各种伤药、药膏、药粉准备得齐全,纵使避免不了疼痛,好歹有药可医,心里也多了几许安慰。   在官道上仅仅走了两天,石虎的脸色越发凝重,他们已经碰上了好几路逃荒的人,这在之前的那些天里是完全不会发生的。   大多数跟他们一样,也是赶着牛车,板车上装着的家当遮得严严实实,一大家子人有老有少,老少坐着驴车,其他的人空着手走路,甚至还有不少仆从护送。   也有少部分人家没有牛车,男丁们拉着板车,挑着箩筐,妇人们拉扯着孩子,这样的队伍里倒是极少见到上了年岁的老人。   这也愈发印证了石虎心里的猜测,一旦发生了天灾或人祸,最先反应过来的往往是稍有积蓄,家底富足的人家。   这些富贵人家颇有家资,一两次灾荒并不能伤他们分毫,然而他们的消息也是最为灵通的,若不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本地的富户绝不会往外逃。   一旦富人们开始逃跑,说明他们已经意识到情况已经万分凶险,继续留在本地只有死路一条,凭着手里的积蓄南下逃到安平之地,兴许能找到一条生路。   而普通老百姓只会留在原地苦苦支撑,一来是家底不丰,没有足够的粮食,逃去外地早晚也是在路上饿死的份,最终落得个暴尸荒野,无人收尸埋骨的下场,与其这样还不如守在老家,饿死了还能裹上草席就地一埋。   二来么也是心存幻想,既是遭了灾,官府总不会不管他们吧?   说不得能减免赋税,指不定还有赈灾粮款下来,只要有一口吃的,哪怕活得再艰难,好歹还有一条命在,要是逃出去可就不好说了。   等到最后陷入了山穷水尽的绝望境地时,此时再逃已是迟了,路上早已是绿林当道,土匪横行,进退无路。   在官道上时常会碰到别的车队,大伙都很戒备和谨慎,没人会想着跟对方搭腔,要是在同一路段上碰着了,一个必定会加快步子往前赶,另一个也必定会有意放慢行程落下来。   如此拉开一段距离后,等到前后看不见身影了,各自方才长出一口气。   这年头灾荒固然可怕,可人比灾祸更加可怕。   如此一连走了八九天,越往南路上碰到的人越多,都是拖家带口,穿着较常人干净、利索,此时就算想避人也避不了了,官道上的人虽不至于密集如蚂蚁,但也蜿蜒成一长条。   路上也碰上了个别急递铺和亭,却是荒凉萧条,破败得几欲隐于尘野,像是很久没有修缮过的样子,也似乎荒废了很长的时间。   官道两旁没有发现水源,依麦芽看,即便有水也是无济于事的,这么些人一人舀一瓢,再大的水潭都能给舀干了。   找不着水时车上的水只能紧着用,人还好说,最多干巴得喉咙嘶哑,嗓子口像堵了一把灰尘,忍到喉咙像着了火般才不舍地小心抿一口水,让清凉的水滴顺下嘴里的火星子。   大伙也很少说话,万不得已需要开口时,说出口的话像砂纸打磨过的铁片,粗粝得含糊不清,好比牙牙学语的黄口小儿。   人能忍人能熬,可牲畜们不行,在逃难这样的紧要时刻,水牛和骡子比人出的力多,也重要得多,没了它们简直寸步难行。   车上的水大半都给牲畜们用了,人反倒只喝了极少的一部分,即便如此,找水也是迫在眉睫的事。   望着道路尽头破败的急递铺,石虎心里盘算着,又走了一个十里,这段路应是能找到水吧?再这样下去,人畜可都熬不住了。 第36章 第 36 章:抉择   麦芽杵着树枝麻木地走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头顶的发髻乱如鸡窝,脸上风尘满面,脚底下的草鞋也濒临破损边缘,手里杵着的树枝底端已经裂开了花,整个人形如乞丐婆。   张秀娘来了月事正在骡车上休息,她向来是个要强的性子,历来又能忍,自打逃难开始,是妇人们中头一个来换洗的人,脸上便有一些抹不开。   张秀娘起初并没有声张,只一个劲的闷头赶路,要不是麦芽看她脸色苍白得不对劲,鼻子里也嗅到了一丝血腥味,这个傻妇人怕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经了两个嫂子的劝说,张秀娘红着脸捂着肚子爬上了骡车,瘫在车厢里呼哧喘气。   王慧娘心疼地给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二嫂,你怎么这么傻?来了月事又不是旁的,你早该上来歇着才是。”   “哎,不是这么回事!”张秀娘摆了摆手,苦笑一声,嘴唇干枯得起了皮。   “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在家里时来了也就来了,有些时候两三个月才来一次,来了照样割稻子捆麦子,家里家外忙个不休,不舒坦是有的,可没像现在这么疼。”   在这样烈的日头下,疼得她身上的冷汗一阵一阵地冒,肚子里像有一只爪子在撕扯骨血。   “你这是亏了身子,”在一旁编草鞋的麻婆婆说,“打收麦子起就日夜不歇,如今更是没日没夜地赶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何况是来了月事的妇人?”   这年头的妇人们吃不饱,没几个月事是准的,这一个月累是累了点,却吃上了烙饼,久违的月事也就找上了门。   血气长期跟不上,陡然一发作可不就去掉半条命,何况还要这么不停地赶路。   王慧娘握着张秀娘的手,咬着嘴唇羞愧地说:“二嫂,身子不舒坦千万不能逞强,照理说该下地走路的是我才对,我这一休养也有一个来月了。”   “别,别,”张秀娘慌忙摆手,“你可别瞎胡来,伤筋动骨还要休养一百天呢,你这才哪到哪?”   麻婆婆抿着嘴角笑了笑,石家三兄弟一条心,几个妯娌相处融洽,张家人也没有坏心思,要是能找到一处安身之所,何愁过不好日子?   小石田挤到他娘身边,握了小拳头给她捶腿,“娘,田儿给你……给你捶一捶,锤了就不……不疼了!”   “乖,好孩子!”张秀娘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瓜,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许是骡车规律的颠簸,又或是小儿子绵软的敲打,张秀娘在晃动中慢慢闭上了眼睛,鼻息变得深沉。   王慧娘擦干二嫂脸上的汗珠,拿过一件旧单衣搭在她的肚子上,继续拿过一旁的石臼开始捣麦麸。   而此时的麦芽感觉呼出口的气息像着了火,两条腿沉重得想按了一双假肢,只知道按照设定好的程序机械的迈动。   前几天堂姐麦苗帮着推板车时扭伤了脚,虽然不是很严重,可继续赶路指定不妥,所以这几天都是她在赶骡车顺带养伤。   没有了轮换的便利,麦芽只得迈着自己的11号丈量大地的宽度,一边蚂蚁似的往前挪动,一边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   当初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的时候,有丐帮吗?   应该没有吧!   如果有的话,金老先生指定没有过长途跋涉的经历,这样违背人类身体机能的酷刑,一般人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人家别的门派还可以骑个马,坐个轿的,丐帮应该没有这个条件吧?   如果有的话,那也不是丐帮了,只能闷着两条腿穿山过水,还一走就是上千里路,这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即便光明顶上有皇位要继承,此时很有小叫花子风格的麦芽也是不屑一顾的,功名利禄,扬名天下固然好,可也得有那个命享用不是?   命都没了半条,如镜中花、水中月的富贵,也只是看着好看罢了,却是没有半点用处。   麦芽脑海中发挥着阿q的最大精神,以此来缓解身体上的疼痛,恍惚中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她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蜿蜒的沙土路尽头竟然矗立着一幢高大的建筑,看样子似乎有两层,喧闹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石虎显然也注意到了前面的异样,他转动脖子左右望了望,挑着箩筐招呼众人:“前面只有喧哗,没有打闹的动静,想来不是坏事,咱们走过去瞧一瞧。”   越往前走声音越大,官道拐弯处辟出来好大一块平坦的空地,建了一座两层高的客栈,外墙的砖瓦不甚齐全,好在还算结实,没有倒塌。   客栈前竖了一张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布告,张石两家人穿过布告时,愤慨、恼怒的叫嚷不时冲入耳中。   “简直欺人太甚,这可是正正经经的官道,他们是强盗土匪不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群人霸占着水源不给咱们用,莫不是要造反?还有没有王法了?”   布告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了一大圈,群情激愤,吵嚷叫骂的声音虽大,却无人敢冲进客栈的大门。   无他,客栈周围站了一圈身材挺拔的汉子,个个身着黑色劲装,满脸凶煞,手握半人高的大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嘈杂的吵闹声虽大,却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石家两家人赶着牛车经过客栈,径直往前走了大约两百米,张猎户扯着牛绳一转弯,板车下了官道,又往土路上走了百十米,停在一处隐蔽的山坡后头。   石虎卸下扁担喘着粗气交代众人:“眼看着天色将黑,咱们今天晚上就不赶夜路了,大伙儿收拾收拾,晚上在这里过夜,我过去那边看看情况。”   又招手喊来二儿子跟他一起去,父子两个连额头上的汗水都来不及擦,急急往回走赶去客栈。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石文一屁股坐在土堆上不想动弹,沙哑地说:“我方才似乎听到他们说有水,那里应该有卖水吧?”   张猎户正在拍打水牛身上的蚊蝇,忙得头也不抬,“希望有水吧,咱们车上的水还能扛一天,找不着水可要坏大事了。”   歇过一口气,众人又忙活开了,卸车架、铺垫子、拉蚊帐……各司其职。   王慧娘搬下车里的炉子,马不停蹄地烙饼,骡车上储存的烙饼今天正好吃完,路上人多,怕传出香味惹麻烦,她就没有开火,趁着此刻空闲正好烙出三天的量。   也是天气太过炎热的缘故,饼子只能放三天,第三天还略带了些酸味,王慧娘只能见缝插针地烙饼。   等到石家父子两个回来时,几个孩子已经一人一个拿着饼吃起来,天边还挂着一抹晚霞,艳丽的色彩照得人的脸暖洋洋的。   石虎咬下一口焦香的面饼,细细地嚼着,率先说道:“那个客栈里确实有水,不过他们不收银子,要用粮食换。”   “怎么换?”石老三好奇地问。   石武接口:“布告上说二十斤麦子换一桶水,童叟无欺,自愿买卖。”   “什么?”张猎户一口水刚灌进喉咙,闻言大吃一惊,一口气没顺过来想呛出嘴里的水,又舍不得,硬生生往下咽,结果反而呛得更厉害了,连连咳嗽。   “咳……咳……这些人是土匪下山吗?怪道那些人叫骂个不停,这跟拦路抢劫有什么分别?”   石老二叹一口气,两条眉毛又拧成了一团疙瘩,“看他们那个架势就不是好相与的,手里明晃晃的大刀指不定见过血,这可如何是好?”   石老三也满脸不悦,问道:“大哥,你怎么想?”   石虎慢条斯理地吃完一个饼子,沉着脸说:“咱们手里的水不多了,再往前走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势,眼下既然有水,无论如何咱们都要去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论那些人是正经的商户也好,还是土匪下山也罢,他们既占了水源卖水,其他人想要活命只能依着他们的规矩。   “话是这么说没错,”张猎户的一张老脸皱成了咸菜疙瘩,心疼地说,“可这也太贵了吧,几桶水换的粮食,够咱们这么些人吃个把月了。”   张家大儿媳于氏狠狠地骂:“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官府怎么没把他们抓了去?专门欺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骂归骂,恨归恨,水还是要换的,这一路逃荒以来,石虎的原则是在有水的地方,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换到水,宁可吃亏,也不能临时抱佛脚着急忙慌地找水。   吃过烙饼,石虎跟石老二各挑了一对水桶,背上一麻袋麦子,向客栈走去。   布告前依旧人头攒动,有喋喋不休唾骂的,也有气愤填膺试图讲道理的,不过此时官道上大多是有家底的人家,纵使心有不满,觉得客栈趁火打劫,咬咬牙仍是背了粮食来换水。   石家两兄弟交过粮食称了重,由人领着径直穿过客栈来到后院。   来换水的人也不少,大伙排着队依次来到一口水井旁,水井深不见底,绳子甩下去竟然触不到底,由此可见,这伙强人占了这处地方不是没有道理的。   换回来的水烧开放凉后,依次装入羊皮囊,接着张老大和石文也挑着水桶,背了粮食去客栈。   如此换了九桶水,用去一百八十斤麦子,整整两麻袋,装水的容器才全部灌满。   张猎户的一颗心简直在滴血,哀叹连连地问石虎:“石老弟,这样下去不行啊,你不是说咱们路上要走几个月,如此这般走到后头,粮没了,水也没了,照样是饿死的份。”   他的大儿子附和:“可不是,这哪里是吃水,生生在嚼咱们的命根子啊?”   石虎沉吟片刻,一时半会的他也拿不定主意,“那大伙都来说说,咱们是走官道还是走土路?”   官道平坦不易迷失方向,道上走的人虽多,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都是有家有业的富贵人家,不会轻易犯险劫掠旁人。   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即便这一路上官道两旁有水源,价格也是令人望尘莫及。   小路凹凸不平且岔路多,一个不慎闯到恶人横行的村子里,那可就真的是自投罗网,到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相对官道而言,走土路小道也是有好处的,如今还没有到赤地千里的地步,隔一段路程总是能找到水源,相比官道而言,在土路附近跟人换水指定会便宜许多。   石虎细细的给众人分析了一下利弊,望着火堆上微弱的火苗,无声的沉默跟夜色一般笼罩四野。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都是有利有弊,这可如何抉择? 第37章 第 37 章:豆子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在家时男主外,女主内,大事自有男人们做主,没有妇人们插嘴的余地。   如今倒没有了那些臭规矩,男女老少齐齐围成一团,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也不分什么该说不该说的。   见大伙都不说话,石武笑着问妹妹:“麦芽,你可有什么想法?”   麦芽自来是个胆大的,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她没有回答二哥的问题,反而问她爹:“咱们这一路南下都是官道吗?”   “不是,”石虎摇了摇头,折断一根枯枝丢进火堆,“据我所知,再走上约莫半个月到达台丰府,出了台丰府一路往南都是驿道。”   驿道比官道又上了一个等级,不出意外的话,驿道上每三十里设一个驿站。   “我觉得吧,”麦芽缓慢地说,“咱们可以在进台丰府之前走土路小道,之后直接走驿道。”   石武继续问:“为什么?”   “我是这样想的,一来,从蝗灾发生到现在还不足半月,即便老百姓日子过得艰难,但也还没到穷凶极恶的程度,只要不是草菅人命的大匪帮,纵使真的叫咱们碰上了,也有个转圜周旋的余地。”   麦芽一边思索,一边侃侃而谈:“二来么,要是越往南,气候有了改善,咱们找水不费事还好说,如若不然只能跟驿站交换,到时只怕代价更高。”   众人一听,顿时眉头一皱,可不是么?   驿站可是给官家老爷们准备的歇息之地,哪是他们这些平民小老百姓能肖想的?   “我赞成麦芽说的,”石武跟着补充,“要是真的有盘踞山林的绿林强人,没道理放着好好的官道不劫,偏要去守着那荒僻的土路小道?”   听了兄妹俩的话,众人觉得颇有道理,他们这一路走来其实并没有严苛的计划,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罢了,只要前进的方向是往南的,纵使连滚带爬也不算什么。   商定好了接下来的行程,又草草说过几句话,安排好守夜的人,其余人等倒头便睡。   歇得早醒得自然也早,星子还挂在夜幕上空时,一行人悄无声息整理好行囊,举起火把走上小道。   荒野土路杳无人烟,偶尔经过的村落也是萧条腐朽的,茅草屋上面的顶不翼而飞,篱笆垒的院墙东倒西歪,没有碰到半个人影,但又显示出人活动过的痕迹。   如此一连走了五六天,石张两家人有意避着人南下,倒也相安无事不引人注目,直到经过一处荒芜的小村庄。   经过上千年文化的洗礼,非但物质水平、精神文明有了飞速发展,连语言也进化得极其贴心和委婉。   如前世赶路之人最怕听到的温馨提示,柔软的女声缓慢地说道:“前方八百米收费站,请减速慢行!”   当麦芽听到它最原始、最粗鲁的版本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麦芽:“……”   她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掀开骡车帘子探出一只眼睛。   与此同时,坐在旁边的王慧娘焦急地扯了她的袖子,“麦芽……”   麦芽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嘴角泛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忍笑安慰她:“无事,小婶,我爹……他能摆平。”   而被寄予厚望的石虎则有些骑虎难下,五味陈杂,心里有一万匹疯马咆哮而过,留下满室风沙,一地凌乱。   他望着拦在土路尽头的五个人,掩盖在浓密络腮胡子底下的嘴唇无意识抖了抖,实在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只见偏僻的小路前方站着五个年迈老者,各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里还举着各样奇葩的武器。有一头熏得焦黑的烧火棍,从中间折断了的扁担,还有掉了锄头的把手……   不论怎么看,这样一伙人都不像是一个合格的土匪窝子,若真要细究,单只看两方人马的面相,石虎倒更像是那个为非作歹,无恶不作,非要进村烧杀抢掠的强人。   即便如此,被当做“小肥羊”的石虎依旧得按照道上规矩来,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满面笑容,上前一步抱拳拱手行礼,率先打招呼:“当家的辛苦!”   声如洪钟的大嗓门陡然响起,站在最边上、举着门栓的白发老头踉跄了一下,瘦削的身子左右摇了摇,好半晌才勉强稳住了。   现场鸦雀无声,无人应答,“劫匪”好似也给震住了一般。   石虎脸上的络腮胡又无风自动,正想开口说话时,站在最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老者说道:“少来这些花里胡哨的把戏,要想从我们村里借道,必须留下钱财!”   有能领头的主事人就好,既然江湖规矩行不通,石虎只得另辟蹊径,“各位乡亲们,有话好说,我们受人所托南下托镖,途经此地,并无恶意,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   “少废话!”蓝衫老者故作镇定,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叫嚣,“这年头老天爷不开恩,连官府也不管我们死活,左右是个死,你们要想从这走,就从我们的尸骨上踏过去吧!”   似是为了响应这一番话,余下的几个老人精神一振,腰背又挺直了几分,呼呼呵呵挥了挥手里的武器。   气氛一下又沉静下来,石文的一双浓眉皱得死紧,疑惑地望着他爹高大的背影,不只他,石张两家的小辈都百思不得其解。   若拦路的是青壮年也就罢了,大不了拼死一搏,这样几个行将就木,摇摇欲坠的老头子,哪有什么威慑可言?   好言相劝行不通,硬闯过去也不是难事,何必在此浪费口舌?   他虽不解,却并没有出口相问,只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说话的这一会子功夫,小路尽头破败的村子依旧声息全无,也不知道是人早跑光了,还是掩藏着什么陷阱?   别人犹可,张柱头却是个憨实的性子,眼前的这一幕令他想起石家伯父早前的嘱咐,今天正好轮到他拉板车。   趁着前头对峙的这伙子功夫,他悄摸摸挪到车轮子旁边,伸出手在板车底下摸索。   摸到这个手感不对,摸到那个拽不动,前头的对话都说过一轮了,张柱头这里还没找到趁手的家伙。   不应该呀,他当初明明把东西藏在这个车轮子旁边,张柱头闷不吭声矮下身子,险些一头钻到车板子底下去。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盲人摸象似地碰触到一片冰冷的铁器,张柱头顿时大喜过望,“刷”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拔出了一把铁制大刀。   锃亮的刀身在晶莹的日头下泛着冰冷的光芒,利器出鞘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略微弯曲的刀尖仿若能劈开任何肉身人骨。   “劫匪们”大吃一惊,倒抽了一口冷气,“嗬!”不自禁后退了一步,举着武器的胳膊更加抖擞起来。   “误会,都是误会!”石虎举起双手慌忙大喊,“家里小辈不懂事瞎胡闹,咱们没有恶意,并不是有心恐吓,还望诸位老丈见谅!”   这个憨小子,张猎户狠狠瞪了一眼小孙子,张柱头自知闯祸,尴尬地摸了摸脑袋,讪笑着把大刀又插了回去。   石虎深吸一口气,依旧好声好气言语:“诸位老丈,世道艰辛,我们也是身不由己,此番南下也不过是为了求一条活路。”   他取下腰间挂着的行囊,从布袋里掏出三张烙饼,“诸位老丈,我们急着赶路,身上并没有带多少粮食,这三个烙饼还请收下,也是小子的一片心意。”   蓝衫老者一愣,错愕地望着眼前的虬髯大汉,嘴皮子剧烈抖动,却是说不出半个字词。   身旁之人捅了捅他的胳膊,“老王头,看见了没?我没眼花吧,那……那是饼子?我的天爷,他们竟然有麦饼!”   “你没有看错,我也看见了,”另一人斩钉截铁地接口,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他夸张地耸了耸鼻子,“我都闻到味儿了,真香!”   三张烙饼像一把诱饵,引诱得老头们如蠢蠢欲动的田鼠,窸窸窣窣不绝于耳。   “老王头,人家说要给咱们烙饼,就放他们过去吧?”   “就是,想拦也拦不住,真要打起来,人家早把咱们干翻了,我还想吃一口麦饼呢,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老王头欲言又止,满面凄凉,脸上并没有多少获得食物的喜悦,反而充斥着浓浓的遗憾和颓丧。   他呆愣了半晌,落寞地放下手里的烧火棍,萧条地转过身:“你们走吧!”   石虎一愣,反应过来后大喜过望,他只是依着规矩试探一番罢了,不曾想效果竟然意外的好,“多谢老丈成全,在下感激不尽!”   村子并不大,约莫有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敞门开窗,空荡寂寥,并不像有活人走动的样子。但茅草屋衰败的又不是特别厉害,有些屋檐底下的柴垛收拾得井井有条,唯独少了人世间的那一抹烟火气。   众人从村子当中穿行而过,屏息静气,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男丁们神情戒备,臂膀紧绷,紧紧靠着板车前行,稍有不对劲便能立时抽出武器抵抗。   如此风平浪静走到村子尽头,没有满面獠牙的劫匪从破旧的茅草屋里冲出来,阴暗的犄角旮旯也没有任何动静,看来这个村子是真的人去楼空了。   将要踏出村子的地界时,石虎余光扫到屋檐下堆叠整齐的麦秆,心思微动。   他转过身一抱拳,对着慢吞吞跟在身后的人行礼道:“多谢诸位老丈成全,小子们感激不尽,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跟诸位换几担麦杆,不知是否可行?”   “想要什么你们尽管拿,拿了赶紧走!”依旧是老王头开口,苍老的面庞上一片死气,说话时眉梢眼角没有任何波澜。   听着车轮滚滚的声音远去,五个老头愣愣地看着地上之物。   眼前黑影一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又跑出来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发髻凌乱,浑身打满补丁。   腿脚快的抢先一步扑到地上,抱了麻袋搂在怀里,“哎哟喂,咱们不用饿死了,咱们有吃的了!”   慢了一步的伸出胳膊想接过来,“给我看看,这里头是什么?瞧着鼓囊囊的,估摸着有好几斤呢!”   抢了先的婆子身子一扭,避开了她的手,“急什么?我这不是正要看吗?我瞧瞧,这里头……豆子?竟然是豆子!”   她托着麻袋掂了掂,“估摸着能有七、八斤……对,错不了,我手里的准头比秤杆还灵验,再没有出过岔子。”   “竟然是豆子!”老王头喃喃自语,飘忽的字词散落在风中,眼神复杂地望着远去的车队。   这些人竟然给了他们一袋豆子,还有三张烙饼! 第38章 第 38 章:蛮力   如今这个年月不好过啊,老天爷不开恩,久久下不了一场雨,村民们守着仅有的几亩麦田渡日,点灯熬油似的熬呀熬!   好容易熬到麦子熟了,满心欢喜以为能吃到一口麦饼时,先是碰上了百年一遇的蝗灾,后来官差老爷们如饿狼猛虎般扑上门,家里的粮食被收缴一空,家家户户哭天喊地,彻夜哀嚎。   眼看着滚烫的日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下一季的庄稼还不知道在哪着落,留在村子里只有死路一条,为子孙后代着想,不逃也得逃了。   官兵固然形如匪徒,可小老百姓也有自己的生存伎俩,收上来的粮食或多或少隐藏了一部分,此时正好收了行囊,携家带口逃难去了。   只留了他们几个无人可依的孤寡老人,与其饿死在逃荒的路上,还不如守着老宅活一天算一天。死了挖一个坑就地掩埋,好歹留一具囫囵的身子骨,求一个好来世。   “老王头,加上咱们藏起来的那些吃食,这些粮食省着点够咱们个把月的嚼用了,这个月我得歇着,不能再跟你合伙打劫。”   五个老头中的其中一个大声说道,声音里含着显而易见的喜悦,眼睛死死盯着婆子手里的麻袋。   另一个人接口:“豆子吃完了怎么办?”   “那就接着拦路抢劫呗,兴许咱们又能遇上一个厚道的大主顾。”   接话的人诧异地瞟了他一眼,一瓢冷水泼过去:“你倒是想得开,世上哪有这么多厚道人?兴许那些人一个大刀劈过来,咱们这把老骨头就一分为二了。”   “那不正好?正合了你我的心意,我跟你说,要是我死在了你的前头,你可别忘了给我拾掇尸骨。坑我都挖好了,就在我家屋子后头,劳烦你把我挪过去就成,草草地堆上薄土,我就是到了下面也念你的好……”   他们这些老不死的本就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想死而无门,一时半会又饿不死,一天天活生生地煎熬。   拖着这副衰老的残躯拦路打劫,也无非是想求个痛快,借旁人之手来个了断,不曾想竟然因祸得福,又能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旁边之人气急败坏地打断他:“你怎么镇日想这些好事?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要是我死在你前头呢?”   “那也好说得紧,”老人家慢悠悠地笑了,大手一挥打包票,“你放心,我指定给你料理妥当,堆一个大大的坟包,纵使无人祭拜,三五年内也不会垮塌。”   那人当即眉开眼笑:“那我就先多谢你的大恩大德,再造之恩永世难忘……”   这边的几人说得热闹,那边的两个婆子也没闲着,“咱们家的水暂时够用,前两天我在一处山洼子底下发现一蓬绿叶子草,咱们过去挖挖,兴许能得一把草根。”   “那敢情好,我也到处去寻摸一番,其实咱们这里还是能找到点草根树皮的,她们怎么都走了呢?”   “好了,别说这些了,今日不知明日事,咱们且活一天算一天吧……”   小村庄的热闹传不到赶路之人的耳朵,石文疑惑不解地问他爹:“这个村子的人怕是早跑光了,只剩了这么几个走不动的老人家,咱们何必怕他们?”   石虎叹一口气:“不是怕他们,咱们行走江湖最怕的是见血,能用规矩解决最好,以最小的代价保平安也行。如若不然,只能殊死搏斗,即便赢了,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些老人家并无恶意,咱们何必枉造杀孽?”   “可咱们也犯不着用粮食换他们的麦秆啊?这些麦秆只对牲畜有用,人又不能吃?”   石虎耐心跟大儿子解释:“不能这么算,这年头最怕的是人心,人心一旦坏了,什么规矩礼仪就都散了。麦秆对咱们有用,咱们也不能理所当然地伸手拿,这跟强盗土匪有什么分别?再说了……”   他正要细细教导时,身后突然传来大声的喊叫:“南下走五里路,再往东偏两个山头,若是你们有那个运道,兴许能在那里找到水。”   石虎一愣,心里不由五味陈杂,百感交集,他不过随手一施的善举,这么快就结出了意想不到的善果。   石虎转过身双手抱拳,弯下身子深深地行了一个礼,其余人等也停下步子,回头俯首作揖。   “再说了,于我们不过是勒紧几天的裤腰带,于他们却是活命之举,世道越发坏了,可有些人有些事,总是能让人生出善意。”   石文没有说话,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村庄,挪动了一下肩上的担子,埋头闷不吭声地赶路。   张猎户撑着板车心生感慨:“他们也是一群可怜人,都是这世道给害的,咱们小老百姓能有什么念想?不过是求一口安稳饭罢了!”   车队里鸦雀无声,无人搭腔,木头轮子踩着水牛粗壮的蹄子前行。   经了这一遭颇为戏剧性的“打劫”事故,麦芽幡然醒悟,她少了一件趁手的家伙什儿。   那些刀啊、斧啊的,于她这个小身板太过凶猛,使起来不顺手。她身上虽然带了些小玩意儿,可总不能一遇事就使大招,这样到了后头可就两手空空,任人宰割了。   趁着车队停下来休整的空档,麦芽找出包袱里的麻线搓成绳,穿上一小块布头,系在路上挑选好的一小截树叉子上,一把简易粗糙的弹弓就做好了。   麦芽捡起地上的一块土坷垃,裹上布头拉开弓弦,“嗖”地一声,土块应声飞出,擦着不远处的枯树枝而过。   麦芽泄气地耸了耸肩,麻绳的弹性太差了,可惜没有牛筋,她的准头也不够好,聊胜于无吧!   一旁的小石头见了眼睛一亮,扑上来抱了她的胳膊缠磨:“三……三哥,我也想要,你给我也做一个吧?”   见他上道,麦芽爽快应允:“没问题,当然可以!”   非但小石头,石麦苗姐弟俩也各得了一把简易弹弓,几个小家伙一路上捡了土坷垃练准头,“嗖嗖”声不绝于耳。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麦芽表示十二万分的困惑,她如今也不是个近视眼啊,远视也不像,眼神怎么能差成这样?   明明瞄准得好好的,可飞出去的石子不是偏左就是偏右,总没有正中靶心的时候,难不成她是个斜视?   可她的眼睛看着也不像是斗鸡眼啊,一双眼睛虽然不是很大,却明亮有神极了!   麦芽越挫越勇,越勇越是拉胯,为此闹出一堆笑话,连小豆丁石田都能险胜她一头,射出去的土坷垃将将能靠近目标,比她偏了十万八千里的命中率可好太多了。   小石田得意洋洋,成天挺着小胸脯在麦芽跟前晃悠,显摆他的高超技艺。   把她堂姐郁闷地扑上去就是一顿揉搓,“好哇,你个小毛豆,竟敢笑话你姐,看我怎么收拾你?”   捏得小家伙哇啦哇啦怪叫,听得众人会心一笑。   石麦芽没找着趁手的家伙什儿,憨厚小伙张柱头倒是找到了。   他们几个小的忙着射弹弓练准头,其他的几个小子也没闲着,拿了大刀、铁斧在一旁“呼呼喝喝”地比划,石老三兴头上来时还会上前指点一二。   石家三兄弟可是正经镖师出身,一身拳脚功夫由石家上一代家主亲自教导而成。不说多么的天下无双,战无不胜,用来行走江湖还是绰绰有余的,指点几个小子自然不在话下。   麦芽则忙着拾捡路边的小石块,“可惜年月太过久远,这些石子的棱角都磨圆了,要是再尖锐点就好了。”   正在旁边举着斧子凌空划拉的张柱头随口道:“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敲一块大石头好了。”   “敲一块大石头?”麦芽嘴角抽搐,险些以为出现了幻听,石块可不是土坷垃,哪是一敲就能碎的?   她回过头正想调侃两句,却见张柱头高高举起斧子的反面,朝路边一块石头重重砸下去。   “哎?别……”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麦芽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见矗立在原地,原本有树墩子大小的一个石块,此刻如受到震荡的玻璃般,表面碎成丝丝缕缕的花纹。   我的个神呐,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麦芽不信邪地跑过去查看,蹲下身子仔细扒拉,大石头竟真的碎裂成棱角分明的石块,大小不一,随着拨动散落一地。   她仰起头看着眼前的小伙伴,只觉得他逆着光的背影格外高大伟岸。这就是个神人呐,她先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把珍珠混做了鱼目,当下恨不得顶礼膜拜一番。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这般大的动静把那边拾掇行囊的大人们也吓了一跳,纷纷撂下手里的家当走过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大的声音?可是山塌了?”   麦芽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地跟众人诉说原委,听得石家三兄弟面露异色。   麻秋娘无意识发出惊叹:“我的老天爷,柱头这是……这得多大的气力?”   张猎户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嗨,傻小子打小一身蛮力,吃得多拉得也多,见天的有力无处折腾,不长脑瓜子空长了一身蛮力。”   石老三也激动莫名,兴奋地说:“张叔,这可不是一般的蛮力,这是天生神力啊!”   “没有你说的这么神,”张猎户哈哈大笑,“他就是力气大了些,一张肚皮像个无底洞,多少东西都填不满,真要让他放开了肚皮吃,三个人的食量也顶不上他一个。”   一旁憨小子的亲爹张老大则是若有所思,“柱头的气力确实异于常人,他要是吃饱了肚子,能把几丈高的树木徒手连根拔起。”   众人听了更是惊叹连连,直呼不可思议,这不是天生神力是什么?   张猎户喜得眉毛胡子跳得欢快,“他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可惜世道不好,要是在寻常年月,这就是天生种庄稼的一把好手,比一头水牛还得用咧!”   张柱头只知道傻乎乎地摸着脑袋笑,怕吓着旁人,他平日里都收着力气,此番听着众人的惊喜赞叹,心里的忐忑这才化为乌有。   他不是故意的,可有时确实收不住力气,要是被人当作怪物,嫌弃害怕就不好了。   “他的这一身神力可不是只能种庄稼。”   石虎走过去捏了捏小伙子的臂膀,肌肉紧绷结实,鼓胀胀的皮肤下像蕴含了无穷的力道,只待时机一到,挥出去的拳脚便是雷霆一击。   这样可遇不可求的苗子,焉能只是种庄稼? 第39章 第 39 章:蹊跷   石虎三兄弟得名师教导,拳脚功夫自然不差,可那也只是于普通人而言,对正宗的武学大师来说,也只能算是个庸才。   如今竟然遇到了能跑千里的良驹,心里的欢喜自然不言而喻,有了这样一个力大无穷的帮手,他们这一路的行程可就顺畅多了。   石虎疾步走到堆杂物的板车旁,翻箱倒柜地一通找寻,从箩筐底下掏出一物。   拎起来递给张柱头,“这是家父生前珍藏的一对长柄铁锤,以铜铁精制而成,一只足有二十余斤,你试试,看趁不趁手?”   石父生前也是力气颇大,拎起两只铁锤绰绰有余,使起来却不顺手,不如刀剑利索。   他们三兄弟更不用说,嫌费事,比起同等分量的刀剑,铁锤抡出去的时候力度更大,收回来时也更需技巧。于气力不足的人而言,抡铁锤碍手碍脚,非但不易伤人,反而易误伤了自身。   张柱头眉开眼笑地接过两只铁锤,先前就是嫌大刀太过轻飘,他才拿起斧子划拉。   当下两只手各捏一只铁锤,横着劈空一划,隐隐传来细微的破空声,卷起耳边细碎的鬓发。   “好,我喜欢!”   张柱头嘴角笑得欢快,转过身对着地上的碎石块就是一铁锤。   “哗啦”一声,碎石块碾压成尖锐的小石子,“麦芽,你看,碎石子有了!”   麦芽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天赋什么的,太令人羡慕嫉妒恨啦!   利器得以遇良主,石虎也很高兴,“等得闲了我再教你一套拳法,练熟练了更能掌控力道,不至于使力太过伤了元气。”   张猎户替小孙子连连道谢,咧开的嘴角就没合拢过,习武能强身健体,是这个年头再划算不过的事。   如此重新上路后,张柱头举着一对铁锤爱不释手,重逾二十斤的利器在他手中仿若小儿之物,旋转、抛落举重若轻,甚至还能绕着胳膊转圈圈。   他自个不觉得,周围三尺却是无人敢近身,怕他一个手软砸过来,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之后的路程颇为顺遂,一行人到达台丰府的地界时,已经是小半个月后的事了。   台丰府位于南下路段的东面,依石虎的本意,他们无需进城直接南下即可。   可走到两条官道的分叉口时,进城的那条道上人声喧哗,热闹非凡,着实叫人好生奇怪。   石老三挑着担子,踮起脚尖诧异地问:“这是怎么了?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上了官道后赶路的人又多了起来,周围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成群结队的人往进城的大道上走,拐弯南下的反而占了少数。   石虎偏头看了一眼,催促道:“少管闲事,与咱们不相干,赶紧走!”   他们倒是想两耳不闻窗外事,可架不住一条道上的人都在议论纷纷,三言两语不住地往耳朵里钻。   “走了这一路,遇到的尽是些黑了心肝的王八,难得遇到这般大的好事,咱们也去凑一会儿热闹。”   “可不是,台丰府城的运气着实好,不用跟咱们似的还得南下去逃难,可惜我不是城里人,没有那安生日子可过。”   众人越听越迷糊,台丰府城怎么了?难不成要开仓放粮?   张猎户一把拉过身旁一个疾走的老人家:“这位老哥,跟你打听个事,前头这是怎么了?”   老者拢了拢肩上的包袱皮,气喘吁吁地说:“听说前头的亭子里摆了茶水,不要银子,我得赶紧跟过去蹭一杯。”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迈开步子继续往前疾走,临行之前道:“不要钱的茶水,不喝白不喝,你们要是也想喝的话得赶紧跟上才行,晚了怕是没有了。”   说完躬着身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不要钱的茶水,免费喝?   这话听着怎么跟做梦似的,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好事?   要知道他们这一路走来,粮食是不愁的,可找水的艰难和心酸就别提了,每个人的喉咙里都像藏了一把火种,将要冒烟爆火星子之际,才舍得咽一口茶水。   如今竟然有免费的茶水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甭管真假,张猎户都打算去一探究竟:“那可是水,还不要银子,说什么咱们也得过去看看,指不定还能把车上的水给补齐了。”   石虎则显得有些犹豫:“可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世上哪会有这般好的事?”   “有没有的,咱们得过去看看才知道,”石老三也跟在一旁劝说,“大哥,要不这样,我先过去瞧一眼,等弄清了原委再回来知会你们。”   石虎皱着眉头想了想,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而是催着众人赶着牛车往南下的路段走了几百米,把车队安顿在一处土堆后头。   这才喊来三弟跟二儿子,石武又把小妹给牵上了,加上张猎户,嘱咐剩下的人守好行囊,若是遇上变故就大声呼叫。   安顿妥当后,一行五人这才重新返回往进城的方向去。   离了分叉口大约二百米,果见路边搭了一座草棚子,底下设有一方长条案桌,有穿着官服的衙差在分发茶水。   草棚子底下挤得水泄不通,人群熙攘,石老三率先挤进去打探动静,其余人站在角落里等候消息。   一盏茶后,石老三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这里的茶水确实不要银子,一人仅限一小杯,不过也不是想喝就能喝的。”   据衙役所说,台丰府发现了一条地下暗河,通着暗河的水井可取之不竭,城里的百姓不缺水,只缺活命的粮食。   父母官心系苍生,为民生计,特取了水与南下之人作交换,只要携了粮食进城,五斤麦子可换取一桶水。   这可比官道上的买卖划算多了,有心动的家主拖家带口先进了城,打算换到足够的存水再回转。也有心生性谨慎,不愿冒险的当家人,水也没喝,径直往南。   石虎一行人既然来了,便想弄个清楚明白,上前喝过免费的茶水,在官差的目送下往城门的方向走。   这一走就是一盏茶的功夫,离着城门不远处,又碰见了一座草棚子,底下依旧设有案桌和不要钱的茶水。   这里的差役更是笑容满面,热情好客,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城里的水多么丰沛,价钱多么便宜,只要进了城,肚子能喝得鼓胀如牛。   这回是喝了茶水必要进城的。   看着络绎不绝往城里走的人,张猎户兴高采烈地说:“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台丰府里的水多的用不完,要不然不能这么抛费?”   单两座草棚子就得费多少茶水,要不是有城里的水源源不断地送来,差役们也不会这样大方行事。   石老三在一旁附和:“咱们身上也带了些麦子,要不然进城去探探底?”   趁着旁人不注意,一行人躲到城门边上一处破败的土墙后面,伸出脑袋远远地朝城门口张望。   石虎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依旧觉得这事透着几分古怪。真要他说的话,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行事难免处处带着迟疑。   石虎轻声问二儿子:“武儿,你可有察觉出不对劲?”   石武笑了笑没有说话,反而转头问小妹:“麦芽,你觉得这事可有蹊跷之处?咱们要进城吗?”   “当然不能!”麦芽的嘴里嚼着一根干枯的草茎,斩钉截铁地下结论。   张猎户迫不及待地问:“为什么不能进城?这么多人都进去了,难不成官府还能把他们都宰了?”   “宰了倒不至于,”麦芽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张爷爷,我且问您,您说那些衙差怎么保证喝了茶水的人一定会进城?不怕人偷偷跑了?”   “这不明摆着吗?”张猎户伸手往前一指,“城门口那里都是进去的人,一望便知,官差只需守着茶棚子盯梢即可。”   “这就是了,一府城门怎么可能只进不出?农家小院的篱笆院墙早开晚关,农人还有进进出出的时候,何况这样大一座城门?”   且不提城里百姓外出的需求,就说那些进城换水的逃难者,拖家带口携了家财南下逃亡,断不可能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城里安家?   即便改了主意就地驻扎,一个城里也不可能容得下这么多人。   在前世见多了各式钓鱼执法、杀猪盘套路的麦芽看来,这个台丰府城堪比诈骗犯的老巢啊!   玩的就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先展示出一个高富帅,花钱大手大脚的模样,再下一个甜甜蜜蜜的钩子,姜太公的架势摆得足足的,不怕你不上钩,最后一举宰了你这头大肥猪。   石武欣慰地摸了摸妹妹的后脑勺,“麦芽说的对,眼下时局已经乱了,历来只有关门打狗的埋伏,可没有开门迎客的道理,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嘶!”石老三率先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能吧,官府怎么能这般行事?这怕是……这怕不是想来个瓮中捉鳖?”   他想了想,又迟疑的地说:“兴许那些人从别的城门出来了呢?台丰府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城门。”   “不可能!”石虎沉声接口,“这个城门口离南下路段最近,不可能所有的人都舍近求远拐一道弯,除非那些人身不由己,城里头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直到此刻,张猎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撇着嘴角连连咋舌:“我的个乖乖,官府怎么能跟土匪窝子一样,也来一个占山为王,索要钱财,这不是乱了套?”   他心有余悸地望着城门口的热闹喧哗,先时只觉得前路顺畅,此时再看时,那大开的城门口仿若猛虎洞开的牙口,透着一股子阴气森森的腥气。   “那咱们赶紧偷摸着回去吧,可别让他们发现了,这要是把咱们强行押解进了城,到时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石虎招呼众人伏低身子:“咱们绕远路避开这条官道,台丰府行事这般不讲究,后头怕是要出事。”   他们一行人虽有些拳脚利器在身,可到底势单力薄,卷进大乱子如同小舟飘进了浩瀚江湖,上下颠簸,不由自主,夹缝里求生存才是正理。   几个人选了小路偷偷地往回赶,直到踏上南下的分岔口时才松了一口气,卸下心防。   张猎户这才有闲心打趣道:“石老弟非但教子有方,教导出来的小闺女也是聪慧伶俐,叫人好生羡慕!”   石虎装模作样地摆手,假假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她就是小孩子心性爱玩闹罢了,当不得真。”   “不能这么说,我家的两个臭小子要是能有她一半机灵,我做梦都能笑醒……”   两个人边走边恭维对方的小辈,其他人跟在后头挤眉弄眼地偷笑。 第40章 第 40 章:吓跑   经了台丰府这一遭,重新上路后,众人不自觉加快了脚程,乱象已生,官匪一家,离了这些是非之地越快越好。   况且石虎隐隐有一种预感,台丰府的事不会这般善了,仅仅两天过后,这种担忧成了真。   驿道比官道更平坦、宽阔,路面上铺着零星的石板,然而由于年久失修,亦或是疏于管理,笔直的道上不时出现几个凹陷,风卷灰尘迷人眼。   石虎留意沿途的急递铺,大多也是破败不堪的,有的甚至萧条得只剩了几垛墙角,他的心里沉甸甸的,像坠了一只秤砣。   “过了前头那道弯估摸着有一座驿站,大伙再加把劲,到了驿站咱们停下来休整。”   石虎提着嗓子嘶哑地说,牵了小儿子的手往前走。   小石头才跟他三姐换了班,刚从骡车上下来,眯了一觉的他精神饱满,神采奕奕,迈着腿脚格外有力。   “爹,我不累,我能自己走。”   “嗯,爹知道!”石虎风尘满面的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污垢,咧开嘴角一笑,胡须乱窜,形如野人下山。   “我们家老幺可不是软脚虾,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我瞧瞧,你这些天是不是长个了?我怎么看着比以前高了?”   “真的吗?爹爹也看出来了?”小石头兴奋地跳脚,“我就说我长高了,三姐还说我是累晕了头,头晕眼花产生了错觉。”   他捏紧拳头恨恨地发誓:“等着瞧好了,等我再吃几天麦饼,我就能长得比三姐还高了,到时看她怎么狡辩?”   石虎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正想开口说话时,耳朵捕捉到一阵喧哗。   他警惕地抬头看过去,前方恰逢一处弯道路口,驿道上空空如也,只他们这一队人马。   张猎户甩着牛鞭一马当先,听着人声也习以为常,只当是碰上了同行之人,鞭子一甩,水牛蹄子踢踏得更快了。   但石虎却隐约听到了厉声斥骂和刀剑相撞的声音,他张开嘴巴正想喊停时,弯道口的另一面已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只见几十米远处,一群衣着整齐的壮年汉子团团围住一辆朴素的马车,双方正在发生激烈地缠斗。   许是没想到此时会有外人闯入,这边的两家人也没料到,前头是如此慌乱的境地。这可是自打他们行路以来,头一遭碰见真刀实枪的拦路抢劫,猝不及防之下,不免有些微愣神。   气氛有瞬时的凝滞,张猎户掌着板车进退不得时,又是“刷”的一声,憨实小伙张柱头慌手慌脚地又抽出了他那把锃亮的大钢刀。   利刃出鞘的声音像是某种信号,一下子打破了现场的沉静,围着马车的那伙人眼睛顿时发亮,有大半人嗷嗷叫着冲向误入歧途的小肥羊。   “他们有板车,有粮食,快来人啊!杀了他们!”   “对,把他们都杀了,这些就都是咱们的了,大伙一起上啊,男的杀了女的留下。”   石虎当机立断扔下扁担,抽出箩筐里的钢刀,一面向前跑去,一面大声呼喊:“妇人孩子靠后,男丁们上前,守好板车,别心慈手软,粮食就是咱们的命根子。”   张柱头赶紧把手里的钢刀递给他哥,又从箩筐里扒拉出一对铁锤,双手各捏一只,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   行抢的流民人数占了上风,手里却没有趁手的家伙,对上石虎的钢刀难免露出几分畏缩。   尤其是生龙活虎的张柱头,一对铁锤挥舞得虎虎生风,一锤一个,一锤子挥出去,比他高了大半头的成年人竟然飞出去半米远。一时之间震慑了一大片,落在后头的流民缓了缓身形,往前冲的步子慢了下来。   坐在车辕上的石麦苗攥紧骡车缰绳,看见娘亲跟婶娘们捡起地上的担子挑在肩上,哥哥们拿着砍刀守在板车周围。   石麦苗颤抖地掏出藏在怀里的剪刀,心里打定主意,要是强人敢冲上来,她便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正神思恍惚间,她又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箫声,虚无飘渺,空灵悠远,像是一股清风飘过刀剑相撞,呼喝斥骂的武斗场,卷过炎炎烈日下的清爽扑面而来。   石麦苗没有看见这道清风,只看见一股黑烟从骡车窗帘飘逸而出,像一条柔软的布带,滑向队伍前面。   行抢的流民满脸凶煞,握着树棍团团围住打头的三辆板车,只要把这头小肥羊劫了,他们就能重新拥有家财。水牛、板车和粮食统统不在话下,摇身一变又成了良民,也不会饿死在南下的途中了。   对方虽然有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手里也带了兵器,可他们人多,轮番上阵,困也能把他们困死。   死后到了阴曹地府尽管去告状,他们才不怕,要怨就怨这个世道,逼得他们落草为寇,为祸一方,左右已经活不下去了,还不如送旁人去死。   如此一想,流民们的面色更是狰狞,咬牙切齿扑腾着就要上前拼命,一股浓烟突然笼罩头顶。   烟雾并没有消散,反而像细密的雨点一样落在脸上。   流民们一愣,正要伸出手来抹掉的时候,小黑点猛然活了过来,以极快的速度躲藏,消散于脸孔之上,眼耳口鼻无一处不涌入。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眨眼之间,石虎一刀挥出去,逼退了企图掀翻油布的壮汉,只一个转身的功夫,“啊!”——痛苦的哀嚎响彻荒野。   方才还耀武扬威,满身煞气的行抢者们,此刻像疯了一样在脸上抓挠,挖耳朵、抠眼珠、撕嘴角……   他们被迫闭上眼睛,躬着身子仰起头颅,尖利的指甲划破了面庞,“啊,痒,好痒……”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颅里啃食脑浆,吱吱呀呀作响,咀嚼声能逼疯人的神智。   石虎握着钢刀不明所以,喘着粗气看着周边倒了一圈的汉子。   有些人的脸上已经破皮流血,但他仍在毫无知觉地使劲抓挠,有些人蜷缩在地,疼得翻来滚去,手里的棍子早不知所踪。   只呆了一瞬,石虎立刻回过神,大声指挥:“快,留两个人跟我在前头开路,其他人推板车,挑箩筐,快点,咱们赶紧走!”   说完率先走在前面,一脚踢开躺在地上碍事的家伙,张柱头捏着两只铁锤紧跟其后,其余人也迅速反应过来,飞快地奔走相助,整装行囊,车轮滚滚的声音重新响起。   眼前的一幕把马车这边的人也惊住了,车辕上的人还在负隅顽抗,挥着一柄砍刀,掀翻了企图爬上马车的人。   围着马车的流民们则面面相觑,抱着棍子竖在胸前,惊悚地看着缓缓行来的这队车马,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牛车走动的速度并不快,此时却显得格外漫长。   石虎握着钢刀警惕地看着这群人,心跳声几乎涌到了喉咙口,高壮的身子挡在路旁,像一座巍峨的铁塔,身后水牛的蹄子踢踏而过,直至最后一辆骡车通过。   他倒退着走在最后面,眼角余光瞥到旁边的马车上尤做困兽之争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仍旧义无反顾地跟上前面的车队。   如今这个世道好人不长命,恶鬼披上了人皮在世间行走,是人是鬼无从辨别。没有雷霆手段,莫施菩萨心肠,他能做的仅仅是护住一家子老小的性命,其他的却是无能为力。   马车上的男子满头大汗,狼狈不堪地看着靠近的车队,热切的目光落在那些手持钢刀的汉子身上。   随着牛车走远,他的目光逐渐黯淡,抿了抿嘴角,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骡车车帘被风卷起一个角,透过这个短暂的间隙,麦芽看见马车车辕上成片鲜红的血迹,刺眼夺目,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悲凉。   麦芽心思微动,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遇上了,合该她做一回好人。   手搭竹身,箫声又起,远去的骡车车帘飘出来一股青烟,片刻后,惨绝人寰的呼嚎重新回荡在寂静的驿道。   听着身后瘆人的惨叫,张猎户手里的牛鞭也顾不得当作摆设了,抬起手用力一抽,水牛哒哒走得更快。   这一疾走就是小半个时辰,直走得人困牛乏,喘着粗气再难挪动一步。   张猎户靠着车轮艰难地弯着腰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了,咱们歇息一会儿吧,那些人应该没有追上来。”   一伙人瘫坐在路边大口喘息,旁边的牲畜们也不相上下,嘴角吐出泡沫,伸长的舌头冒着白烟。   张老二心有余悸地咋舌:“那些流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敢拦路抢劫杀人,太无法无天了,咱们这一路走来也没碰到这样的人啊?”   老丈人张猎户接口:“谁说不是,幸亏咱们命大逃过一劫,大伙不都是带着家资去逃难的吗?他们怎么会沦落到这步境地?对了……”   他转过头问石虎:“方才我好似看见了一股黑烟,那是什么东西?怪厉害的,把那些人咬得吱哇乱叫。”   石虎嘴唇翕动,正想编个理由圆过去,一只苍老的手掀开了骡车帘子,麻婆婆理着头巾走下来,“老亲家,那是我闲时喂养的一些蚊虫,由药汁子灌大的,比一般蚊蝇凶猛。”   “哦,原来是这样!”张猎户恍然大悟地点头,“怪道那些人一直在喊痒,一副恨不得把皮揭下来的架势,该,活该,谁叫他们行这天打雷劈的恶事?”   “我也是想着这一路定不太平,临行前准备了一些上不得台盘的小玩意,蝎子啊,蛇什么的,跟你们的刀斧比自是不如,好在能给我们这些妇道人家防身。”   张猎户竖起大拇指大赞:“还是老姐姐有见识,未卜先知,比我们这些大老粗细心多了,咱们人手本就不足,能用上就是好手段。”   麻婆婆笑着打趣:“老亲家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之前没提也是怕吓着你们,老婆子时常跟药材打交道,也颇识得些毒物,想着紧要时候能派上用场。”   张猎户忙不迭摆手:“不会,不会,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儿,怎么会吓到?要我说这些东西越多越好,咱们也没想着伤人,把他们吓唬住就好……”   两个老人家有来有回说得热闹,石虎也就省了力气编瞎话,略歇过一阵,便起身给牲畜们张罗食水。   而马车里的王慧娘紧紧攥着身旁小姑娘的手,激动得眼睛发亮,“麦芽,你看见了吗?那些坏人被我们吓跑了,不敢上来抢我们的粮食。”   原来喊打喊杀的劫匪也是会害怕的,凶神恶煞的坏人也有胆怯的时候。   直到这一刻,王慧娘才由衷的确信:她不用死了,她能好好的活着,活着逃难出去! 第41章 第 41 章:狠人   王慧娘的喜悦显而易见,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那种阴郁、哀伤,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一个总是站在树荫里的人,当繁茂冗余的树枝被剪除后,明亮透彻的阳光倾洒而下,这个人从头到脚被照得亮堂堂的,洒满生机。   麦芽歪着头调皮地笑:“小婶,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咱们都能好好地活着,活到白发苍苍走不动道。”   “我知道,我知道!”王慧娘的眼里含着泪水,苍白的语言无法诉说她的激动,“我只是太害怕了,你不知道,我以前……我以前差点就没了这条命。”   麦芽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小婶,你别怕,今时不同往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咱们可不是谁都能拿捏的软柿子,小叔的刀法也厉害着呢,他定能护你周全!”   “嗯,我知道,麦芽,你肚子是不是饿了?身上的饼子吃完了吧?我这就下车去烙饼。”   王慧娘欢快地说着,头也不回地下了骡车,轻盈的身姿透着少女特有的灵动。   经历过一番险象丛生的激斗,又一口气走了好几里路,一伙人累的裤腰带都缠紧了几分,捧着无油少盐的烙饼吃得香甜。   吧嗒声此起彼伏,这时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要紧的是安抚住肚皮里疯狂叫嚣的五脏六腑,要是再拖一会儿,酸水都要反上来了。   一张饼下了肚子,止了里头火烧火燎的灼热,石虎这才缓过劲来,拿了第二张烙饼在手里慢悠悠地嚼,对旁边的小伙子道:“我说柱头,以后要是遇上事,你先别慌,凡事有你石家伯父在前头顶着!”   这番话提醒了张猎户,顿时对着小孙子破口大骂:“你个混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先前对着几个老头亮刀也就罢了,如今土匪强盗围上来,你招呼都不打一声,说抽刀就抽刀,你是生了几颗虎胆?”   就拿这回的事来说,要不是小孙子陡然拔刀,事情说不准有回转的余地,当然,这种可能性十分小,可万一发生了呢?   他家臭小子可倒好,一上来就亮家伙,对方不找他们干架才怪了。   张柱头嗫懦地辩解:“我不是故意的,一着急就……就……”   石虎忙安慰他:“伯父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年少力壮胆气足,天生习武的好苗子,伯父在你这个年龄不及你一半的能耐,后头多多历练就好了。”   “你可再别夸他了,”张猎户仍是气愤难消,“想起这事我就来火,他以后要是再这么不长脑子,难不成咱们这一路都得不停的跟人干架?”   “不至于,不至于,”石虎笑呵呵地劝解,“小伙子遇事没经验,多经受几遭就好了,说起来这回还得亏了柱头的神勇,一下子就把那些人给镇住了……”   张猎户也不是铁了心非要骂小孙子一顿,但总要说两句装装样子,如今听得这话,心里的得意不言而喻,嘴上还要假假谦虚两句。   张柱头不敢跟爷爷顶嘴,心里总归有些不服气,低下头小声嘀咕:“做什么这么骂我,我也没耽误事啊?”   坐在一旁的麦芽听得一清二楚,抿紧嘴巴憋笑,想起前世一句有名的段子:你是没有耽误事,你只是我们队伍里的意大利!   吃饱喝足顺势小眯了一觉,养足精神后,众人重新启程。   石虎皱眉往后看了一眼,转头大声招呼:“好了,咱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赶紧上路是正经,起来,都别睡了,抓紧功夫醒醒神。”   一行人打着哈欠,懵头懵脑地坐起身,两只惺忪的眼睛还睁不开,双手已经自觉地去捞铺在地上的草席。   这一路都是这样过来的,一切行动听指挥,身体已经形成了本能的反应,给领头人石虎省了不少事。   麦芽生无可恋地耷拉着脑袋,全身上下像被车轮碾过了一样,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睡一场昏天黑地,酣畅淋漓的懒觉?   哎,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活着总比死了的好,且慢慢熬吧!   麦芽能熬得住,可有的人显然已陷于困境。   “爹,跟在咱们身后的那辆马车……”   石虎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没事,爹心里有数,让他们跟着吧,他们也是一群可怜人。”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麦芽无奈地补充,“那辆车上的血腥味越发浓厚,要是再拖上一天,该感染发高热了,到时可就回天乏术了,我也无能为力。”   “啊,这么严重?”石虎大吃一惊,“他们怎么没有包扎伤口……”   话音未落便闭上了嘴巴,也不是谁都能跟他似的,有这样能耐的丈母娘和小闺女,普通百姓受了伤只能生受着,运气好能扛过去,运气不好提早去地府衙门报到。   “你说他们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要是因为缺医少药就这么送了命,岂不是太可惜了?”   石虎显得有些犹豫,他原本打定主意不多管闲事,驿道上赶路的人又多了起来,可大家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他不想无端惹上麻烦。   偏偏后头的那辆马车跟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又得过他们的搭救,结果施救的不彻底,救一半扔一半的,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理会。   石虎徘徊了半晌,转过身气沉丹田朝后面大喊:“马车上的那位兄弟,在下姓石,可否请兄台前来一叙?”   浑厚的声音在山道上回荡,一众人齐齐停在原地等候,过了片刻,哒哒的马蹄声小跑着过来。   马车走近了,车帘掀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下来,身形跟石虎不相上下,面庞更显年轻。   只不过此时的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左胳膊怪异地耷拉着,他伸出手试着抱了抱拳,只有右胳膊拱了出来,如此越发显得窘迫。   石虎率先抱拳开口:“敢问兄台贵姓?在下石虎,携亲友家人南下避难,先前咱们有过一面之缘。”   “我知道,”男子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干枯的嘴唇上起了皮,“在下徐明,还没谢过恩公之前的救命之恩,在下这厢有礼了!”   说着躬身郑重行了一个礼,石虎慌忙上前扶起他,“快别如此多礼,我们也没有做什么,你别见怪就好,那什么……我见兄台左手似有不便,可是受了伤?”   徐明苦笑一声,托着左胳膊忍痛说:“先前跟流民们对峙时,被他们用棍棒敲折了,若是寻常年月自然不算什么……如今在这荒郊野外的,想找一捧干净的水都难。”   他脸上的神情越发晦暗,回过头看了一眼马车,“我倒是不怕死,只可怜……”未尽之语消失在唇边。   一席话说得在场的妇人们心有不忍,都是好好的平民小老百姓,不偷不抢,安分度日,怎地偏偏要遭受这般劫难?   石虎叹一口气,诚挚地说:“徐家兄弟,咱两家既有这番因缘,我就不跟你客套了,我家小女略微通晓岐黄之术,你若不嫌弃……”   “当然不会,”徐明大喜过望,“不瞒石家大哥说,打昨儿起,我厚着脸皮跟了你们一路,本有心上前攀谈,又怕你们误会……”   逃难途中各自为政,所有人都不想跟陌路之人结交分毫,谁知道对方怀的是什么鬼胎,盘算的什么魑魅魍魉?   昨天他们被流民围剿时,眼前的汉子显然并不想多管闲事,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竟然又帮了他们一把。   趁着流民们倒地哀嚎时,徐明驾着马车冲出了重围,一路紧紧跟在这队车马的后面,希冀得到些许庇护。   受了伤的左胳膊也不敢上前寻求帮助,生怕引起他们的厌烦之心,只能咬牙死死忍着。   徐明的左胳膊上胡乱缠了一圈白布,麦芽解开来看时,肘关节处的一节白生生的骨头诡异地支楞着,皮肉肿胀不堪,淋漓的血液黏糊糊成一团。   围观的众人倒抽了口冷气,这得多疼啊,骨头穿透皮肉错了位,这个汉子是个狠人,竟然硬挺了这般长的时间!   徐明旁边的妇人捂着脸低声抽泣,当家的手受伤后用布裹了伤口,她起先并不知道根底,后来见他姿态怪异,满头的冷汗,这才猜出几分缘由。   妇人本想求助前面的这队车马,只要肯救她家汉子,她跪下给他们磕头哀求,做什么都不为过。   可她家男人不许,“咱们已受过他们的大恩,何必还去强人所难,徒增烦恼?要是他们嫌弃咱们事多累赘,起了远离之心,我们一家子可就没了半条活路。”   如此一家人紧紧跟随前面的这队车马,人家赶路他们赶路,人家休整他们也歇息。   两口子不敢有半分松懈,夜里睡觉时都要睁了半只眼盯着,生怕被他们给落下了。   要知道这一路逃荒的各路人马,心思各异,他们一家子势单力薄,落在旁人的眼里,妥妥的一只小羊羔,随手宰杀了正好塞牙缝。   好不容易遇上了这队心地善良的车马,虽然人数不是很多,可队伍里的汉子们年轻力壮,且手里有利器,兴许还有什么别的手段……   最紧要的是他们不会趁火打劫,徐明两口子不担心吃用的食水,最怕旁人心怀叵测,浑水摸鱼。   只有跟着这样一群人,一家子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麦芽仔细端详伤口,其实伤得并不严重,只是看着渗人罢了,抬头嘱咐她爹:“我现在要把错位的骨头接回去,你们帮我按着他。”   又从随身斜跨的布袋里掏出一卷干净的布团,递给徐明:“您忍着些,要是疼您就使劲咬着。”   徐明接过布团,谢过她的好意,又回头安慰他媳妇:“好了,快别哭了,这不是叫人笑话?我是个福大命大的,竟然有幸得遇小医女。”   麦芽笑了笑没有说话,等一会儿可别痛骂她才好。   当下拽了他的胳膊,深吸一口气,大拇指抵在突出的骨头上使劲往里按压,伴随一阵“咯吱咯吱”骨头摩擦的声音,像是在磨刀石上打磨的镰刀,听得众人不约而同龇牙咧嘴,皱着眉头移开了目光。   徐明的身子猛地一抖,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石虎警觉地按着他的肩膀,又使劲往下压了压。   其实他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只一个拽着他左胳膊的张柱头,一双手像铁链似的死死锁着徐明,他疼得牙齿都开始打颤了,身子却移动不了分毫。   满头大汗之余,徐明忍不住腹诽,这个小伙子的力气怎的这般大?   他都怕再挣扎一下,这人要把他摁到土里去! 第42章 第 42 章:铡刀   徐明心里头的是非官司,麦芽无从知晓,她也使出了吃奶的劲正用力呢,把错位的骨头恢复原位也是个力气活呀!   徐明从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等他好不容易再听到小姑娘开口时,只觉得如听天籁。   “好了,问题不大,接下来几天注意不要碰水……”   麦芽说到一半哑了口,以如今这个情形,他就是想碰水也碰不着,看来官方台词也有碰到bug的时候。   她咳嗽一声继续说:“等抹了药膏后绑上夹板,这几天注意不要用力,好生休养,过一段时间皮肉合拢就好了。”   徐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脸上汗涔涔像淋了一场雨,嘶哑地再次道谢,他媳妇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伏低身子就要给麦芽磕头,唬得麻秋娘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何至于此,她一个小孩家家的怎敢受此大礼?这不是折煞了她吗?快起来,咱们小老百姓可不兴这个。”   徐明媳妇冯氏哭得不能自已,一张棉帕子几能拧出水来,倚在麻秋娘的身上连连哽咽。   “你不知道,这一天一夜我哪里敢合上眼睛?当家的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我们娘儿俩定是给别人生吞活嚼的份,能得个全尸死了干净倒好,怕就怕……”   麻秋娘安慰地拍着她的肩膀,“好了好了,没事了,快别哭了,如今不是都好好的?老话说的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们一家子的福气都在后头呢!”   “可不是,我们一家三口都是有大运道的人,要不然怎么会遇上你们这般厚道的人家?要不是得你们相助,我们家怕是要落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两个妇人絮叨着攀交情,男丁们这边也没闲着。   “好厉害的小女娘!”张猎户再次啧啧称奇,对石虎佩服得无五体投地,“石老弟,你家儿子养的好也就罢了,连女娃娃也这般聪慧,叫人好生羡慕!”   石虎笑着摆手:“您可别夸了,我愧不敢当,这都是我丈母娘的功劳,我可没这本事。”   “怎么没有你的功劳?你娶了个好媳妇,自然有厉害的老岳母相帮,生的孩子们也都很好,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对于别人家的孩子,张猎户十分眼馋,这要是自家的该有多好?   石虎哈哈大笑:“都好,都好,您家的一个柱头顶我家三个,我看着也眼馋哩!”   两个人又开始互相恭维,其他人见怪不怪,兀自忙碌自己的事。   徐明伤了手驾车不便,石武正好过来帮忙。   等到傍晚停下来休息时,在车上睡了一觉的徐明看起来精神好极了,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眼底的青黑却消散得无影无踪,人看着也极利索。   徐家的马车车厢比平常见到的略大,里面摞满了麻袋装的粮食,徐明还别出心裁箍了一个既不像水桶,又不像浴桶的装水容器。   腰身比水桶大,又比浴桶瘦削,高度倒是格外长,几乎要顶到马车车顶,只留了一道空隙取水。   整个车厢塞得满满当当,留了一个小角落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如此看来,徐家的逃难准备也是十分齐全的。   撕扯下一块饼子,张猎户好奇地问:“徐老弟,你这是打哪来?怎么会遇上那些土匪?”   这个问题压在他心底好半天了,之前就想问来着,可徐明当时受了重伤,神色萎靡不振,他就没好意思张口。   眼下看他精神饱满,胃口大开,一连吃了两张饼子,想来恢复的不错,这才开口相问。   徐明抹一把嘴角,摘下皮囊灌一小口水,大声回答:“我家是台丰府的老住户,这不是旱灾、蝗灾接连来袭,眼看着世道要乱了,打算举家迁往南面讨生活……”   “你是台丰府出来的?”张猎户大吃一惊,紧接着迫不及待地追问,“你们城里真的发现了地下暗河?”   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台丰府城门外的奇观,经张猎户之口,早传言开了。   众人叹为观止之余,自觉长了见识,纲常伦理确实崩坏了,连官府都开始堂而皇之,大庭广众之下行骗。   也不知道那些进了贼窝的人落得个什么下场?   台丰府里应该是不缺水的吧?   要不然也不能这么抛费,狠了心肠舍下小恩小惠,才有可能钓进来大鱼。   徐明苦笑一声:“有没有地下暗河我不知道,我只是察觉到,若是继续留在城里,保准会出大乱子。”   徐明家是台丰府里的小商户,家里男丁多生的骨骼粗壮,一身蛮力,故而世代以杀猪卖肉为生,大富大贵谈不上,吃喝不愁之外还能小有盈余。   徐明是家里的独子,父母过世的早,靠着祖传的猪肉铺子,跟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   去年年底老爷子也走了,好在小孙子已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他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临走之际都不用旁人阖上眼睛,走得安详。   跟徐家结亲的是一条街巷里开杂货铺的冯家,冯氏的父母也已过世,上头的两个哥哥生儿育女,各自成家。   徐明一身鼓胀胀的腱子肉看着唬人,一把杀猪刀舞得虎虎生风。因他气力大,杀猪时干脆利落,下手快狠准,猪死得快,血放的也干净,猪肉便格外细嫩有弹性,他家铺子的生意也较旁人的好。   小两口成婚几载生了个小闺女,早些年铺子生意还红火的时候,拿钱在乡下置了几亩肥田,日子过得奢靡不足,富足有余,十分和气美满。   直到这两年气候异常,灾荒不断,小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徐明的铺子生意也受到了影响,不过还是能过得下去。   直到大半个月前,衙门里张贴布告,规定台丰城只许进不许出,若是敢举家搬迁,则收缴全部家财。   徐明家的田亩是租给佃户的,因着开镰早,蝗灾来临时已抢收了大半粮食,故而损失有限。   徐明收了粮堆在仓房,家里用水有一口深井,虽然不是深不见底,但也晃晃悠悠不像枯竭的样子。   照理说吃用不愁,徐明安生地在台丰府里过日子即可,怎地的会甘冒风险举家搬迁,逃往南面?   根子还是出在台丰府的府衙身上,先是规定城里百姓许进不许出,后又挨家挨户登记水井数量,官府的人一天天拉了水车取水往衙门里送。   起先尚且还能支应,别处如何不清楚,徐明家的水井渗水越发缓慢,荡漾的水波早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连日带夜才能积上一桶水,且可以预见的是,这个时间会愈发延长。   这样下去指定不是办法,徐明想方设法在外打探消息,他家市井出身,做的又是吃食生意,跟市面上的三教九流,衙门里的末等差役之流混得烂熟。   “我在街面上也听到了一些关于地下暗河的流言,说是衙门里的官差跟南下的富户用水换粮食,不允许百姓随意出入是怕走漏了消息,引来难民们哄抢。”   起初听到这个说法,徐明十分高兴,他家的水井干涸了不要紧,只要城里有地下暗河,还能缺水用?   府衙用水跟人换粮食,想必也不会缺少吃食,在这不算太平的年月,有的吃有的喝,城里百姓也能跟着过几天安生日子。   事情却不像徐明想的那样简单,即便如他这样小有积蓄的商户,过日子也得节衣缩食,精打细算,图的是一个细水长流。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总是有低品阶的差役之流,上不得台面的班房、打手之类的找上门来,要他想想法子,弄一头猪、半扇羊回来,给他们打牙祭。   差役们出手很是阔绰,似乎银钱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徐明心生疑惑,试探地问了两嘴。   敞着衣襟的捕头们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心照不宣,意犹未尽的猖狂,拍桌子打板凳地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徐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经的次数多了,又听了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徐明心惊肉跳地猜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原来府衙从百姓家里搜刮上来的水并没有跟人交换粮食,而是直接送到城门口当做了免费的茶水,而那些想换水的南下之人,进了城后也没有如愿以偿。   有权势者尚能保存两成身家,余者全被衙门抢夺而去,身家丰厚的富户则被劫掠一空,光着身子赶出东城门,不许在台丰府附近逗留。   徐明困在屋里坐立难安,衙门用水做幌子骗人进来打劫一空,城外的人受了骗,那他们这些城里的百姓呢?   地下暗河的流言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从哪里传出来的?   城门外的免费茶水是从城里百姓家里搜刮而来,如果真的有这条河,那河里的水去了哪里?   城里的水井能保证源源不断地出水?   徐明越想越忐忑不安,日夜难眠,只觉得脖颈上时刻悬挂着一把锋利无比的铡刀,随时随地有落下的可能。   “我于是愈发费了心思打探消息,直到从一个相熟的差人那里得知,台丰府的何半城搬走了。”   何半城姓何,但并不叫半城,只是他的家当抵得上台丰府一半的财富,城里的百姓给他取了个何半城的浑称,用以形容他的巨富。   何半城离开得悄无声息,动静全无,且只走了主家这一支,旁的叔伯兄弟依旧留在城里。   听那差人挤眉弄眼地说,何府的家资足足献出去一大半,把知府大人的肚皮都撑圆了一圈。   这还是看在何老爷的闺女给益州的贵人当妾的缘故上,有这门亲事在,不看僧面看佛面,知府大人才手下留情,否则何老爷能不能出得了台丰府还在两可之间。   徐明听得眼皮直跳,心里如翻江倒海般沸腾,何半城宁愿舍了一半的身家都要逃出去,这个城不是龙潭虎穴是什么?   徐明不是一个顶聪明的人,可他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那些有大本事的人尚且闻风而动,何况他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愚钝之人不懂什么时局、风向,可跟着聪明人的脚步走总不会出差池,徐明决定变卖家产,也跟着举家搬迁。   说干就干,能卖的立时变现,揣了银子收进行囊,不能脱手的也找了借口托付给两个大舅兄。   实则徐明隐晦地提醒过两个舅兄,城里许是要出乱子,不若另寻去处安家落户。   可那两人一来家里不缺粮食,二来对地下暗河的传言深信不疑,打定主意听从官府的安排,听到要去逃难只是摇头。   苦劝一番无果后,徐明只得作罢,他自家逃命要紧,兴许是他想多了呢? 第43章 第 43 章:关隘   徐明既打定主意南下逃难,诸事便安排得妥帖、周到,捆扎好行李,家里家外收拾一新,又去街面上买了十个半大少年乞儿回来当奴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怎么出城又是个大难题?   何半城那样的大手笔,他可拿不出来,不过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只要舍得出银子,河床底下也能淌出一条泥巴路。   等到一家三口站在东城门外的石道上时,徐明牵着马车缰绳回望夜色中的高大城池,故土难离,乡音难忘,可他总得为妻儿家小未雨绸缪,自古以来树挪死,人挪活,只有人活着,才能有接下来的诸多盘算。   “噼啪!”随着缰绳甩起,打头的马车率先迈开蹄子,其后跟着五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   徐明自以为百般筹谋,万无一失,殊不知打他一出东城门,就落了人眼。   原来那些被台丰府搜刮了钱财的平民并没有散去,他们倒是想继续南下赶路,可两手空空走不了二里路就要饿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聚拢成一处,行起了占山为王的勾当。   既然官府不仁不义在先,就别怪他们丧尽天良,为非作歹。   徐明的一把杀猪刀固然令人闻风丧胆,可他带来的十个仆从却不怎么顶用,一路上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等到行经此地时,只剩了一家三口坐着的马车。   徐明想抱拳作揖,左手才抬起来一寸,又龇牙咧嘴地放下了,郑重其事地对石虎说:“石兄弟,你救了我一家子的性命,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但凡你说一句话,不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徐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亲娘养的。”   “徐兄弟言重了,”石虎摆了摆手,“相逢即是有缘,眼下路上不太平,咱们结伴互相照应也是应有之义,别说什么报恩之类的。”   徐明依旧满口的恩情大义,石虎抬手打断他,正色问:“徐家兄弟,我多嘴问一句,你方才说要南下避难,可是有什么打算?可选定了落脚之处?”   徐明满脸颓色,苦笑地说:“哪有什么打算,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总要先出了武宁关再说。”   “那武宁关可是畅通无阻?”   徐明沉吟片刻,谨慎地说:“据我所知,一个月前武宁关还是来去自如的,如今的话……就不好说了,不过……”   他皱着眉头使劲想了想,迟疑地说:“不过今年自打开春以来,不断有京城来的贵人南下去往益州府,也不知道京都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他们连府衙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更何况那些远在天边的贵人?   石虎面色凝重,总结陈词:“台丰府这般荒唐行事迟早要闹出大乱子,咱们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是正经,越拖到后头怕是动乱越大。”   一席话说的众人危机感丛生,填饱了肚皮略休息过一阵,缰绳一甩继续赶路。   不提南下路程的种种艰辛,连最迟钝的张猎户也察觉到事情的蹊跷,一路所见所闻呈现出两个愈发明显的极端。   衣着奢华,驱赶马车的队伍越发多起来,而成群结队,衣衫褴褛的难民也不遑多让,他们蜷缩在道路两旁的低洼处,趁人不备,一哄而上,更有甚者取人性命,毫不手软。   赶路的队伍彼此之间也十分警惕,见同行之人遭了难并不会伸出援手,而是快马加鞭速速离了此地。   僻静的道路上时常能见到暴尸荒野的尸首,赤身裸体,死状极其凄惨,有些甚至已化为白骨。   石虎的面色也愈发凝重,据他所知,灾情是由北而南层层推进,怎地越往南走,路边的尸骨反倒时间越久远?   难不成南面也出事了?   多想无益,事已至此,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一路前行。   人多势众,身强马壮者,自然无人敢招惹,石家这一队仅有牛车和骡车,哦……如今末尾倒是吊了一辆马车,还需要人来推板车和挑箩筐的队伍,再一次成为了流民眼里易下手的“小肥羊”。   跟旁的大队人马相比,石家一行人遭受的袭击格外多。   如麦芽所说,徐屠户的伤算不得十分严重,只三五天便消肿止疼,除了不能使大力,日常活动倒没什么妨碍,仅剩的一只右手挥着杀猪刀也游刃有余。   徐屠户的想法不难猜出,蒙石张两家好心收留,他也不能躲在后头当缩头乌龟,需得使出看家本领才不枉这番搭救。   麦芽凝神静气,咬牙使劲拉长弹弓,眯起一只眼睛,对着不远处张牙舞爪的莽汉就是一梭镖。   “砰”的一声,张柱头强忍着头上突如其来的袭击,深吸一口气,挥出去的铁锤势头丝毫不减,直到把人掀翻了,这才回过头看一眼罪魁祸首。   麦芽气恨地撇了撇嘴,徐叔车上的牛筋弹性十足,射程也远,可她的准头着实差劲,该打的打不着,想避开的却一打一个准。   这次偷袭的人数跟他们旗鼓相当,比划起来自然不是对手,于是几个小的拿弹弓在旁边加油助威。   徐屠户逼退眼前瘦骨嶙峋的男人,沿着脖颈干脆利落的一刀划拉下去,随着最后一个流民倒下,地上已经躺了一圈哀嚎的汉子。   他朝地上狠啐了一口,破口大骂:“娘希皮的混账王八羔子,那财大气粗的不去抢,偏拿咱们小老百姓下手,当你爷爷是好欺负的?”   越想越气,干脆提了刀挨个对倒在地上的人捅窟窿,“我叫你抢,我叫你抢,你爷爷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捅死你们这些王八蛋。”   徐屠户以屠宰为生,虽然杀的不是人,日常好歹跟血腥气打交道,加上自打他离了台丰府,一路被人追杀、劫掠,手上早已沾过人命,下起手来自然不含糊。   石家三兄弟走镖时以和气为上,能不见血时尽量不跟人起冲突,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狠下心肠也不是难事。   其他人就不好说了,都是良家子农户出身,平日里最多跟人吵几句嘴,动手都少有,更遑论取人性命?   就拿力大无穷的张柱头来说,一锤子出去人就飞了,见对方吐了血,第二锤子便下不去手,杀人毕竟不是杀鸡,一时半会的,他还没到杀人如麻的境地。   这也是石虎最忧心的地方,他们占上风时还好说,一旦遇上强敌,稍有心慈手软便是性命之忧。   这也是他愿意接纳徐屠户的缘由,多一个帮手便是多一份保障,只要心性不坏,大伙齐心协力闯过难关。   眼看地上一溜出气的多,进气的少,石虎连忙喊道:“徐兄弟别忙活了,这些人眼见活不成了,咱们不必过多理会,赶路要紧。”   徐屠户一脚踢开眼前碍事的家伙,看着那人咕噜噜滚到沟底下才罢休,收了砍刀往回走。   “他娘的专挑软柿子捏,当咱们是好欺负的?要不是时间来不及,老子非得给他们剁成肉臊子喂狼不可!”   石虎哭笑不得,这个徐兄弟身手的确了得,要不然也护不住妻儿,就是性情太过暴虐,说出口的话连路过的鬼听见了都害怕。   “幸亏这些流民三五成群,没有凑成大规模的聚拢,要不然够咱们喝一壶的。”   张猎户没有说话,正忙着挨个扒拉流民的衣裳,其他人对这些人厌恶至极,碰都不想碰,他老人家可不在乎。   人家能抢劫他们,他们当然也能抢回去,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的日子不好过啊,捡回来一根草都是好的。   这次的收获颇丰,五六个略带馊味的杂粮饼,三个黑漆漆的饭团,筷子、破瓷碗、麻绳……零零碎碎搜出来一大堆,最后竟然抠出来一个银角子和十几个铜板,以及一小袋带壳的麦粒。   张猎户眉开眼笑,直呼快哉:“还是南边的百姓过得好啊,连流民都比咱们有钱,看来咱们往南走是对的,这买卖划算。”   吃食坏掉了也不打紧,他老人家半点不嫌弃,统统扒拉进箩筐里。   一行人草草收拾了家当急忙赶路,这一路就跟打怪升级似的,边走边打,直到行至武宁关。   武宁关地势险峻,为南来北往的咽喉要道,也是进入益州的必经之地,自古以来为兵家之争的重要关隘。   道路两旁的山峰高耸入云,气势如虹,张猎户仰头连连咋舌:“我的个乖乖,这山都快顶到天上去了吧,怎么这么高?”   他转头问石虎:“看样子山脚下就这一条路可走,咱们是不是想绕路都绕不过去?”   石虎嘴巴动了动没出声,徐屠户先行开口:“老爷子,您这可说着了,古往今来想要去往益州府,只有这一条道可走。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个关隘可是益州的门户,除非能从天上飞过去,否则断无别的路。”   “老天爷还是慈悲的,幸亏留了这么一条小道,要不然咱们可怎么去往南面?”   到底是府城的老住户,徐屠户还是颇有见识的:“也不单是老天爷手下留情,我听说历任朝廷都会修缮武宁关,益州府里还住着一位藩王哩!”   即便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无需南来北往,那些贵人大官们也要来去自如的,武宁关可不得重兵把守。   “那益州府的百姓应该过得好啊,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想来应该是吧……”   众人絮叨着往前走,越走人越多,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好似集市。   离着武宁关还有半里地,能够远远地看见前方山道最狭窄处,耸立着一座高高的城楼。   道路两旁停放了无数车马,身着华服的男子聚拢在一处交头接耳。   石老三惊讶地说:“这里怎地这么热闹?不应该啊,难道武宁关不让过?”   石虎无暇搭理他,朝四周张望一圈,看中了一个无人的小角落,吆喝众人赶紧过去占地。   安顿好行李,石虎依旧带了几个人往前头挤去。   武宁关关楼共有三层,甚为雄伟,如一颗钉子镶嵌在两旁巍峨的山壁之间,易守难攻,是一块天然的驻扎之地。   最底层是条石砌成的拱形石门,两扇大门由铁皮包裹而成,铁门一闭,任是飞鸟也插翅难逃。   关楼的门额正中镶嵌“武宁”二字,四角悬挂金铎,风一吹琅挡声响,楼上堞垛一应俱全,有士兵居高临下立于廊道,面朝北面,神情肃穆。   几人走到一半停下脚步,无它,门楼前百米处,竖立着一排高大的木栅栏,身穿盔甲,手持锋利长枪的士兵站在木栅栏后面。 第44章 第 44 章:虎牙   既然有全副武装的士兵驻守,石虎等人便没有贸然上前,也没有折身返回去,而是散落到各处,听旁人言语。   “武宁关究竟是什么说法?这样把咱们一直拦在关外算怎么回事?”   “谁说不是?官兵的说法是防止流民南下生事,可咱们都是正经良民,有家有业的,怎么能形同那些贱民对待?”   “说这些有什么用?那些粗鲁兵蛮子可不跟你讲理,说不让过去就不让过去。”   咬一口烙饼,石老三含糊不清地说:“我算是听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各地腰缠万贯的富家老爷,连他们都出不去,咱们呐,悬!”   “还是有出去的!”石武咽下嘴里的面饼,慢条斯理地说。   “谁?”   “据说前几天过去了一个知州的亲眷,前往益州府投亲。”   “这不是废话吗?”石老三白了侄子一眼,“官字两张口,有理没理都是他们说了算,咱们算哪根葱?”   他仰起头怅然地叹了一口气:“咱们要是过去跟人说是官家的亲戚,也得有人信啊,空口白牙的,要不然这里也不会聚了这么多人?”   更何况以他们这一行人寒碜的尊容,一个照面就知道他们在撒谎,皇城墙根下的乞儿都比他们有派头。   张猎户侧头问这队人马的主心骨:“石老弟,你可有什么主意?咱们怎么过去?”   石虎愁闷地抹一把脸,抹到半途赶忙放下手,“不瞒您说,我这也抓瞎呢,咱们……再等等吧,看看是个什么形势?”   只能如此了,那些奴仆成群,家财万贯的老爷们都堵在这,更别提他们这些泥腿子,一身的泥腥味隔了十丈远都能闻到。   他又补充道:“自打离了家,咱们的这两条腿就没歇过,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整一番,养一养身子骨。”   “也是,”张猎户赞同地点头,“这一路日夜不停地倒腾,我的两条老腿都走细了,确实该歇一歇。再一个,咱们都四处探探话,看看能不能巴结上一个富贵亲戚什么的?”   最后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富贵亲戚哪里是那么好巴结的,在人家眼里,咱们都算不上个人?”   “那可说不准,运道来了,挡也挡不住,好了,别废话了,填饱肚子赶紧去走动,老是赖在这里像什么话?”   张猎户的雄图霸业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有结束的迹象,困在这里的老少爷们没一个闲着的,都在想方设法地打听谁家有贵亲旧友,看看能否借势。   光有个名头还不行,还得有名帖,名帖上的官位还不能小了,小了不顶用……   “我的个天老爷,不就是过一道关口吗?怎么比咱们那里的地主老爷选媳妇还讲究?”   高矮胖瘦都不行,必得合上老爷们的眼缘,可眼缘这个东西,谁能说得准?   张猎户牙疼似的叹了一口气:“地主老爷选媳妇是磨叽了点,可人家总有选中的那一天,咱们要想入那些官兵的眼……难呐!”   他一连三叹地下结论:“难,很难,非常难!”   这一番话逗笑了徐屠户:“老爷子,这可比地主家选媳妇难多了,天底下的大官是多,可那些人都在皇城根底猫着,往各处一撒就没了看头。”   见老人家抬头迷糊地望着他,徐屠户皱着眉头使劲想了想,两手一拍,“有了,这就好比抓了一把米喂鸡,攥在手里是多,可一撒出去不就少了?”   “哦噢!”张猎户恍然大悟地点头,“是这个理,那……这么一想,更难了,咱们可从哪里去求一个富贵祖宗?”   “谁说不是?要不然这里也不会困了这老些人……”   这边的两个人絮叨着闲话,那边坐在土堆上的石麦芽正龇牙咧嘴,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时日吃了烙饼的缘故,掉了牙后久不见动静的豁口竟然开始冒小尖尖,只不过……   她侧过头,咧开嘴角问旁边的大人:“爹,我这颗牙齿是不是长歪了,怎么感觉怪怪的?”   家里没有铜镜,用舌头舔着感觉不对劲,用手摸着有一个明显的凸起。   一颗毛糙的大脑袋伸过来,仔细一看:“哎哟,我闺女长了一对虎牙!”   “不是吧?”麦芽哀嚎一声,一对浓眉皱成了毛毛虫,“牙齿怎么还给挤到上面去了呢,难看死了!”   这年头又没有正畸科,她可怎么把跑偏的牙齿拽下来?   “哪里难看了?”   不同于小女娘的愁眉苦脸,草莽大汉石虎则是相当高兴:“你这是多长了一对牙齿啊,多好的事,多少人求之不得。”   小姑娘年岁小还不知道世事艰辛,等到上了年岁才能体会到做人不易,比人的衰老更快的是牙齿一颗颗掉落,多一对牙齿能多吃几年好饭,多几年活头。   麦芽嘴角抽动,瞠目结舌地望着她爹,能把牙齿畸形说得如此清丽脱俗,别具一格,她爹不去做销售可真是屈才了。   好像是为了印证她爹的权威,那边的张猎户跑过来凑热闹,听石虎说了缘由,一双老眼绽放出艳羡的亮光。   “我就说咱们麦芽是个有运道的小姑娘,连牙齿都比别人多长一对,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一口好牙给了金银都不换。”   当然,这只是夸张的说法,但也足以说明牙齿的重要性。   麦芽依旧嘟着嘴角不高兴,这些大老爷们哪里懂小姑娘的爱美之心?   她虽然长得不算标致,但也不想雪上加霜变得更丑。   张猎户仍在苦口婆心地劝解:“你这是年岁小不知道厉害,这么跟你说吧,张爷爷每掉一回牙齿,心都要跟着一哆嗦,夜里做噩梦都在着急忙慌地捡牙齿。”   可哪里捡得起来,反而越掉越多了,嘴里的牙齿跟豆腐似的,秃噜噜往下落,急得满头大汗。   正急得六神无主时,身子猛地一抖,喘着粗气睁开眼睛,原是被梦给魇着了,心有余悸地摸了摸牙齿,幸好幸好,只掉了一颗。   不怪他如此胆小,人活一辈子就看能不能吃东西,肚里有食嘴巴还能嚼动,人就还有几分盼头。   真要等到两口的牙都掉光了,这也不能吃,那也吃不了,人活着还有个什么劲,离着黄土埋脖子也差不远了。   如此种种,不怪他不害怕!   “我要是当初能多长一对牙齿,嘿,指不定我还能多活四五个年头,可惜呀,老头子如今想长也长不了了。”   张猎户惆怅地抹一把老脸,抹到一半顿时僵住了,赶忙沾了地上的灰尘往脸上扑,这一番动作看的徐屠户直咋舌。   他老早就十分好奇,石张两家的女眷还好说,面上风尘仆仆,但收拾得很齐整,至少有个人样。   两家的男丁则一言难尽,除了几个小的还算面容清秀,其他人无不顶着一张饱经沧桑,坑坑洼洼如癞蛤蟆的老脸,看上去忒寒碜。   徐屠户好奇地凑过头问:“张叔,您这是……什么讲究?”   这一问可算是挠到了张猎户的痒痒肉,顿时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脸上养污垢的诸般好处,并自作主张进行了提炼和升华。   “你可别小瞧了这层脏兮兮的壳,饿了能当粮,渴了能当水,受伤了还能当药用,天底下去哪找这么好的物件?”   徐屠户大吃一惊,眼睛都瞪圆了:“这……这么厉害?”不就是一层灰吗?   “哎呀,一时半会的跟你说不明白,”张猎户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我骗你做什么,这一路走来幸亏有这层壳挡着,要不然我这一张老脸早给晒伤了。”   壳子顶在脸上虽说不好看,有时会掉下来指甲盖大小的灰尘,他伸手摸过,里头的皮子还是完好的,甚至比先前年轻的时候还嫩滑哩,可见这些走镖的老规矩还是有讲究,十分有遵守的必要。   徐屠户听了后内心蠢蠢欲动,这么好的东西他可不想错过,“那打今儿起,我也不擦脸了,我得把这层厚污垢养起来。”   “是吧?男子汉大丈夫,脏点怎么了?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气概。”   张猎户仔细地打量了旁边的大高个一眼,“你现在正是年轻力壮,皮糙膘肥的时候,脸上的污垢养起来容易。”   不比他一个老柴鸡,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干巴巴全是骨头,骨头渣子拢一块也榨不出两滴油。   徐屠户得意洋洋地耸了耸一对膀子,石老大的身板比他高大,却没有他身上的肉多。   当厨子的没有瘦子,当屠夫的也不会少了肉吃,如今虽说没有了之前的好日子,可以前打的好底子还在,一时半会的还能唬人。   “那就借您老的吉言,不瞒您说,我身上的肉多油脂厚,早上起来一抹脸油乎乎的,先前烦不胜烦,如今看来合该我养这层污垢啊!”   “可不是,你养起来的指定油光水滑,比咱们的好……”   板着一张棺材脸的麦芽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们之间的鸿沟不止隔着年龄的差距,还横亘着古今的时空,纵使把精卫搬过来填海,也填不满这天堑般的深渊。   她还是去跟同龄人凑一堆吧,再待下去,她脸上的污垢也要养起来了。   对于徐屠户一家的到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小豆丁石田,他本是家里最小的,说话又不利索,平日里只能自己玩耍打发辰光。   如今来了一个比他更小的徐玉珠,小姑娘比他小了一岁,也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被先前路上的遭遇给吓着了,小玉珠性子十分腼腆,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总是躲在她娘身后。   两个小东西都不爱说话,大人们有要紧的事要忙,哥哥姐姐们也无暇搭理,他们两个便凑做了一堆。   两个人分吃一个饼子,分喝一口水,捡了一根草也要一分两半缠着玩,静悄悄的自得其乐,不惹是非也不给大人添麻烦。   麦芽走过来时,两个小家伙正在过家家,各样杂草揪成细碎的一堆,用大片叶子包裹着,掰了小棍当筷子,端起“菜盘子”装模作样地大口咀嚼。   麦芽蹲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稚子年少不知事,却是人生最乐时。   石田大方地邀请堂姐共享美味佳肴:“麦芽……姐姐,你要不要吃肉?可……可好吃了。”   小玉珠也悄咪咪端过来一盘碟子,麦芽看着杵在眼皮子底下的绿色肉类,干笑一声:“你们吃吧,麦芽姐姐不饿。”   两个小家伙遗憾地收回手,并排坐在一起大块朵硕。 第45章 第 45 章:富户   几个小子在板车后面拿了弹弓练准头,麦芽走过去时,石文偏过头招呼妹妹:“你那是力气不够,多练练就好了,你的弹弓呢?”   麦芽摇了摇头,不想掺和:“今天没兴致不想动,你们自己练吧!”兀自坐在一旁看他们玩耍。   别看石文人高马大,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射出去的石子还不如两个弟弟灵巧,当然,张柱头的破坏力依旧是最大的,精准度不够,气力来凑。   一颗石子快速飞出去,一根歪斜支楞着的树干应声而断,张柱头满意地咧了咧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转过身蹲下身子。   “麦芽,问你个事,听麻婆婆说,她养了很多凶猛的蚊虫,那你呢?你有没有养什么小东西?”   麦芽嘴巴一张,吐出来的话在舌尖打了一个转:“当然,我养了一只非常可爱的小家伙。”   “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只见对面的小姑娘在他面前舞了一个手花,眨眼间,一条通体鲜红的小蛇缠绕在她的手腕上。   张柱头眨巴着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活物,“你还真养了啊,这是蛇吗?它的颜色可真好看!”   “好看吧,”麦芽得意洋洋地显摆她的小伙伴,“它叫红豆,今年……嗯,反正它还是一条小蛇,别看它小,可聪明了!”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出来放风的红豆伸长了脖颈四处张望,一双机灵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忙得不可开交。   “哇,它还知道看景呢!”   这边的动静把其他人也引了过来,围着小蛇赞叹连连。   “它怎么这么小?比筷子长不了多少,它是才从蛇蛋里孵出来吗?”   小红豆斜睨了说话的人一眼,它哪里小了?单从年龄而言,它能称得上这群人的祖宗。   “它……它……”小石头惊讶地说话都结巴了,不可置信地道,“你们看见了没?它……它刚才朝我翻白眼了,这条蛇竟然会翻白眼。”   张铁头谨慎地往后缩了缩脑袋,别看他长得壮实,最怕这些个软绵绵、冷冰冰的小玩意儿,平日里在山林里碰见了,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蛇怎么会翻白眼?你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真的,我没有看错,”小石头急得差点跳起来,双手比划着红豆的小脑袋,“就在方才,它的眼睛斜斜地看着我,然后往上面转,这不是翻白眼是什么?”   小子们哈哈大笑,“谁叫你说它坏话来着,这条蛇莫不是成精了,竟然能听懂人话?”   红豆懒得搭理这群少见多怪的臭小子,尾巴盘旋在小主人的手指上,惬意地看风景,总算不再是光秃秃,一派萧条荒芜的景象,它喜欢。   “麦芽,它咬人吗?”   “当然,它一咬就是两个包。”   “原来它没毒啊,”张柱头举起的手指蠢蠢欲动,“只是鼓包倒不怕,只要没毒就行。”   “你先等我说完,”麦芽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我说的两个包是指身上一个,山上一个。”   “嗯?”   石武忍着笑给他解惑:“麦芽的意思是说,如果被这条蛇咬了,身上起一个鼓包,山上起一个坟包。”   不愧是她二哥,脑瓜子转的就是快,麦芽抿着嘴角偷笑。   张家两兄弟想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摸着后脑勺哈哈大笑:“麦芽,你说话可真逗趣,养的蛇也好玩。”   当然,毒性也够强,他俩又往后退了一步,情不自禁感叹:“这才叫人不可貌相啊,这么小的一条蛇,竟然这么厉害!”   反过来一想,厉害好呀,虽然他们也怕,但别人更怕,还是厉害的好。   小子们叶公好龙地看了一会子稀奇,麦芽直起身去找她娘,找了半天,发现几个妇人都不见踪影,只有石麦苗躲在板车的角落里忙碌。   “麦苗姐,你在做什么?”   “嘘!”石麦苗竖起手指挡在嘴巴前,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圈,一把拽了堂妹蹲下来。   “你看,这是什么?”   麦芽就着她遮掩的胳膊看过去,一把跟小麦极其相似的野草散落在她腿边。   “这是……燕麦草?”   “不错!”石麦苗继续揉搓茎干上的谷粒,声音里的喜悦显而易见。   “方才跟我娘去上茅房……嗯,走的稍微远了一些,在一处洼地竟然发现了一片燕麦草。我娘跟几个婶娘都在那边割呢,我先回来脱粒。”   麦芽捡起一根秸秆,看着上面不算饱满的麦粒,若有所思地说:“没想到这里竟然长了燕麦草?”   一时有什么东西从她脑海中闪过,两个小豆丁过家家用的各类杂草,哥哥们练习弹弓的枝条,以及……   她转过头看了看家里的几头牲畜,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啃咬路边零星分布的矮草。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从尘土飞扬,黄沙遍地的北面,逃到了散发着绿意的南边。   尽管这点绿意是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的,可只要一点点,便会带来无限生机和渴望。   兴许是这段时日,忙着日夜不停地赶路,忙着防备成群结队的流民偷袭,胆战心惊地守护着板车上的家当,所有人精神高度紧绷,竟然没有人发现路过的山头不再是枯黄一片,而是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绿色。   石麦苗点头附和:“可不是,我娘起初还不相信,要我偷摸着回来喊几个婶娘过去确认。”   她们还商量着割完了燕麦草,要去四周多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两把野菜。麦饼固然吃着香甜,可久不碰绿色菜蔬,心里头也着实想得慌。   左右这附近富户成堆,奴仆成群,都是腰杆子粗硬之人,应该没有流民前来抢劫。   麦芽捧起茎杆揉搓,粗粝的籽粒硌得手心生疼,“怎么不把哥哥们叫过来帮忙?”   “抱回来的燕麦草不多,我一个人就能弄完,不用麻烦他们。”   自打逃难以来,女眷们推板车、背箩筐,不比男丁们出大力,个个的肩膀都压出了一条深深的淤痕。难得能趁这几天的时间松散一番,又不是什么大事,她还是别去烦扰他们。   石麦苗转过身拿堂妹手里的秸秆,“你也别在这忙活,四处去转转,你年纪还小,仔细手疼。”   麦芽扭过身子躲开了,“没事,我手不疼,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   见她坚持,石麦苗也就随她去,“你别看燕麦草是野生的,碾出来的谷粒味道不比小麦差,再配上切得碎碎的野菜……”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凑到堂妹耳边小声地说:“今儿晚上咱们能大饱口福了。”   麦芽也满是憧憬地说:“那敢情好,咱们也确实要吃一点菜叶子,要不然嘴角都要烂开花了。”   “嘴巴烂是因为这个啊,怪道我嘴里的一块肉久不见好,缘由竟是在这里。那咱们快点把谷粒搓下来,搓完了也帮着去找野菜,没有菜叶子确实不行……”   这一天的晚饭确实惊艳四方,非但平底锅上抹了一层浅浅的油光,烙饼里面还加了细细的野菜,吃得众人大呼过瘾。   “老头子有福,没成想竟然能在这个地方吃上菜叶子,还是得往南面逃,咱们这一路算是淌对了。”   “老爷子,您的福分还大着呢,照目前这个态势,有武宁关挡着,关那边的灾情影响较少,只要咱们过了这道关口,还怕找不到一条活路?”   张猎户大乐,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你小子不愧是城里人,说话就是中听,成,借你吉言,希望如此吧!”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接着说道:“老头子怎么样无所谓,活的是好是赖都没关系,要紧的是小辈们能活出一个人样,也不枉咱们千辛万苦,千里迢迢杀出来一条血路。”   一席话说得众人沉默起来,这一路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   脚底板的血泡破了一层又一层,和着血水踩在草鞋里,肩膀上的皮肤跟布料黏成了一块儿,揭开来时钻心刺骨的疼。   更别提后半程疯了一样扑上来的难民,那些人瘦骨嶙峋,神情癫狂,已经不能用常人来看待。   见气氛低迷消沉,石虎挺直腰板鼓舞士气:“不管怎么说,咱们已经从北边逃出来了,等出了武宁关,再走一个月左右能到达益州府,出了益州府离咱们的目的地就不远了,大伙不要丧气,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对!”徐屠户大声附和,“张大哥说的对极了,咱们既决定背井离乡去闯一条出路,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这条道跪着也要走完。”   更何况希望的曙光近在眼前,只要闯过了眼前的这座关隘,日子总不会比现在更难。   互相勉励了一番后,众人的心里又好受了些,事已至此,想法子怎么过去才是正经。   第二天,男丁们照样分散开打探消息,女眷们依旧热衷于挖野菜草根,寻找吃食。   石家两姐妹坐在路边上折野菜,无用的、不能吃的杂草留着喂牲畜,发黄的叶子也不扔掉,连根也留着,抹掉泥巴晒干储存,习惯了缺衣少食的日子,连根狗尾巴草都恨不得揣在身上。   两人正小声耳语,但听得车轮子咕噜噜的声音,抬头看时,一行豪华的马车车队向这边驶来。   队伍里的马车数足有十几辆之多,窗棱上精雕细琢,花鸟齐全,连布帘子都似乎是绸缎的。   拉车的马也膘肥体壮,英姿勃发,周围手持刀棍的仆从更是不计其数,显而易见,这是一队财大气粗,实力雄厚的大户人家。   姐俩抬头看了一眼,手上兀自忙碌不停,富户在这里可不稀奇,他们家这种穷酸的镖行才少见。   马车在她们对面的一片空地停了下来,一时间人叫嚷马嘶鸣,忙糟糟乱成一团。有穿着齐整的青衣仆妇打后头急走而来,垂首侍立在打头那辆马车的旁边,静候吩咐。   姐妹俩饶有兴致地看热闹,只见当前的那辆马车车帘被挑开,先下来一个身形富足,满身绫罗绸缎的中年男人。   踩着板凳下车的富户老爷略整了整衣裳,皱着眉头打量四周,还不等说话,一道妇人的呵斥随着挑开的帘子传出来。   “家里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这就是你说的安生地头?”   一道更肥硕的身影走了出来,怒气冲冲拍开上前搀扶的仆妇,胖夫人满脸的怒容能夹死蚊子。   眼一转看到坐在路边的两个小姑娘,更是怒火中烧:“哪里跑出来的烧火丫头,黑漆漆瘦不拉叽没二两肉,真是碍老娘的眼。”   石麦苗:“……”   石麦芽:“……”   这婆娘眼睛真毒,她都寒碜成这副模样了,还能看出她是个丫头片子。 第46章 第 46 章:上钩   石家姐妹俩简直无语至极,她们招谁惹谁了,这就是人在路边坐,骂从天上来,无缘无故竟然碍了旁人的眼。   被人一骂,石麦苗瑟缩地低下头,埋着脖子往后面退了退,麦芽则不然,偏要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配上她那乱蓬蓬,凌乱成一团的头发,更碍眼了。   胖妇人喘着粗气狠狠剜了她一眼,走过去攀扯中年男人。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呐?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中年男人一把甩开她的手,不耐烦地说,“成天就听到你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有那空闲,你去看着管事安置家当。”   说完冷漠地瞟了路边的两个小丫头一眼,急匆匆往后头走去。   徒留胖夫人站在原地跺脚:“我就知道,那个小妖精勾着你的魂,你个忘恩负义丧了良心的,我跟你没完。”   朝路边狠啐了一口,扶了仆妇的手也走去后头,“我怎么这么命苦,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随着两个主家走远,这一片地只剩了仆从们归置马车,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姐妹俩面面相觑。   石麦苗小心地道:“他们……他们可真有钱!”   麦芽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姐,我今天告诉你一条至理名言,那就是——秀恩爱,死得快!”   石麦苗疑惑地看着堂妹,对方郑重其事地狠狠点头。   非但石家两姐妹大受震撼,其他人也不遑多让,嘴里嚼着依旧麦香十足的烙饼,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捕捉旁边车队的动静。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米饭香、炒菜的香味,以及霸道十足的肉香,引诱得一众人等魂不守舍,伸长了脖子猛嗅。   石老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恶狠狠咬下一口饼子,“真香!”   此情此景,麦芽只想感叹一句:这一家子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比他们还像一头待宰的小肥羊,简直是肥羊中的战斗机。   打探消息、等待时机的日子总是格外漫长,自从来了这么一户富豪邻居,日头好像变得更加长了。   本来在贫民窟过得好好的,生活虽然贫瘠乏味了些,拼拼凑凑总是能过得下去。结果一墙之隔搬来了一位富得流油的网红,天天炫富、秀恩爱没个完,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石老三抹着嘴角的燎泡,有气无力地哀叹:“大哥,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样守株待兔也不是法子。”   旁边的这户人家跟得了失心疯似的,炖肉的香味就没散过,害得他夜里做梦都在咽口水,肉没吃到嘴里,倒是起了一身的火气。   已经被肉香快腌入味的麦芽也有点遭不住了,仇富的心理到达了顶峰,炫富什么的,太讨厌了,他们怎么还不翻车?   受到这户人家如此做派的启发,麦芽倒是生出一个计策。   “爹,您算一下,从上一个驿站到这个关口,中间必须要停下来休整的地方在哪?”   石虎听懂了小闺女的意思,掐着手指仔细算了算,片刻后,连人带牲畜抬腿走人,隔壁的网红继续秀着去吧,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   一行人往回走了大约五里路,停下车马起锅烧灶,当袅袅烟雾升起来时,四周弥漫着浓郁的香味。   只不过人家煮的是肉香,他们煮的是药香。   石老三疑惑地问侄女:“这个法子顶用吗?”   “咱们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麦芽往铜壶里又加了一味香气浓郁的药材,“死马当活马医吧,总比一直困在那边傻傻等着好。”   这倒是,石老三帮侄女拾捡柴火。   作为都市牛马的麦芽有一个烦不胜烦的小毛病,每到换季时节,身上就会长湿疹。   大小医院看了一家又一家,涂抹的药膏不计其数,却总是断不了根,一到时间就复发,痒的时候恨不得把脚背上的皮给撕下来。   每当此时,似乎是为了找一种心理安慰,她会抱着侥幸的心态去中医馆挂号。   一走进那些装修得古色古香的庭院中,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强烈到不可忽视的药香。深吸一口气,顿时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胜利的曙光似乎唾手可得,她一定可以药到病除。   如此一天两顿,一连喝上十几天苦得能吐出胆汁的中药,直喝的人心气全无。   过后嘛,该涂药膏的还是得继续涂,该吃抗过敏的药也继续吃,那些中药好像只是增加了跑卫生间的次数和不断上涨的食欲……   即便如此,每到特定时节,这一套流程依旧要重复N次,直到那些湿疹短暂的消退。   当下,麦芽照猫画虎,把一条小小的驿道上空煮的药香四溢,不说香飘十里,至少能飘出个一二里,装出一副世外高人,深藏不露的大师形象。   如此一年煮了三天,后头都是用小火焖着,药香味更浓了,南下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惊奇诧异者有之,议论纷纷的也很多,却鲜少有停下来问询。   直到第三天傍晚降临,天黑的已经看不清人影了,铜壶里的药渣子都快煮化了,麦芽正心疼不已时,一队车马悄无声息地停靠在附近。   石虎的心一紧,莫不是他闺女的计策奏效了?有大鱼上钩了?   浓黑的夜色下,仆从们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跟之前的网红富豪相比,这一队人马显然更加训练有素,闹出的动静虽然嘈杂,但并不十分响亮。   仅仅过了半刻钟左右,稀稀疏疏的声音变得缓慢、细微,直至彻底消失不见,夜色下一片静谧。   石虎靠在板车轮子上闭目养神,等了又等,等到四周的虫鸣鸟叫都似乎响过一轮了,那边还是没有丝毫动静,莫不是他想岔了?   这些人只是恰巧路过,正好停在这里歇息一晚?   药香主理人麦芽则淡定表示,一切尽在掌控,微商嘛,甭管产品怎么样,豪车、名包是应有尽有的,戏台子都搭起来了,还怕鱼儿不咬钩?   作为一级供应商的麦芽于是安然入睡,好戏明天才开场呢!   隔天上午吃过早饭,麦芽照例开始小火炖煮汤药,这回可不是装样子,而是实打实煮来喝的。   艳阳高照,这大热的天正适合清热解毒,去一去燥火。   张猎户呷一口温热的汤汁,苦涩中夹杂了一丝微甜,划过喉咙又带来一阵清凉,不禁由衷感慨:“不曾想我老头子还有这个福分,大热的天竟然能喝上解暑的汤药,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众人捧着碗轻笑,他的大儿媳于氏笑着打趣:“爹,您只管擎等着好了,后头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那敢情好,老头子日夜盼着,就等着那一天……”   正自笑闹时,有身穿黑色劲装的侍从上前拱手行礼:“小的给各位老爷、夫人问安,不知当家人可在?我家老爷是旅居在京城的客商,如今返乡归家,途经此地,有要事请当家人相询。”   石虎慌忙站起身:“不知你家老爷有何事吩咐?”   那个人伸手作请:“请老爷随小的来!”   事出突然,石虎来不及跟大伙碰头,匆忙中点了二儿子和小女儿跟随,到时见机行事。   昨晚这队车马到得虽迟,短时间内竟然搭起了几座帐篷,跟他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豪放相比,讲究多了,可见也是一户规矩人家。   石虎掀开门帘走进去时,耳听得一声和气的男声:“不知兄台贵姓?刘某这厢有礼了,冒然相请,还望勿要怪罪!”   石虎拱手回礼:“在下免贵姓石,不知刘老爷叫我们来有何事吩咐?”   “吩咐不敢当!”刘老爷是一个身形清瘦,年约四十许的中年男人,慈眉善目,穿一件深色细布襕衫,打一照面不像个商户,倒像哪家书院的教书先生。   “刘某本为益州人士,为生计长年累月在外奔波,如今时局不易,加之老母年事已高,遂携妻小返乡落叶归根,不知石兄哪里人氏?”   石虎客套地说:“升斗小民不足挂齿,南来北往讨口饭吃罢了,如今也是随老母归家……”   两人笑意盈盈地寒暄了一阵,石家两兄妹恭敬立在父亲身后,身直笔挺,目不斜视。   “……刘某早知世事不易,这一路归家才知民生凋零至此,百姓食不果腹,流民劫匪横行,南下之路颇为艰难。”   “可不是?”石虎大为赞同,想起这一路的种种艰辛,心有余悸地说,“咱们只想老老实实过日子,不招谁不惹谁,没想到竟然这么难!”   刘老爷微笑地看着石虎,坦诚地道:“不瞒石兄说,昨夜刘某一家留宿此地,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不知石兄是否出自杏林世家?”   “不是,不是!”石虎慌忙摆手,浓密的络腮胡子轻微抖动,微不可查地吐出一口气,总算要上正菜了。   他不动声色弯曲肩背,憨厚地说:“叫刘老爷见笑了,石某一家赶路至此,天热难行老人家身子又弱,幸得小儿子跟着村里的游医学了些许皮毛,这两天熬了些解暑的汤药,给大伙调理调理身子。”   “石兄弟过谦了,”刘老爷捋着胡须缓缓道来,“刘某虽不是杏林中人,也颇识得些粗浅药理,此药浓香扑鼻,只闻着就令人神清气爽,眉目清明,怕不是甚山野奇珍?”   “哪里,哪里,就是寻常草药罢了,只家里小子煎煮的多了些,药味就格外浓厚了点。”   “石兄弟,咱们萍水相逢,意气相投,刘某就不跟你打哑谜了。”刘老爷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忧愁。   “刘某小有家业,日子还算过得去,此番南下回乡也是历经了一番波折,好容易赶路至此,不想老母亲劳累过度染了热疫,不知石家兄弟可否愿意伸出援手?”   “这……这……”石虎吃惊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刘老爷,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小儿子。   “非是石某不愿,实在是乡下游方郎中乃神棍一个,我家小子胡乱学了些微末技艺,不敢耽搁老夫人病情。”   “无碍,”刘老爷大度地摆手,真诚地说,“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在这荒郊野外的也无处去找大夫,能遇上石家兄弟,实乃我家大幸!”   石虎左右为难,满脸挣扎,经刘老爷再三劝说,且满口保证:“只烦请令郎搭个脉看一回面相,不论是否对症,我刘家一门只有感激不尽的份,万不会胡搅蛮缠,以怨报德。”   如此一番推心置腹,石虎遂点头应允小儿子去给刘家老夫人看诊。 第47章 第 47 章:蛇毒   刘家女眷的帐篷在最里侧,仆妇早已落好帷帐,刘老爷陪石家人立在帐外等候,石麦芽上前诊脉断病。   看着伸出帐外的那只白皙的手,麦芽搭上两指庆幸不已,幸亏没叫她来个悬丝诊脉,要不然这出戏可真没法唱下去。   摒除杂念,凝神静气,约莫过了小半盏茶时间,麦芽依次摸过两只手的脉象,对着帷幕轻声说:“老夫人请勿见怪,不知小子可否看一看您的面容?”   里头的人影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立刻有仆妇拉开一道缝,就着这道缝隙,麦芽仔细观看对方的眉眼。   片刻后直起身,朝刘老爷恭敬行了一礼:“小子已诊脉完毕,咱们可借一步说话。”   一行人来到先前的那顶帐篷,不等刘老爷开口,麦芽直接了当地说:“老夫人确实外感热病,邪气入体,治疗起来并不难,只不过……只不过……”   他似有十分难以启齿的苦衷,一句话在嘴边吞吐了几次,到底没有说出口。   刘老爷急切地问:“石家小郎君有话但说无妨,刘某绝不会怪罪!”   麦芽看了她爹一眼,对方朝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麦芽深吸一口气,口齿清晰地说:“小子学艺不精,如有冒犯,还望刘老爷海涵。”   对方点头表示知道,示意他继续。   “老夫人的胸闷气短确是由天气炎热所致,但真正的病根是……”麦芽直视刘老爷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心疾!”   “哗”的一声,刘老爷快速站起疾步走过来,先是满脸不可置信,后又大喜过望。   “后生可畏,石家小郎君当真大才,令刘某好生佩服!”   他攥着拳头在帐篷里面踱步,“不是刘某有心隐瞒,实在是……形势所迫,家母年事已高,若非万不得已,刘某也不想节外生枝。”   刘老爷走至麦芽跟前,希冀地看着她:“不知小郎君可否医治?”   “这……”麦芽沉吟片刻,为难地说,“老夫人的心疾乃胎儿先天发育异常所致,自出生便携带,恕小子才疏学浅,学艺不精,怕是无力根治。”   听话听音,刘老爷拱手祈求地说:“石小郎君不必过谦,有话不妨直说,是好是歹,刘某感激不尽。”   麦芽叹一口气,犹豫地说:“小子的师傅手上有一祖传秘方,虽不能根治此类先天心疾,但若调理得当,活到寿终正寝也不是问题,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行路匆忙,小子随身携带的行李有限,缺了方子中几味紧要的药材,怕是要到那繁华之所才能配备齐全。”   刘老爷的眉头微不可查的一皱,背了双手在原地踱步,石家父子三个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站立在一旁。   仅仅过了几个鼻息的时间,有管事掀了门帘进来禀告:“老爷,午膳已准备妥当。”   刘老爷从沉思中回过神,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瞧我,事一多就忘了时辰,眼看着时已过午,舍下准备了膳食,诸位如不嫌弃,不如留下来用饭,有什么事,咱们吃了饭再商讨。”   “这怎么好意思?”石虎赔着笑说道,“刘老爷既有事要忙,咱们就不多搅扰了,您要是还有什么吩咐,只需差人过去喊我们即可。”   “石兄弟不必如此客套,是我刘某有事相求,怎可如此轻慢相待?寒舍简陋,望诸位不要嫌弃才好,请先随管事过去用膳。”   二人寒暄了一阵,石家人也就客随主便,听从安排。   吃饭的地方位于一个略小些的帐篷,刷了清漆的饭桌上摆了四个碗盘,一碟炒肉丝,一盘绿油油的青菜,一碗清汤,最妙的是竟然还有一碗撒了葱花的蛋羹。   一靠近饭桌,麦芽的喉咙不自觉咽酸水,早已习惯了饥饿的肠胃猛然开始翻江倒海,犹如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一颗造反的心怎么压也压不住。   她吧嗒了一下嘴角,喃喃自语:“竟然还滴了香油,他们哪来的蛋?”   想也知道,在如今兵荒马乱的年月,带着鸡蛋上路有多难,稍有磕碰便是鸡飞蛋打,别说蛋花了,连蛋壳都剩不下。   石武若有所思地补充:“看来这户人家不一般,非寻常富户可比。”   “别管那么多了!”石虎迫不及待给儿子、闺女盛饭,刘家仆人极其贴心,饭桌上还留了一大钵米饭,白生生,香喷喷,散发着温热的水汽。   别说两个小的,石虎的肚腹也扛不住诱惑,轰鸣声堪比锣鼓,“咱们先吃了再说,这可是白米饭啊,干嚼我都能嚼三大碗。”   米饭软糯有弹性,菜蔬鲜嫩可口,父子三个如土匪下山般,风卷残云地把饭菜扫荡一空。   吃到一半时,石虎嘿嘿傻笑了几声:“这回沾了我小闺女的光,甭管最后能不能成事,咱们好歹混上了一顿午饭,还是白米饭,贼香,这趟来的划算。”   他有多久没吃过米饭了,别说米饭,连糠皮都摸不着。   “可惜不能带回去,要不然你娘跟姥姥也能甜一甜嘴巴。”   石武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许是怕他们不自在,帐篷外并没有仆人侍立,“没事,爹,咱们偷偷捏几个饭团用叶子包了带回去,反正也没人看着。”   石虎一想也是,左右他们一家子是泥腿子出身,在外人面前装得再人模人样,也入不了贵人们的眼,怕是比路边的猫狗好不了多少。   吃相难看就难看吧,爱笑就让他们笑去,让婆娘和儿子们吃一口好的才最要紧。   当下也顾不得往嘴里扒饭,偷摸着跑出去摘了几捧大叶子回来,菜也就罢了,米饭捏成拳头大小,用叶子裹了塞进怀里,就着剩下的饭菜继续扒拉。   吃到最后,盘子碗碟空空如也,光亮如新,连最后剩的一点汁水都被石虎沾着米饭给吃光了。   父子三个腆着肚子端坐在凳子上,心满意足,只觉得人生从没有如此圆满过。   麦芽情不自禁感叹,人还是得吃饭啊,只有食物能抚慰世间一切苦难,他们千辛万苦想逃出去,还不是为了吃一口安生饭。   “饭也吃完了,咱们现在怎么办?出去向他们辞行?”石虎探寻地望着小闺女。   “不急,”麦芽老神在在地打了个哈欠,吃饱了才会犯困,多么幸福的时刻,“咱们再等一会儿,他们怕是还有别的安排。”   几句话的功夫,喉咙里的食物还没有落袋,一个身形丰腴的仆妇跌跌撞撞冲进来:“敢问石家小郎中可是在这里?厨下有人被毒蛇咬了,还请小郎中速去救命。”   麦芽霍然站起身:“请前面带路。”   几人急步赶往后厨,一个身形瘦削的妇人躺在地上浑身抽搐,面色青紫,口吐白沫。   麦芽立刻蹲下身翻看她的眼睑,嘴里不忘问道:“伤口在何处?”   有人高声回答:“蛇咬了她的脚踝。”   目光扫过妇人的双腿,左脚衣着整齐,右脚的裤腿微微卷曲,扒了裤脚看时,两排密集的细小锯齿牙痕映于眼帘。   瞳孔猛地一缩,麦芽垂下眼皮仔细查看伤口,右手不动声色握了妇人的手腕把脉,同时转头吩咐候在一旁的仆妇:“烦请端来一个碳盆,另准备干净的白布、帕子和酒水。”   又从随身斜挎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石虎赶忙捏开妇人的腮帮子,迫使她吞下去。   喂完药,麦芽拿出银针刺破妇人的两个中指指头,鲜红的血液滴落在雪白的帕子上,麦芽凝神细看绸布上的颜色,随即卷了帕子扔进燃烧的火盆。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怪异烧焦的气味,闻之令人作呕,不少人掩了口鼻干呕着躲到一旁,不一会儿,整片帐篷区充斥着腐肉的焦臭气味。   仆人们怨声载道,小声嘀咕:“这烧的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臭?”   “可不是,不是在治病吗?怎么烧起了臭肉?”   麦芽毫不理会耳旁的嘈杂,有条不紊地放血、施针、包扎伤口,忙碌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受了伤的妇人面色变得平缓,牙关不再紧咬,呼吸也顺畅起来。   麦芽拍了拍手站起身:“好了,她身上的蛇毒已经解了,我再开两剂熬煮的汤药,把余毒清一清,休息两天便没事了。”   有管事模样的男子上前拱手致谢:“多谢小郎中救命之恩,老朽感激不尽。”   麦芽谦虚地摆手:“无碍,医者人心,碰巧遇上了,我总不能束手不管。万幸的是她中的蛇毒不厉害,要不然我也无能为力。”   老管家依旧满面笑容:“小郎中妙手神医,日后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后生可畏呀,老朽佩服不已。”   事情既已告一段落,石虎便走上前辞行。   老管家大惊失色地问:“可是我等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直言?”   “没有,没有,”石虎慌忙摆手,“我们父子三个出来小半天了,也该回去跟家里人交代一声,再说这里也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还不如先行离去。”   “怎么会没有?”老管家笑眯眯地说,“您有所不知,这个受伤的仆妇是我们老夫人身边的贴心人,老夫人方才还使了人来问询,是万万不能出事的,我们可懂个什么,还得麻烦小郎中照看。”   石虎耐心解释:“我家的营地就在这附近,您也是知道的,有什么事使人过去喊一声,我们抬抬脚就过来了。”   “何必多此一举?”老管家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语气里隐隐带了一丝强硬。   “一事不烦二主,这事还得劳烦石小郎中费心,石郎君既来我府上做客,我等必定竭尽全力尽心侍奉,好饭好菜不在话下。”   “这是怎么说的?”石虎沉下脸,语气里也带了不快,“你也说了我们是来做客的,客人说了要走,你们怎么还强迫上了?再说了……”   “爹!”一道清脆的声音插进来,“老管家说的对,您先回家,我跟哥哥守在这里照顾病人。”   石虎不悦地回头:“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好端端的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麦芽笑着安抚他爹:“没事的,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他们既然不放心,我在这里多住一晚也就是了。咱们离得这么近,真有什么,我喊一嗓子您就听到了,不碍事。”   又转过头问道:“我跟哥哥留在这里,我爹能回去吧?”   老管家眉头一皱嘴角紧抿,权衡片刻之后笑着说:“自然可以,老朽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不敢有丝毫差池,还望小郎中勿要见怪。”   一旁的石武哂笑一声,这出戏唱得可着实是好! 第48章 第 48 章:硬茬子   “真香!”麻秋娘小口地咬着手里的饭团,一脸满足,“不曾想这年头竟然还能吃上一口米饭,沾了我小闺女的光。”   她转头跟身旁的男人确认:“麦芽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她小孩子家家的,胆子怎么这样大,刘家那么多仆从,怎么还要旁人来照看病人?”   石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约莫是吓着了的缘故,再怎么说那个受伤的仆妇明天应该能好转,到时他俩自然能回家。”   “那敢情好,”麻秋娘小声低语,“两个小的还能混几顿好饭菜,可要吃得饱饱的才好,有肉有蛋的,做梦都没有这般好的吃食。”   又低头咬下一口饭团慢慢咀嚼:“刘家人也是怪,竟然真的信了两个孩子的话,他们能知道怎么照顾病人?”   听着婆娘的喃喃自语,石虎垂了头不说话,眉眼里含了一丝隐忧。   刘家人行事不只怪,还极其大方,晚饭时竟然送了一大钵饭来这边的营地,说是给石小郎中爹娘的谢礼。   天上竟然真的掉下来馅饼,所有人乐不可支,如此人人都能分得一个饭团。   张猎户不厌其烦地赞叹:“多么厉害的小姑娘,天底下再找不出来一个比她能干的。”这要是他亲孙女该多好!   石虎则望着来人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不同于他爹的食不下咽,麦芽淡定地表示,一切尽在掌控,不论什么牛鬼蛇神统统不在话下,她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夜幕低垂,石武轻声问妹妹:“咱们能回去吗?”   “当然,”麦芽诧异地反问,“难不成二哥做客还做上瘾了?哥哥喜欢做客,我却是想爹娘了,咱们明天就回家。”   “那就好!”石武没有多问,放心地闭上眼睛。   麦芽侧过身子转去另一边,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后,通体鲜红的小蛇在枕头边若隐若现。   “小红豆,你可得加把劲,一定要找到那个东西,你家主人能不能回到老家,就看你的本事了。”   小蛇轻轻地点了点小主人的手指头,示意她放心。   为了强调事情的严重性,麦芽继续孜孜不倦地教诲:“我知道你也想回到那个出生的地方,对不对?在外头我的日子不好过,你也跟着忍饥挨饿,等到了山谷里头,咱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小蛇松开缠绕着的尾巴,悄无声息爬下床头,蜿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隔天上午吃过早饭,被蛇咬的妇人已然醒转,身子有些虚弱,面色依旧苍白,却能口齿清晰地说话,气息也十分平稳。   麦芽给她喂过汤药,又诊了一次脉,对老管家道:“我就说吧,她已经无大碍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老管家拱手赔笑:“是,是老朽胆小怕事,小郎君大人大量,不要跟老朽一般见识,我家老爷有要事相商,还请跟小的这边来。”   来到昨天的那个大帐篷,刘老爷笑容满面地接待了他们:“果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石小郎君妙手回春,连这么厉害的蛇毒都能信手拈来。”   “侥幸而已,”麦芽故作高深道,“乡下地方嘛,别的东西不多,蛇虫鼠蚁倒是见过不少,跟着师傅学过两手。”   刘老爷大肆赞扬一番,转了话题问:“刘某有一个不情之请,先前小郎君说医治家母心疾的方子缺了药材,这荒郊野外的也没法采买,不知小郎君是否愿意把方子割爱,当然,刘某定不会让你吃亏。”   “不行,不行,”麦芽慌忙摇头拒绝,“我虽是个不成器的,学艺不精,也没能继承师傅他老人家的一二衣钵,可也万不能弄丢了祖传的方子,要不然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他老人家?”   刘老爷淡笑着说:“此一时,彼一时,时移世易,不可同日而语,不管是财物也好,粮食也罢,只要小郎君肯给个话,刘某必定竭尽全力满足。”   “刘老爷就别为难小子了,”麦芽满脸纠结,“小子虽出身贫寒农家,可也做不出有辱师门的事,还望刘老爷海涵!”   “看来小郎君是不愿意割爱了,”刘老爷收了脸上的笑容,淡淡地说,“也对,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小儿,端了敬酒不吃,只能吃罚酒了。”   话音未落,守在门口的侍从飞速上前,一柄钢刀无声地架在石武的脖子上。   麦芽眯起眼睛问:“刘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老爷淡定自若地抬起衣袖,轻缓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刘某再三相求,小郎君却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此只好请你跟你兄长吃点苦头了。”   说话间,站在他身旁的一壮年侍从大踏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出手如风,一把朝麦芽的领子抓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迅猛的拳风将要碰触到麦芽衣裳的瞬间,一道红色的闪电快速窜入对方的脖颈,几个呼吸间,又如一道丝线般飞了回来,消失在麦芽的衣袖里。   而眼前如山岳般高壮的汉子,陡然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伸手捂着脖子,喉咙里咯吱咯吱作响,“轰”的一声,砰然倒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倒在地上的汉子浑身抽搐了几下,嘴角的白沫不断涌出,又过了几息,彻底声息全无,再无动静。   帐篷里落针可闻,安静得几乎听不见活人喘气的声音,刘老爷惊悚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声音都开始打颤:“你……你……”   “哎呀!”麦芽大吃一惊地说,“看来刘老爷家里的毒蛇还挺多的嘛,你看,又放倒了一个。”   她走上前踢了踢,地上的人纹丝不动,摊开双手,无不惋惜地说:“这回的毒蛇太过厉害,我都还没出手呢,他就已经死了,可惜,太可惜了!”   面前的小郎君笑得比外面的太阳还灿烂,刘老爷子只觉得后脊发凉,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来我家有何居心?”   麦芽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刘老爷这话说的奇怪,不是你请我们来做客的吗?”   他们也想回家来着,这不是被人强留下来了嘛!   刘老爷一噎,不想跟她歪缠,攥紧拳头强自定下心神,扯起嘴角阴狠地一笑:“石小郎君好厉害的手段,刘某佩服,只不知小郎君的父母兄长是不是也这般厉害?”   “嘶”的一声,石武的脖颈勒出一道血痕,他不悦地皱起眉头,抿紧嘴角。   “看来刘老爷还是没长记性,我本来是想跟您好好说话来着,既然您不愿意,那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了。”   麦芽神情淡漠,她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翠绿的竹叶,圆润光滑,边缘齐整。   刘老爷警惕地看着眼前乳臭未干的小子,只见他漫不经心地舞动手指,竹叶在指尖灵活翻转。   下一刻,一阵悠扬清越,飘逸如同清风的声音陡然想起,飘飘荡荡,恍若梦境。   刘老爷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弄了一下,胸口处先是传来一股针扎般的疼痛,细细的,尖锐的,若有若无。   紧接着成了有如实质的闷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身上的肉都在震颤。   如幽灵般诡异的乐声还在继续,此时的刘老爷额头上的汗珠如雨水般滚落,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慢慢收缩,越抓越紧……   “当”的一声,抵在石武脖子上的钢刀猛然掉落,挟持他的侍从正艰难地弯腰喘息,伸出颤抖的手想捡起地上掉落的兵器,身子一歪,无力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你……住……住手!”   刘老爷已经疼的满目狰狞,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紧咬牙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麦芽吹出最后几个音符,吐出嘴里的叶片,轻笑着问:“现在愿意好好跟我说话啦?”   刘老爷无暇他顾,身上衣襟汗湿,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一样,正捂着胸口大口喘息。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刘老爷恢复了些许力气,正要开口时,有侍从捂着胸口,佝偻着腰肢进来禀报。   “老爷,方才夫人使人过来传话,说是老夫人的病情加重,小公子也眼见着开始胸口疼痛,还望老爷拿个主意。”   “你……”刘老爷快速抬起头,瞳孔大睁,嘴唇颤抖,看着眼前之人如见鬼魅。   麦芽轻快地说道:“看来刘老爷家不仅毒蛇尤其多,连心疾都能一代传一代,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你家祖坟的风水没选好?”   小小年纪手段刁钻,心思狠毒,连口舌也像抹了毒药,刘老爷自知碰上了硬茬子,也怪他引狼入室看走了眼。   只不过他到底非常人可比,竭力稳住颤栗的身子,脑海里思绪翻飞如柳叶,陡然间眼睛一亮,“你们想过武宁关?”   “啪!”麦芽打了一个响指,赞赏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她就说嘛,姜太公钓鱼,钓上来的怎么会是庸才?   “我就说吧,刘老爷是心思通透之人,只要您带着我们过了这道关口,祖传的方子虽说珍贵,到时自会双手奉上。”   “你这回却是打错了算盘,”刘老爷冷笑着说,“刘某也只不过是一寻常商贾,泥菩萨过江尚且自身难保,有何能耐带你们出关?”   麦芽遗憾地表示:“看来刘老爷家的病根是断不了了,老夫人还好说,活到这把年纪也算够本,只可怜贵府的公子哥儿,小小年纪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大成人?”   “你……”刘老爷愤恨地瞪着对方,眼里似要喷出火星子。   石虎正坐在牛车旁边擦拭腰刀,脸上镇定,心里的念头翻滚如潮水,也不知道他的二儿子和小闺女什么时候能回来?   要不他再去刘家接一接?   他们又不是刘家的卖身奴仆,怎么还给扣押不放了?   石虎看了一眼头上的日头,再等半个时辰,如果孩子们还不回来,他就闯过去要人。   如此想着,把手上的腰刀磨蹭的更锃亮,一千张嘴也顶不上一把钢刀得用,关键时候还是得靠武力。   “爹,爹!”明亮轻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人未到声先至,石虎险些以为出现了幻听。   侧了耳朵细细分辨,果真是小闺女的声音,当下大喜过望,立刻站起身去迎接。   “小武,麦芽,你们回来啦?”   麦芽呼哧带喘跑过来:“爹,赶紧收拾行李,我们跟在刘家后面进武宁关。”   “什么?”石虎一愣,这事真的成了?   他疑惑地望着后面的二儿子,石武笑着点了点头。   还真的成了,石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刘老爷竟是这般好说话的人? 第49章 第 49 章:方子   刘老爷是不是如此好说话,石虎没办法确认,因为他压根没见着对方。   两个孩子才刚回家,那边的营地已然开始拔帐篷启程,吓了石虎一大跳,怎地这样匆忙,说走就走?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大声招呼众人整装行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既然两个孩子说跟着刘家能过武宁关,他只管听着便是。   刘家的大件辎重由车马携带,随车人员无需负重前行,不比石家这边,牛车缓慢,箩筐、板车亦需身推肩扛,赶起路来自然远远落在后面。   好在一行人知晓机会难得,刘家似乎也颇不待见他们,距离武宁关也不甚遥远,遂绷紧臂膀咬紧牙关,连跑带颠,一路跌跌撞撞紧跟在刘家后头。   到了关口前方,密集的人群依旧堵在道路两旁,也不知道刘家什么来头,跟栅栏后值守的官兵交涉了大约一盏茶时间,在所有人提心吊胆,忐忑不安的目光中,高大的栅栏缓慢地挪开了。   人群顿时像一锅沸腾的开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扯了跟在队伍后头的石家一行人攀问:“你们是什么来路?怎么能过去?”   “好兄弟,求求你了,把我家也捎上吧,我家是富户良民,等过了关定不会亏待于你。”   “还有我,我也是,只要能过关,多少银子我都愿意出。”   石家一行人牙龈紧咬,一声不吭,他们自己还站在弦上,进退不得呢,哪有余力管顾旁人?   武宁关关楼巍峨高耸,城门冷寂森然,牛马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一条长长的队伍有条不紊地踏过厚重的城墙。   张猎户一牛当先走在最前头,挤进刘家干粗活的仆从堆里,惹来一阵阵白眼和嫌弃的低声咒骂。   张猎户全然不予理会,顾自赶着牛车紧跟前方的脚步,小麦芽可是跟他交代过了,刘家本就心有不满,怕他们见机使坏甩下他们,必须一丝不错地死死跟着。   石虎举着腰刀在最后面断尾,满面煞气,铮亮的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逼退了几个想浑水摸鱼跟上来的汉子。   别怪他心狠,刘家视他们为累赘,若是再惹出别的事端,趁机把他们撂下可如何是好?   大难当头,只能先保存好自身。   好在官兵的威慑力极其巨大,等到石虎退到栅栏的范围,高大的栏栅又重新架了起来,阻隔了后面汹涌的人群。   石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汗湿的衣衫紧贴在后背上,他抬起胳膊抹一把额头的冷汗,转过身大踏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始终走在妻儿马车旁边的徐屠户,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城楼,他们一家子要不是碰上了石家人,这辈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武宁关?   回过头继续赶路,心里则打定主意跟石家人一路走到底,世道已经乱了,他们一家三口独木难支,好容易碰上一户厚道且有本事的人家,说什么也不能放手。   而此时的麦芽则有苦难言,哭笑不得,自打过了武宁关,前面的刘家人跟打了鸡血似的,马车轮子咕辘辘转个不停,速度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   刘家人如此,他们这一支队伍也不遑多让,推着板车、挑着箩筐、背着背篓……两条腿倒腾得比风火轮还快。   麦芽已经不止一次表过态:“已经过了武宁关,后面的路程刘家怕是不愿意带着我们,咱们也犯不着一直跟着他们,慢着点走也没事。”   她口水都快说干了,奈何没有一个人听她的,无不摆着手要她别啰嗦,留着点力气赶路要紧。   望着前面路上的滚滚灰尘,麦芽心里直骂娘,刘家老爷可真不是个东西,这是把他们当狗在遛?   主人跑得再欢,也有力竭的时候,等到刘家打头的马车停下来时,后头的这支队伍比城隍庙里的乞丐还不如。   个个风尘满面,满头大汗,浑身上下像泥地里滚了一遭的咸鸭蛋,连初生代选手徐屠户的脸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壳子,丝毫不比张猎户养了几个月的污垢薄。   “我的个老天爷,总算……总算是停下来了,再走下去,我这两条腿算是废了。”   即便是力大无穷的张柱头也遭不住这般强度的急行军,何况他还是拉板车的主力军,缰绳在肩膀上勒出一条深深的痕迹。   队伍停下来后,他一屁股瘫倒在板车旁边,喘气的声音比牛还大,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边的一群人瘫的瘫,倒的倒,显得朝这边走过来的人影格外精神体面。   “石家老爷,我家老爷答应你们的事已然办到,山水有相逢,咱们就此别过。”   石虎慌忙撑着身子站起来:“这……这就要走了?多谢你家老爷的相助之恩,我还是过去当面道谢吧?”   “不必了,”老管家板着一张脸,干巴巴地说道,“先前之事多有得罪,如此两相抵过,各不相欠,此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   话这般说着,人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拿眼斜着地上瘫着的某个人。   麦芽扯起嘴角虚弱地一笑,好,很好,这个刘老爷到底还是摆了她一道。   她摸出竹叶放在嘴边,老管家立时捂着胸口惊恐地瞪着她,当断断续续的乐声响起的时候,印象中锥心刺骨的疼痛并没有出现,胸腔里的心脏如常跳跃,并没有丝毫不妥。   老管家犹疑地望着她,摸不清她到底是什么路数?   “放心吧,你们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老管家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抬起手作了一个揖,毅然转身往回走。   “哎,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老管家顿时僵立在原地,想往前走又不敢,片刻后愤愤地走回来。   “小郎君还有何事吩咐?”   “吩咐不敢当,”麦芽大度地摆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喏,这是治你家老夫人心疾的方子,我虽然不是什么君子,可答应过的事也会做到。”   老管家望着她的目光又变得愤恨,好像她盘算着什么狠毒的阴谋。   麦芽朝天翻了一个白眼,无语地说:“我要是想谋害你们,不解你们身上的毒,任你们自生自灭便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她把纸张塞进对方手里,“方子我已经给你了,信不信是你们的事,觉得无用扔了即可。”   老管家神色复杂地看着手里的纸张,再次郑重地作了一个揖,袖手往回走。   “哎,话说你们家毒蛇挺多的嘛,我这里还有解蛇毒的方子,你要不要?”   行走的身影一趔趄,赶紧端正身形,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步子倒是加快了几许。   “不要方子也行啊,你们是不是要去益州府?可不是巧了,我们也要到那里去,要不咱们还是一道赶路吧?”   方才还端正的身形跟被鬼撵了似的,脚后跟都不着地了,比他们先前的风火轮还快,一眨眼便隔了老长一段距离。   难为他这一把老骨头倒是健壮,走得这样利索!   自说自话一通,无人搭理,麦芽不满地嘟囔:“这么小气做什么,我都没嫌弃你们,你们倒是拿乔上了?”   说是如此说,好容易逮着一只大肥羊,可人家不愿意带着他们,死皮赖脸也凑不上去,只得见好就收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石虎在旁边疑惑地问:“他们也是要去益州府吗?”   麦芽摆了摆手不想多说,去不去的跟他们再不相干,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滚滚车轮声再次咕噜噜响起,倒下的这批人却是无力跟上,先前靠着一口气使蛮力疾走,此刻浑身像散了架般心气全无了。   看着远去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石老三无力地哀嚎一声:“话说……咱们先前拼了老命似的追赶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呵呵,麦芽无力地动了动嘴角,身子像滩烂泥似的出溜到地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瓦蓝的天空,真舒服!   把板车和牲畜赶到路边,所有人就地瘫在地上养精蓄锐,坐车的王慧娘和徐屠户媳妇趁此机会张罗饭食,烙饼的香味渐渐飘散,若是能寻来一把野菜再好不过。   咬一口喷香的麦饼,食物的味道很快抚平了肉体的劳累,石老二后知后觉地说:“你们发现没有,自打过了武宁关,野菜的根茎都好像更甜了。”   “不止如此,这边的山头好像更绿,我看见了好些野草杂树,长得可真茂盛,不比咱们那里光秃秃的。”   张猎户回头看了一眼依旧高耸入云的山脉,“我估摸着当初那场蝗灾只在关口那边霍霍,没有越到这边来,照这里的水土来看也不像缺水的样子。”   都是积年的老庄稼把式,多年的生存经历告诉他们一个深刻的道理,只要河里有水,田里就不易爆发蝗虫。   其他人也议论纷纷:“难不成是武宁关的山脉太高了,把那些虫子都挡住了?”   “有可能,要不然那些富户人家怎么都往这边跑?咱们可算是走了一回大运。”   石老二转头看着满眼翠色,从心底发出一声赞叹:“只这些草根树皮,咱们就不用饿死了,找水也不怕。”   野草都能长起来,可见土里是不缺水的,找到水源是迟早的问题。   一伙儿一改先前的灰头土脸,疲惫不堪,兴致勃勃地计划起将来的诸多种种。   等到了目的地,他们先起几间茅草屋,再开几亩荒田,房前屋后辟出菜园子,有吃有喝,自给自足。   等到孩子们长大了娶妻生子,小娃娃落了地,日子也就越发兴旺了,就是立时死了也能闭上眼睛。   大伙越说越兴奋,锦绣前程,美好的生活如画卷般在眼前徐徐展开,嘴里硬实粗糙的饼子仿佛也裹了一层蜜糖。   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最怕的不是吃不饱,穿不暖以及贯穿一生的劳作,而是看不到希望。   他们背井离乡、风餐露宿地离开家园,求的无非是一口安稳饭,若是这漫漫长路一如既往的荒凉萧条,即使他们走得再远,经过的城镇再多,心里的绝望也会如野草般疯狂蔓延。   他们到底还要奔走到什么时候,走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一条活路?   兴许是他们太过异想天开,这世上本就没有世外桃源,有的只是人间炼狱,所有的人无不在里头活生生的煎熬。   如今总算是看到了一丁点苗头,他们这一路的辛苦也算没有白费,南下逃荒的决定是对的。   只要继续往前走,只要到达那个地方,儿孙后代总能找到一处落脚地。   为此付出所有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第50章 第 50 章:漏洞   “麦芽,你是怎么发现刘家人的异常?”   麦芽笑嘻嘻地反问:“二哥,你先说一下,你怎么察觉出刘家人不对劲?”   石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我也没有真凭实据,但是你知道的,我在县里一直跟官家打交道。”   刘老爷走路步伐稳健而缓慢,为人处事亲切有礼,但在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一言一行,无不跟他接触过的官家老爷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刘老爷身上穿的衣物样式简洁,料子朴素,但我仔细观察过了,上面隐隐绣有暗纹,如此这般内藏于秀,其中必有大乾坤。”   更何况刘家的侍从个个身姿挺拔,身手矫健,即便是最低等的粗使仆从行事也井井有条,有章法可依,如此底蕴远非寻常豪门大户可比。   兄妹俩不紧不慢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听了二哥的话,麦芽瞬间想起刘家老夫人的行事做派。   得益于多年来深受宫廷剧的洗礼,一见着仆妇们规矩森严,繁琐冗余的行事准则,麦芽脑中立时警铃大响。   这一看就是闺阁权谋,后宅内斗的节奏啊,这么多年的宫斗剧可不是白看的,身份越高规矩越多嘛!   “刘家老夫人的心疾是打娘胎就有的,若是家境寻常,根本不可能保养得如此得体,由此可见,她家非富即贵。”   如今灾荒横行,难民肆虐,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赶路,老夫人只是有些微的不适,这就不是富能做到的,必定享有极高的特权。   “此其一,”麦芽侃侃而谈,“其二就是那个中了蛇毒的仆妇,要是别的什么疑难杂症,指不定我就束手无策了,可他们偏偏说是被毒蛇咬的。”   论起对蛇的了解,麦芽可谓是这方面的祖宗,她要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这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那个仆妇身上的伤口明明是无毒的蛇留下的,偏偏她又表现出中毒的各种迹象,这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刘家想试探我的医术,恰好后厨的仆人慌乱中被蛇咬了,但是伤的并不严重。刘老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令人给她喂了毒药,以此来探知我的深浅。”   刘老爷的心思不可谓不毒辣,若是麦芽对仆妇的伤口无能为力,那她多半在老夫人一事上也夸大其词。   要是她能解了仆妇身上的毒,甭管是误打误撞,瞎猫抓着死耗子当了蛇毒来解。亦或是洞穿了刘老爷的意图,察觉出仆妇的症状另有缘由,都可以表明麦芽的深藏不露。   用一条微不足道的人命来给刘家老夫人探路,显然于刘老爷来说,下人的命不值一提。   更有甚者,他们这群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来路,没有丝毫乔装打扮、隐藏身份的嫌疑,刘家人并没有掩饰他们的傲慢。   “说什么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仆从,骗鬼都没有这样敷衍,真要是得宠的仆妇,怎么会穿得这样寒酸,又怎么会去后厨这样杂乱的地方做事?”   刘家的说辞处处是漏洞,偏又觉得他们是乡下无知小儿,并不想花心思掩藏,可不就棋差一着了。   麦芽知晓了刘老爷的狠毒,顺理成章地留了一下后手,用不上最好,免得紧要时候抓瞎。   石武若有所思地说:“你给那个仆妇喂药丸的时候,毒已经解了吧?你后面弄出的那些花里胡哨……”   想起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味,“你就是在那个时候下的毒吧?”   麦芽捂着嘴角偷笑:“我要是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解了毒,他们又该起疑了,这不正好,众目睽睽之下,我光明正大地给他们下毒,他们必定不会察觉。”   好巧妙的心思,以解毒之名行下毒之事,神不知鬼不觉,且避无可避,石武心里赞叹不已。   “那我呢?我也闻到了那股怪味,”石武又有了新的疑惑,“咱们那边的人估摸着也闻到了,他们怎么也没事?”   麦芽神秘莫测地笑了:“我的好二哥呀,你当先前给你们喝的苦药汤子只是为了解热毒?”   石武一愣,这回是由衷地笑了,发自肺腑地说:“我们家小妹堪称执棋高手,走一步看三步,算无遗漏,未卜先知呀!”   “一般,一般啦!”麦芽谦虚地摆手,并不掩饰脸上的洋洋得意。   “我既然想用医术这一道解决咱们的难题,所有的前因后果就必要想个清楚明白,哥哥不是说过吗,世道已经乱了,是人是鬼咱们都要防备。”   “这样很好!”石武欣慰地摸妹妹的脑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宁可叫人畏惧,避如蛇蝎,也不要让人觉得软弱可欺。”   麦芽挤眉弄眼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两兄妹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你们两个小鬼头躲在后面嘀咕什么?”石虎在前面大吼一声,“还不赶紧跟上,掉队了可没人背得动你们。”   两人挺直背脊加快脚步往前走:“知道啦,这就来了!”   进了武宁关后,找水不再变得难如登山,可也并不意味着事事顺遂如意。   “照说眼下正是水稻拔节生长的时期,我怎么看着……”张猎户眯起老眼朝远处张望,“那些田里怎么都是光秃秃的?”   他女婿石老二补充道:“不止如此,连走动的人也没有几个,水稻田里总得拔草吧?”   张猎户更加疑惑了:“这里又不缺水,他们守在家里吃什么喝什么?这是闹的哪一出?”   虽然疑惑,可众人并没有上去一探究竟的打算,路上遇着了村子,也只远远地打量一眼,埋头赶自己的路。   这里处处透着古怪,他们还是不要惹是生非的好。   水代表了一切生机,在一处稀疏的林子里休整的时候,旁边坐落着一个小水池。   小石田背对着大伙站着撒尿,“噗嗤”一声,从茂密的草堆里窜出来一只灰色的身影。   张猎户不愧是山林里打猎的一把好手,眼疾手快地一扁担挥过去,快狠准地把那东西砸晕了。   石田又是一抖,小牛牛断断续续往下落水滴,张秀娘忙抱了小儿子柔声哄劝:“没事啊,别怕,咱们继续尿尿!”   有人守在身旁,石田的胆子变大,尿液又连成了一道抛物线。   张猎户急忙跑过去,从草堆里扒拉出一只灰色的兔子,眉开眼笑地安慰小外孙:“怕什么?咱们小田可是观音菩萨座下的送财童子,连撒尿都能尿出来一只兔子。”   张柱头看着爷爷手里提着的小东西,羡慕的眼睛都红了,也忙跑去草丛堆里搜寻,踩了半天一无所获。   “别折腾了,这附近没有兔子洞,我估摸着是从别处跑来找水的,正好给咱们打打牙祭。”   张猎户利落地剥皮剖腹,掏出兔子肚子里的东西,留下能吃的部分,其余的挖了土就地掩埋。   徐屠户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老爷子,没曾想您老还有这一手,这手起刀落的比我还利索,身手也快!”说着还竖了竖大拇指。   “嘿,徐家小子,我跟你说,”张猎户毫不客气地自吹自擂,“我们老家那边要不是实在旱的活不下去,凭我们爷孙几个的身手,在山林里哪愁找不到吃的?”   他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道:“可惜气候一年比一年干旱,收成也不好,官府里的税银还跟芝麻开花似的,节节攀升,逼得我们爷儿几个不得不逃。”   再不逃走,连个捡骨的人都不剩了。   徐屠户安慰他:“您老用不着遗憾,照眼下的情形看,越往南走水土越丰沛,林子也会越来越密,到时不愁没有您老人家的用武之地。”   “那敢情好,”张猎户哈哈大笑,“我就等着这一天呢,只要能找到食吃,老头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小兔子虽然肥硕,可这么些人分下来也相形见拙,一人仅能分得两三块。   缺盐少油,清炖的兔子滋味并不是很好,可每个人吃得津津有味,砸吧着嘴角,恨不得连骨头都给嚼碎了咽下。   天知道他们有多久没碰过肉了,别说肉,连野菜根都是最近才能吃上,由此可见,这顿意外之喜多么的难能可贵。   吃完了一顿丰盛的饭食,人人神采飞扬,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只要往南面走,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一行人尽力避着人烟静悄悄地赶路,可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候。   望着前面驿道旁边的小村落,石虎内心纠结不已,怎的这么巧?   驿道横穿了整个村庄,土坯搭建的房屋错落有致,远远望去,篱笆院墙高耸,狗尾巴草随风摇曳。   石虎抬起头张望一圈,弯曲的驿道径直向前,也没有一个分叉口,若是绕路的话……   他的目光瞥向旁边崎岖不平的山道,陡峭狭窄,牛车怕是过不去,骡车和马车也够呛。   扫视一圈后依旧直视前方,村子不大,想来住的人也并不是很多,即便真的藏有埋伏,他们这么些人也能勉强支应。   “大伙加把劲,咱们过了前面的这个村子停下来休整,腿脚都利索些,有什么事儿一气穿过去了再说。”   “大哥放心,咱们都提着心警醒着呢,误不了事!”   石虎沉着脸大声提醒:“遇事别慌,咱们前后支应着来,妇人靠里走,男丁护在外头,见机不对围成一个圈……”   叮嘱了一通注意事项,石虎的心里略微松了口气,大手一挥,喝道:“走!”   一直跟在马车旁边的徐屠户快走几步,一把接过张柱头肩上的缰绳,“小兄弟,你力气比我大,我来拉车,你去护着他们。”   “啊?”张柱头憨憨地摸着后脑勺,“这不太好吧,我力气大着呢,拉车也不累,强盗来了我也能打架。”   徐屠户弯着背脊咬牙往前使劲:“放心,你徐叔也不是吃米糊长大的,保证翻不了车,等过了眼前这道坎,咱们再轮换拉车,这个时候还分什么彼此?”   见他如此坚持,张柱头也就领了他的好意,两手各捏一只铁锤来回巡视。   驿道旁边的这个村子保存完好,屋顶上的茅草整齐地铺陈着,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并不像久不住人的样子。   可整个村子又鸦雀无声,风吹动檐下的蛛丝网滴溜溜打转,偶然传来一阵沙哑的“嘎吱”声,却是不知哪一扇腐朽的窗框在轻轻扭动。   石家一行人屏声静气走进村落,轻抬腿缓落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仿佛怕惊醒了某个沉睡的魂灵。   短短的一截路行至一半时,村子里依旧风平浪静,众人高高提起的一颗心却没有放下,变故往往发生在一瞬间! 第51章 第 51 章:受伤   打头的张猎户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疾走的水牛像被一只无形的网黏住了腿脚,脖子还在朝前使劲,腿迈不出去,庞大的身躯猛地向旁栽去。   “有埋伏,”张猎户大声疾呼,“路上拉了绳索,小心牛蹄子。”   与此同时,道路两旁的大门哗啦啦打开,十几个人举着扁担棍子冲了出来。   张柱头摆开架势就要一锤子挥出去,看清来人不由面有难色:“叔,这……这可怎么打?”   石虎心里也是直骂娘,怎么又来这一出?   只见冲过来的身影中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披头散发的妇人,甚至还有些十来岁半大的少年,一眼望去,全是些老弱妇孺。   石虎收了腰刀大声吩咐:“你去帮他们抬车子,这边我来应付。”   转头捡起路旁的一根大树枝,“呼啦啦”朝人堆里扫去,所到之处尘土满面,惹来顿顿咒骂。   水牛的两只前蹄跪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身后的板车歪倒在一旁,索性麻袋捆扎得结实,车上的物件并没有散落。   张猎户忙解开水牛脖子上的枷担,所有人站在板车一旁使劲,“一二三,起!”   板车晃了晃无力起身,一连喊了三回号子,一众人累得气喘吁吁,额头青筋爆起,马车依旧躺在原地纹丝不动。   石老二犹豫地问:“要不咱们把麻袋卸了再推板车?”   “不行!”石老三看了一眼那边混乱的人群,他哥舞着一根树枝像扫地似的,扫了这边扫那边,“太慢了,拖的时间越长,变故越大,咱们等不起!”   略歇了一口气,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大声给众人鼓劲:“咱们再试试,肯定能行的,咱们这么多人,两个人扛一麻袋都够了。”   手刚摸到车架,身边突然挤进来一个人,石老三抬起头一看,当即大喜过望。   “这下妥了,这回一定能把板车翻过去。”   要不怎么说农家最喜欢壮劳力,一个能顶三,到了张柱头这里,一个人把兄弟姐妹们全比下去了。   有了大力士的加入,“砰”的一声,这回很顺利的把板车翻回了原位,其他人抓紧时间牵牛绳、挑箩筐、背背篓……有条不紊的忙碌。   而一旁的张猎户急得汗都快要流下来了,“老伙计,帮帮忙,这个关头可千万不能撂挑子啊!”   只见最先摔倒的那头水牛依旧双膝跪地,虽然脖子上的枷担已经卸除了,可它庞大的身躯依旧直不起来。   张猎户心疼地抚摸牛头,抱着它的牛腿帮忙起身,“来,老伙计,我知道你也很疼,咱们再试一回好不好?”   水牛粗重的喘息越发急促,口鼻里喷出的白雾连成了一片,乌黑明亮的牛眼睛里含了一汪泪水。   它似乎通晓了几分人性,察觉到老主人的焦急,头抵着地面攒了一会儿劲,下一瞬间,两条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张猎户激动得泪水都流下来了,他抬起粗糙的大手随手一抹,沙哑着嗓子说:“好样的,老伙计,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等过了眼前的这道难关,我一定给你多找一些草料。”   水牛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胳膊,四条腿在原地踩了踩。   挥舞着树枝的石虎着实有些苦不堪言,眼前的这些人不足为惧,可架不住人多,逼退了这一波,那边的一群又扑上来了。   可要他对着这么一群老弱妇孺下狠手,他又还没有狠到那个份上。   跟路上抢劫他们的流民不同,那些多半是瘦骨嶙峋的汉子,妇孺和孩童极难存活,干起架来也就无所顾忌。   眼下只能束手束脚地使蛮力,时间一长,难免露出几分疲态,那些人见了,更是不要命的往前冲。   石虎牙关一咬,正要发狠敲晕几个,猛不防身后横过来一颗树……   一棵树?   是的,有枝杈有树根,一颗完整的、约莫三丈来高的大树。   原来张柱头硬生生把路边上的一棵大树连根拔起,横抱着就冲了过来。   他可不知道客气为何物,本就是个憨直的性子,抱着树干横扫过去,一倒就是一大片,对面的人哀声连连,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柱头心里憋着一口气,他爷爷一把年纪还在日头底下赶路呢,这些人凭什么一上来就抢他们的粮食?   又没人欠他们的,这些人统统敲晕了才好。   他正挥舞得起劲,犹如进了羊圈的野狼,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抬起腿往前冲时,被人一把抓住了胳膊。   “别打了,咱们赶紧走!”   张柱头回头看了一眼走远的队伍,抱着树干不肯撒手:“您先走,我马上来,等我再把他们逼远一点。”步子一迈就要往前冲。   “别犯傻,”石虎使劲甩开他手上的树干,扯了鲁莽的小子往回赶,“西面山上有人在往下跑,咱们得赶紧离开!”   张柱头偏头往右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上果真冲下来十几道人影,山顶上似乎不断有人在冒头,难不成这些人还有后手?   张柱头心下一凛,不敢再深想,埋头甩开膀子往前跑。   而在后面倒了一地的残兵败将挣扎着身子站起来,扶着腰肢骂骂咧咧往前追。   “快点拦住他们,我都看见了,那些板车上都是粮食!”   “娘希匹的混蛋,他们这么多粮食,分我们一点怎么了?我的老腰哟,快断了,个混账王八蛋,力气怎么这么大?”   后面的人推了他往前走,“好了,别啰嗦了,咱们快点撵上他们,再拖一会子工夫,强子他们该下山了。”   一群人互相搀扶着,佝偻着肩背还想往前追,当一阵悠扬的箫声响起来的时候,人们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同。   乐声似有若无,轻得好像风中卷过的一片落叶,晃晃悠悠,轻飘飘地漫过整个村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驿道前方布满了黑色的蚊虫,密密麻麻连成了一整片,像一堵硬实的墙一样堵在那里。   有人试着挥着手臂冲过去,裸露的皮肤立时像被火燎了一般,痛得哇啦哇啦鬼叫。   还有人不信邪的用树枝挥开,挡路的蚊蝇立刻像飞蛾扑火一样朝他的头砸去,不一时就叮得他满脸脓包,脸上没有一块好肉,惨不忍睹。   剩下的那些人面面相觑,这才明白这些黑色的虫子只是想拦住他们的去路,只要不继续往前走,它们并不会主动攻击人。   这些奇怪的虫子到底是从哪里飞来的?怎么还跟人似的听从指挥?   一群人心有不甘地瞪着前方,只要再拖一会儿,再拖延一会儿时间,儿子们就该跑下山了,到时自然能抢下来几麻袋粮食。   心底再愤恨,可到底无人敢越雷池一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肥羊从眼皮底下溜走。   又当了一回小肥羊的石家一行人正埋头疾走,这一走就是好几里路,直走的人喉咙生火,脚底冒烟,这才歪歪斜斜地停了下来。   “我说……那些人应该没有追上来吧?”石老三松开板车扶手,一屁股溜到地上,背靠着车轮大口喘息。   石虎甩下肩上的扁担,摆了摆手,等他把这口气喘过来再说。   其他人的样子也没有好到哪去,简直是倒了血霉,这段时间怎么接二连三的被人像狗一样的撵?   莫不是冲撞了哪路菩萨?   只有张猎户累得老脸都发白了也顾不上歇口气,连忙卸下水牛肩上的枷担,摸着牛头轻声问:“老伙计,怎么样,你还受得住吗?”   又转过头喊人:“麦芽,你快过来给看看,牛腿上好像在流血?”   这一嗓子把其他人也惊动了,纷纷有气无力地靠过来。   “水牛受伤了?看来是先前的那一跤跌狠了,那些人的心眼子怎么这么坏?竟然在路上拦绳索。”   “都拦路抢劫了能是好人?别看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心狠着呢!”   麦芽像猴子一样的在地上爬了几步,这才佝偻着腰肢从猿猴进化为山顶洞人,要不是实在不好看相,她还真想退化成爬行动物算了。   至少人家是四条腿走路,走起来也快,还轻松,比她吭哧着两条11路利索多了。   水牛的膝盖皮肉翻飞,猩红的血液流到了蹄子上,麦芽用手摸了摸,水牛不安地甩动脑袋,粗重的喘息里更添了几分警惕。   张猎户安抚地摸它的牛角,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像哄小重孙:“乖,别怕,咱们这是在给你疗伤呢!”   麦芽仔细检查过伤口,直起身说:“伤的挺重,万幸的是没碰到骨头,等我给它敷上草药包扎好伤口,养一阵子就好了。”   张猎户急切地问:“还有没有其他的伤口?我看它焉哒哒的,精神也不太好。”   麦芽笑着说:“您老放心,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它这是劲使大了,有点脱力,稍后歇过一阵,再喂过水和青草,等它缓过来就好了。”   麦芽爱惜地抚摸着水牛粗糙的牛角,牛头温顺地往旁偏开,“不过它这段时间要养伤,不能拉板车。”   “没事,没事,”张猎户吐出一口浊气,“它都受伤了,自然不能再拉车,让它好好歇一阵子吧,这个车我来拉。”   石虎慌忙摆手:“哪能劳烦您老人家,我们这么些男丁又不是吃干饭的?您只管放心好了,咱们保证把这辆板车拉上路。”   张猎户摸着牛肚子没有说话,因着刚才的负重疾走,牛身上起了一层毛汗,过去了这老半天,仍旧吐着舌头大口喘息。   老人家顿时心疼不已,着急忙慌的也没找着趁手的家伙,干脆扯了袖子给它擦身上的汗珠。   张秀娘见了乍舌不已:“我的这个亲爹哟,对一头牛比对自己的儿女还亲,这是把它当成了祖宗来伺候?”   其他人听了闷头偷笑,张猎户听了也只当没听见,儿女怎么了,这头牛就是他的命根子。   儿女能有这头水牛吃苦耐劳?   这一路得亏了老伙计出大力,要不然他们还不知道怎样的艰难?   麻婆婆笑着安慰老亲家:“你也别太伤心,这头牛是个好的,紧要时候帮了大忙,咱们断不会丢下它不管。”   这番话可谓说到了张猎户的心窝子,不能拉板车是一方面,他最担心的是水牛受了重伤不能赶路,到时迫于无奈不能带着它。   最后的结局无非是杀了吃肉,可这头水牛是张家全部的家当,又陪了他这么长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杀了,比割他身上的一块肉还难受。   好在只是不能拉板车,张猎户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来,受了伤不怕,慢慢养着就是了! 第52章 第 52 章:缘由   “叔,那些人是怎么回事?老弱妇孺住在村子里,壮年男丁躲在山上?”张柱头咬一口硬实的饼子,好奇地问。   石虎沉吟片刻,谨慎地说:“这事怕没那么简单,村子里的老少负责盯梢,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后面冲下山的那些人躲藏在山里,山上山下里应外合。”   征兵,不约而同的,几个年长者脑海里同时冒出这个词。   张猎户哀叹一声:“咱们那里是闹山匪征税,难不成这里也有?这里的气候也不像干旱的样子,好端端的,谁愿意去做那掉脑袋的营生?”   现场一片沉默,他们要是知道就好了,都是土里刨食的汉子,所知所想皆是家门口的那点事。   石武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不是天灾的话,那只能是人祸。”   徐屠户摸着脑袋,万分不解:“那也不应该呀,官府征兵总得有个由头吧,也没听说哪里要打仗啊?”   世道虽说不好,可皇帝老爷还好生生坐在京城的龙椅上呢,也没听说有外敌入侵,征那么多兵油子做什么?   一向沉默寡言的麻婆婆淡然一笑:“想这么多做什么,我们要去的地方在深山老林的山谷里,到时只管过咱们的小日子,不问世事,外头就算翻了天又如何?”   “娘说的对,”石虎耸了耸眉头,面容舒缓地说,“咱们既不住城里,也不住乡下,到时躲得远远的,管他外头洪水滔天?”   麻秋娘也憧憬地说:“去山谷的路只有我娘和麦芽知道,外人进不去,咱们种了麦子自个吃,还不用交税,多好的事!”   妇人们听了顿时眉开眼笑,纷纷七嘴八舌表达自己的想法,“我想养鸡鸭鹅,这要从哪里去找苗子?”   “大不了摸了野物的蛋回来孵,活人还能被尿给憋死?”   “也对,是我想岔了,哎……咱们可以偷了野猪的崽子回来养,到时就有吃不完的肉了……”   妇人们说起这些来一发不可收拾,连猪圈搭在哪个方位都计划好了,仿佛下一刻就该和泥砌墙了。   男丁们张了张嘴想打岔,一出声就被人打断了。   “哪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林子里的野猪凶猛强悍,比熊瞎子也不差什么?”   张秀娘挥手打断他大哥的话:“这你别管,咱们这么些人还对付不了一头野猪?况且柱头的力气那么大,锤也能把他捶死。”   张柱头挺了挺胸膛,嘿嘿傻笑,张老大张嘴还想说什么,又被他小妹赋予了新的任务。   “大哥,你手巧,到时别忘了给我打一个长条形的猪食槽子,要结实耐用,猪嘴霍霍起来可不得了!”   张老大当即忘了要说的话,满口保证:“那是自然,猪食槽子还是得用石头凿,木头的不顶用,坏的快,选的石头也有讲究……”   两兄妹肩靠着肩,头挨着头,兴致勃勃地讨论选什么样的石头,凿成什么样的形状?   听到他的名字,小石头抬头望过来,见说的不是他,低头玩自己的,隔一会儿又听见有人喊他,抬头看时依旧不是在说他,如是再三,脖子都抬酸了。   一伙人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之前被追赶的屁股像着火了似的狼狈心酸,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其他几个男丁见了面面相觑,失笑摇头,这才哪到哪,她们已经说到猪崽要养到多大才能宰杀了吃肉……   不过这样也好,心里有奔头,就像胸口点了一把火,不论身处怎样艰难的困境,熬一熬,总是能过去的。   说笑过一阵,石虎言归正传:“咱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路程,估摸着后头的村子也多半是这个情形,我的意思是能避则避,遇到实在躲不开的地方,先派人在前头探路。”   “探路没问题,”石老三肃着面容问,“要是他们再像之前那样疯了似的扑上来,咱们只能逃?”   石虎无奈地抹一把脸:“能跑快点就跑快点吧,实在不行……实在不行……”   徐屠户龇牙咧嘴地接口:“实在不行,该见血的时候也要见血,到了这个时候,善男信女可做不得,咱们本分过日子,凭什么要受他们的欺?”   哎,无声的叹息在小小的场地蔓延,他们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只求别人不来招惹,怎么就那么难?   “行了,咱们见机行事吧,好在这里的男丁都躲在山上,咱们小心谨慎些,尽量别跟他们碰面。”   石虎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了,歇够了赶紧启程,受伤的那头水牛暂时不能拉车,其他人辛苦一下,撑过这段时间再说。”   好在这些时日消耗了不少粮食,板车上空出来不少,好些零零总总的东西都是后来添上的。   “那头水牛得赶紧好起来才是,一辆板车已经推得人仰马翻的,现在又多了一辆,肩膀上的勒痕还能消?”   张猎户不高兴了,低声斥骂小儿子:“水牛都受伤了,还不能歇息一阵子?你要是推不了趁早滚蛋,老头子来推。”   张老二双手一摊,十分委屈:“您看您,我也没说什么呀,用得着您这样护犊子?”   背过身不满地小声嘀咕:“小妹还真说对了,那头牛才是您老的亲儿子,咱们呐,都得往后靠!”   “混小子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我用鞭子抽你?”   张老二不敢再搭腔,忙一溜小跑过去攥住板车的扶手,张铁头背了缰绳在肩上,两个一起往前使劲。   另一辆板车由石老三和大侄儿一起推,其他男丁轮流着来,女眷们则接过空出来的两幅箩筐、扁担,麦芽也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她娘的背篓。   之前赶路时觉得,围攻光明顶的六大门派里肯定没有丐帮,现在困难升级生出新的感慨,应该也没有别的、需要自己携带粮草的穷帮派。   背上背了一层厚重的、乌龟似的蜗壳,时间一长,胸腔里吸气都不顺畅了,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焦灼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益州府啊?   因着水牛的意外受伤,一行人的赶路速度比之先前慢了一截,在路上也能时常碰上其他的车队,大多奴仆成群,衣着富贵。   沿途的村子也多有不同,有人去楼空的,也有守株待兔想捞一把的。   石家一行人尽量不打草惊蛇,实在避不过也只能抄家伙干架,好在有的村子已无青壮年的踪迹,还有的躲在山里,一时半刻的也不能立刻跑下来,给他们逃跑创造了条件。   等到水牛养好伤,沿路的村镇变得越来越繁华时,益州府高大的城门已然跃入眼帘。   益州府终于到了!   此时距离他们从苗家村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半月,徒步行走了近千里的路程。   脚底板已经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即便是爱干净的麦芽,每天擦拭脸上的灰尘,晒得漆黑的脸上仍不可避免地结了一层龟裂的污垢。   “真是不容易呀,咱们总算……总算到达益州府了!”   “这要是搁在以前根本不敢想,在老家那会连县里都没去过几回,如今竟然走了上千里的路,来到这最南边的繁华之所,可算是长了见识。”   石虎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地望着远处高大的城楼,招呼众人寻个角落安置行李。   他照例带了二儿子、小女儿和三弟继续往前走打探消息。   城门口依旧扎了三三两两的帐篷,以及满地铺就的竹席,叫嚷、吵闹的声音络绎不绝,喧闹腾腾似集市。   跟武宁关外的压抑、焦灼不同,这里的氛围热闹中透着几分闲适,似乎并不着急的样子,探听消息也就顺利了很多。   “他们说益州府每十日开一次城门,那一天城门大开,经查明验证身份后,往来行人可以来去自如。平日里铁门紧闭,休想飞进去一只苍蝇,据说是为了提防盗匪偷袭。”   等三叔说完了,石武接着补充:“上一次开城门是三天前,所以我们至少要在这里等七天。”   “还要等七天啊,”张猎户砸巴嘴皮子,“这也太久了点,要是七天后能进去自然好,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岂不白白浪费时间?”   这一路经历的变故多了,老人家的性子也谨慎起来,赶路的最怕耽误行程,宜早不宜迟嘛!   石虎的眉头依旧皱着,比之先前又多了几分轻松,毕竟当下不是无路可走,只需耐心等候即可。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官府有官府的规矩,咱们只能遵从,好在等七天后城门开了,咱们从北门进南门出,中途不停留,一气穿过益州府城。”   一番话说得众人又高兴起来,益州府是整个西南地区最大的城池,只要过了眼前的这道难关,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麦芽老神在在地嚼一口草根,故作高深地说:“也不是非得等到七天后,你们要是现在想进城,有个法子或可一试。”   石武抬头看妹妹,笑着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话音刚落,一张崭新的、赤金织就的名帖出现在眼前,石武拿过来展开一看,“原来刘老爷竟然是京城的礼部尚书。”   “真的?”石虎也伸长了脖子就着儿子的手看过来,“怪道刘家那样大的排场,武宁关的官兵一听他们的来头就放行,缘由竟然是在这里。”   他挠了一把胡须,疑惑地问:“不过京里的尚书大人怎么跑来益州府了?”   敲着厚实坚硬的名帖,石武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是找了什么由头,刘老爷送母返乡,暂时离开京城,结果却便宜了咱们。”   他又好奇地问妹妹:“你是怎么拿到刘老爷的名帖?”   虽然当初他们两个在刘家的帐篷里住过一宿,可刘家明面上看着普通,内里却守卫森严,仆从侍卫井然有序,他们并不能随意走动。   没有刘老爷的允许,两个人连靠近他的帐篷都难,更何况是碰触到这般私密的、极为重要的物件。   麦芽摸着鼻子,狡黠地笑道:“不是我拿的,是红豆偷的。”   “红豆?”石武大吃一惊,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红豆竟然这么厉害,它还会偷东西?”   其他几个少年也是连连惊呼,大呼小叫地嚷着:“哇!小红豆怎么这么厉害,怕不是要成精了吧?”   “我就说它能听懂人话吧,你们还不相信,它比人都聪明!”   只有大人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猎户一头雾水地问:“红豆?什么红豆?红豆不是吃的吗?咱们也没有啊!”   他们的板车里还剩了一些黄豆,不过也所剩无几了。 第53章 第 53 章:奢靡   张家两兄弟忙向爷爷献宝,说起小红豆的精致漂亮,小石头在一旁补充,它能听得懂人话,还会翻白眼呢!   张猎户自觉长了见识:“往常只听说过养鸡养猪的,还从来没听说过蛇也能养,小麦芽你可太厉害了!”   非但能养,还能听得懂人话供人差遣,竟然能够按照主人的提示偷东西,比五岁的小儿还听话,莫不是真的成精了?   他老人家的小外孙石田今年都六岁了,看起来还懵懂无知着,好些事跟他说都说不明白。   麦芽抿着嘴角笑,抬起头朝周围望了一圈:“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等没人的时候,我再给你们看红豆。”   “对,对,”石老三忙附和,叮嘱小侄女,“你养的这些小玩意儿是得好好藏起来,免得招来人眼惹来麻烦,咱们是不怕的,可架不住有些人就是爱大惊小怪。”   他大哥的老丈母娘连那么凶狠的蚊虫都能养,小侄女养条毒蛇也没什么大不了,左右对付的是外人,毒性越大越好。   王慧娘瞟了当家的一眼,拉了拉身上的布包,有毒的小玩意儿不止麦芽有,她这也养了一只呢!   “好了,”石虎出口打断众人的惊叹,拉回偏了八百里的正题,“我想了想,咱们不妨拿了帖子前去叩门,能进城门自然好,不能进也没关系,大不了就在这等七天。”   刘老爷估摸着已经进了城,他们这些后脚进来的,只说是要押运东西,落在了后头,想来官兵们应该不会起疑。   些许小事也不值得向刘府确认,于守城官兵而言,无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石武也同意他爹的话:“益州府是咱们的必经之地,在城里总比城外好,趁着现在人少,咱们的确可以冒险一试。”   既然打定了主意,众人说干就干,重新整装行囊赶着牛车往前走。   由石虎出面跟城门上的官兵交涉,其他人等在一旁。   守在城门边上的中年男子见了,忙扯了石老三的袖子攀问:“大兄弟贵姓?你们可是哪家府上的亲眷?进城时能不能带上我们……”   也有不屑一顾的相劝:“求他们做什么?益州府城门又不是不开了,再过七天咱们也可以进去,犯不着低声下气求他们。”   石老三扯回袖子,顺着话他的话说道:“这位老爷说的是,要不是家里老母亲生了重病,急需去城里医治,我们也不想惊扰官兵。您不妨耐心等一等,七天很快就过去了。”   那人还想歪缠,“吱呀”一声,高大的城门缓缓打开了,石老三忙戒备的往前躲开。   石家一行人赶着牛车进城,其他人见了难免眼热,搭讪着上前跟官兵陪笑:“官爷,他们都进去了,要不放我们也进去吧?”   “去,去!”手持长矛的兵将不耐烦地挥开人群,“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家是什么身份,是你们能肖想的?要想进城可以,七天后再来。”   拥挤的人群不甘地小声嘀咕,可又不敢在官兵面前撒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城门又关上,不一会儿便四散走开了。   现在进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再等七天,他们也能进去了。   而一只脚才踏进益州府的石家一行人,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城门口的人不算多,不远处的巷子口有一个小脚店,临街的檐下摆了一溜木笼屉,冲天的水汽四散弥漫。   正是不早不晚的时节,吃早饭吧,晚了点,吃午饭吧,又太早了,脚店里却是人头攒动,小小的四方桌挤得满满当当,甚至沿着街面摆了一排。   衣着整洁的老少爷们举着茶碗高谈阔论,大笑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惦了小酒杯猜拳的。   “五魁首,六六六,七个巧,八匹马!”   连吆喝带比划,吼得额头青筋暴起,也不知是黄酒喝多了还是吼叫声太大,个个脸红脖子粗。   小小的脚店并不十分亮堂,揭开笼盖时,包子馒头散发出诱人的白面香,小巧玲珑的馄饨倒进巴掌大的陶瓷碗,末了再撒一把葱花,青翠欲滴,肉馅的香味飘到了街对面。   馋得石家一行人走不动道,上午的一顿饼子已经吃过了,可此时肚子里的五脏六腑如同浑浊河底下的水草,缠绕成了一团。   晃晃悠悠随波逐流,无时无刻不想着挣脱污泥的束缚,不顾一切朝远处的亮光奔去。   别说几个小的如丢了魂魄般的提线木偶,稳重如石虎也暗自吞了一口唾沫,真他娘的香,大声吆喝众人:“行了,赶紧走吧,等到了南城门,咱也开一回荤腥。”   “真的?”小石头大喜过望,蹦跳着上前缠住他爹的胳膊。   “爹可得说话算数,不能骗人,我就想吃一个包子,要肉馅儿的。”   石虎哭笑不得地看着小儿子:“还肉馅,你方才不是吃过一个饼子了吗,里头掺了剁碎的野菜,你娘还分了你半个,怎么这么快就饿了?”   小石头撒娇扮痴作可怜状:“爹呀,别说一个半的饼子,就是吃上十个也不顶饿呀,我就想吃一个带肉馅的包子,你给我买一个嘛,好不好?好的吧?”   左胳膊摇得像荡秋千,肩上的担子也跟着晃动,石虎拨开小儿子的手:“好了,别闹了,你走快点,咱们要是能赶在天黑前出南城门,到时我给大伙一人买一个包子,大个的,肉馅儿的!”   “噢噢!”小石头欢呼雀跃,兴奋的像即将享用满汉全席,小跑着冲上前抓住板车的扶手。   “大哥,咱们快走,等到了南城门就可以吃肉包子了!”   石文兀自埋头使劲:“大哥能推动,你别瞎捣蛋,走你自己的路!”   小石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我哪里捣蛋了,我这是在给你帮忙,你不识好人心!”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跟大哥斗气了,途经一处繁华的十字路口时,踮着脚尖看热闹的人堆成了山,更有甚者还有爬到树上的。   原来此处有一搭建高台的瓦舍,一班杂耍艺人在炫技。   两个袒胸露腹,膘肥体壮的汉子在角抵,面目狰狞,双手双脚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角力。   有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在抛跳丸,两手快速地抛接若干个丸球,使一个在手,其他的在空中,看的人目不暇接,眼前几要出现幻影。   还有耍剑的、顶功倒立的……不一而足,引得往来行人无不驻足观看,高声喝彩声、叫喊声、拍巴掌的声音,似乎要掀翻旁边酒楼上的屋顶。   “要倒了,唉……唉?这是哪里来的新班子,有点子本事在身嘛!”   “北边来的艺人,说是前几天才进城的,不知道走了哪位大人的门路,嗨!他们这些个走江湖卖艺的,八面玲珑,路子野着呢!”   穿着绸缎的小商户脖子一挺:“那还不是要进咱们益州府,走出去八百里瞧一瞧,咱们这里山好水好地段好,天生的风水宝地,巴适的很呐!”   一番话说得众人咧嘴大笑,挥舞着手臂喊的更得劲了。   酒楼上喝酒的客人也伸长了脖子倚靠着栏杆张望,扔一粒豆子进嘴巴,朝下方挥着手大喊。   “好样的,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使劲耍,爷看得高兴了,给你们重重有赏!”   街道上繁华纷扰似过大年,赶路的一行人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张大的嘴就没有合拢过。   张猎户迷迷糊糊地赶着牛绳子,深一脚浅一脚如身在梦中:“老头子莫不是来到了仙境,这里的人过得活似神仙呐!”   可不是,早先还没进城时,他们还担心剩下的两板车粮食遭人觊觎,如今想来,纯属自作多情。   这里的人何止吃穿不愁,连消遣都玩出了新花样,哪里看得起他们这起子穷酸样,连眼角都懒得夹一下。   连自小没过过苦日子的徐屠户也自叹弗如:“这也太奢靡了些,虽说益州府是省城,可城里城外全然换了一番天地,说是天上人间也不为过。”   如今是什么境地,益州城外人丁凋零,青壮年为了逃兵役躲在山上不下来,山下的老弱妇孺半死不活,勉强能立着喘口气。   武宁关外更不用说,食不果腹,盗匪横行,难民们成群结队地往南逃,路上尸横遍野,白骨无数。   结果益州城内可大好,歌舞升平,灯红酒绿,一幅太平盛世的大好时光,这其中的差距委实太大。   石虎赶着牛车往边上让了让,避开热闹的人群,不赞同地说道:“都知道益州府里的日子好过,那些富贵人家也一个劲的往这里赶,可益州府再大,还能装得下所有人?咱们呐,还是走自己的路吧!”   “大哥说的对!”石老三附和点头。   “咱们跟着过过眼瘾便罢了,他们那些人花起银子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哪里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咱们可经不住这般糟蹋。”   他们压箱底的那点家当还不敌人家的一把打赏,速速离了此地才是上策。   如此想着,鞭子在牛背上轻轻拂过,牛蹄子哒哒小跑起来,拽着绳子的人也紧走几步跟上。   益州府城极大,从北到南几乎穿越了大半个城区,一行人总算赶在天黑前到达了南城门。   照例是石虎拿着名帖前去交涉,其他人在城门不远处等候。   麻秋娘担忧地望着当家的汉子消失的方向,柳眉轻蹙:“你爹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不会的,”麦芽安慰娘亲,“咱们进城时不也好好的,照益州城的情形看,出城应该比进城更容易。”   说是这么说,麦芽也踮起脚尖朝远处张望,当那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忙欣喜地嚷道:“娘,爹回来了!”   只不过随着石虎沉着一张胡子脸,气势汹汹大踏步走来时,麦芽也察觉出不妙。   “这里的城门校尉生了一副铁石心肠,浑身上下硬邦邦没有一块软肉,死活不让咱们出去。”   他好说歹说,口水都快说干了,城门官全然不肯通行,只说七天后才能开城门,到时自可出去,现在谁来不行。   “那现在怎么办?”石老二抹一把额头的汗水,焦急地问。   “要不咱们找个地儿卸下板车,铺上凉席睡几夜,把这几天囫囵着混过去?”   石虎苦笑一声:“怕是不成,我已经问过了,城里一入夜就宵禁,任何人不得在外游荡,如有外出者一律投进县衙大牢。”   “啧啧,”张猎户龇着牙唏嘘,“城里的规矩可真大,这么大的地儿,躺都不让人躺,专门弄些花里胡哨的玩意。”   谁说不是,拿老百姓不当人的玩意! 第54章 第 54 章:消停   细胳膊拧不过粗大腿,府城既有宵禁的规矩,他们只得遵从。   好在南城这一片砖墙瓦舍低矮密布,住的多是靠手艺气力谋生的普通百姓,找起房子倒是不难。   “你可打听清楚了,赁一个小院一天二百文,还有没有更便宜一点的?”   “没有,”石老三遗憾地摇头,“我腿都快跑细了,这一片的巷子基本上问了个遍,靠近大街的房屋偏大,价钱也贵,一天足要四五百文。我看中的这家院子小,离得也远,走过去要一炷香功夫。”   石虎想了想,大手一挥:“那咱们走吧,先过去看看再说,眼见着天擦黑了,等入夜了可是麻烦。”   石老三找的这间屋子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巷道狭窄细长,阴暗潮湿,檐口伸出来一大截,勉强容纳一辆牛车通过。   推开院门是一个小小的四方院子,比老家的菜园子大不了多少,仅有的一间正屋坐西朝东,屋子里有一张只剩几片木板的床架子,角落里辟出一个小厨房和茅厕。   张猎户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一圈,感慨万分:“怪道都说城里寸土寸金,这话还真没说错,一个脚印子下去就是几文钱哩!”   又招手喊大儿子把牛车牵进来:“板车放在角落,牛栓在另一边,咱们在屋子里打地铺,先把这几天混过去再说。”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过了几个月,加之天气炎热,他们都习惯了凉席就地一铺,找个地儿就能睡的日子。   如今头顶能有片瓦遮阴已是心满意足,能避一避草头的露水也是好的。   跟屋主交接好银钱和钥匙,石虎掂了掂轻了一截的钱袋,一下子去了一两银子加四百文,说不心疼是假的。   一时有些怀疑当初进城的决定,若是在外头哪用得着花银子,可事已至此,进都进来了,多想无益。   石虎走进来时,众人已收拾妥当,牲畜们趴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水、嚼食草料。   石虎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又乐了,他们这一行人还不算太凄凉,有粮食,有板车,还有水牛、骡子和马,数量不多可架不住齐全啊,日子还是能过得下去的。   吃过晚饭,妇人孩子睡里侧,男丁们守在外头。   因着进了城住在正经的宅院,也不必安排人守夜,人人都能睡一个好觉,如此一夜酣眠到天亮。   天还蒙蒙亮时,院门外头响起稀稀疏疏的动静,早起的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踏在青石地板上,间或响起一两声压着嗓门的低语。   一夜好梦的人打着哈欠坐起身,靠近大门的人率先抽开门栓,微弱的亮光倾泻而下,驱散了屋子里浓黑的夜色。   早些时候忙于奔波,睁开眼就是赶路,闭上眼就是睡觉,再没有一时半刻得闲的时候。   如今可倒好,既不用赶路,又不用防盗贼偷袭,大好时光竟不知道如何打发了。   石老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睡眼迷蒙地说:“昨天找房子时,听说这附近有条河,我先出去打听打听,回头再跟你们细说。”   如此说着,找扒拉出板车上的两只水桶和扁担,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枯坐了一会儿,也各自找活计打发时间。   石虎顺走丈母娘的石臼捣麦子,正好趁着眼下时间充裕,他多磨一点面粉,省得老岳母坐车时手腕子就没有停过。   麻婆婆没了磨面粉的差事,跟张猎户凑了一堆,抽出箩筐里剩下的麦秆编草鞋。   草鞋坏的快呀,他们这些人穿的鞋里还加了麻绳,几个孩子最多能穿七八天,出力气的男丁们更少,最多坚持四五天。   所以即使进了益州府的地界,沿途走来并不缺牲畜们嚼用的草料,箩筐里积攒的麦秆也并没有扔。   不过也亏得如此节省度日,要不然如今困在城里还得买草料,那可真是想哭都找不着地儿。   王慧娘正在灶房跟嫂子商量:“咱们眼下不用急着赶路了,要不饭食还是换做一天一做吧?”   麻秋娘点头赞同:“也行,天气太热了,饼子隔了一夜就带了点馊味,能吃现做的最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左右也没有别的事要忙,等到了启程的前一天,咱们再一顿做出三天的量,如此也不耽误赶路……”   两人正细细的商议,外头响起张秀娘的说话声。   “大嫂,咱们当初晒干的那些野菜放哪了?我记得明明放在一个布兜子里的,找了半天没找着。”   麻秋娘擦着手迈过门槛:“是不是小子们扒拉东西时挪了位置?你去牛拉的那辆板车上找找,那边的东西多……”   灶房里没了说话声,欢快的低语在院子里响起。   张家大儿媳和徐屠户媳妇也没闲着,这一路上人人埋汰的跟要饭花子似的,袖子扯破了线、裤脚踩出一个洞,亦或肩膀连接处脱落……   数不胜数,没有一个人身上的衣裳是完好无缺的。   赶路时哪里顾得上这些,没有袒胸露腹已是阿弥陀佛,别的不能强求太多。   如今正好趁着闲下来的空档,两个妇人找出箩筐里的针线、碎布条,坐在屋檐底下缝针补线。   张老大几个青壮更是忙得呼呼喝喝,额头冒汗,他们几个把板车上的麻袋、物件腾空搬进屋子。   拿了锤子、凿子、扳手等工具在手,对着板车就是一顿叮铃哐当的敲打。   出了大力的牲畜们要好生对待,承重的板车也不能忽视,有磨损、松动的零件,能修的修理,不能修的替换。   农家汉子都是修理板车的一把好手,日常的家用器具也不在话下,贫瘠的土地把他们打磨出诸多生活技能。   真正闲下来的只有一群少年和小豆丁,挥着棍子在院子里伸胳膊踢腿,比划招式,还有站桩练功的。   小小的一片院子生机勃勃,各有其事,好不热闹。   半上午的时候,石老三挑着两桶水回来了,大伙正好围在一起吃烙饼。   “不怪益州府的人快活似神仙,城里竟然有两条大河,一条环城南而下,一条环城北而东,源源不绝,根本就不缺水。”   石虎听了心里一动,“等吃过了饭,我跟你再去打水,烧开后放凉,把家里的这些瓶瓶罐罐全装满。”   许是缺水的阴影笼罩头顶的时间过长,尽管如今到了不缺水的地界,石虎仍旧担惊受怕,碰到有水时必得装满了才安心。   麦芽听了也是蠢蠢欲动:“爹,我想去城里逛逛。”   “不行,”石虎还没开口呢,麻秋娘率先反对,“外头热闹是热闹,乱也是真乱,小孩子家家的,乱跑什么,小心叫拍花子的给迷走了。”   “娘,不会的,我跟哥哥们一起,我们就在这附近转一转,不走远。再说了,咱们家不是缺了很多物件,益州府这样繁华,正好趁着出城前采买齐全。”   麻秋娘依旧摇头:“我倒是想买,可也得有银子不是?你爹手里剩下的那点钱不多了,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咱们能省则省吧!”   徐屠户听了心里一动,他身上倒是积攒了些许银钱,吃完饭定要出去溜达一圈。   几个男孩张嘴想说话,听到母女两个的争执,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无奈,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麦芽则是一心一意要说服她娘:“……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可能会被人给拐走?再说了,柱头的力气这样大,谁要是敢蒙咱们,一拳捶不死他,娘你就让我们出去吧!”   又拉着她爹和姥姥帮着说话,石虎轻咳一声,劝解媳妇:“他们都是些半大的小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去了外头也没人敢欺负,放他们出去透透气也好。”   麻婆婆则更直接:“儿大不由娘,你还能总把他们拴在裤腰带上?十来岁的小子要是还能走丢……丢就丢了吧,大了也是个没出息的。”   麻秋娘横了两人一眼:“哪来的半大小子?我家还有个小姑娘呢。”   又转头训斥闺女:“你就不能跟你姐姐学学,一天天的净想着往外头跑,心怎么就那么野?”   麻婆婆翻了一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说:“放心,你家的小姑娘比小子还埋汰,但凡不是个眼瞎看不清的,定不会把她当成个俊俏郎君给拐了去,漂亮的小姑娘更不会。”   麦芽:“……”   她长得有这么寒碜吗?   虽然当做了男孩打扮,可她衣着整洁,面容清秀,看起来比张家两兄弟还是俊俏些的吧?   应该……是吧!   麦芽心里拿不定主意,一时不由得有些意兴阑珊,看来她这辈子注定跟帅哥无缘了,跟美女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石虎在一旁咬着腮帮子憋笑,麻秋娘气恨地瞪了老娘一眼,又狠狠地刮了一眼男人,看小闺女焉头耷脑的样子,不免心软。   “行了行了,你想出去也可以,跟哥哥们可千万不能走散了,要是真走散了也别怕,记住咱们巷的名字和位置,到时一路问着人也能找回来……”   啰里啰嗦交代了一通,一群小子耐着性子连声点头,嗯嗯啊啊推挤着走出院门。   小石头猫着身子躲在人堆里,麻秋娘横了他一眼,手一挥懒得再看。   石麦苗看了一眼闹哄哄出去的人群,低头依旧切菜板上的干菜,她是个喜静的性子,向来不爱外出。   早年在苗家村的时候,石麦苗就只在自家附近的山头打转,连苗姓族人居住的地段都很少涉足。   看着兄弟姐妹们簇拥着外出玩乐,她也不艳羡眼红,城里的人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看着怪吓人的。   石麦苗不喜欢这种热闹,还不如安心守在家里,做点小事打发时间。   而石田和徐玉珠两个小豆丁则羡慕得流口水,他们也想出去玩来着,可无人提及,自个又不敢开口,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姐姐们一哄而散。   两个小家伙可怜兮兮地嘟起嘴巴,绞着手指头,悲伤的情绪仅仅持续了几个鼻息,玉珠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细绳,两人头挨着头,翘起矮胖的小指头翻花绳。   随着一群精力旺盛,叽叽喳喳的臭小子们外出玩耍,院子里一下子从沸反盈天的闹市回归到清幽无比的山野田园。   编草鞋的张猎户不自在地动了动耳朵,抬头瞟一眼两个咯咯笑的孩童,嘟囔的话语随风飘入空中。   “老天保佑这群臭小子们在外头多游荡一会儿,我的这双耳朵哟,总算能消停片刻,整天闹哄哄的,吵得我头都快炸了!”   石家两兄弟各挑了一对水桶,临出院门时朝灶房喊了一声:“那我们先走了!”   “嗯,早去早回,别在外头瞎耽误!”   “知道!” 第55章 第 55 章:包子   益州城里依旧人流如织,来往穿梭,似乎是为了弥补夜晚宵禁后的寂寥,白日里的喧哗带了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味道。   沿街的茶楼、酒馆永远没有空缺的时候,举着铜壶的茶博士忙得来不及擦汗,吆喝、报唱声此起彼伏。   “二楼雅间来一壶龙井,并四碟果子。”   “来咯!”   雪白的布巾匆匆擦过桌椅,往肩上一搭,小伙计弓着腰背疾步往后厨跑去。   临街的铺面热闹喧哗,路边摆摊的小贩也热情如火,招揽客人的叫喊声一山更比一山高。   “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喽,京里新出的花样,人比桃花红的红胭脂,闻着香,吃着更香……”   几个少年一路走一路瞧稀奇,看得津津有味,目不暇接,尽管兜里比脸还干净,可这并不妨碍他们过个眼瘾。   逛街嘛,重点是逛这个字,买不买的无所谓。   即便如此,小石头仍旧摇着他三姐的胳膊提建议:“三哥,咱们去看昨天的那个杂耍班子吧?”   麦芽诧异地回头:“你还没看够呢,昨天咱们堵在那里好半晌,你不是一直盯着看?”   “没有,”小石头摇头,眉飞色舞地说,“他们可厉害了,花样也多,哪里看得过来?我还想去看,走吧,咱们去吧?”   麦芽无可无不可,看向几个哥哥。   石文沉稳地说:“去看可以,不过牵着手不能走散,那边人多,挤散了也别慌,找一个人少的屋檐下等着,我到时自会去寻你们。”   “大哥,别担心!”石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几个心里有数,丢不了。”   张家两兄弟嘿嘿笑,他们两个更加丢不了。   杂耍班子果然又出了新花样,一个清秀的少年在表演蹴鞠,以脚、膝盖、肩膀、头等部位控球。   不论是踢出去、顶上来,还是跃起后勾,那只球像长了眼睛似的,黏在少年身上不下来。   周围的叫喊声像海浪似的一阵接一阵,巴掌拍的山响。   几个少年也看得目不转睛,麦芽心里感慨良多,这比现在的足球明星也不差什么了,看来从古至今,体育竞技都是令人热血沸腾的存在。   少年的炫技告一段落,有班主模样的中年男子端了托盘出来讨赏,看得高兴的人大手一挥,盘子里叮当作响。   也有囊中羞涩往后退的,班主并不强求,嘴里说着吉祥话,迈开步子往旁边挪动。   “老少爷们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呐,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多谢诸位看官捧场,您要看着还成,恳请赏赐几个铜板,给小的们凑个盘缠。”   不到一会儿工夫,小小的托盘堆满了铜板,其间竟然夹杂了几个银角子。   看着沉甸甸的托盘,麦芽敛下眉眼若有所思,城里的百姓不缺银子,可他们缺呀,看来她可以重操旧业了。   当石家租住的小院架起烧水的铜壶时,熟悉的药香味四散飘逸,巷子深处浓香扑鼻。   酒香也怕巷子深,但药香不怕,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寻着药味摸来的人叩响院门:“这里可是住了大夫?”   “有啊,”麦芽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自吹自擂的自我介绍,“我就是大夫,您可有什么病症?”   妇人衣着整洁,头上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闻听此言,上下扫了她一眼。   对上她怀疑的目光,麦芽大言不惭地说:“您别看我年纪小,我家可是世代行医,家学渊源,之前还给官家老夫人诊过脉呢!再说了,我要是真不顶用,还有我姥姥在后头坐镇,她老人家可是神医的传人。”   妇人半信半疑,站在院门口踌躇不前,有心想走,想起城里药铺高得离谱的诊费和药价,牙龈一咬,毅然踏进院门。   “我不要你看,我找你姥姥看病。”   “好嘞!”麦芽毫不介意,患者有选择医生的权利,谁叫她一看就是个青瓜蛋子呢!   他们家虽说是个草台班子,可屎壳郎还讲究个表面光呢,草台班子也得支起个架子,摆出一副排面。   把正屋辟出一个角落,挂上门帘,摆一张四方小案桌,当作麻婆婆的诊脉、看病之所,配着院子里醇厚的药香,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一炷香过后,麦芽打开院门送走第一个上门求医的客人,热情地挥着手交代。   “您只管按照我姥姥开的方子熬煮汤药,保管药到病除,我们还要在这里住上好些天呢,您要是吃着药觉得还成,等这五天的药吃完了,您可以再过来诊一次脉,调整一下药方子。”   中年妇人满意地点头,屋里的老婆婆虽说裹着头巾看不清样貌,手上的功夫倒是不差。   看了面相、摸脉相后,只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她都还没开口细说呢,老婆婆就慢悠悠地把她身上的病症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要不是亲眼所见,妇人简直要怀疑这个婆婆是不是跟她睡一个屋,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只有得过病症的人才能明白一个道理:谁都不能感同身受,身上的疼痛只有自己知道,连她家汉子也只当是小病症,从而视而不见。   可这个老婆婆竟然说到了她的心窝子里,不像街面上药铺里的那些个死老头,摸着胡须掉几句半通不通的书袋子,药方一开就给打发了。   连问都不让人问,也不说吃过药后几日能好,好像她只是稻田里长的一棵碍事的杂草,把叶子揪掉就能眼不见为净,全然不管底下的根还牢牢嵌在土里,她身上的病症也依旧如影随形。   结束了一通酣畅淋漓的对话,妇人打心眼里舒畅,笑着说:“等我吃几天药看看效果,你家要真是个好的,保不齐我介绍几个老姐妹过来看病。”   “那可就多谢您啦!”麦芽抱拳作揖,一脸真诚的保证。   “真金不怕火炼,是好是歹过几天自会见分晓,不过您的药吃完了得赶紧过来复诊,六天后我们该出城了。”   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目送人影走远,麦芽关上院门,一蹦一跳地走进屋子。   “姥姥,我是不是很厉害,在这个小院子都能给您招揽生意?”   麻婆婆有条不紊地整理脉枕和针灸包,头也不抬地说:“那是自然,我们麦芽可是天底下最聪慧的小姑娘!”   麦芽靠着门框哈哈大笑,是谁前不久才说她长得极其安全,走在路上半点不用操心,现在又来说好听话,她姥姥就会哄人。   笑闹过一阵,麦芽转回院子接着煮她的药汁子,招式老不怕,有用就成。   想当初她下定决心减肥的时候,一闻到街上那些香飘十里的面包香、奶油香和烧烤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就蠢蠢欲动,压都压不住。   谁都知道商家的这些套路,可架不住它管用啊,嘴馋的人想不上钩都难。   这一天的惊喜还远不止如此,天色将黑时,石虎竟然提了一刀肉回来。   “孩子们好容易盼了一遭,既然答应了他们,总得说到做到,一人一个肉包子未免抛费了些,还不如买了肉回来咱们自己包。”   如今虽说没能出城去,可日子总得过下去,时不时含一口蜜糖还是很有必要的。   麻秋娘眉开眼笑地接过肉条,“就该这样,家里做事的人手有的是,如今也不缺水用,自家吃自家包才合算,做什么便宜外人?”   石虎又交代了一句:“城里的葱姜蒜都要铜板,我想着咱也不是什么讲究人家,腥就腥点吧,糊弄着吃一口得了。”   “不会,”麻秋娘一口打包票,斩钉截铁地说,“咱们之前留下的野菜有去腥味的,再说了,这么些人也分不到几口肉,哪里就会腥呢?”   把肉提回灶房,妇人们顿时浑身充满干劲,包头发、卷袖子、系围裙……   当下分派人手烧水、揉面、调馅料,各司其职,每个人在小小的灶房里滴溜溜地转,忙乱起身时撞到了旁边的人,惹来一句笑骂。   当混着肉香和麦香的水汽在院子上空弥漫时,小子们挥着手臂在院子里嗷嗷叫。   “要吃包子了,有肉包子吃啦!”   “肉馅的包子呀,我一口能吃十个,不……二十个也行。”   “真香啊,”张猎户龇着牙花子吸溜口水,“老头子总算没有辱没祖宗,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也不知道老家的那些人怎么样了,有没有躲过蝗灾的祸害?家里缺不缺水?粮食可够吃?   老人家举起草鞋在门槛上敲了敲,抠掉鞋底的干泥巴,把凌乱支楞着麦秆又编了一道,这才满意地套上脚丫子。   脚底下的路都是自己走的,尽人事,听天命,乱世当道,且顾好自身吧!   这顿包子吃得每个人心满意足,肉虽然不多,可野菜足够,包子皮也厚实,一个足有成人拳头大小,白白胖胖,鼓鼓囊囊的一团,看着就喜人。   热乎乎、冒着水汽的包子捏在手上,一口咬下去,皮子绵软、肉香十足、汁水四溢,香得人牙齿都要掉了,给个神仙也不换。   每人十个包子是不可能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不论老少,一人两个,好容易开一回荤腥,距离上一次吃肉还是沾了那只兔子的光,妇人们揉面时都就多抓了一把面粉。   吃个半饱,再喝一碗温温的开水,肚皮也就鼓胀起来,满足感油然而生。   石虎摇着蒲扇夸赞小闺女:“还是麦芽脑瓜子灵活,我就没想到这一茬,益州府里这样繁华,看病吃药的人怎么会少?有你跟你姥姥的这一身本事,咱们也能挣几个铜板。”   他们不打算在这里久留,等到了出城的日子势必要继续往南走,在这里补充车队的物资十分必要。   可手头的银钱不宽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想得再多也是白搭,自寻烦恼罢了。   如今可倒好,家里竟然多了一门赚钱的营生,不论多少,总好过坐吃山空,赚的银钱也能贴补家用,出城时还能额外添一些必需品。   众人一听,纷纷夸赞麦芽是个有本事的小姑娘,小子们都应该跟她看齐。   别人听听也就算了,只有张柱头认真思考了一番,若有其事地说:“那个杂耍班子的胸口碎大石一看就是假的,耍了手段糊弄看客,还没有我力气大呢……”   他突发奇想,兴奋地建议:“要不咱们也去街面上耍把戏,我来表演胸口碎大石,保准来块真的大石头,指定比他们好看。”   “别,千万别,”石虎哭笑不得地挥手,“这个城里贵人多,卧虎藏龙,水深的很,咱们可不能出这种风头。”   张猎户也不赞同:“你个傻小子可消停些吧,你哪里知道这里头的道道,要是被别人给强抓了去,咱们可没本事把你要回来。”   其他人哈哈大笑,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有声有色极了! 第56章 第 56 章:换粮   第二天,麦芽依旧留在院子里熬煮汤药,车队里的物件都已修整妥当,男丁们也没有闲着,纷纷卷起袖子外出找活计。   这偌大的城池不可能全是老少爷们,总有出卖力气谋生的,多他们几个人也不算多。   去街面上多溜达几圈,多认识几个人,总能找着伸手的地方,好过袖着手等在家里吃闲饭。   连小麦芽都知道给家里找营生,他们当然不能自甘落后,谁还会嫌钱多呢?   将近傍晚的时候,外出的男丁们回到小院子,纷纷展示这一天的劳动成果。   “咱们运气好,城东新搬进来一个富家老爷,他家好大的排场,装粮食的马车排了足有半条街。”   老爷家的仆从忙着搬内宅家当,马车上的粮食就差了人手,正好把他们一总给揽了去,按麻袋计数,搬一袋二个铜板。   石老三羡慕地说:“还是城里工钱高,咱们老家哪有这好事?”   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县里做过苦力,从早到晚扛一整天的麻袋,也只得四十文,还不管饭。   “我今天上午给一家酒楼卸货,工钱不算高,挣了三十个铜板,好在管一顿饱饭。下午扛了四十个麻袋,挣了八十文钱,一天下来赚了一百一十文。”   石老三得意洋洋地跟媳妇显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有些意兴阑珊。   “还是柱头这孩子厉害,天生的力大无穷,我们扛一袋,他能扛三袋,跑一趟抵得上我们跑三个来回,他今天挣了近三百文,后生可畏呀!”   王慧娘柔声安慰他:“你已经很厉害了,犯不着跟他比,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再说了,挣的银子都是拿来添置家当,咱们都沾了他的光。”   “我知道这个理,只是吧……”   石老三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口气:“我一直觉得自己还很年轻,比石文也大不了几岁,可跟这孩子一比吧,我又觉得自己已经老得招人嫌了,你知道的,这种感觉……”   他的脸上满是萧瑟,递给了她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噗嗤”一声,王慧娘没忍住漏了笑:“你呀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计较这些,你应该这样想,他好歹喊你一声叔呢,年轻力壮也是应当的。”   石老三一想也是,“是我着相了,我都当人长辈了,跟个臭小子比什么?”   臭小子能耐越大,他们这支队伍越安全,多好的事。   一连数天,小院里的男丁们早出晚归,大多时候能找到出苦力的活计,也有空手而归的时候,最不济还能混一顿晌午饭。   时光匆匆而过,如此忙碌到开城门的前一天,石虎收拢了所有人手上的银钱,急匆匆赶到集市采买家用。   结果不逛不知道,一逛吓一跳,食盐的价格竟然翻了好几番,如今竟要二百四十文钱一斤了。   石虎心里沉甸甸的,像坠了一杆秤砣,在他还小时,隐约记得食盐价是三十文一斤,这才过去多少年,盐价已经暴涨到普通人吃不起的地步了。   可不吃盐又不行,人没了粮食要饿死,不吃盐也照样活不成。   石虎回来时带了一罐二十斤装的坛子,身上的钱袋子再次空空如也,比土匪扫荡过还干净。   原本他还打算买点粗粮来着,等到把盐一买,心底的那把算盘彻底转不动了。   先过了眼前的难关再说吧,至于以后的日子……等到了跟前再说,要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石虎站在门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搓一把脸振作精神,这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大哥,你看这是什么?”一道惊喜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石虎定睛一看,院子里摞了几个麻袋,石老三正爱不释手地抱着一个咸菜缸子。   “大哥,这是徐大哥买回来了的一百斤盐和十麻袋粮食,咱们不愁没盐吃了。”   石虎呆立在原地,激动地望着徐屠户:“徐兄弟,你这是……”   “嗨!”徐屠户一摆手,爽朗地说道,“我家的粮食虽说没了大半,身上的钱财倒是剩了少许,我想着大伙暂时不缺吃的,就多买了些食盐,还有几袋子糙米。”   石虎搓着手激动莫名:“这怎么好意思?这是徐兄弟你花了银子买来的,我们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食用?”   “石家大哥,事到如今,咱们就不打哑谜了,你兄弟我是个粗鲁的性子,要是说错了话,你别见怪!”   徐屠户敛了笑容,正色地说:“若是之前,我们一家三口有命能从台丰府走到益州府城,定会在这里落地生根、安家落户,如今么……”   他苦笑一声,叹了一口气:“如今怕是不成了,外头的百姓民不聊生,水深火热,城里的老爷们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住在这里我心里不踏实,还是跟着你们一道实在。”   要不是心里头一直紧绷着一根弦,他也不会从台丰府举家搬迁,差一点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如果一定非走不可,跟石家结伴是最好的选择。   石张两家人的性子确实厚道,这些日子以来,大伙一块儿吃饭,徐屠户搬了面粉交给王慧娘。   王慧娘从来不多要,按照他一家三口的食量取面粉,没想过占一丁点便宜,其他人也从来没表示过异色。   算起来还是他一家三口占了便宜,既倚仗了人家的势,又不用付出任何酬劳,这样的好人家哪里去找?   石虎跟兄弟们对视一眼,谨慎地说:“徐兄弟,是这样的,出了益州府,咱们还得继续往西南方向走个把月,这一时半会的怕是停不下来。”   徐屠户毫不在意,大咧咧地笑道:“石大哥要是不嫌弃,甭管你们走到哪,我一家子跟到哪,绝没有二话。”   石虎又看向张猎户,对方点了点头,他这才笑着说:“既如此,我就不跟徐兄弟客套了,从此后咱们三家合做一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绝不抛下任何一个人!”   “好!”张猎户大声附和,“我就喜欢人多热闹,咱们都是坦荡荡的汉子,合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   众人顿时笑开了,徐屠户的媳妇冯氏紧紧拽着麻秋娘的手,笑眯了眼,跟石张两家的女眷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冯氏最怕的是跟她们分开。   世风日下,他们一家子势单力薄,不论在哪里落地安家,都只有给别人欺负的份,远不如跟着石家安生。   小石田也握着徐玉珠的手嘻嘻笑,两个小家伙并不能全然听懂大人们说的话,只知道他们能一直在一起玩耍了。   笑闹过一阵,石武提起正事:“爹,咱们的板车空出来一辆多,何不把剩下的麦子背到集市上换成糙米,如此一来,又能把三辆板车装得满满当当。”   石虎一愣,反应过来后欣喜若狂地说:“对啊,瞧我这个猪脑子,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他高兴地拍了二儿子的肩膀一巴掌:“好小子,还是你的脑袋瓜子灵活,咱们是什么身份,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早该把麦子卖了换成粗粮。”   麦子金贵,一斤麦子抵得上两三斤粗粮,正适合他们这种缺粮的人家。   石武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先前在老家的时候忙着逃命,慌手慌脚的也没想到这一茬……”   即便是想到了,也来不及处理,赶路时更是无暇他顾,一心一意防备着盗匪流民的偷袭。   “……我也是看见徐叔背回来的糙米才想到的,咱们的口粮贵多不贵精,存的越多越好!”   “好,好!”石虎已经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知道一个劲的拍着二儿子的肩膀。   “你爹是个大老粗,脑子也有转不过弯的时候,你能帮着善后最好不过,那什么……这样吧,咱们也不等了,我先去粮店打听一番,争取在今天天黑前把这事料理妥当。”   “我去吧,”石老三飞快地接口,说着话时已经打开了院门,“你们先把麦子卸下来,我很快回来。”   剩下的那些麦子没有换成糙米,全换成了高粱米、荞麦等城里人不稀罕的杂粮,于他们来说却是天大的惊喜。   三辆牛车又装得满满当当不说,剩下的那辆板车还撂上去几个麻袋,车上原有的杂物再挤压成一团,实在挤不下的放进箩筐里挑着或是塞进背篓里。   连徐屠户的马车也装了一半麦子一半粗粮,要不是实在没地儿放,他也想跟石家人看齐。   一切整理妥当后,天也就擦黑了,磨出来的面粉还剩了些,王慧娘干脆一次做出三天的饼子,分给每个人的布包里揣着。   “好了,今天晚上早点歇息,明天等城门一打开,咱们就马不停蹄的出城。”   石虎拉紧麻绳,在车架上打了一个活结,满意地拍了拍手。   众人听了也纷纷拍打身上的灰尘,王慧娘正好烧了一桶热水,男丁们分半桶,女眷们分半桶,简单洗漱过头脸,哈欠连连地卷了凉席就地一躺。   只有麦芽有少许遗憾,益州城里不缺水,本应是个洗热水澡使劲揉搓一番的大好时机,可他们却缺了柴火。   当初进城时根本没料到进城容易出城难,一时半会的竟然被困在城里,自然也就没有准备干柴这等意料之外的事。   城里居大不易,每天一开门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大事,柴还排在首位,可见其重要性。   城里的柴火也是要花银子买的,尤其在此时城门关闭期间,干柴的价格也水涨船高,快抵得上能入口的糠皮了。   大户人家囤积的柴炭用屋子装,小门小户的也早有准备,趁着城门大开时节,抓紧时间采买日常所需。   只有他们这些无知无觉,一头撞进来的外地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城里的干柴竟然这么贵?   这些天买的柴不算多,熬煮汤药、烙饼、烧水总是少不了的,即便如此,每次买柴火时,仍是心疼得石虎直哆嗦。   还是得赶紧出城啊,这偌大的城池不适合他们乡下人居住,每天一睁眼就要花钱,铁打的算盘也遭不住这么抛费,何况他们这些无根的人家。   虽然麦芽十二万分的想洗一个大澡,迫于形势也只能死死地摁下这个念头。   等以后吧,闭上眼睛前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等以后她每天都要痛痛快快的洗澡,不搓下一层皮来不罢休。   姥姥说了,她们日后要住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林子……什么都不缺,她们可以在那里住一辈子。   麦芽竭力忽视身上的臭味和瘙痒,思绪飘远,渐渐沉入梦乡。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她翻了一个身,鼻息变得深沉。 第57章 第 57 章:心软   整个大地笼罩在一片黑暗中,青灰色的天幕没有一丝亮光。   水牛踏着青石板慢悠悠走出狭长的巷子,偶尔响起一两声睡眼惺忪的低语,片刻后归于寂静,只剩了沉重的脚步声。   石家一行人起来的早,可有人比他们更早,城门口已经排了半截队伍。   石老三不禁咋舌:“这些人怎么来的这么早?这是一夜没睡吗?”   无人应答,其他人哈欠连天像被抽去了脊髓,靠着板车东倒西歪,恨不得一头栽在地上再睡个回笼觉才好。   石虎忙着吆喝把板车两两排在队伍的后面,最后面一排是骡车和马车收尾,剩下的人穿插其间。   兴许是时辰的确太早了,宽阔的城门前站立的人虽多,说话声却低不可闻,稀稀疏疏的动静倒是时不时响起,给沉谧的夜色更添了几分宁静。   听着人群里压低的咳嗽,抱怨的嘟囔声,以及牲畜们喷响鼻的哈欠,倒在骡车内外的麦芽两姐弟正睡得口水横流,今夕不知何夕。   当明亮的天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时,车外的嘈杂震耳欲聋,麦芽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热闹喧哗,浑身的懒骨头依旧不想动弹。   过了片刻,撑着手臂倚靠在车架上,酣畅淋漓地伸了一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   “外头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麻婆婆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可算是醒了,日头都升到头顶了,我还以为你这一觉要睡到天擦黑呢。”   麦芽撩起窗帘看了一眼外头:“这么晚了,城门还没打开吗?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应该快了,”王慧娘挪了挪坐麻的屁股,“大哥已经打听过了,说是晚常也是晌午时分才开城门,开两个时辰也就关上了。”   “竟然要等这么久,我还以为城门要开一整天呢?”   说着话时,麦芽撩开车帘子,小石头正坐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甩鞭子。   明晃晃的太阳挂在正当空,刺眼的光线下,人群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没想到出城的人还挺多。   石虎站在板车旁跟媳妇交代:“等一会儿子开城门时,必定有人浑水摸鱼,行不轨之事,你跟几个弟妹说一声,别走外头,挤在板车中间,抓着车辕以免挤散。”   头一偏看到小儿子和小闺女,细心叮嘱道:“你们两个也是,留一个人赶车,另一个坐到车里去,外头人多眼杂,无事不要下车,等出了城门再说。”   大侄女麦苗在赶马车,她自来是个稳妥的性子,况且有徐屠户守在车旁边,石虎也就省了两分心。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两句,前面传来喊叫声:“石家大哥,你过来瞧一瞧,这头牛是怎么了?竟然犯了倔不肯套上枷担。”   “你们千万要留神,一定不能离开车队,再忍耐片刻,城门应该快开了。”   石虎匆匆丢下一句话,艰难地挤到前面,“水牛怎么了?是不是肚子饿了,可喂过草料,水呢?”   平时稳重如泰山的水牛,此刻正烦躁地喷鼻子,歪着牛角想甩掉脖子上的枷锁。   张老大一脸委屈地说:“半个时辰前才喂的水跟草料,我自己还没吃呢,先紧着他们,结果竟然给我撂挑子?”   “没事,没事,”石虎温柔地抚摸牛头,安抚地说,“天气太热了,人又多,水牛这是生了躁意,等我再喂它一把草料,有事慢慢打发着,它也就不闹腾了。”   张老大松了一口气,由衷地说:“还是你有法子,这头牛现在看我不顺眼,竟然想用牛角挑我,我是不敢进身了。”   又絮絮叨叨地跟石虎诉苦,说他方才吓了一大跳,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误事,到时出不了城可怎么得了?   石虎在一旁笑呵呵地听着,时不时安慰两句,扯了草料细细地喂牛,一把给的不多,让它有一下没一下的慢慢嚼,水牛果真静下来不再撅蹄子。   麦芽接过弟弟手里的牛绳:“外头晒,要不你去车里坐坐?”   “才不要,”小石头嘟着嘴溜下车辕,“车里闷得慌,我去娘那里透透气。”   “爹说了不能乱走,小心叫人挤散了。”   小石头头也不回地挥着手说:“我知道,我就站一小会儿,腿都坐麻了。”   麻秋娘正捏着袖子扇风,看见小儿子走过来,轻声问:“你怎么下来了?快回车上去,外头晒得很,你爹可是交代过不能乱跑。”   “我没有乱跑,我就在娘身边站一会儿。”   见他果真没有乱走动,麻秋娘便也不再理会,草帽下的发髻已经湿透,她擦一把额头的汗水,暗自咒骂,这个鬼天气,怎么热成这样,也不知道城门什么时候能打开?   站在板车旁边的小石头无事可做,一双圆眼睛骨碌碌地打量四周。   按照衙门的规定,出城的队伍排在城门右边,左面留给进城的人。   别看此时太阳高照,人群拥挤嘈杂不堪,街道两侧仍旧有小贩挑着货担,亦或推着独轮车溜达,叫卖声此起彼伏。   小石头眼巴巴地望着城门左边,一个年轻的小哥儿举着比人高了大半头的草把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糖葫芦。   鲜红的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纵使隔了半条街,小石头依旧闻到了那股酸甜霸道的香味。   感觉袖子被轻微扯动,麻秋娘转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顺着小儿子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一皱,厉声呵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实呆着,不许乱跑。”   小石头摇晃她的胳膊,撒娇地说:“娘,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吧,好不好?给我买一串吧,我还没吃过糖葫芦呢!”   麻秋娘耐着性子安抚:“城门马上就要开了,你可别瞎捣蛋,等出了城娘给你买。”   “出了城就没有了!”小石头焦急地跺脚。   “城门不是还没有打开,我跑过去买了赶紧跑回来,很快的,不会耽误时间。娘,我都听清楚了,三文钱一串糖葫芦,您就给我买一串吧!”   任他说得天花乱坠,麻秋娘只是摇着头不肯答应。   过了片刻,身旁的吵闹声渐渐停歇,麻秋娘斜了眼睛偷看时,小儿子依旧不眨眼地望着左边,嘴唇上干枯起皮,像鱼鳞似的裂成一瓣瓣,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麻秋娘的胸腔泛起一阵心酸,小儿子出生时,石家已经落寞了,等过了几年,更是从县城搬到了贫瘠的乡下。   不比前面的几个哥哥姐姐,他们小时候还吃过几包稀罕点心,小儿子没享过一丁点福气,苦头倒是吃了不少,平日里抓一把甜草根都能乐半天。   她抬头望一眼前面纹丝不动的大门,从袖子里摸出三个铜板,低声嘱咐:“买了糖葫芦赶紧跑回来,千万别耽搁了。”   喜从天降,小石头乐得原地蹦起来有三尺高,接过铜板飞快地跑远,声音落在后头。   “娘,我知道,我很快回来!”   麻秋娘紧紧盯着小儿子的身影,恰在此时,城门处有了些微动静,高大的铁门缓缓地打开了。   她心里顿时一惊,回过头看见小儿子拿着一串糖葫芦飞快地跑回来,恰好站在骡车车厢旁边。   麻秋娘顿时松了一口气,前方的人群开始缓慢挪动,她也提起地上的背篓背在身上,扶着板车架子慢慢往前走。   而此时的小石头满心欢喜地举着手里的糖葫芦,小小的棍子上串了五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个个圆润饱满,转动间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光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蚂蚁般挪动的人群,索性扶着车厢跟着往前走。   心里则在盘算着五颗珠子应该怎么分?   大哥二哥指定是没份的,麦苗姐跟小田弟弟各分一个,他跟三姐共得两个,最后一个正好给姥姥甜嘴。   可惜只买了一串,要是再多买一串,其他几个哥哥也能各分一个。   城门口有士兵维持秩序,进出人流井然有序,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石家一行人才勉强看得清大门上的轮廓。   众人暗自吐出一口长气,总算是轮到他们了,大太阳底下暴晒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弯起的嘴角才拉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有骑着马的士兵飞奔而来,高声疾呼:“奉上官令,城外有盗贼偷袭而来,命尔等速速关城门!速速关城门……”   一面奔跑,一面大声呼喊,高亢的声音回荡在街面两侧。   人群陡然静了一下,接着“轰”的一声,城门前的空地像泼了热水的油锅,一下子沸腾翻滚起来。   层次分明的人群瞬间混乱成一团,孩子哭、大人骂、牛马的嘶鸣响彻天际,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外面的人又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进来。   有人从旁边匆匆跑过,撞掉了小石头手上的糖葫芦,他赶紧蹲下身拾捡,再起身时,哪里还摸得着骡车架子。   沉重的铁门又开始吱吱作响,已经挤红眼的人们想趁着最后的那点空隙进出,城门士兵横着长枪推搡拥挤的人群。   麻秋娘的一只脚已经踏进城门口,恍惚间竟然听到了小儿子的哭喊声。   她惊悚地回过头,本能地大声喊道:“石头,石头你在哪?”   她转过身想往回走,可车队早已被人群冲散了,汹涌的人潮簇拥着她往前挪动,徒留凄厉的喊叫在城门口徘徊:“石头,你在哪啊?”   麦芽也意识到不对劲,立刻站起身往前看去,她娘挣扎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口。   她又转过身朝后望,小石头正哭喊着挥舞着手臂,小小的身影裹挟在逆行的人群中,却是离城门越来越远了。   王慧娘掀开车帘走出来:“怎么了?我好像听到了大嫂的喊叫声。”   麦芽当机立断把缰绳塞进她手里,扯过她身上的布包掏出里面的烙饼,又一股脑地塞进自己的包里。   “小婶,你来赶车,小石头掉队了,我得去找他。”   “什么?”王慧娘大吃一惊,匆忙间拽了她的胳膊,急促地说,“不行,你不能下去,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我……我去找他。”说着蹲下身子就要滑下车辕。   麦芽强硬地把她拽了回来,“小婶,你要听我的,你得守着我姥姥,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两扇高大的城门眼看着只剩下一小段空隙,麦芽朝着骡子屁股狠狠地甩了一鞭子,骡车猛然加速朝前疾走。   堪堪踏过城门的瞬间,麦芽飞身扑向厚重的城门,抓住门上的铁环。   王慧娘侧过身子想抓她时,只握住一节粗糙的衣角,伴随着大声的喊叫:“小婶,你帮我转告爹娘,我会把弟弟带回家的,要他们别担心!”   骡车大踏步冲出城门,厚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第58章 第 58 章:困境   夜色深重,万籁俱静,益州府南城的一条巷道内,一队衣着森严的巡城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迈过青石地板。   随着嗒嗒声远去,一处宅院后门屋檐下的柴垛里传出轻微的响动,“三姐,我肚子好饿。”   “咕噜”一声,人还没开口,肚子里先传出来响动,麦芽也饿呀!   距离出城那天的变故已经过去了两天,姐弟俩在这两天里过得犹如阴沟里的老鼠,东躲西藏。   事后根据城里的小道消息,据说那天有一伙土匪头子乔装成普通百姓,企图从西城门混入城内。   幸亏城门守将火眼金睛,将他们一把从人堆里揪了出来,双方发生了激烈的碰撞,西城门顿时大乱,距今过去了好几天,青石板上的血迹仍旧鲜红夺目。   因着这个突发事故,知府衙门紧急叫停了四个城门的开放时间,下次何时再打开,容后再议。   城里老爷们的担惊受怕只维持了短短一个白天,等到第三天日头升上来时,街道上依旧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一派祥和气息,仿佛两天前的那场偷袭已经久远到不复存在。   白天还好,姐弟俩随便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猫着便能打发时间,到了夜里就不好过了。   许是衙门里的官家老爷还是有些许危机意识的,宵禁后的巡城士兵明显增加,巡逻的次数也更加频繁。   有无故在外逗留者,无论老少,统统投进县衙大牢。   麦芽曾想过翻回之前租住的院子,结果城里的租赁生意太过火爆,连一个晚上都没耽搁,小院里已经搬进去新的主人。   住客栈酒楼更不成,当初姥姥给人诊脉看病的费用,大半交予了她爹,麦芽身上只留了几十个铜板,这笔钱说什么都不能动用,要不然姐弟俩真个就身无分文了。   麦芽摘下腰间的葫芦,灌了几大口水,以此缓解肚子里空荡荡的痉挛,接着把葫芦递给弟弟。   “多喝水,喝饱了就不饿了。”   吃饭要银子,住宿要银子,只有喝水管够。   说到吃食,两人身上各九张饼子,另有麦芽从城门口跳下来时,从小婶身上薅下来的九张烙饼,总共二十七个饼子。   如果运气够好,只要他们能够撑下剩下来的八天,熬到开城门的日子,他们的危机也就解除了。   若是时运不济,开城门的日子遥遥无期,那姐弟俩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十分有忧患意识的麦芽决定未雨绸缪,每人每天只吃一张饼,饿了就喝水糊弄。   入了夜后,找个偏僻的墙角藏着,跟耗子躲猫似的避着巡城士兵的搜查。   得亏现在是炎炎夏日,随便哪里都能凑合一晚上,这要是数九寒冬的夜里,就算不饿死也得冻死了。   流浪的日子才过了短短两天,姐弟俩过得那叫一个心酸,这年头跟爹娘分开的孩子,活得比猪狗还不如。   麦芽不由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偷刘老爷的名帖了,按着规矩安分进城,他们俩也还跟在父母身边。   不过那时他们这一支队伍可就全被困在城里了,后面是个什么形势,谁也说不清。   至少现在他们是安全的,麦芽安慰自己,他们俩也一定能够出城去。   正胡思乱想间,耳边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哭泣。   “小石头,怎么了?可是想爹娘了?”   “嗯,”石头抽泣地说,“往常的这个时候,爹爹该给我捏腿脚了,娘也会跟我打扇子,我好想他们。”   他脸上的泪水流得越发汹涌,“三姐,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贪嘴想吃糖葫芦,咱们俩也不会被关在城里了,都是我的错,呜呜……”   麦芽搂着弟弟的肩膀,柔声问:“小石头买糖葫芦是打算自己吃吗?”   “不是,”石头慌忙否认,急切地说,“我打算分给麦苗姐姐,小田弟弟,还有三姐跟姥姥,我们一人分一个。”   “那不就得了,”麦芽斩钉截铁地总结陈词,“这不是你的错,你买糖葫芦也是为了分给大伙吃,是一片好心,姐姐怎么会责怪你呢?”   “可是我的肚子好饿,饿的都睡不着了,三姐,你不饿吗?”   饿呀,怎么会不饿呢?   饿得她撕心裂肺的难受,饿得恨不得就着皮包骨的胳膊啃两口。   “要不……咱们今天晚上破例一次,再吃一张烙饼?”   “三姐,我这里还有一个吃的。”小石头窸窸窣窣地扭动身体,像个小老鼠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什么?”   麦芽闻到一股酸甜夹杂着汗臭的奇怪味道。   “这是我买的糖葫芦,本来上面有五颗珠子的……”提起伤心事,小石头又开始哽咽。   “结果被人踩碎了四颗,现在只有一个了,呜呜……”   麦芽哭笑不得地摸着他的小脑袋,“好了,没事,咱不哭了,这不是还剩一颗吗?”   她摸索着接过圆溜溜的山楂丸子,极力忽视上面残留的汗渍气味,拿起来咬了一口,一个“甜”字将要脱口而出的瞬间,又强硬地咽了回去。   “好酸!”   “真的吗?”小石头兴奋地问,即使看不见姐姐的样子,也能想象到她的龇牙咧嘴,“我也要吃!”   麦芽捂着腮帮子把果子递给他,片刻后也听到了一阵吸溜口水的声音。   “嘶……好酸啊,不是说糖葫芦是甜的吗?怎么这么酸?”   糖葫芦当然是酸甜的,可街上的小商贩哪里会用真材实料,在糖水里滚过一道都算是有良心的,大多沾了一层水往棍子上一插了事。   尽管酸得龇牙咧嘴,姐弟俩仍舍不得吐掉,好容易有个能入口的东西,说什么也得吃完。   这一吃完不打紧,喉咙口的酸水更多,肚子更饿了,雪上加霜不外如是。   麦芽摸出一张烙饼一分为二:“咱们今天晚上也奢侈一把,要不然肚皮都能给烧穿了。”   小石头兴奋地接过饼子,迫不及待地大咬了一口:“唔,好吃!”   今天晚上是有月亮的,雪白的月光照在地面上一片亮堂,屋檐下的死角依旧昏暗,只能模糊看清对方的身影。   姐弟两个像在夜里偷食的小老鼠,吭哧吭哧小口慢嚼,鼓动的腮帮子忙碌不休。   “等天亮了,咱们俩去街面上找找,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活计,也好挣两个铜板。”   即使挣不到钱也没关系,能混两口饱饭也不亏。   可惜煮汤药的家伙什儿都在爹娘那里,她就算想重操旧业也无法可想。   小石头迟疑地问:“可是三姐,我们俩都搬不动麻袋,怎么找活计?”   麦芽耐心解释:“那是大人做的事,咱俩个子小,找一些跑腿、送口信等轻省的话,看看能不能得两个赏钱?”   “这个我能做,”小石头又高兴起来,“别看我长得没哥哥们高,跑起来可快了,他们不一定能追上我呢?”   “那是自然,”麦芽毫不吝啬夸赞,“咱们石头可是家里最勤快的孩子,长得都快比姐姐高了,哪里个子矮了?”   小石头被夸的嘴角高高翘起,先前的沮丧难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正小声说着话,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嘘,别出声,有人来了!”   离得近了,能隐约听见女子的轻声啜泣,紧跟其后的是粗重凌乱的脚步,以及压抑的低声狞笑。   麦芽心里一紧,眉头紧锁,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现实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越不想发生的事偏偏就出现了。   女子跑到离姐弟俩不远处时,被人一把拽住了袖子,“扑通”一声,踉跄倒地。   有男子喘着粗气笑骂:“小娘子长得瘦弱,跑起来倒不慢,这都追了哥俩快一条街了。”   另一个人也轻笑着接口:“可不是,也不知道跑什么,你现在怎么不跑了?你倒是跑啊,哥哥们有的是力气追。”   也不知道哪句话挠到了他们的痒痒肉,两个人叉着腰猖狂地笑起来。   摔倒在地的女子慌忙爬起身,以手撑地挪着屁股往后移动,“滚开,你们这些混蛋!”   “哎哟,还是个暴脾气,”先前的男声开口,“我就喜欢这样的暴性子,吃到嘴里有嚼劲、过瘾、痛快!比那些软绵绵的好使多了。”   “小娘子别怕,咱们哥俩长得虽说不是顶俊俏,可也没到面目可憎的地步,你等一会儿就知道咱们的好了。来,小娘子,你怀里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给哥哥们瞧瞧,尝一尝滋味。”   两人一边发出淫荡的笑声,一边猫戏老鼠似的往前逼近,迫得女子慌忙往后挪。   这边的麦芽则是翻了一个白眼,心里唾骂不已,这哪里是面目可憎的地步?   简直是人神共愤,畜生不如,这样的人怎么还托生成了人胎?   合该轮回到畜生道才是,以免浪费了他们肚子里的狼心狗肺。   她都躲到这个犄角旮旯的角落了,偏偏有人硬要跑到她面前上演欺凌妇女的恶行,简直该死!   麦芽侧过耳朵仔细倾听,周围并无其他人走动的气息,三对二,优势在我方,拼了!   看着地上的女子苍白的脸上泪水横流,死死咬着嘴唇,愤恨地瞪着他们,两个畜生更兴奋了,摩拳擦掌打算享受一顿美味。   压低身子正要往前扑时,猛不防脖子上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   两人不在意地随手一拍,下一刻,身子像被定住了一般,连眼珠子都不转动了,“砰”的一声,轰然倒地。   坐在地上的女子震惊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连害怕都忘记了,不知道眼前的两个混蛋是在演戏,还是盘算着什么别的阴谋。   她很想爬起来狂奔回家,可扭伤的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只能倚靠着墙壁一点点直起身。   女子警惕的盯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冷不防旁边屋檐下的柴垛里传来稀疏的响动。   “三哥,他们怎么了?可是晕倒了?”   “嗯,”麦芽随口回答,推开身上的干柴站起身,“这两个混球丧尽天良,坏事做尽,活该他们被毒虫咬。”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巷子里,朝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家伙踢了两脚,转过头问道:“小姐姐,你没事吧?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小石头在一旁接口:“方才他们欺负你时,是我们帮了你,我三哥养的毒虫可厉害了!”   明亮的光线下又多出来两个人影,女子才松懈的心房又紧绷了一下。   等听到他们稚嫩的言语,以及不算高的个子,原来是两个少年郎,她这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筋疲力尽地靠在墙壁上。 第59章 第 59 章:崴脚   麦芽在柴堆里挑了一根半人长的木棍,幸亏这户人家颇为富裕,在后门屋檐下遗留了两垛柴禾,要不然姐弟俩找个容身之处都难。   “妙语姐,你杵着这根棍子忍耐片刻,咱们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胡妙语接过棍子直着右脚站起身,嘶哑地说:“那咱们赶紧走吧,要是碰上了巡夜兵卒又是一桩麻烦。”   麦芽上前搀扶着她的胳膊,转身将要离开的瞬间,视线往地上瞟了一眼,“等一下!”   大踏步走到地上的两头死猪跟前,弯下身子把他们身上的衣物从头薅到尾,连掉落在旁边的小笠帽也没放过,至于脚上的布鞋就算了。   四十几码的大脚板,她的两只脚丫子都填不满,而且还臭烘烘能熏死人。   “你这是做什么?”   麦芽忙乎的头也不抬:“这些当兵的穿着太打眼,给人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要是闹大了怕不好收场。”   “也是,”胡妙语赞同地点头,“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想得如此周到,如今世道不太平,没事他们还想找点事出来闹呢,是该遮掩一二。”   她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打从这些兵痞子来了城里,家家户户鸡飞狗跳,臭水沟里的老鼠都消停了不少。”   得亏天气炎热穿的少,麦芽三下五除二扒出两条癞皮狗,手脚利落地把衣物缠绕成一团塞进弟弟怀里。   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笑着说:“这下好了,纵使叫人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时半会儿的查不到咱们头上。”   胡妙语一手杵着棍子,一手扶着麦芽的胳膊,单着右脚往前蹦,不以为意地说道:“益州府里哪天不死个把人,只要不闹到官家老爷们的头上,他们才懒得搭理。”   因着她腿脚受伤行动不便,三个人走得并不快。   麦芽好奇地问:“妙语姐,你家离这里远吗?大晚上的怎么一个人在外走动?”   “嗨,别提了,”胡妙语一脸晦气,“我是出来找我爹的,本打算就在家附近转转,不曾想碰到了这两个混蛋玩意,撵了我好几条街。”   说到这里,她依旧气愤难消:“方才真是便宜了那两个王八羔子,应该把他们的脸打烂才是,看他们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听着她破口大骂,麦芽抿嘴一笑,深藏功与名,她家的蛊虫可不是吃素的,还见什么人呀,直接阎罗地府报道去吧!   等胡妙语骂够了,喘着粗气停下来时,巷道里只剩了三个人轻缓的脚步声。   犹豫半晌,小石头鼓足勇气问:“妙语姐,你怀里到底藏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值当这两个人紧追着你不放?”   他方才就想问来着,到底是怎样的山珍海味,稀世佳肴,两个大男人竟然连脸面都不要了,围追堵截一个小娘子?   小石头悄悄打量过,妙语姐怀里不像藏了东西的样子,难不成藏在袖子里?   胡妙语:“……”   麦芽:“……”   巷子里陡然寂静无声,轻咳一声,麦芽义正言辞地说:“小孩家家的问这么多做什么?那两个混蛋的胡言乱语你也当了真?行了,别废话了,咱们还是赶紧送妙语姐回家吧!”   十岁大的小屁孩能懂个什么,憨吃憨玩着长大就是了,十分没必要生出那些花花肠子。   小石头不服气地撇嘴,他只是好奇罢了,问一问都不行,他又不是馋人家的好东西?   过了一会儿,清脆的女声又响起:“石家弟弟,等一会儿见了我娘,劳烦你帮着遮掩一二,我娘那个人胆小怕事,要是知晓了真相又该吓得睡不着了。”   “好勒,妙语姐,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胡妙语笑着点头,许出承诺:“石家弟弟,你放心,我爹是益州府里数一数二的铁匠,这次多亏你们兄弟俩救了我,我爹保准不会亏待于你……”   离着南城门不远处,屋舍井然有序,巷道笔直宽阔。   “笃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乍然响起,在屋子里焦急踱步的中年女子浑身一抖,心猛然漏跳了一拍。   过了片刻,才鼓足勇气颤着嗓音问:“谁……谁在外头?可是妙语回来了?”   “娘,是我,快开门!”压低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中年女子顿时大喜过望,着急忙慌地跑去抽开门栓,嘴里不住口地抱怨:“妙妙,你可算是回来了,娘早跟你说过,你爹那个大老粗丢不了,你非要去接他……”   打开门看见女儿果真站在外头,心神一松,又瞥见两个半大的少年郎,迟疑地问:“这是……”   麦芽忙抱拳作揖,礼貌地说:“大娘子好,我叫石武,这是我弟弟石头,我俩在外头碰见妙语姐崴了脚,便把她送回来……”   “啊,崴了脚?”胡娘子大惊失色,抱了女儿上下摸索,“怎么会崴了脚?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胡妙语推着娘亲往屋里走,又示意麦芽关上院门。   “娘,没事,我就是走得急跌了一跤,受了点小伤,不要紧。”   胡娘子又开始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得了?怎么会受伤呢?大晚上的可去哪里找大夫?”   扶了女儿在椅子上坐下,急慌慌地去脱她的鞋子,“你自来是个主意大的,又不肯听我的话,早说了叫你不要出去,你偏不肯听。现在好了吧,哎,你爹又不在,这可怎么得了……”   胡妙语坐在凳子上苦笑,她现在都察觉不到脚疼了,头倒是晕的很。   麦芽在一旁温声插话:“大娘子不要着急,小子跟着长辈略学了些医理,我给妙语姐先看看。”   “啊?是你呀,你……你叫什么来着?”   胡娘子这才记起屋里多了两个人,慌忙站起身着急地问:“你真的是大夫?能医治咱们妙妙吗?”   “您别慌,等我看过了再说……”   足足忙乱了一盏茶的时间,几个人才围着饭桌坐下。   胡娘子从锅里端出温着的饭菜,没好气地说:“这都大半夜了,你爹还不着家,估摸着在他那些狐朋狗友家里吃过酒了,咱们用不着给他留饭。”   跟变脸似的,她的脸上立马浮现笑意:“来来,你们两个是不是还没吃过晚饭?可怜见的,怎么就跟爹娘走散了?”   想来胡家的家境略微富裕,饭桌上摆了两碗糙米饭和两盘菜,一盘黄豆芽炒肉,一盘绿油油的青菜。   麦芽本想拒绝,可对着香喷喷的饭菜实在说不出口,肚子里又开始唱空城计,嘴里的唾液也在疯狂分泌。   她看了一眼弟弟渴求的眼神,暗自吞咽一口唾沫,客套地说:“这怎么好意思,无缘无故的,咱们怎么好偏了您家的吃食?”   “没事,吃吧!”胡妙语趴在桌子上笑眯眯地道。   想不到石家兄弟还是个杏林高手,自打抹了他的药膏,原本脚踝处火烧火燎的疼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舒适的触感,让她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我家大富大贵算不上,吃喝还是不愁的,你们两个尽管安心吃!”   “对对,”胡娘子也笑着附和,“妙妙爹可是城里打铁的一把好手,在衙门里都是记了名的,虽说如今……不过也不差你们这两口饭,来,快吃吧,凉了可就不好了。”   石家俩姐弟对视一眼,不知不觉地端起碗筷吃将起来。   小石头吃饭的架势犹如猛虎下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刨,呼噜噜的声音比小猪猡也不差什么。   麦芽则略显矜持,不过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吃到后头也忘了身在何处。   两人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看得胡娘子心里暖烘烘的,她只生了一个独女,家里向来清冷少了几分人气。   猛不然多了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子,长得虽说不是很高大,到底不同于柔弱的小娘子,一举一动莽气十足。   “不着急,咱慢点吃,可别呛着了。”   麦芽若是知道她心里的想头,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感伤,想不到她的女扮男装竟然如此成功。   年岁小本是雌雄莫辨的时候,她这幅潦草的面容和豪迈的举止估摸着五五开,让人打眼一瞧以为是个男孩,接触过后更是深信不疑,再想不到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娘。   一碗饭下肚打了个饱嗝,姐弟俩心满意足,饭桌上的碗盘已空空如也,光亮如新。   胡娘子和气地问:“可吃饱了?早些时候妙妙爹交代过不用给他留饭,晚饭我就煮得少了些,真是怠慢了,这样吧……”   她说着便要站起身往外走,“妙妙房里还剩了几包点心,我去给你们拿来。”   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一碗饭哪里能吃饱,还是得吃点别的东西填补。   “不用,不用,”麦芽慌忙摆手,“大娘子快别忙活,我俩已经吃饱了,多谢您的好意!”   糙米饭硬实易饱,还有两盘菜配着,于他们而言已是绰绰有余。   见他急红了脸推辞,不像是客套的样子,胡娘子遂也不再勉强,“说什么谢不谢的,你们两兄弟帮我把妙妙送回家,该道谢的是我们才对。”   她瞟一眼院门,叹了一口气:“她爹出个门浑似走丢了,再想不到家里还有妻女老小等着,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着家?”   胡妙语气呼呼地冷哼一声:“我爹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三杯水酒一下肚,连他自个的祖宗八代都忘到了后脑勺,更何况咱们娘俩?”   不满的睨了亲娘一眼,接着道:“我早说了不该放他出去,偏您心软,说什么跟兄弟们聚一聚,透透气,这下好了吧,透气透得家都不回了。”   “这……这谁能想到?”   胡娘子也十分冤枉,当家的向来说一不二,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偏这一回食言至此。   今年大半年下来,当家的整日困在家里无所事事,长吁短叹,好容易碰到相熟的兄弟家宴请水酒,跟她磨了好半天,说去去就回,天黑前保管回家。   胡娘子本不想答应,如今世道混乱,城里一下子涌进来这么些兵油子,街面上哪天不惹出几件是非?   好好躲在家里本分活着便是,做甚出去喝什么水酒,要是碰上了那些人,哪里能得个好?   可架不住妙妙爹死活歪缠,连抬手起誓都出来了,胡娘子只得放他出去赴宴,千叮万嘱要早早回家。   汉子的话果真信不得,别说天黑,这都大半夜了,还不见人影,徒留娘俩焦急等待。   要不然女儿也不会耐不住性子,非要出去寻他爹,结果反倒扭伤了脚。   胡娘子在心里恨恨地骂,等当家的回来了,看她怎么收拾他! 第60章 第 60 章:胆大   胡家房屋十分宽敞,连灶房都跟石家当初租住的屋子不相上下。   桌上油灯闪烁,昏暗的光芒笼罩着这一片小小的天地,光影在四个人的脸上隐隐跳跃,越发显得身后的黑夜是那样的深沉。   胡家母女俩越说越气,恨不得当家的汉子立时站在跟前,她们非得好好排揎一顿不可。   麦芽柔声安慰两人:“想来胡家大叔定是给什么事耽搁了,并不是有意不回家,实在不行,等天亮了,咱们再出去找找。”   “找什么找?”胡妙语一肚子火憋得胸口生疼,“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儿,还要人跟手跟脚地收拾烂摊子不成?”   “也不能这么说,”胡娘子嗫嚅道,“你爹这是叫憋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都过了快半年了,家里的生意一落千丈,你爹心里发愁,再喝一顿闷酒,可不就忘了家门朝哪边开。”   “哎……”   无声的叹息在屋子里蔓延,浓郁的愁绪在昏黄的灯影里缠绕,好似一张透明的网,网住了光线里的每一个人。   麦芽皱着眉头嘴角紧抿,为了逃离天灾人祸,苛捐杂税,他们一班子人历经千辛万苦,从北边逃往南面,只为寻一条活路。   不曾想偌大一个益州府城,连铁匠这种有一技之身的人家,也照样愁绪满满,无处着落,世道怎么就乱成了这样?   各人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说话,寂静重归黑暗。   又过了一会儿,胡娘子正要打发几个小的先去歇息,“笃笃”的敲门声又在门外响起。   还不等屋里的人开口说话,门外的人先大声嚷嚷:“妙妙娘,快开……开门,是我!”   “噌”的一声,胡娘子立时站起身,忙不迭朝外走:“可算是回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个没良心的,看我怎么收拾他……”   门栓抽开,高大魁梧的中年汉子大着舌头嘟囔:“辖,你做什么去了?害我等了好半天。”   “你还等了好半天?”胡娘子不由气苦,扶着醉醺醺的男子走进院门。   “我们娘俩等了你大半夜,你不是说天黑前回家的吗?现在天都快亮了,你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嘿嘿!”胡铁匠醉眼朦胧地傻笑,“不是有意的,一时喝得尽兴,就……就忘了时辰,等我醒过神,这不是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了。”   “你倒是喝得尽兴,咱妙妙都受伤了!”   “受伤?受什么伤?”胡铁匠迟钝的脑门转了好几圈,等听清楚婆娘说的话,上涌的酒气消散了大半截。   “出了什么事?怎么受伤了?妙妙人呢?”   坐在凳子上的胡妙语听着外头慌乱的询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肚子里的气更鼓胀了。   等到弓着腰肢,赔着小心进来的中年男子走到跟前,压低嗓门问:“妙妙,你怎么样了?脚还疼不疼?”   “哼!”胡妙语侧过身子,扭过脸蛋不看他。   对着闺女气鼓鼓的腮帮子,胡铁匠搓着双手陪笑:“好闺女,快别生气了,这次是爹爹不好,是爹爹的错,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还有下次?”胡妙语提高了嗓门,想起这次的遭遇,声音里含了一丝哽咽。   “你知不知道,我跟娘都很担心你,我在外头找了你好半天,还……”   高壮的男子满脸愧疚,含胸驼背全不似平日里的挺拔,把衣裳撑得鼓胀胀的一身腱子肉似乎也没那么显眼了。   “是是,都怪我,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如此赔礼道歉,伏低做小了好半天,小闺女总算消了气,肯拿脸正对着他了。   胡铁匠舒出一口气,又查看了闺女包扎好的脚踝,这才直起身来,头一偏,看到屋子里站着的两个陌生少年。   “这是……”   胡娘子赶忙上前介绍:“这是石家俩兄弟,多亏了他们把妙妙送回家,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娘,”胡妙语打断她的话,“我今天晚上出了一身汗,你帮我烧一锅热水,我要沐浴。”   “沐浴?这都多晚了,还折腾什么?要不……还是先去歇息吧?”   “娘!”胡妙语拖长调子撒娇,“我出了一身臭汗,要是不擦洗一番,晚上都不用睡了。”   “行行,”胡娘子无可奈何走去灶台,“我这就去给你烧水,你可真是咱们家的小祖宗,跟你爹一个样,说一不二,脾气怎么这么倔……”   胡妙语暗自做了一个鬼脸,转过身给她爹使眼色:“爹,咱们去前面堂屋说话,小武弟弟本事可大着呢,他还是一个小郎中。”   此时胡铁匠的酒气已然全部消散,头脑清醒无比,正色问:“……你确定那两个兵卒已经晕倒了?没有看清你们的长相?”   麦芽摇头,“他们确实晕过去了,没有跟我们俩兄弟打照面,至于有没有认出妙语姐,我就不太清楚了。”   “认得出又如何?他们又不知道我是谁,家住何处,大不了我以后晚上都不出去,他们还能找到家里来?”胡妙语不以为然地道。   胡铁匠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在屋子里踱了两圈,背着手走进厢房。   他家是打铁的,各类农用器具和兵器随手可得,胡铁匠挑拣一番,选了一把小巧的匕首塞进袖子。   再次走进堂屋,对女儿说:“等收拾妥当了,你们先去歇息,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还出去做什么?”胡妙语焦急地问,“我都记不清那两个混蛋的长相了,想来他们也认不出我,咱们别管他们了,再说了,这一出去又碰上巡夜兵卒……”   “不碍事!”胡铁匠摆了摆手,神色沉稳。   “走了几十年的老巷道,我闭着眼睛也比他们熟悉,即便迎面碰上了,我也能避开。那地离咱们家不远,我还是去看一眼更放心,跟你娘说一声,我去去就回。”   麦芽眨了眨眼,垂下眼皮没有出声,若是胡叔干脆利落地结果了那两人,他们身上隐在暗处的伤口就更不易被察觉了。   下半夜风平浪静,自打跟家人走散,时隔两天之后,石家俩姐弟终于睡上了正经床板,有屋瓦砖墙遮顶了。   惬意地倒在床上,麦芽舒服地闭上眼睛,恍惚中似乎听见了公鸡打鸣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隔着重重屋宇,似真似假。   沉入梦乡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也不知道爹娘姥姥怎么样了,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他们总有相见之日。   天色朦胧,青灰的日光照亮了破败庙宇的一个角落,卧在草席上的人还在沉沉酣睡。   睡梦中的麻秋娘猛然坐起身,满头冷汗,大口喘息,心脏跳得似要冲破腹腔。   她心有余悸地望了望四周,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地,也醒悟过来方才是做了一场噩梦,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拭额头的汗水。   身旁传来轻轻的一声“唔”,张秀娘揉着惺忪的眼睛也坐起身:“怎么了?可是又被梦魇了?”   麻秋娘神情恹恹地揉着额头,“没事,我只是……又梦见小石头被人潮裹挟的那一幕,他被人推着往后退,离我越来越远,我怎么喊都不应?”   她睁开疲惫的眼睛,双眼无神地说:“我想回去找他,可人实在太多了,到处都是人头,挤得我双脚都快不着地了,根本转不了身。这都怪我,要是我不让他买那支糖葫芦……”   “大嫂!”张秀娘叹一口气,柔声劝慰。   “这不是你的错,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小石头机灵讨喜,不会有事的,何况还有麦芽跟着。”   麦芽跟她二哥一样,都是心有成算,脑袋瓜灵活的孩子,两个人定会平安无恙归来。   想到小闺女,麻秋娘心里更难受了,“麦芽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她怎么敢……怎么敢扒着城门又跳回去,这不是剜我的心吗?”   天色渐亮,两个人窝在角落里小声交谈,其他人陆续睁开眼睛,或是翻个身继续养神,或是懒洋洋爬起来。   石虎打着哈欠走过来,也是同样的说辞。   “怎么了?可是又做噩梦了?你别担心,他们两个都是机灵孩子,等熬过这几天,到了开城门的日子,我亲自去城门口接他们。”   麻婆婆说话更直接:“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麦芽一定照顾好弟弟,他们俩也一定会平安无事回来的。”   外孙女可是山神庇佑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出事?   麻婆婆就是如此自信,她老人家的外孙女通晓医蛊两道,本事大着呢!   这里是一处萧条的城隍庙,前院的正殿大多倒塌,只零星残留了几面高墙。   后院倒是幸存了两间小厢房,门窗早已腐朽颓败不堪,屋顶也不甚完整,草草收拾过后,好在还能勉强住人。   石家一行人出了城后在这里落脚,离着益州府城不算远,便于随时打探那边的动静。   “咱们在这里有粮食吃,有草席铺地,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劝解大嫂的时候头头是道,可张秀娘心里也没底,那到底是两个半大的孩子,麦芽还是个小女娘。   跟麻婆婆一样,王慧娘倒是十分信任小侄女,“有麦芽在,他们定能逢凶化吉,大娘说了,麦芽可是山神护佑的孩子。”   “希望如此吧!”张秀娘倚靠着一棵树干发呆,心里诚心祈求山神显灵,他们石家的孩子本就不算多,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才好。   离城隍庙东南方向一里远处有一条沟渠,水量不算大,胜在清澈,于他们一行人用水绰绰有余。   日头已升高,两人端了竹筛子出来清洗杂粮和野菜,顺便提一桶水回去。   王慧娘端着筛子缓慢放入水中,淘洗掉谷粒上面的灰尘,怕冲洗掉细小的颗粒,不敢伸手在里面抓挠,只能一遍遍沉入水中,滤掉表面的浮灰即可。   筛子晃动五次,王慧娘估摸着差不多干净了,心满意足地站起身,“二嫂,你先帮我端着。”   抬起头的瞬间立时变了颜色,惊悚的喊道:“二嫂,快躲开!”   靠着树干的张秀娘似有所觉,背后隐隐有劲风袭来,来不及多想,她弯下身子往树干的另一边躲去。   木棍在眼皮底下一晃而过,擦着的左肩一片生疼。   手持棍棒的男子身形中等,面目狰狞,见一击不成,转了棍子往旁边挥去。   张秀娘不敢跑远,只能借着树干狼狈躲闪,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把几个臭小子叫来了。   正心惊胆跳时,紧追着她不放的男子突然身形一僵,眼珠似要瞪出眼眶,高举的棍子迟迟没有挥下,过了片刻,“砰”的一声,直直地倒在地上。   张秀娘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瞪着眼前的一幕,不明所以。 第61章 第 61 章:黑豆   地上的男子口吐白沫,瞪大的双眼并没有闭上,高举的双手也依然直立,却是生息全无,毫无动静了。   石虎绕着他转了一圈,转过头迟疑地问:“你确定,他……真的是被你的蜘蛛咬死的?”   “当然!”王慧娘爱惜地抚摸着手上毛茸茸的小黑球,眼里的柔光几要将人溺毙。   “我们家黑豆厉害着呢,但凡被它咬一口,天神下凡也束手无策。”   石老三的耳朵动了动,“黑豆?什么黑豆?”   王慧娘看了一眼自家汉子,低下头理所当然地说:“麦芽的小蛇是红色的,叫红豆,我的小蜘蛛是黑色的,当然叫黑豆啦!”   众人无语,取名还得讲究个长幼有序,生辰八字不成,而且还是给这些小毒物取名?   张秀娘仍惊魂未定地坐在旁边,抚着胸膛大口喘息:“老天保佑,这回真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幸亏我躲闪得快,三弟妹出手又及时,要不然被他抡着了脑袋,我哪还有命在?”   张猎户砸吧嘴皮子,压低身子凑上前问:“你是说这只蜘蛛是麦芽给你的?她还给了你什么?”   “没有了!”王慧娘遗憾万分地叹一口气,虽然早已领教过侄女的本事,没分开时也都是由她护着大伙,王慧娘并没有实质的感触。   这还是她头一回出手,也是头一回杀人,却并没有那些惊惧、惶恐的情绪,而是兴奋得手脚发软,双目赤红。   麦芽真的没有骗她,只要有了这只毒物,她就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她的亲人。   不用跟少时那样惶惶不可终日,时刻提防着旁人的劫掠、殴打、欺凌……一条小命不能由自己做主,随时都有可能凋零于他人的拳脚之下。   这种能掌控命运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纵使她仍是一介弱质女流,力量也并不强大,可她有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帮手,有了对抗这世间所有恶意的筹码。   那些坏人再凶神恶煞又如何,她不怕,王慧娘甚至隐隐有一种期待。   你们不是喜欢欺压、殴打于我吗,那就尽管放马过来吧,我现在不怕你们了!   这种压抑的想头深埋在心底,像一团烈火把她的胸腔烘得一片滚烫,炙烤得她头晕脑胀,浑身战栗。   真好,她终于可以不用凄惨地死去,能好好地活着了!   几个小辈团团围住王慧娘,看着她掌心里的小黑球跃跃欲试。   “小婶,它……它能听懂你的话吗?红豆能听懂麦芽说的话,还能根据她的指示偷东西!”   语气里满满的骄傲自豪,丝毫不觉得这件事有任何不妥。   张柱头连忙迫不及待补充:“红豆还会翻白眼呢,这可是小石头亲眼所见。”   几个小子议论纷纷,众说纷纭,都觉得红豆那么厉害,想来黑豆应该也不差。   王慧娘护着掌心里的东西不让他们碰,怕他们毛手毛脚给弄伤了。   “红豆是麦芽亲自养的,自然比我的黑豆厉害,黑豆还不能听懂我的话。”   不过没关系,她日后多跟它说话就好了,总有他们熟悉的一日。   王慧娘抬起头看了一圈两眼放光的小子们,笑眯眯地抛出一只诱饵:“你们空闲时多帮我捉一些虫子,黑豆胃口好,喜欢吃虫子,它吃饱了就乐意给你们碰了。”   “哇,真的吗?它喜欢吃什么样的虫子?我这就去给它捉……”   那边七嘴八舌说得热闹,这边的张猎户兀自嘀咕:“好厉害的小女娘!”   看着站在一旁发呆的麻秋娘,张猎户心服口服地说:“你娘早些时候说的那些话,我心里还有些许担忧,现在则不然,还是她有先见之明啊!”   “嗯?”麻秋娘疑惑的抬起头。   “这不明摆着吗?”张猎户斩钉截铁地断言,“麦芽随便送出的一只小蜘蛛都能毒死一个成年汉子,她手里的东西指定更厉害,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们姐弟俩定会平安无事!”   麻秋娘扯了扯嘴角,满腹的愁绪稍减,希望如此吧!   背地里,张猎户偷偷拉了麻婆婆到一旁低语:“老姐姐,你手里还有没有什么豆?”   “什么?”麻婆婆一时没听明白。   “就是那些小毒物啊,”张猎户急切补充,指手画脚描述,“麦芽有红豆,老三家的有黑豆,你能不能……”   说到这里,他老脸一红,硬着头皮问:“你能不能也给我一只豆,红的黑的白的都行,我不嫌弃,只要是毒物就成。”   麻婆婆:“……”   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家是开杂粮铺的,各类豆子品种齐全。   看着对方无语的眼神,张猎户讨好地笑道:“老姐姐,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养了那么多毒虫,你就好心送我一只吧,一只就成。”   经了王慧娘这一遭,张猎户才猛然反应过来。   于他们这些弱质女流,年老体衰者而言,养一只毒物百利而无一害,比刀剑好使多了,简直是随身带了一只保命符。   大伙在一块的时候固然不怕,可人总有落单的时候,防不胜防,如石家妯娌俩的意外遭遇,若没有这只毒蜘蛛帮忙,恐怕所有人都会痛不欲生。   张猎户看着眼热不已,他也想养一只小毒物,越毒越好,反正咬的不是他。   对上他热切的眼神,麻婆婆嘴角抽搐,哭笑不得。   “我的老亲家哟,事到如今,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那些毒物都不是我养的,是麦芽的功劳,老婆子可没这本事。”   当时事出突然,麻婆婆怕他们对外孙女心有芥蒂,心生畏惧,这才一力应下养毒虫的本事。   如今既然已经说开了,大伙也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她也就无需遮掩了。   “啊!不是你养的,”张猎户皱巴着一张老脸,遗憾万分,“我早该猜到的,麦芽那孩子多厉害,等她回来了,我也得找她要一只毒虫……”   原先在老家的时候,他对这些蛇呀虫子什么的,十分不喜欢,避之不及,碰见了恨不得通通踩死。   如今时过境迁,不曾想养毒虫竟然能保命,张猎户便十分眼馋,谁还会嫌命长呢?   麻婆婆失笑摇头,转过身往回走,没有理会身后的嘟囔。   妇人们生了炉火正要煮杂粮粥,石虎令她们把火灭了,招了众人在院子里议事。   “咱们这一行人怕是落了人眼了,这里已经不再安全,咱们得赶紧离开才行。”   石老三心有余悸地感慨:“想不到益州府城内外差距如此之大,城里的人歌舞升平,城外的人恃强凌弱,目无法纪。”   张猎户好奇地问:“那咱们搬去哪里?”   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石虎面色深沉,眼里精光四射:“既然这里的人都躲在山里,那咱们干脆也进山。”   住在外头太打眼,谁都能在阴暗的角落紧盯着他们,一举一动受人监视,一不留神就着了道。   进了山则无此顾虑,此地山多林密,别人能藏,他们也能躲。   “山里是不是太远了,麦芽俩姐弟怎么办?”   “没事,”石虎轻松地笑了,“麦芽若是出了城,定会想法子跟我们联系,咱们的人也可以隐在暗处监视城门口的动静,并没有妨碍。”   徐屠户点头赞同:“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咱们这群人里老弱妇孺也不少,来一两个人还好对付,真要是一群人围攻上来,咱们可吃不消,还不如藏起来。”   诸事既已商定妥当,众人便不忙着烧灶,整装行囊重新出发,先找一个隐秘的容身之处才是正经。   对于张猎户的殷殷期盼,麦芽丝毫不知,她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今夕不知何夕。   等她好不容易掀开沉重的眼皮时,厢房里窗明几净,日头已经伸到了正上方。   麦芽坐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酸软,睡懒觉的感觉真舒服!   她揉着眼睛打开房门,轻柔的女声在院中响起。   “可算是起来了,肚子饿不饿?灶房的锅里温了稀粥,我去给你盛出来。”   麦芽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道:“让胡婶见笑了,一不留神睡过了头。”   胡娘子坐在堂屋门口缝补外衫,说着话时收拾好针线,连同衣裳塞进笸箩里,站起来在身上拍打了几下。   她一面跨过门槛,一面毫不在意地说:“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多睡才好,你这还算是好的,他们几个估摸着不到太阳落山,不会睁开眼睛。”   稀粥是稻谷熬制而成,白花花的米粒爆开了花,上面浮了一层暗黄色粘稠的米油,咽到喉咙里熨贴极了。   这已经是麦芽第二次吃到大米,上一次还是在刘家帐篷吃到的白米饭,她舀了一口温热的米粥含在嘴里,缓慢咀嚼,小心翼翼吞下。   胡娘子还贴心的端了一碗咸菜,麦芽却根本无需伸筷子,米粥已是难得的美味。   看着对面的少年吃得津津有味,胡娘子轻声问:“昨天晚上折腾了快一宿,今天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睡觉实诚,电闪雷鸣照样睡得流口水,睡饱了就得起来,再赖在床上头该疼了。”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妙妙姐还比你大几岁呢,头疼也要赖在床上不起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趁着四下无人,麦芽正好问出心里的疑惑。   “胡婶,昨天听您说家里的生意一落千丈,您家不是铁匠铺吗?怎么会没有生意?”   要知道这年头的打铁匠可是实打实的手工艺人,掺不了半分假,一般人还干不了这个行当。   首先得身子健壮、力气大,还要能吃得了大苦头,忍受铺子里高温火苗的烘烤,烟雾缭绕不散。   不论春夏还是数九寒冬,拎着一把大铁锤日复一日的锻打,叮当叮当的声音能从年头响到年尾。   当然报酬也是极为丰厚的,从百姓家里的菜刀、锄头、火钳,到肉铺子里的砍刀、斧头,及至官府衙门里的刀矛剑戟……   哪一样都离不了打铁匠,这般不可或缺的行当怎么会没有营生?   胡娘子脸上的笑意消散,眉眼耷拉满是苦水。   “早些年家里的生意还是极好的,在这益州府城里算不上顶尖的那一波,但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近两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进城打铁器的农人一天比一天少,城里的百姓又用不上镰刀、锄头、钉耙等物,一把菜刀能用好几年,钝了在磨刀石上磨一磨,铺子里可不就没了人气。”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恨恨地骂道:“尤其是这大半年以来,城门关一阵,开一阵的,进城的农人就更少了,这样下去哪还有我们的活路?”   麦芽眉心一抖,益州府的城门竟然不是现在才开始管控的? 第62章 第 62 章:胡闹   当初还在苗家村时,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干旱少雨,田里的庄稼收成不好,赋税又重,一家人数着手指头一天天的熬。   即便如此,日子还是能勉强过下去,大不了糠皮多嚼一点,米糊少咽一点,等收了麦子就好了。   可到了收成时节,先是被加重赋税的消息惊得面无人色,后又知晓了麻婆婆的占卜谶言,深知他们已退无可退,这才铤而走险一把火烧了自家茅草屋,拖家带口逃荒去了。   逃荒路上的艰险自不必说,有了武宁关的前车之鉴,益州府限制了城门的开启时间也是应有之义。   如果说北边的百姓先前还能苟延残喘的活着,麦收时节的蝗灾则给了这条生路沉重的一击,守着田亩没了活路时,百姓只能卷了包袱皮逃难。   逃荒的人多了,流民和土匪也就应声而起,官府自然也会有所防备。   可胡娘子竟然说益州府城门的管控早就开始了,这怎么可能呢?   益州地界没有干旱,蝗虫也没有越过武宁关,这里本该是百姓衣食无忧,安居乐业,结果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并不是这么回事。   这里的普通百姓也没有比北边好多少,唯一例外的是府城里达官贵人、富家老爷们的歌舞升平。   府城的官家老爷怎么就能未卜先知到北面灾祸丛生,流民四起,进而提前部署防控?   除非益州府城防的根本不是外地的流民,而是它本身的危机。   稍后胡铁匠给她解了惑:“你知道,益州是陈王的封地吧?”   麦芽点头,当初徐屠户也说了,益州府城里住了一位藩王。   陈王这个人算不算治世之才,跟荒淫无道也相差甚远,顶多是个碌碌无为,无甚大出息的王爷。   “……益州地界比不上江南的繁华似锦,但自古以来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安平,没有出过大乱子,这是块好地方啊!”   胡铁匠提起桌上的茶壶倒水,淅沥沥的水声中声音格外清亮。   “……从三年前起,陈王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开始大肆征兵和加派赋税,搞的益州地界民怨沸腾,民生萧条。”   麦芽好奇地问:“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老皇帝驾崩,新帝即位,”胡铁匠意味深长地看着麦芽,“新帝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哦哦,麦芽点头,懂了,宫斗剧里的老桥段,主少国疑,小皇帝年幼,外戚掌权,年轻力壮的叔伯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陈王这是想起兵造反?”   “他要是有这个能耐倒好了。”胡铁匠不屑地龇了龇牙花子。   “他这是想抱上隔壁青州的大腿,青州王雄才大略,兵强马壮,在诸多藩王里可是排在前头的。陈王想混个从龙之功,把益州地界的壮丁和粮食不要银子似的往青州送,百姓们哪还有好日子过?”   麦芽想了想,依旧十分不解:“不对啊,眼下益州还是陈王的封地,他就不怕搞的民怨四起,老百姓把他的位置给掀了?”   胡铁匠缓缓摇头:“那倒不至于,陈王虽有心结交于青州,但也不会把自个的地盘往死里折腾,底下的人囫囵着还是能过日子的。”   呵呵,麦芽表示十分怀疑,官府的盘剥要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那也不会有流民了。   天皇贵胄的勾当远在天边,麦芽只关心眼前之事,“七天后城门会开的吧?”   “当然,”胡铁匠毫不犹豫点头,“虽说自打今年以来,城外时不时冒出小股山贼,也有个别村子的农人作乱,不过这都是小打小闹,伤不了益州府城分毫。”   瞥见对方不以为然的眼神,胡铁匠急忙补充:“真的,我没有骗你,益州府是有驻军的,原先驻扎在城外,大约一个月前迁到城里来了。”   麦芽眼神微动:“驻军?”   “可不是,”胡铁匠得意洋洋地表示,“要不怎么说外头的那些人成不了气候,军营里的士兵有好几千呢,一般的山匪盗贼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这倒是出乎麦芽的意料之外,怪道益州府里的豪门富户如此有恃无恐,原来城里真的有倚仗。   “还有那个……官府从乡下征召的壮丁,并没有全部送去青州,衙门也抽调了一部分,昨天拦截你们的那两个青瓜皮子,估摸着是新征上来的地痞流氓。”   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无赖混子一旦得了势,所作所为比衙门里的官油子还不堪。   自打这些人当了差,城里的治安反倒更差了。   跟胡铁匠交谈过一次后,麦芽心里的不安稍微缓解,城里的这些是非跟她无关,他们姐弟俩只想出城跟爹娘团聚。   铺子里没有生意,胡铁匠只能闲在家里,胡妙语脚踝受伤,短时间也不能出门。   麦芽姐弟更不想出去招惹麻烦,又不好意思在胡家白吃白住,一个拿着斧头劈柴火,一个扫地擦桌子忙个不休。   胡娘子笑呵呵地要他们别忙活,两人不依,日头这样漫长,有个事打发时间反倒更容易渡过。   随着太阳西斜,听着巷子里的喧哗逐渐减退,麦芽心里又生出了新的想头。   “你说什么?你想冒充那两个早死鬼混入巡城兵卒中去?”   “对,”麦芽点头,“离开城门的日子还有七天,我们兄弟俩本就无处可去,还不如混到衙门里打探情况。”   胡娘子在一旁急急插嘴:“这是怎么说的?可是哪里住的不舒坦?缺了什么你只管跟我说,怎么就要出去呢?”   石家兄弟救了妙妙,就是他们家的大恩人,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麦芽哭笑不得地摆手:“您说的哪里话,不是这么回事,我是想着七天的变数太大,到时出个什么事又措手不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你为何有此顾虑?”   胡铁匠十分不解,晌午的时候不是说的好好的吗,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又变卦了?   麦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起另一件事:“胡叔,前几天城西发生的那起乱子,您可知道详情?”   “城西?哦,你是说那件事啊!”   胡铁匠挠了挠下巴,仰起头想了想,“这件事我也听了一耳朵,说是有小毛贼想浑水摸鱼潜入益州城,老伙计们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十几个人的,也有说几十个的,真真假假闹不清。”   不过甭管有多少个人,统统被官兵们一举拿下,杀了个片甲不留。   “爹,您这都多久之前的小道消息,当天冲进城的可不止几十号人,足足好几百呢,死的人堆起来比茶楼还高。”胡妙语趴在桌子上大声反驳。   “你怎么知道的?你亲眼见过?小孩家家的道听途说,还尸体堆成了山,你老子怎么不知道?”   胡妙语翻了一个白眼,“您少瞧不起人,我这是人在家中坐,尽知天下事,非但我知道,娘也是清楚的。”   其他三人齐齐看过去,胡娘子笑着点头,继续挑拣青菜里面的烂叶子和杂草。   “隔壁的姚婶子前几天去乡下探亲,快到晌午那会儿闹起了肚子,她着急忙慌地钻进了一条隐蔽的小巷道,等再出来时,城门口打得正热闹……”   姚婶子当时吓得魂都没了一半,手脚发软地又爬回了巷弄里,听着外头的喊杀震天瑟瑟发抖。   “……她回来后跟我们说,城西那条大街上摞起来的尸体连成了一片,密密麻麻,有穿短打的汉子,也有营房里的兵士。   那条街上的青石地板都是红色的,沿街的铺面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掌柜、伙计的尸首还歪在柜台上。”   姚婶子回家后的这段时日里,天天夜里做噩梦,好端端的一个人硬是瘦了一大截,精神头也不太好,胡家娘俩去看了她好几遭。   胡铁匠干咽了一口唾沫,不可思议地望着两人,“不是……这打哪儿说起,我在外头怎么没听到一丝半点的风声?”   胡妙语无辜地耸肩,“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这可是姚婶子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不成?”   “如此看来,衙门里有意放出假消息混淆视听,”麦芽若有所思地点着桌子,“胡叔,我决定今天晚上混进巡夜的兵卒里去。”   官府既有意隐瞒,那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真相,他们这种小老百姓消息闭塞,耳目不灵,外头洪水滔天,他们也只当岁月静好。   真要碰上了什么变故,只有闷头闷脑挨打的份,连个妥当的退路都没有。   小石头在一旁抿着嘴角不说话,要是那天不馋那支冰糖葫芦就好了,他们也不会跟爹娘失散。   “可是……”胡铁匠的眉眼皱成了一团疙瘩,“能进衙门打探消息固然好,这要是穿帮了可怎么得了?”   “不会的,您也说了,那两个兵卒是从乡下临时抽调上来的,想来在衙门里还没有混到如鱼得水的地步,与他们熟识的人也必然不会很多。”   麦芽信心十足地笑了,“有腰牌证明身份,到时我们兄弟俩见机行事,稍微遮掩过去并不是难事。”   如此倒也说得过去,只是……   “依我看,犯不着冒这个险吧,你们只要再等七天,七天后城门就开了。”   麦芽摇了摇头,举起杯子看着里面清亮的茶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万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不论七天后城门是否打开,眼下都是混进衙门的最好时机,错过了,后面可就不得其门而入了。”   胡妙语双手撑着脸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面容清秀的少年,雀跃地说:“小武兄弟,你这么机灵又有本事,一定能行的。”   “去去,死丫头别在这里起哄瞎捣乱,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怎可胡闹?”   胡娘子拍了女儿一巴掌,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现在的孩子怎么胆子一个赛一个的大,她家娇生惯养的小闺女胆子奇大,半夜三更就敢孤身一人出去找爹爹。   主意还正,做了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日后讨了夫家,这样的性子可怎么讨喜?   现在又来了一个天生虎胆的石家小郎,看样子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竟然想去衙门里浑水摸鱼?   那可是官家老爷的地盘,小毛贼跑到关公面前耍大刀,这不是送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胡娘子摇了摇头,十分想不明白,正想再劝说两句时,胆大包天的小郎先开口相求。   “胡婶,那两件号衣我已经洗干净晾晒,估摸着快干了,能不能麻烦您按照我们俩的身量改小一点?”   她连忙接口:“啊?哦,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应当的。” 第63章 第 63 章:浑水   胡娘子还还没出口的劝解,夭折在疾步而去的背影,天快黑了,她得赶紧补好才行。   见婆娘两句话就给打发了,胡铁匠无奈摇头,“你既执意如此,我也就不再多话,只是……”   他上下扫了两人一眼:“只是你们兄弟俩的身量是不是太矮了,官府征兵好像还没有征到孩子身上?”   麦芽脸上的笑意一僵:“……”   身高歧视什么的,太讨厌了,她也想要一米八大长腿,可这不是投胎时辰没选好吗?   “应该……不要紧,我到时候想办法圆过去。”   胡铁匠依旧觉得头疼,“我就说吧,这事不好搞,也不知道你们这些瓜娃子怎么想的?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   说到这里,他赶紧朝地上呸了两口,“我这乌鸦嘴该打,别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样吧,你们俩先混到兵卒里探探情况,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咱赶紧溜。”   麦芽麻利点头:“我知道,胡叔,您别担心,我俩会见机行事的。”   事已至此,胡铁匠也就不再泼冷水,他转过头嘱咐小石头:“你没你哥哥机灵,只管紧跟着他行事,有他挡在前头,旁人问到你头上,你就装哑巴……”   小石头认真点头,稚气的脸庞上带了一丝紧张,不论如何,他总是要跟三姐在一起的。   麦芽在一旁嘴角含笑,胡家夫妇都是性子实诚的厚道人,他们不过认识短短一天的时间,两人已经把他们当做子侄辈来爱护。   戌时过半,寂静的街道不复白日的喧哗,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安然就寝,零星的烛火在黑暗中闪烁,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低的嘟囔。   一行整齐的队伍从巷尾走过来,步伐铿锵有力,为首的人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说的到之处鸦雀无声,连猫狗都藏在了阴暗的角落。   这队人行至拐角将要转入另一条道时,身后传来远远的呼喊。   “哎!前面的大哥们稍等片刻,等一等我们……马上就来了,可别再把我们落下了……”   几个人齐齐转身,看着远处小跑过来的两个身影,“谁呀?大晚上的在外头跑动?”   “估摸着是哪个组的手下,这是跟其他人走散了?”   等到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为首之人皱了皱眉头,哪里来的两个半大小子?   “你们两个是哪一组的?领头的叫什么名字?”   个子略高的小子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他:“啊,领头的?您不就是咱们的头头吗?”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哀怨,委屈地说:“方才不是说的好好的吗?我俩去去就回,你们在原地等我们片刻,结果我俩一出来一个人都没见着,害我们找了好半天。”   队伍末尾有人轻笑一声:“王头,这两只小雏崽子怕是把你当做抱窝的老母鸡了,还不快点把他们认下。”   另有人笑嘻嘻打趣:“可不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懂什么?怕是爹娘长什么样都忘了个干净。”   王头没有理会他们的嬉皮笑脸,沉着声问:“你们的腰牌呢?”   “腰牌?哦,腰牌!”   高个小子一愣,慌手慌脚去摸袖子,摸了半天没有,又伸手往怀里掏。   身上的衣物本就不多,他跟得了跳蚤似的浑身上下抖擞个不停,旁边个子稍矮的小子也不遑多让,两个人的模样滑稽极了,把其他人逗得哈哈大笑。   王头眉眼一沉,正要发火呵斥,蹲在地上扒拉鞋子的高个小子眼睛一亮,慌忙拽过脖颈上斜挎的小布包,伸手在里面胡乱摸索。   一阵叮铃哐当的响声过后,一块木质腰牌呈到他眼前。   王头的嘴巴张了张又合拢,默不作声接过两个人的腰牌,凑到灯下仔细打量。   正反面各看过一遍,他们这些杂牌草头班子本就是临时组建而成,不被上司看在眼里。   跟正经衙差的铜质腰牌不同,铜牌上除了衙门名称、编号、警示语,还刻有姓名、年龄及面貌特征,木牌上仅简单刻了几笔,草草记上姓名了事。   王头把腰牌还给二人,还没开口说话呢,对面的小子又开始抱怨。   “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我们兄弟俩又不是故意的,碰上闹肚子有什么法子?再不去茅房该拉到裤子上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到时憋着一泡屎尿满城溜达,一夜过后,益州城怕不是要臭气熏天?”   “哈哈哈!”其他几个兵卒实在没忍住,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哪里来的两个糊涂小子,说话倒是得趣。”   “行了,行了!”王头哭笑不得地挥手,两个迷糊蛋连人都认不清,再问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今天晚上你们两个先跟着我们巡逻,等天亮后回了班房再说。”   高个小子忙点头哈腰奉承:“好勒,多谢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俩以后再也不敢瞎跑了,肚子疼也憋着……”   “好了,别废话,跟在后面机灵着点,咱们要走了……”   随着一行人嘻嘻哈哈走远,巷道里又恢复了平静。   “喵呜”一声,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越过墙头,擦着墙角蜿蜒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益州府县衙门坐北朝南,足足占了半条街的地盘,四进院落像一座庞然大物,被四堵院墙围得严严实实,外人休想窥得分毫。   临近晌午时分,县衙西侧闹哄哄一片,膳馆前的空地蹲了上百号人,个个捧着两个杂粮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王大毛,我已经跟赵衙役禀报过了,他说随我们铺陈,只要不误了巡城的差事,你们兄弟俩既然认不得原先的领头,以后就跟着我混吧!”   此时的王大毛也就是麦芽,谄着一张笑脸,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无声息递过去一只馒头。   “多谢王哥帮着周旋,我们兄弟俩年少不知事,稀里糊涂连人都认不清,日后还要还要仰仗王哥多多照拂。”   “好说,好说!”   王头心安理得地接过馒头藏进怀里,心里暗自点头,这个小子还是有些许眼色的,不枉他跑这一趟。   “谁叫咱们一个姓呢,兴许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我不帮你帮谁?”   “是是,王哥心地善良又有本事,以后有用得着大毛的地方,尽管吩咐,大毛定为王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麦芽的一通马屁不要钱似的往王头身上倒,直拍的他浑身舒坦,心里美滋滋的。   麦芽也暗自舒一口气,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可算是成功混入大本营,眼前的这道难关算是过了。   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姐姐的小石头默不吭声,大口吃完一个杂面馒头,剩下的一个一分为二,悄无声息地递给姐姐。   麦芽笑着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脑袋,对方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麦芽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然而她并没有吃那半个馒头,而是珍惜地放进了小布包里。   衙门里的人一天三顿饭按时供应,早饭早已过了时辰,晌午饭还不到时候。   他们这些杂牌军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只能趁着人家空闲的档口胡乱打发两顿,菜、碗、筷子都是没有的,这年头能有口吃的已是求而不得。   放松心神的麦芽慢慢咀嚼手里的馒头,也有闲心听旁人的高谈阔论,一阵更响亮的声音自县衙东侧传来。   她抬起头往那边望了一眼,东侧是三班衙役的地盘,隐约可见乌泱泱的衙差在那边操练。   统一的服色,整齐划一的步伐,伴随着呼呼喝喝的喊叫,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怎么?你看着眼热?”   麦芽回过神,忙讪讪一笑:“叫王哥见笑了,他们可是正经衙役,你看他们那气势、那衣裳、那挂在腰间的大刀……无不威风凛凛,看着叫人好生羡慕。”   不比他们这些野路子,身上的号衣都快洗得发白了,刀也是没有的,巡逻时只能拎着根棍子。   “无知小儿!”王头不屑地冷哼一声,也偏头往东侧看了一眼,眼里闪着莫名的亮光。   “你用不着眼红他们,你擎等着瞧好了,过不了多久,该他们羡慕你了。”   麦芽眼波流转,憨憨地问:“这是怎么说的,他们怎么会羡慕我?他们一天能吃三顿饭,比咱们还多一顿呢,我们连膳馆都不让进。”   不止膳馆,要不是还要指望他们巡逻,县衙门估计连大门都不想让他们沾边。   不过如今也仅仅是让他们沾了个边而已,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足有上百人,县衙里面根本没有地方安置。   他们又都是从乡下抽调而来,不比普通衙役在城里还有个住所,这些人可谓两手空空,一穷二白,头上无片瓦遮身,脚下无立足之地。   差役在县衙西侧边上,沿着围墙胡乱搭了一溜草棚,作为这些人的栖息之所。   比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好了那么一丁点,至少沾了县衙的边,能唬一唬城里的无知百姓。   王头冷笑一声,恨恨地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道他们为什么要操练?为了对付谁?早些年怎么没见他们这么勤快,这是临时抱佛脚来了。”   麦芽还想细问时,他脸色一变,冷声呵斥道:“问这么多做什么?好好吃你的饭,知道的太多,小心没了这条小命。”   麦芽忙咽下嘴里的话,低头嗫嚅了几声,不敢再搭腔,来日方长,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王头的这支队伍一天里要巡视两个时段,天擦黑到午夜时分,以及第二天天亮到晌午,其余时段并并没有对他们过多限制。   只规定不许随意进出县衙,也不许在城里惹是生非。   初来乍到,麦芽不想引人注目,也打着尽快摸清形势的主意,一连三天都没有离开过县衙旁边的草棚子。   草棚子夜里鼾声震天,简单的几根柱子撑着茅草屋顶,既无门也无窗,四面……三面透风。   如此这般潦草的条件,里面居然臭气熏天,那股腌臜气味能把将死之人给熏活,拼着吐出最后一口气息,也要挣扎着挪个地方才敢闭眼。   麦芽姐弟俩捡了个尽头无人搭理的角落,铺上两张席子权当床位。   偏僻一点好啊,蚊虫多也不怕,总算没了那股浓郁的、能毒死人的臭味,正适合他们。   小石头还是知道些好歹的,像爹爹曾经做的那样,让姐姐睡在最边上,他挡在旁边,纵使有人过来了也是挨着他睡。   好在巡逻时间是交叉开来的,草棚子里并没有挤满人,两人的小动作也无人搭理。   姐弟俩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混进了巡逻的兵卒当中。 第64章 第 64 章:摸鱼   等麦芽熟悉了王头的队伍,跟里头的几个人处出两分交情,确保不会露馅后,趁着下午得闲回了一趟胡家。   “你回来的正好,”胡铁匠看见她两眼一亮,拉了她的胳膊坐到桌旁,“我有事找你商量,正发愁去哪找你?”   麦芽拿起茶盘里倒扣的茶杯,玩笑道:“怎么?胡叔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我啦?”   胡铁匠拍了她一巴掌,“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你那边的进展不错,我就说你是个有能耐的,我果然没看错。”   “那是当然,在老家那会,我也是在衙门里混过的,上上下下哪个不认识我石武,见了面都是小武哥、小武哥的叫着……”   两人说笑逗趣了几句,胡铁匠整肃面容,言归正传:“早前我跟你打包票,说过几天一定会开城门,眼下看怕是要出岔子。”   麦芽大吃一惊,迫不及待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胡铁匠叹了一口气,缓慢道出事情原委。   “你们离开的第二天早晨,家里来了一位带刀捕快,一开口就是要订一千只铁质箭簇,越快交付越好,大手笔地甩下了一笔定金,当时惊了我一大跳……”   要知道这大半年下来,胡家已经卯吃寅粮了,接过的单子寥寥无几。   要不是早些年攒下了些许钱财,家底子还算厚实,近些年夫妻两个更是节省度日,在生意萧条的这些日子,家里怕是早揭不开锅了。   不曾想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一大早竟然接了这样一个大单子,下半年不用发愁了。   喜从天降,胡铁匠摩拳擦掌,兴奋得不能自已,跟捕快连连保证,定会竭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交付货物。   点头哈腰送走神色威严的捕快,夫妻两个马不停蹄地收拾打铁铺子,扫地擦灰,土灶、铁砧、大小锤准备妥当。   胡铁匠又急慌慌召回两个闲赋在家的小徒弟,万事俱备,炉子里的火苗升腾,外裳一脱,“呸”的一声往手上啐了口水,双手互搓,甩起膀子就开始捶打起来。   也不知是久不使大力,胳膊肘生了锈,抑或技艺生疏了的缘故,一个上午锤下来,总是有那么两分不顺手,干活不如之前利索。   晌午饭都顾不上吃,胡铁匠皱了眉头仔细检查各样工具,这才发现鼓风的风箱开裂漏了口子,推拉杆也磨损卡壳。   还是得有生意啊,要不然家里的物件都要老化坏掉了。   既查出了缘由,胡铁匠又急匆匆地跑去相熟的木匠家,跟他预定一只新风箱。   到了地儿一看,对方铺子里也忙糟糟成一团。   “我哪有功夫搭理你呀,官府的人一大早背了一筐铁钉过来,要我制狼牙拍,越多越好,我这会儿还忙得脚打后脑勺呢!”   胡铁匠当时就听到胸腔里发出的“咯噔”一声,哑着声问:“怎么……你这边也来了官府的人?”   “可不是,一大早就过来了,撂下钉子给了一笔钱,交代过两天来取,说完就走了。”   木匠愁眉苦脸地看着他,双手一摊,“这么些钉子两天哪里钉得完,这回夜里都不用睡觉了,唉,要么没生意,要么来的生意废老命……”   胡铁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打哪说起,只听到对方小声嘀咕:“呐,不是我不念老交情,实在是顾不上啊,我家里还有一只旧风箱,你要是不嫌弃,尽管搬了去用……”   胡铁匠扛着风箱浑浑噩噩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的乱麻缠绕成一团。   心底升起一个隐秘的猜想,这个想法令他十分不安,可又避无可避,总是在脑海里徘徊转圈。   回到家搁下风箱,胡铁匠坐立难安了片刻,到底拿定主意重新出门。   这回跑到城里几个同行家转了一圈,一个时辰后回到家时,面如死色,心如死水。   “……原来不止我这一家铁匠铺收到官府的单子,我跑去问的这几家都接到了,且各家的单子都不相同。”   说到这里,胡铁匠咽了一口苦水,“打钉子、叉竿、飞钩……这回怕是要出事了。”   他抬起头对上麦芽茫然的脸庞,浓密的睫毛上下翻飞,连忙急切补充:“小武侄儿,你怎么还没开窍?这都是守城要用的物件。”   无缘无故的怎么突然要守城?   除非有人要攻打益州府城。   麦芽的面孔一下子变得雪白,这回倒是听懂了,可还不如不懂呢!   “不是……您不是说外头的那些人成不了大气候吗?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要守城了?”   想也知道,一旦有人围攻城池,城门别说开了,连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   姐弟俩非但跟爹娘无法团聚,一条小命指不定就撂在城里了。   胡铁匠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抱着脑袋发愁。   “我要是能想明白就好了,之前明明好好的,官府里虽然征兵纳粮,可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呀,怎么安生日子不过,偏有人要去造反?”   麦芽心里腹诽不已,您家的日子倒是勉强能过,别家怕是人丁凋零,吃了上顿没下顿。   反正是个死,还不如横了一条心把上头的人拉下马。   可这并不是胡铁匠的错,他生在这个时代,只能看见眼皮子底下的一亩三分地。   两个人相对无言,坐困愁城,听着院子里清脆的笑声,更觉窒闷。   胡妙语腿脚不便,镇日闷在家里无所事事,针线活计总有做腻的时候,她又不耐烦听娘亲啰嗦。   好容易等到石家兄弟来家里,石武跟她爹关在屋子里商量要事,正好留了小石头解闷。   石头不知道怎么逗小女娘开心,想起曾在街头看见的那番热闹,扎了一只鸡毛毽子耍弄。   可他之前哪里玩过这个,平日里看着挺灵活的一个孩子,踢毽子时屁股翘到了天上去,头偏又扭到了另一边。   两只胳膊跟母鸡的翅膀似的,咋咋呼呼地上下舞动,逗得胡家母女俩哈哈大笑。   无忧无虑的笑声驱散了麦芽心底少许愁闷,她打起精神问:“胡叔,您说我能不能想法子调到守城的兵士中去?”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要是去守了城门,说不定能瞅空子偷跑出去。   “怕是悬乎!”胡铁匠毫不犹豫摇头,他在城里住了几十年,多少知道些官府里的规矩。   “城门守将直接听命于知府大人的指挥,兵士都是从正经军队中挑出来的,你们这些半路插进来的连门都挨不着。”   唉,又堵死了一条路,麦芽愁的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看她这副样子,胡铁匠又于心不忍地劝解:“小武,你也别太发愁,兴许是我想多了,指不定府台大人想着有备无患,提前准备器具也是有点的。”   只能如此了,她想的再多也是白搭,眼下的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日夜巡视的小罗罗。   走在回县衙的路上,麦芽心里沉甸甸的,也不知道城外到底是个什么形式?   流离失所的百姓有多少?   官府有什么路数,是否可有抵御之策?   暗沉的天色如同她毫无明媚可言的心境,日头渐渐往下沉,她的心也一寸一寸往下掉。   离着南城门五里开外的一处密林里,一个高大的男子在陡峭的山道上辗转腾挪,忽左忽右。   拐了一道弯后,石老三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往回看,林子里寂静无声,半个人影也无,偶尔响起一两声怪异的鸟鸣。   他抬起手擦一把额头的冷汗,好险,总算没被那些人察觉。   天色渐黑,石老三不敢再耽搁,在林子里打火把太显眼,到时想不把人引来都难。   他靠着树干喘了两口粗气,待气息匀称辨认了方向后,又一头扎进莽莽绿林当中。   “老三,你可听清楚了,他们当真要攻打益州府城?”   石老三接过大嫂递过来的一碗温水,道谢后一口闷下,抹一把嘴角的水迹,这才有空回答。   “听得真真儿的,那些人占了好大一片山地,密密麻麻全是人头,连攻城的撞木都准备好了。”   张猎户咋舌:“这怕不是得有上千人,这些人怎么敢的?哪来的胆子,竟然想去攻城?”   “有什么不敢的,”早前也去打探过消息的徐屠户冷笑一声,“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左右已经没了活头,上刀山下火海拼了这条命便是。”   听那些人的言语,家里的男丁已所剩无几,抓的抓,逃的逃,收上来的粮食还没有装袋就被官府的人抢了去。   剩下的老弱妇孺只有等死的份,与其如此,反与不反有什么分别。   话虽如此,普通百姓怎能与官府抗衡,这不是以卵击石,自找死路吗?   麻秋娘暂时顾不上旁人,那些打打杀杀与她不相干,她只是急切地问:“过两天就到了开城门的日子,到时麦芽两个能出来吧?”   无人搭腔,这件事怕是不会这么简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城里的官兵恐怕也不是一无所知。   府城固然有军队把守,可益州地界上的流民何止万千,一旦他们拉帮结派成了规模,两方拉锯之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众人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却并没有说出口,到了时辰自然知晓,何必再往这个妇人的胸口捅刀子。   只有石虎轻轻地拍了拍媳妇的肩膀,无声的给予安慰。   有了胡铁匠的事先打底,麦芽在巡逻时果然注意到了城里的变化,城门口布防的官兵明显增多,街头的喧哗也似乎暗淡了几分。   不知是大伙儿听到了什么风声,亦或者干脆热闹够了,茶楼酒馆里的高谈阔论消减了大半,之前拥挤的街道繁华不再,连过路的行人都寥寥无几。   麦芽正望着穿着布甲的士兵发呆,并没有听到耳旁的呼喊,胳膊肘被狠狠拍了一巴掌。   “……王大毛,跟你说话呢,发什么愣?”   嗯,王大毛?   谁是王大毛?   麦芽木木地看着对方棕色瞳孔里的倒影,陡然反应过来后拍了拍脑门。   她这外号多的,都赶得上碟中谍之多面间谍了,看把她能耐的。   “王哥有什么吩咐?”   “问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没什么……”正想含糊几句时,念头猛然一转,舌尖拐了个弯。   “我是奇怪街上怎么多了这么多官兵,之前也没见他们出来啊?”   说这话时,他们已经走过了城门,拐到另一条道上。   王头左右看了一眼,露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说了要你别眼热他们,后面有他们好受的,咱们这样才叫有福气,只管等着瞧热闹好了。”   麦芽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知道些什么,可他说话总喜欢说一半留一半,神烦! 第65章 第 65 章:嫌弃   王头口里的福气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麦芽刚在巡逻队伍里站稳脚跟,衙门里显然有了新的安排。   清晨的日头才挂上树梢,如同睁开朦胧睡眼的孩童,远没有白日里的闹腾和光芒万丈,散发着柔和的亮光。   县衙东侧三班衙役的地盘,偌大的场地上站满了密集的人群,麦芽姐弟也是这其中的一员。   一个气宇昂轩、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队列的最前端,一排身着挎刀的衙差跟木桩子似的立在他身后。   比之杂牌军散漫的站姿,不时传出来的窃窃私语,正规军们显得威严多了,个个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麦芽占的位置靠后,当武官模样的男子开始训话时,她只能听到零星的几个词句。   “……这些时日辛苦诸位日夜巡逻,保城里一方百姓的太平安康,诸位都是劳苦功高之人……如今县太爷体恤大家的辛劳付出,给大伙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如能通过选拔便能成为正经差役……”   麦芽挑了挑眉梢,这个武官倒是生了一副好口才,把这群人捧得高高的,打算意欲为何?   只不知是真心提拔还是当做了马前卒,摆明了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嘛!   不过其他人显然并不这么想,人群里鼓噪、喝彩声不绝,好些人摩拳擦掌,很有一番即将干出大事业,好光宗耀祖的势头。   待众人狂躁的情绪平息后,选拔正式开始。   流程极其简单明了,从队列第一个人起始,众人轮流站出来测量身高,接着跳跃、奔跑或者举起重物。   根据测试结果分成三个等级,身高因素明显占了评判依据的很大一部分。   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麦芽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比当初大学里测试三千米长跑还恐怖。   妥了,这怕不是冲着她来的?   上百号人一个个轮着来,时间过得极其漫长,极度焦虑之下,麦芽又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   石麦芽呀石麦芽,你说你逞的什么能?   人花木兰好歹武艺超群、智力卓绝,长得吧估摸着也不矮,这才有胆子敢女扮男装,替父从军。   你可倒好,三脚猫功夫使不出两招,人也矮墩墩跟只瘦猴似的,哪来的胆子也来唱一出女扮男装,混入军营的戏码?   这下好了吧,要穿帮了吧,只希望不要死得太惨……   话说回来,她只是个子长得矮了些,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想来问题应该不大。   个子矮小又不是她的错,这年头乡下孩子有几个能吃饱饭的?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太空舱里钻出来的外星人似的,火柴棒的身子顶着个硕大的脑袋,眼眶凹陷眼球突出,看着要多渗人有多渗人。   她这还算好的,这几个月的赶路是艰辛了点,起码伙食有了些许保障,细凌凌的骨头上长了肉,人也圆润了几分,显出几分人样来……   阿q精神果真是国人的一大法宝,如此这般天马行空的想了一大堆,麦芽的心绪逐渐平缓,直到一双官靴出现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麦芽眼皮一跳,出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的脚真大,这双鞋子怕不是得有四十五码。   第二个念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便躲过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第三个念头……   还不等冒出第三个念头,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头顶猛然响起:“这是哪里来的两个半大小子?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麦芽挺直胸膛,扯着嗓门喊,“小人王大毛。”   一旁的小石头立马跟上:“小人王小毛。”   声音也跟没断奶的小猫似的,看来还是对亲兄弟。   武官浓眉紧锁,十分不悦地说:“底下人是怎么办事的,大人早就有过交代,五尺以下的男丁不要抓……”   听话听音,看来这个武官还是个明事理的,麦芽心里安稳了不少,姐弟俩的小命有望能保住,不曾想对方话音一转。   “……两个小鸡崽子抓了能做什么?跟个矮冬瓜似的,长得还没有本官腿长,这样矮的小崽子是能扛枪还是握刀?”   麦芽:“……”   尼玛,什么年代都有身高歧视,麦芽面上不动如山,心里则在疯狂吐槽。   你倒是有一米八大长腿,可你有丰臀肥乳S腰吗?   前方的挑剔还在继续:“长得也小家子气,小鼻子小嘴巴眼睛倒是大,娘们兮兮的,到底是谁瞎了眼,把他们两个招了来?”   你才是鼻孔粗大鼻毛长,嘴巴大如碗有口臭,体毛多似猴,皮肤也不够白皙,尤其是长得太过男相。   麦芽死猪不怕开水烫,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心里则跟对方吵得有来有回,主打一个只进攻不防守,绝不内耗。   对骂之余还不忘有闲心想起另一茬,二十一世纪的男性同胞们,我在此向你们发出诚挚的道歉,以前错怪了你们。   有些人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德行,还有资格挑剔她?   她是没有宽肩窄腰大高个,可你不是也没有丰胸宽臀小蛮腰嘛,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麦芽姐弟俩正被动接受古代版职场pua,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来,两人头上过大的帽子呼啦一声罩了个满脸,小脸遮得严严实实。   眼前一黑时,麦芽情知不妙,慌手慌脚揭开帽子跟大风对峙,只听得眼前震耳欲聋的狂吼。   “到底是哪个混球干的好事,把人家没断奶的小鸡崽子也给抓了来?”   “哈哈!”身后传来嚣张的起哄声,把眼前之人的怒火托上了另一个台阶。   这下好了,小命能不能保住还不好说,一世英名算是彻底跟她无缘了。   被人嫌弃至此,她的政治前途堪忧啊!   果不其然,麦芽双手叉腰仰头望着上方昏暗的屋顶,被上司嫌弃的打工仔,无不沦入边缘化,打入冷宫的下场。   她还曾幻想着调到这个城市的最高处守城门,说不定能偷摸着开个小门跑出去,结果被一闷棍打到了地底下。   如今可倒好,要是益州府城真的攻破了,她能被人一脚给踏平了,挖坟、埋尸、安葬一气呵成,丧葬一条龙都能给凑齐活。   没错,此刻的麦芽正位于县衙西南角,半地下式结构的监牢内,成了一个渺小而无足轻重的狱卒。   牢房里密不透风,常年没有阳光照射,大白天甚至需要点油灯,霉湿的土腥气裹着不可名状的臭味扑面而来……   麦芽只想仰天长叹,她怎么这么倒霉,说好的横行霸市,欺男霸女,人憎狗嫌的巡城兵卒,怎么到了她这里全变了调?   她都还没有耍过威风呢,就给关到了这暗无天日,阴森恐怖的地方。   “王大毛,王小毛,还不赶紧过来,耳聋啦?”   麦芽收起满腹愁绪,拉着弟弟走下台阶,“来啦,来啦!”   一边小跑,一边忍不住心里嘀咕:王大毛呀王大毛,你说你这起的什么名?   一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当炮灰的命。   你说你要是取个王侯或者王将相什么的,指不定现在也是位极人臣,高官厚禄享用不尽,她石麦芽也能跟着沾点光。   已经当了炮灰死的不能再死的王大毛:“……”   有些人已经不能用脸皮厚来形容了,简直是恬不知耻,杀人诛心。   甬道尽头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正横眉竖目瞪着他们:“磨磨蹭蹭地做什么?还等着我去请你们?”   “不敢,不敢,”麦芽点头哈腰地陪笑,“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   也不知这个狱卒是受了上司的气无处发泄,还是纯粹到了更年期想找茬,依旧不依不饶地数落两人。   “曹班头早就跟典史大人禀报过,牢房里头人手不足,典使大人说会派两个手脚勤快的过来,结果呢……”   他斜了两人一眼,不屑的撇嘴,“就派了你们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贼眉鼠眼一副短命相,这不是给我们添乱……”   艹,麦芽咬着腮帮子磨牙,这县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呐, npd聚集地吗?   一个个的不打压、辱骂、讽刺就不会说话了是吧?   不过如今的麦芽早已今非昔比,经过先前一番毒舌的洗礼,她稳定的精神内核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骂吧骂吧,尽管骂!   更年期男同志的激素分泌不正常,暴躁易怒,精神抑郁也是正常的,可以理解。   而小石头更加无所谓,他本就是懵懂无知的年岁,且姐姐早前跟他交代过,被人骂时就当和尚念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我警告你们,在牢狱就要守牢狱的规矩,惹火了曹班头没你们好果子吃,到时候哪来的滚回哪里去!”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喘了一口粗气。   许是面前的两人低眉顺眼,俯首帖耳的姿态取悦了他,再开口时终于说到姐弟俩的正经差事。   “趁着囚犯还没有回来,你们俩把这里的走廊,外面的刑房及值房等打扫干净,囚室里面不用管。”   “是,大人!”麦芽恭敬地回话。   狱卒满意地点头,矜持地挺起胸膛,打完巴掌还要给一个甜枣。   “手脚利索眼里要有活,你们要是干得好,曹班头是不会亏待手底下的弟兄们,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是,是!”麦芽继续卑躬屈膝,可以想见的是往后这样的姿势不会少,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她整出一个缩肩驼背的形象?   本来个子就不高,脊背再一弯,这辈子的形象管理估摸着就到头了。   眼下的麦芽显然顾虑不到这些小烦恼,跟弟弟两个分工合作,拿起扫帚、抹布给牢房来个清洁大扫除。   也不知道这些狱卒是不是作威作福惯了,连个地都懒得扫,值房里桌上的灰尘一按一个印,茶壶杯子里的水垢也结了厚厚一层。   牢房里本就阴暗潮湿,青砖墙根底下生了一层厚厚的暗绿色苔藓,这些狱卒还是管犯人的呢,竟然如此不讲究,在这里吃吃喝喝的也不怕得病。   不过麦芽向来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性子,在时下百姓的眼里,衙门里的狱卒比阎罗王跟前的鬼差还难缠。   鬼差好歹会拘了魂魄押至阎王爷跟前,是非冤屈断个清楚明白。   狱卒可不管这些,草菅人命,勒索钱财倒是一把好手,在他们手里枉死的冤魂占了奈何桥上一大半,菜市口斩首的刽子手都甘拜下风。   好好的一个人打入大牢,是死是活全凭他们说了算。   对于这些吃人血馒头的伥鬼,麦芽才懒得替他们操心。   生了病才好呢,早早去阎罗殿报道,捋一捋生前的作恶多端,该赎罪的赎罪,该还债的还债。 第66章 第 66 章:古怪   打扫完牢房里外,眼见日头逐渐升高,麦芽心里焦急不已。   今天正是约定俗成开城门的日子,不论如何她总要去看一眼。   若是城门打开了,姐弟俩便能混着人潮挤出去,要是没打开……也只能彻底死了这条心。   按照先前领他们进来的何狱卒所说,临近晌午时要去给在外劳作的男囚们送饭。   离益州府县衙北面大约四五里处,有一座露天采石场,但凡进了县衙大牢的男囚,除了死牢里的重刑犯,全都要去采石场里服刑。   膳馆里辟出一个角落用来煮犯人们的伙食,由专人打理。   根据旁人的指引,姐弟俩找到煮监狱饭食的灶台,案桌上恰好放了两只木桶,装着煮好的米饭。   应该就是这处了,两人各提一只木桶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提桶的胳膊狠狠挨了一棍子。   “哎呀!”麦芽捂着胳膊慌忙回头,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削瘦的老者,舞着烧火棍朝他们挥过来。   “这是做什么?为什么打我们?我们要去给囚犯送饭。”   奈何老者根本不听她的话,举着烧火棍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过来。   两人没有办法,只能放下木桶绕着案桌躲避,还不忘大声辩解。   “我方才打过招呼了,灶台那里没人,我以为你出去了,为免误了时辰,这才擅自决定把饭提走,你不要误会……”   “嗬嗬!”老者把桌子敲得梆梆响,嘴里发出呼呼喝喝的恐吓,龇牙咧嘴地怒瞪着他们。   麦芽心里也来了火气,“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都跟你说了不是故意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怎么还不依不饶了?”   老者凶狠地瞪着她,停下来喘了一口粗气,猛然加速冲了过来。   我了个去,这县衙里的人都是些神经病吗?   怎么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姐弟俩个心里叫苦不迭,又不敢停下来挨打,只得绕着桌子狼狈地逃窜。   “梆梆!”隔壁灶台传来大声的敲打声,老者停下追击看过去,姐弟俩也趁机靠着桌子喘气。   有厨子模样的男子一面大声说话,一面抬起手比划:“老哑巴,别追了,他们是新来的杂工,这是要去给囚犯们送饭。”   麦芽似有所觉,忙扶着桌角大声接话:“是是,何大人命我等前来取饭,刚才并没有看见他,并不是有意怠慢。”   厨子抬手比划,一会指着两人,一会儿又做出端着碗往嘴里刨饭的动作。   麦芽看着心里一动,这老头竟然是个聋子!   老者恶狠狠地剐了他们一眼,龇出牙花子露出一副凶相,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呼喝声。   一面“啊喔”地叫着,面目狰狞,一面朝厨子比划动作,动作夸张,手臂大开大合。   “老不死的竟然也学会了耍威风!”   厨子暗自嘀咕一句,这才抬起头跟麦芽解释:“他说没有他的允许,谁都别想碰监狱的饭食,念你们是初犯,这次就饶过你们,如有下次,定不轻饶。”   “是是!”麦芽苦笑一声,抬手擦额头上的汗水。   “我们兄弟初来乍到,不懂膳馆里的规矩,这次是我们不对,还望海涵。”   厨子冷笑地说:“膳馆里能有什么规矩,无非是老不死的护食罢了,他又聋又哑的,你们跟他说不着,下次记得要当着他的面取走。”   麦芽点头应是,又谢过厨子的帮忙,这才小心翼翼的看向老者。   迟疑片刻,僵硬地伸手比划,先抱拳作一个揖,做出一副抱歉讨饶的表情,又做了一个弯腰提桶往外走的动作。   嘴里还不忘说道:“那什么……老伯,我们可以去送饭了吗?”   心里止不住的感叹:我的个神呐,奇奇怪怪的技艺又增加了,她这多灾多难的县衙闯关生活。   哑伯喘着粗气瞥了他们一眼,眼睛鼓鼓的满是愤懑,活像两个人是闯进县衙的贼偷,来盗走他的心爱之物。   麦芽心里暗自打鼓,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心思着实难测。   他们只是个送饭的,这些饭又不是给两人吃的,做什么偏偏跟他们过不去?   过了好半晌,哑伯才烦躁地挥了挥手,赶羊似的把他们轰了出去。   姐弟俩跟身后有鬼追似的,提了木桶并一篮子碗跑得飞快,出了县衙大门才敢停下来休息。   “三哥,那个老爷爷好可怕,哇啦哇啦像要吃小孩一样。”   “没事,别怕,”麦芽回头看了一眼,提起木桶慢慢往前走,“衙门里的人都很古怪,咱们多看多听少说话,别招惹一些不必要的是非。”   “嗯,我知道,我在别人面前都没有说话。”   麦芽由衷地笑了,表扬弟弟:“你做得很好,万事有我顶在前头,你有什么不懂的先闷在心里,私底下再问我。等咱们摸清了里面的情况,再想法子看看怎么出城去……”   两人沿着街道小声嘀咕,拐过一道弯时,有声音在身后小声响起。   “小武,小武!”   麦芽急忙回过身,看清来人后大喜过望:“胡叔,您怎么来了?”   胡铁匠左右看了看,招手示意两人过去,“我有事要告知你们,便想着来县衙门口碰碰运气,不曾想还真碰到了。”   “可是城门那边有了消息?”   “今天不开城门!”胡铁匠遗憾地摇头。   “我知道你们惦记这件事,一大早便去城门口探听消息,那里排队出城的人还挺多。临近晌午时,有士兵举了布告出来张贴,说是官府暂时关闭城门,开放时间择日再议。”   “怎会如此?”如同一个闷雷劈在头上,麦芽脸色发白,喃喃自语。   此前虽已有猜测,可事到临头难免抱有两分希望,如今愿望彻底破灭,她又有些茫然无措。   胡铁匠怜悯地看着她:“好孩子,事已至此,咱们再想想旁的法子,幸好你有先见之明,顶替了两个兵卒混入衙门。”   看着地上的两只木桶,他好奇地问:“怎么?这是有了新差事,你们要去送饭?”   “要去采石场给囚犯们送饭。”麦芽无意识回答道,做了几个深呼吸排解体内的郁闷。   这才回过神笑着说:“胡叔,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好叫您知道,我俩现在有了正经差事,在牢狱里头当杂工。”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胡铁匠惊喜地叫道:“虽说狱卒的名头不好听,可却是实打实的一等肥差,油水丰厚,好些人想进还进不去呢!”   他看着两人稚嫩的面孔,啧啧称奇:“你们兄弟俩是个有运道的,胡打乱撞竟然进了县衙的牢狱,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差,总比在外头无所事事闲逛的好。”   麦芽抿着嘴角苦笑,他要是知道两人被衙门里的武官弃如敝履,眼不见为净地扔到了暗无天日的小角落,估计不会发出如斯感慨。   小石头也在一旁小声嘟囔:“好什么呀,方才还被人追的跟狗撵似的,哪儿威风了?”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们还有差事在身呢。   麦芽打起精神说道:“胡叔,多谢您还记得我俩的这档子事,劳您特意跑一趟,等忙过了这一阵,我们抽空去看您跟胡婶。”   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被打入牢房做工也不是全无坏处。   为了便于两人出入衙门,何狱卒给了他们两块铜质腰牌,身份这一块算是坐实了,轮休时也能外出走动。   “好好!”胡铁匠喜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线,情不自禁地来回搓着双手。   “你们只管好生办差,旁的不要想太多,咱们走一步算一步吧!只要人好好的,事情总会出现转机,跟爹娘相见也不急在这一时……”   跟胡铁匠道别后,姐弟俩顶着大日头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到达官府划定的采石场。   采石场位于一片裸露的山地,四周植被稀少,树木有砍伐的痕迹,光秃秃的树桩耸立在凌乱的石块间。   两人到时,山坡上叮叮当当的开凿声不断,有狱卒甩着鞭子大声喊道:“派饭时间到了,赶紧下去。”   如此连喊了四五声,穿着囚服的男子放下手里的凿子、铁锤等物,缓慢走下山坡。   这些人手铐脚链俱全,走起路来也是叮里咣啷响,在杂乱的山石间十分不便。   麦芽抬起头初步估了一下人数,又比对了一下两个桶的饭量,心里有数后开始打饭。   学生时代最讨厌的事之一就是食堂阿姨的手抖病症,舀起来时连汁带水满满的一勺,抖着抖着,倒到碗里时就剩了一半。   如今亲身上阵当了掌勺阿姨,麦芽才体会到厨子的不易。   打少了怕人家吃不饱,打多了又怕饭不够,好在麦芽自问是一个公正的人,每只碗里的饭量差不多。   既不会堆得冒了尖,也不会只填一个浅浅的底,按照木桶里的饭量,每个人打了大半碗。   随着铁链摩擦的声音靠近,囚犯们满头大汗,神形狼狈地排着队过来取走饭碗。   麦芽听见人群里不满的抱怨:“今天派饭怎么这么晚,老子还以为要饿死咱们。”   麦芽汗颜,不禁加快了舀饭的动作,今天是他们误了事,害人家空着肚子劳作了一上午。   队伍有条不紊地前行,小石头麻利地在一旁递碗,麦芽舀饭的动作也越发利索。   木桶里的米饭颜色并不白皙,呈现一种暗黄色,显见是陈米熬煮而成,并且带了一股浓郁的霉味。   更无语的是,麦芽舀饭时明显看到黑色的沙粒,甚至颗粒状的小石块,不由在心里暗骂:衙门里的人真不是个东西,给犯人吃霉米也就罢了,竟然还掺沙子,简直不把囚犯当人看。   可她也没工夫挑沙子,只得把石子块儿拨到一旁,尽量不舀到碗里。   接过碗的犯人们走过一边,随意找个地就地一蹲,连筷子也不用。   或者说衙门没准备筷子,他们身上也没有,直接用手抓起碗里的饭往嘴里塞,吃得狼吞虎咽,伴随着手铐哗啦啦地晃动。   一个顶着鸡窝头的犯人接过木碗,想找个阴凉处歇息一番,才转过身,就被一条伸出来的长腿绊了一跤。   木碗脱手而出,饭也洒了一地,他站起身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他娘赔老子的饭!”   蹲在地上的人丝毫不慌张,兀自埋头抓饭:“你的饭洒了关老子屁事,别没事找事,老子可不是好欺负的。”   “你当老子是吃素的……”   对骂了没两句就扭打在一起,不一会儿,成了地上的两只滚地葫芦,手铐脚链缠绕在一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舀饭的麦芽顿时傻眼,吃饭吃的好好的,怎么还打起来了? 第67章 第 67 章:残暴   两个男囚打的火星子四溅,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一个劲的起哄。   “砸死他,用手铐砸他的头,快使劲,别让他翻过来了。”   “用链子锁他的喉,对……就是这样,使劲勒,勒死他!”   地上的两个人打得灰尘四溅,草屑乱发,周围鼓噪的人围成好大一个圈。   麦芽也顾不上舀饭了,慌忙跑过去拉架,“住手!快别打了!”   可地上的两个人打成了人头狗脑,既听不到旁人说的话,她也不敢近身,免得殃及到她这条倒霉的池鱼。   铁链交错的哗啦声,震耳欲聋的叫嚣助威,这般大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在凉亭里歇息的一干衙役。   “谁在那边闹事?一个个的是不是活腻歪了,整天给老子找事?”   一个满脸横肉,身形壮硕的衙差带头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二十来个挂着腰刀的狱卒。   方才还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人群骤然让开一条通道,带头的衙差二话不说,拽下腰间的鞭子朝地上的两个人狠狠抽过去。   边甩边骂:“都是一群贱骨头,有饭不吃竟然敢给老子找事,行,老子这就成全你们!”   “啪啪啪!”肥头大耳的差役牙龈紧咬,手里的鞭子舞得虎虎生风,朝打架的两个囚犯劈头盖脸而去,一鞭下去就是一道血印。   缠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很快就扛不住了,匆忙分开后往旁边躲避。   见他们竟然还想逃,衙差更气了,一双虎目险些瞪出眼眶,“怎么不打了?方才不是打得很热闹?继续打啊!”   抡起的右胳膊在空中高高划下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脏污的囚衣划出一道口子,有血液迸裂而出。   先出手的囚犯用胳膊护住头脸,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跪在地上连连告饶。   “求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恕我们!”   另一个囚犯也弓着身体趴在地上,哀伤哭求:“大人息怒,小的们再也不敢了,大人息怒!”   肥硕的差役并没有住手,反而变本加厉甩得更快,抽得更狠了,“啪啪!”鞭子抽打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寒。   周围的人无不往后退了几步,不敢招惹这个仿佛杀神附体的男人。   直到蜷缩在地的犯人成了两个血葫芦,他才意犹未尽地收了鞭子,叉着腰大口喘息。   “老子的脾性你们是知道的,竟然还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死,看来还是先前太好说话了,这回也叫你们见见老子的手段。”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嘴角挂着一抹狞笑:“还有谁不服管教的,尽管上前来试试,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鞭子硬。”   四周鸦雀无声,囚犯们垂着头不敢跟他的视线接触,圈子又往外扩大了一轮。   如此一来,便显得矗立在一群成年男子当中,身材矮小,又穿着一身号衣的两个半大少年格外显眼。   肥衙差皱着眉头瞟了他们一眼,闷着声气问:“你们两个是新来的?”   还不等麦芽答话,他又嫌弃地啧了一声:“上头的人也太糊弄了,派两个小不点能做什么?塞牙缝都不够。”   人都来了,他也懒得再去调换,只满脸凶相地吩咐:“方才的事可看清楚了,跟这群贱骨头不用客气,只管给我狠狠地打。打得他们连爹娘都认不出来才好,打死了也不怕,万事有我曹班头兜着。”   麦芽:“……”   她整个人都麻了,这就是一群暴徒,被另一群更凶残的暴徒给镇压了。   作为一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资深牛马,对于领导交代下来的超纲任务,心里骂翻了天,发过去的信息永远只有“好的、收到”,再不会出现第五个字。   连发一个比划ok的手势都不敢,生怕领导认为她是一个不稳重的下属,比旧社会的长工还谨小慎微。   当然,如此卑微屈膝并没有换来更好的待遇,无所不在的压榨倒是更上了一层楼。   早知道破罐子破摔好了,谁他妈还不是头一次投的人胎……   先前的那一幕着实刷新了麦芽对古代差役的认知,凶狠残暴,视囚徒的命如草芥,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   面对这样一个狂躁症上司,下达的如此惨无人道的命令,万金油答案“好的,收到”实在发不出去……   臣妾做不到啊……   见对方一双恶狠狠的虎目瞪过来,麦芽立时打了一个激灵,浑身上下抖擞了一下,干咽一口唾沫,结巴的给出保证。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小的记住了。”   小石头更甚,直接躲到他三哥的后头不敢露出眼睛,企图用三哥瘦弱的身板掩盖他的存在。   啧的一声,曹班头又嫌弃地撇嘴,实在没眼看。   他转头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两个囚犯,冷笑地说:“把这两个犯贱的拖去凿石头,今天的饭食免了,我倒要看看他们会不会饿死?”   “是!”身后走出来两个狱卒,二话不说提了两个人的手铐往山坡上拖拽,所过之处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啪”的一声,鞭子又是凌空一甩,麦芽打了个抖,熟悉的咆哮在耳边响起。   “看什么看,还不滚去吃饭,不想吃就滚去凿石头,要是依着老子往日的脾气,你们这群人渣就该活活饿死,死后下到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手脚发软的麦芽顾不上害怕,慌忙跑去案桌边继续盛饭,两只手哆嗦个不停,却谨记着不能把饭洒了。   囚徒们安静顺从了很多,接过木碗的人快速把饭刨干净,舔舐掉碗底最后一颗米粒,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碗放回了案桌上。   犯人们是没有歇息时间的,吃过饭后又拖着沉重的手铐脚链爬回山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回荡在整片山坡。   没吃饭的人也老实地排着队伍,无人再敢发出一声喧哗,除了石头的凿刻声,整片场地只剩了人们沉重的喘息。   麦芽盛好最后一只木碗,两只木桶已是空空如也。   姐弟俩收拾案桌的空档,最后面的那个人已经把饭倒进了嘴里,捂着嘴巴过来还碗,又急匆匆地跑远了。   把碗摞好放进木桶,案桌擦拭干净,麦芽的两只手本能地忙个不停,大脑却一片空白,混沌如一片蜿蜒大海。   我的亲姥姥哟,您还说外头的人把她们巫女当做了鬼差罗刹,惧之,怕之,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可对这世间真正的索命者而言,她们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这些掌权者夺人性命犹如探囊取物,又像镰刀割草茎一般容易,那些受压迫的人,怎么不见他们反抗半分?   难道他们就不惧,不怕,不恨了吗?   终归结底,巫族的诸般手段固然令人闻风丧胆,更为关键的是,百姓们能肆意围猎巫族少女,却不敢对掌权者动分毫。   夫有才而无势,虽贤不能制不肖是同样的道理,无非是谁有权,谁说了算,与手段是否残忍无关。   心里的念头五味成杂,正胡思乱想间,少年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三哥,我肚子好饿,咱们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像是为了响应他的话,肚子里的咕噜也应声而动。   麦芽勉强拉回飘散的思绪,这才察觉姐弟俩既错过了巡城兵卒的早饭,又错过了衙差们的晌午饭,忙乱了一上午,一滴水都没捞着。   这可不成,两人眼下好歹也有了芝麻粒大小的差事,权势富贵够不着,一顿晌午饭还是能讨着的。   没想到这一茬时,也没觉得肚子饿,猛不防提起来才察觉肚子饿的偷心抓肺的难受,简直一刻也等不了了。   麦芽不禁加快手上的动作,差役们的饭食自有旁人打理,不用她操心。   麦芽走进他们休憩的凉亭,跟一个站在外面的狱卒打过招呼,和弟弟提起木桶快步走回县衙。   等坐到膳馆里的饭桌旁,姐弟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牢狱里的小工也不是只会受气挨骂,竟然也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他们竟然吃到了米饭,一碗白生生、胖乎乎,没有任何杂质的米饭,另配了一碟子小咸菜。   看来临时工转化为劳务派遣合同也是有利可图的,福利待遇提升了不少嘛!   两人捧着饭碗像捧着传世之宝,恨不得连瓷碗也一起啃了,吃的那叫一个狼吞虎咽。   比起弟弟的大开大合,麦芽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好奇地问:“你不怕吗……方才的事?”   “怕啊!”小石头毫不犹豫地说道,忙乎的头也不抬,“那位大人打起人来好可怕,都快把那两个人打死了。”   “你这也不像害怕的样子啊,吃得津津有味的。”   小石头百忙之中抬起头,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过来,“可他打的又不是我,我现在不害怕了嘛!再说了,衙差打囚徒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麦芽不由语塞,连小石头都心知肚明的事,她却纠结至此。   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既不能管束官差的暴行,也不能拯救犯人们的困境,想的太多,无非是自寻烦恼罢了。   “那些人都去坐牢了,肯定做了坏事,被打也是活该,三哥,咱们用不着可怜他们。”   麦芽嘴角抽搐,冷哼一声:“小……小毛,在老家那会儿,村长爷爷大儿媳娘家兄弟发生的事,你可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的……”小石头喃喃自语。   那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小伙,相貌周正,身形修长,长得十分讨人喜欢。   每逢节气里来姐夫家做客时,引逗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堵在村长家不肯走。直把他看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方才捂着帕子心满意足地离开。   亲事也是早就说定了的,为了攒聘礼,小伙子得闲就往水沟里钻,捉了野鲫鱼送去镇上卖。   不想有一日官差找上门来,锁了他下了大牢。   家里人经过多方打探,原是一户乡绅家里走脱了一个逃奴,盗走了主家颇多家资,乡绅大手笔地报了案。   本是跟小伙子毫无相干的一件事,可官府的人愣是查出来那个逃奴在他的摊子上买过鱼,二人必定有勾连,小伙子作为嫌疑人就给拘拿了。   如此匪夷所思,牵强附会的说辞自然不能令人信服,可官府哪里是能说理的地方?   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只要跟官司沾了边,有罪无罪都是县太爷说了算。   下了牢狱只能用钱财开路,他爹娘借遍了亲朋好友,连苗村长也帮着张罗了一二,足足用了十天的时间,才凑够二十两纹银。   等到家里人把钱财递上去,到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接他时,哪里还有个人样?   好好的一个小伙子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左腿打折了,瘦成皮包骨的身上全是鞭痕,新伤叠旧伤。   脸上红肿不堪,额头上破了一个洞,胡乱用旧布条缠着……   他娘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差点没当场哭死过去。   把人接回家去足足修养了小半年,小伙子才能勉强下地走路,可他的那条左腿却永远好不了了。   走起路来一跛一颠,似在无声诉说他经受的苦难。 第68章 第 68 章:失败   小伙子的遭遇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传遍了周边十几个村子,人们扼腕叹息之余,对官府的忌惮和恐惧更深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官府照样把百姓不当人,世道艰难,只能如蝼蚁般苟且偷生。   “你现在还觉得……官府抓到监狱里的人都是坏人吗?”   麦芽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石头动了动嘴皮子,也发出轻声的呢喃。   “也不是,官府也有抓好人,他们还胡乱增加赋税……”   在老家那会儿,要不是衙门里加派的赋税逼得他们没了活路,加上年成又不好,一大家子也不会拖家带口,背井离乡的往外逃。   “衙门里的才是坏人,那他们抓到监狱里的都是好人?”   麦芽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是好是坏,哪是那么容易分辨?   “我也不知道,兴许有作恶多端的坏人,也有蒙冤入狱的好人。我的意思是,不管是好是坏,他们既下了大狱受到惩罚,咱们就不应该再虐待他们,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就好。”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三哥,我知道了,其实我也觉得他们可怜,凿石头已经很累了,还要挨打。”   他转着脑袋看了一圈,悄悄凑近了说:“那位曹大人一定是个坏人,凶神恶煞的,像是要吃人一样。”   麦芽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快吃吧,吃完了咱们去找那位何大人,看看他还有什么吩咐?”   下午依旧是打扫卫生,这回换成了三班衙役的地盘。   也不知道这个县衙怎么回事,看着也不像缺人的样子,差役们的班房却是凌乱不堪,丝毫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光鲜亮丽。   等到把所有的院子清扫干净,值房里的桌椅也擦得一尘不染,打眼看过去窗明几净后,姐弟俩也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   此时天已擦黑,狱卒们赶着囚犯回大牢,两人又匆忙跑去膳食馆提饭。   有了晌午时的教训,这会谨慎了许多,先是小心翼翼地跟哑伯打过招呼,后又笨拙的比划了一番。   尽管两只木桶已摆放在案桌上,姐弟俩也不敢造次,仍需等到哑伯点头才敢动手。   哑伯也照例是一张气鼓鼓的脸,之前他们不问自取惹他生气,这次事先打了招呼,他仍旧没个好脸色。   活像两人是贸然闯入他家的歹徒,把他家的仓库米粮扫荡一空。   你说这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麦芽心很累,看来不论是哪个年代,职场中都有这样一种人。   明明是走流程各司其职的事,他偏偏要给别人使绊子、动手脚,好像不如此就显示不出他的能耐?   哑伯愤恨地瞪着他们,麦芽厚着脸皮跟他对视,心里则是打定主意,老头要是再敢用烧火棍招呼他们,她这回可不会跟他客气。   许是看出来麦芽心里的想法,亦或找不到动手的理由,哑伯闭上眼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滚蛋。   两个人长出一口气,忙不迭提起桶和装碗的篮子往外跑。   小小的膳馆不啻于狼牙虎口,每回进出都跟闯鬼门关似的,哑伯就是那只讨人厌的老鬼差。   天边还挂着一抹斜阳,牢房里已是漆黑一片,须得点起油盏才能看得清人影。   监狱分了内监和外监,两排相对而设的低矮监房,关押轻刑犯人,便是外监。   往里走到头是内监,专门关押死刑重犯。   犯人们都已进入囚室,号房门也已上锁,劳作了一天的男囚们形销骨立,气息萎靡地倚坐在墙角,亦或干脆蜷缩在铺了稻草的草席上。   比起白日里铁链交错的哗啦,此时的牢狱安静的可怕,黑暗像浓雾一样笼罩着这片逼仄之地,只偶尔响起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派饭了,赶紧起来,别给老子挺尸!”   响亮的声音在狭长的廊道里回荡,狱卒甩着鞭子敲打牢门,厉声喝骂躲在阴影里的人。   “少他娘装死,谁要是敢死在牢房里,老子把他的骨头拖出去喂野狗……”   囚犯们摇摇晃晃地走到牢门边上,有的干脆跪在地上爬,透过密集的木栅栏,麦芽看到一双双麻木的眼睛。   空洞绝望,了无生趣,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风略过,吹不起一丝涟漪。   麦芽低下头不敢多看,认真地给每一只木碗舀饭,小石头接过来一一递到犯人们手里。   领头的狱卒嗤笑一声:“费这劲做什么?你们也不嫌麻烦,把碗扔在地上,舀了饭丢进去,分多分少全凭运气,何必管他们死活?”   他转过身扫一眼囚室,恶狠狠地说:“这些可都是犯了罪的恶徒,都该千刀万剐才是,大人仁慈,这才留下他们的一条狗命,用不着对他们太客气。”   听到如此恶毒之语,犯人们依旧安静地垂着脑袋,佝偻着脊柱缩成一团,恨不得躲到地底下去。   想起姐姐先前说过的那番话,小石头率先开口,佯装天真地说:“我们个子矮,走起来不费事,弯腰才累呢!”   “随你们便!”狱卒又是一声冷嗤,甩着鞭子懒洋洋地出去了。   姐弟俩规规矩矩地舀饭、递碗,许是见狱卒不见了踪影,两个小工又长得人畜无害,实在没有任何威慑可言,有胆大的男囚开始搭话。   “小兄弟,给我多舀一勺饭吧,求你了,我快饿死了!”   旁边的人也嬉皮笑脸地起哄:“就是,就是,凿了一天石头,我的这对胳膊快废了,小兄弟发发善心,给我多舀一勺饭吧!”   麦芽并不理会他们的哀声恳求、套近乎,兀自一视同仁地盛饭,并不有所偏颇。   小石头看姐姐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小心地把木碗放在每一个伸出来的手里,有的人无力地坐在地上,他也蹲下身去放。   软语哀求了好半晌,见两人不搭腔,那几个犯人也就死了心不再讨便宜,只不甘心地含糊了几句,并没有大声斥骂。   走到一处号房前时,麦芽看到草席上躺着的血肉模糊的男犯,这两人已经一天没进过食了。   她回头往外看了一眼,当做不记得曹班头白天说的那番话,依旧舀了两碗饭递过去。   同一个囚室的犯人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沉默地接过木碗,转身走到地上的两人身边。   抓了饭往他们的嘴里塞,地上的两人手指头无意识的动了动,眼睛没有睁开,本能地蠕动嘴唇咀嚼、吞咽。   麦芽听到有人在低声咒骂:“那个姓曹的狗杂种,迟早有一天,老子非得剐了他的皮……”   “闭嘴,胡说八道些什么?”旁边的人打断他的话,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吃你的饭,别给老子找麻烦!”   麦芽依旧一无所觉,提了木桶往前挪动,对那些好奇、谨慎的窥探视而不见。   夜色完全笼罩大地时,这一天总算落下了帷幕,姐弟俩提着装了空碗的木桶往外走。   走出牢狱的廊道,小石头悄悄跟姐姐咬耳朵:“三哥,你知道我方才看见什么了吗?”   麦芽随口问道:“看见什么了?”   “一个……一个……”   他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实在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小脸纠结成一团。   麦芽好笑的转过头,“到底看见什么啦?”   “一个神仙哥哥,”终于想到心满意足的词汇,小石头顿时眉目舒展,神采飞扬,“长得好看极了,比娘亲还好看。”   在小石头心里,他娘是世间最好看的人,谁都比不了,三姐只能勉强排第二。   之所以勉强,是因为麦苗堂姐才是排第二的人,可谁叫麦芽是他的亲姐姐呢,总不好把她排在别人后头,这才生拉硬拽地上升了一个位置。   麦芽要是知道他心里的想头,估摸着会干笑一声,大可不必如此。   容貌这个东西吧,实在勉强不来,是美是丑一目了然,不是死皮赖脸硬吹能实现的,只要不是丑得人神共愤,麦芽其实无所谓。   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能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听了弟弟的童言稚语,麦芽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屋顶,“你确定看见的是清风朗月的神仙哥哥,而不是满面獠牙的拘魂鬼差?”   “真的,我没有骗你!”   小石头急得差点跳起来,指手画脚的强调,唾沫星子快喷到麦芽脸上。   “那个哥哥长得可好看了,我一看见他吧,就觉得神仙下凡也不过如此,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行行,你说的对,他是天底下第一好看的人……”   姐弟俩打闹着走出大门,依旧拿了草席睡在县衙的围墙外。   也不知道劳务派遣合同的待遇能不能再提高一点,她好想实现床板自由,猪圈里的气味着实难熬。   好在最里侧的角落蚊虫多,没人想往这边凑,倒是便宜了两人。   在牢狱里当杂工并不繁忙,多是一些琐碎的小事情,每天固定的打扫卫生、送饭,或者给大人们跑腿、送信、递个条子什么的。   总而言之,两人就是衙门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一时之间倒也混得如鱼得水。   麦芽端着一盘花生米走进值房时,听到里头的高声喧哗,笑语晏晏。   “我说什么来着,外头的那群乱民反贼不足为惧,你们还不信,结果怎么着?”   旁的狱卒立马接话拍马屁:“还是曹班头英明神武有远见,岂是我等小民能比的?那群人妄想用几根破木头撞城门,结果被咱们的守军打得落花流水,溃败而逃。”   麦芽的脚步一顿,端盘子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抖,她吐出一口气稳住心神,特意放慢步伐,轻轻地走过去。   盘子摆放在桌子上后,麦芽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找出抹布擦拭旁边的案几。   曹班头端起一碗水酒大口闷下,惬意地“哈”一声,“那群无知小民不知天高地厚,咱们的守将还没如何呢,随便扔下去几根滚木、礌石,便把他们砸了个稀巴烂。”   说完后得意洋洋地一抹嘴巴,他压低身子,朝众人招了招手。   “我听说呀,城门外的尸体堆成了山,都快赶上墙垛了,你们说这得死多少人?”   “管他死多少人,”一个狱卒满不在乎地挥手,也呷了一口酒,闭着眼睛满脸陶醉。   “管他外头天崩地裂,血流成河,咱们只要过好自个的小日子就好,外头的那些风啊雨啊的,淋不到咱们头上。”   几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举起酒碗碰撞,“对,对,说的太对了,咱们只管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这日子才叫快活!”   麦芽放下抹布往外走,所以,城外的那些人这是攻城失败了? 第69章 第 69 章:是非   “当然攻城失败了,咱们这里可是益州府城。”胡铁匠斩钉截铁地给出答复,眉宇间无不显示他的自豪和与有荣焉。   益州府城可是西南这片地盘上最大的城池,城墙高约四丈有余,即便是正规军队来袭,那也是能扛得起旗帜的,何况外头的那些散兵游勇?   隔天下午趁着手头无事,姐弟俩便回了一趟胡家。   益州府城坚固如初,麦芽也十分高兴,不过她更关心的是:“那到了下次开城门的日子,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变故吧?”   “这个……就不好说了?”   没想到胡铁匠又犹疑起来,在他眼里府城固然固若金汤,可上头人心里是什么想头,他一个小老百姓哪里知道?   麦芽也知道这个道理,只不过心里仍存了一点奢望,想从旁人嘴里听到肯定的答复。   两人都不说话,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见他们说完正事,胡妙语迫不及待地问:“小武,听说你们当上了正经衙差,你可真有本事!”   这才几天的功夫,先是浑水摸鱼成功打入了巡城兵卒的队伍,现在更厉害了,竟然摸到了差役的门槛。   这是多少本地百姓求而不得的事,纵使他们想使银子走门路,也不知道应该拜哪个山头。   “啊?哦!”麦芽哭笑不得地摆手。   “不是那么回事,我俩就是牢狱里头打杂的小工,人人都能呼来使去地吩咐我们做事,也算不上是差役,不信你问石头。”   “是的!”小石头闷闷不乐地点头,出城的日期徘徊不定,他也很不高兴。   “膳馆里的老爷爷又凶又恶,整天冲着我们哇啦哇啦怪叫,还有那个看管囚犯的曹大人,我的天……”   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简直是杀人不眨眼啊,动不动就甩鞭子,把人抽得皮开肉绽,他还笑嘻嘻的,跟无事人一样。”   听他说的如此可怖,胡妙语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禁用手搓了搓胳膊。   “有这么可怕吗?这人是不是变态呀,这么喜欢打人?对了,监狱里的囚犯是不是都长得穷凶极恶,歪嘴斜眼?”   “那倒没有。”小石头老实回答,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都亮了。   “妙语姐,我跟你说,我在牢房里看见一个神仙哥哥,长得可好看可好看了,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是吗?监狱里还有这样的人,那他怎么会去坐牢?”   这边的两个人说得眉飞色舞,趁着天色还没黑,胡娘子站起来去张罗饭食。   “小武,你们两个留下来吃饭吧,可怜见的,在衙门里头是不是没吃饱?才几天没见,我瞧着怎么瘦了一大截。”   麦芽笑得像偷吃了香油的老鼠,甜蜜蜜地说:“哪儿呀,胡婶,我这几天还长胖了呢,您看,我脸都圆了。”   两只手捧着小巧的脸蛋,十足的少年气,哪里还像那个在牢狱里头八面玲珑,油嘴滑舌的王大毛?   “圆了好!”胡娘子的语气十分权威,毋庸置疑地给予肯定。   “小孩家家的就要吃得多长得快,脸盘子越圆福气越大,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张罗两碗好菜,今儿晚上务必要吃一顿好的。”   “那我们兄弟俩就不客气了,胡婶,您可真好!”   胡娘子摆了摆手,快步踏过门槛,敦实的背影透着一股子雀跃。   麦芽含着笑转过头,听着旁边两人的欢声笑语,陡然想起另一事。   “胡叔,我在采石场里看见囚犯们采的是长条形石胚,说是要运去城门口建翁城,怎么,益州府城一直都没有翁城的吗?”   要知道除了极小的城池,大多数城门前都加装了翁城,以防敌人偷袭。   结果益州府城这般雄踞一方的大城池,城门口光秃秃连个遮挡都没有,有人来攻城了,这才火烧眉毛似的急着建翁城。   胡铁匠脸上的笑意如急速冷冻的河流凝固成一片,渐渐地龟裂开来,片刻后碎成了渣渣。   他欲言又止地瞟了麦芽一眼,嘴皮子动了动,在对方求知若渴的眼神下败下阵来。   “倒也不是,早些时候城门口是有瓮城的,还不止一层,这不是……陈王喜欢外出打猎,嫌进出城门口麻烦,便令人全给拆除了。”   麦芽:“……”   她怎么都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缘由,这才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胡铁匠显然也觉得十分难为情,亏他还一直强调益州府城结实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结果还没怎么样呢,就先露了馅。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难免找补一二:“你知道的,益州这块地界向来风调雨顺,老百姓吃穿不愁,安分度日,官老爷们也就没那么勤勉……也就是这几年朝廷动荡不休,陈王也有了些别的小心思,这才闹得民不聊生,弄出来一些小乱子……”   “这还叫小乱子,我听说外头的尸体都堆成了山呐?”   “那确实,”胡铁匠嗫喏地说,“城外的百姓遭了无妄之灾,想来经过这一遭,官府的人应该不敢肆意妄为,胡乱征兵加税了。”   那可未必,麦芽不抱希望地摇头,掌权者要是能学会反思,这个世道就不会是乱世了。   跟胡家人短暂地碰过一次面后,麦芽姐弟俩依旧勤勤恳恳地在县衙当职,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的城门。   边缘人物的小打工仔总是忙碌的,大事跟他们挨不着,大人物的脾气也发泄不到他们身上。   当麦芽站在派饭的案桌前,都能听到凉亭里传来曹班头声嘶力竭的吼叫时,她就知道这回事情又要大条了。   “……个肥婆娘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当她是衙门里的山大王吗?能干就干,不能干赶紧给老子滚蛋!”   有狱卒细声细气地安抚:“大人息怒,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叫林婆子家攀上了县丞大人的高门,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些许小事,这回不妨依了她又如何?”   曹班头喷出来的气息如两道白雾,兀自气咻咻满脸不耐烦。   “老子就是看不惯她那德性,整天牛气哄哄人五人六的,怎么,这牢狱里头是她林婆子说了算?她想让谁进就让谁进,这是想爬到老子头上作威作福?”   攀上了县丞大人家又如何,一个小妾而已,说的好听点是房里人,实则上不得台盘的玩意。   “没有的事,她也就是想死死攥着女监那边的一亩三分地,碍不着咱们,您大可不必跟她计较。”   曹班头冷哼一声,监狱里的大头都在男囚这边,女犯那只能算开胃小点心,勒索的三瓜两枣他还不放在眼里,不过到底不高兴有人把爪子伸到了他的碗里。   “让林婆子消停养她的病,老子才安排了人手看管女囚,她说换人就换人,传扬出去老子的脸面何在?”   再说了,林婆子要是当真这么有能耐,只管告到典史大人跟前去,他会怕了这个老虔婆?   狱卒诺诺应是,嘴里发苦躬身退下,这才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上头的人都盯着碗里的肥肉不肯松口,他们这些底下跑腿的便四处挨骂,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   曹班头心情不爽大发雷霆,狱卒们便不敢给犯人开饭,麦芽两人也只能在大太阳底下干等着。   正被晒得头晕眼花,汗流浃背时,囚犯那边又传来一阵喧哗。   “你他娘的没长眼睛啊,老子好生生地蹲在这里,你搬了石头就往下扔,这是想砸死老子?”   “你他娘的倒是长了对招子,那你怎么不知道往旁边躲?”   先开口的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抓了对方的领子:“你说什么?你这个小白脸,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长得白净的少年顿时慌了神,咋咋呼呼地大声嚷嚷:“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是做什么?赶紧给我松开,我警告你,你敢打我试试?”   又转头扯了嗓子朝一旁嚎叫:“韩璟,快过来呀,韩璟,你表哥要被人打死了,爹,爹你在哪,有人要打你的儿子。”   他娘的,对面的汉子恨不得一拳捣到他白净的脸上去,脑海中浮现那个冰冷少年如深潭般的眼睛,心里的火气消下去一大半。   小白脸倒是不足为惧,可他背后的那个少年着实深不可测,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   山坡上的动静,坐在凉亭里一望便知,曹班头正有气没处使,攥了鞭子大踏步走过来。   “一个个的这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是吧,行,你们尽管给老子找事,老子也给你们松松筋骨。”   麦芽又想叹气了,这些囚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知道旁边守着一个穷凶极恶的山大王,偏偏还要三不五时的闹出一些动静,这不是自找罪受?   不过想来也是,在恶劣的条件下从事极端的体力劳动,稍有碰撞便能生一场是非。   吵闹的两个人看见气势汹汹走过来的杀神,顿时消了音,可已经迟了,曹班头本就心气不顺,没事他还想找出点事来呢,何况送上来的由头?   “方才在吵什么?站出来给本官说说,本官也给你们评判一番。”   山坡上鸦雀无声,连聒噪叫喊的白净少年也一改之前的盛气凌人,垂着头不敢看曹班头的眼睛。   “三哥,你看!”   胳膊肘被捅了一下,麦芽顺着弟弟的手指看过去,一瞬间只觉得烈烈日炎炎的光线下,一桶冰凉的井水当头泼下,酣畅淋漓,遍体生凉。   原来那个闹事的少年前不知何时多了另一个少年,长得当真是风光霁月,如幽凉夜色下的皎皎月光,通身清冷疏离的气质一绝,与这凌乱嘈杂的采石场格格不入。   还真像小石头说的那般,是一个神仙样的哥哥。   正如此想着,旁边传来得意洋洋的显摆:“怎么样?三哥,我就说吧,他是不是长得好看极了。”   麦芽心悦诚服地点头,这何止是好看极了,简直是惊为天人,世上竟然有这般美的少年。   只是不知如此世间罕见的绝色,能否逃得过张牙舞爪的猎犬。   那个叫韩璟的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无悲无喜,面色冷然。   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脸也被晒得通红,褐色的囚衣上沾了泥土和水渍,整个人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一种超凡出尘的洒脱。   似乎这些繁重的劳作于他而言不是折磨,更像是大家公子偶尔兴起的随手之举。   曹班头皱眉瞪着眼前的少年,握着皮鞭的大掌悄然换了一个方向。   麦芽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杀神该不会又要大开杀戒了吧? 第70章 第 70 章:差事   不单麦芽,其余的囚犯也屏住呼吸,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作为看管监狱的快班首领曹班头,对犯人们向来是心狠手辣,动辄鞭子加身、刑具加重,亦或干脆饿他个两三天。   再是巍峨如山,顶天立地的汉子进了牢房,如此折磨个小半月,高昂的头颅不知不觉就成了谦卑的小绵羊。   这个冰山样的少年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进了牢狱有小两月了吧,竟然还没有遭过差役们的毒手。   囚犯们正胡思乱想间,只见曹班头手腕转动了一下,果然,没有谁能逃得过衙役的毒打。   却见高高提起的皮鞭猛然拐了个弯,朝对峙的另一方打去,“你们这些贱皮子是不是想死,老子成全你们!”   那个男囚被打得抱头鼠窜,佝偻着身躯往人群后躲,意外的是曹班头并没有追着不放,反而挥着鞭子甩向那些无辜的犯人。   “一个个的太闲了是吧?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回去凿石头,今天的任务要是没完成,谁都别想吃饭。”   人群顿时如蚂蚁般散开,些许不满也只敢压在嘴边小声地抱怨,杀神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贸然上去捋虎须。   那个叫韩璟的少年嘲讽地扯了扯嘴角,转过身也往山坡上走。   正在这时,一个白净的中年男子从远处跑过来,嘴里大声呼喊:“玉树,赵玉树,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最先起纷争的那个白净少年,也就是赵玉树,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扑进他爹的怀里,大声嚎啕。   “爹,你怎么才来呀?我快要被人打死了。”   赵兴怀搂着儿子连连拍抚:“不会的,谁敢打我儿子,我们赵家可不是吃素的,韩家也定不会放过他。”   他转过头随口抱怨道:“璟儿,你也真是的,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表哥受欺负?咱们可是一家人,你不帮他帮谁?”   清冷少年理都没理他,兀自往前走。   赵玉树一下又来了火气,指着他的背影吵嚷不休:“爹,你看,你看看他是什么德性?我可是他亲表哥,他向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好了,没事了!”赵兴怀又是一顿安抚,   “璟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世上就没有他怕的人,好了,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等见了你姑母,咱们再跟她好好告一状。”   “可是爹,我肚子好饿,今天上午又吃不成饭了。”   “没事的,儿子,忍忍就过去了,晚上肯定能吃饭,熬到晚上就好了……”   父子俩相互搀扶着絮絮叨叨地往山上走,离得远了还能听到儿子的抱怨。   “这过的什么日子啊,天天都要饿肚子,咱们家到底什么时候能平反?姑母家不是出过帝师吗,怎么也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好了,快别说了,咱们都沦落到如此田地了,你还想那些做什么?”   麦芽诧异地挑高眉头,没想到这个叫韩璟的少年竟然大有来头,连一向无所畏惧的曹班头都要顾忌三分。   想起这三人不同于一般囚犯的白皙和体面,麦芽若有所思,看来他们之前应该是官宦人家,地位还不低。   也不知因着什么缘由,竟然沦落到了益州府城的牢狱里,忍饥挨饿不说,还要日日辛苦的劳作。   正所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到浑浊不堪的泥巴堆里,其中境遇可谓天差地别。   曹班头既发了话,麦芽姐弟俩只得提了木桶回衙门,只希望这些饭到了晚上不要馊了才好……   不过馊不馊的也不打紧,陈米的霉味本就没好到哪里去,对囚犯们而言,能有口吃的已是不错了。   麦芽以为曹班头能遇上一个刺头子已是难得,没想到两天之后仍有不怕死的往前凑。   “……你说什么?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震耳欲聋的怒吼差点掀翻了值房的屋顶,捧着酒水的麦芽脚步一顿,跟同样端着一盘卤货的弟弟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里都是无奈,很想撒腿转身往外走,可大人们交代的酒菜还在手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心不甘情不愿之下,挪着步子一步步往里蹭,只希望曹大人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千万别让他们撞在枪口上。   有差役陪着小心劝解:“大人息怒,林婆子那老货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女监那边向来是她嘴里的肥肉,自然不甘心让旁人染指,这才托了典史夫人来说项,说……”   “说什么?”曹班头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典史夫人派人过来说,说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的,何必跟个老娘们计较,抬抬手放过去也就是了,跟个上不得台盘的老货打嘴仗,这不是自降身价?”   “他娘的!”曹班头暴跳如雷,差点一蹦三尺高,脸上的横肉都跟着颤了颤。   “老子去哪里给她找两个老头来看管女囚,衙门里开销本就不足,现在又养着一帮子乡下来的废物,供他们吃供他们喝的,县令大人头发都要愁白了。”   林婆子心里的小算盘,曹班头心里一清二楚,无非是看他借着哑伯的手捞了不少油水,眼热不已,也想跟着学一招,在女监那边插上自己的人手。   摔断了腿还不安生,这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非但自己不拉,也不让旁人拉。   “个肥婆娘心眼忒多,芝麻绿豆大点事,竟然说动了典史夫人来说项。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按照朝廷律令,女监必须由女狱卒看守,老头不行,老头也是男的……”   眼角瞥到两道缓慢挪动过来的瘦削身影,女狱卒……老头……   曹班头心里一动,手一招:“你们两个毛崽子过来!”   麦芽跟弟弟面面相觑,加快脚步走到桌边放下酒菜,接着束手立在一旁。   曹班头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两人,老头能不能人道还不好说,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肯定还没生出那些花花肠子,用来看管女囚再适宜不过。   “你去跟林婆子回话,看在典史夫人的份上,老子这回依了她给女监换人手,她这回要是再不满意,老子连她的差事也一并卸了。”   继成为牢狱小杂工之后,麦芽两人又多了新的差事——女监的狱卒。   上任之前须得先跟前同事进行工作交接,此刻姐弟俩昏昏欲睡地站在一处民房里,听着面前的肥婆娘喋喋不休。   “……女囚跟男囚不一样,别看那些小娘们弱不禁风,站都站不稳,实则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稍不留神就上了她们的当,你们万万不敢马虎。”   林婆子看着眼前两个比她孙子还矮的毛头小子,心里十分怀疑两人的能力,可她别无选择。   一个月前,也不知道哪个缺德鬼把菜油洒在了她的耳房前,害她起夜时摔了好大一跤,差一点就提前去了阎罗殿报到。   得亏她平日里油水吃得好,肥肉长得多身子健壮,这才保下了一条老命,仅仅崴伤脚踝。   伤筋动骨一百天,上了年岁的人更得加倍,足足养了半个多月,她才能勉强起身坐在床上,不必整日躺着了。   想也知道,这一伤指定得养小半年才能上工,等到听说曹班头安排了新的衙役婆娘看管女囚,林婆子心里焦急不已。   别看女囚的人数没男囚多,狱卒也不是什么体面差事,可看管她们原就是无本的买卖,暗地里昧下的钱财也颇为可观。   于衙门里上百个差役婆娘而言,女狱卒无疑是这世间最轻省的活计,人人都想吃下这块肥肉。   可惜她崴伤了脚,另一个婆子要去伺候小闺女生产、坐月子,没有两三个月也回不来,这才给了别的婆娘可乘之机。   那两个顶替了差事的娘们心里的想头,林婆子心里一清二楚,别看现在说的好听,什么只是暂时帮忙,后面肯定会物归原主。   真要信了她们的鬼话才是傻,等林婆子养好了伤,牢狱里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那些人早走通了别的门路,上头的人只要不碍着他们,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予追究,谁来当差都行。   想当初林婆子也是如此这般上位的,如今怎么可能允许别人踩着她的头往上爬?   所以她必须要防范于未然,绝不允许贼婆娘们插手。   “……女监的事要一五一十跟我汇报,凡事不可自作主张,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我揭了你们两个猴崽子的皮,听见了没?”   一声爆喝拉回了麦芽的神智,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恭敬回话:“回大人的话,小的明白。”   林婆子的语气十分怀疑:“你明白了什么?”   麦芽暗自翻了一个白眼,这肥婆娘莫不是跟曹班头一家的,同样的膘肥体壮,暴躁易怒。   “小的们只是暂时看管女囚犯,一切唯大人您马首是瞻,等您养好了伤,我们依旧要回到男监那边做事。”   林婆子满意点头,没想到这个小个子倒是个机灵懂眼色的,如此看来倒比那些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强。   人老成奸,老鬼们也不易掌控,还是这般半大的小子好使唤,等她养好了伤也有现成的名头赶出去,女监照旧是她的地盘。   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曹班头竟然做了件好事。   “行了,你们走吧,记住我说的话,万不能让那些女囚们清闲度日,人一闲易生是非,你们只管看着她们做事……”   麦芽走出这座挨着县衙的小宅子时,耳朵眼里还在嗡嗡响个不停。   小石头也发出如斯感慨:“三哥,这个大娘可真能说,说得我都快睡着了。”   可不是,麦芽仰头打了一个哈欠,这些衙门里的人哟,个个胳肢窝底下揣了一把算盘,走一步算一步,算盘珠子拨得叮里咣当响。   “走,咱们回县衙,我听说那两个狱卒空出来两间耳房,就在女监边上,咱俩正好一人一间。”   “真的?咱们也有正经屋子住了?”小石头欢欣雀跃地跳起来,“太好了,以后不用跟那些臭老爷们挤在一处,他们可真臭。”   麦芽哈哈大笑,故意逗他:“你也是个爷们,你长大了会不会也这么臭?”   小石头坚定摆手:“不会的,我才不要这么臭,等跟爹娘团聚了,我每天都洗一个澡,洗得干干净净。”   “只洗澡还不够,”麦芽耐心教导弟弟,“还要勤洗头、勤剪指甲、勤换衣裳……以后多织几件麻布衣裳,咱们轮换着穿。”   “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哥,咱们现在有住的屋子了,是不是能洗澡了?”   “当然能,赶紧走吧,你这一说,我浑身上下都痒痒起来……”   两人踢踢踏踏小跑回衙门。 第71章 第 71 章:转变   随着职务的增加,姐弟俩的福利待遇又提升了些许,再也不用风餐露宿,浑身上下没个人样了。   当然繁忙的程度也增加了,女囚的人数不足男囚的四分之一,约有二十来人,环境卫生也较那边绰绰有余。   男犯需日日去采石场凿石头,女犯们也不轻松,女监旁边有一间磨坊,屋子里的一张石磨占了快小半间。   没有牲畜帮忙,女犯们每天轮流推磨碾米、碾麦、扬簸去糠、过筛等,直到磨出雪白的米粒和面粉。   麦芽去看了一遭,不禁由衷感叹,古代牢狱才真的是把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   怪道那个林婆子说不能让女囚们闲着,这般繁重的体力劳作,想闲也闲不下来吧!   按照林婆子的吩咐,天亮后把女囚从牢房里赶到磨坊,搬来一只鼓胀胀的麻袋。   “今天把这袋稻谷磨成米。”   麦芽板着面孔吩咐,却是咽了下半句没说,“磨不完不准吃饭,”她只需下达林婆子的指令即可,不一定非得按照她的方式说话。   人群中走出来两个女囚搬麻袋,另有人拿瓢舀了稻谷倒在磨盘上,又有两个妇人站在推杆后面。   等到磨盘上堆满稻谷,两人伸长胳膊往前使劲,第一下竟然没推动,弯曲胳膊咬紧牙关几乎靠在推杆上,“咯吱”一声,笨重的石磨缓慢开始转动。   所有女囚有条不紊地做自己的事,间或好奇地看一眼两个半大少年。   女监的狱卒一直是林婆子掌控,她这个人性情蛮横,视财如命,稍有不如意便打骂加身,要想过得舒坦,女囚们只能用钱财开路。   等到林婆子受了伤,派下来两个差役的婆娘,这两个倒不爱打骂人,可也掉进了钱眼子里出不来,想方设法抠她们的钱财。   如今又调来两个毛头小子,面上看着不爱说话,其他的不好说,女囚们摸不准他们的路数,便也本分行事,各司其职,只看后续如何。   明亮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麦芽看见一个跟姥姥年纪一般大的老婆婆,眯缝着眼睛坐在小板凳上捣杵臼。   银白的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白得刺目,她的神态从容平和,认真细致地捣着谷粒,却让人看着越发心酸了。   没想到女监这边竟然还有年纪这般大的老婆婆?   一个中年妇人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杵臼,“娘,还是我来捣吧,您等一会子筛糠皮。”   老婆婆缓慢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如水般漾开,“不碍事,我捣起来也不费事,你忙你的去,不用顾及我。”   妇人不依,依旧低着头用力研磨,老婆婆叹了一口气,只得受了她的好意,暂且坐在一旁歇息。   看见妇人的第一眼,麦芽发出跟弟弟一样的感慨,这才是仙女下凡呐!   那个叫韩璟的少年估计是她的儿子,娘两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绝世风华,同样的不食人间烟火。   不同于少年的冷漠和锐气,这个妇人的眉眼极其柔和,眼波流转间动人心魄。尽管人已至中年,可她脸上的那抹纯真的稚气,令人见之忘俗,不敢轻易亵渎。   妇人的身边跟着一个穿囚衣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的年纪,在这样恶劣的牢狱环境下,竟然也生得虎头虎脑,玉雪可爱。   许是因着幼年的缘故跟在母亲身边,并没有关在男囚那边。   见母亲忙着研磨稻谷,小男孩也端来一个小板凳,紧紧挨着她的腿边坐下,时不时帮着用手搓两把。   妇人看着他的样子会心一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沉下眉眼用力往下捣杵臼。   麦芽转头打量了一圈,屋子里的女囚明显分成了两拨,另有几个长相极其标致的小姑娘估计也是这个老婆婆的后辈。   也不知道这一大家子到底犯了什么事,从老到小,有一个算一个,囫囵着全给扔进了大牢。   看她们的神态和气质,这位老婆婆前半生应是雍容华贵,家世不凡的,晚年却遭此厄运,不得不让人感叹命运的无常。   麦芽本无意改变什么,她自己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   可看着推磨盘的两个妇人额头青筋直冒,脸上汗如雨下,仅仅过了两刻钟便手脚发软地退至一旁歇息,另有两个女囚接着上去推。   除了老婆婆和小男孩,其余女犯都上了手铐,没有脚链,比之男囚的铁链自是轻了不少,可对女眷们来说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衙门里的狱卒显然成心折磨人,这么大的磨盘,一麻袋稻谷,这得磨到什么时候去?   也许可以给她们换个别的活计,纺纱、织布、刺绣……   麦芽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衙役们想创收,可以捡一些轻松的代工嘛,犯不着折磨女囚。   还没有等她想出来一个靠谱的法子,城里的局势陡然发生巨变。   麦芽两人提着木桶去采石场送饭时,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奔走呼号,井然有序的街道像丢进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一个梳着寿桃头,光屁股的娃娃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娘,娘!”   麦芽忙走上前一把抱起他,轻声安慰:“乖,别哭了,你娘去哪了?”   小男孩连话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喊娘。   麦芽抱着孩子四处张望,街面上鸡飞狗跳,怀里夹着油纸包的男人从铺子里匆忙跑出来,一溜烟地拐过巷道不见了,掌柜的厉声呵斥小伙计插上门板:“快,快一点,别磨蹭!”   低头看着怀里仍在哭泣的小童,她不抱希望地问:“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家可好。”   回应她的依旧是涕泪满面,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蛋。   小石头着急地说:“他是不是跟爹娘走散了,咱们帮他找娘亲吧!”   说是这么说,可从哪里下手,两人正一筹莫展间,有妇人尖锐的叫喊从远处传来:“铁蛋,你在哪啊?铁蛋……”   麦芽精神一振,当机立断拧了小童的屁股一把,本来只剩小声抽泣的娃娃陡然又开始飙高音,高亢的童音传出去老远。   远处急切的呼喊声停了一秒,接着是更大声更急迫的叫唤:“铁蛋,是不是你?铁蛋,你在哪?”   一个神情慌张的妇人出现在街道中央,看见抱着孩子的麦芽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把将孩童搂进怀里。   “铁蛋,我的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要把娘吓死不成?”   失而复得的喜悦令她后怕不已,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小童也箍着娘亲的脖子哇哇叫,母子两个哭作一团。   妇人哭过一顿平复了情绪,就着小童的光屁股拍了两巴掌。   “我叫你乱跑,我叫你乱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跑出来?”   打过后又把他箍在怀里,抬起袖子抹眼睛时,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两个少年。   “啊呀,是你们救了我儿,方才失礼了,多谢多谢!”   “没事,我们也是恰巧路过,”麦芽正好问出心中的疑惑,“婶子,跟您打听个事,城里这是怎么了?个个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的。”   妇人又是一惊,猛然回过神后抱着孩子就想跑,却也没忘了回话:“你们还不知道?听说北门那边给炸开了,冲进来好多流民山匪,见人就杀,你们两个还是赶紧回家吧……”   说到一半看见两人身上的号衣,神色明显变得更加紧张,“那什么……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瞎说的……”   含糊不清地支吾了两句,妇人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留下姐弟俩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北城门破了?   怎么可能呢?   谁攻破的?   “三……三姐,现在怎么办?咱们也要跑吗?”小石头一紧张就忘了他姐的嘱咐,结巴地问道。   麦芽深吸一口气,看着片刻间就萧条了不少的巷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别慌,具体什么情形还不知道,老百姓人云亦云,徒增恐慌。只有官府的消息是最灵通的,咱们先去送饭,等回头自有消息漏出来。”   一头雾水跟着瞎跑一通,能不能出城还不好说,当做奸细给抓了那就完蛋了。   采石场里风平浪静,衙差们显然还没得到消息,依旧对着囚犯们耀武扬威地挥舞着皮鞭。   麦芽心里焦急不已,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给囚犯们打饭打到一半时,有差役急匆匆跑来冲进凉亭,不一会儿,就看见曹班头带着四五个狱卒大步离开。   趁犯人们吃饭的间隙,麦芽旁敲侧击地跟相熟的狱卒打探:“曹班头做什么去了?是不是衙门里出了什么大事?”   “能出什么大事?”   何狱卒不以为然地把玩着皮鞭,“咱们益州府城墙高耸,兵强马壮,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折在这里,谁敢攻打咱们?”   这也是个神经大条的,麦芽懒得跟他歪缠,还是回衙门里打探消息靠谱。   衙门里的氛围跟出门时明显不一样了,挎着腰刀的差役来去如风,面色凝重,麦芽姐弟俩在膳馆里找了个角落猫着,静静听厨子们言语。   “听说北城门那边出大事了,杀进来好些个乱民,城门守将死了一大片,知府大人正在紧急调兵。”   “我怎么听说去的是陈王府,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去了,知府大人也得听陈王的吧?”   有厨子忧心忡忡地表示:“你们说这以后可怎么办,城门怎么会破呢?也不知道咱们大人是个什么打算?”   “他?他能有什么打算?”旁边的人嗤笑一声。   “他就是颗墙头草,两边倒,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位大人可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天天忙着到处给人擦屁股,正经事没见他干一件。”   益州府县令是一个极其没有存在感的人,但这也怨不得他,官场上有句俗语是前身作恶,知县负郭,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知县衙门和上级知府衙门设在同一座城时,行政权力没知县的份,黑锅一样不少地往他头上扔。   天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在各级衙门之间疲于奔命,处理各种倒霉透顶的破事,末了还得不到一个好。   处在这样尴尬的位置上,知县要是不想早早功成身退,下了大狱,只得任劳任怨地跟在各位大人后面收拾烂摊子,且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这不,一听说北城门那边出了事,知县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匆忙召集衙门里能排出来的人手,马不停蹄地去了知府衙门。   做决策是轮不到他的,可态度要积极端正,更要紧的是不能漏了他这个人。 第72章 第 72 章:勇气   知县这一去,直到天擦黑才回衙门,曹班头等衙役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直到两天后才胡子拉碴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回来了也跟变了个人似的,变本加厉地压迫囚犯们凿石头,这回不要规整的长条形石胚,而是要凿成尖锐带棱角的石块,且一个成年男子能高高举起。   麦芽听到有男囚低声抱怨:“之前要求方方正正不能有凸起,稍有不如意便是一鞭子下来,如今可倒好,凿出来的尖角恨不得砸死人才好,这不是成心折磨咱们?”   麦芽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的长条形石胚是用来建瓮城的,如今的礌石则是用来守城。   非但如此,曹班头把死牢里的十几个囚犯也放了出来,他们身上的铁链更加沉重,由于长时间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们的面色惨白,毫无人气。   那些每天在场地上操练的差役们也不见了踪影,城门的防守更加严密了。   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喽啰,官场上的风吹草动跟她挨不着,经济寒潮却是谁都逃不过,降本增效的冷风也吹到了衙门。   膳馆里的白米饭换成了糙米,且定时定量供应,过了一段时间,经济下行的寒气下降到了牢狱,犯人们的伙食成了霉米熬煮的稀粥。   有死囚梗着脖子不肯顺从:“这么大的日头底下凿石头也就罢了,还不让人吃饱,反正是个死,老子不干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曹班头并没有破口大骂,阴沉着脸上去就是一顿鞭子,直到把人抽得出气多进气少时才罢手。   挥手让人把他拖下去,这才转过身逡巡一圈:“还有哪个贱骨头不服管教的,咱们一并解决了事。”   他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皮鞭在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犯人们无声无息地垂下头。   衙门里小道消息疯传,县令大人严令禁止胡乱搬弄口舌是非,可人心惶惶之下,哪里是说禁就能禁的?   “小武,衙门里可有什么确切消息?”一见着石家两兄弟,胡铁匠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进屋子。   “胡叔,您先别忙,城里可有什么说辞?”   “能有什么说辞?”胡铁匠嘴角的笑意尤为苦涩,“无非是说北城门那边爬进来几十个流民,被守城官兵一举拿下,杀了个片甲不留。”   可是有了上回的前车之鉴,连胡铁匠都不相信这番冠冕堂皇之语,要真是那么简单,城里的官兵也不会倾巢而出,驻扎在城门口附近了。   “小武,衙门里是不是瞒了什么消息没说?”   果然又是同样的套路,麦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衙门里的确有所隐瞒,北城门那边让抛石机给轰出来一个大洞,衙门派人连夜修补了城墙。”   “难怪?”胡铁匠脸色惨白如纸,喃喃自语。   “难怪官府的人上门收罗铁锅、铁器、灯油……连吃带拿一通搜刮,家家户户哭嚎不止,这是……这是要打仗了?可外头的那些人哪来的投石机啊?”   外面的那些人不是流民吗,哪来的投石机?   官府的人也越发不像话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大发国难财,征了百姓家里的铁器和油不说,还吃拿卡要的。   他们家因为是铁匠铺子,这才得以幸免于难,但也没落着什么好。   衙门又派人来定了箭簇、弓弩等,没有定金、没有期限,只管不停的交货,他连说声“不”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不但有投石机、攻城锤、云梯……”麦芽的声音虚无缥缈像是呓语,可桌旁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更要紧的是他们有人,很多很多人,您还不知道吧,这小半个月以来,各个城门口发生的冲突已经有百十起了,双方各有死伤。”   胡铁匠瞳孔大睁,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怎么会如此,咱们益州府可是有驻军的?”   麦芽叹了一口气,有驻军又如何?还能敌得过外头成千上万的难民?   “胡叔,您可要早做打算才是。”   胡铁匠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嘴唇剧烈抖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早做什么打算?”   “胡叔,事到如今,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想必你也猜出来了,我们兄弟俩跟父母是从北边逃荒而来,我们一家子启程还算早的,可路上遇到的难民已是数不胜数。”   麦芽坦诚地看着他,开诚布公地说:“北边遭了灾,先是干旱,后有蝗灾,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往南面逃。结果南面的百姓也是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如果两股力量合作一处……您可以想象一下,到时会发生什么?”   流民之间固然会发生哄抢、掠夺和谋杀,可当他们抢无可抢时,便会一致对外,像滔天洪水一样席卷所有的村庄和城镇。   所过之处,鸡犬不宁,寸草不生。   “武宁关的确雄壮巍峨,可只要有一道关口,那些饿疯了的人就会前赴后继的扑上来,官兵能杀多少人呢?”   官兵人数有限,一旦流民形成了规模,且有了身经百战的首领,他们将所向披靡,一往无前。   麦芽斩钉截铁地下结论:“武宁关绝对守不住,流民们定会南下攻打益州府城。”   谁都知道益州府里繁华不下江南,且有藩王坐镇,无数的金银财宝、粮食都涌向这里,尝到了甜头的流民只会越发贪婪。   这座城池明目张胆地矗立在那里,各方势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把它撕成碎片咽进肚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更为关键的是,一路过关斩将,攻城略地的流民队伍,早已不是手无寸铁之人,跟正规军的差距也不算什么了。   胡铁匠暗自吞了一口唾沫,不抱希望地问:“陈王的确做错了事,可他不是别有所图,抱上了青州王的大腿?等他调走了,咱们这里就没人折腾了,到时就能好好的吧?”   麦芽怜悯地摇头,静静地看着他:“不可能好了,战事一旦发生,对峙的双方定会不死不休,除非其中的一方彻底消亡,否则绝无冰释前嫌的可能,益州府城失守是迟早的事,而且……”   她低下头想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沉静如一汪深潭。   “而且陈王想去投奔青州王也不是件易事,他要是弄丢了益州府,手上没了筹码,恐怕青州王也不会把他当回事儿。”   胡娘子听得似懂非懂,心里乱成一锅粥,可要她搬去别的地方,这是万万行不通的。   “兴许是咱们想多了,城里吃穿不愁,又有官兵镇守,外头的那些人打不进来也就撤了,大伙依旧过自己的日子。”   胡铁匠也不相信府城会破,好端端的,怎么就到了要背井离乡的地步?   “咱们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外头的流民是多,可城里的百姓也有小几万呢,真要碰上了,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好吧,麦芽相当理解,故土难离,不是谁都有勇气抛开一切重头开始。   可圈养在城里温顺无比的小绵羊,如何能跟外头穷凶极恶,有着锋利牙齿和利爪的猛兽相比?   想当初她也是僵尸大战世界系列电影的爱好者,看的多了,也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就是无论多么与世隔绝,铜墙铁壁的世外桃源,时间一长,都会被僵尸们攻陷,无一例外。   她并没有追着这件事不放,反而问一旁的弟弟:“石头,今年年初在老家那会儿,家里粮食不够吃,咱们天天满山遍野地找食,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小石头毫不犹豫地回答。   糠皮咽的嗓子眼刺辣辣的疼,肚子里的酸水时不时就涌到了喉咙口,他那时饿得整天想发疯,想忘记都难。   “你说要是那时村长家有一口大肥猪,就挂在他家门口的歪脖子柳树下,底下架了柴火烘烤。肥猪油一滴一滴往下落,扑哧一声,火更大了,猪肉烤得外焦里嫩,香飘十里,金黄的色泽冒着一层油光……”   “咕叽”一声,小石头擦了一把嘴角的涎水,“三哥,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很好,麦芽也咽了一口唾沫,再说下去,她的口水也要流出来了。   “那头肥猪明晃晃地挂在树底下,村长爷爷为了防止旁人偷吃,树周边十步的范围内摆了密密麻麻的炭火,要是你,你会怎么做?”   小石头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无比认真:“真到了那个时候,拼着脚底下的一层皮不要了,我也得冲过去抓下一把肉,再不济,做个饱死鬼去投胎也比饿死强。”   小石头的话掷地有声,屋子里静得落叶可闻。   “不……不至于此吧,外头的那些人还没沦落到那个地步吧?”   胡铁匠的脸上一如既往的镇定,如果能忽略茶壶盖子碰撞的叮当声。   茶壶一路哆哆嗦嗦从桌子中央往外移,众人的眼睛也一路跟着,中途伸过来一只白皙的小手,“啪”的一声一把按住,胡铁匠又是一抖。   “爹,您老就别再自欺欺人了,咱们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时刻,您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   真要等到流民冲到了家门口,到那时再想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翅膀。   胡妙语正色看着麦芽:“小武兄弟,我知道你聪慧异常,胆识过人,你说说我们家应该怎么做?你怎么说,咱们怎么做。”   麦芽轻轻地笑了一下,人越老胆越小,很多时候胡家夫妇并没有他们女儿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其实现在具体怎么安排,我也毫无头绪,但是我想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咱们提前谋划安排后路,总比临阵磨刀的强。”   闺女这一打岔倒把胡铁匠骨子里的蛮横给逼了出来,他一个打铁的怕什么?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就算不为自个着想,也要为她们娘俩谋一条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头脑顿时变得无比清明:“官府和外头的事,咱们管不了,也无能为力,只能顾好自己的小家。首要的事要置办一辆宽敞的马车,多多的买盐和粮食,屋子里的家当也要收拾,还有那些铁器……”   不想还好,这一盘算吧感觉时间尤为紧迫,要是城门真给攻破了,他们总不能撒着两只蹄子光身往外跑。   如此这般跑出去也是饿死的份,指不定还没跑出城门,就被人一刀给结果了。   “小武,你说的对,是我老糊涂着相了,官老爷们求的是他们的荣华富贵,哪里会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说不定跑的比咱们还快。”   “您别怪我自作主张,危言耸听就好!”麦芽不好意思地摆手。   “您也不要太着急,家里的事先安排妥当,衙门里有事我也会及时给您递信,咱们里应外合,一有不对赶紧撤离。”   几个人又商量了几句,见天色黑了下来,麦芽姐弟俩也就回了衙门。 第73章 第 73 章:溜须   胡妙语送两人出门,经过这些时日的修养,她的脚伤好了大半,已经能缓步行走了。   抽开小院的门栓时,向他们郑重其事地道谢。   “小武,多谢你帮忙,我爹那个人吧,稀里糊涂的,要不是得你提醒,我们一家子怕不是还跟做梦似的。”   梦里岁月静好,风平浪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没事的,妙语姐,”麦芽笑着看向她,“胡家叔婶待我们兄弟如子侄,我们回报一二也是应当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胡妙语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声音轻柔如嘟囔:“你待我的好,我都知道,总之,你放心,我们家是不会亏待你的。”   “什么?”麦芽没有听清,正想问清楚时,外面响起小石头的催促。   “三哥,天快黑了,咱们得赶紧回衙门。”   她只得放下心中的疑惑,跟对方道别:“妙语姐,那我们就先走了,要胡叔胡婶别太担心,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大伙都会平安无事的。”   “是的,咱们大伙都能好好的活着!”胡妙语坚定地重复了一遍,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回到衙门的麦芽忙碌依旧,趁着得空的间隙跟弟弟两个到处打探消息,这一探就探到了老熟人头上。   “哎……你是王大毛吧?你这个小子走了大运啊!”   肩膀被拍了一下,麦芽回头看着这个久违的眼熟之人,“呀!是王哥啊,您近来可好?”   当初巡夜兵卒的老大王头又拍了她一巴掌,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笑得十分不是滋味。   “有什么好不好的,我嘛,混口饭吃而已,不像你小子运道好,听说你现在高升成了狱卒啊!”   “王哥,您就别拿我取笑了。”麦芽抱拳作揖,连连讨饶。   “我算是哪门子的狱卒,给人端茶倒水都来不及,成天被人呼过来使过去,一双腿都快跑细了,还不如当初跟着王哥您舒坦。再说了,我就算飞黄腾达了,在哥您这也得低头,您可是我的大恩人……”   一通马屁拍下来,拍得王头心情舒畅,又见她伏低做小,谨小慎微,不像是有出息的样子,便收起了心里的那抹防备。   三人坐在膳馆的一个角落里小声嘀咕,续些别后之语。   “……王哥,您这段时间在忙些什么大事?”   “没忙什么!”王头不经意间揉了揉肩膀,又扭了扭脖子,一副不胜其劳的样子。   麦芽当即心领神会,压低声音打趣:“打今儿一见着王哥您,我就看您面色红润,吉星高照,您莫不是升了高官,说出来也叫小弟长长见识。”   “也没什么!”王头故作矜持地弹了弹衣襟,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那抹得意。   “前些日子在城头杀了几个乱民,身上受了点小伤,好在上司体恤,念我有功赏了一个把总,如今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总算没有辱没祖宗。”   “啊呀,原来王哥您才是升了大官啊,可喜可贺!”   麦芽嘴巴大张,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谄笑着又是一通马屁拍下去,接着话音一转。   “王哥,城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不瞒您说,我这心里极不踏实,要是真有个什么……咱们也好早做打算不是?”   “瞧你这鼠胆。”王头不屑地瞥了她一眼。   “外头的那些难民人数是多了点,可当不得大用,城里的官兵可是身经百战,武器精良,粮食又充足,打个三五年也不怕。”   他拍了一把身上的灰尘,故作淡定地说:“且等我再杀几十个乱民,跟上司讨一副盔甲,哼,到那时老子也过一把武将的瘾。”   乱民……盔甲……   有什么东西在麦芽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事须得仔细谋划一番才是。   今天的这一顿废话也不是一无所获,看来城里暂时是安全的,交战双方相持不下,后续如何还不好下定论。   不过此时的麦芽无暇他顾,特意挑了一个曹班头心情好,喝小酒的日子,捧着一个物件走上前。   “这是什么?”漫不经心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回大人的话,”麦芽弯着腰肢恭敬作答,“承蒙大人提携,令小的代管女监,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请大人笑纳!”   曹班头挑剔地看着桌上的玩意儿:“这是竹甲?你倒是有心了,不过我用不着这玩意儿。”   麦芽笑着抬起头,傻气地说:“大人自然用不上这等粗糙之物,这不是咱们衙门招了很多临时兵卒,大人随手赏给底下的人,我想着他们定会感恩戴德,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曹班头眉心一抖,脸上出现一抹惊讶,拿起桌上的竹甲仔细打量。   这件护甲着实粗糙,只有前胸后背穿了甲片,竹片磨的也不够圆滑。   但于肉体凡胎的普通士兵而言,却是最好不过的罩子,对上真刀实枪,也不会立时就见了血。   “没想到你倒是个精乖的,这是你做的?”   “哪能呢,”麦芽赔着笑小心地说,“小人笨手笨脚,可做不来这些精致的活计,这是女监的犯人做的,她们手巧又有耐心,做这些细致活再合适不过。”   曹班头把竹甲丢在桌上,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行了,你的心意本官记下了,下回有什么得趣的玩意儿尽管送上来,本官定不会亏待于你。”   麦芽的腰肢几乎弯到地下去,大喜过望地说:“大人严重了,小的唯大人马首是瞻,只望大人能步步高升,加官进爵……”   值房里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粗犷豪迈,连最深处的死监也听得一清二楚。   男囚们一阵诧异,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事,这个杀神竟然也有心情大好的时候。   而走出去的麦芽则在心里大发感慨,她这拍马屁的技术哟,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芝麻开花节节高啊!   想当初应该跟她二哥一起去县城当差才是,她这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的德行,活脱脱的官场老油条啊,指不定混的比她二哥还要如鱼得水。   说不定还能混个小官当当,爹娘姥姥也能跟着享一享清福。   那他石麦芽可就成了石氏一族的第一人,谁都越不过她去,在族谱上也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麦芽想入非非之际也没忘了正事,鱼饵已经下了,相信鱼儿很快便来咬钩。   而且在曹班头面前刷了一把好感,有了这个靠山,她在牢狱里是不是也可以横着走了?   事实证明,她确实是想多了!   由于看管女囚的缘故,派饭时也是先就着近处的女囚,然后再送去采石场。   眼看着日头升到半空,麦芽姐弟俩去膳馆取饭时,灶台上冷锅冷灶,案桌上也不见木桶的踪影。   跟旁边的厨子打听了一遭,说是一大早就没见着哑伯的身影,不知道这个怪老头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两人只得匆匆去了哑伯位于监狱旁边的小耳房,踹开房门才发现事情大条了。   “你说什么?哑伯死了?”   “是……是的,”麦芽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说出口的话抖得不成样子,“膳馆里没有煮饭,进了他屋里才发现人都已经僵……僵硬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世的,眼下可怎么办?”   虽然自打逃荒以来,这一路见的死人也不少,可面对面碰上还是第一次,还是平日里打过交道的熟人。   哑伯脾气怪异讨人厌,突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麦芽依旧被吓得心脏怦怦乱跳。   “娘希匹的死老贼!”曹班头凌空甩了一鞭子,烦躁地骂了一句。   “这样,你们两个去把犯人的饭煮了。”   麦芽大吃一惊:“啊?”   不是说好的当狱卒吗?怎么又兼了厨子的差事?   “啊什么啊,老子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哪有你质疑的余地,还不赶紧去!”   尼玛,麦芽咬了咬牙根,憋着气问:“那哑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曹班头不耐烦地挥手,“随便找个地埋了便是,这种事也要来问,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行吧,这个人已经彻底不能沟通了,麦芽也耐心尽失,懒得跟他歪缠。   粮缸里的陈米混杂了沙石和土颗粒,麦芽来不及仔细清洗,胡乱挑选出石子碎块,也不知道要放多少米,使劲往锅里倒就是了。   于是这一天的囚犯们,不论男女老少,久违地又吃上了一顿陈米饭,迟是迟了点,但是量大管饱,碗里的饭直接冒了尖。   舀饭的麦芽则是冷汗直冒,头一回当厨子,下手没轻没重过了头,幸亏曹班头在凉亭里歇息,要是看见了非得给她一顿鞭子不可。   忙完了厨子的兼职,姐弟俩又马不停蹄地进入丧葬行业,在采石场附近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挖坑。   日头高高悬挂在头顶,炙热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往下滚落。   两人吭哧吭哧的喘气声,跟不远处叮叮当当凿石头的声音交相辉映,好不热闹。   麦芽生无可恋地杵着锄头把手,失策失策,没想到殡葬行业也是有技术门槛的,懂风水也是门学问。   她这么闷头闷脑地瞎撞进来,选的地儿恰好碎石多土壤少,挖了半天才挖出来一个孩童大小的坑。   虽然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可都已经挖了一半了,断没有另寻他地的道理。   哑伯呀哑伯,本来还想给您造一个豪华大别墅,让您在地底下睡得舒坦点,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您就屈尊将就点吧,小是小了点,好歹有薄土覆身,也算是入土为安了,总比暴尸荒野的好。   歇过一阵后,又继续埋头使劲刨,过了好半天,总算刨出来一个成人大小的坑洞。   姐弟俩用草席裹了哑伯的尸身,又是一路吭哧吭哧抬到采石场,心里把曹班头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人真他娘不是个东西,手底下的人死了也不管不问的,任由他们两个毛孩子瞎折腾,也不怕哑伯的冤魂去找他算账。   下葬的仪式也是一概全免的,什么黄表纸钱的也来不及张罗,只胡乱堆起来一个坟堆,草草立了一个木牌了事。   忙完这一切,姐弟俩灰头土脸,浑身上下脏污不堪,活像城隍庙里跑出来的小叫花子,比采石场的男囚好不到哪里去。   看着眼前简陋的坟墓,麦芽在心里念叨。   您老人家虽然不喜欢我们,可我们好歹全了您的身后事,你要是有什么未了的仇怨啊,冤屈什么的,尽管去找那该找的人,可别恩将仇报啊! 第74章 第 74 章:忧愁   自打兼了厨子的差事,麦芽姐弟俩更忙碌了,尤其是这大热天的守着灶台堪比酷刑,吃饭的人多,一锅还煮不下。   于是这一整天过下来,不是烟熏火燎地蹲在灶台前,就是顶着大太阳火急火燎的在送饭的路上,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潦草,比县令大老爷还忙碌充实。   为了发泄心中的这口怨气,麦芽也不煮稀粥了,见天加大供应陈米饭,反正不是她家的米,吃了不心疼。   谁要是看不惯,尽管撤掉她的差事,她也乐得轻松。   也不知道曹班头是忘了这一茬,还是筹谋别的大事,竟然没有对麦芽多加干预,由着她胡乱折腾,囚犯们很是过了几天好日子。   白日的劳作依旧辛苦,可好歹不用饿着肚子强撑着,派饭的小工把饭碗压得严严实实,碗顶上还冒了个尖。   最为紧要的是,如附骨之蛆,长年累月混杂在饭里的沙粒石子块儿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说偶尔还能咬到一两粒,可比之前嚼得咯吱咯吱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要是这两个小工能一直管着饭食就好了。   麦芽:“……”   要不怎么说所有的快乐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囚犯们的高兴也是建立在她的倒霉之上。   牢狱里的喜事显然不止于此,当曹班头再一次把麦芽叫到值房里,指着一捆老毛竹及若干麻绳、厚麻布、大头针等交代。   “女犯手里的活计先停下来,令她们手脚不停地打磨竹甲,越多越好,县令大人急着用。”   麦芽恭敬应答,却是别无他话,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曹班头就是一个过河拆桥的玩意儿,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马屁拍的再响也没什么用。   见她不像之前那样说话讨喜,曹班头反而好奇地问:“怎么?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能有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她能不能也去女监蹲两天?   真的,这衙门里的吉祥三宝真他妈不是人干的,早上保洁,白天保姆,晚上保安,三宝全给她凑齐活了!   累就不说了,还他妈白嫖,只包吃包住,一文钱的工资都没有,忒廉价了。   本来是她中老年预备工作的吉祥三宝,现在一下子要她持证上岗,只一想就累,做起来更累。   一时之间,麦芽也不知道是否该寄希望于城外的流民攻进来,好结束她暗无天日的打黑工生涯。   上司有问,下属不敢不答,深吸一口气,麦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回大人的话,小的在想怎么安排时间,女囚那边需有人看管,每日的饭食也要熬煮,您看是不是……”   曹班头毫不在意地挥手:“些许小事,你看着安排便是,衙门里人多事杂,哪能事事看顾周全?你是个有能耐的,本官相信你定能胜任……”   艹,真看不出来呀,眼前的这个杀神还会给人戴高帽呢,她是不是该欣慰于自己的举重若轻?   可惜长到如今这个岁数,空头支票开的再美那也是空头的,饼画的再大那也吃不到嘴里,到手的真金白银才是最实惠的。   其他的,恕难从命!   当麦芽姐弟俩再一次抬着一大捆毛竹进女监时,女囚们乐开了花。   比起推笨重厚实的石磨盘,给竹子裁片、打磨、钻孔简直像过家家,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不费一丝一毫力气就把事做了。   要是蹲班房一直做这样轻省的活计,能吃饱饭还不用干苦力,比当人婆娘还舒服,她们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只可惜磨了短短两天的竹片,她们又开始推磨盘,直推得胳膊肘肿胀如石块,腿也绵软如面条。   如今好容易看见这么一大捆毛竹,可不是乐得找不着北。   见两人费力地拖着竹竿,两个皮肤黝黑的妇人忙上前帮忙,不忘讨好地说:“大人们快快放下,这种粗活哪能劳烦大人,咱们有的是一把子力气。”   手上一松,麦芽也就领了她们的好意,对待这些女犯人们,她没有呵斥打骂,也不会软语安慰,像对待公司的同事一样稀松平常。   “曹班头交代下来,令你们先不用磨米面,抓紧把这些竹片打磨出来,编成竹甲。”   众女犯们笑着应答:“两位大人放心,咱们都是做熟了的,定会把竹片打磨得比上次更圆滑。”   连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也笑呵呵地点头附和,若是有轻省的活计,谁会愿意被折腾得腰酸背痛呢?   “咱们丑话先说在前头。”麦芽依旧板着一张脸公事公办道。   “编竹甲不比推磨盘费力,可你们也不能因此而懒怠磨蹭,要是误了上头的交代,小爷我固然会因此受责罚,你们也别想讨着好。”   “大人放心,”一个女囚率先做出保证,“大人待我们的好,我们都记得,不说粉身碎骨以报大恩,也断然不敢误了您的大事。”   麦芽挑了挑眉,淡淡地说:“别说什么恩不恩的,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狱卒,只要你们别惹事,我也不会为难你们。”   “是是,大人最是爱民如子,我们感激不尽……”   忙完女囚那边的差事,麦芽跟弟弟又收拾了一下哑伯的小耳房。   人死为大,她虽然不喜欢这个怪老头,可收拾一些旧物给他烧过去也不是难事。   房门没上锁,小小的房间依旧保持着那天匆忙关上后的模样,衙差们嫌死了人晦气,也没人想搬进来住。   麦芽姐弟俩倒无所谓,过了最初那天的惊慌失措,现在已经全然不当一回事儿了,毕竟他们见过的死人可不算少。   屋子似乎是一个极有灵气的东西,只不过短短几天没人住进来,房里的每一块砖瓦似乎都透着一股子衰败,地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哑伯的小耳房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各样事物井井有条。   因着他为人怪僻又不会说话,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进出,死了好几天了,也没人想着过来收拾一番。   打开箱笼拿了几件简单的衣物,又把他惯常用的梳子、面巾、烟斗等物,一总用包袱皮卷了。   麦芽挪开上面的箱子,探头在下面那只里面翻找,看看可有漏网之鱼。   “三哥,快来,这里藏了好东西!”   麦芽忙抬头望过去,只见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了床沿边上垂着的布帘,一头钻进了床板底下。   “你怎么跑里面去了,还不赶紧出来,小心憋得慌!”   小石头闷声闷气的声音从底下传来:“三哥,这里藏了一只好大的木箱子,里面肯定藏了宝贝。”   还有这回事,麦芽也一下子来了兴致,忙放下手里的物什,一头钻进床板底下,帮着一起使力。   木箱子是原木色的,保存的极好,上面似乎还刷了一层桐油,箱盖上扣着一把锁。   小石头兴奋地说:“我就说吧,这里面肯定藏了宝贝。”   麦芽点头表示赞同,握着铜锁使劲拉了拉,锁眼纹丝不动,看来还是得找到钥匙才行。   两人又是一通翻箱倒柜,可钥匙这个东西着实不好找,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都能塞进去。   最后权衡了一番,麦芽干脆找来斧子把铜锁给劈了。   小石头兴冲冲地掀开盖子,本以为映入眼帘的不说是黄灿灿的金子吧,也该是雪白的银两才是,结果只看了一眼就大失所望。   满箱子都是鼓囊囊的布袋子,比他们身上斜挎的袋子还小了一大截。   小石头不死心地在里面翻找,依旧一无所获,“什么呀?怎么都是这么些破烂玩意?”   麦芽倒是没有太大失望,哑伯看着也不像是大富豪的样子。   她解开一只布袋,看见里面的东西后一愣,用手抓了抓,紧接着像想起了什么,又接连解开了几只袋子。   “三哥,怎么了?这些是什么东西?”   麦芽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的笑意疯狂上扬,她说错了,哑伯何止是一个超级大富豪,还是一个隐藏的大佬。   “石头,这里面全是种子,各种各样的种子,黄豆、芝麻、高粱……还有各种蔬菜作物种子,咱们家发了!”   “啊?”小石头愣愣地问,“那咱们家有吃的了,可这些也不够啊?”   “不,不是用来吃的,”麦芽简直想惊声尖叫,整个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了这些种子,咱们以后就不愁没吃的了,想吃什么都行。”   她兴奋地在屋子里团团转,“等以后到了姥姥的家乡,咱们把这些种子都种到地里去,到时候就会有吃不完的菜蔬,吃不完的果子了。”   “真的吗?”小石头也高兴得咧嘴大笑,“那我以后要在米糊里放很多干菜,只要叶子不要根。”   麦芽抱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不只是干菜,咱们还能炒了菜叶子吃,青菜苗也可以,想吃什么都行。”   两个抱头大笑一通,等缓过这股激动的情绪,麦芽冷静下来仔细思考。   这些种子放在衙门里太不保险,这里随时有人搬进来住,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又是别人的地盘,随时有被扫地出门的可能,还是得把种子运出去才行。   目前看来胡铁匠家是最好的选择,胡叔在给衙门打造兵器,一时半会儿没人敢去他家捣乱。   麦芽皱着眉头盘算,得找个时间去一趟胡家才行,还没等她付诸行动,衙门里的人事又发生了变动。   曹班头等一众衙役带着十几个狱卒彻底驻守城门,非但如此,连知县大人也搬去了知府衙门安营扎寨,整个县衙只留了主簿带着三瓜两枣看大门。   难道城门的战事出现了颓势?   看着眼前的这个阵仗,麦芽感觉十分不妙,把木箱里的种子运出去迫在眉睫。   姐弟俩身上随身斜挎着一只布袋子,放点不起眼的小东西还成,真要鼓鼓囊囊地背出去太过打眼,惹来门子的查看就不妙了。   两人各背了小半袋种子,趁着天没黑急匆匆去了胡家。   胡铁匠也正等着他,一见了面就着急地问:“小武,可是衙门里又出了什么岔子?”   “怎么了?这是怎么个说法?”   “这日子没法过了,”胡铁匠满面愁容地坐在桌旁,“衙门已经开始在城里大肆征兵了,凡家有男丁者必要出一个人去守城墙,如有逃役,全家老少统统下大牢。”   胡家只有他一个男丁,且要为衙门锻造兵器,这才逃过一劫。   可左邻右舍都遭了殃,家家户户哭声震天,为着谁去谁不去吵翻了天,衙门可不管这些,拉了壮丁就走。   好些婆娘哭得死去活来,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可衙门不讲半分人情,说拿人就拿人,说鞭打就鞭打。   胡铁匠表示十分忧愁,这哪里还有个太平盛世的样子,世道分明要乱了! 第75章 第 75 章:无名火   听了胡铁匠的话,麦芽暗自叹了一口气,果不其然,有些事情该来的还是会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胡叔,衙门里的情形也不太妙,一众衙役都派去守城门,连知县大人也没了影。”   胡铁匠一愣,脸上青白交错,“看来城外的形势越发严峻了,城里……能不能守住还不好说?”   经过了这许多事,胡铁匠也不再认定益州府城固若金汤,坚不可摧,更为关键的是,官府行事实在没有章法,百姓们也未必愿意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整个城池更像一座草台班子,走到哪一步算一步,没有一个能主持大局的得力干将。   屋子里鸦雀无声,胡家母女俩坐在一条凳子上,紧紧地靠在一起,脸上也是一脸愁容。   麦芽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姐弟俩本就是这个城池的过客,阴差阳错滞留至此,唯一的愿望是偷溜出去与父母团聚,城破与否与他们毫无干系。   可胡家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城里人,世世代代,祖祖辈辈皆生活于此,扎根于此,陡然间要面临城破家亡的局面,心里的痛苦自是无可言说。   到底是一家之主,胡铁匠吐出一口浊气抹一把脸,振作精神道:“好在咱们提前做了准备,家里的马车已经置下了,盐和粮食也在铺陈,还差了马匹没有着落,等我再跟官府的人打打机锋。”   现在正是战事的紧要关头,牲畜牛马都由官府严格管控,寻常百姓想买一匹马怕是得费一番功夫。   麦芽忙想起此行的目的,掏出布袋里的种子如此一说。   “你放心,你胡叔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你把东西放在我这,丢不了!”   麦芽笑眯眯地奉承:“要是信不过胡叔,我们怎么会跑这一趟?我们兄弟俩出来一次不能带太多东西,到时多跑两趟也就是了。”   两人又说起家里的铁器,照麦芽的意思,不论将来到了何种境地,手里的铁器越多越好,当兵器或农用器具都绰绰有余。   胡铁匠也是这个意思,“官府送来的铁料五花八门,也没记个数,正好便于我浑水摸鱼。你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后面要是真的逃了出去,找铁料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麦芽又是一通恭维,这也是她的一点小心思,将来到了姥姥的地盘,农具肯定是越多越好。   两人互通有无,简单交流了一阵,麦芽两人急着赶回衙门,照例是胡妙语送他们出门。   “小武,你说……咱们真的能平安出城去吗?”   “当然,”麦芽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我爹娘还在外头等着呢,要是你跟胡叔胡婶无处可去,不妨跟着我们一道去我姥姥家,大伙正好有个照应。”   胡妙语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轻柔地问:“我跟爹娘正有此意,可是……我是说,到时城里肯定一片混乱,咱们要是走散了,可去哪里找你?”   这倒是个问题,不过于麦芽而言轻而易举。   她伸手在随身的布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来一根短小的竹管和一个小瓷瓶。   “呐,这是我养的一只小虫子,瓶子里是药丸,每天给它喂食一粒,你只要随身带着这只虫子,即便是相隔万里,我也能找到你。”   胡妙语一愣,心间涌起一股无以言表的情绪,热烘烘的,像一股暖流遍布全身。   她颤抖地接过竹管和瓷瓶,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小武,你待我家的好,我都知道,你放心,日后……日后我家自有报答。”   麦芽看着眼前娇羞的小女娘,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不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是她想的那样吗?   不是吧?   可对方红润含羞的脸庞,柔情似水,不胜欢喜的眼睛,以及时不时睇她一眼,又埋下头痴痴笑的神态……   以麦芽纵横无数古偶、言情、霸总小说及电视剧的经验来看,这姐们妥妥的春心萌动,坠入爱河呀!   可惜眼神不好使,一头栽进她这条干涸的河床底下。   想她石麦芽前世今生好歹三十几的年岁了,千年的老铁树总算开了一枝桃花,结果却开在了仙人掌上。   花是开了,可根本不能结果呀,开得再灿烂也是白搭,这俩压根不搭嘎,不是一个路数的。   麦芽嘴巴张了张,一向能说会道,利索无比的嘴皮子卡了壳,这可应该怎么解释?   城里现在局势不明朗,胡家十有八九是要跟他们一起跑路的份,现在要紧的是保持现状,万不敢横生枝节……   “三……”小石头刚喊了一个字,就被狠狠地瞪了一眼,他莫名其妙咽下余下的话。   三哥眼神好可怕,他只不过是要提醒他,时辰不早了,他们该走了。   麦芽满意地收回眼神,继续给自己找理由,小女娘年岁过小易冲动,陡然遭了情伤易鲁莽行事,更有甚者惹得胡叔、胡婶跟着一道担心……   总而言之,她石麦芽绝对不是为了贪图小女娘爱慕崇拜的眼神,眷恋这短暂的、飘飘欲仙的得意。   渣男总是有万般情非得已、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的理由。   麦芽也不例外!   麦芽的好心情一路维持到县衙门口,在路上时还哼起了小调,脸上的神情哟,一副十足的渣男派头,可惜天上也没降个惊雷下来劈了她。   霸道总裁的梦想落到实处就是烧火做饭的保姆,等到揭开粮缸盖子时,才发现缸底下只剩了寥寥可数的米粒。   满脑子的粉红泡泡霎时烟消云散,糟糕,这些日子做饭也没个数,使劲的造,结果粮缸提前见了底。   好消息是曹班头不在家,猴子称大王,免了她一顿打骂,只需找主簿大人批条子即可。   杨主簿是一个年纪在知天命左右的老者,留着一把美须,穿着一件极为讲究的长袍,尽管保养得宜,可他的脸上仍是沟壑纵横,皱纹丛生。   听了麦芽的禀报,他没有发出只言片语,依旧稳坐高台批他的公文。   麦芽低着头垂手而立,领导要拿乔,当下属的只能默默承受。   这一等直等到两腿发酸,左右脚轮换了好几遭,杨主簿才装模作样的“唔”了一声,慢悠悠写了条子递给她。   “大人在外不辞艰辛,舍身为民,我等在内也要兢兢业业,看好门户,切不可行事奢靡。囚犯们更要好好看管,饿其体肤,劳其筋骨,如此方为教化之道……”   麦芽只管诺诺应是,至于怎么做,他就管不着了。   拿过条子跟守库房的人做交接,麦芽跟弟弟搬了一麻袋粮食回膳馆,如此一连搬了十趟才算完成任务。   眼见着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囚犯们也已进了牢狱,两人又马不停蹄地点火、烧灶、煮饭。   要不怎么说吉祥三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一天到晚围着雇主转不说,没有一丁点私人空间,还被人嫌弃的一批。   当麦芽拆开粮食袋子时,对着里面灰白的米粒发愣,她是不是搬错袋子了?   可这是从衙门库房里搬出来的,照理说不可能错的。   等等……库房,哑伯,曹班头……   她就说吧,哑伯和曹班头之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勾当,要不然他不会这么豪横。   这两人沆瀣一气,寐了衙门库房里的糙米,跟外头的不良商家换成发霉的陈米煮给囚犯吃,以此赚取高额差价。   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一个莫名其妙死了,一个调去守城门。   麦芽可不会理会这些龌龊,犯人们能吃饱饭,她也能跟着蹭两碗,皆大欢喜!   于是这一天夜里就着微弱的火光,男监女监的囚徒们都吃到了香喷喷的糙米饭。   米粒硬朗中夹了一丝柔软,粒粒分明,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扒到嘴里都不用费力嚼,顺着喉咙就咽下去了。   男囚们不用说,吃得狼吞虎咽,抓饭的手也舔得干干净净,女犯们也不相上下,只觉得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香甜的米饭。   就连老婆婆韩老夫人也吃得不亦乐乎,大发感慨,没想到糙米饭的滋味如此美妙。   甚至有的女囚双手合十求菩萨保佑,希望两个小王大人别高升调到别处,一直在监狱里当狱卒才好……   麦芽:“……”   得亏她不知道这一茬,要不然非得呕出一口老血不可,但凡是个当官的,就没有不想往上爬的,她这个芝麻粒儿大小的小官也是如此。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此刻的麦芽就是属于这个例外,不是她不想往上爬,而是官府的这棵大树眼看着都要倒了,爬了也没用。   吃饱饭的麦芽心情大好,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事,夜里躺到床上了才想起这一茬。   库房,那可是县衙的库房啊,里面的粮食堆成了山,要是把这些都弄到手里,他们家几年都不用愁了。   想全部弄到手里是痴人说梦,要是能装一马车就好了,倒时直接赶着马车出城去。   可车从哪里来,马也不见踪影,库房更是层层把守,想把粮食偷出来可不是件易事。   麦芽躺在床板上打滚,她的金手指派不上用场啊,她怎么就没有那些空间、储物、灵石之类的金手指呢?   须得想个好法子才行,他们两个总不能两手空空出城去。   看管女囚是一位极为轻松的事,不像男囚那边都是些刺儿头子,无事也会折腾出一些动静。   除了上午送一次饭,其余时间姐弟俩都在女囚这边躲清静,在别的地方,他们只有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份,在这里至少还能维持个相安无事的假象。   女囚们自打接了穿竹甲的差事,脸上的笑意多了不少,聚在一处时也有闲情逸致说笑了。   麦芽并不会过分约束她们,反正这里也没有成年男子。   正如此想着,两个衙差拥着一个老者走进磨坊,“主簿大人到访,还不赶紧上前拜见!”   女囚们跪了一地,麦芽皱着眉头上前行礼,好端端的,这人怎么跑这来了?   杨主簿矜持地点了点头,闲庭散步似的走进屋子,拿起桌上的一件竹甲仔细打量。   麦芽忙上前禀报:“这是曹大人交代下来的差事,比之武将们的盔甲自是大有不如,好在女囚们手巧,编出来的竹甲勉强能防身。”   “唔,不错!”杨主簿捋着胡须点头。   “本官也是听大人提起过这件事,这才顺路过来看一眼,天气炎热,对犯人们不可过分苛责、惩罚,女子不同男子,身子自来是要柔弱一些的……”   杨主簿一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一边拿眼觑着底下的女囚。   他早就听说女监这边来了几个绝色,因着知府大人早有交代,令人慎重对待,决不可无礼僭越。   衙门的人虽然个个心痒不已,可却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今日一见,果真是世间罕有的容色,尤其是当中的一个中年女子,虽说年华早已不在,可惊人的美貌并没有消失分毫,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反而越发如蒙尘的珍珠,光彩夺目。   麦芽本是低着头的,无意间抬头瞥见了这一幕,心里的无名火顿时腾空而起,转眼间熊熊燃烧,烈焰扑鼻。   尼玛,她就说怎么这么巧,敢情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她这个职场混的可真是艰辛,既要预防职场霸凌,现在又来了个职场性骚扰,简直是防不胜防! 第76章 第 76 章:不服   防不住也要防,女监可是她的地盘,谁要是敢伸爪子,她连他整个人都给剁了。   麦芽正想着招发难呢,一个瘦削的妇人身子往旁边一歪,似要起身的样子,她当即抽了腰间别着的鞭子,朝着地面凌空就是一甩。   “啪”的一声,刺耳的鞭打声在房间响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喝骂。   “大胆人犯,你想做什么?”   妇人被吓得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哆嗦着说:“回……回大人的话,小人……小人没有,小人不想做什么?”   麦芽没有搭理她,扫过地上的每一个人:“小爷警告你们,没有我的允许,谁都别想踏出这道房门,即便要出去,也要两个人搭伴同行,以免对方逃脱走失,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众女囚低着头齐声回答。   麦芽满意点头,这才转过身谄媚地笑道:“我还是送大人出去吧,这里污浊不堪,且她们都是有罪之身,要是冲撞了大人就不好了。”   杨主簿斜了她一眼:“本官还怕她们冲撞?”   “这是怎么说的,大人千金之体,坐不垂堂,何必踏此贱役之地?小的这就送大人回去。”   说着手一摆率先上前引路,杨主簿运了运气,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死皮赖脸地呆着,袖子一甩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麦芽的眉头皱得死紧,向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她得想想出个法子,把这个老匹夫给打发了。   屋子里的衙役都走光了,女囚们又恢复了安静。   一个长得极为白皙的小女娘小声嘀咕了一句:“还以为这两个臭小子是个好的,没想到他们也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别胡说!”旁边的妇人拉了她一把,小心地看了一眼外面。   韩老夫人摇了摇头,不赞同地说:“你们呐,怎么还没学会用心看人,只用眼睛看,哪有看得准的时候?”   她旁边的美妇人,也就是儿媳赵氏笑着问:“娘,这是怎么说的?”   韩老夫人接着打磨手里的竹片,缓慢地说:“这个小郎君是个难得的赤诚君子,他这是为了帮咱们,想来他们两兄弟也是好人家的儿郎,小小年岁被这衙门的人给抓了来当差,诸事身不由己。”   有小女娘不满地接口:“祖母又开始心软了,看谁都是个好的。”   韩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们年纪还小,看不明白也是有的,小王大人身陷囹圄仍不改初心,想方设法帮咱们,咱们不感激涕零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怨怪他呢?”   旁边的小孙子攀上她的胳膊,韩老夫人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咱们琦儿如今也是深陷泥潭,祖母希望你也能做一个坦荡君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纵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顶天立地。”   小男孩眨着懵懂的眼睛看着她,笑嘻嘻地往她怀里拱。   韩老夫人的心间掠过一抹刺痛,也不知道她的琦儿能不能平安长大?   此时,窗外响起两声轻柔的鸟鸣,韩老夫人摸着孙子的手一顿:“这人一老麻烦事也多了,老婆子要去一趟茅房,还有没有谁要一同去的?”   “我去,”方才抱怨的小姑娘急慌慌站起来,“伯祖母,我陪您一同去茅房吧,正好我也肚子疼。”   “芝兰!”旁边的妇人一把将她拽下来,“你给我老实坐着,瞎捣什么乱?”   又转头对韩老夫人赔笑道:“伯母,方才小王大人还交代过,说是没有他的允许不能出去,咱们还是等他回来了,请示过再说吧!”   韩老夫人淡淡一笑,毫不在意地说:“小王大人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上茅房又不是别的,哪里是说等就能等的?”   她看了一圈地上的女眷,直接点名道:“雅儿,你陪我一道去。”   赵氏一愣,随即拍着裙子站起身:“好的,娘。”   两人出了磨坊走过一条夹道,进了院子,只见高高的院墙下站着一个修长挺拔的少年。   “娘,祖母!”   “璟儿!”赵氏呆立当场,反应过来后猛地扑过去,拉了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璟儿,你……你怎么过来了?你还好吗?可有受到磋磨?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   一双眼睛看不够似的,仔细扫过儿子身上的每一寸,手也没闲着,不停地捏着他的肩膀,似要弥补这几个月的思念。   韩璟笑眯眯地任由娘亲稀罕,想不到一向端庄守礼、矜持守节的母亲也有如此着急忙慌的时候。   “娘,我没事,您别担心,牢狱里没人敢欺负我。”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舅舅和表哥也平安无事,您也不用担心他们。”   “那就好,那就好!”赵氏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牢牢盯着儿子,紧紧握着他的手。   韩老夫人这才慢悠悠走过来:“我早说了要你放宽心神,我老人家的孙子可不是一般人,哪能随随便便就叫人给欺负了?”   “孙儿给祖母请安!”   韩璟更是笑眯了一双眼,郑重行了一个礼,哪里还能看出来是那个清冷的少年,活脱脱一个顽皮小子。   他的身上依旧带着手铐、脚链,一举一动却丝毫不显累赘,也没有带出任何声响,仿佛那些铁链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挂饰。   “祖母,女监的狱卒可还有为难你们?”   “你是说那个死肥婆?”如今的韩老夫人也学会了不少粗俗俚语,说起话来那叫一个俏皮。   “听说她狠狠滑了一跤,可惜没给她摔撅过去,不过想来也是,她那一身肥肉养起来可不容易,吞了多少民脂民膏,这一回跌得狠了,没有小半年怕是起不来。”   说到这里,她促狭地望着孙儿:“给祖母说说,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韩璟依旧笑得欢快,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现在的狱卒是谁?可有为难你们?”   “没有,没有,”一旁的赵氏忙插话,“现在看管我们的是两个小王大人,额……说是大人,其实长得还没有你高,就是两个毛头小子。”   “小王大人?”   韩璟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派饭的那两个小工也姓王,而且身量矮小,在一众衙役里格外显眼。   韩老夫人也在一旁补充:“得亏他们两个年岁小生的矮,要不然也不会派来监管咱们,这是两个难得的好孩子,替咱们挡了不少麻烦。”   “是啊!”赵氏点头附和。   “自打他们两个来了,饭里没了沙砾石子不说,派的饭也多了,如今竟然能吃上糙米饭,没有一丝霉味,你小弟吃着可高兴了!”   韩璟也由衷地笑了:“那就好!要小弟多吃一点,可千万别亏了身子,娘跟祖母也是,有什么事千万要跟我说,我来想法子解决。”   “没事,没事,”韩老夫人笑呵呵地摆手,“咱们能有什么事,只要你好好的,咱们什么都不怕,你的几个妹妹也能有个依靠,你才更要保全自个。”   “祖母……”韩璟正要说什么,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远处轻盈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我先走了,等下回再找机会来见你们!”   说着捡起地上的脚链纵身一跃,瘦削的身子轻盈越过墙头消失在眼前。   婆媳俩往回走了几步,正好碰上走进来的麦芽,“你们怎么在这里?”   赵氏低着头不说话,韩老夫人慈眉善目地说:“回大人的话,老婆子跟儿媳出来上茅房,事出突然没来得及跟大人告知,还望大人勿怪。”   对方和颜悦色,麦芽也不会恶语相向:“那您二位现在是要出去,还是回来的路上?”   “正要往回走,恰好碰上了大人,那咱们这就退下了。”   看着两人走进廊道,麦芽站在原地没有动,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院墙。   唔,除非是长了两只翅膀,要不然根本越不过这么高的墙头,看来是她想多了。   麦芽还想着怎么收拾老色批,没想到对方倒抢了先。   隔天上午才吃过早饭,杨主簿招过一众衙役和狱卒训话:“城门战事吃紧,县令大人有话交代,今天令囚犯们务必凿出二十石礌石,完不成任务,不许吃饭。”   众人鸦雀无声,何狱卒动了动嘴皮子,硬着头皮上前禀报:“大人有所不知,如今天气炎热,男囚们连日辛苦劳作,身心俱疲,怕是……怕是力有不及。”   “怎么,你还怜悯上他们了?”杨主簿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如水。   “容本官提醒你,你可别忘了尊卑上下,些许小事都做不好,你们这些看管的就跟着他们一道认罚吧!”   “是,是,大人说的是!”杨主簿一发火,何狱卒也不敢多话,连忙躬身应答。   出了主簿衙门才拉了同伴问:“大人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同伴摇头,他们这些粗人哪里听得懂那些文绉绉的对话,反正出了事有上头的人顶着。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麦芽这里,她直截了当给出答案:“主簿的意思是说,要是囚犯们没有完成任务,咱们几个也得跟着一道挨饿。”   “什么,这与咱们有什么干系?”   何狱卒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他其实听明白了一星半点,只不过不敢相信而已。   “咱们只是看管他们的狱卒,二十石的量,一天哪里能完成,难不成咱们几个还要亲自动手凿石头?”   几人面面相觑,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他们何曾做过这等粗重活计?   “主簿大人这是怎么了?无缘无故的,怎么跟咱们杠上了?”   麦芽无辜地摸了摸鼻子,怎么会没仇,有仇的在这呢,不过她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到了采石场跟囚犯们如此一说,男囚们顿时炸了锅,叫嚷不休,有两个刺儿头子跳得格外高。   一个是之前打过架的小白脸赵玉树:“你们这是想成心折磨小爷,一天二十石,你们怎么不上天?”   另一个是死囚的老大吴田庄,此人三十左右的年纪,脸上有一道骇人的伤疤,从额头下拉到左眼睑,险险避过一只眼睛。   死囚的犯人都是秋后要问斩的,要不是形势实在紧急,无人可用,也不会放他们出来凿石头。   吴田庄为人豪爽讲义气,在一众死囚中颇有威信,说出口的话也好使。   “做要饿肚子,不做也要饿肚子,与其如此,那还做个什么,你们干脆把咱们这些人都饿死算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想造反不成?”何狱卒脸涨得通红,愤怒地指着他们。   “还不快去干活,信不信老子抽死你们?”   “呵”的一声,吴田庄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第77章 第 77 章:变通   见对方如此羞辱,何狱卒恼羞成怒,当即拽下腰间的鞭子就要甩过去,被麦芽一把给制住了。   “大人稍安勿躁,咱们不能上他们的当。”   “上什么当?”何狱卒咬牙切齿地骂道,“曹班头说得对,这些贱骨头不教训一顿,他们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你给我让开。”   麦芽咬着牙根压低声音:“您可得想好了,咱们这些狱卒不到二十,这里的男囚可有近百人,要是真的打起来了,你觉得谁能占上风?”   “他们敢?曹班头不会放过他们的,扒皮抽筋都是轻的,打死了正好拖去喂野狗。”   麦芽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可惜现在曹班头不在,衙役们也带走了一大半,真要把他们逼急了,你说是咱们把他们打死快,还是他们把咱们几个勒死的快?”   “不……不会的,他们不敢,这是造反!”   嘴上如此说着,何狱卒的脸上已是变了色,想必他也想通了,这些人怕的是曹班头以及成群的狱卒,而不是眼前的这些三瓜两枣。   真要把男囚们惹毛了,链子往脖颈上一套,勒死他们几个是轻而易举的事。   何狱卒的心顿时凉了大半截,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还以为占了大便宜,捡了个轻省活计,结果却是送羊入虎口,早知道就去守城门了。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要是交不了差,咱们几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麦芽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能不能成的,只有试过才知道,何大人得配合我一把才行。”   她走过去问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刺儿头子:“你们两个不想凿石块?”   吴田庄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不屑地移开视线。   赵玉树趾高气扬地叫嚷:“是又怎么着,你能奈小爷如何?小爷今天偏就不想凿这鬼石块,要凿你自己凿去!”   “很好!”麦芽拍了一个响亮的巴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头也不回地大声问:“何大人,听说曹大人正寻人出城去挖壕沟,你说咱们给他推荐两个人怎么样?”   “挖壕沟?”何狱卒一愣,随即也咧嘴大笑。   几步走上前,指着面前的两个人说:“你们不想找凿石头是吧?成,老子成全你们,这便送了你们出城去,也不知道外头的那些乱民会不会看在你们是犯人的份上留你们一条狗命?”   吴田庄这才转过头来,没有看何狱卒,反而死死盯着眼前的小个子。   麦芽镇定自若与他对视,她在赌,也在等,面前的这些人也都在等。   等一个混乱的时机,也许是城外的乱民攻进来,也许是城里的官老爷们开城门投降。   总而言之,那是一个秩序混乱,谁也顾不上谁的时刻,只有到了那时,面前的这些人才能浑水摸鱼,趁乱逃脱。   但绝对不是现在,现在城里的官兵武力充足,抵抗城外的乱民稍显吃力,可收拾他们这些人绰绰有余。   赵玉树梗着脑袋还要叫嚣,猛不防后脖颈被人一把捏住,拖了往后拽。   “你做什么?韩璟,你给我松开,我可是你表哥!”   白玉一样的少年并没有理会,兀自拽着他往山上走,喧哗的吵闹声逐渐远去。   “……韩璟,你个混球王八蛋,我警告你,你给我松开!”   以及跟随在后的赵兴怀的声音:“璟儿,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了你表哥,你把他拽疼了……”   吴田庄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麦芽,冷哼一声,也转过身往山上去了。   两只出头鸟消了音,其他人也顿时一哄而散,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何狱卒大喜过望,上前一把拍了麦芽的肩膀:“好小子,还真没看出来啊,你倒是个机灵能扛事的。”   麦芽扯了扯嘴角,她这也是瞎猫撞着死耗子,运气好罢了,转过身就要回衙门。   “哎,你这是做什么?你不能回去!”   麦芽往外挣了挣,被拽住的胳膊肘纹丝不动,无奈至极地看着对方,“女监那边得有人看守,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可担待不起。”   “你弟不是在那边守着吗?”   何狱卒死死抓着她的胳膊,“一群手无寸铁的娘们能出什么事儿,你今天必须留在采石场,这里要是出了差错,咱们大伙都得人头落地。”   “不会出事的,这些人都是爹生娘养的,也都怕死,只要咱们不乱抽鞭子,他们自会安分做事……”   好说歹说了一通,麦芽口水都快说干了,何狱卒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拽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毛头小子年岁不大,心眼子倒多,脑瓜子也灵活,比他这个榆木脑袋好使多了,说什么都不能放手。   之前在囚犯们面前作威作福惯了,经眼前的臭小子一通点拨,他这才陡然发现眼下的形势危机重重。   他们这些三脚猫竟然看管着近百号穷凶极恶之徒,好比小绵羊守着威风凛凛的凶禽猛兽,人家一伸利爪,他们只有饮恨西北的份。   麦芽见回衙门无望,只得妥协地说:“好了,你别拽着我了,我不走了行吧!”   何狱卒立时松开她的胳膊,眉开眼笑道:“这才对嘛,咱们可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可不能撇下咱们。”   麦芽翻了一个白眼,连话都不想说了,屁的好兄弟,塑料兄弟才是。   看管囚犯也是一件极为枯燥的事,何狱卒闲极无聊地问:“那个姓吴的死囚长得一副凶神恶煞样,我见了都发毛,你怎么不怕他?”   “有什么好怕的?”麦芽不以为意,扯了一根草茎扔在嘴里嚼。   “他又没有多长出来一只眼睛,两个鼻孔,不还是人的模样?”   何狱卒一愣,这么一想还真是,人家只是脸上多了一条骇人的伤疤,又不是天生如此,即便是天生的,那也没什么好怕的。   枯坐无聊,他又兴致勃勃地说起吴田庄的种种丰功伟绩。   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大户人家当护院,忠肝义胆,勇猛过人,是一个响当当的汉子。   那户人家是走商的,他也得跟着天南海北地跑,夫妻两个聚少离多,成亲多年,尚无喜讯。   眼看着年纪渐长,身后事却依旧没有着落,吴田庄跟婆娘私下一商量,这么些年也积攒下来些许钱财,干脆辞了主家回乡下老宅安稳度日。   乡下日子清贫,好在尚有祖上留下来的少许田亩,再把祖屋修葺一番,日子倒也过得和顺安宁。   可老天爷总是看不惯好人过得舒心,吴田庄的媳妇算不上花容月貌,但也小有姿色,在一众晒得黢黑的农妇中自然打眼。   好在她是个安静柔和的性子,也不喜与人往来交际,旁人虽看不惯,也不能拿她如何。   不想有一日落在一过路纨绔的眼里,那是当地有名的浑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带了仆从闯进她家。   等到吴田庄急匆匆从田里赶回来时,小畜生还没得逞,只不过扯破了他媳妇的衣裳。   吴田庄当即气得额顶生烟,双眼赤红,一双拳头舞得虎虎生风,把个小畜生打得没有进气只有出气的份,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要不是他媳妇死命拦着,这个小纨绔跟他的一干狗腿子怕不是得命丧黄泉。   事后纨绔的恶霸爹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可吴田庄也不是个吃素的,先前当护院时也结交了一帮子兄弟,真要打起来,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后经人从中说和,两方人马握手言和,前事已了不再追究。   麻烦解决日子照旧过,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村子里开始传出来一些极其难听的风言风语。   说什么吴家婆娘叫人破了身子,吴家祖上蒙羞之类的,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他媳妇恰好在此时诊断出喜脉。   吴田庄乐得眉开眼笑,一个劲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中,还不忘开导他媳妇:“村子里的长舌妇死后是要下拔舌地狱的,你不用管她们,咱们自个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咱们老吴家的种。”   吴家儿媳勉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怀了身子的妇人本就敏感多疑,好话听了尚且还要打一个问号,何况这些污言秽语。   躲在屋里不出去倒是也能过下去,可人就是这样,越不想听的言语硬要凑上去偷听。   想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嫌弃她,是否有人对她心存怜悯,是否有人替她辩解一二?   结果就是怀了身子,人反而越发瘦了,山下地方守旧闭塞,屁大点事都能传扬小半年,何况这样涉及风月的大事。   吴田庄媳妇整日郁郁寡欢,不论他怎么劝解、开导,她只是低着头垂泪,憔悴苍白如一架纸风筝。   终于有一天,这个妇人挺着大肚子跳了村尾的小河……   吴田庄还没体会到为人父母的担当,反而在一天之内丧妻丧子,抱着媳妇的尸身在河边坐了一整夜。   “要不说这个姓吴的也是个狠人,给他婆娘料理了后事,你知道他接下来做了什么吗?”   何狱卒说的唾沫横飞,麦芽也听入了神,“他做了什么?”   “趁着一天夜里月黑风高,吴田庄单枪匹马闯进当初欺辱他媳妇的纨绔家,把那家连主人带奴仆,整整五十余口人,统统杀了个干净!”   何狱卒吞了一口口水,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你说这人是不是杀神转世,他家只是死了一个婆娘,那个没成型的孩子不算。他可倒好,把人家全家老少一锅端了,连几岁幼童都没放过,那户人家活生生的断子绝孙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麦芽诧异地挑高眉头。   “他被别人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正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害了他的人不得好死,也断子绝孙才是,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何狱卒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想法为什么总是格外与众不同?   “说是这么说,可事不能这么办吧,那可是整整五十多个人,又不是都跟他有仇怨,结果被他一把火给烧了个死无全尸。”   麦芽无辜地耸肩:“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他要上门杀主人,别人也不会干等着伸脑袋给他剁,一来二去可不就全杀了。”   何狱卒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他又被说服了,可仍觉得哪里不对劲。   “总而言之,这个姓吴的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杀起人来跟砍瓜切菜似的,万不敢小觑。”   此时的何狱卒又有些心有余悸起来,方才脑子一热差点跟人起了冲突,幸好没出事。   他瞟了一眼旁边的毛头小子,决定以后多听听他的意见。 第78章 第 78 章:清理   麦芽无暇理会何狱卒的小心思,她正眉头紧锁看着凿石块的囚犯们。   只见他们各自为阵,凿了石块后堆在身旁,聚成一小堆后搬进独轮车,在狱卒的监视下推到城门口。   “他们之前也是这样,各凿各的石块,各推各的车?”   “当然!”何狱卒也抬头看了一眼,“每个人各推几车石块在差役那里可是记了数的,谁都别想偷懒耍滑。”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吗?   麦芽无语地抵着额头,“平日里这样计数当然没问题,可杨主簿今天不是下了死命令,要是斤数不够,咱们都得饿肚子。”   何狱卒无辜地摊手:“那有什么法子,杨主簿吃错了药大发雷霆,咱们也只有受着的份,再说了,我宁愿饿肚子,也不想大日头底下凿石块。”   你当然没问题了,吃得满脑肥肠的,那些囚犯们辛苦劳作一天,连口吃的都捞不着,就算不想造反的也会反了,麦芽在心里腹诽不已。   她走上前去重新分派人手,把人分成两拨,大部分人依旧凿石块计数,选了十几个手脚麻利的负责搬石块和推车。   非但如此,麦芽还许诺了奖赏:“要是大伙齐心协力完成任务,等到派饭时咱们也论功行赏,头一等舀三碗饭,次一等两碗,干的最少的只能得一碗。”   男囚们面面相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奖励,面上无人说什么,暗地里却加快了动作。   那可是三碗糙米饭,省着些能吃两三天,夜里饿得肠子搅成一团时还能啃两口,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只有赵兴怀暗地里点头,没想到这个毛孩子竟然还是个通庶务的。   他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也任过一些不大不小的职务,在官场上虽然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可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样重新分派人手,又设定了奖励机制,比之先前各自为政,拖沓冗长,效率提升了不少。   一旁的何狱卒心悦诚服,朝麦芽竖大拇指,他就说吧,这个臭小子是个有能耐的。   麦芽却不想干等着看别人干活,干脆帮囚犯们一起推车,只不过她仍有一个疑问。   “那个人怎么不用看着,不怕他跑掉吗?”   “你说他呀,”何狱卒随意地瞟了一眼,“他跟那对姓赵的父子都是京里流放的罪臣家眷,家人都在女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用管他们。”   麦芽若有所思,看来这个少年跟那个老婆婆和貌美的妇人,还真的是一家子。   采石场离南城门最近,囚犯们凿了石块都往这里运,回程的途中推着空车走得快,麦芽懒洋洋地落着后头。   快走到衙门所在街道时,猛不防听见急切的声音在右边响起:“三哥,这里,快过来!”   麦芽抬头望去时,只见小石头躲在一条巷道里正急得跳脚,朝她使劲挥手。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你守着女囚吗?”   “三哥,不好了!”小石头急得额头上满是汗水。   “我听你的话一直守在女监没有出去,结果方才来了一个衙役,说是主簿大人有客来访,换两个女囚去打扫主簿衙门,我想拦来着,但是拦不住。”   那个衙役带走了两个长得极好看的小姐姐,小石头不放心,也跟着一道去了。   结果才走到仪门口,小石头就给轰出来了,说什么都不让进,要他去大门口守着。   小石头越发心慌起来,三哥临走前跟他再三交代,一定不能让杨主簿单独见任何女囚,他必须紧跟着。   “三哥,我也想跟着,但是他们拦着不让我进。”   “个老不死的色批!”麦芽咬牙骂了一句,也顾不上看管男囚了,拔腿就朝衙门跑去。   县衙大门口竟然聚集了好些个衙役,正躲在门房里喝酒取乐,猜拳声离着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姐弟俩特意猫着腰避过他们的视线,一溜烟跑进大门,沿着中轴线一路跑到仪门。   正烦恼找什么理由打发门子,结果发现门房里空空如也,守门的踪影全无,只大门虚掩着。   麦芽来不及多想,一路轻手轻脚又闯过大堂,等到达第三进的主簿衙门时,院子里依旧悄无声息,正房里却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看来就是这里了,麦芽调匀呼吸,左右看了看,这个杨主簿可真是色胆包天,精虫上脑。   为了贪享美色,竟然把值守的门子和衙役都给打发了,这会儿倒是便宜了她。   麦芽蹑手蹑脚地靠近正房,屋子里传来瓷瓶的碎裂声,桌椅倒塌的声音,以及女子惊恐地唾骂:“别碰我,滚开!”   麦芽用口水沾了手指捅窗纸,捅了半天窗纸完好无缺,搞半天影视桥段都是骗人的。   恰好此时又听到杨主簿淫邪的奸笑声:“两位小娘子不要怕,老夫疼你们还来不及,躲什么?快过来给老夫瞧瞧,你们怀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艹,麦芽心里骂娘,她穿越一场到底是干什么来的,扫黄打非来的吗,怎么还给她整上KPI了呢?   她前世也不是干这一行的啊,今生可倒好,还跟这些邪恶分子杠上了,专门收拾烂摊子。   正骂着呢,耳旁又传来稚嫩的疑惑:“三哥,她们怀里也藏了好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能看一眼吗?”   上次妙语姐藏了好吃的东西,被两个坏蛋围追堵截,这两个小姐姐也是如此。   小石头十分好奇,这一个个的怎么都惦记别人家的东西,有这么好吃吗?   麦芽:“……”   越是到了这种紧张的时刻,她的心里反而越发生出一种诡异的癫狂,一边侧着耳朵捕捉院里的动静,一边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   石麦芽呀石麦芽,好端端的,你说你骗人小孩做什么?   现在好了吧,童言童语威力巨大,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出口的话简直叫人无地自容。   话说回来,十岁的孩子也不小了,很该把青春期教育提上课程,再不教,孩子都给耽误了。   四对一,优势在我方,拼了!   麦芽从包里掏出银针捅窗纸,脑子里念头仍在九霄云外疯狂翱翔,青春期教育应该先从哪门学起,是生理变化,还是禁止早恋来着?   一声轻柔的口哨声后,两只小黑影顺着划开的孔眼飞进屋子。   房里的杨主簿并不着急,依旧猫戏老鼠似的逗着两个貌美的小娘子,反正整个县衙都是他的人,她们还能逃过他的手掌心?   说来可惜,那个中年贵妇才是他的心头好,只不过到底心有顾虑,先拿这两个小的开开胃,等得手后再图后续。   杨主簿展开双臂,正要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扑过去,耳后根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还不等他用手去摸,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对面的两个小姑娘惊魂未定地缩成一团,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半晌后,一个声音哆哆嗦嗦地响起:“四……四姐,他怎么了,现在……现在怎么办?”   年长的小姑娘咬了咬牙,强撑着站起身,顺便把妹妹也扶起来,“知秋,别管他,咱们赶紧回去找祖母。”   两个小姑娘鼓足勇气靠着墙往门边走,一边警惕地盯着地上的人,抽开门闩后,跟身后有鬼在追似的,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等屋里恢复安静,麦芽来不及进去查看,先嘱咐弟弟:“石头,你去大街上买二十个杂粮馒头,跑着去,越快越好,买好了在衙门口旁边的巷子里等我,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小石头点头,转过身也小跑着出了院子。   麦芽这才深吸一口气,就着洞开的大门走进房间,屋子里凌乱不堪,碎瓷片随处可见。   她径直走到躺在地上的老色鬼跟前,只见他双眼紧闭,毫无知觉,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   可惜他还不能死,要是死了肯定会惊动上面的人,随手一查就能查到女监头上,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可他也不能活着,活着更麻烦,那就只好……   “真是便宜你了,做下这样的恶事,竟然还能留下一条狗命!”   麦芽嫌弃地踢了地上的死肉一脚,拉起他的一对手腕费力往榻上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搬到床榻上。   一边大口喘息,一边掏出针灸包,嘴里不忘念念有词:“杨大人,你可别恨我,你行恶在前,我施善在后,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找谁找谁……”   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这不正好找到她头上来,换一个。   “冤冤相报何时了,老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跟我一个黄口小儿计较……”   要是他越听越气了怎么办,还是得以安抚为主。   捏着银针的手有些颤抖,麦芽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镇定地朝杨主簿的额头扎去。   “今生吃苦是为了来生享福,吃的苦头越大,来生享的福气越大,保不准您一出生就是天潢贵胄,比现在的九品芝麻官好使多了。”   针扎好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麦芽吐出一口浊气,擦干额头的汗珠,头一回做这种事,手脚都是软的。   最大的麻烦解决了,烂尾工程还得继续,麦芽来不及多加歇息,马不停蹄地开始收拾房间。   桌椅板凳重新归位,碎裂的瓷片用布裹了,地上的水渍也擦干净……   一切井然有序后,麦芽又热出一身汗,他奶奶的,这叫个什么事,搞得好像她在清理案发现场似的。   当然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只不过她并不觉得后悔。   与此同时,两个慌张的小娘子气喘吁吁地跑回女监,正好碰上跳下墙头的少年。   “七哥,那个人死了,我们杀人了,现在怎么办?”小姑娘的脸上满是泪水,看清来人后直接扑了过去。   另一个则稍显沉稳:“不是的,七弟,我们没有杀人,是他……是他自己倒下去的,与我们无关。”   韩璟看着两姐妹三魂七魄跑没了一半,浑身哆嗦个不停,忙一把握住她们的手。   “知秋,别怕,没事的,七哥在这里!”   又转头问年长的小姑娘:“四姐,别慌,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韩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五一十告知堂弟事情经过。   “我们本来在磨坊里打磨竹片,有差役过来要我们去打扫卫生……”   随着轻柔的女声缓慢讲述,韩璟的眉头越皱越紧,眼里的寒气似要喷涌而出,拳头捏得咯吱响。   “……我抱起一个瓷瓶砸过去,可根本就没碰到他,那个人就倒下去了……我真的没杀人。”   一旁的韩知秋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一个劲的发抖、点头。   “这不是你们的错,”韩璟咬了咬腮帮子,镇定地看着两姐妹,“别怕,不会有事的,你们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去打扫了一趟卫生。”   “可要是追究起来……”   韩璟淡定地笑了:“四姐,你还不相信我吗?我来解决,不会有事的,你们先冷静下来,当做什么事儿都没有,千万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看着姐妹俩缓慢走进廊道,少年毅然转过身越过墙头。 第79章 第 79 章:意外   找到主簿衙门所在的院落,韩璟依葫芦画瓢,照旧从院墙上跳进来,走动间身上的铁链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就着虚掩的大门,正好看见在屋里忙碌不休的小衙差,床榻上躺着的人影毫无动静。   韩璟垂着眼睑想了想,悄无声息地转过身,照原路跳了出去。   而忙完一切的麦芽则叉着腰打量四周,看看是否有漏网之鱼,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她得赶紧离开才行,抱起包裹又是一阵小跑。   县衙大门口依旧无人值守,门房里喝酒猜拳声嘈杂不堪,麦芽佝偻着身形,鬼鬼祟祟地打开大门溜了出去。   跑出去找到弟弟,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并把包袱皮塞进他怀里:“找个偏僻的地方把这个东西扔了。”   又从油纸包里掏出一只馒头,“今天只能用这个打发肚皮,要是运气好,兴许晚上能吃到饭。跟女囚们说一声,杨主簿嫌她们做事手脚太慢,饿一顿肚子稍作惩戒,要她们别偷懒。”   小石头接过馒头,迫不及待地问:“杨大人怎么样了?要是有人问起他怎么办?”   “不会有人问的,”麦芽安抚弟弟,并再三交代,“从现在起你就守在女监里,哪也别去,有人问起,你只管摇头一问三不知,记住了吗?”   见弟弟老实点头,麦芽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抱起油纸包往采石场跑去。   “我还真没看错,你小子是个机灵懂事的,竟然能想到这一招。”   何狱卒捧着馒头狼吞虎咽,之前话说的硬气,可他哪里饿过肚子,又不像外头的乱民,三天饿九顿。   离着平日的饭点才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腹腔里抓心挠肺的难受,这要是饿上一天还了得?   麦芽咬下一口馒头,快速咀嚼,“我也是想着杨大人官威日盛,说出口的话必定会落实,膳馆肯定没煮咱们的饭,这才跑去街上买了几个馒头,咱们大伙勉强垫吧几口。”   “他?”何狱卒不屑地嗤笑一声。   “之前在县令大人跟前哪有他站的地儿,这也就是衙门里没了人手,什么蝇头小鬼也能充了山大王,勉强能在咱们这些杂役面前耍一耍威风罢了。”   麦芽三下五除二吃完手里的馒头,拍了拍手,“我还是去帮他们推车吧,兴许能早点完成任务,咱们晚上也能吃一顿饱饭。”   “哎,你个傻小子,你这么实诚做什么?杨主簿还真能把这些人都饿死不成?吓唬一顿罢了……”   见人已经跑远,他也懒得多说,兀自咕哝了一句呆子,傻不拉叽等语。   不论今天的任务能否完成,杨主簿都没法验证了,麦芽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绝对不会表现出来,依旧任劳任怨地帮男囚们推车子。   想当初作为一名窝囊的乙方,对于甲方提出来的一些不合理的要求,为了完成任务,麦芽恨不得把一天二十四小时过成一天四十八小时。   吃的潦草喝的随意,连睡觉都能熬成可有可无,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她这么兢兢业业,俯首甘为孺子牛,也不知道是想感动谁?   到底是年轻不晓事,以为工作就是一切,怕被嫌弃,怕失业,怕一切不可想象的后果。   殊不知,想象本身才是最可怕的事。   如今可倒好,摇身成了一名可以使颐指气使的甲方,照理说可以干一些作威作福,人憎狗嫌的勾当。   结果呢,她还得饿着肚子跟乙方一起赶进度,这叫个什么事儿?   混个职场怎么就这么难,她就想过得舒服一点,到底是该混甲方还是乙方,或者是第三方?   阿Q精神果然是麦芽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主题,推起车子来也不会显得那么难以忍受。   这一推就推到了天擦黑,艳丽的云霞挂满半空,太阳已经落山了,但天空仍是灰亮的。   劳作了一天的囚犯们精疲力竭,个个灰头土脸,形销骨立,瘫在地上起不来。   跟杨主簿派来监督的人核对过斤两,这一天的量总算是完成了,麦芽又急匆匆地跑回膳馆煮饭。   这回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使劲舀了米往锅里倒。   灶膛的大火映着她的面孔满是汗水,饥肠辘辘的麦芽有些自暴自弃,她这个牛马怎么还当出奴性来了,非得等到领导发话才敢动手。   要是早半个时辰把饭煮好,她现在也不会急得火烧眉毛,肚子里饿得直冒酸水,她这个榆木脑袋哟!   等到别的差役打完饱嗝时,麦芽姐弟俩和一众囚犯们总算吃上了糙米饭。   嚼着略微硬实的米粒,麦芽满心不是滋味,曹班头管着囚犯时,威风凛凛,说一不二,谁敢在他面前撒野?   她不指望像曹班头那样煞气逼人,可怎么就沦落到了当老妈子的命?   工作了一天还得给别人煮饭,真是怎么想怎么心酸,有这劲头,都能跟人结婚生孩子了。   越想越窝囊,越想越生气,麦芽把米粒嚼得咯吱咯吱响,结果就是两碗米饭吃完,捧着腮帮子的手放不下来。   小石头好奇地望着她:“三哥,你怎么啦?”   “没事!”麦芽囫囵着回了一句,看来吃饭时真的不能咬牙切齿,她牙根都给咬疼了。   姐弟俩吃得尽兴,囚犯们也不遑多让,麦芽说话算数,也不分什么等级了,所有囚犯全部舀了三碗米饭,一顿干掉了三天的量。   喜得一众人等眉开眼笑,吃不完的饭捏成团踹进怀里,深入骨髓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倒头往草席上一躺,一觉醒来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汉子。   早已知晓这回事的何狱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撒手不管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整座县衙囚犯比衙差还多,这还怎么管?   大人们溜之大吉,另谋高就,他们这些小虾米何必尽忠职守,墨守成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大伙井水不犯河水,和平共处。   麦芽本以为这天晚上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也不知是白日里太过劳累,还是神经大条,头一沾草席就沉入了梦乡,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当她打着呵欠在膳馆里吃早饭时,何狱卒心事重重地凑过来问:“也不知道杨主簿今天会不会又整出什么幺蛾子,可别真把那些人给惹毛了?”   如今的县衙可没有收拾烂摊子的能力,真要打起来,他们这些当差的比外头的乱民还惨。   麦芽端起碗把剩余的稀饭倒进嘴里,完事后一抹嘴巴,“那就不知道了,希望杨大人今天有别的事要忙,顾不上咱们吧!”   “他要是这么好说话就好了!”   何狱卒满面愁容,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他就想过两天安生日子,怎么就那么难?   到了采石场送过两回石块,麦芽正打算歇息一会儿时,凉亭里的人朝她猛挥手。   “怎么了?”   “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吗?杨主簿出大事了。”   何狱卒兴奋得手舞足蹈,嘴角的笑意差点咧到后脑勺。   “方才主簿衙的差役过来知会,说是杨主簿昨儿晚上中风了,他家婆娘请大夫、跳大神的折腾了一宿,直到今天早上还没有一丁点好转,眼看着实在瞒不住了,这才派人禀告知县大人。”   他就说杨主簿今天怎么没有过来找茬,还以为他良心发现,大发慈悲放他们一马,原来是这么回事。   麦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中风?”   “可不是!”何狱卒想摆出一份沉痛的神色,可幸灾乐祸的嘴脸实在藏不住,好在站在跟前的是自己人,他索性也就不装了。   “你还不知道什么是中风吧,就是上了年岁的老人陡然跌一跤,亦或心情激愤之下,突发半身不遂,偏身麻木,口歪眼斜。”   “那杨大人怎么会中风?”   何狱卒偷笑:“谁知道?指不定是他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你是不知道,自打上头的大人们调去知府衙门,他在县衙里头别提多威风,可谓是只手遮天……”   此时看守男囚的狱卒们也在小声嘀咕:“听说杨大人中风了,请了大夫也不见好,人瘫了不说,连话也说不出来,一张口只能啊啊地叫,口水流了一地。”   “这么严重?昨天在咱们面前不是还威风八面的,怎么突然就中风了?那他的这个官位估摸着就到头了吧?”   “那是自然,一个瘫子还怎么当官……”   中风,韩璟浓眉紧锁,若有所思。   人没有死,却比死还受折磨,也不能算活着,只能算是一个会喘气的活物。   好狠辣的手段,这比干脆利落地杀了他还痛苦百倍,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韩璟往凉亭的方向看了一眼,垂下眼皮遮住眼里的深思。   杨主簿一倒,衙门里顿时没了主事人,照县令大人的意思,主簿人选容后再议,有什么事直接去知府衙门回了他便是。   起初差役们十分不习惯,上头没了大人还怎么做事?   可不做事又不行,于是厨子依旧煮饭,门子照样看守门房,狱卒们仍旧驱赶囚犯凿石块……   如是过了几天之后,一众人等陡然发觉,上头没了大人还是能过日子的,且过得舒服极了。   没有人打骂、呵斥,动不动就是一顿罚,也不用战战兢兢、心惊肉跳地跪在地上,生怕哪里做错了,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何狱卒更是如此,本来都以为掉到坑里去了,结果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生机出现在拐角处。   如今这样多好,囚犯们照样凿他们的石块,也不用称斤算两的赶工。   他更加不会以鞭子相向,连早晚上工的时间都缩短了,大伙保持在一个诡异的平衡当中,谁都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   对于此情此景,麦芽是喜闻乐见的,君不见前世的牛马们最向往的公司之最是逃往国外的老板不见踪影,底层员工当家作主。   既不用受气,还能把工资给领了,简直是打工界的一股清流,惹得无数同行眼红不止。   麦芽便是其中之一,上班不可怕,可怕的是挣着窝囊费还受气,两者只能忍受一个,要不然图什么。   如此一来倒是便宜了姐弟俩,空闲时间一多,他们也能多跑几趟胡家,顺便把种子运出去。   对于这次的胡家之行,麦芽既期待又忐忑。   渣男嘛,向来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主打一个我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你的错。   可她才狠狠地收拾了一个渣男,眼下实在不想重蹈覆辙,步其后尘,要不还是跟妙语姐坦白了吧?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可应该怎么说呢? 第80章 第 80 章:乌龙   在情之一事上,麦芽的进程尤其快,连表白都没开始,就已经琢磨着怎么分手坦白了。   而且亲眼目睹了渣男的凄凉下场,这一心理就显得格外急切,丝毫没有了当初的沾沾自喜。   渣男什么的,难度太高,她还是不要涉及的好。   趁着早上天光还未大亮,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水汽,麦芽跟弟弟起了床后直奔胡家,还格外贴心地提了一包事先准备好的点心。   “来就来了,还买什么点心,白费银子?”给他们开院门的是胡铁匠,看着她的眼睛十分不解。   其实麦芽也觉得浑身别扭,她这次是特意来赔礼道歉的,怎么搞得好像毛脚女婿上门认亲?   早知道就不买点心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这是衙门里发下来的,我们兄弟俩身无分文,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便想着借花献佛,让您跟胡婶尝尝鲜!”   胡铁匠笑得一口白牙全露了出来,“到底是有差事在身的人,说出口的话都不一样了,还是你小子机灵,竟然事先想到混到衙门里去,要不然咱们真是两眼一抹黑。”   堂屋里没有胡家母女俩的身影,麦芽悄无声息松一口气,也有心思打趣说笑了。   “衙门里的大人都快跑光了,要想打探消息得往外跑,这次过来主要是送种子,顺便看看城里的形势怎么样?”   “十分不好,”胡铁匠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眉毛皱成一团,“你怕是还不知道吧,被征上去的百姓死伤惨重,家里挂白幡的不计其数。”   麦芽心中一跳:“这么严重?”   “谁说不是,本来大伙还以为是去壮壮声势、摇旗呐喊之类的,再不济运送滚石、擂木等器材,结果就这么闷头闷脑的被送到了城墙上。箭簇飞过来了都不知道躲一下,到了阎王爷跟前还一头雾水,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   麦芽十分不解:“守城不是正经军队该做的事吗,普通百姓一没经过训练,二没实战经验,就这么贸贸然的送去城墙上?”   事有蹊跷,胡铁匠也偷摸着多方打听过,“事情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城外的乱民要是真的这么厉害,城门早就攻破了,怎么可能守到现在?而且……”   尽管是在自己家里,他仍然谨慎地左右看了看,“而且据我所知,死的大多是普通百姓,官府里的人没多少损失。”   麦芽的脸色一白:“您是说……”   胡铁匠缓慢点头,沉重地说:“我觉得官府有意拿百姓的命消耗外头的乱民人数,进而保全自身实力。”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战事一起,城里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可他们深知一旦城破了,下场更凄凉。   对于官府上门索要财物、征用男丁的行为,虽然心里深恶痛绝,可哭过一场后,该出的还是得出,只要能守住城池,所有代价都是值得的。   然而事实是,官府根本不管百姓死活,只是拿他们的命当耗材,只想一想就毛骨悚然。   “这……这不对啊,”麦芽抖着嘴唇,语不成句,“百姓死绝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现在尚且还能说人多,可这么个死法,再多的人也扛不住吧?”   人多的时候尚且守不住,真要成了空城,官府的人就能守住了?   胡铁匠摇了摇头,“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官府的人行事太没有章法了,我这么个笨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长久之相。”   两人相顾无言,坐困愁城,一道轻柔的声音打破沉默。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还没有吃早饭吧,正好跟咱们一道。”   胡家母女俩端着稀粥走进来,身后跟着小尾巴石头,手里端着一小碟咸菜,一进胡家宅院他就溜去了灶房。   麦芽忙站起身道谢:“多谢婶子盛情款待,我们一来就给您添麻烦。”   “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不来,我们照样也得吃饭。”胡娘子把碗放在桌上,招呼众人坐下吃饭。   麦芽坐下来时,一抬头正好看到胡妙语,她顿时又不再自在起来,你看这事儿闹的,羊肉没吃着,空惹一身腥。   无论如何,今天这事一定得了结,要不然怪别扭的。   稀饭煮的并不粘稠,但米粒全开了花,吃在嘴里绵软香甜,都不用使力嚼,只轻轻一抿,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麦芽埋着头划拉汤勺,嘴里却尝到一丝异味,这是……   “怎么样?好吃吧?我特意在你碗里加了一个荷包蛋。”欢快清脆的女声自对面响起。   麦芽顿时一愣,抬头时正好对上左边胡叔炯炯有神的眼睛,右面胡婶脸上的笑意也略显僵硬。   麦芽:“……”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旁边的小石头把碗底划拉个遍,控诉地嚷嚷:“妙语姐,你偏心,我的碗里怎么没有?我也想吃荷包蛋。”   “吃什么吃?”胡妙语喷了他一地,“你哥整日里殚精竭虑,思前想后,要操心的事情何其多,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小石头不满地撅嘴,敢怒不敢言,这也太差别对待了吧?   对上面前的人,胡妙语立时又换了一副面孔,笑嘻嘻地劝:“小武多吃一点,别听你弟瞎嚷嚷,衙门里的差事是不是不好做?我瞧你都瘦了,合该好好补一顿才是……”   “咳……咳……”胡娘子干咳几声,打断闺女的未尽之言。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怎么没看出来,我瞧着你们兄弟俩似乎还胖了几分,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没有眼花,”对面的胡铁匠给出肯定答复,“非但脸盘子圆润了不少,个子似乎也往上窜了一截,这要是跟你们爹娘碰面了,保准让他们大吃一惊。”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对麦芽大加赞赏:“想当初你坚持要去当巡城兵卒,我那时并不看好,不曾想你才是那个有远见的,别的不说,至少在里面能混饱肚子,多好的事。”   “可不是!”胡妙语跟着与有荣焉,眼睛里闪着亮光。   “小武聪明机灵,又有胆识,每天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多吃一只荷包蛋怎么了?”   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声音柔得能挤出一团水,“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只要你说出来,我想办法给你做。”   麦芽还没吭声,胡娘子端着碗突兀地站起身,“好了,我看你也吃饱了,跟我去灶房帮忙,晌午的饭菜还没张罗。”   说着不顾女儿的不情愿,强硬地拽了她往灶房走。   麦芽:“……”   很好,她搜肠刮肚一通,肠子都快翻烂了,也没想好到底应该说什么?   无论怎么说,好像都是渣男的托词,听了就让人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越说越错,还是不说的好。   正要拿起勺子,又感知到身旁虎视眈眈的眼睛,无奈地开口:“我已经咬了一口。”   “我不介意!”   好吧,此刻的麦芽极好说话,只要别再炯炯有神的盯着她,什么都好说。   舀了荷包蛋送到弟弟的碗里,对方这才喜笑颜开,埋头呼呼喝喝吃得欢快。   屋里少了两个人,勉强逃过一劫的麦芽松了口气,也有心思想旁的了。   “胡叔,您家的马匹张罗的怎么样了?可找到了门路?”   “还差了一点,”胡铁匠端起碗往嘴里倒余下的汤水,“跟我打交道的那个衙差已经松了口,说是有一家富户有多的马匹,只不过要的太多了,且等我再跟他磨一磨。”   他家虽说小有积余,可这些日子以来要置办的物件着实多,从衙门里接的活计也多,却是白干。   不往里贴钱已是够好了,工钱别想拿到一分,如此这般有出无进,再厚的家底子也扛不住。   “那您得抓紧了,我总觉得城里的这番形势不对劲,真要起了什么变故,咱们也能立时逃出去。”   胡铁匠点头,“我知道,我这阵子也在急这事,实在不行只能钱财开路,你那边可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麦芽实话实说:“衙门的库房里存了很多米粮,要是能拉一马车出来就好了,可我既没有车也没有马,连库房都进不去,实在可惜。”   知县大人不在衙门,小红豆偷不着腰牌,她更加无法可想。   对着满仓的库房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练出个穿墙术什么的,只搬一麻袋也是好的。   “你别着急,”胡铁匠安慰她,“我家的马车装的粮食多,我们几个人吃绰绰有余,到时跟你爹娘碰了面,你也不用发愁了……”   这边的两人正在细细商量,灶房里也不安宁。   胡娘子十分不满,训斥女儿:“你说说你,哪有个女儿家的样?我已经问过小石头了,他三哥足足比你小了三岁,今年才十二,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胡妙语理直气壮,昂着脑袋盛气凌人地说。   “老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大三岁怎么了?又不是大三十岁,娶了我还来财哩,再说了,我也不显老啊!”   “这不是显不显老的问题,”胡娘子苦口婆心劝解,“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根本就不搭,小武足足比你矮了一个头,矮不隆冬的,哪里像个当家人的样子?”   捧着碗站在门外的麦芽:“……”   胡婶,虽然您说的是事实,但请您下回别说了,实在有够伤自尊的。   真的,人真的不能干坏事,也不能有龌龊的念头,要不然这报应来的可太快了。   屋子里母女俩的较劲还在继续,“他现在年岁还小,这不是正在长个吗?又不是一直都这样矮,我都不急,娘你急什么?”   听声音胡娘子都快崩溃了:“你也知道他还在长个,等他长大成人,你都成老姑娘了,到时黄花菜都凉了,哪能等到你摘果子?”   “我不管,我就看中了小武,爹爹相中的那些女婿不照样矮不隆冬,长得还乌漆抹黑的,不敌小武的一根手指头,我才不要嫁给他们……”   门外的麦芽也很崩溃,这个误会必须解开,立刻、马上、刻不容缓。   不顾她娘的强烈反对,胡妙语坚持要送兄弟俩出门,胡娘子在后头唉声叹气,攥着罩衣的手差点抹出火星子。   下定决心容易,可事到临头了,麦芽仍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坦白从宽?   难怪电视上那些罪犯听到这句话时,都会轻蔑地嗤笑一声,此刻的麦芽也很想苦笑。   AI在哪里?   人工智能在哪里?   她现在迫切需要工具包给她编织语言,怎么合理地说出来,才会显得她没有欺骗未成年少女?   她其实是个好人来着,只不过有时候脑子一热做错了事。 第81章 第 81 章:暗示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字越少事越大,如此言简意赅的语言,充分地体现了麦芽现在的心境。   曾经有一份简单的坦白放在她面前,她没有珍惜,等她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如果上天能够给她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她会对那个女孩说三个字:搞错了!   真的,此刻的麦芽很想甩当时的自己一耳光,你说你沾沾自喜个什么劲,骗人家小姑娘还有理了?   现在好了吧,活该你绞尽脑汁赔礼道歉,活该你受煎熬。   麦芽想了又想,决定以一个温和的方式循序渐进,“妙语姐,我还没有跟你说过我家人吧,其实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真好,”胡妙语由衷地羡慕道,“你们家竟然有四个孩子,我家只有我一个,我娘就老说太过单薄了,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嗯,嗯,”麦芽连连点头,循循善诱地说,“我爹也时常大发感慨,说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有四个孩子,儿女双全,旁人哪比得上,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真的?”麦芽大喜过望,竟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害她脑细胞死了一大堆,好在可喜可贺,头上渣男的帽子总算可以甩掉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娇羞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不过不用着急,等后头两家人见了面,我自然会去见你爹娘和哥哥们。”   麦芽:“……”   不是,我的个大小姐哟,你到底明白了个啥?她还以为胜利在望呢,结果却是鸡同鸭讲。   难道是她暗示的不够明显,可还要怎么明示?   眼下时局不明,未免节外生枝,她也不能大咧咧地说我是个女孩,真要摊开了说个清楚明白,她还怎么在男人堆里混?   麦芽苦恼地挠了挠头发,决定当个鸵鸟暂时藏起来,等后面找到机会再来坦白从宽。   正一个头两个大时,身旁又出现一道不满的低语:“三哥,为什么妙语姐只喜欢你,不喜欢我?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麦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世人皆醉我独醒,这个滋味实在不好受。   看着对方求知若渴的眼神,好吧,青春期教育是时候提上日程了,先从哪一门下手……   “石头,男孩跟女孩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吧?”   “当然,我又不是个傻子?”   麦芽没有搭理他的阴阳怪气,即将步入青春叛逆期的中二少年,荷尔蒙分泌失调也是应有之义。   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接着谆谆教导:“那你说男孩跟女孩有什么不一样?”   小石头毫不犹豫地说:“女孩能生孩子,男孩不能。”   很好,通俗易懂,简洁明了,一句话就直奔了主题,但是对青春期教育而言,重要的是那个过程。   “生孩子也要有一个过程,就拿你来说,你要先长个子,然后开始长喉结,声音变得沙哑和低沉……”   麦芽一面给弟弟普及生理知识,一面慢悠悠走回衙门,老板不在公司,考勤打卡也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   县衙里能打探的消息有限,麦芽不得不成天往采石场跑,帮着男囚们推车的时候也顺路去城门口看一看。   南城门不复往日的寂静清冷,来往的兵士尤其多,他们要把滚石运送到城楼底下,一路上摩肩擦踵的,竟然耽误了好半天。   同行的男囚小声嘀咕:“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全挤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麦芽也很奇怪,军营的正规军分散在四个城门,照理说不会有这么多人,今天跟商量好了似的,列队的士兵往来穿梭。   难道是安排在南城门搞集训?   趁着囚犯们去卸石块,麦芽找了个角落四处张望,她人长得矮小,又穿着衙门的号衣,一见便知是个跑腿的小角色,故也无人在意。   城门口人来人往,一个穿着宽袍大袖,踱着四方步,文士模样的男子慢悠悠走过来,转了个弯,进了城楼前的一座宅子。   麦芽眼睛一闪,在一众兵油子里来去自如的文官可不多见,她左右看了看,装作无事人一样朝那座宅子靠近   宅子前大门紧闭,且有兵士看守,麦芽估摸着方位转去了另一条巷道,角门同样关得死死的,院墙高出她的头顶一大截。   像她这样的底层杂役,见到官员的机会并不多,这次撞见可谓千载难逢,不打探一些消息实在可惜。   麦芽四下搜寻,想找出一些高一点的土坷垃或树墩子之类的,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猛不防瞥见角落里有一棵倾斜过院墙的树枝,顿时大喜过望。   蹬蹬蹬快步走过去,朝手心呸了两口唾沫,攀上树干往上爬,接着伸长脚尖小心翼翼踩在院墙上,两手扒着墙头往下出溜。   宅子不大,仆人也不多,似乎只是一个临时的休息之所,麦芽很容易就摸到了正房堂屋的后墙,隐隐的说话声从里面传来。   “……王爷发出去的信件还没有回音?”听着声音颇为粗犷,似乎是个武将。   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应该是那个文官,“有又如何,王爷发出去的信件何其多,回信寥寥无几,说辞也差不了多少,无非是要咱们安心等待,些许乱民成不了气候。”   “又是等等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武将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老子倒是能等,可外头的那些疯狗愿意吗?咱们的人不让上,城里的软脚虾死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又不是泥捏的,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   “将军稍安勿躁,”文官的语气自带了一股清凉和悠然,“上头的人都不急,咱们急什么,左右于咱们又不是坏事?”   “哎……”武将叹了一口气,过了好半晌才开口,“老子情愿冲出去轰轰烈烈地打一场,总好过这样温水煮青蛙的干等,等来等去,外头的那些人也不会凭空消失。”   “他们不走,咱们走,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手里有兵,哪里不能安家?”   武将惊疑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文官慢悠悠地笑道:“将军只管再等两天,到时候自会见知晓,如今要紧的是听从王爷的吩咐,不可自作主张,擅自行动,白白折损人手。”   “跟你们这些人说话真没意思,说也不说明白,听得人一头雾水……”   此刻的麦芽也有相同的感受,有些人就是喜欢故作高深,说一半留一半,装出一副世外高人样。   其实就是提前掌握了信息差,不想说出来而已,结果就是她也听得一知半解,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陈王连封地都不要了,打算逃到别的地方去?   一个朝廷的藩王能窝囊成这样,京城里也不管管?   麦芽想得一个头两个大,宫斗权谋跟她实在挨不着,脑子里也没有这根筋,越琢磨越迷糊。   她烦躁地揉着额头,不经意间一抬眼……   我去,这人是鬼来着吗,什么时候飘到她身边的都没注意到?   再定睛一看,脚上的铁链还挂在手上,走动间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敢情还是一只武功高强的鬼。   麦芽不想搭理他,反正大家都是来偷听的,谁也别说谁,她转过身想再多听一些内幕,好为日后做打算。   结果屋子里没了文官的声音,不知何时进来一个妇人,“……这是在商谈什么要事,害妾身等了老半天?”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不是跟你说过了,本将谈正事的时候,不得随意打扰……”   韩璟撞了撞旁边人的胳膊,又指了指一边的院墙。   麦芽翻了他一个白眼,依旧站得笔直,这什么人呐,净给她瞎捣蛋?   无数影视剧的经验告诉她,但凡是一个偷听现场,不论是好是坏,只要转过身想溜走的瞬间,一定会发生意外。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命中率能达到百分之一百,而且一定会踩到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不是踩到了碎片,就是踩到了棍子,总之就是能听到一声响亮的“咯吱”声……   继而屋子里一声暴喝:“谁在外面?”   继而偷听的人手忙脚乱往外逃,然后又跑不掉,无头苍蝇一样地瞎转,紧张的氛围看得人心都揪成了一团。   继而偷听的人就当了炮灰丢了小命……   还没等她继而出个所以然来,屋子陡然画风突变。   “……你凶什么凶?人家只是心疼你罢了,我就知道,你这是厌了妾身,妾身的命怎么这么苦?”说着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   武将忙不迭轻哄:“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厌了你,疼你还来不及,来来,爷的小心肝……”   还不等麦芽反应过来,屋子里男女调笑的淫声艳语不绝于耳,听得人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艹,方才不是时政频道吗,怎么突然就跳到了少儿不宜频道,还是个十八禁,这画风转换的未免也太快了吧?   麦芽恼火地偏过头,正好跟旁边的人来了个眼对眼……   喂,哥们,你那是什么眼神?   是个人都不可能有这样的癖好吧,偷听墙角也就罢了,偷听人欢爱的墙角算怎么回事?   麦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此时此刻着实有些骑虎难下,想溜走吧又怕里面的人发现,不溜走吧……   这里实在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呆下去的地方,尤其对她这样一个未成年少女而言,再听下去心理阴影都出来了。   正左右为难时,猛不防被人抓住了两边的胳膊,身体陡然间腾空,再次感知到脚踏实地时,人已经到了院墙外的巷道里。   我了个去,麦芽吃惊得眼睛都瞪圆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又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原来还真的是一只武功高强的鬼。   不仅如此,两人此刻离得近,麦芽实打实的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美貌的暴击。   同样都是忍饥挨饿,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好了不少,但以前亏空的底子不是一时半会能补回来的,她这边饿得瘦骨嶙峋,丑得人畜不分。   对方可倒好,饿得五官棱角分明,美得雌雄莫辨。   女娲娘娘未免也太偏心了,一个男的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委实浪费。   越看越心塞,麦芽转身就走,连道谢都不想说,自惭形秽是不可能的,顶多就是羡慕嫉妒恨罢了!   “喂!你听明白那两个人说的话了吗?”明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麦芽的步子一顿,什么意思,难道他听懂了?   仔细一想也是,他可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大少爷,对这些官场上的道道可不是手到擒拿,比她这个影视剧选手老道多了。 第82章 第 82 章:搬家   面子是个什么东西?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麦芽给自己鼓了鼓劲,脸上堆满笑容,转过身往回走,“不知韩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清俊少年丝毫看不出来之前的高冷,面上挂着一丝浅笑,“这些日子以来,多谢小王大人对我祖母、娘亲和妹妹们的照顾,韩璟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麦芽笑眯眯地打着官腔,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状。   韩璟哂笑一声,直截了当地说:“陈王打算投奔南面的青州,所以不惜折损百姓的性命也要保全自身实力,瞧这情形,估摸着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咯噔”一声,麦芽清楚地听到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真的打算逃了?可这里是他的封地,朝廷不会怪罪吗?”   “朝廷?”韩璟嗤笑一声。   “朝廷这会儿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余力管地方上的藩王?再说了,京里巴不得地方实力大减,好坐收渔翁之利,就算知道了也会装作没看见。”   麦芽依旧觉得难以置信,一个堂堂的王爷怎么能窝囊成这样?   战都还没开始打呢,拖着他的残兵败将就打算逃了?   “陈王要是跑了,那……那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韩璟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冰冷如水:“不怎么样,到时南城门大开,城外的乱民必会顺着口子蜂拥而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抬起头来看着上空,漫不经心地说:“屠城倒不至于,但是半个城的百姓怕是要无辜丢了性命。”   麦芽听得心都凉了半截,手指尖不自觉发抖。   陈王这个窝囊废害人不浅,益州地界被他搅得民不聊生,城也是他要守的。   结果才跟外头的流民结了死仇,他就打算撂挑子拍拍屁股跑了,置城里百姓的性命于不顾,这是个什么狗屁王爷?   麦芽浑浑噩噩地穿过街道,采石场也懒得去了,梦游似的飘回衙门,一屁股坐在耳房里的床板上不动了。   直到太阳西斜,“哐当”一声,门板猛烈撞击在墙上。   “渴死我了,三哥,有没有水?”   小石头大踏步走进来,满面通红,额头的汗水大滴滚落,进来后直奔案桌。   看见桌面上的茶壶两眼放光,连杯子都来不及拿了,提起茶壶就往嘴里倒。   “咕噜噜”倒进去小半壶,这才抹着嘴角大口喘息,头一偏看到床边木头人似的身影。   “三哥,你怎么了?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木呆呆的?”   “石头,”麦芽说出口的话也像呓语,两眼直勾勾盯着前方,“你说,你现在最想要做什么?”   “这还用问?”小石头也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当然是跟爹娘他们团聚啊,咱们分开快两个月了,我好想他们。”   爹娘……麦芽的脑子多了一丝清明。   是啊,她还有爹娘、姥姥、哥哥们,他们都在城外等她回家。   这城里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混上衙门里的一个小杂役,连那些大人们的衣角都挨不着。   她既没有滔天的权柄,也没有通天的本事,想那么多国仇家恨干什么,无非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自寻烦恼而已。   麦芽抹了一把脸,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息,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弟弟跟头牛似的,吐着舌头喘粗气。   “你这是去做什么了?怎么累成这样?不是要你守在女监里的吗?”   “别提了,”小石头烦躁地挥手,一言难尽地说,“我在女监里正逗着韩琦玩呢,知县大人家的内宅管事把一众杂役都招了过去,要咱们帮着搬家。”   “搬家?”麦芽心里一沉,面色都白了几分。   “可不是,什么古玩字画、文房四宝、布料衣裳……林林总总一大堆,全都要打包装箱,这不是搬家是什么?”   还真是这样,麦芽嘲讽地扯了扯嘴角,那个叫韩璟的少年还真猜对了。   知县大人也打算收拾家当卷款跑路了,看来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们这些小喽啰和全城的百姓。   既然如此,那她还客气什么,大家各凭本事闯出一条生路吧!   耳边少年的唠叨声还在继续“……那个肥头大耳的管事真不是个东西,一开口好大的官威,把咱们指使得团团转不说,完事了连口水都没捞着,这就是一头大肥猪……”   “石头!”麦芽的脑子飞快转动,一边思考一边快速打断他。   “你现在立刻跑去胡叔家,要他赶紧把马匹买下来,一众家资收拾妥当,估摸着就是这两天的事,南城门要打开了。”   “什么要打开了?”小石头一愣,反应过来后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   “三哥,你是说南城门要开了?那咱们不是可以……可以出城啦?”   麦芽笑着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测,估摸着八九不离十,你只管告诉胡叔,要他时刻紧盯着南城门那边的动向,一旦官府有了动静,他立刻就要跟上。”   “那咱们呢?咱们怎么办?”   麦芽安抚弟弟:“你别着急,咱们跟胡叔相隔甚远,彼此不能照应,还不如出城了再相聚。我这边也有了别的安排,到时……咱们一定也能顺利出城。”   小石头顿时着急起来,迫不及待站起身,“那我赶紧先去跑一趟,三哥,你等我一会儿,我回来了再跟你去煮饭。”   麦芽并没有等他,而是一个人去了膳馆淘米、煮饭,脑海里仔细琢磨逃跑计划,看看可有遗漏之处。   无论如何,她总是要带着弟弟跟爹娘团聚。   之后的两天依旧风平浪静,麦芽在采石场和女监之间来回穿梭,时刻紧盯城门口的风向。   直到第三天夜里的凌晨时分,小石头睡得呼呼正香时,胳膊肘被猛烈晃动。   他翻了个身,模糊地嘟囔:“三哥别闹,让我再睡一会儿!”   麦芽捏了一把他的小脸蛋:“石头,赶紧起来,咱们要出城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下一瞬间,“噌”的一声,小石头一个鲤鱼打挺翻坐起身。   “出城……现在要出城了吗?”   屋子里漆黑一片,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几乎以为身在梦中,伸出手胡乱摸索。   “三哥,三哥你在吗?”   “噗嗤”一声,有亮光在眼前闪烁,他眯了眯眼睛,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石头别怕,我在这里。”   原来不是在做梦,小石头顿时慌张起来:“三哥你等一下,我……我马上就好。”说着就要下床找鞋。   “别急,慢慢来,”麦芽在床边坐下,“现在还不能出去,你先按照我说的去做……”   小石头听得连连点头,嘴里不停附和:“嗯……好!”   “记住我说的话,你可千万别打盹睡着了,”麦芽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笑着调侃,“你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害怕?”   “不怕!”小石头昂起脑袋,“只要能出城去找爹娘,我什么都不怕。”   麦芽拍着他的肩膀鼓劲:“好孩子,没什么可怕的,成败在此一举,三哥还在这里等你的消息呢!”   今天晚上的月色格外明亮,像一块缺了半截的烙饼,高高地挂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天上的星子也有很多,斑驳点缀在漆黑的夜幕上,像烙饼上撒的芝麻粒。   站在女监磨坊旁边的院子里,麦芽仰头望着头顶的星空,今天晚上的月亮可真敞亮,是一个极适合跑路的黄道吉日。   她能清楚地听到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咚咚声,那么的迫不及待、蠢蠢欲动,他们就要逃出去了。   两个月,姐弟俩被困在这座城里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无时无刻不等着今天的这一幕,他们终于能出城了。   不要怕,麦芽,没什么可怕的,他们只需要瞅准时机,见机行事,一定能够顺着这股风浪逃出去。   麦芽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气息,告诫自己要沉住气,要像一个老道的猎人那样匍匐在草丛里,耐心守候,瞅准猎物一击必中。   眼看着月亮的光芒渐渐暗淡,天色也转为青灰,麦芽依旧笔直地站在院子,听到远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她愉悦地弯起了嘴角,来了,终于来了!   石头小跑着闯进来:“三哥,好了,知县大人家的马车已经全部整装完毕,现在正在安排主子们上车。”   很好,麦芽快速转过身,朝女监牢房飞奔而去。   “铛铛铛”刺耳的敲击声在牢狱里响起,直到所有的女囚揉着惺忪的眼睛爬起身,麦芽才停下手里的锁链。   “大半夜的,小王大人,这是怎么了?”   麦芽打开牢房门的钥匙,言简意赅道:“城外的乱民要打进来了,城里的官老爷们打算今天晚上逃出城,大伙共事一场,我不忍心看你们白白丢了性命,这便送你们一条生路。”   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撒在地上,又是一阵铛铛声。   “这是你们脚链上的钥匙,开了锁各自逃命去吧,能不能逃掉就看你们的命数了,我言尽于此,各位后会有期!”   说完转过身快速往外跑去,丝毫没有理会身后的呼叫。   “小王大人,等一等,你别走啊!”   “小王大人,你要去哪里?别扔下我们……”   麦芽一口气跑出女监,跟在旁边的小石头问:“咱们要走了吗?”   “再等等,还有一件事没做。”   男监里依旧漆黑如墨,值房里空空如也,连个守夜的狱卒也没有,正好方便麦芽行事。   取走挂在墙上的钥匙来到牢房,照例是一番同样的操作,麦芽也不管那些人都醒了没,扔了钥匙丢下一句话:“城里已经乱了,要想活命的自己开了锁逃吧!”   出了大牢,姐弟俩又马不停蹄地跑到仪门边上,敲响门房里值夜的人:“快去告知大人,劳狱里的犯人发生了暴乱,已经快杀过来了。”   “什么?”门子哆嗦地拉好衣襟,系腰带的手抖个不停,“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生暴乱?”   当着两人的面,“啪”的一声关上大门。   麦芽不以为意,本就没指望能从这里进后院,两人沿着中轴线返回到县衙大门,悄无声息抽开门栓,鬼魅似地溜了出去。   绕到县衙的东侧,沿着巷子一路跑到底,寂静的夜里只剩下两个人大口的喘气声,四周阴暗的角落里仿佛藏了无数鬼魅。   姐弟俩顾不上害怕,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前跑,直到眼前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熙熙攘攘之声不绝于耳。   县太爷家的后院近在眼前! 第83章 第 83 章:打击   麦芽牵着弟弟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探出头朝外偷偷察看。   县太爷家的马车配备齐全,挤挤挨挨占了快有半条街。   主子打头,侍卫环绕是为第一波,其后跟着贵重的金银财宝,古玩字画等,最后才是仆从押运的粮食等笨重之物。   眼看着老管家给每辆运粮马车配备了一名仆人,招呼众人坐上车辕牵好绳索,正要再细细叮嘱一番时,前头有人大声呼唤。   老管家应了一声,提了灯笼赶往前面。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是现在了,麦芽吹了一声轻柔的口哨,拔开竹管释放出两只黑色的蚊虫,趁着夜色悄无声息飞进队伍。   坐在最后两辆车上的汉子只觉得脖子一疼,像有根细针刺了进去,正要抬手摸时,眼皮一翻,无力地倒在车厢上。   两个小黑影快速地冲了过去,手脚利索地拽了车上的汉子往下抬,拖到拐弯的角落处。   快速扒了他身上的衣物套在自己身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回马车,爬上车辕套好绳索。   姐弟俩对视一眼,心口怦怦乱跳,强制镇定心神,压抑住粗笨的气息。   前面的两老管家处理完纷争,又提了灯笼回转到运粮的队伍,挨个喊着名字一一嘱咐。   “你是赵狗儿家的三小子?先前交代的事可记牢了?赶着马匹不能使劲抽,跟着前面的车缓步慢行,可千万别掉队了,万一掉队了也不怕,只管往南城门方向前行……”   眼看着灯笼的火光越来越近,麦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这个管事做事如此精明老道,在这样混乱匆忙的时刻,竟也没忘了清点人手。   麦芽不自觉握紧拳头,掌根被指甲划得生疼,呼吸都轻了几分,只能赌这一把了。   赢了,他们就能跟爹娘团聚,输了……   不能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也不能逃,逃也是功亏一篑。   晃动的光芒近在眼前,麦芽似乎听到靴子踏在青砖地板上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攥着缰绳的指尖捏得发白,实在不行……   “大人,不好了,牢狱里的囚犯发生了暴动,在衙门里大开杀戒,大人……”惊恐的尖叫在一墙之隔的后院里响起。   “轰”的一声,整个队伍像一锅煮开的沸水,瞬间沸腾起来。   “走了走了,快甩鞭,快点!”   “别磨蹭了,赶紧走,千万不能让他们追上来。”   鞭子甩动的声音破空而来,老管家也顾不上查看了,急忙转过身往前小跑,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麦芽无声地咽了一口唾沫,松口气之余察觉到后背衣襟汗湿,这一把赌赢了!   车轮滚动声缓缓传来,随着前一辆车厢的晃动,麦芽抖动绳索轻轻地甩了一鞭子,马车动了。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整座城池沉浸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街道上一片死寂,车轮咕噜噜转动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此刻的麦芽依旧不能放松心神,但也不复先前近乎窒息似的紧张,只有出了城门才是最后的胜利。   如此行进了小半个时辰,这一支庞大的队伍才到达南城门,也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又耽误了一刻钟,队列才重新开始缓慢移动。   城门口驻守的兵卒并不多,想来大部队早已出城转移,剩了一小队人在后面收尾。   时隔两个月,姐弟俩又一次站在了这座城门口,他们终于能出城了!   直到通过那顶高大的门洞,鼻息间隐隐嗅到浓厚的血腥气,回头望时,麦芽才发自内心的松了一口气,这个牢笼一样的地方,现在终于被她甩在了身后,且越来越远。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同行的还有其他得到消息的豪门富户,麦芽跟弟弟打了个呼哨,姐弟俩有志一同地放慢了行程。   赶着马车往边上靠,让后面的人往前走,如此走到一条岔路口时,趁着旁人不注意,两人各赶了一辆马车往西边的方向偏去。   上了岔路,麦芽猛地一甩鞭子,全然忘了此时驾驶的是野性难驯的马匹,而不是她家老实憨厚的骡子。   一鞭子下去,马匹抬起头朝前狂奔,麦芽身子往后仰摔了个倒栽葱,幸亏有车厢挡着,否则还不得咕噜到车底下去。   即便如此,她也摔得头晕眼花,两眼冒星星,哎呀妈呀,陡然间单车变摩托,她还怪不习惯的。   前面的麦芽加快速度,后面的小石头也咬牙紧跟着,两人恨不得给马匹安上一对翅膀,离南行的大部队越远越好。   如此这般一气跑到马匹发软,姐弟俩才找了个地方停下休整,顺便等胡叔一家三口。   宽阔的土路在山道间蜿蜒,在小道岔路口长了两棵高大的榕树,树冠蓬松密集如华盖,枝繁叶茂,在阳光下自成一派清凉。   树底下系了两匹高大的马,正甩着尾巴悠闲地啃食着地上的青草,树上的蝉鸣声连成了一道线。   小石头手搭凉棚朝回路看:“往西南方的岔路口也多,胡叔能找到咱们吗?”   “放心,”麦芽叼了一根狗尾巴草靠在树下闭目养神,“你胡叔丢不了,估摸着快赶上来了。”   希望如此吧,小石头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前方,在城里的这遭经历对他来说也不是一无是处,小屁孩懂事了不少。   以往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毛孩,一应大事自有爹娘和叔叔们操心,他只负责赶路累了倒头睡,睡醒了继续走,如今竟也知道操心他人了。   当“哒哒哒”的马蹄声响起时,小石头激动地从地上蹦起来,跑到土路中央跳起脚来挥手,隔了老远大声打招呼。   “胡叔胡婶,妙语姐,我们在这里!”   “吁……”胡铁匠拽紧缰绳勒停马车,大喘一口粗气:“我的个老天爷,总算赶上你们了,我这一路提心吊胆的,就怕哪里出了岔子?”   “唰”的一声,马车门帘掀开,胡妙语利索跳下马车。   “爹,我早说了要您别担心,只管按照我的指示走,您还不相信?”   站在车辕旁边给她娘搭把手,“现在如何?路上这么多条岔道,咱们可有走错了?”   “是是,你厉害!”胡铁匠竖起大拇指,心悦诚服地问,“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往哪里拐弯哪里直行,跟开了天眼似的,看得一清二楚?”   “您得问小武,这可全是他的本事。”   胡妙语雀跃地跳到麦芽跟前,兴奋地问:“小武,你给我的那只虫子可神了,像会指路似的,在车厢里面飞来飞去,要是走偏了,它就会咬我的手背示意拐弯,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麦芽轻描淡写地回答她:“说来话长,这是我用药物饲养的虫子,天生就是一对,世代不能分离,另一只在我身上,所以不论相隔多远,它们总是能找到一处。”   “你可太厉害了,这世上就没有你办不到的事!”   胡妙语的星星眼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麦芽看着一阵头晕,女扮男装的误会必须立刻解开,要不然可就闯出大祸了。   树下的胡娘子见机不妙,立刻大声喊道:“妙语,还不过来给我帮忙,忙活了大半夜,咱们早饭还没吃呢!”   胡妙语脸上的笑容一垮,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磨磨蹭蹭地向她娘走去。   “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肚子又不饿……”   麦芽暗自松了一口气,发誓以后再也不胡乱招惹小姑娘了,这感觉……比当贼还难受。   安置好了马匹,胡铁匠这才擦着额头的汗走过来,“小武,多亏了有你我们家才能逃出来,你是怎么知道官府会半夜出发?”   要不是小石头过来提醒,要他夜里也得盯着城门口的动静,否则即便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们一家怕也是难以逃出来。   “我也是猜的!”麦芽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羞赧地说。   “这也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我觉得官府总不会大张旗鼓地逃出城去,民怨沸腾闹起来可不是好玩的,想要出去,只能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   胡铁匠由衷地赞叹:“一向知道你小子是个有能耐的,不曾想心思竟然这样细密,长大了还得了?”   “胡叔谬赞了,我这只能算是一些小聪明罢了,上不了大台面。”   胡铁匠摆了摆手,好笑地说:“什么大台面小台面的,咱们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法子管用就成。官府这回的动作倒是快,要不然我白日夜里的候在城门口,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麦芽哂笑一声:“要是逃命还不快点的话,估计只有等死的份了。”   两人说笑了几句,趁着婆娘准备早饭的空档,胡铁匠打算割几把好草喂马匹,临转身之时又问。   “城里的官员都往南面去了,我估摸着是去投靠青州,咱们往西南方走,这……没问题吧?”   麦芽淡淡一笑:“跟着陈王的军队走,兵强马壮,人多势众,没出事时自然是个靠山。可一旦出了纰漏,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就是活生生的靶子,给人垫在脚底下还嫌身子骨太过单薄。”   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对方,“胡叔,这世道眼看着就要乱了,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惟有自己最可靠。   等日后跟我爹娘团聚了,我们一家子打算隐居在深山老林,不问世事,只愿过几天安生日子,大富大贵谈不上,安稳饭还是能吃上几口的。”   胡铁匠一愣,嘴皮子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叹息一声,拿着镰刀转过身割草去了。   麦芽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她不会强迫他们作出选择,只会陈述利害关系,如果他们非要走,她也不会勉强。   这个世上本也没有谁离不开谁,有的只是权衡利弊。   吃过早饭,胡娘子忙着洗刷碗筷,麦芽把胡妙语叫到一旁坦白从宽。   这会也不讲究迂回婉转了,打算直接来个开门见山。   “妙语姐,有个事我骗了你,眼看着要跟我家人团聚了,我还是跟你实话实说吧!”   胡妙语娇羞地低下头,捏着衣角小声说:“没事,不论你隐瞒了我什么事,我都原谅你。”   麦芽先是深吸一口气,接着一鼓作气不停顿地说出了如下之语:“其实我的本名叫石麦芽石武是我二哥的名字我们一家有四个兄弟姐妹所以我是女的。”   胡妙语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石麦芽……二哥……兄弟姐妹……   刺耳的尖叫几乎刺破苍穹:“所以你是个女孩子?”   麦芽讪讪一笑,正要打算再解释一二时,接下来的话令她僵在原地。   “你长得也不像个女的啊,怎么丑成这样?”   麦芽:“……”   所以这位胡大小姐,你到底是怎么看上丑得人神共愤的她呢?   本来麦芽还心存愧疚,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赔礼道歉,取得她的原谅才好。   眼下这丝愧疚彻底烟消云散,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   她长得有那么丑吗,让人瞬间连失恋的痛苦都忘记了,只知道一个劲的打击她? 第84章 第 84 章:出力   宰相肚里能撑船,麦芽决定大度的不跟小姑娘计较,丑就丑吧,谁叫她骗人在先呢,被骂也是活该!   既然要解释清楚事情的原委,也就没必要瞒着胡家的两个大人,索性凑齐了人手,一次性说个清楚明白。   “……之前在路上逃难时,想的是图省事,为免惹出别的事端,这才做了男孩儿打扮。”   旁边传来一道小声的嘀咕:“都长成这副模样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麦芽顿时噎住了,心塞得很,这还没完了是吧,小娘子也太小肚鸡肠了。   她咳嗽了一声,装作没有听到这句话,继续耐心解释:“后来跟爹娘失散困在城里,阴差阳错之下又进了衙门,成天混在男人堆里,索性就一直隐瞒了女儿身。”   说到这里,她诚恳地望着面前的两个人:“胡叔胡婶,麦芽并不是有意欺瞒二位,实在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还请你们原谅!”   胡家两口子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没想到相处了两个月的小个子竟然是个小女娘……   张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还真没看出来,这一举一动也太像个小子了。   “我就说吧,”胡铁匠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怪道你的个子生得这样矮小,差了两岁的弟弟都快赶上你了,原来是个女娃娃。”   麦芽:“……”   不愧是亲生父女,专门擅长往她心窝捅刀子,一个说她丑,一个嫌她矮,总之就是没有一句好话。   胡娘子则是满眼都是惊叹:“小姑娘家家的,你这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混到衙门里去,这还得亏没出事……呸呸,瞧我这张臭嘴,我的意思是说,你爹娘要是知道了得多担心。”   麦芽淡淡一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要能活命,便是刀山也得去趟。”   “可怜见的,”胡娘子拉过她的手在掌心拍抚,“离了爹娘的孩子比草根都不如,好在你们俩也算是苦尽甘来,等跟家人团聚就好了。”   胡妙语不服气地撇嘴:“哪里可怜了,我看她是如鱼得水,长得像个假小子也就罢了,言行举止也似了个十成十,我看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不能这么说!”胡娘子又仔细地看了一回面前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小武……不是,麦……麦芽是吧,麦芽的面皮子虽然有些黑,可这是风吹日晒,在外劳作造成的,她的底子还是很好的。   一双丹凤眼光彩夺目,气势逼人,要不然也不能扮作假小子。这双眉毛长得尤其好,又粗又黑,瞧着就气势十足。”   胡娘子越说越高兴,自打知道了麦芽的真实身份,看着她时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再不复之前的僵硬、别扭。   “咱们麦芽可是个好姑娘,真要仔细打扮起来,比大家小姐也不差什么!”   我的天呐,胡婶您可真是个大好人,麦芽听得心花怒放,整个人险些飘到天上去。   方才被贬损得七零八碎的自尊瞬间恢复原样,她就说嘛,当男孩时也没人说她丑啊,怎么一恢复成女儿身,一下子就丑得不堪入目了?   分明是有人借机报复,故意打压,专门跟她过不去。   “真的吗?胡婶,我长得这么好看?”   麦芽想表示一些矜持,可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疯狂往上扬,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胡娘子给出权威定论:“自然是真的,咱们麦芽有鼻子有眼的,长得可标致了,哪里丑了?”   哎哟喂,要了她的老命了,麦芽欢喜得快要疯了,嘴里的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旁边的小姑娘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她也只当没看到。   非但如此,胡家两口子不愧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人,一个劲地给麦芽倒迷魂药。   “也难怪我会认错,你跟妙语都是胆子奇大的小姑娘,她是个莽撞的性子,你却是个有勇有谋的,心有城府,小小年纪已是不凡。”   胆子大也就罢了,脑袋瓜子也灵活,竟然赤手空拳地顺走了衙门里的两辆装粮食的马车,放在他身上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胡铁匠看了一眼自家闺女,略微唏嘘地说:“我家妙语要是有你这份心性,我们两口子还愁什么?”   只怕要他们立时闭眼,他们也是肯的。   “爹!”胡妙语不满地娇嗔一声,“我比她差在哪了,她长得还没我高呢,值当你们这么寒碜我?”   胡铁匠又瞥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胡妙语更加郁闷,狠狠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也别过脑袋不想说话。   麦芽无辜地耸了耸肩,这话可不是她说的,她这纯属无妄之灾。   重新上路后就用不着虫子指路了,麦芽闲庭散步似地赶着马车,与她并行的胡铁匠好奇地问:“你爹娘落脚的地方离城门这么远吗?咱们会不会走岔了?”   麦芽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有我姥姥在,一定不会走错,他们应该是为了躲避乱民攻击,这才找了个远离人烟的地方猫着。”   与此同时,西南方的某处密林里,几个汉子提着两三只野物在草丛间穿梭。   其中年长者感叹:“这里山清水秀又有野物,田间地头能耕种粮食,山里还能打猎,怎么好生生的日子不过,那些人偏要去造反?”   朝廷的反岂是那么好造的,这都打了快两个月了,也没见把府城攻下来,人倒是死了不少。   “想来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只能拼死一搏。”   石虎实事求是地说:“要是日子能过得下去,纵使吃糠咽菜,吃了上顿没下顿,小老百姓也没胆子敢反抗朝廷。”   “也是,”张猎户若有所思,“先前在老家时,我们家都吃上树皮磨成的粉了,就这,也只能苦巴巴地熬,不敢有丝毫的非分之想。”   心里发狠时,也咬牙切齿地发誓,大不了上了山当土匪,可真要是沦落到了那一步,全家老小怕是也都完了。   张猎户叹息不已:“这个世道哟,不是咱们老百姓不想过日子,是那些当官的不想咱们好过。成天把人往死里逼,这下好了吧,逼的人都造反了……”   石虎则是浓眉紧锁,心事重重,也不知道他家的两个小儿女怎么样了?   益州府城外被围得水泄不通,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流民,难不成是北面的百姓全都南下了?   如此一来倒也能说得通,他们能逃到益州城,别人也能,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再等下去,粮食又不够吃了。   离着落脚的山洞还隔着半里路时,那边的方位传来一阵喧哗,外出打猎的几人心里一惊,莫不是有贼人闯入?   几人忙加快了步子小跑着过去,只见山洞口闹哄哄成一片,妇人孩子往来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张老二正在给牛车装麻袋,听到声音忙抬起头:“大哥,大娘说麦芽姐弟俩已经出城了,要咱们赶紧收拾行囊去跟他们会合。”   “真的?”石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呆愣在原地,方才他还忧心忡忡,满脸愁容,不曾想眨眼间烦恼全消。   “他们两个……真的出来了?现在在哪里?咱们去哪找他们?”   石老二好笑地看着他哥:“你问的这些我可不知道,大娘说麦芽正朝这个方位赶来,咱们得赶紧把家当收拾起来,等跟他们碰了面就启程。”   “哦哦……对!”石虎恍然大悟地回过神,欢喜地一拍脑门。   “瞧我这脑子,我这是高兴得傻了,他们两个竟然真的逃出来了,好孩子,不愧是我石虎的种。那什么……要收拾东西是吧,是得把粮食装起来,其他七零八碎的物件也得拾掇,咱们得快点才行!”   说着撸起袖子吆喝众人赶紧搭把手,搬麻袋、提炉子、卷草席……   所有人忙得团团转,他们终于能离开这个心惊胆战的鬼地方了,连烧壶水都不安生,生怕冒浓烟引起流民的注意,被迫卷入这场纷争。   等一家子团聚后,他们还是去往深山老林里安家吧,外面已经彻底乱了套,你打我我抢你的,全没了章法。   只有张猎户对着满洞的鸡零狗碎万分不舍,这些可都是他亲手凿的木碗、削的筷子、洗菜的簸箕都编了好几个……   这些小玩意儿收拾起来繁琐,牛车上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安置,只有丢弃的份。   张老大安慰他爹:“这些不值钱的破烂有什么可惜的,等咱们日后安定下来,您老多的是时间折腾。”   张猎户耷拉着一双老眼,郑重地收拾好所有物件,装进一个柳条编的筐里,放在山洞一块凸起的石块上。   “你不懂,这可都是老头子一手一脚攒出来的家当,说扔就扔了,未免可惜。只望以后咱们别再搬家了,搬一次扔一次,再厚的家底也遭不住。”   “您老放心,等日后咱们真找到了落脚地,说什么我也不搬家了,这一路折腾得够呛……”   父子两个絮絮叨叨地收拾家资,手上也没闲着,能带走的塞到板车上,不能带走的也一一规整好。   兴许日后有逃难的人也在这个山洞落脚,一应用具都还能用得上,没有也不打紧,到底是倾注了人力打磨而成,就让它们随着这个山洞沉寂、腐朽吧!   当麦芽远远地看见土路尽头停放的板车时,激动得心脏差点跳出喉咙口,抓着马车缰绳的手不自觉抖动。   “爹、娘、姥姥……”   欢快的叫喊声在土路上跳跃,清脆明亮的声音里饱含热切,连在树枝上振翅高飞的鸟儿都听出了里面的思念。   麦芽稍显克制地喊了一声,小石头可不管这些,鬼哭狼嚎地哇哇乱叫,爹娘哥哥喊个不停。   要不是马儿背上没有装翅膀,他恨不得一鞭子抽到板车跟前。   石虎激动难耐地站在路中央,一向沉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草莽汉子,此刻也不免面色潮红,搓着两只手在原地走来走去。   他家走散的两只小崽子总算回来了,也不枉这些日子以来跟媳妇两个天天求神拜佛。   地下的列祖列宗也出了大力,把他们家的骨血找了回来,等安顿下来了得给祖宗们多烧点香火钱才是。   祖宗们手上的钱财估摸着都贿赂出去了,拜托拘魂小鬼睁大眼睛醒醒神,可千万别甩错了钩子落到他家小儿身上。   眼下人已经平安到家,祖宗们的私房银子也不能少了,得多烧点才行,多多益善嘛! 第85章 第 85 章:恩人   轻吁一声,麦芽缓慢扯停缰绳,一旁的小石头已经迫不及待扔下绳子跳下车辕,嗷嗷叫地朝他爹冲过去。   石虎也展开双臂想给小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猛不防他嘴里喊着“爹、爹”,却从他面前呼啸而过,一头扎进身旁麻秋娘的怀里。   举着双手的石虎:“……”   好在小闺女笑盈盈地走到他跟前,看个头似乎长高了一截,脸也圆润了几分,显出些许少女的明媚和娇俏,他小女儿也长大了。   女大避父,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抱她了,石虎遗憾地收回手,正想拍一拍她的肩膀时,后面又冲过来一个人,一把将眼前的人给搂了过去。   石虎的手再一次落空,只得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挥了挥,笑看着在一旁亲香的娘儿俩。   小石头抱着娘亲哇啦哇啦叫:“娘啊,你有没想我?我可想死你啦,做梦都想,想得我心口疼,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扯着嗓子干嚎了半天,一滴眼泪也没挤出来。   麻秋娘倒被他招得红了眼,搂了儿子在怀里心肝肉地喊个不停:“我的个小祖宗,你说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找啊找的,找得我眼睛都要哭瞎了,你说说你,以后还敢不敢瞎跑了?”   “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瞎跑了,我要整天跟娘待在一起,你去哪我就去哪……”   那边的娘儿俩肉麻兮兮,这边的祖孙俩也是温情脉脉。   麻婆婆上下摩挲着外孙女的胳膊,眼里的温润几要溢出眼眶:“芽儿你总算回来了,外祖母盼呀盼,盼得满头的白发都要掉光了,你在外头可有受欺负?有没有饿肚子?”   “没有,谁能欺负我?”麦芽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也没有饿肚子,您看我都长高了,也长胖了,我每天都能吃饱饭。”   麻婆婆更高兴了,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那就好,那就好,我们芽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有山神庇佑保护……”   其他人也团团围过来,直把两个月不见的小崽子稀罕个够,这才有空叙别后之事。   麦芽赶忙把胡铁匠介绍给她爹:“……在城里多亏了胡叔胡婶的照应,我跟弟弟才能安然逃出城,他们可是咱家的大恩人。”   石虎肃然起敬,抱拳拱手作揖:“多谢胡兄对我家小儿的救命之恩,石某感激不尽,日后但有吩咐,胡兄只管开口,石某必定竭尽全力,无有不从。”   “不敢,不敢!”胡铁匠慌忙回礼,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   “说来惭愧,小……麦芽机灵懂事,我并没有帮到他们什么,反倒是她对我家助力良多,要不然我们一家三口也不能逃出城。”   “胡兄客气了,她小孩家家的有几分聪慧罢了,多亏有你帮着照看……”   男人们凑在一起寒暄,胡铁匠打起精神应对,麦芽家的男丁竟然有近十个,个个长得高壮威武,孔武有力。   胡铁匠打一见面就心生欢喜,这已经远超他的预期,这年头不怕人多,就怕人少受欺负,尤其是他这种带着媳妇女儿的独门独户。   如他家这种情况,走在路上就是一头现宰的肥羊,谁都能上来咬两口,找一个正直的靠山十分有必要。   男人们聊得欢快,妇人们也不甘示弱,拉着胡娘子的手连声问可有吃饭,路上有没有累着……   麦芽则负责给胡妙语介绍一众兄弟姐妹:“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两个哥哥,大哥石文,二哥石武,堂姐石麦苗……以及张家的两个表兄。”   旁有犹可,只略略打过一声招呼,胡妙语对石武却是另眼相看:“你是小武吧,我叫胡妙语,常听麦芽妹妹提起你,你们兄妹俩长得可真像!”   “妙语姑娘好,多谢妙语姑娘对我家弟弟妹妹的照顾!”   石武温文尔雅地站在那里,笑容满面,玉树临风,“我跟小妹随了我娘,长得比较像。”   “怪道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我跟麦芽妹妹是常在一处的,她也总在我面前提起你……”   一旁的麦芽跟被雷劈了似的,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善变的小姑娘。   那含羞带怯的眼神,欲言又止的唇角,脸颊上泛起的薄薄红晕……   妥了,这姐们又坠入爱河了,这回眼神格外好使,找到了一只潜力股,可喜可贺!   忘掉一段感情最快的方式就是开启一段新的恋情,麦芽甚感欣慰,她总算不用背负愧疚了。   欣慰之余,她的那点渣男心思又不合时宜地,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其实没有爱有恨也是好的,恨代表了忘不掉,如果连恨都没有了,说明两个人彻底分道扬镳,两不干休。   她的这段来如风、去无痕,无疾而终的恋情呀,消散得可真快,怪可惜的。   麦芽伤感地抬起头,天空碧蓝如洗,晴空万里,今天是个好天气!   当张猎户知道麦芽不仅把弟弟安全地带了回来,还偷走了衙门的两车粮食,喜得一双老眼眯成了一道缝,恨不得当场给她改个姓,认作亲孙女才好。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小姑娘,简直是观音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子,太讨人喜欢了。   亲孙女是够不着了,可旁的倒可一试,“麦芽,你手里养的那些蜘蛛虫子什么的,能不能也给我一只?”   看着对方困惑的眼神,张猎户忙一五一十说出王慧娘的遭遇。   “……你小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得亏手上有那只黑豆,要不然哪里是那个贼子的对手?你张爷爷也年老体衰当不得大用,你也给我一只豆吧,红的黑的白的都行。”   麦芽听明白后哭笑不得,这本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您来迟了,我手里的虫子已经用的七七八八,没有多少剩余了。”   “怎么会这样?”张猎户大吃一惊,“那要是接下来……咱们离你姥姥家还远吗?”   “还有一段路程,”麦芽沉重地叹息一声,也觉得十分棘手,“在路上我不方便养虫子,只希望这一路能顺畅些吧!”   可这种事哪里能说得准,若是可以,众人巴不得看不见旁人才好。   从益州府出来的人大多跟着陈王去往南面的青州,也有一些人散落到了别处,石家人走的这一条道上也碰到了其他车队。   众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赶往益州时的情形,不同的是这回他们队伍里的马车更多了,在他人眼里也成了气候。   多了三辆马车,妇人和孩子都能轻松一大截,车辕上就能坐下两个人,轮换着走路也不觉得累。   男丁们倒是依旧辛苦,肩上挑着的箩筐仍旧舍不得扔,只是看着满车的粮食和孩子们明媚的笑脸,再苦再累也值。   为免夜长梦多,除开晌午太阳最猛烈的小半个时辰,大伙照例日夜不停地赶路。   停下来休整的时候也尽量避开有人烟的地方,这年头的陌生人比鬼还可怕。   但百密总有一疏的时候,男丁们把牛脖子上的伽担都卸下来了,石虎才发现前面不远处的林子旁边歇了一伙人。   这也不能怪他,此时天色已然漆黑,累了一天的水牛精神萎靡,步伐沉重,张猎户看着心疼不已。   人能拼着一口气忍饥挨饿,水牛可不行,它们要是累坏了,到时这些重担全要挪到人的肩上来。   “石老大,要不咱们今天晚上就歇在这里吧,再走下去,牛和马可都受不住了!”   听着牲畜粗重的喘息声,石虎心里也焦急不已,本想说过了前头这道林子再休整,可小闺女赶的那辆马车说什么都不肯动了,又不能甩鞭子使劲抽。   “罢了,今天晚上咱们就在这过夜吧,大伙都警醒着点,可千万别睡死了。”   听到喊停了,龇牙咧嘴捶肩膀的声音,揉着肚子喊饿声此起彼伏,坐车的还能下地走两步,腿着两只脚走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动弹。   王慧娘端出事先蒸好的粗粮混着野菜的米饭,捏成饭团挨个分发给众人。   自打重新赶路后也就顾不上那许多了,锅碗筷子全省,怎么快速方便怎么来。   粗粮口感十分硬实,过了两个月好日子的麦芽吃起来竟然觉得颇为吃力,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老话说的再没错。   “石老大,”吃过饭才休息片刻,张猎户又是一声大喊,“你过来瞧瞧,这条牛的腿怎么回事?我摸起来血呼啦啦的。”   “好的,叔,您稍等!”   石虎举了火把低下头仔细查看,揪下来一只拳头大小的黑坨坨,“估摸着是晌午时在水池子里黏上来的,这东西咬上了不松口,吸了一肚子血,肚子都撑圆了。”   抬起手奋力往远处抛去,这玩意儿不好弄死,烧起来还一股怪味,不如远远地丢开。   张猎户摸着牛腿低声咒骂:“该死的水蚂蝗,人都吃不饱饭了,它们喝血倒是喝得欢,下次要是再让我碰到,我非得把它们剁成渣渣……”   石虎失笑摇头,老人家把三头水牛看得比命还重,生怕哪里出了岔子。   “……还是你们年轻人眼睛好使,我看了半天也没看见这个肉疙瘩,哎,人上了年岁不服老都不行。”   石虎正想安慰两句时,前面又传来小儿子的大声喊叫:“爹,我肚子疼,你陪我去上茅房。”   “知道了,这就来!”   他忙转过身往回走,一面在心里嘀咕:才填饱了肚子就要往外拉,也不知道多存些时候,这一个个的,都不知道粮食的艰辛。   父子两个举着火把往远处走了一段距离,“行了,就在这里吧,拉完了咱们赶紧回去。”   “噗嗤”声传来时,臭得石虎皱着鼻子往前挪了两步,这小子到底吃什么了,怎么能臭成这样?   等了半天见他丝毫没有起身的动静,不禁催促:“你到底好了没啊,你老子要被蚊子抬走了!”   “快了快了,您别催呀,马上就好。”   等他拿着火把都赶不走四周围着的蚊子时,臭小子总算捂着肚子,一脸舒爽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他还没开口呢,对方先开始抱怨:“爹,我屁股都快被叮肿了,早知道要三哥陪我来了,有三哥在的地方都没有蚊子。”   石虎好笑地骂回去:“怎么又喊三哥,你拉个屎臭成这样,你三姐才不愿意陪你来,也只有我这个当老子的任劳任怨,陪你在这喂蚊子不说,臭得我头都要晕了。”   “爹,你胡说,哪有这么臭?”   其实小石头也被臭得头晕脑胀,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快走几步赶在前头往回走。   哎呀,太臭了! 第86章 第 86 章:晕厥   小石头抢在他爹前面往回走,行至一半时,猛然瞥见沟旁边立着一个鬼魅的身影,顿时吓得一蹦三尺高,三两步窜到了他爹后头。   “哎呀,娘啊,有鬼啊!”   石虎伸出胳膊护住小儿子,厉声呵斥:“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在火光的照耀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直起来,并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石……石……”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石虎只模糊听出来他的姓氏,心里不禁也有一些发毛。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人认出他,莫不真的是山精野怪幻化而来?   小儿子暖烘烘的身体紧紧地靠着他的手臂,石虎立时又生出无限勇气,怕他个鸟,即便是勾魂的鬼差来了,他也要上前去斗上一斗的。   “还不赶紧出来,否则别怪在下不客气!”   这次说话声更大也更清楚了:“石虎,你是不是石虎?”   还真的认识他,石虎大吃一惊,怎么可能呢?   益州府城跟他八竿子打不着,跟他老家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远,在这边既没有祖上的亲戚,年轻时跑商也没有经过这里,在这片城外的荒郊野林里,竟然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不会真的是地府的鬼差来勾魂了吧?   想到这里,石虎心中发狠,老子正值壮年,妻儿老小正要照料,便是阎王爷来了也别想要他的命,遂举高火把走上前查看。   这一看不打紧,在火把明亮的光线下,面前的这人看着格外眼熟。   这是一个约莫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家,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衫,脊背弯曲,头发已然全部花白,松弛的眼皮耷拉在浑浊的眼珠上。   照理说他不认识这个人,可怎么越看越熟悉……   老人颤巍巍地开口:“石虎,你不记得我了?”   这声音……   石虎脱口而出:“苗……苗村长?”   苗村长激动地一把拽了他的胳膊,嚎啕大哭:“石虎哇,老夫找你找得好苦啊,我终于找到你了。”   石虎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他,眼前这个枯瘦干瘪如老树皮的老人家真的是苗村长?   他印象中的苗村长是一个身形稍显圆润,穿着在一众村民中也颇为体面,头上黑白发掺半,面容慈祥的长者。   跟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人天差地别,若不仔细打量,把面前之人认做苗村长他爹也没有一丝违和。   石虎心里大受震撼,扶着痛哭流涕的老人家,说话声都抖了起来:“老……老叔,您老人家怎么来了益州府,您不是在老家的吗?”   苗村长浑身抖擞,哭得不能自已,根本说不出话来,这时旁边的草丛也传来惊喜的喧哗:“真的是石虎,咱们找到石虎了。”   “咱们找到石家人了,那边点着火把的就是他们,我就说吧,听着他们说话声耳熟,果不其然。”   小小的一片空地上点满火把,亮如白昼,麦芽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眼眶发热,胸腔涌动着暖烘烘的气息。   有当初抱了小儿子去她家求医的苗顺,跟他们石家起过龌龊的苗扁担,以及跟她是冤家死对头的苗铁牛,他们两个还打过一架来着……   苗铁牛也朝她望过来,先是咧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后又想起什么,忙瑟缩着往后躲开她的视线。   麦芽抿嘴露出一个笑容,以前那些小打小闹的不愉快早烟消云散,他们能活着见到彼此可真好,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只不过……   麦芽张着眼睛在人堆里搜寻,看见了很多眼熟的人,村长家大儿子跟他的媳妇,他的大孙子。   有的人在捧腹大笑,有的人抬起掌根抹眼角,找来找去,始终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麦芽的心里像坠了一只秤砣,一点一点往下沉,再不复方才的欣喜雀跃。   苗木根呢,他去哪了?   她不死心地继续在人群里寻找,不放过每一张面孔,却依旧一无所获,那个高挑善良的少年到底去哪了?   在异地他乡碰到老家的村民,除开初见面时的惊诧莫名,一头雾水,此时的石虎只剩了惊喜。   “老叔,没想到能在益州这里碰到您,你们也从老家逃过来了,什么时候出发的,这一路过来可还顺利?”   大哭过一场的苗村长则显得有些精神萎靡,耷拉着的眼皮仿佛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大儿子身上奄奄地喘气。   石虎不以为意,只当老人家是大喜之后伤了神,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起别后种种。   “您都不知道,我们这一路走来可真不容易,好几次险些丧了命,一路上也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兄弟。对了,您还记得我家小闺女麦芽吧,我家的小丫头本领了得,不仅找回了失散的弟弟,还带回来两车粮食……”   他转过身朝人堆里大喊:“麦芽,跑哪去了,赶紧过来见你村长爷爷。”   “麦芽……”苗村长无力地睁开眼睛,喃喃自语,干枯的身形又开始浑身哆嗦。   麦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横亘在眼前的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悬崖,阴冷潮湿的气流从崖底盘旋而上,风声猎猎,鬼哭狼嚎。   旁边的人撞了她一胳膊,“麦芽,你爹在喊你呢,还不过去?”   麦芽木然地迈动步子,每一步走得极缓极慢,不知不觉走到了老人跟前。   石虎仍在兴致勃勃地大声笑谈:“老叔,我家小丫头来了,您看看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长高长胖了,比以前更好看了,对了……”   他转动脖子四处张望,疑惑地问:“你们家木根去哪了,那小子成天爱黏着我们家麦芽,这次怎么不见人影?”   村长大儿子苗土根嘴巴动了动,眼眶霎时变得通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忍地别过脑袋。   “麦芽……”苗村长的声音虚无缥缈,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小姑娘,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虚空中的某一处。   “麦芽!”他又喊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一股力量,噌的一声陡然坐直了,伸出双手向前够,“麦芽!”   麦芽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干枯的指节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上来,密不透风,剧烈抖动。   “麦芽,你还活着,好,真好!木根,我的木根呢,他去哪了啊……”   老人家撕心裂肺地哭将起来,苍老嘶哑的哭声像暗夜深处的夜枭,鬼魅飘忽,摄人心魄。   “我的木根啊,他已经走了,丢下老头子孤零零的上路去了,我找他找得好苦哇……”   苍凉的哭声将人心底深处最软的那块肉牢牢攥住,死死地捏在手心,拧出血水,挤出脉络。   麦芽的胸口像破了一个大洞,她听到呼啸的冷风穿胸而过,遍体生凉。   她的心脏也像被冻住了一般,声息全无,她抓紧胸口艰难地喘着气,喉咙堵得生疼。   耳旁回响着那些熟悉的话语,“麦芽,这是早上才出锅的荞麦饼,我还没舍得吃呢!”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是绝对不会背弃你的。”   “麦芽,你吃过麦芽糖吗?”   那个善良爱笑的少年,有着一张黝黑朴实的脸庞,怎么就不见了呢,他到底去了哪里?   人群里的欢声笑语也如断了线的风筝急速坠落,骤然消散,浸入骨血的哀伤无声蔓延。   所有人的眼眶一片通红,嘴唇上下抖动,嚎啕痛哭声响彻天际。   “我的儿啊,你去哪了,你怎么丢下老娘一个人走了?”   “我家的婆娘啊,老老实实地跟了我一辈子,没有享过半分福气,被人一刀抹了脖子,你好苦哇……”   众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胸顿足,形如疯癫,石虎这才意识到不对劲,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好像忽视了什么东西?   “叔,这是怎么回事?木根呢,他……他怎么了?”   “咳……咳……”苗村长已经根本说不出话来了,他在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胸腔里的那块肉给咳出来,咳得脸上成了青紫,手指头像鸡爪一样的痉挛。   苗土根焦急地拍着他的胸口,尖锐的嗓音变了调:“爹,你怎么了?爹,你不能有事啊!”   “娘!”石虎大吃一惊,朝人群吼了一嗓子,“娘,赶紧过来救命!”   混乱中全然忘了眼前的小闺女,只知道一个劲的喊人,还是麦芽打了个激灵率先回过神,扑上去放平苗村长的身体,掏出包里的针灸开始施针。   夜色清凉如水,半轮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乌云里探出头来,静静的俯瞰大地。   哭累了的苗姓族人三三两两靠坐在一起,睁着一双麻木的眼睛看着夜空,偶尔抽泣一声打一个哭嗝,却是再也哭不出一声了,眼泪也似乎早已经干涸。   麻婆婆收回搭脉的手腕,叹息一声:“他这是长途跋涉,操劳过度伤了根骨,这把老骨头都快掏空了,勉强支应着罢了。方才又伤痛欲绝,累及心脉,这口气说断也就断了,往后要是保养得当还好,否则恐怕……”   未尽之语随风飘散,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苗土根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哐哐磕头:“麻婆婆,求您老大发慈悲,救救我爹!”   “麦芽已经给他喂过一粒药丸,眼下暂且无事。”   麻婆婆偏过身子示意他起身,实话实说道,“日后要是有那个运道能找到几味奇珍异草,他这把老骨头且还有的活,所以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石虎忙上前将他扶起来,宽慰道:“你不要这样,咱们乡亲乡里乡亲的,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知道,我爹……太难了!”   苗土根瘫软在地,哭得浑身猛烈颤抖:“这一路走来,我爹呕心沥血,熬得只剩一把骨头,这几个月以来何曾睡过一个囫囵觉?他这是找到了你们,卸下了心口的重担,这才晕了过去。”   要不然就跟那点着的灯芯似的,就着余下的一点灯油熬啊熬,直到熬尽最后一滴油光,彻底熄灭。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看你也累了,你还是先歇一会儿吧!”   石虎生怕他说着说着也跟他爹一样晕厥过去,忙扶他躺到草席上,让他们父子两个并排睡在一起。   看着这个曾经结实的汉子,如今也瘦得衣衫在空中飘荡,眼窝像两只黑骷髅镶嵌在脸上,他的心里满是心酸。   村里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沦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他转过头吩咐女儿:“麦芽,你看着些别让蚊虫飞过来,让他们睡个好觉吧!”   麦芽点头:“爹,我知道!”   石虎欣慰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众人走到一边去。 第87章 第 87 章:过往   猩红的火堆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无数飞蛾蚊虫不要命似的往上扑,誓要熄灭这个滚烫的源泉。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过后,火堆上方短暂地恢复宁静,过了一会儿,又有蚊虫扑了过来。   掰断一根树枝扔进火堆,石虎迟疑地开口:“村长叔这一路走来,怕是历经磨难,九死一生。”   张猎户怜悯地开口:“咱们启程算早的了,不也困难重重,差点就折在半路上,他们比咱们更难,更不好走。”   众人一阵沉默,今天晚上的惊吓实在太大,想不到在这益州城外的荒郊野林里,竟然碰到了老家的人。   听苗村长话里的意思,他们是为了找石家人而来,可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那些逝去的人又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能说得清。   村长两父子已经晕了过去,石虎心里纵是有万般不解,他也不好多加打听。   大哭过一场后,多数苗姓族人躺在地上昏昏欲睡,只有少数几个汉子强撑着守夜。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走到火堆旁坐下,石虎抬头一看,笑着问:“苗顺兄弟,你怎么还没睡觉?你放心去睡吧,这里有我们几个守着,不会出事的。”   “不了,闹腾了大半夜,想睡也睡不着了。”   苗顺摇了摇头,盘腿而坐的身影格外醒目,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跟村里那个老实憨厚的汉子截然不同。   他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顶着一头乌糟糟的乱发,胡子拉碴,面容消瘦,一双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凌厉的光芒,像一只深山里饿极了急于取人性命的野狼。   “村里的事还是我来跟你们说吧,我大伯好不容易挣下来一条命,我不希望他再出岔子。”   苗顺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火堆,目光一下子变得悠远而空灵,村子里的遭遇该从哪件事说起呢?   哦,是了,该从石家的那场大火说起……   那天晚上,石家所在的山头起了一场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苗家村里关门闭户,静悄悄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所有人都在睡觉……不对,应该说,所有人都在装作睡觉,即使隔了两座山头,可大火燃烧的响亮噼啪声,浓烈厚重的烟雾以及升腾盘旋的热气,无不鞭打着他们的神经。   怎么可能睡得着呢,要是火烧到了他们这边可怎么办?   他们不敢出去救火,可也不敢睡,每个人像突然间成了聋子和瞎子,听不见也看不着,缩在自己的龟壳里不出来。   猛烈的大火燃烧了大半夜,第二天还不等天大亮,苗村长就带着大儿子翻去了山那边。   到了地头一看,三座茅草搭建的院子早已烧得面目全非,田间地头的麦子也不见踪影。   只不过……苗土根疑惑地问他爹:“这地块看着不对劲啊,边缘处火烧过的痕迹太整齐了,像是怕火蔓延,被人特意留出来似的。”   苗村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皱着眉头沉思了半晌,临走时嘱咐大儿子:“你拿了火把再把周围点一下稍作遮掩,做出一副随意点火的样子。”   苗村长离开石家所在的地头后并没有回家,而是马不停蹄地去见了里长,并告知石家遭了山匪,一把火烧个精光的遭遇,请求官府派人下来捉拿土匪。   里长嗯嗯啊啊的应和,随手把他打发了,想也知道,官府是不可能派人过来查看。   回到家的苗村长依旧坐立不安,石家为何甘愿冒此奇险也要举家逃亡?   自古以来,逃荒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上了路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生死全凭他人的一念之间,什么礼教规制,善恶之分全抛到九霄云外。   古往今来,在逃荒路上枉死的跟战场上死的人不相上下,那根本不是一个可以讲理的地方,只凭拳头说话。   石家已经在苗家村落地生根,置下房子田亩,养育妻儿老小,是什么原因迫使他们远走他乡,亡命天涯?   难道仅仅是因为官府加派的赋税,还是说……麻婆婆感知到了什么天翻地覆的灾祸?   想到这里,苗村长一阵心惊肉跳,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起不来,完了,大祸要临头了。   整个白天苗村长都焦虑难安,坐卧不宁,别说吃饭了,连口水都喝不下,至傍晚时分,嘴角已经急得起了皮长了燎泡。   苗家村有二百多号人,根本不可能像石家那样兄弟齐心,轻装简行的逃荒,只怕还没上路呢,这么些人就叫官府给拿了。   逃是逃不了了,只能想别的法子,石家人不可能赤手空拳的上路,那他们家的麦子……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苗村长召集全村老少爷们在家里议事。   “从今天晚上开始,除开几个点了火把装作守夜的,其他人全部拿起镰刀把麦子割了。”   族人们惊诧莫名,议论纷纷发表意见。   “大伯,您这是怎么了?麦子还没熟呢,怎么能开镰?”   “可不是,还要等十天左右才能长好,稍慢些的说不定要小半个月,您这么心急做什么?”   众人吵嚷不休,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没有一个人愿意提前割麦子,而且是在晚上劳作。   苗二叔挥了挥手打断族人的话,郑重地问:“大哥,您这么急赤白脸地要大伙提前开镰,总得有个由头吧,要不然实在说不过去啊!”   苗村长面色黑沉,斩钉截铁地说:“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管用了,我什么时候坑过你们?要想活命的就照我说的做,不愿意听从也不打紧,自此以后我只当没你这号人。”   大伙面面相觑,平日里苗村长是一个极好说话,爱讲道理的老好人,遇到事都是有商有量,向来不会独断专行,说一不二。   今天竟然大发雷霆,连一句多的废话都没有,也不想给出解释,实在罕见。   苗二叔张嘴正想再问时,苗村长又紧跟着下命令:“夜里割麦子的事跟家里的老少娘们说一声,要她们把嘴给我闭紧了,谁要是敢走漏了风声……”   他鹰一样的眼睛来回扫视族人,冷冰冰地说道:“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行,谁要是活得不耐烦了,尽管扯了嗓门四处张扬,大不了咱们族的人跟着一道陪葬,断子绝孙罢了!”   此言一出,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苗二叔率先开口表态:“大哥,您是族长,您说的话我们自然听从,只不过……”   他皱起眉头,一脸为难:“趁夜摸黑割麦子尚且能遮掩过去,可这割下来的麦子往哪里放?还有平整场地、碾麦、扬尘、装袋……林林总总一大堆,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旁人又不是个眼瞎耳聋的?”   “这你别管,”苗村长挥了挥手,一脸平静地说,“你们只管割麦,其他的我自有法子。”   行吧,族长既然打定主意咬定青山不松口,族人们也只有顺从的份,想来他老人家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于是从这天晚上开始,苗家村的人晚上割麦白天补觉,至于捆扎好的麦子,苗村长命人全搬到了石家烧毁的废墟上。   这座山头有盗匪出没的风声已经传了出去,不论是村民还是官老爷们都绝不会往这里踏入一步,是一个绝佳的藏粮之所。   如此这般,苗村长安排一拨人割麦,另一拨人操持碾场等后续,一连劳作了十来天,还剩了小片地块没割时,一群遮天蔽日的蝗虫从天而降。   那些虫子像举着镰刀的刽子手,疯狂收割田间地头所有的作物,麦秆、野草、麦粒……连深埋在土壤里的根茎也不放过,誓要把这片田园变成人间地狱。   农人也像疯了似的扑向田里的麦子,挥舞镰刀跟蝗虫抢食,可人的那两只手哪里抢得过这些铺天盖地的小畜生,抢回家的麦子寥寥可数。   苗家村的人也在抢收,他们哭天抢地的谩骂,恨不得把这些虫子嚼成渣给咽下,同时心里又庆幸不已。   他们的族长英明神武,老谋深算,竟然命他们提前开镰,保存下了大部分粮食,他们不用饿肚子了。   赶跑了蝗虫,族人们又一窝蜂地涌进苗村长家,喜笑颜开,众说纷纭。   “大伯,您是不是预知到了这场灾祸,所以要咱们提前割麦子?”   “是啊,大爷爷,您怎么这么厉害,您是老神仙转世吗?”   一片喧哗吵嚷声中,苗村长面色铁青,心里如翻江倒海般震撼,竟然真的有灾祸降临?   那麻婆婆……的确有预知祸事的神通,他们村才能躲过一劫。   可躲过了这一道灾难,下一次怎么办?   麻婆婆是不是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这才劝说女婿举家逃亡?   苗村长心乱如麻,根本没有一丝说笑的心思,既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惑,也没有人可以诉说忧虑。   他只能一个人瞎琢磨,忐忑地等待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的祸事。   天灾是走了,可人祸却接踵而至,成群结队的官兵毫无预兆地冲进村子,挨家挨户搜查粮食。   没有衙门布告,也没有里长打招呼,那些人像土匪一样闯进来,蛮横地抢走家里所有的粮食,不留一丝余地。   当时苗村长并不在家,村里的粮食都藏在石虎家后山挖出来的山洞里,他安排了人日夜看守,那天正好过去巡视。   正跟小辈们吩咐要事时,侄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大伯,出大事了,官兵带人闯进家里抢粮食,大娘拦着不让,被他们掀翻在地,木根上去跟他们理论……两伙人快打起来了。”   “什么?”苗村长大吃一惊,腾的一声站起,身子趔趄了一下,他忙强自镇定心神,迫不及待往外走。   “家里的麦子本就不多,那些人想抢就让他们抢去算了,怎么这么糊涂,为什么要跟他们起冲突?”   侄子急赤白脸地解释:“咱们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头上掉下来片叶子都要担心是不是起风了?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跟官兵干起来?”   实在是那些人太过分,全没有官老爷的体面和派头,浑似活土匪下山,二话不说,不分黑白,上门就抢。   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不说,连老人孩子的口粮也不放过,但凡值点钱、看着顺眼的东西,统统收缴上去。   这哪里还是为民做主的官家老爷,比杀人越货的土匪还狠,这是活生生地逼他们去死。   但凡是个有血性的汉子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人也就罢了,爹娘老子跟孩子可怎么活,难道要他们活活饿死?   他们村又是一个姓一个祖宗,推搡起来也就打成了一团,还是他见机不妙,忙跑过来通风报信。 第88章 第 88 章:回家   苗村长急匆匆赶回家,家里凌乱不堪如同遭了贼,老婆子头上破了个大洞,躺在床上小声呻吟。   大儿媳妇抹着眼睛上前禀告:“娘头上已经抹草药止了血,用的还是之前从麻婆婆家里拿来的,木根……木根被他们抓走了,还有族里的几个小辈,爹,这可怎么办?”   苗村长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媳妇的额头,不发烫,但也极不正常,这样大热的天里竟然有些发凉。   江氏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间或呢喃两声,像是在喊什么人。   苗村长伏低身子凑近耳朵去听,“木根……不要……不要抓我的木根,不要……”   他心里一酸,眼眶霎时通红,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吩咐大儿子跟几个侄子:“去准备一辆板车,装一车麦子,咱们拉到县衙去,他们不就是想要粮食吗,咱们给他们送去。”   苗土根点头应是,转过身就要往外走,身后又传来说话声。   “还有……把家里的银子全都搜罗出来,有多少拿多少,去县衙能用上,跟被抓的那几家也说一声。”   还有一点苗村长隐了没说,石家已经逃走了,村里也没了妙手回春的麻婆婆。   老婆子受了重伤只能去县里请大夫、抓草药,这些都需要银两,多带些在身上有备无患。   苗村长带了大儿子跟几个小辈,推了板车火急火燎地赶往县城,到达城门口时已是子夜时分,城门紧闭。   他们随便找了个地儿猫了一夜,隔天城门一打开就冲了进去直奔县衙。   苗村长之前也跟官府中人打过交道,知道这里头的道道,先找了低等衙役送上银两,从中说和,愿意献上村里全部的粮食,求县太爷原谅。   好说歹说一通,银子如水般洒出去,终得县令大人点头放人。   其实这车粮食已是大大超出知县大人的意料,要知道蝗灾来得猝不及防,半数农人都来不及反应,田里的麦子已不见踪影,再是后悔痛哭也晚了。   想来这个村子已是榨干了油水,留着也无用,索性放了。   苗村长带人直奔地牢,几个小辈的头脸都受了伤,人也怏怏的没精神,好在人还是健全的。   只有他的小儿子无知无觉躺在地上,身上满是鞭痕,鲜血淋漓。   苗村长心中大痛,跪在地上抱起儿子:“木根,木根你怎么了?”   旁边的小子抹着眼睛痛哭:“那些人拿鞭子抽打我们,木根叔挡在前面,他们看他挨了打也不吭声,骂他是贱骨头,后来……”   看着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弟成了这副模样,苗土根也心痛难耐:“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们就把木根叔拴在马车后面,一路……一路拖回了衙门。”   大伙一愣,随即恨恨地骂:“畜生,这就是一群丧尽天良的畜生,他们活该下地狱!”   “断子绝孙的王八蛋,他们要遭报应的,老天爷怎么不降下一道雷来劈了这些混蛋?”   苗村长无心多言,蹲下身背起小儿子,大儿子要帮忙,他摇头避过身去,“我自己来!”   出了大牢直奔医馆,老大夫看了一眼,连脉都没诊,只是摇头:“迟了,回家去吧,大罗神仙来了也无济于事。”   苗村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哀声恳求:“求老人家大慈大悲,救救我家小儿,求您了!”   跟在后头的苗族人也跪了一地,额头像不知道疼似的,在地砖上磕得砰砰响。   老大夫无奈地叹息一声,伸出手腕把脉,脉息时有时无,若不仔细探听,跟个死人也没什么分别。   他就说吧,这些痴人还不信,将死之人有什么好救的?   老大夫跟医仆使个眼色,把这些人一起推出门外,“走了走了,别在这自找没趣,他都是快死的人了,怕是王母娘娘的仙丹妙药才管用。”   苗村长涕泪纵横地站在医馆门外不肯走,他的儿子只是受了伤,怎么会死呢?   不会的,绝对不会,他的儿子不会死的!   “老人家大慈大悲,求您了,求您救救他吧,他今年才十二岁……我们有银子,我把银子都给您!”   老大夫恼羞成怒地堵在门口:“跟你这个浑人怎么说不清,这是银子不银子的事吗?他都已经是半个死人了,你给我银子也没用啊!”   挥手命仆人把他们赶走:“走开走开,别死在这里坏我的名声。”   “他不会死的,”苗村长声嘶力竭地哭嚎,“我儿子只是受了伤,把伤治了他就好了……”   “爹……”一声微弱的喊声自肩膀上传来,苗村长一愣,随即欣喜若狂地应答:“爹在这里,木根,木根你醒啦?”   旁边的人也一窝蜂涌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木根叔,你好些了吗?身上还疼不疼?”   苗木根依旧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气,趴在他爹耳旁近乎呢喃的低语:“爹,我们回……回家吧,我想回家!”   苗村长心里如刀绞般疼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哽咽地说:“好孩子,乖,爹爹带你去看病,等治好了咱们就回家。”   “爹,求……求你了,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苗木根又低声恳求道,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说完后急促地喘息。   苗村长紧紧地背着小儿子的身体,脸上满是绝望,眼泪模糊了视线。   仆人嚣张的面孔在眼前晃荡,嫌弃地挥手驱赶他们,街道上人来人往,吵闹喧哗声却仿佛远在九霄云外,他的耳旁只听得到儿子低低的喘息。   茫然地站立了半晌,族人还在跟医馆求情,苗村长的脸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神情,喃喃自语:“木根,咱们回家,爹这就带你回去!”   说完转过身毅然决然地往城外走,没有一丝犹豫,徒留大儿子在身后惊诧莫名的喊叫。   “爹,你这是怎么了?咱们要给木根看病啊,爹,你回来,咱们去别的医馆找大夫,一定能看好的……”   苗村长充耳不闻,背着儿子的身体大踏步往前走,佝偻的胸膛此刻挺得笔直,无所畏惧。   来时装得满满当当的板车此时空荡荡如雪洞,苗村长依旧谢绝了大儿子的好意,牢牢背着小儿子不撒手。   出了城门才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苗木根突然大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   众人忙把他扶下来放在地上,支起他的上半身,轻柔地拍打他的背部。   撕心裂肺地咳嗽过一阵后,苗木根的脸上涌起了一股淡淡的潮红,精神看起来似乎好了很多,也有力气睁开眼睛了。   那双眼睛泛着盈盈的水光,光彩夺目,直直地看进苗村长的心里:“爹,我没事,我已经不疼了。”   “真的吗,木根叔,你是不是快好了?咱们回家去,家里还有从麻婆婆那里拿的草药,你吃了病就好了。”   然而苗村长只觉得胸口的那把刀绞得越发深可见骨,绞得气血往上涌,他仿佛嗅到了喉咙深处的铁锈味。   他颤抖地伸出手,轻柔地抚摸小儿子的脑袋,“乖,好孩子,你不是想回家吗?爹爹这就带你回去!”   “好啊!”苗木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欢喜雀跃如幼童,“我好想娘亲,想她做的荞麦饼,想家门口的那窝狗尾巴草,我们回家吧,不过爹爹……”   他突然坐直了身体,紧紧抓住苗村长的手:“爹,我们去找麦芽吧,麦芽往西南方走了,我们去找她。”   苗村长吓了一大跳,安抚地回握住儿子的手:“好,好,你放心,爹听你的,我们去找麦芽。”   苗木根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眼里的光芒像星星般耀眼,直直地看着苗村长,手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   “爹,你听见了吗,麦芽在西南方,我们要往西南方走才能找到她,你要记住……”   “好,好,爹记住了,木根,你……你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喝水?”苗村长胆战心惊地看着儿子,额头的汗水和泪水成串往下滴,慌的不知道要做什么。   苗木根又重复了一遍:“爹,往西南方走,你要记住……”   说完后他松了一口气,身体软下来往后倒,慌得众人忙伸手去接。   他浑身的力气好像又被抽走了,眼睛半睁半闭,脸上的红晕如潮水般散去,声音萎靡低沉:“爹,我好累,我先睡一会儿好不好?到家了你叫我。”   苗村长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强忍着喉咙口的血腥气,转过身依旧背起儿子。   “好,你先睡一会儿,等到家了爹爹把你喊起来,你可不能贪睡睡多了,到时夜里该睡不着了……”   旁边的人抹着眼睛小声抽泣,跟着苗村长的步子大踏步往家走,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木根,等回家了要你娘给我们蒸馒头,白胖暄软的大馒头,你肯定喜欢吃,吃了病就好了……   你是不是想吃麦芽糖?老早就听你念叨过,咱们家现在有麦子了,等回了家爹爹就给你熬麦芽糖,甜丝丝的,能甜到人的心窝子里……”   苗村长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回家后的种种,圈着他脖子的胳膊无声无息滑落,颈项旁的小脑袋也彻底没了气息。   他把脊背压得更弯了,双手往上托了托,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像含了一把血沫子。   “木根,你是不是很想麦芽,爹爹带你去找麦芽好不好,她一定也很想你,你们两个打小一起长大,情分再好不过,她还会治病,一定会治好你的……”   猛烈的阳光在他身后罩下来一片阴影,阴影里的父亲背着他心爱的小儿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露出地平线时,这一行人总算站在了苗家村的山道上。   有人从村子那头远远地跑过来,跑到跟前失声痛哭:“大爷爷,大奶奶……大奶奶昨个夜里走了!”   “你说什么?”苗土根不可置信地尖叫道,“我娘怎么会……我们走时明明还好好的?”   来人抹着红肿的眼睛抽泣地说:“昨天傍晚时分,大奶奶突然坐起身睁开眼睛大喊,木根,木根等等我,躺下来没多久就没了气息。我爹他们正在操办丧事,说是等木根叔回来了要他去灵前跪着,以慰大奶奶在天之灵,木根叔回来了吗?”   苗土根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苗村长从始至终没有出声,木然地看着眼前之人的嘴巴张张合合,眼里的空洞麻木如一个无知的孩童。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板车上小儿子的尸身,又看了看眼前之人,“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惊恐的尖叫在耳旁响起。   “爹……”   “大爷爷……” 第89章 第 89 章:无常   苗村长足足烧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醒来后沉默不语地操持了媳妇和小儿子的葬礼,让他们入土为安。   一天之内丧妻丧子的遭遇令他头发全白,面皮松弛如山坡上的褶皱,无悲无喜,立在两座坟堆前的身影像一个空心人。   在父亲的示意下,几个孙子孙女上前抱了他的胳膊,哭着喊:“爷爷,你怎么了?你不要丢下我们好不好?”   “爷爷,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我给你吹一吹,吹吹就不疼了。”   看着眼前这些稚嫩的面孔,苗村长已经疼得麻木的心窍总算有了一丝活气,眼里浑浊的泪水大颗大颗滑落,搂着身前的孙辈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那样悲怆、苍凉,哭得人心里钝钝的疼,像一个走失的孩童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无助的嚎啕。   大哭过一场的苗村长似乎又苍老了几分,最后看了一眼妻儿的坟墓,毅然转过身往家走。   苗家村的男丁们再一次同聚一堂,苗村长一一扫过眼前这些相似的面孔,熟悉的眉眼,说出口的话沙哑难辨。   “这里已经没了活路,留在村里只有等死的份,要想活命只能逃,给你们一天时间收拾家当,明天夜里咱们启程出发。”   大伙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不敢,官府的所作所为确实令他们寒心,可想起藏起来的那些麦子,留下来不一定等死,逃出去可就……   苗二叔小心地开口:“大哥,官府的人已经走了,想来一时半会儿不会下来,咱们村里有吃有喝的,何必去做那亡命之徒?”   苗村长嘲讽地扯起嘴角,凉凉地看着他:“这十里八乡的全都遭了蝗灾,大伙都没吃的,只有咱们村的人整日烧火做饭,你说那些人会怎么想,会不会冲进来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没了粮食固然会饿肚子,可吃独食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有吃有喝?呵……这些粮食还能吃一辈子不成?吃完了又当如何?山塘的水眼见着就要干涸了,天上不落雨点子,咱们不会饿死也会渴死。”   说是这般说,可那是逃荒,只要上了路,那就是把命拴在了裤腰带上,随时都有丢掉的可能。   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爹娘老子上了年岁,留在老家还能有几年活头,这要是一旦逃了,怕是……怕是要出个好歹。”   苗村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说:“人各有命,强求不得,是死是活自己拿主意,话我已经说了,你们各自回家商量一番给我个章程,好了,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一众族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想再问清楚时,苗村长已经转过身回了房,他们也不好紧追着不放。   “二伯,大伯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丢下我们不想管了吗?”   “我家小儿子才刚学会走路,这……这不是要了他的小命?”   苗二叔肃着一张脸沉声问:“那留在村子里能活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半年之后呢,你们甘愿缩着脑袋等死?”   族人又不说话了,这实在是一个无解的难题,逃荒路艰难堪比九死一生,可留下来也是钝刀子磨肉慢慢割,区别只是死的快慢而已。   “该死的世道,活着怎么这么难,这可怎么办呀?”   苗二叔语重心长地劝说:“先前要不是我大哥一力主张趁夜把麦子割了,眼下是个什么情形,不用我说,你们心里也清楚。”   他看了一圈围着的族人,“现在我大哥既然说要走,你们怎么打算我不管,我反正是要跟着的。树挪死,人挪活,纵是不为自个着想,也要为子孙后代谋一条出路。”   说完他也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时间紧迫,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收拾,他可没功夫陪他们在这瞎磨蹭。   主事的人又走了一个,其他人也按捺不住了。   若是苗村长疾声厉色地呵斥他们,强迫族人必须去逃难,指不定人人心里都会犯嘀咕,拖拖拉拉成不了事。   如今苗村长丢下一句话就不管不问了,众人心里反倒毛刺刺的没个准数,莫不是族长又预知到了什么别的灾祸?   这么一想心里简直火急火燎的难受,旁人都逃了,他们留下来有什么用?   即便官府的人不追究,其他村的人也会把它们撕成碎片,嚼成渣后咽下。   还是逃走吧,全村老少都在一起,总算能有个依靠,说不定能找到一条活路,留在老家只有等死的份。   “大伯跟我们说,石家人往西南方去了,只有找到石家人才有活路,于是我们就这样出发了。”   苗顺的神色显得有些茫然,如今想来,当初的这个决定也不知是好是坏,可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苗家村人多势众,且携带了大量粮食,最初上路时自然无人敢惹,可他们在逃难,别人也在逃。   眼见着蝗灾过后寸草不生,路上全是拖家带口,成群结队往南逃的人,有粮食的那拨人便成了众矢之的。   “饿急眼的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偷、抢、打、砸、骗……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杀人。他们已经没有了人性,只要能弄到一口吃的,爹娘老子都能称斤论两的卖了。”   苗家村的人不想跟别人起冲突,可粮食被抢,老人被打,族里的孩童一个接一个死于非命。   他们也化身成了豺狼野兽,跟那些人以命相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看谁能活到最后?   “族里不停有人死去,有人痛哭流涕想回家,可大伯说……”   苗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干巴巴地道:“大伯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往前往后都是死,只要找到石家人才有一线生机。”   可以这样说,找到石家人是支撑他们所有人的唯一信念,也是唯一的亮光。   以至于当他们真的找到石家人时,所有人欣喜若狂,疯癫如斯,苗村长甚至把持不住晕了过去。   石虎听完后大受震撼,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苗家村原先有二百多号人,如今竟然只有一百来个,由此可见他们遭遇了怎样惨痛的经历。   张猎户则是好奇地问:“你们这么些人是怎么过的武宁关?”   武宁关有重兵把守,想当初还是麦芽颇费了一番功夫,结识了当官的刘老爷,他们才能浑水摸鱼跟着一道过去。   苗家村的人就算结交了什么官家老爷,人家也不可能同意带着上百号人过关。   苗顺的神色明显一僵,整个人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弓的弦,两只手不自觉捏成拳头。   “路上的流民实在太多了,他们拉帮结派,打家劫舍,有些人渐渐成了气候,在难民中有极高的威望。”   坐在旁边的麦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似乎听到了牙齿打颤的声音。   “当中出现了一个极厉害的头领,人称张天王,据说身形似铁塔,力大无穷,更为重要的是,他对待官府中人和富商豪绅极为暴虐残酷,杀起他们毫不手软。”   这样的人自然讨了流民的欢心,张天王的手下迅速聚集了上万的民众,所到之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百无禁忌。   大多数流民都投靠了张天王,苗村长却严令禁止族人跟那些人接触,只敢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如此一路南下来到益州地界。   张猎户不胜唏嘘:“没想到这人还跟我们老张家颇有渊源,指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苗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搭腔。   反而是石虎想起了另一茬,早先他就想问来着,后来事一多就给忘记了。   “你们既然进了益州府城,那什么时候出来的?还走到了我们前面?”   他儿子闺女在城里一困就是两个月,城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插了翅膀也别想飞出来。   没想到苗顺摇了摇头,出人意料地说:“我们没有进益州府。”   南下的驿道只有一条,直通益州府城,且这里富商豪强云集,米面数之不尽,还有藩王坐镇,活下来的灾民基本上全数聚集到了这里。   张天王带人攻打北城门,城里的兵卒训练有素,流民的伤亡极大,可因着人数众多,双方相峙不下。   “大伯说这样干等着不是办法,攻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天王纯粹是拿人命来填坑,拼到最后一定会两败俱伤,所以我们决定绕城而过。”   可益州府城本就占地颇大,且是交通要道,城外又围了一圈虎视眈眈的难民,这一绕就绕了近个把月的路程。   等他们绕到益州府城的西面时,一行人丝毫不敢停歇,大伯说石家人往西南方去了,他们继续往南面偏。   要不是这次遇到石家人,苗家村的人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可又不敢停下来,只能这样一直走啊走,走到所有人都死光。   火堆旁一片静谧,无声的伤痛压得所有人心里沉甸甸的。   没想到只是短短的几个月时间而已,时移世易,远在北面山里的一个小村子,竟然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巨变。   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已化作一具白骨,草草掩埋在路旁边的土堆里。   苗顺抱着脑袋痛不欲生,“我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我媳妇和下面几个小的全死于贼人之手,只有大儿子活了下来。”   他哭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再不复方才的阴狠、嗜血,哭声里满是迷茫和无助。   “我们父子两个怎么就没死呢,死了多好,一了百了,再不用受这世间的磋磨和百般苦楚,我们一家子也能在地底下团圆,活着太难了……太难了!”   石虎心有不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听了都红了眼眶,由此可以想见,他们这一路走来有多不易。   担惊受怕,东躲西藏不说,还要时刻忍受亲人离别的痛苦,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击,也难怪这样一个硬实的汉子也有崩溃的时候。   “苗顺兄弟,你别这样,人活着么,都有艰难的时候,过了这道坎就好了,你还有大儿子要养,你要是出个什么好歹,要他一个半大小子可怎么活?”   苗顺哭了一阵,身上的那股劲全泄了,整个人显得十分疲惫,靠着板车轮子似睡非睡。   张猎户也开口安慰:“别想什么死呀活呀的,只要有一口饭吃,有一口水喝,那挣了命也要活下来,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麦芽也很伤感,想不到当初那个贪吃的小男孩,以及他不依不饶的娘亲,此刻都化作了一抔黄土。   她摩挲着手里的人形木偶,抚摸过每一处稚嫩的划痕,想起那个天真爱笑的少年,他现在又去了哪里呢?   世事无常,瞬息万变! 第90章 第 90 章:小丑   “你可看清楚了,他们吃的是野菜混着糠皮捏的饭团?”   小石头睁着大眼睛信誓旦旦保证:“看得真真的,我还想看得更清楚些,齐山哥三两口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噎的脖子伸出去老长,白眼都翻了出来。”   对于糠皮,小石头再熟悉不过,想当初在老家那会儿,每天吃的他生不如死,不吃又饿,对这个东西可谓是又恨又怕又舍不得丢弃。   石虎浓眉紧锁满脸担忧,经过这一路的争抢和掠夺,苗家村村民带出来的粮食恐怕已所剩无几,他们又有这么些人要养活。   如今流民势力雄厚,盘踞一方,躲都来不及,更不可能去抢他们,村民们只能想方设法填饱肚皮。   所幸益州地界野菜根茎繁茂,树皮也能磨成粉,时不时还能猎到两只野物,就着糠皮囫囵着也能吃一顿。   可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成年汉子都瘦成了皮包骨,妇人和孩子怎么熬得住?   早上起锅烧灶,石家这边照例是杂粮饭团混着野菜和少许糠皮,石虎去看望苗村长时邀请他过来一道吃饭。   吃过药又安稳踏实地睡了一夜,苗村长的精神好了不少,整个人也平和了许多,也有心情和小辈们说笑了。   对于石虎的好意,苗村长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你吃你的,不用管我们,石虎,我们投奔你并不是想要赖着你,往后大伙还是各吃各的,我们这么些人还怕找不到一口吃的?”   “不是这么说的,”石虎诚心实意地道,“大伙乡里乡亲,同气连枝,互相照应也是应当的,况且你们既然来投奔我,我也该有所担当才是。”   苗村长好笑地摆手,“我这个村长还在呢,用不着你来挑担子,你只管在前面好生指路,咱们跟着你一道走也就是了,其他的你不要多管。”   石虎还想劝说,苗村长挥手把他赶走了。   石虎心里愧疚难安,跟媳妇吐露心意:“当初咱们不该偷偷溜走的,至少也要跟村长打声招呼,他们要是愿意一起逃走再好不过。”   麻秋娘不置可否:“你说了也没人愿意跟你走,人家有家有业的,凭什么听你一个外姓人的话?”   她隐了下半句没说,若是走漏了风声叫苗家村的人知晓,个别人怕受牵连捅到官府那里去,他们一家子都得下大狱,想走也走不成了。   这个心思太过隐晦、阴暗,麻秋娘不想跟男人仔细掰扯,反正人心隔肚皮,谁也摸不准旁人心里揣的什么念头,只有自家人才能信得过。   “好歹总要试过才能知道,看到村里死了这么多人,我心里怪不好受的……”   石虎继续长吁短叹,说一些遗憾悔恨之语,说了好半天才话音一转:“……整天吃糠皮怎么果腹,好歹添进去两把米面,你说,咱们接济他们两袋粮食怎么样?”   麻秋娘搓麻绳的手指一顿,好家伙,她就说一大早上的,怎么在她面前啰里啰嗦好半天,敢情在这等着她呢!   只不过嘛……“你兜里的米面很多?你莫不是忘记了,咱们板车上的麻袋又消下去一半,要不是麦芽拉回来两车粮食,咱们自己饿肚子的日子近在眼前。”   石虎喃喃辩解:“我知道是这个理,可这不是看他们着实太过艰难,想着好歹帮衬一把。”   “帮衬?”麻秋娘扯了扯嘴角,“你自己还泥菩萨过江呢,还帮衬别人?徐家、胡家的粮食是人家自己的,你不能擅自做主,咱们的那点家底够分几个人?”   女儿拉回来的两车粮食是多,可那是对石张两家人而言,要是扔进上百号人的苗家村,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谈何帮衬?   说她心狠也好,说她无情也罢,麻秋娘很清楚地知道,要想在如今这个混乱的世道活下来,不能指望旁人的帮忙,靠自己才能走下去。   她上有老娘要赡养,下有儿女要抚育,旁边还有兄弟妯娌、侄儿侄女一起共患难,手里的粮食堪比命根子,绝对不能胡乱折腾。   苗家村的遭遇固然令人痛惜,可那些磨难不是她造成的,如果能帮他们一把,只要不涉及粮食,麻秋娘都会毫不吝啬伸出援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家都要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了,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的去接济旁人,这不叫做好事,纯粹傻帽一个。   石虎心里未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一来苗家村的际遇实在太过惨烈。   二则人家又都是投奔他而来,经历的磨难比他们多多了,如果不做点什么,他心里过意不去。   经不过他的死缠烂打,麻秋娘终是点头同意,只不过丢下一句话:“我说了不算,还得张叔答应,你先想想怎么说服他老人家吧!”   石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头疼,这个话实在不好开口,可不好开口也要说。   等他期期艾艾地道明来意,张猎户的反应却大出意料:“两袋子是不是太少了,他们那么些人能分到几口,要不还是送三袋吧?”   石虎错愕地望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现在又不装慷慨大方了,倒要老头子来唱黑脸?”   石虎难堪地搓着双手,一张满是污垢的黑脸也看不出来到底红了没有,“不是,张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原先以为……”   “以为什么?”张猎户哂笑一声,“以为老头子为人小气,抠抠搜搜,定不会同意?”   看对方窘迫地说不出话来,他也就不再紧抓着不放,“实话实说,老头子心里也很舍不得,可我家也是遭过难的。”   想起往事,张猎户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要不是女婿一家伸手帮了一把,我家如今的情形恐怕比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虽说连累石家三兄弟也跟着一道遭殃,可这份恩情,张猎户一直牢牢铭记于心,不敢忘却,日后要是有机会,张家一门定会报答。   “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一旦他遭了难,要是旁人肯伸手拉一把,甭管能不能拉动,他那颗想活的心都会鲜活几分。”   张猎户显得十分大度,“不管是两袋子还是三袋子,你自己看着办吧,老头子算是看明白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谁能想到离开老家近四个月,咱们的粮食竟然还剩了这许多。”   可见还是麻婆婆说的对,上天自会护佑有福之人,他如今也是沾了福气娃娃的光。   石虎最终还是背了两袋子粮食去见苗村长,多了他也舍不得,结果这一回又出乎他的意料。   苗村长笑盈盈地看着他:“石老大,你以为方才老夫拒绝你是因为客套吗?”   不等对方说话,他摇着头自问自答:“不是,我拒绝你是因为我们手里还有粮,真要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即便我不想,我也会厚着脸皮,昧着良心跟你开口求助。”   推板车走在路上十分惹眼,还极易招歹人的抢夺,远不如挑箩筐方便,且更易在荒野小道上穿梭。   “我们虽然不像你们有板车,可箩筐里也是藏了粮的,要不然你以为这么些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石虎真心诚意地劝解:“可人不能一味地只吃糠皮,总要添两把易克化的软和之物,时间久了人要出问题的。”   “你还是没有听懂我说的话。”苗村长失笑摇头,并没有跟他争辩,反而眯着眼睛看向远处。   远处的山脉,近处的野林子草木葱茏,青翠欲滴,这个地方可真好啊,一眼望过去满是勃勃生机!   比老家黄沙遍地,萧条颓废好太多了,叫人见了就觉得心里头欢喜,觉得日子有奔头。   清凉的微风掠过他满头凌乱的白发,松弛的眼皮遮不住眼底的精光四射。   “人这个东西吧,贱得很,想活得好很难,想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没有本事让他们吃饱,也没有本事让他们吃好,可我能让他们吊着一口气不散。”   只要这口气还在,他们就能熬过一个又一个饥饿的清晨和夜晚,活着看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   “石老大,你把东西拿走吧,我们不缺吃的,端看怎么安排,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凡事还是要靠自己。”   石虎神色复杂,嘴唇蠕动不知道说什么。   苗村长又笑着转回头:“马上就要启程了,托你回去帮我跟麦芽道一声谢,要不是她交代给木根的那些话,我们村的人怕是早就死绝了。”   他不能帮小丫头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跟她抢食吃,木根在天有灵的话,也不会希望麦芽饿肚子。   石虎又背着两只麻袋回到原地,这么转悠了一大圈,敢情他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可事已至此,没必要自寻烦恼,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要是有法子能弄来粮食,想必大伙都不用如此纠结。   吃过饭整装行囊重新出发,遇见石家人给苗家村的人带来了足够的底气,所有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好像后头的日子触手可及。   苗村长也否极泰来,蹭上了马车的车辕,喜得他老人家笑眯了一双老眼,眼角的纹路无端多添了几条。   经过两天观察,石虎不得不佩服苗村长的老谋深算,姜还是老的辣。   石家一行人人口简单,徐家、胡家对他们更是多有倚仗,所以他才能做到令行禁止,一个口号一个动作,大伙步伐一致。   苗家村上百号人竟然也能协同一致,赶路时挑箩筐的、背背篓的各司其职,一段路程后调换着互相搭一把手,不落下任何一个人。   晌午烈日当头时停下来休整,妇人孩子挖野菜草根,男丁们用长树枝扑打草丛,运气好能捉到两只野鸡、野兔之类的。   捕捉的猎物不急着吃掉,拔毛后开膛破肚抹上盐巴,串在树枝上暴晒,隔几天挑一只剁碎了捏进饭团。   吃饭也有规律,并不总是糠皮混着野菜叶子和根茎,两天里总会吃上一顿奢靡的饭菜,黑乎乎的面饼子配上野菜和肉沫,吃得人神采飞扬,眉毛胡子一把飞。   石虎这才明白苗村长说的吊着一口气是什么意思,日子就像熬草药的苦药汤子,可熬着熬着总会显露出几分甘甜。   为了享受这难得的几许蜜甜滋味,一天盼过一天,日头从东边滑落到西面,岁月无声流淌,人们也忙碌而沉默地活了下来。   看清他们的所作所为,石虎简直自惭形秽,跟苗村长相比,他就是个青瓜蛋子。   他们这支队伍得亏早早启程逃难,若是沦落到苗家村的这般遭遇,他们怕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第91章 第 91 章:疯魔   尽管佩服苗村长的所作所为,可石虎并不打算效仿。   当他还是一个跟在爹爹身后走镖的少年时,石父这样告诫他:不论是走商还是押运,切不可在衣食住行上太过苛刻,人的身体底子若是过分损耗,后面吃多少大补之物都无济于事。   苗村长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活命只能如此,石张两家还没到那个份上,省俭度日即可。   石家这边的板车空出来一辆,正好放置男丁们肩上的箩筐,石老二几个成年汉子,有时也会去苗家那边帮忙。   徐屠户就接过了苗顺肩上的担子,两个人边走边闲聊。   “……苗顺兄弟,你们这一路走过来,可有听过台丰府的只言片语?”   他之前就想问来着,因着人多眼杂,两人也不算熟练,他就没好意思开口,此时两人都落在后头,正适合打探私事。   苗顺抬起脑袋仔细想了想,摇头,“台丰府,哪个台丰府?没听说过。”   “就是那个……”徐屠户想找一个比较委婉的说辞,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实事求是更简单,也更令人印象深刻。   “就是那个传闻中发现了地下暗河的台丰府,你可有听说过?”   苗顺噌的一下转过头,吃惊地看着他:“你说那个府城啊,你是从那里出来的?”   徐屠户讪讪一笑:“正是,早些时候看形势不对劲,左思右想之下携了家小出城南下。”   “那你还挺聪明的,你都出来了还问它做什么?”   不等对方说话,苗顺自问自答:“哦,是了,想必你的亲友还在城里,那你不用惦记了,只当留个念想吧!”   徐屠户脸上的笑容一僵,石家三兄弟也就罢了,到底是镖户出身,眼见胆识自不是常人可比。   可这个苗家人不是一个普通农户吗,怎地也这么精明老道,察言观色堪称一绝,现在的农户也这么厉害了?   他哪里知道,经过这一路的摸爬打滚、死里逃生,即便是根木头也会通晓几分人性,更何况是苗顺这样活生生的汉子,不多长两分心眼,坟头的野草怕是长得都要比他高了。   然而既然已经问出口,他势必要弄个清楚明白,这样不明不白闷在心里更难受。   “苗顺兄弟,还请你如实告知,我媳妇娘家是城里的老住户,当初一意留在城里不肯出来,我就想知道他们的近况如何?”   行吧,苗顺不置可否,人家想听,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途经台丰府城时,那里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听说是大批流民冲进城里找水,结果却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地下暗河,恼羞成怒之下一把火把这座城给点了……”   大伯说他们手上的粮食多,走官道容易引起旁人的觊觎、抢夺,所以苗家人多是走偏僻小道,行程也就比旁人慢了一截。   “……城里的贪官污吏被杀了个干净,富豪乡绅也满门灭绝,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逃出去的也成了难民,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   徐屠户听了后心里凉飕飕的,虽说先前早已设想过诸多猜测,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惨痛的结局。   还真不如苗顺先前所说,不要追根究底,只当不知道。   “多谢苗顺兄弟好意告知,小弟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在我媳妇面前不要露了口风,我的那两个舅兄……就像你说的,还是给她留个念想吧!”   苗顺耸了耸肩,跟别人的婆娘有什么好说的,要不是对方非要追问,他更加不会说起这些与他无关的事。   自打遇上石家人,苗村长可谓卸下心中重担,吃是不能吃饱的,睡得却极其踏实。   逃难路途也轻省了一大截,不用再迈着两只老寒腿颠簸,竟然能坐上马车了,虽然只有车辕上的那一小片地,可比他这辈子睡过的床榻都舒服。   他老人家也不再操心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停,在哪里歇宿,夜里怎么安排人值守等一大摊子事。   他只需要看好族人们手里的粮食,以及盯石虎的梢。   是的,苗村长是舒服了,石虎却多了些许烦恼,比如此时此刻:“老叔,我去一下那边的树丛,马上就回来。”   “我也去,咱俩一道。”   石虎无奈地表示:“人有三急,我不是去干别的,望您体谅!”   苗村长十分善解人意地点头:“老头子做了一上午车板子,腿倒是不疼了,肚子有些微鼓胀,咱俩结伴上茅房吧!”   石虎眼角抽搐,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认真的面孔。   老村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打碰面后就把他看得死紧,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且绝对不能离开他老人家的视线范围。   苗村长也知道自己强人所难,可他实在害怕,怕极了,这一路的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只有自己知道。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主事的人,他生怕跟对方走丢了,虽然这个可能性极小,可他还是怕,怕到要时时刻刻看着对方才安心。   “走吧走吧,你不说肚子疼吗,有人陪你还不好,我还能给你赶蚊子,多好的事。”   石虎站着更不想动了,他又不是没断奶的三岁孩童,撒个尿还要爹娘老子看着,这叫个什么事?   石老三在一旁大声起哄:“大哥,你不是要上茅房,还不赶紧去,再耽误一会儿小心拉到裤裆里。”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经过一上午的奔波忙碌,此刻的他们风尘满面,额头的汗水顺着脸上的黑灰冲成一道道水印,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却笑得那样酣畅淋漓。   “对对,石老大,还不赶紧过去,小心大伯等急了上来给你扒裤子,那咱们可就有乐子瞧了!”   又是一阵疯狂大笑,妇人们笑得握不住手里的铲子,险些把野菜根茎铲断。   石虎恨恨地瞪了这些人一眼,一个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也不说上来给他解解围,他的脸面、威严何在?   如此对峙了半晌,看苗村长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石虎只得率先投降。   看吧看吧,他又不是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怕人看了去?   除开对粮食不足的担忧,人多势大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黑压压的一群人走在路上威慑十足,且个个面容凶狠,破衣烂衫,看着就不是一个好惹的主。   路上的车队看见这群人心里就打鼓,丝毫没有超车越过的打算,鞭子一甩,马车绕到岔路上去了。   麦芽不禁心生感慨,想不到今时今日,她还有当路霸的一天,时代不同了,还是要多生孩子多种树啊,比不了财富可以比武力值。   人一多安全感就十足,夜里也睡得十分安稳,再也不用担心被贼人抢了家当。   以至于麦芽在梦里一边啃着金黄的油炸鸡腿,一边坐海盗船时,丝毫不觉得这个梦有什么不对劲,直到被人一把从草席上薅了起来。   “麦芽,赶紧起来,地龙翻身了!”   脚底下的大地像缺了腿的桌子摇晃不停,天旋地转,远处传来山石崩裂的轰隆声,所有人都在惊慌失措地大叫。   “框子,我的框子去哪了?”   “哎呀喂,你怎么滚到这边来了,压着我腿了,赶紧起来。”   哗啦啦,大树庞大的躯干如排山倒海般砸到土路上,溅起一阵灰尘,脚下的地面又是一震。   有男子扯着嗓门嘶吼:“留心路两边的树木,别砸头上了!”   麻婆婆紧紧地搂着外孙女蜷缩在地上,就着火把微弱的光芒,麦芽看见马车翻倒在一旁,牲畜们烦躁地撅蹄子,发出不安的嘶鸣。   震耳欲聋的咆哮持续了好半晌,当一切风平浪静后,粗重的喘息在营地里格外响亮,林间的鸟儿在展翅高飞,翅膀扇动的声音仿佛近在耳旁。   有人率先打破沉默:“我的老天爷,这是地龙……地龙翻身了?”   “可不是,老天爷发脾气发大了,吓得我胸口怦怦乱跳,脑子也犯迷糊,头晕眼花的。”   地面虽然已经停止了颤动,所有人依旧手脚发软趴在地上起不了身,竖起耳朵心惊胆跳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火把陆续点亮,石虎高声询问:“大伙都还好吧,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受伤,就是背篓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的家当可全在里头。”   旁边的人也在地上胡乱摸索:“慢慢找吧,它还能插上翅膀飞走不成?说起来得亏咱们睡在荒郊野外,要是还在老家那会儿,保不准这会儿跟包饺子似的埋在屋子里,一家老小真个去地府团圆了。”   “照你这么说,咱们这逃荒逃对了?”   “那是自然,”男人扶起一只筐子,捡了散乱一地的杂物往里扔,“反正我是不后悔走这一遭,留在老家只有死路一条,走到这边吃草根树皮也能活。”   两个人边收拾家当边闲聊,旁边的人忙点头附和,“可不是,还是大伯说的对,树挪死,人挪活,要是不逃出来,咱们一个姓的都得死光。”   又有人出声:“大伯去哪了?”   可不是,依着往日的情形,苗村长早该出头收拾残局了,距离地龙翻身已经过了好半天,怎么还没见着他的身影?   苗村长去哪了?   苗村长哪也没去,呆呆地靠在一个大包袱上发愣,看着眼前凌乱的背篓、箩筐,倒塌的树枝,龇牙咧嘴揉着腰肢忙碌的人群……   有一辆装杂物的板车翻了面,石虎喊来几个汉子帮忙抬起来,大伙正一二三地喊着号子使劲呢,猛不防前面传来畅快的大笑声。   只见苗村长一面高举双手跑动,一面疯狂大笑:“哈哈,老天爷,我没有上你的当,贼老天,我就知道你要害我……”   他像一个疯子似的,从这头跑到那头,“……我就说吧,你是不会放过我的,怎么样?你这次没有害到我们,你的那些灾祸尽管降下来,我们已经逃出来了,不怕你了……”   癫狂的笑声在营地里回荡,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苗村长这是怎么了?   石虎碰了碰苗土根的胳膊,诧异地问:“你爹莫不是……”   他本来想说莫不是疯魔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苗土根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一声,不知道从何说起。   自打开始逃难以来,他爹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一会儿说石家当初突发大火时,他们冷眼旁观,无动于衷,所以老天爷降下祸事。   一会儿说麻婆婆大人大量,有慈悲心肠,只要他们诚心认错,她老人家定会网开一面。   也不知道他爹经历了什么,一心一意认为,只有跟着石家人才能避开灾难,才能在这个世道活下来! 第92章 第 92 章:适合   苗村长的心思无人得知,众人只当他是受了惊吓,一时半会儿发了痴,等冷静下来就好了。   夜色弥漫,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除开先前那次大的震动,后面的余震都很小,大伙也不敢轻举妄动。   收拾好行囊,安抚好牲畜,三三两两靠坐在一起,睡是不敢睡了,可又困得慌,一面牛头不对马嘴地拉几句家常,一面小鸡啄米似的打盹。   广袤的天边升起一丝亮光时,除了几个守夜的,其他人无不抱着草席睡得香甜,熬了大半夜,实在熬不住了。   喧哗嘈杂的说话声在耳边徘徊,麦芽翻个身想屏蔽掉这些恼人的杂音,翻来覆去好几遭,毫无用处,反倒是把人给翻醒了。   揉着惺忪的眼睛坐起身,张开嘴巴打一个哈欠,麦芽眯缝着眼四处张望,这一望差点惊掉了下巴。   营地旁边有一处稀疏的林子,几丈高的大树倒了好几根,粗壮的根系裸露在外,根部下的黑洞宛如一个骇人的伤疤。   不远处是一座小山,昨天还是郁郁葱葱,低矮的灌木丛遍布山坡,此时全然换了一副模样,整座山像翻了一个面,沙石滚落的到处都是。   “麦芽,可算是醒了,赶紧过来吃饭!”麻秋娘在远处大声喊道,等她走近了递过来一个饭团。   “昨天夜里可有吓着,早起见你睡得香,就没喊你。”   “还好,没有吓到,”麦芽啃了一口犹带着温热的干粮,随口问,“爹爹去哪了?哥哥们呢?”   营地旁只有妇人们在忙碌,不见男丁的身影。   “前面的路被一棵倒塌的大树拦住了,沙石也滚落下来一大堆,你爹带人去搬树干、铲沙土,要不然咱们的板车过不去。”   麻秋娘正蹲在水潭边洗野菜,经过晚上的地震,这洼水潭周边塌陷了不少,涌出来的水好像更多了,水面上横七竖八地支棱着树杈子和树叶,看上去有些浑浊。   麻秋娘可管不了这些,有水用已经不错了。   “等娘把这篮子菜洗干净,咱俩一道去挖野菜,趁着眼下有空多挖一些,你是不知道,你苗家婶娘们可真厉害……”   苗家的妇人们比汉子还能吃苦,赶路时肩上的背篓也从没空过,停下来手里也一刻不得闲。   摘下来的野菜洗干净后焯水,晾干后绑成一小扎,一扎一扎的码放的可整齐了,叫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麻秋娘几妯娌看着眼热不已,人家固然缺粮食,可她们也不见得有多富裕,不趁着眼下收获的季节多存一些干菜,到了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日子,连根野草都找不着。   妇人们起了较劲的心思,只要不是赶路时节,便一门心思趴在野地里忙碌。   两人正说着话,小石头呼哧呼哧地跑过来,脸晒得通红,额头上满是汗水。   “娘,有水吗?我快渴死了。”   麻秋娘摘下腰间的葫芦递过去,“就你傻头傻脑地站在大太阳底下,你就不知道找个阴凉处凑一凑,你爹那边怎么样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发?”   小石头接过葫芦仰头往嘴里倒,咕噜咕噜几大口后,畅快地吐出一口浊气。   “估摸着还要等一会儿,那棵树已经挪走了,叔伯们在铲沙土,土沫子满天飞,我就回来了。”   倒下来的那棵树可真大,又粗又壮,树干也十分繁茂,压在土路上的仅仅是树梢,但也占了好大一片地。   叔伯们说这棵树长得可真好,也不知道多少个年头了,要是锯下来搬回家当柴烧,一个冬下来也烧不完。   可惜他们正在赶路,这么粗笨的家伙也没办法携带,着实可惜。   麦芽笑着问弟弟:“昨天夜里的地龙翻身,你有没有吓到?”   “当然没有,”小脑袋往上一扬,眉眼里满是得意,小石头慷慨激昂地说,“地龙翻身而已,有什么可怕的,头上又没有房梁瓦片砸下来,我一点都不怕。”   方才听叔伯们说了一耳朵,小石头拿来就用。   麦芽笑了笑没有揭穿小家伙,昨天晚上麻秋娘拍了小儿子好半晌,结果他跟挠痒痒似的,翻个身继续打小呼噜。   麻秋娘哭笑不得,又舍不得下重手,后面见震动平息了,小儿子依旧没有清醒的打算,也就随他去了,反正他醒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洗干净野菜,提回去交给麻婆婆,她老人家守着炉子焯水,回来后招呼上儿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跟我去挖菜吧!”   此时的野菜已经有些老了,大半叶子已经枯黄,可又有什么关系呢,再怎么难吃也比糠皮容易下咽,多多益善才好。   走到土路旁的野地里,麦芽看着齐人高的野草若有所思,“娘,你去挖菜,我跟弟弟割草。”   “草有什么用,既不能吃又不当烧的,割草做什么?”   麻秋娘随口嘀咕了一句,也没有等她回答,自顾快步走开,日头快升高了,她得抓紧了。   一蓬蓬的野草长得可真好,快有半人高了,割下来就地摊开晾晒,半干后收拢了捆扎在一起,等男丁们回来时,她已经绑扎了好几捆。   看着车辕上放着一大捆野草,苗村长好奇地问:“麦芽,你割这么多灯心草做什么,这又不能吃?”   “不是用来吃的。”麦芽拿起两股草扭在一起,比划了半天,胳膊都举酸了,编出一个歪七扭八的形状。   不由丧气地停下手,看来她真不是那块料,“苗爷爷,您可会编蓑衣?”   “蓑衣?”苗村长抬起头往天上看,猛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你是说要下雨?”   麦芽摇头,“说不准,但我想着这个地界不缺水,这两个多月一滴雨都没下,昨晚上又碰到地龙翻身……总归是有备无患吧,咱们先准备起来总不会错。”   苗村长垂着头想了想,认真道:“你说的对,这里跟咱们老家不一样,下雨是迟早的事,是得早早做准备。”   在老家那会儿,天已经干得水都不够喝了,自然用不上蓑衣,逃跑的时候也没想着带上。   今时不同往日,若是现在落下雨点子,人还好说,粮食受了潮发霉……   没想到这一茬时不觉得,这么一想简直迫在眉睫,编,蓑衣必须编起来。   苗村长是一个务实且行动力超强的人,非但自己坐在车辕上开始编织,还号召妇人们暂停手下的挖野菜大业,先把这么些人的蓑衣编起来。   编蓑衣是一个细致、老练的活计,年轻的妇人尚且找不着头绪,更别提小姑娘们。   好在小姑娘勤奋好学,兴冲冲地抱了草杆凑到麻秋娘跟前讨教:“婶娘,我爹娘都不会,您教我怎么编吧?”   麻秋娘笑容满面地说:“你们一家才三口人,哪里用得着特意去学,我随手就给你们编了。”   “那不行,”胡妙语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意有所指地道,“我娘说了,往后我们家是普通农户,农事农活之类的都得学会,不能跟在城里似的,差了什么去街上买。”   麻秋娘惊讶地看过来,深感佩服:“你娘想的可真周到,她说的很对,乡下地方不比城里繁华,缺了什么只能自己动手,想买都没地儿买。”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那婶娘您教教我吧……”   麦芽看着这个无事献殷勤的小姑娘,简直叹为观止,说好的横眉冷对,高傲冷酷去哪里了?   这么一副甜美可人,乖巧懂事的小模样,正正好是妇人们的心头好,看把她娘给逗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正如此想着,小姑娘抬头朝她露出一副假假的笑容,转过身忙正事:“婶娘,我笨手笨脚的,学起来有些慢,您可不要嫌弃?”   “怎么会,你一看就是个机灵的性子,刚开始手脚慢些也是应当的,再说了,你再笨还能比得上麦芽,她做事那叫一个磨蹭。”   小姑娘佯装惊讶地说:“您太谦虚了,麦芽妹妹本事大着呢,在城里那会机灵的不得了,我爹就老是说我不如她。”   麻秋娘不以为意地摆手,“她就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其实还是一个孩子心性,整天惦记着吃呀喝呀的……”   一旁的麦芽翻了一个白眼,她这么大个人活生生地杵在这里,这两人简直视她如为无物。   把她当做了聊天道具不说,还直白得没有一丝遮掩。   河都还没开始过呢,先把她这座桥给拆了,小姑娘的心思可千万别瞎猜,猜错了下场凄凉呀!   很显然,胡铁匠也相当感同身受,觉得他闺女的眼神十分不好。   趁着一家三口吃晚饭的空档,他直接了当地问了出来:“妙语,你怎么老是往石家大房那边凑?石武那个小子哪里好了,长得跟个小白脸就不说了,个子还没有他大哥生的壮?”   胡妙语也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不动声色地问:“那您觉得哪个好?”   胡铁匠当即来了兴致,眉飞色舞地表态:“这还用问,自然是张家的那个小孙子,你是没看见,他的那把子力气,啧啧……”   还是上午清道路的那会儿,倒在地上的树干太过粗壮,整根根本别想挪动,只能沿着路边缘的那一截锯断。   锯下来的那一截树梢也很大,他们正想把枝丫也清理一些时,张家小孙子摆了摆手,一个人走到树干那头。   叉开双腿蹲下沉腰一气呵成,拽着树枝硬生生地提了起来,直把胡铁匠惊得眼珠子差点瞪脱眶,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他本身就是个气力大的,要不然也吃不了打铁这碗饭,可这个少年小小年纪,力气竟然比他还大,当真是天生神力。   石张两家的人习以为常,连苗家人也叹为观止,捏着张柱头的膀子啧啧称奇,他们今天算是开了眼,世上竟然真的有力气这么大的人。   “……像张家小子那样的才适合做夫婿,不论是打铁还是种庄稼都手到擒来,跟着他不用吃苦头。”   胡妙语不服气地反驳:“傻头傻脑光长一身力气有什么用,像小武那样的才是好男儿,长相清俊斯文,为人处事彬彬有礼,脑子尤其好使。”   说起心上人的优点,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他虽然长得斯文,可武艺尚可,力气也不小,比起张柱头自是多有不如,可种庄稼照样是一把好手,要那么大的力气做什么?”   胡铁匠恨铁不成钢,眉毛险些飞起来:“力气大能打铁啊,你爹要不是有一身打铁手艺,能养得活咱们一家三口?”   “可我不喜欢,我就喜欢长得好脑子灵活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人,我不喜欢。”   胡妙语坚持己见,丝毫不怵她爹,找夫婿当然要找自己喜欢的,难不成还找她爹喜欢的? 第93章 第 93 章:泼妇   这些日子的相处可不是白搭的,胡妙语早把几个少年的性子摸透了。   苗家村的人还认不全,暂且不做表述,张家两兄弟和石家大哥都是一类人,概括地说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要他们做事没问题,也舍得下力气,踏实能干,就是不喜欢动脑子,遇到事了还要最小的石武拿主意。   石武虽然不是最高最壮的那一个,脑瓜子却最灵活,跟他那个妹妹麦芽一样,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关键时刻镇得住场子。   从本心来说,胡妙语不是很欣赏只会出卖苦力的男丁,她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挣钱养家自然没有二话,可家里的其他事全都指望不上,为人憨厚老实意味着一出门就容易上当受骗,人家当面夸你,背后暗骂一声傻蛋。   胡娘子又是个性格软弱的,胡妙语自小长到大,家里吃亏上当的次数一只箩筐都装不下,也养成了她胆大好强的性子。   她实在是受够了脑子不灵光的老爹,轮到自己选夫婿时,自然不会中意这类人。   当初跟麦芽闹的那一出乌龙,也正是因为麦芽表现出来的机智胆大,为人处事圆滑变通,身高倒排在了其次。   如今出现了一个跟麦芽长得极其相似的兄长,个子更高身子骨更结实,身高相貌无可挑剔,更为重要的是,同样的机敏善言有担当。   简直是为她胡妙语量身打造的夫婿,都近水楼台送到她面前了,她自然要下手。   就胡铁匠来说,合他眼缘的女婿才是上上之选,可惜闺女不中意,父女两个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胡娘子则是个两面派,当家的摆事实讲道理,她附和连连跟着一道劝说,等到闺女一开口吧,她又觉得女儿的考量十分周全,听她的也没错。   这般墙头草两边倒,导致说的话根本没有分量,也没人听她的。   胡家父女俩闹的别扭无人知晓,大伙忙着找路趟过去,自打地龙翻身过后,本就凹凸不平的土路变得歪七扭八,时不时还裂开一道大口子。   看着面前足有一人宽的裂缝,张猎户乍舌:“得亏咱们睡觉的地儿没有裂开,要不然这么咕噜下去还不得活埋了,石老大,咱们怎么过去?”   石虎也一个头两个大,这道裂缝像一把锋利的剑劈下来,把整片大地劈成了两半。   他左右看了看,两边都是连绵山脉,离得太远,也看不清哪边的山更多。   “咱们往南走吧,看看能不能把这道缝绕过去,后面再把方向偏回来。”   也只能如此了,要是小范围坑坑洼洼的塌陷还好说,大不了铲了土填进去,可这样深不见底的缝隙看着就叫人胆寒,这得填到什么时候去,还是绕路吧!   很显然,逃难的人群不止他们碰到了这种情况,走上岔路后遇见的车队竟然越发多了,以至于碰到了一群意想不到的人。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石虎会优先在水源旁边驻扎,即使时间不凑手也没关系,先把车队的水补齐,干粮煮好,后面上路了再吃也来得及。   这一天运气格外好,临近晌午时竟然碰到了一条小河,石虎当机立断下令停下来休整。   车上的瓶瓶罐罐、水囊之类的全部搬下来,大人们照例去挖野菜割草,几个少年负责看守行李,麦芽和堂姐提了水桶去河边。   边坡上的土塌陷得到处都是,近岸的河水浑浊不堪,找一个下脚的地方都难。   麦芽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喊来张柱头帮忙,从不远处的山脚下抱来几块石头,扔进水里垫脚。   麦芽踩在石块上打水,麦苗负责提上去,姐妹俩才要打第二桶时,身后出现一道蛮横的女声:“喂,你们两个让开,老娘要打水。”   踩在石块上的麦芽脚下一滑,差点摔到河里去,我了个去,路霸见得多了,河霸倒是第一次见,她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只见一个中年胖妇人叉腰站在两人身后,头戴钗环身上穿着华服,此刻鬓角汗湿,满面通红,形容好不狼狈,看样子是打算沾湿帕子整理仪容。   要是她好声好气说话,麦芽也就让开了,毕竟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嘛……   “这条河这么大,我们哪里碍着您啦?这几块石头是我们搬的,您要是想用,自己搬去。”   “你……”胖妇人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她,“你个死丫头片子,看着瘦巴巴没有二两肉,嘴皮子倒是利索,这条河又不是你的,老娘用一下怎么了?”   哟,这婆娘眼睛真毒,一眼看出来她的女扮男装,不过麦芽可不是吃素长大的。   “没说不让您用啊,您尽管用,只不过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这地我们已经占了,您还是另寻别处去吧!”   胖妇人恼羞成怒,撸着袖子走过来:“你不让我用吧,老娘还偏就用上了,这不正好有现成的水,算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的孝敬。”   说着就要伸手进水桶洗漱,石麦苗自然拦着不让,两个伸长胳膊厮打在一起,小姑娘哪里是妇人的对手,麦芽正要上岸帮忙时,一声怒吼从岸上传来。   “你个泼妇,你又在闹什么?”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岸上急冲下来,一把拽过妇人的胳膊,愤怒咆哮:“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外不要给我惹是生非,你是没长脑子还是没长耳朵?”   妇人被拽得猝不及防,踉跄之下差点摔倒,满脸委屈地辩解:“我也没做什么呀,就是想湿个帕子洗把脸,你凶什么凶?你就知道凶我?”   男人没有理她,径自堆起笑脸对两个小姑娘道歉:“内子性情坦率,行事鲁蛮,其实并没有恶意,还望两位小姐不要见怪!”   石麦苗硬生生打了个寒颤,这人说话可真肉麻,还小姐,她们俩一看也不像是小姐吧?   麦芽泰然自若地接口:“好说,只不过这地儿是我们先来的,石头也是我们搬的,尊夫人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要把我们轰走,这才起了几句口角。”   “是是,是她不对,”男子十分通情达理,附和点头,“内子多有冒犯,我定会教训于她,两位小姐尽管取水,我们就不打扰了。”   见两个小姑娘没有紧抓着不放的意思,男子扯过妇人往岸上走,“你就不能等上片刻,仆人正在卸行李,等一会儿自会过来取水,你一个人跑过来做什么?”   “你又骂我?”妇人也很不满。   “谁叫他们做事慢得要死,我都等了好半天了,他们还在那里磨磨蹭蹭地瞎转悠,热得我出了一身汗,这才想着过来洗把脸,你就知道骂我!”   “你呀你……”男人伸手指着她,无奈地说,“我们一家迟早要被你害死。”   “两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怕的,我可不像你,人越老胆越小,碰上只野猫都恨不得缩到耗子洞里不出来。”胖妇人斜了他一眼,声音里的嘲讽显而易见。   “你……”男子气得嗓门都抖了起来,压低声音怒骂。   “你是不是眼瞎,西边山脚下窝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你没看见?那两个丫头肯定是从那边过来的,真要闹起来,咱们能有好果子吃?”   “真的?”妇人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不禁咋舌,“还真是,怎么这么多人,该不会是流民吧?”   说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面色瞬间发白:“那……那怎么办?咱们赶紧走吧!”   “现在知道怕了?”男子冷哼一声,若有所思地说,“看着不像流民,他们有板车和马车,估摸着也是从城里逃出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妇人拍着胸口庆幸不已。   男子白了她一眼,“总而言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别给我惹麻烦!儿媳在那边看着下人搭灶台,你还不过去帮忙……”   目送两人拉扯着走远,麦芽吐了吐舌,调皮地说:“这个妇人好生泼辣,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我们搬的石块凭什么给她用,我偏不让。”   石麦苗转过头探寻地问妹妹:“你不记得他们了?”   “你认识他们?”麦芽这回实打实大吃一惊,照理说姐俩见过的人都差不多,没道理她姐记得的人,她却没有丝毫印象。   看着两人的背影,麦芽眯着眼睛使劲想了想,仍旧摇头:“想不起来,我们有见过他们吗?”   “就是那个……”石麦苗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毕竟他们也说不上认识,埋头苦思了半天,总算想起妹妹说的那个词。   “就是你说的那对秀恩爱死得快的夫妇,想起来了吗?”   哎哟,她姐竟然学会了网络梗,不过这句话确实是她说的,好像是在……武宁关那会儿吧!   难怪这个妇人如此蛮横霸道,原来是当初那对炫富的大网红,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们,难怪看着有几分眼熟,不过这两个人瘦了好多,比当初足足缩小了一半,衣裳也不如之前光彩夺目,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石麦苗不好意思地笑了,“起先我也没认出来,那个妇人劈头盖脸地骂人时才想起来的。”   毕竟石家三妯娌没有骂人的爱好,石麦苗长到这样大也没有受过爹娘的一根手指头,那次无缘无故被人嫌弃鄙薄,这个妇人骂人的声音也就记在了脑海里。   麦芽毫不吝啬夸赞:“姐,你可真厉害,不过这样的人不必记在心里,把她当屁放了也就是了。以后要是再碰到这种人,该打打,该骂骂,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了他们不成?”   “嗯,我知道!”石麦苗羞赧地点头,逃难路上多有不易,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   她的性子虽然有些软弱,可出门在外也不能事事要妹妹出头,如果自己都立不起来,外人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方才那个胖妇人要动手抢水时,尽管她的心里十分害怕,仍旧硬着头皮上前阻拦,她是老大,理应保护妹妹才是。   麦芽继续给姐姐鼓劲:“姐,你刚才的样子简直帅……英明神武的不得了,你以后就得这样,甭管心里怎么想,在外人面前就得摆出一副泼妇的气势,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麦芽滔滔不绝给姐姐传授她的独门绝技,泼妇怎么了?   泼妇才是天下无敌的存在,在这样吃人的乱世里,恭俭礼让只会让人嚼得连渣都不剩,活着才是唯一的王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三倍奉还,姐,我跟你说,这个世上就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当然,我不是说让你闷着脑袋往前冲,咱们得看清形势掂量着出手,该狠的时候狠,该怂的时候也不能梗着脖子不低头……”   看着妹妹唾沫星子满天飞,恨不得一股脑教会她怎么不受人欺负,石麦苗摇头失笑。   她妹这样的可真好,像她娘说的那样,讨人喜欢不算个什么,叫人害怕才是真的厉害! 第94章 第 94 章:热切   对于如何成为一个泼妇,麦芽可谓是个中老手,还在老家那会儿,她就已经声名在外了。   苗铁牛就是现成的例子,在他眼里,石麦芽比母老虎还可怕,轻易招惹不得。   麦芽一边打水,一边对着姐姐传道授业解惑,口水都快说干了,她姐仍是一副笑眯眯,脾气极好的样子,不由有些泄气。   行吧,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泼妇也不是一时能练成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总有一天,她要将她姐打造成石家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泼妇候选人。   泼妇养成计划暂且放一边,眼下还是先烧水吧,口好渴,从古至今,当老师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石虎也看见了河那边歇息的车队,看人数不是很多,至少没他们多,便也没急着赶程,只是派人盯着那边,如果有什么异动,他们也来得及反应。   等打好水、煮好干粮,野菜、干草什么的割了一箩筐,手一挥,车轮滚滚而动,人手一个饭团边走边吃。   路面变得崎岖不平,时不时还要绕路,原定的行程势必要往后拖延,地龙翻身不是个好兆头,更大的乱象恐怕还在后头,得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才行。   石虎本打算一气走到天黑,要是体力跟得上,点了火把再走个把时辰,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断了他的计划。   当时正要穿过一处破败的村落,头顶上空陡然风卷云涌,炽烈的太阳像被一块黑布给遮住了。   天色一瞬间变得阴沉,不过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子已经砸了下来。   “这雨下的怎么这么快,一眨眼的功夫,说下就下?”挑着箩筐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疑惑地抬头望天。   人群里响起苗村长的吼叫:“快把蓑衣、草席拿出来,把筐子罩住,粮食不能受潮。”   队伍里一片混乱,卸了扁担、撂下背篓找草席,有些手脚慢的,干草才起个头扭了几股,这时也顾不得了,铺开来挡在箩筐上面。   几句话的功夫,雨点子变得越发密集,连成线似的往下落。   有人在队伍前面大喊:“石老大,前面好像有草棚子,咱们过去躲躲雨吧?”   石虎费力地抬起头,手搭凉棚朝远处望,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黑影,具体是个什么情形,隔着雨幕看不清,不过眼下别无选择。   “咱们往那边走,看看能不能找个地儿落脚?”   领头的发了话,其他人无有不从,缰绳一扯鞭子一甩,往他手指的方向走去。   这是一个极为衰落的小村庄,茅草屋檐矮小破败不堪,篱笆院墙早已失了踪影,天空阴沉下着暴雨,屋子里头根本看不真切。   村子里一片死寂,毫无活人的气息,张猎户心里不禁有点发毛,头顶的雨虽大,看着黑漆漆的屋子,他却半点不想迈动步子。   “石老大,咱们……要进去吗?”   石虎眉头皱得死紧,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先不进去,咱们再往前走走。”   越往里走,房子倒塌的越发厉害,有些甚至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墙柱子,黑沉沉的茅草屋底下也不知道压着什么?   正如此想着,鼻腔闻到一股异味,血腥、腐烂,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恶臭,而且越发浓烈……   石虎心中一跳,小女儿尖锐的喊声自后面传来:“爹,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她话音落地的瞬间,一群黑影自一间半塌的屋子里冲了出来,铺天盖地朝人群袭来。   石虎大惊失色,回过头奋力疾呼:“快,跑起来,咱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怪异的鸟鸣在头顶盘旋,翅膀振动的声音缠绕成一个漩涡,腐烂的气息无所不在。   赶车人的鞭子狠狠地抽下去,水牛哒哒小跑起来,跟在队伍后面的人闷着脑袋往前冲。   这一跑就是小半个时辰,还是石老三建议往山的方向跑,看看能不能找到山洞。   山洞倒是找着了,却不是很大,板车和马车也上不去,石虎只得安排老人、孩子和女眷们先进去躲雨,招呼壮丁跟他去砍树。   此时的雨水哗啦啦地往下泼,反正全身上下已经淋个湿透,倒也不必计较,甩开膀子使劲砍就是了。   人多力量大,且特意挑选的中等树木,砍起来也快,倒掉的树干削掉枝丫及上部的树梢,刨坑后竖起几根当立柱。   接着用麻绳绑上横梁,最后用轻便的树枝一层一层往梁柱上盖,直到整个屋顶不再往下渗水。   匆匆搭建的草棚子极其简陋粗糙,胜在能罩住板车和马车,余下的人也能进去躲雨。   几十个男人站在草棚子底下大口喘息,身上的衣裳早已淋湿,沉甸甸地贴着肉,时间久了竟然有几分凉意。   外头的暴雨已经连成了一片,远处的山近处的林子全都淹没在瓢泼大雨当中,一眼望过去,白茫茫全是水雾。   石虎率先开口:“这样干等着不是办法,这场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还是要找些树枝来生个火堆。”   说着又闷头冲进茫茫雨幕,其后紧跟着几个人影。   打湿的树枝十分不好起火,树叶也点不着,烧起来全是冲鼻呛人的浓烟,烧不起来也要烧,只能这样就着浓烟慢慢烘烤。   烟雾熏得众人咳嗽不止,眼泪鼻涕一把抓,可外头又下着大雨,连个躲的地儿都没有。   如此这般忍受了好一会儿,一帮子男人喉咙都要咳冒烟了,烟堆里总算冒出一簇小火苗,渐渐地烘干了树叶,也烤干了枝干。   “砰”的一声,明亮的火光冲天而起,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地上潮湿不堪,厚厚的腐叶、枯枝堆积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坐是不能坐了,大伙围着火堆或站或蹲,脱下外衫拧成一团,水流哗啦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场雨下的可真大,我都多久没见过雨了,要是下在咱们老家那里就好了。”   旁边的族兄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实话实说:“老家要是能下这么大的雨,咱们还逃什么荒啊,但凡有口吃的,孩子们能活得下去,谁乐意遭这个罪。”   这是一个伤感的话题,想太多日子都没法过。   苗土根暗叹一口气,扯开话头说起别的:“行了,别说这些了,多说无益,先前攻击咱们的那群怪鸟是什么东西?你们可有看清?”   他二弟苗水根接口:“我看着像乌鸦,只有乌鸦才喜欢吃腐肉,那间屋子臭成那样,里头指不定埋了什么东西,不过乌鸦怎么会啄人呢?”   村子里的乌鸦从来不搭理人,向来喜欢站在高高的枯枝上,在人身后发出古怪的叫声。   石老三骂了一声晦气:“估摸着是腐肉吃多了,把咱们也当做了盘中餐,也不知道这些小畜生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正说着话时,石老二又搬来一捆树枝放在火堆旁边烘烤,“这雨怕是要下一夜,咱们还是多准备些干柴吧!”   放好柴火,他直起身看着草棚外,担忧地说:“也不知道山洞里怎么样了,都是一群老弱妇孺,可别着凉得了风寒?”   苗土根笑着安慰他:“别担心,我爹还在那边呢,他老人家什么事儿没经过?”   也就是体力和精力都跟不上,要不然苗村长也不至于死扒着石虎不放,人一老就像拔了牙的老虎,甭管先前多么威风八面,年老后也只有偃旗息鼓的份。   看着外头冲天的水汽,石虎犹豫着是否冒雨过去一趟,有人戴着斗笠身穿蓑衣冲了进来。   看清来人后,他大吃一惊:“你怎么过来了?山洞那边怎么样了?”   张柱头摘下头顶的斗笠,顾不上说话,先往外狠狠地呸了一口口水,雨下得太大,全往他嘴里灌,一嘴的水腥味。   “麦芽熬了一壶草药,苗爷爷要我送过来,说是要你们先喝,以免淋了雨得风寒。”   石老三高兴地蹦过来,帮他解开颈子上的蓑衣,卸下背篓后提出铜壶和几个木碗。   “我说怎么身上还是不得劲,原是要喝一碗热热的草汤,还是我小侄女贴心,知道他三叔在这边冻得瑟瑟发抖。”   苗土根也心生艳羡,笑着附和:“麦芽这孩子确实没得说,机灵懂事,怪道我家老爷子一向看重她,我们苗家的孩子比不了。”   就拿这回的编织蓑衣一事,天已经旱了这么久,谁都想不到下雨这一茬,她就能通过地龙翻身想到这上面来,从而提早做准备,心思缜密,后生可畏!   癞痢头儿子都是自家的好,何况这么优秀的后辈,石虎心里乐开花,嘴上还要谦虚。   “都是好孩子,哪能分个高低上下,我看你家齐山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才,长大了又是一个苗村长。”   “哪里,哪里,”苗土根更加谦虚地摆手,翘起的嘴角像一轮弯月,“他个毛头小子懂什么,日后要历练的还多着呢……”   一旁的石老二拽着侄子的胳膊连声问:“你们那边已经生火了吧?草汤喝过了吗?”   “火已经生了,草汤还没喝,苗爷爷说先紧着你们,等你们喝完了我们再煮一壶。”   想是铜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有一会儿了,草汤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温度正适中,一面吹气一面吸溜,温热的汤汁灌到肚子里,浑身舒畅。   石虎看了一圈,笑骂一句:“赶紧快喝,别吸溜了,那边的人还等着壶提回去再熬一道草药,你们这么嘶嘶哈哈的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拿着碗的几个听了顿时不敢瞎耽搁,剩下的半碗一口闷了,手往旁边一伸递给下一个人。   苗村长二儿子苗水根好奇地问:“石老大,你打的这把铜壶可真好使,结实耐用,你想的也周到。”   不像他们,一个村的人也不知道准备什么,就这样慌手慌脚地启程出发了,走了没多远,行李里带的瓶瓶罐罐就摔了个七七八八。   走到现在,还剩了几个结实的罐子和一口小铁锅,小心翼翼地背在背上,生怕摔碎了连口热水都捞不着。   石虎不想多说,轻描淡写道:“当时也不知道要在路上走多久,所以把家里那些笨重易碎的大家伙全挑去县城卖了,等后面安定下来,那些吃饭的家伙什儿还得重新置办。”   胡铁匠一口闷掉碗里的草汤,急忙开口:“石兄弟,我车上还剩了不少铁料,还是麦芽提醒我攒起来的,倒时你家里的铁锅铲子等一应厨具,我给你包圆了!”   苗家村的人纷纷转头看向他,眼神一下子变得热切,原来这人是个打铁的。 第95章 第 95 章:逗弄   “胡兄弟,能不能劳烦你帮我们也打一口锅,铁料我们自己出。”从家里带出来的锅虽然碎了,可也舍不得扔,还扔在筐子里呢。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生怕漏了自己家的那一份。   胡铁匠慌忙抬手往下压:“别急,别急,人人都有份,我就是个卖力气打铁的,旁的东西都不会,日后还要仰仗各位多多帮衬。”   “好说好说,我们也只会种庄稼,这个一看就会,用不着学,有什么不懂的,你只管问我们就是……”   一群人说得热闹极了,仿佛盖房子、置办家什、种庄稼近在眼前,直说得浑身冒热气,方才的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柱头提了空壶往山上走,临抬脚时丢下一句话:“苗爷爷说你们不用上去,他在那边自会照应,等晚饭煮好了给你们送下来,哦,对了……”   他转过身郑重其事地问道:“麦芽说这几天要大伙多多留意,看看是否有头晕、脑沉,身子发热的情况,有的话要及时跟她说,地龙翻身后极易爆发时疫。”   “时疫?”石虎一惊,“这是怎么说的?可是先前经过的村落有问题?”   张柱头摇了摇头:“麦芽也说不上来,只是要我们千万小心,在外面不要碰死的野物,闻到异味要用布巾蒙住口鼻……等雨停了她亲自给你们细说,最重要的是身子不舒坦要赶紧说出来,她好及时配药。”   石虎点头表示知道,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你力气大,在那边多多照应,夜里也要警醒些,我这边也会安排几个人过去守夜。”   “我知道,您别担心!”   外头的雨仍像水柱子似的往下泼,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一直这么站着也不是个办法,总得把脚底下的地弄干些。   火堆上的树枝已经烧成了灰烬,石老二架上新的粗树干,把底下带火星子的灰掏出来平铺在地上,略微晾过一阵,其后再铺一层烤干的树枝,人也就能囫囵着坐上去。   还别说,坐上去后屁股底下暖烘烘的,在这样大雨弥漫的天气里十分惬意,要是再来一杯热茶就更好了。   这场暴雨一下就是三天,时大时小,断断续续总落不完,直到第三天夜里才渐渐停歇,天光大亮时出现了一抹暖阳,叶片上的雨珠映衬得越发晶莹剔透。   雨停了也不能立时就走,土路上泥泞不堪,板车推起来艰难,野草吸饱了雨水,一脚踩上去半只裤腿都是湿的,赶路极其不便。   石虎跟苗村长商量过后决定延迟一天出发,等地面晒得更干些再启程,反正已经等了三天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好容易等到雨歇云散,在山洞里窝了三天的男女老少倾巢而出,雨后的野菜格外鲜嫩可口,正是采摘的好时机。   几个少年却不想白白浪费这般大好时光,拿了弹弓、棍子在手,相约去山里捉几只野物回来打牙祭。   “早些日子我们才来益州的时候,我二叔说在山壁上看见了野山羊,棕黄的毛色,头上有一对微微弯曲的大角,长得可肥硕了,咱们要是能猎到一头就好了。”   “野山羊算什么,野猪才是大家伙,一头成年野猪比水牛也不差什么,咱们这么些人都能吃个饱。”   其他人听了更是兴奋,“对,就猎野猪,听说野猪肉质硬柴不易嚼,正适合咱们,吃到肚子里顶饿……”   苗村长乐呵呵地看着一群少年走去山的另一边,个个兴高采烈,摩拳擦掌,仿佛野猪肉已是囊中之物,只等他们伸手取来即可。   目光一转,瞥到山洞口两个矮不隆冬的小不点,正双手抱拳捧着小肚子,嘟起嘴角鼓着腮帮子,幽怨地看着远去的哥哥姐姐们。   苗村长会心一笑,伸手招了招:“山里石块多,野荆棘也多,一不留神划伤了小脸蛋,血珠子噌噌地冒,咱们现在还小,等长大了也能跟着哥哥们身后去打猎。”   石田蹙着小眉头不高兴地说:“我们不……不是要去打……打猎,我要去摘……摘……”   他说话本就不利索,一着急舌头更是卷成一团,越发说不清楚了。   “我们要去摘野果,”一旁的徐玉珠俏生生地接口,吐字清晰,清脆的语调宛如百灵鸟,“麦芽姐姐说,山里不仅有野物,还有野果,她等一会摘回来给我们吃,可我们俩想自己去摘。”   石田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眼睛里满是渴望,徐玉珠接着补充:“姐姐们本来想带着我们的,说就在山外围转一转,可哥哥们不同意,嫌我们是累赘。”   说得小姑娘也委屈起来,眼眶都泛起了红潮,哥哥们真是太讨厌了!   “哎哟,别哭别哭!”看小姑娘好像要掉金豆子,苗村长慌得心都缩成了一团,他们村这般大的孩童全夭折在了路上,活下来的全是些半大小子,因此对这两个小不点格外有耐心。   那些混小子们早跑得不见人影,现在去追也来不及。   “这样吧,苗爷爷带你们去摘野果,咱们不往山里去,”他看了看山下攒动的人影,一边一个牵了两个小家伙的手,“咱们去山脚下找,那里有很多野菜,也有很多野果子,咱慢慢找。”   他倒是也想跟着去趟山里,可这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吗,人这个东西啊,就是贱!   之前没碰到石家人时,为了躲土匪,躲流民,他带着族人们一个劲的地往犄角旮旯的地方钻,越偏的路越往里头趟。   石子扎破草鞋划伤脚底板,吭都不会吭一声,抓一把野草扎在脚背上,接着赶路。   锋利的叶片割破脸颊、手背更是常有的事,伸出舌头舔一口唾沫,见血止住暗骂一声,也就丢在了后脑勺。   如今可倒好,将将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不用杵着两条老寒腿跟年轻人比体力,身子骨竟然开始拿腔捏调。   弯曲的脊背隐隐作痛,腿脚也不利索起来,走起路来一脚高一脚低的,像踩不踏实,这还怎么爬得了山?   看来他这把老骨头生来就是贱,好生生的日子过不习惯,不是这疼就是那痛的,非得找点事做才行,他还是去帮小不点们找两把野果子吧!   至于进了山的混小子们也不用担心,反正也不会走远,碰到变故嗷一嗓子的事,再说还有张柱头在,半大小子能顶四五个成年汉子,该怕的不是他们。   这里的山不是很高,但是林子密实,在太平年月里估摸着也是一幅繁盛的景象,如今么……只能说跑几座山头不至于走空。   麦芽又干起了她的老本行——守株待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对自己的优缺点,她有深刻的认知。   一来体力不行,不是长途奔跑的料,二来力气不足,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更是跟她无缘。   唯一有点用处的蛊虫只对人有用,于打猎一事没有半分帮助。   思来想去一番,还是依旧做她的姜太公吧,找一处草丛茂密的绝佳之地藏起来,等待她的有缘野物自动送上门。   也不知是她的运气确实好,还是其他的小子们闹腾的动静太大,惊得小动物们都往这边跑,麦芽也瞅见了一只山鸡。   羽毛修长艳丽,细长的尾羽高高翘起,正悠闲地在她左前方的草丛里踱着步,的确是一只山鸡无疑。   麦芽屏息静气,全神贯注地看着它,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当她猛地跳起来朝前扑,打算来个一击即中时,后面的人始料未及,也慌忙朝她扑过来,并伴随着大声斥骂:“我打死你个小畜生!”   听到声音,麦芽心里大呼不妙,敢情有人躲在她身后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她扑下来时已经压到了山鸡的半只尾巴,当下两只手胡乱一抱,爬起来往旁边躲去。   将要甩出袖子里的小红豆时,一眼瞥到了也摔在她身后的人,当即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啊?”   摔在地上的少年公子哥也赶忙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正是老熟人赵玉树,捡起旁边的棍子竖在胸前,色厉内荏的一顿咆哮。   “好巧啊,小王大人,你说咱们俩是不是特别有缘分,在这犄角旮旯的山窝窝都能碰上,你说我应该怎么报答你之前对我的照拂之恩呢?”   他握着棍子挥了挥,狞笑着说:“之前在县衙牢狱里,你不是人五人六,威风八面?甩着一根鞭子想抽谁就抽谁,你的鞭子去哪了,怎么不抽人了?”   跟这个浑人说不清楚,麦芽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撤退路线,一边用言语敷衍。   “没想到你们也从牢狱里逃出来了,可喜可贺啊,你爹去哪了?你表弟呢?”   听她说起这个,赵玉树更是火冒三丈,瞪着眼睛大骂:“还不是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你把我们锁在牢房里,我们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地逃出来,一条小命险些丢在府城……”   这一说起来可谓是越说越气,非但酒能壮怂人胆,气也是,小白脸赵玉树已经气得不知道害怕为何物了,抡起棍子朝她扑过来。   “……小王大人,没想到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时候,我非得打死你个小混蛋不可,叫你为虎作伥,叫你残害忠良?”   这就是个二百五,麦芽不想跟他歪缠,转过身撒腿就跑,边跑边喊:“大哥二哥,你们在哪啊?张柱头,赶紧回来,有人打过来了!”   麦芽长得不如赵玉树高大,跑起来却比他灵活,她自小在山林里跑跳着长大,哪里是城里的小白脸能比的?   与其说是赵玉树拎着棍子追赶,不如说是麦芽引诱着他往哥哥们所在的地方蹿,跟逗猫似的,一步一步把他往陷阱里带。   赵玉树举着棍子气喘吁吁跟在身后,每当他觉得一棍子能抡上时,前面的人陡然拐弯加快速度,当他落后一大截想放弃时,对方脚下一个踉跄猛然摔倒在地。   赵玉树顿时大喜过望,提起棍棒朝前面冲去,不提防斜后方扑过来一道黑影,一把将他撞倒在地反身压上。   石武从草丛里跳出来,慌忙扶起妹妹,焦急地问:“麦芽,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呸呸”麦芽一口吐掉嘴里的枯枝落叶,连呸了好几声,嘴里的那股土腥味依旧不散,不由得痛苦哀嚎:“我怎么这么倒霉,本来想逗他玩来着,结果吃一嘴巴吐沫子。”   石武看她活蹦乱跳不像受伤的样子,悄无声息松一口气,头一低,看到她怀里杂乱无章的羽毛,“这是什么东西?”   麦芽低头一看,汗颜了一下,这可真是舍命不舍财呀,严监生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第96章 第 96 章:变脸   只见方才捉到的那只山鸡一直被她死死地勒在怀里,经过刚才那么一摔,两只豆大的鸡眼睛已经开始翻白了。   即便如此,鸡脖子仍旧被她牢牢地扣着,死的那叫一个冤枉!   麦芽吓了一跳,忙松开手提起来抖了抖,山鸡纹丝不动,看样子死的不能再死了。   她抬起头尴尬一笑,呐呐地说:“那什么……我捉到它的时候还是活的,就是方才被我压死了,不是死物,还能吃。”   “噗嗤”一声,旁边传来小姑娘的笑声,麦芽抬头看过去,她姐紧紧抿着嘴角没有出声,一双弯弯的眼睛里满是笑意,胡妙语更夸张,捂着嘴角笑弯了腰。   “石麦芽,想不到你这么好玩,魂都快跑没了,鸡还舍不得扔呐!”   麦芽白了她一眼,不想说话,大小姐哪里懂她的忧伤,她就是馋肉,怎么了?   如此想着,越发把怀里的山鸡搂得死紧,这可是她守株待兔好不容易捉到的,一只鸡晒干了能吃好些天呢!   石武摇头失笑,正想开口时,那边传来少年的鬼哭狼叫:“你做什么?放开我!啊……好疼!”   石文扭着赵玉树的胳膊走过来,其他人也纷纷围拢,“麦芽,你怎么样,还好吗?”   “没事,只是摔了一跤,没有受伤。”   张柱头捏着拳头挥了挥,咬牙切齿地问:“是不是这个小白脸想打你?我揍死他。”   赵玉树白着脸闪躲,尖利的嗓门喊破了音:“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们,赶紧放了我,要不然我表弟不会放过你们的。”   又奋力地扭过身子朝麦芽大喊:“喂,王大毛,你应该知道我表弟的厉害,还不叫他们把我放了。”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什么王大毛?谁是王大毛?”   “我看这小子就是欠揍,打他一顿就好了。”   赵玉树又开始哇啦哇啦鬼叫:“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谁要是敢碰我,我表弟要你们好看。”   石文好奇地问妹妹:“这个人你认识?他开口表弟,闭口表弟的,他表弟是谁啊?”   而小石头的关注点则全在于:“哇,三哥,你真的捉到了一只野鸡,你好厉害!”   正好,这个东西攥在手里实在有损她英明神武的形象,麦芽随手把山鸡塞到弟弟怀里,径直走到赵玉树面前。   “你表弟在哪?带我们去见他。”   刚才吵嚷得厉害的少年又不说话了,脖子一挺,脑袋偏去了另一边。   这可真是头犟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怕了你吧?”   赵玉树不服气回头,瞪着眼睛大声指控:“你们这是以多欺少,有本事咱们两个单打独斗,你看我会不会怕了你?”   麦芽不屑地撇嘴,她又不是脑子有病,为什么要跟别人单打独斗?   跟这个人说话纯属浪费时间,还不如找正主去谈,麦芽懒得多费唇舌,手腕转动间,一条通红的小蛇缠绕在她的手指上。   “走吧,带我们去见你表弟,你要是再不识相,是不是想尝尝它的滋味?”   筷子长的小蛇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弓着身子龇牙咧嘴露出一副凶相,通红细长的蛇信子透着一股腥气,仿若地府取人魂魄的钩子。   “你……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你可别乱来,我表弟……”   “嘁”少年们齐齐嘘了一声,他们也看出来了,这人就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嘴上吹嘘得再厉害,实则事事拿他表弟顶缸。   他表弟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有这么个贪生怕死的表哥,天天把他挂在嘴边上。   拨开齐人高茂盛的野草,一行人走在山道上,石文和张柱头压着赵玉树打头,其他人跟在身后。   小石头也不嫌累,小嘴巴拉巴拉就没停过:“……你还想偷袭我三哥,你可真是自不量力,要不是她心慈手软放过你一马,你在奈何桥上都走过几个来回了。”   “哼!”赵玉树没有说话,意思表达得却很明白。   “哎呀,你还有胆子哼,知道你刚才看见的那条小蛇叫什么吗?它叫小红豆,一口下去你身上就多了两个包,你长得这么笨,肯定不知道那两个包在哪里……”   走在后面的石武依旧有些不放心,低声问妹妹:“这人是什么来头?他的那个表弟又是何方神圣?你先给我交个底,我好心里有数。”   麦芽摘了一把药草塞进嘴里去异味,不以为然地说:“二哥别担心,这人不足为虑……”   话音未落,被小石头贬得一无是处的赵玉树忍无可忍地大吼:“两个包有什么好怕的,你当小爷是吓大的?”   “哈!”小石头幸灾乐祸的一拍掌,“我就说你是个笨蛋,你还不承认,小红豆一咬就是两个包,身上一个,山上一个,你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玉树又没忍住问。   “意思就是身上一个鼓包,山上一个坟包,这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   赵玉树想了想,竟然想明白了:“嘁,你当小爷是吃素长大的,这个意思就是死得不能再死,死得透透的。”   小石头表示惊叹:“想不到你还是长了几分脑子的嘛,也没有那么笨,竟然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哼,小爷好歹也是念过书的人,这要是都听不明白,那还混个屁……”   张家兄弟俩抿嘴偷笑,而苗家村的几个少年则有些怀疑人生,他们有这么笨吗,竟然没听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呸”麦芽一口吐掉嘴里的草渣子,总算去掉了那股恶心的臭味,对着她二哥一摊手:“呐,我就说吧,这人不足为虑。”   石武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哂笑一声,还真是,能跟个十岁孩童说的有来有回,想必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不过他那个表弟……”麦芽一手抱臂,一手托腮,若有所思地说,“倒的确是个有本事的,有几分手段。”   如若不然也不能带着他们家那么多女眷逃出来,要知道那天晚上的府城并不太平,得到消息的权贵之家无不一窝蜂往城外赶。   一介囚徒,还带着那么多家人,想跑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赵家所在的山头离得并不远,要不然这两伙人也不会碰上,想来赵玉树也是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捉到一只野物打牙祭。   这边也不太平,一群人离着老远就听到妇人尖利的嗓门:“……伯母,我家玉树出去好半天了,到这会儿还没回来,您得想个法子啊?”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响起,说了什么却听不清,赵玉树则精神一振,蹦起来快有三尺高。   “爹,娘,救命啊,你儿子被人打了。”   里面的争吵声一顿,随即一个中年妇人尖叫着跑了出来:“玉树,是不是我的玉树?你跑到哪里去了?找得你老娘好苦啊!”   看清外面的情形又是一愣,接着疯狂地扑上来:“你们是谁?竟然敢绑我的儿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是吧?”   石文和张柱头赶忙放人往后退,他们可不是这妇人的对手。   麦芽慢条斯理地走上前,笑眯眯打招呼:“赵夫人,许久不见,您近来可好啊?”   “哪里来的一群狗崽子,竟然敢绑我的儿子……”   正骂人骂得欢实的秦氏听到耳熟的声音,抬起头一看,惊得嘴巴都张大了:“小……小王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紧跟着从洞里呼啦啦走出来一群人,把对面的农家子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里是什么神仙洞府不成,怎么这么多好看的小娘子,个个都长得跟仙女似的。   虽然穿的是粗布衣裳,可瓷白的肌肤仿佛发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得一群少年黑红的脸庞滚烫,低下头不敢直视。   麦芽率先笑着开口:“韩老夫人,这么久没见,您一向可好?”   韩老夫人也愣住了,不曾想在这荒郊野岭的,竟然也能碰到府城的旧人,“小王大人,这可是巧了,没想到咱们竟然能在这里碰上。”   瞥一眼躲在娘亲怀里嗷嗷假哭的赵玉树,秦氏还没搞清楚形势,搂了儿子在怀里小声安抚:“我的儿别怕,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你表弟在这呢!”   韩老夫人调转目光看向对面的少男少女,心里有了数。   “可是我侄孙有哪里冒犯了各位,老婆子在这里代他赔个不是,还请各位宽宏大量,原谅他一回。”   麦芽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说出口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先前在府城之时,我们兄弟俩对你们不说有恩,但也无过吧,既没有殴打辱骂,也没有言语相欺,大伙相安无事。”   她转过身,手指着赵玉树说:“结果您侄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打一照面就朝我的后脑勺抡来,幸亏我躲得快,要不然这会儿怕是回魂香都吃过一轮了。”   他们全家老少身陷囹圄,困于牢狱之灾固然令人同情,可这刑不是她判的,这牢狱也不是她让坐的。   她只是一个听人命令行事,无足轻重的小狱卒罢了,怎么还寻仇寻到她的头上来了呢?   赵玉树亲爹赵兴怀一听到这话,迈出的步子悄无声息缩回,身子又往人群后躲了躲,长辈既已出头,他还是不要再生事端。   人家老子不出面,韩老夫人面露尴尬,只得诚恳道歉。   “是他的错,你放心,我会好好教导他,小王大人对我们两家有再造之恩,我们必不能做那等忘恩负义之事。”   麦芽也没有紧抓着不放,只是笑盈盈补充:“这回是他运气好,我听出来他的声音,也认出这张面孔,如若不然……”   她直直盯着对方的眼睛,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轻描淡写地说道:“如若不然,他此刻早已是一具白骨,死无全尸,你们也不知道是我做的,对吧?”   旁边母子俩的嘀咕声一顿,韩老夫人也是瞳孔一缩,再次诚心道歉:“是我们的错,小王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们铭感于心,我向你保证,此事一定不会再有下次。”   对面的少年跟变脸似的,又露出一副笑脸:“韩老夫人,咱们无冤无仇的,又是久别重逢,事情说开就好了,您家有事要忙,小子不便打扰,这就告辞。”   一群少年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头到尾只有这个小王大人说话,其他人一言不发。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韩老夫人喃喃自语:“这个小王大人……还真是深不可测。”   小小年纪谈笑自如不说,翻脸如翻书,当真后生可畏啊! 第97章 第 97 章:回味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的韩璟走上前,“祖母,您觉得这些人是何出身?”   “应该是出自农家。”韩老夫人沉吟了片刻,这才缓缓地说。   “他们大多身穿麻布皮肤黝黑,虽然瘦削,但是身子骨结实,手掌拇指侧下方长有老茧,这是长年累月握镰刀形成的,跟读书人练毛笔长茧的位置不一样。”   “那咱们把行李收拾一番,跟在他们身后吧!”   韩老夫人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你是说……”   韩璟淡淡一笑:“这些半大少年精神头极好,且明显看出来不是出自一家,那他们身边必定有父母长辈跟随,您觉得他们的品性如何?”   韩老夫人若有所思,顺着他的思路往下道:“其他人不好说,但是那个小王大人确实是个好的,虽然为人处事喜欢从自身利益出发,但在条件许可的时候,还愿意帮别人一把,这就十分难得了。”   要韩老夫人来说,这也没什么不好,眼下的世道乱象已生,当老好人注定会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只有能保全自身,保全家人性命的人,才是真正厉害的角色,也是能活下来的人。   就拿她自个来说,别人的死活与她何干,自家子孙才是最重要的。   韩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一洞的娇色,干脆利落地吩咐孙子:“事不宜迟,那咱们赶紧收拾东西跟上去吧,等后面上路了找个机会,看看能不能跟他们攀上交情?”   他们自己没本事逃难,一家子老少全指望孙子一个人也不行,找一个品行好的靠山就显得十分有必要。   一群少年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苗村长的大孙子苗齐山好奇地问:“麦芽,她们怎么都喊你小王大人,你之前还当过官啊?”   麦芽嘴角一咧,当即就要自我吹嘘一番,展现她的聪明绝顶时,旁边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什么小王大人,这是猪鼻子插大葱,还装象上了,连个牢狱里看大门的都算不上,顶天了是个给杂役们呼来唤去,使唤吩咐的小喽啰,还小王大人,哼!”   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夸她聪慧异常,未卜先知,当初的那些甜言蜜语统统化作了风霜刀剑向她劈来。   人心易变呐,女人心尤其善变。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代,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麦芽十分心塞地想,她要是早想起这么一句歌词,也不至于欠下一朵桃花债。   现在好了吧,桃花的主人阴魂不散,誓要把自己受到的欺骗尽数讨回来,横竖看她不顺眼,尤其见不得她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德行。   有什么法子呢,受着吧,谁叫她当渣男骗人在先,咽这把苦果也是活该。   麦芽偃旗息鼓,丝毫没了吹嘘的兴致,苗齐山到是个实诚人,“不能这么说,能进县衙做事都是有大本事的人,我们这些人倒是想进,可惜连门槛都摸不着。”   “就是,你们石家人天生一副聪明脑子,大爷爷就时常说要我们听你们的,凡事不可自作主张。”   连麦芽的冤家死对头苗铁牛也不得不承认:“麦芽打小就不一般,识草辨药治病救人,连打架也……反正是个有本事的。”   麦芽好笑地瞥了他一眼,看来自打上回惊天动地的打了一架后,这位仁兄都有心理阴影了。   不过,被人夸奖的感觉可真好,她也不是那么差劲的人嘛!   当渣男只是鬼迷心窍之下的误入歧途,好在她及时悔悟,悬崖勒马,这才没铸下大错。   老话不是说了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她已经知错回头了,想来佛祖会原谅她的。   胡妙语气鼓鼓地瞪了前面的人一眼,闭了嘴不再说那些扫兴的话,任由众人把麦芽夸得跟朵花似的,好不得意。   得意忘形之际,还不忘答应两个小不点的事,沿路找一些能吃的野果,遇到草药也统统拿下,草药虽然不能填肚子,可不论到了何种境地都不能少了。   重新启程后,石虎费了番时间辨认方向,当初为了避雨乱跑一通,绕来绕去反倒越偏了。   才走了没一会儿,众人全都发现了异样,石虎皱着眉头看向落在后面的两辆马车,偏头问二儿子:“你小妹认识车上的人?”   “嗯!”石武点头,其实头一个发现马车的人是他,当时就问过妹妹,麦芽是这样说的。   “你应该知道爹当初为什么收留徐屠户一家,如今也是同样的道理,大伙无非是抱团取暖,各取所需罢了,那个韩璟极厉害,指不定能帮上咱们大忙。”   石武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劝他爹放心:“那一家子女眷居多,想来也是为了求一个安心,您大可不必理会,咱们只当不知道吧,如果能顺手帮他们一把也不算什么。”   石虎听了瞬间卸下心防,人家这么多女眷都不害怕,他有什么可怕的?   很快他就顾不上别人了,走了一上午,他二弟两口子跟迷路了似的,一直没碰着人。   张猎户逮着他追问:“石老大,我女婿去哪了?秀娘也不见踪影,两个闷葫芦平日里都走在前面,今天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石虎转着脑袋四处张望:“您找他们有什么事?”   “还不是秀娘,说我手艺好,编的蓑衣扎实紧密,要我帮她的两个孩子各编一件。我就想着要女婿来赶车,我也过一把坐马车车辕的瘾,顺便把蓑衣编了。”   结果找来找去,愣是没看见夫妇二人的身影,他们两个能去哪?   石虎放慢步伐,让旁边的人往前走,一直等苗家人都越过了,他才找到缘由。   麦芽正惬意地拉着马车缰绳,为了照顾走路人的速度,马车走得并不快,坐在上面十分舒服。   当然,只要不是用腿走路,坐什么都是舒服的。   车辕旁边还坐了一个聊天搭子苗村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废话,她爹从后面赶上来拽停车子:“麦芽,把缰绳给你苗爷爷赶一程,你跟我过来一下。”   麦芽还没说话,苗村长先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能有什么事?”石虎若无其事地笑了,“小田崴了脚,麦芽过去帮着看一看,小家伙疼得哇哇叫。”   苗村长顿时着急起来:“那麦芽你赶紧过去看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么不小心,早知道还是由我来看着他……”   石田哪里是崴了脚,此刻正烧得满脸通红,呼哧喘气,石老二夫妇正抱着他抹眼泪。   麦芽急忙走过去查看,一面轻声问:“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   “昨儿半夜开始热起来的,本来想把你叫醒,他爹说铜壶里还剩了点草药,先给小田喂下去看看情况。”   张秀娘哽咽地说:“结果喂进去后竟然不发热了,谁曾想……”   早起吃过饭后赶路,两口子不放心把孩子交给旁人,遂轮流背着孩子走在后面,不曾想孩子又发起热来,且越来越烫。   眼看着实在瞒不住了,他们也怕出个好歹,这才不得已告知实情。   石虎气得牙痒痒,压低声音怒骂:“你们两个糊涂,麦芽不是早就说过,一旦发热要及时告诉她,耽误了孩子可怎么得了?”   石老二抱着脑袋痛哭:“都怪我,是我不好,我是怕……”   张秀娘则一把拉住了麦芽的手,哀求地说:“好侄女,你给仔细看看,我们小田只是感了风寒,并不是染上时疫,你……你可别弄错了。”   “时疫?”石虎悚然一惊,面色都发白了,他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自古以来,地龙翻身后极易爆发时疫,且一传十,十传百,传播速度极快,以至于官府闻疫色变。   但凡哪个乡里发生了疫情,官府的人通常不问青红皂白,封锁整个村子,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更有心狠手辣者直接屠村,以免疫情扩散。   这可是时疫,只要有一户得了,其结果都是十户九不存,侥幸活下来的人也绝对走不到世人跟前,早被旁人给射杀了。   石虎想起先前经过的那个村落,那里明摆着不对劲,也不知道死了些什么人?   要是小田得了时疫,那他们这么多人……   石虎倒抽了口冷气,紧张地问:“麦芽,怎么样?”   “眼下还说不好,”经过一番仔细诊脉和查看,麦芽实话实说,“病症初期的症状大差不差,无非是头晕脑胀,高热不退,浑身酸疼等,要到后面才能确定是不是时疫?”   “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自然不能,”麦芽抬起头对她爹郑重其事地说,“您把家里的骡车腾出来,要二叔帮我赶车,车上留一只炉子和一只小炖罐。以后我在车上照顾小田,另找马车安置姥姥和小婶,姥姥知道怎么做。”   张秀娘在一旁急忙插嘴:“麦芽,我留在车上吧,我来照顾你们俩,我……我什么都能做,我不怕。”   麦芽笑着安抚她:“二婶,多一个人多一份危险,照顾小田我一个人足矣,您还不放心我吗?”   “不是,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张秀娘急得满头大汗,脸上涕泪纵横,语无伦次的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   末了捂着嘴巴压抑地痛哭出声:“麦芽,好侄女,婶子拜托你了,你一定要治好小田,他还这么小,还没有长大……”   麦芽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慰:“没事的,二婶,小田不会有事的,您相信我,我一定能治好他。”   石虎的动作极其迅速,赶了骡车来安置侄子和小闺女,并严令禁止其他人靠近骡车。   又找来媳妇商议,从胡家和徐家女眷那里借了一匹极干净的布料,裁成布巾子分发给众人,让他们蒙在脸上遮住口鼻。   按照老岳母的嘱咐,在马车里辟出一个角落煮草药,队伍里的人早晚必须各喝一碗,直喝得众人龇牙咧嘴地吐舌头,这回的药怎么这么苦?   而麦芽和石田喝的药则是在骡车上单独熬煮,饭食也是由石虎每天送过去。   当两辆车上的草药香味袅袅升起时,众人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却无人发出质疑。   苗村长一口闷掉碗里的药汤,意犹未尽地吧嗒了几下嘴皮子,碗朝前一伸:“石老大,再给我倒一碗。”   石虎好笑地给他续上:“老叔,您就不觉得苦?”   “苦什么,一点都不苦,你们不懂,老头子觉得吃起来回味甘甜呢,越喝越好喝!”   石虎佩服地竖起大拇指,连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都觉得难以下口,不曾想他老人家跟喝蜜水似的,还越品越有味了。 第98章 第 98 章:训斥   “叔,您跟我说实话,您就不害怕吗?”石虎斜靠在车辕上,手里的铜壶并没有放下,好奇地问面前的老人家。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苗村长又是一口闷掉碗里的草药,温温的汤汁正好入口,其实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喝凉的更舒服,可凉的喝起来也更苦。   汤汁带了一点温热,正好麻痹舌根底下的那块软肉,哄骗着肠胃喝下去。   “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怕也没用啊,还不如过一天算一天,好赖活着吧!”   苗村长放下碗一抹嘴巴,正色看着石虎:“主要吧,石老大,我一看着你就觉得我能长命百岁,心里没有半分害怕,只有舒坦。”   石虎:“……”   他什么时候成了一尊灵龟摆件,叫人见了就能延年益寿,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能耐?   苗村长摆明了不想多问,石虎也就没有多说,说多了除了添加恐慌,没有半分作用。   反正该做的他已经做了,大伙尽人事听天命吧,事已至此,他反而没有了最初的那股恐惧。   老天爷想要人死,他们还非得死皮赖脸地活着不可!   骡车上空传出来的浓郁药香也传到了后面的马车上,俊美的少年若有所思地垂着眼睛:原来如此,那个人竟然通晓岐黄之术,先前的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土路的最后面也不紧不慢地缀了几辆马车,肥胖的妇人正拿汗巾子抹额头,嘴里不停地抱怨。   “那些人连辆车都没有,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去?咱们做什么这么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直接越过去就是了,你不也说了,他们又不是流民?”   “你懂什么?”旁边的肥男子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眼睛一瞪又想嚷嚷,忙抬起手往下压。   “行了行了,我直白跟你说吧,这一路飘过来的草药香气你就没闻到?他们那支队伍里必定有杏林高手,咱们跟着后面百利而无一害。”   这里才发生过地龙翻身,现在又是荒郊野外,要是遇到变故好歹有个求助的人,总比瞎猫子乱撞的强。   “这一路去青州山长水远,山石坍塌,官道改向,估摸着大伙全迷了路,绕来绕去也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与其战战兢兢地赶路,还不如跟在他们身后,生了病还能求助那边的郎中,多好的事。”   胖妇人听了后大觉有理,要是之前家底子还在的时候,家里护院成群,奴仆环绕,哪里用得着忌惮旁人?   逃难路上经了一连遭变故,又从益州府城死里逃生,如今可谓是家道中落,腰杆子挺不直了,仆人也只剩了小猫两三只,行事难免多了几分畏缩。   不过嘛,胖妇人瞥了一眼当家的,好在她家汉子生了一双利眼,又极善专营,几次三番带着一家子死里逃生,听他的准没错。   麦芽无暇理会身后马车里的官司,正一个头两个大地伺候石田喝药。   小家伙人还昏迷着,嘴巴却闭得死紧,麦芽支起一条腿,让他半靠在她怀里。   药碗放在车厢地板上,一只手费力地环过来捏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捏木勺舀药汁。   如此费劲巴拉地喂完一碗药,撒出来一半,喂进去一半,还折腾得麦芽出了一身热汗。   哎哟喂,怪道养孩子是一件奇累无比的事,平时的吃喝拉撒就不说了,单只生病了就是一个大难题,更地狱的是无人搭把手。   用布巾擦干石田的小脸蛋和脖子,怕他躺下去后反胃,麦芽用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把他放下去。   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倒了温热的水在盆里,绞湿巾子擦拭他的额头、脖颈、手臂、腋窝等散热部位。   许是感到舒服,石田紧蹙的小眉头舒展开来,两个小脸蛋也不像之前那样红通通的,仿佛抹了胭脂,嘴唇倒是依旧干裂。   麦芽又费劲巴拉地支起他喂温水,把他放平后长出了一口气,“小田呀小田,你可得赶紧好起来才是,要不然你麦芽姐姐能被你折腾的减掉两斤肉。”   倒了一碗草药自己闷了,麦芽擦着嘴巴继续自言自语。   “你麦芽姐姐才长了两斤肉,变得好看了一些,你可不能一下子把我打回原形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年头想长点肉比登天还难。”   接着拿过温热的巾子给他擦拭,“你爹娘做事可真不靠谱,生病了也不说出来,还想瞒着,害得我们小田吃了大苦头,等病好了跟他们好好算总账……”   如此折腾到天擦黑的时候,石田身上的高热总算退了,身上还是温热的,但气息不再灼人。   麦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丝毫不敢怠慢,依旧不停地喂药、喂水和擦拭身子,水喝多了又出现新的难题。   小男孩可不懂什么是不好意思,昏睡中也照样撒尿,麦芽这么个小身板也不能把他抱起来把尿。   只得脱了他的裤子,屁股底下垫上枯草,想怎么尿就怎么尿,怎么省事怎么来,实在讲究不起来了。   夜里也不敢睡踏实,隔一会儿就要摸一摸他的额头,就着外头昏暗的火把光线喂药汁,这个晚上简直是度日如年。   一夜过去后,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麦芽迷糊中感到有人在推她的肩膀:“麦芽……姐姐,我要……要撒尿。”   她眼睛都没睁开,抬起手挥了挥:“乖,就尿在草上。”   放下手打算继续跟周公约会时,来人依旧不依不饶地推着她的肩膀,哎,看来这个会是约不成了。   麦芽勉强掀开一只眼皮,眼前站立着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两手捂着小牛牛,脸蛋涨得通红,却是被尿给憋的。   好吧,人一旦清醒了,羞耻也就回来了,小男孩也不例外。   麦芽打开车门喊人:“二叔,小田醒了,您抱他去外面撒尿,尿完了再送回来。”   看到儿子活蹦乱跳地站在跟前,石老二喜得差点当场掉下眼泪,他家小儿没有染上时疫。   又见他小肚子鼓胀胀的,两只手猴急地捂着小牛牛,这才想起侄女的话。   慌忙抱起儿子的小身板跑去路边放水,一道浑浊的水柱冲天而起,呈抛物线撒向远方,石老二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比喝了一杯蜜水还舒坦。   把儿子送过来后,搓着双手站在车辕旁边:“麦芽,二叔谢谢你,多谢你救了他,二叔心里感激不尽……”   麦芽笑着打断他:“二叔,您说这些做什么,我可是小田的姐姐,兄弟姐妹互相帮助不是应当的吗?”   “是是,你说的对,”石老二笑得脸上的褶皱越发勾勒成线,“有你这个姐姐是小田的福分,等他长大了,我一定告诫于他,要他好好孝顺你这个姐姐……”   麦芽:“……”   大可不必如此,她和石田好像差了没几岁,还没有大到需要他养老送终的地步。   见她二叔越说越没边了,麦芽僵笑着打着哈哈缩回骡车里,孝顺什么的,太可怕了!   小家伙看来是真的害羞了,垂着眼睛不敢看她,麦芽若无其事地拿了干净的裤子给他穿上,裤子是开裆的,露出整个屁股,正好方便撒尿。   “哎呀,小田,麦芽姐姐不小心睡迷糊了,忘了喊咱们小田起来撒尿,你别怪我好不好?”   石田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变得轻松,抿着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不怪!”   “咱们小田可真是个好孩子,心胸宽广,前途不可限量……”   给小家伙灌了一通迷魂汤,麦芽又仔细地诊过脉、摸他的额头、喂温水……并不急着给他吃东西,得等他主动开口要才行。   天色大亮后,当骡车外传来米粒的清香时,石田果真眼睛一亮:“麦芽……姐姐,我肚子饿!”   麦芽嘴角一弯,发自肺腑地笑了,看来小家伙的病症好了七八成,再吃几天的药巩固一下,估摸着也就没问题了。   托石田的福,麦芽也吃到了久违的米粥,米粒煮开了花,熬得软烂易嚼,姐弟俩吃得头也不抬,呼呼喝喝如同小猪罗罗。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格外轻松,小家伙只要不是昏睡着,吃药喝水都极其听话配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不要麦芽费半分心思。   肚子胀要撒尿了,也是由他爹抱出去,骡车里总算没了那股骚臭味,赶起路来舒服极了。   当两个人终于刑满释放时,麦芽打开车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天空可真蓝,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石田从车辕上一把跳进他娘的怀里,嘻嘻哈哈地大笑,丝毫没有前些日子的萎靡,快乐得像一只才出洞的小田鼠。   张秀娘大喜之余反而红了眼眶,紧紧地抱着儿子的小身板,像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她的儿子不是得时疫,太好了!   麦芽正站在车辕上放风,呼吸着自由的气息时,冷不防一个人影“砰”的一声跪在车前,吓得她差点一个倒栽葱栽下来。   “麦芽,好侄女,二婶谢谢你,你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二婶一定铭记于心,如果这辈子没有报答完,下辈子也一定来还。”   我的个神呐,怎么来这种大招,麦芽哭笑不得地爬下车辕,还不等她去扶,旁边的麻秋娘已经一把将人拽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你一个当人长辈的给她下跪,可叫她如何自处?再说了,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分什么你我,你可别再吓她了。”   麦芽赶紧接话:“是啊,二婶,您不用这么客气,我照顾小田也是应该的,好在不负二婶所托,小田平安度过此劫。”   张秀娘喜不自胜,忙低头掩饰地抹掉脸上的湿意,再抬起头时,笑得越发灿烂。   “是啊,咱们都是一家子,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二婶保管没有二话,撸起袖子上就是了……”   而一旁的石虎则在厉声训斥二弟:“往后可别再犯糊涂了,有什么事说出来,大伙商量着办,要真是那个什么……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你这么瞒着算怎么回事?”   “是是,是我的错!”石老二低着头认错,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嘴角的弧度却是越咧越大。   “往后再不能干这糊涂事,幸亏小田痊愈了,害得这么些人跟着担惊受怕,要是真的……我一家子可就犯了大罪,纵使到了地底下也不得安生……”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影的事!”石虎沉着脸挥手。   “你只要记住,大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翻了船对谁都没有好处,遇到事一定要及时说出来,你亲哥我总不会害你。”   “是是,我知道!”石老二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再没有二话。 第99章 第 99 章:突变   石田的病痊愈后,铜壶里的草药依旧没有停止,只不过是换成了三天喝一次。   因着上次的阴差阳错,石虎也变得越发谨慎,路过的村子轻易不闯进去,能绕路的尽量绕路。   实在绕不过去时,令众人用布巾遮住口鼻,不许碰村里的一根一线,带着人马快速通过。   火红的太阳像一颗火球,炙热的光线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滚烫,天气实在太热了,赶路的人为了缓解这种不适只能多喝水,好在这片地界不缺水,要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避开晌午最难熬的那个时间段,下半晌才启程没多久,队伍经过了一处山谷,两边略高的山脉从中间冲出来一条狭长地带,谷中有凉风掠过。   “这风吹着可真舒服,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暑气全无。”   “可不是,这可是块好地方,跟穿堂风似的,石老大,要不咱们在这里歇一会儿吧,难得碰到这种风水宝地?”   石虎显得有些犹豫,按照惯例,他们得走到天黑后人困马乏才停下休息,把晌午缺的那段给补上来。   可人到底不同于牲畜,气力和精力都有限,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难得碰上块凉爽之地,贪图片刻的清凉也是应有之义。   张猎户看前面的水牛惬意地甩着尾巴,摸了一把它身上细密的汗珠,也跟着回头劝说:“石老大,咱们就在这里歇半天吧,耽误这一时半刻的出不了大事,大不了咱们明天补回来。”   “是啊,咱们明天肯定不躲懒,该走多少走多少,多走一两个时辰也没问题。”   只一会儿的功夫,清凉的微风晾干了眉梢上摇摇欲坠的汗珠,吹得人身上的毛孔纷纷舒展开来,惬意得想就地一躺,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午觉。   “行吧,咱们就在这儿歇一会儿,这里确实凉快,吹得我都快昏昏欲睡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愉的笑声,大伙卸下肩上的扁担和背篓,一边擦着鬓角的汗珠,一边抬起头四处打量,想找一处舒服的休憩之所。   一群人最后在一处竹林旁边落脚,石虎手搭凉棚朝右前方看去,那里隐隐绰绰的也歇了一群人,回过头朝后看,后面跟着的人也勒停了马车缰绳,缓缓停了下来。   大伙有志一同地保持着安全的距离,都想在这片清凉之地歇息片刻,养精蓄锐,为之后的劳碌奔波积攒气力。   麦芽一屁股瘫在草席上,听着周围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很想抬起脖子引吭高歌一首,神仙府邸也不过如此,这里可太舒服了!   清凉的小风一吹,旁边竹叶的舞动如同催眠,一群人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或斜靠着行李,或直接躺在草席上,除了几个警觉值守的汉子,其他人无不睡得哈喇子直流,呼噜声震天响。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头偏西,当一众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时,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好像在石磨底下碾过一遭,酥脆得不成样子,脑子也晕沉沉的,像被人敲了一棒子。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令人难受,反而像吃了一粒十全大补丸,举高双臂伸一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咯吱咯吱响。   “这一觉睡得老子至少年轻了十岁,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妙药也不过如此,我都多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旁边的人接口:“所以说啊,人还是得活着,甭管是好活赖活,像一条野狗一样的活着,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苗家村的人尤其深有感触,他们之前哪敢想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整日里战战兢兢,犹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没有路线,没有目的地,像一撮无根的浮萍,飘到哪算哪,实在撑不下去了,两眼一黑倒在地上,也不过是多了一具无名白骨。   如今这样多好,有人在前头领路,安排行进路线,有信得过的族人互相帮衬,纵然累是累了点,可没有那种绝望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混沌。   反正已经醒了,那就顺便把晚饭给吃了吧,饭是早上一起煮的,一顿煮一天的量,此时拿出来已经凉了,好在天热倒也无关紧要。   众人正一面嚼着硬实粗糙的米团子,一面悠闲地闲聊时,一阵嘈杂的车轮滚动声从前方传来,“咕噜咕噜”好不响亮。   大伙伸长了脖子朝前看,从益州府城逃出来的人都是继续南下逃往青州,怎么还有青州往回走的人?   太阳虽然已经落山了,但天边还挂着一抹艳丽的晚霞,照耀得大地一片火红,就是这片红晕,看清来人后,所有人有志一同地缩回了脖子。   只见一支列队森严的士兵缓慢踏入山谷,打头的男子穿着一身华丽的骑装,骑着一匹高大雪白的骏马,似乎是个将军模样。   其后跟着几十个骑兵,个个身姿挺拔,腰挎弯刀,穿着简单的盔甲,再后面是一长串步兵和马车,车上绑着结结实实的麻袋。   为首的将领懒散地跨坐在马背上,慢条斯理地走进来,马蹄踩踏的哒哒声和着车轮的滚动,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尖上。   所有人垂着脑袋闷不吭声,竭力缩小成一团,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若是可以,恨不得幻化成一只飞蛾,扑棱几下翅膀就飞走了。   在窒息一般的沉默当中,左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有妇人尖着嗓门哀号:“官爷饶命,我们就剩了这么点粮食,求官爷手下留情,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滚开!”男子粗鲁的喝骂毫不留情,并伴随着推搡和鞭打,“趁爷心情好的时候赶紧让开,否则揭了你们身上这层皮!”   石虎心中一跳,本能地抬头朝那边望去,四五个挎着腰刀的步兵走进人群,抢过车上的麻袋扛在肩上,丝毫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人。   有妇人抱了兵卒的脚踝苦苦哀求,被一脚踹飞出去滚了好几圈,滚到山石边上才止步,却是脖子一歪没了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   石虎心中狂跳,惊骇莫名,正想吩咐人悄悄地将车马赶去竹林后头时,为首的将领已经打着马儿悠闲地走了过来。   “哟,没想到这里还躲了这么多人,一群泥腿子倒是命贱,地龙翻身都死不了!”   石虎顿时僵立在原地,其他人更是缩着脖颈垂手侍立,似乎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像一头待宰的羔羊,忐忑地等待它的宿命。   军官瞟了人群一眼,又打着马儿溜溜哒哒往前走,正当石虎松了一口气时,几十个步兵不由分说地闯进来,牵了牛马掌住板车就要拉走。   人群顿时一片混乱,张猎户拽着缰绳不肯松手,被人拖着往前走了好几步,“你们要做什么?这是我们的板车,你们凭什么抢我们的车子?”   徐屠户也在高声唾骂,拦着士兵不让碰他的马车,“你们到底是官兵还是强盗,这个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锵!”刀剑出鞘的声音传来,士兵狞笑着的将刀抵在徐屠户脖子上。   “王法,什么王法?老子就是王法,你最好乖乖听话,要不然老子削了你这颗狗脑袋。”   其他人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眼睛都气红了,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对着锃亮的刀光却心有胆怯。   任由士兵牵走手里的缰绳,把箩筐翻了个底朝天,提走装粮食的麻袋,其他的杂物扔得满天飞。   也有人不乐意这么轻易投降,吃食都拿走了,他们还怎么活,三五个人围在一起,跟士兵推搡、对峙。   这边士兵的斥骂声还在继续,那边传来另一队人马的惊喜大叫:“头儿,这辆马车上藏了好几个小娘子,长得可真标致,咱们大伙有福……”   “了”字还没落地,一柄锋利的长剑划过咽喉,明亮的光线一闪而逝,士兵大睁着眼睛,脖颈出现一道红线,喉咙里嗬嗬几声,轰然倒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的士兵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身边的同伴接二连三地倒下,这才尖着嗓门惊恐大叫。   “兄弟们抄家伙,这里有个刺儿头子,杀了他……”   这一嗓门石破天惊,喊得所有人都愣了神,苗顺看着跟儿子采摘、晒干的野菜,在官靴底下碾成碎渣,胸口涌动的血气直往上冲。   听到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抽出藏在箩筐里的砍刀,朝着来人的脖颈迎头劈下。   “兄弟们,咱们跟他们拼了,是死是活老天爷说了算!”   对面的士兵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脖子里鲜血狂飙,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早已按捺不住的张柱头更是一铁锤甩出去,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徐屠户不用说,趁对面士兵偏头的瞬间,侧身躲过架在脖子上的大刀,以极快的速度抽出马车底下的弯刀,反手就是一划拉。   “苗顺兄弟说得对,反正是个死,咱们大伙跟他们拼了,也不枉白来人世走这一遭。”说着,举起滴血的刀尖朝士兵冲过去。   有人开了头,场面顿时沸腾起来,这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农户,眼睁睁地看着千辛万苦才积攒下来的心血叫人糟蹋。   要是粮食被这些人搜刮一空,大伙也只有等死的份,与其如此,还不如跟他们同归于尽。   “兄弟叔伯们,抄起家伙干啊,咱们杀了他们!”   “对,杀了他们,杀了这些狗日的混账王八羔子……”   喊杀声此起彼伏,没有趁手的家伙也不要紧,什么镰刀、斧头、扁担……有一个算一个,只管闷头抡下去。   士兵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哗变打得猝不及防,他们在外头横行霸道惯了,所到之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鲜少有心生抵抗者,打一开头仍是想着肆意妄为。   故而虽然人数众多,整支队伍约莫二百人左右,装备也精良,却因着人员分散,警惕性不足,变故发生的一瞬间,十几条人命顷刻凋零。   其他人眼见暴乱已起,即便此刻举手投降,也只有成为刀下亡魂的命,那还不如殊死一搏,于是也纷纷趁势而上。   这些士兵也并不一味都是软脚虾,带头的骑兵也是经过千挑万选,训练有素的武将。   过了最开始那一段毫无头绪、闷头挨打的辰光,反应过来后高声疾呼士兵靠拢,组织剩下的人列阵反抗。   双方人马不相上下,士兵在武力上略胜一筹,可山谷里的人才睡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好觉,两群人打起来也棋逢对手,各有输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边的红晕消散殆尽,一轮圆月高悬半空,雪白的月光照得大地一片亮堂。   夜风吹过,平静的山谷里喊杀震天,浓郁的血腥味随风飘散。 第100章 第 100 章:棘手   “噗呲”刀子入肉的声音近在耳旁,石虎竭力忽视左胳膊上的闷痛,一刀刺入对方胸膛。   等对面的骑兵口吐血沫,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缓缓倒下,他这才大喘一口粗气,按着左胳膊上的伤口四处张望。   月亮的光线十分明亮,四周人影重重,刀光剑影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离得远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知道家里的女眷怎么样了?   麻秋娘此时已经打红了眼,跟两个弟妹及大侄女用箩筐罩住一个兵卒的头,抡圆了胳膊使劲揍,棒子打在身上的噗噗声络绎不绝。   过了好半晌,这个连头都看不清的士兵才软软地倒在地上,浑身不再动弹,也不知是死是活。   拿着棍子的四个女人腿一软,也一骨碌出溜到地上后怕不已。   石麦苗抱着一根捣衣棒横在胸前,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娘,我……我杀人了,娘!”   张秀娘鬓发凌乱,满头大汗,且她不愧是猎户家的闺女,一顿杀威棒下去,反倒打出了性子里的几分野性,比旁边两个手脚发软瘫在地上的妯娌强。   只见她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破口大骂:“呸,有娘生没爹养的狗贼,还想杀我们娘俩,老娘先送你下黄泉!”   双手撑在地上一使劲爬起身,几步走到女儿身旁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拍打着安抚:“麦苗别怕,娘在这里,这些杀千刀剐万遍的狗贼死了也就死了,菩萨不会怪罪我们的。”   在娘亲温柔的抚慰下,石麦苗渐渐止住啼哭,恍惚中似乎听到了一阵悠远空灵的箫声。   箫声?   她脑子里的那根弦陡然绷直,麦芽去哪了?   石麦苗转着脑袋四处搜寻,终于在竹林旁边的空地上看见她的身影,麦芽头顶的发髻已然打散,一头偏黄的软发散落肩头。   她的唇边竖着一管竹箫,清亮幽怨的箫声缓慢溢出,不疾不徐,如山间精灵鬼怪的低声呢喃,带着股说不清楚的阴冷和悲凉,林间叶子摩挲的声音似乎更大了。   冷不防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人影,高高举起大刀朝她的头劈下,石麦苗惊魂欲绝,嘶哑着嗓门大喊:“麦芽……”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色的细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到来人的脖颈上,只一个眨眼的瞬间,高大魁梧的身形轰然倒地。   石麦苗大张的嘴巴来不及合拢,心口仍在怦怦狂跳,耳旁回响着这股动人心魄的旋律,久久不能平歇。   竹林扑簌的声音更加响亮了,不对……这不是叶子抖动的声音,像是……像是……   石麦苗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种“噗呲噗呲”的声音听得人浑身毛骨悚然,心里莫名的恐慌。   却不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山坡上低矮的树冠底下、草丛里、石头缝间……无数蛇虫鼠蚁像疯了一般,一股脑地朝低矮处袭来。   战斗中的两拨人已经杀红了眼,每个人身上都受了伤,血液染红了彼此的眼睛,像不知疼痛的怪物奋力厮杀。   山谷里的人打着打着猛然发现不对劲,对面的人像得了失心疯似的,疯狂在身上抓挠,脸颊、脖颈、胸口……   并伴随着痛苦的喊叫,“啊……好疼!”手里的刀也脱落在地,像一只蛆虫似的在地上哀嚎滚动。   众人面面相觑,拿着武器警惕地看着这群士兵,直到此时才捕捉到林子旁边若有似无的箫声。   陡然间箫声变得沉静肃穆,听得人的心紧紧地揪成一团,像有一只手攥住了胸口的那块软肉,时松时紧,闷的人喘不过气。   躺在地上的那些人翻滚得更加厉害,有眼尖的人看见他们身上爬满了漆黑的小东西,似乎是……   一只老鼠啄出来一团圆滚滚的东西,在地上咕噜咕噜转了好几圈,直到人的脚跟前才停下,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只人的眼球。   一条黑色的长蛇紧紧地箍着一个士兵的脖子,像一根铁丝越勒越紧,士兵徒劳地抓着蛇身挣扎,脸上憋得通红,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最后气绝身亡。   更有甚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黑压压的蚊虫,像一张密集的大网,朝士兵的眼耳口鼻处钻去,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那些人绝望的在地上打滚、哀嚎。   他们还看见了说不清的蝎子、蜈蚣、蜘蛛……   蝎子在撕咬一只耳朵,蜈蚣从人的喉咙里爬出来,蜘蛛把人的鼻子吃没了,露出两个黑漆漆的大洞……   这些有毒的小玩意像正在享受一场饕餮盛宴,士兵们的躯干是这场席面上的食材,被它们肢解得七零八落,死无全尸。   山谷里的人看着眼前这堪比人间炼狱的一幕,无不心生胆寒,汗毛直竖,终于有人忍不住胸口的翻涌,背过身“呕”的一声,吐得翻江倒海。   有一个人起了头,其他人也是越看越恶心,越看心里越翻滚,也跟着弯下身呕吐。   “看,是那个小姑娘在施法!”   终于有人注意到月亮底下的那个小女孩,瘦小的身体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夜风吹动她肩头的长发,清亮的箫声自她唇边源源不断的逸出。   众人纷纷偏头望过去,只一眼,无端的诡异自心底涌起。   只见那孩子睁着的眼睛像失了神,不断有红色的血液自她眼底流出,在她脸上刻下两道鲜红的印记。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那盘圆月也透出几分异样,月亮的四周像镶嵌了一圈红线,隐隐透着一股邪祟。   “这是……这是……”   人群中一个身穿儒衫的中年男子骇然欲绝,颤抖地指着那个小姑娘,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由于太过惊慌失措,他后退时没有注意脚下的石块,脚脖子一歪,“咔嚓”一声,一阵刺骨的疼痛传来。   中年男子猝然坐到地上,疼得脸上扭曲变了形,嘴里仍在喃喃自语:“这是……这是巫术啊,巫族终于现世了!”   地上的官兵已然奄奄一息,空灵的箫声也越来越缥缈,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袅袅余音似乎仍在耳旁回荡,吹箫的小姑娘无声无息软倒在地。   箫声一停,那些像中了魔咒的小毒物们陡然清醒了一般,“吱吱呀呀”一通尖叫,像潮水似的急速朝山上涌去。   山谷里的人无不避如蛇蝎,紧紧缩成一团,生怕碍了它们的路。   轻柔的晚风悠悠飘来,吹得竹叶簌簌作响,所有人无不感到惊悚莫名,从脚底板升上来的凉意遍布全身,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躺在地上的兵卒无一完好,有些毫无动静,生死不明,有些仍在小声痛苦的呻吟。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在这之前,他们本以为今天晚上注定会成为官兵的刀下亡魂,死亡是迟早的事。   谁曾想陡然间风云变幻,形势完全颠倒过来,砧板上的鱼肉也有逃脱生天的时候,变故发生的太快,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还是石虎率先回过神,捂着闷疼的胳膊跑到闺女身边,“麦芽,你怎么了?”   伸出手正要抱她,一条通红的小蛇立在麦芽肩膀上,昂扬着脑袋与他对峙,“嘶嘶……”蛇信子飞舞,警告意味十足。   石虎顿时僵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辩解:“红……红豆是吧?我是她爹,我不会伤害她的。”   小蛇仔细打量了片刻,沉默地伏低身子趴在主人肩头,石虎松了一口气,忙飞快地抱起女儿。   “娘,你在哪?快过来给麦芽看看!”   一连喊了好几声,竹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哼:“别喊了,我在这。”   麻婆婆怀里裹着徐玉珠和石田两个小家伙,从黑暗中蹒跚地走出来,石虎忙抱着闺女上前,“娘,您给看看,麦芽这是怎么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女孩的脸越发苍白,脸上那两道血痕也越显诡异。   麻婆婆心里有数,伸出手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搭在她的手腕上仔细把脉,“她这是脱力晕过去了,问题不大,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先前的那些毒物都不是外孙女饲养大的,被她用蛊术强行召唤而来,遭到反噬也是必然的结果。   石虎松了一口气,张嘴正想再问时,一个黝黑的半大小子急匆匆跑过来,张嘴就是哭嚎:“婆婆,麻婆婆,求你救救我爹,他……他流了好多血。”   苗顺的一只小腿肚被人活生生地削了下来,整条腿血肉模糊,鲜血流了一地,整个人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   麻婆婆一面吩咐女儿找出骡车上的麻布,一面从怀里麻利地掏出一只药瓶子,拔出塞子就往他伤口上倒药粉,整只瓶子都倒空了,药粉才勉强覆盖住整个伤口。   在药性的刺激下,苗顺小腿上的肌肉抖擞如筛糠,疼得他又清醒了过来。   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极致的疼痛下,牙龈紧咬,脸上的汗水如雨珠滚落,说出口的话也断断续续。   “婆……婆,要是我遭遇不测,烦您……烦您照顾我家小子一二,有个头疼脑热的求您搭把手,我苗顺感激不尽,到了地底下也会护佑您一家老小。”   “还不到时候,”麻婆婆拿过干净的麻布给他包扎伤口,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想死,阎罗王还不收呢,屁大点的伤口死不了人,你这是疼迷糊了,张口就说胡话。”   一旁张嘴嚎啕的半大小子一听,顿时喜极而泣,也不哭嚎了,扯了袖子给他爹抹汗水。   “爹,你不会死的,麻婆婆是神医,她能治好你,爹,你是不是很疼?我给你扇风吧,扇风就不疼了。”   抬起袖子当蒲扇,给他爹打扇,苗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还想说点什么时,嘴巴被人掰开,一粒药丸滚了进来。   “别想七想八了,吃过药好生睡一觉,睡醒了又是一条龙精虎猛的汉子。”   麻婆婆拍拍手站起来,正想去查看其他人的伤口时,一个白净的少年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哐哐磕头。   “求老婆婆医者仁心,救我娘一命,韩璟感激不尽,求老婆婆慈悲为怀……”   麻婆婆转着脑袋看了一圈,村子里的人都受了刀伤,好在没有苗顺那样严重,上过药粉包扎即可。   她掏出几个瓷瓶递给女儿,令她跟两个妯娌给众人上药,孤身一人跟着少年走去另一边。   只看了一眼,当即眉心紧皱,心下叹息,这回怕是棘手了。   只见一个美貌的妇人奄奄一息躺在一块石头上,双目紧闭,胸口上赫然插了一把匕首,匕首已见底,徒留木质把柄在外面。   “娘……娘……”妇人旁边坐着一个几岁大的男童,一面嚎啕大哭,一面抹眼泪。   四周围了一群人,有男有女,个个长相不俗,神情悲切。 第101章 第 101 章:阎罗   韩璟拨开众人,回过头急切地说:“婆婆请这边走,烦您看看我娘。”   麻婆婆上前把过脉,又翻开她的眼皮子看了看,尽管心有不忍,依旧实话实说:“这把匕首已经插入她的心脉,纵使扁鹊在世也束手无策,恕老婆子无能为力。”   周围哭声大作,男童更是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浑身颤抖,旁边伸过来一只胳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将他搂进怀里,柔声拍抚。   “琦儿乖,咱们琦儿不要怕,祖母在这里……”   “婆婆,”韩璟的眼眶通红,强忍着悲痛哀声恳求,“婆婆,求……求您再看看,我娘……我娘不能有事。”   麻婆婆叹息一声,朝另一头高声大喊:“石虎,石虎你过来,把麦芽抱过来。”   等外孙女抱到跟前,麻婆婆抽出针灸包里的银针,在她额头的穴位扎了几针,小姑娘悠悠转醒,迷茫地眨着眼睛。   “麦芽,你手里的那个药还有吗?”   麻婆婆一连问了好几遍,麦芽才反应过来,眼神恢复几分清明,她挣扎着坐起身,在随身斜挎的布包里摸索,掏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   “还有一粒!”   麻婆婆握着药瓶的手一顿,自嘲地笑了:“老婆子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有舍才有得,稀世珍宝也没什么大不了,用了才不算糟蹋。”   伸出瓷瓶递给面前的少年,说出口的话却十分残忍:“你娘胸前的这把匕首必须拔出来才能活,可一旦拔出来血液喷溅,她必定熬不过一刻钟。”   少年的瞳孔骤然缩紧,眼里的痛苦有如实质,麻婆婆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下去。   “可把匕首留在那里,小半个时辰后,她也会气绝身亡,我这里有一味药丸,喂下去后,她能短暂地清醒一炷香功夫,之后……你……你们斟酌一下吧!”   韩璟的眼睛一片血红,雾蒙蒙地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眼前的瓷瓶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撕心裂肺的疼。   面前的少年迟迟没有伸手接过,麻婆婆也没有催促,依旧耐心等待,这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苍老的手,伴随着哀伤和缓的语调。   “多谢老夫人赠药之恩,老婆子谨记在心,日后定有报答!”   麻婆婆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再多的安慰在死亡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这时又冲过来一个仆人模样的老者,跪下来就是一顿哭求:“求老夫人开恩,救救我家老爷和夫人。”   这一个晚上哟,也不知道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   麻婆婆随口道:“把人抬……算了,还是我自己过去吧!”   石虎忙在一旁接口:“娘,等我把麦芽抱去给她娘看着,我陪您一道过去。”   这户人家位于石家停下休整时的右前方,这里的一群人也都受了伤,伤势各有不同,只不过这家的男女主人格外凄惨。   “他已经气绝身亡多时,恕老婆子无能为力。”   “老爷……”   “爹……”   老仆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跪在一旁嚎啕大哭,麻婆婆又去给妇人诊脉,查看她的伤势。   “你家夫人的伤势无碍,头上的淤血堵塞以至于昏迷了过去,你跟我回去拿一包草药,熬煮后喂你家夫人喝下,淤血化开她也就醒了。”   老仆一面涕泪纵横地大哭,一面又感激连连地磕头,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   这天晚上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哀伤的哭泣穿透整个山谷。   韩老夫人拔开塞子倒出瓷瓶里的药丸,颤抖地要给儿媳喂下,旁边的少年哭着阻拦:“祖母,求你了,不要……”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璟儿,你娘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她肯定也想最后看一眼你们兄弟俩,你不用拦我,这个罪责我来担。”   老人家哆嗦着把药推入儿媳口中,过了片刻,昏迷的妇人气息加重,缓慢睁开眼睛,眼里的光彩风华绝代,一如平常。   她迷茫地看了一圈,对自己的伤势似乎一无所觉,又似乎什么都知道。   “娘,恕……恕儿媳不孝,儿媳要先走一步,不能伺候您百年了,您可千万要保重好身子!”   “雅儿,”韩老夫人亦是老泪纵横,脸上的沟壑衬得整个人无端老了几岁,“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两个孩子。”   赵氏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十分柔和:“娘,多谢您原谅儿媳的不孝,多谢您看顾我的孩儿!”   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她轻轻地转动脑袋,“哥,大哥,你在哪?”   赵兴怀一家忙扑了上去,跪在一旁泣不成声:“小妹,小妹你怎么了?哥哥去给你找草药,吃了药咱们就好了。”   “姑母,你不能有事啊,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哥,”赵氏的声音十分微弱,吐字却清晰有力,“大哥,妹妹要先走一步了,临走之前,有几句话要嘱咐哥哥。”   “小妹,你……你说,我一定听话。”   “哥哥一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这样的性子本是极好的,只不过咱们家如今跌落尘埃,再不比从前了……”   赵氏咳嗽一声,顺过一口气息,接着说:“哥哥得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才是,要照顾养育好妻儿,再不可似从前那样吊儿郎当,无所事事。”   赵兴怀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痛不欲生的应答:“好,好,哥哥听你的话,哥哥以后再也不躲懒,再也不惹是生非了,小妹,你……你不要死好不好?”   赵氏虚弱地摇了摇头,一双迷蒙的眼睛看向两个儿子。   小儿子才丁点大,还不到他哥哥的大腿,此时已经哭得嗓子都嘶哑了,只知道一个劲地喊娘。   “琦儿乖,别哭,以后要听哥哥和祖母的话,娘亲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的!”   韩琦抱着娘亲的胳膊,小脸上满是泪痕:“娘,你快好起来,你不要丢下琦儿!”   妇人的目光已经有些散漫,凭着直觉看向大儿子的方向,他没有大声哭嚎,整个人笼罩着一股阴沉、暴虐的气息。   “璟儿,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答应娘亲,你以后不要回京城,也不要去寻仇,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不要再理那些是非恩怨。”   “娘,你别说了,你歇息一下好不好?”少年无助地碰了碰娘亲的脸颊,整个人哀伤得像要碎掉了一般。   “璟儿,你要听娘亲的话,往后做一个乡野闲人,粗茶淡饭的好好活着,娶一个心悦你的小娘子,生了孩儿后带到娘亲的坟前看一看……”   妇人的声音渐渐微弱,只剩了呢喃软语,拼着最后一口气抬手抚摸小儿子的头颅,手腕坠地,人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娘……”   “妹妹……”   “伯娘……”   悲痛欲绝的哭声像一把尖刀,刺得人心窝子木木的疼,疼得恨不得跟着一道死去才好。   惨白的月光依旧毫无保留地照亮这片原野,竹林旁边的空地上点亮一圈火把和火堆,尚且活着的人围坐成一圈。   二十来个兵士被捆住手脚扔作一团,其他那些要么喝上了地府的早茶,要么正走在通往黄泉的路上,只剩了这么些尚有神志的残兵败将。   “韩兄弟,早就听说你身手不凡,一直没有机会讨教,不如趁此天赐良机,咱们较量一番如何?”   说话的男子脸上有一道可怖的刀疤,可惜麦芽又昏睡了过去,要不然定能认出此人是牢狱里的死囚吴田庄。   也不知这人是什么时候混进这群队伍里,且恰好跟他们打上照面。   韩璟沉默地擦拭手里的长剑,跳跃的火光照耀着他的眉眼一片冷然,像一尊玉质的空心雕像,无情无性,说出口的话冷得像冰渣子。   “吴兄想怎么较量?”   “很简单呐,”吴田庄转着大刀吊儿郎当地说,“咱们以这些士兵为诱饵,各给对方出一道试练,完成了即为赢,做不到为输,怎么样?”   “那请吴兄先出题吧?”   吴田庄拽了一个小兵倒吊于树干之下,慢条斯理地说:“我要你站在十丈开外,把他当做箭靶子,我指哪,你射哪,怎么样?”   弓箭是从骑兵的马匹上搜出来的,一切准备就绪后,随着吴田庄一声“右脚掌”,利箭如闪电般迅猛而至,准确无误地扎入兵卒的右脚掌。   “啊……”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忘记了,士兵的嘴里并没有塞布条,痛苦的哀嚎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众人浑身汗毛直竖。   吴田庄跟唱名似的,慢悠悠地念出一系列身体部位,左小腿、右膝盖、右胯骨……以及左眼睛。   他念一个名字,就有一支利箭射过来,韩璟像一架没有感情的投弩机,只知道一个劲地拉弓、射箭、再拉弓……丝毫不理会箭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些伤口是痛苦的,但又不足以让人立刻死亡,徒留士兵绝望的哭嚎连绵不绝。   随着最后一声唱名结束,“咻”的一声,铁箭穿着士兵的左眼睛而入,透脑而出,无休止痛苦的嚎叫戛然而止,像一只陡然断线的风筝,笔直的躯干在半空中晃悠、摇摆。   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似乎刺耳的尖叫还在耳旁回响,人已经跟个秋千似的只知道打摆子。   “好,好,韩兄弟果然技艺高超,身手了得,堪称百发百中啊,吴某佩服!”   吴田庄大笑地拍着巴掌,言语中透着一股由衷的欣赏,似乎没想到比赛进展得会如此顺利。   “现在轮到韩兄弟出题了,不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说话间又拽起一个小兵拎在手上。   “也不难,”韩璟收起弓箭慢慢走过来,一字一句像地府里发出的催命符,“我要你把他的眼耳口鼻舌全挖了,但人不能死。”   “啧啧,”吴田庄皱着眉头咋舌,“无怪乎府城的那些人私底下叫你玉面阎罗,你还当真没有辜负这个称号,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呐!”   紧接着话音一转,他又大笑着说:“不过老子就喜欢跟你这种人打交道,痛快,比那些道貌岸然、人五人六的可好太多了。”   他们俩不愧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所思所想、行事风格都很像嘛!   吴田庄手脚利落地把士兵捆绑在树上,饶有兴致地围着他转了一圈,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先从哪一块下手呢,眼睛肯定不行,要是把眼球挖出来,人也就差不多咽气了,还是先割耳朵吧,割耳朵死不了人……”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剩下的人全听不下去了,纷纷起身躲得远远的。 第102章 第 102 章:欺骗   山谷里的人此时十分心有灵犀,只觉得今天晚上简直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先是跟一群官兵闷头闷脑地干了一仗,混身上下受了无数刀伤不说,有些人还成了刀下亡魂。   官兵被撂倒了,可他们也没落着好,那些蛇虫鼠蚁撕咬啃食人骨的画面简直像梦魇,只看一眼就忘不掉,整座山谷像一座活生生的地府衙门,只差起火架油锅了。   如今可倒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个地府阎罗,折磨起人来那叫一个花样百出、手段残忍,听得人心窝子也跟着一阵一阵疼?   这哪里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拘人魂灵的鬼差都没有这般惨无人道?   山谷里的氛围在地府中的位置又下降了几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先前那个小姑娘的本事叫人胆寒,如此邪术简直闻所未闻,可人家好歹救了他们一条小命。   仔细一想吧,他们能活下来还亏得小姑娘的能耐,他们也不能过河拆桥是吧?   那些属蛇虫鼠蚁的好像也不是那么叫人害怕,反正咬的不是他们,小姑娘长得也还清秀可人。   跟小姑娘相比,眼前的两个活阎罗才真叫人心生忌惮,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不想着给人一个痛快,偏要这样一点点折磨,带累的他们也跟着受罪,这是何苦来哉?   “啊……”听着身后越发凄厉的惨叫,众人不约而同抬起手堵耳朵,仍有丝丝缕缕的尖叫往脑海里钻,听得人痛不欲生。   有胆大的回头看了一眼,树上的那人早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哪里还有个人的模样?   顿时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忙不迭转过头来紧紧缩成一团,现在好了,他们已经身处十八层地狱,可千万别再往下掉才好。   好容易等到这一通行刑结束,吴田庄满意地拍了拍手:“啧啧,许久没干这行,老子都手生了,看来还是得多练练才行,韩兄弟,你看着可还满意?”   “差强人意吧,好了,下一个,轮到你出题了……”   不是,还没完没了了是吧,其他人简直听不下去了,恨不得手脚并用爬出这座人间炼狱。   可他们才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打斗,力气本就所剩无几,身上又受了刀伤,此时又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多重因素叠加在一起,便是想爬也有心无力。   两个活阎王一连比赛了五轮,死了十个士兵,比试总算告一段落,周遭听的人也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夜晚怎么这么长?   苗家村的人也相当不好受,他们想跑,可受了重伤的人必须休养,他们想睡觉……   可身处无间地狱,身边惨叫连连,怕是大罗神仙下凡也闭不上眼睛吧?   这两个人到底想做什么,能不能给那些人一个痛快,也给他们一个痛快?   正腹诽间,一道刻意压低的嗓门在身旁响起:“大伯,苗大伯,你在哪呢,大伯?”   看周围人没反应,那人还知道边猫着腰挪动,边小声喊,一连喊了好几声,竹林里才传出了一道苍老的回应,“喊什么喊?老子在这。”   苗扁担一个箭步冲过去,撇着嘴抱怨:“大伯,您老怎么躲在这儿,我们俩找了你好半天。”   苗村长气急之下拍了他一巴掌,破口大骂:“你还有脸问,你说我怎么在这?你们这群混蛋王八羔子,把我丢在这就不管了,你们可有一丁点想起我……”   真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苗村长心里苦啊!   混乱发生的时候,族人一把将他推进了竹林里,慌乱中跌了好大一跤,盆骨摔得生疼,一把老骨头险些散了架。   后来混乱平息了,可族人们又都受了伤,他也不好意思喊人来搀扶一把,接着外面又传来了渗人的惨叫……   变故一桩接一桩发生,族人们没空想起他,他也没本事爬出来,此时被人问起来,当真是一肚子火无处发泄,逮着人可不一顿好打。   “哎,哎,大伯,您先别发火,我们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苗村长龇牙咧嘴直起身,示意侄儿扶他一把,即便是王母娘娘下凡,他也不稀罕看一眼。   苗扁担神秘兮兮地靠过来,被人嫌弃的一把搡开,他也不介意,继续靠过去,嗓门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大伯,我俩摸去了那群士兵的马车,你猜那上面都是什么?”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飞速回答:“那上面全是粮食,有麦子也有稻谷,用麻袋装得整整齐齐,绑得结结实实。”   “真的?”苗村长大惊之下起了一半的屁股又跌了回去,尾椎骨似要裂成两半,可他已经全然顾不上了。   拽着对方的手腕,急急地问:“你可看清楚了,当真全是粮食?”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苗扁担的亲兄弟苗冲担接口:“是的,大伯,我们没有看错,我还解开一只麻袋抓出来一把尝了尝,确实是没有脱壳的麦粒。”   苗扁担高兴得合不拢嘴:“大伯,我数了一下,足足有五十辆马车,也就是说有五十辆粮食,这可是五十辆啊,足够咱们全村人吃一年,咱们不用饿死了。”   他着重在五十这个数字上强调了好几遍,足以可见心里的震撼。   苗村长的心脏突突狂跳,呼出的气息滚烫灼人,一把推开两个侄儿的胳膊,连声吩咐。   “快,快,你……你们两个把村里能动的汉子都叫上,一人守一辆马车,石张两家的人也都喊上,给我死死守住马车,谁来都不好使。”   苗冲担迟疑地问:“那您的腰……”   “现在还管什么腰啊?”苗村长使劲挥了挥手,他现在就算已经瘫痪在床上了,也能立时下地走几步,更何况只是摔伤。   “赶紧去喊人,手快有手慢无,趁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谁占到就是谁的,千万注意要小声点,别闹出大动静,等生米煮成了熟饭再说。”   事后即便要重新分赃,他们这么些人也是占了大头,谁也别想越过他们。   看两个侄儿悄摸摸地走出竹林,不知想到了什么,苗村长又压低声音喊道:“等等,你们两个回来!”   “大伯,您还有什么吩咐?”   苗村长招了招手,示意两人弯下身,“你们去把那些士兵身上的衣服鞋子全扒了,记住,要扒得干干净净,那些刀啊剑啊什么的,也全给秃噜拿走,不许有一丝遗漏!”   想起那些蝎子蜈蚣之类的,苗扁担咂了咂嘴皮子,难为情地表示:“他们都已经……这也太渗人了吧?”   “渗你个大头鬼!”苗村长抬起手呼了他一巴掌,气急败坏地小声骂道。   “你个瓜娃子懂什么?那可都是好东西,到了后头能救命……行了行了,你要是不想干喊上你张叔,他怕是巴不得哩!”   这也就是他现在行动不便,要不然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张家的老头子。   于他们这种人而言,别说是死人身上的衣物,要是死人肚子里藏了未脱壳的粮食,他们也能剖开肚腹给掏出来。   活到这个份上,跟阴沟里的老鼠抢食吃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为了活着不寒碜。   看两个人彻底走远,苗村长脊椎上的疼痛不药自愈,浑身充满了力气,撑着两只手一步一步挪了出去。   石虎一家子正守在麦芽身边,她脸上的血痕已经擦干净了,看着她安然无邪的睡颜,一众人怪羡慕的。   如果可以,他们也想被人一棍子敲晕,睡梦里无知无觉,也不用面对这等惨无人道的人间炼狱。   小石头紧紧缩在娘亲怀里,堵住耳朵的手就没放下来过,麻秋娘又在外给他加了一层,他倒是有些似睡非睡。   摸了摸闺女的额头,没有发热,石虎放下心来,无意间一回头,身后空荡荡人影全无。   正好看到苗村长气喘吁吁地挪过来,石虎忙走过去搀扶:“老叔,您这是怎么了?他们那些人呢?怎么都跑没了影?”   这一通千辛万苦的挪动,尾椎骨又开始隐隐生疼,苗村长竭力咬牙忍耐,见石虎像要走开去找人的样子,忙一把拽住他。   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他们都去上茅房了。”   石虎:“……”   不是,您老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这些人是一起吃了泻药吗?   身上还带着伤,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上茅房,还去得这么整齐?   石虎嘴角抽搐,正要再问清楚时,火堆那边又传来一声惨叫,得,那两个活阎罗又开始审讯了。   “韩兄弟,这些人也太不经折腾了,咱们玩点别的花样吧,你有什么新点子?”   韩璟偏头想了想,像一个在课堂上认真回答先生问题的好学生。   “我之前听到过一个说法,说是把人倒吊在树下,最多能活一天一夜,要是被人割了手腕,一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然后我就一直有一个疑问……”   他拍了一巴掌,天真无邪地问:“你说要是把割了手腕的人倒吊于树下,那他能活多久呢?”   “额,”吴田庄困惑地挠了挠下巴,实话实说,“韩兄弟的这个问题还真是高深,我也不知道,不过无妨,咱们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当即把剩下的骑兵全捆了倒挂于树下,随手割了两个人的左手腕,轮到第三个人时,刀尖抵上他的脖子,阴恻恻的笑声像索命的冤魂。   “从现在开始,老子问什么,你答什么,要是说错了一个字,老子把你两只手腕全割了,如果回答的满意,饶你一命也未尝不可,怎么样?”   士兵迫不及待点头:“大爷想问什么,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定不敢隐瞒。”   “你们这是奉了谁的命令去往何处?有何要事?”   兵卒害怕地咽了一口口水,他知道一旦说出来,他就得死,可不说照样要死,并且死得更加凄惨,与其如此,还不如赌一把。   “我们是陈王麾下的士兵,奉命前往青州送粮草,走到半途遇到地龙翻身,乱石坍塌堵住了官道,我们过不去,只好返回益州,一路绕道行至此处。”   “你们还真是益州的兵,我说你们陈王是长了颗猪脑子吗,这是把青州王当了亲爹来侍奉?”   又是送粮又是送人的,填进去这么多,也不怕亏得连裤衩子都讨不回来。   吴田庄转过头大咧咧地说:“看来这些人还真是从青州过来的,跟咱们一样,地龙翻身后找不到路,绕来绕去的凑到了一起,也不知道是他们倒霉还是咱们倒霉?”   不过从眼下的情形来看,谁输谁赢一目了然,自然是对方倒霉。   韩璟突如其来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时候出发去的青州?”   “一个多月前!”   “呵!”无需多言,韩璟简单地冷哼了一声。   “什么意思?他说的不对吗?”吴田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韩璟连话都不想多说的样子,仰起脑袋想了想。   片刻后反应过来,顿时勃然大怒:“好你这个小兔崽子,竟然敢骗老子,张口就是胡说八道,益州府围了快两个多月,你们一个月前是怎么出去的?插了翅膀飞出去吗?”   想必这些人是益州府被围困之前出发的,出去后压根不知道府里的情形,被人一问就露了馅,就这还想蒙他?   越想越是恼羞成怒,吴田庄抓起他的左右手腕各一刀,血液像雨珠一样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听起来十分渗人。   “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是吧,死到临头了还嘴硬,老子成全你,也不知道是你血流干的快,还是老子问出真相的快?”   攥着刀柄走到下一个士兵跟前,刀尖刺破他的脖颈:“好了,现在轮到你了,你是想说真话呢,还是想跟他一样,编个瞎话来骗老子?”   现场鸦雀无声,夜风吹得人身上发凉。 第103章 第 103 章:资格   兵卒还没有开口,吴田庄又笑眯眯地补充。   “你要是想编个谎话,你最好编得周全一点,毫无破绽一点,旁边的这位公子可是天底下顶顶聪明的人,一般人还真骗不过他?”   这个士兵倒没有编瞎话,而是实话实说,这支队伍确实是三个月前启程去的青州,在青州滞留一个多月后返程,具体缘由他不清楚,他只负责听令行事。   之后的几个士兵都是一样的说辞,大差不差,只有最后的那个将领闭着眼睛一声不吭,不论吴田庄怎么威逼利诱,他都是一副任打任杀的模样。   吴田庄转过身摊开双手:“呐,看来这人是块硬骨头,我是没辙了,该你了。”   韩璟抓起长剑走上前,抵上那人的眉心:“说吧,青州出了什么变故?”   武将缓慢睁开眼睛,轻蔑地瞟了他一眼:“我说了,你能放我一马?”   “不能!”   那人冷哼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只听到旁边的声音接着说道:“但是我能给你一个痛快,你应该不想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个什么滋味?”   武将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感觉眉心上的剑尖往下移,划过鼻子、嘴巴、胸膛一路往下……   他猛然睁开眼睛:“你说的,你会给我一个痛快,你想知道什么?”   “青州王是不是出事了?”   武将惊异地看了他一眼,眼前的这个少年到底是何来历,对朝堂之事竟然这样敏锐?   青州府的确出事了,早在半年前,青州王以清君侧、诛侫臣、匡扶皇室的名义起兵造反,陈王看在眼里,自然上赶着巴结。   这几年,益州送往青州的人丁和粮食就没断过,军营里的人都习以为常了。   他们以为这回也跟往常一样,交接过粮食就算完成了任务,不曾想打一踏入益州地界,形势就变得有些不一样。   青州王起事后他们也来过一遭,那时候整片地界群情激奋,军民一心,所到之处厉兵秣马,一片欣欣向荣之色,仿佛京城里的那个宝座已是唾手可得。   这回还没进城呢,城外已是完全变了样,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风声鹤唳,大白天的街道上也没人走动,这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武将心里当即咯噔一声,去藩王府的路上多留了个心眼,命几个心腹手下分了一半的粮草,藏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他带着剩下的人马和粮草去见青州王。   青州王自然是没见着,藩王府的属官出来接见了他,寒暄客套了几句,对陈王的慷慨表示感谢,并暗示两地日后还得多多来往。   寒暄过后,也不像之前那样设宴款待留宿,而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想必益州府也是事务繁忙、千头万绪,你又是陈王手底下的得力干将,本官就不多留了,府里已备好膳食,你们吃过后就回程吧……”   武将心里的异样越发浓重,益州可是青州的钱袋子,他们这些来往的军士自然奉为座上宾,哪回来不是礼数周到、殷勤备至,何曾有过这样怠慢的时候?   武将面上满口答应,出了藩王府并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在城里包了个院落住了下来。   城里严防死守,经过多方打听钻营,武将才查探清楚事情经过。   “青州王的确雄才大略,兵强马壮,又有益州的暗中支持,京里的那个小皇帝哪里是他的对手,日后说不得……可惜呀可惜……”   可惜他命不好,老天爷不让他做这个天下之主,仅仅起事才一个月,他就在去前线的马上坠了下来,生死不明,可谓出师未捷身先死。   藩王府里的几位公子立时生变,各自为王,据他打听到的消息,大公子占了天时地利的优势,已经掌控了青州的大部分兵马。   可其他几位公子也不是吃素的,除了最开始死的那几个,其他人在母家的支持下也不容小觑,只不过暂时隐忍不发。   如今的形势是大公子对外隐瞒了青州王的伤势,带领军队继续向京城出发,另一面还得防备兄弟们下死手,背后偷袭,总之个个心怀鬼胎。   “回益州的路上,我还打听到另一个消息,说是好几个属地的藩王得了青州王起事的信后,有那些自命不凡,不甘落人后的王爷也纷纷举起了大旗,喊出来的名号五花八门,呵……”   他费力地仰起头,嘲讽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你说,这天王老子只有一个,龙子凤孙却那么多,这可怎么分呢?”   “这就轮不到你来操心了,反正你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话音落地,韩璟干净利落地给了他一剑,剑尖透胸而出,武将当场咽气。   领头人死了,其他人留着也没用,吴田庄像收割田里的庄稼似的,也一一结果了这些人的命。   阴风阵阵,惨烈的叫声消失,整座山谷总算从十八层地狱里往上攀爬了几层。   从头看到尾的石虎也听明白了些许,跟苗村长不自觉感慨:“看来这个天下真的要大乱了,幸亏咱们逃得及时,要不然往后想逃也逃不了了。”   “可不是,”苗村长点头附和,“你们跑得快,老头子我的反应也不慢,日后咱们躲起来悄摸过日子吧,这天下的事与咱们何干,谁爱管谁管去?”   只有石武佩服地看了看火堆旁边的两个活阎王,又看一眼昏睡中的小妹,一切果然如她所料,这个英俊的少年帮了大忙。   老百姓对官府中人有着天然的畏惧,即便是流民,也只有在成群结队、人多势众时才敢反抗,更遑论他们这种正经良家子。   如果没有这两个煞星,他们就算捉到了官兵也不敢刑讯逼供,更问不出来这许多消息,对天下之事也就无从了解,总之就是两眼一抹黑。   那些贵人们的事跟他们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好歹知道了外面的世道会越发混乱,他们还是躲起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而此时的苗扁担两兄弟正死死地抱着张猎户的胳膊:“张叔,那边的就算了,真的,咱不要了!”   张猎户心有不甘:“可那边还吊着二十来个人呢,还有带头的将领,好东西指定不少,你们俩赶紧放开,等我过去搜一搜。”   “张叔,不至于,”苗扁担崩溃得快哭出声了,“那些人都快成刺猬了,哪还有个人样?算了吧,咱不至于,真的,咱们收刮的已经够用了。”   苗冲担也在一旁劝说:“是啊,张叔,那些人死得这么凄惨,想来怨气难消,咱们姑且放他们一马。”   “行吧,”张猎户想了想,遗憾地放弃打算,“这些人快被捅成窟窿了,身上的衣物估摸着也不顶用,至于银子……如今有银子也花用不出去,算了算了,这么一团血糊啦啦的确实看着瘆人。”   苗家两兄弟忙不迭点头,他们也是这个意思,真要对那些血葫芦下手,他们这辈子别想还能睡个安稳觉,真的,太瘆人了!   赵兴怀拖着铁锹气喘吁吁地靠近韩老夫人:“伯母,坑我们已经挖好了,您看这……”   他小心翼翼地往外甥那边瞄了一眼,暗自咽了一口口水,却不敢再说下去。   跟在一旁的赵玉树也噤若寒蝉,他表弟今天晚上已经疯魔了,堪称杀神附体,他现在也没胆子去招惹。   韩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正要高声喊人时,韩璟已经提着剑走了过来,“璟儿,咱们把你娘埋了吧,眼下时局不便,只能先委屈你娘,等日后寻着机会,咱们再给她迁坟,你看如何?”   韩璟没有说话,蹲下身抱起他娘的尸骨,整个人的气息又是一变,那种毁天灭地的哀伤漫至全身。   “璟儿,事已至此,你爹娘到了地底下也算团圆了,像你娘说的那样,咱们余下的人都得好好活着,活着看那些人遭受怎样的报应?”   遭到了报应又如何,他的娘亲已经永远醒不过来了,冷漠的少年肩膀耸动,无声痛哭,压抑的哭声像失去母亲的小兽,狠戾暴躁又无能为力。   当石虎知道五十辆马车粮食的事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女眷们正在收拾散落一地的家当,踩坏了的东西也舍不得扔,该捆扎的重新绑上绳索。   “您……您是说,那些马车上全是粮食,还都被咱们的人占了?”   石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令他们痛不欲生,这个晚上好似在地府里游荡了一圈,所见所闻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结果陡然间彻底反转,坏事变好事,喜从天降也不过如此,他们竟然有了这么多粮食?   苗村长得意洋洋地显摆:“怎么样?我就说吧,我们的粮食不用你操心,省着点,这些粮食够咱们吃上一年半载的,我就不信咱们还找不出一条活路?”   他的脊椎上贴了麻婆婆给的狗皮膏药,上半夜度日如年,下半夜却睡了一个好觉,已经不像昨晚那样疼得快裂开似的。   因此苗村长心情十分美妙,咧开的嘴角就没有合拢过,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他已经高兴的找不着北了。   “不是……都被咱们的人占了,这样好吗?”   石虎仍旧难以置信,可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整座山谷的人数不足二百,他们的人就占了一半多,在昨天晚上那场激烈的打斗中,他们是出人出力最多的。   更为关键的是,要不是他闺女大显神通,这一谷的人还有几个能看到今天早上的太阳?   退一万步说,其他人想要跟他们争夺,恐怕也得掂量一下自个的能耐。   如此看来,他们捡了这个战利品也没什么不行的,这些可都是无主的东西,谁捡到就该是谁的。   不过……   石虎咳嗽一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别的人也就罢了,反正咱们也不认识,但是昨天的那两个……”   他指了指那一排仍挂在树下的尸骨,心有余悸地说:“那两个人的便宜可不是好占的,咱们还是给他们各赶去一马车粮食吧,甭管怎么说,以和为贵才是上上之策。”   “对对,你说的对!”   苗村长懊恼地一拍脑门,他怎么把这茬给忘记了,转过身就要喊族人去赶马车,“咱们得动作快点,可千万不能叫他们误会了……”   苗家村的人在收拾行囊,山谷里的其他几户人家也没有闲着,事已至此,杀了官府的人,他们已经无路可去,只能跟上前面的这支大部队。   好在这些人看着也不像是蛮横不讲理的,除了那个本事滔天的小姑娘……   才这么想着,就见那些人赶着马车准备出发了,马车……   等等,马车?   那些官兵的马车就这样被他们全占了,听昨天那那个武将的意思,这里头可全都是粮食,这年头谁家都缺粮啊!   这些人不打算分他们一星半点的吗?   昨天晚上他们也是出了力、受过伤、还死了人的,再怎么说也要分他们一点吧?   当看到昨天的两个煞星各得了一辆马车时,其他人算是彻底想明白了,人家压根不在乎他们怎么想的,有本事的人才有资格上桌吃饭。   他们这些还要四处找靠山的小喽啰,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不趁火打劫已经算得上人品厚道了。   平心而论,如果易地而处,他们身边也有这么多族人环绕,指不定做的比人家更过分。   这个世道已经彻底乱了,什么礼义廉耻、君子端方全扔到一边,成王败寇,一切以武力说话,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笑到最后! 第104章 第 104 章:和好   苗家村的人就着微弱的天光举着火把启程时,才发现后面跟着的队伍又增加了,原先在山谷里歇息的一群人也跟上了。   石虎想了想,这些人要依靠他们领路,想必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便也不再理会。   重新上路后的一群人简直是鸟枪换炮,几乎是人手一辆马车,妇人孩子也能搭坐在车辕上跟着一道享福。   这哪里像是逃荒,搬新家也不过如此。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了伤,鼻青脸肿还是轻的,更有甚者,身上的破旧衣裳划了好几刀,扎伤口的布条渗出红色。   可所有人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黝黑的脸盘子好像在发光,那些苦难、磋磨早已是昨日黄花,往后的日子越发有盼头了!   他们是高兴了,后面跟着的一群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么些粮食怎么能被他们全占了去,分他们几麻袋也好啊?   同样跟官兵打斗了一场,人家是收获满满,乐得合不拢嘴。   他们受了一身伤不说,到头来两手空空,一根毛都没摸着,这叫个什么事儿?   其中一辆骡车上的少年尤其不满:“爹,你不是说他们是巫族吗?咱们做什么还跟着他们一道走?”   穿儒衫的中年男子,也就是昨天晚上把脚崴伤的那位,此人姓严,在外向来以书香门第自称,实则寒窗苦读几十载,勉强够着了秀才的尾巴,人称严秀才。   严秀才摸着肿胀如猪蹄的脚踝,龇牙咧嘴地喷儿子:“你懂个什么,不跟着他们,下一波再遇到的人可没这么好说话?”   那一群人里竟然藏了一个巫女,传说中巫族之人各个身怀异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传言果然是真的。   那个巫族少女竟然能召唤蛇虫鼠蚁为她杀人,此等恐怖的蛊术简直骇人听闻,拥有如此厉害的本事,他们竟然没有为所欲为,欺凌弱小……   “……看他们的样子,估摸着是一群老实本分的农户,也不知怎么的跟巫族沾了边,不过无妨,有他们当靠山,咱们这一路也不用担惊受怕。”   严家人丁单薄,跟一群小商户凑在一起,也无非是图个人多力量大,路上遇到贼人也好有个帮衬。   如今出现了更厉害的靠山,且人品看着也还行,岂有不跟着的道理?   “老实本分?”   严秀才婆娘朱氏不屑地撇嘴,“要真是个老实本分、心地善良的,那捡到的粮食就该分咱们一半,他们可倒好,全部独吞了去,也不怕吃多了撑死。”   严秀才不耐烦地挥手,言简意赅地说:“你要是有本事抢一辆来,你尽管去抢,那些无主的东西本来就是谁捡到该谁的,你再心酸眼红也没用。”   脚踝上的疼痛令他十分心烦气躁,沉下眉眼暗自思量。   得想个法子跟那群人搭上关系求一贴药膏才行,要不然这得疼到什么时候去?   这一走直到晌午时分才停下,也无怪乎苗家村的人这么积极,他们恨不得离那个山谷越远越好。   不论是想逃离那些惨不忍睹的尸骨,还是为免旁人发现他们杀了官兵,离那个山谷越远越安全,也就是人困马也乏了,要不然说不得还得走一截。   妇人们下车搭灶台,搬来两块石头摆放好形状,再往上面放一个炖罐,找不到石块的就地挖个洞,煮起水来也快,就是有些个烟熏火燎。   如此一来,看石家的那个铁三脚就有些眼热,随时随地都能就地一杵,底下什么都能烧,再方便不过。   “等后面安顿下来了,我也打一架这样的铁三角,省时又方便。”   “要我说还是炉子好,烧炉子省柴火,这个铁架子烧起来是快,但也太废柴了……”   妇人们嘴上说着话,手里也没有闲着,煮起饭食来格外快,既不用炒菜,也不用煮汤。   拌了糠皮的干粮煮好,再倒上切得碎碎的野菜,晾至温热时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状,人手一个,既当菜又当饭。   闻着帘子外的饭菜香,麦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自给自己鼓劲。   她醒来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一直没勇气下骡车,还没有做好面对那些异样眼光的准备。   像她这种情况,在电视剧里通常叫什么来着,妖女、魔女、妖怪……应该是叫妖女比较多。   当妖女也没什么不好的,麦芽暗戳戳地想入非非。   妖女虽然被主角们深恶痛绝,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是极有观众缘啊,极得电视机前观众们的喜欢!   这样的角色通常行事手段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又敢爱敢恨,快意恩仇,活得潇洒极了!   这么一想,当妖女还真挺好的,比起窝囊受气,一身伟光正的主角,她还是当个妖女吧!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麦芽最后念叨了一句,“刷”的一声,一把打开车门。   外面阳光灿烂,明亮的光线照得她睁不开眼睛,离骡车最近的妇人转过头看了一眼,率先打招呼。   “麦芽醒了,肚子饿不饿?你娘那边估摸着快煮好了,我这有煮开放凉的茶水,我给你倒一碗吧!”   茶水入喉,带来一丝微微的苦涩味道,并不十分好喝,比起白开水总归多了那么一些别样的滋味。   于农人来说好不好喝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捡来的便宜,不喝白不喝。   这些茶叶是他们挖野菜的时候,顺手从野茶树上揪下来的,炒制是别想了,最多在阴凉处风干后装进袋子里,煮开水的时候随手丢进去几片叶子,有那个味就成。   一碗凉凉的苦茶水喝完,全身上下堵塞的经脉像疏通了一般,浑身舒畅,麦芽惬意地吐出一口气,把碗递过去。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我特意选的这种嫩绿的小叶子,想着你们小姑娘应该喜欢喝这种清甜的,不乐意喝老茶叶的苦涩。”   妇人是苗村长的大儿媳妇关氏,一个极能干利落的媳妇子,自打她婆婆去世后,家里家外都是她一把抓,且打理得井井有条。   麦芽的嘴巴也跟抹了蜜似的:“多谢婶子,您家的茶水可真好喝,喝起来清凉通透,下次碰到这种茶树,您喊我一声,我也抓两把叶子。”   “是吧,我就说嘛,我嚼着叶子有一丝甜味,就猜到你们小姑娘肯定喜欢。”   关氏乐不可支,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我再给你倒一碗吧,睡了一晚是不是口渴得厉害?天热就要多喝水,水喝多了不易生病。”   不忍拂了她的好意,麦芽顺理成章地又喝了一碗,苦涩之外,这种山间不知名的野茶确实有一种别样的甘甜。   当她要倒第三碗时,麦芽摇着头摆手:“不喝了,婶子,我还要留着肚子吃饭呢!”   “好,好!”关氏也没有勉强,乐呵呵地嘱咐她。   “你要是渴了想喝茶水,随时来我这边,我放在茶壶里给你备着,等下次再碰到这种茶树,我多摘一点,到时全留着给你喝……”   麦芽倒退着朝她摆手,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的甜,转过身朝石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停有人跟她打招呼,“麦芽,醒啦,昨晚上睡得可好?没有吓着吧?”   “麦芽,我才摘了一把细嫩的野菜,专门掐的尖尖上那一小撮,等我洗干净了给你娘送过去……”   一路走来,麦芽简直受宠若惊,说好的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妖女呢?   这跟想象中的剧本不一样啊,何止差了十万八千里,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不为过。   自家人更没什么好说的,小石头咋咋呼呼地围着她打转,刮着脸蛋羞她睡懒觉,太阳都正当空了才起床,比他还懒。   麻秋娘一把拍开他,拉过闺女给她用湿巾子擦脸,“别闹你姐,她伤了元气正该是多睡觉的时候,你要是敢吵她,小心我抽你。”   麻秋娘的母爱相当窒息,一面巾子把她的小脸蛋罩得严严实实,上下揉搓。   憋得狠了,麦芽扭着脑袋使劲挣扎,她越挣扎,麻秋娘越是用力擦拭,等她好不容易觉得脸蛋擦干净松开手时,麦芽的整张脸都憋红了,大口喘息。   我的个老天爷,她娘的慈母之心可真不敢恭维,她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   她娘干不来伺候人这活,再伺候下去,这条小命就得交代了。   没有人提起昨天晚上的那一茬,麦芽便也跟鸵鸟似的装聋作哑,也许他们不知道是她做的?   又或者是姥姥说了什么,所以他们才没把她当妖女?   等到吃完饭在树荫底下歇息的时候,麦芽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   “给,才出锅的饼子,我娘刚烙的。”   看着面前麦香味十足的面饼,麦芽暗自咽了一口唾沫,“不了,我已经吃过饭了,你自己吃吧!”   困扰现代人的一大难题是不知道七分饱为何物,麦芽也不例外,每次吃饭前心里想着吃七分饱,等到放下筷子时,肚子已撑得溜圆。   吃得忘形时压根没想起这一茬,吃过头又懊恼不已,告诫自己下一顿一定不能吃这么多。   现在的麦芽根本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因为每天的饭就只有七分的量,她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这该死的七分饱,全然忘了饱餐一顿是什么感觉。   “给你你就拿着,在我面前装什么?”胡妙语粗鲁地把面饼塞到她手里,蹲下身一屁股坐到她旁边。   “你们每天吃的那点饭团子哪里够,硬邦邦的嚼都嚼不动,只有正经饭食才养人,快吃吧!”   石张两家的饭食比苗姓族人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对徐家和胡家来说又差了一成,毕竟这两家的家底子在那摆着,不是普通农户可比的。   既然大小姐都这么说了,麦芽也就从善如流地拿起面饼咬了一口,顺便嘴贱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还拿面饼给我吃,你不恨我啦?”   因着女扮男装的这出乌龙,胡妙语简直把她鄙视到了骨子里,但凡碰面了就没个好脸色,除非她二哥在的时候。   有时候她二哥在也不顶用,非得把她怼得灰头土脸,颜面扫地不可。   大小姐突然变和善了,她还怪不习惯的,所以说麦芽的骨子里极其具有渣男的特质,一个字总结,贱!   胡妙语傲娇地瞥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原谅你了,不过你以后不能再骗我。”   “嗯嗯!”麦芽连连点头,就差指天发誓了。   “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真的,我当时吧,就是鬼迷心窍一时想岔了,觉得好玩,然后就那什么了……真的,我并不是故意想骗你。”   看她急赤白脸的样子,胡妙语觉得好笑,“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也就是本小姐性子好,要不然可有你受的。”   麦芽受教地点头,不停附和:“是是,你的性子好极了,堪称宰相肚子能撑船。”   “也不能这么说,”胡妙语歪着头,实话实说道:“谁叫我以后是你二嫂呢,总不能一直跟小姑子置气,家和才能万事兴嘛!”   “噗……咳……”麦芽一口面饼来不及咽下去,呛到了喉咙,咳得撕心裂肺。   不是,胡大小姐,她俩到底谁是穿来的? 第105章 第 105 章:热闹   胡妙语语不惊人死不休,把麦芽这个现代灵魂古代芯的西贝货给吓着了。   捂着胸口咳了好半天,这才想起腰间挂着的葫芦,连喝了几大口茶水才把喉咙里的那股火烧火燎压下去。   她转过头好奇地问:“你就这么喜欢我二哥?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   “那倒没有,”出乎意料地,胡妙语竟然摇了摇头,“我们才认识多久啊?我怎么可能死心塌地地喜欢他?”   她随手折断了旁边的一根野草,百无聊赖地抽打着面前的紫色花蕊。   “只不过你二哥是我目前见过的适龄男孩中,长相、身手、头脑、本事都排在前面的人,我当然不想错过他。”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之伦常,嫁一个看得顺眼的人,总比她爹乱点鸳鸯谱的强。   “再说了,”胡妙语笑嘻嘻地补充,“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等我再跟你二哥多多相处,我就会看他哪哪都好,他也会喜欢上我的。”   行吧,麦芽深感佩服,这就是一个牛人,敢想敢做,“你胆子可真大!”   胡妙语不以为然地耸肩,“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没做出什么有辱家门的丑事,男未婚女未嫁的,光天化日之下,说说话怎么了?”   那倒也是,听她说起长相,麦芽一下子起了八卦的心思。   “跟在咱们后面的那辆马车,就是上次抓到的赵玉树他表弟,你是没见过他,长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比女孩子还好看,你说一个男孩子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   胡妙语一言难尽地瞥了她一眼:“你是说那个叫韩璟的?”   “你认识他?”麦芽这回是真吃惊了,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何止我认识,我们这里所有人就没有不认得他的,你昨天昏睡过去了不知道,那个人才真的称得上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相貌英俊,偏偏出手狠辣,手段残忍……”   听她一五一十地说起昨晚上的诸多种种,麦芽虽然没有亲临现场,但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人怎么还搞起了虐杀,不过吧……   “他们应该是为了刑讯逼供,震慑那些士兵,要不然那些人不会说真话。”   “我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儿,”胡妙语心有余悸地点头,话音一转又说道,“但是韩璟那个人吧,邪乎得很,我一看见他那张脸心里就直打哆嗦,比看见阎罗王还害怕。”   “噗嗤,”麦芽忍俊不禁,好笑地问,“他就这么可怕,比我还叫人害怕?”   胡妙语认真地望着她,实话实说:“你招来的那些蛇虫鼠蚁确实叫人慎得慌,尤其是他们攻击人的时候,吱吱喳喳像在分享美味……”   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一幕,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但你是为了救我们,平日里也不会无缘无故放出那些东西,那两个人不一样,纯粹是为了杀人取乐,跟他们一比,你一点都不可怕。”   麦芽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她就说吧,她这个妖女的名号怎么没人喊出来?   原来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山更比一山高啊,有两个杀人魔头的珠玉在前,衬得她这个妖女都有些名不副实了。   亏她早些时候还担心了好半天,结果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也不会有偏爱。   跟两个刽子手相比,她一下子成了纯洁无瑕的小白兔,人畜无害,柔弱可人。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她是不是得感谢一下那两个吸引了全部火力的煞星?   石虎叉着腰四处张望,他小闺女昨天晚上伤了元气,得趁着晌午时分再睡一觉才行,怎么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跑没了影?   正左看右看时,石老三领着一个仆人模样的老者走过来,“大哥,这是方家的管家,代他家夫人前来道谢。”   “方家?”   石老三上前一步侧过身子,压低嗓门说:“他家老爷昨天晚上遭了难,夫人昏迷不醒,还是大娘诊治后给的草药。”   石虎恍然大悟:“哦,是他家呀!”   方家老仆福叔挺直腰背郑重行了一礼:“多谢贵府老夫人昨天晚上的仁义之举,我家夫人今天早上已然清醒,本想亲自过来致谢,无奈头晕之症仍未缓解,且又急于赶路,这才延误至此。”   “不要紧,”石虎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你家夫人醒了就好,不是什么大事,让她不要记怀。”   见他这么好说话,福叔心里更是高兴,又是一通道谢,这才委婉道出此番来意。   “……托您的福,我们几户人家得以死里逃生,逃出险境,这一路上也多亏了您家的照应。几位家主商量了一番,说是得了庇护却不知恩人名姓,实在不该,想着诚心前来拜会,不知您意下如何?”   原来是拜码头的来了,石虎心下了悟,无可无不可地说:“我这边随时都有空,你们想来就来吧!”   见福叔喜眉笑眼地转身走远,石虎也赶忙去找苗村长,大伙碰个头也好,这么些人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也不是个法子。   坐一起把话摊开了说,各家是个什么打算也好弄个清楚明白。   等人到齐了,石虎一嗓子把小闺女也喊了来,出门在外也没法讲究,桌椅板凳没有一样是现成的,地上铺两张草席,席地而坐也就是了。   一群人隐隐分成了三拨,苗家村的三个人视为一体,福叔从中介绍他们那一拨的两个主事人,一个穿着儒衫的中年男子,姓严,竟然有秀才的功名。   另一个姓杨,商贾之家,据说家里之前是经营大商号的,讨了个员外的官衔,人看着十分和气圆润。   单就他这个身形和长相而言,家里一定也是富过的,要不然逃难了这许久体态依旧这么讨喜,说明人家先前的底子更好。   石虎看了一眼这个胖胖的中年男子,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最后的那一拨就是韩璟和吴田庄了,福叔可不会请这两个人,是石虎命人请来的,忘了谁也不能落下他们两个。   麦芽刚在她爹身旁坐下,对面响起一道调侃的声音:“小王大人……哦不,应该说石姑娘,久别重逢,咱们还真是有缘呐!”   麦芽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说:“吴老爷说笑了,我可不认识什么大王大人,小王大人的,更谈不上什么有缘分?”   吴田庄诧异地挑高眉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却没有再说下去。   人到齐了,石虎朝苗村长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说话,对方回了他一对苍老的死鱼眼睛,耷拉着眼皮装作没看见。   石虎没有办法,只得轻咳一声率先开口:“那什么……咱们能在这荒郊野外相聚也算是一种缘分,不知各位是不是都要前往青州?”   长得跟一尊弥勒佛似的杨员外笑着接口:“不瞒你说,我一家老小的确是去青州投奔亲友,这一路怕是要仰仗石兄多多帮衬,杨某感激不尽。”   “不是这么回事儿!”石虎摆了摆手,坦白地说。   “把大伙叫来也是为了这事,我们村的人并不打算去往青州,如果你们有别的打算,最好就不要跟着我们了,以免走错了道误事。”   杨员外的一张馒头脸顿时发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是怎么说的,你……你们不去青州,还能去哪?”   陈王拍拍屁股去了青州,益州府指不定已经被流民攻陷,还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   更远的北边不用说,流民就是从北地逃难而来,为今之计只能继续南下,虽说青州也不太平,可到底没有闹出大乱子。   严秀才和吴田庄也都诧异地望过来,只有韩璟沉着眉眼不言不语。   “我们的确不去青州,”石虎再次强调了一遍,轻描淡写地道出缘由,“我们村的人打算往西南方继续前行,到时找个深山老林的地方躲起来,不再理会外头的这些打打杀杀。”   “这不是瞎胡闹吗?”   杨员外眉头紧锁,满脸不赞同,“深山老林岂是那么好躲的,蛇虫鼠蚁……这个先不说,瘴气聚集,猛兽环绕,只怕一只脚还没踏进去,下一刻就成了野兽的盘中餐。”   严秀才也在一旁跟着劝说:“是啊,山里缺衣少食,没吃没喝,即便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啊,外面的世道虽然凶险,可青州兵强马壮,那里还是有条活路的。”   石虎笑了笑,并不辩驳,反而赞同地说:“各位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不比我们这些泥腿子农户,不论到了哪个地盘,我们都是被抓壮丁,家破人亡的下场,与其如此,我们还不如冒险一搏。”   他抬起头语重心长地劝解:“我人微言轻,也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主要是为你们着想,怕你们跟着我们走错路,还望你们好好思量。”   杨员外和严秀才都皱眉不语,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这番话是真是假?   是真的不去青州,还是嫌他们是累赘,想甩开他们?   可要他们自己上路又有些踌躇,现在官兵也开始明目张胆地趁火打劫了,旁的人更不用说,下手只有更狠。   若是没有倚仗,他们这么一点子人哪里敢上路,怕是还没走到青州呢,一家子已经被人生吞活剥了去。   “石家大伯!”一直没有说话的韩璟轻笑了一声,冰消雪融,直惊得众人睁大了眼睛,纷纷偏头望过去,这个活阎王还会笑呢!   “我家里女眷多,又都是老弱妇孺,去到青州也不过是沦为权贵的阶下囚,我一家跟着你们,你们去哪我们去哪。”   石虎眨了眨眼,也有些不敢相信,“你要不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你知道的,深山老林里危机四伏,稍不留神就葬身熊牙虎口,吃喝也不易得,照样没有太平日子。”   “不碍事,家里的事我说了算。”韩璟轻轻地抚摸他手里的长剑,神情平和。   “我既然杀得了人,也不会惧怕猛虎的牙口,要是碰见了自当拼死一搏,谁输谁赢还尚未可知?”   石虎哑然,这个少年的胆子可真大,不过仔细一想,他家的情况的确有些特殊,跟着他们一道隐居未尝不是一条可行之路。   “韩兄弟说的对!”又是一声爆喝,吴田庄也出声凑热闹。   见众人望过来,他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痕越发诡异,“我吴某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这个人又喜欢热闹,索性跟着你们一道如何?”   你喜欢热闹应该去青州啊,那里够你热闹的,大伙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