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古代种田日常   本书作者: 倾碧悠然   本书简介:   简介:家长里短种点田~   槐树村的林老头做梦都想供出一个秀才光宗耀祖,压着其余几个儿子供养老大进城读书。   求才得才,供养多年,老大中童生,勉强得了半个才。   喜大普奔。   其余几个儿子却供够了大哥,闹着分了家。   三房的林麦花进城伺候了童生大伯一家两个月后回村,先是梦见自家四婶性情大变推她下崖,真推了!   林麦花转头又梦见自己嫁人后冬日无衣,缸中无粮,过得凄凄惨惨戚戚,这可不能试!   她赶在认识梦中夫君前,飞快将身边认识的人扒拉了一遍,选中了猎户做未婚夫。   蓄谋已久的猎户:可算是看见我了,真不容易。   他重生而来,只为拥她入怀!盼她一世无忧!   ○本文多写古代农家日常,村里那些事儿   >本文架空,架得很空   >日更,不更会请假   >弃文不用告知作者   >专栏同步连载文《炮灰的人生2【快穿】》文肥可宰,此外还有若干快穿文和穿越完结文可食用,喜欢的宝子可以去看看哦~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重生 市井生活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林麦花配角赵东石   一句话简介:种田的家长里短   立意: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放弃 第2章 夜晚一人归 槐树村 ……   槐树村   村里习惯了日落而息,天已黑透,月亮高悬,整个村子都特别安静。   却有人趁着星光从村口而来,大抵不是村里的人,刚一靠近村头,引得村里狗吠声此起彼伏。   林麦花赶了太久的路,只觉腰酸背痛,脚底板更是痛得每走一步都像是针在扎。天气闷热,热得她一头一身的汗。   村头似乎早有人等着了,看见她人影靠近,隔着老远就喊:“麦花,是你吗?”   “爹!”林麦花听到亲爹的声音,差点哭出来的同时,因为脚底疼痛,更是差点摔倒。   黑暗中有夫妻二人忙上前,林振德只伸手虚扶女儿,旁边是何氏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顺势揽住了女儿的肩,语气怜惜:“累着了吧?”   林麦花看到爹娘,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只觉得脚底更痛几分,将全身都靠在母亲身上:“娘,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猜到你这两天归家,从昨儿起吃过晚饭就和你爹在这里等着。”何氏听到女儿言语哽咽,一摸女儿腰上背上一把骨头,心疼得差点掉下泪来,“怎么还瘦了?”   林振德看着月光下女儿走路一瘸一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走回来的?”   林麦花嗯了一声。   何氏气得直骂:“你还说你大哥好,这叫好?咱们麦花还是个小姑娘,他不得空送,好歹找个顺路的马车啊。真的是要人帮忙才知道求人,用完了人直接撂一边,狼心狗肺的东西……还读书人呢,读书越多,越是凉薄不要脸,这事儿没完啊。你必须要给麦花讨个公道。”   因为生气,她声音越来越高,在这夜里格外尖利。   林振德沉默听着,脚步沉重地跟在母女二人身后。   林麦花往常会在爹娘吵架时尽量调和,这会儿却没吭声。   她今儿是从城里而来……走回来的。   这一路有多艰难,谁走谁知道。   她是村里长大的姑娘,长到十四岁,从来没有在别家留宿过,没有单独出过远门,走过夜路。   两个月前,她城里的堂嫂即将临盆,偏偏大伯一家各有各的事忙,照顾不了堂嫂,便接了她进城照顾。   那可是进城啊。   槐树村离县城走路要一整天,坐马车也要两个时辰。村里六十多户人家,去过县城的估计不超过十人。   城里说了缺人帮忙,林家上下闹翻了天,个个都想去,但是林麦花和堂嫂最合得来,人家点名要她,争也无用。   林麦花一去近两个月,五十多天里,何氏尤其挂念女儿,奈何正值秋收,家里忙得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夫妻俩别说进城探望女儿,就是连去接女儿都不行。   何氏前天听见二嫂念叨说家里忙不过来,当日二哥就去了镇上一趟让人带话,她便知道,女儿这两日必回。   夫妻俩都以为女儿在城里照顾了侄媳妇近两个月,林振德大哥和侄子都是读书人,最讲究体面待人,应该会找一架马车将女儿将女儿送回来。   林振德见妻子越说越来劲,安抚道:“小声些,光彩么?”   “要什么光彩?”何氏跳着脚,伸手一指县城的方向,“他一个读书人做事不体面,还要我帮他糊着脸面不成?”   村里无人点灯,只有浅浅月光,但何氏还是发现女儿消瘦得厉害。   女儿今天赶了一天的路,肯定很疲惫。但闺女比进城是瘦了许多,圆圆的脸下巴都变尖了,这绝对不是只辛苦一天就有的结果。   “麦花在城里肯定没吃饱。”何氏越想越气,“家里所有的好粮食都给了他们带去城里吃,麦花还是去帮忙做事的,连饭都不给吃。他当我女儿是什么?丫鬟么?想使唤丫鬟倒是自己花钱买啊,使唤我女儿算什么本事?林振德,你太老实了,你眼中他们是一家人,他们眼里,你就是他们脚底下的烂泥,踩着你走路,还觉得给了你脸面。”   村里的妇人都泼辣,何氏还算文雅的,今儿是被女儿的这副惨状给气着了。   林麦花算是夫妻俩老来得女,何氏生了三个儿子才得了个香香软软的闺女,怎么可能不心疼?   林振德又小声安抚了几句,何氏完全都听不进去,气冲冲进门,砰一声踹开了院子门。   村里大多数人都睡下了,却也是刚刚睡下而已,大多数都还没睡。   踹门声刚起,正房里林老婆子的声音就起了:“做什么?想拆家吗?”   她推开用纸糊了又烂了几个大洞的窗:“何氏,大晚上你发什么疯?这是我林家的院子,不是你可以撒泼的地方,实在想发脾气,回家去!你家你爹娘肯定会纵容你,你那些嫂嫂还会夸你干得好呢。”   林老婆子的语气没有多少怒意,声音不大,但言语间却满满都是阴阳怪气。   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林老婆子生养了四子一女,儿女们都成亲了,按理她该享福了吧?   虽然住在村里,家家都不富裕,但林老婆子完全可以把家里的事情全部派给几个儿媳妇,她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老三家的是个刺头。   她若是敢给三房多摊派活计,三儿媳就敢闹得全家都不消停,闹得满村都是家里的闲话。   何老婆子有个读书的儿子,自诩书香之家,不想让人看笑话,平日里便不太敢与三儿媳较真。   这不,何氏踹门,换一个儿媳妇敢这么干,林老婆子绝对要把人骂个狗血淋头,到了何氏这里就只是阴阳怪气。暗指何氏教养不好,回娘家也会被她娘家的嫂嫂嫌弃。   何氏正在气头上:“麦花回来了。”   林老婆子不以为然:“回就回了,赶紧去睡,明儿还一堆的活儿呢,给我起早一点。不然,起晚了日头烈,不好干活。”   “麦花是走回来的。”何氏大声强调,“从早上走到现在,麦花进城是为帮大哥洗衣做饭,他哪怕抽不出空亲自送,好歹也把麦花交到熟人手里找个马车送回来啊。”   她越说越气愤,“也就是麦花没出事,否则,我跟他没完!什么生孩子需要人照顾,咱们家里的这些媳妇哪个要人伺候了?偏她就金贵?可怜我的麦花……瘦成这样,连饭都吃不饱。”   说到后来,都气哭了。   林振德上前推她:“事儿都过去了,回头给麦花补补,明儿就给麦花炖鸡蛋……”   何氏气得一把推开了他,直接将人推到了边上的鸡窝里,林振德半天爬不起来,颇为狼狈,起身后气冲冲进了屋子,俨然一副不打算再管的模样。   其他几间屋子没人出来,没人开门开窗,何氏却知道他们都在听,嚷嚷道:“还过去了,呸!在我这儿就过不去。凭什么啊?使唤我女儿做事,还不给人吃饱饭,完了就跟撂麻烦似的把人撵出门就算了,还读书人呢,哪有读书人这么办事的?”   林老婆子揉了揉眉心,有点头疼。   老三家的就是这样,无理也要搅三分,瞧瞧她气成这般,不给点好处,今晚上大家都别想好睡。   “麦花辛苦了,回头给她炖几个鸡蛋补一补。”   何氏更生气了:“我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个人从城里走回来,大男人都不太敢,她一个小丫头肯定吓坏了,一路不知道怎么哭回来的,几个鸡蛋……谁要吃鸡蛋了?”   她一边吼,一边朝正房去:“麦花饿了一路,我都听见她肚子在叫唤了,娘,拿两个鸡蛋来!”   林老婆子:“……”   她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 第3章 林家现状和梦 其余几房的人听……   其余几房的人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林振德的二嫂牛氏出声:“呦,麦花可是进城去享福的,回来还吃鸡蛋……”   何氏回头怒瞪她:“你眼睛瞎了吧?哪只眼睛看见麦花享福了?她进城干活去的,而且从一开始我们就不乐意去,谁愿意跟丫鬟似的被人使唤?”   牛氏就喜欢三弟妹这炮仗性子,经常故意把人逗得怒火冲天。   林老婆子递了两个鸡蛋给三儿媳妇,呵斥道:“别嚷嚷了,都不累吗?早点睡,明儿还干活呢。”   林麦花去厨房里烧火,从头到尾没有参与长辈的争执,娘跟她说过,让她在长辈吵架时闭嘴。   一堆长辈搁那儿吵,她一个晚辈插嘴,只有受委屈的份。   不过,林麦花这一次在城里是真的委屈,她不打算瞒着,烧火时就说了。   “伯父和大哥都在书院吃了饭回来,早上是出去买着吃,家里就我和堂嫂还有两个孩子,伯母要出去干活,也不在家里吃,每天就留一点儿粮食,堂嫂吃不饱,还出去买点心,都是她自己偷偷藏着吃。”   何氏越听越火大:“你也去买着吃呀。”   林麦花掏出了一把铜板:“我买了,被伯母发现,她拿去分给了伯父和大哥,从那之后,天天来翻我屋子,房子又没锁。我哪儿供得起全家的点心啊,就没去买过。而且大伯母天天吓唬我,说城里坏人多,可能会把我抓去卖去勾栏院……”   “你小姑娘家家,她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何氏气笑了,飞快把一把铜板收回,还戒备地看了一眼院子里,面色一言难尽:“我就知道她的通情达理都是装的,看着比谁都大度,其实就是小气鬼,她那男人和儿子就是她的祖宗。呸!看似精明,实则一点脑子都没有,把男人捧成天,能有她的好?麦花,你记住,在这个世上,什么都不如你自己要紧。”   说话间,鸡蛋炖好了,蒸好以后只有半碗,蛋香四溢,金黄的色泽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林麦花是真饿了,顾不得烫,往嘴里送了一口后,忙又给亲娘嘴边送一口。   何氏一乐:“娘不吃,你吃。”   “娘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林麦花执意要喂。   何氏吃了两口,再不肯吃。   灶前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母女俩脸上都是笑容。   没多久,外头响起林老婆子的骂声:“还没弄完吗?赶紧回房睡!”   林麦花洗了碗,摸黑回了房。   林家的房子正房三间,左右两边的厢房各三间,左边厢房外搭着厨房,右边的厢房和鸡窝相连,鸡窝后面,还有个牛圈。   房子挺宽敞,但人也多呀。   林老婆子生了四子二女,全部都已经成亲,老大和老三甚至还做了祖父。   林家的老大林振文,娶妻赵氏,他一心读书,只生了一个儿子,儿子林青斌。   据说林家祖上出过一个举人,林老头他爹执意要送长孙读书,希望长孙考中功名以后为家里改换门庭。   读书就是个无底洞,花费了银子无数,可惜他直到死,孙子都做爹了,也没能为家里捧回功名来。在老爷子死了的第二年,林振文才考中了童生,不过,那一次考试前,家里卖掉了最好的五亩水田。   这功名的来处……用何氏的话说,绝对是买来的。五亩上好的水田,还是相连的一片,位置又靠近水源,要卖近六十两银子。   槐树村各家都不富裕,没有哪家能够拿得出这么大一笔钱来,哪怕是卖房卖地也难凑。   林家这五亩上好水田,是老爷子年轻时候与镇上一个富家老爷结了善缘,得了人家半卖半送,才买下来的。   因为有这些水田,林家在村里算是最富裕的那一波,敢送林振文读书,也是水田给的底气。   林家的老二是林振兴,娶妻牛氏,牛氏是林老婆子娘家的侄女,夫妻俩成亲以后,为生孩子一直都在折腾,看了不少大夫,喝了许多偏方,但牛氏要么就怀不上,怀上了也不到足月就落胎,好不容易才生了个女儿。   女儿林桃花,比林麦花就大一个月。   林家老三就是林麦花的爹林振德,娶妻何氏。前头的两个儿媳妇子嗣上都太单薄,何氏进门后,肚子就没怎么歇,接连生下了三个儿子,四年后才又生了女儿,就是麦花。   老四林振旺,娶妻高氏,高氏进门肚子同样不歇着,连生两个女儿,又隔了好几年才生下了双生胎,两个都是儿子。   林麦花这一辈是堂姐妹四人,四姐妹睡一个屋。   屋子挺大,但只有一张床,乡下的床又不宽敞,四个人睡,挺挤的。何氏跑回娘家去搬了一张老床,让闺女一个人睡。   因此,林麦花进屋后看到自己床上有人,正是堂姐林桃花。   “姐,我回来了。”林麦花打了一声招呼,实则是让她挪位置。   林桃花像是有些睡懵了:“怎么这么晚才回?”   明知故问。   院子里吵那么凶,林麦花不信她没听见:“我累了一天,想睡了。”   林桃花往里挪了挪:“将就挤吧,我睡这床两个月,都习惯了。”   林麦花一边脱鞋,一边温温柔柔道:“我娘脾气可不好。”   闻言,林桃花麻溜的起身,跟对面的姐妹俩睡了。睡了却没睡着,好奇问:“城里大吗?铺子大吗?卖的东西多吗?对了,大哥家里有没有客人来,他那些同窗有没有来?”   如果不是堂嫂指定了要林麦花去照顾,林桃花还想进城的,就连四房的杏花和米花也想去。   听到林桃花这问话,林麦花便知道她是恨嫁了,而且还想嫁给城里的读书人。   林桃花从小身子就弱,换天就会咳嗽,现在也没怎么下地干活,都是留在家里做饭洗衣。   家里的杂活不轻松,可在庄户人家,只干杂活已经是得了很大的照顾。到了地里,尤其春耕秋收之际,那才是不把人当人看。   只要累不死,就往死里干。   因此,林桃花是姐妹四人中脸色最白净的,可惜上牙有点突,嘴比较尖,容貌不是特别好看。   姑娘受不了村里的苦,想摆脱这身庄稼汉的泥腥气而往城里嫁,本也正常。   林麦花知道她的意思,摇头道:“没有来,满月酒只摆了一桌,都是在外头酒楼请的客,我没见着。”   闻言,林桃花好失望,不死心地问:“你就没有认识城里的年轻后生?”   林麦花:“……”   “你再不睡,明天我就把这些话告诉你娘和奶。”   林桃花:“……”   *   回到家里的第一晚,林麦花睡得很不安稳,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些无厘头,四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闹着不干活,闹着要分家,把一家子弄得鸡飞狗跳,还把爷和奶都气病了。   老人家不答应分家,又只有四房想分家,林麦花在和她干活回来的路上,被她推到了山涧之中。当场摔得去了半条命。   林麦花被吓醒了,醒来后满头的汗,明明是炎热的秋日,她头上和身上冰凉。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初提分家 天才蒙蒙亮,林麦花……   天才蒙蒙亮,林麦花听到正房的门响了,然后就是奶的声音:“起了起了,还干活呢,粮食在地里等着收,你们也是真睡得着,万一下雨……”   还在念叨呢,其余几间屋子的门接连打开,林麦花对面那张床上的姐妹三人也都起了。   没有人敢磨蹭,纷纷出门。   早饭已做好,今儿是二伯母牛氏做饭,熬了一大盆粥,边上一盆馍馍,一盘子咸菜,这就是林家的早饭。   林麦花洗完脸,何氏已经帮女儿盛好了粥……早点去盛,能尽量多捞点干的。去晚了,就只剩下米汤了。   何氏看女儿脸色不好,伸手在女儿额头上摸了摸:“没睡好?肯定是累坏了,今儿在家歇着……”   话还没说完,林老婆子已开骂:“秋收的时候家家都恨不能长出四条腿来,老娘一把年纪了都不敢说歇着,丫头片子进城歇了两个月还不够?这种天在家躺着,福气怕不是来太早了。”   “娘,我没事。”林麦花喝了一口粥,暖意入喉,驱散了身上的冰凉,“就是昨晚上做了个噩梦。”   提及噩梦,她瞄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众人喝粥的喝粥,吃馍的吃馍,手脚快的已经在穿鞋磨刀。这些人里,没有她的四婶。   林麦花没看到人,却没有傻到开口询问。老人家急着收粮食,无论谁拖后腿,都会挨一顿骂。她现在还能想起来四婶推她时那冰凉的眼神,不想多事。   她隐约能猜到,四婶推人,缘由还是想分家。   “老四家的,你是死在床上了吗?”林老婆子很快发现了小儿媳妇不在场,“人都要出门了你还躺着,等着谁伺候呢?福气享早了,小心遭报应。”   她又骂儿子,“有力气往地里使啊,这是什么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做野狗。”   村里说野狗,就是说随时随地发情的意思。   这话实在粗鄙,何氏听不下去了,又不好挑婆婆的错,拉了一把闺女:“走!”   母女俩一走,林麦花两个嫂嫂也背了个篓子一低头往外跑,三个哥哥紧随其后。   光是三房,就浩浩荡荡一群人。   一路上,时不时有人往山上去。遇上熟人,难免要打招呼,林麦花是个姑娘家,除非有人问到头上,她一般不开口。   但村里去城里的人实在少,看见林麦花,好多人都会凑上来问一问城里的事。   什么有没有见过四匹马拉的马车?什么城里人是不是都有人伺候?城里人不种地,平时吃什么?还有问想去城里做下人,好不好去?   天地良心,林麦花去城里这五十多天,出门去街上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一只手。他们问的许多事,她也不知道。   林麦花只做羞涩状,躲到亲娘身后。   亲娘早就吩咐过了,觉得不好答的话,就别回答,小姑娘嘛,装羞涩就行。   果然,那些人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自顾自聊了起来。   “听说城里招伙计和下人都是找知根知底的,咱们偏远小地方的人,东家一般不要,会露怯,丢东家的人。”   这么一聊,难免就走得慢些,林麦花没有注意到脸色难看的四婶跟了上来,同样背着篓子,却背得歪歪扭扭,那眼神一直滴溜溜的转,到处观望,像是没来过似的。   林麦花吓了一跳。   “麦花,等等我。”高氏笑呵呵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侄女,“你进城里住了近两个月,白净了不少嘛。”   林麦花大着胆子和她对视一眼,她不太记得原先的四婶是什么模样,但却绝不是现在的样子。   高氏继续问:“你在城里住这么久,长了许多见识吧?你去街上转的时候,有没有人摆摊?”   林麦花点点头。   高氏眼睛一亮:“卖的都是什么?”   “卖什么的都有。”林麦花不知道四婶到底想问什么,昨晚上才做噩梦,醒来又察觉到是四婶不太对劲,这会儿靠近四婶,她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又一层。   高氏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追问道:“卖吃食的多吗?”   林麦花点点头。   高氏觉得这丫头过分木讷了些:“比如说呢?点心都长什么模样?去街上吃早饭,除了包子馒头面条,还能买到什么?”   林麦花摇摇头。   高氏皱眉:“你哑巴了吗?怎么不说话?”   何氏跳出来护犊子:“弟妹,麦花累了一天,昨晚还做了噩梦,今儿不想说话而已,怎么就哑巴了?”   姑娘大了,即将说亲,万万不可传出不好的名声。   几人往山上走,漫山遍野都是金黄色,收到家里的粮食不足三成,说话间已到了林家的地里。   林家种的是毛麦,这种麦子耐旱,稍微干旱一段时间,并不会旱死,只是会减产。   今年堪称风调雨顺,收成不错。   路上众人都在闲聊,真到了地里,全都埋头干活,没谁想着偷懒。   只有把这些粮食收回家里,明年才不会饿肚子。众人干得热火朝天,林麦花只感觉那太阳照在了自己头顶上,脸上鼻孔里都是黑灰,身上脸上的汗水一直就没干过,还直往眼睛里流,淹得眼睛疼。   一天到晚,除了中午一人给了个噎死人的馍馍,所有人都不能停下来。林麦花倒是看到往常老实干活的四婶好多次停在隐蔽处,坐地上不知道想什么。   男人们负责把麦子往家里运,女人们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月亮都起来了才往家走。   院子里堆满了麦子,鼻息间都是带着股麦草味的灰尘。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   吃完饭时,高氏还真提出来了分家。   彼时林老婆子正在给一家人盛饭,听到这话,手中勺子一拍:“分家?老四,你管不管?你这媳妇在咒我死!”   林老头严厉地目光落到了小儿子身上,多数时候,林老头都很沉默,此时却阴沉着一张脸。   “你想分家?”   林振旺都傻了:“没有,爹!她没跟我说……”   林老头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就把小儿子给拍到了地上,他余怒未休,指着儿子骂:“还给老子装,她敢提分家,分明是你给的底气!”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管教媳妇 林振旺挨了这一巴掌……   林振旺挨了这一巴掌和一顿骂,心里冤枉,哇一声就哭出来了,扑通跪地,揪住父亲的带泥裤脚痛哭流涕:“爹啊,儿子真的没有啊。”   他又扭身去扯高氏:“你这女人是疯了吗?快过来给爹娘道歉,分什么家?不分!”   高氏不想跪,脊背挺得笔直。   “分个家而已,又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被林振旺扯到了地上:“跪下!”   林老头目光冷然:“还给老子装。”   林振旺:“……”   “爹啊,儿子真的没有要分家啊,她是提过,可儿子骂也骂了,吼也吼了,她不听啊,儿子能怎么办?”   他扭头怒瞪着高氏:“我不分家!身为儿女要孝敬长辈,爹娘还好好的,怎么能分家?你再闹,我打死你。”   说到最后一句,真的抬起手来作势要打。   高氏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想据理力争。   林振兴出声:“老四,一家子都累得要死,等着开饭了,你不饿吗?不吃站一边,我是饿得受不了了。”   他捧了一碗递给林老头,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饭喝得稀里呼噜。   有他开了头,林振德也上前给自家媳妇端饭,还用眼神示意三个儿子也去端。   何氏则是先顾女儿,后顾儿媳妇。   林麦花两个嫂嫂,对她都不错。   另一边,林振旺饿得前胸贴后背,不想再搭理媳妇,警告了几句,端了碗缩到角落吃。   高氏心中火大,倒是想硬气地说自己不吃,可是肚子饿得咕咕叫,于是也端了碗取了馍,她目光环顾一圈。   林家的人太多,一桌挤不下,平时吃饭都是东蹲一个,西蹲一个,她目光一转,端着碗去了牛氏旁边。   牛氏是二嫂,但因为大嫂赵氏常年住城里,她也算是家里的长嫂,又是婆婆最喜欢的儿媳妇,哪怕只有一个女儿,也不会挨长辈训斥,在这个家里所有的媳妇中,她算是过得最自在的。   看见高氏靠过来,她端着嫂嫂的姿态训斥道:“父母在,不分家。你怎么会想分家的?笑死个人。”   高氏辩解:“村里也有父母在就分家的人家啊,不是照样过日子?”她用眼神暗示了一眼三房的父子几个,“瞧瞧,一个比一个能吃,咱们辛辛苦苦收回来的粮食,有一半儿都进了他们的肚子,转眼三房还要进一个媳妇,操持婚事又是一笔开销,二嫂就真舍得?分了家,爹娘跟你们住,你们要多得一份粮食和地,都被他们吃完了,今年分家是个空壳,明年分家还是空壳……早分早攒粮啊!”   牛氏眼神闪烁,明显被说动了心思。   如今大房一家住城里,二房就只有一家三口,三房……不算五岁的男娃和三岁的妞妞,光大人就有八个,粮食收完又要进一个媳妇。四房六口人,但两个大的孩子都是闺女,吃不了多少,双胞胎才六岁,还是孩子呢。   这么一算,三房光是吃,就要吃掉全家一半的粮食。   不过,牛氏也没傻到跑去提分家。   看公公婆婆那模样,明显是不答应分家的。   谁提谁挨骂。   “父母在,家中都是长辈做主,光是咱们想有何用?”   高氏若有所思:“二嫂答应分家就行,其余的……哼!”   牛氏吓一跳:“你可别干傻事。”   “放心,不会闹出人命来。”高氏起身,将碗往桌上一放,正想潇洒的转身,就被林振旺给骂了,“洗碗!昨天是三嫂,今儿轮到你了!”   高氏:“……”   这家里老老少少二十多口人,光是碗就有二十多个。   实则牛氏早就想分家了,他们母女体弱,在家里一年中有一半儿的时间都是母女俩做饭,这么多人吃,做着都累。关键是二房人少,辛苦半天,自家吃不了多少。   要是分了家,三口人的饭……加上公公婆婆才五口人的饭,顺手就做了。   众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吃饭后就开始去河边洗漱,然后各回各屋。   林麦花和林桃花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挑水的林青武。   挑水一向都是三房兄弟几人的事,包括捡柴也是。   林青武乐呵呵的:“麦花,我这胳膊有点扭着了,跟我走一趟,帮我拎水。”   林桃花刚从河边回来,不想再跑一趟:“我还得回去叠衣裳,不陪你了。”   林麦花又转身跟大哥一起往河边走,还没走几步,林青武停了下来,一手扶着扁担,一手到怀里掏啊掏,掏出来了用树叶子包起来的玫红色果子,每一个都如指节那么点大,总共有二十几个。   “呐,收着!”   这是姑娘果儿,长在山上的野果子,成熟之前是青色的,又酸又涩,成熟了才是玫红色,味道酸甜。   村里的孩子多,没有哪家人舍得去镇上给孩子买点心和果子,孩子们想要打牙祭,就只能去山上寻摸,可以说,方圆十里之内的所有果树,果子都会被摘得精光。   必须要用心,才能抢得到果子。   林麦花惊喜不已,瞄了一眼哥哥的手,没有扭伤的迹象,便知叫她打水是借口:“都给我?给云平留了吗?”   林青武急着去挑水,抬步就走:“有,我还给你大嫂也留了。吃完了再回去,省得她们又抢。”   于是,林麦花老老实实蹲在路旁的田里吃姑娘果儿,多数是甜的,也有两个酸得人直皱眉,吃到剩最后两个才往回走,路上碰见了到河边洗脚的高氏。   林麦花吃了果子,心情正好,抬眼看见高氏,刚好看见高氏的眼神,顿时吓一跳。一整天过去,她好多次都安慰自己昨晚上的噩梦只是梦,但此时高氏的眼神和推她入山涧时一模一样……她再次怀疑那不是梦,当即吓得连退两步。   高氏见她那鹌鹑模样:“怕什么?我又不是猛兽。”   林麦花连往边上让:“四婶。”   高氏慢悠悠挪动,路过她时:“你们三房一直不肯分家,不就是想继续占便宜么?我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林麦花拔腿就跑。   她一路跑回家里,剩的两个姑娘果儿都没吃完,直奔母亲的屋子:“娘,四婶她吓唬我!”   她张口就告状,把刚才的事情都说了。   何氏听完,窝了一肚子的火:“别听她放屁,回去睡。”   她撸袖子就奔出了门去,直接闯去河边找高氏算账,还把人推到了水里,妯娌俩在水中大打出手。   反正都受伤了,何氏受伤轻得多,身上也没湿,率先跑回家里找长辈告状。   林老婆子气了个倒仰,既恼小儿媳搅事,也怒三儿媳得理不饶人,训斥道:“她就是嘴上占几句便宜,你跟她打什么?还在河边打,好看吗?光彩吗?”   何氏嘀咕:“反正欺负我闺女就是不行!”   高氏全身湿透,还受了伤,一瘸一拐回到家,先被婆婆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越来越出息了,跑去吓唬孩子,你挨骂是你自己做错事,跟麦花有何关系?你真想分家,真觉得我们做长辈的偏心,干脆回家去,反正我们管不了你,管你就是偏心……”   高氏不以为然。   恰在此时,林振旺冲出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三房谈分家 高氏挨了一巴掌,……   高氏挨了一巴掌,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她先是一呆,反应过来后,伸手就去挠林振旺:“你打我?”   村里的庄稼汉力气很大,真的下重手,一般女人都打不过。   林振旺伸手薅住她两只手,将人扯进了屋子。   紧接着,那屋中就传来了高氏的惨叫声和呜咽声,后来变成了求饶声。   “都去睡。”林老头没有过问儿子的房中事,还训斥院子里众人,“都不累吗?明儿还干活呢。”   收回来的这些麦子,全部摊开在后院的菜地上,先晒上两天,然后再用特制竹板子将其敲下来晒干。   晒干入仓,才算圆满。   但活计却远远没干完,这麦子是只割了麦穗回来,剩下的半截还在地里,在冬天之前将麦杆子起回来存好……东南西北几面的山林除了有主的,都属于衙门。   衙门没有开山,普通百姓谁也不能去山林里伐木,最多就是去捡点儿掉下来的干枝和捞点叶子。   谁家伐了树回家,但凡有人告状,都会被抓去大牢里,轻则徒三月,重则徒五年。   所有的人都指着树上掉下来的干枝做饭,自然是不够的,这时候地里的干草和麦杆子就派上了用场,没有人舍得扔它们在地里烂掉,都是拿回来当柴烧。   扯完了麦杆子,还要把地翻了。   老话说,人哄地皮,地哄肚皮。赶在入冬之前把地翻一遍,来年春耕时再翻一遍,连翻两遍,亩产会多一些,有些勤快的人家会翻三遍。   总之,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都没个空闲的时候,每天睁眼都是干不完的活儿。   一夜无话。   翌日,林麦花又去地里割麦子,头一低就很难抬起来,等到夕阳西下扛了麦子往家走时,脖子已酸痛无比。   她还记得自己做的噩梦,格外谨慎,没有自己一个人往家走,而是找了亲娘陪同。   到家才发现,高氏回娘家了。   何氏满眼不屑:“我说呢,半天不见人,还以为她找个地方藏起来偷懒,没想到居然跑回家躲着了。”   三房的人一般不偷懒,尤其是在秋收时,都是拼了命的干。眼瞅着粮食就能入仓,那时候偷懒,万一天爷不赏脸下雨了,粮食被水一泡长了芽,就卖不上价了,连粮税都得买别人的好粮来交。   何氏不允许几个儿子在秋收时偷懒,也很不耻高氏回娘家来躲开的做法。   吃晚饭之前,高氏回来了。   林老婆子很生气:“那么喜欢回娘家,回娘家住啊,别回来了。”   高氏低着头。   何氏从来就嘴上不饶人:“干活的时候人不在,眼看要开饭了人就回来了。你回娘家,怎么不吃饭?”   这话真的戳中了高氏心里的难受处,她挨了男人的打,回娘家去告状,想请娘家人来帮自己撑腰。结果,全家都没当一回事,看她不肯回家,还叫她一起去地里干活。   高氏中午那顿饭是在娘家吃的,就是一些野菜混着粮食煮的糊糊,比林家的伙食还要差,她真的难以下咽。   原本中午就要回,被逮着又干了半天的活。   她之前还觉得和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今改主意了,她必须要留在林家。   林家比高家要富裕,有个读书人,比高家还要有盼头。   说不定哪天林振文考中秀才,整个林家就彻底改换门庭了。   “我……呕……”高氏干呕了一下,“好像有孩子了。”   林老婆子皱了皱眉。   何氏嗤笑:“跟谁没生过似的。”   牛氏眼神嫉妒地落到高氏肚子上,伸手摸了摸平坦的肚子,轻哼了一声,回了房。   一家人分晚饭时,林老婆子到底还是给小儿媳分了一碗饭,训斥道:“生了一窝的孩子,自己也该懂事了。老四,管好你媳妇,今天这事再有一次,我不教训她,只教训你。”   林振旺是真委屈了,他起早贪黑累得要死,早上起来媳妇还在洗漱他就去干活了,一整天都没有看到人,他想管教都看不到人影子,回家就挨骂。   “娘,几个嫂嫂和高氏都是你们做长辈的做主定下的,嫂嫂们都很懂事,又大度又贤惠,你偏偏给我挑了个高氏,她一做错事就骂我,一错就骂我,我错就错在娶了她……呜呜呜……还说你们不偏心。”   林老婆子气得想砸锅。   林老头张嘴要骂人,林振旺已端着他的碗跑了。   高氏算是饿了一天,林家的饭菜味道不好,但好歹粮是粮,菜是菜,没跟她娘家似的混为一锅。   吃完饭,林麦花又和林桃花一起去河边洗脚,两人一边玩水一边洗。   突然,林麦花只觉得身后一股大力袭来,她身子控制不住,整个人一头栽倒在河中。   这条河贯穿了整个村子,洗脚洗衣裳的地方水不深,水势也缓,林麦花掉入水中,很快就稳住身形站了起来,回头怒瞪来人,发觉是高氏。   噩梦成真,林麦花吓了一跳:“四婶,你为何要推我?”   高氏恶狠狠看着她:“问你娘去。”   林麦花气哭了。   林桃花也傻了,这会儿总算反应过来,伸手去拉堂姐:“麦花,快上来。”   “多管闲事,活该!”高氏弯腰洗脸。   林麦花往回走时,回头看到高氏蹲在河边,林桃花出主意:“你要不要推她一把?”   “我不!”林麦花转身就走,“她让我去问我娘,现在我就去问。”   她才不傻呢,方才四婶都说了肚子里有孩子,万一摔落了胎,那就是她的错了。   何氏看到女儿浑身湿透,气得跳起来,听说是高氏故意推的,更是要撸袖子去找她算账。   林振德把人拽住:“四弟妹就是想分家,你越是闹,她越高兴。”   何氏回头瞪他:“我不闹,麦花岂不是白白受一场欺负?”   林振德叹气,“几个兄弟总嫌咱们三房吃得多,其实……分家了就好了。”   闻言,何氏也跟着叹气 ,谁不想分家呢?   都说三房人多,吃粮最多。殊不知,这整个家里,花销最多的是从来不下地的大房。整个家里却都盯着三房,何氏心里也窝火着呢。   她抱怨道:“都知道分家好,可爹娘就是不分啊!”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半夜磨刀 “想要分家,难着呢……   “想要分家,难着呢。”林振德一脸怅然,“孩子他娘,嫁给我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何氏瞪他:“我不辛苦,就是可怜孩子。拼命干活就算了,现在还要被人欺负,被欺负了还不能讨个公道。”   林振德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发。   老夫老妻的,大部分的时候都在干活,累了回来倒头就睡,很少有这般温情的时候。何氏有些羞涩:“你再哄我,我也要去教训弟妹,不能让她伸这个爪子,习惯了还得了?”   林振德本来都躺下了,此时起身:“看我的。 ”   何氏一愣,看他出门,也不了拦着。   也对,弟妹有了身孕,挨不得打,老四可没孩子。   但何氏猜错了,林振德出门后没有去找四弟,而是去了正房敲门。   “爹,睡下了吗?”   林老头子嗯了一声,训斥:“早些睡,一个个都不困,看来还是白天干活不够认真。”   林振德推开了门:“爹,四弟妹跟疯了一样,刚刚还把麦花推到了水里,好在那是水,要是悬崖,我闺女哪儿还有命在?说到底,弟妹就是为了分家,您再不管,回头全家都得提着心,时时刻刻防着她突然动手伤人,今天推人还好,万一四弟妹气疯了,跑去买一把耗子药放在饭里……她怀有身孕,接下来都要留在家里做饭,我们总不能连饭都不吃吧?”   林老头皱起眉:“老三,别胡说八道。”   林振德强调:“反正,四弟妹做的饭我不敢吃。”   “滚回去睡!”林老头怒了,“大晚上的,胡咧咧什么,睡不着就去打麦子。”   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父子二人的争执。   换了一身干衣的林麦花见父亲被骂得灰溜溜回房,一点都不意外。   在这个家里,做主的是爷奶!亲爹哪怕已经做了祖父,同样要被一个孝字压得抬不起头。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从河边回来后就站在屋檐下发呆的高氏,她从头到尾听了父子二人的争执,神情若有所思。   半夜里,院子里响起了唰唰的声音。   关键那声音断断续续,前前后后磨了半个时辰。   秋收在即,一家子除了两个特别小的孩子都特别累,谁都不想出去看。   林老婆子年纪大了,觉比较浅,被那声音吵得烦躁,三更半夜的,唰唰声特别清晰,她一开始还分辨不出,后来听出来是有人在磨刀。   她强忍了一会儿,半个时辰后还在磨,实在受不了了,气得起身打开了门:“发什么疯?大晚上的磨刀,有精力干活,去后面打麦子。”   在这个家里,没人敢不听她的话。   但是,月光下蹲在那儿磨刀的纤细人影却没有回头,动作还一顿一顿,乍一看,好像那人浑身是僵硬的。   那动作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秋日的夜里不热,林老婆子却生生吓出了一身白毛汗,一阵风吹来只觉透心凉,她大着胆子唤:“老四媳妇?”   高氏没动静。   林老婆子跨出门,靠近了才听到小儿媳正口中喃喃:“分家……分家……分家……砍死你……砍死你……谁敢欺负我……砍死你……”   声音特别小,但却带着股狠意。   林老婆子不敢再喊了,悄悄退进屋子,砰一声关上门,跑到床上盖紧被子,摸到了边上老头子的温热,心中的惊惧才渐渐散去。   她小声说了自己的猜测:“看她这两天上蹿下跳,我以为教训几句就好了……她想分家都想魔怔了,在外磨刀要砍人呢,老头子,要不分家?”   林老头一口回绝:“不行!”   “万一他真的像老四说的那样给锅里投毒怎么办?”林老婆子是越想越怕,“那时候再教训她,咱也活不过来了啊!”   人老了都怕死,她也害怕,“真把咱们毒死了还好,死了一了百了,就怕毒个半死不活,家里这些儿媳妇,谁能伺候咱?”   “睡了!”林老头子根本没当一回事,骂道:“分家的事不许再提。”   *   翌日,该轮到何氏做饭,她天不亮就起,却发现厨房里有火光。   灶中早已燃起了火,锅中的粥都快煮好了,还在打呵欠的何氏瞬间就清醒了,该不会是哪个妯娌记错了日子,帮她做了饭吧?   既然饭都做好了,何氏就想回去睡一会儿,哪怕再眯一刻钟也好。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楚做饭的人是谁。   给家里做饭的伙计并不轻松,半个时辰能干完都算麻利的。无论是谁帮她做了饭,回头她都得还工。   可当她看清楚厨房里的人时,惊讶得脱口唤:“弟妹?”   厨房里做饭的居然是刚刚说有了身孕的四弟妹。   高氏这两天恨毒了三房,昨天还把她女儿推到水里,今儿就帮她做饭了?   何氏一想到没给女儿报仇,决定赖掉这一次的活计,又不是她请高氏帮忙的。于是,她招呼都没打,转身就回去睡了。   *   林老婆子拖着酸痛的身子出门,到了院子里就开始喊人起床,扭头看到是小儿媳妇端着一盆粥出来。   她不太管三个儿媳妇轮工,隐约记得是一人一天,昨儿做饭的是老. 二家的,今天应该是老三家的做饭才对。   她突然想到了昨儿深夜不睡觉霍霍磨刀的小儿媳,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怎么是你做饭?你三嫂呢?”   高氏笑了:“娘,我昨晚想了想,昨天我不打招呼就跑回娘家确实不对,以后家里做饭的活计我包了,也让两个嫂嫂歇一歇。”   林老婆子:“……”   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老三才说了老四家的可能会在饭菜里下毒,老四家的就要把做饭的伙计包揽过去。   “不用了!家有家规,该谁做就谁做。”林老婆子呵斥,“老三家的,早上你怎么没做饭?”   何氏张口就来:“睡着了,醒了看见弟妹做好了,想着四弟妹昨天突然发疯伤了麦花,多半是以此来赔罪,是么?”   高氏点点头。   何氏:“……”   她以为高氏会反驳,进而提出换工来着。所以她说那话时语气很差,都做好了跟高氏大吵一架的准备,结果弟妹就这么认了?   何氏心里茫然,林老婆子则更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老婆子的应对 妯娌三人轮流做……   妯娌三人轮流做饭是林老婆子定下的规矩。   二老一直认为家有家规,家里才不会乱套。   此时林老婆子不敢再吃三儿媳做的饭,可又找不到充足的理由不让三儿媳进厨房。话说回来,三儿媳如果真的生了狠心,防是防不住的。   都说家贼难防,又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林老婆子都想过去找何家人商量此事,让亲家管一管女儿,却还是觉得不妥帖。   林老婆子怕死,不太敢吃三儿媳做的饭,想亲眼看三儿媳喝了粥再吃,可是,她发现三儿媳的粥是从厨房里端出来的,和盆里的是不是一锅,估计只有小儿媳才知道。   旁边其他人忙着干活,喝得唏哩呼噜。   往常每天早上林老婆子都会咋咋呼呼骂家里的儿孙,这个动作慢了,那个拖沓,谁穿衣太费洗一次就要补一次云云,总之,一整个早上院子里都是她的骂声。   难得的,林家安静了一日。   到了地里,林老婆子尽往自家老头子身边靠,想要分家。   她再怎么讨厌几个儿媳妇,也还是希望他们跟儿子好好过日子,如果三个儿媳真的到了不分家就全家一起死的地步,该分还得分。   可刚起一个话头,又被林老头给骂了回来。   “胡思乱想,我看你一天是不累,就凭老四媳妇,敢杀人?哼!”   林老婆子便抓着林老头一遍又一遍的说老四媳妇的恐怖之处。   说得林老头心里烦躁,他呵斥道:“分家也行,只把老四分出去。”   林老婆子其实也不想分家,只不过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又是一整天的忙碌,男人们把麦子一大捆一大捆地往家背,女人们埋头割脉,浑身被麦穗的毛毛戳得奇痒无比,到处都是一片一片的疙瘩。   但丰收在即,没人喊苦,没人喊累。因为大家都又苦又累。不承受这番苦累,粮食没收回去,明年日子更难过。   傍晚回到家里时,大多数人把带回来的麦子往后院一丢,连坐椅子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瘫坐在屋檐底下,喘气儿都费劲。   做饭的还是高氏。   高氏早上看到婆婆那疑神疑鬼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格外畅快。因此,晚上她特意杀了只鸡,炖了鸡汤,抢在婆婆骂人之前,先盛了一碗汤送到婆婆手上。   “娘,您辛苦,儿媳宰了只鸡,多喝点汤。”   说到“宰”时,语气加重。   林老婆子听得心肝儿直颤。   何氏没想到今日还能开大荤,累了半天能吃上肉,只闻着肉香,口水就都止不住。她找帕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一边等婆婆分肉,一边偷瞄弟妹,总觉得不太对劲。   林老婆子看着小儿媳孝敬到面前的汤,一点不欣慰,反而越想越怕。她强制镇定着把所有的肉分到了儿孙的碗里。   老头子和牛氏各吃一个鸡腿……牛氏进门这么多年只得一个女儿,最近还喝着偏方,养好了身子,准备生孩子呢。   其他的肉是家里的儿子吃,儿媳孙媳只配吃鸡头鸡爪鸡屁股这些边角料。   林麦花两个嫂嫂得了几块没肉的骨头,她碗里是鸡爪,比她娘好点,她娘就得一个鸡头,另一个鸡爪是四房姐妹俩的,鸡屁股肉多,给了高氏。   从这也看得出林家人说是一家子,实则等级分明,跟士农工商似的,分出了三六九等来。   菜分好了,众人各找地方坐,林麦花把鸡爪子送给亲娘:“娘,我不爱吃,喝点汤就行。”   何氏拒绝了女儿的鸡爪,看着碗里还带着点鸡毛的鸡头,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婆婆的这种手段不是一两次了。反正,儿媳妇永远是外人。   边上林振德夹给她两块肉:“快吃!”   何氏心中一暖,也就是男人还行,不然,这日子真的是一点盼头都没有。她瞄了一眼吃肉像吃药的婆婆,又看了一眼拿了鸡屁股却一点没有怨言的弟妹,总觉得不太对。   “娘今儿怎么了?弟妹私自杀了鸡,她竟然没骂人。”   搁以前,不得跳着脚骂上半个时辰,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家出了一个私自宰鸡好吃懒做的媳妇。   突然不骂人,何氏好不习惯。   林振德一笑,意味深长道:“兴许是家里的好日子要到了。”   何氏眼睛一亮:“你知道?何事?”   林振德卖关子:“快吃!”   当下的鸡没有粮食吃,孩子们去抓点虫来喂,就算是养得好的,一只母鸡大概四五斤,没了皮毛,净重估计三斤都没有,还有头脚内脏一除开,每个人也就两三块肉,还都带着骨头。   高氏宰了鸡,又不洗碗,态度格外嚣张。   林老婆子将小儿媳的态度看在眼里,眼看众人吃完饭都要去河边洗脚了,轻咳了两声,等所有人都望过来时,才道:“我跟你爹商量过了,老四家的既然想分家,这两天闹了不少事。家里吵吵闹闹的也没法儿过日子,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先分了他们出去。”   林振旺愕然:“娘,什么叫分了他们出去?”   “就是让这两个不听话的带着孩子自己滚出去过日子,还以为分了家以后多好过,试试就知道了。”林老婆子冷哼,“咱们还和以前一样过。”   闻言,满眼期盼的林振德眼神瞬间暗淡下来,背都更驼了几分,仿佛承受着不能承受之重。   何氏看了一眼自家男人,瞬间明白了方才他卖的关子。男人知道了要分家,却不知道是只分老四。   空欢喜一场。   林麦花见爹呼吸粗重,怕他难受,忙扯了扯亲爹的袖子,对着亲爹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这分明是安慰,林振德对上女儿的笑脸,眼圈一红,都做了祖父的人,差一点就大哭出声。   林振旺并不知道爹娘决定分老四出去的事,眼眸一转,问:“分家岂不是要分地?”   村里长辈还在的兄弟分家,一般会给长辈分房子和地,最后谁给长辈养老送终,谁就得那一份家财。   他是老. 二,却是守在爹娘跟前的长子,养老送终自然是当仁不让。分不分家他都要和爹娘一起住,他不在乎家里何时分家,只想知道俩弟弟要分多少东西离开。   高氏欢喜不已,她不在乎分几家出来,只要她能分出来就行。   哪怕分家之后要带四个孩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想想就知道前路艰难,她心里也格外畅快。费尽心力才让婆婆松了口,她绝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当即上前:“娘放心,儿媳一定会照顾好他们父子几个。”   林老婆子是怕了她才把她分出去,可不想看她得意:“稍后你们就收拾行李搬家吧。”   高氏:“……”   搬家?   搬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受伤,何氏怒火 高氏听着婆婆……   高氏听着婆婆这话里话外好像不是分家,而是撵他们出门。   那怎么能行?   林家的地挺多的,就是家里人多,加上大房那一家子无底洞,才显得一家人过得格外拮据。   若是地不多,家里这么多的壮劳力干活,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林振旺都傻眼了:“娘,为何啊?只单分我一人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儿子不孝被你们撵了呢。”   林老婆子呵呵:“少装了。你不想分家,你媳妇儿敢天天闹?收拾行李,带着孩子滚吧。村头那个破房子休整一下,将就住。”   高氏憋着一团火,她压着脾气道:“合着什么都不分,直接让我们搬出去?娘,这叫分家吗?”   对上儿媳妇的眼神,林老婆子又生出了惧意。   林老头不可能什么都不分给儿子,亲生的,又不是捡来的,他不会将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弄成仇人。   “再要分家,也是等粮食全部收进门入仓后再说。”   一句话,所有人都闭嘴了。   林麦花临睡觉前,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双亲住的屋子。   屋内,林振德再也憋不住,趴在何氏身上大哭。   他算是看明白了,父亲对大哥寄予厚望,而二哥在家中居长,多半要给双亲养老送终,所以父亲也会格外优待二房,就拿平时分饭来说,母亲总说二嫂要生孩子,得吃点好的养一养,结果,多少东吃下去,也不见孩子出生。   四房不着调,双亲想的是赶紧把人撵出去。   到他这里不分家,纯粹是贪图三房的人手多,他越想越气,愤然道:“我生那么多孩子,合着全是给大哥生的家奴。”   何氏一听这饱含怨气的话,就知道他是真的伤了心,急忙安慰。   夫妻俩关起门来无论有多生气,一个孝字压下来,他们对外什么都不能说。   林振德更沉默了,有时候他会生出让三个儿子不要那么拼命干活的冲动,但看着黄灿灿的粮食,到底是没能张开嘴。   接下来的几日,林家人早出晚归,先是把山上所有的麦穗割回来,又花了五天时间,将麦子打下来晒上。   一边打,一边晒。   至少要晒三个整日头,才能将麦子入仓。   今年算风调雨顺,家家都丰收,村里的气氛不错。   村里多数人是用竹编的晒垫来晒麦子。   晒垫足够多,却没地方摆,村口有很大一片空地,平时都空着,秋收时想要占上一块,必须得抢先。   何氏抢地方有一手,成功抢到一块地。她也为女儿争取了翻晒麦子的机会。   想要尽快将粮食晒干,得用木头做的钉耙经常划拉麦子,一刻钟划拉一次就行,每次只需要几息就能划拉一遍。不做事时,得防止鸡和鸟来偷吃,所以又离不开人。相比起在家里打麦子抖麦子,这活儿算是很轻松了。   不过,也有意外,如果天变了,得赶紧把麦子收拢装起来抬到挡雨的地方。   原以为老天爷今年赏脸,让庄户人家丰收一回,没想到,眼看着只剩下两三天就能把所有麦子入仓时,这天居然飘来了一片乌云。   黑压压的,好像压在人头顶,特别闷热,有经验的老人家一看便知要下大雨,急忙招呼家人和邻居收粮食,一瞬间,村里家家都在收麦子,恨不能忙飞起来。   各家都忙得昏头转向,林麦花在村头收麦子,眼看天都飘雨滴了,林家的人才赶到……不是他们反应慢,而是后院中也有一大片麦子要收。   林麦花忙得满身是汗,完全不抬头,只顾低头干活,猛然一抬眼,发现不知何时四婶已经站到了旁边,她吓了一跳,忙往后让。   大概是忙得很了,她头有点晕,手脚也有些发软,脚踩到了麦子上一滑,整个人仰倒,“砰”一声,摔了个七荤八素,半天都爬不起来。   何氏不在,还是林麦花的大嫂最先发现小姑子摔倒,看小姑子没起身,她急忙上前去扶。   “麦花,要不要紧?”   林麦花痛得说不出话,嘴唇都是乌青的,余氏满脸担忧:“肯定是累着了,你到边上坐着缓一缓。”   只要没出人命,这时都是粮食要紧。   雨滴越下越大,好在众人的动作都快,除了一少部分被淋湿,多数都收起来了。   淋湿的只有两三百斤,找个宽敞点的地方晾开,不至于发芽发霉,最多就是品相差点,不影响口感。   要是发芽发霉,坏了口感,那就真的完了。朝廷来收粮税,不要这种粮食,拿去卖,也只能贱卖。   等所有人都忙完了,余氏过来扶小姑子:“麦花,能不能走?不行我就背你吧。”   林麦花一瘸一拐往家走,小腿肿得厉害,何氏见了,不顾大雨,催促林振德去接村里的赤脚大夫过来。   赤脚大夫医术一般,但还是能判断伤得重不重。   所有人忙完后都累虚脱了,坐在屋檐下看着大雨倾盆。等大夫到了,又看着大夫治腿:“可能伤着了筋,这也没法治,慢慢养着吧。除非城里那种特别高明的大夫才有药,而且也不便宜。”   何氏急了:“会不会影响走路?”   “没事,就是养的时间长点。”大夫宽慰,“反正粮食都收完了,而且她一个丫头片子,难道还能指着她干多少活儿?”   牛氏笑呵呵道:“人人都忙的时候,麦花在家歇着,可真有福气。”   何氏还在忧心女儿的伤,本来就恨公公婆婆偏心,分家也不提分三房出去,在听到牛氏这阴阳怪气的玩笑话时,再也憋不住了,愤然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牛氏一脸惊讶:“三弟妹,我就是开个玩笑。”   “合着还是我小气?”何氏气得不行,猛然起身。   “闭嘴!”林老婆子呵斥,“不累吗?天天吵,夜夜吵,你们就是太闲了。”   何氏知道,婆婆又在拉偏架。   心头正火着呢,有人冒雨前来。   来人是村里的杨二娃子,他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家里没地,如今是走街串巷的货郎,经常在附近几个村镇上转悠,一两个月会进城一趟。   别看他做生意,村里好多人都不太看得起他,他进门就喊:“叔,大哥让人给我带了话,说家里人受伤了,让麦花进城帮忙。”   何氏本就怒火冲天,再听这话,瞬间炸了:“不去!”   林振德扯了扯她,意思是别对着好心报信的人发脾气。   何氏完全顾不得,一把甩开林振德,怒吼道:“你扯我做什么?秋收时他们把人送回来了,秋收完了又要人,当我闺女是什么?牛马还有个歇息的时候,合着我闺女比牛马都不如?干个狗屁!”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大伯母回村 这一次,何氏真的……   这一次,何氏真的很生气。   她先是认清了自家儿女都是给大房生的牛马,再加上女儿今日受伤,腿伤得那么重,愣是没有一个人关切。一转头,城里的大房又要吩咐女儿去做事。   种种事情叠加,何氏再也憋不住了,大发脾气,顾不得刘二娃子还在,就将她身边的两把椅子丢进雨中砸了个稀巴烂。   牛氏很想送女儿进城干活,听了刘二娃子的话,觉得机会来了。可转头又看到大嫂在发疯,她不太敢说话。   在她看来,城里的活儿再辛苦,还能有乡下苦?   女儿要是能在干活这期间遇上一个不错的婆家,从今以后就彻底不用在庄户人家挣扎了。   直到何氏发泄够了,牛氏才试探着道:“麦花腿受伤了,再有好药,也需要养一段时间,干不了活儿,不如让桃花去?”   没人反对。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定下了。   这场大雨从天亮下到天黑,又从天黑下到天亮。   天亮时大雨终于停了,天空碧蓝,像是被洗过了一般澄净。一看就知道又是一天好日头。   不过,泥水地干得没那么快,再有晒垫隔着,也得半日以后再开始晒麦子。   麦子还没晒出来,林桃花就被他爹送去了镇上。   镇上有去城里的马车,车夫是林家的熟人,到时候会给桃花在城门口另找一架马车,直接把她送到林振文家门口。   何氏不舍得让女儿进城被人当丫鬟使,可看到林桃花欢欢喜喜进城,她心里又不是滋味。倒不是说这活计女儿不能干她也不想让别人干,而是她很不喜欢全家都捧着大房的卑微姿态。   “家里的活儿你不用管了,安心养伤就行。”   林麦花乖巧点点头:“娘,爹没事了吧?还难受吗?”   何氏无言。   她昨天发脾气,也是受了男人的影响。   夫妻俩对于自家如今的处境很生气,可孝字压头上,愣是没有办法。   林麦花在家里躺了两天,第三天时下午,村头来了马车,直奔林家。   马车里有林桃花,还有林麦花的大伯母赵氏。   赵氏回村了?   这真的是一件稀奇事。   村里人去城里,且在城里长期居住的,只有林振文一家子。   赵氏回村,就和衣锦还乡差不多。   她没有下过地,吃得白白胖胖,穿着绸缎衣裙,眉目慈和,乍一看,跟城里的富家太太似的。   村里没有哪个妇人能有她这样的气色,赵氏一路矜持地和村里人打着招呼,很快到了林家门口。   彼时,何氏怕女儿孤单,带着儿媳妇在女儿旁边补衣裳,从窗户看见赵氏浑身雍容地从马车上下来,进门时还垫着脚,像是怕被地上的泥弄脏了鞋,她嗤笑了一声:“大嫂,瞧瞧你那样子,要是嫌这地脏,倒是买点青砖回来铺一铺。都说狗不嫌家贫,你这简直是比狗都不如!”   林老婆子在屋子里眯了一会儿……早上又下了一场雨,雨停后,家里的男人们去地里了,女人都忙着缝缝补补。   前头为了秋收,家里的衣裳都没洗,破了也将就穿。这稍微有点空闲,就得赶紧整理出来。如果男人出门穿得衣不蔽体,身上过于脏污,旁人会笑话家里的女人不会收拾。   林老婆子听到动静,醒来后立即起身,想去跟大儿媳妇打招呼。刚走到屋檐下就听到了三儿媳这番话,忍不住低斥:“张嘴就得罪人,不会说话你就把嘴闭上。 ”   何氏并非不会说话,不过是心有怨气罢了,他永远都记得女儿进城后瘦了一大圈,还是从城里走回来的过往。   帮忙干了近两个月的活,花点钱将人送上马车不是应该的么?   “娘,我只是不会说话,大嫂都不会做人,你怎么不说大嫂呢?同样都是儿媳妇……”   林老婆子就觉得家里的这些儿媳妇就跟那飘在水里的葫芦似的,摁下这个,那个又冒了出来,总之,一个接一个的都不消停。   牛氏也从屋里出来,看到女儿,惊讶问:“桃花,你不是进城帮忙干活吗?怎么就回来了?”   林桃花低下头:“娘,大伯母嫌我手笨,特意回来接麦花。”   她说的是事实。   可这事实有点伤人。   牛氏不服气:“你怎么手笨了?茶饭你都会,包括带孩子缝补衣裳,哪样都行啊。”   村里的姑娘嫁人,不会这些杂事,到了婆家会被嫌弃。牛氏只有这一个女儿,平时也恨不能捧在心尖上,但该教的都教了。   她这话与其说是对着女儿,不如说是在质问赵氏。   赵氏刚进门,就被问了这一通,勉强笑了笑:“二弟妹,这里面的事情有点复杂,稍后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家里的其他人都从各个地方冒了出来,赵氏难得回来一趟,穿着打扮和气色都有别于村里人,众星拱月一般被围在中间。   何氏冷哼一声,关上了窗户。   林老婆子又喊人去厨房做饭。   “老三家的,割一截风肉,打五个鸡蛋,赶紧做饭去,老大家的这么远来肯定饿了。”   何氏又憋不住了:“大嫂是坐车回来的,总不可能一把年纪了还不如个孩子吧?大嫂,你饿不饿?”   赵氏不明白老三家的为何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在她看来,多半是嫉妒。   同样是林家的儿媳妇,她过得好,何氏看不惯,所以说话夹枪带棒的,没有个好语气。   “有点饿。”   何氏呵呵:“原来你也会饿啊,那你让麦花一个人从城里走回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孩子也会饿呢?知道的,麦花是进城给你帮忙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麦花去打了你两个月的秋风,被你给撵出了门。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在城里吃的粮食都是家里运去的,这里面也有麦花的一份,即便她吃吃喝喝,也是吃的家里的东西,可不是占你便宜……”   “闭嘴!”林老婆子感觉老三家的怨气过重了些。   高氏出声:“娘,我去做吧,大嫂难得回来,也让大嫂尝尝我的手艺。”   何氏翻了个白眼,“砰”一声关上了窗户。   让人意外的,赵氏却打发了众人,独自进了林麦花所在的屋子。   “三弟妹,麦花回家那天,我头有点疼,安排得不周到,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我在这儿给你道个歉,行不?”   她放低了姿态,何氏也不好得理不饶人:“你怎么不要桃花?”   赵氏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送麦花做妾,何氏发疯 赵氏起……   赵氏起身关上了门,坐到了林麦花的床边:麦花,你的腿怎样了?”   “大夫说要养一段时间。”何氏强调,“我闺女不是你家的丫鬟,上次进城瘦了一大圈,你的话说得再好听,我也不会再让她去帮你们家了。还有,你有话就直说,别东拉西扯,少卖关子。”   赵氏无奈:“我有点事儿要跟你商量,回头别再说我大房有好处不想着你。”   闻言,何氏心下嗤笑,大房就从没给过家里好处,她不与嫂嫂争言语上的输赢,兴致勃勃问:“什么好处?”   赵氏扭头笑看着林麦花,伸手要帮她顺发。   林麦花前头去城里住了五十多天,能够感觉得到大伯一家对她的嫌弃,大伯母还格外挑剔,总是说她干不好活儿,还嫌弃地说她跟牛似的教不会。   因此,林麦花心里格外抵触大伯母的触碰,扭头避开了她的手。   赵氏也不在意,笑眯眯道:“麦花长得这样好,又勤快又懂事,三弟妹真的舍得放她在乡下蹉跎一辈子?村里女子的一生,真的一眼就能看到头,简直是一点盼头都没有……”   何氏早在赵氏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时就心有所感,再听这番话,丝毫不觉得意外。   要问想不想把女儿嫁进城里?   那自然是想的。   正如赵氏所言,村里姑娘的一生,生下来在娘家干活,嫁人后在婆家干活,娘家时跟堂姐妹互别苗头,婆家时跟妯娌互相看不惯,还要被婆婆磋磨,何氏看着女儿长得亭亭玉立,一想到孩子以后要过她现在过的这种日子,心里就如刀割一样疼。   但是,想把闺女嫁进城里是一回事,赵氏说的亲事,何氏却不敢相信。   林振文是村里唯一一个能带着妻儿在城里站稳脚跟的读书人,得村里人羡慕,也是二老的掌上明珠和骄傲。   可在城里,林振文算什么?   那是泥腥气都还没有洗干净的泥腿子,处处需要求人。长相美貌的姑娘家,有时候比银子还好使。   因此,何氏面对着大嫂一副你占了大便宜还不快谢谢我的模样,没有半分欢喜,反而提起了一颗心。   “大嫂有合适的人选了?”   她问出这话时,瞬间想到了被送回来的桃花。   桃花是蒜头鼻,嘴也有点大,眼睛不太明亮,正值妙龄,倒也称不上丑,只能说是普通人的长相。   想到此,何氏心里愈发戒备了几分。   “是有人选。”赵氏伸手握住了何氏的手,“三弟妹,我没有女儿,麦花进城近两个月。我真的是越看越喜欢,在我心里,她就真的跟我的亲生女儿差不多,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害她。”   何氏笑笑不说话,往常赵氏不是没有回来过,从来就不把家里的人往眼里放,不光是他们这些小叔子和弟妹,那些孩子更是入不得赵氏的眼。   曾经林青斌六七岁时回来那次,孩子心性,比较贪玩,和林青武往后山去摘野果子,回来后就被赵氏揍了一顿,骂他不懂事。   村里的孩子成群结队到处疯玩,摘野果子都算是干正事了,怎么就不懂事了呢?   说到底,就是赵氏看不上村里孩子,不想让儿子跟林青武他们一起玩耍。   后来林青斌十一二岁时又回来了一趟,何氏恰巧听见赵氏在嘱咐儿子不要和村里的姑娘离得近,小心被人赖上。   这样的大嫂,会拿麦花当亲生女儿?   赵氏敢说,何氏却不敢信。   换句话说,连赵氏这样泥腥气都还没有退干净的泥腿子都不要村里的姑娘做儿媳妇,那些城里人得差成什么样,才会愿意娶麦花?   随着姑娘大了,何氏也为女儿的以后考虑过,城里人的日子听着是要比乡下好过,可无论在哪儿,都有穷人和富人,富人不会看重农家姑娘,与其把闺女放到城里伺候婆家老老小小,靠一个根本就靠不住的大伯,还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好就嫁在本村,闺女婆家吵架声音大点她都能听见,到时好过去帮腔。   “我当然是相信大嫂的。”何氏笑吟吟,“麦花乡下长大,是个野丫头,受不了规矩严苛的人家,更做不了妾,大嫂是个周全人,你说的婚事,肯定是好婚事。不知对方姓名谁?年岁几何,秉性如何?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赵氏有点尴尬,抛出一个她认为弟妹舍不得拒绝的优点:“对方是个举人。”   何氏心里一沉,脸上笑容瞬间收敛。   林振文都做祖父的人了,也没能考中个秀才……这世上天赋异禀的年轻举人也有,但何氏是个务实的人,认得清自己几斤几两,那种二十左右就中举人的奇才,早被那些有眼光的富人和官员薅走了,绝对轮不着村里长大的麦花。   “哦,如果是续弦或者是纳妾,那就不要提了。”何氏脸色淡淡,“我们夫妻俩接受不了一个和我们同样年纪的女婿。”   赵氏皱眉:“对方是举人诶,只要麦花跟了他,咱们家所有的田地都可以免税,那可是几百斤粮食,够好多人吃了。”   这样的好处一摆出来,赵氏不信弟妹不动心。   何氏心里本就对公公婆婆的偏心窝着一团火,此时再听到赵氏要拿自己亲生女儿的亲事来给全家谋好处,又见赵氏没反驳举人的年纪,甚至还说女儿是“跟”人家,她心头那团压下去的火气就像是被浇上了一桶油,瞬间腾地一声直冲脑门儿。   大房很少回村,赵氏这一趟回来,绝对不是为全家,因为大房从来都不是这么无私的人。免粮税只是其中一,大房肯定还要从中得到其他的好处。   何氏猛然起身,又哭又笑,她突然想起孩子他爹哭着说的那番话,夫妻俩生的这些孩子,全是为大房生的牛马。   牛马干活就算了,如今还逮着机会就要卖掉一个……同样都是林家的儿孙,大房凭什么高人一等?凭什么卖她孩子?   何氏平时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吵架很厉害,这会儿气到了极致的她脑中一片空白,胸腔堵得厉害,泪水滚滚而落,一时间竟然词穷了,不知道要怎么骂赵氏,她火气冲天,在赵氏惊恐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了赵氏的衣领,另一只手薅住头发,抬手就狠抓。   一边薅一边抓挠,把人狠狠往门外推攘。   赵氏没想到三弟妹这么疯,连招呼都不打就动手,力气还大,让她压根挣扎不开,待想要还手时,却只能碰着三弟妹的衣角,眨眼间脸上和脖子上又挨了好几下,她痛到尖叫。   “放手,放手!你个疯子……三弟妹……我好心好意……”   不说好心好意还罢了,何氏一听这话,手指甲净往赵氏的耳朵和眼睛招呼。   她下手很重,赵氏痛得嗷嗷叫。   院子里的其他人反应过来,牛氏第一个冲上来要帮忙,何氏一脚就把人踹到了地上,她转身狠狠瞪着冲过来的林老婆子,大吼道:“娘!大嫂要卖我女儿,今儿你要是敢拦着,那就全家都一起去死,谁都别想好好活!”   她眼睛血红,语气凶狠,气得像是要择人而噬。   林老婆子霎时觉得,三儿媳比前两天发疯的高氏看起来还要吓人,她咽了咽口水,强撑着骂道:“有话好好说,你不答应就算了。麦花不还在那儿好好的么?别动手!撒手撒手……快点!”   何氏松了手。   赵氏头脸上都是血道道,头发散乱,衣衫也被扯破了,虽然没露肉,但着实狼狈。   她感觉脸和脖子辣乎乎的刺痛:“三弟妹,我好心好意……”   何氏双手捧着头脸在哭,听到这话猛然抬头厉喝:“你再说一句好心好意!死不要脸的老贱东西,全靠我们家干活养着,如今还要卖我闺女,还说是为了我好,你们大房读书就了不得了?扯着一些大道理害我儿女,话说的这么好听,怎么,还要我谢谢你不成?要不要我给你磕一个?”   她越吼越气,又冲了上去。   林家所有人都在院子里,这一回,何氏没能碰着赵氏,她却不肯罢休,胳膊被一左一右拽住了,双脚还在往赵氏那边踹。   林振德冲出来一把抱住妻子的肚子。   男女有别,他要拦住妻子,抓着何氏胳膊的牛氏和林老婆子下意识撒开了手。一个男人,总不可能连个女人都抓不住。   偏偏林振德还真就抓不住:“孩子她娘,消消气……哎呦……我拉不住……”   何氏可能是太生气了,肚子被抱住,却没制住她手脚,她整个人张牙舞爪的拼命往赵氏身上扑。   赵氏躲闪不及,摔倒在地,何氏压到了她的身上,又是一顿抓挠。   林振德弄得狼狈不堪,林老婆子狠狠瞪了一眼拉偏架的儿子,跑上去帮忙。其他人也纷纷上前去拉,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总算是将二人分开。   赵氏挨了打,又被三弟妹骂个狗血淋头,便知道三房真的不愿意把女儿交给她,她又气又恼:“泼妇!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何氏想打人是真的,但被气着了也是真的,“我不占你大房的便宜,不沾你大房的光。娘,分家!从今以后,我三房和大房断绝关系,也再不来往。”   她气得嚎啕大哭,“我们夫妻辛辛苦苦干活,忙得一年到头都没空看天,你们到头来还要卖我女儿,呸!还免粮税!你自己怎么不嫁?张口就要嫁这个安排那个,真当自己是这个家的祖宗了?我呸!臭不要脸的老贱东西,功名都是拿钱买的,想考秀才,下辈子吧!”   “啪”一声。   清脆的巴掌声再次传出,这一回挨打的人是何氏。   何氏头发散乱,捂着挨打的左脸,狠狠看向打人的林老婆子。   林麦花脚受伤了,她弄得自己伤上加伤,可看到母亲和大伯母因为他打架,她也不可能真的在床上干看着,小心翼翼挪出房门,刚好看到母亲被打,她瞬间扑了过去,因为脚上有伤,只摔到了何氏的面前。   何氏回过神,伸手去扶女儿。   林老婆子不觉得自己有错,瞪着三儿媳妇,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怒骂:“口无遮拦,胡言乱语,你是疯了吗?害了你大哥,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有没有脑子?”   何氏刚刚发泄了一场,她扶了一把女儿后,干脆放弃。   闺女脚上有伤,站着会伤上加伤,还不如就坐地上呢,她也坐了下去,往常她和妯娌互别苗头,吵起架来互不相让,对婆婆却尽量尊重,有什么不满都压在心里,从不与婆婆争吵,此时却忍不住了:“如果大哥真的是凭本事考中,怕什么?”   林老婆子:“……”   “闭嘴!咱们自己家人都这么说,传出去别人就会以为是真的。一传十,十传百,老大的名声还能听?”   “我就说!就要说!”何氏这会儿也跟个疯婆子似的,大声嚷嚷道:“你们不让我好好过,谁也别想好!没了功名,大家一起回来种地,那才公平!”   林老婆子没想到三儿媳妇会疯成这样,咬牙切齿道:“我休了你!”   何氏气到了极致,怡然不惧,梗着脖子道:“休了我我也要说。除非把我弄死!来啊!谁动手?”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二老点头分家 林老头看到老三……   林老头看到老三媳妇疯成这样,气得把脚边用草编的马扎踹飞了出去。   “老三,你管不管?”   林振德方才阻拦媳妇打架,这会儿像是累着了一般坐在地上,闻言摆摆手:“爹啊,惠兰进门十八年,给我生了三子一女,除了坐月子就没有歇过,脾气是泼辣了些,但她真的没有对不起我。要是对她动手,那我还是人吗?不过,她今儿确实不对,儿子真的管不住……她也不怕被休,干脆休了吧。”   何氏狠狠瞪着林振德,“哇”一声就哭了。   兄弟三个跪到了地上:“爷,娘是被逼急了。”   林麦花则抱住何氏呜呜地哭:“娘,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不然,我早晚会被这些人给卖了。如果你要走,千万要带上我……”   母子几人都流着泪,边上三房的妯娌俩护着孩子也默默抹泪,气氛戚然无比。   一时间,院子里无人说话。   何氏扭头,瞪向狼狈不堪的赵氏,疯了一样吼:“你回来做什么?你不回来的时候我们家好好的,现在弄得哭的哭,闹的闹,爹娘都要容不下我了,你满意了吗?你嫁了个读书人了不起,我嫁的也是林家的儿郎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张口就要安排我女儿的去处,你的儿女呢?你的儿女在哪儿?我面都见不上……呜呜呜……”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林家在今年之前没有闹过。   在家的兄弟几个对于父亲一心供养城里的林振文早已不满,但都压在心里,没有人拿出来说过。   此时何氏话里话外骂赵氏,也是在说长辈不公。   林振德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后跪在了林老头的面前:“爹,大哥和青斌身上那身文人的书生长袍是我们全家供养起来的,不求他们回过头来记得我们的付出,只希望大嫂不要仗着他们读过书而肆意欺辱我妻女。”   说到这里,林振德眼眶含泪,“归根结底,是儿子没本事,一不能哄得二老供我读书,二没有骨气,让人以为我的儿女可以肆意被人安排。父亲,这个头不能开,不然,大哥大嫂得了甜头,今日要卖掉麦花,明儿就能卖掉家里的男丁,久而久之,我们林家的儿女都会变成大哥大嫂圈里的猪仔!缺钱了卖一个,哪个不听话直接卖掉,看哪个不顺眼了再卖一个……”   话里话外,都是大房的刻薄。   赵氏当然不认:“什么猪仔,这话也太难听了,我们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这一回真的是好心,那是举人啊,不往上考都可以当官的人,如果不是青斌刚好和人儿子是同窗,这好事哪里轮得到麦花……”   这女人嘴都被撕了居然还在强调举人有多好,何氏差点气疯,扑过去就啪啪几巴掌:“你还说……老不要脸的,你怎么不嫁?”   众人又费了一番功夫才拉开了二人。   这一回,赵氏学乖了,恨不能离何氏八丈远。   林振德知道妻子为何会发疯,能够让全家年年免粮税的诱惑实在太大,二老肯定会动心。   必须要闹!   还要把事情闹大,他故意如此说,也是希望老四站出来帮帮忙。   他们兄弟四人,就三房和四房的孩子最多。今日挑中麦花,不过是桃花太丑,而四房的女儿还小,现在麦花是最合适的人选,再过几年,就轮到四房那俩丫头了。   而几年以后大房还会不会卖孩子……肯定的,除了林振文,大房还有个林青斌需要供养。   “送女做妾还是要不得的。”高氏出声,“读书人得有傲骨,得有名声,得有家风,动不动卖儿卖女的,传出去,大哥和青斌的名声还能听?那主官圈童生的卷子,难道只看学识不看其为人处世?”   关于要怎么考童生和秀才,林家人是完全不知道。乍一听高氏这话,都觉得有道理。   赵氏捂着被打伤的脸,看了一眼高氏。   高氏本来就注意着她的神情,见状立即追问:“大嫂,你该不会已经有了规避的法子吧?”   林老婆子好奇问:“怎么才能规避?你说!”   赵氏轻咳了一声:“分家分户就行了,若还担心受影响,可以把三弟过继到族中无后的长辈名下。”   林振德一脸茫然。   他早就知道大哥是个薄情之人,读了那么多的书,不可能不知道所花费的银子都是几个弟弟像老黄牛一样埋头干出来的,但是大哥从未说过半个谢字,近几年更是连家都不回。   他年轻那会儿还信得真真的,以为大哥有了功名以后就会拉拔他们,随着他娶妻生子,随着儿子长大,连儿子都娶了妻,大孙子都五岁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树大分枝,林振文读书再好,却只记得让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读书,和他三房有何关系?   大房养一屋子的书生,他三房一屋子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如今还是一家人,得益于他们俩有同一个爹。等爹一死,瞬间各归各位。   但是林振德没想到,大哥会这么狠,不光要把他和儿女们利用殆尽,甚至不屑于让他做亲弟弟。   反应过来后,林振德哈哈大笑:“好你个林振文,好得很!”   林老头看到三儿子这样,心知大儿媳说的法子有些伤人,忙道:“我不会答应过继!”   林振德不再跪着,猛然起身,瞪着林老头:“你不答应有何用?老大敢这么安排麦花,甚至都没有亲自回来接人,只让大嫂走一趟,说到底,他认为此事必成。是谁给他的底气?是你啊!”   他泪水滚落:“爹,我也是你的儿子!你疼疼我呢?难道不读书的儿孙,就不配得您老多看一眼么?可我是您生的,我没能读书,也是您没送我去啊!我们兄弟三个没有进过学堂,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一定没天分呢?”   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说得林振旺和林振兴都心有戚戚。   外人以为林振文多有本事,纷纷夸赞二老有福气。实则林家兄弟自己心里清楚,林振文能够在城里长住,不是他本身能力强,而是举全家之力供养。   林振旺被高氏扯了扯袖子,他有点不太敢,却还是大着胆子上前:“爹,早前你们就答应了要把我们分出去,现在粮食也差不多晒干了,今儿就把我们分出去吧。都说儿女是父母的骨血,儿子不知道您心里怎么想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反正在儿子的心里,那些孩子我是一个也舍不得送人。”   林老头脸色特别难看,死死瞪着老四。   “非得急在这一时吗?”   老三正在气头上,这时候提分家,那不是给老三递话头吗?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瞬,林老头就见老三跪了下去。   “儿子不孝。”林振德磕了个头,“儿子是您生的,你让儿子做什么,儿子都不能违背。但儿子如今已为人父,已为人祖父,我可以为了这个家付出所有,包括我的命。但是,我的儿孙们不行,我带他们来这个世上,就得为他们负责,如果生下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来这世上为奴为婢,任人欺辱,那还不如不生!”   他跪着转了个方向,对着林老婆子同样磕了个头,“父母在不分家,儿子想分家是不孝,既然是不孝子,就没有脸面分家里的田产和房子,恰巧您二老也不喜欢惠兰,想要休了她,儿子今日就带着儿孙随她一起走。日后,二老多保重。”   话里话外,竟然是要带着妻儿离开。   说到底,他同样是想分家,只不过知道二老不会答应,所以主动求去。   林老婆子气得捶胸口:“都说老三心奸,果然不假。你这是逼我呀……”   “分家!”林老头妥协了,说出这两个字,他脊背都弯了几分。   总不可能真的跟三儿子离心。   老大住城里,逢年过节都难得回来,一身文人气质,张口之乎者也各种大道理,林老头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放弃了让老大为自己养老送终。   他完全想象不出穿着书生长袍的儿子侍奉在自己床前的模样。妻子一直指望着二儿子孝敬,认为她娘家侄女一定会善待她这个婆婆,但林老头心里却没那么乐观。   林老头跟谁都没说过,其实他觉得老三最有情有义,老大读书移了性情,二儿子凡事都躲,老四奸滑。   夫妻俩如果真的年老需要人伺候,估计只能指望老三,所以,林老头没有想过分家。一来是老大那边的花销多,需要全家人一起努力,二来是他想遵循老礼,父母在就不许分家。如此一来,他们也不怕老了无人侍奉。   他没想到压过头了,让老三如此逆反。   林老婆子嚷嚷:“儿女逼迫长辈,一个个的都是不孝的东西,要滚就滚,你还依着他……”   “我说分家!”林老头厉喝,怒瞪着妻子,“你也想被休?”   林老婆子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似的,瞬间就失了声,一张脸涨得通红。   “去请村长和族中长辈。”林老头下定决心后,办事也利落,“记得把大称也借来。”   众人都傻眼了。   牛氏简直反应不过来,不是打架么,怎么变成分家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终分家 牛氏分不分家都无所谓……   牛氏分不分家都无所谓。   分了家,二老肯定是跟他们二房住,他们二房只有林振兴一个壮劳力……父子二人种两份地,说不准还要加上大房的那一份,要比现在累得多。   当然了,分家也有分家的好。   以后再不怕三房那一家子吃家里粮食,一个个胃口跟个无底洞似的,吃多少都填不满,家里的粮食一天就要消半袋,看着忒吓人。   牛氏眼珠子一转,笑道:“麦花不愿意嫁进城里,桃花愿意啊,大嫂……”   赵氏没想把家里弄得四分五裂,在她看来,自家早晚会扶摇直上,三房四房闹着分家,完全是自绝前程……回头村里的人会说是她回来才导致了分家。   想想那些议论,她就憋闷。   可看这架势,分家势在必行,拦又拦不住。偏偏牛氏还在这时候说废话,赵氏心里烦躁无比,不耐烦道:“桃花不挑剔,人家要挑剔,也不看看自家闺女的长相,给人做个丫鬟都不够格,还想伺候举人……”做梦!   后面的两个字没说出口,可落在其他人的耳中,赵氏这话已是极尽刻薄。   牛氏脸上的笑容僵住。   “我闺女长相怎么了?差哪儿了?”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其实长辈看自己疼爱的孩子也一样,总觉得哪里都好。牛氏知道自己闺女长得不如麦花好看,但一直认为相差不大。   “闭嘴!”林老头呵斥,“客人就要到了,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一会儿分家,老头子我会尽量公正,别在外人面前争!”   高氏翻了个白眼。   不争,估计所有好处都是大房的。   反正她不怕丢人,名声算什么?一点用处都没有,实实在在的粮食才能让人填饱肚子。   林老婆子对老头子的话深以为然:“兄弟和和乐乐分家,外人才不会笑话咱,回头别人还羡慕咱们家和睦。丑话说在前头,哪怕分了家,你们也还是兄弟,日后要互帮互助……”   何氏是真的怕了。   她三个儿子很能干,儿媳妇们也不懒,论干活的好手,三房最多。而村里最缺的就是人力。   所谓的互帮互助,估计只有三房帮忙的份。   不过,能分家已是意外之喜,林振德与何氏都没再出声,老老实实听训。   村里的长辈先后到了,屋中有客人登门才会用上的八仙桌此时被搬到了院子里,还搬了几把椅子。   来的客人有三位,一位是刘村长,今年四十多岁,处事还算公正。一位是林家族中的长辈,今年七十有九,头发和胡子都白完了,胡子老长,脸上满满都是皱纹,牙也掉光了。算是林家族中的吉祥物,林家人分家,都会请他过来坐镇。   另一位是村里的文书先生,与林振文和村长是同窗,三人年纪相差不大,只是村长读了三年,文书先生周文茂读了七年,他眼看科举无望,便回乡开了个学堂,给附近几个村里的孩子启蒙。   只是一般人家连肚子都填不饱,舍不得送孩子去,周文茂家中日子也不甚宽裕,好在平时村里人写个文书都会找他,多多少少也是个进项。   请他过来主持分家,主要是想让他帮忙写一份分家文书。   林老头子先是说了些场面话,感谢三人到来,又让两个孙女去厨房做饭,其他人旁听。   二老虽然一直想等他们百年之后才让儿子们分家,那时他们人都不在了,自然不管这家怎么分,但最近老四家的跳得厉害,林老头子夜里闲着无事,也盘算过这家要怎么分。   “我们家六亩肥田,四亩薄地,十三亩厚地,还有一亩荒地。房子呢,就是如今住着的这些。”   林老头是被逼着分家,真到了这一刻,心情格外低落,只不过当着外人的面没有表露罢了,他目光从几个儿子和儿媳脸上扫过,“我从长辈手里接过来的地同样是这么多,如今交到你们手里,希望你们日后好好对待……地是庄稼人的命,养活了咱们林家祖祖辈辈,分了家,你们也要好好种地,不可荒废!”   地亩确实没少,可前些年一亩荒地和四亩薄地都是林家开的荒,为了让林振文参加院试,卖掉了五亩肥田,也就是那一次,他考中了童生。   这五亩地的价值,加起来还不如一亩肥田。   在场的兄弟三人心里都有数,但没反驳父亲,纷纷答应下来,保证会好好种地。   林老头这才接着往下说:“房子呢,你们现在住着的就归自家,这是我对孙辈的心意。”   此言一出,林振兴和林振旺都急了。   二房就一个闺女,堂姐妹几人睡一屋,四房的兄弟俩才六岁,今年才和三房的林青冬一起住。   三房的三兄弟有两个都娶了媳妇,有自己单独的屋子,不算林青冬和林麦花的屋子,三房都占了三间房,这样一算,光是房子上,三房就多得了两间。   兄弟二人还未开口,林老头严肃的目光已瞪了过来,俩人顿时闭了嘴。   不还有地吗?   房子少分了,地就能多分一点。   比起房子,他们更愿意要地。   家里住得紧巴点,日子还能过,地少了粮食就少,没粮食会饿死人!   赵氏一家子长年住城里,逢年过节都不回来,家里就给他们留了一间房。但她没吭声,老爷子不会亏待大房,完全不用着急。   果不其然,林老头继续道:“六亩肥田,一家一亩,我们两把老骨头得一份,多出的一亩给老大,他们花销大。十三亩厚地,老大三亩,你们一家二亩,我们二亩,至于薄地,一家一亩,我们二老要荒地,老大就不分了。”   兄弟几人都很难控制住脸上神情。   老大的东西都是好的,肥田多一亩,厚地多一亩。所谓的三房多分了房子,二房和四房以为会有的弥补也没有。   林老头不想在外人面前看兄弟几人争吵,就像刚才那样几个妇人抱在一起扯头发,太难看了。简直不堪入目。   “老大要读书,要光耀林家门楣,他压力比你们所有人都大。我知道偏爱了老大,稍后分粮食,除开粮税,总共五份,老大就不分了。”   林老婆子强调:“锅碗瓢盆一会儿我去厨房分,丑话说在前头,咱们是分家不分户,对外还是一家,今年秋的徭役应该快征了,到时商量着看谁家去。一年一换,你们兄弟几个商量,今年去的明年就不用去。”   何氏面露不忿,悄悄掐了一把林振德的胳膊。   分地的事情都还没扯清楚呢,就说徭役。   什么粮食,什么房子,其实都可以往后让一让,但地是绝对要争的。   林振德胳膊像石头,任由何氏用尽了力气掐,他都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   坐着的二老也不管几个儿子答不答应,林老头客气道:“文茂,麻烦你写下文书,一式八份。”   周文茂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写一份跟写八份的价钱肯定是不一样的,且八份纸和笔墨都要多用些。   何氏都气哭了,林振德扭头深深看她一眼,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小声道:“分家好,至少,不用担心孩子不明不白就没了。”   一句话,止住了何氏委屈的泪。   何氏深呼吸一口气:“一会儿我去分锅碗瓢盆。你去分……银子。”   家里哪儿有什么银子?   每次都是城里需要银子了,家里再想办法攒……不是说二老过日子心里没数,不知道攒钱,而是攒钱的速度完全比不上城里花钱的速度,中间差着一截儿呢,没拉饥荒就不错了。   最后,三房得了一亩肥田,两亩厚地,一亩薄地,并大麦三百斤,还有小豆大豆都是几斤,后面的菜地得了半分。   然后每人一套碗筷……因为三房的人多,拿到的碗筷太多,锅和瓢盆都让了出去。只得两只水桶和一个缺了个口的药罐子,扁担还归给了四房。   样样都是平分,三房的人多,摊下来就显得特别可怜,如今才秋日,这点粮食,估计都吃不到过年。   天黑前,家分完了。   林老头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回去躺下,林老婆子则忙着指挥二儿媳妇归置厨房,送林族老回去的事,交给了林青冬。   林青冬没反驳,扶着老人家走了一趟。   到了族老家门口,老人家拍了拍林青冬的胳膊:“你爹是个好的。”   林振德不是好,而是他早就料到了长辈会这样分家。再过十年分家,他拿到的也还是只有这点。   *   分了家,各房的女人忙里忙外的归置东西。   林振德再退了一步,只占了右边的三间厢房。   厢房不如正房那么高,屋内的地方也远远比不上正房宽敞,但好处是父子三人一溜排开,旁边还有一丈见方,原先拿来当柴房,规整一下,可以当做厨房使。   三房人多,干活又麻利,主要是东西少,半个时辰不到,全部归置好了。   林振德正在收拾四面漏风的柴房,牛氏一边搬东西一边往这边瞧,出声道:“人多就是麻利,三弟,你们家都弄好了。但我得说句话,柴房归你,里面的柴火咱谁都不分,全部孝敬二老好了,他们年纪大,打不了柴。”   何氏气得想骂人,说是孝敬二老,二老跟二房住,其实还不是给了牛氏?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分家第一天 何氏还没张嘴,就……   何氏还没张嘴,就看见婆婆过来抱柴火。   得,她也懒得开口了。   她可以和二嫂争长短,却不能与婆婆在柴火这点小事上争吵。   后院还有一片猪圈鸡圈与柴房,地方都不大,三房分得了柴房……柴火可以堆在房前屋后,猪和鸡却不能乱放,这里,三房又吃了个小亏。   林老婆子抱了柴火进对面的厨房,林老头见了,白了她一眼。   “你真是……以后还能少了你的柴火烧?”   林老婆子不以为然,分家了,三房的几个小子就使唤不上了,到时家里打柴的就只剩下老. 二和老头子,有老人说,今年冬天会非一般的寒冷,柴火自然是越多越好。   婆媳俩很快就将柴房里的那一堆干柴抱光了。   林振德没有争抢,将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清了出去,而林清武看着天色还早,东西又归置好了,兄弟三人闲着无事,拿着分到的柴刀和绳子上了山。   林麦花还和林桃花一起住。   只是,三房分到的房子足够多,如今这间房她还能住,但已属于二房了。林青冬那边也一样,婚期在即,他却没有房子,只能和堂弟同住。   林桃花早就想独自睡一张床:“你们仨一起睡,我要自己睡!”   林麦花不干:“床是我娘的。”   “那就让她们和你一起睡。”林桃花反应也快,将和她同住的姐妹二人撵走。   姐妹俩年纪小,看着两个堂姐争吵,一声都不敢吭。高氏却不受这个委屈:“这床是家里的,也没说分给谁,凭什么你一个人睡?”   她瞪向姐妹俩:“两个闷葫芦,都要被撵出门了还不知道为自己争取。她有爹有娘,你们也有爹有娘,差她哪儿了?怕她做甚?大不了打一架,谁怕谁?”   说到后来,还挺了挺肚子。   这不能怪小姐妹俩。   虽然同样是林家的孙女,可孙女和孙女之间是不一样的,二房只有林桃花一个孩子,牛氏又是林老婆子娘家的亲侄女,所有的孙女中,林老婆子最疼桃花。   麦花有何氏护着,何氏又是出了名的泼辣,无人敢明着欺负麦花,四房的高氏则不然,最近她才支棱起来,进门连生两个女儿,那些年她格外沉默,后来有了双胎儿子,她多数的心思都放在两个儿子身上了,哪里还顾得上女儿?   这边几人吵得不可开交,何氏出声道:“我们这边要隔房,最多半个月,麦花就住回我们自己家的屋子,不会再与你们挤。”   每一间厢房都可以隔成里外两间,林麦花他们住的这一排都是隔了的,不然早住不下了。林振德分到的三间没有隔开……还要自己伐木后请木工帮忙隔开。   为了分家,夫妻俩都认了。   牛氏欢喜:“桃花,将就睡一下。四弟妹,你们也赶紧给孩子安排个住处,长期住在别人家,不像话嘛!”   分了家,吃饭是各房自己做主。   赵氏此次回村的事情没办成,打算第二天回城,这一顿就算是践行了。牛氏不太舍得,但还是依从婆婆的意思,割了半斤肉做上。   四房分家,高氏很欢喜,借口说肚子里的孩子需要补一补,不光将分到的肉全部炒了,还炒了五个分到的鸡蛋。   两家轮流用之前的厨房,牛氏又在阴阳怪气,让四房赶紧将厨房修好。   三房何氏帮着收拾自家烂柴房,今儿是打不起灶了,搬了几块石头,拿那个药罐将就煮了粥,里面加了鸡蛋和一点点香油。   闹着分家时高氏咋咋呼呼,真正分家后,恨不能与全家撇清关系的人成了三房。   吃晚饭时,林青武兄弟三人各带了一大捆细枝和干叶子,照三房做饭的用度,三天都烧不完。   三房大大小小加起来十口人。   药罐煮了三次,才煮够了全家的口粮。   今日这粥的粮食比往日细腻些,加了鸡蛋和香油,味道特别好,一家人吃得头也不抬。   林振德看着这情形,有些心酸:“分家了,更得好好干活,日子才能越过越好。明儿开始,先把厨房弄出来,然后隔房子。让青冬和麦花尽快搬回家。”   三间厢房隔成六间,还能腾出一个小间当做堂屋。只是地方真的不宽敞,放下床铺和箱子,几乎就没有下脚的地儿。   林振德早就想分家,对于以后日子怎么过,心里已有安排。   一夜无话。   翌日早上,二房先有动静,赵氏今天要回城,得在天亮之前赶到镇上坐马车。   三房四房都装死,没有人出来送赵氏。   赵氏临走,看着紧闭的各间房门,气得眼圈通红,心里发了狠,以后孩子他爹考中秀才,绝对不让三房和四房占便宜。   既已分了家,那就是几家人,日后休想来沾边!   *   等到大门打开又关上后,林麦花起身了,出门看见何氏正从水桶里打水洗脸。   何氏看见女儿,心情不错地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前些天累着了,再说,你腿上还有伤呢。”   林麦花的脚确实伤了,但好像已经好转了许多,拄着一根棍子就能走了。   “娘,我来做饭。”   何氏也不拦着,家里到处都乱糟糟的,昨天父子几人就打算好今天去挖黄泥回来修整厨房,顺便打灶台。   “一会儿吃了饭,叫你大哥去一趟你外祖家里,如果你舅舅得空,他们过来帮两天忙。”   林麦花忙道:“我去吧。”   “你行不行?”何氏半信半疑。   在村里干活,帮忙传话请人算是最轻松的活计。   “行!”林麦花还敲了敲脚。   何氏想了想还是没答应:“你先养一养,别急着走路,让你大哥去。”   她又絮絮叨叨:“等你舅舅来把墙隔了,我们得赶紧把地里的麦秆子割回来,开山后得去砍柴。今年也不知道要开多久的山,去年是九月初一,今年估计也差不多,不知道在那之前家里有没有安置好……”   朝廷放话开了山,百姓们才能进山打柴,有时候一年只春秋各开半个月,所以,一开山,家里人就得把所有的活计放下赶紧砍柴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各房心思 何家父子三人都到了……   何家父子三人都到了。   也是林青武去请人,一家人才知道林家分了家。   分家这事,许多人家怕媳妇的娘家人来争取,一般都是不允许媳妇掺和,只父子几个商量。   得知了三房分到的东西,何家父子没多说,这会儿说分亏了已太迟,不利于一家子和睦。   兄弟们分了家,对外也还是一家人。大家互相之间客客气气,别弄得跟仇人似的,遇上事,兄弟间互相帮忙,别人才不敢欺负。   有了父子三人帮忙,加上林家父子四个,还有婆媳三人在边上打杂,当天就把厨房重新建了起来,灶台也打好了。   这番动作堪称麻利,四房就只剩下夫妻二人打灶台,高家那边,不在乎高氏这个女儿,夫妻两人也不敢指望高家人会来帮忙。   两个姑娘没有力气,跑去背黄泥,一次只能背小小一坨。兄弟两个才六岁,不帮倒忙就不错了,高氏肚子里有孩子,干不了什么活,偏偏还不肯歇着,用手撑着后腰在边上指手画脚。   林振旺无论怎么做,他都能挑出毛病。   到了半下午时,林振旺发了脾气,直接把手里一锤了一半的黄砖往高氏面前一丢:“我做不好,你自己来吧!明明都是加麦草杆子,你偏偏要加芦苇杆,这怎么弄得好?厨房嘛,能打个灶台,放下一个水缸就行了,你偏偏要修那么大……比咱们睡觉的屋子都大,你是想天天睡厨房是不是?”   高氏皱眉:“咱们这厨房至少要用好几年,我是想修得宽敞一点,还有啊,芦苇杆子比麦草杆子更坚韧,芦苇杆子打出来的黄砖更牢固,拿来修房子都够了。你别总想着凑合,过日子呢,哪儿能总想着凑合?这个差不多能将就,那个也差不多能过,我看你这辈子也差不多了。”   林振旺累了一天,浑身都是泥,这会儿满头是汗,看到三哥家的厨房和灶台都已打好,已经在点火烘干,他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这大半天的劳累,已经浇灭了他刚刚分家的兴奋。   越想越委屈,他抱住膝盖哭了出来:“娘,你就是偏心!同样是儿媳妇,你给三哥找个娘家那么得力的,却给我找一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生又不会生,不该生孩子的时候瞎生……”   他是真的哭。   三房的活计干完了大半,何家父子稍稍松懈几分,正喝茶呢,就听到林振旺在哭。一个个都惊呆了。   这林振旺都当爹的人了,再过七八年可能都要做外祖父,怎么跟个棒槌似的?   林老婆子脸都黑了。   分家后最轻松的是二房和二老。   他们有厨房,只是锅碗瓢盆少了一些,这要等明儿赶集去镇上买……平时能买到,可卖的货物不如赶集齐全,价钱也要更贵一点。   “分家是你要的,哭什么,丢人!”   林振旺不服气:“你们为何不给我找一个像三嫂那么能干的媳妇?还不是偏心?”   林老婆子:“……”   “你媳妇儿嫁给你嫁错了是吧?”   高氏气得够呛:“我给你生那么多孩子,生双胞胎那会儿险些命都没了,但凡你有点良心,都说不出这种话。”   “我不是嫌你。”林振旺继续干活,嘀咕,“你吩咐的事情,我哪样没听?芦苇杆子,大厨房,我不都干着么?”   实话说,林振旺不想再和二哥一家过日子,但分家以后他一个人拖几个孩子……这日子没法过。所以,还是得和高氏互相扶持。   而且,高氏说她在娘家学了一些做饭的手艺,到时候做些点心和卤肉拿到镇上去卖,吃食生意,卖不出去自己吃,亏不了太多。林振旺以前想过分家,但他也知道,分家后养活儿女很难,就是听了高氏的那些主意,他才有了分家的底气。   高氏没想到男人当着客人的面就哭了,实在是丢人,又恼又气,却见男人老老实实继续干活,她扶着肚子无奈望天……和离后的女人会被人戳脊梁骨,高家那边更不可能接纳她,好歹这男人也不是一无是处,凑合过吧!   厢房屋子不大,原本是要砍木头回来改板子隔墙的,刚好今日人手够,黄泥也多。何父的主意,干脆全部用薄一点的黄泥砖来隔墙。   林振德觉得可行,一群人又忙活开了。   等到林麦花做好晚饭,三间屋子都已隔好。   她睡的是中间那间厢房,外间大点,拿来当堂屋待客,里面的屋子小,她一个人住。   吃过晚饭,何家父子告辞离去。何母一天也等不得,立即带着两个儿媳妇去把女儿的床抬了回来。   林麦花夜里躺床上,看着茅草屋顶,心下欢喜,她长这么大,总算是有了自己的单独的屋子了。   经过两天的休整,三房的屋子和厨房都已整理好,还差一点锅碗瓢盆,何氏决定带着全家去赶集,买点油盐酱醋水缸,最重要的是,得买一口锅。   昨儿煮粥,前前后后煮了五锅,格外费柴火,且药罐子熬出来的粥,带着一股药味儿。   十天一集,若是错过,又要等十天。   到了日子,林家几房几乎是所有人一起出动。   往日高氏没什么空闲照顾孩子,她自己去镇上的机会都不多,去也不记得带上姐妹俩。这一回她倒是想得开,把四个孩子全部带上了。   二房也一样,当家的是林老婆子,她要去镇上买杂物,牛氏非要跟着,说怕有遗漏。   一群人走在路上,浩浩荡荡。   林麦花腿上有伤,去了也是给人添麻烦,偌大林家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   分家后各房都缺东西,午后各家回来时,牛车塞得满满当当,进门就都瘫了。   “比干活儿还累。”余氏给孩子擦汗,“下次你不走路,我就不带你了。”   值得一提的是,三房和四房走到了一起。   因为四房两个男娃太走得动路,东西买得也多,高氏又有身孕,无奈之下,只好请三房的牛车帮忙运一些。   妯娌俩走了一路,聊了一路。   何氏进门后,面色不太好,直接入了女儿的屋子:“麦花,收好。”   除了针线,还有三尺见方的一块布。这布能拿来缝补衣裳,还能做月事带。   林麦花收到礼物,挺高兴,村里的姑娘,不是谁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针线笸箩的。再一看母亲,似乎心事重重:“娘,出了何事?”   何氏叹口气,摸了摸女儿的发:“麦花,你今年十五,该给你说亲事了。”   林麦花羞红了脸,想到自己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人成为一家人,她心里就挺抵触:“娘,才分家你就要赶我走?我不嫁人!”   何氏也不太舍得把女儿送出门,可她觉得四弟妹方才提醒她的话有道理。   大房既然把主意打到了麦花身上,轻易可能不会改主意,如果哪天大房回来逼着麦花嫁人,二老一出面,孝字压头上,三房不答应还能怎样?   最妥帖的法子,就是先把麦花的婚事定下。   至于何时成亲,到时再看。   她没有说自己的顾虑,笑道:“到了年纪就得赶紧寻摸,不然,好后生都被挑走了,我闺女长得这样好,可不能将就,得挑一门四角俱全的亲事。你放心,娘不会让你受委屈。”   两个嫂嫂归置了厨房,做了晚饭。   趁着这点时间,父子四人还拿了绳子去地里起麦秆子。   天黑时,一人扛了一大捆回来,每一捆都有簸箕那么大,结结实实的。往厨房一堆,像小山一样,整个厨房都堆得满满当当,实在堆不下,屋檐下还放了两捆。   这才一个时辰,就扛了这么多回来,地里肯定干净了一片了。别说林振旺,就是林振兴都特羡慕。   “三弟,你这几个儿真能干。”   林振德张口就来:“那是你没见着吃饭的时候。”   林振兴不说话了。   二房想分家,确实有些舍不得三房的人手,但三房一家子能吃也是真的。   就三百斤麦子,这种吃法,估计年前就要吃光粮食。   到时,不借粮就只能饿肚子。   可借粮,借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想到此,林振兴一点儿也不羡慕四房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林青冬退亲,村里来人 村里的……   村里的活计一年到头都忙不完。   相看亲事是要紧,但不如地里的活儿要紧。   家里的厨房和屋子都收拾好了,翌日早上,父子几人并余氏和孙氏二人都去了地里干活,何氏留在家里带孩子做饭,顺便照顾林麦花。   林麦花的脚消了肿,又请了赤脚大夫来看。   用大夫的话说,这人的体质不一样,受伤后好转的快慢,也不太好说。   林麦花运气比较好,算是好得快的那种。勉强可以下地走动几步。   何氏送走大夫,心里很高兴,家里的日子眼瞅着就越来越好了……至于粮食不够吃,她打算过几天就让父子四人都去镇上或者城里找份短工干,她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女儿在家里慢慢收拾那些麦杆子。   当然了,去干活得在开山以后。   开山后除了砍柴,还能去山上抓野物。   尤其是刚开山那会儿,野物很多,运气好点,抓个狐狸狍子的,能换不少银子。如果运气爆棚能够找到人参之类的药材,说不准一把就发财了。   都说高兴不知愁来到,何氏还在看女儿在院子里试着走路呢,门外就来了人。   来的是媒人。   何氏还以为女儿的婚事有了眉目,欢欢喜喜把人引进堂屋,还给送上了一碗麦芽糖水。   麦芽糖是分家时林老婆子给的,一家就得拇指那么大的一块儿。何氏把这糖留着哄孙子孙女,拿出来招待媒人,也是为了让媒人给女儿找门好亲事。   “她大舅母,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这媒人的婆家姓何,与何氏娘家是出了五服的本家,早已没了来往,这样称呼,只为了显得亲近。   花娘子叹气:“是有点事,本来我还打算上山割麦杆子呢,一得到消息,我就过来了。”她看了一眼送到面前的糖水,无奈道:“我是真不好意思喝你的水,牛家那边……要退亲。”   何氏脸上笑容一僵。   原以为是女儿的婚事有了眉目,没想到是儿子板上钉钉的婚事有了变故。   “这话怎么说的?再过一个月都是婚期了,我还说过两天上门商量结亲的花轿,顺便送最后一份礼呢。”   “你们分家了,房子没分到多少,地也没分到多少,牛家听说了消息。怕闺女吃苦。”花娘子满脸无奈,“我说了你是个爽利性子,不是那为难儿媳妇的小气人,可那牛大强真的跟头犟牛似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这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就俩字……退亲!”   说着,花娘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荷包,“这不,连礼都折成钱让我带来了。下聘是八钱银子,前头送了六次礼,总共给了一两三钱,我算了算,这银子有点少,但少不了太多。牛家不愿意给更多,还撂下话,说你爱要不要。”   何氏脸色由白转青,气愤道:“这也太欺负人了。眼瞅着都要成一家人了,连一句话都没有,说退亲就退亲,面都不露,他牛家是见不得人吗?”   花娘子拍了拍她的手:“别上火,回头我再给青冬留意着。”   然后她起身要走。   何氏急忙挽留:“嫂子,留下来吃饭……”   “不吃了,我还得回去扯麦杆子呢,趁着天没黑,还能扯一捆。”花娘子摆了摆手,飞快走了。   当下谁家的粮食都不宽裕,一般人不会跑到别人家吃饭,花娘子是媒人,身份特殊,算是经常留在别人家吃饭的人,但她自认是个讲究的,只有两家定亲或者是敲定了婚期,她还会在主人家的盛情相邀时留下吃顿饭。   何氏站在门口发呆。   牛氏笑呵呵的:“三弟妹,花娘子是来给麦花说亲的吗?”   “退亲的。”何氏呵呵,“你就笑吧。”   语罢,气冲冲进了屋子。   板上钉钉的儿媳妇飞了,这事情有点大,何氏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实在坐不住,便扯了根绳子去了地里。   去都去了,顺便带一捆麦杆子回来,父子几人合力多扯一捆,不会花费多少时间。   “姑姑,三婶不来了吗?”六岁的云平一脸天真,嗓音稚嫩。   林麦花无奈:“不许喊人三婶了,知道了吗?”   村里人喜欢开未婚夫妻的玩笑,都会教孩子喊在前头。   要是没退亲,喊也就喊了,退了亲还跑去喊,这就不合适了。   林青冬最先回来,将好大一捆麦子放在屋檐底下,洗了把脸后飞快出了门。   林麦花从茅房里出来,刚好看到林青冬远去的背影。   “三哥,你去哪儿?”   林青冬头也不回:“不用管我,我去去就来。”   都不用去撵,就知道他肯定是去找牛兰花了。   何氏气喘吁吁赶回来,倒也没去追儿子,而是留在家里做饭,天黑前,林振德也回来了,夫妻俩洗漱过后去了一趟牛家。   说到底,还是想挽回。   不过,夫妻二人从去到回来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何氏进门时眼圈都是红的。   “三弟妹,真不行了?”牛氏乐呵呵的,“婚事是爹娘定下的,要不让二老出面劝一劝?”   林老婆子早已从二儿媳那里得知了前因后果,满眼的幸灾乐祸:“非要闹着分家。好了,报应这么快就来了。后悔了没?后悔了老娘也不再管你三房……”   何氏忍无可忍:“娘,我们是你的儿女,青冬是你的孙子,不是你的仇人,你那是什么语气?退亲光彩吗?而且,人家退亲为的也不是分家,是兰花一个远房的姑姑给她说了镇上的好亲事。”   林老婆子皱眉:“真的?”   “这还能有假?我从他们家邻居那里打听到的,婚期还是下个月,日子都没变,就是婆家换了。”何氏越说越气愤,“当初我就不喜欢兰花,是你说那丫头不错,结果呢?”   林老婆子瞬间就炸毛了:“我为孙子牵线,难道还牵错了?”   婆媳俩倒没吵架,就是说话时火药味十足。末了,林老婆子还嘱咐儿子,不许他去找牛家人的麻烦。   那是林老婆子和二嫂牛氏的娘家人,真吵起来了,他们回娘家时脸面不好看。   就在何氏以为儿子被退亲的事情会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时,傍晚,另一件事火速传遍了村子里。   村头的那个破房子来了一户人家。   是祖孙三代,总共五口人。   据说是外地来的,办了村里的户籍,买了村头的房子,一来就要翻新房子,请了村长牵头请人。   林振德动作飞快,一得到消息,抓了分到的五枚鸡蛋,跑了村长家里一趟,成功为父子四人找了一份短工的活计。   十文钱一天,中午吃一顿。   父子四人一起去干,一天就是四十文,能买十多斤粗粮了。省着点,全家能吃两天。   林振旺得到消息早,他倒是想去呢,高氏不允许。   林振兴收到消息稍稍晚一点,他想拿一点东西去村长家里,牛氏不乐意,夫妻俩关起门来争执了几句,又耽误了一会儿,他到村长家时,林振德已经出来了。   结果,村长说人手够了。   人家总共也才要三十个人。   林振兴进门后看到三房一群人在院子里吃晚饭,很不高兴:“三弟,这种好事,你就不能带我一个吗?你都送了鸡蛋了,顺嘴的事……我们再分了家,那也还是一家人。兄弟之间要互相帮忙,爹,你说是不是?”   林老头嗯了一声。   林振德还没出声,何氏先开口:“我们家送了鸡蛋的,刚才我问过孩子他爹,明明人手不够,二哥空着两巴掌上门,人家凭什么帮你?凭你脸皮厚么?”   牛氏不服气了:“又不是帮村长家里干活,为何要送东西给他?”   何氏强调:“所以孩子他爹去的时候人手不够,等二哥去,人手就够了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妯娌大打出手 村长倒不是说一……   村长倒不是说一定要收了好处才给人名额,林振兴去得确实晚了点,和村长又不亲近……给村长送鸡蛋的肯定不止林振德,不选他,也很正常。   林老头坐在屋檐下磨刀,看着兄弟几个说话,其实这些儿子什么脾气,他心里都清楚。   只是老四媳妇让他很意外,原先挺乖巧的人。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分家后居然还能做老四的主。   二儿子好歹还去试了试,老四连门都没能出。   老四这是看不上那活计?   不可能!   村里的这些庄稼汉,一年到头除了卖粮食,难得能从别的地方赚到钱,家门口就有一份活计,又是帮村里人,没有人会不争取。   奇怪!不过,兄弟俩太听媳妇的话,一点魄力都没有,这不行,得跟他们谈谈。   *   何氏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她挺高兴的,干上个十天半月,一个月的粮食就出来了。   “吃饭,早点睡,明天还上工呢!”   自从分了家,何氏就没给家里人做过野菜疙瘩。   好好的粮食里掺了野菜,又苦又涩,还剌嗓子。她反正是吃得够够的了。   如今馍馍里不掺菜,野菜摘回来用水煮完,一滴香油拌进去,不说是山珍海味,也比原先那些又腥又苦的菜汤好吃多了。   *   新来的人家姓赵,是四十多岁的赵老头带着两个儿子。   大儿子已娶了妻,还给他生了个五岁的孙子,小儿子还未成亲,今年十八。   一家子的穿着并不比村里人好多少,都是补丁压补丁,刚来村里,没有地,也没听说要买地。   据说原先是住在山里,夏日里涨水,房子被冲垮,一家子没活路了,才来了槐树村。   乍一听,这被逼得背井离乡的人,肯定没有多少钱财。有些人还担心帮他们家造了房子拿不到钱,还是村长说,工钱已经在他那儿,众人才放心上工。   第一天破房子就扒了个干净,拆下来的木头和干草堆在旁边当柴火。   赵家要造六间房子,算起来,是两个三间房的院子。   众人都觉得赵大山有远见,两个儿子都大了,这时候就把房子给兄弟二人划下道来,也省得以后分家再起争执。   何家父子四人天天去村头,何氏带着两个儿媳妇去地里拔麦杆子。   林麦花腿伤未愈……走起路来一点点扯着疼,她觉得是不要紧了,可亲娘怕她落下病根,不让她去地里干活,只嘱咐她在家里看着两个孩子,然后把饭做了。   村里的孩子,只要能走了,几乎都是孩子看孩子,云平带着云花天天吃过饭就跑了,非得饿了才回来。   何氏怕女儿偷摸着干活,还吓唬她,多走路会变成跛子。   所以,林麦花多数时间都是独自一人坐在屋檐下缝补衣裳。   大哥二哥成了亲,他们的衣裳都是两个嫂嫂在管,林麦花缝的是三哥和爹娘的衣物。   三房各有各的事忙,分家后井井有条。   牛氏很快发现,分家了其实也没那么好。   首先是干活,他们家人多,二老加上他们一家三口,可真正能干活的只有父子俩。婆婆不可能做饭,她每天都要去厨房忙活,原先她教女儿厨房的活儿能躲就躲,以至于桃花都不爱进厨房,分家后还各种躲藏,让去割个菜,女儿能忙活半个时辰才回。   牛氏一天要做两顿饭,带着女儿缝补全家的衣裳,还要被婆婆挑剔。   林振兴和分家前没有太大区别,反正每天吃过饭就去地里干活,就是……感觉这活儿就没有干完的那天。   大房的地原本要给三房种,父亲先问了他,林振兴大包大揽,表示他帮兄长种地只要四成粮食。   也就是说,他独自要干四亩肥田,还有两亩薄地一亩荒地,此外还有七亩厚地。   这么一算,他们要种十四亩地。   用林青武的话说,这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二房一年到头都在地里都不一定干得完,三房就那点地,不赶紧找出路,过完年就要开始饿肚子。   所以,三房父子□□赵家干活特别实心,去得最早,走得最晚,很舍得下力气。   三房井井有条,二房是众人忙得团团转,四房……夫妻俩光是厨房就折腾了七日,好不容易弄好了,高氏要大展拳脚,买来了一些山上的姑娘果儿,准备做糖葫芦。   麦芽糖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一天到晚在外跑的云平都不舍得出门,窝在四房的厨房门口。   林麦花过去把人揪了回来。   高氏做好前几串,还给了林麦花一串:“麦花,你给他们尝尝。”   一串上面有六颗姑娘果儿,林麦花知道她是拿来卖钱的,连连摆手:“不要不要!”   云平和云花眼神粘在糖葫芦上下不来,林麦花感觉两人揪着她袖子的小手越来越紧,道:“四婶,我跟你买。”   高氏一乐:“送你吃的,不要你钱。”   “对呀!”林桃花站在自家厨房门口接话,“虽然分家了,但大家还是一家人,以前我也没少分糖给弟弟妹妹,四婶好意思收我们的钱?再说,这姑娘果儿是山上长的,四婶自己拿一斤粮食换了一盆回来,这也值当给钱?”   她自顾自进了四房的厨房,取了五串做好了放在旁边晾糖的糖葫芦:“四婶,我拿五串尝个鲜。”   她拿了就要走,高氏都气笑了。   “给我放下!”   林桃花知道自己拿得有点多,也知道四婶不是原先忍气吞声的性子,但大家同一屋檐下住着,她就是过分一点,四婶又能怎样?   “娘!”   牛氏从屋子里冲出来:“四弟妹,你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跟个丫头计较,这么小气,小心再生个个丫头片子出来。”   高氏气笑了:“你自己不是丫头片子吗?丫头怎么了?丫头也是我闺女。”   牛氏一乐:“呦,有儿子就是有了底气。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怀着三胎时,悄悄问三弟妹要青武小衣裳的事?”   当下有老人认为,想生儿子的女人,有孕后去找一件小男娃的衣裳放在枕头底下,就可能会引来男娃进肚子。   高氏并没有被戳穿的恼怒,讥讽道:“二嫂,你只有闺女,却又嫌弃丫头,我看你以后老了靠谁。”   这话戳到了牛氏的痛处。   牛氏人到中年,村里确实有人老来得子,四十岁了还能生孩子,可那一般都是生了一串孩子的妇人才有这好运气,她口口声声说调理身子还要再生,实则心里没抱太大的希望。   对于老了以后怎么办,牛氏也想过,没有儿子,不还有侄子吗?   谁想要他们夫妻俩的地,就得好生伺候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四房不要,三房兄弟几个分那一点点地,收回来的粮食塞牙缝都不够,肯定很乐意给他们当孝子。   可侄子再好,到底和亲生儿子隔了一层。   “有儿子了不起?”牛氏跳着脚,“你一群儿子,加起来都不如我一个闺女孝顺。”   高氏本不欲和她吵,可牛氏贬低她孩子,这不行,于是继续讥讽:“你闺女懒得一遇事各种躲,厨房都不进,这还孝顺?你眼睛瞎了吧?”   牛氏一怒 ,撸袖子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高氏衣领。   院子里没有旁人,林桃花吓得连连后退,林麦花急忙喝止:“二伯母,四婶有身孕……”   话音未落,高氏重重摔倒在地,她当即就满脸痛苦,捂着肚子身子不停扭动。   牛氏呵呵:“你还装,不就是推你一下,能有多痛?”   不过眨眼间,高氏身下就流出了血来,血迹渐渐蔓延开来。   见状,牛氏扯了一把女儿:“走,去地里!”   母女俩飞快跑了。   林麦花一瘸一拐上前,试图扶起高氏:“四婶,你怎么样?”   高氏面色惨白如纸,一把狠狠揪住林麦花的胳膊,眼神哀求:“我的孩子!帮我找大夫……大夫……”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开山 林麦花腿上有伤,能把人……   林麦花腿上有伤,能把人扶起来,但不可能亲自跑出去请大夫。   “云平,去找你奶,或者去村头喊人。”   赵家造新房子,除了干活的,也有不少看热闹的人,这几天村头的人最多。   云平飞快跑了,云花才三岁,看到哥哥跑,她就要去追,林麦花又忙过去将她拽住。   林老婆子回来得很快,看到四儿媳妇的模样,也吓了一跳。她不喜欢家里这些儿媳妇,但也不会真的眼睁睁看她们去死,不说她心肠有没有那么狠,如果儿媳妇真死了,还得想法子给儿子再娶一个。   但凡相看亲事,求娶求娶,不光要花钱,姿态还得低。林老婆子一把年纪了,不想再为儿子操心。   她找了人去喊大夫。   林麦花没再试图帮忙。   等到地里干活的何氏带着两个儿媳回来,高氏孩子已经没了,还被扶进了屋子躺着。   值得一提的是,林振旺看到自家媳妇的惨状,要找亲二哥算账,但是被林老头给拦住了。   林老头认为,二儿媳妇不是故意的,兄弟之间大打出手,好说不好听。   他勒令二儿子赔偿一百斤粮食给老四。   兄弟两人都很不满,林振兴觉得,妯娌俩吵架动手,不是他媳妇一个人的错。林振旺也觉得,自己儿子一条命,媳妇还遭了大罪,小月子至少半个月不能干活,结果才一百斤粮食。   俩人听了父亲的吩咐办事,但都觉得自己亏了。   那天起,两家但凡在院子里碰见,那都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互相之间都看不顺眼。   *   转眼过了半个月,何氏带着两个儿媳妇起早贪黑,几乎扯完了地里的麦杆子,而村头赵家的房子盖了瓦。   虽然院子里还一片狼藉,家具也没买回来,看着空落落的,但赵家已经准备搬进去住,特办了一场暖房宴,请村里的人都去热闹。   村里但凡有红白喜事,那都是全家出动,到了暖房宴的这一日,一大早,众人就去了村头。   林麦花的脚一点都不疼了,但何氏还不舍得让她多走路,想让她多养几天。   何氏发现了另一个分家的好处,那就是她想干就干,想歇就歇,如果还没分家,女儿想在床上躺这么久不下地,那是白日做梦。   赵大山坐在门口,对着前来的客人们打招呼,他们一家初来乍到,不大认识村里的人,好在有村长坐在旁边指点。   不过,赵大山认识何氏。   他对林振德父子几人的印象很好,对何氏也格外客气,连连招呼几人坐下。   何氏也不可能真就坐下等着吃,带着两个儿媳妇直奔厨房,林麦花也跟了过去,想着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昨日下了雨,地上滑,厨房门口有些泥泞,林麦花脚上受伤,走得小心翼翼,但还是脚下一滑,她刚想要稳住身子,一只大手就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男人的声音醇厚,听得出来还很年轻。   林麦花下意识侧头,就看见旁边站着个又高又壮的年轻后生,鼻梁高挺,眼眸狭长,对上她眼神,冲她一笑,然后收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在这个村里长大,却不认识这个笑起来牙很白的年轻后生。   “东石,过来抬锅。”   余氏小声道:“那个就是赵家的小子,还没定亲。只看这房子,好多人都看上了呢,只看赵家何时接话茬。”   林麦花总觉得嫂嫂的话意有所指,脸颊有些烫:“嫂嫂,我们去摘菜吧。”   余氏见她只是害羞,以为小姑子无意,便也不再玩笑。   村里办喜事,都是六个菜。   一般有荤菜和豆腐,就算是很用心了。   赵家的乔迁宴中规中矩,林麦花跟两个嫂嫂还有亲娘坐一桌,旁边的牛氏母女,再加隔壁邻居家嫂嫂和她两个女儿。   意外的是,林青武兄弟几个和那个赵东石坐了一桌,几人好像还谈得来,一直都在喝酒,有说有笑的。   可能赵家的乔迁宴真的选了个好日子,就在众人酒足饭饱之际,有城里的官差来发话:开山了!   还贴了文书在村头,从明日起的后一个月,百姓可上山砍柴打猎,期间以自身安危为要。   众人顿时格外兴奋。   朝廷一开山,必须要多多砍柴火回家,否则,冬日太冷,可能会冻死人。   本来众人在酒宴上都在议论赵家房子修得好不好,开山的消息一传出来,众人都恨不能立刻回家拿刀上山。   对于村里人而言,开山就是砍柴。若在这其中发现了野猪,多找几个人,也不是不可以打一头回来开荤。   天黑前,众人各回各家。   林青武几个有把家里的锅碗瓢盆拿到赵家,回家时顺便就带上了。   几人身上都有酒气,但却没喝醉。家里能不能过个肥年,来年会不会饿肚子,全看开山这一个月。林麦花到厨房喝水时,发现所有人都在家里不大的堂屋中。她好奇凑了过去,就听见林振德在安排:“既然赵家兄弟会打猎,又愿意带你们,回头你们兄弟三人就跟他一起,我和你娘上山砍柴。麦花,你在家里做饭。”   林麦花还没说话,二嫂孙氏弱弱举起了手:“娘,我好像有孕了。”   不是村里人重男轻女,而是种地需要男丁,就比如开山以后砍柴,女人的力道远远比不上男人,砍柴的速度也远远比不上。家里没有男人,会被旁人欺负。   林青树只得了一个闺女,何氏之前就催过两人,转眼云花都三岁了,孙氏再次有孕,这是大大的喜事。   “那你在家里带孩子做饭,有空就收拾菜地,麦花跟我进山。”   孙氏答应了。   她就是害怕上山动了胎气,才选择在这时候暴露有孕之事。   开山时,家中男女分开走是常事。   男人们会成群结队进密林,女人们都在林子外围,不会往深山里去。   林振德嘱咐:“入山千万小心,别冒险。尤其是你们兄弟三个,打猎遇上小东西还好,遇上大的,谨记逃命要紧。”   兄弟三人连连答应。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开山第一天,摘柿子 天还没……   天还没亮,各家各户就有了动静,纷纷拿着柴刀绳子出门。   林麦花和母亲还有嫂嫂结伴出门。   原本牛氏提出大家一起走,往年都是一起的,何氏一口就回绝了。   不是何氏自吹,牛氏远远不如她能干,桃花干活总是各种躲,跟这母女俩搭伴,吃亏的都是三房。   以前都是一家人,何氏不好和婆婆闹得太僵,而婆婆又无条件地纵容二房母女,三房吃亏也只能忍着。   如今不一样了,都分家了,何氏不觉得自己还需要对着二嫂处处退让。   于是,先是兄弟三人出门,然后是林振德带着母女俩还有余氏,四人出门时,天还没有亮。彼时牛氏才刚起来上茅房。   “三弟妹,你们这么早?等我一等,我很快。”   何氏翻了个白眼,推着林振德出门,“赶紧走,一会儿她这个不敢去碰,那个不敢去摘,完了还扛不动,都是咱的事。人家有一大片地,种都种不完,粮食吃不完,咱有什么?不赶紧上山找些值钱的,过年都得干瞪眼。”   这话是事实,因此,林振德对于此次开山,心中特别紧迫。   四人出门,林振德走在最前头,带着几人就往西山上爬。   往西山上去的人很多,天蒙蒙亮,三丈开外就看不清人脸,众人都闷不吭声赶路。   入了林子,翻过了两片山头,林振德指着前面的山坳小声道:“那边有一片柿子林,二哥和老四都知道位置,咱得快点。”   对于林振德而言,无论二哥和老四如今和他有多不和睦,曾经大家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那是一家人,找着了好东西,肯定是把兄弟叫了一起帮忙,这山上的东西属于官家,开山以后能把东西搬到家里,那才属于自家。   如今这一分家,兄弟成了外人,山上的东西自然是各凭本事,谁先抢回家就是谁的。   往年开山,何氏妯娌几个都是负责砍柴,原本今年何氏也砍柴,这些野东西都归父子四个操心,结果兄弟三人被叫去打猎……家里日子紧巴,已堆了不少麦杆子 ,柴火不急,摘果子更要紧。   看着半山坡都是柿子,何氏眼睛发亮,问:“还有其他有货的地儿么?”   林振德颔首:“有一片栗子林,不过,老四喜欢吃,他多半去那边。”   柿子半黄,摘回去送到镇上就有人收,拿去做柿饼。价钱还行。   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柿子沉甸甸的,有点麻嘴,余氏一个字不多问,到了地方篓子一放就开始摘。   姑嫂二人站着摘,何氏也是在地上摘,多数时候是在给树上的林振德打下手。   林振德不是第一年摘,还做了专门的倒钩,直接把枝条上的柿子勾过来,既取了果子,还不伤枝干。   几人忙而不乱,也没忘了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见了这边动静。   何氏昨天夜里就准备好了干粮,几人还带了水囊,饿了就啃几口干粮,喝几口水。   短短半日,就装满了带来的所有篓子。   柿子林摘掉了大半,林振德并未停手,一直忙到天黑,将能摘到的所有柿子都取了,篓子里装不完,全部堆地上。   此处是密林交界处,再往里,各种野物都有。   余氏看着天边的夕阳发愁:“娘,咱得回了吧?怎么不见孩子他爹过来?”   林振德早已嘱咐过三个儿子,不管有没有收获,傍晚都到这边来搬柿子。   这里足有近千斤,如果兄弟三个不来帮忙,今儿能带一半儿回去都算几人力气大,主要是扛着柿子是走密林里的小道,路不好走,背得太多万一摔了,那不光柿子捡不回来,人也要出事。   太阳落山之前,终于有人往这边来。   是林青武兄弟三个,旁边还有赵东石。   林振德看到来了个外人,脸色有些僵硬。   林青武猜得到父亲的想法,笑着道:“爹,东石父子三个真的是能人,打猎特别厉害,关键他们特别擅长追踪猎物,今天我们抓到了一窝兔子,还打到了四只野鸡,又有一只狍子……”   “还有只狐狸。”林青冬接话,乐呵呵的,“赵大伯和赵大哥已经拿着东西抄小道去城里了,他们说这种野货,要在城里才卖得上价。”   林振德心中一喜:“真的?”   林青树点头:“咱们村的猎户都是半吊子,赵家还有朝廷发的牌子,平时也能进山打猎。”   林振德隐约明白了三个儿子的意思,不光是说他们今日收获颇丰,还在隐晦的表明赵家看不上这片柿子,人家有更赚钱的手段。   “东石兄弟是来帮咱背柿子的。”林青武再次强调,“我说不用,毕竟满山遍野跑一天已经很累了,可他非来,说是邻居就该互相帮忙。”   兄弟几人一边说话,手上也没停,飞快将柿子用麻袋装了。   小山那么大的一堆的柿子,竟然真的给扛完了。   林麦花都以为明天还要来一趟。   这东西摘了自然是搬回家才放心,不然,晚上被人扛走,都没地方说理去。   林振德一边走一边冲赵东石道谢:“麻烦你跑一趟,放心,叔不让你白干,回头给你发工钱,别嫌少啊。”   赵东石扛着柿子健步如飞:“叔,都不是外人,您抬客气了,您要是真觉得小子帮上了忙,回头请我吃顿饭就行。”   人都这么说了,林振德再说给钱那就外道了,于是,大包大揽道:“请你喝酒!”   往回走时,天越来越黑。   不知不觉间,林麦花走在了何氏的后面,她的后面就是赵东石。   赵东石笑吟吟的:“麦花妹妹,累不累?要不要我帮你?”   林麦花累得直喘气,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麻袋,比她的还大了一半不止,偏偏他脸不红气不喘,还有空开玩笑,她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有点累。不用帮忙,我自己能行。”   说完,快走了几步。   赵东石:“……”   柿子没有进家门,甚至没有进村子,从后山就直接抄小道去了镇上。   每逢开山,镇上的各家铺子都会收山货。柿子常见,贵的时候三文一斤,贱时一文一斤。今年柿子丰收,但味道不错,收了二文一斤。   几人的柿子,林振德估摸有九百斤左右。   林振德货比四家,每家都问了一遍,选择了价钱最高的那家。东家懒得上称,直接估整数,二两银子,愿意卖,就把东西放下拿钱走人。   于是,林家人忙了一天,出镇子时,林振德兜里多了二两银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开山第二天,难道要发财? 到……   到了村头,赵东石回了家。   林家所有人回家后,在院子里放下了篓子,然后所有人都进了堂屋。   牛氏嚷嚷:“三弟妹,你们怎么空手回来了?”   无人搭理她。   林振德关上门,将那两个小银角子放在桌上,心情很是激动。活了半辈子,都做祖父的人了,还是第一回 拥有这么多的银子。   往常开山,林家兄弟几个齐心协力,也能打不少山货换钱,但卖山货时要么是兄弟几人一起,要么干脆是父亲出面。   不管卖多少钱,最后都会被长辈收入公中。   那些银子,林振德一个子儿都没见着,不用问也知道,全部花在了老大身上。   何氏抹了抹泪:“有这些银子,省着点,能吃几个月了。”   林振德目光看向屋中众人:“大家都早点回去睡,明早上继续进山,赚了钱,我给你们发工钱。”   林青武兄妹四人猛然抬头,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林振德见儿女的模样,好笑之余,又觉心酸。他兄弟四个,成亲以后还长期住在同一屋檐下,一年到头拼了命的干活,连肚子都填不饱,荤腥都沾不上几次。他太懂那种压抑的日子了。   他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已成了亲,若不是牛家退亲,按照原先的婚期,三儿媳妇都已过门……他不想让三个儿子像他以前一样,整日埋头干活,直起身子的时间都不多,日子过得一点盼头都没。   当即找了一根干树枝,在墙上写了画了一横,两横,三横,四横。   他用树枝依次指:“这是老大家的,老二家的在家做饭一样发工钱,少拿一点,你们兄弟几个打猎赚到的钱,回头我收拢了再给你们发,总之,干了活就有钱拿,不会让你们白干。”   兄弟几人都很兴奋。   妯娌俩还以为她们手头要拿钱得熬到公公婆婆离世或者是分家以后,没想到这一分家就有工钱。   孙氏都后悔在家安胎了:“那这钱随我们自己花吗?”   “老大家的每天三文,你的工钱暂定两文,少是少了点,但你们想怎么花都行。”林振德知道二儿媳妇娘家的日子艰难,“想拿来接济娘家也好,买花戴也罢,都随你们高兴。”   这一晚上,整个左边厢房众人熬到深夜才睡。翌日天不亮就起,个个神采奕奕。   孙氏跟婆婆请求上山,被驳回了。   她也不生气,兴致勃勃将干粮分成两份,兄弟三人拿一份,其余四人同行。   昨天林振旺没有去摘板栗,原本是要去的,可是高氏娘家那边厨房倒了,需要重修。身为女婿,这时候该回去帮忙,高氏不让他去,林振旺执意要去,夫妻俩为此还吵了一架。   高氏认为,娘家不疼她,那就没必要多来往。   可林振旺觉得她想法太简单,老人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无论高家的长辈如何偏心,总归是养大了高氏,像扒房子这种大事,去帮忙时可以偷懒,但却绝对不能不到场。   林振旺不去,高家那些同族会说他不懂事,高氏本家那些堂姐妹也会疏远她,孤立她。   他也跟妻子说了自己知道一片板栗林,前头刚分家那会儿,他就已经和三哥商量过,一人采柿子,一人采板栗,至于二哥……那是这一次分家的最大赢家,光是种地就吃不完,兄弟俩没把他算在内。   林麦花在院子里穿鞋,就看见高氏出门了,她小月子才半个月,勉强能干活,但也能再养几日。   这会儿天还不亮,院子里只有月光,高氏环顾一圈后问:“麦花,你爹娘呢?”   林麦花伸手一指小堂屋。   兄弟三个走得早,林振德去河边挑水……挑水这活重,在家做饭的儿媳妇怀着孩子,若是因为挑水动了胎气,那才亏大了。   何氏也去了河边一趟,顺便将昨天的几身脏衣裳搓起来,两人都耽误了,吃饭就比较迟。   高氏到了堂屋门口:“三哥三嫂,我跟你们商量点事。”   何氏点头:“你说!”   她眼中的四弟妹要比二嫂稍微好相处一点,但也只有一点而已,她可没有忘记,四弟妹之前把女儿推到水里,后来都没道歉。那会儿还没分家,最后不了了之。   高氏说出了自己的盘算:“你们今天是不是要去摘板栗?”   闻言,林振德颇有些不好意思,他摘柿子,老四摘板栗,兄弟俩先前就达成了默契的。   “对!那一片板栗林除了我们兄弟三个,还有其他的人知晓,也就是那壳子扎手,栗子不好抠,不然,别人肯定直奔板栗林,老四再不去,就会被别人抠走。”   与其便宜了村里人,不如他自己去摘回来。   “我在娘家时会做糖水栗子,还会做板栗糕。”高氏温温柔柔的,“三哥能不能把栗子直接带回来?我跟你们买,每斤比镇上多一文钱,只是我得赊账,卖完了才能跟你们结账。”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何氏不想与四房牵扯过多,昨天摘柿子,白天摘了晚上就看到银子……这银子落袋为安。   拿回来交给三房,万一栗子弄坏了,或者是没卖到钱,四房岂不是白费力气?难道四房拿不出钱,他们还真能逼着人家还债?   说到底,天生天养的东西,四房只是搬回来,费了把力气而已。   “行!”林振德一口答应。   刚一点头,就被何氏掐了一把。   何氏很尊重自家男人,既然他点头了,那还是得照办。   往山上去时,何氏心情不太好,余氏不好多劝,林麦花想了想道:“栗子先拿回家,分一点给四婶做,她做不好,我们再拿来卖也不迟。实在不行,晒干了当饭吃。”   何氏也是这么想的,她郁闷的点在于男人分家以后还要照顾弟弟。   “林振德,你的儿女都过得凄凄惨惨,自身都难保,别总顾着人家。”   林振德答应了下来。   栗子在树上是刺球,大部分都落了地,往常林家兄弟都是把栗子瓣抠出来带回去,可这满山遍野的刺球,特别扎手,凭他们几个人,也不知道抠到什么时候去。   今日带的麻袋比较多,林麦花扣了一会儿,手指都流血了,提议道:“娘,咱能不能把这刺球全带回去在家慢慢抠?回头这刺还能当柴火烧。”   林振德兄弟几个都是在山上抠,其实是不希望这片栗子林被村里人发现。   院子里摆开了抠刺球,别人肯定会打听,不说面上不好意思,说了后荷包吃亏。   “半夜里扛回村子。”何氏拍板定下,“反正知道这片林子的人都挺多了。”   于是几人开始将刺球往麻袋里装。   才装半个时辰,忽然发现从另一边来了五六个人。   对方发现栗子林里有人,疯狂地将刺球扫成一堆,意思是堆好了就是自己的。   见状,林家几人加快了速度,两边人没打招呼,各忙各的。   林麦花捡刺球时头也不抬,就蹲在地上不停往前挪,没多久就腰酸背痛腿发麻。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林家带来的十二条麻袋全部装满,边上还有一堆小山,而满地的刺球已经被捡完,只有外围零星地还散落着几个。   林振德心下叹气。   得!   今年栗子最多只有往年的六成。   都怪老四,要是昨天来,哪轮得到别人?   高家也是,早不扒房子,晚不扒房子,偏选在开山的第一天,可真会选时候。   老四不来捡栗子,好歹告诉他一声啊!   一整麻袋的刺球并不重,可这东西占地方。十几袋呢,地上还有,除非他们四人长了三头六臂,不然就真的拿不回去。   接下来半天,几人就抠地上的那堆刺球,等着兄弟三人一起过来搬。   林麦花手指抠得鲜血淋漓,痛得不行,干脆拿石头来砸。这栗子的价钱比柿子高,实在是抠出来也只有指尖那么点大,再把硬壳剥了,里面更少。   何氏还念叨呢:“这么点果肉,想要做成栗子糕,指甲抠飞了都剥不了几颗,四弟妹真敢想。”她又心疼女儿,“你去附近捡柴吧,捡大点儿的,带上刀,记得打一打干草叶,小心踩着蛇。”   林麦花也不勉强自己,起身去附近转悠。   这大山之中,比村子附近那几片林子里的柴火多,碗口那么大的干树都有。   她找见了就往林振德他们所在的方向拖过去,半个时辰不到,她搜遍了南边的山,北边被另一家人占了,人家也找了个干活不行的捡柴。   开山后,村里人都会上山。   偶尔也会遇上几波人同时发现值钱的东西,遇上讲理的,大家坐下来谈一谈分一分。谈不拢时,大打出手的也不在少数,曾经还打死过人。   林麦花进了一片密林,一进去就感觉枝叶遮天蔽日,明明日头很烈,林子里却跟天快黑了似的,鼻息间一股腐烂的味道。   这地方,林麦花感觉有点渗人,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她正准备退走,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大树桩上长着几朵比巴掌还要大的蘑菇。   看着像蘑菇,赤红赤红的。   原本要退走的林麦花站住了,每年开山后会流传着许多一夜暴富的传言,她听说过,这种长在树上的硬蘑菇叫灵芝,是一种药材,灵芝似乎也分几种,这种红蘑菇叫赤灵芝,好像可以卖钱。   上山的人都各自带了一个布袋子,大概能装十来斤米,为的就是捡到精细东西有地方放。   可林麦花看着那一堆蘑菇,感觉自己的袋子装不下,于是她上前,用柴刀将蘑菇连根割了下来全部堆一起,捞了一把干叶子盖上。估摸着对面的人应该不会走到这地方来,才快步退了回去。   “爹,腾个麻袋给我。”   所有的麻袋都装得鼓鼓囊囊,林振德听到女儿的话,眼睛一亮:“你找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各房想法 林振德毫不犹豫将边……   林振德毫不犹豫将边上装了栗子的那个袋子倒了出来,扯了麻袋起身,打算跟女儿一起去瞧瞧。   林麦花怕父亲失望:“不知道我有没有看错。”   “去瞧瞧。”当林振德看到被枯叶盖着的一堆“蘑菇”时,眼睛都亮了亮,四下环顾一圈,确定无外人,飞快上前将那些东西装入麻袋之中。   “这东西确实能卖钱,但好像不是很值钱,回头送镇上瞧瞧。”   他动作麻利,三两下就装完了,拎着小半袋东西夸赞道:“我闺女好能干。”   说着,将麻袋递给了林麦花,转身去掰扯一根如他手腕那么粗的干树干,从枝枝蔓蔓中将其拉出来。   林麦花方才看见了,扯了两把,可惜被藤蔓缠得太紧,扯不出来才放弃。这山里最好找的就是各种枯枝,像这么大点儿的,除非刚好在路上,否则都不稀得扯……过几天没有山货了,父子几人会拿着斧头与柴刀进山砍大树。   父女二人再回到抠栗子的地方时,就是一人提半麻袋东西,一人扯了根干树拖着。   而对面抠栗子的一家人中不知何时过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这一家人住在临水村,两边村子里有人结亲,林振德和他也认识,但不太熟。   “你是林家的老三吧?”   林振德嗯了一声:“石家老大?”   两人认出对方,都笑了。   “去年我就听说这边有栗子,昨天寻了半天,东西没找到,捅了个马蜂窝。哎呦呦,你看,我被蛰得厉害,差点丢了命去。”   石老大撩开袖子,露出被蛰到红肿的胳膊,就连手背和手指都是浮肿的。   林振德眉头微皱:“这么严重,要不要紧?”   “昨晚痛得睡不着,半边身子都是麻的。”石老大挥了挥完好的那条胳膊,“我抠栗子都不方便,费半天劲,抠不出几颗来。”   林振德也跟着诉苦:“这东西确实难抠,但我也不知道其他好东西,命苦,家里十来张嘴等着吃,不干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却带着笑,明显是乐在其中。   石老大靠他更近几分:“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林振德侧头看他。   “昨天我不是故意去招惹那马蜂的,马蜂在山崖底下,半山腰上有药材。”石老大声音压得更低,“是一株黄精,一看就知许多年,去年我就看清楚了位置,早早准备了绳子。原本昨天能成,谁知道会遇上马蜂。我这胳膊这样,也不知道哪天才能好转,需要个人帮忙下去取……我连药锄都有。林兄弟,若是你能取来,咱俩一人一半。”   他发现的好东西,又提前布局,准备工具。如今只需要林振德帮忙取来就能分一半。   无论怎么听,林振德都占了便宜。   林振德好奇问:“多高的山崖?山崖上有稳固的地方绑绳子吗?”   “山崖是有点高。”石老大不知道怎么描述,迟疑了一瞬,咬牙道,“云头崖你知不知道?”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就没有不知道云头崖的,众人只需要站在自家院子里,往最高的那个山峰上瞧,那就是云头崖。   上去就很难,一面刀锋像被刀整整齐齐切下来一般。   老大说的长了药材的山崖,估计就是齐整的崖面。   何氏一直悄悄在旁听着,问言呵斥:“不许去!那么高,你开玩笑呢?这么一大家子全都指着你,你……总之不许去!”   她本想说出事了怎么得了,可石家人还要去,且林家人最近天天都要在山里晃。   大山这么深,里面潜藏着许多的危险,她不想说那不吉利的话。   林振德瞪了何氏一眼,像是在责备她多嘴,转头又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石家兄弟,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媳妇不让。”   石老大干笑两声,他知道林振德自己也不想去。这十里八村,有几个男人会因为大把钱财放在眼前,只因为媳妇不让取就不伸手的?   “行吧,我再找别人。”石老大很是失望,临走前嘱咐,“还请林兄弟帮着保密,别把这消息往外说。”   林振德忙道:“那不会,你尽管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傍晚,林青武兄弟三人和赵东石又来了。   四个壮劳力帮忙,将所有的麻袋和柴火都带出了林子,他们每人扛两袋子,一个个壮得像小山。   今天没去镇上,直接回了村。   林振德在路上憋一路了,到家后客客气气送走了赵东石,转头就训儿子。   “你怎么能天天让赵东石来帮忙?没这么使唤人的。”   林青武也觉得委屈:“我们打猎的那边绕到栗子林有点远,说了不麻烦他。他大概是觉得和我们兄弟投缘,再说他爹和大哥又去城里卖野物,他只能一个人回家,所以才绕路来帮忙。”   林振德皱了皱眉:“天天这么帮,酬劳怎么算?”   家里这么多张嘴,所有的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明明自家能够干得过来的活儿,没必要花钱请个外人帮忙。   “他不要工钱。”林青武看出了父亲的想法,“纯粹是图好玩。对了,昨天抓到的那些东西,赵家愿意分我们兄弟二两银子。”   这倒是意外之喜。   林振德先是高兴,随即又察觉不妥:“他们卖了很多钱吗?你们兄弟三人什么都不会,只在边上打下手,给了你就要?万一人家只是客气,你们拿得太多,到时……”   父子二人是关在自家的小堂屋里说这些话,林青冬窜了进来:“爹,昨天那头狐狸就卖了八两银子,城里的贵夫人们很喜欢狐狸的皮毛……大哥都是做爹的人了,你别总跟孩子似的训他,我们兄弟三人也没有蠢到看不清楚别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林振德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小儿子:“你在教老子做事?”   林青冬打了个哈哈:“我去挑水。”   话音落下,人也窜走了。   分了家后,兄弟三人变得活泼了些。   何氏见小儿子窜出去差点撞着他二嫂,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看没撞上才松口气,训斥道:“慢点啊,后头有鬼在追吗?”   又小声嘀咕,“难怪牛家姑娘不肯嫁给他。”   林振德不悦:“牛家退亲,是他们不干人事,跟老三有何关系?”   “你就护着吧。”何氏哼了一声,“你是亲爹,我是后娘,行了吧?”   两人拌嘴,但也没真的生气。   一大堆的刺球拿回来,屋子里放不下只能堆院子里。一家人草草吃过了晚饭……晚饭都是孙氏做的,分家以后,何氏安排粮食,不吃野菜粥和野菜团子,野菜都是专门做一盆,爱吃就吃点。不爱吃可以不沾,不会像原先没分家那样,锅粥煮的跟猪食似的,放眼望去全是被熬黄了的菜叶子,一股子草腥味。   偶尔何氏都怀疑里面有没有粮食。   省来省去,银子也没落自己手里。   昨天收成不错,兄弟三人还要拿回来二两,这才开山两日……有了这些银子,之后肯定还会多多少少有些收成,应该能熬到明年的秋收,何氏心头的压力骤减,吃食上便放松了些。   刺球堆得像山一样,高氏已经取了几斤栗子回房,勒令林振旺在屋子里剥壳。   三房吃完晚饭,全都准备了小板凳和小马扎坐院子里抠栗子,就连六岁的云平和三岁的云花,都剥得认真。   俩孩子剥的是壳,剥完了就往嘴里放。   众人看在眼里,也没阻止。   林老婆子瞅见了那一堆刺球,吃过晚饭,还搬了个凳子过来帮忙。   何氏眼皮一跳,婆婆好心帮忙,总不能撵人吧?   牛氏早就看那堆刺球不顺眼了,再看婆婆还要去帮忙,酸溜溜道:“三弟妹,这分家是把你们三房分好了,这一堆栗子卖完,你们就要发了……”   在吵架这事上,何氏从来就没有怕过谁,冷笑道:“我们家地少,种出来不够吃,只能去外头找食儿,说起来还是二嫂命好,种不完的地。哎呦我想想都羡慕,若是我家里有十几亩地种,估计我睡着了都要笑醒。”   二房得这么多地,缘由就是二老偏心。   公公婆婆偏爱老大,婆婆又偏爱娘家侄女的儿媳妇。苦了老三和老四。   偏偏老三和老四生的孩子最多,要养的嘴也多。   何氏不后悔生得孩子多负担重,只恼婆婆偏心。二房的母女俩平时都不爱下地,干活能躲就躲。十几亩地给他们,还不是得二老帮衬着种?   真正懂道理的长辈,应该把这些地给三房种。因为三房人多种得过来,且也最需要粮食。   林老婆子听出来了三儿媳妇在阴阳怪气,斥道:“这么多活等着干,有那吵架的功夫,不如多抠点栗子。刚才老四家的拿了半袋子栗子,她想做什么?”   三房除了孙氏和俩孩子,这两日天天去山上早出晚归。而牛氏一家和二老没有去山里,正忙着拔麦杆子呢,高氏和他们吵了几架了,要问吵架的缘由,好像也没缘由,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吵半天。   林老婆子虽然分了家,但还是很讨厌挑事的小儿媳:“你们辛辛苦苦从山上搬回来的栗子,凭什么拿给她吃?老三,你分了栗子给老四家的,又不分给你二哥,都是一家子兄弟,你怎么还有亲疏呢?”   何氏最怕的就是婆婆管家里的事。   瞧瞧,活儿没干多少,又开始操心三房与人来往的分寸了。   她真的很想说一句自家心里有数,但身为儿媳,不好时时刻刻跟婆婆呛声。她翻了个白眼,埋头剥栗子。   林振德心里还在盘算着那几朵蘑菇到底是不是药材,能换多少银子,一个没注意,婆媳俩又呛呛开了,苦笑道:“弟妹要拿栗子来做栗子糕,跟我买的,我可不是白送。家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吃,我也送不起。”   林老婆子:“……”   她算是听出来了,老三夫妻俩对于把地给二房种这件事很不高兴。没敢明着指责二老偏心,但话里话外就是那意思。   “那么多张嘴也是你自己生的儿女,一辈不管二辈事,我和你爹辛辛苦苦养大了你们兄弟,难道还要帮你养儿孙?”   林振德深吸一口气,丢掉手里的刺球,起身去扶老娘的胳膊:“您回去歇着吧,我们慢慢干,都分了家了。您跟着二哥,回头帮二哥干活就行,别来帮我,您干了活儿,回头又来扯兄弟要互帮互助……儿子受不住您的恩情!”   他强势地将亲娘送回了正房。   何氏看男人回来,冲他一笑。她怕的就是婆婆帮自家后,等着三房还人工。   二房那么多的地,肯定种不过来,三房人多……三房帮二房干活,最多就是供干活那天的饭食,到时,三房当真成了二房的牛马了。   让牛儿犁地,干活的时候能吃饱,不干活的时候吃个半饱,三房则是干活才有饭吃,地里不忙的时候想去端二房的碗……何氏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这么一算,合着三房连二房的牛马都不如。   傍晚,赵东石来了一趟,他是来送钱的。   兄弟三人今天早上才知道昨天能分二两银子,赵家父子没把银子带上山,也是怕山里乱糟糟的,万一银子遗失了,都没地方找去。   但是林家兄弟也不好意思去赵家讨钱啊,再说,今天还一起打猎了呢,明天还要一起……回头干完了再分钱也不迟。   “东石,快来坐。”   林青武起身,把自己的板凳让给赵东石。   赵东石本来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坐了过去。然后他掏出银子递给林青武:“别多说,收着就是了,咱们兄弟之间,来日方长。”   林青武一乐,进屋放银子,还给赵东石倒了一杯茶。   赵东石已经忙活开了,他在扒拉刺球,扭头看旁边的林麦花:“麦花妹妹,我先锤一下再给你,就没那么扎手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打猎收成 栗子的刺并不坚硬,……   栗子的刺并不坚硬,用那种小手锤,木头做的就行,铁做的最好,对着那刺球砰砰两下,确实就没那么扎手了。   赵东石动作麻利,眨眼间就弄好了一堆。   剥栗子很慢,赵东石将小手锤递到了林麦花面前:“麦花妹妹,我来剥。你的手都流血了,歇会儿吧。”   林麦花是一开始在山上时就把手给弄伤了,回来后无论怎么小心,最多是不再伤上加伤,剥起来手指尖很痛。   方才何氏让她歇着,可这会儿天才刚黑,睡觉有点早,闲着也是闲着,她就想慢点剥,剥一个算一个嘛。   林麦花见他动作麻利,眨眼间就扒了三四个,比她快多了,道:“你可以歇会儿,白天已经很累了……”   别人家的活儿,何必干得这么实诚?   “不用心疼我。”赵东石冲她一笑,“我手糙,剥起来不痛。”   端着一杯茶的林青武见兄弟对自己妹妹这般殷勤,气得牙痒痒,恨不能把茶碗扣他头上。   亏得他还当赵东石是贵客,特意将之前去镇上买来的茶碗洗了一只给他倒茶……家里人喝茶都是用吃饭的土碗来装的。   林青冬见大哥傻站在原地,伸手扯了一把:“别杵着,赶紧干活。”   林青武将茶碗递给赵东石,一声不吭蹲回了三弟旁边,看到那边赵东石跟妹妹言笑晏晏,低声问:“你早看出来了?”   林青冬打了个哈哈:“才看出来的。大哥,这婚事也没什么不好,对不对?”   林青武低下头去扒刺球,赵东石有单独的新房子,而且有打猎的手艺。唯一的缺点就是没地。   可凭着他们这几天和赵家父子上山的经历,赵家人完全不用种地,靠打猎就能活得滋润。   但话又说回来了,打猎和种地都是看天吃饭。种地嘛,辛苦一场,最惨就是颗粒无收。但打猎……很容易受伤。   他可不想让妹妹早早就做寡妇,寡了再嫁容易,就怕要死不活的拖累人。   林青武悄悄瞄了一眼爹娘神情,见二人都挺纠结,顿时眉心一松,爹娘都很疼妹妹,让他们操心算了。   一家人足足扒了近两个时辰,扒到夜深人静,这期间,林家父子几人轮流劝赵东石赶紧回去歇着,他都没有走。   林麦花也小声劝了两回。   她的脸越来越红。   赵东石做得这么明显,除非傻子才看不出他的心思。   直到干完了活儿,赵东石还告辞离去,还拦着不让林家兄弟相送。   林振德将地上的刺球扫成一堆,这东西可以晒干了当柴火烧,但这院子属于几家人,不好随便摊着,只能是尽量往自家房子这边靠着晒。   林家其余几房都睡了,他看向几个儿子:“该不会赵家人一开始打定主意带你们兄弟时,就已经……”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没想到赵东石在打妹妹的主意。   赵家造房子那段时间,妹妹都没过去,就是乔迁那天才去。   而他们也是乔迁那天敲定了一起进山。   “顺其自然吧。”何氏出声,“反正青武兄弟几个和他玩得来,回头就说是他来帮青武的。”   家里没称,扒出来了两麻袋栗子,大概有二百多斤。镇上的生栗子卖五文一斤,这里大概是一两多银子。   高氏出来与何氏商量价钱,懒得称了,她出一两二钱……先给二钱的定金,剩下的等她卖完了栗子再给钱。   何氏收了钱,心里很纠结。   这么贵的栗子,四房拿去真能赚到钱吗?   万一栗子糟蹋了卖不掉,这可怎么整?   何氏更希望将栗子拿到镇上,当天落袋为安。   *   林振德没有说那几朵赤灵芝,直接将其摆在了屋子里,白天进山时,门上挂了一把锁。家里还有二儿媳妇,也不担心会被人闯进去。   他想把那东西拿到城里去卖。   镇上收山货的人不多,偶尔会联合起来压价,但多数时候不齐心。而收药材的大夫只有一家,若是想在镇上卖药材,被压价是必然。   开山的第三日,林振德也没地方可去了。   最赚钱的就是这两处,其余的都是零零散散的果树,不好摘。   不好摘也得去摘。   每年开了山,附近几个村的村民都会到山上去找各种能换钱的东西。林振德已经不敢奢望自家能有太大的收获,出门就带上了砍柴的刀和捆柴的绳子。   运气不错,林振德往年摘了能卖到医馆的一种小小花朵,今年还没人霍霍。   于是,接下来一整天,一家四口都围着那一簇藤转圈圈,摘一天,只得了两袋子。   “回家让青树媳妇晒上,晒干了更值钱。”   何氏追问:“大概能换多少钱?”   林振德也不太确定:“往常我都是卖湿的,两袋子石头花,估计能换五钱银子。但我怀疑镇上的李大夫压了价,回头晒干了拿到城里试试。”   林麦花好奇:“那晒的法子不对,还能换到钱吗?”   “就是先用水一遍后晾干了晒。”林振德说到这里,有些得意,“你一个堂叔是镇上李大夫徒弟的舅舅,上次他家有喜,我特意跟李大夫的徒弟坐一桌,猛猛把他灌醉,特意问了的。”   何氏白他一眼:“你还有这心眼?”   “为了钱嘛!”林振德看着天色还早,出密林时,选中了一颗大腿那么粗的树猛砍。   半个时辰后树倒下,他将树砍成了几截,这是回村的必经之路,期间遇上了不少人。   只是砍树而已,旁人看见了最多打声招呼,不会多问。等到林青武兄弟几个路过,顺便就扛回了家。   今日没有太大的收获,回家挺早,把那两袋子石头花洗完了带回家晾上,一家子吃了晚饭,就没事了。   难得空闲,林振德惬意地坐在屋檐下。   四房夫妻俩正在屋檐底下猛猛剥壳。   二房正在吵架。   林麦花细听了听,好像是桃花不干活,当爹的骂了几句,当娘的舍不得骂,长辈还掺和了两句,吵成了一锅粥了。   林振兴又急又气:“地里那么多的活儿,你是一点都不着急,我这慌得都睡不着了,做梦都在拔麦杆子。一天干到晚,浑身累得酸痛,你还怪我语气不好,想要什么语气?要不要我把她当祖宗供起来?”   二房的麦杆子前院后院都堆满了,好在他们得了大房的房子,二老也跟他们住,房子多,房前屋后分到的地方也多,暂时还没堆满,但肯定堆不完。   林振德笑呵呵接话:“二哥,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要是有你那么多的地,估计也睡不着,但我是高兴的。”   林振兴:“……”   他不接三弟的话茬,扭头看到四方夫妻两人在屋檐下剥栗子,问:“老四,你剥那玩意儿能挣几个钱?有这空闲,不如帮我拔麦杆子,我开你工钱,回头拿粮食来结账。”   高氏最看不上的就是老实赚工钱的人,用劳力换钱,最多是混个温饱。她来这里一遭,可不是为了辛苦操劳一生的。   “爹,你家二儿子都把其他几房的人当成他家的牛马了,这家分的……还不如直接让我们做二房的长工。”   林老头被小儿媳喊住,心下不悦,冷哼一声进了屋。   赵东石又送银子过来了。   送的是头一天的工钱,足有三两。   何氏看着银子不伸手:“太多了。”   一天赚一两银子,她儿子何时这么能干了?   尤其是赵东石表露了对女儿有意后,她哪里敢乱收赵家的银子?   “不多。伯母放心,一码归一码。”赵东石看向林青武,“大哥最清楚。 ”   第一天他们除了打猎,还安置了一些陷阱,第二天确实收获了不少东西。   何氏眼睛一亮,送走了赵东石后,迫不及待问:“打猎真这么赚钱?”   林青武点点头:“我们拿的是小部分,大概占两成。”   两成就五两银子,那这两日赵家岂不是赚了……何氏算不过来了。   何氏试探着问:“那赵家收不收徒弟?”   “别想了,传家的手艺,怎么可能教给外人?”林振德叹气,“能跟着学做一点小陷阱,那就赚了。青武,赵家愿意带你们兄弟三人赚钱,那是他们心善,你们兄弟几个心里要有数,你是大哥,记得管好你两个弟弟,不该看的别看,别做让人厌恶的事。明白么?”   林青武郑重地答应下来。   村里其他的人并不知道赵家每天的收成有多少,因为赵家父子都是从后山直接去了镇外,连夜进城卖货。   就连林家人,也不知道林青武兄弟几个每天能赚二三两银子。   因为有这笔收成,林振德夫妻俩心头的压力骤减。   总算是不用担忧开年后要饿肚子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多年黄精 开山第四天,三房众……   开山第四天,三房众人神采奕奕。   和前几天一样,兄弟三个和赵家人一起走,林振德带着妻女和儿媳妇去山上。   他先带着几人去了一处长山蘑菇的地方:“有一年是我卖的,这种蘑菇很鲜美,大户人家的夫人喜欢吃,连同赏钱一起,给了我们二两银子。”   何氏讶然:“你怎么第一天不往这边来?”   “蘑菇不是每年都有。”林振德摇摇头,到了地方,看见那长蘑菇的木头桩子都烂完了,别说蘑菇,连蘑菇渣渣都没见着。   何氏很失望。   原以为又能进账二两呢。   林振德脚下一转,去往另外一片山头:“青武媳妇,那边路不好走,你带着你妹妹就在这附近转一转,我跟你娘去就行了。”   余氏也不多问,目送二人离去后,看向林麦花:“现在去哪儿?”   林麦花刚才进林子,脖子被一种树叶给刮过,半天都火烧火燎的:“我好想洗洗脖子。”   余氏站在高处往底下看,道:“那边山涧里好像有水。”   两人在林子里穿梭,没有人开路,走得颇为艰难。因为走得慢,二人四处张望,林麦花看见了一窝野蛋。   她脖子也不痒了,飞快从藤蔓间窜过去:“有蛋!”   她一心奔着野鸡蛋,忽然听到旁边草丛里传来咕咕的声音,侧头一瞧,先看见了一簇艳丽的羽毛,见那羽毛在动,似乎要逃,她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扑了上去。   草丛里的声音不对劲,余氏急忙撵上来,看到小姑子趴在地上,忙问:“你怎么了?摔着了?”   林麦花眉眼弯弯:“嫂嫂,我抓住野鸡了。”   余氏惊喜:“真的?扯出来看看!”   野鸡的一个翅膀上有伤,不知道怎么伤的,余氏飞快扯了一根藤蔓,将野鸡捆翅膀捆脚,两人以前都没碰见过,害怕着到了手的野鸡飞了,捆得严严实实。   经历这一遭,林麦花的脖子更痒了,于是,两人收好野鸡和蛋,飞快往水声处去。   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不知源头在哪儿,林麦花洗脖子时,发现水里有鱼,乍一看,足有两三斤,那么大的鱼至少有四条。   可惜这塘水虽然不深,但却有两三丈那么大,想要从里面抓鱼,凭林麦花是不行的。   缺油少盐,这鱼拿回家就这么煮汤,补身是真的,但也真的很腥!   余氏见了鱼,欢喜道:“可以拿回家做成咸鱼,回头弟妹生了,给她坐月子吃。过年拿来送礼也不错。”   至于卖……姑嫂俩都没想过。   鱼卖不上价钱,且此处距离村子走路要一个多时辰,拎着桶不好走路,这鱼拿回家里,多半已经死了。   死鱼更卖不上价。   姑嫂二人接下来就没有太大的收获,采了一些蘑菇……自家吃的那种,余氏说能吃,林麦花不确定,后来与林振德夫妻俩会合后,何氏说那些蘑菇不能吃,只有其中两朵无毒。   就两朵,都不知道怎么煮,于是直接都不要了。   听说底下的水塘里有鱼,林振德想了想:“回家编个篓子,到时下在水里,最好是头一天下第二天来取。”   刚走了没一会儿,他看到路旁有一种藤蔓很适合编篓子,于是又停下来花费半个时辰编了两篓子,叫上林麦花一起去水塘里埋下。   林麦花早就发现父亲胸口鼓鼓囊囊:“爹,您那是什么?”   夫妻俩去了有足足一个时辰。   此时太阳都偏西了,离家太远,没有太大的收获,林振德打算去回村的必经之路上砍一棵树……有老人说,今年的冬天会很冷,必须要准备充足的柴火。   不然,大雪封山,光靠着烧麦草暖身,估计一天到晚都得守着火堆,一步不离。   林振德听到女儿询问,伸手捂住胸口,他眉眼笑眯眯的。   林麦花看到父亲这样的神情,微微一愣,记忆中,父亲是个寡言稳重的人,很少有这般欢喜的模样。   “这是黄精。”   林振德从怀里取出了布袋子,露出了里面包着的药材,“二十年前我就发现它长在了石头缝里,当时有点小,不太好取,后来我想告诉你二伯都忘了……再后来……”   他一脸怅然。   兄弟们没成亲时,都以为会哥俩好一辈子,认清了父亲偏心,兄弟们各有各的小心思后,他就将这株黄精当做了三房的应急之物。   如果三房急需钱财,双亲又不肯出钱,他就来摘黄精……只是一株药材而已,他一个人悄悄进山采了,拿到城里去卖,小心点不被人发现就行。   林麦花惊讶:“这么多年了,那岂不是要卖很多钱?”   林振德点点头:“一会儿我带着你大哥进城去卖。”   本来他也没想着立刻将黄精取走,方才夫妻俩往那一片去,他今儿就是想确认东西还在不在,结果这一路遇上了两拨人,把他吓得不轻。   正如妻子所言,落袋为安。   东西长在山上,谁都可以取。他也不能说这东西他二十多年前就发现了,就该属于他……到了公堂上,这话也很没有道理。   林麦花提醒:“记得将赤灵芝也带上。”   林振德想了想:“不带,我先去试试行情。这东西挺好的,看看哪间医馆出价最公道,到时将石头花和赤灵芝一起送去。”   父女二人往山坡上爬,又翻过两个山头,才隐隐看见了槐树村。   林振德吭哧吭哧开始砍树。   今日多带了一把柴刀……何氏问四房借的。   林家没分家时,劳力很多,家里总共三把柴刀,四把割草刀。   四房天天在家里埋头跟那堆栗子较劲,用不上柴刀。何氏直接去借,就当是四房拿了他们栗子的利钱。   何氏和余氏轮流砍一棵碗口大的树。   今日上山下河,耽误了许久,兄弟三人都到了,树还没砍倒。林振德心里惦记着进城的事,树一倒下,还没分完呢,他就叫上了大儿子,各拖了一截离开。   赵东石听说父子俩想要进城,自告奋勇帮忙带路。   林振德想了想,没拒绝。   赵家打猎这几天收获多着,且赵家人有手艺,有能随时进山的牌子,应该看不上林家的这点收成。   三人走了,林青树带着弟弟把剩下的树分完,然后一家子往后走。   到家时,天都黑了,孙氏在家里坐不住,还跑到了村尾来等。   家中饭菜已做好,一大盆蒸鸡蛋,据说蒸了有十个鸡蛋,褐色的面馍馍……这里面加了有两成的细粮,所以才是这个色儿,且摸起来绵软,不然,活脱脱的黑铁疙瘩,凉了后能砸掉牙。   何氏洗完手问:“他们带干粮了吗?”   “带了带了。”孙氏忙道:“我还给了赵二两个,他不要,我硬塞的。”   何氏满意。   一家人吃饭,这一天虽然每个人都很忙碌,且也累得腰酸背痛,但此时吃着热饭热菜,心里都特别满足。   外面的牛氏又在阴阳怪气:“呦,这么多的柴火,估计能烧半个月。三弟妹,你们一天就砍这么多,砍上一个月,两年都烧不完。”   “烧不完晒着。”何氏都没出门,甚至没回头,“晒干了我拿去城里卖。”   牛氏噎了一下。   分家时,牛氏脸皮厚,几乎把家里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干柴都要了过去。可柴火这东西就和家里的银子一样,这边用着,那边就得往家攒,不然,只会越来越少。   家里光是那些地都忙不过来,牛氏每天都很累,看到三房天天有收获,心里便不是滋味。   “三弟妹,后天我堂弟家有喜事,你们记得把时间空出来去帮忙。”   何氏暗骂了一声,不止是她,开山的期间办喜事,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会骂。   山上的东西取之不尽,可是衙门不让取,每年只给一个月的时间。众人这一个月是恨不能住在山上。哪有空帮别人办喜事?   且牛氏口中的堂弟,就是何氏原先给自己定的亲家,如果不是牛家毁婚,后天要嫁的那个姑娘该是她儿媳妇才对。   何氏看了一眼小儿子。   林青冬面色如常,只是啃馍的动作凶猛了些,啃一嘴就猛嚼。   “冬儿,等这段时间忙完,我去找媒人帮你说亲,说一个比兰花更好的姑娘。”   林青冬心里确实挺郁闷,可未婚妻不嫁给自己,他也不能强娶,听了母亲的话,他不太乐意相看,但为了不让娘担心,还是嗯了一声。   “后天我不想去帮忙,到时我上山砍柴。”   牛兰花出嫁,林青冬出不出现都会招人议论。   不去吧?人家说他面对不了牛兰花出嫁,心里肯定很难受,说不定躲在哪儿哭。   要是去,人家又会说林青冬不服输,未婚妻都不肯嫁给他了,他还要去送最后一程。   总之,怎么都会被人说闲话。那还不如随自己高兴。   至于全家都不去……牛氏和林振兴是亲上加亲的表兄妹,牛兰花的爹,其实也是林振德的表弟。三房敢不去贺喜,会被林老婆子骂。   何氏想了想:“到时让你爹去就行,我跟你们一起进山。”   林青冬哑然:“这行吗?”   何氏说起牛家就心气不顺:“怎么不行?他们都好意思悔婚了,要不是看你奶份上,你爹我都不许他去,断亲算了。”   去一人就行了,理由都是现成的,三房人多粮少,地也少,得赶紧进山找嚼用。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躲喜争执 林振德深夜才归。 ……   林振德深夜才归。   彼时村子里的人都睡了,他带着大儿子悄悄进了院子,脸和脚都没洗,先进了屋。   何氏睡了,但没睡熟。男人一回来,她立刻惊醒:“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话音未落,温热的一把碎银子先被塞入了手中。   何氏一愣,急忙点上平时不舍得点的烛火,数了数,总共有八枚,顿时惊喜不已:“这都是黄精换的?”   林振德很兴奋:“对,那是几十年的老药材了,很难找,药效很好,东石帮着找的买主。那孩子是个实诚人,回来路上就保证了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过两天我再进城一趟,把那些赤灵芝和石头花一起给那间医馆送去。”   烛火跳跃间,夫妻二人相视,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傻笑。   “惠兰,就差一点点我就把这药材告诉二哥了。”   何氏心中满是庆幸:“好在你没有傻到底。”   林振德挠挠头,嘿嘿一笑,他帮何氏掖了被子,“你睡,我去河边洗一洗。”   “就在家里打点水洗,洗了赶紧睡。”何氏催促,“明天还上山呢,不能歇……再让人看出来。”   夫妻俩性子差不多,不会得意忘形。   林振德起身往外走:“你先睡,我顺便挑点水回来,明儿一早就不用挑了。”   等到林振德忙完回来躺下,何氏还没睡着。突然得了这么大一笔横财,夫妻俩躺在被窝里畅想以后。   一个说等开山的日子到后,赶紧给小儿子说亲,再耽误,年纪大了,娶不到合适的姑娘家。   一个说冬天来临之前把房顶翻修一遍,省得漏水。   ……   翌日一早,林振德照样是天不亮时就起来了。   林家二老和二房一直没有进山,实在不得空。林老婆子从早忙到晚,感觉自己比分家之前还要累。   分家前家里人多,林老婆子要是累了,随便找点事情耽误半天,地里的活儿多的是人干。   现在不行,父子俩成了干活的主力,儿媳和孙女都是能躲则躲,她要是不去帮忙,一天拔不了多少麦杆子。   林家二老原先把持了兄弟几人入山以后所有的收成,并非不知入山能赚到钱,实在是腾不出空来。   “老三,明天别再去林子里了,去你表弟家里送亲。赚钱要紧,也别怠慢了亲戚。”   林振德早就和妻子商量好了,明天他一个人去表弟家中帮忙,到时多吃多喝,尽量靠自己把礼钱吃回本。   “我知道了。”   林老婆子面色一松,觉得儿子还听听话,嘱咐道:“要是找不到山货,多砍点柴回来晒干,冬日里挑去城里卖,同样能赚钱。”   柴火不值钱,用牛车拖上一车,也才只能卖个几十文,那真的是辛苦钱。   林振德觉得母亲看低了自己,却也懒得争辩。   他还忙着去山上的水塘里收篓子呢。   昨天看到了鱼,两个篓子得了三条鱼,林振德找了根绳子将鱼窜了拎着,然后带着妻女去了另外一片山头。   这期间,他们看到了被拔光了木耳的桩子,有一些指甲盖那么大点的木耳没扯干净,何氏舍不得,细细搜寻一番,大概能炒一盘菜。   进山的人太多了,三四日之内,山货几乎被众人一扫而空。   今天一家人没有太大的收获,林振德也不纠结,跑去路边砍柴。   何氏家里有了十多两银子,除了给儿子娶妻,来年秋收和开山之前,家里都不会再饿肚子。她也不慌了,跟着一起砍柴。   晚饭炖了一条鱼,剩下的两条用盐抹了挂到灶上,等孙氏生了孩子炖给她补身。   晚上牛氏在准备一家三口喝喜酒的衣衫,林振兴有一套九成新的衣衫被他穿坏了,牛氏一边补一边骂。   林振兴累得够呛,还要为了一个月前穿坏的衣裳挨骂,忍不住还了嘴,夫妻俩又呛呛起来。   耳房的活计很多很忙,林振兴自从分家后,就开心了一天,其余的时间都眉头紧皱。   四房也要去吃席,高氏不想去,她还在坐小月子,出现在别家的喜宴上也不合适,倒是有充足的理由不出面。   林老婆子很在乎娘家,夜里睡觉之前还在院子里嚷嚷:“明儿天一亮就去,去牛家吃早饭,家里活儿多就给老娘起早一点。别要走了还要收拾这个忙那个,说走就走,别拖沓。”   何氏翻了个白眼:“明天早点起,动静小点儿,别吵醒了她。”   村头的赵家是新搬来的,但牛家所在的村子就在他家几里外,赵家人都决定去贺喜。因此,打猎的众人要歇一天。   等到天不亮众人溜出林家时,浩浩荡荡一群人,何氏带着兄妹四个,还有两个儿媳妇……俩孩子跟林振德一起去吃席。   往村尾走时,发现赵东石拿着柴刀和绳子站在路旁等着。   何氏意外:“东石?你不去喝喜酒?”   赵东石笑着道:“家里还没柴火,听大哥说要去砍柴,我就想请他们带我一次。伯母,不打扰吧?”   开山后各家都有各家的秘密,懂事的人都不会不识趣的强行跟别人一起进山。   何氏想到赵家送来的酬劳,哈哈笑:“不打扰不打扰,你年纪轻轻的,倒是勤快,我以为你累了这么多天,要去牛家歇一歇呢。”   “牛家品性不行,我不想和他们来往。”赵东石慢慢落到了后面,“麦花妹妹,今天我跟你们一起进山,你可要多多照顾我,别把我给落下了。”   林麦花答应下来。   家里的赵家帮助良多,前前后后赚了九两银子了。   如果不是赵家父子带着几个哥哥,家里不会有这一笔收入。   赵东石看她一本正经,心下好笑:“那就多谢麦花妹妹了。”   林麦花侧头看他:“你进大山,那不就跟回家似的。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那不一样,我只擅长打猎,可不擅长砍柴。”赵东石叹气,“以前我家就住在密林里,门口就是一堆柴火,根本用不着特意砍柴回家,想烧了直接去周围捡,干柴都烧不完。”   闻言,林麦花好奇问:“那怎么搬家了?”   “不想长期单家独户啊,说话的人都没有。”赵东石眼眸一转,“爹想帮我娶媳妇,人家一听说我们是山民,连见都不愿意见。”   林麦花恍然,对上他灼灼的目光,脸颊越来越热。   兄弟几人知道放篓子的那个水塘,但男人砍树的力气大,还是林麦花和余氏一起去找篓子。   今天只有一条鱼。   兄弟三人加上赵东石,猛猛砍了大半天,砍出来的生柴堆成了山。   半下午时,一家人开始把柴火往家搬。   何氏不知道,林老婆子起来发现三房只剩下祖孙三人时勃然大怒,一路走一路骂。   林振德任由她骂,反正从小到大被骂得够够的,也不多这一次。   林麦花扛了一根碗口那么大的树干,大概只有半丈长,就这,她肩膀还特别痛,走几步就要换肩。   下山时每个人都带了柴,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众人便渐渐散开了。赵东石陪着她一起走,看她走得艰难,上前一把捞过了那根树干,放在了他空着的另一边肩膀上,在林麦花的喊声中,飞快往山下跑去。   “我扛不了多久,一会儿还得你自己扛。”   他到了村尾,才把那截树干放下。然后他扛着他砍的柴火回了家。   林麦花看着他扛柴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把那截树干扛回家中堆好。   何氏站在屋檐下喝水:“你别去了,在家帮你二嫂做饭。”   林麦花答应了下来。   原本何氏还要去山上扛一趟,刚走到门口,去吃席的众人回来了,为首的是林老婆子,看到三儿媳,她勃然大怒:“你是见不得人吗?别家有喜,你躲着不露面是怎么个意思?”   林振德忙上前一步:“娘,我们家粮食不够吃,柴火不够烧,孩子他娘着急,想多干点活……再说我不是去了嘛,表弟都没多说,您还有什么不满意?”   林老婆子呵斥:“人家哪儿好意思说?亲戚间人情往来全靠自觉……”   何氏一整天累得够呛,心想格外烦躁,她明白婆婆的意思,凡家中有女儿出嫁,出嫁当日在花轿临门之前,新嫁娘要给娘家的亲戚磕头倒茶,一个头磕下去,不管是什么亲戚,受礼的人都得给一个红封。   附近几个村里都是这个规矩,办喜事的主家还会给客人准备用红纸沾好的红封,以方便装钱。   夫妻俩都上门贺喜,新人给谁磕头,谁就要给红封,夫妻俩都被磕的也不在少数。   当然了,也有不想给这个钱跑去躲的,叫做躲喜……但凡躲了,都会被人笑话抠门。   何氏不去吃席,便有躲喜的嫌疑。   “人家都好意思退亲了,如果不是您老非要我们去贺喜,今儿我们三房谁都不会去。”何氏语气硬邦邦的,“孩子他爹去了,您就该知足!”   林老婆子气得够呛:“跟谁说话呢?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何氏扭身就走:“我们一家子冬天的柴火没着落,我还得去山上扛柴,您爱骂就骂吧,比起挨骂,不被冻死更要紧!”   她没有大喊大叫,林老婆子听了却更生气了。   “你这是在说我亏待了你们?站住!把话说清楚!”   林振德叹气:“娘,儿子也要去扛柴了,您省点力气吧。三房那么多张嘴等着吃呢。儿子真的挺难的,不敢求您体谅,求您少管我们,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镇上卖菜 林老婆子气了个倒仰……   林老婆子气了个倒仰。   “你们亲戚都不要了?以后你们家办事谁来?”   何氏忍无可忍:“爱来不来,那种把闺女几卖的人家,不来往最好。”   “你……”林老婆子气得翻白眼,“你你你……”   林振德很想冲出去扶母亲,到底生生忍住了。   林老婆子没有真的晕倒,口中喊着不孝子,说自己要被气死了,然后怒气冲冲回了房。   林老头倒没有在这件事情上骂儿子,对于牛家那些亲戚,他走了半辈子了,心里也挺烦的,装作喝醉了早早躺下。   翌日,全家又一起上山,水塘里抓住了三条鱼,之后捡到了一把蘑菇,何氏说晒干了冬天里当菜吃。唯一值钱的就是一株五味子,这是林振德认识的少数几种药材之一。   五味子摘了半日,得了两篓子,估计有百多斤,但这东西医馆中只收干的,还得拿回家去晒。   没有找到值钱的山货,一家人也没耽误太多时间,林振德足足砍了两颗盆那么粗的树,父子四人跑了两趟才搬回家。   分家后兄弟三人只有林振德每天吭哧吭哧往家搬东西。   林振旺的栗子糕总算是做出了一篓子。   这日赶集,高氏准备把点心拿到镇上去试一试。巧了,三房头一日在一片山脚下找到了一大片甜浆菜。   甜浆菜是野菜的一种,据说还是药材,只是这种菜难得,非得是大山里才有。   一家子割了三百多斤,准备拿到镇上去试一试。何氏想着,七八文卖不掉,那就卖三四文一斤,卖多少算多少,卖不完的拿回家晒干了,冬日里当干菜吃。   于是,上街时,三房四房结伴同行,二房的母女俩也去。   牛氏去镇上的理由是给女儿置办新衣,穿了新衣相看亲事。   到了镇上,何氏立刻往卖菜的那边占了个摊子,高氏没卖过糕点,不知道在哪儿卖,于是挨着摆了摊。   牛氏则一上街就带着闺女走了。她上街不卖东西,在两个妯娌面前很有优越感。   村里确实有不少人家在需要花钱时才会想办法换钱,或是搬粮食卖,或是卖鸡卖鸡蛋。   空手上街,只为买东西的人家,在村里都是富户。   甜浆菜是这镇上的独一份,何氏没有称,也懒得去借,凭手感绑成了一把把。她不敢定太高,怕卖不出去,每一把只要三文,两把就五文。   就这,还有人嫌贵呢。   “都快赶上粮食了,这东西天生天养,你也好意思卖这么贵。”   何氏很想让她自己去山里割,但又想着吵起来影响的是自家生意,于是懒得搭理,只和旁边明显住在镇上的妇人还价:“五文两把,最便宜了,再不能便宜了……我们一家子翻了好几座山头,衣裳都刮破好几件,还差点摔一跤才摘回来的。”   林麦花站在旁边绑菜,顺便看母亲还价。   赵东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麦花妹妹,卖菜呢?”   林麦花嗯了一声。   赵东石笑道:“给我留四把。”   何氏还得空回话:“不用留,家里还有一些,回头我让老三给你送。别提钱不钱的事,我要生气!”   几百斤菜往那儿一堆,小山似的,这东西虽然是镇上的独一份,可这绿油油的菜满街都是,新鲜归新鲜,到底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林麦花想着要不要去另一边再摆个摊,袖子就被赵东石给扯了扯。   “麦花,跟我来。”   “去哪儿?”林麦花动也不动。   赵东石小声道:“我认识镇上百味楼的掌柜,你抓几把菜,我们去问一问,看他收不收。”   林麦花眼睛一亮,立刻挑了品相好的两把,跟何氏打了个招呼,两人很快消失在了人流中。   何氏看着女儿背影,心下复杂,舍不得把闺女嫁人,可不嫁人又不行,再耽误,年纪上去了,便只能让别人挑剔。   赵东石挺好的,至少不缺银子……如果赵家能买几亩地就更好了。   林麦花想过嫁人的事,也想过嫁给赵东石的可能,但她觉得嫁人离自己很遥远,这会儿只想着把辛辛苦苦背来的甜浆菜卖个好价钱。   百味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是唯一的一座三层楼。方才林振德已经带着几个儿子分开去问镇上的食肆,但又不敢问到百味楼来。   林振德左绕右绕,去了酒楼的后门处,掏出两个铜板递给在那儿洗桶的伙计,让他叫了掌柜过来。   掌柜来得快,他真的认识赵东石,隔老远就喊:“石头,这是给我送货来了?”   “今天没货。”赵东石之前往这边送过两次野物,家里造房子那会儿,他打到的东西不多,懒得进城,便送到了百味楼。   “有这甜浆菜,你收不收?”   掌柜的讶然:“这……本来是不要的,这种野菜低贱,很多客人不爱吃,既然你开口了,送五十把过来。”   甜浆菜的味道微涩,嚼着嚼着才开始回甘。   赵东石强调:“四文一把,总共二百文,我帮你挑好一点的,多送你几把。”   掌柜的笑了:“行,回头有好货多给我送,别老想着往城里送,我给的价也不比城里低啊。”   从后巷退出来,赵东石没有立刻回东边的菜市,而是带着林麦花往富人所住的西市而去。   “再去问问那些大户人家要不要。”   林麦花知道,人家愿意买甜浆菜,纯粹是给赵东石面子,这都是他之前来卖野物留下的人情,她小声道:“还是算了吧,人情不是这么用的,咱俩非亲非故的,你的人情帮我家赚钱,不合适。”   赵东石脚下一顿,回头看她,剑眉飞扬:“你要愿意嫁给我,咱俩不就有亲有故了么?”   林麦花瞪他:“别开这种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认真的。”赵东石抓她袖子。   林麦花抬手一让,率先走在前头,其实是羞的。   赵东石飞快撵上:“生气了?我以后再不乱说了行不?”   林麦花反问:“为何是我?”   赵东石眼眸深邃,俊朗的眉眼格外严肃:“这种事讲究缘分,没有道理可讲。麦花,我认真的。”   林麦花飞快跑了。   二人转了一圈,卖出去一百二十斤。   总共也才三百多斤,林青冬找到的其中一间食肆,东家要了八十斤,但是要快,即刻就要给人送去。   林振德忙得团团转,快中午时,好的都送完了,只剩下一些品相较差的。何氏感觉差不多了:“干脆送给那些食肆……”   闻言,林振德叹气:“他们拿去炒十文钱一盘,从我们这里买二文,转头就卖十文,已经很赚了。”   何氏白他一眼:“那你自己支个摊子炒嘛。我话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拿这些换一顿饭吃。忙活,一大早上连口水都没喝,来都来了,吃点好的。”   这个可以有。   林振德很快就和其中一间铺子谈妥了,每人换一碗素面,何氏想吃荤的,得再给人三十文。   她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曾经没分家时,别说三个孩子,就是他们夫妻都没在镇上吃过饭。曾经无数次低肠辘辘的路过这些卖吃食的摊子,路旁炸出来的饼子油香四溢,夫妻俩也只能忍着口水赶紧路过。   何氏早就想在镇上吃顿饭了。   几个孩子从来没问她要过东西,也不问她要钱。何氏心里清楚,不是他们不想要,而是他们懂事,不为难她这个当娘的。   “吃!一人一个油饼。”何氏掏了银子,“麦花,你去买,买十个!”   余氏小声道:“娘,跟孩子分就行了。”   “不分!”何氏豪气地一挥手,“孩子要吃,你也要吃,分什么?”   一家人埋头吃面,林青武被那面的热气熏得眼睛通红,他还记得小时候跟娘一起上街,路过面摊和油饼摊子时,娘握着他的手特别紧。   他不知道娘是自己想吃强忍着才用了力,还是害怕他开口要。隔了十几年,他现在还能回想得起母亲捏着他手时的力道。   林青冬比较活泼,吃得欢欢喜喜,还好奇问:“娘,卖了多少钱?”   何氏感觉到兜里沉甸甸的,笑道:“回家数。”   三房今天赚了不少,至少大几百个钱,虽然花费了两日时间,好歹没有白费力气。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大房赔礼 何氏不愿意在街上数……   何氏不愿意在街上数钱,一家子吃完了面,啃完了饼,这就准备回家了。   其实家里缺许多东西,只是大家都习惯了将就,何氏是打算封山后再出来准备……到时快入冬了,挑一天大家一起来买。   来时是和四房一起,这要回家了,肯定要去问一声。   高氏做的栗子糕在菜市不好卖,她还先尝后买,何氏尝过,味道是真好,可是五文钱一块,一块只有两口,除了少数几个给孩子买一块甜嘴,多数人都是只尝不买。   一家人到菜市去找高氏时,发现她人已经不在了,问了旁边摆摊的,得知高氏是带着蒸笼走了。   蒸笼也是新买的。   何氏瞧着,高氏做的栗子糕添了不少东西,且不提准备的那些物件,还买了细粮,又添了糖,特别舍得下料。   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   要是卖不掉,家里的那些栗子还得晒干了当粮食吃。   三房往回走,刚到镇子口才分路,就看到了牛氏母女。   林桃花脸上涂得红彤彤的,嘴唇也涂了胭脂,模样增添了几分媚意,看见三房众人,她笑吟吟问:“三婶,菜卖完了?”   何氏心情很好,也有兴致搭理二人,点头道:“卖了。桃花这是大姑娘了,怎么,瞧这样子还打扮过,今日相看亲事了?”   牛氏嗯了一声:“她表姐帮着说的亲,先看看。”   姑娘家相看太多,婚事又不成,多少会影响自家名声,不管是被人嫌弃还是眼光太高看不上男方,都好说不好听。   因此,一般姑娘家相看都遮遮掩掩,除了亲近的人家实在瞒不过的,都是几乎成了才会跟人说自家姑娘与人相看过。   “哦?”何氏本是随口一问,闻言一脸惊奇,“还真相看了?难道是镇上的后生?”   “是啊!”牛氏眉梢眼角俱是得意之色,“桃花干不了地里的活儿,生在农家,其实是享福的命,今天一看,男方那边的长辈很喜欢她,还送了她传家宝。”   她说这事时手舞足蹈,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林桃花摇了摇手腕,手腕上是一双黑漆漆的木头镯子。   何氏瞄了一眼:“木头的?”   “据说这是沉香木,比银子还贵重呢。而且传了好几代人了。”牛氏乐呵呵的,“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林麦花也看了林桃花的镯子,众人是一边走一边聊。两家人上街的事都办完了,回家时气氛都很轻松,走路也不那么急,走走停停。   因为看镯子,林麦花也停了停脚步。   边上赵东石小声道:“假的,什么沉香木,根本就是山上的木头镯子,只不过时间放长了才显得黑!麦花妹妹,咱俩若定亲,我送你一双银镯子。”   旁边就是林青武夫妻二人,林麦花怕被兄长和嫂嫂听见,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声呵斥:“别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认真的。”赵东石紧了紧衣裳。   秋日过后,天越来越凉,这会儿太阳落山了,风一吹,就感觉周身凉飕飕的。   “麦花,我想上门提亲,娶个媳妇好过年呢。”   距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现在开始谈婚事,年前是有可能成亲的。   林麦花红了脸:“我没想嫁人。”   赵东石:“……”   林青武靠了过来,道:“东石,还没谢过你帮我们家卖菜呢。等忙完这段时间,请你来家里喝酒。”   赵东石心下失望,两人真的很难得到独处的时间:“都是兄弟,不说那客气的话。等忙完这段,我还想请你们帮我个忙。”   林青武不怕被麻烦,就怕还不上人情。兄弟三人跟着赵家人在山里赚了不少钱……但说到底,那些银子都是赵家父子分给他们的。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赵家父子雇他们帮忙,每天就给个几十文,他们也会很乐意去干活。他们拿到的前前后后有九两银子了,而且今日过后还要上山。   只要去山里,多多少少都有收获。   听到这话,林青武立刻拍胸口:“有事尽管吩咐,我们兄弟其他的不会,但有一把子力气。”   赵东石点点头:“也没别的,就是……老人说今年的冬天会特别冷,我想在屋里盘个炕床。”   林青武茫然:“炕床是什么?”   “说了你们也不懂,我家乡那边家家都有。”赵东石一挥手,“到时你们帮我盘完就知道怎么回事,完了你们也可以在自家盘一个。”   接下来的一路,光听牛氏炫耀她们母女吃的什么,男方对她们有多客气,男方的长辈对桃花有多满意,话里话外那意思,如果一切顺利,年前就会办婚事。   何氏心里酸溜溜的。   还是那话,能把闺女嫁镇上,彻底离开这片黄土地,谁乐意将闺女放村里吃苦?   再听说这门婚事是牛兰花牵线,何氏还真的生出了几分不甘心来。   没天理的,还真让那个悔婚的过上好日子了。   到了村头,赵东石回家,只剩下林家人。   牛氏笑吟吟问:“那个赵二天天跟青武他们一起混,看起来好悠闲。他该不会是看上你们家麦花了吧?”   何氏眼皮一跳,赵东石从来没有在三房面前掩饰过他对麦花的心思,三房拿人手短,加上赵东石本身又有手艺,他们是放任自然,没有刻意拦着二人相处。   赵家除了没地种,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家。   可话又说回来了,只看赵家父子打猎这几日的收获,人家想要买地,不过是时间问题。   除非是赵家不想买。   林桃花定了亲,何氏心里也生出了几分紧迫感,更别提大房还虎视眈眈。   有时候真的不能背后想人,想什么来什么。   三房到家时,发现赵氏又回来了。   赵氏不是一个人回的,今天还跟着林振文。   何氏入门多年,孩子生了四个,如今都已做祖母,但还真没有看到过婆家大哥几回。   林振文看起来要比家里的兄弟三个都要年轻,白白胖胖的,又穿一身绸缎长衫,特别富态,还带着股村里人没有的文雅气质。   看见三房众人进门,林振文率先打招呼:“三弟,你怎么能闹着分家呢?”   林振德小时候很尊重兄长,但那份兄弟情分早在过去那些年里被压榨光了,分家以后,家里天天有进项,短短时日之内敛财十几两……如果不是因为来年的粮食不够吃,家里的物件样样缺,他都可以肖想买块宅基地造房子的事。   从小家里就挤,林振德长大后是越来越挤,他早就受得够够的了。   早分家几年,他说不准早已造了房子。   如果说分家前林振德对兄长还有几分敬畏,如今就只剩下了厌恶。兄弟几个那些年进山找到的野货换来的银子,全部都被老大一个人在城里挥霍光了。   什么读书辛苦,要吃好的,读书费钱,笔墨纸砚和打点处处都要花销……那跟他林振德有什么关系?   “那还得托大哥的福,如果不是你手伸太长,想要卖我的儿女,分家的事,且还得缓几年才能行。”   林振文眉头一皱:“三弟误会了,之前那婚事是你大嫂自己一个人的主意,她都没跟我商量,独自一人跑回来说,即便是爹娘答应,你答应,我也不会放侄女给人做妾,好说不好听啊。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可能干这不要脸的事?”   林振德半信半疑,不过,他已经尝到了分家的好处,绝对不可能再合回去。   “大哥不答应就好,畜生都知道护崽子,弟弟总不可能畜生都不如,谁敢动我儿女,先过我这一关。”   林振文叹口气:“赶紧给三弟道歉,瞧瞧你办的事,闹得我们兄弟不和。如果不是念青斌的面子,我非休了你不可。”   赵氏还真的上前对着夫妻俩道歉。   “三弟,三弟妹,之前是我考虑不周,你们别生我的气。我还给麦花准备了赔礼。”说着,掏出了一个红布包,从红布包里取出了一双银镯子。   何氏感觉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一向高高在上的大嫂……同样都是村里的姑娘,就因为嫁了个读书人,住在城里见识多,就成了可以藐视她们的贵人。   这份贵气,本来就是妯娌几个和儿女们供出来的!   何氏一直很不服气,大嫂凭什么高高在上地等着他们供养,还反过来看不起他们?   如今看到大房送礼物,何氏恍惚间都以为自己在梦中。   看见银镯子,牛氏眼睛都拔不下来了,何氏却觉得眼皮直跳。   不对劲!   “赔礼就不用了,本身这件事情也没有影响麦花。但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抹掉,家已分,对外咱们是一家人,但对内,咱们已是几家人。以后各过各的日子,互相之间不要打扰对方就行。”   言下之意,不管知不知错,一家人都不可能再合回去。   林振文听明白了弟妹的话中之意,又见三弟没有阻止,叹了口气:“娶妻不贤,祸害了全家,是我的错。三弟啊,赔礼还是要收下……”   林振德满脸讥讽:“这买镯子的银子哪里来的?大哥所有的花销都是从家里拿,那是我们兄弟带着妻儿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如今你独独买了这么贵重的礼物给麦花,二哥怎么想?四弟又怎么想?大哥还是读过书的人,难道连送了这镯子会闹得兄弟不和的道理都不明白?”   赵氏皱眉:“这不是……”   林振文打断她:“这银子是我抄书赚的钱买下的。”   这一下,牛氏都觉得不对劲了。   “抄书能赚这么多钱,那大哥还问家里要银子?”   林振文老生常谈:“城里的花销大。”   就在这时,高氏夫妻俩回来了。   他们带着四个孩子,还背了几层蒸笼。何氏再也顾不上管大房,回身去看四房:“弟妹,如何?”   高氏满脸疲惫:“卖完了。”   何氏惊喜:“真的?”随即就察觉到弟妹的脸色不对劲,试探着问,“卖不上价?”   高氏真没想到赚钱这么难,栗子糕不管是栗子还是细粮,就连糖,她都用了上好的。   她先尝后买,以为味道好就能招来客人,结果占便宜的人不少,愿意掏钱买的人没几个。她后来拿到富人们居住的那一片,一户挨一户的敲开门问,个个都压价。   她都把东西做出来扛到镇上了,总不可能再扛回家吧?   用料那么贵的糕点,自己家可吃不起。于是,只好贱卖,勉勉强强能收回成本。   折腾了这么几日,一文钱不赚,白费力气。   “那些人不愿意出价。”高氏说了一路上遇到的难处,“卖吧,不赚钱,不卖,亏得更多。”   何氏哑然:“剩下的栗子你还要吗?”   不要了,她得赶紧拿到镇上问一问,看能不能换钱。   “要!”高氏咬牙,“我还就不信了。”   镇上不好卖,她就拿到城里去卖。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惊闻 何氏不再劝。 ……   何氏不再劝。   四房能收回本钱,那买栗子的钱就不会少给……自家的事还操心不过来呢,她没空对别人家指手画脚,还讨人嫌。   高氏也看到了屋檐下跟这小院格格不入的夫妻俩……农家小院处处陈旧灰败,就像是褪了色的黑白画,如今突然多了两抹亮色,除非瞎子才看不见。   “大哥回来了?”   林振文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姿态高傲至极,好像跟四房多说话都会让他染上泥腥气似的。   高氏扬眉:“大哥回来有事?”   “来道歉的。”何氏还真有点舍不得那双银镯子,如果是实心的,能值三四两银子呢。   她活了半辈子,还没拥有过这么贵重的首饰,拿过来给女儿添在嫁妆里,谁敢说他们夫妻不疼闺女?   以后闺女无论嫁到哪家,有这贵重的嫁妆在,婆家都会高看她一眼。   不过,既然男人一口回绝了赔礼,何氏也不太敢要大房的礼物,便也不再遮遮掩掩:“还给麦花准备了赔礼,那么贵的镯子,我们是多看一眼都不敢,大嫂还敢买。”   她语气酸溜溜的,再一次认定了公公婆婆的偏心。   二房三房四房在家里,一年到头比牛马还累,手头从来都没有拿过钱。大房呢?几两银子的首饰说买就买。   哪怕十个手指有长短,做父母的难免偏心,可这也太偏心了。   牛氏接话,语气也满是酸意:“我们想都不敢想,桃花得了一双木头镯子,还拿来当宝呢。”   大房夫妻俩很快退回了两人所住的屋子。   他们分到的那间正房平时是二房在用。   二房可以进去暂住,但不能常住,且二房有足够的屋子,平时都拿来堆粮食了。   林振德脸色不太好,吃晚饭时道:“我去大哥家里几次,他们是要比我们过得富裕些,但也没有富裕到随手能置办贵重礼物的地步,那镯子……绝对不能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三叔,三婶。”林桃花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紧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是大伯送麦花镯子真正的缘由。”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何氏转身去拉开门栓将人让了进来。   林桃花顺手将门关上:“刚才我听见大伯在骂大伯母,说她出的馊主意,什么先给了聘礼就不得不认婚事……那个镯子应该不是赔礼,而是聘礼才对。”她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万分不愿意看堂妹嫁到城里去过好日子,故意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连下聘都要哄骗。”   何氏很赞同侄女的话。   如果真是城里的年轻后生,不说四角俱全,哪怕只是稍微拿得出手,娶一个乡下姑娘,那都是低娶,完全用不着遮遮掩掩。   “看嘛,这就是你的亲兄弟!”她扭头怒瞪着林振德,“你拿人家当兄弟,人家拿你当冤大头。那么喜欢卖女儿,怎么不多生几个来卖?生不出来,也可以卖自己嘛,非得盯着人家的闺女?专干那拐卖孩子的缺德事,小心哪天被老天爷收了去!”   最后一句,何氏陡然拔高了声音,完全是故意冲着门外嚷嚷。   几乎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她的骂声。那都不是怕人听见,而是怕别人听不见。   林振德并未阻止。   林桃花吐了吐舌头,飞快溜走。   骂得这么凶,想来大伯母即便真的想找一个姑娘嫁给她选好的人家,应该也不会要麦花了。   大房夫妻俩没有出来应声,是林老婆子觉得三儿媳声音太大,可能会被邻居听见,出来骂了一句:“小声些!光彩吗?”   何氏有理,气壮地道:“这不要脸的事又不是我做的。”   “毁的是你姑娘的名声,你爱叫就叫吧。”林老婆子一边吼一边往回走,“蠢得要死!人家就是手稍微有一点点不方便,不然,轮得到你?”   何氏:“……”   “娘,你把话说清楚。”   合着那个镯子真的是人家给的聘礼,而且男方是个残疾?   林老婆子怒斥:“你都不愿意了,把你大嫂得罪死死的,还指望他们帮你闺女找人家?”   “别别别,我们家受不起。不是老头子就是残废,合着我闺女在你眼里就只配嫁给这种人?读书了不起啊,凭什么看不起人?你们能在城里住那么多年,还是我们辛辛苦苦干活供的呢,放下碗你就不认人,呸!”何氏叉着腰,“干了缺德事,连面都不敢露,你是没脸吗?还是哑巴了?”   她一边冲着外头,嚷嚷还不忘补几句,“别拉我!放开!”   坐在凳子上暗自生闷气又怨自己命苦遇上缺德兄弟的林振德:“……”   他就没拉过!   爱骂就骂,他也想骂人,就是没有妻子的好口才!   赵氏接话:“我是懒得跟泼妇吵,你不乐意,多的是人愿意!人家要的是踏实肯干的姑娘,又不是非麦花不可,明天我们就带着姑娘回城……”   听着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二房众人暗暗窃喜。   大房夫妻俩很快出了一趟门。   何氏一直悄悄盯着,发现夫妻二人是去了林振德一个堂弟家中。   “杏花就比麦花小半岁。”她悄悄跟林振德嘀咕,“木头该不会真答应了吧?”   林振德正在和儿女们一起数白天卖菜的铜板,闻言不以为然:“管他呢。”   每个人想法不同嘛。   谁家有姑娘嫁入城里,都会得人高看一眼。   “总共七百二十文。”林青武叹气,“忙活两天,不到一两银子。”   话未说完,就被亲爹拍了后脑勺,林振德张口就骂:“别学眼高手低那一套,咱家一起去给人做短工,累死累活忙一天才几十个钱。现在两天还能有几百文,再过几天,那些山头都被附近村民踏遍,估计就只能进山砍柴了。”   兄弟三人都心有戚戚。   不过,家里已有十多两银子积蓄,还有赤灵芝和石头花没卖,四房还要给一两二钱,这比分家去分文不沾已经好太多。   三房众人欢欢喜喜,午饭吃得迟又吃得饱,何氏晚上安排全家喝粥。   喝完粥,何氏真心感觉日子有盼头,收拾碗筷去屋檐底下洗。   这会儿天色渐晚,外面夜色朦胧,隔个一丈远就分不清男女了,此时有人敲门。   院子里无人,各房都在吃晚饭,何氏下意识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很意外,是从外村嫁来的一个媳妇,比她还小几岁……好多人都说她是被亲戚卖过来的,因为她嫁的男人比她大十几岁,且那男人腿瘸着,在她嫁过来的第四年,因为太喜欢喝酒,冬天里醉在了外面的水沟里,被人发现时已经全身僵硬,死得不能再死。   之后她就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守寡,家里有公公婆婆,她的日子过得不太好,整日被人喝来喝去,一晃十多年过去,如今她生下的那个闺女已经十四岁,和她一样寡言,平时见到人就低头,很胆小的模样。   都说祸害遗千年,她公公婆婆挺恶的,母女俩经常挨骂。   “月娘?你有事?”   钱月娘低着头,手指揪着衣摆,很紧张的模样:“她婶,我有点城里的事想问一问他林大叔,她婶能不能帮我喊他出来?”   钱月娘的和林振文同辈,年纪还要大些,所以林家几兄弟都是她女儿的叔叔婶婶。   何氏一时间倒没有多想,钱月娘本来就是外地人,真有个城里的亲戚也不稀奇。   “那你进来吧。”   说着,侧身让开门。   钱月娘不进反退:“不了不了,就一句话。”   她这般避讳,何氏也没强求,曾经好多人都看到钱月娘的公公婆婆对她呼来喝去,她婆婆还揪她耳朵扯她头发挠她的脸,母女俩身上经常带着伤。   寡妇门前是非多嘛,院子里这么多男人,天又快黑了。钱月娘要是进来回头说不清楚,估计又要挨骂。   何氏能够理解,原本想自己去正房叫人,又想起方才妯娌二人才吵了一架,她这会儿心里还有火气,于是扬声喊:“麦花,去叫一下你大伯。”   换了别人来 ,何氏可能不想多管闲事。可钱月娘很可怜,胆子又小,好像多说几句话都能吓着她似的……算了,能帮则帮。   自从分家后,二房就带着二老在这间堂屋里吃饭,大房回来了,没有另做饭,两房带着二老一起吃。林麦花没有进屋,只站在堂屋的门口:“大伯,外头大爷爷家的大伯母找你,说是想跟你打听一下城里的事。”   林振文微微皱眉:“她有什么好打听的?难道想进城不成?”   说着,起身出了门。   其他人在吃饭,听到这话,都未起身。   林麦花事情办完,转身回房,而林振文出门后,顺手一般带了一下大门。   这一下没把门彻底关上,但敞开的大门关了一大半。   林麦花看了一眼,没注意大门,但看到了门后堆着的刺球滚了一地。   刺球是三房的柴火,堆在门口属于三房的位置,可要是滚到了大门口,就会影响到其他人。于是她走过去,打算把那十几个刺球捡了扔到球山上,刚走过去弯腰,就听到了外头钱月娘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把秀儿带走吧……她爷奶要帮她招上门女婿,谁家好后生愿意做上门女婿啊?秀儿是你女儿,往常我们母女没有麻烦过你,这一回事关孩子一生,你管一管吧,求你了……”   林麦花惊得捂住了嘴。   这位大伯母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媳妇,平日里被长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自从守寡,别说和男人单独说话,就是和女人都说不上几句话。   没想到,她居然偷人!偷的还是她大伯,甚至还生下了孩子!   这要被大伯母知道,那还得了?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应该是晚上0点发三章   本章留评随机掉落小红包,谢谢大家支持~ 第28章 三合一 骤然听到这样的秘密,……   骤然听到这样的秘密, 林麦花动也不敢动。此时她正弯着腰捡地上的刺球。   何氏吩咐了女儿去喊人,一直没等到闺女回来,忍不住从屋中探出头, 看到女儿一手捂嘴, 一手捡刺球, 身子僵硬着,她顿时好奇,刚要出声询问,就见女儿已经发现了自己。   林麦花慌慌张张捡了刺球就奔到了门口, 一把将母亲推进门, 然后关门。   木门又破又旧,每次开关都会有吱嘎声, 她小心翼翼将门抬起来关。   何氏看到女儿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好奇问:“怎么了?”   林麦花伸手指了指门外:“那个大伯母说,秀儿是大伯的女儿。”   何氏:“……”   “啊?”   她回头去看林振德。   此时屋中只有夫妻二人,林振德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听说过。”   何氏追问女儿:“你没听错?”她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嘀咕, “不记得这俩人亲近过啊。”   一个在城里, 一个在村里, 村里的钱月娘还被公公婆婆盯得厉害。这两人何时勾上的?   对于秀儿,面黄肌瘦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平时也少与人对视, 长期低着个头。何氏还真没注意过秀儿的长相。   那丫头十四岁了,比女儿小一点,但至少矮一个头,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真的挺凄惨的。   可这世上受苦的人多了去,分家前,何氏自己都过得惨惨戚戚,不比钱月娘好多少,哪里顾得上别人?   何氏心下好奇,见女儿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顿时乐了:“干下那见不得人的事情又不是你,你害怕什么?”   三房这些年被大房压榨得厉害,赵氏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何氏早就受够了,如今有大房的热闹看,她才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当即打开了门,拉着女儿继续去门后偷听。   外面的两人还在说话,明显是谈不到一起。   钱月娘说话的哭腔比方才更重了:“你都能把杏花带进城,为何不能带秀儿?我也没要你多照顾我们,这顺手的事,你把秀儿送进城去,别让她和嫁给歪瓜裂枣……你知不知道,就在昨天,隔壁村的那个赖狗子都登了门,我偷听到了二老商量,他们说赖狗子好手好脚,比那些残废要好得多……秀儿要是嫁给这种人,一辈子都完了……”   饶是林振文很少回村,也听说过赖狗子的名声。   平时偷鸡摸狗,又爱大吃大喝,经常偷家里的银子。家里偷不着,就去外头偷,苦主还不能去闹,不然,赖狗子今天点房子,明天又揍人家孩子,不让人安宁,非得逼着人拿着礼物上门赔罪才算完。   总之,臭名昭著,没人惹得起。   “可是秀儿是大哥留下来的唯一的子嗣,大伯他们不会答应她嫁人。”   “你是读书人,林家族里很有名,也是村里唯一一个能在城里站稳脚跟的厉害人,你说的话他们会听的。”钱月娘见他眉目淡淡,心慌之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地道:“你就帮帮秀儿吧!你不帮……我们母女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嫁个人而已,不至于死。”   何氏又往前走了一步,刚好从门缝里看见林振德冷漠地将钱月娘的手推开,动作和他的语气一样冷漠无情。   “为何杏花都行,偏秀儿不行?”钱月娘泣不成声,哭到站立不住,“你把秀儿带进城吧,求你了……你不管我们,我们真的会死。那个赖狗子不是个东西,他之前就堵过我……”   何氏眉头紧皱,瞄了一眼女儿,后悔把闺女也带过来了。   赖狗子这种混混,从来考虑以后,也不管自己名声,胆子又大,就没他不敢干的事。真做了秀儿的男人,说不定真的会对钱月娘下手。   到时,钱月娘真的只有带着女儿一起去死。   林振德一口回绝:“不行,除非你能说服大伯他们让秀儿嫁到城里。”   “你就不能去帮忙劝吗?”钱月娘的声音里饱含期待,泣声道:“他们不会听我的,只能我当家里的牛马使唤,你见过谁听牛马的话?他们一心只想让秀儿招上门女婿后延续香火……”   “那我也没法子。”林振德转身进门。   何氏没想到他说进门就进门,猝不及防之下,都没来得及躲。   二人四目相对,何氏故作自然地弯腰去捡刺球,还嘀咕:“这玩意儿太轻,风一吹就往下滑,还是得赶紧烧了。”   林振德没有立即进屋,问:“三弟妹,你听到了多少?”   何氏啊了一声:“什么?”   她故意装傻。   林振德提醒:“别乱说话,咱们是分了家,但在别人眼里,咱们也还是一家。我名声和前程毁了,对你们没有好处。”   他抬步进屋。   何氏呵呵,小声跟女儿道:“他就是好了,咱也沾不上光。毁不毁的,关我屁事。干这么造孽的事,真不怕被雷劈。”   母女俩各回各屋,林麦花并没有被母亲提醒说那些话别往外讲。   当然了,林麦花平时都在家里,只和两个嫂嫂与亲娘相处最多,也没机会把这些事说给外人听。   *   三房原本打算买完甜浆菜的第二天继续上山。   找不到山货,砍点柴火回来堆着也好,林青冬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说不定明年就有新人进门。   办喜事要用不少柴火,得先准备起来。   结果,天黑后就被村长挨家挨户告知,明儿一早,衙门的人会来收粮税。   前些年发生过庄户人家往镇子上送粮食交税时在路上被人抢,后来就变成了衙门里的师爷带着衙差到大一点的村子来收粮,收完后再征用村里的牛车送往城里。   今年要交税的粮食已被林老头在分家时扣留,各房不用再出粮,但大几百斤粮食,兄弟几个都得去帮忙,三房又成了交粮的主力,人最多嘛。   村头平时挺空旷的那片地,今日一大早就挤满了粮食和人。   林家挺麻利,可到了村头时,已经挤不进去了。真的是没有最早,只有更早。   因为附近的三个村子都在此处交粮,这会坝子上满满当当,里面的人想赶紧交了粮食走,防着外面的人挤进去,外面的人又想赶紧挤到衙差跟前交粮。   家家都有事,交不好粮食,就走不了。   谁都想先交,弄得吵吵闹闹,时不时就有人开骂。但碍于衙门的人在,又不愿意给这些官家人落下坏印象,众人都是骂上几句就闭嘴。   还有好多人遇上了亲戚,嫁出来的姑娘,平时难得回娘家,今日碰上了娘家人,难免要聊上几句。整个坝子嗡嗡响,都是人的说话声。   林振文难得见到这种盛况,也摇着一把扇子到了村头。他一身文人气质,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又近又畏,还有不少羡慕之色。   他那独特的气质,很快被里面的衙差给注意到了。   对于衙门而言,收税粮算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要收粮食的地方太多,衙门的人手完全不够用。其中就有衙差跑来找林振文,问他是不是读过书,得知他是衙门记录在册的童生时,立即请他帮忙记账。   听完衙差的话,林振文心下颇为意外,面上却一派镇定:“既是帮朝廷分忧,林某当仁不让,还请小哥前面带路。”   众人看到林振文被衙差客客气气对待,挤得满满当当的坝子在二人靠近时瞬间分开了一条路。   太风光了。   林振文感受着众人看过来的羡慕目光,脚下都轻飘飘的。   因为林振文被请去帮忙,林家的粮食可以先交,林老头脸都笑烂了,还故作镇定地谦虚:“哎呀呀,不好占这个便宜,等一等也没什么,大家都在等呢。”   话是这么说,招呼儿子搬粮食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林老婆子哈哈大笑,口中掉了的几颗牙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平时她都刻意不大笑,不让外人看见来着。此时完全顾不上了。   林振德没有嫉妒兄长被衙门看重,只高兴一会儿交了粮食今天还来得及进山。   因为林振文是记账的,林家的粮食并没有如往年一样被查粮的管事挑剔……什么不够干燥,粮食太瘪,里面的灰太多云云。   但凡被挑了毛病,要么自己带回家去晒一晒,再用簸箕筛一遍,要么就只能老老实实扣粮。   比如交一百斤的粮食,交个一百一十斤才算完。粮食差到一定程度,多交都不行,必须要带回家重新晒过筛过。   这也是方才众人不敢大声吵闹的缘由,粮食能不能行,全由查粮的管事说了算,要是他说不行,就得带回家重新筛过。   筛过还不行,只能再筛一遍。   若被刻意为难,能把人折腾疯了,几天都忙得团团转,夜里还睡不着。   不交粮税,一开始会被罚粮,罚多少由衙门说了算,若是不交齐罚粮,家里人就会被抓到大牢里去。   谁敢进大牢啊?   进过大牢的还有好人?   除了被抓进大牢,家里的地还会被强行收走。   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被收走了,一家子没得吃,只能变成山民流民,到哪都要被人撵。   今年林家交粮最省心,查粮的管事只是象征性的拿着一根竹筒子在麻袋的头尾和中间各扎一个洞,抠出粮食在手上看了看就点头,前后不过一刻钟,家里的粮食就上称称好,林老头怕折腾,还多带了三十斤,往常这些粮食就会变成折粮……就是粮食品相不足,三十斤拿来补称。   说白了,多交的这三十斤,就是给师爷和衙差们的辛苦费。   今年的三十斤却舀了出来。   林老婆子拎着那小半袋粮食往人群外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过。离开了人群往家走时,她还对着全家说教。   “你们总说我偏心你们大哥,看看!读书就是有用啊,你大哥今儿给咱家挣足了面子,整个槐树村……不,附近这十里八乡的,能被请去给衙门帮忙的有几个?”   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林振兴也觉得有面子,跟着附和。   林振德没吭声,何氏带着儿女们落在了后头,实在不想看婆婆的得意。   听着前面母子俩有说有笑,何氏气道:“这面子是举全家之力才挣来的,如今只成了你大伯的功劳,如果不是咱们全家辛辛苦苦种地供养他,他也就是个庄稼汉。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就是嫉妒了,但说的也是实话。   却有人从后面匆匆跑来,听到脚步声,几人下意识回头,林麦花只是往边上让了让。   “麦花妹妹?”   来人是赵东石,他乐呵呵问:“你们粮食交完了,今天上山吗?”   林青武点头:“上!”   “那就一起。”赵东石带着篓子,篓子里有菜刀和他的弓箭。   何氏眼眸一转:“今天全家一起上山,青树媳妇,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孙氏开山后多数时间都在家里带孩子做饭,比起去林子里的人要轻松些,但她也想要出门:“云平和云花没人看……”   但凡云平再大一点,都可以让他照顾妹妹。   何氏已经安排好了:“让麦花在家。”   赵东石:“……”   这会天已大亮,不适合上山,光是入山都要走一个多时辰,到地儿都中午了,又得赶在天黑之前回来,其实山里转不了太久。   他特意过来约林家人,就是想和麦花妹妹多相处,光是来回在路上就有两个时辰,能聊许多话了。   他哀怨地瞅了一眼何氏,刚好对上何氏的目光,立即扯出一抹笑容。   何氏哑然。   她故意安排女儿留在家里,就是为了试探赵东石的心意。   一群人走了,院子里瞬间空了一半,云平和云花都去村头看热闹了,林麦花不太放心,也跟着去转了一圈。   孩子们在路边的田里打打闹闹,林麦花站在路旁看着,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林秀儿正被她奶揪着耳朵骂。   “你个不要脸的,盯着人家男人看……跟你那个娘一样,活脱脱一个娼妇,你干脆去花楼里挂牌接客算了,好歹不拖累家里名声……”   “奶,我没有。”林秀儿泪眼汪汪。   “你还顶嘴。”林刘氏又去掐她的脸。   这还当着人前呢,闹出的动静不小,好多人都望了过去,林秀羞愤欲死,但却不敢躲林刘氏的打骂,也不敢直接跑掉。   “大娘,姑娘家大了,要面子嘞。”另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媳妇彩云看不下去了,“有话好好说嘛,回家关起门来说,何必在这路上……”   “要你管?”林刘氏脸上皱纹很深,吊梢眉下的三角眼里满是狠毒,说出的话也像是淬了毒汁,“管好你自家,少吃点盐,少操闲心。”   彩云摇摇头,飞快走了。   惹不起!   赵氏一直陪着自家男人记账,此时坝上的人渐少,称粮那边的人都看到了林秀儿挨打受骂的一幕。   她摇头道:“啧啧,知道的,那是她孙女,不知道,还以为是她家仇人呢。对着小姑娘家骂娼妇,骂仇人都骂不了这么脏。”   林振文记下了新称的一百零三斤,然后等着交粮的人家把称好的粮食堆了,又抬另一袋上去称。   “你要是觉得那丫头可怜,不如咱们带她进城?”   赵氏讶然:“她可怜跟我有何关系?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你养得过来吗?”   “我的意思是,帮她说门亲事。”林振文提议,“这次不带杏花,让秀儿去嫁张家。”   赵氏不赞同:“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人家要的是媳妇,这像样吗?再说,都跟木头说好了带杏花走,你这说换人就要换人,杏花怎么办?回头木头该恨你了。”   林振文没再搭理他,而是对着交粮的那人道:“三百六十三斤,多出来的十三斤就当损耗了,你的粮食也不是太好,看我面子才没有再回家折腾,来来来,按个手印。”   交粮的人也是村里的,和林振文同一年生,但看着要比他苍老了十岁都不止,腰弯背驼的,肌肤黝黑的脸上都是皱纹,这会满头满脸的汗,打满补丁的衣裳都被汗湿了,还皱巴巴的。   “振文,还是读书好啊!那时候咱俩还一起滚泥巴呢……”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掉了两颗牙的嘴,脸上带着几分讨好之色,“过两天来家里喝酒,我让你嫂子炒好菜。”   林振文在听到他说滚泥巴时,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收敛,整个人变得特别冷淡,听到这话,摆手道:“再说吧!等收完粮,我就要跟大人一起回城。”   那人只好赶紧退走。   林秀儿家来交粮的是母女二人。   母女俩都很瘦,扛着麻袋里的粮食特别吃力,脸都涨得通红。   林振文头也不抬:“江管事,如何?”   江管事就是那个验粮的,这会眉头紧皱:“不行啊,中间和底下都有不少瘪子儿,还长了芽……不对,今年的天那么好,麦子不至于生芽。这是去年的粮吧?不行不行,抬回去,弄好了再来。”   钱月娘满脸无措,只好把粮食往地上扯,后面的人在催促,她好像脱了力一般,没能把粮袋子扯动不说,反而还跌到了袋子上。   边上的衙差都看不下去了,帮她扯了两把,直接挪到了边上。   没多久,林刘氏和她男人林大仓过来了,二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林刘氏还对着儿媳妇踹了两脚,林秀扑上去挡,林刘氏也并没有因为是孙女而收脚,甚至还多踹了两脚,又骂了几句,几人才将粮袋子拖拖拽拽弄走了。   赵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是挺可怜的。不是说大哥走了以后就只得这一个闺女吗?二老不说多疼一疼,还这么……”她摇摇头,“简直是疯了,两人年纪那么大,也就是仗着大嫂老实,不然,换一个媳妇,早晚会被还回去。”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桃水村那边有个老婆子对媳妇特别刻薄,年老了躺在床上,大夫明明说能治好,结果两个月就没了,死了以后身上到处都是针眼,还有掐伤。”   林振文眉头紧皱:“少胡说八道,人云亦云,不过流言而已,你还当真了?”   赵氏不以为然,却也没再多说。   关于钱月娘母女被长辈当众训斥打骂的事,于众人而言就是一个小插曲。   当日傍晚,二房做了饭菜,还跟三房和四房都打招呼,让他们不要做饭,晚上聚一聚。   四房高氏忙着做栗子糕,她打算和收粮的衙差一起进城……敢打劫税粮,都是死罪,严重了还会被抓三族。   跟在衙差后面进城,一般不会出事。   听二房说不用做饭,高氏便真的不做了。   林麦花想了想,还是把母亲临走时拿出来的粮食煮了,她熬了粥,又蒸了一大锅馍馍……馍馍可以当干粮带着上山。天不亮就走,只能头一天准备好。   傍晚,何氏一行人扛着不少木头回来,每个人都跑了两趟,前面院子和后面院子都要堆不下了。   别看柴火多,入了冬天会特别冷,一直到正月底,天才会慢慢变得暖和起来,加上林青冬来年多半要成亲,这点柴火远远不够。   “回来了就赶紧去洗一洗,吃饭了。”林老婆子对着三儿子嘱咐,“记得说一说麦花,这么大的姑娘了,让全家到二房来吃饭,她也不想着去帮一帮……听不懂话似的,还煮一锅粥。”   林振德好奇:“为何要一起吃?二哥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白吃?”   二老是因为长子给自家挣了脸面,两人实在高兴,也是想找机会让兄弟几个一起吃顿饭,他们再顺便劝一劝兄弟齐心,以后要互相帮忙之类。   “你要是不想白吃,也可以舀点粮食给你二嫂。”   林振德转身就进了自家的小堂屋:“我家有饭。”   想也知道一会大哥大嫂肯定要炫耀,他懒得去看,也不想捧大房的臭脚。   何氏想法和他一样,压根不搭理婆婆,进进出出地摆饭,她猜到二房今天做的饭菜不错,于是取了一条今天从水塘里拿回来的鱼,让大儿媳妇去厨房煎了煮汤。   “多放点油,把汤熬白,不光不腥臭,味道还鲜美得很呢。”   孙氏帮着烧火,何氏又捡了屋檐底下的刺球拿进厨房当柴火。   这边婆媳三人正忙着,林老婆子没等来三房的人,瞬间火气冲天:“别以为分了家你们就翅膀硬了,赶紧来吃饭,一个不到,别怪老婆子不客气!”   她叉着腰,语气里满满的威胁之意,声音又大。   瞧那样子,三房再不去,林老婆子又要开骂了。   何氏简直服气,砍了一天柴,累得腰酸背痛,回来还要被婆婆骂……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分了家,如果还没分家,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三房众人一起到了大堂屋。   屋子里和没分家时一样,摆了两桌。   看得出来,二老是真的很高兴,原先只有自家人吃饭,一般都不上桌,各人取了饭和菜,找个地儿蹲着就吃了。   今儿却难得的将菜摆上了桌子,而且,角落里还有香烛纸钱烧过的迹象。瞧这样子,好像还顺便祭了个祖。   可话说回来,全家老老少少加一起,不止两桌人。   桌子小啊,四方桌每一方三尺不到,坐八个人都勉强,那不懂事的孩子……四房的双胞胎兄弟,一人就占了一方,两个姑娘再陪在旁边,桌子瞬间被占掉了一半。两方空余的,桃花和牛氏挤着坐了一方,赵氏再坐一方,三房的四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完全没位置,别说坐了,围拢上去连桌子的边都挨不着。   高氏也站在旁边,满脸的嘲讽,她自从性情大变后很敢开口,看见赵氏和牛氏开始动筷子便出声了:“既然已分了家,咱们就各做各的饭吃嘛,非得把我们请过来,请过来又撂旁边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要饭的呢。”   此话一出,男人那桌众人都看了过来。   那张桌子稍微大点,勉勉强强坐得下家里的男人和林老婆子,林青冬实在坐不下,端了个碗夹了菜出门。   分家之前这么吃,一点毛病都没有。   可是分家后,还是让三房四房往后靠,这就有点……完全没把三房四房当客人。   坐不下正常,倒是像真的请客那般,主人家让出来啊!   何氏憋着一口气:“娘,您有话直说,说完了我们回家去吃。”   林老头皱眉:“都一家人,挤挤吃。”   何氏很想回他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累了一天,恨不能找个地方瘫着,非得凑一起蹲着吃,图什么?   “大哥很厉害,今日很有面,满村的人都羡慕咱家,祖宗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何氏煞有介事,“夸美了没?够了没?要是还不够,我再夸几句……大哥不光读书厉害,勾三搭四也挺厉害,外头不光有女人,还有孩子……”   此言一出,屋中霎时一静。   高氏看着三嫂,然后又看向大嫂,满眼都是看好戏的神情。   男人们个个面露惊讶,都看着林振文。   林老婆子以为三儿媳又在发疯,刚要张口骂,赵氏先站了起来,质问道:“三弟妹,你把话说清楚。”   今日桌上的菜只有一盘肉,全部放在男人的那桌。女人们坐的这边,就得一盆野菜团子和一大盆野菜粥,只有赵氏的碗里有几片肉,方才林青冬从男人那桌夹菜出去吃,也根本没要菜,只端了个装满了野菜粥的碗。   那野菜粥就和没分家时一样,菜多粮少,黄黄的,一股子草腥味,与猪食的味道一模一样。   何氏在分家之前就讨厌极了这样的饭菜,分家后一顿都没这样吃过。明明家里有饭,非得让她来吃猪食,今日请这顿饭的目的她也猜到了,除了要夸大房,以后还得帮大房。   不是说何氏非要张嘴惹祸,而是她不想再忍耐了。   林老头啪地一声将筷子拍了:“老三,你怎么教媳妇的?还是这些话本来就是你教的?”   赵氏怒不可遏,肥胖的身子都在发抖:“爹,三弟妹那些话要是传出去,孩子他爹哪里还有名声?名声坏了,卷子写上去,大人也不会取中!三弟妹这是要毁家咱们家多年心血,毁掉他爹辛辛苦苦几十年的文采啊!”   林振德起身跪在父亲面前:“爹,儿子没有教。”   林老头气得踹了一脚儿子:“老三,这媳妇你到底管不管?”   林振德被踹倒在地,又急忙爬起身跪好:“儿子管了的,儿子也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说。惠兰,快过来给大哥道歉,说你那些都是胡编的。”   林麦花站在门口,听到父亲这话,忍不住瞄了一眼。   何氏梗着脖子:“我才没有乱说,孩子她娘都找上门来了,非要让大哥把他闺女带回城里嫁人。就在门口又哭又求,我亲耳所听,这还能有假?”   大房随便一个小动作,就能搅和的三房鸡犬不宁。   明明三房从山上砍完柴,回来就可以吃晚饭。吃完洗漱过后赶紧睡,明天早起还要进山。   结果呢,非得折腾过来吃这猪食,吃了还得感谢大房给自家长脸,感谢二房招待,完了还得听从二老的意思拿钱给大房读书。   何氏不想再让他们顺心如意。   赵氏一开始是笃定了三弟妹是胡说八道,瞧她底气十足,赵氏不确定了:“那女人是谁?”   林振文呵斥:“没有女人!三弟妹胡编乱造,你还真信了?”   “敢做不敢当。”何氏嗤笑,“还读书人呢。”   林振文深吸一口气:“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跟你说。你们不想认我这个大哥,以后不来往就是!”   “求之不得。”何氏说完就往外走。   林老婆子气急。   林老头面色铁青,再一看小儿媳抱着手臂看笑话,气得一拍桌子。   何氏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外走。赵氏却不允许,喊了两声,没把人喊住,她冲上去抓住了何氏:“是哪个女人?”   何氏目光落到林振文身上:“大哥,您让我别往外说,这可不是我非要说,而是大嫂逼我讲的。”她一把甩开了赵氏,“就是那个钱月娘,她闺女林秀儿是大哥的血脉!”   管他是不是真的,先捅出去再说。大房给她添了麻烦,她不找补,念头不通达,夜里都睡不好。   至于赵氏会不会去找钱月娘。   应该不会。   林振文干的这事上不得台面,会影响他名声。名声受损就很可能榜上无名。   林振文的前程比一家子的命还重要,赵氏想去找人家的麻烦,都会被二老拦住。而且,赵氏自己都不舍得毁林振文的前程。   何氏这一回顺利溜出了堂屋,顺手还扯了一把女儿,又瞄了两个媳妇一眼。   余氏和孙氏有眼色地飞快跟上,林青武兄弟俩也退了出来。   林青冬本来就在外面喝粥,看到一家人回房吃饭,啊的惨叫一声。   “我都吃了,我都吃了……早说要回来吃啊。”   何氏直接塞了一个馍馍堵住了他的嘴。   “又没不让你吃。”   随着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多,这馍馍里掺的细粮也越来越多,馍馍是越来越软和了。   林振德对着父亲磕了个头,在父亲的谩骂声中退出了堂屋。   三房关在房里吃的眉开眼笑。   堂屋中,林老头面色铁青,气氛凝滞,包括林老婆子在内,众人是大气都不敢喘。   如果说今天做这顿饭是二老太高兴,想让全家聚一聚,再定下以后兄弟之间来往的规矩。如今被三房这么一闹,十分的喜气一分都不剩了。   半晌,林老头出声:“你在考中秀才之前,不可以有其他的女人,更不能和有夫之妇暗地里纠缠。明白不?”   林振文立刻答:“儿子明白。”   林老头气得将面前的碗狠狠砸到地上。   大半辈子都能省则省的老头子突然开始砸东西,可见是真被气得狠了。   原本还要不依不饶问个清楚的赵氏被吓了一跳,身子都抖了抖,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林振文垂下眼眸。   高氏退走。   二房做的那饭菜,她也吃不下。   四房一走,两张桌子上瞬间就空了。林老婆子并非看不出来两个媳妇对这些饭菜的嫌弃,她今日心头憋闷无比,舍不得骂老大,也不敢和老头子多说,张口就骂两个儿媳。   “才过几天好日子,就开始嫌这嫌那,你们是没遇上灾荒年间,糟蹋粮食是要被天打雷劈的。不知道省钱的东西,有点银子都恨不能塞嘴里,现在你们就嫌弃,等开了春,饿不死你们!”   三房四房的门紧闭,任由她骂。   凭着林家人地里的收成和男人们的勤快,压根就用不着顿顿吃野菜。   都是二老想把银子省下来给林振文读书,一家子才吃得比猪都不如。   何氏吃饭时还笑出了声来:“大嫂不敢闹,不定怎么生气呢。”   林振德皱了皱眉:“秀儿挺惨的,要是母女俩真的摊上了赖狗子,村里肯定有不少闲言碎语,到时就真的没活路了。”   何氏扭头瞪着他:“你可别想着去劝啊,以前我们都听说秀儿母女俩经常挨打挨骂,但谁也没亲眼见过,大哥一回来,麦花就见者两回。今天你那大伯还让秀儿母女俩去交粮,拿的还是去年的陈粮……”   林振德讶然:“新粮都不一定交得掉,还拿陈粮去交?”   何氏反问:“这个道理你都明白,他们能不知道?”   她白了男人一眼,“老三啊,你长点心吧。”   林振德:“……”   -----------------------   作者有话说:留评随机发小红包~   明天也有小红包~ 第29章 惊破野鸳鸯 林振文一年到头也……   林振文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趟。每次回来, 就跟家里的贵客似的,众人不光说话要注意着,食住行上处处都要照顾。   明明是靠着全家的血汗才养出了一身文人气质, 对外人高高在上就算了, 在家里也这样。林家众人又不欠他!   何氏早就看不惯了, 如今分了家,不管大房回不回,不管家里是不是还拿他们当客人,反正不是她的客, 天还没有亮, 三房除了孙氏外的所有人就起了。   兄弟三人还和赵家父子一起走。林振德带着妻女和儿媳去山上。   他想起来曾经听人说过密林中有米儿香,这是一种果子。那人当时喝醉了, 否则也不会把这么要紧的事情嚷嚷出来,当时有人起哄,他还说了大概的位置,只不过密林深深, 听明白位置的却没几人。   巧了,林振德去过那附近……现在他知道的能换钱的山货都已被摘光, 打算去那附近寻一寻。   万一寻到了呢?   万一米儿香还没被摘, 岂不是又能换到银子?   几人努力爬山, 又下坡,然后又爬,翻山越岭的,日头正中了才到了那一片林子。   “好远!”   何氏抱怨, 语气却很兴奋,因为在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根木头桩子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木耳。   光是采木耳就花了近半个时辰, 足足两篓子,拿回家晒干,又能卖个好价钱。她不打算全部卖,留上个几斤,过年时她和两个媳妇回娘家各带上两斤,也是一份礼。   米儿果还是青色的。   这种果子没熟时又酸又涩,熟透了后呈白色,又香又甜,带着一股米香,又因为熟透了不好存放,价钱挺高。   林振德在那几棵树下转了一圈,只找到了三个熟的,他摘下来递给了妻子。   何氏分给了女儿和儿媳各一个,她自己的那个一分为二,又递给林振德:“解解渴。”   “瞧这样子,估计还有五六天。”林振德叹气,“刚才隔得远,我隐约看到树上有果子,还以为今儿又掏着了,没想到还是青的。”   何氏今天已有了收获,倒是想得开,啃了一口果子,眯起眼感受口中的甜香:“人家每年都来摘,要是果子熟了,哪里等得到我们来?”   这树底下的杂草都要比其他地方浅一点,明显是每年都有人在踩,且还能寻到新鲜的脚印。   四人转了一圈,准备离去……过几天再说嘛。   过几天无论落谁手里,都能换到点银子。提前摘了,一点不值钱。   林振德不打算从原路返回,估摸了一下方向,打算从另一片山头往家的方向走。   如果有运气,再采到菌菇或者木耳就更好了。   几人埋头往山上爬,眼瞅着就要到山的垭口上下坡了,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   爬坡很累,天又热,而垭口上一般都要比山坡上凉快。原本四人还打算到了垭口上才歇一歇的,听到前面有人,几人打算避开,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找了块平坦的地,或靠或坐。   他们以为垭口上的人和他们一样是歇口气,刚坐下来不久,何氏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们的位置离垭口不远,勉强能听清不远处的说话声,本以为进山都是一群人,结果那里只有一男一女,而且还发出了嗯嗯啊啊的叫声。   成过亲的都知道那是什么动静。   余氏特别尴尬,脚趾都要把鞋底抓穿了。   林振德则是忽然起身,拿着柴刀走远了,其实也是尴尬的。   想要往家走,除了来时路,就只能从这片垭口离开,绕其他路特别起去,容易出事。他们不可能为了避开旁人而走回头路……回头路没有收获。   虽然走这条路也不一定有收获,那有枣没枣总要打一杆子嘛,万一打到点东西,不说拿来卖钱,自家打打牙祭也好啊。   婆媳俩没有对视,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林麦花一开始还奇怪人在什么样的情形下会发出这种声音,会不会是遇上蛇,再一看母亲和嫂子,顿时就明白了。   她一个姑娘家遇上这事,还有长辈在跟前,一时间心头突突跳,羞得面红耳赤,干脆从旁边一条小路往半山腰去。   还没走几步,看到路旁一个草丛里有蛋!   她发现窝的同时,里面的野鸡猛然飞了出来,林麦花吓一跳,忍不住惊呼一声。   何氏怕女儿出事,飞快奔来,刚好看到野鸡从草丛里飞出来,忙问:“可有蛋?”   “有有有!”林麦花一开始被吓着,反应过来就是惊喜,窝里有一堆蛋,至少十来个。   母女俩兴奋不已,忘记了山上的尴尬,一个捡,一个装,余氏听到动静,也过来帮忙。   又是野鸡飞,又是有人叫,几人为了捡蛋,把树叶踩得刷刷响。垭口上的鸳鸯除非是聋子才听不见。   林振德听到这边动静,提着刀赶了过来,看到前面有人影晃动,他招呼道:“捡好了吗?”   垭口上没有说话声,几人以为那二人已经走远,到了地方,才发现一男一女正在从树上摘五味子。   五味子是药材,镇上的医馆都在收。生的就能卖钱,山里的东西不属于谁,看见了就可以采,就像是之前他们捡板栗,有人来捡,只能凭着速度多抢一点堆起来,却不能把人撵走。   可是几人谁也没动手去摘,论起来,眼前这二人不光是熟人,还是亲戚呢。   余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树上的年轻人,惊讶问:“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看向另一个正在把五味子往篓子里捡的女人。   那女人丰乳肥臀,脸颊圆圆,眉毛弯弯,并不是她大嫂。   余家的老大余满,成亲七年,已经有了三子一女,最近媳妇又怀上了,余氏前两天得的消息,因为要忙着进山,都没空回去看,只让一个要回她娘家村子的槐树村媳妇帮忙带了五斤栗子回去。   余满看见妹妹,同样惊讶:“你们怎么走这边来了?”   这一片山头,从余家所在的村子上来要近得多。   林振德夫妻俩面面相觑,他们当然认识儿子的大舅子,平时但凡有走动,男人们都会坐一起喝酒,说起来还挺熟的。   众人没对视,却都默契地不提方才听到的古怪动静。   林振德随口道:“到处乱转,转过来的,差点迷路。”   再是亲家,开山后也各有各的秘密。   “啊,那一起回?”余满提议。   “不了不了,天不早了,我们摘了些木耳,得赶紧拿回去晒。”林振德看向妻子,“惠兰,我们先走?”   何氏自认为是个贴心的婆婆:“老大家的,你是跟我们走,还是跟你哥一起走?反正我们接下来只是去西山上砍柴。”   今儿多半没有收获,不太用得上儿媳妇。   儿媳要是想私底下警告一下兄长,便可以选择和娘家大哥一起回。   此处回村,走路要一个多时辰,多少话说不完?   余氏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从头到尾不与自己打招呼的年轻妇人:“三嫂?”   这一声喊,差点让何氏绷不住了。   大伯子和弟妹……这这这……两人不要脸,她在旁边都觉得荒唐。   被称作三嫂的妇人尴尬地笑了笑:“四妹,好久没看见你了,近来可好?”   余氏不挪脚,也不让公公婆婆和小姑子先走。   余满觉察到不对,从树上跳下来将妹妹扯到了边上小声道:“你三哥知道,故意让你三嫂和我一起……咳咳咳,他们成亲几年,只得了三个闺女……说起来都是本家兄弟,你三哥难得找我帮个忙,我还能不帮?”   余氏瞪着他:“那你也得看什么忙啊?你帮这忙,我大嫂知道吗?爹娘知道吗?大哥,你糊涂啊,好好的日子不过,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公公婆婆都还在,你丢不丢人?你不要脸我要啊!”   越说越气,说到后来眼圈都红了。   “你帮我瞒着,瞒着哈。”余满推了一把妹妹,“快走快走,我心里有数着。”   余氏气得狠狠推了他一把,将兄长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抹泪转身就走。   翻过垭口开始下山,何氏都下到半山腰了还是没能忍住,问:“那是你哪个三嫂啊?”   “本家的。”余氏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林振德伸手一指路边:“那边有大石头,容易长水珠子,你们渴不渴。”   余氏:“……”   公公这话头转得太生硬,更尴尬了!   水珠子是一种手指那么大的圆球果子,里面装的是微甜的水,一般长在阴暗的石头缝里,如果山上找不到水喝,可以摘来解渴。   林振德问完话,拎了柴刀就走:“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摘一点。”   林麦花不好意思出声,往后退了几步,准备踩一片平坦的地方坐下歇脚。这一踩,瞬间就发现了后面树桩子上几朵的灵芝,长得和家里的那些差不多,就是颜色不一样。   她顾不得尴尬,转身去扯亲娘:“娘,灵芝!”   何氏下意识扭头,看见那几朵灵芝以后,顾不得旁边的荆棘丛,用柴刀一砍,生生开出一条路,强势地从荆棘丛里挤了过去。   紫色的灵芝,在那棵树桩的背后长得更多,不比上一次捡到的赤灵芝少。   “小声点,这东西值钱着呢。”何氏满眼兴奋,目光落到了儿媳身上。   山里的东西,尤其是这种特别值钱的,有那强势的人家若是在采摘时刚好碰上,会强行让人分一半。   余氏明白婆婆的意思,立即用手捂嘴,表示自己不会乱说。 第30章 二更 何氏很满意儿媳的懂事。……   何氏很满意儿媳的懂事。   她拿了刀, 小心翼翼将那些大蘑菇一片片割下,放在了带来的一个空篓子里。   林麦花早已把那篓子里垫上了干树叶,余氏也没闲着, 转身去找大片的叶子, 一会儿盖在上面, 外面再盖一层麻袋。   如果是木耳这等普通山货,盖不盖都成。   除非脸皮特别厚的人,一般人都不会跑去翻人家从山上带回来的篓子。可东西贵重,必须得防住, 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   等到林振德抓着一把水珠子回来, 看到妻女们忙活,急忙靠近, 瞅见紫色蘑菇后,又惊又喜,急忙上前帮忙。   曾经他捡到过这种泛紫的灵芝,父亲拿去卖的, 不知道卖了多少银子,总归回来后满脸喜色地让他以后一定不要错过, 但凡在林子里遇上, 想方设法也要带回家。   父亲从来不夸他, 那次却夸他懂事,之后几天对他和颜悦色。   林振德那一回心里就犯嘀咕,这东西肯定很值钱,私底下还和何氏猜测过。   前后不到一刻钟, 四人重新出现在了小路上,而方才劈开的荆棘丛,被人刻意将旁边的荆棘扯过来覆盖住了。   原先林振德见到紫灵芝后, 后来刻意去看,那地方再没有长过。   但这不妨碍他们顺手遮掩一番,接下来的几年都来看一看。   捡到木耳差强人意,有了这一篓子紫灵芝,几人今儿又算是大丰收。   几人欢欢喜喜往村子的方向回,又砍下了一颗水桶那么粗的树。   这棵树很高,树干特别直溜,林振德尽量将树干留长一些,到时抬回去……柴火不值钱,但若是树能做家具,又能卖上价了,运气好找到上佳的木料,一棵树就够全家吃几年。   当然了,像林振德这样的庄稼汉,没读过书,没见识,从上佳的木料旁边路过,他也会因为不认识而错过。   今天的柴刀有点钝,四人轮流砍,直到兄弟三人都找过来了,树都还没倒,几人给树干绑上绳子往反方向拽,颇费一番功夫才把树扯断。   扯到后又要分割,好在林青武他们也带了一把柴刀,赵东石也帮忙,几人忙得热火朝天,终于在天黑时把树分成了几截,粗的部分两个人抬,饶是几人拼尽全力,还是没搬完。   天色太晚,跑第二趟是不能了,只能等明天再来搬。   如果明儿来得迟,可能会被路过的人搬走。   这一耽误,几人还没回到村天就黑透了,好在月光很亮,不影响走路。   林振德采到紫灵芝时,还打算将家里的所有药材一起带去城里卖掉,天这么晚,今儿估计是去不成了。   这时间不早不晚,他心里在去和不去之间犹豫,到家后,林振德就确实不去了。   家里来了客人!   林老婆子这生下来四子二女……养活了的是四子二女,没养活的不太清楚。   村里的孩子就跟小猫小狗似的,多数从小就没人管,大的带小的,吃饭全靠抢,若是生病,最多就是找点偏方喂一喂,没能救回来,老人的话说就是这孩子不该是家里的人,所以才会来了就走,在家呆不住。   来的客人是林振德最小的妹妹,年纪比林振旺小两岁,当年嫁到了三十多里外的陈家庄。进门就是后娘,今儿带回来的是前头原配留下来的儿子。   那小子大概十来岁,个子比四房的两个姑娘高多了,眼眶很大,脸颊很瘦,蹲在院子里,眼神四处搜寻。   林振德父子几个扛着木头进门,放下后就听见有人喊三哥。   他早就看见了妹妹,只不过最后这一截路是硬撑着扛回来的,湿木头很沉,肩膀上压得太重了,他是紧咬牙关,脸涨得通红,完全不敢泄气。   一泄气,木头可能就会把他压倒,连带得后面的儿子也会被压伤。   木头砰地一声扔到了院子里,林振德捞起衣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才嗯了一声:“回来了?”   紧接着后面好几个人鱼贯而入,院子里多了几截木头。   何氏和余氏背的是木耳,大概有几十斤,最轻的是林麦花的篓子,她走在中间,进门喊了一声小姑,一步都没停,直接将篓子背进了自己的房门,然后放到了里间林振德夫妻俩屋中的床底下,又捡了旁边的麻袋,遮掩了一番,这才关了里间的门,然后出来关了她自己的门。   林家兄弟接连喊小姑。   外面正热闹,厨房里却有人在嚷:“把这些木头堆一堆,又不全是你们家院子,怎么扔得到处都是?”   牛氏火气不顺。   小姑子的亲事是当初林老头去三十多里外的村子挖淤泥定下的。对方很穷,林老头那时候说陈家兄弟能干,其实穷得叮当响,牛氏一直不喜欢小姑子全家,没想到分了家了,小姑子回娘家却还是她家的客人,需要她做饭来招待,她能高兴才怪。   招待小姑子完全不用好肉好菜,给顿饱饭就很客气,可是家里有大哥大嫂……大哥大嫂难得回来,不可能让人跟着吃糠咽菜。   好饭好菜拿来招待小姑子,牛氏觉得是糟蹋了。偏偏她还不能在婆婆跟前表露出来,抬眼看到三房又带了一堆好木头回来,如何能不窝火?   二房地里的麦杆子拔完的三成不到,忙都忙不过来,家里还要招待客人,三房却天天从山里带东西回来,大木头柴眼瞅着越来越多。   小山一样的麦杆子,烧起来还不如一根劈出来的柴火。用麦杆子做饭,做饭的人真的是忙得脚打后脑勺。牛氏越想越窝火,语气就好不到哪去。   何氏会怕她?   这木头太重了,一不小心砸到人非死即伤,父子几个都累得够呛,到家了肯定是怎么顺手怎么扔。   “我就暂时放一放,又不是放这里不捡了,我承认,这会儿是我占的地多,那你敢保证以后都再也不占我家的地吗?你要能保证,那咱们就拿尺子画线,以后各用各的。”   归根结底,都是这院子里太小,众人住得太挤。   林老头听妯娌二人又在吵吵,感觉地方小,自己面上挂不住,张口就骂:“赶紧做饭去,都不饿吗?一天天的,就是让你们吃太饱了, 真有力气, 扛着锄头去翻地。”   何氏不用做饭,有孕的二儿媳妇早已把晚饭做好了。   林振德没有搭理妯娌俩的争吵,而是客气地将帮着扛柴火的赵东石送出门去,顺便试探一下城里那间医馆会不会没看见赵东石就压他的价。   得知不会,林振德决定明天进城。   前头的赤灵芝他不知道是否名贵,所以才在家里放了这么久,紫灵芝他是万万不敢放……宁愿耽误一天活,落袋为安!   三房众人很快进了小堂屋,大门一关,将所有的吵嚷隔绝在外。   林老婆子从茅房里出来,又拉着小女儿说命苦,还抹了眼泪。   林五妹和母亲抱头痛哭,哭声悲怆。   她嫁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兄弟三个,在入门之前,家里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一子二女。她入门后又生了两个女儿,被婆家压榨得厉害,男人们并没有因为兄弟几个只有一个媳妇而对她生出怜惜,反而脾气都很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在婆家,林五妹就是牛马,带着几个姑娘累死累活地干。   这些辛苦说起来都是琐事,三两句说不完,爹娘也不爱听。林五妹常年干活,天天挨骂,经常挨揍,人是越来越木讷,说话都不利索了。   三房吃的是咸肉炖豆子,还用韭菜炒了野鸡蛋,熬了粥,蒸了馍馍。   晚上的馍馍是昨天剩的,孙氏白日又蒸了一笼,拿来当明天上山吃的干粮。   二房晚饭是最晚的,一来是好饭不好做,做起来耽误时间,二来是林桃花帮忙不实心,磨磨蹭蹭耽误事,林老婆子只顾着拉着女儿哭,赵氏完全不进厨房,只剩下牛氏一个人忙活。   三来,牛氏也是故意磨蹭,就盼望着三房和四房把小姑子叫走。   她做的那些好饭好菜,万分舍不得给这种穷亲戚吃。   三房四房都关起门来吃饭了,无人请林五妹,牛氏心里就更火了,但也不再磨蹭,很快开了饭。   林振文夫妻没想过在乡下多留,就是税粮没收完,林振文又在村头帮忙,所以才多呆两日。   整个林家上下都默认了林振文不能吃苦,得吃好穿好,今儿林老婆子安排了很丰盛的菜色,杀了只鸡,还问三房要了一条鱼,又蒸了鸡蛋,就连炒青菜都放了香油。   当然了,林老婆子的习惯,熬的粥里还是菜多肉少,哪怕是宝贝大儿子回来,也最多是往里多添几把粮食。   饭菜在大桌子上摆了,刚好坐得下,林五妹平时吃得很差,难得有点好菜,要孝敬长辈,紧着家里男人,要迁就孩子,她看着这一桌饭菜,口水止不住的蔓延,但兄弟姐妹们小时候就因为抢着吃东西挨过揍,她在陈家也因为吃相不好和贪吃经常挨骂,心里想吃,却不敢真的动手。   林五妹勉强能克制,她继子陈大宝却吃得头也不抬,筷子去夹肉还嫌慢,干脆伸了手,也不怕烫,抓了就往嘴里塞,嘴巴鼓鼓,哽得双眼瞪直,一边嚼,一边有嚼碎了的肉渣子从嘴里挤出来。   这样粗鲁的吃相,给所有人都惊了惊。   林五妹特别尴尬,伸手去拽继子,却被那孩子反手啪一下拍在手背上,又将她推了一把:“干什么?滚开!你也配管我?马了个蛋的,不要脸的贱皮子,扯什么扯,没见过男人,滚出去……”   -----------------------   作者有话说:如无意外,以后每天都是两更,有事会请假~ 第31章 挨揍 林五妹又瘦又弱,因为离……   林五妹又瘦又弱, 因为离继子太近,骤然被推,整个人退后一步, 后面是板凳, 她身子往后栽倒, 摔了个人仰马翻。   因为吃饭的这张桌子是大的,板凳也是较高的那种,这一下可摔得不轻。   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五妹是头背朝下,摔倒后满脸痛苦, 第一时间不是起身, 而是飞快收手收脚,缩到角落后双手抱头。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明明是家中最小的闺女, 年纪比高氏还要小,却比林家妯娌几个都老相。   林老婆子想要伸手去扶女儿,她还未动手,陈大宝已气得踹飞了凳子:“要死不活的死贱妇, 你再装!”   他一边骂,口中的肉渣子到处飞, “老子吃点肉你在那里扯, 要你管,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扯老子,我看你这贱皮子又痒了,想挨揍,马了个蛋的, 就会毁老子心情……”   牛氏心疼菜,害怕陈大宝口中的肉渣子飞到菜里,急忙伸手去端中间的那盆肉。   林老头皱眉看着这便宜外孙, 呵斥道:“有话好好说!”   陈大宝气哼哼捡了凳子坐回去。   屋中气氛静谧,林老婆子去屋子角落扶起女儿:“这孩子太不听话了,怎么能跟你大呼小叫?”   她抬眼,训斥便宜外孙,“给你娘道歉!”   陈大宝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屑。   林五妹紧紧抓住母亲胳膊,眼神惊恐:“娘,不要!我没事!”   牛氏就觉得这个小姑子一点脾气都没有,被一个孩子指着鼻子骂到脸上,不打骂回去,居然还拦着长辈教导。   陈大宝的三白眼几乎翻到了天上去:“就她也配?我道了歉,她敢接吗?”   林老头忍无可忍,他给女儿定的婚事不太好,一女嫁三男,陈家庄那边不止一家兄弟共妻,大家习以为常,但是槐树村和附近的十里八乡真没有荒唐到这种地步,林家平时有刻意遮掩着林五妹婆家那边的情形。   有人问林五妹嫁的是谁,都说是陈老大。   不过,陈家庄兄弟共妻的事隐隐传了开来……太稀奇了,听说过的人都不会忘。   好不容易有个嫁到陈家庄的闺女,旁人都喜欢打听。林老头很不喜欢别人问起他小女儿在婆家的事,安慰自己闺女过得好,三个男人就她一个媳妇,家里劳力多,她日子应该不难过。   总是这么告诉自己,林老头平时也见不着闺女,便渐渐笃定了女儿的日子过得不错。   如今外孙当着他的面对女儿的这一推,让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林老头不愿意承认自己害了闺女,看到便宜外孙当着他的面就对女儿这么不客气,当即站起身来,狠狠一拳抡在了陈大宝身上。   陈大宝对强壮只是相对林五妹而言,本身陈家的粮食不够吃,他头大身子小,眼眶很大,根本受不住陈老头的这一拳,整个人踉跄几步,撞到了墙上。   林五妹吓得尖叫:“不要!”   看见陈大宝撞墙后捂着头,她急忙扑过去:“大宝,你没事吧?”   一眼看到陈大宝的下巴处开始肿,撞到墙的额头也变得红肿,林五妹浑身瑟瑟发抖,眼神中惊恐万分。   正房堂屋里这么大的动静,三房四房很难听不见。彼时三房众人吃完了饭,何氏推了一把林振德:“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以为是二嫂看不上小姑子,故意为难人。   夫妻俩出门到了堂屋门口,就看见林五妹扑上前去看继子的伤,然后被继子一拳抡倒。   林振德看到这情形,哪里能忍?   别说是陈大宝不能打他妹妹,就是陈大宝的爹,也不能对他妹妹动手,他瞬间怒火上头,捏紧拳头就要冲上去揍人。   何氏眼疾手快,狠狠一把从后面将他抱住。   看不惯陈大宝动手的还有林老头,他冲上去还要打便宜外孙,拳头却落到了女儿身上。   因为林五妹再次扑上前抱住了陈大宝,生生替他扛住了父亲的拳头。   牛氏手里还端着装肉的盆,实在看不惯小姑子这么护着继子,忍不住道:“五妹,不是我说,没你这么惯孩子的。”   “不要打!”林五妹浑身抖如筛糠,不敢看父亲,身子被陈大宝推了好几次,她都死死抱住不肯撒手。   到后来,陈大宝推不开她,完全是捶她,眨眼间她就挨了好几下,她还是没撒手,“不要打,不要打了……”   语气里带着哭腔,满脸的泪水。   林振德扭头看了一眼妻子。   何氏瞪他,又骂:“没脑子!”   林振德:“……”   他刚才是一时冲动,被妻子抱住后,再看五妹这架势,隐隐明白了五妹为何要护着陈大宝。   这时高氏夫妻俩也过来了,二人并未进屋,只往里探头。   高氏好奇问:“怎么了?吵吵嚷嚷的,五妹在哭什么?”   何氏摇摇头:“造孽!”   屋内牛氏看不惯小姑子把继子当宝护着的模样,轻哼一声道:“五妹,不是我说你,这孩子该教就得教,小树不修不直溜儿,他张口就骂你,还敢对你动手,你居然还护着。难怪养出这种对长辈下手的孩子……”   林老婆子上前去扯女儿。   林五妹反过来哀求母亲:“娘,不要打他了,我求你……呜呜呜……”   陈大宝又抡起了拳头,怒喝:“你再哭!”   林五妹身子一抖,却没躲,还戒备地看向父亲,生怕父亲再次动手。   看她那模样,好像林老头还伸手打人,她会再次扑上去护着陈大宝一般。   林振文看着这场闹剧,皱眉道:“我都饿了。”   “吃饭吃饭。”牛氏将手里端着的肉放回桌上,“大哥大嫂,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   林老头瞪着陈大宝,似乎还想动手。林老婆子回过头来把他摁回了凳子上:“ 先吃饭吧。”   她又拉了女儿坐下,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哽咽着道:“五妹,多吃点。”   陈大宝捂着受伤的额头和下巴,瞪着陈五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林老婆子看到他这样,叹气:“大宝,对长辈要尊重,你爹没教你吗?”   “她算什么长辈?”陈大宝再次翻了一个白眼,“我要吃肉,不让我吃,回家我就告诉爹和爷,让他们打死你!”   最后一句,是对着林五妹说的。   林老头面色铁青:“五妹,明天让你大哥送你回去!”   媳妇在婆家受了委屈,都是娘家人出面帮忙撑腰。林老头想的是让最长脸的大儿子去给陈家讲道理……大儿子可是童生,陈家肯定会有所顾忌。   赵氏方才也被陈大宝的粗鲁和出口成脏给惊住,她没有去过陈家庄,但听说过那边的人茹毛饮血,不愿意让自家男人犯险,再说,陈家庄那么远,来回要走上一天,男人一个书生,哪受得住这番折腾?   夫妻俩对视一眼,赵氏为难道:“爹,明儿村口还要收税粮呢,孩子他爹走不开。让二弟去吧?”   林振兴整日在地里忙活,累得腰酸背痛,偏偏还不能有怨言,因为那些地是他自己跟父亲讨要的,这会儿人坐在这里吃饭,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   “我去不了,家里的活那么多。让老四去!”   之所以没有说让老三去,是因为三弟妹在这个家里是出了名的泼辣,他这会没有精力跟人吵架。   门口的林振旺闻言:“我还要剥栗子呢,我今年都没有进山,就指着栗子糕赚钱养活全家,卖不到钱,明年我一家子都要饿死。陈家庄那么远,我耽误不起。”   他拉了高氏:“走!”   高氏没吭声。   林五妹是很可怜,但她的可怜不是四房造就的,而且兄弟几个去一趟陈家庄,也并不能改变她的处境。   何氏拉了一把林振德。   就因为慢了这一步,屋内的林老头吩咐:“老三,你走一趟。”   林振德还没说话,何氏已经叉腰一步踏入了堂屋内,泼辣地道:“可不是我们不疼妹妹,当年定下这婚事的时候,我们就不答应,劝了您好几次。五妹出嫁的那天,孩子他爹还在门口拦接亲的牛车,是您老让人把他拖开的。明天我们有事,走不了这一趟。”   她说完后转身就走,跨出门槛时到底没憋住,“五妹嫁这么荒唐的亲事,我们不知道陈家的聘礼是多少,但绝对不少,谁花用了那个聘礼,谁就自觉走一趟。作下这么大的孽,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小心被天打雷劈!”   “胡说!”林老头怒斥,“我哪有收高聘礼?”   “您说没有就没有吧,明儿孩子他爹要进城,没空!”何氏临走,瞪着林振德骂,“畜生不干人事,就等着你去填窟窿呢!还不走?”   林老婆子呵斥:“你骂谁呢?”   这门婚事是老头子定下的,当年她也不答应。   如今闺女凄凄惨惨,她心知老头子大错特错,但错了是一回事,被儿媳妇指责到脸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何氏自从分家后,就不太怕婆婆了,头也不回道:“谁害了五妹,我就骂谁!陈家不干人事,是畜生,行了吧?”   林老头阴沉着脸:“老三,你就是这么教媳妇的?对长辈没有半分尊重……”   林振德深吸一口气:“您觉得她不好,干脆休了她吧。儿子娶谁都是害了人家,就该一辈子打光棍。”   这话把林老头气得够呛。   林老婆子气了个倒仰:“老三,你个不孝子!”   恰在此时,陈大宝又对着桌子上的肉伸手了。   牛氏看到公公婆婆骂三房,心里正畅快,一个没看住,又被陈大宝捞了一把。她又心疼又生气:“有筷子啊,你怎么伸手抓呢?” 第32章 受伤,灵芝换钱 林五妹接过了……   林五妹接过了母亲递过来的筷子, 吃着母亲夹到碗里的肉。   在陈家过年都轮不到她吃的肉此时却味同嚼蜡。   她当然希望家里的这些哥哥能陪着她回陈家……虽然没什么太大的用,哥哥走了之后她肯定还要挨打,可万一呢?   “大哥……”林五妹吃完了半块肉, 哽咽着道, “您能不能送我一回?”   如果明天没人陪她回去, 凭着陈大宝头上和下巴上的伤,再有他告状,她可能就看不见后日的阳光了。   陈大宝忙着往嘴里塞肉,听到这话, 又翻了个白眼。   林老婆子看着便宜外孙的白眼一个接一个的对着女儿翻, 心里特别难受。   “不行的。”赵氏乐呵呵的,“村头收粮税要你大哥帮着记账, 那是官家,实在推辞不了,他走不开。”   林五妹估摸了一下,咬牙道:“我可以后天回。”   其实粮税今天就收得差不多了, 天黑时师爷还对林振文客客气气道谢,让明天不用再去。是林振文自己决定明儿继续去村口帮忙, 然后和运税粮的队伍一起回城。   税粮收齐, 也不知道哪天才能运走, 光凭着村口那几个人可不行,得等附近这一片的粮食都收的差不多了,然后再一起回去。   估计还要等两三天。   赵氏夫妻俩不愿意住村里,但林振文为了和衙门的人拉近关系, 决定多住两日和他们同行。   虽然这一路上可能连句话都说不上,但凡事总有万一嘛……一路同行,还有熟识的可能, 说不上话也能混个脸熟。运气好点,和衙门那些人熟了,说不定也能去衙门混个师爷当当。   只要能在衙门里当差,就算是官家人,身份完全不同。   林振文叹气:“我要帮着运粮,衙门说走,我就不能留,实在是走不开。”   林五妹眼神里的光暗淡下去。   *   翌日天蒙蒙亮,林振德就背着个篓子,拎着一个麻袋出了门。   他还带上了兄弟三人。   他没有卖过灵芝,不知道这些能卖多少银子,昨晚上也想过去父亲那里询问,到底按捺住了。   只要一问价,父亲肯定会怀疑,如果让父亲知道他得了大笔钱财,早晚又会被拿去填大哥那里的窟窿。不给,就是不孝!   好不容易分家了,家里的饭食渐好,儿女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他不愿意再和大房纠缠不清。   他自己可以供大哥读书,可妻儿无辜。   父子四人出门,昨天就跟赵东石说了今天不去打猎,于是,天蒙蒙亮时,就只剩下何氏带着女儿和儿媳上山。   三个女人进山很危险,何氏不想冒险,决定今天就将昨天砍下来的那树拖回来。   她们都跑了一趟了,二房和三房才开始吃早饭。   而林五妹,没有吃早饭,已经离开了。   何氏第一趟出门时林五妹还没走,等拖了木头回来,母子俩已经离开。   愣是无人相送。   陈大宝受了伤,昨天林五妹那么护着,明显挺受伤了回去后五妹要遭受打骂。何氏心底里暗暗叹息一声,对公公婆婆与大房愈发厌恶。   想了想,她进厨房收拾一番,追出了村口,一路往陈家庄而去,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才看到了路上的母子俩。   “五妹!”   林五妹听到身后有人喊,回头看到是气喘吁吁的三嫂,眼眶霎时噙满了泪:“三嫂。”   何氏叹气,卖灵芝事关重大,她也没想到公公居然那么狠心,居然真的不送女儿这一程。明明昨天公公还在教训陈大宝帮女儿撑腰来着……几个儿子使唤不动,他自己不能跑一趟吗?   而且,三房和四房就分到了三百斤粮食,他们侥幸赚到了一些银子,但从来没往外说过。明面上,三房四房开年就要饿肚子,若不趁着开山这段时间多进山找吃的,来年真的会饿死人。   看着五妹两手空空,何氏递上了准备好的包袱:“你出门早,早饭还没吃吧?这么远一趟路,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干粮。”   林五妹眼眶更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还未推辞,边上的陈大宝已经一把抢过包袱,取出里面温热的馍馍狼吞虎咽,被噎得伸长脖子直瞪眼,也还在猛猛往嘴里塞。   何氏皱眉:“给你娘留一个。”   陈大宝张口就来:“这么好的馍,她也配吃?”   林五妹怕他们吵起来,忙道:“三嫂,多谢你来送我一程,我不饿,你不用管。再有一个多时辰,我怎么都到家了。”   何氏一把抓住五妹的手:“你……你机灵点!”   她手里是捏了一把铜板的,这一抓,就将铜板送到了五妹手中。   旁边的陈大宝吃得欢快,没注意到两人的动作。   林五妹一惊,下意识就要推辞。   何氏另一只手狠狠摁了一下她的手腕:“我回了,路途遥远,你们小心。”   语罢,她转身就走。   林五妹悄悄收起了铜板。   何氏回去花了半个时辰,来回浪费了一个时辰,儿媳和女儿又去山上拖了一趟柴火。   她心头窝着一团火,偏偏又不能吵架……与公公婆婆吵起来还是她自己理亏。   到家时,远远看见自家门口颇为热闹,好多人围着。何氏一惊,飞快上前,然后她看到了躺在门口腿上受伤的林振兴。   牛氏正坐在地上抱着林振兴的头哭。   林老婆子也在抹泪,倒是林振旺借了板车来,和林老头一起抬流了一摊血的林振兴上车。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镇上而去,何氏没动,问同样留在门口的高氏:“这是怎么了?”   高氏摇头:“好像是被刀割伤了,二嫂回来只是哭,地里只有他们和二老,谁知道是怎么伤的?”   赵氏出声:“所以干活要小心,这受伤了,不光花钱还受罪。”   马后炮!   听到她的声音,何氏眼眸中满是厌恶之色。   道理谁不懂?   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不想受伤!   林振兴送他二哥去了镇上治伤,高氏继续回到她家的大厨房做栗子糕,何氏见二儿媳护着孙子孙女站在屋檐下,道:“我去山上扛木头了,你看好孩子。”   赵氏整日在家,只有桃花陪着她,桃花这丫头特别擅长说奉承话,凡事都顺着她来,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赵氏都听烦了。   三房的那个侄子媳妇像个闷葫芦,整日关在家里不出门。   四房母子都在厨房,她想要进去看看,四弟妹还不让,好像是怕谁把她做点心的手艺学走了似的。   赵氏越想越无聊,看三弟妹拿了刀和绳子要出门,忙道:“我跟你一起去,顺便帮你扛一点。”   “不用!”何氏万分不愿意再和大房亲近,一溜烟就跑了。   赵氏想要追,奈何穿了绣花鞋追不上……原本是打算换一双鞋再跟着一起上山的。   *   林振德是傍晚时回来的,父子四人还拖了个板车,新买的,花了三两银子,买了别人家的旧车。   这款车还可以用牛和驴来拉,实在没有,人拖着也行,比将货物扛在身上要轻松些。   父子几个难得进城一趟,拖了满满一车东西回来,冒尖的货物用麻袋盖了,旁人看不出来买了些什么。   大门打开,板车进了院子,直接拉到了三房的门口。   天越来越冷,三房众人都没有新棉衣,林振德搬东西时很是兴奋,小声告诉何氏:“买到了棉花,足足十斤呢,我想好了,到时一人一斤。”   何氏惊喜。   “真的?”   棉花在镇上很不好买,拿着银子也买不到。   今儿不光买了棉花,还有油盐酱醋,加上两匹料子,其中还有几尺花布。   花布可以拿来当聘礼,可以给闺女做衣裳。   林振德还买了扁担和水缸。   分家那会他们只得了桶,这些日子的扁担都是借来用的,不好意思天天问四房借,还去左右两边的邻居家里借过。   每借一次就欠一次人情,家里的男人们是真的不想再借了。   何氏搬着东西,小声问:“你买这么多,费了多少银子?那些……值钱不?”   林振德冲妻子使了个眼色,夫妻两人搬完货物后自觉回了房,而板车被林青冬小心翼翼弄进了厨房。   里间内,林振德掏出了四个银锭。   十两一个,足足四十两!   位置好的肥田都能买三亩多,何氏惊喜不已:“买了东西还剩这么多?”   林振德也很兴奋,点点头道:“这一路上我都拿着手摁着胸口,就怕丢了。你千万收好。”   加上家里的银子,五十两都打不住!   一个月之前,林振德是做梦都不敢想自家居然能有这么多钱。   分家时,林振德心里还没有底,分到三百斤粮食,他是整宿整宿都睡不着。   时至今日,总算是可以松口气。   这一下,不光明年不用饿肚子,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就都不愁了。   “买头牛吧。”林振德提议,“驴也行,能帮着种地,平时还能赶车拉人拉货,也是个进项。”   家里人多,不能有了银子就坐吃山空。   何氏点点头:“这事不急,慢慢寻摸,遇上好的再买。”她想到什么,看了一眼二房的方向,“二哥受伤了,一刀割在了腿上,伤口还挺深,流了不少血。”   林振德眉头紧皱:“要养多久?”   何氏摇头:“我和麦花他们一整天都在拖那棵树,忙得没去问。再说,我凑上去,二嫂还以为我看她笑话。”   林振德起身:“你把东西收好,我看看去。”   他没有多担心二哥,就是发愁二房那么多地,二哥这一受伤,那些地谁种?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3章 兄弟 牛氏早已哭肿了眼睛。 ……   牛氏早已哭肿了眼睛。   听到有人敲门, 看到是小叔子,牛氏不再像原先那样气鼓鼓的,哭着将林振德让进了门。   林振德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床上的二哥。   “二哥, 你怎么样?”   林振兴比分家那会儿看起来要疲惫不少:“三弟, 你过来。”   林振德脚下顿了顿:“二哥, 你怎么受伤的?”   “当时没注意,忙昏了头了,本来想拿刀割地里的树苗,不小心割到了腿上。”林振兴满脸的懊恼, “这下要养一段时间了。”   林振德没有提地怎么种, 他来这一趟,只是单纯地探望二哥, 不然,亲兄弟受伤,问也不问,也太让人寒心。   “天天忙里忙外, 哪有不受伤的?先安心把伤养好,别急着干活。对了, 五妹何时走的?有人送她么?”   林振兴摇头:“我一大早就去地里忙活, 等我回来, 他们母子早已回了。”   林振德点点头,又伸手捏了捏额头:“忙了一天,我头痛得厉害,得回去歇会儿, 你好好养着。”   语罢,转身就走。   林振兴忙道:“三弟,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过来坐。”   林振德对此很是抵触,万分不愿意过去。但细一想,无论兄长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他拒绝就是了。   “二哥你说。”   林振兴说出方才就已想好的打算:“我天天在地里忙活,麦杆子才回来一半,这一倒下,至少要大半个月干不了活。你能不能带着青武他们帮我……我知道你们家的粮食不够吃,最近要忙着去山里找食儿,这样,明年秋收后你们家缺粮,尽管从我这里拿……”   拿?   兄弟之间分了家,那就是两家人,粮食哪有白拿的?   拿了肯定要还的!   林振德心都凉了。   早就猜到了二哥会把地塞给他,可听到二哥说秋收以后从他们家搬粮,他只觉手脚发麻。   “秋收以后搬粮,秋收之前怎么办?饿着吗?”林振德霍然转身,“不光大哥拿我们当牛马,原来你也这么想,我就多余来这一趟!”   许多话他没说出口,凭着二嫂的抠门和刻薄,帮二房干活,在二房吃饭,估计他和几个儿子的脊梁在二房这儿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亲兄弟还分出了高低贵贱,林振德生了一堆儿子,可不是带他们来这世上被全家欺负的。   林振兴急慌慌解释:“没拿你们当牛马,我这不是没办法么?秋收之前,我自己都只有三百斤粮食,想帮你也帮不上啊!”   林振德懒得跟他多说。   请人干活又给不出酬劳,一杆子给支到了明年秋收后。三房明年还得添个孩子,如果不是运气好得了些钱财,帮二房干活,估计真得饿死两个。   何氏美滋滋的把银子分成了四份,藏了四个地方,她还拿出了一些散碎铜板,之前说了要给家里的儿孙付工钱,干脆先分一点。   手头有了钱,愈发干劲十足。如果不是外头天黑了,山里有狼,她这会恨不能立刻跑到山上再搬一趟柴火。   她在屋子里团团转,正藏钱呢,看到林振德冷着一张脸回来,笑道:“别生气,咱家日子好着呢。”   林振德吐了一口气:“二哥还真的好意思让我们帮他种地,说是秋收以后粮食不够吃去问他拿。”   何氏嗤笑:“我就知道!不要脸的,连亲弟弟都算计。”   将心比心,如果三房有一大堆地种不过来,另一个亲兄弟家里人多却没地,林振德想的绝对不是让亲兄弟帮自己种地付酬劳,而是会把地分一些出去。   二房的地有一多半是大房的。   将大房的那一部分让给三房又能怎地?   非占着不放,拿别人当傻子。   何氏直言:“你可别答应啊,青武他们真有种地的力气,还不如去佃一些来种,虽然只剩下两成粮食,也绝对比帮你二哥划算。”说到这里,她都气笑了,“你二哥比地主还狠。不说给工钱,只是愿意借粮食……要是我们全家真的帮他们种地,饭都不一定有得吃,二房的碗可没那么好端……要去你去啊,我和几个儿子可不去。”   “不种不种!”林振德脸色黑沉,叹气,“我就是可惜了那些地。”   家里所有的地,他都特别上心,每年从春耕开始,几乎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上一圈,如今骤然分给了别人,可能还会被荒废,想想就心疼。   何氏瞄他一眼,夫妻多年,林振德的性子她还是摸得准的,并不担心他背着自己答应那些离谱的事。   “你要是真想种地,咱们家可以买一点。”   林振德摇摇头:“不行,银子太少了。”   四十两银子听起来很多,可买地最多三亩,且还要买明年全家人吃的粮食,只能买两亩地。   骤然说要买地,一时半刻没有合适的,买得太远,自家看护不到,离水太远,种起来很累。反正,买地不比买牛和驴麻烦事少,都是需要慢慢等待寻找机会才能称心如意的活儿。   最重要的是,想要买地,得先放出话儿去,那就漏了富了!大房那个无底洞,多少银子都填不满,偏偏二老填得心甘情愿,不光自己拼了命的往里填,还让他们这些儿子也跟着拼命。   家里有银子的事情万万不能露出去!   夫妻俩拿着铜板出来,每个人数了二十文,就连云平云花,因为帮着家里剥栗子,平时帮孙氏干活,何氏也每人给了三个铜板。   小小的孩子第一回 拿到属于自己的钱,很珍惜地捧在手中,扭头看向母亲:“娘,我要一个小荷包。”   父母在,不能有私财。余氏能光明正大有自己的私房钱,而且一会还能把林青武的也要过来,那俩人就是加起来就是四十文了,她心里很高兴,听到孩子的话,笑道:“你还小,拿不住钱,娘帮你收着。”   云平不依:“我要自己收着。”   何氏帮腔:“这是孩子辛苦赚的钱,就让他自己收。”   林青武开玩笑:“对嘛,你辛苦赚的钱让爹娘收着行不行?”   余氏:“……”   确实不行!   三房的小堂屋里欢声笑语。   四房天天折腾栗子,听说衙门的人明天回城,今晚上高氏不打算睡觉了,带着林振旺准备挑灯忙活一晚上。   林老婆子又在给长子准备行李,除了家里的积蓄,还给二人准备了不少干果干菜,分家时,厨房挂了一块三四斤重的熏肉,当时没有分,说的是孝敬二老,前天割了一小块吃了,剩下的被她裹了装进了包袱里。此外还有小黄米,还有云豆子,家里每种就拢共就两三斤,是之前孩子们去山上摘回来,一直没做了吃,压在箱子里忘记拿出来分,她也收拢了放在一起。   *   翌日,林振德天不亮就带着妻女再次上山。   林青武兄弟几个还是跟赵家人一起。   三房人都走了,林振文夫妻俩才拿着行李准备出门。   昨夜林振兴的腿很痛,半宿没睡,他哎呦哎呦喊痛,牛氏也被折腾得没睡好。   以至于林振文夫妻俩准备回城,二人都没起来送。   二房起不来,三房人不在家,留守在家的孙氏还带着俩孩子回娘家了,四房带着不少行李,准备和押送税粮的众人同行。   林振文心里颇为失落,感觉几个兄弟一点眼色都没有,他难得回来一趟,居然也不送。   出门后被村里人各种打招呼讨好,才让林振文的心情好了些。他满脸意气风发。   有邻居让他争取考个秀才,林振文也一口答应,表示自己会尽力。   众人簇拥着几人往村口走,各种说好话,夫妻二人面上有光,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夫妻俩离开,二老相送,林老婆子这个也想给他们拿走,那个也想让他们带上,出门了还回来取了两趟东西。院子里的动静挺大,牛氏被吵醒了,她几乎一宿没睡,脑子晕晕乎乎,也懒得去追,先去了一趟茅房,蹲了近一刻钟出来,就看到女儿在厨房里翻腾。   牛氏看到屋子里乱糟糟的,便顺手拿了扫帚,扬声吩咐:“桃花,烧火煮粥!”   林桃花从厨房里窜出来,压低了声音:“娘,厨房的肉不见了,好多东西都找不见。”   牛氏剩下的那点瞌睡瞬间就飞了个干净,她突然想起来每次大哥回来,公公婆婆都会将家里的好东西拿个他们带走。   那会没分家,牛氏不高兴,却从来没明说,只是关起门来跟男人念叨。如今可不一样,厨房里的东西是她的!   “被你奶拿走了?”牛氏一边问,手里的扫帚一扔,直接朝村口追去。   林桃花觉得不太妥当,无论是爷奶还是大伯都特别好面子,她娘的脾气咋咋呼呼,这撵上去弄不好会吵起来。她想追去拉一拉,看母亲跑得那么快,不觉得自己能追上,于是跺了跺脚,飞快去找爹。   “爹,怎么办?”   林振兴听闺女说厨房里的好多东西都被母亲拿走,心里也很愤怒,可他脚受着伤,大夫说尽量别挪动,万一伤口崩裂再次流血,会很危险。   “不用管。”他心头压着火气,让妻子去吵一架也好,省得以后二老总拿着他们二房的东西补贴城里。   大哥回来后,他天天都在地里忙活,但对村里发生的事情都门清。听说了大哥在村头的风光,他是越想越不甘心。   就因为比大哥小,只小了一岁而已,两人的境遇一个天一个地。   他种地割伤了腿,哥却在村头风光无限为众人讨好追捧,连衙门的人都对大哥客客气气。   同人不同命,太不公平了。 第34章 又一次做梦 牛氏看到村头那么……   牛氏看到村头那么多人, 到底没有傻到冲上去与人争吵,她就站在离家不远处的路边,冷着一张脸等公公婆婆回来。   村头有不少粮食要押送着回城, 而衙门的人出行, 因为人多东西多, 各种磨磨蹭蹭。想要同行进城的人也只能耐心等待。   直到半个时辰后,林振文夫妻俩才离开了村子。   林老婆子每次和长子分别都要掉泪,今日也一样,边往回走, 边抹眼睛。   林老头看不惯老婆子这哭哭啼啼的劲儿, 还训呢:“孩子进城是好事,你搁这儿哭什么?”   再哭, 小心好事变成坏事。   这话不太吉利,林老头没有说出口。   二老发现了站在路边的牛氏,林老婆子呵斥:“睡一早上起来不做饭,杵在这里做什么?”   “娘, 我们分家了,大哥跟我不是一家, 你拿厨房里的东西, 好歹要跟我打声招呼吧?”   林老婆子皱眉:“我拿的都是你们兄弟的孝敬, 可没动你的粮食。”   “我们是一家人!”牛氏强调,二老的东西,不就是她的吗?   “行了行了,回家做饭。”林老婆子不耐烦地挥手, “吃完了好下地,耽误几天了。”   牛氏越想越不忿,看到远处有人望过来, 一扭身先回了家。   婆媳俩之间都不高兴,一天下来,还呛呛了几次。   孙氏回娘家,半个时辰后就赶了回来,看到院子里吵得厉害,老老实实坐在屋檐下剥豆子。   大概是三房的好运气用完了,今儿几人上山,除了半篓子山楂,什么都没找着,之前放在水里的篓子,每次来都多少有收获,今日却是空的,里面只得了两个小螃蟹。   这玩意儿没肉,壳子还硬,林振德当场就扔了回去。   找不到山货,林振德老老实实回去砍柴。   夫妻俩确实希望有所收获,但找不到也不会失望,他们的运气已经很好了,分家那会儿,还以为年后要吃糠咽菜饿肚子呢。   林振德在选木头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选了一根不大不小的,因为是中午开始砍,日头刚刚偏西,何氏就带着儿媳和女儿扛着木头回了家。   由于林振德还要在山上分解那棵树,便没回来,三人进门,刚好看到了板着脸的林老婆子。   何氏一看就知道婆婆不高兴,将木头往自家的房门口一扔,然后就窜进了厨房喝水。   林老婆子并没有因为儿媳妇动作麻利而放弃训斥:“明明知道家里有人要远行,就不能留在家里送一程吗?你家的活计再忙,还差那半个时辰?”   何氏喝完了水,又用帕子洗脸,假装没听见。   林老婆子看到儿媳妇这态度,火气更大:“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何氏顶着日头扛柴回来,晒得满头大汗,又累又热,胸口起伏不止,脸又红又烫,见婆婆不依不饶,她也有些恼,林振文又不是客人,凭什么要送?   她是真不觉得自家能占上大房的便宜,反而是大房这些年来对三房各种压榨,且那两口子根本就没良心。   尤其是在看到林五妹的处境后,若不是因着林振文是她男人的亲哥哥,何氏都想断亲了。   “我没有聋,只是暂时累得说不出话。”何氏将手里的帕子扔到盆子里洗,“我们家粮食都去了半袋子了,不到过年就要饿肚子……你管我们不送大哥,管不管我们饿肚子?”   林老婆子知道自己偏心,也知道分家时给老三和老四的粮食太少了,尤其是老三,完全不够吃。   可知道是一回事儿,媳妇直接问到脸上,又是另一回事。   “我是好心教你人情世故,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何氏将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泼:“我跟你讲道理,你又跟我讲孝道,讲人情。娘!三房要饿肚子了,那也是你的儿孙!人都要饿死了,你还让我们留在家里送客,那客人管不管我们吃饱饭?”   没分家时,何氏挺怕公公婆婆。   分家前后,何氏被逼无奈,闹得挺厉害,忽然发现一件事,林家穷得没钱帮林振德娶媳妇,不可能休了她。   那她还客气什么?   如今她不打算再忍,不高兴就呛回去。   林老婆子还真拿三儿媳妇无法。   在供养老大这件事情上,二老对其他孩子有所亏欠,若因为儿媳妇不满他们供养老大就休弃,会被人戳脊梁骨。   林老婆子不在乎旁人怎么说自己,但却要维护大儿的名声。   *   四房深夜了才回……家里本来有两个大的带小的,小的都六岁了,根本就不要其余两房操心。   深夜门被人推开,二房和二老完全没动静,林麦花从窗户看了一眼,确定是四叔,便对着屋内披衣起身的母亲说:“娘,不是外人,您睡吧。”   何氏开门出来:“是你四叔吧?”   林麦花点点头。   何氏已越过女儿的床铺出了门:“弟妹,这么晚回?”   高氏回得晚,声音却很兴奋,她今日做的那些点心卖上价了,辛苦这么久,总算是看到了点希望。   “三嫂还没睡?”问出这话,她便想明白了,多半是三房还操心着栗子,她有些舍不得,却还是上前递出一个散碎银子,“这是尾款。”   何氏一颗心落了地,并没有故作大方说不收,顺手接了:“好卖?”   高氏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从三房门口路过时,踢到了屋檐下一个篓子。   家里地方不宽,住的人又多,到处都是家伙事儿,高氏没发脾气,倒是拿着油灯来帮她照路的林振旺吓一跳:“媳妇,没事吧?”   高氏乐了:“我能有什么事?你也太小心。”   言语嫌弃,语气却很雀跃。临走瞄了一眼篓子里,脚下顿住:“这是山楂果?”   昨儿一整天就得了这半篓子山楂果,可以拿来做糖葫芦,可何氏又不知道糖葫芦到底要怎么做,倒是听女儿说四房做过,见弟妹有兴趣,便将篓子递过:“你要有用,拿去吧,也不必给钱,做好了分一点给家里的孩子甜甜嘴。”   不是她大方,而是这东西卖不上价。   高氏也不拒绝,把篓子抱走了。   何氏捏着那一角银子,心情不错。她真的很害怕四房卖不到钱,又将栗子糟蹋完后赖账。   林振德催她:“早点睡,明儿还进山呢。”   接下来一段时间,三房和以前一样天天上山,只是山货上收获不多。米儿香抢到了三成,拉到镇上卖了一两银子左右,收获最多的是柴火,院子里早已堆不下了,全部堆到了三房后面的两分菜地上。   每一棵树都是林振德挑选过后才砍的,树干直溜,长短差不多,专门放成了一堆,乍一看,跟座木头山似的。而树梢也分出了大小,直溜较粗的放一堆,这种比较熬火,最后才烧,枝枝蔓蔓放另一堆,麦草烧完就烧它。   相比起林振德几人,还是兄弟三人收获更多一些。这期间林青冬腰被撞青了,林青树眼睛被不知名的虫子给蛰了一下,肿了好几天,兄弟三人都有被蛇咬过,好在赵家备了蛇药,有惊无险。   天天进山就这点伤,已经算是很幸运。   一转眼,一月之期已到。   开山期满,百姓再进山,除了有牌子的猎户和木工,若有人举报,会被受到很严厉的责罚。有田罚田,无田就罚银,拿不出银子,便把人抓去服徭役。   百姓们胆子再大,除非是进山只找一些自家吃的东西,若是找到了山货拿去卖……很难不走漏风声。   举报旁人进山,若是属实,报官的人能得到二百个钱的赏银!这可是无本买卖,财帛动人心,无人敢冒险。   开山期满的第二日,赵东石再一次登门,拿出了十二两银子。   林青武他们进山打猎的收成与林振德差不多,一开始收成高,后来越来越低。   前前后后,赵东石总共送来了三十一两。   加上这十二两,家里的银子有七十八两。   这么大一笔钱,林家三房所有人都很满足,林振德更是盛情相邀:“过两天我让家里做点好菜,你千万要来喝上几杯。”   赵东石答应了下来,没看见院子里有麦花妹妹,他还挺失望,感觉自己白跑了一趟。   林振德将他的左顾右盼和失落看在眼中,心下笑了笑,经过这一个月的来往,他完全不抵触让赵东石成为自己的女婿。   只是,女方要矜持,再答应嫁闺女,也没有上赶着的道理。得男方先提了,找媒人上门提亲,才会许亲。   听说有几个村子还要三提三拒,男方上门提三回都会被女方拒绝,第四次才算定下,以示女儿家的金贵和矜持。   至于请客吃饭为何要过两天,是林振德这两日有事要忙。   后面的那一大堆木头,两分菜地都快堆不下了。林振德砍这么多柴火,可不是单纯为了烧,那里面有一些好的木头可以卖给木工换钱。   这也是三房猛猛砍柴,其他两房没有张口讨要的原因。   昨儿高氏倒是提出让卖点柴给她……按照市价算,而且她暂时不要,家里的麦草和林振旺后来那几天上山砍的柴火烧完了,再来问三房买。   何氏做主答应了。   家里的柴她不打算搬出去卖,卖的是后面那一堆大木头,不过,她和四弟妹做过几回生意,四弟妹还算守信,说多少钱绝不少她一个子儿。   “明天早上你做好饭。”林振德在吃晚饭时嘱咐,“我请了人来挑木头。”   何氏一想到卖了木头又有银子进荷包,笑着道:“放心吧,我何时待客出过篓子?”   开山期满,全家人虽然惋惜,但也真的狠狠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不用再早出晚归进山,不用担心每天的收获,只老老实实伺候地就行。   这一晚,所有人都睡得很香。   而林麦花又做了梦。   梦里,开山后家里砍了一堆木头,请了好几个人来家里买,那些木工挑挑拣拣,给的价很低,一直都谈不拢。   梦里的她也跟着着急,直到来了姓姚的木工,来的是父子俩,当爹的腿跛着,那个儿子高壮又精神,给的价钱比前面那些木工高,父子俩吃了一顿饭,当天就派人来拖木头了。   只是,他们找来的人不多,前前后后拖了三天,姚家那个年轻的儿子也跟着跑了三天,还老是往她跟前凑,给她送点心钗环,她不要,他就把东西送到了爹娘的手里,没多久就找了媒人上门提亲。   梦里她好像不答应,母亲劝了她好几次,她最终听从长辈的意思嫁了,只是,嫁过去没多久,他受伤了。   后来的日子好苦好苦,家里没男人撑腰,林麦花能够感觉得到梦里的自己很绝望,睡觉时枕头底下都放着剪刀,因为会有男人摸进屋……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5章 初谈提亲 “麦花?麦花?” ……   “麦花?麦花?”   林麦花被人摇醒, 心头的那种恐惧和喉咙间的窒息感瞬间散去,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这才发觉那是个梦。   和上次梦到四婶推她入山涧一般, 那梦很是真实, 似乎是真真切切要发生的事。   “做噩梦了吗?”何氏满脸担忧地帮女儿擦汗, “你都没盖被,至于热成这样吗?”   林麦花浑身汗湿,长长的头发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似的,她回过神来, 看见窗户外天已大亮, 来不及跟母亲说自己做的梦,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娘, 你忙去吧,我没事,这就起。”   “我去帮你烧点水。”何氏嘱咐,“反正今天不出门, 一会你洗个澡。”   天会越来越冷,冬日里的村里人是不会脱光了洗澡的, 最多就是打点热水擦一擦……如果生了病, 那会要人命, 洗澡的风险太大了,没几个人能承受得起着凉的后果。   林麦花出门,厨房里婆媳俩在忙活,孙氏正在擦桌子扫地, 她闲着无事,绕到了房子后面,看那一堆山一样的木头。   还是有区别的。   梦里的木头比这一堆大, 山一样,从这头望不到那头,还堆到了二伯和四叔家的地界上。梦里那么急着卖木头,也是因为两家在催促。   林麦花蹲在地上,想着两堆木头的区别,好像……这堆比梦里少了许多啊,大概只有原来的三成。   热水烧好,林麦花洗掉了身上的黏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河边洗衣时,顺便带上了侄子和侄女脱下来的脏衣,俩孩子也蹦蹦跳跳跟在她旁边。   时不时的就小姑小姑,叽叽喳喳,吵得人耳朵发麻。   孩子蹦蹦跳跳欢欣雀跃,林麦花沉甸甸的心情也好转了几分。   等到姑侄三人回来,院子里站着不少人。   买木头的木工到了。   林麦花绕过他们将衣裳晾在角落,就见一群人已经去了房子后面。   她心下好奇,也悄悄撵过去看,只见一群人像梦里那样对着木头挑挑拣拣,木头本就不多,小半个时辰就挑拣完了。   “八钱银子。”   别说林振德了,就是林麦花都觉得太便宜。   那么大的一堆木头,一个月来每天都在往家扛,后来的那半个月更是几乎天天都在砍了往家搬,堆得像山一样,就几钱银子?   八钱银子,八百个铜板,算起工钱比在外面帮人家做短工稍稍高那么一丢丢,但饭食自己供,而且砍树颇危险,若倒下的方向不对压着了人,可能会闹出人命来。   “太少了,添一点。”林振德并没有像梦里那样着急上火。   为首的老木工只愿意添到一两,自然是谈不拢。   林振德并未留他们吃饭。   林麦花隐隐明白,梦里因为木头多,谈成就是五两左右的收入,而现在足足少了一半多,林振德舍不得请人吃饭。   下午又来了一群木工,多给了二钱银子,林振德还是觉得少,同样拒了。   把人送走,吃晚饭时,林振德告诉家人:“家里辛辛苦苦砍的,可不能贱卖了。大不了就不卖,阴干到开春。”   何氏皱眉:“因为这点木头耽误一天了,要不干脆别再请人来看,咱们赶紧干活去。等入了冬,地被冻硬了,翻都翻不动。”   下雪也就是个把月的事,如果下得早,可能只有半个月。也就是家里的地不多,而干活的人多,否则,早去地里忙活了。   就在这时,外头来了人。   赵东石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至少二十多天都在林家进进出出,虽然没上门提亲,外头的人可能会相信他和林家兄弟交好才会经常来往,实则这院子里的人都门清,他跑得这么勤快,为的不是什么兄弟情,为的麦花而已。   “东石来了,快来喝酒。”林振德笑着招呼,“添点菜!”   后面一句,是对着何氏说的。   余氏立即起身出门去厨房,孙氏也去帮忙。   “三伯,我不是来喝酒,是有点事想要请大哥他们帮忙。”   赵家对林家三房的帮助很大,如果不是他们带着,兄弟三人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在一个月内赚到三十一两银子。   这笔银子让林家三房来年做事格外从容,真的帮了大忙了。   林振德对他很是热情:“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之前我说的炕床,我想给家里做上。”赵东石看到门口的林麦花,冲着她眨眨眼。   林麦花霎时羞红了脸。   不管那炕床长什么样,到底沾了一个床字,说床的时候看着她,很难不让人多想……登徒子!   赵东石被瞪了一眼,才隐约察觉到自己话中的不妥之处,顿时有点尴尬。   林青武立即道:“何时开工?”   本来还想着明儿赶紧去翻地呢,赵东石一来,瞬间就将翻地的事情往后挪了。   家里人多,总共就那几亩地……实在忙不过来,去租牛来犁地就是。   而且麦杆子是拔回来的,扯出了麦桩子,地也松了不少,翻起来不费劲。   “明天!”赵东石沉默了下,意有所指,“这是一门手艺活,我没请别人,就我大哥和你们仨。”   林振德不觉得打个炕床要什么手艺,如果真的有窍门,那赵家这是又没把他们当外人,技多不压身,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立即道:“明儿他们吃了早饭就来!”   赵东石被让到桌旁坐下:“三伯,听说你们家今天来了不少人?”   “买木头的,压价压得狠着呢。”何氏端着一盘炸面片进门,“就他们出的那价,比我们在外头干短工高不了多少,我怀疑他们就是把着给我们一个工钱开的口。”   赵东石沉吟:“我认识一个木工,明天让他来家里看看。”   林麦花心中一动,问:“赵二哥,哪个木工啊?”   附近这十里八乡,总共也才五六个木工。   即便大家互相之间不认识,也听说过那些木工的名声。   林麦花问这话并不突兀,林振德也想问来着。可她话一出口,就看到桌旁端着酒杯的赵东石猛然扭头望来。   他手中的酒杯捏的很紧,指尖都泛了白:“是姓刘的木工,他家出价还算公道。”   林振德亲自给赵东石续了一杯酒:“多谢。”   他早已拿赵东石当亲近的晚辈来看,但赵东石到底没有上门提亲,还不是他女婿。   既然不是亲戚,那就只是客人,还是帮了自家大忙的客人,林振德自认要对他客气些。   赵东石急忙将酒杯往林振德的方向送了送,以便于他更好倒酒。   “三伯,我这还有点事情相求。”   林振德抬眼看他,示意他往下说。   赵东石忐忑地看了一眼门口,那处,林麦花已经不在。   “晚辈想求娶麦花,还请您成全。晚辈若能如愿,一定会好生照顾麦花妹妹,忧她之忧,喜她所喜,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林振德心中早有预料,对这话并不意外,就是有点舍不得。   何氏也觉得这婚事可行,但身为女方,还是得矜持一二:“这……麦花哥哥的亲事还没定下呢。”   林青冬立即道:“我不急,暂时不想成亲。”   兄弟三人都觉得赵东石不错。   等到林麦花从厨房里又端一盘炸好的面片过来时,赵东石已经在说后天媒人会上门送礼。   林麦花心中一慌,退出了堂屋。   何氏起身追了出来:“麦花。”   她拉着女儿回了房:“你不愿意?”   林麦花此时还能想起来昨夜梦中捏着剪刀睡觉时的那种绝望感,对那种恐惧和不安感同身受。   上一次梦到四婶推她入山涧,后来她各种避免和四婶同行,还是被四婶推入了水中。   如果什么也不做,梦里的事很可能成真,她自私,顾不了太多:“愿意!”   嫁给了赵东石,不再做姚家人,总能避开了吧?   何氏觉得女儿的神情不太对劲,又以为是女儿家的羞涩,笑道:“放心,爹娘不会害你,赵二石头至少是单独住,你们成亲后夫妻俩关起门来过小日子……这样的日子,你娘我想了半辈子,今年才如愿。”   林麦花嗯了一声。   事情一定,赵东石现在也算是半个林家人了,父子四人既欢喜小妹的婚事有了着落,又不舍得妹妹要嫁人。于是,联合起来猛灌赵东石的酒。   赵东石很高兴,几乎是来者不拒,喝得烂醉如泥。   后来被父子四个一起抬回了村头。   *   这一晚,林麦花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沾床就睡,闭眼到天亮。   她起身洗漱过后,就坐在屋檐下开始缝三哥的衣物。   成了亲的两个哥哥衣物是嫂嫂操心,而做嫂嫂的,在有婆婆时一般不会帮小叔子缝补衣物。前段时间家里所有人都忙,林青冬翻山越岭在林子里到处窜,所有衣裳都成了破烂。   何氏挺忙,林麦花就接了过来。   二房林振兴受了伤,不下地干活的牛氏和桃花都被二老带去了地里,四房的厨房炊烟袅袅,甜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闻着不像是栗子糕,不知道又在做什么点心。   父子四人都去了村头的赵家,林振德准备去借牛,跟三个儿子一起去赵家凑凑热闹,一会儿就会牵着牛回来,而何氏带着婆媳俩整理后面的木头。   昨天翻了一遍,到处都是树皮和树叶渣渣,打扫一下,看起来规整一些。   有人敲门,云平乐颠颠跑去开门。   “爷爷,你们找谁呀?”   孩子的声音里满是稚气。   林麦花下意识抬头,看清楚门口的几人时,瞳孔骤缩,面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手里的针也戳到了指头上。   门口站着的赫然就是梦中的姚家父子。   他们怎么会来? 第36章 提亲 明明赵东石说的是找的姓……   明明赵东石说的是找的姓刘的木工来着。   “听说你们家有木头, 我们是来买木头的。”年轻的姚林开口道。   因为院子里就只有林麦花一个大人,他这话是看着她说的。   林麦花捏紧了流血的手指,放下怀里的笸箩:“你们等一等, 我去叫人。”   她去了房屋后面将事情告知了母亲, 看到母亲去前院, 她也没出去,而是进了茅房。   等到从茅房出来,两边已在商议价格了。   姚家估计很需要木头,给了二两银子, 这是前所未有的高价, 何氏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这是定金。”瘸腿的姚父先给了二钱银子,“两天之内我们家会来把木头拉走。”   何氏收了钱。   而这时, 刘家人才赶到。   得知木头已卖,刘木工还去看了一圈,见木头不多,并且价钱挺高, 他并未生气,很快带着人去下一家了。   姚家父子还带着两个徒弟, 姚林还多瞅了林麦花几眼。   因为生意谈成, 两边说话都客客气气, 何氏还知道姚林的母亲姓林,于是应下了姚林喊舅母的称呼。   做生意的人,很擅长与人拉近关系,何氏应下这个称呼, 想的是明年开山后再将木头卖给姚家,也省得到处去找买主,被人恶意压价。   何氏要留父子俩吃饭。   这家中只有女眷, 父子俩很快告辞离去,说了午后会找板车和人手来运木头。   姚家父子刚走,赵东石就过来了,他好像是跑来的,累得气喘吁吁。   林麦花好奇:“赵二哥,你有事?”   赵东石看了一眼院子里,没发觉有外人:“我来找你们家的小木锤用,方便不?”   林麦花进厨房帮他拿了。   赵东石再次问:“你家木头卖了?”   林麦花点点头。   “不是刘家木工买的?”赵东石惊奇,“我听说刘家木工很愿意出价的。”   林麦花解释:“卖给了姚木工,刘家来得稍微迟了点。”   赵东石点点头,临走时一步三回头,盯着林麦花的眉眼。   林麦花被他看得羞恼,瞪他一眼:“你看什么?家里不忙吗?”   赵东石看着他灵动的娇嗔眉眼:“明天我就带媒人上门,等我!”   他转身就走,捂着胸口,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林麦花心情挺复杂,刚准备关门,另一边林桃花扛着锄头回来了。   林桃花很少下地……没分家之前,家里男人那么多,也轮不着她去翻地。才干半天,手上特别痛,磨出了血泡,别说翻地,连锄把都握不紧。   她隔着老远就看到门口说话的二人,笑呵呵问:“麦花,你俩……好事将近了吗?”   林麦花白她一眼:“你不是翻地吗?还早着,这就回来了?”   林桃花轻哼一声。   孙氏午后想要回娘家,何氏不太放心让她一个人回。林麦花想到要来运木头的姚家人,自告奋勇表示她要跟着去一趟。   何氏这回没拦着。   倒是孙氏颇有些不自在,她娘家住在旁边的槐叶村,两个村子之间走路只需要一刻钟,不过路不太好走,都是田间小路。   孙氏是家中老大,底下两个妹妹,都未成亲,此外还有个三岁的弟弟,家里的地很少,她爹常年在镇上打短工。   “我娘很忙,妹妹又不懂事,可能留不了饭。”   林麦花跑出来只为散心,顺便躲开姚家父子,并不是图在孙家吃饭。   “不吃饭,我们一会就回。”林麦花忙表明态度,“我都不饿,晚上回家吃,让亲家伯母千万别准备。”   孙氏的两个妹妹衣着破烂,头发枯黄,明明年纪比四房的姐妹俩要大,看着却如七八岁的孩子,此时大的那个背着弟弟,见姐姐回来,三人很高兴。   孙母躺床上,林麦花也是这时候才知,孙母又有了身孕。   她年纪比何氏要小两岁,生孩子却晚了好多年,看着比何氏苍老多了。   母女俩在屋中说话,林麦花站在孙家院子里。   别看林家穷,粮食不够吃,家里没积蓄。其实孙家更穷,房子跟个窝棚似的,房顶上的麦草都没换,厨房也摇摇欲坠。   而且孙家是外地搬来的,难免被槐叶村的人欺负,家里只有孙父一个男人,更显得势弱。   恰在此时,院子里背着弟弟的孙二丫脚下一滑,姐弟俩摔作一团,林麦花清晰地看到孙二丫的脚拐出了一个怪异的弧度,正常人的脚绝对弯不出那样的形状。她吓了一跳,三丫已经去抱弟弟,她没有凑上前,而是奔到了母女俩所在的房门口。   “二嫂,二丫摔了。”   话音未落,林麦花看到了孙母慌慌张张往嘴里塞东西,而床前有白色的鸡蛋壳。   林麦花若有所悟,收回了目光退离门口。   孙二丫痛到起不来身,脸色又黄又白,只流着泪喊痛。   孙氏跑出来就要扶人,林麦花忙道:“二嫂别动,赶紧请个大夫来。”   孙母在床上养胎,听到这话,扬声道:“就是崴了一下而已,哪里就用请大夫了?歇两天就好。”   林麦花哑然,她亲眼看到了孙二丫的伤,那绝对不是能养好的伤势。   “二嫂,那脚踝都……还是去请个大夫来正一正骨。”   槐叶村里没有大夫,倒是槐树村有个赤脚大夫。孙氏一脸为难:“麦花,你帮我跑一趟?”   林麦花没有推辞,转身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又听到孙氏嘱咐:“你请了大夫就不用来了,稍后我和大夫一起回。”   这一趟不远,但村里的人活计很多,天天从早忙到晚,没事谁也不会在路上散步玩儿,有那闲工夫,不如歇着养养神。   林麦花答应了。   她直奔槐树村大夫家中,得知大夫在田里犁地,又跑到地里去喊。   大夫收拾了药箱往槐叶村而去,她才往家走。   林家的大门开着,好多人正在往外抬木头,姚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本,还抓着一支毛笔,似乎在数木头记账。   林麦花远远看到这情形,脚下顿了顿,在去邻居家里坐一会和回家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明儿就定亲了,又不会如梦里一般嫁给姚林,这么想着,她面色愈发坦然,信步入了门。   “你是麦花吧?”   听到姚林询问,林麦花点点头。   姚林露齿一笑,满口的牙很白,还有两颗虎牙。这一笑,显得小了几岁。   “麻烦你帮我们烧点茶好么?这些人搬木头辛苦,茶水比较解渴。”   林麦花这才发现母亲和大嫂都在后院里帮着搬抬木头,而门口椅子上的茶壶已空,里面只剩下一些茶叶。   农家人喝的茶叶都是山上采回来的粗茶,这东西不值钱,林麦花拿了茶壶进厨房烧水,想了想,干脆也不用那巴掌大的茶壶泡茶了,而是取了一个盆,往里放了一把茶叶。   这么多人呢,茶壶太小,一人一碗水都倒不出来。   烧好了茶,林麦花将那一盆放在椅子上,又取了两个碗放旁边。   姚林一边记账,一边笑着道谢。   “麦花,你们家的木头是谁挑的?”   林麦花下意识不想和他多说:“是我爹。”   说完,她装作忙碌,拿着要补的衣裳回了厨房。   刚坐下不久,姚林又进来了:“麦花,我不爱喝茶,你家有水吗?”   林麦花指了指水缸。   “嚯,这么大一口缸,城里买来的吧?”姚林打量着水缸,“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林麦花低头缝衣裳。   姚林摸了摸鼻子,退出厨房。   没多久,林振德回来了,本来要去犁地的他听说家里的木头卖了,便回来帮忙。接下来又闹腾了一个多时辰,姚家人才带着装好的木头离去。   翌日,全家人都留在家里,今儿赵家人要带着媒人上门提亲。   林家知道赵家不缺钱,都没提聘礼,反正只要不是太少,林家不会挑理。   姚家人天不亮就来了,林家兄弟没有帮忙,而是在干家里的杂事。   一家人吃过早饭不久,赵东石和他爹,还有媒人就到了。个个都穿得干净整洁,脸色严肃又喜庆。   媒人进院就唱:“喜鹊喳喳叫,今儿有喜到林家。姻缘牵,福气长,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媒人是上次来过的何花娘子,上来就夸赞,赵东石将带着红托盘的红布放在了三房小堂屋的桌上。   一群人从大门而入,四房和二房在家的人都看了过来,见是提亲,惊讶之余又觉在意料之中。   姚林一手拿账本,一手拿笔,瞧见这阵仗,都呆了呆,忙问:“林二哥,你们家这是有喜?谁定亲?”   林青树正在往堂屋搬椅子,闻言笑道:“是我妹妹。”   姚林:“……”   “啊?”   他昨天才认识佳人,怎么就要定亲了呢?   林青树觉得这年轻的姚木工又会做木工又会记账,看着挺机灵的,这会却有点呆。   两边都有意,都说着好话,林振德一直都在冲着赵父道谢。   赵父谦虚,夸赞林青武兄弟三个聪明机灵,还特别听话,夸林青武有福气。   林麦花第一回定亲,真的是又尴尬又羞涩,何氏见了,吩咐:“麦花,你去厨房烧点水。”   其实就是把闺女支走。   林麦花前脚出门,赵东石后脚就撵了出来,他一眼看到了门口边记账边往这边偷瞄的姚林,唇角微翘。   “麦花妹妹,我帮你烧火。”   烧水这活,其实只有烧火这一件事要忙。   两人进厨房,林麦花洗锅舀水,实则是故作忙碌,完全不敢看坐在灶前的赵东石。虽说以前偶尔也单独相处,但今日格外不同。   从现在起,二人就是未婚夫妻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7章 婚事反应 何氏不管外人怎么想……   何氏不管外人怎么想, 反正她对这个女婿挺满意,将家里的红枣和花生都拿出来待客。聊了一会儿,留父子几人在那儿招待客人, 她带着两个儿媳和女儿进了厨房准备待客的菜。   因为家里有贵客, 林家父子便没有去帮着搬木头。   姚林请的人不多, 木头很重……而且拿钱帮别人干活,工钱给得不高,他们也不会拼命,都是两个人或是三个人抬一截木头, 搬得挺慢。   何氏看着这动静, 慢悠悠做饭,看姚家人还没走, 又添了两道菜。   直到搬木头的众人将板车装满推木头离开,三房才开饭。   两家都有意,气氛和乐融融,林振德还拿出了酒, 跟未来亲家喝了几杯。   三房的堂屋小,自己家的人多, 再加上几位客人, 整个屋子挤得满满当当。何氏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请公公婆婆一起吃饭……好歹是亲孙女定亲。   她私底下问了林振德, 林振德一口回绝。   不是说家里差二老的饭吃,而是婚事已定,他不希望别人当着赵家的面对这门婚事指手画脚,亲爹娘也不行。   二老年纪大, 随心所欲惯了,万一说些让赵家人不高兴的话,受委屈的可是他的闺女。   由于没有提前告诉二老, 今天二房和二老都在地里干活。桃花看见了,特意跑到地里说了这件事。   林老头无所谓,他一般不管家里儿孙的亲事。   林老婆子则不太高兴,大儿回来想将麦花说到城里,老三不答应,还这么快就定了亲……弄不好就是防着老大。   牛氏看出了婆婆的心思,故意说三房的不好。说他们不友爱兄弟,分家后日子过得独云云。   林老婆子心头本就有气,听了媳妇的话,气得她冲着老头子撂狠话:“老三两口子都不听话,等他们来借粮,你别答应!饿一饿就老实了。”   等到二房干完活回来,赵家人早已离去。   何氏认为,女儿定了亲,该告诉二老一声,于是就将赵家送来的红枣抓了两把用黄纸包了送给婆婆。   “娘,麦花有着落了,是村头的赵二,我这忙忙碌碌的,都没来得及提前告诉您一声……”   林老婆子看着那红枣,眼神不屑,恨铁不成钢道:“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娘,明明闺女可以进城过好日子,你偏要留她在村里种地。那地你都种一辈子了,不累吗?”   何氏分家后就不打算再忍着婆婆,一把又将黄纸包夺了回来:“那是我闺女,我想怎么安排她都是我的事,这红枣你不爱吃,我拿回家给青树媳妇补气血。”   林老婆子:“……”   “眼皮子浅的,那么好的一闺女,几颗红枣就把你收买了?没脑子的货!当初就不该娶你过门!”   何氏被婆婆这样骂,心里并不难受,甚至还有点雀跃。   旁人都不知道赵家的好,只以为赵东石唯二的优点是长得俊俏壮实和有单独的院子住。   赵东石确实比村里这些年轻后生都要长得俊俏些,干活也麻利,不是没有人看上他,但他一门心思往林家钻,最重要的是,赵家没有地。   一亩都没有,就只有房子后院的两分菜地。   没有地就会饿肚子。   没有人会愿意将闺女嫁给饿肚子的人家……回头还得防着闺女带着婆家回来打秋风。   这么大的缺点,盖过了赵东石唯二的优点。这村里几乎没有想要与之结亲的人家。   *   傍晚,林麦花拿了扫帚扫后面的菜地。   菜地被木头压了,木头搬走,还得好生翻一翻地才下种。   木头搬走的地方留下了不少残枝,得扫干净了才好翻地。   林桃花过来上茅房,上完后蹲在了旁边的木头上,问:“麦花,定过亲的感受如何?”   很轻松!   林麦花瞄她一眼:“你想知道,自己定了就明白了。”   林桃花还比她大半岁,还未相看过。闻言轻哼一声:“我才不要那么急呢,大伯母都说了,会在城里帮我找合适的人家。”   林麦花欲言又止,大伯母帮她说过两次亲事,都不太像样。她私底下听母亲跟父亲嘀咕过,大房帮她说亲,绝对能从中拿到好处。   她赞同这话,之前她在城里大伯母家住过两个月,印象中大伯母是个挺懒的人,且颇为嫌弃她,时不时冲她翻白眼。如果没好处,大伯母才不会上赶着帮她张罗呢。   “城里不一定好……”   林桃花打断她:“你娘说的吧?她一辈子进过几回城?我看啊,你爹娘就是怕你嫁太远了,回头不回来孝敬他们!赵家就得个房子,连块地都没有,饿了啃房子吗?啃得饱吗?”   林麦花闭了嘴。   旁人都不知道赵家父子打猎能赚多少钱,他们家好像从山林里回来时都不入村子,直接抄近道进城。   村里人进城都是走官道,赵家走的是林间小道,赵东石说过,他们辨明了城里的方向,直接翻山越岭而去,路不好走,但要比走官道更快一些。   林桃花说了半天,见妹妹不接话茬,不满道:“我是真心替你考虑,你聋了吗?现在退亲还来得及,咱们姑娘家嫁人,嫁不好一辈子都毁了。你看到小姑没?一个孩子都敢对她大呼小叫,还对她动手,骂得那么难听,小姑不敢还手,甚至都不敢还嘴,爷揍那个孩子,她居然还拦着……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如果那个陈大宝受了伤,小姑回家交不了差,还得挨揍。”   想起小姑,林麦花心里也不是滋味,用娘的话说,那是长辈作的孽。   这十里八村总共也才两个姑娘嫁到陈家庄,陈家庄远在三十多里外,如果不是二老刻意,压根就不会结这么远的亲。   她帮不了小姑,只道:“赵二哥挺好的。”   林桃花眉毛一竖:“见一个男人就说好,你没见过男人?”   这话太难听了,林麦花拿起手中扫帚对着林桃花挥了过去:“让让。”   扫帚扫上了林桃花的脸,弄得她满头满脸的灰,头发还被扫帚给挂得乱七八糟。   林桃花从蹲着的木头上跳下来,呸呸呸了好几下,感觉灰尘都粘在了舌头上,气道:“麦花,你故意的是不是?”   “嘴这么臭,给你扫一扫。”林麦花收了扫帚就往前院走。   林桃花:“……”   *   婚事定下,三房众人继续忙碌。   兄弟三人去了村头帮赵家垒炕,两家已是姻亲,就不说给工钱的事,现在是纯帮忙。   林振德借到了牛,带着妻子和儿媳去翻地。   何氏不让女儿去地里干活了,吩咐林麦花家里带两个孩子做饭。   云平大了,整日带着云花在外疯玩,林麦花只需要时不时出去喊一嗓子,确定人还在就行。   林麦花闲着无事,想起娘说过要买小鸡,于是去村里问了问,得知钱月娘家里有孵出来的小鸡。   钱月娘家离得不远,林麦花带上了钱去了一趟……村里的小鸡两文一只。   价钱是不贵, 但若是不精心伺候,买十只可能一只都养不活。   即便精心伺候了,小鸡也可能养不活。   若是全死了,那买鸡的钱就打了水漂。因此,好多人家会选择买大的母鸡,等母鸡生蛋了自己孵小鸡。   开门的是钱月娘。   林大仓只有这一个儿子,房子和林家差不多大,但因为儿孙少,整个院子空荡荡的,打理得干干净净。   “大伯母,你们家小鸡卖吗?”   “卖!”林刘氏从屋中探出头来,“秀儿娘,带麦花去挑,两文一只。”   钱月娘将小鸡养在了厨房。   小鸡装在一个笼子里,底下还垫了草,天越来越冷,不这么干,估计一晚上就冷死了。   林麦花总共挑了十只,付钱时,看到钱月娘伸出来的手臂上有不少红肿伤痕,以她的见识,想不明白怎么会伤在那处,多半是打的。   “秀儿呢?”   两人曾经一起上山割过草,也算熟悉。   钱月娘抬头看她一眼:“进城嫁人了。”   “啊?”林麦花看了一眼林刘氏所在的那个屋子,“那么远呢,爷奶也舍得?”   秀儿的爷奶和林老头同辈,还是本家的堂兄弟,林麦花一样要叫他们爷奶。   “进城能过好日子。”钱月娘无意多说,“我拿个篓子给你抱回去吧,一会还来就行。对了,记得垫点草,晚上等灶台凉下来了,直接把小鸡抓了放进灶膛的灰里……你得摸着不烫再放啊,不然就烫死了。”   林麦花细细听了,道:“回头让我娘安排。”   她抱着篓子回到家,刚好撞到姚林在运最后一批木头。   眼看木头运光,林麦花也松了口气。   “买了小鸡?”姚林瞄了一眼她的篓子,“这么小点,多钱一只?”   “两文。”林麦花转而问,“后面还有多少?”   她想知道这群人还要在院子里进出多久。有人在自家院子里进进出出,守家的人都得提着一颗心。   姚林看着她冷淡的眉眼,真真觉得她的长相和一举一动包括说话的神态都长在了自己的心巴上,可惜已经定了亲。   他心中一阵惋惜,感觉比错失了一大批好木头还要堵心:“这是最后一车!剩下的银子我早上就给你爹了,以后你们家有木头,记得还来找我,我出的价肯定比别人都高。”   林麦花心中再也没有了梦里的那种胆战心惊,她已定了亲,和姚林再也不会做夫妻,心里安稳又坦然。   姚家的价钱比别家给得高,如果姚林不出事的话,明年确实可以继续把砍来的木头卖给他家。 第38章 买驴 这两三天相处……   这两三天相处, 姚林很有眼色,并不让人讨厌。   林麦花想起梦中他受了伤,从此后就再没有站起来过, 问:“你们做木工, 危险吗?”   一向冷淡的姑娘突然来了谈性, 姚林顿时眉开眼笑:“木头重嘛,容易压伤人,且木工一天都在动刀子,总之, 小心一点就不危险。”   林麦花点点头:“那真得注意点, 不然,受了伤光要花钱治伤, 自己也受罪。”   姚林深以为然,半真半假玩笑道:“你真是个好心眼的姑娘,如果不是定了亲,我非得磨着我爹上门提亲不可。”   林麦花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原以为你是个老实的, 不曾想这般油嘴滑舌。”   姚林:“……”   林麦花并没有真的生气,总归是无关紧要的人, 以后都不怎么见得着面, 她方才那般提醒, 不过是觉得一个年轻后生突然变成了废人有些可惜罢了。   她进了厨房,先烧一锅热水,将干草放在灶前烘暖和了,然后把小鸡抓出来垫上草。又喂了一些筛出来的麦糠, 见小鸡叽叽喳喳吃得欢快,出门喊了两个孩子。   村里的孩子整天围在一起玩,没有新奇的玩具, 兄妹俩回来看到家里有了鸡,很是兴奋。   “它真乖,啄我手了。”   “也啄我了,也啄我了。”   ……   俩人围着篓子,和小鸡一起叽叽喳喳一下午。   林麦花做好了晚饭,兄弟三人留在了赵家吃……既是亲戚帮忙,可没有让亲戚干了活饿着回家的道理。   林振德喂好了牛,又把牛给人送回家,天黑了才回。   “山头家的牛想卖。”   何氏惊讶:“好好的牛,怎么要卖?”   林振德叹气:“刚才说不借牛了,怕卖牛时品相不好……他儿子要娶镇上的姑娘,那姑娘说不回村里来住,成亲后也要住镇上。”   “住镇上吃什么?”何氏一边给他盛粥,一边道:“我记得山头家的青白在镇上只是个跑堂的伙计,伙计能有多高工钱?真住镇上了,养得起家吗?”   “那就不知道了。”林振德摇摇头,“兴许姑娘的岳家会搭把手?那牛咱们买不买?”   牛算是家里的大件,说句不好听的,牛比人还要金贵些。   三房经过开山一个月,家里攒了不少银子,一头牛大概十两银子左右。   何氏好奇:“那牛乖不乖?”   牛马牲畜也有脾气,有些牛马干活不专心,明明饱了还到处撩嘴吃草,这还是小事。就怕撂蹶子踢人,牛还会顶人,以前有牛顶死过人。   养到这种牲畜,那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挺乖的,没伤过人,今天我犁地,也不发脾气,干活老实。”   何氏兴奋起来:“你有没有问价?”   林振德摇摇头:“没确定要买,我哪好直接问?只问他买镇上的宅子还欠多少银子。说是欠十两左右,山头是个踏实人,应该不会要高价!”   与知根知底的人家买牛有好处,但也有坏处,若是没买成,自家就露了富了……没钱买什么牛?   换句话说,想买牛的,都是有积蓄的人家。   要是让二老知道他攒了能够买牛的银子,这牛就买不成了。   何氏舍不得花家里的银子,可拿来买大件又是另一回事,她小声道:“去问问,那牛正当用……”   林振德侧头看她:”不是从小养大的牛,可能不会听我们家的话,我还是想买小牛犊子,驴也行。”   他更倾向于买个小的,家里这点地,也不是非得需要牲畜帮忙犁。   *   村里的林振山家要卖牛。   消息传开,村子里不是没有人蠢蠢欲动,都拿不出钱来,十多两银子不是小数,好多人都想要赊账,但是林振山又急用钱。   附近十里八村看牛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林振山咬死了十二两银子不松口。   正当用的壮牛,这个价钱一点点偏高,林振山执意说他的牛好,不伤人,老实拉犁云云,咬死了不降价。   可钱来买牛的人,完全是当废牛来买,有些人怀揣五六两银子,居然也敢来看牛。林振山面对这些漫天还价的人,终是憋不住骂了人。   就在他骂人的当晚,那牛受伤了。牛腿被人拿刀连皮带肉割走一块,一整宿地嗷嗷叫。   这一下,再登门的人压价更狠。   最后卖了九两半。   而村里来那么多买牛的,其中有一半都是牛驴贩子,林振德也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距离槐树村二十多里外的小李庄有头小驴,是头小草驴,草驴就是母驴,养大了不光能干活,还能下崽子,而且母驴性子温顺,不会像煽驴那样动不动撂蹶子发脾气。   挑了个日子,林振德带着俩儿子,又叫上了中间人去买驴。   林青树没去。   他主动让了老三去,老三还没娶媳妇,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机会多点。   三房买驴的事没有告诉别人,林青树早上起来洗漱过后先去挑了水,林麦花则是拿着扫帚去了后院。   三房所住的厢房后面那两分菜地,是属于三房的。林麦花将靠着房子的那一片打扫出来,林青武又忙着拿篓子去背黄泥。   他跑完一趟回来,赵东石搬了一堆做黄砖的家伙事儿过来。   今日天气冷,外面下起了毛毛雨,跟入冬了似的。二房众人难免起晚了,林老头在穿鞋准备出门时瞅见了赵东石和他带来的一堆东西。   自从知道定了赵东石做孙女婿,林老头嘴上没有骂过老三,心里则认为老三夫妻俩糟蹋了闺女。不是说赵东石不好,而是他觉得麦花这个孙女明明可以嫁得更好,老大回来提的那两次婚事,如果老三答应,麦花早就进城了。   赵东石每次看到林老头都喊,林老头一直不冷不热,从不主动招呼他,今日却有点憋不住:“赵二,你拿这些做甚?”   “打砖。”赵东石对长辈一向耐心,“爷,您这是要下地?”   在当下,定了亲的未婚夫妻九成九都会结为夫妻,只要一定亲,两方除了未来的公公婆婆和岳父岳母还是唤伯父伯母外,什么二叔三叔姑姑姑父爷奶,都是跟着对方一起喊。   林老头管儿子们已经成了习惯,哪怕分家了也改不了,问:“天这么冷,打什么黄砖?”   赵东石一看就知未来岳父买驴的事并没有告诉长辈,打了个哈哈:“不知道呢,大哥让我来,我就来了。”   他乒乒乓乓将东西拿到后院,开始摆砖匣子。   林老头也不急着下地了,跟着入了后院,看到一小堆黄泥,只觉眼皮直跳。   恰巧何氏听到女婿来了,早上给女婿留了一碗粥,里面还放了几根咸肉丝,一碗下肚,从喉咙热到了肚子里。   “东石,别急着干活,先喝碗粥。”   林老头眉头紧皱:“老三家的,你们打黄砖做什么?”   何氏随口道:“孩子他爹听说有头草驴要卖,爹也知道咱家地少,孩子他爹就想买回来给青冬喂,开年还能拿驴车拉人,好歹是个进项。”   林老头一脸惊讶:“买驴?你们哪来的银子?”   何氏轻咳一声:“卖木头赚点,再问人借点。您手头有么?我们写借据,秋收后一定还上……”   林老头张口就骂:“老子哪有钱?一天天的不踏实干活,总想赚便宜钱,哪有那么容易?老子没钱,有钱也不借你,还买草驴,人都要吃不上饭了还管驴?”   “驴又不吃粮食。”何氏辩解一句。   林老头气冲冲走了,没多久,前面又传来了林老婆子的骂声,大意就是三房过日子不踏实,没钱还想办正事,并大声强调了不会借钱给三房。   “别说老娘没钱,就是有也不借。”   二老怒火冲天下了地。   何氏帮着将要建驴棚的地方平了平,二老的骂声并未影响她的好心情。只要能藏住家里的钱,挨骂也值。   就是当着女婿的面挨骂有些不好意思。   赵东石也有点尴尬,提议:“婶儿,要不干脆多打几块砖?那个炕床特别暖和,晚上添了柴,也不用盖太厚。”   赵家只打了三张床。   何氏对于炕床倒没有多想,从小都这么过来的,不是非得睡那热烘烘的床,看到女婿这般热情,她也不好一口回绝:“那就给麦花做一个。”   “我也要!”林青树之前跑去跟未来妹夫睡过,知道炕床的好。媳妇有了身孕,有了炕床,母女俩都不用受冻。   话音刚落,被何氏瞪了一眼。   不过,何氏到底没拒绝。   没分家那会,夫妻俩很怕孩子们提要求。   孩子们也懂事,从来不说想要什么,难得有一样儿子想要的,又不费什么钱,只是费点力气而已,何氏不忍心拒绝。   驴棚用不到几块砖,原本可以直接拿麦草来扎棚子,但因为驴太贵重,加上赵东石家里有现成的打砖的家伙事,这才以砖做墙,棚顶用麦草来扎。   半下午时,驴棚就做搭好了。   赵东石弄完了还在善后,林振德父子三人已经乐呵呵牵着草驴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背回来的。   小驴也就跟村里的大狗差不多,何氏看见后,都气笑了:“这也太小了点。”   “长得很快。”林振德小心翼翼把驴放进棚里,用一起带回来的嫩草喂了,“咱暂时又不指着它干活,长大了,能使唤二十多年呢,草驴还能下崽子,到时还可以卖。”   听着是样样都好,何氏正想问花了多少银子……看到三房驴买回来了,林振兴一瘸一拐过来看,林振旺也来了。   她飞快闭了嘴,样样都好的东西,就不能指望它太便宜。 第39章 入冬 驴在农家是个大件。 ……   驴在农家是个大件。   三房不声不响就抱了一头小驴回来, 二房和四房都很惊讶。   “三哥,花了多少银子?”林振旺伸手去摸驴,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林振德想瞒也瞒不住, 中人就是镇上的, 附近十里八乡的牛马驴买卖一个月也没几桩, 经手的就那两个人。   “九两。”   林振旺咋舌:“这么贵呢?不过也值!运气不好,真想买的时候,又没有崽子卖。”   林振兴瘸着一条腿也在打量驴:“这么小,有三个月了吗?听说不到三月就断奶会不好养活。”   “前天满的三个月。”林振德叹气, “这小驴有点弱, 看着要比一般三个月的驴小点,不然, 价钱还得更高。”   就和林振山那头牛一样,一点点缺陷,多半能养好,但买主就会因此拼命压价。林振德算是压得没那么狠的, 所以才能抱得美驴归。   “三弟,你挺厉害呀!”林振兴竖起了大拇指, “才分家几天, 你先买了板车, 转头又能买上驴了。”   牛氏在边上阴阳怪气:“该不会以前就藏私房钱了吧?”   林振德只当二嫂在放屁,完全不搭理她,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他打了个哈哈笑道:“运气比较好, 木头卖了个好价,我还卖了柿子和栗子,又问孩子他舅借了点儿……但凡二哥和四弟手头宽裕, 我绝对不会朝何家人开口。”   言下之意,知道两个兄弟手头紧张,所以就没问二人开口借钱。   不管二房四房怎么想,家里多了驴,三房的人都很兴奋。   哪怕天色已晚,林青冬还是带着篓子和刀去割了一筐子嫩草回来,都准备丢圈里了,又听说喂熟的较好,干脆将嫩草切碎了放锅里,像煮粥似的,煮了半桶拎去喂,一顿不敢喂太多,只舀了一瓢。   家里没有多余的葫芦瓢,用的是水瓢。   这驴……真的比人还金贵呢。   最高兴的是云平和云花,一会看驴,一会看小鸡,前院后院到处窜,都跑不过来了。   买牲畜花九两银子在何氏意料之中,就是买来的这东西太小了,想要用上,且有得养呢。   吃饭时,买驴的兴奋劲过后,何氏又说起了家里做炕床的事。   林青树去睡过,兴奋道:“热的,只要往里添柴,床上就不冷,不用那么多被子。老人说今年会特别冷,大人怎么都行,云花还小,云花娘又有身孕……”   他解释一堆,林振德觉得儿子过于小心了些。   林振德自己在父亲手底下被压了多年,真的是任何想法都不能有,有也憋着。他不想让孩子过自己当年的苦日子,立即道:“做!想做就做,需要买什么?”   要买点小东西,一张炕床,大概要二三十文,更多的是费力气。   林青武屋子后面是驴棚,那位置应该是添柴的,他想着干脆就不做了。   “做!”林振德吩咐,“你不冷,驴还冷呢。”   林青武:“……”   到底谁才是他爹的儿子?   难道买了驴后,家里多了个老五?   赵东石第二天早上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他哥哥赵东银。   别看林麦花已经是赵家未来的儿媳妇,和赵东银才只见过三四面,一点都不熟。   家里几个男人没下地,在后院猛猛做砖。一般人家里还没有多少砖匣子,赵家不一样,他们家才造房子,又做了炕床,各种物件齐全。   三房的人干得热火朝天,二房还在跟麦杆子较劲,中间还请了牛家的人帮忙,这两天总算是把所有地里的麦杆子都拔完了。十几亩地的杆子,家里完全堆不下,有一半都放在了村尾一个破烂的房子里……那是林家族中一个老人的家,因为没后人,侄子嫌弃房子年久失修,从来没去住过。林老头跑去跟人打了个招呼,得了主家答应他们用半年。   麦杆子拔完,还得翻地。   二房夫妻俩简直绝望,二老也是第一回发现秋收后的活计比秋收前还要累。   关键不干还不行,必须要在冬日来临之前把麦杆子拔光,尽量多翻地。不然,开春后完全忙不过来。   眼瞅着天越来越冷,这两日早晚走在外头都冻手,冷风吹来,吹得人瑟瑟发抖,完全能穿棉衣了。   值得一提的是,家里这些人下地都不穿鞋……鞋子是千层底,一下地就是一脚泥,而且经不起折腾。夜里下了雨,光脚踩在泥泞中,几乎凉到了骨子里。   林老头带着老妻和儿媳在村尾忙活半天,哆嗦着身子回来,听到三房的小堂屋里热火朝天,又喝酒又划拳的,只听到动静就感觉里面特别暖和。   他阴沉着一张脸打水洗脚。   林老婆子脸色也没好到哪去,心情很差:“瞎折腾,不忙着干地里的活,只在家里打炕床,以前都能过,今年不能过了?老头子,他们就是明摆着说以前跟着咱们过日子受苦了……”   她完全是胡咧咧,想到哪说到哪,“本来就没多少粮食,还请些外人在家里大吃大喝,估计年前就要拉饥荒了……啊不对,他们已经欠了不少银子,回头肯定要问我们借粮食……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能私自答应啊!”   林老头闷不吭声。   林老婆子也习惯了,扬声喊:“快点做饭,想饿死老娘?”   牛氏累得腰酸背痛,发现本来该做饭的闺女这会正在缝衣裳,气不打一处来:“桃花,我让你做饭,你做了?”   林桃花笑笑:“娘,我棉衣快做好了,就差最后几针,你做一下嘛!”   从小她就爱撒娇,往常很有用,但这会儿牛氏都累疯了,再看三房有热饭吃,气氛还热闹,而四房厨房的大门关着,院子里都是点心的香气……明明分家以后,二房手头的钱最多,粮食最多,该过好日子。结果却是别人都比她过得好。   “这么大姑娘,懒死你算了。在家我迁就你,等到了婆家,不被骂才怪。赶紧去做!”   牛氏牛劲上来了,打定主意今天要给闺女立规矩。   要么说是母女呢,林桃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母亲哄一哄,她可能就去了,看母亲冷着一张脸非她不可,她梗着脖子道:“我在家也没歇着,凭什么这饭就我做?”   牛氏一巴掌拍在了女儿脸上。   林桃花大哭,哭着去找亲爹告状。   林老婆子听到动静,张口就骂,骂母女俩不惜福。   外头吵吵闹闹,四房的门关得更紧,三房这边众人说笑声只顿了顿,林振德又端起酒杯:“喝!”   这一声刚好被林老婆子听见,她管不了三儿子,也不好意思在三房有客人的时候跑去训斥……媳妇儿熬成婆,确实算是熬出了头。可是不慈不懂事的长辈也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有客人在,林老婆子不想撒泼,可心里又很气,心里恨恨道:等儿子借粮的时候,再好生教训他一回,不借给他!哭求也不借!   *   花费了五六天的时间,炕床终于打好,除了小堂屋,每间屋子都有张小床。   每张床只有六尺多长,三尺多宽。但真的很暖和。   天还不够冷,夜里没怎么烧……柴火也得省着,能省则省,能不烧尽量不烧。   三房的地还没翻多少,就是林振德拉着牛去犁了一天。   接下来几天,三房都在对着地使劲。   前前后后花费了十来天,总算是把所有的地全部都办规整了,不光把地翻了一遍,地里的石头和草疙瘩尽量捡干净,田地周围的荒草也要砍掉。   此时入了冬,十月底的最后一天,天空飘起了雪花。不过短短一宿,入目到处都是一片白。   天气太冷,地被冻硬了,翻也翻不动。   这时候就只能猫冬,等到雪化了再干活。   一下雪,瞬间冻得人缩手缩脚,众人连门都不爱出。三房也有事做,之前买了些料子回来,还没有做新衣……自从分家,三房所有人一直都在忙,新棉花都还没做成棉袄。   家里有炕床,烧上柴火,哪怕不在床上也不冷。   林麦花早已学会了裁剪衣裳,就是不太会做棉袄……过去那些年,家里也没几件袄子。   母女俩正在缝棉袄,小堂屋里有个小炉子,这是赵东石用泥巴糊的,小小的,挺好用,柴火劈成巴掌大那么一截儿往里丢,一天也烧不了多少柴。   炉子上坐着个小砂锅,砂锅里装满了热水咕噜着,何氏往里煮了几个鸡蛋,炉子里烤着麦子……烤开花了就吃,味道干香,云平和云花蹲在旁边守着,拿了根绳子玩翻花绳。   林振德和几个儿子都不在家,出去逛了。   何氏忽然听到院子里啪一声,然后“哎呦”一声。   这是有人滑倒了啊!   冬日里天太冷,地被冻硬了,尤其是早晚,摔跤是很正常的事。   何氏从窗户往外瞧,看到是婆婆摔了,忙放下手里的针线,一边往外跑一边嚷:“二嫂,弟妹!快快快!娘摔了!”   林麦花也追出去帮忙,孙氏想出门,被何氏吼了回去:“你别出来添乱。”   余氏也跑过去帮忙。   几人跑得太快,林老婆子所在的那一片地尤其滑,何氏手还没摸到婆婆,自己先滑坐在地上。   林麦花脚下一滑,摔倒的同时抓住了过来的大嫂,于是两人摔成一堆。   此时牛氏才打开门出来,看到众人摔一地,觉得好笑,下意识笑出声来,才发觉婆婆脸色不对,忙上前去扶。   她自己也滑了一下,好悬没摔倒,几人费了不少功夫才手忙脚乱地把林老婆子扶进屋子里。   然后发现,林老婆子不能动了。   她双手能动,脚软得跟面条似的,而腰背处完全不能碰,一碰就喊痛。她整张脸惨白惨白的,一看便知是真的痛得狠了。   林振兴在家里,他腿上的伤还没长好,走路一瘸一拐,母亲伤成这样,必须要看大夫,他不是那种硬撑着逞强的人,扯着嗓子喊老四。   林振旺往年喜欢跑去跟人赌,不赌钱,就赌花生红枣,实在不行,输了的往头上插麦草。论谁输得多,只看谁更像刺猬就知。   今年他没去,不是不想去,而是媳妇不让。   他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但他正在蹲茅房,也并不觉得是多大的事。听到二哥在喊,察觉到不对劲,跑出来看到老娘摔得严重,也不要人吩咐,一扭头就往外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三哥!爹!你们在哪儿啊?出事了啊!”   声音尖利,嗓门特别大。   林老婆子痛得直吸凉气,听到老四的喊声,心里就更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行了呢。   “啊?”牛氏忽然惊呼,“娘,您怎么尿裤子了?” 第40章 扫雪 林老婆子确实尿床了。 ……   林老婆子确实尿床了。   最先发现这事的是何氏。   两个儿媳妇一个站床头, 一个站床尾,孙辈们都往后站。何氏亲眼看到婆婆的裤子由深色变成深黑色,而且是渐渐蔓延开来。   她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再看婆婆面不改色, 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林老婆子听到二儿媳的喊声, 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湿,顿时慌张起来:“这这这……是我刚才摔地上后浸湿的吧?”   不是!   刚才摔湿的是后背和裤子,地上有雪, 没打湿多少, 而且绝对没有湿到前面的裆处来。   何氏动了动唇,没吭声。   谁都没说话, 高氏在门外听到了声音,进屋道:“娘方才就是为了去茅房才摔的,憋不住了也正常。”   这话让林老婆子脸色发青,不是生气, 而是害怕。她根本就感觉不到自己要方便就尿了。   该不会……她不会是从此后就完全不知道屎尿了吧?   这时林振德父子几人回来了,林老头也在邻居家里, 是听到了自家有动静才匆匆赶回。   地这么滑, 所有人都在家里猫冬, 赤脚大夫一直没到,林振德还跑了一趟。   小半个时辰之后,大夫才赶来。   村里的这位赤脚大夫年过不惑,平时能治个头疼脑热, 他的药便宜,但多数没有用。进门给林老婆子摁压查看了一番后,摇头:“我治不了, 你们最好是送到镇上。”   林老婆子心里正恐慌,听了大夫这话,心里更慌了:“不就是摔了一下么?怎么就非得到镇上去看?外头天寒地冻的,去镇上的路都被雪盖了,怎么去?”   大夫颇为无语,他哪知道该怎么去?   同一个村的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夫也没发脾气,耐心道:“你这摔得挺严重,腿都动不了,前段时间我忙着翻家里的地,都没去镇上买药材,家里的药材不齐,我配的药可能没有多大的药效……那你肯定想在这个冬日里把伤养好吧?如果喝我的药,这一个冬都养不好。”   人老了就怕生病。   与二老同龄的人都有好些入了土,林老婆子见识过同龄人的丧事,最怕自己变成瘫子。忙问:“我会不会变瘫?”   大夫:“……”   “不太好说,我医术不行!”   他实在是被逼得没招了。   这话一出,不光是林老婆子,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走走走,我要去镇上。”林老婆子方才还痛得哼哼唧唧,这会又有力气嚷嚷了,“老三家里有板车,把板车拿来铺上被子,送我去!”   林振德倒没拒绝,板车放在后院的驴棚外,不管什么东西,风吹日晒总会坏得快些,板车用麦草盖上了。推出来时,上面还有不少草。   何氏带着儿媳和女儿认真捡板车上的草,没有去抱被子的意思。   高氏自从落掉那个孩子后,一直说自己身子弱,没有养回来,这会别说打理板车了,就站在屋檐下,手放在袖筒里干看着,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   男人们忙着把林老婆子搬出来。   牛氏见两个妯娌谁也不肯去抱被子,催促道:“倒是拿被子啊!”   何氏正想喷她,林振德转身就进了屋……进的是二老的屋子,抱了二老的被子出来垫在板车上。   林老头皱了皱眉,林老婆子没吭声,实在是没有精力了,但暗地里又记了老三一笔账。   路不好走,去镇上的人是林老头和林振德还有老四,林青武也去帮忙了。   去镇上不是翻山越岭,但本就不宽敞的路被雪盖了,想也知道这一路不会好走。   何氏满脸担忧地目送几人离去,回头看向牛氏:“二嫂,往常爹娘最疼大哥,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城里,这一受伤,还得靠咱们这些泥巴蛋。”   她故意的。   大房占了三房那么多的便宜,分家时还得了大头,何氏分家后憋着一口气,天天找出晚归拼命干活,却不代表她就忘了曾经受的那些欺负。   婆婆的伤势一看就很严重,别说双腿没知觉,可能会变成个瘫子,以后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在床前,只是她的腰伤……年轻人伤着了腰都得好生养一养,何况她一把年纪了。   年老的人骨头脆,说不定就摔断了哪儿。   二老是跟着二房住,何氏知道二嫂平时就是个机灵人,有事从来不会主动上,都是能躲则躲。想也知道,如果婆婆真的伤得重,二嫂绝对会把照顾婆婆的事情往三房四房身上推。   何氏自认为自己不是那丧良心的不孝子孙,实在是看不惯大房得了便宜却高高在上,回到村里还一副踩了地都恨不能擦鞋底的高贵架势。   高氏立即接话:“二嫂,你不去,二哥也没去,一会儿这药钱谁付?孩子他爹可没带钱,老爷子带了吗?”   问到最后一句,还看了一眼何氏。   何氏直言:“孩子他爹从别人家回来,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   牛氏:“……”   “老爷子有钱。”   剩下两人不吭声,你说有就有吧。   高氏没打算出这份钱,何氏认为这钱怎么都摊不到三房身上。   三房手头暂时比较宽裕,那都是私底下的事,夫妻俩有银子可从来没告诉过谁,在外人眼里,三房就只有三百斤粮食,估计这个月都不一定能吃过去。   家里没粮食,买了一头驴还拉下了饥荒,这时还问三房拿钱,那不是逼他们去死吗?   祖孙三代这一趟走得特别艰难,平时去镇上,也就是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们却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到镇上。   镇上的大夫看过伤,给配了药,他们再把人折腾回来,到家时天都黑了。   几人一进门,院子里众人忙得鸡飞狗跳,有的忙着把林老婆子弄进屋,有的忙着递热水,也有人在边上询问伤势。   天上又下起了鹅毛大雪,一个个变成了雪人似的,林振德进屋时,手都是乌青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霜,衣裳好几处都湿了,还沾了泥,一看就知不止摔了一跤。   何氏心疼他,推了他一把:“快进屋暖一暖。”   全家所有人都没睡,板车回来,众人都出去了,林麦花没去,默默取了盆,将坐在炉子上的热水倒进盆里给父亲暖手。   “爹,小心烫!”   林振德这会什么心思都没有,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冷字,把手放进热水里都没什么知觉,好半天才感觉到了热乎,他冲着满脸担忧的闺女一笑:“麦花,没事了,去睡吧。”   何氏已经回来了,问:“伤得如何?”   林振德叹气:“大夫没把话说绝,只说先养一养,喝上一个月的药再看。”   孙氏动了动唇,到底没敢问。   “看什么?”何氏低声问,“娘以后还站得起来吗?”   林振德吐了一口气:“大夫没说,只说养了再看。我觉得难。”   要是能站起来,大夫何必说养养再看?   何氏眉心微蹙:“这可怎么整?”   林振德叹口气:“谁让咱摊上了呢,放心,爹娘跟着二哥过,即便要照顾,也不是咱们拿大头。”   何氏对这个家的其他人早就满腹怨气,闻言憋不住了:“最该拿大头的是你城里那个哥,花了家里这么多的银子,真出事了连个面都不露,这像话吗?”   她刚才等着几人回来时,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真的是越想越火大,“你就看吧,让他们回来伺候爹娘,你娘这辈子都等不到。我都不知道你上辈子干了多少缺德事,居然会跟这种人做兄弟。”   林青武一步踏进门,将手放到热水里,玩笑道:“娘,您也好不到哪去。”   “胆子越来越大,敢涮你娘,小心我拍你。”何氏到底没舍得对折腾了一下午的儿子动手,只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嫁给你爹,我简直倒了血霉,行了吧?你们身为你爹的儿子,同样倒霉!”   林青武:“……”   他娘平时骂天骂地,狠起来不光骂男人骂自己,还骂儿子!   *   既然父子几人从镇上平安回来了,众人洗漱后便各回各房睡觉。   林麦花睡的屋子一墙之隔就是院子里,一整个晚上她都没睡好,隐约听到老人家一会要喝水,一会要换被子,还嚷嚷说要喝热水。   外面能听得到雪压在树上的声音,天亮时,好像还有一棵树压倒了,哗啦一声,吓得村里狗吠声一片。   等到林麦花睡醒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雪积得足有一尺那么厚。   林青武昨天折腾半天,特别疲惫,早上都没能起来。林青树和林青冬两人拿着木铲子,早上起来就在扫雪。   从厢房的门口开始铲,先用铲子将雪铲到篓子里,然后搬到外面去倒掉。   二人一边忙活,一边还看房顶。   林麦花也没出门,推开窗户问:“三哥,你看什么?”   林青冬在看房顶上的雪。   他们所住的厢房是用黄泥砖做墙,麦草做顶,赶在下雪之前,房顶的麦草又添了一层……当时赵家兄弟还来帮忙了。   可是这雪压得太厚,房子受得住,就怕房梁受不住。这厢房是后来配的,无论黄泥砖还是房梁都远远比不上正房的用料好,房梁上压了厚厚的麦草,又添这么厚的雪,若是受不住,可能会把房顶压塌下来。   大冬天的,房顶塌了,到时连个遮风挡雨的地都没有。   四房一直忙着做点心,卖点心时遮遮掩掩的,赚了多少钱,其余两房都不知道。天天都在忙活,没来得及给厢房的房顶加草。   正房今年也没加草……以往每年都有加草来着,从来都是林振德这几个儿子牵头,其余人打下手。   麦草不够厚,冬日会冷,屋里一暖和,还会往里漏水。不加草,不好熬过冬日。   何氏开门出来,吩咐:“先别扫地,让你爹先搭梯子上房顶,把房顶的雪扫下来了一起装走。”   大冷天里,三房一早就忙活开了。   小半个时辰后,早饭做好,父子几人已经将房顶上的雪扫下来,厢房门口都扫干净了一半。   既然已分了家,林振德就没像往年那样带着儿子扫整个院子,只把自家门口的扫完就行。   二房和四房瞬间就察觉到了今年和往年的区别。   没分家时,林振旺也扫雪,但他都是打下手,那会人手多,不用他做什么,院子里就扫干净了。而如今,他房顶和门口动都没人动。   “青冬,帮叔扫一下,回头请你吃饭。”   回头?   这头得回到何时去?   何氏就觉得小叔子一点都不老实,她恨透了家里的人使唤她的儿女,冷笑道:“他四叔还是自己扫吧,我家还有粮食,没到要饭的地步。” 第41章 侍奉老人 林振旺确实想让几个……   林振旺确实想让几个侄子帮忙, 想耍个小机灵,但要说把侄子当成要饭的,那还真不至于, 他觉得大嫂说话很难听:“冬日闲着也是闲着, 帮我这个叔……”   何氏打断他:“闲着可以进屋烤火, 没事谁愿意在外头挨冻?方才他们扫雪,你也知道躺被窝里,怎么不见你起来帮忙?他们干活是勤快,是想照顾家人, 而不是没事找事。”   林振德父子四人一声不吭, 扫雪动作更快了几分,将大门口内外扫了后, 关门进堂屋烤火。   二房没什么动静,直到三房都吃完早饭,牛氏才开门出来,一边打哈欠, 一边喊闺女:“桃花,别睡了, 起来帮我烧火。”   她想烧水伺候公公婆婆洗脸, 可惜人还没走到厨房, 就被林老头喊住:“快来换被褥。”   牛氏:“……”   “爹,娘弄湿了?”   她心里简直崩溃,昨儿睡到半夜才换了一次被褥,用上了最后一套干净的……家里的银子都有去处, 一般不会拿来买料子,也就婆婆才有两套换洗被褥,他们这些年轻夫妻只有一套, 湿了就没了。   婆婆两套被褥也不够用啊,昨儿换下的还没洗呢,拿什么来换?   公公陪着婆婆一起住,为何不扶她下地方便?   当然了,这话牛氏不敢说出口。   牛氏反应也快,伸手一捂肚子,拔腿就往后院的茅房方向跑,还嚷嚷道:“三弟妹,人有三急,你照顾一下娘。”   她一溜烟跑进了茅房。   何氏心里暗骂,身为儿媳侍奉婆婆是应该的,她还真不好推脱。   林振德却在此时出声:“他娘,你腰扭着了,不是弯不动么?快过来坐。”   他嗓门很大,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何氏眼角都是笑意。   三房的门没打开,林老头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屋檐下,看到三房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房顶上也不再是白色,心下默默叹口气。   他早就知道二儿媳靠不住,偏偏老妻觉得娘家侄女儿伺候起来会更尽心。   这个家里要论勤快,还得是老三一家子。原先老四媳妇最老实,连生两个闺女,在这家里连头都抬不起来,就是不知道前几个月受了什么刺激,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林老头心情怅然。   牛氏眼看给婆婆换被褥的活计推不出去,从茅房出来后又喊高氏:“四弟妹,你来搭把手,我一个人有点挪不动。”   高氏在分家之后一直忙着做点心,还没得空好生做过一顿饭吃,如今开始猫冬,她今儿打算炖肉来着,正取了骨头准备洗,闻言随口道:“二嫂,挪不动是你的事,爹娘把家里的地都给你们二房的时候,你怎么没说种不动分一点出来呢?”   她其实不太想种地,完全就是看不惯二老偏心……有好处的时候,三房四房沾不上边,如今摔伤了,倒指望着三房四房伺候,哪有这种道理?   牛氏振振有词:“分家归分家,做儿女的孝顺长辈是应该的,你敢不孝?”   高氏:“嗯!”   牛氏还真拿她无法,正想又去叫三房两个侄媳妇。   林老头已经催促:“快点,天这么冷,一会你娘被窝都该冻成冰疙瘩了。本就受了伤,再着了凉,那还得了?”   牛氏只好叫桃花去帮忙。   进屋才发现,林老婆子不光尿了,还拉在了床上。牛氏勉强能忍住,不在婆婆面前露出嫌弃之色,桃花可忍不了。先是捂着鼻子,在母亲用眼神示意她帮忙时,再也憋不住,冲出门哇哇吐在了屋檐下。   早上什么都没吃,吐半天,也只吐了些黄胆水。   牛氏看着羞愤不已的婆婆,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不行!婆婆好像真的是不知屎尿了。   这是瘫了啊!   靠她一个人照顾怎么行?   她才不要做这冤大头呢,忍着恶心将被褥上的线拆了,只把背面和被单扯下,然后把婆婆放在没尿湿的地方,又给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扯被子帮她盖上。   “娘,你千万要喊啊!再没有换的了。”   林老婆子没吭声,不是她想尿被窝里,而是真的没感觉啊!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   冬日里本来就冷,人在屋子里,呼吸间都在冒白气。经过牛氏这么一折腾,被窝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林老婆子冷得厉害,她扭头看向墙的方向默默流泪。   这才一天不到,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被二儿媳给嫌弃了。如果真如镇上大夫说的养养就能好,那还罢了,若是养不好……她都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牛氏忍着心中怒火,地上的脏被褥臭不可闻,她真的恨不得把这一堆直接拿到灶房烧了,想到还要去洗,还得赶紧烤上,她有点熬不住。   “孩子他爹,咱们商量点事。”   婆婆总共四个媳妇,平时就算了,如今都瘫床上了,可不能让她一个人照顾。   她接受大家轮流着来,一人一天。   于是,三房刚刚吃过早饭,桃花就来传话了,让去正房商量事。   林振德能够让妻子躲过一回,可这事终归要解决。   林青武害怕爹娘吃亏,想要跟着一起,被父亲训了回来。   林振德可不想让几个儿子也掺和进来……妯娌四人轮流照顾母亲是应该的,但若儿子敢出现,他毫不怀疑家里的兄弟会打他儿媳妇的主意。   林老头一脸沉重坐在首位:“你娘需要人照顾,排一下吧,今天归桃花娘,明天老三家的,后天老四家的。”   何氏心中愤愤。   有好处的时候大房拿最多,如今家里要人了,大房却远在城里。当然了,事情摆在眼前,外头大雪封山,大房也赶不回来,说了也白说,还不如省点力气。   高氏心里完全没有儿媳妇就必须归顺长辈那一套老规矩,问:“爹,咱们三人轮流?”   林老头知道小儿媳问的是城里的老大:“等雪化了,让你大哥回来,到时再说。”   “怎么说?”高氏不依不饶,“是让大嫂回来伺候娘,还是大哥能把娘接到城里去?”   说到这儿,她眼睛一亮,“昨儿大夫说娘不一定能养好,要不送到城里去请名医?”   这种天气,把一个伤重的人折腾到城里,总不可能再折腾回来。   至于把瘫了的婆婆全部甩给大嫂,高氏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   大房得了这个家多少好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高氏不知道三房分家以后开山那段时间赚了多少银子,但至少十来两打底。   这还只是三房一家,她问过男人了,往年没分家时,兄弟几个进山找到的山货,每一年都不比三房寻到的少。   也就是说,家里光开山那一个月,至少是十两银子的收成。可分家的时候,每房就拿了十几个铜板。   不用问,也知道那些银子被大房花了。   林老头没有一口回绝,他并非不知道媳妇的小心思,可他也是真的想治好老妻。   “先按我说的办,老三老四一会跟我去镇上问大夫,如果他治不好,那就进城!”   牛氏愕然:“进城去治,那得花多少银子?”   相比起伺候婆婆,她更舍不得银子。   林老头目光严厉:“老头子还没死,轮不到你来当家。花多少,用不着你操心。”   事情商定,众人各回各屋,高氏看到二嫂挨骂,心里挺舒畅。   今日父子三人去镇上没有推板车,可是路上的雪压得很厚,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渠,几人一路摔摔滚滚,半下午了才回来。   大夫的意思,暂时别折腾。本来伤的就是腰,路上过于颠簸,可能会伤上加伤,兴许本来能养好,伤势加重后就养不好了。   林老头又扛了一匹布回来……不然,没有被褥换了。   牛氏实在怕了给婆婆换被子,一天什么也不干,就守在婆婆旁边。   饶是如此,一天也又湿了两回。   老人家的尿味特别重,才短短一天,屋子里都一股味儿,天这么冷,又不敢开门开窗通风。   林老头进屋一趟,出来后去了灶房烤火。   灶房里林振兴一个人烤,他腿脚不太方便,今冬没有准备大柴……之前想的是家里的麦杆子都烧不完,这会寒冬腊月,想要烤火,麦杆子是一把接一把的往火上放,要不然,这火苗眨眼就歇。   而且麦杆子燃起来,真的很不暖和,面朝火堆,前面是热的,后背一片冰凉。   林老头沉默着烤了一会儿,他也不可能好手好脚的等着瘸腿的儿子给自己添柴,坐下后不久,丢麦杆子的人成了他,烤个火也烤不消停,发一会呆,火就灭了。   他站起身去了三房。   三房的小堂屋里,林振德父子几人在,何氏在旁边缝棉衣,小炉子上坐着热水咕噜着。这间屋子里没有炕,但和里间一起搭了个小的,看着像张桌子,那是赵东石顺手做出来的,只要炕里烧了火,那个黄砖桌子也是热的,这会林青冬就靠在那桌子上打瞌睡。   而且这堂屋在打炕时,又把屋子里的缝隙补了一遍,头顶有厚厚的麦草。黄砖桌子加上小炉子,屋中暖意融融,根本就不用烧火。   林振德看到父亲进门,忙起身相让:“爹?”   何氏给公公送上了一碗热水。   林老头伸手摸了一把孙子趴着的砖桌子,入手温热,赞道:“这东西好。我们那屋子冷得跟个冰窖似的,你娘……被子都湿透了,今晚上我来跟青冬睡。”   林振德:“……”   他看向妻子。   妻子也看着他。   两人都等着出言对方拒绝!   -----------------------   作者有话说:加更 第42章 塌房 林老头骂儿子时有句话没……   林老头骂儿子时有句话没有骂错, 儿媳妇们敢跳脚泼辣,都是被纵容的。   一个孝字压在头上,许多时候长辈吩咐下来的事, 林振德完全没法拒绝。   何氏泼辣耍赖, 好歹还能糊弄过去。   三房的屋子虽然分开了刚好够住, 但每一间房子都特别小,林青冬睡的是堂屋里面,为了将这间堂屋尽量留大些,里面的小屋一张炕床后连转个身都难。   林青冬那床两个人能挤得下……打的时候就准备着成亲了也睡那屋。老人家想住, 倒也能住, 可是说了二老是跟二房过啊。   林老头知道儿子在想什么:“我就住这一个冬,开春就搬回去。”   林振德面色一言难尽, 三房那几天热火朝天打炕床,四房他不知道,二哥二嫂和爹娘可没少说风凉话,什么吃饱了没事干云云。   母亲不止一次盯着搬黄砖的他默默骂人……他毫不怀疑, 如果不是赵家兄弟一直在这里帮忙,母亲绝对会骂出声来。   何氏不介意公公睡儿子的床, 可分了家的, 公公没跟三房, 那就是外人,这吃点东西都不方便。   婆婆安排的那个猪食一样的野菜粥,何氏反正是吃得够够的了,分家这么久, 她就熬过一回,那天饿了都完全没胃口,然后决定再也不这么干, 实在是吃伤了。   她现在都正经熬粥,正经蒸馍馍,绝不往里掺菜,原先想的是大不了馍馍小点,一人分一个,吃不饱就野菜管够。   后来家里银子越来越多,赚钱不就是为吃么?何氏做饭时也准备野菜,但都煮一碗放在那儿,爱吃就吃,不吃就吃馍。   公公住进来了,总不可能吃饭的时候不叫吧?   如果吃饭时要带上公公,那侍奉的好处他们又没拿到。   不是何氏要斤斤计较,而是双亲太偏心,家里也没到粮食敞开了吃的地步,实在大方不起来。她做不了这好人,于是低下头。   林振德看到媳妇的脸色,苦笑道:“爹,您可真会使唤儿子。分家时您和娘独占了一份田地和粮食,现在又来跟儿子住,这算什么?不求您疼儿,好歹您别针对儿啊。”   林老头皱了皱眉。   “您和娘的口粮和田地房子都归了二哥,若您要来住也行,把娘和田地带来,屋子归我们。您嫌那屋太冷不想去住,我让老三去住。”林振德知道二房不会答应,如果二哥真舍得,那他也认了。   好几亩地,值不少钱。   他并不是不孝子,只是恼怒双亲过于偏心,且过往那些年吃太多亏,不愿意再吃亏了才这这里计较。   林老头:“……”   “我又不吃你家粮食。”   林振德深吸一口气,他以为二哥会拒绝,看这样子,老头子就没想过要跟他住:“如果您单纯想要睡炕床,后院还有些砖,儿子给您做一个就是了。”   “做俩!”林老头实在受不了屋子里那味儿,“做小点也行,我跟你娘分开住。”   余氏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娘,我肚子里好像有了。”   何氏惊喜:“真的?快进来暖暖。”   林老头也挺高兴。   “我那个屋子漏风。”余氏不好意思,“能不能让青武补一补?”   “补啊!”何氏说完,隐约明白了儿媳的意思,这是不想让老大帮他爷做炕床。   林老头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没老糊涂:“我付工钱。”   于是,林振德父子几人歇不成了,天寒地冻的,也去后院把黄砖搬到院子里,又把林老婆子挪到厨房烤火,几人开始做炕床。   黄泥不够,林振德去背,摔得浑身都是雪和泥,还给崴了脚。   何氏心疼得直掉泪,拿药酒帮他搓。   忙活一天,好多东西都不够,林振德又干不了活了:“要不过两天?”   林老婆子被冻得够够的:“不行!老三干不了,可以去把赵二请来。”   “别!”何氏还真不好麻烦未来女婿来帮二房干活。尤其二房的伙食,谁吃谁嫌弃,可别让林家人丢脸丢到女婿那儿。   就是闺女嫁过去了,也没有把人使唤来帮亲戚的道理。   晚饭是牛氏做的,干活的几人都在二房吃。   牛氏做饭,跟林老婆子一模一样。估计是舍不得粮食,那粥盛出来全是菜,找不出几粒粮食。   一盆粥往那儿一放,一股草腥味儿。   林青冬吃着,小声跟他二哥的嘀咕:“还比不上咱那头驴,驴吃的好歹是嫩草。”   原来牛氏熬野菜粥,用的是夏日里晒出来的干菜。话说这玩意儿三房没有……分家之前晒好的菜,三房没分到,估计又是如林老婆子所说的那般,塞在哪个犄角旮旯,忘了拿出来分了。   何氏在二房吃饭时过去看了一圈,回来后就念叨:“还想请东石来,就那饭食,真把人当畜生了。我是丢不起那人。”   前前后后忙活了三天,总算是搭好了,还帮着搭了一个三房堂屋里的砖桌子。   林老头终于得以和老妻分床睡。   然后很快发现,他们的炕床没有三房的好用。   为何呢?   想要炕床一直暖和着,就得往灶里添柴,而灶口都在外面。   也就是说,睡到半夜,得有人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跑去外面添柴。   三房年前砍了不少大柴回来,天黑时添一次,睡觉时添一次,半夜里起来再添一回,就能暖到大天亮。   二房没有那么大的柴火,更多的是麦草,麦草往里塞一把,哪怕是把灶都塞满了,也烧不到一刻钟。   难道还能找个人一直守着灶口?   而且,林振兴腿上有伤,一瘸一拐的,也不敢让他半夜里起来添火。牛氏是女人,夜里就不起来。   “我害怕,半夜里上茅房都得桃花爹陪我一起。”   林老头颇为无语:“你怕什么?自己家里有何好怕的?”   牛氏振振有词:“就是害怕啊,怕鬼!”   她是真害怕,成亲这么多年,夜里一般都不去茅房,实在要去就会叫上男人陪着。   桃花就更指望不上。   林老头自己也不想起,于是又找到三房:“老三,你们晚上谁起来添柴,帮我也添一把。”   林振德颇为无语,他发现哪怕分家了,家里人在遇上事时,还是习惯使唤他们父子。   他生得多,倒是方便了家里的爹娘兄弟,这上哪说理去?   “行!”   反正顺手的事。   三房有规矩,兄弟三人每人添一回。   饶是如此,二老的炕床多数时候都是冷的,三房的炕床一天只需要添三回,能够暖到中午。可二房烧麦草,林老头听了孙子的搬了些大柴放灶口,那柴太干了,烧得太快。而且远远比不上三房今年砍的柴火大。比麦草好点,但还是会冷。   由奢入简难,睡了温暖的被窝,就睡不了冷的了。   恰在这时,四房不想再烧麦草,跟三房商量着买柴火。   高氏转了性子后,从不与人赖账,一是一,二是二,该她出的钱绝不推脱。   何氏没卖高价,就按市价来算,至于兄弟情分……算好账后,多送了四房两根大柴。   林老头看在眼里,也来找老三买柴。   柴火又不贵, 足足一担柴,一百多斤也才卖二十文。   林振德不卖。   卖柴给亲爹,要是传出去,外人肯定要戳他脊梁骨。   可要是白送,他又实在看不惯二房占便宜,于是就说自家柴不够烧,不卖!卖给四房是因为之前答应了,不好出尔反尔。   二房牛氏暗戳戳等着公公去买柴,三房只要敢收钱,她就敢跳出来骂。   林老头买不到柴,回家骂了二儿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林振兴一怒之下,表示他夜里起来给二老烧火:“家里那么多的麦杆子,还买什么柴?你要觉得冷,儿子一宿都守在灶前,这总行了吧?”   *   夜里又下起了大雪。   比那天晚上还大,一脚下去,膝盖都看不见了。   三房兄弟几人早上起来又吭哧吭哧铲雪,先扫了房顶上的,后来又铲院子里的。   值得一提的是,二房四房没有扫雪,院子里不好走,他们就从屋檐底下绕到三房外出门。   林桃花要去隔壁讨花样子,走了三房扫出来的路就算了,路过时还故意笑话:“我们不扫雪,一样有路走。”   白日里大雪并未停下,还越下越大。   正午,三房众人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到不远处哗啦一声。   林振德当场就跳了起来:“遭了!”   刚才那声音,怎么听都像是有人的房子被压塌了。   要是房子里有人,兴许会闹出人命。   林振德带着几个儿子奔出院子,站在路上,刚好看到村尾的方向一片白雾升腾,而左右的邻居都已站出来往那边瞧。   “是有房子塌了吧?”   “谁家的?”   “那个位置好像是李家人。”   槐树村住得近的总共也才四五十户人家,大家同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家遇上这种要人命的大事,都会顺便搭把手。   一时间,村里不少人都往那边赶去。   房子被压塌的确实是李家人,是两位老人家所住的房屋。   李家二老年轻时生了三子一女,两个康健的儿子还没活到成年就没了,剩下的那个病歪歪的,勉强把媳妇娶进门,两天后也闭了眼。   二老不愿意让一个年轻的姑娘守寡,将儿媳妇送回了娘家,原本想的是让最小的女儿养老,可那姑娘长大后有运道,嫁去了镇上。   高嫁嘛,想照顾娘家也有心无力。   二老房子面前的雪就没扫过,两人在床上,被压得口吐鲜血,早已断了气。   人没了,准备办丧事。   倒也不难,村里默认的规矩,像这种没有后人的老人家,谁办丧事,谁就接收他们的房子和田产,商量过后,三个侄子合办。   这大冷的天办白事,挺遭罪的。   偏偏还不能不去,白事必然要到,谁家不去,那就是没乡性,会被众人孤立。   原本各家人都蹲在家里猫冬的村子当天就热闹了起来,林家门口时不时就有人路过。   林麦花两个嫂嫂都不去,有了身孕嘛,去白事可能会冲撞。她也不去,帮忙做事都是妇人们,像林麦花这种小姑娘,只吃饭的时候到就行了。   这日她准备去李家,刚出门就看到不远处站着赵东石。   两人成了未婚夫妻,也没有私底下见过面。   多日不见,林麦花感觉他白了些。   二人一对视,赵东石硬挺的眉目瞬间柔和下来,快步上前问:“冷不冷?”说着,掏出了个崭新的袖筒:“呐,套上。”   林麦花伸手接过,又软又暖,像是暖到了人的心里。 第43章 悄悄买宅地 林麦花抬眼,第一……   林麦花抬眼, 第一回 认真看自己的未婚夫。   赵东石送她袖筒时虽然极尽自然,但还是难掩神情间的紧张。   似乎……怕她不收。   “谢谢,好暖和, 我很喜欢。”   赵东石紧张尽去, 唇角翘起:“李家要摆饭了, 咱快去吧。”   李家二老留下来的田宅都由三个侄子分,那兄弟三人也怕被村里人说闲话,丧事办得还算细致,只是这冬日里天寒地冻, 路也不好走, 多做几天法事都不行。   最后定为三天法事。   路上有不少人看到俩人往李家去,眼神揶揄, 还会玩笑几句。   但两人是未婚夫妻,那些玩笑里都饱含善意。   林麦花明显能够感觉到身边的人心情很好,还捏了个雪人送给她。   雪人矮矮胖胖,眉目弯弯, 明显在笑。   林麦花伸手接过,笑出声来:“你还有这手艺?”   赵东石看着她笑, 眼神也弥漫上了笑意:“我能干着呢, 以后你就知道了。”   *   有李家二老的下场摆在面前, 村里那些不爱扫房顶雪的都不敢偷懒,还有胆大的更是顶着雪天加盖麦草。   四房没有扫过房顶的雪,林振旺当天就扫了,然后每天都搭着梯子上房顶。   二房是林老头去干的。   林振德不想帮二房, 也恨爹娘偏心,可是看到老父亲一把年纪了还在房顶上折腾,他心里又不是滋味……也怕别人戳他脊梁骨。   一堆儿子, 临老了却还要自己上房顶扫雪,知道的是他为老不慈自作自受,不知道的,都以为是林家的兄弟不孝顺。   林振德到底是没憋住,爬上去帮父亲扫了大半的雪,一边干活,心里一边思量,不能这样下去……二哥二嫂都装死,两人在房里不出来,到了时辰就去李家吃饭,别说给他做饭吃,连句谢都没说。   他面上一派温和,干完了活就回家换衣去李家帮忙,实则心里恼火至极。   何氏心疼自家男人……天这么冷,房顶上又滑,万一滚下来,肯定要受伤。   她心里不高兴,面对牛氏时自然脸色不好。   偏偏牛氏还振振有词:“谁让老三干的?我可没有请他!”   这话把何氏气得够呛。   也让林振德大为光火,他跑去帮二房的忙,二房不道谢就算了,连一句软话都不说,甚至还一副他自作多情上赶着讨好的模样。   *   三天法事,第三天中午,李家二老下葬。   这冬日里没谁爱出门,丧事办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办完丧事的第二天,林振德负着手从外面回来,他戴着皮帽子,围着个棉花缝的围脖,眉毛上都有了霜雪。   他推门进堂屋,带进了一阵冷风和霜雪,屋里的那点热乎气瞬间就消失了大半,何氏张口就吼:“没事不能少出去?你这进进出出的,你不冷,我们还冷呢。”   林振德关上门,搓着手坐在了小炉子旁,嘿嘿一笑,明显被媳妇骂了也没影响他的好心情。   他难得这样情绪外露,何氏偏头瞅他一眼。   林振德又嘿嘿一笑,靠近媳妇道:“有好事。”   何氏扬眉:“什么好事?出门捡钱了?”   “比捡钱更好的事。”这会堂屋里所有人都在,林振德小声道:“李家那堂兄弟三个为了那个老宅子吵架呢,他们几家不缺房子住,都想把房子折给兄弟,只想要钱不想要房,我听说在吵架,干脆就去了一趟……嘿嘿……房子连同后面的三分菜地,加起来十八两银!”   何氏皱眉:“有点贵啊。”   “可以还价嘛。”林振德小声,他实在是厌恶透了和兄弟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父亲也住在这个院子里,一把年纪了,好多活拿不起来,偏偏二哥又受着伤,老四是个脸皮厚的,他看不惯,就只能自己伸手帮忙。   不管二房还是四房,包括二老,都总念着三房人手多,遇上事,就想使唤他们父子。   还不如搬走!   分家前,林振德没想到能挣到这么多银子,搬出这个院子离他很遥远。   如今家里还有六十多两银子,拿一半出来造房子……就是买地的事情还得往后挪。   而且,有件事夫妻俩就私底下商量过,赤灵芝和紫灵芝都是闺女找到的,现在闺女又定了亲,成亲应该就是明年的事……二人想给闺女多备点嫁妆。   林青武兄弟三人面面相觑。   有孕了的妯娌二人也很心动。   孩子一天比一天大,两人肚子里又各自揣了一个,现在他们虽然有自己的房,可都要带着孩子睡,那床就三尺多宽,夜里很挤,再多一个孩子,估计就睡不下了。   谁不想要新房子?   李家的宅子占地挺宽敞,等修了新房子,兄弟三人各自至少都能分到两间屋。   屋子里气氛热烈起来。   何氏嘱咐:“没有拿到契书前,谁也不许吭声。大房那边是个无底洞,到时一个孝字压下来,咱家多少银子都留不住!”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敛住,极力收敛眼中的兴奋。   冬日里天气短,天快黑那会儿,三房晚饭都没吃,何氏与林振德出门了。   出门时刚好被牛氏看见,喊了一声弟妹,何氏假装没听见,她又跑到三房的小堂屋门口来问:“麦花,天都快黑了,你娘干什么去?”   林麦花故作茫然:“啊?出门了吗?”   牛氏:“……”   “你这丫头,都定亲了,怎么一点眼色都不带?傻乎乎的,小心到了婆家被长辈嫌弃。”   余氏探出头:“二伯母,赵叔才不是那种多事的人。你怎么就不盼着小妹好呢?”   *   何氏二人这一去,深夜才归。   两人顶着风雪进门,眼神里却都是兴奋之意。   “成了!”林振德并没有那种他当家做主就不让儿女知晓家中大事的霸道,“已给了一两银子的定钱,村长和李家还有林家的族中长辈做见证,已定的私契,就等着雪化以后进城办白契。”   白契落到名下,才真真正正属于林家。   何氏满脸兴奋:“不光是房子和菜地,还搭上房子右边那一亩多石子地。”   李家二老年轻时三子一女,那时候二老也有雄心壮志,他们房子后面是一片荒山,估计二老觉得那一片近,跑去开荒,结果刨开后一亩多地全是石子,过于贫瘠,地锁不住水,种倒是能种,就是不出粮食。   荒地靠养,专门去密林里挖腐土来盖,兴许十年八年后也会变成肥土,可惜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出事,二老的心气渐渐被磨灭,这么多年了,石子地并没有养好,种什么都不出,稍微一点干旱,苗都要被枯死。   李家兄弟三人大抵是看出来林振德很想要买个宅子搬出去,非要把那一亩多地搭着一起卖,还收了七两银子。   荒地六两一亩,差不多一亩半了,李家兄弟估计也怕卖不掉,并没要高价。   房子加上那片石子地一起,谈成了十九两!   雪化后办白契时付完剩下的银子……银子没付清之前,林家人不能在宅地上动工,最多就是种荒地,若是最后没买成,还要付李家兄弟那一亩多地的地租。   说到底,林家日子怎么过的,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李家兄弟并不觉得林振德真能拿出这笔钱来。   林振德买下石子地,并不是想养田,他这半生简直吃够了兄弟几个一个锅里搅的苦,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和做法,看不惯别人是常事,别说妯娌之间经常呛呛,就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情分都越来越薄,完全不能和小时候相比。   他冷眼看自己这几个儿子还算齐心,这都只是暂时的,若是继续一起过,家里还越来越穷……天天吃糠咽菜,还得防着别人多吃了一口糠咽菜。那最后兄弟也会变成仇人。   石子地不养,到时拿来造房子,就像是赵家兄弟一样,每个儿子一个小院,房子造好,干脆分家算了。   这些只是林振德心里的想法,家里银子买了宅子后,将将够造房子……可是女儿开年要出嫁,得先把女儿发嫁了再说。   大不了,开春后先建一个小院,搬出去再说。   不然,开了年二房的地种不过来,老头子肯定要让他帮忙,帮吧,自己憋屈又委屈,若是不帮,他又成了不孝子。   “开春建房!契书没过之前,你们一个个都给我闭紧了嘴,若是走漏了风声,明年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还能赚到几十两。”   众人神情一凛,纷纷保证自己会小心行事。   *   三房买了个宅子,买了荒地,日子还和以前一样过。   林麦花从来就没有烧过炕,每天夜里炕都是暖的,一直要暖到第二天的中午。   家里几个女人天天做针线,买回来的那点料子很快做完了,于是又开始纳千层底。   当下人穿的鞋子都是千层底,纳多少都用得完,而姑娘家出嫁,带的千层底越多,证明姑娘针线越好,娘家也宽裕。   于是,婆媳三人卯足了劲帮林麦花纳鞋底。   林麦花虽定了亲,却还以为嫁人离自己很遥远,赵家都没有提婚期,看着越来越多的底子,她忽然有了紧迫感。   用何氏的话说,雪一化,家家都会忙起来。家里的地种完了,父子几人还能出去帮别人。到那时,可没空再拿针线。   林老婆子一直是妯娌三人轮着伺候,每天都要换不少衣服和被褥来洗,原本何氏还有两个媳妇搭把手,如今两个儿媳都有了身孕,她也不敢让儿媳洗被褥……本来她就没想把这件事情推给儿媳。   这么脏的活,她自己都不想干,可谁让那是自己婆婆呢?   那是她婆婆,她摊上了只能伺候……又不是儿媳妇的婆婆,凭什么使唤人家?   相比何氏心里不愿动作却麻利,高氏轮了几次后不干了。   换下来的脏衣,她洗了几次,这天早上又给婆婆换下衣裳后,看着外面天寒地冻,回头又见男人窝在床上睡得死猪一样,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   她去伺候婆婆都是半个时辰以前的事了,这男人却心安理得的躺着,好歹起来做个饭也好啊。   越想越气,她摔盆了。   “你去洗!”   林振旺睡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听错:“男人洗什么衣裳?”   “那是你娘!”高氏强调,“我没喝过她的奶,没有被她养过一天,伺候这么久已经很孝顺了。你自己去洗!再不去,以后换衣换被褥你都自己去!”   她肚子饿了,进厨房做饭吃还碎碎念,“没见过这种孝子,狗东西,把所有的活儿都推给媳妇,你倒是孝顺了,折腾的是我。” 第44章 房契成,泄露 林振旺心中很是……   林振旺心中很是茫然。   谁家不是媳妇伺候婆婆?   他发现妻子性情转变之后, 除了厨艺更好之外,胆子是越来越大,现在还不孝顺。   “我去洗衣裳, 别人看见要笑死了。”   “这大冷天的, 谁去河边?”高氏说到这里, 心里有点崩溃,冬日里这些人都不洗澡,也不换衣,脏了就擦一擦。   谁要洗澡, 倒成了另类, 她自己也不敢洗,缺医少药的, 真生病了,估计就死了。   “别人看不见你。看见了也会夸你孝顺。”   “我不干。”林振旺看着那一盆脏衣,实在下不去手,“哪有男人洗衣裳的?若真需要我自己洗衣裳, 那我娶媳妇做什么?”   “你是残废吗?洗个衣裳都不行?”高氏寸步不让,嗓门特别大。   外头扫雪的林老头听不下去了, 训斥道:“嚷嚷什么?洗个衣裳而已, 能死人?”   高氏心里对长辈有点敬意, 但不多,没有那种不能和公公婆婆吵架的道德感,当即就嚷了回去:“对啊,洗衣裳又死不了人, 也不触犯律法。他凭什么不能洗?”   林老头瞪着她。   高氏看向林振旺:“你要觉得我不贤惠,可以休了我。”   林振旺:“……”   他不敢休!   如果没分家,他可能真的敢将媳妇撵出去。   可这分了家了, 底下还有四个孩子,要是没有媳妇做饭,日子怎么过?   女人被休弃,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但如果是女人自己不跟他过日子,传了出去,他的面子往哪搁?   林振旺心中愤愤,恼怒地端着盆去了河边。他认为自己是男人,不会洗衣裳正常,于是随便投了投就拿回家里,端到了二老的厨房。   林老婆子的衣裳每天都要洗,天太冷了,放在外面根本干不了,都是拿到灶旁烤着,好在这天气一天到晚都有人烤火,火堆从早燃到晚,基本都能烤干。   经常被尿的衣裳本来就一股味儿,林振旺还不好好洗,衣裳晾在厨房,火一烤,那味道能熏死人。牛氏当场就跳脚了,站在屋檐底下骂,骂高氏不孝顺,不好好伺候婆婆。   高氏站出来回应,说不孝顺的事林振旺,跟她没关系。   这话说得旁人颇为无语。   夫妻一体,林振旺不孝,她又能好到哪去?   吵到最后,林振旺死也不肯到河边重新把那衣裳洗一遍,牛氏只好忍了。   人家不动,她还能把人推去河里不成?   林振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轮到何氏换洗,他主动端了衣裳去河边。   水真冷啊!   那股凉意几乎钻到了骨头缝里,大冷的天,手本来是冷白的,从水里拿出来后竟然是通红的,风一吹,冻得生痛,尤其是长冻疮的地方,像是挨了一刀似的。   回来后,林振德把何氏生了冻疮的手抱在怀里搓,一口一个媳妇辛苦了。   那黏糊劲儿,旁人都没眼看,倒把何氏哄得眉开眼笑。   *   天越来越冷,村里家家都在扫雪,加固房顶,没有再发生李家二老的悲剧。   转眼到了腊月,雪稍微化了一点,路上好走些了。   能进城的第一时间,林振德就去找了李家兄弟和李家的长辈,李家兄弟也想落袋为安,这种天气又种不了地,在家也是闲着,于是欣然答应下来。约定好了第二天一早进城,在村口会合。   而林振旺也想进城。   明明娘生了兄弟四个,凭什么是他们三人在家伺候?   林老头倒没拦着小四,还吩咐兄弟俩进城打听一下老婆子的病还能不能治,如果能治,问清楚大概要花多少银子。   林振德没想到自己进城还要带个尾巴,不过,拿到契书只差最后一步,今天把事情办完,老头子就是知道了,银子也已经给了李家,逼死他,他也再拿不出来。   兄弟两人结伴去村头,地上又湿又冷,林振德穿的是布鞋,外面是女婿知道他要进城后送给他的大皮靴子。   这套皮靴子套在鞋子外面,能保证鞋不湿,不再冻脚,走起路来暖哄哄的,脚还出汗呢。   林振德心里美滋滋想着女婿的贴心,原以为闺女嫁出去就少了个贴心小棉袄,没想到是多了个贴心的皮靴子。   林振旺还嘀咕:“三哥,不是我说你,你买那个驴娃子真的太小了,估计是被人给骗了,十来两银子搭进去,这都不能骑。”   林振德只当他是放屁,看到村口站着四个人,当即挥了挥手。   林振旺不知道几人约好了,好奇问:“他们进城做什么?”   几人会合后,李家兄弟看向林振旺。   明明林振德有嘱咐过他们别把这件事情往外说,如今林振德自己带上了弟弟,难道是怕出事?   事关近二十两银子的买卖,小心一些,李家兄弟倒也能理解。   林振德主动解释:“老四要进城打听大夫,再有这大雪封路,我大哥还不知道娘病了呢。”   说着,冲着几人眨眨眼。   李家人秒懂,在林振旺问他们进城的目的时,直接给岔开了。   到了镇上,找不到马车,天太冷了,车夫不愿意让马儿出来受罪。如果走进城,估计要误了衙门办差的时辰,李家兄弟碰头一商量,大把银子就要到手,不差这一哆嗦,于是,兄弟三人合伙租了马车,还“好心”地带上林家兄弟。   林振旺拿人手短,一路上特别热情,跟李家兄弟什么都聊,车厢里气氛倒也欢快。   马车走得比平时慢,到了城门口,林振旺说他要下去。   林振德表示自己不去大哥家里,他要去给两个儿媳妇抓安胎药,而他要去的医馆和李家兄弟同路……他是真的要抓药。   林振旺皱眉,想到三房和大房闹得不可开交,以为是三哥不愿意去大哥家里讨嫌:“那我在这儿等你们,申时前一起回家。”   李家族老抱着个被子昏昏欲睡,这会才睁开眼睛。马车一刻不停,直奔衙门。   这一回很顺利,小半个时辰后,林振德拿着崭新出炉的白契,李家二老原先的房子和菜地,包括后面的荒地,叫起来一亩九,全部都落到了他名下。   林振德和李家四人一起走出衙门时,五个人都心满意足。   “我得买点东西。”林振德难得进城一回,也难得手头还算宽裕,临近过年,这又是分家后的第一个年,媳妇安排了好多要带回去的东西。   李家四人也差不多。   那位族老愿意跑这一趟,就是想蹭车进城顺便买点东西……顺便还能帮上李家兄弟的忙,这份人情,兄弟几个是要还的。他耽误一天,兄弟三人至少要帮他种一天的地。   五个人默契地分成了五波人,散在了人流中。   林振德买了料子,又买到了几斤棉花,买了十斤肉,买了骨头棒子,柴米油盐和小坛子都置办了一些。其中光粮食就是一百斤……再不买粮,家里要断顿了。   因为买得多,去的又是离城门不远的铺子,铺子的伙计还拿板车帮他把东西送到了城门口,此时天已过午,林振德蹲在那堆货物前,掏出了买的杂粮饼子啃,又冷又噎,于是咬牙花两文钱问旁边的摊子讨了一碗热茶。   喝碗粗茶都要两文钱……贵的不是茶叶,也不是水,而是烧水的柴火。   距离申时还有一个时辰,李家兄弟陆陆续续到了,族老最后来,拎着好多黄纸包,还有半麻袋东西,李家老大李平伸手帮他接过:“您老买这么多?”   李族老呵呵笑:“难得进城一回。”   李二叫李安,这会儿满面春风得意:“要过年了,确实该多买一点。也该放松放松。”   最后一句,语气意味深长,还给了几个男人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李平闻言,翻了个白眼。   二人是堂兄弟,感情好的时候好,互相看不惯的时候也有。李安愤愤:“你们就是不懂享受,家里的黄脸婆整日嘴臭,一张嘴就唠叨,还是翠香楼的姑娘们善解人意,又香又软……”   说到后来,神情陶醉。   林振德惊讶,他完全不知道李安居然是这种人。   “这话要是让二嫂听到,你不脱层皮才怪。”李吉语带警告。   “没人告诉她,她上哪知道去?”李安浑身的皮都紧了,“三叔,赵叔,你们可别乱说啊。”   林振德颇为无语:“我什么都没听到。老四怎么还没来?”   他看向路口。   怀中的那张白契滚烫,他时不时就摸一摸,想赶紧回家拿给你媳妇看……这是一家子以后安身立命之本。   有了这块地,几个儿子的宅地都有了着落。   也让林振德生出了信心,他并非一无是处,哪怕离了爹娘,也能让全家越来越安稳……这也证明他执意分家的决定没有错。   身为一家之主,林振德身上压力很大,就怕自己错,还怕错了改不了。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林振旺掐着时辰姗姗来迟,空着手,什么都没买,旁边有林振文陪着。   一行七人,货物很多,租马车是必然。   可是从城里回镇上,很难找到顺路的马车,让那些车夫专门跑一趟,要的价钱特别高。比来时贵一半。   李家兄弟来的时候愿意包圆了车资,那是因为他们迫切的想要拿到卖宅地的十八两银,这回去,几人也不急了。   林振德见状,提出平摊。   林振旺不满意:“我们就两个人,你们那么多货。我俩只出一份车资。”   林振德发现自己占有了白契以后底气很足,以前还有耐心跟这个弟弟讲道理,这会儿压根不想忍他:“那你们俩就别上,另找马车,我们五个人平摊就是!”   李家兄弟深以为然。   难得进城一回,大家都默认了要带货物回去,两人自己不买,怪得了谁?   李吉出声:“你要是觉得亏了,赶紧去附近买些。”   林振旺还真的跑去买东西了。   夫妻两人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个多月, 厨房天天飘香,肯定是赚到了钱的。   林振文懒得等,自觉和村里的李家兄弟不是一路人,认为聊不到一起。于是也在附近走了走,买了两封点心。   七个大男人挤了满满一车,车夫不乐意了,嫌弃他们太重,让他们分两车。   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是踏上了回家的路。   林振德兄弟三人的车里多了个李族老。   因为李家兄弟买的东西更多,所以林振德他们这边多拉一个人。   多一个人挤,多一个人摊车资,众人倒没有不愿意。   李族老来的时候昏昏欲睡,往回走了,特别精神,聊着聊着还问林振德何时动工。   “我会翻老黄历,你还别不信,造房子是大事,千万马虎不得,你动工之前,千万来找我帮你看一看,选一个良辰吉时。村里赵家动工前,也是我帮着看的时辰。你看房子直到造完都一切顺利,没有出半点岔子,所以,时辰很重要……”   林振德心头咯噔一声,又想着白契已到手,很快镇定下来,笑道:“那就麻烦您了,放心,绝不让您白干,回头我请您老喝酒。”   李族老摸着胡子笑,大气地道:“以后就是邻居,别这么客气。”   旁边的林振旺兄弟俩一头雾水。   林振文质问:“什么邻居?”   声音发狠,自生凌厉。   林振德面色如常,看向自己这个全家引以为荣的兄长,语气平而缓:“哦,年前李大伯去了,他们家的房子空了出来,咱们那院子太挤,我就跟李平他们商量着把地方买了下来。”   林振旺嗷一声,吓得外头的马儿都慢了一步:“买房?你买房了?” 第45章 回家路上 “嗯呢。”林振德看……   “嗯呢。”林振德看着他, “很奇怪吗?家里那点地方,分家后兄弟三个睡的屋子转个身都不行,我两个儿媳妇年后又要生孩子……添丁是好事, 多子多福, 总不可能让孩子生下来没地儿住吧?”   林振文冷冷看着他,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花了多少银子?”   他语气不是好奇,而是质问,还带着点被隐瞒的怒火。   林振德从来就知道大哥在兄弟几人里地位超然,大抵是因为读过书的缘故, 父亲有大事, 包括家里有多少银子,银子要用到何处, 从来都只找大哥商量,他们兄弟几个,干活吃饭就行。   偶然偷听到一句,还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他没瞒着:“十九两。”   本也瞒不住, 村里人都好打听,得知李家二老的宅子易主, 绝对有人问, 李家那边肯定会说出去。   “这么贵?”林振旺惊呼。   林振德感觉自己这个四弟就跟个猴子似的, 也就是这马车里地方太小,不然,他真的要上蹿下跳,估计还要抓耳挠腮。   说李家人东西卖得贵, 这话李族老可不认:“贵吗?那个宅子加三分菜地,还有后面一亩多的石子地,才要十九两 , 哪里贵了?”   他开始列举那片地的好处,“石子地后面就是荒山,若是得空,还可以继续往山上挖。也就是那兄弟三个有房子住,有田种,不然,这房子绝对不会卖出来。”   林振旺闭了嘴,他很少去李家那一片,但李家二老有一片石子地还是知道的……那片地草都不爱长,看着就贫瘠荒芜。   “那石子地什么都种不出来,拿来做什么?”   李族老眼神意味深长:“你三哥既然买了,自然有他的用处。白契已成,上面还有衙门公印,反悔也迟了。”   “不反悔。”林振德忙表态,“置办家业是大事,我们全家都商量过,觉得划算才买了下来。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我自己觉得不亏就行。”   李族老帮自家晚辈说话,语重心长道:“老三,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绝对不会坑你,那块地,你肯定有得赚。”   马车中安静下来。   林振文脸色铁青,由青转白,煞是好看。   林振旺就很好奇:“三哥,你之前买了板车,后来买了驴,现在又买了宅子,哪来这么多银子?”   林振文才知道三房分家以后置办了这么多的东西,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借的!”林振德叹气,“我想着机不可失,又去找了未来女婿商量,他说服了他爹。”   “啊?”林振旺感觉赵家人脑子有病,“十几两银子,说借就借了?不怕你还不起?”   林振德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赵家没买地,就是想留着银子给东石成亲,我先挪用过来了。”   言下之意,还不起可以不还,反正自家要赔一个闺女给他。   林振文紧皱眉头。   他感觉自己才回城一两个月而已,怎么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简直超出了他的掌控。   “三弟,你糊涂。麦花长得好,人又懂事,我之前就跟娘说过,以后要给她在城里找个婆家 。你这就把闺女放村里了,简直是误了她!你是自己种地没种够,好不容易闺女能跳出农门,你也要把她拽回去?”   林振德胡诌说自己问赵家借了银子,防的就是大房又打女儿婚事的主意。本以为是自己小人之心,没想到亲大哥真的是个小人。   “定都定了,那我还问赵家借了一笔钱,如果要退亲,还得先还钱,家里还不起这笔银子……”林振德叹了口气,摆摆手,“麦花没福气,谁让家里穷呢,我们夫妻辛辛苦苦养大了她,如今让她出嫁给她几个哥哥换一个宽敞的地儿住,也不算亏。”   “短视!”林振文气急,指着弟弟骂,“你啊你,一点脑子都没有,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没读过书,是不如大哥眼光长远。”林振德闭上了眼睛,看是郁闷,实则一颗心早已欢快地飞回了家。   马车到了镇上,日头短,天色已渐晚,林振德拿不了那么多的东西,倒不是力气不够,而是东西太琐碎了,拿了这个掉了那个,万一在路上摔了,再砸坏个一两样,实在不划算。他在马车上就打算好了,在镇上相熟的商户寄放一日,明日带着儿子来取。   结果,马车刚停下,林振德就看到风雪中有两人匆匆而来,正是二子和三子,跑在后头的林青冬还拖了个板车。   泥泞路上不平,板车被拉得东倒西歪。   林振德咧开嘴笑了:“你俩来得正好。”   东西挺多,小坛子里装了油盐酱醋,也堆了大半马车。   父子三人往马车上装东西时,林振文兄弟俩就在旁边看。   镇上到村里这一路不远,刚下过雪,路上泥泞不堪,实在不好走,天又快黑了。几人都默契地决定同路。   看着马车上还有空余地方,林振旺提议:“把我这些也拉上,我帮着推一推。”   他东西是在城门口那条街买的,别看买东西的时间短,油盐酱醋和粮食料子样样都不少。   林振德顺手就拿起他边上的粮食要往板车上放,林振文出声了,他方才就看着泥泞的道路直皱眉:“我得坐板车,走不了路。”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林振德早就发现大哥穿的是棉布鞋,千层底很白……城里所有的街道都铺了青石板,之前下雪也有人扫雪,因此,街面上干干净净。他们是在青石板路上坐的马车,这到了镇上,下马车的地方有青石板,可往村里走就是泥泞的道路,被人走过,有些地方踩成了湿泥巴,完全没有下脚的地。   林青冬兄弟俩人的鞋子外面包了一成麦杆子,太滑了,又用路旁的藤蔓在鞋底缠了好几圈,一双脚都被缠成了棒槌一般。   而林振旺在城里穿的布鞋,这会也扯了路旁的干草将鞋子包上。   林青冬刚要出声,被父亲用眼神止住。   林振德没说话,但往板车上放东西的动作顿住。   这一回,着急的轮到林振旺,他买的东西加起来也有大几十斤,如果不能放到板车上一起推,就得他自己扛回去。无论怎么算,都是用板车拉着更省力,何况推板车时还有三哥和侄子帮忙。   “大哥,你要是怕把鞋弄脏,脱了走就是了。或者跟我一样找点干草套一套。”   林振文暗自运气:“又不是你的板车。”   他看向三弟。   林振旺从来就是个胡搅蛮缠的主儿:“大哥是进城太久,忘记自己也是个泥腿子了。这街上你看一看有几个大男人坐板车的,你也真好意思。”   林振文直接撂下话:“我走不动,不坐板车回不了家。”   “爱回不回。”林振旺麻利地将自己几样东西放到板车上,怒火上头的他也顾不上和侄子耍心眼,一马当先,抓了扶手,旁边的绳子套在肩膀上。   林振文:“……”   他只好去扯干草来缠鞋,偏偏以前没缠过,绑上又散了,几次过后,眼见两个弟弟和侄子们都没有帮自己的意思,一怒之下直接把干草往旁边地上一扔,怒气冲冲走在前头。   一脚下去,泥水蔓延进了布鞋,冻得他一个激灵。   有了这个小插曲,接下来的一路都挺沉默。   林青冬兄弟两人特别想要知道事情有没有办成,二人时不时看向父亲。接触到父亲眼神里的笑意时,对视一眼,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路真的不好走,越往村里走,风雪越大,入村时,天都快黑了。   赵家的门开着,林振德路过女婿家门口时多瞅了一眼,刚好看到女婿在院子里劈柴。   赵东石忙问:“岳父,可还顺利?”   林振德都弄不清楚这小子何时改的口,反正是越叫越顺口了,他心里满意这个女婿,也懒得纠正:“顺利,晚上来喝酒,叫上你爹和你哥。”   只为了脚上这双防滑又暖脚的皮靴子,也该谢一谢女婿。   赵东石笑了:“那小婿就不客气了。”   林振德临走还嘱咐:“别带东西,带了就别进门。”   女婿太懂理了,自从定亲后,上门从不空手。   翁婿二人说这些话时脚下没停,林振文一直盯着门内那小子,走远了后问:“这就是麦花的未婚夫?看着也就那样。”   林振德实在憋不住了:“总比老头子和残废好。大哥,我就不明白了,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求你记得我辛辛苦苦种地扶持你读书的情分,你好歹别往粪里踩我啊!瞧瞧你帮麦花说的那些亲事,你是怎么好意思贬低东石的?他再怎样,总归是高高壮壮好手好脚,而且还愿意借那么多银子给我办正事……”   而林振文帮他找的那些女婿,一个都指望不上。   或者说,那些女婿不是不愿意帮岳家,而是他们能给的,都是林振文正好想要的。   板车到了林家门外时,天色已朦胧。   何氏迎了出来,一边把东西往堂屋里搬,一边念叨:“可算是回来了,我这一天望了好多次,路不好走,要是走夜路可怎么办?”   林振德忽然扶住她的胳膊,用的力气很大,认真道:“惠兰,事情成了。”   何氏动作顿住,抬眼看他,夫妻二人对视,眼里都有泪花闪烁。   她伸手抹了一把:“办成了就好。”   她以为这一天离自己很遥远,以为这辈子都要在这院子里被压得抬不起头,明明干得活最多最累,明明生下来的儿子都被压榨,反而还要落一个泼辣不懂事的名声。   如今……她总算要有自己的家了。   -----------------------   作者有话说:家里有客,不知道几点走,晚上可能有,也可能不会有~ 第46章 商量治伤 三房因为办成了某件……   三房因为办成了某件大事, 所有人都默默欢喜着。   不说家里的宅院有了着落值得欢喜,就是家里买了这么多吃穿用的东西,也让人心里高兴。   三房这边搬东西进屋, 然后坐下来吃饭, 气氛很是热烈。   而正房里, 林振文看到了躺在床上瘦了一圈的母亲。   母子相见,林振文眉头微皱,这屋子里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又热又臭, 还弥漫着一股廉价的脂粉香气。   林老婆子怕自己屋子里的味道熏着儿子, 勒令二儿媳妇往屋子里撒了些脂粉才把人叫进来,看到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 林老婆子脸上的泪水就没干过。   可惜她但爱儿并没有靠近床前,只站在离床三步远处:“娘,您怎样了?难受吗?”   爱儿这一问,让还在怀疑儿子是不是嫌弃自己的林老婆子瞬间将心头的那些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没事……”林老婆子哽咽着道, “就怕再看不见你。”   她躺在床上这些天,是越躺越绝望。因为她始终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有知觉, 几个媳妇是越来越不装了, 她一眼就能看到儿媳妇们给她换衣裳被褥时的无奈和烦躁。   她也不想躺在这里讨人嫌, 试图控制过,努力找便意……然而还是一次次尿在了床上,后来她干脆掐着时间喊人,感觉时辰差不多该尿了, 就喊人把自己扶下床。   结果,等了许久尿不出来。   然后她就又一次讨人嫌了,还被男人骂过, 让她别装,说她叫人扶下床就是一个人躺床上太闲了没事找事。   看见爱儿,林老婆子受的这些委屈又一窝蜂的浮上心头,越哭越伤心。   林振文回到家还没洗脚,这会一双脚都冻成了冰疙瘩一般,又冷又痛,看到母亲在哭,他心头没有半分怜惜,还隐隐有些厌烦。   只是他很好的将这份厌烦给遮掩住了:“娘,我去洗个脚,儿要在家住两日,有话慢慢说。”   林振文退走。   林老婆子靠在床上,心头很是失落。   大儿好像……没有多疼她。   二房这两天都在厨房里烤火,林振兴弄了一个吊着砂锅悬在火上,可以熬粥,可以烧水,不做饭的时候,随时都有热水可用。   林振文想要洗脚,牛氏帮他打来了热水。   可大房夫妻俩的那间正房一个冬都无人住,林振兴把粮食都放里边了……正房的屋子高大,建房时用料要比厢房好得多,房顶也盖得好,粮食放里边,不容易受潮。   无人住的房子冷冷清清,感觉平板要比其他的屋子还要冷上几分,林振文坐在还没有被褥的床边,双手冻得冰凉。   “二弟妹,麻烦你帮我铺个床。”   牛氏一脸为难。   婆婆一天到晚都在尿,不光尿湿衣裳,还要弄湿被褥,虽然现在有炕床了,被褥湿了可以烤干,可之前还没有炕床的时候,她就私自挪用了大房的被褥……婆婆叫嚷着非要把湿被褥换下来,湿了的还没烤干,她能怎么办?   只能拿大房的借用一二。   “被褥是有,就是有点味儿。”   林振文:“……”   这大冷的天,黑漆漆的夜里,牛氏其实不太想折腾:“要不大哥去和爹睡一宿?爹那屋有炕,夜里暖和,比这冷屋子好得多。”   试探的话说出口,牛氏愈发觉得有道理,大哥回来就住两三天,还非得折腾铺被子,多麻烦啊!挤挤就过去了嘛。   林振文却觉得父亲身上有味。   “有其他的炕床吗?”   牛氏想了想:“那你就只能去和三房的青冬一起睡。”   前提是说服三弟妹答应。   就凭着三房对大房的厌恶,牛氏觉得大伯哥想住进去估计够呛。   林振文在一看就觉得臭臭的父亲和年轻后生之间选择了后者,可想到方才在村头被三弟呲了一通,他心头有气,不想去求三房,决定跟父亲住,又问:“有饭吗?”   牛氏心里格外烦躁。   自从婆婆倒下,厨房那一摊子是全部都丢给她了。桃花特别懒,干活跟个癞蛤蟆似的,戳一下动一下,不戳她就能一直待着。   白天牛氏也不知道大伯哥要不要回来,早早就做了晚饭吃……夜里的水要更凉几分,她可不想半夜洗碗。   “三房和四房都在吃晚饭,要不大哥去分一点?”   林振文瞬间就察觉到了老娘倒下后自己待遇上的区别。   以前娘好好的,无论他何时到家,都有热饭热菜。如今倒好,落到了要饭的地步。   林振文不想去要饭,也不觉得拖着一串孩子又没分到几斤粮食的三房四房能有什么好饭,估计吃的都是娘以前炖的那种野菜粥。   那味道,别提了。   林振文宁愿不吃,也不想吃那玩意儿。   于是他去灶房找了父亲:“爹,家里有饭吗?”   林老头立刻扬声对着外头喊:“赶紧做饭!”   分家以后,林老头只能吩咐二儿子和二儿媳。   牛氏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盆给砸出去。   她还真不敢反驳公公,于是进厨房做饭。   那边牛氏忙活着,灶前林老头一边给儿媳烧火,一边问大儿:“你娘这伤,送进城能治吗?”   牛氏支起了耳朵。   兄弟俩去城门口之前找大夫问过。   大夫不愿意看这种隔山病。   就是病人没来,让旁人来问病症,大夫又没看到病人,根本没法治。   有医德的大夫在没看到病人时不会配药……一来药不对症会延误病情,二来,也怕被人讹上。   兄弟二人问了两家医馆,大夫的说法都是一样的。摔了之后不知屎尿,算是摔得很重,年纪大了更不好治,至于能不能治好,得看了再说。   等于林振旺白跑了一趟。   林振德给两个媳妇配安胎药时也问过大夫,大夫说的也是先把病人送到他那儿,他亲眼看过才知道能不能治。   “我又问了两位大夫,都说要见到人才行。”林振德一边喝热乎乎的粥,一边叹气。   何氏不赞同:“外头这么冷,槐树村去镇上的路全部都是湿泥巴,板车推货物还行,拿来推人……万一翻了,那不是要伤上加伤?”   “也不能不治啊。”林振德随口道:“看大哥怎么说吧。”   三房四房刚刚吃完饭,桃花就过来喊了,让林振德去大房商量事。没有叫家里的女人和孩子,但何氏厚着脸皮撵去了。   许多林振德不好拒绝的事,就得她出面。   三房没想过占别人便宜,但却绝不老实吃亏。   父子五人围坐在灶房前。   林老头问过了三个儿子,确定所有的大夫都让把人送进城里,道:“把你们叫过来,就是问怎么进城。”   四个儿子谁都不吭声。   林振文出声:“您怎么说,儿子就怎么做。”   林振旺翻了个白眼,老大当然愿意听二老的,因为在二老最偏心老大,无论谁吃亏,都不会让老大吃亏。   “拿老三的板车把人推到镇上,二兴腿脚有伤,就不折腾了,你们兄弟三个把人送到镇上……如果人手不够,让青武他们帮忙。”   何氏心中愤愤,她就知道。   家里的任何事但凡需要大家合力,三房永远都要出力最多。   不过,这是为了给婆婆治伤,做孙子的孝敬祖母那是应该的,她若是不答应,不光自己不孝,儿子也会落下一个不敬长辈的名声。   林老头自顾自继续道:“到了镇上,直接租马车进城。”   林振文有些迟疑:“爹,我打听过,伤成这样,多半……”   “你不给你娘治伤?”林老头一双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治好了,她也不用儿媳妇们在床前伺候,这是给你们省事!”   林振文哪里还敢劝,立刻就闭了嘴。   牛氏眼眸一转:“咱们镇上的大夫是比城里的差得远。娘最好是在城里治好了再回来,本来就有伤,折腾来折腾去,伤上加伤,更不好治。”   林振文皱眉:“我家没有多余的屋子。”   此言一出,林老头拿着吹火筒的手一顿,屋中静了一瞬。   何氏心下呵呵,麦花进城帮大房干了两个月活,那会麦花可没住外头。   那院子既然能住麦花,麦花走了,自然就能再住一个人。   “没多余的屋子你就给我打地铺!”林老头抬眼,严厉地看着长子,“我和你娘这辈子为你付出了多少,你是读书人,即便没算过账,想来心里也有数。你城里的房子也是我们帮你……租的!有你的地儿,自然就有你娘住的地儿!”   林振文低下头。   送人进城看病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林振文转而看向门口的三弟妹,半真半假玩笑道:“爹,我听说老三买了地,这是件大喜事。弟妹,你得请我们吃顿饭。”   林振德买了地的事只有兄弟俩知道,林振旺进门就回房烫脚吃饭,林振文先去见了娘,直到这会儿才找到机会说这件事。   林振旺翻了个白眼,老大这话,分明就是在挑拨父亲教训老三。   林老头一脸惊讶,看向老三。   林振德主动道:“儿子买的是李家的房子,连同后面那片石子地一起买了,银子是从赵家拿的。”   林老头皱眉:“亲都还没结,你怎么敢要人家的钱?你脑子有病啊,又不是没房住。瞧瞧你张狂的那个样子,又买板车,又买驴,现在还卖房子,有多大能力办多大的事,你欠赵家那么大一坨银子,以后麦花嫁过去,怎么抬得起头来?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跟我商量?怎么,分了家了,老子就管不得你了?”   林振德低着头听训。   何氏在门口也没吭声。   一时间,厨房里只有林老头尖利的骂声,但他也没骂多久就歇了:“等你全家饿肚子的时候,老子再跟你说。对了,缺钱了别来问老子要,老子没有!”   林振德这才回了一句:“儿子从来就没想过求您帮忙,开春了地里草多,大不了就吃草,肯定饿不死人。”   这不软不硬的话,瞬间让林老头勃然大怒,他手里的吹火筒朝着儿子就砸了过去:“滚!”   林振德麻溜滚了。   兄弟几个回来时又是大风又是大雪的,一整夜寒风呼号。   早上起来,大雪没停,院子里又是一尺多深的雪。   三房父子几个又开始顶着大雪吭哧吭哧扫雪。   林振文站在屋檐下,看着父子几人忙活,又看了一眼正房和老灶房。   “三弟,你分得可真清楚。”   何氏前两天从娘家拿了一些姜来,怕父子几人扫雪后着凉,她正在熬姜汤,听到这话,一步站了出去:“你当然希望大家还跟以前似的一个锅里搅。大哥,我家的板车和驴,都是开山后找山货卖了换的,如果没分家,这些东西置办不下来,而银子……呵呵……” 第47章 过年 一 如果合一起,兄弟几……   如果合一起, 兄弟几个开山后寻到山货卖到的钱,同样也分文不见,全都要供养了林振文。   高氏一听大伯哥有将全家合一起的苗头, 哪怕只是嘴上说说, 她也绝对容忍不了, 一步站到屋檐下:“大哥是因为从家拿到的银子少了,知道了分家的区别,在这儿怨三哥呢。”   她叉着腰嘲讽道:“大哥,不是我说你, 你都做祖父的人了, 怎么还好意思让一把年纪的二老供养你读书呢?供到哪天是个头啊?是不是要供到你死?”   “我给爹娘挣脸面了。”林振文振振有词,“你以为读书那么容易?”   “这脸面可真贵, 爹娘愿意花钱买,我们可不乐意!”高氏啐一口,“也就是我没钱,不然, 我也搬出去。”   林老头并非不知道自己多年以来的偏心,让家里的几个儿子对他们二老怨念丛生。今天这么大的雪, 去镇上是不能了。瞧这样子, 大雪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估计接下来几天都不能成行。   “振文,快来吃花生。”   年轻人叫花生,成亲时都会备一把,早生贵子嘛。   而年长的人喜欢叫长生果, 吃了能长生。   林振文退进了灶房,他发现娘倒下之后,两个弟妹的嘴是越来越利了, 以前可从来不敢这样跟他说话。   确定不进城,林振德实在压不住心中的兴奋,又去了李家二老的宅子……不,现在是他的了!   后面的石子地里一片荒芜,去年种的麦子,麦秆子还在,可惜杆子又细又矮。   他用脚丈量了一遍,确定三个儿子各造一个院子绰绰有余,还能各自养几分菜地,这才欢欢喜喜回家吃早饭。   众人天天在家猫冬,一天只吃两顿,有些人家为了省粮食,只吃一顿。   三房的门口和房顶,在吃早饭之前扫了个干干净净,可惜雪下得太大,吃完饭后又是白茫茫一片。   林老头看着外面的大雪,无奈地搬了梯子上房顶,林振文见了,急忙去帮忙……扶梯子送父亲上房。   高氏出来倒水,看到这情形,嗤笑一声:“爹啊,这就是您老的孝顺儿子,好孝顺哦!”   林振文只觉脸上发烧,知道四弟妹在嘲讽自己,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好多年不上房顶,有点怕高。万一摔下来,那可不是玩笑。”   话赶话,高氏随口道:“说得好像爹摔下来就是开玩笑似的。”   说完后惊觉自己失言,这有点像是诅咒公公从房顶上摔下来。高氏对大房和林老头都满腹怨气,说错了也不愿意道歉,端着盆子扭身进了她的大厨房。   昨儿买回来的东西不少,能做好吃的。   这天闲着也是闲着,多吃点要暖和些,她不差钱,也想请三房帮着做炕床。   可惜三房不乐意赚这个钱,说是来年开春,等到春耕忙完后才愿意做。   高氏自己不想动手,来年春耕后……应该也没必要再做。或者说,她不想把炕床做在这个房子里。   夫妻俩总共分了两间房,勉勉强强分成四个小间,两人一间,挤得要死,而且他们分到的也是厢房,屋子又矮又暗,她打算开春以后多做点好吃的拿去城里卖,赶紧建一个高大的房子。   她有发现林振旺远远不如他三哥能干,就比如李家二老的那个老宅,都没放出消息要卖,三房就买到手了。   等年后,她就放出话买宅地基,争取在年前把新房子造起来,炕床打在新房子里。   *   林家三房屋子里有炕床,冬日夜里不受冻的事早已在村里传开了,还有人专门跑来看。   乍一看就是黄砖垒的床,有人回去效仿,可惜不暖和,也有人像三房那样只在屋子里做个小的,又嫌弃出门烧火麻烦,干脆把灶口开在屋里,结果却差点熏得人死过去。   自己干不成,家里又有点余钱的,就想请父子几个帮忙,至于这手艺最开始是从赵家传来的……赵家刚来,跟村里其他人家都不熟。   不熟的人,村里人也不好上门请人。   林振德通通都拒绝了,大雪封山,外头冷手冷脚,黄泥都挖不动,还怎么做?   这种天气在外头干重活,出了汗,冷风一吹,等着作病呢。   为了赚那几个子儿生了病,估计还得往里搭……花了银子能捡回一条命都好,着凉可是会要人命,他再喜欢铜板,也没喜欢到不要命的地步。   *   林振文夫妻俩上一次回来,虽然各房分了家,他们跟着二房过,嘴上并没有被亏待。   这次他独自回来,很快就发现二房饭菜很差,天天熬那个野菜粥,闻着就让人作呕,偏偏三房四房天天飘出肉香气,他还看到了三房和四房门口时不时就有鸡蛋壳,隐约听到是煮给几个孩子吃了长个子的。   林振文受不了那驴食一样的野菜粥了……他偶然撞见过侄子去喂驴,二弟妹做的饭菜真就跟那桶里的食一模一样,从颜色到味道都没区别。   “弟妹,天这么冷,做点好的吃了暖和。”   牛氏跟二老一起住,分到的粮食要多点,可之前大哥大嫂离开时带走了不少,又吃了这段时间,她跑去估摸了一下,够呛能吃到明年秋收。   “天天在家闲着,吃好的也浪费了。”   这话没毛病,村里人除了逢年过节和家里有客,得等春耕和秋收时活重了才肯做点好的吃。   牛氏想要大房帮忙给女儿说一门好亲,但也没想过祖宗一样供着大房。两个妯娌呲大哥不止一次,虽然没明说,话里话外就是大房眼高手低,又懒又馋,只知道占家里便宜不愿意出力。   听得多了,牛氏心里也起了些变化:“大哥,我您别总想着吃好的,你们不在家,我们天天都这么吃。爹娘吃得,你怎么就吃不得?”读书人了不起?   林振文:“……”   他不屑于与一个妇人争吵。   “我有功名。”   何氏在院子里陪着孙子孙女堆雪人,闻言笑道:“有功名的人就是会算计,明明知道娘躺在床上要人伺候,偏偏不带大嫂回来。呵呵!二嫂啊,你可千万别跟大哥耍心眼,耍不过的。”   高氏也探头出来接话:“是啊,大嫂都能独自一人回来,证明城里也不是非她不可。年年春耕秋收那么忙,愣是不见大嫂回来搭把手……怎么,难道大嫂在城里的活计也跟咱们种地似的?正值春耕秋收的时候忙得脱不开身?”   她嗤笑,“把谁当傻子呢?”   语罢,砰一声关上了门。   “泼妇泼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林振文狠狠一拂袖,“这个家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女子不乖顺……”   高氏又探头嚷嚷:“你读书的那些银子都是这些泼妇从嘴里省出来的,这真的是放下碗就骂娘!爹啊,如果今天瘫在床上的是你,估计回来的就是大嫂了,还童生呢,呸!你是供了一个童生出来,可书读得多,不一定就是孝子。等他伺候你,估计这辈子都等不到。”   妯娌三人一顿喷,林振文完全吵不过。   何氏也道:“我们妯娌三人轮着每人伺候娘一天,本以为大嫂回来是四人轮流,结果……呵呵……回来个不中用的。”   高氏骂得更难听:“废物!”   “我是童生!”林振文装惯了文雅,撒不了泼,“二弟三弟四弟,你们管不管?”   三个弟弟都跟死了一样没反应。   林老头看着院子里的闹剧,心中一阵无力。   他知道,过去那些年他强行压着几个儿子供养老大,终究是让兄弟离心了……三个媳妇敢跑到院子里撒泼,都是家里男人纵容的。   这一场吵闹后,接下来的许多天里,林振文都变得特老实,不再与人争执,每天就是房里和灶房,不睡觉就在烤火。   他老实了,牛氏气焰愈发嚣张,天天冷嘲热讽。   乡下妇人的冷嘲热讽又脏又难听。后来林振文找她谈了谈,牛氏又对他客客气气,做饭时绞尽脑汁,把家里的好吃的都拿出来了。   高氏私底下带了她新做的杀其马过来送何氏,小声道:“估计是承诺了给桃花找好亲事。二嫂真的一点脑子都没有,大房从来都只知索取不愿付出,怎么可能真心帮忙?别被人卖了,还帮大房数钱呢。”   何氏将手里的点心分成了几块,家里人一人一块,最大的两块给了孩子,她一点都不好奇二房和大房又达成了什么约定,问:“怎么叫这个名?里面又没马肉。”   高氏心下叹气,这点心和沙琪玛一点都不像,她却已经尽力了。   何氏感觉到这一瞬间的高氏有些伤感,赞道:“味道这么好,肯定能卖到钱。话说,这么甜,放了不少糖吧?本钱也不少哦,镇上估计卖不动。”   “开年后我想拿到城里去卖。”高氏想了想,“三嫂,你们家要种地吗?我家那些给你们种行不行?就像是大房租地那样,你留四成粮食。”   何氏惊讶:“你们不种地?我当然愿意种,可……得商量一下,你回去好好想想。”   屋子里的麦花吃着嘴里的点心,感觉不如前两天赵东石送来的东西味道好。   等到高氏离去,林麦花小声道:“娘,这点心不如城里的精致,能卖得掉么?”   何氏深以为然:“这地还是不能接过来种,得让他们自己种。”   林麦花想到什么:“听东石说,镇上刘地主家里有地,种了交七成粮食。”   好多地主让佃户交八成粮食,真的是,一家子累死累活干一年到头还不够吃。可没地的人,种了是不够吃,不种地是一粒都没有。   三成粮食算厚道的主家。何氏点头:“过几天让你爹去问问。”   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飘起了香气。   大雪留客,瞅这架势,林振文要留在村里过年了。   林振文不愿意住村里,归心似箭,天天站门口看雪。   林老头都看在眼里,一辈子在地里干活的老人身子本就佝偻,最近愈发弯得厉害。   “过年了,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林老头这天把几个儿子叫到一起,不等儿子们反驳,厉声呵斥,“分了家,我也还是你们的老子,老子说话,你们敢不听?”   林振德出声:“爹,儿子可以带着全家来吃团圆饭,但能不能给我的儿孙留个坐儿?要是还让我儿孙在角落里蹲着吃,大过年的,儿子也心疼自己的儿孙。 ”   一瞬间,林老头的神情颇为狼狈。   往常过年就和家里来客一样,两张桌子摆上好菜,可惜三房人太多,女人和孩子们连桌子的边边都挨不着。   “今年有多余的桌子了,摆三桌,孩子单独一桌!”   高氏提议:“要不过年那天中午吃团圆饭?”   吃不好,晚上还可以自己再过一次年。   林老头默认了。   过年那天,三房出了一块咸鱼,一块三斤多重咸肉。   依着何氏的意思,咸鱼煎炸,本身味道就很香了。咸肉拿来炒,放一点百里香,能香掉人的舌头,肉不多,一人分点。   这不是还有二房和四房也要出菜么?   结果高氏做的是点心,按人头一人分一块。   而牛氏什么都不肯出,就拿出了一些分家时没看到的咸菜。何氏把菜拿过去以后上个茅房的功夫,再回到二房的厨房时,咸鱼被剁成了块儿,咸肉被切成了片,都一起下了锅,菜干也下锅了。   瞧那肉的数,估计都没切完。   这做菜的法子,跟婆婆一模一样。   肉的味道再好,被那草腥味一盖,关键是鱼和肉加起来不到两斤,野菜却多到整个锅都塞不下。   得!吃不成了!   四弟妹说的中午过年,简直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 第48章 过年二 何氏心中愤愤,盘算……   何氏心中愤愤, 盘算着家里还有哪些菜,晚上再好生做一顿。   但她从不吃暗亏,牛氏把那些肉截留了, 也得明着说一声。   “二嫂, 三斤多肉, 外加一条咸鱼,就那点东西?”   牛氏在三弟妹进门之前眼疾手快往锅里倒野菜干,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听到弟妹问这话, 她有些恼, 本就是自己理亏,且大过年的不兴吵架, 她勉强笑道:“我想的是晚上再炖……”   何氏想骂人。   炖个屁呀!   一天天的炖,跟喂驴似的,有点好菜都糟蹋了。   “晚上我们回家吃。”今年对于三房来说是个好年景,虽然粮食受了些旱, 可分了家,而且, 山货上赚了不少。过年这天, 何氏就想带着两个儿媳和女儿做点好的, “一会儿就不麻烦二嫂了,还是把那些肉一起切了吧,二十多个人吃饭,那几片肉, 一人能不能分上一片?”   牛氏打了个哈哈:“我想着天天在家歇着,吃太多肉,还不是白吃?”   何氏:“……”   “二嫂这话有道理, 那把肉还我吧,等春耕的时候,我再拿出来炒给他们父子几个。”   牛氏不满:“大过年的,你怎么非得纠结那点肉?”   高氏送了点心就等着吃饭,听到两人争执才凑了过来,没听几句,也明白了前因后果,笑道:“二嫂,三嫂拿出来就是为了吃,一直抠抠搜搜的是你。你这人可真好玩,不光省自己家东西,还帮别人省。操心太多,小心老得快。”   牛氏省下那肉,是为了以后吃,可不是为了省出来还给三房,于是又从水缸后头的缝隙里把肉掏出来,也不切,一坨扔到了锅里。她还拿锅铲直接把肉摁到了菜干里。   扔肉按肉,动作连贯。   何氏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二嫂,那肉我都挂个把月了,你怎么不洗洗?”   肉抹上了盐,挂在烟道上近一个月,黑的像坨炭,又是灰又是烟,洗出来的前两次水都是黑的。这么丢进去煮,一会还怎么吃?   大过年的,牛氏高兴闻言,哈哈笑:“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外面灰上都是油,洗了可惜了。”   何氏气得扭头就走。   高氏啧啧两声,跟在了何氏后面:“那女人,忒知道怎么恶心人了。”   林老头带着大儿跑到三房烧了暖炕的小堂屋里烤火。   这屋子里又有炉子,又有小炕,不开门,手脚一点都不冷。   儿媳妇黑着脸进门,林老头好奇:“怎么不做饭?”   “二嫂能着,让我们一会直接去吃就行。”何氏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一想大过年的不能生气,吵吵闹闹会接下来一年都不吉利,于是她深呼吸几口气,重新整理了糟糕的心情,“麦花,去叫你两个嫂嫂,都到灶房里来。”   与其跟那无赖置气,还不如早早准备晚饭。   何氏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对午饭的敷衍,取了咸鱼和熏肉来洗。   用之前熏的一根大骨棒炖萝卜,咸肉炒百草香,咸鱼炖熟后煎炸,鸡蛋煮汤,还发了面,准备烙饼子。   她吃够了野菜,新鲜菜切来用盐腌一下,然后拌了米碎,放在锅上做蒸菜。   何氏一直没跟人说过,她最喜欢吃的菜是蒸菜,这菜尤其麻烦,做起来还浪费时间。明明是菜,却要蒸足足半个时辰。往常没分家时,她在这家里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只有回娘家时才能解解馋。   她蒸了足足一篾。   然后又蒸细粮馒头,炸果子,炸菜花……绿油油的菜不太好吃,但用面糊裹了,像烙饼一样用油炕干,味道香香脆脆。   这边蒸菜和炸菜都好了,萝卜也在砂锅里咕噜,只等着炒菜和烙饼子就能开饭时,二房终于喊吃饭。   此时都半下午,申时左右,再有个把时辰天都黑了。   正房堂屋里,挤挤挨挨放着三张桌子。一盆夹杂着肉香的野菜汤,三张桌子上各一盆。因为高氏提前打过招呼,点心没少,还是一人能分半个巴掌那么大一块。   像云花这么大的孩子,光那块点心就能吃饱。   众人坐下来,牛氏一边招呼大家吃饭,一边解释:“是三弟妹和四弟妹都不帮我的忙,所以才磨蹭到现在。”   何氏一巴掌拍在桌上:“二嫂,我忍你很久了,大过年的,你是不是想吵架?”   她出了那么多肉和咸鱼……想着吃饭的人多,咸鱼她取的是最大的那条,大概是三斤左右干出来的一斤多,若去街上买,加起来要花百多文。   如果每一房都出这么多东西,四房有六七百文,怎么都算是一顿好饭了。   现在只剩下桌上一盆黄绿黄绿泛着菜腥气的汤。   牛氏识趣地闭了嘴。   众人开始分菜。   肉没洗,烟熏味十足,菜里也有一股味儿。有人不知道这饭是怎么做出来的,林振兴吃了一口,还夸赞:“够味儿!”   何氏和高氏对视了一眼,她们的男人和孩子都先开始啃点心,至于那碗菜,你谦我让的,倒是林振德不嫌弃,把肉都吃了,菜干没吃。   林青武则是说屋里太冷,他要去烤火,端着碗,拿着自己分到的一块点心和两个馍馍回了三房,妯娌俩和两个弟弟有样学样。   一顿团圆饭草草收场。   林老头在林青武提出回房时脸色就不太好。   何氏不管他,若非老头子非要把全家聚在一起才闹得这么不愉快,各过各的年,全家都高兴。   一个时辰后,三房开饭了。   四房那边也有米香弥漫。   林振文吃完饭后在灶房里烤火,虽然吃饱了,但鼻息间都是饭菜的香气,他肚子是又饱又饿的,忍不住看向旁边的二弟:“弟妹做饭的手艺……”   “好吧?”林振兴眉开眼笑。   林振文:“……”   “你高兴就好。”   一闻就能感觉到妯娌三人做饭的手艺,二弟是舌头有问题吧?   *   一家子凑一起过年,因为来年又有盼头,欢欢笑笑,众人吃得肚子溜圆,全都聚在小堂屋里守岁,何氏又拿出了核桃和栗子烤着吃。   烤栗子的香气,家人的欢笑,让林振德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直到深夜,众人才散去睡觉。   新年新气象,大年初一停雪了。   初一要祭祖,往常都是林老头带着几个儿子去山上。   干果和菜,准备四样礼,再拿了香烛纸钱去烧就行。   何氏早有准备。   祭祖不许家里的女人去,天寒地冻的,她也不乐意去,昨晚烙饼子的面糊还剩下了一些,她打算今天继续吃饼子。   林麦花帮母亲烧火,两个嫂嫂在屋子里准备回娘家的礼。   初一出嫁女回娘家,何氏一边干活一边看院子里。   “你小姑这次回来,不知道二房那边有没有饭给她吃。”   林麦花好奇:“光是见小姑回来,大姑呢?”   除了小姑,还有个大姑。   她长到这么大,没见过大姑,家里人都不爱提,隐约知道那个姑姑不听话,伤了二老的心。   何氏叹口气,说了原委。   那个大姑比林振文还大一岁,当年她的亲事是自己定的,据说成亲那天才告诉家人,然后一个人从后门偷跑,独自上了来接亲的牛车,林家人追上去,对方倒是停下来了,但林大妹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二老当时以断绝关系来威胁……女子嫁人之后,在婆家日子好不好过,会不会被婆婆与妯娌欺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娘家是否给力。   如果娘家兄弟多,婆家一般不敢欺负。   没娘家的女子,妯娌欺,婆婆骂,有些恶婆婆还会逼着儿子打媳妇。   林大妹一点都没软,断绝就断绝,从那之后就没回来过。   之后许多年,林大妹是家里的禁忌,林老婆子听不得旁人提这个女儿,更不允许有人在孙女们面前说,就怕孙女有样学样。   林麦花若有所思:“那大姑过得好吗?”   “我都不知道谁是你大姑。”何氏想了想,“好像在小米村,村里的人家,日子能好到哪去?”   估计也是勉强糊口罢了。   林五妹是快天黑了回来的,这一回她独自一人,因为下过雪,腊月二十几就开始下小雪了,边下边化,路上能走,但也是真的不好走,泥泞不堪。   即便像林五妹这样干惯了农活的妇人走回来也半身都是泥,单薄的衣裳几乎湿透,她手脚冻得乌青,拎着一双破旧的布鞋。   布鞋还有补丁。   何氏往年是初一回娘家,今年没回,因为她爹初三的生辰。   没分家那会儿,婆婆按老规矩,初一放她们回娘家。   而初一刚回娘家的她,不可能初三又回去……出嫁女回娘家不能空手,必须要带礼,家里不会再帮何氏备礼。   往年她多数时候回不去,嫁人二十多年,就悄摸摸回过一次。   何氏想初三那天,备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带着儿女们光明正大回去。   林麦花在外头倒灰时,看到了小姑在门口探头。   “小姑,快进来。”   大冷的天,都是一身棉衣,区别是棉衣的薄厚不同,而林小妹穿一身满是补丁的单衣,衣衫上的补丁颜色深深浅浅,不知道穿了多久。   林五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麦花,能不能帮我打盆水?我洗洗脚。”   林麦花点头:“到屋里来洗吧,外头太冷了。”   小炉子上坐着热水, 林麦花舀了一瓢凉水兑了。   林五妹不知所措:“凉水就行,太费柴火了,小心你爹骂你。”   林麦花啊了一声。   自从有了这个小炉子,他们家这一冬都洗手洗脚都没有再用过凉水。   “兑都兑了,您用着吧,爹不会骂人。”   何氏从后院出来,她刚才去看驴了。   家里的驴很重要,一家人从早到晚恨不能看八百遍,就怕它冻了饿了的。   “小妹?”何氏惊讶,一句“你穿这么少”堵在了喉间,她没有傻到说出口,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二房,“麦花,给你小姑烤两个饼子。”   林五妹急忙拒绝,舍不得温暖的水,也还是飞快抬脚套上鞋。   她知道娘家哥哥们分了家了,若要走礼,得给几个哥哥各备一份礼物,之前也跟陈家人提过,但他们不愿意,今天只给了半斤核桃和一个老瓜。   出嫁女回娘家是为探望爹娘,爹娘跟二房住,她的礼物得送去二房。   “三嫂,我就是来洗个脚,多谢啊。 ”   她拿着礼物,飞快溜了,敲开了正房的门。   何氏探头看了一眼,倒也能理解林五妹,初一回亲哥哥家里不拿礼物,确实挺尴尬。换成她,也不好意思多留。   林五妹进的是亲娘的屋子。   母女俩见面一个比一个凄惨,林老婆子哇一声就哭出来了:“五妹啊,我好苦啊!呜呜呜……” 第49章 拜年 林五妹过得很苦,好几次……   林五妹过得很苦, 好几次都感觉自己熬不下去了。难得见到亲娘,她本来也是要诉苦的。   上次回去,因为陈大宝脸上有伤, 她一进门就被男人一脚飞踹过来, 当时就把她踹飞了, 是真的飞了出去,一口气憋在喉间,真就差点闭了气。   后来她胸口痛得厉害,自己一瘸一拐去了附近的赤脚大夫家里抓了副药, 这才慢慢缓了过来。药钱是三嫂悄悄给她的铜板……赤脚大夫知道她家那些男人的德行, 根本不愿意赊账给她,看到她就想关门, 如果不是那些铜板,她都敲不开赤脚大夫的门。   母女俩抱头痛哭。   牛氏进门看到小姑子拿来的礼物,翻了个白眼。   “五妹,年后村里的人家都爱比谁家姑娘拿回来的礼物重, 你这……还不如不拿呢,这点东西, 我说起来都烫嘴。”   林五妹低下头。   林老头呵斥:“行了, 给你五妹做饭。”   牛氏进了厨房。   她做饭的时间很玄, 同样都是熬菜粥,有时候两刻钟不到就好了,有时候又要忙半天。   二房始终不开饭,林五妹陪着亲娘哭了一场后, 又进厨房帮忙,小半个时辰过去,她悄悄摸到了三房的堂屋门口。   屋内只有何氏母女, 林麦花喊了一声小姑。   林五妹进门,不管不顾纳头就跪。   何氏急忙上前相扶:“有话好好说,不必如此。”   “三嫂,”林五妹执意磕了个头才起身,泪眼汪汪道,“上回若不是您给的铜板,我真就熬不过来了……呜呜呜……”   何氏:“……”   造孽!   她方才方才扶小姑子,那胳膊,跟烧火棍差不多,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小姑子。   倒是林五妹自己很快停了哭声,大过年的,跑去谁家哭都是把晦气带给人家。   林五妹起身要走,急着回厨房帮二嫂烧火。何氏不允许她走:“坐着烤火。你来了是客人,不用帮她的忙。”   闻言,林五妹苦笑,回娘家连一份像样的礼物都没带,她算什么客人?   刚才二嫂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说话也呛人,如果不是来回近四十里路,天快黑了,加上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怕走不回去,真的想就此告辞离去。   何氏去了厨房,给她拿了一些鲜肉和面一起炸的果子。   果子是冷的,外面还有一层油,放在小炉子上烤,油一化,香气就出来了。   林五妹饥肠辘辘,实在是没忍住,一连吃了俩,再也不肯吃了。   “三嫂,我没带礼。”   何氏笑了:“娘家招待出嫁的女儿,为的也不是那份礼物。”   林五妹低下头:“三嫂,您是个好人,我三哥有福。”   这话把何氏夸美了,她一仰下巴:“那是!娶到我,那是他运道好。”   林五妹眼神里都是笑意,又扭头看向林麦花。   “我听说麦花的亲事定了?”   何氏点头:“赵家还没来商量婚期,但应该就是今年的事。你不用放心上,回头若是不凑巧,就不用特意回来,那么远,走一趟危险……”   说到这里,何氏又觉得陈家的男人心大,外头天寒地冻的,放一个女人独自走那么远,他们是真不怕她出事。   而且,出嫁女大年初一回娘家,最好是带上郎君。夫妻俩穿上体面干净的衣裳,带一份厚礼登娘家的门,才是正经拜年。   林五妹苦笑:“我这个做姑姑的实在不像样,麦花别生我气。”   林麦花急忙摇头:“不会不会,小姑,你要好好的。”   算起来,林五妹今年二十六,比大房的侄子林青斌就大一岁而已。   二十多岁的人,看着比赵氏还要老相,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林五妹想说活到哪天算哪天,又觉得大过年的说这种丧气话不好,于是,只笑了笑。   牛氏做的饭天黑才上桌,林五妹又吃了俩丸子,比她往常都要吃得饱。何氏特别嫌弃的野菜粥,她却不嫌,捧着个大碗,将那一碗都喝完了。   吃完晚饭,各回各屋睡觉,牛氏没给小姑子安排床铺,林五妹打算跟母亲住一宿,别人嫌弃母亲那屋的味道重,她白天摸到了母亲身下的炕床,特别暖和,她一点不嫌,还挺期待。   “五妹,今天我都没回娘家,明儿一早我就得回去。你这……”   牛氏赶客了,连一顿早饭都不想做。   “二嫂不用管我。”林五妹心中苦涩难言,“明儿一早我自己回去。”   林老婆子想要留女儿,她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太久,说话都不如原先利索,啊啊啊了好几声。   林五妹忙道:“娘,家里还有事忙,我得赶回去。”   林振文从来不正眼看自己的妹妹,仿若家里没有这个客人一般,眼看着下雪了,他心里估摸着回城的可能。   这乡下房子到处是土,吃得又差,他早就受不了了。   三房两个媳妇回娘家,余氏吃了晚饭,天黑了才回。孙氏回得早……林青树回来连啃了三个馍,平时啃俩就够的,何氏一看便知,要么在娘家没吃饭,要么就是吃得不多。   *   翌日,众人还没醒,林五妹独自一人打开街门回去了。   何氏听到动静,追了出去,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衣……新的她没有,有也舍不得送。   她强行把那件带着补丁的旧棉衣给小姑子裹上,又见小姑子已经脱了鞋准备光脚走,于是回头喊儿媳妇取一双鞋来。   林五妹还在推身上的棉衣,闻言忙道:“不要不要!”   何氏将昨晚上蒸的馍塞到她怀里,再想要给铜板,林五妹说什么也不收钱,一个人赤着脚弓腰驼背,匆匆消失在了风雪中。   初二又下起了雪,雪不大,但天却特别的冷。   下雪天留客,林振文又不走了。   用他的话说,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说他是个谨慎人,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冒险。   何氏听到他胡吹,心里暗骂他不做人。   每次看到小姑子,何氏就觉得大房比畜生都不如。   初三那日,何氏穿上了新做的棉衣和鞋子,带上了全家人,吃了早饭就出了门。   嫁人二十几载,她总算是能光明正大回一趟娘家了,手上拿着八样礼,也无人念叨她抛费不顾家。   一路上无论碰到村里人还是外村人,何氏都特别高兴地主动打招呼,张扬地表示自己全家是回娘家。   至于为何初一不回?   初三这天她爹过生辰!   *   何家没分家。   何氏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她妹妹就嫁在同村。   因为何父是初三生辰,这天会来一些客人,家里早有准备,何氏到家后,并没能与何母说上几句话。   头发花白的何母很忙,先是给林家人送上了瓜子,每人发了一块年前就买来的点心,还给送上糖水后,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何父带着俩儿子陪客。   庄户人家,坐下来聊的就是粮食收成和田地。   林麦花两个舅舅都已娶妻生子,大舅舅二子一女,小舅舅二女一子。   她和这些舅舅家的表哥表弟表姐妹不太熟,骤然凑一起,还有点儿尴尬,想去厨房帮忙,又被表姐妹们绊住……何母的吩咐,让孙女们招待好外孙女。   这一天吵吵闹闹的,林麦花身为客人,倒是不难捱,这边坐坐,那边聊聊,除了姨母,还有她三个姑婆回来……等到吃饭时,足足摆了五桌。   何父很高兴,往年都只有四桌,今年大女带了男人和孩子回来,才多了一桌。   林麦花看着这热闹的情形,隐约明白了何氏往年藏在心里的遗憾。   明明初三这天全家团聚,几个姑姑和亲妹妹,包括一堆表亲都要来何家,她这个亲生女儿却不能来给父亲磕一个头。   吃完饭,开始贺寿……因为是平时的生辰,只是晚辈们对着何父磕头。   何父包了一堆的红封,每个红封里装了铜板两枚。钱不多,就是讨个好喜头。   就这,估计至少发了二十个红封。   何家院子里热热闹闹,午饭后,何氏的那些表兄弟姐妹和姑姑就都退走了,只剩下自家人。   何氏也终于得空坐在父亲和两个兄弟跟前闲聊。   她这些年少回娘家,每次回娘家都不空手,也从不掺和娘家的事,和嫂嫂还有弟媳相处得不错。大家坐一起有说有笑。   正说笑间,忽然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争执声。   何家的房子不宽敞……房子足够宽敞,是因为住的人多,才显得拥挤。   何母呵斥:“死丫头,那是我要拿来招待你姐姐的,滚滚滚!讨债鬼!”   何氏探头,只看见妹妹端着个盆跑了。   她回头看向妯娌二人,见她们神情不悦。   嫂嫂何周氏冷哼了一声。   何李氏挺尴尬的:“我们都习惯了。”   何氏垂下眼眸,很明显妹妹嫁得近,时常回娘家拿东西,讨了娘家的嫌。   妹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就受宠。   何氏心里不是不失落,如果娘真的不舍得东西被妹妹带走,妹妹也不敢一次就一次的回娘家强拿。   林振德此时出声:“她娘,要不我们也回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别别别!吃了晚饭再回。”何周氏伸手拉住林麦花,“不许走啊!晚饭我们早准备好了。”   何氏起身:“家里还一堆的事呢,得把家里整利索了,雪一化,就要开始忙。”   何父出声:“房子动工,记得回来说一声。时间别掐得那么紧,等春耕完了再动,到时我们都去帮忙。”   何氏先谢过,拒绝了婆媳几人的挽留,带着一家子儿子媳妇出了何家。   都走了好远,还能看到何家门口站着人。   何氏伸手抹了抹泪。   林振德将一个袖筒递给她。   何氏噗嗤笑了:“你倒心细,我差点给忘了。”   袖筒是从家里带来的,到了何家后,看到母亲那么忙,她又想和母亲多相处,于是就摘了袖筒一直在厨房帮忙,半天没用袖筒暖手,临走都忘了。   把袖筒套手上,何氏又想着妹妹回娘家好像没进厨房,一直都在闲聊,帮忙端个盘子,母亲还怕妹妹把盘子摔了,不许妹妹帮忙。   虽然母亲也不让她干,可她强行要帮,母亲好像没拦着,还夸她懂事贤惠。   林振德提议:“明年还是初一回吧,这吵吵闹闹的,话都说不上几句。初三若你想回,再回来一趟便是。”   何氏心下怅然,真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刚才弟妹面带嫌弃的说他们都习惯了妹妹在家拿东西,何尝不是在点她?   “还是初三回吧。”   她走了几步,又笑了,“平时想回就回,又没人拦着我。”   这里再是家,也只是娘家,她回不去了。而她的一颗心,早已被这父子几个给绊住了。 第50章 何氏算计 初四终于停雪。 ……   初四终于停雪。   有那勤快又着急的人家, 已经跑去翻地了。   而林家则准备将林老婆子送进城里让大夫瞧瞧。   镇上太夫说的养养再看,养一段时间后兴许有好转根本就是假的。   林老婆子摔伤到现在都养了多久了?   足足两个月,一点不见好。   林老婆子也迫切地想要进城里让大夫给自己治伤……镇上大夫没给她治好, 她心中却一直抱有希望。   哪怕知道进城一趟要花许多银子, 林老婆子心里不舍得银子, 却也觉得有必要折腾一回。   临行之前,林老头把几个儿子都叫到一起,说是有事情商量。   “家里银子见底,进城看病花销不小, 你们兄弟四人凑一凑吧。”   除了林振文, 其余兄弟三人是面面相觑,全都说不出话来。   分家那会儿, 家里就给了几个铜板……三房开山后没少折腾,确实赚了不少银子,但花得也多啊。置办的东西都二十几两了,倒欠一堆债。   四房的厨房里天天冒香气, 可本钱那么大,夫妻俩还进城去卖点心, 来回在路上的花销都不少, 也不知道赚了没。   二房就更别提了, 手头那么多的地,光是种地都忙不过来,年前只顾着和一堆麦杆子拼命,地都没翻完呢, 一个子儿都没往家赚。   林老头见所有儿子不说话,呵斥道:“都说养儿防老,你娘生养了这么多孩子, 难道你们要让她病无所医,老无所养?振文,你是大哥,你说话!”   林振文垂下眼眸:“我出二钱银子,每房出二钱吧,应该够娘这一次看病抓药了。花完了再说。”   这话说得轻巧,其余兄弟三人脸色都不太好。   林振旺是个咋呼性子,没有一点心眼,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听了大哥的话,立刻跳脚。   “你二钱银子哪来的?还不是爹娘给的!我们兄弟三个分家都没有拿到爹娘给的钱,只一家三百斤粮食……家里那些年挣的银子都被你拿了,不光是我们拼命干活供养你,爹娘也是为你操劳。如今娘病了,你肯定要拿大头,不行就卖田!反正你也不种!”   林振兴的腿养了一个冬,总算是好点了,只是大腿上的伤口太大,走路还是有点儿瘸,接话道:“对,卖田嘛 ,一回生二回熟。”   林振德出声:“大哥,老四话糙理不糙,娘是生养了我们四兄弟,却也压着我们供养了你多年。没道理娘病了还要让我们来出钱,娘这两个月瘫在床上,可是我们兄弟三人伺候的。你一点力都没出!儿孙孝敬长辈,那都是拼尽全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出了力,你还让我们一起出钱,你这读书人脑子机灵,也别把别人都当傻子,算计到兄弟头上,你还是人不?”   兄弟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林振文一人说不过,看向父亲:“爹,儿子家里是真的没钱,就这二钱银子,还得回去找人借,实在不行,您将我名下的地卖掉一亩?”   林老头当年为了让大儿考童生,咬牙卖掉过几亩肥田,说的是儿子考取功名之后立刻就买回来,一晃都过去十来年了,那几亩地易两回主。他每次都想出手,但每次都因为手头无钱而放弃。   当年卖的地都还没赎回,他怎么可能答应再卖?   “闭嘴!一群废物!动不动就卖田卖地,养你们有何用?”   林老头跳脚:“老三,我知道你有钱,这回你拿一两银子出来,老四拿五钱!”   竟然是强行摊派。   林振德直言:“那儿子只有去借。”他看了一眼天色,“你们把娘安顿到板车上,我出去找钱。”   林振旺本来又要跳脚,听到这话,立即道:“我也去借钱。”又冲着兄长嚷嚷,“我去几位族老家里,三哥去赵家借嘛……”   “有借没还,不好意思开口。”林振德一脸为难。   林振旺张口就来:“那村长家里挺富裕,应该有余钱,三哥去试试。”   兄弟俩一唱一和,那架势,好像是要把村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借个遍,林老头哪里丢得起这人?   或者说,林振文丢不起这人。   “你俩好得很!”林老头怒气冲冲,“你们好意思,老头子我这张脸经不起。走吧!”   父子五人推着板车走了。   林老婆子带了些换洗的衣裳,牛氏跟着去了……进城虽花钱,可难得去一趟,她还是很高兴的。   带上牛氏,纯粹是因为需要一个人帮林老婆子换尿湿的衣裳。   林桃花也去了。   临走时满面春风,还对着林麦花嘱咐了一通,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她这一去,以后在村里住的时间就少了。   等到一群人离开,高氏从屋中探出头:“大哥肯定是承诺了要帮桃花说亲。三嫂,真不心动?”   “麦花都定亲了,我心动什么?”何氏不以为然,她就一个闺女,又没想拿闺女卖钱,她可不舍得把闺女送那么远。   之前闺女进城帮她大伯母干两个月的活,她心里是时时刻刻挂念着,天天掰着指头数日子,好几次都生出了进城把闺女接回来的冲动。把闺女嫁城里,她哪里放心得下?   再有,看到小姑子过的日子,何氏只庆幸闺女已经定了亲,并且自家“欠”赵家一笔银子,这门婚事被砸得实实在在,谁都改不了。   *   二房和二老都走了,何氏没有闲着,带着几个儿子去了那片石子地。   今年估计是造不成房子,还是得把石子地上的麦杆子扯了,不管种什么,撒点种子下去,好歹有点收成。   哪怕就是收几个瓜,也能吃上几顿。   林麦花也去了地里。   她第一回到石子地,天太冷了,麦秆子上又有雪水,没扯多久,衣裳都湿了,冰凉冰凉的贴在身上,冷得人浑身打颤。   何氏好几次劝女儿回去,两个媳妇有了身孕,她没舍得使唤,也不想让闺女受这份罪。   林麦花强撑了一会,受不了了,准备回去时,看到赵东石披着蓑衣从林子里出来。   两人是未婚夫妻,又同村住着,但见面的次数真的不多。   “东石?”   赵东石背上有个篓子,用草盖着,笑呵呵喊了未来岳母和几个大舅子,然后凑到了林麦花面前。   何氏也是从年轻那会儿过来的,很乐意看到未婚夫妻培养感情,笑着道:“麦花,你回吧,让你嫂烙饼,留东石在家吃饭。”   村里人都爱留人吃饭,但同村人一般不会在别家吃饭。   赵东石忙道:“我家里还有事呢,岳母不用招呼我。”   何氏不信:“吃顿饭的时间都没?”   “是真有事,下次!”赵东石又道,“都不是外人,小婿不跟您客气,若是饿了,不用您招呼也会留下来吃饭。来日方长,您以后可别嫌我烦。”   看着一双年轻人走远,何氏问边上的小儿:“他何时改口喊的岳母?”   林青冬:“……”   “反正都要改口,早喊晚喊都一样。”   何氏伸手拍了一把儿子:“你再胡说。回头我就找个媳妇来治你。”   林青冬年前还为了牛兰花而伤心,不愿意定亲,现在是想通了,手上动作不慢,玩笑道:“那得快点,您天天帮我洗衣,不烦吗?瞧瞧,早上才穿的,又湿又脏,一会又该洗了。”   何氏:“……”   “讨债鬼!”   *   “其实我是吃饱了。”赵东石从所以后面取出了一坨绿叶子包着的东西。   林麦花伸手接过,还是温热的,她一脸惊讶:“这是什么?”   “肉!”赵东石一笑,“找到个兔子窝,在山上烤了肉。”   林麦花微微皱眉。   村里人讲究兄弟齐心,老人又说家和万事兴,年轻人得孝敬长辈,友爱兄弟姐妹。背着家人吃独食,会被人讲究。   她抬眼看赵东石,直接问他:“怎么没拿回家?”   赵东石扬眉:“我大嫂有了身孕,吃兔子肉孩子会变成三瓣嘴,我就不拿回家馋她了。”他上前一步,袖子里的手颤抖了一下,到底是没忍住心里的冲动,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麦花,我好想有一个自己的家。”   林麦花只觉得头皮发麻,该不会赵家兄弟真的不和吧?   “这种事要跟家中长辈商量。”   赵东石偏头看她神情,“我得确定你愿意嫁我,才好上门商量婚期。”   林麦花满目疑惑,两人都定亲了,难道她还能反悔不嫁?   赵东石看出了她的心思,神情愉悦:“明儿我就登门商量婚期,婚期定在春耕之后,清明之前,好不好?”   “这么快?”林麦花脱口问。   她天天跟在两个嫂嫂后面混日子,一直以为嫁人离自己很遥远。   她心里有点紧张:“你爹好不好相处?”   “还行。”赵东石笑看着她,“怕了?放心,我会护着你。”   林麦花面上感激,心里却不太信。   就他爹那样的,已经算是护着娘,结果她娘也没少跟家里人吵架,没分家时,天天被长辈唠叨。   什么不会过日子,脾气不好,又馋又爱偷懒,不会当家,不会省钱,不会算计,干活不认真等等等等。   她娘但凡敢接一句嘴,都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   父子几人进城,一连去了五天,都不见人回来。   初五过后,天放晴了,山上的雪化成了水,从沟渠里流下来,何氏带着几个儿子给一块缺水的田挖山坑。   这坑挖起来蓄水,干旱的时候用得着。   随着父子几个进城的时间越久,在地里忙活的人越来越多,何氏察觉到了不对。   二房可是有十几亩地,却只有父子二人种……原先婆婆还能打下手,今年这个春是指望不上了,桃花急着嫁人,再说那丫头本来就懒,压根算不上劳力。   父子俩还一直在城里耽误,这地谁种?   何氏心里暗骂,二房的那么多地,搞不好最后又得落到三房身上。   吃力还不讨好,何氏万分不愿意再吃二房的那个野菜粥,也不舍得男人和儿子去吃……吃那玩意儿还要看二房脸色,想想就憋屈。   于是,她这天带着闺女去镇上赶集,买了两斤红枣,敲开了镇上刘地主家的门。   刘地主名下有二百多亩地,从镇上到槐树村那一片都是他的,家里还有山……普通百姓买不起山头,只能等朝廷开山了才敢上山伐木找山货。   但家里有山的人,随时可砍,即便是把木头伐完,石头刨开了种成粮食,也随东家高兴。衙门不会过问。   刘地主见了母女二人。   何氏姿态卑微地说了家里人多,粮食不够吃,想要佃地来种。   刘地主喝着茶,摇头道:“太迟了,转眼都要下种了你们才来找地,那些好地早就佃出去了。” 第51章 兄弟终回家 何氏并不意外,好……   何氏并不意外, 好地有人抢。刘地主佃地是收粮食的七成,算是这十里八村有名的大善人。其他的地主都是要收七成半或者八成。   越是好的地,伺候好了, 佃户能留下的粮食就更多。   但次等地和荒地应该收不了七成那么多。   “还请刘老爷帮个忙, 家里人多, 要是佃不到地,就要饿肚子了。”   刘地主看她一眼:“你们家我听说过,家里有个童生,对不对?”   何氏解释:“分了家了。”   刘地主叹口气:“当年我大哥读书, 也是花费了无数钱财, 好在我爹还算公正,大哥那头花着, 他这头就补贴我,算是一碗水端平。”   而普通的庄户人家,怎么可能端得平?   林振文的童生功名,完全就是用全家的血肉供出来的!   “你们槐树村一里之外有十二亩次等地, 三亩荒野地,一亩水田, 次等地开出来第四年了, 前五年免粮税, 我只收五成粮食,去年佃户一家得知隔壁府城有个富贵亲戚,举家投亲去了,说了年前会回……一直没回来, 估计是不回了,那片地给你们种。粮税交完,水田我收七成粮, 次等地五成粮,荒地送你们种!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接下了这片地,必须要给我好好种,靠近山林的那一片土壁,最多两个月就砍一回草,别让那草长到地里去了。”   何氏并不是非要好地,家里有活干,不至于让父子几个给人当牛做马就行。   真的,比起给二房和大房痴卖劳力,她宁愿把这把力气用在外人的地里。   “您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种,您随时去看,哪里不好您说话,我们肯定改。”   从刘地主家里出来,何氏好久没吭声。   难得来次镇上,家里的油盐酱醋都要补一批,随着天越来越好,家里人会越来越忙,如今还多了十三亩地,以后估计不得空来镇里。   都到了杂货铺门口了,何氏还在发呆。林麦花扯了扯她的袖子:“娘?”   何氏回过神,苦笑:“你爹这日子,连一个陌生人都在同情他。刘地主若不是觉得我们可怜,都不会把那地给我们。”   林麦花也看出来了。   “娘,我们家里有银子,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何氏今儿算是心想事成,心情低落也只是一瞬,她进了杂货铺,挑了油盐酱醋,跟伙计掰扯了一番够不够斤两,到底让伙计又添了半勺酱油,这才满意地带着女儿出门。   她看了眼如花似玉的闺女,进了旁边的布庄。   天气放晴,布庄里的新料子挺多,好几种花布看得人眼花缭乱,何氏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美,又问闺女:“你想要哪种?”   林麦花连忙摆手:“我有衣裳。”   何氏心里酸涩,女儿从小到大也没做几件新衣,都是用旧衣改小,唯二的两件新衣,是她娘给的料子,其实是她送礼物去娘家的回礼。   “要做的,转眼就要出嫁了,得做在前头。”   村里人穿上衣下裤,林麦花个子不算高,人又瘦,六七尺布就能做一身。何氏分四种花布,各扯了十四尺,然后又买了二十尺红布。   大红的布料不好买,越是鲜艳的颜色,价钱也更高。   而在这个镇上,大红的料子比其他布料都要好卖,这十里八村的人没几个舍得买鲜艳的料子做袄裙,都是买青黑色的粗布做衣,只有即将成亲的人才会买些红料子做嫁衣和喜帕。   平时再不买料子,成亲时至少也要买上几尺。   何氏又扯了一些粗布……没分家之前,三房所有人的衣裳都是将就,去年做了冬衣,家里的料子没了。这开了春,得做春裳。   有些人家买不起料子,会把去年棉衣里的棉花扯出来继续穿,棉花晒上,等到冬日里再把棉花续上。   这针线活很是繁琐,尤其是冬日里续棉花时,还得把衣裳上的补丁拆下来,棉花续上后再重新缝上去。   何氏不想露富,可三房的衣裳过于破烂,家里有钱,她也不想过得太抠搜。   母女俩买的东西多,好在遇上了村里的牛车。   这牛在开春后很辛苦,人自家都是在路上走着,母女俩便只把货物放了上去,跟在旁边和村里人同行,顺便闲聊。   何氏有意无意透露出了自家佃了刘地主地的事。   一言出,所有人都挺惊讶。   “往常你们家可都不佃地种。”赶牛车的牛老头笑呵呵的,“你爹还说,佃地低人一等,受地主奴役,但凡佃地,就成了别人家的牛马。”   何氏知道这是公公能说出来的话。   家里有个童生,他老人家自觉高人一等,有时候说话就不太好听。   何氏笑了笑:“都要活不下去了,哪儿管得着是做人还是做牛马?”   “这话对!”牛老头赞同,“刘地主的粮食收得少,你们能分到地,哪怕是次等地,运气也真的很不错,好好种啊,好多人在后头盯着呢。”   一行人回村之后,半天不到,村里人就都知道分家了的林老三跑去佃刘地主的地了。   林家老三儿女多,还全都是正当年的壮劳力,佃地来种,无人觉得不对。   *   何氏第二天就带着儿子们去了镇上找刘地主按了契书,契书写完,刘地主又和他们一起去看那片地的边界。   林青武他们都是种地的好手,做事周全,出门时就带上了锄头和刀,边界一定,立即开始忙活。   等到正月十三林振德兄弟几个从城里回来时,十几亩地上的麦杆子都收回来了三成。   去年的佃户走得早,都没来得及收麦杆子,刘地主一直没把这地往外放,就是应了佃户的求情,特意把地给他们留到年后。   对于刘地主这样的东家而言,地随时可以佃出去,但若是佃户不够踏实,不好好种地,损失的也是他的粮食。   只能说,何氏能够佃到那片地,完全是天时地利,还占了几分人和……人和是林振德太惨,连刘地主都看不下去了。   林振德回到家里时,天才刚刚过午。   正月十几就艳阳高照,正是干活的好时节。   何氏没看到公公婆婆回来,好奇问:“爹娘呢?”   林振德眼神里都是笑意:“年前你们妯娌三人伺候了两个月,这开了春,家家都忙,便把爹娘留城里了,刚好娘经常要大夫针灸配药,回来也不方便。”   林麦花看到了林桃花,见其身穿长裙,头戴红花,撅着嘴,很是不高兴,小声问亲爹:“没能定亲?”   林振德摇摇头:“城里的人哪看得上她?她又挑剔,嫌人家年纪大有孩子……”   “也该挑!”何氏赞同,“好好的姑娘家,凭什么要给人做后娘?后娘是那么好做的?”   林振德这一趟是走回来的,背了个篓子,里面买的东西不多……进城这一回,他有打算好花钱给母亲治病,却也没打算大包大揽,否则,以后兄弟们会默认在照顾双亲的事情上由他拿大头,若是不领头,又成了他的错。   反正兄弟出多少,他就出多少。   摊下来一个人花了一钱多,就这,二兴和老四还磨磨蹭蹭,跟大嫂干了几架才拿了银子出来。   他们前脚走人,后脚大嫂在院子里骂。   林麦花听完,面色一言难尽。忽然就觉得这爹娘和爹娘不同,如果是她爹娘病了,只要她有钱,哪怕是几个哥哥一分不出,她也愿意包揽所有药费。   她试想了想,觉得哥哥也不是那种人。   林振德心里在愁另一件事:“二哥带着那母女俩种地,那俩人滚刀肉,往年都不下地,哪里种得明白?要不,我带着老大挖矿去?”   何氏狠狠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骂道:“你想钱想疯了?矿山是那么好去的?”   没有根基的矿工,都是下洞的苦力。   挖矿辛苦就不说了,下了洞,万一矿洞坍塌,完全是有去无回。   何氏想要银子,但从来没想过让男人和儿子去赚这种卖命钱!   林振德无奈:“好歹是个进项,不然,二房的地种不完荒了,我们三房又歇着……”总觉得不像样子。   他没那么厚的脸皮。   何氏说了自己佃地的事:“刘地主划边界时还说了,如果我们家愿意,还可以往山林处开荒,开出来的前三年不收地租。临走他还在靠近山林的地旁栽了棵小树……小树以外就是荒山。”   也就是说,只要三房想种地,今年就有种不完的地。   如果种得好了,刘地主明年还愿意佃给他们种,还有后年……   林振德先是惊讶,随即欢喜,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哈哈大笑:“还得是我媳妇。”   三房欢声笑语,林振旺出门好多天突然回来,高氏不乐意管,好在两个闺女大了,厨房里的事都能拿得起来。林振旺很快就吃上了热菜热饭。   牛氏好累!   兄弟三人在城门口因为租马车的事情闹得不愉快,林振兴的意思,亲兄弟之间不必计较那么多,说他们三个男人把车资摊派了便是。   林振旺不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林振德无所谓,总共也没几个钱,但要走路回,他也不虚。那兄弟俩在城门口吵吵几句就开始往家走。   三个男人走大半天都有点疲惫,何况俩女人。   二房屋子七八天没人住,到处都是土,那天走的时候慌慌张张,屋子里还乱糟糟的。林振兴一到家就去地里了,准备去看看从哪里开始干。   林桃花喊着累,喊着脚痛,心情又不好,回家就躺了,只剩下牛氏一人面对那堆杂活儿。   *   林振兴把十几亩地转过一遍,回来后都快黑了,囫囵用了顿饭,想着去找三弟商量一下种地的事。   明明吃饭的时候,三房还有动静,等他吃完,三房所有人都躺下了,还说有事情明天再说。   林振兴也不急,三房再要帮他种地,肯定也要把属于自家的干完再说。   翌日一大早,他起来发现三房所有人都不在,两个孩子都走了,不用问也知道是去种地。   林振兴扛着锄头到了地里,忽然发现不对。   三房的地里压根没人,且去年就翻完了。   等到中午,路过的村里人多了,林振兴才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他这个三弟妹能干得很,一个女流之辈居然跑到刘地主家里佃地,偏偏还真的佃了十几亩地来。   现如今三房要种的地,比二房还要多出几亩来。   林振兴瞬间就傻了眼,下意识想找爹,才想起爹还在城里。   傍晚一回到家,林振兴立即问:“三弟,你去佃地种,家里的地怎么办?”   林振德装傻,故意惊讶反问:“我家就那四亩地,还怕种不完?” 第52章 何氏教女 林振兴气急:“我家……   林振兴气急:“我家那么多……”   “你家那么多地, 也是佃了别人的地。”林振德打断他,“二哥,只许你佃, 不许我佃, 这是哪门子道理?”   一句话问得林振兴哑口无言。   其实二房的地不算多, 只是干活的人手少了。如果二老在家,身康体健,也勉勉强强种得过来。   林振德知道,兄弟三人都很惨, 能挣脱一个是一个……二房种那么多的地, 等到秋收,大半的粮食也会被大房拿走。   他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哪里管得了其他人?   *   三房很忙。   村外十几亩地,还可以往荒山上挖,众人一天到晚都在地里。林麦花在家做饭,两个有孕的嫂嫂都得去地里帮忙。   而且, 三房现在忙到饭都不在家吃,全家都天不亮就走, 一天吃两顿, 林麦花做好了早饭, 用篓子装了直接背到地里去,吃过后一起在地里帮忙,半下午回来做晚饭。   三房早出晚归,管不了别人家的地何时能种完。   又多了十几亩地的麦杆子, 没地方堆,三房不爱要这玩意,先拔了一些让赵东石去扛, 剩下的就扎成了捆放在了地里。最后实在烧不完,一把火烧了,烧成灰来肥地。   前前后后两个月,三房干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在三月中时,总算把家里所有的地都下完了种。   地里种了麦子,田里种了稻,闲下来的那天,何氏放了两个媳妇回娘家。   距离林老婆子进城已有两个月。   眼看春耕忙完,城里的林振文让人带话,叫兄弟三人赶紧去接二老回来。   二老不可能长期住城里,年前妯娌三人伺候了瘫在床上的婆婆,那滋味,谁干谁知道……何氏宁愿在地里埋头干上五六个时辰的活,都不愿伺候婆婆。   好不容易把婆婆甩开两个月,听说人要回来,何氏心情都不太好了。   “治了这么久,可有好转?”   林振德欢喜:“好像治好了。”   何氏一脸惊讶,她不太信:“病得那么重,能治好?别是大哥骗你们接人吧?”   “城里的大夫医术高明。”林振德想了想,“我们去那会儿,大夫就说每天针灸,有六成的可能让娘下地行走。”   何氏白了男人一眼,这能下地行走和治好,差得远着呢。   不过,如果能把婆婆治到自己能照顾自己,也省了大力气了。   去城里接治好了的亲娘,完全不用兄弟三人,但谁都不愿意为这跑一趟,家里活刚忙完,个个疲惫不堪。最后,干脆三人一起进城。   林振德头天夜里得到口信,第二日天还不亮,兄弟三人就进城了。于是,当赵东石带着礼物登门时,没看到岳父。   他想要把婚期定下来,秋收前成亲。   村里人办喜事,一般都不会选在春耕秋收最忙的时候。   “岳母,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麦花。”   林麦花四月的生辰,再有一个月就十七岁,村里成亲早的姑娘,十四岁就成亲的也有,一般是十五六。   赵家没有像林家三房所说的那样借了他们近二十两银子周转,但真的带着林青武兄弟三个赚了三十多两银子。   这份情谊,何氏心里都记着,从来没想过要悔婚,就是舍不得闺女,可闺女年纪也不小了,确实该成亲。   “行!你挑日子吧,等她爹回来就定下。”   赵东石得了准话,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他往后退一步,在距离何氏三步远处,整理了一下衣裳,慎重跪下磕了个头。   “多谢岳母。”   何氏没想到他会这般郑重其事,反应过来后急忙上前扶人:“哎呦,你这孩子,怎么行这么大礼?”   赵东石再抬起头来时,眼眶湿润,眼圈发红。   何氏哑然,至于么?   这是欢喜到哭了么?   林麦花一想到自己要嫁人,心里也不舍得,家里住着,没人挑剔她,到了婆家可就不一定了。   赵东石吃过饭离开时,她送到了门外。   “麦花,你别怕,我会照顾好你的。”   林麦花抬眼:“我……我以后要是哪里不好,你多包容,好好跟我说,我肯定改。你别冲我嚷,好不好?”   赵东石握住她的手,克制又激动,认真道:“你很好,不需要改。”   说着,还捏了捏她的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林麦花感受着他留在自己手指上的温热和粗糙,还有他方才捏她手指时的温柔,脸颊渐渐飞上了一抹霞色。   她转身,一眼就看到了林桃花靠在门框上。   未婚夫妻碰对方的手,算是很亲密的事,林麦花心中羞涩,却不打算搭理林桃花。   林桃花堵在门口不让路:“他来定婚期了?麦花,你真要嫁给乡下的泥腿子?”   这话很刺人,林麦花恼怒道:“你不是泥腿子?你爹不是泥腿子?”   她说完这句,又觉得没必要跟林桃花计较,这个堂姐一门心思想要往城里扎,今儿家里人去城里接奶,林桃花还想去,被拒绝了。   因为兄弟三个都是大男人,林桃花一个小姑娘家同行不太方便,除非牛氏一起……偏偏牛氏身子不适,搁床上躺着,不愿意陪林桃花。   为这,母女俩还吵了几句。   其实是林桃花没能如愿后在家摔摔打打,被训斥了一通。   林麦花去了后院。   后院的菜地里早就种上了好几种菜,放眼一望,绿油油一片,就是前段时间忙着种地,草盛菜稀,何氏正蹲在里头拔草。   云平云花在旁边扑蝶,别看年纪还小,却都记得不踩着菜苗,林麦花蹲过去帮忙。   何氏松口让女儿嫁人,心疼不舍得,也担心女儿在婆家被人欺负,不知不觉间就说起了当年她才为人媳妇时的那些遭遇。   “少有不欺负儿媳妇的婆婆,儿媳妇的娘家越势大,婆婆越不敢欺。当年你大伯母不在村里,二伯母是你奶娘家侄女,她不舍得欺负,我一进门,成了那个垫底的,反正做什么都是错,不做也是错,说话走路样样都能被挑出毛病。一开始我还惦记着你外婆的嘱咐忍忍忍的,后来我不忍,直接跟她吵,她好几次还对我动手。”   何氏说起当年,不觉好笑,只有心酸,“后来你四婶进门,她成了垫底的,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一来是我进门就有身孕,你四婶入门那会儿,你二哥都满了一岁,二来,你外婆会阴阳怪气,没少跟你奶过招,还有你俩舅舅,但凡家里有事,他们都舍得出力。三来你爹愿意护着我,有一回你奶说我做的粥一股味,骂我洗菜不干净,你爹直接把锅都砸了。那一回他挨了一顿揍……之后你奶就不挑剔我的厨艺了。”   她摇摇头,“你四叔那个混不吝的,当年非要娶你四婶,你四婶娘家不疼闺女,死要钱。她是我们整理几个中聘礼最高的,因为这,你奶不高兴,天天骂她……你四叔成亲前要死要活非要娶,后来你奶让他打媳妇,他还真动手。娘家不愿意护她,男人都不站她一边,那些年她过得很惨。”   林麦花若有所思。   想要在婆家过得好,除了依靠娘家,还得夫妻感情好。   天黑前,两个嫂嫂回来了。   余氏欢欢喜喜,说自己吃了晚饭。   孙氏沉默得多,回来就扎进厨房干活。   林麦花又觉得娘说得不一定都对,嫁了人会不会被婆婆挑剔谩骂,还得看婆婆本身。   前段时间种地,余家人还来帮了两天,孙家没出人,且孙家那边不富裕,送礼从来没有回礼拿回来,去年还问林振德借了半两银子……但是她娘从来就没有区别对待过两个媳妇,也没对着二儿媳非打即骂啊。   吃过饭,各回各屋睡觉。   夜里,林麦花忽然听到又吵闹声。   好像是林青树夫妻俩,孙氏在哭。林麦花坐起身来:“娘?”   何氏的声音响起:“不用管。夫妻俩吵架,你别去掺和。”   林麦花又躺了回去。   翌日一早,林麦花看到孙氏脸上有巴掌印。她顿时愕然,吵就吵,怎么还打起来了?   她忙去了后院。   何氏还在那儿拔草,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此时林青树正站在旁边挨训。   “打人不打脸,你真的是……”   林青树正在劈柴:“太生气,没忍住。”   “那也不能打人的脸。”何氏叹气,“有话好好说嘛。”   “她都不跟我商量,这不是第一回 了。”林青树愤愤然,“我也没说不帮岳家,可这……连饭都吃不上了,还生孩子,折腾什么嘛!我那岳母的年纪和您差不多,还为了生孩子拼命……”   林麦花便明白发生了何事,从去年开山到现在,兄妹几人但凡在家干活,便都有工钱拿,男人一天三文,女人两文。而农家人除了猫冬都在干活,去年到现在,麦花自己都攒下了三百个钱。   而兄弟俩都成亲了,两个人领工钱,二哥从双亲手里光明正大拿到的工钱都有一两银子左右。   这份工钱,爹娘从来不管他们怎么花。   看来,二嫂是背着二哥悄悄把这钱送回娘家了。   何氏叹气,亲家母夫妻俩都儿女双全了,还折腾着要生,关键家里的那些孩子都饥一顿饱一顿……亲家母的处事,实在没法说。   “反正别打人,更不要打脸。”   孙氏今儿不爱说话,和往常一样埋头干活,林麦花不好问,余氏也不劝。   天黑前,林振德几人进了屋。   原来是城里今儿有个什么春闲节,进城的人很多,那些车夫忙不过来,不愿意跑这么远的路,嗯要的车资很高。   林老头死活不肯多出钱,压着几个儿子找便宜的马车,折腾到了中午才往回走。   兄弟三人去接人有带上板车,林老婆子从板车上下来时,旁边两个儿子扶了她一把。   她走路一瘸一拐,左手不停的抖动抽搐,左眼也抽,每次抽搐,都会带着嘴角往上扯。   看见林老婆子这般,院子里众人一时间都呆住了。   “老三家的,别傻站着,赶紧来扶一把。”   何氏早有预料,能治成这样,已经是省了事,她欢欢喜喜上前扶人:“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林老婆子侧头看向儿媳:“你在笑我! ”   何氏:“……”   天地良心,她真的是开心婆婆能够站得起来。   “我没有,您能下地走动,我是真的高兴。”   “胡说!你就是在笑我。”林老婆子嘴角一抽一抽,眼神狠狠瞪着何氏。   何氏:“……”   她发现婆婆虽然身子好了些,但脑子好像病了。 第53章 麦花备嫁 林老婆子突然变得不……   林老婆子突然变得不讲理, 准备上前扶她的高氏生生顿住脚步。   何氏想把人扶进屋了事,可林老婆子杵在院子门口不动,她扭头看林振德。   林振德上前, 将母亲拦腰抱起。   林老婆子拼命挣扎, 差点摔倒在地上:“放老娘下来, 我要告你们不孝!”   她整个人像是一条被煎的活鱼,不停地蹦跶,好在她瘦,林振德常年干活又有一把力气能制住她, 才没让她摔落到地上去。   林老婆子睡的炕床还是她走了之后就打扫的, 床上也没铺,方才牛氏没出门迎接婆婆归家, 就是在慌慌张张铺床。   何氏上前搭了一把手铺床,林振德终于把人放在床上:“娘,您好生歇着,有事喊人。”   语罢, 拉了媳妇就出门。   他从昨天起到现在,算是见识到了亲娘的折腾, 万分庆幸自家不用伺候。   何氏出门后小声问:“这两个月她该不会在城里也动不动就说要去告大哥大嫂不孝吧?”   方才她发现婆婆身上干干净净, 除了老人味, 没有其他异味。大嫂可不是什么勤快人,侄媳妇是城里人,原先她见过一回,眼睛恨不能抬到天上看人, 绝不可能认真伺候乡下进城的婆家祖母。   大房父子俩都是读书人,最注重名声,一个孝字压下来, 能让俩人站也抬不起头。   林振德摇头:“不知,娘脾气越来越大,很难伺候……以后你少凑过去,有好吃的给她端点送过去,就当是我们的孝敬。”   何氏瞄了一眼自家男人,她想法有点自私,虽说公公婆婆不跟自家住,家里的地要少许多,但她还是宁愿吃这个亏。   “今儿东石来了,说是要回家挑日子,话里话外,婚期大概在五六月。”   林振德侧头看妻子。   夫妻俩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舍。   林振德怅然问:“这就要嫁人了?”   不舍归不舍,二人也没打算拦着。   “给麦花多准备嫁妆。”林振德说这句话时,都有点哽咽了。   去年开山时赚了不少银子,买了驴和地,造个新房子绰绰有余,夫妻俩做梦都想搬到李家那边去住。   如今春耕完了,正该动工的时候,两人造房子的想法却并不强烈……不是不想,而是他们想把银子留给闺女当嫁妆。   造了房子,手头一紧,给闺女的嫁妆肯定不够丰厚,至于以后补……那都是一句空话。银子是好东西,只要想花,多少都能花得完。而且三房也就是去年运气好才能攒下那么多,今年开山,能赚到一半都是运气好。   再则,给已经出嫁了的闺女补嫁妆,儿子能答应,儿媳妇估计都不高兴。   所以夫妻俩谁也没提造房子的事,林振德越想越不舍得:“麦花那么乖……”   比起桃花的跳脱,麦花真的很懂事,她又比四房的那姐妹俩胆子大。夫妻俩吩咐她做的事,她都能办得妥妥贴贴。   “不行,我得去找东石,我这么乖的闺女,他必须要好好照料,胆敢欺负我闺女,我绝不放过他!”   天都黑了,林振德又出了门。   二房那边,林老婆子抖着手咋咋呼呼,一步一摇地在几间屋子里窜,到处都看不顺眼,指指点点的。牛氏脸色越来越难看,却又不敢反驳。   刚才她想发作时,被自家男人拉到了旁边。   男人说了,这病不能生气,气得很了,可能一命呜呼,最大的可能是像之前那样躺在床上等人伺候。   牛氏那俩月熬得够够的,万分不想再来一回。爱骂骂吧,她只当自己是聋子。   *   赵东石选定的婚期是五月初七,据说是找道长拿两人的八字合的,在这一天成亲,一定能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如今已是三月二十,拢共也就一个半月。   林振德愈发舍不得闺女,可为了道长批的举案齐眉,还是咬牙答应了婚事。   之前一直都挺忙,何氏买回来的花布还是料子,她决定接下来这段时间婆媳三人不下地,专门在家里给闺女做衣裳。   家里二十多亩地,只是拔草,父子三人应该能忙得过来。   就在定下婚期的第二日,村头来了衙门的人,手里拎着个锣。   铛铛铛几声,今年的徭役到了。   原以为去年冬天就有徭役,因为上半年修城墙时就说了,下半年要修建堤坝,后来一直没来,还以为这事过去了。   有壮年男丁的人家,每户出一人。   徭役分几种,有时候交钱就能免丁,但今年没说,也就是交钱都不能免。   林家当初分家时就说了,对内分了家,对外还是一家,服徭役时只出一人。   于是,当天兄弟三人就凑在一起商量该谁去。   谁都不想去。   服徭役那都不是当牛马,而是当畜生了,在家干活,五六个时辰差不多,徭役至少七个时辰,除了干活就是睡觉,吃饭是每个人发一个野菜团子,偶尔会有一碗汤。吃不饱就硬扛着。   每年的徭役都会死几个人,死人了也没银子赔。   “去年我去的。”林振旺强调,“今年轮也该轮到你们了。”   “去年没分家,那怎么能一样?”林振兴愤愤,“我种子还没下完,去不了。你们两家商量吧。”   林振德知道这又是自己的事,老四家里就他一个成年男丁,家里的地少,四弟妹这段时间天天关在厨房忙活,那厨房里每天冒各种香甜味儿。赚不赚钱不知道,反正四房最多两三天就会吃顿荤菜。分家时像豆芽菜一样的姐妹,如今身量越来越高,开春后还穿上了新衣新鞋,偶尔还悄悄拿点心过来塞给云平云花。   四房日子不错,是因为夫妻俩关在厨房里做点心去卖,老四要是走,这点心生意就做不成了。   果不其然,林振旺再次强调:“三哥,去年我去的,干脆咱们从小轮到大,今年你去,明年二哥去。你若不想去,不还有三个儿子可以使唤么?”   林振德呵呵:“老四,去年没分家。你去服徭役,家里的活都是我们帮着干的,分家时也没少了你的那份粮。去年不算,如果你非要算,那我就去村头写名字,顺便跟大人说我们林家一分为三。”   反正三房都少不了要去,那就直接掀桌,大家一起去。   其余兄弟俩都傻了眼。   林振兴叹气:“三弟,粮食没下到地里,到时候没收成,不光我的粮食少,还会影响大哥……”   “关我屁事!”不提大房还好,一提大房,林振德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种的地多,又不是我让你种的,你种再多的地也不分我半粒粮,凭什么要我迁就你?”林振德目光一转,“衙门不让交钱免丁,但你们可以交钱。”   林振兴跳了起来:“三弟,你不要太离谱,连自家人的钱都要,你整个都钻钱眼里去了?”   “你不要给我哇哇叫!”林振德一拍桌子,“如果你们俩都死也不肯去,那要么拿钱,要么我就去村口说咱们分家了,大家一起去。”   高氏站在屋檐下洗她做点心的木模,实则是偷听兄弟几人商量,闻言立即道:“我们四房出钱,不管谁去,都给二钱银子。但出了钱,就不兴轮流,明年重新选人。”   何氏听得心里烦躁,谁想要这钱?   她还想交二钱银子免丁呢。   林振兴舍不得钱,一时间没吭声。牛氏站了出来:“当家的,你去!让三房也出钱给你。”   何氏立即接话:“可,这钱我绝不赖账。”   林振兴回头瞪着自家媳妇,一双牛眼瞪得又圆又大:“你说得轻巧,一去就是半条命,你男人我的命就值四钱银子?”   这是话里有话啊!   一是说他不想去,二也是嫌银子太少。   高氏可不惯着这夫妻俩,冷笑道:“要么你们出钱三哥去,要么拿了银子自己上。再想要多的,没有!把我逼急了,那就去衙门分户,回头我请个人去服徭役……贪得无厌的玩意儿,我还治不了你了?”   “你骂谁呢?”林振兴炸了。   高氏叉着腰,嚷嚷道:“老四!有人要打你媳妇!”   林振旺立即站了出来。   分家以后,这家就是媳妇当了,所有的银子都有媳妇收着的,高氏都给他发工钱,但工钱不高,如今他也就攒了几百个钱,不过,家里有多少银子,每次买粮食花了多少钱,又卖回了多少钱,媳妇都有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林振旺年轻时混不吝,现在也知道谁最好,就因为媳妇的点心手艺,分家后四房没饿肚子,还攒了些余钱。   欺负媳妇,就是欺负他!   还不如欺负他呢,欺负他,他可能还会忍一口气,欺负他媳妇,那绝对不行。   “二兴,你想打架?”   林老头子没有参与兄弟三人的争吵,后来是林振兴答应去服徭役……拢共才一个月,去了能拿到四钱银子,如果不去,还得倒出二钱。   一进一出,半两多银子了。   林振兴带着老爹豁出去干了三天,总算是把家里的活干得差不多,他收拾了行囊,和村里的壮丁一起走了。   也是这时,三房和四房才知,牛氏又有了身孕,而且已经三个月了。   难怪之前春耕时她都不怎么干活,晚去早回,有时候还在家里歇着。   何氏以为她是犯懒,没想到竟是有了身孕。   “难怪二哥突然变勤快了。”   林老婆子知道二儿媳又有了身孕,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疯,她如今干不了活,却不会像刚回来那几天那样各种挑剔指责谩骂,故意给儿媳妇找事。   *   林麦花留在家里备嫁。   何氏之前买了四种花布和粗布,每种花布可以做两身衣裳,她每种花布都给闺女做了一身,剩下的花布两个媳妇一人一身,还剩下十几尺,她打算留着当聘礼。   最近闲着,她特意去了何花娘子家里,想让她帮忙给老三说一门亲事。   何氏还又跑镇上买棉花,买到十一斤多点,家里一点没留,给闺女做了两床被子,两身棉袄,粗布衣裳夏天两套,冬天两套。除此外,还跑去镇上买了锅碗瓢盆桶,水缸,扁担锄头菜刀镰刀砍刀柴刀,还有大大小小的坛子八个,大箱子四个,小箱子两个。   这些全部都是庄户人家用得上的东西,有余力又疼女儿的人家,在给闺女准备嫁妆时,会将一个小家需要用到的家当置办齐全……保证小夫妻俩被分家出来后,不需要买任何东西就能过日子。   何氏当年也有一套,没这么齐全,可惜婆婆不讲理,非逼着她们拿出来用,转眼这么多年,家伙什要么丢,要么坏,都找不出一样完整的了。   何氏比别人置办得更加齐全几分。   这些东西前前后后花了四两多银子,主要是各种刀特别贵,沾铁就贵,没有便宜的。   刚分家那会,三房只有一把刀,开山还跑去问四房借刀用来着。   所有买来的东西都放在林麦花的屋子里,旁人可以看,但不能拿走,得保证出嫁时这些东西还是崭新的。   除此外,夫妻俩打算给女儿三十两压箱底。   如此一来,家里的银子就剩不下什么了。   “太多了。”赵东石又一次上门送礼,这是附近十里八村的风俗规矩,成亲前的第十日,男方要再次上门送一份礼物。   “岳母,我不会让麦花吃苦,您不用……”   “你有是你有。”林振德强调,“这是我们给麦花的底气。”   林麦花也觉得太多了:“娘,有个三五两就够我花很久……”   “傻丫头,别人都是嫌少,你还嫌多。”何氏呵斥,“给你就收着。”   -----------------------   作者有话说:晚上有加更,九点 第54章 成亲 一 林麦花心里沉甸甸的……   林麦花心里沉甸甸的。   她去年找到了两种灵芝, 卖回了四十两银子,爹娘应该是比着这个数给她准备的嫁妆,花不完的就给她压箱底了。   林振德强调:“这事我已经跟你三个哥哥商量过, 他们没异议。”   赵东石沉吟:“那回头小婿给你们补十两聘礼, 麦花在我心里值千金万金, 只是小婿能力有限。这事……别告诉我爹和大哥。”   闻言,林振德眼神意味深长。   这小子,父母在,不分家, 未分家时子女不能有私财, 赵东石私底下给聘礼一拿就是十两,看来平时小心思不少。   “你该不会成亲以后也跟糊弄你爹似的糊弄麦花吧?”   赵东石咳嗽了两声:“ 岳父放心, 绝对不会!”   林振德轻哼,警告道:“离村里那几个风评不好的寡妇远一点,也别去镇上那些黑楼子里逛。若让我知道你做对不起我闺女的事,仔细你的皮!”   “不会不会, 能够娶到麦花,那是小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婿把她供着还来不及, 怎么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赵东石急忙保证, 就差指天发誓了,“您放心,小婿已经跟家里的爹商量好了,成亲三个月就分家, 回头我们夫妻俩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到时您多去,常去, 住下也行。”   何氏惊讶:“分家?”   如果能分家,那自然最好了。   先前她还想着,闺女嫁过去没婆婆,只需要跟妯娌处好就行。如今连妯娌也不用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这真的是意外之喜。   林振德叹口气。   分家也不见得一定好。   夫妻俩没有地,这以后要是有个孩子,女婿打猎不顺,家里银子不够花……这头要赚钱,那头还要看孩子,把闺女劈成两半也忙不过来。   但分家有分家的好处,至少闺女不受气,就是苦一点。   曾经他无数次听妻子念叨过,宁愿苦一点,也别像这么又苦又压抑的过。   “东石,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所以你一提亲,我都没舍得拒绝。希望你是真的对我闺女有心,回头你们俩互相尊重,互相爱护,互相扶持。遇上难处,记得来告诉我。”   赵东石又给岳父磕了个头。   正事说完,一群人坐下来闲聊,赵东石说起了进山的事。   “我们猎户每年要往衙门交二十两银子,就能领一个随时进山的牌牌,衙门那边也会记录,只要查出是我们卖的东西,衙门都不会深究。”   他小声道:“三个哥哥闲着,都可以进山去,但记得你们别去卖,都交给我。”   林振德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   开山那一个月,家里可得到了不少甜头。   林青武不想把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而且二叔和四叔都不是省油的灯,即便是他们不会害林家人。他并不敢相信二婶和四婶。   别看四婶现在不和三房做对,偶尔还让姐弟几个拿点心过来给孩子吃,他可一直没忘记,四婶当初为了分家,直接把毫无防备的妹妹推到水里。   简直跟个疯子似的。   万一她又发疯,谁受得了?   “我们家能不能去领一块牌牌?”   赵东石也想让三房交钱,可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一个大宅子都能建出来了。   “当然能,但必须得是猎户,你们要准备弓箭和利器,除了定好的那几个月,平时不能伐木。而且,开山那一个月砍树不用交税,平时木工们进山伐木也是需要交钱的,比猎户交得多。”   木工是木工的税,猎户是猎户的税。   这倒是林家三房不知道的。   “办个木工牌牌,能砍多少树?”林青武好奇问。   打猎这个活儿,真的是靠手艺吃饭,他们兄弟三人在那山里跟着跑了近一个月,除了会做几样陷阱,什么都不会。拉弓需要练,他曾经厚着脸皮找未来妹夫借了弓箭试过,一点感觉都没有。   比起打猎,他更倾向于去砍树,好歹每天砍上几棵树,收成稳定。   赵东石摇头:“木工也要手艺才行。而且,朝廷发的牌子有限制,就比如你在槐树村,只能在这一片,不能去全天下所有的林子里砍树。”   “这里面的门道挺深。”林振德嫁了女儿后,家里就只剩下几两银子,他不愿意因为那些不稳定的收成而将家中积蓄全部交出去后还落下一片饥荒。   “今年先这样,你们要是想进山去,回头直接从后山绕到赵家后面,把东西给东石。”   有人帮着卖山货,林振德已很惊喜。好歹,无论多寡,都是额外的收成。   *   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初六。   林麦花早上起来,发现母亲带着两个嫂嫂家里家外的忙活,还有一些本家的嫂子和婶子都来了,院子里拆了块门板放在长凳上,五六个人摆开了架势砰砰砰切菜。   众人都挺高兴,一边切菜一边闲聊,时不时就传出笑声。   林麦花看着这动静,多了几分自己要嫁人的真实感。   她有点不舍,又有点慌。   何氏忙进忙出,看到闺女站门口,笑道:“傻了?一会就吃饭了,早上人不多,大概三四桌…… ”   四桌人吃饭,要忙的事情多。林麦花立即道:“我去烧火。”   “用不着你!”何氏把闺女推进了房里,“你害羞,别老在人前晃,她们会开你玩笑。闲着没事,把你的嫁衣拿出来再试穿一下,别叠起来,挂上,不然明天皱着不好看。”   何氏偏头看着自己闺女,眼角眉梢都是喜爱,眼神亮亮,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麦花,我还记得你生下来就这么大点,软乎乎的,生下来就比你哥哥好看,他们生下来红彤彤的,像一只皱皮的猴子,你不一样,你生下来就白嫩,手脚细长,那时我就知道,我闺女长大后绝对不会差。”   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林麦花抱着她的腰:“娘,我不想嫁人。”   “娘可养不了你一辈子。”何氏泪眼汪汪,“你还小呢,娘已经三十几了,如果你不嫁人,等我以后死了,你怎么办?东石是个好的,你嫁给他,生三两个孩子,夫妻俩互相扶持,回头等你老了,也有他和孩子照顾你……”   说到后来,已然哽咽。   林麦花再也憋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哭了一场。   何氏的手摸着女儿的肩,就像是在摸宝贝一般轻柔,见女儿哭声渐渐放缓,才小声道:“大喜的日子,别哭了,反正你离得近,抬脚就能回来,以后常回,别跟我似的……你看我一年到头不回几趟何家,那是因为我爹娘偏心,他们疼我,却是在兄弟和妹妹之后……别人对你三分好,你还一分就行,别跟人掏心掏肺,娘希望你自私一些,照顾好自己,脑子机灵一些,别总顾念别人……”   她絮絮叨叨,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完全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直到饭熟……家中有喜,今儿天还不亮父子几人就去镇上买了些菜,帮忙的人多,也不是非得三房的人动手才有饭吃。   饭菜上桌,高氏和牛氏帮着拿碗舀饭摆菜,别人说缺什么,俩人都赶紧去寻。   如果没分家,这就是自家的喜事。   即便分了家,亲妯娌也总要比别人更亲近,得更勤快。如此,自家有事,妯娌才会来帮忙。   从来都跟个炮仗似的天天要炸几回的林老婆子今日也笑眯眯的坐在院子里跟那些老妇人闲聊,不管她满不满意赵东石,总归是没说赵家的坏话。   早饭四个菜,菜简单,主要是招待这些帮着干活的实在亲戚和邻居。   吃过饭,何氏开始整理女儿的嫁妆,拿了红纸剪喜字,每一样都贴上。帮忙的人多,很快就弄完了,林麦花每次出门都会被人逮着开玩笑,她又羞又恼,干脆坐在自己屋里。   林桃花从方才贴喜字时就一直在旁边帮忙,这会帮忙的人走了,只剩下堂姐妹二人。她好奇问:“你真就这么嫁了?不后悔?”   林麦花就觉得奇怪:“我定亲都是去年的事了,明儿就是大喜之日,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后悔?”   真不愿意嫁,也不会拖到现在。   林桃花叹气:“大伯母帮你做了两回媒,是你自己不答应,明明你可以进城,成亲后做城里人……却偏偏要窝在这个小村子里,你是种地没种够吗?咱们这些灶,一烧全是烟,全是灰。城里的富贵人都烧炭,又暖和又不呛人,不管晴天雨天出门干干净净,鞋底不会有泥……咱们的这些土墙,碰都不能碰,一碰都是黄泥,城里……”   林麦花不想听她列举城里和乡下的区别,城里或许很好,但是她不想离父母太远,而且之前母亲不止一次跟她说过,如果娘家不够富裕,在婆家就会被婆婆和妯娌看不起。   如果一定要嫁人,她希望一家人互相尊重,若真的不和睦,她也不要做那个只能挨骂不能还嘴的窝囊废。   大家身份一样,大不了就打一架嘛。输了就再来!   “最近家里都不忙了,怎么没让大伯母再帮你说亲?”   林麦花上个月满十六,林桃花可是去年就满了十六。   本来村里的姑娘想要嫁进城里就不容易,年纪越大,更难嫁。   林桃花抿了抿唇:“我娘有了身孕,需要人照顾。我爹前些日子不是去服徭役了么?前天才回来,还没来得及进城呢。”   牛氏年纪大了,近四十岁的人,这一胎怀得不容易,今年她都没怎么下地,这个月更是什么活都不干,饭都让林桃花做了。   林老婆子爱挑剔,因为做饭的是桃花,桃花最近没少挨她的骂。   林桃花不爱提那些不高兴的事,目光落到嫁衣上:“这嫁衣真美,姓赵的穷是穷了点,也算有心。对了,他明天怎么接你?可有花轿?”   村里人都不富裕,一个子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花轿得去租,而这里面又有区别,花轿有大小,越华丽越贵,吹唢呐的人越多,价钱越高,还有新郎官骑的马,如果全部配齐,光租金就要一两多银子,最便宜也要三钱多。   许多人不舍得花这份钱,就借用别人家牛车扎一朵大红花来接,也挺喜庆。   林麦花没问过这个,倒是赵东石跟林振德提过他租了花轿,最华丽的那种。   林振德说这几步走也走得过去……嘴上这么说,心里美着,还在吃晚饭时笑眯眯地夸赵东石有心。   林麦花不悦地提醒:“别喊人姓赵的,那是你妹夫。” 第55章 成亲 二 一看林麦花不高兴,……   一看林麦花不高兴, 林桃花还开玩笑:“你不会真的喜欢那个……”   话没说完,被林麦花的目光给瞪得止住了声音。   “行行行,我不说了。”林桃花自觉和堂妹不是一路人, 说不到一起, “我就多余来找你。”   一天过得很慢, 好像又很快。   天黑了,院子里还有些帮忙的邻居和亲戚。   林麦花两个舅母和姨母都给她送了添妆,姨母给的是一对老旧的小耳环:“姨母没钱,这是你外祖母当年出嫁时给我的, 你收着吧。”   亲娘给女儿的陪嫁, 一定希望女儿交给外孙女,而不是旁人。林麦花下意识想拒绝, 何惠梅已经飞快去外头坐席了。   晚饭吃完,九成的客人都散去,院子里三家的堂屋都坐了人,都是亲戚。   林麦花几乎都认识, 她还出去倒过几轮茶水……何氏带着的,怕她不认识人, 喊错了尴尬。   三轮茶水倒完, 林麦花准备睡了, 迷迷糊糊间被何氏摇醒。   “麦花,你小姑来了,她一会儿就要走,你起来跟她说说话。”   半夜来?   林麦花坐起身, 林五妹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个带着补丁的包袱:“麦花,我给你绣了张帕子, 料子不好,你别嫌弃。”   她神情紧张,林麦花接过来,热情笑道:“多谢小姑。”   林五妹明显松了口气:“那什么……麦花,以后要夫妻和睦,百年合意啊。你不用管我,赶紧睡,刚才我都不让你娘叫醒你,主要也不是什么贵重礼物,我都拿不出手,还耽误你的瞌睡……我家里忙不过来,明天还有事,现在就得回。”   她起身要走。   何氏拦也拦不住,实在无法,厨房里蒸好的馍馍抓了十个,又将明天席上的蒸菜端了两碗:“你肯定没吃饭,这些拿着路上吃。”   林五妹不要,何氏硬塞:“添妆哪能不吃饭呢?你不收,是你三哥失礼。”   大晚上的,所有人都睡了,门口也无人,林五妹含泪收下:“三嫂,别管我了,赶紧回去睡,明儿事还多着呢。”   何氏不太放心,叫了俩儿子起来:“送你小姑回去。”   三十多里路,这一趟可不容易,夜里一个人上路,走的还是平时不怎么走的小路,何氏都不太敢。   林五妹不要送,兄弟俩强行去送。   至于大姑,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何花婆子来帮林麦花开脸梳妆了也没见着。   这也正常,前头林青武他们成亲,大姑都没出现。   何花婆子手艺很好,且何氏与她有亲,自然是找她帮忙。   天还不亮,林麦花就被叫起来开脸,疼得她眼泪汪汪的,然后何花娘子抹上了薄薄一层清凉的药膏:“涂了这个,脸不会肿。”   半个时辰后洗掉了药膏,开始上脂粉,何花娘子还带来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林麦花手拿着,看着镜中女子眉眼渐渐变得明媚,是比平时添了几分颜色,有了成亲的喜庆。   头发盘上去,插上了赵东石送的钗环,然后换上嫁衣。   梳妆期间,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已到了人声鼎沸的地步。迎亲队伍快来了,隐约听到村口那边有唢呐声和锣鼓声。   何氏抽空进门,看到亭亭玉立的女儿,眼神里都是笑意:“好看!”   何花婆子在整理她的小箱子,笑道:“这么好一个闺女,你就这么嫁了,真舍得。”   对外,赵东石只送了二两的聘礼,就是礼物稍多,看起来就是和村里其他姑娘的聘礼差不多。   何氏真的不舍得,被这话说得眼泪汪汪,她刚才几次想来陪女儿,都被外头的事情给绊住,说不定稍后又要被人叫走,她一把握住女儿的手:“麦花,你记得常回来,遇事就回,受了委屈也回,你的那个屋子娘一直给你留着,床也铺上,随时回来睡。”   以后建了新房,她也要给女儿留一间房。而不是像娘家那样,前脚嫁人,后脚屋子就被旁人住了。   何氏越想越不舍,泪眼汪汪地拿过盖头给女儿盖上,哭着道:“麦花,你一定要顺心如意啊。”   话音落下,盖头也落下,林麦花眼前一片红,再也看不见母亲了。   但她能感觉到母亲在哭。   何花娘子看多了母女道别,收拾好箱子就出门了,她要去吃饭……她的那份活计,从来都吃不上席面,嫁女吧,正是女儿家出阁时摆席,娶媳呢,又是拜堂后送新人入洞房摆席,这俩时辰她都忙得不可开交。   今儿嫁娶都在村里,吃饭的都是一拨人,两家干脆就错开了摆饭的时辰,林家早摆席,让客人们吃完了好去赵家凑热闹。何花娘子也难得的能坐上一回正席。   盖头刚戴好,明显能感觉到一直没动的喜乐声越来越近,赵东石快到了。   林麦花一直说自己嫁得近,若想回家,一天都能跑十回,即便白天没回来,晚上也能跑一趟,可听着喜乐声,她忽然有了种自己和父母彻底割开的错觉,眼泪再也止不住。   赵东石一身大红吉服,骑着马到了何家门外,身后是镇上最华丽的花轿,唢呐锣鼓十二人,这些人吃的是这碗饭,到了何家后,锣鼓声砰砰砰,震得人耳朵疼,吹唢呐的也憋足了劲,一点不停歇。   唢呐声震天响,林麦花的房门被赵东石含笑推开。   大喜之日,新嫁娘的婶娘和姨母之类的长辈会拿着麻绳站在路上为难新郎官,绳子牵了一边站一个,新郎官也不可能直接把绳子拽了扔到地上,更不会把绳子剪开,只能老老实实给红封。   大抵是林振德夫妻俩提前打过招呼,赵东石这一路很是顺畅,入了院子后,先是对着起哄的众人各方拱了拱手,然后推开了林麦花的屋子。   村里人都不富裕,儿子娶妻,会把房子修整一番。但即将出阁的姑娘家,真的是有个屋就行,林麦花的屋子算是好的,除了床,到处都摆满了嫁妆。   赵东石明亮的黑眸中,满满都是喜色:“麦花,我来接你了。”   旁边要背妹妹出阁的兄弟三人见状,也没再上前。   村里没有那女儿家出嫁非得是兄弟来背的规矩……万一兄弟还小怎么办?与其让本家的堂兄弟背,还不如新郎官自己来抱呢。   后来就成了感情好的未婚夫妻,都是由新郎官自己抱上花轿。   一双新人出门,院子里开始唱名。凡是亲近的长辈都得上前接受新人行礼,受了礼,要给个红封。   上一回牛兰花成亲,林振德一个人去,林老婆子还生气何氏不去接礼。   何氏特意嘱咐了唱名的主事,别喊牛家人。她闺女不差那几个铜板。   林麦花只看得见脚下方寸之地,听着周围的热闹声,循着主事的唱名屈膝行礼,她蹲早了和蹲晚了都不好,便一直盯着赵东石的腰。看见他弯腰,便跟着蹲,倒也没闹出乌龙。   行完礼,听见何花娘子喊上花轿,林麦花刚想迈步就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赵东石拦腰抱起,她吓一跳,忙伸手抱住他的脖颈。   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声,还有叫好声。   隔着盖头,林麦花也能闻到赵东石身上那种雪松一般的冷香。   “麦花,别怕。”   赵东石低沉的声音响起。   林麦花脖子不太舒服,将头往他的胸口靠了靠。   然后,她就听到他胸腔鼓动,笑出了声来。   花轿宽敞,赵东石弯腰将她放进花轿里,亲自放下帘子,眼神中的喜色更甚,又像是尘埃落定后的欢喜,他一撂衣摆,转身走了几步,跪在了将女儿送到门口的林振德夫妻面前,深深磕了个头。   林振德泪眼汪汪,他人到中年了,不停的告诫自己当着人前流泪没出息,会被人笑话,可还是憋不住。   何氏弯腰去扶,林振德也扶:“麦花长这么大,我没动过她一个指头,她真的很乖……”说到这里,哽咽到失声,又深吸一口气道:“你要是觉得她不好,可以骂她几句,千万不要打她,实在忍不住想动手,咱俩家离得这么近,你让她回家,传个话让我去接也行。”   赵东石立即保证:“小婿一定好好对麦花。”   这话无论是林振德夫妻俩,还是周边看热闹的亲戚和邻居,谁都没当真。   成亲时新郎官都是好话一箩筐,爱动手的,有些还没满一个月就开始打生打死。   *   花轿起,没走来时路,在村里转了一圈,从另一条路回到了村头的赵家。   赵家当初造房子时,就给兄弟俩人一人修了个小院,赵东石的院子往常就他一个人住,只是每天吃饭时去隔壁,如今这院子的正房修整出来,里面柜子床铺箱子梳妆台样样齐全,只看样式,还不是村里人常买的那种,挺考究的。   一双新人先被迎进了堂屋。   本来新人成婚该在老宅行大礼,也就是长辈住的院子里行礼,但赵家房子是新建的,而且清晰地分出了兄弟俩各自的住处。   于是,行大礼就在赵东石的堂屋。   赵大山早已等着了,旁边是赵东石亲娘的牌位。   三拜过后,林麦花再次被抱起,去了左边贴着喜字的正房。   盖头一掀,屋中到处都是喜字,红艳艳的。   这没有被隔开的正房宽敞多了,比林麦花在娘家时没隔开的厢房还要大。   赵东石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欢喜从他的眼神里溢出来,他握紧林麦花的手,满足的喟叹:“麦花,我终于娶到你了。”   林麦花抬眼看他:“很欢喜?”   赵东石坦然承认,又问:“饿不饿?我去厨房帮你盛饭。”   村里的新嫁娘行完礼就可以出去见客,但多数都不太好意思跟客人一起吃席。   林麦花不饿。   大事在前,总怕自己出错闹了乌龙,紧张得吃不下。   赵东石还是去了外面,很快就回来了,捧着一个大花碗,装满了菜,又拿了俩馍馍。   赵家的馍馍和何家一样,都是一半粗粮,一半细粮蒸出来的。   “你吃着,我去给你盛汤。”   林麦花无奈:“我哪吃得了这么多?”   “别管,吃就是了。”赵东石解释,“马大娘盛的饭,怕你饿着。”   林麦花以为自己不饿,吃了两口后,胃口大开,只觉饭菜格外美味。   赵家这边请的厨子是马大娘的儿子,他原先在镇上干过大厨,现在也经常出去干活,十天半月不回来是常事。林振德原本也想找他帮忙,来几回都没撞上人,只好放弃。没想到被赵家请了来。   赵东石盛了汤来时,也抓了俩馍馍。   林麦花忙道:“我吃不完这么多,你怎么还拿呢?”   赵东石扬眉:“剩下的我吃。”   林麦花:“……”   他没有端菜,那岂不是让他吃剩饭?   别家要么一起吃,要么都是女人吃剩菜,他好像真的挺不错。   “一起吃吧。”   赵东石嘴角上扬,笑容漾开。   外面人声鼎沸,欢声笑语,屋中一双身着大红吉服的新人相对而坐,分食一碗菜,时不时抬眼对视,眼神羞涩,但凡对上,又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赶紧挪开。   *   赵东石没在新房里多留,旁人会笑话,他一刻钟后就收拾了碗筷出门,跑去院子里敬酒了。   村里人的酒都是去镇上买的。   价钱很高,平时除了那些嗜酒如命的,或者是手头宽裕一些的,一般人不舍得买,赵东石这一次买了五十斤。   一般人家办喜事,三十斤就够。   不够也够。   反正没了就不喝了嘛。   实在是价钱太高,供不起太多。   他买的酒多,村里的那些酒鬼满意了,便也不闹事,欢欢喜喜喝,欢欢喜喜散。   只要不是生死大仇,没人会在别人家的红白喜事上闹事。   林麦花出门时,客人已散了大半。   碗筷洗得差不多,地上一片狼藉,赵东石正在和他哥赵东银一起将桌椅往各家送。包括碗筷和厨房用的锅勺,都是借的。   林麦花拿了屋檐下的扫帚,准备扫地。   赵东石这个院子的地是泥地,大概是平时走的人少,到处都有青苔,今日客人踩了一遍,还是能看出原先青苔的痕迹。大门处到正屋旁有一条三尺宽青石板路……铺了这条路,雨天时,出门不会一踩就一脚泥。   林麦花还注意到,房子通往后院也有一条青石板,那边有个小屋子,应该是茅房,茅房的周围是菜地,菜地中郁郁葱葱,好几种菜都长得不错。   “弟妹,你别动,我来。”   说话的是赵东石的嫂嫂,她肚子微隆,手里拿着扫帚,面上带笑:“你去歇着,用不着你动手。” 第56章 新婚 新嫁娘才过门的,当天帮……   新嫁娘才过门的, 当天帮着收拾善后不稀奇,在村里,真的一点活儿都不碰才稀奇。   林麦花之前和丁氏没有相处过, 只有过几面之缘, 都是打了个招呼。   丁氏不种地, 也不爱去串门。   两个不太熟的人凑在一起干活,也实在找不到话说,气氛有点尴尬。   很快,桌椅送完, 院子里打扫干净, 天也快黑了。   赵东石出声:“嫂嫂,厨房里的那些剩菜你拿过去, 分一点给邻居。”   丁氏答应下来。   赵大山也没闲着,一家人把厨房里的东西搬走,赵东石早已换下了身上吉服,搬完桌椅后还把厨房灶台擦干净, 又把地扫了,还将里面的柴火归拢。   那三人把饭菜拿走后就在隔壁没再过来, 林麦花站在屋檐下, 看着赵东石忙活, 心下觉得这日子也能过,至少他爱干净,人还勤快,不是那一点都不进厨房还指手画脚的男人。   赵东石感觉到她的视线, 手脚都不会动了。偏偏他是那种越羞涩尴尬就越张扬的性子:“麦花,扫干净了吗?哪里不好,你说!”   林麦花也不客气, 伸手一指茅房:“我感觉那边可能要扫。”   她得试探出赵东石的脾气和底线,以后才好和他相处。   赵东石笑容一僵,提着扫帚视死如归一般:“我去!”   总不能让媳妇去吧?   但凡家里办红白喜事,茅房简直都没眼看,林麦花以前也不知,是二哥成亲时,她那会儿十来岁,年纪小,还挺单纯,听了二婶的吩咐去扫茅房……扫一次,一辈子的阴影。都几年了,那一团糟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没多久,赵东石面色一言难尽地出来,拎了两桶水去冲,然后又点火烧水。   “我得洗一洗。”   林麦花过去帮忙:“你的吉服没带走,哪天去送?”   女儿家的嫁衣一般是自己做,没有红料子,就用普通的花布,花布也没有,那就粗布。如果连粗布的新衣都没,便是自己最好的那一身衣裳。   而新郎官有吉服可以租,搭着花轿一起,不是太好的吉服,根本就是个添头,都不用另外出钱。   赵东石用了最好的花轿,最好的迎亲队伍,还租了马儿,他身上的吉服崭新,林麦花也并不觉得稀奇。   多的都花了,不差一身好吉服,林麦花下意识就以为他是租的。   “不用还。”火光闪耀中,赵东石眼神里都是笑意,“我买了料子,请绣娘做的。”   他侧头,“麦花,你会不会觉得我败家?”   林麦花:“……”   成亲前败家,跟她有何关系?   “你高兴就好。”   赵东石点头:“我真的很高兴,你有嫁衣,我也有。回头两套衣裳放一起,等到三五十年后,咱们再一起穿,下辈子还做夫妻。”   林麦花惊讶,两人今天才成亲,这辈子都还有好几十年,都不知道能不能过到头,他就已经想好下辈子了?   “你就不怕咱们合不来?”   “不会,如果合不来,一定是我错,我会改。”赵东石说这些话时,语气郑重。   林麦花有点承受不起这份沉重,也是羞的,飞快起身出门。   此时院子里无人,林麦花闲着无事,几间屋子都转了转。   这房子有五间正房,最中间是堂屋,两边各有两间房,全部屋子都没有隔开,每一间都宽阔,堂屋左边是他们新婚的那间屋子,而堂屋右边那间房里面也摆了家具。   除了炕床,柜子箱子洗脸架妆台样样齐全。   那妆台好像还是新的。   此时炕床上放着那身吉服,赵东石方才应该就是在这间屋子换的衣裳。   这么宽敞的房子,林麦花从小到大都没住过。忽然就理解了村里人想要把闺女嫁给赵东石的想法……可惜赵家没地,不然,赵东石在村里就真的是个香饽饽,估计轮不着她来嫁。   天色暗了下来,林麦花躺在床上,看见赵东石一身水汽进来,头发还是湿的,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干净的帕子:“擦擦头发,天还有点冷,别病了。”   赵东石立即道:“还是媳妇会心疼人。”   林麦花瞪他:“你话怎么这么多?”   赵东石将头凑在她面前:“麦花,你帮我擦一下头发好不好?今天我好累。”   林麦花想把帕子直接扔给他,闻到了他身上的冷香,又想到他对自家的帮助,到底抬了手,轻柔地帮他擦头发。   “赵二哥……”   赵东石纠正:“叫东石,或者夫君,或者当家的。谁要做你哥?”   林麦花:“……”   “你当初怎么会挑中我几个哥哥随你们一起进山的?”   那三十多两银子,帮了林家大忙了。   赵东石的头随着她的手一晃一晃:“就觉得你哥哥投缘,感觉他们勤快,不是那贪得无厌的人。你不知道,原先我们在山上,也找了山脚下的那些人帮忙,结果一个个恨不得让我们手把手教他们拉弓射箭做陷阱,不教就是不友爱乡邻,是自私,是看不起他们……”   林麦花还是觉得三个哥哥运气太好了。   村里那么多人,兄弟多的人家也不少,赵东石就偏偏挑中了他几个哥哥。   “麦花。”   “嗯。”   “今天新婚之夜,你是想聊一宿吗?”赵东石起身,轻柔又强势地一把将她抱住。   冷香猛然袭来,林麦花心里慌乱,忙道:“头发还没干透,作病呢。”   “一会就干了。”   赵东石最后的声音淹没在她的唇中。   *   林麦花早上醒来,是隔壁在喊吃早饭。   她猛然起身,感觉身上疲乏不堪,狠狠瞪着在柜子前帮她找衣裳的赵东石。   赵东石没回头,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拿着衣裳过来蹲在床边,拉着林麦花的手。   林麦花没忍住,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快点的吧,饭都上桌了,我们还在睡,你怎么不早点喊我?”   有些爱给儿媳妇下马威的婆家,会让儿媳妇早上起来做全家的饭。   做得出,证明儿媳妇能干,以后要多使唤,如果做不出,更要多使唤,然后会被婆婆和妯娌各种指责,茶饭手艺不好,那是娘家没教,就是又懒又没教养,不够乖巧懂事……被压着强行教做饭,直到学会为止。   赵东石被拍了也不恼,那力道,还不如拍蚊子呢。   嗯,媳妇很心疼他。   “我昨天就跟大嫂说了,请她帮忙做饭。”   林麦花抬眼看他,没想到他这么细心。对于家中长辈给新进门的媳妇下马威,有些新郎官完全不管,还有些乐见其成,只有少部分愿意护着媳妇。   可再怎么护,一个孝字压下来,只能老老实实顺从长辈的意思。   赵东石今日穿一身细布衣裳,和林麦花的花布衣底色一样。两人穿过墙中间的门洞,就到了赵东银的院子。   对外是两个院门,其实两个院子之间互窜时不用走外面的大门。   丁氏摆饭,赵东银帮忙,赵大山站在院子里编一个篓子,看那模样,和当初林振德编来放在山里的鱼篓差不多。   林麦花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唤:“爹!”   赵大山点点头:“吃饭吧。”   他脸上没笑容,但好像也没有不高兴。   赵东银帮着媳妇摆饭,今天吃的都是昨天的剩菜,赵家办了八个菜,一多半儿都没了,昨天没吃完的,傍晚时丁氏又去各家送了一轮,感谢邻居们帮忙嘛。   但送菜,一般不会把太好的菜送出去。   今日桌上也有荤有素,一盘肥肉炒的豆干,味道最好。   全家都挺沉默,和林家三房吃饭时的有说有笑完全不同。林麦花早有预料,却还是有些不自在。   一顿饭吃完。林麦花准备收碗去洗,赵大山出声了:“麦花,你先坐下,我有话要说。”   他卷起了旱烟,不紧不慢道:“二东定亲后,我们就商量过,成亲三个月以后给你们分家。原本是一成亲就想让你们单独住的,怕外人以为赵家不喜你,针对你,所以才推迟了三个月,你娘去得早,这几年我是又当爹又当娘,哪句话说得不对,你也别生气。你既然嫁给了二东,以后就是一家人。这三个月之内你跟你大嫂轮流做饭,她有了身孕,你能多帮着就帮着点。”   林麦花点点头。   家里的两个嫂嫂也有互相体谅,先前二嫂刚有孕,脏活累活都是大嫂主动去干。   “即便是分了家了,你们也还是亲兄弟,妯娌之间的情分,比亲姐妹要更深。亲姐妹也就在家相处十几年,妯娌可是要相处一辈子的,可明白?”   林麦花再次点头:“爹放心,我记住了。”   赵大山沉吟了下:“其实分家可能就不太用得上你了,到时候会有新人进门。”   林麦花愕然,再次扒拉了一遍,确定赵东石有一个娶了妻的哥哥……哪里来的新人?   “你桂花婶子三个月后过门,消息还没传开,你心里有数就行。”赵大山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林麦花帮着收拾碗筷进厨房,新婚的第二天,公公就确定了要再娶?   “嫂子,那个桂花婶子和爹,好了多久了?”   丁氏面色也一言难尽:“我也是几天前才听说,不知道来往了多久了。”   比起继婆婆,丁氏更乐意和弟媳妇一屋住。   毕竟妯娌之间有事情是商量着来,不高兴了可以呛呛几句。那继婆婆也是婆婆,做晚辈的得听话。   赵东银成亲已有三年,丁氏肚子里的孩子是第二胎,前面还有个两岁大的闺女满满   满满很听话,扎着个小辫,穿得干干净净,吃饭时她还在睡觉,妯娌俩洗碗,她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啃她娘给的点心,时不时还瞄林麦花一眼。   林麦花笑眯眯逗她:“你再看,一会我把你抱回家去。”   “小娘。”满满说话还不太利索,“小叔……小娘……”   有村子的人会叫婶婶做婶娘,也有喊小娘的。   林麦花一听便知,赵东石以前教过她认自己,知道她是小娘。   恰在此时,正房的门打开,赵大山穿一身崭新的布衣出门,脚上是布鞋。   村里的人夏天时一般穿草鞋或者去地里时干脆光脚,夏天穿布鞋,要么去镇上,要么是走亲戚。   赵大山吩咐:“我去镇上买东西,晚饭不回来吃。”   丁氏应了一声,看到街门关上,小声道:“估计是去桂花婶子家里吃。”   林麦花:“……”   那个桂花婶在赵家搬来之前就寡居了三四年,是村里李家的媳妇,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在镇上做伙计,她时常镇上住住,村里住一住,跑来跑去的,说闲话的人挺多,她名声就不太好了。 第57章 孵蛋,邻居闲聊 林麦花这个不……   林麦花这个不爱出门的, 都听说桂花婶子和几个男人不清不楚。   当然了,那些传言有可能是别人胡编乱造,寡妇门前是非多嘛, 桂花婶子守寡后不干活, 穿得干干净净, 别的妇人看不惯她,说她妖妖娆娆……村里的妇人一年忙到头手里还落不下钱,又要受长辈和妯娌给的气。嫉妒之下乱编排,也是有可能的。   于是, 林麦花没有提桂花婶子的流言, 问:“这都还没定亲,合适吗?”   “你成亲前两天就去吃过三四次晚饭。”丁氏叹气, “与其这么不明不白,还不如早点把人娶过门,好歹没那么多的闲言碎语。对了,桂花婶子好不好相处?我跟人打听, 都说她很爱干净,不爱和村里人凑堆, 你知道么?”   林麦花摇头:“我一年都见不到她两回。”   赵家的厨房是新造的, 里面的锅碗瓢盆全都是新的, 丁氏打理得干净,就是家里才办过一场喜宴,好多东西都要洗。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把厨房打扫干净。   丁氏提议:“我要做鞋, 你若是无事,可以回去睡会儿。”   林麦花当然可以拿着鞋底陪她一起,可俩人不太熟, 于是她回了隔壁的院子。   赵东石在院子里磨箭。   林麦花觉得新奇:“这东西还要磨?”   “磨了好用,但是不耐用。”赵东石抬眼看她,“大嫂好相处吗?”   林麦花惊讶,没想到赵东石还会问这些。   “好相处。”刚磨好的箭尖上有水,旁边有一张帕子,应该是拿来擦干箭尖的,林麦花蹲下帮他的忙。   “爹晚上不回来吃饭,那个桂花婶……真要进门?”   赵东石看她:“别怕,他们住隔壁,跟咱们没关系。”   林麦花好奇问:“娘是个怎样的人?”   赵东石沉默半晌,道:“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赵母真的很好,那兄弟俩应该不乐意有人占据他们母亲的身份。   林麦花想要安慰他两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恰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她急忙去开。   门外站着的是马大娘,她笑眯眯的:“麦花,借你们家的劈柴刀给我用用。”   林麦花回头。   她嫁妆里有这刀,昨天晚上都整理到旁边的空屋子里了,因为刀是新的,想用还得先开刃。   “我去拿。”赵东石朝茅房的方向去。   林麦花去过茅房了,乍一看茅房挺大,实则那边建成了三间小房子,一间是茅房,一间留了出水口,昨儿赵东石在里面洗澡了,剩下的那间堆了锄头柴刀等杂物。   “麦花,咱们两家是邻居,以后多来往啊。”马大娘也不进门,就靠在门口和林麦花闲聊,“听说你三哥的婚事还没定?”   林麦花点头:“爹娘一直都忙,没能顾上三哥。”   “你三哥是个好后生,那个兰花不肯嫁是她的损失,还以为嫁到镇上有多好呢,前天回来……”她压低了声音,用手指了指两边脸颊,“都是肿的,能够看得到清晰的五指印,前脚才进村,后脚就被他爹娘用牛车送回镇上了。”   林麦花惊住,脱口问:“挨打了?”   “是的啊。”马大娘摇摇头,“镇上的人家是那么好嫁的?据说她那个男人跟一个寡居的妇人还是男人长年不在家的妇人纠缠不清,家里长辈怕出事,逼着他娶媳妇……他在镇上名声都烂透了,只能从村里娶,兰花是被她那个亲戚给害了。镇上真有好后生,哪里轮得到咱们村里的姑娘?这都成亲近一年了,没有喜信,还在挨打……”   马大娘啧了一声,“想要把男人放在别人心上的心拽回来踏实过日子,可没那么容易。估计这辈子都……惨惨惨!”   赵东石送来了劈柴刀,马大娘谢过,拿着刀也没有立刻离开,又感慨了几句才尽兴而归。   林麦花站在门口,赵家是入村的第一户人家,开门就是去镇上的路。   村里人无论去镇上还是回来,都要路过门口。她就站了一会儿,便看见两架牛车路过,牛车上的人还跟她打招呼来着。而不远处的大树下,还坐着几个大肚子的妇人,一群孩子在坝子上跑来跑去。   赵东石磨好了箭,装进箭囊。   林麦花回头笑道:“没事的时候搬个凳子坐在这门口,一天都不会无聊。”   赵东石笑看着她:“要不要凳子?”   林麦花摇摇头。   赵东石提议:“家里没地,就后面那点菜地还是大嫂种的,你要无聊,我带你进山?”   都说姑娘家嫁人之后会被婆家使唤得团团转,从早到晚都有干不完的活。林麦花在娘家时是信这话的,无论分家前还是分家后,林家人就没有闲下来过,家里总有各种杂事,就连云平,有时候担忧帮忙跑腿。   总之,只要想干活,就有干不完的活。   但赵家不一样,没有养任何牲畜,就几分菜地,屋子里里外外才打扫过,昨天的嫁衣已经收好了,而赵东石扫茅房的那一身衣裳,方才他已经搓出来晾上了。   好稀奇,林麦花从小被使唤到大,嫁人后发现竟然找不到活干。   “养点鸡,吃鸡蛋方便。”林麦花想着嫂嫂肚子大了,再过几个月要生孩子,坐月子时鸡蛋和鸡都不嫌多。   身为妯娌,送一些过去,也是一份心意。   赵东石不置可否,林麦花闲着无聊,说干就干,去了隔壁马大娘的家中,准备问一下村里谁家有抱蛋的鸡。   这种天气,孵小鸡正合适。   马大娘家里就有鸡,还有不少蛋,也乐意卖只鸡给林麦花。   林麦花挑了一只花母鸡,马大娘还帮她挑种蛋来着。   马大娘男人已经不在,她年纪比林老婆子小几岁,却要矮一辈。生了三子一女,大儿子经常在外办厨,二儿子和小儿子在家种地,兄弟三个还没分家,如今是由马大娘当家。这会马家除了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其余人都不在。   “耽误了几天,地里的草一天一个样,比庄稼都长得好了,我让他们去地里嚎草,嫩一点的带回来喂鸡,大的喂猪喂牛。你们家以后要是有吃不完的嫩草,尽管叫我去背,我谢谢你。”   马家算是村里比较富裕的人家,还养了牛,也有牛车。   林麦花随口答应下来,又开始算钱,镇上买鸡,都是按斤称的,一只鸡大点的七八十文左右,小点的四五十文,差不多十文一斤。   这只母鸡大概五六斤,大娘也不上称,挑了十四枚鸡蛋出来:“年年我都孵小鸡,这些鸡蛋我不敢保证个顶个都能孵出来,至少能出壳一半。你拿八十文就行。”   “不行不行,喂鸡辛苦,不能让您吃亏。”林麦花取出荷包掏铜板。   马大娘拒绝了:“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两家离得这么近,以后相处的日子多着呢,这鸡也就是费点功夫和草,不费什么钱,收你八十文,我占你便宜了。”   村里的人情世故,林麦花不好白白占人便宜,俩人撕巴了一会儿,门外有人进来。   进来的是马大娘的小儿媳妇郑氏,看到林麦花也在,旁边还有一只被绑了翅膀的母鸡,问:“麦花来了?这是……要抓鸡?”   她看到那只鸡后,脸色就不太好。   林麦花解释:“三嫂,我买一只鸡回去孵蛋。”   自家有母鸡,吃蛋方便,总问别人买,显得自家多富裕似的,也会落下个懒散的名声。   郑氏不爱搭理人,一扭头进了厨房。   “别管她,不知道又发什么疯。”马大娘起身,“走,我帮你送过去。”   林麦花执意付了一百文,马大娘不肯收,她把铜板放在了椅子上。   马大娘无奈,只好收起:“你这孩子,实在太客气了。”   出了马家的门,再入赵家。   马大娘好像挺闲的,看林麦花找出了一个篓子,还帮着去抓了引火的松针垫底,掏出一个窝,把鸡蛋放里面,又把正想要孵蛋的母鸡抓进去。   “刚才我那媳妇不是冲你甩脸子,是冲老婆子我。”马大娘叹口气,“老三当初要娶她,我就不答应,要死要活非要娶……我早打听过了,她家里五朵金花,才得了一个宝贝弟弟,前头她三个姐姐嫁人,都是为她那弟弟要东西。而且姐妹几个嫁人了还经常回娘家,每次回娘家都不空手,这一回是她弟媳妇有了身孕,前儿就跟我说了想抓那只花母鸡回去给她弟媳妇补身,说是鸡叫了,这段时间都不会生蛋,不如杀了……呸!我们一家子上下谁不需要补?我辛辛苦苦养的鸡,凭什么给一个外人补身?我那大儿媳妇肚子里也揣上了孩子,要杀鸡,还不如补我孙子,她郑家的孩子,关我屁事!”   说到后来,语气里都带上了火气。   林麦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郑氏再不好,那也是马大娘的儿媳妇,她一个外人,可不好当人婆婆的面说人家做错了。   “大娘,以前家里孵小鸡的时候我都没管,这母鸡要是跑出来不回去怎么办?要不要给它盖上?”   马大娘立刻就忘记埋怨儿媳妇,开始指点:“你把吃的给它放这个篓子前面,记得给它装个半碗水,时不时的给添上。这鸡是我养的,你不用盖它,它很乖,不会放下鸡蛋不管,最多出去转悠一会就会回来……从今天开始数,二十一二天后,就会有小鸡出壳,一出壳就会有一连串的小鸡出壳。你也可以时不时的对着阳光照一照,看里面的影子有没有在变。”   林麦花不知道怎么孵鸡蛋,但可以回家问亲娘,把马大娘送走,她抹了一把汗。一抬头,刚好看见赵东石不知何时坐在了屋檐下的摇摇椅上。   “你倒悠闲。”   赵东石手拍了拍身侧,示意林麦花过去一起躺:“孵上了?”   林麦花白他一眼,两人昨天刚成亲,这会靠近一些都不好意思,她才不要去躺呢。   “隔壁经常吵吵么?”   赵东石也不失望,来日方长嘛:“吵!每天都至少要吵一架,额,我家办喜事那两天没吵,因为不在家吃饭。”   林麦花有些不信,林家妯娌几人算是爱吵的,却也远远没到每天都吵架的地步。   赵东石朝她伸出手,“过来,我们谈一谈。”   林麦花觉得有必要谈一谈,过去后无视他再次邀请两人共躺一个椅子的动作,坐在了他旁边的躺椅上,身子往下一靠,不用力也能晃晃悠悠,还别说,真挺舒适。   “天天这么过,人都要废了。”   赵东石笑了:“我娶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当牛做马来的。” 第58章 回门 林麦花侧头看他。 ……   林麦花侧头看他。   赵东石却看着蓝天, 唇边含一抹笑,神情安宁又满足。   林麦花好奇问:“要买点地吗?”   “你说买就买!”赵东石起身,再从屋子里出来时, 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呐, 咱们成了亲,夫妻一体,从今儿起,银子都交给你……”   他把小匣子放在了林麦花怀中。   林麦花看着他那随意的态度, 不觉得能有多少银子, 捧着匣子玩笑道:“不怕我给你花完了?”   “花完了我再挣。”赵东石坐回躺椅上,身子继续晃晃悠悠。   看他说得轻飘飘, 成亲前他还私底下给三房送了十两银,林麦花以为他的私房钱花得差不多了,顺手打开,看到里面又是银票又是银子的, 顿时呆住。   她从小到大见过最多的银子,就是爹娘给她的三十两压箱底, 而这里头, 光是十两的银锭就有六个, 银票有三张……林麦花进城那两个月,有跟着堂嫂学认字,那三张银票都面值百两。   “这么多?”   赵东石看她震惊,唇角翘了翘, 故作淡然:“这才多少?以后我还会赚更多。”   林麦花坐起身来,盯着赵东石,半天不错眼:“你这么多银子, 怎么不住到镇上或者城里去?还有,为何要娶我?”   “住都住了,娶都娶了,没有缘由。”赵东石坐起身:“难道你不嫁银子多的男人?打算悔婚?麦花,你已是我的人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直说,我都改。”   林麦花看他说得真诚,一时间有些恍惚。   赵东石起身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手被捏住,林麦花回过神:“东石,这么多银子,你自己收着吧,我怕弄丢。”   赵东石拉她起身,进了两人新房旁边的那间空屋子,林麦花带来的那些嫁妆都堆在这个屋子里。   乍一看,这屋子挺空,除了嫁妆没别的东西,赵东石拉着她到了最里面的那堵墙,不知道碰着了哪儿,居然靠近墙角的地方推开了一条缝。   林麦花看着这黑漆漆没有窗户的屋子,转过眼的功夫,赵东石已点上了烛火。   小房亮堂起来,一丈多长,大概三尺宽。靠墙的地方放了一排架子,架子上摆了些油盐酱醋,他把匣子放在了旁边一个抠出来的墙洞里。   “咱们一起当家,银子就放在这儿。”   林麦花:“……”   “你就不该让我知道银子的地方,万一丢了,我怎么说得清?”   地方挺窄,转个身都难,赵东石抱住她的腰,迫使她看自己:“麦花,你是我媳妇,我的就是你的。你用不着偷,如果银子真的不见了,那就是遭了贼,咱们要一起抓贼。”   林麦花没吭声,两人刚成亲,在此之前都不熟,他怎能这样信任她?   相比之下,她那三十两银子现在也没拿出来给他,原先还不打算告诉他银子的放置之处……她是不是太谨慎,太小气了点?   “家里没粮食,”赵东石踩了踩脚底。林麦花这才听到动静不对,“底下有个地窖,我攒了些粮,粗粮细粮都有。”   从那个夹墙的小屋里出来,林麦花坐在摇椅上半天不说话,问:“你怎么会这么信我,不怕我把粮食搬回娘家吗?”   “爱搬就搬。”   林麦花惊讶,这人好怪,说他不会过日子,他买了一堆的粮食和银子。那么多的现银……估计整个村子里能够拿出几百两银子的,除了他,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说他会过吧?   又对着不熟的人毫不设防。   在林麦花眼中,两人就比陌生人好点,虽然是一家人,但还没摸清楚对方的脾气和习惯,再要把家底和盘托出,至少也要一年半载吧?   “麦花,我攒的那些东西,爹和大哥都不知道,你别说漏嘴了啊。”   林麦花揉了揉脸颊:“行。”   她信了赵东石那话,他娶她,真的不是让她来当牛做马的。   家里有那么多银子,地窖里林麦花没去看过,但有银子就有底气,成亲之前她和爹娘一起发愁,赵家没有地,这日子要怎么过。   如今有了银子,她也不着急了。   看隔壁厨房燃起了烟,林麦花去帮忙。   在林麦花还没嫁进来之前,家里的杂事都是丁氏一个人在干。   丁氏今日脸色有些白,大概是被累着了,林麦花担忧道:“嫂嫂,你烧火去,我来做饭。”   今日还是吃剩菜,丁氏扶着腰坐到灶前的小凳子上:“刚才我扭了一下,有点扯着了肚子。”   “那嫂嫂赶紧回去躺着吧。”林麦花催促,“做个饭而已,我一个人就行。”   丁氏笑了笑:“没事,刚扭着那会疼,这会就一点点疼。”   林麦花真的吓着了,有孕的妇人肚子疼,事情可大可小:“要不去镇上找个大夫瞧瞧吧?不,干脆让他们去镇上把大夫接来。”   “没事!”丁氏挥了挥手,“如果这孩子要没,那是他的命,我就是去看了大夫,也留不住。如果他没事,那去镇上就白跑一趟,还乱花钱。”   一番话说得林麦花哑口无言。   下午吃剩菜,赵东银比赵东石大五岁,肌肤黝黑,乍一看,大十岁都不止。   吃饭时,兄弟俩不聊天,丁氏沉默不语,林麦花也不好没话找话。   在这种沉默的气氛里,林麦花婆家过完了第一天,吃完晚饭,林麦花去厨房洗碗,丁氏要帮忙,被她推了出去。   收拾完后,林麦花准备回自家院子,一眼看见赵东银在屋檐底下磨箭,忍不住道:“大哥,大嫂肚子疼,要不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赵东银对于弟妹找自己说话有些惊讶,答应了下来:“明天我带她去,你们自己做早饭吃。”   林麦花松了口气,去看看总比不去好,就在这时,门被推开,赵大山走了进来,浑身带着点酒气,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身上不是早上出门时的那一身衣裳,林麦花瞄了一眼,忙低下头:“爹。”   赵大山嗯了一声:“婚期定了,六月初六,等桂花进门,我就给你们分家。”   瞧这样子,好像迫不及待分家似的。   林麦花飞快回了隔壁,打算把这事告诉赵东石,再有一个月不到,赵东石就要多个娘了。   出嫁女新婚回门,有些是第三天,有些是第四天,林麦花闲着无事,吃完早饭,第三天两人就回门了。   早饭只有他们俩吃,赵东银带着媳妇去镇上看大夫,赵大山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倒是林麦花在回家的路上听到别人恭喜他们。   除了恭喜他们新婚,还恭喜赵家再次有新人进门。   看样子,好像都知道了。   林麦花时隔两天回到家……其实也才一天而已,她进了院子,感觉到处都很熟悉,但自己已不是林家人了。   尤其是进门时迎面撞上牛氏,牛氏好像没有了原先的尖酸刻薄,笑呵呵道:“哟,姑奶奶回来了。”   又扬声喊:“三弟妹,你闺女回来了。”   何氏在后面喂驴,飞快出来,打量了的二人一眼,顿时眉开眼笑:“我就猜到你们会今天回来,吃早饭了吗?”   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   林麦花忙道:“我们吃了的。”   何氏扭头白了女儿一眼:“家里是没你的饭吃吗?今儿你家里都没别人,还做什么饭?直接回来吃就是了。”   林麦花想象不到外头的流言有多离谱,问:“您听说什么了?”   何氏顾及女婿的面子,含含糊糊道:“就是听了一耳朵,进屋坐。”   何家父子几个都去了地里,不过,他们猜到了女儿今天可能要回来,去的是最近的那一片地,一刻钟不到就赶回来了。   看到家人这般郑重其事,林麦花不太好意思:“我们就回来坐一坐,你们不用管。”   何氏自顾自吩咐:“青树,你去一趟镇上,青武,陪好你妹夫。”   语罢,一把拉了女儿进房间。   林麦花屋子和出嫁时相比,就是少了那堆嫁妆,床上的被子都和她在时叠的一模一样。   何氏把门关上,小声问:“可有受委屈?”   林麦花一仰脖子:“我三个哥哥呢,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敢欺我?”   何氏伸手拍了一下女儿的头:“少吹牛。”声音更小的问:“可圆房了?”   林麦花轻咳一声。   何氏呵斥:“快说!要是不行,赶紧回家,那一辈子的事……”   林麦花急忙点头。   何氏吐了口气:“你那个公爹要再娶了?”   “六月初六。”林麦花玩笑道:“今儿回来,也是给你们报信,到时记得去喝喜酒。”   何氏:“……”   “我在亲生的婆婆手底下吃了那么多哑巴亏,你这还是继婆婆……还咧着个嘴笑呢,吃苦的日子在后头,到时别回来哭。”   林麦花亲昵地抱住母亲的胳膊:“天要下雨,公爹要再娶,我能怎么办?”   何氏叹口气。   见母亲不放心,林麦花忙安抚:“爹说,继婆婆进门两个月后给我们分家。”   “那是长辈,分不分家,他的话你们敢不听?”只不过分了家稍微好点,何氏叹口气,“我以为赵大山是个省事的,只担心你和妯娌处不好,没想到不懂事的是公爹。”   还不如是妯娌不懂事呢。   大家平辈,实在不和睦,想吵就吵,气急了打一架也行。   公爹不讲理……总不能对公爹动手吧?   母女俩还没在屋里多留,出门以后,何氏眉眼间都是笑容,一副对女儿回门很高兴的样子,张罗着给闺女做好吃的。   林麦花也给家中祖父母准备了礼物。   她拿着点心去了林老婆子的屋子。   屋子里没有了之前的怪味,林老婆子不是那种特别爱干净的人,但也绝不邋遢,且她很会使嘴,自己不能动,可以让桃花弄嘛。   对于出嫁了的孙女拿着礼物回来看自己,林老婆子还是挺高兴的:“这两天你不在家,我都好不习惯。”   林麦花笑了笑:“奶,我就在村口,又不远。抬脚就回来了。”   她往桌子上放点心,冷不妨被祖母拉住了手。想要抽回,又觉得不至于。   林老婆子笑眯眯的:“嫁了人了,就要服人家的管,别跟在家似的咋咋呼呼,眼里要有活儿,别被人给嫌弃了。我听说你那个嫂嫂又有了身孕是不是?你也要抓紧,赶紧生个孩子,最好是生儿子……你那公爹打猎可不少挣,又没买点田地,估计手头积攒了不少银子,你机灵点,都说百姓爱幺儿,你不好去要,让你男人去要……等你一有孕,就说要补身,要给孩子准备衣裳,要喝安胎药……”   见孙女不以为然,林老婆子拍了拍她的胳膊,“傻丫头,你不争,银子就跑别人兜里了,别犯傻啊!奶是亲的,难道还能害你?”   林麦花打了个哈哈:“我娘好像在忙,我去帮忙烧火。”   林老婆子皱眉:“傻乎乎的,都不知道往小家扒拉银子。”   跑回了三房的厨房,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   何氏见了女儿的模样,笑道:“下次放下东西就走,别让她给你添堵。”   林麦花便将老太太的话说了一遍。   何氏听完,面色古怪:“合着以前我是太老实了?不对,他们手头都没钱,不管我用什么理由,都掏不出他们兜里的银子。”   而大房什么都不做,二老就会把家中所有的积蓄和最好的粮食双手奉上。   “这性子可真拧巴。”何氏嘀咕,巴不得自己家的儿媳妇乖乖巧巧,但凡敢冒头,她又吵又骂。   一转头,却又教自己的孙女在婆家挑事。   “麦花,别听你奶的,好好过日子。”   林麦花吃着她娘给的栗子,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就被母亲白了一眼。   “真有数。”林麦花强调,赵东石这么多年私藏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她了。   应该没几个新媳妇当家有她快吧?   在娘家的气氛很轻松,林麦花也感受到了自己和未嫁时的区别。   没出嫁那会儿,她在家也跟着一天忙到晚,都没谁拦着她干活。如今什么也不用干,但凡上手,两个嫂嫂就来抢走了。   今日三房吃了顿午饭。   林振德还跑去找了兄长和弟弟来陪女婿,几人倒上了酒。   原先林麦花吃饭想上桌上桌,想蹲屋檐下也行,今日却不成,摆了两张桌子,把她请到了椅子上坐。   看似郑重地招待,却让林麦花不习惯,也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成了客人,成了外人。   林麦花很快放下了心底的那点怅然,专心吃饭,以后可不能每天都能吃到亲娘的手艺了。   回娘家没什么稀奇的,大家都很热情,林麦花唯一的发现二伯老得很快。   今年开春起,林振兴种了两三个月的地,好不容易忙完,又去服徭役。   徭役的活计并不比春耕轻松,甚至还要更累几分。   因此,林振兴身子比以前佝偻,头上都有了花白头发,年前受伤的那条腿,走起路来更跛了。   折腾成这样,只为再生一个孩子,也不知道值不值。   值得一提的是,林麦花饭吃到一半,瞧见云花出门,她怕孩子摔倒,飞快跑去拉。起身出门拽孩子,动作一气呵成。   她倒是扶住了即将摔倒的银花,但也看到了何氏鬼鬼祟祟的从林老婆子的屋子里出来,而且怀中鼓鼓囊囊,隐约可见黄纸包,黄纸包上,还有一根红绳飘飘荡荡。   牛氏也没想到三房突然有人出来,面色尴尬。   林麦花:“……”   她成亲收了不少礼物,也要准备点心瓜子红枣。林麦花今日的回门礼没有去镇上买,就从成亲后剩下来的那堆东西里挑的。   她送给林老婆子的是两斤桂花糕,一般桂花糕用白绳子绑,她是成亲,所以才换上了红绳子。   红绳子的桂花糕不说独一份,绝对不好找。 第59章 噩耗 林麦花点心都送了,也不……   林麦花点心都送了, 也不在乎谁吃,假装没看见。   牛氏也是,不能晚点去拿吗?   赵东石往回家时, 被灌了不少酒, 走路跌跌撞撞。   林麦花扶着他:“你为何要逞强呢?大哥说送你, 你让他送就是了呀。”   这人刚刚出何家的时候,走路一点不乱,还一本正经跟长辈们道别。   结果,出了何家不久就稳不住了, 走得摇摇晃晃。   “不能让他们替咱俩担心, 我……我……”   林麦花架住他:“别说了,快回家。”   她到家后, 去隔壁的厨房熬了一碗姜汤,期间从丁氏那里得知,赵大山一大早是带着桂花婶去镇上买成亲要用的东西了。   丁氏小声道:“我听说聘礼是二两加礼物,但是李家那边不放人, 爹额外给了五两银子,人家才松了口。”   林麦花:“……”   她见丁氏的脸色不太好, 明显很在意这笔银子……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 实在不知道赵家有多少积蓄。   看样子, 估计这笔银子对于赵家不是小数。   “我还听说,样样都要比照着你。”丁氏脸色难看,“她一个嫁了二茬的,自己来得了, 哪里来的脸要花轿?那八抬大轿,抬的是大家闺秀,再不济, 总要抬个清白的姑娘家吧?”   丁氏说到这儿,忙解释:“弟妹,我不是说你不配坐花轿……”   说到这里,丁氏差点咬着了自己的舌头。   林麦花:“……”   丁氏忙改口:“你的花轿是三弟自己一个人进山打猎赚来的银子,三弟自己觉得值就行。”   这是林麦花不知道的事。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赵家人的认知出了偏差。   自从三个哥哥与赵家父子一起上山打猎,开山一个月赚到了三十多两银子。她下意识就以为赵家父子手里的现银不少。   上一回赵东石说另补十两银子的聘礼,她只以为是赵家的长辈不愿意出这笔钱……十二两聘礼确实很高,有些长辈手里的银子再多,可在娶儿媳妇这件事情上时就和做生意似的,各种抠搜,能省则省。   林麦花试探着问:“咱家积蓄多吗?”   丁氏摇头:“我哪知道?男人外头的事,又不会告诉咱们。”   做儿媳妇的确实不应该知道家中有多少积蓄,就像是何氏妯娌三人,猜得到家里每年收成很多,却完全猜不到二老攒了多少银子。以至于这些年林家二老到底在大房身上花了多少钱,到现在也还是一笔糊涂账。   “爹当家,他要花钱,咱能怎么办?”林麦花想说,如果真的舍不得,可以让赵东银去找亲爹谈一谈。   丁氏提议:“要不你回去跟二弟说说,让他找他大哥,兄弟俩一起去找爹商量?”   “你跟大哥说啊。”林麦花一脸理所当然,“让他去提,他哪里好意思提?前天才娶我过门,用了那么好的花轿,合着他配用,爹就不配?”   丁氏一想也对。   老房子着火,比年轻人的感情来的更加浓烈。赵大山铁了心要风光大娶桂花,还说多的银子都花了,也不差那点花轿的钱。   丁氏一生气,干脆不管成亲事宜。   男女成亲,要准备各式各样的礼物,有一些从祖上就流传下来的规矩。还有,不到一个月又要办喜事,家里得提前备菜,猪肉这些要事前告知屠户……屠户才能提前将肉准备好。   你今天去买,明天就要,屠户要杀的猪还在大山里圈在农户的圈里养着,他又不是神仙,哪里变得出来?   丁氏借口肚子疼,什么都不管,赵大山也不在意,凡事亲力亲为。   天气越来越热,赵东石也说自己有事要忙,他要在院子里打一口井,还劝他爹一起打井。   赵大山皱了皱眉:“我去跟你桂花婶商量一下。”   赵东石简直服气:“打一口井,三四两银子。能用好几十年。就这还要问?”   兄弟俩看到父亲这样,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后娘还没进门呢,亲爹就处处顺从着,进了门,岂不是全家都要看后娘的脸色度日?   “打!”赵东银出声,“爹,这井打在院子里,多方便啊,咱们也不可能天天有空挑水,打了井,洗衣做饭的,她们就都不用发愁水不够的事,这方便的不是我们,而是她们婆媳几人。”   一听这话,赵大山便没再迟疑。   他看出两个孩子不太喜欢桂花,解释道:“桂花是个好女人,我们是和她相处太少,对她有了误解。等她过门……”   赵东石一脸麻木,对于父亲的絮叨,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一点都没过他的心,看似听得认真,实则一个字都没记住。   最近村里的人都忙着给地里拔草,日头一日比一日烈,那些土肉薄的地已经要开始浇水……如果不浇水,干着了苗,几乎没收成。   何家几个男人天天挑水。   值得一提的是,二房种的地太多,除了有孕的牛氏和手脚不便的林老婆子,其余三人都在往地里挑水。林桃花在分家之前从来没有下过地,今年半桶半桶的挑,一边挑一边哭。   林振德没想过要女婿帮忙。   在他看来,女婿那活计赚是赚,可看天吃饭,有可能会三年不开张。   这日,赵东石去了山里。   林麦花一个人在家做衣裳……闲着也是闲着,她做的是小衣裳,丁氏肚子是九月底到十月初临盆,小衣裳在孩子落地之前洗干净晾上,生下来刚好能穿。   丁氏是个很勤快的女子,干活从来不会像林桃花那样躲,隔壁院子里的那些杂事,因为林麦花住这边院子,都是丁氏做得更多。   她做得多,每次看见林麦花都是笑模样,从来没有阴阳怪气不高兴。   丁氏偶尔也过来,她在给孩子做襁褓,看见林麦花针脚细腻,便过来请教。   俩人正说孩子呢,忽然有人砰砰砰拍门。   只听动静,就知道外面的人很着急。林麦花飞快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桃花,当即脸色就变了:“怎么了?”   她心里估摸着是不是腿脚不便的奶摔着了,就听林桃花哭着道:“我爹……我爹倒了。”   林振兴是林麦花的亲二伯,若还没分家,大家还是一家人。   丁氏催促:“弟妹,你回去看看去吧,我帮你关门。”   林桃花往回走时,一边哭一边跑,好几回要不是林麦花扶她一把,她都摔倒了。   林家院子里挤满了人,林麦花走到门口,看到这架势,心头咯噔一声。   村里的人在谁家有红白喜事时都会主动去帮忙,尤其是白事,只要听说谁家有人要不行了,就得去院子里等着。   何氏站在屋檐下,眼圈通红,看见女儿回来,叹气:“去见见你二伯。”   林麦花进了屋。   床前林老婆子早已站不住,趴在床头嚎啕大哭,林老头一脸颓然,好像又老了几岁。   林振德坐在床尾的地方,林振旺抱着小儿子,站在床中间。   床上的林振兴面如死灰,眼神暗淡,林麦花长到这么大没有见过死人,但也没见过活人是这种脸色,她心里愈发不安:“二伯?”   林振兴微微偏头,似乎想要看她,但好像有心无力。   “爹!”   林老头温柔地欸了一声:“二兴,我在!”   “照顾好我儿子。”林振兴看向床尾两个弟弟,“对……对不住……二哥自私……可……以后帮扶你二嫂一把……当我做哥哥的求你们……”   林振德面色复杂:“能帮我会帮的。”   林振兴也哭着道:“我一定不让人欺了他们!”   林老婆子听到儿子这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哭得更伤心了:“儿啊……我的儿啊……你是要疼死我啊……”   林振德别开了脸,用眼神示意林麦花出去。   林麦花飞快退走。   人都要不行了,临终留下的请求谁也不忍心拒绝。办不办得到是另一回事,至少要先答应下来,让人安安详详的走。   可答应了又不办,脸皮厚的无赖无所谓,重信重义之人就过不去心里那个坎。虽说林振兴有事也不太可能麻烦到出嫁了的侄女身上,可万一呢?   林振德倒霉碰上了这种兄弟,他认了!却没有再把女儿女婿往里搭的道理。   林麦花退走。   牛氏扶着肚子,站在屋檐下哭到泣不成声。   高氏眼圈有点红:“二嫂,不如你去见见二哥?”   都说有孕的妇人不要去见临终之人,也别碰死人和死者的东西,否则,对孩子不好。   半辈子的夫妻,如今有一人要先走了,于情于理,牛氏都该去送一送。但她自己不挪动,也没人好意思开口劝。   夫妻俩十几年只得一个闺女,牛氏这些年没少喝苦药汤子,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孕,万一她去送了一趟后孩子出事了,谁担得了这个责?   好好的日子过着,谁也不想惹麻烦。   高氏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牛氏摸着肚子,摇头:“他肯定想我们母子好好的,不希望我们犯险。”   闻言,高氏翻了一个白眼。   有孕的妇人和死者相冲,那是老人家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无人知道。而摆在面前的事实是,林振兴挑水时脚下踩滑,从高处摔下,摔到了脖子,眼看就要不行了!   是先有了孩子爹,才有了孩子!   高氏嘀咕:“怎么这么倔呢?想儿子想疯了吧?”   她声音极小,牛氏却听见了,猛然抬头吼:“你儿女双全,怎么会知道我的苦?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孩子出了事,你能赔我一个儿子?还是你们能赔?”   最后一句,问的是院子里的众人。   众人齐齐后退几步,看天看地,都不看牛氏。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加更 第60章 丧事 牛氏也知道自己不进去送……   牛氏也知道自己不进去送孩子爹最后一程不合适, 也怕被众人指责,干脆把这话摆到了明面上来问。   无人答话。   院子里窃窃私语的众人都闭了嘴,一时间, 众人都能听到林老婆子的哭声。   牛氏蹲到地上, 抱着头哭道:“你们以为我不想见他么?可他都不行了……我得为他留条根啊!”   哭到后来, 声音凄厉。   众人听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何氏上前扶着她:“在门口看一眼吧,离了两三丈,应该不要紧。”   牛氏一把挥开她的手, 不肯起身。   几息后, 屋中林老婆子的哭声骤然放大,又听到林老头也哀嚎出声, 还有林振德兄弟俩人喊着二哥二哥。   林振兴去了。   众人开始搭灵堂,找木板,给林振兴换衣裳。   早在林麦花回来时,村里就已经有人去镇上买寿衣, 院子里忙碌又有序。   家里没有足够的白布做孝衫,去年林老婆子摔伤那会儿天寒地冻的, 她虽然严重, 想准备也去不了镇上。   开春后她好了, 自然就没有买。   有别人家的先借过来给林桃花穿上,第一套给了桃花,第二套给了林青武。   办一场丧事,这孝衫就是一笔开销, 得从头罩到脚,儿女腰上系麻绳,亲侄子侄女也要系麻绳, 只是麻绳稍短些。   牛氏真的就不碰林振兴,寿衣是林振德兄弟俩给换上的,林青武他们在旁边打下手。   一个时辰后,灵堂已搭好,法事开始做,所有人都穿上了孝衫。而在林振兴断气之前,就有人去报丧了。   报丧去了好几波人,所有亲近的亲戚都要去报,还有人去了城里。   赵东石从山上回来时,已是午后,听说林振兴没了,立刻赶了过来。一进门,何氏就递上了麻绳,家里的女婿,不用披麻戴孝,系个麻绳算是个意思。   林麦花在灵堂前跪了许久,膝盖疼得厉害,起身询问:“吃饭了吗?我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   “大嫂刚塞给了我两个馍馍,来的路上我啃了。”赵东石看向正房的堂屋,“二伯去得这么急,什么都没准备,棺材定了吗?”   “正在找木工做呢,家里有木头。”   二房没有木头,木头是三房去年开山后砍回来没卖完的,其实是林振德特意留了两根好的,想着双亲年纪大了,放在那儿有备无患。   干木头做的棺材,入土后腐烂会慢些。反正湿的要比干的好,村里家中有老人的人家,都会提前准备。   冬日里母亲摔了,林振德还捏了一把汗,没想到母亲没用上,倒先给二哥用上了。   村里帮忙的人多,问价这种事,都用不着林家人出面。反正帮忙的人去问一圈,价钱多少,回来告知林家,最终做主的是林家人。   牛氏不愿意去灵堂,不愿意去棺材旁,也不肯碰东西,只搬了椅子坐在屋檐下,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这样的她,自己都顾不好,问她也是白问。   林振德不愿意沾二房的事,但这时候也不会退……结果没轮到他牵头,林老头自己站出来作主。   那两根木头料子极好,找个好的木工师傅就行,林老头比过价后,选了最便宜的姚家。   天黑后不久,姚家父子带着家伙什赶到。   因为林家院子小,堂屋里放不下的东西还得放到屋檐下和院子里,于是做棺材的木工去了后院菜地里……地方不够,只能把菜拔了腾地儿。   一整天忙忙碌碌,林麦花就感觉跟自己出嫁头一日那般。时间过得很慢,但又很快。深夜里,她才回了自己出嫁前的屋子睡下了。   等她睡醒,院子里又多了许多东西,光是亲戚邻居们送来的纸钱,堆得像座山似的。   最后定下了三天法事,第四天一早下葬。   林老婆子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唱,唱她的儿苦了几十年,这辈子没过好日子,临死都没见着儿子,死了还要挂念着母子俩云云。   声音凄凄惨惨,听得人跟着落泪。   牛氏坐在旁边没有去跪哭,说是怕伤着孩子,林桃花跪在所有人之前。至于摔盆捧灵……私心里林老头希望大孙子回来长脸,林青武试图跪在前头,被林老头撵到了后面。   众人听着林老婆子哭儿子苦,都心有戚戚。   无论何时,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是一件很凄苦的惨事。   林振兴确实过得苦,因为没生儿子,旁人明里暗里没少笑话他。就是那会没分家,家里的侄子多,旁人才不敢玩笑到他面前。   林小妹中午赶到,拿了两刀纸,进门就哭。   反而是林振文,人没了的第三天的下午才赶到。   大房一直没回来,村里的人都在看着。   家里出了人命,回来得越快,就证明越挂念家里,拖这么久……村里人嘴上没说,都觉得林振文书读得多,人情却淡薄。   尤其是兄弟三人分家,大房一直不在村里,花了家里多少银子已不知,二老却给他留了最好的一份地。等于大房都不用种地,平白就能分走那些地里六成的粮食。   老人家的偏爱,兄弟们的退让,所有人都看在眼中。   林振文带着妻子赵氏回来的,林青武夫妻俩不见人影。   彼时林老头熬了两天,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整个人愈发憔悴,看到大儿进门,眼睛亮了亮,发现大儿身后无人,他神情间满是失望。   “回来了?”   林老头声音嘶哑。   林老婆子本来就手抖嘴歪,经历这场打击,抖得愈发厉害,试图起身都好久才动弹,还是何氏扶了她一把。   “青斌呢?”   老两口早已私底下商量好让读过书的大孙子给二儿子摔盆。   赵氏含笑上前扶住婆婆,她才从城里着急忙慌赶回,又习惯了对婆婆笑模样,对于小叔子去世还没有真实感。   这一笑,村里人愈发看低了她。   好歹是辛辛苦苦种了半辈子地供养大房的弟弟,不说要多悲伤,好歹别那么欢喜。   林老婆子看着大儿媳这般,心下愈发厌恶,她在城里住那两个月,一开始是卧病在床吃喝拉撒都要人侍奉。她那回是清晰的认识到了大儿媳的“孝心”,若不是用孝道压人,若不是老头子在旁边弹压,可能她都没机会回村里。   林振文无奈:“明年要下场,我怕打扰他,就没让他回来。再说,家里有孩子,他媳妇又有了身孕,不宜颠簸。”   林老头一脸木然,点点头,喃喃道:“再不回来,就赶不上了。”   此时林老婆子颤抖着手伸向老头子。   林老头反手扶过,夫妻俩站在一起,心中一阵悲凉……今日大儿赶他三弟的丧事,第三日才回,回来后没有半句解释为何这么晚,那等到二老不行了的那日,若是去得突然又遇上盛夏,估计这个大儿年送他们最后一程都不行。   都言入土为安。   丧事办得小有瑕疵,在最后的那天早上,林老头叫了三房的林青武上前捧灵。   没有儿子,就是侄子顶上。   林青武懒得计较老爷子之前把他往后撵的事,这时候若是甩手不干,那才叫不懂事。   一早众人就将林振兴的棺木往山上抬。   林家所有的人都葬在距离山林很近的那片荒地里,当初分家,每家都分到了一亩地,林振兴就葬在属于二房的地里。   众人从山上下来时,悲伤的气氛少了九成,丧事办完,主家要摆一场答谢,答谢那些帮忙扶灵上山,帮忙垒坟的亲戚和邻居们。   林麦花这几天没睡好,眼睛浮肿,赵东石陪在她旁边,小声道:“吃过饭就回家睡觉去。”   村里守孝的规矩没那么严,身为外嫁的侄女,只要三个月不办喜事就行,忌荤食这些……农家难得吃顿肉,没几个人会忌口。   林桃花坐在林麦花旁边,整个人魂都飞了一半,喃喃道:“麦花,奶跟我说明明让大哥回来送我爹的。”   林麦花叹气:“二伯都下葬了,你还记着这有何用?”   林桃花趴在桌上呜呜呜哭开了:“以后娘怎么办?我怎么办?小弟怎么办?”   林麦花拍了拍她的背算是安慰,二伯这一出事,受影响最大的是桃花,身上有孝的姑娘,至少一年内不能谈婚事,三年内不能出嫁,什么热孝成亲,在村里没这规矩。   再着急嫁人,也得一年以后,否则会被让戳脊梁骨。   丧事的饭菜不如摆喜宴那么精心,反正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什么萝卜白菜,甚至是野菜团子端上来,也不会有人说嘴。   这会院子里只有六桌人,除了自家人和各媳妇的娘家人,就只剩下村里帮忙的。   所有人正吃饭呢,忽然听到林老头大吼一声:“我让你明天再回!”   众人愕然,都看向了正房。   方才林老头和长子就站在那处说话,众人谁也没在意。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林振文今儿就要回?   人在下葬后的第二天早上,家里人会准备东西去坟前祭拜,去的人越多,越不显得凄凉,外人便罢了,亲兄弟必然要到场。   林振文昨天回来,今天就要走?   其中有个帮着主事的林家族老站起身来,说话不疾不徐:“林家老大,二兴去得这么早,那是为了帮你种地累着的,就是地主家的佃户累死了,地主也要聊表心意。更何况,你这些年在城里求学的花销哪里来的不用我说……你读书再多,城里再忙,都不是你急着赶回去的理由。”   林振文面对众人的目光,忙道:“我们没说要回,是我爹听岔了。我至少也要给祭拜二弟一回……”   一张嘴,把错处推到了林老头的身上。   林家族老摇摇头,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重新坐了回去。   他那一桌,都是林家族中长辈。林振文后来跑去敬酒赔罪,再一次解释是父亲听错,众人却都没给他好脸色。   林振文脸色难看至极,往常可不这样,族中难得有个童生,他但凡和这些长辈坐一桌,都能得他们客气相待。   吃过饭,客人散去,有妇人帮着收拾院子,赵东石也帮着给各家还桌子。   天色渐晚,帮忙的人全部退走,就连亲戚们都走了,林麦花也准备回家时,就听见赵氏在正房的屋檐下哭:“娘,孩子他爹以后还怎么在村里见人?爹明明……为何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嚷嚷,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林老婆子呆滞地坐在屋檐下,听完儿媳妇的哭诉:“那你们为何今天就急着要走呢?”   赵氏张口就来:“家里没地方住。”   昨儿是没地方住,像林五妹这样远道而来的亲戚,不可能当天来当天回,家里必然要给他们安排住处,还有一些亲戚还去了邻居家里。   林振文夫妻俩回来,没落着睡的地方,在灵堂外坐了一宿。   可是,丧事已办完,亲戚们很快就回家了。   林老婆子凶狠地看着她:“那现在有了吗?”   赵氏嗫嚅半晌,憋出一句:“我以为那些亲戚还要住一天。”   “亲戚都能再住一日,你们不能?”林老婆子嘲讽,“你们比亲戚和我们家的关系还要疏远?”   赵氏:“……”   “我又没在村里住,哪里知道村里的规矩。”   林老婆子厉声质问:“赵氏,你都做祖母的人了,这个不知,那个不明,你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让你这些年在城里照顾老大,结果你把老大也照顾得四六不懂,让他在人前丢了人……娶你这种媳妇,林家的门风都被你败了个干净。振文,给我休了她!” 第61章 休妻 林老婆子很凶,语气不容……   林老婆子很凶, 语气不容拒绝。   她不是装腔作势吓唬大儿媳妇,而是真的要逼着长子休了她。   赵氏也没想到,婆婆会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求助地看向林振文。   林振文还没出声, 林老婆子厉声吼:“振文, 这种不孝不悌的女人, 已经把你带坏了。你不休她,就别再认我这个娘!你敢不孝,我去衙门告你!”   在城里那两个月,林老婆子时不时就拿这话来威胁儿子儿媳。   赵氏好面子, 也不能真的让婆婆去告他们, 因此,那段时间确实有尽心尽力的伺候, 不敢有丝毫敷衍。   可那会儿婆婆虽然言语嫌弃她,时不时就骂她几句,也说过让儿子休了她之类的话,却都只是吓唬几句。   赵氏不敢赌男人对自己的感情比孝心更深,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林老婆子这突然发作,不光赵氏觉得意外, 何氏和高氏都没想到。   两人看着这一切, 十分不解, 悄悄对视,想要从对方眼中得到真相。   二人都一头雾水,都觉得赵氏可能是在城里干了不好的事惹怒了婆婆。   林老婆子从来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眼看大儿没反应:“振文!老娘辛苦生养你一场, 供你读书花了那么多钱,如今你要不孝?”   林振文无奈:“娘,赵氏固然有诸多不好, 好歹也……”   “我让你休了她!”林老婆子猛然起身,眼角和嘴角抽搐得愈发厉害,脸色涨红,整个人无比激动。   林老头叹口气:“振文,大夫说你娘不能过于激动。孝顺孝顺,不光要孝,还要顺,就顺了她的意吧。”   林振文沉默。   林老头吩咐:“老三,磨墨!”   林振德不太喜欢自己的大嫂,觉得她过于高傲,可……这也没到要休弃的地步吧?   说什么大嫂带坏了大哥,他更倾向于是大哥要走,让大嫂开了口,双亲生气,拿大嫂来当出气筒。   二老可以发脾气,可以骂人,气急了动手打人也行,但为这休妻,有点过了。   林振德不想磨墨,一捂肚子,装作痛苦的模样往茅房跑,还抽空摆摆手:“我肚子疼。”   他才不要掺和这些烂事,一边跑还一边喊:“青武,别傻杵着,后面菜地里那么多的木花,赶紧捡了好种菜!”   林青武回过神来,拔腿也跑:“二弟三弟,你们也来,别把活丢给我一个人。”   眨眼之间,三房的男人就跑了个干净。   林振旺脑子直了些,但也不是个傻子,看到这情形,转身就走:“我屋子里好脏,媳妇,你不是说有孩子在咱们床上尿了吗?走走走,赶紧把被子换来洗……我闻那个尿骚味是闻得够够的,孩子都长大了,还要闻一回,这些亲戚也真是,奔丧还带着个孩子,也不怕吓着小娃。”   他算是反应过来了,今儿磨了墨,回头就成了逼着大哥休妻的恶人!   大嫂有错,家里有丧回来得太晚,走得太早,可家里是男主外,女主内,如果大哥非要赶着回,她也拖不了两日。   林老婆子看到儿孙这般,也不在意,就狠狠盯着长子。   林振文叹口气,看向妻子:“孩子他娘,这……”   赵氏看他那模样,分明要顺从二老之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林郎,我……我……你不能这么对我。咱们的青斌也不能有一个被休的娘啊。”   “快点!憋磨蹭!”林老婆子催促, “姓赵的,当年你的嫁妆拿进门就拿进城了,我们是一个子儿都没见着,这家里也没你的行李。振文,一会你拿着休书送她回家去!”   赵氏就是这附近村子里的姑娘,她娘家挺富裕,这些年都不怎么来林家……只肯与林振文来往。   赵家人的心里,好像林振文和林家是割裂开来的两家人。这一次林振兴去了,只有赵氏的嫂嫂来了一趟,送了两刀纸。也是四个媳妇娘家中最敷衍的人家。   林麦花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本来她都要回家了,走到门口遇上这事,忍不住便多留了一会儿,眼看大伯真的在默默写休书,她忍不住扭头去看身边的赵东石。   赵东石目光意味深长,落到了正房门框上靠着的牛氏身上。   林麦花:“……”   不会吧?   四个儿媳妇里,林老婆子确实最疼自己的二儿媳妇。   林振文很快就写好了休书。   赵氏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一开始以为婆婆像城里一样吓唬自己,然后又觉得婆婆是想教训她,让她学乖一点。   休书都写好了,赵氏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跪在婆婆面前猛磕头。   “娘,我错了……以后我改,我多规劝孩子他爹……”   天知道她有多冤枉。   明明回城是林振文自己跟他爹提的,刚才婆婆问到她面上,她不过随口辩解两句,结果就全成了她的错。   二老不讲理啊!   身为曾经被婆婆偏爱的儿媳妇,赵氏才明白这份不讲理在针对自己时有多让人憋屈。   林振文叹气:“走吧,我们去外面说。”   赵氏想求公公婆婆松口,但更想要私底下说服林振文收回休书……比起长辈,自然是说服枕边人要更容易些。   两人出了门。   一场闹剧收场,林麦花和赵东石准备溜出门回家。   林老头看见了鬼祟的二人,他对这个孙女婿还是很喜欢的,家里的粗活重活都拿得起,这两天帮了不少忙。   “东石,明早上过来吃饭。”   出嫁女平时不用祭拜婆家的长辈,也就是这下葬的第二日可以去……新下葬的坟,去的人越多越好。   林麦花这个侄女离得近,明早上必然要准备祭品去一趟。   赵东石随口答应了下来:“我们一早就来。”   两人这才出门。   林麦花在离开了林家一段距离后,小声道:“你不要太离谱,这怎么可能?”   赵东石反问:“怎么不可能呢?这村里两家和一家过日子的先例还少?”   所谓两家合一家,就是一个没男人,一个没媳妇,且本身是格外亲近的兄弟或者堂兄弟,于是就干脆将二人凑成一家,如此,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孩子不被后爹和后娘欺负。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我奶这也太宠二婶了吧?”   赵东石打了个哈欠:“只是我的猜测,兴许不是呢,且看着吧!走,回家烧水,你这几天不在家,我夜里都不习惯。”   林麦花一个字都不信,赵东石前面都一个人睡了近二十年,才成亲几天,怎么可能就不习惯了?   反正她睡娘家自己的屋子习惯得挺好,每晚都要跪灵到深夜,真的是沾枕就睡。   她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呵欠:“好困!”   *   翌日一早,林麦花夫妻俩到时,何氏和高氏已经在院子里摆饭。   最近天气好,屋中又小,今日还有本家的人一起去祭拜……至少要请人家吃顿饭。   院子里摆了三桌,孩子还挤不进去。   这一回的丧事是二老办的,饭菜都是林老头出了银子让主事安排人去买。   菜办得简单,还办得不够多。本来村里无论红白喜事,主家办完以后都要给帮忙最多的人家送上一碗“剩菜”。   所谓剩菜,不过是故意炒多了舀完席后剩在盆里的。   昨天林家都没送,何氏有点不好意思,可话说回来,林家分了家了,丧事不是她办的,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林麦花跑进厨房帮烧火。   何氏不让她干。   林麦花往灶里添了一把柴:“娘,你何时起的?”   赵氏不见人影,应该是昨天回娘家了。   林老婆子如今抖着手,脚也抖,眼角和嘴角经历这一场丧事后抽得更加厉害了,还流口水,照顾自己都难,也不指望她帮厨上的忙。   做饭的就只剩下何氏和高氏……这么多的族中人都看着,何氏若是不干或者是干得不够积极,旁人背地里会说她懒。   何氏所谓的丧事不是自己办,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话罢了。在村里和同族人的眼中,林家就是一家子!   家里办事,何氏磨磨蹭蹭,不被别人讲究才怪了。   何氏因为忙这几天丧事,整个人憔悴了不少,闻言打了个哈欠:“天不亮就起了,你四婶可不是个勤快的,使了嘴让你四叔来帮忙,他能帮什么忙?”   她摇摇头,“现在倒是会出去装勤快。”   高氏这会儿正拿着勺子给各桌添菜,招呼众人吃饱吃好。   何氏懒得出去吃了,盛了两碗菜出来,递给女儿一个馍馍:“将就吃点吧,在外头还吃不清净,让这个让那个的。”   三张桌子围满了人,林麦花虽然嫁出去了,但在族中人面前,也还是个内人,看别人来夹菜,就得赶紧让位置。   母女俩在灶台前吃,不用让人,有些人来晚了,就在院子里添一副碗筷。没多久,林麦花两个嫂嫂都端着碗进了厨房,后来高氏都进来了。   “至于么?这也太多人了吧?我就不相信这些人全部都会上山!”   绝对有来混吃混喝的。   何氏白她一眼:“办丧事呢,你还怕人吃?”   这些本家从林振兴断气那天起,就再也没在家里开过火。   天气又热,这都过去三四天了,家里没有现成的饭菜很正常。   余氏会说话:“人家也帮了不少忙。”   孙氏也道:“热闹点好,那不会做人的人家,就是开口去请,人家都不一定来。”   高氏:“……”   她一个人,三房婆媳加起来三张嘴,她哪里说得过?   吃过饭,众人浩浩荡荡上山,林青武端着祭品走在最前,旁边是眼睛都哭肿了的林桃花。   牛氏没去,她说怕摔跤。   无人劝她,在办丧事的这几天里,劝牛氏的人不少,但她始终不肯动,不肯靠近。   她肚子里揣着孩子,这就是最好的借口,旁人即便觉得她过于薄情……那么多年夫妻,在男人死后却看都不多看一眼。   就因为她有孩子,谁都不敢说她不对。   孩子出事了怎么办?   林振兴有没有儿子传家,就看她的肚子了!   从山上下来,各回各家。   林麦花回到村头,好生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熟,夕阳西下才起,她在床上迷瞪了一会儿,准备去隔壁帮着做晚饭。   一穿过两家的门洞,她看见丁氏扶着肚子正在晾衣裳。   晾衣裳的绳子栓得比较高,这有孕的妇人手抬高了就显得肚子凸了出来,林麦花前些天隐约听母亲嘱咐两个嫂嫂尽量不要高抬手,忙上前接过。   “我来。”   丁氏不与她争,笑道:“你大哥就是个木头,让他栓绳,他是栓得自己方便,就没想过我个子没他高。我早就说要把这根绳子栓矮一点,这都快一年了,还是没改!”   闻言,林麦花干脆把晾好了的衣裳又取下来,然后搬了凳子将绳子的位置调整了下。   丁氏笑眯眯的:“我那会肚子不大,晾着也不累,最近才感觉绳子越来越高。”   林麦花一边忙活,一边偷看厨房。   她过门几天,没看过赵东银父子俩入厨房,但这会儿厨房里有动静,还有赵大山说话的声音。   赵大山平时对儿子和儿媳不苟言笑,从来就没有个笑模样,这会却在厨房里说说笑笑。   他总不可能是一个人在那儿说笑吧?   林麦花从凳子上下来,丁氏过来扶了她一把,借着两人靠近的机会,她小声问:“厨房里还有谁?”   丁氏眼神意味深长:“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林麦花猜到了,是不敢信而已:“还有二十多天才是婚期,不怕人说闲话?” 第62章 继婆婆 若是怕闲话,桂花就不……   若是怕闲话, 桂花就不会来了。   妯娌俩在院子里觉得不好意思,厨房里的桂花却探出头来:“麦花,我摘了些花苗秧子, 你俩是喜欢蒸着吃, 还是炒着吃?”   花苗秧子是河里长的野菜, 味道清甜,哪怕只用水煮不放盐,也觉得好吃。   林麦花:“……”   “婶儿爱怎么吃就怎么做,不用管我。我这还昏着呢。”   桂花一脸担忧:“累着了吧?好在忙完了, 赶紧回去歇会儿, 饭好了我让你嫂子去叫你。”   林麦花转身就走。   她才来几天,赵东银这边院子里的家伙什都没摸全, 桂花这模样,倒比她更像是这个家的人。   赵大山不赞同:“你这么一闹,倒成了长辈伺候晚辈,不能开这个先例。”   “大山, 不用计较这么多。”桂花语气温柔,“都是一家人, 我想和她们好好相处, 不想让你为难, 都是懂事的孩子,大家互相体谅嘛。”   林麦花前脚过墙洞,丁氏后脚就带着满满跟来了。   “在厨房里黏糊了至少近一个时辰,我把三件烂衣裳缝完, 还洗了一盆。”   林麦花是个很乐观的人,凡事都往好处想,笑着道:“那今天岂不是有好菜吃?”   丁氏笑了:“这倒是。”   赵东石之前想在院子里打井, 去找打井的匠人时,对方正忙着,后来有空了,林麦花又得在林家跪灵。   今天赵东石跑去约了明天来,他准备把井打在菜在地里,这会儿正把那片地清理出来。   打井的匠人按天付钱,现在不清理,等人来了,匠人倒是能干,但耽误的时间得自家花钱来买。   村里人过日子,能省则省。   林麦花问:“明天开始打井,要不要准备点肉?”   丁氏哑然:“不用了吧?都是出来干活的,咱供师傅吃饱就行了。我记得你成亲那会剩下一些油渣,放点在菜里就很香了。”   “行!”林麦花看向她的肚子,“这几天到点我会来做饭,你别急着忙。”   两人也去了菜地。   院子各有自己的菜地,赵东石这边院子纯粹是丁氏不想荒了跑过来种的。村里长大的姑娘,都饿过肚子,看不得田地荒芜,也看不得粮食烂在地里。   赵东石扯了不少青杆子堆在旁边,小山一般。   这种青杆子有一尺那么高,种的好有林麦花手腕那么粗,种不好就细,皮子老,将皮削掉后,里面的肉口感清脆,炖着吃,炒着吃都不错。腌到坛子里能吃大半年,也是这村里人最爱种的菜之一。   现在拔掉青杆子有点早,杆子还长得不够大,只比手指粗一点,削掉皮几乎没肉,因为足够嫩,可以不削皮,就这么直接腌。   林麦花取过来将叶子拔了,准备腌起来。   丁氏进不去隔壁的厨房做饭,便也蹲在旁边帮忙,满满也蹲在那儿帮忙扯草……就是分不清哪些是苗,哪些是草,一起扯了个干净。   “叶子太多了,吃不完。”丁氏提议,“可以晒干冬天吃,就是有点苦。”   她看了一眼院子,“我那边地里也种了不少,这些就在你们这边晒吧,到时直接收起来。”   言下之意,分家时,这些就不用拿出来分了。   丁氏想到什么:“家里盐不多了,得去买点。”   “明儿我一早去。”赵东石看向媳妇,“一起去吧,顺便去接师傅。”   林麦花心中一动,她每次上街都是和爹娘兄长一起,从来没与赵东石单独去过。   赵东石倒是想约她,何氏不允许两人单独相处太久。   两人还是未婚夫妻那会儿,有两天赵东石老是送东西给她,何氏还私底下找闺女谈呢,说姑娘家要矜持,万万不可在成亲之前与男人过于亲近,还举例说村里谁家的姑娘成亲之前就失了身,结果退了亲,被逼到上吊自尽。   丁氏没有插嘴,麻利地将青杆上的叶子扯下来,老的嫩的分开放。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邦邦声。   但凡想起这种梆子声,就是村里来了货郎,有些是卖麦芽糖的,有些是卖针头线脑各种杂货。   货郎们走村串巷,有时候一个月要来几个,有时候一个月也等不来一个。   村里的妇人们有些一年都去不到一回镇上,每次有货郎来,村头都会特别热闹。   赵家来村里住不到一年,丁氏也碰上过好几回,立刻起身,拉着满满就跑了。   赵东石催促:“你也去瞧瞧。”   林麦花刚刚成亲,针头线脑这些早已备齐,油盐酱醋夹墙里多的是,不过,她还是出了门,准备看热闹。   原先在娘家,母亲去村头会带上她,但不会待太久,回家又要把她带回家,不许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小时候贪玩,林麦花还因为这挨过骂,说是那些货郎不一定只单纯卖货,还有拍花子。看谁家孩子落单,可能会跑来偷。   林麦花住村头,妯娌俩到时,货郎面前一个人都没有,但远处有妇人带着孩子过来了。   来的这个货能卖的都是女人用的东西,针头线脑,花帕子,头花首饰,还有几双绣花鞋,有巴掌大那么小的布头……拿来做月事布正好。   丁氏给满满挑了一朵小头花,又买了几片布头。哪些小小首饰她拿起来看,看完问了价,又放了回去。   很快围拢了三四个妇人,这时候桂花来了,身后跟着赵大山。   赵大山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尽管选,选好了我帮你买。”   两人已是未婚夫妻。   私底下说桂花的人不少,也有人说赵大山是个冤大头,捡别人玩烂了的女人,但明面上,众人不会把这话说到赵大山面前,听到这话,开他的玩笑:“呦,这么疼媳妇?桂花嫁你,可算是嫁对了。”   赵大山很爱听这话:“给自己女人买首饰,那不是应该的吗?你男人没给你买,那就是不够疼你,回家问他要。”   说话的妇人笑容僵住。   桂花扯了扯赵大山的袖子:“别胡说!大康哥对嫂子好着呢。”又道歉,“嫂子,他是个直肠子,你别生气哈。”   赵大山已经去拿货郎箩筐上的首饰了,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然后财大气粗地问一起多少银子。   桂花揪他的袖子:“儿媳妇看着呢。”   丁氏脸色不太好,退到了旁边:“麦花,咱回吧。”   两人转身往回走。   只听到桂花说:“儿媳妇都不高兴,这些还是不要买了。”   当着人前,赵大山可不愿意失了面子:“老子的银子,老子爱买就买。”   妯娌俩进了院子,丁氏叹气:“麦花,家里打猎应该有一些积蓄,可也经不住爹这么花。而且……”   那些银子是父子三人一起进山赚来的,公公没给兄弟俩人分钱,只是承担了家里的开销。如今却拿着银子朝别的女人献殷勤,岂不是兄弟俩赚的钱也拿去讨好了后娘?   “咱亲婆婆都没得到兄弟俩的孝敬呢,她一个后来的,凭什么?”   林麦花没吭声。   丁氏看了过来,非要让她说句话。   林麦花只好道:“我才过门几天,管不到公爹头上啊。”   “也对。”丁氏用手捂着胸口,“我就是舍不得钱,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是他们进山拿命换来的。他怎么能不疼亲儿子呢?”   大抵是心里不痛快,等到吃晚饭时,丁氏都没出来。   林麦花前两天心头压着事,饭也没好好吃,还真的有点饿。   桂花做菜舍得下料,油盐不少,炒出的菜味道是真不错,林麦花一连喝了三碗粥。   吃完饭,桂花告辞,赵大山送她回家。   林麦花收拾了碗筷进厨房洗,赵东石要帮忙,丁氏进了厨房,他只好退走。   “嫂子,今日熬的粥不错,我给你盛一碗?方才我给你留了菜,不是剩菜,是提前分出来的。”   丁氏笑了:“麦花,你有心了。”   她确实是饿了才出来,哪怕她自己不吃,也不能饿着肚子里的孩子,而且,满满很粘着她这个亲娘,方才吃饭时,孩子他爹无论怎么叫,满满都不肯出来。   母女俩坐在站前吃饭,林麦花动作麻利地洗碗。   丁氏愁得饭都吃不下:“麦花,你说桂花婶儿以后要是还这么……日子该怎么过?”   村里长辈提前分家,二老都是跟老大住,丁氏简直恨不能自家是老小。她不是个能忍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可又不擅长吵架,架还没开始吵呢,眼泪就先不争气地出来了。   偏偏男人又是个孝顺的,刚才她说公公花了许多银子买首饰送给桂花,男人还骂她多嘴多事。   林麦花摇摇头:“不知道,我嫁过来的时候,也没提前说会有一个继婆婆。”   关于这事,何氏有些窝火,第一回 觉得亲家不靠谱。   要成亲早说啊,事前提都不提,忒不厚道了。   也就是念着女儿用不了多久要分家,不然,何氏会更生气。   生气归生气,娘要嫁人,爹要再娶,谁拦得住?从来就没有儿子儿媳管到父亲头上的道理,他们这些亲家,就更管不着了。   日子总要往下过。   一夜无话,天才蒙蒙亮,林麦花鼻子很痒,打了个喷嚏,才发现是赵东石在使坏,他拿干草扫她耳朵来着。   “想不想起?不想起我就一个人去。”   林麦花还是很喜欢去镇上的,小时候去镇上买不到东西,光是给眼睛过年,而且村里到镇上的路对于孩子来说不算近,她那会也没少跟着跑。   “要去!”   两人出门,刚好隔壁的赵大山也出门。   “你俩这是要去哪?”赵大山看了看天,“有正事?” 第63章 打井 赵大山这日子过的,什么……   赵大山这日子过的, 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东石提醒:“今天打井,我们要去镇上接人来。”   赵大山恍然:“哦,这么早?”   “我们走路去。”赵东石强调, “接人来是为了干活的, 中午再去接, 同样要付一天的工钱。”   赵大山一拍额头:“那你们别急着走,我找了牛车,一起去吧。”   现在农闲,家家户户都在拔草, 牛儿养得膘肥体壮, 庄户人家这时候也舍得拉牛出来赚几个闲钱。   有牛车坐,赵东石也不客气。   牛车拉着桂花来的, 赵大山含笑坐了过去,二人依偎在一起,真的比年轻的未婚夫妻还要黏糊。   赵东石懒得看。   车夫算是桂花前头男人的堂兄,一路上不爱说话, 到了镇上,赵东石带着媳妇先去喝了肉粥。   林麦花坐下喝粥时, 一脸追忆:“我小时候只喝过一回这家的粥, 感觉味道很美很美。这种黄米, 我们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偶然吃几次吧,还往里加好多野菜,又苦又涩, 一股草腥味。”   赵东石笑道:“以后我常带你来喝。”   林麦花忽然瞄了他一眼:“刚才直接就奔这边来了,难道你知道我爱喝这粥?”   她倒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几个哥哥和赵东石一起进山打猎时闲聊提及她爱喝粥。   赵东石眼神左右飘忽:“是巧了, 我也爱喝。”   林麦花哦一声:“我还以为是大哥告诉你的呢。那一次,一碗粥是我们兄妹四个分的,我先喝,他们喝过一轮,还剩下半碗,一个个都说饱了,非逼着我喝。”   说到这儿,有些心酸。   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正是能吃的时候,平时油水又差,几乎每顿都吃不饱,像这种粥,喝上个十来碗看会不会饱。   赵东石想了想:“让摊主给咱们装一锅,一会给大哥他们送去。”   “不用!”林麦花摆摆手,“其实我熬的粥味道也不差,买点肉回去,我熬给你喝。”   吃过饭,天早已大亮,两人去了约定好的地方接了匠人回村。   这期间,林麦花二人在街上转了转,赵东石什么都想买,但林麦花舍不得花钱,两人最后只买了一包点心。   打井的匠人赶着牛车,车上装着打井需要用的物什,虽有牛车,大家却都跟在旁边走着,因为那些东西很重,牛已经很辛苦。   往村里走时,遇上了姚林。   姚林看见林麦花,眼睛一亮:“麦花,你们这是从哪来?”   “接人打井。”赵东石上前一步,将媳妇大半个身子挡在背后,“你呢?”   姚林见赵东石这般戒备地防着自己,好像自己是个贼似的,心里有些纳闷。   难道他的心思真的这么明显?   姚林确实觉得林麦花和他遇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同,如果不是佳人已有婚约,他说什么也要上门提亲。但是,林麦花已经嫁人,他才不是那招惹有夫之妇的下流东西。   “我……去村里买点干木头。”他心想着以后要更收敛些,口中嘱咐,“麦花,如果家里再有木头,记得找我啊。”   两边人错身而过,林麦花小声掐了一把赵东石的腰:“人家跟我打招呼,你挡着做什么?”   戒备得太明显,挺尴尬的。   赵东石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故意装傻道:“我挡了吗?没有吧?”   林麦花:“……”   匠人是父子四个,到了赵家院子里,四处转了一圈,赞同了赵东石选的位置。   “其实这个村子里地下都是水,不可能打不出水来,区别是位置选得好,底下石头少,打起来更容易一些。”   四人很快就忙活开了。   *   村里人少有打井的,毕竟村里有河,又有好几处泉眼,家家户户都是挑水喝。   有人说赵家有钱乱花,但不能否认的是家里有口井确实要方便许多。   因此,几人开工后动静挺大,好几个邻居都跑来看热闹。   其中就有马大娘和她儿子和几个儿媳妇。   林麦花准备了茶水给匠人喝,便也取了碗给这些看热闹的人倒水。   “打完要花多少钱?”马大娘好奇问,同时拒绝了林麦花送到面前的茶碗,“不用给我们倒,我们就在这里站一站,渴了自己会倒,又不是没长手。你别太客气,太客气了,我们都不好意思来。”   旁边正在忙活的父子四人,听到价钱,立刻就说开了。   其他人纷纷发出嘘声,马大娘却很有兴趣:“这打水的地方有没有讲究?会不会在我家院子里打不出水,得跑到院子外去打?”   打在院子外,那是给邻居打的……井放在那儿,难道还能拦着不让别人打水?   站在旁边的年轻后生立即答:“有讲究,得看过才能动。选好地方,我们省力气人工,你们也少花钱。”   马大娘再问:“这井打好了要盖吧?平平一个坑,孩子掉进去了怎么办?”   后生很耐心,笑着答:“我们会修改井口,包括轱辘和桶都会备好,还会给井口配上一个木头盖子,不用的时候记得盖上。”   “木头盖子天天放在井上,怕是很快就要潮坏了。”马大娘语气嫌弃,“没别的盖子?”   “那石头的你们也挪不动啊。”后生见多了故意刁难的客人,倒也不生气,笑呵呵的,“大娘,你家住哪?要不我去你院子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若是你家的位置挖不出水来,咱们说再多都是废话。”   马大娘还真把人带回家了一趟。   然后确定好了要打井,连位置都挑好了。   回来时还跟林麦花兴奋地讲:“我家院子里刚好能打,当年这宅子的地基是孩子他爹选的,给我省了不少事。”   林麦花:“……”   明明匠人说整个村子底下都有水来着。   接下来几天,林麦花天天和嫂嫂丁氏一起做饭,这几个匠人要在家里打好了井才会换一家,这段时间住家里。   赵东石院子里就只有夫妻二人,赵大山这时候站出来了,让几个人去隔壁住。   这天林麦花院子里的井做好了,一群人收拾了物什到了隔壁,何氏得到消息,还特意跑来看。   “挺好,就是花钱。”   谁不想院子里有口井?   大冬天不出门就能有水用,能省不少事。   冬日里为了挑水摔伤的人也不少。   林麦花把母亲带进堂屋,又拿了点心给祖孙三人。   云平云花在姑姑面前从不客气,给了就吃。   何氏舍不得吃,点心拿在手上,就等着孙子孙女吃完了一人分一半走。   林麦花心里挺好奇赵东石那个怀疑是否为真,问:“大伯回去了?”   “早回了。”何氏面色一言难尽,“居然真的没带上你大伯母。我听说,你大伯母娘家已经在帮她相看了。”   林麦花真的很惊讶:“大伯母甘心?”   何氏摇头:“不知道,反正没来找。”   “那大堂嫂要带孩子,要做饭,忙不过来吧?”林麦花试探着问,“之前大伯母难得回村,还说自己在城里多辛苦,城里少一个人,忙得过来?”   何氏瞅女儿一眼:“桃花和你二伯母过几天要进城去。”   林麦花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还真的被赵东石给说中了。   何氏不知道女儿心中所想,忍不住问:“我没去过你大伯家里,真的得有个人专门做饭洗衣吗?你那个堂嫂一天到晚只带个孩子,真忙不过来?”   村里的妇人带着孩子时和其他人一起下地,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打扫,也因此,村里的孩子带得特别粗糙,只要会走,就是跟大孩子一起玩。   谁家媳妇若是只带孩子不插手家中杂事,众人背地里会议论,说好听点是有福气,说难听点就是生了懒骨,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   林麦花小声说了赵东石的猜测,末了道:“这只是我猜的,你可别往外说啊。”   这一回,倒抽一口凉气的人成了何氏。   天地良心,公公婆婆说城里需要人帮忙,让桃花去帮着做饭洗衣,二老也赞同让桃花在城里找个婆家,意思是桃花长相差了点,但只要足够勤快,在城里找个婆家应该不难,而让二嫂去,是怕她在家里睹物思人,看着哪儿哪儿都伤心,换个地方换换心情。   两家合一家的事情不稀奇,但何氏做梦也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家,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听了女儿的话,瞬间就拨开了何氏心里的疑云。   她就说公公婆婆非要休了大嫂这事过于突然。   何氏很有自知之明,四个媳妇里,公公婆婆最不喜欢的人是她……大儿媳妇在城里多年,最会说好听话,二儿媳妇是婆婆的心头好,老四媳妇在性情大变之前,特别乖巧,指东绝不往西。   只有她是个刺头,动不动就吵,动不动就嚷,有时候跟婆婆都呛呛,对着妯娌就更不客气。像之前问女儿要鸡蛋吃的事,二嫂不用要,四弟妹不敢要,唯余她脸皮最厚。   反正,在何氏心里,二老若真要休掉一个儿媳妇,绝对会选择休了她。   突然发作休大嫂,她真的以为是大嫂在城里干了错事。   “不会吧?”   话是这么说,母女俩对视,何氏却觉得女儿的猜测有道理。   林麦花要留亲娘吃饭,何氏不肯,吃完点心后就带着俩孩子回家了,她有点憋不住,得把这件事情告诉孩子他爹。   *   林家的三房在忙完家里的丧事后,天天在那二十多亩地里转悠,地里的杂草一茬又一茬根本就拔不完。   这日傍晚,林麦花在隔壁吃完晚饭,收拾完了碗筷,那些打井的匠人都歇下了,她回到这边院子时,发现林青冬来了。   林青冬一个人来的,正蹲在屋檐下和赵东石小声蛐蛐。   林麦花走过去,发现那处摆着一块黄精,远远不如林振德找到的那一株根系肥大。   上回林振德卖过黄精回来,还跟家里的儿女说过,一个疤眼证明长了一年,这株足足有八个。   “应该能换个二两左右。”赵东石小声,“我拿到城里去换,换了把银子给你送来。”   林青冬立即道:“不管你换多少,咱们一人一半。”   “不行不行!”赵东石一口回绝,“三哥找到的东西,我怎么好分钱?而且家里这两年正难着,我不要!你非要分我钱,我就不帮你卖了。”   林青冬:“……”   自从这小子和妹妹定亲,年纪明明比他大,却一口一个三哥,特别顺嘴,喊得一点不尴尬。   反而是他有点不好意思。   “行行行,不分钱给你,给你点辛苦费。亲兄弟明算账,这个你必须要收下,不然我不好意思使唤你。还得自己拿去卖。”   赵东石答应了。   林青冬忽然又有点扭捏,看了一眼妹妹:“麦花,你去给我倒点茶。”   分明是支开林麦花,两人私底下有话要说。   林麦花呵了一声:“你告诉他,不也等于告诉了我?难道一会儿我问了,他敢不跟我说?”   林青冬:“……”   “快走,我渴了。”   林麦花扭身就走:“你不让我听,我还不爱听呢。”   但她怎么可能不好奇?   林青冬前脚离开,林麦花就凑到了赵东石旁边,眼神亮晶晶的。   赵东石:“……”   “我不跟三哥分钱,但是三哥想除开我的跑腿费以后跟家里一人一半,还说……男人身上不能没钱!”   林麦花狐疑地打量着他的脸:“这话到底是三哥说的,还是你说的?”   赵东石强调:“真是你三哥的原话!就是……就是……我也觉得挺有道理的。” 第64章 继小叔子 林麦花只觉莫名其妙……   林麦花只觉莫名其妙:“我又没有管着你的银子, 你爱花就花啊。”   那些银子都是他自己赚来的,她哪里好意思指手画脚?   赵东石抓住她的手:“你是我媳妇儿,该管着我的。”   林麦花:“……”   “你到底是希望我管, 还是希望我不管?”   赵东石老实答:“我希望你管着银子, 然后给我发点私房钱。”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我不管你还不好?”   “你不管我, 我心里发慌。”赵东石总觉得两人不够亲近,他迫切地想和林麦花做最亲密的夫妻。   最好是林麦花骂他打他,约束他花银子。   林麦花一脸惊奇:“你这性子……好奇怪!”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副他是不是生病了的模样?   赵东石:“……”   “我没生病。”   林麦花乐了:“没见过求着管的男人。”   “我是这世上独一无二!”赵东石握紧了妻子的手, “媳妇, 我们是天生一对。”   林麦花白了他一眼。   这个白眼,让赵东石彻底舒坦了。   *   四天后, 隔壁赵东银院子里的井打好了。   打井在村里是大事,是喜事,有人起哄说让赵大山请客。   赵大山还没傻到别人一起哄架秧子就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他拒绝了请客的事, 还拉了马大娘出来。   因为那些匠人在打好了赵家的两口井后,就去了马家打井。   若赵家打井要请客, 岂不是马家也要请?   马大娘打一口井都已经很肉痛了, 哪里舍得花钱来请村里人吃饭?   当即就把那些人给呲了回去。   赵大山又说自己搬来村里一年不到, 即将办第三回 喜事,若是打井又请客,收礼吧?他不好意思。不收礼吧?吃饭的人不好意思空手登门。所以,干脆不请客, 大家都省事。   但话说回来,打井确实是喜事,赵大山认为, 不请村里的人吃饭,但自家人还是有必要聚一聚的,他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让继子继女登门和自家的两个儿子熟悉一二。   赵大山是一家之主,他安排的事情,只要不是太过分,两个儿子都不会跳出来反驳。   很快到了约定好的日子,赵大山头一天就拿了银子安排大儿去镇上买肉买鸡买蛋。   父子三人之前相依为命,因为手头宽裕,从来就不在吃食上省,赵东银想着都不是外人,不光买了父亲吩咐的那些吃食,还另买了烧鸡和豆腐。   因为丁氏不太喜欢桂花,有时候会直接甩脸子,就比如那天桂花来做饭,丁氏推说自己不饿,愣是没出来一起吃。   都是一家人,赵东银多买点菜,是为了表达自己对继母的善意,希望继母不要计较他媳妇的无礼。   厨房里准备的菜多,做饭的人就不累。   丁氏肚子愈发明显了些,林麦花便让她烧火,自己挑了大头。   林麦花没出嫁那会儿,家里有好菜,那都是母亲和伯母婶娘们动手,分家后则是亲娘和两个嫂嫂动手,她一直是那个打下手的。   但自从定下亲事,母亲做饭时会特意说一些小窍门。   连上烧鸡一起,做出了八个菜。   这边饭菜上桌,桂花带着一双儿女登门。   林麦花在厨房里盛最后一盘菜,丁氏进来拿筷子,小声道:“那俩都还没成亲,回头爹还要给她儿子娶媳妇,闺女出嫁,多少要添些嫁妆……”   这是必然的。   身为继父,不可能在继子继女成亲时一点东西都不给。   桂花大儿子李保图,人在镇上的酒楼做伙计,看起来很活泛,看到桌上没碗,还跑到厨房来取。   赵大山忙阻止:“别别别,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李保图却已经跑进了厨房。   桂花笑着道:“孩子在镇上跑堂,习惯了眼里有活,不用管他。不机灵不行,挨骂是小事,还要丢了活计。”说到这里又叹口气。“当初孩子他爹还在的时候,说是想送儿子读书,可惜……他自己生病把家里的银子花了个精光,还丢下我们母子去了,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得看人脸色。”   她擦了擦眼角,“保兰从小没爹,在家里没少被她那些伯母婶娘欺负。我这么多年始终不改嫁,就是害怕两个孩子在继父面前受委屈……”   “你放心,我一定会拿他们当亲生的儿女一样对待。”赵大山随口道:“咱们家人少,不会有人欺负他们,回头等咱们的喜事办完,你把他们的行李也搬过来。你家人多地方少,住得特别挤,咱们家有他们单独的屋子。”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看向了赵大山。   赵东银兄弟两人并不知道这女人进门要把俩孩子也带过来。   丁氏就更意外了。   而李家兄妹明显也不知此事。   赵大山笑了笑:“老大媳妇,回头你把两边的空房子收拾出来。”   两个院子都是正房五间,留出一间做堂屋,还有四间卧房。   赵东银一间,赵大山一间,确实还有两间空的。   可并不是家里有空房就一定得有人住进去啊!   桂花当然发现了所有人脸上的意外,忙笑道:“这这这……那怎么好意思?兄妹俩人都大了,他们是李家人,保图在李家还能接收他父亲留下来的一份田宅呢,住过来算怎么回事?桂花今年十四,就要嫁人了,住哪里都一样。”   旁边丁氏脸上的抵触瞬间就没了大半。   林麦花就觉得,桂花特别会说话。   一个注定要在李家娶媳妇的儿子,一个最多两年就会嫁出去的女儿,便是真搬过来住了,也住不了几天。   可一开始谈婚论嫁时,桂花也没说过要把一双儿女带过来啊。   林麦花低头吃饭,暗暗庆幸要分家。   光是一个继婆婆还好,桂花面上还是很和善的,再加上继小叔子和继小姑子……林麦花在娘家那会儿,亲堂姐妹之间都经常生矛盾,这毫无血缘的外人同处一屋檐下,怎么可能不吵架?   李保国只是羞涩的笑,并不出声说话。   李保兰也很沉默,母子三人吃完饭,还帮着一起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才告辞离去。   赵东石没有第一时间带着媳妇回院子,而是坐在了父亲的旁边。   “爹,咱们谈谈。”   赵大山也知道自己让一双孩子搬过来住的事嘴快了些,没有事前跟两个儿子商量。率先道:“保图长期住镇上,保兰一个丫头,过年把就嫁人了……既然住了过来,肯定不会白住,家里的杂事多少要搭把手,刚好你媳妇要生孩子……”   他初衷是不希望桂花发愁,可话说到这里,又觉得很有道理。   丁氏听到这里,碗都不洗了,冲到院子里:“桂花婶入了门,我们是要拿她当亲娘一样孝敬的,她就不能搭把手帮忙?”   顺着这个思路,她真的是越想越气,“合着在您的心里,桂花婶进门了只能是我这个当媳妇的伺候她?”   家里没有地,就后面那点菜地,每天一个人抽半个时辰,都能把那菜地打理得干干净净。也就是说,桂花进门后要做的事就是洗衣做饭打扫,丁氏带着个孩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都忙得过来,时间绰绰有余,桂花怎么可能忙不过来?   公公话里话外说她要小姑子搭把手,那意思分明就是桂花进门了不干活!   “若是亲婆婆,好歹生养了孩子他爹一场,儿媳伺候她老人家是应该的,就像是您,儿媳每天按时给您送上热饭热菜,衣裳洗好补好,这些是儿媳分内之事。”丁氏见自家男人沉默,心里便明白,有些话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说,以后就更难开口,“说句不好听的,她一个外人凭什么要我侍奉?就凭她伺候了您?就算是她跟您做了夫妻,成了我们的长辈,我们应该要照顾,那她的儿女凭什么使唤我?”   她情绪激动不已,脸色涨得通红。   林麦花怕她气着,忙上前扶她一把:“嫂嫂,有话慢慢说。”   赵大山皱眉:“我说了保兰他们搬进来住,肯定会帮你干活。”   丁氏恼怒不已:“难道他们能不吃我做的饭?难道我做饭时能撇下他们的吃食?”   “不如分家呢?”赵东石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爹,瞧您这架势,大概是要把桂花婶那一双儿女当成亲生的来照顾,那干脆分家好了,但凡成过亲的儿子,全部都撵出门。大哥不跟您住,也不要您照顾,回头您和桂花婶之间也没我们这些儿子碍眼,想怎么恩爱都行。那姓李的小子以后不想回李家成亲,成亲后就住在咱家也行,反正他没有爹孝敬,回头就守在您跟前做孝子。”   赵大山惊讶地瞅了小儿子一眼。   丁氏满脸意外,也不再嚷嚷了。   赵东石强调:“您是我们的爹,不管分没分家,我和大哥肯定不会不管你。”   这句话说服了赵大山,他皱了皱眉:“那这家怎么分?不如你们兄弟俩住一个院儿?”   林麦花简直服了。   这是真打算为了桂花不要自己两个儿子了啊!   丁氏不满意:“说了这两个宅子他们兄弟一人一个,将我们撵到一起算怎么回事?”   这宅子让出来容易,想要收回,怕是不能了。   李家二老家位于村尾的宅子,位置那么不好都能卖到钱,村头的房子只要放出话,十天半月就能找到买主,这是可以换钱的东西!是值钱的大物件!谁会舍得将到手的银子再退出去?   赵大山轻咳了一声:“那咱们住一个院,分不分家也没多大区别嘛。你带孩子忙不过来,她们母女能干看着?”   为何不能呢?   估计只有赵大山才会认为,桂花一进门,就会死心塌地当自己是赵家人。   赵东石忽然问:“爹,年前我们父子三人忙活那么久,就我成亲花了些钱,您手头还有多少银子?”   父子三人搬到这个村子里来,造好房子后,手头几乎就没钱了,所以才会找村里的人帮忙打猎。   这边以前没有过猎户,真就跟宝山似的。   人手多,满山遍野的撵,遇上的野物多,打到的东西便会多些。但请人帮忙有弊端,就是父子三人打猎的手艺容易被别人偷学了去。   年前挣的银子,除开给林家兄弟的,还剩下一百三十多两,父子三人手头散,过年加上成亲,花了估计有四十多两。   如此算来,还剩下大几十两呢。   兄弟俩没有找赵大山算账,就等着分家时分割明白。   赵大山发现小儿子近两年变得特别活泛,以前真的挺老实,真的是儿大十八变。   “还有七十两,怎么了?”   理直气也壮!   怎么算都还有九十两左右才对,这中间差了一大截啊。   赵东银眉头紧皱,丁氏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银子,但从兄弟俩神情变化间看出来了公公这段时间没少花。   “不如提前分了家吧。”赵东石提议,“照您这种花法,等到您成亲后,估计银子就没了。提前分一分,你想跟我们兄弟撇清,不处一屋檐下,拿着您的那份自己造个宅子,您不是心疼桂花婶吗?回头把你那个房子给李保图……”   丁氏憋不住了:“你们父子三人赚的银子,凭什么给外人?”   “凭爹乐意啊!”赵东石叹气,“谁让我们这些亲儿子不如一个外头的小子讨父亲欢心呢。”   这话别说赵东银听着刺耳。   就是赵大山听着,都觉得不像是那回事。   他是想要娶桂花,嘴上也说要将李家那小子当成亲生的一样照看,但绝对没有越过亲儿子的想法。   亲的就是亲的,羊肉贴不到狗身上,他可不敢指望自己需要人照顾时,那小子会把自己当亲爹一样侍奉。 第65章 夫妻相处 赵大山一开始觉得新……   赵大山一开始觉得新造个房子跟桂花单独过日子很不错, 听了小儿子那阴阳怪气的话后,瞬间就打消了念头。   两个儿子各有各的院儿,他再造一个院子, 旁人肯定都会认为院子是李保图的。   如果李保图真的乖巧, 拿他当亲爹侍奉, 不是不可以给他多花点银子。可现在父子俩还不熟,赵大山不太愿意捧着大把银子上赶着讨好一个孩子。   “房子就不造了。”赵大山沉声道,“回头分家,我要两间正房, 带着你桂花婶子过日子。”   赵东石提醒:“两间正房, 你自己住一间,就只剩下一间房了, 还得留出一间待客的堂屋。到时你怎么安排他的一双儿女?”   赵大山沉吟半晌:“旁边配两间厢房。”   他这样打算,丁氏都没反驳。   在丁氏看来,这和新造一个院子完全不同,在赵东银的院子里添屋子, 房子属于赵家人,李家兄妹即便来住, 也绝对不可能分走家里的房子。配厢房配厨房, 最后都会给他们夫妻留下。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赵大山又去房里取了银子出来。   七十两银子,七个银锭。   其实银锭的价值比碎银子要高。   “我留俩,你们兄弟俩分五。”赵大山叹口气,“家里就这些东西, 也没田地,不用写什么分家文书,就这样吧。东石先在这边吃, 等八月的时候,你们再自己开火。说好了先一起过三个月,怎么也要到日子才行。”   赵东石没反驳。   赵东银收了三个银锭:“二弟,明天我把这钱换散了,分你五两。”   赵东石点点头,拉着媳妇回院子。   林麦花看着自家的院子,问:“爹要更疼你一些?”   赵东石笑了:“你以为我们分到的东西要多些?”他解释,“咱们房子的菜地挺宽敞,种多了又吃不完,荒着还浪费,大哥大嫂没有争的必要。至于大哥分到的房子少,你以为他就没想法吗?这时候没有补偿,爹在他的地盘上建的房子,等到爹百年之后,我又不会去争。”   现在把房子让给父亲住,为的是让父亲在上面多建宅子,以后得了房子,就当是租金。   而且,打猎很赚钱,开张就能吃三年。父亲还这么年轻,以后肯定能赚到不少银子,只要他老人家不是亲自提出来分积蓄给小儿子,那他以后攒下来的银子就都是大房的。   好男不吃分家饭,赵东石真不在意这些。   林麦花感慨:“你们家分家可真容易,连文书都没有。”   “那是大哥笃定了我不会去隔壁争!”赵东石想了想,“隔壁的东西是爹拿银子置办的,我都没提出来分。”   隔壁院子里的菜地要一分为二嘛,如果赵东银觉得自己亏了试图来分这边的菜地,那赵东石就要去分锅碗瓢盆针头线脑。   分起来麻烦又小气。   “大哥做事,不会把事情做太绝。”赵东石解释,“独自上山打猎很危险,最好是有人一起照应。”   林麦花恍然。   林家兄弟几人分家,分了就彻底分个清楚,你不帮我,我不帮你,日子也能过。但打猎不同,往后还得一起上山。   而且打猎这活儿一不小心就会丢命,同行的人必须得互相信任,受伤了还得同行的人救命。跟性命比起来,分家的这点东西,真的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   分家是大事,林麦花第二天傍晚特意抽出空回了一趟娘家。   不是她不想白天回,而是白天回去看不到爹娘。   何氏今天忙,回来晚了,林麦花到时天色朦胧了,她还在厨房里忙活,看见闺女回家,笑道:“你就不能早点回来吃饭?如果我早点做晚饭,你都赶不上趟了。”   林麦花进了厨房,坐在灶前:“爹给我们分了家了。”   “啊?”何氏惊讶,“这么快?怎么分的?”   “就把家里攒的银子拿出来分了分,爹打算成亲以后单独住。”林麦花小声将昨天的争执说了一遍。   何氏听完,叹道:“挺好的,没有强行把你们聚成一家,也愿意听儿子的提议……比你爷奶好多了。”   最后一句,声音特别小。   林麦花也小声答:“想要找出比那二位更不讲理的,估计也难。”   何氏笑出了声来。   因为女儿回家了,何氏切了一块肉来炒。林麦花吃过了晚饭,被压着再次吃了一顿。   吃过饭后,家里说起了建房子的事。   二房母女俩进城了,整个正房只剩下二老在住。   林振德看得胆战心惊,十几亩地靠着一个老头子和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老婆子肯定种不过来。之前他就从妻子那里听说二老可能会让两家合一家……他不怕帮双亲干活,但不想做冤大头。   到时辛辛苦苦把粮食收回来,大头送到了城里,大房二房甚至都没有说明将地佃给他种,凭着两家的无赖性子,到时候六成粮食归城里,四成粮食归二老,三房辛苦一场只得几顿饭吃的事,两家绝对干得出来。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二老粮食收不回来,让粮食烂在地里他又办不到……自家还有二十多亩地,忙起来也够呛,如果全部的地都由他们三房来收,加起来近四十亩,累也要累死了。   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搬走了事。   银子不多,那就先造一个小房子,一人分一间住着。今年天气比较干,再有个把月就要开始秋收。   所以,造房子的事情得抓紧。   家里又有了七两银子,至少要十来两才够。   何氏不好意思:“闺女,得问你借点才行。”   “缺的时候来拿就是了。”林麦花对爹娘没有什么不舍得的,那些银子本来也是他们给的。   如果爹娘不疼她,舍不得拿银子给她,她也不会有那么多嫁妆。   何氏瞪了女儿一眼:“你成亲了,脑子里不能只有爹娘,借钱给别人是大事,你得好好跟东石商量。”   “你们又不是别人。”而且,林麦花对赵东石虽然了解不多,却知道他不会拦着她拿银子给娘家。   何氏伸手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平时细致些,凡事想在前头,会少许多矛盾。听我的没错,回去商量,过两天再回话。”   林麦花还以为自己要一个人回家,月光很亮,照得大路发白,而且这是她从小长大的村子,她一点不怕,拒绝了哥哥相送,结果出门没走几步,碰上了赶来的赵东石。   “跟你商量个事。”   月光下无人,赵东石握着她的手把玩,成亲后细嫩了些,他心想着这些日子每天晚上给媳妇涂喇油还是有点用。   “你说!”   “我爹想造房子,要问咱们借大概三四两银子。”林麦花偏头笑看着他,“你答不答应?”   赵东石随口道:“这也值当特意商量?家里的银子不都在你那儿吗?现在是你当家,你爱借就借,爱送就送。”   林麦花只当他开玩笑。   谁家媳妇要是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去送给娘家了,不打架才怪。   刚才吃晚饭时,她发现二嫂不太高兴,然后从娘那里得知夫妻俩又吵架了,吃完饭收碗时,又偶然得知二嫂白天回了一趟娘家。   不用问也知道,二嫂多半是又把夫妻俩攒下的钱送回去了,回来就干了架。   *   林青树已经当着爹娘的面尽量不摆脸子了,夫妻俩为了点银子争吵,在他看来,是自己无能。   可是妻子在爹娘面前甩脸子,妹妹难得回来一趟,妻子都不爱说话。他感觉夫妻之间有必要坐下来谈一谈。   “大丫,你是觉得我拖累你了吗?”   孙氏正在给云花扎辫子,闻言动作顿了顿:“花儿,去找你奶拿一朵绢花来。”   云花年纪小,却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担忧地看着母亲,然后飞快跑了。   “你为何要这么说?”孙氏泪眼汪汪,“我知道,你是生气我又把钱拿回娘家没跟你商量,可我家里青黄不接,锅都揭不开了,我不可能眼睁睁看娘和妹妹饿死啊。我做不到!你能做到眼睁睁看你的亲妹妹饿死吗?”   林青树同样做不到自己能吃饱又有余钱时冷眼看妹妹饿肚子。   “上次你拿回家的钱,被岳父拿去赌了!”   孙氏沉默下来,只蒙着脸哭。   夫妻俩从去年回家以后,每个月能从爹娘手里拿到一百五十个钱。这是长辈给他们的工钱,也是私房钱。   但是这个钱林青树一文都没花到,好不容易攒起来一点,很快就会消失。   有时候林青树都觉得这钱还不如不发呢,发了都是孙家的,这等于是他拿了家里的钱去接济岳家。   林青树听着她呜呜的哭声,心里格外烦躁:“你在这里哭是什么意思?说到底,你把钱拿回娘家并没有后悔,并且以后还打算这么干。孙氏!云花娘!我家也很难,都要拉饥荒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孙氏扭头瞪他,“我爹说了自己要改,每次都很诚心。那是我爹,我能不信他吗?可他不改,我能怎么办?我爹不是个东西,可我娘和我弟弟妹妹是无辜的啊!我倒霉,摊上了这种人家,你让我怎么办?”   她越吼越凶,夫妻俩的屋子本来就不大,这么一嚷嚷,估计整个院子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吵架。   林青树心里很烦,质问:“你能不能小点声?你偷拿我们俩的私房钱接济娘家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别人不知道,你还要嚷嚷到人家耳边去?”   孙氏噎住,捂着脸轻声啜泣,哭得全身发抖。 第66章 嫁衣 银子送都送了,林青树已……   银子送都送了, 林青树已经接受了那些钱回不来的事实,看到妻子哭得这么伤心,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别哭了, 伤身子, 对孩子也不好。”   孙氏炸了, 怒道:“你眼里只有孩子,从来不管我。”   林青树无奈:“不是先有了你,才有的孩子吗?你非要这么无赖,那我无话可说。”   他起身就走。   孙氏很慌, 忙起身去追:“天都黑了, 你要去哪?”   “去外头走走。”林青树就像一句话,消失在了夜色中。   当天夜里, 林青树就没回来。   他和林青冬一起去了附近的密林,兄弟俩从正月过后就有悄悄在周围的林子里放陷阱,时不时的能抓住个小东西回来开荤。   兄弟俩又去蹲了一宿,天亮后, 两人抓到了一只兔子,没舍得吃, 送到了村头。   赵东石特意在自家菜地后面搭了把梯子, 梯步上绑了根绳子丢到了墙外, 外头人想要进来,找到那根绳子,用力一扯,就能把梯子扯到院墙之外。然后搭梯子翻进来。   当然了, 一般人不会跑到赵家房子后面的院墙外转悠,不知内情的人,也并不敢去扯那根放在墙上的绳子。   林麦花早上起来上茅房, 看到两个哥哥从菜地里过来,昨夜下了些雨,二人身上脏兮兮的,她惊讶问:“你俩这是从哪来呀?”   林青树扬了扬手里的兔子:“想请妹夫帮忙。”   林麦花点点头:“人还没起,我去帮你们叫人。”   赵东石听到动静出来,看到两人提着的兔子。接过来摸了摸:“不行,这个不能卖。”   林青冬惊讶:“为何?”   兄弟俩拿着兔子过来时,心头有些忐忑,赵东石是个好猎手,但凡进山一趟绝对不止这点收获,只为了一只兔子专门去镇上卖,有点麻烦。   而且一只兔子只能卖个百十文,他们能分给赵东石的钱不多,有些不太好意思麻烦妹夫。   可是家里等着花钱,建房子的银子还差一截儿呢。   “有崽子了。”赵东石认真道:“不可赶尽杀绝,我买了吧,喂着!今年我一直想找有孕的兔子,一直没找着。”   林青冬立即道:“你想养,送你就是了,还买什么?”   他伸手一拉二哥,“走,回家睡觉。”   “别!你们不要钱,那就把兔子带走。”赵东石把兔子盖在旁边的篓子里,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后回头看向林麦花,“媳妇,拿钱。”   林麦花白他一眼。   两人大宗的银子放在夹墙里,平时花销的铜板就放在卧房里妆台上一个小匣子中。林麦花从来没有藏过钱,但赵东石就是喜欢让她拿钱收钱。   赵东石被白了一眼,笑得更高兴了。   林麦花取了一百文。   “这只兔子大,咱一家人,不说价高价低的话。”赵东石把这钱递到了舅子手中,“兔子归我了啊!”   林青树不太好意思:“这……”   林麦花笑道:“真能生出小兔子,到时我给云平和云花各送一只。”   看着兄弟俩从后院离开,林麦花开了篓子看着那只灰兔子:“真要养?我也不会养啊。”   “咱一起养。”赵东石重新把兔子盖好,“走,弄个兔子圈。”   兔子圈用后院里比较直溜的的柴火来做,赵东石砍了竹子,拿竹篾来编,俩人忙活了半天,弄了个一丈见方的大笼子……其实快赶得上一间房了。   全部编实,只留一个天窗和一道可以开关的门。   因为赵东石说,兔子繁育很快,一年不到,就可以把那个圈装满。   林麦花觉得他太乐观了。   *   林家兄弟俩从赵家后院离开,绕了一圈从村尾回家,往身上糊了一些土里才有的泥,乍一看,像是去地里看庄稼了。   孙氏这一宿过得胆战心惊,听到男人回来的动静,立刻奔到门口。   “阿树!”   林青树见她满眼担忧和不安,叹了口气:“我没事,跟老三一起去地里了。”   孙氏便知,两人应该是去看山上的陷阱,她眼泪唰就落下来了。   何氏知道儿子在跟儿媳闹,懒得管:“先去睡会儿,下午去赵家搬东西。”   建房子需要用许多物件,借不到只能去买,赵家有现成的,省了大力气了。   林家要忙起来了。   三房要造房子,秋收之前搬走,林老头很不高兴,他一个人光是拔草都忙不过来。家里的林老婆子还等着他回来做饭伺候。   自从桃花母女进城,林老头想过把这个家又合起来,才刚开一个头,老四就跳了出来。   他不干。   四房这大半年都在卖点心,眼瞅着每天都有荤腥,四个孩子都拔高了一截。即便不知四房的账目,只看他们的精神气,就知日子过得不错。   林老头一句话,林振旺有无数句等着。没分家时,兄弟几个对二老都很尊重,让往东就往东,自从分了家,兄弟几个凭自己也能养家糊口后,底气越来越足,对二老也越来越不耐。   都没轮到林振德出面,林老头就被老四给气病了。   那一回后,林老头很生气,几天不和两个儿子说话。孙子孙女叫他,他也爱答不理。不过,林振旺怕亲爹真气出个好歹,让女儿给二老送点心,倒也送出去了。   何氏炒了咸肉,也让大孙子端过去一盘,二老同样收了。   三房在说造房子的事,声音挺大,林老头坐在屋檐下抽旱烟,吧嗒吧嗒的,之前他也抽,但没像现在这样一天到晚旱烟杆不离手。   “老三,你要搬走,是真的不打算管我和你娘了?”   林振德立即道:“不管儿子搬去哪,您都是我爹,我有好吃的,肯定给您送一份。”   却也仅此而已,孝敬亲爹娘可以,让他孝敬大哥,累死累活地供大哥读书,那不行!因为他现在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一家子呢。   他摊上了一双偏心的爹娘,被逼着养大哥,这是他的命,他认!他的儿女没这么倒霉。   林老头叹了口气:“家里那么多地,我哪里忙得过来?”   林振德发觉自己最近有点小叛逆,听到父亲这话,他并不觉得心疼,还有点厌烦,忍不住多了句嘴:“爹,二哥……其实是种太多地被累死的。您为了让大哥好生读书,已经搭进去了一个儿,还要把剩下两个也往里搭吗?你生我们下来,就是让我们拼死累活供大哥读书的?”   林老头的脸色当场就变成了青灰色。   林振德有点后悔,但这话不吐不快,飞快溜了。   赵家人对于林家要把造房子的那些物件借走,倒是没有不乐意,只是……他们也要用啊。   现在都五月底了,再过几天,桂花要过门,赵大山可是承诺了要给桂花一双儿女准备屋子的,不好拖到成亲以后。   于是,林家改了打算,父子四人都跑到赵家来帮忙。   赵大山舍得出钱,在村里请了些人,前后不过五天,两间厢房就盖好了。   盖好的那天才刚刚过午,赵大山却付了那些帮忙的人一整天的工钱,让他们下半天帮林家人干活。之后还多付了十天工钱,就当是他这个亲家的心意。   也就是赵大山出钱请了七个人帮林家干十天的活。   谁家要造房子,做亲家的都得去帮几天忙,实诚的会从头帮到尾。赵大山接下来这段时间要准备自己成亲事宜,实在腾不出空来,但不帮又不好意思,于是就花钱请人。   七个人干十天,那就是七十天工。光是工钱就要近一两银子,这个亲家,很够意思!   赵东石却没有管家里的喜事,从林家动工第一天起就去帮忙,早出晚归。   林麦花不去造房子,但会在做中午那顿饭时回去帮忙。   孙氏肚子挺大了,这个把月就要生,可不敢让她太劳累,加上余氏也有了身孕……妯娌俩忙得过来,但有个搭把手的,会轻松许多。   林麦花在林家帮忙做饭,会在那边吃了午饭再回,然后回家做晚饭。   临近成亲,赵大山脸上却不如一开始那么意气风发,还隐隐带上了点愁容。   这日吃完饭时,丁氏小声道:“爹的银子可能花得差不多了。”   林麦花一脸惊讶:“不会吧?”   二十两银子,在村里真的是很大一笔钱,即便是造了两间厢房……又不是正房,大概三两银子就够。这还剩下不少啊。   丁氏无奈:“今天镇上的木匠送了不少东西来,新床新衣柜,洗脸架,大大小小的箱子,连妆台都有俩。”   林麦花听着不太对,新人成亲,确实该准备新床,可是妆台要俩做什么?   丁氏看出来了妯娌的疑惑:“买的是那两间房的家具,全部配齐了,有些人家成亲都没舍得买这么多。爹就听不得桂花婶诉委屈,一句孩子在家没有自己的屋,长这么大没有睡过单独的床,姑娘家连个妆台都没有,他就全部配齐了。”   她叹口气,“咱没见过那位亲婆婆,也不知道当年爹对原配有没有这么贴心,真替娘不值。”   赵大山的银子没有花完,但成亲后剩下就不多了。自从搬到槐树村,赵大山就没有缺过钱,手头的银子之前还有百多两,至少也是大几十两,分家后银子渐少,手里无钱心里发慌。   这天吃晚饭时,他跟大儿子商量。   “你最近在哪一片晃悠?明儿我想跟你一起去。”   赵东银几乎每天都要上山。   赵东石则是三天两头跑一回。   而赵大山自从和桂花好上,总共才进过几回山,分家后忙着成亲的事,一次都没有去过。   赵东银闻言,瞬间就猜到爹手头的银子花得差不多了,忍不住道:“爹,我们是刚来村里,去年冬打猎才能那么顺,今年远远不如了,你银子去得那么快,槐树村就是金山银山也经不起你花。”   赵大山被儿子说了,先是恼怒,又有些不好意思:“这成亲办正事,花销肯定大,过几天就好了。”   父子俩第二天一起上山。   林麦花都没能去林家帮忙,因为镇上送了不少衣裳和料子来,一起来的还有裁衣的师傅,非要让人试了当场改。   丁氏去喊了桂花来。   桂花试衣,师傅改衣。   那件嫁衣,和林麦花那一件差不多,宽袍大袖,华美非常。   “你的那一件嫁衣是二弟自己一个人去镇上定的,没花家里的银子。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爹给的钱,还是有天吃晚饭时,爹问嫁衣多少银子,他拿钱,二弟没要。”丁氏小声蛐蛐,“弟妹初嫁,咱家不缺钱,二弟又有心,你穿再好都应该。她一个二嫁子也弄得这样张扬,不怕别人笑话么?脸皮忒厚了。”   她纯粹是舍不得钱。   亦或者说,村里的老礼是分家后二老随长子住,等到二老百年之后,留下来的东西全部都属于长房。   丁氏这是把公公的银子当成了自家的,多花一点,她就心疼。   “爹自己乐意,能怎么办?”林麦花看着那件嫁衣,真心觉得好看。   衣裳好看,人也好看。   别看桂花生养了两个孩子,身形纤细,丰乳肥臀,嫁衣穿上身,不比年轻姑娘差。   丁氏叹气:“我是怕爹以后把这个家都搬了送给他们母子。”   林麦花不知道该怎么劝,没有儿媳妇能管到公公头上。   桂花还扭身问妯娌二人:“麦花,可还行?”   妯娌俩点头。   桂花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说随便做件新衣算了,大山可怜我第一回 出嫁没穿上嫁衣,说是要让我如愿……谁不知道嫁衣好?就是太贵了。”   她看向裁衣师傅,“师傅,这能不能退?” 第67章 过门和搬家 量身定做的衣裳,……   量身定做的衣裳, 怎么可能退?   裁衣师傅一脸为难:“不行呢。不过你穿完了可以拿去镇上的当铺,应该能换回一半的钱。”   林麦花有点受不了桂花的装模作样,这衣裳从定做到拿回来前前后后花费了近十天, 真不想要, 早干什么去了?   她笑吟吟道:“如果婶儿真的不想要, 可以放在师傅那里帮忙寄卖,至少能换回九成的银子。大嫂,你说是吧?”   丁氏笑了:“若是运气好,遇上真心喜欢这件嫁衣, 说不定还能赚几个子儿呢。婶儿, 你若真不想穿,怕二嫁张扬了被人笑话, 就让师傅帮你寄卖了吧。”   桂花有点尴尬:“做都做了,若是不穿,岂不是辜负你爹的一片心意?”   “想穿的是你,不想穿的也是你。”丁氏摆摆手, “哎呦,我肚子有点疼, 麦花, 扶我一把。”   妯娌俩互相搀扶着走了。   桂花还故作担忧的地问了几句, 丁氏假装没听见,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好在成亲后就要分家,这装模作样的,过日子还勾心斗角, 累都要累死了。”   妯娌俩对视,都笑了。   *   六月初五那天,赵家院子里来了不少人。   大部分人都在赵东银院子里帮忙, 林麦花也跟着忙前忙后,抽空回自家上茅房时,路过兔子笼,习惯地多瞅一眼。   这一眼,立刻察觉到不对。   知道这兔子要生了,林麦花早已往笼子里添了不少干草,此时那干草中有好几团小小的粉色,小老鼠似的。   生了!   真有小兔子啊。   林麦花又惊又喜,忙给大兔子又添了些兔草。到了隔壁,立刻找到赵东石,小声道:“有小兔子了!”   赵东石也挺高兴,特意回家看了看。   桂花成亲,完全是比照着赵东石的婚事办的,也请了最华美的花轿和十来个唢呐锣鼓,办得特别热闹。   她是从婆家出嫁。   当下有寡妇从婆家出嫁,有些心疼儿媳妇守寡的婆家长辈,不光送儿媳出嫁,还会给准备一份嫁妆。   李家没有嫁妆,桂花戴着盖头,被意气风发的赵大山抱上了花轿,然后又从花轿上抱回了家。   公公拜堂成亲,林麦花没去看,而是和丁氏坐一起吃席。   吃完席面,丁氏说她腰疼。   肚子大了,这一天都是站着,腰不疼才怪。赵东银心疼媳妇,让她回房躺着。丁氏觉得满满还小,怕她在院子里被人踩着,便把孩子也带进了房。   桂花已经换下了嫁衣出来帮忙打扫了,赵大山喝了些酒,脸色通红,摸着桂花的手说让她歇着。   此时桂花脸上带着新嫁娘的娇羞:“我又不辛苦,干点活儿不要紧。”   赵大山不赞同:“大喜的日子,你做什么,让他们干。”   谁干?   林麦花把扫帚递给赵东石:“我得去割点兔子草。”   赵东石一本正经:“割嫩一点。”   然后,在赵大山开口之前,林麦花一溜烟从门洞跑了。   林麦花不是怕做事,而是不愿意所有人把活丢给她一个人。   赵大山没谁能训到儿媳,扭头瞪儿子:“兔子草就不能晚点去割吗?”   赵东石慢悠悠扫着地:“晚点谁割?你心疼你媳妇,我也心疼我媳妇啊,那还是我孩子的娘呢。”   这话阴阳怪气的,赵大山有点尴尬。   赵大山爹娘去得早,他是个靠打猎为生的山民,没有长辈张罗,娶媳妇都难。他私底下和赵母好上,然后请了本家长辈上门提亲。   夫妻俩成亲之后,赵母身边完全没有长辈帮衬,他年轻那会手艺又不好,而且赵家附近的山民有好几户,有点好东西,也轮不到赵大山。   夫妻俩不说三天饿九顿,三天饿六顿是有的。   赵东石到现在都还记得小时候饿肚子的滋味。   赵母去得那么早,与年轻时的操劳与辛苦脱不开关系,也有生病了没有及时喝药的缘故。   赵家的日子,是搬到槐树村才越来越好的。   赵东石也不管父亲尴不尴尬,把手里的扫帚一扔:“村里有个二皮脸,我得陪着我媳妇出门去。你不舍得让婶儿动手,那你就自己收拾吧。”   赵大山气急:“你个不孝子!”   “我怎么不孝了?”赵东石振振有词:“又孝又顺的,又没拦着你疼媳妇,你还要怎样?”   大喜之日,父子俩小小的吵了一架。   林麦花是真的要出门割兔草,割到一半,遇上了去地里看庄稼的林老头。   村里人有喜,林家人再忙,也得去帮忙,等喜事办完了再下地。   林老头看到路旁割嫩草的孙女,好奇问:“你家办喜事,你不在家帮忙,跑出来做什么?”   “家里的活有人干。”林麦花弯腰割了一把草,腰有点酸,直起身叉腰问:“爷,这是要去哪?”   “去看看庄稼。”林老头捶了捶腰,“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地里的草长得快比庄稼高了,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累得腰酸背痛,昨天晚上睡着后跟晕过去似的,你奶说,我睡着了还在忙着拔草,在她身上到处扯,她喊我好几声,我都没听见……”   这是在诉苦?   估计是在儿子那边碰了钉子,又拉不下脸面继续相求,所以拐着弯儿将这苦说到了孙女面前,期盼着出嫁了的孙女回家说说?   毕竟,林麦花算是嫁得不错,回娘家从上到下都会好好招待,她说的话,家里也会听。   林麦花哎呦一声,从坡上跳到了田坎上:“差点摔我一跤。爷,您年纪大了,走路慢点。要我说啊,一把年纪就别在地里操劳了,大伯在城里吃香喝辣的,让他花点钱请人种地就是。”   把拥有田地的儿子祖宗一样供起来,拼命使唤在家里当牛做马的儿,分家了还想继续使唤。这老头子,越老越糊涂了。   林老头叹气:“你大伯读书花销大得很,哪里有钱?”   “爷啊。”林麦花一边割草往篓子里装,随口道:“您腰疼腿疼的事最好别往外说,不然,旁人会说大伯不孝。一个不孝长辈之人,哪里配考科举?”   林老头:“……”   这丫头也是个指望不上的。   没出嫁那会像个锯了嘴的葫芦,现在也变得牙尖嘴利。   恰在此时,赵东石来接了。   林老头想着家事不可外扬,他心里孙女是自家人,但孙女婿就是外人了。于是,不再纠缠,闲聊几句后飞快离去。   *   丁氏与婆婆从新婚当天就开始过招。   新婚第二日,丁氏说自己腰疼,起不来身。   林麦花按着往日的时辰过去做饭,发现厨房里只有桂花。   “婶儿。”   夫妻俩还要在这家里吃两个月的饭,林麦花笑着坐到了灶前。   桂花笑眯眯的:“我记得你还这么大点,现在都嫁人了,以前我是做梦都没想过咱们还能做娘俩。”   林麦花没接话,打了个哈欠,偶尔应付一两句。   早饭做好,一家人坐在一起吃。   赵大山又说起要将两个孩子接过来住的事,兄弟俩早就知道,这会也没反对。   于是,吃过早饭,夫妻俩就去了林家接人。   林麦花养的兔子一天一个样。   之前抱的鸡,出壳了十只,现在还是鹅黄色的一小团,整天叽叽喳喳的。林麦花拿了麸皮来喂,每天把菜切得细碎让它们啄着玩儿。   赵东石今儿没上山,打算给建个鸡圈。还跟林麦花商量说,想去林家要几根木头过来建个大一点的兔子圈。   林麦花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伸手指兔子笼:“那还不够养吗?”   “十二只兔子呢,长大了占地方。”赵东石解释,“多修个圈放在那儿,回头堆杂物,堆柴火都行。”   也对!   赵大山成亲后,林麦花都不爱在隔壁待了,一天到晚忙着喂兔子喂鸡,修圈,偶尔还跟着赵东石一起去附近的林子里,她喜欢吃蘑菇,往常家里没空去捡,偶尔捡一些,家里人多,她也分不到多少。   赵东石一有空就带她去捡,捡回来放院子里晒干。这期间捡了一些兰花回来,他从山上挖了腐土种下,只等着抽空拿到城里,说是有些读书人很喜欢兰花,品相好的,一株要卖几十两。   后院里的菜地之前丁氏种满了菜,如今茄子果,豆角长得密密麻麻,绿条瓜也多,还有毛豆子,家里就这些人,隔壁院子的后院也有不少菜,吃都吃不完。   林麦花嫁妆里的所有坛子都用上了,茄子用盐腌了装,豆角也腌了一些,还晒了不少,院子里的架子上每天挂得满满当当。毛豆子直接把壳剥掉,光晒豆子。   对于这些干菜,桂花没要,提都没提过。   林麦花忙碌之余,也没忘了回娘家帮忙做饭。   六月底,三房搬家。   孙氏肚子挺大,临盆就是这几天的事,余氏的肚子稍微小点,大概还有一两个月临盆。   何氏想着,老宅的地方小,两个儿媳的屋子还没有窗,白天也黑漆漆的,让两个媳妇到新房子那边去坐月子,关上窗,屋子里也亮堂。   造房子是大喜事。   提前三四天,何氏就把家里的东西陆陆续续往那边搬,让几个儿子去镇上买菜。   大喜之日的头一天,林麦花就回娘家帮忙了。   村里许多人来帮忙,整个林家院子特别热闹。有人问何氏,搬家的事有没有往城里传。   自从上一回林振兴离世,林振文夫妻俩回来太晚,村里人就特别喜欢打听林振文夫妻俩在林家出事时有没有出钱出力。   “让镇上去城里进货的东家带了消息,咱可不敢耽误大哥读书,读书要紧。”何氏笑眯眯,“我那青斌侄儿不是不想回,而是回不来人,要参加来年的院试,如果能考中,那就是秀才了。”   大喜的日子,旁人不会与主家对着干,听到何氏这么说,立即有人道:“你们林家要是能出一个秀才,可就真的改换了门庭,家里的地都不用交税了。”   林老婆子不想让三儿搬走,但三儿子能够带着全家从这个小宅子搬出去单独另住,又真的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于是,众人纷纷恭喜林老婆子教子有方。   她总不可能说自己不想让三儿搬走,对外也不会说几个儿子如何不孝,就跟个吉祥物似的坐在屋檐底下冲着客人们笑。   她一脸欣然,在听到儿媳妇的话时憋不住了:“老三家的,你别乱说,还没考呢。”   何氏真心实意:“我觉得青斌肯定能行。”   林老婆子也觉得孙子肯定能行,觉得儿媳妇这话很中听,便也懒得跟儿媳妇争吵。   三房新造了五间正房,刚好一人一间。   林麦花在这边也有一间房,里面配了床和柜子。何氏说过,等手头宽裕了,还会给女儿把洗脸架和妆台也配上。   “喜欢不?”何氏指着新房子里面的窗纸,“我给你买的花纸,姑娘家,就是要多用点花。”   林麦花又是心酸又是高兴:“不用特意准备,就住在村里,抬脚就到了,一般也不会回来住。”   何氏笑了:“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有地方回, 被人欺负狠了就有底气吵架,吵完咱回家。”   林麦花成亲到现在快两个月,没有和赵东石吵过架:“不至于吵。”   大喜的日子,何氏不想多说吵架的事,问:“刚才有人说桂花腰粗,你知道不?”   林麦花一脸惊讶:“啊?”   何氏小声提醒:“我看着也有点粗,估计是有了。你也要抓紧。”   林麦花还在震惊于婆婆进门一个月就有了身孕,被催生了也不在意:“娘,真有了?”   何氏微微颔首:“多半是。梁大嫂是这十里八村有名的稳婆,不会看错。” 第68章 有孕和分开吃 梁嫂子很擅长接……   梁嫂子很擅长接生, 救过许多女人的命。   村里人过日子,能省则省,多数在生孩子时不舍得请稳婆, 都是难产了再去请, 梁嫂子帮忙不分时间, 随叫随到。   她还会在生之前帮人摸肚子,胎位不正会帮着转一转。据说还会看男女,只是她自己提前说了不太准,但几乎都是准的。   梁嫂子这么说, 那多半是有了孩子。   这么大的事, 林麦花可不敢瞒着,在摆宴时, 找到了准备帮着上菜的赵东石,说了桂花有孕之事。   赵东石也挺惊讶:“没事,先把正事忙完,回去再说。”   林家三房搬家, 足足两天都特别热闹,赵东石作为女婿, 送了一套八仙桌, 连桌带椅。   办喜事那天, 赵东石都喝醉了,林麦花把他往家扶,小夫妻俩还没进门,赵东银院子里众人听到动静, 有人迎了出来。   是桂花的儿子李保图。   李保图不经常在村里住,进门后就认了赵家兄弟为哥哥,看见赵东石喝醉, 急忙上前来扶:“二嫂,我来!”   赵东石不要他,一把挥开了他。   林麦花忙把人扶住:“没事没事,他自己能走,就是喝多了不认人。我一个人能行。”   李保图又忙上前去推院子的门:“搬家是喜事,难怪二哥会喝多。”   赵东石喝得有点多,但脑子还算清明,林麦花一上床,他就抱住了她的腰。   “麦花,我今天跟大哥说了让他们挖地窖,瞧这样子,今年收成不错,都说风调雨顺三年,必有大旱或者大涝,去年有老人说会很冷,我怕今年也下大雪。”   他喝的有点多,说话含含糊糊。林麦花这两天帮着娘家办喜事,又累又乏,拍了拍他的手:“睡吧。”   赵东石喝醉了,还记得半夜里爬起来喂兔子。   *   翌日一早,林麦花去隔壁院子里做早饭。   丁氏现在只干自己房里的事,而家里做饭打扫之类的杂事,能不伸手就不伸手。   林麦花去厨房,只看到了桂花在忙。   想到昨儿母亲提醒的话,林麦花多瞄了一眼桂花的腰。   桂花纤瘦,小腹有微微隆起,她看不出来是吃胖了还是有了身孕。   吃早饭时,全家都在,赵大山说起进山的事。   他满面红光,神情亢奋:“最近天气不错,我想走远一点,回头多准备点干粮,三五天回转。”   这是要进深山啊。   深山里有大虫,有老狼,林麦花小时候没少被长辈们吓唬。   赵东银没拒绝,闷头吃饭,等于默认了父亲的提议。   赵东石看向了林麦花:“放心。”   这怎么可能放心?   “能不能别去?”林麦花真心觉得没必要去犯险,家里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   赵东石笑了:“爹是老猎户,我们兄弟也在山林里长大,回头帮你带好吃的蘑菇,最近还有一种笋,味道很好,我多拿个麻袋,到时帮你扛一袋子。”   他语气轻松幽默,林麦花却并不觉得好笑。   赵东石转头又看向父亲:“爹,我听村里的妇人嚼舌根,说是婶儿在成亲之前就已经是你的人,现在肚子里都揣上孩子了。这家还是分了吧,婶儿年纪大了,分家后也不用操心我们这么多人的饭食,能好生歇一歇。”   此言一出,赵大山脸上有几分羞恼:“那些妇人一天还是不够累。”   赵东银夫妻俩则是惊讶,不由得将目光都落到了桂花的肚子上。亲爹没否认,这肚子里真有孩子了?   不过,夫妻俩也愿意分开吃,丁氏不是个懒人,就是不乐意被桂花使唤,装了好些天的腰疼肚子疼。   赵东石说这话不是商量,只是告知,扭头看林麦花道:“吃过饭咱们去一趟镇上,买些粮食和肉回来,回头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饭。”   桂花不好意思:“这这这……我一进门就分家,外人会说……”   林麦花直言:“嘴长在人家身上,不管我们怎么做,别人都要说。”   这家早就分了个彻底,就是还在一个锅里吃饭而已。   一家人吃的是大房的粮食,分开吃,大房的粮食省了。丁氏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弟妹,咱们虽然分开吃,但还是一家人,你若有事需要我帮忙,千万言语一声。”   旁边的李宝图兄妹俩低着头一声不吭。   桂花有些发愁:“我们没有厨房。”   赵大山吩咐:“先在家里厨房做饭,等我从山上回来了,重新修一个。”   桂花忍了忍,没忍住,问:“家里就这几个人,还分三锅吃?”   无人说话。   父子三人到如今分成了三家,这不是赵大山愿意,而是兄弟两人执意如此,赵大山再娶如了愿,也不想把兄弟俩人往死里得罪,顺从了他们的意思才分的家。   丁氏这几天有和桂花吵架,反问道:“不然呢?全部都在一个锅里搅,你是家中长辈,是不是要我们把所有的银子和粮食都交到你手里,每顿饭开锅之前先问你要粮要肉?”   村里大部分的人家都是由家中当家的长辈捏着粮食,早上起来安排一天饭食时,再把粮食拿出来交给做饭的人。   长辈给多少,锅里就煮多少。   但是赵家从来不这般,林麦花没过门前,粮食都由丁氏掌管,她想做多少都行。一直到现在,粮食大部分放仓房,小部分放厨房,无人管过。   丁氏说话这么刺人,是之前桂花嘀咕过粮食无人掌管,完全就是乱来。   当时丁氏就不高兴了,粮食只有她一个人动,做出来都全家吃了,没有浪费过一粒,怎么就乱来了?   还有,丁氏这段时间一天到晚在家,还发现了缸里的粮食在没做饭的时候矮下去一截儿。她知道,弟妹除了做饭和吃饭会过来,平时都不到这边院子,家里只有桂花母女到处窜,粮食多半是被她们拿走了。   林麦花进门就到这边院子吃现成的,没有出过钱,没有出过粮,也没注意粮食少了,但却听丁氏说过这件事。   如果说丁氏在桂花进门之前只是不喜欢这个季婆婆,那这就是厌恶了。偏偏两人同处一屋檐下,避都避不开,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桂花被丁氏一番抢白质问,颇为委屈。   赵东石不想看,起身道:“麦花,我们快去快回。”   “我也去。”赵东银不爱管婆媳之间的官司,家里不缺钱,媳妇快生了,好几天前就想去镇上,他今儿有空,刚好带着妻儿去转一转,再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些东西。   四人要走,赵大山也觉得有必要去一趟,这既然是分开做饭,他们便不好继续用厨房里的东西。油盐酱醋都得重新准备,他刚要出声两个儿子搭伴,袖子就被扯住。   于是,出门的只有林麦花四人,赵大山四人则是在半个时辰之后才往镇上去。   兄弟俩一起上街,到街上后就默契地分开了。赵东石夹墙里存了有油盐酱醋,但他还是重新买了一份,上街比较晚,好肉没有了,只剩下瘦肉和骨头,他各自都买了一些,还带着林麦花又去喝了碗粥。   成亲两个月,林麦花这粥喝了有五六次。   一开始觉得很美味,后来觉得好吃,到现在,有点想换换其他的东西来尝尝。   喝完粥离开,林麦花小声说了自己的想法。赵东石好笑地道:“反正都是花钱,你想吃哪个买就是了……咱家里又不是没钱。这条街上你从头吃到尾,又能花几个子儿?”   林麦花沉默。   赵东石没听到她出声,问:“在想什么?”   林麦花玩笑:“我在想上辈子到底是积了什么德,才能遇上个这般纵容我的夫君。”   闻言,赵东石停下脚步:“兴许,我们上辈子就是恩爱夫妻,约定好了这辈子要再续前缘。”   他说的一本正经,眼神郑重,林麦花对上那样的眼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贫嘴。”   赵东石握住她的手,神情放松下来,语气里满是笑意:“我真这么想,第一次见你,我就想娶你了。就是我性子腼腆,不好意思说,也怕你哥揍我。三个哥哥呢,每人捶我几下,我哪儿受得住?”   他腼腆?   林麦花反正没看出来,好笑地道:“那后来你怎么敢提的?”   赵东石揶揄道:“这么好的媳妇,可不能错过了,真要是挨揍,我也认了。”   “我哪里好?”林麦花眼神茫然。   赵东石听到这话,眼眸中划过一抹痛楚,想要握紧她的手,又舍不得捏疼了她:“在我眼里,你全身上下都很好,就连头发丝都长在我的心巴上。”   林麦花被他逗笑了。   两人买的东西多,最近青黄不接,粮食卖得尤其贵,赵东石也买了一百斤栗米,又买了二十斤豆子,还买了十斤粗粮,十斤细白面,临走又跑去木匠那里要了一套做豆腐的物什。   东西多,两人拿不完,赵东石找了架牛车拉货。   林麦花一脸惊奇:“你还会点豆腐?”   赵东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我学过,不知道能不能行。你喜欢吃豆腐,回头我一定点给你吃。”   林麦花则是在想,她喜欢吃豆腐这事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难道又是哥哥说的?   牛车到了镇子口,赵东银夫妻俩早已等着,他们买的东西不多,可以拿回家,但既然有牛车,也没必要硬扛着。   赵东银把买来的所有东西放到牛车上,准备背满满。   满满不要他背,想坐牛车。   车夫家里也有小孙女,很是耐心地把满满也捆到了车上。   “大人别坐,孩子小,不重,拉她不费劲。”   车夫就是镇子上的人,很是健谈,一路上和兄弟俩天南海北的聊。   丁氏小声道:“孩子他爹说买点粮食带回去,也想找个牛车来拉,我不让。还没分家呢,买回去放厨房,那个女人一定会厚着脸皮来拿,我懒得跟她撕巴,先将就吃着,厨房分开了再买。”   林麦花点点头。   丁氏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弟媳好好聊继婆婆,这会在这人迹罕至的小路上,便说了个痛快:“那粮食至少有四五斤不见了,我那天说了粮食吃得太快,本来是想点她一句,让她别当家贼。结果转头爹就骂我,说家里多了几个人,粮食吃快了正常,没钱买粮就告诉他……告状精!那女人太会装了。这有了孩子,爹肯定更听她的了。一把年纪的人,黏黏糊糊的,也真好意思。”   她说这些,林麦花没什么感觉,若真要有,就是开始反思夫妻俩这些日子在家吃的粮食是不是多了点。   好在已经分开吃了! 第69章 拔笋子 林麦花二人回到家里就……   林麦花二人回到家里就去自己的厨房里忙活开了。   厨房里平时只烧水不做饭, 刚开始做饭,事情有点多。   林麦花给他蒸了包子,没买到肥肉, 便往瘦肉里掺了些菜, 然后放了猪油, 蒸出来味道一样好。   用的是上好的白面,蒸出来的包子又白又软。   第一锅蒸好,烧火的赵东石一边吃一边赞:“我媳妇手艺是真好,这包子太好吃了。”   好话谁都爱听, 林麦花也一样:“喜欢吃就多吃, 明天多带几个上山,对了, 你装水的竹筒够不够?不够再去砍几个,我把水烧开了给你装。”   赵东石提议:“这么多包子,给爹娘送一锅吧。”   林麦花夸他:“挺有心的。”   “那当然。”赵东石眼神得意,“现在知道嫁对人了吧?”   “贫嘴!”林麦花呵斥, “快去快回,砍点竹筒带回来。”   林麦花不光蒸了包子, 还用白面蒸了几个馒头, 又炒了咸菜装进竹筒。   晚上准备了半篓子东西, 翌日天蒙蒙亮,赵东石起身,林麦花要跟着起,他不让, 将她按回了被窝里:“睡吧,过两天我就回了,夜里关好门。若是你害怕, 让岳母来陪你住两天,或者你回去住几天也行。”   林麦花执意起身送他到门口,看着父子几人消失在朦胧的清晨里,扭头就看到了旁边院子门口站着的丁氏。   不光丁氏起了,满满也起了,对上林麦花视线,满满还甜甜地唤了一声婶儿。   丁氏打了个哈欠:“弟妹,天还早,回去再睡会儿。”   林麦花睡不着,最近的茄子已经不结果,结出来的果子也不太长个儿,茄芯还是硬的,吃着是涩的。她把剩下的几个茄子摘了,直接拔了苗,翻好地后,种了三种绿叶菜和两种萝卜。   忙完这些,天都快过午了,她进厨房热了两个包子吃,吃完又去喂兔子喂鸡,又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还洗了衣裳。   都干完了,天还没有黑。   林麦花坐在兔子圈旁发呆,一会想着赵东石他们到了哪,有没有危险?有没有吃上饭?一会又想明天做什么。   天快黑时,隔壁的马大娘过来借篓子。   “明天我想去拔小笋,你去吗?”   这种小笋只有手指那么细,最粗也粗不过大拇指,长出来的竹子也就比人高一点。   林麦花闲着也是闲着:“去!”   马大娘随口一喊,她和麦花以前不熟,现在倒是熟了,但从来没有一起出过门,她很乐意和邻居拉近关系:“那明早上我喊你?你大嫂就算了,她肚子那么大,还带着满满,咱别喊她。”   出了事,她可担不起。   林麦花答应下来。   翌日她起了个早,喂了兔子,喂了鸡,还给昨天剩下的种子泼了几瓢水,又热了两个包子吃,然后带上水,锁好了门。   正在锁门,马大娘婆媳四人出来了。   “麦花,你这么快,我还想喊你呢。”马大娘凑过来,挽住了林麦花的胳膊,“咱们今儿去的那地方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回头你尽量别带人去啊。”   林麦花点点头。   就像是开山后众人去山里找山货,谁找到就算谁的,一般谁知道哪里有货能换钱,除了亲近的人,不会告诉旁人。   马大娘愿意带她去拔笋,林麦花算是欠了人家一个人情。   妯娌三人在路上不爱说话,马大娘话多,一路都在说这个山头像什么,那个山头像什么,她就是这村里长大的姑娘,小时候还在这些山上乱窜,说起来头头是道。   “就在前面那个半山腰,再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   林麦花走惯了山路,倒是不觉得累,不过这一趟真的挺远,光上山就要半个时辰。难怪这处的竹笋知道的人不多呢。   到了那片竹林所在的地方,众人自觉散开。林麦花挑了最边上的那条小路走。   经常有人来采笋,竹林里踩出了许多的路,越是靠边的小路,竹笋远不如林中间的茂密。   饶是如此,林麦花也有点忙不过来,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笋,多数都只有一尺高。   这种笋,两尺以下口感都嫩,再高,就只能要上面一截了。   竹笋纤细,伸手一拔,发出清脆的砰一声,断处又白又嫩。林麦花拔了个痛快,远处隐约能看到马大娘在竹林里的身影,她稍微落后一点,将能看见的都拔了。   林麦花来时带了个篓子,还带了个麻袋,她以为这些都够用了,很快篓子装满,麻袋也满了一半,而整片竹林四个人才只薅了一半。因为地方太宽,也不分谁走哪条路,反正怎么方便怎么薅。   林麦花口干,抹一把汗,坐下来喝水。   看到竹筒旁边的包子,肚子又有点饿,于是,她又开始啃包子。   昨天马大娘说了自带干粮,马家人来时没叫她一起吃,她自然不太好自来熟地请人家吃,于是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此处是山崖底下,比较背阴,没那么晒。   第二个包子啃了一半,林麦花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还有窸窸窣窣的怪声。   这人迹罕至的山林里突然出现声音,她隐约记得婆媳几人都没往自己这边来,顿时吓得毛骨悚然,立时滑下了大石头蹲地上,想要寻到婆媳几人的踪迹。   方才还离得很近的婆媳几人一个都没见着,林麦花头探出大石头,想看看是人是鬼,这一看,先看到了两条在地上的裤子,还有立着的腿……分明是两个人在那儿搂搂抱抱。   天老爷!   林麦花瞪大眼,忙把头缩了回来,揉了揉眼睛,用手轻轻拍了两下胸口,悄悄从大石头另一边挪走。   真夫妻不会选择在这野地里亲密,她估计又撞破了哪一对苟合的鸳鸯。   “想死我了!”男人的声音带着喘息,很是急切,“那个厨子最近都没回来,我不信你不想。”   正蹲在地上往另一边挪的林麦花简直恨不得自己聋了。   厨子?   马大娘的大儿子在镇上干厨子,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那女的岂不是马大娘的大儿媳妇周氏?   林麦花又想起方才掉在地上的裤子确实有一条青色的。   青色多是粗布,粗布比较厚,村里的妇人夏日里多是用轻薄的花布来做裤子,凉快些。   林麦花今日穿的就是小碎花裤子,马家婆媳几人都是青色粗布裤……不是没有花裤子,而是粗布耐磨,上山时,尤其是钻林子时,穿粗布料子没那么容易坏。   她很想住脑,让脑子别再胡思乱想,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回想那男人的声音属于谁。   脑子里乱七八糟,动作却一点都不敢停,林麦花在离开两人十几步后,拔腿就跑。   绕过了半边山崖,看到了正在吃饭的马家婆媳三人,还真的少了周氏。   马大娘笑呵呵的:“麦花,你在吃饭?过来一起吃。”   林麦花手里还捧着半个包子呢,既然撞上了,她取出装包子的小白布袋子,给她们一人发了一个。   “我昨天蒸的,这半天都凉了,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   她来时就有准备,人家都带她来拔笋了,给个包子吃是应该的,所以多带了几个。至于凉了,天这么热,吃冰的都不要紧。   “呦,还是肉包子呢?”马大娘咬了一口,“今儿偏着了你的好吃的。”   “大娘还跟我客气,你们带我来采笋,我还没谢谢您呢。”林麦花拿出最后一个包子,若有其事地问:“马大嫂呢?大娘帮收着吧。”   若是不问,又显得太过刻意。一会婆媳三人还会以为她舍不得多给着一个包子。   马大娘伸手接过:“应该是去林子里方便,懒得去找,一会就回来了。”   几人喝了水,又闲聊了一会儿,都准备再去拔笋子,周氏才回来。   林麦花看见她的脸有点红。   大热的天,几人都在竹林里钻,谁的脸都红。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众人再次分开,林麦花发现周氏跟着自己,她故作好奇:“大嫂也在这边?”   马大嫂边啃包子边走,道:“我那边不太好,跟你一起去看看。”   神情和语气间,找不出半分不对劲之处。   林麦花很服气,不愧是敢偷人的女人,这性子,忒沉稳了。   方才林麦花坐在大石头上吃饭,并不是特意过来寻的大石头,而是一路拔笋到此处,周围还有她拔出的笋,小堆小堆的。   马大嫂左右转了一圈,摸了摸胳膊道:“麦花,这边阴森森的,你一个人不怕?”   林麦花随口道:“光天化日的,怕什么?”   马大嫂神秘兮兮问:“我听说闹鬼,你刚才一个人在这儿,有没有听到其他的动静?”   林麦花在她追过来时就猜到了人发现了这附近的竹笋,这会问这话,分明就是在试探她有没有看到方才的事。   “什么动静?”林麦花一脸疑惑,“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虫鸣声?鸟叫声?”   周氏哈哈笑了两声:“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胆子可真大,这都吓不着你。”   林麦花:“……”   她弯腰去拔笋,道:“大嫂,快点的吧,咱们赶在天黑之前拔完,一会儿还要想办法搬回家。”   周氏接下来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离开林麦花周围,还找她闲聊。   这婆媳之间会生许多矛盾,周氏最大的为难处就是婆婆不够宽和。于是难免跟林麦花小声抱怨:“起晚了不行,起早了也不行,做饭也是,今天咸了,明天淡了,少有不挨骂的,白天没挨说,睡了也要挨一顿熊。”   她这说着情绪还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婆媳几人就在这附近,林子又不深,说不定就听见了。   林麦花提醒:“大嫂,你小声点。”   周氏叹气:“麦花,你没经历我的苦,都不知道我多难。二弟妹和三弟妹好歹有男人护着,你马大哥常年在镇上忙活,赚来的钱我一个子儿没见着,倒是让我在家里受了不少委屈。”   林麦花不能说马家人不好,问:“马大哥不要帮厨?”   不想待在家里,跟男人一起去帮厨嘛。   “哪儿不要?他嫌我手笨,不管有没有外人,张嘴就骂,脾气跟个炮仗似的,我是受不了他。”周氏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也是后来才知,他外头……外头有了人。”   说着还抹了泪。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她低下头:“大嫂,这话可不兴乱说啊,传出去不好听。”   “就是念着传出去不好听,这些年我一直都忍忍忍的。”周氏哭道:“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受气包,说不定哪天就被逼疯了。” 第70章 祖孙 各有各的苦。 ……   各有各的苦。   林麦花也没有全信了周氏的话, 专心拔笋子:“大嫂,抓紧干活吧,别哭了, 万一让大娘看见, 又要说你了。”   这笋子是她认为所有笋子里最好吃的, 可是太细了,回去还得剥皮。   笋子被拔回去最好当天内就把皮剥掉煮了,否则会变老,老了塞牙, 便不再清脆。   笋整根用水烫过后放进坛子里, 能装几个月,想吃的时候抓点出来切细了炒, 若是能放点肉,那味道绝了。   或者用水晒干,只要保证不受潮能放一年,炖汤的时候放几根进去, 汤鲜味美。   就是她一个人估计剥不完,回头得找帮手。   别说剥了, 扛都扛不回去。   笋太多了!   不光林麦花这样想, 就是马家婆媳也是同样的想法。   只是, 能饱肚的东西,再多都不嫌多,尤其在这青黄不接之际,多吃点笋, 就能少吃点饭。   夕阳西下,几人总算是把整片竹林都薅了一遍。因为带来的麻袋不够多,只能把一堆一堆的竹子搬到路旁去。   林麦花把篓子里的笋倒在路旁, 然后又去林子里装她那些小堆,跑了足足两刻钟,才把笋都搬了出来,堆在路旁像一座小山。   估计要七八条麻袋才能装完。   如果说林麦花这边是小山,马家婆媳那边堆的就是大山。   马大娘早已想好了要怎么搬回去,吩咐她小儿媳妇回去叫人,其余婆媳三人也不往下搬,就在山上剥皮。   这倒给林麦花省了事,她不用特意跑一趟,也有吴氏帮着叫人。   赵家这边父子三人都去了山林里,丁氏身怀有孕,还带个满满,桂花……林麦花和她不熟,不好使唤。   相比起桂花母女,林麦花更乐意叫娘家人帮忙。于是拜托吴氏帮忙去林家喊人。   林麦花只剩下最后一个包子,啃完后喝了口水开始剥皮,一个时辰后,太阳只差一线就要落山时,吴氏终于带着马林两家赶来了。   何氏看到女儿坐在小山一样的笋前,剥好的笋细白,只有小小一堆,而剥下来的笋壳已经比女儿还高了。   “这么多?”   马大娘笑道:“前儿下了雨,今儿正当时。”   林家人到了此处有笋,以后肯定要来拔,何氏忙道谢:“多谢嫂子照顾我们家麦花,我家里做了蘑菇酱,回头给你送一罐来。”   竹林被发现已是必然,马大娘早在叫上林麦花时,就猜到了此处会被林家人知道。此时能收到蘑菇酱,就算是意外之喜了,她顿时眉开眼笑:“哎呦,这么客气,那怎么好意思?”   话是这么说,却没拒绝蘑菇酱。   两人寒暄时,两家的人都没停下,手脚麻利地将笋装进了带来的麻袋。   林麦花在竹林里蹲了一天,这会儿腰酸背痛,也不用她动手,何氏带着三个儿子麻利地将笋装好,林青武他们回去时,像座小山在移动。   林家的笋要少得多,跑得也快,到家后,何氏他们也没回去,将笋倒在地上就开始剥。   林麦花烧水热了包子,两个嫂嫂在家炒了两盆菜端到了她院子里,林振德都来了。   一家人吃完饭,全部坐着剥笋。   八个大人也剥了足足一个时辰,在这期间,丁氏听到动静,还带着满满过来帮忙。   林麦花提前烧好了水,又洗了坛子,估摸着坛子不够,何氏还让快要生了的二儿媳妇跑回去拿坛子。   这都到了日子了,还没动静,多走走容易生。   笋子煮好,装了七坛,林麦花想送三坛给林家,何氏只要了一坛子走,好说歹说,才又拿了一坛。   忙完,天早已黑透,林麦花又把那人给丁氏送过去一坛子。   这一天忙得,林麦花倒头就睡,翌日不可避免的起晚了。   她醒了也不想起,抱着被子坐床上发呆。不知道呆了多久,听到外面丁氏在喊,她应了一声。   原来是丁氏看到这边没冒烟,喊她过去吃早饭。   林麦花也不跟她客气,穿好衣裳洗了脸就过去了。   丁氏现在吃饭都摆在堂屋里,摆饭的时候笑着道:“我猜你肯定是昨天累坏了起不来,来尝尝我炒的笋。”   家里没有肉,但丁氏往里放了油渣。也可能是林麦花觉得这笋来之不易,吃着感觉特别美味,忍不住就多啃了一个馍。   这期间,桂花进来了,说是她年初晒了些干花,可以拿来泡花茶喝,特意给林麦花送了些。进门看见妯娌俩吃饭,笑着问:“这是笋?笋不都是冬笋和春笋吗?这些哪来的?看着就脆……”   话说到这个份上,主人家都该拿筷子出来让人尝尝。丁氏点点头道:“是挺脆的,昨儿麦花天不亮就出门,后来又剥到半夜,还连夜煮的。”   她不光瞄了一眼桂花微凸的小腹,笑道:“麦花两个嫂嫂都来帮忙了,不然,估计要干到天亮。马家那边就干到天亮了,早上我起来做饭,他们家刚好在煮笋,这会儿还冒着烟呢,估计还没弄完。笋子好吃,就是太麻烦。”   言下之意,昨天没去剥笋,凭什么想吃?   至于身怀有孕不方便蹲着剥笋?   再不方便,还能比那两个快要生了的更不方便?人家能帮忙,你为何不能?   林麦花低着头喝粥……她的嘴忙着呢,说不了话!   其实她早就发现,丁氏跟自己不太计较,但却尤其爱和桂花算账。   这可能就是八字不合?   丁氏那些话半开玩笑似的说出来,桂花脸皮不够厚,很快就走了。   林麦花吃完早饭,回家喂兔子喂鸡,地里的草还没长出来,她打了水将昨天换下来的衣裳洗了晾上,天才过午。   午后,何氏来了。   何氏带着个篓子,推门看到女儿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晃晃悠悠,忍不住就笑了。   “你倒悠闲。”   林麦花起身:“娘,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个好地方。”何氏神秘兮兮的,“带上篓子,走。”   林麦花拿了个篓子:“去哪儿?”   “去捡万寿果。”何氏拉着她从村尾上后山,“到时候拿到镇上卖给医馆,听说有不少富商老爷喜欢买回去泡酒。”   林麦花好奇:“知道的都有谁?”   “你爹发现的。”何氏笑道,“前年带了我去,去年我带了你三哥,今儿他们有事,忙着在家挖地窖呢,你两个嫂嫂那么大肚子,我不想带她们上山。一会卖了钱,咱娘俩一人一半。”   “我不要!”林麦花又不缺钱花。   “亲母女明算账!你不要钱,现在就回去。”何氏话是这么说,其实非得找个人陪着才行。   那个万寿果树旁不远处是李家人买下的荒山,用以葬家中长辈,几十丈开外是密密麻麻的坟头。万寿果又不好捡,想要卖上价,还得整理成一把一把绑起来,她一个人不敢在那地方待太久。   林麦花跟着往山上爬,然后发现在这个山背阴的另一面,万寿果树很高,枝叶茂盛。   “家里没有进山的牌牌,卖这个会不会被人告?”   何氏摇头:“往年我是让你表叔帮忙,他媳妇娘家嫂嫂的表哥姨母有一个表弟是镇上大夫八姑婆的侄女婿。”   这关系乱的,扯得林麦花的脑子也变成了一团乱麻。   “以前是找他,今年可以让东石帮忙,就不麻烦人家了。”何氏说着,一刀劈向路旁长得茂密的杂草。   杂草连根被她砍掉,那一片的路都要好走许多。   长生果落得满地都是,母女俩到了地方就埋头捡,何氏很是感慨:“往年我回娘家的礼,都只能卖了这些长生果来准备,你爹是个老实的,往常发现的好多山货都告诉了他那些兄弟,几人蠢成了一窝,卖来的所有钱都交给了家中长辈,辛苦这么多年,就得了几个铜板。”   林麦花安慰:“好歹还给你留了一样长生果。”   何氏白了闺女一眼。   “你就护着你爹吧。”   林麦花不是护着亲爹,双亲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总是念着别人的不好,日子还怎么过?   母女俩忙活了一下午,从后山抄近路去镇上,林麦花如今是赵家的媳妇,也是猎户的妻子,实话说,她拿着长生果进医馆时有点慌。   然后,换到了四钱银子,总共四百个铜板。   母女俩出门后一人分一半。   林麦花不要,却拗不过母亲。   何氏收了钱,欢欢喜喜道:“这可方便多了,以前还得花钱给人买份礼物,谢人家帮忙。”   林麦花:“……”   亲娘好像没发现今年得到的铜板少了,足足分出了一半给她。   她好像比那表叔的亲戚更黑点。   何氏不会这么想,铜板给了女儿,没落到外处,反正是给闺女花了嘛。   母女俩到了镇上,什么也没买就往回走。   走着走着碰到了前面一个挑担的货郎。   货郎是去槐树村的,大家都相熟,但何氏还是带着女儿离他远了些,母女俩快步走到了前面。   在距离货郎有点远时,林麦花能感觉得到货郎还在看母女二人。何氏小声道:“那不是个老实的,以前在我们村,还尾随过小姑娘,以后你要离他远一点。”   林麦花忙应了。   母女俩进村不久,货郎也到了,很快就被人围在了中间。   林麦花没去凑热闹,留在家里洗脸,这半天忙得满脸的汗,正起着呢,丁氏来了,小声道:“兰儿跑去跟那个货郎有说有笑的,这……对吗?”   “嫂嫂觉得不对,跟婶儿说一声。”林麦花提议。   丁氏为难:“这怎么好说?我们又不熟,她看我不顺眼,我跑去说,她肯定要骂我编排她女儿。那么多人都看着,不像样嘛……可要是装看不见,好歹也是满满的姑姑,有个这种姑姑,满满的名声肯定要受影响。”   她真心觉得公公很会给两个儿子找麻烦。   想要再娶,娶个不带孩子的多好?   林麦花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瞧,还真看见李保兰正在拿着摊子上的耳坠比划,货郎满脸带笑,口中不停。   卖货的人,黑的都能夸成白的,不用听也知道肯定是在夸赞李保兰戴着好看。   而旁边其他人看向李保兰的眼神格外耐人寻味。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桂花守寡几年,本身名声就不太好,如今又改了嫁,嫁人那天大花轿,华美又富贵的嫁衣样样齐全,一把年纪了打扮得跟个小媳妇似的。李保兰身为她的女儿,名声上难免被带累几分,平时对她的言行举止也格外苛刻。   忽然,从人群外冲进来一个老妇人,一把揪住李保兰的胳膊,狠狠一扯:“干什么?发什么骚?对着哪个男人你都能发桃花癫?你就是被你那个娘给带坏了……贱皮子……没见过男人骚烂……”   老妇人看着身子矮小佝偻,力气却很大,一把就将人扯了扔到地上,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又骑在了李保兰的肚子上,对着她啪啪扇脸,一边扇一边骂。   很多人都被吓着,纷纷退开。   李保兰一开始失了声,然后是连连惨叫,不停地闪躲,好不容易起身,狠狠推了一把老妇,尖叫着飞快跑进了隔壁的院子关紧了门。   妯娌俩都认识那个老妇,那是李保兰的亲奶奶,正因为此,众人哪怕看不惯也只是在旁边皱眉,没有人上前拉二人。   李婆子跑到隔壁院子砰砰砰拍门,又拍又踹,里面的人不开门,她一怒之下,扭头看到林麦花这边的院子门开着,猛然冲了过来。   林麦花眼疾手快,砰一声将门合上,还麻利地上了栓。 第71章 回归和受伤 赵家房子是新照的……   赵家房子是新照的, 盖的是瓦,米料都讲究。不到一年的新门特别结实,李婆子拳打脚踢, 大门纹丝不动。   李婆子在外头喊着开门开门, 门后的妯娌俩不止没开, 反而还离大门更远了些。   “怎么这么凶?”林麦花摇摇头,“保兰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此。”   做媳妇的人被人那样骂,脸皮薄的可能就寻死了, 何况李保兰只是个姑娘家。她言语不当, 不能关起门来说吗?   这么骂上一通,李保兰以后还怎么见人?   丁氏听着踹门声, 小声道:“都是被她娘给拖累的。”   妯娌俩以为李婆子敲不开门自己会退走,谁知她越踹越凶,不光踹门,还张口骂。   “小娘皮……娘希皮的……给老娘开门……”李婆子不顾旁人劝阻, 越吼越凶,“外地来的人还跑到咱们村里来撒野了, 当初就不该让你们住进来, 一家子孤寡, 早晚死绝,有什么好傲的……””   骂人孤寡,就和诅咒别人全家去死差不多。   林麦花不搭理她,她还愈发来劲。   丁氏也火了, 旁人肆意谩骂打骂赵家的人,如果在赵家人没反应,村里人都会以为赵家好欺负。如今赵家才搬到村里不久, 给人落下个好欺负的印象,在村里别再想过安宁日子。她一怒之下,就要去拨门栓。   林麦花急忙摁住了她的手:“嫂嫂别冲动。”   她目光一转,跑去茅房旁边的小杂物间里扛了梯子过来搭在门后,又跑到屋檐下端了方才的洗脸水,噔噔噔爬上楼梯,直接在院墙里就对着大门外的李婆子一盆水泼了过去。   这大热的天,一盆凉水泼到身上,倒是不会着凉,浑身湿透了,格外狼狈,也把李婆子气得够呛,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骂道:“你想死啊!”   “老不死的!”林麦花从小到大没跟人干过仗,出嫁那会儿,家里吵架都轮不到她开口,这还是第一回 与人吵架,“你想教训你孙女,自己回家去管教,跑到赵家来吼什么,你逮着谁都咬,疯狗吗?”   李婆子嚷嚷:“我教训我孙女,你把门打开。”   “你孙女不在我家,滚!”林麦花嚷嚷,“不走是吧?嫂子,去舀一桶粪水来!”   李婆子:“……”   被水泼就算了,要是被泼上一桶粪水,她日后还怎么见人?   她扭身去了隔壁砰砰砰踹门。   丁氏用手拍着胸口:“这都什么人呐。”   妯娌俩对视一眼,林麦花劝说:“今儿你别回去了,等她走了再说。你肚子有孩子,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得了?”   丁氏点头,回家去将午睡的满满抱了过来。   两家之间的墙是一个墙洞,没有装门。   她抱闺女时,院子里的桂花正在教训女儿,李保兰这会除了红肿的脸,耳朵也是肿的。   外面李婆子跳着脚骂儿媳妇。   “不要脸的死贱妇,我儿怎么没把你一起带走?闺女跟着你也学坏了,我们李家娶了你,简直是倒了血霉……骚烂货……死不要脸……老娘要是你,早就一根绳子吊死守节了……”   骂得很难听,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桂花始终没吭声,一直没冒头。   林麦花都好奇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发了疯?”   丁氏摇头。   到半个时辰后,李婆子才骂骂咧咧离去。   闹得这么凶,桂花一直没出面,看热闹的都觉得桂花母女可怜。   寡妇再嫁并不稀奇,虽说桂花名声不太好,可嫁都嫁了,如今已不再是李家妇,前头的婆婆还这么不依不饶,谁沾了李家,才是倒了霉。   就连桂花之前常随着儿子住在镇上,那会儿都说桂花不安分,在镇上跟不少男人不清不楚,甚至有人说她做暗娼,名为跟儿子住照顾儿子,实则是悄悄开着门做皮肉生意……如今众人也能理解她了,摊上这么个婆婆,跑去镇上躲着不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桂花母女抱头痛哭。   丁氏没回去,留在林麦花这边,妯娌俩熬了肉粥,又烙饼子吃,闲着无聊还烙了甜的咸的两种饼子。   何氏得到消息赶来,她怕女儿吃亏,刚好赶上饼子烙好,她吃了一个就饱了。   林麦花给她装了十来个,何氏说什么也不要:“你这么顾着娘家,若有婆婆在,不骂你才怪。”   最后,拗不过女儿,拿了几个走,刚好家里一人分一个……都不用做晚饭了。   何氏走后,丁氏满眼羡慕:“你娘对你真好。”   林麦花点头。   不过,她和娘家怎么相处,丁氏也不知道。不拿饼子就是好了吗?   丁氏在赵家来槐树村之前就已经是赵家的媳妇,她娘家那边是什么模样,林麦花没有听她说过。   “我娘只会嫌我往家拿得不够多。其实……我是被他们扯到街上卖,没有卖掉,爹在路旁打我,刚好遇上了满满爹卖猎物路过,他看不下去,把我买回了家里。后来我那爹娘还跑到山上想借钱……肯定是有借无还。我不想借,一家子拽着我又哭又叫……满满爹又给了一两银子,才把他们打发走了。”   林麦花没想到她家里是这样的,之前还想着丁氏随赵家人落户槐树村,也算是远嫁,不知会不会想家人。   若是那样的爹娘,肯定不会想念。一辈子都不见才好。   填饱肚子,丁氏想带着满满回家睡觉,此时天色已晚,后院中忽然有了动静,一听就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这已经是父子三人上山的第三天下午了,妯娌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两人飞快绕过房子,果然看到父子三人回来。   一个个头发凌乱,衣裳又脏又烂,或扛或抬,带着不少东西。   林麦花飞快迎上前,赵东石将一个笼子递给她,里面是被绑好的三只兔子:“拿去放大圈里。”   家里的兔子圈有俩,一个是小的,后来赵东石弄了个大的,因为地方太宽,便没有把那一笼兔子都抓过来。   林麦花打量了一眼赵东石,他浑身上下完好无损,走起路来也不瘸,是脸上有不少擦伤,刚松一口气,眼角余光就看见赵大山吊着一条胳膊,包扎胳膊的布上还有暗黑色。   她顿时一惊:“爹受伤了?”   “不要紧,养养就好。”赵大山问,“有吃的吗?”   “有有有!”丁氏本来想说一下李婆子来家门口撒泼的事,这也不是说话的时机,飞快带着满满进了前面厨房忙活。   父子三人手里拿着不少东西,血呼啦的,有死的有活的,赵东银想去抱满满,满满都被吓哭了。他也不在意,哈哈一笑:“一会我要去城里,满满去不去呀?”   满满完全不肯靠近他,还捏着鼻子。   赵东银一点不生气,看着闺女的模样,笑得很欢快:“瞧瞧,我闺女多爱干净。”   满满鼻音浓重:“爹,快去洗。”   父子三人放下手里东西,先去了井边,打了水就往身上冲。   赵东石喊:“麦花,拿三身衣裳过来。”   林麦花不多问,取了赵东银的衣裳送去,本来衣裳就不多,三套一取,柜子里只剩下冬天的棉衣了。   饼子还是热的,桂花很快就把饭菜送到了后院。   父子三人就蹲在后院吃,血腥味很重,也是不想被桂花知道。   赵大山没有瞒着桂花的意思,但回来的路上被两个儿子给说服了。他是被小儿子拖了一把,这才只是手臂受伤,不然,这条老命都交代在了密林里。   从小打猎为生的他想过自己会死在山林之中,但真到了那一刻,还是无法坦然面对。现在他对那深深的密林都生出了恐惧,如果可以,不想再进山了。   好在这一次收获不错,方才他们翻墙进来时,直接将那一头五百斤重的大虫丢在了墙根底下,皮毛很美,应该能卖不少银子。   猎户运气好时,一开张吃三年,压根不是玩笑。   吃完晚饭,父子三人连夜进城,赵东石换了一身衣裳,梳拢了头发,跑去村里借牛车了……与其说是借,不如说是租,借一天一晚,要给人一百个钱。   从父子三人进门到重新出门离开,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丁氏用手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道:“可算是回来了,这两天我都睡不好。”   丁氏母女回去后,林麦花又去圈里看了三只兔子,给它们喂了草,赵东石说里面有一只孕兔,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吓着,会不会被惊了胎。   这一宿她没睡着,一直等到天亮,赵东石他们也没见回来。   林麦花做了早饭吃,在喂兔子时,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还听到赵东石在喊她。   “我在这儿。”   赵东石一入后院,看到妻子含笑立在他修的圈旁,一手还挎着装草的篮子,似乎正在喂兔子。他唇边漾开一抹满足的笑:“麦花,我回来了。”   “饿不饿?”林麦花催促,“厨房里有早饭,你自己去吃点。”   赵东石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饿,你陪我吃。”   他不由分说,拉了妻子的手就往前院去。   吃饭时,赵东石收起了此行的收获,父子三人平分,因为他出力较多,兄长和父亲想要多分他一些,他没要,要了兔子。   “原本我想让大哥把那兔子养着,他不乐意,说不得空,我就抱回来了。”   这一次总共卖了三百七十多两银子,其中大部分是因为大虫的皮毛品相好,又没被伤着。   三人在山里时,一有空兄弟俩就劝赵大山不要对桂花太实诚。   “我爹太自信了,以为人家真的是爱慕他英勇。”赵东石眼神中划过一抹嘲讽,“劝得口干舌燥,还不如他自己遇险一回。那大虫朝他扑来,当时他都吓傻了。死里逃生过后,回家路上说他以后不想再进山,分到的银子他自己拿十多两,剩下的一百一十两拿来买地。”   林麦花好奇:“那爹以后就留在村里种地了?”   “他不想种,估计是九死一生看开了,以后不想太辛苦,说是拿来租出去,每年收到的粮食够糊口就行。”赵东石说到这里,好笑地道:“说起来,他还真有几分运气,说是要买地,因为要打听好久,结果真有十亩肥田要卖,又是急卖,昨天已经谈成了。”   “啊?”不怪林麦花惊讶。   但凡买田卖地那都是大事,半个月能办成,都算是顺利。   赵东石喝完了粥:“明天过契,他不去,让我去,地放我名下,他自觉耳根子软,怕受不了温言软语,一昏头就把地卖了。”   林麦花:“……” 第72章 秋收和临盆 “你没想过占爹的……   “你没想过占爹的地, 可大哥会不会多想?”林麦花和丁氏来往这许久,发现这嫂嫂其实是个挺计较的人。   只是没有跟她算太清楚……当然了,林麦花过门后, 从来没让丁氏吃过亏。   赵东石侧头看她:“商量过了, 回头我们父子去镇上写个文书, 爹活着的时候,那些田和田里的收成都是他的,等他百年之后,那些地一人一半。字据写两份, 大哥自己收着一份, 回头来找我分地就行。”   林麦花一愣:“爹在桂花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如今总算舍得帮你们兄弟俩置产了。”   分家那一次分的银子不算, 那是父子三人一起赚的,兄弟俩本就应该多一份,至于娶媳妇的花销……父子三人都各娶了一次。   而这次,可是属于赵大山自己的那笔银子买了田分给两个儿子。   赵东石吃过饭, 又重新打水去茅房旁边的小间洗漱,因为干净的衣裳借给了爹和大哥, 这回只有冬天的棉衣了。   林麦花有给他做一套新衣, 还没上过身, 这回刚好用上。   赵东石洗完后倒头就睡。   林麦花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缝补衣裳,那是赵东石昨天穿回来的,身上到处都破了,不止如此, 回来后没有了往常的黏糊,也没试图找她亲密。   她刚刚进去悄悄看过,赵东石身上好多擦伤, 腰背上淤青了一大片。   进山哪有不受伤的呢?   以后还是少去。   要不买点田?以后留在村里种地?   林麦花心里胡思乱想,手上一点不停,又盘算着晚上吃什么时,丁氏过来了,让过去一起吃晚饭。   “爹吩咐的,又拿钱让婶儿去村里买了一只鸡回来炖。”   林麦花答应了。   丁氏又嘱咐:“你不用过来帮忙,婶儿做饭。”   赵大山出钱,桂花做饭,只是借大房的地方吃饭。   傍晚,林麦花二人过去时一眼,就看到了李保兰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又青又黑,一看就没少哭。   她低着头,很不好意思的模样,等到饭菜上桌,也没有坐下,而是拿碗盛了,自己悄悄回房。   丁氏虽认为这个小姑子言语不当,却也真心觉得她可怜。亲生的奶奶当着众人的面骂她,和当年她在娘家的处境差不多。   而且小姑子的话不多,不是特别勤快,但也不懒。丁氏喊了两声,李保兰反而跑得更快了。   桂花又在抹泪。   “我要是不改嫁,也不会出这事。从嫁进李家门的那天起,老婆子就一直看我不顺眼,一天到晚都在骂我,我为何会跑到镇上去住,就是因为受不了她。好像只有男人才配做李家人似的,姑娘在她眼里都不是人……可怜我的保兰……”   赵大山皱眉:“回头我去找李家的男人谈一谈,如果他们管不住那个老婆子,下次我就不客气了。这次也就是我不在家才让你们娘俩受了委屈。”   “可兰儿是李家血脉。”桂花苦笑,“死老婆子只认钱,想要让她不闹事,只有拿钱给她。”   赵大山如今想法骤变,之前刚搬来槐花村,父子三人就赚了不少银子,那会儿他意气风发,钱没了,再进山就是了嘛。   如今他不打算进山,那片密林再是金山银山他也不会再去取一个子儿,想要不犯险,以后就得省着点花。   换做五天之前,他肯定会问李老婆子到底要多少银子才能消停,直接拿钱消灾。   “真当我赵家是冤大头?”赵大山呵呵,“骂几句就有钱拿,哪儿有这么好的事?现在你又不是李家妇了,怕她做什么,直接骂回去就是!什么孝不孝的,太注重名声,日子就过得憋屈。你是希望有个好名声一辈子都窝窝囊囊,还是希望过得畅快肆意?桂花,人生短短几十年,咱们的日子都已过了半,你要想开一点,别被人拿捏了。回头她再来骂你,我不与女人动手,直接去揍她儿子。”   桂花抹泪的动作一顿,惊讶地抬头看向赵大山。   林麦花低头喝汤,嗯,挺美味的,她嘴忙,说不了话,耳朵不闲着就行了。   *   一转眼,村里开始抢收了。   天空黑压压的,像是要下大雨。   也不知道这大雨要下几天,众人是一刻也不敢停,赵东石和林麦花也没闲着,跑去帮林家抢粮食。   就是刘地主,都跑来庄稼地里瞧了瞧,还催着林家赶紧收粮。   林老头急得嘴上直冒泡,这正值秋收的关头,家家都有粮食要收,拿着银子都请不到人帮忙。   三房自家二十多亩地,又有俩大肚子随时会生,自己都忙不过来,自然指望不上。林老头只好去找自己的小儿子。   四房也种着几亩地呢,高氏卖点心赚到了银子,不愿意下地,最多就是帮着打下手。   林振旺如今很听媳妇的话……虽说家里存的银子没在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他心头都有数。如今他能吃饱穿暖,天天有荤腥,可都是媳妇给的。   别说媳妇自己不愿意去收粮食,他都不舍得媳妇去吃那份苦。那双招财手,可不能被地里的庄稼给磨糙了。   高氏也不想让两个闺女去做事,姑娘家家的,好不容易关在家里捂白了,一个秋收晒得黢黑。   两个小的才七岁,跟去地里也是到处疯跑,干脆也关在家里。   合着四房一家六口,明明都是能干活的……别家七岁孩子在秋收时,必然要帮忙,能干多少算多少。   说起来是一家六口,却只有林正旺一个人忙活。   林老头着急上火,瞅见小儿子不慌不忙,骂道:“你是家里的牛吗?那么多的活呢,把你媳妇妻儿也带上啊。”   林振旺能够猜得到老头子的想法,不就是想让他拼死拼活把粮食抢收回来以后帮大房么?   粮食烂在地里确实很可惜,林振旺村里长大的孩子,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尽量多抢点粮食回来。   可是亲爹这么算计他,又让他很烦。此时他忽然就明白了往常三哥的暴躁,当爹的总想着让儿子带着一家子拼死拼活为大房白干,搁谁都暴躁。   “爹放心,干得完。”   林老头:“……”   “我这十几亩呢,你就不能搭把手?”   “说得轻巧,你一把年纪的人了,一个人扛十几亩地,那叫搭把手?直接让我替你干算了。”林振旺最近经常跟着媳妇进城做生意,嘴皮子也练出来了,“你大儿是宝,是祖宗,也别拿我们当傻牛傻马。”   林老头气急:“一家人,你也忒计较了,这是我教你的吗?一个个的都被媳妇给带坏了……”   林振旺打断他:“你不计较,那能不能许我去大房地里收回来的粮食都归我?”   林老头:“……”   “你大哥读书费钱。我就不明白了,你媳妇娶进门是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中活计的,你把人当祖宗一样供着……”   “大哥读书是费钱,跟我有个屁关系,他的功名又不能分我一半。我也要吃饭的!”林振旺往常都不愿意跟父亲吵,今儿眼看父亲算计到自己头上,气得他将往常的怨气都喷薄而出,“我供着我媳妇怎么了?爹娘让我吃糠咽菜,分家后她天天细米白面地养着我,这才夏天,冬天的棉衣就做好了,十斤的被褥都给我准备了两床。爹!我的亲爹,我闺女都十岁了,转眼这辈子都过了一半,跟着你们这么多年,连一床新被子都没混上!那是家里买不起吗?那是你们不给我准备!”   “你不心疼我,她心疼我,我就乐意供着她!”林振旺一脸无赖模样,“嘿,我就不让她干活,就不让她去地里。你舍得使唤你儿子,舍得让你儿子累死,我舍不得!这么一算,我这个当儿子的怎么也比你强!好歹比你疼孩子!”   林老头被儿子的混账气得胸口疼。   林振兴怎么死的,村里人不是没有背地里议论过。   夏日干旱,他为了挑水浇地,一天到晚地跑,被太阳晒晕了摔死的!   简单点说,就是被累死的。   林老头心里不是不愧疚,哪怕大房的地是当时是二儿子主动提出要种……当时他不愿意来着,想把那些地给三房,可老婆子非要偏心娘家侄女,宁愿累点帮二房,也要让二房多点收成。   高氏在屋子里听着父子俩争吵,翘起的唇角一直就压不下去,又怕男人把公公气出个好歹,到时再被大房赖上,扬声喊:“孩子他爹,吃饭了。烙了肉饼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听见没?肉饼子!”林振旺呵呵,“爹啊,您要是不供着大儿,那得吃多少肉饼子?不光您自己能吃个肚圆,我们这些儿子也不会那么苦。”   语罢,转身就进了屋。   林老头浑身疲惫,因为收粮被热得脑子发昏,再被儿子一气,鼓起来的那口气瞬间就泄了大半,一时间只觉得浑身乏力,颓然地坐在了屋檐底下。   他看着远处金灿灿的地,满心的忧虑。   林老婆子眼抖嘴抖,手也抖得厉害,走路也不方便,完全不能去地里,但她还是强撑着在家给林老头做饭。   听到父子俩争吵,她很想骂。   “白眼狼!”哪怕不去地里帮着收粮,好歹多做两口饭供他们呢?   老三也没良心,带着全家搬到村尾,平时都不回来,除非是回来拿东西。   家里忙成这样,连句话都没有。   林老婆子越想越生气,“哪天我们两个累死在家里,他们都不知道。”   她说话吐字不清,想要让别人听清楚,就得说得慢。林振旺拿着饼子出来,站在屋檐底下啃,听到这话,笑道:“你大儿孝顺,让他回来帮你收粮啊!十几亩地,您老一个人干,那得忙活多久?反正让他回来也就是一天的事,今天传消息,明晚就能到,后天就能开始收粮。别再指望我了,三哥那边你也别想……”   林老头颓然:“你大哥考中了秀才,会拉拔你们,到时你们脸上也有光。”   “那光填不饱肚子,御不了寒。”林振旺扭身就走。   *   林振德这几天脑子里只有粮食,带着几个儿子忙得昏天黑地,就在这紧要关头,孙氏这天做晚饭时,忽然身下一热,竟然要生了。   最近林家父子几人白天干,晚上顶着月光都还在收粮,家里只有余氏一个人。   余氏急忙把她扶到床上,忙出门让隔壁李家的媳妇帮忙去找梁嫂子来接生,又让云平去地里叫人。   “弟妹,你别慌。”   别看余氏生过一个孩子,面对这些,还是慌得厉害。 第73章 难产生女 天已黑透,村里只有……   天已黑透, 村里只有少数几户人家还在地里忙活。   再怎么想把粮食收回来,这活也不是一两天就干得完的,该睡还得睡, 不然, 人都要累死在地里了。   村里各家院子几乎都安静了下来, 但林家新宅里所有人都没睡,只是洗漱完了坐在屋檐下。大家都还没吃晚饭呢。   刚才最先赶回的是何氏与林青树,何氏进门洗漱完就进了儿子的屋,与赶过来的梁嫂子一起接生, 何氏主要是在旁边打下手。   余氏不敢面对生孩子的血腥, 屋檐下听着那动静只觉心慌,干脆去厨房做饭。   林麦花也在厨房帮忙, 时不时探头看一眼林青树的屋子。   那屋中偶尔会传出痛叫声,叫声凄厉,只听着好像就能体会到孙氏的痛苦。余氏手在忙活,也跟着往外瞧:“麦花, 我都有点不敢生了。”   生过一个,知道生孩子的痛, 可好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余氏儿子已六岁, 想不起来当年有多痛了。此时孙氏一喊,她似乎又想了起来。   林麦花往灶里添柴:“我也好怕,希望二嫂能母子平安。”   余氏脑子里的想法瞬间就歪到了别处:“你二嫂对这一胎抱着很大的期望,想生个儿子。”   林麦花能理解二嫂, 夫妻俩没儿子,尤其二嫂娘家总想着多子多福,孙母一把年纪了还在生。前些天她听娘说过, 因为孙母见红落胎,二嫂往娘家送钱,夫妻俩又因此吵架来着。   有这样的爹娘,二嫂受影响也正常。   晚饭做好,众人都没什么心思吃,不过忙活一天大家都饿,做好的饭还是分吃完了。   一直到深夜,孙氏都没能把孩子生下来,据说是难产了。   赵东石不好意思在此多留,林麦花就没回去,陪同余氏坐在屋檐下等着。   天这么热,夜里倒也不冷,听到何氏出来说难产,林青树脸色当场就变了,忙不迭道:“保大保大……”   何氏拍了儿子一下,呵斥道:“当然保大,要你说?”   厨房里一直温着热水,一盆又一盆的热水递进去,换出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众人看得胆战心惊,直到天光微亮,屋中总算是听到了孩子的虚弱的哭声。   生了!   林青树猛然起身,因为蹲得太久,一头栽倒在地。   林麦花急忙去扶他。   林青树扶住墙问:“娘,大丫怎样?”   “好着呢!”何氏语气里总算轻松几分,方才梁嫂子说很难保全母子平安,估计只能活一个。现在母女俩都活了下来,已是万幸。   梁嫂子忙活一宿,满脸疲惫,神情却高兴:“这回好生修养,生孩子的事别急,三四年以后再说,去镇上给她抓点药,最好是让大夫看看。我那边也有些药,月子里喝上个三五副,能好得快点。”   何氏连连道谢,不光给包了喜蛋,还给了个红封,又保证了天亮就去拿药。   母女平安,林麦花看一眼小侄女,回房睡觉了。   这一宿,整个林家三房众人都没睡好,翌日不可避免地都起晚了。   林麦花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她从打开的窗户看到了院子里堆成了山的麦穗,林青武正在把那些麦穗往上堆,堆高一点,把地腾出来,一会扛回来了才好往地上扔。林青冬在旁边帮忙。   “大哥,何时去地里?”   林青武无奈:“你别去了,回家去歇会儿。”   林麦花不置可否,穿好衣裳从屋中出来,何氏在招呼众人吃饭,吃完了赶紧收粮。而林青树端着一碗水煮鸡蛋送进房里。   生完孩子,多数都是吃水煮蛋,往里加红糖和猪油。   林麦花瞄了一眼,何氏笑她:“想不想吃?我多煮了三个,云平云花各一个,剩下的那个给你煮的。”   林麦花并没有多想吃那红糖鸡蛋,不过,对于村里许多人来说,只有家里妇人生孩子时才会舍得煮。   “我不要,给二嫂吧。我听说有伤了身子?”   何氏叹气:“生孩子本就伤身,她昨天差点没生下来,更伤得厉害。今天早上大夫来过,说至少三年之内不能生孩子,否则会有危险。”   林麦花追问:“那配药了吗?”   何氏点头:“有配药,还好去年你抓的鸡可以杀了,不然还得去买。”   去年林麦花跑去钱月娘家里抓的小鸡已经长大了,养活了八只,一半是母鸡,前些日子才开始下蛋。   听说初蛋很补身,何氏还给她送了两个。   一家人正吃饭呢,赵东石来了,拎着两只活的母鸡,五六斤重的鲜肉一块,还有一篮子六十六个鸡蛋。   看这样子,估计是一早就去镇上买了。   林麦花是出嫁女,娘家嫂嫂生孩子,她确实要回来送一份礼,但到底送多少,全看她自己。赵东石准备的,在村里算是能拿得出手了。   毕竟,当下的夫妻生孩子那都是三个五个的生,娘家兄弟多的,一年到头要回来送几回喜礼。   何氏忙起身去接,林青树也接,连连道谢,又招呼赵东石进门吃饭。   林家人都吃饱了,没剩多少饭菜,何氏执意烧火给女婿煮了一碗水煮蛋……不放红糖的那种,足足煮了十个。   赵东石端着一碗鸡蛋发愁,去年父子几人上山打猎,都是带水煮蛋去吃,已经吃伤了。他想分鸡蛋给几个舅子,谁都不肯要,于是,捧着碗来找林麦花帮忙。   夫妻俩一碗鸡蛋分吃完时,门口又来了客。   昨天夜里孙氏发动,林家人还在地里忙活,收到消息赶回来时,路上碰见了孙氏村里的人收粮回家,于是便请人帮忙带了个口信。   嫁出去的闺女在婆家生了孩子,娘家人得上门送喜礼,还得丰厚一些,表示自家对新出生孩子的重视。如此,婆家才不敢怠慢女儿和外孙。   人都有私心,如果拿吃的,不一定能进到女儿的嘴,多数人都是准备孩子的穿戴。   来人是孙母,她带着三岁半的小儿子,母子俩都一脸菜色,身上衣裳满是补丁。何氏热情地迎上去,接过了亲家母递过来的篮子。   至于里面装了什么,何氏一眼都没看,也没兴趣猜,直接就拉着孙母的手,连同篮子一起送进了二儿媳的屋。   然后,何氏又去厨房准备吃的。   她切了一块肉,炒成肉丝,然后添水,煮了一碗面糊。   白面煮的糊糊,还添了肉,怎么都算是慎重招待了。   何氏将面糊盛了一大一小两碗:“麦花,你送过去。”   林麦花在帮着烧火,闻言伸手指自己的鼻尖:“我?”   何氏解释:“母女俩肯定要关起门来说贴心话,我不好去听,你去吧。”   可林麦花也不好意思去听啊,院子里其他人都去了地里,余氏都带着云平去送水了。于是她端着两碗糊糊,脚步刻意加重。   以为屋中二人听到了有人过来的动静会收敛,没想到里面说话的声音更大了几分。   “不争气啊!都说先开花后结果,怎么又是丫头?我要是青树,不生气才怪……”   林麦花猜到孙母可能是故意说给林家人听,上前用脚轻轻踢开了门……实在是没手了。   “亲家伯母,我娘没做什么好吃的,您随便吃点。”   林麦花含笑进门,将两个碗放在孙氏床边专门用来摆东西的小桌子上,然后才一碗一碗双手捧着送到母子俩手上。   从小家里长辈就有教过,单手递碗,没礼貌。   “亲家母太客气了。”孙母接过碗筷时,不好意思地道:“又是个丫头片子,你娘还给她吃鸡蛋,据说还要杀鸡,真不用这么破费!”   “嫂嫂为林家添丁,是林家的大功臣,因此还伤了身,必须得好好养。这怎么能是破费呢?”林麦花笑眯眯的,“亲家伯母,您快吃。”   “丫头有什么用。”孙母嘀咕了一句,转头看到小儿子将面糊糊吃掉了半碗,被烫得呲牙咧嘴也不停,忙温柔劝:“幺儿,慢点吃,娘这里还有,都给你喝。”   孙氏脸色惨白,半靠在床上,整个人都挺虚弱。   林麦花见了,问:“二嫂,我给你倒点水?”   孙氏点点头:“你二哥有没有不高兴?”   林麦花闻言,只觉莫名其妙:“没有啊!”   昨天晚上二哥还是回这间房里过的夜,早上也给她送饭了,明显心情不错。   “我对不起他。”孙氏哭了出来。   林麦花偏头看襁褓里的小侄女,眼睛小小,鼻子小小,嘴巴也好小,这会正闭着眼睛睡觉,看长相,和云花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只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何氏端了热水进门,道:“大丫,你千万别这么说,青树没有不高兴,更没有怪你,他要是敢怪你,我先饶不了他!闺女怎么了?闺女不是人?这天底下的孩子不都是女人生出来的?全生男娃,世人都要绝种。”   孙母手里的面糊只喝掉了小半,她没再继续喝,就等着儿子碗里少了再往里添。   可是三岁的孩子喝那碗已经足够了,饱得眼睛都瞪溜圆,小碗还是满的。   何氏又催促:“亲家母,你也吃,孩子若是不够喝,锅里还有。”   小儿子狼吞虎咽的,吃到直打嗝还在吃,孙母有些不好意思:“亲家母,大丫肯定随我了,爱生闺女,等生老三,肯定是男娃。”   何氏忙道:“不着急!大夫和稳婆都说了要养几年身子再说。”   孙母喝完了面糊,又关起门来跟女儿聊了半个时辰,然后告辞离去。   今儿何氏也别想出门干活了,家里时不时就有人来,曾经何氏走过礼的族中的那些本家,还有来往亲近的亲戚和友人,都会过来回礼。   半下午时,高氏也来了,没买东西,串了一百二十个钱,直接放在了孩子的襁褓上。   “二老不来,我来时问娘,她说走不动。”高氏笑道,“三嫂,不是我挑事,娘好像很不高兴呢。”   何氏呵呵:“我进门这么多年,我没看她高兴过几回。大房添丁,她可能才会真的高兴。”   要说对公公婆婆的偏心不在意,那绝对是假话。何氏说最后一句时,语气酸溜溜的。   高氏目光一转:“我这半年经常进城卖点心,刚听说一个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据说,二嫂和大哥好事将近。”   何氏:“……”   她早就猜到了二老的打算,此时还是做出了一副惊愕的模样。   “这能行?爹娘不管?”   高氏乐了:“二嫂一守寡,爹娘就将大嫂给休了,说不定那时候就……怎么会管?”   二人对视,不用说得太明白,便都能意会对方的意思。   “也不知道咱这位二嫂兼大嫂要不要回来送份喜礼。”   何氏自从搬出了林家,就感觉和林家人生疏了许多,好像完完全全变成了两家人。   “她若不来,以后大房有个喜事,我也不会再走动。最好别来,断亲算了!”   高氏扬眉:“亲兄弟呢,打断骨头连着筋,哪能说断就断?”   她和二房闹得不可开交,也不给大房面子,但也不会刻意将大房给得罪死……亲兄弟之间有喜事都不来往,那等于结了仇。   最近在城里走动的她,太清楚秀才功名有多好使了,即便只是秀才的弟妹,在外人眼里,那也是一家人,能捡不少便利。   童生功名有点不够用,高氏也不觉得考了半辈子的林振文能考中秀才,求人不如求己,她笑道:“秋收过后,我想送五郎和六郎去学堂,三嫂要将云平送去么?如果要一起,刚好做个伴!” 第74章 提及读书 何氏经历了林振文苦……   何氏经历了林振文苦读半辈子只得一个童生, 对于送孩子去学堂之事,心中格外恐惧。那就是个无底洞,会将全家都拖垮。   三房子从分家后, 赚得多, 花得也多, 还没考虑这些。   高氏自顾自继续道:“大房不就是因为父子俩都是读书人才这么傲么?家家都有人读书,看他还有什么可傲的!”   等到高氏离去,何氏怀抱小孙女,坐在床对面发呆。   林麦花在给孙氏拧帕子洗脸擦身。   昨晚忙到深夜, 孙氏当时就累得睡着了, 生孩子痛得出了许多汗,生完孩子后又满身虚汗, 这会才有时间擦洗。   林麦花只是拧帕子,孙氏自己擦身,她一边忙,一边悄悄瞄婆婆的脸色。   何氏察觉到了儿媳妇打量的目光, 回过神来,一拍大腿道:“我还是蠢, 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一巴掌拍得啪一声, 林麦花吓一跳:“娘, 你别吓着孩子。”   襁褓里的孩子刚才就吃饱了,这会睡得正香。   “你爷奶总想让我们帮大房,为的是让大房考中功名他们脸上有光,等到我们家也有孩子去学堂, 他们应该就不会逼我们了!”   今年算风调雨顺,就是最近几日,天总是黑压压一片, 像是要下大雨……如果这雨没落下来,粮食都能顺利进仓,三房种那么多地,即便地主抽了租子,也还能剩下不少粮食。   何氏就不愿意借娘借钱给大房,但想也知道,秋收过后,二老肯定会想方设法来掏空三房荷包……三房不愿意掏,肯定要应付一番,免不了又得争吵。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这人到了气头上,吵起来完全顾不上扬不扬,平白让村里人看着笑话。   最好是不要吵。   何氏将襁褓放在床上:“麦花,你在家看孩子陪你二嫂,我去地里忙会儿。”   看那样子,去收粮食是其次,估计是去商量送孩子读书的事了。   孙氏脸色更白了几分。   林麦花忙去柜子里给她寻出来干净的衣裳:“二嫂,快换衣。”   孙氏动了动唇:“麦花,得……得男娃才能读书吧?”   镇上才有学堂,孩子太小,天天得接送,而且太小了送去学堂也学不懂。云平六岁多,送去学堂正当龄,云花……年纪不够。   林麦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如果真要送云平去学堂,那爹娘岂不是和二老一样让二子三子全家供养长子?   “送孩子去学堂是大事,肯定一家子坐下来好生商量。”林麦花说是实话,这不是何氏脑子一热就能办的事。   孙氏忧虑重重,没再吭声。   老天爷还是赏脸,秋收前前后后半个月,中间就下过两场雨,虽然两场雨都挺大,但都是天黑了许久才开始下,给了众人把粮食搬进屋的时间。   赵东石和林麦花只是帮着林家人把粮食收回来,没有帮着脱穗,因为赵东石进城了。   他进城两日,除了给林麦花买料子和点心,又拉了一车粮食回来。   回来时是深夜,外头的马车过来,村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隔壁的赵东银都开门出来了。看到弟弟拉一车粮食,惊讶问:“村里秋收,到处是粮,你想要买粮,跟他们买啊,何必从城里拉回来?”   话是这么说,动作却不慢,飞快将车上麻袋装着的粮食往院子里搬。   兄弟两人连车夫一起动手,二十多袋粮食眨眼就入了院子,车夫事前已拿到了车资,很快就调转马头离去。   马儿一走,村里的狗也安静下来了,前后不过几十息。   赵东银也没问买了哪些粮,只是问了一下价,听到要比镇上便宜,也没多问,打了几个哈欠回去睡了。   赵东石将门关上,林麦花在抱麦草准备热饭……林家的麦草太多了,林家烧不完。原本剩下的是要烧了肥地,兄弟三人给她扛了一堆过来。   有麦草,等到开山,便不用过于操心没柴火烧。   “我不饿,吃块点心就行,大半夜的,太麻烦了。”   赵东石打开了夹墙的小门,把麻袋往地窖里放,林麦花也过去帮忙,她有自知之明,只拎了一袋小的。   “那个别拿,放楼上就行。”   林麦花一拎就发现这不像是粮食,倒像是山上刨出来的什么果实疙瘩。   “这是什么?”   “好东西!”赵东石心情不错,“据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粮食。”   林麦花伸手扒拉出一个来,褐黄色的,上面还有泥灰,如拳头大小,椭圆的,外表有些大大小小的坑。   “这东西能吃?”   她没有贸然去啃,而是去帮赵东石的忙,她扛这个太费劲,只是在他扛上肩时帮他推一把。   赵东石将粮食放入地窖,林麦花以前就没来过,只走到过地窖口,原以为最多是半间房那么大。今儿才发现,地窖几乎囊括了一半的屋子,可能还挖到了院子里的地下,快有地上的房子那么大,中间留了泥柱子,没有全部挖空。   如今天气很热,地窖里却凉爽。偌大的地方,只有角落里堆了个小山。   林麦花从泥梯往上走时,忍不住问:“怎么想起来挖这么大的地窖?你有许多东西要存?”   “没娶你过门那时候,夜里都睡不着,我就跑来挖地窖,不知不觉就挖了这么大。”赵东石半开玩笑似的,“你可别往外说啊,别人会笑话我。”   这话成功得了两个白眼。   赵东石挨了白眼,心满意足,跑去井里打水洗漱。   *   村里大部分人都秋收完了,林家的粮食入仓那日,何氏做了饭,特意让林青冬过来叫俩人回去吃饭。   一为答谢,二来,想要请林麦花第二日回家去,因为有姑娘要登门相看林青冬。   有姑娘登门,这是大事。   但凡人家姑娘愿意来,那都是两个年轻人见过面,确定有意结亲,才会走这一趟,接下来只要聘礼彩礼谈得拢,婚事几乎就能谈成。   如果林麦花嫁远一点,不用回去,可她离得近,加上家里来客会做好吃的,何氏不想落下女儿。   小夫妻俩都去了林家吃晚饭。   何氏做了一桌的菜,期间不停招呼赵东石,很是热情。她真觉得这女婿找得好,女儿嫁人以后不用下地干活,她没问女儿有没有银子花,只问了女儿嫁妆有没有被动用,得知嫁妆没动。女儿没饿肚子,厨房里油盐酱醋都有,家里养了兔子养了鸡,菜园绿莹莹一片,这就够了。   最重要的是,女婿却从来不拦着女儿亲近娘家……有些人家媳妇一过门,好像不是把人娶进了门,而是把人买进来当丫鬟似的,从早到晚的使唤,看媳妇回娘家还会不高兴。   “麦花,明天你早点来,过来的时候路上帮我拔点野蒜,拿来炒肉。”   林青树还开玩笑:“老三,明儿你可得看仔细了。”   林青冬羞得脸通红。 第一回 相看,其实是两家约好了一起去镇上赶集,在路上偶遇。   回来后,林青树问对方如何,林青冬说自己没看清楚。   年轻人相看,都不好意思多瞧,但话说回来,肯定是有意了才不好意思,不然,只拿对方当陌生人,也不会尴尬到不敢看。   期间赵东石说起了秋收以后上山。   “我爹今年不去,就我们兄弟俩,缺人手,你们要是没别的事,不如跟我们一起?”   去年兄弟三人去打猎,赚到的银子解了家里的大难,而且他们不觉得干别的对比打猎更赚,当场就欣然答应下来。   林青武摩拳擦掌,兴奋地道:“要是运气好,开年我就送云平读书去!”   关于送家里孩子读书,林麦花一直没打听。   不管送不送,她都不想多嘴,一个弄不好,兄弟之间会失和。   林麦花不信林振德他们几兄弟是从小时候起就仇视兄长……那些怨气,分明是长年累月积攒而来。   林振文口口声声说他在城里读书辛苦,因为手头拮据被人看不上,因此而错失了许多的机会。而村里的兄弟三个不知道城里日子有多难,他们只知道自己很难,从早干到晚,吃糠咽菜还饱不了腹……明明每年开山他们都能赚到不少钱,能让全家过得滋润。但却少吃少穿。   年轻时可能没怨言,可等到娶了妻,生了子,看到儿孙也跟着一起吃苦供养大伯,生病了没药治全看命硬不硬,谁心里能高兴?   林振德女儿头也不抬,笑道:“我们商量好了,种地一起种,一起吃,多出来的粮食平分,卖也好,送人也罢,自己看着办,其余打短工赚来的钱,反正各种偏财,一起赚的一起分,自己凭本事赚的就自己攒着。孩子怎么养,我们两个老的不掺和,有钱就拿点给他们,无钱你们也别嫌我们穷。”   林麦花一脸惊讶。   林振德继续道,“这一个锅里搅,早晚都会生矛盾,反正你们兄弟几个自己想办法造房子,宅地已经划分出来了,谁有余钱想搬出去就去造,搬走了就等于分了家。”   兄弟几个都赞同,就是林青树有点难受,他根本都忘了这事,父亲再提,好菜好酒都觉得差了味儿。   林振德看到二儿子的模样,笑道:“别哭丧着脸,你要愿意扶持岳家,我不拦着。若你不愿,也要学会拒绝,你都当爹的人了,不能总指望着我替你当家。”   孙氏总是悄悄接济娘家,偏偏孙家人是真的揭不开锅,不送钱不送粮他们就会饿肚子。夫妻俩吵也吵过,林青树就指望着爹娘当家把他们夫妻俩手里的钱财全部收个干净,手头无钱,自然就接济不了。   可是爹娘偏偏要让他们夫妻俩自己当家。   “我倒盼着你们早点搬出去自立门户。”何氏叹气,舌头和牙齿都要打架,亲兄弟一个屋檐下住久了,会影响感情。   尤其是各自成亲以后,亲兄弟之间不用太计较,但是妯娌三人非亲非故,指望她们互相体谅,那不是开玩笑么?   *   就在吃饭的当天夜里,天空下起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的,像是天都被劈漏了似的。   雨吓得太大,村里的老人们还怕引发山洪,夜里起来看好几回。   秋收这段日子林麦花也跟着忙够呛,她远远不如林家人累,但夜里都没睡好,这一夜还是没睡踏实。   翌日早上,天空放晴,村里人都忙着将被淋湿了的粮食拿到村头来晒。   村头这边位置较高,空坝子干得很快。林麦花刚起身吃完早饭,就听到外面在吵架。她刚要出去瞧瞧热闹,自家的门就被人拍响了,然后是隔壁马大娘的声音焦急地响起。   “麦花,你快出来瞧瞧,你奶跟保兰她奶吵起来了。” 第75章 坝子争吵 这俩人吵? ……   这俩人吵?   俩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林老婆子现在腿脚不便,多半要输。   林麦花飞快打开门:“麻烦你去叫一下我四婶。”   林振德一家子住去了村尾,比林家人过来的距离远。   而坝子上, 两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在叉腰互相骂。   主要是李婆子在骂:“什么都想多吃多占……那么有本事, 你怎么不把这附近的所有田地山林都占成你家的?你儿子读书, 好了不起哦,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连你自己的儿媳妇都受不了你,指望外人体谅, 那不是指着屁吹灯吗?”   林老婆子得浑身哆嗦, 原先她也是个口舌伶俐的,从摔了那一跤后, 说快了就吐字不清,此时她气得嗷嗷叫。   看见林麦花,李婆子想起这丫头往自己泼的那盆凉水,心中升起了几分惧意, 但她嘴上不饶人惯了,无理也要搅三分, 何况这会儿理在自己这边:“麦花, 来得正好, 你过来评评理,这地方明明是我先占上的,你奶非不让我晒,说是她家要晒, 还说她家粮食被打湿了……话多新鲜呢,昨晚那么大雨,谁家的粮食不湿?那没打湿的, 也不会跑这里来占地方晒粮啊,你家的粮食是粮,我家的粮食就不是?我都晒了半个月了,上来就让我让,凭什么?凭你脸大?凭你脸皮厚?凭你是瘸子?”   她没对着林麦花,而是对着林老婆子喷口水,说话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炸得人头脑发昏,但好歹是好好说话,没像之前骂李保兰那样满口下三滥的污言秽语。   村口的这片大坝子,平时都空着,但一到秋收,几乎每天都要吵架。   而这么多年下来的规矩,只要占地的人不是晒得太薄故意占地,都是谁占的就归谁用。旁人再想晒,也得等人晒完收走了再去。   按照规矩,这地方归人李家用。   林麦花无奈:“奶,这是人家占的地儿。”   知道家里有粮要晒,该早点来占嘛。   林老婆子抖着手指着她:“你你你……”   粮食都收回家了,因为打湿了而发霉发烂,确实太可惜。林麦花有听何氏念叨过,说二老粮食收回来都没空打下来晒,全裹成一堆,估计要变味。   林麦花不知道接下来是不是有天灾,反正赵东石屯粮的那个架势,看着就不太对劲……粮食都收回来了,尽量别糟蹋。   她不想和林老婆子吵架,道:“我家院子和大哥家院子里的地可以晒。”   林老婆子眼睛一亮:“好麦花,奶谢你!”   赵家兄弟院子里的空地挺大,而且周围没有大树遮挡,院子里晒粮,无人跟她抢地。   林老头正在往这边扛粮食,听说可以扛到赵家院子里去晒,很是高兴。   林麦花把隔壁的地许出去了,自然得去跟丁氏说一声。   她回家开院子门,以防万一,开门之前先把厨房里的油盐酱醋和粮食收走大半……不能在老头子面前露富,不然会被盯上。   丁氏肚子挺大了,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村里的人都建房子时都会尽量将院子圈大一些,为的就是秋收时用着方便。   当初赵家建房,没打算留院子,但是来帮忙的人各种劝,赵大山也被说动了,两家院子加起来,赶得上外头那个大坝子的三成那么宽敞。   房子建好,这两片空地就没用过。反而时不时就有落叶飘来,需要好生打扫。   如果拿来晒粮,肯定要把地扫得干干净净,收粮食时,更是扫得连渣都不剩。   除了有人在这院子里进出不太方便外,借给人晒粮食能够得到一个干干净净的院子。   丁氏满口答应:“好啊,你让他们搬来,我去开门。”   林麦花摁住她:“我去开就行。”   至于让丁氏收拾厨房,倒是不用,林老头的无赖只会对着家里人使,对外他还要维持童生他爹的面子,多数时候都是个正直善良的懂礼之人。   果不其然,林老头估计是怕李婆子又抢赵东银的院子,先把粮食扛到了赵东银院子,一进门先去找丁氏道谢。   而李婆子也真的追来了,正在纠缠桂花。   桂花早在方才就听到了林麦花跟丁氏借院子,怎么可能答应婆婆在这里晒粮?   她不答应,李婆子就开始骂。   刚开始小声骂,后来越骂越大声,赵大山在村口跟人聊天,听到家里有动静,赶回来后看到李婆子在撒泼,当即怒道:“你是不是要吵?是不是要闹?狗艹的李二牛,跟听不懂话似的,老子找他去。”   他跑了几步又回到厨房,抓了菜刀气势汹汹而去。   李婆子吓一跳。   常年打猎的人,看着要比村里种地的庄稼汉还要高壮几分。赵大山身上自带一股煞气,李婆子哪里敢让他真的跟儿子打?   而且赵大山那么凶,又拿着刀,一副要见血的架势……李婆子也顾不上骂前儿媳妇了,飞快去追。   赵大山不跟个老妇人纠缠,直接跑去找李二牛。   李家昨天的粮食打湿了,半夜里就跑到村头来占了一片地,将将够用,李婆子跑来骂儿媳妇,纯粹是找个由头找儿媳的麻烦,还有就是看不惯林老婆子得意。   林家跑到她儿媳妇的院子里晒粮食,在李婆子看来,林家就是在占她的便宜。   两人吵了一架,都没吵出胜负,人家转头就占上了她的便宜,那岂不是她输了?   李婆子跟人吵架,何时输过?   “哎呦,不要打,不愿意就算了嘛。”李婆子追不上身康体健的赵大山,急得拍着大腿喊。   赵大山真动了手,看到李二牛扛着粮食过来,他拿刀背砍上了李二牛的腰。   李二牛肩上扛着百多斤粮食,从家里扛过来已经很累,完全是看到只剩下最后一截路而强撑着。赵大山冷不防冲过来,他都没反应过来,腰上就挨了一下,当即一头栽倒在地,慌乱之中,只来得及把粮食丢开,没让粮食砸伤自己。   “你疯了啊!”李二牛痛苦地捂住腰,瞪着气势汹汹的赵大山,“是不是不想在村里混了?”   村子都排外,赵家刚来,如果和村里人生矛盾,可能会被众人分青红皂白地联手赶出村子。   赵大山为何轻易就答应了帮儿子求娶林家的姑娘,就是想在这村子里扎下根来。别人想欺负赵家人,得问问林家愿不愿意!   槐树村是杂姓,最多是林家和李家,两家的人数差不多,因此,赵大山一点都不怕得罪李二牛,更何况,今天是为了把院子借给林老头才生的矛盾,林家人不可能不护着他。   “这村子你家的?你是村长?你说了就算?”赵大山冷笑,“我还偏不走!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管好你娘,别让她到我家来撒泼!你偏要当耳旁风,怪得了谁?也就是我现在年纪大了,没有年轻时那会的气性,否则方才砍你的就不是刀背,一刀就能把你砍成两截,今天就见上血!”   他神情凶恶,满目凶光,整个人又壮实,李二牛吓得没敢吭声,弱弱辩解:“我都不知道我娘去吵架……”   “桂花现在是我媳妇,她找桂花麻烦,就是找我麻烦。我赵大山搬来村里这么久,从不惹事!但我绝不怕事,谁想欺负我,尽可以试试!”赵大山一字一句地道:“再有下次,我的刀一定会见血!”   又有人过来劝赵大山算了算了。   都知道李婆子不讲理,李二牛身为儿子,管又管不住,为难着呢。   劝赵大山别计较,其实就是在说李婆子错了,而且,村里人愿意站在他这个外村人这一边。   赵大山没有不依不饶,立刻见好就收:“我已不管事,早就放他们兄弟俩自己当家。现在我跟老大住,家里那个院子是老大夫妻俩说了算。我都做不了主,跑去为难桂花,也不知怎么想的,她这刚进门的妇人,哪敢随意处置家里东西?放牛娃还能私自把牛卖了?这不是笑话么?”   又有妇人去劝李婆子:“桂花给你儿子守了这么多年,又让你儿子儿女双全,已经很对得起你李家了。人改了嫁,别再找人麻烦。你一把年纪的人了,还不知道能活几天,吃好穿好,心情舒畅点……”   李婆子还在扯桂花以前不听话之类……今天这事是她理亏,不敢多说,只好翻旧账。   *   赵东石没有去林家,留在家里做他的箭矢……之前去城里打了一批箭尖,箭羽都是他自己去山上找了合适的木料回来磨。   林老头过来翻晒粮食,这些粮食湿得太狠了,一刻钟就要翻一次,如果天气好,只是看起来黑点,如果天气不好,磨成面粉吃起来都一股霉烂味。   他和这个孙女婿相处得不多,看见孙女婿对着磨石忙活,问:“你这打猎可还行?”   意思是能不能养家糊口。   “勉强够吃喝。”赵东石随口答,“爷,您歇会儿,一把年纪的人哪能这么折腾?现在大伯可就全指着你了,要是你倒下,他们可怎么办?”   林老头听出来孙女婿是关心自己,可这话怎么听都感觉不太对味。   什么叫大伯只能指着他?   “家里只有你大伯一个会读书的,供了这么多年,只差最后一哆嗦。”林老头叹气,“你爹那个脑子木的,辛苦这么久了,现在不给钱,还闹得那么凶,等你大伯考中,也不会多感激他。等于之前那么多年的付出都打了水漂。”   他是真这么想,语气里满满都是惋惜之意。   赵东石呵呵笑:“爷,我爹选择不供,活该他沾不上大房的光,您真心实意供了这么多年,最近可千万别累着,万一你倒下,大伯指望不上别人,就彻底考不成了……”   林老头发现自己方才没有察觉错,孙女婿就是在阴阳怪气。   他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本来该是指着儿孙孝敬的年纪,如今还要被儿子指望着。   实话说,哪怕孙女婿没安好心,林老头不想听女婿胡说八道,可听了这话,心里还是生出了不少悲凉之意。   这次秋收,他怕粮食烂地里,老三老四都不肯帮忙后,还请了本家的几个堂侄子帮忙,当然不是白帮,得付工钱。付工钱时他真的很心痛,前头有让人给儿子传消息,让他回来帮着收粮,结果一直不见人影,连个信都没传回来。   老头安慰自己儿子和孙子忙着读书,耽误不起,可这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人老了都希望依靠儿孙,如今他却还是儿子的依靠。   “东石,你在笑话我?”   赵东石忙着干活,疑惑问:“您老怎么会这么想?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林老头:“……”   他感觉心口凉嗖嗖的痛,像被人扎了一刀。 第76章 青冬定亲 林老头不确定孙女婿……   林老头不确定孙女婿有没有阴阳怪气, 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如果孙子敢这么说,他肯定早就骂开了。   可这是孙女婿, 是外人!自己家的粮食还晒在这院子里, 人在屋檐下, 忍了吧。   他不想再和孙女婿说话了,心肝痛!   赵东石看他要去隔壁院子里翻粮,道:“爷,我听老人说, 三年必有一灾, 咱们风调雨顺都四年了,你说来年有没有灾?”   林老头摇头:“那谁知道呢?”   赵东石意在提醒, 若有旱灾雪灾洪灾,粮食减产,涨价都是其次,就怕拿着钱都买不到粮。   这老头子吃不上饭, 又得麻烦岳父岳母。   *   林麦花摘了野蒜回娘家。   女方家要来四个人,再加上媒人, 总共招待五位客人。   三房今年丰收, 何氏在吃穿上本就舍得, 可这招待上门来相看的姑娘是有讲究的。   太抠门了,人家怕姑娘来受苦。   太大方了,又会落下一个不会过日子的印象,让人以为林家有点银子全进了嘴, 婚事估计也难成。   何氏煮了一盆鱼汤……林青冬连夜去河里抓的鱼,早上又去镇上买了豆腐,他还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了几斤肉, 甚至还带了只烧鸡回来。   上一回林青冬定亲,远远没这么用心。当然了,那时候还没分家,一大家子人,林青冬手头也没有银钱安排。   何氏早上起来看着儿子准备的食材,便知道了儿子的心意。   今日来的姑娘姓柳,名柳小鱼,说是她娘怀着她的时候,特别爱吃鱼。   柳小鱼要比一般姑娘圆润些,脸圆圆,见人先笑。这柳家住在隔壁的大水村,他们距离镇上和槐树村到镇上差不多,不过,柳家常常赶大集,他们家在镇上摆了摊卖炸油饼。   能够说上这门亲事,是何氏手头宽裕以后,悄悄给何花娘子包了俩丰厚的大红封才得了相看的机会。   今日来的是柳小鱼的爹娘和她嫂嫂。   何花娘子笑呵呵的招呼着几人进门,何氏忙送上茶水点心瓜子,林麦花看她拿不完,也帮着送了一趟,悄悄打量了一眼柳小鱼。   柳家人还没坐下,柳母又说这个时辰坐院子里更凉快。   林青冬急忙去搬桌椅,两个哥哥也帮忙,余氏拎了茶壶。   不过眨眼之间,桌椅就摆到了院子里的背阴处。   柳母颇为满意,闲聊一般,笑眯眯地问:“好热闹啊,嫂嫂几个孩子?”   何氏帮她倒茶,笑道:“生了四个,得麦花一个闺女,就剩下青冬的婚事还没定。”   柳家来这一趟,当然不只是来吃饭定亲那么简单,该问的都要问,何氏也配合,没有遮遮掩掩……人家女方肯定会在乎家里还有几个兄弟没成亲。   成亲的花销很大,姑娘嫁过来那就是一家人,没有哪个做嫂嫂的能拦着小叔子成亲,真那样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不敢拦着小叔子成亲,家里花销大,日子自然就过得苦。   柳母早就知道林家兄妹只有林青冬婚事还没定,她就是想知道谁才是林家的闺女,只看林家闺女过得如何,就能知道林家长辈对于孙女的态度。   这姑娘家嫁了人,肯定要生孩子,庄户人家,难免更看重男丁,可女儿家也是人啊,有些人就是不拿孙女当人看,可劲的糟蹋。   柳母都不能保证闺女只生男娃,那糟蹋孙女的人家,是万万不能要的。   “这是麦花?听说就嫁在村里?”   林麦花应了一声:“伯母吃点心。”   “是,我和他爹不舍得让孩子嫁太远,就怕孩子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委屈,离得近嘛,有事说到就能到。”何氏笑吟吟道,“妹子,咱们都是养闺女的人,我们家若有福气,能得你将闺女交给我,回头我一定拿她当亲闺女一样疼。”   柳母看看向了屋檐底下的余氏,肚子圆滚滚,脸颊圆润,眉目舒展,黝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干净净。   “对了,听说你们家这个月添了孩子?”柳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红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的,你们可别拒绝。”   既然是添喜,怎么都该看看孩子。   何氏又带着她进二儿子的屋。   屋子里清清爽爽,窗户和门关着,但屋中没有一点异味,孩子的脏了的尿布只有一件,放在门后的盆里。   床上的孙氏正在睡觉,听到开门声,看见有生人,才坐起身。   何氏解释:“你柳家伯母,特意来看看孩子。”   孙氏忙道谢。   柳母还真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又伸手抱了,闻着襁褓无异味,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好乖巧,跟她姐姐长得真像。”   她很快就退出了孙氏的屋子。   早在一行人来之前,饭菜就已备好了大半,只剩最后下锅炒。   何氏去了厨房,不到半个时辰,就准备了满桌的菜色。   柳母又夸何氏的手艺。   而柳父则是和林振德父子几人聊庄稼,聊种地,聊佃地。   柳家人愿意留下来吃饭,这件事情其实就成了一半。   除了那特别爱占小便宜的人家,一般人家带着女儿去男方家相看,若在吃饭之前就察觉不合适,决意不结亲,那饭都不会吃,饭菜上桌了也会找个借口执意离开。   柳家看着是疼女儿的人家,愿意留下来吃饭,就是还没改主意。林青冬这顿饭都没好生坐下,忙前忙后,缺了东西即刻去拿。   相比之下,柳小鱼的嫂嫂要沉默得多。   于是又开始谈聘礼,何氏前面两个媳妇都是还没分家那会儿由长辈出的钱,实话说,出得真不多。   老三娶媳妇,她打算随大流,就按照村里这些姑娘的二两出,不过她跟儿子说过,若是他觉得少了,怕人姑娘不答应,林青冬自己拿私房钱出,爱给多少给多少。   她敢这么松口,就是知道老三沉稳,干不出那在外借了钱让双亲还债的事。   柳家嫁女,本也不是为了讨要高聘礼,于是,等到他们吃过饭告辞离开时,何氏给了红封,柳小鱼不太好意思伸手接,柳家嫂嫂接了放到小姑子手中。   “伯母喜欢你才给的,收着!”   柳家人离开,林青冬一路送到了村口之外,回来后还嘿嘿傻笑,简直没眼看。   何氏也挺高兴,人到中年,想的就是将养自己的人送走,将自己养的孩子养大成家……最后一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柳家那么疼女儿,婚事一定,只要林家这边不出大纰漏,几乎不会再改。   “过两天送聘礼,开山过后接人。”何氏安排,“娶个媳妇好过年嘛。”   林青冬很欢喜,咧着个大白牙傻乐。   三房造完房子后就没剩下多少银子,后来又陆陆续续找了些山货,卖到的钱父子几人各自收着了。   其实这父母在不能有私财是有几分道理的,兄弟三个花销明显比以前多,林振德夫妻俩今年粮食收得挺多,原本是打算交了粮税和租子以后卖一些,又听了女婿那番三年必有大灾的劝说,决定攒下粮食。   至于花销……这不是要开山了么?   实在需要钱花,再卖粮也不迟。   三房今年拔麦草的劲头更足,就想赶紧弄完了,一开山就往山里扎。   家中无钱,但兄弟几人都想造了房子搬出去,一个个的干劲十足。   粮食晒干入仓,城里收税粮的人还没来,林振文回来了。   他回来时,身边带着林桃花,还有牛氏母子。   牛氏生了,母子平安。   比起去城里那会儿,牛氏母女身上鲜亮了许多,林桃花穿的是绸裙,手中抓一张帕子,头发挽起,完全没有了在村里时的土气,俨然一副城里姑娘的做派。   牛氏穿着玫红色的衣裙,人比原先圆润了,眉目间俱是笑意,母女俩说是马车到牛家那一段路过于颠簸,在村口就下了马车。   母女俩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人羡慕自己。   锦衣夜行,谁也不知道她们过得好啊。   林桃花一眼就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堂妹,扬声喊:“麦花!”   彼时马大娘过来给林麦花送包子,两人在门口说话。   林麦花早已看到了一行人,这村头众人整日来来往往,马车却不多,三五天能看见一架都算是来得勤,经常十天半月都看不见马车。   难得有马车来,林麦花当然会多瞅一眼。   马大娘小声问:“那是桃花?”   她语气意味深长。   林麦花秒懂,母女俩可能是进城以后日子过得太安逸,也离开了熟悉的地方,忘记了她们身上还有孝,一个比一个鲜亮,还都上了脂粉,脸上笑容满面。   林桃花小碎步含笑而来。   马大娘乐呵呵的:“呦,桃花这一身真好看,方才我都不敢认。”   林桃花腼腆地笑了笑:“城里的姑娘都这么穿,如果穿布衣,都不好意思出门。一会儿我回家就换。”   “养白了,也胖了,城里果然养人。”马大娘大半辈子都在村里,就爱道个东家长李家短,平时也爱打听,“听说城里人天天吃肉,没肉都不开饭,真的假的?”   守孝要吃素。   村里人规矩不严,那是因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肉,办丧事才能吃几片,所以不忌口。   可身上有孝,天天吃肉那也太过了。   林桃花伸手摸了摸脸:“大伯说我们太瘦了,得养一养。不然,爹若泉下有知,会不放心。”   这也是解释她为何会孝期长胖……不是她不想守孝,而是大伯担心她,她也不想让离世的爹放心不下才经常吃肉。   马大娘呵呵笑,原来这丫头还记得爹?   “你们聊着,我还有事。”   林桃花听着马大娘那笑声,心里有些不安:“麦花,我这是不是太鲜亮了?”   林麦花干笑,自己心里门清,还问什么?   她只夸:“好看!”   衣裳合不合适,人亲娘和后爹都在,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关系不好的堂妹指手画脚?   牛氏抱着襁褓,笑着靠近:“麦花,来看看你弟弟。”   林麦花瞄了一眼,不是她自己偏心,真觉得这小子不如侄女好看。   “挺好,我都不知道二伯母生了,二伯盼了大半辈子呢,如果二伯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自己有了后,叫什么名儿啊?”   牛氏如今已和大表哥好上,不太爱回想以前的二表哥,真心觉得这侄女不会说话,可若是计较起来,侄女这话也没什么毛病,她笑容收敛了几分:“青文。”   林麦花知道文武的区别,笑道:“我记得大伯曾经说过,大堂哥是文武双全,小堂弟叫青文,以后要读书?读书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得人尊重,不用在地里刨食,我大哥也送云平读书了。”   牛氏一脸惊讶:“何时的事?没听说啊。”   “你们离得远,想听也听不着啊。”林麦花笑着催促,“赶紧回去吧,爷前些日子秋收累得不轻,奶柱着根棍子为了跟人抢晒坝差点打起来,粮食泡了水,也不知道有没有烂……”   牛氏感觉侄女在打自己的脸。   她炫耀自己过得好,侄女扭脸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不孝了。   她觉得,侄女嫁人后牙尖嘴利,半真半假玩笑道:“你就没帮忙?只干看着?”   言下之意,你这在身边的也没好到哪去。   “当然没有干看着,我离得这么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我爷奶?”林麦花叹息一声,“二伯母啊,回头你也劝劝大伯和大伯母,既然老人是跟他们住,只看在二老一把年纪了还辛辛苦苦供养他们的份上,好歹顾一顾老人家,真的不能像牛马一样使唤他们……万一哪天一头栽田里,倒下了怎么办?” 第77章 大房回村,团圆饭起争执 牛氏……   牛氏听着这话, 只感觉特别刺耳。   这几个月她在城里,已和大表哥好上了。只是这件事情还没有传回村里。   她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你大伯已经休了赵氏, 她不再是你大伯母!”   林麦花恍然, 伸手一拍额头:“啊对!”她一脸好奇, “那大伯这几个月是谁照顾的?”   牛氏不高兴:“我在城里,还需要谁照顾?”   “二伯母这不是进城养精神养身的么?”林麦花一脸疑惑,“你自己都需要人照顾,能照顾得了谁?”   一口一个“二伯母”。   牛氏眼看旁边马家几个媳妇探头探脑, 实在说不出自己已经和大表哥在一起, 让侄女改口喊自己大伯母的话……早在回来时,两人就已经商量好了。回家后请全家一起吃顿团圆饭, 到时候再告知全家。   “一会回来吃饭。”   林麦花随口道:“二伯母太客气了,不用管我,你们自己吃。”   “我说真的。”牛氏认真道:“今儿家里吃团圆饭,我现在回去安排, 记得带上东石。”   林麦花好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牛氏有点绷不住了,强调道:“你这丫头怎么听不明白话?团!圆!饭!”   “我都出嫁了, 团圆饭……不合适啊。 ”林麦花好奇, “难道小姑也回?”   现在去告知林五妹, 她今天肯定赶不到。   “就我们林家几房。”牛氏原本这一次回来不打算发脾气,她往后是童生娘子,要温柔恭顺大度端庄,不能像个泼妇似的动不动跟人吵。   “麦花, 让你回就回,难道你出嫁了,我就管不了你了吗?”   林麦花振振有词:“爹娘都分家了, 我就是没出嫁,你也管不到我啊!”   “有重要的事情说,记得早点回。”话不投机,牛氏撂下话话,转身就要走。   刚走两步,察觉到不对,因为侄女也跟着出门了。   林麦花对上牛氏疑惑的目光:“你说让我早点回,反正我家里也没事,不如现在就回去。”   牛氏张了张口,说不出反驳的话。   林麦花还当真跟着母子三人一起往家走。   牛氏深呼吸好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一转,问:“麦花,你这肚子可有喜信?”   林麦花摇头。   “那还是得抓紧。你没有亲婆婆,没人催你,但你自己要懂事。”牛氏抱着怀中襁褓,洋洋得意,“还是得有儿子才行,不然,别人会在背后笑你,我是长辈,是过来人,你还别不以为然,我吃够了被人指指点点的苦,是真心为你好才多嘴。”   林麦花点点头:“那二伯母一会可要准备供品去祭拜一下二伯,让他也看看孩子。”   牛氏:“……”   这丫头,张口闭口二伯母,实在是太不好听了。   牛氏不希望她在家人面前也这么喊,眼看路上无人,小声道:“麦花,我这刚满月就回,其实有件很重要的事。”   “办满月酒?”林麦花一脸不赞同,“不合适,这孩子身上还有孝呢。二伯母放心,村里人都很懂礼,我二嫂生孩子,凡是有来往的,都有上门回礼,你看吧,你到家后,肯定就有人来送喜礼了。”   她装模作样叹口气,“你们回来的这个时机很不对,之前家里那么忙,爷差点累死在地里,请了几个堂叔帮忙才勉强把粮食收回……你们那时候没回来帮忙秋收,粮食刚刚入仓就回,好说不好听啊。”   回头这二人交完粮税,还要把家里的粮食大半换成银子拿走。估计说难听话的会更多。   往年不同,一大家子没分家,干活的劳力多,林振文回来卖粮拿钱,旁人不会多说,人家亲兄弟愿意供养兄长,外人管不着。   但今年不一样。   种地的是老头子和林振兴,收粮食的是林老头一个人,林振文年纪轻轻的,春耕秋收时没有帮上任何忙,却又知道回来拿粮食……不被戳脊梁骨才怪。   牛氏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已和大表哥在一起,眼看这丫头东拉西扯,越说越远,她只好小声道:“我要成亲了,与我大表哥。”   林麦花讶然,看向旁边不说话只专心走淑女步的林桃花。   林桃花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看天看地看花草,就是不与林麦花对视。   林麦花故意问:“二伯母有几个大表哥?”   大房二房曾经没少恶心她爹娘,她就是记仇。   “就是你大伯。”牛氏感觉嘴皮子有点粘,不太张得开嘴,“我这带着俩孩子改嫁,也不敢指望别人能拿桃花姐弟俩当亲生儿女,只有你大伯不会计较他们不是亲生。”   林麦花咳嗽了两声:“那你们这次是回来办喜事的?”   一般女子守寡后,不超过四十岁的,多数都会选择改嫁。那种男人一走扭头就嫁的女人到底是少数,夫妻一场,多数人都会守上一年再嫁。   牛氏最艰难的都说出口了,就越说越顺畅:“先跟家里人说一声,回头等……周年祭过了,我们再办喜事。”   林麦花不说话了,快步走在了前头。   牛氏就很害怕被村里人指责。侄女是她回村以后知道此事的第一个人,眼看侄女不吭声,她心里有些不安。   “麦花,你觉得这婚事合适吗?两家合一家,我照顾你大伯,你大伯庇佑我们母子三人,我们便都有了着落……”   林麦花不吭声,继续往前走。   在牛氏看来,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侄女没说赞同她改嫁,就是觉得不合适。   想到此,她心里有点恼怒,这死丫头,松个口给个台阶让她下能怎地?   几人到林家时,先坐着马车回来的林振文已经打发了马车,这会正坐在院子里跟父亲闲聊。   林老头看到二儿媳进门,目光就落到了襁褓上,浑浊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林老婆子拄着拐,一瘸一拐到了二儿媳面前:“哟,乖孙孙睡得好熟啊。”她伸出苍老的手指去摸孩子的脸,“你爹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   林麦花站在旁边:“我觉得二伯还是赶紧投胎的好,不然,估计要气活过来。”   林老婆子一看儿媳妇的脸色,就猜到了孙女的话中之意,当即就板着脸呵斥道:“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的?”   林麦花扭身就走:“我都不想回来,二伯母非要我回,一回来就挨骂,合着你们是想骂我一顿才叫我回的?”   她没有回村头,而是去了村尾。   何氏在家里整理料子。   三儿媳妇要过门,她得准备点料子送到柳家,好让人做新衣。   察觉到闺女回了娘家,何氏抬眼:“怎么了?”   林麦花就说了大房回村的事。   何氏呵呵:“家里粮食收了,可不得回来?这俩人真不要脸!兔子还不啃窝边草呢,同一屋檐下相处的大伯子,她怎么下得去嘴的?”   她原先就不喜欢二嫂,自从办丧事后,就是厌恶了。   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不肯送最后一程,转头揣着孩子就嫁了男人的大哥。何氏越想越烦,“还读书人呢,一肚子的男盗女娼,狗东西,你二伯辛辛苦苦种地供他多年,这就是他的回报?”   林振文这次回来就是说自己要再娶之事,团圆饭一定要吃。   二老发话,林振德还真得听,于是,一家人在忙完了手头的活计后,赶在天黑前进了老宅的门。   属于三房的那一排厢房已锁了起来,后面的驴棚和柴房,何氏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往里放任何杂物,就是怕二老也往里放,放着放着,里面的杂物也分不清是谁家的,然后渐渐地,房子的归属也说不清了。   村里那些亲兄弟为了争房子田产可没少吵,何氏不想吵,一开始便掐死了吵架的源头。   天气炎热,院子里摆了三桌,今日的饭是牛氏做的。   林老婆子抖着手,只能做很简单的饭,高氏早已知道了大房二房之间的勾当,出来打了个招呼后就进了屋,然后找了一堆花生芝麻来磨粉……她忙着呢,没空做饭。   反正这团圆饭她也不是非吃不可。   再有,林老婆子看着她的乖孙子错不开眼,牛氏只好将孩子给她,自己进厨房做饭。   牛氏这手艺在城里没少被林振文嫌弃,她早已改了一锅炖菜的习惯,可回到村里,做饭只她一人忙活,吃饭的时候足足三桌,于是她干脆又炖了一锅,特意蒸了一小锅蛋羹……给孩子们和林振文吃。   饶是如此,因为吃饭的人多,馍馍蒸了三锅,“菜”足足熬了一整锅。牛氏累得够呛,等到饭菜上桌,出来看到两个弟妹都已坐等开饭,忍不住道:“三弟妹离得远,四弟妹竟然也不来帮我的忙……”   “我可不敢帮。”高氏似笑非笑,“大哥跟亲弟妹合成了一家,跟你们走得近了,我名声怎么办?回头但凡是去大哥家里,我都会让孩子他爹去……要避嫌呢,我还养着闺女,可不能拖累了她们的名声。”   这是在讥讽林振文和牛氏。   两人知道合一家会被人诟病,没想到家里人都说的这么难听。牛氏眼圈顿时就红了,她是真觉得委屈。   “这是娘的意思……她不让我带子改嫁,那我要是嫁了,青文是三弟妹能带?还是四弟妹能带?”   何氏颇为无语:“能生就能带,我养了三子一女,可没指着谁帮我养过。”   高氏呵呵:“那会子口口声声说要为二哥留条根,怎么这会又改口说要抛下这条根改嫁?畜生都知道护崽子,二嫂生了就想塞给妯娌……怎么,我们欠了你的?说句不好听的,这孩子姓林,怎么都是林家人来养,轮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外姓人。三嫂,对吧?”   “只有大哥欠二哥人情最多,而这份人情是爹娘逼着二哥欠的。”何氏摆事实讲道理,“那些年为了供大哥读书,全家穷得揭不开锅,我们现在连养家糊口都艰难,还想往我家塞一口子,这是完全不给我们活路,早说嫁进林家要吃这么多苦还要被逼死,哪个傻子会嫁?”   妯娌三人吵起来,连珠炮似的炸得噼里啪啦,旁人完全插不进嘴。   牛氏认为,吃一顿团圆饭说两人结为夫妻,算得上一件喜事,最好别吵,她压下怒火,心平气和地道:“我就是没想过把孩子送给你们,所以才想找个依靠,恰巧大哥跟大嫂合不来……”   何氏实在是烦透了跟大房做面上的亲人,撕破脸更好,此时出声打断牛氏:“那是恰巧合不来吗?过去都合了多年了,二哥一死就合不来了,可真是太“巧”了。二嫂,别拿我们当傻子糊弄!”   这话真的算是揭掉了牛氏和林振文的脸皮。   林振文脸色难看,当初他休妻的理由还算充足,事情又过去了这么久,而且他们在今日之前完全没有露过口风要两家合一家,以为今日放出消息,哪怕三房四房接受不了,也不会说得太难听……大家都分家了,他都不管两个弟弟怎么过日子了,两个弟弟应该也不会多嘴管他。   “二哥只有这一条根,刚好大房子嗣单薄……”林振文并不想娶弟妹,实在是被逼无奈,补充道:“这是爹娘的意思。”   林老婆子:“……”   林老头面色难看:“事赶事,不是因为你二嫂守寡才休了赵氏。”   在场没人信这话。   当时这种人可能反应不过来,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姜还是老的辣,回头再看,二老当初反应是真快。前脚才没了儿子,立即就安排好了二房母子。 第78章 孩子 林振文读书需要家里供养……   林振文读书需要家里供养。   他这个读书人得有个好名声, 不能抛弃糟糠之妻,从未想过休妻。   即便真休了娶,他也不会想娶弟妹。   牛氏这样长相不算美貌, 做饭手艺一般, 性子还泼辣, 又一把年纪还带着一双儿女的寡妇,实在找不出半分优点。   爹娘非要他照顾弟妹,他能怎么办?   除非他不要家里的银子!   可他做不到那么硬气,城里花销大, 之前有全家全力供养, 日子还过得抠抠搜搜,去年分家后, 他拿到的银子远远不如往年,绝对不能再失了爹娘的帮扶。   “娘,我都说了不合适,要不就算了吧。”   高氏眯起眼。   林老婆子胸口剧烈起伏, 手脚又开始抖动,明显是因为这话而变得格外激动。   何氏也发现了, 妯娌俩冷嘲热讽, 倒成全了林振文, 给了他不娶牛氏的理由。   不用想也知道,回头婆婆肯定要恨上妯娌俩,立即出声:“大哥娶不娶,想要娶谁跟我没关系, 我生气的是你们让我背黑锅,什么我不肯带孩子才逼得二嫂嫁大哥……我背不起那样的罪。我自己生了这么多孩子,没人帮我搭把手, 到头来我不帮别人搭把手还成了错,天底下没这种道理。”   高氏也道:“你们俩要裹一起乱来,不关任何人的事,要怪只怪二哥去得太早。而二哥怎么去的……呵呵……”   林振兴是因为家里种的地太多,整个人太累了,偏偏所有的地都干旱等着他挑水来浇,所以才会在日头最烈的时候还不回家歇,挑着水去走那条险路,以至于一脚踏空摔断了脖子。   而他为何要种那么多的地?   为何又要在太阳最烈的时候还不歇着?   说到底都是二老偏心,既想要让大房多收粮食,又想要让二房收成多。   林老头满脸痛苦。他没想到把地给二房种会让二子早去……他真的以为三儿会帮二房来着,哪里想得到三房会那么狠心?   林振旺心直口快:“大哥,二哥是因为给你种地才出了事,你帮他养育妻儿是应该的,但不是非得把二嫂娶进门,你俩是两家合一家欢欢喜喜过日子,我们在村里颜面扫地,要么你俩直接去城里过日子,回来就说你把二嫂母子三人接去城里照顾……至于你们在城里怎么过,稍微遮掩一下,村里人又不知道……”   他自以为这法子不错,越说越顺畅。   实则这根本就是个馊主意。   普通人家里怎么过日子,旁人肯定不会管,可是林振文是个童生,有功名之人,世上所有人包括衙门在内,都会对其的品行要求格外严苛。   他光明正大娶妻,哪怕是娶了弟妹,旁人最多议论几句,若是两人偷偷摸摸关房子里苟且,对外是大哥和弟妹,对内是夫妻,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凡传出去,两人都完了,林振文好不容易才考取的功名可能都会被衙门给划掉。   “不行!”林振文叹气,“不能让人以为我们俩是偷摸通奸,既然我要照顾表妹一生,就要光明正大。”   被人戳脊梁骨不要紧,绝对不能遮遮掩掩落人把柄。   “我的意思是在家就说一声,我们俩结为夫妻了,回头在城里办一场喜宴……只说是表哥表妹,青梅竹马,曾经给错过了,如今再续前缘。”   林振德真正饿过肚子,吃东西不挑剔,即便这饭菜的味道很差,他也埋头填饱了肚子,听到这里才出声:“不愧是读书人呢,这脑子就是转得快。你都决定好了,不必跟我们商量,回头旁人问起你俩怎么回事,我只说不清楚。”   他扭头看妻子,“我是不清楚,对吧?难为爹娘反应这么快,前脚二哥才走,转头就为二嫂铺路……”   几个儿媳妇里,林老婆子最疼的就是自己娘家侄女,不想让侄女守寡,这一转手,又给侄女薅了一个童生夫婿。   一嫁庄户,二嫁变成童生娘子,还能让再婚的夫婿把她一双儿女当做亲生的一般对待,除了嫁他大哥,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合适的。   至于林老头怎么想?   估计是心有愧疚,逼着长子照顾二子的孩子。   “我吃饱了,多谢爹娘招待。”林振德起身,“麦花,你回家去,你都是嫁出去的姑娘了,娘家的这些污糟事与你无关。也好在嫁了,不然,凭着我们家的这些龌龊,赵家可能还不答应这门婚事。你是个有福气的,以后好好过日子。”   林振德一起身,妻儿纷纷起身,一家人说走就走。   二老想的是让两个儿子知道这事,然后稍稍往外露些口风,村里人知道了来打听时,他们只需要含含糊糊应下,来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便能糊弄过去。   瞅这样子,兄弟两个以此为辱,估计不会主动往外说。   三房一走,高氏轻哼一声,拉着俩儿子也走了:“你们又吃不下,走,回家做饭吃。”   四房兄妹几人被高氏养刁了胃口,吃着原先争抢才能吃到的肉,感觉一股怪味,愣是不爱吃。   所有人一走,刚才还热闹的院子瞬间冷清下来,林振揉了揉眉心:“爹,说了不成,你偏不信。要不算了?”   “你都占了我便宜。”牛氏不满,“夫妻之间做的事我们俩都做遍了,现在你说算了,想得美!”   牛氏就知道林振文好面子,娶弟媳妇于他而言很艰难,若不把这事砸实了,事情就还有变故。   林老婆子如今是越激动越说不出话,此时她满眼焦急,脸色涨红,嘴巴张张合合,就是吐不出字来。   林老头和老妻相依为命,看她急成这样,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沉声道:“别管外人怎么说,总之你二弟是为了帮你才没了的,你得替他照顾好妻儿,尤其是一双孩子,桃花的婚事怎样了?”   林振文:“……”   “有了点眉目,我那条街上有个姓胡的木匠,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唯一的儿子走路有点瘸……”   林桃花在城里住了这几个月,也有了些见识,听说了仕农工商的等级,一心想要嫁一个读书人,以后做秀才娘子。   嫁不了富裕的,她就嫁个穷书生!   “我不要!”   林老婆子倒觉得不错,这有手艺的人,无论何时都饿不着:“瘸得严重?”   林振文耐心道:“走路瘸,他都好好的,还长得挺俊俏。重要的是人家底厚啊,姚木匠的手艺很好,经常去那些大户人家帮忙雕花,家里的闺女嫁得也好,一家子都卯足了劲给那个瘸儿子攒钱,谁嫁进去,都是去享福的。”   林老头不管孙女的婚事,专心抽旱烟。   牛氏也觉得这户人家挺好,见女儿还要反驳,一巴掌拍了过去:“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没有点自知之明,你一个乡下的丫头,长得又不好,能在城里找到婆家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成老姑娘,谁娶你?”   林桃花翻了个白眼。   林振文看得直皱眉:“姑娘家不能总翻白眼,忒没规矩。”   林桃花气冲冲进了屋。   “桃花,帮我洗碗。”牛氏吩咐。   回应她的,是林桃花砰一声的甩门声。   林老婆子觉得孙女变了,以前爱偷懒,但嘴特别甜,如今却变成了这副又臭又硬的烂脾气。   *   林振文要和弟妹合一家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这件事的人都很惊讶,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两人合一起与之前休赵氏有关,就是觉得新奇。   林振文这些年住在城里,看着是平易近人,实则格外傲气,一家子回来好像感觉整个村子都是粪水,踩一脚都能污了他们似的。   众人想过林振文会再娶,即便是娶不到城里的妇人,应该也会回来娶个年轻的,甚至有可能是黄花。   谁都没想到他会续娶弟妹。   这可真是……有情有义!   “有情有义”放他身上是贬义,林振兴年轻力壮,突然就没了,就是因为家里太多的地给累死的。   如今林振兴下葬不到周年,尸骨未寒,林振文居然就把亲弟妹照顾到了床上去……两人在城里住了那么久,要说还没圆房,谁都不信。   造孽的,牛氏孩子才满月,之前还是个大肚婆!   马大娘得知这个消息,特意抓了把瓜子过来问林麦花打听。   林麦花只说自己不清楚,她在帮赵东石做兔子圈。   赵东石说,兔子胆小,有孕后容易受惊落胎,一个圈不能关太多,最好是分开来养。   于是,就需要把原先修好的大圈隔成一个个小间。   “你奶爱护着娘家,该不会是你二伯前脚一没,她就想好了让你二伯母嫁给你大伯吧?”   林麦花:“……”   “我真不知道。”   马大娘挺好的人,就是这嘴太好打听了些,而且脸皮还厚,别人问不出口的话,她都能张得开嘴。   赵东石砰砰砰,突然停下来:“麦花,我饿了!”   邻居之间互相串门是常事,但不太熟的人,不会往对方厨房里钻。   厨房里一般放着油盐酱醋和粮食,万一刚好是邻居进去一趟就丢了,大家都不好说。   马大娘立即起身:“我也得回家做饭。”   就在当天,衙门来收粮税了。   去年众人喝的茶水是丁氏烧的,今年也一样。   不过,丁氏有了身孕,烧茶的人变成了林麦花。   翌日一早,村头开始收粮税,林振德带着儿子扛着粮食过来,就因为林麦花帮这些师爷和衙差烧了水,而她自己又不交粮税,师爷便允许林振德先交粮。   林振德万万没想到还能沾上女儿的光。   他恨不能一下子把粮交齐了抛开一桩事,扛过来的都是最好的粮食,挑不出毛病,林老头喝林振旺也这样想,不光带了好粮,还多带了二十斤,前后不到一刻钟,今年就交空了   原本一家人还想在林麦花这边坐一坐,跟着过来看热闹的余氏肚子痛,竟是要生了。   于是,一家子又扶着余氏慌慌张张往回赶。   丁氏看着余氏被扶走,伸手摸了摸肚子:“我也有点怕。麦花,你肚子有信了吗?”   林麦花摇头。   夫妻俩挺亲近的,她也想过自己肚子里可能会有孩子,但月事每月都很准时。   “估计是缘分不到。”丁氏好奇,“二弟急不急?”   “没听他说过。”林麦花突然发现,赵东石从来就没有憧憬过两人有孩子,提都不提。   他该不会是不喜欢孩子吧?   “不急就好,你也别急。”丁氏安慰,“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我是过来人,这有了孩子啊,就再也过不了悠闲的日子。” 第79章 开山 赵东石还在做兔子圈。 ……   赵东石还在做兔子圈。   兔子的牙齿很利, 又爱打洞,兔子圈得挑出特殊的几种坚硬木料来做,不然, 木头会被啃出洞, 到时就能逃出圈了。   他将一排圈分出了大大小小二十多间, 瞧这个架势,好像以后不打算上山打猎,要以养兔子为生了。   “你喜不喜欢孩子?”林麦花蹲在旁边帮他递木头,随口问道。   赵东石笑了:“喜欢啊。只要是你生的, 我都喜欢。”   林麦花伸手摸了摸肚子:“那你急不急?”   “不急!”赵东石没说的是, 俩人没生孩子,是他特意避开了那几日, “麦花,你想要孩子吗?”   林麦花从来就没想过不要孩子,女子嫁人以后不生,会被婆家嫌弃。   “有孩子会热闹许多。”   “你喜欢热闹?”赵东石好笑地道:“有了孩子, 咱就得管他吃喝拉撒,直到长大前都撒不开手。我不想你太辛苦, 晚就晚一点嘛, 我们先歇一歇, 攒攒精气神,到时孩子落地,才有精力养他。”   林麦花觉得他在安慰自己。   两人成亲已有四个月,最近问林麦花有没有喜信的人越来越多, 好像三个月不生,就一定是身子有毛病似的。   不过,只要赵东石不急, 林麦花便也不慌。   当日傍晚,余氏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儿子。   林麦花第二天比着之前的礼,又送了一份过去。   *   门外又热闹了三天,林振德帮着收了三天的税粮。   林老头很辛苦,但收回来的粮食很可观,林振文想要把粮食卖了,拿着银子进城。   村里家家都有粮,那粮食不够吃一年的人家,家里几乎年年拉着饥荒,都是吃完了粮食再问人借,来年收了粮先还粮,然后吃完再去借。   林振文就没想过把粮食卖到村里,请了村里的牛车帮他拉粮到镇上。   其实他想拉到城里去卖来着,这一趟路太远,拉到镇上车资不多,有些亲近的人家甚至不好意思收钱。   林老头卖粮,要把家里所有的粮食都扛上牛车,林振文不干这些粗活,全靠着林老头一人,不说他能不能扛得了这么多,一个人搬粮也太慢了些,而那些车夫……除了其中俩人,其余人都是把板车往那儿一放,先去找点别的事做。   村里人在别人遇上难处时都很乐意伸手,但也会看人下菜碟。   家里人太少,他们会帮,就像是之前房子被压塌了的李家二老,他们那些年秋收时,都会有人在顺路的时候帮他们扛粮食。那纯粹是众人看他们可怜白帮忙,没指望过他们会报答。   但多数时候,都是你帮我,我帮你。   伸手帮别人,就指着在自家需要人帮忙时,旁人也能搭把手。   原先林老头在村里很有面子,只要他需要帮忙求到别人跟前,旁人一般都不会拒绝……帮林家一天,林家人也会还一天工。   如今不同,林家分了家了,林老头跟着大儿子住,现在去帮他,就和帮李家二老一样,只有帮忙的份,一辈子也等不到人家还人情。   村里人是看李家二老没后人可怜才出手相助。   林老头有儿子有孙子,还指着别人帮忙……谁都不是傻子。扛粮食那么累,若不是被逼无奈,谁乐意下这份死力气?   林振文还想赶紧卖了粮食跟衙门的人一起回,瞧见帮忙的两个人磨磨蹭蹭,扛一袋子要说笑半天,他一开始想请隔壁邻居帮忙,结果,要么不在家,要么有事耽误。他一路喊过来,到了村头,想起了赵家父子三人。   于是跑来敲开了林麦花的门。   林麦花跟这个大伯不熟,她去年进城住了两个月,但大伯从来不和她说话。   “麦花,家里卖粮,让东石去帮帮忙。”   林麦花摇头:“他在茅房。”   “那让他蹲好了来。”林振文又扭头去看隔壁的门,“东石他大哥在不在?”   两家是姻亲,以村里父母在不分家的老礼,赵东银和林振文也是很亲近的亲戚,在对方需要帮忙时,应该主动去帮上一帮。   “在。”林麦花假装不明白大伯的意思,“你去敲门吧。”   然后,她飞快关上了门。   林振文:“……”   他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嘀咕:“这丫头,一点都不会做人。出嫁了不和娘家人亲近,不被婆家欺负才怪。”   最后,林振文找了几个人把粮食装上车拉走了。   另一边,林青武一点没耽误,交完粮税的第二天,就将云平送去了镇上的学堂。   入学堂前,夫子要考效一番,确定云平一个字都不认识,夫子不太想收,还是林青武说了不少好话,只说不想让孩子做个睁眼瞎,并不是送了孩子进学堂就一定要他考个功名光宗耀祖……这番说辞打动了夫子。   镇上多数人不富裕,好像送了孩子读书,家里就一定会出个秀才,弄得孩子和夫子的压力都很大。   林青武是真这么想的。   大伯读书拖垮了整个家,祖父一把年纪了,还得种地供儿子,林青武看得胆战心惊。他愿意送孩子读书,给儿子一个机会,但不会供儿子读一辈子……夫妻俩还有其他的孩子,去试上两年,不行就回家种地。亦或者多读几年做个账房,有了算账的本事,亦是一条出路。   对于林青武和林振旺送儿子读书,村里说什么的都有,都觉得这林家人是魔怔了。   林青武被人问到跟前,只说是孩子被大堂哥影响了,哭着喊着要去。   林振旺就没那么含蓄,直言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银子拿来供大哥,与其供大哥,还不如供自己儿子。   这番话传入林老头的耳中,他回家就将小儿子骂了一顿。   林振旺手头有钱,底气足,被亲爹骂了也无所谓。   *   相比起孙家在女儿生孩子时上门送礼遮遮掩掩……上回孙母给女儿送来的那个篮子一直就没打开过。   何氏不揭儿媳妇的短,但也会在意媳妇娘家送来了多少……以后好回礼嘛,亲戚之间有来有往,谁也不可能长期吃亏。   问又不好问,反正她没看到儿媳妇屋子里多出什么来,连个鸡蛋都没拿到厨房。   而余家就大方得多,送了十几尺料子,还有八十八个鸡蛋,两只母鸡。比林麦花送的礼物还要贵重几分。   贵重是对的,林麦花只是孩子的姑姑,余家可是孩子亲外祖呢。   林青武和四叔一起送孩子进学堂,两家都约定好了,一个早上送,一个下午接。如此过上几日,就让孩子们自己去。   七八岁的孩子独自去镇上不算是稀奇事,三个孩子结伴,只要不玩水,一般不会出意外。   就在余家送礼的第二天,开山了!   今年开山一样是三十日。   去年赵东石承诺了帮林家三房卖野货,在林家种了刘地主的地后,都抽不出时间来进山,父子四人加起来,好像才卖了七八两银子。   今年开山,林麦花不可能再与娘家一起走,赵东石要进山,她得留在家里养兔子养鸡。   进山打猎的人不光打野物,也不会放过好药材,赵东石背了个篓子,里面除了干粮之外,装了药锄和大刀还有弓箭样样齐全。   天还不亮,赵东银就过来了,兄弟俩一起出门,从后山往村尾去,与林家兄弟在路上汇合。   赵东石说了,如果打到东西,他一般不会带回来,太打眼了,他毁直接送去城里。若东西不多,就只送到镇上的酒楼,总之,如果天黑没回,就是进城了,让她别担心。   去年他们每天都回家,今年可能会往深山里走,那当天就回不来。   兄弟俩前脚走,丁氏后脚就来了。   “麦花,我这心里突突的。”丁氏手捂着胸口,“晚上我想来跟你睡。”   她肚子挺大,大概还有一两个月临产,但也有可能会早产,她怕自己在家出了事后叫天不应……反正她和桂花互相看不顺眼,又在一个锅里吃饭,也经常呛呛。她不敢将母子两人的命交到桂花手上。   比起桂花,她更相信林麦花。   “行啊。”   林麦花提议:“炕上宽敞,咱们夜里睡炕吧。”   夏日时,林家兄弟已经把新房子那边的炕都做好了,就等着这个冬天用上。   之前也有人与林家兄弟打招呼,让秋收忙完以后帮忙做个炕床……喊的人还挺多,所以,林青武才有底气送儿子去学堂。   丁氏点头。   虽然三人同睡,但被子是分开的,丁氏回家不光拿了被子,还拎了半袋子粮食,又提了四五斤那么大的一块咸肉。   林麦花好笑地道:“我这边都有。”   “不能白吃你的。”丁氏跟继婆婆合不来,她想把日子过得太独,眼瞅着又要生孩子,需要人帮忙的机会多着,早就打定主意和弟妹好好相处。   好在弟妹也不难相处,从不占人便宜。她也不好意思占弟妹的便宜。   当日夜里,五人没回来。   林麦花喂兔子,丁氏还带着满满帮忙。   丁氏只喂了几只鸡,吃鸡蛋的时候方便,她娘家很穷,都没喂过鸡, 所以搬到村里以后直接买的大鸡。   “花了好几百文。没法子,我没有养过小鸡崽,买来养不活,既心疼又害命。干脆买大的,弟妹,等开春你可要教我孵小鸡。”   林麦花一口答应了下来。   丁氏有些发愁:“前些日子都没怎么上山,二弟让挖个地窖……家里不缺银子,缺粮了去买就是,二弟说可能会有灾,弟妹,你觉着有灾吗?”   这些话丁氏不敢往外说,也就是俩人躺床上,满满也睡着了,她才敢吐露几句。   林麦花摇头:“不知。”   翌日傍晚,林青冬来了,脸上有一大片擦伤,拎着一兜子栗子。   “妹妹,他们去城里了。”   林麦花接过栗子:“三哥,你受伤了?”   林青冬手摸了摸脸,轻飘飘道:“没事,滑了一跤。”   林麦花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她这个三哥,从小人是勤快,但特别爱诉苦,三分苦楚能被他喊出九分来。越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才真的是受了重伤。   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你伤着哪了?”   林青冬吃痛,“嘶”了一声。   林麦花看着他的胳膊:“伤着手了?”   “没事。”林青冬咧了咧嘴,“就是撞着了,放心,已经上过药了。妹夫给的伤药,已经好多了,没伤着筋骨,就是肉痛。”   说完就跑。   林麦花看他跑得飞快,心放下了大半。   丁氏扶着肚子问:“受伤了?那没有谁受伤吗?”   “我哥没说,应该没有。”林麦花回头,一眼看到两家的门洞处,桂花站在那儿探头。   丁氏翻了一个白眼:“婶儿,你要来就来,要回去就回去,躲在那门口偷瞧什么?”   桂花干笑两声,走了过来:“麦花,你三哥跟他未婚妻好着?”   村里的男女大防没有城里那么重,但不是同一辈的男女,除非是亲戚或者是住得很近的邻居,不然,平时都不怎么说话,压根熟不了。   “好着啊!”林麦花疑惑她会问出这样的话,“难道婶儿在外头听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桂花面露惋惜,“我都不知道你三哥与人相看,婚事就定下了。前头我还想请你帮忙牵个线呢……”   林麦花恍然,桂花的女儿李保兰自从那一次在坝子上当众被她亲奶奶摁在地上骂骚烂货以后,平时从不出门,在家也是躲在屋子里居多,可见还是被伤着了。   “婶儿,别开玩笑了。”   也好在没提,提了林麦花应该也不会回家牵线。李保兰兴许是个好姑娘,可她有那样一个奶,李婆子还和林老婆子谩骂不休……李保兰哪怕现在住在赵家,不回李家,可她终究是李家的血脉,谁娶了她,难免要和李家人来往。   即便林麦花回娘家提了,何氏也肯定不要这样的亲家,相看的机会都不会给。   村里其他的人大概也是不想和李家人打交道,因此,桂花才会为女儿的婚事发愁。   “麦花,你这边有合适的人选吗?”   林麦花有些恍惚。   成亲之前,但凡是涉及年轻男女的婚事,家里从来不让她听,旁的妇人也会刻意顾及着不在她面前说。   一转眼嫁为人妇,竟然有人托她做媒了。   林麦花对上了丁氏焦急的神情:“没有!”   丁氏瞬间放松下来。   等到桂花离开,丁氏才小声道:“你可千万别想不开跟人做媒。我不知道你们这个村什么规矩,反正在我家那边,小夫妻俩吵架,媒人就得来劝,三更半夜也得赶到。这世上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说到这里,她面色古怪地瞅了林麦花一眼。 第80章 林老头放弃 “弟妹,我好像没……   “弟妹, 我好像没听你和二弟吵过。”   林麦花其实挺赞同她那句“天下没有不吵架的夫妻”的话,但赵东石好像真没有与她吵过。   她对赵东石也没有不满意,但凡遇事, 赵东石都想在了前头。   “可能是……成亲的日子还不够久?”   丁氏哈哈笑了:“也对!”   兄弟俩要回家, 她赶回去铺床了。   深夜, 赵东石又是坐马车回,赵家兄弟各租了一架马车,马车里满满当当都是粮食。   这一回买的是粮,不是面粉之类磨好的。   麦子要变成面粉, 还得拿石磨来磨。   村里有两个大石磨, 除此外,各家还有小磨, 多数人都会选择在自家的小磨上磨粉。   林麦花嫁妆里就有一大一小两个石磨,只是之前都是买面粉和磨好的粮食,一直没用上,现在还堆在那里没装上。   打开门, 赵家兄弟俩往院子里搬粮食,林麦花则赶紧去厨房烧火。   白日蒸了包子, 烧把火热一热就能吃。   不到半刻钟, 两车厢的粮食全部都卸到了院子里, 分成了两堆。   送走马车,赵东银把属于他的粮食扛到了后院去。   林麦花这才知道,赵东银挖的地窖入口在后院。   她帮着赵东石把粮食往地窖装,忍不住问:“怎么又买这么多?”   “粮食放地窖里, 三五年都不会坏,咱家又没地,多攒一点没错。”赵东石跟她开玩笑, “总不能让我媳妇饿肚子啊。”   一开玩笑就遭白眼。   赵东石挨了白眼,胃口更好,啃了四个包子,临睡前还嘱咐:“家里有粮食的事别说漏了嘴。”   林麦花看着他疲惫的眉眼,伸手摸了摸他微皱着的眉头。   赵东石嘴角微翘,侧身将她揽入怀中:“别闹,我好累了,等这段时间忙完……”   林麦花知道他误会自己,以为自己摸他眉眼是想亲密。也不解释,只是不再乱动,轻声道:“我成亲之前做过两场梦,第一回 是我四婶性情大变……你以前不认识她,她那时不是现在这样张扬的性子,胆子小,总挨骂还不还口,就连我两个堂妹也学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连桃花骂她们,她们都不敢吭声……”   说到这里,察觉自己扯远了,忙拉回话头,“四婶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张口闭口要分家,那回我做梦,梦见她把我推下山崖摔得浑身是伤。”   林麦花突然察觉到身后人搂着他腰的手更紧了几分,浑身都紧绷起来。她拍了拍他圈在自己肚子上的手,示意他放松一些:“就是个梦而已。”   赵东石将头靠在了她的脖颈间。   林麦花继续道:“我感觉那不是个梦,秋收搬粮食回家时特意避开了四婶不和她一路。后来她还是推我了,只是将我从河边推到了水里。咱们村那条河你知道,一点不深。”   赵东石闷闷地问:“那你可受伤了?”   “没有受伤。”林麦花翻了个身,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他的脸,“你买这么多粮食,是不是跟我一样做了梦?”   赵东石惊讶地低头,含含糊糊道:“我先看了万年历,可能是日有所思,有梦见过今年的雪比去年大多了,大雪封山,所有的人都出不去,有钱也买不到粮。村里的人冻死不少……我没种地,家里没粮食,饿得够呛。”   林麦花自己做过很真实的梦,忙问:“你觉得那梦里的事情是真的?”   赵东石不愿多说,反问:“那你第二场梦呢?”   林麦花:“……”   说她嫁给了姚林吃尽了苦头,为了不像梦里那样吃苦受罪惊惧不安,才飞快和他定亲了?   这会被他误会吧?   她还在想着要不要提前约定好不许生气再说,就听他道:“很晚了,睡吧!明天我还要上山呢。”   猎户要学会追踪野物的痕迹,平时山里人少,那些野物四散开来,各占各的地盘,很难寻找。开山后山里人多,那些野物会主动退让,全都在密林的周边或者是靠近边缘的密林中,收获要比平时更多些。   林麦花松了口气,便也顺势不再提起第二场梦,睡着睡着又问:“那你梦见我了吗?”   赵东石呼噜声比刚才更重几分。   林麦花皱了皱眉:“你梦里的我是怎样的?”   她问话的声音不大,旁边的人大概睡着了,没有再出声回答。   *   林家兄弟三人第一回 进山,各自分到了五两银子。   这回分钱,赵家兄弟各得三成,林家兄弟能帮上的忙比去年多,合起来分三成。第一回 进山卖到了九十两银子,赵家兄弟各得三十两,林家兄弟各得十两。   林振德夫妻俩第一回 收到了子的孝敬,每个儿子给了他们二两银子。   何氏很高兴,第二天兄弟几人上山了,还特意来告知女儿这件事。   “比你大伯可强多了。”何氏笑眯眯的,“我这些年嘴上没说,心里真的很害怕养出像你大伯那样的儿子,瞧瞧,卖完粮食拿着钱就跑了,就剩下两个老的在家里拔麦秆,一点良心都没有,连个人都算不上。”   别人家开山都会跑到山林里找野货换钱,还得在开山这段日子里准备好来年的柴火。   老头子就净顾着跟那一堆麦杆子使劲了,不赶紧拔回家,来年春耕又忙不过来。   *   林老头真的受不了了,没分家之前种地都是家里几个儿子拿大头,他不需要怎么费力,地就种得利利索索。   儿子回来他很高兴,可儿子一走,他看着这满山的麦杆子,心中陡然泛起一股满满的疲惫,一时间特别想放弃。   想到放弃,又很不甘心,供了那么多年,就差这最后的一哆嗦,万一就因为他少种了这一年的地,导致了儿子没中怎么办?   林老头深吸一口气,又开始用力拔麦杆子。   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力不从心,以前伸手薅上一把,用力一拔,地上至少能干净一尺见方,如今根本拔不动,还差点把自己带得摔到地上。   不服老不行啊!   往常一个下午能拔十来捆大的,现在只剩一半。   林老头疲惫地扛着杆子往家走,心想着不请人是不行……得赶紧请几个人,在入冬之前赶紧把麦杆子弄回家,不然,开春以后更难请到人。   更何况,麦杆子拔了,还得把这地翻一遍。   林老头往家走时,也看到了从后山上下来的三儿子一家,夫妻俩正扛着一大截木头,有说有笑的。   “老三!”   林振德听到亲爹在喊,因为身上的木头过重,他身子有些笨拙地挪了挪,又努力偏了头,这才看到父亲。   “爹?”   林老头快步上前:“老三 ,等开山过了,帮我拔几天麦秆子。”   林振德轻咳一声:“估计不行,我得帮人做炕床,三十文一天呢。我大孙子也去学堂了,老三要成亲,今年又添了两个娃娃,花钱的地方多着,做不起白工了。”   林老头噎住,他早已认清楚分家后几个儿子就不愿意再帮自己干活的事实,这一次开口请老三,本也打算付工钱,话到嘴边没说出口,也是希望老三能懂事点。   “我付工钱,不让你白干。”   “那也不成。”林振德摇头,“帮人种地一天就十文钱,这中间差着二十文呢。爹,反正都是付工钱,你找几个能干的,别为难我了。”   林老头叹气:“你觉得我错了?”   林振德早就觉得父亲过于偏心,他以后可能会更偏爱老大,但不会绑着其他两个儿子一起供养老大。   “爹,我已经给几个儿子分家了。”   林老头愕然:“没听说啊。”   “分家不一定要大吵大闹。”林振德想到三个儿子孝敬给自己的银子,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女婿特别给力,等三儿子跟着女婿再跑完这二十几天,兄弟三人造房子的银子就够了。   到时兄弟三个各有自己的院子,他们夫妻干脆就把家里的地也分给他们,彻底分个干净。到时夫妻俩手头还能有点余钱,这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父子两人合走了一截路,林振德入村后就朝自己家走去。   林老头心里凉飕飕的。   他一直不觉得自己错,可却不得不怀疑。   总共四个儿子,亲近他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没了命,反而是两个恨他的日子越过越好。   同住一个院子的老四,屋里天天飘肉香,偶尔也给他们二老送,肉的味道很好,可他吃着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难道他真错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林老头在回到自家院子,又闻到四房的厨房里飘出肉香时,狠狠将肩膀上的麦杆子往地上一扔:“老婆子,做肉吃!”   近几年风调雨顺,粮食收成不错,老两口种着那么多的地,如果不是送老大读书,不至于吃不上肉。   林老婆子一瘸一拐从屋里出来:“你发什么疯?家里的肉吃完了,哪儿有肉?”   林老头:“……”   本来是有肉的,前几天老大离开,所有的肉和鸡蛋都让他拿走了。   “没有就去买。去镇上迟了,问老四买一点。反正今天我必须要吃到肉。”   林老婆子觉得奇怪。   林老头只感觉一阵阵疲惫从心头弥漫开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供了,太累了!今年的那些粮食就当是最后在帮扶老大一把,再不成,我是干不动了。”   林老婆子嘴上没说,其实早在城里治病那两个月就已经看清楚了老大的凉薄,只不过大儿子是夫妻俩最出息的儿子,也是他们付出心血最多的儿子,她没有出言指责……若是她说大儿子不孝,那岂不是表明他们夫妻这辈子都错了?   好在没有欠下债。   决定了不再供养长子,夫妻两人心头一阵轻松。   林振旺夫妻俩在厨房里,将二老的话都听在了耳中。   高氏满脸不以为然,盛了半碗肉:“送过去吧。”   林振旺好奇:“你说这回是真的假的?”   “管他呢。”高氏面色淡淡,“不管他们供不供,你们供了多年是事实,我被你娘欺负多年也是事实。我现在还愿意给他们一口好吃的,就已经算是很孝顺。丑话说在前头,即便他们真的悔悟,我也不可能把人接过来侍奉!”   林振旺忙道:“放心,我也不想侍奉。”   *   何氏很快就从四房那里听说了二老的决定,没当一回事,开山这些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去年的栗子只抢到了一半,又抢到了几样山货,但是赤灵芝和黄精一样也没见,倒是在去年的水塘里抓到了六条鱼。   第一天的篓子就收获了六条鱼,她特意给女儿送了一条。   彼时林麦花跟马大娘一起去山上捡蘑菇回来,刚刚到家,还在分蘑菇呢。   蘑菇吃不完,得用水煮一下后晒干。   “你三嫂娘家很喜欢吃鱼,我还得送一条去,给柳家送了,你两个嫂嫂的娘家也得送。”何氏叹气,“你二嫂的那个二妹,前头你说腿好像摔断了,就找了村里的赤脚大夫包了包,瘸了!今天我过去,他娘还说想把闺女嫁给你三哥……”   林麦花从山上拿回来的蘑菇里还有不少泥土和干叶子,她得把蘑菇捡出来洗干净,讶然问:“瘸了?当时就是平地摔了一跤,瘸得严重?”   何氏点头:“吃得太差了,骨头脆。经不起摔,你不缺钱,千万别亏了嘴,以后还要生孩子,要是身体不好,说不定扛不过来。”   她语重心长,“麦花,后娘手底下的孩子没几个能过得好的,你千万要保重身子。别指望孩子爹,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人一死啊,根本就不能指望他念你多久。”   何氏活了大半辈子,看到过太多的先例,完全是有感而发。   “娘,我没有亏了嘴。”赵东石那个夹墙里细米白面多着,相比之下,糙粮还少一些,他成亲以后赚到的银子,多数都拿来买粮食了。   林麦花想省,他不乐意,说他嘴叼,要吃好的。   “我儿福气好。”何氏笑眯眯的,“我现在就盼着你生个孩子,若是能儿女双全就更好。”   母女俩在这里说话,突然听到外头有喧闹声。   赵家是村头第一家,左边是马家,而右边还是一片荒芜的山坡。   此时右边的荒山坡上来了十来个人,拿着硬尺等物,似乎在量地。   村头的这片地全是石子,往下挖一丈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所以这边没有被开出来种粮食。   林麦花探出头,隔壁丁氏小声道:“一户外地来的人家要在这里建房,已经办了地契了。”   马大娘打探到的更多点:“姓蒋,城里来的。城里人哦,傲气着呢,眼睛都看到了天上去。” 第81章 兔子,刻薄 马大娘那神情,很……   马大娘那神情, 很是看不上蒋家。   “麦花,明天还去捡蘑菇吗?”   林麦花点点头:“我还是得晚点出门,得把鸡和兔子喂了。”   “那野兔子真养得熟?”马大娘半信半疑。   她看到过小夫妻俩养的兔子, 确实是生下来后养大了, 只是还没有配种生过兔子。   要是还能生兔子, 那可真是不得了,跟养猪差不多,以后家里再也不缺肉吃了。   一生就一窝 ,养得好了, 吃不完还能拿去卖。   马大娘家里的几个孙子早就催着她养兔子, 但她怕买回来以后跑了抓不回来……那可是肉食,一只兔子不比一只鸡便宜, 买回来丢了,和丢钱没有区别。   林麦花没有打保票:“我家的没跑掉,但抓出来的时候要小心,跑得特别快。”   马大娘摇摇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可追不上兔子,家里那些孩子年纪小, 又爱去抓, 还是别养了。”   她又去看蒋家量地了。   *   蒋家好像很着急, 和当初的赵家一样,一量好地,立刻就在村里请人造房子。   就是他们运气不太好,最近开山, 众人都忙着去山里找山货和砍柴,看不上那一天十个铜板的工钱。   但是蒋家不想等开山以后请人,于是请了城里专门造房子的工头, 以每天二十文的工钱请人造房子……原本是想在开山之前把房子造好。   如此一来,村里人忙完,蒋家房子已建好。他们还可以说是村里人腾不出空,所以才在外头请人。   这请人造房子也是有讲究的。   赵家人能在村里平安住下,没有被人找茬,和他们当初来请村里人造房子,再有造好房子后一连办了几场喜事,且饭菜也不抠搜有很大的关系。   酒桌上很容易拉近陌生人之间的距离,赵大山那会可是带着两个儿子与全村人划拳喝酒。   有了划拳喝酒的情谊,那些男人不会想着为难赵家,也会管束家里的妇人不找赵家人的麻烦。   蒋家运气不太好,工头请来,那些人在院子里打地铺,想着早晚抓紧时间,尽快把房子落成。结果天公不作美,开山的第十天,几个炸雷一响,下起了大雨。   接下来的几天,这雨一直陆陆续续的下,好像天漏了似的,一直没有晴过。   建房子时下雨,该停工的,可是那些人背井离乡而来,还没赚到钱,不想回家。若回家了,又都不想来了。   于是,蒋家冒着雨都在干活。   秋雨一落,秋风一吹,天霎时就冷了,才九月底而已,感觉像是要入冬了似的。   去山上砍柴的村民都不太方便,不管穿什么,回来都是湿漉漉的,这种天气,人很容易着凉。   一着凉就得喝药。   而村里没几户人家敢说自己买得起药,比起去山里赚钱拿来买药,更多的人愿意留在家里歇一歇,不乐意进山去冒险。   赵东石兄弟俩却没停,执意带着林家兄弟,愣是到十月中,开山的日子完了,这才不再进山。   值得一提的是,最后的那几日,五人不是进山打猎,而是就在离村子不远处的山上砍柴。   此时林麦花自己配种的第一窝兔子生了出来,生了足足十八只,一个个只有巴掌心大,红彤彤的。   天气冷,林麦花还准备了一个小炉子放兔子窝里,怕冻着它们。时不时的就得过去添点柴。   赵东石在开山的这三十天里就没好好歇过,回来睡了一觉,看到兔子旁边的小炉子,揉了揉眉心道:“是我思虑不周,该给这些兔子做个火墙。”   林麦花:“……”   连兔子圈都要用上火墙?   她试探着问:“冬天会很冷?”   “会冻死牛羊猪狗,包括人。”赵东石握住妻子的手,“放心,我会照顾好你。”   林麦花侧头看他:“你那梦里,我是个好女人?”   赵东石眼眸中划过一抹痛楚,闭了闭眼:“没有什么梦。我是从万年历上看的,说今年会有寒冬。明天开始,我跟大哥他们一起去给村里的人做炕床,你不用帮我做饭。”   槐树村众人乡性不错,但凡请人帮忙做事,都会尽量让人吃饱吃好。   当然了,林麦花夫妻俩伙食不错,即便别人家用心招待,可能也不如在家吃得好。   夫妻俩从后院出来,门被人敲响,赵东石去开,门外站着个陌生的年轻人,穿一身书生长袍。   来人是蒋家的长子蒋明兴,今年二十有七,早已成亲,生了一子一女,长子都已十岁。   “赵家小哥,我家需要几个人帮忙建房子,不知你这边可有空去帮忙?十五文一日,包吃一顿饭。”   赵东石一口回绝:“我早就答应好了要帮人做炕床,腾不出空。”   “炕床?”蒋明兴一脸疑惑,“那是什么?”   赵东石解释了一下。   蒋明兴恍然:“不会烫人吗?烟会不会熏人?”   “不会。”赵东石念着以后是邻居,尽量与之好好相处,耐心道:“明天我们要去村里帮一户姓李的人家做炕床,你若有意,可以去瞧瞧。”   蒋明兴道了谢:“不知村里哪些人家有闲置的劳力?”   说是家家都有,结果一敲门人家就有事,太尴尬了。   赵东石听他说“劳力”,便知这人傲气,完全没看得起村里这些庄户人家。   “应该都有,你去打听一下吧。”   马大娘早已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在蒋家找了一份活计,这蒋家在城里似乎挺富裕,回村后还想请个厨娘,马大娘自荐,又足够热情,先抢到了这厨娘的活计。   *   隔壁蒋家热火朝天,赵东石和林家父子四人去村里干活,顺便还带上了赵东银,就连赵大山也去帮忙。   七个人帮人做炕床,人手已足够。   十月最后一日,丁氏发动。林麦花赶过去帮忙,被梁嫂子拉进屋里打下手。   她第一回 见着人生孩子,心里有点怕,可人命关天,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帮忙。   梁嫂子真下得去手。   丁氏痛了一日一夜,生下来了一个儿子。   丁氏对这一胎抱着很大的期待,得知自己儿女双全,立即就要强撑起来看孩子。   梁嫂子收拾了一下屋子,林麦花出来相送,要给八个喜蛋,还要给个红封。   而收了钱的梁嫂子会嘱咐一番要怎么照顾母子二人,林麦花认真听了。   梁嫂子说完,见她一脸郑重,忍不住笑道:“是不是被吓着了?”   林麦花点头:“是有点怕。”   “我下得去手,是因为我不伸手,她们会死。”梁嫂子叹气,“女人生孩子犹如过鬼门关,好多人都没迈过去,母子俱亡的不在少数。若是母死子活,孩子从小没娘也遭罪。”   林麦花在村里长大,看见过没娘的孩子,也听说过生孩子一尸两命。   “嫂子心地善良,救了那么多人,以后肯定有福气。”   “我只求问心无愧。”梁嫂子摆摆手,“走了,不用送,照顾好你嫂嫂。”   赵东银之前和父亲分家时就知道媳妇有了身孕,当然也考虑过之后要怎么照顾坐月子的媳妇。   “早晚我帮她做饭,中午要麻烦弟妹一二。我早上多做一点,弟妹热一热菜,帮她煮一碗鸡蛋就行。”   林麦花点头。   赵东银见她答应下来,松口气,嘱咐道:“劳烦弟妹去我那边的厨房做,多做一些填饱肚子,省得回来再烧锅。”   亲兄弟之间,不好说付工钱的事,请弟妹吃顿饭是应该的。   “就前面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她自己能做。”   丁氏自己更厉害,林麦花第二天给她做好了饭送进屋里时,她在给孩子换尿布。   “我自己可以做,他非说不行,倒是麻烦你。”   林麦花给她送上一碗红糖鸡蛋,还送上了早上炖的鸡汤和鸡肉。   “多半都是大哥做的,我就帮你煮了个蛋而已,不麻烦。”   丁氏眉眼弯弯:“还算他有心。我娘家那边,生孩子的女人都不兴坐月子,最多在床上躺两天,还得起来给全家做饭,冬日里也要洗衣裳。”   林麦花哑然:“我们村要坐月子,再忙也要半个月不见风。”   “这边要富裕得多,村里不缺水,只要不是特别干旱,每年都有收成。粮食不够吃,光是吃各种草也饿不死,我们那边可不行,小时候我还啃过树皮……就巴掌大的一块树皮我自己啃了,被我爹揍了一顿,骂我吃独食,也因为此,长大后他要把我卖掉,说我不孝顺……可我当时真的是饿狠了,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再不吃会死……”   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林麦花安慰道:“可能他们本身就想卖了你,这只是借口。嫂子,你还在坐月子,千万别哭。”   因为中午要帮丁氏做饭,林麦花几乎一天到晚在家,天气很冷,外面那风刮在脸上就跟刀子似的。   而蒋家到底是没能请到村里的人干活。   说到底,村里人不高兴了。   请外头的人来干活二十文一天,村里的人十五文……即便是比村里人平时帮人造房子的工钱每日高了五文,他们还是不高兴。   外地的人工钱就高,怎么,村里的人是要低贱些吗?   蒋家傲气,知道村里人不高兴,也不愿意低头。他们自认为求不上村里的人,于是顶着每天大大小小的雨,花费了近一个月,房子立了起来。   所有的房子是青砖所造,连院墙都是青砖,修出来的院墙比赵家的院墙还要高三尺,门脸开阔,那门比村里人所有的大门都大,还在门后修了照壁,俨然一副大户人家的作派。   房子建完,也没请村里的人暖房,只请了少数几户人家,赵家是其中之一。   林麦花没去,丁氏坐月子,也没去。   父子三人去了,桂花也去了,还带上了女儿。   用她的话说,想让闺女见见世面,也去高门大户里瞧瞧。   只看蒋家的作派,如果不趁着他们家请客进去瞧,外人估计是看不见他们院子里长什么模样。   丁氏有子万事足,但还是看不惯桂花:“人家都没请女客,她主动凑上去,蒋家本来就傲,她估计要被人看不起。”   林麦花不会强求与谁来往,蒋家再傲,跟她没有太大关系。   入了冬,外面寒风呼呼,天空下起了雪。林麦花跑去拖了柴给丁氏烧炕,然后又烧自己家的。   这炕今年第一次烧,要往里添不少柴,还不能一下子塞得太多。林麦花两边跑,眼看炕都烧得差不多了,赵东银的院子门总算有了动静,桂花母女俩回来了。   两人一进门,一眼看到了抱着柴火的林麦花。   桂花忙道:“哎呦,下雪了,是得烧炕。麦花,你那边都烧好了?”   二人说是婆媳,实则相处得不多,有时候三五天也说不上一句话,桂花没有针对过林麦花,她也不会刻意为难桂花。   “差不多,婶儿,天太冷,我打算回去了。”   桂花却不急着烧炕,追过来抓住了林麦花的胳膊:“麦花,婶儿求你一件事。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做爹娘的,都想要让自己孩子过得好。今天我们去隔壁吃饭,那蒋家的老三长得真好,文质彬彬的,今年十八岁,和保兰正合适……”   蒋家的人在隔壁进出有一个月了,一般都不和村里人打招呼,桂花可真敢想。   林麦花抽回自己的胳膊:“睁眼说瞎话,哪里合适了?你乐意丢人自己去,我帮不上你。”   桂花瞪大眼,她和林麦花相处这么久,一直觉得这个便宜儿媳好相处,还是第一回 面对林麦花的刻薄,一时间呆住了。   “你你你……” 第82章 救人 林麦花突然变脸,桂花没……   林麦花突然变脸, 桂花没反应过来,半晌憋出一句:“保兰是你妹妹!她嫁得好,你脸上也有光, 还能帮扶你们……”   “可不敢指望。”林麦花不耐, “保兰对外是个什么名声你心里没点数?”   亲奶奶在众人面前抓着她骂骚烂货, 还有桂花这么个娘……李保兰本身没有错,完全被婆媳俩给拖累了。   随母改嫁的女子,婚事上本身就会差一些,许多人家会直接就不考虑与这样的姑娘相看。   之前林麦花一直觉得李保兰无辜, 但李保兰此时站在窗户后面偷听, 没有出来阻止桂花……可见她自己也看上了那位蒋三。   桂花张大嘴瞪大眼:“保兰那都是……”   “跟我解释没有用。”林麦花不耐,“你非要带着她丢人现眼, 那先让她住回李家去,别顶着赵家女的名头发花痴。我赵家的女儿没那么不要脸。”   “就让东石帮着问一问,一句话的事。”桂花满脸急切,“婶儿谢你。”   蒋家在隔壁造房子, 一个月来进进出出,和村里谁都不亲近, 倒是请赵东石去过两次, 都是去看打炕床的位置。   蒋家压根看不起村里的人, 赵东石和蒋家就这么点面子情,巴巴地跑去将继妹说给蒋三,那是上赶着被人看不起。   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蒋家的公子肯定看不上村里的姑娘, 赵东石就是去说了,这事也不可能成。   桂花就是想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成了呢?   可赵东石凭什么要为了她们母女上赶着被人嘲讽讥笑?   林麦花想退走, 桂花却再次伸手抓来。林麦花一把拍开了她的手:“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爹!让保兰收拾行李回家去,到时她想跟谁相看都行。”   赵家父子还没回,林麦花扭身进了丁氏的屋子,将保兰看上隔壁蒋三的事说了。   丁氏都气笑了:“可真敢想!明天就让她滚!”   父子三人喝酒到深夜,赵东石浑身酒气回来,先在外头漱了口,又洗手洗脚,这才带着浑身的冷气进屋,从来都喜欢跟媳妇抢被子的他,今儿自己睡了一个被窝。   躺下察觉到身边的人还没睡,赵东石玩笑问:“在等我?”   林麦花嗯了一声,说了桂花让帮忙说媒的事。   赵东石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睡吧,我心里有数。”   轮不到赵东石去找他爹谈,翌日小夫妻俩还在被窝里,隔壁就吵开了,赵东银叫嚣着让李保兰滚回李家。   赵大山知道桂花的打算后,也觉得不太行,可是这大冷的天让李保兰回李家……李保兰搬到赵家都半年了,李家那边没有她的屋子,也没她的被子,更没有炕床。   桂花还在那儿哭:“这种天让保兰回去,那是想杀人!”   如今桂花肚子里还有孩子,赵大山无奈地跟大儿子商量:“你婶儿就是一时糊涂,这还没去找蒋家说……回头我跟她们讲讲道理。”   “让她滚!”丁氏很讨厌桂花,也不喜欢阴郁的李保兰,原本大家相安无事也罢了,可李保兰还添了心比天高的毛病,她真的很害怕闺女的名声受牵连,“爹,您是要那个外头来的闺女还是要孙子?反正这院子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丁氏生了赵家的第一个孙子,底气足得很。   李保兰泪眼汪汪:“娘,我不回去,让我回李家,不如让我去死。”   “那你就去死啊!”丁氏扬声吼,“你会舍得死?你眼光多高啊,上来就要嫁一个城里人,谁不知道城里人好?怎么别人不跟你似的发花痴?没脑子的东西!自己不要脸,还要拉着赵家一起丢人。”   李保兰哭声更大了几分。   大早上的,赵大山早饭还没吃上,先听了一脑门子的官司,他昨晚上喝了酒,这会儿头还疼着呢。眼看儿媳妇嗓门越来越大,赵大山低声呵斥:“小点声!再让人听见!”   丁氏不敢讥讽公公,赵东石走到两家的门洞旁,打了个呵欠道:“原来爹也怕丢人,那最好是赶紧将这李家的姑娘送回家去。”   “至于么?”桂花泪眼汪汪,“你不去说就算了,何必把人往死里逼?保兰要是回李家,婚事由他们作主,到时不知道会嫁给什么阿猫阿狗……你们就不能可怜可怜她吗?”   “让她滚!”赵东银听到妻子说闺女会被这样一个便宜姑姑拖累名声,恨不能连桂花一起撵走。   “嫁给我爹的是你,可不是她!”   这话有点过,似乎李保兰非要留下,就是母女俩要一起伺候赵大山。   此话一出,让李保兰彻底住不成赵家了。   昨夜下了雪,即便没下多久,地上也铺了一层,入目一片白。   李保兰穿着棉衣,用布包着头,赵大山给了她一床厚被子,让她回家去。   实话说,看着挺可怜的。丁氏心里不是滋味,隔着窗户强调:“如果不是你娘想让你攀高枝,家里也不差你一碗饭。”   如果要怨,就怨亲娘,别怪旁人。   桂花扶着肚子,扒着门框看女儿在雪中渐渐走远,脸上的泪水滚滚而落。   外面下了雪,多数人都在家猫冬。   这一下雪,原先觉得用不上炕床的人家也觉得可以用一用,于是又找上了林家兄弟。   林家兄弟当然要带上赵东石兄弟俩一起。   七个人先是给蒋家做炕床……蒋家工钱和别人家一样,就是供的饭食好些。   蒋家也是村里炕床最多的人家,足足打了十个炕,他们家人多。   *   林麦花害怕兔子被冻着,赵东石在入冬之前给兔子圈配上了火墙,烧上火后,外面冰天雪地,兔子还活蹦乱跳。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村子里的人都不串门了,赵东石也不再做炕床……经过七个人这段时间的忙活,村里有一半的人家都配上了炕床。   而那些没有炕床的,是他们本身就不愿意做。   他们认为,过去那么多年就没有用过炕床,不也过来了?为何今年就非得用?   在家猫着冬,林麦花和赵东石每天都在看兔子。   最近生产的兔子有点多,又接生了两窝。   现在家里大大小小的兔子有五六十只了,大的有二十二只,其余都是小的。   这天,赵东银慌慌张张过来,说是满满发起了高热,他一宿没睡,不停地给满满擦身,孩子还是浑身滚烫,烧得满脸潮红。   林麦花还特意去看了:“让村里的大夫来看看。”   “昨天夜里我就去了,他那边没药,只说用酒擦身。”赵东银满面焦急,“二弟,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镇上?”   镇上有医馆。   可这大雪封山,都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雪,有可能会一脚踏空,直接掉到沟坎里。   赵东银的意思是,他拿个棍子前面开路,后头赵东石抱孩子。   赵东石立刻穿上了最厚的棉袄,裹上了蓑衣。   林麦花见了:“我也去。 ”   “别去。”赵东石摁住她, “我和大哥去就行。外面雪那么厚,你走着费劲。”   俩人还在这儿说话呢,外面传来“哎呦”一声惨叫,林麦花探头一瞧,赵东银摔了个人仰马翻,然后他收拢身子,却没能站起来。   赵东石急忙出去扶,才发现赵东银摔倒时因为抱着怀里孩子腾不出手,脚生生崴了一下,不过眨眼的功夫,脚踝就肿了,别说走路,站着都痛得嘶嘶叫唤。   林麦花飞快出门将孩子接过。   满满才两岁多,本就是那种纤瘦孩子,抱着也不重。   赵东银欲哭无泪:“二弟,怎么办?”   “我去吧。”林麦花提议,“东石开路。”   也只能这样了。   林麦花裹上了棉衣,两人抱着孩子出门。   出门后往镇上的方向走,入目一片白,一脚下去,就是个雪洞。   夫妻俩艰难开路,赵东石在前,林麦花在后,远远望去,两人像是两只蚂蚁在艰难爬行,真的是连滚带爬。   一直到中午,才总算看见了镇子。   镇上有人扫雪,街面上没有雪,但有不少泥水,大部分的铺子都关门了,好在医馆还开着,倒省得两人拍门。   大夫看到满满,忙给熬了药,又给她推拿,半个时辰后,满满出了一身汗,脸上的潮红也退去了,肤色变成了苍白。   “退热了就好,拿些药回去熬,孩子可能不爱喝,尽量让她多喝,再不行就灌。”   花费了二钱银子,此时天已过午,两人饥肠辘辘,满满醒来后,满脸虚弱,也打不起精神,却知道喊饿。   这时候也不挑剔了,林麦花最喜欢喝的那家粥开着门。   赵东石要了三碗粥。   林麦花要喂满满,被他接了过去:“我来,你先喝。”   这冰天雪地之中,一口热粥下肚,五分的美味都变成了十二分。林麦花笑看着身边的赵东石,道:“我发现,嫁给你是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赵东石正在专心喂满满喝粥,听到这话,唇角翘起:“才知道啊。”   两人喝完了粥,一点没耽误,立刻往家走。   白天没下雪,来时踩下的雪洞还在,这也让回去的路好走了不少,反正照着那洞踩,不会摔倒沟渠里去。不用开路,抱孩子的人成了赵东石。   看到村子时,天光都在变暗,眼瞅着天就要黑了。   还有十来丈就是蒋家的房子,林麦花忽然听到路边传来虚弱的求助声,而且看得到路边有一片雪滑下去的痕迹。   “谁在那儿?”   “我啊……是我……”   还真有人。   两人慢慢走过去,林麦花伸长了脖子往下瞧,只看到了一抹青黑色的料子。   “麦花?是麦花吗?”   林麦花认得这个声音:“梁嫂子?” 第83章 大雪 林麦花从旁边的低矮……   林麦花从旁边的低矮处往下走, 看到梁嫂子倒在雪窝里,手扶着腰,那脸色都快赶上周围的雪那么白了。   “梁嫂子!”林麦花很是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   “别提了, 摔下来了, 快扶我一把。”梁嫂子被冻得声音发颤。   林麦花忙上前去扶她,才发现梁嫂子的腰不能动,一动就喊痛。   赵东石抱着孩子还站在路上,听说梁嫂子起不来, 道:“我把孩子送回去, 顺便喊人来。”   这一回,不光是赵大山来了, 赵东石还去喊了马大娘和她的两个儿媳妇。   林麦花和马家婆媳一起将嫂子抬上了路,放在了赵东石拿过来的门板上,然后父子俩将她抬回了家里。   梁嫂子进了堂屋,林麦花将炉子烧旺了, 才听说梁嫂子是在村里帮人接生,准备回家时摔到了路底下去。   林麦花递给她一碗热糖水:“早上我们出村的时候都没看到你来的痕迹, 白茫茫一片。”   “昨晚来的, 你大哥说送我, 我也不知道要下这么大的雪,再说我这一来就耽误一宿,他又帮不上忙,主家还得招待他……就没让他来。”梁嫂子苦笑, “又赶了巧,我去的那户人家只剩老弱,我也不敢让人送我啊, 万一摔着怎么得了?”   林麦花好奇:“哪户人家啊?”   梁嫂子的手艺可以称得上是救人性命,怎么能这样对待救命恩人?   好歹找个人开路,送人一截也好啊。互相做个伴,不至于让梁嫂子摔了还冻在雪地里。   梁嫂子轻咳了一声:“你这放了多少红糖?糟蹋了嘛。”   “买来就是吃的,吃了就不算糟蹋。”林麦花看出来梁嫂子不愿意说,一时间愈发觉得这是个好人。   人家不讲情面,梁嫂子却还记得维护人家的面子。   梁嫂子家住在大水村,就是柳家那个村子,要等梁家人赶来,估计至少也要半个多时辰,实在是路太难走了。   林麦花又给梁嫂子熬粥烙饼,赵东石在旁边帮忙。   因为两人都要在厨房,干脆把梁嫂子也搬到了厨房去烤火。   梁嫂子看着夫妻俩忙活,笑道:“愿意进厨房的人不多,麦花有福。今儿好在是遇上了你们,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在那个雪窝子里躺多久。”   “别这么说。”林麦花玩笑道:“可能是梁嫂子救的人足够多,老天爷特意安排我听见了你的喊声。”   梁嫂子叹气,小声嘀咕:“有时候也不救人。”她啃了两口饼,笑眯眯问,“麦花,要不要跟我学接生?这也算是一门手艺了。”   林麦花惊讶:“啊?”   她没想过学接生,下意识看向赵东石。   赵东石随口道:“你想学就学。”   “我就知道。”梁嫂子笑道,“我这活计,必须得是心地善良的人才能做,还得家里人理解。就像昨天,一耽误就是一宿,家里人要是不大度,说不定就得吵一架,再遇上个多嘴的妯娌或婆婆,夜不归宿会被骂不检点。说是救人,家里总是吵闹。”   她一脸怅然,“我今儿回去可能就得吵。”   林麦花不信:“不至于吧?”   好歹接生一回能拿个红封,家里也算多了一门收入。   说话间外头有人敲门,梁家人到了。   梁嫂子的男人梁平进门时冷着一张脸:“都说了让你别来,现在好了吧?你这摔了,谁管你死活?”   “别吼了,我疼。”梁嫂子扶着腰,“都站不起来。”   梁平皱了皱眉:“走,去镇上看大夫。”   来的人除了梁平,还有他的亲娘和哥哥嫂嫂,三人进门就对着赵东石道谢。   赵东石提议:“要不抬着去?”   梁平这才想起来给夫妻俩道谢:“外面没下雪,我背她去就行了,好在遇上你们,不然,她还得遭罪。”   说到最后,咬牙切齿。   梁大嫂趴在他背上,哎呦哎呦直叫唤。   刚才都没叫得这么凶,不,她压根就没喊痛。   夫妻俩将梁家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在雪地里渐渐远去。   林麦花回过头,疑惑道:“没听说村里谁家生孩子啊。”   如果是走的亲近的人家添了孩子,还得上门送一份喜礼。   赵东石瞄她一眼:“可能不是生孩子,落胎了也会找她。”   林麦花恍然,孩子没到足月就落胎是很不吉利的事。谁家妇人落了胎,都是遮遮掩掩不往外说,难怪梁嫂子方才不接话。   天黑了,夫妻俩吃完晚饭,看了一下兔子,又喂了鸡,便准备去睡。   林麦花临睡之前又去瞧了瞧满满。   半天过去,满满精神好转了不少,在床上的被子里拱来拱去。丁氏道谢:“该请你们吃顿饭的,等我满了月,到时好生谢你。”   林麦花一乐:“那我可等着了啊。”   睡觉时,听着外面寒风呼啸,林麦花有点睡不着,她察觉到枕边的人也没睡:“在想什么?”   “又开始下大雪,明儿可能要扫房顶了。”赵东石翻身将她揽入怀中,眉眼间都是满足之色,“麦花,睡!”   林麦花抱着他的腰:“会不会冻死人?”   赵东石沉默。   *   翌日一早,地上的雪真的比昨天还厚,一脚下去能埋到膝盖,换成今天抱孩子去镇上,估计要走个把时辰。   赵东石一大早就搭梯子上了房顶,林麦花也在底下帮忙,将那些雪铲到篓子里端出去倒在外面。   雪太多了,也不指望能把整个院子都扫干净,扫一条路出来就行。   房顶都扫完了,赵东石下来时,隔壁才有动静。   赵东银早就醒了,昨儿不小心崴着了脚,走路一瘸一拐,上房顶很危险。丁氏不许他去。   他看着房顶发愁。   赵东石说了要帮他扫雪,不过,这边还没弄完,赵大山起来了,自己搭着梯子上了房顶。   赵大山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因为常年打猎,身子骨很是壮实。干活的速度不比赵东石慢。   桂花作势要铲雪,篓子和铲子都备好了,她扶着肚子在底下嚷嚷:“你都一把年纪了,还逞什么能?”   房顶上这么厚的雪,哪怕是新房子,必须要扫下来。不然,这天上大雪不停,新房子也受不住力。   赵大山看到小儿子拿着铲子过来,道:“我自己能行。”   兄弟俩的房子一样大,房顶也是一样宽,但是赵大山这边要多两间厢房。   依着赵大山的意思,厢房最近又不住人……两间厢房是给李家兄妹准备的,李保图在镇上干活,半年了才回来住过两三次,李保兰又回了李家,两间房都空着。   赵大山不乐意上房顶,而且厢房那边还得另搭梯子,空屋子嘛,压塌了就塌了。   桂花却看不得房子被糟蹋:“好好的房子塌了多可惜?反正你都扫惯了,顺便上去踹几脚,把雪踹一半下来也好啊。”   赵大山也倔,这天气在房顶上扫雪,又累又冻手,最重要的是坐得高了入目一片白,看得人眼晕,总觉得会摔下来。   隔壁蒋家也在扫雪。   不过,蒋家人没上房顶,扫雪的是马大娘的二儿子马槽。   别看赵家离蒋家最近,蒋家人也爱来找赵东石,但要论蒋家和谁关系好,还得是马家。   蒋家自己人不愿意做的杂事,都是马家人帮忙。在马大娘那儿,只要银子给够,什么事都能办。   自从蒋家搬到村里,就是马大娘帮他们做饭。   马大娘的大儿子是大厨,她也学了几分,炒菜的手艺比村里大部分的妇人都要好。   赵大山还跟马槽聊天,说是比去年的雪还大,然后又开始说哪一年雪最大。   马槽扫完了雪,却没有回家,倒是蒋家的那个文质彬彬的老三,蒋明林过来找赵东石:“赵兄,过去喝酒。”   赵东石摇头:“有点咳嗽,这两天得戒酒。”   “以毒攻毒,一顿大酒喝了,出一身汗,什么病都好了。”文质彬彬的人这会说话很是豪放,说话间还伸手来抓赵东石,“是不是嫂子不让?”   赵东石往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拉扯:“不是,昨天才去看过大夫,说是让戒酒呢。你们多喝点。”   “那过去吃点菜。”蒋明林很是热情,“天这么冷,在家待着忒无聊了。”   赵东石又退了两步:“我还得喂兔子,你们尽兴,不用管我。”   蒋明林又劝几句,赵东石却已跑进了后院。   见状,蒋明林看着屋檐下的林麦花笑道:“嫂子,你这家教甚严啊。”   语罢,又去敲隔壁的门了。   林麦花觉得有点奇怪,蒋家往常眼睛就差抬到天上去看人,怎么今儿还挨家挨户请上了人?   她关上院门,去兔子圈旁边找喂水的赵东石,问:“今儿兔子都喂好了,怎么不去?”   赵东石将火墙旁边温着的水添入小石槽,因为兔子们都被一个个小圈隔开,两个圈用一个石槽,得用葫芦瓢装了水挨个添过去。   “蒋明林好赌,喝酒是其次,赌钱才是他想办的正事。”   林麦花惊讶:“他赌钱?”   “人不可貌相,看着是个读书人,实则……那就是个荤素不忌的,不是个好人,往后你防着点他,别和他单独相处。”赵东石嘱咐完,又催促,“外头太冷,回房去。”   他抱了岳父送过来的麦杆子,在兔子圈外面铺了一排当路走,还准备铺到前院去,铺厚一点,少沾泥水。   林麦花看向隔壁马家的院子。   马家的地不多,在村里日子好过,是因为马家老大做厨子。   “马大娘知不知道他赌钱?”   赵东石点头:“天天在那儿做饭,怎么可能不知?” 第84章 第一条村规 林麦花不能理解马……   林麦花不能理解马大娘的想法。   村里人挣点钱多难啊。   “马大娘为何不拦着?”   赵东石意味深长:“白得的银子谁不想要?上了赌桌的, 也没人奔着去输啊。”   都是想赢,想要将别人兜里的银子变成自己的。   林麦花恍然,蒋家来到村里后, 无论从修建的房子还是对人的姿态, 从不掩饰自己的高人一等。   马家这些日子帮蒋家干杂事, 应该得了不少工钱,在他们眼里,蒋家就跟冤大头似的。   在整个村子的众人眼中,连做饭扫雪这等事都要请人干的蒋家, 确实是冤大头, 完全是银子多到没地方花了。   谁能忍住不占冤大头的便宜呢?   “蒋明林会输?”林麦花从不觉得蒋家没脑子,即便是个荤素不忌的纨绔, 也绝对是个聪明的纨绔。   赵东石摇摇头:“反正不是一路人,以后他的邀约我都不会去,你帮我拦着点。”   林麦花揶揄道:“刚才他取笑你怕媳妇,这要是传开了, 以后你在村里人眼中,可就真成了怕媳妇的软汉。”   “我只是怕媳妇而已, 又不怕别人。”赵东石振振有词, 还有点得意, “怕媳妇不丢人。”   但村里其他的男人觉得丢人。   扫完了雪,二人吃早饭,赵大山溜达着过来:“吃的什么?”   今早上喝的是鸡蛋汤,加点米, 加点肉,加了些菜,之前林麦花干的菌菇也切成了末放进去, 味道很鲜美。   夫妻俩做了有多的,温在炉子上,饿的时候再喝一碗。林麦花见公公问了,取了碗盛了一碗送到他手上。   公公除了续弦时有些糊涂,平时不多事,也不会总想着使唤儿子儿媳。林麦花一天做什么,哪怕不做事,他也从来不过问。   “爹 ,您尝尝。”   赵大山也不客气,吸溜着喝了一圈,夸赞道:“手艺不错啊,我儿有福气。”   “那是!”赵东石一脸得意。   林麦花轻咳了一声,没好意思拆穿说这是赵东石的手艺。   赵大山一边喝粥,一边嘱咐儿子:“你要在家闲着无事,多编点篓子,把你的箭拿出来磨一磨,刀磨好,或者把柴劈了。实在闲得无聊,去你岳父那边走走,要是让老子知道你敢去蒋家,老子打断你的腿!你哥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了,你要是发现他去,即刻告诉我。帮他瞒着,不是为他好!赌会让人家破人亡!老子不是跟你开玩笑!”   “是是是,我记住了。”赵东石送他出门,“我得去喂兔子,您赶紧回吧。”   赵大山溜溜达达往家走,都过了中间的门洞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好像是被儿子给撵出了门?   算了,不重要!   *   傍晚,马家那边传来了很大的动静,有人哭,有人喊,吵吵闹闹的。   哭喊的人太多,林麦花听不见在说什么,她开了大门探头去看,才发现马家隔壁的姚家也在探头。   马家的门打开,马大娘哭着喊着要出门,马槽和马小三拼命拽住她。   “别拉我,我要去让他还钱,那么富裕的贵人,哪能骗我们这些穷人家的钱?”   马大娘拼命往外跑,两个儿子竟然拉不住她,她很快跑过了赵家兄弟的院落,跑去砰砰砰拍蒋家的门。   路过林麦花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蒋家的门很快打开了,开门的就是蒋明林。   蒋明林大冷的天穿着一件披风,手里还拿着扇子:“愿赌服输,马二槽,你还是男人吗?输了又来闹,以后谁跟你玩?你输了,自然是有人赢了,那点小钱,小爷还不放在眼里,平时打赏人都不止那几个子儿……小爷赢了,那是小爷我凭本事赢的!想让小爷退钱,门都没有,有本事你就去告!”   马家母子三人灰溜溜回来了。   马大娘想跟人耍无赖,结果蒋明林比他更无赖。   路过林麦花所在的门口,马大娘也不回家了。窜入了院子内。   “那个蒋三爷,简直……简直……”   马大娘满脸愤恨:“居然骗老实人的钱,麦花,那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以后你可千万防备着点。”   林麦花颇为无语,他们夫妻俩非必要都不和蒋家人来往,倒是马家人经常去进进出出。   马大娘每天还要帮蒋家做两顿饭,按月拿工钱。   林麦花好奇问:“去赌钱的人都输了?”   马大娘噎住:“那倒没有,有输有赢的,李家的老三赢了一两银子呢。”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无理取闹,纯粹是想赖账,有点聊不下去了:“我家里还有事,回去了。”   大冬天的做饭,烧火还好,洗菜之类就特别冻手,马大娘在儿子输了钱后,对马家的观感特别差,多数时候都让大儿媳去替她做饭。   婆媳俩的手艺差不多,蒋家那边也默认了。   这日傍晚,林麦花出门倒雪……赵东石之前建房时,从门口到正房和厨房都修了一条青石板路,现在雪太大,干脆就在青石板上垫了一块木板,估摸着雪比较多了,直接把木板拖出门,将上面的雪抖掉后再拿回来铺好就行。   习惯了后,一拖一倒就行,比铲起来要方便得多。   天快黑了,林麦花开了门就拖木板,然后才发现门外有人路过,是马大娘的大儿媳妇周氏。大家香邻住着,几乎每天都要见,之前一起拔过笋采过蘑菇,都挺熟悉了,林麦花顺口喊了一声嫂子。   当时周氏像是被吓着了一般,赶紧将手拢到了袖子里。   那模样有些慌张,林麦花忍不住多瞅了一眼,天色昏暗,看不见她手里有东西。   “麦花,这是在倒雪?怎么不让赵二倒?”   林麦花随口道:“我们俩都在倒,这活又不重。”   “那你忙着。”周氏快步往家走。   下雪天,谁都不愿意在外多待,但周氏的背影总让人觉得她很慌,好像在逃,生怕林麦花多问似的。   林麦花瞄了一眼周氏来时的蒋家,看得见路上有一连串小巧的脚印……不,是两串脚印。   蒋家那边,跟过来了一串大脚,走到了林麦花家门口,大脚又掉头回去了。   *   最近蒋家越来越热闹,村里好多人都喜欢去找蒋明林聊天。   蒋家屋子里有火墙,柴火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断,整个屋子都是暖和的,又总是拿瓜子出来嗑,一群男人聚在一起,总嗑瓜子也不是事儿,然后就又开了赌。   总的来说,有输有赢。   但从那天起,村里时不时就能听见争吵谩骂,甚至还打架。   就连李家的兄弟几个都跑去赌,听说还把之前卖李家二老那片地的银子都输了,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父子打架,把水缸都破了一个。   兄弟三个觉得自己太倒霉,但在从来没有去过蒋家的人眼中,肯定是蒋明林使了手段。   整个村里没几个人去过赌坊,却都听说过赌坊里爱出老千骗钱,无论带多少银子,都会被榨个干净。   李安他爹觉得儿子肯定被人给出老千了,偏偏儿子一口咬定说自己运气不好,听那话里话外,好像还准备去翻本……把李安他爹气得恨不能打断儿子的腿。   这样下去不行!   他去找了村长。   村长联合了几家族老,让各家去一个管事的,在村头的坝子上讲这件事。   冬日里家家户户都关着,大人还是孩子都闷坏了,好不容易有件新奇事,除了怕被冻病的孩子不许出门,好多人都跑去村头瞧热闹。   村长是李家人,读过几年书,今年四十多岁,平时帮村里人主持分家,还会管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本身是个挺公正的人,在村中颇有威望。   看人到得差不多,他站在高处轻咳几声,众人安静下来,才道:“以前咱们村里没规矩,全靠大家自觉,但近两年来了些外村人,这规矩愈发不像样。叫大家来,想说一件事,村里从今天起有规矩了,第一条规矩,不许聚赌!”   他目光落到了站在人群后的蒋老爷身上,“烂赌的后果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咱们槐树村的人正直善良,乡性也好,可不能让人一想起咱们槐树村就觉得这是个烂赌窝。从今日起,想住在村里,就要守咱们村的规矩,谁家敢收留人赌钱,那就搬出槐树村!”   因为赌钱,村里好几户人家闹着分家,加上林家有分家的先例,简直闹得不可开交。再让蒋家人这么赌下去,村子里将永无宁日。   “有空了修整一下房子和农具,来年好种地,记得扫一扫家里的雪,别让雪压塌了房子。实在闲得不行找不到活干,那就去翻地。不过就是雪厚点,地硬一点,用点力气也能翻动,反正你们吃饱了有力没处撒嘛!”   等到众人散去,林老头和林振德还有林振旺都没回家,而是到了林麦花的院子。   蒋家在赌钱,好多人都知道,一开始传出的消息是蒋家那位三爷想找人陪他解闷,他赌技一般,完全是拿着银子在散给众人。   众人那话里话外,好像到蒋家赌钱是去捡钱似的。   据说捡到钱的还挺多。   林振旺夫妻两人做了点心也拿不进城,最近都闲着,他又是个爱凑热闹的,一天在家待不住,满村的溜达,听到这消息还挺心动,被高氏锤了一顿才老实了。   “真的是别人输给蒋三爷了?”   蒋明林对外总是自称小爷,又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如今众人都称呼他们三兄弟为爷。   赵东石颔首:“不然呢?真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爷会贴着银子找村里人玩耍?”   林振旺摸了摸鼻子:“我以为蒋家的银子多到花不完。”   赵东石强调:“真有那么多,也不会跑村里来住了。”   “不是说在城里得罪了人?”林振旺追问,“难道这也是假的?”   关于蒋家人为何要搬到村里来住,村里人猜测纷纷,有说是蒋老爷年纪大了,就喜欢田园风光。也有人说蒋家人在城里得罪了贵人,只能到乡下躲避仇家。   反正没有人相信蒋家是家败光了才跑到村里来住。   住在城里有多费钱,村里人都不知道,但林振文却是带着一家子在城里住了好多年。   林振文一个乡下进城的读书人都能养家糊口,难道蒋家一群读书人会养不起家?   才说林振文一家子在城里住了多年,冬月底,好不容易放晴两天,雪化了一些,林振文一家子租了三架马车,颇有种浩浩荡荡的架势进了村。   林家总共也没几个人,挤着点,一马车就回来了,三驾马车塞得满满当当,这是要搬家吗? 第85章 回村 林老头离世 确实是搬家……   确实是搬家。   林振文知道自己在城里住了多年, 秀才功名都还没取到就回村会惹人注目,会惹人议论。   城里实在住不起了。   大冷的天,突然又出了一件新奇事, 好多人都赶到了林家, 本意是想看热闹, 人越来越多,林家又烧出了茶水,于是,众人就都没走。   许多人坐在一起, 难免问及大房回来的原因。林振文说的是不忍心二老单独住, 读书时偶有所感,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想赶紧回来陪陪父亲。   一番话说得拽文拽字,十足深情。   村里人多数没读过书,觉得这话说得文雅又好听,一时间, 满屋子的人都在夸林振文孝顺。   林家的长辈见了林振文,说他早就该回来陪陪长辈云云。   林振文一一答应下来, 在长辈面前很是谦卑, 一副自己很听话, 愿意听从长者意见的模样。   晚饭之前,看热闹的众人散去。   再多坐一会,林家就要留饭了。家家都不富裕,没人愿意去别人家吃饭……吃了别人的, 就得反过来请别人吃,自家吃糠咽菜都行,招待客人可不成。   最好是各吃各的。   林振文早就发现了父亲不太高兴, 一直蹲在角落拿个旱烟啪嗒啪嗒的抽,有人问到跟前,他才会回复两句。   “说吧,为何回来了?”   林振旺还没走,故意留到了最后。   他反正不觉得老大是突然想起来要孝顺父母了才会举家搬回来,肯定是在城里出了事。   听到父亲一问,林振旺立刻支起了耳朵。   林振德也来了,自家人知道自己家事,亲大哥什么德行,这么多年他看得真真的,别是在城里闯了了不得的祸事才躲了回来。   三房不爱管大房的烂事,但也绝不允许大房拖累自家。   当着两个弟弟的面,林振文颇为尴尬:“就是想您了,冬日里城里冷,不想住了。回家来住一段时间。”   “前头你卖了粮食,我给你凑了足足十两银,现在还剩下多少?”林老头猛吸了一口烟,“别瞒着老子!老子供了你那么多年,就是死,你也总该让老子做个明白鬼。”   “是……”林振文低下头,“儿子的那个童生功名……咳咳咳……被夺了。”   此言一出,林老头手里的旱烟袋子都掉了,他惊得站了起来:“怎么会被夺?那可是你自己真材实料考出来!这都好多年了……”   林振德听到这话,眼中满满都是讥讽之意。   功名被夺,一般是取得功名的读书人犯了案子,也可能是德行太差。   老头子没问他的大儿在城里犯了什么事,只强调功名是真材实料考的,还说得了这么多年……可见老头子心里对于老大这功名的来路也有怀疑,一听被夺,下意识就以为是当年的事发了。   林振文摇摇头:“不知道,反正衙门直接下了文书,我这辈子再也不能参加科举,青斌也不行!”   说到这里,他用力揉着头脸,“如果不是出了这事,青斌来年要下场的,他比我才华好,说不定一举就能考中童生……”   都不能考了,直接被拦在考场之外。能不能考中,这辈子都与功名无缘,除非改朝换代。   林老头身子晃了晃,脸色发青,然后到底没稳住,一头栽倒在地,屋中霎时乱成了一团。   林麦花得到消息赶去时,林老头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脸色很差,林麦花从来没在活人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脸色,她心头顿时咯噔一声,悄悄挪了两步,站在了何氏的旁边。   林老婆子抽得比以前更厉害,这会儿坐在床前,哆嗦着手抓着林老头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林老头目光扫过站在炕前的一群儿孙,眼睛渐渐明亮,肤色渐渐红润,他一用力,竟然自己坐了起来。   看到这情形,林家兄弟不喜返惊。   “老大!你欠你三个弟弟,尤其欠二兴!以后要好好对他们母子三人!”   林振文点点头。   林老头看向窗外:“我这辈子……错……错……错!你们怨我是该的……咳咳咳……”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兄弟三个急忙上前搀扶,林振德抢先一步扶住了父亲即将倒下的身子,然后坐在了父亲身后做父亲的依靠。   林老头老泪纵横,扭头去看自己的三子:“你呀你……说得少,做得多,吃亏最多!傻!怪我……怪我啊……老三,我对不住你……”   他大口大口喘气,大概是过于激动,忽然啊了一声,身子僵直往后倒。   众人吓一跳,林振德忙将父亲揽入怀中。   “分家好,分家好……以后别合了!”林老头呼吸急促,瞪着自己三个儿子,“老大,长兄如父,你欠了他们……你欠了他们……以后要弥补,要弥补!”   林老头固执地瞪着自己的长子。   林振文不敢与父亲对视,也不吭声。   见状,林振德出声道:“爹,儿子不要弥补,都过去了。”   无论补多少,都抚平不了曾经受到的那些委屈。   林振旺泪眼汪汪:“儿子也不要弥补,他以后别再麻烦我就行了。”   林老头不听这些,死死看着自己的长子,然后他眼神渐渐暗淡,眼中的光散了。   “爹!”   林振文一声喊,众人瞬间跪了一地,屋中啜泣声起。   方才泪流满面的林老婆子这会反而不哭了,她木木地坐在床前,看着老头子睁着的眼,颤抖地伸出手去帮他合眼。   兄弟三人悲伤至极,何氏和高氏也哭,但还有理智。   “二嫂,丧事怎么办,你拿个章程。”何氏出声,“外头还在下雪,最好是连夜去镇上将东西买回来,寿材今年秋日我们准备了,找木匠来就行。”   原本应该找大嫂的,可赵氏已被休,且如今的大嫂是牛氏。   何况当初分家以后,二老是跟二房住,怎么都该是牛氏拿主意。   牛氏抱着孩子,刚才一直站在人群最后,被问到跟前了,才道:“去报丧吧。”   林青武兄弟几个找了麻绳系在腰上,在村里四散开去。林青斌小时候就进了城,三五年才回来一趟,别说村里人了,就是族中的长辈和林家的亲戚他都认不全,连路都找不到。这会干脆取了妯娌俩翻出来的孝衫披了跪在床前。   老人去了,事情多着呢。   必须得赶紧将寿衣换上,不然,再过一会儿僵了就不好穿。   还得把堂屋腾出来摆灵,众人忙成了一团,林麦花和赵东石帮着干活,村里得到消息的人赶来的人越来越多。   白天林老头都好好的,就是比往常沉默了些,没那么爱说话,看着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没想到去得这么快。   众人自然会好奇怎么去的,林家人能怎么说?   就说是吃了晚饭,一下子倒在地上,然后就没了。   村里也有那突然就离世的长辈,众人听说后,都说林老头给儿孙添麻烦,自己也不遭罪,算好事。而且,重孙都有了,算喜丧。   请了道长做法事,道长自然要问做几日。   法事的时间越长,做法事的人越多,价钱自然就越高。   林振文找来了两个弟弟,问他们怎么办。   林振德深吸一口气,万分不愿意这时候跟兄长掰扯太多,可不扯又吃亏,他看向了老四。   林振旺果然不肯吃亏,道:“爹娘当初说了,谁为他们送终,谁就能拿到他们分到的田产和宅子,大哥找我们来商量,是打算将爹娘的田产分我们一份吗?若大哥真舍得,那这丧事你看着办,让主事的把账记好,该我出的,我绝不少那一个子儿。”   “娘还在呢,分什么田产?”林振文皱眉,“我现在手头紧张,这银子……”   兄弟三人是关在房里说的这件事,一墙之隔就是满院子的林家族人和来帮忙的邻居,但凡声音稍微大点,外面的人就听见了。   二老养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到最后还要在灵堂前吵架,传了出去,真真是场笑话。   林振德不耐烦:“没钱你就卖地!四弟不买,我出钱买!行了吗?”   林振旺出声:“我也可以买。”   林振文深深看了一眼两个弟弟:“行!”   他披着孝衫转身就走,走得特别大步,每一步都狠狠踏在地上。   兄弟俩一看就知道他在生气,林振旺淬了一口:“呸!把我们也当爹了,以为谁都能像老头子似的纵着他?老头子临终之前明明是让他弥补我们,他可倒好,完全当耳旁风,外面一群人还夸他是大孝子,呸!什么玩意儿。”   林振德呵斥:“爹还在,别说胡话。”   众人都很怕林老婆子出事。   今年林老头在地里忙活了一年,干活比年轻人差点,但一个人扒拉那么多地,真的挺能干。好多人都以为眼嘴抽抽的林老婆子会走在前头。   没想到,老头子先去了。   林老婆子就跟失了魂似的跪在灵堂前,天寒地冻,即便地上垫着麦草枕头,也怕她冻坏了。   本来就身体不好,再一生病,可能紧随着老头子就去了。   深夜,有人想扶林老婆子去休息,她死活都不肯起身,就那么瘫跪在灵堂前。   何氏找来了一把大椅子,上面铺了被褥,和高氏一起将她扶到了椅子上。   妻子送夫最后一程,不是非得跪着。有那不生病还坚强的,还会站出来安排丧事。   这一回,林老婆子没在犟。   她扭头看向扶自己的两个媳妇,眼泪唰就下来了,哭到身子颤抖不止,哽咽到语不成句:“老三家的……你爹……去了……他丢下我了……”   她边说话边抽搐,着实将何氏吓一跳。   -----------------------   作者有话说:九点见! 第86章 办丧 高氏眼看婆婆要抽过去了……   高氏眼看婆婆要抽过去了, 急忙伸手帮婆婆顺气。   林老婆子倒吸几口大气,勉强缓了过来,旁边有本家的媳妇赶紧送上一碗热水。何氏小心翼翼喂婆婆喝了:“您千万想开点。”   来的人挺多, 外面挺多的事。   林麦花不需要帮忙做事, 跪灵就行了。   赵东石跟着她跪, 后来又听从主事的安排去镇上买东西,忙前忙后,没个消停。   天寒地冻,这时候去世, 可以多做几天法事。   林振文手头紧, 想做个三天算了,上一回二弟离世做了三天, 干脆做个四天。当爹的,离世了总不能比不上儿子。   但是林老婆子犯了倔,非要做足七日。   “你爹这时候走,该他多做几天法事。以后我要是走在夏日, 你们当天把我下葬了都行。但你爹苦了一辈子,护了你一辈子, 为了你还委屈了你的弟弟妹妹, 你不能这么糊弄他!还有纸房纸牛纸马纸仆, 给他扎全套,一样都不能少。”   全套纸马扎下来,要四两左右,但东西是真的多, 整个院子都摆不下。   这个旁人不好插嘴,爱扎多少,那是做儿孙的心意。   而法事要做几日, 族中的长辈可以插话。但是林老婆子的要求不过分,长辈们还帮着她劝林振文。   林振文是个好面子的,家里缺钱,从来也没让他窘迫过。众人七嘴八舌的劝,他说不出太多婉拒的话,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实则他到这会还没能回过神来,明明没了功名的是他,他都接受了,结果父亲接受不了,因为这一口气没上来……他现在都很害怕村里的族人三三俩俩凑一起蛐蛐。   既想上去听他们是不是在说他气死了爹,又怕听见他们说这件事。   林麦花不知道是不是跪太久了,腰有点酸,肚子也隐隐作痛。   她脸色不好,本来昨儿熬了一宿就憔悴,此时一脸的倦容和病容。   赵东石虽然在忙里忙外,每次从院子里过,都会多瞅一眼,察觉到妻子不对劲,立刻上前搀扶:“麦花,你没事吧?”   林麦花摇头:“感觉肚子有点疼。”   何氏正在厨房里安排菜色……菜是买回来了,但哪样煮,哪样炒,都得和主家商量着来。她眼角余光瞥见到女婿扶着女儿,忙上前:“怎么了?”   她瞅着女儿的脸色,“别是有孩子了吧?”   此言一出,赵东石身子僵住。   林麦花侧头看他,见他脸都白了,真的怀疑他不喜欢孩子。可她……好像真有孩子了,月事三日前就该来,一直没动静。   而她的月事很准,何氏一直就很注意着,在林麦花十三四岁时,还去镇上抓药给她喝过。   “别傻站着,去那边坐会儿。”   这才是办丧事的第二天,还有不少远处的亲戚在源源不断赶来,三房一直锁着的那几间厢房门又打开了,还烧上了炕。客人回不去的,都可以进去住。   赵东石伸手揽住林麦花的肩膀,一副她都站不稳了似的,顿时就有人好奇问她怎么了。   何氏含含糊糊:“身子不适,让她歇会儿,年轻人嘛,现在也说不清楚……好在没让她动手。”   众人便明白了。   可能是有了身孕才发现。   林五妹第三天的早上赶到的,她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母子三人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又是雪又是泥,这种天气,三人竟然只有两双鞋。大的那个穿的是草鞋,脚趾被冻得乌青。   三人一进林家院子,直奔灵堂,林五妹哭着跪倒在灵堂前。林麦花没有像之前那样一直跪,看到这情形,暗道一声造孽,飞快去放孝衫的地方抓了三套过去给三人罩上。   孝衫有一点好,头上有帽,底下能长到男人的小腿,而女人们穿了,个子矮点的会长到地上去,需要在绑麻绳的时候将料子揪上来捆了,不至于踩在脚底。   这一罩上,瞬间遮住了三人的狼狈。   林麦花能感觉得到母子三人都在瑟瑟发抖,她有点疑惑,明明母亲之前给过小姑一身棉衣,这会儿连影子都不见,三人都是单衣。   林五妹眼中划过一抹感激之色:“麦花,多谢。”   何氏本来对于公公的离世还有几分悲伤,毕竟气氛到这儿来了嘛。满院子的白,众人脸上都一片悲戚,院子里孝子贤孙跪一地,此时看到小姑子,那几分悲伤瞬间就消散了。   她悄悄回了一趟家,取了自己和女儿以前留在家里穿不上的棉衣,又拿了一双鞋,用包袱裹了,回到老宅后直接入了自家的厢房。   “麦花,去叫你小姑来。”   林麦花秒懂,叫了三人进厢房穿衣裳。   林五妹不肯换:“不不不,不用穿,我都习惯了。”   何氏心里一酸:“送你的,现在你三哥日子好过,不差这几身衣裳。你不冷,孩子也冷啊,还穿着草鞋……”   林五妹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两个女儿,抹了抹泪:“还不谢谢你三舅母?”   姐妹俩人忙道谢,何氏哪里听得?   她飞快加装棉衣和鞋子的包袱往几人怀里一塞:“进去换上。”   母女三人从屋子里出来时,看着和进来前一模一样,反正都是孝衫罩着,只是林五妹的大女儿脚上多了一双鞋。   姐妹俩先出去跪了,何氏无奈:“这么诚心作甚?好歹让姐妹俩在这屋子里暖一暖。”   也就是公公去了,不然,何氏非得再骂上几句老人无德。   林五妹抹了抹泪:“这次我回来,一个子儿都没有,只能多给爹磕几个头。这鞋……原本是雁儿穿的,她怕我被人笑,非让我穿。”   何氏从来不愿意帮谁说媒,看到陈家姐妹,真有点憋不住了:“要不让她们姐妹俩嫁回村子里?几个舅舅在跟前,不会被人欺负。”   日子再差,还能比留在陈家更差?   槐树村众人不富裕,平时吃糠咽菜的,但好歹有身衣裳,不至于衣不蔽体。   林五妹苦笑,陈家那几个男人死要钱,还说把几个女儿嫁完要给家里建房子,她养的女儿只会埋头干活,一点都不机敏伶俐,瘦得只剩骨头,长相不是太好,谁会愿意花大价钱聘娶她们?   她曾经想过亲上加亲,继女是顾不上了,将亲生的女儿嫁回来给家里的这些侄子。可到底没好意思提。   陈家那样的烂坑,她跌进去就算了,万万不想让家里的侄子再沾染上。   “再说吧。”   林五妹飞快去跪了。   七天的法事,后面两天雪越下越大,好在是边化边下,腊月初六的早上,众人忙活着下葬,忽然有高高的白幡从村口而来。   村里只有林家有丧事。   而打白幡的,一般都是出嫁女回娘家奔丧。   真是林老头的姐妹和女儿,应该在他离世后尽快赶到,越快越好,这都第七天了,眼瞅着下葬才来,一时间,众人都在怀疑村里是不是又有谁家添了丧事。   两套白幡,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每个人手里都不空手,捧着纸钱和纸衣,全是要在下葬时一起烧的东西。   等到人靠近,何氏看到那走在最前面披着麻戴孝的妇人,恍然道:“应该是你大姑。”   大姑?   林麦花听说过,大姑嫁人,是自己选的婆家,当时二老不答应,她执意要嫁,嫁了后这么多年一直没回来过。   五妹应该叫六妹,就因为林大姐执意嫁人,二老一怒之下,只能叫成了五妹,意为家里只有五个孩子。   林大姐进了院子,认准灵堂的方向,上前就跪,然后大喊:“爹啊,孝顺女儿回来了。”   村里稍微年长一些的人都知道林家的这些往事,再听到林大姐这话,就知道她心里还有怨气。   一般姑娘叫回家奔丧,一个头磕下去,喊的都是不孝女儿回来了。   众人面色复杂,人过中年的林大街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很快就寻到了自己的几个弟弟,她直直盯着林振文:“二弟,我给爹准备了这么多的钱和衣裳鞋子,怎么都算得上孝女,你该不会不让我这个孝顺女儿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吧?”   林振文贸然被点名,颇为狼狈,当年家中确实想用大姐的婚事换一笔银子,后来大姐不听话,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这么多年都断了来往……而双亲非要换钱,说到底都是为了他读书。   他在城里读了多年的书,如今一无所有归来,当年差点被换了聘礼给他读书的姐姐来问这话,林振文哪里敢拒绝?   “不会不会,大姐,您跪!”   林大姐看向身后一群儿孙:“这是你们外公,磕个头吧。”   大大小小十来个人跪下,然后起身,林大姐站旁边看着,道:“行了,他老人家生养我一场,我送他一程,算全了这份父女情分。娘,您老人家走后,女儿也会回来送您一程。”   最后一句,是对着旁边沉默的林老婆子说的。   一群人来了又走,有族中媳妇见状,急忙上前挽留:“来都来了,吃顿饭……”   “我就不端林家的碗了。”林大姐一身孝衫,说话的语气却特别呛人,“当年我没帮扶弟弟读书,如今也不好意思回来沾光,就这样吧。”   她对着冲上去想要挽留她的何氏点了点头,临出院子时,又看了一眼林五妹母女,轻叹一声,抬步走了。   前后不到一刻钟,林大姐来了又走,如果不是院子里多出了一堆东西,就好像这些人从来没出现过。   林振文只觉得脸上发烧。   大姐这一出现,又提醒了众人他为了读书如何榨尽了全家之事。   他不敢想自己功名被夺之事传开,以后在村里怎么见人。   -----------------------   作者有话说:0点见 第87章 初祭,嘲讽 除了林大姐回来这……   除了林大姐回来这个小插曲, 丧事办得还算顺利。   林老头下葬,天空飘着小雪,路上泥泞, 走起来挺滑, 好在林振德他们在村里别家有红白喜事时没少帮忙, 今儿到自家需要有人抬棺,帮忙的人挺多,一路上不停有人摔倒,但总算没让棺材落地, 顺顺当当下了葬。   这头棺材刚刚盖土, 林五妹就带着一双女儿离开了,她悄悄走的, 谁都没注意到。   丧事办完,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午饭一摆完,何氏立刻带着三房众人回家。   林麦花回家后又冷又饿,丁氏听到她回来的动静, 特意给她送了一碗热粥。   喝完粥,林麦花倒头就睡。   太困了, 迷迷糊糊间, 好像感觉到赵东石端了一盆热水在床边给她泡脚来着。   一觉睡醒, 外面已黑透,屋中一灯如豆,赵东石坐在烛火旁,正拿着磨石磨他的箭尖, 磨好了还要打上油。   林麦花睡醒后还有些迷糊,偏头看着他的动作,问:“不是说经常打磨不好么?”   赵东石这才发现她醒了, 立刻起身,将旁边炉子上鸡蛋汤端了过来。   “来,喝点。”   林麦花确实又睡饿了,一边喝一边瞅他。   赵东石好笑地问:“看我做什么?”   “我发现……你好像不太高兴。”林麦花认真看着他,“你不喜欢孩子?”   “喜欢。”赵东石解释,“我就是没想过咱们之间会有孩子,还有,有了孩子,你会很累。”   林麦花伸手捂着肚子,这又过了七八天,月事还没来,以前从未有过:“你往后得习惯咱们之间有个孩子。”   烛光下的赵东石笑看着她:“麦花,我很欢喜。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好你们母子。”   “有可能是个女儿。”林麦花知道村里人重男轻女,便把话说在了前头,“你不许不喜欢她。”   “闺女更好,像你一样好看。”赵东石一想到自己有一个跟麦花长相差不多的小闺女,就微微皱起了眉,突然就有些理解之前他带着林家三兄弟打猎那段时间,自己主动凑上去帮林家扛木头的事。   那么重的木头,他专门捡大的扛,结果还被岳父翻白眼。   如今想来,岳父还是客气的,换了自己的闺女被人盯上,赵东石揍人的心都有,绝不只是翻白眼那么简单。   林麦花看他脸上神情古怪,半天不说话,问:“在想什么?”   “最好还是个小子吧。”赵东石摸着她肚子,“如果是闺女,以后我多挣钱,给她在旁边建个院子,长大了也住咱们身边,一辈子都不离咱们眼前。”   林麦花笑出声来:“至于么?就想到那么远了?”   昏黄的烛火下,二人笑闹,气氛格外温馨。   *   翌日早上要去坟头祭拜林老头。   林麦花没去坟头,地上太滑,何氏不让她去,她没逼着自己非要去尽这份孝心。   如果是亲孙,那是非走一趟不可,这都嫁出去的孙女了,能去就去,不能去也不强求。   同样没去坟头的还有林桃花,她留在家里带孩子。   林老婆子非要去一趟,外头那么滑,她连好路都走不稳,这种天出门,多半要摔跤。劝她不去,她哭着喊着要去,实在没法子,只好兄弟俩轮流背着去。   至于为何是兄弟俩?   因为林振文没种过地,身上没力气,背不起老娘。就外头那又是雪又是水的泥泞小路,他自己走都够呛,要是背上老娘,估计母子俩得摔成一团。   林振文一路上极尽小心,仍然摔了好几跤,白色的孝衫上全都是泥。   林振旺自从知道大哥的功名被夺,以后大房父子俩人都再也不能考科举以后,原先对兄长的那点尊重瞬间消失殆尽。   或者说,林振旺原先不想把大房得罪死,愿意稍微退让一二。如今是完全不装了。   什么兄弟情深,那就是个屁!   眼瞅着都要到坟前了,林振文又摔了一跤,林振旺端着托盘里的祭品,还得腾出一只手来扶他起身。   “大哥,爹肯定是在骂你不孝,瞧瞧你这一路上都磕了多少个头了?稍后记得多跪一会儿,让他老人家消消气,保佑你学种地的时候容易点。”   说到后来,笑出声来。   至于亲爹没了……林振旺已悲伤了好多天,伤心之意早就散了大半。一想到大房要吃苦,他就特别想笑。   一番话说得林振文脸色黑沉如墨。   林振旺就是故意的。   拿着家里那么多年攒下来的银子,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功名居然都能弄丢。   这就是个废物!   林振旺很有自知之明,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但跟老大一比,他感觉自己还行,至少没有成为别人的负担,不会处处需要人扶持。   就像今儿到这坟头来祭拜,一路上全靠着他们兄弟俩的妻儿搬祭品,靠兄弟俩轮流背亲娘,林振文就顾着摔跤了,甚至他们父子俩还要别人扶着才走得动。   林振文被弟弟扶了一把,却并不感激他,忍不住道:“在爹面前,我不想跟你吵。”   “哎呦,你好大度哦。”林振旺故意伸脚一绊。   于是,才走两步的林振文又摔了。   昨天这地方还在堆坟,到处都是泥,下了一夜的雪,化成泥水后,周围一片都泥泞不堪。林振文摔这一跤,不至于受伤,连擦伤都没有,就是身上又多了一片泥,连脸上都是泥水。   林振德见了,道:“大哥这是没脸见爹,所以把脸糊了?”   林青斌这一路走得辛苦,摔了四次,膝盖和小腿都有点痛,这会走路一瘸一拐,若非他是长子长孙非来不可,真就掉头回去了。他亲眼看到四叔故意绊父亲,又见三叔不阻止还出言讥讽,道:“三叔,适可而止。”   林振德一路上都没吭声,专心背娘,换四弟背娘的时候他就搬东西,这会一开口就被侄子警告,当即都气笑了:“什么子?我没读过书,不明白你那些文绉绉的话,麻烦你用土话跟我讲。”   何氏冷笑:“还读书人呢,整一个欺软怕硬的东西,你四叔一路上嘴巴叭叭没停过,你怎么不叫他闭嘴?就会欺负老实人!让开!祭品都不知道怎么摆,杵着做什么?”   她一把推开了林青斌,跪在地上摆祭品。   林青斌气得跳脚,一抬脚,脚下一滑,差点又摔一跤。   祭品摆上,上了香,烧了纸,就可以往回走。   三房四房走惯了泥路,一路溜滑着往家奔,完全不管身后的大房众人。   回来路上,只剩下牛氏扶林振文。   一家子又从山上摔回来。   *   家里倒是挺安宁。   之前办丧事时,村里那些人帮忙闲下来时会冷,于是在院子里烧了两堆火。   二老没有多少柴火,麦杆子倒是多,村里人并不刻薄,都没动大柴火,这两天拽了麦杆子来烧的,院子里烧出了几大堆灰。   林麦花想就在院子里烤火,林桃花抱着孩子喊:“麦花,我们到厨房去烤。”   众人祭拜,今早上是没吃饭去的,一会回来,肯定要再吃一顿才各回各家。   饭倒是不用做,办丧事后剩饭剩菜都有,烧把火热一热就行。外头这么冷,老宅人变少了之后,除了冷清,好像坐着都要冷些,林麦花想早点吃了回家,于是捡了馍馍蒸上,还把菜也放在边上,一锅就蒸好了。   林桃花住在城里也要煮饭,抱着孩子烧火也干得挺麻利,眼看菜都蒸上了,招呼道:“麦花,快过来坐。”   灶前确实要暖和一些,只有一条板凳,林麦花坐在了桃花的旁边,扭头去看襁褓里的孩子。   嗯……还是不如小侄女长得好。   瘦巴巴的,好像也没养好。   “麦花,听说你有身孕了?”   因为林麦花在灵堂前没怎么跪,而且那天赵东石扶她起来时,她脸色特别难看,别说家里人了,村里好多人都知道她可能有了身孕。   林麦花摇头:“还没去看过大夫。”   “多半是有了,我看你的脸都圆了。”林桃花盯着她的脸,算算时间,堂妹出嫁有大半年了,这气色比出嫁前还好。   肌肤白皙泛着红晕,精神也不错,身上穿着棉衣,脚上穿着布鞋,看着挺素淡……家里有丧,穿得花枝招展会被人说不孝顺。   林麦花嗯了一声:“等雪化了去镇上看过大夫才知道。”她不想坐在这儿像犯人似的等着人审问,“你的婚事定了吗?”   林桃花面色黯然:“前头说的那个姚木匠,大伯总说他不错,我不乐意嫁,所有人都劝,我愣是生生把人看顺眼了,之前都下了小定。结果……大伯出了事,附近那几条街上的人都在说,也不知道那些人嘴巴怎么那么闲,就没有不知道的。然后他们就来退亲了。”   她语气不忿,“明明是大伯没了功名,却退我的亲事,我看那一家子也不是讲理的。好在没嫁!”   话是这么说,纯属嘴硬,她心中满满都是不甘心。   明明亲事都定下了,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她就是城里人了。   如果说大伯出事之前她对于嫁给姚木匠还有些不满,如今就只剩后悔,后悔那时候没有对未婚夫温柔些,如果两人有了感情,即便大伯出事,她应该也能顺利嫁进姚家去。   林麦花随口道:“婚事没成,那是你的缘分不在城里。大伯都回乡了,留你一个人在城里,也容易被婆家欺负。”   林桃花不赞同这话:“他们家不一样。只要我能给他生个儿子,姚家人绝对会对我客客气气。”   林麦花:“……”   能生儿子的又不是只有林桃花一个人。   就在这时,去祭拜的众人回来了。   何氏走在最前面,一路上已经把脚上的泥在路旁的雪上擦干净了。高氏在她旁边,一路上格外小心,身上还更干净一些:“做饭吃。”   进厨房后到锅中热气蒸腾,高氏顿时就乐了:“呦,还有现成的吃,那感情好。三嫂,摆饭吧。”   她说着就去揭竹编的盖子。   何氏出声阻止:“劝你别揭,那几个人还在路上,等他们走回来,估计还要热过。”   高氏一想也对,嫌弃地道:“连路都走不动,开春后怎么种地?”   自从分家,大房二房合在一起十几亩地,林振兴累死了,林老头气死了,明年那一片地要落到林振文手中。   林振旺想到大哥今天走路那斯文劲儿,不想沾泥却偏偏沾了一身的泥就忍不住笑:“开春后看他怎么办!眼大手小,争来吃不完,哈哈!” 第88章 不睦 明明没多远的路,昨天众……   明明没多远的路, 昨天众人抬棺都才走两刻钟,大房几人愣是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家。   到家时,个个都成了一团泥, 完全没了人形。   估计林振文城里的那些邻居都不认识他们一家子了。   高氏已经等了太久, 分家后, 四房一天三顿,这都快到了吃午饭的时辰 ,第一顿饭还没吃上,大人能忍, 孩子早就饿得不行。   小的那俩问何时开饭都问了几回了, 林振旺看到看见大房进院子,扬声喊:“摆饭。”   大家都饿, 飞快摆了饭就开吃。   而林振文活了半辈子,都习惯了穿得清爽干净地吃饭,本来还打算问厨房有没有热水洗漱一番,换件干净的衣裳再出来吃, 顺便开饭前再说一下以后兄弟三人互帮互助之类的话……父亲不在,这一支由他领头。   结果, 众人饿死鬼投胎一样瞬间围到了桌旁, 完全没人管他们要不要热水, 要不要洗漱。   牛氏其实习惯了两个妯娌的冷淡,过去那些年她在家里时,也是完全只顾自己,除非妯娌开口相求, 否则,绝不会出手相帮。   林青斌的妻子邱氏从进门的那天就在忍,即便早就知道乡下穷困, 到处都很脏,可还是打破了她的认知。   眼看一家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全部围在桌旁夹菜,夹到了就退旁边或蹲或坐,一点规矩体统都没有,再也憋不住了,“你们吃饭都不问长幼吗?爹还在这里……”   “奶在就行了。”余氏伸出筷子,给林老婆子夹了一块肉,笑道:“长辈在这儿呢。奶,这肉蒸得软,您多吃点。”   林老婆子这几天变得沉默,不再如以前一样咋呼,闻言啊了一声:“什么?”   余氏又说了一遍让她多吃点的话。   林老婆子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两口将碗里的肉吃了,余氏又给夹了一块。   她又吃了。   林振文实在不愿意浑身是泥的过去挤着吃,衣裳除了脏还是湿的,贴在肌肤上冰凉,冷风一吹,凉到刺骨。   他身子骨远远比不上弟弟们,湿衣裳穿久了肯定要生病,看向牛氏吩咐道:“去烧水。”   牛氏知道他爱洁,之前她怕大表哥不接受自己,在城里一直伏小做低,很是听话,让往东绝不往西。这会儿一句不反驳,飞快进了厨房。   灶中烧着火,锅里有半锅热水。   “有热水。”   牛氏打了一盆进屋,邱氏看哪里都烦,抱着小的那个孩子,瞪着林青斌道:“你也去打点热水,我要给大宝二宝换衣裳。孩子明明可以不去,你偏说承重孙必到,就会折腾孩子,万一病了,缺医少药的……”   说着说着,又哭了。   俩孩子被吓着,嘴巴一瘪,因无人安抚,瞬间哇哇大哭。   瞅见孩子哭,邱氏更觉委屈,眼泪滚滚而落。   大房几人忙着打水洗漱换衣,他们进屋的当天还没收拾行李老头子就倒下了,这些天一直忙着办丧事,今儿才算告一段落。之前的行李堆在一个屋子里,要用的时候就去翻,几天下来,翻得乱七八糟。   而且大房和二房所在的屋子里只有床铺,没有多余的柜子和箱子,邱氏真的觉得处处不便,哭着给孩子和自己换好衣裳后收拾行李时,又哭了好几场。   林青斌叫她吃饭,她心头积攒了一大堆的火气,怒吼道:“不吃!”   三房四房才不管他们吃不吃。   吃饱喝足后,桌上还剩下不少饭菜,因大房未吃,何氏和高氏也懒得收拾,各回各家。   林麦花留到了最后,因为三房原先建在厢房里的炕床被撞缺了一个角,直接烂到了烟道。如果不修补,下回烧炕时会有烟从那出冒出来。   这是林振德从长辈手里分来的房子,也是他此生拥有的第一个宅子,哪怕现在不住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它破破烂烂而不修补。   大的两个儿子要去还邻居们的东西,他叫了女婿帮忙。   三房屋子没人住,炕床烧了几天,可到处都是灰。林麦花要等着赵东石一起回家,于是就坐在堂屋的小炉子旁边烤火。   林桃花抱着弟弟坐在她旁边。   堂姐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两人从小到大吵过架,也动过手,从来都看对方不顺眼。却也能坐下来聊上几句……到底是长大了,小时候不赞同方的话会吵,会争到面红耳赤。而现在,那些不赞同都压在了心里。   林振文吃着剩菜,皱紧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好好的菜都给糟蹋了。”   “大锅菜热了一次又一次,就是这样的味道。”牛氏想到厨房里的剩菜,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接下来还要吃好多天呢。”   林振文夹菜的手一僵:“好多天是多久?”   一家子回了村,牛氏知道厨房里的事指望不上那个便宜儿媳,多半都是她们母女俩的活。   其实这些菜是厨子故意做多了剩的,按习惯,主家要给主事和实心帮忙的几户人家都送些菜去,还有家里的妯娌各人分一些。   就当是感谢众人帮忙,也有亲近之意。   牛氏却不舍得送。   家里没银子,开春还要种地,当初她听从了婆婆的意思怀着孩子进城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用再下地,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年不到,开年又得种地去。   牛氏想了想:“十天半个月吧。”   林振文人都麻了。   “做好的菜放那么久,不会吃坏肚子?对了,我记得村里办红白喜事,要给亲近的人家送菜,你一家一碗拿去送……”   “送了我们吃什么?”牛氏敲着碗强调,“你要装大方,先看看自己兜里还有几个子儿。”   林振文抬头,皱眉瞪着牛氏。   牛氏对上他的眼,有些心虚。   她在城里的时候温柔贤惠,从不与大表哥争执,可一回到这个院子,好像整个人都变得特别暴躁。   林振文提醒:“大家都送,就你不送,别人会说你抠。”   “抠就抠吧,让人说几句,总好过饿肚子。”牛氏叹气, “城里带回来的油盐酱醋可不多 ,等那些吃完了,我做的菜还不如这个呢,你就别挑剔了。”   林振文啪一声放下了筷子。   在城里时,他是村里人敬着的童生,即便是没有功名了,灰溜溜回村,他学识还在!还是读书人!   村里那个书写先生一笔狗爬字,比他可差远了。   读过书的他,真心觉得自己和村里的这些泥腿子不同。   “连饭都不好好做,我娶你回来做什么?”   牛氏不敢和他吵,扭头看向小炉子旁的婆婆:“娘!你看大表哥。”   林老婆子得知孙女有孕,来了谈性,兴致勃勃说自己生那些孩子时的情形,说生第一个有多痛,痛了她两天两夜,真的感觉自己会被痛死,又说生后面几个就很顺当云云,还说自己年轻时的苦,几个孩子婆婆不帮着带之类。   这会听到牛氏告状,她却靠在大椅子上,微微闭着眼睛打起了呼噜。   睡着了!   “娘?”   呼~呼~呼~   牛氏还要再喊,林麦花出声道:“二伯母,奶这几天都没好好睡,好不容易睡着了,你让人歇会儿嘛。”   牛氏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当着侄女的面说了不送菜的事,甚至还和林振文吵架……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愿意承认自己嫁得差,更不愿讨厌的人面前表露自己夫妻不睦。   她有些尴尬:“麦花,一会你拿点剩菜回去吃?”   “不了!”林麦花一口回绝,“我家里就两个人,每顿做饭就拿那个小砂锅煮,家里这么多人,二伯母留着自己吃吧。”   牛氏不舍得送菜,听到这拒绝的话,正合心意,振振有词道:“呐,桃花说她不要!”   林振文吃不下去了,把碗一扔,直接回房睡觉。   那碗在桌子上咕噜噜滚了几圈,牛氏怕摔了碗,急忙去捡。   赵东石补好了炕,在外头喊:“麦花,回家。”   夫妻俩相携着离去,牛氏见赵东石小心翼翼护着媳妇的模样,心里有点酸,回头看向女儿:“桃花,你都十七了,婚事不能再拖,回头我找媒人帮你说,可好?”   林桃花早就立志要嫁进城里,也真的离嫁进城里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又回来找村里的媒人说亲,想也知道,对方多半是个种地为生的庄稼汉。而她能为自己争取的,不过是在这其中挑个好看一点的罢了。   乡下人长得再好看,在地里搓磨两年,都二十出头就不能看了。最要紧的是,无论嫁入哪家,都得生儿育女,跟妯娌分摊活计,还要勾心斗角与人争吵。   林桃花万分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可又能怎么办呢?   她都十七了,再不定亲,就只有别人挑她的份……如今她身上还两重孝,即便定了亲,也要明年底才能成亲。   如果是急着娶媳妇的人家,根本就不会答应与她相看!   “嗯。娘,我要嫁富裕点的人家,最好是麦花那样一进门就能分家另过的。”林桃花看向门口,“麦花在爷爷办丧这些日子从头守到尾,赵家那边一句话没有。我在婆家自在,便能经常回来,家里有事,还能搭把手。”   牛氏承认麦花在婆家自在,却不认为她嫁得好:“你光看见麦花光鲜,他们家连地都没有,打猎那活计忒容易受伤,赵东石一倒,她只有饿肚子的份!这嫁人呢,还是得看男方的田地,田地越多越好!”   林桃花:“……”   田地多了真的好?   婆家地多了,春耕秋收忙不过来,她岂不是也要下地? 第89章 青冬退亲,佃地被收回 林老头……   林老头的丧事办完, 村里都安静了两日,大家都累得够呛。   何氏歇了一日,带着两个儿媳妇来探望女儿。   女儿初有孕, 她这几天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女儿单独聊, 女儿没婆婆, 她一直放心不下,觉得有必要嘱咐几句。   而且,闺女有了身孕,她还该送一些补身的东西。   何氏抓了两只鸡, 几十个鸡蛋并两斤红糖登门。   别家送不到这么厚的礼, 但何氏认为,女婿送礼从来都挺大方, 少了拿不出手。   林麦花做饭招待娘家人,丁氏过来陪着余氏和孙氏闲聊,三个带孩子的妇人凑一堆,聊得热火朝天。   厨房里, 林麦花被撵到灶前烧火,何氏一边做饭, 一边各种嘱咐女儿小心。第一胎尤其重要些, 若是不小心动了胎气, 以后都很难顺利。   说着说着,心思又歪到了小儿子身上。   “你三哥真的是……我都准备这个腊月把人娶进门,就你爷去的那天,眼瞅着雪化了, 我还去了柳家,想把婚期定在腊月,年前把人娶进门, 年后开春了便不耽误种地,柳家都答应了,我以为这回能成,结果还没来得及找人看日子,你爷就出了事。”   何氏叹气,“柳家都没来送丧仪,前头我就听小鱼她娘讲过,说是她的缘分在今明两年,最好是在明年的上半年之前完婚。可你三哥现在身上有丧,最快也要明年的现在才能成亲,柳家都没来奔丧,估计要退亲。”   若是要结亲,柳家这次该来送一份丧仪的,何氏一直盯着,还是没等到柳家登门。   两定两退,林青东确实挺倒霉。   关键退了两次亲,名声坏了,回头再去说亲,人家一听退过亲,兴许连相看的机会都不给。   林麦花安慰道:“愁也无法,柳家信了道长批命,退亲也是为闺女好。等开春,忙完了春耕后,再帮三哥相看。婚事不成,那是缘分未到。”   说不准林家在这个关头出事,柳家还觉得是天意提醒他们林家不是柳小鱼正缘呢。   不然,为何好好的林老头,平时能吃能睡的,却说没就没呢?   果不其然,何氏这边还在闺女家里吃着饭,就听说家里来客了。   柳家来了,退亲来的。   林青冬还在劈柴,天气太冷,柴火湿的,他弄得浑身脏污,此时站在屋檐下,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   何氏瞅见儿子这样,还在尽力争取:“去年开山,老三运气不错,攒到了一些钱,我们都打算好等春耕忙完,就把他的院子建起来。妹子可能也听说过我们家那些污遭事,我当家的说了,孩子建好房子就分家,就像是麦花,小夫妻俩单独住,过得也挺好。”   柳母听着挺心动。   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她也是从小媳妇熬过来的,头上几重长辈的日子难过,这十里八村中,很少有长辈能开明到让小夫妻俩单独住。   “小鱼的婚事要在六月之前办完,这……只怪他们有缘无分。”   柳家人今日过来退亲,只来了夫妻二人和媒人,他们还掉了之前林家送去的所有礼物,包括林青冬私底下贴的五两聘礼,并两支钗环和四尺花布。   而何氏送的东西,除了聘礼,还额外送了十几尺花布,再有八尺红布,一斤棉花。此外点心和红糖之类都折成了钱。   柳母收拾这些东西时,心里也挺惋惜,这真的是门不错的亲事。   何氏送走了柳家人,忍不住抹了泪,回头怒瞪林振德:“你有那样的大哥,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都分了家了还能霉到你儿子。”   林老头怎么死的?   林家人对外说的是老人家吃过饭一头栽倒再也没起来。   而实际上,就是被林振文给气死的。   何氏收着那些料子,回头看到儿子丢了魂似的,气愤道:“再过一个月回来会死是不是?他怎么不死在城里?好好的功名都能弄丢了,一家子只会拖累人的废物,回头你要是敢去帮他种地,就给我滚出去!”   大抵是设想了一下林振德真的跑去帮大房种地,何氏气得不轻,摔摔打打的,厨房里噼里啪啦。   林振德只觉冤枉:“谁要去帮他种地了?”   何氏愤愤:“我是把话说在前头,不然,人家回头忙不过来,跑来一哭,你跑得比谁都快。”   拿未发生的事情来假设,因为这被骂一顿,林振德真心冤枉,还没法辩解,只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帮大房。   *   腊月没再下雪,陆陆续续下点雨,到了下半个月,竟然放了晴。   烈日高悬,众人都能脱下棉衣了,不少人按捺不住跑去翻地。   却有老人说这天气过于怪异,来年的收成不好说。   林家三房一直想春耕完建房,看到天气不错,天天跑去翻地。   刘地主家的地今年没收回,只要没特意说,那都是让佃户接着种。   结果,就在腊月二十,刘地主来了村头一趟,先看了自家的地,然后找到林振德。   “那地你们今年别种了。”   林振德脑子嗡嗡的:“为何?我们都快翻完了。”   不让种早说啊!   早知道不种,林家会在去年秋收以后就会选择不拔麦杆子……要用才去拔,不用的就放地里任由下一任佃户来干。   就像是三房接手这片地时,里面的麦秆子几乎没收拾。   刘地主解释:“去年的佃户回来了,我承诺了他们回来就把那片地继续给他们种,你们也种得挺好,至于翻的地……让他给你们五十个钱。”   可哪怕十文一天,那也不是五个工能翻出来的活儿。   父子四人并何氏一起,至少干了四五日。   这么一算,这工钱至少都二百文左右,亏大发了……还没将拔卖杆子的工算进去。   而且他们打算好了是自家去下种,翻地时特别用心,绝对没有糊弄事,给自家干活,连饭都是拿到地里去吃的。一天到晚除了吃饭喝水就没歇过。   越算越亏。   可这是没法子的事,地是刘地主的,人家说要收回,三房只能把地交还,好歹还补偿了五十个钱,换了别家,一个子儿都没有。   刘地主只是告知,并未商量,留下五十个钱就走了。   林振德不甘心,一路撵上刘地主说好话:“我们真的有好好种地,粮食不比别家收得少……”   刘地主却不愿再听:“我知道你们家的人勤快踏实,可我先承诺了人家,做人要有诚信嘛。这样,如果我有地腾出来,下回先考虑你们。”   他自觉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挥了挥手,上了马车离去。   林振德追出了村口,看着马车远去,这才颓然回来,路过女儿家的院子,见门开着,女婿在里面削竹子,便忍不住进去发牢骚,他絮絮叨叨,也不指望女婿给自己出主意,完全是疏解心里的委屈和对来年的担忧,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刘地主是信守承诺的人,地租少一成,给了不少人活路,真的是个好人。可这份好只落了一年在我们家身上……还是得有自己的地,别人的终究是别人的。”   赵东石想了想:“我要进山,你们去吗?”   “去!”林振德想也不想就答。   家里只有那点地,那么多张嘴呢,完全不够吃。不进山能怎么办?   赵东石提议:“爹可以拿了我的弓箭,去衙门交上二十两,领一个猎户的牌子。麦花明年要生孩子,我想多攒点钱,这几天就上山去,咱们可以同行。”   林振德迟疑了下。   那可是二十两银子!   如果是种地,多少年才攒得起来二十两银子。去年他们都没怎么进山,总共也没赚到十两,但话又说回来了,去年地多,春耕忙完没怎么歇就忙着拔草,一直也没有多少空闲。   今天地少了一大半,进山的时间会更多,二十两……应该能赚回来吧?   赵东石见状,劝道:“爹,您听我的,我肯定不会害你们。有消息说,偷偷进山让猎户代卖山货的人家不少,来年要抓偷偷进山的人,像去年那样钻空子,不被发现还好,若是出事,不光你们要倒霉,我这个帮卖的也得被抓。”   林振德吓一跳:“真的?那会不会被翻旧账?”   “去年我买东西都格外小心,无人知道是帮卖,又没卖几回,应该查不出来,但明年可能不太敢了。”赵东石忙安抚,“爹,你们是父子四人交二十两,凑凑就够了。我保证不让你们亏本。”   林振德并非不知女婿的良苦用心。   若是外人,谁管你死活?   还保证不亏本,兄弟三人打猎一直靠赵家兄弟带路,女婿这……完全就是把他们的嘴掰开了往里喂食。   这都不答应,就是太不识好歹了。   “好,听你的!”林振德起身,“我回去跟他们商量,稍后给你答复。”   前后不到一刻钟,他不再惋惜没了的地,这已经在想明年的收成了。   林振德回家后把事情一说,三人还在想地被收回了要怎么办,能不能再去别的地方佃一些,就被父亲告知要凑钱。   兄弟三人造房子的银子够了,都打算好了春耕后就请人动工……可若凑二十两银子去买牌子,房子就建不成了。   不过,兄弟三人对赵东石很是信服。   别看赵东石是妹夫,他们却从来不拿赵东石当需要照顾的弟弟,反而是三人被这个妹夫照顾了不少。   想到来年少了大半的地,兄弟三人都很焦虑。听说妹夫愿意带进山打猎,三人只迟疑了一瞬,个个都回房去拿钱。   于是,林振德两刻钟后再到女儿家时,兜里已揣上了二十两银子,父子四人各出了五两。   “猎户的牌牌怎么办,还得你帮着走动。”林振德有些不好意思,“东石,我们家又要占你便宜了。”   “别这么说。”赵东石看向厨房,“麦花很好,我得谢谢你们愿意将她嫁给我。”   他做这一切,都是不希望妻子为了娘家的事情悬心。   麦花是嫁给他了,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冻着饿着,可如果林家三房日子过不好,哪怕他愿意养着林家,麦花心里可能也不会太高兴……而且,他长期养着三房也不是个事,人心会变!他不想和林家三房交恶,让妻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牌子要进城去衙门办。”赵东石嘱咐,“明儿一早我带你们进城,这么大一笔银子,几个哥哥也可以一起去。”   二十两银子……真的不是小数,村里能够拿的出来的人家没几户。 第90章 办牌子 “行!” 林……   “行!”   林振德从儿子那里收银子时, 就已经决定好了,这会儿也干脆,“我让你娘做些干粮带上, 你就别带了。”   林振德临走也没把银子拿回去, 就留在了女婿这里。   林麦花将翁婿二人的话听入耳中, 虽说赵东石口中的寒冬未至,如今瞅着倒像是暖冬,可他挖地窖未雨绸缪,往地窖里藏粮食时格外坚定, 她总觉得, 赵东石并不是所谓的翻了万年历才如此,应该是如她一样做了梦。   赵东石手头有十亩肥田, 当初买来时,那地就要佃户在种,他接手后也没有换人,真想让林家种地, 完全可以把那些地收回来交给林家。   林家人种地特别踏实,不怕他们不好好种……至于收了地会让佃户难受, 人都有远近亲疏嘛, 就像是刘地主收地, 也没跟林振德商量,完全不考虑林家能不能接受。   “来年有灾?”   赵东石颔首:“三年就有大灾,这都四年了。放心,我肯定不让他们亏本。”   林麦花深深看他, 兄弟三人从山林里打猎得了不少甜头,可以说,三房能有如今的从容, 都是因为打猎赚到了银子。   不用打保票,他们在没了刘地主的地,又得知不能让赵东石帮卖猎物后,有九成的可能会选择凑钱买牌子 。   “你这大包大揽的,过得累不累?话别说那么满嘛,让他们自己选。”   “只是带他们进山而已,能有多累?”赵东石完全不在意,“他们肯定不会后悔,更不会怪我。”   *   翌日天才蒙蒙亮,林振德就带着小儿子到了。   赵东石看见少了俩哥哥,问:“大哥和二哥不去?”   林振德拿着个包袱: “他们在家里伺候地,回头要经常进山,这在家闲着时,得把家里的地种好了。”   想要办猎户牌子,得先去镇上的小衙门报备,里面的镇长算是半个官家人,他得知道辖下有多少猎户。   三人到镇上时天才刚亮,镇长还在家呢,赵东石敲开了镇长家的门,然后就拿到了一张户籍条子。   这张户籍条子上写了林振德属于林家几房,家住哪个村,家中有哪些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振德刚才亲眼看到女婿有给那个镇长送一个小红封,出门后看到条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怎么没说还有额外的开销?怪我!老实的庄稼汉没出门见过世面,都不知道还要这……回头花了多少,你告诉我,你能带我们走一趟就耽误了时间,万万不能再让你贴着钱办事。”   他这些年没有出门办过事。   这有钱好办事的道理他明白,就是自己没办过,没想到这些。   “我也是为了省事。”赵东石解释,“不给这钱,事情也能办。就是可能会需要村子里找几户人家帮您证明身份,按手印画押……那不是欠人情吗?”   不是关系好的人,人家不给你按手印。   而且办个猎户牌牌弄得大张旗鼓的,旁人会议论。   三人坐了马车直奔城里的衙门,赵东石又在衙门里花了一两银子,便在一个时辰之后顺利的拿到了一个木制的牌子。   牌子上雕工考究,角落一个小小的林字,还有一个比名字更小的数字,写了十八。看模样,牌子是老的,只有“林”字是新刻的。   赵东石指着那个十八解释:“可能说的是您是辖下第十八个猎户,我爹的是六。”   林振德抚摸着那个牌牌:“明年还得交钱?”   赵东石点头,将牌子翻过来,上面写了兴盛二十六年:“交了银子,就能换成二十七年,也就是后年的。”   林振德见女婿点头,心里一沉,二十两银子只管一年?   他想想都要心痛死了,难怪整个府城都没几个猎户,手艺不好,都养不起这块牌牌。在听完女婿的话后,顿时恍然:“这是明年的牌子?那我们今年能进山吗?”   赵东石点头:“如果遇上了难缠的师爷,可能会帮你办成今年的,那就糟蹋了二十两银子,一个月不到就得重新换牌。加上今儿是新拿牌子,比较麻烦,所以我多给了些好处。明年换牌子时不用给这么多红封,可能不给都能办。 ”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该花的银子得花。   父子俩表示长见识了。   赵东石催促:“天色不早,咱回吧,得把这块牌子拿到镇上给镇长记录在册 ,从正月初一起,你们家就可以随意卖山货了。”   牌子上猎户是林振德,默认他的那些儿子都是徒弟,至于什么时候出师……估计要等林振德死了才行。   三人不在城里耽误,但赵东石在出城时,还是没能忍住,又买了五百斤栗米,还买了百斤细米和白面。   林振德看得咋舌:“你们就两个人,用得着买这么多粮吗?村里过日子,最好是粗粮混着吃……”   赵东石随口道:“来都来了,随便买点,粗粮可以在镇上买。”   林振德一想也对,他只不过是身为长辈习惯了念叨,并不想对女儿女婿怎么过日子指手画脚,而且他前两天还在夜里跟妻子商量,对儿子的事情别多嘴,人家小夫妻俩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只要儿子没有跑去烂赌烂嫖,没跟那些混混偷鸡摸狗,他们就不管!   就像是二儿子,前头二儿媳妇拿两人的私房钱“借”给娘家,夫妻俩听着两人争吵,嘴上没说,心里痛到滴血。   那是他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啊!   吵完了,现在二儿子的银子也能留住了。   三人到了镇上,让车夫把他们拉到镇长家门口,林振德鼓起勇气跟女婿一起进去,镇长早上才收了好处,这会看到二人很是客气,还给两人上了茶。然后取出了册子,当着他们的面,将林振德是猎户一事记录在册。   士农工商,如今林振德属于工籍,不再是农籍了。   镇长态度挺好,在他们告辞离开时,还嘱咐他们慢走。   虽只是一句话,却让半辈子都卑躬屈膝的林振德受宠若惊。今儿这事情办得顺利,林振德心情很好,上了马车后,惊奇地道:“我这就变成工籍了?”   林青冬觉得好笑:“花二十两换个户籍,不难吧?”   林振德瞪了儿子一眼:“你说得轻巧,你换个士籍试试?”   林青冬不说话了。   见状,林振德又有点后悔。儿子自从退亲以后,心情很不好,少有说笑的时候,难得笑着接句话,他还给呛了回去。   “老三,回头好好学……对了,我们要准备弓箭和柴刀。”   林振德发现,这工籍好像也没那么好换,这都花了二十多两,转头准备弓箭和柴刀,父子四人每人一套,又是一笔开销。   心痛归心痛,多的银子都花了,也不差这最后一哆嗦:“东石,这些在哪儿买?”   赵东石又带着他们去镇上的铁匠铺子,买了现成的箭头和柴刀。铁器很贵,林振德到底是没舍得,只给配了两套。   两人拿刀,两人拿箭,勉强算是个猎户了,以后再说吧。   这么一耽搁,到村里时,已是夕阳西下。   腊月的天气,像夏天似的。   林麦花知道今日必回,提前做好了晚饭。   林振德没有留下来吃,父子俩帮着把马车上的粮食卸到屋子里堆好,立刻就回家了。事关二十两,他们得赶紧回家报信,让家里人放心。   林青冬被赵东石拉住,留下来吃饭了。   赵大山看到这边院子里的动静,溜溜达达过来。听说林家三房办了猎户牌子,当时没说什么 ,等林清冬走了后,忍不住念叨儿子:“你帮他们卖就是了,何必再办牌子?村里人攒点钱不容易,小心他们怨上你,等亲戚变成仇人,你媳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到时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少管闲事,人家又没求你,你上赶着……”   赵东石一副很听话的模样:“爹,儿子心里有数。”   赵大山:“……”   合着儿子这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算了!   他干脆拿起边上儿媳妇烙的饼开始啃:“大概是年纪大了都会话多,我是习惯了唠叨,前两天你大哥还说我是婆婆嘴。我说的是我觉得有理的道理,我随便一说,你随便一听,要是你也觉得理,便学一学……我说得也不一定对。要是觉得我说错了,你当耳边风就行,谁让你摊上了一个话多的爹呢?”   赵东石嗯了一声:“爹,您已经很好了。”   赵大山刚要咧开嘴笑,就听到儿子补充:“起码比麦花她爷好!”   赵大山:“……”   “我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那般吧?”   赵东石瞅他:“那可不一定,都说百姓爱幺儿,你这老来得子,不得偏着他些?”   赵大山眉毛一竖:“老子都跟你们分家了,怎么可能让你们照顾他?”   赵东石嘱咐:“您可得好好活,不然,我和大哥得多养一个儿子。”   赵大山:“……”   算了!   就当这话是儿子盼着他长寿吧。   *   林家三房变成猎户的事村里人还不知道,因为林振德父子俩进城一趟回来,当日林振德还扛着锄头去翻地了。   驴长得很快,但都说前三年不要让小驴下死力气,因此,今年还得人力翻地。   三房去年佃到了刘地主十几亩地,听说这事的人都特别羡慕。   如今地被刘地主收回,不少人在暗地里看笑话。   三房十多口子,就靠着那几亩地的收成,再怎么省,也不够吃一年。   林振旺这天找上了门去。   自从三房搬家后,林振旺除非有事,否则一般不去村尾找三哥。   他到时是傍晚,一家人都回来了,外面下起了雨,好像又有点凛冬的架势。   “三哥,你家地少,干脆把我的那些种了吧,刚好也挨着你的地,顺手的事。至于地租……我跟刘地主收一样的就行。”   林振德闻言,眉头拧紧:“你不种地?那你一家子吃什么?”   “我不是在卖点心嘛。”林振旺心里明白,夫妻俩卖点心,且赚得还行的事在村里不是秘密。   因为他们家天天开荤,每日院子里都有肉香飘着,村里那些妇人又爱道些东家长李家短,早把他们家天天吃肉的事情传开了。   而且他几个儿女在过去一年里拔高了一截,远远不是原先那瘦得只剩骨头的模样。一家人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饿肚子,看气色就知道。   “我不太想种地,刚好你家没地,我肯定要照顾哥哥啊。”   “就几亩地,你自己不想去种,花点钱请人帮你种了就行了。”林振德不是不想接过来种,纯粹是看在兄弟的情分上多劝一句,“种子下了,平时你去瞅瞅,秋收的时候再请人,能费你多少心神?”   林振旺:“……”   他以为三哥会一口答应来着。   -----------------------   作者有话说:六点有,晚上九点有,0点还有   为何这么确定呢,因为悠然写出来了雄起一天算一天 第91章 返冬,大雪 林振旺是个混不吝……   林振旺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分家后没有长辈在头上压着, 嘴皮子愈发利索,从来都不饶人。   他去年一个人折腾那些地,真心累得不轻, 想让孩子帮忙, 家里媳妇拦着不让。说是闺女家种地会把脸晒黑, 姑娘家待在家里好好养着……养不起是没法子,而他们养得起。   至于两小子,明明村里别家七岁的孩子在春耕秋收时都会帮忙,哪怕只是帮着丢个种子, 秋日里小捆小捆的往家扛麦子, 好歹也跟着一起干,但是媳妇不让, 说孩子太小,十岁再干活也不迟,反正又不是养不起。   媳妇就更不干了,他也舍不得媳妇去干。   全家都在家里歇着纳凉, 只他一个人累得满头大汗,晒得黢黑, 那滋味他真的不想再来一遍。   以为三哥会很高兴地把他的地接过去……他都想好了, 先说分七成粮, 秋收后分粮他只要六成,让三哥高兴一下。   ——结果反而被教训了一通。   虽然被说教,林振旺却并不讨厌,大哥忒不像话。难得有个正经替他着想的哥哥, 他挨了一顿说,心里还挺美。   “我不想种地,刚好你家没地种……”   “那我也不种你的。”林振德叹气, “老四,你那点心再赚钱,难道还能让你脱了这身泥腥气?”   林振旺一直没跟谁透露自己的打算,此时没忍住道:“我打算搬到城里去住。”   夫妻俩分家后一直在赚钱,没有买宅地建房,就是一直存着搬进城的心思。   “你这一去,户籍一换,可就变成商籍了!”林振德以前也不知道这些,自家换了户籍才知道的,“商户子不可科举,你不是还送两个儿子读书吗?这头送孩子去学堂,那头就断了他们的上进路,瞎忙活嘛!”   林振旺一脸惊讶,商人之子不可科举他是知道的,搬到城里就要换户籍他不知。   “难道衙门的人还能盯着我换籍?”   林振德问他:“你开门做生意要不要交税?”   林振旺坐不住了,他得回去打听一下。   如果做生意交税就是商籍,那真得考虑一下要不要搬到城里去。   他匆匆离开,林振德扬声道:“你如果要搬到城里,那你就春耕秋收的时候回来盯几日,平时我帮你瞅着。实在不得空,我帮你请人种也行。”   人心复杂,林振德原先觉得自己这些兄弟没一个好东西,这会老四的地不种了第一个想到他,他嘴上没说,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老四念兄弟情义,他也不会占老四的便宜。   翌日,林振旺夫妻俩进城一趟,回来后买了礼物去了村尾。   彼时家里只有妯娌俩在带孩子,余氏飞快去地里喊人。   林振德回来,看到满桌礼物,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林振旺起身,认认真真跟兄长道谢:“如果不是三哥提醒,这户籍搞不好真就换了。”   他们卖点心,是专门给城里两个酒楼送货,偶尔会带一些去摆摊。   摆摊不算商籍,开铺子才算。   这都一年多了,夫妻俩没有交过税,只交过摊位费,而且因为他们离城里挺远,每次都来去匆匆,还真不知道这户籍上的区别。   此时的高氏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她早就不想住村里了,家家户户离得近,大家太熟,在家多放一个屁隔壁都能知道,而且村里的妇人脸皮厚,什么事都好意思张嘴问。   前头有人知道他们夫妻俩卖点心赚了钱,便有人想要拜高氏为师,她当然是不答应的,自家都只能刚保证温饱,她还住着这破房子呢,手艺教给了别人,她赚什么?   结果那些人拆开了问,问她点心是用哪种米面做的,问她买豆子有什么用,馅是什么,加了哪些糖。   高氏差点没气死。   她做梦都想搬进城。   如今发现不行……她想过是在城里买个房子关起门来做点心,像原先一样只给酒楼送。可打听过后,得知还是不成。   庄户人家进城摆摊卖货,衙门允许,收少许的摊位费,算是扶持农家。可是城里人摆摊,不小心就会被列为商籍……天天提心吊胆,随时要防备着被换了户籍,这日子还怎么过?   高氏也想过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不管孩子,赚钱要紧。可……她过不去心里的那个坎。   两个孩子才去学堂,村里读书的孩子少,二人特别高兴,也特别珍惜这个机会,以现在来看,勤奋又好学。   如果孩子不乐意学就罢了,他们既然愿意学,总要给他们一个向上爬的机会啊。   高氏妥协了,进城之事,过几年再说吧。   可如此一来,她还要在村里住几年,甚至是十几年。因为不下地,还要被那些妇人在背地里议论。   高氏回家后,病了一场,发起了高热。   林振旺吓一跳,忙把她送去镇上看大夫。   *   赵东石趁着天气好,带着林家父子几人去了山林里。   赵东银也同行。   六人收获不错,还是没有把猎物拿回家,直接从另一条路进城。倒是赵东石这天带回来几个熟透了的柿子。   柿子挂在树上,经历了霜冻,大多数都被鸟雀吃了,总共带回来七八个,里面几乎软成了水,吃着特别甜。   腊月里天气变化很快,头一日才热得像要过夏天,第二天就又入冬了。   腊月二十六,又开始下雪了。   等到二十八,房顶上积的雪足有一尺多厚,众人不得不搭着梯子上墙扫雪。   这么厚的雪,去镇上都不容易,如果二十九还不化雪,可能要过一个吃不上肉的年。   二十九那天,雪当真没化。   赵东石去村里买了一头猪来杀。   林麦花头一天夜里听他说要杀猪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还会杀猪?”   赵东石看她惊讶就觉得得意:“明儿你看着!”   他天蒙蒙亮就去村里买了猪,村里没有大称,便估斤两,估价钱。   就是赵东石在猪圈旁说自己愿意出多少钱,养猪的人觉得合适就卖给他,觉得不合适就让他添点钱。   赵东石纯粹是想吃肉,他又不缺钱,出的价钱让卖家很满意。   林家父子几人加上赵家父子都来帮忙按猪,那猪就二百斤不到,都用不上旁人帮忙。   槐树村里还没屠户呢,如今有人要杀猪,众人都觉得新奇,纷纷跑过来看热闹。   看得出来,赵东石不如镇上那些屠户麻利,动作有些生疏,但还是一刀见血,没有补刀。而且血也落到了盆里,然后烫猪拔毛破膛翻肠子。   小半盆血豆腐,林麦花给附近的人家都送了一块。   前来买肉的人多,今年算是丰收年,这到过年了,大家也愿意奢侈一把,可惜,赵东石不愿意多卖。   最多每家一两斤。   那猪本来就二百来斤,除开肚子和头脚,拢共也才百来斤肉。卖肉的人太多,最后只留得了二十斤,连头和脚连同内脏,都被村里人买走了。   剩了二十斤肉,还有人来买,赵东石说什么也不卖了。   于是又有人打村里肥猪的主意。   愣是又撮合着卖了一头猪,半下午了还让赵东石杀,众人齐上手帮忙,天黑之前,第二头猪也被瓜分了个干净。   两头猪卖完,赚了九百多个铜钱并二十斤肉。   这一天忙得够呛,赵东石却很兴奋,晚饭吃上了小炒肉,不停给林麦花夹菜:“你多吃点。”   林麦花看着碗里的肉。   “你会杀猪,连你爹都不知道?”   赵东石轻咳一声:“那是咱爹。”   他以前从来不会挑这些字眼,林麦花愈发觉得他可疑:“咱爹今早上还问你何时学的杀猪,我听见了。”   那会儿村里人不知道这边在杀猪,院子里只有赵林两家人。   “我小时候经常在外跑,娘不在了,他又在山里,我去屠户家里帮忙混饭吃学的。”赵东石埋头吃饭,半晌才道:“他不让我去别家要饭,知道了要揍我,所以我回来也没敢说。杀猪有些技巧,我没动手前也不知道能不能行,所以就没说。”   他早上说的是搬到槐树村来之前,在外跑的那十多天里学的。   林麦花不知道他为何要一个人跑出门十多天,笑看着他:“你这反应太快了。我不问你了就是,反正,你会得越多,我过得越好。”   赵东石看似镇定,实则手心里都是汗,此时才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子:“以后你想吃肉了,如果不方便去镇上买,我就在村里帮你杀猪,杀兔子也行。”   林麦花瞬间又想到了别处:“怎么就没有白兔子呢?”   养了那么多只兔子,全部都是花的,灰的,黑的,黑还黑得不纯粹,黑灰的,近百只兔子,找不出既知好看的。   林麦花好奇问:“听说白兔子好看,你见过吗?”   赵东石点点头:“见过,以后我肯定能给你抓到白的。”   两人是想到什么聊什么。   去年的正月初几,村里人就开始下地忙活,可是都到大年初七了,雪还不见停,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众人别说下地了,每天起床还得扫雪。   就这,还压塌了两家房子。   好在众人都知道雪下得很大,那感觉自己要塌的人家夜里都不敢睡熟,听到一有动静立刻跑出了屋子。   房子塌了,好在人没事,就是这个冬日里得去找亲近的人家挤着住,等雪化了再修房子。   出了塌房子的事,这种人扫雪就更勤快了。偷的一时懒,来年修房子,如今在村里都成了笑话。   雪越下越大,村里人既要担心血压房子,还一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随着日子过去,村里人的心是越来越沉。瞅这样子,今年想要丰收,估计够呛。   雪下到正月十五总算停了,往年都该忙着春耕下种,可如今外头寒风呼呼,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地也冻得邦邦硬。就是勉强把地撅开了,下了种子估计也发不了芽。   连春耕都不行,如果错过了时节,便是能下种,也没有收成。   赵大山也有点愁,他还有十亩肥田呢,亩产大概四百多斤谷,交完了粮税去年分到的谷,他推说是自己买的,总共有两千二百斤,他自己留了一千斤,剩下的平分给了俩儿子。   桂花当着妯娌俩的面没有不高兴,私底下怎么想的,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才种地的第一年,赵大山就得到了甜头,每年什么都不干,就有人送粮食来。   他这份愁绪不好告诉桂花,只能跑到小儿子这边来念叨:“天这么冷,今年怕是要减产。” 第92章 寒春 谁不担忧呢? ……   谁不担忧呢?   到了正月二十, 地还冻得邦邦硬,村里人个个愁眉不展。   很多人都在庆幸家里做了炕床,不至于冻死人, 那些没做炕床的也决定不再嘴硬, 等到天气变暖, 有空了就赶紧做上。   就是非得请赵家和林家做,旁人自己做出来的都不好用。有些漏烟,烧起来能熏死人。   赵东石则是在家里忙活,年前买的那几个黄褐疙瘩, 如今发了芽, 他将每个芽口都切一小块,然后在地上点火, 暖了地以后,等地凉了,把那些小块儿埋进了地里,又在上头盖了厚厚的麦草。   林麦花在边上打下手, 问:“这能行吗?”   “行不行的,试一试吧。”赵东石心里也没底, 只种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又装回去放着了。   此时的林家三房都在庆幸。   好在没有种刘地主的地, 不然,等到天气变暖还得赶紧去挖开下种……便是要减产,也还是得抓紧种。   可是这都正月底了,天气还不见放晴, 外头还那么冷,那都不是减产,可能是今年白干, 运气不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可没到秋天,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白干,自家的地感觉没收成可以歇上一年,地主的可不允许你歇。等天气变暖,必须要往里下种。   赵东石每天都会去地里看他的苗,两三天后还真的有牙破土,于是又赶紧给盖了回去。   好些在开山以后只忙着找山货的人家眼瞅着家里柴火见底,都开始发起愁来。   家里是有麦杆子,可是那些麦杆子要烧到秋收。   有那未雨绸缪的人家,又开始顶着寒风出门去搂草了。   路边去年枯黄的草还在,捡回来也能当柴。   有了第一人动手,天天都能看到不少人拿着篓子在路边田坎上忙活,还有人跑去了林子的边缘。   只在林子边缘捡些枯枝树叶,没有人会去告……而且,照这个趋势,缺柴火的人很多,说不定自家也要去林子边边捡“干树叶”。   如果真的没柴烧,难保不会有人对树木动手。   到了二月初,不再下雪了,虽然吹出来的风还是很冷,好歹温暖了些,地上还是冻的,勉强挖得动。   挖的动就得去挖,村里人开始忙活着下种。   总不能二月了还下雪吧?   到了这个时候,林麦花真的怀疑赵东石做过梦,村里好多人会选择在秋收交完粮税,除开自己家要吃的粮食以后,将多余的粮食卖掉。   卖了粮的人都慌了。   瞅这样子,今年减产是必然,减产多少还没人知道。凡粮食减产或者没收成,粮价都是翻倍往上涨。   粮食卖出去的时候便宜,想买回来……不知道卖三斤粮食的钱能不能换一斤粮食回来。   要论谁家的粮食卖得最干净,还得是林振文。   他念着儿子今年要下场,花钱打点的地方多,还要请人指点文章,于是将除了二老口粮之外的所有粮食都卖了……往年他还记得拉些进城自家吃,可这不是遇上事了么?   父子两人都要考,他想着如果运气好考得中,无论父子俩谁中,都有余钱买粮。若是运气不好没考中……回家再让爹娘想办法。老四赚得不少,老三分家以后没见赚钱,但买地建房买驴,手头多半还有些余钱。   如今好了,父子俩没考中,卖粮食的钱被他拿去打点……礼物送出去,功名没恢复,也不能去把礼物讨回来啊。   林振文回乡最大的担忧不是怕一家人没粮食吃,他种着父母和两房的地,即便自己不下地,也不会饿肚子。再说,他们父子俩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哪怕没有功名,在村子里开个学堂收蒙童,也能养家糊口。   眼看这天变得如此异常,往年这时候粮食种到地里,苗都长出来了,如今都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不光是村里人恐慌,林振文也开始慌了。   地里出不了粮食,他就是有一百亩地,照样得跟着饿肚子。至于开学堂……不读书又饿不死人,风调雨顺的年景,村里人有了余钱,可能会想着送孩子识几个字,如果村里人连吃饱肚子都难,怎么可怎么可能舍得花钱送孩子读书?   眼看村里人挖开那被冻硬的地往里下种,林振文就开始纠结。   别人是自己下地,如果种子不发芽,最多就是亏了种子。他不一样啊,他得请人,如果最后没长苗,不光种子浪费了,还得搭上不少人工钱。   林振文这天跑去村里的族老那里询问是否可下种。   族老能怎么说?   种地看天吃饭,谁敢打保票说今年一定就有收成?   估计连宫里的皇上都不敢这么保证。   而且,族老又没得林振文半分好处,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好坏都说了。林振文听得头昏脑胀,感觉自己听了许多话,但还是不知道该不该请人下种。   他一路溜达着到了弟弟的田里。   赵东石也在帮岳父种地。   于何氏而言,女婿有这份心,她当然不会往外推。   她心里也在为女儿打算,女儿那个继婆婆肯定是指望不上的,等外孙落地,赵东石那个继母还得忙着带自己的孩子,且父子俩又分家另住,桂花肯定不可能来伺候女儿坐月子。   前头女儿她嫂嫂坐月子桂花都没帮忙……指望不上赵家人,何氏可不舍得女儿受罪,已打算好等女儿生完孩子,她过去伺候女儿月子。   赵东石去帮林家种地,林麦花就得了云平的传话,让过去吃饭。   林麦花也不可能到点过去白吃,提前了个把时辰去,然后被何氏使唤着去地里送茶。   送茶算是春耕秋收时最轻松的活计,两个嫂嫂都把孩子留在家里去地里干活了。   林麦花到地里时,远远看见林振文一身长衫站在路边上,好像正在闲聊。   林振文是来问弟弟打听,这个时候下种能不能发芽。   林振德则是无语,憋了好一会儿才道:“种地又不是做生意,知道赚了才往里投钱。这天时瞅着能下种,赶紧把种子下了啊,回头天气渐暖,种子发芽,苗自然就长高了。”   林振文开始钻牛角尖:“要是不发芽,继续上冻呢?”   “那就冻死啊。”林振德指了指天,“种地一直是看老天爷给不给饭吃。他老人家不给,能怎么办?想跳上去捅天,咱也跳不上去。”   这语气很冲。   林振文知道弟弟不高兴了:“我是请人嘛,难免要多考虑几分。”   “你是没手还是没脚?”林振德确实很生气,村里这些人一年到头的嚼用都在地里,如果今年真的颗粒无收,大家都要饿肚子,饿到吃土的滋味可不好受。   林振文在他们家忙活的时候跑到这里唧唧歪歪说不发芽,种子被冻死之类的话,谁能忍住不生气?   “去年你的那些地可是爹和二哥种出来的!爹还拼着命把麦杆子拔回家了……”林振德说到这里,语气酸溜溜的,“爹那么疼你,都要走了,还帮你收拾地。你们父子两个人在家,还有桃花和二嫂帮忙,怎么就不能自己种?读书人的手就那么金贵?”   林振文听着这些话,也觉得刺耳,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手金贵,干不了农活,而是这一下地有损他面子,将心比心,给孩子寻夫子,肯定都会选一个斯文雅致的夫子,谁会去选一个浑身是泥的庄稼汉给孩子启蒙?   “我有我的打算。”   他村里溜达了一圈,问了好几个人。   大家都说的是得赶紧下种……不能因为可能发不了芽就不忙活,万一发芽了呢?   错过了时节,可是会颗粒无收!   哪怕今年真的是灾年,有几粒粮食掺在野菜里,味道也会好很多。   但凡灾年粮食都贵,种出来卖价会很高。   林振文最后还是决定种粮,因为村里的老人说了,那地每年都种,收拾起来不费劲,荒上两年,连柴都长出来了,这时候再去种,翻地就和开荒差不多,不光要捡石头,还得刨树根。   等到林振文下定决心请人下种,忽然发现村里的人都在忙活自家的地,他拿着钱也请不到人。往上涨两文的工钱,也没人乐意干。   倒是三房地少,又有赵东石帮忙,前后五六天就全部种完了。   于是,林振文抱着照顾弟弟的想法去了三房的院子。   “明天去帮我种地吧,每天十二文。”   “去不了!”林振德很不喜欢自己的大哥,“我们有其他的事。”   林振文皱眉:“你不能因为与我置气就放着钱不赚,三弟,我拿着钱请谁都一样。我是看你们家人闲着才……”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闲着了?”此时林振德正在磨柴刀,早跟女婿约好了明日一早进山。   他看女婿的日子过得不错,家里的兔子大大小小七八十只了,且有好几只孕兔。兔子生得快,长得也快,自家里这么多人手,他都和女婿说了,等天气更暖和点去抱点兔子来养……越是灾年,肉食越贵。   比起帮别人种地,林振德更乐意去山里。那衙门一年压着二十两银子呢,得尽快回本才行。   林振文哑然:“你们地都种完了,还有什么可忙的?”   “不关你事。”何氏出声,“大哥,论读书是你厉害,但论在村里过日子,你远远不如我们。都已经分了家了,别跑到这里来指手画脚!爹说的话我们可能会听几句,你……哼!以后还是少来吧,我求不着你,你也别指望我们会帮你。”   林振文:“……”   三弟妹还是一样泼辣。 第93章 新生 林振文到底是不甘心。 ……   林振文到底是不甘心。   他手头其实没有多少余钱。   正是因为手头不宽裕, 所以才舍不得浪费了工钱,纠结者要不要请人下种。   “等春耕过后,我在村里开学堂, 你们也不用把云平送到镇上那么远去, 到时直接送到家里来, 我会好好教他。你们帮我种地,就当是束脩了。”   村里孩子想要读书很难,有些人舍得送孩子读书的束脩,但却实在腾不出空来接送孩子。偏偏在孩子能单独去镇上时, 又已远远过了启蒙的年纪。   就像是云平和四房兄弟俩, 年前确实读了一段,后来天气一冷, 一上冻,便彻底没去了,一晃这都两三个月没再进学堂。   林振德没想到大哥会有这样的提议,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微愣了一下。   林振文觉得弟弟动心了,语重心长道:“读书要温故而知新, 万万不可放下书本。云平和青春青秋几个月没有夫子指点, 之前学的肯定都忘了。学堂就在村里, 哪怕外面就是下刀子,躲着点也能去学……”   “不要你教。”何氏眼看自家男人真动了心,狠狠瞪了他一眼,“读书不光要明理, 还得有一个好品行。跟着你……能学出个什么好东西?别把孩子给我教坏了。”   说到“跟着你”三个字时,语气里满满的嫌弃。   林振文脸涨得通红,他一向不擅长与妇人争执, 但何氏这话直指他品行不佳,这比骂他几句更让他难以忍受。   “三弟妹!说话过过脑子!”   他又吼弟弟,愤然质问:“三弟,弟妹把我踩到泥里去,对你们又有何好处?”   兄弟之间,确实是一荣俱荣,林振文是童生,不知底细的人知道林振德是童生的亲弟弟,都会高看他一眼。   林振德看着面前气急败坏的兄长,心情复杂,小时候很羡慕自己的大哥,一直到分家,他都觉得大哥运气好,福气好。   可前些天看着大哥满村的溜达询问长辈们要不要赶紧下种时,他忽然就释然了。   哪怕读再多书,平时又用不上,想要填饱肚子,还是得知晓种地的技巧才行。   “云平已交了一年的束脩,就不跟着你学了。我们家真的有事,腾不出空来帮你,你去找别人吧。”   林振文自认为是好心好意登门,反而还被弟妹骂一通,弟弟还纵容着,他越想越气:“不帮忙就算,还扯什么有事忙。春耕都完了,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才会把你们父子几个人一起绊住?”   语罢,甩袖就走,“别后悔!”   林振旺本来就不想种地,今年还是这种天气,但高氏还是催他去种了。   她进城打听过了,如果农户人家不好好种地,农籍会被收回。   士农工商四籍外,还有贱籍。   若是沦为贱籍,不用打听都知道日子会更差。   高氏自己不去种地,天天在家里做点心。   厨房里烟熏火燎的,点心蒸在锅上,她出来透气,看到大房牛氏婆媳一人抱个孩子,互相板着个脸,应该是又生气了。一扭头,林振文又从外面气鼓鼓而来。   高氏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笑道:“大哥如今是农籍?怎么还不去翻地?我之前听说过,如果田地无故荒芜三年,可是会被打入贱籍,贱籍不能拥有自己的房产和田地,只能为奴为婢哦。贱籍恢复为良籍,得三代之后才能参加科举。”   确实有这条律法。   林振文眉头拧紧:“谁告诉你的?”   高氏呵呵,哪怕林振文功名被夺,回到村里还是能得不少人尊重,就是因为他是读书人。而高氏压根就看不上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男人。   读了这么多年,就是笨得像头猪,估计也考上了。论学识,说不定林振文不如她呢。   “我就是知道!”   高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转身回了厨房……蒸太久了可能不会影响口感,但会浪费柴火。   林振文愈发憋闷。   牛氏刚刚跟儿媳妇绊了嘴,邱氏根本就不拿她当婆婆一般尊敬,更像是在拿她当婆子使唤。她越想越生气,可眼瞅着饭点又到了,问:“今天吃肉不?”   林振文心头更火了:“吃不吃肉,你煮的那菜都一个味,我说吃,你让我省着,我说不吃,你又说要喂奶,要养孩子。那你还问什么?”   牛氏本来就在生气,还忍着火气帮他做饭,好心好意问一句,不得他感激还被骂了,换做往常,她会找婆婆告状,可是婆婆最近耳朵越来越聋,吼半天婆婆也听不清楚,她懒得费唇舌。当即也不干了。   “我不吃了!谁要吃谁做!”   林振文:“……”   他真的特别后悔娶牛氏。   *   赵东石和林家父子几人上山了。   丁氏天天在家带俩孩子,这两天小的那个有点咳嗽,她一大早就把满满给林麦花看着,带孩子去镇上看大夫了。   如今是二月底,村里家家都忙,隔壁的马家全家下地,常年在外头炒菜的马楼都回来下地了,孩子也带去了地里。   串门都没地方串,林麦花带满满睡觉呢,突然听到隔壁赵大山在喊。   “麦花?快来!”   林麦花飞快起身,又看到厨房门口桂花扶着门框动也不敢动。   “麦花,我要……生了。”   人命关天,林麦花不可能不管:“爹,赶紧让人去叫梁嫂子。”   赵大山跑出了门,可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忙活,别说大人了,连个跑腿的孩子都找不到。   桂花惊讶地看了一眼林麦花。   林麦花上前去扶她:“去床上躺着。”   桂花生过两个孩子,可还是挺害怕,顺着她力道挪步,小心翼翼回房躺下,道:“没想到你心眼挺好。”   林麦花只觉莫名其妙,同一屋檐下住着,说起来还是一家人。这生孩子犹如跨鬼门关,她顺便过来扶一把而已,这就被夸心眼好?   “婶儿就会说笑,扶你一把就是心眼好,那你平时遇上的人得坏成什么样?”   桂花痛得满脸狰狞,忍过了那一阵才道:“生孩子可以不请接生婆,我又是第三胎……”   如果不请梁嫂子,也不会有人认为赵家不对。但是便宜儿媳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是让请人,心眼着实好。   林麦花拿了帕子帮她擦汗。   桂花将帕子捏得很紧,痛到脸色惨白,又过一会儿才出声:“我还想多揣这孩子几天,回头该有人说我成亲之前就怀上了。”   这孩子确实是成亲之前就怀上的。   林麦花默算了算:“没提前多少,回头就说是早产。”   桂花:“……”   “外人不会信,那些长舌妇,只愿意聊她们以为的真相。”   赵大山去而复返,急得直跺脚:“没有人啊,我一年跑了六户人家,都是一些几岁的孩子在家。麦花,我亲自去找梁嫂子,你在家看着,行不行?”   林麦花点头。   赵大山见她点头,这才又跑了。   桂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道:“生孩子没那么快,麦花,我想去烧点水。”   “我去吧,你躺着。”林麦花进了赵大山的厨房,这间厨房要小一些,油盐酱醋齐全,粮食也多。   父子三人有打猎的手艺,甚至还有地,日子过得都挺好。   桂花是村里的妇人,娘家好像就在附近的村子,厨房打理的挺干净,锅是洗好的。林麦花往里掺了一锅水,然后烧上火。   烧水的时间里,林麦花时不时就跑回房看看桂花。   桂花好像很痛,脸色越来越白。   林麦花一锅水烧好,再进去时,桂花已下了地。   “婶儿,你快躺好。”   桂花扶着床:“不行的,我生保图他们都是站着生的,躺着不行。”   “你现在距离生还早着……”林麦花话没说完,脸色一变,急忙上前。   半刻钟后,林麦花捧着满是胎脂的孩子手忙脚乱往旁边的襁褓里裹。   看着孩子的头发,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   桂花生完孩子后脱力坐在床上,然后自己躺好,林麦花顺手帮她盖上了被子。   两人都没再说话。林麦花将襁褓裹好,又去厨房打水,才打了半桶,她想着自己身怀有孕提少一点,大门就被人撞开,赵大山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怎么样?”   梁嫂子看了一眼厨房里,确定有热水,问:“人在哪?”   林麦花指了指正房。   赵大山奔进屋里,看到床上孩子,嘴都咧开了。他扑到床前伸手去抱,然后察觉到了不对,伸手将孩子头上的襁褓自带的帽子剥掉,抬眼看向门口。   “麦花,这……”   林麦花沉默了下:“我亲自接生的,没抱错。”   赵大山又看向桂花。   桂花不吱声,梁嫂子也看到了孩子的模样,尴尬道:“那……既然孩子生了,我家里还有好多地没种,就先走了。”   赵大山还在呆怔,林麦花提醒:“爹,喜蛋。”   “啊对!”赵大山狠狠揉了一把脸,进屋取了八个鸡蛋,“梁娘子,多谢了。”   梁嫂子看着递到面前的鸡蛋,有些不太敢接:“我什么都没做。”   赵大山将鸡蛋往她面前又递近了几分:“累你跑一趟,多谢了。”   梁嫂子确实是这样的规矩,接生一个孩子,收八个鸡蛋,一个红封。如果她来迟了,没有接生,或者只收了尾,那就只收鸡蛋。   林麦花送梁嫂子出门。   两人也算熟识,梁嫂子年前那会还说要收她当徒弟,临出门时,梁嫂子看向正房的方向,不放心地问:“不会出事吧?”   林麦花哪知道啊?   桂花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卷毛,那么小的孩子,头发就一个圈一个圈似的卷在头上,恰巧,李保图跑堂的那个铺子东家,头发也是卷的。 第94章 接走 十里八村就出了一个头发……   十里八村就出了一个头发卷卷的人, 他满头的发都是卷,每一个卷都比铜板大点,挺新奇的, 他还是个客栈的东家, 平时也不以头发为耻, 经常散乱着招摇过市,因此,知道的人都挺多。   原先村里人说桂花在镇上做暗门子,说闲话的多, 真正信的人却少。   有人认为, 凭着李婆子的脾气,要是儿媳妇真的在外偷人, 她能饶了桂花才怪……都觉得是有人看不惯桂花常年在镇上过悠闲日子,心生嫉妒之下,胡乱编排桂花的名声。   可孩子卷卷的头发一出,桂花偷人的事几乎是板上钉钉。   林麦花是真没想到桂花会骗赵大山。   桂花从与赵大山相识起, 一副娇弱的模样,还爱跟丁氏计较, 就在方才, 林麦花去厨房里烧水, 还看见那厨房打理得干干净净。   只看厨房,谁都会以为桂花想与赵大山做长长久久的夫妻。   此时林麦花万分不愿意回这边正房看赵大山的热闹。可是又怕赵大山一怒之下做出荒唐事,他比一般男人要壮实些,发起狠来, 桂花母子可受不住。   是的,那个卷毛孩子,是个男娃。   林麦花回到正房门口, 就见赵大山不知何时重新将孩子抱进了怀里,这会正蹲在地上,看一眼孩子,抹一把脸。   抹脸的力气很大,本来就皱的脸皮,一抹就更皱了。   桂花看见林麦花出现在门口,道:“麦花,今儿的事多谢你了。”   林麦花:“……”   “不谢!”   她烧水进来那会儿,桂花扶着床,孩子都生了一半,底下是冰凉的地,她肯定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孩子落到地上去,下意识就上前接住了。   赵大山实在憋不住了:“桂花,你这……不解释一下?”   桂花垂下眼眸:“大山哥,你是个好人。”   赵大山起身,又看了一眼孩子,眼睛在孩子那贴在头皮上的卷上又盯了一会儿,将襁褓放回了床上。   桂花则因为他的动作松了一口气。   “大山哥,那个混账强迫我……”   赵大山眉头皱紧,沉声道:“你这些话最好是想好了再说。如今你现在是我的媳妇,如果有人欺负你,那就是欺负我。真是他强迫了你,我可是要去帮你报仇的!”   桂花哑然:“那是我孩子的爹,还请大山哥放过他一回。”   “不要叫我哥。”赵大山突然就暴躁起来,“孩子这个头发,以后总不可能不出去见人吧?你让村里人怎么想我?当初娶你那会儿,你要什么我都给了,你怎么能骗我?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有良心吗?”   “对不住!”桂花垂下眼眸,“麦花,麻烦你找人去镇上给姓封的报个信,让他来一趟。”   林麦花当然没有傻到得了话就跑一趟:“我跟他非亲非故,平白让人来,他会来吗?”   桂花沉默,然后窸窸窣窣从脖子上扯出一抹红绳,那红绳上挂着个玉坠子。   她用力一扯,红绳断裂,玉坠子被她扯了下来:“拿这个去!东西比较贵重,麻烦你托付一个稳妥的人。”   林麦花伸手去接玉坠子前,看了一眼赵大山。   若真的是被强迫,做了恶事的人,会在意承受了自己暴行的苦主吗?   桂花拿出玉坠子,就是笃定了个封东家看到这玩意儿会来村里一趟。   赵大山察觉到儿媳妇的视线,暴躁到跳脚:“你看我做什么?赶紧找人去啊!”   林麦花:“……”   她伸手接过玉坠子:“爹,外头找不到人帮忙。”   去接梁嫂子,都是赵大山亲自跑了一趟。   此时林麦花有点为难,她是真的怕赵大山一怒之下做傻事,是以并不敢放任赵大山和桂花母子单独相处。   可是让赵大山去城里叫人,她又怕赵大山对那个姓封的动手。   赵大山又揉了一把脸,气冲冲出门,独自一人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发呆。   床上的桂花其实还没收拾干净,屋子里一片狼藉,鼻息间都是血腥味,得打水给桂花擦洗。   林麦花从正房内的窗户往外瞧。   桂花摸着孩子的小脸,此时的她虚弱且疲惫,眼睛却特别亮:“麦花,麻烦你帮我打点热水来。”   林麦花侧头看她:“你这是把我们家当面团子了吧?”   桂花苦笑:“我有我的为难之处。放心,我不让你白干。”   林麦花不悦:“你看我像是缺铜板的人?”   桂花在赵家住了大半年,虽说赵大山瞒着她那十亩肥田的事,可赵家父子三人打猎收入可观之事早已被她看在了眼里。   “麦花,你心眼好,我这……”桂花看向孩子,“但凡有一分办法,我都不会弄成现在这样。李家那个老婆子有多恶,想来你都看在了眼中,我最开始也不知道会遇上你爹这么好的人。”   “你以为夸我们几句,我们就会巴巴任你使唤?”林麦花到底还是去厨房打热水了,不为钱,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同为女子的桂花在临盆后这般狼狈。   她准备拎水时,发呆的赵大山看见了,他大踏步进了厨房,先林麦花一步将那桶水送到了屋内,然后他回厨房拎了满满一桶送进去,才又坐回大门槛上发呆。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路过。   是村中林家一个族老,林麦花放成亲那天,赵大山还与他喝过酒。   赵大山拿了玉坠子给他,请他帮忙报信。   丁氏在镇上都还没回来,姓封的东家先到了。   彼时满满已睡醒,在吃鸡蛋羹。   封林下了马车就看到了门槛上的赵大山,一时间不太敢靠近,磨蹭了半晌,才小心翼翼上前:“你们家找我?”   赵大山忽然上前,狠狠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封林受不住力道,噔噔噔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了马车,砰的一声,车夫都吓得跳下来扶住了人。   “这位大哥,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林麦花吓一跳,也顾不上喂满满了,忙奔到门口。   赵大山冷静不了,又捏紧了拳头,封林忙道:“让我见见桂花!”   林麦花忙将门口让开。   封林逃也似的进了屋,他没有来过赵家的院子,也不知道桂花在哪间房。还是桂花听到外头动静,推开了窗户喊人。   他进了正房。   外头听得到桂花的哭声,没多久,封林从屋中出来:“赵大哥,事情已经出了,这事你看……”   “老子帮你养了女人,你还要让我帮你养孩子?”赵大山越说越气,拳头捏紧又要动手。   “不不不!”封林试探着道,“那我把孩子接走?”   赵大山没吭声,那孩子的头发太卷了,如果留在村子里,所有人都要笑他做了活王八。当初他娶桂花,因为自己遇上了自己的缘分,样样都要最好,办喜宴时花钱如流水,如果知道桂花生了一个野种,肯定要笑死他了。   看到这孩子一回,就会笑他一回。   往后他赵大山在众人眼里,就是个冤大头。让人觉得好欺负,谁都可以踩一脚。   他一把年纪,自己办了错事,被人笑话也活该,可俩儿子也会跟着抬不起头。   封林苦笑:“赵大哥,我们不让你吃亏,你在桂花身上花了多少银子,我都赔!”   赵大山此时心中满是被欺骗的愤怒,还有损失了银子的惋惜和后悔。   早知道桂花是骗子,他说什么也不会在桂花身上花那么多钱。   而且他从去年开始就不再上山打猎,手头的银子是越花越少,封林这话一出,他瞬间就感觉愤怒惋惜后悔都消散了大半。   “至少有五六十两!”赵大山愤然。   封林:“……”   “这……真有这么多?”   赵大山不耐烦:“你问她!”   恰在这时,紧闭的院子门被人推开,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这事毕竟丢人嘛!赵大山希望在所有人都没见到孩子时就将桂花母子送走。   有人推门,赵大山脸色都变了,看到进门来的人是大儿媳妇,他才放松下来。   丁氏看到院子里多一个陌生男人,尤其那男人还一脸讨好的看着公公,只觉莫名其妙。气氛不太对,她问也不好问,只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弟妹。   封林一咬牙,答应给六十两,然后带走桂花母子。   “她这一年跟着我没少吃喝,这银子我是往少了算的,绝对没有占你便宜。”赵大山收银子时,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说到“占你便宜”,又觉得这话不太对。   明明是这两人合起伙来骗他!   银子回来了,可还是丢人啊。   丁氏早就忍不住了,想要问弟妹前因后果……为何压在头上的继婆婆平安生子后没想着坐月子,反而收拾了行李要走。   那边封林给了银子,又很快进屋帮着桂花收拾东西。   桂花这一年买了首饰和不少衣物,还将前头赵大山给他买的花布也装了起来,加上为孩子准备的东西,扎扎实实两大包袱。   可能封林来前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接人,门口的马车始终未离去,他先将两个大包袱送上马车,然后一手抱孩子,一手扶桂花,三个人出了赵家的门。   丁氏满肚子的疑问,在封林抱着孩子路过她时,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那孩子头上的卷,和封林头上的卷一模一样。而且额头上有一个小旋,封林额头上也有一个。   两人绝对是亲生的父子!   妯娌俩都怕赵大山再动手。   万一把人打出个好歹,还得花钱给人治。   赵大山眼不见心不烦,背着手去了隔壁小院……他去看看儿子的兔子。   嗯,那些小兔子黑的灰的深灰浅灰都有,估计公兔子也是活王八!   公兔子不也没气死? 第95章 传开,泄火 桂花离开了村子两……   桂花离开了村子两三天, 村里人都没发现。   一来是大家都忙,二来赵家没有地,桂花从来不下地, 也不爱出门。   一个不爱出门的人几天没出现在人前, 那是很正常的事。   这天马大娘家里的地总算是种完了, 前头哄着孩子干活时,许诺了要给他们烙饼吃。   别看赵东石兄弟俩的院子紧挨着,院墙中间还有个墙洞,论起来是一家人。实则林麦花和马大娘之间要更亲近些。   马大娘烙了饼子, 特意给林麦花送了两个。比巴掌还要大的饼子, 胃口一般的人一个就饱了。   之前林麦花蒸包子,马大娘家的孩子从门口路过, 她每人分发了一个,这会也不拒绝,伸手接过:“大娘烙饼手艺是真好,我早就想这一口了。”   马大娘被人夸手艺, 一脸的得意,又随口问:“你婶儿生了没?”   林麦花:“……”   “生了。”   马大娘笑了:“好多天没看见人, 我就猜她在坐月子。生的男娃还是女娃?我还要给她送喜礼呢。”   喜礼一般送鸡蛋, 而鸡蛋不好拿, 几十个鸡蛋放一起磕磕碰碰,多走几步路,可能就会磕坏几个。但是在鸡蛋里铺上一层粮食,就会减少磕碰, 一般不会坏。   槐树村的规矩,这送喜礼垫的粮食也是有讲究的,如果是男娃, 那就垫连壳的,比如谷子麦子,若是女娃,就得垫脱壳的小米,或者是脱壳豆子。意为男娃粗糙,女儿家娇贵。   林麦花真的怀疑这规矩是方便亲戚们问是男是女……毕竟要问清楚了才好垫嘛。   “大娘,这礼可以省了,不用送。”   马大娘以为她是客气,一挥手道:“咱们俩家是邻居,千万别客气。哪天生的?我这太忙了,一点都不知道,不然早该来了。那孩子也乖巧,离得这么近,我愣是没听见他哭……”   “孩子不在,婶儿也不在。”林麦花心知,告诉了马大娘,就等于告诉了村里人,可这件事瞒又瞒不住,“镇上李保图的东家,来要把他们母子接走了。”   马大娘:“……”!!!   “为何要去镇上坐月子?”   难道家里没人伺候?   俩继儿媳 ,一个刚生孩子,一个揣着孩子,非不肯伺候,倒也说得过去。   林麦花见她一点没明白,只好把话说得更清楚:“她孩子的爹在镇上,当然要去镇上坐月子。”   马大娘震惊得瞪大了眼,半晌才问:“麦花,你跟我开玩笑?”   林麦花无奈:“这种事怎么可能玩笑?又不好笑!”   马大娘满肚子的疑惑,这会完全忘记了还得赶回去烙饼的事,知道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还是憋不住:“那你们怎么知道孩子是那个东家的呢?难道是那个东家知道自己有了后特意来接的?你爹就这么让他接走了?”   “反正母子俩走了,桂花以后不再是我们赵家人。”林麦花强调。   “你爹在桂花身上花了那么多的银子,这这这……那嫁衣,好多姑娘初嫁都穿不上呢。”马大娘真的感觉太稀奇了,眼看打听不出更多,从来就没有和丁氏互相送吃食的她,回家后又拿了四个热的烙饼去了隔壁。   本来只拿仨的,给赵东银一家就行,赵大山单独住了嘛,桂花和她又没来往。马大娘走到门口想起赵大山估计要跟大儿子住,所以又倒回去多拿了一个。   新奇事到了马大娘的耳中,就等于是告诉了全村人。明明送烙饼已经是黄昏,天黑之前,连何氏都得到消息跑来了。   “怎么回事?我还想着这几天要生,给攒了二十个鸡蛋呢。”   林麦花对着亲娘当然不会再隐瞒。   何氏听完,面色一言难尽:“这……别人该要笑话你公公了,好在桂花走得快。”   这几天打猎的六人早出晚归,实在累了才会在家歇一日,但赚得还行。林麦花也不知道赵东石今天何时回来,将马大娘送的烙饼分了一个给亲娘。   何氏啃着饼,目光看女儿的肚子:“你还好着?”   “能吃能睡,没见着哪儿不好,脸都圆了一圈,好像长胖了点。”林麦花又问及两个小侄,二蛋都生病了,这几天别让孩子见风。”   三月了,天气还是很冷,穿单衣还会觉得凉。必须要穿棉衣。   这么冷的天,赵东石之前种的那个新奇作物青苗粗壮,严寒下也长势喜人。   不过,东西种在后院,外人不会往后院窜,倒是丁氏夫妻俩瞅见过那一抹绿意,听说是新奇作物,也没再多问,还以为是赵东石山上挖来的药材。   *   赵大山帮别人养了儿子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众人私底下疯狂议论,却没有问到赵家人面前。   赵大山人高马大,最近阴沉着一张脸,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揍人。旁人哪敢多问?   赵东石第一回 得知父亲替别人养了儿子时,颇为意外:“真的?那头发得多卷才会让人一眼看出就是那个东家的种?”   林麦花手指虚空画了个小圈:“这么卷。反正常人的头发卷不成那样。年前我在镇上看到过那个东家。当时孩子就要落地,我肯定做不到眼睁睁看孩子一出生就掉地上,都没多想就扑了过去,孩子一落到我手里……我第一回 接生,感觉那孩子又滑又烫,再一看那头发,我人都麻了。”   赵东石笑出了声来:“你没把孩子扔下?”   “想扔来着,可那是孩子啊!”林麦花瞪他,“裹襁褓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真的好怕咱爹回来杀人。你又不在,我怕拦不住。”   “走了也好。”赵东石想了想,“我记得那个东家是有妻室的,好像有三个闺女。桂花刚嫁进门那会,有人跟我说,李保图得他那个东家的看重,可能会选他为女婿,事情一直没成,估计是李家不舍得……”   村里人就爱各种猜测。   还将那些猜测到处说。   传啊传的,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如今看来,李保图得东家看重可能是真的,但不是因为想选他做女婿,而是看在他娘的份上。   林麦花以为这件事情就像是一阵风那般在村里刮过一遍就散了。没想到李婆子还会找上门来闹事。   她口口声声说把儿媳嫁给了赵大山,结果赵大山把人给卖了。   让赵大山必须要给他你家一个交代。   赵大山心头本来就有火气,以前是看在桂花一双孩子的份上才对这个老婆子诸多容忍,如今两家彻底没了关系,赵大山很不客气,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直接就把人扔到了外头的坝子上。   “老货,你想死,老子成全你!”   李婆子摔倒在地,开始哭天抢地,又蹬又踹。   “杀人了……打死人了……外村人欺负到本村头上来了……欺我村里无人,大家都死了吗?”   赵大山看着她撒泼,捏紧了拳头,很想给这老货一顿锤,又想着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而且他不打女人。于是气冲冲直奔李家,揪出了李二牛,狠狠把人打了一顿。   这一回没留手,李二牛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是李家的人拼命上去阻拦,才把赵大山给撕开。   李二牛嘴都肿了,真心觉得自己这顿打挨得冤枉,他在家磨刀呢,那个疯子冲进来就打人。再说,有这么多的李家族人在跟前,赵大山还是个外村人,他顿时有了底气,大声质问道:“你凭什么打人?”   “凭你们家骗我!”赵大山振振有词,“明明知道桂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敢问我要那么丰厚的聘礼。呸!不要脸!拿个烂货高价卖给我,那女人被她姘头接走了,我想着她偷人与你们无关,没来找你们算账,你们却还敢来找我麻烦……真当我好欺负?”   李二牛简直服了自己的亲娘。   “娘!家里这么多事,你帮着做点啊,实在闲着,你去睡觉行不行?”   李婆子这会还在骂赵大山。   赵大山再次冲上去。   众人一拥而上,拦住他。   赵大山大声吼:“这老货骂我,老子又不能打她,只能打她儿子,你们别拦着……”   最后,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李婆子说话不好听,但李二牛挨了一顿打,而且,在桂花生下野种这件事情上,李家确实是理亏的。   那么多人都在说桂花不检点,在镇上做暗门子,多数人只是猜测,但李家人应该门清……因为李婆子第二天就去镇上的客栈闹事了,成功拿到了六两银子的聘礼。   李家人嫁儿媳妇来换聘礼,还一连嫁两回,收两回聘礼,也是一件新奇事。   *   三月中,天气还很冷。   林振德一心想要打猎回本,带着三个儿子和赵家兄弟天天在山里,收成还行。   这日林麦花一个人在家,刚喂好兔子,门就被人敲响。   来人是梁嫂子。   “麦花,一起去接生。我教你!”   梁嫂子还记着年前自己被林麦花夫妻俩所救之事。   林麦花还真有空,真就跟着出了门。   她想要多看看别人生孩子,省得自己生的时候手忙脚乱,学接生倒是其次。   附近名声在外的稳婆有三四个,只是梁嫂子的手艺格外好,喊她的人最多。   今儿是槐树村一个小媳妇生孩子。   “遗腹子。”梁嫂子叹气,“这还是第一胎呢,家里肯定想生一个男娃。”   她男人是正月里没的,算起来,还是林麦花一个堂侄。   村里的林家分五房,林振德这一支属于五房,因此,林麦花年纪轻轻就成了不少人的长辈。 第96章 冷夏 生孩子的是林麦……   生孩子的是林麦花的堂侄媳妇牛白花, 和牛兰花是堂姐妹,她娘家就在隔壁,当初结这门亲事, 就是想离娘家近点。   牛白花已经在躺在床上痛到哭喊, 亲娘和婆婆都在旁边, 梁嫂子一到,立刻被让进了屋里。   一家子当然也认识林麦花,那边喊梁嫂子进屋,也有人请林麦花坐。   梁嫂子一把抓住麦花胳膊:“麦花已是我的徒弟, 她要进去帮我的忙。”   林家人和牛家人都挺惊讶, 但没拒绝。   牛白花生第一胎,痛得只叫唤, 她还闹腾,一疼就在床上滚,两个妇人都按不住她。   “你嫂子来了,先躺好, 生了就好了。”   梁嫂子先是摸胎位,一边摸一边和林麦花讲孩子在肚子里应该是在哪个位置, 又问了发动的时辰。   牛白花这一胎养得不好, 去年她守寡后, 就不想生下这个孩子。因为她不可能为了这个孩子一辈子守在林家,还是两家的长辈商量好,让她生下孩子后奶上三个月,回头就可以不用管孩子。   实在是林家这一房到他们夫妻这辈只剩下她男人一个男丁, 如果这个孩子不生,村里的林家五房会变成四房。   生孩子这件事情是两家长辈商定,牛白花还是不愿意生, 平时不好好吃,好像还喝了一些堕胎的偏方,前段时间一化冻,两家人还送牛白花去镇上看大夫,就怕孩子被偏方影响,好在也养到了足月。   村里人生孩子一般不舍得请人帮忙,牛白花这都生了半天了,孩子还没落地,两家长辈怕出事,这才托人去叫了梁嫂子。   梁嫂子先转胎位,手上抹了油,眼睁睁看着那肚子都被她推得变了个形状。   牛白花痛苦不堪,好在正了胎位一刻钟后孩子就生了出来。   梁嫂子在孩子落地的第一时间看了男女,将其交给了林麦花:“擦一下,看看身上。”   林麦花又一次抱上了热烫的孩子,赶紧往襁褓里放,这襁褓不是新的……村里人很少会给孩子用新布,还说新布硬挺,旧布才软和。   她没有立刻裹上,方才梁嫂子可嘱咐过了,让她检查一下手脚。这一看就发现了毛病,孩子是个男娃,让林家长辈如了愿,可是这孩子的左手手指没分开,并成了一块掌。   旁边牛白花的两个娘都在,林麦花拿到孩子的手动作一顿住,二人就发现了,忙扑上前查看其他地方。   好在除了并掌,孩子再没有其他的毛病,就是哭声有点微弱,脸色发紫。   牛白花生完孩子,梁嫂子帮她善了后,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梁嫂子告辞离开,牛白花的婆婆,也就是林麦花本家的堂嫂拿出来了八个鸡蛋和两个红封。   林麦花看着递到面前的红纸包,急忙推拒:“嫂子不用给我这个,我就是来打下手的,也没帮上什么忙。”   “给你就收着,第一回 干活,怎么能空手回?”林孔氏将红封强行塞到她怀里,笑道,“想拜梁娘子为师可多,还是麦花你厉害。”   林麦花隐隐明白这个堂嫂的意思。   十里八村有四个稳婆,手艺最好的是梁嫂子,这是众人公认的。但是整个槐树村都没有稳婆,谁家要生孩子,都得去大水村接人,白日还好,若是遇上半夜,还得赶夜路过去接人。   遇上天寒地冻之际,出不去村子,那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最好是自家村里就有个稳婆,哪怕就是下刀子,费点心思也能赶得过来。   梁嫂子要走,林麦花一起告辞离开。   林麦花没有回家,来都来了,这边离娘家比较近,她回了林家一趟。   林家男人们都在山里,家里就仨女人和仨孩子,云平又去了镇上。   最近春耕忙完,地里的苗长得要死不活,枯黄枯黄的,今年的收成是指望不上了。苗都不好好长,草也不爱长,众人倒是闲了下来。   何氏每天早上送孙子去镇上,偶尔她不得空,就是余氏去,外头太冷,她会把小的那个放在家里给孙氏带着。   刚好孙氏有奶,孩子饿了还能帮着喂。   林麦花进门,在各自屋子里哄孩子的妯娌二人就都出来了。   听到林麦花说帮着接生,何氏笑道:“你胆子可真大。对了,回头我还得去送一份喜礼。”   余氏好奇:“听说梁嫂子不光接生,还有帮忙落胎。”   林麦花没听说过这事,好奇问:“听说梁嫂子会调理身子,没听说她会落胎。怎么落?”   喝药可以落,据说有些人会捶肚子来落胎。   余氏摇头,压低声音:“年前梁嫂子摔进雪窝子那次,好像就是帮秀儿她娘落胎。”   林麦花惊讶至极:“啊?”   她确实问了梁嫂子在哪家接生,梁嫂子给岔过去了。当时她还觉得奇怪,生孩子是喜事,遇上相熟的人家,还得在得到消息后尽快送上一份喜礼,可梁嫂子没说,后来也没听说村里有哪家新添了孩子。   “那孩子是谁的?”   钱月娘守寡多年,前头来找林振文帮着把女儿嫁进城里,明明都选好了杏花,最后还是将秀儿送进了城。   林麦花问出这话,忽然想起林振文那段时间回来过,在村里呆了一个冬。   不会吧?   林麦花看向了大嫂。   余氏摇头:“我也不知道。”   林麦花喜欢听东家长李家短,但也不会寻根究底,最近赵大山一个人过日子,丁氏做饭都喊他一起吃。   几天过去,赵大山的厨房越来越空,然后就关了起来,彻底没再用了。   到了五月,村里的人都开始发愁。   地里的苗长得很差,往年这时候不管是稻还是麦都开始抽穗,如今这苗儿却还没长大。   村里的那些人家恨不得一天去地里八百遍,可不长就是不长。   林振文已经后悔请人帮自己下种了,今年这……眼看就没有收成。   之前他请人帮自己干活,都是承诺了让孩子到他那儿来启蒙。等于众人帮他干活不拿工钱,给孩子换了一个读书的机会。   在村里,劳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得空的人都很乐意帮忙,如今林振文院子里腾出了一间正房,每天有十来个孩子。   林振文承诺的是两个月,如今时间已到,愿意交钱继续学的孩子一个都没有。   今年收成太差了。   林振文有些发愁,还特意去那些孩子的家里劝他们继续读书。   劝不动。   除非读书不要钱。   也有人提出帮他秋收,再让孩子读两个月。   可是今年地理那苗……压根就用不着收啊。   村里愁云惨雾,往常地里的苗长得好,一天一个样,哪怕杂草疯长,众人忙着拔草也没有怨言。   今天倒是没有杂草,可苗也不长。听说槐树村还算好的,有些地方太冷了,连种子都没发芽,即便发芽了的,青苗也远远不如槐树村地里的苗高壮。   瞅这样子,今年估计要颗粒无收。   只有少数人家不为地里的收成发愁,除开林振旺和林振德一家,就是对外一点地都没有的赵家……赵大山虽然惋惜今年没粮食收,可他刚刚得了补偿,手头宽裕着。   老天爷不赏脸,他能怎么办?   赵大山是个很豁达的人,很快就想开了。   此外,只有村头的蒋家不为收成发愁。   蒋家没有地,手头还宽裕。马大娘在春耕那几天想要告假,告假自然要少拿工钱……蒋家还不愿意,最后是大儿媳妇过去做的饭。   *   到了五月中,梁嫂子又来叫林麦花了。   林麦花还没有正经拜过师,上一回她也不是说想学手艺才去,今儿梁嫂子又来,她忙道:“师父,等今日忙完,明儿我想去你家里坐坐。”   梁嫂子似笑非笑:“想通了?”   林麦花点点头,女人生孩子太难了。   今日生孩子的是李家的一个媳妇,就住在林家三房的隔壁,林振德买李家二老的房子,就是问他们家买的。   生孩子的是李安的最小的儿媳妇刘氏,李安年前那会还跑去蒋家输了一笔银子。   此时院子里气氛不太对,梁嫂子进门就皱了眉。   李家住得宽敞,刘氏住着一间厢房……没有隔开的那种,这会儿人躺在床上,浑身汗湿,大口大口喘气,痛到脸色发青。   林麦花是来学接生的,看到这情形,心头咯噔一声,下意识扭头去看梁嫂子的脸色。   梁嫂子摸了摸肚子,又看了下刘氏的身下,一拉林麦花,扭身就出了门。   “我是接生孩子的,不是治病救人的大夫,这孩子根本就没足月……你们该去请大夫,不该请我。”   李安抽着旱烟,他媳妇跺了跺脚:“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呀,梁娘子,麻烦你了。”   “可是她没有力气,你们来请我的时候说的是足月生产,我都没带药。”梁嫂子摆摆手,“赶紧请大夫去,不然要出人命。”   李安媳妇催促:“梁娘子,现在去镇上还要耽误那么久,你就看着把孩子给她生了,我再给她养养身子,我保证给她好好养……”   梁嫂子不是没有遇上过这种听不懂话的人:“她没有发动,孩子没往下走,而且她自己没力气。没有大夫救命,她就是拖日子,最多两三天。人命关天啊大嫂!”   她甚至怀疑,孩子已是死胎。   她又扭头看向屋檐下的李安父子,旁边有个年轻男人正双手抱头,揪着头发,此时满脸的痛苦之色。   林麦花在村里长大,这些都是林青武兄弟几个的同龄人,曾经他们小时候也一起玩过。   “李三哥,你快去村里借牛车啊!”   李三猛然起身就往外跑。 第97章 死生 李安媳妇还追到了门口,……   李安媳妇还追到了门口, 没把儿子追回来。抹着泪道:“家里哪里有钱?他空着两巴掌,大夫怎么可能会来?丢人嘛!”   她骂完了儿子,颓然坐在地上。   梁嫂子无奈:“你们要早说她没足月, 我会带点催产药, 先催一催, 说不定生下孩子真能好。”   李安媳妇嘀咕:“你给没足月的孩子接生要多收钱嘛,她身下都流了血……我哪知道流那么多血还生不下来。”   梁嫂子确实是催生孩子要多收钱,那是药钱,而且她也要担风险。   林麦花听得毛骨悚然, 感觉自己的肚子都在隐隐作痛, 忍不住问:“她没足月怎么会流血?”   “我哪知道?”李安媳妇翻了个白眼,“一家子拿我当牛使唤, 我一早起来就去地里干活了,听见家里在嚷嚷,回来就已经这样。”   李安堂兄弟三人瓜分了林振德买院子的银子,一个人分好几两呢, 这事满村的人都知道。就因为李安年前在蒋家输了钱,如今儿媳妇生孩子人命关天, 竟然拿不出银子来请大夫。   梁嫂子到底是做不到就此丢下离开, 又重新进了屋。   刘氏躺床上奄奄一息, 蜡黄的脸上泛着青,林麦花安慰:“三哥已去帮你请大夫了,嫂子,你要撑住。”   闻言, 刘氏呆滞的眼眸动了动:“麦花?”   林麦花嗯了一声。   “我好痛啊!”刘氏抓紧她的手,“我的孩子,她还没有来这个世上……”   梁嫂子眉心紧皱:“我可以用推拿强行催生, 就是会痛,你……”   “我不怕!”刘氏眼神骤亮。   接下来简直是一场酷刑,梁嫂子的手每动一下,刘氏都会痛叫出声,更是几度痛晕过去,但很快又痛醒过来,流出来的血浸湿了被褥,大冷的天,她头发全部湿透了,痛到满脸狰狞,发出的惨叫声听得人寒毛直竖。   镇上离村里太远了,这边孩子落地,哭出了声来,还是没见李三回来。   李安媳妇烧了不少热水,一桶一桶往里送,提出去的都是血水。她自己都不敢多看,进屋就捂着眼睛说自己胆小。   林麦花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李家没有其他人进来搭把手,梁嫂子又需要人帮忙。她能强撑着打下手。   孩子的声音微弱,林麦花瞧着,比牛白花生下的那个孩子小了好大一圈。   “真得好好养着,伤得太狠了,好生坐月子,别逞强,能不动就不动。”梁嫂子嘱咐了痛到连手指都动不了的刘氏,出门后又对着李安媳妇嘱咐:“必须要让大夫来看看,必须喝药补气血,孩子弱,这时候没了娘,估计也……”   李安媳妇点头,送上了八个鸡蛋:“梁娘子,多谢你了。当家的年前被人骗了,现在家里真的没钱,以后等我宽裕了再给你补上。”   梁嫂子:“……”   “算了算了,你用点心照看孩子。”   李安媳妇送两人出门,笑着道:“我就说请梁娘子来一定行,前头你还骗我说不能催生……”   梁嫂子顿住脚步看她:“你别说得这么轻巧,我这手法一般人承受不住,得伸手进去……一般我不这么干,人命关天,我只想救人,不想杀人,多数人会活生生痛死过去,根本熬不到孩子生下来。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   林麦花走出李家的院子,双脚还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刚才帮忙的时候不觉得,出门后就感觉浑身乏力。   她见识还是太少了,这人心真的……没有最狠,只有更狠。   梁嫂子还扶了她一把:“你别怕,如果早早请了大夫,她都用不着遭这罪。”   前面有牛车过来,李三真的把大夫请来了。   梁嫂子站定,还跟大夫嘱咐了几句,说刘氏流了许多血,身子受损严重云云。   大夫一脸慎重地听着,飞快进了屋。   梁嫂子叹口气:“麦花,回吧。”   林麦花今天离娘家更近,都没再回去,而是和梁嫂子一起往村口走:“师父,他们会不会不给抓药?”   梁嫂子握住林麦花的手:“你请喊我一声师父,有些话我得嘱咐你。咱们这份活计,只能是尽力而为,你不能太……有时候得心冷一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有些人是单纯可怜,有些人是可怜又可恨,你背负不起。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问心无愧即可。”   到了村头,林麦花让梁嫂子进屋吃饭了再回。   梁嫂子没进,倒是把鸡蛋分了她一半。   林麦花怎么可能会要?   本来孩子早产,李家该除了鸡蛋和红封之外另给一份酬劳。红封没有,酬劳也没有,只剩下这几个鸡蛋,梁嫂子今儿已经很亏了。   “给你就收着,我这一个月要收不少的鸡蛋,家里都是蛋。你这么大肚子,好好养着。”梁嫂子一路过来,已然放下心头的沉重,笑眯眯道:“有师父帮你,绝对能保你母子平安。”   林麦花到底是没忍住,把门开着,时不时往门外看一眼,没多久看见了李三送大夫回镇上。她还奔出门问了一句:“李三哥,你给配药了吗?”   李三拉停了牛儿,点头道:“配了,大夫赊账给我了。”   大夫长长叹了口气。   接生婆把人折腾成那样,不喝药多半会死。大的死了,那个早产的孩子还那么小,多半也活不下来。   这就是两条命,他敢不赊账么?   好歹给一副药把命吊住了,以后再说吧。   *   夜里,林麦花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深夜,忽然听到车里有狗吠声,她福至心灵,翻身坐起,果然没多久就听见自家的院子门响。   她推开窗户往外望,一阵冷风扑脸,本来就睡不着,这会是愈发清醒。   黑暗之中,有人打着灯笼进来,然后灯笼被放在地上,紧接着几个人往院子里搬东西。   赵东石回来了!   瞧这模样,又往家买了不少粮食。   粮食早在今年化冻后就开始涨价,最近价钱更是一路飙升,三四文一斤的粗粮,现在要卖十文一斤,细粮的价钱也翻了一倍,豆子之类的杂粮价钱也是有高有低。林振旺他们的点心生意都停了。   粮食价钱太高,点心的价钱往上涨,吃点心的客人就少了。这时四房还庆幸年初那会没有真的搬到城里去住,林振旺心里感激,又往三房送了些红糖和豆子。   林麦花点着亮油灯出门,她肚子笨重,出门时马车已离去,大门都关上了。隔壁的赵东银已在将粮食往后院搬,看见林麦花,还喊了一声弟妹。   “大哥?你们吃了吗?我去给你们热点饭。”   天气不好,日头被云层遮住,夜里也没月光,林麦花仅凭着那黑乎乎的一团身形的认人。   “不吃,你歇你的,我这还得扛一会儿。”   刚才来的是两架马车,兄弟俩一人拉了一车粮食。   赵东石也忙着将粮食扛进地窖,林麦花进厨房点火做饭。昨天一行六人就没回,她猜到今晚会回,白天闲着无事蒸了些包子。这会她一边热包子,另一边的小炉子放上砂锅,打了鸡蛋切了点菜,煮了三碗菜汤。   她有点饿,打算一起吃点。   大半夜的,赵东银搬完粮食后没在这边多留,抓了三个包子,端一碗菜汤边走边吃,回家去了。   烛火点亮,夫妻俩在炕床边的桌子上相对而坐,林麦花小口啃着包子:“我猜到了你要回,所以蒸了包子,还得是包子方便……”   赵东石笑着夸:“我媳妇手艺真好,也是真贤惠。大半夜都能吃上你的热饭,还是我有福气,能娶上这么好的媳妇。”   林麦花被逗笑了:“这是肉包子,你的嘴怎么这么甜?”   两人说笑几句,她又问,“你明天进山吗?”   “不去,歇两天。”赵东石伸了个懒腰,“好累。”   “陪我去拜个师?”林麦花说了去刘家接生的事,“今儿我才发现,师父真的很厉害啊,如果不是她及时帮李三的媳妇把孩子生下来,她还得继续流血,等不到大夫来就……而且师父动手之前,先说自己救不了人,愣是逼着李家去请了大夫。”   赵东石当然知道村里许多人家的日子过得没那么好,吃糠咽菜的不在少数。尤其今年年景不好,家里即便有粮有银的人家都是能省则省。平时连饭都舍不得吃太好的,哪里舍得配药?   “学接生倒是行,但孩子出世前,你只能在村里。别的地方,等你平安生产了再说。”   他心里已经默默开始盘算媳妇临盆前村里还有几个孩子要出生。   “明天我们先去镇上,让大夫给你把脉,然后买礼物去拜师。”   林麦花笑了:“有师父在,还用得着看大夫?”   “要看的。”赵东石将头埋在她的肚子上,刚靠过去,脸就被踹了一脚,他的眼神瞬间温软如水,“为了你们母子平安,多花多少银子都行。”   *   翌日两人多睡了一会儿,天亮后隔壁丁氏喊吃早饭。   赵大山最近喜欢背着手在村里溜达……大儿子经常不在家,家里就只有他和儿媳妇,天天在家大小瞪小眼,尴尬不说,他也怕人说闲话。最近是学了跳石子棋,天天带着满满在村头跟一堆老头子下棋。   每日早出晚归,两个儿子在家,赵大山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吃饭时,他看见儿子穿戴一新,好奇问:“你们要出门?”   赵东石说了要去镇上看大夫,赵大山点头:“该去瞧瞧。”   林麦花补充:“我想跟梁嫂子拜师,今日打算买些礼物登门。”   既是一家人,她认为有必要说说一声。 第98章 干旱 赵大山知道儿媳妇……   赵大山知道儿媳妇跟着梁嫂子跑了两回, 因为以前有人问梁嫂子拜师被拒绝,如今梁嫂子又第一次在人前承认自己有徒弟,事情挺稀奇, 他在村口下棋时, 早就听说了。   别人还羡慕他来着。   有这么个帮人接生的儿媳妇, 以后家里的鸡蛋是再也不会缺了。   “挺好,该去的,多备点礼,态度恭敬些, 师父才愿意教。”   出了门, 林麦花扶着肚子往镇上走,旁边赵东石抓着十只兔子, 都是公兔,他要拿到镇上去卖。   粮食涨价,肉价也跟着飞涨。   田地里苗不好好长,草也长得不好, 连猪肉的价钱都翻了一倍。   兔子一只十来斤,林麦花两人从来没有缺了兔子的吃食, 个个长得肥胖。酒楼那边出二百文一只, 十只给了二两银子, 还送了一碗酒楼的蒸菜。   因为这间酒楼给的价钱公道,赵东石也懒得跑出去到处问,便直接把兔子送到了这里。   从酒楼后门的巷子里出来,赵东石将两个小小的银角子递给林麦花:“你单独收着。”   家里银子都要过林麦花的手, 她都习惯了,听到单独收着:“为何要另放?”   “这是你的银子,跟你的嫁妆放一起。”赵东石强调, “家里兔子都是你喂的,以后卖的钱都归你。”   林麦花的兔子早已从一开始的一只,变成了现在的一百六十多只,其中大的就有百只左右。   好在兔子吃得不多,赵东石之前种的那个新奇作物的叶子全部都割来喂兔子,割完一茬,又会继续长一茬。   上面叶子在长,底下的果实也在长。   林麦花除开那个叶子,每天再去外头搂些草就行,只是今年开春后,天气一直不放晴,赵东石一回来就会拼命割草,有时候还会在山里割一篓子,他和赵东银去城里卖野物,让林家兄弟给送过来。   “那草你还割了呢,圈也是你做的,咱们一人一半。”   赵东石见她执意,只好收下。   俩人去看了大夫,林麦花有孕后 ,赵东石就想带她来镇上看大夫,可是那会天气湿滑,直到今年开春化冻,才来把了脉。   这已经是第四回 了。   大夫早已认识二人,如今林麦花还成了梁娘子的徒弟,他与梁娘子是熟人,对待林麦花又热情了几分。   “脉象稳健,孩子好着,不用喝药。”   从医馆中出来,两人买了礼物,这才往大水村而去。   刚才大夫说,有孕的妇人到了后几个月最好是多动一动,别养得太胖,不然可能会难产。   赵东石不想让妻子辛苦走路,来镇上时就格外后悔没有去借别人家牛车,本来打算租车去大水村,这会也只好打消念头,老老实实走路。   “大夫只说让多走,又没让你走多快,咱们走慢一点。”   大水村的村头是一条大河,有木桥过去。   两人还在木桥的这边,就看到那边有迎亲队伍从桥上过来。   这桥用了多年,支了不少梁,好像还每年都有新木头重新支上去,看着挺破旧,走上去却挺稳当。   再稳当的桥也不能一下子站太多人。   两人都上桥爬了一半,看到对面迎亲队伍出来,又退了回去。   这户人家成亲用的是牛车,牛和车上都绑了一朵大红花,新娘子穿一身红嫁衣坐在板车上,旁边是她的嫁妆,看着还挺喜庆。   今儿的新娘没有戴盖头……盖头不便宜,平时又用不上,除非租花轿时能顺便要一块。   不租花轿的新嫁娘,多数都没有盖头。   盖头嘛,有了锦上添花,没有才正常。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迎亲队伍过去,新郎官挺年轻,高大壮实,看到路旁的林麦花二人,还抱拳冲两人拱手,意为谢他们让路。   赵东石含笑示意,林麦花就和牛车上的新嫁娘对上了目光。   那是柳小鱼!   柳小鱼别开了脸。   迎亲队伍过去,两人入了村,知道梁嫂子这会肯定不在家,多半在柳家帮忙,于是在村头找了个孩子,让他帮忙去喊人。   梁嫂子在大水村是个名人,二人没等多久,就看到梁嫂子匆匆而来。   “麦花,你太客气了。快快快,家去!”   梁嫂子言语间责备她多礼,神情却很高兴,领着二人往家走。   此时梁家其他的人都在柳家,柳家嫁女,这会应该刚刚吃完饭,接下来要洗碗收拾桌椅,这都需要人帮忙。   梁家住的是五间的正房,房子大概建了十来年,不算破旧,因为这两天都在柳家帮忙,梁嫂子家里没有茶水,装了瓜子和长生果出来,又要去厨房给两人煮糖水鸡蛋。   林麦花急忙拦了。   结果拦不住!   在林麦花再三嘱咐下,梁嫂子煮了两碗糖水鸡蛋,一碗八个,一碗六个。   “家里别的不多,就是鸡蛋多。千万别客气,要是不够,我再帮你们煮。”   鸡蛋刚吃完,梁家其他人也匆匆赶回。   梁嫂子公公婆婆还在,她男人兄弟两个,都住在这个院子里,因为梁嫂子是一儿一女。她弟妹也是一儿一女,且孩子都还没成亲,所以几间正房隔开就够住了。   赵东石准备了八样礼,还有六两的拜师钱,梁家人都挺热情,林麦花当着众人的面,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梁嫂子将她扶起,又做了一顿饭留两人吃。   直到申时后,夫妻俩才得已脱身。   梁嫂子一路把他们送到了村口的桥上:“你这肚子大不方便,过两天我这边忙完了,过来找你说一说那几种方子,药材都是常见的,田间地头都有……”   这一拜师,两人更加亲近了几分,临分别时,梁嫂子试图将六两银子还回来,林麦花不收,拉着赵东石走得飞快。   梁嫂子收了丰厚的礼,必然要倾囊相授。   二人从大水村往家走,不用再回镇上去兜一圈,两条村子间有另一条路可以抄近道。赵东石擅长辨认方向,没走过这条路,也能凭着方向顺着路走回家。   林麦花一路上心情不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大水村的桥,然后就看到不远处有两个妇人过来。   她顿住了脚步。   那个年长的妇人,好像是她大姑。   林麦花也没想到来一趟大水村会遇上这个大姑。   论起来,两人之间就只有一面之缘而已,当时林大姑回去时,院子里挤满了人,估计林大姑都没有看见她,更不知道还有她这么个侄女。   对于这种很不熟的长辈,喊人吧?人家可能不认识自己,不喊吧?又显得没礼貌。   林麦花决定喊一声。   “大姑?”   不认识就算了,既然认识,这都碰见了,该打个招呼。   林氏在家时叫林大妹,后来执意出嫁后,与林家断绝来往,她就另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林娇娘。   大妹这种名儿,一听就是随便凑合喊的,给她取名的人简直没有费半分心神,好像她是那随意可抛弃的野草,于是她给自己取名娇娘,还想叫娇花来着,没好意思。听到路旁有人在喊自己,而且这周围没别人,林娇娘便望了过去,发现不认识,便试探着问:“你是?”   林麦花解释:“我爹林振德,林家老三。”   村里人多是喊林老三,因为有好多个林老三,旁人区别不出时,就会说童生家里那个林老三。   林娇娘讶然,上下打量了林麦花:“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走亲戚?”   见人没有掉头就走,而且语气还算温和,林麦花耐心道:“我拜师呢,我师父是梁娘子。”   “啊,梁娘子收徒了?”林娇娘惊讶,“你可真厉害,好多人想要拜她为师都没成。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   看着二人走远,林麦花心知,这个大姑还是不愿意和林家人来往,不然,亲姑侄好不容易碰上,怎么都该叫到家里去坐一坐。   *   拜了师,林麦花因为肚子笨重,背下了师父口述的几道方子,还跟着师父一起去田间地头挖了几次药。   天气一入六月,瞬间变得酷暑难耐,好像直接从冬天越过春日,直接入了盛夏似的,外头烈日当空,晒得人脑袋发晕。   地里本来就长势不太好的苗,还将将要抽穗,被这么一晒,瞬间蔫哒哒的……附近的十里八乡这些村子就没听说哪个村的庄稼长得好,非要矮个子里拔高个,槐花村和大水村的苗算是长势最好的。   长好了也没用,没有抽穗,到了秋日,只能多得几把麦草。   倒是赵东石之前种下的那个褐色疙瘩挖了几篓子,估计有三四百斤,他称做土芋。   蒸着吃,煮着吃,烧着也能吃。   生的不能吃,有点麻嘴。   林麦花真心觉得这玩意收成不错,总共也没种多少,却能收这一大堆,而且青苗长势喜人,她割了好几茬来喂兔子,竟然也没影响土芋的收成。   赵东石还将这个东西给岳父那边送十来斤,何氏煮了十来个之后,就再也舍不得吃了,尤其她听女婿说这东西可以在秋冬里下种,开春后就能挖,一年可以种两季,便决定将剩下的留出来做种子。   等到地里的麦草拔了,到时候种下去试一试。   今年颗粒无收,好多人都要饿肚子,还不知道来年日子要怎么过呢。   天气热得厉害,林振德不舍得歇,有时候赵家兄弟都受不了了,要在家里歇一日,他还要带着几个儿子去山里转悠。   当然了,没有老猎户带路,他们不敢深入,就在林子周边转。   偶尔能采到药材,多数时候是野果和蘑菇,这天还扛了几袋子嫩笋回来,林麦花都去帮着剥笋了。   笋子扛回来时,好多人都看见了。   林家是腊月里办的牌子,父子几人春耕过后都不管地里了,见天地往老林子里钻。众人一开始也以为他们是打到了东西让女婿去卖,还有人跑到镇长那里告状。   然后,林振德一家子办了猎户牌子的事情,就在这个村子里传开了。   各家都没得吃,林振德却能带着儿孙天天钻林子。   靠山吃山,在林子里怎么都不会饿肚子。于是也有人动心,想要办一块牌子入山找吃的,一问之下,得知要二十两。   这林振德发了啊!   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林振德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长大,日子过得苦,分家以后日子就越来越好。细较起来,好像是他女儿定亲以后才越来越好。   尤其林振德之前说买下林家二老那个房子的银子是问女婿借的,而赵家是外地来的,到底有多少家底,村里人都不知。但赵家父子娶媳妇都挺大手笔,而且三个媳妇从来不干活,只在家里做杂事。可见赵家的家底之厚!   林振德的银子,估计又是问女婿借的。   有人私底下都觉得林振德踩了狗屎运……赵东石长相是不错,可那会儿赵家父子搬到村里来造了房子不买地,村里人都怕闺女嫁过去饿肚子,再说,谈婚论嫁这种事上很少有姑娘家上赶着的。赵家还是外地人,不如十里八村的人知根知底。   就这么一迟疑,赵东石就定下了林老三的闺女。   如今再看,这手艺人哪怕没有地,日子也绝对要比普通的庄户人家好过得多。   林家人每次进山都空手,但是个个面色红润,几个孩子也养得白白胖胖,众人便知他们家的日子不差。   林家人从上到下都在扒笋壳,云平回来后也蹲了过来,何氏想着这么小点的孩子,每天来回镇上就挺辛苦,何况还要在镇上读书,便出声道:“过去歇会,这点活用不着你。”   云平看了一眼爹。   林青武没有看他,随口道:“娘,云平过完年就八岁了,我像他这么大的年纪,早就跟家里大人一起干活……”   “你是你,他是他。”何氏呵斥儿子,“谁让你没摊上一个好爷爷?”   林家二老对除了大房以外的儿孙都极尽压榨,何氏是真做不到,尤其是自己的孙子,疼得跟心肝肉似的,她可舍不得让这么大点的孩子像大人一样下死力气。   林青武不以为然,没开口让儿子去歇着,扒笋皮又没多累。   他不出声,云平便如常扒着笋子。   余氏不太敢反驳婆婆,但是在养孩子的事情上,她不愿意顺从婆婆,小声道:“孩子读书辛苦,我们在家也不轻松,他都八岁了,又不是三岁,我们总念着他辛苦,回头又养出一个只知道享受的祸害,那怎么办?”   何氏听到这话,瞬间就想到了林振文,大热的天,愣是吓得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第99章 徭役又来 何氏不再说让孩子回……   何氏不再说让孩子回去歇着的话。   在几人争执要不要让云平歇着时, 林麦花一声不吭,老老实实扒她的笋。   在养孩子这件事情上,最好是让孩子爹娘自己做主, 旁人少插嘴。   就在这时, 高氏和林振旺带着四个孩子来了。   自从林振德提醒了他们夫妻进城可能会被分为商籍, 林振旺就经常过来送点心。   六个人在笋山面前一蹲,感觉这点笋子都不够扒了。   何氏心里对高氏始终有芥蒂,她可没忘记那时候高氏为了分家把女儿推进河里,虽然那水不深, 但女儿肯定被吓得不轻。   有那样的公公婆婆, 被逼疯了正常。她那段时间也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崩溃发疯,可孩子是无辜的, 无论她心里如何憋闷火大,她都从来没想过拿家里的孩子来逼迫长辈妥协。   心里不再信任高氏,但妯娌之间有正常往来。   “弟妹怎么得空过来?”   都说财不露白,高氏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自己卖点心能赚多少银子, 村里人知道他们夫妻俩赚钱,都是看他们没少买细米白面, 院子里天天有肉香而猜出来的。   高氏叹口气:“粮价越来越高, 城里的点心不好卖, 生意做不成了。”   何氏今年日子好过,听从了女婿的意思,去年一粒粮食没卖,反而在赚到钱后还往家拉了一些粮, 因此,村里众人天天看着地里的苗发愁,她也跟着发愁, 心里却没有多着急,家里的粮食够吃到明年去。   她过了多年苦日子,不用看都知道别家的日子有多艰难。   好多人在四五月时家里就没粮了,有些家里地少的,一过年就得借着粮食吃,等秋收了交粮税,然后再还上借的粮,剩下的不多点又开始省着吃,吃完了再去借……年年拉饥荒,天天都在熬日子,吃一顿饿不死,绝对不吃两顿。   刚分家那会儿,何氏看到自家分到的田地,心都凉了,以为自家也要过那种常年欠别人粮食的日子。   今年秋收的粮食是盼不到了,受了大灾,朝廷可能会减免粮税,可这家家都没有粮食的年景,曾经借到的粮食还得想办法给人还上……而且从今年到明年秋收这段时间,家中没有东西饱腹。   想想都让人绝望。   何氏无奈:“老天爷要让人饿肚子,咱能怎么办?受着呗,熬嘛,熬过去就好了。”   林振旺腰上被妻子拧了一把,痛得龇牙咧嘴,试探着问:“我听说三哥办了猎户的牌子?那东西好办吗?”   “好办。”林振德叹气,“就是贵,牌子要二十两!”   想要办得顺利,还得塞点好处。   林振旺忙道:“三哥能带我办一块吗?”   “你又不会打猎,回本都难。”林振德真心替弟弟着想,“而且那东西不分月份,去办就得交一年的钱,这一年都过去了一多半了,不划算。”   “可要是不交,今年估计一文钱都赚不到。”二十两银子,林振旺拿得出来。   “我可以帮你带路,但事得你自己去办。”林振德强调,“而且我可劝了你的,是你自己非要去办,到时办得不顺利,或者回不了本,可不能怪我。”   “怎么可能回不了本?”林振旺笑呵呵,“就是砍树卖,也能养家糊口。”   “猎户牌子不能砍树,伐木牌子才行。”林振德急忙纠正。   林振旺呆住。   夫妻俩面面相觑,决定回家商量一下。   林振文办的学堂彻底散了。   如果地里的苗抽穗,可能还有几个弟子,如今一根穗子抽不出来,也不知道今年免不免粮税……如果朝廷不免粮税,还得拿家里的银子来交税。   税粮不交,当家的可是会被拉到大牢里去关着,都这情形了,还读什么书?   林振文手头的那点钱已经花完了,没人找他写家书和文书,地里的粮食又没收成,他跑去劝那些弟子继续读书,说干了唇舌也劝不动。   谁不知道读书好?   这不是读不起吗?   真的愿意勒紧了裤腰带全家供养一个孩子的人家到底是少数,整个村子都找不出第二个林老头来。   *   七月,已开始有人拔麦杆子了。   趁着天气好,赶紧把地收拾干净,今年这年景特别奇怪,都没个春夏秋冬了。来年还这样,估计真的要饿死人。   好多人家里断了顿,多数人还能靠野菜野草的拿回家饱腹,好在桃树村水源充沛,粮食没有,各种草管够……最近去山林边缘转悠的人越来越多了。只是找东西回来吃,衙门不管,就像是去年林麦花和马家人一起去拔笋,他们去的那片林子,就是属于公家的。   今年马大娘也去了,笋子远远不如去年多,但好歹能垫垫嘴。   普通人吃糠咽菜,不饿死就死。但是孩子和时日无多的老人就吃不下这些东西,还是得想办法找点粮。   终于有人借到了蒋家面前。   家家都没粮食,蒋家天天关门闭户,一家子穿得考究,这时候还能请人做饭打杂,家中肯定有余粮。   众人不怪蒋家看不起人,人家这么富,傲气点怎么了?   第一户借粮的是村里李家一个寡妇,她独自养大了三个儿子,如今三个儿子两个都还没成亲……家里的地太少了,还都是薄地。   寡妇的长子登门,借到了一百斤粮。   蒋家还不急着要他们还,可以等到明年秋收以后再还粮食。但是,有利钱。   借一百斤,要还一百八十斤。   这利钱真的挺高,听说的人都咋舌。   往常村里人问人借粮,都是问亲近的人家和亲戚,多数是借多少还多少,欠下的人情是另一回事。   蒋家利钱这么高,倒是不欠人情,可是照这种借法,等于家里的粮食直接少了一半。   可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人饿急眼了,今年都混不过去,哪里还能等得到明年秋收?   不到三天,就有五户人家上门借粮。   蒋家不光对外借粮,还愿意借出银子。   但无论借粮还是借银,都要按契书画押,拿家里地来押上,到了约定好还钱还粮的日子还不上,蒋家就会收走一部分的地。   蒋老爷今年五十岁左右,看着身子骨还挺康健,他也经常去村头看那些人下石子棋,还经常在众人面前诉苦。   说是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家里攒的粮食不多,银子也不多,家里的人没种过地干不了活儿。只是看村里人太可怜了,所以才把家里的粮食和银子挤出来借给大家。   话里话外,好像他是个大善人,宁愿自己勒紧了裤腰带饿肚子,也要把家里的粮食拿来接济旁人。   听那话的意思,借粮食的人承受了高额的利钱,还得谢谢他的善心。   也有人半开玩笑的说他收的利钱太高,还有写那样的借据过于苛刻。   而蒋老爷也有自己的道理,说是他初来乍到,跟村里人也不熟,大家非亲非故,他也有一家子要养,蒋家还没有田地,肯定不可能白帮忙。   即便知道蒋老爷利息高,还是有人夜里悄悄登蒋家的门。   *   七月中,村口又来了衙门的人,拎着大锣。   锣一敲,又开始征收徭工。   说是今年要修官道,要修一个半月,每户出一人,可以花钱抵工,不想去的人家,出二钱银子就行。   一个半月二钱银子,其实挺划算的。如果是自家能找到活干,肯定不止赚这点钱。   可今年是灾年啊,换做往年,有点余钱的人家都选择交钱了事。今年众人不敢浪费一个子儿。   拿得出二钱银子的人家多,但交钱的人家大概只占一成,多数人都选择在这该秋收忙碌却不忙碌的时间去服徭役。   林家人对外还没分家,因为林老婆子还在,他们就还是一家人。   兄弟三人凑二钱银子,林振德也懒得扯家里是四房,林振文占了两房田地应该多出一份之类的话,他干脆就认下了三成,最近他都不愿意跟自己的大哥打交道,二钱银子是二百个铜板,他直接给了老四六十七个铜板。   林振旺自然也是要出钱的,自己也出了六十七个,拿着一百多个钱去找了林振文。   “大哥,加上你的那一份,刚好二百个钱。”   林振旺没分家之前,遇事就躲,寻到机会就偷懒,从来不管家里的事。自从分了家了,他又长年在城里做生意,见多了世面,他学聪明了。   去村口送钱,他不放心让老大去。   若是大哥把这银子昧下了,到时候衙差会直接上门来抓人!   “大哥,外面的日头大,你就别去晒了,把钱给我,我帮你跑一趟。”   林振文揉了揉眉心:“老四,你先帮我垫上。等我手头宽裕了就还你。”   林振旺就猜到了会是这样,老大很可能不出这个钱,把这一百多个铜板藏起来,到时候还让他们兄弟俩去服徭役……老大绝对干得出这事!   “垫不了!”   林振旺一口回绝。   兄弟四人之中,最尊重林振文的其实是林振兴,林振德是个闷葫芦,不喜欢老大,但一般不会当面呛人,只是选择尽量避开和老大相处。   林振旺原先对大哥客客气气,如今嘛,那是一刻也不愿意将就。   “你要是拿不出钱来,就拿着这些铜板老老实实服徭役去,爹娘说的是供你读书,以后让我们不再辛苦。结果供了你这么多年,咱家的粮税还得交,徭役还得去,我也是服了你了……读了这么多年,就是头猪估计都考中了,你是连猪都不如,还比猪懒!” 第100章 闭山 林振文气得脸色涨红。 ……   林振文气得脸色涨红。   “你以为功名那么好考?”   林振旺不想与他多掰扯:“你要么拿钱我去交, 要么你们父子俩收了钱去干活!占了我那么多年便宜还没够?呸!二嫂,青斌媳妇,别躲在屋里装死, 出来说句话。到底是出钱还是出人!”   邱氏自以为身为城里人高人一等, 没想到在乡下受苦就算了, 还被这些泥腿子指着鼻子骂到眼前。她狠狠瞪了一眼林青斌,掏出一把铜板递给他。   林青斌出来给了钱。   林振旺夸他:“比你爹可强多了,至少有担当。”   林振德果然没看错人,林振旺亲自去村头交了钱。   村里想要找一份活计来干不容易, 有不少人去了镇上甚至进了城里。   徭役特别苦, 有些人家选择交了钱后,全家能干活的都进城去。   不光是槐树村的人这么想, 附近几个村子和镇上的人都有进城,一时间,城里的短工骤然增加,工钱是越来越低, 饶是如此,还是人比活计还多。   但凡哪家铺子缺人, 瞬间就会有不少人一拥而上, 大家都不停的主动降低工钱, 到最后,帮一天的工,都不要工钱了,只求一碗饭吃。   村里满脸菜色的人越来越多, 几乎每天都有人跑去敲蒋家的门,不光是槐树村,还有旁边几个村子的人来借粮。   蒋家收的利钱高, 但上门就没有空手回的,有些人家纯粹是为孩子登门,只想借个十斤小米,蒋家反而不愿意借,后来更是定下规矩,借银一两起,借粮百斤起!   八月时,村里又来了衙差,同样带了锣来,一来就当当当在村口敲开了,叫来了村长和大部分的村民后,就说了今日起不许百姓们随意进山的规矩。   一言出,就像是热水进了滚烫的油锅,众人一片哗然。   听到锣响,村里人一开始还以为徭役又来,听完了师爷的话,想着还不如再服一次徭役呢。   以前上山找点山货自家吃,衙门不管。   如今连山都不能进,这是要绝了村里人的生路啊。   为首的是一位姓张的师爷,看着文质彬彬,说话时却没那么文雅,用的是大白话,听到有人抱怨说往年进山找食衙门都不管,他大声道:“律法上早已言明,所有未有主的山林都属于朝廷,任何人未经允许进山,都是抢夺朝廷财物,罪无可恕。往年进山衙门不是不管,而是不知道你们有人进山。从今日起,每个村朝廷都会派人常年驻守,今儿也是提醒大家不要知法犯法,以前的就算了,以后谁还敢私自进山,别怪朝廷不讲情面!”   所有人对衙门都有敬意和惧意,可往常随手可取的东西被人勒令着不许再碰,眼瞅着就要饿死人,在性命面前,众人对衙门的惧怕急剧降低。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这是要逼死人啊。”   “今年颗粒无收,不让我们进山,还有什么活路?”   “下个月又要来收粮税,我还想着灾年朝廷对百姓有扶持,让我们进山找东西来卖……”   “不进山,真的会饿死人,家里都已经断顿了,早在三个月前就开始吃野菜……”   “师爷,您帮我们求求情啊。咱们百姓有多苦,上头的大人不知道,但是您看见了我们的艰难,能不能帮忙说一说?求您了……”   张师爷冷着一张脸,留下了两个衙差,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去隔壁村子了。   俩衙差住去了村长家里,离开村头前还放下话,如果发现有人进山,务必告诉他们。若是包庇,按同罪论处,到时一起给抓走服徭役。   还有人想着说家里活不下去了,干脆被抓走蹲大牢,大牢里吃得再怎么差,总不可能不给吃的。而且,大家都没活路,进山的人多了,大牢也关不下……结果,被抓走不是关起来,而是送去干活!   衙差走了,村头的人却并未离去。   林振德坐在自家女婿门口听完了师爷的话,此时无比庆幸女婿的提议,他身为槐树村里唯二可以进山的人家,这时候并没有扎到人堆里去被人羡慕追捧,扭身进了女婿的院子。   “东石,咱进山吧。”   赵东石摇头:“不行,麦花肚子这么大,我放心不下。”   林振德想了想:“让她娘和两个嫂嫂轮流来陪她住。”   赵东石还是摇头:“我不放心。让大哥陪你们去吧,他寻得到路。”   他去隔壁与兄长商量,赵大山听到后,表示也要同行。   他实在受够了跟儿媳妇在家大眼瞪小眼,还不如进山去呢。   “进山的人多了,山里的野物渐少。”赵大山提议,“干脆我们不进深山老林,就在边缘处走走,也不是非得抓野物,薅着什么算什么,都这样年景了,能活下去就行,不是非要活得好。我是怕……你们打猎的手艺不好,真遇上大东西,只有逃命的份。就是我,都不敢保证一定能保全自己,更没有余力来照顾你们。”   他那次真的被吓着了,即便是要上山,也是以自身安危为要,收获倒是其次。别人赚钱难,填不饱肚子,他这边却没有压力。不说他手里有银,就是儿子的地窖里,还攒着不少粮。   林振德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们父子随着赵家兄弟进山,自然也遇上过危险。好在都有惊无险,但着实被吓过几次。   主要是年景越来越难,林振德不想闲着。   翌日,赵家父子和林家父子就进山了。   赵东石留在家里陪着林麦花。   林麦花天不亮时听到隔壁开门的动静,忍不住坐起身来。月份大了,夜里都要起来上茅房,她这会又想去了。   赵东石也起来扶她。   林麦花身子虽笨重,却还不至于下不了床:“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行。”   赵东石执意起身,陪着她一起去茅房。   才八月,天气竟然又冷了。   满打满算,今年才暖和了两个月,那俩个月酷暑难耐,今儿这风一吹,好像又有入冬的趋势。   赵东石也感觉到了那种透骨的凉意,今日的天气看着就不太好,若是落下秋雨,估计又要开始烧炕。   “趁着还没下雨,咱们先去镇上让大夫看看。”   林麦花无奈:“不用这么小心,我没有感觉到不适。”   “去看一下,我能更放心些。”赵东石扶着她的胳膊,“再说,你这都要生了,坐月子一个月不能出门,你想喝镇上的粥都喝不上。咱提前去喝个够。”   林麦花哭笑不得:“我还有一个月才生,不必这么小心。”   赵东石不置可否,两人每次去镇上,都会抓上十只兔子,这次也不例外。   灾年好多人吃不上饭,镇上的酒楼生意一直都很好,无论何时送兔子去,他们都全盘收下,每次都试图让赵东石多送兔子。   就连兔子的价钱也不减反增,如今每只兔子还贵了二十文。   今日两人出门迟,正值饭点,林麦花站在后厨都能听到前面大堂人声鼎沸。   这个世上,永远都不缺富人。   林麦花从后巷出来,十只兔子有二两银子并二百文,她往荷包里装钱时忍不住道:“你说那些人的银子都是哪来的?刘地主拥有那么多的地,也没见他多富。”   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来,林麦花往后退一步,赵东石则是上前护住了她,两人并没有多害怕,因为出现在面前的是封林。   且封林虽然冲出来,却没有往二人身上撞,无害人之势。   桂花嫁给赵大山过了大半年,结果却生下来了封林的孩子,赵家人看到封林,自然都没有好脸色。   封林却满脸笑意:“赵家小哥,我这有点事,想和你们商量,你吃饭了吗?”   “我们不饿。”赵东石一早就想好了要带媳妇去喝粥。   封林立即改口:“那去喝茶?我这真有点事,对你们来说是好事!”   “不必了。”赵东石拉着妻子的袖子,绕开封林就要离开。   封林只好表明来意:“我想买兔子!我的价钱绝对比他们给得高!你们一只兔子卖两百文,我给你们两百二十文。”   林麦花出声:“酒楼今儿已经给了两百二十文。”   “那就两百三,两百四也行,只要你们把兔子给我送来,价钱好商量。”封林原本开的是客栈,可是这年景不好,住店的人越来越少。   倒是镇上的几间酒楼生意不太受影响,各种大菜价钱节节攀高,客人却不见少。   至于酒楼饭菜涨价,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普通百姓家中日子难过,最先卖的是鸡蛋,然后是猪和鸡。   今年一直没收成,附近村子里的猪和鸡都卖得差不多了,酒楼买肉艰难,封林想在这个时候开个食肆,首先得保证有食材。   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知道最大的百味楼里兔子的来处。   百味楼几道兔子做的菜生意极好,他去吃过一次,做菜手法不算高明,是兔子肉本身味道好。   “咱们坐下来谈吧。”封林知道自己因为桂花把赵家给得罪了,可生意还得做,今年没收成,却不表明来年的收成就一定好。   据说二百多年前,一连大旱了四五年,饿殍遍地,百姓百不存一,万一明年还有灾……必须得在今年还没那么惨的时候多攒点粮食。不然,这日子还怎么过?   “不谈,没什么好谈的,我们还有事!”赵东石一口回绝,“别纠缠,你都一把年纪了,该知道自己在讨人嫌。”   封林:“……”   看着二人离去,他揉了一把头上的卷发。   若他不是卷毛就好了。 第101章 新邻居 封林前头刚把儿子抱回……   封林前头刚把儿子抱回来那会儿, 还庆幸自己是卷毛,孩子是不是自己的种,一瞧便知。   如今想要买赵家的兔子, 他又开始后悔自己那会儿把赵家得罪了。   若孩子不是卷毛, 身世不暴露, 他这边出价高,赵东石为了挣钱,肯定会把兔子卖给他。   看着夫妻二人去了医馆,封林只好掉头回家。   他开的客栈是两层楼, 昨天只来了两个客人, 收的那点钱还不够全家吃喝。   一进门就听说孩子哭得厉害,说是病了。封林本来就不好的心情又被蒙了一层灰, 人到中年才得了这个儿子,他哪怕心情烦躁,也做不到不闻不问。   “怎么回事?”   桂花带了一宿孩子,累得满脸憔悴:“昨天傍晚, 姐姐非说孩子身上有味儿,外面风那么大, 我说给擦洗一下, 姐姐非不乐意, 说是要从小让孩子爱洁,打来了水给孩子洗澡……厨房离我住的地方那么远,水打到都凉了,大人都受不住, 何况是个孩子。”   说到这里,又开始抹泪。   桂花好多年不带孩子,带孩子有多难她都忘了, 只记得很难,可为了过好日子,她还是咬牙又生下了这个儿子。   原以为到了镇上能够摆脱李家那些不讲理的无赖,以后她就能过上好日子。结果遇上了灾年,封林生意不好,心情也不好,他那妻子不是个大度的,总是刻意为难他们母子。   昨天那种天气非让孩子洗澡,分明就是想折腾孩子……桂花昨儿以为她只是折腾孩子,今天回头再看,那个恶妇分明就是想要了孩子的命去。   这会孩子都开始发高热了,才半岁不到的娃儿,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得过去。   封林皱眉,一把抱起孩子,呵斥道:“都这么烫了,你为何不早把孩子送医馆?”   “你又不在家。”桂花哭着道:“我一宿没睡,才眯了一会……”   缺觉的人好不容易能眯会儿,根本就舍不得醒来。   封林也不在与她吵,抱了孩子就往镇上的医馆跑。   大夫正在嘱咐林麦花最后一个月要如何小心,封林就抱着孩子冲了进来:“大夫,救命!”   见状,大夫忙过去查看孩子。   林麦花也没走,她还要买药呢,大夫这里有顺产丸,价钱有点高,但药绝对好用,能够提气补血,让妇人临盆时不至于生子乏力。   须知许多妇人难产,都是因为妇人本身没有力气产子。   梁娘子之前就说过这药的好处,就是有点贵,三两银子一丸,一般人家舍不得备。   “怎么热成这样?”   桂花又哭诉说孩子昨天洗了澡。   大夫颇为无语:“这种天,大人都要少洗,明明昨天风那么大,你们真是。孩子太小了,我给配点药,你们记得灌下去。”   桂花忙问:“用酒擦身行吗?”   封林开的那个客栈,有给客人供饭食,正因为有做菜的厨房,也有待客的桌子,所以他才想再开食肆。   客栈里有酒,取了就能用,都不用去买。   大夫摇头:“先喝药试试,如果喝了药半个时辰后还不见退热,再用酒擦身……大人可以用酒擦身,孩子太小,可能会伤着他。”   那边大夫在配药,封林看到了旁边坐着的夫妻俩,忍不住又上前为自己争取。   “赵家小哥,我真的很有诚意,只要你愿意把货送来,价钱你开。”   赵东石别开了脸,懒得和他多说。   封林讨了个没趣。   桂花抱紧孩子,根本就没敢凑过去。   她如今是封林的妾室……封林做着生意,手头宽裕,除了妻子,还要俩妾,自从她抱着孩子被接到镇上,封林到她房里都是来看孩子,所有的体贴也只对着孩子。   桂花很后悔,如果早知道能遇上赵大山,早知道赵大山那么好,她都不会生下这个孩子。   赵大山又没指望过她生孩子,只是单纯的对她好。   那会她一心想到镇上来住,以为给封林生下儿子后就能过好日子,儿子和女儿也能得到妥善的安置。结果……也没多好,儿子还是整天楼上楼下的忙活,女儿还住在村里,前两天才拒了二老提的婚事。她这边天天跟封林三个妻妾和三个女儿勾心斗角。   还不如在村里呢。   赵大山没短了她的吃穿,最多就是和丁氏呛呛几句。   丁氏就是嘴上不饶人,偶尔冲她翻白眼,从来没有试图伤害过她。可封林的那些妻妾……一出手就是杀招,昨天逼着她给孩子洗澡,那是奔着去了孩子的命。   因为这个孩子,桂花才能留在封林身边。   如果孩子没了,桂花都不敢想自己的处境。   她人到中年,长相不错那只是相对村里的妇人而言,完全比不上封林那两个年轻的妾。   若是孩子没了,她可能会被赶出封家。   想到此,桂花都没有多余的心力后悔,也没空反思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如今她能做的,唯余照顾好这个孩子。   大夫送走了封林二人,取出了顺产丸。   赵东石以防万一,要了两粒!   然后两人去喝了粥。   林麦花经常来喝粥,再好吃的东西也经不起常吃啊,而且这一年她熬粥的手艺越来越好,自己熬出来的和这里的粥一样美味。   两人喝完粥,赵东石又买了些细棉布回家。打算给孩子多做襁褓。   孩子要用的襁褓衣物和尿布,林麦花都早已有准备,有一半是何氏帮她做的。   赵东石又买了几斤棉花:“给孩子多做两个襁褓,五个轮换着用,省得天气冷了换不过来。”   村里许多的孩子只有一个襁褓,有两个轮换都算是富裕。   “不用那么多,太浪费了。”林麦花无奈,“可以给你多做一件棉衣。”   赵东石颔首:“棉衣可以做,襁褓也要做。”   林麦花:“……”   “年景不好,得省着点。”   “等你生了孩子,我再去赚钱。”赵东石扶着她往回走,“放心,不会让你们母子冻着饿着。”   林麦花心中一暖。   两人回到村里,还隔村头老远,就看到那处站着人,好像又有人在量地。   这一回量的是赵家对面的那片地。   那片地并不平整,大概只有几丈开阔的地方,再往后是一个小山包,小山包上只有一些杂草,长不出树来,因为山包上全都是石头,几乎没有土。   走近了以后才发现,姚林也在其中。   旁边有围观的人,林麦花才知道姚家父子要在此买地建房。   好多人都很好奇姚家搬来的缘由,因为他们住在另一个村子,那个村子里,姚家还有好些族人在……和同族人住在一起,不容易被外人欺负。   “是不是族里容不下他们?”林麦花回家后,取出料子裁剪,随口说道。   赵东石从方才起脸色就不太好,闻言摇头:“谁知道呢。”   昨天闭了山,众人难免凑一起商量对策,今儿好多人都在说进山的事,也发现了拥有猎户牌子的林家父子不在家,便也有人开始打那些牌子的主意。   为了活下去,众人也是豁出去了。   早上就有四五个人结伴去镇上,想要询问镇长那个牌子怎么办,一问得知,猎户的牌子要三十五两银,交一次银子,只管一年。   亦或者可以花一百两直接交三年。   都知道猎户牌子好,可以在两个看守的眼皮子底下随意进山,可这也太贵了。   听镇长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原先只要二十两,今年突然涨了这么多,如果真要买牌子,最好是交上三年的,无论涨不涨价,和交了钱的猎户无关。   而且镇长还说了,想要做猎户,必须要有弓箭和柴刀,缺一不可。据说前两年还要让猎户本身射箭给衙门里的大人瞧一瞧,这两年才不用试……镇长说,以后会越来越严,说不准又要恢复以前先射箭才能办牌子的规矩。   木工牌子也没那么严,但增到了五十两,且伐木的人不能超过五人,不是有了牌子就能带着人随意进山砍树,哪几个人砍树都得记录在册。   众人跑了一趟,死心了。   牌子好,可先要有银子。   如果有那些银子,能够扛得过今年,谁又会想着天天进山呢?   不会打猎的人,进山也不会有多少收获。   林麦花在中午吃饭时发现赵东石面色沉重,似乎心里存着事,问:“你怎么了?病了?”   赵东石摇头:“没生病。”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林麦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面露担忧。   赵东石对上她担忧的神色,微微一愣,忽然就笑了,反握住她的手:“方才在想事。”   半下午时,隔壁的马楼回来了,是用牛车送回来的,还拉着不少行李,铺盖卷还有做菜的刀都带回来了。   瞅那模样,好像以后都不打算再出去干活。   很快众人就知道了缘由,年景不好,那些酒楼食肆的东家也不太赚得到钱,所以让马楼先回了家。   隔壁多了个人,对林麦花没有太大影响。   就在马楼回来的第二天夜里,林麦花半夜里起来上茅房,赵东石在门口等她时过去看兔子,她也跟着过去瞧了瞧。   兔子圈紧挨着院墙,而院墙一丈开外就是马家的院墙,林麦花还在提着灯数刚出生的小兔子……实在是太小了,一不小心就会被压死,离火墙太远,还会被冻死。   两人正准备回房睡,听到隔壁传来女人的哭声和惨叫声,像是在挨打。   二人面面相觑。   林麦花回房后小声道:“马楼看起来挺温和的人,怎么也打媳妇?” 第102章 桃花定亲 马楼是那种看起来温……   马楼是那种看起来温和憨厚的人, 见人先笑,林麦花和他邻居住着,因为他不常回来, 没见过几次面, 不觉得他是个难相处的人。   赵东石握紧她的手, 躺下后给她掖被子:“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睡吧!”   林麦花躺下后忽然想起来去年去山上拔笋,马家大嫂周氏当时真的在与人……她亲眼所见,绝不会看错。   难道是马楼发现了?   这件事情她谁都没说, 那会儿和赵东石刚刚成亲, 总觉得和他不熟,她没好意思提。   直到今年村里有人说周氏和蒋明兴的闲话, 她才提了一嘴。   “不会是马楼知道了吧?”   赵东石嗯了一声:“他只是脾气好,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村里人不知道马楼夫妻俩夜里打架的事,但是从第二天起, 周氏再也没去蒋家做饭,从来都是马大娘去, 她若是没空, 就是马楼去做。   婆媳俩的手艺都是从马楼那里学来的。   马楼也在蒋家人表露了他厨子的身份, 话里话外还说东家对他很是看重……看重的自然是他的手艺。   蒋家一开始还觉得男人做事不够干净麻利,后来尝了马楼的手艺,默认了由他来做饭。   *   赵家父子和林家父子几人一直没歇着,这天眼瞅着越来越冷, 都想要在入冬之前多赚些银子。   对面的姚家开始建房,这时候请人,真的是一呼百应。   姚家用的是黄泥做砖, 因为干活的人多,短短十来天,房子就已上了梁盖了草。   这两年村里的新房子盖的都是瓦,蒋家更是青砖做墙,姚家只盖了草……众人便知道,姚家父子虽然有手艺,但家底儿应该挺薄。   当然了,也有人猜测他们是不想露富,现在这个年景,谁家要是有余粮,亲戚和邻居都会上门借粮。借了也不知道哪年才还得上,不借吧?又不好意思,最好是家家装穷,大家互相都不借,勒紧裤腰带熬过去。   新做的黄砖房屋子里很潮湿,姚家父子却在盖好草的第二天就找了牛车拉了许多旧家具来。   看到那一堆旧家具,众人在姚家父子财不露富与真穷之间,更偏向于后者。   姚家父子以后要在村里常住,自然也要和大家熟悉起来,于是办了暖房宴,宴请全村的人。   父子俩拿着鸡蛋,挨家挨户去请,每家送两个鸡蛋。   大家以后同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肯定还是要互相走动。   于是,到了暖房宴的日子,一大早村里人就来帮忙。   赵东石站在门口,看着两丈之外院子里的热闹,道:“麦花,你就别去挤了,孩子不懂事,到处乱冲乱撞……快开饭了我回来叫你。”   林麦花答应了下来。   大概还有半个多月就要临盆,她现在是站着坐着甚至躺着,身子都各种不适……只是稍稍有些不舒服,倒也还能忍受。   赵东石每天最乐意做的事情就是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虽然经常被踹,却乐此不疲。   到了开饭的时辰,林麦花去得晚,与何氏她们一桌,桃花来得比她更晚,眼看她旁边还有个空位置,便挤了过来。   桃花和林青冬一样,因为老爷子的去世,婚事暂且被搁置。   不过,又是大半年过去,两人其实这时候可以议亲了,将婚期定在老爷子周年祭以后就行。   父子几人天天进山,有时候夜里都不回来。何氏想的是等到入冬了,不再进山时,再帮儿子相看。   姚家的席面办得有点差,两盘荤菜过后,其他都是素菜。但也没人说,这个年景,一般人都办不起席,有得吃就不错了。   林桃花变得比以往沉默了许多,吃饭时,时不时就抬眼去看挨桌敬酒的姚林,还小声问:“麦花,这年头能有牌子进山的人家都过得好,对不对?”   “一样看天吃饭。”林麦花对这个堂姐并不亲近,“今天山里的野果子都被薅得差不多了,草长不好,野物没吃的,长大的少,即便有牌子,进山打不到东西,一样只能吃草!”   林桃花瞥她一眼:“木工砍树来卖,就能养家糊口了。”   因为朝廷闭了山,严禁百姓登山,众人也总算是弄清楚了猎户牌子和木工牌子的区别。   林麦花闻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桃花这是春心萌动,看上姚林了。   何氏出声:“对对对,你都对。麦花,你这么大肚子,又帮不上忙,吃饱了就家去。”   林桃花在过去几个月拒了几桩母亲提的婚事,这两天母亲总想把她嫁回牛家,她说什么也不愿意,母女俩正在闹别扭呢,所以她今天出来吃饭都不和母亲一桌。   今儿看见了姚林的俊俏,因为姚父瘸着腿,招呼客人的就是姚林,年纪轻轻端起酒杯来与众客人有说有笑,在林桃花看来,这比那些沉默寡言的庄稼汉要好多了。   她心里存着事,先回了家。   牛氏要回家带儿子,孩子还不会走路,她也没怎么帮忙,算是最早走的那一拨人。   林振文放不下他读书人的斯文体面,不愿意和村里的这些人闲聊,去得最迟,吃完饭就回家,说是要忙着写文章。竟然比牛氏还要早回。   林桃花看到母亲进门,立刻把人拉进屋里。   “娘,我看那个姚林不错。”   牛氏一愣:“姚林长相是好,可是他们家没有田地……”   林桃花一听就要疯了:“你要那么多的田地做什么?你是怕我不够苦吗?我不去地里吃苦,你就看不惯是不是?咱们家的田地倒是多,今年又收了多少粮?”   牛氏:“……”   “我是为你好。你总想着种田辛苦,可要是不种田,你会饿肚子。”   牛氏不满,“嫁给你表弟哪里不好?婆婆就是亲舅母,你去牛家,没人会欺负你。”   就像是她,嫁给了表哥,只生一个女儿也没有被婆婆念叨谩骂,甚至婆婆还帮着寻各种偏方。其他的妯娌再能生,也得不到婆婆的好脸。往常姓赵的女人傲成那样,婆婆为了她,直接就把人休了。   她守了寡,婆婆转头就给她找了一个更好的亲事,没让她沦为寡妇受人白眼受人欺凌。   牛氏得了亲上加亲的好处,女儿的婚事处处不顺……原先她也看不上娘家那些侄子,可是闺女的年纪大了些,跟外人相看总是被嫌弃。那还不如亲上加亲,娘家是穷了点,但女儿成亲以后能得个自在,能得公公婆婆相护。   “我要是嫁给姚林,还没婆婆呢。”林桃花张口就来,“你看麦花,没有婆婆,没有田地,怀孩子就专心在家养胎,最多就是做点饭……啊……”   最后一声是惨叫,她话还没说完,脸颊就被牛氏狠狠掐了一把。   牛氏很生气:“姚家和赵家完全不一样,这怎么能放在一起比?”   可是在林桃花的眼里,一个是猎户牌子,一个是木工牌子,两个都是手艺人,家里同样都没有地,同样没有婆婆。论起来,姚林更好,他连兄弟都没有,以后不会有妯娌给她添堵。   “我如果非要嫁人,就只嫁给姚林!如果你们逼着我嫁给表弟,我宁愿去死!”   “孽障!”牛氏气得不轻。   林振文却觉得这门婚事不错:“手艺人怎么都饿不着,不是非得在地里刨食才叫踏实过日子。”   他很不愿意种地,不想再要一个泥腿子亲戚。   有了他这话,牛氏又拗不过女儿,只好找了隔壁的大娘帮忙去姚家试探。   姚家那边回了话,愿意找个日子相看。   谈得这么顺利,林桃花真觉得姚林是自己的正缘,两天后,全家一起去了村头的姚家正式相看。   姚家的家具是旧的,因为刚宴请过客人,屋子内外干净利索。   林桃花执意要嫁,婚事变定了下来,婚期都定在了腊月十五。   腊月很可能会被大雪封山。但林桃花说了,两家离得这么近,如果下大雪,她走也走过去了。   林桃花被人挑剔了大半年,心里恨嫁。牛氏也希望女儿在年前嫁人,尽管有许多对姚家的不满,还是答应了这门婚事。   两家定下亲事的第二天,消息在村里传开。林麦花才知道自己以后要和堂姐做邻居。   赵姚两家中间就隔了一条路,比马家还要近一些。   离得近不要紧,大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林麦花并未受此事影响。倒是马大娘过来跟她闲聊,说林桃花是嫁不出去随便找了个人。   林麦花其实不赞同马大娘的说法:“姚家可是木工,有手艺……”   马大娘在儿子回来后有点心灰意冷:“在这灾荒年间,有些手艺根本就用不上。像我家老大,油盐酱醋都凑不齐,手艺再好,也做不出好吃的菜。木工也差不多,大家都吃不上饭了,谁还去买家具?”   林麦花:“……”   无人买家具,但总要死人。   按村里的规矩,家中长辈去世,都要准备棺材好生下葬。   她不与马大娘争辩:“大娘怎么得空过来?”   马大娘小声问:“你大哥天天进林子里,可不可以带上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   林麦花哑然。   “应该不行吧?两个官家人还在村长家里住着呢。”   马大娘一咬牙:“让他们认你公公做干爹!若是认干亲都不成,那就过继!”   林麦花:“……”   赵大山此人或许固执了些,但对家人是真的大方。   “大娘也知道,我爹前头呵护了桂花十个月,结果生下来的孩子是别家血脉,被伤得狠了。他应该不想再要儿子了。” 第103章 临盆 马大娘确实有让儿子跟着……   马大娘确实有让儿子跟着赵家父子进山的想法。她心里明白, 有村长家那两个瘟神在,这事不成!   也是在和林麦花聊天时话赶话,说到了过继上。别看她说得爽快, 实则心里也不愿意, 话出口就后悔了。   要是孩子他爹泉下有知, 发现她把儿子往外送,肯定要生气。   “这狗屁的世道,简直不给人活路。”马大娘原地转圈圈,试探着问:“那东石最近都要守着你, 他们进山缺不缺人手?要是缺人帮忙, 可以让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先过继到你爹名下,也不用分他们多少钱, 给个工钱就行。等这灾年过去了,再改回来。”   比起方才张口要过继,这提议还稍微靠谱一点。   林麦花摇头:“我做不了家里的主。”   马大娘一拍手:“等你爹回来,我找他商量。”   马家是她在当家, 从来就看不惯家里有人闲着,这秋收时节, 正该忙碌的时候, 马大娘每天看儿子儿媳闲着, 心里是真的很慌。   赵大山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真的答应了过继,他名下瞬间就多了三个儿子。还正儿八经序了齿,马楼是老大, 马槽是二子,亲生儿子赵东银反而成了老三,马小三是老四, 赵东石老幺。   说是过继,但马家兄弟还住在他们自己家的院子里,就是过继的当天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那都是赵家人去马家吃饭,只凑一张嘴,所有的饭菜都是马楼炒的。   赵东石在妻子出月子之前都不打算进山,等出了月子,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入冬了。因此,上山的人又多了三个,他丝毫不受影响。   赵大山倒是特意过来解释过,马家兄弟每人付一天二十文的工钱,打到的东西全部归两家人。   赵东石不赞同父亲的做法:“你该知道马大娘的嘴有漏,回头你们打到了东西,估计第二天全村的人就都知道了。”   赵大山用手捏着胡子:“不行,我得去说说。”   他飞快去了隔壁一趟,得到了马家兄弟指天发誓的保证,保证不会将山上的事情说出去。   眼看赵大山还不放心,三人又改口说不将山上的事情告诉家里人。   *   最后的那十几天,林麦花肚子长得飞快。   梁娘子三天两头地过来,有时候出门接生,不顺路也会绕过来瞧徒弟,多数时候都不空手。   看得出来,梁娘子真的把她当成了亲近的后辈。   就在八月二十六这日,林麦花一早起来就感觉肚子坠着疼,她听师父说过,这可能就是要生了。   于是,林麦花先告诉了赵东石。   家里攒下的兔子草不多,赵东石拿着刀飞快去菜地里割了一堆,做了饭后,他心里不平静,完全坐不下来,总想找点事做,把屋子里里外外的灰擦了一遍,又将地扫了,想要洗衣裳,发现今儿最早干的事就是洗衣。   实在找不到活,他去厨房,将两口锅里添满水烧上了。   林麦花看得哭笑不得:“师父说,有些人肚子要坠五六天才有反应,你是打算把这水一直烧着吗?”   赵东石握住她的手,两人坐在灶前依偎着,火光映照在二人脸上,他只觉特别温暖:“麦花,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千万记得跟我说,别觉得麻烦,别不好意思使唤我。你九死一生为我生孩子,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林麦花侧头看他:“东石。”   赵东石把玩着她的手指,想着这手总算是又白嫩了几分,应该再不会变成瘦如鸡爪,皱纹甚至比鸡爪还多,且到处都是裂口和冻疮的模样了。   “嗯。”   林麦花笑着道:“嫁给你以后,我真的过得挺好,多谢你的照顾。”   赵东石忙道:“是你在照顾我才对……”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赵东石起身去开,竟然是梁娘子到了。   梁娘子不是一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妇人,看年纪,比林麦花要大几岁。   “麦花,我来看看你。”梁娘子面上带笑。   林麦花领着他们进了堂屋,看向那个年轻妇人,俩人都没见过,从方才二人一进门,林麦花就感觉到了她打量的目光,好奇问:“师父,这是?”   “我比你年长,算起来应该是你师姐。”妇人面上带笑。   梁娘子纠正:“麦花先进门,师姐妹不以谁年长来论。而且我这手艺算不得师门,你们就以名字相称。爱莲,你去取点茶来。”   贾爱莲看了一眼林麦花,退出门去。   这里是赵家,林麦花是主人,拿茶水招待客人是他们夫妻该做的事。林麦花刚才没吭声,是看出来梁娘子有话要说。   “家里非逼着我再收一个徒弟。”梁娘子苦笑,“财帛动人心,这份活计得找能坚守本心,真正心地善良的人来做。我不想收她,家里背着我先收了拜师礼。”   林麦花不好多嘴,只说自己肚子坠着疼。   梁娘子瞬间忘掉了烦恼,让徒弟躺下,查看一番后道:“今天就要生,我不走了,难怪已经烧上了水。麦花,你果然机敏。”   林麦花:“……”   “是东石闲着没事烧的水。”   梁娘子又夸:“足够诚实,很好!”   林麦花干笑,看得出来师父真的很不喜欢家里帮她收的徒弟,她这个师父亲收的徒弟,在师父眼里,真的浑身上下连同头发丝都是好的。   赵东石听说今天就要生,立刻忙活开了,先是将收在箱子里的襁褓和小衣裳还有尿布取出来放在特意给孩子买的新盆里,旁边还有一个盆和两只新桶,是他买来专门生孩子所用。   然后他又去厨房做饭。   贾爱莲想要帮忙都伸不上手,回到堂屋抱怨:“没见过这么擅长厨房里那一摊子的男人。我孩子的爹,连厨房的锅碗瓢盆都分不清楚……还是麦花有福气。”   一顿饭还没吃完,林麦花开始肚子疼。   肚子疼得厉害,还要强撑着扶墙走,疼痛像浪花,一浪接一浪,浪打上来时要痛死人,好在还会退去,痛得不行了又能让她喘口气。   何氏得到消息,带着大儿媳妇赶来,孙氏也要来的,可是有两个要吃奶的孩子,随时都要换尿布,带出门很不方便,必须要留一个在家看孩子。   丁氏也带着两个孩子守在了院子里。   林麦花在天黑时终于被扶上床,肚子很痛,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了她,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可能会被痛死在当场。   梁娘子擅长接生,还有手法帮忙减轻疼痛,可那到底不是药,不知道痛了多久,梁娘子让她吃下之前买的顺产丸。   药丸下肚,没过多久 ,林麦花果然感觉自己精神了不少,好像混沌的脑子被人揭开了遮挡的薄纱,整个人都清明了几分。   肚子越来越痛,林麦花还不敢用力,得听从梁娘子的吩咐,不知道天黑了多久,她经常看窗户,有一瞬感觉窗户外黑得像一团浓到搅不开的墨时,整个人像是被活生生劈开了一般,痛得她惨叫一声。   “生了!”   梁娘子声音惊喜。   林麦花再也撑不住,睡了过去,没多久又醒来,孩子已经裹好了,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小团子,虽和其他的刚生的孩子一样红彤彤的,她却从中看出了几分眉清目秀来。   “真好。”   彼时林麦花已经被收拾好了,身上身下的被褥全部换过,赵东石正在收拾屋子,闻言凑过来:“我给你炖的汤好了,要不要喝一点?”   林麦花想了想:“我有点渴。”   生孩子的期间,她一直都很渴,每次入口都是热水,简直是越喝越渴。   喝了水又喝了汤,她精神了几分,问:“师父呢?”   “在隔壁吃饭。”赵东石絮絮叨叨,“接生辛苦,我让嫂嫂帮忙做的饭。大哥回来了,一会我让他送师父回去。”   赵东石说到这里,“师父不让喊师父,方才说,让你以后叫她干娘。”   余氏在知道母子平安后就回去了,虽然孩子在家不会饿着,但她还是不太放心。   何氏也没多留,知道女儿平安她就放下了心,跟儿媳妇一起回了。   林麦花疲惫不堪,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外面天已大亮,何氏正抱着孩子在轻声哄:“你娘都还没吃呢,你想吃?想得美!饿着!你是她儿子,她还是我闺女呢……你敢不心疼她,我打你……”   林麦花轻笑出声。   何氏听到声音回头,笑道:“再不醒,我都要叫你起了,孩子饿了,一个劲地张嘴找吃的。这是个懒的,张嘴找了好几圈,也不肯睁开眼睛看一看。”   小小的屋子格外温暖,林麦花身下的炕是热的,因为多垫了几曾褥子,热而不烫。屋子里完全没有了昨天夜里浓郁的血腥味。   林麦花伸手抱过孩子。   何氏目光柔和的看着她:“孩子跟你小时候长得挺像,我那会刚生下你,心里还挺发愁,怕你长太丑嫁不出去,又怕你长得太好。再让二老把你给卖了供养长房。”   林麦花听出了母亲言语间的心酸:“养儿方知父母恩,生孩子真的好疼好疼。娘,您辛苦了。”   何氏一笑:“我都忘了有多痛。你少说话,我去给你拿吃的。”   送饭的是赵东石。   等到林麦花吃了饭,丁氏也来了一趟,接下来一天,门外的堂屋来来去去的,好多人来送喜礼,有少部分是还礼,多数是第一回 登门。   但凡有人登门,都得把人接进来送上茶水,而且来的多数是妇人,赵东石不方便,便由何氏和丁氏去招待。 第104章 林五妹的决绝 来的客人里,有……   来的客人里, 有些是因为感激才来的……不是没有人来问赵家兄弟借粮食,多数人都跑去找赵大山……赵大山是个大方的,称得上是来者不拒, 不过, 并不是别人要多少就给多少。   借十斤, 他最多给五斤。   天黑时,何氏回去了,她实在找不到活干,女婿什么活都上手, 还干得像模像样。   何氏一开始担心女儿生完孩子无人伺候月子, 现在看来是多虑了。女婿做事细致耐心,比别家婆婆伺候儿媳妇还要用心。   天黑后, 门被人敲响。   林麦花觉得奇怪,一般村里人来送礼,那都是选白天,不会天黑了才来。   赵东石去开门, 竟然带进来了林五妹。   “小姑?”   林五妹看着比去年办丧事那会还要老相,身上还是单衣……最近早晚寒凉, 单衣扛不住, 好多人都已穿上了棉衣。   “麦花, 我路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你已经生了。”她取下抱在怀里的包袱,“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我给孩子做了双鞋, 你别嫌弃。”   鞋子就巴掌大,纳了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 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大概一岁左右能穿。   “不嫌弃,这鞋子做得真好,多谢小姑。”   林五妹起身:“你歇着,我回家去一趟。”   赵东石已进入了厨房,这会取了包子和粥来:“小姑吃点饭再走,陪麦花一起吃。”   林五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有些红:“好!”   姑侄俩吃饭,多数时候是林麦花在问,林五妹倒也有问必答,却满脸的不好意思。   林麦花这才知道,林五妹这次回家,是陈家人让她来借粮食,并且撂下了话,如果不拿百十斤粮食回去,就要卖掉她的女儿。   “我打算回家问大哥要粮食,如果给不出粮,就让他帮我女儿说一门亲事。陈家连前头两个闺女都胡乱配了人,我生的那两个更不被他们放进眼里,如果大哥不帮我这一次……我就不活了!”   最后一句,带着决绝之意。   林麦花皱眉:“大伯可能没有多少粮食。”   与其去求林振文,还不如去找她爹呢。   唯一的顾虑就是陈家人完全就是一群无赖,借粮食不亲自上门,而是推个女人出来。这粮食借出去,估计是肉包子打狗,借了就别想收回。   林麦花相信,母亲不会舍不得这百斤粮……上半年打猎收成不错,估计两个月就回本了,如今林家兄弟兜里有银,也攒着粮食。家里拿一百斤粮送人,并不会伤筋动骨。   怕就怕陈家人得了甜头,吃完了又来要。   那一家子上上下下好几口人,谁供得起?   他们要是对林五妹好点,多给点粮食也行。可他们虐待林五妹……借粮食给他们,让他们吃饱了继续对着妻女挥拳头?   “有没有是他的事,这一回他必须要借我粮!”林五妹语气发狠,“若是他不给粮食,我就吊死在他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他造了什么孽!”   林麦花还想多劝几句,林五妹却起身跑了。   赵东石看到她从屋中跑出来,喊了一声小姑,林五妹完全不听,直接就跑出了门,还顺便将大门给关上了。   他忙回到房里,看到母子俩安好,问:“怎么回事?小姑怎么了?”   “你看看去,叫上我爹。”外头风大,林麦花出不去,“快点,不然可能会出事。”   一个人嘴上嚷嚷着想死和真正想死,神情和语气包括眼神都是不一样的。   她不知道林五妹在婆家遭受了怎样的逼迫和威胁,但看得出来林五妹是真的拿不到粮就会寻死。   林振文那种人,死在他门前又能如何?   他口口声声要面子,实则脸皮忒厚。   赵东石飞快跑了一趟,先去了村尾叫岳父。   林五妹是真的想死,她来前带了一捆绳子,没有带进赵家的门,只将绳子放在了门外。   出门后先找到了绳子,抱在怀里才匆匆往林家赶。   天色已晚,各家各户都睡了,林五妹不常回村子,从村里路过时,引起狗吠声一片,她身形纤瘦,头发花白,却一步一步走得格外坚定。   *   院子门被敲响,牛氏不想动弹。   可是门外的人格外执着,敲门声很重,而且三下接三下,一副非得把屋中的人敲起来的架势。   林振文皱了皱眉,催促:“去看看!”   牛氏格外烦躁:“你那个媳妇跟祖宗似的,她就不能去开一下门吗?什么都等着我,好像回乡下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天天哭丧着一张脸,有点福气都哭没了。动不动跟我甩脸子,我早受够了,自己嫁了个泥腿子,又怨泥腿子家贫,难道她当初嫁人的时候不知道你们是泥腿子?”   一口一个泥腿子,戳得林振文心肝痛。   “让你开个门,念叨起来没完了,快去!”   牛氏明显能感觉到男人没听见她的话,完全体会不到她的委屈之处,偏偏她又不太敢发脾气,外面敲门声还越来越重,她扬声吼:“来了来了!急什么!报丧吗?”   打开门看到是林五妹,她很瘦,也没带引路的灯火,就那么独自站在黑漆漆的夜里一言不发。   牛氏对上黑夜中小姑子的眼,感觉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吓得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五妹?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林五妹嫁人后回娘家,从来都是各种忍耐,娘家给什么吃什么,被阴阳怪气了也不还嘴。此时她强势地挤进了院子里。   牛氏不太想招待,想把人给三房撵过去。小姑子嫁得那么远,一年都回来不了两回,这突然登门,肯定不是想兄长了回来探望。年景这么难,陈家庄的地势远远比不上槐花村,估计早就开始勒紧裤腰带苦熬了。   那么,小姑子这次来多半是为借粮!   三房一向爱装好人,如今家里有猎户的牌子,不光有余钱还有余粮,正适合招待这种穷亲戚。   可小姑子都挤进门了,牛氏也不可能伸手把人推出去,而且这院子里还有四房。   牛氏扯着嗓子就喊:“弟妹,小妹来了。”   高氏早就听到有人敲门,大房一直不去开门,她都想起来瞧瞧了,听到这声喊,到底是起了身。   林五妹没有去四房所住的厢房,而是直直朝着正房的堂屋而去。   大半夜,堂屋一片漆黑,其实整个院子里都是黑的,牛氏就没点灯。   “大哥呢,叫他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牛氏愈发笃定她是来借粮食的,哪怕不是借粮,反正小姑子连夜赶来,又是这黑沉沉的脸色,绝对不可能是好事。   “这大半夜的,早睡下了。五妹,先找个地方睡,有事明天再说。”   要论谁家房屋最多,自然是大房。   牛氏却不想招待,她总觉得小姑子身上脏,会睡脏自家的褥子。   “弟妹,家里那些床都没铺,到处乱糟糟的,灰尘也多。要不让小妹去和你闺女凑合一宿?”   高氏翻了个白眼,很看不上牛氏这副嫌弃小姑子的模样。   都说女子嫁人是第二次投胎,嫁得好,下半辈子日子就好过。小姑子这么惨,全是因为大房造孽,如今竟然还反过来嫌弃小姑子又穷又脏。   谁都可以嫌弃小姑子,就大房不行!   “五妹从陈家庄过来有三十多里地,不用问,都知道是走过来的!她这么远都来了,大哥连起床来看看都不行?瞧五妹这样子,肯定是出了大事,事没说完,你让人怎么睡?”   牛氏别开了脸,不去喊人。   高氏呵呵:“林老四!叫你大哥起来!那么大动静还不起,死了不成?”   她看出来了这会儿的林五妹在强撑,像是拉到了极致的弓,随时可能会崩断。   “五妹,你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林振旺现在格外听媳妇的话。媳妇让往东,他绝不往西。听说要叫大哥起来,他立刻就冲进了正房去拽人。   实则林振文在发现四房也起来掺和这件事后,就知道躺不住了,只是他不习惯衣衫不整的见人,正在慢慢穿衣裳,大晚上屋里没点灯,绳子对不上,系上了又解,解了又系错。眼看四弟冲入房里,林振文脸都黑了:“我已经起了。”   “那你还磨蹭这么久不出去?”林振旺呵呵,“你是生错了人家,不该生在农家,连穿个衣裳都要人伺候……没有老爷的命,却有老爷的病。快点的吧,五妹走这么远,你赶紧给安排一顿吃的。”   林振文好不容易系好了绳子,听到这话又皱眉:“那也是你妹妹。”   “在你面前,哪轮得到我来招待?”林振旺强调,“人是奔你来的,都没去我的厢房,这会正在堂屋等你呢。二嫂可真会过……家里来客人了,竟然也不舍得点灯,没客人来的时候你们家倒是舍得……”   “老四!”林振文不耐烦听了,“能不能改一改你的婆婆嘴?一个大男人,整日唠唠叨叨,像什么样子?”   兄弟两人一边吵,一边出门去堂屋。   房屋里的烛火已经点亮,是高氏让孩子取了火折子过来点的。   林老婆子已经先于兄弟俩坐在了堂屋之中。   林振旺一见亲娘就笑了:“大哥,娘这个手脚不便的都比你快,说你废物,那是一点没冤枉你。”   “闭嘴!”林振文阴沉着脸:“五妹,你找我?”   林五妹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此时黑沉沉的眼神盯着林振文,一字一句道:“陈家要卖了我两个女儿,你要么拿一百斤粮食给我,要么去陈家把我两个女儿接出来!” 第105章 准备抢人 林振文对上妹妹两个……   林振文对上妹妹两个如同黑洞一般的眼神, 一时间竟然哑了声。   林五妹过得不好,都不用听别人说,也不用打听, 只看到她这个人, 就知道她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   之前林五妹带着继子回来那一回, 挨了继子的打,还不许家中长辈教训那孩子……林振文后来听亲娘提过。   亲娘那意思,小妹这么惨,都是为了他。   林振文自认为背负不起, 所以不爱见小妹。   去牛家村来回七八十里路, 那么远,牛氏都没去过, 也不打算去,更不会去接外甥女。听到这话,立刻跳了起来:“我们这家都饿肚子了,哪有粮食给你?”   林振德夫妻俩就是这时候赶到的。   牛氏不管多出来的两个人, 看向盯着小姑子一脸担忧神色的高氏:“四弟妹,你日子好过, 心肠又好, 不如你借点粮食给五妹?”   高氏手头宽裕着, 即便年景不好,也不是差一百斤粮食的人,她从小姑子进门守到现在,隐约也明白了一些小姑子的来意, 笑道:“我可以借,只看五妹愿不愿意跟我开口。”   林五妹却只想问大房要粮食:“大哥,当年我出嫁时, 爹娘说了,以后你会给我撑腰,会照顾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等到你帮我撑腰,如今我遇上了难处,是人命关天那么大的难处,你就说帮不帮吧!”   林振文一脸为难:“我也想帮你,可……”   林老婆子这时忽然又不聋了:“老大,给你五妹装一百斤粮!快点!”   牛氏瞪大眼:“娘,我们家哪还有粮食?”   林老婆子又听不见了,还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   “娘?”牛氏又喊了一声。   都不用林五妹出言催促,林振旺含笑先开了口:“大嫂,娘身体不好,大夫都说了夜里要好好睡,本就不该把人吵起来。既然娘发了话,你赶紧取粮食去吧。”   “家里没有粮!”牛氏跳脚。   何氏不相信婆婆会不管家里粮食多寡,管了一辈子钱粮的人,怎么可能会大撒手?   “娘都说有了,那肯定有。”何氏提醒,“大哥,你们种着二房和二老的粮,如今只让你分一百斤粮食给五妹都不行?”   她扭头看林振德:“你和老四去给五妹装粮食。”   林振旺说干就干,还回自家薅了一条麻袋。   牛氏跳脚:“不行,你们这是抢!大表哥,你管一管啊。”   林振文脸色涨红:“我没有多少粮食。”   林振德立即道:“你是没多少,五妹家里都断顿了!这么多年只回来要这一回粮食你都不给,林振文,你有没有心?有没有良心?”   亲娘发了话,兄弟两人一点都没手软,直接冲进了装粮食的那间正房。   正房里放着十来袋粮食。   比去年秋收后林振文卖粮时剩下的粮食还多点,可见他这一年间又去买了粮。   粮食是一袋一袋装好扎好了的,倒省得兄弟俩翻袋子了,直接扛了一袋出门。   林振德强调:“五妹,我们兄弟三人送你回去!”   林五妹早在兄弟俩强行去装粮食时就已泪流满面,此时捂着脸直点头,竟然对着林振德软倒在地,她强撑着跪好:“三哥,你救救我两个女儿吧,把她们接出来!如果不管她们,我的今日就是她们的明日……活着太难了,还不如直接送她们去死,省的活着遭罪。”   “别说这话。”何氏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这边帮你打探好人家,到时让她们嫁回来。几个舅舅在跟前,总不至于让她们被人欺负了去!”   林五妹此次回娘家的两个目的都已达成,感动地对着何氏磕头,一转身,还对着高氏也磕了俩。   妯娌俩拦都拦不住,飞快将她扶起来。   林振文深吸一口气,粮食被抢了出来,又是亲娘发的话,想把粮食抢回来已经不能了:“我走不了那么远的山路,你们去吧……”   “你还是嫌五妹的婆家上不得台面给你丢人。”林振德气到跳脚,“林振文,五妹是因为你才嫁到陈家庄去的!今天这趟你必须去,五妹都走半辈子了,你去一次都不行?除非你去了会死,否则,我们就是捆,也要把你捆过去!”   一家子吵吵闹闹,到了深夜,才约定好了第二天早上去陈家庄。   赵东石回来时,一开门就吵醒了孩子。   月子里的孩子醒了就要吃,林麦花只好起身喂。赵东石之前就给她准备了披风,这会拿过来给她披上。   “小姑好像想将两个女儿送回村里来,岳父他们明天去陈家庄接人,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陈家人完全是不拿女儿当人看,又把那陈大宝宠得不成样子,而且家里很穷,肯定不会舍得将两个已经可以换钱的姑娘心甘情愿放出门。   免不了要吵要闹,说不定还会打起来。   林麦花叹口气,小姑真的很惨,无论给多少棉衣,好像都穿不到她的身上。   “有没有可能让小姑回家来?”   林振德也在跟妻子商量这件事:“要不我们拿点钱给陈家,把人赎回来算了。”   何氏皱了皱眉:“不是我舍不得银子,陈家那种地方,年轻的都娶不上媳妇,更何况他们那些年纪大的。我看他们不会放手。”   “那就把人抢回来。”林振德咬牙,“村里这么多的林家人,妹妹再不回去,他们能怎地?”   何氏:“……”   顺着这个思路想,好像还挺有道理。   于是,第二天出门的就是林家父子四人,还有林振旺和林振文,临出门前,林振旺还拉上了侄子林青斌一起。   “大男人了,娘们唧唧的,天天在家藏着,你是新媳妇吗?这趟是去给家里的姑娘撑腰,你是长房长子,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你!”   一番话有理有据,直接将林青斌拒绝的话堵了回去。   至于林五妹,兄弟俩不让她回。   一行七个大男人,目的是为了将姐妹二人接过来。   何氏很不放心。   村里的林家人不会纵容外人欺负了林家的女儿,如果林五妹不肯回去,陈家人非要来抢,林家人不会干看着,肯定会上前阻拦。   但相对的,林家人想要跑到陈家庄去将陈家的女儿接走,只要陈家不愿意,陈家的那些族人肯定也会阻拦,何况这七个男人中有两个不中用的。   “要不多找几个族人一起?既然要办,那就把事情一次办成,不然,这次没能把人接回,等他们有了防备,想要再接人就更难了。也怕他们转头把人卖掉……”   林五妹也觉得挺难,陈家的那些男人很齐心,大家都穷,娶不上媳妇的多,便格外在意村里的女人们。   谁敢去抢,他们真的会与人拼命。   “我回去,把雁儿她们带出村子。”林五妹说这些话时吓得脸色惨白,但她神情间满是亢奋。   无数次被打得遍体鳞伤缩在角落时,她都在期盼着娘家的兄弟们知道她受的苦后将她抢回去,连怎么抢,从哪条路跑,她都想过无数次。   但是娘家兄弟们没分家那会儿,也被二老压得喘不过气。她就是回来了,还是逃脱不掉被压榨的命,而且父亲是个爱面子的,当年父亲把她嫁去了陈家庄,绝对不会反悔将她带回来……如今美梦成真,如何能不兴奋?   一行几人出门,还扛上了百斤粮食。   为的是让陈家兄弟不起疑心,好让林五妹将两个闺女带出来。   林五妹入门时,前头的原配生了两女一子,两个闺女早已被陈家兄弟嫁出去了,日子也难。林五妹帮不上他们的忙,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和孩子离开那个烂泥潭。   林麦花得知这件事情后,有些不放心。   若是让陈家的男人们带着人追过来,肯定要打起来,林家人少,多半要吃亏。   赵东石想了想:“要不我也去一趟?今天让大嫂过来守着你。”   他说干就干,跑去跟丁氏说了自己要走,很快就带上了柴刀和弓箭追了上去。   林麦花生完孩子后一连睡了好多天,感觉那觉怎么都睡不够,今天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丁氏也不好时时刻刻守着她,毕竟她自己还带着两个孩子,小的那个还好,睡着了就安静了,但是满满正是活泼的时候,一天又没多少瞌睡,满屋子的乱窜,一天都在喊娘娘娘,吵得人耳朵疼。   “若我们在这儿陪着你,孩子都别想睡觉。我就在外面院子里,你有事喊一声就行。”   没多久,林桃花过来了。   她其实是去对面未婚夫家里,但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在婆家多待。出门后心里高兴,又不愿意回家被亲娘泼冷水,干脆就到了堂妹家里。   “我给他做了一双鞋,前两天看他那鞋脚趾都出来了,刚才我把鞋送给他,他还跟我客气。看那样子,比我还害羞。”   林麦花没有跟林桃花提及曾经姚林开玩笑说的那话,道:“刚定亲,大家都害羞。原先我和东石没定亲那会还能说上几句话,定亲后是真不好意思独处。”   何氏也不让他们单独相处太久,还跟闺女说了定亲后定亲后失了清白又被退亲的姑娘最后寻死的先例。   这么一看,林桃花胆子可真大。   林麦花那会若是单独给赵东石送礼物送到他家里,何氏绝不允许。   “再过三个月,我就要成亲了。”林桃花语气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麦花,用你的眼光看,你觉得姚林是不是良配?他有没有哪点不好?”   林麦花:“……”   “我跟他不熟。” 第106章 连夜 林桃花更愿意听堂妹祝他二……   林桃花更愿意听堂妹祝他二人百年好合, 多夸赞姚林几句,没听到想听的话,林桃花离开时, 兴致都不高。   林麦花看着她那没心没肺的样, 都想问她知不知道林家兄弟今日的去处。   如果他们带母女三人回来时被陈家兄弟带着人撵上, 肯定要打起来,若是失手……可能会出人命。   希望一切能顺利。   林麦花在心中默默祈求。   又因为陈家庄离槐树村太远,中间道路难走,今儿即便是到了村子就回转, 也要半夜才能回村里。   这一天, 林麦花过得格外煎熬。   半下午时,何氏拿着针线过来纳鞋底, 名为陪女儿,实则常常拿着鞋底发呆。   桂花下午那会还回村了,带着她的小儿子,据说是回来探望女儿。封林天黑前来接她, 路过赵家院子,还敲门试图进来。   从开门的何氏那里得知赵东石不在, 悻悻离去。   天渐渐黑了, 何氏帮林麦花做了晚饭, 丁氏又给何氏做了晚饭……在丁氏眼中,亲家伯母登门该好生招待。可于何氏而言,她是来陪坐月子的女儿,不太好去女儿已分了家的嫂嫂家里吃饭。   于是, 后来是丁氏给送了饭过来。   母女俩凑一起吃饭,外面天色暗了下来,何氏也不说回家的事, 她打算今晚上在女儿这里等消息。   *   林家人躲在陈家庄外的密林里。   此处山峦叠嶂,想要到陈家庄,不至于翻山越岭,却要沿着两山中间的一条小河往里走,足足走两个时辰。   林五妹一个人扛着大半袋粮食回家。   密林里的林家人看着她娇小的身影,扛着一袋比她还要大的粮食去往河边半山腰处的一片村寨里去。   林家人躲的这个位置是林五妹指的,她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带着两个女儿立即出来与林家人会合。   但她也说了,多半会在天黑后才带着女儿悄悄出门……天黑前就走,晚饭没见着人,陈家人会起疑心,到时就会带人追来。   林家几人蹲密林中尽量不说话,赵东石选的位置稍稍比他们高点,能够看得更宽更远。   林振文看着这遮天蔽日的林子,鼻息间都是枯枝败叶的腥臭味,无论是脚下踩的地上,面前的树叶上,还有旁边大树上,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虫子。他站着都觉得浑身刺挠,不愿意蹲下。   林青斌和他差不多,总觉得处处都有虫,很容易被咬一口,和两个叔叔堂弟蹲一起时,总是左顾右盼,生怕有虫爬到身上而不自知。   “大哥,你蹲下!”林振德呵斥,“你高高杵在那儿,是怕别人看不见这有人吗?”   他们所在的地方又有大树又有杂草,但也有光透进来,从山脚下看不见林子有人,但他们的位置能看见对面林子和村子,相对的,站在对面林子与村口,就可能会看见他们。   林振德和三个儿子近一年常在山林打猎,早已习惯了这种潮湿腥臭的环境,林振旺觉得有点难捱,却也不是不能忍受,林青斌虽然害怕,但蹲在堂兄弟中间,勉强也能忍着不起身。   林振文挨了一顿斥责,皱眉道:“我在看有没有人过来。”   林振德强调:“你不杵在那儿,没人会想得到林子里有人。”   林振文蹲了下来,不到一刻钟又起身。   林振旺真心觉得,这大哥比他儿子还不听话,一点眼色都没有,也分不清轻重缓急,他突然冲上前,一把将林振文扯回来死死压在地上。   今儿林振文穿的是一身长衫,这边的林子里昨天下过雨,地上很是潮湿,林振文被摁到地上后,浑身上下又是水又是泥。他气疯了,好歹还记得一家子是躲在这里的,压低了声音气急败坏地质问:“老四,你做什么?”   “说了让你别杵着!”林振旺咬牙切齿,“你以为陈家庄的人都是瞎子和蠢货?真被他们追出来,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最跑不动的就是你们父子,你是不是想死?若你不想活,干脆我掐死你好了,少拖累人!”   他狠狠掐了一把林振文的脖颈。   林振德皱了皱眉:“老四,别闹!蹲回来!”   林振旺凶狠地瞪着林振文,恨恨松开手蹲了回去:“你再敢站起来,我们就把你腿打断,到时看你还这么站。”   林振德强调道:“人命关天!林振文,你别以为自己很厉害,陈家庄的人如果追出来,那是要见血的!你以为他们会跟你讲道理?”   林振文不服气,扯了一张帕子努力擦着身上的泥,扭头试图跟两个弟弟讲道理。林青斌见叔叔眼神里几乎都要喷出火来了,急忙上前一把捂住父亲的嘴。   对于林家人之间的吵闹,赵东石一声不吭,只当自己没听见。   天渐渐黑了。   林振德拿出准备的干粮。   昨晚上何氏回去准备的干粮,高氏没那么勤快,只让林振旺带了一包点心。林振文父子二人没打算走一趟,事前也没准备,中午那顿就是蹭了兄弟俩的吃食。   赵东石头天都没打算来……因为说的是来接陈氏姐妹,他以为是林家人直接拿银子让陈家放人。   今早上才得知是来抢人,他是一点都没准备。   不过,林振德不会让女婿饿着,林振旺也挺喜欢这个侄女婿,取出点心先给了侄女婿。   林振文还念着弟弟把自己摁到泥里去的不满,硬气地不接干粮,还偏开了头。   见状,林振旺也不惯着他,将手中剩下的十几块点心全部分给了旁边的侄子:“先吃这个,干粮留着。”   林青武兄弟几人对大伯半分好感都没有,分家之前,兄弟几人身上很少有超过十个以上的铜板,不是他们不勤快,而是辛辛苦苦赚来的所有银子都被爷奶拿去扶持大伯了。   而分家后,他们兄弟三个各自都有了超过二十两以上的银子。   被大房压榨了这么久,林青武能够做到不计较,不记仇,但却绝不会再将就大房父子。   林青斌没生气,也得了四叔递过来的点心,不过只有一块。   这点心有他们半个巴掌大小,林青斌做事没力气,胃口比几个堂弟要小得多,一块点心就饱了。   林振文眼看他们将点心分吃完,烙出来的饼子又收了回去,闻着叶子腥臭味里飘来的点心香气,他控制不住地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叫得厉害。   林振德出声:“你要吃干粮吗?”   林振文:“……”   “吃!”   “吃饱了又站?”林振德质问。   林振文愤愤道:“我不站了还不行?就这么一直蹲着,脚都麻了,而且我脚底有血泡,都走不动了,说了我不来,你们偏要让我来,真要是有人追了,跑都跑不了……”   “呸!”林振旺捏紧了拳头,“老东西,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别逼我捶你!”   他真的很气。   林振文看出了弟弟的怒火,识相地闭了嘴,默默领了一个干饼子啃着……有点噎人,不太好咽下去,但他不敢再说了。   往年林振文都在城里,回来以后又是二老的心肝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兄弟俩从来就没有和林振文一起干过活,瞅见他这样,两人都决定以后无论做什么都再也不带他!   天色暗了下来,林子里虫鸣声此起彼伏,期间过来了一条蛇,林振文吓得差点叫出声,还是林振德眼疾手快一刀把那蛇劈成了两截。   深夜,陈家庄安静下来,连狗吠声都没了。   白天他们隐约能看见陈家庄出来的那条小路,可天黑以后,就完全看不到那路上有没有人。   直到半夜,有人朝她们这边摸黑靠了过来。   赵东石出声提醒:“有人来了。”   林振德心有所感,这脚步声最多就两三个人,可能是妹妹。   但他没出声,反而还把身子藏了藏。   万一来人不是妹妹,先出声岂不是暴露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三哥?四哥?”   真是林五妹!   众人立刻起身。   林五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身后是她两个女儿,这般顺利,众人都安静又亢奋。   “走!”赵东石跑在最前面开路。   林五妹头也不回跟上,她一路狂奔,林振旺看不清脚下,跟着前面侄女婿的背影跑。   林振德和三个儿子断后。   林青斌每走一步脚底都很痛,咬牙跟上了四叔。   林振文脚上也痛,喊:“老三,扶我一把。”   林振德是真没想到兄长废成这样,都回村子大半年了,连山路都走不了。他气道:“扶你是不可能扶的,信不信我把你从这儿推下去?若是跟不上,你就留在这里等陈家兄弟来打死你。”   在这漆黑的夜里,林振德第一回 毫不掩饰自己对长兄的厌恶,“最该死的人是你才对!打出了人命就理亏,如果你死了,陈家兄弟不想偿命,就再也不敢找五妹的麻烦……这本就是你欠了五妹的。”   语罢,他飞快掠走,当真将林振文丢在了最后。   林振文哪里敢独自面对陈家兄弟?   他不光怕陈家兄弟,害怕自己被一个人丢在这密林里……谁知道有没有大虫?就是来条蛇,他也受不住啊。   忍着脚底疼痛,林振文拼命去追。   这一跑,就是一夜。   赵东石带路,多数时候走的山路,偶尔他会带着众人钻林子抄近道。   中间众人最多就是停下来啃两口干粮喝口水,根本不敢磨蹭,终于在天蒙蒙亮时,看到了不远处的大水村。   大水村再过去就是槐树村,只要回了村子,陈家庄的人即便追来,也不敢将他们怎样,最多就是大家坐下来谈。   林五妹满脸兴奋,她走惯了山路,脚底一点都不痛,这会恨不得一鼓作气。   “东石,你带的路要近得多,以前走过吗?”   赵东石摇摇头。   奔波一夜,大家都很疲惫,赵东石也一样。   可林振文是真的走不动了,他脚底的血泡都破了皮,每走一步,像是有针在扎入脚心,他颓然坐在路旁的石头上:“我去村子里找个地方歇,你们先回。”   林振德不想出意外:“都要到家了,歇什么?走!”   这一宿,他们经常停下来迁就父子二人,不然,这会已经到村子里了。   林振旺周身酸痛,感觉两腿不是自己的了,这一趟真的很远,他一边捶腿一边骂:“爹真的把妹妹嫁得太远了,那么偏僻的地儿,也不知道他怎么找的。老大,你真不是个东西!”   他骂归骂,还是转身抓住了林振文的胳膊:“三哥,我们扶他一把,真把他撂这儿,搞不好陈家人追来就会拿他讹我们。废物东西,活着都是浪费粮食,你怎么不去死?”   林振文:“……” 第107章 归家,陈家追来 到了……   到了熟悉的地方, 众人都放松了一些,过去一宿像逃命似的狂奔,接下来的一路只小跑就行。   既然陈家兄弟没追来, 应该就没发现母女三人已经不在家。   用林五妹的话说, 她们母女这些年很听话, 经常在外头忙活到半夜。   家里地里的活大半都压在母女三人身上,实在是活儿太多了,曾经林五妹夜里干活回家遇上过想要欺辱她的男人,拼了命才逃脱……之后她夜里干活都会很害怕, 生怕有男人会藏在路边的草丛里, 庄稼地里,在她路过时突然跳出来。   她从来不敢让两个女儿夜里独自出门或是回家, 就怕她们受人欺负。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害怕都是值得的。   若陈家兄弟没有习惯了她们母女夜里干活,估计早就追来了。   “肯定要早上醒了才发现我们不在。”   听了林五妹这话,众人又放缓了一些, 但也没敢停下。   奔波一夜,这一停下, 估计就走不动了。   大水村距离槐树村不远, 平时来回一趟也就半个时辰, 今儿众人却觉得好遥远,终于到了赵家门口时,众人再也走不动了,便坐了下来, 提起的那口气一泄,个个手脚瘫软。   精神最好的还是赵东石和三房父子,他们在山里打猎, 没少赶夜路。而且,去林子里需要他们自己开路……陈家庄这一路过来,走的都是别人踩出来的小道,比开路可轻松多了,主要是害怕陈家人追来。   敲门声传来时,何氏正趴在女儿床前打瞌睡。   何氏在床边坐了一宿。   林麦花让她上床一起睡,或者是去隔壁睡,何氏都不愿意,就怕外面有动静时她不能第一时间出门。   平安回来还好,若是逃着回来,得赶紧把人放进屋才行。   林麦花那会在喂奶,听到敲门声,忙喊:“娘?”   何氏已醒,狂奔出去开门,看到门口的女婿,还有地上或坐或躺的一群人,默数了数,确定都回来了,立刻就笑了:“我去给你们倒茶。”   小炉子上一直熬着粥,茶水是早就烧好了的,看着微凉了就热一热。   早上寒凉,一碗热茶下肚,众人都感觉活了过来。林振旺起身:“我要回家去睡觉。”   林振文是彻底走不动了,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虽说老四嘴臭,说话很不好听,还总是骂他,但相对老四,他更不敢指望老三会绕路送自己。   “老四,扶我一把。”   林振旺呵呵:“你以为老子脾气很好?同样赶了一宿的路,我能走,你不能走?爱回就回,不回你死这儿吧!”   语罢,扬长而去。   林青斌缓缓起身,站起来都痛到呲牙咧嘴,脚底很痛,双脚酸软如面条,这会是一步都挪不动,他扶着墙慢慢往家走。   林振文不急着回,继续瘫在地上。过于疼痛,此时他且顾不上读书人的文雅和面子。   林五妹则站在村口,看着来时路发呆,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包袱,久久回不过神。   她……真的回来了?   这不是做梦吧?   “小姑,进来喝碗粥。”   赵东石出声唤。   林五妹摇摇头,看向地上的兄长:“大哥,我扶你。”   林振文摆摆手:“不用管我,五妹,你去叫一下你大嫂,让她找个牛车来推我回家。”   林五妹:“……”   “大哥,我背你。”   林振文:“……”   “你背不动我,我要板车。”   赵东石又喊了一声小姑,但是林五妹连他的院子都不进,执着地想要背林振文回家。   林振德若有所思:“我来背你。”   “三哥!”林五妹忽然出声,“忙了一宿,你们也累,回去歇着吧,我和雁儿她们能把大哥弄回家。”   林振德深深看了妹妹一眼:“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妹妹,好死不如赖活着,千万别想不开,三哥没有多富裕,但……”你们吃的粮食是有的。   “三哥!”林五妹打断了他的话,“快回去歇着,我也好累了,这就扶大哥回家。”   林五妹强行拽起了地上装死的林振文,与两个女儿一起往林家老宅而去。   林振德叹了口气,看向女婿:“东石,你住村口,这几天多留神,如果发现陈家人来了,立刻让人给我报信。”   好不容易把两个外甥女偷出来,可不能让陈家人把人给抢回去。   赵东石则看向林五妹的背影:“小姑这是想住在老宅?”   林振德也看出来了。   林五妹不和老四走,不和他走,非要拽着林振文一起回。   但话说回来了,女儿家在婆家没有过到头,肯定都是先回到爹娘身边,林五妹于情于理,都该住在大房。   “不要紧,我会多看着。”林振德看向何氏,“回家吧,还真要留在这里吃早饭?”   何氏瞪他:“我这一宿都没睡好,熬得不比你好过。”   林振德急忙去哄。   林振德回家吃了早饭后,一口气没歇,又去找了老四,本来还想叫林振文一起,结果他躺床上起不来了。   倒是林青斌强撑着和两个叔叔一起出了门。   三人先去了林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家里,说了他们家陈家姐妹带回来的事,然后又挨家挨户走遍了所有的林姓人家,后来连亲近的邻居家中也去了一趟。   想要请人帮忙,那自然要诚心诚意上门去请。   陈家兄弟是半下午那会到的,带来了十几个青壮,浩浩荡荡入了村子,直奔林家的老宅。   赵东石先去了村尾报信……陈家人又不知道他是林家的女婿,只以为是村里的人,压根没拦他。他们来此是为了接回母女三人,并不是为了和槐树村的人打架,所以,进村之前就说了,尽量不要找村里其他人的茬。   然后,林振德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喊人。   之前就已上门正式相请,这会只需要喊一嗓子人就会出来,等到林振德绕了一圈回到林家老宅时,身后已经有三四十个青壮,个个都板着脸,看向陈家人的目光中满是凶狠。   陈家也不怕。   他们占着理。   “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回 登门。”   最先上前一步的是陈家的老大陈大蚕,他今年已有四十岁了,牙都掉了一半,不比刚去世的林老头年轻多少。   村里这么大的动静,好多人都都聚到了林家门口看热闹。   往常众人说林家的五妹给人做了共妻,那都是私底下的传言,无人证实过,众人都没敢说到林家人面前。   这是村里人第一回 看到林五妹的男人。   老成这样,林老头真是造孽。   陈大蚕对着院子里的林老婆子行了一礼:“娘。”   这一声娘喊得众人面色一言难尽。   只看两人的年纪,林老婆子最多就是他姐。   林家兄弟的脸色都不太好,陈家人出现在此,本身就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这个所谓的妹夫,看起来比林振文年纪还大。   要知道,林振文可比小妹大了二十多岁!   林老婆子又聋了,她啊了几声,扯着嗓子问:“你说你是谁?”   “我是你女婿。”陈大蚕对于林五妹带着女儿偷跑一事很是恼怒,他当年就得岳父嘱咐过,成亲以后不用回槐树村,如果槐树村那边有事,让林五妹一个人回就行。   话里话外是给陈家省事,但陈大蚕心里清楚,岳父这是嫌弃他们丢人。   没有人愿意被人嫌!   这死老太婆也不知道真聋还是装聋,如果是装的,那就是不想认他这个女婿。   陈大蚕故意她,指着旁边的兄弟俩:“这是你二女婿,这是你三女婿。二蚕三蚕,快来见过岳母。”   林五妹羞愤欲死。   众人虽然觉得林五妹可怜,但这事是真的新奇。   林振德突然冲上前去,捏紧拳头砸了陈大蚕的下巴。   陈大蚕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反应过来就要还手,而他身后的陈家众人也动手了。   林青武怕父亲吃亏,立刻冲上前去。   林振文忙道:“有话好好说。”   说个屁!   根本无人听林振文的话,两边的人瞬间打成了一团,但因为大家都是村里的庄稼汉,打得毫无章法,你捶我一拳,我踹你一脚,很快就见了血。   不过,林家人多,气势又凶,而且林振德一上来就凶神恶煞,好像陈家是仇人似的。   众人一交手,槐树村众人几乎是以碾压之势将陈家人压着打。   村长提前打过招呼,打归打,尽量别对着要害处动手。   陈家人都被打趴下了,林振德一脚踩在掉了两颗牙满口是血的陈大蚕脸上:“呸!畜生!我妹妹帮你养大了原配留下来的孩子,还为你生养的女儿,你竟这般辱她!当年我爹把她嫁给你,做的是陈家的长媳!她从哪里来的三个男人?张口就说我妹妹伺候了你们兄弟,你这是把我林家的男人都当做死人了?你再说一句试试?”   他眼神凶狠,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语气中也满是威胁之意。   陈大蚕早在今早上发现母女三人不在时,就猜到她们可能逃回了家。林五妹不可能不知道逃走后被抓回家会被打到半死,但她还是跑了……想到最近他在给两个女儿谈婚事,他心里明白,林五妹那个贱妇多半是不打算再回林家。   所以他带着这么多人来抢人。   都成了陈家妇,死了也是陈家的鬼!   槐树村是杂姓村,原以为这么多人一定能把母女三人带回去,没想到……形势比人强,陈大蚕不想死。   “哥!我胡说的!”陈大蚕很快就服了软,“都是误会……咳咳咳……我以为她带着三个女儿与人私奔了,既然是回娘家,那是应该的。我今日来,就是接她们回家。”   “我妹妹不会与你回去了,包括她的两个女儿,我们这些做舅舅的会给外甥女安排婚事。”林振德态度强势,“你要么现在就滚!要么被我们打个半死丢出村子,你自己选。”   陈大蚕两个女儿都有了去处,且已谈好了价,一个闺女八百斤粮,嫁往比陈家庄更偏僻山里。   粮食都收了,要是不给人得把粮食还回去,说不定还得赔一点才行。   “雁儿是我闺女,我要带她回家!”   林振德狠狠踹了他一脚。   最近一年他经常进山,脚上的力气见涨,一脚把人踢得滚了几滚。   “我不让!你能怎地?有本事,去衙门告我!看看倒霉的是谁!”   他抬眼看向陈家庄众人:“你们村子可有冤魂?”   陈家庄人面面相觑。   他们村里少媳妇,多数都只能从外头买,而且都是一人伺候兄弟几个,伺候不好,拳头加身……有时候手下重了,自然就没了。   冤魂肯定是有的。 第108章 答谢和告状 今日之事报了……   今日之事报了官, 大人真的查起来,陈家兄弟兴许能够抢回媳妇和女儿,但村里其他的人就要遭殃了。   陈大蚕脸色难看至极。   陈二蚕和陈三蚕始终没有上前。   最后还是陈家庄的人出来劝说:“大蚕, 你媳妇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回娘家, 难得回来一趟, 你让人多住几天嘛。”   也没说从此以后不再接母女三人回去,只是说是让人在这儿多住……话中之意,回头想法子再来接!   “滚!”林振德呵斥。   陈大蚕临走还想嘴贱几句,让林五妹歇几天就回家, 可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到底是没敢说。   他狠狠瞪了林家兄弟,眼神格外凶狠。   林振文皱了皱眉 , 林振旺一脸慎重。   林五妹方才是挺直了脊背硬撑着,陈家庄的人一消失在她眼前,她瞬间瘫坐在地上。   林振德正在感谢众人相助,表示会请众人喝酒。   看热闹的人和来帮忙的人渐渐散去, 林振德转身看向两个兄弟:“村里人帮了忙,总要请人喝顿酒。是宴请全村, 还是就请这些帮忙的人?”   陈家的人都很凶, 而且齐心。   如果不是村里人以压倒之势将他们打趴下, 今日之事没那么容易善了。林振旺觉得,村里人帮了自家,还不如大气一点,请所有人吃一顿。   兄弟三人合力请客, 每家大概一两多银子。   不过,林振旺之前被媳妇耳提面命过,但凡是一两银子以上的花销, 必须要提前商量了再往外放口风……他下意识扭头看向了屋檐底下的媳妇。   林振文脸色难看至极:“你以为把他们打退了就没有麻烦了吗?那陈家兄弟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找上门来!”   “那又如何?”林振德不以为意,“五妹和俩孩子不落单,他们能怎样?”   陈家人今日没能从村子里把母女三人带走,往后只要母女三人不出村子,他们总不可能冲进来抢!   林振旺现在和大哥同住一屋檐下,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真的是越看大哥越不顺眼,讥讽道:“你这么怕,那赶紧把五妹和俩孩子送回去,到时他们还谢你呢!”   林振文不耐烦:“我这就事论事。”   林五妹低着头,旁边瘦弱的姐妹二人紧紧挨着她,满脸的怯意。   “先把村里人谢了。”林振德提议,“既然大哥都说了陈家人不会就此放弃,我觉得还是要宴请全村,有了这一顿饭。回头村里人就都是咱们家的眼线,只要有人发现不对劲 ,肯定都会告诉咱们。”   高氏看着林五妹母女,道:“三哥说得对,不光要钱,还得大方一点请客。三嫂,我们一家拿二两银子?”   何氏点点头。   林振文:“……”   “我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那你就出粮食。”高氏强调,“你屋子里那些粮食足够了,我和三嫂出菜钱!”   牛氏不满:“那些粮食拿来请客,回头我们吃什么?”   林振旺憋不住了:“老大!刚才我没打尽兴,别逼我捶你!妹妹为了你在陈家庄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你以为她这些年就吃饱了?她都为你吃糠咽菜十多年,你饿一年的肚子都不行?”   林振文烦躁地道:“什么叫为我吃苦?她的婚事不是我定的。”   “但是她的聘礼被你花了。”林振德强调,“如果爹不是为了拿她换钱供养你,怎么可能把妹妹嫁那么远?林振文,你该不会真以为爹是喝醉了糊涂了才把五妹嫁到陈家庄的吧?”   直到现在,林家人都不知道当年林五妹换了多少银子。   牛氏很舍不得家里的粮食,那一堆粮食真的是他们大房如今最值钱的东西了。   “爹造的孽,你们让他来赔啊,关我屁事!银子不是我花的,现在却要我拿粮食来……”   林振旺打断她:“谁让你嫁给大哥了?既想要大哥的功名带来的好处,又不想承担大哥造的孽,你可太机灵了,谁比得上你?”   林五妹忽然问:“娘,您是长辈,这事怎么办,您拿个章程。”   她在试探。   她想要知道母亲对自己回娘家长住的态度。   牛氏忙道:“娘,那些粮食拿来请客,回头我们都得饿肚子!”   林老婆子眼神茫然地看向众人:“啊?请客?刚才村里人帮了忙……咳咳咳,该请的!平摊着请吧!”   牛氏跺脚:“娘!您不疼我们,疼疼你的小孙儿啊,那是桃花爹唯一的儿子!”   林老婆子又聋了,还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   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很惊讶。   林振德早在之前母亲让大哥给妹妹出一百斤粮食时,就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好像变了。   原先那个眼中只有大儿,其他儿子都是贱草的母亲似乎变得公正了一些,有意在让老大补偿五妹。   林振德垂下眼眸,父亲临终之前让林振文补偿他们兄弟,当时林振文装哑巴不吭声,看来,母亲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有了林老婆子发话,三房四房可不管林振文夫妻俩愿不愿意,何氏立刻去了各家请人帮忙,林振德和林振旺把粮食搬到院子里,借了村里的牛车去镇上买菜。   高氏借出了她的大厨房和做点心的案板,先让众人来揉面蒸馍。   牛氏臭着一张脸,在屋檐下放话:“你们抢了我们大房的粮食,等我们没粮吃了,我就去你们家吃!”   何氏叉着腰:“娘让我们搬的粮食,你少在这里甩脸子。都花了粮食花了钱请人吃饭,你摆一张臭脸,十分的情只剩两分了,下回再请人,鬼才会帮你!”   牛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三房四房凑四两银子买菜,大房出粮食,称得上是大手笔……就因为她甩了脸子,兴许别人吃了饭也不会来帮忙。   可,这不是客人还没到么?   林家今日特别热闹,众人有说有笑,赵东石都去帮忙了。   村长就觉得林家大气,都像林家这么办事,村里人会越来越齐心,拧成一股绳,别人想欺负槐树村,就得掂量一二。   何氏还特意给林麦花送了饭,事虽然办了,但她心里还有些发愁,有些话也只能跟自家人说一说。   “越是穷的地方,女人的价钱越高,陈家人说不定会想法子回来偷你两个表妹,最好是赶紧给她们找个婆家。”   可是姐妹俩年纪很小啊,一个才十岁出头,另一个十岁,这还是虚岁。   “童养媳不好做,运气不好,没有挑到好人家。也不比在陈家好多少。”   何氏叹气:“我的意思是先把婚事定下。”   “那些缺媳妇的地方,根本就不会在乎姑娘家身上有没有婚约,只看清白与否。”林麦花这些事是从赵东石那里听来的,“并不是失了清白就没人要,而是失了清白的女子处境会更差。”   何氏有点发愁:“这怎么办?还有,你小姑好像要跟大房住,估计又得被他们一家使唤。其实跟我们住也行,家里都那么多人了,也不怕再多她们母女三人。”   那是林五妹自己选的,她为人母了,肯定也有自己的打算。   *   林家的宴席办得不错,比乔迁新居的姚家吃得还稍微好点。   不是说林家财大气粗,而是姚家的席面过差了些。   也就是今年是灾年,才无人挑剔。换做往常,那样的席面还要收贺礼,会被人戳脊梁骨,有那开得了口的,还会直接讥讽到姚家人面前。   办完答谢宴的第二日,林五妹带着两个女儿到了村头,她们手里拿着针线。   原来是三房和四房都各送了一些料子给他们做新衣,因为林五妹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的是一些布头,根本就没有换洗的衣物,而现在是冬日,除了要准备被褥,还得准备棉衣。   林五妹带着两个女儿做鞋袜,又有事找林麦花,这才来了一趟。   “麦花,我三哥说东石经常进城?”   林麦花一脸疑惑。   “三哥提了一嘴,说是山上打的猎物都是东石去卖的。”林五妹纳鞋底的动作不太熟练,这会更是刻意放缓了动作,“他有没有去过衙门?”   林麦花扬声喊:“东石!”   赵东石在后院劈柴。   一晃天越来越冷,想要夜里少起,就得烧大柴,闲着没事,他干脆把柴劈出来,听到喊声,他飞快到了门口:“麦花?怎么了?”   然后又喊了小姑。   旁边两个姑娘怯怯喊了一声表姐夫,赵东石只点点头,都没细瞧二人,只盯着媳妇。   林五妹有些不好意思:“东石,你可有去过衙门?”   赵东石还以为是媳妇有事吩咐,闻言点了点头。   林五妹面色一喜,急切地问:“你能带我们去吗?”   林麦花好奇:“小姑要告状?”   林五妹点头:“陈家那些混账绝对还会想方设法将我们母女带回去,我不想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与其日防夜防,不如……陈家庄的媳妇除了像陈家兄弟那样花高价从外地聘,还有一半都是买来的。买来的那些里,有些是被拐来的。我知道陈家四房的媳妇好像是城里的大家闺秀,她都有点疯癫了,我遇上过几回,她总说自己在家有丫鬟伺候,还说她姓刘,说她家住垂柳街……城里有垂柳街吗?”   最后一句,林五妹纯粹是随口一问。她活了半辈子没有进过城,也不觉得赵东石能知道城里那些街名。   赵东石点头:“有一条垂柳街,就离衙门不远。至于垂柳街有没有姓刘的人家,这就不知道了,得再去打听。”   林五妹惊得猛然起身,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神情焦急地问:“东石,你能带我去一趟吗?” 第109章 告成 赵东石当然愿意带她走一……   赵东石当然愿意带她走一趟。   陈家人不死心, 那林家人就得一直防备着,林振德一家子也不能安心过日子。   林振德日子过得提心吊胆,麦花就会跟着悬心。   他希望妻子此生万事顺遂, 每日能吃得下饭, 每夜都睡得着觉, 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忧心焦虑。   “可以,这事得告知岳父,请他们同行。”   林五妹想要告状之事,她还没有告诉几个哥哥。如果衙门里的大人公正, 自然会去陈家庄解救那些女子, 到时陈家庄里还会有男人被抓进大牢……陈家庄里的男人越少,陈大蚕的帮手就会变少。   但她也听说过衙门不一定公正, 好像去告状还得先挨上二十板子。她不怕死,若不是念着女儿,她可能早就死了。   如今也一样,女儿刚刚回到槐树村, 她放心不下。   “如果衙门里的大人不讲理,那……那我们就去刘府报信, 让他们想法子解救女儿。”   衙门不帮普通百姓伸冤撑腰, 但若是富家老爷相求, 说不定情形又会不同。   林振德正准备第二天上山呢,被女婿叫过来,还以为是说打猎的事……大雪封山时打不了猎,而只要一下雪, 今年几乎就完了。   也就是说,今年交的二十五两银,到下雪前就没了。   满打满算只剩下一两个月可以忙活, 他恨不能住到山里去。   “一晃要收粮税,也不知道今年收不收。如果要收税,衙门里会很忙,所有的事情都得往后放。”林振德叹气,“小妹,你们村里那些买来的媳妇过得差?”   林五妹一脸沉重地点头。   “每一天都是熬,吃的每一顿饭,都有可能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顿。”   林振德脸色都变了:“你为何一直没说?”   林五妹低下头:“爹是个好面子的,说了又能怎样?他难道会反悔不认自己定的亲事?”   此时天还未过午,原本几人商量的是明天一早进城,林振德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后,看了看天色:“东石,我们现在就走?”   说走就走。   一行五人找了村里的牛车送他们到镇上,一点也没敢耽搁,直接入了城。   每个城里的牙行都是有定数的,且都得在衙门记录在册,每年买卖了多少人口,包括那些人口从哪里来,又卖往何处,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因何被卖,牙行都必须要记清楚,以备衙门的人随时查看翻阅。   但是陈家庄那些被买来的女子不同。   陈家庄的人当然不可能去正经的牙行买人,都是从拐子手里买的人,或者是那种牵线搭桥的中人……总之,几乎所有的女子,都没有经过牙行。   换句话说,她们被卖往陈家庄,衙门根本就不知道。而衙门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买卖人口也是要交税的。   躲税的罪名很重。   赵东石认为,大人不会放过这番政绩,于是先去了刘家报信,然后又去了衙门一趟。   林五妹以为自己只去衙门报个信就行,没想到大人得知后亲自接见了几人,然后……让她们母女三人带路。   如果可以,林五妹一辈子也不想再回陈家庄。   可她们没胆子反驳大人,也反驳不了。   林振德大着胆子在大人面前承情,说了当年妹妹嫁人的始末,只说父亲临终之前悔不当初,勒令他们兄弟三人想尽办法接回妹妹。   “草民父亲愧疚而亡,唯一遗愿是接回小妹,愣是草民兄弟几人答应了此事才闭目而去……还请大人成全,早民感激不尽。”   大人当然还记得他去年划掉的那一批童生……如果已成了秀才,那已经是往州府报了的人才,不好随意夺了功名,但童生还没上报,完全由衙门做主。他直接就划掉了几个人的名字。   大人也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牵扯,为了让林振文买功名,家中长辈竟然发卖女儿。   “你大哥真的是……活该啊!”   林振文活该,他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林老头错处再大,人已没了命。至于林老婆子,如今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做主,女人只能听从。大人没有追究林老婆子:“念及你妹妹可怜,本官做主让她二人和离,孩子归你妹妹带回娘家。希望你们兄弟知错就改,以后好生照顾他们母子三人。”   “草民遵命,草民一定照顾好妹妹!”   林振德是得了女婿的支招,才敢跪在大人面前为妹妹争取。   没想到真的成了。   走出衙门,林振德整个人跟做梦似的。   有大人发话,还有衙门写的正式和离文书,如果陈家兄弟再要纠缠,大人肯定会将他们抓进大牢。   朝廷对于没有功名的男人娶妻纳妾之事从不多问,只不能强行纳娶。但是一女几嫁,朝廷不允许的。也正因为林五妹一女三嫁 ,生下的孩子都父不祥,在朝廷眼中,这毫无规矩体统可言,更无人伦,若是无人告,朝廷不知,自然不会多管,如今女子不愿,疑似被人强迫,朝廷自然要管。   除了不能一女三嫁之外,林五妹前来告状,等于给大人送了一番功绩,因此,大人也愿意卖她一个好,准了她和离的请求。   翁婿二人先回了村子,林振德袖子里揣着妹妹的和离文书。   至于母女三人,大人说将陈家庄歹人抓完审完后,会让人将其三人送回槐树村。   林麦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她听赵东石说完始末,夸赞道:“这简直是位青天大老爷。”   赵东石似笑非笑:“你想多了,上次我进城听说那些被征去去修官道的徭役,也就是随便修了修路,这一回远远不如以前那么累,且只是征收了我们这些偏远村里的徭役,城里和周边那些村子都没去征工。”   他话头转得太快,林麦花有点反应不及,对上他的眼,顿时恍然:“那二钱银子……”   今年没徭役,但衙门却偏偏征了人,不想去的可以花钱抵工。   既然没徭役,那这花钱抵的工便不用另找人去干。这银子……自然归了衙门。   林麦花倒吸一口凉气:“不要乱说!”   赵东石点头:“我就是跟你说说,事实怎样咱也不知道,是不能往外说。”   *   高氏兴奋地在院子里说林振德将妹妹的和离文书都拿回来了时,林振文才知道翁婿二人竟然带着母女三人去城里告状了。   他在城里那么多年,自认为比村里人要更熟悉城里,尤其他读过书,不如旁人那样惧怕衙门,去衙门里办事也知道一些流程,如此种种,在面对村里人时,心中颇有种优越感。   他万万没想到,一天学堂没进过的三弟居然敢去衙门,而且还真的把事给办成了。   “真的假的?”   高氏对于小姑子能带着女儿逃离陈家这件事是真心高兴,听到林振文这么问,顿时翻了个白眼。   在她看来,当年将林五妹嫁入陈家庄之事虽是林老头做主,但林振文才是罪魁祸首,而且那会儿他已读了多年的书,如果他不允许家中长辈买卖女儿,高氏就不信林老头敢不听儿子的话。   “那还能有假?我都看到和离文书了。”   林振文眉头一皱,匆匆出门,直奔三房。   林振德又在打理他的弓箭,今天难得事情办得这么顺利,赶在天黑之前回了村,他还是决定按照先前的打算,明天一早进山打猎。   否则 ,等这一两个月过去,雪一下,又该交银子了。   林振文直接推门而入。   彼时林振德还在用带油的帕子打理他的箭头。   “大哥有事?”   林振文一脸不悦,进门就连番质问:“你去衙门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衙门是那么好进的?你居然还跑去问五妹求和离文书,你怎么说的?”   林振德将擦净的箭头一根一根插入皮制的箭囊里,这里每一样都花了大价钱置办,他一有空就会拿出来擦。而且年后去换牌子,还得把这箭带去给衙门里的师爷看。   去年拿的是女婿的箭充数,今年总算能拿自己的箭了。   “反正大人答应了五妹和离,以后陈家兄弟再来纠缠就可以直接去衙门告。而且,陈家兄弟跑来抢人是为钱财,他们又不是傻子,想来之后不敢再来。父亲临终之前让你照顾好弟妹,希望你以后好生照顾五妹,如果哪天你不想养了,别算计她们,把人给我送过来。就母女三人,我还养得起!”   林振文心中火烧火燎的,眼看三弟顾左右而言他,他愈发不安:“我问你怎么跟大人说的?”   林振德知道他在怕什么,冷笑道:“我一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没读过书,不会说话,自然是如实说了。”   林振文身子晃了晃。   那大人岂不是知道他将妹妹嫁给了兄弟三人?   林振德看他一脸坍塌了的模样,嘲讽道:“大人都没追究你,你怕什么?”   怕被人耻笑!   林振文近些年在城里一直没有放弃结交那些举人老爷和秀才老爷,时常拿文章去请教,这两年夸他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假意,但也有些是真心,他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有考中秀才的机会,言语间愈发自信与傲气。   年前功名被夺,他都不敢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赶紧凑了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去求人,等了两天,得知此事不可为,他立刻就收拾行李回了村子。   这么久一直不敢进城,就怕被那些读书人嘲讽。没想到他人在村子里龟缩着,弟弟还能进城给他的名声又蒙上一层灰。   以后……他更不敢进城了。   林振文失魂落魄回家,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热。 第110章 满月,提大房分家 林五妹母女……   林五妹母女三人这一去, 足足半个多月才回来。   彼时林麦花满月了。   满月时要用两英草洗发。   赵东石把头发给她洗了三次,洗到发丝上都带着清香,然后又在火堆旁帮她绞干头发盘好。   这期间, 洗澡的那个小间里一直燃着一堆火, 火堆烧了大半天, 一大堆柴火燃完,赵东石才将小间打扫干净,放进热水,取了干净的衣裳, 将林麦花送了进去。   洗漱完, 林麦花一点没觉得冷,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何氏不让她在月子里洗澡, 偏偏生孩子时出了一身的汗,虽然每天擦身,感觉身上那股黏腻劲一直没擦干净。   满月的第二天,院子里摆了五桌, 其实只有赵家人和林家人,还有隔壁的马家。   做饭的是马楼。   这干亲结得, 跟没结一样。若真要说有何区别, 就是马家和赵家更亲近了几分, 且前两天赵大山给赵东石送来了八两银子。   山上多了三个人打猎,不管是做陷阱,还是找猎物的踪迹都更容易,收成自然也多了。而马家兄弟只拿工钱。   用赵大山的话说, 八两银子是三个干哥哥给赵东石的礼物。   马家兄弟也真的没有将山上的收获告诉家人……当然了,私底下说没说赵家人不知道,反正马大娘和他那几个媳妇没在外人面前提过。   马大娘一见林麦花就夸:“这月子坐得真好, 瞧瞧这脸,白里透红的,气血肯定补足了。”   高氏还带来了一些点心,直接用盘子装了,每桌一盘。   村里好多人都尝过高氏的手艺,不怪能在城里卖钱,点心做得精致又美味。   众人吃着夸着,高氏眉开眼笑,心情一好,还跑来抱了抱孩子。   孩子这一辈排字为和,赵东石给孩子取名和安,平时常唤小安。   “小安好乖。”   牛氏带上了儿子和孙子,邱氏不愿意来,因此牛氏左边儿子右边孙子,孩子又小,要这个要那个,牛氏忙得不可开交,听到高氏的夸赞,随口道:“孩子小的时候都乖巧,看着恨不得亲几口,过上一两年你再看,调皮到恨不能天天揍他……”   这是旁人这么说,高氏一笑了之,但最讨厌的二嫂开口,她是一点不忍耐:“呵呵,我有眼睛!大点的孩子就没有不调皮的,好不好看我还分不出来?”   桃花远远不如麦花五官精致,是因为牛氏长相比何氏差得多。   那么,牛氏生的第二胎儿子,自然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而林麦花和赵东石长相都好,孩子自然就好看,小小年纪就双眼皮大眼睛,鼻梁高,因为养得好,肌肤雪白。   今儿林五妹带着两个女儿来了,母女三人都换上了新衣裳,头发梳拢,还有几分苦相,却已没有了回来那会儿的瘦骨嶙峋。   她们这段时间在城里等候大人问案,知道她们没地方住,手头也没钱,这段时间住的是衙门旁边的驿馆,平时跟着衙差们吃饭。   官家人的伙食不差,姐妹俩都拔高了一截。   林五妹开朗了许多,听到妯娌二人在说孩子好不好看,凑过来瞅了一眼:“是好看。”   说着,给孩子的钱包里塞了一个红封。   其他人纷纷送红封。   一般是八个或者十二个铜板。   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很欢喜,就是被弟妹说了的牛氏,脸上也始终带着笑。   村里人生孩子一般不会大摆宴席……家家都三五个孩子,有些人家一年要添几个,摆得起酒席,亲戚们也吃不起。   满月的第二天,林麦花还带着孩子回了一趟娘家。   别看离得近,一个月没回来,林麦花还有点想念。   她到的时候,还看到了林五妹母女。   “小姑。”   林五妹点点头:“我闲着没事,就来找你两个嫂嫂说话了。”   从村头过来这一会儿的功夫,林麦花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何氏带着她进屋将孩子放床上,小声道:“小妹说在家你伯母总是吩咐她做事,所以就躲出来了。”   林麦花哑然。   牛氏确实很喜欢使唤人做事,那些年总说要给二房生个男丁,一直在养身子,归他们干的活都是能推则推。重一点的推给林青武兄弟几个,家的杂活就吩咐林麦花去干。   何氏每次都会呛回去,牛氏就选择在她不在的时候使唤几个孩子。   林麦花十岁之前还会听从她的吩咐办事,稍微大点就不干了。反正各种躲着,或者找另一份活计来混着。   “两个表妹看起来太老实了。”   不爱说话,见人先笑,又特别勤快,很有眼力见儿,只要边上有活,两人就不会闲着。   到了三房的院子也一样,何氏不让她们干,一转眼,两人又摸上了别的活了。   何氏还问过五妹以后有何打算。   一直跟着大房住,等到桃花嫁了人,估计五妹要变成大房的厨娘。   五妹已经不想再嫁了,在她看来,这世上的男人都没几个好东西。曾经她在陈家庄那会被好几个男人尾随过几回,陈家兄弟要逼着她出门干活,听到别人说她好看,兄弟三个又跟疯了一样打她,骂她狐媚子勾引人……反正,她真的被那些男人恶心得够够的,万分不愿意再去找一家子来伺候。   林麦花不好出主意:“可二伯母爱使唤人,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林五妹笑了笑:“娘想请三哥明天回去一趟。”   何氏无奈:“他们进山了,明天不一定回。”   “三嫂去也一样,只是做个见证而已。”林五妹低下头,“娘大概是对我心有亏欠,不想再跟大哥住了,以后跟我住。”   林麦花都愣了一下。   听林五妹解释了才知道,林老婆子想要跟女儿另成一家。   如果是林五妹单独带着孩子住,毕竟是和离了回娘家的女人,想要分家中兄弟的田宅有些艰难。   但是林老婆子自己是有一份田宅的,她愿意将这一份送给女儿……反正三房和四房不会不满,毕竟,这田宅就是不给林五妹,也不会落到他们手中。   唯一不高兴的,估计只有大房夫妻俩了。   那不是一笔小数,挺多田地。   林麦花以为回娘家能够好生和娘说说话,午饭还没吃,牛氏就过来了,她抱着小儿子匆匆进门,脸色很不好看。   何氏一看她的模样,强调道:“二嫂,你要是不会好好说话,别怪我不念妯娌情分,一会儿把你们母子给扔出去。”   牛氏深吸一口气,面色缓和了几分:“三弟妹,咱们村里就没有把田宅分给出嫁女的规矩……娘简直是老糊涂了,居然要把属于他们二老的那份田地分给五妹。”   何氏慢悠悠道:“我觉得娘不是糊涂,而是太精明了。她就是看出来跟着你没好日子过,所以才想要亲生女儿在跟前伺候。至于田宅给五妹……本来就是长辈归谁养老送终,田地就归谁,儿子能伺候,女儿自然也能。”   牛氏一听,顿时就急了:“这么荒唐的事,你居然干看着不拦?真这么干,别人要笑死了。”   眼看没人吭声,牛氏目光一转,看向旁边满脸悠闲的侄女:“麦花,你说是不是?”   林麦花不以为然:“谁要笑?管他谁笑呢,反正笑不到我和我娘。”   牛氏:“……”   “你们都没安好心,就想看我的笑话。”牛氏眼泪唰就下来了,她紧紧抱着怀中孩子,哭到泣不成声,“孩子他爹,你看见了吗?你不在了,所有人都欺负我们……呜呜呜……你当初为何不把我们母子一起带走?”   都说别人到自家来哭,会把晦气也带来。   何氏见她哭成这样,脸色当场阴沉下来:“二嫂,当初分家,田宅总共分成了五份,你跟大哥两家合一家,本来就已经得了两份,再加上爹娘的,等于你们夫妻俩的田宅比三房四房加起来的还要多,娘为何要把她的那一份给小妹,你我不问都猜得到缘由,哪怕给了小妹,你们拥有的也是我们两家合起来的数!我们能过,你就不能过了?”   她冷哼一声,“你还别在这里要死要活,真要想死,村中有河,山上有崖,家里有房梁,镇上还有耗子药,实在都觉得麻烦,你还可以撞墙。若是觉得都不体面,你躺床上不吃不喝,也可以死!”   她看向牛氏怀中哇哇大哭的孩子:“死还不容易?活着才难呢!”   林五妹从母亲愿意给她田宅时,就决定要为女儿争取。因此,林老婆子一句话,林五妹先去找了四哥,然后来找三嫂,当日下午还去登了村里几位族老的门。   陈家人跑到村里想要抢回母子三人之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天的情形,更是将陈大蚕的那番话听得清清楚楚,虽然那话当时被林振德打了回去,勉强为林五妹捡回了一分颜面,可事实如何,大家心里都门清。   林老头对不起这个女儿,林振文更应该补偿这个妹妹。   虽然有老人认为林五妹这样不贞不洁的女子不应该留在村里,甚至还该清理门户……但林五妹是无辜的!   而且,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家还一地鸡毛呢,哪有空掺和别人的家事?   也有族中长辈不赞同林老婆子的做法,但也没阻拦,只说有事去不了。   林五妹后来请到了村长和两位族老。   到了日子,何氏还特意到村头来接女儿。   林麦花不掺和娘家的事,何况大伯跟他爹已经分了家。何氏纯粹是看她坐月子在家里闷坏了,带她去看热闹的。 第111章 分家成 林麦花与何氏到了林家……   林麦花与何氏到了林家老宅时, 族中长辈和村长都已到了,正在喝茶,林振文陪坐在侧, 他还在为自己争取, 说着当初给父亲办丧事时的窘迫, 还提及那时他手头没有多少银子,想让两位弟弟分担,结果却被两人给逼着卖田云云。   言下之意,父亲的丧事是他一个人办的, 双亲那一份田地就不能由母亲全部送了人。   哪怕今日真的要分小妹一份田宅, 最多也只能拿母亲的那一份。   林振旺双手环胸靠在自家的墙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似不在意,实则在认真听几人说话,闻言一点不给他留面子:“当时你说让我们搭把手一起办丧事,我也没不乐意呀, 不是让你记账吗?说了我们三人平摊,是你非要逞强, 偏要自己一个人扛。事过了, 孝子你当了, 完了又来说我们没有主动帮你分担……林振文,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早知道你要说这些恶心人的话,我还不如去城里卖点心呢,省得脏了耳朵。”   他就不相信林振文好意思说让他们兄弟俩帮着平摊丧事的花销却不肯拿爹娘田宅出来分的事。   林振文果然没好意思提, 被弟弟一顿抢白,他装作一副弟弟太凶不听兄长话的无奈模样。   何氏没有喝茶,就站在院子里:“对于娘想把房子留给小妹, 我们没有不答应。小妹吃了那么多苦,还愿意回来侍奉母亲,孝顺又善良,且也是替我们这些儿媳妇分担,在此,我要谢谢小妹。”   说着,还对着林五妹鞠了一躬。   林五妹眼眶含泪,急忙躲开。   高氏也道:“对,妹妹孝心难得,还请几位长辈成全。对于母亲分她一份田宅,四房无异议。好男不吃分家饭,长辈手中的财物,愿意给谁就给谁,我们做儿女的,给了就收着,若是长辈不给,也并不会觉得被亏待。爹娘养我们长大已经是大恩,懂事孝顺的儿女都不应该作主长辈的财物。”   她从分家以后一直在做点心卖,确实不靠着长辈分出来的田地过活,说这话时底气十足。   三房同样不靠长辈分到的田地过日子……若是只种那点田,估计全家都要饿死。   “四弟妹这话说得好。”何氏分家以后都尽量不与婆婆相处,搬家后,更是不常回来。   以免让村里人说三房不孝,何氏有经常让家中的儿媳妇往这边送做好的菜,每次送小半碗,反正在旁人眼里,三房并没有搬了家就不管长辈。   “娘生养了这么多孩子,十个手指有长短,偏心也正常。当年偏着大哥,全家辛辛苦苦挣下的钱粮全部供养了大哥,我们有没有异议,如今娘心疼受苦半生的小妹,没让我们这些做哥哥的帮扶,已经是很懂道理的老人家,她想将田宅给小妹,三房无异议!”   言下之意,当年二老偏着老大的时候,他们没吭声,如今要偏着小妹,他们也不会拦着。   往好听了说是孝顺,说难听点,二老颇为任性,他们拦不住,也没打算拦着。   三房四房妯娌俩一副大度宽和,不斤斤计较的模样,倒将林振文给架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林振文占尽了家中便宜,过去那些年家中存下的钱财全部都被他卷进了城里花销一空。   虽说他自认为是将银子用在了正道上,没有乱花一文,但他花尽了家中钱财是事实,小妹因此而辛苦半生也是事实。   林振文是个好面子的,方才说那些话,也是希望长辈主动将父亲的那一份田宅留给他。   林振旺讥讽道:“本来这事不用劳累几位长辈,可大哥有异议。”   林振文眼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苦笑道:“振文几岁开始求学,十几岁进城,几十年在城里忙忙碌碌,虽然最后一场空,但那些年我是真的想要光宗耀祖……忙于学业,忽略了爹娘,父亲走后,我才明白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母亲要随小妹住,我这心里真的不舍得……我还想好生侍奉母亲,以补偿没能侍奉父亲一场的遗憾。”   他站起身来,对着几位长辈一礼,“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都多谢长辈愿意帮我们兄妹作证。当年小妹出嫁之事,我不知情,否则一定会拦住父亲……振文请求长辈们再给一个机会,以后我们夫妻一定会好生侍奉母亲,照顾小妹。如果小妹要改嫁,一定帮她寻个良人,若不改嫁,我们绝不逼她……”   林老婆子一直在旁边瞪着桌角,像是听不见众人说话似的。此时忽然道:“我要跟小妹住!”   林振文:“……”   “娘,儿子一定会尽心侍奉您。”   林老婆子说完这一句,好像又聋了。   林振旺嗤笑一声:“得了吧,你在家里住了大半年,娘吃的饭是二嫂做的,娘身上的衣裳是二嫂洗的,就是娘之前瘫在床上那几个月,带信让你回来照顾娘,你连娘住的那间屋子都不怎么进去,后来我们送娘进城看病,你一会脚滑,一会走不稳,背娘的都是我和两个哥哥,这就是你的尽心侍奉?”   他看向几位族老,面色慎重了些:“我们做儿女的不光要孝,还要顺,娘既然想跟小妹住,那就让她如愿。至于娘以后生病小妹照顾不过来,比如送进城里看大夫这等需要男人出面的事,我愿意搭把手!想来,得了双亲供养多年的大哥也很愿意搭把力!”   说到这里,他似笑笑非笑的问:“大哥不会在娘跟了小妹住后,就再也不管娘的死活了吧?”   林振文:“……”   他能说不管吗?   “那肯定不会!”   至此,一锤定音。   林麦花不知道祖母跟着大房住时日子如何,就方才祖母嘟嘴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老人家在这大半年里好像掉了不少牙,嘴一嘟起来,就能发现她老人家的牙几乎掉光了,嘴都瘪了。   几位长辈重新写了一张文书,二老名下的一间正房,一亩肥田,两亩厚地,一亩荒地,外加二老的菜地,全部归了林小妹。   林小妹以后再也不用看牛氏的脸色度日。   何氏主动将三房早已闲置的那间厨房的钥匙给了林小妹。   “合用厨房总有不便,以后这间厨房给你们用。”   林五妹红着眼道了谢。   二老只分得了一间正房,但那间正房早已隔成了里外两间,且两间都做了炕床,完全住得下人祖孙四人。   何氏出门后先送了女儿回村头,小声道:“你奶挺精明,这跟小妹住,小妹为了得到她的田宅,肯定会好生照顾好她。反过来还可以说是她尽量补偿女儿。”   其实对三房四房也有好处。   三房四房都不是那种自私自利之人,看到林五妹被大房欺负,肯定要帮着出头,如果母女三人连饭都吃不上,得出钱出力。   如今林五妹有了自己的田,种得好,便不用饿肚子,三房四房也能少操心。   *   入了十月,天越来越冷。   村里种人没粮食,但也没听说谁家有饿死人,最多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至于那牌子……林家有一房合起伙来买了一块,他们是兄弟五个,全都已做了祖父,而老人家还健在,所以这木工的牌子放在了父亲名下。   于是兄弟五人便能进山伐木。   这一房的人没有学过打猎,之前还去跟林振德请教过,半天就放弃了。   不说那值钱的箭射出去就不一定捡得回来,光是想要射出去,就得练上许久,想要射中猎物,更需要天赋。   而伐木就不一样了,虽有技巧,但凭着蛮劲,也能砍下不少木头。   以后将木头卖给那些木工,实在不行,没有牌子的人现在都不能进山,砍点柴回来拿到镇上和城里去卖,也总能换得一些钱。   如果能回本,就等于靠着这块牌子养活了全家上上下下四十口人。   而到此时,林桃花也终于发现了不对。   姚家父子刚搬到村里,在收拾房子周围,后来陆陆续续搬来了许多木头堆在院子里,父子俩每天做桌做椅做柜子,但就是从来不去山上伐木。   做出来的桌椅卖了一些,但剩下的更多,林桃花这天又问四婶买了一些点心送去村口,想要跟姚林商量一下 ,趁着大雪还未封山,赶紧上山砍点柴来卖。   今年的粮税没来收,但也没等到朝廷的人来开山。村长向家里那两个衙差打听了一下,得知是之前还没闭山那会儿,许多百姓都进山去薅东西,薅得太狠了,所以今年不开山。   至于明年开不开,他们也不知道。   如果村里人没有炕床,只凭着山上扯回来的那些麦杆子勉强也够用……麦杆子虽然没抽穗,却可以拿来当柴火烧。   可是有了炕床,就不得不准备一些大柴,去年前年有些人家准备的柴火多,但也有人柴火少,真没柴烧,该买还得买。总不能守着银子活生生冻死吧?   姚林听了林桃花的提议,手中的斧头不停,砍出砰砰砰的声音,每一刀下去,削出来木片大小都差不多,随口道:“去不了!”   林桃花好奇问:“怎会?”   “我们是木工,但没有办牌子。”姚林抬眼看她,“太贵了,办不起。”   林桃花傻了眼。   两人在定亲之前不熟,定亲之后,姚家又没个女长辈,林桃花虽然经常去姚家,但怕人说闲话,每次都来去匆匆,今儿是感觉定亲这么久了,且她真觉得姚林不会过日子,这才没憋住,说出让他上山砍柴的话。   “贵也要办啊,怎么能不办呢?” 第112章 桃花后悔 林桃花一番话理……   林桃花一番话理所当然, 话语中还带着谴责之意,好像不办牌子是多错的事似的。   姚林听着就觉刺耳:“拿什么办?拿命办吗?”   林桃花后知后觉发现姚林动了怒,她咽了咽口水, 再有两个月, 她就要嫁过来了, 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与未婚夫吵架。   可……她一开始挑中姚林,为的就是姚家有牌子,不会被饿肚子。   就像是赵家兄弟,像是林家三房, 因为拥有一块打猎的牌子, 三天两头的进山,每次只拿一些蘑菇笋子或者野果子回来, 但日子却越过越好。   不光有钱,还不露富,别人都猜不到他们两家有多少银子。   又像是林家另一房,全家砍柴, 忙得不可开交,村里人都说, 他们家现在出门笑脸都多了, 孩子还经常拿着麦芽糖吃……糖那么贵, 如果不是家中除了买娘还有余钱,谁会舍得给孩子买糖吃?   林桃花皱了皱眉:“你们是木工诶,怎么可能连牌子都买不起?”   “我没本事,赚不到钱, 穷!”姚林呵呵,“实话跟你说,我家所有的积蓄都拿来建这个房子了, 就连这些木头都是跟人赊的,家具卖了钱才去还人家的债。两个月后与你成亲的银子还没赚出来……你若是奔着过门后天天吃香喝辣来的,那你还是趁早别嫁。”   林桃花:“……”   看着面前面色冷漠的姚林,她忽然发现,定亲前和定亲后,姚林对她都没有多热情。   一直以为是姚林害羞,此时看他轻飘飘说出退亲的话来,分明是对她没有感情。   这一瞬间,林桃花真的生出了几分退婚的心思。   可她年纪不小了。   现在去相看,说不准还不如姚林呢。   在与姚林定亲之前,她就已经把整个槐树村和周围几个村子有名的年轻后生都扒拉了一遍,如果有比姚林更好的,她也不会选择姚家。   蒋家那位三爷倒是富裕,但是从不出门,林桃花也有过念头,可刚找熟悉的大娘打听,就被大娘给劝了回来,说她鬼迷了心窍。   蒋明林之前摆赌局骗村里银子的事现在还有许多人记得,尤其是李家兄弟,大几两的积蓄,输得一文不剩,如今又是灾年……每每看到李家兄弟过的日子,村里人都会唏嘘。   如果那些银子不输掉,今年怎么都不至于饿肚子!   虽然有人私底下说李家兄弟这钱来路不正……他们身为侄子葬了李家二老,确实该得李家二老留下来的田宅,但是,应该分一点银子给二老那个嫁出去的女儿。一点没分,真干得出来,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便把这钱财通通给他们收走了。   但无论李家兄弟做事有多不厚道,蒋家三爷哄骗村里人银子是事实,现在村里有些人家因为没银子吵架,还会把之前输钱给蒋家的事情拿出来说。   总之,蒋家富归富,蒋明林在村里人眼中却没个好名声。   林桃花呆愣半晌,深呼吸好几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温柔:“我与你定亲,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那些身外之物。你说这话,那是在辱我!”   姚林闻言,手中斧头停下,抬眼认真看着她:“桃花,方才我说那些话是真心的。”   “我的话也是真心的。”林桃花从姚家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她目光一转,看向对面的院子。   赵东石在喂兔子。   林麦花抱着孩子跟着他。   听到敲门声,林麦花开门看到是桃花,颇为意外。   “有事?”   林桃花进门,目光在院子里打量:“闲着没事,来找你说说话。”   因为是新房子,整个院子不见半分杂物,看着格外利索。比林家老宅干净整洁。姚家就更别提了,院子里都是木头,还有做了一半的家具,姚林还用木马撑了木头正在用斧头劈砍,地上到处都是木头片片,因为下了些雨,院子又泥泞又脏。   林桃花忽然想到,姚家的院子永远都不可能像赵家的院子这么干净。   她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可是姚林已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且退过亲的女子名声会更差。   姚家这门亲事不能退!   “你坐月子的时候这院子谁打扫的?你大嫂吗?”   林桃花一张口就是打探,林麦花当然不会顺着话头往下说,转而问:“怎么有空来?对了,小姑搬家,搬好了吗?”   既然是分家,家里的住处要重新安排,林五妹带着两个女儿原先是住厢房,如今要住进林老婆子那间正房的外间,而且,三房的厨房里除了锅灶,其余东西都搬走了,还得重新置办。   何氏送过去了一些用不上的瓢盆,还私底下给了二钱银子。   说是借,其实就没打算让母女三人还。   高氏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多,但都用得上,就这还不够呢,她好像也给了四钱银子。   林麦花则是送了二十斤白面去。村里人不缺粗粮,而这种上佳的米面,都得去镇上买,且价钱极高。   赵东石不愿意跑这一趟……林五妹家里全是女眷,他觉得不方便,于是,他在家里带孩子,林麦花送过去的。   林桃花从来就没有管过那祖孙四人,闻言含含糊糊答:“差不多了吧。你大嫂真好,还过来帮你打扫院子。”   林麦花没有纠正说是赵东石扫的,丁氏是个很有分寸的嫂子,从来不会随意做主这边院子里的任何事,也不会经常过来,倒是满满常跑来,但最多在这边一刻钟,就会被丁氏叫回去。   她想留满满多玩一会儿,都得跟丁氏说一声。   “大堂嫂经常不出门,那天我看她脸色不好,是病了吗?”   林桃花讶然:“哪天脸色不好?我看她好得很!你别光听她吹,说她这里痛那里痛,其实就是不想干活,跟我娘吵架的时候,中气足着呢!”   “吵架?”林麦花好奇,“为何?”   要说婆媳之间的恩怨,那真的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且邱氏这城里的姑娘,到了这乡下,处处都不习惯,比村里的媳妇们肯定要娇气许多。   林桃花确实看不惯,但又被大伯勒令着不许往外说,如今有个“自家人”问起来,她顿时就来了谈性,口沫横飞地说起邱氏的不好,时不时的还寻求林麦花的认同。   “嫌弃茅房脏,非要我大哥去扫,我大哥哪里干得了那腌臜事?她自己就不能扫一下?扫茅房又不会死,为这还哭,那天晚饭都没吃。”林桃花摇摇头,“有那怄气的劲头,我早就扫干净了。”   足足半个时辰,林桃花离开时,林麦花还意犹未尽,亲自送了她到门口。   林桃花开门看到对面姚家紧闭的院门,听着那隐约传来的砰砰砰有节奏的劈砍声,她忽然又发现,在邻居家里都能听到这动静,在姚家这声音得多吵?   这是一天吵到晚啊!   她站在门口回头小声问:“麦花,姚家居然没有木工牌子,说是办不起,这……他们家赚的钱都哪去了?”   林麦花摇头。   林桃花也没指望堂妹能回答:“该不会……他爹有相好的吧?你住得这么近,可有看到人与他们家私底下来往?”   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个院子,院子的大门一般都是虚掩着的,相熟的人会推门而入,不熟的人才会敲门。而且,院子门关着,旁人路过,压根看不到院子里的情形。   林麦花再次摇头:“我这一天到晚带孩子都忙不过来,哪儿有空看别人院子?”   “那以后你多看看,就当是帮我。”林桃花强调,“咱俩是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以后又是邻居,要相处一辈子,你帮了我,我会记着你的好的。”   林麦花一口回绝:“看不了,忙不过来。”   林桃花眉头一皱:“麦花,你该不会跟你爹娘一样,还记恨着大伯吧?那我爹也不是大伯啊!你不能……”   “我不喜欢二伯母。”林麦花打断她,“总使唤我做事,把别人都当傻子。”   林桃花惊了:“那都是过去的事,而且那时候我们都小,现在你都嫁人了,还记着?”   “我记仇,小心眼!”林麦花认真道:“你别得罪我。”   林桃花:“……”   她还想说几句,可是堂妹已经关了门。   至于么?   刚刚不还聊得挺好的?   林桃花突然想起来,好像都是自己在说,她想要打探的一句都没问出来。   这个念头只是一瞬,林桃花匆匆回家,已经过了做午饭的时辰,三房的厨房里飘出了面香,紧接着陈家姐妹俩一人端了碗面疙瘩有说有笑地从厨房出来。   出门看到她,二人脸上笑容瞬间收敛,一低头匆匆赶往正房。   林桃花:“……”   牛氏在厨房里忙活,一边噼里啪啦地干活,一边骂:“做就我一个人做,吃就全家人吃。人都死了?从来都是做儿媳妇的伺候婆婆,吃婆婆做的饭,也不怕被天打雷劈!”   邱氏坐在屋檐下,面前是她的俩孩子和还不会走的小叔子。   大的那个还好,小的一个走得磕磕绊绊,一个满地乱爬,因为天下了小雨,地上是湿的,爬得全身都是泥。   林桃花皱眉上前,一把捞起弟弟,窝着一团火质问:“嫂子,孩子都滚地上去了,你看不见吗?”   邱氏跟没听见似的,牵了大的和小的,直接进屋了。   林桃花也懒得与之计较,她早就习惯了嫂嫂的这副鬼样子,转身进了厨房:“娘,姚家居然没有牌子!这怎么办?”   牛氏:“……”   “我说了让你嫁回你舅舅家,你偏不答应!非觉得姚家好,我哪知道怎么办?还有俩月成亲,好不好你都受着吧,别想退亲!老娘不想再帮你折腾!” 第113章 青冬婚事 林桃花没想着退亲。……   林桃花没想着退亲。   但凡有手艺的人家, 日子都过得不错。她开始猜想姚家的银子在何处。   “娘,你说他们家到底是抠?还是把银子花了?”   牛氏还在忙着做饭,心头的火气未散, 没有心思帮女儿猜想, 张口就道:“你当谈婚论嫁为何要找知根知底的人?怕的就是你这种, 男方家里有多少家底猜不出来,也不知道人家是为何搬来的,兴许是有了仇家,兴许是他们家不会为人处事被人排挤……说了让你嫁给你表弟, 你偏不听, 我能怎么办?”   林桃花耳朵都麻了,也没得到一句正经有用的话。   不过, 跟表弟比起来,她还是更愿意嫁姚林。   *   何氏这两天有点不高兴,她想要让儿子在家里相看,可父子几人忙着进山。   林振德说再有半个月入了冬, 二十两银子就没了,得抓紧时间进山, 多赚一两是一两。   可何氏就想在入冬之前把媳妇相看好, 周年祭一过, 立即将儿媳妇接进门。   儿子十九了,过完年满二十,年纪真的不小了。   虽说年轻后生在谈婚论嫁时,多的是看家境和银钱, 年纪上不像是女儿家那么容易被人挑剔,可儿子的婚事一天没成,她这心就一直悬着。   前面两定两退, 先就吓退了不少人家。   林青冬也不乐意这几天相看,自顾自跟着就上山了。何氏心里很气,感觉儿子的婚事只有她一个人在着急。   她心头一团火,又不好跟儿媳妇说,便跑到了村头来看外孙子。   “一个个的都不急,要不是因为那是我亲儿,我还真就不管了。”   林麦花只能笑着劝:“三哥又不是孩子,他心里有数。”   何氏在女儿没成亲前该吼就吼,该骂就骂,现在闺女成了别家媳妇,尤其还被女婿疼着……小夫妻俩成亲这么久,女婿对女儿从来都温言细语。弄得她也不好意思在女儿跟前高声了。   “有数就好了。你说,他是不是还没放下那个小鱼?”   有可能!   跟柳小鱼定亲后,林青冬多送了不少银子过去,称得上一句诚心诚意,换句话说,他用上了真心。   何氏一提起这事就骂:“林振文那个狗东西,分家了还能耽误到你哥哥,你哥有这么个大伯,简直是倒了血霉了!”   儿子不愿意相看,何氏之前都和媒人约好了,这还得去跟媒人道歉,好在那是她族姐,不然,媒人记恨上了,不愿意再牵线,儿子的婚事会更艰难。   眼看要入冬,天越来越冷。   这日隔壁蒋家门口来了一架马车,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妙龄姑娘和十多岁的少年,说是二人投亲而来。   林麦花听到动静往外看时,只看到了一抹青色的身影,光看后背,纤细玲珑,走动间自带一股雅致,气质和村里的姑娘截然不同。   马家自从认了干亲后,兄弟三人长期跟着赵家父子进山,马大娘也和林麦花更熟了几分。   “说是蒋家大嫂娘家的亲戚,来投亲的。那姑娘长得真好看,就是……大爷那眼神,在那姑娘身上拔不下来。”   马大娘摇摇头,“我进去摆饭,看得真真的,人家姑娘都恼了,他还在盯着看。蒋家大嫂的眼神哦,像要吃人似的。估计要不了多久,蒋家大爷就要纳妾了,这可是咱们村的头一份,不知道会不会摆席?”   槐树村无人纳妾,听说大水村那边有人娶了两个媳妇,好像是其中一个媳妇不生孩子,才又接了一个媳妇进门,算不上是纳妾,因为两个都是妻,据说两头大,二人相处得挺好,经常有说有笑地一起出门干活。   马大娘还是挺在意村里人摆席的。   摆席就要请大厨做菜,这大厨不光是炒菜那么简单,买多少桌,席面有多少客人,吃哪些菜,菜定下来后,每一样菜要准备多少,都要大厨来定。   村里有大厨,可马楼不是回来了么?   马楼的手艺比村里那个大厨的手艺要好一些,但他不太办村里的席面,菜量上有些拿不准。   总之,两个厨子各有利弊。   东家若是选定谁家做大厨,会提前准备一份礼物上门相请,而且大厨登门炒菜时会带一个像药罐子那么大的砂锅,说是要尝尝自己炒的菜,宴席办完,砂锅也装满了。   总之,比帮人干一天活赚得多。   村里人有喜,可能不会请菜量拿不准的马楼,毕竟菜多了浪费钱,菜少了客人会说。   但若是蒋家有喜,一定会请马楼。   林麦花好奇:“蒋家大爷纳妾,那姑娘就一定会答应?”   马大娘忙道:“谁知道呢?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外说啊。”   林麦花点点头:“不说!”   翌日,那个貌美的姑娘穿一身细布的棉裙,竟然过来敲了赵东银的门。   丁氏开门,林麦花听到动静,从门洞往那边瞧,就见那姑娘笑着道:“是赵家二嫂吗?”   林麦花点点头。   “二嫂过来坐,我还想找你呢。”   丁氏想到:“高姑娘很客气,还给我送帕子,看看这绣花,好精致。”   林麦花缓步过去,也得了一方帕子,上面绣着兰花。   高月笑着道:“这是我从江南带来的。”   丁氏好奇:“你家那么远啊?一路过来就你们姐弟结伴?”   高月点头:“是啊,好在有惊无险,估计是老天爷也在眷顾我们姐弟。”   她说起了江南的风光,倒是没说为何要跑这么远。一刻钟后,又起身去了马家,然后是马家过去的李家。   天黑前,村头这一片的人家都走了个遍。话里话外,她是蒋家亲戚,以后多半会在附近常住。   都知道高月长得好,而且蒋家的亲戚多半不穷,嫁妆应该挺丰厚,可才第一天认识,有人意动,却没人问及她的婚事。   在村里人看来,即便高月这样的姑娘要嫁人,那也不是村里这些庄稼汉可以肖想的。   而且马大娘白天串了两户人家的门,已有少部分人以为高月会被蒋家大爷收房。   夜里,林青冬来了。   他们今天傍晚从山上下来,赵家父子又去城里卖野物,回来的路上拔了不少冬笋,所有人一人得了一麻袋。   马家兄弟扛了他们自己的,加上赵家父子的,再拿不了了。林青冬跑这一趟,是为给林麦花送一袋子。   因为回家先扒了笋皮,天黑了才送过来。   彼时林麦花人正在吃晚饭。   三房一直忙着扒笋皮了,晚饭还没吃上,赵东石便非留他在这里吃,林青冬这段时间很辛苦,接下来总算可以歇几天。两人一高兴,便拿了酒来喝,林麦花都熬不住,带着孩子去睡了。不知道林青冬何时走的。   当天夜里下了些雪,早上起来白茫茫一片,雪倒是不深,就是外头很冷。   天冷了,赵东石说他去做饭,林麦花就带着孩子多睡了一会,然后,何氏就来了。   林麦花心下惊奇,听林青冬那个意思,昨天拔回来的笋不少,皮扒完了还得烧水煮,而且他们天黑了还没做晚饭,忙完肯定都半夜了。   既然睡得晚,早上又这么冷,都该晚起才对,何氏却来得这么早,她急忙起身:“娘,有事?”   没事不会冒雪前来。   何氏眉眼带笑,但是似乎又有些苦恼。   “你三哥昨天回家,半夜里把我敲起来,让我找媒人来上门提亲。”   林麦花好奇:“哪儿?”   如果今天就要上门提亲,昨天应该提一句啊。   何氏伸手指了一下蒋家的方向:“说是蒋家来投亲的那个姑娘,昨晚上你哥摔了,她来扶了一把,约定好了今儿上门提亲。”   林麦花讶然:“高月?”   “我心里也没底啊。”何氏想要先去蒋家试探一下,确定有这件事情了再去找媒人,不然,动不动就把媒人找来,万一没这事,自家尴尬,也有损人家姑娘的名声。   “你去把高姑娘请过来。”   林麦花试探着问:“会不会是三哥喝醉了胡说八道?”   “今天早上是他喊我起来的。”何氏无奈,“如果昨晚喝醉了,不可能现在还没酒醒吧?”   如果是清醒了还这么说,那可能真有这事。林麦花把孩子给了何氏,将昨天晚上煮好的笋抓了一把用买点心留下来的黄纸包了,直奔蒋家。   开门的是马大娘。   一般人家下雪了干不了活,多数人会选择晚起。但马大娘不行,她还得到蒋家做饭。   马大娘看见她,又看到了她手里的笋,心下觉得奇怪,蒋家很少与村里的人走动。一般人家得了点新鲜的吃食会左邻右舍送一点,但这不包括蒋家。   这对马大娘是有好处的,昨天三个儿子带回来那么多笋,她忙活半宿弄完,今早上就卖了二十斤给蒋家。   “他们家有笋了,我拿过来的。”   林麦花把竹笋往她手里塞过去:“多少是个心意嘛,大娘,你帮我个忙,看看高姑娘醒了没,我找她有点事。”   马大娘恍然,原来是找人啊。   两家不熟,贸然登门确实尴尬,拿点东西来敲门就说得过去了。   “你等着!”   高月还是一身棉布长裙,打着一把纸伞从厢房里款款而来,她五官精致,眉目温婉,说话的语气也格外温柔:“赵家二嫂,咱们去你家说吧。”   林麦花悄悄打量她,把她带回了家。   何氏看着那姑娘进门,眼都看直了,村里就找不出这么精致的姑娘,不光眉眼长得好,脸上手上那肌肤白得像雪似的。   “这位是林家伯母吧?”高月将伞放下,对着何氏行了个万福礼。   何氏:“……”   这样的姑娘做儿媳妇?   她何德何能? 第114章 大喜帮忙 何氏越看这姑娘,心……   何氏越看这姑娘, 心里越慌。   如果儿子说的是假话,女儿过去请人,应该不太容易把人请来。   毕竟大家都不熟, 而且这姑娘的气质, 和农家姑娘完全不同, 和女儿一个农家妇人估计说不到一起。   何氏轻咳了一声:“高姑娘,你这……太客气了。非亲非故的,用不着这么多礼。”   高月唇角含一抹温柔的笑:“不知林三哥可有跟您说过我俩的事?”   何氏:“……”   她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呢,人家姑娘就先提了, 这倒解了她的难处:“他昨天喝醉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醉话。”   “不是醉话。”高月起身,又是一个万福礼, “还请伯母收留,我们姐弟远道而来,在蒋家……难着呢。长期借住别人家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她不想带着弟弟寄人篱下,选中林青冬, 就是因为他能够在成亲以后单独住。能够让跟着她一起嫁人的弟弟不用看别人脸色度日。最重要的是,林家人占了整个槐树村的三成人家, 她做了林家的媳妇, 就无人再敢打她的主意。   高月话没说得这般直白, 但就是这个意思。   何氏面色极其复杂。   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家会有这样好的姑娘会给自己做儿媳妇。   算起来,这是大好事。   可……这姑娘不像是个踏实过日子的。   村里过日子,娶个媳妇进门,需要媳妇家里家外的忙活, 而不是娶个祖宗回来供着。姑娘家茶饭做不好,不够勤快,还会被婆家嫌弃。   何氏现在没和大房多来往, 但也看出来了大房的那个媳妇拈轻怕重,什么都不想碰。   更别提这姑娘还要带着个弟弟过门。   村里人是重男轻女,但那是没法子的事,田里的重活必须要男人才拿得起来。也因为此,林五妹哪怕是自己单独一户,在别人眼中,也是需要照顾的人。   人家都希望男丁多点,可这儿子多了,负担也重,必须要把儿子养大成人,还要帮其成家。   林家的田地不多,儿子这才刚成亲就多了一个要养的小舅子,过几年自己要养儿子,还要给小舅子成亲……负担重啊。   何氏觉得,儿子就是被美色给迷住了。   她再急着让儿子成亲,也不想要这样的儿媳妇。   “伯母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说出来。”   何氏哪里好意思说自己嫌弃人家姑娘不会干活还带个弟弟?   “高姑娘说看中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是知道他成亲以后能单独住?”   高月颔首:“造房子的银子,我可以出。”她解释,“我们姐弟从家里出来,带了一些钱财,我弟弟后建房的银子,包括成亲的花销,我这里都有。他只是成亲之前随我住。”   何氏:“……”   她有点儿麻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   合着这姑娘不光人美,还带着丰厚的嫁妆!   “这……这样啊!”   高月不知想到什么,眼圈微红:“伯母,我想尽快定下亲事,最好是这两天就有媒人登门,不然大雪封山,会节外生枝。我那个大表哥他……”   何氏猜到了一些这姑娘急着嫁人的缘由,得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姑娘是不想被蒋家那几兄弟给欺负了,所以才急着找婆家。   同为女子,何氏很讨厌那种强迫女人的男人,想了想道:“我回去再商量商量,如果快的话,今天下午媒人会登门,最迟不超过明天。”   高月又行了一礼。   何氏匆匆离去。   一个时辰后,何氏真的带着媒人和林青冬登了蒋家的门。   她想过蒋家可能会阻拦高月定亲,没想到还挺顺利,蒋大嫂当场就接了聘礼。   何氏试探着说想要年前完婚,蒋大嫂也没反驳,只强调要拿两人的八字去合,选一个良辰吉日。   高月当天傍晚还带着弟弟来林麦花家里拜访。   林麦花为未来的三嫂,自然要耐心招待。   高月的弟弟高景行今年十二,已读了六年的书,穿一身书生袍,看着文质彬彬,浑身都是读书人的文雅气质。   姐弟俩说话并不冒犯,高月还送了小安一个平安扣。   她自顾自给孩子戴上,还不许林麦花取下:“舅母送的,长者赐不可辞。”   当天夜里下起了大雪。   没到封路的地步,但路也着实不好走。   之前扛着没烧炕的人家,这时候也扛不住了。对面姚家的生意好了起来,不是有人来买家具,而是来买他们撇下来的木头碎花。   姚家没有坐地起价,两文钱就能买一堆。后面堆成山一样的木头碎花,总共只卖了三钱银子。   林桃花得知这件事,真心觉得姚林不会做生意,没憋住又去了一趟。然后再次不欢而散。   她不敢跟母亲说姚家的不好,跑来敲了林麦花的门。   “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倔呢?一点脑子都没有,做生意本来就是物以稀为贵,如今他的木头花是稀缺的东西,就该卖高价。我跑去劝,他还说我恶毒,呸!活该他穷!”   孩子睡着了,林麦花这会挺惬意,给她送了一杯小炉子上一直煨着的热茶。   “还有一个多月,你还可以反悔。”   当下的未婚夫妻相处得不多,还没成亲就吵,等成了亲,估计会吵得更凶。   林桃花叹了口气,拿了边上的长生果吃:“这婚事是我自己非要定的,娘一直想让我嫁回牛家……我一说姚家不好,她没有半句安慰,只在那儿嘲讽。”   林麦花再次道:“可以退嘛,刚好能让你娘也高兴。”   “我不退!”林桃花怅然,“我要退了,又上哪儿去再找个合适的?”   因为林老头去世被耽误婚事的有俩人,林桃花先定亲,如今连林青冬都定了亲,婚期还定在腊月十二,比她要早……这亲事绝对不能退。   姚林再不会做生意,好歹木花还卖了几钱银子,至少家里不缺柴火烧。比村里就指着地里粮食维持温饱的人家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做木工,姚家又没有地,她过门以后最多就是做饭洗衣,不需要顶着日头脸朝黄土背朝天。   *   入了冬,村里人走动得都少了。   因为马家兄弟经常和赵家父子一起进山,这几个月赚了些钱,两家来往倒是比以前更多了些……马家兄弟都是去赵东银的院子里,经常会邀请赵东石一起喝酒。   赵东石会去喝酒,但不会喝多,理由都是现成的,他要帮着带孩子,要喂兔子,要喂鸡。   每每说起赵东石说起不多喝酒的缘由,赵大山就沉默着灌酒。   转眼到了腊月。   小安满了百天,会笑出声了,慢慢的会认人,最近赵大山经常带着他串门,将他裹在宽大的大毛衣里出门。   他以为是在陪他玩,经常咯咯直乐。   丁氏对此没有不高兴。赵大山也经常抱她的儿子出门,但丁氏不愿意。   这个冬日里,高月经常过来找林麦花闲聊,还去看过她家的兔子。都说好了等她过门后要来抓兔子去喂。   何氏来抓了四只兔子,非要留下一两银子,买兔子不要这么多钱,说是多余的给她外孙买鞋穿。   *   腊月十三,路上有雪,村里的路都格外泥泞,可早就定好的日子要成亲,自然是不可改,高月也不愿意改。   林麦花去娘家帮忙。   村里办红事,头一天几乎没什么好忙的,就是布置一下屋子,贴一些喜字,帮着看看迎亲的礼有没有缺的。   林青冬跑去镇上请最好的花轿,轿夫倒是愿意来这一趟,但丑话也说在了前头。   地上太滑,八人抬的轿子,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脚下不溜滑,虽然不至于摔跤,将新嫁娘给摔出来,但他们抬轿子时不敢保证自己能腰背直挺走得好看。   林青冬多余的银子都花了,自然要体面,在轿夫的提议下,决定用麦草将村头到村尾的路全部铺一遍。   于是,林麦花也去铺草了。   高氏在帮忙,牛氏要带个孩子帮不上忙,但也带着孩子站在路旁看着众人铺草,时不时就说哪里没铺好,哪里需要铺厚一点,用嘴巴和眼睛帮了忙。   “可真能折腾,还没过门呢,就这么供着。看吧,以后的事儿多着呢。”   牛氏这话是当着高氏的面小声念叨。   高氏自从闹分家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不觉得在成亲的这条路上铺满厚厚的麦草是折腾,道:“一辈子就成一回亲,人家俩人爱折腾,又没逼着你在这里干活,你爱帮就帮,不帮别多嘴。”   牛氏:“……”   “四弟妹,我发现你变了。你怎么总捧三房的臭脚呢?”   高氏气笑了:“什么捧臭脚?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我这是在帮忙,在送人情!万一以后我儿子也要在娶他媳妇的路上铺满麦草,让我一个人来铺吗?我今儿帮了三嫂,是指着三嫂以后在我家有喜事时来帮我的忙,我帮忙越实诚,三嫂还人情时也会实诚。”   那只会动嘴帮忙的,估计三嫂还人情时也只是动一张嘴了。   牛氏直接忽略了妯娌的阴阳怪气,呵呵:“就是惯的,我以后的儿媳妇敢这么折腾,趁早退亲。拿什么乔,跟谁没嫁过人似的,傲气什么。”   高氏忽然就不气了:“你这是在嫉妒!对了,大哥说进城以后要与你办大婚,办了吗?”   牛氏撇开脸。   高氏恍然:“我一直没听说,合着是没办啊。那你们俩如今睡一个屋,钻一个被窝,这叫什么?”   没成亲睡一起,那叫苟合。   牛氏知道村里有人在私底下讲究她,平时都尽量忽略,但高氏把这话说到她面前,着实戳着了她的肺管子。   “太冷了,我回家给孩子换尿布。” 第115章 意外 林振文在三房帮忙。 ……   林振文在三房帮忙。   亲弟弟家中有大喜, 他必然是要到的,哪怕就是坐过来与村里人闲聊,也得出现在三房的院子里。   牛氏看着他坐在人堆里说笑, 心里不是滋味:“大表哥, 你来帮我个忙。”   林振文与她是夫妻。   在村里人眼里, 林振兴是为了帮他种地而累死的。在此之前,兄弟三人已供养了他多年。   无论林振文怎么想,都得承认他欠了几个弟弟。二弟没了,他必须要照顾好二弟的妻儿。   当着人前, 牛氏喊他帮忙, 他必然要极尽耐心。   两人进屋给孩子换尿布,牛氏关上门:“大表哥, 那时候你说要娶我的。”   林振文眉头一皱:“我们都做了夫妻了,我娶你了啊!”   牛氏强调:“我嫁给你,那叫改嫁。你应该请了花轿去牛家接我过来,不然旁人会说咱俩是无媒苟合!”   这话有几分道理, 林振文本来也要正经成亲,不然没法堵城里人的嘴, 只不过他进城没多久就出了事……再要娶弟妹, 也要等二弟周年祭以后吧?   还没来得及说要成亲, 他就在城里待不住了,那个收了他银子给了他功名的师爷突然被下大狱,紧接着功名被夺,父子两人再不能入考场。   他花钱买了礼物, 但对方说了事情不成,于是匆匆回乡,除了不敢面对, 也怕大人再追究他罪名。   回村以后事情一桩接一桩,而且他身上背着孝,如今村里人都接受了他们两家合一家,无论男女,二嫁都不会办得太用心,林振文便将这件事情给搁置了,拖拖拉拉就到了现在。   林振文一想到家里剩下的那点粮食和兜里不多的银子,压根不愿意再办一场喜事:“我们都住一起了,何必再多此一举?”   “可是外面的人会说我啊!”牛氏钻了牛角尖。   林振文强调:“我身上有孝。”   “咱们是二婚,你这都过了周年祭了,怎么不能办呢?”牛氏见他三推四阻,越说越委屈,“哪怕咱们就是请亲近的几户人家吃顿饭,好歹也是那个意思,如今就是一句话,只说是你要照顾我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不相信你才爬了你的床…… ”   看男人还是没有要答应下来的意思,牛氏给孩子换尿布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怒之下,抱着孩子出门后回了家。   林老婆子在孙子成亲时当然要到场,只是没有人扶她到三房院子里,她如今走路很是不便,地上湿滑,众人人都怕她摔着,商量好了明儿大喜时才扶她过去受礼。   林五妹去帮忙,但留下了小女儿守着她。   祖孙两人在厨房里烤火。   厨房地方小,门窗关上,只烧很小的火就能让整个屋子暖起来。   陈雨儿正在纳鞋底,手上的力气不够,纳得颇为费力,林老婆子在旁边偶尔指点几句,然后又打瞌睡。   她年纪大了,瞌睡越来越多。   牛氏见三房的厨房有烟冒出来,便直接推门进去。   “娘。”   她心中满是委屈和怒火,一声娘喊得特别大声。   林老婆子睁开眼睛,瞄了她一眼。   牛氏坐到了旁边的小板凳上:“娘,我和大表哥两家合一家,连顿酒都没摆,不像样嘛!刚刚四弟妹还说我们是无媒苟合……”   林老婆子眉头紧皱,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你又跟她吵了?老三家有喜事,你是去帮忙的,不好好干活,跑去跟人吵架?”   牛氏:“……”   “没吵,四弟妹在那儿阴阳怪气,没明说我和大表哥不要脸,反正就是那意思。现在爹的周年祭已过了,我想摆个酒席……”想到家里的粮食不多,银子也不多,她改口道:“至少要摆上几桌,请族中的人和亲戚邻居们吃一顿,好歹是个意思。”   林老婆子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好像又聋了,眼睛将闭未闭,似乎要睡着了。   “娘!”牛氏伸手推了婆婆一把,“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和大表哥可是你撮合的,他如今不给我名分,只占我便宜,你就干看着?”   林老婆子被推醒了:“啊?”   牛氏又说了一遍,林老婆子摇摇头:“不中用了哟。我耳朵都聋了,听不见了,再大声我也听不见,别嚷!”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像是害怕牛氏也听不见。   牛氏心都凉了,回来前真的以为婆婆会替自己做主。   她早就发现这老婆子可能是装聋,大多数时候听不见,但只要一说婆婆不好,或者是一说公公不好,老人家的耳朵又灵光起来。   “姑,你不能不管我啊!当初你撮合我和大表哥,是害怕这孩子没人带,现在你就不怕我改嫁?”   林老婆子满眼疑惑:“我听不见!老三家有喜事,你不该回来的,赶紧帮忙去。”   牛氏:“……”   她决定要摆席。   本来是摆几桌请亲近的人家吃就行,现在她决定大摆。   都不拿她当一回事,她要为自己争一份面子。请全村人吃饭要花不少钱,也让林振文肉痛一下。   于是,牛氏再回到三房院子里时,就跟前来帮忙的众人说自家有喜,腊月二十,她和林振文成亲,大家都去凑个热闹。   等到林振文听说这件事时,整个院子的人都已知道了。   众人都在说应该摆一场,早该摆了。   反正这大冬天的,不帮人办喜事也是窝在家里。村里有喜,大家都能热闹一下。   不说林振文私底下拉着牛氏大吵一架,林麦花在天黑前带着孩子回了家。   天太冷了。   刚把孩子哄睡了放被窝里,林麦花准备去看看兔子,就听到有急促的敲门声,还听见高月在外头喊。   “小妹,开门。”   高月和林青冬定了亲,就改口喊林麦花为妹妹了。   听着声音挺焦急,林麦花飞快过去开门,手里还拿着一根赶兔子的长棍。   门一打开,高月直接就从她旁边窜了进来,而高月身后不远处,蒋家老大蒋明兴跌跌撞撞而来,口中喊着表妹表妹。   林麦花砰一声关上了门。   高月满脸是泪,惊魂未定:“他……他疯了,从我房间的窗户爬了进来。”   林麦花看到她衣裳领口有些乱,伸手指了指凌乱处:“蒋家其他人呢?”   高月急忙整理:“我不知道,我表姐和二嫂都去马家了。其他的……应该在后院喝酒,阿行也被叫到了后院去。”   明儿高月要嫁人,蒋家却不打算摆席,只单纯送她出阁。   或者说,是借一个地方给高月出嫁。   外头有人砰砰砰敲门,大喊着表妹表妹。   这么大声,让人听去,高月名声怎么办?   高月如今是她三嫂,她被人欺负,旁人会说林青冬废物!   林麦花听到他在外头不依不饶,越想越气,想到他方才走路歪歪倒倒,一咬牙打开了门,手中赶兔子的竹鞭狠狠抽了过去。   一鞭子就打到了蒋明兴的脸。   蒋明兴吃痛后退。   地上太滑,他这一退,还狼狈地坐了下去。林麦花冲出去,手中竹鞭挥出了风声,唰唰往他脸上和脖子上招呼。   蒋明兴嗷嗷叫唤,连滚带爬跑走。   林麦花追了两步,又甩了他两鞭,看蒋明兴要逃回蒋家院子门了,这才回头往家走。   高月早已追了出来,忙问:“麦花,没事吧?”   林麦花摇摇头:“我还怕打不过他,没想到他这么废物,自己就摔了。”   她一边说,一边进屋将门关好。   赵东石还在村尾没回来呢。   倒是丁氏好像听到了动静,在屋子里扬声问:“麦花怎么了!有人来吗?”   “没事!”林麦花扬声回了话。   丁氏没再过来,高月这才抱住林麦花的胳膊放声大哭:“小妹,我好怕。我离出嫁就隔一个晚上……就一晚上……”   林麦花把人带进了堂屋,又给她倒热茶。   “要不你今晚就在我这儿住?”   高月惊喜:“方便吗?”   林麦花点头:“方便啊,我让东石今晚别回。”   说是睡觉,高月根本就睡不着,她就坐在小炉子旁怔怔发呆。   又隔了半个时辰,高景行才找过来,他在后院被蒋家兄弟灌酒,本来说年纪小不喝酒,可是几人说只喝一杯,只喝小半杯。   亲戚们过于热情,他一口不喝不合适,于是就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肚,被劝得更厉害,说他既然喝了酒,就得喝一轮,将在场的人都敬上一杯,落下了谁,就是不给面子。一群人关在房里吵吵闹闹,说说笑笑,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的事,高景行是借着上茅房出门,想去前院看姐姐睡了没,这才发现姐姐的房门开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又想到早跑出门的蒋明兴,当即吓得一身冷汗,酒都醒了。   院子里找了一圈,又看大门开着,吓得他出门一路跑一路喊,心里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看到完好的姐姐,高景行满心都是庆幸,姐弟二人见面,抱头痛哭出声。   “别回去了。”高景行咬牙,扭头看林麦花,小小少年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拱手道:“麦花姐姐,求你帮我姐姐找个出阁的地方,我们愿意给酬劳。”   “就从这里出嫁吧。”林麦花提议,“这大晚上的,外头又是雨又是雪,反正都不是外人。明天让花轿直接到这里来接人。”   至于合不合规矩,且顾不上了。   高景行再次一礼:“多谢麦花姐姐。您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相助。”   林麦花看着他小小年纪这么正经郑重,好笑之余,又觉心酸。   -----------------------   作者有话说:九点见,今天必须把这婚事办了! 第116章 礼成,都礼成 既然高月要在这……   既然高月要在这个院子里出阁, 那必须要找个屋子。   这院子总共四间正房,一间摆床,一间摆炕, 有一间拿来堆了林麦花那些嫁妆, 后来家里用不上的东西都在往里放, 而夹墙也在那个屋子里面。   剩下的那间,林麦花拿来做客房,赵东石夏日那会儿往里做了炕床。就是一直没烧过,烧第一回 要麻烦些。   高景行回蒋家去拿被褥, 林麦花去后院抱柴火, 高月也在旁边帮忙。   半个时辰后,屋子里的炕暖了, 床也铺好了。高月坐在床边,虽然眼圈还很红,但却没再哭。   高景行这一宿几乎没睡,把他姐姐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过来, 这些也算是准备的嫁妆,天亮后要搬到林家去。   林麦花往常没怎么见蒋家的女眷, 倒是蒋家那些男人在外行走, 她见的次数还多些。   高景行往这边搬东西, 只有蒋大嫂帮忙跑了几趟。   蒋大嫂苦笑:“麦花,麻烦你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麦花没有瞎打听,只道:“蒋大爷方才追过来, 像是发了疯似的。我一害怕,打了他几棍子,嫂子别生我的气。”   蒋大嫂摆摆手走了。   天亮了, 据说天不亮的时候镇上的花轿和迎亲队伍就到了林家准备,林麦花昨晚上睡得迟,听到花轿从门口路过,但没起来看。   天亮不久,迎亲队伍从村尾而来,而高月已穿上了一身大红的嫁衣,盖头是高景行帮她戴的。   因为高月是借地方出嫁,林青冬到了地方后,没有多停留,直奔那间客房。他想要把人抱起,高景行却上前一步,哽咽道:“姐夫,我想送送姐姐。”   林青冬没有与他争,往后退了一步。   小小少年蹲在了着大红嫁衣的新嫁娘面前:“姐,阿行背你上花轿。”   林桃花清晰地看到,盖头下有水滴落,一连落下了好几滴。   高月趴到了弟弟单薄的背上:“阿行,姐出嫁了,以后我们就有家了。”   高景行哭音更重了几分。   他不太背得动姐姐,却尽量不让姐姐的脚落地,一步一步走得特别稳当。   旁边有人相护,但却没有碰到姐弟二人,只虚虚护着,保证不让新嫁娘摔到地上。   高月被放进花轿,热闹喜庆的迎亲队伍渐渐远去,也带走了一群赶过来看热闹的孩子。林麦花抱着孩子出门才发现,村尾到村头的地上又铺了一层干麦草。   新婚头一夜发生的事情无人知道,有人也好奇高月为何要跑到林麦花家里来出门。   林麦花张口就来:“高月睡不着,跑来找我聊天,聊得太久,忘了时辰。梳妆的喜婆子都来了,她还没回去,干脆就在我家里出门了。”   反正对谁都是这番话。   什么蒋明兴喝醉了追着高月跑的事,知道的少数几个人都不会往外说,此事永远埋藏在了那夜的雪里。   林青冬新房子还没造,成亲的喜房是他原先住的正房。   婚事办得热闹,席面鸡鸭鱼肉都有,婚事办得顺利。   新婚的第二天,就说了开春要建房子,就建在现在那房子的隔壁,挨着林振德住。   他还说了,两家共用院墙,院墙上抠个门洞,就像是赵家兄弟那般,两家来往不用再走外面的大门。   *   林振德家里的喜事办完,林桃花又要出嫁。   腊月十五,姚家和林振文家里都热闹了起来。   像这种村里两户人家结亲家,一般都是娶媳妇的那户人家更热闹些。可谁让姚家是外村人呢?   相对而言,众人还是与林家人更熟悉。   林麦花自然要去老宅,林老婆子穿着一身对襟棉袄,这衣裳是新的,据说是林五妹的手艺,她如今什么活都不干,这一身衣裳穿了第三天,看着还干干净净。   林家有喜,众人登门来贺,自然开口都是说林家的好。   夸林桃花长得好,夸林家有眼光,挑了个好女婿,自然也夸了林老婆子有福气 ,说儿孙都在眼前,一个比一个出息云云。   夸完了,众人又坐在一起说来年。   来年这天气可别再多变了,希望开春以后就能变暖。   今年大家是辛辛苦苦熬了过来,明年若又是灾年还不让进山,估计大家真的要饿得吃土,甚至是吃人了。   姚家的喜宴办得一般,比起乔迁那会还要更差一点。   还是那话,近来家家都不容易,有得吃就不错了。   吃席的人是欢欢喜喜,除了有点肉痛送出去的喜钱……可人家成亲大喜,正该大办,大家同村住着,这钱今年不出,明年也是要出的。   但是林桃花不高兴。   她很不高兴。   林青冬成亲,还跑去镇上租了最华美的那一架花轿,因为凑不齐十二个唢呐锣鼓,只来了十个人,但已经算很风光。   她不求压过别人,好歹不让她比别人差啊!   结果,华丽的嫁衣没有,只送来了一身小碎花袄子,盖头也没有,而且只来了板车,板车上面扎了一朵大红花。   比起别家姑娘,其实也还行,可是高月头两天才风风光光出嫁,还是嫁到林家,大家同村住着,她想也知道外人肯定会拿二人做对比。   人家坐得花轿,她凭什么坐不得?   那还是个孤女呢。   她林桃花有爹有娘,如今的继父还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出嫁时的排场还比不过一个孤女?   林桃花在自己房里看到门口来的是板车,那脸色咣叽一下就落了下来,牛氏知道女儿在想什么,拍了她一下:“大喜的日子,别甩脸子啊,你自己选的婚事,好不好的都得去!给我高兴点,别让人看了笑话。”   她又压低声音提醒,“你舅母也来了,原先我俩都说定好了要结为亲家,后来你非要嫁姚家,她很不高兴。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都在找茬挑剔,你别给我丢人,欢欢喜喜去!快点!”   林桃花:“……”   她没好气地问:“我自己走出去吗?”   总得姚林来接啊。   在众人的起哄声里,姚林穿着布衣,胸口绑一朵大红花,英挺的眉眼今日多了几分喜气,进门后先是对着林老婆子磕了一个头,又去跪了林振文,然后才去了新房里。   林桃花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变得自然些,欢喜些,但好像收效不大。   姚林伸手抱她,她顺从地搂住了姚林的脖子。   两人往外走时,姚林小声道:“我家真的挺穷,连花轿都租不起,就我绑的这几朵大红花还是问人借的,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桃花:“……”   今日这么多的客人都来了林家,她已开了脸梳了妆。   怎么反悔?   反悔以后又嫁给谁?   姚林没等到她的回答,脚步越来越慢,到了门口,也没把她往板车上放。   眼看众人都在玩笑说新郎官舍不得放下新嫁娘,林桃花又羞又恼,咬牙道:“不反悔。”   “好!”姚林慢慢把她往板车上放,“那你以后得孝敬我爹。”   林桃花怕他又不放下自己,再让人笑话,忙点了头。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姚林拉起板车朝村口而去。   姚家没有种地,也没有麦草,地上没铺草,但姚林的力气大,踩着一片泥泞,在众人的簇拥下,将人接到了村口。   林桃花看见过堂妹出嫁,也看见过前儿三房娶妻,无论哪家,都比姚家要喜庆。   此时姚家院子里只是把木头收拢到了旁边,留出了一片地来摆桌子,并没有比以前干净多少,就连屋檐下挂的红绸都没几块,林桃花真的很难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一双新人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屋中的家具全部都是新的,就是还没上漆。姚林看出来了她不高兴,喝了交杯酒以后就出去招呼客人了。   林桃花不敢大发脾气,狠狠揪了两把枕头。   枕头是旧的。   林桃花都气笑了,她成亲,男方居然连个新枕头都拿不出来。   如果她嫁在城里,如果嫁给了城里的那个瘸腿姚木匠,婚事绝不会办得这么寒酸!   等到客人吃完喜宴准备散去时,林桃花出门了,她还帮着收拾院子,但看得出来她不高兴。   弄得帮着还桌椅的姚父很不自在,还嘱咐儿子:“咱们家是穷了点,回头你好好说。”   姚林不以为然:“爱过就过,不过她可以回。”   桌椅还完,姚林准备去给各邻居家里送点菜,特意问了林桃花:“你去吗?”   林桃花想起之前爷离世那一次,母亲不愿意把剩菜送给邻居,那些菜一家子足足吃了二十天……吃得她都想吐了,但那二十多天做饭确实很轻松。   “你家这菜……也不太好,要不就别送了?”   姚林:“……”   “好不好的,都是个表示亲近的意思。我家才搬来,跟邻居们都不熟,家里人又少,总有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而且我特意跟厨子嘱咐了的,家里还剩了一盆,一家一碗,送个十来户人家都还有得剩……算了,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林桃花哑然:“我都过门了,你不和我商量吗?”   姚林反问:“我这不是正在和你商量么?一起?”   林桃花:“……”   要么一起去送,要么他自己去送。   总之,她说不送菜的话他是一句没听进去,这也叫商量?   “走吧。”   林桃花妥协了。   蒋家让人送了贺礼,几个男人过来吃了席,姚林先送了其余几户人家,又回家端了一碗准备送去蒋家。   林桃花不太好意思:“蒋家应该不会吃咱这菜吧?”   “嫌不嫌弃是他家的事,我得讲礼。”姚林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如果蒋家真的把这菜给扔出来了,那以后两家没必要来往。但是人家都上门送贺礼了,证明还是愿意来往。   管他谁吃呢,哪怕是喂狗,反正他送了。   林桃花觉得送这菜去蒋家有些丢人,但有姚林陪着……丢脸的不是她一人。   而且她发现姚林真的很健谈,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刚才去敲邻居们的门,桃花在村头这一片不太熟悉,和大家只是认识,但都不用她开口,姚林就能跟那些人聊成一片。如果不是忙着送其余几家,还能多聊一会儿。   “一起去吧。”   蒋家开门的是马大娘。   马大娘也是服了……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只要不是结下死仇的,都会全家过去帮忙,从老到少,都去吃饭。至少两天家里不用烧锅,要是亲近些的,第三天的早上还有一顿饭。   这家人可倒好,男人们送了贺礼都去吃席了,女人们偏不去,还把她叫过来做饭。   这是见不得人吗? 第117章 又过年 送了贺礼不去吃饭,对……   送了贺礼不去吃饭, 对于过日子能省而省的马大娘而言,是一件让她很不能理解的事。   马大娘心中疯狂嘀咕蒋家的女人们,面上却一点不敢露, 每月二钱银子的工钱, 做饭的人还能跟着在蒋家吃, 整个槐树村都找不到第二份这么好的活计。   面对着姚林送来的菜,马大娘是双手接的。   这蒋家的规矩,每天至少四菜一汤。   蒋家几位还觉得这菜做得不够多,这个也没做好, 那个也不好吃, 只有做饭的马大娘知道,每一顿都做四菜一汤, 还要换着花样做有多难。   姚林送来的这碗菜至少有两样,这就是两个菜了,明儿一早热了,能少做两个菜。   马大娘想到此, 接过菜后眉开眼笑,张口就夸:“哎呦, 郎才女貌的, 咱们村又多一对恩爱夫妻。早生贵子哈!”   因为马大娘堵着门口, 林桃花只看到了院子里拿着竹竿子捅冰串的蒋明林。   在村里,只有孩子才会这么干。   有些孩子捅那个从瓦上或者是从房顶草吊着的冰串儿时,一不小心就会把瓦捅坏,或者是把房顶草捅出一个洞, 那就要漏雨了。   没捅坏还好,但凡一捅坏,免不了要挨一顿揍, 村里因为这挨揍的孩子很多。   蒋家大门关上,林桃花嘀咕:“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姚林没听清:“你说什么?”   林桃花又说了一遍。   姚林好笑地道:“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蒋家那么富裕,不为生计发愁,蒋三爷爱玩爱闹一些也正常。”   也对。   穷人家的孩子平时累得够呛,便是在这雨雪天气,也有许多的活要干。喂猪喂鸡打扫洗衣,或者是收拾农具,待开春以后好种地。   好不容易有点空闲,因着棉衣薄,都恨不能有个地儿窝着烤火,除了孩子会有闲心去玩雪玩冰,大人谁会去玩儿?   *   林桃花的婚事一办完,众人又跑去问林振文是不是真的要办喜事。   如果要办,大家好帮忙。   林振文能怎么办呢?   牛氏之前都放出话了。   夫妻俩回家后大吵一架,但放出的话不得不认。于是本来准备在林桃花出阁时摆上几桌的林振文将那几桌酒席省了……全部都去村头的姚家吃,他这边等二十那天摆席。   林振文扒拉着家里的粮食和手头的银子,感觉有点摆不下来,正想去老四家里借,看到姚家摆的饭菜一般,众人也没说什么。于是,便用了最差的那种粗粮来蒸馍,也懒得买肉了,厨房里有三四斤咸肉,凑合吃吧。   以前他很不能理解母亲和牛氏为何在做饭的时候喜欢几块肉煮一大锅菜,好好的肉也没了肉味。现在他明白了,都是穷闹的。   谁不想单煮一大锅肉呢?   腊月十九,林振旺要跑去帮大哥娶二嫂……别人拿这两家合一家的事开玩笑,他都没法反驳。   进了大房的厨房,得知用那种粗粮来蒸馍,林振旺真的很想掉头就走。   这是最差的粮食,麦子磨出面粉以后,剩下的那些麸皮,里面加了些豆皮,似乎还有糠,应该还霉烂了,闻着就有一股味儿。   村里今年好多人家平时都吃的这种粮食,价钱便宜嘛,地里没收成,有得吃就不错了,有些人家还净吃草了呢。   可是拿这个来摆席……林振旺忍了忍,没忍住:“大哥,你这二娶,办不起可以不办,又没人逼你。别人爱说就说,反正是你先做了缺德事,怎么都堵不住别人的嘴。拿这玩意儿来吃,你还要不要脸了?我发现你这个人好奇怪,口口声声说要面子,其实比谁都不要脸。我这种二皮脸都干不出来这种事,你还读书人……读书人可能都要因为你而抬不起头来。 ”   林振文心里烦躁:“你以为我不想大鱼大肉的招待村里人吗?我是真拿不出粮食来!而且这天寒地冻的,有钱也没地儿买去。要不你借我一点?”   林振旺家里藏了粮食的。   夫妻俩分家以后挣了钱,因为要做点心,各种精致的细粮家里都有,有些细粮村里人见都没见过,而且还都不是小数……有时候做一次点心要用掉几百斤粮食,粮食买少了,住在村里又不方便随时去买,做点心的时候会很麻烦,但凡进城,夫妻俩都会尽量多买粮食。   而且高氏还发现,有时候粮食比铜板金银还要好使,尤其遇上灾年,存钱不如存粮。   上半年看出来苗抽不出穗那会儿,夫妻俩但凡进城,都要拉一车粮食回来。   别人问起,就说用完了。   但是林振文知道老四家里有粮食,夫妻俩还吭哧吭哧从厢房里搬了不少土出来,应该是挖了个地窖在屋子里。   “我家哪有粮食?”林振旺跳了起来,“我是来帮忙的,你有没有事情给我做?没有我可走了啊!”   林振文就是知道从四房手里借不出粮食,所以都没去开口。   跑去问三房借,估计也拿不到粮食。   倒是三房和四房互相借,应该都能借得到。   林振文早就感觉到了自己在被兄弟两人合起来针对,明明母亲和小妹都可以跟他一起住,偏偏要分开,三房四房居然还赞成……都没安好心,分明是嫉妒他,看不得他过好日子!   到了中午,来帮忙的人多了。看见林振文拿出来的粮食,面色都一言难尽。   村里人一般给别人家送贺礼都是给个几十文钱,瞅见这粮食,众人默默将准备的贺礼都减了一半 。   有人不太好意思,林振旺却在头天下午喝醉酒以后在院子里大声嚷嚷:“跟脸皮厚的人没法讲道理,想要不在这种人面前吃亏,就得比他脸皮更厚。他好意思,你得更好意思!”   众人:“……”   那不好意思减贺礼的人,这会也一抹脸,面子不吃亏,荷包就要吃亏。   在这灾年,有钱还不如多买点粮食添进自家的菜汤里。   那全是菜的粥,喝得人一脸绿色,谁喝谁知道。往年冬日里附近这些田地里和路边上都是各种草,如今嫩一点的叶子全部都没了,老的都越来越少。   已经有人在暗地里盘算着,开春后等草长出来多割一点,回家洗干净切了晒干……也省得冬日里跟人抢菜吃。   村里办红白喜事差不多是刚好能把菜钱和饭钱收回来,平时出钱大方的人家,兴许除了花销还能多赚点。   林振文以为自己能赚,在开席前,跟牛氏一起拜了天地。   这期间有个小插曲,林老婆子聋了,跑到茅房里蹲着。看看吉时已到,众人找了好久才把人找出来。   结果在拜高堂时,林老婆子起身要走。   像个糊涂了的老人家似的,旁边有人把她按回去,她说自己要上茅房。   才从茅房出来,怎么又要上呢?   本家的那些妇人不信,以为她是觉得两家合一家丢人,不想受这个礼,再次把她按了回去。   然后,林老婆子尿了。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双新人还在跪地拜她,她尿湿了裤子,还有水从她坐的凳子上滴下来,滴到地上。   众人惊呆了。   林老婆子除了耳朵聋,平时挺精明的人啊。   就是她说自己聋,经常听不见,旁人都以为她是不想管儿孙之间的矛盾故意装聋作哑。   直到此刻林老婆子当着众人尿湿了裤子,大家才总算是相信她真的聋了……再说,她之前还在床上躺了几个月,真正的屎尿不知!   如今该不会是又犯病了吧?   想到林老婆子的病情可能会加重,牛氏十分的欢喜只剩下一分了。   好在婆婆现在跟着林五妹住。   林五妹第一个冲出来把母亲扶走,跟两个女儿一起将她扶回房里换了衣裳。   前后不到一刻钟,林老婆子在吃饭时又尿了。   林五妹再次把人扶回房里。   牛氏这会也顾不得这是自己再嫁的喜宴,故意说起婆婆那会儿非要跟小女儿住,拦都拦不住。   言下之意,老人家现在不归她伺候。   这顿喜宴吃得,众人都是一言难尽。   也不知道那么霉烂的粮食,林振文是从哪里买来的。   之后的几天,时不时就有人问林五妹老人家有没有好一点。   林五妹都不说,只是苦笑。   众人便知道,林老婆子不光没有好转,多半还越来越严重了。   有人说大房机灵,老人家能干的时候,辛辛苦苦干的银子全部都给了林振文,如今干不动了,分出小小的几亩地,便将老人给抛到了一边不闻不问。   *   又到年关。   比起去年,今年这个年过得一点喜气都没有。   好在腊月连吃了三场喜宴,再怎么办得差,多少有点肉腥味,吃了三顿好的,就当是过年了。   赵大山的意思,过年要全部都聚在一起吃团圆饭。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尤记得上一次过年,桂花还在呢。   父子三人带孩子,林麦花和丁氏在厨房忙活。   别人家过得如何她们不知,赵家反正是没有短过吃的。   林麦花抓了一只兔子过来炒,丁氏炖了鸡,又切了小半截年前买的肉,用盐腌着挂在厨房,如今吃着,咸淡正好。   过年嘛,二人心情都很好。   丁氏笑道:“你大哥前两天问我想不想回乡去,都说什么富贵不还乡,什么来着……的意思是让我回去炫耀一下。”   林麦花笑了:“那你们要回吗?”   “不回!”丁氏摇头,“我有家人,有你大哥,有一双孩子,已经不再缺家人了。若让他们知道我过得好,我这安宁日子就没了,最好是这一辈子大家都别再见面了才好。” 第118章 又一次“接生” 年夜饭一家八……   年夜饭一家八口人围坐。   两个小的不懂, 就睡在旁边的小床上。   赵大山很高兴,连连催两个儿子喝酒,给儿子拒绝了也不恼, 自己一个人喝醉了。   林麦花和赵东石带着孩子回去睡, 两人躺床上, 听着外面的雪声,屋中静谧,一时间气氛安宁又温馨。   赵东石将孩子放在了他的另一边,左边是妻子, 右边是孩子。林麦花伸手抱着他的腰:“东石, 你真好。”   “你也很好。”赵东石抱着她,“有了你, 有了孩子,我才有了家。”   *   大年初一的早上,梁娘子来了。   梁娘子每次出门接生,都会带一个篮子, 里面装的是她要用的东西。   林麦花拜师后,学会了配几种药材, 接生……梁娘子没有找她。   因为梁娘子有另一个徒弟, 林麦花一开始大着肚子, 后来生了孩子,天又冷,地又滑,梁娘子但凡有活计, 带的都是贾爱莲。   林麦花看到梁娘子,急忙将人让进来:“干娘?我还说今天回了娘家,明儿登门拜访您呢。”   梁娘子询问:“有空吗?跟我走一趟。”   林麦花当然有空:“去哪儿啊?”   “槐叶村, 离得不远。”梁娘子看了一眼赵东石怀里不停扑腾的孩子,“半天大概能回。”   赵东石出声:“你们去吧,万一孩子饿了,让大嫂帮着喂。”   往槐叶村去的路多是小道,因为路上覆着雪,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渠。好在这一路过去,即便有沟渠,位置也不高,不小心摔了,也不会受太重的伤。   林麦花看梁娘子不像是赶着去接生,倒有些好奇:“不是接生吗?”   “不是!”梁娘子面色复杂,“我还帮人落胎。”   林麦花之前隐约听说过,钱月娘的胎就是梁嫂子落的,也是那天,林麦花在雪窝子里救了她,才有了拜师的机会。   “槐叶村那边的孙家。”梁娘子叹气,“夫妻俩总想着多子多福,好像大的那个都出嫁了,夫妻还在生孩子。这回好像是想通了,孩子三个月,让我去落胎。”   林麦花点点头,入了槐叶村,越走越察觉到不对。这是去她二嫂家的路。   当梁娘子站在了孙家门口,林麦花小声:“这是我二嫂娘家。”   大年初一,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刚才看到这门口有脚印,弄不好,她二哥二嫂都在。   梁娘子颇为意外,她真不知道林麦花与这家人有亲戚。可来都来了,不能让干女儿一个人回去。   这天寒地冻的,万一摔到哪个地方起不来,就像她上次那样,真的很危险。   开门的是林青树,看见妹妹,他满脸意外:“小妹,你怎么在这儿?”   “梁娘子到了?”孙母从厨房里探出头,“快进来。”   当她看见梁娘子身后的林麦花时,倒也不尴尬:“等我把饭做了……梁娘子可以先准备一下。要不要熬药?”   林青树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听说要熬药,忙问:“家里谁病了?”   话刚问出口,就被妻子给扯了一把。   林青树一头雾水,但也知道不能再问,可他实在好奇,于是,悄悄摸到了妹妹旁边:“怎么回事?”   林麦花看了一眼孙母的肚子,林青树顿时就明白了。   孙家今日要招待女儿女婿,蒸了一锅馍馍,还做了三菜一汤,又熬了粥。   只是,就煮的那个汤里见着了油腥,其他全是素菜,而且那一锅馍馍的味道,和林振文准备的喜宴上那个馍馍的味道差不多,一股霉味,而且馍馍是散的……因为麸皮和糠太多,捏不拢了。   女儿女婿回娘家是娇客,需要好生招待。孙家拿这个来招待女儿女婿,表明这已经是他们家比较好的饭菜了。   林麦花和梁娘子是来干活的,一会还要忙活半日,自然也被请到了席上。   这饭……梁娘子就啃了一个,林麦花不太饿,说自己已经吃过早饭,但孙家盛情相邀,她只好啃了个小的。   林青树知道岳母要落胎,颇为尴尬,不好在此多留,吃完饭就告辞,临走,带走了云花。   小姑娘今年五岁了,懵懵懂懂的年纪,有时候会记住大人说的话,林青树不想让孩子面对这些。   孙家也没挽留他。   林青树一走,梁娘子的药也熬好了。   黑漆漆的一大碗药汁,闻着就特别苦,孙母却没有半分迟疑,端着一饮而尽。   梁娘子嘱咐:“肚子疼了就喊我。”   孙母叹气:“其实我很不舍得,可是家里的闺女已经够多了,实在养不起了。”   林麦花低下头整理梁娘子的东西。   孙大丫坐在旁边,用手狠狠揉着额头:“娘,你就不能不生了吗?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再折腾下去,弟弟都没长大,就要先为你送终。”   “小声些。”孙母呵斥,“老娘不求你,你也别管我!”   孙大丫撇开脸默默流泪。   恰在这时,外头有个男人在喊,孙父答应了后,很快就出了门。   孙母感觉到肚子开始绞痛,见男人要走,忙道:“你就别去了嘛,大丫回来了,我这里也……”   孙父头也不回:“女儿有话又不会跟我说,至于你,不是这么多人守着你吗?梁娘子都帮你来了,你还要怎样?”   林麦花:“……”   孙母眼圈微红:“我这是为了谁?”   孙父不耐烦地站在大门口:“我帮你请梁娘子了啊!生一个是闺女,又生一个还是闺女,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大过年的,晦气!我去耍两把就回!”   话音落下,人已出了门。似乎心里还有气,狠狠带了一把门板。   那年久失修的门板因为用力过大,又弹了回来,弹成了大开的模样。但离开的人却没有回来再把门板带上。   孙大丫深吸一口气:“娘!不要生了吧?你看爹,他只顾自己快活……”   孙母瞪了女儿一眼:“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爹!”   林麦花差点没控制住自己脸上神情,将头又压得更低了几分。   孙大丫被母亲这话气得面色扭曲,愤愤道:“我这是为了谁?”   “你现在日子过得好,看不起我们,也看不惯你爹。”孙母扶着肚子,眉头微微皱起,“可这大过年的,他去耍两把能怎地?村里的人赌得小……”   孙大丫猛然起身:“小?赌得再小,那输的不是钱?”   “你嚷什么?”孙母肚子越来越痛,“你爹都赌了半辈子了,还指望他改吗?”   孙大丫:“……”   她突然起身,把小的那个孩子往林麦花怀里一塞,拔腿就往外跑。   “我要让他还钱。”   孙母吓一跳:“麦花,不能让她去,快去把她追回来。”   林麦花抱着怀里的小外甥女:“我这……孩子会冻着。”   孙母满面焦急:“真让大丫去闹,她爹的面子往哪搁?把孩子给梁娘子……”   梁娘子不知道孙家发生了什么,但光看几人争吵,已然猜出了大半:“我这手洗干净了,什么都不能碰,抱不了孩子。你快躺下,我帮你揉揉肚子。快点!错过了时辰,落不干净,受罪的还是你。”   孙母只好躺下。   林麦花也真的没追出去,逗弄着孩子。   梁娘子还喊呢:“麦花,过来看!记得这样推,用点劲。”   林麦花认真看着。   孙母痛得满脸狰狞,口中咬着一根木棍,冷汗大滴大滴的往下落,身下渐渐蔓延开一大摊鲜血,屋中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林麦花第一回 看到有人落胎,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看,怀中的孩子昏昏欲睡,她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渐渐地,孙母蜡黄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始终没有喊出来,痛到极致只发出轻微的哼声。   却有人从外面院子外推门进来,是孙大丫。她满脸是泪,风风火火闯进院子。   而她的身后,孙父狂奔而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人扯得转了半个圈,狠狠一巴掌就甩在了她的脸上。   孙父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这一巴掌,就将孙大丫打得转了一个圈,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林麦花从破了的窗纸洞中,将院子里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孙母,没有开门出去。   屋中本来就没有多少热乎气,如果再开门关门,会进许多冷风。   孙大丫脸颊肿的老高,她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趴在雪里放声大哭:“你有钱去赌,你把银子还我!还给我!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你了……呜呜呜……”   “老子欠你的钱又不是不还,跑到外头去丢老子的人。”孙父怒气冲冲质问,“老子养你一场,你就这么报答老子的养恩?养条狗都比你懂事!混账东西,嫁人了腰杆子就硬了,看老子打不死你!”   孙大丫趴在院子里也闻到了隐隐的血腥味,她回头看着面前面目狰狞的父亲,感觉这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畜生!   “你打死我吧!”   她一犟嘴,孙父还要动手。   孙母满脸是汗,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从她满是皱纹的的眼角流入了花白的头发之中。   梁娘子没有看院子里,院子里的动静似乎影响不到她,她专心给孙母揉肚子。   鲜血越来越多,孙母开始痛叫出声。   而孙父又走了。   屋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明明是很冷的天,林麦花却感觉周身都汗湿了,而且她手臂上汗毛根根竖起。终是忍不住出声:“亲家伯母,您儿女双全,已经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福气,为何还要这么……”   孙母痛到眼前阵阵发黑,闻言摇着头咬牙切齿道:“不生了。” 第119章 走亲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麦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麦花感觉到血腥味浓郁到装满了胸腔时,梁娘子终于出声:“麦花,倒药。”   林麦花忙将孩子放下, 将边上煨在小炉子上的药倒了一碗出来。   又过了几息, 梁娘子道:“成了!喂药。”   林麦花急忙冷热正好的药端到孙母面前。   孙母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林麦花将她的头扶起来,飞快将一碗药喂了下去。   “二丫,快来换褥子。”   孙母身下垫的东西明显有提前准备过,都是些破烂的稻草和一床满是补丁的薄被子。   二丫一直等在门口, 听到这话, 飞快进门,大丫也进来帮忙。   林麦花清晰地看到了孙大丫脸上红肿的五指印:“二嫂, 我家里有药,一会你先跟我回去上点药。”   孙大丫摇摇头: “我家里也有伤药。”   姐妹俩合力将孙母推到角落,然后飞快把床铺上。   梁嫂子嘱咐:“天太冷了,你至少要歇一个月, 一个月内不要想着做事,千万不要碰冰水, 吃点好的补一补。”   她叹口气:“麦花, 我们回吧。”   林麦花看向自家二嫂。   孙大丫抹了抹泪:“我过一会儿再回。”   旁边的二丫急忙上前, 将准备好的红封送给梁嫂子。   两人出了那间屋子,风雪气息扑面,林麦花胸口压着的那股郁气霎时消散大半。   在那屋中,她感觉自己呼吸都困难了。   两人出了孙家, 此时又下起了雪,雪比来时要深一些,林麦花忍不住道:“干娘, 这也太……您为何要接这种活儿?平白背些人命债。”   梁娘子面色复杂:“你当我乐意赚这份钱?我年轻那会儿跟你想法一样,这么造孽的事情不能做,那流出来的血,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可是这世上落胎的法子多的是,最常见的就是用棍子敲,躺在床上,直接拿棍子打肚子,直到打出血为止,还有些人跑到山上去摔,或者是用木棍戳肚子……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我动手,虽然伤身,但好歹大人能保住命。”   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就算是那下不去手的,把肚子里的孩子养到足月,生下来也多是……溺死。”梁娘子叹气,“你这丫头嘴紧,知道哪些事能说,哪些事不能说。你救我的那一回,我是给林大仓那个守寡的儿媳妇落胎,人都寡几年了,肚子里又有了孩子,你说这孩子能不能生?哪怕是生下来,孩子又会是个什么下场?”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寡妇生下的孩子哪怕是悄悄送给别人,也成了偷人的证据。   只要那孩子活着,寡妇偷人的事情就有可能被人得知,相比而言,将孩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就不会有人知道寡妇私底下做了什么。   林麦花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像是你二嫂她娘这样,只凭着灵婆几句话就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孩子的妇人也不少。我曾经劝过,倒反被质问能不能保证她们生儿子,如果生下闺女,我养不养?”   梁嫂子再次长叹一声:“你还年轻,见识不多,我是真的看到过许多妇人为了落胎最后一尸两命……就算我愿意接这份活计,有些人也不舍得拿那个钱来请我……瞧瞧,我配两副药,还耽误半天,只收了三十文而已,有些人连这钱都舍不得出,更不敢指望他们去镇上抓落胎药了。”   回到家,天已过午,赵东石做好了饭,林麦花强行留了梁娘子吃饭,然后才送她离开。   天色还早,林麦花又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回了村尾……大年初一,出嫁女要回娘家嘛!   何氏今年都没回娘家,等着初三一起回,看到女儿一家进门,忙把人招呼进温暖的堂屋。   今儿林青冬夫妻俩在家,高景行也在旁边烤火。   比起姐弟俩刚来村里那会儿的雅致,如今两人穿上了村里的上衣下裤,整个人变得土气,就是那身气质和村里人还有些不同。   高月看到林麦花,很是客气,急忙起身让位。   “妹妹快过来坐。”   林麦花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肤色红润,眉眼舒展,明显过得不错。   大年初一回娘家的日子,高月没有娘家可回。   高景行退了出去。   没多久,林青武夫妻俩回来了。   但凡是感情好的夫妻回娘家,都会将孩子尽量带着。夫妻俩一回,带回来了两个孩子,屋子里顿时热闹了不少。   林青树没有歇着,去后面喂驴了。   赵东石还去看了看驴。驴养得好,如今也就比那些壮年的驴小一圈,膘肥体壮。   何氏安排了许多菜,满满一桌子。   等到开饭时,天都黑了。   这边众人坐下来吃饭,孙大丫抱着孩子进门,浑身都是风雪。林青树跑去村外接她,身上的雪不比她少。   哪怕过去了大半天,也看得到孙大丫脸上的五指印,余氏见了,欲言又止。   何氏当即皱起眉来:“青树媳妇,你这是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她爹打的。”林青树语气沉沉,看向妻子,“你都是我家的人了,她凭什么打你?”   孙大丫低着头:“别说了,是我自找的。”   “大过年的,怎么能动手呢?”何氏皱眉,“孩子他爹,你和青树去一趟孙家,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丫是我家的人,他下这么狠的手,到底是何意?是看不上青树,还是看不上我们家?”   林振德还真的起身往外走。   林青树跟上,刚才他就想去问,媳妇不让。   “别去了!今儿算是我自找的打。”孙大丫脸上都是泪,“一家子都是不讲理的,你们找上门去也没用。他以后该动手还是会动手……娘,我不想回去了,大过年的,我不想跟那些烂人吵,以后……以后我不会再管他们,自然也不会再挨打。”   她真的太累了。   母亲和妹妹很苦,孙大丫往家送银子,都是怕她们饿肚子。她心疼母亲,母亲去心疼她爹……她做不到看母亲饿肚子,转了一个圈,倒成了她花钱接济亲爹去赌钱了。   自从出嫁后,孙大丫有往家送粮食,父亲每次都夸她乖。今日她一怒之下跑到邻居家里将那个赌桌掀飞,父亲当场就要动手打她,也就是她跑得快,不然在邻居家里就挨揍了。   孙大丫想着,只要能让那些人不再和父亲赌,哪怕以后村里人厌恶她,觉得她不懂事也值了。大不了就少回去嘛。   可是父亲那一巴掌,彻底打醒了她。   孙大丫说完,回房给孩子换了尿布,然后又回堂屋吃饭。   众人有说有笑,孙大丫顶着个巴掌印,竟然也跟着说笑。   吃饭后,天色已晚,林麦花二人带着孩子要出门。   孙大丫出来相送:“麦花,今天多谢你。”   她拿了一个小小红封,“我打听过了,梁娘子自从开始带徒弟,徒弟和她一起登门,会另得一个红封,今天少了你的。”   “不用了!都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林麦花心里明白,这个红封,多半是二嫂自己出钱。   孙大丫看出了她的想法,道:“是我让我娘给的。我爹去赌都有钱……没道理没钱落胎!我在他们面前吃亏就算了,谁让我是他们生的呢。你不一样!你已经帮了他们大忙,万万不能再吃亏!”   林麦花只好收下,宽慰道:“亲家伯母说以后不生了,以后的日子应该会越来越好。”   孙大丫苦笑:“你还真信她的话?刚才她是痛得厉害才这么说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等她身子养好,多半又要折腾着怀孩子。惦记了那么多年的多子多福,怎么可能改心意?”   林麦花:“……”   流那么多的血,还生?   孙大丫催促:“回吧,明天我们一家过来。”   *   今年这雪不大,不像是去年那样睡一觉起来又要扫房顶上的雪,但是这天是真冷,风一吹,感觉都凉到了骨头缝里。   地上还冻着,挖都挖不动。   赵东石得知岳父岳母要带着全家来凑热闹,回家后就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菜。   何氏他们过来,不会只抄着手等吃,做饭还是婆媳三人,林麦花只需要打下手就行。   初二一家人过来,热闹了一整天。期间何氏还带着两个媳妇去对面的姚家坐了坐。   高月没出门,她怕遇见蒋家人。   她不打算去蒋家拜年,以后就都不来往,只当是普通的同村人一般相处。   何氏去了一会就回来了:“哎,不懂事啊!大过年的在那儿吵。”   林麦花好奇:“吵什么?”   “昨天两人回娘家,得了你二伯母的回礼,大概有两三斤那么大的一块肉。桃花想做了吃,姚林想留着待客。”何氏面色一言难尽,“其实姚林的做法才是对的,有客人登门,什么都拿不出,忒不好意思。”   快要吃饭时,蒋大嫂来了。   蒋大嫂独自一人过来探望表妹。   高月成亲后,不爱出门的蒋大嫂也没去过村尾。   “表妹,近来如何?”   蒋大嫂问这些话时,完全是随口询问,因为她看到了妹妹红润的脸色。好像整个人还圆了一圈。   高月点头:“我挺好的,表姐不用惦记我。”   “好就行。”蒋大嫂准备告辞,却又有一碗热茶送来,她只好坐下喝茶。   “贱妇!你怎么敢的?”   隔壁的马家忽然传出来一声大喝,然后是清脆的巴掌声,女子的哭求声。   何氏先是一愣,然后拔腿往外奔。   赵家的门打开后,所有院子的门都开了,有人在探头。   听到哭喊吵闹声越来越大,众人都坐不住了,聚拢到了马家的门前。 第120章 春种 众目睽睽之下,马家的门……   众目睽睽之下, 马家的门打开,一抹高壮的身影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往外跑。   刚刚跨出门槛, 就被身后的马槽狠狠踹了一脚。   逃跑的那人吃不住力, 一头栽倒在地。   蒋大嫂听到动静也在赵家门口探头, 看到那个被踹倒的是自家男人,心里一沉。   “有话好好说,不要打。”   马槽在村里长大,这会怒到了极致。有男人跑到他们家里来睡他大嫂, 这分明就是当他们马家的几兄弟是死人。   欺人太甚!   “我睡了你, 再让他跟我好好说,他做得到吗?”   马槽越想越怒, 还踹了地上的蒋明兴一脚。蒋明兴想要滚,没来得及,生生挨了一下。   蒋大嫂:“……”   “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我男人他不是那种人……”   “老子把人堵被窝里了,这还有假?”马楼从屋里出来, 恶狠狠瞪着地上的蒋明兴,“老子打死你!”   他抡着拳头冲上去救人。   蒋家那边也来人了, 见状, 急忙上前阻拦。   马楼这会正在气头上, 完全是不管不顾,谁靠近,他就打谁。   蒋明兴咬牙切齿:“你们在这玩仙人跳,分明是那个不要脸的勾引我, 还说你们全家都不在家,不会有事……我们还没完事你们就进门了,这是你们在算计我!当小爷的银子是那么好拿的?小心有命拿没命花。”   话中饱含威胁之意。   马家兄弟更生气了。   明明是家里的女人被这个混账给欺负了, 结果还被他倒打一耙。   兄弟俩气势汹汹上前,撸袖子又要捶蒋明兴。   高月实在怕了这个表姐夫,看热闹都不敢往跟前凑,躲在人群之后,捏紧拳头比划,咬牙切齿,恨不能冲上去也捶两拳。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蒋大嫂不想再丢人:“有话好好说,先去家里吧。”   马家兄弟却不肯好好说,也不去蒋家,继续冲上前揍人。   虽然蒋家富裕,可马家是村里人,马大娘和周围的邻居都处得不错,两家真打起来,村里人肯定会帮马家。   蒋明兴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鼻青脸肿。林麦花看到他脸上和脖子上还有一条条的青紫伤痕,猜到是之前她用鞭子抽了留下来的痕迹。   这也太……荒唐了。   脸上的伤还没好呢,又跑去与有夫之妇苟且。   哪怕真的是被马家给算计了,也没人绑着蒋明兴将他抬进马家啊。   蒋家人匆匆赶来。   蒋老爷眼看马家兄弟不肯善罢甘休,而且兄弟几个气势很是骇人,蒋老爷都不敢上前,生怕自己也被揪住挨一顿揍。   “十两!”   马楼愤然质问:“老东西,这是钱的事?”   “二十两!”将老爷直言,“我家儿子只值这么多,你们若是还是觉得不是钱的事,那尽管动手。”   马家兄弟面面相觑。   然后,兄弟三人去了蒋家。   周氏从头到尾没露面,估计是不好意思见人。   大年初二,众人看了好一场热闹。   刚刚还在吵架的姚林和林桃花都忘了吵架的事,意犹未尽地回家。   *   正月初八,天气放晴。   山上的雪一天就化了不少,村里人都很欢喜。   只要春耕没误,今年的收成就得了一半。初十那天,地里已经能够挖得动,村里人纷纷扛着锄头下地,今年再不收粮食,估计要饿死人了。   天越来越暖,村里人是忙得头也不抬。   赵东石趁着这段时间把之前的土芋全部种了下去,自家这边的菜地用完了,还种到了赵东银的地里,又送了小半袋给林家。   这东西味道好,叶子可以喂猪喂驴喂兔子,饿急了也可以煮着吃。何氏也只种到了菜地里……菜地是圈在院墙里的,旁人一般看不见。   林青冬打算春耕以后建房。   他去年攒了一些银子,如果全部花完,应该能建一座五间正房的青砖瓦房。   但是他从小吃够了没钱的苦,不愿意把银子花光,之前打算的是先建一个土坯草房,把银子攒下来娶媳妇。   娶媳妇没花多少钱,高月不要聘礼,他只是花了酒席钱和花轿钱,等到建房子时,高月又提出建青砖瓦房,但是要建一个小小三合院,因为她要给弟弟单独的屋子和单独的书房。   银子由她来出!   高月出钱建房,这房子建成何种模样,都随她高兴。   林青树和林青武也打算建房,不过他们建土坯的瓦房,兄弟三人已商量过了,先帮林青冬,然后是林青树……最后才是林青武。   林家就那几亩地,哪怕是去年没得收,今年那地不太好翻,也还是在十天之内下完了种。   值得一提的是,林振文今年也下地了。   不过他半天就老老实实扛着锄头回家了,手上满满都是血泡,而且他挖地时,锄头还挖着了脚背,以至于回家时一瘸一拐。   牛氏原先下过地,虽然经常偷懒,但怎么也要比林振文父子能干些,可是她现在要带孩子。   林青斌要陪媳妇回娘家。   村里的日子太苦了,林青斌过得特别压抑,且他和村里的人谈不来,男人们凑一起,都是说荤话,总拿下三路来开玩笑,他觉得粗鲁至极。   而且他真的种不了地,于是在这春暖花开之际,他带上了妻儿回城里……也是希望能在城里找到一个住处。   只要能住下来,他去找份书写的活计,或者在街上支个摊子给人写信写文书,都好过住在村里被人嫌弃。   是的,像林青斌这样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的书生,落在旁人眼里就是懒。   邱氏做梦都想要回娘家,如果不是年前天寒地冻,她早就回去了。   夫妻俩私底下商量过,只要能留在城里,绝对不再回乡下,因此,一家四口的行李收拾得有点多。   一家四口带着五六个包袱,还是林青斌从镇上特意找了马车来接,直接将他们拉进城。这么大的动静,村里人除非瞎子才看不见。   然后便有人在背地里玩笑,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林振文那些年从来不在春耕秋收时回来,如今他儿子也选择在春耕的时候进城……在庄户人家的眼中,只要天没有塌下来,天底下的任何事,都不比春耕秋收重要。   林振德带着几个儿子把地种完了以后,又叫了女婿进城……他打算继续买兴盛二十七年的猎户牌子。   天气变暖,进城那天还有太阳,小安特别喜欢晒太阳,赵东石干脆带着母女俩一起。   “也不知道今年会高出多少银子来。”林振德有些发愁:“三五两还行,要是真的收五六十两……忙了也是白忙活,那还不如在家里歇会儿。”   “不会的!”赵东石解释,“在所有猎户中,我们收成还算好的。真收太多银子,猎户们会放弃打猎。但凡是几年的老猎户,家里都有点积蓄,大不了就买田来种嘛,等过几年,牌子便宜了再说。”   四人进了城里,一点没耽误,先直奔衙门。   换牌子还是很顺利,大概因为涨价的缘故,赵家的牌子没变,林振德的却变成了十四。   从衙门里出来时,林振德想找个地方请女儿女婿吃一顿……且不说他是长辈,本来就该请女婿吃饭。在他的心里,女婿带他进城,又帮了他的大忙,哪怕只是顺便,他也捡了便宜,这顿饭该他来请。   今年的牌子是三十五两,还是去年镇长说的那个价。连交三年,要交一百两。   林振德想着去年冬到今年春都没涨价,明年后年应该也不会涨,就算涨价他也没法子,因为他只有这点银子,拿不出一百两来。   心里盘算着吃饭的事,结果刚出衙门,就看到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个小摊子,林青斌正缩手缩脚坐在小摊子后面。   今儿天气暖和,可是那小巷子里是背阴处,冷风一吹,还是有点凉的。   林青斌也看到了从衙门里出来的几人,隔着老远挥手:“三叔!妹夫!”   林振德见了:“倒是比他爹豁得出去。”   三人走了过去,林振德好奇问:“你怎么在这里?”   “帮人写诉状文书,写家信。”林青斌往常是一心苦读,这两天才开始摆摊,其实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赚得不多,可是我媳妇和二婶合不来,在家里都不得安宁,还是分开的好。”   林振德点点头:“好样的,好男不吃分家饭!”   林青斌苦笑。   “三叔,你们这就要回了吗?”   林振德点头。   其实还打算去转转,买点料子回家做春裳,还有那个糊窗的纸,城里要便宜一半价钱。林振德打算多打听几家,将建房子要用的东西都备齐。   一家人和林青斌分别以后,先找地方吃了饭,然后又转了几条街,买了一马车的东西往家走。   这期间,两人还去问了问粮食价钱。   原先二三文一斤那种最差的粮食如今涨到了八文,各种麦子稻谷的价钱更是一飞冲天。   即便林振德打猎赚到了钱,这价钱太高,他都没太敢下手。   赵东石还是买了能买到的二百斤。   粮铺不愿意卖太多的粮,不管是粗粮细粮杂粮,反正一个人只能买一百斤。   林振德到底还是买了一百斤糙粮。   杂粮是最差的粮食,麸皮糠皮和各种不好吃的豆子磨碎混一起,这种粮食最便宜。粗粮就是麦子和栗米磨碎的粮,没有将不好吃的皮筛选出来,而且粮食本身的品相也一般。   糙粮的粮食品相更好一点,吃着绝对没有怪味,就是有点剌喉咙。   赵东石则是买了一百斤黄米,一百斤小米。   三十五文一斤,林振德看得咋舌。 第121章 冰雹 赵东石当然没说这粮食买……   赵东石当然没说这粮食买回去是自家吃, 振振有词道:“孩子越长越大,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喝粥。总不能拿糙米和粗粮给他熬吧?”   林振德没有多嘴。   那么大点的孩子能喝掉多少粥?   抓一把米都够他吃一天了。   他觉得女婿不会过日子,今天买的这些粮食, 不说换成最便宜的杂粮, 就是买粗粮, 至少能吃半年。可话又说回来了,女婿买这么多的好粮食,最后进的是闺女的肚子。   他还记得曾经告诉妻子不要插手小夫妻之间的事,儿子儿媳不能管, 女儿女婿更不要管。   一想到三个儿子都要出去建房, 林振德就感觉自己老了。这人老了就讨人嫌,他不要做一个被人嫌弃的老头。   四人回到家里, 天都黑了。   何氏在家里做了饭,叫女儿女婿过去吃。   三房的地种完了,打算第二天就开工建房。   不开工不行,林振文看不得三房的人闲着, 白天已经过来了一趟,说是想让三房父子几人去帮他种地, 工钱就当是孩子去他那里读书的束脩。   去年入冬前, 云平的夫子就说了, 开春后如果还要去,得另交束脩。   对于林青武而言,儿子读书的花销是挺大,但他打猎收成不少, 供儿子不吃力,书是一定要读的。   虽把孩子送到大伯那里省不少事,他还是更倾向于将儿子送到镇上去读书。   高景行在三房住了近一个月, 哪怕不是刻意听三房的人说话,也知道三房和大房之间的恩怨,在林振文说了孩子送去他那里读书时,高景行说他可以教刚刚启蒙的孩子认字读书。   这也算是投桃报李,林家人对他很客气,还因为过于客气而显得大家都不亲近。   高景行有吃饱,有穿暖,林家人没有斜眼看人,就连家里那些应该多嘴舌的妇人,都没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细算起来,这竟是他们姐弟俩从小到大难得的没有被人鄙视的日子。   高景行心中感激,也愿意回报一二。   林振文还要纠缠,林振德烦透了跟他讲道理,干脆赶紧动工,自家有事情忙着,便没有余力帮旁人。   林家的房子动工,赵大山花钱请人去帮工,然后,带着两个儿子和马家兄弟进山。   林麦花在家里喂兔子,抽空她也带着孩子回娘家。   这天去村尾,发现林桃花也在,一问才知,姚林一早过来帮忙建房了。   姚林和林家兄弟算起来也是很亲近的亲戚,确实该来帮一帮忙。   林桃花笑吟吟凑过来:“麦花,你那时候有孕,就是月事推迟了吗?”   林麦花点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林桃花将肚子往前挺了挺:“我月事迟了。”   算起来,成亲才一个月多几天。   “恭喜啊。”林麦花这话是真心的,跟着梁嫂子学接生,她才知道许多妇人生子艰难。   有些富人是怀第一个孩子时不小心落了胎,之后就很难有孕,或者是有孕了也养不到足月。   林桃花看了一眼她怀里不停扑腾的孩子:“有点闹啊,以后我生的也这么调皮,我肯定揍他。”   林麦花:“……”   她走开了一点,不想和林桃花凑一堆。   林桃花分明再说孩子过于调皮,或者是指林麦花过于宠溺孩子。   林青冬建房,孙父竟然也来帮忙了。   林家人还记得他之前把孙大丫打了一巴掌的事,林振德在干活时玩笑一般说起此事:“亲家这脾气急躁了些,大丫都是当娘的人了,你还动手。那天我看到孩子回来脸上的巴掌印,真的挺心疼的,大丫来家这么久,我们林家从上到下就没有动过她一个手指头……我自己不打孩子,也不让儿子们打媳妇,都成家了的人,不是不明白道理,有话好好说嘛……”   孙父当然听明白了亲家的意思,当即有点尴尬,去年家里缺粮,夫妻俩还来林家借过粮食,现在那粮食也没还上。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去赌钱被女儿掀了桌子才动了手,只笑着说自己那天喝多了。   “喝多了也不能打人。”林振德一脸严肃,“我一直不觉得人喝多了会发酒疯,应该是本来就想发疯的人借着酒意闹事。亲家,以后少喝几杯。”   孙父的脸色不太好,他是来帮忙的,没有得到林家人的感激,反而还被说教了一通,他故意道:“亲家好喜欢讲道理啊,刚才听你的话,恍惚间还以为我爹又活过来了。”   “我也好些年没有说过人。”林振德一点都不怕他生气,真断亲了才好呢,“实在看不过眼,才提点几句,亲家爱听就听,不听算了。你爱打孩子我管不着,但别打我家的人!”   孙父:“……”   除了何家人,余家人也来帮忙了,其中就有余氏的哥哥余满。   多数人都是只干活不吭声,村里这种三合院还是头一份,因为大家都没建过,有些地方不知道要怎么建,高月还去指点。   高月长相貌美,气质和村里的姑娘截然不同。年轻人都觉得林青冬这是掉进了福窝里,但是年长的人还是觉得高月这模样不像是踏实过日子的。   林青冬不管外头的人怎么说,他对高月极尽耐心。高月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林家夫妻看得惯,林振文却有点看不惯:“三弟,这也太……”   林振德不爱听他说教,率先打断他:“大哥,你的地种完了吗?”   林振文:“……”没呢。   “我过来看看你们家这需不需要人帮忙。”   “需要。”林振德故意道:“兄弟三人都要造房子,天天都缺人,大哥要来帮忙吗?”   林振文连种地都不行,哪里搬得动这些砖?   他有点尴尬:“我倒是想帮你,可我没力气。”   “力气又不是生来就有。”林振德满脸讥讽,“你当我是生下来就回种地的?”   林振文:“……”   “三弟,你跟我说话满嘴都是刺,你到底哪里看不惯我?”   林振德却已经不搭理他,将捡在板车上的砖往房子那边推。   用青砖建房,所有的砖都要从外面买来。高月自己去选的砖,将运费都付了,砖东家会让人把砖直接送到林家建房子的空地上。   如此省了不少事,建房的人只需要把砖挪到需要用的位置。即便林青冬的房子占地广,屋子又多,因为是现成的砖,且请了许多人,半个月后,开始上梁盖瓦。   这梁还是去姚林那里挑来的。   姚林院子里堆了许多木头,都是他买来的。他算了一个挺便宜的价钱,也是他真的把林家三房当亲戚来走动的意思。   林青冬房子建完,也没急着搬进去,接下来是林青树的房子,黄砖做墙,青瓦盖顶。   这需要自己垒砖,因为人手多,速度也挺快。他只做五间正房,再有厨房和茅房,前后不过半个月就建完了。   林青武的房子最后建,他占了离父母最远的那片地,一边是二弟,一边就是别人家的田地和上山的路。   他的房子和林青树的差不多大,同样是半个月建完。   兄弟三人都没搬家,打算挑个良辰吉日再搬……以前总想着搬离父母自己当家做主,真到了这一刻,兄弟几人都有点舍不得。   此时已到了二月底,地里的苗长势不错,村里人都渐渐放松下来,去年的寒春就像是一场噩梦。如今梦醒了,今年应该能有个好收成。   一时间,村里的众人忙完春耕后,去地里看庄稼时,心情都很不错。   赵东石却不肯再进山,拉着赵东石帮他往房顶上盖麦草。   他还让林家人也往房子上盖草,说是以防万一。   林家立刻就忙活开了。   赵东银感觉弟弟纯粹是瞎干,明明盖了瓦,还往上盖麦草……难道还怕漏雨?   赵东石叹口气:“我梦见房顶漏了,就想盖厚一点。”   “哪儿有人因为一个梦就盖草的?”赵东银嘀咕归嘀咕,还是帮着编了麦草,弄成一块块拿上房顶。   一块挨一块,宁愿重叠着,也不让瓦露在外面。赵东石不光给自己盖,还非要给赵东银也盖上。   赵东银说他不要,赵东石自顾自给他编。赵东银眼看弟弟为自家忙活,也不可能干看着,只好去帮忙。   赵大山也在旁边帮忙,但是父子二人真心不觉得房顶真的会漏,所以只盖了正房,边上那两间赵大山为李家兄妹俩盖的厢房,因为一直空着,就没往上盖草。   村里其他人将赵林两家的动作看在眼里,也有人有样学样给自家房顶加草……好多人本来盖的就是麦草,往上加一层就行了。   房顶上盖了草,因为天气还不够暖,屋子里阴冷阴冷的。赵大山还挺乐观,说这样放到夏天,屋子里会更凉快些。   *   二月的最后一日,几阵大风一吹,天空黑压压的一片,眼看要下大雨,众人忙着各回各家。   此时的赵东石却将之前从岳父那里拉来的麦草疯狂往后面的菜地上盖,从来不使唤林麦花干活的他,难得地开口让林麦花把孩子送去丁氏那里。   “麦花,快!”   林麦花跟着抱麦草,赵东石也不管会不会压到底下的苗儿,像那些麦草一把一把丢在青苗上。   隔壁赵东银见状,也过来帮忙,因为麦草足够多,盖完了土芋,还往家里的菜地上也盖了不少,天越来越黑,最后完全是抱着草乱扔,能盖多少算多少。   兄弟俩还在忙着盖草,拳头那么大的冰雹狠狠砸落下来。   赵东石肩膀上挨了一个,痛得他大喊:“大哥,快回去。” 第122章 又受灾 赵东银跑得飞快,头上……   赵东银跑得飞快, 头上却已挨了一个,瞬间就肿了一个大包。   这冰雹下得,没地方挡着, 可能会砸死人。   赵东石一把将林麦花薅入怀中, 几步奔到了屋檐下。   不过眨眼间, 天上跟下鸡蛋似的,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响在房顶。   林麦花抬头一瞧,发现是隔壁蒋家的房顶响得厉害,细看会发现有瓦片被打成了几块。   她扭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问:“你又做梦了?”   赵东石轻咳一声:“没, 去年那会进城,隐约听到有个老人家说今年可能有冰雹……你会不会怪我没有告诉村里人?”   林麦花想了想:“你道听途说而来, 人家不会信。再说,已经有好多人家学着你往房顶上盖草了。”   赵东石眉目间带着忧虑:“前头镇上也传得厉害,说了二月底有冰雹,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进去了。”   冰雹足足下了一个时辰, 院子和地里都是一片一片的白,本来还挺暖和的天突然就冷了下来。大人勉强还能扛得住, 孩子是完全不行, 于是刚刚收进箱子里的棉衣又找了出来。   棉衣压在箱里的还好, 就怕那种家里料子不够多的人家,已将棉衣里的棉花拿出来改成了春衫……如今天气变冷,又得赶紧把棉花续回去。   这一个晚上,许多妇人连夜续棉花。   平时都舍不得点灯, 这晚烛火整整亮了一夜。   到了下半夜,竟然开始下起了雪。   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昨天的那一轮冰雹,将长出来的青苗全部都打得稀烂, 如今又下了雪,便是天气回暖,估计青苗也长不回来了。   今年的秋收怎么办?   这已经是三月了,估计又没得收。   众人都以为下雪只是暂时的,毕竟三月了嘛,去年这个时候,天气都回暖了。但是,第二天又下起了雪。   有人冒着雪加固房顶。   蒋家的那个房顶被冰雹一通砸,第二天是外面下雪,里面下小雪,整个屋子凉飕飕的。   这时候路不好走,也不好去买瓦回来换,蒋家人不愿意受罪,杨老爷便在村里找人帮他盖房顶。就像是赵东石那样盖,先把麦草编成一丈左右那么长,然后拿到房顶上挡雪。   只要盖的足够厚,雪和雨就漏不进屋子里。   就是好好的房子盖一堆的草,看着不成样子。   可这时也顾不上好不好看。   重赏之下,干活的人还是挺多的。大半天以后,蒋家的房顶就盖好了。   这时候蒋老爷拿着一封点心过来找赵东石:“赵家小哥,多谢你指点,对了,你是怎么想起来在青瓦上盖草的?”   白日里蒋家请人盖房顶时,村里扎的草不如赵东石扎出来的服帖好看……他们盖自家房顶的时候,想怎么扎就怎么扎。   可是蒋家不一样,即便这麦草盖在房顶上怎么都不会太好看,但还是希望能稍微好看点。于是特意过来请了赵东石过去指点。   邻居住着,人家都过来请了,赵东石没有拿乔,过去指点了几句。   “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房顶漏了,刚好镇上在传说今年有冰雹……我就给多盖了一层。”赵东石说得随意,顺手接下了蒋老爷递过来的点心。   蒋老爷一脸惊奇:“真的是因为做梦?”   天底下没几个人会把梦里的事情当真。   眼前的年轻人不止当真,他还真出手防备了,蒋老爷感慨道:“赵家小哥有福。今年青苗这般,估计又没收成了,庄户人家苦啊!”   确实挺苦的。   去年好多问蒋家借了粮食的人此时都开始着急起来。   那时候说的是借一百斤还一百八十斤粮食,但凡家里有几亩地,这点粮食也不怕还不起。   可瞧这样子,今年估计又要颗粒无收。   等到这场大雪过去,补种也来不及……去年种的比现在还早呢,最后都没能抽出穗来,当然了,也有老天爷不赏脸的原因。   谁能保证今年这老天爷就愿意赏一碗饭吃呢?   真要是老天爷开眼,就不该有这一场冰雹和大雪。   本来大家都是勒紧的裤腰带硬扛,想等着秋天收了粮食就能填饱肚子,如今……有点扛不住了。   这时候,蒋老爷当着那些帮他盖房顶的人表态,他看不得众人吃苦,如果有人需要借粮食,他愿意倾囊相助。   当然,要利钱,还要立字据。   除非是家里有老人和孩子必须要吃粮食才能活得下去,不然大家都宁愿吃草。再怎么下冰雹,再怎么下大雪……绿油油的草遍地都是,林子里的树叶树皮都能吃。   虽然是难吃了一点,还吃得人双眼发绿,却也好过问人借粮食。   就在这个时候,去年住在村长家里,那两个盯着不许众人上山的衙差又来了。   他们是入冬时走的,那会天寒地冻……进山特别危险,去了都不一定回得来,众人寻吃的那是为了活下去,不想进山早死。   如今这下了一场大雪,已经有人暗戳戳准备悄悄进山,没想到,这俩人又来了。   这时候又体现出了猎户牌子和木工牌子的珍贵。   进山有没有收获是其次,主要是不饿肚子啊!这个时节,山上的竹笋和蘑菇遍地都是。哪怕下了冰雹,山上有大树和草丛遮挡,还是有许多东西没被糟蹋。   林桃花确实有了身孕,如今已有三个多月,小腹微凸的她多数时候都不干活,扶着肚子在村头与人闲聊。下雪了,路不好走,林桃花也怕摔,于是就跑到了林麦花家里来说话。   这次下冰雹,房顶盖得越好,损失越大。   好在林家兄弟三人新造的房子在看见赵东石盖草时有样学样,房顶没有被打坏。   可是村里有许多人不相信传言,没有往房顶上盖草。房子是真的漏了,等到大雪过去,还得重新买瓦来换……这又是一笔开销。   林桃花满脸的幸灾乐祸:“老天爷这也算扶持穷人了,打坏的都是青瓦,草房一点事都没有。”   其实也打漏了一些,只不过麦草家家都有,重新往上覆一层就好了,不花钱,只是要点人力。   林麦花看了她一眼:“老宅的正房都是青瓦。”   而且还是盖了好多年的老瓦,新瓦要比老瓦更扛砸一些。   老宅整个房顶几乎都砸坏了,林振旺没有往房顶上加草,但他住的是厢房,厢房盖的是干草。论起来,还是大房的损失更大一些。   林桃花呵呵:“谁让他们不往上盖草的?”   林麦花:“……”   这边姐妹俩还在说话,老宅的邻居就过来报信,说是林老婆子摔了。   老人家摔了,身为孙女,是该回去看一看。   林麦花没有带孩子,空手出了门。   如果林老婆子真的摔伤了,与其拿点心和红枣那些,不如直接给钱,好歹还能拿钱来买药。   林桃花扶着肚子,手上抓根棍,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麦花,扶我一把。”   林麦花可不敢扶她:“地上湿滑,你走慢一点嘛,我扶你……万一我先摔了,岂不是要把你也带摔?”   林桃花一想也对,便没再强求。   姐妹俩走得很慢,一点点路走了足足一刻钟才到了老宅的门口。林振德一家子早已到了,这会都在正房外。   正房的房顶被打坏了……之前有人往房顶上盖草时,林五妹也想盖,她编好了麦草,却上不去房顶,想要让林振旺帮忙,结果下冰雹了林振旺也没回来,又指望不上林振文……第二天早上,林振旺才给房顶上补盖了草。   林老婆子躺在炕上,炕早就没烧了,但今日天冷,又烧了起来。   赤脚大夫被请过来,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问林老婆子哪里痛。   林老婆子现在夜里都不去茅房,林五妹给她放了个盆在床边,夜里和白日下雨路不好走的时候,就尿在盆里。   今早上是林老婆子觉得那盆有点臭,想把它拖到屋檐下晾一晾,因为房顶被打漏了,屋子里和屋檐下都湿的,就这么两步路,她就摔了坐倒在地上,当场站不起来。   曾经她摔过,在床上躺了小半年,屎尿不知,还被人嫌弃,住在城里,大儿子连她的那间房都不进……那滋味,她万分不想再来一回。   越想越害怕,心中生了惧意,愈发感觉浑身乏力,吓得起不来身。   林五妹扶不动,叫了林振旺和林振文,因为动静颇大,被邻居听见了。兄弟俩拜托邻居去报信,邻居是个热心肠,也不知道林老婆子摔得多严重,害怕老人家摔得只剩一口气,告知村头的两个孙女,好歹还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   其实没那么严重,林老婆子是当时吓着了才起不来身,到了床上后,慢慢就缓了过来。   大夫见她手脚都能动,道:“那你就再缓一缓,看能不能下地走路,如果不行让他们去镇上给你请大夫,或者把你送到镇上去。”   话说完了,大夫准备离开。   林五妹主动上前送了十枚铜板。   这是大夫的规矩,不然今天这个喊,明天那个喊,如果都白跑,那估计大夫要被饿死,而且请大夫不需要成本,大夫不饿死也会累死。   何氏叹了口气,掏出一把铜板递给林五妹。   林五妹有些迟疑,母女三人手头的钱不多,家里吃的粮食是三房和四房送得最多,她心里明白,两个哥哥对她已是尽力帮扶。   铜板送到眼前,她确实很心动,但到底没收这个铜板,还将手背到了背后。   “娘跟着我住,我得了房子和田宅,怎么好再收你们的钱?”   -----------------------   作者有话说:悠然家里有事,今天双更,下章下午3点。   最近几天更新时间不定,悠然会尽量保持双更,如果请假,就是真的更不了,对不住大家。 第123章 原配和继妻之争 ……   何氏既然掏出了铜板, 那就是诚心诚意想送,劝道:“小妹,这不是给你, 是我们孝敬娘的, 只是娘如今腿脚不便, 人又糊涂,所以这钱给你保管。买药也好,买肉也罢,只要是她老人家花了, 便成全了我们的孝心。”   高氏也掏了一把铜板, 大概五六十个,不比何氏的少:“对!我们平时挺忙的, 还劳五妹多费心。算起来,还是你帮了我们。”   林麦花是孙女,给的钱不可能越过亲儿子,她一个兜里装了五十文, 一个兜里装了三十文,此时取了三十文的:“小姑, 你拿去给奶买点好吃的。”   所有人都给钱, 牛氏看看这边, 又看看那边,然后察觉到两个妯娌都盯着自己,分明是在等她掏钱。   牛氏跳了起来:“你们不要太过分!我照顾娘的时候,娘也摔过, 那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掏钱呢?别这么看我,看我我也不会给。”   当初林老婆子跟着二房住摔的那一次最严重。   但是那次治病的钱是林老头给的,而且几个媳妇轮流伺候。如今是林五妹一个人照看老娘, 这怎么能一样?   再说,林五妹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好不容易回家了……何氏与高氏说是拿银子孝敬婆婆,实则也是想借此接济林五妹,希望她手头宽裕一些。   要论欠林五妹最多,还得是林振文。   林振旺的嘴又憋不住了:“大哥,你可真好意思。爹娘当初最偏心你,图的就是你以后孝顺他们,结果呢,好处你拿了,不照顾娘就算了,连几个铜板都舍不得出,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林振文脸色格外难看:“老四,我是没有,不是不想孝敬。回头让你二嫂多照顾娘,帮小妹分担一下。”   高氏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种身为儿子口口声声孝敬长辈,实则将长辈的吃喝拉撒一股脑全部交给妻子去忙的男人。   “二嫂也得了娘许多年的偏爱,那些年她借口说要替二哥生儿子,春耕秋收时都不下地……如今她孝敬娘是应该的。而且,她孝敬是她的心意,跟你可没有关系。”   林振文纠正:“我们俩是夫妻,夫妻一体。”   高氏呵呵:“你这种男人,谁嫁谁倒霉,我真是替大嫂不值。”   牛氏脸都黑了。   因为赵氏前两天回来过。   赵氏去年改了嫁,可是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进门就是后娘,儿媳们联手针对她。   后娘不好当,赵氏在听说林振文和牛氏成亲以后就回过味儿来了,说什么男人跟着她学得不孝才休了她,通通都是借口。根本就是老婆子偏心娘家侄女,想让守寡的娘家侄女嫁给他最得意的儿子,所以才把她扫地出门。   也怪她那时候心头憋着一口气,被长辈休了,林振文居然也没挽留。她一怒之下,想着自己也不是非这个男人不可,娘家会接纳她。   可改嫁以后她才知道日子有多难,前两天更是找了回来。   赵氏原本是想让儿子接她回家……男人不接纳她不要紧,只要儿子是真心孝敬,她就敢住回来。   结果,儿子儿媳和孙子都不在。   赵氏只好悻悻走了。   不过,她的出现本身就会影响林振文和牛氏之间的感情。   牛氏刚守寡随着林振文进城那会儿,对他可以说是百依百顺,比如做饭,他不爱吃炖菜,牛氏就会花心思炒菜,还去请教那些做饭手艺好的妇人。   回到村里,牛氏要带孩子要忙家里的杂活,一回头看见林振文拿着本书就能混一下午,今年开春种地,林振文完全种不了地。请一堆人回来帮忙,中午那顿还得牛氏做饭来招待。   牛氏心中不平,脾气越来越暴躁。   可以说,林振文亲自感觉到了牛氏在他功名从有到无之间态度上的区别。   但赵氏没有嫌弃他弄丢了功名,那天回来就抱着他哭,心疼他受的白眼和委屈。   少年夫妻,一晃二十多年相依相伴的情分,林振文自然心有触动。   相比之下,表妹还是差妻子太远,压根不是个贤妻。   林振文心里这么想,态度上自然便流露了出来,牛氏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心中慌张之余,又格外愤恨。   高氏这话……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刚刚好一刀扎在了牛氏的肺管子上。   “二嫂,你脸色很不好,是病了吗?”高氏故意问。   牛氏愤然道:“不要再提姓赵的那个女人,我和大表哥的婚事是爹娘点头答应的。咱们做儿女的不光要孝,还要顺,你想撮合大表哥和姓赵的,分明是不孝!”   高氏呵呵:“孝不孝是另一回事,事实就是你现在的安宁日子都是抢来的,是你欠了大嫂。”   牛氏:“……”   “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她忽然冲上前去,伸手就要薅高氏的头发。   高氏原先就瘦,分家后也没圆润多少,而且分家以后无论地里有多忙,她都再没有下过地。自认为打不过牛氏,于是机灵地往林振旺身后一躲。   林振旺前一步将妻子护在身后,一把抓住牛氏薅来的手腕:“二嫂,你发什么疯?”他又吼林振文,“你管不管?再不制住这个疯婆子,我可动手了啊。”   眼看打了起来,林麦花急忙往后退,还顺手薅了一把何氏,刚好握住了何氏想要拉她退开的手。   林振旺将牛氏狠狠一推:“疯子!”   牛氏噔噔噔后退几步,身后是林振文。   明明林振文扶她一把就能让她稳住身子,但是他没扶,还往边上让了让,于是,牛氏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就起不来了。   众人亲眼看到她的脚踝渐渐变得红肿,牛氏哎呦哎呦的叫唤,前后不过几息,脚踝的骨头都肿得看不见了。   林振旺都没想到她能摔得这么重,率先道:“是你先动手的,不然我也不会推你。”   牛氏:“……”   “我脚疼,去请大夫。”   林振文皱了皱眉,看向四房的两个小子。   七八岁的孩子,最适合干的事就是报信跑腿。   高氏率先道:“青春,带你弟弟回房温书,小孩子家家,凑什么热闹?”   何氏不想多管,拉了女儿:“走,外头下着冻雨,天又这么冷,什么都干不成,回家烙饼子吃。”   她临走还带上了儿子儿媳,又嘱咐林五妹,“需要帮忙就来喊你三哥,别自己硬扛着,缺银子了吱声。”   她敢说这么大方的话,是因为林五妹本身就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平时很怕麻烦别人,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性子。   林麦花回到村头,去接父子俩到村尾吃饼子。   众人都等着天气放晴后赶紧补种,结果这雪不见大,但每天都在下雨和雪。好多人家都扛不住冻,又烧上了炕床。   今年估计又完了。   雨雪下了几天后,这日林桃花匆匆而来:“麦花,大伯母回来了。”   林麦花讶然:“回哪儿?”   林桃花气得跺脚:“回老宅啊。”   “真的?”林麦花想了想,“你不想她回来?”   “这不是说废话么?”林桃花再次跺了跺脚,“她怎么那么不要脸?都改嫁了还能再回来……”   “大伯不让她进门,她也进不了门啊。”林麦花摊手,“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别说我已经嫁人了,就是没出嫁,我也管不到大伯头上。”   林桃花方才回家去了一趟,还和赵氏吵了一架。   赵氏骂她是个白眼狼,还骂她出嫁女管得宽……母女俩竟然吵不过一个赵氏,最后她娘气得抱着孩子坐床上直哭。   而老人家聋了,完全听不见,只茫然的看着两个媳妇争吵。   林桃花觉得奶变了,不知道从何时变的,原先对她们母女俩的那份偏爱半分都不见。   她跑这里来将事情告诉堂妹,并不指望堂妹能把赵氏赶出去,只是希望有个人跟她一起骂赵氏。   “你觉得姓赵的女人该不该骂?”   林麦花:“……”   “你别生气,现在你不是一个人,做事得顾着肚子里的孩子。外头那么湿滑,你还是少出门。”   林桃花没听到想听的话,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头特别憋闷:“你这个人太没劲了,我懒得和你说!这事没完。”   确实没完!   牛氏从来就不是个靠自己能撑起一个家的坚强女子,她其实还比不上林五妹。看婆婆不肯帮自己说话,她又下不了地,还让女儿去请了族中的长辈过来评理。   她这时候无比庆幸自己去年和林振文摆了酒。   两人摆过酒,又是死了的林老头亲自点头准许他们两家合一家,如今她才是林振文明媒正娶的妻子!   旁的女人想要与林振文相好,那就是妾!   她这个正妻不点头,妾室就进不了门!   族中长辈不爱管这些破事,当初休了赵氏,让林振文和牛氏两家合一家的时候,林家二老也好,林振文也罢,可没告知他们这些族人,更别提商量了。   如今闹得一地鸡毛,又让他们来评理,这怎么评?   确实是林老头点头让他们两家合一家,可话说回来,谁家过日子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当年林振兴的丧事林振文没有及时赶回,又不是赵氏之过,她或许有错,可以她没有规劝夫君为由而将其休弃,本身也站不住脚。   赵氏也是,当年被休的时候不想着找族中的长辈做主,一怒之下扭头改了嫁,如今又要回来……简直是乱来。这完全是拿改嫁过家家嘛。   林桃花跑了几圈,这边去哭,那边去求,一个长辈都没能请来。别人都不愿意管林振文的破事,爱怎么过怎么过。   -----------------------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有,没有会请假,对不住大家~ 第124章 补种和落胎 一个要把人撵走,……   一个要把人撵走, 一个死赖着不走。   赵氏的底气来源于她给林振文生的儿子。   而如今牛氏怀里的那个小子,是林振兴的血脉。   虽说林振文必然要照顾那个孩子,可血缘改不了, 不是亲生, 羊肉就贴不到狗身上。   赵氏死活不走, 论打架,两人谁也不怕谁。牛氏还有个孩子是软肋。   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赵氏单独住了一间正房,牛氏住另一间。   林振文则是在赵氏搬回来的当天就入了她的房。   四房看得一言难尽, 林五妹不露头, 将事情告诉了亲娘。   林老婆子早已聋了,自从摔一跤后, 她虽然还是能下地,但最远也没能走出这个院子。听完了女儿说大儿子和大儿媳已经和好,且两人同住一房的事,她呼吸都停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亲娘不管,林五妹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了想, 去了三房一趟。   林振德不爱管三房的破事, 还劝小妹:“只要没影响到你,你就假装不知道。”   “可名声……”林小妹欲言又止。她大女儿都十岁出头了,再过两三年就要议亲。   “你闺女姓陈……”林振德刚说到这里,差点咬着了自己的舌头, 实在是陈家人也没什么好名声。   他上一次进城办牌子,特意问门口的衙差打听了一下陈家庄的事。   陈家庄有至少四十多个人私底下悄悄买媳妇,那位刘家姑娘的疯癫之语是真的!   她真是刘家的姑娘, 流落到了陈家庄,孩子都生了一个,只是被她自己掐死了。   因为此,她挨了不少毒打,没把她打死,是她名义上的四个夫君舍不得花出去的银子。后来又有身孕,她跑去摔,跑去撞,总之,到现在也没孩子。   像刘姑娘这样能保住一条小命,还算是运气好,陈家庄里有不少人命。这次大人圈了至少二十个人秋后问斩,三十来个人被关进大牢。   陈大蚕兄弟三人也被抓进了大牢,罪名是强迫女子,可他们是出了大笔嫁妆明媒正娶……能够从轻发落。   兄弟三人只被关两年。   林振德很失望,不能那兄弟三人被凌迟处死。   对于林五妹而言,陈家兄弟像是她此生都摆脱不了的梦魇,如今能有两年不出现在她眼前,她已经很高兴了。   她暗地里盘算好了,这两年之内,必须将两个女儿的婚事定下……如果陈大蚕兄弟三人死在大牢里就好了。   林振德转而道:“那几个不要脸的,这时候是争得跟乌眼鸡似的,你要是敢出言,他们绝对会来针对你。小妹,如今你首要之事是踏实过日子,管好雁儿和雨儿,千万不要管别人家的闲事。”   林五妹很听劝,立即回家关门睡觉。   *   在赵氏回到林家三日后,所有的人都知道林振文如今是兼祧两房。   两个都是媳妇,两个身份相同,谁也不比谁低贱。   天气渐冷,众人在下种与不下种之间纠结,最后还是决定重新下种。   下种了可能会有收成,若是不种地,一粒粮食都没有。   于是,村里人又忙了起来。   家家户户埋头苦干,恨不能一天就把粮种塞进地里。   而林振文又陷入了去年那样的纠结。   别人家种子下去没收成,亏的只是种子,而他还要亏一份工钱。   赵氏那些年就不下地,如今更不去。   牛氏原本想着下了种子,多少有点收成,可赵氏不去,她凭什么去?   林五妹带着两个女儿早出晚归,高氏还承诺了要给婆婆送一日三餐,算是解了林五妹的后顾之忧。四房的地,林振旺忙得团团转。   别人家指着粮食收成饱腹,林振旺好生种地,纯粹是种个热闹,怕有朝一日衙门查出夫妻二人在做生意,给他们把户籍换成商籍……家里每年都有好生种地,真有人针对夫妻俩,他们也有辩解的余地。   赵大山另准备了一份稻种,让佃户重新下种。   村里各家都很热闹,林振文想要请人都请不到,干脆放弃了种地……天时都过了,很可能会像去年那样白费力气,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折腾。   四月中,天气回暖。不冷也不热,青苗长势特别好。   梁娘子这天又来敲门了,带着林麦花一起去帮人落胎。   这份活计,林麦花每次碰见,心情都极为复杂。帮了嘛,违背自己良心,可要是不帮,那需要她们帮忙落胎的妇人会更惨。轻则身子损伤严重,重则一尸两命。   “今儿又是谁家?”   “林大仓。”梁娘子叹气,“一年不到,要落第二个孩子了。”   林麦花知道钱月娘与林振文之间的二三事,听到钱月娘再次有孕,只觉得胆战心惊。   “这……”   梁娘子满脸疑惑。   干娘好心好意上门带她,若是林麦花不去,总要有个充足的理由。可她又不想骗干娘……实话肯定是不能说的。   “我要有个帮手,爱莲她……最近不爱跟我一起出门,觉得自己出师了,想要单独另接活计。”   林麦花一脸惊诧:“这才学多久?”   她拜师都不到一年,贾爱莲还在她后头。   梁娘子教她们做事,光是用嘴……说的人口干舌燥,听的人还一头雾水。因此,梁娘子都是遇上有人想自己帮忙,才带两个徒弟出门边做边教。   “嫌弃我拿得多,她拿的少。”   这倒是真的。   梁娘子接生一个孩子,收八个鸡蛋,一个红封,从八文钱到几十文不等……只看主家大不大方。   而梁娘子带去的徒弟同样有红封,但一般都是三四文钱。一个打下手的,主家愿意包钱,那都算是大方的,若是厚着脸皮不给,做徒弟的也不能张嘴要。反正,再大方的主家,给徒弟的好处都不可能越过师父去。   但如果自己单独接活,那又不一样。主家给的钱,不可能比梁娘子少。   “我一开始就不想收她。”梁娘子摇摇头,“太急躁了。前头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连三次找她出门,三次她都有事。没多久,我就听说她在帮人接生孩子。不承认她是徒弟是对的,以后你也别再喊师父,只喊干娘就行。哪天你要是觉得自己能出师了,就说你不方便陪我一起。”   林麦花:“……”   看梁娘子脸色不太好,她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率先接过了干娘手里的篮子:“您消消气。”   “学艺不精,会害人性命。”梁娘子面色复杂,“她会的那些都是我教的,再这么下去,早晚出事。我是真的怕……一出事可就是两条人命!”   林麦花听了,一句都不好多说。   难道怪梁家人不该背着梁娘子收徒弟?   林麦花平时再怎么喊干娘,梁娘子肯定也是和自家人更亲,她得有多傻,才会在梁娘子在她面前说她婆家的坏话?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林大仓家里。   开门的是林刘氏,她一副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的模样,看见梁娘子后就想开门,然后就瞧见了林麦花的脸。一瞬间,林刘氏就把门给往前压了压。   梁娘子伸手挡住,不许她关:“你做什么?不想让我进去?”   林刘氏早就听说林麦花被那个接生婆认下做干女儿,她也不好说儿媳妇的姘头是林麦花的大伯,尴尬地道:“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说不定还会帮倒忙,上次都是我帮你打下手,这次我也行。”   “不行!”梁娘子态度强势,“你要是不让她进,那我也不进了。”   林刘氏一咬牙,打开了门。   如果真的将这母女俩拒之门外也不妥当……事实上,这对母女出现在此,她儿媳妇有孕的事就瞒不住她们了。   钱月娘独自一人躺在厨房旁边的柴房里。   柴房里堆满了麦草,此时麦草上放了一块布,她就坐在那块布上,双手抱着腿,头放在膝盖上,本来就瘦的人这么一缩,变成了小小一团。   门一打开,钱月娘抬头看二人。   梁娘子先是上前把脉,又问了她月事的日子,轻叹一口气,开始从篮子里拿出各种药来配。   她一边配药,还一边和林麦花讲同一种草药的区别。   “颜色深一点,药效会更重点,颜色浅的,那就得配多点。”   林麦花忙问:“可我也不知道这药颜色深浅到底有多大区别,让我来配药,多半配不准。”   “所以我教徒弟要慢慢来啊。”梁娘子想到那个自己出师的徒弟,又叹了一口气,“多看多抓,你就能知道个大概,而这些药……只要不是配得太多,或者是哪种太少,都能落下孩子来。配的药越恰当,越不容易伤身。”   林麦花点点头。   林刘氏拿了药去熬。   钱月娘头埋在膝上,身子微微颤抖着,偶尔还传出轻轻的泣音。   梁娘子见她哭得伤心,道:“咱们这女人,还是得自私点,首要得爱惜自己的身子。你这么糟蹋自己,要是运气差点,跟孩子一起去了怎么办?”   “嫂子不用把药配得那么恰当,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怀孩子了。”钱月娘哽咽着道:“你能给我一副绝子汤吗?”   梁娘子忙问:“伯母,是不是有人强迫你?如果真有,你去衙门告状,大人会为你撑腰。”   钱月娘哭着摇头,哭声还更大了几岁。   林麦花见了,皱眉道:“你这么哭着,干娘不敢给你喂药,容易出事。”   钱月娘这一瞬却根本就止不住泪,哭声收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林刘氏从隔壁的厨房探头过来,呵斥道:“你还有脸哭?” 第125章 动手 钱月娘头埋得更低了。 ……   钱月娘头埋得更低了。   似乎她不抬头, 就不用面对自己守寡却珠胎暗结的事被外人知道似的。   “梁娘子,尽管给她喂药,如果真没了还好了呢。”林刘氏咬牙切齿, “省得你活着为我儿蒙羞, 也省得我日防夜防, 千防万防的怕你再次偷人。”   钱月娘猛然抬眼,看向了林刘氏。   林刘氏怒瞪着她:“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她怒气冲冲,“你怀了野种落胎,老娘还帮你熬药。天底下在找不出第二个像老娘这么好的婆婆, 你就知足吧, 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着,递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过来。   大概是心里存着气, 林刘氏递药的动作格外粗鲁,连药汁都撒出来不少。   “这个年景,我还要找好克化的饭菜给你坐月子。”林刘氏看向林麦花,“麦花, 听说你家里有不少大兔子?卖一只给我可好?”   林麦花点头:“我们在镇上卖的是二百四十文一只。”   这价钱偏贵,比买猪肉要贵一些。   林刘氏咋舌:“这么贵呢?咱们这么亲, 你就不能便宜点?”   林麦花早就防着她还价:“便宜二十文, 你自己把兔子抓过来杀, 价钱上再也不能少了。”   “我可不敢杀。”林刘氏想了想,“你帮我杀,把皮毛扒下来我做个暖手的套筒,再把兔子肉给我剁小块, 肠子内脏打理干净……”   林麦花摇头:“我也不敢杀兔子。”   “那没法子,只能过两天再说。”林刘氏看向倒在柴堆上用手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的儿媳妇,“不是我不给你买肉吃, 实在是不凑巧。”   林麦花补充:“东石也不杀兔子。”   指望着买现成的肉,那过两天也说不了。   其实有杀,家里兔子养大了,赵东石偶尔就会杀一只来炒给她吃。   “我不吃还不行么?”林刘氏没好气地道,“不就是一刀的事?偏不给杀。”   她语气不好,林麦花不惯着她:“你也说了就一刀的事,为何你不自己杀?”   林刘氏张口就来:“我不想杀生。”   林麦花:“……”   梁娘子已经在给钱月娘推肚子。   麦草堆上渐渐又蔓延开一大滩血迹,林麦花真的很想让林刘氏看一看……这难道不是杀生吗?   这还是杀人呢。   梁娘子忙得没空说话,林麦花陪着她出门好多次,两人也算有了默契,多数时候梁娘子一伸手,林麦花就知道她要什么,及时递上……少有递错的时候。   前后两个时辰,外面从天亮到天黑。   钱月娘被折腾得够呛,痛到五官扭曲,浑身都是汗和泪,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似的。梁娘子给钱月娘灌下最后一碗药:“成了!好生歇着吧,这种天气别冻着。”   梁娘子收拾东西要走,手却被麦草堆里的钱月娘拉住:“给我绝子汤。”   这东西,梁娘子还真配得出来。   “我的这副药,药效很是霸道,除非是那种家里生了一串孩子的,反正我一般不配这个药……伤身太狠,完全不给人反悔的余地。你把这药喝下去,估计要去那些大府城里寻找名医,才有可能再生孩子。”   梁娘子抽回自己的袖子,继续装东西,“你还这么年轻,又只得一个女儿,听说还嫁去城里了。你现在没有改嫁的心思,难保以后不会有。那时候再想生孩子,我变都变不出来。”   梁娘子真心觉得,钱月娘以后会再生孩子。   钱月娘哭到泣不成声,不知是痛的还是过于伤心,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我不生了,真的!”   “我不信你。”梁娘子提议,“你若真的不想生,可以去镇上抓药……实则,无媒苟合没有好下场,你跟谁相好,赶紧让人上门提亲。那时有了孩子,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生下来。生够了便喝药,现在你这样,我不敢给你配药。”   林麦花察觉到钱月娘看向了自己,疑惑抬眼。   “伯母?”   钱月娘低下头。   出门时,林麦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红封,里面装了整整二十文钱。   梁娘子那个红封里是四十文。   “这是封口费。”到了人少处,梁娘子提点,“麦花,今天的事情你必须要忘记。如果传开了,你那个伯母可能就活不成了。”   见干女儿一脸慎重地答应下来,梁娘子才放下心,又好奇问:“你知不知道她私底下到底是和谁在来往?看这个样子,好像她公公婆婆都知道!应该是怕她改嫁,所以才会厌恶她,但又会想办法保住她的命,还心甘情愿拿钱帮着遮丑。”   林麦花沉默。   梁娘子一见就知道干女儿心里有数,但这件事情不好告诉她。   “别乱说话,你不答是对的。”   林麦花目送她远去,跑去了村尾找何氏说了这件事。   何氏才知道林振文现在可能还在和钱月娘私底下来往,她转头就将这件事情告知了林振德。   林振德真的对自己的大哥太服气了。   怎么就那么空闲呢?   家里两个女人,外头还有一个,还弄出了孩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林家无论男女,婚事都要受影响。旁人会特别厌恶林振文 ,到得那时,林振德肯定也要被众人迁怒。   林振德觉得不能放任下去 ,跑了一趟老宅。   他一进门就看到林振文坐在屋檐下看书。   只看林振文认真的态度,让人觉得有模有样。   “大哥,后头大仓伯家里那个嫂子出事了,你知道么?”   林振文:“……”   “我一个男人,哪里会知道别家女人的事?”   赵氏看了过来:“老三,话不能乱说。”   林振德和林振文从小一起长大,虽然长大后聚少离多,但是林振文的脾气,他还是能摸清一些。   方才那一瞬,林振文语气和神态分明不对。   绝对有事!   林振德扭头就去了小妹住的正房。   母女三人都不在,去地里拔草了。   这刚刚发芽的种子,一不小心,就会被地里长的野草遮盖过去。   林老婆子一个人靠着在床头,就那么对着窗户发呆。   林振德早就知道母亲的脚可以走,是她不爱走:“娘,大哥现在简直是无法无天,我看他在破罐子破摔。家里粮食都没有了,银子也花光了,娶了二房还不够,他还想娶三房!您再不管,林家的名声就要被他败个干净,到时平白惹族中人讨厌。”   林老婆子扯着嗓子喊:“老大,你来!”   林振德怀疑亲娘装聋,此事算是试探……亲娘果然没有聋。   “娘?”林振文进门,怒瞪着林振德,“我请你种地不是不给钱,而是拿这个钱来当我教导孩子的辛苦费。你要是不愿意,拒绝就是了,怎么还因此跑到娘跟前来告状?”   林老婆子质问:“你还在和大仓那个媳妇来往?”   林振文扭头瞪着林振德:“我是你大哥,你往我身上泼脏水,对你有何好处?”   林振德简直受够了兄长的胡搅蛮缠,他刚把这件事情说到亲娘面前,自然就是有十足的证据。眼看林振文这幅道貌岸然的模样,又想到林振文干出了那些荒唐事,他再也忍不住了,狠狠一拳直接砸了过去。   他下手突然,林振文没反应过来,先是身子不受控制地倒退几步,一下子坐倒在地上,紧接着下巴上疼痛传来。   林振德却还觉得不够,扑上去一脚将兄长踹倒在地。   “不要脸的狗东西,你读那么多的书,除了拖累我们,现在还要拖累家里的名声……”   “我没有!”林振文咬牙。   林振德坐在他身上,手里的拳头左右开弓。   林振文挣扎两回,也推不开坐在自己身上的兄弟,脸上剧痛传来,他大声喊:“娘……娘……”   林老婆子将头埋在被子里,身子微微抖着,被子里的脸上老泪纵横。   用不着老人家阻止,林振德本身就是个有分寸的人,眼看林振文肿得跟猪头似的 ,他最后又挥了两拳,然后一把揪着林振文的头发:“老子费心费力供养你多年,不是想你出来拖累我儿孙的。但凡让我再知道你和外头的女人不清不楚,老子弄死你!”   说到最后,对着空中一挥拳头。   林振文却以为他还要打自己,下意识闪躲,还拿手去挡。   林振文本来都要收手了,看到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又是狠狠一拳砸了过去。   “呸!敢做不敢当的孬种!”   林振德打完了人,直接揪住他衣领,将人拖到院子里狠狠将其一推。   旁边赵氏和牛氏站在屋檐下看着,都一副满脸担忧的模样。   林振德瞅见二人神色,心里更烦躁了:“看好他,别让他出去找其他女人!”   两人方才已听见林振德的那番话了,知道林振文干的好事。   林振德临走,又呸了一口,一点没掩饰自己对林振文的憎恶之色。   林振文坐在院子里,赵氏上前扶他,他才缓缓起身,先看了看林振德离去的方向,又看向母亲所住的正房。   牛氏跑去林老婆子面前哭着问:“娘,您为何不拦着?”   林老婆子没有回答,像是又聋了。   牛氏哭倒在床边:“娘,您得护着我,得护着大表哥啊……您怎么能变,您不能变,您变了我怎么办……”   林老婆子不知何时起,再也不拿大儿子当心肝肉了。   而林振文明显是发现了,所以才会违背二老当初让他休妻另娶之意,又将赵氏接纳了回来……这是他对于母亲将名下田宅送予小妹的报复!   母亲不让他如愿,他也不让母亲如愿! 第126章 争吵 在牛氏看来,无论婆婆怎……   在牛氏看来, 无论婆婆怎么变,在家里所有妯娌中,婆婆最疼的人肯定是她, 也只愿意多迁就她照顾她。   牛氏哭得伤心, 林老婆子却陷入久久的沉默, 像是真聋了,听不到侄女兼儿媳的哭诉一般。   这边牛氏哭着哭着察觉到了不对,哪怕是婆婆变成了聋子,眼睛没瞎啊, 总看得到她在这边痛哭流涕。   “娘! 娘啊, 您不能不管我……当初您说过要好生照顾我和青文,绝不让我们受半分委屈的……”   林老婆子没吭声。   她原先很在意娘家, 压着几个儿子必须要孝敬几个舅舅。所以在得知老三媳妇没有包红封送牛兰花出阁时才会那么生气。   可是她病了这么久,娘家的人来探望过,送的礼物却很浅薄,大儿子刚从城里回来那会儿, 因为娘家礼物拿得少,牛氏也未好生招待, 至于两家都不再走动, 在跟着林五妹住这件事情上, 娘家人连面都不露。   直至如今,林老婆子才明白,娘家靠不住。   以前总说人在婆家被欺负了有娘家兄弟帮着撑腰,如果在年纪大了儿孙不孝, 或是丧事办得简薄,甚至死因有疑,都是娘家兄弟帮她争取, 帮她张目。   ——通通都是假的。   她还活着,娘家兄弟就不爱来,她人都不在了,兄弟们又怎么可能替她操心?   久病床前无孝子,林老婆子原先以为自己养了一群孩子,怎么都不至于老无所依。   如今再看,没有哪个儿子媳妇靠得住,娘家也靠不住,还得靠女儿。   牛氏哭诉了许久,往常很偏心她的姑姑却再未站出来为她争取。她越哭越伤心,后来声音都哭哑了,再一抬头,发现婆婆竟然睡了过去。   她心中愈发委屈,想要找人说一说。   可家丑不可外扬,要去跟邻居和族中那些人说,众人当着她的面可能会说几句赵氏的不对,私底下不定怎么笑话她呢。   毕竟,林振文是二老帮着她抢过来的!   那不是物件,不是抢了就属于她,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心在哪,人才归谁。   牛氏哭得伤心,抹着眼泪,抱着孩子去村口。   天气不错,小安很喜欢在外头的坝子上转悠,那处孩子很多,他太小了,自然不可能下地去玩,但是每天坐在大人怀里看那些孩子玩闹,他能独自在那儿笑半天。   因此,林麦花和赵东石一有空就坐在村头的石凳子上。   看到牛氏哭着过来,林麦花心下好奇,但没有出声询问。   这些长辈口口声声说着家丑外扬,但只要情绪一上来,那完全就顾不上周围都有谁。   牛氏先看见了侄女,此时她急需有人听自己诉苦,急忙坐了过去,话还未出口,泪水已滴滴滚落。   林麦花忙道:“二伯母,桃花在家呢,我送你过去。”   关起门来哭诉,好歹别让外人听见。   无论林麦花心里有多讨厌林振文,那都是她血亲的大伯。按照父母在不分家的老礼,他们还是一家人。   林振文做事不要脸不体面,旁人会连她一起笑话。   牛氏倒不固执,往姚林家院子去时,还哭出了声来。   林桃花确实在家,这会正在厨房里烙饼。   姚家父子都在院子里砍木头,看到二人进门,姚林喊了一声娘,然后就喊厨房里的林桃花。   林桃花迎出门,看母亲哭得伤心,旁边的堂妹一脸无奈,她没有怀疑堂妹欺负了母亲,急忙上前将人扶进屋子里,又伸手抱过了弟弟。   “娘,怎么了?”   牛氏满腔的委屈再也憋不住,趴在桌上哭得泣不成声,后来变成了嚎啕大哭。   亲家登门,姚家父子该进门好生招待一番,看到这情形,一时间倒不知道该不该进。   林桃花让二人继续去忙活,看母亲哭得差不多了,瞄了一眼边上的堂妹……有些话当着堂妹的面不好说,是堂妹不肯走,她也不好意思撵人。   “娘,奶是笃定了你不会改嫁,如果您带着弟弟改嫁,她肯定会拦着,自然就会帮你做主了。”   牛氏哭声一顿:“这能行吗?”   “试试嘛。”林桃花真不觉得改嫁是多大的事,“奶要是不帮你,不拦着,那你干脆真嫁了算了。”   牛氏:“……”   “你以为改嫁那么容易,那姓赵的要是寻到了好人,也不会回来跟我抢。而且我带着青文,孩子这么小点……”   愿意娶她的人,一般都是年纪比她大的男人,而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肯定都以满堂儿孙,她进门不光是后娘,还是后奶。   自家的孩子都不一定体贴,怎么敢指望别人的儿子真心奉她为母?   何况她还带着一个拖油瓶!   有这个孩子,估计很难嫁。   将这孩子舍了倒是好嫁……可舍给谁?   到底是自己是一个怀胎生下的孩子,牛氏也不舍得把他随意丢出去天生地养……如果丢给林振文,可能还不如交给外人。   至少也要将孩子交给一个疼爱他的长辈,她才能放心。   而真正疼爱这个孩子的,估计只有婆婆,可是婆婆年纪大了,自己都需要人照顾,林五妹负担那么重……她敢把孩子甩给林五妹,可能所有人都要戳她脊梁骨。回来婆家也不敢要她。   牛氏心有顾虑,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你只是说要改嫁,又没让你今天就嫁。”林桃花提议,“我回去跟奶说,大不了……”   她瞄了一眼院子里的公公。   牛氏注意到了女儿的眼神,也多看了瘸腿的姚父一眼。   林麦花从进门到现在都没说话,将母女二人的神色看在眼中,人都麻了。   她站起身:“我得回去喂奶。”   林桃花假模假样挽留了两句,母女俩有悄悄话要说,留堂妹在这里……好多话不能让堂妹听了去。   林麦花路过院子时,婉拒了姚林留她吃饭,出门就看见赵东石站在不远处的坝子上,目光一直盯着姚家的门。   看见她出门,赵东石立刻迎上前,顺手接过了孩子。   “怎么去了姚家?”   林麦花无奈:“总不能让二伯母在坝子上哭吧?到时真成猴子了。”   赵东石握住她一只手,捏得挺紧。   即便是夫妻,当着人前牵手,还是过于亲密了些,林麦花感觉到他捏在手上的力道不同寻常,也没试图抽回,扭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事!”赵东石笑了笑,“你那个堂姐不是好相与的,我看你去姚家,怕你被她欺负……”   林麦花笑了:“我们俩是经常吵,小时候还打架,但都没有下过死手,我才不怕她。”   赵东石:“……”   *   改嫁又后悔的不只是赵氏,桂花也后悔了。   之前她孩子在洗了那个凉水澡后,整个人一直病歪歪的,养了这么久不见长胖,反而还愈发瘦弱,原先灵动的眼神变得呆滞。   桂花照顾孩子,整个人苍老了好几岁。封林在给孩子治病上从不吝啬,却也不爱来看他们母子……他太忙了。   最近封林的食肆开张,生意不错。   而且昨天封林还带了一个女人回来,那女人大着肚子。进门就炫耀着说,大夫和稳婆都看过,说她是男胎。   封林面对着家中所有女人强调,言语之间几句争锋他不在意,但如果谁敢对他的子嗣下手,他绝不轻饶!   桂花心中特别苦涩,她的孩子已经被人害了,但是这么久以来,那罪魁祸首还好好的。   如果这个孩子是给赵大山生的,一定不会落成这般。   这日,桂花回了村,说是回来探望婆婆,到了村头却没有继续往李家走,而是就坐在那儿和众人闲聊。   当日赵家父子都不在,进山去了。   今年坐在村口闲聊的人很少说东家长李家短,多是在说曾经哪年有灾,闹了多久的灾……城里人都迫切的希望老天爷赏赏脸,让他们今年多少有点收成。   只看这架势,青苗长势不错,也不知道能不能抽出穗来。若是抽了穗,又希望粮食长得饱满些,大颗一些。   林麦花喂完兔子和鸡,抱着孩子在村头听人闲聊,她家里不缺粮食,兔子养得多,光是卖兔子,她就得了三十多两。   看到桂花过来,林麦花就想避开,曾经那样的关系,凑一起也没话说。   林麦花想带着孩子走,桂花却不放过,抱着孩子追了几步:“麦花,你爹在家吗?”   “不在!”林麦花上下打量她,比起去年刚生孩子那会儿,桂花苍老了五岁不止,姣好的容貌上生出了许多皱纹。   桂花满眼失望:“去哪了?”   “进山了,不知道哪天回。”林麦花说着就要关门。   桂花上前,急切道:“曾经你们一家对我照顾娘多,尤其是大山哥,我做事不厚道,一直都想跟他好生道个歉,也想谢谢他曾经的照顾……”   林麦花打断她,漠然道:“不用你谢,你如果真的觉得对不住我们家,以后都不要再登门!”   其实林麦花平日里是个温和好相处的人,今日是从头到尾都没笑,语气也很冷淡。   桂花和这两个便宜儿媳妇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大半年,自然知道两人性子。看见麦花这般,心知想要和赵大山再续前缘会很难。   接下来几日,桂花住在村里,不知何时,她怀里的孩子被人接走了。   赵东石从山上回来后,找了兄长一起,把地里的土芋刨了出来。   因为那次下冰雹时兄弟俩及时盖了麦草,土芋苗受损后很快又长好了,此时挖出来,几乎每一株下面都有大大小小五六个土芋,大的半斤多,小的如手指盖。   赵东石装了一箩筐进城,打算送去衙门。   -----------------------   作者有话说:下章15点   悠然这边确实遇上事了,可能要19号之后才会恢复稳定更新,到时给大家加更 第127章 土里有宝贝 赵家和林家三房院……   赵家和林家三房院子里种了土芋的事, 除了两家人,外人都不知道。   赵东石出村子时天蒙蒙亮,还带上了林麦花母子俩, 一路上挺顺利, 没碰见旁人, 也无人发现他们篓子里的东西。   在衙门外,赵东石托了衙差去请刘师爷,为此还给了一个小小红封,然后和林麦花解释:“衙门里要管百姓民生, 修桥铺路, 各种矛盾官司,平时事务繁忙, 没有多余的心思管一个小小作物的收成,即便当时在意,也不会在这上头放太多的心神。管农事的是刘师爷,这位出身庄户人家, 是个干实事的好官。”   说话间,还真有一位师爷出来了。   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 留着小胡子, 踩着四方步, 一步一晃,眼睛看着天上,慢悠悠拖着调子问:“在哪呢?”   姿态很高,如果是普通百姓看到师爷这般高傲, 估计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赵东石上前,掀开了篓子上的草:“就是这!昨天刚挖出来的,总共挖了这么宽……”   他没有读过书嘛, 就用脚在地上比划了一下。   刘师爷终于正眼看他:“真的?哄骗官员的罪名可不小。”   “地里还没挖完,大人随时可以去瞧。”赵东石说着,又掏了两个烧熟的,“这是我们夫妻带着进城的干粮,还剩下俩,您尝尝。”   从灰里扒出来的土芋,整个都是灰,此时已经凉了,黑黢黢的,刘师爷皱眉瞄了一眼,到底还是接过,薄了皮啃了一口。   “不难吃。”刘师爷满脸惊喜,确实不难吃,即便是凉了,带着点微微的甜意,完全可以拿来当饭吃。他又啃了几口,语速快了几分,“你家住哪?家里还有多少?几月种的?”   赵东石只好又解释了一遍。   “真有你说的收成那么高?”刘师爷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变得急切起来,立刻点了十个衙差,找了马车,带着夫妻俩回村子。   *   槐树村突然就来官了。   众人惊吓之余,眼看官员不是来征收衙役,也不是来抓人后,才放松下来。   瞅见一群人站在赵家院子门口,众人都在怀疑是不是赵家兄弟犯了事。   刘师爷让两个衙差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院子 。   上半年府城辖下有八成的田地都受了灾,虽然有一些青苗缓了过来,可到底是少数,如今青苗开始抽穗,也不知道有没有收成,但减产是必然。如今却有一样东西不受冰雹灾害,收成甚至比粮食的还高。而且他在路上就听说了,这玩意儿种得好了,一年至少两季。   如果真能收两季,那即便是灾年,百姓今年还能补种一季,能够大大减缓灾情。   衙差挖土芋,因为看不准位置,还挖坏了几个,刘师爷看着着急,亲自取了锄头上前。   之前他是半信半疑,想着地里即便真能挖出那么多的土芋,多半也是刚埋进去的。他小时候在家种过地,现在他城里的院子里还留了一份菜地,土里的东西是不是被人故意埋进去的,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他挖了两垄,又得了一筐,看着这后院里还有大半块没挖的,心情特别好:“你说村里还有一块地种了这个?”   赵东石颔首:“是我岳父家里,大人要去吗?”   刘师爷语气急切:“走!去看看。”出了院子门,他完全不管村里人打量的目光,“你说这种子是哪来的?”   “小民从城里买的,卖这种子的人太会吹了,说是能亩产千斤,种得好了,能亩产两千斤。”赵东石笑了笑,一副憨厚的模样,“我家是猎户,从小没有地,受够了饿肚子的滋味,听他吹嘘说只在城里停留一天,能不能卖掉全看缘分,就花钱把那一筐种子买了下来。”   刘师爷侧头看他:“你说买种花了多少银子?”   “十二两。”赵东石方才已经说了一遍,只是刘师爷完全没记住,“我买完后真后悔,都不敢告诉家里,好在他没有骗我。”   村尾的林振德方才就得知大人时来看土芋的,听说大人很可能要到他家,一早就带着全家在门口等待,看到人后,即刻迎上前。   平时说话还算利索的人,这会脸涨得通红,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害怕说错。   大人面前说错话,全家都要倒大霉。   刘师爷并未为难林家人,像是在去赵家那样,让两个人守在门口,剩下的人都去地里挖。   收成不如村头赵家的地。   赵家的地是请人去山上挑了土肥……就是林子里那些叶子的腐土回来覆盖了好几层,而三房自从搬到村尾,家里一直都挺忙,一家人从来就没闲过,菜地里还都是石子。   哪怕是在石子地,竟然也有收成,而且收成还不差。   刘师爷越挖越兴奋,累到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被旁边的衙差抢过锄头时,还满脸的意犹未尽,叉着腰看着满地刨出来的土芋,哈哈大笑几声:“赵小哥,你来!”   赵东石上前。   刘师爷满面红光:“你说你已经种了两次?上次的收成可有这一次好?”   “有的,这些都是那一次挖出来的,我没舍得吃,全部做了种。”赵东石叹气,“看着村里人没收成,我这心里不是滋味。今日特意献上此种作物,也是希望大人能将这好东西分给周边百姓种……让大家都不用饿肚子。”   刘师爷一脸严肃:“看不出来,小哥年纪轻轻竟有此等侠义仁善的心肠。你放心,如果你所言为真,我一定替你请功。”   他征收了林家三房和赵家的菜地,除了他和他的人,任何人不许进。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流言,说是林家三房和赵家的地里挖出了宝贝,如今要被衙门征收。   又有人说两家的地里挖出了尸首,还说就是前些年失踪的谁谁谁。   说得似模似样,如真的一般。   十个衙差在傍晚时带走了二十筐土芋,剩下两个大半筐,给了林家三房和赵家兄弟各一筐。   林家的云平和云花特别喜欢吃土芋,家里一直舍不得给他们挖,觉得挖早了还不够大。   如今好了,被衙门全部挖走了。   林振文听说村里来了官,立刻就坐不住了,不爱出门的他先是跑到了村头,听说人到村尾,又急忙撵去了村尾。   他不太敢去找自己的三弟,每次去都会被呛回来,兄弟俩已经不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话了。   可是刘师爷从村里带走的东西用麦草盖着,看得到箩筐上有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林振文读过书,下意识想往官家靠拢……他特别想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试探着去问了侄子,碰了一鼻子灰。于是又溜溜达达到了村口,先去探望了林桃花,与姚家父子聊了聊家具的样式。   他人是在姚家院子里,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赵家的门,眼看门开了,侄女带着孩子出来,他飞快上前。   他和林麦花这个侄女儿在城里相处,只觉得这丫头是个沉默又勤快的性子。让往东绝不往西,特别听话。   在他看来,跟这个侄女打探消息,应该会很容易。   “麦花,你家菜地里挖出了什么?”   林麦花不答反问,“大伯,到底谁是我大伯母?”   林振文:“……”   “你大伯母不是一直没换过?”   林麦花惊讶:“啊?那你们之前在村里摆的酒算什么?”   林振文忽然发现曾经老实能干的侄女也变坏了。他认为是自己的身份变了,不再是童生,所以弟弟也好,侄子侄女也罢,通通都不如原先那般尊重他。   就连村里的人,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差。   想到此,林振文心里特别憋屈。又清晰地明白自己的功名不可能再回来,你别提多难受了。   “那位刘师爷是管农事的,你们家地里种出了什么新奇的作物吗?”   林麦花好奇:“大伯还认识刘师爷?”   “认识啊,曾经我们一起喝过酒呢。”林振文洋洋得意。   林麦花追问:“那他方才怎么没有来拜访你?难道他不知道你家的住处?既然互相认识,大伯应该主动上去打个招呼,将大人请到家里坐一坐,这都到家了,大伯怎么都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林振文:“……”   凭着林振文童生的身份,曾经确实在同窗的酒席上碰见过衙门里的几位官员,他也真的去敬酒了。只是敬酒的人太多,他在中间毫不起眼,人家可能连他的长相都没看清楚,也完全不记得他是谁。   这时候凑上去,那不是自取其辱么?   林振文再次追问:“你们家有新奇的作物?”   林麦花见他揪着不放,便也不再东拉西扯:“地里确实挖出了一些东西,但到底挖出了什么?大人不让说,也不让人看地,要不你自己偷偷去看看?”   衙门不让看的东西,偷偷看了就是有罪。   这罪名可大可小。   林振文在城里那么多年,他知道自己天赋不高,一直想的是考中秀才功名后谋个师爷的职位,然后尽力拓宽人脉,托举儿子。   因此,林振文知道衙门里的许多律法。   “你悄悄告诉我,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天知地知,我不往外说。”   林麦花似笑非笑:“那大伯悄悄告诉我,你到底在外找了几个大伯母,我也不往外说。”   林振文眉头一皱:“我就找了你大伯母一个,哪里还有谁?”   林麦花立即道:“那我家地里挖出来的是宝贝,没有别的!”   林振文都不坦诚,指望她说实话,做梦! 第128章 改嫁 林振文觉得这个侄女很……   林振文觉得这个侄女很不乖。   他拐弯抹角问半天, 什么都没问出来。原先他还是童生那会儿,回到村里时走到哪都前呼后拥。   而现在,众人还是喜欢簇拥他, 却不再是尊敬, 而是在看好戏。   眼看又有人围拢过来, 林振文不好再打听地里的事……衙门既然不让说,也不让看地,那肯定是有秘密。   窥视衙门的秘密,细较起来, 又是一桩罪。   林振文心头格外烦躁, 气冲冲往家走,一进门看到牛氏正在打包行李。   “你做什么?”   牛氏就是故意的, 她被褥衣物全部都拿到了院子里,打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包袱。   “我要回娘家改嫁。”   林振文:“……”   “你都嫁过两回了,谁会娶你?”   他其实不介意牛氏改嫁,可是这满村的人都觉得他欠了弟弟, 都认为他需要照顾好牛氏母女三人。   即便牛氏要改嫁,也要找个充足的理由, 然后由他将牛氏送出门。   总之, 牛氏改嫁绝不能是因为他对他们母子不好。   回头牛氏改嫁了又说是因为被他亏待了才另嫁, 那他岂不是要对不起弟弟?   到时又会有人说他闲话,戳他脊梁骨。   林振文眉头紧皱:“这么大的事,你跟谁商量了?”   牛氏反问:“我男人已经死了,婆家长辈不管事, 我需要跟谁商量?”   林振文立即道:“长辈不管你,长兄为父,我也算长辈, 你要改嫁,必须得让我知晓应允,还有,你未来婆家是谁,对方年纪品性,家中有几个儿女,我都必须要弄个清楚明白,还得确定对方是真心对你好,我才会许亲。不然,旁人都会说我对不起二弟,对不起你……”   牛氏听到这儿,再也憋不住了:“林振文,你根本不是我婆家长辈,而是我男人!”   林振文无奈:“表妹,咱俩不合适,再说,我与你大嫂那么多年夫妻……”   “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你个混账东西。”牛氏顺手薅起旁边一个包袱狠狠砸到了林振文的身上。   林振文被砸得后退一步。   牛氏从一开始收拾包袱,到后来吼人打人,动静都很大。而她在做这些的期间,时不时的就往婆婆住的正房看一眼。   那屋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牛氏并不是很想改嫁,闹这一切,要是希望婆婆站出来帮自己赶走赵氏。   这么半天了也没动静,牛氏心中怒火横生,她今日非逼着婆婆给一个说法,于是猛冲上前,对着林振文浑身上下抓挠。   赵氏在厨房里忙活,她猜到了弟媳妇在装样子,不停地翻白眼。眼看弟媳妇竟然对男人动手,她立刻扑上前去护着,妯娌二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她们不光揪对方头发,薅对方脸,还尖叫谩骂不休。   这么大的动静,立刻就引来了邻居观望。   眼看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牛氏想要收手,赵氏却不允许。   林老婆子终于开门出来了。   她自从又摔过一跤后,很怕自己再次摔跤,平时一般不出门走动。   “别闹了。”   牛氏看到婆婆站出来,泪水滚滚而落:“娘,她打我……”   赵氏被休过,改嫁过,和林振文重修就好后,她想过讨好婆婆……想要长长久久留在林振文身边,必须要得到长辈的应允。   可惜婆婆对她不冷不热,送去的好东西照吃,就是不给她好脸色。她早就知道婆婆很偏心娘家侄女,听到牛氏告状,立即辩解:“是她先动手的,上来就抓孩子他爹的脸……男人怎么能被伤了脸面?”   在赵氏看来,婆婆再怎么疼娘家侄女,也越不过儿子。因此,她话里话外都是自己是为了护男人才动手。   “别吵了!”林老婆子的牙齿几乎掉光了,说起话来有点漏风,“你要走就走,闹什么?”   她这话是对着牛氏说的。   牛氏瞪大了眼睛,她看着面前的婆婆,大声强调:“娘,我这一走,以后可就是别人家的儿媳妇,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声音格外尖利。   林老婆子点头:“去吧!让你爹娘给你找个好人家。”   牛氏满眼不可置信,婆婆怎么会许她改嫁?   “青文……”   林老婆子直言:“你想带就带,如果不想带,那就交给老大和桃花!”   牛氏:“……”   把孩子交给林振文,他又不会带,多半还是把孩子甩给姓赵的。   姓赵的因为她被休,如今回来后,两人又为了一个男人天天吵,青文落到赵氏手中……肯定要受欺负,兴许都长不大就没了。   孩子不能给大房!   依着婆婆的意思,还可以给桃花……可是桃花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又即将要生孩子,哪有余力照顾青文?   “娘,桃花哪里照顾得了孩子?姓赵的女人那么恨我,青文落到她手中,哪儿能得着好?”   林老婆子立刻妥协了:“那你就带着吧。”   牛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这是桃花他爹唯一的儿子,如果青文跟我走,桃花爹以后就没有儿子供奉了。”   “不要紧!”林老婆子张口就来,“二兴反正也没看到过这个孩子,回头谁要二兴的地,谁就过继一个儿孙放在他名下。老大,你要是不愿意,老三那边肯定有多余的儿子。”   林振旺早就在边上看热闹了。   他看不上地里那点粮食收成,但真的特别喜欢田地,几亩地算下来,那就是几十两银子。 他们夫妻是不缺银子花,可他们俩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是辛辛苦苦一锅一锅蒸的。   能够平白多几十两银子,傻子才不干。   “我让清冬过继,地给我!”他双手环胸,靠在墙上吊儿郎当地道:“娘,过继时必须要有文书,省得以后扯皮。”   牛氏傻了,她浑身都是麻的,看着旁边被林五妹抱在怀里的儿子,心里特别堵,眼睛发酸。为了这个儿子,她喝了不少苦药汤子,连孩子他爹最后一面都不敢见,就怕影响了孩子。   她知道,即便是孩子他爹去了许久,也还是有人说她当年没有送孩子他爹最后一程过于薄情。   一时间,牛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泪水滚滚而落,她猛然蹲地上,抱着头,痛哭出声。   带着儿子改嫁,能嫁个什么好人家?   那想要续弦的人家听说她要带这么大点的孩子改嫁,估计连相看的机会都不给。   她今日闹这一场是真的以为婆婆会拦着自己,并且会因为不想她改嫁而妥协许多事。她都想好了自己的条件……做梦都没想到婆婆拦都不拦。   “不过继!”   牛氏哭着哭着,忽然扯着嗓子喊。   青文走了,让别人给林振兴传宗接代,属于二房的地自然该给人家,可……青文以后又上哪儿去得几亩地呢?   身为被后娘带上门的拖油瓶,从小到大都要受委屈,在分家业时,更是要被那些继兄排挤,除非特别厚道的人家,否则,都不可能给他一个拖油瓶分地。   “不过继,就把孩子交给一个你认为稳妥的人。”林老婆子眼皮都不抬。   牛氏:“……”   那岂不是她要和孩子彻底分开?   她不是说想要将儿子一辈子绑在身边,而且孩子还这么小,但凡有个四五岁,她虽然舍不得,可也不是舍不下,至少孩子大了,知道自己找吃的。如今这么大点,如果不喂饭,他真的会饿死,受了委屈也不会说,只会哭,哭得多了,还惹人厌。   眼看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牛氏忽然起身将所有的包袱都拿进了屋。   “我要改嫁,也是得等孩子稍微大点之后。”   本来就没想改嫁,想以此来威胁老人而已。   威胁不成,自然要给自己找台阶下。   赵氏头发都被抓掉了几缕,头皮上还有血丝,见状呵呵几声:“都跟你说了娘如今转了性子,再闹,直接把你送回娘家去!”   牛氏承认婆婆不再如以前一样偏爱她,但要说被婆婆针对,那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生的事。她冷笑道:“娘才不会休我呢,我给爹跪过灵守过孝,倒是你,不会规劝男人,又改过嫁不贞洁,再嘴上不干不净,小心被休第二次。”   她将包袱收拾好,抱着孩子去了村头。   这林家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睁眼闭眼都是些讨厌的人在眼前晃。如果能够嫁去姚家……其实也不错。   而姚父要娶桂花。   这个消息传开时,林麦花也在村头带孩子。   桂花嫁给姚父,和赵大山门对门,两家相距不过两丈,这……挺尴尬的。   也不知道桂花怎么想的,都嫁去镇上了,还有孩子傍身,居然还要嫁回村里。   牛氏都还没走到女儿家里就得知了桂花要入姚家的门,当即就傻了眼。   那桂花岂不是会变成女儿的婆婆?   关键是,她虽然没有确定要嫁给姚父,可到底是考虑过……女儿是姚家妇,怎么看都是她嫁进去的机会大点,怎么就轮到桂花了?   牛氏想要去找女儿问个明白,到村头看见侄女,问:“麦花,怎么回事?”   林麦花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何事?”   牛氏凑近:“就是姚家啊。”   “我又不是姚家的人,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林麦花摇头,“你自己问问去吧。”   牛氏不太好意思去问:“你帮我把桃花给我叫出来。”   林桃花也是才知道公公要娶妻。   当初堂妹的公公要娶媳妇,她心底里还暗暗幸灾乐祸,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公公,堂妹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亲婆婆都不好相处,何况是继婆婆?   如今好了,这继婆婆“咣叽”砸她头上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不确定几点 第129章 鸡飞狗跳 林桃花自认为自己不……   林桃花自认为自己不是堂妹那种任人捏揉搓扁的面团, 这女人想进姚家院子,不可能!   她当场就炸了,怒气冲冲要出门去找桂花算账。   一出门看到亲娘泪眼汪汪, 忙问:“娘, 您这是怎么了?”   牛氏顾不上说自己的事:“桂花要嫁给你爹, 你听说了吗?”   林桃花愤然:“这臭不要脸的女人,名声那么差,一连嫁了几回,哪里来的脸再嫁人?不行, 我得找她算账去。”   她撸袖子要走, 牛氏见了,急忙道:“哎呦, 你别去!大着肚子呢,万一她生了恶毒心思,打你的肚子怎么办?”   “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林桃花怒火冲天,“那种搅家精进门, 姚家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太过生气,她完全是不管不顾。   牛氏抱着个孩子, 竟然扯不住她。   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怕出事, 看到母子俩一前一后跑走, 纷纷追上,还有人喊林麦花。   “麦花,看看去,桃花肚子里有孩子, 万一出事,可怎么得了?”   林麦花跟了上去。   她不觉得林桃花会那么没脑子,追上去纯粹是为了看热闹。   李二牛家的房子颇为破旧, 林桃花一路叫骂,骂桂花是娼妇,骂桂花脸皮比树皮还厚,拿姚林他爹当冤大头云云。   一路上引得众人纷纷观望,围上去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至少有二三十个人跟着林桃花的身后。   桂花住在婆家,她女儿是嫁了人……因为没有在村里正经出阁,李家人对于李保兰的真正去处又遮遮掩掩,村里人便都下意识认为李保兰的婚事上不得台面。   如果婚事好,怎么可能不说呢?   只有婚事太差,或者干脆李保兰被人给卖掉了,李家才会说不出她的去处。   林桃花是来闹事的,也不敲李家的门,上来就踹。   门板被踹开后,李二牛满脸的愤怒,拳头捏得很紧:“你做什么?发什么疯?”   在当下大门被人砸,还有水缸和锅被人砸坏,那都算是结了大仇。   牛氏怕女儿吃亏,立刻就想上前帮忙,可她抱着个孩子不方便,下意识就想将孩子交给熟悉的人。   她最熟悉的人当属林麦花。   林麦花自己还抱着孩子呢。   牛氏只好将孩子交给了林氏本家的一个堂嫂,撸袖子冲进了屋。   李婆子吵架从来就不怕谁,无理都要搅三分,如今被人打上门来,她怎么可能轻饶过去?   “娘了个x的,哪里来的小娘皮……凭什么踹我家门?”   李婆子撸袖子上前就要打林桃花。   林桃花不想和她打,吵归吵,闹归闹,她还惦记着肚子里的孩子,当即往后退了两步,叫嚣道:“让桂花出来!不要脸的老贱人,居然勾引到我公公头上……一个老娼妇,年轻的时候张开腿玩够了,如今却来找我公公做冤大头。我呸!有我在一天,你就休想进门!”   她骂得噼里啪啦。   桂花一句话不说,只跪在地上哭。   “你少装出这副鬼样子,这里没男人,没人会可怜你。”林桃花厉声道:“识相的,自己去退了这门亲。不然,我饶不了你。”   桂花还是被吭声。   林桃花就有点儿憋屈,女人别说还手,但凡还个嘴,她能上前撕个痛快。   可桂花一个字不说。   林桃花转而又骂李家二老,说他们管不住儿媳妇,骂他们将这种不贞洁的女人留在家里。   “像这种贱妇,早就该丢到水里淹死……”   又有姚家父子匆匆而来,姚林上前揽住她的肩:“别闹,这么多人呢。你别太激动,小心伤着孩子。”   林桃花怎么可能不激动?   “你要有后娘了!你爹瘸着个腿,帮不上你多少忙,如今还要拖你后腿……姚林,这天底下只有我心疼你,你爹满眼都只有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我真是替你娘不值。”   赵大山也在围观的人群之中。   还有人开他的玩笑,毕竟他曾经是桂花的男人。   赵大山一脸坦然,看着桂花那委委屈屈的模样,心中再也没了之前的那种怜惜之意。   这女人确实很可怜,但也真的很可恨。   “回家回家。”姚林完全不听林桃花的话,“别在这里闹,咱们做儿女的,哪儿能管到长辈头上?”   “我是管不了你爹,可是你爹要找个女人回来管我。”林桃花愤然,“这个女人她偷人啊!还生下了奸生子,她还能是什么好东西不成?爹要再娶,娶个好的,我肯定不拦着,桂花这种……小心她又给你们姚家生下一个卷毛来!”   她语气很凶,眼神也狠。   但是姚林不为所动:“我爹要再娶桂花婶的事儿提前跟我说过,我已经答应了。”   林桃花:“……”   她满脸不可置信地问:“你何时答应的?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与我商量就答应?你当我是什么? ”   她伸手拍着肚子,“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啊。姚林,你怎么能做这种事?难道是看我一天过得太安逸,所以要找个不讲理的长辈压着我?姚林!你背着我们母子干这么大的事,如何对得起我们?”   姚林:“……”   木匠的力气很大,否则翻不动那些大木头。   姚林半拖半拽地将人拖出了门,临走还对着桂花道歉。   林桃花听到他跟桂花说对不住,差点气疯在当场。   “不行!”她努力想要挣扎,却怎么都挣扎不脱,“你家那个院子有我没她,有她没我!姚林你是要媳妇,还是要后娘,自己选!”   姚林后来干脆将人打横抱起往家里走。   林桃花挣扎不了,一边走一边骂,引得路人频频观望。   姚父瘸着腿,走路不便,苦着一张脸跟在二人身后。   桂花之前嫁给赵大山时排场那么大……一个寡妇再嫁穿大红嫁衣坐大花轿,比人家那些初嫁的姑娘还要张扬喜庆,这件事都过去一年了,在附近这十里八村还跟个新奇事儿似的时不时就被人拿出来说。   赵大山对桂花有多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结果桂花生出了一个卷发孩子。   在许多人看来,桂花真就跟那养不熟的白眼狼似的。谁跟这种女人搅和,那都是脑子不清楚,被鬼迷了心窍。   姚父平时看着是个挺踏实的性子,不多话,总是干得多说得少。没想到竟然会娶桂花,众人新奇之余,都觉得姚父脑子不太好。   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要桂花这种女人。   牛氏没想到姚家父子竟然在闹了这一场后还要执意娶桂花,跟着去了姚家苦口婆心的劝。   姚家父子不爱说话,任由她劝,牛氏说得口干舌燥,从烈日当空说到满天繁星,姚家父子都不肯改口。   牛氏气急:“我当初把闺女嫁给你们家,图的就是你们家人简单,人与人之间相处起来不复杂。如果早知道亲家续娶,我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你们这是骗婚!”她越说越气愤,“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如果那个女人非要进门,那我就把女儿带回家去!”   林振文收到消息,赶过来看热闹。   旁边的人便开始起哄,说让林振文这个大伯赶紧站出去帮桃花撑腰。   在所有人眼里,林振文欠了二弟许多,他自己也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此时众口一词,大家都让他赶紧去找姚家父子谈。   林振文不太乐意,但为了不被人指责他不照顾侄女,只好站出来:“姚亲家,你一把年纪了,该多为儿孙打算,桃花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你这么气她,真不怕把她气出个好歹?依我看,你这么多年都一个人过来了,就不该再娶……”   姚林坐在院子里,承受着院子门口众人异样的目光,听着众人七嘴八舌,他脸色很差。   本来心里就窝火,又不好对着林桃花发脾气,林振文这时候凑上来,他再也憋不住了:“你一连娶了好几个,我爹就娶一个,哪儿碍着你了?你娶的时候我们也没拦着,如今你跑来多管什么闲事?”   林振文:“……”   “我是桃花的大伯……”   “就是她爹在这儿,也管不了我爹再娶。”姚林再次打断他,语气格外烦躁,又扭头看下屋檐底下哭得泣不成声的林桃花,“我爹为了我付出了许多……”   “他为儿孙付出是应该的。”林桃花哭着道:“麦花,你来说!当初桂花那个女人在你们家都闹了多少幺蛾子,三天两头的跟你大嫂吵……”   林麦花在人堆外看热闹,冷不防被叫住:“她们吵了?何时吵的?我怎么没听见?”   林桃花:“……”   她气得一跺脚:“我是你姐!你为何不帮着我?”   哪怕是桂花和丁氏之间真的吵了架,也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桂花和赵家如今一点关系都没有,又何必因为几句口舌将两家绑一起?   更何况,桂花和丁氏是互相看不顺眼,但是真的没有吵过架。   林麦花振振有词:“你再是我姐,我也不可能无中生有啊!吵了就是吵了,没吵就是没吵,我确实没听见嘛。”   林桃花激动地道:“麦花!你到底哪头的?桂花把你们家祸害成那样,你竟然还要护着?”   “我是实话实说,可没想护着谁。”林麦花心平气和。   林桃花脱口道:“那她生个卷毛总是真的吧?”   这倒是不用林麦花来答。   桂花之前有带着那个小孩子回村,头发确实挺卷的,一看就知是封林的儿子。   众人窃窃私语,姚家父子却谁也不肯松口。林桃花一怒之下,狠狠踹了一脚门,怒道:“姚林,既然你在娘和媳妇之间选择了后娘,那这憋屈日子我不过了!” 第130章 逃荒而来 林桃花笃定了姚林……   林桃花笃定了姚林不可能放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她作势要走。   姚林果然不许她走, 飞快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你放开我!”林桃花特别激动,又踹又跳又咬,“姚林, 你弄痛我肚子了。”   姚林急忙松手。   林桃花挣扎得厉害, 他乍然松手, 害得她差点没站稳,整个人晃了两圈。   姚林吓一跳,急忙上前去扶,却又被一把狠狠推开。他顾不上恼, 安抚道:“你别回去, 爹一把年纪的人了,做事自有分寸。咱们做小辈的听着就是。”   “一把年纪了娶个偷人的寡妇进门叫有分寸?”林桃花气得够呛, “姚林!睁眼说瞎话,指的就是你这种人。”   她大跑几步,离姚林更远了些,大声质问:“你到底选谁?”   姚林一脸为难。   见状, 林桃花气急:“姚林,你个里外不分的蠢货!”   骂完后, 拔腿就往林家老宅跑。   牛氏急忙抱着孩子追上, 还能抽空骂姚林:“你都选你后娘了, 还追什么?那个桂花床上功夫了得,把你们父子俩都迷住了……”   姚林不爱听这些话:“娘,您别乱扯。我这跟桃花好好过着日子,你张嘴扯这些, 我们父子会被人笑话,桃花面上也无光……”   “知道丢人了?”牛氏讥讽道:“为了桂花,你连妻儿都不要, 没滚上床,能这么掏心掏肺?桂花那种女人你们都敢沾,等着倒霉吧!”   她狠狠推了一把姚林,抱着孩子去撵女儿。   姚林追去林家老宅,却连门都没能进。他在门口说尽了好话,后来干脆坐在地上。   林老婆子听到动静探头。   姚林眼睛一亮:“奶,你帮我劝劝桃花……”   林老婆子又聋了,“啊”了一声。   姚林把话又说了一遍,一句话还没说完,林老婆子眉头紧皱,不停地啊。一副听不见的模样。   见状,姚林也不再费劲了。   天越来越黑,姚林只好回家。   林桃花在娘家住了好些天,姚林几乎每天都会去找她,但她就一句,要媳妇还是要后娘。   姚林拦不住父亲再娶,媳妇偏偏要逼着,简直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最近林家大房二房有分开吃的趋势,牛氏一个人带着孩子做饭有点吃力,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可有了女儿就不一样了。一人做饭,还能腾出一人看孩子。   牛氏之前闹一场,没能达成目的,如今是愈发看赵氏不顺眼。   反正,赵氏日子过得好,她就浑身刺挠。   牛氏平时吃饭是能凑合就凑合,这两天女儿回了娘家,且女儿肚子里还有孩子,她就想给闺女补一补……平时做个鸡蛋之类。   炖鸡蛋炒肉算是难得的好菜,尤其是在灾年,牛氏当然不舍得和大房一起吃。这日早上起来准备做饭,一出门就看见厨房里炊烟袅袅。再看赵氏做反之余还哼着歌。牛氏心头的新仇旧恨瞬间喷薄而出,她冲到厨房门口大骂:“不要脸的贱东西,赶紧滚出去!这是我的灶房!你这个贼!别人的东西你都想要,什么都要抢……”   二房用的灶房是当初全家一起合用的大灶房,分家时,大房住在城里,没人想过他们会回村。就连二老都默认了跟着二房住,因此,这个灶房顺理成章的就归了二房。   若大房住村里,这灶房也没二房的份。   赵氏叉着腰:“灶房本来就归我……”   “我呸!”牛氏一口痰喷到赵氏脸上,“什么你都抢,怎么不去抢着当皇帝?看我孤儿寡母好欺负是吧?”   她一下子坐倒在地上,拍地哭喊,身子跟着前仰后合,哭出的调子拉得老长:“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眼看看……有人欺负孤儿寡母啊……林振兴……你怎么不把我们母子一起带走……留我们在这世上吃苦,你怎么忍心……”   邻居们纷纷探头观望。   赵氏饭还没做好,引来了一堆人,她明显能够感觉得到众人在说她的不对。   可那又如何?   受够了在新婆家被所有人一起联手排挤的日子,如今的林家……头上无长辈,地下还有儿子孝敬,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的。   *   林家老宅又闹了一场,林麦花是在半个时辰后知道的。   村头的大娘们为了老宅子那灶房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说灶房该归二房,毕竟当初说了二老是跟二房住。   也有人认为灶房都归长房,当初归二房,是因为林振文不在。   更有人说公道话,认为长房当初分家时多得了一些田地,本就是放弃了厨房和家里的菜地才能多分。   田地拿了,如今又来争灶房,这叫既要又要,要了还要。是不要脸!   争完了,众人总结,林家大房二房都挺不要脸的。又说四房的林振旺脸皮也越来越厚。   没有提三房,估计是因为林麦花在旁边的缘故。   众人说得热闹,林麦花怀中的孩子昏昏欲睡,这孩子越大,白天越不爱睡觉,每天也就中午会眯一会儿,若是不陪着他睡,估计一两刻钟就要醒。   林麦花正准备往家走,忽然看到村口来了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人,互相搀扶着,个个满脸菜色,里面有三个孩子,头大身子小,全身皮包骨,眼眶很大,饿得眼珠呆滞。   有人来讨饭了!   村里人好多年没有看见讨口子的人,一时间都觉得惊奇。   槐树村也不宽裕,多数人吃糠咽菜,有一半的人家连糠都没得吃,一天就靠着到处挖菜回家熬菜汤续命。   倒不是说穷得只能吃菜,而是家里舍不得拿银子来买粮……一来是粮食太贵,价钱是往年的三四番,大家都舍不得买粮。二来,谁也不知道今年有没有收成,瞧这架势,有收成也会大大减产,很可能像去年那样颗粒无收。   过日子,银子要花在刀刃上,可不能有多少造多少。许多人家在家里有余钱和余粮时就选择了顿顿用野菜饱腹。   马大娘最喜欢打听东家长李家短,眼看众人缓缓靠近,便扬声问:“你们这是从哪来?来村里找谁的?”   为首一个五六十岁头发都全白了老头抖着手上前:“我们是小吴庄的人,家里没粮食了……实在过不下去,这才出来寻口饭吃。像我们一把年纪的,饿死就算了,可孩子实在可怜……你们就可怜可怜我们吧,多少给点吃的……”   马大娘伸手一直远处的山:“外头那么多的菜可以吃啊。”   村里最近一做饭,家家户户都是那股野菜汤的味儿,闻着就让人作呕。但是谁都没有因为野菜汤不好喝而少吃一顿……这菜的味道虽不好,可喝了就能继续活着。去年和今年的年景不好,但总能熬过去,老天爷不可能不给人留一条活路,灾上三年,怎么都该风调雨顺了吧?   今年山上的树木比起往年是要萧条一些,而且那两个衙差还在,不许村里人进山,但只要想活命,白天不能进山,晚上还不能进么?   进山遇上人会被告,不遇上人不就好了?   而且这年头家家日子都难过,即便现在没有进过山的人家,也不敢保证往后都绝不进山……最好是别告别人。   “不能进山啊。”老头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手里的拐杖都扔到了旁边,“我们小吴庄没有水,平时就容易干旱,之前被冰雹把苗打死了,我们重新往里下了种,结果到现在也没有发出芽来。”   种子不发芽,只会收获一片一片的枯草。   “老天爷这是不给我们活路,逼着我们小吴庄的人去死……呜呜呜……”   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让人看得实在难受。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开始问小吴庄的现状,听了方向,才知道那是比陈家庄还要更偏远的地方。   说是距离陈家庄过去还要翻三座高山,小吴庄总共就住了二十多户人家,周围能够薅着吃的东西全部都已经薅遍了,而且他们村里那两个衙差天天都要吃鸡鸭鱼,三种牲畜换着吃。村长家里供不起,只好给村里的人摊派。   每家一天出多少文银子……不然,这两个在衙门里和师爷有亲的衙差就会去告状,到时村里的人一个个都会被抓到大牢里去。   众人怕了,一开始还强撑着出钱出粮,后来实在撑不住。干脆举家出了小吴庄,走到哪儿算到哪儿。在家要饿死人,还要被官家的人逼迫。还不如走出来。   看着老头子一把年纪了坐在地上哭,众人心头都不是滋味。   “外头逃荒的人多不多?”马大娘问完这话,又道:“一会我给你们熬菜粥。”   听到这话,众人脸色都放松了几分,一个挨一个坐在了村头的坝子上。   不是他们站不住,而是饿得太久,一路走过来几乎不歇脚,每个人的脚底都有伤。得知今天的饭有着落,小吴庄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开始答话。   小吴庄的人讨口子这段路上,遇上了好几拨人。   “我看有好些,根本就不是真正缺粮,而是故意借着这灾荒的名头跑去外头问别人讨钱……”   槐树村众人深以为然。   虽然槐树村也缺粮食,但有村里的那条小河在,河岸两边都长了不少野菜,割完一茬还有一茬……想要饿死还是很不容易,就是那菜粥的味道不太好。   “你们槐树村有没成亲的小后生不?”   马大娘当然知道村里谁家有年轻后生未定亲,可是这逃荒来的女子……不知根知底,万一大把聘礼送出去,人成亲了后跑了怎么办? 第131章 告发 “不太清楚呢。”马大……   “不太清楚呢。”马大娘摇摇头, “我是老眼昏花,连邻居们都不认识谁是谁,记性也不好, 不知道哪个后生是谁家的, 实在没办法说媒。”   实则马大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她就是不想多管这闲事。   小吴庄的老头很是失望:“那你们谁家富裕些?能接济我们一点粮食不?”   没人接话,气氛有点尴尬。   马大娘所谓的菜粥,其实是熬一锅野菜。   “粮食你就别想了,只看我们村头这群人的脸色就知道, 村里里人家家都穷, 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粮食。”   就是有多余粮食,凭什么要给这些讨口子的呢?   为首的老头叹口气, 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很快就看到了赵大山。   赵大山比普通人要高,看着特别壮实,一看就知没怎么饿肚子。   “这位……你能不能……”   赵大山立即道:“不能!”   他飞快退走。   马大娘已经在跟相熟的妇人们商量着起一口锅放在村头的野灶上……村头早已挖出了一个灶, 平时不太用得上。   “我家出锅,回头我再出二斤粮食, 你们谁再出点?”   无人接话。   林麦花目光落到了那三个孩子身上, 村里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出粮, 但很乐意出力,只要有粮食拿出来,他们都愿意好好做给小吴庄的人吃。   听说有人到村头来讨饭,好多人都围拢过来看热闹。   槐树村有些人的脸色不比小吴庄的人好, 马大娘一挥手,意思是给小吴庄众人熬的粥,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可以喝。   村里的气氛低迷了许久, 如今总算是有件热闹事,众人纷纷响应,也都愿意回家拿些粮食。   糙粮杂粮粗粮,无论哪种都行。   村头忙得热火朝天,林桃花得到消息,也跑到村头来帮忙。她凸起的肚子越来越明显,大家都闲着,自然不会让她动手。   半个时辰后,村头聚集了连同小吴庄在内的人有七八十个。   小吴庄的众人也和村里人越来越熟。   村里人说话比较谨慎,不肯透露自家有多少粮食,反正张嘴就说苦,都称今天拿出这些粮食不容易。   而小吴庄的众人都想住到槐树村来。   他们一路过来,途经几十个村子,要论景色最好,村里众人最善良,还得是槐树村。   最重要的是,槐树村有条河,有这条河在,能养活不少人。   于是,小吴庄又开始询问村里田宅的位置与价钱。   听说这些人想要住进槐树村,众人都与有荣焉……如果不是槐树村足够好,外地人也不会想长期借居在此。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锅里的粥很快就分完了,一人一碗,喝完了不管饱不饱,反正饿不死。   林麦花也将就着喝了一碗,肚子还有点饿,回家给小安热粥时,顺便给自己多热了一碗。   赵东石最近经常和林家父子一起进山,多数时候不在家里。   赵大山今日没去,是因为在林子里崴了脚,走路看不出来跛,但在林子里跑不动。   打猎需要翻山越岭,光是去到打猎的林子,先就得走上一天多。如果腿受伤了往山里钻,那纯粹是给别人增加麻烦。   林桃花又进了院子:“麦花,你的粥还有吗?分我一点呢。”   林麦花摇头:“我熬得少,都是给孩子做的。”话锋一转问:“你打算在家里住多久?”   林桃花:“……”   她脸色变差了些:“姚家不退桂花的亲事,我就不回去了!”   “别置气。”林麦花见她气鼓鼓的,“万一最后婚事还是不退呢?”   “不可能!”林桃花语气笃定,“他们必然会放弃桂花。”   可事实是,自从传出桂花要再嫁给姚父起,林桃花就一直在闹,姚家父子却始终未妥协。   如果姚父愿意退亲,或者没那么想娶桂花,在林桃花一开始闹着回娘家时就该妥协松口。   如今满个村子闹得沸沸扬扬,姚家没有退亲的意思,桂花只顾着哭……事到如今,这婚事多半要成。   林桃花的心情陡然就变差了:“麦花,你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语气带着几分责怪之意,林麦花也不惯着她:“我又没请你来。”   林桃花:“……”   堂姐妹俩从小吵到大,她对于林麦花这不客气的话时,并不会生气。   两人还在这边说话,小吴庄中就有人问村长在何处。   问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生了二子一女,大儿子都十七岁了,她在五年前守的寡,这期间拒绝了娘家好多次改嫁的提议,一心一意只想把孩子养大。   后来公公去世,她要照顾的人又多了一个婆婆。   不知道妇人翠柳跟村长怎么说的,当天下午,就有镇长带着人来量地。   翠柳要和姚家做邻居!   往年赵家和姚家初初搬来那会儿,村里人并没有拦着不许搬,甚至还帮着两家造房子,都很高兴家里又多了一份进项。   如今村里人却不愿意了,以李家为首的众人跑去找了村长讲道理,他们认为,村长不应该随意放人进槐树村。   村长恼怒不已,镇长还在呢,村里人闹得这么凶,让镇长瞅见他在村里被人质疑,回头说不定就会换掉他这个村长。   “这地又不是你家的,也不是我家的。是公家的,有人要问公家买,咱们谁也拦不住。”   可是村里人铁了心,李家联合了至少三成的人想要阻止翠柳带着儿女住进槐树村。   不是他们没有怜悯之心不愿意照顾弱小。也不是他们合伙排外,联起手来欺负旁人,而是他们觉得槐树村的野菜有限……谁知道这灾会闹多久?   多几个人分菜,村里人挖到的野菜会更少。   可村长那话也是对的,镇长都来量地了,建房子的事情已然是板上钉钉,谁都改变不了。   翠柳将众人对他们一家人的抵触看在眼中,前脚才送走镇长,立刻就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不少点心,每家两块点心,挨家挨户的送。   小吴庄众人今天要在槐树村的坝子上打地铺。   村长还有点不放心,集结了村里的青壮,十人一队,总共六队,各守一个时辰。轮完后刚好是从天黑到天亮。   天黑后,赵东石一群人回来了。   马家兄弟一直都在跟着赵家兄弟进山,正如一开始谈好的那样,他们只拿工钱。   林麦花还以为他们时间久了会不满,毕竟赵家和林家的收获确实很多,马家兄弟眼红也正常……没想到一转眼认亲都有大半年了,马家兄弟一直都很勤快,有好吃的,都会给赵家兄弟各送一份。   两家来往愈发密切,真的有种在走干亲的架势。   今儿赵东石又抓到了一只兔子。   这山上抓回来的兔子如果受了惊,可能过不了夜就会死。   夫妻俩正抱着小安看兔子,前门就被人敲响了,听那动静,敲门的人下手挺重。   林麦花抱着孩子去了门后,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谨慎地问:“外头是谁?”   “我们有些事情要来打听。”   衙差的声音响起,林麦花一脸惊讶。   村长家里的那两个官家人最近比较爱出门,好多人都认识他们。但却大多数人都不敢凑上去与之闲聊。   林麦花打开了门,看到真是那两位:“你们这是……有事?”   其中一人开口:“有人来告,说是你们长期带着隔壁的马家兄弟进山,还让他们认了干亲?你们家的猎户牌子,不可以带这么多人。”   另一个衙差强调:“据我所知,你们兄弟俩已经分开住,这猎户牌子也该分开办。我们刚来那会就听说你们已分家了……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我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没来找过你们。可你们竟然带了这么多人进山,实在太过分了。”   林麦花反应很快,立即道:“这年景里多一个人进山,就少一个人饿死,我爹是想着大家邻居住着,总不能我们吃肉人家连汤都喝不上,再说那是他的干儿子……所以才带了他们几次。既然不能,以后我们不带就是。”   两个衙差要的就是这话。   如果今日他们要抓人,就不会找上门来说,而是会直接回衙门带着人来抓赵大山。   赵大山在隔壁,将两个人的话都听入了耳朵。   林麦花关上门后,赵大山立刻探头问:“以后不能带人了?”   “除非您想去大牢里蹲一蹲!”林麦花叹气,“也不知道是谁这么闲。”   赵大山皱眉:“我都没与人结仇,谁会跑去告呢?多半是马家的仇人!我是被他们给拖累了。” 第132章 又有活儿 马大娘那张嘴虽然喜……   马大娘那张嘴虽然喜欢道人长短, 但也没真正伤害过谁。   马家没有仇人!   非要说有,就是马楼之前打过蒋明兴。   赵大山想了想:“说不定真是蒋家,昨天傍晚我出门, 刚好看到姓蒋的往村长家里去……”   想要知道是谁告发的, 问村长, 肯定能够得到答复。   马大娘听说自家被人告发,先是不可置信,也想找出谁是幕后告状的人。   她一个人悄悄去了村长家里。   回来后就在马家门口插着腰骂人,骂得鸡飞狗跳, 闹得很凶。   对于马家兄弟再也不能跟赵大山一起进山的事, 村里人闹得沸沸扬扬。   赵大山自觉丢人,但自家理亏, 平时也不与人争论,被人说了都忍着。   马家兄弟虽一直是拿工钱,也赚了不少,在这个连活计都找不到的世道, 兄弟三人能够每天稳定赚到二十文,已经是很不错的活计。平时有人说, 他们就都陪笑……但这不包蒋家人在内。   这天傍晚 , 马家兄弟和蒋明兴吵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新仇旧恨涌上,马家兄弟与蒋明星打了一架。   村头的人多,有人上前将二人分开, 两家互相仇视,不顾众人拉扯,后来都各自负了些伤。   两家这么一闹, 众人都猜到了马家兄弟再也不能进山是因为蒋明兴跑去告状。   这蒋家真缺德!   衙门不让普通百姓进山,但真的有人私底下悄悄进山去找东西……一般情形下,都不会碰着人。哪怕碰见了,对方也不一定会去告状。   这个年景,大家都在饿肚子,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悄悄进山,平时碰见了谁进山,也不会跑去告发。   今日告别人,他日就有可能会被人告。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   如果说马家上一回是讨厌蒋家,这次之后,就是恨上了蒋家。   蒋家如今远远不如刚搬来村里那会张扬高调。   *   翠柳一家的房子动工了。   比起蒋家的大手笔,翠柳一家要省得多,她只请了周围十户人家帮忙,每家只要一个人。   而且,房子是用土砖做墙,麦草盖顶。   翠柳家的房子得了一半时,姚家大喜之日到了。   姚父再娶桂花,这一回婚事办得格外简单。   桂花也没有了嫁给赵大山时的华美嫁衣与大花轿,她穿一身小碎花布衣,头上一朵红花,被瘸腿的姚父从李家的院子里牵了出来。   李婆子有多难相处,村里人都知道。   桂花在众人眼里,真的是可怜又可恨。   就在桂花嫁人的第二日,村里有了丧事。   林大仓的媳妇林刘氏没了。   当时林刘氏想自己去房子的隔墙里拿东西……他们一家上下,只有二老和钱月娘。   隔墙在高处,做得隐蔽,要搭梯子才能拿得到里面的东西。林刘氏不知怎的,从梯子上踩滑了,整个人摔倒在地,又过了半个时辰,才被家里人发现。   钱月娘在地里干活,林大仓去别人家聊天了。   等到二人回家发现倒地不起的林刘氏时,她人已经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死去多时,身子都要僵硬了。   村里有了丧事,家家户户都去帮忙。   年纪大了的人都有为自己准备寿衣,林刘氏就有,众人忙着给她换上了寿衣,做了法事……在灵堂上,但凡是儿媳女儿,孙媳孙女,都得痛哭出声。   钱月娘趴地上,一滴泪都没有,无人发现,她手捂着的脸上,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   死老婆子死了,她巴不得。   她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伤心?   嫁去城里的林秀儿匆匆赶回。   众人早就知道林秀儿嫁得很好,一个村里的姑娘,没有太丰厚的嫁妆,竟然也成功嫁进了城里。   可是林秀儿过得并不好。   都不用林秀儿说,只看她瘦得皮包骨,整个人形容枯槁,跪在灵堂前动作缓慢地烧纸,好像魂都丢了一半。   林秀儿当初能够嫁进城里,那是林振文做的媒。   林振文又造孽了!   林秀儿跪在灵堂前大哭,然后和母亲抱头痛哭,哭声凄凉又尖利,听得人心里发凉。   林刘氏的丧事办得简单,三天后人就下葬了。然后林秀儿回了城里……半个月不到,传出了钱月娘要改嫁的消息。   不改嫁不行,如今家中就只剩下了公公和儿媳妇,这要是朝夕相处,外人肯定会说闲话。   钱月娘性子软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求娶的人挺多。只是一时间还没有定下来到底要嫁给谁。   林桃花在桂花进门以后回了姚家。   姚家父子不肯妥协,林桃花在娘家吃不好,穿不好,只好灰溜溜回姚家去。   回是回了,林桃花就咽不下心里的那口气,一天到晚找着机会和桂花吵架。她还跑到林麦花家里来说桂花的不好。   桂花爱干净,在林桃花眼里是穷讲究。   桂花主动揽过了做饭的活计,处处照顾着林桃花的口味,但林桃花并不感激她。   林桃花之前当着村里人的面落下了话,让姚林要么选后娘,要么选她。如今她自己先妥协了,自觉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于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了孩子考虑,不忍心让孩子生下来没爹。   她跑到林麦花家里说自己的苦衷,话里话外,她不是舍不下姚林,而是不忍心让孩子生下来没爹,更不忍心让一条命在她肚子里就消散。   *   桂花进门的第六日,梁娘子到了槐树村。   林麦花开门看到是梁娘子,急忙将人让进门来。   “干娘,我正做饭……”   “别做了,跟我走一趟。”梁娘子敲了敲胳膊上挎着的篮子。   梁娘子平时有两个篮子。   一个接生,一个落胎。   乍一看,两个篮子没有区别,实则一个篮子外系着花布,一个系着黑布。   黑布的那个就是为落胎准备,林麦花跟她的日子久了,一眼就能认出来今日的活计为何。   看到篮子上的黑布,林麦花心知,今日是为落胎,她准备将孩子交给后院里的赵东石,随口问:“远不远?”   梁娘子摇头:“就是对面姚家。”   林麦花愣了一下,难道林桃花真的要落胎离开?   两人入了姚家,开门的是林桃花。   此时的林桃花面色发白,扶着腰道:“劳烦梁娘子了。”   姚家父子还在院子里劈木头,而桂花在屋檐下剥豆子来晒。   林麦花皱了皱眉:“桃花,你落胎的事,有跟家里商量吗?”   “孩子在我自己的肚子里,我自己就能做主,要跟谁商量?”林桃花面色发白,“所有的人都气我,我……”   姚林当然知道梁娘子是个接生的稳婆,平时还帮人落胎,此时丢下斧头奔到门口,质问:“桃花,你要做什么?”   林桃花伸手一指桂花:“我不要跟这种骚浪的女人住同一个屋檐下。如果她不走,我就不要这个孩子,然后回娘家改嫁!”   林麦花往边上的椅子上坐了,还伸手拍了拍旁边,示意梁娘子也坐。   梁娘子是得了一个半大少年的传话,所以才拿着篮子赶了过来,曾经她也遇到过这种夫妻置气,其中做妻子的气得狠了,拿孩子来威胁男人的事。   说白了,不是真的要落胎,只是想请她在这里吓唬婆家人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梁娘子坦然坐在了干女儿的旁边。   姚林只觉得头都大了,着急地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前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你怎么又开始闹?”   “我才没有闹。”林桃花愤然,“姚林,我不是开玩笑,今儿你不把她撵走,我就……”   姚林皱了皱眉,忽然起身拽了桃花进门:“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林桃花不想去,可她完全甩不开姚林,还是被拖着进了屋。   夫妻俩关起门说话,一开始还能听到林桃花在喊叫,似乎在发脾气。没多久,屋中渐渐安静下来。   梁娘子想着今日大概要白跑一趟……大夫被人请着出诊,无论最后配不配药,都会拿到八到十个铜板的路费,但是梁娘子这里就没有路费,只要没生孩子没落胎,她多数时候是分文不取。   桂花这时候过来了,手里抓着两个洗干净的野桃子。   也不知道是长在何处的桃子,这时候了才成熟。   林麦花伸手接了过来,道了谢开啃。   梁娘子也接了。   就听桂花道:“听说梁娘子心地善良,从来都很愿意帮人保守秘密,今儿……我想麻烦梁娘子帮个忙。”   她手放在小腹上摸了摸。   梁娘子啃了两口桃子,看着桂花的脸,渐渐皱起了眉:“你有了孩子,这是……不打算生?”   林麦花跟着梁娘子学了一段时间,确定一个女子有孕,除了月事和摸肚子,还可以看人的脸色。   有孕女子的脸色和脸上轮廓有些微的不同,依着梁娘子的教导的那些,林麦花看得出来,桂花应该真有了身孕。   “孩子多久了?”梁娘子问及她月事的时间,掐着手指算了算,“这都快三个月,现在落胎风险很大。”   桂花脸色白了白:“劳烦你了。”   梁娘子看了一眼正房,那边林桃花好像还在发脾气,隐约能听到姚林耐心的哄劝。   林麦花好奇:“其实桃花今日并没有想落胎,她是被你激了后才请了我们来,对不对?”   村里的人住得这么近,如果梁娘子出现在姚家,那要么是要生孩子,要么是有人落胎。   今日与其说是林桃花发脾气,请来了梁娘子让姚林退步妥协,不如说这一切一开始就是桂花的算计。 第133章 意外 桂花没回答,只用哀求的……   桂花没回答, 只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梁娘子。   “我这个孩子真的不能生下来。”   梁娘子无奈:“不想生可以喝避子汤,虽然也伤身,但远远比不上落胎伤身, 你还年轻, 这么糟蹋自己, 以后……”   道理桂花都懂,她苦笑着道:“我都记住了。”   梁娘子不知道她这话是真心还是敷衍自己,同为女子,她看不得别人这样糟蹋自己, 忍不住多劝几句而已。   她又扭头看向姚父:“我给人落胎, 必须要夫妻二人都知情,且都达成一致决定请我出手, 才会接下活计。这孩子你要不要?”   姚父搓着手:“都听她的。”   梁娘子点头:“我要个小炉子熬药,烧一锅热水,进屋吧!”   前两句是对姚父说的,后一句对着桂花。   林麦花打下手, 跟着进了姚父的屋子。   姚家是新房子,但屋中并不亮堂, 除了一张床, 就只剩下洗脸架和一个箱子。   明明父子俩都是木匠, 屋中却连套桌椅都无,放在床后的箱子还是旧的,而且一个角还破出了一条缝。   林麦花看着那条缝呆了呆。   曾经她做的那个嫁给姚林的梦里,似乎姚家就有这么一个破了缝的箱子, 连缝隙的位置和大小都一模一样。   “麦花,过来看我配药。”   听到梁娘子的唤声,林麦花忙收敛心神。   因为屋中没有桌椅, 梁娘子配药时就将篮子放在了那个箱子上,林麦花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再看那条缝隙……如果梦境为真,她真的嫁给了姚林,那她给姚林生孩子之事岂不是也是真的?   林麦花狠狠掐了一把胳膊,掐退了脑子里那些荒唐的念头。姚林如今是她的堂姐夫,这一辈子都只是姐夫!   梁娘子配药,不再如往常那般行云流水,而是让林麦花抓药,每抓一种,先不合在一起,而是放在旁边。等梁娘子点了头再合一起,然后林麦花再抓下一种。   二十多种药材,林麦花全部抓过一遍,其中有三样梁娘子稍微调整了些,都是往里添。   “太过保守,药效会差一点。”   林麦花点头,将药接过,倒进药罐子中熬上。   桂花躺床上,满脸含泪。   落胎的女人,就没有不苦的,梁娘子一边将要用的东西拿出来摆上,一边安慰:“好些人家在家中女子落胎时都不舍得让人躺床上,说是会糟蹋了被褥。多数是把床上被褥拿下来换上麦草……更有过分的,直接去柴房里落胎,垫两件破衣裳,就当是床了。”   桂花泪水滚滚而落,不知道听进去了没。   两刻钟后,药熬好了,梁娘子倒出来:“确定要落胎?药还没喝,反悔还来得及。”   桂花满脸是泪,哭着道:“不反悔,劳烦你了。”   药没凉多久,桂花却像是感觉不到烫一般,咕噜咕噜将一碗药下肚,然后躺了回去。   梁娘子开始动手揉肚子。   床上的桂花很快就痛叫出声,叫声压抑又凄厉。足足喊了半个时辰,梁娘子才道成了。   林麦花急忙将熬好的药送上。   桂花喝下,递出一个荷包。   梁娘子顺手接下:“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两天尽量别下地,多吃点好的,一个月内尽量别干活……”   林麦花在边上老老实实收拾篮子,屋中的血腥味特别浓郁,她收拾完,立刻拎着篮子去开门。   门一打开,先看到了扶着肚子满脸怒火的林桃花。   “麦花,你让开!”林桃花伸手一薅,将林麦花拨弄到边上,扶着肚子怒气冲冲进门,刚走两步就被浓郁的血腥味给激得干呕了一下。   “你个不要脸的娼妇,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竟然利用我……”   她冲到了床边,要打床上的桂花。   今日外头的天是阴的,窗户关着,屋中挺昏暗,林麦花站在门口的位置,看见桂花坐起身薅住林桃花扯了两把又将人往外推,她想要上前解救时,已然来不及。   林桃花后退好几步,重重坐倒在地上。   梁娘子也被这突然的变故给惊着,她离林桃花摔倒的地方更近一点,下意识上前搀扶。   “肚子疼不疼?”   林桃花已站不起来了,扶着肚子满脸痛苦,梁娘子伸过去的手犹如救命稻草一般被她紧紧拽住。   “救……救我……救孩子……”   她身下的裤子上已经蔓延开大滩殷红。   梁娘子伸手摸了一把,一手的濡湿,忙对外大喊道:“快来人,出事了。”   姚林父子匆匆赶进了屋。   看见林桃花痛到站都站不住,姚林急忙上前伸手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冲回了夫妻俩所住的屋子。   “梁娘子,麻烦你帮忙看看。”   梁娘子飞快跟上:“我没有带安胎药,你得赶紧让人去镇上请个大夫来。”   姚林:“……”   “您先看看这孩子能不能保住?”   林桃花流了太多的血,这么一会的功夫,裤子都湿了一半,人躺上床后,身下的床褥也被染湿,梁娘子叹口气:“孩子估计很难保住。”   林麦花追着进了屋,看见林桃花痛到脸色惨白,上前道:“干娘,孩子保得住吗?”   梁娘子已经脱下了桃花的裤子,闻言摇头:“不行了。”   姚父已经冲出门去找人请大夫了。   “那个疯子……”林桃花眼神怨毒,恨到咬牙切齿,“姚林,不要放过她,弄死她!”   姚林蹲在床前,狠狠揉搓着脸和头:“我都跟你说了……你为何还是要与她过不去?”   林桃花肚子疼痛不已,也猜到了孩子可能会留不住,心里又怒又恨,再看姚林不去责骂罪魁祸首,反而怪她多事,她当场就气哭了:“我哪句骂错了?她那个孩子又不是姚家血脉,却跑到姚家来落……死贱妇还算计我,明明是她要落孩子,最后却变成了我无理取闹,请了落胎婆来威胁你……她凭什么利用我?我凭什么被利用了还不能骂人?我就要骂!如果我的孩子保不住,她得替我孩子偿命!”   她越说越生气,激动之下,嗓门几乎要掀破屋顶。   梁娘子见状,忙道:“这时候你不能再生气,气得太狠,可能会血流不止,到时就是一尸两命。”   林桃花此时正在气头上,不一定听得进去,她最后那话是对着姚林说的。   姚林再次揉了一把脸:“桃花,我们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你别再生气……”   “我如何能不气?”林桃花愤然,伸手一指桂花锁在屋子的方向,张牙舞爪的骂,“那个女人伤了我们的孩子,你却在这儿对着我一个劲的骂,有本事你去骂她呀,去打她呀……姚林,你儿子被人害死了……都不去报仇,你个软蛋!”   骂到此处,林桃花肚子一阵抽痛,她惨嚎一声躺回床上。   梁娘子道了一句糟了,急忙上前帮着摁住肚子:“麦花,把刚才剩下的药渣拿给她嚼。”   落胎完喝的那副药是用来止血养身,但一副药就熬成一碗,刚才的药汤已经被桂花喝了,只剩下一些药渣子。   这会一直忙忙乱乱,药渣还没倒,林麦花冲到桂花所在的屋子里将药罐子拎来。   梁娘子不管不顾,抓了一把药渣,挑选了几样药材直接塞到了桃花的口中,厉声道:“想要活就嚼碎了往下咽!”   桃花痛得厉害,整个人昏昏沉沉,但她不想死,恍惚间还记得往下咽药材。   梁娘子又喊:“麦花,过来按住。”   有穴位摁住了能止血,林麦花以前就听梁娘子说过,还学过摁压的力道。   两人忙得满头大汗,姚林也在边上语无伦次地安抚林桃花。   林桃花不想死,咽药材之余,还记得大口呼吸平复激动的心情,肚子里的那股剧痛总算是渐渐淡去。   梁娘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郑重地嘱咐:“赶紧让大夫来给她看看,配点药喝!这第一胎落了,若不好好养着,以后可能会很难有孕。”   林麦花出门时,听到了林桃花悲痛的哭声。   梁娘子又回头嘱咐:“少哭!别这么激动,再来一回,我们可救不回你了。”   姚父蹲在院子里,此时满脸的苦意。   看见梁娘子出门,他哆嗦着掏出一把铜板,颤声道:“这里四十文。”   梁娘子落胎,都是收三十文,徒弟十文。   而桂花落胎的钱方才已经给了,这是属于林桃花的。   梁娘子看着他递上来的铜板,面色格外复杂,整个姚家院子一半堆了木头,另一半用来劈木头,地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木头片片,而她方才进了父子二人的屋子,瞅着都不富裕。   她伸手取了二十文:“我也没帮上多大的忙,这些就够了。一会儿我给她留一副补气血的药材,你们熬了给她喝。”   两人离开姚家时,听得到林桃花崩溃的哭声。   姚父又道:“麦花,麻烦你去一趟林家帮忙报个信。”   到底是堂姐妹,林麦花不可能连这点忙都不帮,于是跑了一趟林家老宅。   牛氏正在院子里挑鸡蛋抱窝,听说女儿落胎了,当即就跳了起来,只喊了一声娘帮我看孩子,整个人就往村头窜去。   高氏从屋子里出来,问了落在后头的林麦花:“怎么了?”   林五妹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满脸的疑惑。   “桃花孩子没了。”林麦花叹口气,“二伯母还不知道是被桂花推的,一会儿知道了,估计会打起来。”   牛氏为了生儿子,用了不少偏方,喝了不少苦药汤子,可在儿子生下来之前,她只有桃花一个女儿。那些年她很疼闺女,知道闺女受了欺负,必然要不依不饶。 第134章 续弦真相 林五妹好奇:“桂花……   林五妹好奇:“桂花为何要推人?”   今日的事说来话长。   而且这里面还夹杂了桂花肚子里那个不可说的孩子, 林麦花摇摇头,不愿意多言。   高氏出门:“走!看看去。”   赵氏没有出面询问,却也藏在屋中将这一切听入了耳中, 此时也默默跟上。   林振文与林振旺跟在后头, 林五妹自己没去, 但两个女儿都跟在了林家兄弟后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头而去。   牛氏气势汹汹,一脚踹开了姚家的大门。   “姚林,滚出来!老娘好好的闺女交给你,你说要好好照顾她……”   姚父忙安抚:“亲家母消消气。”   不是姚父不知道林家人来了以后会发脾气, 而是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根本就瞒不住林家人。   与其等林家人从别处得到消息后怒火冲天地赶过来算账,不如他主动点把人请来好生说出原委。   “没了孩子的不是你闺女, 你当然可以消气。”牛氏怒火冲天,还扒拉了一下冲上前来想要解释的姚父。   姚父脚上有伤,平时走路又慢又瘸,被这么一拨, 身子稳不住,一头摔倒在地, 头还撞到了旁边的木头。   牛氏见他摔倒, 立刻强调:“我可没用力, 是你自己没站稳。”   她又对着从屋中赶出来的姚林质问:“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没有?今儿你不把话说清楚,我饶不了你们姚家。”   此事不太好说。   桂花那个孩子见不得光。   如果让村里人知道梁娘子今日登门是为给桂花落胎,不光桂花要被人戳脊梁骨, 姚家父子也会被人笑话。   这也是桂花故意激怒林桃花,让林桃花请来稳婆的真正缘由。   如果不出这些意外,在村里人眼里, 梁娘子前来落胎会白跑一趟,她是被桃花请来威胁逼迫姚家父子。   “不小心滑倒了,摔了一跤。”姚林面不改色心不跳,“您放心,我已经让人去镇上请大夫,回头让大夫多配点药给桃花……接下来一个月,桃花只需卧床休养,其他的杂事都由我来干。”   牛氏面色缓和了一些:“桃花在哪摔的?怎么摔的?”   但凡年纪大点的女人都知道,如果第一个孩子没能顺利生下来,之后就可能会一直不顺。牛氏当年为了求子受尽了苦头,真的很怕女儿走自己的老路,担忧之余,就特别生气姚家人没有护好女儿。也不等女婿回答,踹了一脚地上的木头块,一下子踹飞了好几片,她怒气冲冲道:“到底是孩子重要,还是你这些木头片子重要?我早就说了,让你们弄一点就扫一点,不要整个院子都占着……我们走在这上头都容易摔跤,何况是有孕之人?”   姚林立刻弯腰去捡木头块。   姚父也瘸着那条蹲不下去的腿帮忙捡。   牛氏奔进了女儿的房中,只看到闺女躺在床上默默流泪:“怎么回事?”   林桃花哭着看向母亲。   牛氏又问了几遍,整个人急得暴躁无比,林桃花才道:“我不小心摔了。”   “在哪摔的?”牛氏质问。   “院子里摔的。”林桃花闭上了眼睛,泪水滚滚而落,“踩上了木头片子,太滑了。”   牛氏心头憋闷无比,伸手将女儿的头揽入怀中:“坐小月子呢,别哭了。你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即便没有,你也是因为他们乱丢木块才……他们怪不到你身上,有我在,肯定也不敢怪你。”   稍晚一些的时候,村里就传开了,说是林桃花夫妻俩吵架,她一怒之下请来了梁娘子说要落胎。   梁娘子来了以后,夫妻俩又吵又闹,然后林桃花不小心坐倒在地上,都没用梁娘子出手,孩子就没了。   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桂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于是村里人都在说林桃花的不对,老一辈的人说,孩子来了是好事,但有些孩子很小气,不能嫌弃他……反正话里话外那意思,是林桃花总拿孩子做筏子,动不动就说不要孩子。所以孩子才不来了。   堂姐妹之间,在对方出事时该互相探望,尤其两家又离得这么近。那天梁娘子临走时分了林麦花二十文钱。   林麦花当没有赚过这个钱,拿了一小包红糖过去探望。   林桃花一个人躺在昏暗的屋子里,对于堂妹的到来,她还是很高兴的。   “后来大夫来看过,说那天多亏了你们师徒。”   林麦花纠正:“梁娘子是我的干娘,不是师父。”   林桃花点点头:“大夫说,如果不是你们及时帮我按住穴位,多半会一尸两命。”   “没事就好。”林麦花将红糖放在她旁边,“干娘收了钱的,你不用谢我们。”   林桃花面色复杂:“我是才知道,桂花嫁给我爹,就是为了找个地方落胎。她婆家那边如果知道她又有了孩子,绝对不会轻饶了他。她为了嫁进姚家,给了他们父子五两银子。”   林麦花恍然:“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姚伯父不是那种人。”   赵大山会为了一个女人花费大笔钱财,也不顾及外人的目光。但姚父的脸皮远远不如赵大山那么厚,干不出非要大张旗鼓娶一个风评不好的寡妇之事。   “都是为了银子,姚林说我嘴不严,不肯告诉我实情。”林桃花苦笑,“妹夫会瞒着你这么大的事吗?”   林麦花:“……”   “没遇上过这种事,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瞒着。”   “他不信我。”林桃花这一次真被伤着了,不光是身体上,心里也挺受伤。   在姚林的眼中,她是个会傻到什么事都告诉外人的蠢货。   林麦花看了看天色:“小安一个人在家睡着,我得回去看看。你别多想,养好身子要紧。”   林桃花能够感觉得到堂妹面对自己时的敷衍,并不是真的为她的身子担忧。她一脸怅然:“麦花,对不起,以前我不该欺负你。”   小时候两人经常吵,都各有输赢。   林麦花如今早已看开了,合不来的人,没必要强行合。堂姐妹之间该互相来往,若是她不来,在林桃花父亲不在人世的情形下,难免会落一个三房看不起二房孤儿寡母的印象。   她来一趟,只是维持住那一份面子情罢了。   直到林麦花离开,林桃花也没解释为何没将桂花推她的事说出去。   *   转眼到了七月。   每天烈日当空,晒得人头脑发昏。   今年的麦子抽出了穗来,可能要减产一半,但好歹有收成。   林振文此时就特别后悔,还以为会像去年那样没收成,加上补种粮食那段时间各家都忙,他在村里转了几圈也没请到人,再囊中羞涩,便没有补种粮食。   如今好了,村里人都有些收成,就他没有!   赵东石在土芋挖出来的一个月,又将土芋种了下去。   最近土芋苗长势不错,虽然被太阳晒得蔫兮兮,但过一宿又能活过来。   瞧这样子,冬日来临之前,还能再挖一回。   林麦花带着小安站在土芋苗旁:“这东西如果在各地都种开了,应该再也没人会饿肚子。你说,衙门会给你什么样的奖赏?”   赵东石在拔土芋苗里的草:“多半是银子。”他玩笑道:“要是能给个爵位,以后你可就是官家夫人了。”   这当然是玩笑话,林麦花一点没当真,看向不远处的兔子:“封林还在找你?”   封林开了食肆,这两年无论鸡鸭还是猪,长势都很不好,穷人家不舍得买肉,可富贵人家不缺银子,以至于肉价节节攀高。   赵东石如今的兔子都涨到了二百五十文一只。   林家三房那边现在大大小小已有三四十只兔子,还没开始卖……何氏想要将兔子养上一两百只再往外卖。   值得一提的是,林家兄弟虽然各自都造好了房子,但没有搬进去。   一开始是总有事情耽搁,后来出了马家兄弟被人告状之事后,三房众人商量过后,决定还是住在最早建的那个宅子里……那两个衙差说了,赵家兄弟已经分开另住,等于是两家人,该要两块牌子。是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没有计较。   否则,赵家兄弟俩有一个得被安上私自入山林的罪名。   普通百姓根本就不敢去细究衙门里这些律法的细节,反正衙门里的人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办。   一块猎户牌子一年要三十五两银子,林振德每年交一份银子都心痛到滴血,如果父子几人彻底分家,即便是林振德跟长子住,至少也要三块牌子,那一年就是一百多两。   不行不行,这家不能分。   父子四人还是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高景行一个人单独住二房的院子,他还自己做饭吃……反正他又不进山,可以单独住。   虽然父子几人还住同一个院落,但只是合在一起吃饭,养兔子喂鸡都已分开。   他们的种兔都是到林麦花家里来抱。   林麦花想要少收钱,几个哥哥却怕亏待了她,买兔子的钱只多不少。   自从林麦花出嫁,她和娘家几个嫂嫂的关系一直不错。   封林想要买赵东石的兔子,其实也是想将林家人养的兔子收入囊中。   因为两家之前的恩怨,赵东石一直不接封林的话茬。   即便封林给的价钱比酒楼每只兔子高出十文,赵东石就是不松口卖兔子。   “找了,不理他就是了。”   林麦花点头:“对,封林做事太不讲究,别做他的生意。”   赵东石侧头笑看着她:“你这是在为我爹抱不平?”   为他爹,其实就是就是为了他!   赵东石只想一想,心里就美滋滋,嘴角的笑容完全压不住。   -----------------------   作者有话说:暂时定六点见,今天应该不止三更~ 第135章 孙家养兔 桂花和林桃花都在……   桂花和林桃花都在坐小月子。   小月子中, 一般不会跑去串门,婆媳俩天天关在家里,竟然意外的和睦。没听到二人有吵架的动静。   转眼到了八月, 桂花满了小月子, 这天特意登门, 她没有空手来,还拿着一封点心。   林麦花不想让她进门,开门发现是桂花后,立刻堵住了打开的门缝:“有事?”   桂花无奈:“是有点事要和你们商量, 我能进去吗?”说着, 把手里的黄纸包递上,“我看见小安很喜欢吃豌豆黄, 这是我特意给他买的……”   “用不着!”林麦花挡在门口寸步不让,“你不能进去,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我是为了你家的兔子……”桂花无奈,“你们夫妻能不能商量一下, 将兔子卖给封林?每只二百七十文。”   林麦花一脸惊奇:“你都被他赶出来了,竟然还要帮他?”   桂花垂下眼眸:“我总要为孩子考虑。”   她那个越来越傻的痴儿, 被封林带走后送回了家乡。   “人品不好的人, 我们不与之做生意。”林麦花作势要关门, “若你是想说这事,那没得谈,你请回吧。”   桂花想要拦住,可压根拦不住。   林麦花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这桂花和封林之间,分明在藕断丝连嘛。既如此,桂花有了封林的孩子, 怎么会想方设法要落胎呢?   *   林麦花每天除了带孩子,就是喂兔子。   养死的兔子也有,有时候死了都不知道缘由,林家那边也是。   这日孙大丫独自前来。   几房人合在一起吃住,但孩子都是自己带自己的。男人们上山打猎,女人在家带孩子养兔子,顺便帮着拔一拔地里的草。   如今林振德夫妻俩已经不想着佃地了,打猎的收成要比种地好得多。   妯娌几人,孩子多数是自己带。   何氏有言在先,她不要几个儿子攒下的私财,但也别指望她帮几个儿子多大的忙,如果儿媳妇们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可以帮着带几天孩子,但不能所有人都将孩子全部丢给她一个人。   夫妻俩已经算是很开明的公公婆婆,三个媳妇都很听话,尽量不麻烦他们。因此,林麦花看见孙大丫一个人登门,没带两个孩子,尤其小的那个刚刚会走,离不得亲娘的孩子也没带上时,颇为惊讶。   “二嫂,有事?”   孙大丫点点头:“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今儿赵东石不在家,进山去了。   林麦花想要去厨房倒茶,刚走两步,就被孙大丫给拉住。   “小妹,我想跟你买两只兔子。”   林麦花疑惑:“之前不是才抱了几只去?没养好吗?”   对于三房众人过来抱兔子,林麦花夫妻俩没有定过价,是三房众人自己定的价。   如果是一般母兔,那就是二百七十文一只,和卖出去的兔子一样价钱,但兔子的品相完全不同。论起来,赵东石还是照顾了岳家。   若是有了身孕的母兔,就是五百文一只。   何氏最开始抱走了一只有孕的母兔,拿了半钱银子,高月来抱兔子时,也挑了两只有孕的,价钱就按何氏的给。林麦花想推都推不掉……高月说她不差这点钱,不许林麦花推攘。   孙大丫有些尴尬:“那些养好了的,就按你们俩说的那么养,已经有一只好像有了身孕。今儿我来抱兔子的事……其实是想给我娘家抱,你能不能不要告诉你二哥?最好是谁都别说,就当我求你。”   林麦花哑然。   孙大丫苦笑:“爹娘养我一场,我是真看不得他们过苦日子。就像是你,妹夫带着我们一家子打猎,又把兔子给我们喂,还去家里手把手的教着要怎么喂,还有之前的土芋……说到底,都是你这个做闺女的怕娘家过苦日子而接济我们。”   林麦花:“……”   原来不知不觉间,赵东石已帮了林家这么多了。   “我娘现在不再怀孩子,跟我爹吵得厉害。家里又没收成,日子真的很难。我娘和两个妹妹都很勤快,肯定能够养好兔子……”   林麦花点点头:“你要抱几只?”   孙大丫忙道:“我想要两只有孕的。”   林麦花这里有孕的兔子只有十多只,实话说,她不舍得卖有孕的兔子出去,这都不是钱的事。兔子一窝最少有十只以上,每一窝生出来,两人都会挑出种兔,剩下的才养大了拿去卖。   “这……要不就抱一双?”   孙大丫摇头:“不行!”她张了张口,才小声道:“前头我送过一双兔子回去,被我爹杀了下酒了。”   林麦花:“……”   当初二哥来抱兔子,她知道被抱去做种兔,特意挑了好的。   没想到竟然成了下酒菜。   “我想着,直接抱有孕的,我爹应该就……”孙大丫苦笑,“摊上了这样一个爹,算我倒霉,可若不是娘,我也长不大,更不会有如今的好日子过,为人子女,我做不到自己吃香喝辣看亲娘吃糠咽菜。”   林麦花提议:“你还不如直接把这两只兔子放圈里自己养着,就当是帮你爹娘养的,卖了银子直接给他们。”   孙大丫哑然,这提议确实不错,但是不行。   她是林家的媳妇!   即便林青树答应,公公婆婆心里也会不高兴。   “小妹,你帮我这一回,嫂嫂记得你的好,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你。”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林麦花只好答应:“两只兔子而已,我还要收钱,提什么报答不报答?”   她带着孙大丫去兔子圈,但凡有孕的兔子都会被挑出来单独关,她往左边去,越往前走,月份就越靠前,走到最末道:“这些,最多还有半个月就会下崽。”   孙大丫一脸惊奇:“你们是靠什么辩的?”   “养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林麦花伸手一指,“你从这里面抱两只,亲家伯父再怎么想喝酒,应该也不至于杀这个眼瞅着就能赚钱的兔子当下酒菜。”   孙大丫满脸感激:“小妹,多谢。”   她选了两只黑兔子,用带来的笼子装好,然后起身告辞,从头到尾没说给钱的事,直到林麦花送她出门,她才道:“银子我给你放在了灶台上,小妹,暂时别告诉你二哥,多谢多谢!”   语罢,匆匆离去。   厨房里的灶台上确实放着一两银子。   林麦花既然答应了要保密,便不会把这事往外说。可孙大丫做事不够谨慎,被何氏看出了端倪。   翌日,何氏就过来了,顺便还带来了刚做好的肉干。   兔子肉用盐腌过,煮熟后晒了熏上,味道挺不错。   一斤肉大概能得半斤肉干,何氏做出来是给父子几人上山打猎时饱腹。   赵东石不爱吃肉干,林麦花便没做,何氏却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吃肉,因此,每次做好,都会送个两斤过来。   “你二嫂昨天来过?”   林麦花嗯了一声。   何氏再问:“找你买兔子?”   林麦花头皮发麻,如实答吧,违背了承诺,可要是撒谎,她又不想骗娘,于是扯出一块肉干开啃,夸赞道:“真好吃,放野蒜了吧?”   “你爹喜欢吃这个味儿。”何氏并没有轻易被女儿带偏,“买了兔子没回家,直接去了孙家,对不对?”   林麦花:“……”   “娘,您不要问我,我确实卖了两只兔子给二嫂,至于兔子的去处,我不知道。”   何氏瞪了女儿一眼:“还骗我呢,你那点小心眼,老娘一眼就看穿了收拾一下,随我走一趟。”   林麦花茫然:“去哪儿?”   “去孙家。”何氏呵呵,“我家的东西,岂是那么好拿的?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他们这都多少回了?你二哥那岳母也是个拎不清的,自己苦,愿意吃糠咽菜供养男人去赌就算了,还好意思让出嫁了的女儿一起供……合着他们养大了闺女,这闺女从生到死都该被他们敲骨吸血?”   她越说越气愤,语气很差。   林麦花换了身衣裳,抱着小安出门:“娘,这合适吗?”   “合适!”何氏强调,“别人家父母在不许分家,没分家之前,家中儿孙不得有私财。咱们自己家规矩允许孩子有私财,可从孙家那边来论,你二嫂悄悄贴补他们的钱财,都归我们何家!”   她一路上将孙父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麦花默默听着。   她算是明白了,今儿亲娘去孙家,就是奔着吵架去的。   林麦花还在想着,以母亲的身份去说孙家几句确实合适,可她……她一个小姑子,对着娘家嫂嫂的娘家指手画脚不合适,一会儿干脆别出声,或者在槐叶村外头等着。   何氏拉着女儿来的目的,是为了收回兔子。   她觉得孙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出嫁女儿的贴补,还只进不出。就是因为林家太好说话。   她来这一趟,揭掉了孙父的脸皮,想来以后这家人会有所收敛。   至于儿媳妇会不会生气,完全不在何氏的考虑中。   儿媳不高兴?   她还不高兴呢!   她这个婆婆已经够大度了。   何氏不允许女儿留在村口,一手抱小安,一手扯着闺女走:“稍后你就说女婿不许你卖母兔子,今儿要把兔子抱回去。”   母女俩到了孙家门外,院子门开着,一眼就看到了院子的地上有一滩殷红,还有些黑黑的兔子毛,林麦花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快步进门,突然看到一只兔子脖子流血,孙父正在抓另一只兔子来杀。   林麦花脑子嗡的一声,顾不得太多,扑过去抢他手里的兔子,厉声质问:“亲家大伯,这兔子有崽子,你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晚上九点见悠然忙完,又支棱起来了! 第136章 商谈 别说是家里养的兔子了,……   别说是家里养的兔子了, 就是山林里的野物,赵东石他们打猎碰上了揣崽子的,除非是救不回来的那些, 不然都会放生。   这姓孙的太不是个东西了。   林麦花以前就知道他不干人事, 没想到竟然狠成这般。   因为林麦花动手突然, 孙父没防备,手中一滑,兔子就飞了。他抬眼看到母女俩,一时间有点尴尬, 轻咳了一声:“亲家母, 快屋里坐。”   何氏看着方才还在地上蹬腿,此时连腿都蹬不动了脖子还在流血的兔子, 心中气得不轻。   “昨天才送来的兔子,你今天就杀了?”   孙父解释:“家里要来客,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招待……”   何氏知道自己这个亲家是个吃喝赌样样都上的混不吝,下意识认为他请来的都是一些酒肉朋友, 打断他质问道:“什么样的贵客,还得劳动你杀这即将要下崽子的兔子来招待?”   因为大门开着, 母女俩的嗓门都挺大, 再说村里来了客人, 本来就是一件稀奇事,此时左邻右舍都凑到了门口。   孙父忙招呼道:“快进屋坐。二丫倒茶,三丫关门!”   何氏起身进屋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在厨房里烧火的亲家母, 心头更是怒火中烧。   儿媳妇往家一次又一次的送东西,为的都是亲娘,结果, 当娘的竟然帮着烧水烫毛。   “亲家母忙着?你们今儿要招待哪个客人?”   孙母昨天就被女儿再三嘱咐,说是这两只兔子是背着婆家送来的,让他们万万不要说漏了嘴。今天亲家母找上门来,还撞见他们杀兔子,她一时间面红耳赤,都不好意思出门喊人。   可再不好意思,也得招待亲家。   “进屋坐!”   孙家房屋破旧,唯一能挑得出来的优点大概就是屋子内外打扫得都挺干净,桌椅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林麦花刚刚坐下,二丫就跛着脚进门倒茶。   看着二丫走路摇晃得厉害,林麦花心里很不是滋味。   “今天要来一位灵婆。”孙父喝了一口茶,惬意地长叹一声,“很灵验的,能够看得到人的前世今生,我就想让她帮忙看看我这辈子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也是想看看老四的前程。”   何氏早就知道孙家宴请的客人可能不靠谱,听到是灵婆,完全是意料之外,但又觉得是孙家能够干得出来的事。   孙家人的地不多,孙父每年都只好好伺候那几亩地,农闲时从来不想着出去找活干,都是在各家厮混,又一门心思地想多生孩子,能富裕才怪。   何氏认为,人这一生日子过得如何,确实要看几分运道。   就像是三房,没分家前,何氏对于分家有种恐惧感,既想分家,又害怕分家以后全家饿肚子。   但真正分家后,遇上了赵家父子,女儿得了一个好夫婿,三房也因为女婿的缘故日子越过越好。不是何氏自吹,如今他们父子几人加起来的积蓄,大概是整个村子里除了蒋家和赵家以外最富裕的人家。   可是三房能富裕,并不是躺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钱,父子几人一个月有二十多天都在山上,家里的积蓄是越攒越多,可他们也并非没有遇上过危险,父子几人都摔过,都遇上过打不了的猎物,差点就变成了野物的口中食。   山林很危险,随时会丢命。   林家三房和赵家父子三人攒点钱,完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去那些深山密林里,虽然有收获,但收获不会太多。   林振德前两天还在跟她商量,再忙上几个月,以后就不去深山老林了,只在那些没有大东西的偏远林子里打小野物,能养家糊口就好……银子攒再多,也得有命花。   如果哪个儿子没了,不说他们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到时儿媳妇要改嫁,孙子还得管别的男人叫爹。   图什么?   什么都不如命要紧!   何氏认为,再怎么有运气的人,也得勤快能干。在家躺着等天上掉钱,躺几辈子都不可能等到。   何氏强调:“昨天那两只兔子,是大丫私自去麦花家里抱来的。我女婿晚上回来发现两只兔子没了,夫妻两人大吵一架,也就是我林家离得不远,不然,拳头都要落麦花身上去……虽然没动手,但晚上就把人给我送回家了,还撂下了话,如果麦花不能把两只兔子带回家,母子俩都别再进门。”   孙母愕然:“这……这也太……”   孙父皱眉:“太过分了!不就是两只兔子?”   “是啊,我也觉得女婿太过了。”何氏叹气,“亲家也知道就是两只兔子而已,不如,你把兔子还给麦花?”   孙父难为情:“我也不知道这兔子要还,都杀了一只,要不让大丫赔银子?”   何氏很想一口呸到这不要脸的亲家脸上。   “大丫哪有钱赔给麦花?”何氏讥讽道:“亲家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帮你出这钱吧?”   孙父:“……”   他开始耍无赖:“兔子你们可以拿走,反正我没有钱。”   至于林麦花夫妻俩的日子过不过,又不关他的事。   林麦花即便是被婆家休了,丢的也是林家的人,和孙家有何关系?   再说,女儿分家后,日子越来越宽裕,林家不至于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哪怕赵家人真的小气,林家也会出了这只兔子钱,让其夫妻俩和好。   何氏早有预料,还是被气了个倒仰:“大丫是我林家的儿媳妇,她为了还你们的生养之恩,已经悄悄往家送了不少次东西,今天我只问你们,她到底还要送多少东西才能还清楚欠你们的恩情?若是一辈子都还不清,那这个媳妇我们家也要不起!”   当初给二儿子相看时,林家还没有分家,凡事都是二老作主。   何氏当时不太想要孙大丫这个儿媳妇……孙家太穷了,她不求儿媳妇过门时带多丰厚的嫁妆,只希望两人成亲以后不被娘家拖累。姻亲之间互相帮忙正常,却也没有长期拉拔另一户人家的道理。   当时孙家极为主动,没有多要聘礼。根本不允许何氏愿不愿意……她豁出去倒是能为儿子拒绝了这门婚事,可那时候她看不到后事,当时情形来看,完全没有分家的希望。   如果一直不分家,家里所有的银子都要供养大房,原先是供养大房一个,眼瞅着侄子也要开始科举……供养一个都很吃力,如果供养父子二人,家里的银子完全不够花。   偏偏供养父子二人已是必然之事,何氏阻止不了,她怕错过了孙家这个姑娘后,婆婆再也不提帮儿子说亲的事……三房攒下来的那点钱财,大吃大喝几顿可以,想要给儿子说亲,连个零头都拿不出来。   比起让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娶一个不那么好的姑娘,似乎也能接受。   如今何氏听着儿子儿媳吵架,满心都是后悔,早知道……千金难买早知道。   因为家中有些积蓄,何氏说要不起这个媳妇时,底气十足。   孙母吓一跳,家中两个闺女还没说亲,这要是又回来一个,剩下的两个女儿也不用嫁了,估计要全部留在家里做老姑娘。   “亲家母,您消消气,有话好商量。”   “还怎么商量?”何氏砰砰砰拍着桌子,“大丫一心想着接济你们,有两个钱就送回来……你不知道他们俩在家里吵得有多厉害,就差把房子都拆了,往常我都劝,家和万事兴,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一家子和和睦睦比什么都强……结果呢,你们这边完全就是个无底洞,大丫接济了一回又一回,只看见拿出来,没见拿回去半个子儿……要是你们把这些钱用在正道上也就罢了,偏偏是拿去输,送回来的母兔子还被你们杀了待客……亲家母,我就很好奇,那都是些什么客人?”   上一次杀兔子请的是孙父那些酒肉朋友,当时他的理由很充足,往常都是他到别家蹭吃蹭喝,家里有了兔子,还被那些兄弟们知道了,这兔子要是不杀,以后他还怎么见人?   而且孙父还说了,这兔子是山上的野物,他们又没养过,不定哪天就养死了。   孙母被问得哑口无言。   林麦花目光落到孙母脸上,忽然问:“亲家伯母,你这……又有身孕了吧?”   何氏愕然,扭头看孙母。   孙母伸手捂肚子:“好像……好像是有了……”   孙父一拍桌子,喜道:“哎呦,你怎么不说?”   他在桌子旁转了两圈,“那天你吃兔子肉了,吃了会三瓣嘴……不行不行,这孩子不能要。”   孙母小声辩解:“老话不一定是真的,生下来再看嘛。落胎我自己不敢,请人来还花钱。”   孙父目光忽然就落到了林麦花身上:“你学接生好像有一两年了,要不……”   要不什么?   何母都不用听,就知道这不靠谱的亲家接下来要说什么。   帮人落胎,人命关天啊!   梁娘子收了银子干这个活,都会把丑话说在前头,她反正会尽力,如果真的一尸两命,那也怪不得她。   女儿是孙家的亲戚,孙家穷成这样,也不指望他们能付钱。帮这个忙,女儿拿不到丝毫好处,若事情被办坏了,还得被讹上。   何母忍无可忍,猛然起身:“今儿就当我没来过,稍后你们俩去一趟槐树村,咱们坐下来说一说青树夫妻俩分开的事。大丫这个儿媳妇,我实在是要不起。”   她说完就走。   孙母大惊失色,起身就要追。   何氏回头,厉声呵斥:“你站住!别动!我不需要你送,你要是摔了,我们家赔不起。”   -----------------------   作者有话说:0点见 第137章 孙氏离开 因为何氏语气很凶,……   因为何氏语气很凶, 面色也很难看,孙母被吓住,一时间真的不敢再上前。   孙父皱眉:“我好好的闺女嫁到了你林家, 还帮家中长辈守孝了, 你说不要就不要, 凭什么?”   何氏张口就来:“就凭她跟我们好几年没帮我林家生下男孙,这理由够不够?”   孙家不拿闺女当人看,只有儿子才算是正经的后辈。何氏从来没有亏待过几个孙女,却不妨碍她将这一套拿来当做休弃儿媳妇的理由。   孙父振振有词:“没生出儿子, 再生就是了, 我女儿又不是生不出……多生几个,总能帮你们生出男孙来。”   何氏:“……”   “没得商量, 你们稍后来接人吧!”   她怒气冲冲出了槐叶村,不光没忘了提上那只活兔子,还记得扭头帮闺女抱孩子。   小安已有九个月,身子壮实, 见人先笑,特别可爱, 就是抱着走远路会很累……村里的妇人会用一根长长的布带或者绳子将孩子绑在背上干活。   还有些布带子很精致, 上面有绣花, 林麦花有一回去镇上买料子,看见那种带子便多瞅了一眼。   这带子都是料子的边角料所缝,价钱不高,布庄的东家见林麦花带个孩子, 又因为她买的东西多,便主动提出送她一根带子。   白送的东西 ,不要白不要, 林麦花还没说话,赵东石就一口回绝了。   他才不要媳妇背着孩子忙活,家里的事能做就做,不能做,等他回来做就行。   因此,林麦花没有那个带子,带孩子就只能抱着。   林麦花抱孩子有一会了,这会手中一空,两边肩膀瞬间轻松,问:“娘,您真的要让二哥休了二嫂?”   何氏眉头紧皱:“你住村头不知道,他们俩三天两头打架,我不知道大丫送了多少银子回娘家,但我知道你二哥不是小气的人,若是东西少,不会闹成那样。”   她叹口气,“我养儿子一场,不指望他将赚到的所有钱拿来孝敬我们,我和你爹是从心底里希望他自私一些,赚到钱多花在自己身上,而不是买东西送这个送那个……我不想收他的东西,也不希望他平白把银子送给外人花……我不是让儿子不孝敬岳家,像你大哥,不也经常买东西去余家?偶尔买的礼物也挺贵重,前些天你大嫂娘家的嫂嫂生孩子,两人光是料子就送了二十多尺……但是余家懂礼,人回了一块十多斤那么重的熏肉,还给了你大嫂两个孩子各一身衣裳,从头巾到鞋袜都齐全,人将你大嫂和孩子放在心上,那才是真正的亲人,亲戚之间来往,过去点过来点都不用太计较,可孙家太离谱了……”   林麦花想了想:“二哥二嫂感情挺好的。”   “我没说你二嫂不好,是你二嫂太好了,过于孝顺,不舍得让亲娘吃苦。她心太软,所以才被一家子拿捏着。”   何氏看了一眼闺女手中笼子里的兔子,“回头你就该定个规矩,这种兔子别往外卖。刚刚那只……太可惜了。姓孙的简直是畜生不如,那都下得去手……”   林麦花知道娘家要出事,自然要跟过去看一看。   何氏一路上哄着外孙,到家时,小安都睡着了。   她沉着一张脸将孩子放进屋中。   几个媳妇出来看到婆婆脸色,忍不住面面相觑。   高月不爱回村头,但凡林麦花回娘家,她都会送些头巾帕子之类的东西给小姑子,两人处得还行。眼看婆婆进了屋,她飞快靠了过来:“小妹,出了何事?”   孙大丫看见林麦花手里的笼子,脸都白了。   余氏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衣裳:“麦花,坐!等我把这两针缝完就给你倒水。”   兄弟几人如今都住在一个院子里,昨天晚上林青树夫妻俩吵得厉害,除非聋子才听不见。   还是孙大丫去倒水,旁边高月见小姑子不说话,没再追问。   孙大丫倒好了水,小声问:“小妹,你们去槐叶村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也小声答:“娘让我去把两只兔子要回来,结果去迟了,已经被亲家大伯宰了一只,就剩下这只了。”   孙大丫听到第一句话,还有点生气……明明当初说好了各房赚的钱自己收着,她往娘家送东西,婆婆不高兴可以明着教训她几句,私自跑去把东西讨回来,这算什么礼数?   若是在孙家门口吵,让左邻右舍看见,爹娘还怎么见人?   火气还没上来,就听到了最后一句,她一脸愕然:“杀了?这怎么可能?”   林麦花也希望二嫂早日醒悟:“说是要待客,是个能够能看前世今生的灵婆,亲家大伯想给他和你弟弟看前程后事。”   她也发现了,这孙家人说的话就不能信。   前头孙母说了以后再不生孩子,如今又有了身孕。孙大丫说过不再接济娘家,也是假的。   孙大丫面色惨白。   今日林家父子都不在,何氏很快就将小安放到床上盖好出了门:“大丫,你去收拾一下行李,一会你爹娘来了,今天就跟他们回去吧。”   乡下人休妻,正经写休书的是少数,反正两人之后各自嫁娶,众人自然就知道了二人分开的事。   孙大丫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娘,我……”   “当不起你这一句称呼。”何氏面色淡淡,“我儿昨天中午才回,晚上还要跟你吵。天不亮又进山打猎,好歹他养活了你一场,让你吃饱穿暖,还接济了你娘家那么久。你们是夫妻,我不求你多心疼他,你至少别让他那么烦。”   孙大丫身子摇摇欲坠,她想要为自己解释,千言万语到口边变成了一句:“娘,您不要赶我走。”   “你先回家住。”何氏催促,“听话!你过门好几年了,我没勉强过你,就希望你听我这一次。”   孙大丫哭着摇头,又将哀求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妯娌二人。   余氏缝完了衣裳,起身去洗手,高月正在细看大嫂缝衣裳的针脚,似乎那是什么难得一见的针法般,从上望到下,又从下往上看,看得特别认真,一直就没抬头。   林麦花则是进屋守着孩子。   孙家夫妻俩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两人不愿意来这一趟,可孙父也不愿意在家等着林家把闺女送回来。夫妻俩商量过后,决定来为女儿争取一次。   孙大丫看到双亲,哭得肝肠寸断:“娘……林家要休了我……”   孙母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跟着落了泪。   何氏轻飘飘道:“既然来了,也别多废话,把人带回去吧。那俩孩子,你们要是不愿养,就留下来。”   云花才五岁,小的那个一岁多。   而且孙家根本不缺干活的丫头,孙家夫妻来这一趟,是希望女儿继续做林家的媳妇,并没想把人带回去。   眼看林家人无意多说,完全不给商量的余地,孙家夫妻俩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大人再嫁再娶都容易,就是孩子可怜。”孙母叹了口气,“这后娘再好,也远远不及亲娘,亲家母,咱们年纪大了,你肯定也管不了这俩孩子几年,到时她们在后娘底下吃苦受罪,你就不难受?”   何氏呵呵:“孩子没有娘,还有爹……”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啊。”孙母一脸理所当然。   何氏讥讽道:“我儿子不会糊涂到任由别人欺负他女儿。如果他真是那种糊涂虫,那云花姐妹就只能怪自己命苦,谁让她摊上了一双糊涂爹娘呢?”   她宁愿让孩子吃苦,也不肯松口让夫妻二人继续过日子。   此话一出,孙家夫妻俩再无招架之力。   孙大丫趴在地上哭。   何氏过去扶她:“既然做了,就别后悔。回去吧,以后也不用再关心你爹娘过不好日子,反正你天天守着,记得多孝顺他们。俩孩子这边你不用管,家里不会少了她们的吃喝……只能吃饱穿暖,就比跟着你要强。回吧回吧!”   孙大丫心里明白,婆婆是因为她接济娘家太过才把她撵回去。   她想要留下,求婆婆不行,妯娌不敢说话,小姑子已出嫁,在娘家说不上话……如今她唯一能留下来的机会就在林青树身上。   可是林青树不在家里。   那么,此时不宜纠缠,越纠缠,只会让婆婆愈发厌烦了她。   孙大丫想要进屋收拾行李,她手中握有夫妻俩所有的钱财,但是,她不能不为孩子考虑……银子都拿走,二房就再没了积蓄,孩子要吃苦。   她干脆什么都没拿,连衣裳被褥都不带,临走还跟门口的大嫂嘱咐:“嫂子,你有空把我那些衣裳改小一点给云花穿……若是……若是孩子受了委屈,你千万让人帮我带个口信。”   余氏答应了下来:“你这……到底是图什么呢?咱们女儿家在娘家,无论吃穿都在兄弟们之后,你都出嫁过上好日子了,还要回去撑起娘家……你又不是儿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弟妹,一番话说得乱七八糟。   孙大丫明白嫂嫂的意思,一边走,一边哭。   云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站在屋檐下大哭。而何氏怀中的小孙女云草也在哭。   孙大丫靠在母亲身上,听着身后两个孩子的哭声,只觉得心都碎了。   孙母安慰女儿:“等青树回来,他舍不得你,肯定会来接你回家。”   “对!”孙父强调,“他对你那么好……”   就在这时,林家院子外有人出来叫住了他们。   三人一喜,齐齐回头。   出来的人是何氏,她扬声喊:“还有兔子钱没给。”   孙父:“……” 第138章 四婶登门 孙家夫妻俩肯定是掏……   孙家夫妻俩肯定是掏不出钱来的。   孙大丫无奈:“娘, 我的银子都在家里,让云花爹拿给你。”   何氏早就猜到了孙家无钱赔偿,跑出来问这一句, 是为试探儿媳有没有拿家里的钱。   得知没拿, 何氏心情格外复杂。   孙家三人相携着走远。   不是孙家不想纠缠, 怕闹得太凶,会被旁边的李家人看热闹……接济娘家接济到被婆家撵出门,好说不好听啊。   回头要是在村里传开,孙大丫这个媳妇会被人议论, 孙父也会被人笑话养不起家。   等林青树回来, 大家关起门来商量。   *   林麦花站在门口往外望:“娘,您真不要二嫂了?”   何氏瞅女儿一眼:“那又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让她回家,是让她回去冷静一下。也要让她知道,我们林家不会没有底线地纵容她拉拔娘家。”   林麦花点点头:“明白了,就是吓唬二嫂。”   她带着孩子回家, 没带走那只兔子。   兔子钱已收,兔子如今归林青树所有。何氏也真的把兔子拿到了二儿子的院子里关起来。   跑了大半天, 林麦花回家先喂了孩子, 然后又去喂兔子, 忙完开始做饭。家里看似没有多少活儿,其实一天到晚不得闲。   期间高氏来了一趟。   自从林麦花嫁人,因为林桃花住在她婆家对面的缘故,堂姐妹之间来往颇多。倒是和四房不怎么见面。   “四婶?”林麦花颇为意外, “进来说话。”   高氏很少过来,进门后感觉这院子比以前又变了些,东西多了, 却还是一样整洁。   家里的人勤不勤快,一进院子就能知道。   “麦花,你这打扫得太干净,我都不好意思下脚了。”   林麦花搬了椅子给她:“四婶有事?”   高氏看了一眼门洞:“这个洞没填起来?”   林麦花点头,实则丁氏无事也不会经常过来窜,倒是赵大山在不进山的时候,偶尔会过来帮着喂兔子。   “看来你们两家相处得挺好。”高氏感慨道:“兄弟之间,就应该互帮互助。你爹他们几兄弟……就是被老人家的偏心给害了。”   林麦花又给她倒了一碗茶:“四婶有事吗?”   难得过来一趟,肯定不会是特意跑来闲聊。   高氏喝了一口茶,小声问:“前头大人从你家地里挖走的是什么?”   “大人不让说。”林麦花话音未落,就见高氏从袖子里掏出了半个烧熟的土芋。   高氏好奇问:“这东西你们从哪来的?”   林麦花瞅她一眼。   高氏解释:“是青冬和云平一起去镇上,云平分给他吃的,他感觉新奇又好吃,特意留了半个回来孝敬我。我觉得这东西挺好,可以拿来做点心,别想种一点,最开始的种子是哪来的?”   林麦花没瞒着:“东石在城里买的。”   高氏急切地问:“大人从你们家地里挖走的就是这玩意儿?亩产能有多少?”   林麦花惊讶地看着她:“四婶,你怎么知道这东西亩产高?”   高氏:“……”   她当然知道!   这不就是红薯和土豆的结合么?   可她并不知道当下有类似的作物,这东西往上报,衙门那边肯定有奖赏。   但凡能和衙门扯上关系,以后做什么都会一路顺畅,更无人找麻烦。   都是命!   高氏心中格外惋惜,她一个月至少进城十几次 ,赵东石进城的次数远远不入她多,结果这外地来的种子没被她看见,反而被赵东石买了回来。   “亩产没算,反正种一片许久都吃不完。”林麦花知道这东西早晚会被衙门拿来发给周边农户种下,前头不告诉林振文,纯粹是厌恶他。   “四婶分家后都不下地,怎么又突然在意起作物的亩产了?”   高氏面色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我小时候见过这东西,当时也是啃了半个,那会儿家里穷,回味了好久,今儿又见着了,就想种一些。”   林麦花点点头。   高氏追问:“你家里还有吗?我想买几个回去尝尝,要是有多的,多卖我一些拿回去当种子。”   林麦花惊讶问:“四婶怎么知道这疙瘩又能吃又能做种?”   就像是萝卜,可以啃的根茎并不是种子,上头开花结的籽才是种。   高氏:“……”   她含含糊糊道:“我听说过。”   “家里就十来个,是留的种。”林麦花没说的是,后院中又种了一片,两人都不知道这东西一年能不能种出第二季,所以不敢把所有的土芋种下,而是留了十几个。   哪怕这一季没收成,十几个也能留着春天时种下去……哪怕少了点,不至于绝种。   高氏听出了侄女不卖,道:“我能看看生的吗?”   林麦花进屋取了一个,上边还带着芽。   高氏近乎急切地接过来,她来到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所有的东西都很陌生,好不容易能找到一个和记忆中一样的东西,心情格外激动。   看着面前的土芋疙瘩,高氏格外失望,情绪低落地道:“这一点都不像。”   林麦花见了,随口安慰:“四婶现在经常进城,城里的东西多,说不定哪天就能碰上了。”   这安慰一点不走心,高氏勉强笑了笑:“你不明白。”   她站起身,失魂落魄走了。   *   去打猎的七个人是半夜里回来的。   这一回,七个人都去城里卖猎物了。   “运气不错,打到了大家伙。”赵东石今年没再往家带粮食,递给了林麦花一张银票和一堆碎银子。   “我想给你买个镯子,可惜大晚上银楼不开门,明儿咱们进城,你亲自去挑。”   林麦花认出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散碎银子有十来两,惊讶道:“这么多?”   赵东石解释:“其中有一样是我和隔壁大哥打到的,就我们俩单独分,皮毛品相好,得了一百两,各分五十。”   林家父子四人每人分十两,那这一次进山的收获也不少了。   “别说进城的事,你这么累,多歇一歇。”   赵东石满眼疲惫,累到眼睛都比平时小了一圈,却还坚持打水洗漱。   他要用凉水,林麦花不让,给他烧了半锅热水去兑。   大晚上的,两边院子都很忙。   林麦花熬了有粥,隔壁丁氏还送了三个热馍馍过来,端了一碗粥走了。   半个时辰后,赵东石吃饱喝足洗漱干净躺到了床上,抱紧了林麦花:“麦花,出门几天,我有点想你了。”   林麦花笑了:“那你多抱一抱。”   赵东石有点不满:“你在家里就没想我?”   林麦花反手抱住他的腰:“我也多抱抱你。”   黑暗中,赵东石唇角翘起:“你想我了对不对?”   林麦花爽快答:“对!”   赵东石笑出了声来。   两人荒唐了半宿,赵东石才沉沉睡去。   期间林麦花想说孙何两家的事,又想到他过于疲惫,便一字未提。   睡得晚,早上不可避免地起晚了。林麦花先去喂了兔子,准备做饭时,赵东石抱着孩子起了身。   孩子不到周岁,喜欢在床上乱爬。   而赵东石新买的床比较高,怕孩子摔下来。因此,带孩子睡觉时,除非孩子睡熟了才敢放心睡过去,不然,孩子醒着,那是一定睡不着的。   林麦花还往床面前垫了一床褥子,万一哪天不小心摔了,也是摔在褥子上。   “吵着你了?”林麦花上前接过孩子。   赵东石无奈:“这小子揪我耳朵,抠我眼睛,睡不成了。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此时天已大亮,别家人早已吃了饭去干活了。   天气太热,估计这几天就要去割麦穗……今年减产是必然,却比去年要好得多。   做饭时,林麦花一边忙活,一边说起了孙大丫来抱兔子的事。   但凡孙大丫不抱母兔回娘家,都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赵东石沉默着听完:“二嫂就是那么心软的人,让她不管娘家,那比杀了她还难受。只看二哥怎么选吧。”   *   林青树回家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媳妇被亲娘撵回娘家的事,当时他正拿着桶准备去挑水。   李家宅子里没有水井 ,林家三房搬过来后,也不觉得有打井的必要。   这边离挑水的地方不远,再说,家里人多,顺手就挑了水回来,打一口井,至少要花三两银子。   也就是现在林家人手头宽裕,三两银子放在村里,地都能买小半亩了,何氏舍不得这份钱。   “娘,我好想睡觉,胳膊和腿都疼,明儿再说吧。”   做饭的是余氏。   高月没有用过村里的土灶,她也不打算学,私底下跟余氏和孙氏商量过了,每个月各给她们二钱银子,然后属于她的那些活计就由妯娌俩帮着分担。   何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人一个愿给,两个愿挨,她跳出来阻止,反而成了恶婆婆。   早饭上桌,林青树才起身。   他沉默着低头吃饭,昨晚已经从妻子那里知道了前因后果的林振德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强调道:“我和你娘从来就不舍得让你们拼命赚钱来供养我们。你娘这么做,也是心疼你,那一家子好几口子,你那小舅子才四五岁,如果全都归你养着,你的负担太重了,光是吃吃喝喝还好,你那岳父还好赌……但凡沾了赌,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银子都能往里扔。你娘拼了命把你生下来,我们辛辛苦苦养你一场,不是为了让你给孙家当牛做马的。当然了,如果你非舍不得媳妇,认为养着孙家人值得,那我们也不拦着你。”   林青树闷闷道:“我从来就不想养着孙家,是大丫……”   !   -----------------------   作者有话说:12点 第139章 不挽留 林青树一直认为,作为……   林青树一直认为, 作为男人,该养家糊口。   妻子接济娘家许多次,他一开始不打算因为这些事情跟妻子吵, 可后来实在忍不住, 家里但凡有点钱, 很快就会到孙家去,承诺给孩子的点心和新衣裳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往后推。   偏偏孙家人又是真穷,而且是妻子的至亲,每次争吵, 都不了了之。   可妻子越来越过分, 光是这个月,就往家送了两回兔子, 还每次去都不空手。他买回来放在房里给母女三人打牙祭的点心,有一多半儿都被孙家人吃了。   那是他心疼妻女,买回来给她们吃的。   早知道买给孙家,他压根就不会花这份钱!   说句不好听的, 那些点心,他都没孝敬几块给爹娘, 孙家倒是先吃上了。   “一会我去跟她说清楚。”   何氏有些不放心:“你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让孙家别动不动就收大丫的东西。还有啊, 你跟大丫关起门来说一说,往娘家送东西心里都有数,不要每次都十文八文的给,人家记不住, 要给就给一笔,最好是让外人看见……孝敬了长辈,可不能再被人骂不孝。”   她真心觉得如今的孙家就有那种趋势, 从女儿那里拿的东西多了,哪天做闺女的不再孝敬,他们就会说闺女不孝。   林青树抬眼:“娘,我不是要把人接回来。”   何氏:“……”   她真心以为儿子儿媳分不开来着。   这一次纯粹是想给儿媳妇一个教训,让她知道林家不会无底线的纵容她接济娘家而已。   她惊声问:“你不要大丫了?”   林青树沉默:“我先去看看,你们别管了。儿子都已成家立业,再让你们操心,未免太过不孝。”   他吃过饭就出了门,直奔村头。   到底是多年夫妻,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林青树决定不再与孙大丫做夫妻,可心里还是很难受,他怕自己心软,想叫上妹夫一起。   妹夫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但在林青树心里,比自家大哥还要稳重可靠。   “妹夫,你陪陪我,好不好?”   赵东石:“……”   大舅子胡子拉碴地跑来撒娇,他实在是顶不住。   这话要是麦花说的就好了。   “走吧。”赵东石回头,“麦花,你去吗?”   兔子和鸡都喂完了,林麦花其实很爱与赵东石一起出门。   和他一起无论去哪儿,孩子都有他抱,她一点不受累。   三人轮流抱着孩子往槐叶村去,一路上,林青树格外沉默,倒是赵东石心情挺好,给孩子编草环,还给媳妇边草镯子。   至于孩子,给了林青树抱着。   三人到了孙家门口,大门开着,孙大丫正在剥野黑豆子。   在这家家都吃不饱的年景,豆子是比野菜要好太多的吃食,必须要抢,还不一定抢得到。   门口出现了几个人,孙大丫抬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局促地起身:“来了?先进来坐!”   林青树进了院子,这也是从两人定亲以后几年来他第一回 空着手登门。   孙母从屋中迎了出来,笑吟吟打招呼:“阿树来了?呦,几天不见,小安又壮实了不少。”   态度热络,好像之前两家吵着要让夫妻二人分开的事没发生过一般。   说话间,孙母还伸手来接孩子。   赵东石抬手一让,没将孩子交给她:“我和麦花闲着无事,陪二哥随便走走。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孙母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吩咐道:“三丫,去叫你爹回来,就说你大姐夫到了。”   三丫飞快出了门。   孙大丫不太敢看自家男人的脸色,进厨房匆匆准备茶水。   茶水端出来,孙父也回来了。   林青树木着一张脸:“大丫,我才知道你买母兔子送回来的事,明明上次送兔子,你跟我说是最后一回……”   孙大丫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以为他们会好好养兔子,兔子养大能卖钱,确实不用我再操心,我哪知道爹会把兔子杀了……”   “没有你爹做不出来的事。”林青树没有看旁边的岳父,往常他总也下不定决心撇开孙大丫,如今母亲替他做了决定,他发现夫妻俩分开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天不会塌,水不会断,日子还是照常过,“揣着崽的兔子都杀,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孙父不满:“我长期吃别人家的酒肉,家里有兔子了,总得……”   “您不用跟我解释。”林青树直言,“这些话你拿来哄大丫足够,在我这儿,我不爱听。”   孙父瞬间暴跳如雷:“你的意思是老子还人情还错了?”   他眼神很凶。   “你如果不去别家吃喝,哪里来的人情要还?”林青树往常不会与他争论这些,身为女婿,不该和岳父吵闹,此时却再没了顾忌,“我们父子四人就没有类似的人情!”   孙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声也喊不出来,脸涨得通红:“人家非要拉我去……”   林青树呵了一声:“那请你喝酒的人图什么?总不能是家里的酒肉太多,舍不得喂狗所以非要请你去吃喝吧?”   旁人请孙父喝酒,为的是喝完酒后赌钱。   而孙父长期都是输的那个,输得太多又经常赖账,还得了个孙赖子的绰号。   在这槐叶村,一有人说孙赖子,就知道是他。   孙大丫眼看翁婿俩吵得不可开交,忙上前拉住林青树的胳膊:“别吵了,让人看见了笑话……”   林青树却一把拨开了她的手:“笑话什么?面子重要还是肚子重要?”   孙大丫对上他格外冷漠的眼,整个人僵住。   林青树一字一句地道:“大丫,我不是来接你回家的。”   孙大丫脸色瞬间惨白。   林青树自顾自继续道:“夫妻一场,你为我生了两个孩子,我该谢你,如今再也做不成夫妻,我也该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孙赖子瞬间大怒:“混账东西!你敢不要我女儿?”   他薅起旁边的扁担,对着林青树狠狠劈下。   彼时赵东石抱着孩子,只有林麦花离他最近。   男女力气悬殊很大,林麦花不可能抢得回扁担,更别说暴怒之中的孙赖子劈得又快又猛。情急之下,她只来得及抓起旁边的割草刀去砍孙赖子的手。   孙赖子眼角余光撇见有刀砍来,急忙收了扁担往边上让。扁担还是擦过了林青树的肩膀。   这还是林青树察觉不对往边上让了一下,若不然,那扁担多半会劈到他的头。   林麦花的刀落了空,但成功让二哥避开了要害,孙赖子勃然大怒:“要打架是吧?”   他拿着扁担朝林麦花劈来。   赵东石见状,上前踹了他的肚子。   孙赖子年纪不大,但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只挨了一脚,整个人就躺倒在了地上。   孙母急忙去扶,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啊!林青树,我女儿嫁给你……”   林青树不爱听:“大丫,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会照顾好两个女儿。你……你照顾好自己吧。”   语罢,转身就走。   孙大丫呆愣住,几人都出门了她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上:“林青树!你就这么把我撂下了?”   林青树深吸一口气:“你太重了,我拖不起。”   他背对着孙家大门站着,心想着但凡孙大丫保证以后再也不管娘家,他就带她回家。   可他没等到,好半晌,孙大丫都只是靠在门框上哭。   林青树心里特别失望,往常他与孙大丫因为接济孙家而吵架,她都会保证最后一回,或者会保证说再给孙家拿钱会事前与他商量。如今……连哄都不愿意哄。   反正她就是要接济娘家!   林青树心知,这和夫妻两人的积蓄越来越多有关。   往常他们想要接济孙家,得花光家中所有银子。如今他打猎赚了钱,只需要拿出一部分给孙家人,就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可凭什么?   他拼上性命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自己爹娘都不舍得花,她却要逼着他拿来供养岳父吃喝嫖赌。   出了槐叶村,林青树一路走一路嚎啕大哭……都两个孩子的爹了,还哭得嗷嗷叫。   嗷嗷叫的声音过于好笑,赵东石不止不敢笑,还怕他想不开,一家三口先把他送回了村尾。   林青树眼睛都哭肿了。   何氏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很不好受:“阿树,都怪我,当初要是不给你结这门亲就好了……”   她又扭头去吼林振德,“都怪你那不着调的爹娘,但凡他们没那么偏心,我也不至于怕他们不给阿树娶媳妇而胡乱点头许亲。”   责怪完了,又开始骂人:“天杀的林振文,分家还能搅和得我们家鸡飞狗跳……”   接下来,何氏跳着脚,指着林家老宅的方向骂了个痛快。   *   村里人开始秋收了。   天气变了,秋收的时间越来越早。   一开始是八月,如今七月就开始收麦。   村长家里那两个衙差说,今年要收粮税。   这粮税每年收得不一样,今年是收走所有粮食的两成。   这每一家的田地亩产都不同,衙门到底每一亩收多少粮食走,那得收粮税的时候才知道。   本来收钱就不多,还要交粮税,收税的税官还没来,十里八村的庄户人家已开始怨声载道。   因为减产,今年在村口抢坝子晒粮食的人都少了……没有粮食晒啊!   然后得知,今年的厚地每亩收走一百斤,薄每亩五十斤。   平时种麦子,厚地亩产三四百斤,能上四百斤的,算是种得特别好。   往常收九十斤,今年还要收一百斤……今年亩产能有二百斤都算种得好的。   -----------------------   作者有话说:3点 第140章 交粮税 每年的粮税都不好交,……   每年的粮税都不好交, 是因为衙门只收好粮食,粮食差了人家不要。有些人家,每一亩地的收成可能还挑不出一百斤的好粮食。   看着村头的和往年一样摆开架势收粮税, 众人都不如往年积极。根本不急着回家搬粮食排队。   辛辛苦苦种的粮食要交出去大半, 留下来的都是一些瘪籽儿, 这日子怎么过?   还不如不要地,省得忙活了。   不要地只是气话,还是不敢当着人说的气话,每年交粮税, 众人想的都是赶紧交了一桩事。看到村头人少, 有那急性子的人,就赶紧回家扛粮食了。   有了第一个交粮的, 便有了第二个。   有些人想等着旁人去哭诉说今年年景差,能不能少交粮……哭完了看衙门会不会心软,如果不能少,再交粮食也不迟。   实则没几个人敢去哭。   因为收粮食的师爷说了, 今年收了一百斤,如果明年天气还这般, 明年就不用交税。   于村里人而言, 这算是意外之喜, 众人纷纷交了粮食。   值得一提的是,前年还在帮着收粮税的林振文,如今村头的那些桌案再没了他坐的位置。   而且,他没有补种, 拿不出粮食来交税。   村里大多数人家把交税的粮食除开后就只剩下了一些瘪籽儿,却也有人家中有好粮。有足够的银子买,肯定乐意卖。   可问题是林振文手头的银子越来越紧, 他名下的地又多,如果全部买粮,买完后估计就被榨. 干了。   这一回,荷包是真的会被榨空!   林振文读过书,知道未雨绸缪,他从上半年起就一直在村里哭穷,先是跑去找四房帮忙,不出意外的,又被林振旺给讥讽了一通。   然后林振文跑去找三房,连门都没能敲开。   林振文就想着去找之前一起收粮税时那些相熟的师爷求情……他帮着收过粮,知道这里面有许多的猫腻。比如多收上去的粮食,填补了真正的损耗后,多出来的就被众人分了。   他本意是想让那些师爷通融几日,到时候他自己送粮食进城……只要将这几天应付过去,他不送粮食进城,师爷们也会用多出来的粮食把他那一份粮税当做损耗补上。   至于会不会被追究?   衙门里的师爷事忙着呢,而且个个肥得流油,应该顾不上和他一个小人物计较几百斤粮食……如果真追究起来,到时候再补上也不迟嘛!   他名下多是肥田和厚地,遇上风调雨顺的年景,多拿几百斤粮食出来并不难。   想得挺美,话才刚说半截,就被师爷给否了。   “陈师爷,咱们以前共事过,您还说有空一起喝酒,就通融一回……”   陈师爷不耐烦:“那时候我以为你真的是童生,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才与你相交!实则呢?你的功名是买来的,那个姜师爷全都招了,收了八十两银子帮你榜上有名!”   一瞬间,林振文脸上火辣辣的。   这是村头收粮税的坝子,除了衙门里几位师爷和一群衙差,还有大半村里的庄户。   陈师爷说这些话时,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更别提所有的庄户都会格外注意官家人的言语动作,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了林振文。   林振文察觉到了众人异样的目光,还想要为自己挽尊:“陈师爷,您别开玩笑……”   “哪有玩笑?”陈师爷一脸严肃,“当时如果不是你收拾行李跑得快,大人还会把你和其余几位假童生一起抓进大牢里审问一番。在科举上舞弊,这是要诛三族的大罪,你逃过一劫,消停着好好过日子就行了,竟然还想占衙门的便宜。姓林的,你别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机灵,少耍花样,赶紧去把粮食拿来!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可是在大人那里挂了名的,还敢赖着不交粮税,到时不光地要被收回,免不了还有一场牢狱之灾。”   林振文落荒而逃。   可惜坝子上堆满了粮食,又站满了人,林振文很难逃得掉,倒是师爷旁边不远处就是赵家的大门,他飞快窜了过去。   大门外人多,小安就喜欢看热闹,林麦花抱着他靠在门框上往外瞧。   看见林振文飞奔而来,林麦花眼疾手快,砰一声关上了门板。   林振文跑得太快,鼻尖都撞到了门,痛得他龇牙咧嘴。   更丢人了!   林振文当然不承认自己是为了躲羞才跑进侄女家里,故作镇定地砰砰砰拍门:“麦花,开门!我有事与你说。”   林麦花也觉得有这样一个大伯挺丢人,开门是不可能开的,方才那师爷都说了,林振文科举上舞弊,本来要诛三族。哪怕她是出嫁女,也还在三族之内。   在林麦花印象中,这个大伯除了花家里的银子,还差点害死了全家。万万不能让大人们面前与他亲近。   不然,万一哪天林振文又触犯了律法,说不定还得连累她!   林麦花只扬声喊了一句:“不方便!”   林振文敲不开门,转头又去找另一个侄女。   小产后的林桃花好多天没出门,今日村口难得热闹,天气又好,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看到大伯朝自己走来,林桃花也想像堂妹那样关门,可惜不行,院子里堆满了木头,姚家父子俩想要劈木头,地方便不够,门口那一片地方也得用上。   要么这门开着,要么就只能关上。   而林桃花要在门口看热闹,此时两边门板都大开着。   “桃花,最近可好些了。”   林桃花脸色很差,村里众人对人情往来都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谁家有人伤病得很重,或者是谁家生孩子,包括落胎,有来往的人家都要准备一份礼物登门探望。   前来探望林桃花的人不多,毕竟她才嫁人,姚家又是外头搬来的……论起来只有住在姚家附近的这几户人家,还有林家几房来过。   但是不包括大房。   林桃花其实能够理解大房不来探望自己,大伯母和她娘吵得不可开交,两人整天在家里问候对方的祖宗和下三路。大伯是个男人,不懂得走人情世故。   她都做好了以后和亲大伯断绝关系的准备。   大伯该探望她的时候不来,如今遇上事了,倒是知道来找她了……林桃花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本来落胎后懒洋洋什么事都不做的她这会猛然起身,挡住大门:“你是我亲大伯,我这小月子都满了你才来,还空手来,这像话吗?”   林振文很想回家,只是从这里到林家老宅中间隔着许多的粮食和人,不能飞速离开:“我有事找你。”   林桃花寸步不让:“就在这里说。”   林振文:“……”   “借我点钱,我交不起税,如果被大人抓住,之前我犯下的诛三族的大罪也会被翻出来,你也不想被砍头吧?”   林桃花瞪大了眼,做梦都没想到这不要脸的上下嘴皮子一碰,竟然要拖着她一起死。   不想死就得给钱。   可这钱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没有!反正死的不是我一个,且最先死的是你!”   林振文:“……”   林麦花关上门后,找到喂兔子的赵东石:“那个诛三族,到底真的假的?不会真的有人来抓我们吧?”   赵东石想了想:“应该是陈师爷故意吓唬他,诛三族可是大罪,真要被诛族,就不会放任他回来逍遥这么久。而且,童生试都算不得科举吧?有秀才功名,才是朝廷记录在册的学子。”   在赵东石两辈子的认知之中,是朝廷选拔人才的会试和殿试上作弊,应该才算是诛三族的科举舞弊。   林麦花也感觉被诛三族这种事离自己很遥远,可方才听陈师爷的话后,又觉没那么远。想到什么,她忽然笑了。   赵东石正蹲在地上给小兔子切菜,听到笑声,疑惑地抬头看她。   林麦花笑着道:“外头那么多人都听见了师爷的话,回头传入娘的耳中,娘肯定又要骂咱家被大伯给霉到了。”   赵东石失笑,岳母确实很讨厌林家大房,不过,林家大房对于整个林家人的影响确实深远,不怪岳母那么生气,转而问:“明天我去镇上送兔子,你去不去?”   这一次卖掉三十只。   林麦花点头。   三十只兔子,好几个笼子装,动静颇大。两人不想被收粮税的师爷和衙差堵住,天不亮就准备启程。   临走时碰上了蒋家大门打开,蒋明兴从屋子里出来。他也要去镇上。   大家邻居住着,既然同路,自然而然便同行。   蒋家不种地,不养鸡,所有的东西通通都是买。蒋明兴是去镇上买菜的,一路上,三人闲聊。   “你们家这兔子一个月要送好几次,每只卖多少钱?”   赵东石不爱做村里人的生意,大家邻里邻居住着,卖贵了会被人戳脊梁骨,卖便宜了,又有人不停地占便宜。他更不想和蒋家多来往,随口道:“三百文一只,也没卖几次,可能咱们两家住得近,每次卖兔子都刚好被你们家看见,才会以为我们卖了很多。”   蒋明兴若有所思。   “你们养兔子,交税吗?”   赵东石摇头:“不交!”   蒋明兴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养这么多不交税?衙门是没想到,等想到了,说不定就会来问你们要税。”   如果有人跑去衙门提议,还真说不准要来收税。   林麦花张口就来:“都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带毛的牲畜都算不得钱财,活着才值钱,死了就死了。这会活着,说不定一会就死了,这都要交税,日子还怎么过?”   -----------------------   作者有话说:6点 第141章 初提毛税 蒋明兴似笑非笑看了……   蒋明兴似笑非笑看了林麦花一眼, 道:“看不出来,弟妹的口舌这般伶俐。”   说到“口舌”时,语气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麦花感觉到他在调戏自己。   可这事, 较真起来, 蒋明兴肯定会说是她误会了。   她扭头看向赵东石。   推着板车的赵东石冲她眨眨眼, 忽然加快速度,板车撞上了蒋明兴,直接把他撞飞到了旁边的沟渠里去。   沟渠有一丈左右,蒋明兴滚下去摔得七荤八素, 坐起来时头上一个大口子。好在沟渠里没水, 不然,全身都得湿透。   赵东石站在路上往下望, 惊讶道:“蒋大爷,你没事吧?”   蒋明兴咬牙:“你撞我!”   “啊?”赵东石一脸疑惑,“有这事吗?我怎么感觉不到板车有撞人?”   是没撞人,撞的是畜生嘛。   三十左右的老男人, 调戏二十不到的年轻女子,赵东石只撞他没有揍他, 已经是息事宁人的做法。   “来, 我拉你起来。”   一丈多高的沟渠, 想要爬上来,只有两处搭脚的地方。赵东石在他脚落空时装作无意一般松了手,让蒋明兴又掉下去两回。   蒋明兴感觉他是故意的,偏偏每一次赵东石都在惊呼和惋惜, 好像是真的手滑了没抓住。   等到蒋明兴被拖到路上,已经累得如同死猪一样瘫在地上。   “这怎么办?”赵东石“急”得围着他团团转。   蒋明兴头上很痛,胳膊也疼:“赵家小哥, 你把我推到镇上去吧。”   赵东石张口就来:“我要推兔子。”   他看向来时路和去时路,四下无人,又看向周边田地,然后眼睛一亮,冲着不远处挥手:“大爷,你过来。”   不远处的田坎上,有个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的老人家正在推粪往田里倒。   “大爷,麻烦你把这个蒋大爷送到镇上的医馆,蒋大爷很富裕,不会亏待了你的。”   那大爷半信半疑,催着小板车靠近。   小板车很臭,臭到熏眼睛。   蒋明兴虽然嫌弃,但也顾不上了,他怀疑自己可能摔到了骨头,这会只想看大夫,点头道:“我给你二钱银子……呕……”   推粪的车,实在太臭了。   “真的?”大爷欢喜,但是没动。   蒋明兴只好先给一半钱,期间又干呕了两回。   赵东石不急着走,让大爷推着蒋明兴走在前头,然后才推了板车跟上。   蒋明兴这般恶心人,他当然要恶心回去。   *   兔子又涨了十文。   几次涨价,都不是赵东石提的,他只是提过封林经常堵他而已,涨价之事,从来都是酒楼主动提。   三十只兔子,卖了八两半,本来差一百文,酒楼补成了半两。   如今接兔子的成了酒楼的东家,他一脸笑容:“酒楼今日有红豆糕,拿两块给孩子吃。这是新做的点心,你们也尝尝。”   随着东家话音落下,立刻有伙计送上了一个黄纸包。   算起来,东家出的价钱和封林给的差不多,只不过东家有一部分钱是用吃食补足,显得两家做生意之余,又多了几分人情味。   从酒楼后巷出来,赵东石开玩笑,非要把母子俩摁到板车上。   板车推得飞快,林麦花坐得胆战心惊,偏偏小安又很喜欢。尤其板车在过小坑时要颠簸一下,小安笑得咯咯直乐。赵东石想让孩子更高兴,弯来拐去,专挑小坑走。   一路颠簸着出了后巷,小安咯咯直乐,林麦花说什么也不肯坐板车了。   赵东石见状,笑道:“等回去后我给小安专门做个小椅子钉死在板车上,以后他自己坐。”   两人正说着话,封林又窜了出来。   林麦花感觉他肯定是找人天天盯着这个路口,但凡看见赵东石,他就会出现。   “赵……”   赵东石皱紧眉:“我们家不做你的生意,能不能别在这里堵着?”   封林苦笑:“之前的事,实在对不住。”   他也没想到赵家人会这么记仇,明明伸手就能白捡到的钱都不要。   两人离开,林麦花忍不住回头瞅一眼,刚好看到桂花和封林一起入了封家的那个客栈。身影一闪而过,然后就看不着了。   赵东石见她回头,跟着回望:“你在看什么?”   “我好像看见桂花了。”林麦花用手将孩子往自己身上按了按,“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赵东石见状,伸手将孩子接过。   “我来抱。”   这两日满满有点咳嗽,丁氏有让他们帮忙抓药回去泡浴,两人抓了药,又在镇上吃了饭,然后才往回走。   到家时,天已过午,赵家门口热闹非凡……眼看着交完粮税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人也知道今年是躲不过了,认了命后,个个又想赶紧交完了事,于是挤成了一团。   两人的板车进不去,赵东石干脆将板车放在了人群外的路旁,只带着孩子和买来的东西回家。   林麦花他在后面,正准备关门,那个陈师爷就进来了。   对于衙门的人,林麦花一向敬而远之,不会刻意追捧讨好,却也绝不得罪。看到陈师爷带着两个衙差要进门,林麦花急忙让开路。   “师爷有事?”   陈师爷点点头,将门关上后道:“听说你们家养了许多兔子?”   赵东石立即接话:“才说拿只兔子给村长做出来给您尝尝味儿……”   陈师爷捋着胡子,含笑道:“兔子肉是挺稀奇,我想看看你们家养的兔子。”   赵东石带着三人去了后院。   林麦花泡了茶送过去,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客气点总没错。   她端着茶壶茶杯,还没靠近,就听到陈师爷在说税收的事。   “别的府城有收毛税,就是但凡身上带毛的东西都要收税,有的按嘴交,有的按腿来交。多数是一张嘴十文钱,一条腿也是十文。咱们府城还没有这个先例,不过,你们家养了这么多,确实该交点税才说得过去。”   林麦花:“……”   后院之中二百多只兔子,按嘴来交,那就是两千多个铜板,二两多银子。   真的是天降祸事,这和被抢了有何区别?   赵东石笑了笑:“兔子的味道很好,我家还种了一些腌兔子,拿来炖汤,再加点干蘑菇,味道一绝。陈师爷拿只回去给家人尝一尝。”   陈师爷笑看着他:“你小子……这般盛情,我也不好拒绝。挑只小点的。”   语罢,茶也不喝,带着人出门去了。   赵东石将门关上,心知陈师爷说挑小的,实则是让他挑大的,他心头实在窝火,目光阴沉地看向蒋家的方向。   早上蒋明兴才说有的地方牲畜要收税,半天不到,收税的大人就登了门。要说此事和蒋家无关,赵东石是不信的。   林麦花小声道:“一只兔子十文钱的税,咱们只需要出十只兔子就能把后院中兔子交一遍税,还不如……”   “可是我们说不清楚哪只交了税哪只没交税。”赵东石叹口气,“回头人要是强行说我们的兔子藏起来没交税,那就是逃税……牲畜交税,确实有先例,但大部分都是卖的时候才交。比如卖猪肉,那是屠户在交税,兔子交税还是头一遭,最好别开这个头。”   今日陈师爷登门,就是想要点好处,满足他就是了。   林麦花皱眉:“是不是姓蒋的?”   赵东石咬牙:“多半是,还是下手轻了,恶心得不够!”   当着大人的面,赵东石自然不会去找蒋明兴的麻烦。且等着!   傍晚,蒋明兴往村长家里送了四只兔子。   三位师爷一人一只,多出来的那只炖出来给所有人吃。   这礼物看似简薄,可对于村里的庄户来说,也没几个人受得起。   庄户人家穷啊!   陈师爷之后再没有登过赵家的门,眼看着就到了收税的最后一日……今年收粮食的众官员没有像往常那么挑剔,只要粮食过得去,都不会让人抬回家重新晒。   最后一日,几乎都已交完了粮税,众人从衙门众人口中确定今年要开山后,回家准备了刀和绳子,摩拳擦掌等着开山后大干一场。   林振文还在上蹿下跳到处借钱借粮。   他不愿意还,说是让人家把孩子送到他那里去读书……他之前倒也有过几个弟子,可是在陈师爷当着村里人的面叫破他童生功名是花钱买的后,曾经把孩子送给他启蒙的人家都只剩下了后悔。   林振文收的束脩比镇上便宜,可镇上那位好歹是秀才,他算什么?   自己都读不好,还教弟子……别把孩子带沟里去了。   而且,林振文人品是真的很不好!孩子跟着他学坏了怎么办?   有人在背地里说林振文做人忒不厚道,缺钱缺粮了正经上门借,被借的人家考虑借不借就完了。他可倒好,只说教孩子读书来偿还……家里饭都要吃不起了,谁家会舍得这时候送孩子读书?   林振文话里话外那意思,好像不送孩子读书,就不配为人父母似的。村里这么多人,送孩子读书的有几个?   依着他的意思,没送孩子读书的就都不该活着?   若真如此,整个村子早死绝了。   林振文借了一圈,只从本家长辈那儿借到了几十斤粮,银子是一文没有。   陈师爷说了,他不会去追讨林振文的税粮,爱交就交,若是不交,回头大人会派人来抓他!   这话被有心人传入了林振文的耳中,熟读律法的他心知自己花钱买功名这事确实有错,若大人追究起来,他免不了要有一场牢狱之灾。   于是,他终是不情不愿地掏出了自己压箱底的钱买了粮,送走了一群瘟神。   可如此一来,林振文家中银子见底,粮食也见了底。   -----------------------   作者有话说:9点 第142章 收买 林振文这前半生得全家供……   林振文这前半生得全家供养, 整个林家上下短了谁的银子,也不会短了他的花用。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到过山穷水尽的地步,这还是第一回 。   手头无钱, 家中无存粮, 林振文心头挺慌的。要找老四借粮, 可惜老四根本就不与他照面,也不拿正眼看他,哪怕他出声喊了,老四要么装听不见, 要么跑得更快。   林振文又去三房碰了一鼻子灰, 转头去了村口。   粮税交完,众人都挺放松, 去年没开山,核桃栗子之类的东西无人捡,今年的年景比去年好些,林子里的山货只多不少。   今儿村头有老人在说, 年初的那一场冰雹可能会把没成熟的果子全部打下来,即便到了秋天, 山林里也没有多少收获。   这是事实, 众人心头都挺沉重。   林振文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村里人现在挺烦他, 被他借怕了。   主要是说人特别会说话,一套一套的,感觉不按林振文说的做,就不配做人, 不配活着似的。   林麦花带着小安晒夕阳。   小安这个年纪,天天想在地上跑,偏偏又站不稳。大人扶着他, 扶不到一刻钟就会累得腰酸背痛。   林桃花落胎后就不再做事,这会也蔫蔫地坐在旁边听众人闲聊,看着小安活泼好动,她眼底浮出一抹羡慕之色。   “小安真乖。”   林麦花没吭声,她不想贬低自家孩子,可人家才落了胎,她也不能顺着话头夸自家孩子乖巧。   林桃花来了兴致:“麦花,我帮你抱,你歇会儿!”   这边林麦花正打算拒绝,林振文就凑了过来:“麦花,家去,我跟你商量点事。”   林麦花一口回绝:“家里没人,不方便。”   男女有别嘛!   “我是你大伯,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林振文不满。   林麦花不客气地道:“自己对外什么名声,你一点数没有?”   林桃花噗嗤笑出了声来。   林振文先是被侄女言语讽刺,又被另一个侄女嘲笑,脸面挂不住了:“桃花,那就去你家里说。”   姚家随时都有人,父子俩十天有九天都在家里砍木头,一天到晚砰砰砰。林桃花就是听够了那个动静才躲了出来,不过,她确实挺好奇大伯找堂妹有何事。   “走吧。”   姚家院子里,姚林看到林振文登门,忙丢下手里的活计。   他对林家人一向客气,虽然不喜欢这位亲家大伯,但面上不会表露出厌烦来。   桂花还给送上了茶水。   林桃花与桂花好多天不说话,原本想让桂花别这么客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振文苦笑:“麦花,你得帮帮我。”   “帮不了!”林麦花不愿意听他说下去,“我家里是有点余钱,那得留着以后送我儿子读书,东石说了,得找个好夫子给孩子启蒙,好夫子的价钱都不便宜,便宜没好货。”   林振文被侄女内涵到了。   他收的束脩,是这附近十里八乡所有夫子里最便宜的那一位。   便宜没好货的“货”,说的就是他。   侄女的语气太差,又暗含嘲讽之意,林振文心知想从侄女那儿借到银子估计不容易,目光一转,看到旁边陪笑的姚林,问:“阿林,你这边……”   姚林笑容一僵:“我家里没有银子。”   “你有!”林振文直言,“你们家收留桂花,得了五两银子的酬劳,后来桃花落胎,桂花又给了五两银子赔偿,足足十两,你肯定没花完,你们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姚父砍木头的动作一顿,深深看了一眼儿子,瘸着腿换了个方向继续砍木头。   林麦花垂下眼眸,她猜到了桂花肯定是给了足够的赔偿,所以桃花才没有将自己落胎的真相说出去。   姚林眉头紧皱:“大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   林振文一脸理所当然:“外头既然有人说,肯定就有这事,我也不要多的,借我二两银子,我拿去买粮食。”   “放狗屁!”林桃花怒了,抓起桌上的茶壶就朝着林振文扔了过去,“滚!死老东西!我有钱就该借你?凭什么?滚出去!”   她丢完了茶壶,又去拿茶杯来丢,姚林拦都拦不住。   林振文猝不及防之下被泼了满脸的茶水,忙不迭退走:“不孝女……”   林桃花不依不饶,捡了屋檐底下堆着的木头块猛砸,愣是把人砸出了门,累到气喘吁吁也不肯收手。   “桃花,你消消气。”姚林急忙劝,“这木头块扔得到处都是,还得咱们自己费力去捡。”   林桃花被他抱住才停了手,却已双眼通红泪流满面,她捶了姚林两下,愤然由委屈地道:“我只告诉了我娘!都没有跟麦花说……”   比起被林正文拆穿她为了银子而放过杀害孩子的罪魁祸首的羞愤,她更生气的是母亲的背刺。   这么要紧的事,她早已和姚林商量过,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那天堂妹来探望,她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从头到尾只告诉了母亲一人。   姚林整天在家里忙,出门是为了办正事,一般都来去匆匆。压根没空跟人说这些,他也不会往外说。   毕竟,为了银子接受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做后娘,和为了银子愿意放过杀害儿子的凶手,这两件事情都好说不好听。   姚父天天在家从早到晚的忙,有客人来了都没空招待……会把这件事情往外说的,只有她娘。   林桃花将隐藏得最深的秘密告诉了自己认为最亲的人,结果,最亲的人把这件事情往外说……她越想越伤心,一把推开了姚林往外跑。   姚林的头撞在了屋檐底下的木头上,痛得眼前阵阵发黑,他忙喊:“麦花妹子,你帮我去看看……”   可是林麦花怀里还有个孩子。   姚父瘸着腿过来抱过了小安。   林麦花也没拒绝,刚才林桃花气到了极致,整个人像疯了似的,确实容易出事。她和林桃花之间有些恩怨,却远远不到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死的地步。   她飞快追了出去,只看见林桃花朝着林家老宅的方向跑。   林桃花确实跑回家了。   高氏在院子里筛面粉……她做了这么久的点心,早已发现点心用料越好,做得越精致,价钱就越高。对于做点心的厨娘而言,点心越贵,赚头越大。   因此,她打算用最好的白面来做,加上她最近才调出来的新颜色,看能不能做出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点心。   高氏做点心以外的时间,都拿来做新点心了。   看林桃花风风火火跑进门,脸上还带着泪,高氏好奇问:“这是怎么了?又吵架了?”   一个“又”字,又戳着林桃花的心肝。   她成亲后,夫妻俩经常都在吵,有时候她不想吵,可总有事情让她忍不住找人吵架。   “娘!你出来!”   牛氏带着孩子睡午觉。   她最近单独一个人住,每天做一点点饭,做一顿能吃上一天,秋收那会儿,大房想帮她的忙,被她一口回绝,她请了娘家的人来帮着收粮食。   闲着的时间多了,孩子一睡,她也跟着睡,气色都好了许多。   听到女儿在外叫嚷,牛氏猜到孩子会被吵醒,想要给孩子捂耳朵已来不及,果然,怀中的孩子瘪嘴就哭了。   牛氏皱了皱眉,将孩子抱起,冷着脸出门。她下意识以为女儿又跟女婿吵架了:“你又在闹什么?谁惹了你,你找谁去!别回来拿我撒气。”   “你为何要把桂花赔我钱的事情往外说,你都告诉了谁?”林桃花眼中满是泪花,满满都是愤怒。   牛氏见女儿是问这事,瞬间心虚,眼神游移闪躲:“没告诉谁啊!外头谁在说?”   林桃花见母亲不承认,心头的怒火节节攀升:“我只把实情告诉了你一个人,除了你之外,没有人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你没说,旁人不会猜吗?”牛氏目光一转,看到追进来的侄女,张口就来,“桂花进姚家的门给了五两银子这件事你有告诉麦花,那你和桂花都弄成了生死仇人,你却帮她隐瞒,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桂花给了你足够的银子才能让你闭嘴……”   林麦花一路追来,累得直不起腰,兜头就被泼了这一盆脏水,当然不会认。   “姚家得了五两银子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外人。”   赵东石不算是外人。   林桃花心里相信堂妹。   堂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林桃花就没有看见过堂妹在背地里说别人家的闲话和闲事。   “你都告诉了谁?”林桃花一脸崩溃,“什么都往外说,你的嘴怎么那么漏?都知道我为了银子不给孩子报仇,回头人家怎么看我,我还怎么见人?”   牛氏理解不了女儿的崩溃,轻飘飘道:“多大点事!至于吗?”   林桃花:“……”   从小到大,母亲很疼她。   她也愿意尽量包容母亲。   父亲离世,母亲不愿意送父亲最后一程,转头就要改嫁,林桃花接受不了,但都没有说母亲半句不对。   可这一次,她真的包容不了。   “娘!你是我亲娘啊!你说别人的闲话和闲事就算了,为何要把我的事情往外说?你你你……以后你遇上事,别再来找我了。我也不会再跟你说任何贴心话!”   语罢,她哭着跑走。   林麦花追得挺累,好不容易才追上,人又要跑。她一把将人拽住:“别跑了,我追得累!不想追了,你再跑出去要死要活,可没人再管你。”   林桃花也有点儿跑不动了,被这么一拽,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   作者有话说:0点 第143章 闲言 高氏在旁边听明白了前因……   高氏在旁边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面色一言难尽:“二嫂,你到底能不能分得清里外?”   村里的妇人若是不小心落了孩子,一般都不会刻意跟认提, 一来提了伤心。二来, 落孩子这事, 缘由不好说,有些人认为是自家德行不够,所以孩子才会来了又走,也可以说是有孕的妇人身体不够好, 被婆家虐待了等等等等。总之没好事!   林桃花孩子没了, 村里人说的是她总拿落胎来威胁姚家父子,所以孩子走了。   这种事情根本解释不清, 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众人淡忘。牛氏倒好,还跑出去到处乱说,生怕别人忘了似的。   面对弟妹的质问,牛氏小声道:“我就告诉了娘家两个嫂嫂, 她们之前还来帮我收粮食,不是外人。”   高氏哑然:“你眼中她们不是外人, 在她们眼里, 娘家人和婆家人都不是外人, 那些内人又有自己的内人……桃花,你也别打听了,用不了多久,整个村子的人都会知道你们家的秘密。”   她不说还好, 这么一劝,桃花哭得更加厉害了。   牛氏:“……”   “弟妹,你能不能别拱火?”   高氏顶顶看不上牛氏这种拿亲生女儿的秘密与人亲近的做法, 轻哼了一声:“你跟你两个嫂嫂就没有别的事说,非得说桃花?”   林麦花眼看桃花只蹲在地上哭,且不远处姚林也捂着额头追来,道:“我去看看奶。”   来都来了,看一眼再回家,也算探望了一回。   高氏嘱咐:“麦花,一会我让青冬给你送新做的点心,你帮忙尝一尝,吃完记得告诉我好不好吃。”   林麦花答应下来。   高氏做点心是为了卖高价,用料极为讲究,在外头也买不着。这年景,可不是谁家都有细粮吃的。   牛氏忙道:“我也可以帮着尝。”   高氏呵呵:“二嫂,我让麦花尝点心,那是为了让她挑毛病。你又没吃多少好东西,好不好的,你又吃不出来,给你吃纯属浪费。”   她言语间的鄙视和不屑毫不掩饰。   牛氏被这话给伤着了:“好歹我也在城里待了几个月,无论怎么算,吃过的好东西都要比麦花这个从来没有在城里住过的人多吧?”   “我就不给你尝,不爱让你占便宜。”高氏敲了敲手中的小筛子,“我的东西,我爱给谁就给谁,你管得着么?”   林桃花见母亲只顾着跟人吵,完全不搭理自己,心下特别难过,顺着姚林扶她的力道起身,慢慢走了。   牛氏并非不知道女儿在等着自己安慰,可错的人是她……哪有当娘的给女儿道歉的道理?   林麦花去看了一眼林老婆子。   林老婆子现在不爱出门,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床上靠着,她进去那会儿,老人家像是没听见院子里的闹剧似的,正在专心啃一种紫色的糕点,那应该是高氏送过来的。   “奶,你好着?”林麦花靠在门口问。   林老婆子抬眼:“你是哪家的姑娘?”   林麦花:“……”   得,这是老糊涂了吧?   也不知道真的还是装的。   反正,林麦花感觉她听不见了应该是在装聋。   临走,林麦花给了小姑十几个铜板。名为给老人家的孝敬,实则是接济母女三人。   林五妹每每拿了几房的钱财,都会告诉左邻右舍谁又孝敬了老人家。   正因如此,高氏和何氏有点好吃的都愿意给他们送,反正都不白送,不用送多少,就能得一个孝顺的名声。   现如今村里人都在说,四个儿媳妇,就属三房四房最孝顺,二房次之,最不孝的是大房。   林桃花一路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姚林安慰了几句,完全没有用,又用眼神示意后头的妻子堂妹帮忙。   他眼睛抽得厉害,林麦花看见了,但没搭理。   *   八月十三,开山了。   今年开山一个月。   十四那天,村里六七岁以上的孩子,全部都进了山。   林家兄弟选择在这个时候砍柴。   赵东银也砍柴,去年天冷,烧了不少柴火,即便是猎户,平时也不好大张旗鼓从山上砍大树扛回来烧。   开山后是村里人能够正当进山砍柴的日子。   赵东石上山砍柴,兄弟俩结伴,因为不进深山,林麦花还带着孩子一起,她想去捡点蘑菇。   之前攒下来的野蘑菇都吃完了。   隔壁的马家兄弟在不能进山以后,和赵家的来往不如以前多,但马大娘会做人,即便来往少了,见着了也会热情打招呼。   这不,得知林麦花想要捡蘑菇,马大娘主动上门相邀。   “去北山翻过去那一片,蘑菇很多,是很好吃的滑蘑,你若想去,明早我们一起。”   林麦花拒绝了:“我就是带着孩子随便进山走走。”   马大娘叹气:“带着孩子进山也干不了活,没个婆婆,确实挺难的。”   林麦花想到桂花,忙道:“习惯了也还好。”   可千万别再来一个婆婆。   马大娘眼珠子一转,小声问:“我可看到你爹跟翠柳说话了,别是又想娶了吧?”   林麦花大惊:“大娘,你别乱说,没有的事!”   “我跟别人乱说,跟你可从来没有乱说过。”马大娘半开玩笑似的道:“麦花啊,你可长点心吧。”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林麦花一个人站原地纠结。   别是真的吧?   赵东石最近没有进山打猎,砍柴会在天黑之前到家,昨天兄弟两人扛了半截大树回来,林麦花将烧好的热茶一人给倒了一碗,然后拉了赵东石到旁边,低声说了马大娘的提醒。   “应该不会吧?”赵东石也不太确定,“桂花刚走那段时间,爹有一次喝醉了,可是再三说对不起我娘,以后都再也不娶了来着。”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醉话能当真?”   桂花是带着一儿一女,当时说了要来住,李保国满打满算才住了十天不到。   翠柳可是有二子一女,前些天听说她想给大儿子说亲,但没有人接话茬。   村里新搬来的这三户人家,其实都不错……赵家有打猎的手艺,家里的女人都不用种地,也不用出去干活,姚家有木匠手艺,看起来不如赵家富裕,但是姚家的女人同样不用下地。蒋家就更不用说了,光女人们不干活,男人们也不做事。   可是翠柳……和这三家不一样。   他们母子几人每天都会去镇上找活干,村里有活,翠柳总是冲第一个。又张得开嘴,大家同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才几个铜板,翠柳也会开口讨要,没谁能占上他们母子的便宜。   反正,翠柳一家给人的印象,就是斤斤计较,特别爱较真。   赵东石直接去问了他爹。   赵大山也跟两个儿子一起进山砍柴……如果今年还像去年前年那样上冻,没有足够的柴火烧炕,真有可能会冻死人。   父子三人砍柴回来,晚饭还没熟,赵大山在磨刀。   刀磨得快,砍柴时要轻松不少。   赵东石蹲到了亲爹旁边:“爹啊,您和翠柳婶子挺熟?”   赵大山磨刀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儿子:“你小子长的千里眼吧?”   “我没看见,有人说的。”赵东石打量他爹,“你该不会又要娶,还让我们最后一个知道吧?”   赵大山沉默,继续磨刀。   赵东石惊讶:“难道是真的?”   “假的。”赵大山叹气,“我和翠柳年轻那会儿就认识,和你娘定亲之前,我原本想娶她来着。”   赵东石真没想到二人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旁边正在劈柴的赵东银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丁氏从厨房探出头:“爹,你们现在一个鳏着,一个寡着,难道要再续前缘?”   话音刚落,就被赵大山给瞪了一眼。   丁氏刚进门那会很怕公公,本来眼睛就大,因为杀过生,自带凶光。但相处久了,她早已发现公公就是看着凶,最多就是嗓门大。   当爹的管教儿子天经地义,她过门几年了,公公对兄弟俩都没有动过手。   这会被公公瞪了,丁氏缩回了脖子,耳朵却还支着。   赵大山沉默半晌,唰唰磨了好几下才道:“我不想娶了,平白给家里找事。”   赵东石皱眉:“您是想娶,怕给我们添乱才不娶?还是本身就不想娶?”   “不想娶!”赵大山满脸怅然,“人还是那个人,却又不是那个人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赵东银追问,“您确定不娶?万一有人问起,我们可好回话,不然,话说的太绝对,回头您又要娶,我们可就是自打嘴了。”   “不娶!”赵大山弯腰继续磨刀。   就在这个八月中,钱月娘嫁人了。   之前都没听到消息,最近才定的婚期。   没有人会选择在开山的时候办喜事,不光耽误自家,也耽误亲戚邻居。如果是提前定了日子刚好撞上开山,有的人家还会选择改期。   钱月娘是嫁去大水村,说起来,还和林娇娘是堂妯娌。   接亲时,林娇娘还来了。   林老婆子听说大女儿来村里迎亲,还让闺女把她扶到村口看迎亲队伍离去。   林娇娘是来帮忙的,端了一个红漆托盘,里面应该是钱月娘准备的嫁妆。   她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坐在路旁石头上的亲娘。   关于家里的事,林娇娘或主动或被动都听说过不少,她能感觉得到,母亲在父亲离世后,已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   可那又如何?   如果当时她没有与孩子他爹“私奔”,如今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呢……说不定早就死了,多半只能躺坟里听亲娘说后悔。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44章 人命 林老婆子看着年轻队伍……   林老婆子看着年轻队伍离开村子远去, 她年纪大了,眼神模糊,隐约认得出哪个是女儿, 但却始终没有看到女儿回头。   也可能是她眼睛看不清, 女儿回了头她也没看见。   林麦花抱着孩子在门口看热闹。   钱月娘身着碎花小袄, 头上别一朵大红花,坐在板车上由新郎官拉着,没有请花轿,但有两个唢呐和小锣。   一路上也颇为喜庆。   看着迎亲队伍离开村口, 林麦花打算抱着孩子回家看看二哥, 却见村里有人匆匆赶来。   “站住,不许跑!”   来人喊的竟然是迎亲队伍。   迎亲的众人只觉莫名其妙, 老话说新嫁娘不能走回头路,便只停在了原地。   追迎亲队伍的是林家众人,此时个个脸色愤怒:“钱氏,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钱月娘之前将婆婆下葬, 好不容易才说服公公答应自己改嫁,今日离开村子, 她就彻底离开了往常的那些烂人和烂事, 没想到只差临门一脚, 麻烦又找来了。   看着气势汹汹的林家人,钱月娘心底很沉,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了?”   “你太恶毒了,林家许你改嫁, 你不念恩情,反而还让傻子推了大伯!”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也是林麦花本家族叔, 此时满面愤怒的指责。   钱月娘一脸茫然。   “我没有啊!”   中年男人上前,一把抓住钱月娘:“走,跟我回去。”   迎亲的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看向了新郎官。   他们都是来帮忙的外人,要不要护着新嫁娘,全看新郎官的意思。   新郎官却往后退了一步。   钱月娘哀求的眼神变得暗淡,任由堂小叔子拉扯自己,一群人浩浩荡荡又去了林家。   今日钱月娘在婆家出嫁,家中没有办出阁宴……一家子只剩下林大仓一个老头子了,不办也正常。   而且,林大仓虽然松口让儿媳改嫁,对此却并不热络,也没找人来帮忙。   钱月娘不求自己改嫁时风风光光,只求一切顺利。饶是如此,还是没能如愿。   这一出了事,好多人都赶去了林家看热闹……也就是正值开山期间,否则,看热闹的人会更多。   林大仓斜躺在地上,后脑勺底下一大摊鲜血,此时鲜血还未凝固,他大睁着眼睛,手脚还在微微抽搐。   村里的赤脚大夫赶过来,看到这情形连连摇头,都没有上前去查看,就拎着药箱退到了人群之中。   钱月娘被林家那些族人摁在地上跪着,她头上的大红花已被人扯落,被人踩了好几脚,又被人踢到了林大仓身下的那滩鲜血中。   “贱妇!”   “毒妇!大仓伯那么好,她却临走了还要害死长辈……”   又有人冲着赶过来的新郎官喊:“这种毒妇,你带回家里,就不怕她伤害你的儿孙?”   新郎官立即道:“不不不,我们还未成礼,不是夫妻,这种毒妇我不要。”   他转身就走,钱月娘身上有人命官司,他也不敢问她要之前那一两银子的聘礼……再纠缠,万一林家人说他们夫妻合伙杀人,那真的是黄泥落□□,不是屎也是屎,完全说不清楚了。   破财消灾!   新郎官临走也没忘了叫上前来帮忙迎亲的众人,大水村的人如潮水一般瞬间退去。   钱月娘听到身后众人离开的动静,想要回头看,脸颊却被一个男人狠狠一巴掌扇了回来。   “跪好!看什么?大仓伯没了,你还想男人?毒妇!你老实承认,当年我大哥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这满面愤怒的中年人是林大仓的侄子大河,和林振文他们同辈,族谱上叫林振河。   只一巴掌,钱月娘的脸就红肿了一片。   也有人看不下去林振河下手重:“有话好好说,刚才怎么回事?”   原来,迎亲队伍前脚走,林大仓正站在门口目送儿媳妇,当时门外看热闹的人有十多个,其中有村里一个半大少年傻根猛然冲出来,狠狠推了一把林大仓。   这傻根同样是林家后辈,生下来眼神就比别人家孩子要呆滞,越长越傻,下雨都不知道往家跑。不过却长得人高马大,比同龄的孩子足足高出一个头来。   他是傻子嘛,有好吃的就往上冲,也不管东西是谁的,拿了就吃,长得又高又壮,突然冲出来推人,林大仓一把年纪了,又毫无防备,身子倒下后撞在了院子里的磨石上,脑袋上瞬间就冒出了血来,然后浑身抽搐。   林振河的弟媳妇说昨天看到钱月娘跟傻根说话,还给了傻根两个馒头。众人便冲出去把钱月娘给抓了回来。   “傻根不懂事,谁给口吃的,他就什么都肯干,上回还有人让他吃屎,他也去了……不是你还有谁?”   “姓钱的女人太狠了,不说往日恩怨,做长辈的既然愿意让你改嫁,恩怨就该一笔勾销……”   “对啊,换了别家,不松口许嫁,你就得留在林家一辈子。”   “看她那勾栏做派,就知道不是个老实的,没想到居然还敢杀公公……”   ……   众人七嘴八舍的指责,一边骂一边动手,有扇脸的,踹人的,在这期间,钱月娘无数次说自己没有,却无人听,她被人摁跪在地上,鲜亮的碎花袄子上染满了脚印和泥土,几次试图起身又被摁了回去,更还不了手,急得眼泪直掉。   村长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听完前因后果,村长目光落到钱月娘身上。   钱月娘的眼神中满是哀求之意,村长皱了皱眉:“也不是给傻根一口饭吃,就一定是凶手。”   林麦花知道钱月娘私底下的日子过得有多苦,接连两次落胎,还都没有瞒着林大仓,可见她与林振文私底下来往的事二老清楚,且是默许的。   上次落胎,钱月娘哭得特别伤心,如果钱月娘真有杀人的胆子,应该不会等到要出嫁了再动手。   早动手,兴许还不用吃那么多苦,也不用承受那些谩骂。   她上前道:“昨天我还看见村头的李二伯家的大嫂子给了傻根一块馍馍。”   如果说谁给傻根东西吃,就可以吩咐傻根做事,那村头的嫂子也有嫌疑。   林麦花一出声,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林振河皱眉:“李家和我大伯又没恩怨。”   “我也没说李家嫂子就是杀人凶手。”林麦花纠正,“给傻根东西吃的人多了,难道个个都是要让傻根帮忙做事才给东西?就不许人心地善良,看不得傻根饿肚子?”   “你哪头的?”林振河不高兴,“死的人是你族中爷爷!”   林家三房开山后,何氏今天留在家里看孙子孙女,听到消息也过来看热闹,她没想到女儿会站出来说话。看见林振河质问女儿,她坐不住了,泼辣地质问:“杀人的是傻根,麦花只是说了她看到的事实,你嚷什么?”   钱月娘这会也不再试图起身,干脆软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气氛凝滞,倒是杀了人的傻根这会正拍着手在边上又蹦又跳,眼神懵懂,看着天真,若不是有人亲眼所见,很难让人相信他方才推死了一个老人。   “给傻根吃东西的人挺多。”林大仓家隔壁的邻居大娘迟疑着开口,“月娘一向和村里其他男人不怎么来往,即便说话,也说不上几句。凭傻根的脑子,应该记不住月娘的嘱咐。”   林振河满面怒火,一脚将边上的一个篓子踢飞起来:“那我大伯就白死了?”   村长皱眉:“有话好好说。傻根为何要推人?这应该问他。”   可是傻根说不明白,平时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能说三个字,都算是机灵的时候。   村长扭头问:“傻根,你看我,看我!”   一连喊了好几声,傻根才望了过来。   “谁让你推的人?”村长问出这话时,傻根又去扯边上的锄头了,无奈之下,他又问了几遍,傻根才伸手指着地上的钱月娘。   众人发出阵阵惊呼。   钱月娘脸色惨白如纸,全身都在发抖,泪水滚滚,哭到不能自已。   不是她不辩解,而是她辩解了没人听,没人信!   “这不算数!”林麦花目光一转,“傻根,这里谁最好看?”   傻根嘿嘿一笑,又指了钱月娘。   有人看出端倪,再问:“傻根,你觉得谁最高?”   傻根又去玩锄头,被问了几遍后,再次伸手指了钱月娘。   众人这才发现,无论问什么,傻根都指着钱月娘。   这一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分明是有人在用傻根陷害钱月娘!   那这事情就比较恶劣了,如果说是傻根脑子不够数突然跑去推了林大仓,那只能算是意外。   傻子嘛,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稀奇。   可若是傻根推了人还一心一意指认钱月娘,多半是有人指使。曾经傻根还把村里别人家的鸡活生生咬死,连毛带肉一起啃,有人发现时,鸡都被啃了一半,当时众人也只以为是傻子脑子不够数,后来傻根的家人再三询问,才得知是鸡主人的邻居让他这么干的。   因为那鸡总是去祸害邻居家里的菜地,鸡主人又不管,两家为此吵了不少架。邻居一怒之下,就使唤傻根去杀鸡。   本来两家就吵得不可开交,傻根爹娘这话一出,两家又大吵了一架。   此时傻根爹娘和哥哥都在山上,这会儿不在家。   村长又问了傻根一些话,傻根都不答,无奈之下,吩咐道:“把他捆了关起来。 ”   几个人上前,傻根却以为众人跟他玩儿,不停地到处闪躲。   颇费了一番功夫,众人才把傻根制住,这期间,有两个人被他推了几把,都有撞伤。   钱月娘也被堵嘴关了起来。   林振河满口污言秽语,指着钱月娘谩骂不休。   有人劝,有人跟着骂。   村长问林振河要不要报官,到底出了人命,如果要彻查,还得是大人来审问。   林振河不接话茬,蹲在地上抱着头,村长又问了几遍,他才道:“傻子杀人又不用偿命,刚才大家都说了,看见她给傻根东西吃,不能证明就是她指使傻根推我大伯!报了官,大人也没法判,她多半不用替我大伯偿命。”   村长眼神一闪:“那你想怎样?”   “让那个女人帮我家干活赎罪!”林振河咬牙切齿,“害我大伯一条命,他在我家干到死也还不起!”   众人:“……”   林麦花出声:“还是报官吧!”   她一出声,就被何氏扯了一把。   谁都看得出来这其中有猫腻,但无人吭声,她们也没必要替人强出头。   院子内外无人高声说话,都是和相熟的人窃窃私语。 第145章 绝处,寻死 林振河那话一出,……   林振河那话一出, 他打的什么算盘,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分明就是不想放钱月娘改嫁,想让自家多一个长工。说不定, 更抱着某种龌龊心思。   村长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这有了先例, 以后这村子里还得了?   村子名声坏了,日后村子里的人走出去都会被人鄙视。提及槐树村,旁人都是谩骂和诋毁。   “既然你不报官,那我就审一审。”   于是被关了的傻根和钱月娘又被人提溜出来。   “月娘, 你有没有让傻根推你公公?”   钱月娘的嘴早就被堵住了, 此时村长问话,终于有人肯拿掉她口中的布, 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一能够说话,立刻指天发誓。   “我没有,我若有做这些事, 肠穿肚烂不得好死!死后无人收尸,村长大叔, 您信我!”   钱月娘泪眼汪汪。   林振河大声道:“大家瞧瞧, 就是这副作派, 哪个男人受得了?”   好像钱月娘一哭就是在勾引人,这话说得钱月娘急忙低下了头去,不敢再看村长。   村长也明白,傻子杀人, 根本就审不出个所以然。林振河这话一出,村长若是为钱月娘开脱,那就成了被钱月娘迷住后偏帮她的人。   “林振河!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杀人的是傻根,你只问傻根讨要公道就行。若你气不过,也可以将傻根告上公堂,总之,你想留下钱氏在家干活,不可能!”   林振河:“……”   “她之前还不给我大伯饭吃,难道就这么放过这个毒妇?”   说着,他猛然冲上前,狠狠一脚踹向钱月娘。   彼时何氏接过了小安,林麦花站的位置刚好在钱月娘旁边,她眼疾手快,弯腰拉住钱月娘一扯,刚好避开了大半的力道。   饶是如此,钱月娘也闷哼一声,痛到跪都跪不住,整个人趴倒在地上。   钱月娘没有娘家人。   否则,别说她没杀人,就是真杀了人。林振河也绝不敢这般肆意地动脚踹人。   “行了!”村长一脸烦躁,“林老大,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村长,就放了钱氏。做人留一线,人在做,天在看,太缺德了,老天爷会出手的。”   内情如何,大家都明白。   今儿林大仓如果不是傻根突然发疯推的,那就是有人让傻根推死了他。   而林振河偏偏又跳出来非要让钱月娘给他家做长工……要么是他指使了傻根,要么就是意外。   可是傻子不会指认人,指了旁人也不信。   事情到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   “放过这个女人可以,但她绝对不可以再住我大伯的宅子。”林振河大声道:“我们这一房,大伯总共四个亲侄子,但往常只有我帮他们干活,这宅子和大伯的田地都应该归我……”   庄户人家最重要的财物就是田宅。   能够一争,无人会放弃。   于是几家人开始七嘴八舌,帮了林大仓的就说自己往日的付出。没有帮过的,就开始扯老礼。   按照老礼,叔伯无后,该由侄子养老送终,也是由侄子来承继田宅。   钱月娘往边上挪,再挪,很快就挪到了人群之后,她痛到站不起身,林麦花扶了她一把。   说到底,林振河想要争她不过是顺手,真正想争的是那些田宅。   众人又吵又闹,来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林家几兄弟。   林大仓属于大房,和林振德兄弟几人所在的五房已出了五服,大家是同族,林大仓的绝户财,怎么都轮不到五房兄弟几人去争。   钱月娘完全站不直,肚子痛得厉害,却还记得道谢:“麦花,今日多谢你。”   林麦花面色格外复杂,她就是说了两句公道话而已。   事到如今,钱月娘杀人的罪名不被追究,可是她的新郎官已经弃她而去,改嫁之事不了了之。而且那边林振河兄弟几人为了争这个宅子吵得不可开交,无论谁争赢了,应该都不允许钱月娘继续住在里头。   毕竟,她可是疑似杀了公公的毒妇,即便只是怀疑,也不可能还能住在婆家的宅子里。   今日的事,一环扣一环,最终目的就是这个宅子,算计这一切的人完全不顾钱月娘死活。   钱月娘即便不是杀人凶手,今夜估计也要露宿野外。   林麦花提醒:“你还是为以后打算一二。”   钱月娘泪水滚滚而落,她后找的这个夫君,在今日之前已经来往了半个月,两人见过几面,看着是个重情重义的,没想到,一出事跑得比谁都快。   男人靠不住!   她早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事到如今,除了改嫁,她没有别的路走。   林家的田宅粮食钱财通通和她无关,娘家那边无依靠,她要么一头撞死,要么,就只能请媒人帮忙说一门亲事。   可林家兄弟往她身上泼了一盆疑似杀害公公的脏水,接下来再想嫁人会很难!   愿意娶她的人家,定然都不是好人家。   钱月娘越想越伤心,忽然转身就跑,一个人往外奔去。   何氏一拍大腿:“哎呦,麦花,要出事!快去追!”   钱月娘一路往后山上爬,拼了命的爬,为了抄近道,伸手就去薅那些荆棘丛往上走,林麦花一路狂奔去追……最近开山,村里能干的人都在山上,除了赶回来的林家几兄弟的家人,多是一些老幼病残。   追出来的人很多,却都不如林麦花跑得快。   钱月娘是真的想死,奔到了山崖上后,一句话不留,闷头就往下跳。   林麦花吓一跳,过去拽住了她的裤脚。   老旧的料子经不起拉扯,“撕拉”一声,料子破碎,钱月娘往下摔去。   好在山崖底下有块突出来的石头,本来人一跃而下,是可以越过那块石头的,经过林麦花这么一扯,钱月娘大半个身子掉在了石头上。   “伯母!你想想秀儿!”   想死是一瞬间的事。   那一瞬过了,想死的勇气就会消散大半。尤其林麦花那话直接就戳到了她的心巴上。   钱月娘一路从村里爬到这半山腰,累得浑身乏力,落在大石头上才发现手上和身上有好多处刺伤,她想到女儿,趴在石头上嚎啕大哭。   有不少年长的妇人追来,蹲在崖边苦口婆心的劝,有人带来了绳子,让钱月娘抓住绳子。   劝的人越来越多,多是女子,钱月娘泪眼汪汪,想着自己想寻死又不死挺丢人,干脆死了算了。可看着这些人都盼着她活下来,似乎……活下去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到底还是抓住了众人带来的绳子,爬上了一丈多高的山崖。   却有林振河的妻子周氏匆匆而来,大吼道:“你故意的是不是?就是想让村里人都骂我们逼死了你?大家别信她,她会舍得死?”   她张牙舞爪的对着崖边的钱月娘叫嚣:“你死一个我看看?真死了,我给你办丧事,我给你跪灵道歉!”   钱月娘当初嫁给病秧子夫君,本就是老夫少妻,她年纪比周氏小,实则是大嫂。   林麦花有些紧张,怕钱月娘真经不起激而一跃而下,忙一把拉住了钱月娘。   “我不会死。”钱月娘一字一句地道:“我是你大嫂,你给我跪灵本就是应该。”   周氏:“……”   “别要死要活的,赶紧下山,家里办丧事,一堆活儿呢。”   钱月娘深吸一口气:“今天早上我已拜别爹,不再是林家妇了。爹去世,我会去跪别,但他的丧事轮不到我来操心……我若做了这孝媳,家里的田宅就都归我了,毕竟,秀儿她爹有个女儿,并不是真的断子绝孙!”   外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公公婆婆和这几个侄子来往看似亲密,实则防备着。   二老早就知道秀儿不是亲孙女,各种虐待她们母女,但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把秀儿赶出去。   没有了秀儿,二老就只能跟着侄子过日子,那才真是砧板上的鱼肉,让你三更死,绝活不过五更。反正关起门来的事,外人又不知道,即便死因有疑,也不会有哪个多管闲事地跑去帮他们讨公道。   如今再看,公公婆婆的防备并非不无道理,婆婆真的死于意外,但公公……肯定是被林振河几兄弟给害死的!   周氏呵呵:“你杀死了大伯,还想要田宅,做梦!”   语罢,扬长而去。   钱月娘瘫坐在山崖边。   众人可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撂在这里,围在她旁边各种劝说。   钱月娘被众人又拖又拽着往山下走,林麦花方才上山时崴了一下脚,倒是能走路,就是走快了有点痛。   她坠在最后,想着去娘家歇一歇。   何氏跑去看热闹,没带孩子。   四个孩子都在家……学堂也紧随世情,最近开山,学堂关门,蒙童们都可以回家帮忙。   何氏之所以敢放心的将小孩子们都丢在家里,是因为家里还有人……高家姐弟俩从不干活。   高月不爱出门,听到村子里乱糟糟,方才云平出去打探了一下,她也知道了前因后果。看见小姑子进门,忙问:“那个钱家的伯母没事吧?”   “没事,被劝下来了。”林麦花叹气,“可是她没地方住,没粮食吃,今儿活了,明儿可不一定。”   高月好奇问:“就不能进城投奔闺女?”   林麦花摇摇头,她看到过林秀儿,也就是穿得稍微好点,还是和原先在村里时一样瘦,可见婆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林秀儿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哪有余力来照顾亲娘?   高月叹气:“太可怜了,我要是单独住,倒是可以请大伯母来帮我做饭。”   她当初嫁给林青冬,为了可以单独住,可嫁过来后,单独住的本钱太大,即便她愿意,林家也不允许。   -----------------------   作者有话说:三点 第146章 收留第一天 若要分开住,猎户……   若要分开住, 猎户的牌子就得多办一块,一年三十五两银。   办是办得起,可没这必要啊, 这笔花销完全可以省下。   饶是高月嫁妆丰厚, 也不舍得花这笔钱。而且, 她如果执意要花钱,公公婆婆肯定要不高兴。   高家姐弟俩自小寄人篱下,又颠沛流离,高月见识过不少恶婆婆, 她眼中的公公婆婆已经是最好相处的长辈, 如非必要,她不会故意讨公公婆婆的嫌。   在高月看来, 请了钱月娘做事,不光自己轻松,也能救人一命。   哪怕她来村里还没多久,也早已听说过钱氏母女两人被二老压成了家里家外都能一把抓的能干女子。   累死累活一天, 回家还要挨骂。   林麦花想了想:“我得跟东石商量一下。再说,大伯母兴许有自己的打算。”   钱月娘没打算。   她从山上回到村里, 处境就变得尴尬起来。那些在山上劝她活下来的妇人, 这会一个个都没有提出带她回家, 只是在距离林大仓宅子不远处的路边安慰她。   众人不是没有怜悯之心,而是在灾荒年间,养活自己已经很难,实在没有余力多养一口子。   如果把人带回家里, 转头再让人走……万一人出去死了,那不是造孽吗?   最好是别把人带回家。   林麦花到娘家没多久,何氏也带着孩子回来了, 她在娘家吃了晚饭,还带了两个烙饼回家……那是赵东石的晚饭。   走到一半,看到路边蹲着个人,正是钱月娘。   钱月娘无处可去。   一个人蹲在月色中,身子单薄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大伯母?”   钱月娘没有抬头,嗯了一声:“麦花,今日谢谢你,不用管我,我蹲一会就好了。”   怎么好?   是有得吃还是有得住?   林麦花邀请:“先去我家坐坐吧,我熬了粥,去喝一碗?”   “你帮了我许多,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钱月娘没动弹,甚至都没抬头。   林麦花伸手去扶她,进城也好,改嫁也罢,都得把今夜过了再说。   “走,先跟我回家吃饭。”   钱月娘不想起身,但饿得手脚发软,身上又有些伤,拗不过林麦花的力道。   她站起身来,又不忍心让还带着孩子的林麦花费力气拽自己,于是沉默着跟上。   回到家里,林麦花点上烛火,才发现钱月娘身上还穿着出嫁时的碎花袄。   碎花袄上满是脚印,且钱月娘头发散乱,整个人格外狼狈。   家里确实有粥,小安很喜欢喝,孩子小,肚子也小,饿得快,林麦花都是每天早上熬了粥,然后镇在井里,孩子饿了就在小炉子上热一点。   今日耽误了半天,小安都没回家喝粥,还剩下大半锅。林麦花全部热了,她是吃了晚饭的,给钱月娘盛了一大碗粥,又把烙饼分她一个。   何氏割了咸肉剁的馅,里面放了些野蒜和干笋,烙饼不软不硬,一口下去,香到舌头都恨不能一起咽下。   钱月娘早上就没吃饭……新嫁娘要在上妆之前吃上几口,她从婆家出嫁,又不得公公婆婆喜欢,如今只剩下一个公公,自然不指望老人家能有多体贴。   她的上一顿饭,还是昨天晚上吃的。   没看到吃食还好,如今粥和肉饼摆在眼前,钱月娘肚子咕咕直叫,口水也直流。她顾不得客气,埋头大吃。   林麦花在旁边慢慢喝了半碗粥。   钱月娘喝了粥,吃了饼,肚子饱得厉害,含着泪道:“麦花,多谢你。”   “别多想,天不早了,一会儿早点睡。”林麦花伸手一指客房的方向,“那屋子里被褥是铺好了的,后院有井,井边有盆。”   这种天气,都是用冷水洗脸洗脚。   钱月娘摇头:“我还是走,不给你添麻烦。”   “伯母能去哪?”林麦花好奇,“秀儿那里可以收留你吗?”   钱月娘苦笑:“不行!她是后娘,城里的地方又小,她还得带着三个孩子睡觉,没我住的地方。我这个当娘的没能帮上她的忙,万万不能再拖她的后腿。”   林麦花哑然:“那你有什么打算?”   钱月娘又深吸一口气。“嫁人吧,找个愿意收留我的地儿。”   自从进了这个院子,她经常都在深吸气,目的是不让自己哭出来。   村里的老人说,如果无缘无故有人跑到自家来哭,那自家会倒霉。林麦花已经帮了她很多,她跑来这里哭,岂不是恩将仇报?   恰在这时,砍柴的赵家父子回来了。   多数时候,兄弟二人都是分开吃的。   林麦花打开门,帮着赵东石把带回来的柴火拿到后院堆起来。   钱月娘干活特别麻利,抢在了前头。   赵东石非常好奇家里为何多了一个人,但也没多问。   钱月娘堆好了柴火,又看到边上劈柴的木墩子和柴刀,非要留在那儿劈柴。   赵东石回到前院吃饭,林麦花说了今天村里发生的事。   “那边不娶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那男人跑得飞快,伯母说,连聘礼都没有问林家讨。”   赵东石沉默半晌,又啃了两口饼:“咱们收留她吧。反正我们家那么多的粮食,不多这一张嘴。平时我上山了,你在家里又带孩子又喂兔子,都忙不过来,让她帮你割兔子草……咱们的兔子圈已经两天没扫了,有她在,咱俩都能轻松些。”   兔子越养越多,夫妻俩确实挺忙的,赵东石为此还经常耽误,不能与林家兄弟一起上山。尤其是兔子下崽子时,夫妻俩还得腾出一个人守着,若是夜里下崽,还得熬夜。   林麦花打量他眉眼,感觉这一瞬间的赵东石似乎很沉重。   “好!一会我去跟她说。”   钱月娘劈柴的动作很利落,听说夫妻俩商量过后愿意收留她时,她第一反应是拒绝。   “不行不行,你今天已经帮我很多了,若不是你帮着我说公道话,现在我还被林家人捆了关起来……你帮了我的忙,我万万不能再麻烦你。”   “是我们家需要人干活,刚好你也需要个落脚地,咱们俩这叫互相帮忙。”林麦花认真道:“伯母,你可以先暂时住下来,有去处了再走,我不留你。”   钱月娘眼含热泪,她真的需要一个落脚地,林麦花诚心诚意挽留,她……舍不得离开。   离开了这儿,又到哪里去住呢?   “麦花,我一定好好干。”   说着,捡了一根柴放在木头墩子上,狠狠一劈,瞬间破成两半。   林麦花抢过了她手里的柴刀,笑道:“干活不急在这一时,先回去睡,明儿再说。”   钱月娘住在最边上的那间客房。   一夜无话。   翌日天蒙蒙亮,赵东石他们又上山砍柴。   兄弟两人每天轮流带干粮,昨天是赵东石带的,今儿他不用准备,跟着赵东银吃就行。   早上赵东石起床离开,听到后院中兔子那边有动静,他探头看了一眼,见钱月娘在喂兔子,便回房告知了林麦花。   “兔子不能乱喂,你去看一看。”   小安还在睡,林麦花打着呵欠到后院,说了那些兔子要怎么喂,兔子大小不一样,喂的草料也不一样。这个秋日里不缺菜和草,光菜地里这些,就够兔子吃许久。   隔壁丁氏也喂兔子,可她要带两个孩子,还要照顾全家的起居,到底是没多喂,养几只自己家杀来吃……保证不买肉就行。   于是,丁氏菜地里的那些草和菜通通都用不上,反正林麦花看哪一片顺眼,可以直接上手。   钱月娘认真听着,看天色渐亮:“麦花,我帮你做饭吧。”   林麦花看得出来,钱月娘如今刚住进来,恨不能包揽所有活计,最好从早忙到晚,不然她心里不踏实。   “好啊。”   今儿不光要做饭,还要准备明天上山的干粮。   林麦花拿出了半袋子糙粮……他们一家吃不了多少,但三个上山干活的男人得带够干粮。   “蒸馍馍吧,伯母会揉面吗?”   钱月娘当然会揉面,她看着这近二十斤上好的粮食咋舌:“太糟蹋了吧,要不做杂粮馍馍吃?还有,这也太多了点,完全吃不完,天气太热,会坏掉的。”   林麦花解释了一下父子三人的干粮,道:“银子是赚的,不是省出来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挣钱。”   钱月娘往面里添水,一边忙活一边道:“这想法也对。我那公公婆婆家里有余粮又有余钱,就是不舍得吃,就前天,还在吃家里霉烂了的杂粮,和面时都一股味儿,省来省去,全是给别人省的。”   她深吸一口气,“粮食的味道真的很好闻。麦花,你要是养不起我,千万要直说,我可以多吃菜……这里面要不要加菜?”   林麦花摇头:“不加!”她说起了分家之前林老婆子安排饭菜,“不管是熬什么粥,都要放不少菜,没有鲜菜就放干菜。我娘吃得够够的,现在无论粥也好,面也好,从不往里加菜。”   钱月娘笑出声来:“也是你们日子越过越好。往里加菜,那都是没法子的事。”   “林家地多,粮食够吃。”林麦花叹气,“全都省给我大伯了。”   说起这事,简直是除了林振文以外几兄弟的意难平。   家里省吃俭用,勒紧了裤腰带,他可倒好,小小童生功名还是花钱买来的。   既然能够花钱买功名,那他能考中,别人也能考中,凭什么是他去?   还有,既然功名能买,读够了时间,直接去交钱不就行了?何必在城里蹉跎那么多年?   提及林振文,钱月娘脸上笑容瞬间收敛。   -----------------------   作者有话说:6点 第147章 争执 林麦花在灶前烧火,察觉……   林麦花在灶前烧火, 察觉到钱月娘脸上笑容不在,才恍然想起此人和林振文之间的渊源。   收留钱月娘在家里,林麦花唯一的顾虑就是拿不准钱月娘与林振文之间的感情。   如果是那种私底下非要苟且, 不世俗眼光也要在一起的深情厚谊, 林麦花可不敢留她住太久。   钱月娘也自觉,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除了她自己睡的那间屋,一直都在后院忙活,进厨房都是林麦花叫了才过来的。   “我大伯在你眼里是个怎样的人?”   钱月娘沉默着将盆里的面全部揉成一团:“不是个好东西。若杀人不犯法, 我想宰了他!”   说到最后一句时, 将手中面团狠狠往盆里一砸。   林麦花一听这语气,放松了不少。   “我爹也这样想。”   钱月娘忽而笑了:“好在你爷去得早, 不然,分家了估计也得继续养着他。”   林麦花往常揉面至少要一刻钟才能揉好,钱月娘力气大,半刻钟不到就已揉好了, 她学得认真,道:“我爷其实是被他气死的。”   钱月娘惊讶:“真的?村里早就有人私底下在说, 明明你爷好好的, 他一回来就不行了, 而且又说他的功名被夺……老人家肯定是对功名的执念太深,乍然得知功名被衙门收回,接受不了才……”   “差不多吧。”林麦花直言,“伯母, 我不想和他来往,以后别让他进门。”   钱月娘点点头:“别叫我伯母了,听着别扭。”   林麦花一想也对, 钱月娘和林振文私底下本来就是那样的关系,这一声伯母喊得,歧义太大了。   “钱姨。”   钱月娘眉开眼笑,她眼睛还有点肿,穿着昨天的花袄,整个人颇为憔悴。   林麦花提议:“我有些旧衣裳,钱姨不嫌弃,可以拿去改改。”   之前怀有身孕的那些衣裳全部都专门做大,生完孩子后再穿不上,林麦花想要改小,赵东石不允许,给她买了新的。   她要带孩子要喂兔子,改衣裳也能腾出空,但赵东石说让她多陪陪孩子。   “不嫌弃不嫌弃。”钱月娘忙道:“麦花,多谢你。”   丁氏在知道小叔子收留了钱月娘后,也送过来了一些旧衣和料子。   钱月娘彻底在村头安顿了下来。   林振河兄弟几人给林大仓披麻戴孝,将人入土为安后,又大吵了几架,最后将林大仓夫妻俩留下来的田宅瓜分一空。   就和当初李家兄弟三人卖掉堂伯的田宅一般,银子到手几人就分完了,就没想过给堂妹留一点。   “我不去争。”钱月娘无论是家里家外的活还是绣工针线,都拿得起来,这会儿她正在给自己改衣裳,顺便和丁氏聊天,“争不过来的,那一家子都很不要脸,下手特别狠,我狠不过他们。惹不起,我只能躲着了。”   丁氏叹气:“槐树村这个规矩不好,女儿也是儿,怎么就不能接手长辈留下来的田宅呢?为何非得给侄子?”   话是这么说,祖上就传下来的规矩,沿用了足有上百年,一时半刻是改不了了。   林麦花家里多了个人,确实很轻松,搂草喂兔子的活从来都轮不到她,而且钱月娘很有分寸,从不乱动家里的粮食和值钱的东西,多数时间都在后院的兔子圈和菜地里忙活,抽空还带着篓子和刀出去割草。   如果还有空闲,钱月娘还会帮着带小安。   看得出来,钱月娘很珍惜如今的日子。   *   去年颗粒无收,今年倒是有收成,可是大半都拿来交了粮税,可能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好多人觉得都要熬不下去了,衙门却在这时候开了山。   山里东西多,哪怕找不到值钱的东西,总能找到些野果,如果真的连野果都找不到,草根树皮漫山都是,勤快些,这一个月里,完全能够搂够过冬的树根。   总之,怎么都不至于饿死人。   等把这个冬过了,来年风调雨顺,日子又能往下过。   过日子嘛,就是苦捱,捱过一年又一年。   赵东石他们整个月里都在砍柴,家里的柴火越来越多,钱月娘原本也要进山砍柴来着,后来放弃了。   她怕被人说闲话。   赵家父子三人进山长期结伴,她如果要进山,那只能是和父子几人一起。   兄弟俩还好,比她年纪小,可赵大山……赵大山年纪比她大,一个鳏着,一个寡着,两人凑一起时间长了,如今又隔壁住着,中间还有门洞,这和一家人没区别,但凡两人敢靠近,外人肯定会说闲话。   钱月娘原先在林家那会儿,母女俩要种林家所有的地,还得把家里的杂活儿一起干了。   如今林麦花只剩后院一块菜地,喂那些兔子,于钱月娘而言,这些活计太轻松了。   于是,钱月娘跑去和马家人结伴,与婆媳几人一起进山掰笋捡蘑菇。   蘑菇捡回来洗干净煮了晒着,笋干也积攒了十多斤,这期间她还挖到了一株药材。   是黄精,和马大娘一起去镇上卖了八钱银子。   银子拿到家,立刻送到了林麦花面前。   “麦花,这个给你,当是我的饭钱和房费。”钱月娘说这话时,有些脸红。   林麦花一家伙食好,要依着她曾经在林家过的日子,赵家是天天都在过年。她想单独做一锅差点的饭食,小夫妻俩又不愿意。   “你先收着,以后我挣到钱,全都给你。”   林麦花没要:“这是你自己赚的钱,自己收着吧,平时买个针头线脑的,或者你攒起来拿给秀儿。”   钱月娘真心觉得自己遇上了大好人。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在哭嚎。   林麦花探出头去,看到村里一个妇人正带着儿子儿媳和孙子跪在蒋家门口。   一家人都在哭。   仔细听了,才知道妇人是在求蒋家宽限几日。   去年有不少人问蒋家借钱借粮,今年地里好歹有点儿收成,借了粮食的人都赶紧去还上,还不起的,也去亲戚友人家里借了粮食来还。   欠谁的债,也不敢拖欠蒋家的。   这个妇人是牛胡氏,去年是她婆婆病了,她男人来借了二两银子,借二两要还四两,八月中就到了还债的最后期限。原本想着开山后进山多找一点值钱的山货,至少凑足一半,运气好点,兴许一下子就凑够了。   结果不光没捡到好东西,她男人反而还在开山的第三天就从石头上滚了下来。好运气地捡回一条命,却也崴了脚,需要在家休养一个多月。   蒋家上门收债,拿着当初写下的文书去找了镇上专门讨债的打手,逼着他们家还债。   也不是非要银子不可,还不起银子,可以拿文书上写的田契来抵。   肥田一般是十一二两每亩,蒋家借出二两银子,就想要人家一亩肥田。   牛家当然不愿意,牛胡氏还去找了亲戚打听,然后得知,文书是他们自己认可画押。如果蒋家把文书拿到公堂上,这账根本就赖不掉。   所以牛胡氏带着儿孙来此跪着,希望蒋家能够宽限几日,容他们去筹银还债。   许多人都怀疑,蒋家人愿意借钱和借钱给村里人,最终的目的就是想要村里人的田宅。   果不其然,牛胡氏往这儿一跪,看到的人都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   蒋老爷这几天有点咳嗽,一般不出门。   蒋明兴出来了,他板正地站在蒋家大门口:“当初这文书可不是我逼着你画押的,而是你自己求着写的。”   那时候人命关天,牛家借遍了亲戚邻居,只需要画押文书就能拿到钱救命,即便知道文书的分量很重,后果也很严重,牛家人也还是没有多考虑。   这么大的事情,还惊动了村长。   村长来得很快。   村长平日里就是个挺公正的人,而且不许村里人排挤外人,文书拿到面前,连大人都认,村长哪敢不认?   想要让这张文书作废,只能是蒋家退让,村长好声好气地道:“就当给我一个面子,我们这就帮他凑钱……”   蒋明兴不愿意:“这上头写的日子是八月十五,今天都八月二十五了,如果你在到期那两天来与我商量,我肯定会让一让。一转眼过了十天,这家人装聋作哑,如果不是我找人登门去问,他们现在还不提还钱的事。有借有还,这是诚信!”   竟然是连村长的面子都不给。   村长无奈,看向地上哭哭啼啼的几人:“你也不早点想法子,如今这……”   牛胡氏一把抓住村长的裤脚:“您得帮帮我们呀,我们总共就三亩地,这么多人吃,本来就不够吃,再划走了最好的那亩地……”   “这是你们自己摁下的文书。”蒋明兴再次强调,“你男人呢?当初拿银子时说一箩筐好话,现在死哪儿去了?你们要是不将地划到我名下,回头我就去告!”   无论刘家如何哭求,蒋明兴不肯松口,这地就只能归他。   众人都在看热闹,小安喜欢往人堆里挤,林麦花只好抱着他靠得更近,却有人靠了过来:“麦花,你家里有萝卜种子吗?我想讨点!”   是翠柳。   村里人互相讨种子是常事。   有时候不是没留种,而是一不小心种子就不能用了。   林麦花点点头:“我去帮你取。”   翠柳亦步亦趋跟上。   赵家兄弟俩的院子都打扫得干净,如今多了个钱月娘,更是整洁清爽。   翠柳进门就夸:“麦花真勤快。”   林麦花随口道:“我要带孩子,钱姨帮了我不少忙。”   “嗯,挺识相的。”翠柳接过了菜种,好奇问,“麦花,你是打算让她做继婆婆?”   -----------------------   作者有话说:9点 第148章 贼 林麦花早就从马大娘那里听……   林麦花早就从马大娘那里听说翠柳和赵大山私底下有来往。   但也从赵大山那里得知, 他无意再娶。   而且赵东银当时就问明白了,能不能在旁人问他是否再娶时将拒绝的话砸实。赵大山都允许了的。   话说回来,他不想娶是一回事, 翠柳想不想嫁, 又是另一回事。   林麦花没想到让钱月娘住到自家院子里, 翠柳生出这样的想法。   不过,细一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不是,钱姨只是想寻一个落脚处, 刚好我这边需要人帮忙。”林麦花一脸认真的解释, 也是不希望传出关于钱月娘和赵大山之间的流言。   流言传出,旁人议论贬低鄙视的只会是身处弱势的钱月娘。   她处境很差, 再加上流言,以后更难嫁人。   翠柳点点头:“大山哥跟我说,他是怕你们接受不了才不愿意再娶。我们邻居这么久了,平时虽然没有多来往, 但和你们也相熟,我就觉得兄弟俩和你们妯娌都不是那种会管束长辈的不孝之人……”   林麦花抱孩子的动作一顿。   怎么, 赵大山不娶她, 赵家兄弟和她们妯娌俩就是不孝?   原本林麦花想给完菜种继续去外头看热闹的, 听到这话,也不急着出门了,对着门洞杨声喊:“嫂子,你忙吗?过来一趟。”   丁氏这会在哄孩子睡觉, 不然也去看热闹了。   孩子刚刚眯着,将睡未睡之际,听到这一声喊, 瞬间就醒了过来。   丁氏也没生气,妯娌俩隔壁住了这么久,她心知弟媳妇不是那多事的人,这都扯着嗓子喊了,绝对是有事找她,而且是急事。   她抱着孩子起身,穿过门洞,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翠柳。   “弟妹,何事?”   翠柳有些无措,扭身要走:“我得去种萝卜……”   林麦花拉住她胳膊:“你的活再忙,也不差这一会儿,有些事情,我们得说清楚。可不能让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我们妯娌俩不孝。”   不孝是很重的罪名。   如果当爹娘的跑去衙门告儿女不孝,做儿女的先得挨上二十板子才能到公堂上回话。   做儿女的要是想告双亲,先得挨上四十板子,若还有命在,才能跟大人陈情。   丁氏外地来的,平时就很注重自家在村里的名声,听到这话,脸上的浅笑瞬间收敛,皱眉问:“什么不孝?谁不孝?我爹的衣食住行可都是我在安排,有好吃的都先送到他老人家面前,但凡是老人家的吩咐,我们妯娌俩无有不应,谁敢说我们不孝顺?”   林麦花解释:“婶的意思是,我们不让爹再娶。”   丁氏在看到翠柳时就猜到了一些内情,听到这话,故作疑惑:“我们没拦着啊!分明是爹被之前那个女人骗怕了才不愿意再娶,到底是那个烂嘴的在后面编排我们?”   林麦花伸手指了指翠柳:“婶儿说的。”   翠柳特别尴尬。   她带着孩子刚来这村里,和村里人有点合不来,身为外乡人,多多少少都要被排挤。她是想给自己和孩子找个依靠,而赵大山……搬到村里的日子比她早,且已在村里站稳了脚跟。   她有意投奔他……赵大山完全可以搬过去跟他们母子几人一起住,家里有个壮实男人,外人也不敢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可是,赵大山始终不接话茬,最近天天跟两个儿子一起早出晚归,从不落单,哪怕两家面对面住,她想找他说几句话都难。   钱月娘搬到赵家院子里,翠柳心里确实很慌。   看起来钱月娘要比他年轻,比她长相好一点,最重要的是,钱月娘很可怜,性子又软弱。男人嘛,都喜欢帮那些柔弱女子。   翠柳很害怕哪天一觉醒来就听说赵大山好事将近,婚期已定。所以才借口拿菜种,跑来阴阳几句,算是提醒。   若林麦花不想多个继婆婆,即便不将钱月娘赶出去,平时也会提防着她勾引赵大山。   妯娌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翠柳真的特别尴尬:“啊?那是我听错了。”   说着,她又想溜。   丁氏却不肯轻易放过:“婶儿,我爹说是我们拦着不让他续弦?不行,你别急着走,得把话说清楚。”   “没有没有!”翠柳不愿意与赵大山对质,她抽胳膊又抽不回,一时间羞愤欲死,“是我说错了,对不住!”   她狠狠甩开丁氏的手,匆匆忙忙走了。   妯娌俩对视,丁氏小声道:“爹那么容易被骗,竟然还是香饽饽?”   林麦花叹气。   只能说,人和事都怕对比,别的男人太差,反倒衬得赵大山拿得出手,他虽然容易被骗,但他出手是真大方啊!   蒋家那边,以蒋明兴名下多了一亩地收场。   也是这时候,村里人才知道,蒋明兴光这一年,名下就多了十来亩地,都是那些人借钱借粮后还不起了,直接拿田地抵给他的,其中也有两人是家里急需银子跑去把地卖给了蒋家。   那十亩地瞒得很好,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村长也才第一回 听说。   当天下午,村头又敲起了锣。   村长又一次强调了村规,村里不可以赌!   不知道众人有没有听进去。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开山,姚林看到林家三房父子几人只砍柴,还想与之合伙。他想要上山砍一些木头回来……如果自己不砍,就得等开山以后花钱去买木料。   三房拒绝了。   只是堂女婿,又不是亲女婿。   林振德不是个大度的人,做不到将他知道的那些山货的位置告知堂侄女婿。   姚林又来找了赵家兄弟,还是赵东石帮他指了明路,去找马家兄弟。   马家人很勤快,只要给工钱,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   年景不好,之前马楼干活的那个东家,说是让他回来歇一段日子,然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马楼放下锅铲,也能拿得起家里的各种活。   开山这一个月,马家兄弟就帮姚林砍木头了,每天三十文,不包吃,不包住。   至于马家冬日里要烧的柴火,则是由马大娘带着三个媳妇去忙活。   上次马楼将蒋明兴打了一顿后,蒋家的活计就飞了,最近给蒋家做饭的是村里的另一个妇人,算起来是林麦花娘家的族中堂嫂。   这位堂嫂三十多岁,衣裳穿得干净利索,头发一丝不乱,还用布巾包了。看着确实要比马大娘干净许多,而且她从来不在外头与人说笑,无论男女,她都是一股严肃模样。   因此,即便蒋明兴在村里名声很差,也无人编排两人之间的风月。   *   林桃花自从落胎后就远远不如以前张扬,整个人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这天忽然找上门来。   “麦花,你帮我个忙,盯着桂花!”   她满脸的急切和严肃,彼时林麦花正在用兔子皮毛给小安做披风,她想做大一点,冬日里好抱着孩子出门。   彼时丁氏也想给两个孩子各做一件披风,可惜妯娌俩都没有做过,于是请了擅长针线的钱月娘在边上指点。   看见林桃花这般郑重其事,林麦花忙问:“出了何事?”   “我家里的银子丢了。”林桃花气得跺脚,“家里又没有外人来,肯定是她拿的。刚才我问,她死不承认,还想跑出门,我就把她锁院子里了。现在我得去找姚林……”   林麦花无奈:“姚林在山上,你这一来回,至少要一个多时辰,她如果真想跑,大门出不来,搭梯子也能从后面跑,我怎么看得住?”   林桃花拍了一下嘴:“我就是脾气太急,当时没忍住,早知道就不叫破,等他们回来再说。那现在怎么办?”   “如果你确定银子真丢了,真的想逼她还你银子,那就只能把事情往大了闹。”林麦花提议,“你可以去找林家人来帮忙……事情闹大了,肯定不好收场,你得想好。”   林五妹跟两个女儿一起上山了,将林老婆子委托给高氏照看……等母女三人砍了柴回来,会分一些给四房。   至于牛氏,她找了人帮她砍柴。   大房的林振文还是放不下自己的清高,不愿意做一个樵夫,逼着赵氏去砍柴……之前夫妻俩银子花,粮食见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后,林振文给城里的儿子递了一封信,林青斌送了一些银子回来。   两人手头的钱不多,但也还能撑一段时间。   自从村里几乎各家都有了炕床以后,谁都不敢在入冬之时只用麦草……想要烧炕,就得准备大柴。   赵氏知道大柴的重要,没有足够的柴火,冬天可能会冻死人,她也不怕上山砍柴,但是她怕自己一个人上山砍柴,周围的这些林子,她哪一片都不熟,抬腿都不知道往哪边走,进山了也可能会迷路。   最重要的是,山林里总是流传着各种野兽精怪鬼物之类的传说,她一个人不敢去。   也就是说,老宅那边,不算孩子,至少有四个人在家。   有这四个人帮忙,加上他们这院子里的三人,再找找邻居,能够将整个姚家的宅子围起来。   林桃花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可是,好几两银子的积蓄,她实在舍不起。   她一咬牙,跺脚道:“你们帮我看着,我去叫人。”   丁氏皱了皱眉:“麦花,我觉得桂花不是那种人。”   林麦花点点头。   当初桂花和赵大山做夫妻那会儿,赵大山的积蓄可不止几两,从来也没听赵大山说过他银子丢了。   难道是那时候不偷钱,现在想起来偷钱了?   三人出门,坐在了姚家门外。   林家老宅的几人来得很快,就是林老婆子,也拄着个棍一瘸一拐过来,直接坐在了大门口。 第149章 针对 大多数人忙着进山,但几……   大多数人忙着进山, 但几乎每个院子里都留了人看家。   不过眨眼之间,姚家的院子就被围了起来。   干过来的人都知道是为抓贼,众人都不说话, 尽量放轻动作, 周围气氛一片严肃, 最多是时不时的凑一起小声嘀咕几句,生怕惊动了院子里的桂花。   众人坐在院墙之外,能够听得到院子里桂花晾衣裳和做饭的动静。   一个多时辰后,姚家父子匆匆赶回, 一起回来的还有马家兄弟。   姚父先去开门。   彼时桂花正在院子里砸豆子……豆子算是比较好的吃食, 至少比野菜要好吃也更能填饱肚子,但是这玩意儿特别难煮, 至少要煮一个时辰才会熟。   村里人的柴火都是去山上捡的,如今不让随意上山,家家的柴火都没有多的。   煮个豆子都要烧一个时辰的柴,太浪费了。便有人想出了法子, 用石臼将其砸烂,至少能省一半的柴火和时间。   桂花看到人进门, 笑着问:“今儿回来得这么早?”   眉目温婉, 笑容灿烂。   院子内一片岁月静好, 和院子外凝重紧张的气氛一点都不同。   姚父回头看向儿媳妇。   林桃花匆匆进门,还撞开了桂花,直奔自己的屋子,在藏银子的地方翻找一圈, 道:“不在!”   姚父皱眉看着桂花:“你拿桃花的银子了?”   桂花一愣:“没有啊!”   “你装什么?刚刚我就问你了。”林桃花早就看不惯她,如今站在理上,几乎是跳起来指着桂花的鼻子骂, 激动地大吼道,“你说你没拿,现在又来装不知道我丢银子的事……”   “我是真的没有拿,以为你开玩笑呢。”桂花心平气和解释。   林桃花跳得更高了:“谁会拿几两银子的积蓄来开玩笑?”   桂花无奈:“这么多人,你……你收敛一点。再去找找,如果银子真丢了,咱们全家都得好生翻一翻!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发脾气,而是将银子找着……”   林桃花气急,扑过去要打人。桂花吓得连连往人群里闪躲。   姚林进屋回房,在屋子里到处乱翻,半刻钟后,居然在林桃花陪嫁的箱子里找到了那几两银子。   门外站着二十多人,姚林没有把银子拿出来,只是黑着脸站在门口:“我找到了银子,是你自己换了地方又给忘了。”   林桃花愕然:“我没换地方。”   “在你箱子里,你看看去吧。”姚林揉了一把脸,冲着外头帮忙“堵贼”的众人道谢。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都在说林桃花一惊一乍不靠谱。   又有人说,姚家这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做儿媳的说婆婆偷了钱,不是笑话是什么?   稍晚一些的时候,林桃花垂头丧气,再次登了林麦花的门,进屋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不说话。   林麦花也没找她闲聊,正在收最后的几针。这会儿钱月娘在后面帮忙喂兔子。   钱月娘搬进来的第二天,就强烈要求林麦花将厨房里的粮食收回屋中,每顿做饭之前再拿出来……就像是村里那些没分家的婆婆一般,管着家中所有的钱粮和油盐酱醋,估摸着每顿饭用多少,直接交到她手里。   林麦花之前是按照她的意思收了粮食,今天出了姚家有家贼这事,钱月娘把油盐酱醋都收进了一个篮子里交给林麦花,让她拿回房里去,做饭的时候再拎出来。   钱月娘觉得有必要,她怕东西丢了自己说不清楚。   林桃花双手撑着头,沉默半晌才颓然道:“那七两银子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平时我很看重,最少每天早晚都要看上一遍,有时候一天要看几遍。发现银子丢了,我都以为是自己换了地方不记得,先在屋子里到处翻,找了一通,确定不在了我才去问的桂花。就找到银子的那个箱子,我翻了不下十遍!”   林麦花抬眼看她:“还想不通?”   “我不明白银子怎么会出现在箱子里。”林桃花双眼通红,“刚刚姚林还怪我多事。”   牛氏匆匆而来,她早就想跟女儿单独谈一谈,找到银子那时候姚家门口的人太多,她回家又有事,这时候才抽空过来,到了村头,听说女儿不在家,又撵到了林麦花家里。   进门就听到女儿这饱含郁闷的话,张嘴就吼:“怪你就对了,银子都能丢,你怎么不把自己丢了呢?”   林桃花别开脸,不想跟亲娘多说。   她当然有好好收着银子!   她也不愿意银子丢啊。   她真不想丢人!   牛氏见女儿一脸委屈,气道:“你被桂花给耍了,她要的就是你像疯婆子一样急得团团转,还要让村里所有的人都觉得你疯了!我都想明白了,那银子就是她拿的,是她给你换了一个地方,她脑子比你好使,耍你跟耍狗似的……”   林桃花听不下去了,扭头怒吼:“娘!你到底哪头的?有你这么说亲闺女的吗?”   牛氏气得胸口起伏:“你遇事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   “合着丢了的银子不是你的,你当然能不冲动。”林桃花气得满脸是泪,心里已经赞同了母亲的说法。   桂花没想过偷她的银子,折腾这些就是为了让她丢人。让众人以为她林桃花为了陷害婆婆不择手段,故意把银子藏起来指责婆婆是贼。   林桃花当初嫁给姚林,就是奔着没有婆婆去的,如今倒好,天底下最难缠的婆婆砸她身上了,偏偏这难缠的婆婆还处处针对于她。   林桃花哇一声哭了出来,到后来嚎啕大哭,泪水止都止不住,好不容易止住了,又询问林麦花:“当初你们是怎么处的?她这么恶毒,你怎么忍过来的……呜呜呜……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牛氏也看向了侄女。   林麦花则看向了听到动静从门洞过来的丁氏。   丁氏:“……”   那时候和桂花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是丁氏。   林麦花在分家以后都不爱过去,没分家时,也是吃饭做饭的时候才过去。   当然了,如果桂花有针对她,林麦花不可能感受不到。   她从头到尾没察觉到被针对,那就是桂花并不讨厌她,没有针对过她。   “我家没有丢过东西。”丁氏想了想,“可能是我收得好。”   不舍得给桂花糟蹋的东西她都收起来了,或者那段时间干脆不买粮食,买了也不放厨房。   林桃花看到妯娌俩的反应,心里更伤心了,合着桂花只针对她一人?   同样都是婆媳之间相处,可在林麦花看来,这其中有很大的区别。   赵大山成亲那会儿给桂花买许多东西,妯娌俩看不惯,但从来没有阻止过,也未在桂花面前阴阳怪气。换两个儿媳妇,估计早就跳起来骂了。   林麦花好奇问:“你最近又得罪她了?”   林桃花沉默。   牛氏上一次跟女儿大吵一架后,女儿对她就生疏了许多,也不爱回娘家。她曾经对姚父有那种想法,如今亲家另娶,她心里别扭,加上和女儿生着气,最近便不爱到村头来。   这段时间内女儿和桂花怎么相处的,牛氏还真不知情。   “说话啊,哑巴了吗?”   林桃花低下头:“那女人在家什么都不干,我看不惯,就……就跑到镇上跟那个卷毛说,她和我公公已经圆了房,可能有了身孕。”   桂花是给了银子假成亲,林桃花知道,桂花经常去镇上,和姓封的男人之间肯定没断干净。她这么干,纯粹是为了恶心桂花。   众人都做恍然状。   钱月娘知道的内情最少,此时看了几人脸色,猜到桂花和封林之间或许就因为这几句挑拨而吵了一架,桂花心里不高兴,才算计了这一切。   这女人心在姓封的那里,却又做着姚家妇,这这这……实在太复杂了。   一片沉默里,天渐渐晚了,林麦花今晚上要擀面条吃……那得上好的白面才擀得出来,她不想招待客人,尤其不想招待这母女俩,忽然出声:“你那继婆婆有没有身孕我没看出来,但你好像是真有了身孕,最好是赶紧到镇上让大夫把把脉,平时小心点,别动了胎气。”   梁娘子要说谁有孕,一般都不会看错。都知道林麦花是梁娘子的徒弟,林桃花一听这话,下意识捂住肚子,惊喜地问:“真的?”   她再也坐不住了,拉着牛氏匆匆回家。   母女俩走了,丁氏好奇问:“麦花,你真的看得准?”   “有八成的可能,不绝对。”林麦花起身,“嫂子,今晚我擀面,你别做饭了,一起吃吧。”   “我蒸了包子。”丁氏原先是各种省,后来发现小叔子夫妻俩特别舍得吃,又见弟妹总拿东西给孩子吃,说是孩子吃得好才长得壮,她也渐渐大方起来。   后来她想通了,家里那么多粮食,吃都吃不完,好像真没必要省着。   钱月娘就只觉胆战心惊,丁氏走后,她小声问:“这观面相就能看出别人有孕的手艺,好学吗?我们村都有谁会这手艺?”   她曾经悄悄落了仨孩子。   梁娘子帮忙落了两个,在此之前,她自己悄悄落了一个……那次真的是九死一生,差点就没了,也是那次才想明白,有些银子真不能省,会要命!   要是被人看出来她有孕相转而又没了,岂不是都知道她落了孩子?   林麦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好学,但我们村能看出别人有孕的人应该不多。”   “贾娘子没学多久就出师,前儿摊上了人命。”钱月娘摇摇头,“肯定还是不好学。”   林麦花第一回 听说这事,忙追问:“摊上人命?谁没了?哪个村的人?”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50章 出人命 钱月娘搬到村头后渐……   钱月娘搬到村头后渐渐变得开朗, 偶尔也会带着小安去坝子上和村里人闲聊几句。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就是大水村的人,出了人命了, 那家人问她要赔偿, 还去梁家闹了。”   林麦花满脸惊讶:“何时的事?”   钱月娘摇头:“不清楚。”   林麦花装了二斤红枣, 直接去了一趟大水村。   大水村梁家院子之外,有妇人正坐在那处叉腰骂人,骂得口沫横飞,梁家的祖宗十八代都被打扰了一遍, 还骂到了梁娘子的脸上, 说她为了钱祸害人命云云。   转着圈的骂人,林麦花从旁边过, 她一双眼睛里满是凶光,好像还想扑上来打人。   林麦花皱了皱眉,绕过那个妇人去敲梁家的门。   里面半天没动静,林麦花只好出声喊:“干娘?”   连喊好几声, 门口才响起脚步声。   开门的是梁娘子的弟妹,将门只打开了一条小缝, 确定门口站着的是林麦花后, 语气焦急:“快进来。”   林麦花从缝隙里溜进了院子:“外头那老婆子怎么回事?”   “别提了, 糟心得很。”梁白氏无奈,“一家子不讲道理的,明明弄出人命的是姓贾的女人,偏偏要跑到我们家门口来骂, 还逼着你干娘赔偿,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林麦花没吭声:“干娘呢?”   “屋里躺着。”梁白氏伸手一指。   梁家的正房全部都隔开了,梁娘子睡在其中一间隔出来的屋子里, 屋中不算昏暗,但弥漫着一股药味,还有些血腥味。   林麦花现在学着接生落胎,对血腥味格外敏感,急忙进屋,一眼就看到了梁娘子额头上包着的布上还有鲜血。   只是听说贾爱莲接生死了人,对方跑到梁家来闹事,她却不知道梁娘子竟被人打破了头。   “干娘,你头上的伤重不重?谁打你了?”   梁娘子缓缓起身:“没事。”   林麦花坐到了床边:“头都破了,还说没事。怎么没有让人去告诉我一声?”   “说了有何用,我都受伤了。”梁娘子叹气,“没人去找你麻烦吧?”   林麦花摇摇头:“怎么回事?”   “贾爱莲乱来。”梁娘子心头也郁闷至极,“难产不说让主家请大夫,主家提出要请大夫,她还要拦着。把难产的妇人放在牛背上转圈……这法子我以前只是顺嘴说过,都没试过,她却……”   林麦花急问:“结果如何?”   “牛在院子里转圈,落了满院子的血,一尸两命。”梁娘子抹了一把脸,泪水从眼角滑落,“她都没跟我学保大和保小,又不让人去接大夫……胆子忒大,可惜了那对母子。”   保大和保小林麦花都还没学过,梁娘子接生手艺不错,一般不会出现让主家选保大或保小的选择。   但凡事无绝对,饶是梁娘子,有时候也不得不做选择。保大,就是将孩子分开取出,如果保小,那就得那刀来劈,保证孩子完好。   一般梁娘子不干这么狠的事,在此之前就会让主家请大夫,让大夫来办。   林麦花哑然:“这又不是你的错,人天天守在外头这么骂也不是个事啊。”   天天被人指着鼻子骂,日子还怎么过?   梁娘子抹了下眼睛,抽噎了下:“让她骂!这是该得的。”   说这话时,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   林麦花看到她的动作,忽然想起当初贾爱莲第一回 去她家时,梁娘子就说这个徒弟是家里人替她收下的,话里话外那意思,好像是梁家收了贾爱莲的大笔拜师礼。   “干娘,您……”   梁娘子似乎很伤心,眼睛都是肿的,林麦花知道,她许多眼泪是为那对母子落的,忍不住劝:“您要保重身子。”   “哭几声又不会死。”梁娘子心里难受,“人家可是真的死了。你不知道,我们镇上那位老大夫曾经给人开过肚子……妇人难产,他拿刀劈开肚子,将孩子抱出来,人家妇人休养了半年,竟然能下地走动,虽说身子大不如前,好歹留住了命。那天陈家就是想去请那位老大夫,姓贾的不让……”   原先还能为了面子情喊一句爱莲,现在变成了姓贾的,可见梁娘子心里真是恼极了她。   梁娘子就觉得,如果请了大夫,母子俩至少能活一个。   运气好点,母子俩就都能活下来。   当初她不想收这徒弟,是家里人逼着收。偏偏贾爱莲还不听话,手艺没学好就……半桶水晃荡,真的害死人了。   梁娘子用手捂着眼睛:“麦花,她那样的人就不适合做接生婆……我好后悔……真的后悔……”   说到后来,已然泣不成声。   梁白氏端着茶壶和茶杯进来,刚好看见嫂嫂在哭,皱眉道:“事都出了几天了,嫂嫂还哭,这是要为了外人不过日子了吗?”   梁娘子趴在被子上,压根不抬头。   梁白氏无奈:“嫂嫂,麦花还在,你打起精神来,哭哭啼啼的,多难看……”   “麦花不会嫌我哭得难看。”梁娘子一张嘴,语气里就带着刺,“那是两条人命,因为我的缘故,两条人命没了,我哭两声还不行?算起来,当初你非要让我收下贾爱莲,你也是凶手之一……”   梁白氏立即起身:“嫂嫂,我是为了全家好,足足五两银子,房子都能建三间,更别提后来爱莲还给你送了不少礼物。再说,你非不收那个徒弟,非不教她,我们还能强压着你不成?”   林麦花算是听出来了,贾爱莲拜师,是白氏从中牵线搭桥,她忍不住问:“姓贾的是你亲戚?”   梁白氏沉默。   梁娘子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她儿子要和贾家结亲。”   林麦花:“……”   梁白氏辩解:“人家答应婚事的条件之一就是让我帮着牵线拜师,我也就是试试,点头收徒弟的可是你干娘!”   梁娘子心中愤然:“你拉着娘转着圈的劝说,娘为这还头疼躺着,我能不答应?”她越说越烦躁,摆摆手道:“滚!我不想和你说!”   梁白氏强调:“还不是你收钱太少,家里赚得太少,娘才会想要那五两银子,但凡你下手狠点,谁会逼着你收徒弟?”   语罢,扭身就走。   林麦花看着都替梁娘子觉得憋闷。   合着全都是梁娘子的错?   做多错多,说的就是梁娘子的处境。   梁娘子没忍住,又哭了一场。   林麦花带来的一张帕子递给她,很快就湿透了。   外面的谩骂声还越来越大,听动静,好像又多了两人。   “平时是多少人在门口?”   梁娘子苦笑:“是婆媳三人,从出了人命的第二天一直骂到现在,这都第四天了,瞧那样子,估计还会骂许久。他们家非要我赔偿银子,我也愿意多少给些补偿,可是家里……”   她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父母在,不能有私财。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和拿回来的鸡蛋全部都交给了长辈。”   林麦花哑然。   确实是在分家之前儿孙不能有私财,就像是以前林振德他们赚到的工钱都是由林老头一把收了。   世情如此,长辈将儿子的工钱收了,无人觉得不对!   反之,儿孙们赚到银子悄悄攒着不交给长辈,还会被人戳脊梁骨。   “我想分家。”梁娘子深吸一口气,勉强止住了泪,“那家人是很可怜,可她们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不讲理,最近秋收完了,家家都闲着,估计在开春之前,她们都会天天到这门口来骂……这村子我不能住了,你们村新搬来了几户人家,蒋家和吴家隔壁都空着,我想去那里买一片地新建宅子,你说行不行?”   林麦花没想到梁娘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槐树村这两年搬来了几户外地人……只要能买下村头的宅地,就能住进槐树村。   “买地建房倒是可行。”林麦花小声问,“您家中长辈能答应?”   当然不会轻易答应。   好多人会认为父母还在,儿子们就分家是兄弟不睦。   而兄弟不睦,又是父母无德。   因此,许多长辈不会主动给儿子们分家。   梁娘子在出事以后与梁白氏吵了好多架,她提出了分家,不出意外地被长辈回绝了。   “扶我一把。”梁娘子缓缓起身,躺了太久,头上又有伤,他脑子昏沉,走路都不稳,她扶着墙跌跌撞撞出门。   这期间,林麦花要伸手去扶,被她用眼神拒绝。   梁娘子直奔大门口,抬手就要开门。   梁白氏吓一跳,疾言厉色地吼:“别开!”   可梁娘子根本就不听她的。   门才打开一条缝,外头的婆媳三人看到梁娘子,立刻就冲过来又抓又挠又扯。   饶是林麦花眼疾手快上前相护,梁娘子的脸上多了许多抓痕,头发被人扯掉一缕,就是林麦花伸出去阻拦的胳膊,也被挠出了十来道血印。   门重新关上,林麦花心有余悸:“干娘,你别出去。”   梁娘子缓缓回头,看向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公公婆婆:“如果你们还让我住这里,那我下半辈子估计都再也出不了门。”   今儿梁家兄弟带着各自的儿子上山砍柴……梁娘子接生,别看每次收钱不多,已勉强能让全家吃饱穿暖,更何况梁家还有地。因此,别人家开山是为了进山找东西贴补家用,梁家在这开山一个月里,只需要准备充足的柴火过冬就行。山货能找就找,找不到也不强求。   梁母气冲冲地质问:“你想去哪儿住?我跟你爹还活着,分家会笑死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闻言,梁娘子身子摇摇欲坠,惨笑着问:“咱们家还有脸?”   -----------------------   作者有话说:12点 第151章 搬离 现如今大水村里各家都在……   现如今大水村里各家都在说梁家的新鲜事。   提及梁娘子, 谁不说她是为了银子祸害人命?   是,害母子二人一尸两命的人是贾爱莲,且贾爱莲是自己强行出师的。但是外人不这么想, 他们会认为是梁娘子没有教好徒弟, 没有管教好徒弟, 所以才害死了人。   陈家婆媳天天在外头骂,村里人并不觉得她们过分……那可是两条人命,骂几句怎么了?   拆了梁家的房子都是该的!   梁家都这样了,哪里还有脸?   梁母眉目憔悴, 倔强地道:“分家不行!”   “不分家, 我不搬走,以后我还怎么出门?”梁娘子愤然, “难道我以后都关在这个院子里?可能用不了多久,你们又会骂我是混吃等死的废物和懒货,骂我是惹祸的祸精……”   “她们骂不了多久。”梁母揉了揉额头,“我头疼, 回去躺一躺。”   “我肯定是要搬走,你不分家, 那就不分了吧, 这家里什么我都不要了。”梁娘子一字一句地道:“你们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媳妇。”   她转身, 慢悠悠进屋。   梁白氏面色几变,忙撵上前:“大嫂,你别冲动……”   梁娘子回头怒瞪她:“你明明巴不得我现在就收拾行李滚出去,又来装什么贤惠懂事?你再劝一句, 我就不冲动,不搬走,大不了就不出门嘛。”   梁白氏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 吭哧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林麦花看得分明 ,梁白氏想分家,或者说,想要让梁家大房搬出去。不然,为何不劝呢?   连假装劝一下都不肯。   梁娘子是铁了心要走,她知道槐树村搬来了几户人家,但不知道那些人的地是怎么买的,原本想的是趁着婆媳几人不在门口时偷偷出去打听一下,确定能够买地建宅再搬走。   此时从干女儿那里得知确实可以买到宅地后,她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家里住了。   家里太吵,梁娘子把女儿送回了娘家,男人和儿子都在山上砍柴,她进屋后又开始收拾行李。   陪嫁的箱子有两个,她将箱子打开,把被褥衣物都往里装。   破家值万贯,往常觉得这屋子里东西不多,这一收拾起来,两个箱子远远不够。   梁娘子收拾一会儿就放弃了,东西太多,得专门腾个地方来放。   “麦花,你们村里谁家有房子可以借住不?”   林麦花想了想:“多数人家房子都是将将够住,我大哥院子里有两间厢房,你们可以去住。”   她和丁氏处得还行,而且隔壁院子里还多一间厨房,梁家住进去,不怎么会打扰到大房。   她早就看出来,别看丁氏一天到晚在家带孩子,几乎不赚钱。但其实丁氏很在乎钱财,哪怕一个铜板都不舍得放过。   房子借给别人住,能够拿到钱,丁氏应该会很愿意借。   “两间厢房够了。”梁娘子才遇上的困境瞬间就解了,她心情好了许多,“你又帮了我一回。”   林麦花好笑地道:“这哪算得上帮忙?”   梁娘子收拾行李的动作麻利了些:“一会你晚一点走,我先跟你去看看那厢房能不能住。如果能住,明天我就搬过来。”   她早就想搬,在出这件事情之前就做梦都想分家,只是一直打不定主意。   如今有了落脚处,又有大麻烦在跟前,她这回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天快黑时,两人悄悄从院墙上跳出来,大门外那个老妇人还在骂。   两人从房子后面出了大水村,从林子里绕路去往槐树村,离大水村有段距离了,林麦花小声提议:“干娘,今晚你就不回来了吧?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回来我不放心。”   梁嫂子点头:“一会儿再看。”   两人回到槐树村时,天已黑透。   晚饭已做好,钱月娘跑去丁氏那里借的粮食。   “满满她娘让全家去隔壁吃,我觉得不合适,明天他们要带干粮,所以我借了六碗面。”   梁娘子没心思吃晚饭,自从出事,她一点胃口都没有,整个人清减了许多,人都憔悴了不少。她和丁氏往常也经常见面,一进门,先去了隔壁商量借住的事。   丁氏果然没拒绝,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梁娘子想要借住两个月,入冬前搬去新宅子,给她三钱银子的租金。   这租金不便宜,镇上的房子也才这个价。   丁氏则大度的表示不用钱:“你是弟妹的干娘,便是家中的实亲,不说钱不钱的事,尽管住就是了。”   这房子年初那会还被冰雹给打坏了瓦,后来村里人买瓦翻顶,赵大山也去买了些瓦回来将房顶翻修了,还往上多盖了一层麦草。   年初下冰雹前,村里有不少人家给房顶盖上了麦草,没盖的,冰雹过后也全盖上了。   两间厢房建好后就是李家兄妹在住,李保国那一间跟新的一样,就是李保兰住得久些。   但这是新建的房子,比梁家本来的房子好多了。   当日夜里,梁娘子和钱月娘一起住的。   说起来,俩人挺熟。   钱月娘面对梁娘子很不自在,她心底里不太愿意梁娘子搬到村里来……万一梁娘子哪天说漏嘴,她落胎的事情就会在村里传开。当天夜里两人同住时,钱月娘还鼓起勇气请梁娘子帮忙保密。   梁娘子一口答应下来……本身她就不会将别人落胎的事情往外说。   *   翌日天还没亮,梁娘子就起了。   今儿她要搬家。   赵家父子决定今天不上山砍柴,帮梁家人搬家。   梁娘子住到槐树村,对于槐树村的妇人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以后要请人接生,就再也不用出村子了。   赵家有板车,但一架板车不够,赵东石又去村尾的林家三房拉板车,路上透露了梁娘子要搬到槐树村的事,当即就有两个妇人主动提出要帮忙搬家。   她们家里今年都要添丁。   这时候帮了梁娘子的忙,兴许到时候就能省下鸡蛋和红封……不算白干,还能在梁娘子跟前混个脸熟。   等到真正出了槐树村时,有十来个人结伴。   梁娘子说了自家遇上了麻烦,几人也不在意,那弄出人命的又不是梁娘子本身,她是被人给拖累了。   梁家门口,那婆媳三人还在。看到一群人过来,当婆婆的上前张牙舞爪要打人,槐树村的两个妇人上前将她给架住。   “老人家,你讲讲理……你儿媳妇和孙子又不是梁娘子害的,人都要被你逼得搬走了。冤有头债有主,谁害了你们家的人,你找谁去……”   “如果不是她乱收徒弟,我儿媳妇和孙子怎么会死?”老妇人一连哭骂了几天,整个人憔悴得不行,这会儿又坐在地上捶地大哭,“我的小孙孙啊,都养到足月了,那个死贱妇保证了母子平安,还指天发誓……老天爷怎么不收了她?她要是不发誓,我也不能信她,早就请了大夫来了……贱东西……自己手艺不行,还不让大夫来救命……呜呜呜……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啊……”   老妇人哭得凄惨,听得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旁边槐树村林麦花一个本家的族嫂问:“你明明知道她是才学的接生,又没学多久,为何不过来请梁嫂子?”   老妇人只顾着趴在地上哭,不答这话。   为何不请梁娘子,是因为贾爱莲很会说话,她儿媳妇肚子才五六个月,贾爱莲就主动上门套近乎,帮着看胎位看男女……大家都熟了,他们家自然而然就请了贾爱莲。   两架板车停在梁家门口,动静颇大,有不少人过来看热闹,哭闹的婆媳三人却并未再上前拉扯梁娘子……但凡听说过这件事情的人,都劝她们去找贾爱莲。   还是那话,冤有头债有主。   梁娘子是有错,可话说回来,但凡陈家当时转过来请梁娘子去一趟,兴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开始众人还觉得陈家没了两条人命可怜,但她们在梁家门口赖得久了,众人又觉得梁娘子无辜。   如今这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接生婆要离开大水村,村里人就都觉得陈家人很过分。   陈家婆媳明白这个道理,没有上前拉扯梁娘子,只在门口哭……她们不要银子,就是想恶心一下梁家,让所有人都知道接生婆害了两条人命。   搬家并不顺利,陈家婆媳蹲在门口哭着不阻拦,但是梁家人并不想让梁娘子搬走。   梁母在屋檐下拉扯,不许梁娘子将东西放板车上。   梁娘子昨儿一夜未归,没有等到父子二人来找,今天回来后,发现父子俩不在家,照样上山砍柴后,心中寒凉一片。   再加上婆婆又拉拉扯扯,这个不许拿,那个不许带,她一怒之下,干脆只拿了自己用得上的东西。   梁白氏今儿不在,梁母拦不住儿媳妇,坐在屋檐下的地上拉长了调子哭,与门外的陈家婆媳斗哭。   外头哭儿媳妇命苦。   梁母哭自家无辜,还跟着陈家婆媳一起骂贾爱莲草菅人命。   林麦花抱着小安在旁边听着,四人哭得跟唱曲似的,边唱边哭,难怪梁家不远处一天到晚都有看热闹的人。   半个多时辰后,板车才装好。   梁母神情憔悴,眼看拦不住儿媳妇,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撂狠话:“要搬走,你一个人走!他们不会来陪你!”   梁娘子动作一顿:“不陪算了。”   女人一个人过日子有多难,没试过也看过。梁母没想到儿媳连这都不怕,眉目狰狞地道:“今儿你非不听话,真出了我家的门,以后就别再想进来了!”   -----------------------   作者有话说:3点 第152章 夫妻 梁娘子并没有被吓住。……   梁娘子并没有被吓住。   她在这个家里吃了无数的亏。   光是这些年她接生赚的钱, 拿回来的鸡蛋,旁人因为感激而送的好处,她都算不清有多少了, 那些东西全部被长辈收着。   她想要分家, 想要搬走, 二老并非不知道分家和搬去别处对她有好处,他们拦着不让,说到底就是舍不得出钱!   “东石,走吧。”   板车拉着离开, 陈家婆媳还想上来撕巴, 槐树村的几个妇人拦在了前面。   陈家人与槐树村的人没有恩怨,而且槐树村的人多, 她们根本打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娘子搬走,气不过又多骂了几句。   槐树村众人都过了桥了,还能听到陈家婆媳追着骂。   “不应该啊,他们疯了吗?”林麦花的族嫂万氏一头雾水。   林麦花好奇问:“贾爱莲弄得人家一尸两命, 有没有赔钱?”   梁娘子满脸疲惫:“应该赔了,但不知赔了多少。”   万氏追问:“她们有没有可能是收了别的接生婆的好处后, 故意来毁你名声?”   梁娘子摇头:“不知。”   万氏心中已然明了:“你这一搬走, 可算如了那些人的意了。”   梁嫂子苦笑:“不遇上大事, 都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人是鬼。”   她真没想到男人和儿子居然这般冷漠,对她完全是不闻不问。   赵东银的院子里是两间厢房,如今只来了梁娘子一人,完全住得下。   一群人搬着行李到赵家时, 丁氏已经把屋子里打扫干净了,梁娘子一个人关在房里收拾整理,林麦花则回家做饭。   饭没做好, 梁娘子已收拾好了,她独自去了村长家中,问了村头那片地的价钱。   有点贵,宅地和田地不同。   宅地买下,落在人名下,就可以祖祖辈辈往下传。因此,哪怕村头是一片石子地,价钱却要比田地贵。   原先夫妻俩就商量着买个两三分地,留出一分来做菜地,二人带着一双儿女,勉强也够住了。如今……梁娘子人都搬过来了,却不见父子二人,她心里便生出了不少迟疑。   如今她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吃饭时,忍不住和林麦花说起了这件事。   “如果光是我自己,一分地就够住了……”   一个女人单独住,可能会被那些混混无赖悄悄摸进门,实话说,梁娘子有点怕。   梁娘子女儿还在娘家,她可以去接,但若是父子俩都不来,她也不想把闺女接来。   夫妻和离,孩子跟着爹,平时过日子是除了后娘以外所有人都是亲人。若是孩子跟着娘,就是除了娘以外都是陌生人。   女儿都大了,父母亲人皆在,说亲要更容易些。梁娘子不能因为害怕一个人单独住就把女儿带过来……如果夫妻俩因此决裂,她还是希望闺女跟着她爹。   林麦花不好掺和别人的家事,倒是旁边的赵东石出声提醒:“干娘如果手头宽裕,最好是将宅地圈大一点,万一以后还有人搬来,挨着旁边建了房子,那时候想占地方,都只能往房子后面去占。”   而一个规整的房子,前面门脸是越宽越好。   梁娘子还在沉吟,外头有人敲门,敲门声颇为急切。   赵东石去开的,很快就带来了梁平父子。   梁平今年三十多岁,个子小小,人又矮又瘦,看着还有点猥琐,进门后看到一家人正在吃饭,颇为尴尬,搓着手看向妻子:“你搬出来住,为何不提前跟我说?”   梁娘子皱眉道:“我跟你说过了的!”   “我以为你在说气话。”梁平有些不好意思,“搬出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梁娘子不高兴:“容不容易的,我都已搬出来了,如果你是来接我回家的,趁早别开口。”   “不是。”梁平坐在她旁边,“你别生气嘛,昨晚上他们说你回娘家去了,我信得真真的。今天回去你还想骗我,我看到家里东西不对,跑去你家问了,才发现你没回去,我又去村里打听,这才听说你搬到了槐树村。”   梁娘子本来对父子两人窝火至极,听了这番解释,心头怒火瞬间消散大半。   “你不知道我昨天在麦花家里住?”   “是啊!”梁平无奈,“我真以为你是回娘家陪春儿了。不然,你大半夜不回,我怎么可能不来找?”   梁娘子昨天以为一向对她还不错的男人突然就不管她死活,心里暗自生着闷气。知道是误会一场,便不再计较,转而开始商量起买宅地的事。   “梁家我肯定不会去住,大水村里那些人都说是我的错,咱们以后住槐树村吧。”她兴致勃勃,“我打听过了,买上半亩地,花费五两银子,以后能祖祖辈辈往下传……”   梁平一脸为难:“娘可能不会答应。”   “她今天早上说了,我出了你们梁家的门,就再也回不去。”梁娘子低下头,“我不会回去。要回你自己回。”   梁平愕然:“何至于此?”   “我受够了。”梁娘子瞪着他,“我这些年赚了那么多的钱和鸡蛋,手头什么都没落着,你娘总是偏帮二弟,觉得他们夫妻俩没手艺,以后要吃苦……我辛辛苦苦往家赚的钱,自己都没能花上几个子儿,他们二房穿新衣,吃点心,你娘不止一次偷买了好东西给他们,我都撞上过几回,往常懒得计较,现在我不想再装大度了……”   “你是大嫂。”梁平强调。   “大嫂怎么了?我在娘家还是哥哥们照顾的小妹,到了你家就该照顾别人,不照顾还是我的错……凭什么?”   梁娘子情绪激动,吼完这话后,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干女儿,这才想起夫妻俩这是身处别人家,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跟你吵。反正我是一定要在槐树村里买宅建房,若你要搬过来跟我住,建房时就得帮忙。若你不搬……以后我们夫妻俩桥归桥,路归路。再去找个冤大头做你媳妇吧。”   梁平就比她高半个头,听到这话,顿时急了:我俩还有孩子呢?你这不胡扯吗?咱们夫妻,有事好商量……”   “我商量不动了。”梁娘子满脸疲惫,伸手捂着额头上的伤,“我说了不收徒弟,他们非逼着我,如果不是你那一家子不讲道理,我又怎么会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   梁平还要说话,梁娘子不想再说,打断他道:“你先回家去吧,下回再来,记得带上你们父子的行李,不然就别来了。”   赵东石上前一步,梁平看见他,再次想起来这是别家的院子,夫妻俩不好在此争吵,于是转身退走,顺便还带走了儿子梁小冬。   林麦花看着父子俩远去,忍不住问:“干娘,他们会来吗?”   梁娘子摇头:“我不知。”   夕阳西下,梁娘子一个人坐在赵家的门槛上,看着大水村的方向发呆,直到天色黑透了,她才颓然地回隔壁厢房睡觉。   当日夜里 ,梁平父子没来。   翌日天才蒙蒙亮,门就被敲响,赵东石父子几人今天要上山砍柴,老早就起来准备上山事宜,赵东石开的门,以为是马家兄弟……马家兄弟这个月都在帮姚林砍树,但马大娘说了,去年就没开山,也要防着明年不开山,这个月不光要准备今冬的柴火,最好帮明年攒一些。   也不是非得拿姚家的工钱才行,柴火砍回来,拿到城里去卖,照样能够换到钱。   马家兄弟砍柴,就不和姚家父子同路,想要与赵家父同行。   赵东石打开门,看到是梁平父子,微愣了一下:“梁爹?快进来!”   梁娘子刚换了个地方睡觉,加上心里存着事,几乎一宿没睡,听到这话,立刻从厢房里出来跑到隔壁,看到梁平后,她没有停下,而是跑到大门口处看外头情形。   梁平和儿子一起拖着板车来的。板车上满满当当的行李,不光有衣裳被褥,好像还有盆子和洗脸架。   梁娘子猛然扭头,眼含热泪看这个并不高大的男人。   而此时梁平的脖子上满是抓伤,脸上还有两个巴掌印,唇边却带着笑。   梁娘子扑了过去,捶他肩膀,声音里满是哭腔:“昨天你都不来,我以为你以后都不来找我……呜呜呜……”   梁平握住她的手:“东西太多,收拾了一宿 ,来迟了。”   他没说的是,父子两人还跪了半宿。今早临走时,还被双亲给揍了。出门时更是被骂得狗血淋头。   梁娘子喜极而泣。   梁平看着她笑中带泪的脸,道:“爹娘不要我,那边再也不是我的家。你若是也不要我,我就无家可归了。”   “要你要你。”梁娘子抱着他的腰,只抱了一下就很快松开,“走,把行李放下,咱们今天就去买宅地。”   隔壁的厢房只有两间,梁娘子也不可能让女儿在娘家长期住,于是母女俩一间,父子俩一间。   半个时辰后,安顿好了行李,林麦花叫他们吃早饭,此时赵东石他们已出门去山上了。   梁平吃饭时提议:“我觉得,宅地买下,建房的事情先往后推一推,咱得赶紧进山砍柴去。他们槐树村这边有那种炕床,回头咱也做上。”   大水村那边有人做了差不多的炕床,就是漏烟又漏灰,不是太烫就是太冷。但也比没有要好。   梁平听说过,那玩意儿很费柴火。   梁娘子点头:“麦花,村里让我们上山砍柴吗?”   “让的。”林麦花伸手指对面姚家,“他们还砍回来做家具,没人拦着。”   山上那么多树,小小一个槐树村的人压根砍不完。开山后各家都忙,哪儿有空拦别人? 第153章 入冬前 听说能进山砍柴,梁平……   听说能进山砍柴, 梁平松口气:“有些村子特别排外,外人搬进去住,就跟各家的家奴似的, 不听话的老实帮各家干活, 就别想消停过日子。”   “槐树村才不这样。”梁娘子白他一眼, “你以为我是随便选的地方吗?”   她娘家那边的村子就爱排挤外人,像她这种出嫁女带着一家子回去住,都会被人看不起。而且,她娘家的村子要偏僻一些, 离镇上挺远, 周围几个村子都小,住的人少……她想要帮人接生, 都接不了几份活计,且娘家那边还有她师父的另一个徒弟,要是回去了,两人难免会起龃龉。   吃过饭, 梁娘子夫妻俩就带着村长去了镇上一趟,当天就有人来量地, 然后他们还去了城里一趟, 将那个宅子落在了梁娘子的名下。   本来梁平身为一家之主, 宅子该放他名下。梁娘子多了个心眼,写了自己的名儿。   她婆家姓梁,本身姓柳,名叫柳叶儿。   林麦花也是看到了契书, 才知道干娘的名字。   “我想先圈起来,砍点柴火堆里头。”梁娘子兴致勃勃,一想到能够彻底和婆家割裂, 她就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可惜我银子不够多,只能做黄砖房,不然,也跟蒋家一样,做青砖瓦房,好看!”   梁平笑道:“黄砖房就很好,不喜欢,以后还可以拆了再建。”   梁娘子没说太多,房子建起来,就舍不得拆了。她打算靠着边建,建成南北向,以后再用青砖建东西向的正房,等到正房建完,这些黄砖建的房子就是边上的厢房。   今年的山货不如往年多,但去年没开山,今年能进山,众人丝毫不敢抱怨,只顾着埋头砍柴找山货。   一个月过得很快。   不到九月中,一个月期满,两个衙差提前一天到了村长家里住着,这让村里那些想要假装不知道日子再厚着脸皮多上山几天的人都不得不打消念头……万一被抓进大牢,别说两天砍的木头拿来赎人,就是一个月砍的柴火全拿来赎人,估计都不够。   赵家兄弟砍的柴火柴房里堆不下,全部都往后院的菜地里堆。   村里像赵家一样将柴火堆成山的人家不占少数,有些人家院子里小,便堆在了外头。   姚家父子请人砍木料,他们家院子就不算大,后院前院全部堆满,还堆到了外头的路上。两家中间不到两丈,如今被姚家占去了一多半,原本宽敞的路都变得窄小,一点不好走。   为这事,林桃花还特意上门来说过。   堂姐妹之间,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吵。   再说,最不方便的还是过路的人。村里倒是无人因为这事埋怨姚家……姚家人住村里,父子俩做的都是些平时各家常用的家具。   村里谁家缺桌椅盆桶,都可以去问姚家父子买,同样的东西,至少要比镇上便宜个一两文。前头李家办喜事,新媳妇进门前要买些家具,李家去买桌椅,姚林还将一些雕了花纹的桌子以没雕花的价钱卖给了李家。   姚林乐意“吃亏”,众人对姚家所作所为也不会过于挑剔和刻薄。   梁娘子的地挨着翠柳家的墙量的,本来可以选择和蒋家做邻居,可蒋家平时不与村里人来往,见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邻居之间有时候得互相包容,大家有商有量,梁娘子觉得蒋家不好相处,所以选择了翠柳。   如果说姚林乐意对村里人退让,翠柳就是和他完全相反的,张口就说亲兄弟明算账,送是送的,借是借的,她不欠别人,也不希望别人欠她。   这样的性子在村里很不讨喜,加上她家里没男人,背地里说她闲话的人不少。翠柳这一回大概学乖了,想要和邻居好好相处,从梁娘子还在准备东西建房时,就开始热情地帮忙。   闭山后,众人都想要忙起来,但又不知道忙什么,听说梁娘子建房要请人,好多人都去找活儿干。   可是梁娘子要不了多少人,总共才建五间房……她是开始建房子了才发现到处都要花钱,一开始决定盖瓦的她,现在都改为了盖草。   手头银子紧张,恨不得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十个人能干的活,她绝对不会松口请十一个。   有些人在梁娘子那里说不通,又跑到了林麦花这里来。   都知道林麦花是梁娘子的干女儿,两家来往颇多,林麦花肯定能在她那儿说的上话。   林麦花通通都拒绝了,村里人多数还是通情达理,少数觉得林麦花小气的,她也不在意。   但是林麦花没想到,孙大丫会找上门来。   自从孙大丫回家,已有近两个月。林麦花从她离开就再也没见过她,但却听何氏说,她有回来过几次,想要找林青树和好,但是林青树不肯松口。   期间孙家那边还传出消息,说是要给孙大丫相看。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却一次也没相看过,用何氏的话说,孙家是故意吓唬林家,想让林青树低头去求她回来。   林青树不肯低头,相看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倒是何氏挺想给儿子相看,开山在即,打算等开山完,再跟儿子商量。   “麦花,你忙不忙?”   林麦花颇为意外,将她让进了院子,现在喊二嫂也不合适,她进厨房倒茶出来,问:“大丫姐有事?”   孙大丫听到这陌生的称呼,微愣了一下,眼神黯淡几分:“是有点事,听说你干娘家里建房子需要人,我爹想找活干,你能不能帮着说说?”   林麦花一听就觉得不合适。   建房子是大事!   有些人一辈子也建不了一次房,而且建房子危险,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有伤亡。   正因为建房子很重要,所以主家对于前来帮忙的人都会格外客气,别看每天只供一顿饭,饭食不能太差,还要准备些酒。   出门干活的人一向有分寸,主家准备了酒,再怎么喜欢喝,最多就喝半碗。   可孙赖子是有分寸的人吗?   他若有分寸,就不会把揣崽的兔子都宰了,也不会将女儿好好的日子搅和到夫妻和离。   建房出事,让人觉得不吉利,以后遇上的任何事,都会认为是建房不顺利才导致的麻烦事。   因此,主家请人,必须得请性子妥帖细致之人。   所以说,名声很重要。   但凡孙赖子做事靠谱些,林麦花也不会拒绝孙大丫难得一次的求助。   “大丫姐,干娘光是村里的人都用不完,好多人想找活干,干娘拒绝了,要是让外村人来做……没法解释啊。”   孙大丫苦笑:“我家粮食见底,都吃不到过年,转眼又要入冬了……现在不抓紧赚点钱,入冬后会赚钱会更难,估计得借粮食过年。凭我爹的名声,借都不好借。”   林麦花哑然。   如果孙大丫在林家,根本就不用为了粮食操心。若孙赖子不杀揣崽的兔子,哪怕把小兔子抓回来卖给林家,也不至于借粮食过年。   “开山这一个月就没找山货?多砍点柴火也能卖钱啊。”   孙大丫摇摇头:“槐叶村里这个月有两场喜事,我爹帮人很实诚,每家都要帮三四天,喝醉了回家又躺两天……柴火是我带着两个妹妹砍的,他就找到了一些野蘑菇,已经拿去送给办喜事的人家当菜吃了。”   她嫁人好几年,三房分家后每个人都很忙,孙大丫自己本身也勤快。如今回了家,真的感觉很不习惯,个个都懒,尤其是她爹,能够捱到明天干的活,今天绝对不摸。   孙家和林家三房的气氛完全不同。   前者懒懒散散,得过且过。林家三房众人是用不完的精力,就父子几个晚上回家做的那些事,她爹要干半个月。   林麦花真不知道怎么劝:“这茶叶是我今年去山里摘的,还带着点花香气,好不好喝?”   孙大丫心里存着事,哪儿喝得出来茶叶里有没有香气?   她闻言点点头:“是挺香的。”   “香就多喝。”林麦花嘱咐,“我泡了好多呢,你要喜欢,一会我给你装点茶叶。”   茶叶填不饱肚子,但若是有客人登门,有茶叶泡点茶待客,也显得自家喜客。   “那怎么好意思?”孙大丫忍了忍,没忍住问,“你二哥最近有过来吗?”   “没有!”林麦花摇头,“开山那么忙,他这两天好像又进山打猎了。爹说的,一转眼要入冬,不抓紧点时间进山,等到一下雪,今年就去不成了。明年再想进山,得重新交银子。”   打猎赚得比种田多,银子一定要交,林振德纯粹是想抓紧在入冬前多赚钱。用他的话说,年景不好,得多攒点银子,日子才能从容些。   孙大丫点点头:“那娘……你娘有帮你二哥相看亲事吗?”   林麦花随口道:“家里一直在忙,没腾出空来。”   孙大丫:“……”   那岂不是腾出空来就会给林青树相看?   她顿时慌乱起来:“麦花,若你有个新二嫂,云花云草怎么办?”   林麦花看了看天色:“我得去那边送茶,大丫姐坐一坐吧。”   村里人去谁家做客或闲聊,不会在主人家离开后还待在别人家。   孙大丫知道小姑子这是不想再招待自己,苦笑道:“我去看看云花,一会还得家去,就不坐了。”   她一个人往村尾去,背影比起离开那会瘦了好大一圈,精神也差。身上的衣裳补丁压补丁……离开时还穿了一身好衣裳,肯定还没坏,多半是舍不得穿。   钱月娘从屋里出来,问: “你二嫂这是想让你帮着说和?” 第154章 大雪 孙大丫来这一趟说是帮……   孙大丫来这一趟说是帮她爹找活儿干, 但若要说一点都没有想让林麦花帮着说和的想法,那肯定是假的。   只是人家没有明说,林麦花就当不知道。   即便明说了, 林麦花也不会跑去掺和这种事。   林青树比她大几岁, 夫妻之间要不要和好, 人心里有数,轮不到她多插嘴。   “没有!”   钱月娘看着孙大丫去往村尾,叹口气:“图什么呢?我做梦都想要有一个通情达理的婆家,偏偏没那福气, 她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也是太年轻, 等她再过几年,一定会后悔现在的选择。爹娘也好, 姐妹也罢,那都是半道上会离开的人,不可能永远同路。”   林麦花若有所思。   钱月娘怕她不明白,继续道:“你看我, 爹娘在,兄弟姐妹在, 公公婆婆都在, 结果如何?”   林麦花安慰道:“钱姨还年轻, 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钱月娘就笑了:“这话我信!我在最倒霉的时候遇上你,如今能过安宁的日子,也算是转了运。”   随着梁娘子家房子上梁盖顶,天越来越冷了。   林家三房在入冬之前, 把地里的麦杆子全部收回来,还把所有的地都翻了一遍。林振旺一个人实在是干不动,请了人来翻地。   林振文舍不得钱, 可想着年后春耕请人更难,又往城里去了一封信,拿到了一两银子……他一点没乱花,拿来请人收拾地了。   今年他都没补种,地是荒的,收拾起来特麻烦。他不舍得请太多人,一直到天都下雪了,才总算是收拾完。   请的都是些磨工的懒人,十文一天,一两银子一点都没剩下。   *   今年这大雪一看就不同寻常,才下一夜,入目一片白,房顶上的雪足有一尺深。   这也太吓人了。   赵东石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搭了梯子上房顶扫雪。   钱月娘想要爬上去帮忙,被勒令着去喂兔子了。   丁氏一大早还过来借草。   兔子不吃熟料,天太冷,割回来的草都要冻坏了,林麦花昨天晚上临睡时有用麦草将那些鲜草盖住,她的没冻坏。   丁氏喂的兔子不多,抓一把就够,一边抓,还一边埋怨:“昨晚睡的时候我让他把草搬到屋子里,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个干净。你说他不想搬,好歹抓一把麦草搭上去也好啊……这天寒地冻的,上哪给兔子找草去?”   林麦花年前的时候将萝卜全部埋到了土里,能保证在冬日里下雪时不冻坏,想吃的时候刨出来就行。   冬日里,她打算拿那些萝卜来喂兔子。   “让大哥来刨萝卜去喂吧。”   丁氏也种了萝卜,不比林麦花种的少,只是她都拿了晒萝卜干或者做成了腌萝卜,新鲜的就留了两箩筐,那是拿来吃的。   “到时可能真的来问你借点萝卜,谁能想到今年会冷成这样?这才刚开始,这雪就跟天漏了似的,照这种下法,说不准村里的房子要受不住。”   村里人大多数的房子都是修修补补将就住,没有几家像村头几户这般从里到外都是新的。   新房子受得住大雪,那些建了多年的老房子可不一定。唯一庆幸的是,无论各家房顶好坏,年初那场冰雹过后,九成的人家都重新修过了房顶……至少不会漏雨漏水。   丁氏拿着萝卜走后不久,钱月娘喂兔子还没喂完,赵东石在房顶上扫最后一角的雪时,村里那边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过来。因为走得太快,积雪太深,那人还摔了几跤,隔着老远就朝着姚家喊:“桃花!桃花……赶紧家去,你家出事了……就快打起来了。”   桃花怀有四五个月身孕,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因为前头那个孩子没能顺利生下,自从发现有孕,她就格外小心,但凡外面下雨,她别说出院门,听说连房门都不出,饭都是姚林给她送进屋。   无论林桃花跟母亲之间吵得有多凶,她都不可能一点不管母子俩的死活,姚林身为女婿,只有一个才能走得稳的小舅子,自然要照顾守寡的岳母。   听清楚了外面人的喊声,姚林飞快打开了大门:“什么?谁跟谁打架?”   前来报信的是林家老宅的邻居,一路摔过来的,身上到处都是雪,他却顾不上拍。   “有人要搬到家里住,你大伯不让,不知道谁先动的手,脑袋给打破了,你快回去看看!”   姚林:“……”   林麦花听到动静也开了大门,旁边是刚刚从房顶上下来的赵东石,听完这话,夫妻俩对视一眼。   牛氏种着二房的地,手头银子不多,但因为吃饭的人少,交了粮税,还能剩下不少粮食。   收粮食那会儿她是请人,交粮税还是帮她干活的一个叫蛮牛男人帮忙去家里扛了粮食来排队交的。   众人都没发现不对劲,直到开山以后,蛮牛三天两头砍了柴火往林家老宅送,还经常留在老宅吃饭,众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牛氏家里就只有母子二人,小的那个才两三岁,这男女单独吃饭……过于暧昧了些。作为寡妇,应该尽量避免类似的事,但牛氏却很热衷于请蛮牛吃饭。   要说两人之间没点什么,谁信?   林桃花因为这事还回家找过她,母女俩又一次不欢而散。   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那个叫蛮牛的中年男人要搬到二房的屋子里去住?   邻居这一通喊,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天这么冷,除了扫雪做饭就没有其他的事,一时间众人也不嫌路不好走,纷纷往林家老宅而去。   林桃花是真的没办法,挺着个大肚子不敢走过去,万一滑倒,说不定这孩子又保不住了。   还是姚林反应快,拖了一块新改好的木板往上栓了根绳,让林桃花坐在板子上,他拖着走。   木板开始还好拖,但老是往雪里钻。   还没拖多久,姚林就累到气喘吁吁,蒋明兴主动去帮忙拖。   蒋明兴名声不好,一般人不爱和他来往。蒋家人傲气,也没对谁这么热心肠过,姚林却顾不得太多,岳母那边还等着,他拖又拖不动,家里的爹瘸着腿,这种天气都走不动路,一点指望不上,有人帮忙就不错了,哪有他挑剔的余地?   赵东石将小安裹进他厚厚的皮毛披风里,一路狂奔。还是打猎的人习惯了走那种很颠簸崎岖的山路,他走得飞快。   林麦花怕真的出人命,挥手让他先走,后头梁娘子赶了上来。   梁娘子一家四口在入冬之前搬进了新宅子,四人住的三个屋子里都做了炕,昨夜是他们第一宿睡烧热的炕,感觉很是新奇。   “一点烟都没有,我都不想盖被,太热了。外头这么大的雪,要是没炕床,不被冻死,也要被冻个半死。这玩意儿是真好,东石脑子好使,怎么想出来的?”   赵东石一直说的都是他从别处学来的手艺。   林麦花怀疑这其中事不太好说,强调:“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跟人学的。”   “你俩就是老实。”梁娘子笑道,“换了别人,恨不得把所有功劳都揽自己身上,你们倒好,偏偏往外推。”   两人到时,林家老宅外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何氏那边也有人报信,夫妻俩早已到了。   此时林振文躺在地上,有鲜血从他的发缝中流出来,流过太阳穴,从眼角落到地上,将洁白的雪都染得殷红一片。   “怎么不扶起来?”林振德皱眉,“这种天气,会得风寒的。”   可别小瞧了风寒,有时候喝上药也好不了,经常有人因此咳成肺痨。   得了肺痨,最多就是三两年的事。   林振旺无奈:“我想扶,他不起,就是要让蛮牛赔他钱。”   何氏压根就没上前,只在旁边看热闹,也不让女儿上前,小声嘱咐:“来了就行了,那两家人的事别去沾。”   林麦花最近在忙着收拾家里的萝卜,把那土深深挖下去半丈,萝卜放进去还要用泥盖回来,有十来天没回来看林老婆子了,倒是听说过牛氏跟蛮牛走得近,却完全不知两人已亲近到要搬到一起住的程度。   “到底怎么回事?”   何氏瞅她:“咳,就是你想的那样,两人一起上山翻地,好多人都看到互相喂水,还替对方擦汗。”   这是极为亲密的事,夫妻之间也不过如此。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奶不管?”   “同一院子住着,你以为她不知道?”何氏现在也不知道婆婆是怎么想的,往常偏心二房,心眼都能偏到天边去。如今是说不管就不管。   这有了后爹,青文多半要受欺负,老人家竟然也不拦着。   那边蛮牛的兄弟被叫了来。   这蛮牛年轻时娶过媳妇,但在成亲两年后跟人跑了,后来他经常去帮隔壁村的一个寡妇做事,前前后后纠缠了七八年,寡妇的公公婆婆不许她再嫁,蛮牛竟然也不放弃。   如今他三十出头,决定要和牛氏好好过日子。   牛氏前后嫁过两回,没脸再嫁第三回 ,而且她只是想找个人帮自己干活,不是想要和蛮牛过一辈子……她都不想让人搬到家里来住,昨夜雪太大了,她怕房子塌了压着母子俩,又扫不动雪,今早上才松口。   林振文跟个疯子一样拦着蛮牛不让进,口口声声说蛮牛今天要是进了这个院子,他以后就不再照顾牛氏母子。   牛氏一怒之下和他吵了起来,蛮牛为了护着她,一扁担敲在了林振文的头上。   好嘛,摊上事儿了。   林振文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   作者有话说:0点 第155章 温暖 “我在自家的院子里,外……   “我在自家的院子里, 外人来把我打了,今天不给个说法,这事就过不去。”林振文捂着脑袋坐在雪地里, “我头好痛, 眼睛都看不见……二弟妹, 我欠了二弟,但我不欠你,你确定和蛮牛做夫妻,以后我就不会管你们……”   “凭什么?”牛氏跟了林振文一场, 除了污名沾身, 没得任何好处,她满面愤怒, “爹临终之前让你照顾我们,娘也说了让你补偿我们母子,你找着借口不管我,是要做个不孝子吗?你功名没有了, 良心也跟着一起没了?脸皮呢?也不要了?”   林桃花这时候才赶到,众人自觉替她让开一条路, 能让她一路顺利地走到院子里。   “娘, 怎么回事?”   “没事!”牛氏瞟了一眼地上的林振文, “他找打!活该!”   赵氏早就在边上哭哭啼啼,一直都在强调蛮牛有多蛮横,挥扁担的时候有多狠,一边说一边还比划, 旁边有不少人看得认真,她便讲了一遍又一遍。   林桃花只觉得头疼:“娘,你这样……以后我怎么见人?”   “你走!”牛氏伸手虚推了一下女儿, 顾及着女儿的肚子,推到一半又把人扶住,然后伸手指着老宅还没有扫过雪的房顶,“你说说,是我能爬上去,还是青文能爬上去?后院的那些大柴是我能劈?还是青文能劈?闺女,你命好,不知道半夜里出来添柴火有多冷,你娘我年纪不轻,还得照顾孩子,有个帮手要轻松许多。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给累死了,以后我还要看青文娶妻生子呢。”   林桃花哑然。   “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我心里有数。”牛氏鄙视地瞅了一眼地上的林振文,“本就是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他非要跳出来……呵呵,老娘跟过他,就好像这辈子都得替他守身如玉似的,再嫁都不行了……你爹要是泉下有知,肯定都能理解我今日的作为,他呢,平时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不见跳出来,跟死了一样,我这找人了,嘿,他又活了!呸!废物东西,四十出头就指着儿子养,还口口声声照顾我,你能照顾得了谁?”   说到后来,几乎是指着林振文的鼻子骂。   林家老宅房顶上的雪一点都没动。   林振旺不是不扫雪,他昨天晚上为了收拾那些做点心的蒸笼和物什,一直洗到了半夜。   大雪封山,夫妻俩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都别想做生意,得等开春再说。做点心的物什必须要收好,否则来年得买新的……今早上太冷,加上两人昨夜睡得迟,难免就起得晚了些。   林五妹是自家没梯子,不想问大房借……梯子这东西,平时用不上,林五妹也不知道下第一场雪就得扫房顶,主要是手头紧张,有两个余钱也有别的用处,舍不得拿来买不常用的梯子。   她想问四哥要梯子,偏偏四房的门没开,只好先忙别的事。   林振文倒是起得挺早,瞅着房顶上的雪转了好几圈,看看房顶,看看四房的门,再看看房顶,再看看四房的门。打的什么主意,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要看大夫。”林振文大喊,“大夫!”   方才他就喊着要看大夫,本来邻居都要去请了,他又说让蛮牛付药钱。   蛮牛又不肯付药钱。   于是,这大夫一直没人去请。   林桃花完全不想过问,找了个干燥的地儿坐了。   林麦花在门外太冷,跟何氏一起溜进了林老婆子的屋子里。   林老婆子本来就不爱下地走动,天这么冷,她更不出门,屋子里的炕床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暖和的。   “奶,你最近好不好?”   外头吵得不可开交,时不时就问候对方的祖宗,林老婆子靠在床头,笑眯眯的:“我好着。兔子肉好吃,汤也好喝,你有心了。”   林麦花之前做兔子吃,砍下一条后腿送给了小姑,大概一斤多……她纯粹是想照顾林五妹。   兔子腿送了,她转头就忘了这事。   何氏好奇问:“娘,你真不管?请神容易送神难哦,那个蛮牛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他这个年纪找了二嫂,多半不会再生孩子,估计要过继个侄子。”   如果牛氏改嫁给他,去他家里还好。偏偏又是把人带到林家院子里……等到孩子长大,这院子到底归谁,且不好说。   这些事情就该在搬进来住的时候说清楚,找几个人证,甚至是白纸黑字写明在纸上。   林老婆子沉默,像是聋了。   何氏不希望哪天自家男人又被请过来帮忙抢回属于二房的田宅,反正她是提醒过了,老人家不管,那就该林振德倒霉,谁让他摊上了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蛮牛跟隔壁村的那个女人来往这么久,说分就分开了,干了那么多年的活,说舍就舍,也没问人要点赔偿。   说不定人家在林家也是只图过日子,不抢田宅呢?   外头院子里的闹剧最后不了了之。   林振文想要借着头上的伤疤蛮牛赶走。   可是留下蛮牛的是二房,跟他大房没有关系。   林振文想要点赔偿,蛮牛很光棍,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让林振文有本事直接取了他的命。   一个文弱出生,哪里打得过在乡下种地的好手?   林振文根本就没有试着给自己报仇,村里赤脚大夫来了,找了块布给他包了头,让他回房躺着。还让他别激动,否则兴许会被气死。   听到会死,林振文是一点都不敢闹了。   林麦花往回走时,何氏陪着她。   何氏想去女儿家里坐一坐。   林桃花没有在老宅多留,满脸郁闷地坐在板子上被姚林拖着回,路过林麦花母女俩,她忍不住问:“大伯这么一闹,村里人都知道我娘……他是不是故意的?”   何氏点头:“果然不愧是读过书的,忒会恶心人了。”   林桃花脸色黑如锅底:“亏我原先还以为他是个好人。”   何氏呵呵,在她看来,林家这几兄弟,唯一的好人就是林振德。   到了村头,林麦花点上了小炉子,何氏在旁边泡茶,母女俩磕上了瓜子,何氏才说起想给二儿子相看的事。   “我让他相看,他倒也不拒绝,可连看了两个都不成。”   林麦花都不知道自家二哥相看过两次,好奇问:“为何没成?”   “一个没成过亲,一个成了亲没孩子。”何氏叹气,“到底没有生养过,对云草没那么耐心,你二哥怕她们对孩子不好。所以说,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这都是你大伯作下的孽,读书不行,祸害人倒是一把好手,要不是他,你二哥不会这样作难!”   说到后来,又开始骂林振文。   在何氏眼中,林振文真的是她在这个世上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外面又飘起了雪,白茫茫的一片,雪大到看不清三丈之外。   小安在院子里看他爹堆雪人。   赵东石很有耐心,堆了一家三口,因为小安头上戴着个毛皮帽,他还给那小的雪人上也搭了个帽子。   小安很喜欢,看得咯咯直乐,非要伸手去摸小雪人的脸,赵东石还把他拎到了那雪人面前任由他摸。   何氏看在眼中,笑道:“这也太惯着孩子了。”   这话林麦花赞同。   赵东石对孩子真的耐心十足,从来不对孩子发脾气。   何氏没有多留,雪下得太大,她怕一会回不了家。   天黑吃晚饭前,赵东石又去房顶扫了一遍雪,就怕夜里雪太大,房顶受不住。   他扫完从外面进来,浑身都是雪,手上脸上一片冰凉,林麦花忙给他倒热水洗手。   赵东石洗手时,面色有些古怪。   林麦花好奇:“怎么了?”   “刚我在房顶上,看到翠柳婶儿过来敲大哥的门,爹去开的。她好像想让爹去帮她扫房顶。”赵东石不确定,“离得远,我没听太清楚。”   林麦花讶然:“她儿子不是十七八岁了吗?前几天还托媒人帮忙说亲,他不能去扫?”   在这村里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就已经能当大人使,爬上房顶扫雪,最难的是爬上去,有些人怕高,就不太敢爬。   年初那会赵东石往房顶上铺麦草,林麦花去房顶上帮过忙,她觉得还好。今早也想去扫雪来着,赵东石不许她上。   “说是她儿子不会。”赵东石想了想道,“应该是不舍得使唤儿子。好在我爹不傻,把人关外头了,没去帮忙。”   林麦花叹气:“这才冬月初几,也不知道要扫多久。”   赵东石唇边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中越来越沉重:“麦花。”   林麦花抬头看他:“有事?”   “我会照顾好你,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赵东石伸手将她抱入怀中,语气格外郑重,“我能力不足,心也很小,只装得下你们,顾不了旁人。”   林麦花听着,心下奇怪:“过日子,本就是各过各的啊。还有,你身上好冷啊,赶紧烤一烤,千万别着凉。”   温暖的屋子里,赵东石听着她关切的声音,烦闷的心情瞬间好转,她在身边,他们连孩子都有一个……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   当日夜里寒风呼呼,还能听到山上有大树被雪压塌后断裂的声音。   时不时就啪嗒一声,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半夜里,听到村中有人惊呼,好像是有人家的房子塌了。   听动静离村头很远,很多人都被吵了起来,赵东石出去看了一趟,一刻钟后就回来了。   “不是房子,是牛棚。棚子太烂了,又没个梁,塌了也不要紧,没压着牛。”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56章 哀求, 不原谅 大半夜出去一……   大半夜出去一趟, 浑身都是雪。   赵东石脱掉了身上的大毛披风,又烤了烤,这才躺进了被窝里。他伸手将母子二人都揽入怀中, 听着外面寒风呼呼。   “麦花, 睡吧!”   这一觉睡到了天亮, 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无论近处远处,都是素白一片。   钱月娘已在厨房里做饭,她前两天就说了, 冬日里无事, 厨房里的活都归她,谁也别和她抢。   林麦花起身想去看看兔子, 兔子已喂。   赵东石又搭着梯子上房顶扫雪。   对面姚家是姚林在扫,他爹什么活都能干,可腿脚不便,姚林怕他摔下来。   隔壁蒋家是村里一个姓李的后生在扫, 花钱请的。而斜对面的翠柳家,是翠柳的大儿子吴大用小心翼翼在房顶腾挪, 梁家那边, 梁平带着儿子在扫。   往村里看, 大半的人都在扫雪。   隐约看得见林家老宅的房子,扫了一大半,留了小半。   林五妹每天都等四房扫完了再扫,她没梯子, 又不好去吵夫妻俩睡觉,林振旺扫完自家的,会挪过去将祖孙四人那一间正房上的雪踹下来, 林五妹带着两个女儿将掉下来的雪挪走就行。   蛮牛到底还是住进了二房的院子里,每天扫雪的活都是他的。   一个宅子,分成了四户人家,没扫的就是大房的屋顶。   林青斌一直住在城里,日子好像过得还行,经常有往家送钱,但就是没有搬回来。没回来探望过。   林振文被人打破了头,不敢上房顶。赵氏也不去……嫁个书生,不能太要强了。家里家外的这些事,但凡她敢沾手,就会变成她的活儿。   扫雪这个活不好干,才扫第二天,村里就有人从房顶上滚下来,好在地上雪厚,没把人摔出个好歹,却也让一些原本敢上房顶的人都不敢再上了。   翠柳这天中午还拿着纳了一半的千层底来敲了林麦花的门,彼时一家人正在吃饭。   多数时候,赵家兄弟是分开吃饭。   屋中不见赵大山,只有钱月娘,她很快就笑着告辞了。   钱月娘面色一言难尽,她平时只在赵东石这边的院子里,非必要都不去隔壁,可是外人不这么看。尤其是翠柳,进不去隔壁的门,就老觉得她和赵大山之间有事。   想搬走,又无处可去。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和赵大山避开。   这么大的雪,众人一般都不出门,但又听说村头的李家在赌钱,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   蒋明林最喜欢赌,每次路过在赵家门口,还要喊上赵家兄弟一起。   屡屡被拒绝,却还坚持每次都喊。   冬月初八和十二,村里都有人生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路不好走没法去外村请人,反正这两户人家都请了梁娘子去接生。   梁娘子出门接生都会叫上林麦花一起。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隔壁村还有人特意来请林麦花去接生,她让主家去请梁娘子……主家还不太愿意,少请一个人,少给一份谢礼。   而请林麦花一人,价钱要比梁娘子便宜得多。   别看接生就那几个铜板,村里人也是能省则省。   自从出了贾爱莲弄出一尸两命的事情后,再也没人跑来单独请林麦花了。   那几个铜板是要紧,但远远比不上两条人命。   忙完了这两场,昨天何氏抱着孙女,从村尾踩着雪过来了。   “有身孕了是好事,可也太……”   何氏一脸的纠结。   林麦花好奇:“太什么?”   “太娇贵了。”何氏嘀咕,“那时候我肚子里揣你们兄妹几人,春耕秋收和他们男人一起下地,回来还要干杂活,少干了会被你奶骂。她可倒好,使唤你三哥帮忙端茶倒水,家里洗衣做饭的活是一点都不沾。”   她说的是高月有身孕后更爱使唤人。   好像这天底下所有的婆婆都看不惯儿媳妇。   像何氏这样只是背地里嘀咕,没有当面管教儿媳的,已经算是好婆婆了。   林麦花总不能和亲娘一起说高月的不是,那就成了拱火了。   “又没使唤你,管她呢。再说,做饭的活她本来就没沾啊。”   高月一直都是拿银子给两个嫂嫂,让妯娌二人帮她干杂活,后来孙大丫走了,只剩一个余氏,她还是给余氏银子,但多少要搭把手。   “看得惯多看一眼,看不惯少看一眼。”林麦花劝她,“三哥三嫂过得好就行。”   何氏叹气:“道理我都懂,可你三哥太委屈了,一天家里家外的忙,忙完还得回来伺候她……你不知道,送的水凉了些,人不爱喝,让你三哥重新倒。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这么使唤过你爹。”   林麦花笑了:“那你也使唤几天。”   “你爹那么累,我哪舍得?”何氏皱了皱眉,“那人就不知道心疼人。”   林麦花沉默下来。   高月当初是急着找个落脚地离开蒋家,这才嫁给了林青冬。至于夫妻俩之间有没有感情,估计有,但应该没有多深。   “娇花需要好好养着,各种迁就,三哥自己愿意娶,他又不是三岁孩子不懂事,随他去吧。”   何氏侧头看闺女:“我看东石也没少迁就你,平时你多心疼他一点,别跟你三嫂似的。”   赵东石补完兔子圈进门,笑道:“娘,麦花很好。”   何氏伸手抚额,自己闺女是好,但也没有好到像女婿口中那般无一处不好。   她是看不懂这些年轻人的想法,可能她真的老了。   送走了何氏,林麦花以为今天没客人,没想到傍晚时又来了人。   来的人是贾爱莲。   自从贾爱莲弄出人命,林麦花一次也没有见过她。事实上,在贾爱莲强行出师后,两人就几乎没有见过面。   “麦花,咱们进去说话。”   林麦花不让她进院子:“有话就在这里说。”   贾爱莲无奈:“我是想请你帮我求求情,师父现在不见我,你说这……出那样的事,我也不想啊,当时我是真的想救人才让他们牵了牛……”   她总有一堆的理由为自己开脱,林麦花不想指责她错:“天快黑了,我们家要吃晚饭,你赶紧回家去吧,这大雪封路,白天都看不见,走夜路会很危险。”   贾爱莲掐着时间来,就是希望被师父收留一宿。   梁娘子是个很心软的人,不会眼睁睁看她在雪地里冻死。   但她没想到,自己连梁家的门都敲不开,明明里面有人走动来着。   眼看天渐晚,贾爱莲是真的慌了。   “天色太晚,我走不回去了,你收留我一晚吧。”   “不方便!”林麦花一口回绝,伸手扒拉她抓住门板的手。   贾爱莲死活都不愿意松手,眼看要被撵出门,她忍不住哭了:“麦花,出事这么久了,没有人再请我接生,原先那些说了要请我帮忙的人真到临盆时都去请了别人……当初送拜师礼,银子是我到处借的,现在还没有还完,那些债主看我这手艺学废了,天天跑来家里堵着……我必须要继续接活,不然,债主追我,家里人怪我,为这,你姐夫一喝醉了就打我……”   想要让旁人继续请她,只有梁娘子原谅她,继续将她带在身边一段时间,她再找机会证明自己能够单独接生,这才能继续接活挣钱。   原本可以等开春以后再来求梁娘子,可这……一猫冬就是两个月,提前回师父身边,开春两三个月后等于又学了半年,到时便可以接活了。   如果等开春以后再回师父身边,接活得下半年才行。   林麦花才不要帮她求情,眼看掰不动她的手指,她转身跑进厨房,抓了一把刀出来,对着因为她离开门口而进了院子的贾爱莲一顿劈砍。   贾爱莲吓一跳,旁边又有钱月娘和赵东石赶来,她逃无可逃,只好退出门去。   林麦花砰一声将门关上。   贾爱莲没有立刻离开,蹲在门口哭求,哭声悲怆,一边哭,一边诉她连拜师礼都没赚回来,全家都在怪她,婆家还要休了她云云。还说她接活是身不由己,不是她不想继续跟着梁娘子,是婆家不允,想让她早点赚钱。   总之,都是被逼的。   林麦花听了一会儿就没兴致了,外头太冷。贾爱莲的这些话……被逼可能是真的,但如果她不想按婆家长辈吩咐的做,多的是法子。   就比如请大夫这事,为何要拦着主家?   哪怕没有难产,主家要请大夫,梁娘子都绝对不会阻拦。   贾爱莲哭了大概有半个时辰,转头又去哭梁家的门。   梁家从头到尾不开门,就跟家里没人似的,无论贾爱莲如何哭喊,里面都没有丝毫动静。   天越来越黑,雪越下越大。贾爱莲以为的梁家心善不忍心让她在外冻死,转而接她进屋过夜的事,只是她的妄想。   贾爱莲是铁了心要进梁家的门,掐着时辰到槐树村,明明可以在天黑前离开村子,她却没有走。天黑后,她干脆靠在了梁家的门外。   梁娘子心里烦透了。   梁家院子留了后门,她从后门出来到林麦花这边,也是想看看门口的情形,发现人还赖在自家门口,她悄悄入了干女儿的院子。   “其实我的心挺狠的。”梁娘子叹气,“不心狠的人,干不了落胎的活儿,她如果以为我会怕她冻死而让她进门,那是打错了算盘。”   林麦花看着梁家门口蜷缩着的小小一团:“万一她真在那里过夜,死在了门口,她娘家婆家估计都要找你闹。”   梁娘子再烦她,也真不能让她死在自家门口,不然,这好不容易求来的安宁日子又要没了。   贾爱莲的娘家和婆家加起来,比大水村那陈家婆媳还要难缠。   -----------------------   作者有话说:12点 第157章 不平静 村里过日子,有时候讲……   村里过日子, 有时候讲不了道理。   人家不与你讲道理,只讲人情,只讲他家出了人命。   就像是陈家婆媳, 他们家儿媳一尸两命固然可怜, 可从头到尾梁娘子又没去过陈家, 将难产的妇人放在牛背上转圈也不是梁娘子安排的。   出了人命,人家就是要找梁娘子的麻烦。   陈家婆媳哭过后,对梁娘子真的有影响,附近十里八村来请梁娘子接生的人都少了。   梁娘子转了两圈:“我去找翠柳。”   村里人觉得翠柳斤斤计较, 但她对梁家极为热情, 处处主动相帮。   伸手不打笑脸人,梁娘子也不会一来就和邻居交恶, 两家常来常往,相处还算和睦。   “大不了,我给翠柳几个铜板,就当是花钱消灾了。”   她悄悄从另一边溜走, 从姚家这边的院子绕去房子后面,在吴家后门停了停, 然后才回家。   没多久, 翠柳开门出来, 去了梁家门口,伸手去搀扶贾爱莲。   “哎呦,天大的事也没必要这时候强求啊。天太冷了,会冻死人的, 赶紧进屋暖一暖。”   贾爱莲不可能去,死活要赖在梁家门口。   于是,林麦花拉着钱月娘出去帮忙, 帮着翠柳一起,将人强行往吴家院子里拖。   贾爱莲死猪一样赖着:“我不走,我要见师父……”   “你已经给干娘惹了大麻烦,而且你的拜师礼也没落干娘手里。”林麦花一边拖一边强调,“差不多就行了,干娘又不欠你的,反而教了你手艺,是你欠了她的恩。你死在这里,那不是恩将仇报吗?”   “我今天进不去,回家也是个死……”贾爱莲哭哭啼啼,“我都要死了,哪里还顾得了别人?”   翠柳是真心想和梁娘子交好,不说两家是邻居,和睦相处对大家都有好处。只翠柳二子一女,全都没说亲,而梁家一子一女也没说亲,几个孩子年纪都相仿……翠柳心里是有点想头的。   这雪地里自己走路都费劲,还拖一个人,更累!翠柳还没折腾几步就累到气喘吁吁:“既然你没出师,那这拜师礼你该讨回来才对,谁收了你的钱?”   都知道梁娘子搬到槐树村是她往常攒下来的私房钱,对外说的是一切花用都是她的嫁妆。   反正,听说过梁娘子过往的人,都知道她往常攒下来的银子被婆家收了。   足足五两的拜师礼,肯定也落到了她公公婆婆手里。   贾爱莲在外头冻了近两个时辰,人都要冻僵了。但凡有点法子,谁又想在外头又冻又饿的捱着?   听了翠柳的话,贾爱莲瞬间就心动了。   这些话方才林麦花也想说,能直接将贾爱莲这个麻烦一杆子支到梁家去,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梁娘子夫妻俩哪怕是搬出来了,这亲的就是亲的。梁家二老随时可以来找他们的麻烦。   将贾爱莲赶去找梁家要钱,梁家就会来找儿媳妇……等于转了一个圈,麻烦事还是会回到梁娘子身上。   贾爱莲乖乖去了翠柳的家里,再次哭着求林麦花帮她说话。   林麦花没答应,带着钱月娘飞快回了家。   钱月娘扫身上的雪时,感慨道:“梁娘子真倒霉!摊上这事,名声毁了,好处还没拿到。”   翌日早上,贾爱莲离开翠柳家,还没走几步,梁家的门开了。   梁娘子站在门内看着她:“不管你去求谁,我都不会再教你。”   贾爱莲心头咯噔一声,她确实打算去梁家讨要银子……梁家人肯定不会将到手的好处拿出来,到时就会逼着梁娘子继续教她。   她自以为学得不错,前头都一切顺利,就是运气差,才弄得一尸两命。即便梁娘子被长辈逼着将她带在身边却不真心教导,那也不要紧。她要的是重新回到梁娘子学手艺的名头,又不是真的要回来学。   可梁娘子这话,已表明了不愿意再带她,哪怕只是个名头都不肯给。   那么,她如今唯一能减少损失的法子,就是将之前的拜师礼讨要回来。   “师父……”   梁娘子打断她:“我这不是师门,原先就让你叫我大娘和伯母。你以后别再来了!”   贾爱莲哭了:“我再不接生,他们真的会打死我。明明您心地那样好,为何不肯再对我软一分?”   “你自己生过两个孩子,生孩子有多痛,你应该还没忘。”梁娘子激愤不已:“人家痛极了,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你却连大夫都不让请,还把人放到牛背上……我不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将心比心,如果你要生孩子又生不下来还被放到牛背上去颠簸,你受得住吗?这不是在生孩子,而是在受酷刑!贾爱莲,你自己也是女人,为何要折腾另一个女子?”   贾爱莲张了张口:“您说的,生不下来可以用这个法子试试……”   “那是两条命!是给你试着玩的吗?”梁娘子越说越气,哪怕这件事情已过去了几个月,她再想起来还是格外愤怒,“我说的是没有大夫,稳婆手艺又不行才这么干!人家明明有大夫,而且你还可以让他们选择保大还是保小……”   说到这里,她语气顿住。贾爱莲跟着她的时间太短,都不知道保大和保小要怎么办。   她气到胸口痛,不想再多说,摆摆手道:“我一开始不收你,就是因为你不能共情,没有怜悯之心。那些生孩子的妇人是和你一样活生生的人,你到底明不明白?”   贾爱莲低着头,一副听进去了的愧疚模样。   但是梁娘子清楚,她这副乖巧的模样是装出来的,本性难移,改不了!   眼不见心不烦,梁娘子干脆砰一声关上了门。   贾爱莲一个人回家,翠柳怕她出事,还带着儿子一起远远送了她一段路。   梁娘子早上骂了贾爱莲一顿,心里并不畅快,整个人都病殃殃的,拿着鞋底子到了林麦花家里也没心情纳,懒洋洋靠在椅子上。   “也不知道梁家人何时来,到时候你记得站远一些,别被他们给伤着了。”   林麦花看她似乎并不怕,玩笑道:“还是搬得近了,该住远一些。”   梁娘子赞同这话:“我手头银子太少,不然,住到城里去才好。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生孩子时,只想要稳妥的稳婆,根本不在意钱财。一年接生几个孩子,又清闲又赚钱。”   梁家人来得很快。   一来就砰砰砰敲梁家的门。   二老和二房夫妻俩,包括两个孩子都来了。   梁娘子没来得及回去,这时候出门,刚好撞上梁家人。大白天的,从另一边绕路会被人看见,干脆坐回去烤火。   林麦花坦坦荡荡,站在了自家门外。   好多人都出门看热闹,梁平开了门,几人瞬间就挤进了屋子里。   梁母这一路累得气喘吁吁,进屋后也顾不得歇,在几个屋子里到处乱窜:“柳叶呢?让她出来。”   梁平一脸无奈地跟在母亲后头:“不在家,回娘家去了。”   “这大雪封山,她怎么回?”梁母瞪着儿子,“那个姓贾的女人手艺还没学好,需要回来跟着你媳妇儿再学一段时间。你们为何不让她进门?”   梁平不与母亲辩解,只低着头。   “你呀你,一个大男人,被个女人使唤得团团转。”梁母一脸痛心疾首,“老娘生养你一场,真的是白养了。废物东西,为了媳妇连亲娘都不要,我们养你有何用?”   梁平一言不发,任由母亲骂。   梁父寻不到儿媳妇,直接发话:“姓贾的女人,下午会搬到这边来住,你不许再把人拦在外头。不然,以后就别叫我爹!”   梁平知道妻子的底线,绝无再让贾爱莲进门的可能,嘀咕道:“上回我搬出家门,您就是这么说的。这些日子我也没喊过爹……”   这话把梁父气了个倒仰。   梁白氏出了娘家的门,在门口环顾一圈,瞅见了赵家门口的林麦花,飞快奔了过来:“麦花,你干娘呢?”   林麦花摇摇头:“不在家吗?”   梁白氏探头看向赵家的院子,很想进去找一找:“你也劝劝她,别那么犟。既然收了人家的银子,就该好好教……”   林麦花好奇问:“那银子谁收的?贾爱莲是不是回去问你们讨拜师礼了?”   她目光一转,“干娘前头跟我说过,贾爱莲不适合干这份活计,她这一次不是运气不好,而是她秉性不行,如果继续接生,还会害死人。”   梁白氏吓一跳:“你别乱说。”   “干娘真的说过这话。”林麦花叹气,“所以干娘才不带她,不然,以后还得被她逼着搬家。每一次的陈家婆媳只是在门口哭闹,没有进屋打砸,换了脾气不好的,房子都要被人点了。”   梁白氏不信:“不至于,点了房子,弄出人命来,那可得偿命。”   林麦花摊手:“人家一尸两命,点房子烧死人是为报仇!谁偿命?你们这么一闹,都知道贾爱莲是你们逼着干娘收下的,以后出事的人家到底点谁家的房子,那可就说不清楚了哦。”   梁白氏哑然。   林麦花叹气:“有些银子不能收,该还还得还。”   “那也不能全部还,贾爱莲都会接生了,最多还一半。”梁白氏斤斤计较。   至于还多少,贾爱莲满意就行。   梁家二老临走撂下狠话,让梁娘子必须要好生教一教贾爱莲。   他们来了又走,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梁娘子从屋里出来,叹气:“你别看我弟妹说要还钱,真让他们拿钱,估计舍不得。还有得扯。”   “我带着俩孩子回家去。”梁平赶过来听到这话,提议道:“就说你把我们赶出去了,他们再闹,你就要再嫁。” 第158章 塌房 梁娘子会被梁家上下掣……   梁娘子会被梁家上下掣肘, 在公公婆婆找上门来时只能躲出来的缘由是因为她嫁给了梁平。   如果她不再是梁家妇,梁家的长辈确实管不到她头上。   可话说回来,她和梁平多年夫妻, 又育有一儿一女。往常梁平对她很是信赖尊重……一般农家妇人天黑以后都不出门, 但她是接生婆, 无论什么时辰,别人一叫,她就得走,梁平从来没有因为这事而对她有所不满, 还经常接送。   上回不高兴, 还是她帮钱月娘落胎后摔到了雪窝子里等人相救。   梁家人跑来闹事,要说梁娘子心头不迁怒梁平, 那是假话。如今梁平为她打算自己退了一步,她反而不好对他发脾气了。   “那你回家去吧,留小冬在这里陪我。”   天寒地冻,村里的闲汉都不出门, 还是得防着点,让梁娘子一个人住, 她有点怕。   梁平点头, 留下了儿子, 带着女儿回了家。   梁娘子闲得无聊,多数时间都跑到林麦花家里,这里有钱月娘……钱月娘说起曾经受的那些苦,那真的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   就在这个冬日里, 孙大丫昏迷在了林家三房的院子之外,发现时,浑身都已冻僵了。   这么冷的天, 孙大丫没穿棉衣。   饶是林青树认为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看到她落到这般境地,心里还是挺难受。   把人接进门……那肯定不行。   孙赖子的绰号可不是白来的。   好不容易把这一家甩开了,林青树不想再被他们沾上。于是,他找了村尾李家的两个妇人,将孙大丫背到了林麦花院子里来。   不是他想给妹妹找麻烦,而是邻居只愿意帮他背人,不愿意把人接进家里。   这人冻得昏迷不醒,也不知道能不能醒,万一死在家里,晦气不说,还要被孙家人给赖上。   夫妻一场,又是林青树亲生女儿的亲娘,他不可能眼睁睁看孙大丫冻死在外面。   而这种天气,把孙大丫背回孙家去……一路那么远,冻上加冷,即便不死,也会生重病。   林麦花家里只有两张炕床,除了夫妻俩睡的,另一张床睡的是钱月娘。   孙大丫就被安排到了钱月娘的炕上。   屋中暖和,林麦花还找了一套棉衣给孙大丫换上,又打了热水,钱月娘帮她暖手暖脚。   半个时辰后,孙大丫醒了过来,手脚都有被冻伤,脸上都长了冻疮。   “麦花?我怎么在这里?”   林麦花无奈:“二哥让人把你背来的。”   孙大丫一愣,眼神黯淡下来:“我是想去看看云花和云草,天太冷了,我又饿,特别的困,就想眯一会儿。”   林麦花不客气地道:“这种天气在外头打瞌睡,你不想活了?”   孙大丫察觉到了小姑子的语气不对,对上小姑子愤怒的眼,瞬间了然。她听说过贾爱莲那天晚上非要赖在梁娘子门口过夜之事,小姑子肯定以为她晕倒在林家门口,是为了进林家的门。   “我真的是来看孩子,平时家里挺忙,也只有这天寒地冻之时,才能腾出点空闲来。”   林麦花嘱咐:“你把被子裹好,先把身子裹暖再说。”   孙大丫老老实实裹在被子里,又问:“你二哥呢?我想跟他谈谈。”   林青树在厨房里烤火。   夫妻俩分开后见过几次 ,但从来没有坐下来谈过。   孙大丫看着门口壮实得如同一头牛似的林青树,未语泪先流:“我知道错了,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让我回家?以后我再也不……”   林青树打断了她:“你给我的各种保证,甚至是指天发誓,没有哪一次做得到,既然做不到,不要乱开口,我也不爱听。今年是太忙了,等到开春,我会重新相看,你……也别想着回来了,遇上合适的,你就嫁了吧。”   孙大丫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那是我爹娘,我怎么可能不管?儿子孝敬爹娘是天经地义,女儿为何就不能孝敬?”   她哭得肝肠寸断,语气里都是哭腔。   林青树眼圈微红,却并未心软:“天不早了,你回吧。”   孙大丫手上脚上,脸上包括身上都有冻疮,被子裹暖了后冻疮开始发痒,让人止不住地想要抓挠。她极力忍耐,快要忍不住了,干脆下了地。   林青树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整个人都脱了相,眼中不忍,却还有理智:“方才你身上换下来的单衣已经烤干了,先把衣裳换了。这身棉衣……麦花送给你,但你要拿回家以后再穿。”   不然,出门一趟,身上衣裳都换过了,又去的是先前男人的家里,旁人见了,很难不多想。   不会有几个人在意她到底是在谁家昏迷,在谁家换了衣裳……人家只会说她来槐树村换了衣。   孙大丫闻言,明白他的意思后,心里更沉了几分。说到底,林青树还是想与她撇清关系,不想任何人误会两人还在藕断丝连。   换句话说,男人已铁了心要再娶,无意与她再续前缘。   孙大丫换衣裳时,脸上的泪水纸都止不住,出门时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伤心过度,浑身颤抖不止。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那是方才换下来的棉衣,她不想收的,可是家里娘和妹妹都还穿着单衣,她们需要这件棉衣。   孙大丫往槐叶村走,一路走一路哭。   她期间无数次回头,想要看到林青树送自己的身影,却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知道的是,林青树爬上了自家房顶,看着她身影越来越小,在白雪上小如蚂蚁,直至消失不见,才从梯子上下来。   林青武早就劝弟弟下来,劝了几回,见人终于下来了,笑道:“其实二弟妹挺好,要不就别计较了?”   林青树摇摇头:“不行,我小气。”   一家子现在还住在同一屋檐下,外人看着是一家人,其实只是一锅吃饭,大多数的开销都已各花各的。   家里人以为孙大丫只是爱偷偷接济娘家,却不知道她总是将在娘家那边的花销摁在两个孩子身上……比如前头买花布,她说是给两个孩子做新衣,孩子的新衣林青树没见着,倒是岳母先穿上了碎花布鞋。   林青树打猎赚得不少,只要岳父不去赌,养那一家子……他辛苦点,勤快点,不是养不起。   可是岳父要赌,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孙大丫在欺骗他。她委屈自己的儿女也要照顾亲娘……于她而言,亲娘和妹妹都是亲人,女儿少吃少穿点,将东西挪给其余家人,是应该的。   而于他,就是他女儿的东西被别人抢了,偏偏孙大丫这个当娘不护着,还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孙大丫还出手抢女儿的东西给别人。   类似的事情不止一次。   他为了给孙大丫留几分面子,为了不让孩子记恨亲娘,这些事谁都没说。   林青武随口一劝,弟弟不愿意和好,他不会多过问。   *   雪越下越大,村子里的人每天都在扫雪,再懒的人,两三天也要扫一回。   林振文一次都不扫,第一天他被打破了头,回房躺着没出来,第二天同样不扫雪不出门。   林振旺把自家房顶扫了,给五妹的房顶踹了雪,想着大哥可能是真的伤得挺重,便多走了几步,将属于林振文的房顶上的雪也给踹了几脚,踹掉了八成的雪。   接下来几日,林振旺看不惯了就会帮着踹几脚,直到冬月十八,这日林振文溜溜达达出门一趟,跑去村里正在赌钱的李家一待大半天……回来后就找林振旺借钱。   林振旺差点没气死。   他当场将林振文骂得狗血淋头,并扬言自己再也不帮他扫雪。   “我脚再贱,也绝对不会再往你的房顶去。”   林振文:“……”   他没有上过房顶,村里陆陆续续有人从房顶上滚下来,都是受轻伤,但林振文心里害怕。   后来干脆不去扫雪,想着老四看不惯了就会帮他踹上几脚,转头又去跟蛮牛商量,让他帮着扫这一冬的雪,开春以后付工钱。   蛮牛不干。   林振文求这个找那个,就是没想过自己上房顶。   于是冬月二十六那日,大白天的,林麦花正带着小安在炉子上烤长生果,就听得村里哗啦一声。   那动静很大,一听就是房子塌了。   紧接着就是村里的人在喊塌了塌了,快救人云云。   关于林振文不扫雪,房顶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还有人玩笑说再不扫可能会塌,甚至有人好心提醒,林振文通通都不听。   房子一塌,所有人看向的都是林家老宅的方向。   人家都扫雪,就林振文头铁,偏不扫雪。   他不塌房谁塌房?   不管众人心里怎么看林振文此人,人命关天,都来不及计较心里的那点好恶,纷纷跑去林家老宅救人。   到了地方,众人才发现,林家老宅的正房已经塌成了一片狼藉,塌得最厉害的是林振文那边的正房,挨着的牛氏的房子几乎全塌,然后还带倒了林五妹的房子。   祖孙四人住的那间正房塌了一半。   挨着林振文的厢房属于四房的屋子,同样塌了……不至于压到人,但却不能再住人。   林振旺从屋子里出来,浑身都是断裂的麦草杆子和雪,整个人狼狈不堪,他呸呸呸了好几下,也吐不完口中的灰尘和麦秆,气得指着林振文的房子骂祖宗,连死去的亲爹都被他翻出来骂了一遍又一遍。   “这宠出来个什么玩意儿?废物东西,自己懒就算了,还拖累旁人,你怎么不去死……”   他一边骂,又撸袖子冲进母亲所在的正房拖人。 第159章 受伤 赵东石赶到后冲上去帮忙……   赵东石赶到后冲上去帮忙, 先是把裹着被子的林老婆子拖到了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然后又冲进去救林五妹母女。   林五妹头脸被掉下来的瓦片砸伤,好歹能动, 她却没有出门, 因为房梁掉下来压到了陈雁儿的小腿。   因为房梁上有瓦片, 有加盖的麦草, 还有压下来的雪,房梁重重压在了陈雁儿的下半身。   陈雁儿的小腿已经成不自然的弯曲,自己抽不出来脚, 而且一动就喊痛。旁边的母女俩顾不得头上身上被瓦片砸出来的伤, 用尽全身力气抬房梁。   即便抬不动房梁,也希望能帮陈雁儿撑着点。   赵东石和村里其他前来帮忙的人, 先是冲进了林老婆子所在的正房,救出了母女三人。   陈雁儿的那条小腿断了。   都不用让大夫来看,众人能够清晰地看到棉裤底下的脚弯折着,而且陈雁儿痛得哭都哭不出来, 呼呼直喘气,脸色痛到发青。倒是旁边的母女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高氏浑身狼狈, 护着四个孩子站在三房的厢房屋檐下。   整个院子里只有三房的屋子完好, 因为这边厢房紧靠林老婆子的屋, 然后是二房,然后是堂屋,过去才是林振文的房子。   挨着林振文的属于四房的厢房几乎塌完。   众人都不敢靠近倒了一片的房子,尽量往三房空着的厢房靠近。   林麦花和听到动静赶过来的何氏顾不上计较, 飞快开了三房的门,将林老婆子和陈雁儿都抬了进去。   高氏也带着几个儿女进屋。   何氏想去后院抱柴火,路也被塌下来的房子堵住, 她怕房子再塌第二回 ,不敢去冒险,干脆就扯了从房顶上塌下来的麦草点火烧炕。   没有大柴,便去扯垫瓦片的各种小木梁来烧。   这是没法子的事,外头天寒地冻,老人家和受了伤的陈雁儿再也经不起冻。   等到两张炕床烧起来,林麦花忙出了一身的汗。   何氏转身就将进屋躲避风雪的赵氏一把推了出去。   “你别进来,这是我家,不给你住!”   塌房时,赵氏在屋子里的炕上,没有穿大棉衣,身上只有单衣,这会也不知道棉衣在哪,站在院子里被风一吹,感觉那股凉意都透进了骨子里。   赵氏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推得摔倒在雪地上,她想要哭,旁边前来帮忙的人赶紧扶起了她。   众人都很无语。   这大冷的天,在家又没多大的事,男人们就只一个扫房顶的活而已,林振文居然也能在屋子里躺到被大雪压垮房屋。   太懒了。   周围人议论纷纷,说话声音小了,旁边的人都听不清楚。因此,林家人站在院子里细一听,就能听见他们在说大房懒。   “这么冷的天,房子塌了,怎么建?”   “不好建也得建啊,不然要冻死人。”   “年轻人倒是能扛得住,老人家不一定……”   “是啊,姑婆身子越来越差,这种天气在外头住一晚,估计还得办丧事。”   “那倒不至于,可以先住老三的屋子嘛……老三再怎么记恨长辈偏心,也不至于恨到眼睁睁看亲娘冻死在雪地里,那也太不孝了。”   “就那几间屋,这么一大家子,怎么够住?”   ……   旁人七嘴八舌说得高兴,真正替林家担忧的没几人,多数人都在说风凉话。往常林家有个童生,林家二老以此为傲,没少在外头炫耀。   同样都是村里的庄户人家,林家供出了一个读书人,旁人面上羡慕,当面都说好话,心底里难免嫉恨。   如今这林家引以为傲的读书人又闯了祸,众人面上担忧,估计背地里要笑死了,有些人不爱掩饰自己的想法,当面就笑上了。   林振旺听着众人议论心头,窝火至极,连问几遍有没有人去请大夫……村里人嘴上痛快,但都很愿意在旁人落难时帮一把手,已经有人启程去请赤脚大夫。   确定有人去请大夫后,林振旺抡着拳头,对着从一片废墟里被解救出来的林振文就砸了过去。   “你个祸害,你怎么不死?那房梁怎么没把你的腿压断?畜生玩意儿,这么不干人事,老天怎么不收了你去?”   林振旺怒火冲天,前面三拳砸得实在。   林振文都被砸得吐血,边上众人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去拉架。   此时林振旺真心觉得自家大哥丢人又废物,恨不能将人打死在当场,一双手被人拉住了,脚还要伸出去踹林振文。   拉架的人里就有林振德,他拉得认真,脚也踹得认真,趁着众人没注意,对着林振文的腰狠踹了几下。   众人手忙脚乱将兄弟俩分开,拖开了才发现那边林振德在揍人,又急急忙忙去拖他。   林振旺很快就没了力气,不再挣扎,直接给气哭了,后来还趴在地上呜呜大哭。   “爹,你老人家既然那么疼这个废物,干脆把人带走,让他到底下去孝敬你……我们是真的带不动了……”   众人听得想笑,可林振旺哭得实在伤心,且林家房子塌了一大半,实在不好意思笑出声。   一通忙碌过后,三房一半的炕床都烧上了。   炕床还没暖,大夫先到了。   除了林振文和断了腿的陈雁儿,其他人的伤都是轻伤,这要得益于房子本身就扫了一大半的雪,要塌那会还吱嘎吱嘎响,又摇晃了几下才倒。众人即便来不及跑出来,好歹也能找个桌子挡一挡。   陈雁儿是往外跑的时候扶了亲娘一把,慢了一步,刚好被房梁给压上。   大夫看着那断腿,满面愁容。   “我不太会接骨,不保证能接好,最好还是去镇上请个大夫。”   他平日里配点药,给人治个风寒,治个烫伤,还有村里人得了疑难杂症,怕人财两空时,花费几个小钱到他那里抓些药来死马当作活马医。   像这种大伤,他压根不敢单独治。   “我先配点安神药给她喝,你们去镇上请大夫。”   去镇上有点远,雪天路不好走,下了这么多天雪,根本就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渠。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掉到雪窝子里爬不起来。   林振文说自己腰疼脸疼胸口疼,躺在雪地里不肯起身,自然指望不上他。   而外人愿意帮忙把人从这塌了的房子里救出来,就已经是仁至义尽,可不敢在这种天气里让人一起去镇上。   最后,去镇上请大夫的人是林振旺和林振德。   林振旺大方的时候很大方,小气起来也是真小气,临走还强调:“一会大夫来了,我不许他给林振文治伤。你要是想看大夫,让你媳妇去请人!”   林振文:“……”   “顺手的事儿……”   “不顺手!”林振旺气得哇哇叫,“老子的房子天天扫雪,原本不会塌,被你连累塌了。你穷得叮当响,又赔不起,还想占我便宜,呸!做你的春秋大梦!”   如果是被外人连累,林振旺完全可以打上门去,逼着人家赔偿。这亲兄弟之间,林振文如今完全不要脸,他已经不指望能从大哥那里要到赔偿。   林振德在旁边劝:“老四别骂了,那要是个知道廉耻的,知道要脸的,就不会懒到房子被压塌……简直是给读书人抹黑……读书人若都是你这种祸害,估计再没有哪家愿意送孩子读书……”   言下之意,林振文并不是读过书才这么懒,而是本身就是个懒货。   话里话外,拐着弯儿的骂林振文不要脸,分明是在拉偏架。   外面兄弟几人吵得不可开交,林振旺骂着骂着又要动手,旁边的人怕他把人给打坏,一直都在防备着,准备随时冲上去拉架。   林麦花带着小安坐在炕床上,旁边是林老婆子,老人家今日被吓着了,这会还浑身发软,脸上的泪水就没干过。   何氏不知道婆婆是被吓着了,还是看兄弟几人吵架而伤心。   “娘,这房子是分给我们三房的屋子,您可以住,五妹我乐意给她住,但我绝对不会让欺压了我们多年的林老大住进来。丑话说在前头,你到时别来劝我。”   林青武也出声:“奶,您就别逼我们了,我们住村尾还天天过来扫雪,可不是给那种人准备的房子。您若非逼着我们把房子给那个懒货,那我们当初就不会扫雪,任由这房子一起塌了,反正我们有地方住。”   他身为三房的长子,自觉上要孝敬老人,下要照顾好弟妹和儿女。还要在别人欺负三房时站出来护着家人。   因此,他有时候说话比较刻薄。   林老婆子没吭声,像是听不见这番话。   等到镇上的大夫赶到村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这期间,陈雁儿痛晕过去两次,又痛醒过来。   她没有哭出声,但因为过于疼痛,脸上的泪水没干过,眼睛都已肿了。   大夫在帮她包扎腿时,要先她把弯了的骨头扯直。   “来个手稳的。”   林五妹连连后退,若是受伤的人不是她女儿,她肯定帮忙。   亲闺女受伤,她下不去手。   最后是林振德这个舅舅拉小腿,林振旺在旁边帮忙……大夫说了最好是男人,陈雁儿又是个姑娘家,年轻一辈都不合适,只能是他们两个亲舅舅动手。   大夫和兄弟俩一起动手,喊拉就拉。   生拉!   骨头是直了,但陈雁儿痛叫一声,一瞬间脸色白如霜雪,当场昏死过去。   大夫用木板定住腿,飞快捆上,边道:“其实最好是进城找擅长接骨的大夫,我这么捆,估计……要长短腿……”   还没有定亲的姑娘家变成了跛子,嫁人时肯定会被挑剔。饶是林五妹早有预料,听到这话,还是痛哭出声。 第160章 贼 陈五妹积攒了一些钱,大概……   陈五妹积攒了一些钱, 大概有一百多个铜板,这点钱拿来买粮食给祖孙四人吃,省着点能顶个把月, 可要是拿来治断腿这种大伤, 连个零头都不够。   论理, 陈雁儿这伤最应该让林振文付钱。   甚至是重新把这个房子建起来的银子,也该让林振文出大头。   可林振文自己这里痛那里痛,都没钱请大夫,哪里指望得上他?   在大夫那儿, 可不是谁该给诊费问谁要。   而是他治了伤就必须要拿到银子才走人。   最后, 何氏站出来表态:“银子我付,我不是帮那个祸害收拾烂摊子, 纯粹是觉得雁儿可怜。”   不光是今日的诊费和药钱,还配了十副药……刚好喝一个月。   药当然是当天配了当天喝最好,可这种天气,大夫来一趟不容易, 村里人去镇上也要担着很大风险。   索性配一个月的药,年前再让大夫来看看。   抓的药多, 足足花费三两多银子。   大夫也知道这笔药钱过于高了些, 解释:“要长骨头, 配的都是好药材,你们想要便宜点也行。”   何氏身上没带这么多钱,便想让儿子回家去取,高氏站出来付完了银子:“我和三嫂一人出一半, 当是借给五妹。”   何氏立即道:“稍后我给你送一半银子来。”   说是借出去,妯娌俩心里都明白,林五妹多半还不起这笔钱。   林五妹又哭了。   好好的日子过着, 简直是天降大祸。   她知道不扫雪房顶会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有时候夜里出来添柴还记得站在院子中间回头看看房顶,谁知道如此防备,这般小心,这祸事还是落到了自家头上。   林振文还躺在雪地里。   赵氏从屋子里找来被子盖在他身上,一直蹲在旁边呜呜的哭。   没有邻居主动提出收留夫妻二人。   毕竟,论关系,林振文有两个亲弟弟在,而且,其中一个亲弟弟家里有多余的房子。   虽说三房的厢房不大,但里面隔的屋子多,完全能够住得下房子塌了的林家人。   更别提三房在村尾那边还有两个空着的院子,其中一个院子就住了高景行一人……整个村里,住得最宽敞的就是林家三房。   话又说回来了,亲兄弟都不收留林振文,旁人凭什么收留他?   而且此人回村以后不主动帮谁家的忙,从来都只有占别人便宜的份。懒成这样,将夫妻俩接回家里……只能把他们当祖宗一样供着,还得给他们扫雪。   众人都不傻,没有谁主动出声揽麻烦上身。   至于牛氏一家三口,这会是占着三房一个炕床,何氏没撵她,但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看样子不太想给二房住。   牛氏看向了姗姗来迟的女儿。   林桃花身怀有孕,听说老宅房子塌了也不敢赶过来,还是姚林找了木板拉她来的,两人到时,所有的人都已被扒了出来,去镇上请大夫的人已经启程。   “我去你家住?”   这么冷的天,建房子是不行了,再怎么也得等到开春去。而且,建房子的银子还不知道从哪来呢。   林桃花皱眉,姚家的房子到时候能够收留一家三口,可是……她愿意养着亲娘和弟弟,但不愿意接纳蛮牛。   她别说喊蛮牛为爹,连一句叔都没喊过。   “这不是有屋子住么?”   牛氏见女儿不愿意,烦躁地道:“看到你三婶那脸色没?人家明显不乐意让我住!我不识相点找地方搬走,回头就得被人撵出门了。”   “你跟三婶商量一下,给她一点房费。”林桃花出主意,“反正这房子闲着,收留你们能够拿到钱,她肯定不会撵你。”   牛氏:“……”   “都一家人,给什么银子?”   林桃花颇为无语,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脱口道:“那人家不给你住也是该的!”   牛氏不悦:“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到底哪头的?”   “你们都分了家了,要住别人的屋,给房钱是应该的,收不收那是人家的事。”林桃花扶着圆滚滚的肚子,“姚家那边,我说了不算。”   牛氏伸手扯女儿袖子:“我是你娘!”   “我只是姚家的媳妇,当不了家。”林桃花皱眉,“现在家里人吃的饭是桂花做的,平白多几口人让她照顾,她能愿意才怪。”   “她凭什么不干?”牛氏振振有词,“我到你家,那是客人。她身为姚家的媳妇,招待客人不是应该的吗?不光得做饭,还得做好一点,不然,就该挨你这个媳妇的骂!”   此话有理,可桂花不是真的姚家媳妇。   人家只是找个住的地儿,借一个姚家媳妇的名头在身上而已。   现在桂花任劳任怨照顾全家起居,那是姚家父子找她商量的,私底下给了银子。   虽然银子给得不多,但这等于是请桂花帮家里做事……人家接受这份工钱帮家里做事,如今多两个人要照顾,必然要涨工钱才行。   说白了,林桃花不愿意因为母亲而增添花销,且不只是钱的事……嫁人以后与婆家人相处的感觉很微妙。   她求着婆家,在姚家父子面前的态度就得恭顺乖巧些。如今她怀着孩子,那是姚林处处迁就她,如果把母亲和弟弟接到婆家住着,低三下四的人就该是她了。   好好的日子过着,母亲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才不要为了母亲而受委屈。   “反正不行!你要么跟三婶商量,要么就去村里的别家借住。那个麦花的大哥家里有两间厢房,前头还租给梁娘子一家,你若想去住,让麦花帮你问问,或者我帮你问也行。”   林麦花站在旁边,听到这里道:“一个月一钱半银子,有单独的茅房和厨房,柴火得你自备。前头我那干娘住两个月,给了三钱银子。二伯母愿意给房钱,我可以替大嫂答应下来。”   牛氏:“……”   “我没银子。”   林麦花一口回绝:“那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我大嫂跟你之间不熟。她肯定不愿意白给你住。”   牛氏从来没在侄女身上讨着便宜,都没想过去侄女家里借住,她一直揪着女儿的袖子……只有女儿才会对她心软。   侄女特别记仇,出嫁了还记着小时候被她使唤着干活的事。指望侄女,不如指着屁吹灯!   林桃花说什么也不愿意接母亲去家里住,被母亲缠得烦了,她干脆直接去问何氏一个月房费多少。   何氏不想把房子借给二房,可这天寒地冻的,又属她家房子最多,且二房只剩下孤儿寡母,她太过绝情,倒像是在欺负人家。   “一个月一钱银子,住到开春,给二钱就行。”   牛氏一听就不干了:“你怎么不去抢?”   何氏翻了个白眼:“房子是我的,我想抢就抢,你可以选择不被我抢啊,直接搬出去,爱去哪去哪,我又没有逼着你在这里住。一天就会没事找事,都在这儿耽误大半天了,你以为我想待在这里?要不是房子塌了,我还在家里烤火呢。”   牛氏一看弟妹这模样,就知道这笔房钱省不下来,眼睛一转,看向了院子里的林振文:“这银子该你出。”   林振文简直服了,房顶上积了不少雪他是知道的,看着整个房子被压得摇摇欲坠。他以为老四明早上扫雪时会帮着踹几脚,哪儿知道这房子今天就塌了。   “你干脆逼死我算了。”   赵氏出声:“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愿意给房费,三弟都不让我们住进去。”   牛氏:“……”   这么一对比,自家好像也没那么惨。   何氏送女儿回村口,嘀咕:“要不是害怕别人说我们欺负孤儿寡母,我是真不想把房子给那母子俩住……宁可借屋办丧,不可借屋成双。你二伯母跟那个蛮牛……咳咳咳……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咱家运气……”   林振文夫妻俩只需要一间房,厚着脸皮住进了隔壁邻居家里。   只有屋子没有炕。   这个冬日,得硬扛过去。   值得一提的是,蒋家人盛情邀请,想要让林振文住家里……房钱当然要给,但可以先欠着。   蒋家刚来村里那会一亩地都没有,如今名下十几亩地,都是别人抵的债……可能连买地一半的钱都没花到。   林振文当然不会傻得跑去问蒋家借钱,他心里盘算着家里房子塌了,干脆开春后搬到城里去陪儿子住。   钱月娘没有去看热闹,留在村头看家。用她的话说,家里这么多的粮食,容易招贼。   说起遭贼,今年村里的鸡丢了几只,不知道是谁偷的,但听说傻根家旁边地里出现了鸡毛。   每一只鸡的鸡毛颜色都不一样,村里人辨认自家的鸡,全是靠鸡毛,为了不与别人家因为鸡的归属而起争执,多数人会选择在鸡腿上绑根草绳子或者布条。   指认傻子偷鸡,那最后多半不了了之。   众人懒得吵,在家骂上一通,平时看到傻根出现在家附近就防备着些。   丢鸡的都是村里的人,村头这几家没丢过。不是别人不想偷,而是偷不着。   村头几户人家都是新建的房子,房子建得如何且不说,院墙都很高,而且全都一样高。   想要偷这几户人家的东西,得先翻到院墙里去。没有梯子,一般人别想爬不上墙头。   钱月娘这天喂完兔子回来,凑近林麦花小声道:“我在兔子圈那儿听到外面有人在走动,还有人在踹院墙,我吼了两声,紧接着就听到有人跑远了。我想看看是谁,院墙太高,等我爬上去,人已经没了影儿。”   -----------------------   作者有话说:0点 第161章 赖子 都说人穷起盗心。 ……   都说人穷起盗心。   这两年收成不好, 即便是能进山,但家家都缺肉。   都知道赵东石养着不少兔子,人想开个荤, 盯上赵家的兔子, 实在太正常了。   钱月娘叹气:“大雪封山, 便是抓住了贼,也不可能送去城里,最多就是把人打一顿,还不能把人给打死……那些贼的胆子是要比平时大些。”   林麦花点点头。   赵东石一直想养狗, 但一直碰不到喜欢的, 家里就没养。   知道有人在家附近转悠,赵东石每天夜里起来添柴时, 都会去后院走一走。   这期间,还真吓退过两次人。   有一回赵东石半夜里听见动静,搭着梯子上了墙头,对着听到动静远去的黑影弯弓搭箭, 一箭射出去。   箭没了!   赵东石感觉到射中了东西,第二天去看, 那处有些血迹, 但看不出从哪个方向跑的。   赵东银知道弟弟这边闹贼, 夜里也起来看过,同样搭箭射过一回,天太黑了,而且人跑得太快, 这一次没射中,他连夜跑去把箭捡了回来。   经过这两次,再也没人在兄弟俩的院子周围转悠。   在村里住, 家里人弱了就是不行,翠柳一家就被人偷过,说是有一袋粮食丢了。   真丢假丢无人知道,但翠柳一个女人当着家,两个儿子就跟孩子似的,一般不与人说话,被人问到头上了,才会答上一句,跟闷葫芦似的……看着就好欺负。   翠柳说粮食丢了,大部分人还是信的。   接下来,又有村里一户寡妇丢了粮。   村长又在村头敲了锣,把人聚集到村头后,商量着让村里人夜里轮着转悠。   贼只偷东西,不伤人。   便有人不想起来巡视。   “咱们村子这么大,转上一圈要两三刻钟,冷也要冷死了,而且半夜里路不好走,别到时候人没抓住,再摔死两个。”   说话的是一个叫李黑的后生,他今年二十出头,前后有过两回亲事,第一回是他跑到镇上去嫖暗娼被未婚妻家里人看见,对方跑来退了亲。   第二回婚事差点定下,结果在上门送聘礼那天,在未来岳家喝多了酒耍酒疯,婚事又黄了。   经历这两回,再无人愿意帮他相看。   那之后,李黑整个人流里流气的,总是和镇上那些混混之流到处玩耍,他爹也打过,用那个栓牛的绳子打得他浑身都是伤。   打完了还是一样混。   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怀疑这偷粮食的人就有李黑一个。   翠柳家有那么高的院墙,一个人不太可能翻得过去,肯定有人在外头垫脚……因为翠柳说了,院墙之外不止一个脚印。   哪怕李黑说的话很不吉利,这二流子不让夜里巡夜,让众人都紧张起来。   于是,约定好每晚五人,每家出一人,每晚五家人合伙巡夜。从村头的几户开始轮流。   第一晚蒋赵梁吴姚,将赵家隔壁的马家轮到了第二晚。   马大娘不太乐意,若真要巡夜,她还是想让儿子和赵家人一起……那可是进山打野物的人,遇上了歹人,肯定能打得过。   她家旁边那一户,家里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孩子,老头子遇上歹人,只有挨揍的份。   于是她心中权衡一圈,跑去跟翠柳商量,她出五个铜板,将自家换到第一夜。   翠柳也知道儿子跟着赵家兄弟要更安全些,可五个铜板……不要白不要,她到底是答应了。   反正是五户人家一起巡夜,五人结伴,贼人遇上了,肯定不会傻傻撞上去,应该会躲开。   铜板都收了,转过头得知梁小冬摔了一跤,大腿和腰有点痛,梁娘子正在拿着红枣给五家道歉,每家分半斤……梁平带着闺女搬回家住,现在还没有住回来。今晚巡夜,只能她来,让众人出门时喊她一声。   翠柳转头就去敲马家的门。   彼时林麦花正在往外倒雪。   翠柳爱与人斤斤计较,马大娘也是不肯吃亏的主。可以说,翠柳搬到村里来,第一个交恶的人就是马家。   两家一度到了坐不到一起,坐到一起半刻钟之内必吵架的地步。   如今翠柳主动找上马家,实在是稀奇。林麦花倒雪时在门口磨蹭,倒完了还拿着铲子收拾门口……总之她是有事忙,不是在那儿等着看热闹。   开门的是马大娘的其中一个媳妇,翠柳说要有要事和马大娘商量,但她不愿意进马家院子。   马家儿媳妇也没有放翠柳进院子的意思。   等马大娘到了门口,翠柳直接将铜板还了回去:“我不想换了。”   林麦花好奇:“换什么?”   马大娘与林麦花交好,笑道:“我是想让我家老大跟你们一起巡夜,这都商量好了,吴家都收了我的钱,转头又不乐意了。为何啊?”   最后一句,问的是翠柳。   翠柳解释:“这才刚开始巡夜,我想了想,还是得按村长说的办,我们是外地人嘛,得听话才不讨人厌。我为了你这五个铜板不听村长的话,再被别人针对……不划算嘛。”   马大娘不愿意求翠柳,见翠柳将铜板还了回来,便直接收下:“不行就算了。”   她刚刚才收了梁家半斤红枣,既然都不和梁家人一起巡夜,那这半斤红枣得还回去。   拿着红枣路过赵家,马大娘福至心灵,问又一次出来倒雪的林麦花:“麦花,夜里你们家谁巡夜?”   林麦花随口道:“应该是我爹。”   刚刚众人从村头散了回来,赵大山就说了,他年纪大,觉浅,白天又没活干,巡夜的事由他去,让兄弟俩别管。   闻言,马大娘看了一眼吴家的院子门,眼神意味深长。   林麦花顺着她的视线,瞬间也明白了,目送马大娘进了梁家的门后,她立刻关门去了隔壁:“爹,晚上您别去巡夜。”   大晚上的,黑漆漆的,天那么冷,便是点上亮柴,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亮柴是山上砍回来的一种柴火,点燃后拿在手上也不熄,几乎家家都会备上些。   这黑不隆冬的夜里,会发生些什么,谁都预料不了。   赵大山只觉莫名其妙,林麦花轻咳一声,说了翠柳答应和马家互换又拒绝的事。   “不至于!”赵大山一挥手,“你肯定想多了。”   林麦花点头:“我也感觉是想多了,那不要紧,您还是去吧,刚好给我们省了事。”   赵大山看向大儿子:“晚上还是你去,我人老了,觉多,还怕冷。”   赵东银:“……”   一个时辰前,他爹才说自己觉浅不怕冷。当时还吹嘘了一番年轻时冬日里在雪窝子中等猎物三天三夜来着。   “行!”   兄弟俩看着赵大山哼着小曲出门,赵东石出声:“大哥,今晚你去,下回再轮上咱家,就由我去。”   赵东银说了不要紧,却也没坚持。谁都不乐意这么冷的天夜里起来去外头受冻,轮着来,大家都歇一歇。   这时候就体现出了兄弟多的重要,像隔壁马家兄弟三人,一人去一晚,三次轮下来,估计这个冬日都要过去了。   这期间也扯皮,比如林振文,他非说自家没分家。   村里人当然不认,一家子可是写了分家文书的,而且林老婆子现在完全不管事,当不了一家之主,兄弟几人还东边住一个,西边住一个,这都不算分家,那要怎么才算分了家?   还有最重要的,林振德的猎户牌子,只有他们父子几人能用……若没分家,应该大房二房和四房也能进山才对。   那衙差就是不认林家没分家,曾经还去几户人家打过招呼,让他们别借着那牌子的由头进山。若不听劝,肯定要被抓进大牢。   因此,林振文想让三房和四房出人巡夜,他自己夜里不起来的打算是不成了。   为了巡夜,村里闹得沸沸扬扬,大家但凡凑在一起,都在说这事。   第一晚巡夜,赵东银子时起来,跑去敲了几家的门。   几家早有准备,巡夜的人都没睡,还准备好了亮柴。   林麦花早早睡了,不知道翠柳看到赵东银有没有失望。   第一晚巡夜就有两个女人,村里人没说什么……梁娘子儿子伤着了,要么她上,要么就去不了。翠柳也差不多,她儿子看似长大了,实则还不懂事。   巡夜时不让女人去,这两家就出不了人。   不过,村里人让女人巡夜的到底是少数。   巡夜的第四天,轮到了林家老宅那一片,林振文不想去,想让赵氏去。   赵氏不是不愿意去,而是那一片夜里去巡夜的都是男人。   她一个女人,夜里跟一群男人出门,这算什么?   不像话嘛。   林振文就想让邻居家里的女人去,被骂得狗血淋头。他没忍住还了一句嘴,然后夫妻俩被邻居给赶了出来。   本就是好心收留,这两人懒得出奇……女人喊着不敢上房顶,男人喊着头痛胸痛肚子痛,总之扫雪的事两人是一点不沾。   当初收留二人时,就是家里的两个老人拗不过面子才答应。年轻一辈都很不高兴,借着这个由头,刚好将二人撵走。   林振文一开始还想去别人家借住,结果好几户人家连门都不开,只好跑去三房……想住进老宅那几间厢房,把这个冬天捱过去再说。   三房也不开院门,林振文便摸到了村口。   彼时钱月娘带着小安在门口堆雪人,瞅见林振文,她只当其是陌生人,连招呼都不打。   偏偏林振文要凑过来。   钱月娘见状,不顾才堆了一半的雪人,抱着小安就回院子,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林振文:“……”   他厚着脸皮上前,却没注意到脚下的铲子,一脚踩上去,脚下一滑,摔了个人仰马翻,痛得他面目狰狞,喊都喊不出来。   骨头……他的腿骨好像断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62章 赖不着,又是过年 钱月娘……   钱月娘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看着怀中的孩子问:“小安,你说他是不是摔着了?”   小安伸手要去扒门,他雪人还没堆完呢。   钱月娘将他的手拿回来捏住:“别去, 去了就被赖上了。”   去不去, 由不得人。   林振文在两个侄女的门口摔倒, 有人看到他倒在雪地里,下意识就来敲两家的门。   钱月娘带着小安先进了屋子,粗略说了一下门口的事:“听那动静,好像是摔得厉害。”   林麦花拉了小安烤火, 小手还没烤暖, 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发现林振文的是马楼,他正要去蒋家……蒋家请他过去做菜。   每个厨子的手艺不一样, 能被人请去下厨的,都有自己擅长的菜色,蒋家和马家之间闹得尴尬,但蒋家人平时不差钱, 喜好口腹之欲。   这天天在家闲着,吃惯了村里那个厨子的手艺, 又想尝尝马楼的。   马楼为了工钱, 便强行忘记了之前的恩怨。   “弟妹, 我一出来就看到人摔在雪地里,瞧这样子,好像受伤挺重,怎么办?”   与此同时, 对面林桃花的门也被人敲开了。   林麦花瞄了一眼门槛旁边的铲子,钱月娘飞快上前拿走。   马楼看见了,却没有出声, 问:“要不先请个大夫?”   林振文哎呦哎呦直叫唤,姚林奔过来帮着扶人,被那哎呦声吵得耳朵发麻:“大伯,你忍一忍,别叫唤了。我这就送你回去,再让人帮你请大夫,行不行?”   此时林振文的脚踝肿得厉害,根本就站不起来。   姚林之前给林桃花准备的那个木板又能用上了,马楼帮着他把人抬到木板上,姚林和赵东石拖着他就往林家老宅的邻居家里去。   到了地方,才发现邻居家大门紧闭,赵氏一个人蹲在门口,旁边还放着不少行李。   邻居是真的生气了才将二人撵了出来,不愿意再收留他们。这么干,纯粹是奔着断绝来往去的。   赵氏不知道男人在村头摔了,她还等着男人找到落脚地以后回来接她呢。她没去是因为要守着行李。   明明她可以把行李放回家里,和男人一起去找住处……可这不是得求人么?   男人是读书人,走出去比她有面子。丢一个人的脸就能找到住处,何必两人一起去丢面?   刚才二人在门口就商量过了,林振文去找住处,她夜里与人一起巡夜。   看到男人被拖回来,赵氏吓了一跳,急忙迎上前:“这是怎么了?”   林振文痛得厉害,不想再费精力说话,伸手指着自己的脚。   姚林提议:“大伯母,赶紧让人请个大夫。”   赵氏跺了跺脚:“走个路也能摔成这样,要你何用?”   赵东石不喜欢妻子这个大伯,就因为他,岳父岳母家里添了不少麻烦事,闻言玩笑道:“大伯,你走路怎么不小心点?现在连大伯母都嫌弃你废……这一倒下,至少要养两三个月,痛不说了,还要花钱给你治。”   林振文不是哑巴,本就指望两个侄女收留,他深吸口气,忍着痛道:“我是踩到你家的铲子才摔的。”   闻言,赵氏的眼神瞬间看向赵东石:“那你得负责。”   林麦花抱着孩子过来,刚好听到这句,道:“我家铲子好好放在大门口,就在门槛旁边,大伯非要去踩,我都没让你们赔铲子,你还让我负责?这不是讹人吗?”   赵氏皱眉:“麦花,你要讲道理。”   林麦花笑了:“还没人说过我不讲理,大伯母,要不咱把村长找来评评理?”   找人评理可以,但林振文受不住啊。   身上有疾者,不能参加科举。林振文考了这么多年,下意识就会格外在意自己的伤,无论大小伤,最先想的是会不会留下隐疾。   脚踝痛得厉害,林振文怀疑伤着了骨头,如今最要紧是赶紧找个大夫来正骨。   “大夫!”   赵氏看向两个侄女婿。   姚林烦躁不已,这大伯母明明需要人帮忙,偏偏不开口,等着人主动去帮她。   而且,周围看热闹至少有十来个人,就张个嘴的事,非得盯着他们这两个侄女婿。   两人好心把林振文送到这里来,累得不轻……雪窝子里走路,谁走谁知道。   “大伯母,我出门急,穿的布鞋,这会儿都湿透了。不如你找别人?”   姚林干脆把话说到了明面上。   赵氏这才看向围观的其他人。   大雪天里路不好走,但也有人在家憋得厉害,愿意跑这一趟。   村里的赤脚大夫住在靠近村尾那一边,一刻钟后,刘大夫赶到,看着林振文高高肿起的脚踝,叹气:“怎么肿成这样?”   他弯下腰,伸手捏了捏。   林振文惨叫得像是被摁住待宰的猪,嗷嗷的,听得旁边的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刘大夫耳朵都麻了:“能小点声么?”   林振文大口大口喘气:“快……快点……”   意思是让刘大夫快点收手。   刘大夫只捏了几下就收回了手:“如果是骨头滑脱了,我可以帮你接,可你这骨头断了,最好是去镇上请大夫。”   “断了?”赵氏尖声大叫。   刘大夫提议:“先把人弄进屋,躺这雪地里久了,好人都得病。”   可是夫妻俩没有住处。   邻居大娘将门打开一半看热闹,人靠在门框上,脚踩在门槛上,就没有让二人进门的意思。   林振文只顾着嗷嗷叫唤,所有人都等着赵氏发话。   赵氏急哭了:“没地方住啊,麦花,你收留我们吧。连外人你都管吃住,这是你亲大伯啊,何况他是在你门口摔的……”   “不行!”林麦花强调,“原先你们还想卖了我,一次卖不成,又想卖第二次。我这个人小气记仇!不会帮想要害了我的人。”   赵氏:“……”   那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怎么这丫头还记着?   而且,事情不是没成吗?   她心虚,不敢再纠缠,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不能让林麦花多说话。   于是转而看向另一个侄女婿:“姚林……”   姚林摆事实:“同样是房子塌了,我岳母都自己住,要是我收留你们,她该不高兴了。我家里的木头还没翻,得回去忙。”   撂下话,他果断转身就走。   赵东石不急着走,因为三房又被人叫过来了。   何氏纯粹是过来看热闹的,隔老远就看到了地上的林振文,她双手环胸,兴致勃勃转了一圈:“啊这……走路都能把脚摔断,老天终于开眼了?”   赵氏想瞪她,可人在屋檐下,夫妻俩如今能求的就是家里这些兄弟,二房四房自身难保,如今还借住在三房的屋子里。   “弟妹,少说风凉话了,赶紧把人抬进屋。”   “哪个屋?”何氏呵呵,“当初分家,你们可是占了家里最好的房子。”   赵氏无奈:“人命关天,这时候就别再计较曾经的那些恩怨了好么?”   “不计较?呸!”何氏跳了起来,“占便宜的是你,你当然巴不得不计较。想住我的房子,做梦!”   赵氏愤然:“那你就眼睁睁看我们冻死?”   “我闭着眼睛。”何氏伸手捂着眼,大声嚷嚷,“林老三,你跟我回去。今儿你敢帮他们,以后就别进我家的门!”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揪林振德的耳朵。   林振德也不挣扎,做害怕状哎呦哎呦直叫唤,顺着妻子的力道走了。   赵氏坐倒在地上,开始哭嚎:“没活路了啊……”   村长赶过来提议:“你娘家那边能不能住?”   能住!   赵氏娘家对她还行,之前她回娘家改嫁,从相看到出嫁,都是她哥哥帮忙。   瞅这样子,林家这些人是指望不上了,赵氏只好请了人,将林振文用木板拖着去娘家。   她娘家离镇上不远,如果回娘家住,还能找镇上的大夫治腿。最重要的是夫妻俩手头几乎没有钱了,去了赵家,赵家人会出诊费。   赵东石没去,借口多着,要带孩子,要喂兔子。   赵氏一个一个出言相请,倒也请到了人送他们离开村子。   雪积得很深,反而不怕摔跤了……反正底下有雪垫着,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摔倒以后有人拉上一把,省得摔在雪窝子里起不来再给冻坏了。   据说林振文被木板拖着去赵氏所在的村子时,路上又摔了两回,弄得脚踝伤上加伤。   *   众人都在盼着雪停。   如果能在年前停了雪,那过完年就好春耕。   盼啊盼的,天天飘鹅毛大雪,有时候雪大得路都看不见,好在今年开了山,家家都不缺柴火烧,冬日里倒也不冷。   又到年关,雪不见停。   往常腊月里停了雪,还能去镇上准备年货。今年是完全不给去镇上的机会。   有林家老宅被压垮在先,村里人再也不敢偷懒不扫雪,饶是如此,也有两户人家塌了房子。   不是他们没扫雪,而是房子年久失修,经不起大雪压,山上的好多大树都被压倒了。   过年那天,还在飘大雪。   这一天里,有五六户人家到赵东石这里来买兔子,蒋家一下子买了三只。   天气太冷,村里的小河都上了冻。   马家兄弟跑去河面上挖了个洞,想要钓鱼。还跑过来借箭尖,表示凿出洞后钓到鱼,会分赵东石一半。   年年有余嘛!年夜饭摆一条鱼,是个好兆头。   可惜没钓着鱼。   马小三还从挖出来的洞上掉进了冰水里,好在旁边有人,七手八脚将他拽上来,虽然没被水冲走,却冻晕了过去。   马大娘本来就不让几个儿子去抓鱼,小儿子弄成这样,她气得在门口大骂。   “我说别去别去,偏不信,怎么没把你淹死?” 第163章 借粮 马大娘骂归骂,到底舍不……   马大娘骂归骂, 到底舍不得亲生儿子挨冻太久,使唤儿媳急忙打开了门,让一起去的几人将儿子抬进屋。   然后, 她又匆匆过来找林麦花。   “麦花, 把你们家东石的披风借我用一用。”   马小三被冻得太狠, 便是烤火也暖和不过来。   赵东石拿着披风去了一趟。   马家兄弟都很勤快,只要给钱,特别听话,之前几人一起上山打猎, 也算有了交情。   马小三冻得面青唇白, 浑身止不住的哆嗦,话都说不出, 即便湿衣裳被扒了,裹了厚棉衣,周围全都是火,他也好半天没暖过来。   大年初一的早上, 门又被敲响了。钱月娘去开的,很快就带进来了马大娘。   马大娘满脸的不好意思:“你们家有红糖吗?”   林麦花才刚刚起身, 天这么冷, 除了喂兔子也没有别的活干, 而兔子一般中午才喂。闻言忙点头,进屋取了一斤。   马大娘看起来比昨天憔悴不少:“我这一宿都没睡,半夜里倒是不抖了,可是快天亮那会开始咳嗽, 咳的特别厉害,我想熬点姜糖水给他喝,一会再去请刘大夫来给他看看。你说说, 都二十岁的人了,一点不懂事,我说了别去别去,完全不听啊。现在好了……”   她口中一直都在唠叨,拿到红糖后,道了谢急急走了。   稍晚一些的时候,听说马小三病得更重了,刘大夫让送去镇上。   昨天马家人还有说有笑,今天完全笑不出来,赵家兄弟都去帮忙,中午就启程去镇上,天黑后才赶回来。   马小三没回。   病得太重,大夫让住他那儿。   马大娘早上还能勉强笑着道谢,这会儿满脸的疲惫,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的呆,周氏和吴氏劝了好久,才把她带进屋。   马家兄弟勤快,三个媳妇也经常被马大娘使唤得团团转。因此,即便是灾年,马家也不缺钱。   原本村里人还不觉得马家兄弟去河里捉鱼有什么,眼看马小三病得这样重……镇上的大夫除非是性命攸关,否则都不会将病人留在家里。   一时间,村里各家都对半大孩子们耳提面命,不许去河边。还有人跑去搬了草垛子,将凿出来的那个冰窟窿给围上。   这个正月,众人一边盯紧了家里的孩子,一边盯着天……这天要是一直下雪,春耕的种子下不去啊!   赵东石后院的那片菜地里盖上了麦草,底下种着土芋,年前那会就长了出来,只是和铜板那么大点。   雪下大了,赵东石就狠狠往地上盖草。   正月里又去刨了,土芋在长,就是长得慢些,大概二个月时能够挖出来。   年前他还特意给衙门里的刘师爷带了信,让往土芋苗上盖点麦草防冻。   “也不知道盖了没有?”   村里人最近忧心忡忡,害怕春天种子不能下进地里,这雪再不停,地冻得邦邦硬,一来翻不动,二来,这么冷的天,种子多半不会发芽。   林麦花会悄悄看赵东石的脸色,看他眉目郑重,便知今年的天气同样不乐观。   这雪一直下到了二月也不见停,下得村里人个个满面菜色。   去年收成不好,粮税还交得多,多数人家的粮食在年前就吃完了,而且这天寒地冻,入目白茫茫一片,外头的草和野菜全都被冻没了。也就是菜地里用麦草盖着的菜还蔫蔫活着。   麦草盖得薄,菜照样被冻死。   好在年前开山一个月,家家户户都攒了不少东西……有一种毛菜根,细的如手指,粗的如手腕,吃着有点麻嘴,而且像嚼泥土一样,一般人家都不爱弄回来吃,开山那会儿,缺粮的人就去挖那个玩意儿,这个冬日里才没有饿肚子。   可这继续冻下去,再冻两个月,真会饿死人。   又有人来找赵大山借粮了。   正月就借粮,登门的人颇不好意思。   赵大山不上山打猎的时候,都是和村里的同龄男人在坝子上闲聊。他借粮不会旁人要多少就给多少,要五十斤给二十多斤,知道别人家真困难的,会给三四十斤左右。   去蒋家借粮的也有,远远不如登赵家门的人多。   赵家不收利钱啊。   借十斤还十斤,借一百斤就还一百斤。   而蒋家是几乎是翻番的收利钱。   这一日,蒋明兴亲自登门,约了赵家父子三人去他家喝酒。   赵大山说自己有约,赵家兄弟说自己有事,总之,不得空去赴约。   就在第二日,隔壁的马家邀请赵家全部人过去吃饭。   赵马两家相处得不错,赵大山并不吝啬,又喜欢马楼的手艺,之前两家一起上山打猎那会儿,最多十天半月,就会把马楼叫过来做一次饭,两家一起吃。   林麦花听着隔壁开始炒菜了,就带着孩子过去。   钱月娘不去,她自觉不是马家的客人,拿着鞋底子去找梁娘子说话。   马家大大小小七八个孩子,小安特别喜欢跟比他大点的孩子一起玩耍。   林麦花站在屋檐下,看着小安跟着大孩子们转圈圈,旁边是马大娘。   马大娘在说她儿子的病。   “当时掉水里很快就捞起来了,一刻钟不到就到了家,却还是冻坏了。”她说起小儿子,眼中的泪水是止都止不住,“大夫说,凉气直入肺腑,如果天气好了,多晒晒太阳,兴许……可是这老天爷也狠呐,都快二月了还不见半分太阳。小三伤及了根本,也不知道……”   恰在这时,其中一间厢房里响起了马小三一连串的咳嗽。   马大娘急忙奔过去给儿子倒热水,半个钟后出来,苦笑道:“姜糖水就没停过,什么毛叶子熬水,样样我都试了。这人呐,真的是不得不认命,年前我是做梦都没想到小三会有这一场灾……人都瘦脱相了……不知道……麦花,我真的好怕啊!”   林麦花安慰了几句。   马大娘对儿子的病情并不乐观,旁人的几句安慰,并不能让她好受。   “这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在各自成亲以后就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了。小三这一个多月没有断过药,我为了帮他买偏方也花了些钱,结果老大和槽子都不高兴……他们怕人财两空,可那是他们的亲弟弟……银子再重要,还能有人重要?”   她说到这里更伤心了,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赚钱不就是为这时候花的么?两个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都敢冲我甩脸子了。”   她越说越难过,开始抽泣,接过了林麦花递过去的帕子,“这些话我都没好意思跟人说,也就是你嘴严,我才敢多说几句。旁人都说我这几个儿子兄弟情深,让人知道两个哥哥这样对弟弟,笑也要笑死了。”   言下之意,让林麦花帮着保密,别把兄弟之间生了矛盾的事往外说。   林麦花说再多安慰的话都无用,只道:“红糖我那里还有,缺了就过去拿。”   马大娘点点头应下:“平安是福!治病的花销真的很大,我也不舍得银子……”   马家兄弟几人没有分家,一直是马大娘当家。   家里的银子来得不容易,这人生病喝药,花钱真的如流水一般,兄弟两人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   厨房里弥漫起饭菜的香气,林麦花想去端菜,都用不着她,马家还有妯娌三人打下手。   今儿做了挺多的菜,有兔子有肉,还有一条咸鱼。   “太客气了,太破费了。”赵大山拎着五斤酒进门,看到满桌的好菜,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赵东石来得最迟,他正准备关门,就被厨房里出来的马楼阻止。   “五弟,还有客人。”   赵东石正疑惑间,门口果然又来了人。蒋明兴和他爹有说有笑地过来。   见状,赵家父子三人对视了一眼。   头一天蒋明兴请他们去蒋家喝酒,父子三人找借口拒了,今天到了马家,却要坐在一起吃饭。   要说这其中没有蒋家的算计,赵大山一个字都不信。他深深看了一眼马楼。   马楼挺尴尬,笑道:“干爹,今天其实是咱们三家搭伙吃饭,这兔子和咸鱼都是蒋大爷给的。外头这么冷,快屋里坐,一会儿菜要凉了。”   今日总共摆了两桌。   多数的好菜都在男人们那一桌,女人们的这桌各种荤菜都有,但每样菜都不多。马家的孩子们有教养,并没有上来就抢菜吃,但是那种想吃肉的眼神是一点没掩饰。   周氏和吴氏招呼:“弟妹,快吃。”   “对对对,凉了就不好吃了。千万别客气,这些孩子昨天才吃过肉,不用管他们。”   郑氏不爱说话,马小三病了后,她好像更沉默了,低着头只吃面前的素菜。   林麦花不缺这口肉,端着菜碗,把那些肉分到了各个孩子的碗里。   周氏和吴氏连连替孩子拒绝。   旁边男人们那桌已经喝开了,赵大山不爱和蒋家人凑做堆,光喝酒不闲聊,聊也是和马家兄弟聊。   赵家兄弟也差不多,反正不怎么爱接蒋明兴的话茬。   有好菜又有酒,本该吃得和乐融融,屋子里的气氛却挺尴尬。   蒋明兴绕了一个大弯约上了赵家父子,当然不是只为喝酒。   “赵大叔,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只是一直没机会。”   赵大山狠狠喝了半碗酒:“掏心窝子的话还是要和亲近的人说,咱俩没到那份上。”   “我说的是你借粮食的事。”蒋明兴看他大碗大碗喝酒,怕他一会喝醉了听不进去,直言道:“咱辛辛苦苦挣钱,不是单为接济穷人对不对?”   -----------------------   作者有话说:3点 第164章 毛税 说到底,就是赵大山往外……   说到底, 就是赵大山往外借粮食没收利钱,让蒋家的生意不好做了。   一个不收利钱,一个翻番收利钱, 显得蒋家人格外刻薄。   蒋明兴滔滔不绝:“辛辛苦苦赚银子是为让咱自己过得更好, 那些穷人脑子木, 只会种地,咱就应该收点利钱,大叔年纪也大了,难道以后七老八十了还上山去打猎?”   赵大山没想到蒋明兴脸皮这么厚, 自家要收利钱就算了, 居然还来劝他收。   “人在做,天在看, 我这是想为儿孙积点德。”   他这话是真心的,也是想让蒋家人别做得那么绝。要收点利钱也行,但田宅是庄户人家的安身立命之本,蒋家直接拿走人家的根底, 实在是太过了。   “咱又没害人,借粮食是人家心甘情愿上门来求的, 我是你利钱明明白白说清楚了, 契书也是他们心甘情愿按的……做人做事, 我只求问心无愧。”   蒋明兴像是喝多了,整个人摇摇晃晃。   话不投机,赵大山不想多说。今日他对于干儿子的隐瞒很不高兴。   赵大山之前带着马家兄弟进山,是给他们付的工钱。因为打猎赚得挺多, 赵大山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自家占了马家兄弟的便宜,那时候经常准备好菜, 让马楼去做,让一家子都过去打牙祭。   吃吃喝喝嘛,也不能说他刻意照顾马家。   但两家来往这么久,赵大山自认为是诚心诚意,结果干儿子跟他耍这个心眼。   于是,赵大山接下来都埋头吃菜,大口喝酒。   吃过这一回,估计是没有下一次了。   赵家兄弟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期间赵东石借口回家看兔子,被赵大山给摁住。   马家吃了赵家那么多顿饭,总要吃回来点。   不到两刻钟,赵家父子都喝醉了,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林麦花认识赵东石这么久,从来就没见他醉到不省人事,这会儿晕倒在桌上,多半是装的。   都醉晕了,自然谈不了正事。   蒋家父子很快告辞离去,马楼和马槽先扶了赵大山回家,然后是赵东银,最后才是赵东石。   林麦花也是最后才回,旁边还有吴氏相陪。   马楼将赵东石扶上床后,临走前尴尬地道:“弟妹,今儿确实是蒋家大爷让我请的你们,对不住哈。”   林麦花啊了一声,装作疑惑模样,送了三人出门。   吴氏勉强笑道:“家里开销太大,三弟喝了那么多药,病情不见好转,还咳得越来越厉害……偏偏娘还要治,蒋大爷愿意给些好处,娘就答应下来了。我想着咱一起糊弄蒋家,顺便让孩子也吃几口好菜,又不是这顿饭吃了就一定要按他们说的办,弟妹说是不是?”   言下之意,让赵家人别听蒋家父子的劝说,吃了一顿饭,他们能得蒋家给的好处,孩子也能开开荤。   这做法没有错,但是马家不应该将赵家父子蒙在鼓里。提前说一声不行吗?   “天不早了,我还得烧点水给他洗脸,今日多谢招待。”   马家三人还没走远,林麦花就直接关上了门,一点都没掩饰自家的不高兴。   林麦花回到房里,赵东石已经醒了,在和小安在被子里捉迷藏。   一问藏好了没有,小安就说藏好了,还顾头不顾腚,每次都只把头遮好,完全没发现自己身子在外头。   赵东石特别喜欢逗他,看见林麦花进门,问:   “走了?”   林麦花叹气:“银子果然好使。”   “咱和马家还是没到那份上,不然,即便收了钱,也会跟我们说一声。”赵东石伸手揽住她的腰,“麦花,我抱抱!”   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像孩子似的蹭了蹭。   林麦花脖子发痒,伸手推他:“还要冻多久?”   赵东石沉默:“不知道。衙门将我们的土芋拿去种了一季,依着刘师爷的意思,开春以后,应该会有种子发下来。”   当时拉走的土芋有几十筐,全部都种下去,估计能收几千斤,但是整个府城的庄户那么多,分得过来吗?   这些事情太沉重,两人没有深谈。   一转眼,到了三月。   雪不见化,只是没有以前下得那么大,地还是硬的。村里人掰着手指算日子,看着满山的雪,心也跟那个地似的,被冻得又凉又硬。   梁平搬了回来。   父子俩回槐树村时摔了好几跤,满身都是雪。   “扯清楚了,赔了三两银子。”梁娘子叹气,“都不是好相与的,孩子他奶只进不出,贾家死认钱。好在我以后再也不用跟那个姓贾的相处。”   林麦花好奇:“闹得很凶吗?”   梁娘子点头:“是很凶,本来那个贾爱莲的妹妹和我侄子定了亲……当初说的是我要收贾爱莲当徒弟,人家才答应这门婚事。如今闹成这样,婚事都退了。我不用回去见姓田的,都知道她肯定恨死我了。”   兄弟之间的矛盾远远不止这点。   梁娘子心地善良,但又不是什么都不计较的圣人。夫妻两人搬出来,默认了梁家所有的宅地都归了二房。   梁平能不能分到一些田地,全看梁家的长辈能不能想通。反正目前梁家二老对于梁平夫妻俩搬出来住之事很是生气,不止一次扬言说不让夫妻俩再进梁家的门。   照梁家二老现在的态度,梁平想要分家里的地,够呛。   又有人来找赵大山借粮食。   赵大山还是没收利钱。   这天夜里,有人在爬赵家兄弟后面的院墙。   恰巧林麦花半夜里上茅房听到了动静,抱了块黄砖,搭梯子上墙,直接拿黄砖砸人。   底下传来扑通一声,还有人痛叫,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好像是砸到了人。   林麦花隐约看到一抹黑影朝蒋家那边去了,没进蒋家的院墙,从蒋家那边跑进了后山。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前院多了许多粪。   有人往在赵家院子里泼粪!   在村里,这可以看作是有人在恶心赵家,想要和赵家结仇。   这些日子村里人一直都在巡夜,赵东石都轮着了两回,再没有人丢东西,但其中有两次,巡夜的人看到了可疑的人影,没能把人抓住。   都是村里的庄户,雪那么大,路不好走,抓不到人也正常。   赵东石立刻将后院有人影和院子里被泼粪的事告知了村长。   其实赵家人心里有数,这事多半是蒋家干的。   蒋家的人当然不会去碰粪这么脏的玩意儿,应该是找人干的。   赵东石白日里在村子里转悠了一圈,特意去看了看村里那几个混混,然后,当天下午,李黑掉进了自家的茅坑里,弄得浑身恶臭,头发丝和耳朵洞里都是粪,臭得连亲娘都嫌弃。   这种天气,又不敢拿冷水来洗。   不洗又不行。   烧了六锅热水,洗完还是臭的。他还想要再洗,家里人不愿意了。   往年的冬日,开春就会暖和,今年都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开山,柴火得省着烧。   李黑口口声声说有人在后头推了他,但问他是谁,他又说不明白。   村长再次嘱咐巡夜的人要仔细谨慎……今年这个年景,估计又没收成,村里人心浮动。再这么下去,贼会越来越多。   赵东石之前把地里的土芋挖出来了,不如上半年的收成好,一箩筐种下去也收了足足八筐多。   *   入了三月,天气渐好,村里人也不管地硬不硬,直接扛着锄头就去翻。   粮食还没种下去,雪化后,住在村长家里那两个衙差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噩耗。   村里要开始收毛税。   凡是带毛的东西,谁家要是养十只以上,就要按嘴收税,每张嘴十文。   消息一传开,哀嚎声一片,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林家三房和赵家。   尤其是赵东石,养了两三百只兔子,这要是交税,那得二三两银子。   再富裕,这银子也不是捡来的。   而且,村里人养鸡,十只以上的有许多……母鸡抱窝,一般都是放十几个鸡蛋。运气好点,就能孵出十只以上的小鸡。   如果有两三只母鸡抱窝,随随便便二三十张嘴。衙门收税,不分大鸡小鸡,也不管带毛的牲畜嘴大嘴小,反正一张嘴十文。   众人纷纷诉苦。   也就是天气太冷,母鸡没抱窝,不然,长大的小鸡也会杀了吃肉……有没有肉是一回事,主要是这张嘴不能再留着。   两个衙差在村里转了一圈,去每一户人家的家里查看,谁家要是胆敢将嘴藏着,那就是逃税。   一时间,众人是想藏又不敢藏。   家里没养多少牲畜的人就轻松了,还有兴致跟常住村里的两个衙差玩笑。   “养蜂人收不收税?那要是按嘴收,不得把人家当全部都收光了?”   “外头飞进来的鸟儿算不上一张嘴?”   “鸟儿不算,野鸡算不算?”   ……   衙差在村里这么久,平时有人请他们喝酒,他们也会赴约,大家相处多久,他们也不如一开始那么严肃,问到面前都会耐心解释,还会玩笑几句。   要论交税最多,还得是赵东石,交了两千六百多文。   赵东银家里养了鸡,养了兔子,也交了三百多文。   林家三房没有分家,算作一家。   何氏养了六只鸡,三十多只兔子,其余几房都有养兔子,就是高月,都觉得兔子可爱,养了两只……她纯粹是养着玩,不图卖兔子赚钱。   三房加起来交了八百多文。   其余零零散散也有十几户人家交了税。   有些人家舍不得交税,干脆把鸡卖掉,林麦花趁此机会买了两只……又交了二十文。   也有人家只多一张嘴,又不舍得卖鸡,干脆拿刀宰了,自家开荤!   -----------------------   作者有话说:6点 第165章 抢粮 天气越来越暖和,可以下……   天气越来越暖和, 可以下种了。   毛税刚刚收完,衙差那边又传来消息,一家如果超过十人, 就要收丁税。   丁税便宜, 十人以上就每人收五文。   如果一家刚好十个人, 那就每年交五十文的税。   村里有人开玩笑说,人不如狗。   因为狗算毛税,攒够十张嘴,一条狗还得交十文钱呢!   原本是父母在不分家的老规矩, 丁税一来, 短短三天之内,有十多户人家分家。   村里人讲究多子多福, 小夫妻俩一成亲,都是能生则生,只要有两兄弟,一家子很难不超过十人。   有老人私底下说, 这是受了两年灾,朝廷日子难过, 开始变着法地从百姓身上薅钱, 如果年景再不好, 以后百姓的日子会更难过,还会有各种各样的税……据说百多年前,还有提前抽丁税的。就是今年提前收明年的丁税,甚至后年的, 有些地方甚至将丁税抽到了十年后。   老人的话,听得人心底发冷。   天是暖了,但众人的心却比冬日里那会儿还冷。   日子总要往下过, 地能刨得动了,家家户户都扛着锄头下地去。   这时候,林振文夫妻俩回来了。   不是林振文的脚好了,而是赵家受不了这二人,看在亲戚的份上强忍着收留了他们这么久,如今借着要春耕的由头将二人送了回来。   赵氏的哥哥真的挺好,看到林家大房的屋子塌得厉害,还带着儿子过来整修了一番。   倒塌的墙重新立了起来,又把好的瓦片捡出来,买了一些瓦,去村里买了合适的木头做房梁,前前后后折腾了五六天,林振文的屋子勉强能住人了,就是……只修了一间房,残垣断壁,一片狼藉,看着比某些乞丐建筑的破庙还要破。   林振文光鲜了半辈子,不愿意住这样的地方,但他没得选。前头就给儿子去了信,说夫妻俩想要进城治腿,结果林青斌那边很快就回了信,他在城里是自身难保,全靠岳家接济,如果夫妻俩要去,他估计要被扫地出门,到时得妻离子散。   村里人忙着春耕,看到林振文把日子过成这样,当着人前不说,私底下都觉得这人是读书读太多,把脑子读傻了。   那些混混都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林振文简直是比那些混子都不如。   *   天越来越晚,夜里都有星星了,这时候衙门又来人了。   一年收两次税,村里的庄户如今看到衙门来人都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敢去见,又不敢不去见。   这一回是好事,送来了不少土芋,让每户人家领三斤回去种。   还有专门种地的老农前来教导,不能整个往地里丢,太浪费了,种下之前先用刀切过,不能切太大,大了同样浪费,但也不能太小了,小了发不出芽。   村头的坝子最宽敞,老农便在村头教导,原本村里人不太在意这朝廷发下来的种子……前些年也发过粮种,说是那种麦子的味道特别好,结果呢,根本就不抽穗,少收了一季庄稼。   但在听老农说,这种子若精心伺候,种好了能亩产千斤以上。村里人半信半疑之余,个个学得格外认真。   没两天就在村里传开了,说是这种土芋其实是赵东石之前从城里买来的种子,就是年前从赵家和林家地里挖走的那些宝贝。   于是众人都来问赵东石,那东西是不是真的能亩产千斤。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众人嫌弃种子太少,还想问赵东石买一点。   赵东石当然是不卖的。   去年刘师爷临走,只给赵家和林家各留了一点,冬日里种一季,如今也没有多少种子。   众人又想问衙门买些,有人大着胆子问了,衙门不卖,去年拿去的种子收成不错,但是要分给府城辖下各个村里,许多村子还没有槐树村分得多。   老农也直言,是因为交出土芋种子的是槐树村人,所以村里才能每户分到三斤。   年前分家的人就感觉自己赚了。   这东西可以拿来当粮食吃。   衙门又不收钱,白送给百姓,分了家多添一户,那就多得三斤粮食。   林振德并不惋惜,为了省下猎户牌子的钱,三房没有分家。   如今三房是十一口人,刚好要交税,今年还会多添一口子,若明年还有丁税,得多交五文。   无论怎么收,都绝对不可能比一年猎户牌子的三十多两更贵。   “我觉得,衙门逼着分户,估计后头还有动作。”   林振德拿着分到的三斤土芋,没有急着回家种地。   三房如今不靠种地为生, 每年打猎收成不少,地里的那点粮食,纯粹是添头。   “分了户,这征丁时得每一户出一人,到时候就得多出人手。”林振德振振有词,“不分家,同样是花钱免丁,这钱花得不多,还更划算。”   今年没有征丁,好多人想不到这么远,只想着想眼前的丁税给免了。   赵东石点头:“爹想得长远,小婿佩服。”   林振德:“……”   他感觉女婿硬夸自己。   翁婿几年,他早发现了,女婿比他要看得更长远。而且这小子脑子灵活,赚钱的点子一堆。光是养兔子的收成,一年下来就不少。   当着女婿的面他没多夸,私底下没少跟妻子说这门婚事结对了,女儿嫁对了人。   “我回去种地了,忙完这段,抓紧时间去衙门办牌子,然后赶紧进山打猎。”   如今攒钱不如攒粮。   可是府城的粮价节节攀升,价钱贵就算了,还买不到粮食。   据说衙门在罚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不许那些粮商将粮食藏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蒋家的土芋领回去了,原本是打算种下去的,可曾经林家几个孩子吃过这玩意儿,夸成了难得的珍馐美味。蒋明兴喝了酒,几个人一起哄,他直接给煮了。   三斤全部煮了!   味道微甜,真的不难吃。   要说有多好吃,那倒也不至于,远远比不上那些味道香甜的点心。   三斤土芋没几个,在场几人分吃了个干净。   蒋明兴酒醒后也并不后悔,家里又不缺粮,而且最近还要再运来一批粮食。   这日傍晚,高月来敲了门。   高月自从嫁到村尾,一年到头都难得来一趟村头,主要是为了避开蒋明兴。   林麦花听着敲门声有些急切,开门看到是高月,忙把人让了进来。   “三嫂有事?”   高月拉着她到了房子的屋檐底下,此处离大门已有点远了,才小声道:“我能买到粮食,价钱还合适,你家要不要?最差也是杂粮,粗粮要多少有多少,糙粮很少。”   糙粮最便宜,但今年买到的糙粮比以前的粮更差,又霉又烂,好像还混了泥土,运气不好买到差的,吃了会生病。   林麦花也不多问,沉吟了下:“要杂粮和粗粮,多多益善。”   高月瞅她一眼:“几千上万斤都行?”   林麦花看向村里:“我吃不完,村里还有这么多人呢。”   高月一想也对:“我跟你三哥去看看,多带些回来。”   一般外地人搬到村里住久了,难免都会说起曾经的过往。就比如赵家,原先是大山里的山民,靠打猎为生。   可高月从来没有说过他们姐弟俩从何而来,家中都有何人。在这年景里能买到粮食,应该有城里的亲戚,有粮食还不高价卖给她,多半是实在亲戚。   三天后,村口来了十来架马车。   高月夫妻俩拖着粮食回来了。   槐树村难得能看到这么多马车,有些在地里忙活的人都丢下活计回来看热闹……今年这种子下得太迟,运气好会像去年那样减产,运气不好,可能会像前年那般颗粒无收。   看到马车里都是粮食,众人几乎欢喜疯了,急忙问价钱。   价钱和镇上的一样,糙粮十文,杂粮二十二文,粗粮三十五文一斤。   这价钱真的不便宜,比起风调雨顺的年景,简直翻了几番。   粮价不正常,众人却顾不上嫌贵,因为最便宜的杂粮品相不错,但只有俩马车。   不赶紧回家拿钱来买,会被人抢空。   每架车上装了七八百斤,林青冬直接拉了两车回家,又往林麦花院子里卸了一车,赵东银连连喊要,也抢到了半车。   买粮食的人将几架马车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前来看热闹的人很多,何氏就在其中,今儿三房算是出尽了风头,在这个有钱都买不到粮食的世道,三房弄来了大几千斤粮食,这就是本事!   林青冬和两个哥哥卖粮,忙得不可开交。   何氏没有往里挤,在赵家门口跟闺女小声说话:“家家都哭穷,你看这架势,哪里穷了?”   买粮食的人是多,但更多的人站在旁边试图和林家兄弟套近乎,打算赊欠一些粮食回去吃。   林青冬通通都拒绝了。   要粮食可以,拿钱来买,至于赊欠,那绝对不行。   理由是,这些粮食是他赊欠来的,走的是高月亲戚的门路,今天卖完了粮,下午就得把银子给人送去。   而且他再三强调自己没赚钱,称不准,估计还得往里搭钱。   林振文赶来了。   夫妻俩家里本来就没多少粮食,也就是去年冬日里跑去赵家吃了,家里才没断顿。   林振文的腿勉强能走路,看得出来有点瘸,他远远不如村里种地的人灵活,在外围转了两圈,钻进去又被旁人给挤出来,急得团团转。   他反应也快,眼瞅着挤不进去,找到了边上的林麦花:“麦花,我要买粮,给我留三百斤。”   两个人吃三百斤粮,省着点,能吃半年。   村里一下子买几百斤粮食的人是少数,何氏瞅他,语气不屑:“你有钱吗?”   林振文:“……” 第166章 桃花生子,梦境 林振文很……   林振文很不喜欢三弟妹的那种神情和语气:“过两天就让青斌给我送钱来, 你别门缝里看人,我绝对不差你一个子儿!”   “过两天的事就别说了。”何氏原先还愿意跟大房维持一份面子情,如今是装都不装了, “让你儿子直接给你送粮嘛, 城里买粮那么方便, 用得着在这里挤?”   林振文皱眉:“我说了不欠你们银子,你怎么……”   “你的话有几句能信?”何氏翻了个白眼,扬声喊:“青冬,咱们村里人没有门路, 拿着钱都买不到粮食, 你大伯可是在城里住了那么多年,衙门的官员他都认识……你路子那么广, 怎么好意思跟村里人抢粮食的?”   最后一句,扭头冲着林振文质问。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眼瞅着马车上的粮食越来越少,来晚了的人都怕自己抢不到, 自然是不遗余力地排挤旁人。   林振文气得脸红脖子粗:“咱们是亲的!”   “亲的又如何?往常你有好事,从来也没想起过我们啊!”何氏嘲讽道, “想要卖儿卖女攒钱时, 倒是想起我闺女了。呸!”   林振文:“……”   “不可理喻!”   语罢, 拂袖而去。   他想在村头买粮食,一来是腿脚不便,去镇上买粮还得扛回来,在这里买粮, 可以让侄子直接给他送家里去。二来,去镇上不一定买得到粮食。   但弟妹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林振文不想求着她。   只是不好买粮食而已, 又不是买不到粮食。何必求一个乡下妇人?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粮食被瓜分一空。   值得一提的是,粮食卖到一半,蒋家大嫂来了,拉着高月要进蒋家的门。   高月好不容易才从蒋家出来,怎么可能又回去?   哪怕只是回去说两句话也不行!   蒋大嫂确实有话要跟表妹说,干脆退一步,到了林麦花院子里,她瞪着表妹,恨铁不成钢道:“这些粮食你该放一放,以后可以卖高价。”   高月皱眉:“卖高价做什么?”   蒋大嫂:“……”   “你是没有穷过,不知道银子的重要。”   “我当然知道银子的重要。”高月到了村里,是因为手头足够宽裕,才能让林青冬心甘情愿娶她。   就是因为给了两个嫂嫂银子,所以她嫁人以后不用做太多杂活。她没吃过苦,但眼睛会看,瞧见了村里人过的日子,她对于银子的重要性更加深刻。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赚钱之前,先要做一个人。”   她明白表姐的意思。   蒋家也分到了一批粮,比她分到的粮食更多,如今还没拉回来。不用问都知道,蒋家的那批粮食肯定不会拿出来卖。   或者说,那些粮食要卖,也绝不会是这个价钱。   表姐妹之间的这番争执被钱月娘听了去。   钱月娘告诉了马大娘。   马大娘一知道,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原先高月在村里众人的印象中,是个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不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妇人。   林青冬娶她,在村里人看来是被鬼迷了心窍。   如今高月有了一批粮食,没有藏起来等高价的时候卖出去,而是拿来便宜卖给村里人,她的名声和口碑瞬间就不同了,都夸她心地善良,林青冬有福气,林家有福气。   没有买到粮食的人都扼腕叹息,还跑去问林青冬什么时候再有粮。   没有了!   只有这一批粮。   村里人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蒋家门口三架马车结伴而来,车轮子压在地上的印子很深,每一架马车都特别重。   马车里全都是装粮食的麻袋,蒋家没有找别人卸车,就是车夫往屋子里搬粮食。   瞧那动静,还不是直接将粮食丢在门口,而是搬进了屋子里放着。三驾马车离开,半刻钟后,又有三驾马车前来。   就这么轮换着,一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忙完。   赵东石还去瞧了瞧:“二十七架马车,估计有两万斤左右。”   林麦花咋舌:“蒋家是真不怕人抢啊。”   “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谁会干那么傻的事?”赵东石伸手抱着妻子,折腾了一宿没睡,他这会有点困,闭上眼睛道:“槐树村有河,算是这十里八村中富裕的村子,民风又淳朴。干不出合起伙来抢人的事。”   翌日,村里一切如常。   除了村头被吵醒的人,没有人知道蒋家院子里昨天拉来了许多东西。   村里人都珍而重之地将那三斤土芋种了下去,按照衙门众人的吩咐,还正经施了粪肥。   也是种子少,要不然,不一定每家都能好好种。   村里有些人家连好种子都拿不出来,于是又跑去问蒋家人借。   因为赵家不种地,没有好粮种,至少明面上,赵家是没有地的。   蒋家是来者不拒,但都要写一张契书。   赵东石和林振德又去了一趟城里,续上了牌子,村里有木工牌子的那户人家,也去续了银子。   就是翁婿二人进城那天,坐上了村里去镇上赶集的牛车,得知他们要进城,众人没问,却都知道两人进城要办的事。   半下午时,天气晴朗,日头没那么烈了,林麦花带着小安在门口玩。   一岁多的孩子,身子特别灵活,而且不太容易摔倒,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行。   林桃花扶着圆滚滚的肚子过来:“麦花,妹夫他们进城去续牌子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   牌子不续,回头两家人进山打猎,会有人多事地跑去告状。   林桃花坐在门槛上,叹了一口气:“我也想让他们交钱,可惜家里凑不够钱,木工牌子要五十两呢。”   林麦花回头看到她坐在窄窄的门槛上,不赞同道:“你先起来,我进屋给你搬把椅子。万一你不小心摔了,怎么得了?”   “没事!”林桃花心情不佳,随意挥了挥手。   手没挥完,她脸色一变,伸手紧紧抓住了门框。   林麦花正准备从她旁边进屋去搬椅子,瞅着她脸色不对劲,忙伸手一把扶住她。   手才摸到林桃花的胳膊,她整个人就靠过来了,面目扭曲又狰狞。   林麦花吓一跳,扭头就喊:“姚林!快来!”   姚家父子还在院子里劈木头,梆梆梆的,一天到晚都是那声音。   林麦花又喊了两声,院子里梆梆的动静终于停了。姚林狂奔出来,看到赵家门口的堂姐妹二人,急忙上前去将已经滑落在地上的林桃花打横抱起。   “麦花,还要麻烦你……”   林桃花这模样应该是要生了,算算时间,日子好像还不够。   林麦花急忙将孩子交给钱月娘,又去喊梁娘子帮忙。   桂花忙着烧水,姚父帮着拖柴火。   整个姚家乱成了一团。   梁娘子帮林桃花摸胎位:“胎位是正的,但你这日子应该还差个把月,不要紧,别怕。”   林桃花第一回 生孩子,怎么可能不怕?   肚子痛得厉害,她紧紧抓着林麦花的手,张口大骂姚林不是东西。   姚林在门外急得团团转,附和着她。又抽空将热水从厨房里拎到门口,再由桂花送进来。   从下午一直到深夜,折腾到快天亮了,林桃花肚子里的孩子才呱呱坠地。   是个儿子,看起来比一般孩子小一圈,哭声还算响亮。   梁娘子查看了一番孩子,飞快裹好,笑道:“我没看出哪里不对,挺好的。是小了点,你好好喂养,兴许满月时就和其他孩子差不多了。”   林桃花浑身汗湿,整个人格外狼狈,看着小小的襁褓,一时间不敢抱。   林麦花也不好强塞给她,只是尽量弯腰,将襁褓凑到她面前,让她多看两眼。   姚林听说生完了,再也按捺不住,闯进了屋子里,他眉目温软,小心翼翼伸手来接林麦花怀中的襁褓。   他满心满眼只有襁褓,林麦花递襁褓时,却只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她心神俱颤,强自镇定地将孩子交到他怀中,立即起身告辞。   “干娘,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人已溜出了门。   梁娘子觉得干女儿跑得过快,却也没多想,人有三急嘛,从下午到现在,干女儿都没去过茅房,这会忙完了跑走也正常。   她留下来又嘱咐了几句,姚林听得认真。   林麦花已跑到了姚家门口,回头看到半开的门缝里,昏黄的烛火下,姚林正偏着头听梁娘子说话,这情形不熟悉,但是姚林脸上的那股认真劲儿,好像在哪儿看过。   此时天蒙蒙亮,路上没人,起得早的人家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林麦花一进门就撞上了赵东石,当即吓一跳,手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   赵东石好笑地道:“你是回家,又不是做贼,我有那么吓人吗?”   林麦花一时间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她又想起来了两人定亲之前做的那个梦,当时明明没有见过姚林,却能梦见姚林的长相。尤其方才那一幕……好像她递出的不是别人的孩子。   赵东石看她神情不太对,笑问:“怎么了?熬夜累着了?还是被生孩子吓着了?我明明听到孩子哭了,难道不顺利?”   “顺利,就是孩子有点小。”林麦花应了一声,去井边打水洗脸。她想用冷水洗洗,清醒一些。   帕子刚刚丢进盆里,赵东石就端着一瓢热水过来了。   “你脸上还有血,我帮你擦。遇上任何事,记得跟我说。”   夫妻俩自从成亲以后感情一直都很好,算得上和对方之间没有秘密,但是这……林麦花不太好说啊。   难道要告诉赵东石她好像给姚林生过孩子?   “咳,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赵东石不疑有他:“洗完了赶紧回去睡,肯定是熬夜累着了。” 第167章 四房建房,月子之苦 林麦花洗……   林麦花洗完脸吃过早饭, 回房睡觉。大概真是熬夜累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是被人吵醒的,醒过来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 好像又听到了姚林的声音。   林麦花坐起来, 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瞧。   姚林手里正拿着东西, 正递给赵东石,看样子,应该是送鸡蛋过来。   帮人接生,都要收鸡蛋和红封, 早上林麦花回来得急, 没顾得上拿。   可能姚家父子那会儿也没准备。   院子里两人有说有笑。   林麦花突然就释然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其实都不该影响她。如今她嫁给了赵东石,是赵东石的妻子,夫妻俩还生了个孩子。   那些诡异的熟悉感,给她一种那些事情真正发生过的错觉, 但其实从未发生。   林麦花梳好了头发起身。   赵东石听到开门声,笑着道:“睡醒了?厨房里我给你熬了粥, 你去喝点。”   林麦花将镇上的那家的肉粥喝腻了, 赵东石经常在家变着法地给她熬。熬得多了, 其实不比镇上那家的味道差,还更合她的胃口。   “麦花,昨夜多谢你。”姚林满脸都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你闲着的时候, 多去找桃花说说话,坐月子要在房里关一个月,没人说话, 好人都要闷坏。”   林麦花点头:“如果她想出来,可以选没风的时候裹厚一点在院子里走走。”   “还是不出门了,万一吹着了风,落下了月子病,听说养都养不好,以后要遭罪。”姚林好奇问:“你坐月子出门了吗?”   赵东石接话:“那时天气不好,月子越坐越冷。和现在不一样,现在往后,是越来越暖和。”   姚林临走之前又问:“到底是公鸡汤补?还是母鸡汤更补?”   赵东石:“……”   “鸡汤都很补,只要是肉,总比菜好吧?非要问哪个更补?这你得去问大夫。”   姚林这才真的走了。   赵东石进厨房盛粥,然后去后院看兔子,小安这会儿跟钱月娘一起出去转了,这小子自从会走路,家里根本关不住他,一天到晚都想往外跑。   林麦花端着一碗粥,跟在赵东石后面边走边喝。   赵东石好笑地问:“这么离不开我?”   林麦花白了他一眼:“躺了大半天,腰酸背痛的,我随便走走。咱俩是刚好顺路。”   “如果……”赵东石看着她柔美的侧脸,“如果咱们能回到没定亲那时,你还会不会答应嫁给我?”   林麦花抬眼看他,夫妻俩朝夕相处,她看得出来,这话他问得随意,但整个人都是紧绷的,说明他很在意她的回答。   “我都嫁给你了,哪来的如果?”林麦花想了想,“应该还是会嫁给你吧?不嫁给你,我能嫁给谁?还有谁能像你一般迁就我,照顾我?你还照顾了我的家人,处处为他们想在了前头……赵东石,你真的很好。”   赵东石眉目如暖阳一般绽开,他嘴角微微上扬,极力克制自己的欢喜,脚步轻快地靠近兔子圈,伸手揉了揉里面的兔子,回头认真道:“麦花,我以后会对你更好。”   *   春耕忙完,林家老宅复建。   确切地说,愿意修建林家老宅的只有林五妹。   林振旺受够了林振文,都分了家了,各住各的,居然还能被林振文给拖累。四房的屋子天天扫雪,只是被旁边的房子带着压了一下,根本不至于塌得这么狠……说到底,还是厢房不如正房结实。   四房分到了不结实的厢房,是因为长辈偏心老大和二房。而且厢房占地不宽,那点地方无论怎么修,屋子里都不够宽敞。   林振旺心头窝着火,同住一个院子,但凡有好吃,哪怕只有一口,也得给偏心到没边的亲娘分一点去。   他也不喜欢林振文,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影响自己心情。眼不见心不烦,恰巧房子塌了,需要重建,他在考虑过后决定在村头买一片宅地。   蒋家不好相处,那就紧紧挨着梁家。   至于林五妹那边,抽空的时候回去看看就是了。   三房都能搬走,他也能搬。   说干就干,夫妻俩又不缺钱财,林振旺很快就找了人在村头量地。   直到地量好,林振旺进城去办房契,大房和三房才知道林振旺要重新买宅地。   林振德并不觉得意外,林振文则是气得跳了起来,立刻跑到村头去找人,扑了个空后,又回老宅去找高氏。   “家里明明有宅地,你们为何要去村头买?有那银子,多建两间房……”   高氏屋子里探出头来,骂道:“关你屁事!”   重新买宅地要花近十两银子……林振旺这个年纪,再过十来年,媳妇要进门,还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将房子准备好,省的到时候又折腾。   可如此一来,花销就大了,林振旺下不定决心,还是高氏一力劝说,才把人说动了去量地。   林振文现在走路是瘸的,之前他还能挑水,今天走路都瘸,挑水就更瘸了,还有村里不懂事的孩子在后面学他。因此,他一般不爱出门。   赵氏原先是童生的妻子,自以为高人一等,本身就不爱到河边去洗衣,后来家里接连出事,有些人当着她的面就半开玩笑似的嘲讽二人。她不擅长与人争辩,后来是能不去就不去。   她不爱去河边,家里洗衣裳又没有太多水,林振文早已没了刚回村子里时的讲究和光鲜。   如今的他衣裳皱巴巴,又住着个破了一大半的房子,头发又凌乱,看着颓废潦倒。   一看就穷!   林振文没想到弟妹会来这一句,脸色爆红:“我还等你们一起建房……”   高氏讥讽道:“谁让你等了?我求你等了?今儿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你建房时,不要占我的地,不然,别怪我把房子给你掀了。”   她目光一转:“小妹,我家那厢房的地给你,你建宽敞一点。”   林五妹还在纠结要不要建房,她当然想新建房子,可是手头无钱啊。但话说回来,也不能长期赖在三哥的院子里,她打算带着两个女儿去挖黄泥回来自己做砖,盖草的时候再厚着脸皮请两个哥哥帮一天忙。   她再能干,也不如男人的力气大,黄砖挖回来,在秋日来临之前将房子建好就不错了……两个闺女以后要嫁人,没必要建太大的房子。   不过,多得一片地,秋日里拿来晒粮食也不错。   “四嫂,我建不了房子,以后晒粮食的时候借来用一用就行。”   高氏一想也对。   “那你尽管用,但要记得平时帮我看着点,别让旁人用了那片地。”   “旁人”林振文在边上差点气死。   他缺的不是建房子的地,而是缺建房的银子。   今年的地请人种的,过段时间儿子拿钱回来再付工钱……工钱不多,儿子拿得出,可建房是大事,一点银子可办不成。   *   林振旺要建房。   他买下了一亩地,而且要建青砖瓦房。比照着蒋家的院子来建,同样要修照壁。修成前后院,他说前后院都要对外开门,以后兄弟俩成亲后,就一人一个院,还要在园子里放花草假山。   特别大手笔,旁人一看,就知道夫妻俩卖点心挣了不少钱。   春耕完了,有不少人都想来找份活计。林振旺不差钱,新建房子,只觉扬眉吐气,称得上是来者不拒,只要不是特别懒的,他都收了。   他想一鼓作气将房子建起来,可卖青砖的东家拖后腿,送砖的马车不够多,每天只干半天,砖就没了。   无奈,林振旺只好辞了一半人。   值得一提的是,高氏的房子开建后,还特意给林麦花送了一些点心过来。然后邀请林麦花一起去探望林桃花。   林桃花在坐月子,和上次落胎一样,但凡是亲近的人家,都该上门送一份礼。林桃花看着比生孩子之前要胖些,整个人却格外憔悴和疲惫。   高氏见了,问:“怎么弄成这样?没人帮你带孩子吗?”   林桃花苦笑:“说是坐月子休养身子,其实是把我和孩子关一个屋子里。除了送饭,几乎没人进来。”   父子俩都忙,她非要姚林陪着,倒显得矫情。   桂花完全指望不上,那都不是真的继婆婆,只是个暂住在家里的外人罢了。   高氏哑然,她记忆中坐月子,能消消停停母子俩被关在一个屋子里,有人按时送饭都是好的,她那会儿还得出来帮全家做饭呢,做不好还要挨骂。   林桃花扭头去看旁边盯着孩子看的堂妹:“麦花,那时候你坐月子,有人帮你看孩子吗?”   那个月赵东石什么都不干,完全不进山,喂完兔子后,除了做饭和给孩子洗尿布,都在屋子里陪着母子俩。等她满月时,赵东石给孩子换尿布比她还要熟练些。   满月时已入了冬,整个冬日,赵东石除了喂兔子,都在带孩子。   生下孩子的那个冬天,林麦花几乎没有洗过尿布。   这些实话是不能说的,每个人的境遇不同嘛,赵东石手头有多余的银子,几个月还歇得起。可姚林做木工,想要赚钱不容易。   赵东石打猎,挣的是城里那些富贵老爷的银子。   无论世道有多难,他们都不会穷。   可姚林做的家具简单,都是一些普通人家才买得起的东西,这两年家家都不宽裕,有点钱也不会拿来买家具。   有人买家具,会格外挑剔,还会压价。   “那时候大雪封山,他又去不了山上,人是在家里,但我家没人做饭。我那会儿胃口不好……”   林桃花觉得总算有人知道自己的苦了:“对对对,吃什么都没胃口,不吃还不行,得奶孩子。” 第168章 粪冲脸 说起月子里的苦,林……   说起月子里的苦, 林桃花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姚林不够体贴,而且父子俩要抓紧做家具,桂花是一点都指望不上。   林桃花想要姚林多陪着, 损失的就是自己的荷包。   高氏多数时候沉默听着, 并不说以前的那些苦。不过, 明明是好心前来探望,却听林桃花倒了一肚子的苦水,她心情不怎么美妙。   “我还得去看看新房,你们聊吧。”   林麦花才不要留在这里呢。   林桃花方才就让她帮忙换尿布, 她假装没听见而已。   再多站一会儿, 林桃花肯定会再喊她一遍。不是不能帮这点小忙,而是人都是相互的, 林桃花没想过帮她,她才不要上赶着。   “我得回家给小安熬粥。”   高氏好奇:“小安很喜欢喝粥?”   “是喜欢,一天四五顿,从来都喝不腻。”林麦花说起孩子, 顿时来了兴致。   熬粥简单啊,可以往里放肉放菜放鸡蛋, 家里从来没有缺过荤油, 每一次都挖一坨油放粥里, 油香味十足。   孩子又能吃饱,又能长肉。   说话间,两人出了房门,高氏站在院子里跟姚林辞行。   今儿高氏登门是为探望侄女, 来时带了鸡蛋和红糖。姚林自然是极尽客气,特意停下手里的活与之寒暄。   高氏新房已经动工,最多个把月就能搬进去住, 新房新气象,她不想用原先老房子里那些被砸坏了的老破家具,看到院子里有做了一大半的桌椅,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林麦花旁听,看到桂花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很快就端出了一碗鸡汤来。   鸡汤上面飘着一层浮油,黄灿灿的,看着就有点腻。   桂花冲两人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端着鸡汤入了林桃花的屋子。   这边高氏还在跟姚林说桌椅上要不要雕花,她房子修得那样好,自然希望桌椅精致一些,便问姚林有没有上好的木料和雕工。   姚林闻言,劝道:“普通的黄松木做出的桌椅就很好,不被水泡,不暴晒,至少能用十几年,到时再换新的嘛。这种买三套,还比不上那种一套的价钱贵。”   高氏笑了笑,没反驳这话。   屋子里传来了林桃花不满的声音:“这么淡,一股酒味,怎么喝?”   “喂奶的人就是不能吃盐啊。”桂花振振有词,“我生两个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信你回家问你娘。现在你要被齁着了,以后会胸口难受……”   林桃花声音尖利:“我要喝带盐的汤!”   话音未落,屋中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还有桂花的惊呼声。   姚林原本还觉得妻子在娘家人面前与人吵闹不大好意思,听到屋中这么大动静,顾不上丢不丢人,急忙冲了进去。   林麦花也凑过去看。   刚才那碗鸡汤已落到了地上,十来块鸡肉滚得到处都是,鸡汤是热的,洒在地上后还冒着腾腾热气。   瓷器就碎在床前,桂花一副一言难尽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林桃花看到门口挤过来的几人,气得大叫:“这碗不是我打碎的。”   桂花立即道:“对,是我不小心打碎的。”   话没毛病,可她这种纵容又不与之计较的语气,好像是林桃花打碎了以后她帮着认了似的。   林桃花气得哇哇叫:“你那什么语气?本就是你打碎的。”   “是我打碎的,我没不承认啊。”桂花苦口婆心地劝,“你还在坐月子,千万别生气。我是过来人,你气坏了身子,以后受苦的是你自己。”   姚林皱了皱眉:“桃花,你别闹。既然婶儿说要少吃盐,那你就少吃点。”   林桃花本来心里就憋闷,听到姚林这话,整个人都炸了:“那她让我去死,我是不是也要听话地去死?”   她伸手一指地上的汤,“一股黄酒味儿,一点盐都没有,油得腻人,你来喝!你试试看能不能喝下去……”   姚林无奈:“我去试!”   他看向林麦花和高氏,“四婶,麦花,你们也去尝尝吧。”   厨房里小锅中,还有小半锅黄灿灿的鸡汤,看得见鸡头和鸡爪。   姚林解释:“桃花胃口不太好,许多东西都吃不下,我们都是把鸡腿和翅膀舀给她……可惜……”   宁愿扔在地上也不吃。   他取了三个碗,每个碗里还放了几块肉。   林麦花伸手接过后,又用勺子撇去了面上的黄油:“太油腻了,会败胃口。”   那是因为伙食好。   普通人家在这不好的年景里,只有嫌弃饭菜油荤不够的,不会嫌弃太油腻。   林麦花不是喝不下去这么一碗汤,故意这么撇油,是为了桃花。   天天喝汤,太油了确实喝不下嘛。   至于姚林能不能看得进去,那就不是林麦花能管的了,反正她是尽力了。   高氏家里不缺吃的,她定的饭食每天都要吃肉,鸡鸭鱼肉换着吃,也觉得这黄灿灿的汤很是油腻,学着林麦花一般,拿勺子撇了油。   姚林:“……”   他不会觉得腻。   这二位家里的饭食好,才会嫌弃太油,他心中泛起了嘀咕,难道真的腻?   毕竟林桃花坐月子,也是鸡蛋和鸡鱼鸭天天换着吃……家里银子不多,姚林也不想亏待了给自己生儿子的妻子,而且,妻子吃得好,那弱兮兮的孩子也能长得更好。梁娘子之前就说过,食补能把孩子养好,总好过喝药。   他拿银子买鸡鸭鱼,就当是买药是给孩子吃了。桃花吃不完的,他们能跟着打牙祭。因此,桃花月子期间,他在买肉这件事上,颇为舍得。   鸡汤味道鲜美,鸡肉紧实,自带一股肉香气。   林麦花点头赞同:“挺好喝的。”   “是吧?”姚林一脸苦恼,“可桃花就是……”   高氏慢悠悠喝汤,目光在整个厨房里搜寻,然后看向了灶台角落处装黄酒的小坛子,此时桂花已拿着碗碟碎片站到了厨房门口,察觉到高氏的眼神,解释道:“我放了一点点黄酒,黄酒暖身补肾气,大夫说的。”   林麦花觉得她这话里带着歧义,见旁边姚林一脸赞同,她看着碗里的汤,问得直白:“婶儿,这黄酒是放到汤里一起炖的,还是放到了碗里? ”   如果拿少量黄酒炒了鸡以后掺水一起炖汤还行,但若是直接往炖好的汤里加黄酒,那味道……怕是真没法吃。   桂花还没答,高氏噗嗤一笑:“多谢招待,我真得走了。”   反正她是没有从锅里的鸡汤里喝出黄酒味儿,那么,林桃花口中的酒味儿,自然是直接放汤里的。   鸡汤没毛病,黄酒也没毛病,两样单独喝,每种一口轮换着喝都行。可要是混一起……那味道,谁喝谁知道。   她临走,还拉了一把林麦花。   出了门,高氏小声道:“多半是直接加汤里了,故意折腾桃花呢。还有,那姚林也不老实,明明是没有上佳木料和精致的雕工,却来哄我说用黄松木便宜实用……”   “他除了是木工,还是生意人。”林麦花倒觉得这话没毛病。高氏建房子那么大手笔,一看就是大主顾,自然不能放任她去买姚家没有的家具。   高氏呵呵:“生意人这么做生意是对的,那我好歹还是他亲戚吧?我问了几次他能不能做,他都不答,一个劲儿的夸黄松木好,我要的是黄杨木,他说差不多……名字差不多,其实差远了,一种七八年就能用,一种要长三五十年才能用,以为我不懂呢。”   林麦花没再多说。   “那个桂花……”高氏并没有在买家具的事情上纠结太久,合适就买,不合适就不买,反正银子还在自己的兜里,姚林再是亲戚,也不能到她兜里来抢钱。她兴致勃勃问,“桂花原先也做过你婆婆,是不是也这样?”   林麦花摇头:“有时候说话是挺气人,但没有这么糟蹋东西,不会故意把饭菜往坏了做。”   高氏乐了:“只是嘴上气你们,那应该还是讨厌桃花。桃花脾气确实……跟亲娘都合不来。当初她娘只有她一个女儿,那么疼她,她却一点不记得……对了,我在新房子修了个兔子圈,你去帮我瞧瞧。”   四房的新宅子在梁娘子的隔壁,已修建了一半,过个三五天就能盖顶。   “泥地不好走,出门上个茅房都能踩上一脚泥,下雨天不小心就会摔上一跤。我简直走够了。”高氏说起自己的新家,那真的是双眼放光,“我想买点青砖来铺地上,像蒋家那样铺,下雨不沾泥,冬天也好扫雪。”   就是造房子的那种青砖,挨着把地铺一遍,其实就等于是砌了院子这么大的一片墙。   这可真是大手笔,除了蒋家,没人这么干。   四房修建房子,真的是处处比着蒋家来,照壁差不多大,院墙一样高。听高氏话里话外,还要买那种精致考究的家具。   “好是好,就是太贵了。”林麦花随口说了一句。   高氏笑了:“挣钱不就是为享受么?我在厨房里天天烟熏火燎的,挣点钱自己不花,那不白干了么?”   林麦花点点头。   兔子圈用青砖造就,高氏说冬天冷了就铺草:“我也是先放在那儿,不一定会养兔子。哪天想起来养,用的时候方便,而且这样建,不光能养兔子,还能养鸡鸭。”   高氏这圈确实修得好,村里还有其他人也来看过,修不起青砖的,拿黄砖来做也一样。   *   蒋家不种地,最近蒋明兴总是一个人出门,昨天傍晚回来时,浑身恶臭。   最先发现他的人是林振旺,彼时下了工,他送走了短工们收拾家伙什,刚一出门就撞上了蒋明兴一路走一路干呕。   不,是真呕出来了!   吐得哇哇的。   林振旺当即连退好几步,捏紧了鼻子干呕,声音大的能掀破屋顶:“好臭,你谁呀?粪人吧?”   蒋明兴家境富裕,没受过这种罪,他坐马车到了村外的一处小树林就让马车回去了,走过来也就十几丈,都能看到村里众人的房子。以为不会出事,旁边的小树林里突然一桶粪兜头而来。   他当时眼睛和脸都被糊住了,当即吓一跳,又被臭得连连呕吐,等到想起来看罪魁祸首,小树林里哪里还有人?   连装粪的桶都没了!   听到林振旺嚷嚷,蒋明兴气得呵斥:“闭嘴!”   林振旺好奇:“蒋大爷,你这是得罪了谁呀?”   蒋明兴不理他,转身往家走。   没多久,蒋家门内传来阵阵惊呼,还有呕吐声。隐约能听见蒋大嫂嚷嚷着喊人烧水。   林振旺听到了动静,嘀咕:“就说不是我一个人觉得臭嘛。” 第169章 青斌受冲击 蒋明兴路过村头的……   蒋明兴路过村头的小树林, 被人泼了满身的粪。消息传开后,众人面上都挺好奇凶手说谁,私底下却都觉得蒋明兴活该。   蒋家在村里很不讨喜, 除了他们一开始设局出千骗人银子, 还有他们收高额的利钱, 更有蒋家独一份的张扬。   谁家过日子不是省吃俭用?   像林家四房那样天天开荤就已够张扬了,蒋家可倒好,不光吃好穿好,他们家还请厨娘做饭, 请人洗衣打扫。   众人虽然不会因为这几分不喜而对蒋家做什么, 但都很乐意看到蒋家的笑话。   蒋明兴勃然大怒,洗了十来遍, 还是觉得身上有一股味儿。气急败坏之下,就想把这泼粪的人找出来,于是在村里放了话,谁要是能帮他找出那个人, 他给十两银子!   谁有疑心的人,拿出证据来, 同样给十两赏银。   众人讨厌蒋家人是一回事, 但银子是好东西, 还真有人明里暗里到处打听。   可是那人就跟突然冒出来的鬼似的,泼完了粪就找不着了。直到蒋明兴身上那股粪味儿渐渐散去,还是没有找出凶手是谁。   转眼到了四月中,地里的麦苗长势不错, 就是往年这时候都有两尺多长,如今却不到半尺,也不知道能不能抽出穗来。   倒是土芋长势计好, 苗儿已经有一尺多长,郁郁葱葱的,有人掐了土芋苗的叶子来煮,味道还不错。   三斤多种子,哪怕切开了,也种不了多宽。   不过,等到这一季收回来,全部拿来做种,到时应该能种出一片来。   就在这个四月,林青斌带着妻儿回来了。   他出门后就再未回家……从城里回来的人,穿一身长衫,浑身整洁,肌肤白皙,和村里人气质截然不同。   家里房子破败,整个老宅立着的房子,除了三房的厢房之外,就只剩下那一间正房,正房的旁边倒塌成一片,木料砖瓦都没人归置。   赵家人是故意的,给夫妻俩留点活干。   可能他们也没想到林振文会懒成这般,宁愿在别人眼里又脏又乱,都不去收拾一下。   如今林振文看起来比与儿子分别时苍老了十岁不止,走路还是跛的,头发都白了不少,一瘸一拐从屋中出来时,林青斌没能掩饰住自己脸上的震惊。   他先是被自家倒塌了的房子给吓着,转头看到亲爹又老又佝偻,花白的头发乱糟糟,跟个乞丐似的,眼泪就下来了。   “爹,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振文苦笑:“村里日子就是这么苦啊,到了我这个年纪,谁不是跟我一样?”   刚回村那会儿,林振文心头很有几分优越感,他的那些同龄人个个都比他苍老憔悴。如今,变成了他比同龄人要憔悴苍老。   “人老了就怕摔,我这脚好不了了。”   林振文刚摔跤那会儿,还想的是赶紧治好自己的脚,如今是不服老都不行。   “我以为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话说的得林青斌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无论旁人眼里的林振文是个怎样的人,林青斌却得了父亲许多照顾。   要问怨不怨?   那肯定还是有点怨。   如果父亲当年没有花银子买童生功名,便不会连累得他也入不了考场。   若是还能科举,林青斌肯定要一步一步往上考,而不是如今在路旁支个小摊帮人写文书信件,挣几个小钱勉强糊口。   可是父亲到底照顾了他多年,当初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情形历历在目。   林青斌哭喊着跪下:“爹 ,儿子不孝。”   邱氏:“……”   对于男人此刻的泪水,她心中毫无波动。   她一开始就不想回乡下。   听男人说要回乡探望父亲母亲,邱氏第一反应是拒绝,随便他回不回,反正她不想回!   但是男人劝她说夫妻俩只是回来看看,最多三五天就会回转。而且他们夫妻离家这么久了,如果只他一个人回,这做儿媳妇的难免会被人说不孝……邱氏当初在村子里就被人说高傲,不回来一趟,看不起村里人的名声绝对是脱不掉了。   眼看左邻右舍探头望了过来,邱氏觉得丢人,弯腰去扶男人的胳膊。   “先起来!外头这么多人呢。”   林青斌起身进院子,也没忘了拿行李。   这一次回乡,他给各房都带了礼物……因为他只是回来探望父亲,稍后还得回城。双亲在乡下,还得劳累叔叔和堂弟们的照顾。   前头他就收到父亲的信,信中说林家几房都排挤大房,毫无亲情可言。   林青斌想着礼多人不怪,又觉得亲兄弟之间,还是该有来有往,不然他父亲一个文人住在村里,难免被人排挤欺负,到时得需要几个叔叔帮忙。   父亲做事不周到之处,他这个做儿子的送份礼物上门赔罪,想来几个叔叔也不会过于计较。   买这些礼物花掉了夫妻俩积攒的大半积蓄,邱氏对此也很不满。夫妻俩住在城里,衣食住行上被邱家照顾了不少,所以才能攒钱……邱氏之前想着自己被娘家照顾许多,想给母亲买一对玉镯子,林青斌都舍不得。   如今却拿出了比买玉镯子更多的银子来回报所谓的不照顾他爹的叔叔。简直是分不清里外,也分不清亲疏。   邱氏不高兴,心里对男人的不满日渐增多。   小夫妻俩要带着孩子回乡的事没有提前告知林振文,家里什么都没有准备,屋子里还到处都是土。   用邱氏的话说,连个下脚之处都没有。   “娘,屋子里这么多灰尘,您怎么不擦一擦?”   赵氏并非没有擦,而是三五天才擦一回,儿子突然回来,刚好撞上家里最脏的时候……她承认自己有偷懒,但被儿子嫌弃,她又是窘迫又是愤怒。   “我这胳膊痛得厉害,抬都抬不起来,你以为我是不想擦?曾经我也是爱干净的人,人老了,不服老都不行。”   张口就诉苦,还说不是她不想干,而是干不动。   赵氏说这些话时,看到儿媳妇那一脸嫌弃的模样,心头就窝火:“人家到我这个年纪,媳妇熬成婆,都开始得儿媳妇孝敬了,我呢?这儿媳妇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人影,回来了还嫌弃我……”   邱氏嫌弃归嫌弃,但嘴上不能承认,立即道:“没嫌弃。”   她不欲与婆婆争论,做儿媳妇的跟婆婆吵,那都只有挨骂的份。   吵输了被婆婆骂,吵赢了被外人戳脊梁骨说不孝。都是挨骂,最好别吵。   她机灵,忙道:“娘,家里有吃的吗?我们还是早上用的膳食,两个孩子早就饿了。”   赵氏有意让儿子知道自己在家过的清苦,带着两人进厨房。   当林青斌看到倒塌了一半勉强用木头撑着墙的厨房里,小锅中一团有点儿像粥又有点儿像熬的药汤的东西,闻着还一股草腥味时,眼泪又下来了。   “娘,你们在家就吃这个?”   “有的吃就不错了,饿不死就行。”赵氏叹气,“我给你热一热,往常我和你爹都是吃冷的,一开始还闹肚子,后来慢慢就好了。你爹受伤了,大夫说要多吃肉,好长骨头……明明说你爹不会跛,却还是瘸成那样,不知道是不是肉吃得太少的缘故。”   林青斌心中愧疚不已,满脑子只想补偿双亲,立即道:“我去买点肉。”   “都这时候了,回镇上也买不着了。”赵氏摆摆手,“算了吧!前些天你爹念叨着想吃兔子肉,可是村里的兔子卖三百文一只,太贵了……”   话还没说完,林青斌已跑了,只撂下一句话。“我去买。”   *   林麦花打开门看到林青斌,颇为意外。   赵家住村头,但凡村外来人,赵家都能知道。她意外的是,这个堂哥居然会找到她的家里来。   “大哥?有事?”   林青斌的眼圈通红,方才过来时,又哭了一路。   “麦花,你们家有兔子吗?我想买一只炖肉来给我爹补一补。”   说着,递出了一把铜板。   拿钱给堂妹 ,林青斌才想起来自己给这个堂妹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毕竟堂妹住村头嘛,坝子上那些妇人说东家长李家短都避不开堂妹,他不求堂妹有多照顾双亲,只希望旁人在说双亲坏话时,堂妹能站出来维护一二。   不需要与人争辩,只要堂妹表露出愿意护着大伯的态度,那些人在说双亲的闲话时定然就会有所收敛。   “麦花,你孩子在哪?”   林麦花伸手一指后院:“在后面看兔子。”   林青斌随口道:“我给孩子买了一顶虎头帽,冬天用不冻耳朵。稍后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他帽子很多。”若林麦花收了礼物,哪里还好意思收他的兔子钱?   她伸手接过了铜板,“我去帮你抓一只兔子。不过,我不杀哦,你得带回去自己杀。”   林青斌:“我不会!”   “那你找别人帮忙,我们家从来不杀兔子。”林麦花进了后院,抓了一只兔子出来。   在这期间,林青斌就站在大门口,看着整洁的院子,还有各个门开着的屋子里也一片干净,门洞那边,隔壁院子里的东西稍多,却也井然有序。   这院子里用青石板铺出了几条路,此时石板上一点泥土都没有,明显有被洗过。   这才像是农家日子嘛。   他爹娘那般,完全就是凑合。   临走,林青斌邀请:“麦花,家里杀兔子,一会过来吃晚饭。”   这话没毛病,两家是亲的,如果没分家,家里有好东西,确实该叫上出嫁了的林麦花回去一起吃。   林麦花一口回绝:“我晚饭已做好,就不来了。”   林青斌能够感觉得到堂妹对自己的冷淡,忍不住问:“我爹娘住村里,有没有再闹?”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难道大伯没有写信跟你说过他的腿是在我门口摔的?”   闻言,林青斌沉默。   他爹说堂妹一点不讲道理,明明是踩了赵家的铲子摔断了腿,堂妹不肯收留不说,连药钱都不付,甚至没有去探望过他……也就是他老人家大度,看在亲戚的份上懒得与之计较云云。   “有说过,但没说当时怎么回事。”   林麦花摆了摆手:“我不想多说,说来话长,你可以去外头打听一下。”   林青斌:“……”   “麦花,我爹他……读书读迂了,肯定干了一些有点丢人的事,我不好意思去外头打听。”   林麦花看向村里那一片房子:“林家老宅绝对不是村里最差的房子,好多人的房子比林家还破,但是人家的房子扛过了冬日……”   林青斌:“……”   -----------------------   作者有话说:3点 第170章 矛盾和争执 林青斌解释:……   林青斌解释:“我爹说过, 是他不敢爬上房顶,没人帮他扫雪。”   那时候他收到信,心里还责怪几个堂弟不肯帮忙来着。等回到村子里, 看着村里那些比父亲年纪还大的人都在田里忙活, 才知道他那些责怪堂弟的念头有多离谱。   林麦花好笑地道:“这是怪你没在跟前尽孝?”   此言一出, 林青斌像是当头被人敲了一棒子。   是啊!   因为他是读书人的缘故,从来都默认了家里这些脏活累活没他的份。   但是堂妹这话也在理,父亲是年纪大了,上不了房顶也在情理之中。他身为儿子, 这时候该在家里帮着扫雪才对……怎么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扫雪的事归堂弟呢?   一时间, 林青斌羞得面红耳赤,拎着一只兔子落荒而逃。   “堂妹记得早点过来吃饭。”   林麦花对着他的背影扬声喊:“不来, 不用给我煮。”   林桃花刚刚满月,在屋子里憋坏了的她再也不想关着了。没生孩子之前,想的是这孩子生下来让桂花帮着带,生完了孩子后, 她就舍不得了,又发现桂花故意在针对她, 折腾她后, 更是万万不敢将孩子交给桂花。   于是, 哪怕满月了,她一天十二个时辰也不敢离了孩子眼前。   听说大堂哥回来了,她本来就想去找林麦花聊一聊,出门就看到大堂哥拎着只兔子跑得飞快, 她喊了两声,隐约听到堂哥叫她早点回家吃饭……离得远,也没太听清楚, 林青斌像是身后有鬼在追,都不肯回头好生邀请。   “一点诚意都没有。”   林桃花嘀咕了一句,问,“麦花,大哥来买兔子?”   林麦花嗯了一声:“说是给大伯补身子。”   林桃花:“……”   “大哥还进城吗?”   林麦花摇摇头,看着她怀中的孩子,比刚生下来那会儿是大了一圈,但比起正常足月出生的孩子,精神不太好,眼神要呆滞些。   奶水不太够,孩子吃不饱,夜里要醒好多次,累的就是林桃花。她原先是只与自以为亲近的人诉苦,如今是见了谁都能念叨几句,就连神情和眉目间都带上了几分苦相。   “我想回去看看,你去吗?”   林麦花不去。   林桃花抱孩子胳膊会酸,想叫堂妹一起,就是希望堂妹帮自己抱一截路。她叹口气:“我一个人不想回。”   “你要不找个大夫看看?”林麦花提议,“村里好多人生完孩子都会请大夫帮忙配几副补气血的药。”   林桃花这模样,明显是虚得狠了。   “不得空。”林桃花平时很累,心中满腹怨气,她很乐意保养自己的身子,早就想去抓药,可惜她自己一个人去镇上会很累,把大夫请回来又不至于:“他们父子要忙到月底,现在做的那些家具,是为一双新人做的,月底之前必须要给人送到家里,不然,人家不付钱。”   卖家具,不是说家里做多了堆着就不忙。   许多客人会专门挑家具的样式,家里做得不合适,就得立即给人做,说要就要,连夜赶工都是正常的。   “等有空了再去。”   聊了几句,孩子饿了,林桃花抱着孩子回家,即便孩子不饿,她也要回家了,这么一会的功夫,她的胳膊酸痛难忍。   如今是初夏,不算炎热,风吹来还有点凉,大人还行,孩子可能会受不住。她不敢让孩子在外头吹太久。   林青斌回来的第一天傍晚,他亲自拿着礼物登门去请两个叔叔,也去请牛氏和林五妹。   可惜,三房四房不搭理他,林五妹说是要做黄砖,浑身都是泥,不方便和他们同桌吃饭,说什么也不肯去。   林青斌请了几回,请不动人,让亲娘给五妹送肉去。   不是送给林五妹,而是送给老人家。   赵氏抠抠搜搜,拳头那么大的碗都只装了一半,好在林青斌知道他娘的德行,瞅见后,一把抢回来,将肉装满了亲自送过去。   牛氏愿意去大房吃饭。   她和蛮牛过日子,去年剩下的粮食还有些,但绝对不宽裕。   事实上,整个槐树村的人都没有到饿肚子的地步,家里没粮的,之前也去跟林家三房买了一些,但大家都没敞开肚子吃。   两房人吃饭时,难免就问及林青斌是否回城,何时回城。   牛氏劝他不要去了:“城里人就看不起咱乡下人,家里又不是没饭吃,何必上赶着被人嫌弃?”   她分明话中有话,故意阴阳旁边给孩子喂饭的邱氏。   两人做过一段时间的婆媳,互相看不顺眼。   邱氏听着这话,只觉特别刺耳,她生来就是城里的姑娘,没有走过泥路,没有下过田,见不得这么脏乱的院子,那又怎么了呢?   她扭过头,不看任何人的脸色,硬邦邦道:“我是一定要回城的,你想在家孝敬爹娘,我不拦着,希望你也别拦着我回去孝敬家中长辈。”   林青斌只是没及时反驳二婶而已,就得了妻子这样一句话。   夫妻俩关起门来怎么说都行,邱氏当着家中长辈的面这般不给他脸面,他有些下不来台:“我又没说不回去。”   “所有人都以为你回城是为了迁就我。”邱氏呵呵,“你又不会种地,在乡下饭都吃不起,哪怕回了城,也是我家人照顾才能吃饱穿暖,你如今的光鲜,都是我爹娘贴的银子……”   林青斌是读书人,立志要科举入仕!他生平只会读书,不能科举,他确实一无是处。   被妻子当面拆穿他是个废物的事实,林青斌脸色青白交加:“你少说几句。”   邱氏放下给孩子喂饭的碗筷:“原本我不想多说话,话不投机!是你们家的人非要招惹我,好像我跟你成亲,把你带到城里,占了你多大的便宜似的。林青斌,今天当着你们家人的面,你把话说清楚,咱俩成亲到现在,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无论是赵氏这个婆婆,还是牛氏这个曾经的婆婆。都想让她贤惠勤快,主动到厨房里忙前忙后,任劳任怨地将全家人当做祖宗一样供着。   偏偏这些人又不明说,就在旁边阴阳怪气。邱氏与她们计较吧,还显得她又懒又小气。   多数时候她懒得计较……一句不说,又实在是憋屈。   “是我占你便宜,是你们家人照顾我,我心里都明白。”林青斌无奈,“咱们夫妻,我有尽力在迁就你,往常岳父岳母无论怎么说我,无论我心里赞不赞同,从来都不会当面反驳……”   “你对我的家人足够尊重,我就得任由你的家人挑剔谩骂也不能还嘴?”邱氏一拍面前孩子坐着的椅子,猛然起身,厉声道:“我爹娘通情达理,说你是为你好。这些人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她站起身来,比坐着的所有人都高,又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林青斌恼怒道:“这是我的长辈!你那是什么态度?长辈说话,你要觉得有理就听,觉得没理好歹看在我的面上假装听一听。我也没有要你对他们百依百顺……夫妻这么多年,我可有在你的家人面前发过脾气,而你在做什么?”   邱氏心情糟透了。   无论是这个破败的院子,还是又脏又乱的屋子,还有不讲理的公公婆婆,她都觉得这一切难以忍受。感觉在这个院子里的每一息,她都是在煎熬。   “林青斌,我受够了!原本我天真烂漫,跟了你之后简直变成了一个怨妇。”邱氏深吸一口气,“我要回城,明日一早就回,今晚我们母子三人不住在这儿,去镇上的客栈过夜……”   “我们这么久不回,你一夜都不住。”林青斌声音陡然拔高,“平时我那么迁就你……”   邱氏眼泪唰就下来了,泣声道:“我以为你深爱于我,对我感情很深,所以才愿意处处照顾于我,没想到在你心里那是迁就,是希望我回报的付出。”她哭得泣不成声,“我就不该来!林青斌,一会我就要走!”   林青斌心知,不能让她走。   爹娘住着这么破败的屋子,如果连妻子都不肯在家过夜,那……旁人肯定会戳他脊梁骨,骂他们嫌弃爹娘,说他不管爹娘死活。   他心平气和地商量:“你今晚在家住,明天……”   “我们俩没有明天了。”邱氏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泪水滚滚而落,“你住你的乡下,我住我的城里。非凑一起,你觉得在迁就我,我心里也委屈,门不当户不对的,大家心里都难受。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语罢,她起身就走。   竟然是一个孩子都不带。   林青斌忙拔腿去追。   牛氏故意道:“追什么?不懂事的,换做我们年轻那会敢这么发脾气,直接就休出门了!”   “少说两句。”赵氏很讨厌牛氏,方才夫妻二人吵架,她一句都不敢多说,就怕儿媳妇一怒之下抛夫弃子。没想到牛氏出声了。   她恶狠狠道:“姓牛的,我儿媳要是就这么走了,老娘饶不了你。”   “你儿媳妇走,那是因为你们家太穷,人家当自己是凤凰,不愿意住你们家这棵烂树。关我屁事!”牛氏起身,“蛮牛,吃饱了吗?咱回家吧!”   邱氏不带孩子,一个人往村外奔。   林青斌一时间还真追不上。   夫妻俩从村里跑过,带起狗吠声一片。   林青斌越追越悲愤,家里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接连发生……林家像是搭了个戏台子般天天唱戏。   夫妻吵架,吵成这般,让人瞧见,笑也要笑死了。   他不想这么丢人,可妻子要跑,他能不追? 第171章 意外 邱氏越往村头跑,越觉得夜……   邱氏越往村头跑, 越觉得夜色深浓,听着路旁草丛里的虫鸣声,只觉远处村外的那些麦田和小树林像是要择人而世的野兽, 而且乡间小道上还有许许多多灵异神怪的故事。   她越跑, 越觉得脊背发凉。   林青斌这时候摔了一跤。   邱氏听到身后扑通一声, 努力克制住不回头,但之后却没有听见再有脚步声追来,她心里越想越怕。   眼瞅着到了村头,她知道林青斌有两个堂妹嫁在此处, 在面子和小命之间选择了后者……万一村外到镇上这一路真的有贼人野物或者鬼怪, 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她只是不想做林家妇,不想被那些粗俗无礼的长辈压在头上而已, 还没有想死!   两个堂妹家的院子门都是关着的,左边是姚林家,院中漆黑一片,不知道有没有人, 路边的赵家两个院子都点着烛火,好像还有人拿着灯笼在院子里走动。   邱氏想也不想, 扑过去敲了赵家的门。   钱月娘开的门。   她习惯了每天早上起床, 还有晚上临睡之前都去兔子圈里看一看, 整个房子的院墙周边转一转。   看到门口站着邱氏,钱月娘好奇问:“有事?”   邱氏在城里没有干过活,一路跑来累得气喘吁吁:“我找麦花。”   林麦花出门看到她:“大嫂,这么晚了, 你有事?”   两人曾经在城里同一屋檐下相处过两个月。   那时候林麦花伺候邱氏月子。   邱氏当时就没将这个乡下来的婆家堂妹放在眼里,就当是家里多了一个丫鬟。   林麦花当时会进城,是何氏觉得城里再怎么也不如乡下活多, 而且城里干活不用被风吹日晒。   当时林麦花进城,何氏嘱咐过,去城里后那多做事少说话,就当是去见世面了,如果受了委屈,也别发脾气,回来告状,她再找机会找补回来。若是受了欺负,觉得忍不了,那就不用忍,闹一场后回家便是。   邱氏此人,除了有些高傲,其实并不难相处。林麦花那两个月偶尔会感觉自己有点委屈,但她很想得开。   曾经赵东石说过,她这个很有韧劲很坚强的人。   虽然她不明白赵东石从哪里来的依据说的这番话,权当是在夸她了。   邱氏听着这满是人情味的问话,松了口气:“麦花,我想在你家借住一宿。”   林麦花:“……”   “不合适吧?”   “我跟你大哥吵架了,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夫妻。”邱氏满脸急切,“你收留我一晚,今日我一早就回城。”   林麦花愈发惊讶:“这怎么行?你们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邱氏当着婆家堂妹的面,没说婆家的人不好,“他刚刚有追来,追到一半回去了。原本我想去镇上,可夜太黑,我一个人害怕……你能找到牛车吗?”   林麦花才不会帮她找车。   这有了孩子的夫妻俩想要分开,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吵归吵,闹归闹,最多气个几天,多半都会和好。   钱月娘出声:“跟我住吧。”   邱氏急忙道谢。   林麦花绝对不妥当,让赵东石去了一趟林家老宅,说了邱氏在村头。   一刻钟后,赵东石回来,叹气道:“你大哥不是没追来,而是追到一半摔了,膝盖和脚这一片全是擦伤,流了不少血。”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小腿到脚背那一片。   林麦花哑然:“怎么这么不小心?”   “天黑了,他又不习惯走这种泥路。”赵东石摇摇头,“我去的时候,一家人正在给他包扎呢。”   林麦花将林青斌受伤的事告知了已经躺下的邱氏。   邱氏没回去。   一夜无话,翌日早上,邱氏早饭都不吃,一个人出门要往镇上去。   林麦花抓住了她的胳膊:“不管你去哪,你都先回老宅一趟。不然,回头他们该问我要人了。”   邱氏强调:“我不想去。”   “这不是你想不想,而是我赔不起他们一个大活人。”林麦花拽住她往外走,“昨晚上我收留了你,没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啊。”   邱氏点头:“那我就再回去一趟。”   林桃花抱着孩子在外转悠……姚家父子很忙,天不亮就起来梆梆梆砍树,孩子天亮就被吵醒了,吵醒了就哇哇哭,非要人抱着晃一晃。看到邱氏从赵家院子里出来,林桃花满脸意外:“大嫂,你昨天住的赵家?”   邱氏嗯了一声:“回家吗?”   林桃花眼神一转,笑眯眯将孩子送到邱氏面前:“哎呦,小乖乖快看看你舅母。”   长辈第一回 见亲近的晚辈,都该送上点见面礼,十个八个铜板不嫌少,一两二两银子也不多。   邱氏:“……”   “桃花,一会我要回城,以后就不来了。”   林桃花知道她不爱住村里,这次回来多半也是暂住,但回城这么快,还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总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昨天起,我就已不是这孩子的舅母了。”   林桃花听到这里秒懂,这是夫妻俩吵架了吧?   “大嫂,大哥欺负你了?走,我帮你撑腰。”   看热闹去。   邱氏回了林家老宅,没有往里进,就站在门口说她要走。   赵氏当然不允许她走,强行把人拖进院子里各种劝说。   邱氏没走成。   她确实嫌弃林家穷,可看到孩子,心难免会软几分。   *   林青斌心里饱含着对双亲的歉疚,又因为脚受了伤,这一回在家里住了半个多月,也没说回城的事。   转眼到了五月,四房的宅子建好,就在乔迁之喜的头一天,高氏从镇上拉回来了几车家具。   至于姚家,她没有将之撇开,而是买了一些粗笨的床和家具,摆在客房里。   牛氏私底下跟女儿嘀咕说高氏不念亲情,宁肯把银子给外人花,也不肯照顾一下侄女婿。   姚林倒是想得开,卖一点算一点嘛,而且那些床和家具是他们父子以前就做好的,这一卖,把院子里占着的地方给腾了出来。   四房的大门再大,也不如床那么大,这些大件家具,需要拆开以后再拿到屋子里再重新装上。   这就有点麻烦。   姚林很快弄好了自家的家具,看到城里拖来的一堆没装好的大床板子,无论是做工还是雕工,都比他们父子做出来的要精致。   于是他自告奋勇上前帮忙。   镇上的木匠人手带得少,眼瞅着要忙不完,也欣然答应让姚林帮忙。   姚林不是白帮,纯粹是为了学手艺,说是在干活,实则眼睛都不够用。   林麦花有过去看四房的新宅子,但这期间小安要睡觉,她带着孩子回家了。   刚刚才把孩子哄睡着,那外面传来阵阵惊呼,还有人在喊好多血。   出事了!   林麦花打开门,看到林正旺新房子的大门敞开着,不少人往里冲。   恰在此时,马大娘从门口过,林麦花忙把人逮住:“怎么了?”   上次马家兄弟请赵家人吃饭后,两家来往远远不如以前亲密,马楼兄弟喊的干爹,已被赵大山纠正了。   这门干亲不作数,大家就是普通邻居一样相处。   倒是马大娘还和以前一样爱给林麦花送鲜货吃食,林麦花都会送上回礼。   家里有孩子,也不可能一天到晚时时刻刻盯着孩子……小安又喜欢往外跑,不宜将邻居往死里得罪。   大人是什么都不怕,可若是有人将恩怨冲着孩子,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马大娘很愿意和赵家交好,听到这问话,立刻道:“好像是木匠受伤了。这好好的新房子,还没乔迁就见了血……”   不太吉利。   林麦花讶然:“伤得重不重?”   “我也不知道啊,这还没见着呢。”马大娘邀请,“走走走,快点的。”   受伤的人不是镇上来的木匠,竟然是姚林。   原来是其中一块木板被木匠的徒弟给做错了!   每一个木匠做出来的家具,从样式到细节,都有各种不同之处。   木匠若是回家重新找木头来做,今天弄不好,可是明天就是乔迁之喜,总不可能办喜宴的时候他们还在这屋子里敲敲打打吧?   姚林是木匠,曾经也遇上过这种事,都说同行相轻,私底下是互相看不上,但明面上大家还是要和睦相处。且姚林实在眼馋对方的雕工和手艺,便自告奋勇说自家有木料,而且还是现成的板子,稍稍大一点,改改就能用。   于是,镇上两个木匠和姚家父子一起将板子拿到了新房子里,用的还是姚家父子的家伙什。   不知道怎么砍的,那锋利的劈柴刀,直接就砍上了姚林的膝盖。   林麦花二人赶到后院的空地上时,姚林已坐倒在地,膝盖和小腿下面蔓延开了比巴掌还大的一片殷红。   鲜血落在青石板和旁边的泥地上,看得人触目惊心。   村里那些爱开玩笑的人这时候都闭了嘴,高氏脸色不太好,安排着让人去请大夫。   姚林不说话,双手用力掐着自己大腿,似乎想让血流得慢一点,他爹帮忙掐着小腿。   父子两人没说话,姚林痛到脸色苍白。   旁边林桃花抱着孩子哭着跪倒在地,嚎啕声听得人心里特别难受。   林麦花看到这情形,往后退了一步,刚好撞上赵东石的胸口。她曾经梦到过姚林的腿受伤,然后他几乎变成了废人。   赵东石一脸慎重:“麦花,你回家去看着小安。”   “钱姨在家。”林麦花站到了他后面看。   来得最快的还是村里的刘大夫,饶是有人提前说了伤势,他还是吓一跳,先是上前查看了一番伤势,叹口气:“我只是尽量先止血。” 第172章 乔迁 姚林流了这么多血,……   姚林流了这么多血, 都能看到伤口底下白惨惨的骨头。   这时候无人多话打扰大夫。   刘大夫拿一块干净的布,然后往伤处撒了一把药粉,立时拿布盖住, 外面用布条子猛缠。   动作粗暴, 旁人看得直皱眉头, 可这么一缠,好像真不流血了。   “大夫,要不要紧?”问话的是镇上来的木匠,他这时候才紧张地开口询问。   方才就是这位冯木匠不小心砍到了姚林的腿。   木匠手里的刀, 一般是想砍哪砍哪, 这纯粹是意外,他劈好木板上的一个位置, 正准备换另一个地方,劈另一边的姚林的腿刚好就转了过来。   刘大夫摇头:“很要紧。”   冯木匠脸色难看,追问:“治不好了?”   姚林也抬头,一脸的紧张。   “很难治。”刘大夫一脸无奈, “你们没看见吗?刚才那片骨头都破了。以后条腿估计都再也不能用力。”   木匠除了要有好手艺,还得有一把力气将木头搬来挪去。   姚父的木匠手艺不错, 曾经也是老师傅, 但是他一个人做不了木工, 得儿子帮着抬木头。   众人都没想到会出这等意外,有人提出把姚林挪回家,边上的男人们纷纷上前搭把手,看热闹的妇人们这是往后退。   林桃花抱着孩子猛哭。   林麦花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当初是害怕嫁给姚林吃苦,所以极力避开与他之间的相处。   原以为梦境可以改变……就像是曾经她梦见自己被高氏推下山涧,因为她极力避免与高氏单独相处, 所以被推到了不深的河水之中。   虽然还是被推了一把,但没有如梦中那样受伤。   她没嫁姚林,之前又好心提醒过姚林小心,这都过去几年了,原以为那梦境里的事不会发生,可还是出事了。   林麦花脸色苍白地往家走,刚进院子,赵东石就回来了。   “麦花?”   他一连喊了几声,林麦花才回过神来。她这会儿心里很乱。因为做过梦,她没有嫁给姚林,不用再吃梦里的那些苦,可若是姚林的腿再也好不了,林桃花是不是就得过她在梦境里的那种日子?   堂姐妹之间,从小到大经常拌嘴,偶尔也动手,即便是各自都出嫁了,有时候也看不惯对方的所作所为,时不时就呛几句。   但是,林麦花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祸事推给她来承受。   “东石,那个姚林他……该不会以后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吧?”   赵东石看着她苍白的脸,伸手去拉她的手,纤细的手冰凉一片,他将其紧紧握住,笑道:“做木匠的,难免受伤。又不是你伤的他……回头准备一份补身的礼物送去……”   林麦花一直没有和赵东石就梦境的事情深谈过,她梦里嫁给了别人,这事不太好说。但这会她有点忍不住:“你总是能梦见天灾,有没有梦见过她的腿受伤?”   她看着他的眼,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赵东石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如果有,只看在他是你堂姐夫的份上,我就会提醒他。”   林麦花吐出一口气:“我那会还提醒过他,让他小心来着。”   “木匠整天动刀子,不小心伤着了也正常。”赵东石转而道:“就像是我们在山上打猎,如果运气不好,遇上那些大东西,那就不是我们吃别人的肉,而是它们吃我们的肉。”   林麦花知道打猎很危险。   就是赵家兄弟和林家父子上山,曾经也遇到过大东西,只不过运气好,那玩意儿吃饱了,加上他们离得远,才能好运气的捡回一条命。   人生百态,各有各的为难和苦楚。   “怎么就伤着腿了呢?”   姚林受伤是谁都没想到的事,包括林家四房,包括冯木匠。   还有人说是因为林家建那个宅子的时候太赶日子,没有好生挑一个良辰吉日动工,所以才会在乔迁的头一日见了血。   高氏不信这一套说辞,正是因为不信,当初她动工时没找人选日子,纯粹是看那日天气好,适合动工。   如今高氏也不相信是没有选个好日子开工才导致了姚林受伤,她将刘大夫给姚林治伤的诊费付了,转头又让人去镇上给姚林请来了老大夫。   老大夫拆开了姚林膝盖上的布,话里话外那意思,很看不上村里刘大夫的药粉,他找来了水,重新把伤处洗干净,期间弄得受伤处流血不止,血水从膝盖上流下,染湿了一大片。   林桃花要帮忙,叫了林麦花帮她抱孩子。   老大夫一边包扎,一边安慰:“除了膝盖骨,底下的骨头也裂了,但也不是就一定养不好,这段时间一点别动,千万别站起来。你想啊,就跟那破了的竹子似的,从上往下压,不得劈叉吗?伤筋动骨一百日,百日之内别动弹,按时换药。”   姚林在洗伤口时痛得晕了过去,一直都没醒。   林桃花在旁边拧帕子,问:“大夫,百日之后,他能不能恢复得和我们常人一般?是不是用那些上好的药会好得更快?”   老大夫一脸无奈:“这要养了才知道,但城里肯定有好药,你们最好是先进城打听,尽量别折腾他。”   林麦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高氏也没进去,她不太敢看那伤口:“麦花,明儿早点来帮我切菜。”   乔迁之喜,该办还得办。   她花费了大半积蓄修建的房子,哪怕不吉利,她也要搬进去住。   而且她觉得这不吉利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只不过是碰巧了而已。   好多人跑到林振旺面前闲聊,说就是因为他们家开工的时候没有挑好日子,才导致了这一切。   林振旺对此嗤之以鼻,还因此和人争执起来。   提醒他的人自以为是好意,林振旺就觉得那人在挑拨他们夫妻感情。   乔迁的头一日,主家还与人吵了一架。   落在旁人眼里,觉得这又是不吉利的象征。   乔迁是大喜事,怎么能吵架?   *   到了乔迁之喜当日,村里来帮忙的人挺多,高氏就是害怕村里人觉得忌讳,不肯来贺喜,才出言邀林麦花帮忙。   等林麦花赶到,六个切菜的位置只剩下一把刀了。她忙上去占住。   在村里人有红白喜事时,各家都得去帮忙。反正要做事,切菜算是其中最简单的活计,怕就怕劈柴烧火,或者是挑水洗碗,甚至搬搬抬抬,轮着了就得上,扭扭捏捏会被人指责。   众人坐在一起切菜,手上忙着,嘴也不闲着,都是在说村里的新鲜事。   期间难免说起姚林的伤,又说今年的年景,猜测有没有收成,会不会开山,什么时候征丁,还有土芋好不好吃,都拿来谈论。   谈及土芋的口感时,所有人都看向了林麦花。   林麦花只说不难吃,但亩产是真的很高。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了盼头,这一季土芋收成不多,因为这玩意儿种子太少,收了一季下半年再种一季,到时就能丰收。   如果真的能亩产那么高,今年也不怕饿肚子了。紧接着话风一转,又说起谁家婆媳不和,哪家重男轻女……又有哪家嫁女儿不肯给闺女准备嫁妆云云。   有人说自己不得娘家长辈喜欢,在家都吃了哪些苦,又有人说当初与自家男人相看时的趣事。哄笑声一片。   众人完全是想到哪说到哪,不爱说话的人也能在旁边听得认真,反正不会觉得无聊。   林振旺的房子算是这村里的头一份……蒋家是外村人,哪怕来村里这么久了,和村里本地人还是有些不同的。   众人前来帮忙,好多人都夸林振旺,反正不管房子吉不吉利,今日是大喜。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触林振旺的眉头。   高氏办的席面挺舍得,鸡鸭和猪肉兔子肉样样齐备。   往常林振旺在村里众人眼中,性子混不吝,是个比混子好不了多少的男人。今日夫妻俩住上了大宅子,又准备了上好的席面,许多人与林振旺说话时,都郑重了许多。   高氏对于姚林在自家受伤,似乎饱含歉意,主动付了两个大夫的药钱,这边众人摆席,她还记得给姚林一家送饭。   村里人但凡有红白喜事,除非与主家有生死大仇,否则都会上前帮忙。但是姚家人今天一个都没来,姚林受伤躺床上走不动,林桃花没心思来吃,而且她带着孩子坐上桌也没法吃饭。   桂花则是不好意思出现在人前,姚父……他腿上有疾,帮不上忙,家里的活计多,他又忙了一会儿,打算掐着饭点去林家四房。   结果,刚刚换上干净的衣裳,高氏就送了饭来了。   于是,林家四房乔迁,姚家人都没出现。   人不在,众人谈得肆无忌惮。   其中又有人猜测姚家父子为何有手艺却如此的……窘迫。   当初刚搬来那会儿,用土砖建房,麦草盖顶。众人还以为是父子俩抠搜。   有时候看一家人吃得差,穿得差,并不是人家没有银子,也有可能是攒着大把银子舍不得花。   可要是在成亲这种大事上都省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那可能就不是装穷,而是真的穷。   姚家乔迁宴,办得特别简薄,众人就开始怀疑他们是真穷,直到娶林桃花过门……反正处处都不大方,姚林不止一次对外说过他家没银子。   说的次数多了,旁人不信也得信。   这一受伤,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   林麦花吃过饭就回了家,没有与众人多谈。   对于带孩子的女人,村里人总是会多几分宽容,红白喜事时,能帮就帮忙,不能干活的,也不会被挑剔。   -----------------------   作者有话说:有事,晚点捉 第173章 封赏到 四房大喜之日,林……   四房大喜之日, 林家所有的人都去帮忙了,兄弟之间平时不和,互相看不惯, 但是在外人面前得齐心。   若是不拧成一股绳, 可能会被人欺负。   当然了, 三房四房最亲近,两家人都不想搭理大房和二房,只不过是维持一份面子情罢了。   林青斌脱下了长衫,换上了上衣下裤, 跑到村头来帮忙, 他到时只剩下了劈柴的活。   他不会劈柴,也不敢扶柴火……需要手将柴火扶在木墩子上, 劈柴的人在对面往下劈。   才有姚林腿被人劈了一刀,村里人都有些不敢去扶柴火,林青斌一个从小到大只会读书的人不敢干这个活,实在太正常了。   众人没有勉强他, 让他在边上抱柴火,就是等别人把柴火劈好以后, 直接抱到灶前。   红白喜事需要办的事情多, 但帮忙的人也多, 不会太累。   邱氏没有出现,说是在家带孩子。   再带孩子,吃饭的时候总该到啊。   后来高氏办完了喜宴给林麦花送菜时,念叨:“人不来吃, 林青斌说要给她端回去。要我说,这也太惯着了,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既然嫁了村里的泥腿子,哪怕是带着孩子过来与人闲聊呢,好歹是个意思,你看吧,原先就有人说她高傲,以后说的人会更多。”   高氏送过来的是用肉炒的笋干,马楼的手艺,林麦花平时挺喜欢的。也不是单给她一个人送,而是村头附近这一片每家都有。   林麦花把碗腾出来还给她:“人家过段时间就回城了,以后又不到村里来住。”   “那可不一定。”高氏似笑非笑,“你们进城不多,不知道城里的艰难。现在想要买粮食,不管是哪种粮,根本就买不到。就是咱们路上的这些野菜,拿到城里都能卖上钱……我们靠山吃山,天天吼着苦,但其实我们就是吃得不好,一天两顿还是吃上了的。真正苦的是城里那些人……买不到粮,连野菜都没有,只能硬扛着饿。”   林麦花听说城里不好买粮,不知道已这般艰难。   她一脸惊讶,高氏愈发来了兴致:“之前你三嫂卖粮,是真卖得很便宜。前几天我进城买粮食办席面,粮食的价钱足足比她当初卖的翻了一倍,又霉又烂的杂粮都要二十多文一斤。你看,要是不干活,同样看不起村里人,没有人说半句你三嫂的不是。”   林麦花一想还真是。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惦记着你三嫂的好。”高氏收了空碗,“我也给她送碗菜去,你三嫂估计有那种很拿得出手的富贵亲戚……我去混个脸熟,指望着她有好事时,记得带我一带。”   邱氏想要回城。   林青斌其实也想回城,村里的房子挺破,即便是他收拾了一下,可因为没有力气,还是乱糟糟的。   他还跟着父亲去地里拔草……实话说,太阳照着头顶猛晒,晒得人头脑发昏,地里的草长得特别结实,他拔草不到半个时辰,手上就已有了血泡。   村里的日子他还是不能过。   得进城!   可这个时候,林振文病了,一天咳咳咳的,快赶上了村头的马小三。   马小三是真的变成了肺痨……肺痨这病,会将病气过给旁人。   但凡染上这病,都命不久矣。   马小三如今瘦得跟个竹竿子似的,脸都脱了相,据说是因为睡不好,夜里还咳咳咳,他知道自己被人嫌弃,林振旺乔迁之喜,他都没登门。   马楼是厨子,单独给他送了饭回家。   林振文经常是早上和晚上咳得厉害,林青斌听着那咳声有点假,好像是装出来的。请了刘大夫来看,配了一堆的药。   如果没生病,刘大夫应该不会配药才对。   父亲生病,做儿子的得侍奉床前。   尤其林青斌是独子,他必须要在这个时候顶上,连个轮换的人都没有。   林青斌想走走不了,只能在心里干着急,这期间,邱氏几次闹着要先回家,都没能成行。   六月中,有性子急的人把地里的土芋刨了出来,有些是刨出来给家里的孩子吃。这东西确实味道不错,就是刨早了点,挖出来个头不大。   大概有十多户人家刨出来尝了鲜,都说好吃。   林麦花觉得,那是因为他们吃少了,这东西要留着做种,谁家都不敢多吃,兴许一个还得好几个人分。   一人就一口,尤其饿的时候,那是吃什么都香。   这日林青斌再次找上门来。   林麦花跟这个堂哥不熟,即便两人曾经在城里同一屋檐下相处了两个月,林青斌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他再次登门,是有事相求:“麦花,能不能把你家的土芋挖几个给我?我听说,村里就属你们家种得最多。我爹病得厉害,听别人说好吃,就想尝尝。”   地里刨出来的东西,林青斌觉得不值什么钱,之前两人是亲堂兄妹,这点东西他主动提出给钱,显得生分。   林麦花听完,好奇问:“大伯的呢?吃完了吗?”   那是种子!   虎啊!   这东西刚来村里,家家都不多,还觉得自己家种子太少了呢,大家都舍不得吃,吃完了问别人要种子……做什么美梦呢?   林青斌哑然:“他就没种。”   林麦花:“……”   “不至于懒成这样吧?那种子呢?”   虽然是亲爹干的事,林青斌被堂妹问到面前,脸颊都有些发烫:“拿到种子他就尝了尝……”   林麦花惊讶问:“尝完了?”   “嗯,他说是以前没见过这种东西,觉得种不出来,而且那几天好像病了,就想吃顺口的……”   林青斌说得磕磕绊绊,因为村里人各家都把那种子好生下进地里了,他得知自家没有种那玩意儿,也觉得父亲的做法不可理喻,多念叨了几句,还被骂了一顿。   “反正,他总有他的道理。麦花,借我几个吧……”   林麦花早就知道这个大伯不靠谱,没想到竟然这般……蒋明兴当场把土芋种子吃了,是因为他家有更好的粮食吃。不种这玩意儿也不会饿肚子。   林振文哪里来的自信跟着人家学?   她摇摇头:“不行!我家的土芋还没长大。”   林青斌也不失望,村里谁家都有,他只是觉得跟堂妹亲近一些,所以先来这里借。   然后,他又去了三房借,同样被拒绝。   他还就不信了,跑去邻居家里借,结果一个都没借到。直到这时,林青斌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东西有多重要!   六月底,村里来外人了。   由村长家里那两个衙差陪同,为首的人身着大红衣裳,手里拿着一面锣,满面喜庆,在槐树村十几丈远就一边敲一边大吼。   “恭喜槐树村赵东石老爷得衙门奖赏牌匾一块!”   每喊一声,旁边的锣鼓唢呐齐响。   也不知道身后那群人是从哪里跟过来的,至少有百多人,浩浩荡荡一大片,黑压压的朝村口而来。   也就是边上有几个衙差陪同,不然,还以为是有人来找赵东石的麻烦了。   瞧见这动静,村头的人都纷纷往那边望。   一看就是报喜的,穿得花红柳绿,而且喊出的语气和声音特别喜庆,锣鼓唢呐震天响。   众人忽然就想起来了刘师爷之前从赵家院子里拉走的那些土芋,当时说了会给赵东石请功。   虽然刘师爷这么说了,但其实大家都没当真。   而且过去了这么久,都有一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奖赏的事估计泡汤了。   没想到说来就来!   村长得到消息,匆匆换上自己干净体面的衣裳赶到村口。   彼时锣鼓唢呐已经到了赵东石的门外,不停的吹啊吹,其中还有一个师爷进了院子,让赵东石赶紧换衣,还让林麦花准备赏钱。   师爷完全没有了进村子收粮税时的高高在上,态度格外热络。   说是他们同行的人中有画师,要画出赵东石接赏时的场面送到上头去。   因为土芋真的是个好东西,衙门去年种了一季,今年开春后将大半的种子发下去,本身又种了一季,真的两季都有得收,而且亩产很高。   那么,献种子的赵东石就立了大功劳。   “如今还只是咱们府城的奖赏,再往上送,还有知州大人,知州大人肯定也有赏,而且你们还能更贪一些,这么好的东西,知州大人肯定不会瞒着上头,那可是写折子能够直达御前的大官……”   言下之意,皇上说不定还会有奖赏。   等到赵东石换了衣裳,拉着林麦花在门口接赏时,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槐树村赵东石赵老爷进献粮种有功,得大人亲笔题字牌匾一块,从今年起,每年免除其名下毛税三千头,粮税五十亩。再赏纹银一百两,布匹二十匹。”   师爷吊着嗓子,喊得格外威严。   村中众人不明觉厉。   考中秀才,名下也才能免五十亩田地的粮税,这么一算,岂不是等于赵东石有了秀才功名?   而且他这赏赐比秀才还稀奇,秀才满城都是,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且秀才可没有大人亲笔题的牌匾。   赵东石立了这么大功劳,在大人面前也说得上话,以后要是有谁不长眼得罪了他,他跑到大人那里去一告……就问谁敢得罪他?   林麦花含笑给跟着报喜的师爷一起来的那些人发了喜钱,又请众人进院子。   这比乔迁之喜还喜庆,村里的人都来了。赵东石心情很好,大手一挥,决定办一天的流水席。   就拿大人赏的那五十两银子来办。 第174章 大喜和心思 刘师爷当初搬……   刘师爷当初搬走土芋说会帮忙请功。   别说外人了, 就是赵林两家人都没当一回事。   赵东石知道这东西很好,他只求问心无愧,个人在衙门面前, 犹如蚂蚁和大象。由衙门将土芋传开, 最多一两年时间, 整个府城辖下,包括周边府城的百姓,都不用再承受饥饿之苦。   如今得的奖赏,对于赵东石而言, 算是意外之喜。   大人题字“盛善人家”。   且不说字如何, 带着大红花的牌匾往门上一挂,角落里还有大人的公印。让人不明觉厉。   赵林两家都很欢喜。   林振德被众人簇拥着, 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都说他有福气。   他也觉得自己运气好,赵东石这个女婿,不光照顾了他们一家,照顾了女儿, 如今还挣来了这么大功劳。   一个乡野农户,竟然能得大人亲笔提字, 女儿嫁给他, 不光有里子, 如今连面子也有了。   赵大山坐在人堆里,大牙都要笑掉了。   面对众人夸赞,赵大山是照单全收,连连招呼众人留下来吃饭。   这和红白喜事不一样, 家中摆流水席,不收贺礼,但是众人却自动自发送了礼物, 都说不好意思白吃……实则是想要和赵家更加亲近。   和大人亲口夸赞之人有来往,不说以后会不会有事相求,家中人多一门拿得出手的亲戚,就是幸事。   此时天已过午,想去镇上买肉不容易,赵东石大手一挥,让人去隔壁的大水村里抓了一头二百斤的肥猪来杀,又让人去宰了十只兔子,然后还去村里抓了六只鸡。   光是糙粮,就拿来了四五百斤,让村里人敞开了肚子吃。   其中那些报喜的师爷和一起来看热闹的人都没走,全部都留下来吃饭。   刘师爷赶到时,两个大厨正在炒菜。   赵东石亲自去迎。   刘师爷原本是和报喜的人一起来的,之所以落在了后头,是他跑去周边几个村子里看了那些人种的土芋。   几乎每个村子都派了一个擅长种地的老农去教导切土芋种子,他有再三嘱咐过,让老农告诉村中百姓土芋的亩产。   九成多的庄户人家都选择了将土芋种下,如今挖出来,家里都有几十斤。   “有这些种子,下半年再挖,就有几百斤。等到明年……”   刘师爷几杯酒下肚,脸色潮红,满面兴奋:“到时这种子再往周边几个府城一送……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赵兄弟,你真的有运气,周边百姓能有你这个邻居,太有福气了。”   他大概真的喝多了,喝着喝着,还哭了。   他出身一般,好不容易考中秀才,在衙门干了半辈子的活计,其实就是想为百姓做点事,做梦都想要百姓吃饱饭。   如今他都五十多了,总算……得偿所愿。   大水村那边听说有流水席吃,也纷纷过来捧场,院子里摆不下,桌子还摆到了外头的路上。   足足一百多桌。   也就是天太晚了,不然,还会有人赶来。   几位师爷是喝醉了被人抬上马车拉走的,还记得让赵东石别多送,言语之间极为客气。赵家其他的客人都将师爷对待赵东石的态度看在眼中,嘴上没说,心里都明白,赵东石虽然还是个庄户,却与普通的庄户不同了。   即便不能与之交好,也万万不可得罪!   夜里,客人散尽,等到将院子里的事情忙完了,已是半夜。   林麦花忙了大半天,累得倒头就睡。   原本十里八村,不知道这土芋种子从何而来的人家,都知道是出自槐树村的赵东石赵老爷。   翌日,夫妻俩还在熟睡,门就被人敲响。   钱月娘去开的门。   来人是林青斌。   他想要请夫妻俩吃顿饭。   林麦花昨天忙得团团转,这一宿倒是睡得安逸,刚睡醒,脑子都有点木,下意识一口回绝:“不去!”   大房高高在上,从来就看不起家里人。而且大房如今穷得厉害,他们家的饭可不好吃。   但凡吃了,必然要有所付出。   林青斌被拒了,也不肯走,钱月娘只好把人请到院子里来。   林麦花出门洗漱,一眼看见他在那儿喝茶。   “麦花,妹夫呢?”林青斌抬眼往已经打开的门缝往里瞧。   林麦花:“……”   往常林青斌和赵东石说话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一只手,上回林家老宅倒塌,林青斌回来后也没过来道声谢,如今倒是知道喊妹夫了,且语气还挺亲热。   “还在睡。”   林青斌坐立难安,眼底青黑,明显有事。   “麦花,我让你大嫂做了些好菜,一会让妹夫回来喝酒……”   “我说了不去。”林麦花伸手指了指厨房,“昨天剩下一些菜,天这么热,不吃就要坏了。你有话直说,不用拐那么大的弯。”   林青斌面色尴尬:“还没感谢你曾经进城照顾你嫂嫂呢。昨晚说起,今早我立刻就去抓了只鸡来炖,这会已经快好了……”   “那你这忘性挺大,记性又挺好。”林麦花笑吟吟:“过去几年的事,你还能突然想起来。”   真要谢,早做什么去了?   林青斌能够感觉得到堂妹在嘲讽自己,他其实早就有这种感觉……读书人在村里很受尊敬,但堂妹却一直对他不冷不热。   原先在城里那两个月,堂妹就是个闷葫芦,老实做事,从不多话,更不会说好听话。后来听双亲说想要将堂妹嫁进城里,他还觉得堂妹性子太闷,估计到了婆家不讨喜。   如今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堂妹不是性子闷,而是不愿意对他们家的人热情相待。   “我在城里住了多年,比村里人还是要多几分见识。妹夫得了大人封赏,应该进城去衙门亲自道谢……咱一家人,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妹夫失礼于大人。”   林麦花随口道:“昨天两位师爷都说,大人公务繁忙,不用道谢。”   林青斌皱了皱眉,劝道:“礼多人不怪,又不是三岁孩子,妹夫已经成家立业,对于旁人的话,最好是选着听。耳根子太软,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会吃大亏。”   “大哥说得有理,人要有主见,不能依着旁人的意思办事。”林麦花打了个哈欠,“我和东石不至于连两位师爷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听不出来。他们说不用去,那是真的不必跑一趟。至于你说要当面道谢……你让我们进城,真的只是道谢那么简单?”   林青斌心思被拆穿,脸色青白交加。   他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要苦读书,日后科举入仕。眼瞅着都能下场了,却断掉了往上爬的青云路。   父亲买功名,连累得他也不能考……其实这到底能不能考,不过是大人一句话的事。   如今妹夫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衙门给的封赏其实不多。   一块牌匾,虽是大人亲笔题字,但只花了个制匾的银子……帮衙门制匾,估计卖匾的东家都不敢收钱。就是个名头好听而已,甚至牌匾上都没写赵家于衙门有功。   然后就是免税,每年收粮税的官员都会每户多收几斤至几十斤,而且每个辅官辖下能收多少粮税,他们自己能做一些主。   实际上衙门真正出的只有那五十两和二十匹料子。   若土芋亩产真的那么高,这奖赏未免太简薄了些。   他今日过来,就是想让妹夫帮自己求情!若能够再次踏入考场,他一定能有所收获。   赵东石此时从屋中出来,林青斌再也按捺不住了,将他认为的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般细细讲了一遍。   “妹夫,你现在去求大人,应该能为哥哥求下情来,若有机会,我一定尽力,必然会榜上有名。到时咱兄弟二人互相扶持,一定能做人上人。”   他说得心潮澎湃。   赵东石则反应平平:“我就是个猎户,连地都没有……现如今名下能免五十亩地的粮税,回头我还是得去买点地。大哥,做人呢,要务实一些。且不说我能不能为你求下情来,即便是能求下来,大伯读了那么多年,唯一的童生功名还是花钱买的,你真觉得自己比大伯更聪明?还有啊,读书花销那么大,你在城里读,花销更大。到时谁供养你?是已经瘸了腿且年迈的大伯?还是你城里的岳家?”   林青斌被问的面红耳赤,是羞的。   他为自己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论后,妹夫会帮他求情之余再供养他,毕竟他是承诺了带着妹夫一起做人上人。   听这话里话外,妹夫即便愿意求情,也不会将家中银子予他读书。   “你只管求情,剩下的……”   “求不了。”赵东石一脸鄙视,“我张不开那嘴。我都不敢让大人知道我有一个弄虚作假贿赂官员的的亲家大伯,你还这么……我是真不想要你们这门亲戚,也就是我和麦花感情好,又有孩子,不然,我非休了她不可。只要麦花不是我妻子,你们家再丢人,都与我无关。”   他语气颇为傲慢。   林青斌瞬间就能感觉到赵东石身份转变后的变化。   此人原先就看不上林家,如今更是生出了想要断绝关系的念头。   看来,他对堂妹和林家的感情都不深,再纠缠下去,两家连亲戚都做不成。   林青斌离去时,颇为狼狈。   赵东石摆够了谱,一转身看到屋檐下的媳妇,委屈道:“麦花,我饿!”   林麦花玩笑道:“你不是要休了我么?休吧,昨天累够呛,刚好我回娘家做几天娇客。”   赵东石:“……”   因为嫁得足够近,林麦花自从出嫁后,她就是在林家办丧事时回娘家住了两天,从来没有像别家的媳妇那样回娘家安安静静和家里人相处几日。前两天还用遗憾的语气说起这事来着。   他目光一转:“昨天来的人多,但其实消息还未传开,接下来这些日子应该还会有人陆陆续续来看稀奇……干脆我做几天上门女婿,跟你一起去林家住?反正我不管,你在哪儿,我就要在哪儿。”   林麦花骂他:“无赖!”   赵东石不反驳,握住她的手:“麦花,我离不开你。”   林麦花:“……”   午后,隔壁的马小三不行了,人只剩下了一口气,马大娘急急忙忙从镇上请了大夫来。结果,大夫让准备后事。   这白事,都是从人快断气了开始帮忙。   最近还没到秋收,各家都不算忙,半个时辰不到,马家院子里已经有好多人。   马小三很瘦,瘦如麻杆,整个人都变了样貌,死相看起来有些可怖,胆子小的人,根本不敢多瞧。   马大娘哭得格外伤心,拉着林麦花的手道谢。   原来是为了昨天往马家送饭。   “也就是你家刚好有喜事,他才能吃得那么好,不然……” 第175章 贼 马小三很年轻,在傍晚时断……   马小三很年轻, 在傍晚时断了气。   整个马家,除了马大娘哭到伤心至极,妯娌三人都一脸麻木。就是马楼和马槽, 也不见多伤心。   因为马小三病得太久, 家里人迁就了半年多, 这半年多来,他吃药和补身的花销很大,而且,大夫早就让马家人做好办后事的准备……都知道马小三会死, 那股伤心劲儿早已没了。   在这半年多来, 马家人经常有刻意给马小三准备好吃的,即便知道人就在这几天要不行了, 也感觉他该吃的都吃了,没想给他专门做饭。   昨天赵家有喜,鸡鸭兔猪各种肉都有。   林麦花是想着曾经马家兄弟帮赵家打猎的过往,将各种好菜凑了一大碗, 让马大娘拿给他吃。   马大娘又不知道儿子这么快离世,在当下, 有那种死也要做个饱死鬼的说法。因此, 马大娘才会这般感激。   “大娘太客气了, 这点事不值当谢。大娘千万要保重身子,一下子老老小小还指着你呢。”   林麦花昨天不光给马小三送了饭,还让丁氏给姚家送了饭。   主家有喜,不怕村里人来吃饭, 但一般不会盛了饭送上门。   爱来就来,不来算了,没那么上赶着。   只是姚家和马家情形不同, 林麦花才送饭。邱氏没来,她只当不知道。   好手好脚的,饭都做好了,只走几步就能吃上都不来,她懒得迁就。   马家这一场丧事,将赵家人的喜气冲散了大半。   马小三年纪轻轻病没的,法事多做了两天。马大娘原本就更疼爱小儿子,在小儿子生病的这半年里,她花费了不少银子买药……如今多做两天法事,算是她为儿子再花一次钱。   下葬那日,马大娘几乎哭晕过去。   她一边哭还一边诉曾经,说她的小三如何听话,如何能吃苦,却没有享一天福。   有那心慈心软的人,听着马大娘的哭诉,都忍不住落了泪。   马家的丧事办完,今年的麦杆子眼瞅着开始枯萎,竟然又没抽穗。   众人都很失落,但不至于绝望。因为最近天气不错,麦子没收成,但菜地里的萝卜和白菜,包括地里的野菜都长势不错。   有一种叫油毛菜,种得好了,叶子能赶上芭蕉叶,而且每一株能长至少二三十片叶子。村里人在三月下种子那会就猜到了今年可能没收成,有些人家干脆少种粮食,多种了油毛菜。   而且,土芋摆在那儿,衙门都给赵东石那么重的封赏,想来肯定收成不错……林青斌说衙门给的封赏不多,但对于村里人而言,赵东石得到的东西很多,又有里子又有面子。   大人这般周到,自然是因为种子足够好。   只需要再熬过半年,等到下一次将土芋收回来,应该就不至于饿肚子了。   眼瞅着今年大部分地方又没收成,不管是镇上还是城里的粮食价钱都节节攀高,而且有价无市。   赵东石一直暗地里盯着蒋家的动静,都这时候了,蒋家居然还不拉粮食去卖。   杂粮都已三十文一斤,竟然还嫌不够。   这也太狠了点。   不过,就在七月,林家三房的高月又拉了不少粮食进村。还是拉到村口停下,直接就卖了。   价钱和镇上的粮一样。   买粮食的人很多,但每一户都没买多少,还有些人试图赊粮食。   林家三房众人见识过土芋亩产之高,即便是天气多变,家家都有土芋种子,日子总会越过越好。于是,在村里一个带着孙子单独度日的老人家提出赊欠粮食时,林青冬松了口。   村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家家里还有余粮和余财,但剩下的那一半,真的是全靠吃草度日。   一点粮食都不吃,人会消瘦得厉害,而且头发枯黄,牙齿会掉,甚至会虚弱而死。   槐树村背靠大山,村里有河,山里也有河,说是不能进山,但私底下一直都有人悄悄进山。真正饿死的人没有,这两年村里去世的人明显比前几年要多,都是因为身体虚弱导致生病,偏偏又因为家中无钱,或者是有钱都舍不得买药,然后病得越来越重,不治身亡。   这一回高月拉来了近两万斤粮食,村里各家买了一些,赊欠了一些,剩下的她拉回家了。   村里人都有姻亲遍布周边十里八村,接下来几天附近的十里八村都有人得到消息,赶到林家来买粮。   赵东石也趁此机会开了门,卖了一些粮食。   但是价钱真的不高,还比不上镇上的粮价。   他卖粮食不是随性而为,而是选好了时机,这些粮食只有在最难的时候拿出来,才能真正帮到人。   明年开春那一季土芋过后,众人几乎不会饿肚子了,难的就是从现在到明年秋收时这段时间。   刚卖两天,蒋明兴再次登门:“赵兄弟,你家里还有多少余粮?全部卖给我!”   “你们家又不缺粮,不卖。”赵东石一口回绝,又觉得这蒋家过分,“蒋大爷,咱挣钱之前,先得是个人。你家有没有余粮,别人不知,我可是知道的。”   蒋明兴眯起眼:“那你说我家有多少粮?”   “你家有多少我不知,反正我家就这千斤左右。亲戚们分一分,实在没有多余的。   在蒋明兴看来,村子里的人都仇富。看不惯他们家过好日子,所以背地里没少说蒋家的坏话。   但是,也没几个人敢当他的面甩脸子,面对他时,都会说好话,极尽热情。   也只有这赵家油盐不进,两家邻居住着,愣是来往不多,他都觉得自己足够温和耐心,赵家人却不识趣。   他今日来的目的不为买粮,只为让赵家不要继续卖粮,质问道:“确定只有千斤,再没有多的了?”   这咄咄逼人的姿态,实在太让人厌恶。赵东石态度冷淡:“你管不着。”   这话把蒋明兴气得够呛,他连说了几声好,拂袖而去。   赵东石明显是把人给惹恼了。   他转头看向妻子:“咱们千万要看好孩子,不能让孩子离了人眼前。”   说是不与邻居交恶,省得邻居送孩子下毒手。但真正能对孩子下得去手的人不多。   蒋家……绝对下得去手。   *   就在当天傍晚,赵东石养在后院的狗叫得厉害。   这条狗是赵东石去三十里外的村子里抱来的,为这特意耽误了一天。   大黑狗子,抱来这时候小,养了几个月,看着颇为骇人。平时不爱叫,赵东石在后院给它做了个狗屋,平时多是在两家的菜地里撒欢,一般不到前院来。   又因为赵家兄弟俩院子占的地方挺宽敞,狗子即便有点动静,旁人也很难听见。林麦花又不会主动跟人说这事,因此,赵家养了狗的事,只有林家三房知道。   因为林振德也很想要一条黑狗,听说小黑的兄弟们都被抱完了,他还想去抱下一批狗崽子。   平时不叫的狗突然狂吠,绝对是家里有了贼,赵东石反应很快,拎了柴刀就冲进了后院。   林麦花怕出事,推开了后面的窗户,刚好看到一抹黑影在月光下被狗子撵得连滚带爬,还摔到了菜地里。   狗子扑了上去。   然后那抹黑影再也没能爬起来, 还是赵东石喝退了小黑,那人才又动了动。   林麦花方才怕自己走了有人进屋来伤害孩子,这时候才敢抱着孩子去后院。   后院中只有一个贼,院墙外有人搭了梯子,赵东石将院子里这个贼捆好过去看时,院墙外空无一人。   天气暖和了,村里的贼没了,村里人没再巡夜。大晚上出了贼,赵东石完全不顾此人的求饶,直接将其丢出了大门之外,动静颇大,吵醒了左右邻居们。   贼是李黑。   大半年过去,李黑人瘦了点,头发乱得跟草似的,满脸胡子拉碴。   马大娘好奇:“之前不是离开村子,说是去城里做短工了吗?何时回来的?”   别看马大娘在儿子下葬当天哭到几乎晕过去,等头七一过,她精神就好了,照样在村里有说有笑。   “这小子肯定是听说赵家有许多兔子,所以才起了贼心。”   “别人家再多兔子,也不能去偷啊。”   “那他爹娘过来了没?”   ……   李黑家里双亲健在,头上还有哥哥姐姐。全家人都最疼他,十几岁时还不舍得叫他下地干活,也因为此,他和村里的那些混混越来越交好。   然后就被那些混子给带坏了。   这是李黑他爹的原话!   蒋家人的大门紧闭,无人出来。   上一回往赵家院子里泼粪的就是李黑,赵东石知道后,第二天用弹弓弹了石子,将正在蹲茅房的李黑给打进了茅坑里。   赵东石才和蒋明兴闹得不愉快,李黑又上了门。   李黑摸黑入后院,绝对和蒋家有关。   村长来的很快,看到李黑,先是上前踹了两脚。气得骂道:“你个废物东西,这不是给咱们村抹黑吗?你不要脸,村子还要脸呢……二十多岁的人了,好手好脚的,学什么不好?非得去偷?”   “狗东西,你怎么不去死?”李黑他爹一来,踹的比村长还狠,一边踹一边哭。   李黑痛得闷哼,但没求饶。   李黑她娘也对着儿子又抓又挠,下手挺重。   赵东石明白这二位的意思,他们先动了手,旁人便不好对李黑下手了。   有些偏僻的村子里出了贼人,会被全村人活活打死。贼的家人自觉丢人,也不会去告状……这一去,就会被全村人孤立。   众人没有拦着二位,村长只在旁边跳着脚的骂,却一句不提报官的事。   李黑他爹踹够了,颓然坐在地上,抹一把脸问,带着哭腔问:“赵家小哥,你都丢了些什么,我们赔。”   -----------------------   作者有话说:3点 第176章 辩驳 赵东石抬眼看看向围观众……   赵东石抬眼看看向围观众人。   所有人都不觉得李黑他爹主动提出赔偿有何不对。   在当下, 讲究乡性,就是每个村子,都有各自的名声。   如果哪个村子里出了偷鸡摸狗的坏人, 或者是男女通奸的丑事, 传出去后, 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跟着抬不起头来。   因此,无人提出报官,如果这时候赵东石执意要把李黑送进大牢,会有许多人跳出来劝。   “我后院养了一条狗, 他什么都没偷到, 反而还被狗啃了几口 ,赔偿……倒不用了。但是, 他以前偷东西都是顺带,跑到我家院子里,应该是有人指使。”   林麦花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忽然察觉到李黑的胸口有点不对劲。   最近天气热, 好多男人都只穿一件单衣,她上前两步, 小声道:“他胸口那处有东西。”   赵东石倒是没注意这个, 上前一扒拉, 小小一个黄纸包露了出来。   李黑的神情随着那东西露出来而变得格外慌乱。   “这是什么?”   赵东石只问了一句,没有伸手去拿,反而看向村长。   村长伸手取了,打开后闻了闻, 脸色格外难看:“这有点像是……砒霜?”   他问李黑:“是砒霜吗?”   李黑没答。   没答,就是默认!   众人吓一跳,李黑他爹立刻跳了起来:“这东西那么贵, 他哪里来的钱买?”   砒霜也不是谁都买得起的。   这东西在医馆有,医馆的大夫拿它来入药,但最多只用得上一丁点。这么一包,就是有银子,医馆也不一定卖。   都不用旁人询问,李黑他爹跳着脚质问儿子:“你从哪里买的?谁给你的?”   一想到儿子被人指使着杀人,李黑他爹就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是疯了!家里又没少你的吃,你为何要干这些事?”   李黑别开了脸:“我看不惯赵东石,家家户户都在吃糠咽菜,他家却养着那么多的兔子……凭什么?世道不公,我就要……”   “你要个屁啊!”李黑他爹气得头发丝都要炸开了,方才下手是看着狠,实则有分寸,都是冲着打不坏的地方猛踹,这会气到了极致,想着这儿子给家里惹的麻烦,他怒火冲天,完全顾不得会不会把人打坏,抬脚就冲着儿子的脸猛踹了几脚。   众人眼睁睁看着李黑被踹得鼻血横流,脸上满是脚印,到处青青紫紫。   瞅着事情不对,村长急忙上前去拽李黑他爹:“他叔,你冷静一点!再打要出人命了!”   如果当爹的把亲儿子打死了,即便当时不后悔,之后也会后悔。   李黑他爹被拉开后,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混账东西,你怎么就不懂得长辈的苦心呢?专干这些缺德事,我和你娘在村里都因为你抬不起头,还有你大哥,你侄子,你姐!你姐的婆家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贼子的姐……你怎么就不能争口气?”   赵东石再次出声:“他买不到这些东西!如果他不说出这些东西到底是哪来的,那我就只好让大人来审问!”   别人说报官,可能是虚张声势,村里人还不怎么怕。   赵东石说报官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大人亲自题匾的人!   其他人告状要先挨了板子才能到公堂上回话,就是那顿板子吓退了不少人。   赵东石没有这个顾虑,他可是于衙门有功的人,说不定和秀才一样能见官不跪。   李黑他娘自觉有一个贼儿子已经很丢人,要是有一个坐牢的儿子,那下半辈子全家都会因为李黑抬不起头来。   “混账东西,你说话啊!到底是谁让你干的?”   赵东石目光环顾一圈,又提醒道:“我家后院还搭着梯子,应该不是他一个人来的,他有同行的人!”   众目睽睽之下,李黑他爹真的觉得特别丢人。   以前儿子偷东西,人家找上门来,他们赶紧把银子赔了,又央求人家保密,事情即便是闹开了,众人也只是背地里议论。   “是谁让你给赵家人下药的?”李黑他爹气急,“再不说话,别怪老子清理门户,直接让他们打死你!”   李黑不吭声。   “打!”李黑他爹很想袒护儿子,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是护着儿子……那才真的是要害死儿子。   “你们都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李黑的大哥上前,对着弟弟一顿捶。   他下手很重,捶得鲜血横飞。一开始的几拳后,眼角余光一直看着赵东石的脸色。   赵东石双手环胸:“我只要知道是谁指使他给我的兔子下药……如果不是我家里养了一条狗,明天早上我的那些兔子全部都没了,那可是十几两银子!而且,万一他把这些砒霜吓到我家锅里……”   李黑咬牙:“我只毒兔子,没想毒死人!”   “像你这种半夜爬到我家鬼鬼祟祟下毒之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赵东石直言,“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如果还不说实话,那就去城里的大牢跟大人解释!”   李黑看向了蒋家大门的方向。   赵东石就猜到了凶手是蒋家。   “你说话,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李黑紧咬牙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是蒋家大爷!他请我去镇上喝了顿花酒,让我帮他办事……”   酒意一上头,蒋大爷说拿他当忘年交,李黑胸口拍得砰砰响,当然要为忘年交分忧。稀里糊涂地就把这件事情给答应下来了。   酒醒后再想反悔,又觉得丢脸,而且他自觉得罪不起蒋家,只好硬着头皮搭梯子上……好说歹说才让隔房的堂弟帮忙扶梯子。   扶梯子是其次,主要是想寻个伴。   结果那小子果然没义气,听到动静不对,立刻就跑了,现在都没有见到人。   赵东石看向了村长。   村长带着几个人去敲蒋家的门。   赵家门口这么多人,又吵又闹,又哭又喊,赵东石不相信蒋家人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敲门还不开,分明是故意装聋。   村长敲了半天,里面还是没动静,他脸色不太好看。   “给我撞门!”   蒋家门后是有人的,一直都在偷听外头的动静,眼看要被撞门,立刻就拉开了门栓。   在当下,被人撞门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这么晚了,你们做什么?”   开门的是蒋明林。   很快,蒋明兴被叫了起来。   对于李黑的指认,他一个字都不认:“无论何处,做人做事都要讲理,你们不能看我是外地来的,就把这些脏水往我身上泼啊!我和赵家是邻居,平时来往是没那么亲密,但也从来没有结过仇 ,赵家小哥,他说你就信,难道在你眼里,我是那损人不利己的恶人?”   如果今日钻入赵家院子的人是蒋明兴,赵东石这个刚刚得了衙门奖赏的老爷想要将他送上公堂,村里的人不会死拦着。   李黑不一样,李姓人家在村里占了三成,如今的村长还是李黑的本家长辈。他们不会允许一个才搬入村子里两三年的人将李家的人送进大牢。   蒋明兴死不承认。   李黑一时间又找不出自己被他收买的证据,气道:“这砒霜分明是你给我的,让我给赵家一个教训……我说毒死那么多兔子教训太深,你说才十几两银子……”   蒋明兴轻飘飘说这话时,李黑都不好意思反驳。   对于蒋家人而言,十几两银子分明是小钱。   李黑当时酒意上头,不想在望年交面前露怯,没反驳“才十几两”这话,却把这话深深刻在了心里。   蒋明兴呵呵:“我没有与你喝过酒,更没有说这些话,你是喝多了酒吧?还是你在做梦?”   李黑:“……”   他没想到自己都开口指认了,蒋明兴还死不承认,他反应也快:“我们是在镇上的酒楼雅间喝的酒,那些人都看见了!”   “哪些人看见了?你把人叫过来!”蒋明兴一字一句地道:“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认!”   掰扯半天,天亮了。   赵东石和村长还有李黑,包括李黑的爹娘和大哥都去了镇上一趟。   本来还想叫上蒋明兴,结果他不去,说让李黑把那些人带到村里来。   结果,白跑一趟。   李黑说的那间酒楼里,无论是当天给他们上菜上酒的伙计,还是掌柜的和东家,都没看见他与人喝酒,更说他穷成那样,如果不是村长他们带着,连酒楼大门都进不来。   事已至此,李黑没法指认蒋明兴。   李家人又带着礼物上门相求,村长也在侧,极力帮忙说好话,李家人还保证李黑这是最后一次干这种事。   赵东石收下了礼物,此事收了场。   就在赔礼的当日,李黑被打断了腿,他亲爹动的手。   打断腿后还没请个大夫,李黑他爹下了狠心,对着儿子已经弯折了的腿又用力折了一下。   李黑惨叫一声,当场痛得昏死过去。   他真觉得自己是喝多了酒,昏了头不小心才答应了干这荒唐事……可说到底,事情还没成。亲爹给他赔罪的礼物,还不如他以前偷东西赔的多。   亲爹真不至于这么罚他。   可对李家人而言,他们真的受够了给李黑收拾烂摊子的日子。   这一回是拿砒霜毒死兔子,下一回毒人怎么办?   而且,家里辛辛苦苦攒点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部替他赔出去了。   “断了腿,你就好生在家待着,家里养得起你!”   李黑断腿,李家人没有遮掩着,很快就传入了赵东石的耳中。   蒋明兴这一次翻脸不认账,让李黑独自背了偷兔子不成要把别人兔子毒死的名声……整个李家族人,都厌恶了此人。 第177章 麻烦上门 明面上,李家族人还和蒋……   明面上, 李家族人还和蒋明兴如往日一般来往,平时碰见了会打招呼,但是之前提过说要去蒋家借粮食的李家人, 却再没登过蒋家的门……贸然登门借粮, 可能会被拒绝, 提前试探过口风,缺粮了直接登门,要从容些。   即便是同族,平时都是各过各的日子, 过不下去了自己想法子。   出了李黑的事, 借粮食的李家人得了其他族人的接济,不用被蒋家压榨。   *   今年的秋日没有粮食收, 但村户们并没有放弃家里的田地,到了日子就去山上割麦杆子,还打算把地翻了,来年好下种。   值得一提的是, 村里好多人又已将土芋下了地……听说种得早,可能在冬日前就会有收成。   这一日, 村头又来了人。   是封林的妻子万氏。   封万氏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边带着男男女女, 好几个年轻人跟她一起从马车上下来。   她没有来过村子里,这会还早,日头不烈,彼时村头有不少带孩子的妇人在闲聊。   林麦花和林桃花都在其中。   林桃花最近脸色愈发苦相, 一天到晚都是要哭不哭的模样,村里人都有点怕她……姚家日子过得苦,这谁都知道, 可是村里谁又不苦呢?   自家已经够苦了,出门闲聊,可不愿意再听别人诉苦。以至于现在村头但凡看到有林桃花,晒太阳的人都会先回家,反正能避则避。   其中一个妇人正在说他男人扛着麦草从山坡上不小心滚下来崴了脚的事……种地的村里人每天要在这崎岖的山路上来来回回,摔伤擦伤实在太正常了。   这次崴脚是因为有人将干草掉在了路上,刚好挡住了路上的一个小坑。这是实的,一脚下去踏空,这才崴了脚。妇人大骂丢干草的人缺德。   看到村头来了陌生人,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封林因为那头卷毛,在镇上名声很大,来过村里两回,村里六七成的人都认识他,但村里九成多的人都没有见过封万氏。   林麦花认识,姚林一直想买赵家的兔子,封万氏都在路上堵过他们两回。想到桂花还在和封林私底下来往,她偏头靠近林桃花,小声提醒:“那是封林的大妇。”   有些男人有妻有妾,人都是称呼正室为大妇,其他的是小妇,骂小妇养的,意为骂对方是见不得人的奸生子。   林桃花不认识封万氏,但他认识边上那俩年轻妇人头上的卷,再听林麦花的话,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来做什么?”   要说封林一家和村里的交集,就只有桂花。   而桂花现如今在她家!   封万氏环顾一圈,还真朝着林麦花一群人走了过来,问:“那个是姚木匠家?”   猜测这一群人是来找桂花麻烦的只有堂姐妹二人,其他人并不知情,听到这问话,都看向了林桃花。   封万氏跟着众人的视线,眼神挑剔地打量了一眼林桃花:“你是姚家的媳妇?”   躲又躲不掉,林桃花硬着头皮点头:“你们找我家做什么?买家具吗?”   “我找桂花!”封万氏冷笑一声,“臭不要脸的贱妇,竟然胆敢骗我!她人在哪?”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林桃花平时厌恶极了桂花,也恨不能将人撵走,但别人来找桂花的麻烦,姚家也跟着丢脸。   有人被封万氏这凶巴巴的模样吓住,伸手指了一下姚家大门。   封万氏气势汹汹扑了过去。   她今日带的是两个女儿和女婿,还有女婿家里的兄弟,为的就是来教训桂花。   自从姚林受伤,姚家院子都没那么吵了,梆梆梆的声音往常此起彼伏,最近只剩下了一个人在那儿劈,而且劈一会儿要歇一会儿。   姚家关着的大门被踹开,姚父吓一跳,发觉面前这一群人都不认识,他皱眉问:“你们找谁?”   “让桂花那个贱女人出来!”封万氏蔑视地瞅了一眼姚父,嘲讽道:“桂花的男人是你?你个废物,你女人在外头跟人勾三搭四,你知不知道?”   姚父:“……”   桂花在厨房,家里如今多数杂事都是她的,她又见不得脏,多数时间都在家里擦擦洗洗。   听到封万氏的声音,她只觉头皮发麻。   “老贱东西,给老娘滚出来!”桂花开始在各个屋子里翻找。   一群人有些站院子里,有些站门口,大门敞开着,村头的众人探头就能看到姚家院子里的情形。   桂花被人从厨房里拎了出来,封万氏伸手就去挠她的头发,扯她的衣裳。   眨眼之间,桂花已衣衫不整,这还是她拼命挣扎遮掩,不然轻薄的夏衫早被人扯了个精光。   姚父总算反应过来,丢下手里的刀,扑上去阻止:“有话好好说……”   “说你祖宗!”封万氏其中一个女婿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姚父的脸上,“滚远一点,不然,我们连你一起揍!”   “本来就要揍他!”封万氏尖声大叫,“如果不是这些人帮桂花遮掩,老娘早就发现这老贱妇和姓封的苟且了……”   封万氏其中一个女儿站在门口,既是防着众人进去帮忙,也在那儿满面愤怒地解释为何会有今天这一遭。   原来桂花生下来一个傻儿子,封家也不缺母子俩一口饭吃,可是那傻儿子生病着凉后,桂花非要让封家人把孩子送到城里去治,家里不答应,她又哭又求。   “在那之前,她还偷我娘的首饰,这一回她说只要愿意给她儿子治病,她就心甘情愿改嫁……结果,改嫁了还在和我爹不清不楚……”   众人了然。   桂花改嫁,完全就是被封万氏给逼的。   村里人倒是都听说过桂花和姚父是假夫妻的传言,不过大多数人都不相信。   姚林他爹才四十出头,身边有个女人,怎么可能不去睡?   如今听了封万氏一群人的话,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   桂花和封林之间根本就没有断干净,她不得已才找了个栖身之处……既如此,两人私底下来往也正常。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两人来往多了被旁人看见,才有了今日封万氏打上门的事。   “你个死女人,竟然骗我……”封万氏发了狠,下手很重,把桂花的衣裳都扒拉了一半,还嫌不够,又拿边上的木头块对着桂花拼命地砸。   鲜血飞溅,众人都不忍心看。   有人喊住手住手 ,封万氏一个字都不听,外头的人被她女儿女婿拦住,根本进不去姚家院子。   姚父被推倒在地,瞬间挨了好几脚,被人踩住了背,根本就爬不起来。   桂花痛得厉害,大声哀嚎着。   林桃花抱紧孩子躲在角落,生怕被误伤。   “别打了,要出人命了!”村长匆匆赶来,看到桂花满身都是血,急得跺了跺脚,“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封万氏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因为打人而扯乱了的衣裳:“死x货,你再敢去找封林,老娘下一次扒的就不是你穿着的皮,而是你身上的这身老皮……也不知道你这身老皮到底哪里吸引人,让姓封的狗东西对你那般念念不忘……以后别出现在镇上,否则老娘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打不死你!”   打完了人,封万氏冷笑一声,一群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槐树村的人一般不会允许外人到村子里来撒野,打了人就想跑,那是做梦!就像是之前林家人跑去将林家女抢回来那一次,好多人都愿意帮忙。   可桂花这事,愣是没人帮她出头。   桂花本身就是外村嫁进来的女人,守寡后又很少在村里住,经历过她欺骗了赵家人后,众人对她的印象都很差,后来嫁给姚家……姚家父子在村子里忒低调,也是才搬来的。更何况,桂花自己不检点惹来了麻烦,村里人帮了她,兴许会惹上麻烦。   桂花趴在地上痛哭,地上好多血,也不知道是她哪受伤了,有人上前去扶她,压根就扶不起来。   还是姚父找了人把她弄回床上躺着,又请了大夫来治伤。   桂花到处都是皮外伤,但于性命无忧,脸上和身上还有被指甲抓出来的深深伤痕,刘大夫说,可能会留疤。   治伤是桂花付的银子。   村里人看了一场热闹,没受什么影响,但于姚家,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之前桂花拿着姚家父子给的二钱银子,照顾一家老小的起居,如今她躺在床上休养,家里的杂事没人干了。   姚林在床上养腿,姚父不太会干厨房里的活,而且全家上下都指着他挣钱,他万万不能耽误,那就只剩下林桃花。   林桃花不是不干,是孩子被她抱惯了,但凡一松手,孩子就会哭。   那天跟姚家父子吵了一架,她气得抱着孩子出门,原本想回娘家的,一出门撞上了门口带孩子的堂妹,哇一声就哭了。   林麦花惊讶:“你这是怎么了?”   “全家都指着我,我要带孩子,要做饭,要洗尿布,我说请个人,他们不愿意……”林桃花哭得伤心,“他们说家里没银子,让我撑着,我怎么撑?前头桂花赔给我的银子,全部都花完了……”   姚家没有田地,前头高月在村头卖粮食,姚家买了几百斤,现在粮食那么贵,姚家确实花了好几两。   “带孩子是我,家里的杂事都归我,我还得养着全家,那我嫁他图什么?”   更让林桃花委屈的是,她受了委屈回娘家诉苦,亲娘只说她活该。   林桃花哭得站不住,过于伤心,手中的孩子摇摇欲坠,林麦花伸手帮她抱孩子,这一抱,察觉到不对,惊问:“孩子脸怎么这么红?” 第178章 无题 孩子疑似生病,林桃……   孩子疑似生病, 林桃花都顾不上哭了,伸手去摸孩子的脸:“怎么会烫?刚刚还好好的……”   林麦花提醒:“赶紧看大夫去,去镇上!”   村里的刘大夫医术实在一般, 只能治轻微病症。孩子太小, 他多半不敢用药。   林桃花抱着孩子去镇上要走许久, 想让孩子尽快看上大夫,还是得坐牛车,林麦花去帮她借车,没走多远, 碰到了林青冬。   “三哥。”   林青冬从村里一户姓牛的人家出来, 算起来是他第一个未婚妻的本家堂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下水摸过鱼, 上山摘过果子,交情非同一般。   他成亲那日早上多出来的那一层干麦草,就是那个叫牛青松的好友带着人铺的。   “麦花,你去哪了?”   林麦花说了林桃花孩子生病的事。   林青冬不太爱搭理林桃花这个堂妹, 但人遇上了难处,救的又是一个小孩子的命, 他又不想让妹妹去别家求人, 道:“我回去套驴车。”   当年刚分家那会买下的驴, 现在正得用。   林麦花回到村头,林桃花已经准备了一个包袱,得知是驴车来,她不如一开始那么慌乱了, 哭着道:“肯定是今早上我为了做饭没给他换尿布……我去的时候孩子还没醒,厨房里一忙就是一个多时辰,等我回来, 孩子全身都湿透了,到处冰凉一片,换尿布的时候又没个人搭把手……门开着,我以为没事,忙着给孩子穿衣,就没去关,当时有吹风……”   她说得语无伦次,满满都是后悔。   这早产生下来的孩子本来就要比普通孩子弱一些,林桃花在月子里经常生气,又吃不好……梁娘子说养好一点,满月了就和普通孩子差不多。   林桃花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她尽力养了,孩子比正常的孩子要小要弱,好在眼神还算机灵,只是看起来小,不是傻子。   林青冬套了驴车来,旁边还有大着肚子的高月。   高月快要生了,就是这两天的事,顺便去镇上让大夫看一看。   一行人走了,何氏溜溜达达过来,叹气:“我说干脆别折腾,驴车颠簸,一会生在路上可怎么办?不听话,非要去看!有什么好看的?大夫最多就是把脉,只要肚子没疼,孩子就不会有事。”   高月算是何氏所有儿媳妇中最不听话的,平时很有主见。   林麦花没出声,反驳亲娘吧,亲娘会不高兴,不反驳,再顺着话头往下说,那就成了拱火了。   “娘,我煮了糖水,你喝点消消火?”   何氏手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最机灵的就是你!”   指的是林麦花不说高月坏话的事。   林麦花盛了糖水,笑道:“三嫂是个好的,你看啊,她带回来的那些粮食明明可以高价卖,但她都卖得便宜……对外人都那么好,对家人也不会小气。”   这话何氏赞同,叹口气道:“手太散了,花银子没数。这两天说她弟弟天天去镇上学堂太累,想买头驴来骑,还说不要小的……正得用的驴至少也要二三十两,有银子也不一定买得到,我让她直接牵家里那头去骑,她又不乐意……银子再多,能拿得出几个几十两来?”   林麦花哑然,高月不愿意牵林家的驴给她弟弟骑着去学堂,其实做得对。   高景行去学堂,一个月要去二十多天,早去晚归,等于那头驴早上被他牵走,要晚上才能回来,林家是村里的庄户人家,当初花了高价买驴,这又养了几年……辛苦养一场,可不是养大了长期给别人占用的。   何氏现在是舍得把驴给儿媳妇使唤,等到家里想用的时候不凑手,难免会抱怨。   更何况,对于何氏而言,高月是儿媳妇,是一家人,可对于已经隐隐分家的林家兄弟来说,让他们像何氏一样体谅高月,那是在为难人。   何氏见闺女不说话,问:“你怎么了?”   林麦花轻咳了一声:“娘,几个哥哥都差不多分家了,人家爱怎么过就怎么过,你少掺和。家里的值钱的物件,你别一张嘴就给谁用。”   何氏:“……”   “算了算了。小安,跟外婆去转转。”   她带了孩子离开,去了周边几户邻居家里串门。   林桃花一直忙到傍晚才回来,林青冬先带着媳妇回来,因为高月说肚子不舒服,大夫也说可能就这两天生,让他们别在外头逗留。   而林桃花暂时回不来,孩子太小了,热得厉害,大夫怕出事,让孩子退了热以后再回。   林青冬一点没逗留,到了村头,跟姚家人说了一声后,就直接回村尾了。   高月生孩子,肯定要来请梁娘子和林麦花,提前就打过招呼了的。   其实,林麦花学了这么久,只请她一人也行,如果到时解决不了,再到村口请梁娘子也来得及。何氏就是这个意思,可林青冬夫妻俩不愿意,都没有跟她商量这件事,直接就先和梁娘子说了。   何氏因为这件事,心头又觉得高月做事不恰当。   梁娘子傍晚那会儿来了一趟:“我看她那肚子,就是这两衵的事,你夜里别睡太沉,可能会来敲你门。”   林麦花答应了下来。   “她这一胎养得好,我看过,胎位也正,应该不会出意外。”梁娘子又笑道:“你这个三嫂不缺银子,一会我把所有好药都带上。”   高月确实挺舍得花钱。   两人还在门口说话,林桃花回来了。   走回来的。   天都快黑了,林桃花抱着孩子走这一路,没多累,就是胳膊受不了了,老远看到两人就喊:“帮我抱一抱。”   梁娘子接生,对孩子一直都挺心软,立刻上前接过襁褓,问:“好点了吗?”   “退了热,还得喝药。”林桃花将手里的药包放在地上,甩了甩胳膊,“我饿得厉害,要回家吃饭。本来想找个牛车送我们回来,镇子口那儿只有一架牛车,张口就要二十文……我一气之下就抱着孩子回了……”   她是知道自己带着孩子一个人回来有点难,所以才去问价。没走多远就后悔了,却又拉不下脸回去,一路憋着气走回来。   这会胳膊又酸又痛,心里却并没有多难受,好歹铜板省下来了。   “麦花,麻烦你帮我把孩子送家去。”   两丈远就是姚家,林桃花竟然也抱不动。   林麦花抱着襁褓和她一起回:“你带孩子去看大夫,就没给自己抓副药?”   “忘了!”林桃花是守着孩子的时候满心担忧,忘记了让大夫配药,大夫让他们母子回家时,又有人来看病,她那会儿想起来请大夫配一些药,可天又不早了,得赶着回村。   她也不知道镇子口有没有牛车,万一没有,还得走回来……就没抓药。   “我是容易累,但我怀疑不是气血虚了,而是我白天熬,晚上熬,熬出来的虚弱,要是有人帮我带孩子,我多歇两日,肯定就好了。”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姚家大门。   院子里,姚父手中正拿着一个推刀收拾一块木板,每推一次,都能刮下来一片薄薄的木片,推过的地方会变得平整。   看到两人进门,姚父停下手中动作,问:“桃花,孩子怎样?”   林桃花对于公公心有怨气,这么小的孩子去镇上看大夫,家里人别说陪同,问都没问一句,没好气地道:“去得及时,已退了热。家里有饭吗?”   姚父听到孩子无事,又开始低头忙手里的活:“早上好像剩了有几个馍,你蒸一蒸,抓点咸菜……”   林桃花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带着孩子去镇上看大夫大半天,你们还在等着我回来做饭?如果我不回,你吃什么?”   她语气很不好。   姚父能够感觉得到儿媳妇的怒火,他低下头猛推了一把,刮下了一尺多长的薄木片:“我也没闲着,今天做了两张桌子的桌面,忙得水都没喝上一口。”   林桃花:“……”   她真的很想一走了之。   于是,她真走了:“我有点事,得回林家一趟,今天我不回来吃。”   说完,转身抱过林麦花手里的孩子,扭脸就走。   姚父看着她背影:“你不想做饭,我去做啊!”   林桃花跨出门槛,泪水已落下。   这都不是谁做这顿饭的事,而是姚家如今的处境艰难,父子俩卖了家具,银子却不见拿回来,一问就是还债了。   姚家到底欠了多少债,林桃花问过,姚林让她别管,说不要她操心。   她怎么可能不操心?   泪水模糊了视线,林桃花腿酸手也酸,看不清脚下,因为生气又走得飞快,脚踢到了路上的小坑,往前踉跄几步,林麦花急忙上前扶住:“你慢点。”   林桃花惊魂未定,站稳后哭道:“麦花,我真的……要熬不住了。”   她一把推开了林麦花,匆匆往家走。   牛氏是在四五月的时候才把属于她的那间正房立了起来,林五妹带着两个女儿自己动手建房,搬回去的日子还在二房之前。   林桃花每次回老宅都很压抑,进门看到大伯,她眼皮都没抬。   林振文如今已没有了那股文雅的气质,一直说自己病了,时不时的咳嗽,但他并没有像马小三那样越来越瘦,反而还更圆润了几分。   林青斌与邱氏都过不了吃糠咽菜的日子,没粮食了就买,时不时的还买肉 ,花的银子都是邱氏的嫁妆首饰换的银子。   林振文看到林桃花进门,咳嗽了两声,问:“桃花,怎么又回来了?”   一开口就不讨喜,林桃花没好气地道:“这是我娘家,我想回就回,要你管?” 第179章 高月生孩子 林振文是随口一问……   林振文是随口一问, 而且他知道姚家最近艰难,问这话是想表露他对侄女的担忧。   当然了,他如今自家日子都难过, 帮不上姚家, 只剩下口头上担忧两句。   但他没想到林桃花脾气这么呛。   他好言好语, 这侄女忒不识好歹。   牛氏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见女儿满脸泪水,叹口气:“又怎么了?”   林桃花感觉自己今天特别委屈,被母亲一问, 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一边哭一边说自己的辛苦和艰难。   牛氏颇为无语。   她不明白女儿为何会以为成亲后的日子很好过,而且都成亲这么久了还看不清……姚家的日子难, 可这两年谁家的日子不难呢?   不过都是苦熬着罢了。   牛氏接过了孩子:“跟我一起去做饭,给你打个鸡蛋汤吃。 ”   林桃花抱着孩子,坐在灶前烧火,越想越难受, 脸上的泪水一直没干。因为她发现回了娘家也吃不好,而且, 还是得自己帮着做饭才有得吃。   她忽然嚎啕大哭。   “当初我要是嫁了城里那个姚木匠……”   牛氏呵斥:“闭嘴!”   她满脸严厉, 戒备地看了一眼院子里, 低声呵斥:“你快收了声吧!这些事是能说出来的?让人传到姚林耳朵里……”   “那又如何?”林桃花满腹怨气,“总说他家欠着一堆的债,我没见着债主,卖家具的银子都不给我, 分明就是把我当外人 ,现在一家子从老到少全部都是指着我,家里那一堆杂活没有任何人搭把手……孩子又这么难带, 娘,我太倒霉了……呜呜呜……”   牛氏哑然。   外孙到底有多难带,那真的是谁带谁知道,一天到晚都哭唧唧,而且因为生来体弱,一生气连声音都哭不出来,憋到满脸通红发紫,好像随时会背过气去,随时都要人抱着哄着。   大夫都说,孩子大点会有所好转,但在此之前,不能放孩子自己一个人生气,真的会气厥过去。   因为这孩子从小就抱着逛,现在更是一天到晚都要出门,姚林倒是愿意带,可他动不了啊。   “我让你嫁你表哥,你偏不听……”   林桃花泪水滚滚而落:“我那时候又不知道姚家欠了债。要早说,我怎么可能往火坑里跳?表哥表哥,人家都成亲了,还说这做什么?”   心情低落的林桃花在吃了一顿饭后,精神了不少,赶在天黑之前回了家。   一家三口都吃了饭,林桃花忽然发现,这家有她没她都一样。   *   深夜,熟睡中的林麦花被敲门声吵醒。   敲门声很急,林麦花听到声音忽然想起高月要生了,急忙忙起身。   门外是林青武,他旁边的梁娘子正在查看篮子里的东西。   梁娘子知道要接生,东西早已准备好,只是害怕落下了东西,所以才在这里查看。   三人不多话,匆匆往村尾跑。   林家兄弟都住在最先建的那个宅子里,但高月想坐月子的时候住她自己的院子。   如今林振德夫妻俩不太管三个儿子,因此,高月在月份渐大,决定搬出去坐月子时,就已经在自家房子里准备好了生孩子的屋子和坐月子的屋子。   是的,她特意为自己生孩子准备了一间产房。   屋子桌椅床铺齐备,床是那种最普通的样式,床上的被褥从盖的到垫的都是崭新的,屋子里的盆和要用的帕子包括打水的桶,通通都是新买来放在这屋子里准备着,三天两头还让林青冬过来烧水烫一烫。   林麦花几人赶到时,高月已躺在她自己准备好的床铺上,林青冬守着她,何氏被拦在了门外。   “麦花,快快快,进去看看!光听见喊痛,又不让我进……”   林青冬听到二人到了,飞快出来。梁娘子匆匆进门,林麦花还记得关门,将正准备往里冲的何氏关在了外头。   门板砰一声,差点拍上何氏的脸,与此同时,她听到了闺女的声音:“娘,你就在外头等。”   何氏:“……”   她嚷嚷道:“凭什么我不能进?家里这些孩子,哪个不是我看着出生的?”   林麦花之所以把亲娘关外头,是高月提前就跟她打过招呼。   高月不是嫌弃婆婆,而是她不想被婆婆看见她赤身又狼狈,早就跟林麦花嘱咐过,除了她们接生的两人,屋内不留任何人,还央求林麦花帮着拦一拦。   因为梁娘子是外人,除非影响她接生,否则她不会管屋内留多少人,而且她也不好撵主家的婆婆。   只有林麦花出面撵人,才能真正把人拦在外头,且婆婆也不会生气。   屋中点着烛火,高月痛到满头是汗,口中咬着一块白帕子:“干娘,还有多久?”   她不知何时已改口叫梁娘子为干娘,这是跟着林麦花喊,以示亲近。   梁娘子查看了一番:“还早着呢,现在是一阵一阵疼,痛得受不了了就让你缓口气,等痛到不让你喘气,差不多就要生了。”   天气本就炎热,高月痛到汗水打湿了头发,方才就已哭过,听到这话,泪水滚滚落下。   “还得多久?”高月哭着问,又咬牙喊:我再也不生了!”   女人生孩子的时候痛到极致,说什么的都有,林桃花那会还把姚林骂得狗血淋头呢。   梁娘子让外头的人熬药,三碗药下去,外头天已大亮,高月浑身都是汗,痛得哭了好几场,到后来哭都哭不出来了。   是梁娘子让她别哭,哭得狠了,没力气生孩子。   日头渐渐升高,终于在日头即将到正中时,孩子终于出生,哭声嘹亮。   外头林青冬跳着脚问:“是不是生了?是不是母子都平安?”   梁娘子正忙着呢,林麦花抽空应了一声。   高月差点晕过去,却还是强撑着等梁娘子收拾孩子,她躺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闭着眼睛问:“干娘,可有胎记?身上可有残疾?”   梁娘子听了只觉得好笑:“我暂时没发现有残疾和胎记。”   高月并未放松:“手指脚趾耳朵眼,麻烦干娘都看看。”   梁娘子接生孩子,每一个孩子生下来,不用主家嘱咐,她都会仔细查看:“是个闺女,白白胖胖,高鼻梁,大眼睛,像你!长大后肯定也是个美人。”   高月笑了笑。   林麦花端着熬好的药,将高月扶起来喂。   高月喝完了药,又强撑着嘱咐:“让你三哥进来帮我擦身,弄完后把我抱到隔壁去。”   林麦花答应了,高月才放心地睡了过去。   她没有睡熟,强撑着等林青冬进门收拾。   林青冬顾着帮她,完全没空看孩子,孩子就落到了何氏手中。   何氏抱着最小的孙女,看着儿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她想去帮忙来着,被儿子给拦在了外头,这会抱着孙女,她笑眯眯道:“你娘就是爱折腾。”   村里的妇人生孩子,哪儿那么多的屋子来换?   都是在自己的屋子里生,倒是有些人嫌弃生孩子会把床铺弄脏,干脆挪到柴房去生。   挪去柴房的到底是少数,显得婆家太刻薄,整个村子都挑不出几户。但是像高月这样专门弄个屋子生孩子,那还真是头一份……只有当初赵东石也这么准备了。   林麦花听到亲娘说这话,小声嘱咐:“又没让你折腾,少念叨!都已经折腾完了,你说这话,纯讨人嫌。”   何氏瞪了闺女一眼:“我就顺口一说,又不是真的怪她浪费。”   林麦花笑了:“你嘴上没说,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本来就浪费嘛。”何氏嘀咕。   村里人无论是布还是棉花,都是格外金贵的东西,有新衣裳不舍得穿,新被褥不舍得用,何氏当年出嫁时,娘家给她准备的两床被褥,一直用到分家后搬家。   当初搬家到村尾,她舍不得扔那两床已经满是补丁连棉花都扯没了的被子。林振德不让她拿,她还将其骂了一顿。也就是搬了新家后又做了许多的新被褥,才把那两床被子压了箱底。   现在还压着呢,一直没舍得扔。   不是何氏抠搜,而是村里人都是这么过日子。   没有人会做了新被褥洗干净专门等着孩子用,尤其这两年闹灾,家家日子都不好过,有些人家办喜事,新人都穿不上新衣。   林麦花再次嘱咐:“没浪费你的银子,别多嘴。”   何氏:“……”   她不满道:“我没有多嘴!”   她都没拦着儿媳准备这些,一来是拦不住,二来也是不想讨儿媳妇的嫌弃。   高月一直没睡熟,挪到了她准备来坐月子的屋子里后,又有余氏送来了一大早炖好的鸡汤,她吃完了一碗鸡汤面才真正沉沉睡去,临睡前,还对林麦花道谢,又送了两个红封。   红封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   梁娘子接生孩子一般是十几文,高月红封里各放了一个二两的小银锭。   小小的银锭特别精致,梁娘子在回家路上打开看了,笑道:“这拿去换铜板,起码多换几十个。太好看了,我不换,放在那里以后留给儿媳妇……”   她又看了林麦花的,“要不把你这个换给我?我想给闺女当嫁妆,兄妹俩一人一个。你三嫂那里应该还有多的,到时你再问她要?”   林麦花递了过去。   梁娘子无奈:“我现在换不起,先放你那里吧。”   她手头的积蓄不多,这小银锭拿着又不能花,家里的钱勉强够换,真换回来了,家里要断顿。   两人走在路上,就有人好奇问是不是生了,生的孩子是男是女。   说生了个闺女,便有人说先开花后结果。   梁娘子小声道:“你三哥挺高兴,一点没嫌弃闺女,我都看见了,他方才忙着干活,还一眼一眼偷看孩子。” 第180章 马家提亲事 “我娘也没嫌弃……   “我娘也没嫌弃孙女。”林麦花想起亲娘抱着襁褓笑眯眯的模样, “挺高兴的,就差把牙笑掉了。”   梁娘子一乐:“我记得你三哥的婚事几经波折,定了一个又一个。你娘当初肯定经受了不少煎熬。”   她一双儿女转眼就到了相看的年纪, 心里很害怕他们会像林青冬那样婚事不顺。   林麦花点点头:“好好的亲事, 说不成就不成, 第一回 还可以说是女方不厚道,第二回简直是无妄之灾。”   “说明你三哥缘分未到。”梁娘子想起方才在屋子里忙里忙外的年轻人,“现在遇上了正缘,夫妻俩好着, 你娘也还好, 换了别人家的媳妇这么折腾,早闹起来了。”   林麦花笑了笑, 何氏心里也觉得儿媳妇折腾,没说而已。   还是因为这两年林家三房积蓄越来越多,换做刚分家那会儿,估计就不是背地里念叨, 而是当面阻止了……免不了又是一顿吵。   从村尾回来,要先到赵家, 两人各回各家。   林麦花一宿没睡, 天气太热, 昨晚被闷得厉害,她想洗漱完再睡,厨房里正烧水呢,马大娘过来了。   自从上次马楼强行将赵蒋两家聚一起吃饭后, 两家来往远远不如之前亲密,反正那次后,两家再没有一起吃过饭, 不是马家没邀,而是赵家不愿意再赴约。   今儿马大娘又拿着一些笋过来。   现如今没有牌子不让上山,这些笋一看就是山上采来的……马大娘这么做,担着大风险,林麦花将这些笋拿去村长家里告状,一告一个准,马家绝对要倒霉。   “麦花,你三嫂生了?”   两家离得近,林麦花一夜未归,马大娘猜到这太正常了。   一宿没睡,林麦花有点没精神:“大娘,这笋你自己吃吧,前两天我爹上山回来,才给我送了一篓子。”   “不一样的。”马大娘笑吟吟将那一把煮过的笋放在院子里桌上,“笋子就是怪,长的地方不一样,吃着味道也不同,都是笋味,但就是有差别。我采的这一片……”   她含含糊糊道:“你去过。”   将偷偷从山上采下来的山货送给邻居,那真的是对邻居非一般的信任。   林麦花自觉两家如今没到那份上,她刻意做出一副困顿模样。   马大娘见状,问:“累坏了吧?”   林麦花嗯了一声:“还好,就是想睡。”   所以,有话快说,说完赶紧走。   明明两家的感情都生疏了,突然又这般热情,肯定是有事。   马大娘闲聊一般问:“看你三哥和你三嫂感情好,你二哥和你二嫂怎么样了?”   如果林麦花闲着没事,那问这话纯属闲聊,可她这会急着去睡觉,马大娘却揪着这件事情问……绝对不是白问的。   林麦花摇头:“我说是嫁得近,经常回娘家,但我见不到二哥,每次回去他要么进山了,要么在山路上,不知道他的事。”   马大娘对于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他和你二嫂都分开大半年了,如果要和好,你二嫂早该回来了才是。”   林麦花没说话,打了个哈欠。   “你二哥也不可能长期一个人过啊,总要找人帮他看孩子。”马大娘头靠近了她几分,试探着问,“早就听说你娘找了媒人,可有消息?”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麦花明白了,冲她二哥来的。   她又打了个呵欠:“大娘,我好想睡,要不……”   “你三嫂,她本来就不多话,最近总是一个人闷着,她才二十多岁,那么年轻,日后肯定要改嫁。”马大娘叹气,“我们马家留不住她一辈子,我想着,还不如趁她年轻,帮她找个好的。”   林麦花本来就打起了精神,听到这话,残存的那点困意瞬间吓没了。   “啊?”   马大娘笑吟吟道:“你二哥今年二十有四,她二十三,年纪差不多。你二哥俩闺女,你小三嫂也俩孩子,你觉得合适不?帮忙牵个线……”   说着,还用肩膀撞了一下林麦花。   林麦花回过神,见马大娘虽然笑着,但眼神却特别认真,她正色道:“大娘,我不掺和娘家的事。”   “这是帮你娘分忧。”马大娘语重心长,“你娘家和别家不同,看似没分家,实则已分干净了,兄弟三人就你二哥没媳妇,你娘肯定要帮她带孩子,现在你三哥也有了闺女,你娘就一双手,帮了你二哥就帮不了三哥,到时你三嫂和大嫂都会不高兴。”   林麦花可不觉得高月会因为何氏不带孩子而生气,依着她的讲究,弄不好还巴不得何氏少带呢。   而大嫂,反正她没听说娘家婆媳之间与妯娌之间有争吵过。   马大娘说的这些是村里别家很可能会发生的事,可林家三房说是村里的人,但和村里其他人家又不一样。   三房无论是林振德夫妻,还是底下的兄弟三人,都各有积蓄,他们虽住一起,都有自己的院子,不会像别家那样因为一片布和一双鞋这样的小事而争吵。   林振德夫妻俩给予了儿子儿媳很大的自在……别家的年轻人在没分家之前想要自己攒银子随便花,做梦!   余氏勤劳又勤快,如今她确实是家里的最累的媳妇,但夫妻俩攒着银子,换一个婆家想都别想……所以她不会怨怪婆婆不帮自己。二房林青树手头有钱,知道大嫂吃亏,没少给大房的孩子买东西。三房就更别提了,高月只会觉得婆婆管太多,绝不会埋怨婆婆不帮自己。   林麦花不会将自家这些内情告知马大娘,随口道:“我娘心里有数着。”   没有一口答应,那就是婉拒。   马大娘却觉得是林麦花太年轻,想事不周全才一口回绝,劝道:“你帮忙把你二哥这个缺补上,你娘能轻松不少,至少,你那俩小侄女有人照顾了啊,对不对?”   小的那个两岁左右,现在能自己跟在姐姐后头满院子乱窜,最难的时候都照顾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主要是马大娘的儿媳妇真不合适,改嫁要不要带孩子?   她二哥自己有闺女,再加上马家这俩,四个孩子都很小,半路夫妻想要过一辈子,还得再生至少一个孩子,到时就是五个娃。   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将别人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林青树应该不会乐意自己赚的银子拿来平分给五个孩子花!   即便是马郑氏自己改嫁,不带孩子,那她也不可能对自己放在婆家的孩子不闻不问。   若真能做到不管不问,一个连自己亲生儿女都不管的女人,林家得有多心大,才会将云花云草交给她照顾?   若是马郑氏要管放在婆家的孩子,林家不可能阻止亲娘和孩子亲密。到时马郑氏一定会动用夫妻俩的积蓄给孩子买吃买穿……那林青树兜兜转转一圈图什么?   前头就是因为孙大丫总是动用积蓄送往娘家,夫妻俩才分开的,转过头另娶的媳妇也拿着银子往外头送。好歹孙大丫照顾的还是林青树女儿的亲姨亲舅亲外婆,马郑氏拿银子照顾的是谁?   不是说林家小气,而是人都有远近亲疏之分,林家如今日子是好过,但银子来得不容易,父子三人经常在山里受伤,短短两三年之间,每个人都有过生死攸关之际。   在村里种地,好歹没有性命之忧啊。   二婚要考虑的东西多,林青树婚事迟迟定不下,就与这些有关。   林麦花完全都不问马郑氏改嫁带不带孩子……一问就是有意结亲,但凡敢松口,那就有得扯了。   她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这亲事不行。”   就五个字,再不扯多余的。   无论说什么 ,马大娘真想结这门亲,都会找理由来反驳她的借口。   马大娘好奇问:“我觉得挺合适,哪里不行?你娘家几个哥哥还住在一起,是因为你爹的猎户牌子,实则早分家了。我跟你说,长辈的最忌讳盯着哪个儿子帮,像当年你爷奶只帮你大伯,结果如何?现在你奶落得一个儿子都不肯照顾她的地步,你也不想让你爹娘落到那样境地吧?”   林麦花之前觉得这马大娘挺好的人,此时听她说话却有点烦了,拿林振德和偏心得没边的林老头相比,这不胡扯么?   “我爹娘不会偏心到那个地步,不会把几个儿子往死里使唤。至于我二哥的亲事,他心里有数。”   马大娘说这么多,见她一点不松口,便知道婚事不成,试探着问:“你二哥该不会还想娶个黄花姑娘吧?他都俩闺女了,再成亲,免不了要照顾继子继女,我家会给孩子留一份宅地……”   林麦花打断她:“要照顾,也是他自己选喜欢的继子继女,而不是由我这个出嫁了的妹妹强塞母子三个让他照顾。”   这话很不客气,就差明摆着说林家不喜欢马郑氏和她的儿女。   马大娘颇为尴尬:“这不是还没相看么?大家看对眼了再谈婚论嫁,怎么能是强塞呢?”   可赵东石对林家三房上下帮助良多,林麦花回娘家说的话分量很重,全家上下念在赵东石的份上,几乎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如果是林麦花跑回去牵线搭桥,林青树不会拒绝她提的亲事。   “不看。”林麦花站起身,“我好累,真得去睡会儿,再坐都要晕了。大娘回吧,去别处打听打听。其实小三哥才走不到三个月,百日祭都没过,再怎么也要一年才改嫁,还早着呢,不用那么急,慢慢寻摸,总能找到合适的。”   她口中不停,拉着马大娘的胳膊,强行将人送出了门。   马大娘:“……” 第181章 蒋大挨揍 林麦花一觉……   林麦花一觉睡醒, 天色已晚,听得到小安在院子里撒欢。林麦花出门才发现,晚饭已做好, 且亲娘过来了。   何氏跟女婿没什么话聊, 但与钱月娘凑一堆还是有话说, 两人头靠头有说有笑。   看见林麦花进门,何氏笑着问:“睡醒了?昨儿累坏了吧?”   “我不累!”林麦花坐下,“娘,你不在家抱你的大孙女, 跑来这里做什么?”   何氏叹气:“你三嫂不想让我多抱孩子。请我帮她忙, 让我来跟你说一说,放月娘去村尾住。”   钱月娘住在赵家, 帮着干家里的杂活,帮着搂草喂兔子,还扫兔子圈,将兔子粪埋地里……还帮着带小安。   一天进进出出, 真没少做事。   林麦花说是要给钱月娘发工钱。   钱月娘死活都不愿意要,她认为赵家饭食吃得好, 把她虚弱的身子都养得康健, 就已得到了最大的好处, 而且她是无处可去,求赵家收留……林麦花强行发了工钱,钱月娘转头就给小安买了东西。   “钱姨要去吗?”   钱月娘点头:“我想去。”   住在赵家,她是求收留, 若去了村尾,那是帮人干活。   高月手头富裕,她的银子不像是赵林两家辛辛苦苦拼命赚来, 钱月娘帮她做了事,收起银子来心里没负担。   还有个理由,赵大山一直鳏着,钱月娘又是寡. 妇,虽是两个院子,可这两个院子是圈在一起的,中间还抠了个门洞,在外人眼里是一家。   哪怕她平时极力和赵大山撇清,两人无论人前人后都尽量不凑一起,可还是有人开二人的玩笑。   男人被开玩笑,于名声影响不大,钱月娘就真的只能默默忍着。   去了村尾,情形不同。   林家那么多人,唯一一个没媳妇的男人是林青树,而她和林青树之间差着辈,年纪相差也大,不会有人将两人凑作一堆。   说完了想去,钱月娘露出了几分不自在,勉强笑道:“麦花,以后你要辛苦些了,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以后我若有余力,一定会尽力报答你的收留之情。”   “钱姨别这么说,你在家又没白住。”林麦花不再挽留。   钱月娘当天就收拾了包袱去村尾了。   林麦花让她把床上的被褥和衣衫都带上。   钱月娘来时两手空空,走时拎了个大包袱,还想要给林麦花跪下来着。   林麦花急忙拦了,站门口目送她离去。   高月坐月子,有钱月娘照顾,何氏就闲了下来,她觉得女儿之前有人帮忙干活,这帮忙的人突然走了,女儿这两天肯定会很辛苦,于是,一有空就往村头跑。   “月娘每一天的衣裳都要换洗,屋子里随时备着水,抱孩子之前都要洗手。”何氏叹气,“难怪你三嫂不太想让我抱孩子,太讲究了。以前我带你们兄妹几个,从地里忙完回来,手上的泥洗都洗不掉,而且有时候都没时间洗手,孩子饿得哇哇大哭,撩开衣裳就先喂上了,哪像她似的,喂奶之前还得先擦洗……”   这大概就是城里姑娘和村里婆婆的不同。   林麦花好奇:“我三嫂明说不让你抱孩子了?”   何氏白了女儿一眼:“她怎么可能明说?是我自己看出来她嫌弃了,其实我的手挺干净的……现在我想抱孙女,都会自觉洗手。”   三儿媳花钱大手大脚,但对他们二老挺尊重,有时候何氏明显能感觉到三儿媳看不惯他们的某些所作所为,却都没说出来。   门不当户不对,她觉得儿媳妇所作所为欠妥当,估计儿媳妇心里也忍得憋屈。   她能做的,就是随儿媳妇高兴,儿媳想怎么弄都行……这些话她找不到人说,只能跟女儿嘀咕几句。   林麦花又说起隔壁马大娘提的亲事。   何氏眉头紧皱:“不行!她家那个三媳妇之前办丧事的时候我看见了,又闷又倔。”   家里的儿媳她都挺满意,包括原先的孙大丫,如果不是孙大丫一次又一次地悄悄拿银子回娘家,她都不会允许儿子休妻。   倒不是说她嫌弃马郑氏嫁过人还带着孩子,而是马郑氏无论是从长相个子到脾气,何氏都不喜欢。   “看着就不像是咱们家的人。”   何氏想了想:“我得跟你二哥提一句,让他抓紧。”   林麦花忙阻止:“别催!婚姻大事,可不能催!”   “好像有了眉目。”何氏小声,“你二哥那个屋子现在是我在收拾,昨天带回来一匹花布,小粉碎花,一开始包着,我看到像是料子,还以为是孝敬我的,那小粉碎花年纪大的人可用不上,我又以为他是给云花云草买的……今早上说是去赶集,刚刚我过来之前帮他收拾屋,花布没了,多半拿去送人了。”   再过三日,是何氏生辰,每年都赶在秋收的时候,没分家那会儿,林家二老可不会管媳妇是否生辰,就是农闲的时候都不会添菜,更何况农忙了。   分家第二年,林振德就有私底下给何氏买首饰,每年买一样。   那时候林振德已经和几个儿子在银钱上分开了,想买就买,也不怕儿子会不高兴。   从第三年起,林青武兄弟三人也会给母亲准备礼物,何氏不管儿女送什么她都高兴,哪怕只是一片叶子,她也会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所以,看见儿子带回了布料,她才会以为是给自己的。   林麦花就住在村口,村里的人但凡去镇上,除非是特意绕开村头从后山走小路,不然都要路过村头这几户人家。   她想了想:“今天村里好像没有哪家年轻妇人去镇上。”   “那应该是别村的。”何氏叹气,“等你二哥婚事了了,我也就放心了。”   这人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   何氏明显能够感觉得到几个儿子不再需要她,还会反过来处处照顾他们夫妻。   这就是老了!   恰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大喊着不行不行,那边让开。   母女俩对视一眼,纷纷起身出门。   蒋家门口来了一架牛车,蒋明兴躺在上面,旁边的人试图把他抬下来。   蒋老爷和两个儿子眉头紧皱,不停地嘱咐让人小心小心,好像蒋明兴是生鸡蛋似的一般护着。   林麦花隔着几丈远,也看得到他身上绑着不少布条子,左边那条腿从上到下,几乎被布裹完了。   这会正有几个人张罗着把他从板车上抬下来,刚才吼的不行不行,应该是板车放的位置不对。   何氏好奇:“这是怎么了?”   村里人排外,平时会互相照顾,但是村里人在相处时,也会有看不起的人。   高月在村里卖了两次粮食,虽然卖得贵,但比起镇上和城里,已经算便宜,且在这个年景,别人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粮食,高月却能一下子拉回这么多粮,本身就证明了她的本事,更别提如今何氏还有一个被衙门嘉奖了的女婿,她问话,但凡旁人有空,都会答上一句。   其中有个在旁边指挥着众人搬抬的年轻人叹气:“蒋大爷昨天去镇上喝酒,喝完回来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打断了腿。”   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轻。   何氏惊讶:“谁这么大胆子?”   “不知道!”牛青松出声,“蒋大爷被打晕了丢在路旁的沟渠里,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送去医馆。我在镇上,刚好被他们家人拦下。”   蒋家人平时不与村里人来往,从不帮人做事,如今蒋家人需要人帮忙了,都是自觉拿钱请人。   牛青松他们在这里帮忙,都拿到了三十个铜板的酬劳。   赵东石方才在后院给兔子搂草,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呀,怎么弄成这样?”   林麦花回头看他,若是没记错,赵东石夜里出去了一趟,耽搁半个时辰才回,林麦花当时有问他去处,他说的是去看山上的陷阱。   夫妻俩对视一眼,赵东石坦然挤到人堆里:“哎呦,两条腿都绑起来了,骨头断了?两条腿都断了?”   他如今在村里身份不同,立即有人答:“是呢,太倒霉了。”   赵东石惊讶:“怎会如此?得罪谁了?”   蒋明兴办事不厚道,出千摆局,后来又放利钱,如今腿被打断,好多人嘴上没说,心里却都觉得他活该。   这动手打蒋明兴的人,算是为民除害了。   村头的人越聚越多,遗憾的是抬蒋明兴的人手多,大家手脚又麻利,好多人赶来时,蒋明兴已被抬进了屋子,就连拉他的板车都走了。   这本该是一年最忙的时节,今年没收成,之前大家都没兴致聊天,难得凑一起,难免多聊几句。于是,众人没有各回各家,反而还越聚越多。   梁娘子是外村人,很想要融入村子里,而且她的身份,就是需要和陌生人亲近……大家之间混个脸熟了,等到家里需要人接生,就会第一个想到她。   因此,眼看门口许多人,梁娘子主动烧了茶水出来给众人倒上,还搬了不少长凳子出来坐。   众人有得坐,又有茶喝,难得热闹起来,除了少部分家里真有事的人,都会留下来闲聊几句。   说天气的,说秋收的,说土芋的,男人们凑一堆,在小声说蒋明兴受伤。   “如果是自己摔的,那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哪儿是摔的,被人打的!”   “所以说这做人不能太缺德,人家明着不好收拾他,暗地里也要把他打一顿……”   “蒋家缺德事干多了,惹的仇人也多,这挨打了都找不到凶手,这顿打估计是白挨了。”   ……   赵东石也在那儿闲聊了许久才回。 第182章 桃花提和离 女人们凑一堆,还……   女人们凑一堆, 还有人问林麦花她三嫂生的孩子是男是女。   从孩子落地的那天起,就有不少人去林家送喜礼,有些是何氏都没有来往过的人家。一是那些人想要和林青冬更亲近, 以后再有粮食, 自家能买到, 甚至能赊到。   还有一部分人就是单纯地感激高月。   这生下来的孩子是男是女,送礼是有讲究的。   送喜礼之前,最好是先打听清楚。   门外这么热闹,林桃花也带着孩子出来了, 她这孩子挺瘦, 眼睛特别亮,听到有人说话, 就会机灵地望过去。   围在这里的妇人几乎都带过孩子,而且大家对于孩子都会格外宽容,见了孩子就夸聪明。   林桃花笑容苦涩。   众人有点怕她,这动不动就哭……不知道的, 还以为她们欺负人。即便没欺负,也会被人以为是她们好打听姚家的事而故意勾起林桃花的伤心, 于是, 众人纷纷退走。   林桃花当然能够感觉得到众人对她的疏离, 苦笑道:“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我真就走了。”   林麦花惊讶:“去哪儿?”   “我这么年轻,去哪里不行?”林桃花心里真有了改嫁的想法,家里大部分的事情都压在她身上, 而且桂花干的那事挺丢人,她能感觉得到旁人在对姚家指指点点。   如今的姚家上下,除了她以外, 就找不出第二个能不被人议论的人来。   连她自己,都被带得满腹怨气……她知道村里那些妇人躲着她的原因是她爱诉苦,可她是真的苦啊。   林麦花转而道:“我得回去熬粥,今儿小安的粥还没熬。”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她干不出来挑拨人家夫妻的事。   如果此时站在林桃花面前的是一个别有用心之人,说不定就会帮她各种分析,然后帮她说一门亲事……知人知面不知心,像是小陈庄或者是吴家庄那些地方,永远都缺女人。带一个姑娘去那两个地方做媳妇,媒人能得到不少好处。   林桃花笑了笑:“麦花,我决定了,这两天就走。”   林麦花没回头,又不是三岁孩子,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对错轮不到她一个做堂妹的来管。   就在当日傍晚,牛氏被请到了村头,包括林振文三兄弟,都被马楼请到了姚家。   想要请三兄弟过来的人是姚林,马楼纯帮忙跑腿。   请完了兄弟三人,还跑来请赵东石,说是让夫妻俩过去做个人证。   姚林半靠在床上,看得出他的床铺已许久没有换洗过,脏到油亮,屋子里也一股味儿,桌椅上都有灰尘。   长期在屋中吃喝拉撒,无论如何打扫都会有味道,何况这屋子里打扫得不算干净。   姚林胡子拉碴的,自从他受伤后被抬回了屋子,林麦花就再也没有近距离见过他。此时他情绪低落,整个人都充满了一股颓味儿。   “我们父子从外村搬来的,桃花当初愿意嫁给我,我真的很欢喜,但我家挺穷……之前我就跟她说过,我们家一点积蓄都没有,她还是愿意嫁过来。”   屋中谁也没吭声,气氛沉重。   林振德是觉得姚家父子俩有手艺,日子不该过成这样,当初桃花这门婚事,他真心觉得不错来着。   虽然办得简陋些,可过日子嘛,不是只看成亲那一天办得如何,往后还有一辈子呢。   “我不小心伤了腿,赚不了银子,还得要她照顾,她既要带孩子,又要照顾我们全家,确实挺累的,如今她要走,我不好拦着……当初是我去林家将桃花接来的,按理,如今这日子过不成了,我该把人给你们送回去,可我的腿走不了。岳父又已不在人世,所以今日劳累几位长辈过来,是想当着你们的面把话说清楚。”   林桃花抱着孩子站着角落,冷着一张脸,一直没吭声。   牛氏眉头紧皱,但也没拦着女婿往下说。   姚林自顾自继续道:“是我对不住桃花,但如今我也给不起补偿,能做的就是不强拉着她在我们家这个烂泥坑里继续挣扎。以后,希望各位长辈多多照顾她,希望桃花能再寻得良人……”   林振文一脸的不赞同:“桃花,你都嫁人了,怎么能抛夫弃子?”   林家众人一进门就发现林桃花的脸色不好看,没有人跟桃花说话。   这是第一个跟林桃花说话的林家人,她立时就炸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我的日子有多难吗?姚林都知道不拖累我,你们还要把我摁在这里受苦受罪?”   牛氏想劝女儿三思,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可刚才她进门看到女儿的脸色,就知道不能劝。此时的女儿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劝就炸。   果不其然!   “桃花,怎么跟你大伯说话呢?”牛氏随口责备了一句,又叹气,“这夫妻之间分开,大人在哪儿都能找到一碗饭吃,可怜的就是孩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你要回娘家,孩子怎么办?”   林桃花:“……”   孩子从生下来就是她一个人在带,乍然离开孩子,从此后对孩子不闻不问,她也舍不得,可她又清晰的明白,如果带着孩子,不好改嫁。而且孩子跟着她到另一个人家,根本就不敢指望以后的婆家会疼爱这个孩子。   因此,她不打算带孩子。   至于姚家父子都瘸了腿,桂花又是个外人,孩子留下来谁照顾……她是完全顾不上了。   “我为了给他们姚家传宗接代,落了一个孩子,生这个孩子也是九死一生受够了罪。姚林,我没有对不起你,以后你这腿……估计很难娶媳妇,这孩子可能是你们姚家唯一的根,我不会把他带走……”   姚林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林桃花是个特别利己的人,做出的任何选择,都是为了让她自己过得更好。   女人带着孩子改嫁,尤其还是几个月的孩子,很难不被人嫌弃。   他懒得计较这女人要抛下孩子偏偏还要借口说是为了姚家好的话,点头道:“行,这是我亲儿子,我不会不管他,无论家里日子有多苦,只要有我一口吃的,我就会分他半口。”   林桃花的眼泪夺眶而出:“今天我就走……”   牛氏忙阻止:“桃花!阿林又不是不放你回家,要不你先带着孩子回家住几天,再好好考虑考虑?若考虑过后还是不想继续过,再把孩子送回来不迟。”   林五妹也道:“孩子才四个月,能喝粥至少也要半岁以上,你不带了,他就没奶喝了,本来就比别的孩子弱,再不喝奶,岂不是更弱?”   林桃花脸贴在孩子细嫩的脸上:“好!我再喂两个月,姚林,家里有些细粮,这两个月内你别动那些粮食,回头留给孩子吃。”   “这你放心,我对孩子的疼爱不比你少。”姚林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该拖累她,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失落,“我会尽力照顾好他。”   话到这里算是说清楚了,两人之前成亲时没婚书,如今也没人提出要写和离文书。   林桃花说是回家考虑,实则把孩子交给了亲娘带着,然后她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行李。   林麦花二人只是来做个见证,话说完了,两人也可以走了,林振德跟着一起去了闺女家里,叹着气嘱咐:“你俩可要好好过,互相体谅,互相照顾,千万别那样……旁人看笑话是小事,孩子有爹有娘在身边,才会少受委屈。”   赵东石立即道:“爹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麦花,绝不让她生出离开我的念头。”   林振德点点头:“行,我先回了。有事去家里言语一声。”   *   赵东石最近爱去镇上,他想买田地。   如今日子艰难,有些人家过不下去,也有卖田卖地的,但田地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即便要卖,人家也是一亩两亩的卖。   除非是买槐树村的地,否则,买外面的地得打听好,如果不是一家人商量好了卖的地,买过来可能会有麻烦……你这边种着,旁人直接把苗给你拔了,外村的地,又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着,抓不到现行,就只能自认倒霉。   多拔几次苗,别想有收成,纯白费力气。   所以,买地和建房一样,需慎重又慎重。   这日有人要卖出四亩厚地,且地连成了一片。赵东石去瞧了瞧地,签契书那天,还带上了林麦花一起。   家里没有了钱月娘,杂事多了。夫妻两人一起出门得先算好时辰,掐着点回来喂兔子。   先要到镇长家中写一份文书,然后两家人一起到城里的衙门去重新写田契。   到了地方,林麦花才发现卖地的人竟然是贾爱莲。   从那一回贾爱莲非要赖在梁娘子家门口过夜后,俩人就再也没见过面。   倒是贾爱莲似乎早就知道家里的地要卖给夫妻俩,道:“这片地每年收成都不错,旁边就是林子,你们可以往边上悄悄挖一点,还可以把林子里的腐土挖出来肥地,往常我们家就每年都肥地,所以这地的收成比别的地都要好,买到就是赚到。”   赵东石好奇:“那林子有主儿吗?”   如果有主儿,可不能去乱挖。   要是没主儿,那就属于衙门,普通庄户更不能乱挖了。前者挖了要赔钱,后者挖了要被关进大牢。   “是一位老爷的林子,只要不进去砍大树,老爷都不会过问。”   正因如此,贾爱莲特别舍不得,嘱咐道:“以后你们可要好好伺候这地。今年是没收成,这都灾了几年了,明年必有收成……”   -----------------------   作者有话说:悠然有点支棱不动了,九点 第183章 好事多磨 庄户人家没被逼到山……   庄户人家没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都不会卖地, 看贾爱莲满脸憔悴,她边上的男人冷着一张脸,气鼓鼓的, 夫妻俩肯定是遇上了事。   林麦花无意打听。   赵东石办事靠谱, 旁边还有一个面面俱到的中人, 一切都挺顺利,从进镇长家到出来,前后不过一刻钟。   然后几人需要坐上马车进城去衙门换契书。   也是要到换契书时,赵东石才会拿出买地的四十两银子。   肥田和厚地价钱都在十一两到十二两左右。   但是这地里已经两三年没什么收成了, 还每年都要费力气下种, 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地的价钱自然有所下降, 如果不是衙门发了土芋种子,价钱还会降得更狠。   这四亩地,赵东石花四十两银,到了贾爱莲夫妻俩手里是三十九两。   去衙门这一路挺远, 赵东石夫妻俩是置产,虽然不像别人那般想到家里会多出几亩田地就喜出望外, 但两人心情不错, 一路上都在逗小安玩耍。   对面贾爱莲夫妻俩却马车里吵了起来。   起因是贾爱莲的男人江传根问中人这一去要花多久才能回来。   这才刚出镇子不久, 还要去衙门办事……路上的时间可以算,到衙门里需要多久才能办好,那就不好说了。   中人觉得一两句说不清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一时间被问住,贾爱莲就觉得男人过于急躁,没好气道:“这是进城办事, 肯定要事办好了才能回,那是衙门,又不是说去就去,说走就走的地方……你当是赶大集或走亲戚?”   夫妻俩关起门来怎么吵吵都行,这还当着不认识的外人的面,江传根觉得媳妇过于暴躁,没给他留脸面,当即就炸了:“我这是为了谁?回来太迟,爹娘肯定要起疑心,到时候问起来,怎么解释?”   赵东石听出这话头不对,问:“你俩卖地,没跟家里商量?”   他问出这话时,已经看向了中人。   中人急了:“不是,江家小子,我再三问过,你说是一家人商量好了的,怎么又怕你爹娘起疑心?”   村里人一般不舍得卖地,尤其是好地,那真的是拿着银子都买不到,赵大山那样放出消息就能买到连在一起的十亩田,几年了都没有扯过皮的算是少数。   所以赵东石要的是稳妥,是买了后没矛盾,价钱高点也行。   他找了中人帮忙牵线,提前就说了自己的要求。   江传根颇有些不自在:“六叔,你放心 ,我爹娘即便知道了,也只会打我,不会闹到你们面前来。”   中人叫米六,人到中年,长得白白胖胖,很擅长与人说话,平时干的就是四处串联的活计,听了这话,肚子都气得抖了抖:“这不胡扯吗?跟你说了要全家商量过后买主才会来,这都要过契了,你来一句你爹娘不知道,白耽误我时间,也耽误人家买主。”   他扭头冲着赵东石道歉:“赵老爷,对不住。今儿咱回?方才你给的那些好处,回头我补给你。”   自从赵东石得了衙门的封赏,不认识的人都尊称他为赵老爷,他也经常纠正,有些人纠正了会改,有些人纠正了也记不住。   赵东石点点头:“让车夫回吧。”   外面车夫开始掉头,这一回轮到贾爱莲着急了:“都说定了的,怎么能回呢?我们家里长辈不会闹……”   “既然不闹,你为何要瞒着?”中人一脸不悦,“浪费我们时间,还浪费银子……方才赵老爷在镇长那儿给了一个红封,不然没这么快办好,这门生意不成是因为你们欺骗在先,这个红封,你们得补给人家。”   “我们要卖地,是你们不买非要往回走,凭什么由我来补?”江传根不依了,“这不是拿我当冤大头么?六叔,你可不能害我,咱们一村住着,你敢让我贴银子给外村人,回头我就宣扬出去……”   “想说就说。”米六格外烦躁,“你是在卖地!不是在过家家,几十两的生意,不能有任何差池。”   贾爱莲烦躁不已:“说了我爹娘不会闹,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到时他们跑到买主家里去闹事,非要把地买回来,你们怎么办?”米六强调,他看向江传根,“而且这地是在你爹名下,如果他不答应卖地,之后借口说自己不知情非要买回,衙门那边是可以强行将地帮他讨回来的,赵老爷又没得罪你,你为何要这样害人家?”   江传根再一次强调说自己爹娘不会去闹事。   米六听得满脸暴躁,“你这小子,原先看你挺老实的,怎么能干这事?卖你爹的地,不让你爹知道,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说到这里,他瞄了一眼贾爱莲。   江传根肯定不会想着卖家里的地,绝对是被媳妇给撺掇的。   贾爱莲顿时急了:“我今天必须要拿到银子!”   米六别开脸不理她。   贾爱莲就看向林麦花:“麦花,我拿这银子有急用,这地我真的要卖给你,咱们别回,进城把田契过了行不行?”   林麦花不悦:“你说拿银子有急用,中人又说了如果田主不知道自己的田地想要讨回去,衙门会偏帮他……到时候你公公空着两巴掌到我家门口来哭,地要还给他,你又不给我银子……到时候他往地上一倒,我又赖不过他,衙门那边还要逼我还地,到时我岂不是一头都落不着?银子没了,还要被人笑话。”   贾爱莲:“……”   “他们手头没银子,肯定不会问你要田地啊!”   林麦花好奇:“你拿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贾爱莲沉默:“那你别管,咱们相处那么久,你知道我不是个乱来的人,就信我一次,行不?”   连人命都能不当一回事的人,这都不乱来,什么叫乱来?   林麦花就是因为和她相处得久,才不愿意冒险买下她的田地,好笑地问:“你拿我的银子来办事,又让我别管你办了什么事,当我是傻子?”   眼看谈不拢,贾爱莲紧紧拽着袖子问米六:“现在我们回家去跟老人商量,然后又坐马车进城,还来得及么?”   米六看了看天色:“如果一点不耽误,直接让马车把你们送回去,应该来得及,但我不赞同你们这么干。那是田地!事关全家生计,值几十两银子,卖或不卖,一家人都该坐下来好好商量,不应该这么急躁。”   赵东石出声强调:“买田和建房一样,都讲个顺风顺水,既然马车都走了回头路,今天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进城了的。你们回去商量,如果确定要卖,到时再说吧。”   贾爱莲踹了一脚江传根:“叫你多嘴,我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别想好!”   贾爱莲当初能跟着梁娘子学接生,那是她娘家的爹娘以另一个女儿的亲事来威胁了梁田氏。   说是拜师的事成,梁贾两家的婚事才能成。   这也算是贾家夫妻为出嫁了的女儿打算,如今是贾爱莲的弟弟出事,她为娘家弟弟操心,倒也有情有义。   只是,悄悄卖婆家的地来堵娘家的窟窿,这有点不厚道,偏偏江传根还真敢答应。   米六看得一言难尽。   一行人本来就没出镇子太远,吵闹间,马车已回到了镇上。   米六含笑邀请:“赵老爷,今儿的事是我没办好,对不住您。这天色还早,咱们去喝个酒?我请,就当是赔罪。”   赵东石拒绝:“不了,我们要买点东西赶回家。”   米六盛情相邀:“本来今儿就打算耽误一整日,还早着呢,喝点酒再走。”   赵东石肯定是不去的,张口就扯了个理由:“我要回去看兔子。”   家里养着的牲畜,随时都可能出事,庄户人家多数都不会离人,夫妻俩都在此,赵东石说要回去喂兔子,米六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来。   那边贾爱莲夫妻俩吵吵闹闹着走了,米六小声道:“贾氏那个弟弟不成器,跟一个有夫之妇苟且,被堵床上了,那女人肚子里还有个三个月大的孩子,前头还有个两岁多的孩子……两人被抓个现行,说不清楚了嘛!那女人婆家怀疑两个孩子都是贾家的血脉,要把母子两人扫地出门,让贾家赔偿他们娶媳妇和这些年养媳妇养孩子的花销,这一算,那可不得了,据说一张嘴就要大几十两,我是真以为江家愿意卖了田地帮忙堵这个窟窿,哪里想得到江传根那小子胆大包天,今儿真是对不住……”   贾家在大水村的另一边村子,离槐树村就有点远了,这么离谱的事,槐树村众人还没听说。   夫妻两人和米六分别后,去布庄看了看,然后去了镇上的首饰铺子,给挑了一支银钗。   这是拿来送给何氏的,想买镯子的,去年高月孝敬了一对银镯。银戒指是林青武买的,林青树当时得知孙大丫又往娘家送了钱,一怒之下,给母亲买了个大的银项圈。   何氏生辰,林麦花去得挺早,她还没给高月添喜,今儿一起送来了。   同样是料子,鸡蛋和两只鸡加一包红糖。   林麦花给三个哥哥送礼,尽量做到一模一样。   除非是那种兄弟不合的人家,否则,妯娌俩送给小姑子的礼物都会准备得差不多。   “那鸡是我自己养的,三嫂记得让钱姨宰了炖来吃。”   高月坐月子,不像村里的妇人那么邋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额头上带着抹额,肌肤白皙,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头不错。   -----------------------   作者有话说:0点 第184章 生辰宴上说相看 高……   高月大大方方地道:“那我就偏了你的好东西。”又笑着问:“小安来了吗?都没听到他声音。”   “来了, 厨房里炸果子,去混吃的了。不用管他,人是还小, 已经知道找东西糊嘴了。”林麦花在边上洗了手去抱襁褓。   见状, 高月倒有些不好意思, 但也没拦着林麦花洗手,只解释道:“孩子太小,我怕她生病,所以平时都格外爱干净。”   高月这个女儿生下来就不皱, 养了几日, 褪去了红,更白了几分, 五官看着很秀气,当初梁娘子说这孩子长大后会是个美人的话,一点不夸张。   本身高月就美,林青冬长相也不差。   孩子的容貌也差不到哪儿去。   林麦花抱着孩子细细打量:“好看!爱洁是好事。”   高月无奈:“但村里的妇人们会说我矫情, 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怕娘多想。”   她虽是寄人篱下, 需要看人脸色度日, 衣食住行上有被亏待, 都要比村里的人过得好,而且是好很多。   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小闺女,高月恨不能把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到女儿面前……原先她不想死, 是要活着护弟弟,如今她更不敢死,女儿没了她这个娘, 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她宁愿自己委屈,也不愿意让孩子受罪。   有孕那段时间她就打听过,村里的妇人带孩子,孩子带上尿布,裹上襁褓,夜里往床上一放,要第二天早上忙完了家里的杂活才回来给孩子解了襁褓从里到外的换一遍。   换完后又要睡到晚上才再换,或是绑在背上,孩子饿了才会解下来喂一喂……没法子,一家子上下都忙,孩子小时候多是一个人在床上躺着,两岁之前能走路,都算是走得快,因为平时没有人扶着孩子走。   至于孩子换下来的襁褓和尿布,除非是拉了大的才会拿到河里去洗,若光是尿湿,晒干了烤干了继续用,据说要用到布料僵硬了才洗。村里九成的人家,有孩子睡的那间屋子都是一股味儿。   听着都觉得窒息。   林家三房的孩子稍微好点,边上随时有人守着,尿布会换得勤些,但……高月还是觉得孩子委屈,而且她自己不是个勤快人,林青冬要上山,要帮家里做事,而且男人洗尿布会被人笑话。   哪怕只在自家院子里洗,村子里没有秘密,早晚会传出去。林青冬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夫妻一体,别人笑话他,也就是在笑话她。   她自己不想洗尿布,且洗不干净,又不好意思使唤婆婆做事,思来想去,才叫了钱月娘过来。   虽然钱月娘也是婆家的长辈,但到底已经离开了林家,而且她付工钱,工钱比男人打短工还要赚得多些,她使唤起来便心安理得了。   “娘又没多说什么。”林麦花见孩子醒了,张嘴要哭,便抱着起了身,“娘心里不存事,有时候嘴上念叨几句,你别在意。”   高月笑了:“爹娘已经算是很开明的长辈,我心里都懂,也很感激他们的疼爱和照顾。我那天想去镇上给她准备礼物的,大夫让我赶紧回,我们也不敢乱窜,直接回来了,这几天你三哥也没抽出空,一会我的礼物大概得直接送银子,我打算给十两,让她自己去买礼物,想要什么买什么,也省了我的事。”   林麦花:“……”   这大手笔,亲娘肯定很高兴。   何氏确实很高兴,转头吃完晚饭,兄弟几人喝酒,余氏去哄孩子睡觉,何氏私底下和林麦花相处时说起了这银子。   “手太散了,这银子我给她留着,回头等你三哥艰难时,再把银子还给他们。”   林麦花哑然:“三嫂送银子给你,应该不是等着你哪天还给她,该花就花。”   两人在这边说话,云草过来了,七八岁的小姑娘,模样长得好,看着纤瘦,却不是骨瘦如柴的那种瘦,双手捧着个匣子来:“奶,这是爹孝敬您的。”   小匣子里装着一双鞋,很精巧好看的绣花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曾经何氏在去镇上逛布庄时,没少瞧那些精致的帕子和鞋子,林振德要帮她买,她又不要……村里一踩就是一脚泥,买回来没机会穿,而且她自觉年纪大了,不好穿那些粉嫩鲜亮的样式。   何氏看着那鞋,眼睛都亮了,不光是因为她喜欢这鞋,而是这鞋子明显和镇上卖的那些样式不一样,光看这绣花就不同。   她猛然起身,冲到桌子旁:“阿树,这鞋……哪买的?”   林青树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有些羞,耳朵根通红:“别人帮做的。”   何氏一直放心不下二子,眼瞅着二子有了着落,左等右等又不见人进门,平时也试探不出,她害怕是自己多想,忙问:“谁做的?哪来的这么好的手艺?”   林青树轻咳一声:“你哪天得空,准备些饭菜,我邀她上门来相看。”   女方若是都到男方家里来看了,如无意外,婚事几乎都会定下。   何氏眼睛一亮:“有空啊,我天天都空。做饭你大嫂三嫂帮不上忙,我让麦花回来一趟。”   她扭头看女儿,“行不行?”   事关二哥的亲事,林麦花必然要行啊。   林青树这一次认识的女子是个镇上的绣娘,本身是镇上姑娘,嫁到了离镇子不远处的小村里。   那个村子就几户人家,村里人都长年称自家是镇上的人,实则也是和槐树村一样的庄户。   那个小村人不多,是因为水不方便。   那女子姓朱,朱红杏,嫁的是自家婶娘家里的侄子张壮实。因为离镇上近,她男人常年在镇上干活,两人成亲一年多不到,还没孩子,男人有一天去干活没回来,第二天众人去找,才发现人摔下了一个两丈高崖,那条路是镇上回他们村子的近路,平时没人走,发现时人已经死了,看得出他摔下山崖没死,还有往前爬的痕迹。   好多人都说,张壮实死得惨。   朱红杏为他守了三年,今年是第三年,张家总算是松口许她改嫁。   林青树会认识她,是因为他经常给镇上的酒楼送野货,酒楼里收菜的管事是朱红杏娘家的舅母,知道他和离后,帮忙牵的线。   两人私底下来往也有个把月了。   何氏听完,问:“她守三年,是心甘情愿,还是被婆家逼着守?”   “逼的!”林青树叹气,“也是个可怜女子,娘,她家里的茶饭都拿得起来,而且她会绣花,整个镇上都找不出几个有手艺的女子,回头云草云花还能跟着她学一学。”   何氏打量着儿子神情:“你和大丫分开这么久,我催是催,但没有逼你与人相看,就是希望你能找个自己有眼缘的,当初……爹娘身不由己,这才害了你,只一样,你再娶的媳妇必须心眼要好,不说对云草云花要多贴心,至少不能虐待她们。”   林青树忙道:“娘放心,云花云草是我女儿,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了她们去。”   何氏默默盘算了下:“后天吧,明儿我去镇上买菜。”   顺便打听一下这个姓朱的女子。   *   赵东石喝多了,翌日睡了大半天,一觉睡醒,村长家那两个衙差过来了。   这两人除了一开始那一年会天天住在村长家里,后来都是轮流住,一人回家歇上半个月,两人到现在,也没把家眷带到村子里来。   轮换着在家住半个月,在村长家里住半个月。   因为在村里住的时间久了,两人也算好相处,大家就熟悉了。   “赵老爷,大人让您这两日去一趟城里。”   赵东石将二人请进院子坐。   两人进屋,赵东石又给他们倒了茶:“我还没有见过大人呢,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二人摇头。   其中一个叫姜虎的想了想:“我觉得是好事,你在村里老实过日子,又没惹过事。大人不会找你麻烦的。”   等送走了二人,林麦花迟疑:“明儿娘让我回家帮着做饭,要不我去推了?”   “说的是这两天去,又没说明天一定要去。”赵东石倒是不急,“后日一早,咱们一起进城。”   昨天熬得太晚,眼瞅着天快黑了,俩人都打算回去睡,门又被人敲响。   来人是江传根,旁边是贾爱莲。   林麦花看到他们,颇为意外,猜到了,他们是为卖田地的事情而来。   不然,得应付一波又一波的麻烦,自从赵东石得了封赏,好多人请他喝酒。   蒋家明面上不合群,私底下却和好多年轻后生来往亲密。前头李家兄弟输银子,就是被亲如兄弟的友人带去的蒋家。   输完银子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是被别人下了套。   赵东石自是不会钻入别人套子里,却厌烦极了这些一波又一波的算计。   买成了田地,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   贾爱莲和林麦花是熟人,看见林麦花后,未语先笑:“麦花,今天我来,还是为了田地的事,我们已经跟二老商量过了,他们愿意卖田,若你们无异议,明日一早,咱们进城去换契书?”   林麦花看向了江传根。   江传根察觉到她的目光,咧嘴一笑,完全没有了那天的郁闷和烦躁。   林麦花却觉得有点怪异,这笑容过于灿烂了些。卖田卖地,难道还是什么喜事不成?   只一瞬,她心中就有了决断,即便要买地,也绝不买江家的地。   “不巧得很,我们正在和另一户人家谈价,他们家是五亩厚地,同样是四十两。实在划算,你们这……”   她就不信这二人舍得降价。   果然,贾爱莲脸色难看至极。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85章 算计 贾爱莲对于别家五亩地……   贾爱莲对于别家五亩地只卖四十两的话, 心里是信了的。年景不好,地里收不了粮,有些人家急用银子, 贱卖了地也正常。   “这……麦花, 我那片地好, 你就不能……”   “我们另外看的那片地也不差。”林麦花一脸无奈,“都是花钱买的,那我们肯定买更划算的。”   江家不止这四亩地,贾爱莲只卖这么多, 是因为刚好四十两银子能解她家的难处。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江传根。   江传根愤然:“说好的事都不算数, 你们家怎么能这么办事?”   对于这番指责,林麦花不以为然, 银子在自己兜里,她想买什么都行,不买也行。   反而是这夫妻俩不厚道,骗了中人, 也害得他们白跑一趟。   江传根愤怒之下,说话声音有点大, 不远处的翠柳有往这边观望, 梁娘子也听到了这边动静, 蒋家那边,蒋大嫂站在大门之外往这边瞧。   梁娘子飞快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她教导了这两人手艺,称得上是这二人的长辈,如果出了矛盾, 她上前调解,二人都会给她面子。   当然了,她对贾爱莲厌恶至极, 此时出面纯粹是帮干女儿结尾。   贾爱莲要卖地给弟弟解决麻烦,这时候也顾不得了,转头就将事情说了一遍。自然是有所偏颇,着重强调了林麦花夫妻俩耍人。   蒋大嫂原本在旁边听热闹,听到这话上前问:   “你家的地在哪?”   贾爱莲听说过槐树村的蒋家,这可是槐树村第一富裕的人家。   她眼睛一亮,扯了扯旁边的江传根。   江传根说了自家所在的那片地的位置,而蒋大嫂回家了一趟,叫来了小叔子蒋明康。   蒋家一直在试图买地,一听江传根所说的位置,就知道那片地在何处。   蒋明康听完:“你房契呢?给我看看!”   江传根有些紧张,掏出了那张泛黄的纸:“是我爹的名儿。”   蒋明康看到房契上确确实实是四亩地,道:“十两银子一亩,不算贵,这地我们要了!今日过契?”   贾爱莲原本以为事情要不成了,而且一开始打算的是明月过契,没想到这么顺利,忙不迭道:“对对对,我们家是拿这银子有急用,不然也不会贱卖了地!偏偏有些人趁火打劫,占便宜没够……”   她翻了一个白眼,“那么好的地,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最后那番话明显是在阴阳怪气,还蔑视地看了林麦花一眼。   梁娘子见状,呵斥道:“爱莲你……”   “你谁呀?”贾爱莲很是不悦,“还当自己是我师父呢?旁人都说是我害的人一尸两命,实则是你不肯真心教我手艺,那俩人会死,都是你害的,你才是杀人凶手。”   这倒打一耙的话,差点让梁娘子厥过去。   梁娘子气不过,又不想吵起来让人看笑话……接生的稳婆弄出了人命,终究不是好事,无论她们师徒谁害死了人,旁人都会对两人的手艺产生质疑。   知道的人多了,对以后接活计很不利。   尤其梁娘子如今搬到了槐树村,这边的人对于她徒弟害死人之事没那么在意,她想让众人忘记都来不及,此时一吵,只会提醒众人。   “贾爱莲,人在做,天在看,我做事问心无愧,你早晚会遭报应!”   贾爱莲不以为然,她给了足够的赔偿,现在陈家婆媳早已不再找她的麻烦。此事在她心里,早已彻底过去了。   江传根正在跟蒋明康说他家的地有多好。   蒋明康很快就找了村里的牛车,带着两人去镇上。想要拿到房契,先要去镇长家中写文书,然后才去城里的衙门换房契。   梁娘子这才从林麦花口中得知贾爱莲卖地的缘由。   对于贾爱莲的娘家,林麦花所知不多,梁娘子却知道不少。   “他那个弟弟闯祸不是第一回了,贾家的地都是这么卖掉的,没想到她居然会舍得卖江家的地……”   在当下,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尤其是庄户人家,女子嫁人以后,日子过得好不好,全看婆家……娘家富裕,愿意拉拔女儿的人家占少数。   全都是想让女儿多从婆家拿东西回娘家孝敬爹娘,拿少了会被人说,拿多了会被人夸。   但没有人会因为外人的几句夸赞就把婆家的东西往娘家搬。   女子一嫁人,和娘家就变成了亲戚,与亲戚之间来往,都是有来才有往,多送点东西孝敬爹娘可以,直接把婆家的家底都搬回娘家……那不傻么?   地都卖了,以后吃什么?   梁娘子听完后,面色一言难尽:“看着挺机灵的人,简直一点脑子都没有。”   真有脑子,就不会那么快出师了。   林麦花劝道:“干娘别生气,说起来也怪我,如果不是买地和他们家有了牵扯,他们也不会来槐树村。”   梁娘子很信任干女儿,叹口气:“你们若早知道是她的地,估计也不会跑一趟。”   地都送上门了,干女儿都不买,显然事前是真不知道地的主人是贾爱莲。   贾爱莲从来到走不到一刻钟,当时动静是大,但村里的人都不知道,直到蒋家当天下午名下多了四亩地,此事才在村里传开。   于是,众人就都知道了赵东石要买地。   赵东石买地正常啊,大人赏的五十两银子,十两都没花到,恰好能买四亩地。   就在当天傍晚,村头就来了两个老人家,一来就问在门口修蒸笼的林振旺哪个是蒋家。   蒋家在村里不得人心,林振旺看两人要哭不哭的模样,伸手一指蒋家大门:“大爷,你找蒋家做什么?”   “他们买了我家的地!”旁边的江婆子一张嘴就哭了出来。   夫妻俩只有江传根这一个儿子,前头生的两个孩子都没能养大,三十多岁了才得了江传根这条根。   因此,江传根才二十出头,这两人已经很是苍老,头上都找不出几根青丝。   林振旺和几个兄弟感情不深,分家后与三哥来往最多,而且 ,林麦花这个侄女嫁得好……三房和赵家都是林振旺自己认定了要好好来往的亲戚。   对于侄女身上发生的事,林振旺难免多在意几分,白天才听说江传根那天偷偷瞒着家里想要把地卖给侄女的事。   瞧着面前这苍老的二人,林振旺心知,这里头多半有事。他这会闲着无聊,就想看好戏,问:“买你们的地怎么了?没给你银子?”   “那地是我们家最好的几亩地,是传根悄悄卖给他的!”江老头往地上一坐,拍着地嚎哭,“没了地,这是想逼死我们吗?”   林振旺:“……”   他不满道:“斜对面门最大的那户人家才是蒋家,你去他们门口哭啊,我又没招你又没惹你,赖我门口算什么?”   得知江老头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起不来,林振旺还好心地将二人扶了送到蒋家门口。   两个老人拖长了调子哭,一边哭一边诉苦,蒋家人听到动静出来,得知这二人是想讨回地,立刻就要轰人走。   可两人年纪太大了,蒋明康想上前将二人丢开,被他媳妇拉住。   这种老人家,万一拖出个好歹,蒋家会有麻烦。   这会儿夕阳西下,正是众人干活后回村的时辰,听说村头有热闹看,好多人都围了过来。   蒋家说他们拿钱买地,银货两讫。   江老头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地被卖了,这地是一定要讨回来的。   眼看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谁都不肯退,有人去叫了村长 ,村长还叫上了家里的衙差赵大白。   这叫赵大白的衙差人到中年,一点都不白,说小时候就是太黑了才取名的大白。   赵大白的脸本来就黑,这会阴沉着一张脸,听完了前因后果,确定换契书之前那田地在江老头的名下,并且江老头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地没卖且也不打算卖地以后,勒令让蒋家把契书过回去。   蒋明康自然不高兴,今儿白白耽误大半天不说,这到手的厚地要都还回去,他舍不得。   衙差的面子,蒋家还是要给的。   蒋明康不情不愿拿出了今日才过到名下的契书:“你们把银子准备好!”   江老头张口就来:“银子我没见着,把银子给谁了,自去找谁。”   蒋明康:“……”   他震惊了:“我拿钱买地,现在要把地还给你们,你们把银子还给我,不是应该的吗?”   说着,他看向了赵大白。   赵大白也认为江家需要还银子。   江老头强调自己没卖地,没看见银子。   赵大白看向蒋家:“你们把银子给谁了?”   蒋明康强调:“他儿媳妇收的!”   蒋家在村里很顺利,一直都很自信,没想到会有人跑来讹自家。   往常赵大白也被蒋家请过去喝过酒,但是,他们住在村里,这么多人看着,必须要公正。   衙门的人若锄强扶弱,会得到不少人的尊重。   赵大白提议:“老人家,如果你的地讨不回来,我可以带你去城里告状。”   围观的众人暗喜。   江老头要拿回自己的地,如果要告状才能拿回,那肯定要告!   于是,天都黑了,蒋家人和江家二人,包括赵大白坐上牛车出了村子。   村里众人意犹未尽,有人好奇:“那不都是一家人吗?”   赵东石解释:“确实是一家,可地契是谁的,那地就是谁的,旁人不可以卖。”   “蒋家不知道这些吗?”   “既然是老人家的地,为何他儿子能把契书上的名换了?”   “不合理……”   ……   江传根拿到的银子还不出来了。   贾爱莲拿着这银子,到了镇上后都没回家,先去赎了弟弟。   -----------------------   作者有话说:三点 第186章 青树定亲 事情在衙门上拉扯了一……   事情在衙门上拉扯了一日。   于衙门而言, 这些是小纠纷,大人都没露面,让其中一位师爷出面, 勒令蒋家将地还给江老头, 勒令让江传根夫妻俩把银子还给蒋家。   可是江传根拿不出银子来。   期间还牵扯到了贾爱莲的弟弟被讹诈的事。   这事吧, 贾家其实是吃了大亏的。   贾爱莲的弟弟与那个有夫之妇纠缠,满打满算也才几个月,就算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他的,前头那个孩子绝对不是他的血脉 , 那户人家娶媳妇的花销, 包括生第一胎孩子和母子俩这两年的花销全部算在贾家身上,完全不占理嘛。   可话又说回来了, 通奸是可以被关进大牢里的罪名。   贾爱莲很害怕弟弟的事情被闹上公堂,夫妻俩再三保证会把银子尽快还给蒋家,还指天发誓。   师爷看到二人诚恳,便作证让两人写下借据, 利钱三两银子……既是利钱,也是夫妻俩给蒋家的赔偿。   一个月之内, 江传根夫妻俩要还蒋家四十三两银子!   *   林麦花一大早就去了村尾帮忙做饭。   何氏准备了鸡鸭鱼肉, 今儿全家都得在家吃饭, 女方也会来几个人,菜少了可不成。   儿子难得有心与姑娘相看,何氏摆出了十分的诚意。   朱红杏今年二十岁,没有生养过孩子, 看着纤细苗条,她虽是嫁给了庄户,但因为会绣花的手艺, 又是寡妇,平时不出门,肌肤白皙细腻,看着要比同龄人小许多。   她一副羞怯的模样,喊出伯母时,声音挺小。   何氏才应了一声,她就脸红了。   见状,何氏忍不住和自家男人对视了一眼。   村里长辈们选儿媳妇,喜欢那种下得苦力,入得厨房,外头咋咋呼呼,跟谁都能干一架,回家后面对长辈又要温言细语的姑娘。   何氏倒不是说一定要找那种会干活的,家里的田地少,如今父子几人早学了一手打猎的好手艺,不靠种地为生,儿媳妇下不了地,家里那点田地几个男人很快就忙完了。   可是,见人这么害羞,以后怎么与亲戚邻居来往?   人都爱欺软怕硬,她软得跟个面团似的,旁人会欺负她的!   她自己无力反击,得要别人护着,最后,辛苦的是林青树。   何氏招呼了一轮客人后就回厨房帮忙,她时不时的就要出门,林麦花干脆将灶上的活接了过来,只让她帮着烧火。   在何氏又一趟出去闲聊回来后,小声道:“麦花,你看没看?她胆子好小,这样的姑娘进门,别指望她护着两个孩子,估计还得云花云草反过来护她。你觉得合适吗?”   林麦花正在宰鸡,刀砍得砰砰响:“合不合适,你得问二哥,人家又不跟我过。”   何氏瞄一眼女儿,不满道:“搁这点我呢?”   林麦花笑了一声:“你知道就好。二哥又不是糊涂蛋,他都把人带家里来了,肯定是有意结亲。你怕他辛苦,他难道不知这样性子的姑娘进门自己会辛苦?”   知道了还要娶,那是他自己乐意辛苦。   何氏:“……”   她往灶里添了一把柴,“我再看看去!”   朱红杏今日来相看,除了带她爹娘和大哥大嫂,还有她前头的婆婆。再加上媒人……媒人不是外人,就是当初牵线搭桥的酒楼管事。   酒楼管事人称铁娘子,特意跑到厨房来于林麦花闲聊。   主要是问赵家现在还养了有多少兔子。   赵东石送兔子的那间酒楼和铁娘子所在的酒楼是兄弟俩开的,一个大李,一个小李。   镇子就那么大点,两间酒楼差不多大,没少暗地里互别苗头,铁娘子和林麦花套近乎,不是为自家酒楼买兔子,而是想自己开一个烤兔子的铺子。   “我有手艺,肯定能赚钱,就是兔子肉无处寻。”   铁娘子兴致勃勃:“咱们合伙干,你出兔子,我出秘方和人工,咱们……对半分!如何?”   林麦花无意做生意。   再说,开一间铺子没那么简单,这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   铺子都没着落,何况还有烤兔子所要用的各种物什得置办,再说,两家人都不熟,到时这的账目谁做?   “大娘可以先去我家抓些兔子试试,如果今日事成,咱们两家是亲戚,价钱都好商量。”   铁娘子见她不答应合伙,也不失望:“那就说定了啊!哪怕是亲戚,我也不会让你吃亏,给的价钱不会比酒楼东家出的少。”   “好说好说。”林麦花没有说要给她便宜之类的话,外头的婚事还没成呢。   如果婚事不成,那就是一码归一码。   即便婚事成了,这娘家二嫂娘家的舅母,说是亲戚,也离得有点远,如今镇上的各种肉有价无市,林麦花能稳定的供兔子给她,就已算是帮了大忙。   今日摆了两桌。   林振德带着三个儿子负责招呼朱家父子。   旁边那张桌子上,何氏与朱母挨着坐。   朱母两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大嫂,我这闺女脾气不好,以后你多担待。”   何氏闻言,看了一眼低着头,面露羞怯的朱红杏,深觉未来亲家母实在过于谦虚。   这么乖乖巧巧胆子小的姑娘都叫脾气不好,那那些在婆家呛呛的媳妇,岂不是混世魔王?   何氏方才就已经找机会跟二子确认了一下,林青树是打定了主意要求娶朱家姑娘,闻言忙保证:“妹子放心,我真的是那种很开明的长辈,不信你可以去村子里打听一下,家里这几个媳妇,我都是拿她们当亲生闺女一样疼,从来没有对她们动过一个指头,我儿子都不能打媳妇,谁敢动手,他爹会先动手清理门户。”   朱母满意了:“不动手好啊,又不是三岁孩子,大家都听得懂话,有事说就是了。动手的男人不好,我闺女就是一辈子不嫁,也绝对不嫁那种人!”   两人有说有笑,一顿饭吃完,何氏笑眯眯给了朱红杏一个红封。   朱红杏虽然羞涩,也推辞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收下了。   送走了朱家人,何氏松了口气。   从今儿起,她二子也有着落了。   “阿树,以后对你媳妇好点,我和你爹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何氏说着,又从屋子里拿出了三个小小红封。   家里的两个媳妇和女儿一人分一个。   “阿树这是娶第二回媳妇,当初云平他娘进门,我们手头几乎没有铜板,银子都在长辈手中,那会给了多少我都不记得了,应该不多。再给你们一人补一个,都一家人,别嫌少,算是我这个当娘的对你们的一番心意。”   余氏是大嫂,率先接过来,笑着道谢,她今日带着小的那几个孩子一直都在陪客人,帮忙添茶倒水。   林麦花也得了一个红封,剩下的那个,何氏一会亲自给小儿媳妇送过去。   今日做的菜多,吃了一半,还剩下不少,林麦花回家时,何氏装了一砂锅让她带上。   可是两人明天早上要进城,不在家吃。   何氏闻言,把那些菜收了回去,给女儿装了十来个馍。   这是细粮蒸出来的。   林青树昨天出了钱,让何氏多买点细粮……看得出来,他对这门婚事势在必得。   这年头的细粮很难得,这么一大家子敞开了肚子吃,而不是一人发一个或两个,就已经表明了林家的日子好过。   今日的朱家人对何家的招待很满意,还夸赞林麦花手艺好。   林麦花夫妻俩带着孩子从村尾往家走,彼时天色还不算晚,两人还要回家喂兔子。   还隔着老远,就看到隔壁赵东银的院子门开着。   村里这些人家,院子门一般都是虚掩着的,特别熟的人直接推门而入,如果不太熟,那就要先敲门。   赵家的大门多数时候是关着的,丁氏不太爱与邻居们来往,这门开着,多半是有客人。   林麦花还在想着丁氏那边是不是有亲戚登门,一会有空,得过去帮忙招待一二。开门了,才发现自家院子里有人。   孙大丫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旁边是丁氏。   丁氏解释:“刚才我看到你家门口有人,便把人先请进来了。”   孙大丫如果跑到林麦花家门口来坐着,旁人见了,肯定会议论。   林麦花一脸疑惑:“大丫姐有事?”   问是问,其实心里有猜测,亲二哥那边相看,如果孙大丫在这村子里找着人盯着林家三房的动静,她真的还有和好的念头,那肯定是坐不住的。   丁氏突然起身:“满满,你再跑!”   她薅了一根路边的棍,追孩子去了。   而赵东石已经带着儿子去后院喂兔子了,院子里只剩下俩人。   孙大丫眼中泪水滚滚落下:“我听说你二哥定亲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   “对方是个寡妇?”孙大丫再问。   她眼神中满是执拗,林麦花再次点点头。   孙大丫用手捂着口鼻,呜呜哭出声来:“所以我在他眼里,连个寡妇都不如?林青树,你太狠了……太狠了……呜呜呜……”   林麦花递上了帕子:“大丫姐,你还年轻,往前看吧。”   “你也觉得我错了吗?”孙大丫抬起头,“如果是你的爹娘和兄弟姐妹在饿肚子,生病了没钱治,你真能眼睁睁看着?”   林麦花摇头:“不能。”   孙大丫眼睛一亮:“对啊!你也会接济娘家,所以我没错……”   “这夫妻之间相处,也不光是对错。”林麦花叹口气,“大丫姐,放下吧!我二哥都要接新二嫂过门了,你还念着,难受的是你。”   孙大丫又哭了出来:“我们没可能了是吗?”   -----------------------   作者有话说:悠然支棱不动,晚上0点见   明天尽量多点 第187章 大人的吩咐 “我在家……   “我在家里等他, 他一直不来接我。”孙大丫眼睛都哭肿了,止不住的抽泣。   “你也说了,我没错……他为何不来接我?难道赵东石会因为你往娘家送来的东西而与你彻底分开?”   赵东石看完了兔子, 这会从后院出来, 刚好听到这话:“爹娘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麦花从婆家偷回去的东西, 即便他们真的日子过不下去需要我接济,也会明明白白上门来借!”   这事都根由不在女婿身上,而是做岳父岳母的处事不行。   孙大丫哭得格外伤心:“我也想说,可是……可是……”   孙家就跟个无底洞一样, 多少银子往里填都填不满, 她爹娘又不争气,尤其是她爹, 现在还在赌!   林麦花给她倒了一碗茶:“大丫姐,喝点茶缓一缓,别再哭了。”   孙大丫喝了茶水,问:“你二嫂长得好看吗?”   林麦花点头。   孙大丫哭着又问:“她凶不凶?会不会虐待云花和云草?”   林麦花认真道:“爹娘和二哥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还有大哥和三哥盯着。大丫姐放心。”   孙大丫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她努力止住泪水,在一刻钟后告辞离去, 还跟林麦花道歉。   离去时, 背影寥落而孤单。   *   林青树的婚事定下了, 在村里还是件新鲜事,好多人都跑来问,其中就有林桃花。   林桃花现如今住在老宅,母子俩单独住。   蛮牛整日在二房的地里忙活, 牛氏要做饭带孩子,林桃花在娘家的日子并没有比在姚家好多少,这些天里有考虑过继续和姚林做夫妻, 但很快又打消了念头。   林麦花和赵东石一起进了城,去衙门见了大人。   大人姓张,今年四十多岁,整个人清瘦,还未蓄须,看着挺年轻,浑身威严,见两人进门,不等二人跪,就伸手一引:“坐。”   这是一间大堂,大人坐主位,旁边都是客位,他边上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伺候。   赵东石怀里还抱着小安。   小安大概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巧巧窝在亲爹怀里。   林麦花瞄了一眼大人脸上神情,不再多看,坐在了客位上。   张大人很和气,问及村里人的日子,也问了粮价肉价,对于城内各个商户囤积粮食之事很是愤怒。   “今日叫你们来,就是想问你们村的人粮食还够不够吃。”   赵东石没有隐瞒:“家家都有粮,但都舍不得吃,多数以野菜草叶果腹,常年吃这些,人变得体弱多病,有些人因此病弱而亡。”   张大人面色难看:“你拉一万斤粮食回去,就在你们镇上卖掉。价钱……”   他递出一张纸,“按这些算。”   赵东石双手接过,后面的粮价和高月之前卖的价钱差不多,他认认真真跪下:“草民替安南镇众百姓谢大人。”   走出衙门,赵东石还有些恍惚,万万没想到,张大人亲自见他,竟然是为让他拉粮食回去卖。   粮食不在衙门,而是在城内的周记粮铺后面的库房里。   装粮食的间歇,两人有听见旁边人在议论说周记的东家藏太多粮食又不拿出来卖,被大人一怒之下抓进了大牢。   一万斤粮食装不了太久。   估计也卖不了太久,如今的粮食无论出现在哪儿,即便价高一点,都会很快被人哄抢一空。   赵东石去卖粮食,身边还跟着一个收钱的师爷,也就是说,在镇上人眼里,粮食是赵东石卖的,而实际上,他只担了一个名头,粮食不是他的,卖出来的银子也与他无关。   林麦花就觉得奇怪,看着那边粮食即将装好,小声问:“这难道也是奖赏?”   像是高月在村里卖了那么多粮,旁人对待林家三房都格外客气,高月生孩子,收的喜礼比原先翻了一倍不止。   如今赵东石拉粮食回去卖,别人自然也会尊重于他。   “兴许吧。”   回镇上时,刘师爷要陪同。   这可是一位熟人,刘师爷邀请赵东石一路同行。   直到此时,赵东石才知道,大人这一两年之内陆陆续续打击了好多家粮商,都是把粮食收来交给旁人售卖给百姓。   可惜,这粮食也没真正到了百姓锅里,刘师爷说起此事,叹气道:“粮食说是卖了,实则不过是从一个库房挪到另一个库房罢了。我听说你们村的蒋家也拉了几万斤粮食回去?”   赵东石:“……”   “好像是拉了一些东西回家放着,是不是粮,我就不知道了。”   刘师爷叹气:“大人公务繁忙,虽是很想将收回来的粮食直接丢进百姓锅里,就像是用竹筒来输送,这头是大人的粮仓,那头是百姓的米袋子,结果这根竹筒中间被抠出了许多洞来,那些洞就是各个抓都抓不完的奸商,大人粮仓已空,到百姓米袋子里的粮食却寥寥无几。”   赵东石忽然想起高月拉回来的粮,估计也是某一位奸商分给他们的。   “大人知道蒋家粮食的来处吗?”   刘师爷瞄他一眼:“是白师爷,这话出自我口,入自你耳。不可被第三人知道,而且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看你善良实在,我才多说几句。若传了出去,我可不认账。”   赵东石不知道这位白师爷和蒋家还有高月的关系,刘师爷倒是主动说了:“白师爷一位妾室,好像与蒋家有亲戚,似乎是蒋家媳妇的姨母。”   再多的,刘师爷不肯说了。   大人与其说是让赵东石卖粮食,不如说是找一些偏僻地方住的百姓来将粮食带回去,只有这种无权无势的庄户,才没那个本事将粮食藏起来或者是将粮食交给别人藏起来。   到了镇上,刘师爷没出面,是一个年轻的账房先生跟在赵东石旁边收钱。   粮食的价钱是定了的,而且有钱也不能多买,一个人最多买一百斤粮,想要多买就回去,得多叫几个人来排队。   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万多斤粮食见了底。   刘师爷临走,给赵东石留下了十两银子。   “事办得好,还有下次。记得嘴严一点,这些粮食就是你找门路寻来的。”   卖完粮食,夫妻俩回到家时,天已近黄昏。   今日镇上赶大集,村里的人有一些也撞见了赵东石卖粮……槐树村的人因为有高月两次卖粮的缘故, 多数人家里都有粮,不是粮食吃不完,而是众人舍不得吃,宁愿吃菜也不动粮,才攒下来的。   整个槐树村,有三户人家去镇上买了百斤粮回来。   林麦花两人跑了大半天,回家一人喂兔子,一人做晚饭,好在孩子稍微大了点,小安不光不要人专门守着,反而还在旁边帮忙,拖柴打水……他个子小小,圆滚滚的,一头栽倒后在地上滚了一圈,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拖柴。   帮得认真,实际干不了什么活,不小心还会帮倒忙。   饭还没做好,有人敲门,林麦花去开,门外站着蒋明康。   自从蒋明兴受伤,村里人就见不到他了。   别家人要是伤了腿,在床上躺一段时间就会出门,或是干活,或是与人闲聊,就像是对面的姚林,一条腿废了,爹给他做了个支撑咯吱窝的架子,他每天架着蹦蹦跳跳,偶尔也在村头坐一坐。   蒋明兴就真的是养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赵家二嫂,我找小二哥有点事。”   蒋明康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像是皮笑肉不笑,他是尽量温和了,但旁人明显能发现他笑意不达眼底。   林麦花随口道:“他在后面喂兔子,这会没空,事要紧么?”   蒋家做事不厚道,他们找上门来,想也知道没好事。她才不会傻得让赵东石丢下手里的正事跑来应付这些闲人。   “我坐在这里等。”   蒋明康自己搬了个椅子,坐在了大门口。   他往那儿一坐,大门就关不上了,路过的人都能看到他杵在门口。   林麦花皱了皱眉,没有与他纠缠,而是去了后院叫人。   赵东石正在扫兔子圈,身上一股味儿,每天喂兔子时都会专门换一身衣裳,喂完了以后再洗漱换衣。一般不穿着喂兔子的那身衣裳到前面院子里,听说蒋明康赖在门口,他拿着铲粪的铲子直接就冲了出来。   “蒋二爷,有事?”   他铲子举得老高,上面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其实就是粪。   这一下把蒋明康恶心得够呛,他急忙后退几步,身后是门槛,眼看退不动了,他干脆退到了外头去。   被恶心成这样,也没忘了正事:“赵二哥,听说你今天在镇上卖粮了?”   “是!”赵东石坦然承认,刘师爷说了,卖粮的事还有下回。   而且,这又不是见不得人。   蒋明康皱眉道:“听说你只卖二十多文一斤?”   二十多文已经很贵了。   村里人干一天活,也才只拿十文的工钱而已。   也就是没干旱,山上的树和地上的草长得好,不然,估计要饿死九成的人。   “对!”赵东石强调,“我的粮食,想怎么卖就怎么卖,你管不着!”   语气很冲,蒋明康无奈道:“如今握着粮食就是银子!你连银子都不想要吗?今日我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若再有粮,都攒起来,快过年那时候拿来卖……到时,价钱翻上一番不成问题,两番都有可能!”   他感觉面前的赵东石就是个榆木脑袋,忍不住大声强调道:“放一放就都是银子!银子啊!你不想要吗?”   赵东石从来就没想过用粮食来赚差价,不然,早就发了。   他此生只想与妻子白头到老,银子赚多了,会有许多麻烦,他不愿意将余生的精力放在应付麻烦上。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88章 麻烦就是一个圈 话不投机,……   话不投机, 赵东石拿着铲子挥舞,蒋明康很怕上面的粪甩到自己身上,嘱咐:“下回有粮食, 卖贵一点……挡人钱财, 犹如杀人父母, 你这么干,除了那些穷得叮当响的人会感谢你,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厌恶你,你一个小小猎户, 可别落到举世皆敌的地步。”   他目光看向厨房门口的母子俩:“你不贪图银子, 也不怕死,那……他们呢?”   言语满是威胁之意。   赵东石这时候踉跄一步, 手里的铲子不小心拍到了蒋明康的背上。   “哎呦,差点摔我一跤。”   蒋明康差点吐出来,一时间也不好说赵东石是故意的还是无意,只看他摔倒的姿势, 真像是没站稳。   “你小心点啊!臭死了!”   蒋名康急急离开。   林青树的婚期定在了八月中。   孙大丫后来鼓起勇气又去过村尾,名为看孩子 , 实则想再为自己争取 , 被拒绝后, 失魂落魄地走了。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何氏过来探望外孙子跟女儿说起来的。   *   梁娘子手头无钱,家里又没地,自从带着一双儿女搬到村子里以后, 梁平多数时候都在镇上做工。   这年头,活计不好找,梁平能有活干, 好像是因为梁娘子帮镇上的富贵夫人接生过,人家念及这份旧情,才请了梁平帮忙送货。   多数时候,梁家父子都不在,家中只剩下母女二人。   天气正炎热之际,林麦花门被敲响,打开门看到是梁白氏。   梁白氏不是自己来的,旁边还有她儿子梁小秋,还有他男人梁安。包括梁家二老,都到了。   林麦花一看到他们就知道没好事,不过,两家之间没有恩怨,应该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婶儿来了,快进屋坐!”   看在梁娘子的份上,林麦花愿意招呼他们。   明显这一家子并不愿意进门来坐,梁白氏满脸的焦急:“你干娘呢,这么大白天的,怎么不在家?”   林麦花看一眼对面梁家紧闭的大门,心知梁娘子是去镇上了,昨天才听她说,一转眼要入冬,往年在家里做冬衣得等着家中长辈安排,他们家人的冬衣都很旧了,兄妹俩到了说亲的年纪,梁娘子想为他们做两身好衣裳……好歹看起来不那么穷困,说亲也更容易些。   在儿女说亲时,家中有财就得展现出来,不然,这“门当户对”上生了误会,便很难碰上合适的亲事。   “不在家吗?”林麦花故作疑惑,“一早还在,别是去村里串门了吧?”   梁母又在附近的几户人家打听,从翠柳那里得知人去了镇上,他们今天一定要见到梁娘子!   村里的人去赶集,都是来去匆匆,多数人在中午时就会赶回来……再在镇上磨蹭,肚子饿了,还得花钱买吃的。   因为林麦花叫了梁娘子干娘的缘故,梁家自认为两家是亲戚,便心安理得地坐在赵家院子里等人。   无论何时,血脉亲缘都抹除不掉,又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在林麦花认了干亲后,便不好对梁家的长辈过于冷淡。   而且,放这一群人出去到别家坐着说梁娘子不孝,顺带说梁平娶了媳妇忘了娘之类的话,又会让人议论梁娘子。   林麦花给他们送了茶水:“我还得去给兔子搂草,你们在这儿坐?”   “不急,你先坐下来。”梁母好奇问,“你们槐树村的人,有没有排挤你干爹?”   外村的人搬进来,和槐树村的人相处起来肯定没那么亲密,可要说村子里的人刻意去排挤梁家,那倒真不至于。   且不说梁娘子有着接生的手艺,村里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求到她跟前,只看梁娘子和赵家的亲近……如今村里人对赵家兄弟都客客气气,对待梁娘子是态度上,也会看赵东石的面子。   “不听话啊,家里有房子,非要搬到这里来住!”梁母叹气,“既浪费银子,又让人知道咱们家不和气,也就是我脾气好,我年轻那会儿敢这么干,不说公公婆婆要骂我,还要被男人修理……你干爹也是个耳根子软的,好像离了媳妇不行,看她这么跳,不想着教训一二,反正还纵容着……”   这些话林麦花不爱听。   梁娘子离开长辈搬出来,纯粹是这一家子惹了祸,逼得她在大水村住不下去。   林麦花故意道:“我也觉得干娘不对,不管不顾搬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住,不说会不会被欺负,这没要家里的宅子和田地,太吃亏了。”   梁母被噎了一下。   “你这丫头,怎么阴阳怪气的?”   林麦花一脸讶然:“啊?我实话实说而已,您肯定听岔了。”   梁小秋坐立难安,时不时的就看向外面梁家的院子:“娘,大伯母到底还要多久才回来?”   “谁知道呢。一天天的不好生在家待着,就喜欢往外跑……”   说一个有夫之妇喜欢往外跑,不是什么好话。   林麦花垂下眼眸:“干娘赚钱养家啊,不然,家里又没田地,天天在家关着,等着饿死吗?”   梁白氏瞄了一眼林麦花。   看就看,林麦花还故意疑惑地问:“婶儿,干娘得养家糊口,不往外跑,他们一家吃什么?”   梁白氏想要说话,被梁母瞪了一眼。   他们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在赵家院子里,好歹有个坐的地儿,吵一架被撵出去,难道要在路边蹲着等?   一个外人,言语上吵赢了又能如何?   院子里安静下来。   倒是隔壁院子里挺热闹,满满正带着弟弟和妹妹在捉迷藏。   小的俩个半懂不懂,躲得倒是欢快,就是顾头不顾腚,总是只藏头,满满稍微懂事了点,还要故意装作没看见二人在那附近一片到处找寻。   还别说,闲着的时候看孩子玩闹,挺好笑的。   “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梁父夸赞,“好多亲兄弟分家以后恨不能彻底断个干净,你们两家还特意留个门洞……”   林麦花随口道:“长辈宽和,又不偏心谁,我们和大哥各赚各的,各吃各的,平时有好吃的都惦记着对方互送一口,能有什么矛盾?”   梁母感觉自己心肝上又被扎了一刀,梁平和梁安兄弟俩原先还能维持面上的和气,就是贾爱莲出事以后,大儿子夫妻俩怨上了全家,兄弟之间已到了见了面都不想打招呼的地步。   而贾爱莲,是他们做长辈的逼着大儿媳收的徒弟。   可这又不能怪他们,他们又看不到后事,哪里知道贾爱莲会闯出这么大的祸?   小半个时辰后,梁娘子回来了,等得不耐烦了的一家子急忙告辞奔了过去。   梁娘子今日给儿子和女儿都买了新料子,可惜没有棉花,她想把之前家里带过来的棉被拆开,将里面的棉花续在衣裳里。   看到公公婆婆,梁娘子脸色奇差。   这一家子没事都不会来找他们,来了肯定是有事,瞅见全家的脸色,弄不好还是大事。   她目光一转:“麦花,我尺寸有点拿不准,你过来帮我看看。”   有外人在,这一家子可能会收敛几分。   梁娘子想多了。   梁白氏好像没拿林麦花当外人,进屋就先开了口:“嫂子,借点银子给我们。”   梁娘子:“……”   她当初攒下来的私房钱建了房子以后就只剩下了四两左右,这里头有很大一部分真的是她的嫁妆。   高月给的那小银锭实在精致,在这镇上,拿着银子都不一定买得到,她真的很想给兄妹俩一人攒一个。   而且往常她没少往家交银子,再有,接生一个孩子,说是才十来文,但人家为了表露心中的感激,没少给她送菜送肉……这些送来的东西,可都是全家一起吃的。   “往年我没少往家送银子,不会就花光了吧?”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意在提醒这一家子。   “是家里遇上了事。”梁白氏叹气,“是小秋那媳妇,他们家不是遇上点事,要花一大笔银子么?贾家拿不出来,被逼得都要活不下去了,就想把小秋的媳妇卖了换钱,偏偏小秋舍不得人家……”   关于贾家写了一张欠蒋家四十三两银子借据的事,槐树村就没有不知道的,都在说林麦花运气好,没有接贾家的话茬,不然,赵家没有蒋家那么狠,拿着借据讨不来钱,四十两银子就只能打水漂了。   梁娘子猜到了贾家可能会纠缠梁家,万万没想到,婆家人居然还好意思来找她。   “这人活世上,有多大的能力办多大的事。”   娶不起的媳妇不要娶。   而且梁娘子还听说,贾爱莲那个弟弟不是第一回 闯这么大的祸,之前贾家的地和值钱的东西都是这么没的。   谁能保证这是他最后一回闯祸?   跟这种人家结亲,守不住自家的荷包,日后怕是连田地都守不住……那个江传根,不就卖了地?   想到此,梁娘子心中很是不甘心,婆家的田地本来有他们夫妻一份,之前还奢望着双亲哪天想明白了会分给他们,瞅着侄子那不吭气的傻子模样,这田地能不能放到二老蹬腿那天都不一定。   “贾家的意思,让我们给帮忙凑一半。”梁母小声道:“冬儿他娘,你别觉得我们傻,那姓贾的勾搭的那个妇人手头握有一笔丰厚的嫁妆,把面前的难事了了,两人一成亲,就能把银子给咱还回来。家里的银子凑一凑,就差五两了!”   梁娘子面色一言难尽。   婆婆的语气太轻忽,恍惚间让她以为缺的不是五两,而是五个铜板。   -----------------------   作者有话说:三点 第189章 大怒和心思 “我的嫁妆建……   “我的嫁妆建完这个宅子就没了。”梁娘子不想再多劝。公公婆婆从来就不会听她的话, 劝了也是白费唇舌,“家里买的家具,还有今日我买的料子, 都是麦花借我的银子。对了, 我还欠赵家四百多斤粮……”   家里的粮食是借的, 可别想着拿去卖钱帮人还债。   “你就一点都拿不出来?”梁白氏一脸不信,“嫂子,你的嫁妆建不起这个宅子,这些年你指定是有偷偷藏私房钱, 我们又不跟你计较, 也没逼你把那些钱拿出来,只是问你借银子而已!”   林麦花在旁边裁料子, 突然问:“你们就不怕?”   梁母皱眉:“怕什么?这是我们的家事!”   言下之意,让林麦花这个外人闭嘴。   林麦花并没有消停,好奇问:“你们怎么就能确定贾家说的话一定是真的?那个贾爱莲,第一回 骗中人说他们家卖地是全家上下都知道, 所以中人叫了我们去换契书,都到镇长家里写好文书了, 夫妻两人在马车上吵架才说漏了嘴, 家中二老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卖地!我们白跑了一趟, 隔了不到两天又来找我,说是这一回跟二老商量好了……那地被蒋家买去,结果呢,地没了, 银子还没拿回来。贾爱莲那么会撒谎,她亲弟弟的话你们真敢全信?他说他姘头嫁妆丰厚,就一定丰厚?”   梁娘子赞同这话:“万一贾家不还银子, 你们怎么办?”   “你们不懂。”梁小秋出声,“那女人是镇上的姑娘,也嫁在镇上,她男人很丑,我小舅子长得好看,人家不缺银子,就图我小舅子长得俊……”   林麦花好奇问:“门当户对的人家里寻不到俊俏男人吗?非得嫁个丑的以后慢慢寻,寻到了以后不想着和离改嫁而是私底下苟且?”   那是偷人啊!   一辈子都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不要脸,儿女和家人都会抬不起头来。但凡是个靠谱的,都干不出这事。   越是富裕的人,越好面子。   “缘分到了嘛!”梁小秋不以为然,“大伯母,你帮我这一回,五两银子而已,哪怕是贾家骗了我,回头不还这钱,我肯定也差不了你的。”   十六岁的少年一副大人模样,神情张扬又嚣张,底气特别足。   梁娘子心下好笑,明明整个梁家上下最赚钱的是她,她的儿子都不敢轻飘飘说还人五两银子,倒是侄子被养得这般自信。   “我不是不借给你,而是没有银子借。”   梁小秋看向了林麦花:“姐,你是我大伯母的干女儿,也是我堂姐,能不能帮我一回?你可别说没钱,整个槐树村就属你们家最富裕!”   “不借!”林麦花一口回绝 。   梁小秋振振有词:“亲戚一场,我都开口了,你多少借点。”   “我要不借,这亲戚是不是没得做?”林麦花自顾自道:“那这亲不走就行了。反正也没走过!”   林麦花逢年过节往梁家送礼,那是送给梁娘子的。如今梁娘子搬出来了,她就是走错了路,也不可能把礼物送去梁家。   梁娘子唇角微翘,很快又恢复自然:“弟妹,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借钱是情分,哪有他开口了人家就必须得借的道理?”   梁白氏看向婆婆。   梁母皱眉:“你要是拿不出钱,就把这个宅子卖了,全家搬回家里去住。这房子怎么都不止五两,到时还能剩下点。”   梁娘子:“……”   “不卖!我是被骂怕了。”   “陈家人都忘了这件事,没有再去我们家门口找麻烦。”梁母怒极,“难道你还能一辈子都住在外头?”   梁娘子能够感觉得到婆婆的怒火,却一点不怕:“对,前两天我已经去镇长家里,将这个房子落在了名下,如今我和一双孩子都是槐树村的人,回了大水村,才是外地人。我不会再回你们村,你们可以去找梁平,让他休了我!到时候他们父子三人可以跟你们一起回去……”   “你这个女子怎么回事?”梁母不悦,“动不动就说休妻,我看你是心野了……别以为我们不敢休你。”   梁娘子不给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梁家人好话说尽,一个个的都动了怒,最后摔门而去。   方才在婆家人面前格外硬气的梁娘子,在一群人走后,颓然地趴在桌上。   林麦花见状,急忙将门关上,也是隔绝门外那些异样的目光,又给梁娘子倒了一杯茶,劝道:“干娘,别生气,这房子在您名下,只要你不卖,没人能逼你。”   梁娘子苦笑:“他们今天上门是试探我,问我借钱是其次,一个想再从我这里挤出银子来,想弄清楚我到底藏了多少私房,老人家是想让我们卖了宅子搬回去住……我回去了,以后赚到的钱还得交给他们。”   林麦花哑然。   “都是一家人,我掏心掏肺对他们,他们却冲我耍这些心眼。”梁娘子叹气,“我真的是受够了!”   傍晚,梁平父子干活回来,夫妻俩大吵一架。   那打架的动静噼里啪啦,眨眼间就碎了不少东西,还有梁春儿在哭喊,梁娘子怒骂。   林麦花在自己家都能听见,旁人可以当做笑话来看,她却不行。   梁娘子教她接生,称得上是掏心掏肺,就连最重要的那几样方子都教给她了。   在当下,拜师学艺,那是要把师父当成亲爹娘一样孝敬照顾的,而且弟子足够恭敬孝顺,师父还不一定愿意多教……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许多人会在教徒弟时留一手。   像梁娘子这样的师父可不多,林麦花嘱咐赵东石看孩子,匆匆赶了过去。   左邻右舍听到梁家有动静,都只在门口探头,并不敢进去。   没人好意思光明正大地看热闹,就算有人想进去拉架,也怕梁家人以为他们在看热闹。   林麦花不管这么多,上前就撞开了门。   梁家大门没有锁,林麦花一推就开,她溜进去后,飞快将门板关上。   此时院子里一片狼藉,角落里的水缸和水桶,包括木盆都碎了,晾衣裳的绳子断裂,衣裳掉落一地,小板凳砸在地上碎成了木片。   林麦花目光一扫,发现梁娘子没受伤,提着的心落下,一转头,看到梁平蹲地上捂着腿,而他旁边有飞溅的木块。   瞧那样子,他应该是被人砸了腿。   夫妻俩一个觉得婆家太烦,一个觉得累一天回来还要看人脸色,两人吵吵起来,梁娘子就发了脾气。   “干娘?”林麦花绕过地上的狼藉,走到了怒火冲天的梁娘子旁边。   梁娘子却没有理她,此时他头发散乱,满面的癫狂,对着地上的梁平怒吼:“今天你就滚回去,这日子没法儿过,我真的受够了,要被你们家的人逼疯了!”   梁平别开了脸,大男人眼圈微红,泣声道:“我走不动。”   梁娘子:“……”   梁小冬叹气:“娘,我和爹累了一天,今儿中午没赶上吃饭,等我们忙完回去 ,准备的饭都被抢完了,我们俩只分了一个小馍馍啃……一回来您就发这么大脾气,好歹吃饱了再理论谁对谁错啊。”   此时厨房里冷锅冷灶,梁娘子是真的气着了,压根没做饭。   她不想吃,也不想管别人吃不吃。   林麦花见状,忙道:“我家里有吃的,我去拿。”   梁小冬一笑:“多谢麦花姐。”   林麦花今日蒸了半锅馍馍,就是没什么菜,怕不够吃,还把小安喝的粥也端了过去。   梁娘子早已泪流满面。   梁小冬进厨房拿了不少咸菜出来,将咸菜夹在馍馍里,第一个先送去给母亲:“娘,您肯定也气饿了,先吃一口。”   梁娘子啜泣不止,根本不接。   梁小冬看向旁边的妹妹。   梁春儿接过馍馍继续劝母亲,梁小冬过来要拿第二个,林麦花递了一个夹好的给他。   梁小冬咧嘴一笑:“多谢麦花姐,这馍馍闻着好香,看着就好吃。”   他伸手接了馍馍,给亲爹送去。   梁平伸手接了,狠狠咬了一口,因为太饿,吃得太快,还被噎住了。   见状,梁小冬又手忙脚乱给父亲倒茶,梁平喝茶水呛咳几声,又狠狠咬了一口,眼圈比方才更红。   “我可以回去,可我放心不下你。槐树村本来就不太平,万一有贼人跑到家里来,你怎么办?”   他目光一转,看向儿子,“小冬,你在这儿护着你娘,好不好?”   梁小冬嚷嚷着很饿,拿着一个馍却没有啃,低落地道:“凭什么那些人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惹得我们家鸡飞狗跳?”   梁平沉默,狠狠啃完了手里的馍,起身就走。   他一瘸一拐进屋,很快收拾了个包袱:“叶儿,以后你若有难处,记得让小冬回来跟我说。这辈子是我欠了你,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你。”   梁娘子没拦着。   人都要出门了,梁娘子到底是没忍住:“你的腿没事吧?”   梁平摇头:“一点点疼,还能走路,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梁娘子没好气地道:“长点记性,下次看人发脾气,自己离远点,别再往旁人扔出来的东西上撞了!”   “好,我记住了。”梁平咧着嘴笑,然后飞快走了。   林麦花忍不住道:“干娘,梁爹这一去,不还得拼命帮家里干活?”在槐树村干活,好歹赚钱养活了妻儿,回了家,就是养活二房了。   梁娘子冷笑一声:“一家子狼心狗肺的畜生,不就是想让我们回去么?老娘不要田宅,他们还不安生,那就一家一半!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   作者有话说:0点   今天多不了了,过两天吧,最近有流感,宝子们注意防范,记得戴口罩   今年过得好快,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 第190章 热闹 林麦花才反应过来,……   林麦花才反应过来, 梁娘子这是想回梁家分一半田宅……明明之前都放弃了。   看来真的被气得狠了。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被兄妹俩捡起来搬到厨房当柴火,小声道:“完全可以关起门来商量,您何必发这么大脾气?这些物什打坏了, 不还得花钱买?”   梁娘子弯腰去捡地上被打坏的水缸碎片, 闻言摇摇头:“你啊你, 太单纯了。我是和你梁爹多年夫妻,算起来已有十八年,可是,他和他爹娘已做了三四十年的亲人。我不发脾气, 他不会主动做选择……两边水火不容, 他才会选一边站。不然,永远都在和稀泥, 你当那些人今天为何敢舔着脸上门?还不是他私底下经常回去探望,给了那一家子我们还能和好的错觉……哼!再有一次,我绝不原谅!”   每一对夫妻之间的相处,都不一样。   “今儿偏了你的馍馍吃, 过两天我做顿好饭,请你们一家过来吃。”梁娘子笑眯眯的, “那话说得没错, 人要遇上大事时, 才能看出身边的人是人是鬼。麦花,你这么帮着我,我这心里暖乎乎的。”   林麦花忙道:“干娘太客气了。”   梁家闹了一场,门外还有不少人故作忙碌地往这边偷看, 却听见隔壁翠柳打开门,叉着腰,指着马家的大门骂。   “死不要脸的贱妇, 都生了一堆崽子了,还来勾引我儿子,我呸!想让我儿子当冤大头,想让老娘挣钱养你儿女,呸!做梦!”   翠柳的声音尖利,像是一根针扎入了人的耳膜,让人想听不见都不行。   林麦花和梁娘子对视一眼,将门打开一条缝,两人偷偷往外瞧。   马家大门关着,任由翠柳骂,始终无人出来接话茬。   马家妯娌三人中,除了郑氏之外,其余两人都很健谈,马大娘在吵架时从来就没怕过谁。往常被人骂上门,早就出来接招了。   今儿毫无动静。   梁娘子刚刚还悲愤不已,此时心情早平复了,小声问:“这骂的是谁?”   林麦花小声答:“应该是小三嫂吧?另外两个嫂嫂要是敢和吴大用私底下来往,马家人也不会干看着啊。”   “吴大用今年好像才十七,那个郑氏,是二十还是二十三?”梁娘子摇摇头,“都说女大三抱金砖,这足足两块金砖,吴大用怎么想的?”   谁也不知道吴大用到底是怎么想的。   翠柳骂得这样厉害,两人私底下来往的事多半是真的,不然,吴大用一个年轻后生,在这相看婚事的当口和一个寡妇不清不楚,必然要影响婚事。   但凡这件事情是假的,或者这件事能摁下去,翠柳都不会豁出去站在门口指着郑氏的鼻子骂。   村里的妇人吵起架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翠柳大概是气急了,骂的话也极尽恶毒。什么缺男人可以勾引家里另外两个男人,有孩子了好歹也是马家血脉,马家人会帮着养,不用郑氏做暗娼养孩子云云。   后来眼看马家人不接话茬,翠柳骂得更凶,更是直言马家是个淫窟,说马大娘带着三个媳妇接客,说马大娘平时钻钱眼儿里,就是因为卖身赚来的钱舍不得花,才会抠抠搜搜等等。   翠柳骂得痛快,却有吴大用从院子里冲出来,一双手被绑着,脚上还有被挣脱的半截绳子挂着,他大吼道:“娘,我就是要娶苗姐。你再这么骂,把她逼死了,儿子也不活了! ”   众人早就猜到了,应该是翠柳摁不住这件事,实在没法子了才跑出来骂人,看见吴大用这副模样,众人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是吴大用闹生闹死要娶,翠柳又不想要这个媳妇,所以才骂得这么难听,寄希望于马家主动退却。   翠柳伸手想把儿子推回家里。   吴大用不肯走,他再怎么没干过活,也是个正直壮年的后生,翠柳除了一开始推到了儿子两把,后来连人都碰不到。   他让开了母亲的拉扯,跑到了马家去拍门:“苗姐,你别听我娘胡说,她那是不认识你,不了解你,反正我此生要么不娶,要么一定娶你!”   众人:“……”   翠柳跳着脚骂:“死不要脸……你爹娘生你的时候没给你生脸吗?还是没有教你要脸……你就那么离不开男人……守寡过不到一年,到处勾引人……我要是你,早就去死了……”   她越骂越凶。   桂花靠在门上看热闹。   当初封万氏带着一群人打上门来,她在屋中已经休养了许久,这两天才开始出门,都不用打听,就知道附近这一片的人都在私底下笑话她。   尤其是马大娘和翠柳,这俩最爱说长道短。   翠柳察觉到了桂花的视线,愤然质问:“你看什么?你也是个卖骚的……”   桂花似笑非笑:“我劝你别骂太狠,万一哪天郑苗真成了你儿媳妇,你们怎么相处?”   “不可能!”翠柳一挥手,愤然道:“只要老娘活着,姓郑的贱妇休想进我吴家的门!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桂花不打算离开,却听到姚父在喊她进门。   马家的大门终于开了,马大娘站了出来。   马大娘和翠柳往常就说不到一起,私底下没少讲对方的闲话,这会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不知道是谁先往前冲的,两人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   马大娘打人的间歇,还嚷嚷:“我儿媳妇就是一辈子不改嫁,也绝对不嫁你吴家!一个废物儿子,什么都干不成,只有你才当个宝……”   翠柳愤怒地骂郑苗不守妇道水性杨花。   “没男人会死吗?她会不会死?我儿子招谁惹谁了?她一把年纪了,耐不住寂寞不能找个年纪大的?守寡又不会死,老娘守寡好多年,又怎么了呢?旁人看我,只有尊重!”   “呸!”马大娘吐了一口口水,“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那是替男人守吗?分明是找不到男人不得不守着,这不是你对着男人媚笑的时候了……去年冬天先答应了和我换巡夜的日子,后来得知旁人和你不是一天,那么喜欢占便宜的人居然把红枣给我退了回来……你打的什么主意,别人不知,老娘可是清清楚楚,没把你脸皮扒下来,那是老娘看你孤儿寡母可怜,不是老娘怕了你!”   之前两家闹得凶,门口看热闹的人挺多,这会两人一打起来,立刻就有人上前拉架。   马大娘守寡多年,凭一己之力养大三个儿子,还给儿子娶妻生子,本身就很能干,年轻时,好多男人都干不过她。   翠柳也差不多,且她更年轻一点,只不过马大娘年纪大,打架的动作刁钻,两人打起来半斤八两。   林麦花在村里长到这么大,很少见人打得这么凶,上一回,还是林家老宅内的几人动手。   拉架的人多,好不容易才扯开几人,其中一个李家的媳妇一时不防,还被马大娘给挠了一把,脖子上当场就冒出了血珠来。   梁娘子低声道:“麦花,你带孩子去,不关你事,你又没力气,冲上去只有被挠的份。”   她将干女儿推了一把,自己上前去拉扯已和马大娘有一段距离的翠柳。   好歹翠柳还能分出敌我,一心对马大娘下手,不挠拉架的人。   小安不在,赵家的门关着,林麦花推门进去,发现父子俩在后院喂小兔子。   这兔子一直都在往外卖,如今已有四百多只。   赵东石好奇问:“怎么不在外头看热闹?”   林麦花摇摇头:“热闹不好看,一不小心会受伤。”   赵东石失笑。   村里妇人打架,看着很凶,实则大家下手都有分寸,只是皮外伤,不会真的打出人命。   “我是真没发现小三嫂和吴大用有见面。”   赵东石想了想:“有一回我去镇上,隔着老远看见两人在小树林旁边说话,等我走近,俩人不知道去哪了,好像也没回家。”   “啊?”林麦花惊讶问,“何时的事?没听你说过。”   “就前两天。”赵东石丢了一把切碎的干草进兔子圈,这东西过两天铲出来当肥田的粪正好。   哪怕翠柳和马大娘大吵一架,吴大用还是不改心意,执意要娶郑苗,从来都不愿意干重活,也特别害怕痛的吴大用,躺在家里不吃不喝,哪怕是亲娘端了汤往他口中灌,他也绝不下咽,拼命往外吐,偶然灌下去的那两口,他还伸手抠喉咙,试图吐出来。   不知道是抠破了喉咙,还是太久没吃饭伤着了肠胃,就在绝食的第三天,他吐汤时,还吐出了血丝来。   翠柳崩溃大哭,要么多一个她不喜欢的儿媳妇,要么连儿子都会丢。   “大用,你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呢?娘都是为你好啊!”   吴大用闭着眼睛,不吭声。   翠柳发狠:“你要是真想死,那就去死,我只当没生过你!”   撂下狠话,她起身就走。   可真正疼爱孩子的娘,哪里拗得过孩子?   无论嘴上说得有多狠,心到底是软的,三天后,翠柳带着媒人去马家提亲。   马大娘有些恼怒儿媳妇的不听话,她没拦着儿媳不让改嫁,但至少要替儿子守一年吧?   而且,依着她的意思,儿媳应该找个家境稍微好点的,公公婆婆开明一些的人家,如此,改嫁后才能随时回来看孩子。   孩子已没了爹,当娘的再不管,不知道要受多少欺负。   儿媳要嫁人,马大娘拦不住,好歹吴家离得近,儿媳随时能回来,俩孩子也能常去见一见。   两家的婚事当天就定下来了。 第191章 姚家的前因 吴大用和郑苗的……   吴大用和郑苗的亲事刚刚定下, 就定下了婚期,八月初一。   是吴大用怕事情有变,逼着他娘定下来的。   不止这一件事, 翠柳本来就省, 儿子娶个寡妇, 她想着这聘礼和见面礼之类的就可以省下来了,但是吴大用不允许。   于是,婚事定下来,翠柳还去马家送了丰厚的聘礼, 又补上了个一钱银子的红封。   为了这亲事, 翠柳哭了好几场。   她觉得儿子不听话……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一心帮着还没过门的儿媳妇逼她。   如今她只盼着媳妇过门后,母子之间恢复到从前。   送红封时, 翠柳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开始说自己这些年来的艰难,又说家中的贫穷,还强调这些银子都是借来的。   话锋一转, 又说她对这门婚事真的是诚心诚意,希望郑苗过门后好好和儿子过日子。   反正那话里话外, 就差明摆着说让郑苗将聘礼和这些见面礼银子都一起带到吴家去。   吴家抠搜成这般, 差点把马大娘气得当场和翠柳吵起来。   无论两家如何不高兴, 到了日子,吴家还是买了菜,准备大操大办着将郑苗娶进门……翠柳倒是想一切从简,可又不愿意委屈了儿子。   儿子一辈子就成这一回亲, 她心里再厌恶郑苗,也想让儿子风光一回。还有,她底下还有一子一女要成亲, 事情办得不大方,会影响两个孩子的亲事。   吴家有喜,村里人都要去帮忙。   但凡有红白喜事,大部分情形下,村里众人家里都不开火,像林麦花这样离得近的人家,但凡灶房敢烧火,别人看到房顶上的烟,都会来问为何要点灶。   林麦花有一个很小的炉子,平时拿来给小安熬粥,但近两岁的孩子,也不是每天都非得喝粥。本打算不再开火,可翠柳家的馍馍……太噎人了,一股霉味,大人吃下去都费劲。   想当初第一回 拿这么差的粮食办喜事的还是林振文,那次他被骂得够呛,但之后就寻常了,到了今年,家家都是这霉烂粮食做的馍馍。   林麦花和亲娘和嫂嫂们一桌,高月如今也能和村里的人说得上话,今儿都带着孩子过来吃席。   梁娘子啃一口馍馍,忍不住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霉烂的粮食。”   高月住村里,平时多数时候吃细粮,吃这种东西,那都得在别人家红白喜事上,不吃太显眼了,她从来都是逼着自己咽几口,然后回家做别的吃,遇上不好开火时,就吃点心之类。闻言叹气:“那些大户人家,估计十年之前的粮都还在,存到放不住了才会卖。”   余氏咋舌:“那得富成什么样?”   林桃花叹气:“白面馍吃一个扔一个,据说家里养的狗,都比咱们吃得好。”   高月看了一眼林桃花,刚才一家人都带着梁娘子坐好了,缺的位置叫了邻居,本来刚好的,有个人去上茅房,林桃花就过来把位置给占上了。   她们说了有人,林桃花也不以为意。   今日来贺喜的都是同村人,对方见林桃花占了位置,想着林桃花与林家人更亲近,便主动去了另一桌。   “桃花,真不回姚家了?”余氏好奇问。   “不回了!”林桃花在娘家的日子,要比姚家稍微好点,她是打定主意要再嫁。   但是这再嫁的人选得好生挑一挑。   林桃花和郑苗同样都是妇人改嫁,瞅着那边郑苗一身红嫁衣,行完礼后出来和客人一起坐席,小声道:“也不知道图什么,吴大用这样的,我绝对不会嫁。”   她目光一转,看向高月:“三嫂,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高月摇头:“我在村里比你们还不熟,上哪给你找人去?”   林桃花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蒋家人所在的那一桌:“三嫂和蒋家有亲戚,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那蒋明林到现在也没娶妻。   高月:“……”   她如今和蒋家都断绝了来往。   “不能。”   林桃花扯她袖子:“三嫂,我知道蒋家的媳妇不好做,但我真的过够了苦日子,你就帮我这一回,若是事成,必有重谢。”   “我和蒋家人平时在路上遇见都不打招呼。”高月讥讽道:“你多大的脸,值得我又厚着脸皮与蒋家来往?”   林桃花一愣。   高月一把拂开了她的袖子,不耐烦道:“兔子还不啃窝边草呢,嫁得这么近,以后还和前头的男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好意思?其他地方是没男人了吗?”   其他地方当然有男人,都知道林桃花和姚林不过了,如今她住在林家老宅,也有不少人朝她献殷勤……林桃花第一回 嫁人前就奔着好人家才肯相看,只不过是林老爷子离世,她成亲太急,又是赵东石给了她有手艺家里日子就宽裕的错觉,这才着急嫁了姚林。   她发现嫁错,回了娘家,如今再嫁,她也是奔着嫁富裕人家去的,前两天听说刘地主要给儿子纳妾,她还找了刘家相熟的人帮自己牵线,结果人那边是要找年轻美貌的黄花闺女,她求的那人还把她嘲讽了一通。   姚家父子也有来吃饭,父子俩的腿脚都不方便,前头村里其他人家办红白喜事,会给他们送饭……和翠柳家隔壁住了这么久,父子俩却清楚,如果他们不来,翠柳绝对不会送饭。   姚林没有看林桃花,就像是不相关的陌生人一般。   摆席是红白喜事最热闹的时候,众人一边吃,一边聊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有人到了翠柳家门口。   翠柳家今日娶媳,大门一直都是敞开着的,要摆席的时候来了个客人,都得赶紧招呼客人入座吃饭……倒不是一定要主家出面,请来的管事和坐在门口的那几桌都可出言邀请。   可来的这一群,并不是村里的人。   有眼睛尖的已经认出他们在姚家父子乔迁和娶媳时都来过,好像是姚家村人。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一脚踩在门槛上,嚷嚷道:“姚林,你出来!”   姚林的腿还没好,刚才想跳着过来,出门后碰上了村里几个男人,被他们背过来的。   他缓缓起身:“三伯。”   翠柳皱了皱眉。   大喜之日摆席时来了找茬的,哪怕不是找自家,只在这席面上闹,也显得忒不吉利。   “姚林,要不你先回去招呼客人?”翠柳提议,她反应也快,立刻喊人,“小冬,麻烦你叫个人将姚林扶回去。”   翠柳和梁家一直有来往,梁小冬起身,看向了赵东石。   梁家是外头来的,和村里多数人家都不相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口请了谁帮忙,若是请不动,也挺丢人的。   赵东石怀里还抱着小安呢,他愿意帮梁小冬这个忙,于是看向了妻子。   林麦花忙过去接过小安,偏偏小安看他爹要跑,非要跟上。于是,林麦花也跟着几人一起出了门。   姚家村里来了有六七个壮年,个个都阴沉着脸,最开始的那位姚三伯更是一进姚家的门就质问:“你这都已两个月没有还银子了,是不是想赖账?”   林麦花垂下眼眸站在门口,像是在纵容着儿子等他爹,实则耳朵支着。   她一直记得梦里自己嫁人后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按理是不应该的,不管姚家多穷,日子有多难过,只要爹娘和几个哥哥还在,不可能不帮她。   梦里爹娘和哥哥们没出现过,那……不可能一家那么多人都没了吧?   唯一的可能是帮不了她,今儿看到这一群人,林麦花顿时恍然,如果姚家是个无底洞,她嫁了姚家肯定嫁不了赵东石,没有赵东石手把手又毫无保留的教导,娘家人不会打猎。只靠着家里那点地,想帮她也帮不了太多。而姚家如果欠太多债,最好的法子是暂时先不还债。   林桃花也摸了过来,靠在了林麦花旁边低声嘀咕:“我还以为姚林说的外头有债是假的,也不知道怎么欠的。”   姚林苦笑:“没想赖账,是我的腿还没好,最近生意又不行,真没赚到钱。三伯放心,只要我手头有银子,肯定先还给您。”   “你们父子住得这么远,我们来一趟要走小半个时辰,来回得专门腾出大半天的时间,当初我们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让你写了借据,说好了每月还债,你哪怕是还不上,好歹回去留句话,银子不见,人也不见,这不是赖账是什么?”姚三伯说着,火气越来越大,“你小子看着挺踏实的,怎么现在也变得这么滑头了?告诉你,这债必须还,你以为住远了就能赖,你就是住到天涯海角,每个月也必须给我一两银子!”   林桃花皱眉:“要还多久?”   好歹她做过几年的姚家儿媳,而且等她确定要改嫁后,要把儿子送回来……事关儿子以后的日子,她认为自己过问此事是理所应当。   姚三伯自然认识这个侄媳妇,仰着下巴道:“还六年,已经得了两年了。”   “总共七十多两银子,这债怎么欠的?”林桃花满腹疑惑。   “是一百一十多两。”姚三伯纠正,“至于怎么欠的,姚家的祠堂……正十三间的大房子和里面的祖宗排位和族谱,包括门头上挂的牌匾,还有摆在里面的桌椅,加上祠堂后面的三亩多地里即将要收的庄稼,再有庄稼旁边的一片林子,全部被烧个精光。我们只是收了个本钱,可没有讹他们父子。”   林桃花听到还出这么多银子,每月还要还一两……如果不还这笔债,她也不会离开姚家。   “凭什么让他们父子来赔?难道是姚林烧的房子?”   姚林她娘改嫁后,时不时的就回来探望父子俩,这祠堂和后面的庄稼,都是她带回来的三岁孩子烧的。   事发后,姚父找到了对方家里,对方苦苦哀求,他冲动之下,就揽下了债。   不然怎么办呢?   姚家人的祠堂算是村子里最好的房子,没有之一。祠堂被烧,族中肯定会问对方要个说法,如果是姚家族中的孩子点的火,族长会出面让各家凑钱……最多就是那个放火的孩子家里多出银子。   可是这烧祠堂的是个外头来的孩子……姚家祖上出过大官,如今姚家族人越来越落魄,只剩下这个祠堂撑面子。   族中各家都不富裕,能不凑钱,自然都不愿意出钱,于是,便有志一同地不肯放过这罪魁祸首。   姚父如果不揽下债务,姚林他娘的婆家就要被逼着还这一百多两……对方为了不出这笔银子,多半会将母子俩赶出来。   到时,父子俩不光要还债,还得照顾那母子二人。   -----------------------   作者有话说:三点 第192章 林青树成亲 姚父认为,母子……   姚父认为, 母子俩是因为他们父子俩才来的姚家村,这债反正父子俩都赖不掉。   如果试图赖掉,家里还会多两口人, 他不愿意养妻子后生的孩子, 于是, 主动站出来跟族中众人商量了赔偿。   族人不想对父子俩那么刻薄,大家同姓,同村住的,往上数几代还是亲人, 便有族中长辈劝说姚父, 让他出面去找对方……不说全赔,多少赔点, 哪怕只承担个二十两,父子俩也能少还一点。   姚父知道那户人家的内情,不愿意跑这一趟。   族中长辈好心出主意,他却不领情, 觉得他不识好歹,便有些生气。   父子俩还了四十两银, 然后是一月一两银子, 饶是如此, 长辈也很不高兴,村里说风凉话的人不少。   甚至姚林还发现有些族人刻意不光顾他们父子俩的生意,恰巧槐树村这边有不少人在开山时砍了木头让他来买,又见槐树村是杂姓, 且已接纳了外人,便搬了过来。   对于父亲的作为,姚林不敢说错, 毕竟父亲也是为了让母亲过得更好才揽下了债务,不管这债是父亲还也好,母亲还也罢,反正他是逃不掉的。   父子两人用仅剩的积蓄在槐树村安了家,这边砍树的人多,生意也还行,每月还一两勉强能赚到。   等六年过后,父子俩的日子就好过了。   这其中的恩怨不好说……落旁人眼里,他们父子俩跟个冤大头似的。姚林便谁都没有提过,甚至连枕边人也未告知。   林桃花听完前因后果,愤然道:“你家欠着这么多债,为何不提前跟我说?”   “我说了家里很穷!”姚林强调,“只六年而已。六年后,我一定能……”   “你个骗子!”林桃花抱着孩子,“你自己愿意还债没人拦着,却让我和包子跟着你吃苦受罪……你娘可怜,我们就不可怜?”   她从嫁人那天起,桩桩件件都表明她可能选错了夫君,但她一直不愿承认,如今才发现,选木工没有错,错的是姚林这个人!   姚父语重心长:“桃花,我们家还有四年……你若愿意陪姚林走这一遭,我们一家子都感谢你,若你不愿意,我们父子也不强求,无论如何,谢谢你嫁进来。”   林桃花心中憋闷无比。   姚三伯却不愿意再耽误时间:“姚林,上个月的银子你就没还,这个月还不给……你也知道修祠堂的银子是各家凑出来的,等于你欠了他们银子,必须按月给还上。两个月不还,我压不住,你也别怪他们上门来逼你卖房子。”   林桃花一听这话,脸色更黑了。   姚林苦笑:“三伯先给我几日时间,我就是去借,也一定把这银子凑足。”   姚三伯来时气势汹汹,走时也叹气:“当初你们父子就应该去问陈家人讨一笔银子,哪怕就是假装跑一趟也好啊。但凡你们听话一点,族中长辈几句话,兴许就能少还些,今儿也不会逼着我将事情闹大,瞧瞧这事闹得……”   临走还强调,“两三天之内你必须要把银子凑够,最好是你们父子找个人或者亲自还回族中,若不然,等我们下一回来讨债,就不是这几个人……族中青壮至少会来三成!”   姚家人走了,赵东石站门口问:“我背你过去吃席?”   姚林苦笑:“让你们看笑话了。”   赵东石随口安慰:“也就六年而已,撑一撑就过去了。一两银子,我借你吧,赶紧撵上去还了,省的他们再跑,也省得你们跑一趟?”   姚林忙道:“那就多谢赵兄弟了。”   赵东石扭头看妻子:“麦花?”   林麦花管着家中的银子,但银子就放在那处,夫妻俩都可以取……赵东石每次要动银子都让她取。   当着人前,赵东石还这般,也不怕被人笑话。   姚林出去喊了一声三伯,林麦花只好回家取银子。   姚三伯拿着姚家父子借来的银子,还问姚林:“你这得多久才能养好?”   “至少还得俩月。”姚林无奈,“本来银子还得上,就是我这腿不争气。”   姚三伯强调:“这是上个月的银子,你记得赶紧把这个月的补上。不然,下个月初一,他们还会来。”   一群人这回是真走了。   赵东石又把姚林背去隔壁,林桃花恼怒不已:“姓姚的,我是你媳妇,家里欠这么多债,你一声不吭,这是过日子的态度?”   “我以为不说也行。”姚林解释,“本身我每个月赚的不止一两,能够养活你们母子……前头桂花给的银子,我是不是全部交给你了?桃花,与你成亲后,我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过。”   林桃花本来就不打算再回姚家,唯一的那半分不愿离开,纯粹是舍不得孩子。如今得知姚家还有四年的苦日子要过,要挤出四五十两银子来,剩下的半分不情愿也没了。   也是到了此刻,林桃花才明白,为何姚父得知与桂花成亲能拿到五两银子时会不顾自己名声答应下来,甚至还瞒着她。   还有她被桂花故意推落了孩子,桂花拿五两赔偿……父子俩也劝她答应。   十两银子到手,几乎能还一年的债。   即便不还债,十两银子能供一家人吃喝许久了。   赵东石把姚林背回了席上……前后大概耽搁了有半刻钟,其他人已吃得差不多了,但村里人都挺和善,给离开的几人留了饭菜。   林麦花就有何氏帮着夹了一碗菜,林桃花的也差不多。   村里人摆席,饭菜办得简单,吃得快的,上菜后两刻钟内,吃完碗都洗出来了。   吃到最后,牛氏抱走了林桃花的孩子,桌上只剩下了林桃花和林麦花。   林桃花眼圈通红,吃着吃着突然问:“你是不是在笑我?”   林麦花满眼疑惑:“你怎么会这么想?咱们堂姐妹,同一屋子里睡了那么多年,即便我不盼着你好,也不至于盼着你过苦日子。我亲堂姐过得不好,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我是被你给带沟里的。”林桃花哽咽道,“看你嫁了个手艺人,日子过得不错,所以我选了木工……”   林麦花不赞同这话:“我觉得你是看城里那个姚木匠过得不错,想要嫁一个比他更好的,这才选了姚林。毕竟,城里的姚木匠是跛腿,姚林好歹手脚健全。”   林桃花沉默,嫁给姚林是她当初突然起的念头,既是为了过好日子,堂妹说的话也占了一点缘由。   “现在也不健全了,难道我就是个嫁跛子的命?”   林麦花没吭声。   姚家人是故意出现在村里众人面前,为的是听从姚家族中长辈的意思惩罚姚林不按时还债。   但也实实在在是因为姚家众人的出现,让村里人知道姚家父子外头欠了一堆的债。   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对于家中富裕者,总是会宽容几分,相处时会耐心几分。对于比自己穷的人,就会鄙视不屑,且不会对穷人太客气。   姚家父子吃完,赵东石回家看兔子了,众人真就眼睁睁看着姚父跛着腿把儿子扶出门,愣是无人上前帮忙。   好几人还振振有词:人又没请我帮忙,我又不欠他的,为何要上赶着找事?   *   郑苗从马家搬到了吴家去住,几乎每天都会回先前的婆家看一看。   为这,马大娘和翠柳更加看不顺眼了。   两人本就不对付,翠柳更是撂下了话,不许让马家的孩子在家吃饭……可惜,吴大用不听亲娘的,有好吃的就把孩子悄悄叫过来。   翠柳气得直骂,吴大用干脆将郑苗生的两个孩子拉到了吴家门口蹲着吃。   俩孩子捧着碗往门口一蹲,不大点的孩子看着就可怜,翠柳更生气了。   不让孩子来家吃饭是一回事,让外人知道她嫌弃两个孩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对大人怎么刻薄都行,对没爹的孩子这般……旁人肯定要骂她小气尖酸,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大用,你个不孝子!”   翠柳一边气急败坏地骂,一边伸手将两个孩子扒拉回院子里。   吴大用看向院子里的郑苗,眼神得意。   *   八月十三四,林麦花提前两天就回了村尾帮忙。   年景不好,席面远远比不上娶高月那会儿,但也比翠柳家办的要好得多。   何氏给每张桌上都安排了一条鱼,几十条鱼等着杀,又不能杀太早,大婚那日,天才蒙蒙亮,林麦花就去村尾忙活开了。   林青树完全顾不上管厨房的事,前去迎亲要准备二三十个托盘,不是说托盘里的东西有多少,而是有这么多样,红漆托盘要提前借,每一样上面要贴上喜字,贵重些的要找信任的人来端,各种忙活安排,终于在天亮时带着大红花轿去镇上迎亲。   年景不好,大红花轿的价钱都降了一倍不止。   何氏忙忙碌碌,确定儿子该带的东西都带了,送迎亲队伍离开后,又忙着回来安排席面。   高月自觉帮不上忙,带了孩子,让钱月娘来干活。   值得一提的是,林青树重新布置了一间新房,不是原先他和孙大丫住的那一间……那间屋子给姐妹二人住了,他重新在边上配了一间厢房,厢房里摆着新桌椅床铺和柜子。   厢房到底是不如正房好,旁人不知道的是,青树在他自己院子里的正房里也布置了一间新房。   带孩子的妇人帮忙干活,经常都要被耽误,小安就非要让林麦花出门去看个果果。   孩子太小,话又说不清楚,看他着急,林麦花只好带他走一趟。   路旁的树上有种青木果,瞧着好看,其实不能吃,又酸又苦,吃完还麻嘴。   小安非要,林麦花摘了一个下来,蹲下再三嘱咐不能吃,然后才把果子递给他。   小安似懂非懂,取过就咬一口。   动作特麻利,林麦花见了,急忙一把将果子扯回,可还是晚了一步。   小安被被那股酸麻味激得眼睛眉毛都皱成了一团,张嘴呸呸呸将东西吐出来,林麦花一把将他抱起,去旁边的小沟渠里捞水给他洗嘴。   这水是从河里分流过来,林家三房是分流过来的第一户人家,父子几人时不时就拿着锄头把这沟渠给清空扩宽……院子里有井,但沟渠的流水洗衣更方便。   井里的水还得用轱辘打上来,这流水直接就能用,能省不少事。   上游没人洗衣,这水便不脏。   母子俩正蹲着洗嘴,有人凑过来了。   林麦花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到路上站着孙大丫,顿时紧张起来:“大丫姐,你怎么在这儿?”   林青树成亲,孙大丫如果出现在林家院子里,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惹人议论。   -----------------------   作者有话说:0点   过两天给大家加更,我保证 第193章 俩二嫂 孙大丫穿着一身补丁……   孙大丫穿着一身补丁压补丁的旧衣, 脚上的鞋子都露出了脚趾,而且有不少的泥。   或者说,此时的孙大丫浑身上下都是泥土, 一看就知是从地里回来的。   今年地里没收成, 众人把麦杆子扯了, 将地翻了,准备来年下种……土芋种子太少,不然,大家肯定都很愿意再种一季庄稼。   “家里这么热闹, 你二哥成亲?”   林麦花听到她说“家里”, 明显没把自己当外人,心里更警觉了。   这婚期都定了一个月, 孙大丫不可能今天才知:“大丫姐,你要是遇上合适的人,就……”   孙大丫打断她:“你怕我进院子里去闹事?”   林麦花:“……”   当然怕啊,几乎整个村的人都在院子里, 这一闹,闹笑话是其次, 可能还会影响新婚夫妻之间的感情。   夫妻俩没开个好头, 日后吵吵闹闹的, 日子怎么过?   几丈之外就是林振德院子的大门,还有人在门口进进出出,好在都是从另一边过来,暂时没人注意到村尾这头的三人。   “大丫姐, 我二哥真的不可能回头了。”   孙大丫蹲了下来,手里扯着一根草摇啊摇:“当初我和他成亲,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我头上别了一朵鲜红的花跟着他走过来的,那是长辈做主定下的亲事,我都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娶我……今儿我原本不打算来的,但是我地里干活时,突然就很想看看他娶自己想娶的女子时,是个什么模样。”   林麦花哑然。   大喜之日有客登门是好事,来的客人越多越好,哪怕是个陌生人,也应该把客人请到院子里喝茶,然后等着开席。.   但林麦花完全不敢出言邀请:“可能还得半个多时辰才能回。”   “不用管我,我就在这里等。”孙大丫眼神执拗,她弯腰沾了沟渠里的水,开始梳自己凌乱的发,“你忙你的去,且不论我和林青树之间的恩怨,好歹她是我女儿的爹,看在孩子份上,我也不会让他为难,你放心,我肯定不去院子里。”   林麦花哪里敢放心?   “院子里都忙得差不多了,帮忙的人多,用不上我,我在这里陪你吧。”   孙大丫笑了笑:“你这丫头,忒护着你哥哥。其实我就是想不通,你们兄妹情深没有错,我多照顾弟弟妹妹,孝敬爹娘就成了容不得的大错……怎会如此?”   林麦花不想和她讲道理,继续给孩子洗嘴。   很快,赵东石发现了这边动作,跑来抱走了小安,瞄了孙大丫一眼,问:“你俩饿不饿?”   孙大丫摇头,林麦花点头。   村里人娶儿媳妇,开席都是在一双新人行大礼之后,这会新嫁娘人还没来,距离开宴还早着,但厨房里,不好做的大菜和凉菜已做好了。   有些自觉和主家亲近又脸皮厚的人,会在开席前盛饭拿菜给家里两三岁以下的孩子先吃。   赵东石带着孩子回了院子,没多久,就从林青冬院子的大门出来,先是搬出来两把椅子,然后又端来了两碗菜,还有了一大盘馍馍。   “你俩先吃着!”   嘱咐完,他又关上门离去。   林麦花上前,从菜碗里将两个饼分了一个给孙大丫。   “大丫姐,吃吧。”   孙大丫不想吃,她只是一直都抱着再回林家的侥幸,今日来这一趟,是为了让自己死心,不是来混吃混喝的。可饼子递到眼前,肉香混合着麦香……她在此之前,已经好多天没有吃过粮食,不自觉就伸手接了过来啃了一口。   肉饼入口,香得她差点连同舌头一起吞下去,不知不觉间就已落了泪。   林麦花啃了饼子。   这饼子和馍馍,还有各种肉,是此次席面上最大的花销。   恰在这时,听到村头有唢呐声越来越近。   正在啃饼子的孙大丫下意识抬头望去。   迎亲队伍离得远,什么都看不见,孙大丫低头,狠狠咬口中饼子。   饼子巴掌大小,在这艰难的年景,大人随便吃四五张饼子,有那胃口好的,吃上十几二十几张也正常。   认真啃,压根啃不了几口。   孙大丫拼命往嘴里塞,塞得一张脸鼓鼓囊囊,脸上的泪水滚滚而落。   林麦花急忙将馍馍递给她:“大丫姐,这是村子里马大哥的手艺,你以前都没机会尝,他炖肉有方子,炖出来的肉夹着馍吃,特别香。你试试!”   孙大丫垂下眼眸,泪水不停滴落在身上,然后在带着泥土的衣衫上晕开。   她嚼了嚼,将口中的饼子咽下,又慢悠悠夹馍。   馍吃到一半,迎亲队伍到了,她一眼就看到了花轿前面一身大红衣裳的林青树,他脸上带着笑,眉眼间俱是喜意,还冲着众人装模作样拱手。   孙大丫想要笑,泪水却落得更凶,她猛猛啃完最后两口:“行了!多谢招待。”   她站起身,转身就走。   林麦花没有出声唤。   孙大丫也没回头,身后是众人善意的哄笑声和唢呐声,格外热闹。而她一个人朝着毫无一人的村尾而去,背影孤寂。   林麦花确定人走了,才将吃剩下的东西拿回了林青冬的家里……这些碗筷没有拿回席上。   红白喜事时,无论主家还是客人,在众人开席之前先吃,其实都不太好。   她从门洞里回到热闹的院子,何氏已经受完了新人的跪拜,飞快挤到了女儿旁边,小声问:“走了?”   林麦花点头。   何氏如释重负地拍着胸口。   “好在没来闹。”她看向那边被众人簇拥着入新房的新儿媳,叹口气,“大丫看着是个软和人,其实性子忒倔,但凡主动低个头,看在孩子份上,青树也不会再娶。”   可孙大丫觉得自己没错。   何氏扭头看闺女:“你可别干这种傻事,不管我们日子过得多差,好歹先顾好你自己。不是和全家一起吃苦才显得你孝顺,不让家里人担忧,也是一种孝顺。”   新人房里已经闹开了,哄笑声一阵接一阵。   会有那贪玩的人让新人啃苹果,过分的会让新人啃山楂,何氏见状,忙穿过热闹的人群,跑去新房阻止众人。   “开席了,开席了,都回来坐席,闹一闹行了,别太过分了哈。”   林青树是新郎,不好跟众人翻脸,新嫁娘甩脸子更是会被人说小气。只有何氏或者高氏这种身份,才好出面阻止众人继续闹腾。   院子里开席,林麦花都吃饱了,于是带上了小安,去新房里陪新嫁娘。   村里的新嫁娘在行完大礼以后就可以去院子里招呼客人,勤快地还会帮着干活。于是,后来就变成了新嫁娘行完礼后和众人一起吃席。   何氏印象中,这新过门的儿媳妇是个挺害羞的人,在自家人面前都动不动脸红,肯定不乐意出门吃席。于是,她让儿媳妇在屋中安坐,跑去厨房给儿媳准备了饭菜用托盘端进门,还嘱咐女儿好生陪着。   这是她身为婆婆的体贴。   门关上,屋中只剩下三人,朱红杏看了看桌上的饭菜,站在桌旁从窗户偷偷看外头的热闹。   “娘真贴心。”   朱红杏这话是真心的。   她听说过,有些婆婆故意给下马威,明明知道新媳妇羞得不敢见人,却偏要把人逼出门去见客……在新婚当天就逼着新媳妇干活的也有不少。   林麦花将饭菜摆上桌:“二嫂,吃饭。”   朱红杏今日上了妆,比相看那日还要美貌几分:“麦花,你也吃。”又笑眯眯看向孩子,“小安饿不饿?”   林麦花将碗和筷子递给她,随口道:“他早就在厨房吃饱了,二嫂不用管我们。”   “那你陪我吃点。”朱红杏邀请。   何氏随着饭菜一起送进来的是两副碗筷,林麦花刚才就已经吃饱了,但还是拿起了筷子。   朱红杏边吃边夸马楼的手艺好。   马楼手艺确实要比村里原先的厨子手艺要好些,就是有点拿不准菜量。   做多了,多数人家会觉得浪费,何氏没这个顾虑,大不了就多送点给邻居。一家多送一小勺,随便就能多分两盆菜出去。   有些人家家里的日子是真的苦,何氏也不能动不动就拿着家里的菜去送,一来显得自家像是个冤大头,容易惹上麻烦,二来,她不想让邻居们觉得她在施舍。   被人施舍的感觉很糟糕!   何氏还特意吩咐了马楼多做菜,想趁着这个机会,让邻居们的孩子多吃顿好的。   林麦花赞同道:“马大哥的手艺是不错。”   两人不熟,第一回 坐在一起,不知道该聊什么,偏偏林麦花还不能冷落了嫂嫂,于是便说起了村里的趣事。   朱红杏含笑听着,见小姑子吃得少,笑道:“我刚才看到你在隔壁院子门口吃饭了,陪着你的那个是谁?”   林麦花:“……”   新嫁娘眼睛这么尖?   “二嫂戴着盖头也看见了?”   “那盖头薄,我又不瞎。”朱红杏笑着问,“我听说过你前头二嫂家里的事,刚才陪你的那女人我只瞅见了一眼……虽然没见过,但我知道,那就是云花的娘,对不对?”   林麦花点头:“她说想亲眼看见二哥娶媳妇,然后就死心了。”   朱红杏筷子顿住:“也是个可怜人。”   林麦花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当即呛住了……按照常理,二人这种关系,应该不待见对方才对。   朱红杏将边上的汤递过去一碗:“喝点。”   林麦花道了谢。   朱红杏慢悠悠吃着:“我打听过她,真觉得她和你二哥分开很可惜。不过,无论多可惜,林青树现在是我男人,我不允许他后悔,不允许任何人将他从我手边抢走。”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94章 征丁令 林麦花感觉新二嫂这话……   林麦花感觉新二嫂这话是冲着自己说的。   天地良心, 她守着孙大丫,是怕孙大丫跑到院子里来搅和了今日的喜事,可不是同情和舍不得前二嫂, 更不会想着撮合前二嫂与二哥。   她端起面前的汤, 真心实意地遥遥一敬:“小妹祝二嫂和二哥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朱红杏一愣,笑了:“那就借妹妹吉言。”   外面的席面在半个时辰后散了。   赵东石帮着还完了一半的桌子,何氏特意给夫妻俩准备了不少菜和烙饼带走。   林麦花拿着东西,早早回村头了, 忙活了三日, 实在累得不轻。   这两日林麦花都在娘家干活,赵东石要带孩子要养兔子, 同样累够呛,夫妻俩回家对付了一顿后倒头就睡。   今年没有粮税,倒是有征丁。   赵家因为有赵东石的缘故,免了!也是他敬献粮种有功的奖赏之一。   这一回征丁, 不可以拿钱免丁,实在不想去的, 可以花钱请人顶自家的名, 比如蒋家, 就叫了马槽去。   林青斌回了村里后,一直都想回城,可林振文一直病着,想走走不了, 征丁令一下。林振文年纪大了,腿还跛着,自然不能去……就他那虚弱的模样, 去了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   可是林青斌这几个月住在村里,手头的积蓄几乎花光了,根本没有银子请人顶丁,即便他知道这一趟格外艰难,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姚家父子花钱请了村里一个姓李的后生。   姚林腿还伤着,想要恢复得更好,这时候不止不能干活,甚至都不能多站。至于姚父……他瘸着腿倒是能去干活,可他在家里做家具挣得更多。   如今的姚家父子每月还得还族中一两银子,自然是以挣钱为主。   马家去的是马楼。翠柳家里,吴大用去的,这也是他第一回 去服徭役,往年家中没有十七岁以上的成年男丁,可以不必应丁。   梁小冬刚好十七,也在征丁之列。   当初牛氏叫了蛮牛住在家里,好多人明着不说,私底下都说二人是苟合。此时才体现出了牛氏精明之处,家中没有成年男丁,可以免丁,所以二房不用出丁。   林家四房不去,林振旺之前请了一个族中的叔叔帮忙。   三房……原本也是不去的,林振德连帮忙的人都找好了,去村长家中说请人顶丁时,被拒绝了。   按规矩不可以顶丁,不过是有些百姓确实去不了或者不想去,而有些人又心甘情愿替人顶,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林振德去得稍迟了些,村长给出的理由是村里顶丁已有八户人家,不能再多,林振德家里成年男丁多,没必要。   村长确实有私心,这花钱顶丁的人家不能过多,否则,上头查下来,该他吃不了兜着走。   三房必出一丁,林青武当仁不让,前些年他去过一回,算是熟门熟路,可余氏在操办完林青树的婚事后,第二天大吐狂吐,在家歇了两天也没好,去镇上一看,得知又有了身孕,林振德不让他去。林青树倒是想去,可他刚刚新婚,一去一两个月,不合适。   林青冬想上,可高月一开始就说了出半两银子请人,她需要林青冬在家帮忙看孩子。   最后,林振德报了自己的名儿。   犹记得当初林家几房分家时,说的是对内分,对外还是一家人,上一回来抽丁,全家只出了林振兴……随着三房搬走,老头子一去,众人都默认了兄弟几人分家,更何况,衙门那边三房交的猎户牌子,大房和四房都不能上山,等于衙门都不认他们还是一家人。   八月底 ,村里人送走了去服徭役的众人。   随着众人走远,村中哭嚎声一片。   梁娘子抽泣不止,林麦花过去安慰,她气得张口骂梁家的祖宗,长辈偏心不理事,才害得她儿子年纪轻轻就去服徭役。   徭役很累,年轻人这一去,很可能会伤着底子,回来后身子虚弱,甚至再也生不出孩子都是有可能的,运气更差点,去了就回不来了。   “小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饶过那一家子。老东西前两天还故意让人拐着弯儿的告诉我说他们要给梁平说亲。呸!以为我会放不下?爱娶就娶,老娘巴不得。”   梁娘子平时挺温和的人,这会连老娘都出来了,可见是真的气得很了。   因为梁娘子对外说的是她和男人已分为两家,征丁令一来,她立刻让儿子回家,却被村长找上了门。   梁小冬一直住在槐树村,如今跑回了大水村……村子里人多眼杂,而且梁家是才搬来的,难免被人针对,若是告起来,那就是逃丁。   更气人的是,梁家那边,去的是梁平。   夫妻俩说是分开了,私底下也经常见面,梁娘子一得到消息就去找了梁平,让他别去。   结果,长辈出一两银子,让梁平去。   梁平答应了。   梁娘子气得够呛,家里的那些银子都是她辛辛苦苦攒的,如今二老却拿她攒的银子来请她男人去干活,自己请自己去服徭役,这是个什么道理?   林麦花只好安慰:“梁爹可能是想着您这边需要银子,所以才……”   这些话完全安抚不了梁娘子,她越想越气,不打算再忍耐,嘱咐女儿好生看家后,怒气冲冲赶去大水村。   林麦花不放心,梁娘子孤身一人,去了容易吃亏,于是急忙追上。   她不掺和别人的家事,只能在梁娘子挨打时及时阻止。   梁娘子一路上又哭又骂,才刚刚上大水村的那个拱桥,她骂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先骂二房不干人事,拿她做人情,骂二老偏心云云。而且她不进梁家的门,就坐在之前陈家婆媳骂她的那个大石头上,细数她从进门起为家里的付出,说二老的偏袒,连当初妯娌二人聘礼的区别,坐月子是二老态度上的区别……总之,从十几年前开始数,各种旧账通通都翻了出来。   梁母不在家里,得到消息赶回来时,门口看热闹的都有二三十人,儿媳妇正哭骂不休。   “柳叶,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梁娘子愤然瞪着她,“没见过你这么偏心的老人家,人在做,天在看,我等着你遭报应,我倒要看看你那孝顺的儿子儿媳以后会怎么给你端茶倒水端屎端尿……我比你年轻,我等得着,看得见……”   话里话外,笃定了二房一定会不孝。   梁母气了个倒仰:“你都已经不是梁家的儿媳妇了,还回来闹什么?”   她知道儿媳是因为父子两个都被征了丁才回来发脾气……她就是故意的。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现在你满意了?”   梁娘子再也憋不住了,婆婆居然将父子两人都去服徭役的缘由直接摁在了她身上……但凡长辈懂理,放他们夫妻安然过日子,怎么可能父子俩都去?   但凡长辈念及他们夫妻为家里赚的钱,这回怎么都该是二房去这一趟。   “死老婆子,你故意的!”梁娘子豁出去了,梁平私自决定去服徭役与长辈的步步紧逼加倒打一耙,让她气得彻底失了理智,当即冲上前去,一把揪住梁母的衣领,手指唰唰挠了几把,不顾老人家嗷嗷叫,将人狠狠摁在了地上。   林麦花在她动手时就戒备起来,站在二人三步远处,随时都可冲上去拉架。   梁娘子这一动手,完全是将多年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不光挠人,她还打人。   梁母期间有还手,梁娘子挨了几下。   旁边众人站也站不住,纷纷上前拉架。   林麦花也跟着上前去拉:“干娘,你冷静点,老人无德,您也不能动手啊,回头人家该说你不孝了……”   她张口就是这几句翻来覆去地讲,不停强调是老人无德了逼得梁娘子动手。   拉架的人多,婆媳俩很快被撕开。   梁母家中有宅有地,这些年也有不少积蓄,平时在村里是个很讲究面子的人。今日儿媳妇在人前对她大打出手,让她丢了脸面,她一怒之下大吼道:“身为儿媳打婆婆,你早晚会被天打雷劈,我儿就算是打一辈子光棍,也绝对不要你这种女人做媳妇,想回来?做梦!呸!只要有老娘在一天,你就休想再进我梁家的门……”   梁娘子气得满脸潮红,张牙舞爪骂人:“梁家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吗?”   林麦花听到这里暗道不好,急忙上前去拉住梁娘子:“干娘!”   梁娘子能感觉得到干女儿是在阻止自己撂狠话,怕她日后自打脸,可这会她正在气头上,简直恨毒了面前的老婆子,怒火冲天的她压根就不想再与梁家人扯上关系,愤然脱口道:“老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入了你们梁家,好不容易出去了,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会再踏进你梁家的门,绝不会再喊你一声娘!”   林麦花暗道完了。   梁娘子却觉格外畅快,看向此时才讪笑着迎上前的弟妹,冷笑道:“从今往后,你们梁家休想再占我便宜。”   语罢,扭头就走。   梁白氏匆匆上前:“大嫂,你冷静点……”   梁娘子一把甩开了她:“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又来装什么好人?你拉扯我,不过是不舍得少了我这个为家里赚银子的蠢货。姓白的,天底下不止你一个聪明人,咱们走着瞧!”   她临走,还看了一眼林麦花,示意干女儿跟上。   两人出了大水村的拱桥,林麦花小声道:“干娘,方才您那话太满了,我怕您后悔。”   “不后悔!”梁娘子抹了一把泪,“我都搬出去了,老东西还这么恶心我,以后我就是死,也绝不再做梁家妇。” 第195章 半月开山,入冬前 梁娘子从……   梁娘子从梁家吵完回来的第二天, 特意去了一趟镇长的家中,将一双儿女的户籍彻底落到了槐树村,并且随她姓了柳, 还跟村里好多家解释, 以后唤她柳娘子。   别人家夫妻和离都藏着掖着, 生怕被人知道,柳叶却像是害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儿子改名柳小冬,女儿改名柳春儿,她还特意嘱咐村里人, 以后别喊错了。   这消息很快就传入了大水村。   大水村的梁家人得到消息, 坐不住了,特意赶到了槐树村来, 不知道是来找柳叶讲道理,还是服软。   不巧得很,这么大的事,柳叶带上了女儿回娘家……她这一次打定主意与梁家撇清关系, 决定先和娘家说清楚,省得梁家人找上门去, 他们又稀里糊涂地跑来和稀泥。   谁敢劝和, 柳叶都想与之断绝来往。   她不愿意与娘家走到那个地步。   梁母扑了个空, 没能见到儿媳妇,很是不甘心,于是跑来敲了林麦花的门。   林麦花开门看到是他们 ,没让她进门, 一句话不说,直接就把门板给甩上了。   梁母气得够呛,但是她惹不起赵家, 这可是在于衙门有功的人,衙门给的奖赏比秀才还高几分。于是她站在了柳叶家门外,叉着腰骂儿媳妇不孝顺。   每个村子都挺排外,比起梁母,大家自然是和柳叶母子更亲近。   而且,柳叶接生的手艺很好,自家用不上她,亲戚也用得上。   梁母骂了半天,没人接话茬,也没人附和,只好灰溜溜离去。   *   转眼到九月中,开山了。   今年只开半个月,去年秋日里村里人准备了不少柴火……也好在准备得多,才没有冻死人。   如果今年和去年一样冬日很长,柴火万万不能少。   而去干活的人们还没回来,无奈,像柳叶母女俩,也只好和邻居们一起结伴上山。   不砍柴,等开山的日子过了,又不能进山了。   小安两岁,也要跟着上山捡蘑菇,于是,林麦花与上山砍柴的柳月母女俩结伴,同行的还有翠柳和郑苗,还有她女儿吴小杏。   至于吴家的二儿子,据说是在镇上找了份包吃包住的活计,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   一行五人,除开翠柳一家,林麦花和柳月母女平时都不怎么干活,砍柴远远比不上翠柳家三人,只能保证走山路不掉队。   翠柳对村里人有怨,但凡她能找到别人做伴,都不乐意和这拖后腿的三大一小上山。   “新搬来村子里就是要受些欺负,别人有好事都不带我们,开山时,别人家上山是为找各种山货赚钱,我们就只能找点柴火,这磨磨蹭蹭的,忙活一天还找不到几根柴。”   柳叶听出来了翠柳话中有些怨气,强调道:“我是尽量多砍一点柴,争取冬日里不挨冻,这刚好撞上了徭役,能怎么办呢?”   翠柳的怨气也不是对着这两家人,实话说,这两家她谁也得罪不起,赵家就不说了,柳叶可是槐树村手艺最好的接生婆,她两子一女,以后都要有后,求人的时候多着呢。   她冲着埋头走在前面的大儿媳妇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就那么倔。你们见过那么傻的人吗?明知道山货在哪,就是不带我去取……有银子都不要,原先姓马,现在姓吴,还当自己是马家的媳妇呢,你想和马家做一家人,也不看人家愿不愿意,有好吃的不叫你,你连门都进不去……”   郑苗本来就不爱说话,被婆婆念叨了,也还是一声不吭,埋头往山上冲。   翠柳又解释:“给我甩脸子呢,这进山的当口,马家一早就把孩子送过来让她带,忒不厚道了,我能吃这亏?当时我把俩孩子撵回马家去了,她转头就不高兴,一句都不吭,哑巴似的。”   林麦花感觉耳朵都是麻的。   她悄悄扭头看柳叶。   柳叶也不太想和翠柳一起走了,忒会抱怨了,一句好话没有,听多了都觉得郑苗可怜,也影响她们的好心情。   “麦花,你不是来捡蘑菇的吗?哪边蘑菇多?”   林麦花心知,干娘这是不乐意和吴家人一起走,随手一指:“那边翻过去两个山口有条野小河,附近那一片都有蘑菇。”   柳叶转而又问:“翠柳,你去吗?”   翠柳不去,她是来砍柴的。   蘑菇那玩意,好吃是好吃,但漫山遍野转悠一天也捡不到多少,真想填饱肚子,可以去找毛菜根。   据说吃毛菜根,比吃各种野菜要好。   翠柳也想去找毛菜根,之前还跟村里人打听到了有毛菜根的位置,且她今天上山带了锄头。   “我不去,你们去吧。”   柳叶随口道:“那回头我分点给你吃。”   于是,一行七个人立时分开。   相比起柳叶,自然是林麦花对这些山头要更熟悉些。   赵东石和林家兄弟一起进山去打猎了,她带着小安进山,并不是说要找多少东西,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不失望。   她朝着原先捡过蘑菇的林子而去。   还别说,刚开山时,家家都在捡山货,要么砍柴,没人会特意跑来捡蘑菇,有一种花蘑,到处都是。   柳叶捡了个爽。   林麦花运气好,捡到了一个如碗那么大的一团白色菇,长在一片腐叶之中,特别显眼。   这种菇赵东石捡到过,能当药材用,这么大的,大概能换一两银子左右。   她对柳叶不藏私,说了这菇很值钱,于是,柳叶母女就在林子里到处窜,还真找到了两个小的,大概与林麦花那个卖价差不多。   期间路过柿子树,三人各摘了一篓子。   捡来的蘑菇装进袋子里,柿子背着往家走,三人算是满载而归。   翌日,何氏来了,她想把小安带到村尾,和云草他们一起玩儿。   “这么大点的孩子,很快就走累了,到时你还得背着他。能干成什么?好不容易上山一趟,哪怕就是多捡一把柴也是好的。”   于是,翌日上山,就剩下三个大人。   今儿去砍了柴,林麦花拖不动,好在赵东石兄弟俩从山上回来,她特意选的几人会路过的位置砍树,隔老远瞅见人,就把人喊了过来。   砍了一棵树,兄弟几人一人拿点,还有人空手呢,干脆又帮柳叶抬了两截。   回家路上,柳叶很不好意思,她真心觉得自己收麦花这个干女儿是占了便宜。   不说这些得到的帮助,只他们一家槐树村里因为林麦花的存在,平时会少受到了许多的针对和排挤。   赵东石回家后去找了姚林。   姚父今年又请了村里几个人帮忙上山砍树……因为只开山半个月,时间比去年短一半,请人砍柴的工钱也涨到了四十文。   这都不是钱的事,愿意赚这四十文的人,得保证家里有人能准备好过冬的柴火。不然,这会儿赚的钱还不够冬日里救命用。   “这么大的槽子,底下的多抠几个洞。”   赵东石跟姚林比划。   姚林听懂了:“行!废木板就钉了,不要钱。你拿这来做什么?”   “你不要工钱,我就找别人做。”赵东石要的是很普通的那种木槽子,又不要求料子,“我是不得空,不然,自己也能钉出来。”   姚林如今确实送不起人情,不再推辞,好奇问:“这槽子拿来没什么用啊,底下还漏。”   “我想拿来冬日里种点菜。”赵东石叹气,“天气太冷,地里的菜再怎么用麦草盖都会被冻坏,冻坏了就不好吃。这木槽子如果能放家里,夜里暖着,白日天气好时翻出来晒一晒,我们那炕床就像是大户人家的暖房,我想试试能不能长出苗来。”   姚林点头:“应该能行。”   往年没人想过在屋子里种菜,那是因为一年最多就冷两三个月,开春后天气就会放暖。   如今这一冻就是半年,确实该试一试。   赵东石要了三十个一丈长的木槽子,然后又开始建兔子圈,和原先修出来的圈有些不同,这一回的圈更高,还做上了炕床,窗户又特别大。   林麦花好奇问:“你这是做暖房?”   赵东石解释:“小安太小了,该多吃新鲜的菜,反正天气冷了我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种菜,这木槽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种土芋。”   今年的第二季土芋种得早,瞧这样子应该在十月时就能挖出来。之后再想种,就得开春化冻以后,可如果有木槽子有暖房,说不准能在冬日里种下,开春不久挖……那就平白多种了一季!   闻言,林麦花面色格外复杂,她知道赵东石做的那些预知梦比她要知道得更多些,忍不住问:“这个冬日会很冷?”   赵东石轻咳一声:“咱们家兔子太多,小安要吃鲜菜,兔子也要吃,咱种土芋,什么都有了。试试嘛,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在家是这么说,对外也不止一次强调只是试一试。   村里人不知道是能不能成,但赵东石从一个外村来的小小猎户,到如今有妻有子,有宅有田有兔子,更是得了朝廷的奖赏。   大家过日子都浑浑噩噩,想让自己过得好都不知该往哪边使劲儿,但却知道赵东石日子过得好,跟着他学,总没有坏处。而且这木槽子又不贵,不舍得花钱请姚家帮忙,自己也能钉出来,至于暖房……他们没有赵东石的大手笔,但家里有炕床啊,直接在屋子里摆上几个木槽子,如果真能出苗,一冬的鲜菜就有了。   赵东石天天去林子里挖腐土,其他人有样学样。挨着槐树村附近那一片的林子里,土都被刨掉了一层。   不说掘地三尺,半尺是有的。 第196章 回归 姚林都没想到自己在入冬……   姚林都没想到自己在入冬前还能大赚一笔。   从早到晚都有人到他家来买木槽子, 他来不及做,那些人还知道来帮他的忙。   许多人都钉得出来,但没有合适的木板。往常姚父瘸着一条腿, 不太好干活, 是因为木头放在那木马上需要力气翻动。   如今好了, 众人眼看姚林忙不过来,姚父又非要上山砍树,只好轮流着来帮姚林翻木头……家里再忙,姚父这半个月也得在山上度过。今年不砍树, 就得花钱去买。   父子俩欠着一堆的债, 做家具的本钱上,自然是能省则省。   好多人家都从山上挖了腐土堆到院子里, 就等着木槽子了……这一次开山,众人除了砍柴就是挖土。   即便是有山货要摘的人家,也只花了五日去忙,剩下的时间要么砍柴, 要么挖土。   九月底,闭山了。   众人都意犹未尽。   但村长家里现在住着俩衙差, 往常都只有一个, 如今住着俩……就是怕盯不过来。   没人敢偷偷进山。   即便要去, 也不能在这个风头上冒险。   姚家人院子里的人更多了,眼瞅着就要入冬,就等着拿槽子回家装土种菜。   林青武兄弟三人天天忙得团团转,除了槐树村的人, 周边的人都在请他们去做炕床。尤其得知赵东石用炕床当暖房用后,多数人都觉得此事可行。   做一张炕床,人不受冻, 还能长出菜来。且花不了什么本钱,最多就是工钱……请赵林两家的年轻后生,每家只需要请一人来做就行,打下手的事,都自家人上!   赵东石忙活好了自己的暖房后,也跟着出去给人做炕床了,除了槐树村之外,周围这十里八村也有三成的人家中有炕床,不过他们都是自己瞎琢磨着试着做出来……用也能用,就是烟大,去年还熏死过一个人。   因为死了人,好多人都觉得这银子不能省。   于是,整个十月,赵林两家的男人们忙得不可开交。赚多少工钱倒是其次,而是两家人都希望冬日里少出点人命。   赵东石每天早出晚归,林麦花在家里照顾那些兔子,还要将地里的菜和萝卜都收回来。   整个冬日里兔子要吃不少东西,萝卜像往年一样挖出个大坑埋在菜地里,而家里没麦草,三房倒是有,何氏和朱红杏都帮她背过来,她自己也会尽量抽空跑几趟。   十月下旬,天气越来越冷,还没下雪,可下雨之后寒风呼呼,这时不穿棉衣,就会感觉那凉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村头每天都有人站在蒋家过去的那个小山包上往镇上瞧。   眼瞅着就要入冬了,村里去服摇役的众人还穿着夏日的薄衫,再不回来,别说活累不累,这冬天就能把人冻死。   腊月二十六,寒风呼啸时,村里人终于在一个傍晚时回来了。一个个瘦得脱相,整个人都小了一圈,若不是特别相熟,都不敢喊对方,就怕喊错。   彼时林麦花还在后院堆麦草。   赵东石又新建了一处大房子,其实就是四面是砖,头上盖草顶,专门拿来堆杂物和柴火。   麦草占地方,若不往上堆,整个屋子堆满都放不了几捆,她的力气堆三捆正好,但她想堆四捆高,就只能将麦草放在脚底下垫着往上堆。   大冷的天,愣是忙出了一身汗,头上身上到处都是干草,隔壁的赵大山过来,看见后接了她的活,林麦花只需要将麦草扛过来就行,省了不少力气。   赵大山又问:“你这些草拿来垫兔子窝是不是还得切?”   林麦花点头:“且顾不上了,等下雪了慢慢切。”   “一会我来帮你切。”赵大山叹气,“少干点嘛,又不是过不下去。”   “顺手的事。”林麦花身子疲累,心里真不觉得累,这日子有盼头。   两人说着话,听到外头传来了妇人的哭喊声。   是马大娘的声音,好像在哭她的两个儿子。   回来了!   麦草堆得差不多,赵大山已去外头看热闹,林麦花一边捡身上的草,一边往外走。   门外一群人又黑又瘦,衣衫褴褛,跟逃难的人似的,随着村子里闻讯来的人越来越多,门口的哭声震天响。   众人又哭又笑,也是因为那些人到了村子口后走不动了,一个个瘫坐在地上。   林麦花想起家里有烧好的茶,忙拎了出来,有人接过去给众人倒茶,村长在人堆里转悠,着急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忙问:“可有人受伤?都回来了吗?”   有些人回不来。   回不来的,也只能自认倒霉。   这回运气好,除了两个崴脚的,还有马槽断了胳膊,众人都平安回来了。   林麦花让出茶壶就想去找爹,还没走两步,看到亲爹又黑又瘦,就坐在了赵家旁边的地上。   “爹?进屋!”   家里熬的粥都还有不少,一看这模样就没少遭罪,这会可不敢大吃大喝,容易撑出病来。   林振德进屋,林麦花带着他去了厨房,天太冷了,什么东西都凉得快,粥早已冰凉。林麦花急忙点火热,又热了一碗肉汤。   “爹,一切还顺利吗?”   “顺利。”林振德往灶中添了一把火,“又得一次。”   丁氏过来看到林振德在,回家一趟,拿来了馍馍和菜:“一起热了给亲家大伯填肚子,不能多吃,我都没多拿。”   外面众人各回各家。   林家三房众人住在村尾,收到消息赶过来时,林振德热汤下肚,正在慢慢喝粥。   “没事吧?”何氏担忧地上下打量他,“这一回又是做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前头还想让村长去问能不能给你们送衣裳被褥。这天穿这么少,那不是作病么?”   “不至于。”林振德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又裹着闺女给的大毛衣裳,不那么冷,也有闲心说话了,“这回是开山挖路,夜里就在旁边的窝棚睡,睡醒后就去干活,大家都想干完了回家,一个个的都很拼命,白天还热呢。”   何氏叹气:“回家吧,下回可别逞强了,让那兄弟几人去。”   林振德临走,想要把女婿的大毛衣裳留下来,林麦花推了回去:“先拿去穿!”   多数人回家都有热汤热饭,家里没有的,也会立刻点火洗锅。各家都又是欢喜,又是忙碌。   这些和牛氏无关,蛮牛这一次没去服徭役,二房没有成年男丁,用不着出人,而蛮牛的家里……他和家人在前些年就吵翻了。   家里的事情他也管,反正兄弟两人,在服徭役这件事上轮流来,他是老大,去年是他去的。今年家里都没来找他,直接就报了他弟弟的名儿上去。   不是蛮牛家里不想使唤他去,而是他脾气很倔,又很凶,不愿意吃亏。不该他去又让他去,他会和家里吵架,气急了乱砸东西,总之,休想强迫他。   林家老宅里住着大房,二房和林五妹。   林五妹祖孙四人都是女子,不用出丁。   因此,村头众人又哭又喊时,二房和林五妹都没去凑热闹。   林五妹两个女儿渐大,她听到了村头的动静,可手头的衣裳还差几针收尾……这是几个嫂嫂送给她的料子和棉花,她给两个女儿做棉衣。   衣裳刚刚做好,外头有人敲门,林五妹去开,看到瘦得不成人样的林青斌,差点没认出来。   姑侄俩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几个月,林五妹不爱和他们说话,而林青斌知道母女几人的过往后,心存愧疚,也不好意思去找小姑。   两个陈家表妹碍着男女有别,但凡他在院子里,一般都不出门。   因此,说是很亲的亲戚,还同处一屋檐下,实则大家根本就不熟。   林五妹都没说话,忙把门口让开。   邱氏这几个月在家,整个人也瘦了一圈,而且眉眼憔悴,看到林青斌的模样,未语泪先流。   林青斌无奈:“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家里可有吃的?我好饿。”   邱氏看向正房。   值得一提的是,林青斌回来后,一开始和父亲外住着,后来觉得不像话,在旁边又搭了一个小房子。他一直就没想在家长住,就等着父亲病情好转后夫妻俩回城,因此,屋子也好,床铺也好,包括大人孩子身上的衣裳,都是将就着用。   正房内,赵氏这时才从屋子里出来。   一个多月不见,林青斌感觉母亲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分。   “娘,儿回来了。”   赵氏打了个哈欠:“刚才我听到了动静,可胳膊和腿都有点疼,就没过去。”   林青斌对于双亲和妻儿没到村口去接自己有些失落,但他又不是三岁孩子,并不会将这些小事记在心上。   “娘,可有吃的?”   “有。”赵氏进了正房的屋,很快又端出来一个碗。   黑乎乎的馍馍,闻着就一股草腥味,而且,那团子里面可能只有一两成的粮食,都捏不拢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让林青斌恍惚觉得自己若是手重一点,会把那团子捏碎成一坨菜。   “将就吃吧,我们的晚饭,本来是一人一个,你回来了……我和你爹分着吃。”   林青斌:“……”   他周身酸痛,浑身疲惫,此时脚底是厚厚的茧子,饶是如此,也还有新的地方被磨破。他原本想回家填饱肚子后,烧点热水洗漱完好生睡一觉,听到这话,瞬间感觉比没回来时还要累些。   家里的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娘,这团子哪天蒸的?”   “昨天?前天?好像是大前天。”赵氏一挥手,满脸不以为然,“放心,天这么冷,放几天没事,我们都这么吃。” 第197章 委屈,都委屈 林青斌服徭……   林青斌服徭役时, 每天都感觉自己在过最后一日,活计于他而言过于繁重,而且还吃不好。   好在他去干活的第四天就崴了脚, 管事看他一个文弱书生, 催他快干活, 看他实在快不了,便把他叫去做饭,顺便记账。   读书还是有用,林青斌这些日子虽然也辛苦, 却远远比不上那些干活的。不然, 说不准就回不来了。   徭工们吃得再差,做饭的人都会吃得稍微好点, 林青斌不会做饭,但厨子偷吃时也没落下他那一口。   但凡有肉,都是他们几人先吃,饶是如此, 他也觉得那伙食很差,特别差。   谁都盼着回家, 林青斌做梦都想回来, 可看着面前这野菜团子……好像还不如他们吃的伙食。   林青斌实在太饿, 也顾不上了,伸手取了一团往口里塞。   那味道,还是比服徭役时吃得稍微好点。   邱氏在男人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里受了许多的委屈,夫妻重逢后, 她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给孩子分一个吧。”   夫妻俩生了俩孩子,大的六岁, 小的三岁,此时两个孩子头大身子小,身上裹着被子,眼巴巴的看着他爹手里的菜团子。   林青斌瞅见孩子这般,心里一酸,后知后觉想起来这菜团子是母亲从正房里端出来的。   吃的东西,不应该放厨房吗?   放屋里,这是防着谁?   他取了菜团子,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孩子接过就啃,一股草腥味的团子,二人却一点都不嫌弃。   林青斌见此情形,喉咙堵得厉害,他万分不愿意一进门就挑爹娘的刺,此时却实在憋不住:“咱们家缺粮,连野菜都缺吗?漫山遍野的野草,你多放一把野菜,也不至于让两个孩子连团子都吃不上……”   赵氏叹气:“我胳膊疼,脚也疼,野菜再多,总要人去摘吧?摘回来要不要做?难道这菜团子是自己变成这样的?”   林青斌:“……”   他一肚子的憋屈和火气不知道冲谁发。   “我去烧水,身上太脏了,我得洗一洗再睡。”   邱氏一天到晚就管两个孩子,干活也最多是为母子三人洗衣,她烧不来乡下的土灶,也不愿意做野菜团子,见林青斌去厨房,她带着孩子跟了进去。   “我帮你烧火。”   厨房乱糟糟的,一股怪味,林青斌这才发现旁边做野菜团子的盆和锅都没有洗,缸里无水,地上也脏。   他深吸一口气:“玉兰,你不会做饭,能不能帮着打扫一下?”   就这一句,让邱氏满腔委屈再也压不住:“你说的是回家小住,三五天就会回。林青斌,我嫁给你,可不是为了跟着你一起到这乡下穷地方来吃糠咽菜的!”   她早就想回城了!   一直没回,是她一个人带俩孩子怕孤儿寡母的上路遇上坏人,何况行李又多,完全不敢指望公公婆婆帮忙,所以她一直撑着一口气,就指望着林青斌回来送他们离开。   林青斌一脸无奈:“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我们如今住在村里,有银子也买不到吃的,屋子里打扫干净,咱们自己看着心情也好些。”   “屋子里打扫干净有何用?”邱氏愤然,一指厨房之外,“这个院子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灰尘,我天天要管着俩孩子,一不小心他们就要去玩那些砖石泥土……村头姚家就是被一个孩子给烧了祠堂,父子俩人要老老实实还六七年的债,家里这俩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我是眼睛都不敢眨,睡着了都睁着半只眼,你爹娘完全就不管……当初那么疼孙子,如今孙子就摔在眼前哇哇大哭,都不能让二老弯腰扶一把。”   公公一心读书,有空都在外头应酬,从不管家里的杂事。   可是邱氏的印象中,婆婆是个利索人,而且很疼爱孙子。   邱氏都不明白,人怎么会转变得这么快,完全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性子。   林青斌拿起边上的水桶,想到村头那些家人团圆时的眼泪,而他……进屋想要洗漱还得自己挑水,心里也很憋屈,这会还被妻子指责,他气得把手里的扁担狠狠砸在地上。   “我就不该回来!直接死在外头,你们就高兴了……”   在外头挖山开路,鼻息间都是草木腐叶的湿气,回到家里,看着破败的房子和到处乱糟糟的情形,他真心觉得比服徭役好不了多少。   邱氏抱怨自己受到的委屈,都没想过男人补偿自己,只是想要他安慰几句,多心疼心疼她,结果,男人手里砸出来的扁担差点飞到她身上。   “我就不该等你!”   她一怒之下,转身就走,出厨房时看着自己带着补丁的膝盖,悲愤交加:“林青斌,我长这么大,是嫁给你以后才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我傻!我早该离开你!”   她这一个多月和孩子形影不离,想要回城,也是下意识带上孩子。   可是俩孩子看她发脾气,吓得直哭,她一想到自己要带孩子回城,不光得带大包大包的行李,还得拖着行李和两个小孩子去镇上找马车。   不带了!   邱氏直接出了院子门,背影决绝。   林青斌:“……”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回家不光要自己烧火,还得听双亲诉苦,还得哄媳妇。   他感觉自己很累,身上累,心里更累。可不追也不行啊。   家里越烂,日子越差,他越是不能失去妻子。   *   别人一家团圆,林麦花送走了父亲后心里还很兴奋,刚才堆完了草垛子,地上还有不少碎渣渣,不管也行,但扫了以后看着要规整不少。   林麦花一边用竹子大扫帚捞地上的渣渣碎杆子,一边道:“明天娘多半要叫我们过去吃晚饭,兔子要早点喂……”   有敲门声传来,声音急促。   林麦花还以为是娘家来人,飞快出去开门。   门外是满脸泪水的邱氏。   去服徭役的人走了多久,两人就有多久没见面。   林麦花一脸惊讶:“大嫂?”   邱氏跑到村口后,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明明她在男人回来之前就已想好,无论如何都要哄着男人把她送回城里……至于两人还要不要继续做夫妻,邱氏想回家跟双亲商量过后再说。   如果林青斌以后常住村里,家里有缺衣少穿,她绝对不要过这样的日子,哪怕回城厚着脸皮待在娘家要被两个嫂嫂嫌弃,她也认了!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本来冬日里天就黑得早,她若是一个人去镇上找马车,估计要走一段夜路。   “麦花,我能在你家住一宿吗?”邱氏咬牙,“我付房钱。”   “你家又不远,何必浪费这个钱?”林麦花婉拒,“大哥来了。”   林青斌累得气喘吁吁:“回家!”   邱氏方才后悔自己嘴硬,可看到林青斌这副落魄的模样,再一次打定主意离开他。   至于不在家里住的理由,她一瞬间就想到了好几条,比如她天天在家带孩子睡觉,夜里都睡不踏实,早就熬不住了,又比如她不想与林青斌圆房,夫妻久别重逢,今晚上多半躲不掉,若是因为这一晚有了孩子,不管是生下还是落胎 ,都会让她很为难,再比如林青斌失言在先,她真的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与他同处一室,必须得让他知道她在生气,很生气!   “林青斌,我是要回家,回城里!”   林青斌深吸一口气:“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回。”   “我不会再信你的鬼话了!”邱氏愤然,“你爹现在还在咳,瞧那样子根本好不了,你还要让我过多久?你知不知道,在你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他们有多恶心?”   林青斌被妻子质问,心下崩溃:“那你让我怎么办?身为人子,父亲病了,我若不管不顾随你走,那我还是人吗?”   “你想做个人,也别拖累我啊!”邱氏愤然,“这乡下的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为了你,我在村里待了几个月了……”   村里这些人每天寻常的日子,在邱氏眼中是煎熬。   林青斌察觉到周围有人悄悄探头,在这家家团圆的时辰,各家应该都欢欢喜喜如同过年一般,而他却在吵架……实话说 ,他也很委屈,还觉得特别丢人。   “先回家,也没说把你绑在乡下,你想回城?找个时间我送你回嘛。”   邱氏一把甩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泪眼汪汪道:“我不回去!你知道我心软,一会儿肯定又伏小做低地劝,我再也不要听你鬼话连篇的胡扯……明天一早我就回城。”   林青斌无奈道:“那孩子呢?”   “孩子跟你姓林,又不跟我姓邱。”邱氏确实舍不得孩子,但和林桃花一样,再舍不得,为了自己以后的日子,该舍还要舍。   放下孩子,只痛这几日,如果带上孩子一起走,下半辈子都会被孩子拖累着。   林青斌无奈:“麦花不愿意收留你。”   “你嫡亲的堂妹都不肯帮你半分,你自己就不反省吗?”邱氏真心觉得公公婆婆做人做事太失败。   林青斌以前觉得自己为人处事还行,也是回了乡下,感受到众人的排挤和疏离,他才知道自己哪怕极尽温和,在村里人眼里,他的姿态还是太高了。   想要和周围的人处得好,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事,得天长日久慢慢的来。   “回家!”林青斌再次催促。   邱氏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前的台阶上:“今晚我就在这里过夜,明儿我自己走,不求你!”   赵东石这时候牵了大黑出来。   看着那大狗,邱氏吓一跳。 第198章 被抛夫 邱氏到底还是回老宅……   邱氏到底还是回老宅了。   她说想要在赵家门口的台阶上过一夜是真心话。   但也真的怕那条大狗。   临走, 邱氏回头看那赵家门口的夫妻,关门飞快,一点犹豫都无。   “林青斌, 你们父子往常在城里那么会结交人, 为何不与赵家多来往?不说赵家的人脉广, 他们家这么富裕,如果关系好,借钱都有个借处。”也不会因为她在门口多坐了一会就牵狗出来吓唬人。   林青斌没吭声。   能够如今见面打招呼,已经是他极尽努力亲近赵家的结果, 只怪那些年里父亲把事情做得太绝……想指望赵家夫妻掏心掏肺帮他的忙, 这辈子都不可能。   *   柳小冬回家倒头就睡。   到底年轻,一觉睡醒, 人就变得精神不少。。   姚林确实忙不过来,如今村里人都不问他买木槽子,而是直接买他的木板,三块长的, 两块短的,卡木板的地方姚林会抠好, 拿回家自己卡上, 然后用绳子绑一绑接头处就能用。   好多人看他来不及, 都主动帮忙,姚林不好意思,便让父亲去请了柳小冬……如今父子俩送不起人情,还得靠着这做槽子收回来的铜板还债呢。   反正他是请了人, 用不着众人主动帮忙……如果非要帮,那不关他的事!   如今已闭山,柳小冬砍不了柴, 帮着姚家干活,能多少赚点钱,当即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柳小冬是回家以后才知道母亲跑去梁家大闹,且自己的姓氏都改了。   对于以后姓什么,柳小冬其实不在意。   他还是个半大少年,却也知道整个家里谁的付出最多,明明母亲赚了那么多银子交给家中长辈,结果却还是经常被气到哭。   父亲在家,有亲爹娘在旁边。   而母亲……如果他和妹妹走了,母亲就只剩下孤家寡人。   所以,梁家没人来,柳小冬就默认了自己改姓。   他快中午那会听了姚父的话,也不管能不能算一天,直接就去了姚家院子里忙活。   梁平无知无觉,回家后吃了一顿热饭,洗漱完倒头就睡,翌日早上,他还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想看看家里今年积攒了多少柴火,够不够冬日里烧炕。   看到柴火挺多,梁平放心了,今儿外面下着雨,地上湿滑,天气还冷,好在母亲已为他准备好了棉衣……这种天气不好干活,他好久没有看到妻女,想去槐树村瞧一瞧。   梁平刚要出门,就被母亲给叫住,说是让他帮忙劈柴。   “你们兄弟俩一起劈,没那么累。别进进出出的找不到事做,柴火劈出来,冬日里好烧啊。过日子要多算计,闲着的时候找活干,才不会遇上事儿了忙不过来……”   梁平习惯了母亲的唠叨:“娘,我出去走走就回。”   帮家里干活是应该,但梁平想要先见过妻女再说,这回父子两人都在外头服徭役,他明显感觉到亲儿子对他没有以前那么亲近。   很明显,那小子心里存着怨气呢。   梁平之前跟儿子解释了好多次,但儿子明显没有听进去。   他也知道婆媳之间不和,若是被母亲拦住,今儿可能就走不成了,于是撂下话后,飞快跑了。   天气有点冷,下着雨,外头几乎不见人。   梁平刚走没几步,就被隔壁邻居家里窜出来的人给吓了一跳,那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如今都已成亲生子,甚至还更快点,玩伴的儿媳妇都进了门,七月那会儿就查出了有孕。   被相熟的人拉着往院子里走,梁平先是吓一跳,然后就笑了:“何事啊,鬼鬼祟祟的!丑话说在前头,今儿我可没空陪你喝酒,我得去找孩子他娘……”   “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梁山皱眉打量着他,“前头你媳妇回来过,跟你娘大吵一架,把你儿女的姓都改了。”   梁平大惊:“何时的事?”   他再也坐不住了,转身就往外跑。   梁山不放心,飞快追出了门。   一路上,小雨变成大雨,梁平身上湿透了,雨下得太大,砸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两个村子离得不远,柳叶的宅子又是村头第一户人家,梁平很快就瞅见了房子,他心里特别慌。   夫妻多年,双亲的偏心让妻子受了不少委屈,但妻子看在他的份上,多是抱怨,气不过了才会指桑骂槐几句。   曾经母亲动过手,妻子忍了下来。而婆媳俩大打出手,一次都没有过。   “小冬,开门!”   柳小冬已在姚家。   柳叶在家里做饭,她准备烙饼吃,念及干女儿一家帮了自家,她准备请赵家人吃饭。   林麦花以为今天村尾会喊吃饭,没想到干娘先喊了,她也不可能在家干坐着等着吃,一早就过来帮忙。   梁平风风火火,敲了门见里面不开,于是敲得更猛。   距离柳叶打定主意要与之和离已过了一个多月,家里一个男人都没有,确实有些不便,但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而且,儿子理解她,且直言了不会回梁家。   儿子十七,转眼成人,等成亲后,便是一家之主。   比起依靠那个靠不住的男人,柳叶更愿意依靠儿子。   她打开了门,皱眉责备道:“开门再快,也要从屋子里走过来才能开,我这门板是新做的,你别给我拍坏了!”   梁平听到她责备自己,心中一松:“你近来可好?”   “挺好,入冬的柴火已备齐,家里的粮食能吃到开春以后。”柳叶没说的是,捡到的白菇卖了一两银子,终于让她有充足的银子将小银锭买了下来,且家里还有几百个铜板的余钱。   梁平没听她提及婆媳俩吵架的事,恍惚间觉得那些事是梁山编出来的。   但梁山不会骗他。   “我走了以后,你跟我娘吵架了?”   柳叶没否认,打量了他一眼:“我说了让你别去,你非要去,老人家偏心成那样,我憋不住!其实你要是听我的话不去服徭役,我也不会去找他们吵。”   梁平心头哽住,焦急问:“我听说你给两个孩子改了姓?”   “对!”柳叶强调,“以后我不再是梁家妇,更不会再回梁家。”   梁平眼前一黑,不知道是不是雨太大,淋雨太多的缘故,他感觉脑子嗡嗡的,眼前愈发模糊,而且眼眶周围很热。   “那我呢?”   问出这话时,他心头已有了预感,语气哽咽。   “你孝敬你爹娘啊!”柳叶没有哭,语气很平淡,“咱俩做夫妻,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也觉得委屈,以后我再不为难你了,你想怎么亲近你娘都行,也不会再有人拦着你不听他们的话……”   “柳叶!”梁平抹了一把脸,“我……咱们不再做夫妻的事,你都没有问过我……”   “这些年你瞒着我做的决定还少?比如这次服徭役,我说让你不去,你还不是去了?”柳叶直言,“你都不听我的,凭什么要我听你的话继续受你梁家长辈的辖制?两个孩子都愿意归我,你……还年轻,抓紧再娶一个赶紧生,不生也行,反正你有侄子,你拿他们当一家人,回头侄子孝敬你也是一样的。”   梁平本来身上湿冷,听到这话,心头都凉透了。   梁山不放心,一路追了来,但人家夫妻久别重逢,眼瞅着还要掰扯几句,他不好凑过来听,见二人谈不拢,这才试探着上前:“嫂子,咱进屋说吧。大哥身上都湿透了,本来去服徭役就伤了底子,这再淋了雨,很容易生病。”   柳叶这大门口做了个棚顶,两人靠近门槛些,就不会被雨淋到。   “你的话有理,可我儿子不在家,家里没男人,让他进来不恰当,容易风言风语。”   梁平眼前阵阵发黑。   俩人是夫妻,怎么就不能独处了?   “柳叶,你……”   柳叶微微仰着下巴:“梁平,嫁给你这么多年,我为你们梁家赚了那么多银子,还帮你生儿育女,我自认足够对得起你。咱们即便做不成夫妻,也还有两个孩子在,我不想与你吵!”   言下之意,梁平再说下去,她要发脾气了。   “我要见小冬。”梁平眼看妻子说不通,没再继续纠缠,不然一会吵起来,再捡对方的心窝子戳,夫妻俩更难和好。   柳叶伸手一指隔了一户宅子的姚家:“在姚家帮忙,人家请他干活呢。”   梁平念叨:“做徭工那么辛苦,怎么才进门又去干活?”   “这会知道心疼儿子了?”柳叶讥讽道:“如果不是你那些难缠的家人,你替他出了这一份徭役,他会去受那罪?至于干活,谁让他没个靠谱的爹呢?小小年纪就要做一家顶梁柱,不干能怎么办?”   梁平脸上发烫,匆匆去了姚家。   林麦花站在厨房门口,一直没有出面。   柳叶转身进厨房,不再如一开始那样叽叽喳喳的说笑,情绪明显要低落许多,察觉到干女儿在偷偷打量自己的脸色,她忍不住笑:“你看什么?”   林麦花以为她会哭。   柳春儿也害怕母亲哭,手里抓着帕子。   柳叶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放心,我的眼泪早已在之前就流尽了,不会再哭,他还是你爹,但于我,只是个外人而已。我不会因为外人几句话就哭哭啼啼。”   柳春儿见母亲真的想开了,探头往外看:“大哥该不会被爹劝动了吧?”   “随他!”柳叶想得开,“他若想回去,我不拦着。”   柳春儿不觉得哥哥会回梁家,而是怕哥哥被父亲说动了以后又来劝爹娘和好。   改姓了柳,梁家那些讨厌的人一次也没有出现过,柳春儿真心觉得,如今的日子不错。 第199章 神婆 柳叶愿意让儿子去姚家……   柳叶愿意让儿子去姚家干活, 是她知道姚家的活计不重。   或者说,不是活不重,而是帮忙的人多, 儿子就算在家歇着, 可能也会过去帮着打下手。   那木槽子, 她也定了十二个。   家里有三间炕床,母子三人一人住一间,这新房子地方宽敞,一个屋子放四个, 绰绰有余。   土都挖回来了, 就等着那木槽子回来后开种。   现在是木槽子供不应求,谁去帮忙了, 谁就能先拿到。。   姚林家院子里有五六个人,都是村里的青壮,其中有两个是昨天晚上才回来的徭工。   柳小冬正在拿着刀剥树皮……所有的木头想要改成木板,都要先把树皮剥掉。   看到父亲出现, 他眼皮直跳,不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家事, 可他又是姚林开口请的短工, 别人是随时可离开, 他却不行。   “爹!”   梁平心头憋闷,因为他发现柳叶和儿子对待自己的态度和以前差不多,话里话外却不再拿他当一家人。   如果母子三人哭哭啼啼,求着他帮忙做主, 或者是气得找他吵架,他还没这么慌。   梁平凑近儿子,顺手扯住了儿子砍下来的皮子, 用力一扯,将皮剥掉,他小声问:“你娘给你们几兄妹俩改了姓,你知道吗?”   柳小冬瞅他一眼:“不光改了姓,还改了户籍呢,以后我是槐树村的人。”   梁平焦急道:“那我怎么办?你们就撇下我了?”   柳小冬知道该对父亲恭敬些,忍了忍,到底忍不住回了一句:“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梁平:“……”   “你娘现在不让我进屋。”   柳小冬不以为然:“那你赶紧回家把这身湿衣裳换掉,万一病了,可不是小事,关键是那家里不一定有人愿意守在床前伺候你吃喝拉撒。”   梁平噎住。   “我也改成槐树村人。”   柳小冬头也不抬:“最好别,你的那些家人已经为难了我娘半辈子,现在你俩分开,我娘还能过几天安宁日子,你改过来,他们又要缠上来。不说伤不伤人,忒恶心人!”   梁平不赞同:“那是你爷奶。”   柳小冬蹲了太久,腰有些酸,拿着剥皮的刀站起身,“看,这还是在背地里,你都听不得我说他们坏话……”   梁平张了张口,不是这样的,他只是下意识地教导儿子要孝敬长辈。   柳小冬重新蹲下剥皮:“你放心,我长大了,会照顾好我娘。”   梁平想要帮着干活,姚家父子不愿意……这穿着浑身湿衣帮他们家干活,回头该着凉了。赔吧?自家赔不起。不赔吧?又不好意思。   姚家父子又不缺帮忙的人。   姚林停下来多催促了几句,其余帮忙的人就把梁父给拖走了。   如今姚林最大,谁都不能耽误了他。   因为木槽子不贵,大家都想搬几个回家,除了少数……比如林振文。   林五妹祖孙四人只有一间房,也搬了三槽子回去,姚林觉得她们孤儿寡母的可怜,还先卖给了她们家。   就连蛮牛,都搬了六个槽子回去。   邱氏站在院子里,麻木地看着蛮牛往槽子里装土,旁边是林青斌,正在哽咽着劝她留下来,说过几天两人一起回。   她一个字都不信!   回村时说的是三五天就回,这都三五个月了,转眼入冬,大雪封山,如果她这两天不走,再想走,就走不了了。   留在村里过年,让她想到了那一年,真的比杀了她还难受。   大过年的也买不上肉,完全没有年味儿。   邱氏想爹娘了。   林青斌好话说尽,见她不为所动,苦笑道:“玉兰,现在你怎么一点都不听劝呢?”   邱氏忍无可忍,骂道:“是你一再食言,又成了我的错,我要回家,我要回城,要回去看我自己的爹娘,这有何错?姓林的,你自己要在这个烂泥坑里发烂发臭,别拉着我啊!我又没有对不起你,好歹还给你生了两个儿……”   她声音越来越大,林青斌很怕被邻居听见,他从娘那里得知,但如今邻居们都在排挤孤立他们家,但凡院子里有点动静,很快就会传得全村皆知。   林青斌忙小声安抚:“别喊别喊,你想回,回就是了嘛!”   “是你在这里唧唧歪歪。”邱氏原先还遵从出嫁从夫那一套,来了乡下,只感觉林青斌就是个糊涂虫。   林振文在屋中听着外头的动静,喊:“青斌,你来。”   林青斌以为是爹有事要吩咐,忙不迭进了屋子:“爹,何事?”   “那女人嫌贫爱富,如今根本就不把你往眼里放,你说再多,她都只会觉得烦,一句都听不进去。”林振文出主意,“这家是留不住她了,你不想没了这个媳妇,就把她捆家里……”   林青斌吓一跳:“不不不,不行。”   “你是个端方公子,干不出这等事,那就让你娘去。”林振文想了想,“家里还有之前腌的一只鸡腿,让你娘做了,晚上咱爷俩喝一杯。”   林青斌好久没吃肉,听到这话,都有点馋了。   *   翌日,林麦花没有看到邱氏来辞行,也不觉得意外。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邱氏城里的姑娘,受不了乡下的日子是真,但这几年的夫妻感情和俩孩子也是真的。   马槽帮姚家父子顶丁,回来伤着了胳膊,马大娘还想去让姚家赔偿,怕自家说不过,还请了村里几户人家帮忙。   姚家父子很光棍,要钱没有,木槽子可以搬几个去。   马大娘也不嫌少,当真搬了十个木槽子回家。   为这,村里人都说马大娘过于斤斤计较。但也有人说姚家赔太少了。   林麦花和赵东石拿着木槽子装土,又往里下了好几样菜种,丁氏和赵东银还过来瞧。   “这能行吗?”丁氏没见过屋子里种菜,心里没有底。   赵东银帮弟弟筛土,因为是腐土,难免会带一些干树枝和树叶回来,要把这些筛出来,晒一晒还能拿来引火,闻言答道:“试一试嘛,要是不长苗,回头把这些槽子放在院子里,照样种葱种菜。”   赵大山在旁边带孙子孙女,将孩子抱着往天上抛,逗得一个个咯咯直乐。   木槽子才种好,当天夜里就下起了雪。   大雪陆陆续续下一夜。   原先村里有房子在冬日里被雪压塌,如今但凡是要入冬了,众人就开始整修房子。   家家户户都闲着,只能做一些家里的杂事,有些人在家里坐不住,便到处串门。这日,村里又有人说想要请神婆。   说是年年都没收成,请个神婆来解一解,槐树村的田地兴许能提前化冻,明年能有个好收成。   总领此事的是村里一个姓李的老头子,算起来,是李二牛的堂伯,年轻时是个歪嘴,那会子叫歪嘴子,现如今叫歪嘴老头。   歪嘴老头七十大几,头发胡子都已花白,牙都掉得差不多了,冬日里这么冷的天气,他从村尾那边挨着登门。   每户人家收五十个钱,如今槐树村是六十三户人家,全部收齐,是三两多银子。   除了五十文钱,还要供神婆四日的吃喝,如果家家都请,神婆走不过来,最好是出点食材,由哪户人家单独给神婆做饭。   这神婆姓方,据说特别灵。   歪嘴老头特别会说话,一路过来,哪怕没钱的人家,他也把这铜板收上来了。   何氏下着雪,跑到村头跟女儿闲聊。   “我开的门,你三嫂说不用搭理他,我想着五十文钱也不多,那老头张口就说,这钱谁家不给,回头开春不化冻,就是谁造的孽。我哪背得起这话?看村长的面上,不与他计较。”   多数人都是何氏这种想法,也有人真心盼着神婆能显灵……去年前年有些地方是有收成的!   这个村里不化冻,那个村又化了冻,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五十文求个心安,万一成了呢?   歪嘴老头身后带着几个李家人,到哪家都说已收上来了一半,后来还分了几路人,到村头时,赵东石开的门。   “这钱是我媳妇管着,你们放心,别人家的给了,我家的绝不会赖。”   一群人也不怕赵东石不给,毕竟他如今可是赵老爷,最不缺钱的就是他。   只是没想到赵老爷竟然是个惧内的,银子都交给媳妇收着了。难怪没起花花心思。   前头还有人想把女儿送给赵东石做妾呢,赵东石话茬都不接。   槐树村的房子大概分为两排,林振德住的是后面一排,也是最先被收钱的人家,而林家老宅位于前排,收后排的人连村头几户人家都问过了,又从村头往回走,这回走的是第一排。   赶紧把钱收上来,趁着大雪还未封路,赶紧请神婆来做法。   第一排不是慢,而是收到林家老宅时卡住了。   首先林老婆子就不答应出这五十文钱,即便要出,她也不承认院子里有三户人家。   “老三出了钱,那就是我家出了钱,你们收了一波又一波,怎么好意思的?”   林老婆子腿脚不便,说是耳朵聋了,这会与人分辨起来,却口舌伶俐,吐字清晰。   李安讪笑:“大娘,你们这都分家了……”   “老婆子还活着,本就是一家!”林老婆子振振有词,“分家那是对衙门,难道分了家,老三就不是我儿子了?”   旁边林振文读书多年,认为那神婆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老婆子,真心觉得此事荒唐,嘲讽道:“这钱我不会出,你们记得嘱咐那神婆,我家的地冻着挺好,千万别帮我化冻,我就喜欢跟你们错开下种,不然人都不好请。”   李家众人:“……” 第200章 被捆 李家众人口口声声说收……   李家众人口口声声说收上来了一半钱, 实则交钱的村民一成都没有。   除了那格外软和的人和真正姓神婆的人家,没谁愿意交这份钱,不过, 大部分的人都会做人, 没有像林振文这般直接开口拒绝, 多是说不凑手,立刻去借云云。   也有那性子直率的表示不信神婆,李家人会花费唇舌说神婆有多灵,并再次强调谁不交钱就是在盼着来年开春不化冻。   林老婆子还在扯她儿子交了钱就是替整个林家交了钱, 众人还有耐心与之掰扯, 但是林振文这么耍无赖,围观众人都很不高兴。   “神婆要化冻, 肯定是给周围这一片都化掉,怎么会独独留下你家?”   林振文一脸理所当然:“你们不是说神婆很灵验?大家同村住着,我也不想占你们的便宜,千万别化我家的田。哎呀呀, 天好冷,我穿得薄, 有点受不住冻, 你们自便, 我要进去烤火了!”   恰在此时,林振文新搭起来的那间窝棚里,忽然传出了砰砰砰的撞击声。   林老婆子皱了皱眉,问大儿子:“那狗你喂了没有?”   “忘了, 我现在就去!”林振文讪笑,又扯着嗓子喊,“孩子他娘, 赶紧把那狗子喂一喂!不听话的畜生,再闹,老子把你宰了吃肉!”   里面的动静稍小。   林五妹垂下眼眸,趁着众人掰扯之际,偷偷往外溜。   几乎所有的林家人都在门内,而李家人在门外,没有拿到钱,李家人不肯走,偏偏林家又不肯给钱,两边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一时间僵持不下,倒没人注意的林五妹的动作。   林五妹摸出了大门后,一路拔腿朝村头狂奔。   身后赵氏扯着嗓子问她去哪,她答:借钱!   赵氏不让小姑子跑,就要挤出来去追。   而收钱的李家众人不管林五妹交的这五十文从哪来,反正钱交了就行,一时间,纷纷故意堵着赵氏不让她出门,还劝说她赶紧交钱。   林五妹一刻不敢停,跑到村口后直接拍了赵家的门。   彼时何氏也在,对于女婿没交钱,她一句不说。   她从来都很有分寸,女儿家的事无论大小,她都不会多嘴。   小安在旁边烤长生果吃,何氏烤好后一个不吃,全部拉到小安面前,林麦花分强行一半给她:“小安吃不完,你吃几个嘛。”   长生果是可以拿来当礼物走亲的好东西,何氏习惯了不贪嘴,也习惯了将好吃的都留给孩子。在这个年景里,长生果的价钱比以前翻了三四番。   何氏不是买不起,现如今夫妻俩手头也有几十两银子,不过,粮食价钱节节攀升,真拿来买粮,也买不了多少。见女儿非要自己吃,她也没扫兴地说不吃,而是剥了一个放进口中,慢慢嚼着,长生果的焦香在口中蔓延开来,她微微眯着眼睛:“好吃!”   门就是在这时候敲响的。   赵东石平时不会管门口是否来人,大冬日有人敲门,都是他去开。   看到门口站着满脸焦急的林五妹,赵东石好奇问:“怎么了?”   林五妹冲进院子里,一边问:“麦花在家?我想请她帮忙传话。”   林麦花听到动静打开了门。   林五妹裹挟着一股冷风冲进屋中,看到自家三嫂也在,忙道:“青斌的媳妇被他们家人捆起来了,屋子里时不时有动静,他们还说是家里养了条狗,娘信得真真的,我都不敢告诉娘……”   她说完这话,喘了口气。   旁边的母女二人脸上并无愤怒焦急之色,林麦花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喝杯茶暖一暖。”   林五妹端着茶碗,坐在了火旁,眼圈红红道:“我想着……她是城里来的姑娘,若是心甘情愿来这槐树村也罢了,如今她想走却走不了,就和我原先在小陈庄的处境差不多……”   林麦花追问:“他们家怎么捆的?”   “不知,有几日了。”林五妹怕她们不信,“那天大哥家里炖了鸡腿萝卜,青斌给娘送了一小碗,我看着不多,就一点没吃。他们吃饭晚,娘已经吃饱了,当天夜里就没吃完,我都洗了碗了,不想再洗,就没把碗还回去……第二天一早,我过去还碗,听见青斌屋子里砰砰响,像是有人在打架,我就从留出来的小窗往里看,看到了被绳子捆着的一双脚……那双脚的鞋子上有绣花,且一看就是女人的小脚,我们那整个院子里,绣花鞋只有青斌媳妇在穿。”   何氏讶然:“那青斌媳妇这些天都没出过门?”   “她本来就不爱出门,只有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她才会出来守孩子,天这么冷,孩子一直没出来,出来转一圈就会被大嫂叫回去……好像只有我看见了,二嫂和娘都信了大房屋子里养狗的事。”林五妹满面焦灼,“大哥说的是养条狗来好过年,可我那天真的没有眼花。”   她说着说着,面色颓然,侄子和侄媳那些年感情挺好,哪怕如今侄媳妇被捆起来了,也算得上是大房的家事,三嫂可能不会管。   何氏一脸严肃,将面前的长生果递了两个给林五妹:“吃吧。”   林五妹见三嫂还有闲心让自己吃长生果,心头一沉:“槐树村日子不错,这种年景也没有饿肚子,可是,对于城里的姑娘来说,这地方很穷……青斌去服徭役,我好多次都看见他媳妇在哭……我感觉城里的姑娘住槐树村,可能就和我当初住小陈庄一样,时时刻刻都想走……如果走不了,那真的是比死还难受……”   何氏不太想掺和大房的事,侄媳妇之前随时可走,即便被捆起来,应该也捆不了多久……万一人家夫妻闹情趣呢?   她贸贸然跑去解救,那就成了一场笑话了。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是大房强行留下邱氏,那大房可真不是人。   她看向女儿:“我得回家一趟,把这事告诉你爹。”   林麦花起身:“一起去吧。”   赵东石得知前因后果,也跟着去了村尾的林家三房。   林振德不想多管闲事,但他更不希望自己的哥哥和侄子像小陈庄的那些人一样被大人抓去大牢里,于是带着全家去了林家老宅。   在老宅里收钱的李家人空手而归……这三户人家就像是茅坑里的骨头,又臭又硬,啃又啃不动,他们决定先去收其他人家的钱,都收足了,这三家自然也要交。   一群人浩浩荡荡到了老宅,林振德上前敲门,想到什么,又吩咐儿子:“青武,去村头一趟,叫上你四叔。”   自从分了家,三房众人除了给林老婆子送东西,平时一般不到老宅来。   开门的是蛮牛。   牛氏和蛮牛做夫妻,两人是硬搬到一起住,两人就没有试图寻求林家众人的承认,连顿饭都没请家人吃。   蛮牛没吭声,很快就回了二房建起来的房子。   林家原先看起来挺周正的老宅,如今变成了一片废墟,除了三房的厢房还在,其余变成了三个小房子。   最差的是大房的屋子,明明赵家人来帮忙建的房子也挺像样,可是旁边搭了间窝棚。   二房的房子和厢房差不多,建得最好的,竟然是林五妹的房子,可惜只有一间。   林五妹飞快进门,从屋子里搬板凳出来。   林老婆子才知道三房一家过来了,她如今耳背眼瞎,腿脚不便,但却尤其喜欢三房四房……因为三房四房送来的肉和鸡蛋最多。   其他人送得少,除了舍不得,也是家里真穷。   林老婆子生养了一堆孩子,如今最出息的就是三子和四子。   “老三,你来了?”   这么冷的天,不爱下地的林老婆子竟然出门了,扶着墙跟儿子打招呼。   林振德心头没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欢喜,他当年希望母亲偏疼自己时始终等不到,如今母亲总算愿意正眼看他,他却已不需要这份偏爱了。   “娘,你先进屋。”   林老婆子瞬间就察觉到了严肃的气氛,也不肯进门,而是吩咐外孙女给自己搬个椅子来。   林振旺夫妻俩得知了前因后果,来得很快。   高氏原本不爱让几个孩子出门,今儿竟然把姐弟四人都带了过来。   四房夫妻俩都赶到了,三房众人还在院子里。   不是说林振德不爱亲近大房和二房,而是这两家人做事实在……林五妹倒是不停招呼他们进屋烤火,那两家人连面都不露。   眼看林振旺到了,林振德才直接去敲了大房的门。   “大哥,开门!”   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半天,赵氏才打开了门,她一脸疑惑:“这大冷的天,你们……”   “青斌的媳妇呢?”林振德在院子里冻了许久,看到这二人像是才从床上爬起来似的,心头窝着一团火。   真的,他感觉自己再活一辈子,都学不会大哥的厚脸皮。   赵氏茫然:“啊?应该在屋里睡觉吧?我们家的炕床都压毁了,天这么冷,只能躺被窝里。”   去年是因为大房没扫雪才带塌了整个林家正房,而房子塌下来后,又数大房塌得最狠,四房和林五妹的房子虽然塌了,但也能从中捡出一些有用的家具,大房真的是什么都没剩下。   “我这有些城里的事情想要与青斌的媳妇打探,叫她出来一趟。”   赵氏磨磨蹭蹭去敲旁边儿子的门。   林青斌也是磨蹭了好半天才开门。   在林振德耐心告罄,即将踹门时,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门一打开,就有个纤细的身影埋头往外冲,大抵是挑了一下位置,一头扎进了门口何氏的怀中。   何氏肚子被撞,身子后退一步,痛得直皱眉,林麦花忙伸手将她扶住。   -----------------------   作者有话说:悠然今天精神好了些,可能有加更 第201章 送她回家 撞向何氏的人是……   撞向何氏的人是邱氏。   三房四房所有人都在, 将林青斌屋子门口堵得里三层外三层,邱氏自然是冲不出去的。   而且她饿得手软脚软,又好多天不见光, 起身冲出门的动作已经耗光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 结结实实撞上人后, 她被那力道冲得后退几步坐倒在地。   林青斌转身去扶人。   邱氏却像是遇上了豺狼虎豹一般,浑身都在发抖,尖叫着往后退,就是不想被他碰。   高氏见状, 呵斥道:“林青斌, 别碰她!”   林青斌低垂着头,退到了旁边。   邱氏抱着膝盖发抖。   这间屋子很小, 邱氏没退两步,就已到了床前,何氏缓步踏入,先是被鼻息间的那股臭味给激得干呕几下, 差点吐出来。然后她才在邱氏身子三步外处蹲下:“我是三婶,你记不记得?”   邱氏颤抖不止, 连连后退。   何氏无奈, 只好退出来, 想着真造孽,也不知道大房怎么折磨人家的,好好的一个人,竟然怕成这般。   林青斌见此情形, 忙道:“她疯了,前头还想把孩子丢到锅里煮……”   林麦花挤进门去,喊:“大堂嫂?你认识我吗?”   邱氏满脸惊惧, 但还认得出人,忙不迭点头。   她不愿意被那些婶娘碰,是觉得她们可能会帮着林青斌。   林麦花这才伸手扶她:“咱们出去说话。”   邱氏浑身抖得厉害,却没再拒绝。   摸到了邱氏,麦花才发现她身上衣衫单薄……何止是薄啊,根本就只穿了一身白色的内衫。也就是屋子里黑不隆冬,门口的人只看得到那儿有个人,且邱氏方才试图冲出门又被撞回黑暗中的动作过于迅猛,才无人发现她衣衫不整。   林麦花心头陡然升起一股恼怒,不用问也知道,林青斌肯定是怕邱氏悄悄逃了,所以才给她穿这么点衣裳。   外头天寒地冻,穿这么点,只能躺被窝里,一出门见冷风就冻得浑身发抖,而且,邱氏一个城里姑娘的自尊,也不允许自己穿这么点出现在人前。   她解下了身上的大毛衣裳,直接给邱氏罩住。   邱氏只觉得一股暖意袭来,才隐隐相信这个婆家堂妹是真的想帮自己,她刚才一直没哭,此时却止不住泪。   “麦花,我要回家……回邱家……林青斌不是人,他是畜生……”   林青斌面色黯淡,低着头站在旁边的阴暗处。   倒是林振文不服气:“这是我儿媳妇,回不回家那是我们的家事,你们少管闲事,滚滚滚!谁让你们进来的?”   林振旺往常都是对这个大哥言语不客气,少有动手的时候,这会儿是真的忍不住了,抡起拳头就对着林振文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林振文不干活,天天在家养着,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这一下,整个人都被掀翻在地,痛得他呲牙咧嘴。   别说爬不起来,他躺地上压根就动不了。   林振旺气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亏你还读过书呢,把人捆在家里,这叫什么?小陈庄那一群人的下场你不知道?狗东西,我们兄弟几个供你那么多年,不求你为我们争光,好歹也别拖我们后腿,家里要是出了一个犯人,你让我和三哥的脸往哪搁?我那些儿女的亲事又怎么办?混账东西!踩死你算了!”   说着,又踹了两脚。   林振文被踩得两头翘了两次,然后跟个虾子似的弯在地上,抱着肚子嗷嗷惨叫。   林振旺满肚子的火气,还想再踹几脚,袖子却被女儿拉住。他知道闺女这是怕自己打死人,而地上的脏东西又真的经不起踹,越想越气,他扭头冲着站在外围的林老婆子嚷:“这就是你们宠出来的宝贝儿子,狗东西不光自己是一团烂泥,还想把我们也拖到烂泥坑里去,您老躲什么?赶紧过来清理门户!”   林老婆子又聋了,好像还糊涂了:“我饿!五妹我饿!”   林振旺:“……”   老娘不光聋了,如今还糊涂了?   “三哥套车,趁着路还没被封上,我们把她送回城里去。”   林青斌上前想要说话,林振旺呵斥:“别过来!老子拳头痒痒,你再敢上前一步,老子绝对要动手!呸!什么东西,读了这么多年书,还以为你比你老子强点,结果一路货色!”   赵氏想要上前,被何氏给摁住了,眼见事情闹到如今地步,她已拦不住儿媳回娘家,哭着道:“是我捆的,不关青斌的事,他那天喝醉了……”   邱氏紧紧拽着林麦花的袖子:“妹,你送我回家,求你!等我回了家,必有厚谢!”   她眼神中满是哀求和希冀,林麦花心知,邱氏根本就是不相信林家兄弟是真的送她回家。   “好,我送你回家。”   林青斌忙道:“玉兰,我也送你。”   邱氏不想再和他说话,别开了脸,不接林青斌的话茬。   三房有驴,前头高月还出钱配了车厢,虽然只是简单的木头车厢,里面也没褥子,却是村里独一份的驴车。   赶车是林振德和林振旺,车厢里除开邱氏和她不肯撒手的林麦花,还有何氏同行。   林青斌在驴车驶动时非要往上挤,林振旺不想让他上,林振德小声嘱咐了几句,林振旺便不再拦着侄子了。   三人在外,三人在车厢里,一群人也不管时辰,直接就往镇上赶。   邱氏上马车时没说要带上孩子,众人便默契地不提……小的那个可能不懂事,大的那个肯定知道原委,但是却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亲娘被捆在了床上。   孩子还小,不懂得是非对错,可是,邱氏在过去的一两个月里,与俩孩子寸步不离,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一起,那孩子却不听母亲的话……若说邱氏被绳子捆住后没吩咐两个儿子出去帮她喊人,谁都不信。   也就是说,相比起邱氏这个娘,那孩子选择了帮父亲。   出了镇子,邱氏确定自己真的踏上了回家的路后,抱着林麦花痛哭出声。   *   驴车进城用不上半天的路程,这期间却也要下来方便,邱氏在母女俩的陪同下从密林里出来,就看到驴车旁站着的林青斌。   林青斌低着头,因为走得急,也没来得及换衣,身上衣裳皱巴巴的,头发凌乱,好像脸也没洗。   “玉兰……”   邱氏愤怒地瞪着他:“你闭嘴!我再也不要听你说任何一个字,你这个骗子!”   林青斌苦笑:“是娘把你捆起来的,他们说了,如果我敢放,你以后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借口!”邱氏愤然,“他们只有你一个儿子,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怎么可能不认你?林青斌,你不光是个混账,你还虚伪至极……我不信那日喝酒前你不知道他们的打算!你别再跟我说话!”   她匆匆钻进了马车里,闭上了眼睛。   又过一个时辰,天色渐晚,林振德兄弟两人拼了命的赶车。   林青斌一会要喝水,一会要方便,如此磨蹭了两次,兄弟俩也明白了,这小子分明就是不想进城!   于是,两人再也不管林青斌渴不渴,会不会尿裤子,一路赶着驴儿狂奔。   还隔着城门老远,就看到是守门的衙差即将关门。   林振德忙大喊几声,靠近后又递出了一把铜板,衙差这才将关了一半的门又给几人打开。   “天这么冷,你们急着进城是为什么?”   林振德连连道谢,闻言张口就来:“马车里有等着救命的病人。”   几人顺利入城,林振旺一边赶车,好几次偷瞄旁边的兄长:“三哥,你何时变得这么油滑了?”   林振德轻哼:“你还不是一样?”   林振旺哈哈笑:“做生意嘛,自然是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然,我那些点心卖给谁?”   兄弟两人不知道邱氏娘家住在哪儿,邱氏眼瞅着进了城,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先前的惊恐消散大半,伸头出去给兄弟二人指路。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入了一条巷子,又走了十几丈远,在一处院落跟前停下。   邱氏哭着跳下马车,腿一软还差点摔在地上,她连滚带爬扑过去拍门,也不管这晚上会不会吵到左邻右舍,哭着喊爹喊娘。   林青斌见状,要上前去扶她。   邱氏完全不管他,也不想再费力气避开,都到了邱家了,她再也不怕这个混账。   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看到门口一群人,愣了一下,认清楚趴在门槛上的是自己的小姑子后,惊讶地喊出声:“妹妹?”   那是邱氏的嫂嫂秦氏,她一把扶住妹妹,这一搀扶才发现大毛衣上底下只着内衫,而且内衫已不是本来的白色,皱巴巴的,还一股怪味,她心下大惊:“快进屋。”   小姑子很爱洁,这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一群人被请进了门。   邱家人睡了一半,听到消息后又纷纷起身。   邱父邱母还没进门,林青斌看见二人后,扑过去跪在了两人面前。   “爹,娘,小婿有错,请二位责罚。”   林振旺翻了个白眼。   在邱家人眼里,林青斌妻子回娘家带上两个叔叔,那两个叔叔应该也是来帮他求情的。   可瞧这架势,他们好像猜错了。   最终林振德开口,平平淡淡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邱家人才知道女儿在这短短几个月里经历了这么多,邱父气得脸红脖子粗,蹬着地上跪着的林青斌,手里的茶壶狠狠掷了过去。   “我那么照顾你,就是希望你好好对我女儿,姓林的,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第202章 ,喜欢 林青斌任由茶壶落在自……   林青斌任由茶壶落在自己身上, 茶水从他头上和脸上滑落。他也没有伸手去抹,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林振旺看不惯,闲闲出声:“兴许有点良心, 可这小子从来都会装傻充愣, 只选择对他最好的那条路, 完了还来一句“我不知道,都是爹娘的安排,我是个孝子不敢不听”,总之, 坏事都是别人干的, 他是无辜的。要我说,你们家最好是别让女儿跟他回乡下了, 再有下回,我可不多管闲事了!天这么冷,是炕不够暖还是被窝不够热?跑这一路,把我冻得够呛。”   进门都一刻钟了, 明明热茶和茶杯都已端进了门,却愣是不给众人倒上。   林振旺心知, 他们是林青斌的亲叔叔, 在邱家人眼中, 林青斌对不起他们的女儿,他们迁怒林家人是理所应当。   可在林振旺看来,他们帮了邱氏,说得更大气些, 称得上是救了邱氏女一条命。   救命恩人诶,连夜奔袭这么远,给了看守的官兵好处才得以赶进城, 又出钱又出力,却连口热茶都喝不上,这就是邱家的待客之道?   林振旺故意这么说,也是想告诉邱家,他们是好心,和林青斌完全不是一家人!   邱母起身给几位倒茶。   邱氏哭哭啼啼地控诉她在林家受到的那些委屈,提起这些,那真的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然后又提及今日被人所救。   “如果不是三婶和麦花,我现在还被关着……上一次麦花若是收留我,我早回来了……”   林麦花颇为无语。   这话说的,好像林麦花那晚没收留她,才导致了她被林家人捆住。   “上上一次你跑到我家来住,说的是第二天一早回城,可你后来也没回城啊。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哪好胡乱掺和?”   邱氏苦笑:“麦花,我没有怪你,说起来还要谢你……”   本来她对于离开林青斌改嫁之事还心有迟疑,念着两人多年夫妻情分,念着孩子。被捆了这一遭,她算是彻底打消了做林家妇的念头。   邱氏到现在还没洗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跪在众人面前磕了三个头:“玉兰多谢几位的救命之恩。”   何氏叹气,催促:“天不早了,我们也找个地儿住,明天还回家呢。”   林振德点头,率先往外走。   何氏和林麦花紧随其后,林振旺却杵在原地没动,他卖点心为生,在送孩子读书和造房子这两件事上他格外大方,平时却扣扣搜搜。   他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今晚上得吃顿饭,明早临走也得吃饱赶路,再加上几人住一宿的房费,至少要花半两银子。   对于三房四房而言,这是他们好心帮了人才导致的花销,如果他们装聋作哑,哪有这些事?这房费和饭钱凭什么要他们来出?   看邱家不吭声,林振旺心下呵呵,转身往外走:“我就不该来!”   邱父冷着一张脸,到底还是起身:“等一等,你们乡下人,在城里不熟,可能会迷路,我带你们找个地儿住。”   一张口,那种城里人的优越感尽显无疑。   林振旺听着这话不对,头也不回道:“这你放心,这几年我一个月要进十来趟城,不说比你熟,不至于找不到地方住,您老歇着,我们来一趟,实在太劳累你了,还把你从床上吵起来,已经很不好意思,怎么好再耽误你?”   不就是阴阳怪气么?   谁不会似的!   邱父苦笑,在他看来,女儿被人家欺负成这样,林家的这些长辈将女儿送回,那是应当应分……林家兄弟送女儿回城是好心,却也是为了林家的名声着想,算不得是帮了邱家的忙。   闺女被欺负成这样,他不发脾气不追究已是大度。还要安排这些人的吃住,想想就憋屈。   大家想法不一样,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在邱父眼中,林家兄弟是一家人。   在林振旺眼中,林振文父子俩包括邱氏都是外人,他帮了外人的忙,连口热茶都差点没喝上,还被人嫌弃是乡下人,他不发脾气只甩脸子,已是格外大度了。   林振德倒是想得开,出门等几人上了驴车,赶着驴车出巷子找客栈。   林振旺经常在城里住,在旁边指路,口称他找的那间客栈房钱便宜还干净。   原先林振德就听女婿说过,在外过夜,花钱是其次,主要是得找床铺干净的地方,如果睡了一些病人睡过的被褥,可能会被过了病气。   他一边赶车,一边跟林振旺说这个道理。   林振旺心里不高兴:“放心,我比你爱干净!”   林振德瞪他一眼:“再阴阳怪气,给我滚下去!”   林振旺讪笑:“三哥,我方才就是顺口了,那家客栈很干净,有客人住过都会洗一遍。一会你要是看了不满意,咱再换一间就是了。”   林振德却不想换,大晚上的,外头这么冷,最好是找一间客栈赶紧住下,跑来跑去,折腾的是自己。   “三哥,你就不生气?”林振旺偷瞄了好几眼哥哥的脸色,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做事只求问心无愧,我也没想要人家的感激。”林振德没说出口的是,邱家这般为人处事,以后没必要再来往。   客栈果然干净。   众人要了两间房,男女各一间。   这一天累得够呛,大家都倒头就睡,翌日早上,林振德要早饭时,才得知房钱已付,而且还有人送了一件新的披风在柜台。   那件披风是女子所用,昨儿林麦花拿了大毛衣裳给邱氏遮身避丑,这应该是邱家还给林麦花所用。   林麦花那件衣裳是皮毛所制,看着不鲜亮,但皮毛难得。这件绸缎棉披风价值要便宜些,但却是新的,两件各有各的好。   他们兄弟俩没付钱,不用问也知,这房钱多半是邱家付的。   不过,邱家人没与他们照面。   倒是林青斌鼻青脸肿地出现在了客栈前。   两个叔叔住在此处,是前岳父告知的。   是的,邱家已是他的前岳家。   而前岳父告知两个叔叔所在,分明不是好心,多半是怕他没有马车回乡而赖在城里。   林振旺看到他的模样,呵了一声:“我看还是打得轻了。谁敢那样对我闺女,我非弄出人命不可。”   话音未落,就对上了三哥凶狠的目光。   林振德呵斥:“你能干,你厉害!做事有点脑子,打死了人不要偿命?有个杀人犯的爹,你那几个孩子能好了?”   林振旺被兄长骂了一顿,却并不觉得丢脸,还乐颠颠的跑到兄长旁边坐着吃早饭。面对林振德的嫌弃,他一点不生气。   没有人招呼林青斌吃饭。   这混账玩意,差点又给家里丢了人,林振德兄弟俩心头都窝火着呢。   林振旺吃完饭往外走时,口中还念叨:“太倒霉了!这倒霉玩意儿,怎么就归我们摊上了呢?爹倒是死得痛快,却忘了把他养了多年的缺德玩意儿带走……”   林青斌昨晚跪了一宿,挨了一顿打,还饿着肚子,走得跌跌撞撞,跨过门槛时,脚被带了一下,整个人一头栽倒。   他就着躺着的姿势一把抓住了林振德:“三叔,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我求求情吧,好不好?”   林振德面色一言难尽,眼神里都是嫌弃:“老子张不开那嘴,让开!”   他一点没觉得面前这个是自己的侄子,踹人时没省力气,饶是林青斌那么大一坨,也被他踹到了三步开外。   何氏上前拉住他袖子:“轻一点,真把人踹坏了,大房非赖上你不可。”   “我不能没有玉兰。”林青斌痛哭出声,他完全不敢想象失去妻子以后的自己要怎么过日子。   一想到他折腾一场没了媳妇,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他想死的心都有。   林振旺已坐上了驴车的另一边,问:“走不走?”   林青斌连滚带爬,爬上马车后死狗一般趴着,哭到身子颤抖不止,却没人可怜他。   驴车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在城里转了几圈,几人想买棉花,总共只买到了三斤。   往家走的这一路,林青斌一直都在哭,众人耳朵都听麻了。   一路还算顺利,到镇上时,林麦花还跑去布庄问有没有棉花……这两年棉花的价格没涨太多,相比起粮食,棉花显得没那么要紧,就是棉花太少,拿着钱都买不到。   不出意外的,镇上没有棉花。   何氏买了四个饼子,一人一个,独独没有给林青斌买。   她故意的!   明知这一趟是为进城,林青斌一个子儿都不拿,那不就是奔着饿肚子来的么?   何氏掀开了帘子和外头的两人闲聊,几人都刻意忽略了地上的林青斌。   到了村口,林麦花拿着自己的包袱下了马车,林振旺也到家了。   林振德看向面露颓然的侄子:“滚下去,别逼我推你,没眼力见的玩意儿,还指着我把你送回老宅去?”   林青斌苦笑:“三叔,无论如何都谢谢你将我从歧路上拉回来……”   “我那是看人家城里姑娘可怜。”林振德摆摆手,懒得再多言,“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好自为之吧!”   赵东石听到门口动静,打开门看到岳父岳母远去,忙出声喊。   林振德只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车不停,头也没回。   赵东石伸手接过林麦花怀里的包袱:“买了些什么?”   林麦花随口道:“人家赔给我的披风,粉色的,不耐脏。”   “不考虑耐不耐脏,你喜不喜欢粉色?”赵东石好奇问。   林麦花偏头看他:“喜欢。”   赵东石感觉她那句喜欢别有深意,一时间竟觉得耳朵有点烫。   -----------------------   作者有话说:9点 第203章 “闲聊”村事 村里无论是大姑……   村里无论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 都不适合穿衣裙。只有像高月那样常年不下地干活,在家也不干杂活的,才敢穿裙子。   林麦花平时要喂兔, 要收拾菜地, 和别人一样穿上衣下裤, 只是用的好料子,样式好看,做工也精致些,有些衣裳上还有绣花。   赵东石抱着东西往院子里走:“等来年开春, 你做两身粉色衣裙, 家里的活干不过来……我请人就是。”   林麦花笑出声来:“呦,这是打算将我养起来?”   “麦花, 我娶你,是想让你过好日子的。”赵东石无奈,“家里的活你别干。”   可是林麦花真的做不到看他一个人忙活。   就在众人从城里回来的当天夜里,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那雪花像是往地上倒似的,不过半宿, 到处都是一片白。   天才蒙蒙亮, 赵东石就起来扫房顶了。   赵家兄弟说是分了家, 在扫房顶这件事上,却分得不够清楚。赵大山一早起来帮大儿子扫雪,扫完一半后,又跑到二儿子的院子里扫, 不光是正房,还有兔子圈和那间新修的杂物大房。   一直忙到天色大亮,林麦花都做好早饭了, 父子俩才把院子里的雪铲完。   赵大山吃早饭时,提议道:“回头干脆只铲一条路,其他的随他去。”   “房子的门都打不开。”赵东石无奈,“爹,今年的雪很大,刚才我第一趟出门,门槛都几乎被盖住了。”   这种天气,邻居之间串门都难,如果是今天得知邱氏的处境,那最多就是警告林家大房,做不到将人送回城里去。   赵大山喝完最后一口粥,叹气道:“老天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正常好几年,简直是不给百姓留活路,前些日子我去城里的酒楼送东西,说是有不少人逃荒而来,那些人自卖自身,弄的卖身为奴的价钱都便宜了不少。”   林麦花他们进城只住了一宿,去客栈借宿时,其他客人都已睡了,第二天启程又迟,几乎没与客栈里的客人碰面,倒是没听说过这些事,不过,早上隐约听见左边邻居出门,说话确实是外地口音。   天气冷,门出不去,众人就只能在家里窝着。   据说村里有些人家柴火不多,就只烧俩堆火,分男女烤着,为了省柴火,还有两家合伙烤火的。   这么冷的天,竟然也有人登门。   还是上一回那一群李姓族人,今儿歪嘴老头没来,村长领头。   看到是村长,好多人都会客气几分,而且,村长都出面劝说了,只能老老实实交钱。   赵东石没多话,直接给了五十文。   这钱是看村长的面子给的,然后是隔壁的蒋家……蒋家上一次是其中一个儿媳开的门,说是要将此事告知长辈,这一回开门的是蒋明林,一句不多说,直接拿了钱。   倒是林振旺不想给这份钱……五十文不多,可家里每一个铜板都是夫妻俩一锅一锅蒸出来的,拿来施舍乞丐,也好过拿来请神婆。   “李叔,你怎么也搞这种事了?我听说隔壁的槐叶村去年请过神婆,还不是颗粒无收?”   值得一提的是,村里人在入冬之前将土芋挖了回来,这回几十斤变成了几百斤。   堆在那儿小山一样,却无人敢吃。   这玩意儿亩产那么高,现在吃一个……一个要切开种几窝,等于开春以后要少吃几十个。   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都有收获,和上回一样,多是给孩子烤两个吃,大人都舍不得吃。   村长叹气:“万一成了呢?”   林振旺掏出铜板递上:“我这纯粹是看你面子,村长叔,你可不要辜负大家伙的信任啊!”   李村长脸色有些僵硬。   梁娘子上次就把铜板给了,她外头来的,不愿意与李家人作对。姚家也一样,翠柳磨蹭到了今日,看赵家与林家四房都给了,也不再倔强,乖乖给了钱。   村长出面,一天就收齐了八成的人家,剩下的两成人家也承诺了会赶紧把这钱交上。   天寒地冻的,李家六七个青壮结伴,跑去将神婆轮流背到了村里……林家老宅里,一个子儿都没收上来。   法事起在村口,几张桌子上摆着神像,还有不少黄色的纸符,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神婆又磕又跪,又唱又跳,一直折腾到下午,这期间还到了赵家门口,说是赵家的血腥味重,戾气也重,需要出活物开解。   赵东石真心实意地问:“如果不出呢?”   “天意如此,最好别和天作对。”神婆穿红着绿,头上戴着个高高的帽子,桌子上还贴着各种符,“赵老爷,随便出个活物就行。我保你全家平安,夫妻恩爱和睦,明年再添一丁。”   还别说,不管神婆真灵假灵,这话说得好听。   因为神婆在门口,好多人都围拢过来,赵东石还没说出不出,何氏早有准备,抱了一只鸡来……算是她帮女婿出了。   众人都在心里嘀咕这神婆是不是想劫富,然后发现神婆到了村里一户孤儿寡母人家要活物,那家的男人是去年没的。   这户人家实在是出不起,最后抓了一只墙上的蜘蛛充事。   最后的那户人家机灵,再次抓了蜘蛛。   纵然有神婆说出的东西越大,越能替主家挡灾,众人也不以为意。   一直折腾到天黑,神婆才去了村长家里吃饭,何氏出的那只鸡,当晚就变成了桌上的菜。   何氏自己养了许久的鸡,拿来给女婿挡灾,她没有舍不得,可在发现剩下的两户人家都出了蜘蛛后,感觉自己像个冤大头似的。   她当然会格外在意鸡的去处,在村长家门口转了两圈,看到鸡被杀了,气得又抓了只鸡到村头。   “吃!早知道是他们拿去吃,还不如咱们自己吃呢。”   赵东石失笑:“那您刚出一只鸡,这又出一只,岂不是更亏了?”   “吃了就不亏。”何氏嘀咕,“我可听说,村长这回是被人拿捏住了才出面的。”   上回讨钱只是隐隐帮李家人说话,这一次直接出面讨要银子,如果有人告到大人面前,这村长也就做到头了。   稍晚一些的时候,马大娘来了。   林麦花对上马大娘那双亮晶晶的眼,一副“我知道许多事你快来问我”的模样,立刻将人让进了门。   “村长是和歪嘴家的孙媳妇搅和到了一起,不得不听从歪嘴老头的意思……”   林麦花咋舌:“真的假的?这可差着辈儿呢!”   “和侄媳妇搅和,村里又不是头一遭。”马大娘啧啧有声,“老歪嘴这回也不知道图什么,反正我是不信他真的是为村里人祈福。我找他儿媳打听,什么都没问出来。”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麦花,那天你们进城,见着邱家人了吗?他们可有感谢你?”   林麦花:“……”   这是打探到自己头上了?   “见着了,天色不早,我们都累得够呛,找了间客栈住,一早就买东西回家。”   “忒不厚道,林家大房不干人事,你们好心好意给他们把姑娘送回去,这都没留你们在家住?”马大娘一脸惊奇,“都说城里好,城里的人看不起咱乡下人,但我听过好多事,这城里人啊,待人接物真比不上我们乡下人热情……我跟你说,村后李生家的儿媳妇,有个姨母在城里,上回眼巴巴给人送了不少粮食去,结果带去路边吃了碗杂粮面,还说忙着去干活要招待不周……啧啧,忒不像样。换成咱们村里,有亲戚好心好意送粮食来,绝对不可能丢下亲戚去干活……”   她喋喋不休,又说起了林家四房的热闹:“就今天早上,大房母子俩都来了,说是你大伯伤得厉害,让你四叔赔钱呢。”   林麦花好奇:“赔了吗?”   林振旺那天下手是有点重,一拳就将林振文抡飞在地上,还踩了人两脚。   马大娘摇头:“你四婶没给,还把人给骂回去了,最后没吵起来,好像是因为你四婶说要帮大房说媳妇……”   林麦花满脸惊诧:“有这种事?”   “你大哥年纪轻轻,确实缺个媳妇。”马大娘叹口气,“父子俩都是读书人,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还不如乡下这些从来没有进过城的庄稼汉理事。据说蒸的野菜团子里,一粒粮食都没有……”   林麦花一脸茫然。   “您这又是听谁说的?”   “桃花啊!”马大娘笑盈盈,“桃花拜托我帮她说亲,想说……”   她说到这里顿住,伸手指蒋家的方向。   林麦花面色复杂:“蒋家那么缺德,她真不怕?”   “蒋家粮食多,现在还是敞开了肚皮吃。”马大娘语气不甘,“真的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我们这些人家做饭,粮食只放一点点,有点味道就够,他们家还满仓的粮……”   蒋家人不可能傻得将自家有多少粮食都告诉外人,林麦花好奇:“是谁说他们蛮粮食多的?”   马大娘一副显摆的语气:“做饭的那个厨子,私底下跟我们家老大来往着,他说蒋家有许多粮,还想让我家老大……”   说到这里,她语气顿住,生硬地道:“想让我们家老大在村里开个食肆,我觉得不妥,把老大给骂了一顿。”   “是不妥当!”林麦花看得出来,对方找马楼说的不是开食肆。   马大娘找了借口,说是要回家看孩子,然后匆匆离去。   这天夜里,赵东石半夜里起来看他的兔子,突然听到后面隔壁家的院墙有动静,有人声,然后是接连几个人从高墙上跳下的声音。 第204章 难民寻来 隔壁有动静,变成大……   隔壁有动静, 变成大黑的小黑躁动不安。赵东石安抚了下,它才乖乖滚回了窝里。   赵东石后院有梯子,为的是搭着梯子好翻墙出去追贼, 此时他悄悄爬上墙头, 一眼看到大雪中好几个人陆陆续续跳进了蒋家的后院。   虽说这些来偷粮食的人做得不对, 可蒋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赵东石当即决定,自己这一趟什么也没发现,扭头回去睡觉。   他到底是睡不着的,从门洞摸到了赵东银的院子里, 隔着院墙听蒋家的动静。   蒋家院子里有吵闹声, 有骂声。   小半个时辰后,不少人从蒋家大门离开, 每个人都扛着一袋粮。   赵东石回房睡觉了。   下半夜大雪飘飘,早上起来时,都找不出几分昨夜的痕迹。   中午那会儿,蒋明康过来敲门。   他上一次登门, 还是跑过来阻拦赵东石卖粮食,那一回差点被兔子粪给熏死, 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赵东石开门看到是他, 惊讶地问:“蒋二爷, 你这脸上怎么了?磕着了吗?雪天路滑,你可千万要小心些!”   言下之意,蒋明康是自己不小心磕着了。   蒋明康都不敢伸手摸脸上的伤,勉强笑了笑:“赵家小哥,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村里众人一起巡夜的事?”   赵东石点点头:“那时候村里出了贼嘛。”   “昨晚上我就是在家里看到黑乎乎的一团人影,当时想去追,这才不小心摔了。”蒋明康试探着道, “听说赵家小哥练过?那能不能来我们家里帮忙守夜?我付工钱!”   “这么冷的天跑去守夜,那不是自找罪受吗?”赵东石一口回绝,“不行不行,既然有贼,我还得留在家里护着妻儿呢。”   蒋明康想过了,绝对再不能发生昨夜之事,咬牙道:“只要赵家小哥愿意帮忙,价钱都好商量!半两银子一晚?一个月十五两,可好?”   赵东石还是摇头:“这不是银子的事!若是被人偷了家,妻儿出了事,我赚再多的银子又有何用?”   “二十两!”蒋明康报出了自己的底价,“我是真的很有诚意,还请赵家小哥考虑一二!这个价钱,我可以在村里请十几个人帮我巡夜了……”   赵东石抬手就关门:“那感情好,蒋二爷别在这里磨蹭,赶紧请别人去!”   蒋明康最想请的是赵家兄弟,眼看请不动,只好去找村里的人,先请了马家。   听说一月有二两银子,马大娘恨不得把两个儿子都塞过去,蒋家要了马楼。   蒋家请人,请的都是家中兄弟多的人家,也请到了村尾的林家。   三房的林青冬当然不干,孩子小,他得在家夜里帮着带孩子呢。   林青武倒是意动,可他不想要蒋家的银子。   林青树一口回绝了,夫妻俩如今带着女儿单独住……冬日里大家互相之间不串门,暂时还无人知道他已经搬到了新房子里。   至于开春以后,到时再住回去就是。   蒋家不愿意请李家的人,最后也请了六个李家人,连姚林都去了。   姚林变成了个跛子,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养好些。   梁娘子把儿子也塞了进去……虽说家里夜里没有男人在,可她觉得自家离蒋家近,儿子在蒋家和在自家没什么区别,如果家里有事,她嚎一嗓子,儿子肯定能听见。   蒋家凑出了十来个人巡夜,一开始不许他们打瞌睡,也不许他们长期找个地方窝着。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提出赌单双玩儿。   不压钱,纯粹是赌着玩。   响应者众。   哪怕是不赌的,也在旁边看着,柳小冬察觉事情不对,第二天早上下工回家后就把这事告诉了亲娘。   马大娘知道两个儿子在旁边看赌,眼皮子直跳,这时候最好是别让儿子再去巡夜,可她又舍不得一月二两的工钱,于是跑去找村长。   她想得好,让村长出面警告蒋家,不许巡夜的众人赌……到时儿子既能赚钱,她也不担心儿子被人做局输银子。   村长确实去了一趟蒋家。   这一宿,十几个人没赌,到处转悠晃了一夜。   天亮后,众人各回各家。   就在这个白日,村头来了许多人。   天寒地冻,大雪封路,村头居然有人来。   那些人个个穿着单衣,面黄肌瘦,感觉瘦得皮子都紧了,将整个人给拉弯成了快要枯死的树。有些人把被子都裹身上了,给人第一感觉是脏破穷。   足足有四五十人,到了村头后见人就跪,求着村里的人给一条生路。   大冷的天里出了这件新鲜事,得到消息的人都赶到了村头。   其实好多人都听说过外头有人在逃荒,只是槐树村的人勉强活得下去,没谁想背井离乡。   这些就是从外头逃难而来的人,自称是从更北边而来,他们不光是年年颗粒无收,还特别干旱,连草都长不出来。   “只求一碗饭吃……这是我女儿,今年十三岁,还未许亲,什么都会干,给点粮食,你们就能把人领走。”   “这是我儿子,别看年纪小,已经能当大人一样干活,给他口饭吃就行,您就行行好,给条生路吧……”   ……   这些外村来的人也不知道站在村头的人都住在哪家,不知他们富裕还是贫穷,更不知其人品,完全是病急乱投医。   还真有人动了念头,想买人回来当媳妇。   林青斌匆匆赶来,瞅见这情形,他家里自然没有粮食买人。   可是这一群人之中,也不全是拿到粮食了才舍得送儿送女的人家。有些人用带来的被褥在村头搭了个小棚子,也有些人只希望孩子能找个落脚地,有碗饭吃。   林青斌转悠了一圈,带出来了个十六七岁的妇人。   这女子下巴尖尖,脸洗的干净,有几分姿色,自称是男人身体弱,在逃荒路上没了,她如今只求一个安身之处,只求一个栖身之处。   他直接把人带回了家里去。   翠柳舍不得给儿子花钱娶媳妇,大儿媳妇不称心,跟个木头似的,气得她整天骂人,无论她怎么骂,大儿媳妇就是不接话茬,她愈发生气。   小儿子就比大儿小一岁,她做梦都怕小儿子哪天突然又要娶一个她不喜欢的女子……在大儿子身上,她看明白了许多事,她对儿女,永远都狠不下心肠。   因此,要先下手为强,把小儿媳的名分定下。   翠柳挑了一个今年十四岁的丫头,虽然看着年纪不太够,但孩子的爹娘说,她那是饿的,只要养好了,肯定能长高。   也有人想要卖身为奴,或者说,找一份短工干,开春以后再做决定。   可是村里人在这个冬日里自家人都闲着,哪有活给这些人干?   姚林的木槽子还有人买,他有点忙,也不是忙不过来。   姚父看到别家都领了女子走了,儿媳妇住在娘家人没回来,孩子也没送回,据说是在到处托人说亲……他没奢望过媳妇能回,既然不回,这还得另找着落。   于是他悄悄将儿子拉到旁边,整个村头几乎都被一群人给占完了,而姚家门口堆着不少木头,姚父带着儿子到了赵家的台阶旁。   “阿林啊,要不你也挑一个?”   恰在这时,林麦花开了门。   她手都已经抓住门往外后开了,才听到外头的话,想要停下已然迟了。   姚林察觉到身后动静,回头一瞧,尴尬地道:“爹,你胡说什么!婚姻大事那么要紧,岂能胡乱定下?”   姚父丝毫不能理解儿子的尴尬,一脸理所当然:“你前头的媳妇跑了,年纪轻轻的,肯定要再找一个,你寻了这里头的姑娘,既解决了自己的婚姻大事,也是给了人一条活路,怎么不行呢?哪里就胡乱定了?”   姚林张口就来:“我和人家都不相识……”   话才刚出口,就被姚父给骂了:“那么多的夫妻在成亲之前都不熟,不也过到头了?”   姚林是真不愿稀里糊涂定了自己的婚事:“就像是你和我娘?生完了孩子,谁都拦不住,说走就要走。”   “这天底下能找出几个像你娘那么胆大的女子?”姚父不以为意,“我那是腿瘸了,她嫌弃我才走的,不然,现在也好好过着日子呢。你是已经瘸了,人家姑娘愿意嫁你,肯定就是愿意跟你过一辈子……”   “我不干!”姚林一口回绝,“我回去做槽子了。”   他匆匆而去,姚父气得跳脚: “老子这是在替你操心,你往哪儿跑?”   骂归骂,姚父却没有去追,而是去了人群里,很快就选中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直接将人带回了家里去。   愿意将陌生人带回家的村里人到底是少数,前来逃难的人为求一生路,这会也豁出去了,眼看村头人多,干脆往村里而去,见门就跪,各种哭求,如果不行就下一家。   林麦花也被其中一个年长的妇人给拉住。   这妇人自称叫杜鹃,公公婆婆逃荒之前悄悄把吃的送给了孩子,几日水米未进,虚弱而亡。而她男人在路上为了帮她抵挡那些想要欺辱她的混账,被人活生生打得吐血,没几日就去了,一双儿女被她在府城之外托付给了一个中人。   对于孩子要沦落到何处,且顾不上,不管是去花楼还是去大户人家做下人,总归都能讨到一碗饭吃,比跟着她要好。   “我什么都能干……方才我打听过,你们家喂了许多兔子……以后我帮您喂兔子,就住兔子旁边,您不用专门给我做吃的,我和兔子吃一样的就行……也是天太冷了,不然,我搭个窝棚过夜……”   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我不怕死,就是想……再见一见孩子……他们那么小……” 第205章 齐满一家 杜鹃应该算是挺聪明……   杜鹃应该算是挺聪明的人。   一群人逃难到此, 个个饿得浑浑噩噩,只求找个能躲风雪的落脚地,每天能有一碗饭吃。   槐树村众人虽看着也面黄肌瘦, 但九成的人都穿着棉衣, 可能会饿肚子, 但绝对不受冻。   他们一路走,一路被撵……有些村子根本就不许他们进,或者直接抢那些年轻大姑娘小媳妇,吓得他们不敢进。   入槐树村前, 他们先在镇上打听了一下周围这些村子的名声, 知道槐树村的名声极好,那年还收留过吴家庄的众人, 甚至还有吴家庄人在槐树村落户建房。   这一群人当然是建不起房子的,但凡还有点银子,都不会跑到几百里开外来求生。   多数人是见人就求,杜娟还知道先打听一下, 林麦花好奇问:“谁跟你说我家有兔子的?”   杜鹃伸手一指不远处的马大娘:“那位大娘看我可怜,帮我指的路。”   马大娘对上林麦花的视线, 笑道:“我帮你挑的人怎样?反正你家缺人干活, 就收留人家嘛……你们家又不适合要年轻的, 她的年纪正好。”   看得出来,马大娘指杜鹃过来,纯粹是为示好。   两家关系一直不错,自从上一次拿了蒋家好处, 违背赵大山的意愿将两家凑在一起后就生疏了不少。   平日里林麦花能够感受得到马大娘想要和赵家亲近的姿态,但一直没接茬。   她看向面前杜鹃,杜鹃算是这一群人中比较体面干净的妇人。   “大娘那么善良, 不如把人接回去?”   马大娘一脸尴尬:“我是好意……”   她是好意,旁人就一定要接受吗?   林麦花又没请她帮忙寻人,她自顾自的牵线搭桥,还将赵家情形告知一群饿急了的外地人,这真是帮忙?   杜鹃心知弄巧成拙,眼看事情不成,转头又去求了别人。   赵东石还是留人了,留的是看起来较健壮的一对夫妻,还有他们的一双儿女。   男人叫齐满,今年三十三岁,他媳妇杜甘草,比他要大三岁。   说是杜甘草小时候爹娘早亡,到了齐家做童养媳,两人的儿子今年十八,女儿才十三。   这一群人走到现在,全家全乎的没几个,多数都在路上卖掉了,余下的或是饿死,或是因为各种意外而亡。   齐满夫妻俩一路没舍得卖儿女,赵东石主动挑的他们。   年景这么艰难,虽然有土芋,众人都有盼头,可想填饱肚子,最少也是明年夏日或者是冬日的事。   众人都饿了许久,人穷起盗心,村里人连蒋家都敢抢,说不定哪天也会将主意打到他的兔子上。   他不怕失财物,就怕那些人进来后伤害母子俩,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他不可能十二个时辰不睡觉,说不定就会被人钻空子。   赵东石选定了齐满后,就将一家四口带进了院子。其他人见状,没再过来哀求。   这槐树村只是个小村子,村里的人都不太富裕,有余力收留一家四口的人家可不多,想求人家收留更多的人,那是在为难人。   齐满一家不住前面的正房,赵东石入冬之前修建好几间很大的兔子圈,其实和房子也差不多,里面修了火炕。   说是给兔子住的,实则是暖房,拿来住人也行。   一家四口要了两间房,灶里点上火,屋子就暖了,就是这屋子的窗户有点大,而且只盖了一层草帘子。   赵东石教他们用麦草编帘子,怕风吹进来,多挡两层就行。   林麦花煮了一锅糙粮粥送过去,粥里面没有加菜,而是另外做了些菜,虽然不见一丝荤腥,对于齐家人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一家人道过谢后,吃得头也不抬,是真饿狠了。   齐满吃饱,也有力气说话,说他们是从胜北而来,一路上走了大几百里,一开始手头还有点钱,后来买水买粮花光了。   “我们买过最贵的水三百文一桶,对方还不卖桶,买了就得拿走,要么就喝完,喝不完拿不走都全部倒掉……救命的水,说倒就倒。粮价也高,简直是坐地起价,一斤杂粮敢卖二百文。有个地主拖了十来车粮食,请了百多个壮年护送,因为粮价卖得太高,被众人冲上去抢了。”   林麦花惊讶:“那一百多个壮年呢?”   齐满抿了抿唇,不想回答,沉默了一下才道:“最开始就是那些壮年喊抢的,有人动手,旁边的人就坐不住了,那个地主,差点被人给煮了……”   他不敢说实话,是怕主家不愿意收留他们……毕竟,那些壮年说的是要帮地主护送粮食,最后却是他们抢得最凶。   杜甘草飞快接话:“真的有人吃人!朝廷想要施粥,粥还没熬好,众人就冲上去抢了粮……到处都在□□,我这小闺女是在入村之前才把头发放下来,之前都是梳拢了装小子。而且,小子都不能太俊俏,否则同样会被……咳咳……”   话没说完,众人却都明白了。   此时天色渐晚,赵东石嘱咐:“那边有多余的砖,一会你们垒个灶台,我去拿个土砂锅来,回头你们自己做饭吃。”   齐满忙带着妻儿磕头。   “多谢东家收留,东家的大恩大德,小人一家永不会忘,以后定会尽心尽力做事。”   齐满不愿意卖身为奴,也不舍得让孩子为奴为婢,可扛到现在,实在是扛不动了。   如今只求全家一起有个暖和的地方住,有一碗饱饭吃。   那边齐家人安顿下来,林麦花才发现隔壁也多了一口人,赵大山要了个妇人。   丁氏好像又有了身孕,月事迟了几日,这大冷的天也不好去镇上看大夫,而且,一家子的杂事全靠丁氏一人,赵大山不好意思使唤儿媳妇,干脆找个人进门。   妇人姓白,自称叫招娘。   白招娘很勤快,被安顿到了旁边的厢房里,赵大山的意思,等开春以后,如果白招娘还愿意留下来,那时两人再结为夫妻。   当然,如果白招娘不愿意嫁给他,只在家里帮工,他也不拦着,只是……一个鳏着,一个寡着,难免被人议论。   赵大山主动过来跟二儿子解释他找这个女人的原因:“我想着你媳妇那么忙,说不定哪天又怀上了孩子,必须得有个人照顾,坐月子把人娘家折腾过来确实不像样,你一大男人天天在家守着也不合适……有了招娘,大家都能轻松不少。”   到底是父亲一番心意,赵东石没有一口回绝,只道:“我和麦花过得挺好,我们已经有了小安,孩子随缘,不能生就算了。”   言下之意,没必要两家再合一家。   赵大山方才那话,就是想让白招娘做饭,然后全家都一起吃。   兄弟之间相处得不错,妯娌之间也和睦,可若是搅和到一起吃,日子久了,难保不会生矛盾。   赵东石不想让媳妇受委屈。   赵大山被儿子婉拒,忍不住劝道:“我还年轻,能养得起……”   “可你总有不年轻的时候。”赵东石可知道,嫂嫂在吃穿上没那么大方,平时不计较,也只是对他们夫妻而已,对着旁人,不是个大方人。   “爹,你都一把年纪了,赚点银子自己花,我们兄弟能够养得活妻儿。”   赵大山叹气:“你小子贴心,老子有福!”   到底是没再强求。   家里多了几个人,后院的事全部都交给了齐家人。饭是各做各的, 齐家人要忙活那些兔子,还有赵东石做的暖房。   暖房被齐家人占了两间,但屋子里还是可以摆木槽子,齐满年轻,又是个种地的好手,都不需要赵东石吩咐,就知道该怎么侍弄那些青苗。   村头的那些难民,到底没有全部留在槐树村,有些去了槐叶村,有些去了大水村。总的算起来,还是留在槐树村的人最多。   姚父给儿子带回去了一个叫彩月的姑娘。   据说还是个没成过亲的清白姑娘家,她爹娘要了二十斤粮食,说是这价钱挺便宜,要粮食不是为卖女儿,只是单纯地想给女儿找个好人家。   姚父保证了会拿彩月当亲生闺女一样照顾。   翠柳找的那个姑娘叫彩香,是彩月的妹妹,无意之中,两家竟然成了亲家。   值得一提的是,蒋家一下子收留了十二个人,十男两女,直说了是要他们干活,并且要签卖身契。   等于是让众人卖身,还不给卖身的银子,只承诺给一碗饭吃。   期间有人打退堂鼓,但蒋家门槛高,看着就富裕,腾出来的名额很快就被人给补上了。   柳叶家里没有添人,倒不是说觉得外头来的这些人都是坏人,而是怕万一。至于儿媳妇……她还是想找个知根知底的。   有些想法不宜说出口,其实她更想让儿子娶一个槐树村的姑娘,如此,对他们一家人在槐树村扎根有很大益处。   林振旺收留了母女三人,是高月做主的。   母女三人长相都好,在一众难民之中,犹如鹤立鸡群一般,很是扎眼。   马大娘上蹿下跳,到处看热闹,最后拗不过杜鹃,将其带了回去。   齐家人也好,彩月彩香也罢,都特别地勤快,进门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到处打扫。   齐满一大早起来就爬上房顶扫雪,一家人不光扫后院的地,还扫前院。   等到赵大山爬上房顶,发现儿子那边所有的房顶都已干净了,就连院子里的雪都被铲光了。齐满正扛着装满了雪的篓子大踏步去院子外,干劲十足。   他瞬间就明白了家中多一个成年男丁的益处。 第206章 送还孩子 赵大山有点意动。 ……   赵大山有点意动。   别人家不愿意家里添人, 那是怕养不起。   他养得起啊!   可惜,昨天那些无人收留的人已经去了另外的村子,这时候再想要个人回来, 还得去隔壁村子打听。   外头大雪封路, 昨天那些难民进来, 完全是用人墙压过来的,只要摔不死,就能被人所救。   赵大山可不敢一个人去隔壁村。   只能作罢。   *   姚林昨晚就得知他多了一个叫彩月的媳妇,当时就想让父亲把人送出去。   姚父不愿意。   他一把年纪了, 只得了一个病歪歪的孙子, 而且,林桃花说走就走, 半分情面都不念,他希望儿子身边能多一个贴心人。   父子两人争执时,彩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满脸都是泪, 人本来就瘦,又穿得单薄, 看着只有一丁点。   姚林叹气:“人家还是个孩子……”   “十五了。”彩月哭着道:“上个月满的!”   姚林:“……”   “你住到开春, 到时候跟你爹娘一起走吧。”   彩月和彩香的爹娘去了隔壁村, 不知道是在大水村还是槐叶村。   “不要嫌弃我……求你了……”彩月哭着去扯姚林的裤脚,“爹娘说,让我伺候好你,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卑微又可怜, 姚林不是个心肠硬的,叹了口气。   林桃花知道姚家多了个年轻姑娘,气得够呛。   她不打算回去是一回事, 可她还没改嫁,姚林又多了个女人是另一回事,这是完全没把她放眼里啊!   翌日林桃花得知此事,气得立刻就要去村头找姚林理论,牛氏看着怒气冲冲的女儿,忙上前将人给拽住,气急败坏道:“你就消停点吧!”   林桃花怒极,大吼道:“娘,你哪头的?姚林再娶了!”   “你又不回去,人家再娶有什么稀奇?”牛氏恨铁不成钢,“你都在娘家住几个月了,这期间回去过几回?又明白地跟人说了不会再回,你不再嫁,人家还不能再娶了?”   林桃花满心愤怒:“我还帮他带着孩子呢!”   大冬天的带小孩子,孩子要尿床,烤火时边上还烤着褥子和襁褓尿布,各种迁就。   林桃花反正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一怒之下,回房将孩子重新裹好,噼里啪啦收拾了一堆孩子用的尿布,正在气头上的她也没兴致将尿布叠好,卷成了一团,裹到了一块布里,一手抱孩子,一手扯包袱,怒气冲冲地往村头赶。   外头大雪封路,一脚下去,完全看不到脚,直接能埋到膝盖以上。   这天在外头走路,几乎是在爬。   林桃花要抱孩子,要拿包袱,有点走不动,委屈得直哭,越想越气的她张嘴骂姚林。   牛氏到底是不忍心,跑去帮女儿拿了包袱。   闺女住在娘家这么久不回婆家是理亏,可姚林这么快找个女人住家里,也说不过去。   好在老宅离村头不算远,这一路不好走,母女俩走得火气冲天,林桃花看到姚林家的房子时,累得气喘吁吁,眼前一片白映得她眼睛直发花,她不走了,干脆往雪里一坐:“姚林,来抱你儿子!听见没有?”   哪怕姚家父子的腿都是瘸的,也不敢不上房顶扫雪,今儿姚林要去扫,彩月非要抢着上房顶。   姚林怎么可能让一个姑娘家上房顶?   村里都默认了扫雪是男人的活,除开少数几户人家,都是男人们扫。他在房顶上,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母女俩。   “送进来吧。”   林桃花这才发现房顶上有人,怒吼道:“我一个人带了孩子几个月,你来接两步都不行?”   姚林满脸无奈:“你又怎么了?”   那语气,好像林桃花在无理取闹似的。   在姚林心里,两人已不再是夫妻,林桃花这几个月里到处托人帮忙相看,一直没定亲,不是她不想定,而是没遇上合适的!   姚林也试探着和林桃花打过几次招呼,都被不冷不热地顶了回来,知道夫妻俩再无和好可能,他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   林桃花呵呵:“你又做新郎官,怕是已忘记了你儿子!赶紧来抱,我为你生孩子差点丢了命,如今孩子都有娘了,凭什么还要我照顾?”   彩月打开了门,艰难地从雪里往母女俩的方向走去。   林桃花蔑视地看了彩月一眼,面对彩月伸过来抱孩子的手,她没将孩子往前递,冷笑道:“你是谁?这是我和姚林的儿子,我要交出去,只能是交给他!他要让你照顾,那是他的事,滚开!”   彩月苦笑:“姐姐,我们是真的没法子,求到了姚大哥身上,如果他们不收留,那我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姚大哥是好人……”   “好人?”林桃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一家子欠着一堆的债不告诉我,冷眼看我跳进他们家的火坑,完了还说是我无理取闹,这叫好人?那在你眼里,什么是坏人?”   彩月低下头:“反正姚大哥救了我,就是好人。”   “他们家欠着大几十两的债,小心哪天把你卖了!”林桃花瞥她一眼,“你这身棉衣,是我和他成亲那年我帮他做的。”   彩月满脸无措,想要伸手脱衣,可这是外头的路上。   “啊?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跑来接什么孩子?”林桃花喷她,“滚远一点,看了你就烦!”   姚林已从房顶上下来,打算出门时,姚父一脸的不赞同:“你那腿可经不起冻。”   在房顶上扫雪,可以坐在没雪的地方往下扫,而走路就不行,一脚下去,膝盖以下都埋在雪里,裤子很容易就湿透了。   姚林叹气:“跟她讲不了道理,孩子小,受不住冻。”   他不是迁就林桃花,只是怕孩子冻坏了。   姚父也跟着一起出门。   正常人在雪里走路都很难,何况父子俩都瘸着腿。   林桃花看着二人一瘸一拐走得狼狈,旁人在雪里走路时一踩一个坑,父子俩这是扫荡一大片,他们走过的地方,雪乱成了好几个坑。   她心下愈发烦躁,带了孩子几个月,要说不疼孩子,那是假话。夫妻俩继续过日子,才是对孩子最好,可她在娘家住几个月,姚林一开始还求她回心转意,后来完全拿她当陌生人,来探望孩子就只是看孩子。   林桃花虽说有托人相看,但心里也在纠结,想着姚林若是姿态再低一些,她看在孩子的份上,继续和他过……过个三五年,孩子稍微大点再走,对孩子也好。   如果姚林能在这几年内将债还清,再对她好些,兴许……一辈子留在姚家也行。   她愤怒的是自己还在纠结,各种放不下姚林,他却已然找好了下家。弄得她像个傻子,好像夫妻之间心疼孩子的只有她一人似的。   姚林终于到了眼前,林桃花将孩子交给他:“你……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这整个天下都找不出几个真心对继子的后娘……”   面对这番控诉,姚林不认,他哪里狠心了?   家里欠再多的债,也没要林桃花帮忙还一文,只是让她帮着做点杂事而已,她整个人就要跳到天上去。问句不好听的,这村里哪家的媳妇不做事?   如果他家中有金山银山,娶个媳妇回来供着还差不多。大家都是村里的庄户,他好歹还有个手艺,苦上几年,他手艺愈发精湛,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是这个女人短视,非要改嫁,到头来还倒打一耙,说他再娶是狠心。   “孩子会有后娘,那不是你折腾出来的吗?”   林桃花眼睛瞪大:“若不是你骗……”   姚林一把接过孩子,打断她道:“我不想跟你吵,翻旧账没意思,祝你日后觅得良人,夫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语罢,抱着孩子转身,“包袱就放在那儿吧,一会我再来拿。”又扯着嗓子喊,“爹,你别碰,她非要让我拿,你要是帮忙,又给了她找茬的借口。这大冷的天,站在外头都冻得直哆嗦,我不想跟她吵。”   林桃花没再动一步,看着姚林的背影,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既是舍不得孩子,也是被这男人给气的。   两人好歹做过夫妻,还夹杂个孩子,她对姚家再多的怨气,都还是希望夫妻俩好聚好散,大家体面收场。如此,以后她还常来探望孩子也方便。   非得吵成这样,以后还怎么见面?   夫妻俩分开,孩子肯定要受委屈,她这个当娘的常回来探望,对孩子有好处……多一个人疼孩子不好吗?   林桃花越想越气,张口吼道:“姚林,你混账!”   姚林充耳不闻。   孩子抱回家,彩月有些麻爪,她没生养过,家里的弟弟妹妹比她小不了多少,她都忘记孩子要怎么带了。   “这么小,吃什么?”   “七八个月,能喝粥了。”姚父年岁长些,见识多,“把家里的细粮抓一把给他熬粥。”   他叹口气,“那心狠的,孩子喝奶到一岁半才好呢。”   姚林皱紧眉看着从进家门就哼哼唧唧的孩子,起身出门,去敲了对面赵家的门。   赵家院子里的雪扫干净了的,齐满一家没活干的时候都在后院,小安穿着皮袄戴着皮帽在院子里到处乱跑,林麦花去开的门。   姚林说了孩子被送回来的事,不好意思地道:“想问你们家借点白面,熬糊糊给孩子吃。”   说着,又掏出一把铜板,“我可以买,先称我一斤吧。”   林麦花可怜孩子,进屋舀了一葫芦瓢白面,大概有三斤多,又取了几个鸡蛋。   姚林接过东西,感激地道谢,强行把铜板塞过来后飞快走了。   -----------------------   作者有话说:天,我以为11 点已经发了   2点 第207章 改嫁 赵东石从后院看……   赵东石从后院看了木槽子出来, 看见媳妇关门,“谁来了?”   林麦花将事情说了,道:“孩子可怜, 旁的孩子七个月不喝奶都难, 那孩子身子还特别弱, 我给了一瓢白面。”   赵东石看到了妻子手中拿着的铜板:“反正细粮有多的,回头再卖点给他,就当可怜孩子。”   现如今可是拿着钱买不到粮食,尤其大雪封路, 想去镇上不容易。   隔壁多了一口人, 白招娘很勤快,从早到晚家里家外的忙活, 赵大山也爱叫夫妻俩过去吃饭了。   今儿用兔子炖了一锅萝卜,白招娘手艺不错,只是赵大山让她一桌吃,她不肯, 非要自己一个人躲厨房里吃。   赵大山也不强求,人刚来嘛, 还不习惯。   村里有十来户人家, 都多了人, 一开始热闹了两天,后来众人又安静下来猫冬。   在这个冬日里,林桃花经常来找蒋家新进的一个妇人请教绣工,一来二去的, 真的和蒋明林眉来眼去,偶尔她离开蒋家时,蒋明林会亲自送她出门。   村头这一片的人都知道, 二人好事将近,就是不知道林桃花是做妻还是做妾。   丁氏刚有孕,胃口不好,一天到晚都在干呕,有时候还会真的吐出来。   她想吃腌茄子。   家里的不合她胃口,倒是格外想念之前她在林麦花这边院子里吃过的味道。   林麦花那腌茄子是从娘家抓来的,腌菜每个人做出的味道都不一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一个人去了村尾。   这一路走得艰难,出门时小安在睡觉,走到一半,她格外庆幸自己没带孩子。   她穿得厚,刚出门是冷,后来折腾地浑身是汗,这才到了村尾。   林家几个院子里的雪都扫得干净,只剩下白天下的一层。   何氏今早上崴了脚,这会脚肿得厉害。   林麦花见了,心疼不已:“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告诉了你,平白添一个人跟着忧心。”林振德正取了药酒帮何氏揉,“揉揉就好了。”   他还冲着何氏强调:“你忍着点,这会儿越痛,好得越快。”   何氏别开了脸,手紧紧抓着身侧的帕子。   林麦花看脚踝肿得厉害,还通红一片,伸手去摸,又热又烫。   林振德每次伸手去揉,何氏都痛得满脸狰狞,咬紧了牙关才不喊出声。   眼看林振德往手心倒酒,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揉捏,何氏怕得都闭上了眼。林麦花急忙阻止:“爹,不对啊,娘痛得这样厉害,不像是只伤着筋,会不会伤着骨头了?”   林振德动作一顿:“啊?没伤着骨头吧?”   林麦花催促:“让刘大夫来看看,怎么能乱来呢?大哥他们在哪儿?”   林青树最先搬到自己的院子里住,林振德干脆把另外两兄弟也撵走了,反正早晚都要自己住,如今先试一试,而且,夫妻俩成亲这么多年,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他早就想清静一二。   何氏崴脚到现在还半个时辰不到,林振德拿了药酒来揉,就没有去喊几个儿子。   林麦花跑去喊了林青武。   林青武这才知道娘摔了,忙不迭去请大夫,一刻多钟后,刘大夫赶到,细细查看了伤,面色有些古怪:“没伤着骨头,伤着了筋,可这揉捏的力道太重,反而弄得伤上加伤……拿药酒来揉是对的,力道得轻点……”   林振德:“……”   他真的以为力道越重越好。   小时候他也被揉过,记忆中,揉起来就是很痛。   何氏气急,将林振德骂得狗血淋头。   林振德满脸委屈地蹲到了角落里。   何氏还跟满屋子的人解释:“刚才我说让他轻点,他说重了才有用……你当我是石头啊,那么用力,骨头没断都要被你给捏断了!”   她怒瞪角落里的人,“我没残都要被你捏残了,林振德,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借着这个由头收拾我?”   林振德摇头,弱弱道:“不是!”   “我看你就是!”何氏愤然,声音大得能掀破屋顶。   旁边的儿子媳妇们一个个的悄悄溜走。   夫妻吵架,他们可掺和不了。   再说,林振德理亏,何氏骂一顿就消气了。   *   几个院子中间有门洞,且所有院子的雪都扫干净了,林麦花才知道,三嫂高月竟然从村头带了个十五岁的妙龄姑娘回来帮忙干活。   看着那纤细的妙龄姑娘在屋子里忙活,小声问:“三嫂,这合适吗?”   高月正在轻拍孩子睡觉,随口道:“合适!”   林麦花:“……”   她三哥是个年轻后生,如今又多个不是妹妹的妙龄姑娘在跟前晃,高月这得多宽的心才干得出这事?   “不是有钱姨帮你看孩子吗?”   “她要走。”高月面色淡淡,“等开春要改嫁去大水村,就是前头来娶她的那个男人。”   林麦花讶然:“真的?”   若是没记错,那男人发现钱月娘身上有人命官司后,跑得特别快,当天就和钱月娘撇清了关系。   也正因为男人不肯依照婚约娶她过门,才害得钱月娘无家可归。   “她又不傻,怎么还……”   高月叹气:“这里头有些事,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   林麦花真心好奇:“何事?”   “她老是往爹跟前凑。”高月一脸无奈,“我一开始以为是巧合,都没多想,可……”   林麦花惊讶不已,细细回想:“在村头的时候,她没这个毛病,怕旁人开玩笑,她还刻意躲着小安的爷爷。”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高月摆摆手,“好在我发现她总是找着借口去爹娘的院子,直接找了她问,她承认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这才没有酿成大错,同为女人,我也不想过多苛责于她,只让她赶紧找地方搬出去。然后,大水村那边就送来了聘礼。她自己让人带的话,自己去谈的亲事。”   林麦花想不通。   如果钱月娘想改嫁,那嫁给赵大山不是更合适?   高月瞅着小姑子的脸色,笑道:“可能是羡慕咱爹日子过得好,毕竟,二老如今单独住。”   话说得这样直白,林麦花恍然大悟。   赵大山是和长子住一起,这回找上白招娘再娶,图的也是有人照顾他起居,还能顺便帮儿媳妇做杂活带孩子。   而林振德这边,二老可以单独住,带孩子的还有何氏,她如果进了门,想带就带,不想带可以撒手,但是在村头就不行。   兄弟三人各赚各的银子,高月手头格外宽裕,兄弟几个还经常孝敬林振德。   “留她到开春,这两个月里,不许她去爹那边的院子。”   难怪林麦花一过来,钱月娘就躲了,神情还挺尴尬。   钱月娘都等不到开春,林麦花来都来了,打算在村尾用完午饭后,再拿着腌茄子离开,她正和几个嫂子在林青冬的院子里闲聊,钱月娘凑过来道:“麦花,你何时回?咱一起走啊。”   林麦花讶然:“去哪?”   钱月娘低下头:“那边今天来接我。”   那真是说走就走,高月都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气笑道:“行,早走早好。”   钱月娘跪下,对着高月磕头。   余氏起身想要上前去扶,起到一半,又坐了回去,朱红杏动也未动。   高月满脸坦然:“我受得起你这份礼,那时候若不是我开口请麦花收留你,你不会有这段时间的安逸日子过。”   “多谢高姑娘。”钱月娘眼圈通红,“在我最难的时候,是你们帮了我,我这心里一直都很感激……”   她目光看向了林麦花。   林麦花不想受她的礼,道:“你在我家也没白住,干了不少活,不用跪。以后……好好过日子。”   这种天气在外头走路不容易,能结伴都要结伴。万一摔了,旁边的人即便拉不上来,还能帮着喊人。   两人一起往村头走,林麦花手拿着酸茄子,闻着那股酸味儿,没有说话的兴致。   钱月娘苦笑:“你是不是……我是看林三哥对媳妇很好,就一时糊涂……”   此时的钱月娘是空着手出来的,手中连个包袱都没有,凭着高月的大方,如果不是恼急了,属于钱月娘那些被褥和衣物肯定会让她带走。   林麦花哑然。   她爹对她娘好,是因为夫妻这么多年感情,且何氏给他生了几个孩子,那些年没分家时,何氏受了许多委屈。   林振德对家里人好,对外人可没有多少热心肠。   钱月娘那些年里还与林振文不清不楚,林振德即便是真有了外心,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是她。   兄弟俩和一个女人纠缠不清……林振德要脸面,丢不起那人。   林麦花叹口气,不再多说,两人一路沉默,到了村头,远远能够看得见村外有几个人在等着。   钱月娘眼泪下来了,走了几步后,回头看进了院子准备关院门的林麦花:“麦花,回头你记得去一趟村尾,告诉你三嫂,小心……”   她目光看向蒋家。   林麦花心中疑惑,那边大水村的众人已经迎上前来,钱月娘随他们走了。   只有两个唢呐,在这大雪飘飘的冬日里,不觉喜庆,反而觉得寥落。   林麦花将酸茄子送到了隔壁,丁氏早饭就吃不下,午饭几乎没吃,闻着酸茄子的味儿,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连连催促赵东银去帮她做。   还是白招娘去做的。   林麦花一般不到这个院子里来,看着白招娘的背影,问丁氏:“嫂子,好不好相处?”   “眼里有活,特别勤快,好相处。”丁氏已知道公爹的打算,家里确实需要人帮她带孩子,伺候她月子,她叹口气,“就是不知道过年以后会不会变。” 第208章 接生意外 林麦花……   林麦花送完了酸茄子, 想到钱月娘临走时的嘱咐,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当初钱月娘刚来家里那会儿,可是被男人伤透了心, 光林麦花知道的, 钱月娘有过两个男人, 大水村那个是第三个……兴许还有她不知道的。   一个抛下她,害她守寡,让她在婆家被两个不讲理的老人欺负,一个私底下和她勾勾缠缠, 不给名分, 却让她几次落胎,大水村那个更是在她出事后跑得特别快。   明明知道大水村那个男人翻脸就不认人, 钱月娘即便要改嫁,也不该再选她。   她又回了一趟村尾。   一家子看她去而复返,都挺意外,林麦花直接去了高月的院子 , 说了钱月娘的提醒。   高月沉吟:“她说让我防备蒋家?”   林麦花摇头:“用手指的,好像很害怕被人听见。”   高月眉头紧皱, 回想起来, 钱月娘头一日答应改嫁, 第二天大水村就送来了聘礼,外头冰天雪地,如果不是提前说了,大水村那边的聘礼还能提前准备好?   她叹口气:“搞不好真的是蒋家从中捣鬼, 不过,钱姨不是拒绝蒋家而是选择离开,明显是拒绝不了。春江, 你去钱姨的屋子里,把她衣裳被褥和鞋子,包括那些箱子都收拾出来。”   春江就是那个高月带回来的姑娘。   从行李上看得出来,高月对钱月娘不错,当初钱月娘从村尾过来时带了一个大包袱,如今所有的东西装出来,有四个包袱加两个箱子。   好多姑娘家出嫁时都没有这么多嫁妆。   别觉得这些东西是旧的,算不得嫁妆,在这个年景中,所有的料子和棉花都是好的,没衣裳穿就可以拿来改。   林家兄弟三人和高景行跑了一趟。   如果他们想多了,就当是可怜钱月娘,若钱月娘真的是为了不伤害高月母子而选择改嫁,那就是帮了林家大忙,他们跑几趟都是应该的。   高月平时就不爱出门,这大冬天里,一踩一脚雪,在外头走不了多久,裤脚就会湿透,她更不爱这时候串门,但她还是去了一趟村头。   她想见见表姐。   自从出嫁头一晚从蒋家搬出来,高月就再也没登过蒋家的门,此次也一样,让林麦花去蒋家帮她喊人。   蒋大嫂来得很快,看到表妹,先是上下打量一番:“近来可好?”   “不太好,帮我照看孩子的钱姨改嫁了。”高月不放过蒋大嫂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如果钱月娘真的是不愿意听蒋家的意思干一些对她们母子不好的事才选择改嫁,那蒋家肯定不会收手,接下来还会有其他的动作。   蒋大嫂一乐:“你不是带了个姑娘回去?昨儿你表姐夫还跟我玩笑,说带的那个姑娘是不是通房丫鬟……村里的庄稼汉,不配你如此费心。若不是你爹娘去得早,害你阴差阳错流落到村里,那样的人,给你提鞋都不配。”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高月不允许旁人贬低林青冬,哪怕这个人是她的亲表姐也不行。   夫妻一体,旁人看不起林青冬,实则就是看不起她。   蒋大嫂好笑地问:“一个庄稼汉,你竟然还护上了。你不会真的对一个庄稼汉情根深重吧?”   又好奇问:“找我有事?”   高月随口道:“没事,就是心里烦躁,钱月娘好端端的,说不干就不干,孩子都认她了,看不见人,天天在家哭。”   “哭几天就好了,孩子记性差,很快就会忘记她。”蒋大嫂追问,“你找我,该不是为闲聊吧?”   “行文表姐夫最近可老实。”高月皱眉,“他该不会还没打消念头吧?”   蒋大嫂一脸惊讶:“你都嫁人了,他还能有什么念头?”   看着表姐脸上神情不似作伪,高月冷笑:“你连枕边人在想什么都不知道,难怪……”   蒋大嫂不服气:“那你说,你表姐夫在想什么?”   高月起身:“帮我转告他,让他最好老实一点,他手中有我把柄,我手中也有他的,把我逼急了,大家都别想好。”   蒋大嫂一拍大腿:“何至于此?”   两人在这儿吵,柳叶来敲门了。   听到敲门声,表姐妹二人同时住口看向门口。   她们吵的这些话,不宜被外人听见,高月已嫁为人妇,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曾经被表姐夫觊觎过。   敲门声不重,但却很急,林麦花轻咳了一声,上前开门。   门外是柳叶,拎着她那个接生的篮子,旁边还有俩二十多岁的男人,此时几人都满面焦急。   “麦花,快!槐叶村那边有人生孩子!”   林麦花进屋裹了一件披风,随口道:“三嫂,一会你自己回啊,我这要走了。”   高月点头:“忙你的去。”   到槐叶村是小路,好在两边都是田地,沟沟坎坎有是有,不太高。两个槐叶村的男人来时开过一遍路,回去时照着脚印走就行。   看得出来,他们来时也摔过,那脚印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堆摔落的雪。   两个男人还是走在前头开路,又说生孩子的妇人前天就发动了,这天寒地冻原本不想请稳婆,可是这都两日了,今早上才生出了一只脚。   难产了!   其中一个叫张大风的男人痛哭流涕,抹着泪道:“明明我那五奶奶说胎位正的,再去找她,她说是生孩子的时候转了胎位……”   他回头问柳叶:“梁娘子,生孩子期间胎位会转吗?”   柳叶纠正:“唤我柳娘子,至于胎位会不会转……这都不好说,现在纠结这也没有用,你们走快点!真是脚先出来,最好是请个大夫。”   “这种天气去不了镇上啊,你们槐树村的刘大夫又不会给生孩子的妇人配药。”张大风抹着眼睛,“前年有人都把他拽来了,他都不肯配药,胆小的……”   柳叶叹气:“情形不一样,这大雪封山,你们请不到别的大夫,必须要他配药,他肯定会出手。”   张大风扭头看陪他一起请大夫的哥哥,“大哥,你帮我跑一趟?”   回去要比来时快多了,入了槐叶村,到了主家门口,林麦花才发现孙大丫家就隔了两户人家。   屋中床上生孩子的妇人已经痛到脸色惨白,大冷的天里浑身都是汗 ,不知道被折磨了多久,喊都喊不出来了。   柳叶见状,忙从男子里拿了一副药给林麦花:“先去熬上。”   她又看下门口探头的张大风:“那药是提气的,喝完后就有力气继续生孩子,但丑话说在前头,那副药要四十文……”   “可以。”张大风强调,“有好药尽管用上,我就是去借,也一定将银子借来。”   这种天,一开门冷风就会灌进屋子里,林麦花飞快把门关上,柳叶细细洗了手,看向床上妇人:“可能会有点痛,但你这……摊上了,只能忍着,不然你们母子俩都要出事。”   床上妇人咬着唇,唇都被咬出了血来。   柳叶一边动手,一边与林麦花讲细节。   屋中血腥味越来越浓,外面不停送热水……开门会灌风,可这是没法子的事,只能拿被子挡着点。   一桶又一桶的血水送出去, 两副药下去,床上的妇人有了些力气,半个时辰后,屋中响起了孩子的哭声。   光听哭声,孩子算康健的。   遇上难产,柳叶在孩子落地后还得忙活,林麦花把孩子抱过来擦干净包上,外头大大小小十来个人也不怕冻,就在屋檐下来来去去地转悠。   孩子包好,林麦花又裹了一层被子,这才将孩子送到门口,张大风都不接,探着头往屋里瞧,旁边一个年长的妇人接过,问:“是男是女,可还好着?”   林麦花方才就已查看过:“是个闺女,暂时没发现不对。”   “闺女啊。”妇人明显有些失望,“闺女好,闺女长大了贴心,赵娘子去隔壁坐吧,那边烧着火呢,也有热茶。”   有人来拉林麦花,林麦花又取了一副药去熬。   这家人熬药在烤火的那个屋子里,林麦花守着药罐,旁边张大风他娘抱着孩子问槐树村的事。   “你们村里留下的人多吗?”   “挺多的!”林麦花好奇问,“你们村呢?”   “留了几个年轻的,其余都去村尾那个牛棚住了。”张母看着怀里的小孙女,笑眯眯道:“你娘可遭了大罪喽,回头你得多心疼她。”   林麦花又往小炉子里添了柴火,就听张母小声道:“孙家也留下了个二十岁的过婚妇。”   过婚妇指的是二婚的妇人。   林麦花一愣,满村里只有一个孙家,就是孙大丫的家,若是没记错,孙大丫那个弟弟才六岁?最多不过七岁。   七岁的孩子,不可能娶个二十岁的女人吧?   她疑惑地看向张母,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张母是知道林麦花和孙家的关系,干坐着没话可聊,才故意提的这事,她轻咳一声:“孙赖子总说村里人看不起他,是因为他家人丁单薄,一把年纪了还想着生儿子,他媳妇前些年被折腾得厉害,几次都没能顺利生下来,这不,嫌弃他媳妇不能生,要找个年轻的回来生。”   林麦花揉一把脸:“那孙家伯母就不闹?”   “哪里轮得到她闹?”张母摇摇头,“昨天还在吵,赖着要休了她呢,要不是几个闺女拦着,她就被撵出门了。”   恰在此时,不远处响起了女子的哭喊声。   听动静,有点像是孙大丫。   屋子里其他人忙冲出去看热闹。   隔壁柳叶还没忙完,林麦花熬了药得赶紧过去帮忙,可这药不是还没熬好么? 第209章 新人闹事 林麦花又往灶里添了……   林麦花又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跟着到了院子里。   槐树村众人院墙都建得高,有钱用青砖,没钱用黄砖, 少数几户人家才用荆棘编篱笆, 而在槐叶村, 多数人家用荆棘,还都编得不高,不需要进大门,就能看到对方院子里情形。   此时孙大丫正在门口捡东西, 看样子是一些衣裳和被褥。   “你敢我娘走, 那我们就一起走!”   孙赖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这会儿格外的嚣张, 挥手道:“滚滚滚,一起滚!赔钱玩意儿,以为老子会留你?”   孙大丫格外气愤。   二丫三丫在旁边瑟瑟发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的。   一家人吵架, 只有自以为亲近的人家才会上门劝说,不然, 无人会管别家闲事。   孙家人吵成这样, 众人多是看热闹。   林麦花不敢误了正事, 看两眼就回去守着药罐子,等药熬好,忙倒了一大碗端给柳叶,外头天寒地冻, 本来滚烫的药在外冷风一吹,刚好可以入口。   张大风的媳妇喝完了药,这会衣裳也穿好了, 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她虚弱地道:“我真的以为自己这回熬不过来了,听到是脚先出来……我……”   她眼角流了泪,柳叶已经在洗手,见状忙劝道:“坐月子不能哭,不然,以后要迎风流泪,老了眼睛也瞎得早。 ”   张杨氏忍不住泪水,林麦花拿旁边的帕子帮她擦。   她又哭又笑:“你们学这手艺,真的是救命。回头我要给你们送大喜礼!”   大喜礼是备好四样礼,敲锣打鼓给接生婆送。   不管是四样礼,还是敲锣打鼓,那都要花钱……而且这些是额外的花销,一般人家即便生孩子再凶险,孩子落地以后,都不会折腾这一遭。   柳叶救过许多人的命,总共也没收过几回大喜礼,闻言一乐:“那敢情好,我可在家等着了啊。 ”   “这冬日不送,开春我一定送!”杨氏语气郑重。   柳叶好笑地道:“不用了,有那钱,留着补身子吧,你这一回伤得厉害。”   如果不是她们来得及时,真就危险了。而且听张母那话的意思,还想让她继续生。   “要送的,救命之恩,我不来一趟,心里会不安。”   林麦花则又出了门。   孙家真的是一场大戏。   这一回村里几户人家都要了年轻姑娘和妇人,本来孙家的姑娘就没人提亲,孙赖子觉得自家这几个闺女像那些逃难来的小姑娘小媳妇一样,送都送不出去。   因此,他铁了心不要母女三人,又非要留下最小的儿子。   可母女三人无处可去!   这又比不得夏日,夏天被赶出门,随便找个窝棚栖身,或者是去镇上或者城里自卖自身,都有活路。   天这么冷,想去镇上和城里,可能还没走到地方就先摔死了。   孙大丫就觉得父亲的心特别狠:“你现在赶我们出门,那是逼我们去死。”   “你这么一大活人,怎么会死?”孙赖子骂道:“滚滚滚,别赖在这里,再不走,老子踹死你!”   旁边他新接回来的女人叫如春,媚眼如丝,柔弱无骨一般靠在他旁边,温温柔柔道:“大丫啊,别惹你爹生气,他是一家之主,你们要听话……”   孙大丫差点气死过去,这女人和她年纪差不多,举手投足自带一股风情,反正看着就不像是正经人家出身。   也不知道这女人怎么会流落到槐叶村来……孙大丫认为,叫如春的女人,怎么看都像是那些烟花之地出来的娼妓,绝对不会踏实和她爹过日子。   可是她爹跟这女人睡了几天,就在家里闹了几天,张口就要把他们母女几人赶走,昨天前天还只是吵,今天更过分,直接拿着她们母女几人的被褥往外扔。   一般出了这事,都该让孙母的娘家人出面,可是孙母娘家爹娘已经不在人世,剩下的那个弟弟一家早已厌烦了孙赖子,好几年没有来往过了。   这时候去找人来帮忙,人家根本不会搭理她们母女几人。   孙大丫气得直哭:“爹,这女人没安好心,你怎么就不信呢?”   “死丫头,这是你娘!”孙赖子抡起拳头要打人,如春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别打别打,孩子再不听话,那也是你闺女,人家都那么大了,要脸呢。”   孙赖子踹了一脚女儿,转身伸手摸了一把如春的脸,笑呵呵道:“还是你懂事。”   两人往回走,如春临走,眼神得意地看了一眼孙母。   孙母被那样的眼神气得够呛,可她出嫁从夫,长年听男人的话,一怒之下也就只怒了一下,坐在雪地上也不起身,整个人呆呆的。   孙大丫能够感觉得到众人看过来的异样的目光,有那看不过去的大娘上前搀扶孙母:“撵你出门也好,以后他再不会逼着你生孩子……”   孙母大哭出声,哭声悲怆又不甘。   那边张家人已经准备好了红封,除开柳叶配的几副药,另给了一人二十文。   看得出来,张家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林麦花和柳叶挎着篮子往回走,刚出村子不久,孙大丫追来了。   “麦花,等等我。”   林麦花疑惑:“大丫姐,你这是?”   “我找了槐树村里一位大娘帮我说亲,前头说不给聘礼,我给拒了。”孙大丫苦笑,原是想拿聘礼回家让家里吃几顿饱饭,而且她觉得聘礼是男方对她的态度,如果一个子儿都不肯出,那嫁过去了,日子也不好过。   当时对方倒是愿意给聘礼,但要求她把聘礼带回婆家,她自然不答应……便没能谈拢。   今儿孙大丫想再去争取一下。   林麦花好奇问:“是村里哪家?”   孙大丫眼睛还是肿的:“回头定下来了,会请你喝喜酒的。”   大家都是熟人,柳叶从来都喜欢顺嘴的时候安慰别人,此时也一样:“好歹你爹还愿意放你两个妹妹出来,没有强行把她们胡乱嫁掉,就有那不拿亲闺女当人的,说是嫁女,其实是卖女儿,嫁妆一点没有,聘礼却喊得高高的,少一文都不行……”   孙大丫叹气:“我怕那女人是冲着我们家田契来的。”   还真有可能。   孙家如今最值钱的就是几亩田了。   虽说田地这几年都没什么收成,可田地的价格还是居高不下。肥田厚地随便十两银子一亩,放出话去,随时都卖得出。   柳叶没法安慰,事关几十两银子,可不敢乱说话。   回到村里,天都黑了,林麦花都不知道一会孙大丫要怎么回槐叶村去……回去也没地儿住,那母女三人还在邻居家里等她呢。   赵东石做好了晚饭。   齐满一家帮着喂兔子,后院也有灶,赵东石给粮食,他们自己做饭吃。林麦花二人的饭菜是自己做。   今晚上是饺子。   赵东石平时一般不做这么麻烦的饭,林麦花好奇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吃顿饺子,还用得着等好日子?”赵东石好笑地道:“以后我有空,多给你做。”   林麦花笑了,外头寒风呼呼,厨房里锅里大雾弥漫,赵东石捞出一个个白胖的饺子,眉眼间俱是笑意。   *   翌日早上,林麦花还在睡梦之中,就听到外头在吵架,她起身到了院子里,齐满还在房顶扫雪,他媳妇杜甘草有手里拿着铲子,铲一下,看一下隔壁。   隔壁马家在吵架。   正嚷嚷着骂人的是周氏,骂什么狗男. 女老贱妇不要脸云云,周家的大门还没开,听得到马大娘在训斥儿媳妇闭嘴。   马大娘不出声还好,她一出声,周氏瞬间就炸了。   “做了这丢人事的是他,你凭什么吼我?那个勾引人的贱女人是你带回来的吧?没见过你这种当娘的,你到底是亲娘还是花楼老鸨?还是你觉得我们妯娌俩日子太好过故意添堵……”   周氏很凶:“今天你必须把这女人撵走,她不走我走!”说着还问旁边的弟妹,“你走不走?”   吴氏当然不走。   杜娟从进来的那天,一直就与马楼眉来眼去,马大哥前,马大哥后的,喊得特别甜。   当时吴氏觉察到不对,还跑去提醒嫂嫂,反而被周氏骂她小心眼。   马大娘叹气,摆了摆手。   这等于是在儿媳妇面前妥协了。   想当初马大娘是一家之主,不允许几个媳妇有任何的违逆,可人老了,不服老不行,以后还得靠两个媳妇伺候呢。   这一回,确实是杜鹃不对。   马家的大门打开,周氏扯着杜鹃要往外扔。   杜鹃哭喊着求饶。   本就是一路逃荒至此,若是被撵出门,这大冬天的无处可去,连根柴火都没有,只能被活生生冻死。   “不不不,姐,我错了……”   马楼不允许杜鹃走,跑到门口扯住杜鹃另一条胳膊。   杜鹃想留下来,拼命往马楼那边靠。   两人这一靠近,更把周氏气得够呛。   “姓马的,你那些年在外头干活,可是我帮你照顾家里……”   马楼见她大剌剌把这件事情闹开,让自家被这么多人看了笑话,心头也窝火至极。   “老子是不想说你,你是帮我照顾家里吗?照顾到了别人家男人的床上?”   周氏惊呆了,反手就要打人:“你胡说!我……”   马楼能容她打?   抬手一巴掌,直接把人扇回了院子里,还抬脚去踹,大娘吓一跳,急忙去拉儿子。   另一边的吴氏觉得这实在不像样,急忙将门关上,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柳叶看了热闹,小声道:“外头来的这些人,短短几天就闹了好多的事,你那个四婶收留的母女几人一个比一个美,胆子是真大。” 第210章 难民暴起 接下来几天,……   接下来几天, 时不时就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众人都低估了那些女子想要找个依靠的决心,完全是豁出去不要脸,老的勾引小的, 小的勾引老的, 让许多收留外乡人的人家都紧张起来。   孙大丫的婚事定下来了。   就在村尾。   林家三房住的是村尾后排第一户, 孙大丫家的是村尾过来第一排的第一户,那户人家姓牛,算是林老婆子本家的侄子。   幺房出长辈,孙大丫这一嫁, 不光和林青树做了前后院的邻居, 还嫁给了林青树的舅舅,成了舅母了。   好在村里牛林两家结亲的人特别多, 只要是堂的,就不在以舅舅姨母之类的称呼。   可中间差着辈是事实。   孙大丫嫁的是牛毅,牛毅底下还有两个弟弟,牛双和牛旦。   上一回孙大丫要了聘礼, 而且表明聘礼会留在娘家不带走,再加上这和前头的婆家前后院, 她觉得有点尴尬, 这婚事不成, 也不觉得遗憾。   可是这一回母女四人被逼到走投无路,牛毅他娘前些年去了,如今剩下一窝光棍汉,父子四个全靠牛四妹一个人照顾起居。   牛四妹是那种脑子有点不够数的姑娘, 做事完全是想到什么做什么,家里收拾得乱七八糟,到处都很脏, 以至于兄妹四人的婚事都成了难事。   孙大丫一咬牙,将母女四人都嫁了。   孙家母女四人,嫁牛家父子四个,不要聘礼,但是牛家父子几人要发誓以后不可以打人。   这门婚事有些荒唐,可是孙家母女那样艰难,众人都能理解。   在这大雪天里,牛大栏要办喜事。   父子四人一天成亲,孙大丫的意思,她们母女四人是没有地方住,这两天就得成婚,但是,也不能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请不起全村人吃席,至少要请刘家的长辈和村里相熟的人家来吃顿饭,算是做个见证。   牛毅请到了赵东石这里。   他想请赵家父子三人一起,除此外,还有李村长和几位族老,加林家的几位老人家,再请三桌牛家人。   总共五桌,来时就说了席面有点差,让多担待。   村里人办红白喜事,家家都要不请自到,像这种特意登门来请的,那是必须要到。   不过,牛家情形不同,请了才去,不请是不好去的,虽说去了也有饭吃,可人家安排好的席口不够。   赵东石要走,柳叶便叫林麦花去家里吃晚饭。   几个人坐下来闲聊,难免说起村里闹的新鲜事,简单来说,都是那些外地来的女子太想要留在村里,便使了些手段。   就像是杜鹃,那天吵过一架后,马家人没有再闹着要将杜鹃赶走,她成了众人默认的马楼的二房。   “你四婶那边,倒是没听说这些事,运气不错。”   林麦花笑道:“可能是我四婶会识人。”   柳叶赞同:“也对,在村里能靠着卖点心造那么大的宅子,还送两个儿子读书,你四婶不是一般人。”   当众人以为只是些男女风月之事时,当天夜里,又出了一件事,村里一个被收留的妇人,在晚上睡觉时突然发疯,将身边收留她的村里男人给剁了。   头都剁了下来,满屋子的血腥味。   众人吓一跳,胆子小的根本不敢去看。   大冬天的,想要报官都不行,村长家里那两个衙差在即将下大雪前回家去了。   无奈,村长只好让那户人家将人锁进屋子里,等能去镇上再说。   出了这事,村长又在村口敲锣,叫来了满村的人,立了又一条规矩。   村里的人,不可以再接纳外村人住进家中,最好是不要对那些外村人有好脸色,来了直接撵走。   村长还跟大家讲道理:“人多事多,这知人知面又不知心,外头的人进了村,这都闹出了多少事,吵吵闹闹的,日子都没法过了。”   如果不是看村里好几个光棍选到了媳妇,他恨不能将之前接纳到村里的那些人全部都撵出去。   “才搬来的这些人,你们最好踏实些留在村里过日子,听话一点,不然,不光你们自己倒霉,一起进村的人也要被你们给拖累。”   村长说到最后,一脸严肃。   不接纳外人,对于村里人本身也是有好处的,比如那些适龄的姑娘,明明可以嫁个好人家,但正当龄的后生们选了外头来的无依无靠的女子。倒让自家村里的姑娘无处去了。   从村头散了回家,齐满立刻找到林麦花二人表忠心。   “我们真的是踏实过日子的人,以后也会好好干活。两位东家愿意收留我们,那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我绝对干不出恩将仇报的事。”   赵东石自己挑的齐满一家,如今齐满又表了态,他当然不会把人撵走。   但是隔壁的周氏做梦都想要把杜鹃赶走,还跑去找了村长,说杜娟惹事,不应该将这种祸根留在村里。   村长不管别人的家事,直接将周氏给轰了出来。   周氏就坐在村口,说村长不为民做主云云。   大冷的天,村头一片热闹。   *   别看各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实则,在这个冬日里,好多人家的日子都过得挺艰难。   这天夜里,林麦花感觉到身边的人起身,当时没多想,将被子给自己和小安盖好,正准备重新闭上眼,发觉赵东石是小跑着出门。   她心下一惊:“怎么了?”   赵东石吩咐:“你睡,看好小安,我去瞧瞧!”   那模样一看就是出了事,林麦花哪里还睡得着?   她飞快起身,也不敢走远,就站在门口往外瞧,只见赵东石从门洞去了赵东银的院子。   她将门虚掩上,走到了门洞处,发现赵大山父子俩已经起身,此时赵大山的梯子搭在院墙上,他正站在梯子上看墙那边蒋家的情形。   隔壁动静挺大,好像有不少人跑来跑去,而村头其他各处院子隐约也听到了这边不对劲,对面不知道哪家开了院门。   院门都是用门板做的,稍微用久一点,一开门就会有吱嘎声。   “爹,是谁?”   赵大山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我看不清楚,好像有两个女人……”   “快下来!”赵东银性子有点急,父子俩差不多是同时出来的,赵东银年轻,动作麻利,跑去搬了梯子,刚刚架好,他爹就像个耗子似的窜了上去。   这种梯子只能站一个人,两个都是大男人,若都挤站上去,说不定会摔成一团。   赵东银年轻不怕摔,可他怕亲爹摔伤,只好站在下面听动静。   听得到隔壁在吵,隐约好像还听见了蒋明兴在求饶,他心里猫爪似的,可又看不见……他倒是可以去扛弟弟家里的梯子,可这一趟跑回来,可能会被隔壁的人听到动静。   一听就知道是蒋家收留的那些难民在抢主家,十几个壮年男人一拥而上,蒋家敌不过,赵家不一定打得过,何况家里又有女人又有孩子……绝对不能犯险。   能不招惹那群人,最好是别把人引过来,墙头上多个人头,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同理,赵大山不肯下来,赵冬银也不敢硬扯,就怕动静大了被隔壁听见。   对面不知谁家开了的门又轻轻吱嘎一声,给悄悄关上了。   赵东石没和父子两人争,小声道:“上一回蒋家就是被人抢了粮食才请村里人巡夜……我猜他们也怕巡夜的人反过来抢他们,所以才会收留那些外地人。”   逃难的人很可怜,有个容身之处就会对主家感恩戴德,但也不是每个逃难的人都是踏实做事的老实人。   隔壁的门打开,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隔壁门口,林麦花走到门后,听着动静远去,和赵东石一起悄悄打开了一条缝,看到白茫茫一片中,有不少人影扛着东西争先恐后地跑走。   “走了!”   虽然有点不厚道,但林麦花还是庆幸那些人只抢了蒋家就跑,没有跑去祸害村里的别家人。   赵东石又听了一会儿,隔壁只有蒋家兄弟求饶的动静,道:“回去睡吧。”   林麦花与之对视一眼。   蒋家人能张嘴求饶,却没有去追,多半是不能去追。   这时候跑去,刚好能救蒋家人。   但是呢,这蒋家人和普通人想法不一样,特别好面子,誰见识过他们最狼狈的一面,他们可能不会感激,还会因此记恨。   算了算了,大晚上的,天这么冷,还是回去睡。   两人回家一觉睡到天蒙蒙亮。   原来是林振旺早上起来上茅房,他家里房子多,平时有架梯子往村外看,本来是起夜迷迷糊糊随便一看,就防着有贼夜里来村里。   这一看,那点困意瞬间吓醒了。   那么多的脚印,而且天还不怎么亮,他所在的位置离大路有段距离,不知道那脚印是往村里来还是从村里出去。   “我猜着是往村外去,不然,大晚上的还这么多人,不应该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一打开门,就看到蒋家的大门开着……”   林振旺站在自家门口,对着一群人说得眉飞色舞:“你们想啊,那蒋家多讲究的人呐,一年到头门都关着,大冬天的夜里开着门怎么看都不对是不是?当时我出门去瞧了瞧,刚好听见里面有人在喊救命……哎呦呦,你们猜怎么着?蒋大爷裤子没穿,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丢在照壁底下,脸上好几个脚印,当时我都以为自己眼花了,迷迷糊糊上前一摸,冰得我打了个激灵,蒋家其余也不知道在院子里躺了多久,个个都裸着……不好好喝姜汤,不光要折财,可能还要大病一场。” 第211章 追凶意外 林振旺说得兴致勃勃……   林振旺说得兴致勃勃, 也不管能不能说,张嘴就秃噜。   高氏觉得他这样说话不妥当,扯了扯他的袖子:“差不多行了, 少吹牛, 回家!”   林振旺不回:“我又没吹牛, 闲着也是闲着,多聊几句嘛。”   他扭头看着妻子说的这番话,对上高氏瞪着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 脊背越来越弯, 方才的气势不翼而飞,灰溜溜低着头回了家。   此时蒋家大门紧闭。   但所有人都知道昨天蒋家的男人们被剥光了捆在雪地里, 被林振旺解救时,不知道已冻了多久。   众人对于蒋家丢失的粮食和银子数量猜测纷纷。也对那群贼人剥光蒋家男人们衣衫的缘由好奇不已。   “那俩女的都年轻貌美,搞不好是……嗯哼……人家气不过,才剥光了呢。”   “真有可能, 那蒋大爷你们知道吧?经常一个人去镇上,不是办正事, 是办那个正事……”   说这话的人将声调拉长, 眼神也饱含深意。   “说不准一开始选那两个女人, 就是贪图她们年轻美貌,那几位爷眼光高着,一般人,人家可看不上。”   言下之意, 蒋家兄弟是对那俩女子强行做了些不可言说的事,才被人给剥光了。   众人看热闹之余,也开始细细打量自家和周围邻居们收留的外地人。   蒋家收留的那一群敢抢了粮食和银子连夜跑路, 别家的肯定也敢。   就有人提醒赵东石:“听说你收留的是一家人,回头千万要小心些,反正你让他们住后院,最好别让他们进你的屋,放粮食的位置别让他们知道。”   又有人接话:“万一人家抱了小安危险赵老爷拿粮食怎么办?”   “别让他们靠近孩子。”   “唉,好心收留人,倒成了麻烦了。”   “看来这懒偷不得,还是得自己干活最踏实,动不动就把外人叫到家里来养着,院墙都成了摆设了。既然祖祖辈辈都让修院墙,肯定是有几分道理的。主动把外人往家里引,那不是擎等着别人偷抢吗?”   “这跑来求收留的,也不全都是坏人吧?”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部分人都是事不关己,随口说个热闹,其中也不乏酸溜溜的语气。   *   这大雪封山之际,敢在外头走的都是亡命之徒。   蒋家想要报官,但是却不愿意冒险出远门。   他们甚至没有找村里的人一起去追。   因为昨天晚上被抢的只有他们一家,跑的人也只是他们收留的那群,想让村里人帮忙去追……除非他们原先就是本村人还差不多。   蒋家是外地人,但凡请村里人干活,都是拿银子来请,以前就定下的规矩,大家都习惯了。   久而久之,蒋家的活计没人愿意白干,想让村里人白跑一趟,做梦!   蒋家人不觉得村里人能够把那些人抓回来,全都是些种地的庄稼汉,不懂得任何谋略,乌泱泱一片追上去,人家早就躲了。   除非……请两个格外机灵的悄悄去查,把一群人的行踪摸到了后,他们再请村里的人去抓。   蒋家人从来都不怀疑赵家父子打猎的手艺,整个槐树村要论身手最好,非赵家父子莫属。   那边众人热热闹闹在聊天,蒋明兴跑到了赵家的后院去敲门。   后院没有留门,确切地说,他爬上了梯子,坐在墙头喊人。   最先发现蒋明兴的是齐满。   齐满当然不敢私自放人从后院进来,说了要去前头报信。   彼时林麦花正在教小安不要跟陌生人走。   两人一起去了后院。   赵东石对蒋家众人没有好感,就站在墙根下问:“何事?”   蒋明兴说了,想请赵家父子出门去追那些恶贼的想法:“赵兄弟放心,价钱好商量!我绝对不会允许欺负了我们家的人在外逍遥。”   “不去!”赵东石一口回绝。   蒋家父子几人,受伤最轻的是蒋明兴,蒋明康和蒋明林那处被伤得厉害,找了村里的刘大夫来看,说是很难再让女子有孕,可能日后都不举了。   理智告诉蒋家人,这冰天雪地不去追最好,等到开春以后,再想方设法寻找这群人。   可是那些人欺人太甚,蒋家咽不下这口气,宁愿花点钱请人去寻。   “一百两!”蒋明兴咬牙。   赵东石摇头:“再多的银子,也得有命才能花啊,这种天气出远门,一不小心没了,媳妇要改嫁,孩子要叫别人做爹。不行不行!”   “三百两!”蒋明兴难得放低了姿态,温和道:“赵兄弟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大雪封山,那些人察觉身后无追兵,肯定跑不远,说不定就在镇子周围那一片躲藏。”   “帮不了。”赵东石刚才说出门会一不小心没了的话不是开玩笑,他们打猎,冬日里除非是家里冲到等米下锅,否则绝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   他倒也不是不能跑一趟,而是和蒋家的交情没到那份上。   他凭什么要为了一群看不起他甚至曾经出手针对过他们家的人拼命呢?   蒋明兴脸色格外难看,噔噔噔下了梯子,然后去到了隔壁赵东银那边的院墙。   稍晚一些的时候,赵大山父子俩就过来了。   “二弟,那可是三百两银子,寻不到人也给。”赵东银真的动了心。   他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还没有三百两呢。   赵东石皱了皱眉:“我劝你们别去。”   赵东银知道弟弟的顾虑,劝说道:“蒋家和咱家有仇,可银子又没仇,人家说了,如果愿意去一趟,会事先付一半,回来再付另一半。”   眼看弟弟不动心,他强调道:“你不去,我和爹走一趟,反正家里也要人照看,你帮我照顾一下妻儿,回头我分你一百两,怎样?”   他铁了心要走,赵东石拦都拦不住。   “路上小心!那些人既然敢下这么重的手,多半是些亡命之徒,你不要与他们对上,找到人就赶紧回,让蒋家人自己想法子去抓……听见没!”   赵东银满脸无奈,在搬到槐树村之前,弟弟病了一场,那次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得特别稳重,有时候他都怀疑赵东石才是兄长。   “听见了,放心吧!人家让我找人,没让我抓人!”   他说干就干。   既然是要找到那群逃走的人,自然是越早动身越好。运气好点,那些人真在镇子周围,说不定当天就能回。   赵东银当即就带上了打猎的物什,和赵大山一起在午后悄悄出了村子。   丁氏站在门口目送,直到不见父子俩的人影了,这才关门落锁。   *   一直到天黑,不见赵东银父子俩回来。   赵东石在两家的门洞旁点了一堆火,又搭了个草棚子,只坐在那处烤火。   小安很喜欢,还拿了土芋烤着吃。   天黑后,林麦花带着孩子睡觉,赵东石一人在那守夜。   快天亮时,林麦花忽然听到了外面有动静,她推开窗户,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外头又是一片白,隔壁动静挺大,她披衣过去,一眼看到了屋檐底下半躺在地的赵东银。   赵东银满脸痛苦之色,抱着自己的左腿,但他的左手明显不方便。   林麦花看到这情形,心头咯噔一声:“怎么了?”   赵东石叹口气:“麦花,你在这里照应着,我去请刘大夫来。”   林麦花看着赵东银那不自然弯曲的腿,提醒道:“刘大夫早就说过他不擅长接骨。”   “就请刘大夫,别去镇上!”赵东银痛得冷汗直流,却还有理智,他就是去镇上的路上不小心摔伤的,当时一下子滚落到了几丈高的崖下,父亲想要伸手拉他都没来得及。   之所以折腾这一宿,是赵大山在寻通往崖下的路……顺着儿子滚下去的痕迹倒是快,但常人下不去,只能跟着一起滚落。   赵东银滚到崖底还能扯着嗓子喊爹,若让赵大山直接滚,估计当天就要办白事。   赵大山找不到路,几乎是从旁边又摔又滚才找到了儿子。然后他要寻回官道的路,还得带上一个废物儿子,这一趟,连常年混迹深山密林的赵大山都觉得惊险又艰难。   眼看弟弟皱眉,赵东银强调:“我不看镇上那个大夫,你别去请!”   他语气里满是担忧。   赵东石叹口气:“我先让刘大夫来看看,如果不行,天亮后再找人结伴去镇上。”   刘大夫被吵醒,连夜赶了过来,看到赵东银的腿,他完全不敢碰。   “不行不行,我不行!”   赵东银无奈:“您再怎么不会正骨,也比我们要好吧?刘大夫,麻烦你了。”   刘大夫只感觉自己是被架在火上烤,大家同村住着,他那都是能救则救,若是自己不行,都会实话实说,绝不敢耽误了病情。   但有时候病情和伤势太急,镇上的大夫来不及救命,他哪怕不太会,也要硬着头皮上,此时赵东银就是这般。   “我这……我真的不行。”   赵东银知道自己这一次摔得太狠,想要不留隐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如今只看瘸得狠不狠。   要问后不后悔?   肯定是后悔的。   但有三百两银子在,分弟弟一百两,分父亲一百两,他还能落下一百两,省着点花,足以将两个孩子养大了。或者像父亲那样直接买上十亩地,再有家里的积蓄,日子应该不会太差。   “刘大夫,你尽管放手施为,无论最后我的腿变成什么样,都绝对不怪你!”   赵东石叹气:“大哥,明天我去镇上请大夫。”   “不可!”赵东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哭腔,“我的腿已经这样了,若你再……我们家怎么办?二弟,听话,你别去,算我求你。”   -----------------------   作者有话说:早上九点 第212章 心意 刘大夫让父子俩将赵东银……   刘大夫让父子俩将赵东银抬进屋, 用剪子剪掉了他的裤脚。   那腿已经被冻得肤色都不太对,丁氏看到男人这般,想哭又不敢哭, 用手紧紧捂住嘴, 却还是止不住地呜咽出声。   男女有别, 林麦花没有跟进屋中,而是去了厨房烧水,期间小安醒了,发觉旁边无人, 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孩子在热炕上睡觉只穿了单薄的里衣, 穿这么点在外头吹冷风,估计一阵风就会着凉。   林麦花往灶中添了一把柴, 又过去给小安穿衣裳,然后将其带到了厨房里。   到了厨房,才发现白招娘起来了,正在往桶里打锅中热水, 看见林麦花后,不好意思地道:“我睡得熟, 都没听见院子里的动静。麦花, 我拎过去吧, 你带孩子回去睡,大晚上的,别把孩子冻病了。”   林麦花跟着到了屋子门口。   热水送进门,其实没有多大的用处。   刘大夫的意思是, 等他一会儿接好了骨头,烧点热水帮赵东银泡脚。   泡暖和了,兴许能好得快点, 说这只是他的猜测,不知道真假。   丁氏看刘大夫正骨那笨手笨脚的模样,真心觉得不太靠谱,试探着提议道:“要不明天我们花点银子请村里的人去镇上一趟?”   赵东银一口回绝:“我的命是命,人家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他语气有些生硬,丁氏本来满心焦灼,听到这话只觉得特别委屈:“那你就这样了?你让我和孩子怎么办?”   赵东银认为,是他自己选择去帮蒋家追贼,如今出了事……大男人要敢作敢当,既是自己选择的路,不管什么样的后果,都该扛下来。   “你想怎么办?”   丁氏哭得伤心。   赵东银被她哭烦了:“想过就过,不想过你可以走,我不拖累你。”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丁氏愤然,“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你就这么气我?”   赵东银腿上和手上都很痛。   因为刘大夫说,左手骨也断了,他不过是强撑着才没有痛叫出声。   “行了,你都去睡吧,我也想睡。”   赵东石亲自送了刘大夫回家。   在路上,刘大夫欲言又止:“原先我师父说,世上最痛是生孩子,断骨其次,你大哥断了两处骨头,别说睡了,方才我接骨头时,他浑身都在发抖,一开始我以为是他冷……实则不是,多半是痛的,你们警觉些,找个人守着他,我估计他今晚上睡不着,守着他的人也最好别睡。”   赵东石忙道谢:“多谢大夫提点。”   刘大夫无奈:“我自觉接得不错,但……我师父就不是个擅长接骨的,到了我这里,只学了点皮毛,把他老人家的手艺丢了七八分。”   他想说让赵家人去镇上请大夫,又知道这种天气去不了镇上,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么一折腾,天亮了。   林麦花早上起来,白招娘做好了早饭,赵大山的意思是,让小儿子和儿媳在家照顾大儿,他想要去镇上一趟。   昨天赵东银就是快到镇上时不小心摔下崖的,虽然过了一夜,父子俩的痕迹大多都被盖掉了,但赵大山能够保证自己能平安到达儿子摔下的那处……对于那处之后的路要怎么走,他觉得问题不大。   “那个崖走完,路旁边最多有沟渠. ”   赵东石点头:“还是先去蒋家把剩下的银子拿了。”   赵大山看了看天色:“我回来再去拿,去早了,人家都没醒。”   别人不知,赵东石却知道蒋家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富裕,否则也不会骗村里人那些散碎银子了。   三百两银子对于蒋家而言也不是一笔小数。   父子俩还没找到人就摔了一跤,甚至都没走到镇上,虽说有言在先,那蒋家也不是冤大头啊。他们愿意出这份钱,只希望父子二人尽心帮忙寻找贼人。   “你可以把蒋家人叫过来看看大哥的伤。”   赵大山皱了皱眉:“蒋家应该不会赖账吧?”   赵东石反问:“难道他们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不行,我得去问问!”父子俩人的不愿意冒险赚这份钱,一开始是回绝了的,是蒋明兴一再保证只要父子俩出面寻找,认真找了,他就会付剩下的一半银子。   赵大山坐不住了,事关一百多两银子呢,他转身去敲蒋家的门。   此时天已大亮,村里各家都在房顶上扫雪,齐满也已忙活开了。   蒋家开门倒是快,但等蒋明兴出来,足足等了一刻钟。   蒋明兴上来就问:“赵叔,有眉目了?”   “没有!”赵大山说了昨日父子俩的经历,“一会我打算去镇上帮他请大夫,顺便再打听一下,这银子……”   蒋明兴立即道:“只要找到了人,这银子肯定不会少你们的。”   赵大山听着这话头不对,昨天明明说的是只要父子俩认真找了他就会付剩下的银子,怎么变成了找到人才付剩下的钱?   “蒋大爷,你别开玩笑。”   蒋明兴一脸惊讶:“难道不是这样的?你们都没找到人,不知道去哪转了一天,回来后推说骨头断了,完了就来问我们拿银子?我就那么像冤大头?你好歹得知道那些人往哪边去了吧?他们那一群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镇上肯定有人看见过他们……”   赵大山心知,果然被小儿子猜中了,这蒋家就是想赖账。   “我去找!”   嘴上这么说,实则是没招了,他又不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不擅长与人讲道理。打算回家跟两个儿子商量一下应对之策。   他是真的打算去镇上一趟,这一路凶险,不能带小儿子。   “我自己去接大夫,再打听一下那群人的行踪,十几个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即便他们进山了,我也能找出他们分路的痕迹!老大为了这笔银子付出了那么多,我必须要拿到那笔银子,否则都对不起老大的这一身伤。”   赵东石无奈:“我陪你去。”   “不要你陪!”赵大山在身上捆捆扎扎,又在地上蹦跳两下,确定出更利索了,转身就走,“你别追来。”   赵东石裹上了披风,飞快出门。   林麦花追到门口,赵东石听到动静回头:“麦花,放心!”   这么可能放心?   看到那一群人扛着粮食就跑,林麦花也在头两天亲自去过槐叶村,让人会下意识以为村里去镇上的路不难走,可是,赵东银被摔断了手脚,昨天痛得一宿没睡,今儿是饭都吃不下,丁氏在旁边急得直哭,如今赵东石要重走他兄长的路,林麦花怎么可能不担忧?   “东石!”林麦花喊了一声,感觉喉咙很堵,她深吸一口气,“我和小安在家等你。”   赵东石点点头,很快消失在了风雪中。   林麦花坐在门槛上发呆。   冬日里很冷,她很快就冻僵了,小安非要出来,齐满的女儿拉都拉不住,林麦花起身回了房,打了热水给小安烫手烫脚,然后,母子俩去了隔壁的堂屋。   丁氏眼睛都哭肿了,不过才一宿而已,她整个人特别憔悴。   “弟妹,我好怕……呜呜呜……”   她哭出了声来,“原先我还讨厌翠柳,实则我连她都不如……人家翠柳还能独自养大二子一女,带着孩子在槐树村安家落户,我差远了……要是他再也好不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林麦花看着她脸上的憔悴,劝道:“嫂子,你别太伤心,你如今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丁氏哭得更伤心了:“孩子都是我一个人在带,他爹都那样了,不生也罢。”   “可不能说气话!”林麦花安慰,“别人家想生还生不出来呢,咱有福气多一个孩子,就该好生接着。”   丁氏痛哭出声。   她不想当着男人的面哭哭啼啼,实在是忍不住。这会男人在隔壁屋子里,她不愿意再强忍,很快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该拦着他的……要是不贪那银子,他也不会……”   这时候再多的后悔,赵东银伤了的手脚也回不来了。   赵大山撵不回儿子,只好带着儿子一起去镇上,父子俩一路走得特别小心,各拿着一根长棍子用力往前探路,确定能踩,才慢慢往前走。   镇上的路都被大雪给封了,不是没人扫,而是完全扫不过来。   两人又饿又累,随便找了间铺子喝了碗汤面,得知前两天确实一群难民扛着粮食从镇上离开,据说是去了大水村的方向。   赵东石还问了一下那些人的长相,汤面的东家不知,父子两人多问了几间铺子,有两个容貌特别明显的,确定是去了大水村。   得知了行踪,二人一点不耽搁,带着镇上的大夫往回赶。   镇上的大夫经常收父子俩送来的药材,这种天气,他不愿意去太远的村子,可大家是熟人,那头人命关天,而且父子俩承诺了会把他送回来。   三人急急往村里走,又要踩得稳,还不能走太快,赵大山都说了,让大夫在家住一晚,明儿一早送大夫回来。   一路有惊无险。   大夫去给赵东银治伤,赵东石又去敲了蒋家的门。   “我找到那群人的下落了,只要你们给足之前承诺的银子,我就将他们的行踪告知你们。”   蒋明兴:“……”   “真找到了?”   赵东石喜怒不形于色,只嗯了一声。   蒋明兴站不住了,原地踱了两圈:“在哪?”   赵东石直言:“你给足银子,我们父子自然有诚意。我又不多要,你给原先承诺的那么多就行。” 第213章 兄弟 蒋明兴请赵家父子去追那……   蒋明兴请赵家父子去追那些贼人, 真的是气急了想要找他们报仇。说的三百两银子,但在父子俩动身前,已付了一百五十两。   他是很有诚意的。   可当时心头是饱含怒气, 不计代价也要报仇, 此时怒气消散了些, 又有点心疼银子了。   蒋明兴两圈转完,打量着赵东石,咬牙切齿问:“你没骗我?若是我们找去了地方没有那些人,你可想过后果。”   “不信就算了。”赵东石转身就走, “我大哥自认倒霉。”   看他要走, 蒋明兴急了:“赵兄弟别急,我又没说不付钱, 只是年景不好,这价钱上……”   “没得商量!”赵东石强调,“我大哥为此断了一臂一腿,即便请了镇上大夫, 伤势也不乐观,九成九会要落下终身的残疾。三百两很多, 但我大哥一辈子绝对不止赚这一点。”   蒋明兴咬牙:“我给你一百两。”   赵东石呵呵, 扭身就往家走:“你们考虑好再来, 若是不想知道那些人的行踪,不来也行。”   他还没有到家,就被蒋明兴喊住。   “银子我付!”蒋明兴匆匆上前,他一定要将那些人挫骨扬灰才能解恨, 掏出一把银票递出。   赵东石伸手去拿,蒋明兴又收回:“赵兄弟,我说在前头, 你若敢骗我……”   闻言,赵东石银票都不要,抬步进门。   蒋明兴直接把银票塞到他的怀里:“你陪我们走一趟。”   “那是另外的价钱,而且,你们蒋家人不守承诺,我不接这份活计!”赵东石收了银子,说了那些人在大水村,“镇上的人都这么说,你们去一打听就知道。”   蒋明兴眯起眼:“赵兄弟真不帮我这个忙?”   不想给钱,又想让人出力,说得好像赵家不帮忙就对不起他似的。   “不去!”赵东石随手关了门。   外头蒋明兴站了一会儿,才脸色阴沉地去了马家。   请村里人做事很容易,只要给足了银子,多的是人手使唤,而且还不需要给太多银子。   赵东石拿着银票进了兄长的屋子:“呐,我去将银票要来了。”   赵东银左边胳膊挂在胸前,右腿被绑直了给吊在半空,看见银票,松了口气:“蒋家想赖账,我都以为拿不回来了。”   他伸手接过了银票,赵家兄弟俩没读过书,勉勉强强认得出银票上几个简单的字,他抽出其中一百两:“给。”   赵东石看着递到面前的银票,心情格外复杂,兄弟俩小时候很要好,穿一条裤子,滚一个被窝,做了坏事一起挨揍,可长大成亲后,他与兄长之间远远不如从前亲密。   兄长已娶妻生子,非要去挣这一笔银子,他拦不住。   但这……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记得承诺分他的一百两银子,面前兄长脸上的笑容,与小时候偷偷带他一起玩耍的兄长脸上的笑容重叠。   “我不要!”赵东石将银票推了回去,“我又没做什么,也没受伤,你收着。”   “亲兄弟明算账!”赵东银强行将银票塞弟弟怀中。   银票被塞得有点皱,赵东石将了银票抹平,放到兄长的被子上:“你当时说要分我银子,那是因为我是你弟弟,你想照顾我,总不可能那天在家守夜的是齐满,你也分他一百两吧?此时我不收你银子,就和你当时想照顾我的心情一样,大哥,你的胳膊和腿都受伤了,冬日里伤势恢复慢,养到开春都长不好,以后你即便能打猎,也不如现在利索,弟弟已经长大了,能够照顾得好妻儿,如今……你先顾好自己!”   他拍了拍那张银票:“收好,别再推来推去。”   赵东银眼圈红红:“好兄弟。”   兄弟俩在屋子里说话,房子外已聚拢了二十多个青壮。   这种天气往村外走,很危险,往常村长会阻止,如今连村长自己都站在人群之中,有些来得急的,没顾得上带家伙什儿,这时候又匆匆回去取。锄头扁担棍棒柴刀,一群人看着就不好惹。   姚林都想去,只是蒋家嫌弃他残疾,不要他。   门口热闹,小安爱瞧热闹,林麦花打开院门,带着小安在门口堆雪人。   柳小冬被请为带路的领头,工钱都比其他人要高一两。   蒋家图的柳小冬是大水村人,槐树村到底是外村人,贸然跑去大水村打听别人的行踪,大水村众人可能不会告诉他们实话,但柳小冬去问,就不一样了。   柳叶只说不回梁家,从来没说不回大水村,而且儿子小小年纪被聘为领头,是件风光的事,于是她主动上前自荐,说她很擅长打听事,又和大水村里的众人相熟。   多的银子都花了,蒋明兴也不差这一哆嗦,又花了一两银子请了柳叶。   一群人浩浩荡荡,以碾压之势出了村子。   蒋家父子四人,只有蒋明兴带人过去,其他人都在家里……应该是在养伤。   林桃花今日来了。   自从蒋家出事,她几乎每日都来探望,站在门口看蒋明兴带着人离去后,她双拳紧握,兴奋地在原地小蹦了两下。   林麦花见了,好笑地问:“有好事?”   林桃花嗯了一声:“明林说,这几日就会找媒人上门提亲。”   林麦花哑然。   关于蒋家兄弟被伤到了什么程度,只有刘大夫清楚,而刘大夫是个口风紧的。   一开始亲眼看到蒋家兄弟伤势的是林振旺,但林振旺含糊带了一句说蒋家兄弟那处有伤。因此,到底伤成了何种模样,村里人只是猜测。   这大雪天里处处不便,无论是凑齐上门提亲的聘礼,还是请媒人登门,都比平时要麻烦。   蒋家提亲这么急,丝毫不嫌麻烦,这里头能没有猫腻?   林桃花偏头看着面前面色复杂的堂妹:“你不恭喜我吗?”   林麦花轻咳了一声:“婚姻大事,你都错了一回,这次可千万要谨慎。”   她是好心,林桃花却笑道:“麦花,你不想和我做邻居?”   林麦花:“……”   “你是我堂姐,我心底里还是盼着你好的。”   “我明白!”林桃花听出了她话里的真诚,也不再阴阳怪气,“麦花,我过够了苦日子,真不愿意再住林家那个破老宅。”   她扭头看着蒋家高大的门楣,“这才是我该过的日子。之前我以为蒋三爷看不上我,估计只愿意纳我为妾,即便是妾,我也认了。如今有意外之喜,于我而言无异于天上掉馅饼,我必然要接住了这馅饼,不管这馅饼好不好,我都啃定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林麦花只好道:“恭喜。”   “多谢。”堂姐妹二人就站在雪地里,不远处的姚家门打开着,姚林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林桃花扭头看向他:“姚林,我嫁这么近,除了蒋家是好人家,也是为防着你虐待儿子。”   她这段时间常在蒋家走动,多数时候都会顺道去姚家看看儿子。姚林与那个叫彩月的没有摆酒,她借着寻找孩子,有意去各个屋子里乱窜,早就发现姚林和彩月已同住一屋。   当时姚林还解释说家里没有多余的炕床。   林桃花一个字都不信,那桂花和姚父分开住了……当初桂花搬进姚家院子,父子俩就给她做了张炕床。   那张炕床因为是父子俩估摸着做出来的,是不太暖和,可如果姚林真的不想娶彩月,完全可以让彩月跟桂花住。   反正都是外头来逃难的人,有个遮身挡雨的地儿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脸挑剔暖不暖和?   两人同住一屋,即便没有圆房,在外人眼里,也已是亲密夫妻。   再说,姚林年轻气盛血气旺,身边躺着个妙龄姑娘,他怎么可能不碰?   姚林强调:“包子也是我儿子,不用谁盯着,我都会好好待他。”   包子刚回来那两天哭哭啼啼,最近吃细粮习惯了,身子壮实不少,一天几顿按时喂,几乎不哭。桂花说,可能是包子以前吃不饱,奶水不够,所以他哼哼唧唧。   林桃花讥讽道:“等彩月帮你生了孩子,你还能维持这份初心才好。”   姚林:“……”   他也不再解释自己和彩月之间清清白白:“桃花,你好像永远都学不会好好说话,我再娶,肯定要生孩子。你改嫁,我也没拦着你不生,用得着这么阴阳怪气吗?我能保证有了其他孩子以后对包子一如往常,你能保证吗?等你改嫁后,我不相信你还会三天两头的跑我家来探望孩子……”   即便林桃花乐意跑,蒋家也不会愿意。   林桃花就觉得这姓姚的咄咄逼人,她说话是不好听,可她嫁给姚林,给姚家生了个孩子啊。只看孩子的份上,姚林都该多让着她。   还是那话,她觉得姚林完全没有替孩子着想。   于孩子而言,亲娘常来常往,多一个人疼孩子,对孩子是好事。   “你是生怕我多回了。”林桃花心里又生出了火气,“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爹。”   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   *   蒋明兴一行人确实找到了那些借住在大水村众人家中的贼人,大水村人知道他们偷了蒋家粮食,也愿意将他们交出来,但是,粮食没有了。   十多个人扛走了千多斤粮食 ,不可能短短几日就吃光,粮食多半还在大水村人的手中。   他们扛的都是好粮,卖出去至少要值几十两银子。   蒋明兴气急败坏,上前就对着他认为的领头那人身下一通乱踹,当场把人踹吐了血。   村长带着众人站在旁边,他来前就说好了的,只帮忙抓人,众人不动手揍人。   -----------------------   作者有话说:3点 第214章 病重 但凡沾染上了人命,多……   但凡沾染上了人命, 多半会被叫到公堂上去辩驳。   村长不愿意惹麻烦,开春以后,家家户户要忙着下种, 哪有时间进城?   至于蒋明兴说加钱……加钱也不成!   这就不是银子的事, 耽误了一季春耕, 家中可能会死人。   不是说少种一季春耕会被饿死,而是家中收成少了,生病了不舍得治,饿了不敢多吃, 受伤了强忍着, 当时没闹出人命,身子越来越虚弱, 会影响寿数。   而且,万一大人咬死了杀人偿命,那岂不是还会有牢狱之灾?   槐树村绝不能有杀人犯!   蒋明兴将其中那人踹废了,剩下的贼人们都夹紧了□□瑟瑟发抖。   他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冷笑一声,取出腰间别下的柴刀, 抬手又阉了一人。   村长不愿意捆人, 蒋明兴拿了钱让大水村的众人帮忙捆的, 贼人们想跑跑不掉,众人看着蒋明兴下手那个利落劲儿,心里都有点慌。   知道蒋家人狠,没想到蒋明兴这么狠。   柳叶还试图劝说, 结果蒋明兴扒掉其中一人裤子,手起刀落,二两肉已落了地。   男女有别, 柳叶如今寡居,如果她再看,此时是没人玩笑,众人回过头,一群男人里肯定有人拿此事来说笑。   于是,柳叶很快退走,还带走了儿子。   除了一开始被踹得吐血的那个,剩下的九个全部被阉了。那俩女人更是被蒋明兴剥光了用荆棘来抽。   有胆小的人都后悔接蒋家这份活计。   太狠了!   他们这……算不算帮凶?   众人越站越远,有人吐了出来。   *   天黑时,一群人才回来。   柳叶回来就进了林麦花的门,一脸后怕地道:“当时是没出人命,但……男人那处好像是要害,也没一个大夫在边上止血,血呼啦一片,我们走的时候,被蒋大爷踹的那个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眼睛都睁不开了,估计……村长去劝了,若是不劝,姓蒋的可能还要将那些人给抹了脖子。”   她满脸的复杂,“我不该去的,那些人真可怜。有好些人喊着他们会抢粮食,纯粹是饿得受不了了,临走前那样对蒋家人,也是因为蒋家父子欺辱了那两个女人,甚至还有……咳咳咳,三个清秀的男人。”   这件事情上,不好论对错。   那群人在被蒋家收留时,就该想到可能不会是只干活那么简单……如果要怪,就怪这个世道。   柳叶又道:“村长说,回来好好说一下那些人的惨状,让村里的这些外地人好生紧一紧皮。麦花,我觉得,你还是得提防那户人家,虽说那姑娘还小,可齐满与他儿子都正值壮年,你们家又富裕,他们一路逃荒过来,心善之人没几个能走到现在。”   林麦花谢过了她的提醒。   柳叶心里又慌又惧,说了一儿话,还是觉得浑身发软,她想回家去睡一觉。   *   冬月中,蒋家请人去林家老宅提亲,正式聘林桃花为蒋家的三媳妇。   聘礼中,别家该有的都有,聘礼银子是十两。   这在村里,已是很厚重的聘礼了。   林桃花越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她最近不带孩子,夜里能睡整觉,颇有几分春风得意。   就连牛氏,最近说话的嗓门都大了不少。   蒋家的意思,让林桃花在这个冬月底之前入门,蒋明林身上有伤,需要人照顾。   林桃花答应了。   自从那群偷了蒋家粮食的人不得善终后,村里各家的女人们都消停了不少,马楼的媳妇周氏更是经常骂杜鹃,扬言杜娟要是不好生伺候家里人,她就要好生教训杜鹃,更是嚷嚷着哪怕是把杜鹃砍死了,也不会有人给杜娟讨公道。   那群贼人,蒋家砍就砍了。   之前大水村的人愿意收留他们,是收了他们拿的粮食,后来知道一群人都是贼,大水村众人还收了钱把他们捆了,蒋家走后,压根不让他们再进门……此事实在太大了,周围十里八村有亲的不少,都会互相提醒对方小心外地人。   因此,那群人完全找不到落脚地。   在冰天雪地里,身上又有伤,还没钱请大夫治,除非走了狗屎运,否则几乎都活不下来。   冬月底林桃花,一身大红嫁衣,从林家老宅走进了蒋家的大门。   因为蒋明林受伤,没有去迎亲。   林桃花也不在意,在她看来,丰厚的聘礼已经表明了蒋家的诚意。   既然蒋家有心,她也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没有花轿,没有迎亲的牛车都不要紧,这些面上的光鲜是锦上添花,有当然最好,没有也不强求,她嫁入蒋家,为的是面子底下的实惠。   蒋家没有摆酒,唢呐住在镇上,有心接活也过不来。   牛氏找了牛家的亲戚,一群人浩浩荡荡护着林桃花而来,算是送嫁的意思。   结果,送嫁的一群人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牛氏没想到蒋家这么不讲究,她也没准备这些人的饭食……这些人来帮女儿撑腰,又都是她的娘家人,她倒也愿意请众人吃一顿饭,可家里实在拿不出粮食来。   大吃一顿,他们家就要饿肚子了!   最后倒了一杯茶,谢过众人。   *   赵东石种在木槽子里的菜苗长大了。   村里人都是种地的好手,冬日里菜不长,就是外头太冷,苗会被冻坏。这在木槽子里种菜种土芋,都不需要谁指点。   瞧这样子,等到开春后不久,土芋还能再收一茬。   好多人都很感激赵东石想出来的法子,有不少人掐了家里长的各种菜苗送过来道谢。   赵东石一早上接了三把菜苗,在院子里扫雪时都在哼曲。   转眼入了腊月,雪没有要停的趋势,这个冬日里大家都不太着急,因为九成的人家都将土芋种出来了,哪怕是这雪一年下到头,多摆几个木槽子,绝对饿不死人。   这一日,林麦花带着小安在后院看刚生出来不久的小兔子,听到前院杜甘草在喊她。   到了前院,才发现林青斌来了。   林青斌家里多了个女人,一家子干净了不少,如今的他一身长袍,虽然袍上带着补丁,但还是能看得出读书人的文雅来。   “麦花,妹夫在家吗?”   林麦花反问:“找他何事?”   林青斌无奈道:“我家的那个炕床……”   他服徭役回来后,都下雪了才发现家里没炕床,没舍得请人,他们父子自己做的,两个文弱书生干的活计,还比不上村里那些人摸索着打的炕床。只是勉强能烧而已。   还动不动就这里掉一坨,那里塌一角,他找了愿意帮忙的邻居们去补,后来还厚着脸皮去村委找过几个堂弟。   堂弟们都各来过一次,说他的炕床处处都错,没法改,只能将就用用,开春后扒掉重新做。   “今早上倒烟,满屋子都是烟。”林青斌看向院子里,“我找不到是哪的毛病,想请妹夫帮我看看。”   自从入了冬,林麦花很少去老宅那边,她想去看看林五妹一家,快过年了,给母女三人送点东西去。   林麦花回房准备了篮子:“他有事,我去给你看看吧。”   林青斌哑然:“你又不会做。”   林麦花一脸惊奇:“你找我男人是为下苦力去的?即便是他去,最多也是帮你指出哪有毛病,然后你自己和泥去糊,怎么,你还指望他帮你弄?”   林青斌:“……”   前头那些帮他看炕床的,都有亲手帮他糊啊。   林麦花催促:“你走不走?”   兄妹俩人往老宅走,一路上没话说,气氛挺尴尬。   林麦花给林五妹带了些细粮和一个腌兔子。   兔子没有什么油水,林麦花家里有腌肉,也给拿了一块一斤多的,有了这两样,过年时便有了两盘好菜。   林青斌屋子里的炕床不行,本来就是搭的窝棚,外面烧柴,里面也有烟,何况到处都漏。   林麦花让他把床上的被褥抱开,伸手指着那些缝:“你把这些缝全部糊住,就会好很多。”   说到这里,她面色有些古怪:“你还是个读书人呢,这也要人教?”   林青斌叹气:“我糊了,糊了这处裂那处,三两天就不行了。”   “那你就三两天糊一次啊,想要住得舒心,就得勤快。”林麦花方才进来时看过,这老宅中住的三户人家,就属大房的房子顶上积雪最多。   去年才塌过一回,今年这房子更经不起重压。   道理大房父子俩都懂,林麦花也懒得多说。   那边林五妹在喊过去烤火,林麦花便去了母子几人的屋子。   祖孙四人只建了一间房,分里外两间,里间是林五妹陪着林老婆子住,外间姐妹俩住,这房子新建的,窗户较大,屋子里亮堂又干净,炕床烧着,还烧了一炉火,一点都不冷。   林五妹小声道:“娘最近经常困觉,和人说话也在打盹,前头我还以为她糊涂是装的,可她真的会忘记自己的东西,那个包头的帕子,包一回我要帮她找一回。麦花,我有点怕。”   年纪大的人在冬日里觉得头冷,就会拿白布将头发包了,像是戴了个帽子。   这帽子每天都要重新整理,一般都是取了整理好放到旁边,将头发梳好了后就再包上。   从取下头上帕子到重新拿帕子来包头,期间一般不干别的,连这都会忘,如果是真的,老太太可能是真糊涂了。   “我去告诉我娘。”林麦花起身,“我拿回来的那些肉你们记得吃。”   林五妹方才接了篮子就说不要不要,林麦花以前回来送东西,临走时都要和林五妹撕巴一番。   眼看林五妹起身,林麦花强调:“我若是假情假意,就不带东西来了,是真心真意想送你!收好了,我还得去村尾一趟。”   -----------------------   作者有话说:悠然在写,停下来了再来捉   6点 第215章 商量 这做儿媳妇的,在婆婆都……   这做儿媳妇的, 在婆婆都快要不行了的时候,得侍奉在床前。都说养儿防老,说的就是老人家快要断气的时候有儿子守在床前。   若哪个老人家走的时候身边没有儿孙守着, 老人家走得凄凉无依, 旁人就会说白养了儿子一场。   换句话说, 如果儿子儿媳在闲着的时候没能在老人断气时守在旁边,就是不孝。   林麦花去了村尾一趟,跟何氏说了这事。   何氏侧头看自家男人:“我们住回去?”   林振德对于双亲心有怨气,所谓的孝顺, 多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不在乎别人会不会指责他不孝,但不希望自己不孝的名声影响了儿孙。   大孙子在读书, 以后要参加科举。家中的名声极为要紧。   忍了这么多年,不差最后这一哆嗦。   夫妻俩当即开始收拾行李,拿了床上的被褥,又拿了些粮食, 小半个时辰后,已搬去了老宅。   住惯了新宅子, 只觉得老宅的厢房又矮又黑, 何氏不嫌弃自己的屋子, 就是心中感慨万分,分家那会儿,前路一片黑暗。   林麦花也帮着他们搬家,到了地方后, 取了帕子擦灰,总共三间厢房,打扫出来了两间, 剩下的那间……四房多半会来住。   太久没人住,屋子里都是灰,何氏手中的帕子很快就黑了,她一边洗帕子,一边道:“多亏了东石,我们家才能住上新房子。麦花,你平日里不要欺负人家,他对我们家有恩呢。说起来也是我们对不起你,全家欠的恩情,让你一个人去还。 ”   “我们俩好着呢,他没欺负我,我也没欺负他。”林麦花看向隔壁,“四叔他们会来住吗?”   “应该会来,就是不知道哪天才会搬来。”何氏从窗户看向老太太住的屋子,擦完了最后一张桌子,出门倒水,然后没有回房,而是去了大房的窝棚。   林青斌接回来的那个女人叫芦苇,瘦瘦弱弱,也不多话,看见何氏进门,她也认不出是谁,猜到来人身份,但也不敢乱喊。   何氏没有看芦苇,一进这屋子,就感觉一股烟味直冲鼻子和眼睛,闻着格外的呛,熏得人眼睛疼,她不想遭罪,开门见山道:“大哥,五妹说娘最近越来越糊涂,一天到晚都在打盹,我们今日住回来了,我们的厢房里腾一间出来给娘住,娘住过去,有人来了也好招待,平时我们也方便照顾。但我们是老三,接娘去住,得先问过你的意思。”   村里人多数人家都是长子养老。   林振文这些年得了双亲多少偏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果母亲临终之际任由三房将人接走,哪怕同住一个院子,他的名声也不太好听。   赵氏皱了皱眉:“你们住回来做什么?都搬走了,也不嫌折腾。”   何氏气笑了:“我自己的房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你管?”   她当然知道大嫂的意思,三房四房妯娌两人直接不回来,自然就衬得守在老人跟前的大房孝顺。   如果他们两房人回来守着老人家,大房却任由他们将老人家接走……那不孝的,就是大房了。   没人愿意主动丢了这孝顺的名声,林振文不愧是读书人,很快就有了主意:“要不,我们搬去厢房住,让娘住我这间房?一样的暖和……”   何氏从方才一进门起就用手捂着口鼻,那一股子烟味熏得人眼睛和喉咙都难受至极,也不知道这夫妻俩是怎么熬过来的。   “让娘住这间房?”何氏被他的机灵给气笑了,“大哥是怕老人家去得不够快吗?本来人年老了喘气就难,你是想把人直接熏死?”   话里话外,丝毫不掩饰她对这间屋子的嫌弃。   林振文不高兴:“你不让老人家住我的房子,非要把老人接到厢房去,不就是想让外人戳我脊梁骨吗?三弟妹,咱们是一家人,你不要太缺德了!”   “不让你住我房子就是缺德?”何氏呵呵,“要不要找村里人来评评理?”   这话算是戳着了林振文的要害。   他自从年中那会说自己病了,几乎就不出门。   不出门去,就见不着外人。说到底,就是怕自己的日子过于落魄了旁人会笑话他。   找一群人来评理,问众人他要把老人家接到自己这四处漏风还到处漏烟的房子,然后他去住三房的房子合不合理……肯定是不合理的。   真找了人来,丢脸的还是他。   二人说话间,外面又来了人。   是林振旺来了。   林振旺没搬行李,打算过来看看亲娘的情形再说……反正离得不远,看完了确定要搬,再回去收拾东西也不迟,贸贸然拿一堆东西过来,如果不住,再拿回去,麻烦不说,平时惹人议论。   他和三房不一样。   三房在老宅有自己的屋子,在老宅住也是回自己家,而林振旺没有房子,得住别人的地方。   这回自己家和跑去租别人的房子住,那肯定是不一样的。   听见何氏正在和林振文争执,兄弟俩急忙到了大房的房门口。   “怎么了?”   林振旺得知自家大哥的想法后,颇为无语:“大哥,你都这把年纪的人了,做事顾头不顾腚,娘本来就腿脚不便,以后身体肯定是越来越差,最多就是这几年的事。你在今年入冬之前,就该想好了全家要怎么住,如果娘生病离世要怎么安排……现在娘都病了,你自己没房子,还想占老三便宜……”   林振德伸手弹了他额头:“叫谁老三?”   林振旺额头吃痛,用手捂住,讪笑道:“三哥,我是顺着大哥喊的。对了,你那厢房我要住一间,回头给你房钱。一个月……一钱银子!”   说价钱时,林振旺眼神挑衅地看着林振文。   林振文确实付不起房钱。   赵氏呵呵:“亲兄弟之间还要谈钱……”   林振旺满脸讥讽地打断她道:“不谈钱,要不要把你接家里当做祖宗一样供着?趁着现在是大白天,赶紧回床上躺着,枕头多垫一个,睡熟一点,梦里什么都有。”   “总之别动娘。”林振文想着不能让人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他不孝。   要不孝,那兄弟几人一起不孝。   他还找了个不动母亲的充足的理由:“娘在五妹那个屋子里住惯了的,本来身子就差,你这一挪,她不习惯新地方,万一摔跤了算谁的?”   “娘生养了四个儿子,到头来落得个闺女养老送终……你丢得起那人,我丢不起!”林振旺说话很不客气,“你再唧唧歪歪,我直接把人接村头去,让三哥跟我住。反正村里给长辈养老送终的不是老大就是老幺,刚好我是老幺。”   但凡老幺给双亲养老送终,老大的面子都不太好看。   因此,让幺儿子养老送终的到底是少数。   林振文脸色黑沉沉的。   林振德又道:“老人去后要放在堂屋,咱们家的堂屋塌了没建,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大哥拿个章程出来。”   林振文被这话问得格外狼狈。   没有堂屋,那赶紧建啊。   这天气运不来镇上的青砖,村里有些人家会做一些黄砖晾着,跟他们去借,花钱跟他们买,都可以把砖运来。这村子里连瓦都有,一家的瓦不够,多凑几家,总能凑足,实在找不到瓦,麦草也凑合。   一间堂屋用砖不多,用瓦也不多,即便无银子与人买,脸面足够,也能借得来。   可是林振文既无银子又无脸面,这冬日里走路都难,能够建成堂屋的,只有老三和老四。   恼羞成怒之下,林振文大撒手:“我管不了,你们看着办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们都不听!”   林振旺立即道:“三哥,把娘接到我那儿去,我那儿有堂屋。”   他是真的愿意安排母亲后事,哪怕这件事还没与妻子商量,凭她的性子,想来也不会拒绝。   林振德更倾向于现建一间堂屋。   “娘一去,来的亲戚不少。”这些亲戚里包含牛氏娘家的人,还有林家族人,有一些亲戚,二老才与他们有来往,全部都跑到四房的新宅子,不合适。   而且,落叶归根,老人家年纪大了,除非是自己愿意去新房子,否则都最好是在自家老宅里办丧事。   何氏出声:“麦花都烧好了厢房的炕,先把娘挪过去。孩子他爹,你也去看看。”   方才兄弟俩来时就去看过亲娘,人看着比原先胖了一圈,靠在炕头打瞌睡。   林振德听到媳妇这话,心头咯噔一声,又跑到了林五妹的屋子里去瞧,人是醒了,但看着好像憔悴了些,精神也不太好。   林振旺提议:“三哥,把人挪到我院子里去!”   话未说完,又被弹了一下。   “你跟老大差不多!”林振德没好气地道。   高氏赶来,刚好听到林振旺的话,叹气道:“本来人就这么……外面路都不好走,只能让人抬着,放上去又抬下来,还一路吹风,你是身康体健皮糙肉厚,也不想想老人家受不受得住。”   本来还能活几天,这么一折腾,说不定抬过去人就没了。   其他人觉得有理,彻底打消了将人挪去村头的想法,四个人将林老婆子挪去了中间的厢房。   老人家病重,最近来探望的人应该会多些,特意将老人家放在了外间。   人一多,干活就快。   屋子里很快就烧起了炉子,还烧上了茶水。   林老婆子气色好了些,从窗户看着院子外有人运黄砖过来,问:“运砖做什么?要建房吗?”   林五妹:“……”   运砖建堂屋好办丧事。   这怎么能说?   -----------------------   作者有话说:9点 第216章 又又又遭偷 林老婆子在村里活……   林老婆子在村里活了一辈子, 老人家去世后是些什么流程,林老婆子心里都门清。   因为林五妹知道亲娘懂那些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答。   高氏完全没有这个顾虑:“建一间堂屋。”   林老婆子面色黯淡:“你们这是在帮我准备后事了?”   “反正早晚都要用上, 这冬日里大家都闲着, 先把这些准备好, 等出事时,不至于手忙脚乱。”高氏振振有词,好像丝毫察觉不到这些话对老人家而言有多残忍。   何氏轻咳了一声,她是很讨厌公公婆婆, 可人都只剩一口气, 且她如今儿孙孝顺,日子安宁顺遂, 她不想再计较……这时候过于刻薄,万一老人死了以后还来闹腾三房,那多不划算?   婆婆这两年是不再偏心,可之前有多不讲理, 她可是清楚的。   惹不起!   尽量别惹。   林老婆子面上的疲惫又重了几分,靠回了炕头道:“年前我还去山上看过你爹的坟, 那坟头上有一些白茅草, 我让老大去拔了, 也不知道他去了没有,那不靠谱的,我是烦得够够的,一句话都不想再与他多说……回头你们让老三老四去拔掉。”   林麦花一直忙活到天黑才回。   赵东石都来接她了。   林老婆子一会清醒一会糊涂的, 在赵东石过来时倒是认出了他:“麦花家的?”   赵东石应了一声。   “你是个好的!”林老婆子夸赞,“老三家就是因为你才越来越好,麦花有福, 我林家有福。”   赵东石不赞同这话:“能够遇上麦花,是我的福气才对。”   何氏催促二人:“你们回吧,麦花过来忙了半天,够意思了。回头三两天过来看看,事情不对,我会让人来叫你们。”   她都想好了,家里三个媳妇,一天来一人,轮着来。   老人家如今这模样,快的话说走就走,慢的话,可能要拖上几个月。冬日里倒是无事,可这边要什么没什么,儿媳妇们过来处处都不方便。   牛氏在这期间多数时候都在屋子里烤火,不怎么出来与众人照面,林麦花离开时,她站在院子里问:“麦花,桃花过得如何?”   “不知。”林麦花摇头,“蒋家搬来村里几年了,我就去过他们家院子一次。”   牛氏出主意:“你和桃花是堂姐妹,也是蒋家的实在亲戚,没事多去串串门嘛。”   这话说的,蒋家眼睛抬到天上看人,平等的看不起村里所有人。谁乐意上赶着被人嫌弃?   林麦花不客气地道:“那你还是桃花亲娘呢,你怎么不去?”   牛氏:“……”   蒋家根本就看不起她。   她贸然上门,万一进不去,那多丢人?   即便进去了,她和蒋家的那些人也说不到一起。   “我跟你不一样,你家富裕,你平时穿得好,蒋家肯定也愿意多你们这一门亲戚。”   “可我不愿意多这门亲戚。”两人说了这么多,实则才过去几息,林麦花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天这么冷,她才不要站在雪地里跟人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牛氏还要再说,林麦花却已不再听了。   天空飘着大雪,赵东石在前走着,林麦花踩着他的脚印。   赵东石时不时回头看一看。   “麦花,真好!我每次回头,你都在我旁边。”   林麦花笑了,雪光映照中,她眉眼舒展,眼中毫无阴霾:“东石,真好!我每次抬头,你都在眼前。”   *   林老婆子病重了。   因为三房和四房都搬回了老宅去挤在厢房里住,看到他们搬家,旁人自然会好奇。   即便不问,他们也能猜到是老人不行了。   于是都夸林老婆子有福。   这快要走了,所有儿孙都在眼前。   其实这话夸张了,林振旺就不怎么让儿子女儿到老宅,林振德也一样,三个儿子带着媳妇轮流过来守,孙子孙女就算了,孩子年纪小,天这么冷,老宅到底不如新房子暖和,叫过来冻得生了病,麻烦不说,孩子也遭罪……哪天老人家快断气了,再把所有人都叫过来不迟。   真正全家人都守在老人身边的,只有长房。   邱氏如今已算不得林家妇,林青斌新娶的媳妇芦苇天天忙前忙后,老人家往常最想见而见不到的俩重孙子,就在院子里闹腾……只是林老婆子在此之前已和那两个重孙子同一屋檐下相处了大半年,不知道她看烦了没。   一整个腊月,有林老婆子随时会离世的事压在头上,都快过年了,家里也没什么喜气。   不光是林家,其他人家没有丧事要办,也高兴不起来。   所有人家里的粮食都见底了,大过年的,别说年年有鱼,能吃顿饱饭都是奢侈。   好多人在家里供奉各种神仙,每日祈求祷告,盼着来年风调雨顺。   还有些人心中抱着侥幸,之前不是请神婆做过法么?万一有用,开春后化冻了呢?   必须得有用啊!   不然,众人就要熬不下去了。   小年夜里,蒋家又又又招贼了。   这一次那些贼不知道是不是走熟了路,几乎没动静,反正赵东石都没听到异常的声音,第二天早上起来听齐满说的。   “大黑晚上不睡,在屋子里转圈圈,我醒来后听到隔壁有动静,便爬上梯子瞧了瞧。那些人往村里去了,不知道有没有惊动蒋家。”   赵东石点头:“下次再碰上别人偷蒋家,同样不要管。”   齐满答应下来:“会不会有人打我们家的主意?我从北边一路过来,看到有些大户人家的墙头上镶满了碎瓷片,站不住人。东家,您要不也镶点?”   赵东石摇头:“天太冷了,不折腾,明年再说。”   他没说出口的是,有蒋家这么张扬的邻居,而且被偷了还不吭声,村里人暂时不会打赵家的主意。   蒋明兴又来敲门了。   彼时赵东石在院子里劈柴。   炕要烧柴,白天还要点炉子,这一天要烧不少柴火,赵东石从来都是有空的时候劈上一堆。齐满一家也一样,但凡有空,就对着那堆柴火使劲劈。   现如今后院的柴除了少数几根有用的木头,几乎都要被劈完了。劈好的柴火堆成了山一般,看着就觉踏实。   大冬天的,赵东石劈柴一点不觉得冷,还弄得一头汗,开门看到脸上还有几片青紫的蒋明兴,故作一脸不耐烦:“蒋大爷又有何事?”   蒋明兴想要笑,一牵动嘴角就扯到了伤处,嘶了一声,放弃了微笑:“说起来,三弟娶了林家女,我们两家也是亲戚了……”   赵东石皱眉:“我岳父和二房闹得几乎断亲,她们堂姐妹之间并不亲近,最多算得上邻居。”   少来攀亲戚!   蒋明兴还以为自己身段放得足够低,结果这姓赵的还是不给面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昨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赵东石好奇地追问:“昨晚该有动静吗?我没听见啊,像我白天从早到晚都有事做,晚上是沾床就睡,打雷下雪都不知道。怎么了?难道你们蒋家又被人偷了?”   蒋明兴点头。   赵东石惊讶不已:“真的?谁这么胆大?上回你都杀人了,那些人一点都不怕吗?”   “我怀疑就是村里的人,今早上我看到后边院墙之外有塌陷的脚印,虽然被雪盖了,但明显是有人走过的痕迹。”蒋明兴一脸不信,“你真的没听见?”   赵东石点头:“那些贼又没到我们家来,我上哪听见去?你和我家之间中间还隔着我大哥呢。”   蒋明兴咬牙切齿:“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真的一点都不假,村子里的这些人……哼!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一定让他后悔!”   “你这话跟我说没用。”赵东石摆了摆手,“别人不知道我家有多少粮食,你还不清楚吗?大晚上正是睡觉的时候,是炕不够暖?还是被子不够厚?前头你让我帮着巡夜,还付了那么丰厚的工钱我都没答应,就是不想耽搁了瞌睡,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夜里谁也别想叫我起。”   他故意这么说的。   也是怀疑蒋明兴跑这一趟不光是想打探他是否听见昨夜的动静,还想请他帮着巡夜。   赵东石趁他还没开口,先把话头给堵了。   蒋明兴若有所思:“赵兄弟,听说你们猎户很擅长追踪猎物?”   “追不到猎物,等于在山林里乱窜,什么都打不到。”赵东石说到这里,突然有点明白蒋明兴的意思,这是想请他去后面寻着那些脚印去找到偷东西的那些人。   果然,就听蒋明兴急切道:“麻烦你去帮我看一下那些脚印,如果能找到贼 ,蒋家必有重谢。”   “我要劈柴,没空!”赵东石直接关上门,“你动不动就宰人,我可不想惹上人命官司。”   蒋明兴:“……”   他会对那些贼人下那么重的手,是因为一群人将他两个弟弟变成了太监。   他也差点,不过那些人踹他时,估计是夜里看不清楚,没有踹到蛋上,踹到了他的大腿。   他大腿上的伤挺重,之前去大水村,来回都让人背,腿上一大片淤青到今天都还没散,可见那些人下手有多狠。   贼人下手毒辣,他不过以牙还牙而已。   两个弟弟的伤势不能说,蒋明兴就只能承认自己行事毒辣。   “赵兄弟,我无意杀人,只是想找到那些贼人后跟他们好好谈一谈。粮食不够了,可以来借,我又不是不给。”   赵东石直接将门关上,不再听他废话。   蒋家的粮食,借米要还金子,村里人好多户人家的田都是这么没的,谁敢借?   -----------------------   作者有话说:11点 第217章 又到过年 蒋明兴去找了村长。……   蒋明兴去找了村长。   被偷的事不了了之。   其实村里许多人的想法和赵东石一样, 看到蒋家行事毒辣,一出手就取人性命,即便知道谁是贼, 都不敢乱说。   外地人死就死了, 没人给他们讨公道。   村里人要是没命, 奈何不了蒋家,肯定就会针对带路的人。   村长只保证了会尽力帮蒋家找出贼人。   说了尽力,反正尽力就行了。   林家人都以为林老婆子过不完这个冬天,转眼就到了过年这日。   往常过年几房人都是各过各的, 今年林振德兄弟二人都在老宅, 大过年的也得守在那边,高氏想着过年该团圆, 便将粮食和各种菜都拿过去,让林五妹帮着做。   她很热情地邀请三房一起吃。   拿东西去老宅时,还碰见了在门口陪小安堆雪人的林麦花,于是开口邀请:“麦花, 一起回家过年去,你爹娘全家都在, 饭菜我准备了很多, 人多了, 也热闹些。过年就图个热闹嘛。”   林麦花不去。   “今儿我们家要去和大哥一起吃,从我过门起,都是一起吃的。”   高氏也不强求。   过年是一起吃,丁氏自从赵东银受伤后, 就没什么精神,期间还动过两次胎气,都是林麦花配药给稳住的。   往常过年, 丁氏都兴致勃勃做饭,今年是沾都不沾,就坐在火堆旁发呆。   不是她变懒了,而是她还沉浸在赵东银变成了残废的悲伤里。   没有人让丁氏去忙,今年有了白招娘。   白招娘的勤快不输丁氏,而且她特别能忍耐,丁氏在男人受伤后变得格外刻薄,这份刻薄在对着赵大山和赵东石夫妻俩时有所收敛,对着白招娘就毫不遮掩。   但是白招娘不与她计较,无论丁氏怎么说,她都装作认真的模样听。至于要不要照办,全凭心情来。   大房的厨房里,白招娘不让林麦花上灶,只让她烧火。   “往年我想做这么多菜,家里都拿不出来,我们从北边来,那边很干燥,水少土多风大,经常在地里的麦子眼看能收了,风一吹,全部倒成一片……割慢了就在地里长秧,一年白干。”   林麦花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城里,没有见识过白招娘口中的北边风景,听着倒也不无聊。   “地主家的日子都没这么好。”白招娘笑眯眯的,“我运气好,遇上了你们一家好人,麦花,以后你有想让我办的事,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办好。”   过年要做好菜,反正能够拿出来的菜都做一盘,两口灶一起烧,对面厨房里也烧着火。林麦花一开始不知道,看白招娘跑了两趟,才发现那锅里也煮着东西。   白招娘跑来跑去不觉得疲惫,神情很高兴:“你爹说,骨头受伤的人多吃点肉要好得快些,家里两天杀一只鸡,翅膀鸡腿和肉都是伤患吃……昨天刚好炖的鸡吃完了,大夫又说要忌口,不让吃太咸,我还是杀了一只鸡给炖上,不然,没有菜给你大哥吃。”   林麦花点点头,将对面的那口灶也接了过来。   很快,满满坐在了对面厨房里烧火。   满满在父亲受伤后,很快懂事起来,她还悄悄跟林麦花说,感觉娘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像原先那么爱笑,好像也不疼爱她们姐妹俩了。   天还没黑,年夜饭已做好。   之前赵大山就买过腌鱼,今儿的年夜饭鸡鸭鱼肉样样都齐,就是气氛不太好。   过年图一家团圆,干脆把饭桌摆在了赵东银养伤的炕床边上,他要喝鸡汤,吃的菜也和众人有所不同,丁氏拿了几个碗帮他夹菜,夹着夹着,哭了出来。   赵大山正准备招呼全家吃饭,见状放下了筷子:“大过年的,哭什么?”   丁氏被公公这一问,更是趴在床边上嚎啕大哭。   “……呜呜呜……我怎么办?”   赵大山感觉自己对晚辈的耐心已足够好,这些日子儿媳妇一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从来就没有责备过半分,还各种迁就照顾,此时却有点忍不住了,大过年的,大家都高高兴兴,她却偏要在这时候哭。   “你想怎么办?”   他语气不太好。   丁氏听出来了,哭着道:“我要孩子他爹恢复到受伤以前。”   “那你是在无理取闹!”赵大山伸手虚空一划拉,“人生在世,各有各的苦,老大变成这样谁都不想,可日子还要往下过,你要是觉得天都塌了,你活不下去了,你就看看村里其他的人家,今儿过年,你去看看他们的桌子!”   他一脸不悦:“刘大夫说,断骨很痛,老大已经很痛了,一个大男人变成了残废,他绝对比你难受,却还要反过来哄你。断腿的又不是你,你哭什么?”   丁氏吓一跳。   进门到现在几年了,她从来没见过公公发这么大的脾气。   赵东石伸手去扶父亲:“爹,喝酒。”   赵大山原本还想训斥几句,林桃花是在男人瘸腿以后崩溃回了娘家改嫁,可是赵家情形不一样,家里多了一个白招娘,最近家里所有的杂事都是白招娘在干,儿媳妇和孙子孙女的衣裳,都是白招娘在洗。   冬日里的井水不比河水那么凉,可白招娘一双手上还是长了不少冻疮。   衣食住行家中杂活都不需要丁氏操心,她有什么好哭的?   念及今日过年,吵了架会让人觉得不吉利,赵大山坐了回去:“你如果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开春后我找人送你回丁家。”   此话一出,把丁氏吓得够呛。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   接下来,丁是没有再哭,一直低着头吃饭,然后早早就放下碗筷去厨房烤火了。   这个年,因为赵东银的伤,过得不如往年高兴。   不过,赵东银自己倒是想得开,大夫说不让喝酒,他也小酌了几杯。   当初接这份活计,他就已做好了受伤的准备,甚至是……死!   受伤后刚开始很痛,后来疼痛渐渐退去,他感觉自己变成个瘸子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不方便的是左手,右手还能用。   如今这酬劳弟弟不收,爹也不收,除开家里的积蓄,这三百两银子完全可以拿来全部买肥田厚地,能买上三十亩左右,养活三个孩子,现在够用,但以后孩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可能不太够……可他又不是真的废了,总能赚到点钱。   反正,赵东银不觉得自己胳膊和腿废了就天塌了。   *   大年初一,赵东石夫妻两人都去了村尾拜年。   相比赵家的压抑,村尾的气氛要欢快得多,林老婆子的病情并未影响大家的好心情。   除开余氏,另外的妯娌二人觉得林家的祖母病了,这时候装也要装出一份悲伤和沉重来,可是看家里的公公婆婆和男人们好像一点不难受,比她们还高兴,两人渐渐地也放开了。   林麦花出嫁以后,经常回村尾,但不会掺和家里的事,至于二嫂进门后,两个侄女有没有受欺负,她没问过,但有打量。   姐妹俩过年穿着新衣,耳朵上带着朱红杏给她们做的棉护耳,脚上穿着棉鞋,脸上笑容始终没有落下,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打雪仗,欢笑声不绝于耳。   小安在家时,上头只有一个姐姐,姐弟俩没有这么活泼过,他跟着众人在院子里疯跑,兴奋至极。   何氏看向不远处的朱红杏,小声道:“你二嫂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大丫三天两头地回来看孩子,她一点没拦着,只是不允许姐妹俩去前头牛家……孩子端别人的碗,难免要看人脸色。我也不允许云花云草去前面,那一堆光棍男人,云花渐渐大了,要避讳着。”   牛大栏和几个儿子是村里有名的光棍汉,大姑娘小媳妇们见着了都会绕路走,何氏不会因为孙大丫嫁了进去,都放任孙女们和牛家人相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现在就盼着你二嫂赶紧生个孩子,这半路夫妻没个孩子,心都贴不到一起。”   林麦花眼神在朱红杏脸上多打量了一会儿,因为目光太过直白,朱红杏惊讶地回望:“我脸上有东西?”   “二嫂的月事还准吗?”   朱红杏之前有听别人说过柳叶的本事,还知道小姑子也学得了几分,听到这话,心下一喜:“迟了大半个月了,怎么?”   “二嫂最近可要小心些,千万别摔,也别生气。”林麦花笑着看向亲娘:“你给二嫂多做点好吃的,来年二嫂要帮家里添孩子了。”   何氏欢喜不已,一拍大腿道:“我说她这几天没胃口呢,心里还在犯嘀咕。红杏,你还是别回镇上了,太危险,等化冻了,你再回娘家多住几天。”   说的是朱红杏夫妻俩原本约好了明天回娘家,回来前顺便让大夫瞧一瞧,不过,朱红杏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以前也经常月事不准,让何氏都不敢抱希望。   正月初几了,不见化冻,好在众人家里木槽子养的土芋苗郁郁葱葱,不然,都又该着急了。   往年正月十五开始春耕,正月初七八了还不见化雪,心存侥幸的槐树村众人心里都明白,年前交的那几十文钱估计是打了水漂。   知道那银子白花了,也不敢去找村长算账。   谁让人是村长呢?   村头的赵东石正在从木槽子里挖土芋,后来干脆将木板拆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土芋就在泥土里显露出来。   乍一看,土里结得密密麻麻。   齐满在旁边帮忙,庄户人家看到粮食丰收,嘴角的笑容是压都压不住。 第218章 离世 齐满对于自己的东家,心……   齐满对于自己的东家, 心里特别的感激。   之前他刚来村里不久,就听邻居们说起过土芋,说是这玩意又高产又好吃, 长得像萝卜, 却完全没有萝卜的辛辣味。   只不过种子太少, 这才刚开始种,得留种,众人是想吃不敢吃。   齐满自然不觉得东家会把留种的土芋分给自己吃……如今一家子杂粮管够,而且东家给的杂粮比外头买的还要好些。在这个冰天雪地之中, 一家子有暖和的屋子和被褥, 还能吃饱睡觉,已经是他们之前逃荒路上做梦都想要过的好日子。   他无意中跟东家说起此事, 结果东家分了他四个,让他们家一人吃一个。   齐满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欢欢喜喜拿了土芋回家,没舍得全部烧了, 只烧了一个,一家四口分着吃, 剩下的三个, 他打算等开春冬假重新下种时, 直接混进去。   “这么多,天啊,好大个,多来几个槽子, 都不用种地就能养活全家了。”   其实齐满在家乡有地,房契还带在身上呢,哪怕他们府城九成的人都逃了出来, 大部分的人都想着等灾年过后再回家乡。   齐满想回乡,所以不肯在路上将孩子送走……孩子这一送,就完全不由他做主,以后想要一家团聚,无异于痴人说梦。   “东家,这东西交由衙门分给所有百姓种,我们北边的人能不能拿到种子?”   赵东石笑了:“这东西亩产很高,过上一两年,这玩意儿遍地都是,到时都不值钱了。”   算起来,赵东石的土芋种得早,自然收得要早些,有好些人家中的土芋结了,但还没长大,得过段时间才能挖。   正月十二,外头的雪不见化,只是不怎么下雪了,整日寒风呼呼地吹,吹得人都不敢出门。   这日傍晚,何氏亲自来了,敲开了赵家的门后催促道:“麦花,快走!穿素净点!”   林麦花一听便知,估计是老人家不行了,她身上是小碎花袄,进屋换了一件灰扑扑的衣裳,赵东石得到消息赶来换衣,还嘱咐:“里面多穿一件,这种天气里,守夜会很冷。”   两人在一刻钟后赶回了林家老宅,彼时兄弟几人的儿孙们都在,唯一一个没赶到的是林桃花。   何氏等女儿换衣的间歇,已经去蒋家报过丧。   出嫁女回娘家奔丧,回不回,全看婆家懂不懂礼,娘家可强求不得。   林老婆子之前老爱打盹,没什么精神,脑子忘性也大,所有人都以为她活不了多久,一转眼,三房四房都搬回来两个月了。   今儿煮了面,是高月下厨……她煮的鸡汤面味道极好,林老婆子很喜欢吃,便多吃了一些,结果吃到想吐,吐的时候梗在了喉间,一口气上不来,脸色当场发紫,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一群人围在老宅的院子里,因为厢房的屋子小,林家三兄弟往里一站,没有多少空余的地方,勉勉强强挤下了妯娌四人。   林麦花没有试图往里挤,她一个出嫁了的孙女,不需要在老人家办丧事时忙前忙后,回来奔丧也只算是客人,只需要跪在灵堂前,表露自己的悲伤便可。   一群年轻人杵在院子里,没有多少悲伤之意,但又不好说笑,只压低了声音说话。   看似随意站着,实则泾渭分明,没有人愿意与林青斌夫妻俩和他的孩子扎堆。   四房一群人占了门口一半的位置,旁边是三房的几个孩子。二房只剩下一个青文,被牛氏带到了屋子里……孩子小,看不到亲娘会哭,也没人愿意帮牛氏看孩子。   高景行也来了,他自觉承了林家三房的收留之情,打算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林振德让他别来,他对于这位即将离世的老人家没有感情,只是得让村里人知道,他很感激林家人的收留,为此很愿意来跟着一起送老人家。   他有多亲近林家,得让村里人看见。   余氏和朱红杏都有了身孕,在家时就经常聊,这会凑到一起,余氏又说起了她生孩子的经历。   屋子里动静不大,听不出老人家情形如何,反正年轻一辈都站在厢房门口,只等着里面的妯娌几人放声开哭,他们跪下跟着哭就行。   天渐渐黑了,风越来越大,何氏悄悄从屋子里退了出来,直接站到了自家儿女所在的那一边,小声道:“刚刚缓过来了,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你们站一站,带孩子的都回去睡,别老老实实在这儿守,等老人家真的去了,还得守上好多天。”   虚惊一场,老人家今儿估计能熬过去。   赵东石立即催促:“麦花,你回去陪小安睡觉。我在这儿守着。”   孙女孝不算孝,孙女婿孝顺,那才叫孝顺。   夫妻俩有一人在此,就算是有心了。   林麦花也不自找罪受,立刻退出人群往家走。   院子里除了林老婆子自己的儿孙,还有不少闻讯赶来准备帮忙办白事的邻居。   只等着孝子贤孙哭声一响,众人便开始忙活。   林麦花推说要回去看看孩子,还说孩子都是她一个人带的,夜里没看见她就不睡,着重强调了自己不放心。   至于哪不放心?   有家有业的,家里所有的东西要么自己做,要么就都是买的。不放心家里的银子和粮食,怕被人偷……这实在太正常了,更何况,赵家院子里还住了几个外人。   村子里收留那些外地人,每户人家最多就是一两个,蒋家收留了十二人,算是特别大的手笔,其次就是赵东石,收留了整整一家四口,比他自己家里的人还多上一口。   都说奴大欺主,外头请来的人不知根知底,都不知道人家以前是做什么的,知人知面,又看不出对方心肝是黑是白,说不定哪天就被下人给压到了头上。   众人都能理解林麦花此时赶回去,还给她让路来着。   林麦花对槐树村特别熟悉,哪怕是冬日的夜里一个人走在路上,也一点都不怕。   走到一半,看到村头有人影过来,林麦花猜测应该是帮林家办白事的人,又走了几步,才认出来那是林桃花。   林桃花费尽心思才说服了蒋家的长辈让自己回娘家送祖母最后一程。她以为自己出门太晚,估计要赶不上,看到堂妹回来,惊讶地问:“灵堂摆上了?你怎么回来了?”   在她看来,此次回娘家想要离开,只能是老人家离世以后摆进了灵堂,她才可以走……之所以这么算计,是想要算出要在娘家耽误多久。   林麦花叹气:“小安看不见我夜里会哭,我又不放心把他交给别人。”   在长辈的白事面前,所有的事情都要往后靠,拖着孩子来跪灵的都有不少,林桃花好奇问:“怎么不把小安交给你嫂嫂?”   “我嫂嫂肚子里有孩子,又带着俩孩子,心情还不好。”林麦花摆摆手,“我真不能耽搁了,先回了啊!”   她没有跟林桃花说老人家又熬过来,不用再去等着的话……说到底,老人家能熬过今天只是何氏猜测,万一不行呢?   林桃花如果因为她多嘴而没去见上老人家最后一面,到时候又成了她的错。   堂姐妹二人在路上撞见,话还没说上几句就分道扬镳,一个往村里去,一个回村尾。   小安确实不高兴。   他都很想睡了,可是爹娘一直不回来,他心情能好才怪。   林麦花带着他回去睡,抵不住困意,没多久也睡了,打算天亮前再去一趟。   快天亮时,连赵东石都回来了。   “又吃下了半碗鸡汤面,还说想吃果子,帮忙的人都回了家。”   林麦花惊讶:“真缓过来了?”   赵东石点点头:“是亲家大伯让回的。”   林振文让众人回家,纯粹是他冻得不行了……之前带回来的棉衣穿了几年后,没那么暖和,家里又没有银子做新的,只能将就。   他们虽然站在屋中,可是门和窗都开着,不大的屋子里几乎没有热乎气,他怕守出病来。   而且,老人家越来越精神,都能和众人聊天了。   赵东石洗完了头脸,正准备脱鞋上床补眠,外头有人砰砰砰敲门。   敲门声又快又急,齐满跑去开了门。   门外是林云平,大喊道:“姑父,快回老宅!”   等到夫妻俩紧赶慢赶,老宅里已经哭开了。   只是,林麦花拉了赵东石跪在了林青武众人的旁边,才发现四房的人一个都不在。   别说孩子了,连大人都不见人影。   “四叔呢?”   看过来的邻居越来越多,一到地方就有活干。   众人忙碌之余,就会看灵前跪着的人中都少了谁,孝子贤孙此时没赶到,回头又是一桩谈资。   又过了一刻钟,林振旺一家子匆匆赶来,他跑在最前头,到了灵堂上没有跪,而且直接冲向了最前面的林振文,抡着拳头就狠狠砸了过去。   林振文受不住痛,大叫出声:“你疯了?娘的灵堂前,你做什么?”   林振旺气急:“我说了要守着,你非要撵我走,还让我回去拿东西……林振文,你是安了心不让我送娘最后一程,我们都不孝了,就趁得你孝顺了是吧?”   他说着,踹了林振文一脚。   林振文本来就跪了小半个时辰,腿早就受不住了,被这一踹,立时歪倒在地上,他满目震惊:“老四,你疯了吗?”   林振旺呵呵:“我就是疯了,那也是被你气的!没见过你这种人,明明娘都要不行了,非要让我回家取孝衣给他孙子……”   越说越气,又踹了两脚。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拉架。   整个灵堂瞬间吵成了一片。 第219章 丧事再吵 众人拉住了林振旺……   众人拉住了林振旺。   林振德早就知道老四是个混不吝, 没想到他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混蛋。   他方才跪在林振文旁边,反应过来后也跟着拉,眼看林振旺都被众人拉开了还抓东西去砸林振文, 他越想越气, 冲上前狠狠甩了林振旺俩巴掌, 怒吼道:“你清醒点了没有?”   林振旺眼睛通红。   方才林振文支走了大半的孙辈,一副替晚辈们考虑的架势,说看老人家的模样估计还有得拖,大家都跟着熬了大半宿了, 该回去歇一歇, 不然,身子要熬不住。   就是那么巧, 孙辈们刚走不久,老人家就张嘴瞪眼,众人一通忙活帮着顺气,还是没能让老人家缓过来。   林振德都庆幸自己没走。   不过, 无论林振文有意还是无意,老人家都走了, 这是在灵堂上, 这么多人看着, 除非有实证来证明林振文是故意撵他们走,不然,闹起来只会让人看笑话。   林振德又转头冲着看热闹的众人拱手:“还请大家担待一二。”   众人急忙谦虚。   林振旺挨了两巴掌,终于老实了, 他刚才也是气急了……前前后后守了两个多月,有时候很想回村头去睡,夫妻俩都忍住了。   结果, 熬了这么久 ,还是没能守着老人家断气。   那不是白守了吗?   往常他在帮别人家的白事时,哪个儿子没能守着老人断气,他私底下都会议论……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变成别人口中的谈资。   他红着眼睛跪在灵堂前,咬牙道:“如果不是替老大拿孝衫,我都不会回村头……”   亲近的后辈会选择在老人快要离世时准备好孝衫,老人一走,立刻披上。   儿孙们一片白,跪在灵堂前又肃穆又好看。   属于儿孙的孝衫又长又大,前头老头子去时,所有的晚辈们都有一身长长的孝衫,多数人的都还在,比如三房,比如四房。   四房之前因为高家那边一个长辈离世,几个孩子又得了一身……这其实就是一大块白布,平时可以撕开了做衣裳,四房又不缺那料子,便一直放着了,图的就是自家有丧事能拿来就用上。   身披孝衫,才显孝敬呢。   谁家要是没孝衫,长辈离世的第一时间主家肯定还没有撕出新的孝衫,如果真是孝子孝孙,这时候谁不是一身白,尴尬的就是谁。   林振文一家人的孝衫早已被他们家撕来用了,一家子都要问人借……好不容易凑齐,只差最后一身,他就问林振旺开了口。   林振旺回去取这身衣,并不是因为想帮大哥,而是希望亲娘离世时所有亲近后辈都身披孝衫,好看又体面。   而且,老人家刚去,孝子孝孙就能整齐地一片白,既显得家境富裕……不富裕,孝衫早撕来用了。也显得孝子孝孙们是个孝顺人……不孝顺,也分不到孝衫。   刚好他熬得难受,便回了村头一趟。   这一走,刚好错过亲娘离世。   守了两个月,最后关头错过,林振旺越想越不甘心。跪在那儿也浑身僵硬,扭头恶狠狠地瞪着林振文。   “行了!”林振德呵斥,“娘都去了,别闹。”   兄弟三人排排跪,林振文在中间,林振旺一个头磕下去:“娘,您老人家偏心了一辈子,既然那么喜欢这个祸害,干脆把他一起带走了吧。”   在当下,所有人都认为,人去后是有灵的。   林振文只觉汗毛直竖,伸手就去拉扯林振旺:“胡说什么?”   林振旺一个头磕下去就起不来了,泪水滚滚而落:“都说百姓爱幺儿,儿子是您幺儿,没有得您半分偏爱,反而被您压着供养老大多年……呜呜呜……您最后都不疼儿子一回,明明知道儿子去给老大扯孝衫了,一会就能回,为何不等儿回来?您都要走了,还在偏爱老大,非得让人夸他是孝子,让人骂儿子是不孝子……我这个不孝子可从来没有亏待过您……”   话说到这里,林振旺有些心虚。   分家后,四房的日子好过,夫妻俩确实经常给老人家送吃的,但每次都送得不多,尤其是亲娘跟老大住的那一段时间,他更是只送一两口,为的就是不让亲娘将好吃的让给老大。   后来搬到了村头,多数时候就不送了,背着老人家吃好的不是一两回,那时候他是恨透了老人家偏心,所谓的送吃食也不过是为了糊一层孝子的面子。   心虚只是一瞬,老人家偏心大房是事实!   而且他们兄妹几人无论心里有多怨恨二老,也没有折磨他们,亲娘跟着五妹,比跟着老大要过得好。   林振德没有哭丧,母亲走了,他心里难受,但难受底下是轻松。   走了好,老人家一走,他和林振文之间彻底变成了两家人。他有这么个大哥,孩子有这么个大伯,忒丢人!   林振文没有多少伤心,不过还是在灵堂前哭诉老人家一辈子没有享过福,他过往多年都没能在长辈跟前尽孝云云。   相比起林振旺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哭要文雅得多,也比较假。   妯娌四人,有三个都在哭老人家受一辈子苦,省吃俭用自己却没享半分福,还背了满身的烂名声云云。   赵氏特别尴尬。   老人家省吃俭用的银子哪去了?   被大房得了!   大家都知道林振文花钱买功名又被衙门罚,还差点进去的事。   林家的银子,都是这么花掉的。   这场丧事办的,让众人又一次想起来了林振文原先有多混账。   夫妻俩回乡后,时常关起门来感慨时运不济,因为林青斌的夫子夸了他天分不错,又说他勤勉踏实,他日一定能得中。   林振文听得出来,这不是夫子在客气,但凡儿子考中一个重生,哪怕父子俩的功名最后还是被夺了,对家里和乡亲好歹也有个交代。   结果儿子没考中,没了证明自己的机会,落在旁人眼里,好像他父子二人这些年都在城里拿着家里省吃俭用的银子混吃等死似的。   *   灵堂前哭声一片,众人都在说林老婆子福气好。   前来帮忙的人可能有一半是干活的,另一半纯粹是为看热闹。   林老婆子因为有个读书的儿子,那些年在外头是个讲理的人,后来腿脚不便,尤其是跟女儿住后,就不怎么出门了。   众人对她的印象,还是当初那个干净利落,把几个媳妇使唤得团团转的厉害妇人。   上一回办丧事,林振文牵头。   这一次林老婆子最后熬了两个月,关于要怎么办丧事,兄妹几人早就商量好了。   林五妹得了属于双亲的那一份田宅,她主动提出给老人家办丧。   谁得田宅谁送终,这是十里八村的规矩。   可话又说回来,林老婆子又不是没有亲生儿子,哪里轮得到这出嫁了的女儿回来送终?   再说,村里好多有亲生儿女的老人家走了后,都是让侄子牵头……比如李家二老,比如钱月娘的公公林大仓。   林大仓还是有儿子的呢,只不过孙辈得一个孙女,没有孙子,最后是侄子送终。   林振德意思是兄弟三人一起牵头办,把这份银子出了,也算是再帮五妹一回。   林振旺无所谓。   给老人办丧事的银子,他还是舍得出的,当儿子的给双亲养老送终,那是天经地义。   林振文却不愿意,赵氏也不肯,因为二老的那份田宅没有落到他们手里,她不愿意出钱。   刚说出不肯,就被兄弟俩人给骂了……过去两个月里,三房四房住在这院子里,时不时的就和大房吵一架。   此时这到了出钱的时候,林振旺给了请来的管事五两银子,让其看着安排。   这丧事和喜事一样,有钱是有钱的办法儿,没钱是没钱的办法儿。   林振旺拿出这么多钱,就是要给亲娘大操大办,还大包大揽:“不够就来问我拿。”   管事也是林家的族人,当场答应下来。   林振文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关于老人家丧事要怎么办,之前兄弟三人吵过,还没吵出个结论。他起身,拉了林振旺和林振德进屋。   这灵堂摆着,孝子孝孙跪一片,显得众人孝顺,也显家族兴旺。   但不是所有的孝子孝孙都得一直跪着,这么多客人在,需要有人来安排,主家有事是可以走开的。   兄弟三人进屋,何氏见了,扯了高氏进门。   林振文进门就呵斥:“老四,你给了银子,是一力接下了这回的事?”   林振旺只觉莫名其妙:“先前我们就说好了,咱们三家来摊啊。”   林振文:“……”   哪里有说好?   他一直就不赞成这么办!   只不过兄弟俩达成了一致,非说是兄弟三人平摊。直接就忽略了他的话。   林振文心下悲愤不已,想当初他还是童生的时候,家中的大事小情,爹娘都还要问过他才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五妹得了田宅,该五妹……”   他才起了一个话头,林振德就不耐烦了:“你欠小妹那么多,田宅等于是你给小妹的赔偿……小妹这辈子都被你毁了,再多的钱财都弥补不了。这丧事本来该你办,我和老四都帮你分担了,你还唧唧歪歪个什么?”   林振文皱眉:“行!就当是咱们兄弟三人来办,那老四在管事面前装什么阔?省一点,三四两银子就办完了,你一装阔,可能七八十来两银子都打不住!”   “那又如何?”林振旺喷他,“爹娘在世时最疼的就是你,现如今我和三哥都愿意摊钱帮他们风光大办,你却在这儿不愿意,林振文,你有没有良心?”   “风光大办就是孝顺了吗?”林振文强调,“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事实就是我如今家里揭不开锅了,只剩下两把粮食,那点粮食还是一直舍不得吃才攒下来的……”   林振旺翻了个白眼:“那怪得了谁?你自己懒货一个,不赚钱不种地,成天只张着嘴等天上掉馅饼,活该你穷!你不穷都没天理!”   林振文真心觉得老四这个人没法讲道理,他深吸一口气:“孝不孝,不是做给外人看!你乐意出钱,不见得对老人有多孝顺,我这抠抠搜搜,也不是不孝顺,而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并非……”   “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林振旺不耐烦,“我媳妇说过,银子在哪儿,心就在哪儿,你是打算下半辈子靠办丧事省下来的几两银子过日子?爹娘最疼的就是你,这是你最后给他们花钱的机会!这都舍不得,你孝个屁!”   林振文:“……”   他还想再劝几句,林振旺抡起了拳头:“再扯,别怪我抽你!”   林振文立刻就闭了嘴。   打不过啊!   -----------------------   作者有话说:等我把这一茬写完了捉虫 第220章 棺材落地 赵氏劝自家男人闭嘴……   赵氏劝自家男人闭嘴, 顿时就急了。   这一闭嘴,那可就是好几两银子,她上前道:“老人家都走了, 活着的时候多端点饭给她吃, 比什么都强……死后的这些排场, 那都是给活人看的,娘又得不到半分,装富摆阔,纯属浪费银子。你们想怎么糟蹋银子都行, 我跟你大哥很穷, 糟蹋不起,如果你们要让我们出钱, 那就得跟管事提前说清楚,这年景不好,能省则省。”   林振文赞同:“对啊,受灾几年了, 这又是丧事,办得再差, 旁人都能理解。”   红事必须要办好些, 白事办得再潦草, 席面再差,客人们都不会挑刺。毕竟,红事可以选择办不办,何时办。白事却不能选。   林振旺再也憋不住, 跳起来狠狠一拳砸到了林振文的脸上。   外头满院子的亲戚邻居,这时候打架,那不是擎等着让人看热闹么?   眼看林振旺还要动手, 林振德急忙上前去拉:“别动手!”   拉归拉,却没用什么力气。   林振旺愣是又捶了两拳才收手,冷笑道:“我才不想动手,这狗东西耳朵就跟被屎糊住了似的,一句道理听不进去!老子有银子,就是要给亲娘风光大办,不服忍着!”   语罢,出门又跑去灵堂上跪着哭。   他倒没有哭林振文不孝,只哭老人家偏心,说他那些年受了多少苦楚。   林振文肚子和胸口挨了几拳,痛得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他还想哭呢,一扭头,打他的那个混账倒是先哭上了。   他也去灵堂上哭。   林振德没那么想哭,家里日子越过越好,亲娘这一走,他和林振文之间的关系又被割裂了一大半,好事!   不是说亲娘离世是好事,而是他做梦都想要跟这个不要脸的混账撇清关系……因为林家三房的日子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过,村里有不少人看不惯他。   大家都稳定地穷着,偏林家三房越来越富裕,有不少人仇富。   那些人总是跑到林振德面前说你大哥如何,你大哥又怎样,你大哥……话里话外,好像林振文烂到了泥里,他林振德也是坨烂泥似的。   他真的很想骂回去:你大哥!   有这么个大哥,真的丢人!   林振旺估计是没能送老人家最后一程心有遗憾,也为了向众人证明他是个孝子,所以,什么纸马纸仆上全套,棺材请了姚家父子来做,法事做七日。   其实老人家在病重以后就该早早准备好棺材,因为这新鲜的棺材不能上漆,早准备的棺材晾干以后上了漆,看着就要体面许多。   可林老婆子跟着林五妹住。   林五妹确实得到了爹娘留下来的一份田宅,但这几年受灾,田里几乎没收成,母女三人都靠着其余几房接济着度日,哪有余钱准备棺材?   林振文更不要提,他脑子里完全就没有需要准备棺材这件事。   林振德呢,对母亲偏心大房有怨,想到了也不会去做这件事。林振旺想法也差不多,前头有哥哥,亲娘的身后事用不着他牵头。棺材怎么都轮不到他来备。   依着林振旺的意思,这棺材该去镇上找手艺上家的木匠来做……请姚林,不是看林桃花面子,纯粹是看在死去的二哥面上。   好歹,养在姚家的那个孩子是二哥的亲外孙!   姚林手头宽裕了,那个孩子的日子也更好过。   说白了,纯粹是可怜那个还不到周岁就没了娘在身边照顾的孩子。也有点林家女对不起姚家,以此来弥补的想法。   林振德随便老四怎么阔,反正这银子老四自己都要出一份,老四出得起,他也出得起。   可是,这法事办七日,林振德不答应。   普通百姓之家,七天法事就是最长,据说有的地方衙门只允许百姓做七日法事,前些年他们县城也管。   这人呢,衙门越不让办的事,他们反而觉得是好事,有人认为衙门不许做太久法事,弄不好就真是人死后有灵,法事做多些,对去了的人有大好处。   因此,但凡是手头宽裕的,家中老人去世不是在炎热的夏日,都会选择做七日法事。   虽说这天寒地冻的,能做七天法事,但林振德不想折腾那么久,儿孙得跪灵呢,做着法事就得一直跪,他自认为自己没那么孝顺,跪不了那么久,也不想让家里还小的孙子孙女们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天天跑到这院子里来熬。   更何况,三个儿媳妇,老大媳妇还好,能吃苦也愿意吃苦。二媳妇是镇上的姑娘,平时不怎么干活,哪里熬得住?   三儿媳妇就更别提了,一个娇娇女,恨不得找个丫鬟伺候在侧……前头请了钱月娘还不足兴,后来还去村头挑了个姑娘在身边,算是如了愿。   他不会刻意纵容儿子媳妇们贪图享乐,但也不会想方设法地苛待她们。   其实赵氏某些话是有道理的,老人家活着的时候,多孝敬多亲近,比死了后大操大办强。   “法事做太久了,我觉得三天合适。”林振德强调,“大人怎么都行,孩子受不住!”   四房没有小孩子,林振旺俩儿子都九岁了。他让倒没想到这些,三哥的话他愿意听:“那就三天,排场摆大点!”   老人家死的当天就做上了法事,第三天就下了葬。   在这期间,兄弟三人各种吵,反正林振旺不耐烦吵,林振德的话他还愿意听几句,那林振文一开口,他就抡着拳头等。   但凡林振文敢违背他意愿,他要揍人,谁拦都不好使。   有时候看到林振德和林振文在一起商量事,他还会兴致勃勃凑上前去,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林振文简直怕了他,这几天都躲着他走。   一是怕痛,二是怕丢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揍,回头他还怎么见人?   于林麦花而言,这三日里最重要的事就是守在林家老宅,时不时的就带着小安进屋坐一坐。   值得一提的是,姚林白天忙活棺材,晚上还会去灵堂跪一跪,虽然没有跪太久,却提醒了众人他是林家前女婿。   林桃花给姚家生了个孩子,但已经离开了,姚林来跪,那是懂道理重情义。   相比之下,蒋明林就……不恰当。   尤其还有赵东石这个女婿也来跪了,虽没有跪几次,也没跪太久,可人家到处忙里忙外,出了不少力。而蒋明林从头到尾没出现,说是前头被贼人打的伤还没好。   那都是冬月初的事了,除非有伤筋动骨,不然,早该能走动了才对。   老人去世,即便是伤筋动骨,但凡还能起身,都该来行个礼。   上回林老头出殡,林娇娘带着全家来送了父亲最后一程,来去匆匆,说是送葬,更像是回来故意气人。   众人都在议论林娇娘会不会来。   她没有来。   一直到林老婆子被抬着出了林家,都没有见林娇娘。   自从出了腊月,正月里没再下过鹅毛大雪,这天真的特别冷,地上的雪不见化,土里冻得硬邦邦,根本挖不动。   林老婆子这一次挺省事,因为她是和林老头一起合葬,她的位置早就挖好了,往里一放就行。   都以为容易,实则很难,走在这满是雪的路上,饶是有人提前拿锄头来挖了一下路,抬棺的众人时不时就有人滑倒,好在众人早就防着这事,边上随时有人候着,只要有人滑倒,立刻冲上去撑住。   棺材本身就很重,路又窄,地上还滑,一群人一路走一路喊,喊声震天。   都说棺材落地不吉利,众人帮别家抬棺都会特别尽心,尽力避免棺材在上山途中落地。   尽心帮了别人家的忙,轮到自家有丧,旁人才回来帮忙抬。   再混不吝的人,都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玩笑。   抬丧是一件挺危险的事,因为一般都葬在山上,路上不好走,万一摔着,或者被人踩着,也可能被棺材压着,很容易受伤。   所以一般都默认了没成亲的后生和成亲没孩子的后生不去抬,挤上前了也会被村里年长的壮年们给撵出来。   大家同村住着,这般尽心尽力帮忙,实则都是看三房和四房的面子,尤其是三房的兄弟三个,特别有情意,村里谁家有事,他们都有尽心帮忙。   大房的林家父子无论是红白喜事,要么不去,要么帮的都是些边边角角的小杂活,大家嘴上不说,在席面上与大房父子说说笑笑,实则心里都有一杆秤,如果是林振文牵头办这丧事,底下又没两个弟弟,估计没这么多人帮忙。   饶是各种小心,棺材在即将落地时,先就落了地。   绑棺材的绳子断了。   一般不会出这种事,棺材落地就不吉利,众人绑的绳子是特意搓的,而且会绑得特别结实。   有那反应快的人立刻安慰说,反正也到地方了,该落地了,影响不大。   这就真的是安慰,落地了就是落地了。   因为棺材还得抬起来放进坟里,绳子断了,得重新捆绑。   儿孙们立刻跪下,林振旺张口就嚎:“娘啊,您是不是放心不下大哥?您怎么都走了还操心他?他说家里没有粮,没有银子……可你给他留了那么多的地啊,饿着谁也不会饿着他……您就放心去吧……”   众人:“……”   林振文脸色黑沉沉的,他怀疑老四是怕他赖账。   村里人都知道他林振当初分家时得了爹娘偏心,得了大头。可是在林五妹分走了属于爹娘的那一份后,他并没有比弟弟们多得太多。   就多了一亩厚地,然后是弟弟们拿荒地,他拿的薄地。 第221章 老人体几 周围有不少人圆场。……   周围有不少人圆场。   众人动作又麻利, 飞快上前捆了棺材,没耽搁多少时间,按照原定的时辰下了葬。   从山上下来, 众人都轻松不少。   院子里又在摆席。   这一顿吃完, 丧事就算办完了, 大家各回各家。   正在吃饭时,林振文和林振旺又在角落里吵了起来……在丧事上孝子们吵架不好,但在村里不是新鲜事。只不过多数人都会选择关起门来吵,旁人隐隐知道吵了, 并不知道吵了些什么。   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众人都望了过去,刚好看见林振旺抬手狠狠一拳将林振文砸在了地上。   只一下, 林振文就爬不起来了。   林振旺怒气冲冲:“老子早就想打你了,以前是看在娘的面上才不与你计较,你还真以为老子好欺负?告诉你,卖田也好, 卖地也罢,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林麦花正坐在桌子上等开饭, 旁边赵东石坐了下来:“大房已经卖掉了名下的两亩薄地给蒋家。”   “啊?”林麦花真的惊讶, “何时的事?”   “就在这个冬日里, 说是没粮食吃了。”赵东石瞄一眼那边又被众人强行撕开的两人,“大房想赖账,说是摊不起丧事的花销。所以你四叔揍人了。”   林麦花早就料到了。   大房从来都是无理搅三分,一副我穷我有理的架势。好像他穷了, 旁人就该迁就他们。   赵东石都不喜欢林振文,他称呼林家兄弟,都是你四叔你二婶, 但到了林振文这里,很少说“你大伯”。   林麦花想到这里,唇角翘起。   这会儿所有人都在看那边兄弟打架的热闹,赵东石看到她唇边笑容,问:“你笑什么?”   林麦花小声说了他在称呼上的区别。   赵东石嘶了一声:“我要说你大伯,跟骂人似的。”   林麦花:“……”有道理!   那样的大伯,谁想要?   吵归吵闹归闹,饭菜上桌了,众人还是将兄弟俩摁在桌上吃了饭。   林振德当然不愿意被大房占了便宜,爹娘在时,被长辈压着供养大房他认了,毕竟爹娘养了他,他得孝顺……不孝之人,在村里寸步难行,会被所有人孤立,会被人议论,他自己不在乎,可要替儿孙考虑。   不过,他没有冲上前去逼大房给钱,有林振旺呢,用不着他。   不是说林振德机灵地让老四冲前头,而是老四要债的那个劲头,好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因为路不好走,好多亲戚都没有来。   院子里吃饭的都是村里人,当着村里人的面,兄弟俩暂时是没吵了。   一顿饭吃完了,林青武他们扛着院子里的桌子板凳去还,还有锅碗瓢盆和各种托盘……九成九的都是问邻居借来暂用,全部都要还。   林青斌在这一次的丧事中格外沉默,看到几个堂弟要去还桌子,他立即搬了同一套的板凳跟上。   “二弟,这是谁家的?”   林青武看了他一眼:“那边牛四叔家的。”   林青斌好奇问:“住哪儿?”   扛着桌子的林青武停下来,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林青斌干笑,尴尬地道:“我刚回来,不知道哪家是哪家,也不认识人,你帮我带个路,顺便指我认认人。”   林青武点点头:“你是该认一认,再遇上别人家的红白喜事,你该上就上,不然,大伯去世,没人帮你抬哦。”   林青斌:“……”   这一次祖母去世,有人在旁边跟他说,以前村里有户人家从来不去别人家帮忙,只去吃席,后来家中有丧,愣是没人上。   那个叫金根的得了族中长辈指点,跑去给众人磕头,磕完了人家还不太乐意。   一场丧事,林青斌至少将这个故事听了五六次。他又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来别人在点他。   祖母一走,父亲他们那一辈的兄弟几个肯定再不如以往亲密,原先还能扯是一家人,如今彻底分家另户,各有各的人情往来。   他再不认人,再不帮忙,可能真会落到金根的境地。   原先林青斌还庆幸自己是独子,双亲会全心全意疼爱他。如今才猛然发现,村里人在意的多子多福,其实很有道理。   三房兄弟三人,遇上这种事实在是找不到人,就让媳妇的娘家兄弟们上,也把事情给办了。   可他呢?   他独木一根,媳妇还没娘家,到时候找谁?   如果说林青斌在邱氏离开以前还抱着回城给人书写文书为生的想法,夫妻和离后,他已经彻底绝了进城的念头,认清了自己下半辈子只能在村里种地的命。   在什么山头就唱什么歌,回村久居,就得学一学村里的规矩和人情世故。   林青武心好,不会刻意针对谁,林青斌诚心诚意请他帮忙,他顺手的时候还是会指点一二。   赵家兄弟俩加起来有四套桌椅,因此,村里谁家有事,都会跑到赵家来借。老宅本身就缺物什,这一次需要借的东西很多,赵东石但凡家里有的,都搬了过去。   林青武带着林青斌过来还东西时,林麦花在院子里洗衣裳。   一家三口都去了山上送葬,到处都是雪,踩的人多了,变成了一片片的泥泞,衣裳上全都是泥,好不容易丧事办完,全家都洗漱一番,换下来的脏衣裳足有两盆。   兄弟俩进门时,齐满开的门。   夫妻俩在井边洗衣裳,林青武进门看到这情形,见怪不怪,他知道妹妹家里哪套桌子该放哪个位置,都不问,直接就扛去了老地方放好。   林青斌面色一言难尽:“麦花,你怎么能让妹夫洗衣?”   林麦花明白他的意思。   村里的男人们都是在地里下苦力,在家闲着的时候,修补工具,修整房屋,所有人都默认了做饭洗衣打扫之类的杂活是家里的女人干。男人们最多帮着干后面一样,谁家男人做饭洗衣,会被认为惧内,会有人说他家的女人太懒。   “洗了又怎么了呢?”   林青斌:“……”   林青武放了桌子出来,皱眉道:“走吧,你管妹夫洗不洗衣呢?闲的,自家的事忙完了吗?”   他算是发现了,爹娘从来不管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如此一来,夫妻之间有几句吵闹争执,很快就会和好。   若是长辈掺和,越掺和越是闹得厉害。   妹夫乐意洗衣,就乐意被媳妇哄着,谁管得着?   接下来,堂兄弟二人又跑了几趟,总算是将赵家的东西还完,跑最后一趟时,林青斌出声:“麦花,叫上妹夫一起去家里吃晚饭。”   丧事办完,众人吃完上山回来的那一顿就各回各家,但是主家会邀请亲近的人家吃晚饭,明天早上得一起去祭拜,到时还有一顿饭吃。   这一次的丧事是兄弟三人合办,等于是林麦花娘家办事,也是回娘家吃饭。   林麦花随口就答应了下来。   晚饭摆在新建的堂屋中。   就摆了两桌,只有自家人,林桃花没有来,说是有事来不了。   蒋家人衣食住行上都请了人照顾,林桃花可以说是这个家里最闲的人了,谁都有事做,就她最闲。   说是忙了回不来,借口罢了。   也可能是蒋家不放人。   这一次丧事,蒋明林从头到尾没出现,完全没有身为林家女婿的自觉。   林家人算是又一次见识到了蒋家的傲气,更加坚定了以后少去蒋家,省得热脸贴人冷屁股。   这间堂屋是为了办丧事才建起来的,里面连家具都没有,停灵的那几日为了做法事,摆了些桌椅和火盆,如今下了葬,东西还了回去,屋子空荡荡的,两张桌子上放了饭菜,凳子都不够用。   都是自家人,坐不了,那就站着吃。   男人一桌,女人们一桌。   因为人多,挤得厉害,林麦花夹了菜到旁边坐着吃,顺便陪小安。   小安现在很愿意自己用勺子吃饭。   赵氏吃饭时说起了婆婆留下来的体几。   “我一文没见着,老人家不可能一点积蓄都没有。”赵氏半开玩笑似的看着桌上的妯娌和出门去厨房拿东西的小姑子,“都说老人留的积蓄最好是给每一个儿孙按人头都分一点,分到了就能得老人给的福气,你们谁拿了这银子,倒是拿出来分啊!这就不是钱的事,而是福气!哪怕就是一个铜板,也是老人家离世后还愿意照拂儿孙的凭证。”   高氏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会影响胃口的事:“我没见,几个儿媳妇里,娘最不喜欢的就是我,有钱也不会给我的。”   最得婆婆喜欢的儿媳牛氏闻言皱眉:“娘也没拿银子给我。”   赵氏笑眯眯的:“娘最后都有些糊涂了,银子应该不是她主动给了人,多半是谁见着了,顺手就收了起来。”   何氏呵呵:“娘也不喜我,不过,她之前跟你们住,不可能不贴补吧?兴许已经花完了,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我不信那一套。当初娘最讨厌的就是我们三房,真有福气分给儿孙,也轮不到我们头上,这钱不管有没有,我都不要!”   “怎么能不要呢?”赵氏不赞同,“老人家都不在了,这是最后的念想。”   “想?”何氏面色古怪。   那些年她在婆婆手底下吃了那么多苦和委屈,她就是疯傻了,都不可能想婆婆!   高氏笑了:“怕是只有大嫂才想爹娘,尤其是没分家那会儿,大嫂从来不下地,也从不会为吃喝拉撒发愁。偶尔回村,就跟那九天仙女下凡似的,傲得哟,脖子恨不能伸八尺长,直接将头探进九重天去。”   芦苇好奇问:“九重天?四婶,天有九重吗?”   高氏翻了个白眼给她。   这丫头,分明在帮婆婆解围。 第222章 分 众人争执间,林五妹带着两个……   众人争执间, 林五妹带着两个女儿从厨房里各端着一盆汤进来:“鸡蛋汤好了。”   男人那边两盆,女人这桌只有一盆,分下来大概每人一碗。   除了鸡蛋汤, 桌上还有菜有馍有粥。肯定能吃饱。   这一次丧事林振旺办得大气, 席面不错, 还特意剩了几盆菜分给邻居们。   今日众人到老宅来吃饭,林五妹算是东道主。   身为主人家,在待客时,先要把客人招待好。   何氏伸手拉了她一把:“快坐下吃, 别忙了, 吃完了我们一起收拾。”   林五妹坐下,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汤, 忐忑地看向众人:“刚才我好像听大嫂问娘的体几,其实娘早在一个月之前就把银子给我了。”   她起身出门,再回来时,手里捏了散碎银子和铜板。   “总共是三两银子, 八十七个铜板。不过……”   赵氏刚才就已混饱了肚子,这会看到了银子, 一拍桌子, 满脸得意:“我就说有体几!娘那么抠的人, 怎么会不给自己留钱?五妹,这银子分四份,你一个女人家,不会连这银子都要拿吧?这福气是老人家留给儿孙的, 你已嫁了,是外头人,拿这钱不合适!方才我要是不提, 你是不是就不拿出来了?”   林五妹原先很胆小,回村以后,因为要照顾亲娘和两个女儿,她成了一家之主,不得不逼着自己强硬起来,换做刚回来那会儿,面对态度这样强势的大嫂,估计磕磕绊绊说不出一句整话,此时却不紧不慢:“娘把银子给我时,就已交代过,银子分五份,均分!二嫂拿一份,三哥四哥各拿一份,大姐拿一份,剩下的那份给雁儿和雨儿添妆!”   独独撇开了大房。   赵氏第一个反应是不信,她瞪大了眼,当即就跳了起来:“要么均分,大家都有,要么不分,只给你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给我们?”   林五妹一脸认真:“当时雁儿和雨儿都在,娘就是这么说的!还说你们已经得了她多年的偏爱,她又不只生了大哥一个,对其他的孩子都亏欠了许多,如今她也想偏其他的孩子一回。”   何氏听到这话,心头一酸,一时间竟然有点感动。   当然,她还有理智,知道这是老人家对大房不满意……二老偏心大房,但夫妻相伴几十载,两人之间感情很好,公公在临终之前嘱咐了要多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结果林振文完全当耳边风,什么都要争,别说照顾弟弟妹妹,还总是舔着个老脸跑来找他们和四房帮忙。   婆婆对此不满,往常没说,却在分提及银子时表露了出来。   高氏笑出了声:“大嫂,这才几个钱儿啊,老人家偏了你们那么多年,给了你们加起来百多两银子,我们可从来没跟你一般像个鸭子似的叫唤,怎么,老人临终了偏我们一回你都接受不了?换你在我和三嫂的位置,怕是早就气死了吧?尤其是三嫂,不止是夫妻俩帮你们干,还带着一群儿子辛辛苦苦供养你们!”   隔壁男人那桌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林振文脸涨得通红:“你们针对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娘活了一把年纪,不可能不知道这银子不分给我会让全家吵起来……”   林振旺最近真的喜欢针对林振文,听到这话,噗嗤一下:“刚才三嫂说,她不分老人留下来的银子,我也无所谓,分给我,我就拿着,不分就算了,二嫂没吭声,明显也不是非分不可。娘可能也想不到,她宠了一辈子的好大儿,在城里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自称见过了世面看不起乡下人的长子,竟然会为了这不到一两的银子跟全家吵得跟乌眼鸡一般啊!”   说到最后,哈哈大笑,倒了一碗汤跟旁边林振德的汤碗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娘怎么说的,我就怎么分。”林五妹将所有的银子拢到一起,“我之前算过好多遍,银子换成铜板,总共是三千零八十七个铜板,分成五份,每家六百一十七文。这银子要拿去换铜板,或者谁拿了银角子,退三百八十三个铜板回来。”   高氏先取了一枚银子,看向旁边的大儿子:“青春,你跑一趟,把铜板拿来。”   牛氏乐呵呵的,先回房取了一把铜板,然后换走了一枚银角子。   何氏方才轻飘飘说自家不分钱,是她知道老人家手里没有多少积蓄,六百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   她伸手取了银角子,看向林青武:“你让云平跑一趟吧。”   村里人过日子,每个铜板都很珍贵,除非是有事要花钱,不然,身上都不会带钱。   三个三百多文拿回来,就有多余的铜板了,林五妹将所有铜板拢到一起:“大姐的那份,等化冻以后,还请三哥四哥随我一起去大水村……对了,二嫂也去,就当是带孩子出门踏青。”   何氏随口道:“你想去就去,我们信你。”   林五妹一脸认真:“多谢三嫂信我,但一码归一码,大家一起去,一是做个见证,大姐那么多年不回来,压根就不知道娘给她留了体几,没人送钱给她,她也不会来问,如果我自己一个人去送,到底送没送出去,无人得知。二来,大姐对咱们家的人都……我怕大姐不收这钱,二嫂和三哥四哥一起去,也能帮着劝一劝。”   林振德叹气:“我猜大姐不收。”   上一次回来送老人最后一程,神情间完全没有父亲离世的悲伤。   赵氏立即道:“大姐不收正好,给我们用。”   无人接话。   林五妹沉默了下:“如果大姐不收,那就买成香烛纸钱,逢年过节给多烧一份,当是大姐的孝敬。”   众人无异议。   林振文不满:“如今是灾年,铜板留着不花拿来烧纸,这是过日子的做法吗?如果大姐不收,刚好就给我们,做长辈的本来就该一碗水端平……”   林振德强调:“谁都可以说这话,就你不能说!”   吃一顿饭吵吵闹闹,也就是这两天真的累,不然,可能都吃不下去。   林振德站起身来:“事儿完了,我们回吧。”   何氏没动:“我留下来帮我们收拾一下这些碗筷。”   “不用不用!”林五妹忙拒绝,“我们母女三人呢,这么点活,抬手就做了。三嫂有事可以去忙,要是没事,就多坐一儿。”   这堂屋格外空旷,又是新造的房子,外头天寒地冻,这屋子里也差不多,哪怕点着两个火盆,压根就没有多少热乎气。   如果不是还得坐在一起吃顿晚饭,何氏才不乐意在这里受冻呢。   过去几天,她简直被冻够了。   于是,三房众人去厢房里收拾行李,这一走,以后可能就再也不会住回来了。   林振德都走到门口了,又回头道:“这间堂屋是我和老四建的……”   林振文强调:“那是我的地儿!”   正房的堂屋有特定的位置,换个地方建起来,就算不得是林家老宅堂屋了,分家时,大房受尽了二老偏爱,得了这家中红白喜事要用的堂屋。   “我不是要跟你抢,地是你的,上面的房子是我和老四的,我的意思是,你们和五妹各分一半用,无论谁因为红事要用屋子,另一户都得帮着腾一腾,别事情一完,你挂一把锁,房子就成了你一个人的。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分一半,那我和老四就把这砖扒了。”   林振文满面愤怒:“你……”   “亲兄弟,明算账哦。”林振旺乐呵呵道:“爹娘在时,你是家里的宝,我们是地上的烂泥,如今爹娘走了,你就是个屁!”   双亲还在,兄弟几人即便吵闹,也有所顾忌。   吵得太凶,万一把老人气死了,那是不孝!   如今家中老人不在,想吵就吵,想打就打,林振旺就跟那放出笼子的狼似的,特别想啃大房几口。   林青斌可不能看着这好端端的房子让人给扒了,那间堂屋,建得比他们家现在住的房子更周正亮堂些。他立即道:“就按三叔说的,一家一半。”   高氏也准备离开,临走想到什么:“三嫂,那办丧事收的丧仪我们三家平分了,可是厨房里准备了要分给邻居的菜还在……”   一般都是第二日早上祭拜过新坟后,才算是办完了丧事,一家子再吃一顿,然后才拿剩下的菜去分。   牛氏出声:“不分也行,上回爹去那次,我就没分。”   “你是你,我们是我们。”高氏一点不客气,没说的是牛氏没分菜,众人私底下可没少蛐蛐林振文和牛氏不通人情世故。   她强调:“这菜是我们三家买的,跟你没关系,不用你掺和。”   赵氏也不太想分,那可是请了村里的厨子专门做的菜,味道比她做的好多了,里面还有肉呢,总共没几片,可他们平时也做不到天天见荤腥。   至于剩了几盆菜太多吃不完……天这么冷,吃上个十天半月也不会坏。   慢慢吃,总能吃完。   何氏看了大嫂的神色,提议道:“刚才我看过,总共三盆,咱们一家一盆,我把我的那盆端走……其实我现在住村尾,送菜的人家和你们不一样,各送各的吧。”   “娘不在了,确实该各走各的人情。”高氏笑道,“我住村头,和你们走动的人家也不一样。还是分开好。”   二人一唱一和,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压根不理会赵氏的话,妯娌俩去了厨房,三样菜全部重新分过,各分三成,二人临走,都给林五妹各留了小半盆。   天凉,这菜放得住,随便吃个十来天都不会坏。 第223章 请求 林麦花回村头,和高氏……   林麦花回村头, 和高氏一起走。   高氏好奇问:“麦花,你是不是喜欢吃酸茄子?”   林麦花知道,自己上一次回娘家拿酸茄子的事情应该被高氏给听说了:“我喜欢吃我娘做的。”   腌菜和干菜千人千味, 每个人做的味道都不一样。   高氏看着盆里占了三成位置的酸茄子:“这好像是你二婶做的。”   她想到了二嫂做饭的手艺, 什么都一锅炖, 好好的猪大骨,愣是要放一大锅菜进去,非要将那骨头从里到外都腌进一股菜味儿才满意。   到后来,肉吃着都是草腥气。   “我说这酸茄子的味道一般呢, 算了, 回头我给你送些炒笋干吧。”   冬日里没有多少鲜菜,今年好在各家都有木槽子, 家家不缺菜吃,可办白事,要摆出那么多桌,木槽子里的那点鲜菜肯定不够, 加上邻居们送的也不够,这时候, 家里的各种腌菜坛子就被翻了出来。   “四婶不用给我送, 咱又不是外人, 回头娘可能会给我送一碗,你多送点给别人吃。”   高氏不依:“正因为不是外人,我才要多给你装一点,你不吃, 给齐家人吃也一样,反正他们家的饭食都是你在供,他们吃了笋干, 其他的就能少吃点嘛。”   她一脸感慨,“往常我还总惦记着老宅,以后是不用惦记了,这条路……再不用像以前那样经常来回。”   办丧事挺累人,林麦花回家倒头就睡,一宿都没翻身。   翌日一早,天放晴了。   只是一点点微弱的阳光,洒在身上都感觉不到温暖,有风吹来还感觉和以前一样冷。   众人都很欢喜,如果继续晴上几日,地里的霜雪化了冻,就能如往年一般春耕。   难道真是那神婆有灵?   众人摸不准是老天爷看百姓可怜,终于肯展颜让百姓笑一笑,还是去年凑的那五十文没白花。   欢喜不过半天,几阵凉风一吹,太阳不见了,还下起了雪。   得,白欢喜了!   林振旺三天两头去林家老宅,为的是讨要办丧事的银子。   他好像并不在意结果,只喜欢问大房讨债的过程,一去就是一天。   这一回给林老婆子扎了全套的纸马纸仆,这东西比两年前便宜了点,花了三两,加上其他的开销,花了九两出头,而兄弟三人收到的丧仪,全部加起来才一两多。   村里办红事和白事,都是亏本。   林振文没有银子。   林振旺让他卖地,直到这一日,林麦花带着小安从柳叶的院子里出来,刚好看到林桃花站在蒋家大门口。   堂姐妹二人原先对门住着,那时还有来往,时不时的能凑在一起晒晒太阳说说话。可自次从林桃花嫁进蒋家,那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过,穿着上倒是好了些,至于吃得好不好……看不出来,反正林桃花没胖,气色也一般,偶尔瞅着,好像挺憔悴。   林麦花不喜欢和蒋家人来往,如今对林桃花这个堂姐,自然也不如原先亲近。   堂姐妹二人之间本就生疏,骤然碰上,林麦花招呼都不想打。   林桃花却叫住了她:“麦花,我有话跟你说。”   “要紧吗?”林麦花不爱听,“闲话别说。”   “是关于大伯!”林桃花小声道,“我才听说大伯之前将家里的房契押给了蒋家。”   林麦花惊讶:“何时的事?”   蒋家的利钱高,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村里人戏说借他们家粮食,要还金子才行。   除非是走投无路,否则,都没人再问蒋家借钱借粮。   “我不知道,明林跟我说的。”林桃花压低声音,“他们家一直没谁赚钱,地里又没收成,土芋都不种,去年想问姚家买木槽子,光说要,又不给钱……你看到他家房子里有木槽子吗?”   林麦花摇头。   “所以啊,不借钱,早饿死了!”林桃花转身,“别说我没提醒你,要讨债趁早,不然,就讨不回来了。”   林麦花到底还是跑了一趟村尾,将这事告诉了父亲。   林振德当时的面色极为复杂。   对于种地为生的庄稼人而言,地是全家安身立命之本,从长辈手中接了多少地,传给儿子就得有多少,敢卖地,会被人骂败家子,也会被人指责对不起祖宗。   “真是的,怎么废成这样?”   当日,林振德去了蒋家一趟,他想要把大房的地纳入自家名下,当然,东西到了蒋家人手里,想要平白拿回来,那是白日做梦。   林振德是准备花钱买的。   但蒋家不卖!   等于林振德白跑了一趟,白遭了一番冷脸,只知道林振文卖的不是薄地,而是压上了仅剩的一亩厚地。用蒋明兴的话说,他家从来不要薄地和荒地。   要么不买,要买就买最好的。   林振德差点喷了他几句,蒋家那是买吗?   除了买江家的地,有几亩地是正经买的?   *   正月里的天气,不如腊月那么冷,山上的雪慢慢地化,冷风一吹,结成了冰晶和冰块。   一转眼入了二月,霜雪还是不见化,众人年前交的那五十文钱,到底还是打了水漂。   现在村里人都不指望能在地里种粮食了,种了估计也是白费力气,家家户户都在催姚林做木槽子,至于没有土……先把槽子抢到手。   没开山,众人不能进山,再说这个天也不敢进,路那么难走,到处都很滑,每隔三两天就会听说有人摔伤。   山林里的土挖不回来,那不还有菜地吗?   哪怕是被冻结实了,总没有石头硬吧?   比如赵大山,年前木槽子买少了,父子俩只要了两个,如今跑去姚家又买了几个回来。   槽子买回来了,得填土,地又挖不动,赵大山的意思是先在地上架火烧,雪烧化了,再挖土来填。   可是家里的柴火渐少,白招娘提议,拿柴刀去劈,就像是劈柴那般,或者拿箭矢的箭尖对着地面,一人扶箭头,另一个人拿捶子去敲。   还别说,两人一天就填了三槽子,硬邦邦的地愣是被抠出了一个大洞来。   想到这法子的不只是赵大山二人,村里其他的人都拿各种各样的东西想方设法从地里抠土。   姚林忙得不可开交,早上他还没起,就有人在门口等着了。   这木槽子种菜的法子还传入了周边村子里,眼瞅着地不化冻,有好多人前来买槽子。   现在的路不好走,大雪封山出门危险,但也还是有人上路,村与村之间都踩出了明显的小道,如今又没有大雪盖小道,沿着小道走,小心一些不滑倒,几乎不会出事。   众人在等着买槽子的间歇,但凡看到赵家人出现,都会细细询问一番这木槽子种地的技巧。   其实大家都不太敢找赵东石,但可以找齐满一家,外地人好像天然就比本地人矮上一头,必须要有问必答。   弄得原先有空就会在村子口转悠几圈的齐满一家,如今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难得的,林麦花居然在姚家门外看到了孙赖子。   孙赖子如今穿得干净,脸上的胡须剃得干净,头发也梳了挽上,几乎跟变了个人似的。   林麦花看到他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倒是孙赖子先看见了林麦花:“大侄女!”   他快步靠近,“听说你们家的木槽子不光种出了菜,还种出了土芋,是真的吗?”   林麦花点点头。   她不知道今年有没有收成,老天爷不赏饭吃,谁都无法。村里人如今能做的,就是尽量在木槽子里多种点东西。   “怎么种的?”孙赖子嘿嘿一笑,“以前我不好好干活,给你们家添麻烦了。对不住哈。”   他居然在道歉。   简直跟脱胎换骨了。   林麦花说了一下木槽子里种菜的方法:“其实和在地里一样,就是这粪肥是混在土里的,最好是种一季就把土倒出来,重新混一遍。这样苗才长得壮。”   她跟谁都会这么说。   “行,我记下了,回头菜长出来了给你送一把。”孙赖子临走前还问,“大侄女是不是觉得我跟变了个人一样?我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话怎么说的,跟着好人就学好……我媳妇爱干净,若我邋里邋遢,就配不上她了。”   林麦花不知道那个叫如春的女人有多好,只知道大丫的娘为了满足他所谓的多子多福受了不少罪。   这一日,余氏找上了门来,说是想让林麦花去她娘家那边接生孩子。   “是我娘家的堂嫂。”余氏说到这儿,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就是那次开山,我们在林子里遇上的那个堂嫂。”   林麦花想了起来:“啊?有孩子了,要生了?”   她很想问那个孩子的爹是谁。   余氏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道:“是我大哥。”她叹口气,“我那个堂哥确实是知情。”   林麦花哑然:“我去跟干娘说一说,等发动了你来喊我一声就行。”   “这……”余氏欲言又止,“我的意思是就请你,我那个三嫂前头已生了三个女儿,我说请个稳婆,他们家不愿意,我爹娘的意思,好歹那孩子……咳咳,干脆请你去帮个忙,到时候你陪着我一起回娘家,假装刚好碰上她生孩子,你……主动去看看,回头顺利生了,他们家不包红封,这钱我爹娘给你。”   林麦花听明白了,这是要她这个做稳婆的亲戚刚好碰上对方生孩子,然后主动去搭把手。   绝对不能是余满帮那个堂嫂请稳婆。   这样的情形下,带上柳叶就不合适,显得太刻意了,大家都尴尬。   余氏解释:“我们是可以装作不知道她临盆,可万一出了事,我爹娘心里过不去。” 第224章 接生 二月中,林麦花陪着……   二月中, 林麦花陪着余氏去了她娘家,她娘家要翻过一个山头,稍微比槐树村偏僻一些。   这村子里有个大水塘。   前些年叫大塘村水塘村老余村, 名字乱七八糟, 好像是有一个村长爱改名。   余氏从同村嫁到槐树村的妇人那里得知了亲娘让传的暗语……亲娘生病, 让她回去,这表明那位堂嫂已经发动,这才急急接了林麦花回的娘家。   在大塘村的东面,就是槐树村的西面, 两个村子中间隔着一片山。   林麦花前些年陪着余氏回娘家来过一回…余氏嫁人以后自己都不太回, 没分家那会儿,一天都有干不完的活, 林老婆子脾气不好,儿媳也好,孙媳也罢,两三个月回一趟娘家都会被她骂。   反正, 入了林家门,那就是林家人, 新婚过后就得踏实帮林家干活, 不然她就会骂。   大概这天底下大部分出嫁的女子都爱回娘家, 余氏在回家路上很是兴奋,走一路聊一路,路边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她都能说一说。   水塘很大, 冬日会结冰,如今都二月中了,水塘里的冰化掉了许多, 看得到水面上大块大块的冰漂浮着,林麦花手里挎着个篮子,她这一回独自到大塘村来,没有请柳叶同行,但是事前有告知柳叶她要接生孩子。   柳叶还将接生孩子的那个篮子借给了她。   林麦花挎着篮子,好奇地看不远处的水塘,还别说,那冰亮晶晶的,挺好看。   “那里头有鱼吗?”   “有。”余氏今天回来没带孩子,浑身轻松,弯腰捡了个石头往里打水漂。   一股水打得飘一丈多高,林麦花夸赞:“好手法!”   余氏哈哈笑:“我从小打到大,练了好多年呢。里面有鱼,但没人去抓。”她叹口气,“几乎每年都要淹死人,老人说,里头有水鬼。”   水塘的另一边有个缺口,那是下游,有水流过的痕迹,这是冬日,水塘没装满,等到雨水多时,满出来的水应该会从那边流走。   而缺口处有石头,也有泥土,如果不想留这个水塘,村里人完全可以过去挖开。   林麦花没有天真地询问为何不挖……大塘村这地势,山上有水流下来,如果没有水塘,直接就流走了,除了雨水充沛的春夏,秋冬和初春时不一定有水落下来,那……如果遇上干旱,就真的一点收成都没有。   有了这个水塘,滋润了周边的田地,干旱时还能挑水浇地。   这水塘要人性命,但这口水塘要养活整个村的人。   村里人能做的,就是尽量约束自家孩子,不让他们到水塘边玩耍。   余家住在村子的中间,余氏头上有哥哥,底下有弟弟,都已经成亲生子,她有个妹妹嫁给了村里少数几户外姓人之一。   即便林家三房如今单独住,余氏也没有经常回娘家。   出嫁女回娘家,那是娇客。   如今地里还冻着,余家院子里摆着几个新的木槽子,一半填了土,一半还空着,这是前两天余满才带着弟弟去槐树村里买来的。   余氏进门不到一刻钟,家里所有的人都围拢过来,就连嫁在村里的妹妹,也特意赶回来见姐姐。   余家人早就知道自家闺女有一个小姑子,嫁的是被大人奖赏的赵老爷。   一家子在招待林麦花时,特别的热情,送了茶水,又抓了长生果,余母还指使两个媳妇去做饭。   看得出来,余母是个厉害的性子,短短几句话就把家中所有人指使得团团转,就连余父,都被她吩咐去村里借挖土用的物什了。   屋中很快只剩下了三人,余母颇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麦花,你可听说过我家的事?”   林麦花点点头。   “那边已生了半日,一会我带你过去,就说你听说了有人临盆顺便去看看。可好?”余母保证,“你只管用心接生,我们不会让你白干,回头我一定给你包一个大大的红封。”   林麦花将丑话说在了前头:“亲家伯母客气,钱不钱的是其次,我没有单独接生过,若是不行,我让你们喊人,你们得赶紧去叫我干娘。”   “行!”余母一口答应,“我觉得不会出岔子,她前头都生了三个呢,只不过上回生孩子难产,调养了好久,才又怀上了这一胎……咱们女人难呐,若是运气不好,生不出男娃,遇上通情达理的婆家还好,遇上这种,真的要被折腾去半条命。”   她反而又夸林家,“所以我说兰香有福气,能够遇上你们林家这么好的人家,唯一一个小姑子还不给她添乱,遇事还尽心尽力,真的,我这心里特别感激。”   余母看着是个爽快厉害的,一张口,竟然这般会说话。   夸了林家,把林家架到高处,稍微要点脸的人不对她闺女好些,都会不好意思。   林麦花那一次偶遇余满,就听说那个三嫂前头生了三个孩子,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这都过去好几年了,方才余氏说前面三个闺女,她还以为这期间没有生过。   原来还难产过?   “难产那次,生下的是男是女?”   余母叹气:“是个闺女,被憋得太久,生下来没能养活,当天晚上就没了。”   她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林麦花一时只觉毛骨悚然。   余氏起身:“走吧,我们去看看。”   大塘村的众人住在一片山坡上,这边地势不平坦,余家属于最靠近水塘的几户之一,而三嫂刘氏的婆家位于半山腰。   两家人的房子相距不远,一路沿着陡坡往上走,几息就能到。   林麦花小声问:“他们会不会不让我上手?毕竟我是个外人。”   “不会!”余氏语气笃定,“这送上门的便宜,有几个人能忍住不去占?再说,他们都知道那孩子的身世,知道我们为孩子好,不会拒绝我们送去的人。”   余氏这个堂哥叫余饱,据说他生下来那年也是闹灾荒,家里人希望他能吃饱饭,顺利地好好长大。   余饱看着三十好几,其实人今年才二十八,大女儿十岁,二女九岁,三女七岁。   堂嫂刘氏已经被安排到柴房。   是的,柴房里生孩子。   林麦花以前有听柳叶说过,有些人家会把媳妇安排到柴房里生孩子,为的是不弄脏被褥,她上一回是见钱月娘在柴房里落胎……真的是活得越久,见识越多。   她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跟着余氏进了柴房。   柴房里除了生孩子的刘氏,旁边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妇人,余氏喊她二伯母。听这称呼,应该是刘氏婆婆。   除此之外,柴房内再无其他人。   这家人准备的接生用具极其简陋,只有一把剪刀和一些布条,旁边有个盆,盆里的布都用得破了洞,烂成了条条。而且水里还漂浮着两小截杂草,一眼看得到有不少灰尘浮浮沉沉。   那边余氏已经在跟她二伯母解释小姑子陪她回娘家,听说这边生孩子,想来帮忙云云。   “我这小姑子心眼很好,纯帮忙。她干娘很厉害的,可能也听说过,就是大水村的梁娘子……”   刘氏额头上满是汗,呼吸还算均匀,应该是痛过一轮了。   余何氏让到了旁边,点头道:“我听说过梁娘子,她教出来的徒弟接生,害得人一尸两命,差点被告上公堂了,是不是?”   余氏:“……”   她解释:“那个徒弟不是梁娘子想收,是婆家硬塞给她,现在她跟婆家都闹翻了……”   “啊?”余何氏来了兴致,“怎么会闹翻?就因为那个徒弟?你细说说这里头的事。”   余氏不着痕迹地二伯母拉到了门后,给林麦花腾出了位置来。   没法子,柴房里东西多,除了柴火还有杂物,烤鱼的地方塞了她们四个人已经很挤,转个身都得小心着别踩到地上的刘氏。   林麦花蹲下去摸刘氏的肚子。   刘氏肚子又开始疼,痛得她咬紧了牙关,完全顾不上曾经的尴尬。   “胎位不正。”林麦花头上都冒出了汗,她是学过,以前也帮着顺过胎位,可那会儿柳叶在旁边,她万一有错,柳叶会指点,会纠正。   门后闲聊的二人已经说到了贾爱莲责怪柳叶没有诚心教导,听到这话,二人都看过来。   “怎会?”余何氏一脸不信:“我瞅着挺好,胎位不正……说不定生着生着就正了。她前面生了四个,都好好的。”   林麦花深吸一口气:“不是说上一胎难产吗?”   “是难产,孩子出来迟了,有点被憋着。其他都正常。”余何氏又催促,“然后呢?梁娘子……啊不,柳娘子怎么回她的?”   林麦花看向地上的刘氏,伸手比划了一下:“嫂子,胎位真的不正,孩子是这样横着的,正常应该是头朝下,如果不管,这孩子生不下来,真的会难产。”   刘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流着泪咬牙道:“妹子救我!”   林麦花感受到了她的力道:“你的孩子位置靠下,得推……你忍一忍。”   伴随着门口两人说话的声音,林麦花开始动作,刘氏痛到哀嚎出声,却强撑着没有动。   余家准备的那些接生用的东西通通没用上,林麦花将那堆东西全部递给了门口的余氏,又让她重新洗了盆打了水。   一个时辰后,柴房里响起了孩子的哭声,刘氏里衣全部湿透,额头上的发也汗湿成一缕一缕,因为疼痛,双手在地上抓挠,手指甲里全是泥土。   孩子一出生,刘氏立即问:“是男是女?”   余何氏立刻探头过来看。   林麦花将孩子放进旁边破旧的襁褓中,好歹襁褓是洗净的,她忙道:“是个男娃。”   刘氏如释重负,似乎想笑,因为过于虚弱,倒像是在哭。 第225章 出师 孩子落地,余何氏就将孩……   孩子落地, 余何氏就将孩子捆好抱走了,一口一个乖孙孙,言语间对孩子很是疼爱。   余氏来帮忙善后, 二人折腾了一刻钟, 刘氏后来昏睡了过去。   林麦花嘱咐准备进来抱人的余饱:“她这一次遭了罪, 得好生养着,而且我看她身子弱得厉害,气血都虚,你记得去镇上帮她抓几副药。”   余饱看见了林麦花篮子里的药材:“你这些是什么药?”   提气的, 补身的, 止痛的,也有补气血的。   林麦花方才让熬药来着, 余何氏说他们这种人家过得糙,吃不起那么金贵的玩意儿。   阴阳怪气的,听得人堵心。   嫂子余氏想去熬药,都被余何氏拦住了。   因此, 林麦花就没说自己有药,省得自讨没趣。   毕竟, 柳叶也遇上许多次, 她是好心让主家去给刚临盆的妇人配药, 主家都以为是她想卖自己的药。   有些主家会说特别难听的话,很影响心情。   林麦花这还是第一回 单独接生,不想遇上那等糟心事。   余饱抱起了地上的人,却没有离开, 耐心的等着林麦花的回答。   余氏忙道:“麦花,你若有药,就配一些给我三嫂吧。”   她说着还眨眨眼。   林麦花明白, 余氏的意思是,先把这药配了,如果余饱不给钱,她那边会给。   不收钱的药,余家肯定不会说难听话。   林麦花就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那几个药包,说了自己能配的几种药:“我是觉得,至少要喝三副补气血的药,然后再去镇上找大夫看看,应该还得喝点药才行。”   “拿三副药。”余饱看了一眼院子里,“多少钱?”   这药是柳叶准备的,是十五到六十文不等,除了一些她自己挖的药材,还要去镇上的医馆买药来配,真不赚什么钱。   “二十五文一副。”林麦花报了实价。   柳叶每次配的药价钱都不一样,因为药材的进价不同嘛。   余饱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小声道:“你给我留三副,就说是送的,今天你先走,回头我让兰香把钱给你带来,放心,我肯定不赖账。”   林麦花抓了三副药给他。   余何氏果然又是那一套农家妇人过得糙,喝不起药的说辞。   林麦花只好道:“我第一回 接生,还得谢亲家伯母信任我,愿意让我试。这药就当是谢礼了。”   余何氏哈哈一乐:“接生还要学?我已经杀鸡了,今儿我高兴,你们千万留下来吃晚饭。”   人家说客气话,余氏可不敢不客气,拒绝道:“我家里都做好饭了,麦花难得来一趟,哪能让您招待呢?我们先走了哈。”   两人出了院子,从小路上往下走,余氏小声道:“二伯母很抠,我们早就料到了她不会给你包喜蛋,家里我娘已经备好了,包括药钱。”   “你那三哥说了会给钱。”余氏笑了,“不能让你垫啊,我娘先把钱给你,回头他要给我娘就收着,要是不给,就当没这回事。”   她心情不错,“我三嫂总算是熬出头了。”   林麦花好奇问:“不是说单传吗?怎么又是三哥三嫂?”   余氏解释:“听说是小时候身子弱,经常生病,跑去拜了干爹,跟着干爹那边顺的排行……意思他不是余家独子,而是别人家的老三,老天爷就不收他走了。”   林麦花又长了见识。   余母听说是个男娃,也很高兴,不是因为多了一个孙子而高兴,只是单纯地替侄媳妇脱离了那种求子的煎熬而欢喜。   余家炖了一只鸡,装了一条腿送到了余饱家里,说是家里待客,送一条鸡腿贺余饱生子之喜。   林麦花留在余家吃饭时,还看到余饱母子俩在村子里窜来窜去地报喜。   一切顺利,此时天快黑了,余氏和林麦花想要连夜回家,余家人挽留无果,就让余满送二人。   余满这一送,当天肯定回不来,得在林家住一宿,不过,他没有丝毫怨言。   路上,因为多了个余满,姑嫂二人没有多聊。   林麦花挎着篮子,心下很兴奋,旁人只是觉得她陪着刘氏一个时辰后就生了孩子,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凶险,她这回真的救了两条人命……从余何氏的话里话外和她准备的那些简陋的接生物什就看得出,他们家根本就没有请稳婆的想法,也不觉得接生的稳婆有真手艺。   今日她不来,刘氏生不出孩子,除非一家人愿意请大夫,否则,母子俩都会很危险。   余家兄妹先是将林麦花送回了村口,然后才回了林家。   林麦花到家不久,柳叶就过来了,进门就问:“如何?”   今儿林麦花用的那些技巧和手法,跟旁人说不明白,只有柳叶清楚,她兴奋地说了一遍,柳叶听着听着,唇边笑容越来越深。   “看来你是真的有将我的话听进去,换了贾爱莲,估计就……”说到这里,柳叶一挥手,“喜事跟前,不提那个晦气玩意儿。你差不多能出师,回头我帮你置办一套行头。”   林麦花忙道:“我要跟干娘学的还有很多,而且,行头该我自己来。”   “师父教会了徒弟,就该帮徒弟置办一套得用的行头,这是规矩。”柳叶笑眯眯的,“我是你干娘,也是你师父,别推辞哈,我要不高兴的。”   林麦花并没有帮柳叶太多忙,平时送的好东西,柳叶也经常回礼。   “这……没有贴着银子教徒弟的道理。”   柳叶纠正:“你当初可给了不少拜师礼呢,贴不了银子。虽说那些银子没落我手里,那我收了你丰厚的拜师礼是事实。”   一转头,林麦花自己接生过孩子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是柳叶传的。   只有对外有了名声,人家才会登门相请。   林麦花颇不好意思,她是槐树村的人,天然就会得别人多信任几分,而无论何处,众人都会下意识更愿意照顾本地人。   这消息已传开,别人家生孩子会跑来请林麦花,生孩子的人只有那么多,请柳叶的人会变少。   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林麦花学接生,并不是要以此为生,而柳叶得靠着这份手艺养家糊口。   她特意登了柳叶的门,说了自己暂时不接活计的打算……拜师学艺,接不接活计,都得问我师父。   柳叶一听就猜到了她的想法,笑道:“你怕我饿死?”   林麦花摇头:“干娘接生十多年,我才学两年,有脑子的人都会愿意请您,我只是害怕……”   “不用怕!”柳叶安慰,“凡事总有第一遭,你也别觉得抢了我的活计,你当我为何会那么决绝地和梁家撕开?没点打算,我才不会干那蠢事呢,年前城里有一位管事找我,有位富商夫人想请我去接生,干得好了,不会少于这个数。”   她伸出一个巴掌,“五十两!如果能生到女儿,说不定还能得更多,翻番都有可能。”   她用肩膀拐了一下林麦花:“到时我们一起去,身为我的徒弟,随便拿个十两银子。”   林麦花真心实意道谢:“多谢干娘。”   十两银子对于村里人而言不是小数,柳叶在这种事上能够想着带她一起,是真心替她打算。   柳叶嘱咐:“事未成之前,咱别往外张扬,这一桩活计干成了,我儿女成亲全都不愁,以后我能接活就接,不能接就歇。”   她说起未来的日子,满眼憧憬。   林麦花笑道:“干娘一定会得偿所愿。”   “我这有点事情要麻烦你。”柳叶看了一眼院子里劈柴的儿子,“小冬该议亲了,你这边得帮我寻个合适的人选,姑娘家要踏实,不求她会种地,家里的活要拿得起来,容貌不需太美,但也不能太丑,我不贪图姑娘家的嫁妆,对方也不能太穷……”   她说着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不多,大弟还小,慢慢寻嘛,总能寻到合适的。”林麦花不太愿意帮人做媒,不过,托付她帮忙的人是干娘,她还是决定去娘家请母亲帮着打探一下。   柳叶赞同干女儿的话,又嘱咐:“我想找个槐树村的姑娘,最好是家里兄弟多,族中人多的那种……麦花,你生在槐树村,嫁人了也在村里,体会不到我们这些外村人的为难处。”   有时候村里的妇人坐在一起说笑,看到她过去,就会刻意避开,然后换个地方凑在一起,继续说说笑笑,时不时还对她这边指指点点。   那些神情和姿态,很难不让人她认为那些人在说她家的闲话。   当面说到脸上,她还不敢生气。若是人家找上门来,她还得笑脸迎人。   林麦花点点头:“我会上心的,回头让我娘去帮你打听。”   “我们家没地,可能会让人嫌弃。”柳叶叹气,“慢慢打探,等过一个月,我拿到城里那边酬劳了,底气也更足些。”   林麦花好奇:“干娘为何不拿着这笔银子进城?大几十两,应该能够在城里安顿下来了吧?”   “我在槐树村好歹有你这个熟人,去了城里,那是两眼一抹黑。”柳叶感慨,“若是在城里接生,容易卷入那些大户人家的阴私,我们这些小人物不自量力冲进去,会被搅得粉身碎骨。这一次的活计,是那位富家夫人前头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心想生女儿,而且家中主子少,矛盾少,多半无人出手阻碍她生孩子……种种权衡之下,我才答应了接这份活计,不然,我宁愿不赚这份钱,也绝对不去冒险。”   赚了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第226章 蒋家被抓 柳叶想到林麦花以后……   柳叶想到林麦花以后要接活计, 说不定就有城里的富贵夫人来找,忍不住多嘱咐了几句:“一些大户人家都男主子,妻妾成群, 那些通房和入门后 , 必须要有孩子才能站稳脚跟, 妾室们想生,大妇容不下……去母留子,或者是干脆一尸两命,找上我们这些接生的手艺人是最容易达成目的。”   柳叶说到这里, 一脸感慨:“农家有农家的苦, 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难。大家都不容易。”   林麦花最近在村里名声很大。   很多人都知道她是柳叶亲口承认的已出师的徒弟。   本来大家还不觉得这出不出师的区别不大,前头贾爱莲弄出了人命后, 柳叶不止一次对外强调说贾爱莲私自出师,学到一半就开始接活儿。本身就是个半吊子,还不听她这个师父的吩咐,瞅着事情不对也不来请她, 所以才出了人命。   林麦花不一样,这是柳叶承认的可以单独接生的弟子。   如果林麦花接生出了人命, 柳叶也要担责, 若需要赔偿, 她也要出银子。   最开始是高月过来一趟,送了一份贺礼。   贺她出师。   然后是其余两个嫂嫂,紧接着是林五妹,高氏也来了一趟, 连牛氏都来了,还说她已经告诉了林桃花,估计这两天林桃花也会登门。   然后是翠柳送了一份礼……这口子一开, 不得了了,村里至少大半的人家都来送贺礼,礼物不是多贵重,有些就拿了四个鸡蛋,但亲近的意味十足。   柳叶在她这边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三户人家前来送鸡蛋。   林麦花通通都不收,想要婉拒,但是人家既然把鸡蛋送来了,就是诚心诚意送礼,推拒得过于决绝,也不合适。   等林麦花又和两位妇人撕巴了一番,拿着两串鸡蛋回来时,柳叶感慨:“这就是本村和外村的区别,都知道你手艺跟我学的,她们对我,可没有对你这么亲近。”   村里人的鸡蛋如果要拿着出门 ,多是将鸡蛋编在麦草上头,编好后是一串。   林麦花将鸡蛋放桌上:“干娘一会拿点鸡蛋回去吃。”   这年景,想要把鸡养到生蛋可不容易,天气一冷,好多鸡都不生蛋了。村里人讲究多子多福,至少有九成的人家不是有小孩子,就是有即将出生的孩子,鸡蛋都要留着补身。   有时候想买蛋,拿着钱都买不到。   如今鸡蛋的价钱节节攀升,原先三五文钱一个,现在得八文左右,甚至更高。   这天,林麦花帮着赵东石一起翻土。   将菜和土芋种在木槽子里,所谓的翻土其实是把所有的土倒出来,全部打散后往里加上灰和粪肥,和好了再填回木槽子,土塞得太实了不行,太松了也不行。   林麦花经常帮着赵东石干这些,从一开始需要赵东石增减一些土,现在已能直接往里下种了。   齐满夫妻俩站在旁边不错眼的看,学得特别认真。   几人在后院正忙活呢,前院有人敲门,由于出去开门耽搁了一点时间,隔壁的白招娘已经把人让了进来。   来人是余氏,她到了后院后,蹲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然后才拉了林麦花避开众人小声说话:“我想跟你买点鸡蛋。”   林麦花这里鸡蛋多,是村里人送的,她接了人家礼物,都说让人家有事言语……回头这些人家请她接生,第一回 上门,肯定不能收谢礼。   “买来给谁?”   如果是余氏自己吃或者是三房的人要吃,林麦花肯定不能收钱啊,还得把鸡蛋整理好了送回去。   余氏小声道:“我那个三嫂……家里太穷了,二伯母抠搜,不给她做吃的。反正我也要回去送贺礼,多买点鸡蛋给她,就不送别的了。”   林麦花这里有五十多个鸡蛋,前来送礼的众人,也不都是送鸡蛋。   “你要多少?”   余氏立即道:“你留点来吃,多余的都给我。”   林麦花将装鸡蛋的篓子搬到院子里,姑嫂二人开始挑。   这拿来送礼的鸡蛋,万万不能有坏的。   余氏小声说着余刘氏坐月子时的艰难,一天一个鸡蛋都落不着,那天接生完说的杀鸡,真的只是客气话。   “他家就一只鸡,现在还在院子里活蹦乱跳。我娘只好三天两头做了好的给送上去……”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   余氏叹气:“我娘纯粹是看三嫂可怜……”   林麦花忍不住问:“你们两家原来也经常互相送吃的吗?”   那天看两家房子的位置,余家周围还有好些邻居,余饱一家离得较远,至于两家是亲的……大塘村一大半的人都姓余,都是族中人,林麦花明明记得围在余家周围的才是嫂子亲堂叔,那天嫂子还指了房子给她看,说没有亲叔,两个亲堂叔对她,比其他人家亲叔叔对侄女还好,过年她回娘家,也会给那两个叔叔备一份礼。   余氏摇头:“如今不同嘛,毕竟……”   林麦花提醒:“会不会那个三哥家里并不想收你们家的吃食?”   “我那二伯母抠搜,爱占小便宜,怎么会不收?”余氏叹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家送东西多,旁人会怀疑孩子身世,三哥要不高兴。其实……我哥和三嫂私底下来往好几年,村里人都知道。”   无论送不送吃食,别人都会怀疑孩子的亲爹是余满。   “大家知道是一回事,好歹扯一层遮羞布啊。”林麦花和大嫂平时互相来往挺亲近,真心觉得大嫂人好,所以才忍不住多说一句,“你们这么大剌剌不遮掩,操心费钱的,回头说闲话的人多,他们说不定还反过来怪你们不知分寸才弄得人尽皆知。毕竟,那是人家传宗接代顶门立户的儿子,旁人一张嘴就说孩子是你们家的,谁听了能好受?”   余氏挑鸡蛋的动作慢了下来,半晌回过神:“麦花,你的话有理,我……这些鸡蛋我要三十,回头跟我娘一人一半拿去送。”   方才要尽量多买,这会只要一半,可见是听进去了。   *   三月初,好多人家里都断了顿,去镇上的路和村与村之间的路都被踩出了小道,走起来泥泞一片,却不会像冬日里那般随时可能一脚踏空。   只不过,村里的人都不爱去镇上。   镇上无粮,拿着银子买其他的,村里人都舍不得。   这一日,蒋家开了大门开始卖粮。   最差的杂粮五十文一斤,粗粮一百文一斤,糙粮二百文。   价钱高得咋舌,有村里人说蒋家的粮价不合理,反而被骂穷鬼。   到底还是有人去买粮,只是不像原先那样,十斤二十斤地往家搬,二十就买个一两斤……多是拿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吃。   蒋家也并不急着把粮食卖完,门口贴了一张麦粮的纸,谁要买粮,再敲门喊人。   赵东石昨天从后山上一个人悄悄去了镇上,然后从镇上坐车进城。   他人还没回来,衙门的人先到了。   张大人亲自带着一队衙差,四架马车直接入了村。   镇上到村里的路泥泞,一般马车走不动,也就是衙门的这马车和普通人家的车架不一样,才走得快速。   众人看着一个个着黑红相间衙役服的官人下来,想要看,又不敢凑近了看。   张大人最后下马车,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直接去接了蒋家卖粮的那张纸,旁边随从立即敲门。   开门的是蒋明兴。   自从去年冬日里蒋家收留的那些外地人偷跑后,整个蒋家除了蒋明兴,其他的男人们都很少见着面。   蒋明兴以为有人买粮,看到是张大人,愣了一下后,扯出一抹灿烂的笑拱手相请:“贵客临门,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相比起蒋明兴的欢喜,张大人一脸不苟言笑,抬手用力一指,他身后站着的衙差门瞬间就冲进了蒋家。   蒋明兴吓一跳:“大人,草民可没犯事,您这是……”   张大人不说话,跨过门槛直接往里走。   蒋明兴心里慌乱,色厉内荏道:“你们这是强闯民宅,哪怕是官员,又不可能随心进出普通百姓……”   “大人,东西在此!”   某间屋子里有衙差喊,张大人脚下一转,立刻走了过去。   那间屋子里面放的是粮食,蒋明兴心头咯噔一声。   他当然知道城里的张大人在打击那些囤积居奇的商户,尤其库房里压着粮食不卖,或者是卖高价的商户……蒋明兴以为住在村里,此处离城里那么远,而且他家里的粮食比起那些大商户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一家子上下压根就没想过大人会为了这点粮食找到村里来。   张大人看着堆了半间屋子的粮食,一挥手道:“搬出去。”   蒋明兴飞快回了自己的房一趟,出门后小心翼翼靠近了负手站在屋檐下看众人搬粮的张大人,鬼鬼祟祟递出一个荷包,小声道:“大人,有话好说。”   张大人都不正眼看他:“你收拾一下。”   蒋明兴愕然。   收拾什么?   想到某种可能,蒋明兴平时保养得白皙的脸霎时惨白一片。   “大人,我家就这一点粮,没有高价……”   “本官自然是得了确切的消息才来的。”张大人伸手一指院子里搬出去的粮,“那些是物证,想来村里还能找出几个人证。人证物证俱在,你蒋家上下故意囤积居奇,高价卖粮,故意挑起民愤,你还有何话说?”   蒋明兴刚要辩解,张大人却不愿再听,呵斥道:“抓起来!”   大人一声令下,众衙差朝着蒋明兴扑了过去。 第227章 奔走 蒋明兴很快被带上了枷锁。 ……   蒋明兴很快被带上了枷锁。   体面了小半辈子的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 又惊又怒之下,心中恐慌无比。   一想到自己这副模样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到衙门,就恨不得将所有看见他狼狈模样的那些眼珠子都挖出来。   怒恨交加, 到底还残存了几分理智, 蒋明兴深呼吸好几口气, 尽量温和地道:“大人,我们家的粮食是攒了自己吃的,村民们来买,我不想卖, 可是他们家里都没有余粮了, 眼瞅着就要饿死人……粮食卖那么贵,是因为我们买得贵, 我们家没有屯粮,总共也没多少……”   话还未说完,又有衙差匆匆而来。   “大人,后院有个地窖, 里面有大堆粮食。”   那些衙差在将他锁好之后,又去抓其他人。   蒋家各房都有自己的屋子, 而且屋子和屋子之间都隔着距离, 便院子里有些动静, 可能也不会出来查看。   大人动作过于迅速,没发现蒋明兴被锁的人一无所知,而发现了蒋明兴被锁的其他人也不敢冒头。   张大人冷哼一声:“带路!把蒋家所有成年男人都锁回去,一个都别漏!”   “是!”   蒋明兴心里暗道一声完了。   村里众人在发现大人和衙差是直奔蒋家而来, 胆子都大了几分,不敢凑近了看热闹,全都挤到了林振旺和柳叶的院子里。   一个个站在门口, 伸长了脖子往蒋家瞧。   原先安静威严的蒋家,如今鸡飞狗跳,很快,蒋家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被锁着带出来直接扔上马车。   他们的脸上又惊又恐,完全没有了往常的高傲和张扬。   紧接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扛出来堆到外面的地上,渐渐地堆成了一座山。   狡兔三窟,蒋家的粮食分了六七处地方放。   有师爷站在门口数袋子,看见赵家院子门里的赵东银,扬声道:“赵老爷,你过来。”   赵东银没有和衙门的人打过交道,但只听这称呼和对方的态度,就知道不是找他麻烦。   他一瘸一拐上前:“小人不是赵老爷。”   师爷哈哈一乐:“赵老爷的哥哥,自然也是赵老爷嘛!你找相熟的人往村里传话,想要买粮的人,今日天黑之前赶到这里,杂粮三十五文一斤。”   其余两种更好的粮食,村里人多半不会买。   众人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前头跑来蒋家买粮食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那时一斤粮,现在能换三斤粮了。   在这几年都没收成的灾年间,一下子亏了两斤粮,别说买粮的人,旁观的人都觉得肉痛,排队称粮时,忍不住就说起了这些事。   师爷闻言,立刻问是谁买了高价粮。   买高价粮的有十二户人家,最多的买了三斤,最少的买了半斤……买半斤粮的那个,还被蒋明兴骂得狗血淋头。当时是求了又求,都跪地上磕头了,蒋明兴才称了粮食给他。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多户外村人买了粮。   师爷没去找那些人,只问槐树村里众人愿不愿意去公堂上作证。   蒋家不是好东西!   人人都缺粮的时候,他们家堆着这么多粮……物以稀为贵,粮食少了,价钱自然节节攀升。   多来几个蒋家这种恶商,粮食堆积如山,普通人却要饿死一片又一片,蒋家屯粮,其实是在杀人!   众人本来就不喜蒋家,如今看到这堆粮食,又恨又妒,买了粮的人中,不知道是谁先答应作证,众人都纷纷点了头。   村头的那一堆粮食,四爷并没有说每户只能买多少……实则村里人也买不了太多。   众人都知,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想要买粮,没这么容易,于是家家户户都买粮。   多则一百斤,少则几十斤,买几斤的也有。   周围村子里的人得到消息,纷纷赶过来买粮。   买粮的人知道这粮食的来处后, 都开始骂蒋家。   蒋家的男人们早已被马车拉走,只剩下一群女人,任由门口的人把蒋家骂的狗血淋头,却聋了似的,个个都不冒头。   这粮食一直卖到天黑,之后大人找了其他的马车来把剩下的粮食拉走。   村头的热闹都散了,赵东石才从外面回来。   他披着一身寒意进屋,彼时小安睡着了,林麦花在帮他补衣。   “回来了?吃晚饭了吗?”   说着就丢下手里缝了一半的衣物,作势要下地穿鞋。   赵东石按住她的胳膊:“别忙,我不饿。 ”   林麦花重新拿起手里的活计,缝两针看一眼他,再缝两针,又看一眼他。   赵东石失笑:“看什么?”   “你好看。”林麦花挪到了他的旁边,“今天蒋家的男人们被抓走了,大人从他们家搬出了好多粮食来,村里好多人都买了粮。我就是好奇,咱们村离城里那么远,大人是怎么知道蒋家在高价卖粮的?”   蒋家有粮,衙门在去年入冬前就已知,一直都没来收走,如今突然发难,在林麦花看来,大人生气不是因为蒋家有粮,而是因为蒋家把粮食卖了高价。   赵东石眼神里都是笑意:“自然是因为有人去告状啊。”   夫妻二人对视,林麦花瞬间了然,告状的就是赵东石。   难怪大人来得那么快。   普通百姓去报官,即便是告大人很在意的各种囤积居奇的商户,得了消息,也会先暗访过后再决定要不要抓人。   可赵东石不一样,他替大人卖过粮,已然得了大人的信任。   赵东石并不否认自己对蒋家的厌恶:“恶心了我们家那么多次,我总要恶心回去,才能念头通达。”   *   蒋家男人们被抓,村里人拍手称快。   村里少有人被抓,这真的是件很新鲜的事,两天众人凑在一起,都在说蒋家的罪名。   对于蒋家的女人们而言,那就跟天塌了差不多,蒋大嫂第二早上天蒙蒙亮时悄悄打开了门,她要进城,一个人怕出事……毕竟灾荒年间,有好多逃难来的外地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于是,她叫上了自己的三弟妹一起。   两人出门后,一路往镇上而去。   当日午后,二人坐了马车回来,脸色都不太好,蒋大嫂还第一次去了村尾。   表姐妹之间,在高月出嫁后,逢年过节都没有来往,因为蒋大嫂不爱出门,表姐妹俩一般都见不着面。   彼时林麦花也在村尾。   她和朱红杏之间不太熟,回娘家,要么是陪亲娘,要么就是找大嫂和三嫂。   蒋大嫂来时,林麦花正在逗侄女。   世人重男轻女,高月很疼爱自己生的女儿,看得出小姑子是真心喜欢闺女,便也乐意与小姑子多亲近几分。   看表姐进门,高月阴阳怪气:“呦,贵客怎么能来我们家这种庄户人家?与你身份不符啊。”   蒋大嫂:“……”   “表妹,出事了。我去找姨母,她不见我,我给了守门的人一些好处,想让他们再帮着禀告一回,结果却悄悄告诉我说,姨母被罚到了庄子上……”   高月抬眼:“那又如何?我一个乡下农家妇人,难道还能帮上姨母不成?”   蒋大嫂跺了跺脚:“姨母是因为给我们那些粮食才……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冒烟的混账跑去衙门告状,害得你表姐夫被抓。”   “表姐分粮食给我们,说的是让我们自己留着吃,可没说让你卖那么贵。”高月语气不疾不徐,“表姐喝茶。”   蒋大嫂满面愤怒:“你就一点不担心姨母?你有没有心?”   她对上表妹平静的眉眼,知道自己再怎么发怒,表妹也不会和她感同身受。她来这一趟,不是为吵架。   “表妹,你能不能……”   “不能!”高月一口回绝。   蒋大嫂急得不行:“你怎么能这样绝情?若是姨母不帮我们两家奔走,不会落得如今境地,还有你姐夫……”   “我都不认你们这门亲戚,什么姐夫?畜生而已!”高月也被挑出了几分火气,顾不得小姑子就在旁边,脱口道:“我出嫁的前一夜发生了何事你心知肚明,当初若不是我胆子大,早已在事后一根绳子吊死了,如今你哪来的脸让我救他?而且,张大人清正廉明,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他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姓蒋的畜生落到如今境地,那是他自己罪有应得!”   蒋大嫂痛哭出声:“你姐夫再不是东西,可他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爹,他要是出了事,以后我们母子怎么办?”   高月不喜欢听她哭,而且这哭声太大,都有点吓着孩子了。   “你这么大个人,没了他就活不了?”高月万分不能理解,“你是嫁给他,又不是把命交到了他手里。”   “站着说话不腰疼。”蒋大嫂猛然起身,“你清高,你了不起,我这个当姐姐的求不动你……当我没来过吧。”   语罢,匆匆离去。   林麦花在旁边没吭声,她听出来了,高月除了白师爷家中那个妾室姨母外,应该还有其他的亲戚,而这门亲戚能在张大人面前求情。   蒋大嫂此行,是希望高月帮她奔走。   高月眉心微皱:“当初我就劝过她,不要用那些粮食来赚钱。”   她做事只求问心无愧,也说了粮食卖高价可能会出事……毕竟她们的粮食就是从那些卖高价的商户手中得来的。   大人会把那些卖高价的商户抓起来,又凭什么会放过蒋家?   “麦花,回头她若来找你,别搭理她。”高月一脸严肃,“事关衙门里的大人,不是咱们可以掺和的。而且,在这灾年间屯粮食卖高价是重罪,大人一定会重罚,谁求情都没有用。” 第228章 进城和规矩 林麦花回家时……   林麦花回家时, 看到了隔壁蒋家门口呆坐着的蒋大嫂,而林桃花,这两天也常常回娘家, 一天要跑几趟。   林桃花从村里过来, 看见林麦花要进门, 隔着老远就喊。:“麦花,你等等。”   堂姐妹之间越来越疏离,林麦花其实不太想搭理她,但又好奇林桃花怎么救人, 于是耐心等了等。   “进去说!”林桃花怕堂妹不和自己说话, 一路小跑过来,累得有些气喘。   她伸手推了堂妹, 发现推不动。   林麦花强调:“有话快说。”   林桃花能够感觉得到堂妹对自己的疏远,苦笑道:“你也不搭理我了?”   话里话外,有种蒋家出了事,林麦花就急着与她撇清关系的意思在。   林麦花皱眉:“我一向都不爱搭理你。”   林桃花:“……”   那倒也是。   “我有事跟你打听, 妹夫是大人封赏的老爷,好像以前也经常去衙门里交猎户牌的银子, 他对衙门里的那些师爷熟不熟?”   林麦花摇头:“不熟。”   林桃花不死心:“那他有没有听说过哪位师爷私底下愿意收礼?”   “我们是村里的庄户人家, 打听这些做什么?”林麦花一脸莫名其妙, “再说,他一年才去城里几回?你跑来问他,还不如去问大房呢。 ”   林桃花就是从大房那里过来的,林振文根本就不说实话, 只说不认识那些师爷。   可是他原先明明吹嘘过跟好多师爷都一起吃过饭喝过酒,林桃花又不是要他帮着牵线,只是想打听一下那几位师爷的脾气……普通百姓就是艰难, 这出了事想要去求人,不知哪些收礼哪些不收礼,拿着银子都不知道该求谁,连那些师爷的门往哪边开都得现打听。   “大伯回村好几年,衙门里的那些师爷都换了一轮,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桃花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麦花,前头到你们家来的刘师爷看着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放心,不让你白帮!”   林麦花还记得娘家三嫂让她别掺和这件事的嘱咐:“我帮不了。”   “哎呀,你先听我说嘛!”林桃花看了一眼蒋家大门外呆坐着的大嫂,“现在蒋家上下都想救人,不计代价……你能不能带着我去那位刘师爷家里拜访一趟?”   林麦花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打算。   反正两人进了刘师爷家里一趟,落在蒋家人眼里,就是她们给刘师爷送了很大的一笔银子……最后蒋家父子人还是没能从大牢里出来,要么是是刘师爷没有尽心,要么就是刘师爷办不成此事。   无论哪一种可能,蒋家这些女眷也不可能跑去质问刘师爷……送出去的请刘师爷帮忙走动的礼物,也没人敢去讨回来。   想到此,林麦花惊讶的上下打量面前的堂姐:“你可真机灵!”   林桃花此举,纯粹是为了从蒋家手里骗钱,即便是林家的三媳妇,她在蒋家的地位远远不如两个嫂嫂,婆婆根本不拿正眼看她,也不会拿大笔银子给她。   其实林桃花这两天跟着大嫂一起到处奔走,越忙活心里越沉,几乎遇见的所有人都拒绝了帮助蒋家,这其中还有一些住在城里一看就很富裕的人家。   人家不愿意帮,有时不是没门路,而是知道蒋家父子几人的罪名很重,压根救不出来。   嫁入蒋家三个月,林桃花感觉自己的富贵梦又要碎了,她又不是非得过大富大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只是希望自己不用太辛苦就能吃饱穿暖而已。   林桃花自认为没有救出蒋家让全家上下对她刮目相看的本事,如今能做的,就是从蒋家人手中尽量抠一笔银子出来。   “麦花,人总要为自己打算。”林桃花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错,“蒋家上下没一个好人,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反正拿的都是蒋家的银子……回头事成,咱们姐妹俩一人一半!”   她见堂妹并不动心,继续道:“这请师爷出手捞犯人,礼物至少也是百两起。麦花,干完这一遭,咱们姐妹好几年内都不会再为银子发愁。”   林麦花摇头:“不行!”   “怎么不行?”林桃花把自己所有的打算都和盘托出了,如果走漏了风声,不光一个子儿都拿不到,还会被婆婆和两个嫂嫂厌弃。   她面露焦急,“银子啊!你不想要吗?”   “你这是骗人,还试图往衙门里的师爷身上泼脏水。”林麦花摆摆手,“你走吧,就当我没听过你的这些疯话。”   林桃花咬牙:“麦花,你帮我这一回!算我求你。”她主动退了一步,“你六我四,行不行?”   “这不是银子的事,而是我不会骗人,好好的日子过着,我不想因为干了这些烂事而被抓进大牢里,爹娘疼我一场,我不能让他们脸上蒙羞,小安越来越大,他不能有一个坐牢的娘!”   林麦花说这些话颇有深意,句句都在说自己,实则是在点林桃花。   堂姐妹一场,一个屋子里睡了十多年,她平时和林桃花再不亲近,也希望她不要在歪路上越走越远。   二人这个年纪,都上有老下有小。   林桃花想听的不是这些,再退了一步:“你七我三。”   反正都是蒋家的银子,能捞多少算多少。   林麦花不顾她的阻拦,直接进院子关上了门。   林桃花:“……”   她垂头丧气往家走。   蒋大嫂不知道堂姐妹俩说了什么,但看得见林桃花吃了闭门羹,嘲讽道:“你真是没有一点蒋家媳妇的风骨。对着个猎户低三下四,人家还不领情……方才你就该一巴掌打过去,人家嫌弃你,就是嫌弃蒋家。敢不给蒋家面子,你何必那么客气?”   蒋大嫂对村里人都挺客气,实则平等的看不起村里所有的人。   她这么教弟媳妇,也只不过是嘴上痛快,换她自己遇上方才的事,最多就是训斥几句,撂两句狠话。   实则,也是看不起林桃花这个弟媳妇,她才会各种胡话张口就来。   林桃花没有生气,也没反驳,坐在她旁边:“现在的蒋家,哪里还有面子?大嫂,我们真的能救出他们吗?”   “肯定救得出!”蒋大嫂语气笃定。   林桃花听家里婆媳几人说话,好像蒋家父子随时都有可能从大牢里平安出来,但是她们遇上的每一个外人,都是一副不乐观的态度。   “那他们到底哪天能回来?我好担心,我好怕……”   说到这里,开始呜呜的哭。   一半是假意,也有一半是真心,林桃花真的很不甘心,她都嫁第二回 了,落得个抛夫弃子的名声,怎么还是过不上好日子呢?   *   蒋家人越来越低调,又像以前一样关起门来过日子,不过,那威严的大门不再如往常一般光鲜,总给人一种萧索寥落之态。   而且,村里人提起蒋家时,要大胆了许多,往常是不敢玩笑怕得罪人,如今就没了顾虑。   三月中,地里能挖得动了。   众人纷纷扛着锄头下地,忙着种麦,忙着种土芋。   算起来,大部分人已经是种了三次土芋,一开始的三斤种子,种得好的人家,如今至少也有一百多斤。   这一百多斤可以切成块下种……等到这次收成,至少也能敞开了肚皮吃一段时间。   就在家家忙着种地之际,柳叶这天傍晚敲了赵家的门。   “麦花,明早上有马车来接,你收拾点行李,咱们大概要耽误三五天,记得带上换洗的衣物。”   用柳叶的话说,去那样的大户人家接生,带个徒弟,她面上有光,而且,大户人家人多手多,接生时容易被人动手脚,多一双眼睛在旁边盯着,旁人动手脚被发现的几率大大增加。   赵东石不放心地嘱咐:“要是出事,记得去找刘师爷。”   旁人眼里,赵东石走了狗屎运,得了大人亲口奖赏,人人尊称他一声赵老爷,也还是个猎户。实际上,赵东石和刘师爷私底下来往颇多。   这木槽子里种菜种土芋,刘师爷私底下也找了赵东石请教过。   像替蒋家求情这种事情去找刘师爷不好使,赵东石也张不开那嘴,但若是夫妻俩被人欺负,去找刘师爷帮忙,刘师爷肯定愿意伸出援手。   “好!”林麦花临走,摸了摸小安的脸,“你仔细着些。”   “放心。”赵东石送了她出门,亲眼看着两人上了马车离去。   来接两人的是一个满身严肃的三十多岁妇人,身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支银钗,头发一丝不苟。   车夫一句不多话,三人坐好后,马车就往镇上而去,到了镇上,天色才大亮。   气氛凝滞,柳叶颇有些不自在:“赵管事这么早来接我们?是连夜赶路吗?”   “昨儿傍晚到的,在镇上住了一宿。”被称作赵管事的妇人说话一板一眼,神情格外冷肃,“我准备了干粮,你们吃点,有些话我要嘱咐,你们认真听。”   柳叶接过包子,点了点头:“您说。”   “此次夫人临盆,你们不能带外头的任何东西进去,这些行李我会找个地方放着,离开时再交给你们。”赵管事语气不容商量,“稍后到一个宅子里,你们先去洗漱,旁边会有人伺候,别觉得不自在,这是夫人的吩咐,也是为你们好,万一有意外,你们也能撇清关系。洗漱完,你们穿上旁边准备好的衣裳,接下来几天,你们的衣食住行都听我安排,不可以自作主张,到了府里别乱跑……”   她一口气都不歇,嘱咐了一大通。   柳叶一边听,一边悄悄打量边上的干女儿。 第229章 接生和酬劳 赵管事说话很利落……   赵管事说话很利落, 嘴巴张张合合,眨眼间就说了一大串,旁边听她说话的人都下意识会紧张几分, 必须要打起精神竖起耳朵, 生怕听茬了去。   想也知道, 这般利索的管事不会将话说第二遍。   柳叶一边听,一边悄悄瞄干女儿的脸色。   她以前接过类似的活计,酬劳没有这般丰厚,但规矩也不少。   她早就知道大户人家各种规矩多, 来前就已有了心理准备, 就是有点担心林麦花不习惯。   “总之,外头的所有东西, 小到一针一线,哪怕就是一粒米,也不能往府里带。听明白了没有?”   二人点头。   柳叶出声:“那我接生所要用到的这些东西……”   赵管事随口道:“府里会准备,你这些用旧了的玩意儿会污了主子的眼睛, 我会帮你收好,等你们办好了差事离开时还给你。”   柳叶:“……”   这篮子让主子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里面的东西自然不能在主子身上使。   林麦花起得早, 见赵管事闭上眼睛, 她也开始打瞌睡。   马车在还有两里路就进城门时拐了弯,在小道上走了两里路后,停在了其中一个庄子前。   里面有两个丫鬟候着,早已准备了热水, 两人进了内室洗漱,脱下来的衣裳鞋子,包括林麦花的钗和柳叶包头的布, 都被其中一个丫鬟拿到了外间。   不光是拿走那么简单,还得细细查看,因为林麦花衣裳上挂着的钥匙被人摇得叮咛作响,那动静还响了好几下。   再从内室出来,两人都穿上了细软的料子制成的衣衫,上衣下裙,袖口窄小,穿着好看又不耽误干活,衣裳样式一样,颜色一样。   二人长相都不错,穿上这身衣裙,姐妹花一般。   俩人出门,门口等着的马车已经换了,一路进城,走了近一个时辰,马车才进了一处大宅的偏门。   宅子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精致华美。   两人下了马车,入目都是花花草草,到处都美,随便往哪边看,都觉赏心悦目,两人被带到其中一个富丽堂皇的院子,冬日这么冷,村里一片萧条,院子里却到处郁郁葱葱。   林麦花二人没有多瞧,进屋后,只觉眼前一亮,屋中处处都精致华贵。   也不等二人行礼,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出声,声音清悦:“先来看看胎位。”   柳叶不是下人,本也没打算行礼。   她道了一声得罪,便开始摸妇人的肚子。   “胎位有点偏,但生孩子的时候应该能自己转过来。”柳叶一上手摸,顿时安心大半,“夫人放心,我们母女一定尽力而为,保您母女平安。 ”   夫人听到这话,总算展颜:“确定是女儿?”   柳叶谦虚:“八成可能。”   “你们回去侯着,大夫说可能就是这两日。”夫人挥了挥手。   两人从屋中退了出来,柳叶小声问:“怕不怕?”   林麦花不太怕,那院子里的下人来去井然有序,眉目间却没有多少愁容,有些还带着笑。想来这所谓的主子不难伺候。   还以为要等两天,结果当天夜里夫人就发动了,柳叶和林麦花一路匆匆被叫去了另一间屋子,外间候着许多丫鬟,里间夫人在床上躺着,旁边除了赵管事,只有两个丫鬟。   床上的另一侧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夫人刚好能将手伸出去,墙外面好像有个大夫在把脉。   接生孩子而已,柳叶接生过许多次,林麦花在旁边打下手,几乎是柳叶一抬手,她就能及时将东西递上。   天亮之际,孩子出生。   旁边的赵管事又端了一个托盘过来,是断脐的用具,不止一样,囊括了当下稳婆们用的各种利器,光剪刀就有四种,林麦花伸手去取了大小熟悉的,顺手空夹了一下,想试试灵不灵活。   这一夹,察觉到不对,黄铜色的剪刀,刀锋的颜色和刀背处有些不一样。   刀锋很薄,刀背很厚,此时周围点的是烛火,那点细微的区别不大,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林麦花动作顿住,旁边柳叶等着剪刀,见她不动,问:“怎么了?”   林麦花用白帕子在刀锋侧面一抹,抹下了一层黄色药粉,她面色微变:“不对!”   赵管事立刻扑了过来,接过剪刀后拿帕子在刀锋上一抹,因为过于用力,帕子都被刀锋割破了,她却完全顾不上,看着那黄色粉末,厉声呵斥:“竟然被添了东西!”   她扭头,严厉的目光瞪着两个丫鬟,也不管谁才是将剪刀漏进来的那个,“滚出去!来人,将这二人拖下去,分开关押!”   两个丫鬟一边求饶一边往后退,刚退出屏风之外,立刻有人窜出,将俩丫鬟捂嘴拖走。   赵管事脸色难看:“不知死活的东西,连主子都敢害。”   林麦花没有再动那一堆剪刀。   床上的夫人满脸汗湿,她没有去看两个丫鬟,而是从枕头边扒拉出来一个匣子,然后用眼神示意林麦花打开。   匣子巴掌长,入手微沉,林麦花打开后,看到里面是一把小巧的弯刀匕首。   “就用这个!”床上的夫人满头冷汗,声音却沉稳。   柳叶取过匕首,麻利断脐,林麦花接过孩子查看。   别看外面春寒料峭,屋子里却暖意融融,林麦花只穿了一件春衣,因为有点忙,不光不冷,反而还有点冒汗。她细细将孩子查看了一遍,发现有个小指和无名指粘连了一半:“赵管事,这……”   赵管事站在旁边没动手,目光就在两个主子身上扫视,闻言立刻凑近,看到孩子手指后,道:“再查!”   好在除了两根手指有点粘连,其他都还好。   外头送了药进来,赵管事亲自端到夫人面前:“从抓药熬药送药都是奴婢的女儿,夫人尽管放心用药,奴婢可用性命担保。”   林麦花将孩子放进襁褓里裹好,摸着每一样料子都特别细软,直到将孩子放在了边上的小床上,她才发现自己后心满是汗。   难怪柳叶不肯搬到城里来住。   这银子可一点都不好赚。   方才剪刀上那点细微的区别,多半不是底下的人查验不仔细,是有人刻意放进来。   柳叶要帮夫人换一身衣裳,她当然不如屋中经常伺候夫人的两位丫鬟麻利,赵管事只好亲自上手。   换完衣裳,夫人半靠在床上,赵管事这才将孩子抱出去给外面等候的男主子查看。   林麦花听得到外头赵管事在欢天喜地的报喜,语气轻快,完全没有方才的严肃和狠厉。   夫人有些虚弱,但精神还好:“你们很好,先回去歇会,天亮后,会有人送你们离开。”   柳叶谢过。   林麦花跟着道了一句谢,等到赵管事回来,安排她们从另外一个门离开,出门后只远远看到几位主子在对面的厅堂里,那边灯火通明,身边还围着不少下人。   回到两人住的小院,二人都没有困意,丫鬟送来了茶水点心,正吃着呢,又送来了鱼汤面和一些小菜。   柳叶事情办妥了,此时浑身轻松,饶有兴致的把所有小菜都尝了一遍。   林麦花也吃,吃完还说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十来样小菜,每一样只有小小一碟,二人吃得随性,至于旁边的丫鬟会不会笑话她们……管她怎么看,两人一会就要走了,可能这辈子都再也不会来这个府里。   说起来,两人是直接被马车送到府里来的,如果再被马车送出城,她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替哪家的夫人接生了孩子。   柳叶懒得打听,免得节外生枝。   两个时辰后,都快过午了,赵管事才匆匆而来,态度比起她们来时要柔和不少,进门后转身接过丫鬟手里端着的托盘,掀开托盘上的红布,里面足足摆了六个银锭。   她取了一半递给柳叶:“二位差事办得好,夫人满意,多给了一些赏钱。”   每一个银锭是四十两。   收获超出预期,柳叶很欢喜:“还是管事指点得好。”   至于分一点给管事,柳叶没想过,她又不是还想接类似的活计。   方才她吃鸡汤面时看似浑身轻松,实则满心后怕,如果不是麦花机灵地发现剪子不对,说不定已出了大事!   动手的人往剪子上抹东西,自然不是让夫人受一顿罪那么简单,肯定一出手就要取人性命。   接这一回活计,柳叶更加坚定了不住城里的念头。   剩下的三锭银子竟然都是林麦花的。   赵管事笑道:“多亏了小嫂子眼睛利,夫人让奴婢代为道谢。”   “不敢当。”林麦花忙道:“拿人钱财,该尽心尽力。我们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二位收拾一下,这就走吧。”赵管事伸手一引,“马车会直接送二位归家,你们身上的这身穿戴不必换下,行李已在车厢之中。二位启程前先清点一番,发觉不对,立时报上,我好让人去寻。”   比起来时,赵管事的态度耐心许多,也柔和了许多。   林麦花临出门前,没忍住问:“那个剪刀……幕后主使会不会找我们麻烦?赵管事,不是我们胆小,而是普通庄户人家实在承受不起贵人们的针对。”   柳叶也满脸担忧。   赵管事不假思索:“不会,他们不知道你们从何处来。而且……不划算。”   简略的三个字,饱含了不少深意。   林麦花二人都明白了赵管事的意思,杀人要偿命,伤害她们小人物,得不到半分好处,反而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二人上了马车,行李早已分门别类装好,一样都没少,柳叶查看完好笑地道:“一堆破烂,那些下人压根看不上,怎么可能会丢?” 第230章 村里第一次接生 当二人脚踏实……   当二人脚踏实地站在槐树村的村头, 林麦花感觉这两天的经历跟做梦似的。   看柳叶恍恍惚惚,应该也差不多。   “麦花,我们是回来了对吧?”   简直跟渡劫一样。   林麦花嗯了一声, 看着不远处开门朝二人跑来的柳小冬:“干娘, 大弟来接你了。”   柳叶往前走一步, 差点跌倒,林麦花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倒不是被吓着了,纯粹是因为坐久了马车腿麻,不然, 俩人也不会跟二傻子似的杵在村头。   赵东石出来得稍晚一点, 林麦花扶着路旁的一块石头。   “让我缓缓。”   “怎么了?”赵东石上下打量她,“没事吧?”   林麦花摇头:“刚才睡一路, 腿压麻了。”   赵东石失笑:“还去吗?”   “不去了不去了!”林麦花跑这一趟,不是想要省钱,纯粹是为了长长见识,她活了这么多年, 没进过那些高门大宅。   赵东石扶着她:“回吧,我给你烙了饼子, 还熬了你喜欢喝的粥。”   比起大宅子里压抑的华丽, 林麦花更喜欢家里自在的烟火气, 偏头看着身边的人:“你怎么总说我喜欢喝粥呢?”   赵东石:“……”   难道不喜欢?   每次熬了,她也没少喝啊。   自从小安半岁以后,母子俩经常喝一锅粥,几乎每天都喝。真不喜欢, 早喝不下去了。   小安在院子内看到亲娘回来了,麻利地翻过门槛,朝着二人飞奔过来:“娘!”   小炮仗一样, 一头宠进林麦花的怀中。   “娘,我好想你啊!”   林麦花蹲下,将孩子抱进怀里,哄道:“娘也好想你,想得都睡不着。”   母子俩凑一起亲香,慢慢往家走。   赵东石烙饼子是准备第二天出门打猎当干粮。   相比起林家三房,赵东石打猎的劲头差远了,不爱去就算了,去了还多数时候选择当天就回。   三房父子几人如今也是打猎的老手,不是非得和赵家人一起才进山。   赵大山早两年就不愿意进山了,赵东石经常不去,去年赵大山多是和长子结伴,如今赵东银的腿不方便,他一个人也懒得去。   不过,小儿子要进山,赵大山又非要陪同。   白招娘无所谓改不改嫁,但她很喜欢赵家安宁的日子,只做厨娘,想要一辈子留在这儿可能不行,嫁给赵大山……她并不抵触。   翌日,父子俩天不亮走了,林麦花头天夜里没睡好,便睡到了中午。   也没有多累,就是一路奔波,更多的是心累,可能是林麦花自小在乡间长大,不习惯大户人家那种紧绷又威严的气氛。   白招娘拿着针线过来了。   她最近和丁氏相处得不错。   丁氏过年那会还哭哭啼啼,过完年后,不怎么爱哭了,再加上赵东银手脚虽不便,但性子没怎么变,她又恢复了好心情。   “你爹其实是怕二子也出事,所以才处处守着。”   林麦花恍然。   “这样啊。”   进山打猎时多一个人,确实能让家里的人安心不少,至少磕着碰着了,旁边有个人搭把手,万一不小心受了重伤,还能有个人给家里报信。   白招娘一笑:“你爹是个好人。”   赵大山年前说过,如果白招娘愿意嫁给他,俩人就搭伙做个伴。   此时林麦花听到白招娘这番夸赞,心中一动,难道这两人要好事将近?   林麦花不在意两人成不成亲,她和白招娘在过去几个月里相处得还行,而且以后也不会同处一屋檐下,各吃各的,各过各的,互相之间都不会影响对方太多。   村里最近很忙,赵东石在这个春日里,名下多了六亩厚地,和之前赵大山那十亩水田一样,家中有地的事没有告知外人。   赵东银经人牵线搭桥,买下了三十亩地,七亩肥田,八亩厚地,还有十五亩薄地,他也不种,全部佃了出去。   天越来越暖和,春耕忙完了,众人闲了下来,这日,林青斌跑到村头来敲门。   “我想请妹夫去家里帮我做炕床。”   去年冬天烧那个炕床,他简直被熏够了,早已打定主意要在下一次入冬之前将炕床扒了重来。   “他不在家。”林麦花随口道:“你找别人吧。”   林青斌料到了妹夫可能不在:“麦花,我想请赵大哥,他在旁边指点就行,我可以自己做。”   林麦花一脸惊奇:“你倒是会省钱。”   赵东银不光对弟弟好,平时也不爱占人便宜,如果只是站在旁边指点几句,且林青斌还是他弟媳妇的亲堂兄,那他肯定不会要工钱。   等于林青斌一文钱不花,就能将炕床做好。   林青斌尴尬:“家里艰难,能省则省。麦花,我想先问过你,你若觉得不成,我就等二弟他们有空再说。”   “我觉得你可以等等。”林麦花摆事实,“你一个文弱书生,干不了那个活,到时大哥看不上你干的活,多半会抢着上手,万一弄得他伤上加伤,你怎么办?”   “那么难吗?”林青斌一脸失望。   他接受了自己下半辈子只能在村里蹉跎的事实,一心想要把日子过起来,可是……好难啊!   一开始他打算种地的活全部都由自己来干,结果,半天就干不动了,手上全是血泡,鼻息间那种潮湿后又晒干的草腥气熏得人直咳嗽,春耕要抢时间,他到底还是请了人帮忙。   至于工钱……他才知道父亲背着自己押了一亩最好的田地,后来被四叔逼债,剩下的那亩也押了。蒋家的男人们不在,今年他是强行翻地种上了麦子,可若不及时不将那些银子连本带利还上,那两亩田地早晚会被蒋家收走。   少两亩田,要少许多收成。   田里可以种稻和栗,林青斌请教了族中长辈后,还是种了麦。   稻的亩产比不上麦,只不过前者种得好了,价钱会高些,显得比麦划算。   但稻自从下种,田里就不能缺水,但凡干旱,可能就会颗粒无收……读书多年,四书五经上他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于种地上,他还是个新手,得摸索着来。   听从长辈的劝说,他种了麦子。工钱付完,加上前些日子买了些粮,家里的银子又见底了,他原以为做炕床这银子可以省下来着。   “麦花,我才知道乡下活着这么难。”   林麦花扬眉:“大哥福气好,好歹还在城里享受了十几年,我哥他们可是从会走路就帮家里干着活儿。”   林青斌偶尔也在想,他还不如一直没进过城呢,好歹会种地,不至于被人嫌弃。   是的,族中长辈嫌弃他肩不能抬手不能提,还是当面嫌弃,他不敢生气,因为家里有个不靠谱的爹,想要在村子里把日子过好,许多事情上都得请教那些族中的长辈。   这些想法他还不好意思说出口,被家里的堂兄弟姐妹们听见了,肯定会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但他真的……辛辛苦苦读了多年的书,如今全部变成了无用的东西,不能参加科举,十年的努力瞬间付诸流水。   想要帮村里人写个分家文书和书信之类,也因为他爹名声不好而无人相请。众人宁愿拿钱去请村里那个一堆错字的老人家帮忙。   *   四月初,村里有人请林麦花去接生。   算起来,临盆的妇人是林麦花族中的堂嫂,也就是村里买了木匠牌子的那户人家。   兄弟五人合伙买的牌子,只能五个人进山,每家出一人,请林麦花的这户人家是五房,生孩子的是五房最小的媳妇。   大家在村里红白喜事上都经常见面,全是熟人,林麦花进门后一点不拘束,摸了肚子,暂时是生不下来,于是大家都坐在旁边闲聊。   一聊才知,这位小三嫂何栗米还是林麦花亲娘的本家侄女。   两头都是亲戚,何栗米是第一次生孩子,心里害怕,执意要请林麦花过来陪着。   “表姐,要是有不好,你千万要跟我说实话,别瞒着。”   在林麦花又一次给何栗米查看肚子时,屋中只有两人,何栗米很是紧张,“保大保小这事上,表姐可千万要保我啊。”   林麦花失笑:“不会出那种事。”   何栗米心下一喜:“真的?”   “暂时看着不会。”林麦花看了一眼外头,“你这么害怕,就该把你娘也叫过来。”   反正现在不是农忙,路又好走。   何栗米摇头:“我大嫂也要生了,大哥去了镇上干活,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娘走不开。不然就得带着一串萝卜头来,家里孩子已经够多,全部凑一起,我这边的娘又嫌吵,算了。有你在,我放心。”   林麦花:“……”   “你这么信我啊?”   俩人说是表姐妹,自从何栗米嫁过来后也经常见面,但拿林麦花当娘家人,真没到那份上。   何栗米刚要说话,肚子一阵剧痛,也顾不上想说什么了,张嘴就喊。   林麦花自己正儿八经被人请上门替人接生,还是第一回 ,但在此之前,已陪着柳叶接生过许多妇人,就没见过何栗米这么会喊痛的。   不停的喊痛痛痛,时不时还吼上一声,声音格外尖利。其实生得挺顺,两个时辰左右,孩子就平安落了地,是个男娃。   林麦花感觉耳朵都被她震麻了。   “母子平安!”这是林麦花在村里第一个全凭自己接生的孩子,将襁褓交到孩子他爹手中时,林麦花心情很激动。   村里讲究多子多福,林五婶吴氏不是第一回 抱孙,却还是很兴奋,一手抓着林麦花不撒手,另一只手就塞过来一个篮子:“多谢多谢,小小谢礼,千万收下。” 第231章 心动 上一回柳叶对外说林麦花……   上一回柳叶对外说林麦花出师, 当时村里好多人都送上了贺礼,这位林家五婶也是送贺礼的人之一。   林麦花收礼物那会儿就已暗暗决定,这些送礼的人家, 她第一回 接生都不收谢礼。   因为林吴氏塞得太顺手, 态度又强势, 林麦花下意识就接过了篮子,她很快反应过来,将篮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五婶太客气,上回你送了鸡蛋, 今儿就不拿了。”   “那是贺礼, 贺咱们林家终于出了个有手艺的姑娘,这是谢礼, 谢你今儿让我孙子和儿媳平平安安。怎么能一样?”林五婶再次把篮子塞回了她的手上。   这一次,林麦花不在伸手接,而是一边躲一边退,很快退到了门口。   林五婶见她真的不收, 便将篮子里的红封抽出来:“喜钱你必须要拿,快点!再不收, 我要生气了!其实鸡蛋也该给, 我们林家好不容易出了手艺人……”   她张口就夸, 话说得特别快,态度热情又强势。   林麦花先是被何栗米吵一场,完了又听林五婶灌了一耳朵的夸赞,拿着被硬塞的红封从林家出来时, 她耳朵里好像还有个声音在响。   一直滴,还是个不间断的长音。   这会是半夜,虽然都四月了, 可夜里还挺冷,白天林麦花来那会儿有点热,她穿得较薄,风一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夜色中,只余月光洒落,从林家到村头路两边都是房子,林麦花倒是不怕,路过其中一片菜地时,发现里面蹲坐着不少人,围成了一圈,众人正呼呼喝喝,有人喊大,有人喊小,正热闹着。   半夜的月光底下,菜地里坐了一圈人,因为一群人中总有人声传来,林麦花倒没被吓着,月光下看人模糊不清,她却也认出好几个村里的后生。   这些人大半夜不睡跑外头赌钱,如果被村长知道,肯定又要敲锣了。   那群人也发现了路过的林麦花,压根就不在意,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林麦花没有停留,直接回了家。   关于有人在路边赌钱的事,早两天就有消息了,林麦花也听过一耳朵,只是没放在心上。   晚上熬了夜,林麦花又起晚了,早上起来,小安看他爹给他做木马。   木马底下添了一块弧形木板,就成了摇摇马。   杜甘草看得惊奇:“东家这手艺真好,不输正经木匠了。”   赵东石随口道:“我就只会做些小玩意。”   杜甘草夸赞道:“小玩意都做的这么精致,桌椅板凳这些东西岂不是随便做?不过,东家很忙,没空做木工。东家以前学过吗?”   赵东石神色复杂,一时没搭话。   说话间,外头有人敲门。   林麦花离门口的更近一点,顺手开了门。   来人是林五婶的小女儿林茶花。   林茶花今年十六,前些日子据说在相看,不过,没听说婚事有定下来。   此时林茶花拎着个篮子:“麦花姐,娘让我过来给你送东西。”   她进了院子,将篮子放在石桌上,从里面取出个大海碗。   碗里是一条鸡腿,被浅黄的鸡汤泡着,一拿出来就香味扑鼻。   “我娘说,姐不肯收鸡蛋,那就把这鸡腿给小安吃。”   林麦花没想到人这么客气,都送家里来了,真是诚心诚意要送,再婉拒就不好了。   “鸡腿留给你嫂子补身正好,还特意送过来。”   “我娘让我送的,麦花姐千万收下,不然,东西没送出去,我娘要揍我了。”林茶花转身又去逗地上骑摇摇马的小安,“小安,好不好玩啊?给姨姨玩一下行吗?”   小安听得懂话,点头道:“好。”   说着就要起身。   林茶花忙将他按了回去,然后提着篮子告辞。   林麦花亲自将人送出门外,林茶花都要走了,又看见了林麦花袖子上的绣花,便多瞧了一眼:“麦花姐的手好巧。”   “这是我买的。”林麦花耐心道,“就在镇上的布庄,这是绣出来的碎布,直接往袖子上一贴,瞧着就像是绣在衣服上的一样。”   听到是碎布,林茶花顿时动心了:“这得多少钱?十几个铜板还是要的吧?”   “十二。”林麦花见她实在喜欢,“你多买两块,还能给你便宜点,而且不只是贴袖子上,贴裤脚,贴鞋面,补衣裳都行。”   “我哪天去看看。”林茶花正谈婚论嫁,家里也舍得在她的穿戴上花些钱。   送走了林茶花,林麦花要关门,就见斜对面的柳叶冲她招手。   林麦花靠了过去。   柳叶好奇问:“那是谁?”   在林麦花看来,干娘只是单纯好奇,她一点没多想,随口道:“我五婶家的堂妹,昨天我不是在她家接生吗?想着上回给我送鸡蛋了,我就没收喜蛋,不曾想今儿还给我送个炖好的鸡腿来。”   柳叶眼睛更亮:“这么讲理?”   关于接生完收喜礼这事,有些人家是能不给就不给,反正尽量少给。   这少收了还主动把礼补上的不是没有,一般都是厚道不爱占小便宜的人家才会这么干。   林麦花听到柳叶语气兴奋不已,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柳叶一把抓住林麦花的胳膊:“闺女,小冬的婚事可就拜托给你了。”   林麦花:“……”   “这事你得先问过大弟,别我匆匆跑去说了,他不乐意,那怎么收场?”   柳叶真心觉得林茶花好,父亲那辈就是五兄弟,而且林茶花头上好像还有三个哥哥,堂哥更多,她长相好,也不是那见生人张不开嘴的腼腆性子,前头没见登过赵家的门,今天也能在门口和麦花聊得有来有往。   她越想越满意:“我去问他。”   柳小冬在帮姚林做木槽子。   几年没收成,大家兜里的银子买粮食都花完了,没花完的也不敢买家具,姚林懒得再做家具……做完了卖不掉,堆在那儿还占地方,屋中堆不下,放院子里,日头一晒雨一淋,品相就不好,更卖不上价。   倒是好多人都喜欢买木槽子,去年一冬到今年雪化之前,姚林做的木槽子全部卖个精光,最近买木槽子的人没那么多,但基本上做了都卖得掉。   今年入冬前,应该还能再卖掉一批。姚林身上背着债,一天都不愿意歇。   他腿脚不便,不影响他的手艺,可力气大不如前,需要有人帮他翻木头。柳小冬做事踏实,眼里有活,年轻又有力气,姚林便长期请了他。   每天十五文,不包吃。   这工钱不高,柳小冬图个近便,而且活计不忙,不是需要人时时刻刻守着干的活,帮着翻一次木头,至少要管一刻钟,如果是改板子,一节木头放上木马,父子俩半个时辰能改完都算快的。   他闲时把地上的木花捡起来堆了,家里要有事,只要耽搁不是太久,都能回家去忙了再来。   柳叶直接去了姚家,把儿子拉到旁边小声说了事。   柳小冬是外村人,村里男女大防不重,至少在红白喜事上一般都能见着村里那些姑娘家,或者是春耕秋收时在路上偶尔也能碰着干活的姑娘,只是姑娘家一般不会落单,旁边多数时候都有人。   其实柳小冬对于林茶花有印象,听母亲一说,耳朵立刻就红了:“您觉得合适就行。”   柳叶:“……”   “你娶媳妇,我觉得合适就行?她又不是跟我过日子……”   她说到这里,瞧见了的儿子通红的耳根,心里边有了数。   “我找人去说,再好好相看一下?”   柳小冬羞涩道:“儿子听您的。”   柳叶瞅着面前扭扭捏捏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儿子:“你若是见了,婚事定下,那可就改不了了。到时再来说不合适,不等林家动手,老娘先就会打断你的腿。”   林麦花隔了一天,得了回话,心里还有点忐忑,她没做过媒,还是第一遭。   于是,她跑了一趟村尾。   前头她就让何氏帮着留意,何氏倒也提过村里几个姑娘,柳叶看过后,都觉得不妥当。她不想要性子沉闷或者不好意思见生人的姑娘,毕竟她这活计,时不时的就有陌生人上门,而她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家,她不在的时候,就得儿媳妇招待一下客人。   她还不喜欢家里过于计较的人家做亲家……柳叶兜里有银子,加上柳小冬的年纪不太急,再拖上一两年也不晚,底气足。   何氏之前也想过林茶花,但听说林茶花在与人相看,都定好了上门的日子。   姑娘家愿意上门相看,婚事至少有七八成的可能会定下,何氏那时候就没跟柳叶提她。   平心而论,何氏很感激柳叶教了自家闺女手艺,早就想报答了:“那我去问问。”   何氏反正也要上门送喜礼,当天就去了一趟,提及柳家,自然是满口夸赞。   两家人谈婚论嫁,其实是个互相挑剔的过程,林五婶对于柳小冬这个年轻后生还是满意的,长得板正,个子修长,干活弯得下腰……弯得下腰,除了字面意思,另一层意思是指年轻后生干活不怕脏不怕累。   可是,柳小冬他没有爹。   柳小冬这个年纪,人情往来和待人接物远远不如中年人老辣,没爹的孩子,肯定要活得比同龄人更累。   他活得累,身为他的妻子就得多体谅。   林五婶并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亲以后过于辛苦,而且,柳叶一个妇人跟婆家闹得不可开交,虽然有不少儿媳妇佩服她的勇气,可这性子过于强势,做她的儿媳,如果不顺她的意,估计日子也不好过。 第232章 初谈成 于林五婶而言,何氏不……   于林五婶而言, 何氏不是外人,所以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除了柳小冬没爹,柳小冬他娘强势以外, 柳家是外村人, 家里没地, 全靠接生的手艺度日……从柳家的立场来讲,如今村里多了林麦花这个本地的稳婆,对柳叶肯定是有影响的。   总之,林五婶对年轻后生本身没有不满意, 而是觉得柳家不合适。   林麦花母女俩坐旁边听完了, 何氏点头道:“弟妹的顾虑我懂,都是为儿女考虑, 您要是不乐意,我就去回了她。”   哪怕婚事不成,林五婶对于有人上门给自家女儿说亲这事还是很高兴的。   一家有女百家求,求的人多, 表明了自家姑娘养得好,也表明他们夫妻会养孩子 。   谁家姑娘到了年纪没人上门来求, 做爹娘就该操心了。   林麦花却不想就此放弃, 柳叶既然让她来问, 那她自然要尽力促成,试探着道:“如果他们家能买地呢?”   林五婶一愣。   大家不喜欢和外地人结亲的原因,就是不够知根知底,姚林看着挺好的人, 还有手艺,当初林桃花先下手为强,好多人心里扼腕, 结果夫妻俩过得一地鸡毛,后来更是得知姚家父子是欠了一堆债才跑到槐树村来落户,当年那些扼腕的人就只剩下庆幸了。   对于林麦花的话,林五婶还是信的。   林麦花再出嫁了,婆家对她再好,她还是林氏女,如果胆敢跑回娘家来坑林家的女儿,那会被所有族人厌恶。   凭着林麦花的聪慧,绝对干不出这种蠢事。   旁人不知柳叶家底,林麦花应该清楚。要知道,柳叶可是亲自教了她手艺,还主动帮她扬名方便她接活计,说是两人亲如母女也不为过……别说干娘,有些亲娘都做不到这般照顾女儿。   “他们家有银子买地?”   林麦花含糊答:“手艺人嘛,有点积蓄不奇怪。”   林五婶恍然,所以之前梁家人上门来要银子,就是怀疑柳叶还有银子?   只是柳叶扛住了压力,宁愿和婆家决裂,也不肯拿银子出来。   为了把银子留给儿子而和婆家人吵,岂不是恰恰表明柳叶疼儿子?   “能买多少地?一两亩?”   林麦花见她问了,便知林五婶不答应婚事的根由还是在田地上,道:“我去问。”   新人成亲时,都会给媒人一份谢媒礼。   这礼物除了一个红封外,还包含一块至少五斤重的肉,此外还有一双鞋。   给鞋的意思,就是媒人要两边跑,走路多了会将磨坏鞋子。   林麦花回了村头柳家,说了林家的顾虑。   婚事上八字还没一撇,柳叶当然不可能跟林家交底说自己能买十亩地,且这几年地里没收成,她不愿意把所有的银子都拿来买地,想了想道:“这地不好买,我也不想买,种地太辛苦,你就去告诉林家,如果婚事能成,我给他们夫妻二十两银子压箱底。”   财不露白,柳叶和梁平决裂,她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手里有多少积蓄,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儿女。因此,在回来路上,就找机会跟林麦花嘱咐过,不要把她赚了多少银子的事情告诉旁人。   能够拿出二十两积蓄的人家,在整个十里八乡都挑不出几户人家。   林麦花又跑了一趟林家,说了柳叶的意思。   林五婶一开始坚决拒绝,此时变得迟疑不决:“麦花,我就得茶花这一个闺女,没想过拿她的婚事换银子补贴家里,之前挑来挑去,开口要四两银子的聘礼,是害怕茶花的婆家太穷,嫁过去以后受罪。”   不是林五婶自吹,家里的木工牌子每年都有续银,只靠着砍树,他们这一房的兄弟几人在这灾年间也没有挨过饿受过穷。   因此,林五婶嫁女儿时各种挑剔,是因为她有底气。能够拿得出四两银子来当聘礼,一定程度上就筛掉了穷困的人家。   林麦花点头:“我那干娘真的很有诚意,我与她相识几年,她性子真的不难相处,也能体谅人。”   林五婶对于女儿一成亲就能手握二十两积蓄很是心动,像她,活了大半辈子了,家里都还没有二十两呢。   第一年每家凑十两银子木工牌子,真的是掏空了家底才凑上。   “麦花,先把你和柳家的关系撇一边,你占林家这头跟婶儿说实话,他们家真拿得出二十两积蓄吗?”   她怕被骗。   万一婚事定了,对方拿不出银子,哪怕立刻退亲,女儿的名声也毁了。   林麦花点头:“这你放心!干娘多少积蓄我不清楚,但听那话里话外,二十两拿了,她还有余钱办一场体面的婚事,聘礼银子和六礼一样不少,此外,春儿妹妹的婚事也不用大弟操心,干娘早已给闺女备了一份体面的嫁妆。”   说到这里还强调,“婶儿,我是占林家这头,才跟你透了底。当然,干娘对我挺好,教我手艺,帮我扬名,从没拿我当外人。她难得请我帮忙,我也是真想让她如愿。这样,如果到时她拿不出银子来,缺多少我来补上!”   林五婶暗自咋舌,都说林麦花和柳家来往亲密,没想到竟好到了这种程度。   村里众人都知道赵东石手头富裕,好多人都想和赵家交好,也就是赵家没有适龄的男女,赵大山也不愿意再娶,否则,早有人上赶着去结亲了。   如果赵柳两家好成这般,他们和柳家结了亲,也等于间接和赵家成了亲戚。   在这荒年间,能够有一门借得出粮食的亲戚,全家人活下去的几率都要大点。   “我考虑考虑。”她沉吟不语,半晌试探着道:“要不,明儿镇上赶集,我带茶花去买她想要的碎布绣花?”   这就是松口了。   如果柳家有意相看,明天在门口等着林家母女,到时候一起结伴去镇上,再一起回来,让两个年轻人相处一下试试。   如果觉得不合适,路上随时可分开,回来不接对方话茬便是。反之,大家都有意,便约个时间登柳家的门正式相看。   林麦花跑了好几趟,总算达成了目的。   柳叶自是格外欢喜,这约了姑娘相看,按规矩先得给对方送一份礼,姑娘家矜贵,没有让人随意相看挑拣的道理。因此,不管最后婚事成不成,这份礼都是白送给人姑娘的。   从这份礼上,也能看出男方结亲的诚意来。   真想结亲,礼物就备厚些。   柳叶立刻准备了红糖和两斤干红枣,还有十二尺花布和一斤棉花,让林麦花送过去。   这礼物,分明是势在必得。   男方礼物送得过于贵重,懂礼的人家会在相看过后将礼物退回一些,但这是男方主动送的礼,如果女方一点不退,男方也只能吃了这哑巴亏。   有些人家在嫁女儿时名声不好,就是给女儿各种相看,没有多少结亲的诚意,只图相看时白收礼物。   这么干会被人戳脊梁骨,只有脸皮特别厚的,还不拿自家闺女名声当回事的人家才会这么办。   做媒人要跑断腿,这话一点都不假。林麦花拎着篮子又跑一趟。   林五婶看到摆出来的四样礼,惊讶道:“这么贵重?”   红糖常见,一般人舍不得买,但若是家里有人生病,或者是有孕和生孩子,都会买一些。   可摆在面前的这块红糖足足有三四斤,相比起红糖,干红枣倒不算难得,可是那花布和棉花,足足能做一身棉衣,这两年受了灾,很多人家的聘礼都给不到这么多。   林麦花玩笑道:“如果不是柳家真的好,我怎么敢说到婶儿面前?我嫁得不远,可得罪不起娘家人。”   若说林五婶原先对这门婚事只有三分的意动,看到这份礼,已有了八分的愿意。   还能不能再加两分,全看明日两个年轻人相处。   家境再好,对方再有诚意,林五婶都得看自家闺女乐不乐意。   翌日,两家一起相约去镇上赶集。   林麦花是被柳叶请求了才跑去说这门亲,并不是如同花娘子那样贪图谢媒礼才到处串联,她翌日都没同行。   婚事能成当然最好,不能成,林麦花也不会强行劝。   两家人在中午之前就回了村,同去同归,柳小冬还将林茶花和她娘与两个嫂嫂送回了家。   看着林家人消失在小路上,柳叶兴致勃勃敲开了赵家的门。   林麦花见她满面春风,问:“成了?”   柳叶笑容满面:“方才在镇上,我给茶花买了双绣花鞋,她收了。”   两家还未定亲,姑娘家若无意结亲,不会收男方长辈送的礼物。   但收了鞋,如无意外,婚事几乎是板上钉钉。   林麦花立即道贺:“恭喜干娘觅得佳媳。”   柳叶哈哈大笑:“还得谢你帮我美言,不然,人家压根就不考虑小冬。”   林麦花可不敢领功,这门婚事能成,还是柳叶的本事大……没有二十两银子兜底,婚事想要成,还有的磨,且磨到最后柳家还不一定能如愿。   “明天相看,到时候你们家别做饭,都一起过来吃。”柳叶笑眯眯的,“我有我有一双镯子,明儿给茶花一只,剩下的那只给春儿陪嫁。”   林麦花笑问:“就这么喜欢茶花?”   村里的人一辈子也没几样首饰,像镯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一般是儿媳妇过门后才舍得给……有些婆婆一辈子都舍不得给出去,要在自己临终之前,才会把首饰拿出来分,到死都不分的也不少。   柳叶玩笑道:“是小冬喜欢她!我这个当娘的任性,害得他没了爹护着,说什么也要尽力让他娶到想娶的姑娘……他吃多了苦,该尝点甜。” 第233章 木雕 一般姑娘家上门相看,……   一般姑娘家上门相看, 男方家里准备一桌拿得出手的菜是其次,先得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全家人穿着不能脏乱。   反正, 事情挺多的。   柳叶得回去忙活, 她风风火火, 忙起来还高兴。   忙碌之余,柳叶还给周围各家邻居都送了一碗今天从镇上买回来的瓜子。   瓜子挺贵,但吃人嘴短,柳叶今天把邻居们的嘴堵了, 明天应该不会有人跑来坏事。   虽说柳叶不觉得自家为人处事有让人觉得诟病的地方, 以防万一嘛。   *   翌日,林麦花早上先去了柳叶家里, 帮着在厨房里准备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又去了林五婶家里。   姑娘才不会平白跑去登别人的门,哪怕有长辈带着也不成, 必须得由媒人领路。   林麦花原先不在意两家相看的细节,为了办好差事, 还特意问何氏打听了不少。   离村头还有一段路, 就远远看到柳家的门开着, 一家三口都在门口候着,柳春端着杯子,柳小冬拎着茶壶,而柳叶含笑相迎。   林家今儿除了母女俩, 还有林茶花的两个嫂嫂和她大哥……至于她爹,上山砍树了。   五兄弟凑起来买了一块牌子,每家出的银子太多, 一年又有三四个月大雪封山干不了活,因此春夏秋但凡能干活的天气,林家几个砍树的男人都不会在家歇着。   林五叔没到柳家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打心眼里认同这门婚事。   男人和女人看事不一样,林五叔在村里的红白喜事上给别人帮忙时看见过勤快又不失机敏的柳小冬,再加上女儿一嫁过去,小夫妻俩就能拿着二十两积蓄……昨天林五婶隐晦地问过,所谓的给小夫妻二十两积蓄,到底是柳叶收着,还是让小夫妻俩自己拿。   这银子由谁放着,其中的区别大着呢。   有些长辈说是给儿子多少银子,转头又说孩子年轻,可能守不住财,便“替”儿子保管。   长辈帮着保管,那和没给有何区别?   柳叶没有含糊其辞,当即就明确表示承诺了银子让儿子自己收着,她绝对不会以任何由头收走这笔银子。   林五婶见柳家这般重视,还是柳叶亲自给递茶,她就更满意了。   两边都有意,天气暖和,大家坐在院子里闲聊,桌上摆着瓜子点心和茶水。   如今这年景,瓜子价钱也和粮食一样翻了几番,一般人家可不舍得买。   光是桌上的瓜子和几样点心,就得花掉半两银子。林五婶看得肉痛之余,又觉得柳家这是足够重视自家,分明是重视女儿,才会这般大方。   柳叶要陪客,柳小冬要陪未来大舅子,柳春儿一个姑娘家能够做饭,林麦花也说了可以去厨房帮忙,柳叶还是请了马大娘帮着做饭。   马大娘做家常饭菜的手艺是公认的好,而且,她平时嘴碎,但一般不会主动坏别人的好事。   今儿如果是翠柳的儿子相看,可能就得防备着马大娘些。   两家人有说有笑,说年景,说这个世道,也说村里的趣事,还猜测这个秋日是否能有收成,然后就是土芋。   土芋这玩意是真好,自从送来了种子,村里各家虽然还是在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但心里都有盼头,等到七八月,哪怕地里粮食没收成,凭着土芋,日子都能比前两年好上几分。   马大娘做饭的手艺确实不错,柳叶准备了八样菜,一半荤菜,一半素菜。   荤菜都是冒尖的一盘,也没有看菜……所谓看菜,都是摆在那儿让人看的。   尤其是这两年,年初家里有客,谁家有条鱼,那会被认识的亲戚和邻居借走待客。   那条鱼只是给客人看,意思有这么一道荤菜,客人可不会去动。   哪怕是看菜,也是主家有心,才会准备。   去借菜……那不得欠人情吗?   借得来看菜,也得主家会为人才行。   林五婶很满意,看到柳叶戴到女儿手上的镯子,那就更满意了。   当天两家就敲定了上门提亲的日子。   这上门提亲的讲究多,还得请花娘子来一趟。毕竟,那些吉祥话,一般人不会去记,也说不出来。   花娘子能把吉祥话说得好听,时不时还开个小玩笑……人家能赚这份钱,靠的也是真本事。   林麦花还和林家人一起告辞离开,按理,得把林家人送回家里去。   林五婶出了柳家的门,笑道:“麦花就别跑了,这些日子劳累你跑了不少趟,咱也不是外人,回去歇着吧。”   她说这话不是客气,要真心不想麻烦林麦花送这一趟。   林麦花也不坚持:“那五婶慢走,等下聘那日,我与他们一起来。有事随时来找我。”   林五婶眉开眼笑:“劳累你了,回头五婶谢你。”   之前林麦花两头跑,如今这婚事一定,林家得反过来谢她。   “五婶太客气了,都一家人。”林麦花又与之寒暄了几句,站在门口目送一行人离去,这才回了家。   赵东石去了对面的柳家吃饭,与柳小冬和林茶花的哥哥单独一桌喝酒,他喝得多,但没有喝醉。又在院子里刻木头。   林麦花看他雕得认真,凑过去一瞧,发现上面是花鸟,已隐约能看出雏形,惊讶地问:“你还会雕花?”   赵东石心情挺好:“我随便雕的,你别嫌弃。”   “送我的?”林麦花看着面前三寸厚的木板子,“就这么一块?”   “我给你做首饰匣子。”赵东石伸手比划了一下,“这边隔一块出来放桌子,这个地方放耳坠,这里放玉佩,底下一层不隔,放大点的物件,行不行?”   年景不好,人工便宜,首饰匠人的工钱一降,首饰也跟着降价。   家家都缺钱,首饰生意远远比不上前几年。   赵东石这两年给她买了不少小玩意儿。   林麦花点头,想起自己定亲那会儿,从来也没想到过成亲后的日子是这样的。   “东石。”   “嗯。”   “我很庆幸嫁的是你。”   赵东石眉目间如同冬日冰雪花开,抬眼看旁边的妻子时,眼神里都是笑意和欢喜:“我也很庆幸能够娶到你。”   林麦花伸手抓着地上被赵东石抠出来的碎木花洒着玩儿:“人的精力有限,你学了打猎,学了杀猪,学了种菜,学了养兔,居然还会木工……你该不会在娘胎里就开始学这些了吧?”   任何事情想要做好做精,天分再好,都得花费时间去学。   夫妻这么久,她心里对赵东石的过往隐隐有了些猜测。   可能……赵东石的所谓梦境比她要清晰,而且,他在梦里学过这些,包括土芋,可能都是他知道要受灾,特意去城里寻那种的。   赵东石捏着小刻刀的指尖泛白:“麦花,我……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承认,我做了些梦,搬到槐树村,就是冲你来的,你是个很好的女子,我此生……只想娶你为妻,好好照顾你,让你无忧无愁。”   林麦花听着他的话,心中感动又茫然:“我有那么好?”   “反正我想娶你,也绝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赵东石吹了一下刻下来的木花,将木板递到林麦花面前,“好看吗?”   木板上一朵花瓣栩栩如生,乍一看,这手艺都赶得上镇上那些粗糙的木雕了。   林麦花笑吟吟夸赞:“好看,以后不想进山打猎,还可以雕东西去卖。”   赵东银这时候走了过来。   林麦花原本离赵东石很近,这会下意识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大哥。”   “嗯。”赵东银和弟妹之间没有太多话说,他刚才看到二人分开,知道自己过来有些打扰到两人,可为了这点事道歉,反而尴尬,也显得生疏,他靠近了弟弟,“看你在这儿忙活,忙的什么?要帮忙吗?”   “不用,你歇着。”赵东石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赵东银在弟弟面前很自在,也不需要谁招呼,看了一会,瞧出了些门道:“二弟,你何时学的?”   赵东石笑道:“闲着没事刻着玩,去年冬日里练了几天,这个学得快。”   赵东银不能再上山打猎,买了些地,又全部都佃出去了。   如今赵东石名下五十亩地可免税。   这免税也有区别,有些是被奖赏之人和秀才本身名下的地才能免,有些是免税的人指定哪些田地免税,不挂在名下也可免。   当今律法是后者。   赵东石自己名下的地不多,今年是能够将赵大山和赵东银的地都免掉,赵东银也说了,如果赵东石再买地,那就把他十五亩薄的挪出来……收粮税不是按田产亩数,而是按亩产。   衙门一般是收亩产的一两成。到底每一亩肥田收多少粮,是每年秋收时才定。   同样都是十五亩田地,薄地交的税比厚地随便少一半去。   赵东银瞧着他刻出来的东西还算精致,顿时来了兴致:“就练了几个月?”   赵东石心中一动:“嗯。大哥要学吗?”   “要!”赵东银接受了自己断手又瘸腿的事实,三十亩地也能养得活全家人,整日闲着,他心里有点慌,学木雕不错,有个事情混着,多少还能赚几个钱。   而且手艺人是越老越吃香 ,说不定他以后雕出来的东西也能得那些大老爷追捧。   赵东石将自己的刻刀给了他一把:“你要先学画,画个像样的花鸟鱼虫在上面,那时候再动手刻,就会轻松许多。”   赵东银没有进过一天学堂,更没学过画:“你帮我画一个,我试试。”   于是,赵东石放下手里的活,先帮他画了一条鱼:“鱼鳞和鱼鳃,鱼眼睛都刻出来,还有这鱼尾,如果能把细节刻好,以后刻什么都不觉得难了。”   赵东银来了兴致,一整个下午,都在跟那条鱼较劲。期间还不小心伤到了手指,他找了块布把手指包了继续刻。 第234章 再赏 傍晚,丁氏晚饭做好,让……   傍晚, 丁氏晚饭做好,让满满喊了好几次,赵东银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刻刀, 还不是立刻去吃饭, 而是先跑了一趟茅房。   合着为了刻鱼, 连茅房都没去。   接下来几天,赵东银都在对着各种木头使劲,一开始刻的不像样子,只是有个雏形, 拿去卖肯定卖不掉, 但家里的这些孩子很赏脸,个个都很喜欢。   因为小安和满满经常拿着小木雕在门口玩耍, 对面的姚林都瞅见了,休息时还特意过来瞧了瞧,又指点了一下赵东银下刀的方向和手法。   丁氏天天口中骂着赵东银为了木雕什么都不干,这天拿了一双虎头鞋给林麦花。   虎头鞋是千层底, 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针脚细密, 鞋头上绣花很精致。   不算鞋面上的绣花, 从开始做鞋底, 到做好这双鞋至少要五六天。   看大小,确实是小安的脚合适穿,林麦花见了,笑道:“给小宝留着穿嘛, 孩子长得快,很快就能穿了。”   “这是我特意给小安做的。”丁氏将鞋塞到她手里,“千万要收下啊!这鞋面还是我的陪嫁……那年我是被家里的长辈卖掉, 身上就带了这一块绣花,是我娘家一位很会绣花的婶娘送我的。”   林麦花就说丁氏不太会绣花,绣不出这么精致的鞋头,以为她买的,没想到竟是她唯一的陪嫁:“啊?那你留着啊,当是个念想。小安就是个皮猴子,无论什么到他身上都坏得快,这鞋子给他穿上,半天时间就能把这虎头弄成灰头。”   她不肯收下鞋子,试图再送回去。   丁氏起身,用力一把摁住她的手,她回头,从门洞看回自家院子里,自家男人正坐在阴凉处刻得认真,她眼睛发酸,泛起一层泪意。   “麦花,其实我是想谢你。”   林麦花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呢?”   “谢谢你愿意让二弟教他大哥木雕手艺。”丁氏眼圈微红,“我好怕他振作不起来。你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哽咽着说不了话,压抑着哭声抽了好几次,又擦了好几次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春拆了胳膊和腿上的木板,他白天看着挺正常,还跟人说说笑笑,晚上却睡不着,整个晚上要翻好几次身,还……特别小心,生怕吵醒我们……我躺在他身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没睡着?”   她抽噎了一下:“夜里睡不着,白天又不肯睡,人都熬瘦了,我好怕他熬不下去,学了木雕那天夜里,他就翻了两次身,后来大概是刻得越来越好,之后这几日,晚上再没醒。”   木雕最难的是上手,真用心地一天到晚都在刻,熟练起来很快,刻得也越来越像样。   第一天那条鱼狗啃了似的,还是歪的,昨天刻好的那把小剑看着就挺不错了。   丁氏唇边扯出一抹笑,“他睡不着,我也跟着焦虑,这两天,我总算是睡了个好觉。”   林麦花不知道里面还有这样的内情,乍一看,赵东银并没有因为胳膊和腿受伤而抑郁不振,瞧着他就是比原先瘦了点。她再次推拒:“那我也没帮什么,这鞋你拿回去收着。”   她的手被丁氏死死按住,根本抬不起来。   丁氏擦了泪,笑出声来:“你啊你,真的是……如果你不许二弟教他,二弟也不会教。”   林麦花哑然:“他们是亲兄弟,再说,还不知道大哥能不能学会呢。”   丁氏不是槐树村的人,早已见识过亲兄弟之间互相防备,有时不是兄弟之间感情不够深,而是妯娌相处不好……但凡其中一个不肯吃亏,妯娌俩互相看不顺眼,兄弟之情必然要受影响。   “不管能不能学会,他有点事忙着,心气上来了,我就不担忧他。”丁氏又擦了一下泪,“我好怕他抛下我们母子,我真的……我看着脾气炸,真的撑不起一个家来。”   林麦花掏出帕子递给她:“嫂子,放宽心,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丁氏接过帕子擦了泪:“鞋子你收着,你这一回帮了嫂子大忙,别说是一个鞋头,更贵重的东西我都舍得送。麦花,你是个好的,东石也好,以后咱们好好处。”   以前也有好好处,林麦花从来没和丁氏吵过架。   村里的人偶尔都在议论,说满村都找不出几个不红脸的妯娌,赵家算是其一。   丁氏离去,林麦花看着那精致的鞋子,默默算了一下,从赵东银开始刻木雕到今儿,总共也才六日……这鞋子,丁氏兴许是在他动刀的当日或者是次日动的针。   赵东石带着小安从后面看兔子过来,问:“发什么呆?”   林麦花把鞋子摊在手上送到他面前:“大嫂送我的谢礼,说是谢我没拦着你教大哥手艺。”   这也值当谢?   赵东银是赵东石的亲哥啊,教一教这小玩意儿,她怎么可能拦着?   赵东石看她脸上哭笑不得的神情,笑道:“送你就收着。”   心眼好不自私的人,才会认为是理所应当。   一个月,赵东银雕出了巴掌大那么大的一块鱼,看着挺像样,赵大山还给儿子挑了一些比较粗糙的沙土回来筛过,筛细后专门用来打磨尖锐的切面。   打磨完洗干净晒干,看着就精致多了。   那块鱼,赶得上最近镇上卖的看鱼了。   这条鱼得到了全家一致的夸赞,赵东银高兴之余,又有点儿失落:“我细细抠了近两天才得的,镇上的鱼才卖十来文。”   哪怕熟练了以后速度会快,靠着雕这个,攒不了多少银子,远远比不上打猎的收成。   赵东石提议:“不如你雕小一点的,我感觉东西大了不值钱,只是木头而已,越小越精致,才能卖的上价,比如双鱼配?女子用的钗环?”   林麦花点头:“对,女子用的钗环,先把木头削好,只需要雕一朵小花,或者你雕一条小鱼在上头,应该也卖得掉。十来文总要吧?年景不好,没几个人买得起金银玉器,那姑娘家成亲时,还不兴人家买个木钗?”   赵东银眼睛一亮:“我试试!”   说起成亲,柳小冬前几日正式去柳家下聘提亲,婚期定在了五月底。   这时候不忙。   土芋是个不太挑季节的东西,众人年后在木槽子的那些,最近又要开挖,地里的大概还有一两个月能挖。   村里人好多人家都断了顿,个个面黄肌瘦,满脸菜色。   不过,还是很有盼头的,地里的青苗长得都好,再等地里的土芋收回来,今年应该不会饿肚子了。   *   五月底,林麦花有点忙,经常帮柳叶去镇上准备成亲要用的东西。   有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不管买什么,要货比三家,可一分钱一分货,柳叶不想委屈了儿子,不愿意什么都往便宜了挑,想挑物美价廉的。   柳叶还要提前订各种菜,柳春儿许多事不懂,帮不上太多忙,柳叶就只好找林麦花帮着跑。   林麦花有时候一天要跑两回镇上,越临近婚期事情越多,盘算着还有三天成亲,她恨不能立刻把这喜事办完好生歇一歇。   她坐在屋檐下阴凉处吹风。   冬日里真的冷,但夏日也是真热,光坐阴凉处还不行,得找个通风的地方才凉快。   她吹了一会风,有点想打瞌睡,小安过来靠着她,也昏昏欲睡,赵东石闲着无事过来闲聊,母子俩慢慢就靠在了他身上。   赵东石没有睡,拿了木头和丁氏特意烧出来的细碳画样式,因为要撑着母子二人他的动作很小。   雕东西之前,先要作画,画得周正了,木雕就成了一半。   如果画得不够好,雕出来兴许就是歪的。   阳光洒落,小院中一片安宁祥和。   不远处却有敲锣打鼓的声音靠近,隐约还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而且听动静,来的人还不少。   上一回村里有过类似情形,那是衙门封赏赵东石。   众人纷纷往外探头,村头处还真有人抬来了一块匾,匾头上一朵大红花,两边红料子飘飘荡荡,为首的人身穿大红衣裳,敲一声锣,喊上一声,后面的锣鼓唢呐震天响。   靠得近了,才听到那人喊的是“恭贺赵东石赵老爷得知州大人奖赏牌匾一块!”   众人一听,先是以为赵东石又立了什么功劳,听了两遍后,有人反应了过来,立刻提醒旁边的人。   “上回是府城衙门奖赏,这回知州大人奖赏!”   立刻有人跑去将此事告知村长。   村长有过一回经历,先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裳,又重新梳了头发这才到村口接众人。   这一回来报喜的人比上次多,而且张大人亲自来了,敲锣打鼓的人黑压压的一片,都穿着大红衣裳,锣鼓唢呐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完全听不到旁边的人说话。   同样是赵东石拉着林麦花接赏。   张大人之前写的那块“盛善人家”被他带来的人摘下,重新挂上了知州大人送的“青州首农”。   没人敢摘大人的牌匾,是大人自己让人摘的。   这一次知州大人的牌匾上还写明了缘由,说赵东石某年某月某日进献粮种有功,特以嘉奖。   上回张大人的牌匾更像是口头嘉奖,而这块牌匾就正式得多,乍一看,都知道赵东石于州府有功劳。   赵东石还拉着林麦花认认真真对着牌匾行了礼,没有磕头,张大人说了,州府大人不在,他们又是有功之人,不必磕头。   除了牌匾,赵东石名下免税的田产亩数增至五百亩,毛税上万,丁税全免,可免服兵丁劳役。此外还有银子二百两,布匹三十匹。   门口一片热闹非凡,恭贺声此起彼伏。   送牌匾的众人足有两三百人,赵东石只认得出有两位是衙门的师爷,还有一些衙差,除此之外,一个都不识。   赵东石大手一挥,表示登门就是,再摆一天流水席。   村长立刻找人去各家借桌椅,张大人被迎到了堂屋正坐,赵家父子和村长相陪。   张大人这才说起了奖赏由来:“去年我跟知州大人上表此事,就猜到会有奖赏,后来刘师爷与你请教木槽子,州府那边先种开了。咱们这边化冻慢,州府那边却快,半个月前土芋已收,真的有亩产千斤,甚至是千多斤。”   他说起此事也很兴奋,忍不住用手拍着赵东石的肩膀:“想来等到明年,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土芋苗还能喂猪喂兔喂牛喂马,又割完一茬还有一茬,到时,真的是家家粮食满仓,户户富得流油!海晏河清,时和岁丰,不远矣!”   -----------------------   作者有话说:悠然又有点支棱不动了六点 第235章 茶花大喜 赵家热闹非凡。 ……   赵家热闹非凡。   本村的人全部举家赶来, 能干活的都会找一份活计忙活,切菜炒菜,劈柴挑水, 就连外村的人得到消息也纷纷赶来。   本就不是农忙之际, 几乎全村人的桌子都抬到了村头, 两个院子里摆不下,桌椅直接摆到了外面的路上,往村头,往村外, 另一边往村子里摆。   到处都是众人兴奋的说话声。   赵东石这一回得到的奖赏, 比考中举人后的奖赏多一点,举人是免税三百亩, 而且举人可没有大人亲自题的牌匾。   好多人去找赵东石敬酒。   赵东石从不喝醉,林麦花嫁给他几年,没有见他喝醉过。   今儿却是真的醉了。   哪怕喝醉,走路跌跌撞撞, 好歹还没失了理智,大人们看天色不早要告辞离去, 不让赵东石相送, 他还强撑着将大人们送出门外, 目送着马车离开了才往回走。   赵东银也被不少人敬酒,他受伤已有半年,骨头没长好,走路是瘸的, 左手还是不太方便,前些天已经喝过了酒,但他今儿却滴酒不沾, 理由都是现成的,伤势未愈,大夫不让喝。   这理由很充足,没人敢劝赵东银喝酒。   赵东银不喝酒,怕的就是弟弟喝醉无人规劝。   那边赵大山特别高兴,旁人敬酒,他来者不拒,已然喝倒下了。被白招娘安排人扶回了房歇着。   赵东石也回房歇着了。   不过,院子里的流水席还在上菜,只要有人来,凑满八人就开席,马楼和村子里另一个厨子甩开了膀子炒菜,炒得满头大汗。   方才席面上村长说了,两位大人连续嘉奖赵东石,是因为他拿出的土芋特别好……能让许多人活下去,活得好。   他们也是受益者。   村长的话慷慨激昂,众人与有荣焉。   一直热闹到深夜,众人才散去。   林家三房众人留在最后,帮着收拾了一下院子,林麦花催他们回去睡了。   即便要还桌子,这大晚上的,也不好去还。   不说晚上容易磕碰到人,主家都睡了,搬着桌子去得把人吵起来……桌椅在各家是个大件,有一些爱惜东西的人家,每次借出桌椅都会细细查看是否有损坏。   大晚上的看不清楚,白天去还才合适,当面把桌椅交到人手上,省得弄出误会来。若有损坏,该赔就赔。   林麦花睡得晚,念及外头的一片狼藉,天蒙蒙亮就起了。   昨晚碗筷已洗好,桌椅随便擦了擦,借人家东西,至少要擦干净才好去还。   林麦花起来擦桌子,才发现柳家母子三人,还有隔壁的马大娘已经在拿着帕子擦路上的那些桌椅,翠柳和她儿媳妇在擦另一边,好像马大娘又和翠柳呛呛了,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于是你走那边,我走这边,干脆分开干活。   帮忙的人多,林麦花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剩菜,炒好的没了,鲜菜还有些,肉是炒完吃完,她从门口探出头:“大娘,你来。”   马大娘因为大儿是厨子,她无论是炒菜的手艺还是收拾鸡鸭兔,都比一般人更好。   自家人就大大小小十多个人,再加林家三房,至少有两桌,如果把帮忙的这几家都请来,得摆五六桌。   马大娘本来就是帮忙,听到林麦花喊,便快步到了赵家门口。   “大娘,帮我做饭吧,这么多人,两只兔子够不够?”   “够!”马大娘是年轻守寡,凭一己之力将三个儿子养大,还帮他们成亲,除了她本身很能干外,也特别会省。   “有没有肉都行,要我说,宰一只兔子就够,到时候我添点土芋进去炖……那肉里头的土芋,比肉还香呢。”马大娘兴致勃勃,“真的,就按我说的办。”   要说这土芋,真是个好东西,能当饭吃,能当菜吃,还都不难吃,即便什么也不放,本身也自带一股香甜味。   马楼是厨子,厨子不光做菜要好吃,还得有见识,任何新鲜食材拿到手里都能做,不光要会做,还要做得好,如此才会有人愿意请去掌厨。   因此,马家人早已私底下做了不少次土芋。   好多人家吃土芋都是本味,烧熟蒸熟煮熟,剥了皮就吃。因为大家都不舍得吃太多,还不太敢拿来各种折腾,就怕糟蹋了食材。   要问土芋怎么做最好吃,马家人最清楚!   林麦花没有依着马大娘的意思。   村里住着,尤其是要当家做主的人,不能旁人说什么都听,马大娘是好意,但若是没有自己的主张,很可能会被人利用,旁人还会在背地里笑话。   “不要紧,大家都是真心实意帮我忙,我心里感激,乐意让大家多吃点肉。”   她去了后院之中,让正在给兔子扫圈的齐满抓了两只出来。   旁边杜甘草正在给扫干净的兔子圈里铺切好的麦草,见状忙问:“东家,要不要我帮你杀?”   一家四口忙着养兔子,兔子现在已经有三四百只了,还是一直都在往外卖,不然,兔子会更多。   就是林家三房,几房人养的兔子加起来也有2二百多只了。   村里也有人来抱兔子去养,但都是养大了就杀……超过十张嘴,要收毛税。   几人干活踏实,原先林麦花二人还时不时到圈里帮忙,如今全部撒开了手,只抽空时过来看看。   林麦花嘱咐:“不用,你们忙吧。今儿去外头吃,饭好了我来叫你。”   原本齐满夫妻俩是打算看这个秋日有没有收成,如果收成好,他们就去城里打听一下家乡那边情形,如果灾情已过,一家子还是想回乡去。   如今他们有土芋种子,又会养兔子……临行问东家抱个两只或者四只兔子离开,想来善良的东家应该不会拒绝。   可是,昨天大人亲自过来送牌匾,那锣鼓唢呐声震天响,大人还和东家坐一桌推杯换盏……两人早就知道东家不是普通庄户,经历了昨日,两人再一次认识到了东家的特别。   今日二人对于回乡之事又开始迟疑起来。   不过,回乡最快也要明年,那么还可以慢慢考虑。   再说了,他们想留下,得东家愿意收留才行。   如果他们干不好活计,或者是东家不喜欢家里多他们几个人,都不是他们想不想走,而是他们要被撵走。   林麦花抓了两只兔子到前院,马大娘干活果然麻利,林家三房众人过来帮忙,才把外面的桌子还完,将路和院子里打扫干净,饭菜就已做好了。   留下的这几张桌子和碗筷,都是村头几户人家的,一会吃完了,顺便就能还。   人多干活快,饭一吃完,大家各回各家,院子里又恢复了以前的安静,但和从前又有一些不同。   村里人看向赵东石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尊重。   到了中午,居然有镇上的老爷前来送礼,然后是城里的老爷,甚至是府城的老爷。   接下来两三天,陆陆续续有人登门。赵东石无意和那些富商老爷来往,想将礼物和名帖全部拒之门外,根本拒不了。   他表明自己不会与那些老爷有所来往 ,管事和仆从们还是执意放下了礼。   送礼的老爷大概有二三十位,赵东石只认识其中的两三位,其余都是慕名而来……人家也没贪图还礼,就是想混个面子情。   赵东石之前要买地,各种不顺,这两日倒是快,镇上的米六那边传来消息,让去衙门过契。   赵东石一连跑了两趟,如今名下有二十亩地,还不如赵东银的地多。不过,他不着急,最近买地,其实就是想把手头的银子花一些。   如今赵家装穷是不行了,他只希望不那么扎眼。   赵家流水席的第三天,就是柳家大喜的头一日。   柳叶外村而来,搬来村里的日子不久,虽极力融入村子,但大家和柳家还是不太熟,林麦花头一日就去家里帮着布置。   姚家父子还放下手头的活计一起过来帮忙,柳家院子里的人不多,桂花也来了。   桂花不爱出门,就是去姚家帮忙干活的人都不怎么看得到她,凡是需要出门才能办的事,全部都交给了彩月。   姚林帮着贴喜字,柳叶玩笑一般问他是否要摆酒。   往常姚林总说他和彩月清清白白,只拿彩月当妹妹,但所有人都没当真,默认了两人是夫妻。   这一回姚林沉默了下,看向在门口帮着擦门槛上灰尘的彩月:“要摆,过几天吧。”   彩月又惊又喜。   姚林和她对视一眼,冲她笑了笑,然后继续贴喜字,玩笑道:“柳娘子是怕这份贺礼送不出去?放心,不会少了你,你敢不去,我还会过来请你。”   柳娘子玩笑着回道:“不用你请,我肯定早早就到。”   槐树村办喜事,如果双方都是槐树村人,一般都是在男方家里吃饭,林家那边不用准备。   林五婶想准备几桌招待家里亲戚,柳叶都不允许。   两人之前就此事商量过,柳叶说了,林家的亲戚就是茶花的亲戚,那也是柳家的亲戚。   母子三人自从搬到槐树村,就只剩下她娘家那边在走动,亲戚太少,真出个事,都没人帮扶帮腔。   她迫切地想要家里亲戚多一点,让自家在村里没那么独!   大喜这日,林麦花和柳小冬带着迎亲队伍去林家,她只帮忙接亲,端着最贵重的几样礼,唱喜和接人交给了花娘子。   柳叶办事大气,请了大花轿,锣鼓唢呐都十二人。   林五婶是很满意,送女儿离开后,还拉着林麦花不撒手,强行递了个红封。   这谢媒礼多是男方送,女方也送谢媒礼的是少数。林五婶不是手大的人,愿意包这红封,自然是因为对这门婚事格外满意。   林麦花不缺这几个铜板,但有红封拿,还是很高兴的。   “婶儿太客气了。”   林五婶塞了一把:“快点收好,别推啊!这是你该得的,以后茶花和你面对面住,无论依娘家婆家,都得喊你一声姐,你得帮我看着点。”   林麦花答应了下来。   媒人在夫妻俩吵得不可开交时,确实要出面讲和。   当然了,家丑不可外扬,夫妻之间吵架,一般不会大动干戈,吵两天就好了。   不然,花娘子说成了那么多亲事,光是每天劝架都忙不过来……若夫妻俩真的吵到日子要过不成的地步,媒人还是得出面。   迎亲队伍远去,林五婶忍不住抹了泪,何氏瞅见她这模样,玩笑道:“弟妹,这抬脚就到,有什么好哭的?你要是愿意,一天能跑好多趟。”   林五婶白了何氏一眼:“三嫂真是……也不知道麦花出嫁那会儿,是谁坐在门槛上哭着不肯进门?”   何氏:“……” 第236章 接连喜事 柳家摆了几十桌,院……   柳家摆了几十桌, 院子里摆不下,还摆了一些在路上。   众人吃吃喝喝,坐在一起闲聊, 难免就会说起村里才发生的新鲜事……赵东石可是得了知州大人奖赏。   知州大人啊, 听说是二品大员!   那可是写了折子能够直接送到御前的大官!   最开始刘师爷到村里的赵家与林家菜地里挖了东西带走, 说了要帮赵东石请功。   当时有其他人听见,谁都没当真。   去年刘师爷到村子里来送牌匾,众人就以为这事已经完了。   没想到知州大人也来奖赏,万一这土芋真的好, 要让全天下的百姓们都种, 皇上会不会奖赏呢?   众人说说笑笑,说过就扔, 皇上日理万机,哪有空会特意赏一个小小村子里的猎户?   柳叶准备的饭菜不错,肉蛋鱼菜都有,村里人前两天才在赵家吃了一顿席, 肚子里还有油水,但还是将准备的菜都尽量吃完……这一顿吃了, 再想开荤, 除非自家有肉, 不然,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去。   结果,饭快吃完,姚林所在的那一桌众人就开起了玩笑。   原来是姚林刚才放话, 五日后,他要娶彩月。   故意挑今天这样的日子放出话,也有一些他自己的小心思。   姚家是外地人, 上几次办喜事,饭菜都很差,而且,都知道姚家欠着债……这办了喜事,说不定会有人假装不知道姚家有喜,进而在喜事当天不出现。   上次姚林娶林桃花,虽然那时候林桃花是大房的女儿,但是她爹是林振兴,不管林振兴为人如何,人都已经不在了,林家的族人们要照顾族中遗孤,自然要纷纷去姚家吃席,而村里其他人看林家人的面子,也不会孤立姚家。   但这一次不同,姚父娶桂花被人笑话了一场,林桃花非要改嫁,再有姚家对外欠一堆的债,还有……姚林这一回娶的同样是外地人。   虽然有他给村里各家做木槽子,大家都挺熟悉,但他收钱了的,因此,姚家在村里没有根基,感觉是浮着的,看看似和众人都有来往,实则都没有交情。   肯定有人舍不得这份礼钱,选择不再与姚家来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姚林说了自己的婚期,众人起哄后,他还大大方方站起身,端起一碗酒对着满院子的人遥遥一敬:“五天之后,大家都到我家来凑热闹,饭菜不说多好,绝对管饱!”   立刻就有人响应,还有人半开玩笑似的让姚家把饭菜备好一点。   这有点尴尬,毕竟姚家以前的席面堪称简陋,姚林却大大方方答应下来:“我肯定要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   林麦花旁边的朱红杏小声道:“挺机灵的,没让话掉地上,说得还好听,其实……估计席面还是差。麦花,我都好奇了,他家上回到底办得是有多差。”   坐在门口的林桃花低着头,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林麦花顺着众人目光,看见了林桃花的不自在,道:“桃花成亲那时候不是灾年,拿到现在来看,其实办得不错。”   这也不是林桃花低头就能躲过去的事,都知道她和姚林曾经是夫妻,如今姚林要再娶,村里人的好事者都想看她的反应。   林桃花也不知道姚林会来这一遭,这会儿所有人都坐着吃饭,她要是站起来离开,会特别明显。   旁人一看她就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放不下姚林呢!而她如今已是蒋家妇,绝对不可以对前头的男人念念不忘。   林桃花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觉得浑身刺挠,坐着尴尬,站起来走,更不合适。   好在姚林说了一句后就重新坐回去吃席。   而门口的林桃花感觉到众人视线,很是不自在,干脆挪到了林麦花他们所在的这一桌。   村里坐席一般会分男女桌,主家不会安排位置,众人都是找相熟的人坐。   林麦花带着小安,小安坐她旁边,便占了一个位置,落在旁人眼里,那地方就有点空。   而事实上,这一桌不是八个人,而是十个人,只不过满满带着云花跑出去跟村里的孩子玩耍了。   林桃花动作麻利地挤了过来,挨着小安坐。   同桌的余氏半真半假笑道:“你怎么还换桌子呢?”   “我吃差不多了。”林桃花低声暗骂,“混账姚林,早知道他会干这一茬,我今儿就不来了!”   蒋家的男人没被抓走,女人们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前两天赵家有喜,蒋家的女人们没有吃席,不过,有出门在门口观望。   后来赵东石送大人离开,蒋母还试图上前,只不过在距离大人两三步外就被衙门的人给拦住了。   林桃花当然知道自己一出现就会惹人议论,但她也有自己的打算……蒋家眼看是要不行了,她以后还得回村里,再嫁就是三嫁子,想要嫁多好是做梦,但只嫁在村里,应该不难。   也就是说,她下半辈子很有可能会在村里度过,那自然要提前跟众人熟悉起来。   嫁蒋家没多久,因为这跟众人生疏了,那多不划算?   不管别人怎么说,哪怕坐在那里像是浑身都在被针扎一般难受,林桃花决定按照村里的规矩来。   朱红杏跟这个婆家的堂妹不熟,道:“你都再嫁了,他再娶,不稀奇吧?”   “我也没不让他再娶,他去年早就跟那个彩月住一屋,但是我没想到他会选择当着我和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说婚期。”林桃花暗暗咬牙,“我尴尬啊!我好歹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呢,这么不讲情面。我都是吃了饭就回,他就不能等我走了再说?”   何氏不评判今日的事情谁对谁错,嘱咐道:“大家住得这么近,你都来吃席了,不好吃了就走,该帮忙还是得帮一下。你娘都不跟你说,随你任性妄为,别人会说你懒。”   面对何氏的话,林桃花没生气,也没甩脸子:“我知道,可……今天我肯定是不帮了,不然,那些老女人会问到我面前来。”   村里有些妇人好打听,她们完全没有给人留面子,或者是问不出口的顾虑,张口就问,有些人还会故意装作打抱不平的模样故意拱火,压不住脾气的可能当场就会抱怨。   比如做婆婆的偏心哪个儿媳妇,不被偏爱的那个儿媳对婆婆和被偏爱的妯娌肯定有怨气,如果沉不住气敢抱怨,那些话很快就会传入自家婆婆耳中。   林桃花自觉不是个傻子,但也不想被人套了话,她对姚家有不满,有不甘……但这些想法绝对不能被外人知道。   又坐了一刻钟,有那带孩子的妇人或者是家里有事起身离席,如果哪一桌客人都走完了,便可以洗碗。   林桃花见有人走,悄悄就离开了,临走,塞了一把干栗子给小安。   喜事办完,林麦花要帮着收拾,柳叶凑过来催促:“昨天你忙了那么久,都没空带小安,今儿早点带着孩子回去歇着,帮忙的人这么多,他们能干。”   林麦花也没强求。   摆席的当天,帮忙的人确实要比头一天多,主家几乎不用做事,都是前来帮忙的人收拾。   林麦花回到家里,小安要午睡,刚刚把孩子哄睡,隔壁院子有人敲门。   今儿隔壁院子所有人都在柳家,林麦花不想去开……没人开门,就表示家里无人,敲门的人如果真有事,可以过一会儿再来。   但她又怕敲门声太响把孩子吵醒。小安最近如果没睡好,醒了后好半天都不活泼。   林麦花过去开门,以为是村里人找丁氏,没想到是林桃花。   “你找我嫂子?”   林桃花从门缝挤了进去:“我找你,我看到你们家来了好几位官员,你能不能帮我们求一求情?”   “肯定不能啊。”林麦花一口回绝,不管赵东石这功劳怎么来的,他立下的功劳挣的面子,凭什么拿来帮蒋家?   细较起来,蒋家针对赵家不是一两回,最危险的是那次让李黑拿着砒霜毒兔子,若不是赵东石夜里警醒将人抓个正着,估计所有兔子都要死绝了,而且还找不到凶手是谁。   林桃花见她声音拔高,忙道:“你别恼,不是我想问,是我那婆婆逼着我来问。反正我问过就行。”   她转身,“我先回,你忙去吧。”   当真是说走就走,只是问一问,半点不纠缠。   *   姚林办喜事时,土芋还没开挖,大家都不忙。   到了大喜之日,去的人挺多。   彩月穿着一身新的花袄,头上别一朵花,和姚林在正经在堂屋里行了大礼。   今儿林桃花没来,值得一提的是,彩月行礼时,叫包子的孩子被旁边的桂花带着。   但包子总是想往彩月那边去,桂花给拽住。   行完礼,孩子都要哭出声了,桂花便撒了手。   孩子立刻冲到了彩月面前抱着她的腿,还喊了一声娘。   一身娘喊得格外清晰,观礼的人好多都听见了。   包子小时候不好带,总是爱哭,那时候林桃花经常在村里抱怨。   如今包子现在只比同龄的孩子矮一头,稍微瘦点,肌肤苍白,穿得干干净净,看得出,家里有用心养。   彩月将包子抱起来,包子顺势就抱住了她的脖子,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这倒让人惊讶,彩月和桂花平时不爱出门,都没看出来包子居然这么亲近她。   有妇人夸赞:“呦,才行礼就改口了?这孩子可真乖巧!”   彩月有点尴尬:“孩子不懂,学喊娘的时候,只有我在旁边照顾,我教他喊姨,姨不好喊,他还是喊了娘。” 第237章 茶花感激 花娘子在旁边唱喜,……   花娘子在旁边唱喜, 这会属于她的活计忙完了,吃完席就能拿着红封离开,而且她在别家的喜事上从来都是做好人, 笑道:“孩子小, 不记事, 但他知道谁对他好,你好生照顾他,生恩不及养恩大,以后他肯定拿你当亲娘一样侍奉尊重。”   “这话在理。”马娘子接话, 她纯粹是想要在花娘子面前混个好。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马家的名声其实不太好,马大娘以后还要帮孙子孙女说亲, 得仰仗花娘子帮忙。   临时抱佛脚是不行的,这香得提前烧上,花娘子平时在各家来去匆匆,马娘子不怎么碰得见她, 碰上了也不一定搭得上话。这会偶然碰上了,逮着机会多搭几句话, 大家熟了, 以后也好请花娘子帮忙。   姚家的喜事林麦花照样没能帮上忙, 因为刚刚吃完席,杜甘草就匆匆来喊她,说是丁氏在家肚子疼,估计要生了。   齐满没有和村里人来往, 无论哪一家办红白喜事,他们一家四口都不会去,只在家里干活, 到点就做饭吃。   也就是说,赵东石院子里一天十二时辰都有人,他最近名气很大,家里不离人,也能杜绝不少人的歪心思。   槐树村的人可能不会想着偷赵东石,其他村的就不一定了。   林麦花匆匆回家,先看了一眼丁氏,见她躺在床上捂着肚子喊痛,摸了摸胎位,然后才回家换衣。   等洗完手换完衣裳过来,赵东银已回,白招娘忙里忙外的烧水,赵大山都在帮着抱柴火,满满带着弟弟去外头找姚家门口那些孩子玩耍。   丁氏这已是第三胎,胎位有点不正,好在后来孩子自己争气,转了过来,柳叶得知相信赶来帮忙,两人一起帮着接生,在天黑前,丁氏生了个女儿。   母女平安。   赵东银不嫌弃闺女,抱着襁褓直乐。   赵大山准备好了喜蛋和红封,白招娘去送给柳叶,柳叶说什么也不接:“拿回去,这不是骂人么?前些日子你们家前前后后帮了我那么多忙,我都还没机会报答……拿走拿走!我不要啊!”   白招娘怎么可能拿回来?   用赵大山的话说,一码归一码,自家帮了柳家的忙,人家早晚会帮回来……村里要看谁家事多不多,只看他们家的人多不多,谁家人多,事情就多。   赵家这么多人,柳家才几口人?   这份人情,柳家早晚都还得上。以后估计是赵家反过来欠柳家一堆人情没机会还。   柳叶转头就将那几个鸡蛋煮好了端给丁氏吃。   丁氏上一回坐月子,是赵东银照顾,但是这一次赵东银左手受伤了,手指都还在,就是不够灵活,白招娘主动把活计接了过来,甚至那个月子里的孩子夜晚还是跟她睡,饿了才抱过去给丁氏。   白天帮丁氏和孩子洗衣,还给丁氏换着花样做吃的,又准备了盐给放在边上,咸淡自己调。   丁氏觉得,亲婆婆也不过如此,她坐了三回月子,这一回月子最舒服,什么都不需要操心,除了喂奶就是吃和睡,林麦花过去探望她时,她还拉着林麦花说话:“我觉得白姨挺好,哪怕是装的,好歹她愿意装,如果能装一辈子,那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又有何区别?”   林麦花表明立场:“我没有不喜她。”   她没有拦着赵大山不许再娶。丁氏这个和白招娘以后要同处一屋檐下的儿媳妇都愿意有个婆婆压头上,可见白招娘平时是真做得好。   丁氏想了想:“你说白姨是不是不好意思主动提?要不你去问问?”   林麦花还真去了。   白招娘在做饭,林麦花主动帮她烧火。   “麦花,晚上别做饭了,就留在这边吃。”   “不用,我蒸的包子,热一热就能吃。”林麦花特意蒸的肉包子,顺便送些给丁氏当点心。   喂奶的人饿得快,有老人说,坐月子一天最好吃五顿。   月子病要月子里养……赵东银手脚不便,夫妻俩在孩子没出生时就说过这是最后一个孩儿,生完了就和绝子汤,省得生多了养不起,孩子遭罪。   换句话说,这是丁氏最后一个月子,不光一天五顿,还要坐够足足俩月,俩月之内不吹风,不碰凉水。   白招娘笑道:“我炖了鸡汤,一会给你盛两碗。”   盛情难却。   林麦花好奇问:“白姨,你和我爹……”   白招娘笑了笑:“随缘吧,我是想留在赵家,你们家的人好,不像别家那样吵吵闹闹。”   年前丁氏经常哭,家中气氛低迷,还冲着她发了几回脾气,丁氏最凶的那几天,她是觉得有点难,却从没想过要离开。   去哪呢?   想要再找一个像赵家这样不苛待她,愿意让她一起上桌吃饭,不会因为多吃了哪样菜就被人白眼的人家真的很少。   白招娘在前头的婆婆家里,都没有在赵家这么自在。这年景,能够吃饱穿暖,真的很难得……至于以后,且过好现在,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如果非要嫁给赵大山才能留下来,她也愿意嫁。   赵大山是个不错的人,白招娘自觉身如浮萍,前头又……一路逃荒过来,经历的事有点多,她上赶着,可能会被人嫌弃。   而赵大山,也是希望白招娘留在家里照顾儿媳妇,他没有多想再娶妻,前头对桂花那么掏心掏肺,有时候还夹在桂花和两个儿子之间左右为难……他明显能感觉到两个儿子对他不满,结果也就那样。   如果白招娘非要嫁给他才愿意留下来,他愿意给她一个名分。   一个愿嫁,一个愿娶,但又没那么想嫁,也没那么想娶,事情便变成了这般。   林麦花没再多问,如实告诉了丁氏,妯娌俩都决定随缘。   姚家大喜那天,林麦花没有留到最后,忙完后的第二天才知道,吃席时有人开玩笑问翠柳何时给她的二儿子和彩香办喜事。   翠柳当时被人起哄着喝了点酒……女人们一般不喝酒,但也有好酒的。   不知道怎么说的,翠柳答应了十日后摆酒,让众人都去她家凑热闹。   一户人家在村里人缘好不好,体现在家里平时有没有人经常去串门。   村头的这几户人家,蒋家最独,不是众人不想去他家,而是他们家在摆了赌局被村长警告后,一家子就不喜客了,能在他家进出的,只有帮他们家做饭洗衣的厨娘。   赵家院子里经常有人来借东西,赵大山和兄弟俩都特别舍得借,哪怕东西借出去弄坏了,只要还能剩点回来,父子三人都不会与人计较。   林振旺不说了,本来就是村里的人,有不少堂兄弟,家里又阔气大方,时不时的就请人到家里喝酒。   柳叶平时就注重邻居间常来常往,她是个接生的稳婆,村里已有几户人家来找过她。   姚家更别提,去年一整个冬天,经常有人来要木槽子,从早到晚都有人守着。   除开蒋家之外,村头最独的就是翠柳家里,她平时总骂郑苗那两个孩子,经常把两个孩子撵出门……谁都不愿意去会撵客的人家做客,哪怕被撵的只是两个孩子也不行。   还有,翠柳是寡妇,男人们会避讳,且她脾气还不太好,她跟人相处,但凡哪句话说得不对,不管场合,也不问对方是谁,当场就会跟人吵起来。因此,妇人们也不爱和她来往。   姚林担心自家办喜事村里人不愿意来,其实翠柳一家比姚家的人缘更差。   相比起柳叶家中有喜林麦花帮着忙里忙外,翠柳家有喜,林麦花头一天就没去,第二日是带着小安过去切菜,且去得较晚。   翠柳和柳叶来往多,别人不帮翠柳,柳叶一家肯定要来帮,林茶花选了个位置切菜,因为是新媳妇,容易被其他妇人开荤玩笑,她选了个角落,看见林麦花,赶紧让了个位子出来。   比起那些爱开玩笑的妇人,她更愿意与这位堂姐坐一起。   林麦花打量她神色,问:“最近过得怎样?”   林茶花肤色红润,整个人好像还圆了一圈,闻言羞涩点头:“挺好的。”她压低声音,“家里没地,可太好了。”   林麦花:“……”   村里的林家各房都有地,而且地还不少。   而且家家都希望自己的地更多一点,分家时为了田地吵架的比比皆是,这些年兄弟分家,一言不合还动手,打得头破血流的都有。   可是种地真的很辛苦,地越多,家里人越苦。   但话说回来,庄户人家地不够多,就得饿肚子,甚至还得卖儿卖女。   林茶花手中砰砰砰切着菜,小声道:“麦花姐,你不知道,我在娘家时,哥哥嫂嫂们都要去下地,爹娘的活计抓得紧,看不得有人闲着,也看不得地里有草家里脏乱,我在家里带不完的孩子干不完的活,还不敢喊累……别家姑娘都是这么过的,用我娘的话说,人家能行,你怎么不行?还说姑娘家不能偷懒,会被婆家嫌弃等等。”   而到了柳家,家里就那几口人,除了柳小冬外,所有人都闲着,要干活只有后面一点点菜地,一个翻地,一个下种,还剩一个盖土,半个时辰都不要就忙完了。   “嫁人都有半个多月,闲得我浑身刺挠,好不习惯。”林茶花放下手里的刀,捏了一下林麦花的袖子,感激地道:“姐啊,我才知道你过的是什么好日子,那时候桃花非要嫁姚家,为这还跟她娘吵,我觉得她不懂事……现在回头再看,她哪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像我,傻乎乎的,如果不是你各种劝,我说不定就嫁到哪户地多的人家去了。” 第238章 意外受伤 林茶花是父母最……   林茶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 也是爹娘唯一的闺女,从小受宠,她记忆中, 几岁时搭着凳子帮忙做饭, 家中父母和哥哥各种夸赞。   她被夸迷糊了, 什么都学,什么都抢着干。   她亲娘不光在家里夸,去外头也夸她勤快肯干,懂事乖巧。   而她又是真的勤快, 十一二岁就能单独做茶饭来待客, 二嫂有回坐月子遇上农忙,还是她单独在家伺候的, 将大人孩子都照顾得挺好,弄得认识的亲戚邻居们都夸她懂事。   父母不允许她和村里的年轻后生来往,怕她被人所骗,说假穷小子会过苦日子, 为此还找出不少姑娘家与人两情相悦后被婆家欺负,日子过得凄苦的先例。   她懵懵懂懂, 未动情思, 心里赞同双亲说的要找个家境殷实家中长辈好相处的人家。   在柳小冬拜托林麦花上门说亲之前, 她拢共相看过三回,有两回是在两家一起“赶集”时发现不合适,剩下的那次都在登别人家门后不了了之。   双亲说不合适,她就没多想, 其实出嫁前他不太舍得离开家里……婚事没谈成,她心里还高兴了好久。   紧接着林麦花这个堂姐就登门了。   对于嫁给柳小冬,林茶花没有不乐意, 但也没有多愿意,两人不熟,她就觉得柳家离自家很近,抬脚就能回,如果她被婆家欺负了,只在婆家院子里喊爹娘,都能把娘家人喊过去。   她娘也说了,柳家是外村人,想要在这村里欺负林家的姑娘,做梦!   林茶花欢欢喜喜的嫁了,只图不被婆家欺负。   她嫁过来的第二天就察觉到了不对。   “我在娘家天天都要干活,哥哥嫂嫂天不亮就起,包括我在内,起晚了我娘会在院子里骂。农忙了哥哥们挑水劈柴,嫂嫂们做饭洗衣,我也要起来帮忙,弄完了他们会去地里,我在家里带孩子给全家做饭……就这,大嫂偶尔还说酸话,说我是受宠才不用下地……”   林麦花含笑听着:“我出嫁前也跟你一样,只是我们家在分家后,地没有你家多。”   “那麦花姐刚进赵家的时候习惯吗?”林茶花小声,“我成亲的第二天,一早就起了,因为我听娘说,有些婆家会让新进门的儿媳妇给全家做早饭,还会给一些不好做的粮食,故意给新媳妇下马威。我不想被婆婆扯着嗓子骂懒……我以后是柳家人,村头这一片我又不熟,倒是听说翠柳婶儿和马大娘喜欢在背地里说人小话,我想着刚成亲,不能落下个偷懒的名声,天蒙蒙亮就起来,在屋檐底下等着婆婆安排我做事,等了又等,等到小冬喊我回去睡,他问我起那么早杵在外头做什么?”   林麦花噗嗤笑出声来。   林茶花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好笑:“我还骂了他一通,以为他四六不懂,想要害我被娘骂。刚成亲我俩就在那儿吵,娘起来把他骂了一顿,又让我回去睡。我才知道误会了他。”   她小声强调:“天都亮了还喊我去睡,娘说第一遍,我还以为她在阴阳怪气怪我起得太迟。我不敢信啊,以前我娘总说为人媳妇的日子难过,那……怎么都不可能比我在娘家起得更迟吧?”   林麦花笑问:“我说了干娘很好相处,估计你和你娘都没信。”   这谁敢信?   她娘说了,有些妇人很是和善,但只要儿媳妇一进门就会变得特别刻薄。   “我在柳家,比在娘家要晚起一个时辰。”林茶花感慨,“原来日子还能这样过,就是……有点焦虑,家里银子花完了可怎么办?小冬给人干活赚工钱,可哪有那么多的活干?”   姚家木槽子的生意好,柳小冬天天去帮忙,一个月能赚四百个钱。   但林茶花觉得这活计干不长久。   好在小夫妻俩手握二十两银子,只要不乱花,这些银子能花好久,但也要早早打算。   “我想跟娘学接生。”   林麦花点点头:“挺好。”   林茶花偷瞄了一眼堂姐神色:“麦花姐,我……这有点抢你的活计,你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林麦花笑道,“我又不靠接生养家糊口,你想学就学。”   论亲疏,林麦花是干女儿,说是母女,实则是外人,所有的情分都全看对方愿不愿意维持。   而林茶花是柳叶的亲儿媳妇,她们才是一家人。这手艺不往外传,只在家里代代相传,那是应当应分。   林茶花切菜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我还没跟娘说,不知道娘愿不愿意教我。”   肯定愿意。   好歹是一份能养家糊口的手艺,又能救人积德。柳叶只怕儿媳妇不爱学。   马大娘凑过来拿两人切好的菜,玩笑问:“你俩说得这么高兴,在说什么?”   林茶花笑了笑:“大娘,切这种大小,合适吗?”   红白喜事上帮忙的人多,每个人切菜的手艺不一样,比如这萝卜,有的人切得大块,有的人切得小块,大小不一样的萝卜块一起放锅里,有的熟了而有的还没熟。   大小差别太大,厨子就会教训几句。   不想挨骂,那就时常问一问。   “合适。”马大娘没有多问,“你姐妹俩运气好,嫁人后还离得这么近。”   翠柳家里的酒席比姚家还差一些,不过,村里人前些年还会挑剔,近两年是完全不会在背后说谁家抠搜了。   这年景儿,不抠搜活不下去。   而且,说是寡妇门前是非多,但村里人对于一个寡居女人带着孩子单独过的人家,心里都会多几分宽容。   有一两成的人家没来翠柳家贺喜,而来了的,都没有在红事上说扫兴的话。   村里帮忙的人多,林麦花早上切了菜,吃完饭就不用洗碗了。   林麦花早早回了家,又去陪丁氏说了会儿话。   今儿席面上,虽然还有人说赵东石得了奖赏的事,更多的人都在聊即将挖回家的土芋。有勤快的人家已经开挖了,兴奋地说挖不到一丈远,就能装半箩筐。   闲聊时,林麦花说起这事,丁氏夸赞:“二弟真的是积了大德了,如果这东西真的能满天下到处都能种,往后都再也不会饿死人。”   妯娌俩闲聊,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白招娘没有在村里走动,无论红白喜事,她从来都不去……因为她还没有嫁给赵大山,自认为是赵家的长工,身份和齐满家一样。   赵东石有给齐满一家发工钱,包吃包住,一个月半两银子。   工钱不算高,但是赵家的伙食好啊,还管饱,此外还给他们发料子做新衣。   白招娘每个月是一百文,赵大山要发二钱银子,她自己只要了一钱银子。   工钱要得太高,容易被辞,也可能会有村里的妇人来抢她的活计……那不成!   今天翠柳家有喜,白招娘不愿意与村里人有人情往来,赵家也没谁强迫她非得过去吃席。她便留在家里照顾丁氏。   林麦花都回来了,白招娘才去厨房忙活,顺便将院子里灶前扫一扫。   “麦花,出事了!”   林麦花听到这话,从窗户探出头。   这会赵东银院子的门开着,白招娘就站在门口处往外瞧,还招手示意林麦花过去看。   办红白喜事时,事多人多,一不小心就有人受伤。   此时翠柳家的大门口,林青斌正坐在地上哀嚎,他的脚被一块大石头给压住了。   新人成亲,要告慰祖宗,在所有客人开席之前,最先舀出的饭菜得祭拜祖宗,这期间要烧香烧纸。   祭拜完了,院子里才开始上菜摆席。   祭拜祖宗的这一桌一般是摆在堂屋门口,拜完后要把燃着的香拿到大门之外直至烧光。   这香不能放地上,得放桌子上,门口没有空桌子,都拿来摆席了,不知道是谁摆的香,将香放在了翠柳家门口一块两尺高的石头上。   那石头两尺高,两尺宽,大概有一尺厚,方方正正。方才林青斌帮着抬桌子,桌子腿不小心挂着了石头,抬桌的两人不知道,桌子不好抬,还以为是被门卡住了,一用力……石头被挂倒。   那块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林青斌的腿上。   林青斌哪受过这种罪?   他不停喊痛,眼泪都痛出来了。   所有人都围拢了过去,有两三个人伸手将石头抬走,林青斌却起不来。   “这香是谁摆的?”村长气急败坏。   无人吭声。   翠柳脸色不好,大喜之日出了这事,总让人觉得不吉利,而且,林青斌是帮他们家做事时伤了脚,即便不用赔偿,也得准备一份厚礼去探望。   就像是姚林腿上的伤,也是因为帮林家四房干活而伤的……说起来,姚林真正帮的是镇上的木匠,可林振旺夫妻俩还是送饭送粮,照顾了姚林许久。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我收桌子,是青斌拿的香。”   众人哑然,没想到这香居然是林青斌自己放的。   林青斌痛到冷汗直冒,辩解道:“那块石头靠在门上,我也是顺手!石头谁靠的?”   这块石头平整,周正光滑,是翠柳在后山上看到后,让两个儿子抬回来的,她本意是想放在茅房门口垫脚使。   她家茅房出来那一块地势较低,一下雨就会积一滩水,上茅房时容易打湿鞋子,放块又高又厚的石头在那儿垫脚,不会湿了鞋袜。   翠柳语带不悦:“怎么不小心着点?”   也就是今日是她娶儿媳妇,不然,她就不是语气不好,而是当场就要甩脸子。   大夫挤过来捏了捏林青斌的腿,催促道:“快去镇上请大夫。”   翠柳心里一沉。 第239章 衙门查案 刘大夫擅长治跌打……   刘大夫擅长治跌打损伤, 但他又不接骨。   但凡伤着了骨头,他都是让人家去镇上请大夫,去年赵东银受伤, 都大雪封山了, 他还是让赵家去镇上接大夫来。   大夫治病救人, 也靠医术养家糊口,刘大夫但凡能治,绝对不会舍得让镇上的大夫来插手。   换句话说,刘大夫不肯治, 就是断了骨!   翠柳很讨厌在儿子大喜之日摊上这事, 更倒霉的是,这受伤的林青斌家里日子好像挺穷。   但话说回来, 事情都出了,人家是帮她干活才受的伤,又是因为她家的石头压了腿,这事他们吴家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翠柳唯一能求的, 就是希望林青斌受伤轻一点,最好是在家歇几天就好。   断了骨, 那得花多少钱去赔?   这林家父子说是读书人, 实则不太讲理, 家里又穷,吴家很可能会被赖上。   村里人需要人帮忙,平时都好找人,何况吴家大喜, 大家都是打定主意耽误一整日,刘大夫话音一落,立刻有人响应, 还有人表示要赶车去。   赶牛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而且回家套牛车还浪费时间,三四个年轻后人打闹着往村口跑去。   村长提议:“先把人抬起来放桌上。”   众人差不多吃完了,于是将空余的桌子拼在一起,把林青斌抬上去躺着。   一动林青斌,他就尖叫着痛痛痛。   翠柳院子里没有像柳叶那样挂满红绸……那是花钱租的,用一天要给五十个铜板。   院子里没有挂红,喜庆之意不浓,因为出了这事,原先那点喜气散得一分不剩。   翠柳的脸色很难看,还非要去洗碗。   村里无论谁家红白喜事,都轮不到自家的人动手洗碗,妇人们会帮忙。   翠柳往洗碗的地方挤,洗碗的众人都说不用不用,她冷这个脸非要洗,众人都不好劝。   镇上的大夫来得很快,几个年轻后生跑着去镇上,但却找了马车把大夫送来,还振振有词,说他们是听到林青斌哭喊得厉害,才雇了马车。   当然了,他们是帮忙才跑了一趟,这雇马车的钱,他们是不出的。   车夫在门口等着要钱,翠柳没反应,几个年轻后生散到了人群中,事情一时间僵住了。   村长看了看林青斌,又看了看翠柳,不愿意让车夫多等,自己掏钱付了车资。   村长媳妇洗完碗后在旁边看热闹,瞅见这情形,翻了个白眼:“又开始干傻事了!这村长干的,不见半分好处,三天两头地就往里搭钱。”   大夫给林青斌捏了捏骨:“这个地方断了,得正骨,绑木板,要上续骨膏。续骨膏我这里有两种,我自配的八十文一副,城里宁和堂二两银子一副。”   这价钱差距太大,只有住在镇上特别富裕的老爷们才会毫不犹豫选择城里来的续骨膏。而一般普通庄户,都是选便宜的,有那小心思多的还会阴阳怪气地询问是否两种药膏其实是一个东西。   林青斌毫不犹豫:“我要便宜的。”   他知道翠柳难缠,也知道翠柳抠搜,这银子多半还得他自己出。   家里还有几亩荒地,实在不行,只能先卖地。   林青斌早就受不了村里的日子,想过进城……家里有芦苇,让芦苇在家看孩子,照顾二老,他能腾出手去赚钱。   之所以一直留在村里,是父亲一直病着,林青斌这时候抽身而去,可能会被村里人指责不孝,还有,土芋即将要挖了,父亲让他在家里把庄稼收了再说。   如今倒好,这腿一受伤,走不成了。   他怕被人指责不孝,都没有跟外人透露过自己想进城去赚钱的想法,此时再跟吴家人说他原本要进城干活,以此让吴家人多赔偿,落旁人眼里,更像是在讹诈。   林青斌心情很糟糕。   今日来的这位大夫较年轻,做事有点毛躁,至少林青斌是这么认为的,包扎期间还好几次不小心带到了他的腿,让他痛上加痛。   一刻钟后,大夫给他包扎好了:“我这里有止痛续骨的药,你要几副?最多配三副,喝完了我再来给你瞧。”   林青斌不敢指望自己下一次看大夫还有人帮忙去镇上把人接来:“三副。”   “一起三两银子,全是药钱,我没收你诊费。”大夫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箱子配药。   他故意上来就结账,也是想让人赶紧准备银子。   林青斌没吭声。   翠柳不说话。村长是个老好人,却也不会上赶着管别人的闲事。   直到大夫把三副药都包完了,还嘱咐了怎么熬怎么喝,也无人有付钱的迹象。   林青斌当然不会傻得这时候跟翠柳吵,众目睽睽之下,吃亏是福。   谁吃亏了,旁人都会一面倒的指责另一方。   林青斌苦笑:“大夫,我家不在这儿,还得劳烦你随我走一趟去家里拿钱。”   翠柳松了一口气:“林家小哥,稍后我给你炖点骨头汤送来。”   “不用了,我自认倒霉。”林青斌一口回绝,语气不悦。   有好几个人上前将林青斌抬回家里,留下来的人不知道是谁起了头,说翠柳应该赔偿一点银子。   翠柳振振有词:“又不是我让他受伤的。”   村长指责:“你这个妇人忒不讲理,人家是不是帮你忙才受伤的?如果你家不办喜事,他连你家的门都不会登,怎么会把那个桌子往你院子里抬?还有,这么大块的石头,你放在路旁,就是今天不压着他,改天也会压着人。”   翠柳别开脸,反正要钱没有。   *   林青斌受伤了。   按照村里众人的习惯,和林家大房走得近,或者是有来往的亲戚邻居,都要准备一份礼物上门探望,哪怕就是两个鸡蛋,那也是盼着林青斌赶快痊愈的期盼。   可是,大房这几年来一般不和村里人来往,谁家受伤,谁家生娃,他们通通都不知道。还死要面子,今天翠柳家里大喜,夫妻俩竟然都不来村头吃饭。   说大房穷吧,人家送了礼钱,还舍得不来吃饭,要说他们不穷,也实在看不出。   村里家家都要开始挖土芋了。   就在这时,村头又来了人。   来的人是衙门的人,两位师爷带着,十几个衙差。   原先在槐树村众人眼中,衙门的人但凡出现,不是抽丁税就是来征丁,秋日肯定是来收粮税。   但自从赵东石得了奖赏,众人的想法变了,衙门的人来村里,也不全是坏事。   众人正好奇呢,就见一群衙差围住了蒋家大门,两位师爷上前砰砰砰拍门,二人看着挺斯文,动作却并不温柔。   开门的是蒋大嫂。   蒋家如今只剩一些女眷和孩子,关起门来过日子,只有村里帮他们干活妇人才每天进出,那大门一天到晚都开不了五次。   蒋大嫂怒气冲冲而来,以为是哪个人又故意使坏……之前就有人指使孩子敲他们家的门,打开一看,外头一群孩子,问是谁让他们敲的,又说不明白。   蒋家是外地人,如今家里没有成年男人,也不敢教训村里孩子,蒋大嫂便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吓唬一番了事。   她沉着一张脸,开门后眼睛往下看,先看到了书生长袍和袍角绣着的云纹。   那种云纹独特,只有衙门的人才会用,蒋大嫂原本不认识,是家里几个男人被抓,她跟着婆婆一起进城求那些师爷,才知道是有那云纹的都是官家的人,她脸上凶狠的神情立即收敛,无措地问:“怎……几位大人有事?”   “听说你们家有放利钱?”其中一位秦师爷踱步进了院子里。   蒋大嫂是城里的姑娘,比村里的妇人们要多几分见识,如果是村里的人被师爷闯进门,那是一句也不敢过问,还要忙着倒茶。   听到大人问的是利钱之事,蒋大嫂心头咯噔一声,大声道:“家中只有女眷,实在不方便招待,还请大人退出去,有话就在门口说。”   “我们有人证,还有你们家写的还清债务的凭证!”秦师爷呵斥,“把你们家那些所谓的借据拿出来,我们即刻就走,不然,我们就只好让兄弟们将你们带回衙门分开审问,直到将东西找到为止。”   言下之意,现在乖乖把借据交上,一家子还能免除牢狱之灾,若是不交,女眷们也会被抓进牢里审问,最终还是要交出来才能脱身。   蒋大嫂哪敢做主?   蒋母听到动静匆匆赶来,原是想将这些客人好生招待一番,谁知道他们上来就问。   这哪是让他们选?   根本就没得选。   很快,两位师爷拿着一叠纸离去。   蒋母这么爽快,还有另一个原因,师爷们说了,如果蒋家不为难他们,乖乖将东西送上,回头他们会帮蒋家的男人们求情。   本就拒绝不了,蒋母只好将东西交了出去。   两位师爷还在村里打听到底是哪些借了蒋家的银子和粮食,又有哪些人的田地被蒋家人收走。   找出来的有十来个人,都是问蒋家借过钱粮,且地收不回来的。   林青斌就在其中。   他感觉自己真的倒霉透顶,一条腿都受伤了,还要被带去衙门问话。   每当林青斌感觉自己的日子已经烂到不能再烂时,老天爷就会告诉他,他还可以更烂一点。   林振文难得出门到了村头,拜托两位师爷照顾他儿子。   “我儿子至孝,之前问蒋家借银子,是为了给我治病……”   哪怕只是被带去问话,也无人愿意去衙门里打转。   林青斌还在为自己争取:“我这腿都断了,一路颠簸会伤上加伤,要不就在村里问?” 第240章 动胎气 读过书的人和愚……   读过书的人和愚昧无知的村民是不一样。   别人发现自己因为借过蒋家的银子要被带到衙门里去问话, 都是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唯一的安慰就是好歹还有同村的人同行,哪怕丢人, 也不是自己一个人丢脸。   众人凑一堆不停安慰自己, 这不是他们犯了事, 而是为富不仁的蒋家倒大霉,衙门要给他们主持公道。   这么一说,众人就都想开了。   他们是苦主,不是犯人!   只有林青斌这个读过书的, 才知道有些人证在不方便去衙门时, 衙门里的师爷如果还想要证词,需要带着人去证人家中问话。   以为这一趟非走不可的众人在听到林清斌的问话后, 个个眼睛里都冒起了光。   “不行!”秦师爷一脸严肃,“大人很在意此案,已经发出告示,在约定好的日子里当众审案, 意在教化无知百姓,世上任何契书都不要随便画押, 但凡画押按手印, 除了特别离谱的, 多数契书衙门都会认。契书上对谁有利,谁就能得到好处。”   众人恍然大悟。   “放心,你们去这一趟,有你们的好处!”   大人们来了又走, 还把蒋家的女眷和孩子们也带去了城里。   蒋家人差点气死,明明说了交出契书就不抓她们去衙门,转头就不认账。   普通百姓跟衙门的人讲不了道理, 蒋母一把年纪,不想折腾,更不愿意去众目睽睽之下被大人审问,只说自己年纪大了,要留在家里看宅子。   结果,秦师爷留了两个衙差帮忙看家,强行将蒋母一起带走。   如果蒋家那个大宅子里的人真的走得一个不剩,财帛动人心,说不定还真有人敢去冒险偷盗。   可里面有两位官家人,就是再借八个胆子给那些蠢蠢欲动之人,他们也不敢动作……直接偷到了官爷面前,那不是自找死路吗?   蒋家父子几人被抓后,村里众人拍手称快,如今大人又查蒋家,那蒋家父子身上的罪名还会又加一重。   众人只觉大快人心。   欢喜之余,那些曾经将地押给蒋家的人心里又生出了几分希冀,盼着大人能在收缴了蒋家的钱财后,将他们的田地还回来。   有人说可能会还,蒋家分明是威逼利诱欺瞒哄骗。   也有人说不会还,毕竟,所有田地被蒋家收走的人家,都确确实实从蒋家手里拿到了粮食和银子。   村里众人议论之余,也没忘了忙活田里的活计。   土芋可挖了。   早有人发现土芋挖太早了不发芽,大家都会等土芋苗变黄开始枯萎才开挖。   挖土芋和翻地差不多一样累,大家却都很欢喜。   灾了几年,总算丰收一回。   而且这玩意回头还能继续种,争取今年再挖一次。   赵家父子三人名下的地全部都佃给了别人,种地也好,丰收也罢,都不需要父子三人过于操心。   赵大山最近还喜欢和林家父子几人一起进山。   猎户牌子每年三十五两,赵家交了银子,可赵东银今年一次都没有上过山,他那条腿瘸得厉害,走山路特别不方便。   打猎是要追着猎物跑的,他这模样上山,只会拖后腿。赵东银已经打消上山的念头,从来没有提过要去打猎。   而赵东石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月能有一半时间在山上,都算勤快的。   赵大山就觉得这牌子的钱浪费了,几十两呢,再一看林家父子几人见天地往山林钻,他便有点坐不住。   这日早上,林麦花刚刚起身,还在挽发,何氏匆匆而来:“麦花,快,去看看你二嫂。”   林麦花讶然:“怎么了?要生了?”   算算时间还不对,最快也要农历七月初,最好是七月底生,如今才六月中,这时候临盆,算是早产。   虽然也养得活,可是会像姚家的包子那样,比同龄人弱,养着很费劲,而且很容易生病。   林麦花头发还没挽好,就往自己放篮子的屋子而去,提了篮子与何氏一起往村尾跑。   “怎么不让云花来喊我?”   今儿赵东石不在,赵家父子和林家父子几人都一起去山上打猎了,天蒙蒙亮那会走的。   林家三房人多,但何氏是主心骨,又是长辈,她留在家里,朱红杏会更安心些。   “她人小腿短,我跑得快。”何氏叹气:“你大嫂一早带孩子回娘家了,三嫂平时又不爱出门,春江在忙着炸果子,锅里还有热油……”   今年开春化冻以后,几房人又搬回了林振德的院子,没法子 ,村长家里住着俩衙差,林家三房如今日子好过,大家面上是和三房众人交好,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人在悄悄盯着三房一举一动,就去年兄弟几个住自己的院落,在开春衙差回来后,都有人跑去告状,意思林家父子几人分了家,那猎户的牌子不能全家合用,得买几块牌子才行。   朱红杏躺在厢房里,一动也不敢动,林麦花看到她身下有血,好在血不多,摸了肚子,道:“如果喝药,今天也能生,但……这孩子没足月,可以先试着保胎。”   何氏忙问:“要不请镇上的大夫来看看?”   林麦花点头:“可!”   何氏立刻出门去请邻居李家的半大小子帮忙请大夫。   朱红杏眼眶含泪:“我就是进屋的时候绊了一跤,怎么我想要个孩子就这么难呢?”   她嫁了两次,一个孩子都没有。   “二嫂,没事。”林麦花安慰,“实在保不住,生下来也能养活。”   朱红杏泪眼汪汪:“我想要我娘。”   何氏立即道:“一会午后我去接云平他们回,顺便把你娘也接来陪你。”   云平现在和高景行一起去学堂,同行的还有四房两兄弟。   四人同行,但在学堂里却分开了,分了甲乙丙丁四班。甲班是开春后要下场的,高景行在里面,云平在丙班,林振旺两个儿子,也在丙班,丁班有一个林茶花的堂弟。   丁班里都是蒙童……刚去的,没读过书的,或者只会一点的,都是蒙童。   五个孩子每天一起来回,多数时候不需要大人接送,何氏原本可以不去,是为了报信顺便接孩子。   “好。”   林麦花从篮子里拿了些药,熬给了朱红杏喝。   大夫来时,朱红杏已喝过药小半个时辰了。   大夫把脉,点头道:“是动了胎气,喝药及时,应该没有大碍,但还是得喝几副安胎药。”   都说同行相轻,但一般人不会把事做绝,大夫配药前,道:“其实柳娘子配的那药就挺好。”   何氏没想到女儿居然还懂得配安胎药,方才闺女让她熬药,她只以为是对母子俩有用但没有多大用的药材,听到大夫这话,愣了一下:“那……诊费多少?”   既然闺女有药,肯定用自家的啊。   倒不是为了省钱,这笔银子反正都要花,与其给大夫,还不如给女儿。   朱红杏听到大夫说自己喝药及时才保住了孩子,对小姑子很是感激。   林麦花嘱咐:“最好是卧床休养几日,别再下床走动,如果哪天又见红,咱就别保了。”   高月此时走了进来:“我让春江做饭,麦花,你吃了再回。”   林麦花答应了下来。   几人坐在一起,开始聊保胎,何氏则说起李家有个媳妇这几日临盆。   “我估计不会请麦花。”   林麦花一点都不在意对方请谁。   朱红杏这会放松了许多,也有心情聊天了:“我觉得麦花的手艺一点都不比柳娘子差,连保胎都会。”   林麦花笑了:“我会的这些都是干娘教我的。”   “我不是说他们家要请柳娘子。”何氏纠正,面前这两个媳妇都不是村里的姑娘,女儿嫁到村头,对村尾这几户人家也不熟悉,她解释道:“一家人特别省,多半不舍得请人接生。”   不请人接生,只自己关在房里生孩子的人家也有,或者说,这是多数人的选择。   如果生得不顺,一多半人家会请人,但也有少数人家不相信稳婆能够助产,就让儿媳妇拼命生……如果孩子被憋狠了,生下来就夭折,他们只会说孩子不是家里的人,如果媳妇因此而亡,只会说儿媳妇没福气。   “是头胎吗?”林麦花好奇问。   何氏摇头,小声道:“不是,去年生过一个孩子,听说生下来像条鱼,两腿并在一起。”   高月满面惊讶。   林麦花就只是好奇,她从柳叶口中听说过不少生下来就不正常的孩子,但她还没见过,唯一亲眼见到的,是上一回城里贵夫人的那个女儿。   不过,生在那样的人家,一落地就有好几个人围着伺候,只两个手指粘连,影响不大。   何氏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朱红杏吓得够呛,有孕之后,她就爱多想,暗暗猜测孩子是男是女,做个梦就怀疑是胎梦,吃几口菜,也想念着酸儿辣女,一会想吃酸,一会想吃辣,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她与林青树半路夫妻,是真心想要给林青树生下一个儿子……毕竟,林青树前头只有俩闺女。如果这个还是闺女,得再生一胎,压力忒大。   后来又想,只要孩子身子康健,手脚健全,不是个傻子,胎记没长在脸上,男女都好。   “她是不是有孕时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听说吃了不好的肉?比如被毒害了的鸡鸭吃了会害孩子……”   何氏摇头:“平时多是吃野菜团子,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又不舍得买好吃的,估计是不怎么吃肉。”   朱红杏又问:“有没有可能是没吃肉?”   何氏想了想道:“有人说是有孕时他们家修了房子。”   当下有说法,家中妇人有孕,不可以乱动家里的大件,可能会动到孩子,是真是假,无人得知。   林麦花不光在村尾吃了早饭午饭,还回家把小安也接到了娘家,母女俩打算吃了晚饭再回。   朱母听说女儿动了胎气,和云平他们一起赶到了村里,进门和高月打过招呼后,先就进了女儿的屋子。   林麦花在屋子里陪着朱红杏说话,母女相见,自然有悄悄话要说,她起身往后退,却被朱母拉住:“麦花,红杏怎样?这是你二嫂,不是外人,你千万要用心些。”   “亲家伯母不必嘱咐,我肯定会用心照顾二嫂。”林麦花笑道,“我去摆饭,你们聊。”   林麦花真去了厨房帮忙。   饭菜摆好,她去厢房外头叫小安。   小安和云平他们蹲在那处撬竹棍,几人玩得认真。   听说要吃饭,云平几人起身跑了,小安又想跑,林麦花带了他去厢房后面的井边洗手。   这口水井正对厢房的后窗,林麦花正想跟小安说一说饭前洗手,就听屋子里朱母的声音传来:“行不行?你那小姑子才学几年?要不再请一个大夫来瞧瞧?” 第241章 乌龙一场 林麦花挺尴尬。 ……   林麦花挺尴尬。   柳叶早就说过, 被人质疑是常事,没必要与人争执。   但朱母说的是事实,林麦花确实没学多久。   “连把脉都不会, 她能配的出来安胎药?”朱母语气怀疑。   紧接着朱红杏的声音传来:“摸了肚子的, 大夫也说胎息康健。”   朱母语气无奈:“这能摸得出来什么?哪个大夫?他能保你母子平安?张口就来……大夫那是会做人, 不拆柳娘子的台才这么说的。”   林麦花忽然抬手去打水。   井边有水桶,水桶中装着水,洗个手或者是洗个菜,都可以用桶里的水, 用完了再打。   井边是两只桶, 有一只是空的。   这井上安着轱辘,打水时能省不少力气, 就是动静挺大。这边桶一入水井,屋中的母女俩立刻就闭嘴了。   林麦花假装什么都不知,打了水以后给小安洗手:“你这手上全是泥,拿着东西怎么吃?”   小安点头:“要洗手。”   林麦花不信:“方才你都想跑了, 我把你拉过来的。”   小安眨了眨眼:“找外婆洗手。”   林麦花失笑:“你反应倒快。”   母子俩从厢房后面出来,堂屋里饭菜已摆好。   男人们都在山上, 家里就剩女人和孩子, 何氏依然摆了两桌, 大人一桌,孩子一桌,主要是怕挤着了难得登门的亲家母。   林麦花进门时,朱母已然在正堂上坐, 看到母子俩出现,她还热情招呼:“麦花,快来, 你去哪了?”   “没去哪儿,亲家伯母不用管我。”林麦花回娘家的次数很多,三五天就会跑一趟,留在娘家吃饭不是稀奇事。   她自认为不是个讨人厌的小姑子,从来没有在母亲面前说几个嫂嫂的不是,而且多数时候回来都不空手。   林麦花在娘家不说跟自己家一样自在,却也没把自己当客人,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何氏却让她做到了朱母的旁边。   喜客的人家,如果有客人登门,家里要准备好一些的菜,而且这好菜得放在客人面前。   林麦花坐在朱母旁边,夹好菜要方便些。   林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朱母吃饭时还在闲聊,说镇上的新鲜事:“对了,那个开客栈的封家,前头他们东家娶的就是你们槐树村的一个寡妇……是不?”   何氏看了一眼女儿:“好像不是娶,是纳妾。”   “对对对!”朱母好奇,“我好久没有看到那个女人了,现在她人在哪?”   “在村头。”何氏不愿意在背后嚼人舌根,干脆道:“她在被封家人接走之前,还是我女儿的前婆婆,后来又做了我侄女的婆婆,说起来,我们和她渊源颇深。”   朱母倒不知道这些,女儿出嫁后,母女俩见面,说的都是婆家的事,不会想起来说桂花,背后说人,差点说到了主人家身上,她颇有些尴尬:“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   朱母又问:“听说麦花在外头人称赵娘子,有好多人请你去接生?”   林麦花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桌的孩子:“没有好多人,我总共也没接过几份活计。”   生孩子之类的事,到底不适合在云花这些小姑娘面前多提。   朱母懂了,她转而又说起了别的,全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何氏含笑应付着,心里也纳闷,往常这亲家母不是多话的人,今天这话也太密了点。   因为朱母吃过晚饭还要赶回家,吃完了天色也还早,但她没有多留,很快起身告辞。   林麦花想回村头,但她不想与朱母结伴,于是去了高月屋子里闲聊。又过了一刻钟,才带着小安回家。   翌日,林麦花又去村尾,主要是看朱红杏的胎是不安稳。   暂时没发现不对,林麦花往回走。今儿没带小安,她得回去陪孩子,何氏又说今天打猎的几人应该会回,让她傍晚带着孩子过来吃饺子。   饺子在村里算是很难得的吃食,不光麻烦,面得细,而且要买肉。   林麦花答应了。   从村尾到村头的路分为三段,靠近林家那一段路,几乎全部都是李家人的房子。   路过其中一个院子时,看到篱笆院里站着个妇人,那会正拿着锄头翻地,看见林麦花后,笑着问:“又回娘家?”   家里嫂嫂动胎气的事不适合拿来说,林麦花随口道:“没事,随便走走。婶儿这是在种菜?”   李周氏看着与何氏年纪差不多,整个人清瘦,下巴很尖,笑呵呵道:“家里菜地都是我一个人的活儿,我不干,没人会想起来种菜,可到了吃的时候,那筷子伸得可快。”   林麦花并没将人家玩笑一般的抱怨放在心上,随口道:“您忙着,我得回了。”   她却不知道,李周氏在她走后,把锄头撑着歇了一会儿,屋子里有个年轻的女声问:“娘,来客了吗?”   “不是客,哪里来的客?有也是恶客!”李周氏“呸”一声往掌心里吐了口水,搓了搓手后,继续拿着锄头翻地,“一天天的就这么转悠,家里都富得流油了,还总想抠我们这些穷人的钱。你一天转再多次都没用,我还就不请你!”   林麦花如果多打听两句就会知道,这就是她娘口中说的过几天有儿媳妇要临盆的人家。   夕阳西下,林麦花带着小安又去了村尾,说了回去吃饺子,可包饺子麻烦,上上下下加起来十几口人吃,她得提前回去帮忙。   小安才刚刚睡醒,这一觉睡了一个多时辰,林麦花没有抱他,放任他自己在路上慢慢溜达,白天消耗了精力,晚上才好睡觉,不然,黑漆漆夜里他不肯睡觉,夫妻俩也不放心放他一个人玩,只能跟着熬。   母子俩走路慢悠悠,路过早上翻地的人家时,发现李周氏手里抓着个小筛子,好像是在挑豆子,此时正面色古怪的看着她笑。   “又回娘家?”   林麦花被笑得莫名其妙:“嗯,我娘叫我回去吃饭。”   李周氏笑眯眯的:“你这嫁得近就是好哈,昨天跑两三趟,今天又跑两趟。”   那笑容古怪,还带着点阴阳怪气。   林麦花就觉得这女人有病,多回几趟娘家而已,她一个外人至于用这种语气?   “小安,快点,你爹昨晚没回来,不想爹吗?”   这话有故意点破赵东石在林家的意思……她不是无事回娘家!   大多数人家,闺女一出嫁,再回来都是客人,没有人愿意天天招呼客人,但凡请女儿吃饭,那都是有事,比如家有喜事,或者是二老寿辰之类。   李周氏好奇问:“你爹生辰还是你娘生辰?”   都不生辰,是朱红杏动了胎气。   但这实话不能说。   谁家媳妇要是动了胎气,外人都会猜测纷纷,明明朱红杏是自己差点摔一跤而动的胎气,传到最后,也许会变成婆媳之间争执,妯娌打架而导致。   偏偏村里的人又只是私底下议论,等到林家知晓,早已传得满天飞,想找源头都找不到。   总之,不说最好。   林麦花玩笑一般道:“婶儿,他们不生辰,我就不能回去吗?”   李周氏见她不高兴了,笑道:“我随口一问,你快去吧。”   林麦花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被人莫名其妙针对,进了林家就想问一问亲娘,这户李家是不是和自家有恩怨。   何氏听完,笑了:“肯定是误会了。以为你转来转去是想接他们家的活计。”   林麦花:“……”   她都弄不清楚是哪个李家的儿媳妇有孕,虽说整个槐树村也才六十多户人家,可是村尾的人也不会没事跑村头串门。   她没出嫁那会儿,谁家有红白喜事,她都只是去吃饭,连主人家是谁都弄不明白。出嫁后这几年,也只有常来往和办个红白喜事的人家,她才分得清楚。   “至于么?我都不知道她家媳妇要临盆。”   再说,接生一个孩子,连同药材一起拢共才几十文钱。   柳叶都不会上赶着接活……兴许只有贾爱莲才干得出这种事。   曾经柳叶说过,贾爱莲会在知道谁家媳妇有孕后经常去别人家串门,还会有意无意吹嘘自己的手艺,为的就是让人家请她接生。   林麦花帮着擀皮子,很快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饺子包到一半,林家三兄弟和赵东石回来了,至于剩下的两个长辈,他们从另一条路去了城里。   赵林两家这些年打猎,除了想要喂的兔子,其他的东西全部都不拿回家,直接往镇上和城里送。   从山上回来的人浑身狼狈,赵东石衣裳挂破好几处,脸上到处黑灰,手也黑,胳膊上的衣裳破了,擦伤了一片肌肤,手背还用布裹了几层,隐约可见那层被抹黑了的布上有渗出的血迹,那血迹都已干了。   林麦花忙去打水,刚刚把水摇起来,赵东石就伸手来提:“我来。”   “怎么弄成这样?”林麦花满面担忧,“你们是遇上大东西了?”   赵东石见她眼神中只有自己,一时间心情飞扬:“我就是踩滑了,这手是滑下来的时候在石头上砸伤的。”   林麦花伸手捏了捏:“可有伤着骨头?”   “没有。”赵东石笑出声。   “还笑!你不痛啊?”林麦花瞪他,“我去下饺子,吃完就回,回家你先洗,然后我帮你上药。”   林家和赵家都有跌打损伤的药油和治外伤的药粉。不光家里常备,他们进山也会带一些。   这边饺子下了锅,朱母又来了。   何氏现如今总共两个亲家母,都是稀客,很少会登门。而且都是讲理之人,但凡亲家上门,何氏都会很用心地招待。   “亲家母,来来来,饺子刚好。”   朱母手臂上挎着个篮子,才进门走了两步,就被热情地塞了一碗饺子,她颇有些不自在:“这……我想来看看红杏。” 第242章 终是早产 闺女嫁人后好不容……   闺女嫁人后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 却在快要临盆时动了胎气,当娘的心里担忧正常,为这多跑几趟探望闺女也正常。   何氏只是意外于朱母快天黑了才上门, 事实上, 昨天她以为和亲家母要留宿来着, 还想着儿子不在,让她们母女睡一床,也好说说悄悄话。   好多婆家规矩严苛的人家,娘家人想要跟女儿单独说句话都难。因为婆家总有干不完的活, 而且亲家上门, 婆家会特意让人招待,一般都是亲家陪亲家, 亲家母陪亲家母。上门做客,总不可能丢下陪客的主人家跑去跟女儿到外头的墙根底下小声蛐蛐吧?   何氏认为自己是个通情达理的婆婆……结果朱母说自己要走,她几番挽留无果,只好早早把晚饭做好, 让亲家母早点吃了回家时不用赶夜路。   “劳亲家母这么费心,是我的不是。”何氏热情的拉她到堂屋, 又把她手里的篮子强行取了放在边上, “饺子刚熟, 味道正好,放久了就不好吃了。亲家母千万别客气,吃完了锅里还有,管饱管够。”   朱母看了一眼自己的篮子, 开始吃饺子。   赵东石没有进屋去吃。   林振德夏天时喜欢在院子里乘凉,那树底下摆了一张木桌子,林家兄弟和赵东石都在外头吃。   林麦花端了一碗, 和高月一起坐她门口的小桌上吃。   这张小桌是高月喝花茶用的。   余氏忙着煮饺子,也被何氏塞了个大碗撵过来了。   期间高月小声说自己不想生孩子:“上回生孩子,差点没把我痛死。”   余氏肚子也挺大,大概比朱红杏还要先临盆,她前头已经生过了俩孩子,对于生孩子倒是不怕,只是想生个女儿。   “都痛,但好在最痛的时候就快生了,忍一忍,痛完就好了。”   高月摇头:“我忍不了。”   她从小到大,身边一直有人伺候着,哪怕是住在村里了,也找了个春江在身边使唤。   她知道背地里有人说她娇气任性,自己却并不觉得娇气有什么不好,“可能我要娇气些,怕痛一些。”   余氏好笑:“麦花有药。”   高月还是摇头,不管是婆婆也好,两个嫂嫂也好,话里话外那意思,好像笃定了她一定会再生孩子,比如她说生孩子太痛,嫂嫂没想过说不生孩子避免受这番疼痛,而是说有药。   林麦花从来不劝嫂嫂生孩子,因为她自己也只得一个小安,赵东石话里话外就是有一个孩子,证明自己能生就行。至于以后还要不要生,随缘。   门口几人在聊天,何氏进屋去陪亲家母,得知朱母今晚上要在这儿住,提议:“那劳烦亲家母陪一陪红杏,这院子里还有一间铺好床的空屋,我让青树睡那边去。”   朱母顿时眉开眼笑:“亲家母,红杏能有你这样的婆婆,真真有福气。镇上那些人还说呢,说红杏一个镇上的姑娘家往村里嫁,简直是闭着眼睛选的婆家,我是真不后悔把红杏嫁到你们林家来……”   两人互相吹捧。   林麦花吃完就回家了,毕竟赵东石身上有伤,还浑身是灰,得赶紧回家洗漱包扎。   一家三口吃完晚饭从林家出来,赵东石方才已经听说李周氏闹的玩笑,道:“要不我们走前面?”   村尾到村头,最好走的路有两条,就是两排房子前面的大路,此外还有许多小路。   而从林家三房回赵家,走后面这条路要近一些,林麦花一口回绝:“不去!我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是我躲着她走?”   两人回村头,还真又碰见了院子里的李周氏,这会天色渐晚,林麦花假装没看见她,直接从李家门口走过。   她不知道,李周氏转身进了屋,跟自家男人嘀咕:“麦花不和我打招呼,还等着我喊她呢。”   李大明满脸不在意:“兴许你误会了,林家两个媳妇都是最近生孩子……”   “她帮娘家嫂嫂接生,难道还敢收好处?”李周氏呵呵,“真收了好处,林老三夫妻俩百年之后,她估计连娘家的门都进不去。”   李大明不是这个意思,但妻子总能将话歪到另一边去,他懒得纠正:“我去睡了。”   李周氏能感觉得到男人的敷衍,不高兴地吼:“睡睡睡,睡神一样,一天除了干活就是睡,记得嘱咐儿子警醒一点,别生了都不知道。”   *   林麦花回家后立刻拖柴烧火,打算烧点热水给赵东石洗漱。   赵东石却觉得这种天气没必要烧水。   两人还争了几句,后来赵东石妥协了:“我来烧水,你歇会儿。”   他浑身灰扑扑的,昨天还是在山上过的夜,一回来竟然让林麦花去歇着。   林麦花没好气的上前推了他一把:“该歇着的是你,浑身都是伤。”   烧好热水,赵东石洗漱完,林麦花又细细给他上了药。   赵东石看着低着头给自己仔细上药,动作格外的轻柔妻子,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麦花,你的脾气好像越来越大了,以前从来不吼我。”   林麦花动作一顿:“脾气大,还不是你惯出来的?再不听话,我脾气会更大!”   赵大山深夜才回,林麦花从村尾带来的饺子已凉了。   白招娘在赵大山回来后,起来给他热了饺子吃。   翌日,赵林两家都没上山,在家歇一日。   林青树最近不想去了,媳妇动了胎气,他得在家里守着,林青武也一样,这几天就要生,他得在家里帮忙。   歇了一日后,上山的人变成了赵家父子和林振德,再加一个林青冬。   就在他们走的那天,林麦花把人送走回来刚刚躺下,正准备睡个回笼觉,外头就有人敲门。   来的是林青树:“麦花,快点,你二嫂要生了!”   林麦花都配了安胎药了,而且昨天她还看过,肚子稳着呢,她以为会是大嫂先临盆。   她没有多问,转身拎了篮子,喊了杜甘草看小安,就和林青树一起匆匆往村尾赶。   可能真是冤家路窄,又看到了李周氏。   李周氏看见林麦花拎着的篮子,问:“你嫂嫂要生了?”   林麦花随口道:“我去看看。”   朱红杏确实要生了,痛得她在床上都躺不住,捂着肚子滚来滚去。   林麦花伸手摸她肚子,皱眉道:“怎么动成这样?二嫂,你可以摔着?”   朱红杏摇头。   林麦花想了想问:“何时开始肚子痛的?”   “就半个时辰前,她说去上茅房,回来没多久就喊肚子疼,然后我就去喊你了。”林青树满面担忧,“这都早产了,不要紧吧?”   “有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林麦花一边掀开篮子配药,嘀咕道:“不应该啊。”   林青树去熬药了。   生孩子没那么快,尤其朱红杏还是头一胎,虽肚子痛得厉害,离生还早着。   柳叶都赶了过来。   她是一早起来上茅房,听到外头好像有人在说话,打开门刚好看到兄妹二人往村尾走的背影,然后就听到翠柳说好像是要生了。   柳叶自觉和干女儿很是亲近,干女儿的娘家嫂嫂生孩子,离得远就算了,离得近,怎么都要来看看,顺便帮把手。   槐树村的人都承认柳叶的手艺好,何氏和林青树这会只想让朱红杏母子平安,瞅见柳叶过来,忙将人领进屋子里。   柳叶上来也是先摸肚子,问:“喝催产药了吧?”   林麦花有同样的怀疑,但她不好直接问,林青树都说了没有乱吃东西,她难道还能不信自己的哥哥嫂嫂?   朱红杏像是痛极了一般别开了脸。   林青树站在房门口,看到朱红杏这般神情,察觉到了些不对劲:“柳娘子问你话呢?”   “我喝没喝,你不知道吗?大半夜的……”朱红杏反问,“我痛死了,不要跟我说话。”   言下之意,大半夜不好熬药,她没有喝药。   柳叶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只有旁边的林麦花听得见。   朱红杏以为自己快要被痛死了,然后她发现没有最痛,只有更痛,几次都差点痛到晕厥过去,即便是柳叶配了药给她喝,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柳叶直言:“你吃的那药,药效太凶猛,我只能尽力保你们母子平安。”   朱红杏没反驳这话。   天越来越亮,日头出来,越升越高,朱母是在快到中午时赶到的,她原本害怕被林家母子质问,都想好了要怎么回答,但林家人从头到尾没有找她问药的事。   夕阳西下,天边云霞满天,朱红杏还是没有生出来,本来天就炎热,她浑身都是汗,头发早已汗湿,衣裳被褥除了泪水汗水就是血水。   柳叶也满头大汗。   终于在天边夕阳只剩一线时,孩子生了出来。   林麦花忙伸手去接,柳叶熟练地断脐收拾。   如原先林麦花在干娘身边打下手那样,她抱了孩子过来细细查看,孩子看着要比足月的孩子小一圈,哭声弱些,头发稀疏。此外再无其他异常。   林麦花舒了口气,急忙将襁褓包好,然后和柳叶一起收拾床上的朱红杏,帮她穿好衣物,这才抱着孩子开门。   外面众人早已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大抵是知道里面的人在忙,没有像柳叶在别家接生那样听到孩子哭就立刻有人问是男是女。   其实,林家人也着急,只是按捺住了而已。   何氏不是第一回 当祖母,却还是门一开就迎上前:“孩子好不好?”   朱母看了一眼孩子,问:“是男是女?”   林麦花没有卖关子,见何氏伸手要抱,顺手就把孩子递了出去:“母子平安!” 第243章 信任 ……   林麦花热得厉害, 出来后有冷风吹,瞬间又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她接过了春江递过来的帕子,又顺手递了一张帕子给柳叶。   春江忙道:“晚饭摆好了, 你们现在吃吗?”   何氏抱着孩子来不及看, 催促:“你们快去吃, 应该还是热的。再放就要凉了。”   林麦花点点头,带着柳叶去吃饭。她说什么都不合适,便假装不知道吧。   厢房门口,余氏扶着肚子站在旁边, 伸长了脖子去看婆婆怀里的孩子:“真好看。”   高月也看孩子, 她不觉得那孩子有什么好看,远不如她女儿当初生下来白嫩乖巧, 红彤彤的,猴子一样,不过还是点点头附和:“是好看。”   何氏吐了口气:“亲家母,你抱抱?”   朱母伸手抱过孩子, 又探头看屋内:“红杏怎样了?”   实话说,何氏心里是有火气的:“麦花不是说母子平安吗?没说有事, 那就是没事。”   “那就好。”朱母眼神柔和地看襁褓, 又看向旁边孩子出来时才起身, 这会又坐回去的女婿,“青树,你不抱一下吗?这可是你的第一个儿子。”   庄户人家确实需要儿子顶门立户,林青树往常也盼着这一胎能是个儿子……如果一连三胎都是女儿, 村子里会说闲话,说他们夫妻生不出儿子,说云花云草如何如何。   在这个孩子出生之前, 林青树对岳父岳母只有尊重,这会儿却格外厌烦岳母说的话,不知是不是他多想了,总感觉岳母话里有话,硬邦邦道:“儿女都一样,我都喜欢。”   朱母笑呵呵的:“儿女怎么可能一样?你啊,还是太年轻。”   林青树忍不住问:“岳母是想说我做事不够稳重吗?”   “没有啊。”朱母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女婿的怒气,颇有些不自在,“我是说你年轻,经历不够多,有些事情看得不够深远。”   林青树心头窝着火:“比如说呢?”   朱母被问得有些下不来台:“天色不早,我该回了。”   没有人说要送她,对亲家母格外热情的何氏这会儿抬步去了堂屋。   朱母顿了顿,没听到主家挽留,也没听到主家要送自己,便转身往外走。   最近天气好,月光很亮,从槐树村到镇上确实能看得清路,但胆小的人根本不敢一个人走这么远的夜路。   朱母住在镇上,走亲戚都是白天,偶尔需要晚上出门,都是在镇上的大街上走,她心里确实有点怕,本来她打算今天晚上留在这里过夜……女儿生孩子,有些人生两三天都下不来,她不可能还没看到女儿平安就离开。   奈何林家人不挽留啊!   何氏在这个家里一向分得很清楚,平时尽量不打扰儿子们,比如春江,她从来都不会开口使唤。   春江要帮忙做饭,那都是三儿媳在吩咐。   朱红杏母子平安,何氏白天就熬好了鸡汤,孩子落地,就该送上一碗汤,再做一点鸡蛋和面糊。   这会儿何氏不太想搭理二儿媳妇,但看在孙子的份上,还是不想一家人之间留着疙瘩,于是她和柳叶打过招呼后就进了厨房。   先端了鸡汤进门,朱红杏道了声谢,再无多余的话。   何氏又进厨房忙活,煮了三个鸡蛋,一碗面糊,面糊里还放了些鸡肉丝。   她将吃食放在托盘里端给儿媳。   孩子就在朱红杏旁边。   朱红杏爱极了自己儿子的小模样,睡不着,便含笑点着孩子的小脸。   “红杏,吃饭。”   “谢谢娘。”朱红杏缓缓起身,何氏将之前三儿媳坐月子用的小桌子拿了过来,直接放在了床上,又把饭菜摆好。   她没有走,坐在旁边看儿媳吃饭。   朱红杏感觉到了婆婆的目光:“娘,你们吃了吗?”   何氏点头。   朱红杏吃了一口,没话找话:“麦花走了吗?”   何氏答:“在外头收拾着,准备回了。”   朱红杏迟疑了下:“我听说柳娘子每次接生过后都会留一些补气血的药,麦花可有给我留?”   “让青树去镇上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完了让大夫配药。”何氏终是没忍住,刺了一句,“反正你也不信麦花,配了药你不喝,那不是浪费么?”   朱红杏颇为尴尬,嗫嚅着放一下筷子,小声问:“娘,您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何氏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就窝火。   当初相看时,朱红杏就是一副不敢说话的怯懦模样。   过门了后,何氏发现她的怯懦是装出来的。   这媳妇只是看着胆小,其实胆最大的就是她。   见朱红杏不说话,何氏敲了敲桌子:“柳娘子是什么人?想来你娘在镇上也听说过她的名声,有没有身孕,人家不需要搭脉,不需要摸肚子,只看面相就能看出来。而且,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她要么不说,说了就是准的。你私底下做了些什么小动作,她一看便知,麦花也看得出来,懒得戳穿你而已。”   朱红杏眼圈一红。   何氏懒得再看,将她吃了大半的碗往托盘上一放,一手端托盘,一手将小桌子扯了往角落一砸,砸得砰一声,何氏却再未回头,端着托盘走了。   朱红杏这还是第一回 看到婆婆发脾气,她吓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她扭头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抹高大的人影,分明是林青树,他肯定听到了屋内的动静,但却没有进来哄她。   “青树,我有话说。”   林青树双手环胸,靠在了门框上。   不过短短一日夜而已,朱红杏感觉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周身好冷,两人之间像是被划出了一抹无形的鸿沟,再没有了原先的亲近。   “我娘也是为了我好。”   林青树点点头:“猜到了!既然她处处为你好,你还嫁什么人?红杏,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我是真心希望你们母子好,看孩子能不能保,保到何时,你不赞同麦花的决定,可以与我商量……”   朱红杏不想承认自己错:“孩子在我肚子里,我还不能做决定了?十月怀胎,就差最后的那一点点,如果最后的几天里出了万一,你赔我孩子?我宁愿他早点出来,身子弱了可以养,至少他活着!”   两人根本谈不到一起。   林青树好奇问:“你怎么会认为我一定就不赞同让孩子早点出来?”   朱红杏别开脸:“那是你妹妹,你们才是亲生兄妹。我是谁?你会听我的?”   林青树扭头看着窗外天上的弦月,苦笑了一下:“你执意要喝落胎药,提前跟我说,我帮你熬药,帮你早点把柳娘子和麦花请过来,提前请一位大夫在家里等着……”   “你才不会!”朱红杏一脸不信,“你只会劝我打消让孩子早生出来的念头。”   林青树语气莫名:“你不信我,为何要嫁给我?”   “我没有不信你。”朱红杏低下头,“我只是更相信我娘。青树,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   林青树听着她的保证,恍惚间感觉面前的朱红杏和孙大丫的身影容貌渐渐重叠。   一错就认,永远不改。   “你不要说话!”林青树飞快离去。   朱红杏:“……”   *   林麦花二人从林家出来,柳叶回头看了一眼何家大门:“你那个二嫂,肯定是喝了催产药,瞧瞧,生得多难。既耽误孩子,也伤她身体。”   “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她又不承认。”林麦花一脸无奈,“算了算了,我要当面戳穿,娘和二哥肯定生气,二嫂都吃了药,定是觉得自己选择是对的,大家都不认错,最后多半要吵起来。那我成什么了?”   出嫁女回娘家搅和得亲娘和嫂嫂吵架,让兄嫂夫妻之间生嫌隙,那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嫁了就是外人, 要少管娘家的事。   柳叶叹气:“以前我倒听说大户人家有些夫人会给肚子里孩子算命,选一个最好的时辰让孩子出生,据说必须是掐准了的时间,时间没到,孩子就不能生……接生的门道大了去了,想要在那种人家赚到赏钱,生早了不行,生晚了也不行!”   两人不知不觉间,又到了李周氏家那一片。   隔壁李周氏院子里没人,要是旁边李周氏的堂嫂开了院子门。   “麦花,这么晚回村头?你嫂嫂是不是生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   “我一猜就是。”李杨氏笑眯眯的,“恭喜恭喜,又当姑姑了,明儿我也去看看。对了,是男是女?”   这是说要上门送喜礼的意思……人家刚生孩子,空着手去探望,脸皮再厚的人都干不出来。   不想送礼,就自觉避着点别去,哪怕是和林家人碰上了,寒暄时也尽量找别的事来说。   林麦花停下了脚步:“是个小侄子。”   李杨氏赞道:“挺好,两个儿子。”   林麦花纠正:“今儿生孩子的是我二嫂。”   隔壁李周氏从屋子里出来,她家是篱笆墙,在院子里就能看到外面,便也没开院门,惊讶地问:“不应该是你大嫂先生吗?”   林麦花随口道:“我二嫂摔了一跤。”   “啊,没事吧?”李杨氏担忧地问,“这都要生了,怎么还能摔了呢?难怪你这两天总往村尾跑。”   这孩子已平安生下,早产之事,想瞒也瞒不住。   李周氏一点没有猜错的尴尬,追问:“不是说你会保胎?”   柳叶听着这话语气不对,似乎在暗指林麦花学艺不精,有种“吹得那么凶,却连孩子都保不住,手艺也就那样”的感觉。她立即接话:“保胎药是药,又不是仙丹。” 第244章 赎地 翌日,林麦花准备了喜礼……   翌日, 林麦花准备了喜礼去村尾,柳叶再次同行。   柳叶看在干女儿的份上,很愿意和林家三房来往, 哪怕还没有收过林家的礼, 她也愿意去送一份。   这来往之间, 总要有人先来,才能有来有往。   何家那么懂礼,日后定然会来还礼,到时就走动起来了。   林家已有人到了, 李家的几位堂妯娌都在……因为林家三房住到了村尾, 每次办酒席都有给邻居们送菜。   何氏特意送的好菜,看孩子可怜, 想让孩子吃点好的。这番好意,哪怕她没有说出口,别人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她的心意。   如今添了对丁, 众人便来还这份情了。   众人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 倒也不无聊。   期间有人问及余氏的胎, 就是这三五日的事, 然后就有人说李周氏的儿媳福娘,因为她的日子和余氏差不多。   “也不知道谁先生。”   “看肚子,应该是青武媳妇。”   “第一胎肚子紧,快生了也不大, 同样的月份,不是第一胎的看着肚子就要大些,我觉着是肚皮被撑松了。”   “福娘的肚子也是第二胎, 你们忘了,之前……没养住,但确实是生过一个。”   ……   这话不好聊,众人转而又说起了今年的麦子。   抽了穗,不如风调雨顺的年景收成好,比去年的颗粒无收是要好多了。   何氏在厨房煮面汤。   往里加点面,再加点油盐,起锅时放一些油炸的面干,味道也很好。   亲戚友人们上门送喜礼,只让人喝水,不太合适,何氏前头就炸了半袋子面干放着,大的如指尖,小如米粒,面汤一泡,又香又软。   林麦花也去帮忙,她往里加炸面干,每碗加两勺。   何氏小声道:“你二哥说,想在村里请个人照顾红杏,他可能是看出来完不高兴伺候儿媳了。我觉得不合适,把他骂了一顿。手头没几个钱,倒学会了你三嫂的大手大脚……还有,你三嫂这样的满村都找不出第二个来,真请个人回来照顾红杏,别人肯定会问其中缘由,那些事……好说不好听。就当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不与她计较。”   林麦花取了筷子问:“娘,你放盐了吗?”   “放了!”何氏知道闺女的脾气,不爱掺和娘家的事,“你给她们端过去吧,如果不够吃,锅里还有面汤。”   赵家父子和林家父子最近天天上山,林青武没去,在院子里给孩子砍陀螺。   砍一个丢一个,他俩儿子长到现在,他都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了。   “下回再丢,我就不给你砍了!”林青武强调,“玩了记得捡回来。”   云生嘟着嘴,不高兴地道:“我捡回来的,放那边墙根底下,被人偷走了。”   林青武有意点拨儿子:“那你为何要放墙根?怎么不把东西拿回家里放好?你自己放路边上,人家伸手就能够得着,这分明是引人家来偷。旁人不偷都对不起你的懒散。”   云生忙道:“我下回放家里。”   林麦花送完了面糊出来,林青武送上了一个陀螺:“这是我给小安做的,上回我就承诺了要帮他砍一个。”   “我替小安谢谢大哥。”林麦花不在这些事上客气。   “说什么谢?”林青武嘱咐,“一会记得帮你嫂嫂看看再走。”   “大哥放心,我记着呢。”   相比朱红杏,余氏就听话多了。   柳叶很愿意与村里的妇人们都来往,李家的妯娌们有说有笑,柳叶便多聊了一会儿。   等到午后林麦花二人回到村头,村口很热闹,那些被带到城里去作证的人今儿回来了。   是衙门安排马车送回来的。   看众人那神情,都很兴奋。   蒋家的女眷们回来了,瞧着挺憔悴,也不知道这些天遭了什么罪。   一问才知道,原来大人审完了蒋家的案子后,给了被蒋家诓骗的百姓们一个可以赎回自己田地的机会。   蒋家利钱多到过于离谱,大人罚了他们一笔银子。包括蒋家诓骗到手的那些田地,因为放利钱之事罪证确凿,大人将那些田地也抽走了。   多数人问蒋家借钱借粮时,要的都不多,毕竟一开始想的是来年丰收以后赶紧还上债,是老天不开眼,接连几年没收成,实在还不上债,才导致了蒋家强行将田地收走……那时候借得少的人,就感觉自己亏大发了。   借一两银子,被收走一亩田。   别人借三两,同样还是被收走一亩田。   借了一两银子的当时很是扼腕,后悔自己借少了,而如今,只庆幸自己借得少,还起来不费劲。   大人给了这些人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拿着当初问蒋家借的本钱去衙门赎地。   虽说这些押田的人当时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才跑去借债,但如今完全可以问亲戚友人们借了银子把田赎回来……大不了,把那田卖了,先还上亲戚们的钱,这中间也有不少差价。   等于原先贱卖了的田地如今能够原价卖,以为折了找不回来的银子如今有机会拿回来,这怎么能不算是好事呢?   村口众人各回各家,忙着去找亲戚友人借钱,也有人借到了赵大山这里……都知道赵大山是个好人,有银子他真愿意借。   赵大山还真借出去了几家。   大部分人欠蒋家的银子并不多,只不过是半辈子都在乡下住的村里人,以为自己能够还上债,所以信心满满按了契书。   好多人都拿着银子结伴去城里取回自家地契,林青斌却傻了眼。   父子二人的两亩好地全部压给了蒋家,因为林振文有见识,而且是后来才押的地,别人是最多三五两就把地给赔出去了,他要到了足足十五两银子。   如果不是这些银子,他们去年就饿死了,地里的庄稼也种不下去,林青斌治腿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两亩地按市价应该是二十两左右,如果借银子去赎,再把田地卖掉,这中间有五两的差价。   对于林青斌而言,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银子,馅饼都掉嘴边了,一张嘴就能接住……他自然要想尽办法把这饼子啃到嘴里。   借钱都是找家境富裕的亲戚友人,林青斌富裕的亲戚多啊,三叔四叔堂妹,随便哪家都能拿得出这笔银子。只是,父子俩不会做人,把这些本应该很亲近的亲戚全部都得罪了,几乎断绝了来往。   林青斌去了村尾,被拒之门外,又去了村头,林振旺不光没让他进门,还说了不少难听话,骂他们父子俩是废物,说他们活着是浪费粮食。   如今林青斌腿上还有伤,他是找了棍子跳过来的,被四叔拒绝后,他瘫坐在门口的地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如今的他,就像是那些讨口子的乞丐,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   林麦花一出门,刚好撞上林振文过来接儿子,她暗道了一声晦气,提着篮子匆匆往村尾去。   方才林麦花去村尾帮余氏查肚子,才发现她已经要生了,就是今明两天的事。   偏偏余氏自己毫无所觉,说肚子没有多痛,就是浑身刺挠,站着坐着都不合适,肚皮还一阵阵发紧。   林麦花让林家人准备着,她把小安送回来,然后抓了篮子赶过去。   但凡细心一点的人,都记得柳叶和林麦花拎着的接生篮子的模样。   她行色匆匆,路过李家时,又被李杨氏是喊住:“麦花,你大嫂要生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她没心思寒暄,想赶紧过去。   李杨氏叹气:“同人不同命,福娘今早上发动,到现在都没生下来,也不知道……”   林麦花讶然,看了一眼李周氏院子紧闭的门,一点没有要引人进去的模样。   上赶着不是买卖,林麦花多从李家门口过几趟,都要被怀疑是想要替他们家接生孩子,这会儿主动凑上去,只有被人嫌弃的份。   再说,余氏还等着她接生呢。   柳叶不在,一早就被槐叶村那边的人叫走了。   林麦花拿着篮子匆匆入了余氏的屋子。   余氏这会才感觉到疼:“麦花……这一回能行吗?如果不行,你千万告诉我一声!”   “能行。”林麦花把她按回了床上,“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余氏这是生第三胎,林麦花刚才为何那么急着赶回,因为这好生养的妇人在生后面几胎时,一发现肚子痛,真就生得特别快。   夜幕降临时,孩子生出来了,母子平安!   林麦花接生完,一出门就被春江送了一碗鸡蛋汤。   “我又不饿。”   春江解释:“这是何姨的吩咐。”   林麦花慢悠悠喝完了一碗鸡蛋汤,天气炎热,她喝得满头大汗,喝完后才跑去配补气血的药。   等到忙完回村头,已是夜晚,兄妹俩往家走时,于是不放心,非要让小儿子送一趟。   路过李周氏门口时,篱笆墙内忽然冲出一抹黑影,直直朝着二人冲了来。   林麦花吓一跳,旁边的林青冬上前一步挡在妹妹跟前,那人却并没有撞向二人,而是一把拉住林青冬:“让你妹妹帮帮我媳妇好不好?青冬,你帮我个忙吧?求你了。”   黑暗之中,林麦花又被兄长挡住了视线,看不见那人脸上神情,但只听这带着哭腔的声音,就知道来人已经急得不行。   来人是福娘的男人李豆。   “你来找我,婶儿知道吗?”林麦花很愿意帮个忙,毕竟是两条人命。   恰在这时,李周氏从点了烛火的屋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扶着门框喊:“麦花,帮个忙,快快快!” 第245章 救人 和保大 只看李周氏……   只看李周氏慌张的动作和语气, 就知道事情已十万火急。   林麦花忙问:“怎么了?”   李周氏浑身都在抖,声音哆哆嗦嗦:“你你你……你看看……”   李豆一着急,想要找正对林麦花的方向, 可无论他怎么转圈, 面前都是林青冬, 他顾不得太多,选了一个认为正对林麦花的方向,噗通就跪下了 。   林青冬和他是平辈,当即就恼了:“你不把话说清楚, 麦花怎么帮你?”   “孩子生不下来。”李豆泣声道:“麦花妹妹, 请你看看去,救救我媳妇。”   林麦花看了一眼院子里, 李周氏也已软倒在地上,口中还喃喃喊:“麦花,麦花……”   林麦花瞅见二人这模样,强调道:“我尽力而为, 无论结果如何,你们不得找我麻烦。”   李周氏平时抠搜, 还爱耍无赖, 无理也要搅三分……这些都是何氏的原话。   “不找不找。”李周氏忙道:“你若能救我儿媳妇的命, 回头我把你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话说得这么重,林麦花都怀疑福娘是不是大出血,看着要不行了。   林麦花往院子里去,李豆连滚带爬跟在后头, 李周氏身子发软,趴门槛上起不来身。   “屋子里还有谁?”   李周氏摇头,牙齿直打颤, 她说不出话来,面对林麦花回头,再次猛摇头。   “是生了还是没生?”林麦花随口问,她下意识觉得是福娘生了孩子出血太多,才会把李周氏吓成这样。   她心想着自己好在洗了手脸出门的,这会如果有热水就洗一洗,没水又着急救命,不洗也行。   又想着自己篮子提过来的药材够不够,还在想如果福娘太严重,这时候让李豆去村头叫干娘……也不知道干娘回来了没。   心里好几个念头转过,林麦花一步踏入了屋中。   不说屋中有多简陋,一股血腥味直冲鼻端,林麦花习惯了觉得还好,快步走到床前掀开被子。   孩子的头出来了一半,却只出了一半,这种情形真的十万火急,如果孩子卡久了,兴许就……林麦花心里着急,下意识伸手去扶,发现卡得结实,她稍微用点力,吓得手一抖。   她看清楚了!   那孩子出来了半个头,一般生孩子到了这时候,生不出来多半是被肩卡住,可这……这孩子还有一个头,且和出来的这个头连起来的。   林麦花忽然想起来何氏说上回生下来的孩子两腿连着,像鱼尾,难道……又是个不正常的?   她感觉自己心里突突的,深吸一口气也压不住,这时候救人要紧,不然,她真的想撒手就跑。   她回过头:“婶儿,事到如今,只能保大!”   李周氏明显被吓得不轻,疯狂点头。   林麦花看向门口往里探头的李豆:“去叫我干娘,她白天去槐叶村,不知回来了没。”   李豆拔腿就跑。   “婶儿,准备热水……”林麦花一连安排了好几样东西,李周氏打心眼里认为女人生孩子很容易,不说毫无准备也差不多。   还是林青冬回家一趟,取了不少东西来。   和东西一起过来的还有何氏和林振德。   两人名为帮忙,实则是以防万一,出了这种事,怕女儿被李家给赖上。   林麦花跟柳叶学了那么久,没有遇上过保大保小,但柳叶跟她说过保大要怎么做。   至于保小,柳叶粗略地说了一下,强调除非大人要不行了,否则都不许她保小。 第一回 下手,林麦花心里很慌,手却稳,而且福娘半昏迷着,脸色煞白,本就生不下来,在此之前不知道折腾了多久,眼看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林麦花先是配了一副药让去熬,她下手很快,一刻钟后,孩子出来了。   李周氏哆哆嗦嗦的,何氏只好帮着熬药,林振德都帮着把水提到门口。   李豆这时候赶回,匆匆忙忙将水送进了屋中……男人不能进产房,可李豆完全顾不上,家里除了他媳妇,就只剩下他娘一个女人,他娘这会软得站着都费劲,根本没有力气送水。   药熬好了,林麦花稍微晾一晾就赶紧给灌了下去,血腥味冲得她几欲作呕。   “我是尽力了。”   她收拾了自己篮子,准备退出屋子,福娘的眼皮终于不再是耷拉着,她睁开了眼睛,还朝着林麦花转过头来:“多谢……”   林麦花摆摆手,拎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出门,何氏一把家闺女扶住:“麦花,你没事吧?”   “没事。”林麦花就是太过紧张,紧张得太久,有些脱力了而已。   出门后风一吹,她瞬间就好了不少。   李豆扬声喊:“娘!快来帮我把床铺收拾了。”   母子俩开始忙活,李大明憨厚地道:“这大晚上的,明儿我让孩子他娘做好饭,你们过来吃。”   “不吃了不吃了。”何氏嘱咐,“多给福娘做点好吃的补身。”   她在儿子取东西时,听说福娘这个孩子不对,还害得福娘难产。   同为女人,难产真的是九死一生,该补一补。   林家三口送了林麦花回村头。   林麦花说不用送,让他们回去,三人却执意相送,把人送到家了才回转。   回到村口,才知柳叶还没回来。   林麦花感觉身上一股味儿,烧水洗漱完已是深夜,她心里倒没有多害怕,抱着孩子睡着了。   睡一宿起来,林麦花带着小安做早饭,做到一半,看到柳叶出门,忙喊:“干娘,你来。”   柳叶进了赵家的门,还顺手将院子门关上:“听说昨天你让人来找我了?难产?”   林麦花嗯了一声,小声把事说了一遍:“我第一回 动手,以为会手抖,没抖。”   柳叶拍了拍她的肩:“这是在救命!别害怕。一会我看看她去。”   两人正说着话,门被敲响,林麦花顿了顿才去开。   门外站着李周氏,她拎着个篮子,进门后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碗,大碗冒尖地放着一碗鸡蛋,大概有十来个,然后她又掏出一把铜板:“麦花,昨天你走得急,我那边……我是真吓着了,没想到这一茬,你别跟婶儿一般见识,千万要收下。”   林麦花面色复杂,想到昨晚接生的那间简陋的屋子,整个屋都找不到几片布:“昨儿我配了药,铜板我留下,鸡蛋拿回去给嫂子补身子。”   “有的有的,我想着福娘要坐月子,特意留了三四十个鸡蛋呢,家里的都给她吃。”李周氏抹了抹泪,“也不知道李大明的那些祖宗造了什么孽,这孩子一个两个都这样……”   生下这种孩子,别人都会说要么是祖宗无德,要么是家里人过于缺德。   林麦花和柳叶对视一眼,这还真没法安慰,比如下次怀孩子兴许就好了这种话她们说不出来,福娘才因为那个孩子被折腾去了大半条命,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生了,还谈什么下回?   李周氏没有多留,林麦花收了铜板,不让她把鸡蛋从碗里拿出来,她却执意将鸡蛋放在了桌上:“你救了我儿媳妇一条命,按照别家接生一般给你酬劳,我已经很不好意思,这鸡蛋和铜板你都得收下!”   她来了又走,前后不到一刻钟。   林麦花看着那鸡蛋:“我是真不想要这种谢礼。前头听我娘她不会舍得稳婆,那时我就真心希望福娘能够母子平安。没想到……”   她试探着问,“干娘,福娘一连两胎都这样子,这再怀一胎,能正常吗?”   “不知!”柳叶想了想,“我倒听说姑表之间亲上加亲容易生出不正常的孩子……到底是少数,福娘和李豆是亲上加亲吗?”   是。   那天李家的堂妯娌们在何家闲聊,当时李周氏不在……她没有上门送喜礼,估计是不想和林家三房来往。   村里妇人闲聊,大家围一圈,谁不在,说的就是谁。   当时和李周氏平辈的妯娌们说起她家,都是一言难尽的语气,反正话里话外,李周氏要比那些小抠的人还要更抠搜一点。有人反驳说李周氏的这个儿媳妇是她娘家的侄女……当年李周氏给儿子说了好几门亲事都不成,她回娘家赖来了侄女当儿媳妇。   柳叶叹息:“还真是啊。这不正常的孩子到底是少数,你说的这种,我接生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夫妻俩可真倒霉,怎么就他们摊上了呢?”   两人还没聊几句,又有人来敲门。   杜甘草到前院来拿东西,顺手开了门,门外是林青斌。   他拄着根棍子跳起来:“麦花,我有点事跟你商量。”   柳叶见状,抱起了小安:“走走走,去我家里吃点心。”   林青斌的来意,不用问就知道是为了借银。   “麦花,你千万要帮我一回,等我把地赎回来,两亩地卖掉,立刻就把银子还你,大哥也是实在无法了,这腿还得养着……”   林麦花无奈道:“银子的事情,我要问过孩子他爹才能借,毕竟这不是小数。”   林青斌表示理解,好歹松了口了,虽然妹夫不像是个好说话的性子,但村里能够帮得上他忙的,真没有几户人家。   “等我腿好了,我就去城里干活。”   林麦花无所谓他干不干,只庆幸娘家已经分了家。林振文父子如何破罐子破摔,都影响不到她爹娘。   这会门没关,林振文站在门口,本意是不想有人靠近赵家……张口借钱不是什么好事,被人看见,父子俩面上无光。   林桃花却走了过来:“我这有银子!”   林振文眼睛一亮:“有多少?”   “我能够帮你们家赎地。”林桃花一身袄裙,语气不容商量,“大哥,我有条件,你借我十五两,得还我十八两。” 第246章 秋日到 林桃花的话,把林青……   林桃花的话, 把林青斌给难住了。   拿大堂妹的银子,赎回田地是板上钉钉的事,等着小堂妹这边的消息, 兴许等到后来会是一场空。   林振文气得跳了起来:“我总共也才赚五两银子而已, 你一张嘴就要分走一多半?”   相比起林振文的愤慨, 林桃花却没有半分波动:“你们也可以不要我的银子!如果你们说不要,我立刻掉头就走。”   “要!”林青武不敢赌,又好奇问:“你哪里来的银子?”   他心里有点崩溃,原先父子俩在家里是众人默认的唯二最能干的人, 家中的大小事情, 只要他们父子愿意听,二老都很乐意讲。   如今倒好, 父亲混成了几兄弟里最穷的那个,名声一落千丈。而他……好像是所有堂兄妹里最穷的,之前桃花名声不好,手头无钱, 如今随手就能拿出十几两银子。   麦花就更别说了,蒋家倒了, 村里最富裕的就是赵家, 接下来就是几个堂兄弟, 个个成亲生子,手握大把积蓄,二哥和离了都能再娶妻还儿女双全,只有三哥子嗣单薄了点……比起儿女双全, 他更希望手头宽裕一些。   再往下的那些弟弟,全部都已读书,以后他读书人的优势在林家人面前一分都不剩。   林桃花早有准备:“你得给我写一张借据。”   前些天父子俩被带到城里被大人公开审理, 大人意在教化百姓,着重强调了不要乱签借据和契书。   有些人脑子不反应不够快,稀里糊涂签字画押而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衙门那边还有不少先例。   “都是一家人,写什么借据?”林振文也不想让儿子写那个玩意,父子俩落到如今地步,就是因借据而起,“有麦花作证,我们还能少了你的?”   此时父子两人是真心想要把地赎回来,也没想过赖账……两人的名声很臭了,如果又落下个哄骗家人钱财,尤其所有人都默认了大房欠着林桃花他爹的情形下,他们敢借了林桃花的银子不还,估计族中的长辈都要跳出来骂人。   林麦花出声:“我不作证。”   撇清之意明明白白。   林青斌见状,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想要从小堂妹这里拿到银子很难,那他就没有选择和退路:“我写!”   三人走了。   林麦花家里有笔墨纸砚,她没有提,几人也以为她没有。   *   今年的麦子眼瞅着有收成,金灿灿的一片,看着格外喜人。   虽说比起风调雨顺的年景要减产不少,好歹有得收啊,像去年那样,一粒都没有,粮种都收不回来。   当众人都在猜测今年粮税多少时,这日午后,竟然下起了大雨。   遭了!   几年没秋收,好多人都忘记了秋收时下雨粮食会发霉发烂。   只希望这场雨不要下太久。   结果,老天爷再次闭了眼睛,一场雨陆陆续续下了十来天,其中还夹杂着几场大风,麦杆子倒地,麦子都发了芽。   如果不是眼瞅着土芋收成不错,估计都有人寻死了。   今年的麦子,虽有收成,等于没有。附近十里八乡这一片,没有哪家的麦子不发芽。   如果今年要收粮税,这麦子肯定交不出去。   村里众人忙着种土芋,上半年收回来不少,干脆一咬牙,将全部的田地都种上,如果一切顺利,冬日来临之前,还能再收一季。   这一次再不出意外,大家就都能敞开了肚皮吃了。   原先村里众人已到秋日里忙着秋收,如今是秋收完了又要秋耕。   至于土芋没收成……大家都没想过,就是因为春夏秋冬种了都有收成,且亩产很高,知州大人才会给予赵东石那么丰厚的奖赏。   赵家父子名下的田地也种上了土芋。   一转眼,到了九月初。   又开山了。   更让人欢喜的是,今年的粮税收的是土芋,衙门不要麦子,要家家都丰收了的土芋,而且不分大小,只要没有烂的,够称就行。   这可省了大力气了。   当着收税的官员们的面,众人都夸衙门里诸位大人是青天,夸皇上爱民如子。   林麦花觉得,衙门把这些土芋收去不是为吃,应该是拿来做种。   只有做种,才会不分大小都能用。   这一次收粮税,众人特别积极,两三天内就收完了。   朱红杏坐满了两个月的月子,余氏也早已满月,福娘好多天前就已在村里走动。   姚林又雇人上山砍树,三十文一日……往年没有收成,这工钱大把的人抢着干。今年不太好请了,不是众人不想赚这份工钱,而是要先紧着自家的活计。   赵东石在众人开山以后,不再打猎,而是赵林两家一起上山砍柴,近几年之内,槐树村这附近十里八乡都要从入冬开始冻到来年三月,这期间会特别冷,没有炕床特别难熬,天冷的时候甚至会冻死人。   因此,村里的这些人家无论家里有多忙,都必须要抽出时间来攒下足够的柴火,而且今年的麦子没有往年多,麦杆子少了……土芋那个苗苗可以拿来喂猪喂牛,却不能拿来烧火。   往年是麦杆子拿来做饭,今年得烧柴火,得砍更多的柴才行。   看起来是家家户户都很忙,但村子里的闲言碎语一点都不少,关于福娘生了个怪胎的事情早已在村里传开,甚至还有人问到了林麦花面前。   李周氏可能是真被吓着了,按理说这种事不应该告诉外人,这件事情却是她自己说出来的,所以,旁人跑来问林麦花不是问是真是假,而是直接问那个孩子怪到什么模样。   林麦花只说忘了。   说那么多,众人只会传得更加厉害,这对福娘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彩月的肚子渐渐大起来,彩香好像也有了身孕,就是林茶花,也发现了有孕。   林麦花得知林茶花有孕,还送过去了二斤红糖。   彼时林五婶也在,听说女儿有孕,她准备了不少东西拿过来给女儿补身,看见林麦花拿着东西进门,笑道:“茶花还真多了个好姐姐。小时候还跟我哭呢,说别人都有姐姐,就她没有。”   她扭头取笑女儿,“现在有姐姐了吧?”   林茶花靠在椅子上,点头道:“这姐姐比亲姐姐还好。”   “嘴甜成这样,我的糖还没给你呢。”林麦花玩笑了一句,将红糖放在桌上,“可有哪里不适?”   林茶花先是道谢,然后摇头:“没有,我一点都不想吐,胃口特别好。”   “那是孩子不折腾你。”林五婶笑眯眯的,“好好的,别拿重的东西,再怎么想干活,也把这一年过了再说。”   林茶花瞄了亲娘一眼,她在婆家根本就没事做,最多就是做饭洗衣,可这些活计原先在林家都算不得活儿,而且,这家里还有婆婆和小姑子一起分担,大家都闲着,一人搭把手就干了。   前些日子村里种人挖土芋,割麦子,完了又种土芋,忙完后交粮税,家家都干不完的活,还没歇几天呢,又开山了。   林茶花那段时间都不敢回娘家……回去就要被使唤着干活,她看不得爹娘辛苦,还跟柳小冬一起回去干了几天。   林五婶看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小夫妻俩去林家才有干不完的活,在柳家,一天到晚都闲着,林茶花原先还帮婆婆和小姑子分着做点杂活,这一有孕,母女俩根本不让她动手。   林茶花嘀咕道:“我才不想干活呢,干得够够的了。”   林五婶拍了女儿一下:“该做还是做一点,你不要太懒了 ,而且,肚子里揣着孩子多动一动,生的时候不难……”   女人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林五婶是过来人,在女儿未定亲时还想过,以后女儿嫁了人,快要临盆时,她干脆收拾行李住到女儿家里去,要不然,有些不做人的婆家会在母子俩只能活一个时选择保小。   也不想想,那孩子生下来就没娘,以后苦不苦。只要大人还在,多少孩子生不出来?   后来又想,千万别给女儿找那种狼心狗肺的婆家,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村里就有那种看着格外温和的妇人,实则不干人事。   当初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林五婶自己都觉好笑,女儿的婆婆就是手艺很好的稳婆,如果连亲儿媳都难产,亲家母那是在砸自己招牌。   柳叶从厨房里端了茶出来,林五婶真心实意道:“亲家母,你别太纵着茶花,她原先在娘家还挺勤快,现在是越来越懒,你该吼就吼,该凶就凶。”   她又扭头教训女儿,“像泡茶这种事,你怎么就不能做了?你嫂嫂她们怀着孩子还下地呢。”   “我这年纪轻轻的,干不出来自己坐着让有孕的儿媳妇伺候的事。”柳叶笑道,“以后我动不了了,有茶花忙活的时候。”   可是柳叶才三十多岁,距离动不了,还早着。   林茶花给几人倒了茶。   林五婶对这个亲家母真的满意得不得了,哪怕是定下婚事之前柳叶就明说了二十两银子让小夫妻俩自己收着,婚事办完之后也履行承诺将银子交给了夫妻俩,林五婶还一直害怕柳叶找机会将这银子拿回去。   结果,成亲几个月,柳叶不光没有讨要那笔银子,还给女儿零花,前前后后加起来都有两三百个铜板了。   钱是不多,可成亲才多久?   这整个村子里,找不出几个柳叶这种婆婆来。   “以后尽管使唤茶花,她要敢不听话,我这个当娘的绝不饶她!”   柳叶笑眯眯的:“我才舍不得呢。”   两人有说有笑,林麦花往边上挪了挪,林茶花靠了过来,小声道:“麦花姐,我想送你个礼物,真心的想谢谢你。” 第247章 开山屯树 林茶花感觉自己在……   林茶花感觉自己在成亲之后, 骤然懂事了许多,成亲前懵懵懂懂,如今拨开了云雾, 能看明白许多事。   女儿家嫁人, 其实是又选一次家人。   婆家人的品性比什么都重要。   婆婆格外宽容, 小姑子从不找事,柳小冬对她又耐心,但凡她想做的事,只要不出格, 柳小冬不光不拦着, 还会帮忙。   就像前些日子林茶花看家里爹娘辛苦,想回去帮两天, 但又不好意思跟婆婆开口,夜里隐晦地提了提,柳小冬第二天就跟家里商量好了,带着她回去住了几日。   林茶花未出嫁时, 亲娘说出嫁了以后想要回娘家住会很难,她是抬脚就能回, 可……她发现自己可能是个白眼狼, 在家住了几天, 真的就不想回去住了。   从早到晚那么多活,哪怕家里人照顾她不让她做事,可别人干着她站着……太尴尬了。   她脸皮又不够厚,只好跟着一起干。   干点活不要紧, 但累不累,谁干谁知道。   原先担忧的家里没有地,以后可能要饿肚子……真不至于。   林麦花失笑:“我当初尽力说成这门亲事, 是因为干娘先看上了你,确切的说,是大弟想娶你,干娘不忍心让儿子失望,所以才拜托我,让我务必尽心。”   林茶花脸一红:“无论如何,谢谢麦花姐。”   看她红霞满颊,林麦花就知,小夫妻俩感情不错。   几人正闲聊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 ,马大娘的声音传来:“不在家!”   “去哪了?”   “好像是在对面的柳家,你看看去。”   紧接着柳家的门被敲响,柳叶去开的。   门口站着的人是孙二丫,她们母女几人嫁到村尾后,日子好像过得不错,反正,牛家里里外外干净了不少,田地里也挺规整。   “麦花姐,你有空吗?去看看我姐姐。”   林麦花之前在路上偶遇过孙大丫两回,知道孙大丫有了身孕,大概就是最近临盆。   她立刻回家拿了篮子:“你姐是要生了吗?”   孙二丫走路跛脚,但跑起来飞快:“嗯!我姐说是要生了,让我来找你。”   两人走了前面那排房子的大路,很快就到了村尾,进门发现院子里无人,孙大丫一个人坐在屋檐下。   林麦花放下篮子去扶:“怎么没进屋?”   “我有点起不来。”孙大丫笑了,“方才我还怕你不来呢。”   林麦花把人扶进屋里躺下,屋中床上的被褥有不少补丁,但到处都整洁干净。   比起孙家的凌乱和穷困,这个家里少了凌乱。   “你们家人呢?烧水了吗?”林麦花一边帮她摸肚子,问出这话后,想起这段日子开山,除非是上不了山或者是孩子,多数人都去山里了。   孙大丫过了那个痛劲,不肯躺在床上,又去箱子里找她给孩子准备好的襁褓:“ 二丫去烧水了。”   襁褓也是用旧料子改的,胜在干净,还带着股皂角的味道。   林麦花催促:“那你躺下。”   “好像又没那么痛了,估计要耽误你许久。”孙大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麦花,你家里要有事,可以回去先安排一下。”   林麦花看着干净的院子,这间院子很大,屋子也够多,角落里堆了不少柴火,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她来村尾,走的都是后面那条路,一般不从牛家这里路过,倒不知道牛家院子变了这么多。   “我家里没事。”林麦花想了想问,“你吃饭了吗?没吃可能会没力气,让二丫做点吃的给你。”   孙大丫起身,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了一个黄纸包。   只看黄纸包上的绳子,那是镇上点心铺子的绑法。   孙大丫打开黄纸包:“红豆糕,大前天买回来的,你尝一块。”   她面带笑意,盛情邀请。   红豆糕可不便宜,今年是有收成,可收的不是粮食,红豆糕是粮食做出来的,价钱还居高不下。   林麦花伸手接过。   孙大丫笑道:“我说不要买,这东西太贵了,家里又不富裕,他怕我饿了没吃的。”   其实孙大丫的脸色不好,一看就知道平时不怎么吃得饱也吃不好。但她眉眼舒展,眼神里面没有阴霾怨气,林麦花笑了:“大丫姐现在过得挺好?”   “嗐,好什么,天天苦熬着。”孙大丫吃了一块点心,又小心翼翼将剩下的收好,绑绳子时,面露痛苦之色,又开始疼了。   孙二丫在厨房里烧水,牛家只有一口小锅,好在冬日里有个小炉子,孙二丫把炉子点上,放上土砂锅熬粥。   小半个时辰后,林麦花和孙大丫吃上了粥配烧土芋。   林麦花拿到的,是最大的那个土芋,孙大丫的稍微小点,孙二丫的最小。   三个土芋,是孙二丫分给二人的。   林麦花也没说要换个小的,太刻意了,好像在提醒孙家姐妹牛家太穷似的……穷到连土芋的大小个都要分。   日头渐渐偏西,孙大丫终于没心思说话,孙二丫熬了药后急得团团转,想帮忙又帮不上。   孙大丫痛到后来,都开始喊了。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落下时,牛家院子里响起了孩子的哭声。   与此同时,牛家父子几人抬着大段木头,走向了槐树村,听到孩子哭,牛毅没多想,以为是后面林家的孩子,又走几步发现孩子哭声是从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他一愣,喊道:“二弟,扔!”   兄弟两人抬一截木头,一个扔了,一个不扔,可能会导致一人受伤。   最好是一起扔。   牛双以为是哥哥抬不动了,抬这种很重的东西,最忌讳拖拖拉拉,听到兄长喊扔,他也不问,用力一撑,就把肩膀挪了出来。   牛毅拔腿往家跑。   林麦花还在包孩子,牛家人就匆匆赶进了院子。   牛毅跑在最前面,冲到自己房门口,闻着屋中血腥的味道:“大丫?没事吧?”   林麦花包好了孩子:“母子平安。”   孙二丫接过,抱到门口递给牛毅:“大哥?”   牛毅看了一眼孩子,没有伸手去接,双手捏拳蹦了起来:“啊,我当爹了!”   林麦花离开牛家后,还能想起来牛家人脸上的兴奋。   刚到家不久,牛毅追来了。   因为一家子进门时,林麦花都收拾得差不多,一群人还在围着看孩子,林麦花就拿着篮子走了。   牛毅是来送鸡蛋和红封的:“多谢赵娘子,今儿多亏了你,不然,大丫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林麦花收了礼:“不必这么客气。”   “我听说赵娘子这里有一些补气血的药,能不能帮我配几副?”牛毅颇有些不好意思,“大丫说,你说的要去镇上请个大夫来看,我从你这里拿了药,暂时就不用去请大夫了吧?你多配几副,喝完了这个月,闭山了我带她去镇上看。”   林麦花给他配了三副药。   牛毅看她抓药,试探着问:“三副药大概多少银子?”   “六十文。”林麦花一般收的是二十五文一副,少要了一些。   牛毅走时,连连道谢。   遇上年景好,有些人家添第一个孩子会办满月,这几年家家粮食都少,除非红白事,否则都不摆席,听说隔壁的两个村子里还有了新的规矩,新人成亲,只请一双新人的姑伯舅姨,酒席控制在十桌以内。   所谓的规矩,其实会随着世情的变化而变化。   开山一个月,众人忙得不可开交,赵家父子天天上山砍柴,值得一提的是,赵东银的木雕在八月底卖出去了一些,七月底他就有陆陆续续去镇上摆摊,一开始都开不了张,八月生意才好了点……主要是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众人手头紧,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八月底那会儿,赵东石进城,特意带了一包袱去卖,打包一起全部卖给了城里布庄。   布庄拿来当添头送给客人。   这一笔生意,直接将赵东银的所有存货清空,也就十来文钱一支,他先打磨好钗身,一天能得两支,比出去干活稍微强点。   但这木雕手艺会越来越好,雕出来的东西越精致,价钱也会跟着水涨船高,赵东银觉得,这个活还是很有盼头的,他之前都打听过,说是府城的东面有一个专门卖木雕的村子,这里面有木雕匠人,他打算闭山以后入冬之前这段时间去看一看。   大剌剌跑去说学手艺,估计会被赶出来,他都跟弟弟商量好了,兄弟俩装作去进货的客人,蹲守个几天。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赵东银学过一段时间,再看别人的手法,应该能有所收获。   既然决定了来年要继续雕,就得好生准备木料,赵东银都问姚林打听过了,哪些料子打磨后看起来沉稳厚重,也去城里的木雕铺子看过,装作买家问明了各种木料雕出来后的成品价钱。   问明了木料,赵东银又特意请了姚林一起去山林里转了半天,这一次是为认树。   城里铺子里说的松柏,比如黄油松,长针松,空心柏,月柏等等等,伙计说的木料名字,哪怕是同一种树,不一定就是槐树村众人叫的名。   毕竟,这树桩子雕成了东西,和树本身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光凭着树桩干了以后的颜色想要找出树长什么模样,多半会找错。   赵东银这段时间没少费心思,如今上山伐木,那是奔着给他自己准备料子去的。除此之外,还得准备过冬的柴火。   一家人挺忙,林麦花把小安送到村尾……村尾现在有两个刚刚满月的孩子,离不得人,镇上的学堂也放了开山假,云花云平他们可以带着小安玩。   林麦花也跟着去了山上,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能拖一截算一截。 第248章 入冬准备 往年众人都觉得秋……   往年众人都觉得秋收很忙。   今年的秋收分两回, 不算特别忙,倒是开山的这一个月,大多数人忙得晕头转向, 而且这活计一茬接一茬的, 没个消停的时候。   闭山以后, 好多人关起门来睡了两三天……因为在那一个月里,众人要摘山货要伐木,好多人连夜都在干活。   林麦花后来跑了半个月,她不算最累, 也歇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不过,赵东石去年建起来的柴房堆得满满当当, 因为齐满也去山上砍树了,杜甘草带着俩孩子在家里打理兔子。   后院的兔子喂养和打扫基本上是齐家人在收拾,但何时配种,兔子分栏闭栏出栏, 赵东石在家是他在管,近几个月他忙, 便是林麦花在看着。   赵东石柴房已堆满, 后院的菜地里柴火堆得跟山一样。   赵东银砍了不少自己满意的木料, 可惜没地方放,他又没想过在家里攒木头,建的柴房不够大。   闭山后三天了,好多人都还没缓过来, 林麦花晒黑了,从山上扛树,手背还被荆棘抓伤了一片。   忙归忙, 众人看着家里满满当当的木头,都很满足。   赵东银张罗着建柴房。   赵家兄弟俩院子是圈死了的,左右两边都有邻居,地方不够,倒是可以从后面延伸,可后面是荒山,想要建房子,得费不少力气才能挖平。   赵东银不想太费劲,干脆占了自家的菜地,反正地里的菜一年到头都吃不完,妯娌俩的厨房里,咸菜坛子越堆越多。   不腌咸菜就只能喂兔子,而兔子有外头的野草 ,好好的菜,喂兔子可惜了的。   赵家父子三人几次建房子,都是请人,怎么省事怎么来。这次也一样,花钱请人,中午供一顿饭。   区别是有好多人不请自来,自愿帮忙,比如柳小冬,比如林家父子四人。   丁氏很不好意思,特意来谢林麦花:“我知道亲家大伯他们很忙,要不让他们进山去?”   林家三房所有男人出动帮赵东银建柴房,除了看女儿的面子,还因为两家人经常一起上山,那是过命的交情。   “他们不会听我的。”   丁氏苦笑:“我那娘家离得远,从来都帮不上我的忙……我还庆幸离得远,要是离得近,估计我都过不了安宁日子。”   “这世上所有的感情都讲缘分。”林麦花安慰道:“不是一家人就非得相亲相爱,嫂子可不要钻牛角尖。”   “没有。”丁氏叹口气,“当初你大哥把我接回家里,他们知道赵家的住处,后来赵家搬到槐树村,没有跟任何人说搬家的事……离得那么远,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上面,可前些天我在镇上,看见了我小时候邻居家一个姐姐,她是嫁人后因为年景不好,跟随婆家到镇上来投奔亲戚……难得看到家乡的熟人,我当时没忍住就喊了她……后来也嘱咐过,让她不要把我在这里的消息传回去,但我觉得她回去后肯定要说遇见我了,她愿意假装没有见过我,她那些家人可不一定。”   林麦花哑然:“等找来了再说。总不能因为想避开那些人就先搬家吧?”   “不搬!”丁氏感觉此生过得最安宁的日子就是在槐树村。   想要再找一个像槐树村这般不那么排斥外地人的村子可不好找。   除非像赵家原先那样又住回山里去。   丁氏一个人无所谓住在哪,但她有儿女,跑去那些大山旮旯里住,几乎与世隔绝,儿女们都不认识几个外人,长大后成亲都难。   而且,丁氏心里有一份小小的野望,她打算送儿子读书,让女儿学学绣花,如果可以,也识几个字。   “我都嫁人生子,他们找上门来也不能把我怎样。”   林麦花点头:“对。我们赵家也不是面捏的,没那么好欺负。”   *   赵东银建了个很大的柴房,后面的菜地只剩下了三成,其余地方都圈起来堆木头了。   姚林还特意来看过,满眼羡慕:“木头这么放着,不被风吹日晒,能放好多年,我那边就是地方太窄,不然,也搭一个大柴房……还能在里面干活。”   露天干木工活有一点不好,夏日还能遮一遮,下雨就真的没法子,前头陆陆续续下半个月的雨,姚林那半个月里都没有干出什么活来。   曾经姚林也想过把整个院子盖个顶,可惜,要么银子不凑手,要么不得空闲。   赵东银点头:“你那几块好木头的边角料记得给我留着,我跟你买。”   做家具物件留下来的边角料,拿来雕木钗之类,看不出是边角料。   姚林挥手:“嗐,不要钱,本来就是当柴火卖,你要给钱,我不给你留了。”   他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赵东银也不与之客气。   闭山以后,入了十月,天越来越冷,丁氏去抓了两头猪来喂。   当初建房之时,赵东银留了猪圈和鸡圈,鸡圈一直陆陆续续用,猪圈是一直没用过,之前兔子圈不够用,丢到里面喂了两天……其实不行,兔子会打洞,到处刨得坑坑洼洼,好在丁氏反应过来,很快把兔子拎了出来,不然,抠穿了墙,说不定就跑丢了。   “天冷了,怕是不好喂。”小安闹着要看猪,林麦花抱着他站在猪圈前面,看着那两头二十多斤的小猪。   丁氏有点后悔:“他们为了建柴房,把我所有的菜全部都拔了堆在那儿,我又做不了那么多咸菜,刚好看到有人卖猪,两头六百文……这肉都有三四十斤,我一算,觉得挺划算,回来长一斤赚一斤,刚好村里还有人赶着牛车去,都不用我自己扛,我一冲动……就买回来了。”   林麦花失笑:“买了就喂嘛!就是冬日里有点冻手,跟我们喂兔子差不多。”   还是有区别。   兔子吃生的,反而不能吃熟的。   猪也能吃生的,但是吃熟的要长得快点。   丁氏有点懊恼,她带着三个孩子,小的那个完全丢不开手,赵东银冬日里肯定要跟他那堆木头死磕,刻出来能卖钱,不能耽误了他。   她又不好意思使唤公公,至于白招娘……白招娘倒是能抽出空来喂猪,可人家拿的工钱少,平时干的活已经够多。真把两头猪甩给白招娘喂,怎么看都像是她得寸进尺压榨长工。   白招娘是自己愿意留下来的,她想走,随时都能走。   万一白招娘受不了这两头猪收拾行李走了,她岂不是成了恶人?   “算了,忙不过来的时候让满满看弟弟妹妹。谁让我当时鬼迷了心窍想吃肉呢……都怪那屠户,但凡他肉没卖完,我能买上两斤,肯定就不会想着喂猪了。”   丁氏在林麦花印象中这个沉稳懂事,能将家里安排的井井有条的能干人,林麦花强忍着笑:“等喂肥了,几百斤肉,能吃个够。”   丁氏怀里抱着小三,瞄了一眼弟妹:“你想笑就笑吧。”   林麦花看她认了真,笑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到爹在跟他们兄弟俩说,这猪以后由他来喂。怕累着你。”   “真的?”丁氏歉疚道,“爹经常帮着削木头,如今还喂猪,我怕累着他。”   那倒不至于。   赵大山精神不错,力气又大,比同龄人都要能干。而且,他也愿意帮大儿子分担。   至于赵大山帮了大房赵东石会不会不高兴,反正林麦花没看出来,她又不盼着公公帮自家,有齐满他们呢。   前两天才砍回来的柴,齐满一得空就劈,劈好了码得整整齐齐。   赵东石说,齐满一家开春后可能要辞行。   *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冬事宜,还有人趁着这段时间买兔子回家腌着过年吃。   过年要吃肉,这几年一下大雪就封山,出门很危险,赵东银这样经常在山里打转的猎户都摔成了残废,众人更不敢出门。   为了过年能吃口肉跑去摔了,那也忒不划算。   土芋很好卖,镇上有外地的客商来收,大的半斤多,小的一二两重,镇上收十文一斤。   据说是收了拿到外地去当种子用。   村里好多人都卖了,卖一百斤,有一两银子呢。   如此一来,穷了好几年的村里突然就富了。   大家手头宽裕,都舍得买吃买喝,林麦花的兔子涨到了三百文,最近镇上的肉价有往下掉的趋势,但酒楼还没有跟他们谈降价。   赵东石没有半卖半送,按三百文一只卖,他也不杀,谁要愿意买,他就去后院抓个三五只过来让人挑选。   短短几天之内,村子里也卖了二十多只,还有人买了用来下聘。   这一日,林麦花刚刚送走隔壁村子来买兔子的人,把剩下的兔子拿回后院,林茶花就来了。   林茶花肚子还不明显:“麦花姐,我爹来了,可家里没有人。”   柳叶昨天就说要在入冬之前带着兄妹俩回娘家一趟,再不去,说不定开春了都去不了。   如果是林五叔,林茶花不会跑来求助,多半是梁平。   公爹和儿媳妇在一个院子里单独相处,二人平时还不怎么见面,那确实挺尴尬。   “你让他过来坐。”林麦花提议,“东石在家,让他们俩聊,然后你到这边来,我们一起做饭。”   林茶花大松一口气:“好。”   她跑回了家,很快领了梁平过来。   赵东石原本在后院埋萝卜……养着这么多兔子呢,得埋一些萝卜在地里,不然,大雪封山时没东西给兔子吃。   林麦花正在泡茶,梁平进门看到赵东石身上还有泥,一副活干到一半被叫回来的架势,不好意思地道:“打扰你们了。” 第249章 回头 林麦花送上茶水,笑着……   林麦花送上茶水, 笑着问:“梁爹今儿怎么有空来?”   柳叶和梁平之间会分开,不是夫妻俩感情不好,而是因为二老从中搅和。   说白了, 是柳叶不想再吃亏, 为了不再被梁家人当做冤大头似的利用, 这才将梁平撵了出去。   而梁平呢,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爹娘一边是妻儿,选哪边都是错, 柳叶是有些迁怒他的。   如果柳叶继续忍耐, 两人应该还是恩爱夫妻。   梁平捧着茶杯,笑道:“这玩意好精致啊!越看越好看。”   赵东石买回来的茶具, 平时不怎么用,有客人来了才会拿出来……村里人喝茶一般是用土碗。   干完活又累又渴,拿这杯子来喝,可能要喝十几杯才能解渴。   “不贵, 我在城里买的次等货。”赵东石扭头问林麦花,“干娘可有说今天何时回来?”   林麦花摇头:“你们聊着, 我去做饭。”   她还没进厨房, 林茶花拎着个篮子溜了进来, 篮子里是粮食和各种菜,其中有一斤左右的一块腌肉,还有五六个鸡蛋。   “麦花姐,拿这些来做。”   林麦花无奈:“到我家来吃饭, 你还带东西……”   “已经给你添了麻烦,哪儿能还让你吃亏?”林茶花玩笑道:“我还是拿你当姐姐了的,不然, 我会连柴火一起带来。”   林麦花也开玩笑:“既然不拿我当外人,那你干脆把家也搬来?”   林茶花扯着她的袖子求饶:“麦花姐,你也不想我被娘骂吧?”   两人点火做饭,蒸馍炒菜。   林茶花茶饭手艺不错,做事又麻利,林麦花让她烧火,她压根坐不住,一会揉面,一会洗菜,一会切菜。   两人动作很快,两个锅一起烧,半个时辰不到,三菜一汤和馍馍都上了桌。   每一样都做得挺多,肯定够吃。   林麦花拿筷子拿勺,又给小安盛汤,最后坐下来才知道了梁平的来意。   梁父病了,开山那会儿崴了脚,以为是崴了脚,歇两天就好,梁平说送他去镇上看大夫,他不去。   老人家死犟,梁平找到弟弟,说兄弟俩一起把人抬去镇上,他那个弟弟借口有事,说明天去,明天的明天,拖了好几天。   然后腿肿了,里面发青发黑,好像是要烂了。   梁平叹气:“我也弄不明白他是崴了脚还是被蛇咬了,肿得厉害,看不见伤口,周身滚烫,今早上都开始说胡话,大夫让准备后事。”   林茶花对于梁家人之间的恩怨其实都清楚,小夫妻俩感情好,柳小冬又不是那种忙得白天晚上都回不了家的人,二人相处的时间挺多,她一问,柳小冬就如实说了。   “爹是想让小冬回去送终?”   梁平:“……”   老人去世,身为长子长孙回去送终跪灵,那是应当应分,还用得着问?   既然儿媳问了,那就是不愿意。   他强调道:“他是长孙。”   林茶花低着头,小声道:“可是他已经改姓柳了啊,不再是梁家的人。”   “姓氏而已,随时可以改回来。”梁平没有和儿媳妇争吵的意思,他语气格外温和。对于这个儿媳,他是很满意的,待人接物面面俱到,把他叫到赵家来招待,还记得拿粮拿菜。   这般处事,求了人帮忙,人家也不会烦她。   “小冬媳妇,这里面的事情复杂,等你娘回来了,我跟她商量。”   林茶花点点头。   吃完了饭,赵东石说陪他聊聊,聊到柳家人回来,梁平却闲不住,跑到后院劈柴。   挺好的人,不愿意让赵东石为了陪他而耽误事。   天快黑了,柳叶才带着儿女回来,听说梁平来了,已在赵家吃过了午饭,她有些着恼。   林茶花看婆婆气势汹汹要冲去赵家找人吵架,忙道:“娘,您别急,说是老人快要不行了。”   柳叶确实很火大,大水村离槐树村又不远,发现人不在,先回去,过段时间再来能怎地?   听了媳妇的解释,柳叶的面色愈发难看:“他想干什么?”   柳小冬看母亲浑身的火气压都压不住,于是主动跑去赵家叫爹,有事关起门来说,跑去别人家里吵架不像样。   梁平看似淡定,实则心里很慌,人在赵家后院劈柴,心已飞到了村口,恨不得柳家母子赶紧回来。   夫妻俩许久未见,前头柳叶回大水村去接生,从梁家门口路过时目不斜视,当时梁家的大门关着,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倒是出了村子后在桥上碰见了梁平。   柳叶没打招呼,梁平喊了一声,她没搭理。   “孩子他娘……”   两人是夫妻,这称呼一点毛病都没有,可柳叶离开了他许久……没分开那会儿,柳叶对于夫妻二人彻底绝离之事心有不少顾虑,但真正撕巴开了,她一个女人顶门立户是比以前要辛苦些,但日子也能过,尤其那些恶心的人不在眼前转悠,每天的心情都特别好。   哪怕一家子不种地,所有的粮食买着吃,柳叶攒钱的速度也不慢。   如今柳叶对这个称呼格外抵触:“你可以叫我柳娘子。”   梁平心头咯噔一声,他一直以为夫妻二人之间是因为有二老搅和,才被逼着分开。   等二老不在,夫妻俩就能和好,所以,分开一年多,他都不怎么到槐树村来打扰母子三人。儿子成亲,他也没来讨人嫌。   用柳叶的话说,他如果经常跑来,被梁家人看见了,又要跑过来纠缠。   尤其贾爱莲的妹妹前几天过了门……梁贾两家这门婚事办得真是一言难尽,如今在大水村那边都还是众人口中的谈资。   贾家嫁女儿,跟卖田地似的,价钱加了一次又一次,梁家格外生气,却又不得不为了梁小秋妥协。   成亲之前要银子就算了,到了成亲的当天,什么上轿礼,下轿礼,落脚礼,离娘银等等等等,每一样都是一两起,众目睽睽之下,贾家每一次要礼钱,话里话外都是最后一次,但没过一会儿,又开始要银子。   梁家每次想着不要这个媳妇了,人家又说最后一次,多的银子都花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然后哆嗦了五六下,又花了六两多银子,这才把人接进门。   有些话梁平没有说出口,他爹这一回摔了不肯去镇上看大夫,其实和二房娶媳妇花销太多不无关系。   只是梁平已不想和二弟一家吵架,想着等老人不在了就分家……他一直盼的就是分家,兄弟两人分清楚了,他就可以拿着属于他的那一份田宅跑来找娘仨一家团聚。   可是柳叶冷淡成这样,像是一道惊雷劈到了梁平的脑子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所谓的分家后一家团聚,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妻子好像……改主意了。   梁平心里沉甸甸的,反应却快:“柳娘子,我有事情与你商量。”   柳叶直言:“小冬已改姓了柳,如今是我一个人的儿子,想让他回去给那些不要脸的老人送终,我不答应。”   梁平急切道:“把爹送走,就可以分家,到时候我们……”   “我烦透了你们梁家,包括你!”柳叶强调,“我们母子三人过得很好,明年我就可以抱孙子了,你……还这么年轻,可以找个媒人帮你张罗着再娶。”   “你在说什么?”梁平怒吼出声,“你在胡扯什么?我何时要再娶了?”   “这里是我家,你滚出去嚷!”柳叶伸手狠狠一指,一字一句地道:“这个家里一砖一瓦,一桌一椅,全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谁也不能冲我嚷!”   梁平看向儿子。   柳小冬别开脸:“我都姓了柳,没脸再要梁家的田宅,再说,我又赖不过那些不要脸的,不说老人家没想给我,就算想给,他们也会拦着不让。毕竟,我又不是你们梁家人。”   梁平看向女儿。   柳春儿跑进了屋子里。   梁平心里特别难受:“叶儿,我以为你让我回家,是为了让我回去分田分宅,不让二弟得意……”   “对啊!”柳叶直接承认了,“我就是不想看他们得意,你是梁家的长子,本来就该分一半,家里银子多数是我赚的,你该多得大半。但我让你回去分家,跟我们夫妻和好是两码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梁家的门。”   梁平没有多纠缠,赶在天黑之前走了。   梁父当天夜里就去了。   好多人都说他走得不值,明明家里有大把银子,如果去镇上看了大夫,不会年纪轻轻就不行了。   又有人说梁平和梁安兄弟俩不孝,当爹的说不去看大夫就真的不送?   转眼兄弟俩都是要做祖父的人,怎么可能还老老实实听从长辈行事?老人家都躺床上快不行了,连给老人请个大夫的主见都没有?   又有人说,其实是梁安不孝。   这些年梁平夫妻俩怎么孝敬老人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反倒是梁安夫妻,没少让二老跟着操心。   柳叶当真没去送最后一程。   村里还有妇人劝她去:“人都没了,还计较这些,磕个头就行了,守灵的时候没去,起灵上山该去送一送。”   柳叶发了脾气:“送你祖宗!”   说话的那个妇人是牛家的一个媳妇,就是牛兰花他娘。   牛贾氏被喷了一脸:“送的是你们梁家的老人……”   “哎呦,你操这么多心,我还以为是你贾家的祖宗呢。”柳叶这话一点都不客气。   在场还有好些妇人,大家不管赞不赞同柳叶的做法,都没有开口说柳叶应该如何。   柳叶本来就讨厌姓贾的女人,她还要跳出来说这些话恶心人,她忍不了! 第250章 不回头 牛贾氏愣住,见所有人……   牛贾氏愣住, 见所有人都离她们二人远了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柳叶给骂了。   她当场就跳了起来:“你凭什么骂人?”   “是你找骂!”柳叶也不虚她,不光没后退, 还撸袖子上前一步。   村里这些妇人背地里说别人坏话的不少, 很少有当面吵起来的, 除了马大娘和翠柳……那俩真是王不见王,凑一起就会吵,一言不合还要打。   牛贾氏没想到柳叶胆子这么大,气得跳起来抓人:“我还能被你一个外村的欺负了?”   柳叶拍开她的手, 一爪子挠在她的脖子上。   众人见状, 急忙去拉开二人。   两人都不肯服输,众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二人拉开, 她们说话的位置离赵家的门口挺近,见两人还要打架,马大娘急忙敲赵家的门。   林麦花听到外头吵吵闹闹,好像还有柳叶的声音, 一打开门,马大娘就把柳叶给塞了进来:“看好你干娘, 别让她出来了。”   柳叶还要往外冲:“凭什么是看好我?那个疯婆子就是该打, 我爹娘都不教我做事了, 她算什么东西?还跑来管我,她自家的事情管明白了吗?”   林麦花飞快将门关上。   柳叶骂得口沫横飞,却没有像方才那样挣扎着要往外冲,反而还在伸手摸脸上的伤。   林麦花笑了:“干娘, 你真的是……我给你煮个蛋滚一滚?”   “没事!”柳叶就是下巴处挨了一爪子,只有一处伤,“方才她们那样说, 我不骂回去,回头又会把我跟梁家扯到一起,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与梁家没有任何关系!”   林麦花听她嗓子都有点哑,给她倒了一杯茶:“别生气。”   “我没生气!”柳叶喝完了茶,“我听说这个姓贾的和贾爱莲娘家是一个村,弄不好是亲戚。你也知道贾爱莲那个弟弟有多败家,跟这种人做亲戚,越早撕破脸越好,省得以后没银子了又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来。”   关键是贾梁两家的亲事成了!   如果没分家,柳叶母子和他们是一家人,也成了那个贾家那个祸根的实在亲戚。   如果贾祸根在外头欠的债实在太多,而贾家又真的还不上,那些追债的人,肯定要追到梁家来。毕竟,那可是贾祸根的亲姐姐家!   姐姐替弟弟还债,算不上天经地义,但姐姐照顾弟弟应当应分。   “干这一架划算,能省不少事。”   林麦花又给她添了一碗茶,笑道:“我说呢,干娘从来都不是沉不住气的人,怎么会跟人打起来。”   “那姓贾的也该挨一顿揍,非亲非故的,上来教我做事。”柳叶呵呵,“我早就听说过她有这个毛病,好多人都挺烦她,那些人给牛家人面子,没有跟她吵而已。”   *   梁父下葬后,头七一过,梁母做主给两个儿子分家。   分家是吵了又吵,当哥的不肯吃亏,当弟的不肯让,足足吵了两天,才尘埃落定。   到底是梁平退了一步,没有要长子应该多得的一份,选择跟弟弟平分田宅银子。   梁平心里特别憋屈,家里能有积蓄,可以说是全靠他妻子接生的手艺,田宅这些摆在外头的东西拿出来一人一半,可是家里的积蓄……他不知道银子有多少,最后他娘只拿了八两出来,说是只有这么多,给他们兄弟俩一人一两,剩下的六两,她要留着当体几养老。   她没有留田地,只留银子,不算过分。   分家时,梁平不想侍奉老人,他还惦记着拿着田宅一家团聚呢,怎么可能让母亲跟自己?   如果娘跟着他,别说柳叶不会原谅他,即便是夫妻俩真的和好了,也会被他娘搅和得过不了安宁日子,说不定还要再和离一回。   可是娘不肯拿银子出来分,所谓的八两……肯定不止,零头差不多。   当着大水村的村长和前来作证的几位长辈的面,梁母一副公平公正的态度,还说为了两个儿子付出了多少多少……如果梁平跳出来说母亲手里的积蓄不止这么点,不乏逼迫之意。   身为儿子,已经得了家中长辈留下来的这么多田宅,却还嫌银子不够,还要逼迫长辈,那是不孝!   梁平不可能再问母亲拿银子,如果还想分到更多,就要尽力争取奉养母亲。人在哪里,银子就在哪里,她归梁平奉养,那银子肯定会留给梁平。   但凡事都有意外,万一老人家一条道到黑,非要偏心到底,人是让大儿子奉养,银子却给了小儿子……梁平不能拿她怎样,这是亲娘,他别说打杀人,连把人骂一顿都不行。   梁平看着弟弟那一副逼不得已才分家的愧疚神情,真的很不想让他们一家得意,但是他不想再与这一群烂人纠缠,如果守着娘,确实可能会拿到一笔银子,但一家团聚的日子遥遥无期……亲娘的身子看着挺硬朗。   罢了罢了!   梁平不想熬了。   他认下了八两积蓄,拿了一两银子,在分家文书上画了押。   梁安画押时还抹泪:“大哥,我都怀疑你的心是铁做的,爹尸骨未寒,你就闹着要分家……”   分家确实是梁平提的,但是梁安也没坚持。   梁平才不纵着他:“既然你不想分,那就不分了吧。”   他动作麻利,一把就将写好的分家文书撕成了碎片。   众人呆住。   村长和大水村的长辈们都一脸不悦。   “梁平,你闹什么?耽搁了我们两天时间才写下的文书你说撕就撕?”   梁平对着众人一礼:“父母在,不分家,分家之事是我们全家商量后做的决定,可是二弟一张嘴就说是我要分家……我笨嘴拙舌,解释不清,只能以此来表明心迹。”   他扭头看向梁安,“我没有多想分家,如今孤家寡人一个,分家了,我跟村里那些娶不到媳妇的光棍汉有何区别?”   年纪大了的光棍汉独居,住的地方很脏,穿得也脏,平时吃饭各种凑合,锅都发霉了还继续做饭。红白喜事时,旁人都不爱与之坐一桌,村里别说是大姑娘小媳妇避着他走,年老的女人都怕离他太近。   梁安哑然。   “要是不分家,那不是白耽误诸位长辈两天吗?”   梁平呵呵:“想分家的是你!”   梁安:“……”   他气得阴阳怪气:“是是是,是我要分的,你一点都不想分。”   分家文书重新又写了几张,兄弟俩按了指印,村长和几位长辈也摁了指印,然后各取一张。   众人都看明白了这里面的猫腻,梁安在这次分家中,肯定是占了便宜的……梁家不止那点积蓄,而且那些钱都是大房赚的。   说是父母在,儿女不能有私财,大房媳妇赚的银子确实该交由长辈平分给家里的兄弟,可……难免不太公平。更何况,老人家还根本就没有拿出来分。   最惨的就是梁平了!   如果媳妇还在,此时把梁安一家撇出去,那是再也不让梁安占便宜。可他媳妇在此之前已经被气跑了,亲娘的疼爱没落着,媳妇还不回头,等于是鸡飞蛋打,一头都没顾上。   *   梁平把家里分给自己的物件和锅碗瓢盆归拢以后,锁了自己的房门,独自一人出了门。   此时天色渐晚,梁平却不想等到第二天,连夜赶到了槐树村。   天越来越冷,半下午后天色昏暗,没人愿意在外头待,村头一个人都没有,梁平跑去敲了柳家的门。   开门的是柳春儿。   父女相见,柳春儿一脸狐疑:“爹,天都晚了,你来做什么?”   梁平心头一堵,闺女这副模样,好像很怕他在这院子里过夜似的。   他和柳叶是夫妻,如果和好了,在此过夜不是应该的么?   “你娘呢?”   柳叶闻声从屋中出来。   梁平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孩子他娘,我分家了,田宅分到了一半。”   柳叶满脸恍惚:“真的分了?”   她早就盼着今日,真到了此刻,却一点都不激动。   当初把梁平赶回家,要说她没有让梁平回家以后分家了再夫妻和好的想法,那是假的。   可离开了梁平一年多,这日子好像也不难。   而且,她如果和梁平和好,那一家子肯定又会缠上来……只是分家了而已,血缘还在,梁平不可能不顾及他娘。   梁平欢喜点头。   “那……恭喜。”柳叶看了看天色,“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吧,这男女有别,你以后如果要来看一双孩子,最好是早点来,晚了就别进门,我需要好名声,不然会影响我接活计。”   这话如一盆凉水般兜头泼到了梁平的身上,也泼熄了他心里的兴奋和欢喜。   “叶儿!”梁平满脸急切,“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们母子,你不能……”   “我能。”柳叶一字一句地道,“我与你做这么多年夫妻,对你们梁家和对你都仁至义尽,我不欠你,反而是你欠了我银子! 你只说分到了田宅,那你分到了多少银子?”   梁平哑然。   柳叶一看便知没分到,或者分到的不多,她丝毫都不觉得意外:“回吧!既然分了家,以后好好过日子,对了……看在你是我孩子他爹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如果你一个人独居,小心被人吃绝户。毕竟,侄子接收大伯留下来的田宅和银子天经地义。”   梁平气急:“我有儿子。”   柳叶强调:“你儿子不姓梁了。”   “他可以改姓!”梁平这些年被弟弟占尽了便宜,再也不想被他们分走一丝一毫的东西,“让小冬跟我姓梁,等我百年之后,他想姓什么我都不拦着。”   柳叶叹气:“如果小冬信了梁,又撇不清楚了。他们会找小冬帮忙,然后顺着小冬又找上我。”   梁平:“……”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晚上没有了哦,晚安 第251章 选择 梁平走时,垂头丧气。……   梁平走时, 垂头丧气。   天色晚了 ,村里无论是谁,都会尽量不赶夜路, 梁平潜意识里, 还是很愿意听柳叶的话, 他如果继续在此纠缠,确实会影响柳叶名声。   因此,梁平没有多留。   柳叶三十多岁,对于她独自带着一双儿子住在槐树村, 娘家那边说她任性, 谁家不是媳妇熬成婆?   先熬几年,等老人不在就好了。   至于被人占便宜, 尽量守好自己的荷包,老人家也不可能明着跑兜里来抢钱给梁安云云。   家里各种劝,劝得柳叶心里没底,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翌日, 天上下起了雨,寒风吹在身上跟刀子刮骨似的, 没人会选择在这种天气里干活……生病了, 还得花钱治病, 不划算嘛。   柳叶家里没地,一大早起来就点了小炉子烤火,烤火太无聊,她坐不住, 跑来找了林麦花。   林麦花在给孩子烤栗子,赵东石在后院劈柴。   这种天气,也只能劈柴了。   柳叶拿着炸好的果子进门, 关于婆家的那些事,她回娘家去说,都是让她和梁平和好,她身边没有一个人知心人。   不知道是哪句话牵动了柳叶心神,她忍不住说了自己和梁平之间关于和不和好的种种顾虑。   “麦花,我都不知是对是错。”   林麦花一向不爱掺和别人的私事,但柳叶不是别人,她想了想:“不和好,您日子过得欢喜。和好了,也有些好处,就当是挣钱了。梁爹分家,至少能得几亩地,二三十两银子总有吧?等于您应付那些人能帮大弟挣二三十两……挣钱哪有容易的?”   柳叶笑出声来:“你啊你,当成做生意了。”   “不然呢?”林麦花往小炉子里添了一根柴火,“您是太重感情,所以才被难住了,撇清感情不谈,只看钱财和好处,您自己估量一下值不值。”   “人都有感情,哪能真正撇开?你不知道我有多厌恶梁安和老太婆。”柳叶对梁家多是厌恶,她抠出一个栗子吃了,“平心而论,我做梦都想跟他一家子撇清关系,不想为了那点银子委屈自己,你不知道,每次我都会被他娘和二房气得心口突突,感觉久了会气出病来。我又不是缺银子的人。”   最后一句,底气十足。   林麦花笑了:“看来干娘心里已有了选择。”   如果柳叶在进城之前,可能会选择与梁平和好,但她赚到了一百多两,梁平的家财……她看不上了。   她说自己迷茫,其实她一直都很清醒,不愿意为了一些看不上的田产委屈自己。   “上回那位夫人,她身边那个赵管事前些日子让人传话,说是夫人的一位堂妹有了身孕,临牌可能在明年的五六月,到时会来接我们,还强调了事办得好,同样重重有赏。”   林麦花提醒:“那银子是好赚,但风险也大。”   上回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剪刀上的不对劲,那位夫人出了事……即便事情和她们无关,两人也不太好脱身。   “我会先打听好再考虑接不接活儿。”柳叶强调,“这种事,别人能请我第一回 ,就能请我第二回,此次不去,下次也还有机会。我下半辈子再接个一两回,银子多到花不完……我这个人,喜欢干脆利索,长痛不如短痛。”   林麦花明白她的意思,柳叶还是更喜欢进城挣钱,不想接受梁家那钝刀子割肉。   “梁爹他……”   柳叶打断她:“我也成全了他,他确实舍不下我们母子,但他同样舍不下他娘,跟我们做一家人,他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   梁平一个人,也点了一炉火烤着。   独自烤一炉火,有点浪费柴火……这几年不烤火过不了冬,分家时,他还特意分了柴火。   一个人孤单,烤一早上的火,烧栗子吃得差不多了,他不想做饭,靠在旁边打瞌睡。   到了饭点,侄子小秋来叫他吃饭。   梁平自然是不去的……如果没有妻子那句吃绝户的提醒,他可能会以为二弟与侄子的有情有义,做好了饭特意请他吃,如今他只想离二房远一点,既然分家了,大家就分清楚些。   这房子一分为二,因为老人跟着二房,堂屋也归了二房,梁平听着不远处的热闹,感觉愈发孤独。   他有儿有女的,日子不能这么过。   *   还没入冬,因为天气过冷,大家都开始猫冬了。   十月底,天空下起了小雪,瞅着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今年的第一场雪,小安觉得很新奇,拿了他大伯做的雪模子跃跃欲试。   雪模子是一只小兔子,外面看是兔子,能够打开成两半,里面是空心的,将雪装进去,装满摁紧后,再小心翼翼将雪模子取下,就会得到一只雪兔。   眼瞅着雪越来越大,院子门被敲响。   林麦花奔过去开,门外站着李周氏和福娘。   “麦花,吃午饭了吗?”李周氏含笑打招呼。   “没呢。”林麦花侧身相让,这二人一看就有事。   婆媳俩果然进了门,到了烤火的那个屋,看见了赵东石,福娘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往里进。   李周氏也不进,屋檐下拉住林麦花的袖子:“麦花,婶儿有点事求你。福娘有身孕了,听说你干娘能够看出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这个孩子是否康健?”   问最后一句时,声音特别小。   林麦花心下惊讶,道:“看男女,肚子还得再大一点,而且不一定看得清楚。至于是否康健……那也得等等,除非孩子的缺陷很大,才有可能发现得了,一般是看不出来的。”   李周氏满脸失望:“真的看不出?”   林麦花点头。   “我意思,如果这孩子不行,早早就……你也有那个药是不是?”李周氏叹气,“这看不出,岂不是又要等生的时候才……万一又是那种,外人不知道会怎么说我们家。”   林麦花看了一眼边上的福娘,人特别瘦,肌肤蜡黄,身上裹着大棉袄,愈发衬得她纤细瘦弱,眼眶很大,眼神暗淡无光,上回亏了的气血都还没补回,竟然又有了身孕,这才多久?   “该让嫂子多养一段时间……”   李周氏有些不大好意思:“我也说养一养,这不是刚好有了吗?她那身子一沾就有孩儿,就是生不出康健孩子。”   话里话外,带着几分怨怪之意。   林麦花没忍住,道:“这孩子是否康健,也不单是看孩子的娘,毕竟是两个人的骨血……”   李周氏跳了起来,声音都尖利了几分:“你的意思是我儿子的毛病?我儿子高高大大,哪里有病?”   村里的妇人容易激动,林麦花不以为意:“婶儿,咱就事论事,嫂子这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啊。”   两人都身康体健,生不出正常孩子,怎么就非得是福娘的毛病呢?   李周氏跑这一趟,也不是为了跟人掰扯生出怪胎是谁的毛病,叹口气:“婶儿脾气急,你别跟婶一般计较,那开春以后你再帮我看看,如果孩子……你千万要跟我说。你嫂子前头生了俩,一个都不行,既伤身又伤心,要是能提前……也能养好身子赶紧再怀下一胎,是不是?”   林麦花没法接这话。   她偷瞄了一眼福娘,只见福娘的神色比刚才更加暗淡几分。   生不出康健孩子,就要一直生吗?   那得何时才是个头?   林麦花看到了福娘发青的手:“婶儿,外头太冷了,进屋烤烤吧,嫂子是双身子,不能受冻。”   “不烤不烤,我们得回了,这雪越下越大,我是怕下大了过不来才赶来的,还得赶回去。”李周氏扶着儿媳往外走,到了门口还问,“你要回娘家吗?我们一起走?”   “我前天才去。”林麦花送了二人出门,“嫂子,小心脚下,别滑倒了啊。”   李周氏回头强调:“我给你准备了红封,你要能看,不管胎好不好,看完了我都谢你。”   言下之意,林麦花没有看,所以她没给。   林麦花到底是没说出姑表之间亲上加亲容易生出不正常的孩子,福娘都已嫁了,她说这话……如果李家特别想生康健孩子,可能会休了福娘。   再说了,也有亲上加亲后生出正常孩子的夫妻,兴许下一胎就正常了呢?   *   天越来越冷,冬月初六,天空下起鹅毛大雪,短短半日,入目一片白。   众人心里都知,大雪又要封山了。   姚林木槽子的生意一直很好,入冬后更是前脚做好,后脚就被人拿走……许多人先付了银子,让他赶紧做,做好了来取。   下这么大的雪,姚林还在屋檐底下改板子。   好多人都挺羡慕姚家父子,在这人人都只能强行歇着的日子,姚家父子还能赚到钱。   赵东银在这个冬日里也没有闲着,连赵大山都学会了帮他打磨钗身,十月中,他自己进城卖了一趟钗环,价钱比赵东石帮他卖的要便宜一文……总共一百多支,少得了一百多文钱。   但赵东银却并不失望,反而越干越有劲,有这活计,让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废,辛苦一些,即便没有其他的收成,也能勉强养家糊口。   今年槐树村的人过年时脸上没了苦相,因为土芋丰收两季,尤其是下半年这次,挖回来放在家里堆得跟山一样。   缺钱了就搬点去卖,十文一斤……真的是一朝就翻了身。   更别提众人冬日还在木槽子里种了不少,因为土芋的价钱高,但凡能种的地方,都往里埋了。   入冬之前,还有好多人家定下了亲事,家里整修了房子,建了柴房。有那动作快的,还专门建了暖房种土芋。   -----------------------   作者有话说:悠然要歇会儿,下午三点更,然后晚上十一点   一天三更 第252章 出事 才刚刚入冬而已,槐树……   才刚刚入冬而已, 槐树村就已有了过年的喜庆。   家家手头宽裕,众人都比往年更喜欢串门了。   这一日,村口却敲了锣。   锣声很响, 就在村口敲, 林麦花离得太近, 好像敲到了人心里,她原本不打算去,可外头一直敲锣,就表示有人没到。   村长说事, 有时候是各家当家人到了就行, 有时候要的是村里的所有男人,偶尔也会让全村老少都出面。   这种天气, 聚到村头,忒冷了点。   林麦花把小安送到隔壁让白招娘看着,和丁氏一起往外走。   丁氏小声道:“我猜是说赌钱的事。”   赌钱一直都有,晚上出门很容易撞见, 林麦花随口道:“不是说过不让在家里赌吗?”   “村中后山那一片,李家人在那儿修了个暖房种土芋。”丁氏小声道:“昨天姚林过来说, 好多人往那里去, 暖房又不冷, 倒方便了那些赌鬼。”   妯娌二人到了村头,人还没有到齐。   先来的人浑身都冻僵了,想走又被村长给叫住,又等了足足一刻钟, 村长才开始说事。   确实是为赌钱。   “秋日之前就有人赌,那时候我没管,赌得不大, 有时候还是往脸上画道道,没有赌钱。”村长越说越气愤,“灾了几年,好不容易有几天好日子过,你们还越赌越大,家里也不管管,我看你们又想饿肚子了是不是?想想去年,想想前年,大过年的,全家十来口子吃不上两个菜的时候……”   村长喋喋不休,堪称苦口婆心。   也不知道有几个人听进去,多数人都在抱怨外头太冷。   村长发了脾气:“我就是要让你们冷一下,醒醒脑子!李黑,你下次再不干好事,就给我滚出族谱,滚出村子去!”   众人早就发现了李黑胳膊吊着。   那一年李黑翻墙入赵家院子,试图拿砒霜毒赵家的兔子,李家人直接打断了他两条腿,现在他走路长短腿,年前李家想帮他说亲,没有人家接话茬。   李家就是手头宽裕了试着说一说,本身他们早就放弃了李黑,没有人家愿意相看也不失望。   只是没想到李黑这次又被抓住,又闹出来说李黑在外头欠了几两银子……村长做主,几两银子的赌债不用还了,李家干脆又打断了李黑的胳膊,还掰断了他三根手指。   众人散去,李家人对李黑真的是恨铁不成钢,李父年纪越来越大,眼看儿子在众人面前被村长点名,只觉得格外丢人,临走呵斥道:“你就在这里跪,跪到天黑才回家!好好反省,听你叔的,好好让这雪冷一下你的脑子!”   于是,众人各回各家,村头却还有一个跪着的身影。   所有人包括李父,都以为外头天这么冷,李黑不会跪太久……他如果真的那么听话,也不会干出这么多的破事。   天气太冷,村头这一片的人家几乎都不出门,翌日早上,齐满早上起来喂了兔子,爬上房顶扫雪,发现村头那里有一坨白不太对劲。   他昨天也去村头凑了凑热闹,后来知道李黑被他爹罚跪,还悄悄看了一眼……那一大坨白色,就是李黑昨天跪的位置。   不会吧?   齐满心头没有底,跑到前院来找赵东石说了这件事。   赵东石坐不住,拿大衣裳打算去看一眼,临出门时小安非要一起,赵东石都没带他。   林麦花跟着去了一趟。   村头昨天李黑跪的位置,确实是像有个人坐在那里被雪盖住了,到了地方,没看见人的头脸,只看见一坨雪。   赵东石找了根竹竿子抬手去戳那一坨雪的头,稍微用点力气,戳了个对穿:“果然不是!他怎么会老老实实在这里冻死?”   两人走回来,路上时碰见姚林。   姚林也是早上起来扫雪发现不对,想过去瞅一瞅:“是人吗?”   赵东石摇头:“是雪人!”   两人正准备往回走,就见村里有人慌慌张张跑来,仔细看,发现是李黑的爹娘。   两人跑得跌跌撞撞,期间还摔倒了一次,摔得浑身是雪却来不及拍,爬起来又往雪人处跑。   到了雪人跟前,李黑的娘都不敢去摸,捂着脸哭得伤心。   还是李黑的爹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头脸的位置给人戳了好大一个洞,如果真的是人,这头应该戳被穿。他伸手去推了一把,雪人倒了一半。   正在嚎啕大哭的李黑娘哭声一顿。   “啊?”   夫妻俩原本以为儿子离世,悲痛欲绝,得知是假的,又恨得咬牙切齿,李黑他爹气得把那雪人连踹了好几脚,踹得雪雾满天飞:“这臭小子!没脑子的东西,怎么就不学一点好呢?”   踹到后来,李黑他爹坐在了雪地里。有住在村头另一边的李家人看不过去,跑来扶了二老。   “叔,这么冷的天,会把人冻坏的,先回家吧,李黑在外头疯够了,自然就回去了。”   李家二老缓缓起身,两人也知道儿子玩够了会回家,可他们害怕儿子又在干坏事,早点把人找到,也能阻止一二。   于是,两人一个从前排回,一个从后排回,挨家挨户的问。   被问到的人家知道了李黑开的玩笑,关上门后,都忍不住骂上几句。   这也太不懂事了!   都不想一想,老人家年纪大了,要是被吓着,一口气上不来,说不定会出人命。   二老把村里六十多户人家都转了一遍,愣是没找到人,彼时已是午后,两个老人家从早上起来就一口水都没喝,没找到儿子,二人心里很慌,于是,两人去了村长家中。   他们和村长是本家,大家都很熟,请村长帮忙,不像别人那么难张嘴。   二老的意思是,让村长去李后日平时交好人家问一问……天寒地冻,两人不觉得儿子会出村子去,多半还在村里,至于他们为何找不到人,肯定是有人撒谎了。   李黑不想回家,躲在别人家里,在二老找上门来时,央求主人家说他不在。   这么冷的天,村长不爱出门:“昨天我才提醒过不许赌,今天肯定没人陪他赌,如果只是喝酒聊天,随他去嘛,说不定都喝醉了。等他酒醒,自然就回家了。”   往常二老寻不到儿子,也是不再管他,等他想回家了自然会回。可今天二老的想法不一样,不知是找了大半天没找到人不甘心,还是这冬日里太冷没活干,两人就是想把这人找到。   李黑他爹冻得乌青的手紧紧拽着村长:“他叔,你帮个忙。”   村长感觉到手上的冰凉,深觉可怜天下父母心,暗骂李黑不干人事,叹气:“这上哪去找?主人家会骗你们,我去问,肯定也会一起骗。”   李黑他娘试探着道:“能不能在村头敲锣问一问?”   村长脸都黑了:“嫂子,那锣得是村里有大事才能敲。平时乱敲,真到了有正事的时候,就敲不来人了。走走走,我送你们回去,你们这大半天都在外头转悠,家里没人来找?太不像话了!”   他指的是李黑的兄长不管双亲。   李黑他爹帮儿子解释:“老大也帮忙找了,还劝我们回去,我们不回。”   “叫你回你就回,人老了就要听话,不要犟!”村长虽是族弟,但管村子多年,很有一番威风,看别人不对,就想说教几句。   “做儿女的是要孝敬长辈,但做长辈的也得迁就一下儿女,对不对?”   三人出门,村长到底是在路过李黑那些狐朋狗友家门口时停下,把人敲出来问李黑在不在,其中有一个跟李黑交情最好的李贵,说了李黑不在,村长不信,直接冲到人家里去寻了一圈。   李贵跟在村长后头,哭笑不得:“真的不在!如果人真的在,我再不懂事,看到大伯找了这么久,也不敢瞒着?昨儿李黑去村头之后,就再没来过,我爹娘回来把我骂了一顿,差点把我腿打断……我都跪了半宿,睡得迟,刚刚才起。”   李贵他爹没好气地道:“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平时谎话连篇,他们怎么会不信你?”   李贵:“……”   他没敢吭声,其实很想说,村长跑来屋子里找,不光是不信他,根本就是连他爹娘也不信。   农家就那几间房,村长寻了一遍,确实没找着人。   李黑的爹娘回了家,外头太冷,好一顿泡手泡脚,才暖了过来。   当天夜里,李黑又没回。   倒是翌日齐满看墙头上雪太多,闲着没事去推雪,发现外墙根底下有一坨凸出的雪……齐满这一年住在后院,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这后院里打转,院墙之外是个什么模样,他都能记得清楚,那处应该没有能让雪凸出来的东西才对。   齐满搭梯子出墙,想着是不是有人丢了东西在那处,他抬脚一踹,踹实了。   竟然真有东西。   齐满伸手去扒拉,松松的雪下面,竟然看见了青黑色的衣物,还是棉袄。   这一下,把齐满吓得够呛。   齐满在一瞬间的惊慌过后,没有想着退走,反而又扒拉了几把,然后他看见了一只冻到苍白僵硬的手。   “啊!”齐满吓得倒退几步,他转身爬梯子想回后院,太过慌张,脚下特别滑,于是他放弃了爬梯子,从赵马两家房子中间那个仅容一人过的小夹缝里往外狂奔。   夹缝里没有多少雪,齐满很快奔到了外面的大路上:“东家?快快快!出人命了!”   出人命在村子里是大事。   上回还是外头来的女人把村里人给宰了,村长把那女人关到开春后送去了衙门。   一言出,整个村头各家各户的门都开了。   -----------------------   作者有话说:可以四更,所以是下章6点和晚上0点 第253章 死因 那被压在雪底下的,……   那被压在雪底下的, 就是李黑。   面色惨白如纸,已然去了多时。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在村头跪了一天后跑到赵家的院墙根底下。   李家二老虽然深恨儿子不成器,但是往年李黑闯的祸都是他们想法子给堵的窟窿。   可能是付出越多, 越是在意。   村长带着人把李黑从后面抬出来……因为赵马两家中间夹缝太小, 能单独过一个人, 但是想抬着人从里面出来会很难,只好从后山绕,从蒋家的另一边才绕了过来。   李黑浑身僵硬,在村头罚跪是前天, 前天晚上就没回, 因为昨天他爹娘找了他一整日。   也就是说,李嘿可能是前天晚上就没了的, 只是无人知道,在雪里躺了两夜。   胆小的人根本不敢看。   李黑的娘看儿子一眼,哀嚎一声,直接就晕了过去。   李黑的爹浑身哆嗦。   此时李黑脸上有雪, 但认识他的人,都一眼看得出来这就是他。   这么冷的天, 村里死了人, 大家都聚到了李家帮忙。   有人问李贵, 知不知道李黑去那里做什么。   李贵摇头,说他不知道。   有人怀疑李黑是不是想去偷赵家, 被赵家的人发现后打死在了雪地里。   给李黑换衣裳的人还仔仔细细查看了他身上是否有伤……膝盖上青黑一片,应该是白日里在村口跪出来的伤, 头上有一个包,应该是撞的,完好的那只手上, 手指有东西割出来的伤,伤口不深,流血不多,此外再无其他伤痕。   村里的刘大夫看过,他就是因为摔到了头,躺在雪地里又无人发现,可能是冻死的。   李黑他娘悲痛欲绝,抱着棺材哭得起不来身。   李黑他爹坐在灵堂前,整个人呆呆的。   夜里守灵的多是李家人,大家凑在一起猜测李黑头上的大包到底是被人打的,还是他自己摔的。   如果是被人打的,多半是赵家人动的手。   村里人有一些莫名的规矩,比如自家的人不听话,轮不到外人来教训,何况还是下这么重的手。   如果真是赵东石把人打死了,便是李黑有错在先,也该给李家一个说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李贵坐在角落,听见众人商量着结伴去找赵家要说法,他坐不住了,起身走到了李黑他爹旁边,道:“叔,有个事我没说实话,小黑他前几日跟我说,想要去赵家大捞一笔,还说村里最富裕的就是赵家……我让他别去,毕竟姓赵的跟衙门那么熟,偷成功了会被抓进大牢去,太丢人,如果没偷到东西就被抓走,那更亏,他当时还骂我胆小…… ”   李黑他爹苦笑:“多谢你护着他。”   好多人都问李贵,知不知道李黑为何要去赵家的院墙根下,李贵通通摇头说不知。   这其实是在为李黑挽尊,帮他留个好名声。   李贵无奈:“他们说要去找赵老爷算账,我觉得不合适……小黑都去了,咱没必要再得罪人。而且,我悄悄去看过那院墙根底下的痕迹,土墙上确实有一个用力蹬在院墙上后又滑下来的痕迹。”   他在地上脚尖用力,然后往后一滑,“跟这个模样差不多,应该还在,脚尖也和小黑的脚差不多。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我还找过脚印,除了齐满踩的,还有众人去踩的新鲜脚印,没发现那种被雪盖了的老脚印,倒是小黑从马家左边屋檐底下走过的脚印还能隐隐找见,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雪上有人踩过, 天上再下雪,只要不是盖得特别厚,都隐隐有凹下去的脚印痕迹。   李黑的娘在旁边抱着棺材哭,听到这些话,又开始放声悲哭。   “儿啊,你为何这么不争气呀!家里又没短你吃喝……呜呜呜……儿啊,你应娘一声啊……”   李黑和李贵从小一起长大,李黑他爹很不喜欢这个族中的侄子带坏了儿子,不愿意看见二人同进同出,但话说回来,两人感情是真的好,且也说不清是谁带坏了谁。   李贵都说了儿子对赵家心怀不轨,也说儿子是自己踩滑掉下来的,他说是让李贵带自己去看,心里其实已经信了这个侄子的话。   天都快黑了,两人又跑了一趟。   齐满没再扫墙上的雪,这会也不动了,省得扫下去的雪盖住了墙根,等李家人想找李黑的死因时寻不到痕迹。   那他也不可能把雪往院子里扫啊,干脆就不扫了。   李黑无论是丢的那一晚还是第二个晚上,赵东石和林麦花都睡得特别迟。   小安白天睡了一觉,晚上睡不着,两人带着小安帮赵东银打磨钗子来着,赵东石别说去后院墙根底下,连后院都没去。   林麦花不敢保证说她与赵东石相识以来他一点坏事就没干,但李黑之死,肯定和他无关。   李贵带着李黑他爹从村头起那堆被踹散了的雪人开始走,从马家里边的屋檐底下往后山去,因为有屋檐挡了不少雪,屋檐底下的脚印这都第三天了,还没有被盖完。几乎一眼就能分辨出那是李黑踩出来的痕迹。   即便脚的大小一样,着力点也不一样,李黑的脚右边后脚跟要更重一点,但是左脚跟也是右边更重。   雪天和雨天,每个人踩出来的脚印都特别明显,李黑他爹能够确定这是儿子的脚印,绕到了马家的后面,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脚印了。   到了赵家墙根底下,那个被蹬滑了的痕迹还在,李黑倒下的地方确实是一块凸出的大石,以至于下了几天的雪也没盖住石头。   按说这么厚的雪,真从墙上摔下来,摔到雪里,应该也不至于丢命,可是偏偏就那么寸。   李贵叹气:“换个地方爬墙就好了。”   这话让李黑他爹打了个寒颤。   如果儿子真的顺利翻了进去,偷到了赵家的银子,李家拿什么来还?   想到儿子差点又闯大祸,李黑他爹心里的悲伤都散了大半。   “罢了,回!都是他的命,谁让他不学好呢?”   两人要走,却有人从墙头探出头来。   是齐满。   齐满听到墙根底下有动静……才死了一个人,他自然会格外小心,瞅见是李黑他爹,道:“叔,您找什么?”   李黑他爹颇不好意思:“没事,做法事的道长说要到这里来招魂,我们先来看看地方。”   齐满点点头:“这院墙顶上镶了碎瓷片,雪盖不住,当初我镶的时候可能掉了一些到墙根底下,你们要小心些。”   李贵脑子一炸,拉了李黑他爹绕到了大路上才小声道:“九月那会儿我和李黑一起去,根本就没有什么碎瓷片。”   李黑他爹:“……”   所以他儿子是单手爬墙,不小心摸到了瓷片扎了手,这才滑了下来?   这赵家怎么会想起来往院墙上镶碎瓷片的?   还有,李黑他爹怒斥:“我们九月去过?那时候就想偷?”   李贵:“……”   *   李黑的死不光彩。   李家人出了这么一个人物,自觉丢人,平时在外也不提,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大家都知道了赵家的院墙上镶满了碎瓷片,就和刺猬一样,碎瓷片不全是竖着朝天,还左右都镶了,即便下了大雪,也盖不住。   今年的雪也大,但不如往年。   村与村之间,小心一些,还是可以走动的。   花娘子就没消停。   这日林五妹过来了。   林五妹回了村子,除了必须出门,多数时候都在家里,也不爱走亲戚。   难得过来,定是有事,林麦花把人往屋子里领,心里猜测着她的来意。   家家都收了千斤以上的土芋,缺钱了就可以拿去卖,虽说粮食还很贵,但可以少买些……过去几年,村里人就是勒紧了裤腰带,尽量少吃粮食才熬过来的。   不缺钱也不缺粮,那就是为别的了。   “小姑有事?”   林五妹颇有些不好意思:“是花娘子,今早上来家了一趟,想帮雁儿说亲。我其实有点舍不得,家里日子才稍稍好过一点,可雁儿她……没有爹,我这个当娘的也不是能干人,愿意和她相看的人不多。这有人上门说亲,肯定不能错过,我就想来问一问……说是槐叶村,村口数进去第八户人家,姓张。麦花,我记得你去过槐叶村几次,你知道这户人家吗?”   “这事去问大丫姐。”林麦花出主意,“她在槐叶村长大,村里那些人的德行,大丫姐都知道。”   “我和她不熟。”林五妹一脸为难,“其实我心里清楚,看得上雁儿的,估计都有很大的缺点,不然,人家就找那些双亲俱全的姑娘了,不会看上我们这样的人家。不管旁人如何小瞧雁儿,她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闺女,如果对方人品何家境太差,便不用往下谈了。”   林麦花明白了。林五妹的意思是,先来问问看对方名声如何,如果是那种人尽皆知的差,也不用去找孙大丫打听,她直接就回了。   她起身:“我有从那户人家路过,但他们家里是什么情形我还不知道,前两年干娘好像去他们家接生过。”   上次两人一起去槐叶村接生,柳叶有指过,这户她去过,那户她去过,那边也去过。   林麦花记得柳叶指的那些人家中,就有那一户张家。   但她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毕竟柳叶随口一说,她顺耳一听。   两人去了柳叶家里。   柳小冬在分线,一家子都在火前做针线活儿,都是些孩子用的衣衫被褥。   林麦花说了那户人家,柳叶挥手:“不行,快回了吧。” 第254章 补偿 林五妹早就知道对……   林五妹早就知道对方应该有缺陷, 没想到这缺陷大到柳叶想也不想就让拒绝,忙问:“为何?”   柳叶把手里的活计放下,认真道:“我接生这么多年, 多数人在媳妇难产时, 选的都是保大。为何你一说我就知道是哪家, 他们家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当时是孩子有点大,卡着不好生,生的时间一长, 大人就有点昏昏欲睡, 我赶紧让人给熬药,结果, 他们家找到我说,干脆保小,省得一个都留不住。当时把我气的,我一个稳婆都没说会一尸两命, 他们倒先顾上了孩子。”   她叹口气,重新拿起了针线, “我是尽力保了母子平安, 但大人身子损伤得厉害, 估计不能生了。他们家是独子,我记得清楚 ,因为生下来的是个闺女,一家子脸色都很不好看, 当时我嘱咐说让好生照顾大人,一家子都不应声,估计……”   林茶花好奇问:“小姑, 那花娘子怎么说的?对方再娶,到底是鳏着还是休了妻?”   林五妹方才真心不舍得这上门提亲的人家才来问,一想到自己差点把女儿推进火坑,她吓得嘴唇都哆嗦起来,半晌才平复了心情:“说是前头的媳妇偷人被休,家里有一个两岁的女儿。”   “对上了,就是他们家。”柳叶劝道:“赶紧回了吧,这种人家,都不拿媳妇的命当命。”   林五妹连连点头,又道谢:“谢谢柳娘子。”   她很快起身离去,柳叶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陈家姐妹的婚事艰难是一定的。   无论母女俩之前受了多少罪,旁人会真心可怜她们,但也不会因为这份可怜就考虑和她们家结亲。   林茶花想了想:“两个表妹年纪还小,大表妹再过一两年定亲也不迟。”   柳叶倒也赞同林五妹的做法:“先相看着是对的。不过,那花娘子不老实啊!”   不告知人家实情,这不是骗婚么?   林麦花一想也对,槐树村的人可能不知道张家休妻的真相,槐叶村的人肯定都心知肚明,花娘子堪称消息灵通,不可能一点不知。   她出门后,去了一趟村尾。   一入冬日,兄弟几个又各回各的院子。   林振德院子里只剩下了夫妻二人,看见林麦花回来,何氏很高兴:“外头这么冷,你一个人回的?”   林麦花就把今日林五妹找上门来的事说了。   听完后,何氏当场就怒了:“这分明是欺负她们孤儿寡母,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林老三,走!”   花娘子住在镇上,不是主街,是朱红杏之前那个婆家的邻居。   何氏风风火火,说走就要走,林麦花把人给拉住:“这么大雪,去哪儿?她不是还要来听小姑回话吗?到时候找她就是,去镇上那么远,摔一跤怎么得了?”   “前头给你哥哥说亲时挺靠谱,这办的叫什么事?忒恶心人。”何氏越说越气,“这就没把我们当人,以为我们都是死的。”   林五妹母女三人孤儿寡母的单独住,没有人欺负她们,正是因为整个槐叶村的人都知道,林家三房和四房都愿意护着这个妹妹,就是大房二房,也不可能冷眼看旁人欺到母女三人头上。   因此,什么闲汉混混从不往林家老宅去,寡妇门前是非多,也没多到林五妹的头上。加上母女三人平时尽量不与人来往,还真没几个人编排她们不检点之类。   林振德没有去镇上,跑了一趟老宅,跟林五妹打了招呼。   又是一日,花娘子从村口而来。   彼时林茶花从林麦花这里串门回去,撞到花娘子入村,都没回家,掉头又入了赵家。   林麦花得了消息,立刻裹了厚披风出门。还让赵东石先去找林振旺,然后再去村尾一趟。她自己则跟在花娘子身后直奔老宅。   花娘子走在前面,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到林麦花,笑吟吟问:“麦花,这么冷也串门?”   林麦花点头:“是呢,回去看看小姑。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又是帮谁家保媒?”   花娘子笑容一僵,她怀疑张家跟陈家丫头提亲的事被这几家知道了。   “给你表妹说亲。”   林麦花呵呵:“哪家啊?”   花娘子有点尴尬:“一起走,一会儿你也听听,帮你表妹参详一下。这整个槐树村,要说嫁   得好,还得是你……”   “这不胡说吗?”林麦花张口就来,“咱们村里林家有嫁到城里的姑娘,牛家还有个嫁到镇上的姑娘,对了,桂花那个女儿是嫁到镇上还是城里了?”   桂花女儿的去处在村里是个谜,李家人不提,槐树村的人几乎都不知道,花娘子还真知道,她小声道:“在镇上给人做妾,今年还有了身孕,眼瞅着就能站住脚了。”   林麦花只知道人不在村里,应该是去镇上或者城里,而且去处不太光彩……如果真的像林秀儿那样光明正大嫁入城里,李家人早就宣扬开了。   “做妾?”   “估计这一两个月就要生了。”花娘子笑吟吟,“她生的可是老爷唯一的子嗣,不管是男是女,孩子一落地,她下半辈子都能衣食无忧。”   说话间,身后有人追来,是林振旺。   花娘子只觉头皮发麻。   林振旺呵呵:“花娘子,这是去哪儿?”   “帮你妹妹的女儿说亲。”花娘子硬着头皮道,“你家闺女今年几岁了?有两个读书的弟弟,她们以后肯定能说一门好人家,如果你有意,千万得找我。”   林振旺两个女儿养得越来越好,他才不舍得把闺女嫁给这些泥腿子,但花娘子在镇上也熟,说不准什么时候还真会用上她。   “听说你给我外甥女说了一门亲?对方什么人?”   花娘子勉强笑了笑:“槐叶村的张家,我只是刚提,要是不行,拒了就是了。一家有女百家求嘛……”   说话间,几人到了老宅门口,林振德夫妻俩和赵东石已经等在那处了。   林振德心头压着一团火:“你说的那个张家和咱们村里人没有亲,人家怎么知道我妹妹有个女儿到了说亲的年纪?”   肯定是花娘子告诉张家的!   前头有一群人,后头也有俩,花娘子看到院子里牛氏叉腰站着,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都不太敢踏进林家老宅的院门。   林青斌重新修建了房子,请人时还让人把那些烂砖搬到了房子后面的菜地,如今这院子规整了不少。   花娘子颤巍巍道:“你们觉得这亲事不合适,回头我去拒……”   “你当我是死的啊!”何氏发了脾气,“咱们堂姐妹,你这么害我外甥女?”   花娘子无奈:“要是陈家的女儿不做后娘,回头我不说这种二婚头给她……你总要承认,陈家女儿的婚事有点难,我这也是为她……行了,我说实话了吧,张家给了我一两银子的好处,上回我来完就后悔了,今日就是来回话的!”   何氏都气笑了:“少说你那些歪心思,果然媒人的嘴信不得,所有人都说你厚道,从不瞒骗,合着你是见人下菜碟,专挑软柿子捏,以为我小姑子好欺负?她爹娘是死了,但几个哥哥还没死!”   花娘子急忙道歉。   “是我想岔了,回头我再……再帮她说一门好的。”   无人接话,花娘子一跺脚:“我再给她们送一份赔礼,行了吧?”   “谁要你的赔礼?”林五妹泪眼汪汪。   她知道不能得罪了花娘子,两个女儿的亲事说不定还得指望花娘子……花娘子的口碑名声不错,很多人都爱找她帮忙,她手中捏着不少好亲事。   看见林五妹被气得浑身哆嗦,林家兄弟脸色都不好看,包括院子里的牛氏都面色阴沉。   花娘子心里很害怕,虽说林家除了大房都挺讲道理,可万一这些人要动手,她这边一个人,只有挨打的份,心里越想越慌:“我这真有一门好亲事,镇上卖豆腐的高家,他们家急着成亲,要找一个勤快肯干的姑娘。”   陈家姐妹在春耕秋收时,和她娘一起下地,平时也不见歇着,勤快有,能干也有。   附近十里八村的人,没有人不知道高家豆腐。   高家豆腐干的是独门生意,整个镇上只有这一家豆腐,生意有多好想想便知。   嫁进高家,可能会很辛苦,但绝对饿不了肚子。   高家年轻一辈兄弟两人,都是能干踏实的后生,多去镇上几趟的人,买过豆腐的,都认识兄弟俩。   好像那个小儿子确实没说亲,何氏半信半疑:“他们家会看上村里的姑娘?”   “你有所不知。”花娘子眼看有戏,忙靠了过去,“这高家的老三去年定了亲,人家姑娘蹬了他攀高枝,转头嫁城里去了,年中那会儿他娘让我帮着说亲,结果他不愿意……这一等,好了嘛,他爷快要不行了,就剩下个把月。他之前定过亲,岁数又拖大了,家里人想让他赶紧成亲,最好是在腊月里把婚事办了。”   何氏皱眉:“这么急?”   “不急哪轮得到你外甥女?”花娘子拍着胸口保证,“高家是个好人家,高小三里面也看到过,你要是愿意,我有七成的把握促成此事。”   何氏怀疑地打量她:“你该不会是为求脱   身胡编乱造吧?”   “哎呦,妹妹欸!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是亲堂姐妹。”花娘子叹气,“我这次是真心的,前头是我一时糊涂,但我都后悔了,今儿来就是道歉的,如果再骗你,以后我还怎么回娘家见人?”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55章 破罐子破摔 何氏和花娘子……   何氏和花娘子只是族中的堂姐妹, 就像是林麦花和林茶花,有缘分住近了,两人的感情比亲堂姐妹还好。   但若是没那缘分, 也就是个同族而已。   何氏心里明白, 林五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就连林振旺, 都觉得这是一门好亲。   说到底,林振德也好,林振旺也罢,他们照顾小妹, 都是顺手照顾。   他们能照顾小妹一时, 不能照顾小妹一世,有机会, 还是要让母女三人自己立起来。   “再耍花招,我绝不饶你。”林振旺威胁道。   “不敢不敢!”花娘子急忙摆手,“那边比较急,后天相看, 你们到了日子记得去镇上赶集,我在路口等你们。”   天寒地冻, 村子到镇上的路最近有人踩, 循着痕迹走不算危险, 可这一路会特别艰难。   林五妹又问:“何时?”   问明了时辰,众人才放花娘子离开。   何氏不打算去这一趟,嘱咐道:“别她说什么你们都信,真是个厚道的, 就不会跑来说张家的亲事了。小妹,事关雁儿的终身大事,你得小心谨慎些, 有话当场就问,别不好意思。”   林五妹慎重地答应了下来。   正事说完,林麦花想回家,何氏说家里炖了肉,给小安留了一碗,让过去端。   于是,林麦花又去了一趟村尾。   林振德冬日里是夫妻俩关起门来过日子,除非何氏做好吃的,会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林麦花刚刚进门,就看到林青树奔到厢房里面拿东西,看见妹妹,他随口打招呼:“麦花来了?”   何氏看儿子慌张,忙问:“怎么了?”   “又发热了,我拿黄酒。”林青树话音落下,人已抓了个小坛子跑了。   何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可怜。”   她跟女儿解释,“那小的月子里就开始生病,每个月都要病上几日,经常发热。你二哥二嫂经常夜里不睡,一熬就是一宿,镇上的大夫给配了一些养身的药汤,收了八两银子,但好像没有什么用处。朱家那边又找了些偏方……”   她摇摇头,“孩子不好带,两人经常吵。”   林麦花不常来村尾,知道早产的孩子不好带,却不知艰难成这般。   回娘家碰上侄子生病,林麦花回家之前,去了一趟林青树的院子探望。   院子里云花云草站在屋檐底下,正房的门关着,里面时不时传出朱红杏的声音:“哎呀,遮着点。”   “大夫都说发热了不要盖得太严实。”林青树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种天气,你光裸着冷不冷?”朱红杏吩咐,“云花,再去拿点热水来,又凉了。”   云花冲进旁边的厨房,舀了一勺热水。   正房的门打开,林青树过来取水,因为开门又关门,屋中刮进一阵冷风,里面的朱红杏气得直吼:“你不能堵着点门吗?”   云花云草看见林麦花进门,小的那个冲上前喊小姑,林麦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头?”   “我要帮忙送热水。”云花解释,“弟弟擦身要用温水兑酒,这个天太冷了,水很快就凉了,云草不愿意一个人烤火……”   七岁多的孩子,格外听话懂事。   林麦花看她身上棉衣,脚上棉鞋,干净整洁,精神头不错,笑着道:“带云草去烤火,我来打水。”   “谢谢小姑。”云花看向紧闭的房门,“我可以守着。”   林麦花又催了两遍,才把人撵走,她站在屋檐下,听着里面夫妻俩的忙碌,时不时的就有东西磕碰。   听得出来,朱红杏很是暴躁。   林青树多数时候是懒得搭理,偶尔搭一句,也满是火气。   夫妻俩没有吵,气氛却不好。   “热水!”朱红杏又喊。   林麦花进了厨房,看到灶中有火,锅中冒着热气,便舀了一瓢送到门口。   林青树开门拿水,看的是妹妹,笑道:“麦花来了。”   “怎么样了?”林麦花跟着挤了进去,屋中烧着炉子,这屋子不像是外头那么冷,床上的孩子很瘦,肚子露在外面,这会满脸潮红,张着嘴想哭,但是又没有哭出声。   林麦花伸手摸:“烫成这样,去看大夫吧。”   朱红杏眉目憔悴,继续拿帕子沾了旁边兑了水的黄酒给孩子擦身。   倒是林青树解释道:“大夫说,如果发了高热,即便要送去他那里,也得先用黄酒擦身,他那边也只能这样退热。”   林麦花想了想:“我记得镇上有位老大夫能够帮孩子捏穴放血,退热很快。”   朱红杏这才有精神搭理她:“哪个老大夫?”   林麦花摇头:“说是住村尾,干娘告诉我的,你们要去,我先走前面帮你们问一问路。”   夫妻俩对视一眼,林青树揉了揉眉心:“走吧。”   两人开始裹襁褓,拿尿布,朱红杏还换了一身,林麦花先回村口去打听那位老大夫,得知那人其实是住在大水村,只是个赤脚大夫,家里都没有正经的药柜子。   “确实能退热,但下手重,孩子哭得厉害,你二哥他们舍得吗?”   林青树舍得,朱红杏也是真的熬够了,孩子已经病了第三天,前两天还没热得这么烫,她都感觉……孩子可能会离自己而去。   自从孩子落地,夫妻俩这两个多月里跑了很多趟镇上,甚至连神婆都请了,正经大夫看孩子,都说是生早了导致的。   一提这事,夫妻俩就要吵架。   朱红杏不觉得自己当时的选择是错,可确实是孩子早产了才变成现在这样动不动就生病的虚弱身子。   她还特意去打听了姚林家的包子,听说那孩子小时候也不好带,常生病……但都是半岁以后才病,不像这个小的,月子里就开始病。   朱红杏盼了好久才得了孩子,没想到是个病孩子 ,人的耐心有限,如今孩子一生病,她就格外暴躁。   能让孩子好转,哭一场又算什么?   夫妻二人匆匆跟着柳叶走了。   柳叶要去带路,因为那个赤脚大夫是在村里行医,没挂牌子,名声也不大,外村人去,连他们家的门都找不到。   林麦花和柳叶都强调了那个大夫声名不显,而且不是什么正经大夫。朱红杏夫妻俩病急乱投医,还是打算去看看。   几人回来时,天都快黑了,林麦花带着小安在门口堆雪人。   林青树见了,嘱咐道:“天太冷了,你也别由着小安高兴。”   万一冻病了,是真的不好带。   林麦花嗯了一声:“大夫如何?你们让他上手了吗?”   不是说上门了就非得让大夫动手,瞅着不靠谱,还可以掉头就走,林麦花在他们去时就已嘱咐过。   “上手了,孩子退了热才回的。”林清树叹气,“大夫说,这种放血法很伤孩子身子,会伤孩子元气,最好少用。”   孩子本来就弱,再伤了元气,以后只会更不好带。   朱红杏回来路上又哭了一场,这会儿没什么心思说话,只打了个招呼,夫妻俩抱着孩子往村尾去了。   柳叶等二人走了才小声道:“一路走,一路都在吵,我挺尴尬。”   林麦花挽住她的胳膊:“干娘,我补偿你。”   “谁要你补偿了?”柳叶白了她一眼,想到什么,噗嗤笑了,“刚好撞见了梁平发疯。”   林麦花满脸疑惑。   原来是梁平买了田地跑去镇上赌,银子输得精光,闹着要和梁安合成一家。   林麦花愕然:“真输了?”   柳叶摇头:“不知道。我觉得他不是那样人,但这人会变,兴许他真的自暴自弃跑去赌了呢?卖田地的三十二两银子,他全部输完了,还借了些债。”   林麦花咋舌:“那会不会跑到你们这里来追债?”   “还没来过,以后不好说。”柳叶倒没有多慌,“来了我也不会给,一个子儿都不拿,他们要不到钱,自然就不来了。”   翌日早上,梁平来了一趟,进门后没多久就被柳叶给撵了出来,夫妻两人在门口大吵一架。   柳叶骂得特别难听,说她这些年为梁家付出了多少,嚷嚷着梁家至少拿了她三十多两银子,如今梁平还要让她帮着还债云云。   她就骂梁家的祖宗十八代,把梁平骂得狗血淋头,骂他不干好事牵连儿女云云。   梁平似乎喝了些酒,被骂了后还舔着脸想要进门,被柳叶和柳小冬架着扔出了村子。   大冬天里,家家户户都闲着,出了件新鲜事,都跑来看热闹。   众人面色一言难尽,林麦花瞅着柳叶黑沉沉的脸,心里有些担忧。赶在柳小冬关门之前溜进了柳家的院子。   “干娘,你没事吧?”   柳叶摆摆手:“我能有何事?早就对梁家失望透顶,他们家休想再花我一个子儿!之前我还以为是假的,梁平干活踏实……没想到……”   她摇摇头,“哪怕我不做梁家妇,也希望梁平的日子越来越好,他竟然破罐子破摔。可能他娘现在更要骂我了,那老婆子最会耍无赖,肯定要说是因为我带着两个孩子不理梁平,才让他他自暴自弃落到如今境地。”   梁平喝多了酒,跌跌撞撞回到家里,进了院子后直奔梁安的厨房。   因为梁母跟二儿子住,所以堂屋厨房和柴房都归了梁安。   梁平就一个人,分到了个小炉子,平时就用土砂锅在小炉子上做饭吃。   他往厨房而去,梁安瞅见了,忙阻止:“大哥,你做什么?”   “我肚子饿!”梁平一把将他扒开,“我饿。”   他浑身的酒气,梁安知道跟他讲不了道理,直接伸手去推:“你饿了回家去吃啊,咱们已经分家了。”   梁平醉醺醺的:“分家了我也还是你大哥,是娘的亲儿子!让开!”   梁安:“……” 第256章 无赖到底 梁平是真饿了。 ……   梁平是真饿了。   最近天气太冷, 早上起来冷锅冷灶,没人愿意去碰。   有些人家要省着粮食吃,早上吃稀的, 晚上吃干的, 梁家不缺银子也不缺粮, 一天两顿都是一样的饭……这般更好做饭,晚上那顿多做些,早上起来烧小炉子热一热就能吃。   此时厨房里就放着梁安一家第二天的早饭,梁平不管不顾, 大吃特吃。   梁安拦都拦不住。   也是因为梁安不缺这点粮, 怕闹大了惹人笑话。   梁平喝醉了,且顾不上外人怎么想, 等他填饱肚子,还又抓了两个馍和剩下的炒鸡蛋出门:“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一会我饿了再吃。”   吃就算了, 还兜着走,梁安当然不允, 又见不远处堂屋门口媳妇脸色阴沉, 更不能让兄长把这些拿走, 不然 ,夫妻俩还得吵架。   “大哥,你家又不是没有粮……”   梁平一手抓馍,一手端盘, 避开了梁安来拿东西的手:“我卖了,卖完了。”   前几日梁平确实有往外扛东西,一袋又一袋, 看着像是粮食和土芋,当时梁白氏没忍住问了一句。   梁平当时说的是关你屁事。   大伯子对弟媳妇说这种粗话 ,差点没把梁白氏气死,她回去抱怨,还被男人和婆婆合起来训了一顿。   梁平一向靠谱,梁母不觉得儿子会乱来,她又不知道儿子在镇上赌钱……真以为是儿子分到的粮食太多吃不完拿去卖,亦或者是把粮食搬去槐树村给那母子三人。   无论粮食还是土芋,价钱都是飞一般的高,越是这般,众人反而越不太敢卖粮食。即便家有余粮,也怕来年又受灾。   受灾的头一年就有好多人把家里的粮食卖了,前后不到一年,卖三斤粮的钱都不一定能买一斤回来。   因此,众人把粮食晒干了入仓,对外还表示自家没粮,将粮食藏了起来。   梁母认为,大儿子无论是卖粮还是把粮食送去槐树村,都不会亏。她哪儿知道大儿子居然是把粮食卖了拿去赌?   梁安气急败坏:“你卖完了是你的事,凭什么来吃我的粮?”   梁平嚷嚷道:“我是你哥,爹不在了,长兄如父,你敢不孝敬我?”   他一边吼,一边将手里的馍和鸡蛋往地上狠狠一砸。   梁母气得心肝痛,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顾不得丢不丢人了,张口就骂:“天杀的,才吃几天饱饭就这么糟蹋粮食,不怕被天打雷劈吗?”   梁平跌跌撞撞往自己的屋子走。   他东西都砸了,梁安气得胸口起伏,没再拦着。   只见梁平打开了他的屋子门,里面一条小黑狗摇着尾巴冲出来,冲到雪地里捡鸡蛋和馍吃。   “不浪费!”梁平呵呵乐,“狗儿子也要吃。”   梁母看着儿子脸上古怪的笑,只觉得儿子不是喝醉了发疯,而是真的已经疯了。   谁会拿狗来当儿子养?   她开始后悔自己将儿媳妇逼出门了。   “小秋,把你大伯扶回房,让他好好睡一觉。”   梁小秋阴沉着脸:“我管他去死!败家子,死了才好呢。”   梁平是喝醉了,又不是聋了,听到这话笑呵呵道:“你那个小舅子都没死,我凭什么死?”他打了一个嗝儿,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栽倒,好在扶住了墙才没有摔,“对了,我赌钱……撞上你小舅子了……咳咳……他手气跟我差不多……输……”   梁小秋的媳妇原本在旁边鄙视婆家大伯,听到这话,跳了起来:“你胡说!”   梁平不再说话,弯腰抱起狗儿子回房睡觉。   不就是耍赖吗?   他又不是不会!   *   梁平是睡了,梁安一家有点睡不着。   梁小秋看着媳妇:“该不会真去赌了吧?”   “肯定不会,他都改了!”梁小秋的媳妇贾爱香语气笃定,心里却没底。   梁安就觉得自己这个家到处都在漏,大哥想方设法刨他根基,儿媳妇娘家那边也不消停。   上一回贾家那祸根欠的几十两银子,多数是贾爱莲给的,他们家也出了十两……贾家人指天发誓说这是最后一回,他们勉强信了。   但是,梁小秋娶媳妇那天发生的事让梁安明白,贾家的事就没有最后一次,只有下一次 ,下下一次。   梁安提议:“最好是把你弟弟捆在家里,槐树村有个小偷,每次偷了东西都让家里去赔,然后就被打断了腿关在家中……好吃好喝养着,不亏待他就是了。”   贾爱香就觉得公公尽出馊主意,悄悄翻了个白眼不接话。   这一日,梁安找到了槐树村来。   彼时柳叶在赵家,想要跟丁氏请教做虎头鞋,其实一岁半以前的孩子几乎都不穿鞋,柳叶是冬日里闲着无聊,想先做在前头。   梁安来了,柳春过来喊人。   柳叶知道小叔子有多不要脸,也不想关起门来跟他说话,让女儿直接把他带到赵家来。   当着外人,梁安肯定会有所收敛。   梁安还是前些年帮村里的年轻后生娶媳妇来过一趟槐树村,更没有来过赵家……和当年比,村头多了一片房子,他感觉和印象里的槐树村都不一样了。   其实梁安想和嫂嫂单独谈一谈,但人说在赵家走不开,他也只好进门去。   柳叶高估了小叔子,她以为有外人在,小叔子会有所收敛。   梁安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丢人,梁平干的那些事情会被人笑话,但他真心认为自己和兄长不是一家人。   “大嫂,你还是把大哥接来吧!”   柳叶一点都不生气,她如今尽量不让梁家人影响自己的好心情:“你什么东西?你让我接我就接?”   柳叶不打算和梁安吵,都不是一家人了,吵了浪费唇舌影响心情,可梁安一开口,她就忍不住,怒气冲冲起身出了赵家的门。   不能在别家吵架。   柳叶没有回家,就站在村头的路上臭骂梁安:“你们还没分家我就走了,分了家,害梁平变成个穷光蛋让我去接,当我冤大头啊。那是你大哥……”   梁安眼看围观过来的人多,忙道:“我大哥天天泡在酒罐子里,一天到晚醉醺醺,身上又酸又臭,若是没人管,说不定哪天就醉死了。你们夫妻绝离,小冬还是他儿子,当儿子的怎么能不管亲爹?”   柳小冬强调:“我成亲他都没有来,而且我姓柳,不姓梁!过去我娘赚了那么多银子,都被他拿来供养你们了……你们拿了他的银子又不管他死活,良心呢?我是他儿子,你还是他亲弟弟呢,长兄如父,这时候该你孝敬他……”   梁安:“……”果然是父子,说的话都一样。   “我把人给你们送来。”   柳叶不甘示弱:“你把人送来,我就给你送回去。”   关于梁平落到如今境地,知道梁家过往的众人都挺唏嘘,他本身是个踏实肯干的,就是因为家中长辈偏心把媳妇逼走了,然后落得孤家寡人,还被有心人撺掇着输光了家产。   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认为梁平输光家产其实是被偏心的二老和梁安害的。   最了解梁家过往的,就是大水村人,梁安受不了外人异样的目光,梁平每发疯一次,外人就会谴责他一回。因此,他厚着脸皮来找前大嫂。   原先性子挺软和的母子俩如今变得特别强硬,愣是一步不退。   事情不了了之。   梁平继续赖在弟弟家里,他不做饭不洗衣,饿了就去厨房。   梁白氏将厨房锁了。   锁这种玩意儿,都是只防君子,防不了小人,梁平随便找个石头,就能把锁砸开。   就在这时,贾家那边又来问梁家借钱。   好不容易应付走贾家人,梁安带着儿子趁夜把梁平扔到了槐树村,怕梁平冻死,父子俩还敲响了柳家的门才往回跑。   回去的路上,父子两人一身轻松。   梁平和贾家那个祸根,如今就是梁安父子俩家里的两个无底洞,解决了梁平,就能少一半花销。   梁安在回家路上再三嘱咐儿子不要对贾家心软,不要松口。   梁小秋欲言又止,最后答应了下来。   父子两人回家睡了一觉,早上起来神清气爽,梁安心情好了,还和媳妇滚了被窝,滚完后出来上茅房,打开门就看到厨房门口杵着个人,正是梁平。   梁安吓得头发根根竖起:“大哥?”   梁平呵呵笑:“二弟,你想通了?今儿厨房都没锁,这才对嘛,咱们是亲兄弟,如今哥哥落难了,你不照顾我,谁照顾我呢?”   梁安:“……”   他像见了鬼似的,颤声问:“你怎么回来的?”   “自己回来的啊!”梁平叹口气,“可能是太想你大嫂了,明明在家里睡,一觉睡醒居然在槐树村柳家门口靠着……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家?你看我出门的?这么冷的天,你看我晚上出门不拦着?梁安,你有没有良心?你不怕我冻死在外头?我若就这么死了,你就不亏心?梁安,你敢害我,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梁安转身进了门。   梁白氏几乎崩溃:“难道我们家以后就甩不开他,一辈子都要被这个烂人纠缠?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梁安心头格外烦躁:“柳小冬不要他,撵又撵不走,我们把人送去,他还能自己跑回来,你说怎么办?”   梁白氏心情糟透了:“要不我们锁门走?”   “你敢走,他就敢进你屋子来偷粮食!”梁安算是看明白了,他哥哥如今就是个无赖。   梁白氏咬牙:“那我就去衙门告他!”   梁安摇头:“他只是在家里吃吃喝喝,又没拿多少。你好意思去告,我可没那脸。”   梁白氏:“……”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6点和0点 第257章 出嫁 柳叶昨天晚上听到了有……   柳叶昨天晚上听到了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重, 柳叶起来开的门。   门外是梁平,浑身酒气,周身皱巴巴的。柳叶瞅着这样的他, 还没来得及皱眉, 就先被他塞过来了一大坨东西。   那东西比拳头还大点, 入手很沉。   “收好了!”   梁平起身,跌跌撞撞往村口走。   柳叶心有所感,拆开手里的布包,果然是大大小小的银子, 加起来至少有四十两。   饶是她如今财大气粗, 也不觉得四十两银子是小数,隐约也明白了梁平的意思, 忍不住嘱咐道:“路上小心些。”   梁平背对着她一摆手,意思是让她别多管,他唇角却翘了起来。   有戏!   *   到了冬月下旬,大雪封山, 这回是真的没人冒险出门。   陈雁儿和镇上高家的婚事定了下来。   高家确实是想赶紧娶儿媳妇过门,更难得的是, 高小三的娘就是没爹的姑娘, 她并不介意陈雁儿有一个烂爹。   对于林五妹而言, 这样的亲家打着灯笼都难找,而且,大女儿嫁得好,小女儿的婚事也差不到哪去。   因此, 她很快就接下了高家送来的聘礼,婚期定在了腊月初八。   眼瞅着雪越下越大,村里到镇上别说坐花轿, 走过去都难,林五妹却不想改婚期。   迟则生变。   冬日里天寒地冻,林五妹忙着给女儿准备嫁妆,入冬那会儿,她给全家做了一床新表新里的被子,本来是打算冬日里最冷的时候拿出来盖。   如今也舍不得盖了,拿来给大女儿当嫁妆,林五妹还去了三哥四哥家里,想问两家拿一些好东西来添进嫁妆里。   何氏给了十几尺花布。   林振旺给了两斤棉花。   林五妹还跑去姚家赊欠不少东西,除了两个箱子,还买了二十个木槽子……她想法简单,听说那些家中富裕的人家会给女儿陪嫁铺子,就是想让女儿每个月都有余钱花。   木槽子也一样,种土芋一开始麻烦些,平时不需要太费心,等挖出来了,哪怕就是两三文钱一斤,好歹也是个进项。   林五妹手头无银,但家里有土芋,只是这天寒地冻的,想卖到镇上也搬不过去,只能等开春。   开春将东西卖了钱,才能还这几家的债。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土芋价钱这么高,是因为好多地方连种子都没有,等到那些地方都种开了,最多过个一两年,这玩意儿肯定会降价。   村里人没人舍得卖,大家都尝够了饿肚子的滋味,林五妹原本也是不卖的……但是,什么都不如女儿的婚事要紧。   陈雁儿出家,林五妹亲自去三房和四房的院子里请哥哥嫂嫂们送嫁,还请了林麦花,就连牛氏和林青斌,她都请了。   她是在尽自己的全力,让女儿的婚事看起来体面一些,这种天气里送嫁的娘家人越多,也能证明她们母女并非无依无靠。   腊月初八,一大早林麦花二人就去了老宅。   林五妹说了 ,她会做好早饭,所有送嫁的人到家吃了饭后,再一起去镇上。   这一趟路途远,路还不好走,确实应该吃饱了再走。   林五妹一身大红嫁衣,本来有盖头,但她要自己走路,便不戴了,绣花鞋没穿,穿了家里自己的布鞋,打算到镇上时才换上新鞋子。   值得一提的是,新郎官不来接亲,只在镇子口接。   林五妹和女儿商量过后,咬牙答应了此事。   林家人都觉得高家此举有些怠慢,村里都能走去镇上,镇上的人怎么就不能来?   不过,不管林家兄弟如何想要照顾林五妹,兄妹几人都已成家有了孩子,遇事自由主张,林振德不会跳出来阻拦一桩妹妹很喜欢的亲事。   去镇上一路,众人没有人说丧气话,都有说有笑。   赵东石将小安扛在肩上。   林麦花知道这一路会特别冷,给小安穿得厚,还给他带了棉帽子,口鼻也找布蒙住了,只剩一双眼睛在外头。   牛氏没带孩子,她也没带蛮牛,路上边有些孤单,走到了林麦花旁边时,道:“我还想让桃花也来,死活不肯,说是她晦气……咱们一家人,你小姑又不会嫌她……”   说不定真的会嫌弃。   毕竟,林五妹一步步走到如今,是有姐妹俩撑着。如果不是为孩子,林五妹可能做不到这么坚强。   如今事关陈雁儿终身大事,还会间接影响陈雨儿,林五妹肯定不希望婚事上有丝毫的不吉利。   林振德前面开路,走在最后的是林振旺。   一路有惊无险,走到了镇子口。   那里果然有一队迎亲队伍等着,还有花轿,陈雁儿羞红了颊,飞快脱掉被雪打湿了的鞋袜,林五妹取出干净的绣花鞋,帕子一擦,套上干净鞋袜,花轿已到了眼前。   林青斌扶了陈雁儿上花轿。   高小三名高吉祥。   高吉祥个子高瘦,大喜之日脸上却没什么笑容,还被他娘悄悄拍了好几把。   花轿起,唢呐锣鼓齐响,总算有了几分喜庆之意,林五妹紧绷的神情骤然放松了不少。   按规矩,送嫁的人中可以有姑姨叔舅和表亲,甚至是外人,就是没有亲爹娘。   林五妹随着迎亲队伍走了几步后就站住了,看着迎亲队伍渐渐远去,高娘子瞅见亲家母没有追上来,又回头去拉:“亲家母,外头这么冷,走啊!”   “不合规矩。”林五妹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棉衣,脸上带着温软的笑,“雁儿就交给你了,她……命比较苦,希望亲家母以后多疼疼她,多教教她,对她多几分耐心,如果实在……你就把她给我送回来。”   “亲家母放心,我一定把她当做亲闺女一样照顾。”高娘子伸手拉她,“规矩是人定的,那婆婆不能去接儿媳妇,我还不是来了?走走走,别管那一套。”   林五妹这会特别的倔,无论亲家母怎么劝,她都只肯站在高家的院子之外。   高家人除了没有去村子里接新嫁娘,其他的规矩都无可挑剔,送嫁的这些人刚到门口,立刻有帮忙的街坊邻居拿着茶水前来迎接,然后将众人引入院子里坐席。   院子里挂上了红绸,处处一片喜庆之意。   席面中规中矩,因着高家卖豆腐的,有两样豆腐,称得上宾主尽欢。   当下规矩,送嫁的人入席吃过饭,得了一双新人出门答谢后,便不可多留。   走得越利索,表明娘家人越赞同婆家,也放心将闺女留下。   半个时辰后,林麦花他们就出了高家的门往回走,林五妹坐在路旁……她说什么也不肯进,高娘子只好让人在外给她摆了一桌。   这种天气,不管坐院里,还是坐外头,都挺冷。   往回走时,林五妹忙问:“一切还顺利吗?有没有出不吉利的事?”   不吉利倒是没有,就是新郎官看着好像不太高兴,像是被人压着成的亲。   当然了,大喜的日子,林家人即便心里犯嘀咕,也不太好说出来。退一步讲,林五妹之前不止一次见过女婿,高吉祥的那张冷脸可一直没有遮掩过,林五妹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提了,会影响人家的好心情。   众人都说吉利。   林五妹格外欢喜。   陈雨儿今儿有同来,新嫁娘旁边最好是有未嫁的小姑娘扶着,两个最好,身为新嫁娘的妹妹,陈雨儿还能得高家包一个红封。   这个红封一般是十二文。   这会只剩自家人,陈雨儿悄悄抠开了红纸包,因为拿着就沉甸甸的,感觉里面好多铜板,拆开后,果然是厚厚的一摞,数完后,足有一百多文。   众人都挺惊讶,牛氏好奇问:“这红封谁给的?你姐婆婆给的?”   陈雨儿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回 拿这么多铜板,欢喜道:“姐夫给的。”   那就好。   这还真在众人意料之外,明明高吉祥笑都不笑,那模样,一点不像是成亲。   林五妹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笑:“你姐夫是面冷心热。”   小姨子的红封给得丰厚,就是高吉祥看重媳妇娘家的意思。   何氏悄悄靠近女儿:“今儿我在高家上茅房,在里面蹲着的时候,听到外头有两个妇人说高吉祥心里还念着前头的那个未婚妻,我担心雁儿会被冷落,没想到……看来他心不在雁儿身上,但诚意是够了的。”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花娘子不是说他那未婚妻蹬了他攀高枝去了吗?怎么还念念不忘?”   “谁知道呢?”何氏摇摇头,“外头那两人说姓高的和他前未婚妻青梅竹马,对方家境稍好一些,本就是他强求了才定的亲。”   陈雁儿嫁都嫁了,如今只能是尽力将日子过好。   又花费了半个时辰,一行人才回到村里,林五妹说请众人到家里去吃饭,没有人去。   本身母女三人就不富裕,早上那顿饭做的菜就不错,再来一顿……要把母女三人吃穷了。   不,如今只剩下母女俩了。   *   腊月初十,林麦花在后院里陪着赵东石分栏。   兔子分栏是有讲究的,今年丰收,好多人都想效仿赵东石养兔子,哪怕要交毛税,可一只兔子三百文……只要兔子不死,就交得起。   但要说养兔子养得最好,还是林麦花二人。   村尾那边,林麦花没有藏私,跟他们说了要怎么分栏合栏,但兔子繁育得还是远远不如夫妻俩养的快。   小安也在旁边帮忙,他自觉帮了大忙,实则是被赵东石使唤得团团转,一点忙没帮上。   到处都是雪,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他穿得又厚,摔倒后就跟球似的打滚。自己还起不来,得有人去扶。   可若不给他找点事,就该他帮倒忙了。   一边使唤,一边还得夸他能干。   前院传来敲门声,林麦花去开,门口站着李豆,他一路跑过来没戴帽子,这会头发眉毛上都有雪花,又因为穿得少,浑身冻得直哆嗦。   “赵娘子,能不能去看看我媳妇?她流了好多血……”   林麦花惊讶:“摔着了?等着,我去拿篮子。”   她戴了帽子,裹了披风,然后才跟李豆一起去村尾。   福娘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蜷缩在火堆旁,疼痛让她眉目都扭曲到了一起,她捂着肚子缩成了一团,坐也坐不住,就那么靠在椅子上,时不时痛吟出声。   李周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林麦花看到她身下的血,默默叹了一声,这么多血,估计是不行了。   柳叶会把脉,但一般用不上。   福娘应该是两个多月身孕,林麦花带了她进房里,查看过后摇头:“孩子已经下来了。” 第258章 又是一年 林麦花一言出,……   林麦花一言出, 屋子内外一片安静。   李周氏一口气憋着,半晌才缓过来,整个人脊背都弯了。   “福娘这……什么都没干, 又没摔又没撞, 怎么就留不住?”她跺了跺脚, “不争气啊!”   前头她想让人看看这个孩子是否是怪胎,如果是,趁着月份小,赶紧喝药落了他。   可这还不知道孩子怪不怪, 孩子就没了。   李周氏就感觉这个孩子肯定是好的, 只是没能留住,心里又是遗憾, 又有怨气。   福娘泪水滚滚而落。   气氛沉重,林麦花提议:“雪这么大,你们也不能带她去镇上看大夫,她还得喝点药赶紧将孩子落干净, 然后再喝补气血的药养身。”   李周氏面色沉痛:“要配多少药?又得多少钱?”   她语气烦躁。   林麦花真心实意道:“你如果觉得我的药不好,可以去让大夫来配。”   “这大雪封山, 我们怎么去镇上?”李周氏愈发暴躁, “又没得选, 你配!”   那语气,好像是被讹了她只能认栽似的。   柳叶原先就和林麦花说过,千人千面,尤其这附近十里八村没几个富裕的人家, 多的是一个子儿恨不得掰成几瓣来花的人家。   确实有人认为她的药在骗人,但又因为她们说的后果挺严重……比如妇人生产后气血不足身子会虚,孩子奶水也会变少, 奶水变少,孩子就长得慢。   一般人家承受不起没有奶水的后果,不愿出这份钱,又不得不咬牙花钱买,所以对稳婆便有很深的怨气。   钱难挣,柳叶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林麦花接生不久,已被噎了几次了,她当然可以硬气地说自己不卖药,就这么拎着篮子离开,可是福娘可怜。   这种天气,根本就不敢指望李家人会跑去镇上帮福娘抓药……谁身上受伤,流出这么多血来,大家都认为该好好养一养,得吃点好的补一补。   这落孩子,好像不用补了似的,自己就能养好,似乎流出来的血是假的。   林麦花配了四副药。   “一百文。”   李周氏心疼得不行:“这么贵?就不能便宜点?”   林麦花摇头:“不能。”   李周氏还要纠缠,旁边的李豆已经取了一把铜板递过:“劳烦赵娘子了。”   林麦花嘱咐:“好好照顾着,天这么冷,家里又没有多少活,别让她干了,尤其不要碰冷水。”   李周氏因为儿子给钱太爽快,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但也没多说,又亲自送林麦花出门,都走到院子里了,她小声问:“我儿媳妇在生第一个孩子之前,有一天也是流了好多的血,没有今天多,但肯定比月事要来得多,那时候她月事迟了半个月,我也弄不明白她到底是落了胎还是月事到了,那一次陆陆续续半个多月才好……麦花,我怀疑那一次是落胎,只是我们不知道,那段时间家里忙,她还跟着一起干活,都说第一个孩子落了后面想生孩子就很不顺利,你说她落胎,是不是因为这事?”   林麦花摇头:“不好说。但喝了药确实孩子会落得快些,也能更快养好身子,所以我才说要给她配药。”   李周氏没仔细听这些话,做梦都想抱孙子,儿媳妇身子这样,她真的是越想越急:“那你只告诉我,流那么多血,流半个多月,是落胎吗?正常吗?”   “多半是落胎。”林麦花没说出口的是,有可能亲上加亲,才让孩子养不到足月。   李周氏为了孙子也豁出去了:“我如果一直在你那儿拿药,能养好吗?”   “你看过哪个大夫能保证一定能把病治好的?”林麦花解释,“体质不同,同样的药喝下去,药效也不同。”   李周氏不甘心:“那你跟婶儿说实话,你有多大把握?”   林麦花摇头。   李周氏心里一沉:“我儿媳妇真病得有那么重?”   林麦花纠正:“这不是病。”   “不是病是什么?”李周氏不耐烦,“你看这整个村里,谁跟她似的?如果连第一个也算上,这都四个孩子了,一个康健的都没有。”   林麦花:“……”   “不如你让他们进城去看看呢?城里的大夫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治好。”   李周氏一脸苦涩:“家里手头紧,哪有银子进城?”   土芋可以卖。   卖个二三百斤,便有二三两银子。   说到底,李家人还心存侥幸,以为福娘下一次能生出康健孩子,不愿意在求子上花费钱财。   *   福娘这一次落胎,就和她第一回 落胎一样,村里几乎无人知道。   林麦花怀疑,如果不是李周氏与她相熟,又想救一救福娘这胎,可能都不会让她来看。   入了腊月,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   可惜雪越下越大,每天都得扫,今年大山不让儿子上房顶,怕儿子手脚不便,再给摔下来。   前头李黑从墙头上摔下来砸到头,不知道是头伤得太重,还是砸晕了后冷死的,但多数人都在说,如果不是他胳膊吊着,两条腿又不方便,应该不至于摔得这么狠。   偏偏李黑的手和他的一双脚都是家里人给打断的……二老不知道有没有后悔对儿子下这么重的手,反正,在给儿子下葬后,就先后病倒了。   赵大山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便自己爬去扫房顶。   赵东银哭笑不得,他受伤的那条腿短了点,受伤的左手不太便利,但并非一点都不能用,只是手腕翻转不够灵活而已。   这个冬日里,赵东银做了不少钗环,还做了许多镯子,镯子上雕着各种花样。   林麦花曾经去逛过城里的首饰铺子,镯子不光是圆的,还有扁的,包括镯子条也有圆有方,她便提了一下。   赵东银没有见过那些镯子,但想要赚女人的银子,把东西往好看了做总不会错。   过年的那天早上,赵东银把他雕出来的东西全部整理了一遍,刚好林麦花过去商量菜,他面前桌上摆了一大堆,随口让林麦花随便挑一对戴着玩儿。   林麦花没有要。   赵东石知道这事后,道:“我可以帮她做。”   赵东银知道弟弟多半是不想让弟妹身上出现别人送的首饰,他纯粹是把弟妹当成了一家人……他雕的镯子都是拿来卖钱的,又不是专门刻来送人饱含某种情意。   他故意道:“你手艺不如我的好。”   赵东石:“……”   这倒是真的。   赵东银天天埋头扎到木头堆里,手艺越来越精湛。   他反应也快:“我给她买银镯子。”   赵东银哈哈大笑:“我这个木头的是比不上银镯子好,不和你争了。”   丁氏难得看赵东银这般欢喜,在厨房里洗肉时,笑道:“去岁过年那会儿,我真觉得天都塌了,好在我们都是想得开的人。”   白招娘真心实意道:“你们的日子已经比许多人都好,我们逃荒那会儿,易子而食真不是传说。自家的下不去手,就跟人换。”   丁氏打了个寒颤:“太惨了。”   白招娘点点头:“逃荒路上走一遭,便能明白,能够吃饱穿暖,日子不提心吊胆,比什么都重要。你看,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些人,除了一开始迫切地想要留下来干了些糊涂事,如今一个个的都踏实地过着日子。槐树村水源充足,估计没几个人想要离开。”   正是因为见识过那些苦难,白招娘很想要留在赵家,如果要嫁给赵大山才能留下,她也会答应这门婚事。   比起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有可能随时被人当做腊肉腌制,嫁人算什么?   赵大山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长相英武,本身又爱干净,不是难相处的人。   不过,赵大山不提,她便假装不知……一晃一年多了,她在赵家都习惯了。   “前半生我挺倒霉,看来所有的好运气都攒着,只为了遇见你们。”白招娘笑吟吟道:“你们一家都是好人,以后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尽管提,我一定改。”   白招娘没有哪里不好,挺勤快的人,从早忙到晚,又爱干净,平时不多话不挑拨,丁氏都接受了她做自己的婆婆,只是……不知道两人怎么想的,同一屋檐下处着,村里人已经将二人当成了夫妻,两人相处也还行,却始终没有一屋住。   丁氏认真道:“以后我们家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是啊,肯定会越来越好。   过年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村里各家的笑声都比往年多了。   众人还盼着来年早点化冻。   虽说槐树村的众人富裕了,但粮价一直居高不下。   正月化冻,众人才能种大麦,种稻种栗米。   化冻是不可能化的,估计属于青州的这一片,以后都是三月化冻,反正,整个正月都不见雪化,正月中旬,还下起了和腊月一样的大雪,众人又扫了几天雪。   这期间,林青斌从房顶上滚下来了。   好在父子俩都懒,院子里的雪没铲走,林青斌摔到了雪堆里,只是当时爬不起来,没有摔到骨头。   饶是如此,他也在家里躺了两天。   林青斌自从接了芦苇过门,变得比以前会处事,邻居家里有事,他也会准备一些礼物上门探望。   因此,林青斌受伤的消息传出,也有人去探望他。   何氏不去:“你两个嫂嫂生孩子,他都来了的。我是真不想和大房来往,许他进来坐了坐,礼物我是真没收,他丢下就走,我让你哥给他还回去了。”   在她看来,大家真没必要再走动。   哪怕是从此以后有来有往,大房再也不占三房的便宜,她也不愿意和那种人来往。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59章 大善人 何氏对于当年长辈压……   何氏对于当年长辈压着整个三房拼命干活供养大房的事, 实在不能释怀。   都说人死债消,二老是不在了,可林振文还在, 狗东西从来没有就花了家里银子对二老压榨几个弟弟多年之事道过歉。   好像家里供养他是理所应当。   林振文如果真的凭自己本事考中童生也罢了, 好歹他有功名, 其余几房也算沾了点光,结果呢?所谓功名是买的,兄弟几个沾到的是臭名声!进城都不敢说自己和林振文认识。   “再说,都是皮外伤, 用得着去探望么?读书人好像格外娇弱些, 一个大男人,一点点伤就躺下了……”何氏很看不惯大房, 各种不顺眼,“你那几个哥哥一年到头哪个月不受伤?”   这受伤了有人登门探望,是有讲究的。   谁家东西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平白无故, 没人会登门!   除非是伤者自家的人故意透漏出伤得挺严重,有来往的人家听出了话中意, 才会登门。   如果受伤不重, 别人拿着东西的门, 主家可以退回去。   但凡主家收了,另外有来往的人家就会纷纷上门。   “不要脸的。 ”何氏嘲讽道:“回头肯定又要说他们父子不懂村里的规矩才会收下礼物。”   林麦花也不会去探望,陈雁儿出嫁,林五妹拜托她从赵东银那里挑了一些钗和镯子放嫁妆里, 昨天却搬了一袋子土芋过来……林麦花怎么可能收她的东西?   再说,依着价钱来算,这土芋至少多出了半袋子。   赵东石当时在后院, 林五妹丢下就走,林麦花拉都拉不住。   只好等赵东石空闲了给她送回去。   林麦花带上了小安。   雪路不好走,赵东石扛着一带子走在雪地里都挺费劲,也不知道林五妹是怎么过来的。   老宅如今住着三户人家,林青斌将房子翻修过后,一跃成为三户中住得最好的,林五妹和二房都各只有一间房子,不分堂屋,外间烤火待客,里间睡觉。   林五妹就母女俩住,地方小,却也足够用了。   面对扛回来的土芋,林五妹一脸无奈:“扛回来做什么?付钱买东西,天经地义,只是我这手头紧张,拿不出钱。不好让东石大哥等太久……”   和她有亲的是林麦花,不是赵东银,平白欠着赵东银的银子,她怕影响侄女在婆家的脸面。   如果赵家人动不动就说林麦花有一个爱赖账的姑姑,好说不好听。   她只是没有银子,又不是穷得什么都无。   “给表妹的那些是大哥原本想送我的,我拿来无用,便送给表妹添妆。不需要银子买,这土芋,你留着自己吃。”   “家里有。”林五妹这烤火的屋子不大,却摆了四个木槽子,里面的青苗郁郁葱葱,大概开春之后就能挖了。   陈雨儿给几人倒茶。   林五妹好笑地道:“家里这么多地,就我们母女三人吃用,肯定是有剩余,刚回来那两年你们接济我,我也没客气,那时日子是真过不下去。现在我们母女俩凭自己能过得好了,你们也省点。”   “这不是接济,是我给表妹添妆。”林麦花纠正她。   还别说,母女俩像如今拥有的地赶得上二三四房,至于大房,最好的两亩地被他们买回来以后卖掉了……总共能得五两的差价,林桃花狮子大开口,垫钱的同时要走了三两的好处,那就只剩下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村里人的土芋丰收,随着土芋价钱攀高,这钱好像变得不值钱了。   林麦花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和林五妹多纠缠,看到院子里又有人进来,直接进了大房的屋子,问:“伤得很重?”   “不重。”林五妹摇摇头,面色一言难尽,“滚下来躺了一会儿,后来刘大夫来,说是可能有内伤,让多躺一躺,这才……”   外面突然传来砰一声,一个尖利的妇人声音陡然拔高:“送出去的礼物是没有要回来的道理,那你们家这一点小伤小痛就让人送礼,又是个什么道理?你是腿断了还是要死了?”   竟然吵了起来。   陈雨儿麻利地将窗户打开了一半,伸出头去。   林五妹占了另一半空窗户。   母女俩动作熟练又迅速。   林麦花:“……”   赵东石带着小安在院子里的雪地里玩耍。   赵家院子里所有的雪都铲干净了,只有林家老宅到处一堆一堆,瞅这样子,房顶上的扫下来没往外铲,而是拼命往上堆。   堆成了山一样。   小安玩得特别兴奋。   声音拔高的妇人姓杨,在这村里是出了名的厉害泼辣又小气,她男人则是有名的老好人,多数人都不知道他本来的名儿,村里都喊他牛大善人。   牛大善人的名声褒贬不一,因为他看不得别人受苦,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说谁家日子过得不好,他就愿意给送钱送粮。   为此,杨氏没少跟他吵,渐渐地落得个小气刻薄的名声。   如果杨氏胆敢去谁家将牛大善人送的东西讨回,回家后夫妻俩会大吵一架,牛大善人还要动手。他下手很重,杨氏受不了几捶,所以她一般都只是在背地里跟相熟的妇人嘀咕自家男人又接济了谁谁谁。   想当初林五妹刚带着两个女儿回来那会儿,牛大善人也要拿着粮食来接济,林五妹哪里敢要?   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何况林五妹很在意自己和两个女儿的名声。她带着两个女儿从小陈庄逃出来,为的就是让女儿以后能嫁个好人家。   想要好人家,得有好名声,而姑娘家的名声多是看亲娘。都知道林五妹前头遇人不淑,如今一个人寡居着,如果她接受了男人送的粮食,那算什么?   收上三五个男人送的粮食,林五妹绝对会被人说是暗娼。   那怎么行?   牛大善人是丢下粮食就跑了,林五妹却只觉那半袋子粮食是烫手山芋,当即将粮食扔出门外,又跑到村尾去找三哥。   彼时林振德父子几人不在,是何氏过来扛了粮食给牛家送回去,并且再三强调,林五妹用不着外人接济,如果母女三人缺吃的,她几个哥哥会给她送粮。   后来何氏更是不止一次对外强调,林五妹没有饿肚子,谁要是敢借着接济的名义靠近母女三人,别管林家三房不客气!   林振旺有一回和牛大善人同桌喝酒,借着酒劲把人给骂了一顿。   因此,林五妹回村几年,没有拿过外人的接济,因为林家兄弟不允许!   事情过去了几年,林五妹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赵氏有些着恼:“说话别这么恶毒,这东西又不是我们上门去要的,是你家男人送过来的,同村住着,有来有往,以后你家有事,我肯定要还……”   “呸!你家有事!你家才一直有事……”杨氏把这话强调了好几遍,“谁要你还了?你们家这种花钱买功名的人家,衙门里的大人是还没腾出空来,等有空了,早晚把你们抓到大牢里去!”   杨氏手里拎着个麻袋,大概装着十来斤的土芋,一边骂人,一边往外退。   赵东石没有劝架,还把小安抱到了小雪山的另一边,把院子中间那片地空了出来。   赵氏追出来,不是试图拿回这些东西,虽然这到手的东西要被人取走实在让人难受,但她也没那么厚的脸皮说不还,追出来是为了跟杨氏讲讲道理。   眼看杨氏的话越说越难听,赵氏冷下了脸:“东西是你家男人自己送来的,我可没有开口问他要,至于买功名……如果我们有罪,大人不会放我们回来,你张口就说我们是犯人,这是污蔑,是你胡编乱造,如果我们告你,你才会被抓到大牢里去。”   “那你去告啊!”杨氏格外嚣张,“你们如今在村里夹着尾巴做人都来不及,还敢闹到衙门里去?你们去告一下试试,看大人是先抓你们还是真的会来抓我……呸!不要脸的,年纪轻轻就开始骗吃骗喝……村里人都说你比他爹好,其实父子俩一个路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后一句,骂的是林青斌。   林青斌出不来,倒是芦苇冲了出来。   杨氏却已不想再吵,抓了麻袋跑了。   赵氏满腔怒火无处发,一眼看到院子里路上有铲飞出来的雪,刚张口要骂,就对上了赵东石的眼睛。   她一脸尴尬:“东石来了?去找青斌聊聊,他一天躺床上,你们年轻人坐一起才有话说……”   赵东石手里拿着扫帚,小安铲飞的雪,他会扫回去:“我一个粗人,和读书人之间没有话聊。”   赵氏再次道:“外面风大,又冷,进屋坐坐?”   “还好,不冷。”赵东石见她不依不饶,“我没拿东西,不好意思登你家的门。”   赵氏笑吟吟:“拿不拿东西是心意……咱们两家是亲戚,麦花当年还在我家住了两个月,我拿她当女儿……”   那赵东石岂不是成了她女婿?   “当不起!”赵东石将地上的雪一扫帚扫回小山上,“我有岳母。”   赵氏挺尴尬。   林麦花今儿过来是为把东西给林五妹送回,男女有别,赵东石不好进屋,她便不多留,一家三口正要往外走,牛大善人回来了,手里拎着麻袋,一手还抓着他媳妇的头发。   “这不要脸的,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杨氏痛得嗷嗷叫,哭喊道:“你个狗东西!到处拿家里的粮食送人,我娘病了,你有这份心,为何不把东西拿去孝敬我娘?那姓林的一家比你岳母还重要?你到底能不能分得清里外?” 第260章 难带 这么大的动静,有不少……   这么大的动静, 有不少人从院子里探头,牛大善人自觉丢人,反手就对着杨氏狠狠一巴掌。   杨氏被扇到了雪地里, 惨叫一声, 蛄蛹了好几下都爬不起身来。   村里男人打媳妇不常见, 但也不稀奇。   有人看不过去,跑去扶杨氏:“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   牛大善人自觉丢人,恨恨道:“她自找的!我们家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 偏揪着这点小东西不放, 我是在为儿孙们行善积德,她小气……为这点东西闹, 头发长见识短。”   众人见状,都觉得一言难尽。   大家不觉得牛大善人这种舍己为人的做法对,但都佩服他的善心,因为他是真善良。   他帮过村里许多人家, 或是送粮,或是卖力。而且是真的不图回报。   但是林家大房不值得同情!   林家兄弟几人分家, 大房得到的东西最好最多, 他们是在村里人的眼皮子底下把日子过到如今地步的。   押地之前, 林振文许久都没有干过活,明明家里穷得不行,还要财大气粗地请村里人帮着春耕,只愿意以帮人教养孩子来赚钱。   他们自己都是那种德行, 谁敢把孩子给他们教?   再说,家家都不富裕,饭都要吃不上了, 哪有余力送孩子读书?   村里拢共也就只有林家三房四房,还有砍树的那个林家送了一个孩子去镇上学堂而已。   牛大善人强行将那小袋子土芋丢进了林家的院子。   杨氏气得尖声怒骂。   赵氏当然是说不要不要,忙把麻袋送出了门,人家夫妻俩都打起来了,她哪里还敢收?   牛大善人气得把杨氏揪了回家,说是要教她规矩,一群人急忙追过去拉架。   林麦花没再去看热闹,而是从另一边去了村尾,村尾这头也挺热闹,孙大丫站在牛家的院子里,回头去看林家三房的房子。   此时林麦花隐约听到林家三房挺热闹,好像是有人在吵架。   孙大丫听到脚步声,看到一家三口前来,如见救星,忙急切地道:“麦花,你快回去看看,好像是你二哥在吵架,千万记得让云花云草到她们爷奶院子里去躲着。 ”   大人吵架,嗓门大,吵得凶,怒火上头什么也顾不上,孙大丫怕孩子被吓着。可是凭她身份,这时候出现在林家护孩子,只会火上浇油,让夫妻俩吵得更凶,而且她如今是牛家妇,再去掺和前头男人和再娶媳妇之间的事,好说不好听。   林麦花将小安交给赵东石,脚下匆匆,绕去了后面。   林青树确实是在与朱红杏吵架。   孩子又病了。   夫妻俩熬了一宿,林青树早上起来去扫雪,前后折腾了半个时辰,回来后浑身又湿又冷,朱红杏又想让他帮着带带孩子,两人都忙得够呛,心里都格外烦躁,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惹怒了对方,就吵了起来。   何氏气急:“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   朱红杏哭得伤心至极。   何氏知道儿媳妇辛苦,现在才来说什么当初不应该那么早喝催产药之类的话没人爱听,除了会让两人吵得更凶,没有任何用处,纯属马后炮。   林青树伸手接过了襁褓。   朱红杏还不太想给,他强行将孩子抱走,抱去了大房的院子。   “大嫂,麻烦你帮着喂一喂。”   朱红杏又焦虑又熬夜,几乎没有奶水,孩子吃不饱,还在病中,自然要哭。   孩子抱进了屋子里,林青树蹲在屋檐底下,林青武也是刚刚扫完雪,换了干的衣裳后跑来陪弟弟蹲着。   “等孩子大点就好了。”   林青树抹一把脸:“咱家以前没有病孩子,我都不知道会这么难带。”   想想两个女儿都是孙大丫独自带大的……生云花没分家,生云草刚分家,他完全帮不上她的忙。   孙大丫除了带孩子,还要帮家里干杂活。   林青武拍了拍弟弟的肩:“你是孩子的爹,千万要撑住,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既然带他来了世上,就该尽力照顾。”   自从孩子出生,花费了许多银子,林青树成亲以后攒下来的积蓄又不剩什么了。花钱都是其次,主要是浪费精力,夫妻俩被这孩子弄得心力交瘁。   朱红杏原先做梦都想有自己亲生的孩子,生完孩子后一刻也不舍得让孩子离开自己眼前,现如今是恨不能找谁帮自己抱一抱。   屋子里孩子的哭声渐小,一刻钟后再抱出来时,已经睡着了。   彼时林麦花坐在林青树正房的屋子里。   冬日里,兄弟几个有和林振德分开住,各住各的院子,忙得过来的人觉得自在,像林青树这般,就过得忙忙乱乱。   赵东石带着小安去找林振德聊天,林麦花坐林青树堂屋中烤火。   屋子里的火刚点起来,因为朱红杏带着孩子在睡觉的屋子里哄,那屋有炕。   刚点火,整个屋子都是冷的,好在林麦花穿得厚。   朱红杏头发乱糟糟,整个人格外憔悴,她也不说梳拢一下,实在是太累。   炉子里火光渐大,林麦花拿了梳子给朱红杏梳头。   朱红杏任由她梳,头埋在胳膊里,身子微微颤抖着,明显又在哭。   林麦花开口劝:“二嫂别哭,哭多了伤身,你这身子从生了孩子以后就没有好好休养过,再哭,伤得更狠。”   朱红杏哭出声来。   林青树进屋后,选了个离火堆不远不近的地方坐着,不是他不想把孩子放床上,而是这孩子等于是夫妻俩抱大的,但凡敢放下,一刻钟不到就会醒来。   孩子病着,身子不适,一醒了就哭,怎么都哄不好,声音都哭哑了也不停下。   林青树是怕了,宁愿放下手里的活多抱一抱,抱着清静。   他进门,朱红杏倒没那么伤心了,一边擦眼泪,一边道:“我以为你会笑话我。”   林麦花已经帮她梳好了发髻,正在整理梳子上的发,明明梳头的力道很轻了,可是梳子上还是掉了一大把,看得人触目惊心,让人怀疑朱红杏头发会掉光。   闻言,林麦花随口道:“你是我二嫂,我笑话你什么?”   “我是不听你的话才……”朱红杏说到这里,哽咽出声,“我娘家的堂嫂,孩子足月了见红,我那伯母是个会过日子的,不舍得买催产药,大夫和稳婆说能等一等,她就没喝药,又过四天,她肚子痛得厉害,以为是要生了,请了接生的人,才知道孩子已经……生下来浑身都是乌青的,我怕啊!你们不知道我有多想要一个孩子,但我没想到他……还不如听你们的……呜呜呜……如果他真的因为没生下来而不能睁眼看世上,也不用遭这么多罪。”   原先她接受不了孩子在肚子里离世,母子俩一见面就阴阳两隔,所以确定孩子还活着时,便听从了母亲的意思吃了药。   如今她后悔了。   若能回到当初,她绝对不吃药,哪怕孩子没了也不吃。不是说她带孩子累到想放弃孩子,而是真心认为孩子哭着太可怜。   “他那么小,大嫂家的那个一天到晚都在睡,如果他吃饱喝足身体康健,没有哪里不适,也不会这么不分白天黑夜的嚎,连觉都不睡也要哭……手脚摔断了的人都睡得着,他却睡不着,他得多痛啊……呜呜呜……”   林麦花把边上烧水的砂锅放到了小炉子上,烧开后给她倒了一碗水。   朱红杏难受到不想喝水。   林麦花正想劝,不喝水哪有奶水?   林青树提醒:“刚刚睡着,你再哭,又要被你吵醒了。”   朱红杏深吸一口气,止住哭声。   夫妻俩刚成亲那会儿不缺银子,为了给孩子治病花掉了一大半。而且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个孩子何时又要去镇上花钱买药,都不敢抛费。   本可以请人帮忙,如今都舍不得付工钱。   何氏有帮忙带,但都是白天,夫妻俩最近都没做饭,天天去爹娘那里吃,林青树哪里还好意思把孩子也丢过去?   几人一起去林振德院子里吃饭。   何氏见女儿回来,炖了肉,还烙了饼。   烙饼又分甜的和咸的。   何氏当然知道二儿子夫妻俩为了带孩子的事又吵架,她没有过去劝,可今天两人越吵越凶,邻居们都听到了动静。   “只带一个孩子都吵得这么凶,当初我和你爹可是养着你们兄妹四个,那会儿还有你奶分的活计,你爹一天到晚在地里忙,我也不能闲着,那日子,真的是从睁眼忙到闭眼,白天在日头底下都能睡着……如果倒下,我都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累晕了。”   朱红杏低下头啃饼子,一声不吭。   何氏见儿媳妇又变成了闷葫芦,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村里的姑娘才能熬得下来,你是镇上的姑娘,没吃过苦,人和人不一样,所以你熬不了?”   朱红杏抬眼:“娘,我没这么说。”   “不需你说,我看出来了。”何氏直言,“这婚事是你自己点的头,你如今嫁的是个村里的庄稼汉!夫妻之间就该互相体谅迁就对方,如果你忙着,青树闲着,无论你怎么骂,我都听不见。但是你俩都忙,你为何要冲他发脾气?”   朱红杏脸都白了。   过门这么久,婆婆少指责她,上会还是因生孩子。   “我……我累得烦……”   “谁不烦?”何氏一挥手,“夫妻之间吵架正常,我也懒得管你体不体谅男人,你是青树自己选的,性子不好也是他活该!但你们该顾着点孩子,云花云草够听话了,当着她们的面吵,把俩孩子吓得不轻。林老. 二,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小闺女才四五岁大。她娘就在前院,刚才你俩吵,她娘肯定听见了,别逼得人家来把孩子接走。” 第261章 教媳 朱红杏低下头,倔强地辩……   朱红杏低下头, 倔强地辩解道:“我又没骂孩子。”   “可你也没给孩子好脸。”何氏呵斥,“当真以为后娘那么好做?当初你和青树相看,不知道他前头有俩闺女?”   朱红杏沉默:“娘, 我做不到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 但我也没亏待她们, 你让我别在她们面前甩脸子,以后我会尽量注意,但是,人都有脾气, 这几个月我过得很累, 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何氏忍无可忍:“过得再累也是你自找的,不听大夫和麦花的话, 非要听你娘的。现在一宿一宿的熬,怎么不让你娘来帮你带孩子?”   一生气,便忍不住泄露了几分对亲家母的怨气。   林振德咳嗽了一声。   何氏瞪了他一眼:“我哪句说错了?闺女出嫁了 ,只要不是遇上特别刻薄的人家, 娘家人就该少管,麦花出嫁好几年, 生不生孩子, 何时生孩子, 家里日子要怎么过?你看我问过没有?”   朱红杏脸色乍青乍白。   何氏呵斥:“总之,我不管你们俩之间怎么闹,当着孩子的面给我收敛些!如果你们不想养这俩姐妹,把人给我送过来, 我还年轻,熬个十年送她们出嫁不难,即便熬不到那时候, 想来老大和老三也愿意帮衬一把。”   “胡说什么?”林振德一脸不高兴,“一辈不管二辈事,你养孩子没养够?我不管孙子,别送过来!你们不想养,给孩子她娘送去。”   何氏呵斥:“不行!牛家一群光棍,之前还趴寡妇墙头,把孙女交给那种人,我可不放心。”   “你看见人家趴了?”林振德强调,“没有亲眼所见的事不要乱说。”   “我这会在说教养孩子,你扯哪里去了?”何氏发了脾气,“麦花难得回来一回,你是不是非得在她回来时跟我吵?”   有客登门,夫妻之间无论有什么样的矛盾,都不能在客人面前吵,不然,客人哪里好意思留?   即便厚着脸皮留下,以后也不爱登门了。   林振德夫妻俩感情挺好,平时不吵架,两人都知道在女婿面前吵架不妥当。林振德强调:“是你要在这里闹,都分了家了,滚出去自己过,过得好不好的,老子又欠他。”   林青树抱着孩子转身离开。   何氏扬声喊:“饭都好了,去哪?”   林青树没有回头:“我回家做饭吃。”   朱红杏:“……”   她匆匆追了上去。   “有现成的,还做什么?忙活一早上,你不饿?”   林青树深深看着她:“爹都说了让我们自己过,还好意思赖在那里吃?兄弟三个,只剩下我跟着爹娘……”   “你这不是有个病孩子么?”朱红杏嘀咕。   “病孩子是你生的,跟我娘没关系!”林青树不想跟她掰扯,“你是做饭还是带孩子?”   两人算是三兄弟里最早搬出来的,厨房里油盐酱醋齐锅碗瓢盆都行,粮食也有。只是平时没做饭,看着冷锅冷灶。   朱红杏抱了孩子回屋烤火。   林青树只好去做饭。   夫妻俩走了,何氏给云花云草各一个肉饼子:“吃饭,你爷不是冲你们,只是嫌弃你爹不会过日子而已。”   云花云草坐在角落吃,俩人都不说话,何氏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姐妹俩吃饱后,一起离开,说是去找云平。   何氏心里后悔了:“当初就不该由着你二哥的性子来。朱家那边,入冬后就没来过,不是来不了……我看他们是没脸见我。”   林麦花也没想到,难得回娘家,竟然碰上这事。她安慰了几句,明显没有多大的用处。   往回走的路上,赵东石出声:“想要把那个孩子治好,最好是去府城。”   “去府城也得等化冻以后。”林麦花转而问,“今年的猎户牌子,你还续不续?”   赵东石侧头看她,眼神里都是笑意:“你试探我?”   林麦花并不否认:“百姓太苦,遇上灾年更苦,这几年村里办了不少丧事。”   如果遇上风调雨顺的年景,丧事会少许多。   赵东石认真道:“有了土芋,都会好起来的。”   此时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各家各户紧闭房门,路上只有一家三口,小安窝在赵东石怀中睡得很安心 。   林麦花大概是太闲了,竟然有些好奇他的梦。   “你的梦里也有土芋?”   赵东石脸上笑容收敛了几分:“有,不过是在十年以后才开始在各个州府传开。”   林麦花哑然:“十年?”   她意外于他的梦能做十年,且记得这么清楚,更惊讶于他梦里的百姓要饿十年之久……没有土芋,去年约等于没有收成。本来就有不少人逃荒而来,连槐树村都年年无收,日子还怎么过?   “你过得好吗?”   赵东石笑容绽开:“很好。”   林麦花不太信,虽说赵家有打猎的手艺,可所有人都饿肚子,赵家又怎么可能“很”好?   “那就好。”   赵东石一手抱孩子,一手握住了她的手:“有你的日子,我都觉得好。”   林麦花侧头看他:“嗯?你梦里也娶了我?”   “地上滑,你慢点。”赵东石用力扶了她一把,“刚你吃饱了吗?我没好意思多吃,打算回家熬粥。”   林麦花白他一眼:“爹娘又不是冲你,难得去一次,你还饿着肚子回。”   赵东石被她翻了白眼,心情还特别美:“娘翻饼子时那么凶,我怕她一生气,直接把饼子甩到爹脸上去。”   林麦花知道他是玩笑,笑出了声来。   两人有说有笑,相约回家熬粥喝,大概今儿日子不好,到了村头,发现马楼夫妻俩在打架。   大概今儿犯口舌。   马楼狠揍他媳妇,闹着要休妻。   周氏双手护着头,尽量不让他的拳头落在自己的要害处。   杜鹃双手环胸,满脸的得意。   赵东石带着小安回家去了。   哪怕有大毛披风裹着,到底是不如床上暖和。   柳叶靠了过来,小声道:“奸夫是她娘家那边的表哥,两人都已成了亲,刚刚在那个巷子……”   她指的是赵马两家中间那个刚好容一人过的小夹缝,上回李黑没了,村里人想从那儿把他抬出来都不行。   林麦花好奇问:“抓个正着?”   柳叶点头:“多年夫妻,马楼还是给她留了几分体面,容她穿了裤子,那个男人……光着腿拎着裤子跑了。跑得很快,她又拉着马楼不让去追,杜鹃追了,没追上,只捡了一坨雪砸过去。”   林麦花出嫁以后,村里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她出嫁之前有,但那会儿她还没有定亲,年纪小,家里人不让她去看热闹。   “现在怎么办?”   槐树村没有沉塘的规矩,有些男女被捉奸在床后,只要家里人能原谅,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村长不太插手这种家事,如果闹得很难看,会把两家都骂一通……仅此而已。真的出手罚,且罚得重,传到了外村去,槐树村又要被十里八村的众人笑话。   周氏被打吐了血。   别说外人了,就是马大娘都坐不住了。   再怎么恨儿媳妇,也不能闹出人命,周家可不是好相与的,周氏做错了,教训一顿可以,但要是把人打死……儿子不偿命,也得赔偿周家一大笔钱财。   再说,儿子是个厨子,年景不好丢了活计,等到年景好了,肯定还得去镇上干活。   一个杀人犯,可没人敢请。   外人和马大娘一起上前阻止,摁住了马楼。   马楼叫嚣着要休妻。   周氏没有求饶,也没说自己不走,老老实实任由马家安排。   周家位于甜水村,那个村子里总共也没几户人家。甜水村缺水,村里的人想要有收成,每年都得挑水浇地,马大娘去甜水村给大儿子娶媳妇,图的是周氏能干,为这,她还宁愿多给一两银子的聘礼。   周氏顶着被打伤的脸,一边抹泪,一边老老实实收拾行李离开,她生的三个孩子在门口泪眼汪汪,马大娘把孩子轰走,一脸无奈地道:“你说你这是图什么?即便你和你那个表哥之间有感情,你嫁人都十多年了,孩子都生了三个,怎么还放不下?”   “娘,我对不起你们。”周氏将包袱捆好,“老大我要带走。”   马大娘:“……”   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你走就行了,孩子还是留下吧。槐树村不缺水,家里的地多,等他长大成亲生子,往后还能分得一份田宅,跟着你去……”   “他能得到我表哥所有的田宅。”周氏不再哭,“娘,他是我大表哥的儿子。”   马大娘噎住,半晌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你你你……”   “对不住。”周氏跪下,跟这个往常对几个媳妇都刻薄的婆婆认认真真磕了个头,“我要带他走。表哥为我多年未娶,还落下了一个和人做过契兄弟的名声,我带着老大走,去了刘家,照样是一家人。”   她知道婆婆舍不得孩子,补充道:“表哥不会让他受委屈。”   “胡闹啊!”马大娘孙子孙女好几个,平时说着不偏心,其实还是有些不一样。   第一个孙子对马大娘而言是不同的,这么多年,她一向偏疼老大和老幺。   老幺一直在变,老大却没变过。   马大娘已接受了媳妇偷人自家必然要丢人的事实,这会儿还是气得拍大腿,痛心疾首道:“你表哥对他好,外人的嘴可刻薄着,你你你……奸生子能得什么好?你是要毁了孩子啊。”   她觉得儿媳这副乖乖搬走的模样实在刺眼,质问道:“你怎么能这样冷静冷漠,心里当真没有半分悔意?”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尽量有 第262章 离开 马大娘那种痛心疾首又恨铁不……   马大娘那种痛心疾首又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刺痛了周氏的眼睛, 她愤然反问:“那你要我怎样?跪下求你?自扇巴掌说我有错?”   她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指尖泛白:“当年我不相看,只想嫁表哥, 你们商量好了婚期非要让我上花轿……”   马大娘差点气死:“那你说啊, 你长嘴做什么的?”   “我敢说吗?”周氏满脸是泪, “爹娘就等着你们马家的聘礼到手后给我哥哥下聘,我娘说了,若我敢搅黄了这桩婚事,害得哥哥娶不上媳妇, 就把我卖到那种地方去, 价钱还高……你别看甜水村偏僻,我们村里被卖到那种地方的姑娘都已有两人, 我不光不敢说,还要讨好马楼讨好你……总说我水性杨花,你们就没谁问过我愿不愿意嫁……我不想嫁……”   马大娘气得狠狠一巴掌甩出:“我一个寡居妇人,辛辛苦苦养的三个儿子, 一颗汗水摔八瓣赚来的银子,娶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你不容易, 我就容易?难道我是活该被骗?”   周氏用手捂着脸:“你打, 再打狠一点。”   马大娘竟然从儿媳这话里听出了几分真心, 她突然就明白了儿媳的意思,母子俩下手越重,周氏心里的愧疚之意就越浅。   “你滚!滚!”   周氏惨笑一声,弯腰去捡地上的包袱。   马大娘咬牙切齿, 一字一句地道:“老娘从来就不是个大方的性子,要让我成全你们一家团聚,做梦!要滚你一个人滚, 不许带我大孙子走。”   都知道了马大娘的大孙子不是马家血脉,依着马家人的抠搜,他留下来多半没有好日子过。   周氏却不慌不忙:“他留下来,就是马楼的儿子,以后这家里的田宅他要分大头。 ”   “呸!”马大娘呵呵,“做梦!回头我就把他卖到城里做下人,能赚多少赚多少。”   周氏面色骤变。   等到马家人送周氏离开时,周氏死活都不走,哭着跪在马家门口,拽着门槛不撒手。   她一个人,哪里抵得过马大娘婆媳俩和马楼的拉扯?   看着周氏被送走,村口众人都挺唏嘘。   想当初周氏和蒋明兴在一起,那次似乎被抓了个正着,当时马楼就这一个媳妇,吵归吵闹归闹,看在孩子的份上,蒋家又赔了一笔银,两人继续过了。   众人都觉得,如果不是杜鹃从中搅和,哪怕发生了这种事,夫妻俩应该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   周氏走了,马楼还准备了四五桌菜,请了他们马家的亲戚和村头这几户邻居去家里吃席,说是让众人做个见证,日后他和杜鹃便是正经夫妻。   赵东石没有去,推说家里兔子要下崽子,他走不开。   赵东银也不去,说是家里孩子着了凉,夜里可能会发高热,他得带孩子,喝不了酒。   赵大山也说喝不了酒。   柳小冬说是媳妇有孕,夜里上茅房会怕,他得陪着。   林振旺去了,他纯粹是闲得无聊图热闹,姚林去了……彩月和杜鹃都是逃荒而来,虽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却是一起到的槐树村,有这份渊源,两人算是半个同乡。   而且,姚林迫切地想要和村里人更亲近。   最近姚林很忙,尤其正月底了还没化雪,找他买木槽子的人很多,弄得林茶花的爹都开始剥树皮改板子了。   木槽子很简单,但凡学过几天木工,都能做得出来。聪明点的,无人指点也能做得出,就是比较废木料,而且速度远远比不上姚林。   二月初,天上在下雪。   三月初,往年这时候雪已停,最多就是地里还冻着挖不开,今年还在下雪。   这天就跟漏了似的,一直不消停。   私底下有人说,去年是因为有神婆前来做了法事,所以才会化雪那么快。   这话纯属放屁!   去年确实雪化得早,但这十里八村都化了雪,总不能是所有的村子都请了神婆做法事吧?   而且,府城辖下这一片,槐树村不是最早化冻。   众人再也不愿意凑钱请神婆了。   反正有木槽子。   好多人都盘算着,等下种之后,抽空赶紧建暖房,就用土砖来建,然后多挖点土回家。只要家里的暖房够多,天寒地冻也不会饿肚子。   姚林更忙了,好多人不请自来,不要工钱,只求早点拿到木槽子。   姚家院子不大,院子里堆的木头多,这人一多起来,全部都挤到了路上。   路上的雪每天都有人铲,铲了后顶风冒雪地在门口忙活。   倒是方便了柳小冬,他这一整个冬日都有活干。   四月,终于化了雪,众人却不再种小麦和稻米,从过往几年的天气来看,无论化冻多迟,秋日却没有延迟,种了小麦,还没抽穗,苗就已被晒干。   四月半,终于能挖得动地,满村的人都扛着锄头往外跑,家里有孩子的,连孩子也带到地里去,早一日下种,早一日有收成。   这天气乱七八糟,众人的日子也过得乱糟糟。   彩月肚子渐大,姚家父子没有地,但是他们在村里也有一些人情要走,柳小冬干活拿了工钱,有些人没拿,比如马槽。   马槽帮着干了好多天的活,姚家父子停下手头活计,特意去帮马家翻地。   桂花在开村后不久就消失在了村里,因为她平时就不爱出门,姚家又没人主动说,众人发现时,都已是四月……除了姚家人,无人知道她是何时离开的。   赵家父子名下的地不用他们亲自去种,赵东石这一日抽空去瞧了他的地,对外就说是陪着赵东银一起进城卖钗和镯子。   林麦花在家带小安。   齐满一家今儿进城,他们想去打听一下家乡那边的事,喂了兔子后才走的。林麦花在家要看兔子,活没有多少,就是不能走远,防着有兔子出生……天气太冷,有小兔子得垫草,不然会冻病,一生病,就很难养得活。   林麦花看着兔子出生,往圈里垫切成了指节那么长的碎草,心想着要给人接生,还要给兔子接生。   旁边小安一把一把帮她抓草,小小的手每次抓不了几根,自以为帮了很大的忙,忙得不亦乐乎。   林麦花随他高兴,不弯腰去篓子里抓,摊着手等他送到手里。   正玩儿着呢,听到外头有人敲门,好像还有林茶花的声音。   外面确实是林茶花,此时她满脸的慌张:“麦花姐,彩月刚刚摔了一跤,好像要生了!姚家没有其他人,你……”   林麦花一刻也不耽搁,抓了篮子飞快赶了过去,彩月坐在院子里,旁边是彩香,两人都大着肚子,彩香想扶她又不敢扶。   “赵娘子,你可算是来了。”   林麦花伸手去扶人:“去烧火,熬药,烧水!干娘呢?”   林茶花想要帮忙:“我娘带着小冬和春儿回柳家干活……”   “不用你。”林麦花吩咐,“你去帮着烧火,这有我。”   彩月不多话,和村里人都不熟,林麦花将她扶到床上:“我帮你看看,你这模样应该是要生了,兴许有一点早产。”   闻言,彩月都哭了:“怎会?早产的孩子不好带,麦花姐,你能不能帮帮忙?”   林麦花看着她湿了的裤子,无奈道:“不行了,你打起精神来。”   最近家家都忙,村头这几户人家没地,才会有人在家,不然,像彩香这种都要去地里帮着打杂。   彩月帮忙熬药,林麦花喂了药给她,林茶花眼瞅着没有自己的活儿,于是去了地里喊人。   她一走,包子又开始哭。   孩子小,不明白大人为何忙忙碌碌不理他。   彩香还得抽空哄包子。   姚林父子在半个时辰以后才赶回来,马家的地太远,林茶花先得顾着自己,不敢走太快。   回来时姚林也不敢把林茶花一个人落在后头,三人一起回的。   彩月孩子还没有生,痛得尖叫。直到姚林的回来一个时辰了,孩子才顺利落了地。   林麦花的耳朵时不时就要承受一番摧残,拿着篮子从屋子里出来时,耳朵嗡嗡的。   林茶花等着院子里,满脸的紧张:“麦花姐,没事吧?”   “没事。”林麦花掏了掏耳朵。   姚父想看又不敢看:“是男是女?可还平安?”   林麦花对他贺喜:“恭喜恭喜,是个闺女,这回您孙子孙女都有了。”   姚父喜不自禁,没忍住瞅了一眼半开的屋子:“多谢多谢。”说话间,递过来了一串鸡蛋和一个红封,“赵娘子辛苦。”   父子俩早有准备,林麦花也不客气,伸手接了。   林茶花扶着肚子出门,小声道:“看得我肚子疼。麦花姐,我好怕!”   “放心,你娘那么会接生,肯定会一切顺利。”林麦花玩笑道:“你是这十里八村里最不可能难产的女子。”   林茶花:“……”   “不难产,但很痛啊,我听到彩月叫,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一身。”   “干娘有喝完后不那么痛的药。”林麦花耐心宽慰。   道理林茶花都懂,可是,她怀这个孩子时,彩月彩香都有了身孕,三个人中,她怀孕最迟,这孩子揣肚子里,之后她也盼着孩子早点生……可这孩子再快,也要等前面彩月彩香生完了才轮得到她。   彩月一生,林茶花感觉自己这个肚子快要踹不住了。心里便有点慌……当然了,这份慌张也不是跟谁都说,只是感觉和自己这个本家堂姐更亲近,才愿意透露几分。   傍晚,姚林忙完家里的事,亲自到赵家道谢。   赵东石坐着马车时,回来刚好撞上姚林敲门。   “姚林?”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63章 强卖 姚林真心实意想对林麦……   姚林真心实意想对林麦花道个谢。   他空手来的, 家里太忙,没空去镇上,拿不出像样的谢礼, 只能过两天补上。   他觉得今儿有必要再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 家里只有彩月, 彩月是个腼腆性子,不爱和村里人多说话。如果林麦花不肯帮忙,也在情理之中。   但林麦花尽心尽力,保了母女俩平安, 姚林肯定要来好生谢一谢。   每次看到赵东石, 姚林心情都很复杂,当年在去林家买木头之前, 他那会儿欠了许多债,无心娶妻,但看见了林麦花,忽然就动了念头。   结果, 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得知佳人已有了未婚夫。   姚林心里失落, 却并未放在心上, 一个女子而已, 错过了也罢,刚好他还欠一堆债,娶了人家,也是拖累人家。   虽这么安慰自己, 姚林每次看见夫妻俩,心里都挺遗憾。   所谓的欠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还不上。   这一转眼, 只剩三年了,且今年都过了一半。还剩下两年半……在这灾年,他腿还瘸了,能够养活全家还能还上每月一两,他真心觉得自己很能干。   心头的遗憾过了这么久,姚林以为自己已放下了,毕竟他娶过桃花,娶过彩月,如今还儿女双全。   可看见赵东石,姚林知道,没过去。   “赵兄弟,我是来谢赵娘子的,今儿我们全家都不在,彩月突然发动,是她帮忙接生了孩子,保得母女平安。”   赵东石上下打量他:“恭喜恭喜。不过,大家邻居住着,这点小事,顺手为之而已,用不着特意来谢。”   “要谢的。”姚林抬手敲门。   赵东石却上前,直接推开了门板。   林麦花换下了身上的衣裳,听到门口有人说话,原打算去看看,门一开,先瞅见了赵东石,她脸上露出一抹真切又欢喜的笑:“东石,你回来了?”   与此同时,小安狂奔而来。   赵东石也笑,顺手抱起了孩子。   姚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有些羡慕。他忙上前表露了自己的谢意,并说回头还会补上一份谢礼。   林麦花拒绝了。   姚林离开时,听着身后的说笑声,只感觉自己和那份热闹和欢欣格格不入,他……终究只是个外人而已。   “你那边一切可还顺利?”林麦花问的是赵家兄弟名下的地。   赵东石去看自己的地,赵家父子和赵大山让他顺便也去瞧瞧他们的,其实根本不顺路,好在几片地都离得不远,一天能跑完。   “顺利。”赵东石无奈,“都种土芋,粮价还会高。”   林麦花开解他:“如果没有土芋,粮价同样高,且大家都吃不起。”   傍晚,赵东银回来了。   他拿去的首饰没有卖,全部又拿了回来。   不是卖不掉,而是他不想贱卖,城里的东家和掌柜们一看是木头做的,哪怕是好木料,个个嫌弃他手艺粗糙,只给个三五文钱……这些好歹是赵东银一个冬日里费了心血才刻出来的,人家跟打发叫花子似的,赵东银当然不卖。   他又不缺钱,又不是等米下锅,谈了几家都谈不拢,直接把东西带回来了。   “我怀疑他们是合起伙来针对我。”   赵东石点头:“如果真如你所说,多半是了。”   同行相轻,私底下确实会明争暗斗,但大家都是为赚钱,联起手来压榨一个乡下汉子,于他们而言就是顺手的事。   赵东银无奈道:“我说不卖,他们也不慌不忙。”   当时他都有掉头回去把这些东西卖了的冲动。   虽说卖出去价钱很低,但砸在手里,等于整个冬日一个子儿都没赚到。   “他们装的!”赵东石拿着木钗,“这么精致,肯定卖得掉,先放着。”   赵东银叹气:“只能先放着。”   这一次进城把他打击得不轻,稍微一两个月之内,他是不想再去了。   *   这日傍晚,云霞满天,林麦花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谁家妇人又要生孩子了。   打开门,外面是一个很让她意外的人。   林秀儿回来了。   当初钱月娘逼着林振文将她女儿嫁进城里,说的林秀儿是林振文的亲闺女。   村里众人眼睛雪亮,林振文原本都选中了杏花,后来又换成了将林秀儿带进城,便有人猜测林振文与母女俩之间的关系。   不过,随着钱月娘改嫁到大水村,林秀儿进城后一年到头都不回来,这些流言渐渐地无人再提。   “秀儿?”   林麦花惊讶之余,侧身让人进院子。   嫁进城里的林秀儿此时穿着一身八九成新的布衣长裙,看着是要比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富裕些,但她肌肤蜡黄,整个人消瘦,应该过得不太好。   林麦花看的是钱月娘帮了自家许久的情分,还有,她疑似宁愿改嫁给那个毫无担当的男人,也不愿意听从柳家的意思伤害林青冬夫妻俩。只看这两样,林麦花也愿意对秀儿多几分耐心。   “麦花姐。”林秀儿进门后,也不坐下,从兄弟俩院墙中间抠出的门洞往隔壁瞧,“我听说赵大哥家里有许多首饰?”   赵东银在刻镯子钗环之事,有心人都能打听得到,林麦花给她倒了一碗茶,点头道:“是。”   林秀儿双手接过茶碗,也不喝,急切地问:“能不能请麦花姐帮个忙?让赵大哥把他的首饰卖我一些,我想在城里摆个摊。”   林麦花讶然:“你摆摊?”   “我家就住在街边,摊子摆在门口,顺手就能卖。”林秀儿苦笑,“无论嫁在哪儿,手头无钱,日子都难过。相比城里,嫁在村里还更好些,所有的年轻媳妇都拿不出几个钱,大家谁也别说谁,可在城里不同……本来我就是乡下去的,她们看不上我,我手头紧张,一个个的都在背后笑我,我就想靠自己赚点钱,手头宽裕一些,给自己买花戴,给孩子买零嘴。”   林麦花带她去了隔壁。   丁氏将赵东银的钗环全部拿了出来。   她和林秀儿没有交情,只知这位是弟妹娘家的本家堂妹。   “都是好料子,十文一支,你尽管挑,那镯子……十五文一对。你买上十样以上,就送你一样。”   林秀儿伸手取出几样细细查看,最后挑走了五十多支钗,二十多双镯子。   加起来刚好一两银子,丁氏没有少收钱,但送了她一些。   生意做成,大家都挺高兴。   丁氏邀林秀儿坐一坐,林秀儿拒绝了,拿着包好的东西回了林麦花的院子。   林麦花好奇问:“你娘最近如何?”   林秀儿笑了笑:“娘说,麦花姐是个好人,一定会帮我的忙。”   她不答,林麦花便不再问。   略坐了坐,林秀儿起身告辞离去。   村里这些人都不知道林秀儿嫁到何处,林麦花也无意打探。不过,她人回来了一趟,众人又开始猜测她的婆家和……娘家。   当初钱月娘住在赵家,旁人议论她时,颇有顾忌。毕竟,赵家兄弟挺富裕,赵大山心地善良,但凡认识的人上门借钱借粮,多少都能借到点,村里人说不准何时就会求上门去。   如今钱月娘改嫁,众人便没了顾虑,还有人跑的林麦花这里来打听林秀儿的来意和近况。   齐满一家进城打探过后,没说要回家乡。   赵东石主动问了。   “家乡那边还旱着。”齐满叹气,“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好?反正,现在还有不少人从北边而来,只是多数人都奔着繁华的青州和江南而去……镇上都多了不少逃荒而来的人。”   除了家里特别穷,一路讨口子过来的。   也有那种颇有家资,悄悄卷了钱财举家搬到镇上来住的老爷,买房买铺买地……本来赵林两家人就在买地,买的人多了,田地的价钱都涨了。   齐满一家不知道以后回不回家乡,反正今年肯定不回,住在槐树村,能吃饱喝足,每月还有工钱拿,齐满渐渐习惯了这份安逸,不太敢冒险了,甚至他有在槐树村常住的想法……一辈子这么过,其实也还行,万一回家路上出了意外,回不到家乡怎么办?   来时的凶险,齐满不敢再尝试。   *   林桃花这天再次上门,一起来的还有蒋母。   村里少有人提及蒋家人。   蒋家人不出门,家里的男人们被抓走后,连那个村里独二份的宅子似乎都萧条了几分,好像也有人去翻蒋家的墙头,只不过,蒋家如今只剩下孤儿寡母,家里养了狗,狗子好像特别凶,经常不分白天黑夜的叫,倒是震慑住了村里的混混。   又有传言说,蒋家先是被大人抄走了粮食和一部分地契,婆媳几人为了救大牢里的几个男人,花费了不少钱财,蒋家如今也就是个宅子气派,实则家里没有什么钱财。   帮蒋家做饭的厨娘还说,一家子现在连肉都舍不得吃,和村里的一样吃糠咽菜。   众人不太相信,烂船还有三斤钉,蒋家再怎么破败,人家城里的富裕亲戚还在,怎么可能吃糠咽菜?   林桃花来这一趟,是为领路,蒋母开门见山:“家里还有几亩地,想卖给你们。”   赵东石一口回绝:“不要!”   “五亩肥田,给十两银子一亩,你们不会亏。”蒋母强调,“这是我们家正经买的田,如果来路不正,也留不到现在,大人会将其收走。”   “买不起,蒋夫人去找别人问一问吧。”赵东石张口就来。   他买得起,也想要买地,但如果是蒋家卖的田地,他不要。   蒋母脸色格外难看:“你们看不起我?”   赵东石说话很不客气:“人贵在自知,你们一家子都是犯人,自己心里没数?”   蒋母:“……” 第264章 蒋家离开 蒋母气到胸口起伏。……   蒋母气到胸口起伏。   林桃花急忙上前扶住婆婆, 劝道:“妹夫,你就当帮我们个忙,把这田买了……”   赵东石丝毫不给面子, 再次一口回绝:“不买, 买不起。”   林桃花:“……”   都知道赵家很富裕, 不说平时打猎的收成,赵东石如今去镇上卖兔子,都是去村尾套驴车来拉。   三百文一只的兔子,每次至少十只以上, 有时候一个月还不止卖一回, 一家三口天天大鱼大肉也吃不完。   蒋家人不想在村里住了。   夜里经常有人爬墙头,虽然都被两条凶猛的狗子给吓了回去, 可狗子再凶,到底不是人,万一有人拿下了药的肉打前路……蒋母不敢想象那后果。   自从两家出事,三天两头就有人来翻墙头, 之前蒋母会去找村长说这件事,村长愿意帮着警告村里那些混混, 但不愿意将事情闹大。   其实蒋母也不想将有人爬蒋家墙头的事说出去, 外头人云亦云, 听到风就是雨……多半会影响婆媳几人的名声,而且,蒋母家里还有孙女。   最近几日,那些人更是猖狂, 夜里还跑到墙头上来坐着,反正狗子只会在地上乱跳乱叫,根本爬不上墙去咬人。   村里不能住了!   蒋母想带着全家去住镇上……到了镇上, 孙子们去进学也方便。   家里有人在大牢里,孙子们想要科举是不能了,只能学认认字,算算账,以后能翻身就做生意,不能翻身,就做个账房,养家糊口。   蒋母想要搬走,可手头的银子实在不多,村里人说蒋家为了救父子几人花光了家财夸张了些,实则是花掉了大半的家财。   重新到另一个地方落脚,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蒋家手里的这块田在大水村外,这两个村的人肯定都会抢着要……可想要是一回事,拿不拿得出银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蒋母咬牙:“你不要,多的是人要。”   语罢,转身离去。   林桃花喊了几声娘,飞快追了上去,临走又冲着林麦花眨眼。   一刻钟后,林桃花鬼鬼祟祟出了蒋家的门,推开了赵家虚掩的门板。   “想买就买,她是真的要卖。”   林麦花摇头:“真不要!”   林桃花面色一言难尽:“妹夫名下有几百亩地可以免地税,不赶紧买地补上?”   林麦花好奇问:“蒋家为何要卖地?”   林桃花说了一家人想要搬走的事:“宅子也要卖,不过……村里人看重风水,可能不太好卖。”   两家人住在里头,落得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那房子谁敢住?   和凶宅差不多。   林麦花追问:“搬去哪儿?你也要和他们一起走吗?”   “去别的镇上住,至于我……暂时还不知道。”林桃花一脸无奈, “我想跟着,人家不一定愿意让我跟。我做了这么久的蒋家三嫂,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那蒋明林……被那些逃荒的人给废了子孙根,不能人道。私底下做了兔儿爷,被抓之前,兄弟几个说是在家养伤,实则有悄悄从后院出门去镇上找消遣。”   林麦花瞠目结舌。   这林桃花要么什么都不肯说……这也正常,堂姐妹之间本来就不亲近。可她愿意透露了,说起蒋家的事情来,简直是不顾人死活。   半晌,林麦花才道:“你是真不拿我当外人。”   林桃花笑了:“我以为能在蒋家衣食无忧一辈子,结果,这一辈子也太短了,回头我可能还得改嫁,麦花,如果有合适人选,记得帮我牵线。”   林麦花摆摆手:“赶紧回去,别让你婆婆发现。”   “就是她让我来的。”林桃花好笑地道:“蒋家名声差,如果去镇上找中人卖地,会被压价,而且蒋家这么倒霉,估计压价了也没人愿意接手家中田地,她不想去镇上折腾……蒋家不是好东西,但地是好的,你们真的可以买,就当是帮了我的忙。”   蒋家兄弟私底下针对赵东石好多次,林麦花自认为没那么大度:“不买。”   林桃花:“……”   “我跟你扯这么多,你……别说你买不起,我不信!”   林麦花半开玩笑似的道:“我怕沾了蒋家的晦气。”   林桃花噎住。   银子在林麦花兜里,她不肯拿出来,林桃花再觉得这件事情大家皆大欢喜,也不可能伸手到林麦花兜里去抢。   赵家父子三人不接话茬,林桃花还去了一趟村尾。   这年头,田地一年要冻上半年,好在有土芋可种,加上这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老观念就是家里的地越多越好,许多人不肯卖田,一般招呼人家有了银子也想要买田地,不然,田地的价钱肯定还会往下掉。   林振德父子几人如今靠打猎为生,比种地划算,家里的地确实少了点,林振德也想找机会买上几亩,但他不会买蒋家的地。   蒋母在村里上蹿下跳一阵儿,没有人接手田地,只好去镇上找中人。   米六还把这几亩田的事告知了赵东石。赵东石听说赵东石不买,还特别失望。   地是好东西,何时都好卖,卖不掉,纯粹是价钱的问题,蒋家是按九两一亩卖掉的,听着是没便宜多少,可五亩地下来,又能多买半亩了。   蒋家开始搬家,从外头找了不少马车。   蒋家婆媳三人,此外还有四个孩子。行李装了是五马车,蒋母之前就跟中人打听过自家这个宅子的价钱,知道很难卖……除非贱卖。   蒋母听说村里人在意风水,也觉得那个宅子不太好,一家人住进去,日子过得越来越差。   说是人穷不该怪房子,可这么一个卖不到钱的宅子放在名下并没有多大的用处,蒋母在临走时,对着前来看热闹的村长道:“这宅子要卖,价钱好商量。”   买得起的人,不会舍得花钱买这风水不好的宅子。   宅子是好,全是青砖青瓦,用料扎实,院子里还铺满了青石板,而且,院墙都比别家高一截,还有那照壁……除了林振旺有样学样建了一个,就只能在城里才能看见。   村长算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之一,比不上赵家,在这灾年间没挨过饿,还有些积蓄。其实,不看风水的话,村长很意动。   村里人不大会遮掩脸上神情,蒋母一看有戏,道:“你开个价。”   村长不舍得出太多银子,摆摆手道:“不要不要。”   蒋母催促:“你尽管开个价!”   村长挺想要,试探着道:“五两?”   光是造价,房子至少也要十好几两,更别提里面还有不少蒋家留下来的好家具。当初蒋家至少也花了二十几两才搬进去,更别提里面还挖了地窖暗室。   地窖暗室平时不太用得上,也要花费人力财力才能办成。   蒋家人总共也没住几年,搬来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是新的。   村长出个五两,都害怕自己被打。   “成交!”蒋母追问,“你何时过契?”   村长:“……”   他心里的小人猛猛拍大腿。   高了!出高了啊!   估计二两就行。   村长媳妇狠狠拧了一把村长的胳膊,她也觉得高了,蒋家这态度,分明是见钱就卖。   价都出了,反悔已来不及,只能掐男人两把解气。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年纪大了,底下的仨儿子婚事还没办完,家里地方小也是真的,确实需要个新宅子。   原先夫妻俩打算的是在他们现如今的老宅上配几间出来……村里大多数人都这么干,家中后生要成亲,房子不够,实在隔不出来,弄点黄砖再建一间便是。   村长媳妇讪笑:“我们再商量商量。”   蒋母看出了夫妻二人意动:“蒋家不缺这几两银子,只是我们以后都不再回来才打算卖掉宅子。你们不要就算了,放着吧。只是,往后我们不再来,得劳烦村长帮我们看护一二,若有乱七八糟的人进去毁坏了宅子,别怪我不留情面!”   村长这价钱出得冲动,本来还后悔说高了,眼看主家不想卖,又觉得这价钱划算,他和妻子对视一眼,呵斥道:“买房置地是男人的事,女人家插什么嘴?我们都谈好价了,哪能反悔?”   他又对着蒋母笑道:“随时可过契。”   蒋母懒得计较:“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日过契吧。”   村长屁颠屁颠回家拿银子。   一想到蒋家那高阔的房子属于自家,村长脸都要笑烂了……至于风水,且顾不上。   风水之说,玄之又玄,村长认为自己是本地人,那房子应该只是欺生。   退一步讲,蒋家落得如今境地,是他们家本身品行不端,他又不干坏事,怎么可能倒霉?   蒋家搬走的当天,契书还没过完,蒋母过契之前先把银子交给了村长媳妇。   村长媳妇按捺不住心中欢喜,村长和蒋家前脚走,她后脚就带上了大儿媳妇去蒋家打扫。   蒋家颇为讲究,家具都是好的,院子里到处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有好几处暗室可以藏粮食,上回大人搬出去的那些粮食应该就是从这些暗室里搜出来的。   村长媳妇是越看越欢喜,这么好的房子,她准备尽快搬进来住,当天就回娘家请人看良辰吉时,回来后就敲赵家的门。   村头这几户,以后就是家里的邻居,得好好相处。   丁氏开的门,彼时林麦花也在。   村长媳妇手里拿着些蒸出来的甜粑,这得用细粮和红糖做,一般人家舍不得做,做了也不会舍得拿来送人,算是挺拿得出手的礼,她笑吟吟道:“以后都是邻居,大家要常来常往。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我们若有不周不到之处,还请多担待。” 第265章 祸根 这新邻居,比原先的蒋家……   这新邻居, 比原先的蒋家可好多了。   村长能干这么多年的村长,是他足够公正,也不会借着身份欺压村民……上回让村里人不满, 还是他伙同那个李老头一起让村里人交钱请神婆。   不过, 这钱最后应该没落村长手里, 大家怨归怨,事情过去后,都没往心上放。   丁氏笑吟吟接了甜粑:“你们刚搬来,事情应该挺多, 如果需要帮忙, 尽管言语。”   这纯属客气话。   丁氏带着三个孩子,小的那个还不会走, 自家的事都没空干太多,怎么可能去帮忙?   而且,李家族人很多,村长人缘极好, 堪称一呼百应,哪里用得着赵家帮忙?   “行, 我不会客气的。咱两家以后好好处, 若有不满, 尽管直说。”   村长媳妇还去敲了其余几户人家的门,就连出了名难相处的翠柳,她都去了一趟。   柳叶最近很喜欢往娘家跑,不是回去干活……如今五月初, 除了家里地特别多的,几乎所有人都已经下完了种。   她纯粹是为了躲麻烦。   梁平如今死赖着梁安一家,天天在梁安家里吃。   锁门都不行, 梁平会拿了石头直接砸锁。   要说做多少吃多少,梁平还是会拿石头砸了锁取粮食自己做,并且各种抛费,狗子会跟在身后捡他扔掉的吃食。   且梁平整日喝得醉醺醺,梁安试图跟他讲道理,话没说完,梁平先打起了呼噜。   梁安受够了这样的哥哥,早知道,就不松口分家了。   他当然想把这坨麻烦甩出去,于是经常跑到槐树村来找柳叶接人。   柳叶当然不接,吵起来丢人,干脆躲了。   如果不是儿媳妇要生孩子,柳叶会把全家的行李都搬回娘家,在那边住上个一年半载。   天越来越暖和,村里的人都喜欢在外头晒太阳,小安三岁多,整日精力十足,林麦花和赵东石有空都会带他到村头的空地上跟村里的孩子打闹。   白天耗尽了精力,夜里才好睡。   梁安又来,敲了半天的门敲不开,他能感觉得到村头那一片人看过来的目光,心里羞愤交加。   目光一转,看见个熟人:“赵娘子,你劝一劝你干娘,我大哥好歹照顾了她那么多年,如今中了酒毒,她这么绝情……”   当下人说酒毒,是指喝酒太多,整日都在发酒疯。   “我看梁爹挺清醒的啊。”林麦花直言,“别说我只是个干女儿,就是个亲闺女,都管不了干娘的事,你找错人了。”   梁安实在被逼得没招了,还去了林五叔家里。   林五叔不知道亲家和亲家母之间怎么回事,亲家母对闺女那么好……从过门起,闺女只有回家才下地,在柳家从来没有下过地,有孕后都不怎么碰家里的杂活。   那话怎么说的?   娶媳妇是为孝敬长辈生儿育女,不是为了给家里请个祖宗。   他感觉自己女儿在柳家,就跟那供桌上的祖宗差不多。   亲家母对闺女这么好,他得有多傻,才会跟亲家母对着干?   他只是说自己管不着柳家的事,还说自己有事要忙,变相地送客。   梁安假装听不出:“你们家的闺女不孝敬公爹,好说不好听啊。”   “我闺女没有拿过你们梁家一个子儿。”林五婶觉得自家男人性子太好,“做儿女的该孝敬亲爹,无论怎么算,你大哥都是小冬和春儿,他们是该孝敬你哥,可我闺女就是个搭头,你跑来我们家说这些,完全没道理!”   梁安纯粹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成了呢?   “我大哥可怜,委曲求全哄了我嫂嫂多年,嫂嫂不要她,儿女不要他,人到中年了,孤家寡人一个,所以才会中酒毒……”   “都说长兄如父,他那么可怜,你好生把他供着啊!”林五婶对自己这个亲家没有好感,分了家那么多的田地和粮食,一点没往槐树村送 ,全部拿来赌输了。   闺女摊上这么个公爹 ,撇清关系都来不及,得有多傻,才会主动往上凑?   别说女儿和女婿没有要与那梁平和好之意,如果小夫妻俩有意接了梁平来,她还会阻拦着。   “快走吧!我们家得去地里干活,没空跟你瞎扯。”林五婶开口撵人,“你觉得谁该孝敬他,尽管去找谁,无论从哪边来论,都轮不到我们家把人接来照顾。”   林五叔一把抓住梁安的胳膊,把客人“送”出了院子。   梁安:“……”   他也想中酒毒了。   疯了也挺好,谁看了都怕。   梁平不讲理,家里人都在怪梁安这根顶梁柱应付不了麻烦。   梁安最近但凡一回家,就要承受婆媳俩的各种唠叨,他不吭气还好,但凡敢还嘴,婆媳俩会联手一起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他也不想回了,干脆就赖在柳家的门口。   柳叶带着儿媳回娘家,都是早上去晚上回,母子三人眼里有活,但凡柳家人干活,他们绝不歇着。就这,她娘家嫂嫂还不高兴。   于是,柳叶打算着去镇上租个房,等儿媳妇生完了孩子再说。   可多数房子的东家又不喜欢让自家的房子给人坐月子,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本来心情就糟,隔着老远,看到梁安赖在自家门口,柳叶心头怒火蹭一声就上来了,顺手在路边捡了一块石头,对着梁安就砸了过去。   梁安靠在门口打瞌睡,石头砸到他面前,他瞬间就吓醒了。   “死不要脸的老畜生,小叔子跑到嫂嫂门前来守着,你想做什么?”柳叶气急败坏,恰巧林振旺正在出粪,她伸手薅了一桶,顾不得弄脏自己,抬手就朝着梁安泼了过去。   梁安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闪躲,看着嫂嫂那疯癫的模样,恍惚间觉得喝多了酒的不是大哥,而是嫂嫂。   “嫂子,有话好好说。”   “我说你祖宗!”柳叶气得把手里的粪桶也砸了过去。   饶是梁安躲得快,身上也沾染了不少,一股恶臭直冲鼻端,他脸色特别难看:“疯子!”   “我早疯了,你不知道吗?”柳叶冲过去捡起桶,又朝梁安身上砸,“谁让你来招惹我的,你活该!”   梁安说不了正事,只好狼狈退走。   柳小冬护着媳妇进门。   门口一片恶臭,柳叶跳着脚道:“给我扫干净了再走!”   梁安跑得更快了。   林振旺一脸懵,他这粪原本是要拿回老宅那边和泥的,地里挖出来的土不够肥,掺和了粪肥后放上几个月,冬日拿来种土芋正好。   这是赵东石说的法子。   “我的粪!”   柳叶一脸歉然:“对不住,我帮捡回来。”   她带上柳小冬,拿锄头把村头的地都铲了一层皮下来,本来是大半桶粪,铲完有两桶。   反正都是拿来和土,林振旺也没挑剔,拿了扁担挑走了。   柳小冬拿着锄头问:“娘,爹最近又干了什么?”   柳叶摇头。   看在送来的银子份上,她愿意应付梁安。   柳春儿回家做饭,忙里偷闲问:“娘,这样的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   她十六,该相看亲事了。   有一个败家子爹,一家子在槐树村又没什么根基,柳叶还没有托人帮她相看,但柳春儿觉得自己的婚事可能会很难。   尤其是这大半年,她爹各种折腾各种闹。   一个贾祸根,闹得贾家和他两个姐姐家里都不消停,别人也怕她爹是个祸根。   柳叶摸了摸女儿柔顺的发:“我们对不起你,不过,你别急,娘一定帮你找个好人家。”   林茶花知道小姑子的顾虑,大包大揽道:“实在不行 ,从我那些堂兄弟里挑,你想要哪个都行,我帮你说亲。”   林家祖祖辈辈都在槐树村,娶媳妇是要看对方家世,但小姑子有丰厚的嫁妆,本身性子又好,勤快懂事,谁娶谁赚。   这话让柳春儿羞红了脸。   柳叶也正是因为有儿媳妇在,才没那么慌。   大儿子这门婚事说得好,让她在对待女儿的婚事时从容了许多,实在不行就嫁林家后生。   如果大儿媳妇没进门,这时候她肯定要急着帮小女儿说亲了。   梁安饶是极力闪避,身上还是传出阵阵恶臭,他在跳进了大水村的河水中,将头发丝都仔仔细细搓了一遍,又泡了许久,洗完后还是感觉身上一股味儿。   他浑身湿透的进门,路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道道水迹,梁白氏看见后,皱眉道:“怎么弄成这样?你是掉水里去了吗?怎么不在外弄干了才回?万一让爱香踩着,那还得了?”   儿媳妇进门,很快就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应该歇着,梁白氏平时有尽力迁就儿媳妇,所以尽量把家中的活计都接了过去。   厨房无论收拾得有多好,只要梁平一进,就跟被土匪抢过了似的,她恨不得立刻把梁平撵出去,最近脾气愈发暴躁。   梁安在外头受了委屈,正想理论几句,就看见梁平跌跌撞撞出门,直奔厨房,他拦了,根本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厨房里一阵噼里啪啦。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撞开,贾母哭着跌跌撞撞进门:“爱香,快救救你弟弟……那些人跑去告状,要把他送去衙门里……”   厨房里是狼,外面是虎,梁安脸色难看至极。   梁白氏急忙深呼吸,她前两天晕过去一回,大夫说,不能再生气,否则会气死。   好不容易缓过来,梁白氏眼角余光瞥见儿媳妇朝着门口的人扑了过去,语气担忧又急切,还带着哭腔:“娘,小弟怎么了?”   梁白氏一听儿媳妇这语气,就知道她肯定要想法儿救娘家弟弟……想到儿媳妇肚子里还有孩子,这银子岂不是要自家出?   想到此,梁白氏再也撑不住,“咚”一声摔倒在地。 第266章 偏方和远方客 梁平还在厨房里……   梁平还在厨房里找吃的, 翻到了压在蒸笼最底下的包子,他两口一个,啃得欢快。   梁白氏晕了, 梁母摇摇欲坠, 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贾母帮着女婿把亲家母扶到屋檐下坐好, 梁安这才进屋去换了干的衣裳,换衣裳时,他手上忙着,脑子里想了许多。   从屋中出来, 梁安听到亲家母在说贾祸根这一回是因为在外头赌输了钱, 不想让家里操心,所以借了银子去翻本, 结果翻到了沟里去,越陷越深,眼瞅着欠得太多,欠债的人要登门, 他跟家里没法交代,于是躲去了林子里。   债主说了, 他们已经去衙门报官, 如果在大人来抓人时还没有凑足银子, 就会将贾老三抓到大牢里去关着,直到还清银子了为止。   “那个混账真的……太不懂事,我都想让大人把他抓到大牢里给他一个教训算了……”贾母坐在梁白氏的旁边,哭到几乎抽过去, “可是这蹲不蹲大牢都要还钱……”   既然都要还钱,自然赶紧把银子还上,免除一顿牢狱之灾最划算。   至于前头贾祸根与那个有夫之妇被人捉奸在床, 当时赔偿了一大笔银子,说的是有夫之妇嫁妆丰厚,把人娶进门,她的嫁妆比赔出去的银子多。   结果,银子赔完了,才知道那女人所谓的嫁妆丰厚是假的……贾家人不让贾祸根娶她。   那一回凑出几十两,说的是把那人娶回来就能把这笔债还上,婚事不成,这个窟窿自然也没能堵上。   贾爱香在旁边陪着母亲一起哭。   梁小秋急忙安慰:“别哭别哭,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我弟弟他太不成器,我……我忍不住……”贾爱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不去死?让他死了算了,省得拖累我们姐妹俩,一想到我的儿女以后有这么一个舅舅,我连孩子都不想生了……生他们来这世上抬不起头做人……还不如不来……”   梁小秋急忙哄,又问:“欠了多少啊?只要不闹到衙门,不蹲大牢,都好说。”   “这一回是二十八两。”贾母痛哭流涕,“还不上啊……上回问他舅借的二两银子都还没还清,我是真的一个子儿都没有,让他被抓走算了……不然怎么办?不如让我去死,死了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她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把贾爱香吓够呛。   梁平在啃最后一个包子。   梁安忽然问:“大哥,你说碰见了我小舅子,是真的?”   “这还有假?”梁平呵呵,“他可是赌坊里鼎鼎有名的蒋爷,我输三四十两,人家都不正眼看我,他可不同,不光有人端茶倒水送点心,歇息的时候还有美人伺候呢。”   听到这话,梁安心都凉了。   上回他听到大哥的话,立刻让儿媳妇回娘家去告知贾家。   结果贾家那边说贾祸跟没赌,最近都在家。   梁安就以为是兄长喝多了胡扯,故意逗他。   如果上一次兄长说的贾祸根去赌钱是真的,那被人叫贾爷各种伺候多半也是真的。   三四十两人家都不拿正眼来看,这整天跟祖宗一样伺候着,那不得上百两?   梁白氏也想到了此处,本来醒过来就奄奄一息,这会又晕了过去。   梁平当天去了一趟槐叶村,将此事告知了柳叶。   柳叶并不欢喜,还忧心忡忡:“他们一家子日子勉强能过,咱还能有几天清静日子,如果欠一堆债,不得天天来打扰我们?”   梁平顿时就笑不出来,他知道妻子又动了彻底与他撇清关系的念头,忙表心意:“叶儿,我这辈子不会再娶别人,只会有你们母子是我的家人。”   柳叶叹气:“我知道你的心意,可……咱俩要是和好,肯定会被那些人没完没了的纠缠。”   她也不想对梁平心软,可一个男人将所有的身家都交到她手中……世上多的是负心汉,穷得叮当响还要到镇上嫖暗娼的到处都有,梁平这般,真的很难得。   梁平苦笑:“叶儿,容我想一想。”   柳叶怕他做糊涂事:“别跟那些烂人纠缠,千万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你名声不好,会影响儿女。小冬再过两个月就要做爹了……”   梁平想起了弟弟知道儿媳妇有孕时的欢喜,他其实也盼着抱孙子来着,咬牙在门口踱了两圈,道:“叶儿,我想进城,今年我才四十不到,还可以干好几年。我打听过了,府城过去三百里外有个码头,肯卖力气就能赚到钱,我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烂着,跟他们一起发烂发臭,最后我自己可能都干净不了……到那时,别说你嫌弃,我自己都嫌弃我自己。”   他干的事最多就是恶心梁安,又不可能真的找一群人来追债,比起贾祸根,他干的事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纯浪费时间。   柳叶不赞同:“非得走这么远?听说有不少人逃荒而来,人家只图一口饭,你和他们抢活干会很累。”   “如果不行,我就回来。”梁平说完这话,像是怕自己后悔一般,狠狠捏了一下柳叶的手,转身飞快跑走。   梁平不见了。   等到梁安和儿子纠纠缠缠吵闹一番,决定帮贾家还十两银子,转过头来想问柳叶追讨梁平在他家吃喝这么久的花销时,梁平丢了。   有人在镇上看见他坐上了去城里的马车。   人去了哪儿,无人知道。   柳叶把前来借钱的梁安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们一家不干人事害得大房骨肉分离:“如果梁平死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们全家谁都别想好!”   梁安狼狈地回去求了母亲。   梁母手头还有积蓄,看在孙媳妇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出了十两。   *   六月,天气渐热,彩香生了。   翠柳一直与柳叶交好,无论她对别人多恶劣的性子,对柳叶一直很好,在柳家人需要人帮忙时,从来都是主动出力。   彩香临盆,柳叶去帮忙接生,林麦花也去了,因为收过翠柳的礼,得去还这份情。   柳叶接生,即便中间出了点波折,也母子平安。   翠柳很高兴。   不过,谁都看得出来,翠柳很不喜欢大儿媳妇郑苗。   对着彩香各种温柔,对着郑苗就呼来喝去,当着人前,丝毫都不掩饰自己的偏心。   郑苗整个人灰扑扑的,面色蜡黄,没什么精神的模样,反应还会慢半拍。   越是反应不过来,翠柳越是不喜。   林麦花坐在旁边喝茶,和柳叶看着翠柳骂儿媳妇,心里挺尴尬。   据说郑苗一直没有身孕,翠柳很不悦,还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些偏方熬给她喝。   林麦花还看到了放在院子里的药罐子,黑漆漆的,闻着一股味儿,她会配药,也识得许多药材,都看不清那药罐子里熬了些什么。   世上许多偏方,奇葩的会用老鼠屎蝙蝠翅膀,狗尿狗宝之类的入药。多数人是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想法才去喝。   林麦花从来都是听别人说哪个偏方很灵验,身边的人却都没有试过。   这助孕的偏方……她认为应该没有多大的用处。   旁边柳叶也在小声说偏方的事:“不生孩子,合该去镇上找大夫看看什么毛病,那黑漆漆的玩意,不把人喝坏就不错了。”   林麦花提议:“要不跟吴大用说一说?”   柳叶摇头:“翠柳看着跟我亲近,其实很倔。你当我没劝过?她说几个儿子都是喝那药生下来的,我还能怎么说?”   人家亲自喝了有用的药,她一个没喝过的,哪里敢说那药酒一定没用?   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在喊:“麦花,你家来客了。”   林麦花立刻起身出门,喊她的是高氏。   高氏有试图和林麦花亲近,但林麦花无意,对她格外冷淡,渐渐地,高氏也就不再凑过来了。不过,大家住在村口,抬头不见低头见,经常也说得上话。   来了一群人正准备去敲赵家的门。   看样子,好像是一双年老的夫妻带着儿子儿媳与一个年轻姑娘。   院子门打开,白招娘不认识门口一群人,心下疑惑,便看向了站在路旁的林麦花。   “麦花,你家亲戚?”   林麦花摇头:“不是。”   可能是丁氏的那些家人找来了。   去年丁氏说有同乡的人认出了她,丁家人可能会找来,事情过去大半年,这些人真来了。   “二妞?”   丁母头发花白,神情憔悴,一家人是打听着过来的,看到女儿真的在,全家人的眼睛都亮了。   林麦花可还记得丁氏说过,家里人是把她卖给了赵家,于是快步上前:“你们找谁?”   “你又是谁?”丁母反问,“二妞是我闺女,这里是我女婿家,你是谁?”   丁氏自从遇上了同乡的那个姐妹后,好几次都梦见了家里人来找自己,一直悬着心,如今看到了这群人,那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不是她还对这些家人有感情,而是知道这件事情迟早会落到面前,必须要解决了才能过清净日子。   事情不来,总觉得有事没办,心里不踏实。   “你们来做什么?”丁氏堵住了门口,没有请几人进门的意思。   “你这丫头,让路啊。”丁母语带责备之意,“咱们母女那么多年都没见,你就不想我?”   “不想!”丁氏将门缝关得更小,防着丁家人硬闯:“你们一出现,我就有麻烦。实话说,我这辈子都再也不想见你们!”   她说话很慢,声调也沉,一个个字像是砸在了人的心上,丁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67章 兄弟齐心 母女之间几年不见……   母女之间几年不见。   丁母以为, 即便当年分开得不愉快,女儿如今也过上了好日子,不管这门婚事是怎么定的, 终归是他们做父母的将她交给了一个稳妥的人家。   母女之间分开几年不见面, 如今久别重逢, 即便没有抱头痛哭,女儿也该对他们心软几分。   没想到,竟然这么冷淡。   “二妞。”丁母未语泪先流。   丁氏作势要关门。   丁家人不允许。   一个人的力道,当然敌不过五个人。   在丁氏关门之前, 赵家所有人都看着两边人相处。   眼看丁家人要强行往里闯, 赵大山飞快上前:“你们做什么?”   “亲家,我们远道而来, 想和闺女好好谈谈。”丁父一脸严肃,再次强调:“我们来此,不是嫌贫爱富,也不是上门打秋风, 真的只是几年不见女儿,想要好生叙一叙旧, 你这丫头好狠的心, 说走就走, 到了新地方也不给家里传个信,看到了家乡人,你还嘱咐人家不要透露你住的地方……怎么,我们当爹娘的把你生下来养大, 还生错了不成?”   他先是解释,然后看着女儿质问了一大通。   有好心人站在远处观望,纯粹是看热闹。   丁氏深吸一口气, 她眼眶又酸又热,也不知道有没有泪,她恨自己不争气,明明早就决定不再为这一家子落任何一滴泪来着。   她大声反问:“当年你们把我卖了个好价,我已报了生养之恩,你们又找上来做什么?还说找我不是为银子……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赵家的大儿媳妇是买来的。   这几年丁氏的家人一直没出现,她自己也不提,众人都以为她家人没了,平时都不好意思问,就怕问到了丁氏的伤心处。   赵大山帮着儿媳把门关上。   丁家人也不走,就坐在赵家门口。   刚才他们看到了两家之间的那个门洞,又跑到赵东石这边的院子来敲门。   林麦花还没来得及进去。   她方才在外看热闹,赵东银这边的院子门始终没有大开,丁家人没进,她自然也进不去,而隔壁的院子门始终关着。   丁母坐在门口嚎哭。   说她养育儿女有多辛苦,当年有多艰难,一路过来受了多少罪,一边哭,一边拍地,话里话外,一家子在路上差点被人给吃了。   前两年确实艰难,但从去年起,但凡是种了土芋的地方,都没那么难……只有林青斌家那种一开始把种子吃了,后来问人借种的人家,土芋收成不高,才比较艰难而已。   林麦花觉得,丁母的话有些夸张。   虽说人饿急眼了什么都吃,可但凡有得挑,应该都不会有谁想吃人肉。   她也不急着进屋了,然后退了几步,站在了柳叶家门口。   丁母哭了一会儿,瞅见了林麦花,问:“你也是赵家人?”   林麦花轻咳了一声:“家里我大嫂说了算,我是赵家人也不能带你进门。”   丁母上下打量她:“你刚过门?”   林麦花不用下地,很少像村里人那般顶着日头干活,又因为衣着较讲究,随时都干净整洁,皮肤白皙,头发梳得细致,长相又好,虽是嫁人生了子,看着还格外年轻。   “大娘,我大嫂决定的事,谁都劝不动她,她既然不让你们进门,你在这里哭也没用,赶紧回吧。”   丁母:“……”   “你是赵二的媳妇?”   林麦花不答,转身进柳叶家门。   柳叶这会也已回来了,飞快关了门。   丁家人傻了眼。   那年轻妇人明明是赵家的媳妇,怎么还进别人家门?   村里人互相之间串门正常,可是那年轻妇人像是回自己家似的一样随便,难道那是她的娘家人?   丁母想要找个人问,可惜,槐树村众人如今很排外……就是那些外地人进村干了许多事,如今又来了外人,众人远远只站着看热闹,不愿意与之搭话。   再则,赵家兄弟都不想认的亲戚,他们巴巴地跑去细聊,会惹恼兄弟二人。   赵大山可大方,只要不是名声特别差的人上门借钱借粮,他都不会让人空手而归……虽说这年景渐渐好了,可若是老天爷不赏饭吃,说不定哪天村里众人又得求到赵家的门上。   丁家人赖着不走,丁母哭够了,也不再嚷。几人就那么要死不活的互相靠着。   半个时辰过后,林麦花准备回家。   不出意外,出门就被丁家人给围住了。   “我是你嫂嫂的亲娘,你让我进去……”   林麦花无奈:“我们村里有规矩,谁家都不能收留外地人,否则就会被撵出村子。”   “这什么破规矩?”丁父一脸莫名其妙,收留亲戚都不行?”   收留亲戚当然可以,但谁家收留的亲戚,谁家就得担保亲戚不干坏事,若丁家人留下,不惹麻烦便罢,但凡惹了麻烦,村里不找他们,只找赵家。   当然,林麦花没有傻得把这些话都说出,只作无奈状:“别说大嫂不让你们进门,就是让你们进门,你们也不能留在村里过夜。赵家还是外头来的,容易就会被赶出槐树村。”   槐树村在附近这十里八村里算是很富裕的村子,丁家人来前,就已经打听到了这些消息。   如果赵家被赶出槐树村,绝对是赵家的损失。   “你们家不是得了大人奖赏?谁敢撵于衙门有功之人?”   林麦花都忘了这一茬。   “我不想让你们进门去恶心我大嫂。”林麦花强调,“如果你们非要跟着我进,我只好请大家帮帮忙,把你们撵出村子去。”   “你这恶妇,我们是你大嫂至亲之人。”其中一个年轻后生出言指责,“你撵我们,分明是在打我二妹的脸。”   林麦花推门而入,一家人冲了过来,正想强行闯进院子,又对上了一把雪亮的大柴刀。   赵东石手里拿着柴刀,一脸的凶狠。   见血多了,他凶起来,眼神里满是煞气。   丁家人下意识松了手,下一瞬,门板砰一声关上,紧接着就是栓门的声音。   赵东石去了隔壁,丁氏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亲人久别重逢让她又想起了自己受的委屈,实在是被丁家人的不要脸给气着了。   赵东银给她递帕子,满满和小宝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   林麦花见了,故意道:“大嫂,这么多人安慰你,小心吓着孩子。”   丁氏哭得伤心至极。   比前年过年以为赵东银变成废人时哭得还要伤心,嗷嗷的。   听到林麦花的话,丁氏又长长嗷了两声,才总算止住哭声,她脸从帕子里抬起来时,眼睛都红肿一片。   然后,她伸手将孩子一左一右揽入怀中。   “别害怕。”   赵东银提议:“如果他们天黑了还不走,你又实在不想见他们,一会我和二弟趁夜出去把他们揍一顿。”   丁氏瞬间紧张起来:“你一动手,他们更要赖着不走,还是别管了,等他们受不住饿,自然就会离开。”   丁家人在夕阳西下时,试图问村里人买东西吃。   没人卖给他们。   银子是好东西,可是赵家人都不让这群亲戚进门……赵家在村里好几年,挺好相处,从来没有正经讨厌过谁。这般厌恶丁家,肯定是有道理的。   丁父转了一圈,买不到吃的,道:“我们走吧。先找个地方住,既然知道了二丫的家,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   “不走!”丁母咬牙切齿,“我就不相信她真能让我们露宿在外,人活一张脸,她做得出,旁人肯定要戳她脊梁骨。”   此话有理。   一家人准备在门口过夜,天又不冷,夜里还有月光,不怕冷,也不怕有鬼。   深夜,丁二妞的大哥丁元海尿急。   村头这一片有房子,家家都有茅房,但不让丁家人进门,如今要方便,只能去后山。   他起身要走,却被他媳妇给拉住了:“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去哪?”   丁元海小声道:“我去后山……”   丁母没好气地道:“给她尿门上,恶心一下那个白眼狼。”   这纯粹是气话。   他们还指望着赵家收留,这般恶心人,更进不去门了。   丁元海去后山,得先绕过蒋家的右边,才能去那一排房子的后面。   看着黑漆漆的夜,虽然有微弱的月光,可槐树村于丁家人而言,处处都挺陌生。   看着村头这一片挺热闹,后山上说不定有坟……丁元海走了两步,回头道:“爹,你陪我一趟。”   丁父白日赶路,腰酸背痛,这会还在想着要怎么说服女儿收留全家,心里存着事,身上又疲惫,便没那么想起:“你自己去,有着叫人的功夫,都去完回来了。”   二三十岁的人,夜里还不敢一个人上茅房,说出去也是个笑话。丁元海怕归怕,听到父亲这么说后,也不再强求,从蒋家的那边往后面走。   虽是沿着蒋家的院墙,丁元海却走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压住把腿往回跑的冲动,也不再往里走,干脆就在墙根处,刚撩开裤子,只觉一大块黑东西兜头盖来,他吓得想叫,整个人就被踹倒在地,然后,浑身到处都痛。   一时间,丁元海只感觉揍自己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浑身上下到处都痛,恍惚间,他感觉自己会被打死在当场。   “放……”   “再不滚!下回就把你拉到后面的无底洞里,那洞就没人下到底过,你想去那儿长眠,我们成全你!”   丁元海听清了这话,也听清楚了说话之人的声音,分明就是他那个好妹夫。   又有人提议:“干脆把他丢进深山老林里喂畜生去!这不是人的玩意儿,没必要放他回去。”   丁元海吓得魂飞魄散。 第268章 决绝和无情 “不不不……”……   “不不不……”丁元海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是他没出息, 而是他在这些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如果他们真的要把他送到山林里喂狼,他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又是狠狠一脚踹在丁元海的肚子上, 让他眼前一黑, 彻底晕了过去。   丁元海以为自己面前站满了人, 实则只有兄弟俩,赵东银扯回了麻袋,确定人晕了,淬了一口:“呸!这不要脸的, 当年拿了亲妹妹的卖身钱, 如今还想要赖上妹妹,站着这么大一坨, 废物一个!”   *   丁家人等了又等,没有等到丁元海回来,两刻钟过去,丁母不确定地问:“老大以前去茅房一般蹲多久?”   丁父昏昏欲睡, 听到这话陡然惊醒:“不好,我们去看看!”   丁母不太敢去, 但有男人壮胆, 夫妻俩一起结伴去了蒋家的墙根底下。   不, 如今已是李村长家了。   他们以为儿子去了后山,结果,沿着院墙还没走上两丈路,就看到月光底下有个人躺在那儿。   即便是夜里, 丁母也认出来了,那就是自己儿子。   夫妻两人慌慌张张上前,试图扶起丁元海, 扯又扯不动,后来还是丁父咬牙把儿子背上……背人的时候才发现丁云海的裤子是湿的,身上一股尿骚味儿。   真的是屎尿都被人给打出来了。   忍着恶臭,两人将儿子背回了赵家门口,不用问也知,丁元海受伤这么重,绝对是赵家人的手笔。   丁母喊了儿子好几声,见人不醒,立刻开始拍地叫骂。   众人再喜欢看热闹,夜里还是各回各家,大晚上的被扰了清梦,脾气不好的暗骂一声,重新蒙头睡觉……没有人出门查看过问。   就连李村长家,都没有动静。   “睡睡睡,你弟弟伤成这样,你怎么睡得着?”   这会丁氏正在纳鞋底,熟能生巧,纳的鞋底足够多,都不需要看针脚,没有光亮,照样一针接一针。不是她不想睡,而是丁家人的出现扰她心神,睡不着。   后来看到兄弟俩嘀嘀咕咕拎着个麻袋从后院去了,她就更睡不着。   听到外面亲娘叫骂,丁氏唇角微翘,又过了一会儿,兄弟俩才从后院出来。   赵东银开始对于木雕抱着很大的期待,干了近一年,他有点灰心,赵东石劝他养兔子。   养得好了,比打猎还强。   赵东银心里有点纠结,后院之中还有大堆木头,如果要养兔子,得把木头挪开重新修圈。   但他要是真的喜欢木雕,不赚钱也想刻。   “算了,我还是把那堆木头刻完了再说。”   赵东石:“……”   不想养兔就直说。   还是因为赵东银手头有银,名下有地,没有养家糊口的压力。   丁氏坐在屋檐底下,看见兄弟俩有说有笑过来,忙问:“没事吧?”   “没事!”赵东银催促,“回去睡。”   村里人是睡了,丁家人确实一宿没睡,丁母越想越气,叫骂了半天,各家都没反应,女儿也跟聋了似的……嗓子都骂哑了,还是无人接话茬。   翌日天亮后,村长一出门,就看见了村头的丁家几人,那个丁元海鼻青脸肿,跟昨天出现在村子里时的长相完全不同。   丁母扑了过去:“求大人帮我们家做主啊!”   她不光是跪在地上,怕村长跑了,还伸手去拽着村长的裤子。   村长吓一跳:“有话好好说,别拽我的裤!”   “我儿被你们村的人打成了重伤,槐树村必须要给我们家一个说法!”丁母痛哭流涕,“你不替我们讨个公道,我就去衙门告。”   村长拎着自己的裤腰:“你先撒手!”   “我撒手你就跑了。”丁母不肯松手,“你纵容村里人揍人,怎么配做村长?”   这话很重。   村长管着村子这么多年,自以为尽心尽力,他可不愿意因为这些小事而影响了自己的名声。   “谁打的你儿子?”   丁家人指了赵家的门。   村长过去敲门:“开门!”   开门的是丁氏,她再次堵住了门口,一眼看到躺在地上丁元海脸上的伤,丁氏吓一跳,愤然质问道:“你们……娘,你为了往我身上泼脏水,还对亲儿子下这么重的手……”   此话一出,丁家人被气得够呛。   明明是赵家人打了丁元海,赵家却倒打一耙。   丁父气得吹胡子瞪眼:“胡说!我怎么可能……”   丁氏打断他:“你们连亲生女儿都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苦肉计而已,你以为村长会上你的当?”   村长:“……”   他小声提醒:“伤得确实有点重。”   整张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若是想使苦肉计,用不着下这么重的手。   丁氏振振有词:“他们就是故意让人伤得重啊,越重越好,伤的越重,越不可能是他们自己动的手,这盆脏水就结结实实泼到了我们赵家身上。”   村长哑口无言。   丁母:“……”   丁氏看母亲被自己喷得哑口无言,畅快之余,又觉得自己果然是丁家血脉。   一般人干倒打一耙的事,没她这么顺手。   果然丁家都不是好东西,她也一样。   大多数人都相信了丁家人是倒打一耙,槐树村众人当然会帮着赵家说话。   昨晚丁家人商量好的问赵家拿银子来治伤,结果一个子儿都拿不到,还被众人又撵了一通。   连亲生女儿都算计,村里不愿意和赵家多来往,昨天看一家子赖在赵家门口没谁出面撵人,今儿是有人直接开口让他们赶紧离开。   “我又没找你,你凭什么撵我们?”   “就凭你们大晚上的不睡在这儿尖叫。”翠柳站了出来,“我小孙子被你们吵醒了好几次,害得我们全家都没睡好。”   柳叶接话:“对,我家的鸡被你吓着了,今天都不一定愿意生蛋,那可是交的毛税的,你赔我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不给丁家人说话的机会,后来更是不知道是谁先出了手,扯了丁母往村外推。   “赶紧走走走……”   丁元海起不来身,被几个壮年抬着扔出去。   丁家人气得不轻,一个个叫嚣着要告状,丁母气疯了: “我要告你们。”   “告!快点去告!”丁氏一点都不怕,“到时候看大人抓谁。”   丁元海说自己受伤很重,本来一早就要去镇上看大夫的,是丁家人想要问赵家要银子,所以才磨蹭了这么久。   村里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手重,在这灾荒年间,槐树村好歹还收留了一些人,为此闹出了不少事,有许多的村子根本就不让外人进,反过来打劫外人的也有……那些村子都没事,槐树村怎么可能会被抓到公堂上?   在当下,人出远门,那要先写路引,路引文书能够表明此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去。   没有路引,那就是流民。   每个地方官员对于流民的处置都不一样……总之,为了生计背井离乡,多数人都能理解,不会跑去告状,但若是惹恼了当地人,很可能会被告到衙门去,免不了要遭受一场牢狱之灾。   丁家人走得灰溜溜,赵东银有悄悄去打听,得知丁家人并未走远,住在了镇上之前那些难民住的一个窝棚里,天天要饭为生。   至于跑去衙门告丁家是流民到处乱窜,赵东银下不了手,不是不想把事做得太绝,而是镇上的流民不止丁家,衙门如果来抓人,肯定不会只抓丁家。   多数流民都是被抓去干活,徭役有多辛苦,赵东银是知道的。   而犯人们要干的活计,只会比徭役更重,有些人去了就回不来了。   “算了,不要去告,别为了丁家造孽。”   之后丁家人又来了槐树村两回,拿着破碗前来要饭,还经常去敲赵家的门。   可惜,赵家即便打开了门,看到是丁家人,就会立刻将门甩上。   *   翠柳对于两个儿媳妇的态度截然不同。   郑苗刚入门那会儿,吴大用处处护着,每次都会把翠柳气哭。   最近吴大用找了份活干,林茶花的几个伯伯和他爹合起伙来买的木工牌子,近来天气好,五人天天在山里砍树。   五个人的人力有限,早就想多带几人进山,但是又不敢私底下悄悄带人,于是就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去拜访了两个衙差,倒也得了指点。   砍树的只能五人,进树林的也只能是那五个人,但出林子后,大人就不会管了。   于是,兄弟五人各家出一个壮年在林子口接应,他们将树搬到林子口,剩下的让家里人去抬回来。   林茶花二伯家的独子最近崴了脚,抬不了木头,又说了一家出一人,于是便放出话要请人,都知道这活很重,最好是成亲生了子的人去干,翠柳为了赚银子,极力为大儿子争取了这份活计。   为这,还让林茶花回家说情。   吴大用每日天不亮就要从林子口跟林家兄弟一起抬木头回来。回来后一口气不歇,又往山上走……赶路就算是歇着了,可是去林子里一般都要上山,爬山累得人直喘气。   这份活计很重,累得吴大用回家倒头就睡,面对婆媳俩之间的那些矛盾,他也没精力再过问。   郑苗实在是受不了了,这天在吴大用回家以后道:“我想和离。”   吴大用在洗手,只以为她是被亲娘欺负了想要他帮着撑腰,无奈道:“别闹,我好累。”   郑苗认真道:“我没有闹,是真的想走。”   吴大用打起了呼噜。   郑苗苦笑:“我知道你在装睡,既然你不愿意护着我,那就放我走,再在你家住,我要活不下去了,难道你想逼死我?” 第269章 人心易变 郑苗等了等。 ……   郑苗等了等。   吴大用没有醒, 呼噜声更重了几分。   郑苗眼神里满是失望,当初来时没有多少行李,她打开箱子, 找出了自己所有的衣物打了个包袱。   收拾行李的动静不大, 吴大用等待他动作时, 几度险些真睡过去,看郑苗真的要走,他忙问:“你要去哪儿?难道你已找好了下家?”   这倒不是骂郑苗不守妇道,而是郑苗娘家那边完全不管她死活, 也不肯接她回家。   郑苗要走, 马家回不去,如果不想露出野外天为被地为床, 就只能为自己再找一个婆家。   “我去死!”郑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娘又找了偏方,这一回是喜鹊的屎和兔子屎,说是喜鹊是报喜鸟, 兔子多生……这偏方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吴大用, 你觉得她是真想让我们生孩子, 还是故意折腾我?你知道村里人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说我是吃屎的!”   吴大用满脸疲惫, 强撑着起身:“我去跟她说。”   郑苗一般不爱与人争论,一激动就先哭上了,话都说不明白,这会听到吴大用的话, 整个人又激动起来:“你……你……她明明想让你生孩子,却让你去干那么重的活儿……回来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我怎么可能有孕?借着我没孩子各种糟蹋我, 再这么下去,我不死,也要去借个种!”   “别胡说!”吴大用呵斥。   “我是生过一儿一女的,嫁给了你却一直没怀上,不能生的到底是谁?”郑苗早就想说这些话,只是不太敢。   不能生的又不是她,凭什么是她来吃偏方?   如果真是偏方还罢了,婆婆的偏方越来越离谱,根本就是在故意折辱欺负人。   吴大用冲出门去,直奔母亲的屋子。   翠柳正在哄孩子睡觉,抱着孩子温柔的哼小曲。面对踹门而进的儿子,她小声呵斥:“慌什么?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别吓着你侄子。”   吴大用深吸一口气:“你又给苗娘找偏方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翠柳白了儿子一眼,“你弟弟的儿子都生出来了,你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还不想喝……我悄悄进林子偷出来的东西,抬手就给我倒了。你真该管一管她,脾气越来越怪,闷葫芦一样,我一骂她就哭,好像我有多过分似的……”   吴大用强调:“最近我累得要死要活,你别说是给助孕的偏方,就是给她吃一定能生孩子的神药,她也生不出来,除非去借种!”   他嘴上没说,心里对于母亲给自己找的活计是有怨气的。   一天三十文,听着是很多,可这活计一点不轻松,赶得上徭役的繁重。从早上抬到晚上。林家干这个活的都是有妻有子的壮年,还不止一次说过他们不想要吴大用,万一出了意外……可能连个后都没有。   “胡说什么?”翠柳呵斥,“你可不能松那个口啊,苗娘本就是不守妇道的女人,你敢松口,她就敢满村的给你偷人……”   吴大用感觉跟母亲说不通,心头愈发疲惫:“人家哪有偷人?何时偷人了?不是一整天都被你关在家里干活吗?”   连番的质问让翠柳沉默下来。   翠柳不说话,吴大用苦笑:“娘,都是儿子的错,您再依了儿子一回,可好?”   好半晌,翠柳才嗯了一声。   吴大用欢天喜地回房睡觉:“娘答应我了,你不用再吃那个偏方,回头直接倒了就是。”   郑苗好半晌不说话。   吴大用等了半天,等到她出声,扭头一看,郑苗站在窗前默默流泪。   “又怎么了?”   “不喝偏方,她还会从其他地方为难我。”郑苗苦笑:“大用,当初我就不该嫁给你。”   “咱们都成亲这许久了,你跑来说这些……”吴大用有些不耐烦,“我真的很累,他们兄弟几个合起伙来排挤我,一根木头都有轻重,我抬的永远都是最重的那头,五个人一起去抬木头,一般只用得上四个人,多余的那个人是他们三人轮换,我除非是走不动,否则,无人与我换。”   “你可以不干!”郑苗多日以来积攒的怨气喷薄而出,哭着质问:“你赚多少工钱,跟我有关系吗?”   工钱都是翠柳去结。   郑苗成亲这么久,没有从吴家拿到过哪怕一枚铜板,婆婆不给,吴大用穷得叮当响……原先在马家时,婆婆虽然抠抠搜搜,但男人有自己的小心眼,悄悄攒一些私财拿给她……当她以为天底下像前婆婆那样抠搜的人不多时,就遇上了一个更抠的婆婆。   翠柳完全是在针对她,不让她好过。   吴大用皱了皱眉:“我是家中长子……”   “跟我有何关系?”郑苗娘家在大山里,当年和马小三成亲,那是听父母之命,后来遇上了吴大用,他很热情,又热心肠,她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这般费心哄过。   成亲时想着哪怕往后的日子千难万难,只要他对她始终如一,她就不悔。   吴大用对她的心意或许没变,但是他太忙了,平时又太累,还得她来体谅他。   “你……”吴大用想说父母在,儿女不能有私财,都说媳妇熬成婆,过几年就好了,但此时的郑苗在气头上,明显听不进去,无奈问,“那你想怎样?”   “你放我走!”郑苗一字一句地道:“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她说我不能生,我不耽误你!回头你娶一个能生的进门。”   往常郑苗无论多生气,吴大用不需要怎么哄,就能将她哄好。哪怕还有点委屈,她自己慢慢就好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依不饶过。   吴大用察觉到了她的认真,重新坐起身:“我们俩当初那么艰难才在一起,村里的人都知道我是绝食了好几天才逼得我娘答应你进门,若是……若是你就这么走了,旁人一定要笑话你我。”   “那又如何?”郑苗不是今天才有要离开吴家的念头,是早就有了这个想法,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熬,想找出让自己继续留下过日子的理由。   找不到!   所以她才郑重提了此事。   吴大用一脸无奈:“你到底想怎样?你说出来,我尽力满足你!原先你也说过我对两个孩子很好,这世上除了我之外,兴许再也找不出对俩孩子更好的后爹……”   “你是好,可你娘呢?”不提两个孩子还好,一听两个孩子在吴家的遭遇,郑苗的眼泪压根就止不住,“她经常把两个孩子往外撵,有好吃的会偷偷藏起来……上回烙饼,我明明记得还有四个,孩子一来,锅里就空了!等孩子一走,你弟妹又开始啃饼子……”   吴大用不觉得这些是大事,烦躁地道:“我娘是穷苦日子熬过来的,爱护食,如果不是她小气,我们兄妹三人要么长不大,要么早被她卖了。 ”   郑苗不想再与他扯:“我不想听你说她为你们付出了多少,无论她有多好,我没有得过她的半分好处,我是不想听你说你娘疼我和孩子,所以才翻这些旧账,她和我儿女本就不是亲人,我也没指望过她疼爱孩子。”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   “你冷静一点。”吴大用重新躺了回去,疲惫地道,“我真的很累,你再想一想,如果确定要走……你回不去娘家,想离开吴家,得先找好下家,找好了再说。”   郑苗听得出来,吴大用这是笃定了她找不到一个愿意接纳他们母子三人的人家。   从成亲以来,夫妻俩经常吵架,每次吴大用都会把她哄好了再睡。   郑苗知道,如果两人继续过,吴大用像今儿这样懒得哄她的次数会越来越多。   马小三离世之时,给了郑苗二两多银子,那是他所有的私房钱。   郑苗一直不敢动这笔银子,就怕要用的时候拿不出来。   翌日,她一个人去了镇上,找到了花娘子,给了一两银的好处。承诺只要能找到让她满意的婆家,她愿意再给一两银子的酬劳。   有些人家,娶个媳妇也才花二三两银子,花娘子做了半辈子媒,很少能够在一件婚事上拿到二两的谢礼,当即就欣然答应下来。   花娘子认真办事,也能妥妥贴贴。   她给陈雁儿办的婚事就很让林五妹满意。   去年腊月成亲,陈雁儿很快就有了身孕,不过之前在孝中……高家的那个老人家,确实是在腊月底的时候没了。   孙子要守三个月的孝,这期间不好待客,也不好走亲戚。   加上三个月不到,胎没坐稳,陈雁儿一直没回来。   如今天气真好,陈雁儿胎也稳了,大夫还说多走走好生,于是,这日小夫妻俩回娘家。   林五妹很高兴,家里没有男人,不好招待女婿,于是请了三哥四哥,说林麦花会炒菜,非要请林麦花帮忙炒菜。   母女三人一般不会麻烦旁人,难得上门相求,林麦花自然要答应。   她是带着小安去的,还拎着一只兔子。   小安三岁多,很机灵,林麦花想把他丢在家里独自离开……除非他自己愿意留,否则,从大人闲聊之间知道谁要走,他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前跟后,压根甩不掉他。   好在小安也不是皮孩子,照顾他误不了事。   林五妹特意准备了一只兔子来杀,一半炒着吃,一半炖着吃,还要包饺子,又特意去镇上买了鲜肉和烧鸡。   母女俩还特意换上了最好的衣衫,早早烧好了热茶,准备来点心和瓜子,处处都彰显着母女俩对今日客人的郑重。 第270章 招待贵客 林麦花到时,各种菜……   林麦花到时, 各种菜都备好切好,饺子的面发起来了,馅已拌好。母子俩进门, 林五妹一边逗小安, 一边取过了兔子去杀。   林五妹做事麻利 , 林麦花看不需要帮忙,便去帮着何氏包饺子,忙得差不多了,小夫妻俩才进门。   一起来的还有高吉祥的娘。   高娘子说话爽利, 看着就是很能干的人, 她双手拎满了东西,一进门就夸:“这院子打扫得真干净, 亲家母好勤快,难怪能够教出雁儿这么勤快懂事的女儿。”   放下东西后,撸袖子要进厨房帮忙,进了厨房又惊呼:“哎呦, 准备这么多菜?让亲家母这般破费,这怎么好意思?”   陈雁儿出嫁以后第一次回娘家, 又是高嫁, 林五妹如此热情的招待, 一是希望女婿看在她如此用心准备饭菜的份上善待女儿,二来,也是想表明自家不穷,不是那等打秋风的穷亲戚, 不希望高家看低了女儿。   林五妹也没想到亲家母会来,这倒是意外之喜。礼多人不怪, 这天底下真心疼爱儿女的慈母心肠都是一样的, 正如林五妹希望女儿在高家能够得到婆家的善待一般,想来高娘子也很乐意看到儿子到了林家能得如此郑重的招待。   林青斌这一辈的年轻人都没来,是林振德和林振旺亲自招待女婿。   饭菜摆了两桌,高娘子和林五妹如同相见恨晚的友人一般,多数时候是高娘子在说,林五妹在听。   做生意的人, 特别会说话,林五妹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从来不喝酒的人,还被高娘子抬着喝了半碗。   高娘子也没冷落了何氏和周氏,就连林麦花她都顾及到了,时不时就聊上几句。   陈雁儿比起出嫁那时胖了点,身上穿的是花布衣衫,上衣下裙。   但凡要干活的女子,多是穿上衣下裤。   林五妹看着精神十足的女儿,彻底放下了心。   原先还怕女儿不习惯高家的日子,只有这个孩子顺利生下来,女儿在高家就算是扎下了根。   吃过饭,又闲聊了半个时辰,高吉祥提出告辞。   林五妹依依不舍在门口送别女儿。   林麦花也送客人,前脚客人才走,林麦花还准备进厨房去拿她今儿拿过来的碗……林五妹家里的碗不够,她又回去取了一趟。   还没收拾好,外头何氏惊呼一声,小安的衣裳湿了。   他自己去倒茶,因为里面的茶水已凉,何氏就随他高兴,想怎么霍霍都可。   结果,茶壶盖子没盖好,茶水没从壶嘴里出来,直接从盖子里泼洒了一大半。小安人小,茶水几乎泼湿了他上半身所有的衣裳。   得,本来还打算坐一坐的,坐不成了。   这会夕阳西下,风吹来时,能感觉到肌肤上泛起一阵凉意,孩子衣裳湿了不换,可能会着凉。何氏催促:“你赶紧带小安回家,剩下的东西一会我给你送来。”   林五妹忙道:“我送我送。”   林麦花抱起小安往家小跑,快到村口时,竟然看到了前面的高家母子。   她刚要喊人,就听到高母说话的声音随风飘来:“可得好好对雁儿,人家对你那么客气,你要是……对得起今儿那桌菜吗?咱们家摆那桌菜都不舍得,人家却拿来招待你,还特意请了舅舅作陪,你小子别不识好歹,敢不和雁儿好好过日子,老娘先饶不了你。”   看得出来,高吉祥有些不耐。   林麦花不可能坠在他们后面慢慢走,若是让前头的人发现她在偷听,也挺尴尬,于是扬声喊:“表妹。”   三人回头,都一脸惊讶。   林麦花笑道:“亲家伯母,都走到这儿了,去我家坐一坐?”   三人都看到了小安湿透的衣裳,高氏担忧问:“冷水还是热水?要不要紧?”   “是凉茶,换一身衣裳就好了。”林麦花再次邀请,“去家坐一坐。”   高吉祥还没说话,高娘子兴冲冲问:“听说你家养了许多兔子,我能看看吗?”   “能!”   说话间已经到了赵家门口,林麦花打开门,赵东石在院子里磨他的箭头。   “东石,你带亲家伯母和表妹夫他们去后院看看兔子,我给小安换衣裳。”   兄弟姐妹的姻亲,都是称呼亲家伯母,为表亲近,堂兄弟姐妹和表兄弟姐妹的姻亲也可以这样称呼。   赵家的兔子圈一般不带人进去看,别人要买兔子,都是抓出几只来让人挑。   兔子圈乍一看,特别壮观,从这头望到那头,足有十几丈远,一排长圈隔成了大大小小的小隔间,而且足足有三排。   每一间都装着兔子,有大有小,即便是外行,也看得出这兔子不是随便分栏。   陈雁儿早听说过表姐家里养了许多兔子,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三人都觉得开了眼,高娘子还好奇问:“这好不好养?没养过的人会不会把兔子养死?”   “会,我们都经常养不活。”赵东石解释,“兔子小气,冷不行,热了不行,吃的东西不行,大兔子都会死。我还给它们准备了炕墙,冬天不能断火。”   高娘子看着各个圈里的兔子,道:“你这个其实跟我们做生意一样,也有自己的秘法,而且你们家得了衙门奖赏,不用交毛税,这省了不少钱。 ”   她目光一转,看向陈雁儿:“雁儿想不想养兔子?”   林五妹养过兔子,陈雁儿有帮忙,只是这东西很容易就超十张嘴,林五妹舍不得交毛税,且兔子真的很容易死……万一交了钱,兔子又死了,那岂不是又赔人力又赔钱?   陈雁儿有些迟疑。   高娘子笑着劝:“你如今身怀有孕,不能熬夜做豆腐,又不能推着豆腐上街卖,天天闲着,所有杂活都归你,那你还不如正经事情做,你有事情忙,他们便不好意思使唤你了。”   陈雁儿脸一红。   女儿家嫁人以后回娘家,都是穿自己最好的衣裳回,还报喜不报忧,尤其当着婆婆的面,那是一句婆家的不好都不敢提,实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家子相处,人多了后,每个人想法不同,总有各种矛盾。   高家所有人都忙,除了孩子,每个人都有事做。   陈雁儿去年腊月才嫁进门,才把豆腐坊各处的活计要怎么做摸清楚,就发现有了身孕,大夫说她有点累着了,让歇一歇。   于是就成了全家都在忙,就陈雁儿闲着,她又不好意思干坐着看别人忙活,便把做饭洗衣打扫之类一摊子杂事接了过来。   她勤快,又好性子,渐渐地,丢给她的活计越来越多。   高娘子身为婆婆,不太好出面让大儿媳妇别那么过分……妯娌之间相处,她做婆婆一掺和,小事也要变成大事。   而且,二儿媳妇性子绵软,她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兄弟几个早晚要分家另过,指望谁护着,都不如自己立起来。   “那我就试着养一养。”陈雁儿又道:“家里没有兔子圈。”   “咱们家后院那个夹墙,大概半丈宽,平时拿来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头让吉祥给你收拾出来。”高娘子一锤定音,又问,“赵老爷,你们家卖的兔子,可以拿回家做种兔吗?”   赵东石点头:“如果是表妹要,直接抱这种快要下崽的。”   “那敢情好。”高娘子顿时眉开眼笑,“雁儿,快谢谢你表姐夫。”   赵东石扬声喊齐满去找笼子,随口道:“真要想谢,干脆谢你表姐,是她让我多照顾你来着。”   男女之间相处,要格外有分寸,一个弄不好,害人又害己,赵东石只将两家关系好归结于林麦花愿意照顾表妹。   最后,高家三人带走了三只兔子。   高吉祥请教了建兔子圈的细节之处,临走前,还盛情邀请赵家人去高家做客。   *   天气渐热,土芋苗长势极好。   林茶花临盆那天是半夜,柳小冬不光去找了岳母,还请了林麦花过去帮忙。   这一胎是由柳叶亲自在旁边守着养,一切很顺利,半夜发作,天亮后不久就母女平安。   生了个女儿,柳小冬很喜欢。   林茶花和林五婶都在偷偷看柳叶神情。   先生一个闺女,说是先开花后结果,但大多数人家都想要一举得男,有些刻薄的婆婆,更是当场甩脸子,不肯伺候儿媳妇坐月子。   柳叶没有不高兴,抱着小孙女眉开眼笑。   “就叫玉儿,大名柳玉。如何?”   林茶花这才放下心来。   玉乃贵重之物,在普通人家,玉都是要小心呵护仔细收藏,那是家里最重要的宝贝。   林麦花是来帮忙的,柳叶抱着孩子不撒手,全靠她一个人善后,等到忙活完,一家人已经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柳叶对于儿媳妇坐月子之事早有准备,后院养着不少鸡,两天杀一只,吃不完就家里人吃,然后再杀新鲜的炖给林茶花。   姚吴柳三家今年都添了孩子,姚家是女儿,吴家是儿子,柳家也是闺女,但要论月子坐得好,还得是林茶花。   最辛苦的是彩月,桂花走了,姚家父子俩忙着做事,开始那两天是姚林请了马大娘来做饭……没给工钱,也没欠人情,姚林拿他做好的木槽子来抵。   彩月歇了五六天,主动谢了马大娘,揽过了家里的杂活。至于吃……她自己做给自己吃,姚林说的是随便做,尽管吃,可她自己不好意思大吃大喝。   彩香好在翠柳很看不惯大儿媳,家里无论大事小情,都归郑苗干,因此,彩香月子里什么都不用做,吃得也还行。   林茶花好吃好喝,满月时,除了圆润了点,肌肤白里透红。 第271章 落胎 林茶花娘家离得这么近……   林茶花娘家离得这么近, 满月时,还正经带着男人和孩子回了一趟娘家。   夫妻俩抱着孩子出门,撞上了林麦花, 她带着小安在门口和村里的其他孩子疯玩。   不是农忙, 又没开山, 家家都闲。   一群孩子几乎玩疯了。   “麦花姐,一起去家坐一坐。”   林麦花一口回绝:“不去。你回娘家,带上男人和孩子就行,我去算什么?”   “我娘很感激你, 若你去了, 她一定很高兴。”林茶花这话真心实意,不提她娘, 她自己也很感激林麦花,嫁人后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埋头苦干,生了女儿还不被嫌弃,这种婆家真的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麦花连连拒绝:“不去不去。”   送走了林茶花, 林麦花心情很好。   在外玩了半个时辰,日头越来越高, 七月的天气, 能晒得人身上冒油, 半天就能将人白皙的肌肤晒黑,林麦花便带着小安回家。   今儿赵东石不在,去城里了,家里兔子越养越多, 如今已有六百多只,他打算卖掉一批。   镇上的酒楼每个月二三十只已是极限,封林还没放弃买兔子, 赵东石不做他的生意,准备把兔子卖到城里去。   母子俩做午饭吃时,有人敲门。   来人是李周氏,自从福娘落胎,林麦花再没有去过她家里。   李周氏心情似乎不太好:“赵娘子,你是不是也会落胎?”   林麦花心中一动:“我不太会 。”   “福娘如今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她……”李周氏一脸苦相,叹气道:“我找人看了,这一胎又不行,手臂和肚子连着……你哪天有空,麻烦你过去帮我们处理了。”   林麦花先是惊讶于福娘这一胎又不行,随即又挺好奇那个看出来的人是怎么看的:“谁看的?”   “是楼娘子。”李周氏见她一头雾水,明显不知说的是谁,提醒道:“就是上一次帮村里祈福化冻的那位。”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她怎么能透过肚子看出孩子的手臂和肚子连着?”   “她是这么说。”李周氏无奈,“我知道这可能是假的,但……我们家真的不能再有一个怪胎。”   林麦花哑然:“万一是正常的怎么办?”   “那我就找她去!”李周氏强调,“她说如果孩子落下来正常,不光全退我的善金,还愿意赔偿我一笔。”   正是因为楼娘子话说得过于笃定,李周氏才决意落掉的儿媳腹中的孩子。   林麦花不赞同地道:“孙子是你的,那是你们家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孩子。如果是哪个高明大夫说的这话,我会帮你,可一个神婆……你觉得咱们村那次化冻真是因为她作法的缘故?”   李周氏一把抓住林麦花的手:“你给福娘看看去,如果你说那个孩子正常,我就不听她的。”   这分明是要林麦花作保,看得出还罢,可她真的看不出,无奈道:“我只能看得出孩子在肚子里是否康健。”   李周氏催促:“走走走,先去我家,咱们边走边说。”   林麦花到底去了一趟。   福娘肚子里的孩子大概三四个月,小腹微凸,她眼睛都已哭肿了,看见林麦花进门,更是哭出声来。   林麦花仔细然后看了一番,连柳叶教的把脉都用了,只看得出母体虚弱,有点动了胎气,孩子还算稳当,如果要保,喝一副安胎药就行。   李周氏满脸急切:“怎样?孩子康健吗?”   “我看孩子好着,若想稳妥,得喝一副安胎药。”林麦花强调,“至于孩子是不是怪,我看不出来。”   李周氏满脸纠结:“还是落了吧,他们还年轻,以后肯定还能有孕。”   “落胎伤身。”林麦花一脸不赞同,“你若要保胎,我可以帮你配药,三十五文一副。若你要落胎……这活儿我不接。”   说着,林麦花整理了自己的篮子准备离开。   李周氏拦住她的动作:“我又不是不给你包红封,你为何不接?”   林麦花深吸一口气:“大娘!那是一条命,是人命啊!”   吼完这话,她拎了篮子起身就走。   李周氏喊了几声,林麦花都没有回头。   就在当日,李周氏还跑去找了柳叶。   因为楼娘子那一番包赔的话,让李家人觉得这一胎有九成的可能是怪胎。一家子上下一门心思的想要落了这个孩子,就连福娘自己,哭归哭,却没有不让落胎。   柳叶也去看了一趟,同样拒绝了落胎的请求。   李周氏还追到了村头来骂:“有钱不赚,你难道是傻子?不管孩子落下来什么模样,我又不找你们师徒的麻烦……”   柳叶认为,李周氏一家子做梦都想要个孩子,没有人帮忙落胎,应该不至于像别家那样乱来……因为福娘以后还要生孩子,自己落胎无论是撞肚子还是从山上滚,都可能会伤着大人,导致再也不能生。   结果,两人都没想到李家那般执着,傍晚时,贾爱莲拎着个篮子入了村。   先看见贾爱莲的是林麦花。   林麦花当时在关院门,看见贾爱莲没多想,关门的速度还更快了几分。   门板栓上,林麦花觉察到不对,贾爱莲拎着篮子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在去别人家接生的路上,可是村里这些人都和赵家交好,如果谁家媳妇要生孩子,多半是来请她,即便有人觉得她学艺不精,也会去请柳叶。   请贾爱莲……贾家在槐树村又没有其他亲戚,前头那个牛兰花的娘,和贾爱莲只是同族堂姐妹而已,两家都没有来往。   林麦花去了一趟柳家:“干娘,那贾爱莲该不会是来落胎的吧?”   柳叶一拍大腿:“坏了!”   她打开门就往村尾跑,林麦花见状,急忙跟上。   这落胎,其实也容易,一副药喝下去……几乎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两人赶到李家时,药已经熬上了,李周氏在屋内帮忙,李豆在屋檐底下熬药,看到两人气冲冲进门,忙站起身来:“二位这是……”   “你是不是傻?”柳叶气急败坏,“那肚子里的孩子还隔着肚皮,谁看得见?”   李豆迟疑:“楼娘子包赔……”   柳叶气急。   林麦花今儿一整天都在琢磨这事,忙道:“这三四个月的孩子,下来后本来就和正常孩子不一样,你怎么知道孩子是怪胎还是没长好?人家随便搪塞你两句就不用赔偿,可你丢的是孩子……这么折腾你福娘,你当她是牛吗?”   “呸!”林麦花察觉到自己失言,“就是牛,也经不起这一遭又一遭的摧残。”   李豆眼睛一亮:“福娘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怪胎?”   林麦花沉默,这可没谁敢保证。   柳叶强调:“至少现在看不出是不是怪胎,孩子没长全乎,看起来确实怪。”   李豆一脸迟疑。   屋子内的贾爱莲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她好不容易才接了一份活计,这要是飞了,今儿可就白跑一趟。   “你们俩可真好笑,人家不要的孩子,你们在这儿劝什么?如果是个怪胎,你赔吗?”   柳叶气得直骂:“贾爱莲,你有没有人性?落一个胎你才得多少好处?那是人命,福娘那么苦,万一你下手重了,她再也不能生……”   贾爱莲强调:“我会尽力保她。”   李周氏又不傻,瞬间察觉到了贾爱莲在避重就轻,问:“福娘落胎,可能会不生?”   贾爱莲可不敢保证不伤福娘分毫。   村里的妇人有些不讲道理,楼娘子包赔,李周氏就会选择给儿媳妇落胎……反正有人赔。   她如果敢包福娘以后一定能有孕,福娘生不出,这一家子肯定要找她麻烦。   李周氏见贾爱莲不答,便又问了一遍。   贾爱莲见她一定要自己答复,道:“落胎也好,生孩子也罢,都会伤身,可能都会是妇人此生最后一个孩子。那都是命,你不能因为我刚好撞上,就觉得是落胎的缘故……”   东拉西扯一通,李周氏明白了,贾爱莲保证不了一定不伤福娘的底子。   她怕的是生怪胎,但更怕儿媳妇再也不能生。   李豆面前小炉子上的药已咕噜开了,若是急着喝,过个几息就能倒出来用。   看着那药,贾爱莲催促:“拿筷子划一下,别让药扑出来,火小点。”   李周氏一跺脚:“那算了,你回吧。”   贾爱莲:“……”   “你逗我?我那么远赶来,你一句算了,我就得白跑一趟?”   李周氏狠狠揉了一把脸:“我把这药钱付你。”   贾爱莲虽然很想赚这几十个铜板,但有柳叶在旁边,她不好多劝,狮子大开口问李周氏要了五十个铜板的药钱。   柳叶没阻止。   贾爱莲不再是她的徒弟,在外头怎么定价,她管不着。   李周氏眼看柳叶不出声阻拦,跳了起来:“就一副药而已,你怎么不去抢?”   两人就这副药应该值多少而吵吵开了,都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打起来。   柳叶没劝架,和林麦花一起回了村头。   贾爱莲最后拿到了五十个铜板,但脖子被抓伤了一片。今儿这差事没成,又和人打一架,她心头是越想越窝火,本来能一切正常,就是村头这俩疯妇多嘴。   她不太敢找林麦花的麻烦,毕竟赵家得了知州大人的奖赏,在这整个镇子都是头一份。而且听说赵东石和衙门里的大人相识,找赵家的麻烦,那是自找麻烦。   于是,贾爱莲去敲开了柳家的门。   柳叶知道这个徒弟的脾气,开门看到是贾爱莲,知道其来者不善:“怎么?要打架是不是?我知道你弟弟在外头欠一堆的债指着你还,这是想讹我?” 第272章 打架和兔子 贾爱莲确实是……   贾爱莲确实是想找柳叶吵一架。   好不容易接到个活计, 柳叶还跑去给她搅黄了,这种事情多来几回,往后她哪里还能接得到活计?   因此, 她觉得有必要给柳叶一个教训。   柳叶张口就说她弟弟, 这话戳到了贾爱莲的肺管子上, 她心头怒火冲天,但却不敢和柳叶继续吵……事闹大了,丢脸的是她弟弟。   她弟弟还没有定亲,需要维持一个好名声。   哪怕这好名声被他自己快糟蹋没了, 还是得尽力护一护……说不定以后的弟媳妇就是槐树村人。   “人家主家请的是我, 你跑去做什么?当初我跟你学手艺,可是花了银子的。”   柳叶早就讨厌极了贾爱莲,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也懒得与之争执,伸手就抓,抬手就挠。   不过眨眼之间, 两人瞬间就扭打在一起,林麦花听到动静出门, 二人已经扯住了对方的头发。   贾爱莲当真是狠, 还腾出一只手去抓柳叶的衣裳。   林麦花见状, 急忙上前帮忙。   “撒手撒手。”   林麦花跑过去拉架,自然拉的是偏架,抓的是贾爱莲的胳膊,柳叶抽准时机狠挠了几把。   贾爱莲痛得嗷嗷叫, 反手要来挠林麦花的脸,她挠过来时,眼神里都是恶意。   林麦花惊讶于她眼中那种淬了毒汁一般的恶意, 两人之间好像没有多深的恩怨,何至于此?   恨成这般,肯定要下死手,林麦花飞快往后退。   贾爱莲追过来还要挠她,柳叶从身后把人拽住,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村头的众人围拢过来,村长媳妇气急败坏的吩咐:“快把这俩拉开!”   人多力量大,众人围拢上前,很快就拉开了互相纠缠的两人。   贾爱莲口口声声骂柳叶坏她的差事。   柳叶骂她不要脸,为了几十个铜板不干人事。   众人这才知道,那李豆媳妇再次有孕,因为楼娘子说那孩子是怪胎,李家人想要让福娘落胎。   好多人都觉得李家疯了……但听说楼娘子包赔,众人又都能理解。   都包赔了,肯定是笃定了孩子是怪胎,不然,楼娘子图什么?   总不能是图赔钱吧?   柳叶在村中本地人跟前,可能会被排挤,但是柳叶和贾爱莲一个外村人打架,众人肯定都是护着柳叶。   贾爱莲脸上和脖子上都是伤,气得叉腰骂人。   柳叶不容她骂,也不怕她,冲上去又要打。   两人打架,最后不了了之。   贾爱莲一边走一边骂 ,柳叶不甘示弱,骂贾祸根早晚被抓进大牢,骂贾爱莲胡作非为,说不定哪天就得替人偿命。   最后 ,贾爱莲消失在了村头,柳叶才没再继续骂。   当李周氏得知自家那点事在村头被人嚷嚷开时,只觉得天都塌了。   不管是福娘又怀了个怪胎,还是李周氏在怀疑孩子是怪胎时就找人来落胎,都不宜让太多的人知道。   事到如今,李周氏只能解释自己不是那等狠心之人,虽一时糊涂,也被柳叶给劝回了头。   众人明面上夸李周氏听人劝,私底下都在说福娘又怀了怪胎的事。   等到众人散去,林麦花拿了金创药给柳叶上药,道:“这姓贾的一点都不知尊重干娘,好歹跟您学了手艺,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柳叶倒不觉得都是贾爱莲的错:“我早就想揍她了,一直没机会,今儿她主动凑上来,我能饶了她?”   林麦花:“……”   “干娘,疼不疼?”   “嘶,有点疼。”柳叶侧头打量她,“你没受伤吧?”   林麦花手背上被挠了一道,破了皮,没有流血,但肿得厉害。   柳叶叹气:“你该躲远一点,我跟她打架,那是我想教训她。”   林麦花是怕柳叶吃亏才冲上去,而且,她有注意不让自己受伤,躲得飞快,但凡慢一点,就不是手受伤,而是脸上受伤了。   贾爱莲下手忒狠,好像恨不能让林麦花毁容似的。   傍晚,赵东石一进村子,就听见有人在路边说自己家媳妇跟人打架,他没有多听,加快脚步回家。   林麦花在做饭,小安很喜欢吃八宝肉,肉用蜂蜜腌制后炒干,又有甜香又有肉香。   赵东石冲到厨房门口,上下打量在灶后忙活的人。   林麦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点心虚:“回来了?顺利吗?”   赵东石点头,目光在她捏着锅铲的手背上划过,又在她浑身上下扫视。   林麦花被看得不自在,眼神游移,故意没话找话:“城里的兔子价会不会比镇上高一些?”   “不高。”赵东石靠近她,握住她的手瞅一眼。   林麦花忙道:“我已经上过药。”   赵东石伸手就去解她领子上的扣子。   林麦花大惊失色,伸手推拒:“光天化日,你想做甚?”   “你身上可有受伤?”赵东石盯着她眼睛。   林麦花怀疑的目光打量他,她觉得赵东石查看伤势是假,多半是在逗她。   “没有伤,你当我那么傻?当时好多人,贾爱莲冲我来了,我肯定要躲啊。”   今儿所有拉架的人中,除开林麦花手背受伤,也有几个人被贾爱莲抓伤。   贾爱莲完全就跟疯子一样,尖利的指甲对着每个靠近她的人拼命的挠。   赵东石才说起他在城里卖兔子的事:“本来是打算拜访一下刘师爷,听说我要卖兔子,刘师爷把所有兔子都买下了。”   买这么多,肯定不是为吃,衙门里的官员本身不能做生意,林麦花惊讶问:“他还要喂兔子?”   赵东石点头:“不是他喂,他想将兔子发给府城辖下的人家……给我二百文一只,他按照原价卖给周边百姓。”   林麦花好奇:“会不会有人把这兔子买回家吃?”   赵东石失笑:“那是衙门卖的兔子,肯定不能吃。就是死了,都必须要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会被衙门治罪。”   翌日,赵东石和林麦花包括齐满一家,都在后院整理兔子。   刘师爷的意思,让能卖的都卖掉,于是赵东石除开自己想留的种兔,稍微大点的都一起装进了笼子,这回拉走了四百八十只。   这一批兔子拉走,镇上的酒楼那边都供不上。   包括朱红杏那个亲戚开的铺子,暂时都要断货。   卖完了兔子,瞬间轻松不少,赵东石折腾两天有点疲累,卖完兔子的第二天睡了个懒觉。   小安在院子里拿树枝画草画鸟,等他再大一点,林麦花打算送他读书。   今儿来了稀客,林麦花打开门看到是高吉祥,心下格外惊讶。   “表妹夫,进屋坐。”   高吉祥拿着礼物,进门就问:“我姐夫呢?”   林麦花让他坐在院子里,又去厨房烧茶,等到茶水上桌,赵东石已起来陪客。   原来是高吉祥想让夫妻俩去家里看一看他养的兔子,说是病歪歪的。   今日高吉祥拿来的礼物很丰厚,看得出是诚心诚意相请,林麦花不在乎多不多这门亲戚,却真心希望陈雁儿在婆家能过安宁日子。   于是,夫妻俩带上小安,去了一趟高家。   高家卖豆腐是在街上有个摊位,林麦花经常买豆腐吃,进高家的门,却是第二次,上一回是陈雁儿成亲。   高吉祥带着他们从前门入,左边是很大的一间房,上回林麦花就听人说过,那是高家的豆腐坊,除了高家自己人,外人不得进,看都不能看。   再往里走,就是高家人住的院子,总共七八间房,好像住满了人,从房子右手边过去,那处有一道夹墙,还没走近,先就闻到了兔子的味道。   兔子确实病殃殃的,还掉了不少毛,严重的都秃了。   “已死了三只。”   上回抱的是种兔,两只母兔,两只公兔,抱过来后不到一个月,母兔下了崽,各下了十二只小兔子。   这会都分笼子关着,高吉祥忧心忡忡:“昨天我就想来,雁儿怕打扰你们,让我去医馆中问大夫拿了些药,我俩还抓兔子灌药,没有多大用处。”   陈雁儿端了两碗茶过来。   林麦花看着她的肚子,忙伸手接过:“不用这么客气。”   陈雁儿眼圈有些红:“表姐,这兔子还有得救吗?”   一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哭腔。   高吉祥安慰道:“如果救不活,那就是咱们没这财运,你别多想。”   赵东石细细查看了一番:“这样的病症原先我家兔子也有过,那次死了不少,我知道有两种草,一会儿你跟我去找。”   高吉祥大喜:“能救?”   “试一试。”赵东石没把话说太满。   两人拿着篓子和刀出门,林麦花带着小安,便没有去,只在院子里等。   陈雁儿眉目憔悴,林麦花好奇问:“你是因为兔子生病歇不好,还是家里的活计太累?”   “是我大嫂。”陈雁儿憋在心里的许久无处说,有人问及,还是个嘴严的娘家人,她迫切地想说一说,“一开始就不想让我养兔子,总是说赚不到钱,还嫌兔子脏……那兔子圈在她屋子的后面,她嫌臭。兔子一病,她非说会一死一大片,说话特别难听……我说跟她换房,她又不愿意,说她住的是正房。”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林麦花劝道:“你不要管人家怎么说,先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你肚子里这个孩子千万不能有差池!”   “我懂。”陈雁儿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我肯定要在高家好好过,回头有机会,把雨儿也带到镇上来。”   拜当初陈家几兄弟跑到村里去闹所赐,整个槐树村的人都知道林五妹的过往。   如果嫁在槐树村,关于林五妹嫁给了兄弟三个的事会一直有人提,这对母女三人都不好。 第273章 闲聊 陈雁儿当初和高家定亲,……   陈雁儿当初和高家定亲, 早已悄悄立志要在高家站稳脚跟,然后把妹妹也带到镇上。   “我嫂子定是因为我照顾兔子不帮她干活而不高兴。”   说到这里,陈雁儿叹了口气, 这里头的事情说来话长, 刚进门那时, 高吉祥对她爱答不理……其实早在定亲之前,高吉祥就说过他有个心上人,暂时不想娶妻,让陈雁儿不要对这门婚事抱有期待, 他会跟长辈拒亲, 但想来机会不大,除非是陈雁儿拒绝。   可是陈雁儿又怎么可能拒绝这对她而言明显是高嫁的亲事?   这不光能改她的命, 还能改妹妹的命。   母女三人如今住在槐树村,看似吃穿不愁,实则是活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之中。   能够堂堂正正活着,谁愿意受人接济?   而且, 林五妹的那些过往……一女嫁三人,旁人提及她们母女, 都会带着种心照不宣地不可言说, 姐妹俩平时少出门, 也能感觉得到外人那种异样的目光。   能够跳出槐树村,到一个少有人知道林五妹过往的地方,陈雁儿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知道自己不得男人喜欢,陈雁儿就想讨好高家的所有人, 用力过猛了些,让嫂子以为她是个软柿子,上回怀着身孕带着男人和婆婆回村, 婆婆提议让她养兔子,陈雁儿隐隐明白,婆婆并不喜欢她那过于绵软的性子。   在这个家里,说到底还是长辈做主,陈雁儿最应该讨好的人是婆婆,所以她那次回来后,整个人变得强硬,再也不帮大嫂一家子洗衣,家里的杂活也不再乱伸手,分给她的,她才会去做。   后来嫂子又找她帮忙,陈雁儿就以要养兔子要养胎为由拒绝了,从那以后,妯娌俩之间的和睦被打破,陈雁儿这段时间听了不少阴阳怪气的话。   但说到底,这些又不是什么大事,陈雁儿不想让母亲担忧,便谁都没有提。   “你做好你自己的本分,我看亲家大娘是个懂礼的,应该不会为难你。”   “娘没有为难过我。”陈雁儿没说的是,婆婆对于自己儿子的心思门清,自从她过门,处处照顾她,还总是隐晦地劝她想办法抓住男人的心。   陈雁儿小学的是下地干活,洗衣做饭,你问她庄稼几月种几月收,她能说得明明白白,让她抓男人的心,这是在为难她。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给高家生个孩子,高吉祥再娶,他那心上人已嫁,两人没有了双宿双栖的可能,等她有了孩子,他多半不会舍弃她再娶。   而在陈雁儿看来,婆婆娶她过门,除了想让儿子收心,应该也是想让儿子有后。   果不其然,陈雁儿在高吉祥喝醉后抓住机会与之圆房,后来又有几次,让自己有了身孕。   有孕的消息一出,婆婆对她愈发和蔼,还愿意提点她,又让她养兔子。   在陈雁儿看来,被嫂嫂为难都是小事,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表姐,吃点心。”   小有半个时辰后,去割草的二人回来了,赵东石手里拿着一大一小两个花环,是给母子俩的。   高吉祥也从篓子里掏出一个花环递给陈雁儿。   陈雁儿惊喜:“给我的?”   高吉祥面对她的欢喜,有些心虚:“我是看表姐夫在编花环,刚好路边野花长得好,顺手给你编的。”   陈雁儿花环戴在头上,欢喜之下,脱口道:“多谢祥哥。”   高吉祥:“……”   刚成亲那会儿,陈雁儿喊过他祥哥,当时他纠正了一番。   那个女子会叫他祥哥。   之后陈雁儿便随大流,喊他吉祥哥,谁知她这会一高兴,又忘了他的叮嘱。   罢了,兔子病了两三天,她经常都在哭,自责没有养好兔子,此时难得看她欢喜,没必要扫兴。   赵东石亲自给那些兔子喂草,确定每一只兔子都吃了,道:“这两天只喂这个草,两日后我再来看看。”   高吉祥认真应下,又道:“姐夫千万要留下吃饭,家里已备了菜。我娘早就说想请你们来家坐一坐,一直抽不出空来,才拖到了今日。”   盛情难却,一家三口只好留下。   整个高家好几口人,前头去世的是高吉祥的祖父,他祖母还在,双亲健在,头上有哥哥姐姐,都已成亲生子。   今儿高吉祥的姐姐不在。   全家上下对林麦花夫妻俩极尽客气,当然了,这份热情里有几分是因为林麦花是帮助过陈雁儿的表姐,又有几分是因为赵东石得过大人奖赏,只有高家人心里才清楚。   难相处的高家大嫂尹氏,眉目温和,有说有笑。   “我听娘说过,你们养兔子很厉害,前两天又卖了不少,对不对?”   林麦花嗯了一声:“家里兔子不多,昨天刚送了四百多只进城给刘师爷,这兔子可能要和土芋一样,让家家都养。”   这倒是高家人不知道的,众人都很惊讶。   “那咱们这位父母官可真是个干实事的,前头的土芋就很好。”高父夸赞,“咱们这地方不缺水,粮食收成不好也不会饿死人,土芋虽然不是粮食,但是能卖钱,上个月还有三个外地的商户在镇上收土芋,真的有抢着收,这家八文,那家就九文,剩下的那家眼看收不着,干脆出十文,转完一圈回来,价钱又涨一截。”   高母笑道:“土芋其实和地里的野菜差不多,只不过它口感好,如今再养上兔子,那咱们这些百姓以后不光有饭吃,肉都吃不完。”   高吉利兴奋道:“说不定又有奖赏。”   赵东石真心实意地道:“奖赏倒是其次,遇上刘师爷和张大人这样的父母官,是咱们这些普通百姓的福气。”   如果是那种对百姓不闻不问的父母官,即便辖下出了再多的好东西,装瞎看不见,东西就很难传扬开去。   养兔子再好,除了陈雁儿之外,高家其他人都没想过要养兔子,他们祖祖辈辈靠卖豆腐为生,都已经习惯了做豆腐,一时半刻不会想转行。   陈雁儿夫妻俩将一家三口送到了镇口,林麦花催促:“回去吧,不用送,等你生时,我再来看你。”   赵东石拿着四个黄纸包,那是陈雁儿买的四封点心,给三房四房和林五妹带回去,剩下的那封给林麦花二人。   买点心时,陈雁儿准备自己付钱,是高吉祥先帮她付了。   陈雁儿明显很意外,想要让他收回,被高吉祥用眼神示意后才收了回去,瞅那模样,若不是旁边有林麦花一家三口,估计还得撕巴一番。   回了村,林麦花先去给林五妹送点心。   林五妹才知道女婿今儿来过村里。   林麦花解释:“兔子病了,他心里着急,知道来不了,看完了兔子,才托我们帮忙带礼物。”   林五妹得知除了自家,两个哥哥也有点心时,笑道:“还算懂礼。那他们家兔子怎样了?”   “吃了药草,不知道能不能好。”林麦花没有多留,还得去村尾送点心。   何氏刀子嘴豆腐心,平时看她嫌弃朱红杏,林麦花去两人的院子时,发现朱红杏正和二老一起吃饭。   林振德等于是给几个儿子分了家,这在外人眼里他们还是一家人,因此陈雁儿准备一封点心,一点毛病都没。   朱红杏才知道小姑子一家今天去过镇上:“今儿赶集,你们去街上转了吗?”   “没有。”林麦花看向了她怀里的孩子。   满了周岁的孩子,看着特别纤瘦,头小身子也小,眼睛倒是大,就是没有什么神采,病殃殃的。   别家一岁左右的孩子,若专门有人带,已经能扶着墙和凳子慢慢挪动,这个孩子却连下地都不愿意。   孩子对上林麦花的眼神后,瘪嘴要哭,朱红杏赶紧将孩子转了个方向搂进怀里,哄好以后才解释道:“孩子认生,不要外人抱,心情不好了,看他一眼都不行。”   林麦花只说认生是好事。   何氏拆了点心,给几人一人拿了一块,剩下的让云花拿去分给其余几房。   家里人多,十二块点心,一人一块还不够分,何氏自己不打算吃,林麦花分了一半给她。   何氏笑了:“这甜腻腻的粘牙,我不爱吃。”   林振德夫妻俩过了多年的苦日子,没分家那会儿,逢年过节都吃不上一口甜的,怎么可能不爱?   林麦花不戳穿她:“我也不爱吃,咱俩分着吃了吧。”   何氏瞅一眼女儿:“你以为我是舍不得?分家后你爹经常给我买点心,我吃伤了。”   母女俩还在说话,朱红杏惊呼一声,原来是孩子尿了,她赶紧起身带着孩子回去换裤子。   何氏叹气:“都说一岁以后能好点,我看也没好到哪儿去。村头姚家那俩孩子都是早产,人家又康康健健,孩子跟孩子真的没法比。朱家我是真的烦,要不是看你二嫂的份上,我真要上门去骂他们一通,孩子折腾地这么弱,屁都不来放一个。”   林麦花好奇问:“开春后一次没来过?”   “没有!”何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厌恶,“一把年纪的人,都做了祖父母,错了就该认,又没人要主家赔,红杏和你二哥是夫妻,我还能将他们怎样?连句话都没有,好像我林家活该似的。”   孩子那么弱,过去一年日日夜夜的熬,何氏没少帮忙,这一年的日子有多难过,只有林家人知道。   林麦花不好跟着说朱家有错,那样显得火上浇油,随口问:“二嫂有经常回去吗?”   何氏点头:“常回,她觉得她娘是真心为她好,害了孩子也不是有意的。” 第274章 再次改嫁 朱家不会害亲外孙。……   朱家不会害亲外孙。   可是, 云康确实是因为朱母带过来的药早产了导致的虚弱。   辛辛苦苦呵护了一年,如今看着要比其他的孩子小,不如其他的孩子机灵, 都是事实。   林家三房众人的日子比村里九成的人家都要好过, 就因为这个病孩子, 一家子没少吵架。   何氏叹气:“花钱是其次,费精力,吵起来还伤感情。”   她一直都在说服自己不要怨朱家,可是朱家连人都不来, 她怎么能不怨?   朱红杏倒是经常拿一些偏方回来, 说是她娘求的,孩子吃了会身康体健……一点用都没有。   林麦花面对母亲说的这些, 多数时候都是沉默,亲娘并不需要她出主意,这些事也不是出主意就能解决的。   今年开春后,夫妻俩还带着小的进城去求过医, 拿了一些药回来,吃了后是不如去年冬日里那么一个月要病二十天, 但天气好了, 孩子本身也不会如冬日里那么难带, 只看今年冬天。   “有时候我都怀疑那孩子能不能长大。”何氏这些话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说,“去年冬,偶尔我也在想,孩子如果走了, 那大家都解脱,孩子自己也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   母女俩在院子里说话,何氏声音压得极低, 林麦花慢悠悠剥着小果子吃,偶然间一抬头,看到门洞处有一抹衣角,她抬起头看向何氏。   何氏觉得女儿的眼神有点怪,母女连心,她立刻问了别的:“小安太小了,现在就开始读书,会不会太早?”   “他爹识得几个字,说是要读给他听。”林麦花前两天有回来借过一本书。   朱红杏这才从门洞处走了过来,含笑接话:“我听说有些大户人家,孩子还在肚子里就开始听别人读书,妹夫这做法是对的,孩子多听听大人读书没坏处。”   林麦花以为朱红杏要生气,当然了 ,可能是何氏的声音足够低,她没有听见太多。   其实林麦花并不想听母亲抱怨嫂嫂又怎么了,她回来一趟只是单纯的想和母亲凑在一起说说话而已,可能在朱红杏的心里,母女俩凑一起就没说她的好话,但这又没法解释,因为这个孩子早产而生出的矛盾,就是个长在林家身上的大脓包,一碰就痛,一家子谁都不要提,一提就会吵架。   “四叔的点心我还没送,得先回去一趟,天气热,别放坏了还没到四叔口中。”   何氏忙道:“吃完晚饭再走?或者一会你带着东石他们过来……”   “不来了,早上做了多的饭菜镇在井里,天气热,什么都吃不下。”林麦花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何氏一路撵到了门口,看着女儿背影消失,她才回过头,嘀咕:“都说嫁得近回娘家会更勤快,这一个月也回不了两次。”   朱红杏含笑答:“一个月两回还是有,妹妹算回得特别勤快的那种。”   她没说的是,婆婆娘家也离得不远,一年又回了几回?   何氏明白儿媳的未尽之意:“每一个娘家对出嫁女的态度都不同,我是真没拿麦花当外人。”   “麦花也没拿您当外人。”朱红杏低头逗孩子,她觉得是婆婆总是跟小姑子念叨家里的烦心事,小姑子不爱听,这才不愿意多留。   她这个做儿媳的说是林家人,但远远不如母女之间亲近,有些话,不应该她来提点。   不过,婆婆那么聪明的人,也不需要谁提点。   *   林麦花回家先给四房送了点心。   开门的是高氏。   高氏很愿意与林麦花亲近,林麦花却一直冷冷淡淡。   听明白了点心的来处,高氏再次邀请林麦花进屋坐。   林麦花一口回绝:“不坐了,家里还忙着。”   就在这个酷热难耐的夏日里,郑苗改嫁了。   寡妇改嫁,有些是从娘家,有些是从婆家,但是像郑苗这样,男人还健在,她就要从婆家出嫁的,往前数几十年都没有先例。   她是头一个。   翠柳隐约听到昨天晚上夫妻俩有吵架,但没放在心上,今晨儿子一大早在门口磨磨蹭蹭,好像不愿意去上工,她还催了好几次。   最后,儿子走时脚步沉重。   翠柳没放在心上,以为儿子是嫌活重,上工如同上刑才走得艰难。   花轿临门,唢呐锣鼓一样不少,村头众人听到动静,心里还在疑惑,没听说村里哪家嫁女啊。   如果谁家要送女儿出阁,村里人还得去帮忙。   结果花轿在吴家门口停下,众人都以为是吴大用的妹妹成亲……这也不像,嫁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真见不得人,便不会吹吹打打而来。   众人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都觉得这花轿应该是走错了路。不知道要去哪个村子接人的花轿,误入了槐树村。   媒人敲开了吴家的门。   翠柳在大儿子走后就一直眼皮直跳,听到有唢呐锣鼓声,她还准备出来看热闹,结果门先被人敲响。   她下意识以为是这群人东西不够想要借……迎亲队伍要准备许多东西,路上出了纰漏也正常。   还在拉门栓,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翠柳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大红的身影,顿时吓一跳:“苗娘,你怎么穿这一身?”   郑苗一步步往门口走:“你故意为难我,处处苛待刁难,找的那些所谓偏方恶心我,不就是盼着我自请下堂吗?是我傻,一开始没看出来,还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咽下了肚……如今你如愿了,我认输!”   翠柳这会儿已经拉开了院子门,透过拉开的巴掌宽的门缝看到了外头的迎亲队伍和喜婆,听到这话,头皮都炸了:“什么?是你要改嫁?”   郑苗伸手扒开她:“好狗不挡道。”   “你你你……”翠柳气得够呛,“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嫁给了吴大用,你是我婆婆,我该矮你一头,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只能忍着。”郑苗一步踏出了吴家的门槛,“如今我不再是你吴家的媳妇,你算什么东西?”   翠柳气了个倒仰:“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提前说?”   “我告诉吴大用了。”郑苗满脸讥讽,“我嫁的是他,不与他做夫妻,告诉他就行。”   翠柳扶着门框:“你个水性杨花的贱妇,孝期就勾引我儿……”   郑苗忍无可忍,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翠柳脸上。   不待翠柳反应,她又揪住了翠柳的衣领狠狠一扯,将人扯翻在地踩了一脚,恶狠狠道:“你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语罢,在花娘子的劝说下上了花轿。   今儿这件新鲜事震惊了所有人。   他们都不知道郑苗何时给自己找好了下家,这花轿锣鼓唢呐样样齐全,虽然比不上桂花那次嫁给赵大山,但该有的都有,好些初嫁的闺女还没这份体面。   众人想要打听一下男方,可是来接亲的这些人都是些不熟的,隐约认出来的几位,都好像住镇上。   只有花娘子一个熟人。   可是花娘子没空,一直都在说吉祥话,直到花轿走了,众人也不知道郑苗嫁到了何处。   马大娘也在路边看热闹,便有人问她打听:“你知道她要改嫁吗?”   “不知,我也是才看见。”马大娘张口就来,“她说走就走,我都不知道我这两个孙儿以后到哪里去找娘。”   众人却不觉得马大娘说的是实话,正如她所言,郑苗在马家还有两个孩子,看马大娘的模样,也不像是不让孩子跟亲娘来往……前头郑苗在吴家,俩孩子可经常在吴家进出,马大娘从没骂过,倒是翠柳对两个孩子挺刻薄。   郑苗改嫁,马大娘都不闹,连去处也不问,分明不对劲。   心里有猜测,马大娘不说,他们也不好追问太多。   翠柳在花轿走后就关了门,先是在屋子里气了一场,然后出门去了山上。   吴大用他们抬木头,需要几个木工将木头抬到林子之外。   每天都会定好地方,省得接木头的众人走岔,翠柳听儿子说了地方,原先开山时她还去过那个位置。   此时她直接往山上奔。   奔到一半,撞上了抬着木头下山的四个人,后头还有一个等着轮换的闲人。   翠柳迫切地想要跟儿子单独谈一谈:“大用!”   吴大用肩膀上木头很重,压得他脸色发青,他在看到亲娘出现时,眼神都黯淡了几分:“抬完这一趟刚好半天,有话等我回去再说。”   言下之意,今天只干半天的活。   林家兄弟并非不近人情,他们平时是会让吴大勇的活计更重一些,人家有事要耽误,大家同村住着,总该给个方便。   翠柳肚子里像是有一万只猫在抓,一路上脸色几度变幻。   等到吴大用从林家的院子里出来,翠柳完全顾不得远处还有人,压低声音问:“你媳妇改嫁了,你知道吗?”   “知道!”吴大用木着一张脸,“昨晚跟我说了。”   “她怎么能改嫁?”翠柳到现在也想不通,“谁会要她一个三嫁子?”   嫁第三回 ,居然还有人愿意找了花轿唢呐来接。   吴大用低吼道:“我没问。娘,我心里好烦,你能不能不要再烦我?”   他声音不大,但额角和手背上的青筋直冒。   翠柳吓一跳。   “你跟我嚷什么?”   吴大用忍无可忍:“如果不是你一再欺负她,她不会改嫁!”   翠柳:“……”   “走就走了吧,回头娘给你找个更好的。”   她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媳妇,只是惊讶于儿媳妇一个三嫁子还能嫁得这么好,且提前一声不吭,分明在打吴家的脸。 第275章 大病一场 在翠柳看来,郑苗……   在翠柳看来, 郑苗离开吴家时应该痛哭流涕,狼狈不堪,而不是这般风光无限, 临走还把吴家的面子扔在地上让人踩。   翠柳越想越愤恨, 心中很不甘心。   “她嫁去哪了?”   吴大用满脸颓然, 一看母亲神情,他就知道母亲还要为难郑苗:“你管她去哪?你不是讨厌她做你的大儿媳吗?如今人离开,再也不回来……我和她之间又没个孩子,以后大街上遇见, 只当是陌生人, 连招呼都不用打,你放过她吧!”   翠柳看到儿子这模样, 又心虚又愤怒。   郑苗会走,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确实有刻意苛待针对郑苗,小儿媳进门,她捧一踩一, 有时候她都怀疑郑苗不会伤心。   她愤怒的是郑苗这么快就改嫁……即便要嫁,也是该在离开了吴家以后, 而不是让花轿直接到吴家来接人。   欺人太甚!   “如果是在吴家庄, 她敢这么干?”   “可这里不是吴家庄。”吴大用摆摆手, “娘,她跟我一场,也没过几天好日子,还毁了名声, 以后大家好聚好散,互相之间不要再为难。就当儿子求您,可好? ”   翠柳动了动唇, 想说郑苗如果收拾包袱离开回郑家改嫁,或者是回马家改嫁,她都愿意好聚好散。可郑苗这般……和扇吴家一个耳光有何区别?   这事过不去!   吴大用见母亲不吭声,便知道母亲不会善罢甘休,他心中急怒交加,明白自己无论费再多唇舌都改变不了母亲的想法,心中越想越无力,一时间只觉得手脚酸软,跌跌撞撞回房,几乎是摔在了床上。   翠柳倒没拦着,抬木头的活计很辛苦,进山的木工如果砍柴来卖,平时只能混个温饱,都不一定能凑得齐来年还要交的牌子钱。想要赚大钱,只能砍好木料,大木料。   四个人抬的那节木头桩子,最重的要达千斤左右,最轻也是六七百斤,这份活计很重,翠柳会为儿子争取,一是觉得工钱不错,二来,也是不想看小夫妻俩在家里黏黏糊糊,她看了眼睛疼。   “你睡吧,晚饭好了我叫你。”   吴大用这一睡,真就睡到了天黑,期间连茅房都没上。   翠柳做好了晚饭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大用,吃饭了。”   她想着儿子歇了一下午,再累也该缓过来了,喊完后就去摆饭,直到全家人都坐下了,吴大用也没出现。   翠柳就觉得儿子在闹脾气,气冲冲踹开儿子的房门:“老娘辛苦把饭做好,难道还要喂到你嘴里来?”   床上的人背对着门口侧躺着。   翠柳眼看儿子连翻身都不愿意,愈发生气:“合着老娘养你们兄妹三人,还养错了?”   眼看儿子还是不动,翠柳察觉到了不对劲。   三个孩子都很懂事,知道她是为了照顾他们才不改嫁,每一次她动了真怒,兄妹三人都会轮流来哄自己。   像大儿子这样一声不吭,从未有过。   翠柳心里不安,下意识走到床前,此时天色朦胧,黑暗中她看不清儿子脸上神情,只伸手去扒拉。   刚摸到儿子肩膀,翠柳吓一跳。   儿子身上很烫,那热意隔着衣衫都烫手,这绝对不正常。   “大用?”   翠柳伸手去扒拉。   吴大用无知无觉,无论翠柳怎么拍都不醒。   翠柳心里越来越慌,手忙脚乱点亮烛火,拿着烛台去照儿子的脸色。   烛光下,吴大用的脸色又白又红,一看就和平时不同。喊又喊不醒,翠柳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冲出门:“大力,快去请大夫,你哥病了!”   吴大力都吃上了……庄户人家,没有那些非要全家坐下来才能动筷的规矩,听到母亲这么喊,吴大力也吓一跳:“怎么会病?中午回来时不是好好的吗?”   翠柳跺了跺脚:“快去请大夫。”   吴大力也有点慌:“那是请刘大夫还是去镇上请?”   翠柳心慌至极,强制镇定地吩咐:“先叫刘大夫,然后去镇上请。”   刘大夫赶过来,把脉过后直叹气。   “这是用力太过,损伤了肾气和骨头。”   翠柳愕然。   “他好好的,能跑能跳,骨头哪有受伤?”   刘大夫伸手指了一下肩膀,腰和膝盖还有脚踝。   “才二十岁的人,哪里经得起木头的重压?上一回我在林子边缘采药,看到几人从山上下来,我还提醒过他,说年轻后生别干这么重的活,他回来可有跟你说过?”   翠柳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   “他只说累,干活哪有不累的?我都没多想……这骨头还能养回来吗?”   刘大夫叹气:“可能其他的大夫有法子,我不行。”   翠柳泣不成声。   翠柳虽然吩咐了儿子请来刘大夫就去镇上再请其他大夫,而此时天色已晚,太阳落山,只剩下微弱月光,这时候一个人去镇上……夜路不好走,这期间还有一片小树林,胆子小的人不敢去,更何况,赵东银就是在去镇上的这条路上摔断了腿,万一夜里光线不好一脚踏空怎么办?   所以,吴大力再请回了刘大夫后就没动,此时才起身出门。   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翠柳都将大儿子视作自己的依靠,如今这靠山要倒,翠柳心里又慌又乱,眼角余光瞥见小儿子大踏步出门,猜到人应该是去镇上请大夫,忙道:“你别一个人去,找个人陪你。”   吴大力头也不回:“我找小冬。”   两人结伴去镇上,把大夫请来时,已是深夜。   刘大夫配的药没能让吴大用退热,只说用黄酒擦身。   翠柳顾不得男女有别,亲自上手给儿子擦,吴大用恍恍惚惚醒来,脑子很痛,浑身乏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无:“娘,如果不好治,就别救了,刚好省了钱,儿子……好累啊。”   到后来,声音越说越小。   翠柳泣不成声:“以后别去了……在家歇着,娘养你。”   大晚上的,各家都该关门睡觉了,吴家人进进出出,还叫上了柳小冬去镇上。   柳小冬前脚出门,柳叶后脚就去了吴家。   不管翠柳做人有多差,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柳家过,但凡柳家需要人帮忙,翠柳一直当仁不让。   因此,柳叶主动去了吴家。   吴大用躺床上,人都开始说胡话了,柳叶帮不上忙,翠柳拿黄酒给儿子擦身,一碗黄酒眼瞅着就见了底。   柳叶家里没有黄酒,于是找到林麦花这里。   林麦花拿了黄酒,陪同柳叶一起去吴家,男女有别,两人又不能进去帮忙,院子里,彩香抱着孩子哄。   这会儿翠柳格外着急,想要什么都只喊彩香和女儿,柳叶能帮的,就是在姑嫂二人忙活时抱一抱孩子。   早上郑苗才改嫁,傍晚吴大用就病了,病情来势汹汹,似乎还很不好治,虽然刘大夫说是累着了,柳叶却觉得是急怒攻心。   “肯定也有太累的缘故,但应该和郑苗改嫁脱不开关系。”   镇上的大夫来了,用上了针灸,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时辰,吴大用出了一身大汗,这才退了高热。   林麦花回到家里,小安已睡,赵东石靠在床头:“怎么样了?”   “退了热,应该不要紧。”   不光是林麦花觉得不要紧,柳叶也认为,年轻后生发了高热,退热后很快就会好转。   结果,第二天早上看到翠柳双眼红肿,柳叶多问了两句,才知道吴大用身子亏损得厉害,下了死力又没吃好的,伤了肾气和骨头,估计这场病以后,就再也干不了重活了。   翠柳原本不想将儿子的病情往外说,但她到了槐树村后唯一能说得上交心话的人只有柳叶,眼看柳叶满面担忧的询问,她再也憋不住了,哭着说了实情。   柳叶大惊:“怎会这般严重?”   翠柳擦着眼泪道:“林家伙食太差……”   柳叶颇有些无语,两人是交好,翠柳经常在柳家需要人帮忙时尽心尽力,但她这张嘴也是真不讨喜。   无论出去做长工还是短工,但凡主家包饭,都不要指望吃得多好。   何况林家付了还算丰厚的工钱,翠柳自己替儿子争取的活计,林家一开始不答应,觉得吴大用没生孩子不该下这种死力气,万一出事了赔不起。   结果,翠柳势在必得,还让林茶花回家说情了……吴大用帮林家抬木头,那都不是一两天,足足有一个多月了。   这么久了,翠柳不知道林家伙食差?   知道了帮林家干活吃不好饭,要么就别去干了,要么就自家做好点好吃的给吴大用补一补。指望别人帮你心疼孩子,什么美梦呢?   “别哭了,赶紧多找几个大夫给大用看一看,回头你也做点好的帮他补一补,还这么年轻,可不能就这么放弃……你要是真不管,大用就毁了!”   柳叶忍不住说了几句重话。   翠柳明白这些道理,愈发哭得伤心:“他……他刚才说好累,让我别花钱治……”   话未说完,已然嚎啕出声。   柳叶听着她哭,心里颇不是滋味。   *   村里人都以为吴大用养养就好。   柳叶知道实情,但也没把这件事情往外说。   这一日,林麦花在家看赵东石编篓子。   她发现赵东石什么都会,这一次的篓子是编出来装兔子的,刘师爷那边嫌弃四百多只兔子太少,让赵东石送一些过去。   没有大兔子,小的也让送过去,赵东石家里笼子不够,这才砍了竹子现编。   有人敲门,林麦花开门看到是翠柳,颇为意外:“婶儿有事?”   吴大用自从生病就再也没出过门,转眼都有半个月了。   翠柳点点头,进门后问:“小安他爹是猎户,能不能买到虎骨?” 第276章 高家 虎骨能入药。 ……   虎骨能入药。   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喜欢用虎骨来泡酒。   赵东石好奇问:“你们买来做什么?”   翠柳这些日子哭了太多, 眼泪都流干了,道:“大用这回病得重,需要用虎骨来做药引。”   “骨头不同, 药效不同。”赵东石追问, “要哪一块骨?”   翠柳闻言, 心知有戏:“哪块都行,是虎骨就行。”   赵东石点点头:“城里有卖,明天我要进城,如果你不想跑一趟, 我可以帮你买回来。”   “那就拜托你。”翠柳转而就夸, “这十里八村的人都说赵老爷心地良善,我们这些邻居更是得了你不少便宜。麦花, 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言语。”   林麦花知道翠柳平时挺省,他们帮忙买东西,没有往里贴钱的道理, 于是问:“虎骨大概什么价?”   赵东石随口道:“不挑位置,二钱银子就能买巴掌大一块。对了, 你要多少?”   最后一句, 问的是翠柳。   翠柳苦笑:“这也忒贵了一点。那……先要一块最小的, 放心,我肯定不让你垫银子。”   赵东石第二天进城送兔子,天不亮就走,小安说了想去, 到了时辰起不来,最后还是赵东银陪着弟弟走一趟。   赵东银不是白陪,他又做了一批木雕, 这一回还是各种花钗。   林秀儿之前拿了些钗环去卖,生意好像不错,又让人给钱月娘传话,请赵家兄弟进城时帮她送一些。   钱月娘没有亲自来,叫了一个半大小子来传话。   这一回,赵东石又送了一百多只刚刚能单独存活的小兔子。   刘师爷还让他挑过,要那种好生养的。   傍晚,兄弟俩回来时,不光把兔子全部送了出去,赵东银的钗环也卖掉了。   赵东银很高兴,还买了一只烧鸡和点心。   原本是挺欢喜的日子,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晚饭,结果,有稀客来。   丁家在发现进不去赵家的门后,就住在镇上不远处之前收留难民的窝棚里,平时一家子轮流出去讨饭吃。   镇上讨饭的人多,附近十里八村基本上都有收成,丁家勉勉强强吃得饱,悄悄找过几回丁氏,都没能如愿得到赵家的接济。   开门的是白招娘,看到是丁家人,白招娘自然没什么好脸。   丁母扶着门框,哭哭啼啼冲着院子里嚷:“二妞,你爹要不行了,赶紧去见你爹最后一面吧。”   闻言,正在有说有笑的丁氏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眼神格外复杂。   她当然知道住在外头很容易出事。   吃不好穿不好,一生病了还治不好。   除此之外,夏天的野外有毒蛇,她不让双亲进门,也料到了会有这种情形。   “他怎么了?”   丁母哭得伤心:“ 摔了一跤,撞到了头,你再恨我们把你卖掉,好歹那也是你爹,看在我们生养了你一场的份上,你去送一送他,可好?”   丁氏为难道:“家里的孩子一直都是我带的,夜里要跟我睡,白天我还能丢开一会儿,这天都黑了……我走不开。”   “那是你爹!”丁母气急,“他都要不行了,你都不愿意再送他最后一程吗?”   为人子女,在父亲临终之前,但凡能赶到,都该回去看一眼,但是丁氏不敢回。   都说这长辈临终之前托付的事情答应了就要做到,不然会让死者死后不宁……万一父亲让她照顾丁家,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下来办不到,自己要倒霉。   若是不答应,那是父亲临终之前的遗愿,但凡还是个人,都不能让老人带着遗憾走。   丁氏干脆不去,直接避开。   “当初你们卖我,就没打算再与我重逢,就当你们没有找到女儿,当你们的女儿二妞已经不在人世。”   丁母听到女儿的话,满脸愕然:“你的心肠怎么这么硬?他人就在镇上,离这里又不远……”   丁氏撂下狠话:“哪怕你们就是将灵堂摆到我家门口,我也不会去。”   丁母悻悻而归,临走时,哭得站不起身。   *   两日后,丁氏找到了林麦花。   “你帮我看看去,就在镇子外那些窝棚里。”   林麦花迟疑:“那我要露面吗?”   父亲去世,如果不是丁家背井离乡,丁氏这个女儿应该要打幡,准备许多东西给人抬过去。   这里头的讲究多着,办得不好,会被娘家的亲戚友人指责。   “不用,看一眼就回。”丁氏叹气,“好歹要知道他的坟在哪儿。”   林麦花去了一趟镇上,说是去买东西,实则直奔往城里去的官道,镇子外一里处,有大大小小好多个窝棚,住的都是外地逃荒而来的难民,这些人是想方设法的搬到镇上或者是周边各个村里,许多人家的媳妇,就是从这窝棚里接去的。   二三十个窝棚,林麦花也不知道丁家住的是哪一个,她远远瞅了一眼,看到其中一个窝棚前围了不少人。   众人围着的是棺材。   丁父真的没了?   林麦花他之前还怀疑过这可能是丁家的又一个谎言,目的是为了骗丁氏心软,只要丁氏心一软,来了这里,就证明她还在意家人。   有人从窝棚过来往镇上走,林麦花早有准备,从包袱里摸了俩馍馍递过去。   走过来的老头身子佝偻,头发几乎全白,面对递到面前的馍馍,先是惊讶,随即惊喜:“给我的?”   林麦花将馍馍塞他怀里:“那边死人了吗?死的是谁?”   老头子叹气:“是一个年轻后生,偷镇上人的东西,被主人抓到,下手重了些。这世道,真的是要把好人也逼成坏人。”   既然不是丁父没了,林麦花转身往镇上走:“老人家,你家乡在哪?还受灾吗?”   “不受灾了。”老头子笑了笑,“可我这一把年纪,现在往家走,估计也走不到,还不如留在镇上……镇上酒楼那个倒剩菜的后生看我可怜,不拦着我去捡东西吃……我吃的虽是剩菜,却也不差,我回了家乡,说不定还没这种顿顿吃荤腥的好日子过。”   林麦花没再多问。   鼠有鼠道,那些人能够住在窝棚里这么久,自然也有自己的求存之道。   林麦花到了镇上后,看天色还早,又去了一趟高家。   此时天还未过午,高家豆腐坊还有人在忙活,开门的是陈雁儿,见门外站着林麦花,满脸惊喜:“表姐?快请进。”   林麦花听到豆腐坊那边动静挺大,问:“还在做豆腐?”   陈雁儿嗯了一声:“那里头烟熏火燎,热气蒸腾,个个都在忙,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后院坐。”   林麦花将买来的点心递给她:“兔子可有好转?”   陈雁儿接点心的动作迟疑了下,平心而论,表姐能来探望,她就很高兴,万分不愿意让表姐破费,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各有各的小心思,妯娌之间难免互别苗头,嫂嫂尹氏总是说她娘家如何好,兄长如何疼她,亲戚又如何风光,尹家那边上门探望,从来都不空手。   相较起来,陈雁儿的娘家要逊色得多,亲娘寡居,平日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也不好意思经常来高家,其他的亲戚也一般不来。   陈雁儿成亲后也发现了,她一嫁人,又成了另外一户人家,与家中几个舅舅的来往,与她在娘家时是彻底割裂开的,想要舅舅来探望,必得她自己先买了礼物登门。   可是,她过门不久,走亲戚的礼物都得婆婆来安排,婆婆不安排,得她自己出钱。   她有些压箱底的嫁妆银子,但……银子得花在刀刃上,拿来走人情可不行。   陈雁儿私心里不想接这份礼,可表姐登门不带礼物,回头嫂嫂又要阴阳怪气。   “表姐,这点心……你带回去给小安吃吧。”   林麦花伸手推了回去:“拿上门的礼物,哪有拿回家的道理?收下!”   她去看了兔子。   兔子比上一回来精神不少,开始长毛了。   从兔子圈里出来,高母回来了。   高母买了些点心和瓜子摆在桌上,招呼林麦花多吃,又笑问:“亲家姐姐,那些兔子可还好?”   “好着。”林麦花一脸歉然,“我是想着表妹快要生了,来看看她的肚子,打扰了。”   “当不得当不得。”高母欢喜道:“你为我们高家血脉操心,该我谢你,是我们打扰了你才对。留下吃饭,我现在就去做。”   林麦花忙道:“我看完就走,家里还等着我,不必麻烦。”   “粗茶淡饭而已,你不嫌弃就好,一点都不麻烦。”高母风风火火去了厨房。   林麦花拉着陈雁儿进屋,她是真的来帮陈雁儿看胎位,林五妹之前还准备了礼物特意上门相请。   “胎位差不多,你这还有一个多月,过段时间我再来看看。”   两人从屋里出来,高母在厨房里喊:“雁儿,陪你表姐说说话,饭一会儿就得。”   高家的豆腐坊在中午之前很忙。   除了外头摆的那个豆腐摊位,高家兄弟还要轮流推着豆腐去周边各个村里。   吃午饭时,高家兄弟没能回来,只剩下二老和高尹氏陪客,一家人都很客气。   高尹氏也就比林麦花大一岁,已是两个孩子的娘,她吃饭时神秘兮兮靠近林麦花:“我听说过梁娘子的本事,据说她不需要把脉,光凭面相就能看出女子是否有孕?”   林麦花点点头,打量了一下她的脸:“你这是……有孕了?两个月?”   高尹氏一拍大腿,激动又欢喜地道:“哎呀,我只以为旁人夸大,没想到竟是真的,连日子都差不离。太神了,赵娘子是怎么看的?”   她伸手摸着自己的脸:“从哪看出来的?”   高家所有人都看向了她,个个神情惊讶。 第277章 又见偏方 林麦花将高家众人……   林麦花将高家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心知高尹氏今日之前应该没有透露过她有孕的消息。   高母惊讶地问:“就有了?”   高尹氏低下头:“嗯,月事迟了,今早我才抽空去让大夫把过脉, 说有两个月身孕。”   高父嘱咐:“平时小心些, 重的别拿, 长了嘴的,自己别逞能,不行就喊人。”   高尹氏欢欢喜喜应下,又迟疑着问:“就是……家里人手少, 孩子却越来越多, 儿媳怕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少做点。”高父随口道:“孩子要紧。你们尽管生,家里养得起。”   高母听到男人这话, 张了张口,顾及着有客人在,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家里小的那个孩子才两岁,往常都是高母在照顾, 今日是要做饭来待客,孩子才交给了尹氏自己带。   这一个接一个的生, 还全都是小的, 别人家是大的带小的, 高家大的孩子都还需要人看着,到时专门让一个人看孩子,估计都忙不过来。   陈雁儿说了恭喜,吃过饭后送林麦花出门时, 明显忧虑重重。   林麦花笑看着她:“怎么了?”   “大嫂她之前有伤了身,大夫说让别再生,可她还是……”陈雁儿用手扶着肚子,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总觉得尹氏会生老三,是因为她有孕的缘故。   林麦花嘱咐:“你先顾好你自己的胎,少操心。”   陈雁儿点点头,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容有失,也是她在试图给妹妹说亲时,才知道像她们这样身世的姑娘想要嫁到镇上有多难。   大概是有人看出来了她想为妹妹说亲,明明是凑在一起说话闲聊,对方却总说要在家里的儿子或者弟弟找一个双亲健在出身清白的姑娘……分明就是在点她。   天地良心,有些人她都没有要结亲的想法,人家就先把话说在了前头,着实气人。偏偏还不能怪人家,世道如此,姐妹俩有那样的爹,被人嫌弃是正常的。   肚子里这个孩子顺利生下,兴许婆婆会出面帮忙牵线,到时,妹妹的婚事要容易得多。   “表姐,回头我想请你来接生。”   林麦花玩笑道:“不用你请,你娘请过我了,而且,即便是小姑不开口,我也会不请自来。”   “多谢表姐。”陈雁儿闲着无事,一路将林麦花送到了街上,又买了四封点心请林麦花帮忙带回去。   照样是三房四房和林五妹各一包……至于大房和二房,林五妹从来就没有给他们带过礼物。   两人正在街上道别,林麦花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   喊的是“麦花”。   必得是亲近的人或者是亲戚家里的长辈才会这么叫,林麦花听着声音挺陌生,扭头看到是朱母。   陈雁儿不认识朱母,但一听说是朱红杏的娘,便明白了对方身份,喊了一声亲家大娘。   朱母笑呵呵凑近:“麦花,你这是刚来镇上还是准备回家?”   陈雁儿不希望自己给娘家买点心的事情传入婆婆的耳中,一家子没有分家,所有的人情往来都该由当家的人来安排,婆婆没安排,她自己自作主张贴钱买……遇上小气的婆婆,回家会被骂一顿。   她求助的目光看向林麦花。   林麦花秒懂:“表妹,你先回家,我和亲家伯母说几句话就回村。”   朱母明显有话要说,等陈雁儿一走,她忙问:“云康最近可好些了?”   林麦花不明白云康哪种算好,开春以后,孩子比在冬日里要好带得多,一时间便没接话。   朱母侃侃而谈:“上个月,我还特意帮他打听了一副偏方,药材难得,花了我二两银子,那是我一个表嫂那边传来的方子,保证了方子肯定有用,无用会退钱。”   “云康好不好。还是得问二嫂。”林麦花随口应付一句,不耐烦和她东拉西扯,看了看天色,“我得赶回村,亲家伯母要一起去村里么?”   朱母如今可不好意思登林家的门:“是这样,我算算时间,拿去的药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又买了一些,说了让你二嫂抽空回来拿,日子到了一直不见人,今儿撞上你了,劳烦你帮她带回去。”   带个东西而已,顺手的事。   林麦花跟着去了一趟朱家。   朱家就住在镇上,林麦花还是第一回 来,五间房的小院,乍一看好像没有其他人在家。   林麦花没有进门,手上拎着的点心是陈雁儿托她带的,她只说自己赶时间,拒绝了朱母进屋喝茶的邀请。   朱母拿出来的是三个巴掌大的黄纸包,林麦花伸手接过,也不问这药怎么用……都不一定用得上。   孩子才一岁多,哪里经得起乱七八糟的偏方摧残?   朱母嘱咐:“让你二嫂记得喂,每顿一勺和水喂。”   这每一包药至少都有半斤重,林麦花还以为是拿回去泡澡的,闻言愕然,惊讶之下脱口问:“哪种勺?”   “就是吃饭的小木勺。”朱母一乐,“不然哪种勺?太大的勺子,孩子也吃不下去。”   林麦花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药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不赞同给孩子吃这么多药,话又说回来,她只是孩子的姑,不是孩子的爹,哪怕是双亲出面,都好过她在这里心直口快。   回到村里,林麦花先告诉丁氏说没有打听到丁父离世的消息,然后先给四房送了点心,原本该去林五妹那里,可她去村尾要拿那包药,不想跑第二趟,便走了后面那排路,先回娘家去。   无论地里忙不忙,林家随时都有人,今年土芋种得迟,还要过上半个多月才挖,林家除了男人们在去了山里,云平去读书外,所有女人和孩子都在。   何氏在院子里缝衣裳。   林麦花拿着东西推门而入,何氏看见女儿,眼睛明显亮了亮,待看到女儿手里拿的东西,噌道:“谁要你买这些了?”   “不是我孝敬您的。”林麦花先放了一封点心,“我去给表妹看胎,她给买的点心。”   何氏眉开眼笑:“这丫头,忒有心了。”   林麦花又将另一个黄纸包放在旁边:“这是朱家伯母让我带给二嫂的药。”   何氏:“……”   “什么玩意?”   “说是给孩子补身的。”林麦花刚才闻了闻,这药隔着黄纸包都呛人,闻着就苦。   一岁多点的孩子天天这么吃,会被败了胃口。   林麦花私心里不想把这药给孩子吃,故意扬声冲着厢房喊:“二嫂,伯母让我给你带东西了。”   朱红杏在屋中哄孩子,早就听到小姑子进来的动静,她将孩子的被子盖好,看到桌上黄纸包,一脸无奈:“都说了这药不行,孩子吃不下去,她偏不信。”   闻言,何氏伸手拆了纸包,闻了闻,用手捂了一下鼻子:“别说给孩子吃,你先一天三顿每顿一勺吃得下去再说。 ”   朱红杏苦笑:“我不给孩子喂,她非说我不疼孩子。”   何氏强势地道:“不能喂。”   她想了想还不放心,将那三个黄纸包抬手就丢到了旁边洗手的木盆里。   那盆子里装了半盆脏水,黄纸包掉进去后,很快被浸湿沉底。   林麦花放下心来。   何氏动作太快,朱红杏想要阻止婆婆,完全没来得及,她扑过去捞起,黄纸包上一直在往下滴水。   “娘,我想让我娘把这药退掉。”   “卖偏方的都是骗子,骗一个算一个。”何氏不以为然,“我怀疑人家把药做得这么难吃,又给这么大的药量,就是为了让大人喂不下去……人家拒绝退银的理由都是现成的,孩子没吃药,又怎么会好转?这药谁买谁吃亏,想找人算账都不行!”   朱红杏一脸无奈:“我娘也是好意。”   何氏最听不得这话:“是,那你听她的,把这个药粉拿去灌给你儿子,我们都是不想让你儿子康健起来的坏人,千万别听我的话。”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朱红杏解释,“我就没打算喂,上一次回拿来的两包药还在那里,我娘传话让我去拿药,我都没去。”   何氏知道儿媳妇有经常从娘家拿一些所谓的对孩子好的偏方,但一直没过问,因为她看得出,儿媳是真的很疼云康,问:“你该不会喂过吧?”   朱红杏眼神游移。   何氏一拍桌子:“你还真给孩子喂这药了?”   朱红杏忙道:“我就试了试,孩子不吃,便没有再喂。”   何氏:“……”   “你气死我算了。”   她啪啪拍着面前的石桌子,完全不顾自己的手被拍红:“镇上和城里那么多的大夫看不过来,你却总琢磨一些偏方……你儿子是治不好了吗?偏方都是别人家拿来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孩子那么小,你可真敢喂。”   朱红杏很少看婆婆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眼泪直掉:“我……我还不是希望孩子好起来,而且我没喂,就喂了一点点。孩子身上长了疹子,我就再也没敢喂。”   何氏才知道孩子吃了偏方长疹子的事,一时间心里堵得厉害。   孩子小,时不时的冒一片疹子,大人也不知道缘由,她还以为是孩子被热着了。   她心头有许多话想要训斥,可看儿媳妇又在蒙着头哭,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不说你,你自己的儿子,想怎么养就怎么养。真养不活,那也是他的命苦,谁让他摊上了真心疼他的外婆和亲娘了呢?”   最后一句,满满都是讥讽之意。   林麦花起身要走,何氏忽然就发了脾气,大声吼道:“滚回去!你妹妹难得回来一趟,不是回来看你哭的。”   朱红杏捂着脸跑回房。   林麦花无奈:“娘,我还要去给小姑送点心,本来也没打算多留。” 第278章 朱林 何氏看儿媳跑回了房……   何氏看儿媳跑回了房, 捏了捏额角:“气得我头疼。”   林麦花帮她揉了揉太阳穴:“不是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么?您少操心。”   “还是你省心。”何氏笑着道:“你大嫂还说要谢你呢。”   林麦花心下疑惑,她最近好像没有帮上大嫂的忙。   “她娘家那边,前头总想着给那个……咳咳送吃的, 你是不是提醒过她?”何氏小声道:“她那二伯母最近在村里跟人吵架, 好像是谁家有喜, 她二伯母没上门回礼,人家找上门来要,她那个二伯母非说是人家看在孩子的份上才送的礼物,是送给孩子的, 言下之意, 送给她家的喜礼是人家亲祖母给的孙子的东西,不需要还。”   这话有点绕, 林麦花听完,半晌反应不过来。   “人家送的礼物,他二伯母不肯回礼,那户人家上门来讨要?”林麦花一脸惊奇, “这讨要礼物的人,脸皮也不薄啊。”   可是余二伯母自己孙子出生收的礼, 非说是人家祖母送给亲孙子的礼物……那个孩子明明是余满的血脉!   林麦花小声问:“没听说大嫂娘家有喜啊。”   “是你大嫂另一个伯母家中有喜。”何氏面色一言难尽, “你大嫂说, 她三嫂应该只是和她大哥私底下来往过……估计是她大哥送的东西太多,村里有了闲言碎语,所以她二伯母到处说儿媳与人有染,就赖上了你大嫂的另一个堂哥。”   孩子的亲爹太多, 反而就模糊了孩子的身世。传言太离谱,旁人反而不会信,到时刘氏就成了被人泼脏水的可怜人, 而孩子亲爹还是余饱。   “经你一提醒,你大嫂回家让她娘少送东西,看起来是比别人家丰厚,也没厚多少,余满只是孩子的其中一个爹。”   如果礼物送太厚,别人都比不过,那一番东拉西扯过后,孩子还是余满的血脉。这对余满余饱何刘氏都不好。   林麦花拿着点心从林家出来,绕去了前面一排。   林家老宅中,林五妹在家里挖地窖,弄得浑身是土。   这土芋收成高,一年四季都可种,正是因为发芽快……太容易发芽,也容易烂,有人试过放在地窖里,发现没那么容易烂。   林五妹听说林麦花又去了一趟高家,心中格外感激,当即就要把那封点心塞到林麦花手里。   林麦花好不容易才推脱。   *   傍晚,云花匆匆而来,说是家里在吵架,让林麦花赶紧回一趟。   林麦花不知道是谁跟谁吵,云花慌慌张张,话也说不清楚,小安还哭着要同行,林麦花把孩子抱怀里往村尾赶去。   还隔着林家有段距离,就听到林家院子里在吵,林麦花隐约听见了朱母的声音,又尖又利,然后就是她亲娘的大嗓门。   到了院子门口,高月招了招手:“麦花,别进去,随他们吵,一会儿孩子该吓着了。”   看高月神情轻松,林麦花靠了过去:“谁跟谁在吵,为了什么吵?”   “娘和朱家人吵。”高月小声问,“你帮朱家带的偏方,被娘扔到水里了,是也不是?”   林麦花嗯了一声。   “二嫂被娘骂了,哭着回了娘家,然后朱家二老就找上了门来吵架。”高月摇摇头,“都觉得自己没错,还说他们为了买偏方花了多少银子……”   “我让你买了?”何氏大声问,“是我让你买的吗?我求你买的?”   “我为我外孙买的,你这个当祖母的不管孙子死活,还不许别人管了?”朱母嗓门更大“你就是心虚!你偏心!你不疼青树的孩子,还不许别人来疼,那偏方我花了几两银子,你不管孩子就算了,没人求着你管,你凭什么把孩子的药扔水里?”   朱母连声质问。   何氏都要气笑了,突然冲进二儿子所住的厢房,从架子上取了巴掌大一包的药粉出门,她气得手都是抖的,哆嗦着手解开黄纸包,露出里面黄褐色的药粉,愤然递到朱母面前:“这就是你花了高价求的偏方,来来来,你吃!你尝尝是什么味儿?”   朱母看到完完整整的一大包药,气得七窍生烟:“我给孩子求的药,你们一口不喂?”   朱红杏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她就回家说自己可怜孩子,没忍住当着小姑子的面哭了几声,婆婆就骂她滚。   她本意是希望母亲怜惜自己,哪里想得到双亲听完后勃然大怒,当即就闹着要到村里来替她讨公道。   她不要所谓的公道。   婆婆骂她,确实是因婆婆当时心情烦躁,可话又说回来,婆婆是因为孩子的身体差才心里烦……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公道可言?   “好心当成驴肝肺,如果不是因为云康是我外孙,我才不会捧着大把银子低声下气去求人……”朱母气得不轻,“红杏,你个没良心的,我这都是为了谁?好心好意求的药,你伙同旁人一起骗我,还剩这么大一包却说吃完了……”   何氏忍无可忍,突然冲上前去一把揪住朱母的衣裳。   她是乡下妇人,种地为生,很有一把子力气,朱母住在镇上,长年的活计都是照顾家里人的吃喝拉撒,比起村妇来,称得上养尊处优。   被何氏拽住,朱母试图挣扎,完全挣扎不过,反而还被摁到了地上。   何氏把人摁倒在地,并不是要打人,而是将那个药粉抓了一把直接糊到了朱母的口中:“你吃!你尝尝!你吃个够!那么贵买的,可千万不能糟蹋了……”   药粉又苦又涩,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一口放进嘴里,钻得满嘴都是,朱母想要吐,反而呛咳不止。   何氏把药粉糊出后就坐在了旁边,看着朱母呛到咳嗽,冷笑道:“你吐什么?这么贵的东西,吐出来不是糟蹋了吗?”   朱红杏反应过来,急忙给亲娘倒了一碗茶。   朱母不停干呕,又吐不出什么来。   朱父抡着拳头上前,林家的男人们都没回来,林麦花怕真打起来亲娘吃亏,把小安交给高月,猛然扑进院子里。   “娘,不要吵了。”   说话的同时,拉着何氏躲开了朱父。   “亲家大伯,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都不是外人,打起来伤感情……”林麦花话说得飞快,挡在了何氏面前。   地上的朱母接过女儿递过来的茶水漱口,因为满嘴都是药粉,漱口时还不小心咽下去一些。   朱父也不是真想打人,而是被何氏方才那凶悍的模样给气着了,眼看有林麦花站出来打圆场,便收了拳头,又听见朱母咳得厉害,急忙过去扶人。   朱红杏一碗接一碗的给亲娘倒茶,苦道:“都是我的错,你们要骂就骂我,要打就打我,行不行?”   她哭到坐不住。   何氏怒气冲冲:“你都吃不下去的东西,指望一个孩子一天三顿的吃,这不胡扯么?大人这么吃都会败了胃口吃不下饭,孩子哪里经得起?干脆别给他吃饭,一天吃药就行了……还有,这偏方不是我不让云康吃,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有这种玩意儿,是今天才听说你费了这许多心思……亲家母,你要是少操心,少掺和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说不定他们还能更好一点。”   朱母喝了药还在呛咳,那药粉不知道是不是有灰,一动就一片灰雾,熏得人直咳嗽。   她耳边全是亲家母的质问,心里也委屈:“我不知道这玩意这么难吃。”她瞪着女儿,“孩子吃不下,你为何不告诉我?当我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   朱红杏深吸一口气,没吭声。   她回家跟亲娘说过,孩子咽不下这种药粉。   但这是亲娘在开春以来买的最贵的一副药,当时的原话是孩子不吃就灌,药没有好吃的,不灌都喂不下去。   孩子不吃药,怎么可能好得了?   无论有多心疼孩子,灌药时都不能手软,这时候纵着孩子不吃药,那是害了他!   良药苦口,药难吃,证明越有用。   ……   母亲曾经的那些话一一浮现在朱红杏眼前。   朱红杏只问:“还要喝茶吗?”   朱母又喝了两碗茶,还是压不下口中药味和土腥味。   何氏给人糊了满嘴药粉,并不后悔,也没歉意,冷着一张脸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林麦花给她倒了一碗凉茶:“娘,消消气。”   吵得几乎掀破屋顶的两亲家,因为朱母吃了满嘴的药,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朱母也被扶到了旁边的凳子上,她真的是越想越窝火,亲家母再怎么生气,也不该这么对她。   “你早就看不惯我,想要教训我了对不对?”   “对!”何氏之前还想过跑到朱家去骂人,看在儿媳的份上忍住了,这会她正在气头上,一想到朱家有可能还会掺和家里其他的事,她恨不能和朱家彻底撕破脸面。   朱母噎住。   “好啊,我好好的闺女嫁到你们家,我是掏心掏肺,又费钱财,又费精力,到头来……”   何氏打断她:“是我们林家不识好歹,毫无感恩之心,全家上下都不是好人,你女儿嫁入林家,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话中满满的讥讽之意,气得朱母差点跳起来。   “合着我们朱家把女儿嫁给你,还嫁错了?”   何氏也生气:“后悔了没?后悔了就把你闺女带回去!我们两家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林家受不起你的操心,你可以给你闺女换一个婆家,祸害别家去!”   过于生气,她嗓门很大,吼到后来都破了音。   此话一出,朱红杏脸色惨白。   朱母满肚子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第279章 倒霉 朱家二老今天跑这一趟,……   朱家二老今天跑这一趟, 确实是为女儿讨公道来的, 两人来时怒气冲冲。   一是女儿挨了婆婆的骂,这绝对不能忍。   二来, 夫妻俩托了几道人情, 又花了大价钱才买的药居然一点都没到外孙子口中, 这怎么能行?   他们想的是把林家的气焰压下去,让亲家母以后别骂女儿。   做梦都没想到,亲家母居然已经起了休掉女儿的念头。   当然了,也可能是吓唬人的。   女儿都已经为林家生了孩子, 怎么可能说休就休?   朱父轻咳了一声:“亲家母,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话!”何氏不再如方才那般激动, “我三个儿子,前前后后四个媳妇,全都有娘家人,老三媳妇的弟弟更是和我们一起住, 没有哪家会像你们一样插手小夫妻俩的日子。”   朱母辩解:“我也是为了闺女好。”   “你闺女受得起你的好,我们林家受不起!”何氏伸手一指媳妇怀里哇哇大哭的病弱孙子, “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 没有畅畅快快喘过几口气, 胸口一直带着气音,有时候一哭,脸都能憋紫,好像随时可能会哭厥过去。”   朱母张了张口:“我……”   何氏率先道:“你是为了闺女好, 怕这个孩子生不下来,所以给她准备了药丸。”她啪啪又拍桌子,“不是只有你才疼孩子, 我也疼,如果这胎保不住,我闺女转头就来接生……”   朱母嘀咕:“你三个媳妇,那么多孙子,哪里顾得上她们母女。”   何氏:“……”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朱红杏:“咱们娘俩同一屋檐下也相处了两年多,我是个什么人,你心里清楚,你觉得我是那种因为偏心别人而不管你们母子死活的长辈吗?”   朱红杏哭着摇头,泣声道:“不是不是……我说了,我娘不信。”   何氏点点头:“我也不喊你亲家母了,你把闺女带回去,你疼闺女的这份心,谁都比不上,好像天底下的人都要害她似的……你就不适合把闺女嫁出去,最好是招赘婿入门,小夫妻俩过日子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想让他们怎么做,那都随你高兴。”   朱母气得胸口起伏:“还说你不偏心,你不想要我闺女做儿媳,分明是想甩开病歪歪的孙子!”   “你可以把孩子给我留下。”何氏发觉跟朱家人讲不了道理,这夫妻俩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轻易挑起她的怒火,“这是我亲孙子,我会帮他请医问药,尽量让他康健起来。”   朱母反驳:“我才不信!这么小点的孩子,身子又虚弱,哪天你说孩子生病了救不回来,我们能怎地?”   “那你就把孩子带走。”何氏气得头疼,“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会再过问半句。”   “看,你就是想把孩子甩开。”朱母像是抓到了何氏的把柄一般洋洋得意。   何氏:“……”   她看向了朱红杏:“把你爹娘带走,这里是我家。”   朱红杏泪水如珠一般滚落:“娘 ,你少说两句。你们是不是要把我好好的日子搅和散了才满意?”   朱母瞪着女儿:“我这都是为了谁?”   朱红杏每次听到母亲说这话,心头就特别沉重:“你再说下去,我就要跟你一起回家了,是你能养我?还是我哥能养我?”   朱母沉默:“亲家母,你刚对我那么不客气,必须道歉。”   “我不道歉!”何氏呵呵,“老娘早就想糊你一脸了,我好好的孙子被你害得病歪歪的,儿子儿媳安宁日子被你搅和得稀碎,不打你,那是我宽容大度,还想让我道歉,做梦!”   朱父皱了皱眉:“云□□下来体弱,那不是我们所愿,说我们害得他病歪歪,这话我们承受不起。”   何氏嘴上说让朱家把朱红杏带回去,心里却知道,这件事还是得等儿子回来了才能办。   而且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孙大丫离开林家,何氏嘴上没说,隐隐是有点后悔的,主要是孩子可怜。   不是说朱红杏这个后娘苛待孩子,而是她生下来一个病歪歪的云康,夫妻两人照顾云康都忙不过来,完全没有余力照顾云花云草,她这个奶奶对孩子再好,到底是不如亲娘那么贴心又用心。   何氏讥讽:“不是你们害的,难道是我害的?”   朱母挠了挠手臂,张口就来:“那不是红杏自己不小心么?”   朱红杏:“……”   她不小心差点摔了动了胎气是真,但当时小姑子说了可以保胎,大夫也说可以保,是亲娘劝她赶紧生,说半路夫妻没个孩子难过到头,又说如果第一胎孩子没能养活,之后的孩子想要养活也难。   她稀里糊涂的,只记得亲娘不会害自己,便吃了催产药丸。   “娘,孩子已经这样,提曾经又有何用?”朱红杏没说出口的是,在瞒着婆家提前生孩子这件事上,确实是她和朱家的错,说破大天去,也怪不到何家人身上。   越提这事,越显得朱家理亏。   朱母听到女儿那不耐烦的语气,心头火起,想发脾气又感觉脖子痒得厉害,再次伸手挠了挠。   林朱两家之间吵架,林麦花没有多插嘴,多数时候是站在旁边听,从方才朱母坐到凳子上起,她就发现朱母在冒红疹子,而且以极其恐怖的速度瞬间蔓延至全身,这会连脖颈手背都长满了,脸上也一片片地冒。   “伯母,你脸痒不痒?”   朱母没被人提醒时,总想到处挠,被这么一提醒,瞬间觉得全身痒得不行。   朱红杏忽然想起来当初她给孩子喂了一口药粉,孩子也长了不少红疹子,她后来才回过味来,应该是药粉的缘故。   本来她也没打算给孩子喂药,而且疹子在慢慢消退,便没当一回事。   这会连母亲都长疹子,她立刻跳了起来:“娘,是那个药粉……那个偏方有毒!赶紧拿去让人退钱。”   退钱都是其次,朱母感觉自己坐立难安,周身痒得厉害,而且她感觉喉咙很不适,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似的,呼吸都有些艰难。   她大张着嘴,林麦花急忙倒了一碗茶给她。   朱母喝了几口,摇摇头,把碗递回来。   林麦花伸手去接碗,晚了一步,朱母撑不住松了手,碗落到了地上摔成碎片。   谁都看得出朱母此时的艰难,一时间,众人都吓着了,高月一直躲在门洞处,忙出声道:“是不是不能喝茶?舀一瓢井水试试?”   朱母知道女儿那间屋子的后面有一口井,她没去过井边,却知道井的位置,抢在众人之前绕过房子,看到井边桶中无水,着急慌乱之下,直接掀开了盖了一半井口的石板,“噗通”跳了下去。   何氏伸手去拽,只碰到了亲家母的一抹衣角,没能把人拽住。   朱父追到井边,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孩子他娘?你怎么样?”   井里有人扑腾不休,高月已经吩咐春江去请刘大夫过来,提议道:“村里的赤脚大夫医术一般,伯父要不要让人去镇上请大夫?”   朱父脸色奇差:“那还不如让驴车把她拉去镇上更快一点。”   高月点头:“可是家里都是女眷,没谁会赶车,大家都没学过,娘之前学了一下,没学会。”   “我去套车,你们把人弄出来。”朱父当机立断,他曾经赶过车,不太熟练,但总要比这些女人好得多。   余氏方才一直在带孩子,知道这边在吵架也腾不出手来劝,这时候才忙完过来:“伯父跟我来。”   她急忙带着朱父去驴圈。   朱母下水后似乎好了许多,也能说话了,何氏让她抓住吊水的绳子,众人合力一起把她摇上来。   云康又醒了,这孩子很喜欢哭,朱红杏怕他哭坏了嗓子,多数都抱着,这会也撒不开手。   于是,摇人的就只有何氏和林麦花。   摇一桶水上来倒是容易,可摇一个人真的很费劲,饶是何氏力气大,越往上越艰难,眼瞅着何氏都要抓着朱母的手了,两人泄了劲儿。   手一松,朱母砰一声,又落回了井里。   只听得朱母惨叫一声,朱红杏吓了一跳,趴在井边惊声喊娘。   高月带着她的女儿还有小安,瞅着这股乱劲,她自认为看好了两个孩子就是帮了大忙,眼看母女俩力气不够,她只好让女儿和小安站到另一边,撸袖子也来帮忙。   别看高月嫁到村里几年,从来没有干过粗活,前有钱月娘,后有春江,她连家里的杂活都很少碰。   三人合力,累出了满身大汗,这一回总算是抓住了朱母的手,就连云平都过来帮忙。   朱母整个人又湿又红,浑身裸露在外的肌肤红得像虾子一样,众人好不容易把她扯到了地上,纷纷脱力坐倒。   而朱母自己也累得够呛,浑身湿透的她衣衫紧紧贴在了身上,特别狼狈,她坐地双手抱膝,用眼神示意女儿赶紧让云平离开。   云平已然是个小小少年郎,确实不适合留在此处。   何氏缓过了那股累劲儿,趴在井边往里瞧,很心疼自己的井。好好的井水掉了一个人下去,这得费功夫仔细淘洗一遍。她回头:“别怪我说话难听,再着急你也不能往井里跳啊,家里人都忙,回头这井谁来淘洗?”   朱红杏深吸口气:“我来洗!”   何氏还没说话,就见余氏匆匆而来,满脸的慌张,还隔着老远就喊:“娘,亲家大伯被驴踹了一脚,这会摔到了草料堆里起不来,你们快去帮忙……” 第280章 闹大 众人慌慌张张赶去了驴圈。 ……   众人慌慌张张赶去了驴圈。   朱父确实摔到了草料堆里, 几次试图起身,都无力地跌坐了回去,云平扶不动他, 男女有别, 何氏让人去叫隔壁的邻居, 好在刘大夫赶到了。   刘大夫和隔壁邻居一起将朱父架了出来,这期间,驴不停地刨蹄子,何氏很害怕驴再伤人, 亲自过去扯着绳子。   朱父肚子痛得厉害, 因为过于疼痛,他害怕自己再被踢, 都没那么痛了,刚一出驴圈,他浑身乏力,完全靠在了刘大夫身上。   几人到了前院, 刘大夫急忙给朱父查看:“有外伤,应该也有点内伤, 还是得让镇上的大夫来看。”   然后他又扭头去看朱母:“怎么长这么多疹子?”   朱母从井里爬出来, 身上不如方才痒, 但身上的红疹子却没褪去。   刘大夫一脸惊奇:“你是吃了什么,还是摸了什么?”   朱红杏只想治好亲娘,也顾不得丢不丢人,将那药粉送到了刘大夫面前:“我娘吃的就是这个玩意儿。”   刘大夫细细打量了一番:“这里头是什么?”   众人摇头。   刘大夫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放在桌面上, 又闻又打量:“沙奈,五味子……陈皮……蚕沙……决明子……这药治什么的?”   何氏忙道:“是给云康强身健体。”   刘大夫面色一言难尽:“这乱七八糟的药材混着一堆,不把人吃坏就不错了, 还指望它强身健体?”   林麦花出声:“这是花大价钱求的偏方。”   “偏方啊。”刘大夫不再说药不好,“那有用吗?”   偏方的药效不好说,有人吃了有用,有人吃了无用。但于一个大夫而言,药材想要治病,必得是对症下药,乱七八糟的混成一团,他真不觉得能有效。   “吃了浑身起疹子。”朱母这会也不犟了,“这是不是有毒?我拿去退钱,能退得回来吗?”   刘大夫摇摇头:“我没发现这里面有哪样药能让人浑身长疹子,当然了,也可能是我医术不精,你可以去试试。”   朱母心下失望,大夫没说这药有毒,那想退银子会很难,她又问:“你能给我治病吗?”   刘大夫点点头:“我有药,你可以试试,不保证有效,或者你们可以去镇上看大夫。”   夫妻俩本来就要回镇上,当然要回镇上去看。   朱父捂着肚子,脸色发青,痛到说不出话。   这会儿何氏也不再和两亲家吵架,二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青,还怎么吵?   隔壁李家一个后生赶过林家三房的驴车,请他去帮忙把驴套出来,然后拉了夫妻二人离开,朱红杏不放心,抱着孩子也上了驴车。   何氏没有阻拦。   驴车刚走不久,父子几人就回来了,除了林青武和赵大山一起去卖东西,剩下的都回了家。   林青树在洗手时,被告知岳母掉进了自家井里,父子几人还在埋头看井,估摸着淘洗井底的法子,又得知朱父被驴给踹了。   林振德暗叹了一句两亲家的倒霉:“既然是在我们家出的事,合该上门探望一二。”   何氏知道男人的话在理,却不想跑这一趟:“要去你去,我不去。”   林振德也不勉强她,云康这个孙子很难带,但他多数时候都在外头,在家时也在做各种杂活,带孩子的事,多是妻子在操心。   妻子带孩子累着了,因此不愿意和朱家深交,本就正常。   “我和青树去一趟就行。”   林麦花试探着问:“二哥,我要去吗?”   如果林青树和朱红杏这日子过不下去,林麦花完全可以不去,若朱红杏还是二嫂,林麦花又亲眼看到朱家二老受了伤,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二。   林振德出声:“去一趟,不管以后如何,咱家的礼数得尽到,礼物我帮你出。”   林麦花解释:“我不是舍不得这份礼。”   只是不想和朱家来往。   翌日一早,林青树赶着牛车,拉上了亲爹和妹妹。   这男人和女人上门做客不一样,男客由男人陪,女客由女人陪,何氏知道女儿跟朱家人都不熟,怕女儿尴尬,还是决定同行。   一家四口去往镇上,还是那天林麦花没有进去的院子。   因为朱家二老受伤,家里的其他人都在家,朱红杏头上一个哥哥,已经成亲,孩子都生了仨,二女一子。   一家人对于林家人的到来,虽然不算热情,但也没怠慢。   朱父躺在床上养伤,朱母身上的疹子不见消退,昨日还是淡淡的粉,今日变成了深红,脸上和手背上到处都是,看着格外骇人。   何氏心中庆幸之余,又觉得这配偏方的人害人不浅:“亲家母可以将那些药拿着去找卖家算账,不光退钱,还要让他给你道歉!这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吗?云康那么小,要是真按你说的灌药,那还得了?这要出了人命,他们拿什么赔?”   朱母无奈:“昨儿夜里我就把人请过来讲道理,卖药给我的人当场就抓了一把药粉吃,等到深夜才走,人家一点事都没有。”   何氏愕然:“怎么?到头来还要怪你身子扛不住药效?”   朱母苦笑:“大家又是亲戚,算了。”   “您可真大方!”何氏夸赞。   朱母听着这话,总觉得亲家母在阴阳怪气,她心里本来就烦,皮笑肉不笑地道:“亲家母要是有法子帮我把银子讨回来,反正那银子我也是花在云康身上,无论讨回来多少银子,全部都给云康。可好?”   何氏一想到孙子差点被逼着灌了这毒药,心里就一阵阵后怕,决心整治一下这配偏方的人,闻言强调:“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朱母昨儿算是见识了那亲戚的无赖,真不觉得亲家母有从无赖手中掏银子回来的本事。   既然知道配的药粉都是假的,吃了不光不能让孙子康健起来,还会生病……朱母是真心想讨回银子,给外孙子也可。   银子给外人都行,给外孙子怎么不行?   何氏也不多坐了,只说要回家想一想对策。   但是朱家人已经在准备待客的饭菜,盛情难却,父子俩留了下来。   何氏出了朱家的门,小声问女儿:“这事可以去报官么?”   林麦花点头:“当然可以,就是不知道大人最后会判谁错。”   偏方的药效不明,纯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林麦花想了想:“可以告他们卖假药。”   何氏一合掌:“就这么办!”   她对城里不太熟,于是找上了女婿。   林麦花也跟着进了城,赵东石没有冒失地直接把这事告到大人面前,先去了刘师爷家中拜访。   在刘师爷这儿,赵东石是贵客。   上回敬献土芋,赵东石得了奖赏,刘师爷也得了许多好处,原本衙门里的师爷聘的是举人或者秀才,对外是官,对内只是衙门的伙计,算不得官员,刘师爷如今已成了衙门内的人,算是最底层的官员了。   刘师爷人不在家,但之前有嘱咐过家里,赵东石几人一到,立刻有人去请他回来。   听三人说完了前因后果,刘师爷带着几人去寻了衙门里的大夫。   大夫看完,道:“里头确实有药,但应该只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灰……这药是配给周岁孩子吃的?”   何氏就不明白了,这给孩子吃的药,自然是越少越好,为何要往里加灰?   “是,还逼着我儿媳妇灌给孩子,说是不舍得灌孩子,就是不指望孩子能好。”   “这不算假药,毕竟里面是真的有药,药效嘛,不太好说。 ”因为是刘师爷带过来的人,大夫也愿意多说几句,“这药吃了后让人长疹子,应该是因其中一味漆果,这种药许多人吃了都会长疹子,重则会丢命,多数大夫在配这味药时,都会添加其他的药材来中和药性。”   林麦花忙问:“此人卖假药,可以把他抓起来吗?今儿卖给了我们家,以后还会卖给别人。”   主要是孩子遭罪。   朱红杏真心疼孩子,且不是特别缺银,二三两银子买的药材,说舍就舍了,但换做村里的其他人,花了这么多银子买来的药,哪怕就是一坨屎,也会给孩子灌下去。   有效还罢了,孩子遭点罪,好歹养好了身子。   可药又无效,纯粹是在折磨孩子。   大夫迟疑了下:“你们可以告他配出的药无效,延误了人病情。”   何氏立刻就去找人写了状子。   朱母在家里养伤,一转头,衙门的人都到门口了,说是要请她到公堂上问案。   整个朱家上下都惊呆了,他们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要被抓到公堂上了呢?   得知是亲家母将配药的人告上公堂,请他们去城里,主要是问明前因后果,朱家人没有太大的错处。   没人愿意去衙门。   朱母心底里也舍不得自己的银子,但话又说回来,银子花都花了,找回来她也是送给外孙,她并不想去公堂上跟亲戚撕破脸。   可如今由不得她愿不愿意去,大人已插手了此事,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行。   这个案子争议的地方在于卖家一口咬定自己的偏方是有用的,只不过是一小部分人吃了他的药才会渐渐康健,多数人没有用,他又强调自己卖药之前就说了不保证药效。   朱母听不下去了:“你说我外孙吃了后一定会渐渐变得康健,至少能活到六十,而且你还说无效会退钱,所以我才爽快地掏了银子……”   大人判了对方退还所有的药费,也不允许以后再拿这方子来卖钱。   卖家再三强调自己的偏方有效,只不过刚好遇上了一个治不好的病人而已。   卖家不服。   不服也只能憋着。   -----------------------   作者有话说:12点 第281章 慈母心肠 这卖家姓张,和张……   这卖家姓张, 和张大人是本家。   在公堂上, 那叫张平的还和大人套近乎来着。   胆子是真的很大,明明大人都找了三个大夫来佐证, 说他卖的药没有让人强身健体的效用, 他却还坚持表示自己的药就是好东西。   “药卖有缘人!”   林麦花在公堂上听到这话, 差点笑出声。   大人都笑了:“大夫治病救人,得对症下药,你这药还得有缘人主动来撞?麻利退钱,以后不许再拿这方子招摇撞骗, 你这药粉里确实加了些药材, 所以不算卖假药,你这张方子已在衙门记录在册, 若你再敢卖同样的药粉,本官就要判你用假药骗人。到时,可就不只是退银子,必有一场牢狱之灾。”   张平灰溜溜从衙门里出来, 看到旁边的朱家夫妻:“表妹,你可真狠!”   朱母:“……”   “我没有告……”   明明是亲家母告的, 她原本是当这银子打了水漂, 讨不回就不打算讨了。   “咱们走着瞧!”张平撂下话, 很快上了马车离去。   何氏对着亲家母伸出了手:“你说这银子讨回来给云康,拿来!”   余母:“……”   “我也帮忙讨了,还耽误两日,咱们一人一半。”   她纯粹是不想让亲家母太得意, 真想把这银子拿回来,可能都不用闹上公堂,撕破脸威胁张平一番, 应该就能取回。   她一个踏实能干的妇人,如今惹了官司,想想就知道镇上那些人会在背地里对朱家指指点点,太丢人了。   这亲家母做事,一点都不妥帖。   何氏呵呵:“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两家人一起回乡,互相之间看不顺眼,于是各坐各的马车。   何氏和林麦花目的并不是为了银子,纯粹是不想让张平再骗别人。   大人勒令了张平不许再用同样的方子卖给旁人,母女俩就心满意足。   张平所在的村子离镇上不远,整个镇子难得出一桩需要到衙门去断的官司,短短两三天之内,消息传遍了附近的十里八村。   林麦花这天刚刚出门,看到了扫路的翠柳。   除了特别勤快和爱干净的人家,没人愿意扫路,但村头这一片不同,姚家经常在门口堆大片木头,木头抬来又抬走,难免会落一些树皮渣渣,看着就不太干净。   姚家人做事讨喜,三天两头就会把门口那一片扫一遍,顺便会把邻居家门口也带着扫一扫。   因此,吴家人搬来这么久,从来不用扫门口。   林麦花心下纳罕,多瞅了一眼,但也没当一回事,刚走两步,就见翠柳拿着扫帚挡在了面前。   “婶儿有事?”   翠柳颇有些不自在:“我听说,给你外甥配偏方药的大夫赔钱了?”   林麦花点点头:“他那药是假的,咱们村的刘大夫,还有衙门里的三位大夫,一致认为那药不能让人强身健体。”   “我这边……也给大用买了一些偏方。”翠柳轻咳了一声,“上回让你们帮忙买虎骨,就是拿来给偏方做药引,大用吃了这么久,好像没有太大的用处,我能不能也让大夫退钱?”   林麦花哑然。   “这……你得知道偏方到底有没有效?”   翠柳沉默:“大用养了这么久,确实在越来越好,但是这人不干活,只在家里养身子,本来就会越来越好啊。”   “你要觉得能退,那去试一试。”林麦花糊弄了一句,她准备出门去镇上看看陈雁儿,今儿不是她想去,而是林五妹请她陪同。   林五妹难得出门一回,是想去探望一下即将临盆的女儿。   如今是八月底,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挖土芋,九月时衙门会来收粮税,今年的人丁税还未交,到时要一起收走。   交完粮税,又要开山,众人要准备柴火,还得往木槽子里种一季土芋,林五妹特意选了这个时间去探望女儿,因为接下来她会很忙,家中只有母女二人干活,不太腾得出空闲去镇上。   说话间,林五妹已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个包袱,还扛了半麻袋东西。   翠柳动了动唇,在她看来,林家母女俩敢跑去城里告状,用的是赵东石在衙门那边挣下的面子。   赵东石出门,大人才会不偏不倚,甚至是更偏向赵东石几分,她刚才找上林麦花,其实是想让林麦花夫妻俩出面陪同她一起去讨要药费。   只是,林麦花态度实在冷淡,又一副有事要忙的姿态,翠柳猜到自己出言请求会被拒绝,这才没讲话说出口。   林麦花其实听出了翠柳的话中之意……偏方也不都是假的。她才不会多事。   姑侄二人往镇上去时,林五妹好奇问:“你家兔子还有多的吗?”   林麦花摇头:“最近下的兔子,品相好点的都要送去城里给刘师爷。”   运到城里后,再由刘师爷发给周边百姓,也发了一些到镇上,不过兔子和土芋不一样,当初是各家免费发三斤土芋种,这兔子需要百姓们自己拿钱买。   衙门又不好强迫,全凭自愿,且还有毛税要收……兔子生一窝,基本上就不止十张嘴,有那机灵的人就认为衙门这是在变着法儿的问他们收税,养了兔子,几个月就得交毛税。   许多人不愿意花钱买兔子,饶是如此,也有人看出来了张大人的良善,愿意花些钱财把兔子抱回家。   整个府城那么多的百姓,刘师爷的兔子永远都不够,每次见面,都要嘱咐赵东石赶紧给他送兔子去。   林五妹满脸失望:“我还想多养几只,能不能帮我留?”   林麦花笑道:“小姑想抱兔子,随时都有,刚刚断奶的,一百文一只,只是带回家要小心一些喂养。”   林五妹心下感动:“我胆子小,又不理事,从来都帮不上你们的忙,只有你们帮我的份。麦花,我这……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   林麦花一乐:“你是我小姑,谢什么?”   两人到了镇上,林五妹不愿意去街上转,于是直奔高家。   都知道高家上午很忙,林五妹也不想过于打扰,于是挑了中午过半时出门。   高家人的午饭要比别家迟,姑侄二人进门时,一家子正在用膳。   所有人都在。   林五妹目光先看向了女儿,女儿肤色红润,精神头不错,这才放下了心。   “亲家母,快过来坐下吃饭!”高母热情地招呼。   “我们吃过了。”林五妹是真吃了来的。   高家人热情如火,高吉祥进厨房给二人取了碗筷。   住在镇上的高家要比村里人富裕,吃穿上也更舍得,今日桌上没有肉,但有蒸的鸡蛋和鸡蛋汤,还有一盘炒的豆腐。   饭菜吃了一半,高母还要进厨房去炒菜,林五妹急忙把人拉住。   又撕巴了一番,一家人才坐下,吃饭时,大家有说有笑,只看高家人的态度,没发现他们有看不起林五妹。   吃过了饭,高家男人们各忙各的,林麦花又给林五妹查看胎位:“大概还有十来日,如果赶不及去村里叫我,就在镇上请个稳婆。”   陈雁儿摇头:“不不不!这两天大嫂总说帮她接生的那个大娘手艺很好,可我不信他们,我只信你。”   尹氏越夸,陈雁儿心里越是没有底。   林五妹连连点头:“对对对!”   林麦花好笑地道:“你婆婆不会害你。”   如果一味的非要林麦花出手,那林五妹的做法和朱家没有区别。   朱林两家大打出手的事再次不了了之,说到底,就是朱家没有坏心,算是好心办了坏事。且有个孩子在,朱红杏又不肯回娘家,何氏也做不出非要把媳妇撵出门的事,只能继续不温不火的过。   *   林五妹没有多留,家里还有事情要忙,她不常来高家,感觉高家人很多,待久了她心里别扭,于是,半个时辰后告辞离去。   这次她带来的包袱里装的是给女儿未出世的孩子做的衣裳和帽子,至于麻袋里,除了土芋,还有一些干菜和干笋,还有两斤去年开山时捡回来的干栗子。   都是山货,在街上能买到,但不便宜。   姑侄二人告辞,陈雁儿依依不舍将二人送出门,高母也亲自来送:“亲家母,你实在太客气了,以后想来就来,千万别再拿东西。对了,雁儿的肚子就是这十天半月的事,还得麻烦赵娘子来一趟。”   陈雁儿惊喜,感激地看着高母。   林五妹也放下了悬着的心。   高母笑道:“赵娘子肯定会尽力保雁儿母子平安。我们镇上有稳婆,还是老大媳妇的娘家亲戚……赵娘子不是外人,将雁儿交给你,我放心,她娘也放心。”   言下之意,主要是为让林五妹放心。   *   姑侄二人在往槐树村去的路上,又遇上了哭哭啼啼的丁母,她一边走一边哭,哭得伤心至极,在路边擦眼泪时,看见了林麦花,立刻扑过来要抓林麦花的手。   林麦花往边上让了让:“有话直说!”   丁母擦着眼泪道:“你帮我给二妞带个信,让她务必来见她爹最后一面。”   实话说,哭得挺伤心,不像是假的。   可是上回也有这么伤心,人却没有出事。   林麦花不接这活:“伯母还是自己走一趟吧,由我带话,万一大嫂不来怎么办?我也不可能把她捆来啊。”   “这个不孝女,她爹都要死了。”丁母倒也没有为难林麦花,只是主动和姑侄二人结伴,一路走一路哭,还在哭诉住在郊外窝棚里的委屈。   “我们这么远来,就是为投奔二妞,哪里想得到那丫头这么狠的心肠?愣是不让我们进门。”   林麦花没吭声。   丁母又问:“你们家到底是谁当家?”   林麦花:“……”   自己当自己的家,整个赵家上下,都是当家人。 第282章 雁儿临盆 实话不能说。 ……   实话不能说。   如果让丁家知道自己女儿能够做主是否收留他们一事, 更要骂丁氏了。   林麦花沉默了下:“我爹当家。”   “那你们岂不是要在继婆婆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丁母惊呼,“我说怎么住不进去,原来有这样的内情, 这赵大山简直就是个老不休, 一把年纪了还娶媳妇, 纯粹是给你们这些晚辈添堵,以后别孝敬他。”   林麦花:“……”   林五妹轻咳了一声:“麦花,咱们女儿家,无论何时都得孝敬长辈, 不然会被人戳脊梁骨。”   可别被这丁家的妇人给带沟里去了。   林麦花点头:“小姑说得对, 我记住了。”   丁母满心郁闷。   一路上,三人脚下飞快, 很快入了村子,林麦花没有直接回赵家,而是和林五妹一起往村尾走。   她如果敢进门,丁母肯定要跟着进去。   干脆不回家, 她直接回娘家去,丁母不可能跟她回娘家, 只能自己去赵家敲门。   林麦花在去村尾的路上, 被李周氏拦住, 因为楼娘子的那番话,让李周氏总觉得儿媳肚子里的孩子不正常,她特别想在孩子生下来之前找出不对之处,提前落胎。   偏偏林麦花和柳叶又不肯帮这个忙。   于是, 李周氏既盼着儿媳肚子里孩子没事,又盼着有事,但凡看见林麦花从门口路过, 都要让她进去瞅瞅。   林麦花看了一番,觉得一切正常,这才得以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林麦花再回到村口,丁母已经不在,她去了后院和赵东石一起拌土。   这些土是要装进木槽子里冬日里种菜,赵东石经常往土里掺各种他认为能肥地的东西,发现哪种好,就会告诉刘师爷。   林麦花多是在旁边帮忙,偶尔也出主意。   两人正忙着,丁氏过来了,林麦花还怕她哭,悄悄瞅了一眼丁氏神情,见其面色如常,问:“伯母说来找你,你们见着了吗?”   “我要说的就是这事,又麻烦你了。”丁氏叹口气,“上一回就说我爹只剩一口气 ,这回又来骗我……连骗我都不肯多用些心思,不管他们。”   结果,傍晚时,丁氏的哥哥来了,披麻戴孝,到了赵家门口还摔了一跤。   村头一片几户人家门口的地都扫得挺干净,这平地摔跤,已然是悲痛欲绝。   丁氏瞅着这样的兄长,皱眉道:“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爹没了,这回是真的没了!”丁元海瘫坐在地上,“娘来叫你,你为何不去瞧瞧?”   丁氏一脸茫然:“没了?”   她印象中的父亲是个很严肃的人,小时候对父亲是又敬又怕,如今再想起那人,只剩下了怨气和庆幸。   她对于父母将自己拉到街上插草标明码标价一事始终不能释怀,但又庆幸他们在恰当的时间将自己拉到了街上刚好遇上赵东银。   丁元海催促:“快点换衣,走!”   “我不去。”丁氏避开了哥哥的手,“你回吧,我已被卖,如果是被那些大户人家带走,可能连姓氏都改了,运气差点,兴许还要走在爹的前头,你们只当我死了吧。”   丁元海愕然。   他知道妹妹心里有怨气,上一次他们确实是骗了妹妹,后来人没去,一家人都很失望,但又从另一个老头子口中得知妹妹的弟妹有出现在附近。   既然妹妹请人去查看,肯定就是放不下他们一家子,如今父亲离世,怎么都该去磕个头。   “你真不去?”   丁氏摇头:“不去,他们那么疼你,回头你记得多磕一个头。”   丁元海:“……”   “你太狠了,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心肠这么冷的人,以后……老的教,小的学,你不孝,以后你的儿女也一定会这样对你!”   骂完后,丁远海跌跌撞撞离去。   丁氏站在门口,久久未回院子。   林麦花忍不住劝:“要是怕留遗憾,不如去磕个头?”   丁氏摇头:“不去,人都没了,我磕头他也不知道。”   *   陈雁儿提前临盆了,就在林麦花回村的第三天,也就是丁元海来请妹妹去镇上的第二天,中午时,有马车从镇上匆匆而来,这是高家请的车夫,特意来接林麦花,还让带上林五妹。   陈雨儿担心姐姐……自从姐姐有孕,她就一直悬着心。   女人生孩子,真的是九死一生,她怕姐姐出事,也想跟着去镇上,林五妹不让她去。   当下有些不成文的规矩,没有成亲的姑娘家,最后别出现在产房之外。   林麦花手里抓着篮子,和忧心忡忡的林五妹一起去了高家。   他家的豆腐刚刚收摊,还要善后,院子里只有高吉祥和高母,高母旁边还有两个小孩子。   孩子不该出现在此,会被吓着,但尹氏这会儿在忙,母子俩又干不了活,尹氏只能把孩子放在这里由婆婆看着。   林麦花进屋去查看,胎位正,问:“应该还有几天,怎么突然就要生了?”   “我去后面给兔子喂草,脚滑了一下。”陈雁儿痛得眉头紧皱,满脸的后悔,懊恼道:“我该更小心一些。”   林麦花将自己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手却被陈雁儿一把抓住:“表姐,我的孩子没事吧?会不会像二哥家云康一样?”   “别担心。”林麦花安慰了一句。   林五妹急忙上前抓住女儿的手:“别耽搁你表姐,我们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   因为陈雁儿第一胎,高家很紧张,立刻就派了马车去接人,从陈雁儿发作到林麦花赶到,不足半个时辰。   瞅这样子,且有得等。   厨房里烧了热水,高母亲自送进来:“老大媳妇几次生孩子,我都是请的她家亲戚来接生,主要是我见不得血,我带孩子可以,接生孩子,我真的不行,麻烦你们了。”   她退了出去。   对于儿媳妇而言,婆婆不愿意接生孩子其实是好事,当下有许多人家,都是由婆婆接生,眼瞅着生不下来,才会舍得请人来帮忙。   林五妹看着女儿这样,还哭了几场,一直到天黑,都没有要生的迹象。   其实守着的人不累,陈雁儿自己痛得够呛,最痛的时候,她哭到满脸泪水,缓过劲儿后抱着亲娘哭:“娘,当初你生我们,也这么疼吗?”   那时候陈家人可不在乎林五妹是否能母子平安,因为他们家已经有了传宗接代的儿子。   陈雁儿曾经听母亲说过,生孩子是母亲一个人关在柴房里挣扎。   于林五妹而言,那疼痛已过了多年,忘却了大半,但还记得那种绝望感,当时也想过一尸两命,干脆死了一了百了,又希望肚子里是个儿子,若是能得到陈家兄弟的重视,母子俩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可惜是个女儿,林五妹屋子里躺到第二天,就被骂得主动起身干活。   那时还是秋日,天气寒冷,河水冰凉,林五妹以为自己月子里被苛待,以后再也不会生孩子……没想到又有了身孕。   她真的很想生个儿子,大女儿落地后的处境,让她万分不愿意再生闺女……带她到世上来遭罪么?   可要是不生孩子,小陈庄那边没有帮人落胎的稳婆,不想生就只能自己去撞去跳去滚坡,林五妹曾经有过冲动,但很快就压下了,如果顺利还好,若是不顺利一尸两命,她是解脱了,大女儿怎么办?   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林五妹对于两个女儿的未来都很不乐观,总觉得她们会被陈家兄弟以高价卖掉,兴许过的是比她更苦的日子。   回想从前,林五妹握紧女儿的手:“雁儿,咱们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半夜里,随着陈雁儿一声大叫,孩子的啼哭声响起。   林麦花忙着善后,林五妹在旁边帮忙,外头的高母听到孩子哭声,忙问:“要我进来帮忙吗?”   “不用。”林五妹将孩子包好。   高母推门而入:“是男是女?”   “母子平安。”林五妹将襁褓小心翼翼送到高母手中,“亲家母看看,这是吉祥的第一个孩子。”   孩子的长相随了高吉祥,脸圆圆的,眼睛大,鼻头也大。   高母满心欢喜,又将襁褓凑到床前:“雁儿,你看看!”   陈雁儿看过了,只觉得孩子哪儿哪儿都好看。   高母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吉祥有后了。雁儿,这回你是我们高家的大功臣。以后吉祥若敢欺负你,你尽管跟我说,我来捶他。 ”   她嘱咐完,抱着孩子欢欢喜喜出门,外面众人有说有笑。   陈雁儿听着外头的动静,唇边也浮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她扭头看母亲,眼神亮亮:“娘,等我满月,我就开始张罗妹妹的亲事。”   痛归痛,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不急。”林五妹心里沉甸甸的,“娘没用,害得你这个当姐姐的还要替妹妹操心。”   “我乐意。”陈雁儿眉眼弯弯。   她没说出口的是,母亲已然是尽力护着她们,尽力帮她们姐妹撑起了一片天。   如果母亲不够坚强,姐妹俩早就被陈家人给卖掉了。   林麦花悄悄退了出去。   高母笑吟吟招呼:“赵娘子,辛苦你了,我炖了鸡汤,煮了鸡蛋,给你也送一碗?”   林麦花摆摆手:“不用,我坐一会儿,天亮了就走。”   高母提议:“要不去屋子躺一下?天还没亮,躺着舒适些。”   林麦花再次拒绝,再有个把时辰天就亮了:“我不困,一会儿陪我小姑说说话。”   她用手撑着额头,这边看看,那边瞅瞅,突然发现高吉祥的神情不太对劲,欢喜是有,好像有心事。 第283章 扩暖房 林五妹没有在屋中待……   林五妹没有在屋中待太久, 陈雁儿满心疲惫,生完孩子喝完了鸡汤后,很快就睡了过去。   天快亮了, 除了高母留在后院之中招待二人, 顺便要带三个孩子, 其余的人都去前面豆腐坊忙活了。   天还没亮,孩子们没醒,高母去喂兔子。   待客的堂屋里只剩下姑侄二人,林五妹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落下过:“麦花, 累着了吧?”   “我不累。”林麦花捧着一杯热茶, 入了秋,天气渐冷, 夜里还是有些凉意,“冬日里帮人接生,那才遭罪,别人能烤火, 我们不能。”   林五妹又兴奋地说起了孩子的长相,很明显, 她完全顾不上林麦花说了什么。   天亮了, 林麦花要走, 高母非要让两人吃了早饭再走。   因此,等到姑侄二人出门时,外头天已大亮。   林麦花出门一宿没回,小安肯定要撒娇, 林麦花想给他买零嘴,而高家豆腐坊离那边有点远。   “小姑,我想去零嘴铺子, 着急吗?不急就陪我走一趟?”   林五妹不急,熬了一宿,她格外兴奋,一路兴冲冲说外孙有多乖巧,她也不需要林麦花赞同,兀自说得高兴。   林麦花买了几样零嘴,这才和林五妹一起往回走,这期间要路过高家,还隔高家门口有一段路,看到有个年轻妇人身着粉色衣裙,头戴珠玉翠冠,正站在高家门外发呆。   她没多想,高家豆腐坊虽然在外摆摊,有两个推车时不时去周边村子里转悠,但也有相熟的人会直接找到家里去买豆腐。   就在姑侄二人即将掠过那女子时,突然听到有人喊:“明月,你何时回来的?”   身后两人在寒暄,林麦花走了一段路,发现身边林五妹脸色不太对:“小姑,你怎么了?累着了?”   两人整整熬了一宿,兴奋过后,疲累也正常。   林五妹没吭声,悄悄回头瞅了一眼:“麦花,我听说,吉祥原先那个未婚妻就叫明月。”   林麦花一脸惊讶,再想回头看看那个粉色衣裙的女子,却被林五妹拉住:“别看,她好像知道我们,刚刚我回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她娘家和高家是邻居,对吧?”林麦花小声问。   “好像是。”林五妹想了想,“看她梳着妇人的发髻,应该也是有夫之妇。”   无论两人曾经的感情有多好,如今一个娶妻,一个嫁为人妇,但凡凑一起,都会被人议论。毕竟两人青梅竹马,做过未婚夫妻,高吉祥为了她不愿意相看以至于耽搁了自己的亲事……这些事村里人不知,镇上这一片的人都是知道的。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林五妹不相信二人会没脸没皮,且那叫明月的女子绫罗绸缎在身,又穿金戴银,得有多傻,才会自绝后路?   林麦花回家后,小安果然凑上来撒娇,哭唧唧地问娘是不是不要他了。   四岁的孩子,眉目秀气,小声哼哼唧唧,并不让人讨厌。   赵东石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昨晚一觉到天明,中间都没醒。”   暗指儿子作戏。   小安不甘示弱:“你也没醒。”   赵东石轻哼:“我又没说想你娘。”   “我就是想娘了,放在心里想的。”小安手里拿着零嘴,“我醒了你都不知道,睡得呼呼的。 ”   赵东石朝他伸出手:“给我一个。”   小安倒是没有不舍得,抓了一把递给亲爹。   父子二人头碰头,分吃林麦花带回来的炸果子。   林麦花准备洗漱完去睡觉,何氏来了,想要知道陈雁儿是否顺利,而且,作为舅母,何氏要准备一份像样的喜礼登门。   送这种礼物,最好是几家一起去。   拖拖拉拉轮流着去,耽误高家时间,几家结伴同行,路上不无聊,高家也好招待。   这种事情,一般都是老大牵头。   林振文最近好像是真病了,之前总说他咳嗽不止,旁人听着都像是偷咳,私底下众人也说过,他多半是装病。   如今的林家大房在村里算是最穷的那一波,好田已卖掉,只剩下一些薄地和荒地,好在有土芋,不然,他们家还得到处拉饥荒。   何氏不牵头,想等会儿问问林五妹的意思。   母女俩正说着话,林振旺来了一趟:“三嫂,小妹的意思,咱们全部一起去,省得高家那边麻烦。”   这时候结伴同去的娘家人越多,送的礼物越丰厚,陈雁儿在婆家跟前就越得脸。   陈雁儿本身就是村里的姑娘,尹氏不太看得起她,身为陈雁儿的娘家人,这时候该帮她做一份面子。   何氏点头:“一起去也行,小妹光叫了你我两家,还是连大房二房都叫上了?”   自从二老离世,何氏也去过老宅,那边林家三房还有几间房子,她多是去打扫屋子,一般不和大房二房照面,只和林五妹说说话就回。   林振旺点头:“都叫上了,小妹说,如果不喊,回头两家还得说她没有告知,反正她先说在了前头,又说了明日咱们要去,两家爱跟就跟,不去就算了。”   陈雁儿嫁人后几次让林麦花往家带礼物,都没有给大房二房送。   虽说林麦花拿点心去老宅,没有告知大房二房那点心的来处,想来两家应该也有猜测。   人都有远近亲疏之分,他们很可能会因为陈雁儿没有送礼而不愿走这一趟。   商量好了一起去,林麦花干脆抓了只兔子,又准备了几十个鸡蛋,她睡到了天黑才起,晚上倒有点睡不着。   哄睡了小安,林麦花又去后院帮忙。   赵东石从山上挑了不少土,堆成了小山一样,往里填各种他认为能肥地的东西,混的最多的就是烧出来的灰。   林麦花拿铲子一边翻土,一边问:“你想要装多少木槽子?”   赵东石叹口气:“有多少装多少,我还想请人来把咱们的菜地全部建成暖房。”   林麦花惊讶:“至于么?”   赵东石点头。   他每次做事,总有深意,现在村里有好多人都学聪明了,但凡赵东石做什么,他们都会跟着学。   “还有两个月入冬, 这期间要开山, 你这暖房得抓紧。”林麦花想说的是,赵东石一建暖房,要影响一批人,总要给众人留一些跟着学的时间。   赵东石催促:“你去睡,明儿还要去镇上走亲戚,这里交给我。”   林麦花白日里睡了,这会是真的睡不着。   两人一起翻土,忙活到半夜,然后一起回房睡觉。   小安不愿意一个人睡,赵东石就去姚林那里买了张小床。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林麦花还是有点睡不着,赵东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头埋在她的脖颈之间。   就在林麦花以为他睡着了时,忽然听见他说话:“麦花,我想让刘师爷出面,让这整个府城的百姓都将暖房建起来。”   林麦花刚刚站起来的那点困意瞬间不翼而飞,她惊讶地低头看他神情,黑暗之中,自然看不清他的眉眼。   “你觉得有必要,那就去说。”   赵东石微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之间:“之前我就说过家里有暖房,能养兔子能种菜,刘师爷很有兴趣,还细细询问了怎么建,但是他没有让其他庄户跟着学的意思。我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等家里的暖房建好,我再去送一趟兔子,再提一提暖房的好处。”   林麦花反手抱住他:“咱尽力,问心无愧就行。”   赵东石其实可以把话说得更直白,但是他不愿冒险,如果让人知道他能尽知后事,如今这安宁的日子肯定要被打破,他此生只求妻子平安顺遂,康健无忧。   *   林麦花第二日跟着娘家人一起去高家时,和往常一样神情轻松,看不出异样来。   只是在去镇上的途中故意透露出自家想要建暖房之事。   林振旺惊讶问:“你们家不是有很大一个暖床的吗?还有那些兔子圈,再加你们的炕床,一家三口这一个冬日要烧掉多少柴火?就这还不够?”   林麦花随口道:“东石说,这天越来越冷,粮食越来越贵,以后可能也买不起,只能自己多种些。”   原先赵家没地,自从赵东石得了知州大人奖赏后,虽然没有明说过自家有买地,但村里人的明眼人都知,赵东石名下肯定放了一些地,只是不知道都给谁种了。   何氏若有所思,林振德追问:“哪天开工?”   他要带着几个儿子来帮忙。   当初林家但凡动工,赵大山都出钱又出力,如今女婿需要人手,林振德自然是当仁不让。   “应该是明天。爹,您也可以多建几个暖房,家里地少,吃饭的人越来越多。”   林振德没有建暖房的想法,家里的房子够多了,实在不行,木槽子摆到几个儿子那些空置的屋子中……原先建好房子不久,那些卧房里就都做上了炕床。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女婿凡事都做在了众人前头,眼光足够长远,对上女儿期待的目光,心中一动。   村尾那一片买下来的房子,除开建房占掉的地方,后面还有大片空地,因为过于荒凉,种不出粮食,连土芋都不爱出,林振德下种时,都不那么认真。   跟着女婿做事总没错,一如当初学打猎,如今做暖房。   “容我跟你几个哥哥商量一下。”   话是这么说,林振德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建暖房,几年冬日越来越长,半年种不了地,村里建暖房的人很多,今秋只他知道的,至少有四户人家即将动工,只是他没想到,连女婿都要凑这个热闹。 第284章 林振文之病 高家知道林家人上……   高家知道林家人上门做客, 早有准备。   一群人到时,饭菜都快上桌了。   值得一提的是,二房来的是牛氏, 大房来的是芦苇。   牛氏如今远远没有了曾经的张扬, 一路上都是带着孩子在路边摘个草啊花的, 或者是捉虫抓鸟,不怎么和其余几房闲聊。   芦苇和大家都不熟,于是便跟在自认为最熟悉的牛氏身后。   因为有个小孩子,两人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很少和林家众人扎堆。   到了高家, 众人才坐到了一起。   无论大家平时有多少矛盾,在高家人面前, 都愿意给对方几分面子,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架势。   高家众人极尽客气,两边都有意好好相处,院子里有说有笑。   林麦花带着小安去上茅房, 看到高吉祥站在墙根底下,而对面院墙上冒出个头, 正是明月。   她猝不及防闯入, 高吉祥一惊, 明月倒坦然:“祥哥,这是你家的亲戚?”   林麦花从别人那里东拼西凑知道了高吉祥的过往,此时一脸坦然:“我是雁儿表姐,你家就住在这里吗?以前我常来, 都没有见过你。”   明月面色复杂:“我嫁得比较远,平时不常回来。”   林麦花点点头:“ 嫁远了,回娘家是不方便。你们聊着, 我到那边走走。”   她直说让二人聊,两人反倒不好意思凑一起了,两人所在的位置距离茅房可能有两三丈远,林麦花还没走几步,听到明月下楼梯的动静,进茅房时回头一瞥,墙头上已没有了人影。   直到林麦花上完茅房出来,高吉祥还站在原地。   “表姐,刚才那位,就是我以前的未婚妻。”   林麦花故作惊讶:“你有过未婚妻?”   高吉祥怀疑她是装出来的惊讶,关于他曾经有个未婚妻的事在这整个镇上都不是秘密,一打听就能知道。   “是,后来她嫁去了城里,我们俩一年也见不上几面,方才她是在墙头上捡毽子,我刚好撞上,这才说了几句。”   “真有童心。”林麦花夸赞了一句。   高吉祥忙道:“我既然娶了雁儿,就一定会照顾好她,希望表姐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雁儿,我怕她多想。”   “我不是多嘴的人。”林麦花抬步往前院走,“不过,下回你可不一定还能遇上一个不多话的。”   高吉祥一脸认真:“没有下次,她今儿就要走了,以后也难回来。方才我和她说话,也是在道别。”   林麦花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陈雁儿,但跟林五妹提了提。   陈雁儿想要在高家站稳脚跟,别说高吉祥就是和明月说几句话,就是两人真滚到了一床,陈雁儿也不会与之计较,只能说,每个人所求不同。   高吉祥越荒唐,高母心里对陈雁儿就越愧疚,愧疚了就想弥补。   高家摆饭分了男女两桌,众人吃饭时,高母笑吟吟问了陈雨儿的年纪,得知其今年十四,笑道:“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已可以相看起来,我多嘴问一句,亲家母可有给雨儿定亲?”   林五妹摇摇头:“没。”她打蛇随棍上,“我这闺女懂事勤快,若非女子一辈子非得嫁人,我是真舍不得送她出门,亲家母这边若有合适人选,千万帮着提一提。”她玩笑似的道:“如果亲事合适,我一定给亲家母准备一份丰厚的谢媒礼。”   高母笑呵呵道:“那我还真得琢磨琢磨,不能对不起你给的谢媒礼。”   镇上人都看不起乡下人,她当然也希望儿媳妇的娘家拿得出手,如果有一个同样嫁到镇上的妹妹,等于儿媳妇在镇上就多了一门亲戚。姐妹两人能互相给对方作脸。   林青斌近来沉默了许多,身上找不出几分文雅的气质,泯然于众人,和村里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平时也不串门,林振旺都不记得上回看到这大侄子是什么时候,反正许久没见着了。   回家路上,林振旺到底是没忍住,问芦苇:“你爹病得厉害?”   芦苇点头:“今儿我不想来的,家里时不时就有人上门探望,我想留在家里待客,可是,当家的说就这一个表妹,无论如何都得来一趟。”   言下之意,已有不少人上门探望林振德。   看望伤病人,非得是伤得重或者病得重,众人才会登门看望,芦苇此话一出,林振旺惊讶道:“别又是装可怜骗礼物吧?”   “不是不是。”芦苇眼圈一红,“爹真的喝了药,刘大夫配的药,还让我们……”   这模样,像是林振文时日无多了似的。   林振旺心里不信,不都说祸害遗千年么?   林振文为了自己不出面丢人,装病也要把儿子留在家里的自私鬼……他如果真的只剩一口气,肯定不会这么消停。   当然,芦苇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林振旺还是决定去老宅看一看。   林振德也要去,最后变成了所有人一起去。   林家老宅自从三房四房搬走以后,变得特别冷清,因为都是奔着大房而来,众人没有坐林五妹搬出来的凳子,直奔林振文的屋。   当众人看到床上的林振文时,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此时的林振文头发几乎都要掉光了,整个人很瘦,瘦如骷髅,看到众人前来,眼睛亮了亮,张嘴想说话,半天都发不出声。   哑巴了?   所有人心中都泛起了疑惑,林振旺更是直接问出声来。   赵氏憔悴了不少,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林振德好奇问:“何时病的?怎么这么严重?”   之前林振文装病,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装的,但懒得戳穿,今年听说林振文生病了关在家里养,兄弟几人都没多想。   看林五妹一脸震惊,可见她都不知道林振文病得这么重。   林青斌无奈:“化冻之后越来越严重,没有力气下地,不知道是中毒还是生病,刘大夫和镇上的大夫都来看过,只说养着。”   林振德惊奇问:“那怎么连话都不能说?难道嗓子也坏了?”   林青斌摇摇头。   “不知。”   于是众人得出结论,这是生了怪病。   所有人都是从镇上直奔老宅,手里没拿东西,此时林振文看着特别凄惨,原本对他格外厌恶的林振德都释然了几分。   兄弟几人,二兴已走,老大这模样,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林麦花退了出来,何氏只瞄了一眼就站到了院子里:“都不知道能不能过这个冬。”   众人见了林振文,问过了一遍,纷纷退走。   林家老宅霎时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这些人个个都变得沉默了许多,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众人一走,院子瞬间就空了。   床上的林振文嗷嗷叫唤,赵氏面无表情起身出门,只剩下他一人在屋子里。   傍晚,林青斌送饭进去,一言不发,只给了半个拳头那么大的一个土芋,从灰里扒出来的,也不拍也不吹,就这么直接递到林振文跟前。   三息内,如果林振文不张嘴,林青斌就会收回。   不是威胁,是真的要把土芋拿走,且今天都不会再给吃的。   林振文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得脏,张口就咬,又因为太烫,烫得面目扭曲,却还舍不得吐。   他没说话,是因为嗓子被烫过,说话很费劲,又因为饿得太狠,没有力气发声。   半个土芋下肚,林振文有了点力气,咬牙切齿道:“不孝子!”   声音沙哑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毒汁里捞出来一般,让人毫不怀疑他心里的怨恨。   林青斌一脸漠然:“我给你吃饱,不是为了让你养足了力气骂我的,今儿所有人都知道你命不久矣,若你现在没了,我那些叔叔会很乐意来送你最后一程。”   林振文狠狠瞪着他。   林青斌还不爱理他,起身就走了。   林家老宅内发生的事,林麦花不知情,两人吃晚饭时,还把赵东银一家子都请了过来,商量着建暖房的事。   赵东银去年才把后面的房子盖成了堆木头的柴房,不太想折腾,听说弟弟要建暖房,他也没劝,反正他那活计说丢就能丢下。   “我那边有不少物什,回头都拿过来,如果还缺,看弟妹家里有没有。”   赵大山对于儿子各种折腾,从来没有阻止过:“你的黄泥从哪挖?”   黄泥都是从地里挖,不是每块地里都有能够垒砖的泥,赵东石成亲以后用的黄泥,都是从林家的地里刨来的。   林麦花早就跟林振德说过了。   赵东石实话实说:“村西头,我岳父的地里。”   “你可真能薅,你岳父那块地都要被你挖空了吧?”赵大山玩笑了一句,“明儿一早我先去挖,来人了你就叫过去。先不要请人,看明天来多少,人手不够,你再请人也来得及。”   其实不用请人。   翌日天才蒙蒙亮,林振德父子四人就到了,还有隔壁的马楼和柳小冬,林五妹也扛着锄头过来,她不去地里,帮林麦花做饭,锄头是怕帮忙的人没带物什,给别人用的。   这里头还有一些人和赵东石夫妻俩都不太熟,只是认识,但他们曾经问赵大山借过粮食和银子,这份人情一直没机会还。   赵大山一把年纪,和大儿子一起住,如今完全就是在养老,自己不再理事,也不会建东西……想要还他人情,只能还到两个儿子身上。   干活的有十几个人,做饭的都有三人。   林麦花只需要把东西拿出来,林五妹和柳叶她们就能把饭菜做好。   在赵东石建暖房前,村里已有人动工。   因此,赵东石建这个暖房,一点都不突兀,但也让许多在建不建暖房之间摇摆的人下定了决心建,还让一些没有想过建暖房的人动了念头。 第285章 秋日忙 九月的前半个月,槐树……   九月的前半个月, 槐树村众人忙成一团。   自家不建暖房的,也有亲戚和邻居要建,这时候都该出面帮忙, 在这期间, 衙门来征了一次丁, 不愿去的可以给二钱银子抵掉。   以防百姓们怀疑这银子是被衙门给昧下,师爷还解释了,外地逃荒来的百姓不少,府城和周边各个村镇都有, 这些人无家可归, 无粮无柴过冬,这银子拿去请他们帮忙干活, 也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如今土芋还能卖得上价,夏日的这一季,也算是丰收,家家户户手头无钱, 也有不少土芋,直接扛个二三十斤去卖掉, 就够二钱银子了。   槐树村的众人, 如今家家都挺富足。   交粮税时, 也是扛了土芋就行。今年一点都不挤,因为去一个交一个,不会像前些年那样查验完了还要将粮食搬回家重新筛重新晒。   家家户户都忙着建暖房时,九月中开了山。   衙门说是这两年伐树太多, 今年只开山半个月。   此消息一出,忙着建暖房的众人立刻就停手了,转头拿着柴刀和篓子冲进了山林里。   暖房建好, 就得用上。   想要用暖房,柴火必不可少……去年就有人家因为砍柴太少,还跑去姚家与林家买柴火。   每一个铜板都该花在刀刃上,柴火这种东西,勤快一点就能找到,万万不该拿银子去买。   整个槐树村十岁以上的孩子,和但凡能走动的老人,全部都上山砍柴了。   往年有麦杆子,这两年麦杆子稀缺……地里都是拿来种土芋,土育苗不能当柴火,晒干了倒是可以当干草喂猪喂牛。   林麦花也跟着去砍柴。   赵林两家结伴,今年柳叶母子跑去和林茶花娘家同行。   高月很少上山,这回也跟着去山上背柴火,她的指甲白皙圆润,透着淡淡的粉,一双手细腻如玉,一看就知道没干过活。   何氏都不指望这个三儿媳能背多少柴火,用她的话说,小儿媳就是去踏秋的。   她听说过踏春,直接改了词。   众人很快就将高月抛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半个月,众人都一头扎在山林里,埋头就是砍。生怕柴火不够,砍完了也不急着搬回家,只丢在林子之外的地里。   每天回家的那一趟带些回家,剩下的等闭山以后再慢慢往家扛。   半个月开山,要找山货的人家,都只敢花两三日去寻,剩下的时间抓紧砍树。   这期间,还有住在镇子外窝棚里的那些人进山砍树,偶尔也能碰上。   林麦花就碰到过丁家人。   丁元海还兴致勃勃凑上前问妹妹。   “我大嫂不进山,她在家里看孩子。”   闻言,丁元海颇为失望,丁母面色格外复杂:“你告诉她,开春以后我们会回乡,以后都再也不来。她开春之前不来找我们,那我们母女之间此生的缘分便尽了,以后谁也别再惦记谁。”   言下之意,丁氏不赶紧回家认亲,以后就会失去一群亲人。   丁母可能生女儿的气,言语间便带出了几分,对着林麦花说话时很不客气。   林麦花不惯着她:“我这个人笨嘴拙舌,带不好话,你们有话还是自己去跟我嫂子说。”   丁母噎住。   “不孝女。就因为她对我不孝,连她婆家的人都敢对我大小声。”   林麦花走远了,还能听到丁母的埋怨。   往常村里都是春耕和秋收是最忙,如今是成了秋收后最忙,闭山后,众人要将砍出来的树扛回来,家家户户忙着建暖房,暖房建好,还要买木槽子来装土……这些事都要在下雪之前办好。   忙碌着,日子就过得很快。   入冬之前,陈雁儿回了一趟娘家,她养得不错,还特意等林麦花的门,当然不是空手。   当初林麦花去高家帮她接生,两人是挺亲近的表姐妹,如果高家准备了红封相谢,反而显得疏远,因此,林麦花当时是纯帮忙,忙完后空手出的高家门。   那不是高家看在亲戚的份上想省下红封,而是得正经谢一谢。   陈雁儿回来那天,外头下着小雨,这即将入冬时落下的雨,加上冷风一吹,仿佛凉到了骨头缝里。   林麦花本来就在烤火,见陈雁儿抱着孩子进门,忙又添了两根烟少肯燃的柴火。   “外头还下雨,别让孩子淋了雨。”   “我坐马车回的,淋不着雨。一会孩子他爹会找了马车来接我们。”陈雁儿眉眼间都是笑意,将手里拿的礼物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这一次我们母子能平安,多亏了表姐,早就该来谢一谢。”   林麦花看了一眼孩子:“自己家姐妹,不说谢的话,以后你再生孩子,我还来帮你接生。”   陈雁儿顿时眉开眼笑:“有一个磨人精,夜里都睡不好,再生一个,想想都累。”   林麦花找了点心和瓜子出来,又倒了茶。   陈雁儿笑道:“表姐太客气了,你每次都这么尽心招待,我都不好意思来打扰。”   两人喝着茶,说起了林振文的病情。   陈雁儿才知道林振文病了:“前头我都没听说,同处一屋檐下,我还是该去探望,刚刚我将给娘的点心分了一份拿了过去。”   林振文当年在城里读书,花掉了家里卖掉林五妹的银子,论起来,他欠五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话又说回来,林五妹如今手头的那些田地都是从林振文手中分出……哪怕这份田地属于双亲,可当初却已说好了分给林振文。   无论如何,林振文把这地给了林五妹,不管他是不是心甘情愿给的,在众人眼里,他就是照顾了妹妹,也是有意在弥补林五妹吃的那些苦。   陈雁儿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在大伯病重时,无论心里怎么想,都得回来探望一二。   更别提陈雁儿生孩子刚接了大房的礼,此时也该去回礼。   “我是真不想和他们来往。”陈雁儿在表姐跟前说了实话,“但我后来发现,他是真可怜……表姐,他瘦成那样,肯定是没吃饭,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生病了嗓子疼吃不下去,我把点心拆了递给他,这么大的点心,两口就没了,看着躺在那儿一点力气都没有的人,伸长了脖子来吃点心,若不是我的手闪得快,差点把我手指头咬一口去。”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点心的大小,“真的,我好怕他被噎着,当时他还想吃,我说再喂一个,表嫂不愿意,全部拿走了。”   她一脸的疑惑,“表哥不应该不给他饭吃啊。”   这倒是林麦花不知道的。   林麦花上回看到林振文瘦骨嶙峋,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但没打算多管,只等着人没了,去磕个头了事。   林振文自己有亲生儿子,侄子侄女们磕个头表一表孝心就行。   “这里面肯定有咱们不知道的事。”林麦花心里也疑惑,但很快就放下了。   陈雁儿也不爱提那扫兴的一家子,转而说起了自己在高家的处境:“生完孩子和没生孩子不一样,吉祥哥对我耐心了许多,往常我回娘家送什么礼,他从来都不过问,今儿还知道跟娘商量,觉得简薄了,又劝娘添了一点。以前忙起来从来不管我,今儿还知道要找马车来接……”   林麦花点点头:“那很好啊。”   陈雁儿瞄了一眼表姐:“其实……他是心虚愧疚,这是在补偿我们母子。”   林麦花:“……”   “这话从何说起?表妹,你和表妹夫才是一家,可不要随便怀疑他。”   “他跟那个明月隔着墙头眉来眼去。”陈雁儿轻哼了一声,“还以为我不知。不过,这对我没什么坏处,娘觉得我受了委屈,他也觉得对不起我,我这次回来,除了满月回娘家探望长辈,还是我娘帮雨儿说了一门好亲,镇上钱家杂货铺的独子,听一只手不太方便,可妹妹嫁进去吃穿不愁,也不用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林麦花好奇问:“已经说定了?”   “对方不挑家世长相,只要姑娘家能干勤快。”陈雁儿小声,“娘跟我说,钱家还希望找一个家世差一点的姑娘,不压钱良的气势。”   手脚健全家世又好嫁妆丰厚的姑娘,且不说看不看得上钱良,即便嫁进钱家了,也多半会嫌弃钱良是个残废,有些嫌弃不是挂在嘴上,而是眼神和平时的态度……长年累月的鄙视和不屑,能把人逼疯。   “我跟雨儿说过,拿他当正常人来对待,这门婚事应该能成。钱家住的宅子和铺子不在一处,铺子后面有个小院,里面有两间杂物房,我婆婆说,钱家人挺好相处,兴许……我娘以后想到镇上住,也能有个落脚之处。”   当然,林五妹不会愿意给两个女儿添麻烦,多半不会去住。   但亲家有地方收留她,跟完全不准备给她安排住处,给林五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陈雁儿过来坐了半个时辰,能说的不能说的一起吐了个痛快。   “表姐,你真好,我这么唠叨,你竟然也不嫌烦。”   林麦花平时嘴严,其实挺爱听这些事,好笑地道:“坐一起闲聊而已,怎么会烦?”   陈雁儿回村还有另一件事:“听说村里姚家的柴火多?家里让我问问,如果愿意卖,价钱又合适,要在入冬前买一些回去堆着。”   高家做豆腐,柴火必不可少。   往常都是从镇上的木工那里买,可最近几年冬日太长,村里没有麦草,大家都烧柴火,弄得柴火越来越不好买,价钱还越来越高。   林麦花点头:“我帮你问,还有茶花家里也有柴火,回头你自己去谈价,看看哪家更合适。” 第286章 入冬故人回 陈雁儿在村里……   陈雁儿在村里住了几年, 跟村里的各家却不太熟,林麦花带着她走了一圈,还是姚林这边价钱要更便宜些。   姚林卖的是家具, 砍下来的边角料能换到银子最好, 换不到也无所谓。   可林茶花娘家不同, 全家就靠砍木头为生,好木头是好木头的价,砍下来的枝丫要便宜些,但绝对不会半卖半送。   只是大家都知道姚家的柴火便宜, 姚林家里柴火不多, 陈雁儿全要了也不太够,又去林家买了一些。   陈雁儿跑前跑后买柴火时, 孩子就放在林麦花家里,刚满月的孩子瞌睡多,等到陈雁儿都谈好了价钱开始装车,孩子才哭。   半下午, 高吉祥来接母子俩,陈雁儿还嘱咐:“表姐, 回头如果有人跟你问柴火的价钱, 你只说不知道, 或者说大概一两多。 ”   实则几车柴火才花了九钱银子。   陈雁儿这是想中饱私囊。   林麦花点头:“我不太会撒谎,回头就说我不知道,你自己去谈的价。”   “还是表姐懂我。”陈雁儿笑眯眯的,又小声解释, “拿家里的银子采买,爹娘都知道我们会……”   她眼神意味深长,“大嫂这么干了好多年, 我也该试一试。”   高吉祥带了母子俩离开,林五妹颇为不舍,站在村头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林麦花抽空还去探望了林振文。   发现林振文是真饿,林麦花拿去的点心,他指了又指,意思是自己想吃。   估计不是第一回 这么干。   赵氏站在旁边,责备道:“你光是想吃,吃下去又受不了。”然后又跟林麦花解释,“他昨天就是吃太多,半夜顶得睡不着,折腾得我一宿没睡,大夫都说,他如今躺床上,不能多吃……”   林麦花一脸为难:“大伯,你还是得听大夫的话。”   林振文顿时激动起来,哇哇大叫。   林麦花吓一跳,急忙起身后退。   赵氏无奈:“你又在闹什么?要拉了?”她扭头冲林麦花歉然道:“麦花,你先出去,顺便叫一下你大哥来。”   人都这么说了,林麦花飞快退出,很快林青斌进去,屋子内动静越来越小。   林五妹从屋中探出头来,对着林麦花招了招手。   林麦花进了屋。   “好像身上有伤,衣衫遮着的地方,好多掐出来的伤,还有针眼。”林五妹面色复杂,她前半生的苦楚都是拜大哥所赐,要说不恨,那是假话,只不过她没胆子也没本事报复而已。   她做梦都想让林振文吃苦受罪至死,如今得偿所愿,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欢喜之意。   林青斌对亲爹都那么狠,她想起来都浑身发毛。   “雨儿相看,麦花,你能抽出空来陪我们走一趟吗?”   近来经常下雨,下雨加吹风,让人觉得冷意入骨。一般人都不在外头干活了……虽然没有大雪封山,可外头这么冷,很容易受凉生病。   “好啊!”   林五妹欢喜:“麦花,多谢你。”   到了相看的那一日,陈雨儿身穿碎花小袄,她过完年十五,这婚事即便定下,至少也还要一两年才能成亲。   林五妹不愿意让太多的人知道女儿相看之事,去镇上时,只有她们三个人,旁人一问,都说是去探望陈雁儿母子。   镇上钱家杂货铺已开了多年,两人第一回 见面,陈雨儿没有正式登门,就是三人去铺子里买东西,由钱良来接待。   钱良年轻,长相斯文,左手握成拳,几乎没有手指,只有右手得用。   林五妹有意试探,故意买了酱油和酒,酱油坛子用布盖着,然后沿着坛子边紧紧缠了一圈绳子,酒坛子也差不多。   钱良左手不便,但大概是习惯了,不管是打酱油打酒,还是取高处的东西,他都能做得到。他知道是相看陈雨儿,脸颊上绯红一片,都不太敢看陈雨儿的脸。   陈雨儿也有些羞涩,但比他还是要大方些。   前后不过一刻钟,三人退了出来,林麦花小声问:“如何?”   光看钱良本身,除了手有残疾,没有太大毛病。   林五妹心里也清楚,除了像高吉祥那样急着成亲的,身上没有毛病的人压根看不上村里的姑娘。   尤其她两个女儿还有那样的身世……她不觉得闺女要低人一头,可世情如此,她两个女儿在婚事上就是容易被人挑拣。   “雨儿,你觉得呢?”   陈雨儿低下头:“我听娘的。”   “我觉着还行。”林五妹伸手握紧了女儿的手,“嫁到镇上不用干活,你这样的身世,如果去了村里那些兄弟多的人家,容易被婆婆和妯娌欺负。娘不放心!”   陈雨儿嗯了一声。   今日是高母到钱家来说好了的,高家人没有过来,等陈雨儿相看过后过去商谈。   此时天已过午,高家人不太忙,招呼了三人坐下后,高母亲自跑了一趟,回来时兴致却不太高。   林五妹一见她脸色,心头咯噔一声。   “亲家母,钱家怎么说?”   高母摇头:“说不合适。”   陈雨儿眼圈微红。   “怎会如此?”陈雁儿一脸惊讶。   高母叹气:“怪我把话说太满了,以为这婚事十拿九稳。没事,回头我再帮雨儿寻好的。”   她从手里掏出一把铜板,“这是钱家给的。”   让人姑娘出门相看,要准备一份礼,林五妹没有收到这份礼物,是相信亲家母,这才带着闺女跑了一趟。   没想到,相看不成,对方还补了一份礼。   “不要不要!”林五妹一口回绝。   高母将铜板塞到了林五妹的手中:“给了就收着,钱家也是懂礼之人,我瞅着钱良乐意,他娘不乐意……相看嘛,互相挑选,有成的,自然也有不成的,亲家母千万要想开些。”   林五妹对这门婚事抱有很大的期待,心情确实有点郁闷。   但人家看不上女儿,她又不可能跑去问,甚至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对女儿的名声越好。   “多谢亲家母帮着操心。”   高氏忙道:“雨儿在我心里,就和自家孩子一样 ,回头我再帮她留意。”   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大,这快要入冬的天气,好像要下雪了似的,三人没有多留,很快踏上了回家的路。   依着林五妹的意思,能省则省,林麦花瞅着天气不太对劲,果断在路旁要了一架马车。   车厢挡风又挡雨,只是这路实在不好走,车夫看天气不对,也想快快赶回家中,马车赶得飞快,一路各种颠簸,车厢里的三人差点都要被颠吐了。   回到村头,马车掉头离去,林麦花到家两刻钟不到,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又下雪了。   往年的雪都是慢慢来,而今年的雪,半个时辰不到,站在屋檐下往外瞧,入目之处,白茫茫一片。   “又要扫雪了。”   丁氏带着三个孩子,每天忙碌又无聊。   一个人照顾三孩子衣食住行,没有太多的空闲,丁氏感觉自己连与人闲聊的时间都没有……多数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天一下雪,家家户户关起门来猫冬,村头这一片也有不少人来来往往,甚至比下雪之前来往的人还要多。   许多人都想问姚林买木槽子……林家卖的那个价钱和姚林的一样,但是做工粗糙,而且容易散架,前头有人买十个木槽子回家,结果却散了五个,也不是不能用,找块石头把木头板卡住不让其倒下就勉强能用。   众人都更喜欢买姚林的木槽子,如果散了,姚林还愿意帮忙修,买得多散得多,姚林会拿着东西上门去修。   还没入冬月,天就很冷了,众人都在盘算着家里的柴火够不够烧时,林桃花这时候回了村。   蒋家自从搬走以后,无人知道他们搬到了何处,私心里,众人希望蒋家走得越远越好。   林麦花带着小安在门口堆雪人,看到林桃花独自一人裹着披风顶风冒雪而来,颇为惊讶。   此时的林桃花穿一身玫红色的衣裙,外面是同色的披风,看着是挺暖和,但近看就会发现她面青唇白,明显被冻得厉害。   “麦花,近来可好?”   林麦花好奇问:“你怎么回来了?”   林桃花拨弄了一下额头上沾了些雪的发:“蒋明林出不来,家里容不下我。”   林麦花好奇:“他出不来又不是今天才知道,那时候他们离开槐树村都把你带上了……”   “谁知道那个老虔婆发什么疯?”林桃花在离开了蒋家以后,毫不掩饰自己对蒋家的厌恶,“麦花,你最近可有看见包子?他好不好?”   “天冷了,包子一般不出门。”林麦花好久都没见着孩子了。   包子爱生病,生病了很不好治,姚林平时是小心又小心。   林桃花手里还挎着个包袱,这会她应该回家,但却没有回,而是去敲开了姚家的门。   姚家今年秋日里给院子做上了棚顶,此时院子里虽然寒冷,但雨雪都被挡在了房顶上,院子里燃着两堆火……人太多,一堆火不够,两堆火正正好。   而两堆火的旁边,各围坐了一圈的人。   开门的是村里林桃花一个本家的族弟,看到是她来,众人都很惊讶。   “姐,你怎么回来了?前头不是跟着蒋家去过好日子了吗?”   “好日子到了头,我又回来了。”林桃花随口敷衍了一句,然后发现,屋檐底下的包子整张脸上全是用炭化出来的黑灰。   只一眼,林桃花就心头火起,孩子除了满脸的灰,身上的衣裳也单薄,头上连个帽子都没戴。   她一怒之下,愤而质问:“姚林,你就是这么看孩子的?” 第287章 福娘临盆 姚林还在院子里劈……   姚林还在院子里劈木头。   这么多人等着要木槽子, 完全是做多少卖多少,姚林当然要抓紧时间赚钱……这个年过完,就只用还两年的宅。   但是这银子也不是非得两年内慢慢还, 如果手头空余, 还可以提前还账。   姚林这几年被那笔债压得喘不过气, 做梦都想要将债还清,如今家里的木头就是一堆银子,他是抓紧了猛猛干,舍不得歇一天。   至于家里的两个孩子, 多是由彩月在照顾。   姚林眼中的彩月是个心眼好的女人, 本身又勤劳,在家一天忙到晚, 而且两个孩子吃喝拉撒就在姚林的眼皮子底下。   孩子过得好不好,姚林自认为看得明白。   “包子病了,身上在发热,刘大夫说让他少穿一点, 这才没戴帽子。”姚林耐着性子跟林桃花解释了一句,“你如果觉得我带不好, 可以把孩子带家去。”   林桃花还真就把孩子带走了。   当然, 她以后还要改嫁, 多半不能带包子。   最近她住在娘家,改嫁之前的这些日子,可以带一带孩子。   包子不认识她了。   林桃花早有准备,变戏法一般拿出了冰糖葫芦和一些零嘴, 又有姚林相劝,他到底还是跟着林桃花走了。   林桃花进家门之前就带上了包子,当牛氏知道女儿被婆家给撵了出来, 还要把前头的拖油瓶也带回来时,想要说几句,又感觉说再多都是白费唇舌。   牛氏在房子倒塌后只建了一间房。   一家三口住,足够了。   如今林桃花回来……原先林五妹一间房子住祖孙四人,是里间睡两人,外间睡两人,可是二房不行,蛮牛不是林桃花的亲爹,这要是一间房里外住着,不合适。   林桃花早有准备,拿了一封点心去了村尾,她想要租下三房其中一间厢房来住。   何氏答应了。   她不要租金,条件是林桃花要扫所有厢房房顶上的雪,不能让大雪把房子给压塌了。   这几年每到一入冬,林家三房父子几人就要轮流到老宅子来扫雪,大雪封山,路不好走,走一趟鞋袜要打湿,一个人要花半天时间才能扫完房顶。   何氏偶尔都不想管老宅,但又感觉房子压塌了可惜,干脆全部甩出去。   林桃花都做好了被三房打劫的准备,没想到不需要付租金,至于扫雪……那又不是她的事,整个槐树村,也找不出几户让女人上房顶扫雪的人家。   牛氏以为女儿要吃闭门羹,看到闺女回来,问:“能住吗?”   林桃花点头。   “收了你多少租金?”牛氏讥讽道:“三房死要钱,肯定会狮子大开口。”   林桃花白了母亲一眼:“人家一文钱都没要。”   牛氏惊讶:“你三婶转性了?”   三房很讨厌她……她心里也明白,是因为婆婆年轻的时候过于偏心二房,且在分家以后也是处处照顾二房。   将心比心,牛氏如果是三房的媳妇 ,也也会讨厌二房。   林桃花从外头回来,进家门后连口热茶都没喝上:“让我看房子,帮着扫房顶。”   牛氏跳了起来:“谁扫房顶?”   “让蛮牛叔帮我扫。”林桃花在回来路上就已有了打算,这会儿是张口就来。   牛氏:“……”   “你都是嫁出去的闺女了,回来住我不拦着,但你不能给我添麻烦。你蛮牛叔平时已经很累,你别想着使唤他干活。”   林桃花诧异地看着母亲。   印象中的母亲很疼他们姐弟,但凡是姐弟俩要做的事,亲娘都愿意纵容着。   而蛮牛……不过是母亲找来搭伙过日子的长工罢了。   牛氏对上女儿疑惑的眼神,皱眉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林桃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银角子:“一两银子,扫整个冬日里的雪。”   牛氏:“……”   她伸手接过了银子:“包子刚刚喊肚子饿,我把你拿回来的点心分了一块给他。”   天气太冷,林桃花去村尾时,没有带包子。   林桃花在三房的厢房里住了下来。   何氏回来过一趟,厢房也分里外间,总共三间厢房,她只开了一间。   这天气一冷,多数人都在家闲着,只能干一些家里的杂活。   赵东石很忙,天天往木槽子里填土,林麦花也跟着帮忙,木槽子在新建的暖房里摆了一排又一排,几乎每天都要洒洒水,但又不能洒太多。   何氏过来时,看见女儿浑身是土。   “这么冷的天,你又在折腾什么?”   林麦花把人接进屋子里,点上了火:“在后面暖房里浇水。”   何氏挨着闺女坐下,说了把房子给林桃花住的事:“刚好把老房子的房顶交给她去扫,今年你几个哥哥就不用折腾了。我去给她开门时,顺便去你小姑的屋子里坐了坐,桃花居然让你小姑请雁儿帮她说亲。”   “她一直就想嫁好一点。”林麦花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火,对此丝毫都不觉得意外。   林桃花这一回从蒋家回来,要么是蒋家不容她,要么就是蒋家倒了大霉。   何氏面色一言难尽:“都嫁第三回 了,别说镇上,估计想要嫁在村里都不容易,她可真敢想。这不是为难雁儿么?”   陈雁儿又不会傻得明知谈不拢这婚事,还到处去问。而且,林五妹即便答应下来,也多半不会将此事告诉女儿。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头的院门砰砰砰响起。   光听到敲门的动静,就知道外头的人很急,何氏起身:“估计是李豆,昨天就听说福娘可能要生了。”   林麦花去开门,还真是李豆。   李豆又紧张又激动。   林麦花接生过好几个孩子,但在面对福娘的肚子时,心里也挺紧张。外头太冷,她没有带小安,何氏怕女儿为李家找麻烦,主动提出要陪同。   福娘今天早上见的红,一直没生下来,其实肚子还没那么痛,只是一家人在等待的间歇里越等越紧张,干脆请了林麦花去帮忙接生。   林麦花到时,福娘甚至还在地上溜达,是听了李周氏的话,认为多走动孩子下得快,因此,痛到站不住了,还在扶着墙走动。   何氏陪着李周氏烤火,林麦花扶了福娘进屋。   福娘很紧张,天气太冷,她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如果这个孩子又是怪胎……”   她只是想一想,眼泪就止不住,“我真的好想生一个康健的孩子。”   林麦花安慰了两句,没有太大用处。   一直到傍晚,福娘才开始生。   李家人都不烤火了,全部守在了福娘屋子的屋檐下,林麦花也紧张,看到孩子的头,她松了口气……好歹没像上次那样。   上回两个头连在一起,怎么都生不下来,林麦花动手取时,吓得胆战心惊,偏偏柳叶不在,为了救下福娘的命,她硬着头皮上的。   孩子滑了出来,林麦花伸手接住,只看一眼,她神情僵住。   福娘时时刻刻都注意着她的神情,见状忙问:“怎么了?孩子又怎么了?”   她一激动,血流得多了些,林麦花忙道:“挺好挺好。”   福娘喜极而泣,又紧张地问:“孩子怎么没有哭?”   “我还没拍他。”林麦花旁边无人,倒不是非得要帮手,就是这是最忙的时候,还得顾着安抚福娘,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李周氏原先很热衷于帮儿媳妇接生,这一次却不敢,她始终记得楼娘子说的那话,生怕自己又看见一个怪胎……这有人帮儿媳接生,她干脆站在屋檐下等。   林麦花用了点力气拍孩子,孩子哇哇大哭。   听到孩子哭声,不管是福娘,还是屋檐下的李家人,都放松下来。   这是福娘生的第一个能哭出声来的孩子。   林麦花包孩子时,细细查看了一番,心情颇为沉重。   福娘一直问孩子如何,林麦花都说孩子好着。   外面李周氏等了又等,没等到襁褓,按捺不住推门而入。   彼时林麦花已经包好了孩子,看到她进门,用眼神示意她顾及一下床上的福娘。   李周氏听说过有些妇人在生完孩子后过于激动导致血崩,但凡一血崩,十死无生。   对上林麦花那样的眼神,她心头咯噔一声,心知是孩子有些不好,忙凑上前去抱,打算抱到隔壁细细查看。   林麦花掀开了孩子头上的帽子,伸手指了一下耳朵:“这里。”   眼看李周氏要张口问,低声强调:“只有这里。”   闻言,李周氏长长吐出一口气。   孩子的耳朵,本来应该小小巧巧,刚生下来可能还会带着些浅浅的绒毛,可此时孩子右边的耳朵却只有一半,有点盖不住耳洞。   楼娘子说孩子是怪胎时一脸的严肃,李周氏真的以为这个孩子会像上次一样见不得人,亦或者太怪了生下来就养不活。   如今这……已比她预想的要好多了。   “是男是女?”   “是个儿子。”林麦花故意声大了点。   福娘一直没问,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敢问。   李豆没有兄弟姐妹,他是一定要有个儿子的……村里那些只有女儿的人在年老以后的下场,好多人都看在眼中。   李家族人多,但凡夫妻俩没有儿子,多的是人来打李家田宅的主意。   福娘听到是儿子,哭出了声来。   李周氏得知孙子耳朵有疾,一开始特别难受,现在接受了孩子耳朵有点毛病后,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喜悦,欢欢喜喜抱着孩子出门去报喜。   林麦花整理好了篮子出门。   李周氏送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鸡蛋和红封:“麦花,这回多谢你,如果不是你,这孩子就被我给……” 第288章 冬日里有人归 李周氏递出红……   李周氏递出红封时, 心里是一阵又一阵的后怕。儿媳妇怀了好几胎,唯一一胎养到足月还算正常的孩子,如果不是林麦花和柳叶跑来阻止, 这孩子已没有了生下来的机会。   “回头我会再备一份礼物上门谢你和柳娘子。”   “不用。”林麦花忙拒绝。   “要的要的。”李周氏送母女俩出门, “我说拿鸡汤给你喝, 你娘说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我就不留你们了。”   林家三房确实煮好了晚饭,林麦花到时,赵东石父子二人早已到了。   林家上下对赵东石一直都很客气, 除了赵东石是三房女婿, 林家父子几人一直都记得最开始是赵东石扶持了全家。   如果不是分家后赵家人带着他们打猎,林家就没有现在的光景。   现如今林家在村里的但是头一份的富裕, 比上有足,比下绰绰有余。   因此,何氏说今天夫妻俩没空做饭,余氏就和春江一起准备了两桌饭菜。   吃饭的人多, 摆两桌只能是不挤。   余氏好奇问福娘的孩子:“是不是怪胎?”   关于福娘肚子里的孩子被楼娘子断定是怪胎之事,因为贾爱莲和柳叶打的那一架, 早已在村里传开了。   好多人都想知道福娘生了个什么样的孩子。   林麦花摇头:“不怪, 就是有一边小耳朵。”   福娘前面两个生下来的孩子, 林家人是听说过的,那真的是怪到活不下来。   耳朵不全也算怪,可和福娘前头的相比,已算是很正常了, 至少手脚全乎,有了人样。   “福娘可算是熬出头了。”余氏感慨了一句。   所有人都赞同这话。   有这个孩子在,福娘以后再怀, 压力也不大。   天气越冷,朱红杏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都没兴致跟众人说话,今年他们没有搬去自己的院子,就住在厢房里。   林青树已经和亲娘商量过了,这个冬日,一家几口都要和二老一起吃……他打算让云康一个冬天都不出门试试。   孩子不出门受风,应该没那么容易生病。   朱红杏一般是出来盛饭回房去陪着孩子吃,今儿林麦花回来了,出嫁女回娘家是娇客,朱红杏刚才在忙,都没来得及跟小姑子说几句话,不好一个人关在房里吃,这会儿人在吃饭,孩子在房里,她完全是埋头苦吃,吃完就跑。   “云康关房里,可有好一点?”   “前儿有点咳。”余氏叹气,“我娘家那边熬的毛叶子膏,能止咳,云康吃了点,据说昨晚没那么咳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她看向林青树:“二弟,如果云康好不了,还是得赶紧去镇上请大夫。”   既然说的是不让云康出门,那想看大夫,就只能是把大夫请到家里来。   提起这个病孩子,桌上欢快的气氛都毁了大半。   *   福娘生下来的孩子就是耳朵有点小,这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就在福娘孩子出生的第二天中午,村头来了不少人,全部都围在村长家门口。   小安非要出去玩雪,林麦花出门听了众人议论,才知道他们是来找村长讨要个说法。   那年楼娘子收了村里三两多银子,这是村长牵头让众人交的钱……既然楼娘子是骗子,村长就必须要给大家一个说法。   柳叶凑了过来,小声道:“姓牛的多,几乎成年的男丁都过来了,这是要夺权。”   牛家人还争取到了几户林家人,还有一些外姓人。   村长自从搬到了林麦花家隔壁,进进出出的时常见面。   被这么多人堵门,村长脸色很不好:“那时我是真心希望咱们村能早点化冻,楼娘子如果是骗子,我也是被骗的人之一。”   “你要是不催着我们交钱,我们怎么可能出这份钱?小江他娘就是因为交了这个钱,没有钱买药的当天晚上没了。”牛兰花她爹义愤填膺,“这是杀人啊!你们这些富裕人家怎么知道我们穷人的苦?哪怕就是几个铜板,可能都是一条命!”   其余牛家人纷纷出言讨伐。   你一言我一语,有些更是开口骂人。   李村长脸色格外难看:“你们是觉得我做得不好?那你们想换谁?”   除了牛家人,林李两家可没有要换村长之意。   村长媳妇悄悄从后山溜走,跑去找了林家几房,又去把李家的人也叫了过来。   掺和的人一多,说什么的都有。   这一天挺热闹,有些人受不住冷,直接在村头的地上烧了一堆火,倒是方便了村头的一群孩子。本来挺无聊,如今人多,玩着还不冷。   对于村长而言,这是大事。   但其他人就只是看热闹,林麦花二人这期间去后面暖房里看了看各种苗。   天气一冷,暖房又烧上了柴火,齐满一家除了照顾兔子,就是轮换着添柴。   每天烧八个时辰,几人轮换,其实也还好,杜干草有空,还给满满做了衣衫……用的是林麦花给他们家做衣裳省下来的料子。   杜甘草送这身衣裳,是感激夫妻俩收留他们的情分。   如今青苗刚刚冒头,看得出,苗挺粗壮。   村头人多,大家都赶来看热闹,李周氏拎着一篮子干笋过来。   “这是我开春那会拔回来的,老的我都没要,味道特别好,你拿来炖鸡吃。”   李豆一家并不富裕,福娘这几年不是怀孩子,就是在怀孩子的路上,不光要花钱看大夫,还要吃好的补身。   林麦花无奈道:“大娘太客气,我都收了红封……”   “不一样的。”李周氏笑吟吟,“上回你叫上柳娘子去我家里阻止那个姓贾的,这些本也不是你们的分内之事,你是好意……遇上那不识好歹的人家,还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我这心里一直都很感激,就是笨嘴拙舌的,不太好意思来跟你道谢。”   林麦花最终收下了笋干,想了想问:“孩子耳朵看着小,他能听见声音吗?”   “能!”李周氏欢喜至极,“我看到他耳朵那样,就怕他听不见,还特意吓过他,这边一发声,他被吓着后身子会抖一下。麦花,你真的太好了,如果不是你,我这孙子可就……”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我糊涂,差点害死自己孙子。”   林麦花送她出门时,没忍住劝道:“便是还想再要孩子,也让福娘歇一歇,她身子损得厉害。”   李周氏眉开眼笑:“不急,先把小宝养大再说。”   两人从门内出来,外头的人还在吵吵嚷嚷,牛家人在细数李村长这些年的过错。   其实李村长干得不错,村里常年住着的两个衙差,都是在李村长家里吃喝,说是给了饭钱……但给的那点饭钱不多,只够吃糠咽菜,李村长也不可能天天让人吃糠咽菜,肯定往里搭了不少。   往里搭的这一部分,换做小气一些的村长,就会让村里的人凑钱。有那心狠的,还会虚报假账,吃了一两银子,就说吃了三两银。   好多人站出来说公道话,吵来吵去,傍晚时不了了之。   众人散去,村长媳妇冒雪扫门口的那一片地,跟村头的几户人家说她男人就是性子太好,那些人才敢蹬鼻子上脸云云。   刚刚入冬,就下起了大雪。   冬天不用下地干活,但扫雪是真麻烦,不扫还不行,房子会被压塌。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   扫雪风险挺大,才第一天,就有两个人从房顶上滚落。   好在受伤不重,养养就能好,其中就有柳小冬。   林麦花赶过去时,柳叶倒了药酒给儿子揉腿:“可真行,我说要上,非不让我上,自己上去滚下来,这不是添乱么?”   她下手很重,柳小冬痛得嗷嗷叫,林茶花有些心疼,强行接手揉腿之事,将柳叶挤到了边上。   “娘,您抱着玉儿在旁边歇会儿,我来。”   柳叶:“……”   “行,我这是被嫌弃了。”   话是这么说,她唇边却带着笑意。   但凡开始扫房顶,路上几乎就无人走动。   林麦花见柳小冬受伤不重,便准备回家,一打开柳家的大门,就看到门口蹲着个人。   “梁爹?”   门口蹲着的确实是梁平,穿一身破旧的袄,脏到看不出袄本身的颜色,有些棉花还露在外头。   梁平起身,搓着手笑道:“麦花。”   柳叶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奔到门口,看到梁平的模样,都惊了:“你怎么弄成这样?”   细一瞧,才发现梁平身上不光是脏,脸上和身上好像还有伤,微微一挪动,身子矮了一下。   “你受伤了?”   梁平苦笑:“天气越冷,码头上不要那么多人,我回来的路上,被那些逃难的人给打劫了一通,他们没有找到银子,就把我打了一顿。”   “那你看大夫了吗?”柳叶皱着眉上下打量他,“真的是越活越回去,怎么弄得这么落魄?”   梁平嘿嘿一笑:“不弄成这样,我回不来。今儿才到镇上,我没回家,先来了这儿。”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双手送上:“我得了一位东家赏识,得赏了三两银子,连同工钱一起,都在这里。”   柳叶看着他双手捧到面前的荷包,恍惚间觉得这是他捧上的一颗真心,一时间心里发堵,鼻子发酸。   “你不是被打劫了吗?”   梁平得意一笑:“我早有准备,把这银子缝在鞋底,冬日里鞋底厚些本就正常,他们没找到,我咬死了说自己身上就那留在路上吃喝的十几个铜板,他们也只能认。我就不信,他们真敢打死人。”   柳叶深吸一口气:“进屋吃饭,我让春儿给你烧水洗漱。”   “不了。”梁平退了一步,“我先回家,那一家子害得我们一家不能团聚,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第289章 扫房顶 柳叶在看见梁平浑身……   柳叶在看见梁平浑身是伤又衣衫褴褛, 还笑盈盈的将几个月赚来的工钱双手奉给自己时,忽然就觉得曾经的那些恩怨都不重要了。   “别回了,就在这里过冬吧。”   梁平猛然回头, 满脸惊喜。   柳叶看他欢喜, 白了他一眼, 将大门又推开了,用眼神示意他进门。   曾经梁平做梦都想重新住回这个院子,此时挨了白眼,心里也格外欢喜, 他往前走了一步后又顿住:“我还是想回梁家。”   柳叶没好气:“那你去吧。”   梁平嘿嘿一笑:“叶儿, 你原谅了我,但他们曾经欺负你的事在我这儿还没过去, 我不能让他们太好过。”   他顶着风雪,渐渐消失在村口。   柳春儿往外探头:“爹又走了?”   柳叶嗯了一声。   “那爹会来过年吗?”柳春儿试探着问。   柳叶明白女儿的意思,梁平此人,家事上分不清, 是因为他对谁都好,往日也很疼爱一双儿女, 只是两个孩子都选择了她, 这才没能和梁平做一家人。   “看他愿不愿。”   柳春儿眉眼弯弯。   柳叶心头存的这些事无处说, 翠柳自认为和她说的上话,但柳叶不喜欢将家事告诉翠柳,跑到了赵家来烤火。   “我让他回,他还不回, 哼!有本事一辈子也别来。”   林麦花早就看出来二人会和好,因为梁平不会放弃母子三人,尤其是梁平去去年将卖粮食和田地的银子全部拿给柳叶之后, 柳叶嘴上不饶人,态度已然松动。   “梁爹肯定想回,有事才不能回。”   柳叶深以为然。   “梁家那边已经够麻烦了。”她冷笑一声,“这时候不回也好,省得又把麻烦带来。”   上一次贾母哭求后,贾爱香放不下娘家弟弟,她肚子里又有梁家的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梁家又出了十两,剩下的贾爱莲出了大半,贾家又去借了一些。   林麦花一脸惊奇:“贾家有那种败家子,居然还有人敢把钱借给他家?”   柳叶眼神意味深长:“这世上多的是蒋家那种债主,只是多数人都没有蒋家那么狠罢了。”   镇上确实有几个愿意帮人解忧排难的东家,想要从他们手里拿到银子,必然要拿东西去押。   柳叶叹口气:“我心里并不希望梁安帮贾家太多,如果梁家的田地宅院都没了,凭那个老婆子的无赖,肯定他带着一家子来投奔我。”   林麦花想了想:“没那么傻吧?”   *   梁家确实在吵架。   梁安原本是想跟儿子儿媳好好谈一谈,帮娘家可以,但这一眨眼都花了二十多两银子,太过了些。   结果一转头发现儿子梁小秋居然把家里的田契也拿去押了,差点没把梁安气死。   梁安被气了个半死,头疼得厉害,躺在床上哎呦哎呦直叫唤,他年纪轻轻,没有病得太严重,只不过他私底下跟白氏商量过了,儿子不把家里的田契拿回来,他这病就好不了。   反正冬日里没事做,最近天天需要扫雪,他什么都不干,全让梁小秋去,也让梁小秋知道一下活在世上不是缺了媳妇才不行,亲爹一样重要。   梁安不干,梁小秋扫完雪就要花费大半天……隔壁大伯不在,房子却还在 ,而且房子同样经不起压,别说槐树村有因为同一屋檐下出了懒汉而压塌了整座房子的先例,大水村同样也有。   兄弟几个都分了家,就因为其中一个偷懒,隔壁的房子一塌,带得扫完了雪的房子也塌了。   以至于梁安一家只要不想房子变成废墟,就得把梁平的房子也扫了。   扫一整座房子的雪,活计有那么多,快不了。   梁小秋忙完就花费了大半天,又是扫雪,又是搬雪出门去倒,忙完只觉腰酸背痛,不比春耕秋收轻松。   他累得慌,贾爱香半天使唤不上,又开始甩脸子,梁小秋发了一点点脾气,她闹着要回娘家。   梁小秋把人拦在门口,这么冷的天,贾爱香愣是不愿意进屋。他又不敢对媳妇发脾气,于是就冲亲爹发了火。   梁平到家时,父子俩都觉得自己有理,气势十足地冲对方说自己有多累。   “呦,你们不冷?”梁平乐呵呵的。   贾爱香皱眉打量着像乞丐一样的婆家伯父,想要把人拦住,又想起来了门内也是梁平的家,于是翻个白眼,侧身将路让了出来。   梁平像是发现不了院子里众人的火气一般:“侄媳妇,家里有吃的吗?”   “吃吃吃,干活的时候不尽心,跑出去一天都看不见狗影,肚子饿了你知道回来了?”梁白氏忽然抡起扁担,猛揍院子里的狗子。   梁平当初离开,将狗子送去了他一个表弟家里,院子里这条狗是贾爱香从娘家抱来的,来时就挺大了。梁安不愿意养,还是梁小秋说冬日里吃个狗肉锅暖和,才留下了狗子。   狗子没有栓,大水村是富裕了,但没有人会拿家里的吃食喂狗子,因此,狗子哪怕跑出去,也经常回来。   梁平一听就知,弟妹在指桑骂槐。明为骂狗,实则骂他。   可那又如何?   他进门后直奔厨房。   梁白氏气急:“大哥,你出去干活这么久,没挣到钱?”   “挣到了,有个老爷看我干活卖力,还赏了我三两银子。”梁平一脸得意,又沮丧道:“可惜回来路上遇到劫道的,给我全部抢走了。”   梁白氏:“……”   她惊讶地问:“都抢光了?”   “嗯。”梁平叹气,“太多难民了,他们没有路引,城里那些老爷缺人也不要他们帮忙。人家也是没有活路……”   “你还可怜他们?”梁白氏简直不能理解,“那你也可怜可怜我,家里开销大,饭都要吃不上了。你这该干活时不在家,猫冬了又回来……梁安是你弟弟,不是你儿。你没饭吃,该找你儿子去。”   梁平不以为然,家里不知道他今天会回来,厨房里有蒸好的土芋,还有熬给贾爱香补身的鸡汤。他通通都造了一遍,混了个肚子溜圆,打了个嗝儿,又往边上锅里掺水。   梁白氏舍不得家里的柴火,质问道:“大哥,你要做什么?   “烧水洗澡,我这一身脏的,你大嫂肯定要嫌弃我。”梁平一边说话,一边用火折子点燃了灶。   梁白氏眼睛一亮,自从柳叶搬走,家里就再没有大笔的进项,一想到柳叶可能会与梁平和好,她顿时就歇了阻止梁平烧火的心思:“你要去找大嫂?”   梁平哈哈笑:“如果她能原谅我,以后我就住槐树村。”   梁白氏:“……”   “她不原谅你,你也可以厚着脸皮住啊,那是你儿子的家,也就是你的家。”   “你大嫂现在可泼辣了,还会拿粪水泼人。”梁平摆摆手,“天太冷,洗一回澡都要去掉半条命,我可不想洗。”   梁安之前就被柳叶用粪泼过一次,回来连洗好几遍都有味。   梁白氏出主意:“她脾气太差,大哥该教一教她规矩,怎么能拿粪泼人呢?”   “唉,也不能怪她,想当初刚嫁给我那会儿,她性子也温婉可人,都是被逼的。”梁平往灶中又塞了两根大柴。   大柴熬火,尤其是巴掌宽的柴火,一根能烧好久,平时一般都是烧那些小枝丫,梁白氏看得心痛:“大哥,你烧小柴就行了……”   “不行,我要把水烧热一点。”梁平真心觉得弟妹有点抠,连柴火都要管,“这种天气,着凉会要命,我还不想死。”   梁白氏:“……”   外头的父子俩人没再吵架,梁平问:“刚刚我听说什么田契拿去押了,难道小秋也学会了赌?”   梁白氏解释:“不是……”   “赌可要不得。”梁平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我的那些田地都输完了,若不是及时收手,估计这半截房子都要改姓。”   梁白氏气急:“小秋没有赌。”   “那怎么押了田地?”梁平一脸不信。   梁白氏火气冲天:“都是帮贾家那个祸根……”   “太蠢了。”梁平一脸得意,“我那些田地被我输了,好歹还耍了几把,得人家喊了梁爷。他平白就将家财送出去……图什么?”   梁白氏一直觉得自己儿子挺机灵,是被贾爱香给迷了心窍才干了蠢事,不赞同这番话。   梁平完全就是图个嘴上的痛快,不停地往梁白氏心口上扎刀子,水烧好了,洗漱一番过后,翻了被子出来倒头就睡。   饿了就去隔壁厨房里吃,任由梁白氏如何指桑骂槐,甚至是直接骂到脸上,他都充耳不闻。   梁安这天要动手,梁平反手一把将梁安摁在地上。   于是,梁安又躺下了。   他见儿子扫雪时虽然埋怨,动作也慢,但还是每天都在干,一怒之下,决定逼迫儿子一把,他……绝食了!   梁安躺床上不吃不喝,要看到家里的田契才肯吃饭。   梁白氏以为他故意吓唬儿子,可一连饿了几天,梁白氏心慌害怕,勒令小夫妻俩回贾家去把田契要回来。   “田契要不回来,你们也别回来了,老娘就当只生了一个闺女,等你爹没了,我也去死。家里的房子都留给小冬!”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梁小秋去了岳家后跪在了岳父岳母面前,求着两人将田契还给他。   贾家不还。   于是,梁小秋也绝食,就死赖在贾家。   要么死在贾家,要么拿到田契回家。   一直到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梁小秋才拿到自家田契,而他……也真的饿得只剩下一口气。   这些日子,梁家的房子都随便扫一扫,冰连着霜雪冻到了房顶上,不知梁小秋是不是饿太狠了,在过年的头一日上房顶扫雪时,从房顶上滚了下来,当时就摔断了一条腿。 第290章 梁小秋之死和新生 梁平这些……   梁平这些日子先是一个人住在分给他的房子里, 梁安绝食不扫房顶,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房子塌掉,只能自己去扫。   后来他干脆跑了, 去了姑表弟家中……他家里用木槽子种了许多的韭菜。   冬日里的鲜菜难得, 这个表弟家里种好的鲜菜都拿到镇上去卖, 今年还有了门路,直接全部送往酒楼,价钱挺高。   姑表弟的两个媳妇都要生孩子,表弟妹要伺候儿媳妇坐月子, 家里人手不够, 便请了梁平去帮忙,一天十文, 包吃还包住。   一个人的日子难熬,梁平做无赖纯粹是想恶心弟弟,看有活干,便直接住到了表弟家里。   腊月初几就去的, 表弟还邀他一起过年,因此, 他过年都不打算回家。   在梁小秋去岳家绝食那段时间, 梁平不在家里, 扫房顶的都是梁安。   梁安自己干活不仔细,害得想要把房顶扫干净好过年的梁小秋摔下来。   梁平的表弟是梁安的表哥,大家是血表亲,梁小秋摔得挺严重, 一家子都要上门去探望。   于是,梁平也跟着去了一趟。   这一去可不得了,梁安非说儿子是在扫梁平那半截房顶时滚下来的。   兄弟俩一起长大, 同一屋檐下过了三四十年,梁安什么脾气,梁平能够摸清大半,听到侄子受伤,梁平就悄悄跟邻居们打听过了,梁小秋明明是在扫梁安那边房子时摔的。   “我那房顶,扫得跟狗啃的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小秋怎么可能会帮我仔细打扫?”   梁安一家扫隔壁哥哥的房顶,都是过去踹几脚,把大块的雪踹下去,保证房子不塌就行。但这会儿他就想把儿子摔伤的缘由赖给哥哥,张口就来:“就是踹你那边的雪时没站稳,才摔了下来。”   梁平吐了口气,真心觉得自己好命苦,这么不讲理的弟弟,怎么就他摊上了呢?   他伸手一指自己那边院子里:“我那边的雪你们都只是踹下来,从来不往外搬,堆得都快有窗户那么高,真从我那边滚下来,怎么可能会伤这么重?梁安,你当我是哑巴还是聋子?当时情形如何,不是你一张嘴说了就能算,周围的邻居都看在眼里,你当我做人真那么差,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说实情?”   梁安:“……”   梁白氏还想就此事去槐树村找大嫂,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柳叶愿意赔点银子呢?   他们家因为梁小秋受伤之事,这年是过不好了,即便拿不到银子,也能恶心一下柳叶。   看到梁平说得头头是道,梁白氏知道,即便去了槐树村,多半也是白跑一趟。   别看梁平怎么去槐树村找柳叶,在梁白氏看来,这夫妻俩面上吵得凶,私底下肯定还和以前一样过日子。   梁平既然知道她儿子是怎么摔的,柳叶肯定也知。   “梁安,咱们兄弟做到这个份上,你真的……”梁平摇摇头,“过年我不回来了,不用给我准备。”   梁白氏冷哼:“你想得美!在我家白吃白喝那么久,连一句谢都不说……”   当着表弟的面,梁平不愿意跟这一家子吵,可是梁白氏说这话,他不愿意认。   “柳叶那些年往家挣了多少银子,外人即便不知,也能猜出个大概,我才吃几天的饭?”梁平冷笑,“就是下半辈子都在你家吃,估计吃不完她赚的那些银子,到底是谁吃亏谁占便宜,你心里清楚!”   梁白氏愤然:“谁拿你家银子了?”   这些银子一直都在婆婆手中,他们只拿到了小小一点,后来给了贾家两笔……这确实算是梁小秋败出去的,可是她没摸到啊,一文没花。   想到此,梁白氏心头很窝火,如果不是顾及着媳妇肚子里有孩子,她都想休了贾氏!   梁平呵呵:“畜生拿了。”   一家子吵吵闹闹,梁安想的是尽量从哥哥嫂嫂那里抠点银子过来弥补自家的损失,梁白氏则是想告诉所有人,她儿子为了帮大房扫房顶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而贾爱香……梁家逼着要田契,必须要用同等价值的契书去换,贾家不换还不行,梁小秋要死要活的,只好将家里剩下的所有田地全部都押上,换了梁家的田契回来,因为这,娘家爹娘和姐姐都骂她,她心里难受,整日以泪洗面。   各有各的心思,谁都没注意到梁小秋越来越沉默。   他年纪轻轻腿就断了,自觉是个废物,这回不是故意绝食,而是真的没胃口。   腿骨断了,他痛得一宿一宿睡不着。   初三的那天早上,梁白氏一早起来上茅房,突然看见儿子那个房门口有个脚印往门外去了。   瞅那脚印都已被雪盖了大半,只留一点点痕迹,至少也是半个时辰之前出的门,而且大门开着。   梁白氏心生疑惑,谁这么一大早出门?   她走过去关门时,忽然看见除了脚印之外,还有儿子拄拐的痕迹。   那拐杖是梁白氏从娘家拿来的,她哥哥前些年崴了脚,从媳妇娘家拿来了一副拐,后来腿好后,拐杖就没了用处,这次儿子受伤,她想起来了拐杖,这才去讨了过来。   难道是儿子出门?   他的腿刚刚受伤,连站着都难,大早上的出去做什么?   梁白氏心生疑惑,跑去儿子的屋子一瞧,炕上只剩下了儿媳妇,不知怎地,梁白氏眼皮子直跳,心里特别慌,回房叫了梁安起身,夫妻俩匆匆出门去找。   地上都是雪,特别好寻人,只跟着脚印走就行。   夫妻俩就看着儿子拄着拐出门以后往村口而去,然后到了村头的桥上。   在桥最高的地方,脚步有些凌乱,最后一个脚印,是在桥上那足有半人高的栏杆上。   梁白氏看见那个脚印,再一探头往下瞧……这条河要经过好多个村子,因为水流湍急,冬日里只是冷,压根冻不起来。   此时河水流淌,两边都是白雪,隐约可见水底有草,就是没有人影。   梁白氏没找到儿子,茫然四顾,脚印确实在此处消失。   她腿一软,跌坐在雪上。   梁安心里也有不好的预感,手捧在嘴边做喇叭状,扯着嗓子喊小秋。   喊了许多声,无人应和。   小半个时辰后,整个大水村的人都出了门,有些去山上找,有些去地里找,也有人顺着大水村那条河往下游去。   往下游走不到一里处,河道很宽,水没那么深,此处有一条横贯小河的路,河中间摆了不少平整的大石头。   踩石头过河的人挺多,石头如果不够高,被水流淹没,立刻就会有人将石头换掉。   此时梁小秋就被卡在两个石头中间,浑身湿透,脸色白如霜雪,俨然已去了多时。   梁白氏得人告知,匆匆赶来后,都没有看清楚河边那人的长相,胸口一堵,直接就晕倒在地。   梁安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呼吸艰难的任由旁人搀扶着他上前认儿。   确实是梁小秋没错。   他竟然半夜里自己爬出来跳了河。   为何啊?   梁安真的想不通。   儿子腿受了伤,夫妻俩口头怪他不小心,却一天三顿做好了给他送到床前,甚至还准备了尿盆放他炕边。   “怎会如此?”梁白氏很快醒来,悲痛欲绝地嚎哭出声。   *   消息传到了槐树村柳叶耳中。   柳叶都不敢相信,跟儿子一样大的侄子居然年纪轻轻就跳了河。   至于吗?   这是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坎?   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那梁小秋遇上了事,他爹娘不可能不管他,怎么就绝望到要跳河自尽呢?   报丧的人到时,林麦花陪着小安在门口堆雪人,听说梁小秋没了,自尽而亡,林麦花也一脸惊讶:“他腿都受伤了,还怎么跳河?”   一条腿受伤,可以用拐杖拄着跳,可如今外头那么厚的雪,正常人都不爱这个天在外头走,他哪里来的毅力跑那么远去跳河?   “从你家到村头的大桥,至少也有小半里路吧?”   柳叶摇头:“不清楚。”   她这个年纪,同龄人中有去世的,可到底是少数,如今连自己看这长大的孩子都没了……一时间,她心情格外复杂。   柳小冬要回去看一看。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两人小时候吵过闹过,却也合起伙来揍过别人,长辈之间的恩怨,多少影响到了堂兄弟两人的感情,可人都没了……他上一回讨厌梁小秋,是他们一家子上门来想让柳叶帮着出聘礼。   柳叶带着一双儿女去了一趟,留了林茶花在家里带孩子。   梁安夫妻俩悲痛欲绝,梁平也回了家。   贾爱香在灵堂前大受打击,见了红要生,本来该二月才能生,这才正月初,算是早产。   这天气,外头的路能走,但也是真的不好走,大水村里只有柳叶一个稳婆,后来柳叶走了,大水村中有人想请稳婆,还得去外头寻。   恰巧柳叶就在。   柳叶不肯帮忙接生,都不愿意进贾爱香所在的那间屋子,理由都是现成的,贾家人太无赖,她怕被讹上。   “我是回来奔丧,不是来给人接生的。”   梁白氏一想到儿媳妇早产,孩子可能会出事,心里就突突的:“姐,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你愿意回来这趟,不都是因为疼小秋吗?现在小秋的孩子需要你帮忙……他人都不在了,只留这点血脉,你就进去帮把手,我求你行不行?”   她一看见柳叶就喊嫂子,柳叶不高兴,让她改口。   梁白氏是不以为然,此时需要柳叶出手帮忙,她只能顺着柳叶的意思换了称呼。   柳叶铁石心肠,无论她怎么劝,甚至是作势要跪,都愣是不进屋。 第291章 悔意和弥补 梁白氏求不动柳叶,可……   梁白氏求不动柳叶, 可儿媳妇那边等着生孩子,她再求下去,外人固然会指责柳叶绝情, 但儿子已亡, 只剩这点骨血, 万万不能再让孩子出了事。   又有人在旁边劝她不要在为难柳叶,她只好请相熟的人帮自己请别的稳婆。   路不好走,但家家户户冬日里闲着没事,梁家有白事, 就都来帮忙了, 干活的人多,有人愿意帮忙跑一趟。出门之前, 问梁白氏要请谁。   镇上有稳婆,但槐树村也有。   “听说赵娘子手艺不错,那还是你嫂嫂的徒弟。”   梁白氏立即拍板定下:“去槐树村。”   槐树村的稳婆请过来,如果出了意外, 柳叶绝对不会干看着。   前头柳叶搬出大水村,固然有和他们不和的缘故, 更多是因为被陈家婆媳给缠怕了。   陈家婆媳会缠上她, 就是因为柳叶的徒弟弄得人家一尸两命。   想来柳叶肯定不愿意再来一次这种经历。   林麦花在听说大水村的梁家请自己接生时, 立刻便知道是柳叶不愿意出手。   前来请人的是和柳小冬兄弟俩一起长大的后生,苦笑道:“赵娘子,请稳婆的只有我们俩,如果你不去, 我们得回家再找人去镇上……这得耽搁不少时间,总归孩子是无辜的,您就帮帮忙。”   话里话外, 好像林麦花不去,贾爱香就会一尸两命。   妇人生孩子,确实挺凶险。   林麦花吩咐:“你们俩,一个去接她姐姐,一个去镇上请稳婆,我不想帮她接生……我最多去一趟,在稳婆来之前看着她。”   两人面面相觑,只能依言照办。   他们本就是帮忙,把人请到就行,可不负责消弭几家之间的恩恩怨怨。   林麦花冬日出门,赵东石不放心,把小安交给了赵大山照顾,夫妻两人一起去大水村。   路上不好走,二人互相搀扶着,林麦花踩的都是赵东石踩过的脚印。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林麦花恍惚间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无论何时,只要她一抬头,赵东石的背影就在她前面,既帮她遮挡风雪,也帮她开路。   “东石。”林麦花出声,“跟我过日子,你累不累?”   “怎会?”赵东石含笑回头,风雪掠过帽子落到了他的睫毛上,“能与你一路同行,我……甘之如饴。”   林麦花乐了:“真会说话。”   “我说的是心里话。”赵东石握紧她的手,睫毛微颤,遮住眼中几乎溢出来的爱慕,“麦花,不要怀疑我的感情,我一定比你以为的爱你更深。”   两人到了大水村,明显看到桥上脚步凌乱,脚尖都朝着桥中间一处栏杆,应该是大水村赶过来寻人的众人留下的。   乱糟糟的脚印被大雪盖掉了大半,栏杆上梁小秋留下的脚印已被雪掩盖,倒是有不少手按栏杆留下来印子。   夫妻俩出现在娘家门口,柳叶才知道梁白氏居然让人去了槐树村请人,当即都气笑了。   林麦花以防被逼着硬上,进门就道:“我那篮子前儿打翻了一回,药材都糊上了泥土,好多东西撞到了边上的锄头,不能用了。可是去请我的人又说没有再请别人,我怕人出事,这才赶了来。”   梁白氏:“……”   “你一个专门给人接生的,人命关天,竟然要见死不救?”   这话可太重了。   林麦花垂下眼眸,人活在世上,辛苦一场,不就图个自在么?   那贾爱香没到性命攸关的地步……如果真的快不行了,她和柳叶都会出手。   女人生孩子,尤其是生第一胎时,没有那么快。   “言重,我帮不上忙,但已吩咐去请我的两个人一人去了镇上请稳婆,一人去请了她姐姐贾爱莲,对了,我还让去镇上的那个人顺便请个大夫来,婶儿放心,我肯定在这里守着等大夫和稳婆到了才走,并且分文不取。”   安排得妥妥帖帖,梁白氏再说她不对,就是胡搅蛮缠。   林麦花进屋去了一趟,给贾爱香看了肚子。   确实要生,但离生下来还有一段时间。   “早着,肯定能等到大夫前来。”   梁白氏闻言,放下心来。   柳叶都不肯进去看,她也不知道儿媳何时要生,此时得了准话,便没那么急了。   梁家院子里所有的雪都被清走,很快摆上了桌椅,还烧了几堆火,能保证院子里的人冻不着。   半个时辰后,贾爱莲赶到,她拎着接生用的篮子匆匆进屋。   又过一刻钟,镇上的稳婆和大夫一起到了。   柳叶坐在火堆旁,小声道:“她就是抠,还想省钱,我偏不如她的愿。”   林麦花哑然:“请贾爱莲接生,同样能省下这份礼。”   柳叶侧头看了林麦花一眼:“你去高家帮你表妹接生,高家省礼了吗?”   当时是没给红封,那之后补了不少东西,绝对比红封的花销大,而且是大很多。   林麦花眨了眨眼:“她脸皮厚点,假装忘了,不就赖过去了吗?”   柳叶好笑地道:“贾家人比她更无赖,贾爱莲斤斤计较,又能张得开嘴,省不了,不信你瞧着。”   镇上的大夫和稳婆很快就再次出了门。   稳婆要回镇上,但一个人不敢走,邀了大夫同行。   大夫原本是打算等孩子平安落地以后再离开,梁白氏出声:“你们要着急就先走,我请的稳婆多。”   稳婆也没想到自己会直接撞到稳婆堆里,来前没有说路费,她刚才提了一下,主家不接话茬,也只能自认倒霉。   毕竟稳婆接活计也要个好名声,过于计较小气会因小失大。   大夫没想到这么远来一趟,主家连个诊费都不给,这急着撵人的架势,又不提给钱,分明就是想省点。   忒抠搜了。   大夫和稳婆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就走。   梁白氏没有送二人出门,好像厨房里有人在急着找他似的,喊着“那个不行,我来找”就过去了。   柳叶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摇了摇头。   林麦花心生歉意,毕竟两人是她让人折腾过来的,但她此时出去付钱又不合适,只能日后找机会弥补:“干娘,你何时回?既然有稳婆,我打算走了。”   她在这边唯一的熟人就是梁家,虽然也看到了林娇娘,人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林麦花也不会凑上去讨人嫌。   赵东石倒是如鱼得水,大水村中有人认识他,哪怕不认识的,知道他是传言中得了两位大人奖赏的赵“举人”后,纷纷热情地凑上前闲聊。   因为赵东石拿到的奖赏和举人老爷的份例差不多,众人面上叫他赵老爷,私底下有人调侃他是赵举人。   柳叶摇头:“我也不多留,天黑前肯定要回家。”   此时天已过午,留出路上耽搁的时间,最多半个时辰就得走。再看那边赵东石与众人聊木槽子种菜应该怎么肥土,林麦花决定多坐一会儿,和柳叶一起走。   梁母坐在屋檐下,眼前是火堆,周边是一些梁家的亲戚陪着她,好像还有她娘家那边的晚辈,但她完全在发呆,听别人的话,反应都要慢半拍。   院子里许多人,三三两两凑一起闲聊,说话的声音很吵,梁母却一直支着耳朵听屋中的动静。她慢悠悠起身,阻止了旁边的人相随,一个人走到了柳叶旁边坐下。   “老大媳妇,你儿媳妇没有来?”   柳叶皱眉:“我不是梁家妇,当不起你这句称呼。至于我儿媳,她和梁家非亲非故,都不是一个村的邻居,这天寒地冻的,人家凭什么来?”   梁母直接忽略了柳叶言语中的刺:“玉儿可还好?”   柳叶讥讽道:“一个丫头,好不好的,可不敢劳您费心。”   老人家如果真的对孙子和重孙女有心,柳小冬成亲时,梁母即便不出面,捏着柳叶赚回来的大把银子,应该多少出点力,再给柳小冬媳妇一份见面礼,还有玉儿出生,也该送孩子点东西。   柳叶认为,她这个媳妇再怎么不孝,柳小冬还是梁家血脉,血浓于水,无论姓氏怎么改,柳小冬都是梁母的亲孙子。   孙子成亲,做祖母的手握大把银子不出力就算了,甚至不给孙媳妇送一份见面礼,这合适?   当然,柳叶并不指望梁母送的礼,可是,该送礼的时候不见人,见着了又一副亲近的姿态询问晚辈……脸皮是真的厚。   梁母撩开袖子,撸下了手上的银镯,不舍地道:“我还没看到过玉儿,这个给她,你给她收着,等她大了以后当嫁妆。”   柳叶:“……”   她伸手收下,“我不是替孩子接的礼,而是这东西是当年我刚进门那会儿孝敬给你的,你根本就不配拿我给的孝敬。我收回了啊!”   梁母哑然。   这是她身上最拿得出手的首饰,原本想以此来缓和与儿媳妇的关系,没想到这气氛更僵硬了,儿媳妇送给她的东西,一晃都戴了近二十年,她潜意识里都觉得这东西是属于自己的,曾经还想过要带到棺材里去……也就是最近孙媳妇拿走了她不少积蓄,不然,她还真不舍得拿镯子来送人。   “前头我帮你收着银子,也是怕你们大手大脚。我也不怪你,你们这一辈人,都不能体会长辈的良苦用心……”   柳叶呵呵:“那你的银子还在?”她摇摇头,“贾家本事完全不行,这么久了,还没给你榨完。”   梁母叹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我真的不想再来一回……老大最近愈发荒唐,过年了都不归家,我担心……”   柳叶打断她:“都是被你逼的。” 第292章 打听 梁母哭了。 ……   梁母哭了。   当着人前, 在孙子的白事上,一向要面子的人,对着柳叶哭得伤心。   她不是那种为了做戏引得众人谴责柳叶的哭, 而是手捂着脸, 哭到浑身颤抖, 是真的后悔了。   柳叶没有安慰:“你再这么哭,我可走了。”   梁母一时止不住泪。   柳叶不再惯着她,起身出门,临走对林麦花嘱咐道:“我在外头等你们, 半个时辰后回。”   赵东石那边众人聊得热火朝天, 都在问怎么配土。   林麦花双手撑着脸 ,看着火光跳跃, 梁母急忙止住泪,可儿媳已经走了,她急急要去追,林麦花阻止道:“你最好别去, 外头湿滑,你一把年纪, 万一摔了怎么办?”   梁母看向门口, 终是重新坐了下来。   “麦花, 你干娘有没有进过城?”   林麦花摇头:“不知!”   梁母不甘心,再问:“就是她夜里都不回来,一去两三日,有过吗?有过几回?”   林麦花怀疑她知道柳叶进城一趟能赚大笔银子, 在这周边十里八村接生,赚到的钱估计只够养家糊口。稳婆想要赚大笔银子,还是得接城里的活计, 虽然风险大,但真的一次就能吃三年。   上回那位夫人出手大方,去那一趟,足够吃十年!   不过,机会难得,柳叶搬去槐树村那么久,也才进了一趟城而已。后来那次,她打听过后拒绝了。   林麦花随口道:“不知。”   梁母很失望:“你怎么什么都不知?”   有人过来找梁母,问她拿家里的东西,梁白氏对于儿子的离世特别伤心,但是却再三嘱咐主事的邻居一切能省则省。   伤心归伤心,她还是舍不得在儿子的丧事上花费太多。   林麦花坐了一刻钟后起身,柳叶一个人在房子外,肯定很冷,这种天气,那脚踩在雪地里,无论穿多厚的鞋,很快都会把脚冻僵。   手脚上长冻疮,实在是再正常不过,有些人穿得太少,身上也会长冻疮。   林麦花对着赵东石使了个眼色,便率先出门。   半刻钟后,赵东石出门,两人和柳家母子三人一起回村。   一路上,柳小冬说起了堂弟身上穿的寿衣。   “最差的那种,我听见做法事的道长说,要给小秋穿厚的寿衣,二婶没买。”   柳春儿也道:“堂弟年纪轻轻就没了,人家劝二婶多做两天法事,她也不答应。纸仆纸马她都不想买,五伯劝了又劝,她才打算买最简单的一套。”   最贵的一套要三四两,最便宜的两钱银子就够,但一般人家都不会买那等最差的,就是前头槐树村里那两个侄子牵头给长辈送终,人家都买的一两二钱那套,这也是十里八村多数人的选择。   柳春儿叹气:“总共也没几样,人都不用现扎,直接去拿就行。”   看得她都想自掏腰包给堂哥买点东西。   柳叶面色一言难尽:“可能是念着即将要添个孩子,这孩子又是早产,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就像是麦花那个病侄子。”   完全是靠银子堆着才能过到今日,当然,随着孩子越大,生病的次数越少,孩子肯定会渐渐康健。   如果换做穷一些的人家,或者是孩子多到照顾不过来,可能就会放弃这个病孩子。   林青树夫妻俩这两年一入冬,完全顾不上云花云草,连做饭的时间都抽不出 。   三人回了村,各回各家。   翌日早上,林麦花从柳叶那里得知,贾爱香生下了一个女儿。   孩子落地,梁白氏得知是个孙女,当场就伤心过度晕厥过去。   孩子确实早生了一个月,哭声不大,贾爱莲拍了好久才哭出来。   而孩子早产之后是否康健,且孩子能否养活,这个不好说,有些孩子提前两三个月出生,却能康康健健养大,有些只提前了个把月,最后却养不活,亦或者小心翼翼养个两三年后,孩子还是会夭折。   林麦花心下疑惑:“大晚上的,干娘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他们后来又派人来找我了,让我去看看孩子,说哭声那么小,是不是里面没长好。”柳叶摇摇头,“我没去,三更半夜跑来折腾我,亏她想得出来。”   而且,但凡请柳叶接生过的人都知道,她只给生孩子的妇人配药,从来不为小孩子配药。   孩子那么小,柳叶可不敢乱来,何况梁白氏那么难缠。   “也跟昨天来请你似的,说是只派人来找了我,没有让人去镇上,我如果不去,孩子就看不上大夫。”柳叶说到这儿,面色一言难尽,“我还是没去,反正不是我孙儿,她都不想替孙女操心,人命关天,还要省那几个药钱……”   林麦花好奇问:“她那么抠,会不会不请大夫,随孩子自己长?”   长得大就长,长不大就是和梁家没缘分。   “多半要去请。”柳叶叹口气,“丧事办得那么差,就是想把银子留来给孩子补身,如果真的哭声小,可能会很难养。”   梁小秋草草下葬。   初三一早发现人在河里,初六就已下葬。   大水村那边有一种说法,说是梁小秋不是自己想寻死,而是被死在那条河里的冤魂给蛊惑了,给那些冤魂做了替身。   总之,因为梁小秋要拄着拐杖跳出门,,村里人都觉得不同寻常……都说梁小秋受伤以后腿痛到睡不着觉。   都那么痛了,居然还要挣扎着出门去死……当然,也有可能是太疼了,他想死了一了百了。   一直到梁小秋头七,梁平才抽空来了一趟槐树村。他这几日收拾了一下房子,今天要住到那个表弟家里,这才出了门。   过去几日,梁家发生了许多事。   贾爱香在头七之前就想要回娘家,理由是她留在家里总想着梁小秋,每次一想到梁小秋年纪轻轻没了,女儿生下来就没见过爹,她脸上的泪水就止不住。   “贾家人来接,说是哭多了不好,让她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出嫁女坐月子,没满月之前,按规矩不能回娘家,有种说法是会把晦气带给娘家兄弟……其实也是月子里需要人伺候,回了娘家事太多,本就是给婆家留后,凭什么让娘家伺候?   坐月子的女子无论有多想回娘家,但凡有兄弟,都是满月了再回。   贾爱香回就回吧,可她不带孩子。   “那个孩子很小,一张脸还没有小碗大,俩人都不让她回,说孩子这么小就没奶喝,本来身子又弱,可能养不活。”梁平小声,“二弟和弟妹以为贾家把闺女接回去,图的是让闺女嫁人。”   柳叶反问:“难道不是?”   梁平点头:“那肯定是啊。小秋活着的时候对姓贾家丫头有多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二弟和弟妹很生气,直说不允许贾爱香改嫁,后来又说要改嫁也行,把聘礼和前头借给贾家的银子全部还回来,还要让贾家把孩子带着一起,养大了再送回来……贾家不肯还银子,闹得不可开交,吵两天了。”   柳叶嘱咐:“你还是赶紧走吧,随他们怎么吵。”   “我也这么想。”梁平叹口气,“我去表弟家里先干完这两个月,等化冻了,我就去码头上。你不用惦记我,我去年穿成那样回来是不想再被人打劫……穿得比那些难民还穷,一路能省不少事。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柳叶瞪他:“谁担心你了?”   梁平笑了。   贾爱香到底是没能回娘家。   梁白氏在家以泪洗面,她是真觉得儿媳妇绝情,儿子对她那么好,一次又一次的为了她求家里的长辈帮贾家那个祸根善后,还悄悄把家里的田契都偷去给贾家拿去押了换银子周转。   结果,他人一没,贾爱香就要张罗着改嫁……整个贾家上下都太不是东西。   梁安发了狠,说贾爱香要是敢回娘家,他就跑去把贾家房子点了,大家一起去死。   这份狠劲吓着了贾家,到底是没能把人带走。   林麦花以为,日后不去大水村,应该就再也见不着梁安夫妻,结果,这一日两人找上了门来。   正月过后,雪不见小,路上反而比年前那会还要更难走,林麦花开门看到梁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柳家的院门。   梁安搓着手,讪笑着道:“赵娘子,我们是来找你的。”   林麦花好奇问:“有事?”   梁安试探着道:“听说你二哥家里也有一个病弱孩子,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梁白氏忙补充:“我们不是看孩子,是想问问你二哥二嫂他们是怎么带的孩子。我家那个才几天,就开始小小声的咳嗽。”   林麦花这才发现,梁白氏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声音都是哑的。   “我们想直接登门的,可没个人领路,不太好意思敲门。”梁白氏苦笑,“你就可怜一下连爹都没见着的孩子,带我们走一趟,可好?”   林麦花提醒:“孩子的弱症不一样,我二哥孩子吃的药,你们不一定用得上。”   梁安知道,他们夫妻俩在林麦花这儿没留下过好印象,忙道:“我们是想打听一下他们看的大夫。”   林麦花到底还是带两人走了一趟。   她不带路,这俩人还是会去村尾。   村尾的林家,一大早众人就忙活开了,朱红杏昨晚上几乎没睡,正在带着孩子补眠,何氏知道了这两人的来意,没去打扰儿媳妇,只冲着房顶上嚷:“青树,他们问你给云康看的哪里的大夫?”   林青树摇头:“到处都在看,药配了一堆,都没有多大用处,最有用的是城里大夫配的药。”   梁白氏:“……”   梁安也特别失望。 第293章 林振文之死 梁白氏不死心:……   梁白氏不死心:“就没有偏方?”   “那么小点的孩子, 就是有偏方,我们也不敢用啊。”林青树坐在房顶上,“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前头我们家告那个姓张的?他配出来的偏方, 差点把我岳母都害死了, 孩子吃了浑身长疹子, 别说给孩子喂下,我都不敢让那玩意儿离孩子太近。”   梁安忙问:“你们进城看的是哪个大夫?哪间医馆?”   林青树看了一眼梁家夫妻后面的妹妹,道:“我们是随便进了一间大医馆,不记得医馆叫什么名, 如果我去, 还能找着。”   夫妻俩愈发失望。   没有偏方,也没有像样的大夫, 那岂不是白跑一趟?   林青树还嘱咐:“你们千万别听我岳母的话,她为了孩子到处问偏方,拿了不少药给我们,多数我们觉得不靠谱的药都没喂给孩子, 直接扔了,喂下去的也没多大药效, 她说的哪个药有用, 都是我们为了不让二老操心胡说的。”   他这么说, 也是防着这二人跑到朱家去打听。   如果朱家惹了麻烦,多少会影响到他们夫妻俩。   梁安又问了几句,诸如云□□下来几斤,平时吃得好不好之类。   得知夫妻俩为了不让孩子哭, 不分白天黑夜的抱着时,梁白氏心都凉了。   朱氏二嫁,好不容易得了孩子, 那自然是各种小心地照顾,林青树勤快,又愿意帮着带孩子,还有林振德他们帮忙,这才将孩子养到了一岁多。   梁家情形不同,儿媳妇对孩子没那么多耐心,孩子才十天不到,人就想回娘家改嫁,儿子已不在人世,他们夫妻也没有林振德二人这么闲。   梁家人远远不如林家人多……林青树夫妻两人带孩子,除了二老之外,他兄嫂和弟妹也帮了不少忙,尤其弟妹还请了一个专门伺候全家上下的丫鬟。   还有最要紧的是,林家人特别舍得在孩子身上花钱,不管偏方也好,进城看大夫也罢,那都要花大笔银子。   梁白氏已经发现,自从儿子离世,本来就不太乐意拿钱给他们的婆婆如今更抠了,甚至都不愿意拿银子来给小孙女付药费。   想到这养大孩子的种种艰难处,梁白氏都有了放弃孩子的冲动。可那孩子是儿子唯一的血脉,是他们夫妻俩唯一的孙辈。   不能放弃!   二人悻悻告辞离去。   林麦花来都来了,就想多坐一坐,进屋陪亲娘烤火,笑道:“我还怕您反应不过来。”   “我没那么傻。”何氏叹气,“再说,我们是真的不认识医术高明的大夫,云康都还病歪歪的,昨晚上又发了热,你二嫂一个人守,早上起来上茅房,人都在打晃。”   林麦花满脸担忧:“那二哥怎么还上房顶呢?”   何氏解释:“两人现在分了活计,一个白天熬,一个晚上熬,今儿该你二哥带白天,孩子还没醒,他才上的房顶。”   林麦花:“……”   “分工挺好,大家都能轻松点。”   “没法子的事。”何氏叹气:“不怪那俩人会跑来打听,带一个病孩子,真的有可能会把人逼疯。”   *   近几年都是三月化冻,眼看看到了正月中旬不见化雪,天上反而还在下雪时,众人都不急。   冬日太长,木槽子里在化冻之前应该还能丰收一回。   姚林生意很好,木槽子十文一个,但凡有人帮着打打下手,父子俩人一天能做五六十个木槽子,除开给柳小冬的工钱,两天就能卖一两银子。   正月二十,大雪都把村头的路封了。   这一日,芦苇跑到村头报信,说是林振文快要不行了。   消息一传开,众人纷纷往林家老宅赶。   林麦花去老宅时,林振旺夫妻俩同行。   三人赶到,院子里站着不少邻居,林振德夫妻俩已到。   林青斌坐在炕边扶着父亲。   林振旺对这个兄长没有半分兄弟情义,言语也刻薄:“你可真会挑时候,天寒地冻的,去山上的路都被雪遮住了,这时候不行,我们怎么送你上山?”   话未说完,被旁边的人扯了几把。   都说死者为大,这人都要没了,何必如此刻薄?   有人提醒:“你大哥小气,万一他记下了,回头来找你怎么办?”   林振旺:“……”   他吓一跳。   再不敢张嘴胡咧咧,识趣地闭了嘴。   被活着的林振文折腾了半辈子,林振旺可不敢让他死了还惦记着自己。   于是,林振旺主动进屋帮忙。   林麦花在门口看了一眼。   林振文瘦如骷髅,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完全没有了刚回村时的文雅和高傲。   林青斌撑着父亲,脸上泪水就没干过,炕尾的赵氏一脸麻木坐着。   林振文对着林振旺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   林振旺刚刚才被外头的人提醒,为了以后的安宁日子,他决定对弥留之际的大哥耐心一些,宁可信其有,也好过日后倒霉。   “大哥,你想说什么?”   林振文说不出话,动了动手指,半晌才抬起了手。   林振旺瞅着他那模样好像是想让人看他的手,他顺势扶住了那鸡爪一般的手,这一捏,感觉像是捏到了骨头上。   而林振文用眼神示意他撩开袖子,好像手腕上有东西。   林振旺皱了皱眉,伸手一撩,顿时看到了手腕上的青紫伤恨,乌青处很多,有些地方青到发黑。   一开始林振旺没往伤处想,心还想着这什么怪病,人还活着呢,肉都开始乌青发肿,别是要烂了吧?   直到他都看到了伤,才后知后觉发现大侄子方才似乎是想要伸手阻止他撩袖子,而且,此时大侄子的神情很紧张。   林振旺对上侄子那紧张的眼神,顿时福至心灵,脑子像是被雷劈开了似的,一时间浑身都麻了。   他看看大哥胳膊上的伤,又看看大侄子。   在林振旺看来,侄子林青斌要比他爹会做人,至少回村以后能够放得下清高,这两年都是自己扛着锄头去种地,还和林家族中长辈相处得不错,林振文这一回生病,好多人都有登门探望,看的都是林青斌的面子。   结果,这小子竟是个面善心狠的。   林青斌出声:“四叔,我爹这一生年轻时靠二老供养,年纪大了又靠我,他已很有福气,你不要太伤心。”   林振旺瞬间明白,大侄子受够了亲爹各种捉妖,这才下了狠手,他心神俱震,但还稳得住,面色很快恢复如常:“大哥,你真的是……”   活得人憎狗嫌,连亲儿子都容不下他,这到底是干了些什么?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却没几个人进屋去看林振文。   也是林振文回村后始终不接地气,浑身上下都是读书人的优越感……读书人确实高人一等,村里人都不愿意与之来往。   今日出现在此,那是看在同村的情谊上送他最后一程。   众人就只等着主家放声大哭,然后是主家请的主事安排众人做事。   等了又等,天黑透了,林振文始终拖着一口气,有人提议说拿点东西给他吃。   芦苇去厨房熬了土芋粥,送了小半碗进屋,林振文竟然吃完了。   在多数人眼中,病入膏肓的人如果水米未进,那就是在熬日子,短则几天,最多十天半月的事。   但如果病入膏肓的人还吃得下去,那就是还能熬。   天越来越冷,院子里烧着的火堆只烤得到对着火的那一面,脸烤得滚烫,背却一片冰凉,如果转过身烤背,脸和手又冷得慌。   有人熬不住,先回了家。   夜越来越深,村里人回去了一大半,林麦花也想回家睡觉,林桃花凑过来坐在她旁边:“大伯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他撑不起眼皮还是困了想睡觉。”   那谁知道呢?   林麦花用手托着腮,闭上眼睛打瞌睡。   林桃花好奇问:“妹夫经常进城,肯定认识不少年轻俊杰,能不能让妹夫帮我个忙?”   “不能。”林麦花一口回绝,“我做过一次媒,他知道有多麻烦,也就是干娘,不然,他能逼着我撂挑子不干。”   林桃花振振有词:“我又不是外人。”   林麦花看了她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是外人,但绝对称不上是内人。   林桃花:“……”   “麦花,你也觉得我错了?”   “你处事对不对,自有你娘管束。”林麦花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往外走,“我要回去睡会儿。”   而就在这时,屋中传来了赵氏和芦苇的哭声。   一般是人没了才会哭,林麦花起身到了门口,屋中炕前,林青斌和芦苇跪着哭,两人不知何时已穿上了孝衫,赵氏坐在炕尾哭。   而林麦花身后,林青武和林青冬已跪下,再往后是陈雨儿和林桃花。   跪下的人真的不多,林青树要在家里帮着带孩子,妯娌三人来了一趟,在得知林振文吃东西时就回去了。   这就是孝子和孝侄的区别。   孝子必须要穿着孝衫守着,而孝侄……如果是真心敬重即将离去的长辈,可以和孝子一样守在边上,林振文害苦了林家上下,回村后又懒,从来只有别人帮他,等不到他帮旁人,孝侄们对他只剩下了面子情。   林麦花缓缓跪下,几息后,主事拿了寿衣过来,让赶紧给换上,接下来要布置灵堂,把人挪到堂屋去。   屋子内乱成一片,林麦花顺势往后退。   给死者穿衣,都是亲近的晚辈,四房的孩子不在,三房兄弟俩往后退,只剩下林青斌一人。   一个人穿不好,至少也得三个人。   但是赵氏却没有出门来叫两个侄子,而是将门关上,由她和儿子慢慢穿。 第294章 下葬意外 院子里的悲意不浓……   院子里的悲意不浓, 众人都忙着布置灵堂。   林振旺带着两个侄子收拾堂屋,小声说了林振文身上有伤之事。   “我只看到了胳膊,胳膊肘到手腕那一段青黑了好几片, 找不到一点好肉, 估计身上也有伤。”   林青武惊讶不已:“谁掐的?大哥知道吗?”   林振旺用眼神示意他看紧闭的房门:“你说呢?”   即便之前不知, 这会儿换衣肯定也知道了,但是屋中一点异样的动静都没有。要么事前就知,要么是知道了没有声张。   林振旺小声道:“我早就盼着他遭报应,果然人在做天在看。”   林青武沉默着干活, 扭头看弟弟:“咱可不能做那种不孝子。”   林青冬:“……”   他一脸惊奇:“大哥, 你这话从何说起?难道你敢掐爹?”   林青武瞪弟弟:“我怎么可能?”   林青冬不服气:“那你看我像是个不孝子?”   说话的动静稍微大点,就有人看了过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闭了嘴。   虽然和林青斌是亲的堂兄弟,几年前还是一家人,林青冬从来就不觉得自己和林青斌是一路人。   大半夜来的人不多, 林麦花在众人将林振文搬去了堂屋后就回家了。   太冷了,穿得那么厚, 那股凉意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 夜里不在这里守, 白天早点过来就行。   不知道是林青斌在村里走动太少,还是冬日太冷,林麦花翌日早上天亮后去老宅,院子里还是没几个人。   帮忙的人不够多, 林麦花有时候都得去厨房。   朱红杏没过来守着,吃饭的时候能过来一趟就不错了,她是真的没空。   赵氏一脸悲伤, 坐在灵堂前默默流泪。   冬日路不好走,林青斌在决定下葬的日子时,问了村里面长辈们的意思。   这种天气,在外头走路都难,抬丧……便是有人抬,万一滑倒,摔一个到雪窝子里,那可不是小事。   有族中长辈给林青斌出主意,做个七日法事,兴许那时候路就好走了。   反正天气冷,多放几天不要紧。   外头天寒地冻,实在是走不动步,林青斌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在外帮的忙不够多……这种天气抬棺,得要过命的交情才行。   于是,定了七日后下葬。   做这么多天法事,孝子贤孙就得跪这些天,村里去镇上的路几乎被封断,也不指望城里的邱氏能来吊唁。   倒是大水村的林娇娘来了一趟,这次没有打幡,没有带儿孙,到了地方后也没跪,只是站在灵堂前。   “我还以为这个祸害的命有多硬,就这般……”林娇娘一脸怅然,慢慢走到棺木之前,用力推开了盖子。   然后,林娇娘动作顿住,面色格外复杂,离开棺木时,深深看了一眼跪在灵堂前的林青斌。   她来时刚好遇上吃午饭,这一回,没要众人相请,她吃了顿午饭才走,看模样,心情还不错。   愿意给林振文跪灵的,只有林青斌夫妻俩和他的一双孩子。   林麦花这等侄子侄女,一般不在堂前跪着,私底下都商量过了,等下葬的那日跪一跪就行。   村里人都知道兄弟几人之间的恩怨,没有哪个人站出来说三房四房该如何如何,倒是有人让林桃花多跪……想当初,林振文还给林桃花做了一两年的爹。   林桃花直接就没搭理那人。   一连七天,村里人都要到老宅去吃饭,林青斌是能省则省……不是他抠,而是办完了丧事自家还得过日子,前头入冬那会儿,村里的各家忙着建暖房,林青斌一开始舍不得钱,手头银子确实不多,后来看到建暖房和买木槽子的人实在是多,他回过味儿来了,还想请人来建,发现人手都被各家给占完了,而他舅舅们在那一年帮着建了一间房后就不爱过来,他媳妇娘家又没人。   结果,他的暖房还没开始动工,天就下起了雪。   就连林五妹都在屋子里摆了不少木槽子,林青斌的木槽只有几个。   村里人有土芋接连丰收,从来不担心会饿肚子,林青斌却还有这个顾虑。   这么多人天天来吃,饶是他极尽节省,一场丧事办完,也让他本就不宽裕的荷包伤筋动骨。   下葬的那一日,林青斌早有准备,用麦草绑了一个简陋的蒲团,在抬棺之前吃饭时,先就去对着村里的壮年长辈们磕头。   如此磕过一遍,起棺时人不多,勉强也抬得动,可是在上路后不久就有人滑倒,前两次棺材险些落地,第三回 抬后面的几人通通滑倒,棺材落了地,重新抬起,走不远后又落了地。   不是众人不尽心,而是这路真的不好走,有些人私底下都在讲,林振文真的是一辈子都从不替人考虑,就连死,都要选个为难人的时辰。   化冻以后再死不行么?   第二次棺材落地时,已弄伤了五六人,接下来的路还要更难走,有村里的长辈提议:“往前数几十年,都没有出现过这般抬不动的情形,兴许……他就喜欢这个地儿呢。”   刚好那块薄地还属于林振文名下。   林青斌也知,受伤的人暂时都是崴脚扭手,皮外伤,养养就能好,事后他准备点礼物去探望,人也不会与他计较。可如果真的是摔断了胳膊断了腿,不光要欠下大人情,还得赔大笔药费。   “既然爹喜欢,那就在此!”   先前众人费尽力气挖好的坑不能用,众人又找来了柴火点燃,化了地重新挖坑。   直到傍晚,众人才吃上了晚饭。   这一场丧事办得拖拖拉拉,林麦花没有出多少力,但还是很费劲,在家躺了两天,才缓了过来。   等到林麦花再次出门,却从翠柳那里得知,村里好多人都在说林振文临终之前受了不少罪,被全家合起伙来又掐又扎。   林麦花都服气了:“这些人从哪听说的?”   翠柳摇头:“反正都知道。”   知道此事的人应该不多,都是林家自己人,不说林振文的人品如何,他病重在床却被儿孙虐待,不知情的外人听了,可能会以为林家的年轻一辈都是不孝子。   “麦花,你大伯身上真的有伤?”   “我没看见。”林麦花好奇问,“婶儿是从哪听说的?”   翠柳伸手指了一下马家的方向:“你家隔壁那个老婆子在村头没少说,我偷听到的。对了,你那个堂姐可要嫁人? ”   她问的是林桃花。   林麦花心中一动,林桃花在回村后不久就放出消息说自己要改嫁,倒也有人上门提亲,有些是村里的,有些是隔壁几个村子,上回花娘子给晨雁儿说的槐叶村张家也在其中。   林桃花嫁人,那是奔着过好日子去的,她嫌弃这些村里的鳏夫……前来提亲的那些人家,多数是鳏夫,只有其中一人是家里的老幺,年轻时名声不好,年纪拖大了娶不到媳妇,这才委屈自己求娶林桃花。   他觉得委屈,林桃花还觉得自己委屈呢,她通通都拒绝了,只说不合适。   林麦花听话听音,翠柳这么问,明显也是动了念头。   吴大用那次生病后不再出门干活,今冬扫雪,多数时候是吴大力,偶尔是翠柳上房顶。   翠柳说的是大儿子得了风寒不能再着凉,所以才不上房顶,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吴大用是帮林家抬木头伤着了底子……前头翠柳打听那强身健体的方子时,可没怎么避着人。   这门婚事,林桃花肯定不答应。   林麦花不会傻得说实话:“我和桃花成亲后就没怎么在一起相处,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翠柳如今很担心大儿子会孤独终老,身子弱成那样,以后都不一定会有后,如果连媳妇都没,再过几年岂不是会变成村里人人嫌弃的光棍汉?   翠柳那时候逼走郑苗,一心想的是给儿子重新娶一个黄花大闺女,最好是选槐树村的姑娘,像隔壁柳叶那样,选个家里兄弟多的,族中人也多,就是秋日里开山后砍柴,都有人带他们同路。   更别提下雪之后,林茶花的娘家往这边拖来了四五板车的柴火……那是白送,不收钱。   如果人能看清后事,翠柳绝对不会撵郑苗离开,她儿子如今别说想娶村里姑娘,想娶个村里的寡妇,人家都不一定愿意。   “麦花,你帮婶儿去探一探口风。回头不管事情成不成,婶儿都谢你。”   林麦花:“……”   “我觉得桃花不会愿意,大用年纪比她小……她前头嫁的人,年纪都比她大。”   翠柳却铁了心要试一试,为了不让儿子做光棍汉,她也豁出去了,完全不打算要脸。   “你帮着说一说,万一她愿意呢?”   林麦花摇头:“我不帮人做媒,你另请一个人去打听。”   翠柳转头就找到了柳叶。   两人关系好,柳叶还真不好拒绝,去找林桃花之前,先告知了林麦花一声。   “你堂姐不会把我轰出来吧?”   林麦花好笑地道:“她脾气没那么差,但你多半要白跑一趟。”   果不其然,两刻钟不到,柳叶就从林家老宅的方向回来了,先去翠柳家回了话,然后又来找林麦花:“完全都不考虑,只说不合适。我看得出,她压根就看不上大用,没有把我骂出来,估计还是看你的面子。”   林麦花笑出声来:“她纯粹是脾气好,不想毁了名声而已。”   柳叶面色复杂:“翠柳真的是……我不拿你当外人,我是真心觉得苗娘要比桃花好,至少苗娘勤快又听话,桃花可不是能受委屈的……翠柳有了个好儿媳不知珍惜,如今又去求,图什么?” 第295章 孙赖子被骗 林桃花什么脾气……   林桃花什么脾气, 槐树村的众人都知道,在姚家稍微有点不如意,就能闹得鸡飞狗跳。   也因为此, 即便林桃花的年纪不算大, 稍微好点的人家却都不会考虑娶她过门。   二月初, 天地间还是白茫茫一片,家家户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村与村之间的路又被雪盖住了,无人去开路, 众人都是能不走动就不动。   二月底, 众人还在扫雪。   这时候连村里那两条大路都不太好走了。   林麦花年前看见赵东石建暖房,就知今年会冻得厉害, 可这时候还这么冷……有些人家家里的柴火都即将见底。   眼看没有要化雪的趋势,有人在找林家和姚家买柴火。   林家人将柴火卖给同村人时,价钱不会特别高,毕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林茶花的爹娘干脆不卖柴火, 借口他们要把柴火给柳家留着。   翠柳年前砍的柴火要烧完了,得知这消息, 心里格外羡慕, 她又看上了林茶花的堂妹, 托人去说亲,没有人接话茬,于是她自己大着胆子登门。   想着婚事能成最好,如果不能成, 问一问又不要紧。   结果,这一回被人骂了出来。   林茶花的伯母,直接在路上叉着腰骂翠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让翠柳好生给她儿子照一照镜子。   这一场骂,让村里热闹两天,也让翠柳清醒了不少。   她的儿子……真的废了!   吴大用是因为帮林家几兄弟抬木头才伤了底子,翠柳当然可以去找林家兄弟讨要赔偿,但她是外村人……林家如果有意要赔,就不是只带着礼物上门探望,而是会主动给一笔银子,既然没给,就是不想赔。   外村人想要让槐树村族人众多的林家赔一笔银子,做梦!   不光讨不到银子,还会把林家人往死里得罪。   翠柳大病一场。   吴大力还跑去找刘大夫过来给她治病,刘大夫说她是心病,心气起不来,喝再多药都枉然。   话里话外,好像翠柳要命不久矣了似的。这把吴大力吓得够呛,还去请了柳叶过来开解。   翠柳到底是放不下自己的几个孩子,颓废了两天后,渐渐好转。   三月中,众人还在扫雪。   这白茫茫的一片,恍惚间真让人觉得是众人记错了时日。   家里有暖房的格外庆幸,土芋都收了一茬,多数人的柴火都要烧完了,想要再种一茬,柴火不一定够……当然了,天气很可能会变暖,到时候就不用柴火了。   众人之前收了不少土芋在家,暖房还有收成,倒也不急……再苦,也不会比土芋种出之前更苦。   四月中,雪停了,地里邦邦硬,天不见放晴。   但好在不再下雪天,山上的雪也在慢慢地化,就是化得特别慢。   齐满一家子原本还准备这个开春后离开,瞅见这不正常的天气,瞬间就打消了远走的念头。   各个村子之间开始互相走动,姚林的木槽子简直卖疯了 ……哪怕最近天气变暖了用不上,这不还有明年么?   这时候也没人嫌弃林家的木槽子做得不好,有那更着急的,干脆搬了一块大木头自己改板子。   闲着让人心慌。   这一天,村尾闹了起来。   听动静还越来越大,村头好多人都往村尾而去。如今地上的雪化了一半,但夜里又冻上了,走起来特别滑,多数人会拿麦草或干草把鞋子绑一下。   林麦花带着小安过去瞅热闹,路过林家老宅时,看到林五妹也要出门,于是在路旁略站了站,这期间,林桃花还先出来了,她也不急着走,要等林麦花一起。   “好像是槐叶村来的人,吵架的方向是村尾牛家,刚才有人从门口路过,我听见他们说看见了孙大丫……就是你那个二嫂的爹,一路摔着往村尾去。”   林五妹好奇问:“他来做什么?”   谁也不知。   孙赖子确实在村尾,他想要让几个女儿奉养他……那个叫如春的女人年前说带他做生意,是她曾经认识的姐妹傍上了富家老爷,说是稳赚不赔,还各种说贴心话,让孙赖子以后做槐叶村的最富裕的老爷,到时再也没人敢小瞧他。   一番话把孙赖子哄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就把家里的地拿去押了,然后就在正月里,如春不见了。   孙赖子跑去城里找,不见如春,她那个满身华贵的小姐妹也消失了。他不想承认自己被骗,后来又寻了一段时间,等他想要回村时,路被大雪封了,好不容易路上能走,他立刻就回了家。   在城里这段日子,孙赖子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一路讨着饭才回来,家里几个月没住人,到处乱糟糟,他也没脸回村子,到了村头后脚下一转,就来了槐树村。   孙母娘家姓李,和槐树村的李家勉强算是本家,只是住得远,又出了五服……她是再嫁,平时出门只为干活,一般不和村里的人闲聊。   带着女儿嫁到牛家,日子不算多富裕,但不会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随时担忧着男人会把家里的银子拿出去输掉。   那种连觉都睡不安稳的日子,李氏过够了。   到了牛家,家里男人不冲她动手,两个女儿都在跟前,家里的杂活是母女四人和牛小妹一起干。   活儿是多,但干活的人也多,李氏不累,心里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让她踏实。   大女儿为牛家留了后,牛家的男人们都对她客客气气。她如今再回头去看,就觉得原先在孙家过的那些日子如同噩梦一般。   她以为自己改嫁后已从噩梦里醒来,日后再也不会那样凄惨,做梦都没想到,这姓孙的狗畜生居然还会找上门来。   “这不是你家,你滚!”   孙赖子刚才已经被牛大栏揍了一顿。   方才村尾的动静,就是孙赖子被揍得嗷嗷叫唤。   同样是中年男人,牛大栏在家不说吃饱喝足,反正没有饿肚子,孙赖子过去两个月里饥一顿饱一顿,整个人骨瘦如柴,精神也差,毫无还手之力。   林麦花几人到时,孙赖子正躺在雪地里,这种天气他衣衫单薄,还到处都破了洞,整个人又黑又脏,像是不知道冷似的,赖在雪地里叫嚣:“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我来找我闺女……老子现在干不动了,她们做儿女的就该奉养我……”   牛大栏气得又想抡拳头揍人,可围观的人这么多,真把人打死或者只打个半死……脱不了身。   旁边他几个儿子很冷静,立刻将他拦住。   孙大丫气得眼圈通红:“走,我送你回家。”   孙赖子不回,槐叶村家家户户都有的木槽子,他家没有,因为如春不干这些活 ,他自己又想粘着如春,年前那会还在谈必发大财的生意,哪里看得上木槽子那点出产?   “我家什么都没,回去会饿死!”   牛毅看到媳妇气到浑身发抖,忽然道:“我和大丫送你回去,顺便给你送些粮食。”   “没人给我做饭。”孙赖子语气慢悠悠。   李氏咬牙切齿:“你别得寸进尺。”   孙赖子呵呵:“你气什么?你这种水性杨花的贱妇,老子……”   牛大栏气急,上前对着他的腰又踹了一脚,直接把人踹到了旁边的沟渠里。   牛毅急忙阻拦:“爹!别动手!”   “他辱你娘,就是看不上我们家的男人。”牛大栏矮壮,怒气冲冲道:“给我打!打死了老子替他偿命。”   这都是气话。   牛毅用眼神示意两个弟弟把亲爹扯回院子里,他亲自去将岳父扶了起来,语气极尽耐心:“你住我家肯定不成,还是我和大丫送你回去,无人做饭……我帮您请个厨娘,或者让你们那边的邻居给你送饭,可好?”   孙赖子笑了:“那不如给我娶个媳妇,既有人照顾我,还有人暖被窝。”   村里众人听到这儿,真心觉得孙赖子过分。   孙大丫气得眼泪直掉:“不要管他,让他饿死……”   “大丫!”牛毅强调,“这是咱爹,咱们做儿女的得孝顺。”   众人都觉得牛毅太傻。   牛毅不管众人怎么想,跳下沟渠将岳父扶了起来,又带上了两个弟弟,一起送岳父回槐叶村。   不光送人回去,还扛了一袋土芋和半袋子杂粮。   随着兄弟三人带着孙赖子离去,村里看热闹的众人也渐渐散了。   孙大丫气得蹲在门口不肯进。   她当初往家送钱送粮,心疼的是自己的亲娘,可没想管亲爹死活,家里有一两银子,孙赖子能花出三两来。   这种人,粘上就甩不掉。   牛家也不是多富裕,这两年土芋收成好,刚好够温饱而已,家里人都不敢生病。   林麦花没有回家,听着孙大丫的哭声,回了娘家。   村里人多数都去看牛家门口的热闹,林家三房众人却不好出现在那处,当初正是因为孙赖子的搅和,孙大丫才回了娘家。   今儿牛毅对岳父极尽耐心,相比之下,林青树要抠搜得多。   何氏听女儿说了牛家门口发生的事,颇为无语:“你二哥是不如牛家善良。咱家小气,包容不了这样的亲家。”   林麦花心知,何氏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气坏了,但是又不能说牛毅做错了……人家愿意出粮食照顾岳父,这是孝顺,没有错。   但是何氏也不觉得自己儿子有错,那段时间林家远远不如现在富裕,孙大丫没少往家拿东西,简直跟个无底洞一样。   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一个如春,会让孙赖子主动将母女几人赶出来啊。   若早知道孙大丫能够甩开赌鬼爹,夫妻二人也不会走到如今境地。   良久,何氏叹气:“都是命。” 第296章 孙赖子之死 何氏转而又说起了……   何氏转而又说起了今年的天气。   瞅这个架势, 麦子肯定种不下去,不知土芋是否能行。   几年的灾荒,家家存粮都不多, 就是城里专门囤积粮食的商户, 可能也瞅准了机会出手……价钱卖太高, 衙门会出面接手。   屯了粮食的商户卖不了高价,而且粮食放在库房里很容易发霉发烂,烂了就卖不上价,头一年的陈粮价钱上要便宜些, 越存越便宜。   因此, 前些年积攒下来的粮食在这几年中几乎卖完了。   村里这些人家,平时不饿肚子, 但家里的粮食是真的不多……多是吃土芋。   土芋可真是个好东西,蒸炸煎煮都能吃,味道都不差,碾成粉末添点菜叶蒸成团子照样吃, 还不剌嗓子。   “这天气,也不知道哪年才能恢复春耕。”   林麦花跟着叹气。   何氏心里有点发愁, 却没想让女儿跟自己一起愁, 听到女儿叹气, 忍不住笑了:“你是个有福气的,还带得我们全家都跟着享福。如果不是云康经常生病,我们家过的真的是上上等的日子。”   提起这个孙子,何氏一脸无奈:“昨天你二哥给她们母子俩送饭, 门开得大了点,前头我还特意给做了个厚门帘挂上,云康还是吃了风, 晚上就开始咳,刚才牛家闹得厉害,你二哥不是刻意避着,是真的走不开。那么小的孩子,不舒服了只知道哭,每个人的耐心都有限,哭太久了,你二嫂烦,你二哥也烦,两人又不能冲孩子发脾气,说不上几句就要呛呛。”   林麦花只沉默听着。   “当初刚成亲那会儿,两人感情挺好,有了这个孩子,简直闹得不可开交。”何氏看向厢房的方向,“都是命。”   林麦花听母亲一连感慨几次都是命,乐了:“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云康如今再难带,也比去年要好得多。”   何氏点头:“留下来吃晚饭,前天你大嫂娘家杀猪,送过来一块肉,大概有十来斤重,吃了一半,还剩下一半,让你爹去割点鲜菜,咱们包鲜肉饺子吃。刚好云康也能吃点。”   这两年种土芋的人多,喂猪的人也多,因为土芋苗一割一片,割完了还长,喂猪正好。   包饺子颇为麻烦,好在干活的人多,众人吃饭时,高景行也来了。   如果他人不来,何氏会煮好了让春江给送过去……这诚心诚意请人吃好饭,肯定要让人吃饱又吃好,高景行是读书人,不说手无缚鸡之力,平时从来不干重活,以至于他胃口不大,何氏每次送的饭,他都吃不完。   姐弟俩就不是那吃剩饭的人,吃不完的第二顿不再想吃……可这种年景里剩饭,总让人有种负罪感。   因此,高景行干脆主动过来一起吃,吃多少盛多少,省得浪费。   本来前年他就要下场参加院试,那会灾荒年间,大人特意取消了县试,去年也没考,今年好像要考……换做往常,三四月都考完放榜了。   “今年要考,夫子说的。”高景行特意说这件事,是因为他要参加此次院试,而这种年景里,他一个文弱书生坐马车上路,很可能会遇上劫道的。   高家姐弟一般不麻烦旁人,可遇上正事,两人也并不吝啬于开口求助。   人情债难还,但一辈子那么长,总有还上的时候,小命若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我送你。”林青武立即出声,他儿子在镇上学堂,说是不用接送,但他经常会顺路和儿子同行,在他的刻意下,与儿子的夫子也能聊上几句。   高景行算是夫子最寄予厚望的弟子之一,看夫子那态度,如果他名下有弟子能够考中童生或者秀才,高景行的希望很大。   至于云平,夫子说,天赋是有,勤奋也够,就是孩子小,毅力差点。   林青武必然要倾力供大儿子读书,等两年小的两个长大了,一样送去学堂,能往上读就继续供,实在没天分,读两年书去学医学账房,他如今但凡能进山,都肯定不歇着,就是想多替孩子攒点银子。   送高景行去城里读书,就和攒银子是一个道理,高景行肯定要先考,先得中,日后云平学问上遇上难处,也能向其请教一二。   林青冬忙道:“哪天走,我提前把车刷一下。”   林青树埋头吃饺子,他熬得双眼青黑,却也听到了几人的谈话:“我也去吧,顺便进城打听一下大夫。”   高景行想要至少两个人陪同……外头很乱,上路的人越多越好,当即起身,对着兄弟三人拱手道谢。   林青武好奇问:“我可以带云平吗?也让他去见见世面。”   想要考中秀才,要考县试府试院试,在此之前要具结和互结。   互结是五位同考的学子互结,连坐制,一人作弊,五人同罚,具结要请廪生作保。想要办成这两件事,先要花费上六两银子。   这还不算进城赶考吃住上的花销,如果不是花费颇多,林青武都想干脆给儿子交了银子亲自试试。   他跟夫子如此提,夫子让他省着点,还说以后花销巨大,如今才刚刚开始而已。   高景行点头:“当然可。”   赵东石此时出声:“我也要进城送兔子,不如一起同行?”   那当然最好。   两日后,一行几人启程进城。   林麦花起得早,给准备了些干粮,站在门口目送两架马车离去。   后来赵东银也提出同行,他一个冬日里积攒下来的木簪和镯子颇为可观,他还试着雕偎依在一起的男女……据说城内很多新人成亲时,会买一对恩爱的娃娃放在床头。   送走了一行人,林麦花又回去挨着小安补眠,不知道睡了多久,门被人敲响。   敲的是母子俩睡的那个屋子的房门。   林麦花开门看到丁氏,打了个呵欠。   她没来得及问话,丁氏已急声道:“村尾那边好像有丧,咱一起去瞧瞧?”   村里六十多户人家,互相之间也不是都熟,但走动起来,肯定会越来越熟。   妯娌俩出门,看见柳叶在前头,彩月抱着孩子艰难挪步,翠柳似乎在路边和柳叶说着什么。   除此之外,林振旺也出门和村长同行,马大娘看了一眼翠柳,翻了个白眼,转而和柳叶打招呼。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尾走,地上冻着,不太好走,众人也不急……再想帮忙,也得以自身的安危为要。   有那动作快的人已得了主事的吩咐准备去镇上采买,村头众人迎面撞上,才知道出事的是孙赖子。   孙赖子不是槐树村的人。   众人都觉疑惑,来人解释,孙赖子的儿子还小,而且他进城时把儿子托付给了邻居帮忙照顾,结果他一去不回,孩子在邻居家过得不太好,牛毅兄弟三人送他回家,发现小舅子饿得头大身子小,而且身上还发着热。   牛毅将小舅子带回来照顾,还请刘大夫配了药。   至于孙赖子……独自一人住在家里,牛毅过去探望,他非要让女婿去帮他翻地,结果二人今儿去地里时,他脚下一滑,跌下了山涧,当场摔得头破血流,牛毅回了槐叶村喊人去救,槐叶村众人磨磨蹭蹭,耽搁了一些时间,等赶到地方,孙赖子已去了多时。   睁着眼睛没的,死不瞑目。   牛毅的意思,岳父在槐叶村那边人憎狗嫌,有几个好友,那也是赌桌上的友人,压根不会尽心尽力帮忙,舅子又小,这丧事还得姐妹三人牵头,于是,干脆把人接回了槐树村来办丧事。   村里人很乐意帮忙,牛毅说家中不富裕,这又是天上掉下来的事,不办还不行,所以一切从简,两日就下葬。   也就是说,今天把人搬回来,明天就下葬,如今路不好走,先葬在村尾他家的荒地里,过两天再找个地方挪走。   到了跪灵时,牛毅兄弟三人,和孙大丫姐妹三人,还有懵懵懂懂的孙宝跪了一地。   孙大丫跪在最前,一边烧纸,一边道:“你活着的时候总想要满堂儿孙为你送终,如今也算得偿所愿,安心去吧。”   她穿的孝衫上好大一个兜帽,遮住了她的头发和大半张脸,反正旁人是看不见她哭没哭。   李氏没有哭,忙来忙去安排东西时,还有人有说有笑,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   众人都能理解,李氏怎么到的槐树村,当初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人说孙赖子命好,这么刻薄的对自己的妻女,她们还愿意送他最后一程。   等到去镇上打听大夫的林青树回来时,刚好撞上孙赖子下葬,棺材都抬到村尾了。   林青树穿一身孝衫匆匆而来,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棺木跪下猛磕了三个头。   无论如何,孙大丫给林家生下了一双女儿。   孙大丫看着一脸郑重的林青树,面色格外复杂,别看两人如今住得近,见面的次数还不如她改嫁前多。   离得再近,两人曾经那样的关系,平时是能避则避。   何氏和林麦花在这场丧事中都算是外人,两人站在人群之外,何氏小声道:“你二哥还是被我们教得太正直,他就干不出这种事。”   林麦花明白她的意思。   孙赖子死时,旁边只有女婿,翁婿俩结伴同行,他到底是自己脚滑了滚下山涧,还是被牛毅推的,只有牛毅最清楚。   何氏的话里话外,是牛毅为了全家不被孙赖子拖累,直接下了狠手。   “娘,兴许真是意外。”   何氏摇摇头:“跟你大伯一样,死就死了,连一个怀疑他死因的人都没。一辈子活成这样,也是本事。” 第297章 传宗接代 何氏拉着女儿往家走……   何氏拉着女儿往家走:“天太冷了, 咱回去烤火。”   林麦花小声道:“如果真的不是意外,那孙赖子还是要稍微强点。 ”   至少动手的是外头的女婿。   孙赖子一死,孙家在槐叶村还剩下一个宅子, 此外还有半亩荒地。   槐叶村对于孙家母女几人而言, 没有留下过任何一点美好的回忆, 孙大丫跟母亲和妹妹们商量过后,回了槐叶村一趟,找到了村长,表示她要卖掉孙家所有的田宅。   孙赖子他爹是外头搬来的, 整个村子只有他一个姓孙的, 汲汲营营半生,愣是融入不进村子……不是没有人想过扣留了孙赖子的儿子, 然后占了他的田宅,可牛家在槐树村势大。   槐叶村比槐树村要小些,没有人愿意和牛家作对,只是孙大丫想要卖房子时, 迟迟无人出价,还是牛毅找了个亲戚, 故意在槐叶村表示要买下孙家的房子, 终于有姓张的人家愿意出价。   价钱不高不低, 孙大丫房子菜地荒地一起卖,得了十一两银子。   拿到了这十一两银子,以后他们母子几人再也不用回槐叶村……他们家甚至没有槐叶村的亲戚,整个村子看孙家, 都像是看笑话一般。   得知不用再回去,母女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拿过来的银子……财帛动人心,牛家父子现在是没有动用这笔银子的意思, 但孙大丫不敢赌人心,特意跑了一趟村长家里,花了四两银子,在村头挨着村长家的房子隔壁,量出了半亩地。   地契直接放在她弟弟孙宝的名下,然后,孙大丫还打算在化冻之后将弟弟的房子建起来。   至于为何不把房子放村尾,因为村尾那一片是有主之地,属于牛毅的堂伯所有,人家也愿意卖,但孙大丫不愿意买……买了牛家的地,明明是花了银子,最后却要说欠牛家多少人情,但凡他弟弟长大出个意外,甚至在长大的期间出了意外,说不定这片地还会被牛家人收回。   四月底,天越来越暖,慢慢地,地里勉强挖得动。跟那种人纷纷扛着锄头下地,种麦子是不想了,种点土芋。   柳叶原本不买地,可林家那边始终觉得家里没地心慌,但凡谁家要卖地,都会跑来告诉林茶花。   林茶花是嫁入了柳家,又不是卖给了柳家,因为娘家离得近,她那都不是三天两头的回,有时候带孩子无聊也会回去一趟,相处得多了,想法难免受娘家人影响。   小夫妻手里握着二十两银子,林家人害怕旁人惦记这份银子,也害怕夫妻俩不懂事把这银子败光了,于是,就在四月初时经由林家人牵线,柳小冬名下多了二亩二分地,刚好将二十两银子花个精光。   这不是一笔小数,柳叶却不在意,因为她手里有更多的银子,林家还颇为不好意思,林五婶找亲家母解释过两回,他们不是想把小夫妻俩手里的银子卷干净,而是怕他们手握大把银子总想着乱花,到时银子没了,又什么都没落下。   如今有了二亩地,好歹每年都有收成,自己不种租出去,什么都不干也能收到小几百斤粮食,小夫妻俩省着点吃,饿不死。   柳叶真没有因为亲家做小夫妻俩的主而生气,这地契落在了儿子名下,人家没有半分贪欲,纯粹是好心替小夫妻着想。   其实,柳叶没说出口的是,林家夫妻怕别人打这二十两银子的主意,柳叶自己也有同样的担忧,害怕林家开口借钱……不是说她舍不得拿这银子帮亲家,而是害怕遇上一个无底洞一样的亲家。   几年相处,亲家不是那种人,柳叶早已放下了心。   家里有了地,到了该种地的时候,柳家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悠闲,得扛着锄头下地去。   林茶花作主买的地,不好意思让婆婆和男人下地,于是将孩子交给小姑子,她也扛着锄头去挖地。   这日柳春儿还带着小侄子回了外祖家里,说是老人家崴了脚,家里无人照顾,柳春儿特意去守一天。   林麦花也要种地,后院留了一分菜地,其余的全部建成了暖房,一分地得挖出来种菜。   赵东石是猎户,经常打一些铁器,还特意给儿子也准备了一把小锄头,一家三口排成一排,在地里吭哧吭哧地挖。   丁氏觉得好笑,也站在旁边看,听到外头有敲门声,她便主动去开门了。   齐满一家照顾兔子,一家四口做事细致,这天气暖了,除了要喂兔子,还要修补兔子圈。前院的事,一般不让他们去操心。   当丁氏带着梁母进门时,林麦花颇为意外。   “大娘有事?”   话是这么问,林麦花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就想起来柳家今天无人在家,知道这老人家是找不到柳家人才来敲了她家的门。   梁母一脸惊讶:“你们家后院还有这么宽?哎呦,全都建成了房子,你家才几口人,一个住一座房子吗?”   “嫂子,麻烦帮我把大娘带到前头,顺便给大娘倒杯水。我一会儿就来。”   梁母自来熟地一挥手:“不用这么客气,都不是外人,我这都没带礼物,不好意思耽误你正事。”   林麦花没再坚持,继续挖土。   梁母好奇问:“你干娘去哪了?”   “忙着翻地。”林麦花随口问,“这天都变暖了,你们家地种完了?”   “没那么快。”梁母年纪大,又一路走过来,这会儿腿脖子有点酸,自来熟地坐在了旁边属于小安的小椅子上,“家里出了事,想找你干娘出个主意。对了,小冬媳妇也种地?她生下孩子都这么久了,没再有喜信?”   林麦花从当初梁小秋的丧事上看见这老人家将手上镯子褪给柳叶时,就隐隐猜到了这老人家的深意。   梁家是兄弟两人,到了孙辈,一个小冬一个小秋。如今小秋没了, 遗腹子是个女儿,若要让梁家长长久久传下去,就只能指望小冬。   可惜小冬已改姓了柳,而且只得一个闺女。   因此,梁母找上门来想要与柳叶和好,包括对小夫妻俩催生,林麦花都不觉得意外。   “大娘真会开玩笑,我哪儿好意思盯着别人的肚子瞧?”   梁母哈哈笑:“你又不是外人。”   林麦花和柳叶相处得挺好,对方有难,都会尽力帮忙,但要说是对方的内人,那还真不是。   翠柳家里没地,她又和柳叶交好,看到梁母出现在村头,立刻跑去柳家的地里报信。   于是,梁母这边还没说几句话,柳叶就扛着锄头回来了。   不常种地的人,突然去挖地,那滋味……半个时辰不到,柳叶手上都磨起了两个血泡,本来就不太想干,听说婆婆来了,那是扛着锄头就往家跑。   柳叶有点后悔……儿媳妇要买地,她还是该拦着点的。   “娘,你怎么能来打扰别人?”   梁母振振有词:“赵家又不是外人,这不是你干女儿么?那也算是我半个孙女。”   “你敢拿知州大人嘉奖的赵老爷当孙女婿,我可不敢,攀亲戚也没你这种攀法,简直是不要脸。”柳叶说话很不客气,“走吧,有话回家去说,别在这里打扰人家。”   梁母知道自己即将说的话会让儿媳妇厌恶,关起门来说,儿媳妇一点面子都不会给她留。   “叶儿,咱们做了近二十年的婆媳,比你和你娘相处的日子都长,我是真的拿你当女儿,只是……”   柳叶不耐烦地打断她:“受不起,我现在也不是你梁家的人,有话快说,放完了赶紧回!”   梁母深觉自己没有和儿媳回家的决定很明智,当着外人的面都这么喷她,那句“有话快说”,实则是有屁快放。   如果真去了媳妇家里,还不知道她要怎么骂呢。   “家里那个孩子,不好养,一家子为了带个孩子吵吵闹闹,前几天孩子发了高热,你不带,我也不带……后来,孩子没了。”   柳叶一脸惊诧,讶然问:“没了?”   梁母叹气:“那没良心的娼妇,小秋刚走,她就惦记着改嫁,小秋娘各种迁就照顾,就想让她留下来把孩子养大一点,结果那狠心的,小秋娘带孩子累着了,不过让她带半天而已,孩子穿得很少就那么躺着……这种天气穿少了,大人都受不住,何况孩子。”   柳叶皱了皱眉:“你今儿过来,到底是为何?”   梁母语气沉重:“梁家不能断在小秋小冬这里,我过来是跟你商量让小冬改姓的事。”   柳叶早猜到了,别说贾爱香生的那个孩子没了,就是孩子好生长大,老人家肯定也会想方设法让小冬改姓,替梁家传宗接代。   “改姓也没用。”柳叶张口就来,“小冬伤着身子了,大夫说,要么生不出孩子,生也只能生闺女。”   梁母愕然。   “怎么伤的?何时伤的?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   她连声追问,过于着急,整个人都站了起来,不自觉地靠近了柳叶几分。   柳叶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肯定是能瞒就瞒着,事关小冬的颜面,难道我还要主动跳出来满天下的宣扬不成?”   她找这个借口都没过脑子,纯粹就是不想让这压榨她多年的刁钻老妇如愿。   梁母并没有被骗住,一开始的惊慌过后,沉声道:“小冬如果改姓,我便做主将家中所有的房子和田宅都留给他,无论现在属于谁,日后都归他一人。”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之意,“叶儿,平白就能得几十两银子,这么好的事,就如天上掉馅饼一般,一辈子都难得遇上一回,千万别错过了。” 第298章 雨儿相看 柳叶如果接受了前……   柳叶如果接受了前婆婆的提议, 以后又得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度日。   那样的日子,柳叶过够了。   都说由奢入俭难,如果柳叶没有这几年逍遥自在的日子, 可能会选择捏着鼻子忍耐。   如今……她忍不了。   柳叶强调:“小冬生不出儿子, 你也愿意?”   梁母一脸不相信:“我没听说过小冬受过伤。”   柳叶带着一双儿女搬出来, 梁平长期不在槐树村,家里的重活都指着柳小冬一人,干活嘛,磕磕碰碰很正常。   “去年冬日, 小冬扫雪时不小心从房顶上滚下来了。那会大雪封了路, 都请不到镇上的大夫,他只在家里休养了几天……今年看了大夫, 已经迟了。 ”   她说得不紧不慢,又有前因又有后果,梁母一时间确定不了媳妇是不是在糊弄她。   “你发誓没骗我。”   柳叶呵呵:“你谁?你让我发誓我就发誓?那你让我去死,我岂不是也去死?什么东西!”   她越来越看不惯婆婆, 也越来越不耐烦应付这不讲理的老人家。   梁母半信半疑,但也不敢赌。   她想要让梁家有后, 并不是只有让孙子改回梁姓这一条路。   她除了孙子, 还有俩儿子。   梁平不听话, 家财败了个精光,想要再娶媳妇,估计都没人愿意嫁。可她还有小儿子!   梁母心有成算,她如今就一个念头, 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梁家绝后。   于是,她往回走时,没有去大水村, 而是去了镇上找花娘子。   不要求女方家世容貌,只要能生孩子就行。   花娘子最近在帮陈雨儿张罗婚事,镇上有个鳏夫,是杀猪的屠户,娶妻两年丧妻……妻子是怀了双胎难产而亡,大人没了,两个孩子还在。但是他妻子娘家那边孩子不多,怕他一个男人照顾不好孩子,直接把俩孩子抱走了。   也就是说,他约等于没有孩子。   前头钱良一只手不方便,林五妹都答应了,这一次的鳏夫好手好脚,还有手艺,虽说做的差事上不得台面,但手艺人无论何时都不会饿肚子……灾荒年间,也总有人杀猪,别人家的锅半年不见荤腥,屠户家里却总有肉香传出。   林五妹特别想将小女儿嫁去镇上,可是嫁给有孩子的鳏夫,她有些迟疑。   花娘子就劝:“可以先相着,也不是看了就能成。”   也许人家看不上陈雨儿呢。   镇上人在面对村里的姑娘时,总有几分优越感,难免挑挑拣拣,就像是钱良,一个手有残疾的,还看不上勤快能干的陈雨儿。   林五妹还是没底,于是去村尾找嫂子,然后得知人在村头,于是又到了村头。   最后决定去相看试试,花娘子说成了事,转而就说起了梁家想要再娶之事。   “这老人家简直糊涂了一样,家里儿媳妇还在,就让我帮着说亲,哪儿有这么办事的?”   林麦花都惊了:“真是我那干娘前头的婆家?”   花娘子天天在这十里八村转悠,少有她不认识的人,梁家正月那会儿可是名人……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后生因为摔断了腿而寻了死,转头月子里的媳妇就要丢下孩子回娘家改嫁,这都是很新奇的事。   “没有错,我认识你干娘,就是她前婆婆。”   花娘子是个开朗性子,这会柳叶又不在,她哈哈一笑:“老人家才提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给老大说媳妇,你干娘说走就走,搬到槐树村几年,再没回去过。结果她是说给小儿子……”   林麦花好奇问:“那姨母那边有合适人选吗?”   “没!”花娘子摆摆手,“给有媳妇的男人说亲,那是要害了几个人,我不干这缺德的事。老人家是一时糊涂,我都跟她说了很少有女子答应做小,她说回去休了儿媳……”   何氏讶然:“休妻?”   “肯定不能啊。”花娘子一脸理所当然,“老人家来找我,多半是一时冲动,回去肯定就想明白了……一把年纪的人,总不能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林麦花与何氏对视一眼。   梁母说不定还真能做儿子的主。   都说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般女子守了寡,日子怎么过,那都是听儿子的。就像是林婆子,守寡后就不在村里咋呼,一般不出门。   但梁母不一样,守寡之后她手头的银子捏得特别紧,因为林麦花是柳叶干女儿的缘故,关于梁家的事,林麦花要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一点,贾爱香几次给弟弟善后,都是梁母出的银子。   花娘子给陈雨儿说的这门婚事,林五妹明着是答应了,其实是悬着一颗心,决定私底下去打听一下。   住在镇上的鳏夫屠户,人称周屠户。   屠户年轻,才二十有三,两年前鳏的,一直没再娶。   一般男女在鳏寡后,都是守一年的孝。   着急的会在快满一年时相看,刚好一年成亲。   屠户干的是粗活,周屠户名字却文雅,名周文。   至于为何没再娶,因为他爹受了伤。   周文他爹也是屠户,就在周文丧妻不久,周父杀猪时被刀伤着了,一条腿有些不便,在床上躺着小半年,然后就跛了。   跛了也能打下手,周文在满一年时有相看过一个镇上的年轻寡居女子,对方嫌弃他爹是跛子,且话说得挺难听……周文可能因此大受打击,再没相看过。   所以说,男女之间相看,看不上对方只说不合适就行,没必要扯太多,上来就打压对方……如果周文因此一蹶不振,或是从此后孤独一生,前头相看的女子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至于周文前面的儿女,如今还由孩子的舅舅养着……夫妻俩只得了一个女儿,加上这一双孩子,总共也才二女一子。   在当下有种说法,双胎最好是别分开养,否则俩孩子都会体弱多病。   “俩孩子多半不会送回周家。”   柳叶认识的人多,去镇上打听了一圈后回来告知林五妹实情。   林五妹眉目担忧:“那周家在外人口中人品如何?”   柳叶想了想:“一户人家为人处事,总有让人诟病之处,如果谁都夸那家人好,并不是他真的好,估计是一家子软弱的冤大头。外头对周家……多是说父子两人杀生太过,一家子满身煞气,不好相处。实际周文逢年过节都会准备礼物去前头的岳家拜访。”   林五妹讶然:“那会不会将赚到的银子大半都送给俩孩子?”   “肯定会拿一些。”柳叶好笑地道:“真对前头俩孩子不闻不问,这种人也不能要啊,对不对?”   林五妹一想也对。   “这就是男方有孩子的不好之处,对亲生孩子不闻不问的不敢要,管孩子的……又得容忍家里有这一笔花销。”   她叹口气,“柳娘子,这回多谢你。”   柳叶安慰:“我懂你心情,女儿家嫁人,事关一辈子,如何小心都不为过,可以相看过后再细细打听一番。”   最近林五妹挺忙,几亩地就指着母女俩去干,可相看亲事同样要紧,母女俩选定了日子去镇上买肉。   买肉回来,花娘子还回话,对方问聘礼。   如果相看不成,会像钱良那样即刻就拒,只有想继续往下谈,才会问聘礼。   林五妹就有些纠结。   这周文名字听着像是个读书人,实则又高又壮,眉毛粗,五官粗狂,一点不像钱良那么斯文俊秀。   只看长相,感觉周文会是那种喝醉酒后一言不合就揍人的性子。   母女俩选择不多,难得有个接话茬的,错过了怎么办?   林五妹后来还是决定登门相看。   这一回登门,周家会给一个丰厚的红封或者是值钱的礼物,如果不收,就是拒亲。   当然也可以收了回头再退,只是如此一来,容易扯皮。   村里家家都忙,林五妹这回不好意思再麻烦两个嫂嫂,特意请了家里没地的林麦花同行。   林麦花带着小安,和母女俩一起去周家,前头她就强调过,她年轻,不会看人,陪同就真的是陪同,出不了有用的主意。   林五妹在村里相熟的人少,只能找林麦花,她心里对于这个侄女很信任,侄女说不会看人,在她看来,只是谦虚之言。   周文家位于镇子上比较偏僻的地方,斜对面就是朱红杏的家。   林麦花进周家的门时,往朱家那边看了一眼:“这么巧?”   林五妹第一回 登周家的门,也不知道两家是邻居。   周母身形高胖,眉目温和,见人先笑,引了几人进门。   最近天越来越暖,白日里会有阳光,坐院子里晒着太阳,感觉能驱散身体内的寒意。   “坐!喝茶。”   周母给几人倒茶,周父在几人进门时正在磨刀,这会儿独自坐在屋檐下……因为来的都是女眷,他不好凑得太近。   家里最高壮的是周文,他进屋端了瓜子和点心放在三人面前:“别客气,多吃。”   陈雨儿红着脸不敢多看他。   周文笑了笑,又去烧火。   周家就一家三口,人口简单。   人口少,有好有坏。   人太少了就像是孙赖子那样,容易被人欺负,别人嘴上不说,心里看不起你。   好处在于陈雨儿进门之后只需要应付婆婆,不用和妯娌互别苗头。   都说女儿家登门相看这一日,能看出男方家的不少毛病,比如家中是否整洁干净,是否抠门,婆婆是否勤快等等。   周家没有发现太大的毛病,也没有人来打岔找茬。   在周文烧火的间歇,又一次过来给三人添茶时,陈雨儿缓缓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含笑问:“伯母,要帮忙吗?” 第299章 景行高中 除了那特别拎不清……   除了那特别拎不清的人家, 都不会让第一回 登门相看的姑娘到厨房里帮自家的忙。   其实陈雨儿这般也算是表态,周文如此殷勤,一会肯定会送红封, 她愿意进厨房帮忙, 表明她也对这门婚事有意, 至少目前有意。   周母眉开眼笑:“不用!哪儿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快去坐着,点心吃完了没?吃完了我让阿文给你拿。”   陈雨儿对上周母那热情又灿烂的笑容,微微愣了一下。她在陈家那些年,从来没谁对她这么热情过, 到了林家, 也少有人这样热情地招待她。   周母丢下手里的活儿,出了厨房摁着她的肩膀重新把她推回院子里坐下。   直到坐下, 陈雨儿才回过神。   周母嘱咐:“坐着,饭一会儿就得。”   确实一会儿就得,周母早有准备,馍已蒸好, 粥已熬好,就连菜都是备好了的, 两刻钟之后, 五菜一汤就拿上了桌。   汤用猪血煮的, 炒了肉,还卤了一大盆肘子,又炒了个卤出来的肥肠。   五样菜,只有一盘是素的。   每一样菜的菜量都很大, 几人肯定吃不完,饭菜上桌后,周母又从厨房里端了一碗蒸鸡蛋。   “这鸡蛋是我给雨儿特意做的, 刚好把这菜凑成了双数。”   陈雨儿低下头,眼圈微红。   吃饭时,周母问起了赵东石得奖赏的事。   “我们镇上,难得出这么一个能人,以前总想见一见,总也没机会,前头阿文白天卖完了肉,还去酒楼里帮着杀兔子,我那时候还开玩笑,我们家也算是和赵老爷有了渊源,阿文杀过赵老爷家的兔子……哈哈哈哈……”   看得出,周母健谈开朗,院子里没几个人,她一开口,就显得格外热闹。   临走,周母拿出了一个银镯子要套在陈雨儿的手上。   陈雨儿推辞,不过推拒的动作不是很大,只是不好意思收,并不是不收。周母强行把镯子给她带上了:“好姑娘,你先带上,回去再看看喜不喜欢,如果不喜,咱再说。”   言下之意,镯子先带走,回头若觉得这门婚事不合适,再退回来也不迟。   从周家出来,即便林麦花早就说了自己不会看人,林五妹还是忍不住问:“麦花,你觉得可好?”   林麦花想了想:“没有发现哪里不好。”   “他娘是个热闹的性子。”林五妹曾经还想过,好在她只有两个女儿,如果有儿子,可能要被儿媳妇嫌弃她不爱说话。   人活在世上,每一户人家都得有一个擅长人情往来的,否则就会显得一家子太独。女儿腼腆,有这么个婆婆,倒是能省不少事。   “雨儿,你觉得如何?”   陈雨儿一直没吭声,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发呆,听到母亲问,回过神道:“挺好的。”   人家的礼物都收了,如果不退回,接下来就该谈聘礼和婚期。   回到槐树村,三人分别时,林五妹还说要请林麦花去家吃晚饭。   林麦花哭笑不得,白天才去蹭了一顿吃的……周家今日准备的饭菜,绝对称得上用心。   “我吃得足够饱,晚饭可以省了,小姑千万别做,做了我也不来。”   林五妹真心想请一家人吃饭,家里都有准备,见侄女不是客气,便不坚持,只再次道谢:“麦花,今儿耽误你半天,回头有空,我再请你来家吃饭。”   林麦花忙道:“有空也别做,我不来。”   稍晚一些的时候,林五妹换下了身上的衣衫,送过来了两斤红枣 ,她手里还抓着锄头,看样子要下地干活。   花娘子今日没有陪同几人去相看,她家里小孙孙病了,得带着儿媳看大夫去。不过,她忙完先去了一趟周家,当日又赶到了村子里。   周家问林五妹要多少聘礼。   林五妹无所谓,只要不是太少就行,而且所有的聘礼都会给女儿放进嫁妆里带回去。   翌日一早,林麦花在厨房做早饭,赵东石从外面进来,笑道:“表妹好事将近,刚才周文在打听林家老宅,手里还扛着锄头。”   林麦花惊讶问:“啊?来干活了?”   “多半是。”赵东石打了个呵欠,“我回去睡会儿。”   他昨天上山,半夜里才回。   林麦花抓住他胳膊:“别急,吃了饭再去睡。”   赵东石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一弯腰将人扛了起来往屋子里冲。   他纯粹是故意吓唬她。   林麦花不停捶他,终于在门口被他放了下来。   边上小安习惯了两人笑闹,眼皮都没抬。   *   周文头一天来村里干活,翌日把老娘也带来了。   林五妹地里多了两个人帮忙,众人还以为是哪个亲戚,一打听,得知是陈雨儿的未婚夫,都笑着说恭喜。   母女三人不怎么和村里的人走动,但性子是真不让人讨厌,没人想着要去坏了陈雨儿的好事。   婚期定在了七月初。   林桃花如今和陈雨儿同住一个院子,瞅着高壮的周文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又去找了花娘子一趟。   花娘这一日来了槐树村,不是来找林桃花,而是给柳叶报信。   柳叶前头就嘱咐过,梁家那边但凡有消息,让花娘子务必告知一声……当然,肯定不白说,有茶水费。   柳叶家里地少,三人一起忙活,一鼓作气四五天就能忙完。   “真要休妻。”花娘子不觉得奇怪,像这种中年丧子的夫妻,男人因为想要留后而休妻另娶,也不是没有先例。   不过,这事到底少,挺稀奇。   柳叶惊了:“我那弟妹能答应?”   那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能老实离开才怪了。   “不知,老人家是这么跟我说的。”花娘子小声道:“还说能给六两银子的聘礼,让我务必找个年轻好生养的,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一两银子的谢媒礼。”   彼时林麦花也在,听到这话,看了一眼柳叶。   柳叶察觉到了干女儿的眼神:“看我做什么?”   林麦花轻咳了一声。   柳叶秒懂,悲愤地一拍桌子:“这银子还是我赚的!”   花娘子:“……”   “真的?”   “这还能有假?”柳叶愤然,“这十里八村中,除开那些大地主,这靠种地为生的人家,经历这几年糟糕的天气,有几户人家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来?”   花娘子咋舌:“做稳婆这么赚?我这一天跑到晚,一个月要穿几双鞋,到头来只够糊个口,人跟人果然是不能比。”   她用羡慕的眼神瞅了一眼林麦花,又道:“记得你闺女正值妙龄,我这边有个好人选,镇上酒楼的东家的二子,今年十九,前些年在城里读书,可惜是商籍,读再多书都不能科举,现如今回来了,要在镇上开一间书肆,还说要收蒙童。怎么样?既赚了钱,还体面光鲜,而且个子高,气质文雅,长相俊俏,镇上好多姑娘都心仪他,只是米东家挑剔,婚事才一直没定下。你那闺女我见过,只要你答应相看,这婚事至少有五成的可能说成。”   柳叶意动。   “我可是跟夫家和离了的,人家不挑剔?”   花娘子笑了:“可你腰杆子硬啊,陪嫁多。这生意人挑亲家,看的就是……”   她眼神意味深长,“人家不想要个拖后腿的亲家。”   直白点说,生意人挑亲家,看的是亲家家里的底子。   柳叶没有一口回绝:“我问问我闺女。”   “孩子不懂。”花娘子一挥手,“十几岁的小姑娘,眼光不如咱们长远,你是孩子的娘,肯定不会害她……你将这事放心上,好好考虑一下,回头记得给我答复。后生好,许多人都盯着,迟一天,都有可能被人抢走。”   花娘子话里话外都是催促之意,柳叶却并不着急,如果对方定亲,那就是两人缘分不到。   她闺女又不愁嫁……她愁的是女婿的人选而已。   婚事迟迟未定,就是柳叶不想草率嫁女,生怕定快了会毁了女儿下半辈子。   村里家家户户种完了地,又闲了下来。   也只有这段时间能闲着,等入了秋,那真的是要忙得昏天黑地。   去年只开山半个月,又冻了足足半年……没有冻上半年,但是要烧半年的柴火。   家家柴火都见了底,有些人家再怎么省着烧,最后还是不太够,最后连桌椅都拆了。   不拆桌椅,人冻病了,花销更大,也更遭罪。   就在这时,城里放了榜。   有人来村里报喜,敲锣打鼓,格外热闹,林麦花听到动静出门,才知道这一群人是去村尾的。   高景行得中,十五岁的少年,已是秀才了。在这整个镇上的后生中,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高月将他们夫妻所在的那个院子门打开,要摆一天的流水席。   高景行这几年和村里人不来往,红白喜事上,他从不出现,只有少数几户人家才能收到他的礼。   不过,众人都能理解,当年高景行来时,还是个半大少年呢。   孩子走什么礼?   众人对于读书人格外宽容,尤其还是村里第一个秀才,村里人纷纷备上礼物上门贺喜。   林家三房热闹非凡,其他村子里的人也来贺喜,比办红事时人还要多。   也好在林家人的房子多,几个院子都打开,全部摆满了桌椅,就这还坐不下。   林麦花也要去帮忙。   高月和村里人不怎么交谈往来,但她的名声一直很好,许多人都还记得当年她买了粮食回来便宜卖给村里人的事。   或许高月觉得这是一件小事,她如此作为只求问心无愧,但却实实在在救了许多的人。   高月卖粮之事做过就忘,买了她粮食的人心里却还一直记着这份情意。   林青斌这几年热衷于去各家红白喜事上帮忙,今儿却去得特别迟……按理,大家是亲戚,他该去得比别家有事时更快才对。   林麦花在厨房门口切菜,旁边是林茶花,两人切得砰砰砰,林茶花小声道:“好多人都在提,上一个村里有功名的人是你大伯,可惜是假的。”   即便今日不是高景行考中,而是别人中了秀才,旁人也还是会提起林振文。   林青斌坐在人堆里……刚才他在劈柴,心不在焉的,旁人不敢让他动刀,把他撵到了旁边。   林振文不止一次跟村里人说过,他儿子是没能参加科举,但凡能考,三五年之内,必定得中。   此话是真是假无人知道,因为林振文买功名的缘故,林青斌这辈子都止步于考场之外,也无法证明自己是否能行。   林麦花看见了不远处恍恍惚惚的林青斌:“可能他真觉得自己能行,只是时运不济。”   林青斌的失神众人都看在眼里,都知道他是看别人中秀才受了打击。 第300章 大病一场 如果林青斌试了,没能考……   如果林青斌试了, 没能考中,说不定还能释怀。   可他是连考的机会都没有。   这么一算,林振文死得也不冤枉。   而且, 林振文他病了好几年, 两三年没有下过地, 小时靠双亲。后来靠兄弟,老了靠儿子,愣是享了一辈子的福。   说他要面子吧,他脸皮又是真的厚。   和林青斌交好的后生看他不高兴, 特意找他喝酒被拒。   今儿林青斌完全没心思。   高景行才十五, 这样的大喜日子,找他敬酒的人很多, 但是他推说自己前几日受了风,大夫嘱付了不能喝酒,滴酒都不沾,何况他镇上的夫子还帮着他说话, 于是,那些有头有脸的老爷也不好意思强逼着他喝酒。   天黑时, 林家院子里还有不少客人, 远道而来的客人大多都已离去, 高景行这才得以脱身,他先去了一下茅房。   从茅房出来,外头杵着个人,吓了他一跳。   正是林青斌, 他靠着墙:“高秀才,我有点事想请教。”   高景行平时不怎么和村里的人来往,但是村里发生的这些事, 他少有不知道的。   “何事?”   问话时,他浑身都紧绷起来,身子微微倾斜,做好了一言不合就从茅房另一边跑走的准备,生怕林青斌因嫉妒他而对他下狠手。   林青斌看出来了他的紧张,沉声道:“我想要知道这一次的考题,高秀才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科举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秀才很不好考,关于此次院试府试和县试的考题,前前后后考了九日,越往后考题越复杂,饶是如此,也有人将考题原原本本记下,这份考题在城里的读书人之间广为流传。   有心人如果愿意进一趟城,又有相熟的学子,肯定能够拿得到。   “我那边有,回头抄录一份给你。”   林青斌一刻都不想等,急切地上前一步:“能现在抄吗?”   高景行:“……”   外头客人已散去大半,他今日为了招呼客人,累得嗓子都哑了,本也跟林家的长辈打过招呼,他上完茅房准备回去歇着。   “行!你去外面等我,我写好了送来。”高景行颇有些不好意思,“我写字时,旁边不能有人盯着,不然会写不好。”   借口罢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高景行和姐姐寄人篱下多年,又到这槐树村久居,他不允许自己与可能会伤害自己的人独处。   林青斌倒是很想跟去高景行的书房,可有求于人,人家都爽快答应了,他不好意思再得寸进尺。   两刻钟后,高景行拿了一叠纸给林青斌。   院子里不如白天人多,却也有不少外人,瞅见这情形,都觉得意外。   林青斌没吭声,拿到考题后,对着高景行行了一个读书人之间的拱手礼,然后快步离去。   要分九天写的考题,两天肯定写不完,四日后,林青斌又去村尾,他已全部写完,想要让高景行帮着看一看。   不巧得很,高景行今儿一早出门了。   姐弟俩一起走的,孩子留在了家里。   高月临走之前跟公公婆婆说过,姐弟俩这次进城,是为了给高景行置办宅子。   当年高月嫁入林家时,说的是她弟弟成亲前会建一个宅子单独住,何氏一开始信得真,后来和高家姐弟住了一段日子后,她心里明白,高景行绝对不会在村子里久住,除非他一直考不中。   如今姐弟俩要进城去置宅,何氏丝毫都不觉得意外。也不问宅子的银子到底是高家姐弟自己出,还是要动用儿子这些年的积蓄。   “儿孙自有儿孙福。”何氏带着孙女到了村头,“夫妻俩感情好,今年冬日,我还看到她教你三哥认字。你三哥活泼得跟个猴儿似的,居然也坐得住。”   林麦花玩笑道:“我几个哥哥又不傻,只是没有机会读书而已,如果几岁就送他们去启蒙,说不定也能考个秀才功名回来。”   高景行这一次风光无限,让村里的许多人都看了眼热,那家里宽裕一些的,都生出了送儿子读书的念头。   云平和林振旺两个儿子是村里最早读书的孩子,关于夫子说云平有天赋又勤奋的话,林青武回来以后只告诉了爹娘。   林振德夫妻两口没有傻得到处乱说,只告诉过闺女。   何氏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云平小小年纪,每天回来要写十张大字,天不亮就要起来读半个时辰的书才到村口和两个叔叔一起去镇上,就这,夫子还说他没有毅力。”   天赋勤奋和毅力都齐了,还得有运气才行。   何氏都听云平说过,有学子平时不生病,一入考场就病……身体不够好,都熬不过那几天。   因此,何氏早已看明白,送孙子读书是一件很浪费时间和财力之事,而且费的时间要十年往上,银子估计要百两往上。   好在父子几人会打猎,如果像原先林家那样,可能真的又得举全家之力供养。   她感觉自己可能真是年纪大了,竟然有点理解林老头,就像有人在你耳边说,你家会出一个秀才,只是需要时间和银子,谁会舍得放弃这光宗耀祖的机会?   一旦选择了供养,那越是拼命供,就越是舍不得放弃,每一次咬着牙出银子,都以为是最后一次出血,结果,一次又一次,越陷越深,如果放弃,前面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   不甘心啊!   “我是跟你大哥说过,供到孩子成亲,如果还不行,家里就不再给他出银子。总不能养着他,还要帮他养妻儿。做父母的应该尽力托举子女,可总有力竭之时,我们这种人家,先要吃饱穿暖。”   林麦花伸手挽住了何氏的胳膊:“娘,你真好。”   何氏眉目温柔的摸着女儿的发:“我哪里好?当年都没护好你们,那你们从小到大吃那么多苦,还要被人白眼。如今我多是照顾一下你哥哥他们,你……一个人住村头,连我做的饭都没吃上几顿。 ”   可能是林振文回村以后显得太废物,何氏一想到一家几口为了那样的人掏心掏肺付出许多,就很后悔。   她该早点闹分家的!   林麦花眉眼弯弯:“我觉得你哪里都好。”   林青斌去村尾没找到人,又去了镇上请教夫子。   夫子拿到了他写的考卷,细看过后,指了几处毛病。   林青斌拿回来改了改,第二天又大着胆子进了城。   他心有执念,迫切地想要知道他凭自己的真本事到底能不能考中秀才。   这一去耽搁了三日,林青斌回来后就病了。   病得很重,浑身滚烫,还开始说胡话。   赵氏和芦苇被吓得够呛,家里除了那两个未长成的孩子,唯一的男人就是林青斌,那是家里的顶梁柱。   顶梁柱眼看要倒,二人如何能不慌?   赵氏知道四房嘴臭,跑去找了林振德。   林振德不在,跟几个儿子一起进山了。   如今这一年三十两的猎户牌子,其实只有半年能进山……剩下半年冰天雪地,走平时踩出来的老路都挺危险,冬日里进山,那不是去赚钱,而是去找死。   赵氏找到了何氏,何氏说家里只剩妇孺,帮不上忙。   于是赵氏逼不得已,又到村头寻了林振旺。   林振旺进城卖点心去了。   夫妻俩这几年以卖点心为生,一年只做半年的生意,只要没下雪,两人的活计抓得很紧。   当初高氏收留的那母女三人,和齐满他们一样,一直没有离开。如今都留在四房帮他们家做点心。   赵氏急晕了头,跑来敲了赵家的门。   赵东石不是每一次都会和林家人一起进山,此次却有同行。   林麦花开门后,听赵氏哭哭啼啼说完前因后果,无奈道:“那你找村里有牛车的人家,要么把人送到镇上,要么去镇上把大夫接来……”   “他浑身滚烫,我害怕。”赵氏抹着眼泪,“万一在路上……麦花,你去村里找个人帮我请大夫吧。”   林麦花不想接这个活儿,于是扯着嗓子喊:“大力……吴大力,我大伯母想麻烦你帮个忙。”   翠柳开门探出头:“何事?”   林麦花说了让人去镇上请大夫,又扭头看赵氏:“大伯母,你好歹给人家一些酬劳,别让人白跑 。”   赵氏:“……”   村里人互相帮忙而已,这也要给酬劳?   儿子病重在床,且翠柳是个小气的,不给东西,别想指望人帮忙,赵氏心里急,直接出价:“回头我拿五斤土芋给你。”   因为上半年化雪太迟,土芋的价钱又有回升,如今要卖十文左右……也就只有槐树村的人才会舍得拿来吃,有些偏远的村子即便种出来了,都是把好的挑出卖了换钱,卖不掉的才留着自己吃。   林麦花以防万一,还问清楚了要请哪个大夫。赵氏自己决定了,林麦花才让吴大力启程。   大夫赶到,针灸一番,才让林青斌捡回了一条小命。   病去如抽丝,林青斌这一病,整个人面色苍白又虚弱,也好在家里不忙,有时间给他养病。   得知他病,有人登门探望。   林青斌没了精气神,一天许多的时候都在发呆,便有人问芦苇,林青斌这到底是受了什么打击?   芦苇说不知。   众人都知道林青斌从高秀才那里拿了一叠纸,据说是今年考题,而他考完后去了城里一趟,回来就这般。   很明显,林青斌应该是得知自己能考中,偏偏又被考场拒之门外,这才一蹶不振。   林五妹这一日到村头,说是周文要来下聘,她特意邀林麦花到了日子后去老宅帮她招待客人。   倒不是说林五妹请不到别人帮忙,而是她真心认为,林麦花这个得知州大人嘉奖过的赵娘子能够在周家面前为女儿争光添彩。 第301章 绝后 别看林五妹和林青斌同一院……   别看林五妹和林青斌同一院子住着, 还都是亲人,对于林青斌生病,林五妹没有多过问。   因此, 林青斌还病着, 周文一家就上门下聘了。   此次送来的聘礼中规中矩, 压着三两银子。   林五妹没有挑剔,早已准备好了饭菜,她还请了两个哥哥作陪。   家中没有男人,如果要招待男客, 就只能请哥哥和侄子们帮忙, 给两个女儿定亲,林五妹以防别人误会, 没有请侄子。   林五妹这边欢欢喜喜,另一边凄凄惨惨。   林青斌就坐在屋檐底下,赵氏忙前忙后,一会递水, 一会给儿子送吃的,时不时往这边瞅一眼。   林五妹不搭理他们……她从昨天起就忙前忙后的准备待客, 有眼睛的人都看到她在忙, 就连牛氏都问了一句是不是周家要上门下聘, 大房几人却一直都在装傻,林青斌在屋檐底下晒了半天太阳,一句不问。   周文主动帮着烧火。   他很勤快,几次相处, 都没见他闲过。   周母也不阻止儿子干活,笑吟吟与何氏闲聊,说她儿子杀过酒楼里的野货, 说不定还是林家人送去的。   “都不是外人,以后你们要是杀大一点的东西,都可以找阿文。”   两边都有意,大家都极尽热情,林五妹做的饭不如周家丰盛,却也用了心。   正在吃饭时,赵氏有一次出来给儿子送水,然后笑呵呵凑到了林五妹的房门口问:“这是给雨儿下聘?”   “是。”周母当然知道这镇上唯一的一个假童生,两家都要结亲了,陈雨儿的几个舅舅她都打听过。   最不像样的就是大房。   实话说,如果不是三房和四房这两个舅舅拿得出手,周母都不愿意帮儿子结这门亲。   赵氏恍然:“我说呢,这一天进进出出的。小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跟我说一声?”   周母笑呵呵接话:“亲家母也有她的顾虑,我在镇上都听说了,你的儿子被他爹给气病了,这人生病了,当然是以养病为要,她又怎么好麻烦你们跟着操心?”   上来就说林青斌的病,那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氏脸色有一瞬的僵硬。   陈雨儿低下头,唇角微翘。   赵氏尴尬:“生病了只是没有精力做事,坐下来闲聊还是可以的。”   “会过了病气。”周母直言,“亲家母也是替我们着想。”   赵氏:“……”   大房如今没有好地,只剩一些薄地,种着费劲,收成还不好,勉强够全家吃喝,想要吃好点都不成。   赵氏厚着脸皮过来,是想着儿子身体弱,林五妹请亲家吃饭,肯定有不错的菜,好歹混一碗回去给儿子补一补。   没想到,小姑子一声不吭,倒是未来的亲家母是个硬茬子。   赵氏尴尬地退回屋中,颓然坐在炕尾,此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那和要饭有何区别?   而且还要不到。   想到此,赵氏心中懊恼愤恨恼怒羞愧种种情绪交织,双手捂着脸,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明明她是林家几个媳妇里过得最好的,如今竟然到了人憎狗嫌的地步,就连二房,虽然没有去陪客,小姑子还给送了一碗菜。   她竟然连上蹿下跳改嫁了的牛氏都不如。   林五妹屋中,花娘子两边说好话,她特别健谈,什么都能聊,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除了赵氏这个小插曲,也算宾主尽欢。   吃完饭,周家三人和花娘子起身告辞,林麦花想去厨房帮着收拾,被林五妹推了出来。   高氏还要回家蒸点心,夫妻俩往回走,林麦花也顺势告辞。   三人也就慢了花娘子他们一步而已,到了村头,发现周家人不在,花娘子和柳叶站在路边说话。   林麦花忽然就想起来了花娘子给柳春儿提的亲事。   这边陈雨儿婚事都定,柳叶还没答应相看。   “那就说好了,明儿大集,你带着闺女去米家书肆。”   柳叶无奈:“我们家又没人读书,什么都不买,那也太刻意了。”   花娘子眼眸一转,看到了靠过来的林麦花几人:“那米方要开学堂收蒙童,昨儿就已放出消息,这两天好多人去问,让麦花陪你走一趟,带上麦花那个儿子,如果不成,就说是给孩子问学堂。 ”   林麦花:“……”   “小安还小。”   当下相看,以防不成之后影响年轻人的名声,相看多了,婚事始终不成,好说不好听。   因此,第一次相看,都是找各种理由让年轻人见个面,这理由越自然越好。   回头看不上,旁人都不知道有相看过最好。   林麦花答应了下来,不为柳春儿而相看,只因为柳叶对她的倾力教导。   其实不只是林麦花,村里人在闲着的时候,总有各种各样的人情要帮,就是农忙之际,如果事情凑了巧,又真的是足够亲近的人需要帮忙,放下手里的要紧事也得顶上。如此,在自家迫切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对方才会尽心尽力。   “不小,四五岁了吧?”花娘子玩笑,“你们俩就这一个儿,以后肯定要送他读书。说不定,孩子还能给你挣个诰命夫人当当。”   此时花娘子的心情格外好,两家只要下了聘礼,婚事几乎无可更改,周陈两家的这份谢媒礼算是稳稳落了袋。这转头又说服了柳叶带着女儿去相看,花娘子真心觉得这门婚事能成。   都是钱啊!   送走了花娘子,柳叶小声道:“她跟我说,梁家那边闹得厉害,夏儿她娘不肯走,天天在家闹。”   林麦花好奇问:“那梁二叔也答应休妻?”   柳叶面色复杂:“我以为他会答应,这一次倒让我刮目相看,他不休妻。正是因为他和他娘对着干,所以才有得闹。”   林麦花沉默。   如此一来,压力又给到了梁平身上。   梁安始终不肯娶妻,老人家非要抱孙子,肯定就要想方设法让梁平再娶。   说曹操,曹操就到。   半下午时,梁母又颤颤巍巍到了槐树村。   这一回,她去了柳叶家里,这对曾经的婆媳关起门来聊。   “我的意思是,还是给小冬改姓。你如果不答应,我就只好给老大再娶。”   柳叶很不喜欢婆婆的这种高姿态,明明是有求于她,偏偏要出言威胁。   “随你高兴。”   梁母气急:“你是不是笃定了老大不会再娶?”   柳叶满脸的无所谓:“我们已不是夫妻,他娶不娶,与我无关。”   梁母见硬的不成,反而把媳妇的脾气都激起来了,只好放软了语气道:“咱们一家人真没必要走到那一步,你就让小冬改姓了梁,全当是哄我这个老婆子高兴,等我百年之后,我就管不到你们了啊!回头我真的给老大娶个媳妇进门,再生了孩子,你俩可就回不去了……且梁家的田宅也成了别人的……我这还有些私房,多数都是你曾经赚回来的银子,你就舍得拱手送人?”   她在来之前已想好了许多说服儿媳妇的话,“我知道,当初我逼着你收徒弟,后来又偏心,你心里不高兴,几年了也过不去。这样,反正我是打定了主意要重新接一个媳妇进门,若你愿意让小冬改姓,我请八抬大轿,亲自来接你回家。”   她自认为足够有诚意,给足了媳妇面子。   柳叶却已经不在意。   带着儿女搬出来的这几年,虽然平时与人相处之间难免要受些白眼和欺负,但却是自由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用不着看谁脸色。   那种睡个懒觉院子里就噼里啪啦乱响,再多睡一会儿就有人指桑骂槐,有时候半夜了还要被吩咐着做事的滋味,柳叶再也不想尝一遍。   好不容易脱离了那种窒息的日子,她又怎么可能走回头路?   “我有了孙女,都做了祖母的人,跑去坐花轿?”柳叶好笑,“过家家呢?别人笑也要笑死了。”   “那你想怎么回?”梁母妥协,“是不是要我跪下求你?”   “不回!”柳叶摆摆手,“小冬的户籍已改,改回去麻烦,他自己也不想改。我们已是两家人了,你有什么想法不用跟我商量,商量不着,我不愿意再为你们梁家的人和事费半分心思,看到你们就影响我心情……”   梁母听着这些,忽然问:“你又进城了?”   柳叶一乐,反问:“跟你有关系?你用花轿把我抬回去,除了想让小冬帮梁家传宗接代,还想让我再为梁家赚钱吧?做梦!”   梁母无奈:“如果你不是赚到了大笔银子,怎么可能会对我的提议不动心?”   柳叶轻哼一声:“我不回去的最大原因,不是讨厌梁平,也不是梁安……而是你!你太偏心了,又太抠搜,只进不出。我只当以前赚的那些银子都被贼偷了,自己单独住,再赚的银子属于我自己,若我跟你回去……呵呵……赚再多都落不到我手里,说不定哪天你还会拿着我赚的银子反过来威胁我,不听话就不分给我……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得有多蠢,才会被你算计了一次还学不乖,又舔着脸回去被你呼来喝去各种嫌弃?”   梁母急忙保证:“我老了,当不了家,你赚的银子你收着。”   她满面诚恳,柳叶却已不相信她的话,伸手一把抓住她胳膊:“出去!我这是最后一回放你进门,以后别再来了!笑话,我要是在意梁平娶妻,就不会把他撵出去了。”   大门关上,柳春儿从屋里出来,试探着问:“娘,要是爹再娶,你不后悔?”   柳叶呵呵:“放心,你爹不会连你二叔都不如。” 第302章 受伤 “梁安都敢不听话,……   “梁安都敢不听话, 梁平不可能扛不过他的娘的胡搅蛮缠。”柳叶跟干女儿说起此事,言语间都是对前婆婆的嫌弃,“除非他本身就愿意再娶, 这次就会顺水推舟。”   林麦花才知道梁安不愿意休妻, 梁母转而又把主意打到大儿子梁平身上。   “梁爹都不在村里, 她压根找不到人。”   这倒是。   梁平天寒地冻时在表弟家里帮忙干活,那时就说了化冻以后他要去码头上干活。   而那位表弟家中干活的人手足够,只是恰巧两个媳妇凑一起生孩子坐月子,这才暂时缺了人手。   五月那会儿, 梁平临走还过来道别, 将这几个月赚的银子给了柳叶。   柳叶没收。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 手头的银子多,也能从容一些。   梁平最后把大头塞回来了,带了几十个铜板走。   *   林麦花带着小安和母女俩一起去镇上的书肆。   今日赶大集,前后都有人。   林麦花确实打算等小安大一点就送他去读书, 只不过人现在还小,才四岁多。   四岁多的孩子总想学大人, 非要自己走, 他从小就活泼, 冬日也不肯老实关在家里,走路并不慢。   有小安时不时的打岔,这一路并不无聊。   镇子有菜市,特别热闹, 那边铺子里卖的东西价钱也相对便宜,周边十里八村的人喜欢去逛那两条街,而米方书肆位于另一条街, 在米家酒楼后面,这边相对偏僻,赶大集时也有不少人过来,书肆雅致,一般人不敢进,不会像杂货铺或面馆那样随时都有许多客人。   四人到了书肆门口,林麦花拉着小安走在前头,柳叶眼神扫过书肆的门面,然后才缓步上了台阶,柳春儿今日穿一身嫩绿色的衣裙,略施脂粉,温婉娇美。   刚才一路过来,有些人路过了还回头看她。   米方独自一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眼角余光瞥见几人进门,立刻将手中的书放下。   “几位要买什么?”   林麦花伸手一指小安:“听说米夫子后院有学堂教导蒙童,我们特来问一问。”   “小了点,手腕无力,写不好字。”米方打量了一眼小安,“年纪小,定力不够,也坐不住。”   小安不服气,倔强道:“我坐得住。”   林麦花笑了:“没有你拿的毛笔,还得再长一年。”   “一年是多久?”小安经常看到云平关在屋子里练字看书,他每次想进书房,都会被林家人以各种借口带走,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他对于读书很是期待。   “没有多久。”林麦花拉着他去看旁边墙上的画。   那边的柳叶母女也跟着溜达了一圈,柳叶曾经学过打算盘,还问了问桌子上各种算盘的价钱。   米方当然知道这几人是为相看而来,极尽耐心地说起各种算盘的价钱。   算盘也有讲究,分圆珠和方珠,做工精致的肯定更贵一些,而且,木料不同,价钱也不同。   柳叶听得认真,实则悄悄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文质彬彬的,身形长相气质都不错,有自己的铺子,小夫妻两人成亲以后即便是和长辈一起住,家中长辈有自己的事忙,一天相处不了太久。   两个年轻人的目光一触即分,都羞红了脸。   几人即将离开书肆时,米方绕出了柜台,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坠子:“几位是今日第一批登门的客人,书肆刚开张,前十天第一位登门的客人都有礼物相送,方才我与姑娘聊得投缘,这礼物送予姑娘,即便没有扇子,也可以当腰坠,挂荷包上也可。”   扇坠是个小扇子,底下垂着彩色丝绦,用木雕刻而成,不值多少钱,胜在小巧精致。   见第一面就送了见面礼,可见米方对柳春儿的满意。   柳春儿没拒绝,人家说的是送给第一个登门的客人,又不是独独送给她。   扭扭捏捏不收,反而让人怀疑。   临走,米方又说看小安聪慧,要送他一支小小的毛笔。   林麦花可不会收人的笔,眼看小安喜欢,她放了一把铜板在柜台上。   米方要推辞,几人已出了书肆。   都走了老远,林麦花还能感觉得到米方时不时往这边偷瞄的视线。   米家开的酒楼不是最大的那间 ,生意也不错,米方头上有个哥哥,底下一个妹妹。生意人嘛,众人提起来都有褒有贬,柳叶之前打听过,没听说米家男人们风流或是脾气不好。   “怎样?”   柳春儿红着脸。   她在村里见的都是扛锄头下地的庄稼汉,少见这种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我听娘的。”   柳叶笑了:“那再看看。”   柳春儿没说话。   来都来了,几人还去热闹的那条街上转了一圈,小安什么都想尝,林麦花也愿意买,出来时,小安混得肚子滚圆。   柳叶给女儿买了几尺花布,这两年棉花减产,价钱奇高还不好买。布庄里有几十斤泛黄发黑的棉花,还被众人一抢而空。   这时候买花布和棉花,多是拿来做嫁妆。   花娘子说的是让柳叶看完了以后给她回个话。   从镇上回榆树村,想要路过花娘子家门口,中间得绕一里左右远路,柳叶没去。   路过去花娘子家的那个路口时,柳春儿脚下顿了顿,到底没有踏上去,也没说话。   柳叶看在眼中,心里发酸。   她口中说着发愁女儿的亲事,之前也粗相看过两次,都没了下文。   这一次,闺女动了心,米家又确实不错,柳叶再不舍得,可能也得把闺女定出去了。   陈雨儿和柳春儿一般大,雨儿年纪还小些,婚期都定下了。没遇上合适的便罢,这有合适的,万万不能错过。   翌日,花娘子一大早就来,柳叶说要考虑。   柳叶想知道米方到底有几分真心……是跟谁相看都行,但凡长得周正些的姑娘就愿意娶回家,还是对女儿有些不同。   婚姻大事,不用那么急。   *   这日赵东石明明是和林家父子几人一起进山打猎,都带了两天的干粮,天不亮出的门,半下午时,一个人回来了。   他从后面的梯子翻进来的,彼时林麦花看完了兔子,在拔菜地里的草。   天气一好,野草疯长。   好在家里兔子多,家里的草不够,杜甘草经常带着儿子去外头割草,这些嫩草都有去处,不怕它长得好。   近来天气炎热,再养一养,等草变老了,兔子都不爱啃。   林麦花看到墙头跳下个人,惊讶问:“你怎么回来了?”   回自己家还鬼鬼祟祟的。   赵东石背上有个筐,上面满是杂草,若是路上遇见,多半会以为他在割兔子草。   林麦花靠了过去:“你带了什么回来?”   赵东石笑看了她一眼,先是把杂草搂开,底下是半篓子深绿色像木耳一样的菌菇。   林麦花伸手一摸,稍微多用点力就能将其捏成烂泥一般,光是搬回来的这路上,就烂了不少。   “这能吃?”   赵东石摇头:“刘师爷说,古籍上记载,有种叫绿耳的古植,长得像地衣又像木耳,能够将贫瘠的沙地变得肥沃,就是我路过这一片,怎么看都很像,就先回来了。”   林麦花伸手摸了摸:“这东西真的有用?”   “我先送进城。”赵东石将杂草盖了回去,“今儿没收获,我回来拿点银子做盘缠。”   他打了凉水洗漱,换了一身衣衫,一刻钟后,又从后墙跳出,从后山那边绕着走了。   现如今槐树村的人也只是能吃饱而已,想要吃好,还得努力。   林麦花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即便这东西有用,那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见效,更何况,山林中那么多的植物,光是长得像木耳的就有许多种,凭着刘师爷三言两语的描述找到的相似地衣,不一定就是古籍上的东西。   即便东西对了,古籍也有可能记错。   赵东石经常给刘师爷在山里找东西,现如今,赵东石去刘师爷家里已不像是客人,完全来去自如。   *   赵东石这一次没去打猎,他经常不与林家父子一同进山。   当日夜里,赵东石从城里回来,顺便带回来一些粮食。   而到了第二天的傍晚,云平匆匆而来,说是林振德受了伤。   林麦花看他脸上有泪,心知父亲受伤不轻,一边拉着他往外跑,一边问:“爹是自己走回来的,还是有人抬他?”   “是我爹背的。”云平哭得伤心,“二叔已驾着驴车去镇上接大夫了。”   林麦花和赵东石对视一眼。   如果只是一般跌打损伤和皮外伤,家里备了有药酒和金创药,哪怕伤口大些,自己不敢下手,给刘大夫帮忙就可。   这跑去镇上请大夫,明显伤得很重。   林麦花动了动唇,想问赵东石梦里有没有这回事,话到嘴边又顿住了,梦里林家压根就没有学打猎,自然不可能因为打猎而受伤。   村头到村尾有一段距离,赵东石一手搂着小安,抓住了林麦花冰凉的手:“别怕。”   林麦花被他带得更快了几分,林振德院子的门开着,有住在附近的李家人进门。   她累得气喘,进了院子后,一眼看到屋檐下围着一群人,她挤了进去。   林振德靠在躺椅上,一条腿上鲜血淋漓,口子有巴掌大,隐约可见白生生的骨头,另外一条腿上没看见有伤,但却一直都在抖。   这种天气不冷,多半是因为过于疼痛才会发抖。   林麦花深吸一口气,又连吸好几口气,还是觉得胸口沉甸甸的不畅快。   “爹?”   一声喊出,林麦花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   林振德闭着眼睛,闻言有气无力地睁开瞅了她,很快又偏头晕了过去。 第303章 惊险 林麦花腿有点软,回过……   林麦花腿有点软, 回过神才发现,赵东石用力扶着她一边胳膊,不然, 她早就坐到地上去了。   恰在此时, 刘大夫来了, 他傍晚时还在地里拔草,收到消息后立刻回家洗手,匆匆而来。   看到林振德脚上的伤,刘大夫一脸严肃:“怎么伤得这样重?”   他蹲下身, 叹口气:“除了这个大口子, 还伤着了骨头,难治。去镇上请大夫的人动身了没?”   见有人点头, 他才开始清理伤口。   另一边,林青冬说起了受伤的始末,父子几人合伙打一头野狼,原本是用箭射中了要害处, 瞅着野狼都没再动,林振德和林青武才慢慢靠了过去。   赵家父子早就说过, 野狼聪明, 必须要小心又小心, 两人靠过去时,以为野狼已死,放松了几分戒备,当野狼临死反扑, 林青武离得最近,根本来不及躲,狼嘴直冲他的喉咙, 林振德扑上去推儿子,让野狼的嘴落空,他自己却摔下了那块大石,摔下去时,野狼还咬住了他的腿,一人一狼齐齐跌落,狼嘴始终又不肯松,才撕出了这么大一个口子。   好在野狼真是强弩之末,摔下去后就再也动弹不得,不然,但凡狼还没死,等到兄弟三人下崖去,估计只能给父亲收尸了。   何氏泣不成声,她早知道打猎危险,一直都嘱咐父子几人不可冒进,宁愿少赚钱,也以自身安危为要。   余氏带着三个孩子站在旁边,眼圈通红。   朱红杏轻声啜泣,怀里的孩子哼哼唧唧,她只好先带着孩子退出人群去哄。   高月最冷静,她院子里东西最全,但凡刘大夫说要什么,她都能说出准确位置使唤春江去取。   林振德那撕开的伤口里还有不少泥土和树叶,必须要洗干净,刘大夫洗得胆战心惊,又怕弄不干净伤口会烂……等到那时,才是神仙难救。   宁愿这会儿让林振德多受点罪,也要彻底清洗干净。   胆子小的人压根不敢靠近,何氏要帮忙,可她手抖得厉害,也不敢多问,因为林振德已然昏厥。喊都喊不醒,周身却在猛烈的颤抖,摁都摁不住。   何氏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谁受重伤后是这样。   还是高月上前打下手。   林麦花强自镇定着去帮忙,她鼓起勇气问:“刘大夫,我爹没事吧?”   此时天色已晚,旁边亮着好几盏烛火,刘大夫沉声道:“只看你爹的脸色,就知道他一路上流了不少血,只要能醒过来,这条命就暂时保得住,可伤口这么大……”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   何氏一口气吊在嗓子眼。   暂时无事,能不能好,要看伤口是否能长好。   这边刘大夫还在仔仔细细扒拉伤口,想要找出藏在肉里的叶子和泥土,关键是被狼口咬过,肉里有几个大洞,如今变成了缝,他要伸手指进去洗,洗出了一地的血水。   镇上的大夫来得快,林青树赶驴车,完全是不管不顾往前奔,镇上来的老大夫下地后先吐了一地,缓了缓才上前查看。   “怎么伤得这么重?”   连镇上的大夫都这么说,何氏心头咯噔一声。   那边两位大夫已凑在一起商量。   镇上来的是李大夫,说起来都是熟人,林振德以前在山上采到的药材都是卖给了他。   何氏出声:“尽管用好药,只要能把他治好,多少药钱我们都付,绝不拖欠半个子儿。”   李大夫一脸为难:“这就不是银子的事,我们只是大夫,不是神仙,只能是尽力,你们如果有心,可以进城去买上好的金创药,比如意和堂的金疮药……但价钱真的很贵,一两银子只有小小一瓶,他伤口这么大,估计一次就要用掉三四瓶药。 ”   众人嘘声一片。   林振德在山林里出事的消息也传遍了村里,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伤得重,传到后来变成了人只剩一口气,估计今晚就要去。   于是,村里来帮忙的人越来多,到地方后发现人不会死,只是伤得重,众人也没离去,倒是有人在说哪个大夫配的偏方治伤特别好,为此还扯了谁谁谁受伤很重都用那药包好了伤口云云。   众人三三两两凑一起闲聊 ,有不少人注意着林振德这边的动静,听到大夫的话,都觉得太贵。   “这哪儿治得起?”   何氏扭头去看三个儿子:“老大,进城给你爹买药。”   方才套好的驴车还在门口,林青武转身随便叫了两个本家的堂兄弟,三人飞快往驴车跑。   余氏跺了跺脚,急道:“你好歹换一身衣裳,又是土又是血的。”   她扯着嗓子喊,“等一等,我去帮你拿。”   林青武催促:“快点!”   那边林青武启程不久,两个大夫再次细细查看了伤口,准备上金疮药包扎。   高氏不知何时站到了大夫的身后,见状提议:“这么大的伤,只包扎的话,那得多久才能结痂?”   李大夫叹气:“估计要一两个月。”   “就不能把这伤口缝一下?”高氏对上大夫惊讶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像缝衣裳那样,从里到外一层又一层缝上,能行吗?”   刘大夫惊讶道:“我听我师父说过,你从哪里听来的?”   高氏轻咳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我经常补衣裳,猜的。你们觉得能行就试试,不能行就当我多嘴说了废话。”   李大夫沉吟:“我听说城里有大夫能缝……”   何氏催促:“那你缝啊。”   她真以为是缝衣裳,大夫与大夫之间的区别不过是针脚好坏。   “要特殊的线。”李大夫无奈,“一般大夫也不敢动手,就这么包着,慢点长,兴许能长好,真要是动手缝,把肉给缝坏了,烂上加烂……大夫是救死扶伤,不是要人命的刽子手。”   可是林青武他们已经走了。   村里没有马,只有这一头驴,牛倒是有好几头。   可坐着牛车追不上啊,腿着去就更别想追上。   追不上也要追,赵东石和林青冬借了牛车,让牛车的主家一起去镇上,两人从镇上找马车进城。   追得上就追,追不上,两人就去找那个能缝伤口的大夫。   林振德伤口包扎好,林青树和帮忙的人一起把他抬上床,然后又找村里的牛车将镇上的大夫送回。   刘大夫就住在村里,被一家子缠着问了又问,得知只要伤口消肿,林振德在伤口长好之前不发热,应该就能渐渐好转。   说出的话挺乐观,语气却很沉重。   众人渐渐退去,院子里只剩下自己家人,林麦花坐在父亲躺着的炕床前发呆。   何氏进门,催促:“你带着小安回去睡。”   林麦花摇头:“我不想睡,今晚我想住这儿。 ”   三房搬到村尾,林麦花再没有在娘家住过,不过,何氏有给女儿留屋子。   林振德就是三房的顶梁柱,他一倒下,谁都睡不着,朱红杏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哄,余氏立刻去铺床……闲着心慌,她想找点事做。   高月吩咐春江去帮忙铺床,她站在门口一脸沉重。   林麦花无意中看见她的脸色,心中一动:“三嫂,你见过世面,像爹这种伤你知道怎么治吗?”   刚才刘大夫和李大夫言语间都表示他们没有治好过这么重的伤……碰上过,没能把人救回来。   而且他们话里话外那意思,林振德受的伤比他们没治好的那位还要更重几分。   高月面色复杂:“我知道有一种药,能够让失血过多受了骨伤的人有很大可能捡回一条命。”   林麦花忙问:“哪里有?”   高月苦笑:“一般人家没有,医馆也没有,即便有,人家也不会卖给我们这种人家……那不光是银子的事,还有人情。”   普通庄稼汉的命不值钱。   何氏软倒在地上,林麦花急忙去扶,又是一轮忙碌。   林振德晚上迷迷糊糊醒来过两次,说是要喝水,但是大夫嘱咐过不能喝太多水,于是,林麦花一整晚都在用布沾了水给他擦嘴。   天亮后,四人一起回来了。   驴到底是不如马儿快,而且夜路再怎么赶,总也要顾及自己的小命,别到时候没能接来大夫救家里的人,反而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四人同行,接来了城里一位李大夫。   同样姓李,这位李大夫的医术要高明得多,一来就解开了林振德的伤口,重新清洗缝针。   这期间又流了不少血,林振德痛醒过几次,高壮的汉子抖得比昨晚还厉害。   眼瞅着缝完了,李大夫上了金创药包扎伤口时,林麦花终于逮着了机会,她已从赵东石那里得知这位大夫是城里最大的意和堂的大夫。   “听说有种药能让受伤后发了高热的人捡回一条命,你们医馆中有吗?”   李大夫侧头看她,点头道:“是有这种药丸,是京城太医家中的长辈精心配制,我们医馆没有。”   “您知道哪里有吗?”林麦花方才给林正德擦头上痛出来的汗时,摸到他的肌肤比常人要热。   那都不是热,而是烫。   李大夫摇头:“我只见过一次,那药已用了,不过……”   他说到这里顿住。   林麦花忙追问:“不过什么?”   “说了也是给你们平添烦恼。”李大夫见她满脸急切,似乎一定要得个答复,“张大人是京中来的,兴许听说过。”   赵东石和张大人有过几面之缘。   张大人对他们夫妻俩的印象不错,还让二人有事就去后衙要找他。   一听就知是客气话,林麦花夫妻俩谁也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但此时,俩人估计真得厚着脸皮走一趟了。   “东石?”   赵东石弯腰跟牵着的小安商量:“今天跟大舅舅睡,爹娘明天就回,可好?” 第304章 但行好事,拿药顺利 赵东石……   赵东石夫妻俩坐上了进城的驴车, 顺便还带上了李大夫。   李大夫心下叹气,实在是林振德伤得很重,昨儿中午受的伤, 晚上才回, 天亮了他才来, 方才已然发了高热。   他不想打击这一家人,那个药很难找,兴许这整个府城都没有 ,随便找着了, 那也只是一颗药, 又不是仙丹。   出了镇子往城里走时,李大夫叫了停。   因为夫妻俩在外赶车, 他和徒弟坐到了车厢里……像李大夫这种名医,都有弟子跟随,而且他一个人跑这么远,独自一人, 也怕遇上坏人。   “我们坐外面,让这位赵娘子坐车厢里。”   “没事。”林麦花还以为二人是要下来方便, 闻言不在意的摆摆手, “我就坐外面, 二位快坐好,要赶路了。”   如果不是要为林振德求药,只管把这两人送回城就行,可林振德那边等着要救命, 这就不能耽搁,越快越好。   李大夫提醒:“人已经发起了高热,不是说一两个月内把药拿回来就行, 而是越早喂下去越好。”   林麦花点头。   这道理,他们夫妻俩都懂。   一路无话,驴车进城后,李大夫没有回意和堂,而是在进城不久后就下了驴车。   他这么远回来,要先回家洗漱。   也是不想再耽搁这夫妻二人。   驴车一路直奔后衙,两人在后衙门外对视一眼,鼓起勇气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下人,听赵东石自报家门后,立刻就派人去告知了主子。   赵东石二人被引进门。   这般顺利,林麦花心中却无多少欢喜。   张大人不一定有药!   等了近两刻钟,这期间只有下人相陪,林麦花有点坐不住了。   张大人来时,脚下匆匆:“前衙挺忙,让二位久等,有事?”   赵东石急忙起身拱手,林麦花跟着起身行了一个万福礼。   “大人,草民那岳父等着药救命,前两日……”   他强调了自己进城送绿耳,才没能陪同。   赵东石可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大善人,愿意帮刘师爷找那些能够改善土地的东西,那是顺带的事。他希望整个府城百姓吃饱穿暖……那也只是个美好的愿望。   他愿意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但在这期间,如果能为自己谋些好处,他也不会放过。   张大人沉默听完:“这药丸……本官还真有,当初本官来此赴任,家中长辈所赐,这是救命之物,本官一直有好好收着。”   林麦花大喜,再次一礼:“不知大人要如何才肯割爱?”   如果张大人不想给他们,直接说没有,夫妻俩也不可能跑到这后衙里去找。既然张大人说了有,那多半就愿意给,只是……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何况这种备在旁边能救人一命的好物。   高月说过,医馆卖这种东西,不光能得大笔钱财,还能得买主欠一个人情。   所以,医馆不会选择把这药卖给普通人……乡下庄稼汉的人情能值几个钱?   张大人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夫妻:“你们有了土芋这等好东西,主动上报,心地善良,勤快上进。这药……本官送你们了。”   就当是拿这几年的政绩来换。   张大人可是把土芋种子上交了的,赏赐还没下来,但绝对能给他的仕途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药再难得,京城里的官员们想买上一粒,费点心思还是能够买得到的。   林麦花听到这话,一激动,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多谢张大人,救命之恩,以后民妇一定厚报。”   张大人忙上前虚扶:“不必如此客气,该我替满城百姓谢你们才对。”   那最早开始养兔子的人家,已经交上了毛税……赵东石教的那些养兔子的法子,包括各种肥田的东西,都是主动献上,没有讨过半分好处。   赵东石拱手,再次道谢。   “二位高义,这也算是好心有了好报。”张大人亲自送两人出门,“两位有尽力帮我修补这千疮百孔的府城,本官心里都记着二位的付出。 ”   直到坐上了回家的马车,林麦花还有些恍惚,做梦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她捏紧手里的白瓷瓶,侧头看向身边赵东石,忽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东石,你又帮了我大忙了。”   “咱们是夫妻,不说那话。”赵东石反握住她的手,“是张大人心地善良。”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有刻意拔高。   两人方才从后衙告辞出来时,张大人看到了驴车,还有明显精力不济的驴,于是找了马车送个人回去,至于驴……他先养在后衙,回头林家人再来接。   林麦花自从父亲出事,一直没有睡觉,躺在床上也睡不着,此时她趴在赵东石膝上,闭着眼睛开始设想父亲吃下这粒药后好转的情形,可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刘大夫和镇上李大夫那沉重的神情,又有城里的大夫提醒他们赶紧送药时的语气。   这药即便拿回去,也不一定能救回人。   马车入村后一点没停,直奔村尾。   林麦花跳下马车,一刻不停地直闯林振德的屋子,进屋看见何氏正在床前林振德喂东西,心下一喜:“爹,你醒了?”   林振德想笑,可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因为扭头来看夫妻俩,本来就歪的身子歪斜在床上,他却没有力气将自己摆正。   如同高山一般稳重的父亲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林麦花心里一酸,倒出药丸。   药丸比大拇指的指尖还大。   瓷瓶巴掌大,林麦花一路上捧着这瓶子回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瓶子好像忒大了一点。   她也没想到倒出来的药丸这么大个,快赶得上她娘包的饺子了。   张大人不会玩笑,肯定就是这东西有用。   “爹,快吃!”   林麦花语气里满满的催促之意,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父亲的脸,感觉父亲的肌肤跟那冬日里烤火的小炉子一样滚烫。   林振德:“……”   何氏好奇:“这怎么吃?一颗全放进嘴里,得把你爹噎着,啃着吃吗?”   林麦花哪里知道该怎么吃?   大人说了,这药最好是别分开,一口气吃下去。   当时林麦花还奇怪怎会有这样一句嘱咐,此时才明白。   这么大个的药丸,比林麦花以前看到的那些药丸子都要大,而且是大很多。   “啃着吃吧?”赵东石上前,“爹,你快吃了。”   何氏动了动唇,夫妻俩进城拿到了这药丸,还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跟那样的贵人讨东西,哪儿是那么容易的?   林振德后来是啃下去的。   药很苦,苦得舌尖一片麻木,林振德却没有矫情,哪怕浑身乏力,也就着女婿的手一口一口将这苦药咽下。   林麦花松了口气,对着门口围过来的林青武道:“大哥,给门口的车夫做点吃的,那是衙门里的人,若不是大人安排他相送,我们回来得没这么快。”   兄弟三人做梦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以为夫妻俩多半会白跑一趟。   三人很是惊喜。   林振德身上已然滚烫,有了这药,才有好转的可能。   不然……可能真得准备着办后事了。   此时天色渐晚,林青武跑去请那位车夫坐下,车夫拒绝,说要连夜回城,而且他只要一些干粮……倒是提出了让林家给他喂一喂马儿。   林青武忙牵了马去喂。   等到车夫离开,林振德又开始昏昏欲睡,何氏小声催促女儿:“去外头歇一歇,厨房里有吃的,我去给你拿。”   林麦花此时才发现一股倦意涌上心头,连走路都没有力气,察觉到身后有人,她一扭头,发现小安不知何时已小心地靠在她的身上。   “娘。”   林麦花牵着他的手,柔声问:“饿了吗?”   小安摇摇头:“我喝了鸡汤。”   吃饭时,一家子围着夫妻俩问拿药的过程。   赵东石粗略地说了说,他们夫妻俩开口拿药,张大人一点都没为难,主动就把药拿了出来,还给安排马车送他们回来。   乍一听,好像很容易。   林家兄弟面色放松下来,心里都明白,这是妹夫往日在大人那儿积攒的功劳换来的。   这边一顿饭吃完,林振德又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何氏拿了酒不停地给他擦身,兄弟三人都在里面打下手。   赵东石带着小安回了家,林麦花没有走,她想守在这里。   父亲对他们很好,虽说过往那些年三房遭遇了不公都是母亲在跟长辈争取,但……那都是父亲默许的。   林麦花回到房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深夜。   林振德所在的屋子里烛火亮着,林麦花走了过去,只见何氏趴在炕前睡着了。   如今林家所有人睡的床都换成了炕,夏日睡凉的,冬日再烧火。   何氏眉头皱着,根本就没睡安稳,林麦花站在门口多瞅了一会,她人就醒了过来。   “麦花?”   林麦花缓步踏入:“爹好点了吗?”   “退了热了。”何氏又伸手摸了摸男人的额头和脸,还伸到被子里摸了摸他的肚子。   “刚才然后退了些热,这会儿真的不烫了。”   何氏满面惊喜,几位大夫都说过,只要能够退下热,伤口没有红肿发烂,就能救下他一条命来。   过于欢喜,何氏情绪激动不已,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麦花,真的有用,多亏了你们。”   她语气轻快,眉目欢喜,眼中却蓄满了泪。   林麦花提着的一颗心微微放松,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   “只看伤口能不能长好。”   何氏沉默,大夫动手缝肉,她就在旁边看着,中间平白少了一块肉,伤口想要长好,难! 第305章 温柔 整个槐树村的人都知道……   整个槐树村的人都知道林振德受伤很重。   槐树村有个猎户进山打猎时被狼咬着摔下山崖的事, 早已在镇上和附近的十里八村传开了。   有不少人拿着东西登门探望……也有人不来,以为林振德命不久矣。   才来送一份礼物,过两天林振德不行了, 林家一办后事, 又得送一份丧仪。   但凡是懂礼的人家, 都有登门探望。   林五妹一天三趟的跑,牛氏和林振旺几乎每天都会去探望,林青斌也去,只不过他最近精神不好, 脸色白惨惨的, 不比重伤的林振德面色好看多少,叔侄俩凑一起, 一时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伤得更重。   孙大丫还送来了一只杀好洗干净的兔,她没有多留,放下兔子,问了几句就走。   何氏不想收她的兔子, 想要塞回去,孙大丫双手背在背后往后推:“伯母, 伯父以前对我照顾良多, 我娘和妹妹们都得过他的好, 这是我的一番心意,您千万收下。”   说着,转身就跑,“别送来啊, 送回来我也不要。”   何氏手拿兔子,心情挺复杂。   多数人来探望,更在意的是回一份礼, 并不怎么询问林振德,只在门口看一眼就行。   林振德伤口第一回 包扎,需要彻底清洗,还请了城里的大夫来缝针,但之后的换药,只需要让刘大夫帮忙,如果林家兄弟胆子大点,由他们自己换药也行。   父子四人在林子里打猎,见惯了血腥,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自家人受这么重的伤,多看一眼都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哪里敢动手?   何氏也不为难他们,请刘大夫出手要给谢礼,林振德此次受伤,已花费了不少银子,多的都花了,也不差这点换药的钱。   林振德退了热,伤口不见红肿……可见那半个拳头大的药丸确实有用,难怪张大人离京赴任还要带上一粒。   众人探望过后,知道林振德在渐渐好转,但许多人还是不太乐观,那么重的伤,皮肉翻转,骨头也断了,能养得好才怪。   到了林振德受伤的第四天,他人已彻底清醒,而且胃口不错,吃得下饭。   普通人家的人生病,病得重不重,是否有好转,不是光凭大夫怎么说,家里人都拿饭量来看,有些甚至不看大夫,吃得下,胃口好,吃得越来越多,那就是有所好转。   照这么算,林振德确实有所好转。   何氏伺候得好,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床边,林青武兄弟三人多是打下手,缺什么买什么,请哪个大夫来换药,都是他们去忙。   对于兄弟三人而言,就这点活,过于轻松了些,但他们又不放心丢下伤重的父亲再次进山。   村里人都知道打猎凶险,往常还有人背地里说林家的酸话,认为林家人就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一个会打猎的女婿,所以全家才能跟着一起翻身。   这一回林振德受伤,用的都是意和堂的金创药……前头三位大夫来清洗伤口,城里的那位大夫出手一次,据说就收了十来两银,而且林振德能够好转,用的都是镇上李大夫说的那个意和堂里最好的金创药,一两银子一瓶。   林振德打猎几年的积蓄,起码要赔进去大半……那么辛苦,到头来没有剩下钱,还变成了残废,如此算来,还不如种地划算。   村里如今最新鲜的大事就是林振德的伤,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林振德命不久矣,有说林振德为了治伤,搭上了所有的钱财,甚至连房子田地都押了,最好的结果是化财消灾,最差可能是人财两空。   何氏一开始还会为外头那些风凉话生气,后来就不气了,因为林振德能够靠自己坐起来,这天她去上茅房,多耽搁了一会儿,林振德还自己下地方便了。   虽有惊无险地坐回了床上,何氏却吓得够呛。   林振德受伤五六日后,他的伤口很红,但没有肿,众人渐渐放下心来,林麦花住回了村头。   林麦花才回家不久,柳叶就来敲门询问林振德的伤势。   柳叶之前有去村尾探望,但不好意思多问……如果人真的病得很重,只剩一口气,旁人揪着问,谁心里都不好受。   “你爹好些了?”   林麦花含笑点头:“刘大夫说,以后好好养着,应该能好。”   柳叶点头:“那就好,你爹的腿以后还能恢复如常吗?”   “没问。”哪怕是城里的大夫来缝针,林家人也没谁问林振德的腿能不能恢复到如同常人。   伤得那么重,能捡回一条命已是老天保佑。落下个残废,林家也认了。   现如今林家人嘴上没说,心里都默认了林振德以后必须得有人伺候。   林振德还下地自己方便……这已经很好,日后拉撒不用人管,只伺候他吃喝就行。   两人正说着话,马大娘过来了:“麦花,你爹好点了吗?”   与此同时,翠柳也探出了头来,隔壁姚家父子门口搬木头,闻言也往这边望。   村长媳妇更是靠了过来。   林麦花心知,这些人或许没有多担忧林振德,问这些话只是单纯的想知道林振德的近况,转头好跟人谈论,但……要说他们有什么坏心,盼着林振德病重不治,那还真不至于。   “好些了。”   马大娘一合掌,满脸庆幸:“哎呦,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说你们林家人心肠好,老天爷不会真收了你爹去。”   翠柳冲她翻了个白眼:“前两天说要去林家吃几天的是谁?”   如果林振德没了,哪怕天气热,也至少三天起。   “你别污蔑我啊!”马大娘叉着腰,满脸的凶悍,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打架。   两人之间因为郑苗改嫁之事,本就水火不容,见面就呛呛,如今更是火气十足,上个月在门口的路上就干了两架。   你薅我的发,我扯你的袄,你骂我祖宗,我骂你儿孙。   总之,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两人不合。   翠柳轻哼:“我污蔑你?有没有说这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麦花并不会因为别人说林振德快要死了而生气……如果林家真要办丧事,人家提前安排好家里,也是为帮忙。   再说,林振德那时候是真的救不活,林麦花自己都以为这一回要与父亲阴阳两隔。   *   林振德受伤的第十五天,林青武和林青冬赶着车进城去接意和堂的李大夫。   腿上缝伤口的线还在,那天城里的李大夫缝针时,两个大夫都在旁边打下手,李大夫缝好后有嘱咐过要怎么拆……刘大夫天天来换药,直说了他不敢动。   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万一因为他把线头扯出来而又发红发烂怎么办?   明明林振德捡回了一条命,如果伤口发烂而亡,他担不起这个责,也过不去心里的坎。   林青武见刘大夫这般谨慎,也没有去问镇上的李大夫敢不敢来拆这个线,干脆跟弟弟商量着进城把李大夫接来。   虽说李大夫来一趟光是出诊费就要收三两银子……多的都花了,也不差这最后一哆嗦。   不巧得很,李大夫出诊了,兄弟俩在城里等了一日,才把人接来。   拆线时没有流血,李大夫都是一脸庆幸,嘱咐林家众人:“接下来好好养,千万千万不要动。我知道你们村里的人坐不住,但你这真的是从阎王殿里转了一圈,又花费了那么多钱财,到底还是惜一下命。”   林青武真心觉得李大夫是自家亲爹的救命恩人之一,一点不嫌麻烦,又亲自把人送回城里。   这一次林振德受伤,到底花了多少,一家人没有坐下来细算过,何氏出了大头,但兄弟俩几次奔波,买了不少东西,谁都没有提过银子。   何氏付的几位大夫的诊费和药费,前后加起来有近三十两,多数是给了城里的李大夫……两次诊费十四五两,剩下的十几两买了金创药。   因为林振德伤口是缝过的,每次换药,只用一瓶药就够,省下了不少,随着伤口结痂,家里剩下的那几瓶药足够,兴许还能剩下两瓶。   遇事才能看出人品,何氏早就知道自家这几个孩子孝顺,这回儿子遇事后的所作所为,让何氏特别欣慰。   闺女就更别提了,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她这个女婿完全能当儿子用。   送走了李大夫,何氏心情很好,大手一挥,决定做点好吃的,最近家里气氛死气沉沉的,也该高兴高兴。   一家人吃饭时,林振德变得比以往沉默了些,林麦花忽然就想起来了大水村跳河的梁小秋。   “爹?”   林振德正在埋头啃鸡腿,闻言抬眼看女儿。   林麦花半开玩笑似的道:“您这条命花了不少银子才抢回来,可得好生护着,不活个八十,咱家都亏。”   林振德瞅闺女一眼:“你爹我且舍不得死,刘大夫帮我洗伤口,我差点痛死过去,李大夫缝针,我是恨不得直接死了,省得受罪……如今嘛,我怕死,那滋味太痛了。”   何氏知道闺女不爱吃肉,只爱喝鸡汤,给帮着盛了一勺汤:“放心吧,我盯着他呢。”她瞪着林振德,“你要敢寻死,我直接把你丢老狼沟去。”   林振德:“……”   老狼沟是不知道哪一年涨大水冲刷出来的山涧,大概有十几丈长,里面多乱石,两边是茂盛的草木,据说里面闹鬼。几十年前有一回闹匪荒,槐树村附近死了不少人,都被埋到了老狼沟旁边。   于槐树村众人而言,老狼沟就跟乱葬岗差不多。   “看来我还得走在你前头。”   何氏眼睛瞪得更大:“怎么?你还想把我扔老狼沟里?”   她那副模样,好像是林振德敢说一个“是”字,她当场就要掀桌子。   林振德忙道:“我哪里敢?你先走,儿子应该不会把我扔老狼沟里,他们没那么狠……”   “你的意思是我心狠?”何氏玩笑道:“这不是需要我等在床前伺候吃喝拉撒的时候了?”   “我媳妇心眼最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林振德看着她那一脸的凶相,好话张口就来,“惠兰人美心善,又勤快能干,够了不?”   其他的都笑了。   何氏瞪着桌上的儿孙:“笑什么?你爹说的是实话,我就是人美心善!谁不服?”   谁敢不服?   众人纷纷出言夸赞何氏。   何氏被夸得脸红,一挥手道:“别吹了,说我温柔……我有温柔过吗?这不胡扯吗?”   桌上气氛和乐融融。   林振德低头喝汤,心想着媳妇当年刚进门那会儿,性子真的很温柔。 第306章 大姑登门相求 林振德当时……   林振德当时扑出去救儿子时没有多想, 从山崖上摔下,他心头咯噔一声,因为失重, 腿上被狼嘶了一口倒没有多疼痛。   和狼一起摔下山崖, 他当场痛晕过去, 几个儿子找过来时,他才醒过来。   那滋味,痛得恨不得让人立刻去死。   几个儿子给他包扎伤口,又把他扛回来, 林振德都是迷迷糊糊的, 想着自己再次醒来会不会棺材里……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受伤那么重, 那么痛,闺女来时,他想着自己这也算是儿孙都守在身边断的气,死而无憾。   恍恍惚惚听说帮他治病要花不少银子, 林振德那会儿也就是说不出话,否则, 他真的会拦着儿子们去请大夫。   他感觉自己过不去这个坎, 请来了大夫, 最后也是人财两空的结果,还不如把银子省下来。   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挺过来。   就是……花钱太多了,林振德一想到花费了几十两银子, 就觉得心肝脾肺肾都痛。   他只恨自己当时不够谨慎,再等上一刻钟过去,说不定那头老狼就死透了。   山里的那些猎物, 兄弟三人当时带了能带的,后来全部丢到了镇上的酒楼,价钱比城里便宜得多,也得了四两多银子。   林振德心疼银子,却不会在儿女们跟前表现出来。   儿子也好,女儿也罢,手头都有不少私房,但凡他敢暴露心思,几人肯定要把此次花出去的银子给他凑出来……没那必要,银子在儿子手里也好,在他手里也罢,都没落到外人手中。   他不是手头无钱心里慌,而是心疼的是那些已经花出去的银子。   有了这一次遭遇,林振德即便手头无银,心里也不急……只要儿女手头有银就行。   他们有银子,也不会不给他花。   村里那些所谓的父母在不分家,许多都是老人家知道自己对儿女不太好……在吃饱穿暖都是奢望的普通人家,没几个当爹娘的对孩子有多好的耐心。   大多数的长辈都是害怕分家以后说话无人听,儿女会不孝顺。   林振德没有这个顾虑。   他这条命,如果不是妻儿倾力相救,都烧完二七了。   *   林麦花和赵东石顶着月色从村尾回家时,她还有兴致去踩赵东石的影子。   赵东石牵着小安走在前头,瞅见她动作,笑问:“这么高兴?”   林麦花点头。   “爹真的好了。”   很新奇又庆幸的语气。   赵东石笑了:“看来那个药真的很有用,回头问张大人打听一下,再让他帮我们买一粒备在家里。”   林麦花笑道:“这种救命的神药,可能不太好买。”   她不敢奢望家里还能拥有这种药。   “正是因为不好买,所以要早早准备。”赵东石笑道,“试试嘛,拿不到就算了。刚才我去外头拿东西,刚好听到几个哥哥在商量明天进山的事。”   林麦花哑然。   “他们就不怕吗?”   赵东石想了想:“不冒进,不贪财,打猎也还行。这几年岳父和几个哥哥时常遇上危险,但都是有惊无险,所以他们胆子越来越大,这一次爹受伤,他们肯定会更加小心。”   林麦花沉默下来。   林家人只会打猎,如今家里的地不多……即便是真的有许多地,尝过了赚钱快的滋味,一家子可能很难静下心来老老实实种地。   两人沉默着往村头走,赵东石侧头看她:“也怪我教他们打猎。”   林麦花再不讲理,也知道这事怪不到赵东石身上。   刚分家那会儿,林家多难啊,手头无钱,家中无财,分到的那点粮食吃不到过年。再回头去看,就觉得林家二老真的狠心,完全是不顾儿孙死活的做法。   “这是意外,谁都不想。”林麦花反握住他的手,“不怪你。”   *   林振德渐渐好转。   林家兄弟还是有进山打猎,但他们再也不往密林深处去,只在那些比较安全的地方转悠,如此一来,收获骤减。   何氏要求他们这么干,要么在外边转转,要么别往山上去。   柳叶最近经常带着女儿去赶大集。   米方和柳春儿又相处了几次,后来花娘子两边劝,商定好了登门的日子。   柳叶准备带着儿子和女儿一起登门,日子定下,她还特意过来告知林麦花,也是闲着无聊找林麦花说话。   “老人家绝食了。”   她说的是梁母。   梁母找不到大儿子,拗不过小儿子,孙子又不肯改姓,所有人都不拿她当一回事,一怒之下,躺床上不吃不喝,这都已经是第三天。   “一把年纪的人,经不起这么饿,听说这人水米未进,只能活十天不到。”柳叶完全没有自己在逼死老人的负罪感,语气幸灾乐祸,“这都第三日了………”   林麦花咋舌:“你觉得她会不会真的饿死自己?”   柳叶摇头:“不会,她那么惜命。我们还没有搬出来时,她就不爱干活了,有事情就随口吩咐,两个儿媳,两个孙女,家里的杂事被我们包揽,她只负责挑刺。”   那时候的梁母,日子过得随心所欲。   在柳叶看来,前婆婆是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所有才各种折腾各种闹,所谓的再娶儿媳为梁家传宗接代只是顺便,可能她只是想要换一个更听话的儿媳妇。   柳春儿和米方相看过后,商定好了上门下聘的日子。   让柳叶心动的是,米家不光给米方一个铺子,还在那不远处有一个小宅子,等于是变相的给米家兄弟俩分了家,米方哥哥得米家的老宅和酒楼,米方就得现在的书肆和那个小宅。   米老爷直言,他就是偏心老大,就要把大的那份家财分给大儿子。   因为大儿子只读了两年的书,然后就一直在酒楼里帮忙,大儿媳妇一过门就在酒楼里干活。夫妻俩兢兢业业干了多年,如今孩子才七八岁,擦桌扫地样样都会。   而米方……米老爷心有遗憾,他们夫妻年轻那会儿忙着做生意,把大儿子往镇上的学堂一丢,结果,大儿子和学堂夫子的儿子有矛盾,没少被人针对,等到夫妻俩发现此事,大儿子已经死活都不愿意去学堂。   所以二儿子年纪一到,米老爷直接把他送到城里的亲戚家中借住,让他在城里求学。   米方在十九岁之前,从小到大在酒楼里干活的日子加起来都不到一个月。   米老爷还说,酒楼能有如今的光景,是他们一家五口的功劳。米方没有为家里的生意操过心,养了一场,送了他读书,还给了铺子和宅子,他这个当爹的仁至义尽。   柳叶觉得挺好,女婿有宅有铺,实在不会做生意,以后把那铺子租出去,每月光是租金就够夫妻俩吃喝,而且女婿的学堂现在已收到了几个蒙童。   做夫子,那是越老越吃香。   婚事定下了。   定亲的那日,梁母已经绝食了八日……梁白氏还偷偷跑了一趟槐树村,说了老人家有在偷吃的事。   做儿女的逼死双亲,会被人戳脊梁骨,柳叶认为自己不是梁家妇,梁家的人如何作死,跟她没有太大的关系。   梁白氏跑这一趟,怕柳叶跟别人一样跑去对她施压。   这几天,梁白氏的日子很不好过,梁母的娘家人,包括村里那些倚老卖老的长辈,都跑去劝梁安。   梁安干脆躲了。   其实梁白氏也想躲了来着,又不放心让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   林麦花这天等来了一个意外的人。   大水村的林娇娘跑来请她帮忙。   林麦花开门看到是没怎么见过面的大姑,心里挺惊讶,侧身让路:“进屋……”   林娇娘摆摆手:“我就不进了,今日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林麦花对于她敢于反抗二老跑去嫁人,没有为大房奉献一生之事,不会像别人那样认为林娇娘与人私奔不要脸,而是真心佩服她敢为自己争取。   林娇娘早已发现这个娘家不熟的侄女对她没有恶意,笑道:“你跟梁平媳妇学了接生,可有学落胎?”   林麦花点点头。   林娇娘又问:“她那些方子你都会配?”   林麦花再次颔首,看了一眼对面柳叶的院子:“您可以直接请她去……”   “不行!”林娇娘叹气,“我女儿嫁到了贾爱莲婆家隔壁,两人还是堂妯娌,今年都三十多岁的人了,竟然又有了身孕,前头有儿有女,大儿媳妇都要生了,她身子还弱,这个孩子不能要。”   林麦花恍然大悟。   “她婆家的意思,找贾爱莲就行,我觉着不成。她才学几天?”林娇娘语气不屑,回头看了一眼柳家,“梁平媳妇也不行,两人之前打过架,我请人去是为办正事,不想拉架。”   林麦花点点头:“我去收拾一下,您等一等。”   林娇娘点头。   林麦花跟后院里赵东石说了一声,拎着篮子出门,两人出村不久,林娇娘好笑地道:“喊我一声大姑,你是烫嘴吗?”   闻言,林麦花轻咳了一声:“喊了您不答应,那尴尬不就是我了么?”   林娇娘玩笑道:“如今是我有求于你,我哪儿敢不答应你?”   林麦花顺势改了口。   江传根家于另一个村子,是大水村里面一个村子。   这个村不大,多数人姓江,大水村的那条河就是从这边流过去的,水源充沛,整个村子里田比地多,无论田还是地,都不会缺水。   表姐梁鱼,看着和林娇娘长相很相似,大概因为有孕的缘故,整个人憔悴不堪,林麦花是第一回 见这个表姐。   上一回林娇娘打幡回娘家,当时人太多,林麦花都不记得梁鱼在不在其中。 第307章 生鸡蛋 梁鱼的男人是江传仁,……   梁鱼的男人是江传仁, 也是他给两人开的门,看见林娇娘,他急忙让开路:“娘, 您来了。”   “这是麦花, 她带了药。”林娇娘语气不太好, 明显对女婿有些不满。   林麦花目光已看到了屋檐底下的梁鱼,她正在晾衣裳,似乎挺费劲。   梁母看到了,女儿在干活, 快步上前接过梁鱼手里的衣衫晾上, 口中责备:“不能干就别逞强,在家里又不是只有你才手脚健全。”   江传仁颇尴尬, 又让林麦花进门:“麻烦你了。”   梁鱼知道林麦花的身份,笑道:“表妹,劳烦你跑一趟。”   旁边有个年长一些的妇人给几人送上了茶水:“是赵娘子?我记得你是槐树村人,上一回你家大喜摆流水席, 我们还去吃了呢。”   赵东石两次得大人嘉奖,从白天摆到晚上, 那么多人吃饭, 林麦花哪里记得过来?   “啊, 有这事?”林麦花歉然道:“当时人太多,不知道您是亲家伯母,怠慢之处,您别见怪。”   “不怪不怪。”江木氏笑眯眯的,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鱼儿的表妹,只是这……没来往嘛,如今认识了, 以后有来有往,大家会越来越熟。”   林麦花笑道:“下回亲家伯母登门做客,我一定好生招待。”   林娇娘似乎和亲家母不大对付,拉了林麦花进屋。   梁鱼有孕刚好两个月,身子很虚,林麦花看完后道:“这个孩子,即便是不用药,可能也保不住。”   林娇娘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一眼女儿:“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没点成算。”   林麦花心中疑惑,只看江家这房子和院子里情形,不像是吃不上饭,怎么会虚成这样?   她打开篮子,一边配药,一边好奇问:“表姐是胃口不好吗?”   林娇娘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女儿:“她去镇上人家做照顾孩子的厨娘,东家太抠,不给她吃饱。就这还不知道跑,苦熬几个月。”   林麦花哑然:“现在没做了吧?”   “就是有了身孕,打着这个借口才辞了那家的活计。”林娇娘瞅了一眼院子里,“谁给你熬药?”   梁鱼轻咳了一声:“让当家的去熬。”   “那不得被你婆婆念死。”林娇娘接过了林麦花配好的药,“我去熬!简直是欠了你的。一点不像是我生的闺女,没有半分脾气,全随了你那个老好人爹!”   她口中念叨着,脚下生风一般出了门。   梁鱼尴尬:“表妹,我娘她就爱念叨,让你见笑了。”   林麦花在整理篮子里的东西:“大姑也是担心你,不然,为何不念叨旁人,比如我?”   她今日出现在此,纯粹是为帮忙,这亲虽然认下了,以后走不走动,现在还不太好说。   梁鱼苦笑:“娘是为我好,可我照顾的那家,家里只有孩子,最大的才十二,主家说的是我夜里可以不住在那儿,可……我不太敢让孩子单独过夜,多数时候都住在镇上。”   林麦花方才已查觉到了院子里的气氛不太对,笑道:“伯母宽和,有些人家不让儿媳妇在外住。”   “我是为家里赚钱。”梁鱼确实不爱回家,跟婆婆有关系。   夫妻俩生了一双儿女,都已成亲,孙媳妇是婆婆娘家的侄孙女,两人经常凑在一起针对她,她一教训儿媳,婆婆就出来帮腔,她说什么都是错,不做是错,做了也是错。   梁鱼倒是不怕跟他们吵,可吵起来丢人。   表姐妹俩第一回 坐下来说话,梁鱼不想说自家这些矛盾给妹妹听,转而说起了镇上的主家。   “那俩孩子也是可怜,娘没了,爹进了城做上门女婿,每个月除开我的工钱,只给二钱银子让我们三人买口粮。”梁鱼叹气,“这年景,粮食那么贵,哪里够吃?”   林麦花哑然:“说了包吃,那你也不能饿着啊,哪怕吃野菜团子呢,好歹混个饱。”   梁鱼无奈:“不让吃太多菜。他每个月要回来两三回,不提前打招呼,说回就回。”   林麦花默默盘算了一下二钱银子能买的粮食,那都不是饿肚子,而是要把人饿死。她玩笑道:“还是别干了吧,你这想吃饱,估计还得把自己的工钱搭进去。”   两人说着话,林娇娘端了药进来。   梁鱼本来就不要这个孩子,再一听说她如今的身子差到连这孩子都保不住,更是一点留恋都没有,接过药一饮而尽。   没多久,梁鱼就有了反应。   一个时辰后,林麦花准备回家,问及要不要配补气血的药。   林娇娘想也不想就说要。   江木氏好奇:“这多少钱一副?”   如果是亲表姐,林麦花能够一文钱不要,可今日之前两人都不认识,她打算收个本钱。   林麦花还没开口,林娇娘已道:“之前梁平媳妇收的四十文一副,就按这价算,麦花,配三副药,别说不要钱的话,你已经帮了大忙,不能再让你吃亏。”   江木氏打了个哈哈:“我还说把家里的干菜送点给赵娘子,大家是亲戚,谈钱伤情分……”   “不用。”林娇娘一口回绝,“人家你干菜多着,亲兄弟还明算账。好在麦花来了,不然还得请镇上的大夫,不说方不方便,别人看见了笑话。”   村里人都知道梁鱼在镇上干活,夜里也经常不回,人到中年有了身孕,三十出头的妇人而已,其实也正常。   但是梁鱼不在家住,有了身孕又请大夫来落胎,肯定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怀的是野种……不然,好好的孩子,为何不留呢?   反正,最好是让这个孩子无声无息的去。   林娇娘特意请了林麦花过来,对外可以说是表妹来表姐家里做客。   林麦花临走,拿到了一百八十文钱。   比接别人的活计收到的钱还稍微多点。   往回走时,林麦花说自己收多了,林娇娘一脸无所谓:“那么大一家子,不差这几个铜板。小鱼为他们家生儿育女,得空还去镇上做工,多花几个子儿怎么了?这银子别人能花,她不能花?”   林麦花哭笑不得。   “我不想占表姐的便宜。”   林娇娘摆摆手:“如果请镇上的大夫,还不止这点钱,安心收着,我送你回家。”   林麦花急忙拒绝:“不用送,我自己回。”   林娇娘没再坚持,她此次不再争辩送不送,而是执意要送。   “刚才我还看到贾爱莲在外头悄悄往里瞧,那江家人简直是丧了良心,如果不是我带你去,我们真打算让贾爱莲动手。”林娇娘越说越生气,“那是个害得别人一尸两命的狠人,真是……姑娘家嫁了人到婆家,遇上了没良心的,就是再掏心掏肺,人家也不会把你当成一家人。”   林麦花没法接话,说什么都像是在拱火,只夸:“姐夫挺客气的。”   “他对谁都客气,老好人一个。”林娇娘提起女婿,“老好人没错,可是这夫妻俩都是老好人,任由别人欺负,锯嘴的葫芦一样不知道拒绝人,那真的只有吃亏的份。当初我就不该答应这门婚事,就想着我年轻那会嫁人没有得家里人赞同,一路走来受了不少闲言碎语,所以顺了她的意……倒是害惨了她。”   两人回到了槐树村。   林娇娘没有多留,都没有进赵家的门,匆匆告辞离去。   柳叶过来了。   林麦花如今是出了师,经常自己一个人出门接生,但每次干完了活,都会回来跟柳叶说一说。   方才林麦花拎着篮子出门,柳叶看见了,只是没有喊她:“今儿去了哪里?”   林麦花如实说了。   “贾爱莲家隔壁?”柳叶一乐,“估计她要气死了。”   贾爱莲是那种会自己争取活计的人,看到谁家有孩子要出生,她会自来熟的凑上去与之亲近。   如此,对方想请稳婆时,第一个就会想到她。   若是对方健谈一些,愿意和她多说几句,她就会说一些生孩子时的凶险,好像没有稳婆就会有性命之忧一般,如此一来,她的生意就会更好几分。   如今家门口的活计都被人抢走,贾爱莲不生气才怪。   林麦花想了想:“她有探头,但没有跟我说话。”   “她不是怕你,是怕你大姑。”柳叶笑道,“你大姑在我们村可是个出了名泼辣,都知道她成亲时家中长辈没有送她出门,是她自己非要嫁。刚去那会村里人没少说闲话,她但凡听见,就会当场骂回去,如果是有人传话,她会跑到最先说这话的人家里堵着门骂。”   林麦花惊讶:“这么凶?以前没听你说过。”   明明是亲人,却从来不来往,柳叶怎么可能跑到林麦花面前提她?   *   林麦花最近经常去村尾,几乎每天都要跑一趟,有时候还不止一趟。   林振德老想着拄拐杖蹦跳着出门走走,但是何氏不允许。   这不,林麦花这天还在院子之外,就听见何氏在骂。   “让你别动别动,非不听,摔一跤你就老实了。”   林振德解释:“我去倒尿盆。”   “那是你干的活?我没给你倒?”何氏嗓门越来越高。   林麦花就是这时候进门的。   何氏瞅见闺女,立刻收了声,笑眯眯道:“麦花来了?”   林麦花将手里的瓦罐递给他:“我给爹熬的汤,你也喝点。”   何氏点头:“我们仨一起喝,你陪着你爹,我去盛汤。”   她临走,还瞪了一眼林振德,不许他乱说话。   林麦花好笑地问:“又挨骂了?”   林振德抹了一把脸:“我有正事要干,她还骂人,在她眼里,我跟个生鸡蛋似的……明明刘大夫都说我可以蹦几步,天天关家里,我人都要发霉了。” 第308章 不打猎 林麦花耐心听完父亲……   林麦花耐心听完父亲发牢骚:“我娘那是心疼你, 换了别家,不光不管你,还催你去干活。”   林振德:“……”   “你是想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麦花扬眉:“这是你说的, 我可没说。你要实在太闲, 我去把小安大伯那一堆雕刻木头的物什给你讨一套来?”   “不不不!”林振德连连摆手, “我做不了那个活儿,本来我就是坐不住,有了那一摊子,她更不让我动弹了。”   何氏盛汤过来, 脚步声才到院子中间, 林振德赶紧就闭了嘴。   三人一起喝汤,林麦花手艺不错, 林振德喝了一碗还想喝:“我最近胃口越来越好,腿伤着走不动路,人都胖了。”   “等你好了,有你动弹的时候。”何氏叹口气, “当时我好怕,你说我要成了寡妇可怎么办?说起来, 我还年轻, 估计要改嫁, 但我又不想去别人家里住,可能还得把人带回来,到时兄弟三人是改口还是不改口?”   林振德:“……”   他想砸碗:“何惠兰,你太狠了!”   “我说的是实话!”何氏仰着下巴, 故意气他,“你尽管蹦,哪天蹦没了, 我不光改嫁,还让你儿子喊别人做爹。”   也就是林振德腿上的伤在养了一个月后,几乎已结痂,这条小命儿是彻底捡回来了,不然,何氏也不敢将死啊活的话挂在嘴边。   林麦花拿了空碗进厨房,看到院子里的朱红杏,顺口喊了一声二嫂。   朱红杏正在听公公婆婆吵吵,问:“你听着怕不怕?”   林麦花摇头:“我不怕。娘嗓门越来越大,我怕爹心里多想。”   “不会的,两人好着。”林麦花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云康。   这孩子常年吃药,又不见阳光,肌肤雪白,像是个瓷娃娃,林麦花笑问:“云康最近可好些了?”   “夏日里都挺好带。”朱红杏现如今很怕过冬天,“你二哥说,城里的意和堂有一个很擅长给小儿调理身子的大夫,过几天我们去看看,希望能在入冬之前将他养好。”   林麦花看着院子新移摘来的一颗树,这种天气竟然开花了,据说是林青冬在山林里看见花开得好看,特意移回来的,可惜他院子里种不下,只好种到了这边。   朱红杏见小姑子没接话茬,心里有些没底:“你觉得云康能养好吗?”   “我又不是大夫。”林麦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笑,“可以听听大夫怎么说。”   “你不一样。”朱红杏语气急切,“你知道这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长好……”   云康就是没长好,不然,怎么可能两岁了还这么难带?   他倒是会走,但一般不下地走动。   朱红杏嫌弃地上脏,一般不让他下地。   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林麦花不再强调,只玩笑道:“我只擅长看肚里的孩子,生下来的我治不了。如果能治,用不着你说,我肯定用心治。”   倒不是朱红杏突然想起来纠缠小姑子,而是她这两年带这个病孩子过于操心,夜里睡不好,整个人熬得厉害,有点病急乱投医,做梦都想让孩子康健起来。   转眼到了八月。   村里人开始往家收土芋,天已渐冷了,大家心里都挺慌,还没开山,家里柴火都没有,这秋雨一落,像要入冬了似的,感觉都能烤火了。   这几年雪都要下到三四月,万一哪天九月就下雪……也不是不可能。   林振德瞅着这天气,还跟家里人商量,明年不买猎户的牌子,拿家里如今现有的这些银子去买地,然后再养点兔子,日子同样能过。   林青冬是无所谓,高月其实不赞同他们进山,感觉很危险。   就是林振德受伤之后,兄弟三人第一回 约定好进山,高月还与林青冬吵了一架。   夫妻俩成亲后感情一直挺好,多是林青冬在迁就,这一次高月不让进山,林青冬不答应,吵得挺厉害。   高月认为夫妻俩不缺银子,没必要去冒险。   可林青冬进山不光是为赚钱,还因为进山的人里有他两个哥哥,兄弟三人一起去,大大降低了遇上危险的几率,即便是出事了,还能把受伤的人扛回来。不然,只剩两人进山……畜生也欺软怕硬,人少了,容易出事。   林青冬意思是他可以不进山,但他得陪两个哥哥。父亲的提议,他双手赞成。   林青武有点舍不下山里丰厚的收成。打一年的猎,比种三年的地还要划算。   林青树就是不得不去,他这几年是赚了不少,但也花得多,而且云康经常喝药,如果不进山,孩子连药都吃不起。   林正德当然知道不进山意味着什么,他是深思熟虑过后做下的决定,这天特意找了几个儿子来说。   “赵家是猎户,如今只剩下你们的妹夫偶尔进山,他并不是想打猎,多是想陪着你们。打猎不是长久之计,太危险了,像我这样的,就算是得了善终,前两天我问过东石,他们以前住山里,那些山民猎户,没有哪个能活到七八十岁,都是年纪轻轻就……我们家日子已经很好过,你们入冬之前抓紧再跑几趟,等明年,这牌子不要买了!”   他真心觉得父子几人热衷于进山,都是被那三十几两的银子给逼的。   总感觉少进一趟山,多歇一天都是亏。   林青冬点头:“我听爹的。”   余氏忙道:“爹的话有理,平安是福,平淡是福。”   朱红杏见大嫂和弟妹都赞同,顿时满面焦急:“那云康还要……”   高月万分不愿意再让林青冬入山冒险,打断她道:“我帮你出银。”   “不行。”朱红杏觉得不妥当,“我们生的孩子,哪有让你养的道理?”   高月富裕,出手大方,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嫁妆银子。她皱眉道:“道理?现在他们兄弟三人还能全须全尾的退,继续进山,难免要受伤。说句不好听的,哪天二哥伤了或者是……你们母子日子怎么过?到时岂不是比现在更难?”   朱红杏低下头。   林振德见状,拍板道:“别人家可没有让儿媳妇来做主的道理,反正也没分家,这事我说了就算!明年牌子不续了,想打猎就今年抓紧点。”   此事是林家人自己商议,没有在村里传开,但这对林家人来说不是小事,余氏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娘家。   余家隐约知道大女婿打猎很赚,女儿这几年能够过得从容又宽裕,都是打猎的缘由。   但是,真的很危险,尤其林振德差点丢了一条命,银子再多,余家也不希望女儿做寡妇,得知这消息,心里只有庆幸。   高景行也不赞同姐夫打猎,他都搬到城里住了,总想把姐姐也带上……还在磨着让姐姐姐夫一起进城,进了城,姐夫想打猎都找不到林子,他其实不在乎林家交不交这三十五两。   不交最好!   朱红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朱家,朱家那边立刻就坐不住了,夫妻俩双双前来劝说。   上一次朱家人来,还是两家大打出手那回,之后朱家人就不爱来了,何氏也不再去。   朱母自觉有正事要说,倒也不觉尴尬,拿了一些野干果……既是果子,也是药材,说是孩子吃了身体会越来越康健。   “这种果子叫玉保,价钱很高,就这几个,花了我一两银子呢。”   何氏颇为无语。   她不否认这果子可能会让孩子康健,但药效应该一般,不然它就是药材,而不是果子了。   “亲家母拿回去退了吧,我觉着没有多大的用。”   两人打过一架,何氏对亲家母也没有了客气,刀子嘴利着,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林麦花是听说朱家上门做客后赶过来的,就怕两家又打起来。   “我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朱母火气又上来了,她觉得林家的长辈就是对外孙不够用心。   不过,她今天不是为吵架二来,深吸一口气:“这银子不是省出来的,而是挣出来的,当初我们两家相看,我就是看青树懂事,又有手艺,这山怎么能不进了呢?知道你是心疼孩子,我也心疼女婿啊,大不了去那些没有大东西的地方转,哪怕就是打点小东西,进山采采药,也总比种地要好。”   何氏似笑非笑:“我们家没分家,孩子他爹不让他们去。你们朱家如果想进山,可以自己花银买个牌子。”   朱母:“……”   “我是真心希望他们夫妻俩好好的,你们不让进山,孩子吃什么?上一次小夫妻俩还在吵,说是青树想拿银子孝敬你们……不打猎了,银子没来处,他们要养个病孩子,此外还有俩闺女,上头还要孝敬你们,你这是想把他们逼死?”   林麦花眼看何氏气得不轻,忙道:“伯母,我娘可没有逼二哥给孝敬,而且,这银子好像也没给吧?”   林家三兄弟,就属林青树手头最紧,他是想着双亲为了治伤花销太多,可能二老这些年的积蓄都花完了,便想给个五两银子。   朱红杏不答应,想把这银子留着给孩子应急,两人吵完,最后是林青树妥协。   可何氏并不知道儿子想孝敬她,银子不见影儿,还被亲家母指责到了脸上。   “我逼他们?”何氏惊讶又愤怒,一巴掌拍在桌上,“没分家,儿孙不得有私财,我若逼他们,就该将他们兄弟几人所有的积蓄都收拢起来。你谁?跑到这里做我家的主来了,哪里来的脸?”   朱母吓一跳。   那边朱父正在和林振德闲聊,闻言,所有人都诧异地望了过来。 第309章 各有各的理 都知道这两亲家凑一……   都知道这两亲家凑一起容易吵架, 但大家都是体面人,所有人都没想到何氏会这么大声,这般的不客气。   朱母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 她猛然起身:“我这是为了谁?你们家如果非要退了这块牌子, 那林青树就是骗婚!我女儿是镇上的姑娘,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得嫁到村里?我们当初看中的就是青树打猎的手艺,哦, 亲事成了, 孩子生了,他居然不干了……”   “对!就是不干了!”何氏忍了朱家许久, 孩子两岁,忍了两年,上一次打架过后,她看在孙子的份上, 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决定以后和朱家好生相处。   好在朱家人也识相, 很少登门。   这么久不来, 何氏还以为大家能和睦相处了, 结果憋了一坨大的!   “我儿也不是生来就会打猎,你要觉得他不是猎户就配不上你女儿,那也好办……”   朱母指着何氏跳起来吼:“你想怎么办?”   朱红杏盼着亲娘来看自己,好不容易来了, 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再不阻止, 两人要奔着把事往坏了吵。   她及时出声,生怕两个娘不听自己的,声调陡然拔高:“娘!”   两人都望向了她。   朱红杏泪眼汪汪:“娘,你难得来一趟,我们做了饭,你多吃,吃饱了就走嘛,吵什么?”   “死丫头,我这是为了谁?”朱母怒火冲天,“是你回家说青树不打猎没有银子花……”   朱红杏确实有此担忧,而这些担忧还不好跟外人讲,这才跟双亲念叨了几句,结果,明明可以好好说的事,冲进来就吵。   她越想越伤心,坐在旁边哭。   何氏别开脸不看母女俩,眼角余光瞥见二儿子,狠狠瞪了一眼。   林青树理亏,蹲旁边不吭声。   长辈吵架,林青树帮谁都不好,简直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起身 ,从朱红杏怀中抱走云康。   朱红杏不想给,林青树强行抱走。   夫妻两人抢孩子,朱红杏也怕孩子受伤,便顺势松了手。   朱母将夫妻二人的相处看在眼中,皱眉道:“要抱孩子不能好好说吗?非得抢?”   林青树也烦岳母:“红杏不给我。她是越伤心越倔……”说到这里,见岳母不赞同,放弃了解释,“您看不上我,我做什么在您眼里都是错,以后我会少到您跟前脏您的眼睛。”   朱母:“……”   她嘀咕道:“什么态度?”   何氏轻哼一声。   两人都不说话。   朱父叹口气:“我觉得这猎户牌子还是不能退……”   “反正我不会再续银子。”林振德拍了拍自己受伤的那条腿,伤口没再包……外面结痂了,金疮药用不上,刘大夫说,就这么敞着保持伤口干净,还能长得更快一点。   伤口少了一块肉,强行缝在一起,如今那处完全就是一个大坑,坑里还长满了伤疤,胆子小的人压根就不敢看。   林振德原本是要把这伤口敞在外面的,怕吓着着家里的孩子,特意将那一截裤腿撕开,虚掩着盖在伤口上,既透了风,旁人不掀开那块飘飘扬扬的布,也看不到伤疤。   朱父明白亲家的意思,亲家是害怕儿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伤,更害怕儿子们受的伤比他还重。   说起来,打猎赚得是多,可一受伤花费几十两银子,运气好点,家里的积蓄足够治伤,运气不好,可能连伤药费都没赚回来。   朱父无奈:“云康身子弱,常年都要吃药,如果不打猎,他们小夫妻俩哪里供得起?”   如果亲家没有这一场重伤,还能帮扶一把,如今亲家变成个瘸子,不止帮不上忙,还要拖后腿。   林麦花看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气氛越来越凝滞,出声打圆场:“续牌子是明年的事,可以明年再说。”   朱母呵呵:“就是因为你去不了了,你不想出这个银子又怕别人说你抠,骂你不愿意为儿子付出,所以你干脆不许他们进山,你也太……”   林振德讶然,有点不能理解朱母的话中之意。   他们夫妻这几年打猎攒了三四十两,这一回确实花出去大半,剩下的还有十来两银子。   银子不算特别多,夫妻俩都不是爱挥霍的人,至少能花两三年。   几个儿子家里的积蓄比林振德要多……他们进山打猎是合伙打的是大家平分,没合伙的,比如药材,谁找到就算谁的。   林振德大概猜得到三个儿子手里有多少银子,运气最好的是老大和二儿子。   老大之前挖到了一个黑疙瘩一样的树根,拿到城里换了四十两银子,陆陆续续又有些药材,夫妻俩最大的花销是供儿子读书,肯定没花完,即便最近因为帮他治腿花销大了些,五六十两的积蓄绝对有。   二儿子也经常挖到药材,前前后后挣的银子不比他大哥少,但前头要接济孙家,后来又要养孩子,他的积蓄不会超过二十两。   至于老三,林振德知道三儿子的银子一直没花,儿媳妇的嫁妆更是丰厚。估计老三的积蓄比他两个哥哥加起来还要多。   父子几人所有积蓄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哪怕从此以后再也不进山,只靠着种地养兔,日子应该也不难过。   正是林振德心里有这本账在,所以他才决定不再续牌子……不划算,一年只能进山几个月。   退一步讲,积蓄花完,日子穷得过不下去,再交钱进山也来得及!   林振德之前总听妻子说亲家母性子不好,他想着既然做了儿女亲家,大家就该互相包容,但这会朱母这一番刻薄的话让林振德实在包容不了。   “我手头银子已花完,明年要续牌子,也不是我来续。”林振德直言,“亲家母,我是不想让儿子进山,银子都是次要的。哪怕你帮他出了这笔银,我照样不让他去。”   朱母气得脸红脖子粗:“那你们家是真要骗婚?不觉得太缺德了吗?人在做,天在看……”   “这几年我们家对你女儿已足够好。”林振德觉得自己大概是年纪大了,真的很不喜欢家里吵吵闹闹。   想当初家里那么难都过来了,如今日子好过,反而还整日吵吵嚷嚷:“如果你们觉得受了骗,现在可以把闺女带回去,大家都年轻,能娶得到也嫁得出,至于孩子……你们如果不抱走,就把孩子给我留下。”   话里话外,竟然是要撵儿媳妇离开。   朱母傻了眼:“我闺女给你们林家留了后……”   “我们林家有后,她孩子也不是为我生的。”林振德语气很淡,“青树媳妇,你要觉得我儿养不起你们母子,可以回家让你娘家养。”   朱红杏脸色乍青乍白,她没想过要改嫁,今日的事,她真心觉得自己冤枉,不过回娘家抱怨几句而已,她是说过就忘了,哪里想得到母亲会当了真?   她不好意思跟公公低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林青树。   林青树抱着云康正在摘院子里的那棵树上的花。   孩子难得有兴致要东西,林青树故意逗他,假装摘不到。   父子俩玩得乐呵。   朱红杏就感觉林青树没心没肺,这边几人吵得不可开交,他还有心思玩耍。   “青树!”她拔高了声音,“爹说让我回家。”   林青树当然有听到这边几人的争执,一直没吭声,就是他真不觉得父亲的话有错。   好好的日子不过,朱家人主动找上来吵,正如妹妹所言,续牌子那是明年的事,父亲只是提了提,如果这半年内日子窘迫,该续还得续。   他只是明年不进山,又不是以后都不打猎……找得到活路,不用进山,何必去犯险?   朱家非得在这时候压着林家人答应续牌子的事,更是扯出什么长辈不愿意给儿子出钱又怕被人抠搜云云。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林青树知道人性自私,双亲也自私,但是,父亲绝对不会算计到他们几人兄弟头上。   若父亲真是那种抠搜又小气爱面子的人,就不会让他们兄弟几人当自己的小家,而是会将所有银子都收走。   林青树深吸一口气:“我爹没有撵你,说的是你想回可以回,不想回就继续留下好好过。”   朱红杏眼圈通红:“我要不想和你过,也不会答应嫁给你。”   林青树目光一转,看向岳父岳母。   “我不会让他们母子俩饿肚子,二位若不放心将闺女交给我,那我也没办法。”   朱红杏瞪大眼:“你混账!”   她一抹泪,哭着奔到林青树跟前,一把抢过孩子,“你别后悔。”   她抱着孩子跑出了门。   林麦花想要起身去追,被何氏摁住:“别管她。”   朱父飞快去追女儿,朱母气急:“好好好!你们家,我记住了!”   林振德皱了皱眉,觉得此次不能妥协,否则,朱家下次还会跑上门来指手画脚。   如果分了家,只掺和儿子的小家还好,如今这一大家子,都按着朱家人的意思……出事了算谁的?   尤其是林青冬,人家又不靠打猎为生,和妻子感情挺好,若是腿瘸了或者废了,夫妻俩日子还能过?   林青树没有去追,怀中一空,心也空了。   他看向另外两兄弟:“明儿一早进山?”   兄弟俩也赞同多进山。   于是,何氏开始给兄弟三人准备干粮。   天蒙蒙亮,兄弟三人和赵东石就走了。   村尾的人都听到了林家的吵闹,还有人问到何氏面前。   何氏没有遮掩,说林家不想进山,朱家不答应。   林振德的伤摆在这儿,前头是真的差点办了丧事,对于林家不进山的决定,众人都能理解。 第310章 累赘和等开山 朱家人真心认……   朱家人真心认为自己没错。   他们担心闺女受穷……女婿不打猎, 银子不够花,他们也不可能干看着女儿和外孙吃苦受罪,到时就得出银子。   林家如此强硬, 朱家几人在回家路上都气得够呛, 朱红杏在出了村子不久后, 就被爹娘给追上。   朱母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该跑?错的又不是你……”   朱红杏被这么一责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朱父看看不远处村子里有人出来,催促:“走吧,回家再说。”   “我都没给孩子拿换洗的衣裳, 还有他吃的药。”朱红杏擦了擦泪, “我得回去收拾行李。”   孩子小,经常尿裤子, 至少要带一些干净的尿布和裤子。   “所以我说你没脑子。”朱母用手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见着你又灰溜溜回去,人家不定怎么看低你呢。不回了,都去镇上买。”   朱红杏哑然:“可花销……”   她下意识就想省钱给孩子治病。   “赚银子那是男人的事, 你又没乱花,而且青树偏帮他家里, 也该给他一个教训。”朱母振振有词, “走, 回家。”   林青树再商量好明儿进山打猎后,也去了村口,看着几人背影渐行渐远。   朱红杏走得太急,银子没带……夫妻俩的积蓄, 不是由谁收着,而是就放在那处,谁都可以取用。   林青树心里明白, 朱红杏不是有太多小心思的人,说走就走,是真的生气。   *   林青树进山,朱红杏在镇上的娘家自然等不到他。   两日后的大集,村里挺多人都去了,这才八月底,天气就冷得不行,镇上卖柴火的摊子多。   “不知道这些人的柴火哪里来的?”何氏嘀咕。   “应该是舍不得烧攒下来的。”林麦花随口答。   每个村子里都有衙差盯着,不允许私自上山。   何氏小声道:“我听说有的村子可以随意上山,稍微避着点人就行,最多孝敬一下守在村里的官家人。据说有个村子里满村的人都在打猎,却没有一个牌子……这可比我们买牌子划算多了。”   林麦花好奇问:“您从哪听的?”   “酒楼收货的管事说的,这还有假?”何氏拉着小安,“那些人不太会打猎,抓到的东西小,去城里不划算,就都送到了这几个酒楼里。这周边十里八村谁家有牌子,一打听就能知道,那些人胆子也是真的大,生怕别人不知道,这要是被抓了……”   但没人去告状。   大家都活得挺艰难,何必断人财路?   天气渐冷,棉衣还是每年新做的更暖和,何氏之前和镇上的布庄打过招呼,如果有新棉花到,一定帮她留些。   棉花的品相不好,颜色黢黑,也不够蓬松。   伙计无奈道:“就这种,还是东家搭了不少人情才拿到的。”   棉花不好,价钱却贵。   何氏还是咬牙买下了十多斤,家里人多,如果不是价钱太贵,她还想多买一点。   母女两人在最热闹的两条街上,从这头逛到那头,何氏喜欢货比三家,该买的东西没买,又得掉头回去买。   等于两条街上母女俩来回跑了好几遍,又回到镇子口时,发现路边站着个熟人。   朱母双手环胸,正在和那处的一个女车夫闲聊。   瞅见母女二人,朱母主动上前:“亲家母,难得碰上,去家里坐一坐吧。”   何氏双手拿满了东西,每样东西都多是用麻绳捆着,麻绳勒得手指生疼,而此处去朱家,至少有半里路,路上人还多,她扛着东西比别人宽大了一圈,真的不好走。   拿着这么多东西去,一会还得走回来,何氏将手里的东西放地上,甩了甩手指:“有事?”   朱母看向亲家母买的那一大堆东西,一字一句道:“谈一谈两个年轻人的事。”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早几年就不管几个儿子怎么过日子。”何氏强调,“如果我们夫妻管得多,他们俩也拖不到今天。”   朱母气得够呛:“我闺女在你们家操劳……”   “为人儿媳,村里谁不操劳?”何氏强调,“从来都是全家迁就她,她抱着个病孩子,谁都顾不上,连我这个做婆婆的都经常被她使唤……过去的事我不想提,如果他们日子过不下去,你们尽管来收拾她的嫁妆和行李,如果这日子还想过,你们私底下跟青树商量,我不想管。”   说完,何氏找了一架牛车,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放上去。   朱母没想到,林家的态度这么强硬,随着何氏离开,她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是受够了云康,想借此机会把他甩给我们,然后又让女儿另娶,再生康健的孩子,是也不是?”   不是!   何氏很心疼云康这个孙子。   云康是真的很容易生病,谁照顾都累。   “稍后我们会把云康送回来,我闺女养了两年,养得够够的,如今也该歇一歇。”   朱母说完,扭身就走。她就觉得闺女傻,负气回娘家,还把麻烦也带着,林家不来接太正常了,好不容易把病孩子甩开,人家巴不得母子俩不回呢。   朱红杏舍不得送云康回家,孩子从生下来,一直就没有离开她眼前。朱母却觉得,女儿就是过于在意孩子,才将自己弄得那么累。   夫妻俩强行将外孙抱上马车,顺便还收拾了孩子这两天置办的衣裳和尿布,连同药一起,直接送回了村里的林家。   朱家人心里有气,到了林家后一言不发,把云康往地上一放,朱母温声嘱咐:“去找你爷,一会你爹就回来了。”   云康年纪小,但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眼看外婆上了马车离开,追了两步后哇哇大哭。   林家兄弟几人上山,妯娌俩多在自己的院子里,如今都喂着兔子,只一天会过来几趟。   林振德在马车到门口时就想挪过去,可惜腿不方便,一直到马车都走远了,他才到门口,期间他喊了好几嗓子,马车都没停。   他只好将云康揽入怀中哄。   林振德抱孩子的次数不多,他要干活,身上经常有泥又有灰,抱多了孩子,儿媳妇要不高兴。   云康知道这是他爷,但祖孙俩很少单独相处,哭声便止不住。林振德进屋拿了零嘴给他,才把人哄好。   何氏在三儿媳的院子里,她买了棉花,一家分一点儿,听到云康的哭声赶过来,才得知朱家真的把孩子和行李都送回来了。   村头的林麦花在傍晚时才知道这事,何氏到她家,是让赵东石进城时帮着带药。   林振德受伤过后,林青树夫妻俩有带云康去意和堂,当时抓了三副药来,那个药酸甜,不像是药,喝着有点像酸梅汤。   都说良药苦口,三副药还没喝完,朱红杏又带着云康去了隔壁镇上的大夫那里抓了些药,然后将药给换掉了。   何氏认为,意和堂生意做得那么大,总不可能真给孩子配没有用的甜汤来喝。   “先带五副,喝完之后再看。”   林麦花答应了,问:“云康夜里跟谁睡?”   “肯定跟我啊。”何氏无奈,“等大点就好了。”   赵东石翌日进城抓来了药,林麦花一拿到药,当日就送回了村尾,何氏颇不好意思:“特意去的吧?”   “他刚好有事,还带了几十只兔子去。”林麦花把药取了一副放到罐子里,舀了一瓢水泡着,“东石说,大夫嘱咐过,泡半个时辰再熬。”   刘师爷那儿就跟个无底洞似的,无论送多少的兔子都不够。   赵东石老老实实送了一段时间,察觉到不对后,会留下一些品相上佳的做种兔。不然,家里的兔子会越送越少。   林麦花打听着母亲气色:“娘,云康夜里好带么?”   “要醒两回,你爹起来哄,我夜里不起,白日照顾他。”何氏笑道,“两个人轮流带,其实也还好,最近天气变冷,我怕他生病,已经烧上了炕。”   好带就行。   何氏又道:“红杏太在意孩子,孩子还没怎样呢,她自己先悬着一颗心,长期心神紧绷着,一点点事就能怕到哭……”   带孩子过于小心了,生怕孩子出事。   其实,好歹也是两岁的孩子,哪那么容易出事?   何氏给云康停了所有的药,只喂意和堂大夫配的甜汤,此外也不拦着孩子出门,让他每天跟着几个姐姐后面跑,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康精神头渐好,脸上笑容越来越多。   今年的九月,村里身子弱的人都已烧上了炕,众人早就摩拳擦掌,撸起袖子只等着衙门一声令下就往山上冲。   柴火必不可少!   除此之外,家家户户忙着填木槽子,今年的土芋价钱也高,据说这东西哪里都能种出来,不分土壤。   槐树村众人拿来吃,还有好些地方种子都没有,一斤难求。   因此,有不少人将土芋拿去卖……趁着这两年供不应求,还能卖个好价,等到这东西家家都种开,那就不值钱了。   林麦花也等着开山以后一起上山去砍柴,平时赵东石有往家带柴火,但不能太张扬……家里需要暖房种菜,兔子那边也要烧火,还有齐满一家要烧炕,平时带回来的那点柴火不太够。   九月,梁鱼来了。   算算时间,可能梁鱼的小月子都还没坐满一个月。   “表姐?”   梁鱼不空手,手里拎着个篮子:“我不进去,你跟我走一趟吧。”   林麦花好奇:“接生?”   梁鱼叹气:“我那儿媳妇,孩子不行了,流了挺多血,你跟我去看看。”   林麦花拎着篮子出门,问:“伯母她们没有请贾爱莲?” 第311章 提前入冬 贾爱莲和梁鱼一家……   贾爱莲和梁鱼一家是邻居。   而贾爱莲此人特别会说话, 总能说到人的心坎里,今儿梁鱼的儿媳妇木香出了事,自然下意识就去找了贾爱莲。   梁鱼心里不安, 特意来请林麦花。   林麦花听到这儿才出村不久, 当即顿住了脚步:“既然有人盯着, 我就不去了吧?”   贾爱莲挺凶,上一回林麦花抢了她的生意,因为离得远,她倒没有找上门来。如今林麦花凑到她面前, 她不发疯才怪。   “表妹, 我只信你。”梁鱼一把抓住了林麦花的胳膊,“你就在边上看着, 先不要动手,反正我不会少了给你的好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木香要是出了事,以后再也生不出孩子, 我儿怎么办?”   没有亲生的儿子,都是侄子养老送终, 可梁鱼只有这一个儿子, 她儿子又没有亲侄, 得堂侄顶上……亲侄子都找不出几个愿意尽心尽力侍奉叔伯的,何况堂侄又远了一层。   林麦花到底还是去了一趟,她这几年在周边村子里接生,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日子会很苦。   两人到时,木香已在屋中躺下,贾爱莲和江木氏陪着。   听到梁鱼进门的动静, 江木氏扬声催促:“快送点热水进来。”   梁鱼拎了一桶热水进门,林麦花跟着进。   贾爱莲正在揉肚子,眼角余光瞥见林麦花,轻哼一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木香满脸痛苦,林麦花瞅一眼:“轻点!”   贾爱莲收了手,怒瞪林麦花:“有你什么事?谁请你来的?”   她用扭头看向江木氏:“婶儿,你们这是何意?”   江木氏心里恼怒儿媳妇又去请人,但是她不敢得罪得知州大人嘉奖过的赵娘子,笑道:“多个人,你也多个帮手嘛。”   林麦花察觉到了江木氏在息事宁人,道:“是你帮我打下手,毕竟,干娘承认了我已出师,你可没有。”   贾爱莲脸色青白交加。   曾经贾爱莲接生害死过人,这是事实,她经常跟人说自己那次托大,心中后悔不跌,且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信她的人少……且贾爱莲要价不比别人便宜,甚至还更贵些。因此,饶是她经常刻意与人亲近,活计也并不多。   梁鱼嘱咐:“我听说第一个孩子没保住,以后都难……麦花,我儿媳妇就麻烦你了。”   林麦花看了一眼:“我瞅着流血有点多。”   贾爱莲面露心虚:“我怕落不干净。”   这话等于承认了她手重,梁鱼心里一沉,就是江木氏都变了脸色。   林麦花上手,没多久就收手:“我来迟了,就是不动手,这孩子也能下来。”   梁鱼吓一跳,忙问:“那要不要紧?”   林麦花摇头:“现在不知,好生养着吧。”   贾爱莲忙道:“之前我就跟你们说过,落胎伤身,以后能不能生,跟我没有关系。”   听到贾爱莲这撇清之语,江木氏心中后悔不已:“你说了会尽心。”   贾爱莲振振有词:“我是尽心了啊,你就说孩子落没落吧。”   林麦花心下叹气。   梁鱼心里很堵,可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补救:“麦花,麻烦你给我儿媳妇多配点补身的药。”   “我也能配,我这边便宜点。”贾爱莲笑道,“婶儿,我不是外人,收你个本钱。”   江木氏当然选便宜的,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赵娘子这么远来……”   梁鱼强调:“娘,爱莲没有出师!”   贾爱莲飞快道:“配药我学会了,不信你问麦花。”   说话间,她已经开始配药。   林麦花瞅了一眼她的篮子,看到里面几样药材颜色不对,明显已霉烂,心里忽然就有点理解柳叶的憋屈。   “药材不行,你买到烂的了。”   她没有说贾爱莲故意贪便宜买烂药材,已是给人留了面子。   贾爱莲动作一僵。   江木氏会请贾爱莲,纯粹是因为两家离得近,如果舍近求远,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会很尴尬。   对于贾爱莲说的都是一家人,只收个本钱之类的话,江木氏没放在心上。   木香很虚弱,脸色惨白,如此忽然伸手抓住了梁鱼:“娘,我要表姨母帮我配药。”   贾爱莲还不死心:“我这药都和到一起,放不回去了。”   梁鱼不想和她吵:“我买,你配了几副?”   贾爱莲立即道:“三副,一百二十文。其实我这药材不错,都是女子补身养颜的药,木香喝不完,你们也可以喝。”   说着,她动作麻利地继续配药。   林麦花没再多管,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说是亲戚,实则就是个外人。   这一次同样收了一百八十文,梁鱼出门,想要亲自送林麦花回家。   林麦花一口回绝,把人推了回去,也不许江家其他人送。   *   今年收了秋税,又开山。   村里众人忙得昏天黑地,这日林麦花从山上拖着柴火回来,天色已晚,却有人登门。   陈雁儿回来了。   每年春耕秋收都是农家活计最繁重之际,再抠门的人家,这时候都会比平时要吃得好些,对于豆腐坊而言,如今是生意最好的时节。   看见陈雁儿天黑了还在村里,林麦花颇为意外。   “表妹何时回来的?”   陈雁儿眉目间有些憔悴:“白天回的。表姐,我好像有身孕了。”   此时天色朦胧,林麦花看不太清楚,把人带进屋中,给她倒了一碗茶,又给把了脉:“确实是喜脉,以后别搬重的,小心养着。”   陈雁儿伸手捂着肚子:“多谢表姐。”   她要给铜板,林麦花推了回去:“家里忙,我没空招待你,忙过这一阵,我去高家看你。”   陈雁儿再次道谢。   林麦花早就听林五妹说过,高家的长辈不允许两个媳妇在外过夜,因为她们半夜里就要起来忙活。   陈雁儿方才看着没什么精神,面色又憔悴,说不定夫妻俩吵架了,林麦花没有多问。   开山这一个月,家家户户都忙,镇上的米家想要把婚期定在九月,柳叶一口就回绝了。   要么改日子,如果米家非要九月成亲,那是两个年轻人没缘分。   柳叶在女儿的婚事上半分都不愿意妥协。   女儿还没出嫁,没有米方,也还有周方陈方。如果对方一点都不愿意迁就,那这婚事退了也罢。   今年柳家人砍柴,还是和林家人一起,柳叶早出晚归,学着村里的其他人一样,柴火先放到林子边上的地里,等闭山以后再去慢慢扛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镇上的周文又来了。   这一回同样带上了他娘,母子俩天天帮林五妹砍柴,一连跑了五六日。   周文手上有力气,他砍一天,顶得上林五妹砍三天。   林五妹生两个女儿,小女婿跑来拼命干活,大女婿却不见人,这么一算,高吉祥好像差了点意思。   一个月忙完,好多人都瘦了一圈,天上已飘起了小雪……都知道今年冷得早,没想到才十月初就下雪,如今的夏日越来越短,冬日越来越长,一年四季都不分明,有人说,以后可能要变成一年到头都在下雪。   真到那时候,就只能靠暖房活命了。   闭山了,众人还得把砍出来扔在外头的柴火扛回家,周文每天都来帮忙扛柴……他要杀猪,但他是天不亮的时候杀,杀完了送到摊子上,由他爹来卖,他就能腾出空来。   陈雨儿很感激周文的用心,两人感情越来越好。   林五妹柴火搬完以后,主动提出定下婚期。   婚期定在来年的六月,那时候应该已经化冻且种完了地。   就在众人等着入冬之际,梁白氏找上了门来。   柳叶娘家有个婶娘快要不行了,她带着儿女去探望,林茶花则是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因此,梁白氏扑了个空。   干女儿也是女儿,像林麦花这样跟柳叶学了手艺的干女儿,说起来也不是外人。   梁白氏哭着来的,完全是六神无主,进不去柳家,就来敲了赵家的门。   林麦花瞅见她这样,问:“你这是……”   梁白氏哭得伤心:“梁安不是个东西,他居然真的要再娶……知不知道你梁爹在哪?把他叫回来,爹不在了,他是大哥,该他管梁安……”   她过于伤心,泣不成声,话也说得语无伦次。   林麦花没想到梁安竟然没扛住:“我不知道啊。”   梁白氏坐在门口抹泪:“小冬他们肯定知道,我就在这里等。”   她坐在赵家门口,引得周围邻居频频侧目,林麦花也没把人请进来。   柳叶已不是梁家人,梁家怎么吵,对她影响不大,对林麦花就更无关系了。   半个时辰后,柳叶回来了,看见白氏坐赵家门口哭,皱眉道:“你又闹什么?那可是知州大人嘉奖过的赵老爷,也就是麦花脾气好……真要是跑去衙门告状,你免不了要遭一场牢狱之灾。”   白氏起身,抽泣着道:“若你在家,我也不会去找她。”   柳叶:“……”   看白氏哭得伤心,她也懒得与之掰扯,“有话进屋去说。”   白氏想要知道梁平的去处,哪怕柳叶不愿意帮忙叫梁平回来,她也想自己去找。   “我只知道在码头。”柳叶叹气,“天这么冷,你一个人上路?而且,他们兄弟俩都分家了,长兄如父没错,那也得梁安听他大哥的,而且再娶这事是长辈做的决定,梁平能做弟弟的主,难道还能违逆他娘?他要是能做到不顾孝道跟她娘吵,我和他也不会落到如今境地了。”   白氏明白这些道理,就是不甘心想试试。   “那我怎么办?”白氏抹泪,“死老婆子,搅和儿孙过不成日子,梁家祖宗怎么不收了她去?” 第312章 雨雪天 白氏娘家那边已去……   白氏娘家那边已去闹过。   没有用!   白氏又让女儿出力, 梁夏还没怎么闹呢,梁母已经要把她嫁出去。   白氏实在是没招了,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梁平身上。   可惜梁平离得那么远, 她怀疑柳叶知道梁平去处, 亦或者有办法让梁平即刻回来, 这才哭着上门来求。   柳叶无奈:“算了吧。”   白氏嚎啕大哭:“我娘家回不去,没有地方住,怎么能算了?这是要往死里逼我……梁安这个狗东西,他如果敢再娶, 我就在他成亲那天吊死在梁家门口! ”   柳叶大惊。   “你千万别想不开, 还有夏儿呢?”   白氏根本就不指望闺女能照顾自己,她浑身都在抖:“那个老虔婆给夏儿定亲……能定什么好亲事?梁安也是个指望不上的,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以后夏儿自身都难保,哪里顾得上我?”   柳叶看着她哭。   梁白氏确实很可怜,但柳叶也不可能收留她, 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去,柳叶哪里护得过来?   再说, 无论白氏现在有多可怜, 曾经给柳叶添堵是事实, 她自认为不是善人,如今不落井下石,就算是个好人了。   白氏哭了近个把时辰,天色越来越晚, 柳叶直接出言撵人。白氏不甘心,再次问及梁平去处。   柳叶是真不知道,她又没去找过梁平, 也不知梁平这个冬日会不会回来……可能不会,去年梁平在家,一家子过得太糟心,他躲去了表弟家里才熬完一冬。   今年可不一定会有个表弟刚好家里缺人手需要他帮忙。   白氏不愿意离开,天黑后又在门口纠缠许久,村头的人都去瞅了好几次,林麦花吃过晚饭也站在门口瞧,外面下着雨雪,天黑后特别冷,就只有大门口处一点点麦草顶遮雨。   且白氏不是赖着不走,她就站在那儿哭着说自己的苦,邻居们听得兴起,越靠越近。   一把年纪的老人家,因为孙子出了事,逼着儿子休妻再娶,挺稀奇的。   “大嫂,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   天都黑透了,再让白氏吃了饭,夜更深,而且这种天气没有月光,想要点火赶路,雨雪这么大,会将火把淋湿。   柳叶摆摆手:“我吃饱了回的,家里什么都没有。”   “点火做饭也挺快。”马大娘多了一句嘴,她说完就后悔了。   柳叶瞪了过去:“既然您这么心善,要不收留她一宿?”   马大娘知道自己得罪了邻居,打了个哈哈:“我是个厨子,擅长做饭,所以做饭快,也不觉得麻烦,那什么……我家里还有煮好的土芋,帮你拿两个?”   她扭头喊:“大妞?拿两个土芋来。”   这也算是帮着柳叶把人打发了。   白氏确实饿了,冷的土芋有点噎人,她一点都不嫌弃,埋头猛啃。期间被噎着了,柳春儿给她送了一瓢水。   之前柳叶态度强硬,不愿在九月里完婚,米家那边退了一步,将婚期定在腊月,娶个媳妇好过年。   柳叶又说冬日太冷,定在来年化冻以后。米家再次妥协,不过说的是一化冻就定日子,三月化冻,三月成亲。   冬日里办喜事确实挺麻烦,像这种天气,满村的人都来帮忙,不能让人干冷着,得烧柴火,一堆火还不行,至少要三四堆,两天烧下来,可能要烧掉柳叶半个冬的柴火。   本身他们一家干活的人不多,柴火就不多,就这,林家怕闺女冻着,每年都要送几板车过来。   一般姑娘定亲以后,两三年才完婚正常。   像陈雁儿这种三个月内完婚的是极少数……如果不是高家太急,兴许也不会娶她。   柳春儿是有未婚夫,婚期还没定,她送来的水是热的,白氏喝了热水,感觉身子都暖和不少,夸道:“春儿,你真好。”   柳叶伸手推了一把白氏:“不要你夸,快走吧,天黑了,我家没你住的地儿。”   白氏又开始哭:“你就不能帮我找个落脚地么?”   马大娘方才失言,心里歉疚,故意看着柳叶道:“去我家住吧。”   白氏一喜。   柳叶秒懂马大娘的意思:“她家老大没媳妇,和你年纪差不多。”   白氏:“……”   她瞪了一眼马大娘:“你想得美!”   马大娘心里呵呵,她儿子上个月又找到了一份活计,在镇上的酒楼里干厨子,工钱不错。   白氏看不上她儿,她还不要白氏这样的女人做儿媳妇呢。   柳叶搬来槐树村几年,性情如何,村头的众人都看在眼里,马大娘心知,连柳叶这种好相处的人都不愿意深交之人,多半不是好东西。   其他人纷纷退走,只剩下马大娘盛情邀请。   白氏不想去马家,只好哭着离开。   前前后后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柳叶心里特别烦,转头就和儿子商量,一家子回柳家去住。   林茶花不去,她和婆家舅舅不熟,表示自己要回娘家住,柳小冬白天也去林家帮忙,晚上才回来睡。   柳叶带着闺女,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白氏中午过来时,柳家空无一人。她等了又等,后来还跑来找林麦花打听柳家人的去处。   其实整个村头的人都知道柳家人在哪儿,白氏也都问了,但无人告诉她实情,众人都说不知。   这就是平时与邻居们和睦相处的好处,如果柳叶被邻居们排挤,绝对有人告诉白氏真相,到时,林家休想安宁,即便柳叶躲去了娘家,也别想得清静。   当然,柳叶并不是怕白氏,只是不想和人纠缠而已。   白氏一连蹲了三天,后来再没来过。又隔了两日,柳家人才通通搬回来。   *   天这么冷,林家兄弟还进山。   赵东石也陪同他们一起进山,赵大山不放心……自从林振德受伤后,他经常劝儿子别再去,也跟儿子商量着明年别再买牌子。   赵东石答应了。   自从朱红杏回娘家,林青树不是在山上,就是在来回山上的路上,从来不在家里久待,云康都交给了何氏照顾。   何氏照顾孩子,不像朱红杏那么干净。   院子是泥地,整个十月都是雨雪交加,偏偏又没冻起来,院子里被踩得到处都是泥水,除非不让孩子下地,否则一刻钟都不要,浑身都是泥土和灰。   林麦花这天带着小安去村尾……高景行在十月中回来了,城里没有炕床,多是用火盆来取暖,天气太冷,除非屋子里多放火盆,不然,只有靠近火盆才能感觉到几分热意。   她想让小安跟着学一学最简单的字,冬日里闲着无事,小安能练一练。   小安很喜欢他那套笔墨纸砚,此时要拜师了,将每样东西都整整齐齐收进篮子,本来还想自己提的,个子太小提不动。   林麦花把人送到了高月院子里,这才过来陪着母亲说话。   几个孩子在玩捉迷藏,里外两间屋子都不够他们折腾,何氏被吵麻了,但也习惯了。夫妻俩一般不责备孩子,看见林麦花进门,拿了白天做的烙饼在火上烤。   看到在烤饼,明明才吃过饭的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围在何氏身边喊饿, 纷纷喊着我也要, 云康也在其中,还非得让何氏一一答应了才算完。   等到把一群孩子应付完,林麦花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响。   “怎么不见云花?”   云花今年九岁多,平时挺懂事。   何氏指了指村里的的方向:“跟李家那个年轻的媳妇学绣花去了。”   李家媳妇胡萝,是和齐满他们一起来村里的姑娘,当时看着面黄肌瘦,到了李家后,才知道人家很内秀,不光进得厨房,会绣花会认字,还会做好多种样式的衣裳。   这胡萝是后娘,十七八岁的年纪,男人年近三十,继女和云花一般大。   云花难得有个说得上话的小姐妹,何氏一般不拦着她去李家,也是因为李家的男人只有胡萝的夫君李稳,且李稳老实巴交,一天到晚都在干活,这种天气也没闲着,哪怕是在家里干活,也要天黑后才会进屋。除了李稳,李家就只有三个小男娃,分别是五岁四岁和两岁。   云花常去,也不会有事。   林麦花伸手去翻烤饼:“云康可有咳嗽?”   何氏摇头:“暂时还没,又大了一岁,今年可能会好带些。”   云康跟在哥哥姐姐后面屋子屋外的跑,他年纪小,身子又弱,腿还短,就是个小尾巴,完全跟不上大的,玩捉迷藏,无论是他找别人还是别人找到他,他都能兴奋地笑上半天。   一天到晚地跑跳,累得不轻,夜里都一觉到天明。   “这几天夜里都不用抱他起来把尿,早上醒了跟他爷一起去茅房。”何氏提及孙子,心情不错,“我怕他尿床,夜里喊都喊不醒。”   烙饼的香气飘出,她抬手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我还以为带着云康会让我们像以前一样整夜整夜的苦熬,前儿红杏来了一趟,送了给云康做的袄和鞋,我说孩子好带,夜里不闹人,她还不信。”   林麦花没有撞见朱红杏,但听马大娘提了一下,说是朱红杏好像回家了。   “来了就走了?”   何氏点头:“跟云康在屋子里说了会儿话,临走还抹了泪。那时我在做饭,想着她可能要吃了饭再走,等我出来,人已走了。后来我问云康,云康说他娘等天热的时候要来接他去住。”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估计是过去两年被孩子给闹怕了,天热了要好带一些,孩子少生病,大人也能少操心。”   余氏这时候进门,随着开门,一阵寒风挂进门,她快将门掩上:“娘,一会我帮你把棉布帘子挂上,云康可经不起吹。”   又道:麦花,过两天跟我回家,我妹妹要生了。” 第313章 母子相克 余氏妹妹不是第一……   余氏妹妹不是第一次生孩子, 请林麦花走一趟,是为以防万一。   林麦花应了,又看向光秃秃f的门口:“不是一直挂着帘子吗?怎么拆了?”   何氏笑道:“孩子多了, 一天进进出出, 撩上撩下, 沾了不少土。红杏那天回来,好像对那棉布帘子很嫌弃,撩完就用帕子擦手,她走了我拆下来洗, 以为烤两晚上能干, 昨儿给烤坏了,今天我缝了缝, 才准备抽空挂上。”   林麦花没说朱红杏的不好,余氏却有些憋不住:“庄户人家,孩子这么多,帘子脏了实在太正常了, 弟妹那眼神我见着了,好像看一眼都脏她眼睛了似的, 那么看不惯, 她倒是回来洗啊。”   村里有好多妇人在做了婆婆后, 就再也不洗衣裳,都是儿媳妇的事。   何氏摆摆手:“别提了,兴许人都不回了。”   余氏一想也是。   吵架到现在,一个多月了, 开山多忙啊,家家都忙着往家搂柴火,也不见朱红杏回来帮忙。   即便朱红杏没有进过林子, 也可回来帮着看一下孩子。   余氏嘀咕:“总说疼孩子,这开山期间也不见回来砍柴,她也不怕孩子冻出个好歹。”   入冬以后,没柴火真的会冻死人。   林麦花觉得今儿的余氏话有点多,身为妯娌中三人的大嫂,余氏一向很有长嫂风范,都很乐意照顾底下的弟妹。   等到余氏和何氏一起挂好了帘子离开,林麦花偷看了亲娘好几眼。   何氏将将烤好的烙饼分给几个孩子,才小声道:“她娘家有个表妹守了寡,想说给你二哥。 ”   林麦花:“……”   “二哥二嫂还没说清楚,这会不会太急了点?”   何氏叹气:“这事是过了些,我已跟她说了不成。即便两人过不成了,你二哥也不是非得娶她表妹。”   林麦花才说两人没有说清楚,冬月初一,村里飘起鹅毛大雪,瞅着就要封路之际,镇上的朱家夫妻带着儿女们来了一趟。   他们租的马车,没让车夫回去,几人拿着礼物进了院子。   近几日冷得不同寻常,都知道要下雪,家里父子几人都在,何氏想着难得全家都在,下雪又没事做,便准备包饺子吃。   饺子还没下锅,朱家人来了。   一家子脸上都没有笑模样,格外的严肃,朱红杏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给云康买的零嘴和做的衣裳,知道你们家很看不上我们朱家买的药,我就没买。”   何氏眉头微皱:“孩子又没生病,吃什么药?且他有喝意何堂大夫配的甜汤。”   朱红杏嗯了一声:“我不会带孩子,所以,云康以后还要麻烦您。”   何氏上下打量她:“孩子是你生的,如今却托付给我,不打算回来了?”   “是。”朱母接话,“我们两家吵吵闹闹,让人看尽了笑话,他们夫妻俩日子过得磕磕绊绊,我们做长辈的也跟着悬心,瞧这样子,继续让二人过,免不了要打闹,对孩子也不好,我就觉得,与其让孩子天天受惊吓,还不如分开。”   朱红杏低着头:“我能再嫁,林青树能再娶,孩子交给你们我也放心,就这样。”   她说到最后,看了一眼林青树,“对不住,我爹娘是担忧我才……”   话未说完,泪水已落下,她撸下手上一个镯子,“还给你。你们家的聘礼我不退,留下来的那些嫁妆就当是补偿。”   何氏眉头紧皱:“你决定了?”   朱红杏苦笑:“我照顾云康,恨不得把他护好,可经常好心办坏事,我娘也是……他们买偏方,花费了不少钱财。孩子在我身边长不好,那是与我八字相克,我离了他,才是对他最好。”   八字不合?   母子之间八字不合?   何氏好笑地问:“哪个道长说的?”   “楼娘子说的,这一个多月我不在家,云康确实好转了许多,这么冷的天,他都没咳嗽。”朱红杏擦了一下眼角的泪,“以后我会常来……”   何氏想说楼娘子就是个假神婆,前头差点害了福娘,可看着朱红杏这哭哭啼啼的模样,还要那边朱家二老高高在上的姿态,歇了多嘴的心思。   有什么好劝的?   假神婆差点害得福娘落胎,朱红杏又不是不知?   何氏直言:“别常来,青树肯定要再娶……大丫就嫁在前面,我们两家相距十丈不到,她一年来过几次?人家给孩子的东西,都是背着大人给孩子拿回来,现在你要走,以后也少来,或者让你大嫂他们把孩子给你带到镇上去见面,来往多了,对你不好,对青树也不好。”   朱红杏瞪大眼睛:“那桃花不也经常带包子?多个人疼孩子不好么?”   “让你少来!”何氏皱眉,瞄了一眼朱家人,“听不懂话似的。”   朱母一拍桌子起身,朱父一把将她拉住:“既然说清楚了,咱这就走。”   再不走,又得吵一架。   朱家人马车在外头等,本来也没打算多留。   朱红杏临走,一边哭一边回头。   云康这一个多月都是跟何氏睡,追了几步,跑到了雪地里,何氏飞快上前将他抱住回到屋檐下,等到站稳回头,门口已没有了马车。   朱家人来了又走,前后不到一刻钟。   林青树站在屋檐底下,欲言又止,似乎想劝,最后却没出声。   何氏觉得这事挺大的,又没处说,于是跑到了村头。   林麦花这才知道朱家干的事,道:“那个姓楼的妇人太过分,怎么能说人家母子之间相克呢?”   偏偏还遇上了真愿意信这话的朱红杏。   何氏一想也对,不说朱家人有多讨厌,单论朱红杏本身,为孩子的付出真的足够多,看得出是真心疼孩子。   “我找她算账去!”   何氏怒气冲冲,也还记得回家叫上帮手,林麦花怕出事,拉着赵东石一起追上去。   夫妻俩过不下去要分开是一回事,一个毫无关联的外人胡说八道,害得两人分开,那是另一回事。   整个林家,只留了余氏在家看孩子,包括高月和春江,都一起去寻楼娘子算账。   楼娘子住在朱红杏前头的婆家那个村,和花娘子是邻居。   这个村子不大,整个村没有几户人家,这么冷的天,一般人都不爱出门,一群人气势汹汹杀进村子,手里还拿着弓箭和大刀,住在村头的朱红杏前婆婆探出头来,看到是熟人,先是吓了一跳,意识到不是冲自家来的,便起了好奇心:“嫂子,你们这是……”   何氏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一家人来此找楼娘子算账,就是要让人知道楼娘子干了些什么好事,如果能因此让那些被楼娘子所骗的人醒悟,也算是行了善事。   “姓楼的那个老婆子,跑到我儿媳妇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害得他们夫妻情断,今儿我不教训她,旁人还以为我林家好欺负。”   一行九人,直逼楼娘子家门口,眼瞅着前面就要到地方了,林麦花一把抓住何氏的胳膊:“千万别闹出人命。”   何氏颔首:“放心!”   浩浩荡荡一行人,看着还是挺唬人的,林青树上前敲门,敲了几下后直接踹门。   楼娘子家的大门比较结实,踹了好几下,大门没踹开,倒把里面的人吓得够呛,开门的是楼娘子的儿子,看到众人气势汹汹,手里还拿着利器,忙道:“有话好好说,可是有误会?”   “什么误会?让那个假神婆滚出来!”何氏怒火冲天,“今天不把事情给我说个一二三,老娘饶不了她!”   楼娘子站在屋檐底下:“你们先进来。”   楼娘子的儿子有些不放心,但还是放了众人进门。   面对这么多人上门找茬,楼娘子丝毫不惧,叹息道:“那话是我说的,但……不是我想说。人家请我帮着斩断这份孽缘,母子相克的话,是朱家教给我的。”   怕众人不信,楼娘子强调:“我一般不会给人批命,除非是人家求上门,那朱家带着女儿登门之前,先跟我打了招呼,我……那是顺他们的意。”   何氏恍然大悟。   不是朱红杏一定要走,可能就在她在娘家住的这段日子里,朱家二老起了让女儿改嫁的念头,但是朱红杏不愿意,朱家人这才把她请了过来,编造了一套母子相克的鬼话。   偏偏朱红杏还信了。   “真不关我事。”楼娘子强调,“一把年纪的人要给我下跪,求着我帮这个忙,我不答应,两人真要跪,我能怎么办?”   她说得自己很无辜。   实则,还是因为舍不下朱家人给的好处。   林青树深吸口气:“娘,算了吧,我们回家。”   本质就是朱家二老看不上他,所以才干了这些事。   往回走时,雪很大,众人个个都变成了雪人一般。   林麦花在村头时叫林家人进屋烤火,一个都不来,直接回了家。   赵东石进屋去点炉子,林麦花准备关门时,看到村外又有人来。   她站在大门处等了等,发现来人是丁氏的娘。   丁家人还住在镇子之外的窝棚里,之前说要走,后来也没走。   认清来人,林麦花关上门回屋。   没多久,隔壁就有敲门声响起。   丁氏开门看到是自己亲娘,心头格外烦躁:“外头天这么冷,雪下的那么大,你一个人出来做什么?就不能老实在家烤火么?”   丁母哭道:“你哥他……你哥他冻病了,我们没有银子抓药,你不收留我,能不能让你哥和孩子住进来?”   “不能!”丁氏伸手一指,“这家不是我说了算,自从入了赵家,我没有赚过一文钱,而且他们家是买了我的,我从生到死都属于他们家!哪里来的脸让他们帮我收留别人?” 第314章 母女 丁母不肯走,坐在门槛……   丁母不肯走, 坐在门槛上哭。   丁氏直接将门给关上了。   这期间,丁母试图伸手来阻拦,丁氏不管不顾, 差点就夹了丁母的手。   丁母在门外哭得特别伤心, 丁氏在门内没哭, 心里只有烦躁。   她面色难看地进屋,然后将孩子抱进怀里。   赵东银在旁边磨钗头,瞅见她脸色不好:“怎么了?”   丁氏烦躁:“讨人厌的人又来了,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脸面, 一次又一次的找上门来, 每次看到他们,我心情都特别差。”   赵东银安慰:“不管他们就是, 我们家大门关着,她进不来,这么冷的天,她在外头等不了多久。”   说着, 放下手里的东西,又扫了扫身上的木屑, 起身准备出门。   丁氏紧张地问:“你去哪儿?千万别对那些人心软, 他们忒会得寸进尺。那时候说了要走, 走了一半又回来,如果不是我在这儿,他们不会在镇外停留那么久。”   一家子死赖着不走,图的就是出事了可以请她帮忙。   丁氏不允许自己心软, 可是方才看到母亲一个人顶风冒雪而来,她心头还是不好受。   赵东银捂着肚子:“我去上个茅房,好像二弟那边做了好吃的, 我瞅瞅去。”   “人家刚从外面回来,哪有好吃的?”丁氏扬声喊,“是我们家的晚饭快好了,你去叫他们过来吃。冷锅冷灶的,这会现做,天黑了都吃不上饭。”   赵东银已经出了门,闻言答应了一声。   他确实先去了茅房,然后找了赵东石,兄弟俩站在屋檐下嘀嘀咕咕。   等到赵东石再进门来,就说他要去镇上卖东西。   林麦花猜到了两人要干的事:“小心些,我和小安在家等你。”   赵东石一乐:“我去镇上帮你们买烧鸡。”   小安很喜欢吃烧鸡的腿。   赵东石过去喊赵东银,说是要去镇上卖药材,门外有人,两人从后面墙头跳出去。   赵东银走路跛脚,习惯了以后只是比常人稍微慢一点,丁氏站在后面的柴房里,看着兄弟俩背着个篓子,有说有笑跳墙头。她心里就更烦外头的母亲了,明明都把她卖了,当她死了不行么?   赵家兄弟出门一趟,天黑了才回来,说是一切顺利,两人经常一起出门卖东西,既然说了顺利,便没人多问。   丁母在门口赖到半夜,雪越下越大,这么冷的天,她只有一身不算厚的衣裳,这是要冻死人的。   她完全就是拿自己的性命来算计女儿,逼着丁氏心软。   丁氏确实心软了。   这种天气,哪怕就是个素不相识的乞丐倒在门口,眼瞅着就要被冻死,丁氏都不可能不闻不问,何况这还是自己的娘。   她半夜抱了一床被子,悄悄扔到了门外。   丁母将被子扯过来裹住,身子早已冻僵,她唇角却微微翘起。   天蒙蒙亮时,林麦花起来上茅房,打开门看到白茫茫一片,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房顶,如果雪太厚,还得赶紧扫雪。   齐满父子俩扫兔子圈和暖房柴房,赵东石扫的是他们住的这一片房子。   房顶上的雪不算厚,可以明天再扫。   除非白天雪也很大,那兴许午后就得扫。   林麦花上完了茅房回来,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睡在外头的丁母,好像一直都在哭,林麦花是听着哭声睡着的,这会闭上眼睛,耳朵里似乎还有昨天晚上那种悲悲凄凄的哭声。   想到昨晚这么大的雪,林麦花吓了一跳,急忙开门去瞧。   她这边的大门距离赵东银的门有三丈远,两家门口的位置没有雪,一眼就看到那处有个人蜷缩在地上,身上裹着厚被子。   据说镇上有买旧衣和旧被子的,棉花和料子足够好,不光不愁卖,价钱还很高。   林麦花站在门槛上瞅了许久,确定躺在那处的人身上有微微的起伏,这才放松下来,准备关门回房继续睡,看到村头有人跌跌撞撞而来,一路跑得飞快,又因为看不清脚下,一连摔了几跤。   还没入村,隔着老远就嚷嚷:“娘……娘……”   来人是丁元海的媳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喊,说是丁元海昨天晚上被人揍了,然后被丢在了一个窝棚后面冻了半宿,丁氏原想今天再接再厉,磨得女儿答应他们入门,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   丁母都来不及跟女儿打招呼,与儿媳妇互相搀扶着渐行渐远。   当日午后,丁母又来了一趟,想要问女儿借钱,说是丁元海受伤很重,需要银子治伤。   丁母又开始哭,赵东银午后说有事,带着赵东石又跑了一趟。   然后,天快黑时,丁元海的媳妇又来了,说是男人被揍,让婆婆赶紧回去。   丁元海说了,打他的那人以后每天都要来揍他。   至于缘由,他不太清楚。   丁母觉得是女儿女婿干的好事,他就要去找女儿算账,丁元海却拦着不让,他心虚。   住在镇子外窝棚里的人,都是外地来的难民,人在饿极了的时候,是没有底线的。   只是要付出小小一点东西,比如是两个土芋,或者是一个馒头,就能和看上的女人春风一度。   丁元海悄悄勾搭了三个女人,他怀疑是那些女人家中的男人心中不忿。   “娘,走吧,咱惹不起!”   丁母不甘心:“可是……”   明明他们可以靠着女儿落户槐树村。   “娘,难道你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丁元海催促,“我们惹不起他们,只能躲了!我听说城里有不少心善的富家夫人搭了粥棚,还是用白米和糯米熬的粥,咱们去那儿,不怕被饿死,还用不着求谁。”   丁母很倔强,也只有儿子才劝得动她。   在一片冰天雪地里,丁家几口人踉踉跄跄启程进城。   丁氏听说自家哥哥受伤又生病,觉得亲娘肯定会再来,她都想像柳叶一样搬出去躲了,可惜她和赵家在此处都没亲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丁家人死赖在门口不走,她不在家,赵东银也不得不管。   且赵东银比她大方,说不定一出手就是好几两,她可不能走,得盯着他!   翌日,丁氏耳朵支着,生怕外头有人敲门,等了又等,一整天都无人来。她微微松口气,接下来几天,人都没有来。   她心里泛起了嘀咕,该不会出事了吧?   如果没出事,不可能不来找她。   她想去镇上问一问,奈何外头冰天雪地,镇上的路还能走,但不好走,且她还得照顾孩子,去不了。   干脆不闻不问。   真出事了,那也是他们的命。   *   林青斌病了。   病得很重,又有不少人登门探望,说是已说起了胡话,眼看就要不行了。   村头的人得到消息,纷纷赶了过去……等着帮忙。   林麦花也去了一趟。   林青斌清瘦,眼眶深陷,林麦花到时,芦苇正跪在林振德面前,求他请大夫给林青斌治病。   林振德想要躲,芦苇转头又跪林振旺。   林振旺气急败坏:“关我屁事,老子养了他多年……”   吼归吼,众目睽睽之下,林振旺到底是让人去请了刘大夫。   刘大夫来得很快:“最好是去镇上请大夫来针灸退热……”   林振旺不愿意,抢在林振德开口前道:“你直接配药,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是他的命。他亲娘都在这儿,我一个做叔叔的,没得过他半分好,反而还搭进去不少,能帮他配药也是仁至义尽。”   他又扭头看林振德:“咱俩一人一半。”   林振德:“……”   刘大夫配药倒是不贵,他问赵氏:“你家土芋都没有多的?一副药才几十文,几斤就够。”   槐树村众人谁最早种土芋,如今家家都挺宽裕的,因为那玩意儿挺值钱,缺钱了就卖一些周转。还有些人家除开自己吃的和来年的种子,其余的全部卖掉。   赵氏低下头:“土芋有,就是……外头太冷,我怕摔,芦苇有了身孕,也不能出门。”   众人万万没想到。   他们还以为是治不好了,或者是没钱治。   林振德瞅了瞅床上病重的侄子,又看了一眼芦苇,这……真病还是假病?   如果真病,这肚子里的孩子哪里来的?   罢了。   刘大夫配了两副药,收了九十文。   赵氏取了些土芋给他。   刘大夫不想收这个玩意儿,他家里又不缺,想要换钱还得拿到镇上去卖。   芦苇之前去请过刘大夫,知道刘大夫不想收土芋,可是家里又实在拿不出钱,所以才故意说林青斌不行了,然后当众跪求两位叔叔。   当着众人的面,刘大夫问:“你们谁家要买这玩意儿?”   无人吭声。   家家都有这东西,而且还比这更大个。   刘大夫叹了口气:“行吧,下不为例。”   他故意当着众人来这么一出,今日过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配药只想收铜板,不想要土芋。   院子里众人没有离去,而是拖了柴火来烤。等着林青斌是否有好转。   林麦花没在院子里烤火,跑去林五妹的屋子里闲聊。   陈雨儿开春后要嫁人,母女俩关在屋子里做衣裳。   做的是春衫。   林五妹对于女儿出嫁,没有多少不舍,说起来还挺欢喜:“棉衣有了三身,周家又送来一些碎花布,干脆给她做成夏衣。”   陈雨儿从小长到现在,从来没有一个人拥有过这么多的新衣:“我说给娘做一身,娘不愿意。”   林五妹白了女儿一眼:“这小碎花是年轻人穿的,我穿着妖里妖气,要被人笑死。”   陈雨儿劝:“我有在镇上看到跟你一样年纪的人穿这种料子,人家能穿,你也能穿。”   林五妹:“……”   她一挥手:“不要不要!” 第315章 雁儿心思 林五妹当然不会……   林五妹当然不会跟女儿抢衣裳穿。   且不说这些花布是镇上周家送来的, 她一个寡居妇人,巴不得别人注意不到自己,小碎花的衣裳上身, 两个女儿都已出嫁, 不知道的, 还以为她春心萌动想要改嫁。   林五妹小时候在家干活,长大了在陈家干活,后来又照顾两个女儿,做梦都想歇一歇。   她才不要带着一家子来伺候!   “别推了啊!”林五妹语气粗暴, “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给你就收着,一会我一件都不给你 , 你就老实了。”   陈雨儿嘿嘿一笑。   “娘那么疼我,才不会呢。”   林五妹不再跟女儿玩笑,说起了正事:“麦花,明儿我们一起去趟镇上?瞅着这天越来越冷, 我想在封路之前看一看雁儿。”   陈雁儿有了身孕,林麦花之前说去探望她, 这肚子还不大, 林五妹说哪天两人一起去, 她一直在等。   “我也想去。”陈雨儿立即出声。   她如今有了未婚夫,去镇上姐姐家里走动,不用像以前那么避讳,顺便还能见见周文。   外头有人说林青斌在退热, 眼瞅着是熬过了这一回,已有人告辞离去。   林麦花没再去探望林青斌,直接回家了。   上一次陈雁儿回娘家来住, 看着挺憔悴,林麦花猜测,可能是夫妻之间吵了架。   三人到高家时,天色还早。   因为天太冷了,早上起来没下雪,林五妹怕午后下雪,也顾不上高家是不是在忙,一早就开始赶路。   大雪没有封路,高家的生意赶不上平时,但早上也别想空闲。   陈雁儿带着孩子正在做饭。   高家不缺钱,一家上下是真的忙,陈雁儿正用土芋和细粮和起来蒸馍馍,三人来得突然,她反应过来后,立刻想要把几个人带进屋子里坐。   这种天气,如果屋里没烧火,那厨房里还更暖和些。   陈雨儿帮姐姐的忙,林麦花和林五妹坐在灶前,顺便帮看陈雁儿的孩子。   不是两人不帮忙,而是那灶台后面塞了不少东西,只能挤得下两个人。   一岁多点的孩子,还不会走,刚才就在灶前乱爬,浑身都是土。   对于村里的孩子而言,一岁多弄成这副脏兮兮的样子算是常态,但这里是高家啊。   一看便知,陈雁儿平时没有人帮着看孩子。   陈雁儿解释:“往常我都把他放篓子里,今儿他不愿意,非得出来,刚好身上脏了,我就随他去。”   冬日里各家蒸馍馍,都会一下子蒸出几锅,省柴火又省力,饿的时候直接取出来烤或者复蒸就能吃。   恰巧这冬天冷,即便放长毛了,烤一烤继续吃也没事。   外头下着雪,陈雁儿一个人要带孩子要蒸馍,没空去前面的豆腐坊说家里来了客,小半个时辰后,馍馍一锅接一锅地蒸熟,高母终于回来了。   看见三人,高母一脸惊诧:“亲家母何时到的?快屋里坐!”   “没事,在这边能烤火,还能帮一帮雁儿。”林五妹没有多说。   她对于女儿忙成这般,心里有一点点不满,但却没有底气说出来。   高母率先解释:“我在前面烧火,顺便带老大家那个小的,哭神一样,一天到晚的哭,哎呦我耳朵都是麻的。”   高尹氏最先的孩子才几个月大,那是真的撒不开手。   林五妹恍然,难怪外孙没人看,普通人家是这样,孩子只要做了哥哥姐姐,无论多大,都得替弟弟妹妹让路,家里人都会下意识在最小的那个身上多费心思,大的只能退一步。   三人被请到了屋子里,高尹氏去厨房炒菜,林五妹进屋点火,收拾屋子。   林五妹看不下去,又伸手帮忙。   陈雁儿让几人坐着,她要去喂兔子。   高家喂兔子,用的是做豆腐剩下来的豆渣,先煮熟再晒干……用这玩意儿来喂,兔子养长得比喂草的更快一些,如今陈雁儿家里的兔子三十多只,已经卖掉了六七十只。   兔子是她的嫁妆银子买的,除了高母和高吉祥,再无人帮忙喂过,因此,卖兔子的钱陈雁儿都理所当然地自己收着了,只拿出一些买了礼物孝敬婆婆。   如此一来,其他人顺理成章地不再喂兔子,陈雁儿攒了不少私房,也没指望过别人帮忙。   看着陈雁儿冒雪绕去了夹墙,林五妹轻轻叹一口气。   她纯粹是下意识的叹气。   陈雨儿以前很少来高家,以为姐姐过得不错,看到今早上姐姐的忙劲儿,再一听亲娘叹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娘,我以后该不会也……”   林五妹宽慰她:“你应该要好点,周家生意没这么忙。”   周雨儿点点头:“姐姐这……太累了。”   林麦花出声:“也还好,总不能天天蒸这么多馍馍吧?”   兔子多,陈雁儿喂兔子的时间有点久,等到她回来,高母已在上菜了。   不知道有客到,高家没有提前准备,高母做了素菜和豆腐,让儿子去街上买烧鸡和卤肉。   菜都是买的,做得自然快。   林麦花抽了个空给陈雁儿看胎,不光要看要摸,还得把脉。   “脉象不是很安稳,要尽量歇着。”   她不是看陈雁儿累着了故意这么说,这孩子是真的不稳当,“我给你配点安胎药吧。”   陈雁儿手捂着肚子点点头。   高母一脸惊讶:“雁儿,你肚子不适,怎么没说?”   陈雁儿低下头:“没事,一点点疼,我以为歇歇就能好。”   林五妹听到女儿胎不稳,吓一跳:“什么叫你以为?你住镇上,肚子疼去看大夫啊,不,应该让吉祥把大夫给你请回来!你硬扛着,等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今儿好在是我带着麦花来了,不然你得扛到何时去?”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即便是不舍得银子看大夫,不想麻烦家里,好歹你也跟家里说一说,你蒸那么多馍馍,前后忙一个时辰都不止,万一……”   “怪我怪我。”高母接过话,“我没注意到雁儿不适,亲家母消消气。”   林五妹心里对高家不满,女儿带着个还不会走的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平时要喂兔子……不是说不能帮家里做事,而是像这种一忙就要个把时辰的活儿,好歹腾个人帮忙……早上高家人都忙,下午没那么忙啊,挪到下午蒸,谁都能搭把手。   但还是那话,林五妹没有底气跟高家人吵,只能隐晦地用那些可能会有的后果吓唬高家。   “不怪亲家母,怪雁儿是个锯嘴葫芦,原先在家里就爱逞强。”林五妹白了女儿一眼,“既然动了胎气,肯定以孩子为重,兔子让吉祥去喂,听见了没有?”   “是该卧床休养几日。”高母伸手拍了拍额头,“最近几天镇上有人办喜事,连着忙了三四天,我都有点忙糊涂了,没注意到雁儿。”   高家人回来吃早饭,大家坐一起,也有说有笑。   吃完早饭,母女俩总算得了独处的机会,半个时辰后,林麦花留下了三副药,然后提出告辞。   往镇上去时,林五妹小声道:“雁儿跟我说,都是她那个大嫂的主意,婆媳俩图的是前面忙完就回来歇着,她动胎气是因为昨儿摔了一跤,肚子没有多疼,便没有提……怕她大嫂帮忙喂兔子,到时候提出分钱。”   林麦花恍然,几十只兔子卖掉,能有十几二十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陈雁儿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拿出来跟全家分?   有些小气一点的婆婆,不会允许儿媳妇手里拿这么多银子,高母或许不在意,但尹氏一定不高兴。   三人去了热闹的那两条街,特意绕过周家的摊子,还真看到了周文。   周文立刻就要带着几人去食肆吃饭,被林五妹一口回绝:“吃过了,你不用管,我们转转就回去了。”   周文年纪比高吉祥要大两岁,他摊子后面有一堆火,将三人请到里面烤火,得知三人在高家用过饭,他又去买了几个油饼。   “不吃不吃,我饱着。”林五妹连连推拒,“太浪费。”   周文见三人都不要,干脆全部塞给陈雨儿:“吃了就不浪费,雨儿,你把这些拿着回家去。”   说着,又去拿摊子上剩下来的肉,取了一块五六斤重的:“这天气冷,肉不会坏,拿回家去吃。”   林五妹说什么也不要,但是母女俩拗不过周文的热情,回家时,拎了一块肉,风雪很大,周文执意要送三人一程。   回村的路上,林麦花和林五妹一起走在前面,周文和陈雨儿走在后头,两人有说有笑。   林五妹小声道:“现在瞅着,周文还好些。”   她对这门婚事始终悬着心,周文前头有一双儿女,他不可能不管,到底管了多少,林五妹不太清楚。   不是说孩子非得接到身边才让人操心,万一周文喜欢拿大把银子往那边送,闺女也不敢拦着。   周文没有去家里,将众人送到村头就回转了。   当天夜里,雪越下越大,封路了。   何氏怕云康冬日里生病,特意在十月底时让林青树进城配了十几副药,花费了三两银子。   没法子,意和堂的药就是药更贵一些。   何氏跟女儿提及此事,有些心疼银子:“花钱消灾,如果这笔银子给了一定能保云康整个冬日不生病,我宁愿给银子。”   但意和堂的大夫并不能保证孩子不生病。   怕什么来什么,云康到底是咳了。   好在林青树除了买补身的药材,还买了治咳嗽的,一副药下去,云康就好了大半。   云康咳嗽,头一天是跟林青树睡的,经此一次,何氏再不敢让儿子带孩子睡觉。 第316章 新妇 何氏带一个云康,要比……   何氏带一个云康, 要比以前更忙。   她原先也带孙子孙女,云花云草大了,她是想带就带, 有事也能走得掉, 如今就没那么方便, 想要到村头探望女儿,必须得是林青树在家的时候。   林麦花冬日里也不每天都闲着,这天又和赵东石一起在后院里拔草。   木槽子里长青苗,自然也要长草。   暖房之内, 一点都不冷, 一家三口干得认真,小安已经能认识哪些是草, 哪些是苗,帮不上太多忙,却不会帮倒忙了。   何氏也没闲着,先是说了云康的病情, 转而又说起了朱红杏:“说是朱家人想让她相看,她不肯看。也不知道是觉得我们林家让她受了委屈不愿意再嫁, 还是放不下你二哥。”   “可能是不想那么快改嫁。”林麦花随口答。   何氏压低声音:“你大嫂, 前头说让你跟她回家, 结果她妹妹生了才告诉她。”   林麦花惊讶:“为何不提?难道是嫌我多余?”   何氏摇摇头:“说是没来得及,又说人手不够,不知真假。前头你大嫂想让她那个表妹跟你二哥相看,你二哥又不接话茬。”   林麦花想了想:“二哥现在不想相看吧?”   “对, 当场就回了,连考虑都没有。”何氏过来聊了半个时辰,也干了半个时辰的活。   林麦花留她吃饭, 她不肯,说是家里忙着。   何氏如今确实挺忙。   因为决定了来年不再买牌子,几兄弟都买了不少木槽子,多数时间都在暖房里忙活,如此一来,林麦花两个嫂嫂要带孩子,要干家里的杂活。   余氏三个孩子,腾不出空来。   高月不忙,因为有春江帮手,但是她爱干净,无形中给春江增加了不少活计。   一家人都没空,何氏也不可能闲着。   林麦花倒是还好,兔子归了齐满一家,扫雪的事也揽过去大半,夫妻俩多数时候都是在暖房里。   暖房再大,也没有多少地,赵东石只是想把地弄得更肥一些,想让土芋更高产。   他已能做到拆开木箱子以后土芋比土还要多。这期间掺杂了一些他上一次从山里带回来的绿耳。   绿耳刚开始种不活,后来赵东石又去那处寻了寻,找到了一种树叶的腐土。   靠着那种树叶的腐土,绿耳蔓延得很快,边长边肥土。   赶在入冬之前,赵东石将此事报给了刘师爷。   赵东石早已发现,刘师爷手底下有一批很擅长种地的老农,他是其中之一,只是他立的功劳最大,还得到了张大人和知州大人的奖赏,一跃成为了名人,他的荣光,也让那些人愈发尽心尽力,盼着哪一天也凭着手艺得到等同于举人老爷的奖赏。   *   彩香彩月这对姐妹上次差不多的时间生孩子,这一回又同时有孕。   因为翠柳和柳叶交好,翠柳的儿媳妇疑似有孕,她都是找柳叶来看,而彩月又是彩香的姐姐,便一并瞧了。   林茶花有点急,柳家人丁单薄,她前面只生了一个闺女,婆婆虽然没催,她却想赶紧给柳家生子,这天特意跑到了林麦花家里。   “麦花姐,你说我要不要配点药来吃?”   林麦花一脸惊奇:“吃什么药?”   林茶花说了自己的顾虑。   “干娘都没催你。”林麦花不赞同,“是药三分毒,药吃多了伤身。”   “娘是没催,可我得自觉。”林茶花小声,“我让娘给我配药,她不愿意,说玉儿还小,还说生孩子太急了伤身……我感觉她是在安慰我。”   柳叶自己就会配类似的药,林麦花当然不可能多事。   翠柳也在暗地里着急,吴大用养了这些日子,瞧着还是要比普通人虚弱一些,眼瞅着小儿子都要生第二个孩子了,大儿子的姻缘还不知道在哪。   她请了花娘子帮忙,又到处请村里的妇人留意,最近有了眉目。   大水村那边有一个寡妇,前头生了三个孩子,一子二女,因为寡妇婆家兄弟四个,男人一死,家里人就想把她扫地出门。   翠柳心有顾虑,因为那女子比吴大用大六岁,今年都二十好几,还有,她改嫁要带孩子……三个孩子都要带到吴家来。   二十几的女子可以生孩子,实则翠柳也不知道儿子弱成那样还能不能生……如果不能,那最小的儿子才一岁多,应该能养得熟。   帮别人家养三个孩子,翠柳不太乐意。   如果能只要那个小的就好了。   孩子的事,对方一步也不愿意退,要么接纳三个孩子,要么这婚事就不成。   翠柳想要回绝,又怕错过了这个女人后儿子的婚事会更难,郑苗都走了那么久,这是第一个接话茬的女子。   最后,她还是想给儿子一个家,往好处想,这女人一进门,儿子就有妻有子……郑苗嫁给镇上一个老头子,下雪前有村里人撞见她,说是肚子有点大,好像是有了身孕。   郑苗都过上了日子,儿子还不娶,翠柳咽不下这口气。   吴大用不乐意娶这个叫面香的寡妇,对方却很愿意,翠柳权衡过后,还是托花娘子定下了这门婚事。   天寒地冻的,槐树村去大水村的路不好走,第一回见面,是面香直接登了吴家的门相看,第二日花娘子就去下聘,第三天,面香就挎着个包袱来了。   这也是让翠柳最动心的点,面香觉得改嫁丢人,还觉得接亲又费钱,通通都免了,说是先过来住上一个冬,开春以后再把孩子接来。   翠柳格外满意,如果面香来的时候带一串孩子,她感觉村里的人要笑话自家。   孩子来迟一点,兴许村里人就不笑了。   吴大用前头娶的媳妇比他大,孩子跟着婆家,翠柳那会儿不知珍惜,各种作践人家,如今给儿子取了一个年纪更大的寡妇,拖油瓶还要带到家里来……翠柳知道,肯定有人在背地里笑话她。   她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可儿子得娶妻,不能再拖了,哪怕别人笑,她也认了!   翠柳不去接亲,但还是在家准备了四桌席面,这种天气办喜事,要费不少柴火,她干脆只请了柳叶来帮忙做饭,饭做好了才出门请客。   如此,客人不等,自然也就不冷,便不用烧柴。她请了村长和几位长辈并周围的邻居登门,喜庆气氛不浓,算是做个见证。   赵家这边,翠柳请的是林麦花和丁氏,因为男客够多,又不好男女混桌坐,请了赵家妯娌,刚好能安排下来。   面香和一般的女子有些不同,她个子高壮,别看是个女子,到了吴家后,却是吴家最高最壮的人,足足要比吴大用高出一个头去,性子开朗,见人先笑,丝毫没有新娘子的娇羞,跟着翠柳一起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她还喝酒,陪同村长和几位长辈连干三碗酒,喝得翠柳眼皮直跳。不止如此,村里有些长辈会抽旱烟,其实就是一种树叶拿回来卷着抽,面香居然也会。   抽旱烟的男人都不多,女人就更少了,翠柳看得眼角直抽抽。   吴大用并不愿意娶一个这样的媳妇,看到面香又抽旱烟又喝酒,脸像个圆盘,这种年景吃得又高又壮,他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林麦花去吃席,和丁氏一起夸面香能干,面香过来敬酒,两人还祝她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面香哈哈大笑,完全没有一丁点新娘子的矜持。   *   夜里,林麦花睡觉时,隐约听到对面翠柳家里好像有人在争吵,正凝神细听,那动静很快就没了。   冬日天冷,赵东石大早上起来扫雪,林麦花也帮忙。   早上没下雪,赵东石在房顶上,林麦花打开了大门,想先清出一条运雪的路来。   她不清,一会儿赵东石也得清。   家家户户都在扫雪,门都开着,柳叶往外倒雪,看看林麦花后,凑了过来。   “昨晚上你听到喊声没?”   林麦花好奇:“听不太清楚,什么动静?吵架了?”   柳叶压低声音:“我听到是面香在喊,刚才问了翠柳,说……大用昨晚不回新房,被面香揪了进去。”她轻咳了一声,“翠柳说,面香压着圆的房。”   林麦花:“……”   她面色一言难尽。   圆房这种私密事,怎么好意思拿出来说?   柳叶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翠柳这么实诚,连这都说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翠柳不是不分轻重,而是想要让旁人知道吴大用只是身子弱而已,不是如同太监一样的废人。   这可事关男人的面子。   平时还没法澄清,总不能跑到村里随便揪着一个人说她儿子不是废人吧?   如今这像笑话一般的圆房,刚好为吴大用正名。   柳叶眼神意味深长:“翠柳故意说的。”   林麦花对上她眼神,明白了。   两人在这儿闲聊,面香扛着一箩筐雪出门,往姚家那边去。   姚家边上那棵大树后面有个一丈高的坎,底下是沟渠。翠柳家和姚家扫下来的雪都往那里倒。   面香真的挺能干,她扛着那筐子大,还压得紧实,一般女人都扛不动。   等面香回来,看见林麦花二人,还主动打招呼。   “赵家嫂子,扫雪呢?”   林麦花嗯了一声:“你起这么早?”   翠柳别是又折腾儿媳妇了吧?   昨儿新婚,这大雪天气,又没有太多的事……面香没进门,一家人还不扫雪了?   “睡不着。”面香一挥手,“我娘让我歇着,他们都在忙,我哪里好意思歇?”   很爽朗的模样。   林麦花忽然就明白了翠柳为何要定这门兴许会被旁人笑话的亲事。   吴大用干不动活儿,就需要一个能干的媳妇。 第317章 多管 翠柳一家原先在村头一点都……   翠柳一家原先在村头一点都不张扬, 每天都老实干活,平时能不与人来往,都不与人打招呼。   主要翠柳是个寡妇, 太热情了, 别人会说闲话, 而吴家兄弟俩又是腼腆内向的性子。   如今倒好,每天早上扫雪,整个村头都是面香的声音。   她性子有点像马大娘,不光爱与人打招呼, 还好打听。   这天早上林麦花又往外搬雪时, 面香还问急了林桃花。   “你那个堂姐最近有相看吗?”   林麦花摇头:“不清楚。”   “大水村那边有个合适的,今年二十有七, 家里三个孩子。”面香叹气,“我是感觉孩子太多,咱们半路夫妻,成亲了还得再生一个, 到时候就七个孩子,养都养不活, 再说, 离我原先的婆家近了点, 我才……要是你堂姐有意,我去帮她说。”   翠柳简直服了。   上一回的郑苗因为她管得太多,儿媳妇一怒之下改了嫁,临走还甩了吴家一耳光。   这一回儿媳妇进门, 翠柳嘴上没说,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儿媳妇好好跟儿子过日子, 她绝对不多嘴。   可是,这张嘴太好打听了。且一点都不知羞,什么叫七个孩子养不活?   与人相看过,不知道遮掩着,还主动往外嚷嚷,要不要脸?   “面香,别胡说。”   “我是好意。”面香一挥手,“娘,你别管。”   翠柳:“……”   她是婆婆!   做婆婆的管媳妇,天经地义,做儿媳的只有听着的份。   “回家!”翠柳催促,“快点!”   面香不以为然:“二嫂,你去跟桃花说一下。”   “我不说。”林麦花并不因为她的这些话而生气,一边铲雪一边道,“我从来不管桃花的事,你想帮她保媒,自己去她家里说。”   面香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好!我去说。”   她还真的跑去说,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   但是面香跑这一趟,与赵氏牛氏还有林五妹都混熟了,并且在回来路上,又与路旁牛家的两个妇人聊了聊。   *   林桃花回来以后带着包子住,一直没将包子送回姚家,听说了彩月有身孕,她心里不高兴,但也没管。又有面香去说亲,她越想越觉得不合适,于是这天到了姚家。   彼时小安练够了字,要在门口堆雪球,跟他爹两人比谁堆的雪球更大。   林麦花站在门口含笑看着,看到了林桃花进姚家。   没多久,姚家就吵了起来。   林麦花过去拉架,马大娘和翠柳已至。   院子里确实在吵,姚林和林桃花对峙着,看得出,二人都很生气。   众人也不知二人吵架的缘由,马大娘试探着道:“孩子还在,有话好好说!”   林桃花猜到了这一趟回来会吵架,没有带包子,自己一人来的,马大娘说的孩子还在,指的是彩月生的那个女儿。   去年四月生的,如今一岁半,刚刚会走路,这几日穿得厚,像个球一样站在屋檐下,不太挪得动。   “你真的是……”林桃花叉着腰,“你自己欠一堆债没扯清楚,如今都已儿女双全,不生不行吗?”   姚林呵呵:“我爹都不管我生不生,你谁?”   林桃花肯定要再嫁,如今是没找到合适的,但凡找着,她又不可能像陈雨儿或者柳春儿那般定亲以后还拖个大半年成亲。   女子二嫁三嫁没那么多的讲究,就像是面香,头天才说定,第二天就自己带着包袱上门,虽说急了点,但这种天气,头一天能上路,第二天说不定就连门都出不得,众人都能理解。   她感觉自己的婚事也可能会头天说定第二天就走,又不可能把包子留给她娘照顾,前脚说定婚事,她后脚就得把包子送回来。   家里只有彩月一个女人,包子还小,那个小丫头才两岁不到,彩月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林桃花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村里许多人都习惯了让大的带小的。   姚家包子年纪最大,到时得带弟弟妹妹,如果姚林这么一连串的生……像林振文那样身为老大占尽便宜是少数,多数庄户人家的老大,都要吃些亏,干得最多,挨骂最多。   “我拼命生下的儿子,不是生来给你带儿女的。”林桃花愤然,“你敢说没有让包子带过那个丫头?”   彩月一个人做饭洗衣打扫,照顾完两个孩子,还要养兔子养鸡,抽出空闲得帮姚家父子俩打下手,每天花在孩子身上的时间真的不多,让包子带妹妹……确实有过,而且是每天都有。   比如小的睡着了,让包子守在床边,醒了就喊人是常事。   姚林皱眉:“包子是哥哥,看一下妹妹怎么不行?又没让他照顾,只是妹妹摔倒了或者醒了喊一嗓子,这能有多难?”   林桃花都气笑了,她小时候叔伯没有分家,全家上上下下加起来堂兄弟姐妹有十人,除开林青斌,家里是兄弟姐妹九人,她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小,夹在中间,许多事情都看得分明。   大的带小的,带好了是应该的,最多就是口头上夸赞一句,带不好,挨打挨骂是常事。   她现在都记得曾经林青武因为带着她和麦花去地里,路上姐妹俩摔到沟渠里,沟渠里有水,两人浑身湿透,她额头上破了一个口子。   那一次,林青武被竹鞭子抽得满地打滚,是她爷动的手。   也是那次,三婶和爷奶大吵一架,差点被休。   在那之后,她就觉得家里经常吵架……也可能是她从那之后就记事了。   她有一次眼看着四叔家的春秋摔在眼前,想扶没来得及,被骂得够呛,好在她躲得快,不然,说不准也要挨一顿揍。   她这个当娘的不在包子身边,彩月那么辛苦,姚林肯定多少要体谅她,让包子看弟弟妹妹是必然。   小孩子哪有不磕碰的?   但凡小的摔了,肯定是包子没看好,免不了要挨一顿打骂。   可包子又有什么错呢?   就错在他是哥哥?   “你要生可以,别让包子照顾弟弟妹妹,可以使唤他干点别的活,比如让他帮你递东西打杂。”   姚林:“……”   才三岁半的孩子,打杂?   “桃花,你别总想着我会苛待包子,他也是我儿子,你如果实在不放心,那你把他带走!”   林桃花噎住,一瞬后怒火冲天的质问:“姚林!你生儿子是生来扔的?生而不养,你还是个人?”   “我没说不养,是你要把孩子撂下。”姚林手里拿着劈柴的斧头,“生而不养的是你,既然你不养,那你就别在这儿指手画脚!”   林桃花气得胸口起伏:“我一开始是想跟你好好商量,不是来跟你吵架。”   姚林嗤笑:“你都改嫁了还管我生不生孩子,这是商量?我凭什么听你的?我还就要生!生上他十个八个……”   林桃花:“……”   “你好得很!这么气我是吧?咱走着瞧!”   她扭身就走,气得眼泪直掉。   如果说原先林桃花想往好人家嫁是为了让自己过好日子,如今又多了一个理由,她得多搂钱,然后尽快把儿子接出来。   如果能在儿子成亲的时候帮他准备一个宅子单独住就更好,不然,底下一大串弟弟妹妹,不光包子要辛辛苦苦挣钱养活他们,可能他娶来的媳妇也得干活养姚林的儿女。   林桃花越想越气,背对着姚家大骂:“狗东西,没良心!”   这骂的自然是姚林。   姚林不怕她,扬声回:“难道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不成?”   林桃花气得把别人放在路旁的雪人一脚就踹飞了。   她今儿跑来闹之前,心里就明白姚林不会听她的从此以后再不生孩子。她故意把事情闹大,就是为了让村头的所有人和姚林都知道,她不答应让包子带弟弟妹妹,即便要让包子带孩子,也不能太过分,否则,她会上门来闹。   包子是她儿子,可不能任由姚林安排。   彩月那么勤快,能干着绝不歇着,这种人也看不得别人闲,林桃花不好直接去找她吵,显得她还放不下姚林,影响她再与人相看时的名声,只能旁敲侧击警告彩月。   林五妹午后的时候来了一趟:“桃花回去就跟她娘吵,二嫂不让她来姚家闹,母女俩吵架,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二嫂骂她懒,在家什么都不干,桃花说她给了钱,把孩子吵得哇哇哭,桃花一生气,开始砸东西……”   吵得那么凶,不去劝几句又不好,可要是去劝了……人家是亲母女,很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   她干脆就带着闺女躲出来了。   前头花娘子说定了陈雨儿的亲事以后,还想帮林五妹也说亲,被她一口回绝。   她这一辈子都不想嫁人!   陈雨儿没有空手,过来时手里还拿着针线:“桃花表姐说要进城……”   林五妹好奇问:“你何时听说的?”   “忘了。”陈雨儿小声道:“说的是等这个冬日过去,能上路了她就走。”   林五妹皱了皱眉:“进城找活干?”   因为北边来了不少灾民,无论男女,找活计的难度大大增加,而且嫁人也难……以前凭着长相好和勤快能干兴许能高嫁,如今不行,难民之中的美人很多,那些姑娘更是勤快,还愿意委曲求全。   如今去城里找活干,只包吃包住,一分工钱不要的活计,也有不少人抢。   当然,多数东家都想要找知根知底的伙计,省得被伙计坏了事,但对于城里的那些东家而言,村镇上的人和难民都是外地人,同样不值得信任。   进城找活干,除非有运气,不然,可能会和那些难民一样饿肚子。 第318章 出钱还是出力 都知道林桃花和她娘……   都知道林桃花和她娘吵得不可开交。   牛氏说她为女儿付出许多, 每天伺候女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可林桃花付了钱,在她看来, 母女俩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果不给银子, 她娘早就闹了。   牛氏听女儿提银子, 又看旁边有不少邻居围观,好像她这个当娘为了银子连闺女都愿意伺候,恼羞成怒之下,指着女儿的鼻子骂滚, 林桃花也烦了, 跑了一趟村尾,与三房商量她要用厨房, 以后她带着包子自己吃。   村尾不知道母女俩吵架,何氏听说林桃花要用厨房,用到来年三月,一共付五钱银子, 她还以为是牛氏搭的那个灶房压塌了呢。   今年老宅那边的厢房有人扫雪,入冬以后, 何氏都没去看过, 比起往年, 省了大力气。这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何氏收了钱送走侄女,又过半日,才从邻居那里得知母女俩吵得不可开交,以后要分锅做饭。   林桃花在这冬日里要单独做饭, 厨房里锅碗瓢盆不齐,全部都要买,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缺, 她也不问牛氏,跟林五妹买了一些,又跟大房买了些。   林五妹还好,拿土芋给她,镇上什么价,就收什么价。赵氏完全是狮子大开口,林桃花为了气她娘,竟然也不还价。   一转头,林桃花还带着包子到了赵家。   “我想买两只兔子,帮我杀一下。”林桃花眼圈通红。   村头这边消息稍微要灵通点,林麦花知道发生了什么,得知林桃花要单独开伙,道:“你这分开吃,得置办不少东西,不划算。”   “人活着就图个畅快,我是一点委屈都不想受。”林桃花这会心里有气,“让我憋屈度日,我宁愿去死。”   林麦花给她倒了碗茶。   林桃花见堂妹没有指责自己不该到姚家去闹,也没有说她不该这样对亲娘,忍不住就说了自己的委屈,还提了她到姚家去闹的真正目的。   “彩月已经在使唤包子,以后肯定会越来越过分,有些事一开始就该定下规矩来,我去姚家一趟,是让他们知道我的底线。我娘不懂这些,上来就说我不对,说我不要脸……我是为孩子打算,要脸做什么?”   林麦花打了个哈哈:“你的想法不算是错,但二伯母也是为你好。我家兔子不愁卖,要不你去村里别家问一问?”   林桃花瞅了一眼自家堂妹:“你这个人,从来不说人家闲话,你也觉得我做得不对?”   林麦花直言:“每个人想法不同,你觉得做得对,那就对。”   林桃花后来问林五妹买的兔子。   *   天越来越冷,村与村之间彻底走不动路了,各家每天早上起来扫完雪,整理一下木槽子,就再没有别的事做。   转眼到了腊月,雪不见小,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今年扫出来的雪都没化,姚家旁边的那个沟渠早已堆满,翠柳一家还往上堆,沟渠堆平了,靠着姚林家的墙猛堆。   姚林去找了翠柳商量,翠柳这一回通情达理,两家接下来的雪都往村外运,直接堆到了孙大丫买的地上。   这雪堆厚了,可能会把院墙压塌,众人都注意着没有往村长家的院墙上靠。   半个月过去,村头堆起了一座雪山。   村里又有房子压塌,是一户姓牛的人家,家里七八口人……经常扫雪的那个着了凉,有点头晕就偷懒了一天,然后房子倒了。   没扫雪,他们以为房子顶得住……后来房子吱嘎吱嘎响时,一群人就赶紧逃到了外面,人没事,家具和各种东西被压塌了,炕床也垮了。这种天气, 都没法整修,只好收拾了铺盖去亲戚家里借住。   那天后又有一户人家的房子倒了。   这一回,是因为房子后面有个陡坡,每天只顾着扫雪,没注意那个陡坡上的雪越来越多,后来雪往下滑,压垮了房子。好在是白天,只是有个人压伤了腿,这户人家也只能去别人家借住。   到了腊月,又有两户人家房子被砸,是因为两家旁边有一棵大树,雪越下越大,直接将那棵树给压倒了,先是压到第一家的左右厢房,树梢倒在了第二户人家的厨房顶。   第一户人家那左右厢房是用土墙建的,又已建了多年,压到的那间屋子带得旁边的墙都倒了,等于左右厢房都废了,这回是天快亮的时候,厢房里住了这人,压伤四人,还死了一人。   雪那么厚,没法儿把人送上山入土为安,只好像之前的牛毅葬岳父那般,先把人放到村尾的空地里埋起来,过两年再起棺另葬他处。   林麦花还是帮了两天的忙,生生把村头到村尾都踩出了一条路,然而没有多大用,雪太大,两三天的时间,踩出来的路就没了。   经此一事,众人开始砍树。   众人都盼着开春。   后山上白茫茫一片,村里人看着挺慌,万一都滑下来,那整个槐树村大半的房屋都别想留下。   赵东石去了一趟村长家里,村长又让每家出一个男丁去后山挖雪。   能挖多少算多少。哪怕最后那一片雪真要滑下来,好歹也能少压几户人家。   众人瞅着房屋最密集的地方开始挖,人多力量大,干活的人一多,半天时间就能消掉不少。   两日后,就听说余氏娘家所在的那个村子被压垮了好几户人家,就是山上的雪滑下来压到了房子,当时是夜里,那几户人家简直是无知无觉就被雪盖住了。   动静很大,大塘村的人从被窝里爬出来看时,已经迟了,众人去挖雪救人,一个都没救出来。   与此同时,整个府城辖下到处都有房屋被压塌,这天寒地冻的,只能找亲戚邻居家借住,这时候就必须要有个好人缘,不然,无人收留,死路一条。   这个年过得,年三十早上扫自家的雪,半下午去扫后山上的雪,众人累得够呛,无心过年。   这每家出一人,人多的还好,像林家三房,林振德如今腿脚不便,自然轮不到他去山上,兄弟三人轮流去,一人一天,不是每天都扫,摊到每个人身上,总共也去不了几次。   但是像柳小冬这般,就每次都得去。   吴大力也一样。   都知道吴大用身子虚弱,手上没力气,翠柳倒是想让兄弟俩轮流着来,大过年的,她私心里想小儿子在家杀鸡,即便大儿子挖不动也搬不动,那么多人,一人搭把手就行。   吴大用拿着铲子出门,刚好被村长撞上。   村长一脸不悦:“今儿你去?”   吴大用穿得跟个球似的,不管夏衣冬衣,全部裹到了身上,就差把被子也裹着了,被村长一问,老实地点了点头。   村长眉头紧皱,直接就砰砰砰敲吴家大开的门。   翠柳从窗户探出头:“您有事?”   “你没事吧?合着整个村子里就你机灵?”村长说话毫不客气,“如果你们家没有其他男人,让大用去,那是没法子。明明有大力,你还让大用去混,干脆每家都出一个手上没力气的人去混……你说行不行?”   翠柳看向了后山:“我们这边又没雪。”   村头这几户人家后面的山壁不算陡峭,即便是有雪滑下来,也是村中间那一部分人家遭殃,如果连村头和村尾都被雪压了,那整个村子都逃不掉。   翠柳一直就不太想让儿子去,只不过村头这几户人家没有谁提出不想去,她也不好意思跳出来做刺头,这会门口只有村长,她才敢说出自己的不满。   村长气笑了:“那你是不是槐树村人?不想去扫也行,现在就带着你几个儿子搬出去!”   这话很重,且村长神情严肃,翠柳缩了缩脖子:“大力,把你哥哥的衣裳穿了上山去。”   村长冷哼一声:“事关大多数人的生死,就不能说你家没事就不出面,万一下回轮到你家倒霉,别人是帮还是不帮?”   翠柳急忙道歉:“您消消气,我这一时糊涂,天太冷了,我脑子都冷木了,反应不过来。”   村长也没揪着不放,他还要忙着去点人头。   多数人家老老实实出人,比如姚林,父子俩都瘸腿,但从来都是姚林去,且他干活不比村里其他的青壮差,比如马槽,哥哥在镇上干活,弟弟没了,每天都是马槽拿着铲子上。   但也有刺头,有些年老的人倚老卖老,说是在雪里走不动,还有林青斌,他去第一天就崴了脚,之后就不太想去。   至于林五妹……村长说了不用去,但她不想要这一份特殊,请了林茶花一个哥哥帮忙,每天付三十文。   今日村长数完人,发现村里总共四户人家不到场,其中就有林青斌。   他亲自跑了一趟老宅,让赵氏出钱请人。   “那些一看就压不到的人家都出了人手,你家住在这正中间,如果雪落下来,正好砸你们家房子上……不出钱也不出人,你是想死?”   赵氏无奈:“我家没钱。”   “那你就借。”村长还等着集齐了人手上山干活,早点上山,也能早点回来过年,“大过年的,我不想跟你吵,今天这人你家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你那小姑子家里没人,人家都花钱请的人,你不会办事,还不知道学吗?你比她大那么多,这些年的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村长心里烦躁,说话很不客气。   赵氏愤然:“有事说事,你怎么能骂人呢?”   “再不快点,我都要动手打人了!”村长催促,“到底是出钱还是出人?”   村里的那些老人也跟着拿铲子上山,众人不是说要他们干多少,只要有一个愿意出力的态度就行。 第319章 年后 村长跑林家老宅,不是非……   村长跑林家老宅, 不是非要逼着林家出工钱,只为让林青斌扛着铲子出门,家里就他一个男人, 到了地头, 他实在干不动, 谁还能扶着他干不成?   就像那几个去山上的老人家,态度够了,没谁挑理。   赵氏不愿意在这种天气里上山:“我出土芋。”   村长气了个倒仰。   如果林家日子好过就罢了,如今他们家算是村里地最少的人家之一, 也就是家里人口少, 孩子们都还没长大,否则, 不饿肚子才怪。   “一天三斤,拿来!我去给你找人。 ”   赵氏很心疼,别人家的土芋在地窖里堆成山一样,他们家完全都不用搬到地窖里……甚至根本就没有挖出地窖来。   拢共也才几小堆, 饿肚子倒不至于,毕竟他们家还有土芋种在木槽子里, 冬日里可以掐苗来吃。   土芋苗可以割, 割完还会长, 但……割太多太狠,底下的土芋个头长不大。   可能也没谁像赵氏这样逮着那几株使劲薅,多数人不管是在地里还是在木槽子里,都种得大片大片, 苗根本吃不完。   村长才不管赵氏舍不舍得,拿了就走。   村头一群人还等着他一起上山……当然可以让那些到了的人先去干活,但村长认为, 有些规矩一开始就不能破,村里厚道的人多,脸皮厚的人也多,今天可以迟点去,明天就会更迟一点。   没谁乐意吃亏,有人晚去,就有人早走,到最后弄得七零八落不成不成样子。   今儿过年,午后雪停了,村长便没铲得太干净,大过年的,能把今天糊弄过去就行,剩下的明天再说。   *   赵家还和往年一样,全家凑在一起过年,村里的日子算起来是要比往年好过,可今年这天寒地冻的,冬月下雪起,就没给人去镇上买肉的机会,本来有人想要请赵东石帮忙杀猪,可最近这几天都要到后山上铲雪,腾不出空来。   吃完丰盛的年夜饭,赵东银闲着没事,又开始雕他的钗,赵东石顺手帮忙,赵大山也没闲着。   今儿过年,赵东银以为自己干不出活,父子三人一起动手,到深夜睡觉时,竟然比往日干的活还要多。   大年初一,所有人都起晚了。   林麦花今儿要回村尾……路再怎么不好走,村里各家还是通了路的。   早上一起来,就听见白招娘在喊,让过去吃早饭。   林麦花还以为是头天夜里的剩饭剩菜……准备得太多,压根吃不完。   结果却是包了饺子。   林麦花格外惊讶:“白姨何时起来忙的?怎么不叫我们?”   “我昨天睡得早,往年我在家乡时,初一就是吃饺子。”白招娘眼神里带着几分追忆之色,“三十那晚要守岁,男人们喝酒聊天到天亮,女人们坐一会儿,玩一会儿,就在厨房忙活包饺子。你们多吃,我包得多,一会给你娘带一篾去。”   林麦花刚要拒绝,白招娘已端了个蒸笼递到她手里:“我都准备好了的,端过去就行,就当添个菜。”   蒸笼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包好的饺子,还有个盖子挡雨雪。这都不是银子的事,而是白招娘足够有心。   林麦花认真道了谢。   *   出嫁女初一回娘家。   何氏搬到村尾后,不再热衷于回娘家,如今是干脆不回了。   余氏今天回不去,槐树村去大塘村的路不好走,于是,林麦花一家三口回家后,三房所有人都齐了。   林振德很高兴,还让多做下酒菜,他要和儿子女婿多喝几杯。   大过年的,何氏大概是太高兴了,说到兴致处,提了一嘴林青树的婚事。   就如前两年她总操心林青树没成家,如今又是同样的心情。儿子又成一回亲,多生个病孩子,以后的婚事要更难了。   “前两天你四婶还说她家里的母女三人,想要把大的那个闺女说给你二哥。”   “听说长得美。”余氏在边上切菜,“太美了不像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高月不赞同这话,她自己就长得美,整个村子里,容貌能赶得上她的,只有林麦花……至于四房院子里养的母女三人,好多人都没见过,那母女三人一般不出门,只听说美,但她没亲眼见过。   反正她和小姑子过日子都挺踏实。   “那也不一定,人家几年不出门,不认识村里的年轻后生,这人老不老实,能装一两天,一两个月,可这都几年了。”   高月没动手,只带着孩子在边上闲聊,偶尔出门吼孩子。再温柔的人在面对一群孩子时,都很难压得住自己的声音。   余氏闭了嘴。   她想要撮合表妹和小叔子,迄今为止都只是她一厢情愿,婆婆不赞同,小姑子不愿意再娶,如今连弟妹都这么针对她。   罢了!   高月察觉到了余氏的沉默:“大嫂,我是就事论事,没有别的意思。”   余氏点头:“我知道,我也没多想。”   两人说开了就好了,何氏转而又说起了小孙子,云康这个冬日里没怎么生病,眼瞅着正月过后越来越暖,她提着的一颗心也渐渐放下。   “还得是意和堂的大夫,年后能出门了,再将云康带去城里给大夫把脉,重新配点药。”   高月点头:“大医馆的大夫必须得有真才实学,不然,那是砸自家的招牌,早前我就说,带去城里找个大医馆好生看一看,总好过到处吃偏方,提了好几次,二嫂又说她娘家也是为孩子好……我就没提了。”   余氏提及曾经的弟妹,也觉一言难尽:“其实朱家也是真疼孩子,前前后后买偏方,至少都花了五六两银子。好些人家给女儿的嫁妆都没这么丰厚,这还是弟妹嫁了以后又往里贴的银子。”   “有什么用?”高月摇头,“偏方不一定治病,钱花了,人还遭罪,去城里告那一回,如果不是她跳井里,可能小命都折腾没了。”   何氏提醒:“大过年的,别提那人。”   她活了半辈子,跟许多人吵过架,但动手真没几次。   就因为和朱家吵架,让村里人看了笑话。   更别提孙大丫就在前院,前头孙大丫摆明了想回来,林青树成亲她都还放不下,后来倒好,同样过得一地鸡毛。倒是孙大丫离开后求仁得仁,如今也照顾到了母亲和妹妹。   何氏觉得,孙大丫背地里不定要怎么笑话林家呢。   众人不再提朱氏,吃饭时,林振德也没催儿子再娶。   *   午后,一群孩子又吵又闹,林麦花倒是想早点回家,但是小安不愿意回,林家孩子多,小安练字也有伴,直到天色朦胧,一家三口才往回走。   走到林茶花家门口,看见小夫妻俩从屋子里出来。   林茶花走路小心翼翼,柳小冬抱着闺女,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扶她。   林麦花几天不见她,一看便知,这应该是有了身孕,于是伸出手:“我来抱玉儿。”   柳小冬满脸感激,想把孩子带过来,偏偏玉儿又不干,她再小也是个人,有自己的心思。   林茶花提议:“麦花姐,你扶我一把。”   话音未落,她伸手来抱住了林麦花的胳膊。   林麦花一脸无奈:“地上太滑,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咱俩可能会摔成一堆。”   林茶花笑了:“摔就摔,大不了回家去换衣,哪儿那么娇气。”   林麦花瞅她一眼。   林茶花知道堂姐看出了自己有孕,有些不好意思:“放心,摔了不找你。”   一行六人往家走,比起林麦花回娘家的路,林茶花要近多了。   “最近又有人在赌。”柳小冬听从母亲的意思,凡事都多看多学,尤其要和赵东石交好。因此,但凡他知道了新鲜事,都会告诉赵东石。   赵东石提醒:“你可别去。”   柳叶当初承诺了给儿子二十两银子,后来一直没有找机会取回,然后被林家人买了地……这些不是秘密,做长辈的,对孩子会掏心掏肺,但绝对不会在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将所有的家产交给儿子,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觉得柳叶肯定还有更多积蓄。   更别提年前柳叶给自己闺女准备了不少的嫁妆,有许多一般人家不舍得买的东西,柳叶不光买,还要买好的。就比如被子,有个两床算是大方,柳叶足足准备了六床被褥。   如今这个年景,棉花那么贵,众人都能不买就不买,柳叶买这么多,眼都不眨……手头肯定还有银子。   财帛动人心,知道柳家有钱,众人从柳叶那里拿不到,就会找上柳小冬。   就像苍蝇要叮蛋,没有缝,就到处去钻。   柳小冬立即道:“堂兄叫我去看,我没去。”   林茶花出声:“我那四哥一毛不拔,他去看,就真的是看,你去了就不一定了,所以我刚才掐你。”   “你不用掐我,我懂。”柳小冬不服气。   林茶花瞪了他一眼:“我不放心你,你敢去赌,回头娘会把你腿打断,而且我绝对不拦,不光不拦,我还帮着递棒子。”   柳小冬:“……”   “行,我知了。”   *   过完年,众人就盼着开春化冻。   对于柳春儿而言,化冻还意味着要出嫁,她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转眼二月,雪不见停,还越下越大。   三月,雪不停,众人不光要扫房顶,还要去后山扫雪,后山上都被众人踩出了几条大路。   四月,到了去年化冻的日子,竟然毫无反应。   转眼到五月,天上不下雪,但寒风呼呼,地冻得挖不动,像是要入冬,这乱七八糟的季节,恍惚间让人以为是记错了时节。   到了五月底,外面的雪慢慢化了,地也不那么硬,众人才得已扛着锄头去翻地。 第320章 家丑 家家户户种地,林青树却……   家家户户种地, 林青树却先要带着云康进城看大夫……后面这几个月里,云康总共生过两次病,都是意和堂大夫配的风寒药治好的。   这都快六月了, 如果像去年那样九月就开始冷, 十月月就有了雨雪, 等于只有三四个月能进山……三十五两的猎户牌子,即便林家是兄弟三人,也不太划算。   如今回头再去看去年和朱家争论要不要续牌子之事,简直就是个笑话。   肯定不续啊!   林青树进城之前, 特意到村头来问赵家兄弟要不要去……赵东石要往城里送兔子, 赵东银要送木钗。   赵东银后来又去镇上摆过几次摊,然后放弃了在镇上做生意。   周边十里八村的妇人们早已习惯了俭省, 如果赵东银价钱开得高,都不还价,直接就走了。无论价钱开多低,上来都会还价, 一开口就会还掉一半。   如果赵东银敢说一文一支,她们敢还一文两支。   赵东银守半天卖不了几支, 还被气得够呛, 后来再也不摆摊, 直接进城。   赵东石兄弟俩约定好了和林青树一起进城,进城的头一日,赵东石将木槽子一敲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白胖的土芋。   林青树过来刚好撞上, 惊讶不已:“这怎么种的?”   “就这么种的。”赵东石笑道,“二哥想学,我教你啊。”   林青树当天没回去, 就在村头帮忙。   这个冬日里,林家三房养的兔子都长势不错,且喂兔子真的没有危险,赚得也还行,比种地是要好得多。   兔子不光能吃,兔子皮毛可以拿来做围脖大氅和披风,光是皮毛的价值,都快赶得上肉的价钱了。   木槽子不多,三人忙了一日就差不多了。   翌日,赵家兄弟进城。   林麦花在家里,林五妹母女俩登门了。   本来村里家家都在翻土,林五妹却不着急,去年就把婚期定在了六月初三,满打满算还有五六日,虽说时间不凑巧,可这早就定下的喜日子不好改……婚事要讲究顺利,越顺利越吉利。   改日子在林五妹看来是大大的不吉,可能会影响到小夫妻俩以后的日子。   又有周文主动说等到婚事忙完,他会来帮着翻地,林五妹心里就再没了顾虑。   陈雨儿这次来,是想和当初的陈雁儿一样,挑一些首饰当做嫁妆。   “平时挽头发用挺好,比筷子好看。”林五妹说话间,从门洞往赵东银的院子里瞧。   林麦花无奈:“你们该昨天来,今儿都拿进城了。”   林五妹满脸失望:“一点都没留下?”   林麦花去隔壁问了问,家里确实还有一些。   赵东银将他雕出来的东西分成了三等,此次带走了大半,家里有几支特别好的和特别差的。   丁氏将特别好的那些拿出来让母女二人挑:“都不是外人,价钱好商量,你们尽管选。”   林五妹颇有些不好意思,像这种特意选出来的精品,价钱不止翻一番,普通的卖十文,这种可能要卖四五十文,但她又不舍得给女儿买那么贵的。   这一次闺女成亲,她花光了手头所有积蓄,土芋都卖了几百斤,又在给小女儿置办嫁妆时,发现一些东西大女儿还没有,于是又给大女儿补了一些。   她后来挑了两支。   丁氏笑道:“这种价钱要高些,二十文一只。”   这价钱超乎林五妹意料之外,她当然知道自家又沾了林麦花的光,颇有些不好意思。   恰在此时,隔壁又有人敲门。   来的是柳春儿母女俩,两人也来挑木钗。   去年就说定了,化冻以后就定婚期,米家想的是三四月就把人接进门,这都六月了,才一化冻,迫不及待选了俩好日子……附近的好日子只有六月初三和六月初八。   男方定婚期,一般都会定下两三个日子供女方挑选。   柳叶一连推了两次婚期,再一再二不再三,本来该选六月初三的,可是村里有人出嫁,她耐心和米家解释了,米家也能理解,最后定下了六月初八。   得知林五妹挑了两支,柳叶笑道:“我们也挑两支。”   可是柳春儿觉得这些都好看,后来挑出了四支,都是按二十文算的。   等到林五妹母女俩走了,柳叶又给闺女挑了四支。   母女俩本来就是要挑八支,寓意好,柳春儿嫁人之后还能拿来送给婆婆和婆家嫂子。   当着林五妹的面,柳叶不好太大方,同样都是给女儿置办嫁妆,她怕林五妹多想。   林麦花送二人出门时,问:“梁爹会回来吗?”   亲生女儿出嫁,当爹的能赶回来,应该都会回来送闺女一程。   柳叶叹口气:“我让他别回,梁安的婚期也在这个六月,大水村那边不少人说梁安做事荒唐,他回来了,难免被人裹挟着去劝……有什么好劝的?如果不是出了意外,梁安都是做祖父的人,一把年纪要再娶,明明就是他自己做的决定,真不想娶,他娘还能压着他不成?”   既然是梁安自己想娶,当哥哥的跑去劝,只会讨人嫌。   林麦花一脸好奇:“原来干娘真的可以送信给梁爹?”   入冬前白氏来闹了几日,柳叶从来都只说自己不知道梁平去处,也没法传消息给他,林麦花还以为是真的。   “我是最近才知道他的去处。”柳叶解释,“真的。”   林麦花点点头:“那梁爹七月再回?”   柳叶摇头:“不知,随便他。这一转眼,我们俩都一年多没见面,我不知道他的近况。”   *   六月初三,陈雨儿出嫁。   周文请的是镇上最华丽的花轿,唢呐锣鼓十二人,浩浩荡荡到村里来接人。   陈雨儿穿着大红的嫁衣,比起她姐姐出嫁时自己走去镇上,她的亲事明显要热闹得多,方方面面都能感觉得到周家的诚意。   陈雁儿捧着大肚子,旁边是高吉祥带着两人的大儿子,她算时间是该临盆了,可肚子还没有动静,她就这一个妹妹,姐妹俩一路走来有多难,只有二人心里最清楚,因此,她但凡能动,就一定要来送妹妹一回。   林家几房的人都尽量抽空送嫁,陈雁儿故意和林麦花走在一起。   陈雁儿捧着肚子道:“也不知道怎么还不生,日子都超了。”   林麦花看了一眼:“应该快了,就这两天的事。 ”   陈雁儿得了准话,瞬间展颜:“那能把今天熬过去吗?”   林麦花摇头:“不一定,随时可能会发作。”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往镇上而去,周家院子里张灯结彩,有租挂满了院子的红绸。   周家挂的红绸比当初柳叶租的还鲜亮些,有人夸周母,她笑吟吟道:“我租的是新的,人家东家头一天刚刚买来的,我就抱来了。”   “那你们运气可真好。”有人夸赞,“租金要稍稍高些吧?”   “不是高一点,足足翻了一番。”周母眉开眼笑,“贵有贵的好处,瞧瞧,多喜庆。”   众人又是一轮夸赞。   就是周父,与人喝酒时格外豪迈,但凡有人敬酒,他都一饮而尽。   看着众人起哄让周父喝酒,何氏有些不能理解:“娶第二个儿媳妇也这么高兴?别是个老酒鬼吧?”   还真不是。   旁边都有周家的邻居说,周父平时不喝酒,今天格外高兴。   周文前头的岳家也来了,带来了两个孩子。   孩子两岁半,一双龙凤胎,养得有点瘦,肌肤很白,往那儿一站,乖乖巧巧。   陈雨儿早就知道周文前头有孩子,为此也有准备,她娶出了一双自己做的红老虎送给二人,一人一个。   当时陈雨儿是在屋檐底下将红老虎送给俩孩子,周文站旁边欲言又止。   孩子的养母,实则是亲舅母李氏笑吟吟道:“快谢谢你们的娘。”   陈雨儿还没说话,周文已道:“喊陈姨就行。”   闻言,陈雨儿瞅了他一眼。   如果承认她的身份,真觉得她好,趁着孩子年纪小改了口,也省得日后长大了改不了口。   周文强调:“你们才是孩子的爹娘。”   李氏尴尬:“我只是养母。”   一向温和的周文此时沉下了脸来:“你确定要在这么多人与我掰扯这些?”   李氏只好拉着两个孩子退走。   陈雨儿头靠近他小声道:“不太好吧?”   好歹方家的女儿帮他生了一双儿女,还是生孩子难产而亡……无论怎么算,周文都该对方家人客气一些。   更别提方家还帮周家养着孩子。   夫妻俩这会儿是出来待客,周家做生意,认识的人很多,还都是经常照顾生周家生意的客人,因此,作为主家,要极尽热情,今儿若是不小心怠慢了客人,影响的就是周家的生意。   周文眉目含笑,小声道:“我觉得挺好,方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觉察到你好欺负,他们就会得寸进尺。那俩孩子回头如果叫你娘,你千万别应。”   陈雨儿嗯了一声。   听周文方才那话中之意,好像是打算让两个孩子这一辈子都做方家的子女。   不把孩子抱回来,对陈雨儿有好处。   两人要先去招待娘家人,因为两家人吃过饭就会走。   眼瞅着就要到槐树村众人那几桌了,周文补充了一句:“我不是他们的爹,喊我我都不应,跟你就更没关系了。”   陈雨儿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下意识侧头去看周文神情:“别开玩笑。”   周文微微颔首:“我认真的,没有玩笑。以前没说,是因为你还没过门,家丑不可外扬,方才咱俩已拜堂,你已是周家人,这家丑不好再瞒着你。”   陈雨儿:“……” 第321章 双喜临门 陈雨儿今日成亲,……   陈雨儿今日成亲, 本来就高兴,听到周文那话中隐隐透出来的意思后,心情就更好了。   林五妹没有来, 嫁大女儿那次, 是外面的雪太大, 而且在槐树村没有办送亲宴,所有愿意送亲的人还是林五妹特意登门请的。   这一回不同,槐树村有送亲宴,除了林家几房之外, 还有一些村里的人来凑热闹。   陈雁儿看着一双新人在酒桌客人之间打招呼, 刚想说话,忽然捂着肚子靠向了林麦花。   “表姐, 我肚子疼。”   在别人的喜宴上要生孩子,肯定是要赶紧离开,留在这里不像话。好在此处离高家不远,林麦花立刻扶起她往外面走, 出门时回头看向了高吉祥所在的那桌。   高吉祥正在与人推杯换盏,没注意到门口情形, 倒是他旁边的赵东石发现了林麦花的动作, 挥了挥手, 让二人放心走。   两人出门后不久,何氏追了出来,母女俩一左一右扶着陈雁儿,又走几步, 高吉祥狂奔而来。   “雁儿,你怎么样?”   陈雁儿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痛!”   “我抱你!”高吉祥一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这里走过去得半里路, 赵东石目光一转,看到路旁一个杂货铺门口放着板车,忙过去跟伙计商量,很快就将板车推了回来。   “快快快,放上去!”   陈雁儿肚子那么大,根本不好抱。   一行四人匆匆往高家赶去,林麦花忙问:“小安呢?”   赵东石随口道:“俩孩子都在爹那儿,一会儿送到高家来。”   陈雁儿的大儿子,刚才在席上,高吉祥也没把人带来。   周家摆喜宴时,高家那边的豆腐也卖到了尾声,高吉祥抱着陈雁儿往屋子里闯时,刚好碰到了从豆腐房出来的婆媳俩。   高母早就知道二儿媳妇这几天要生,一直没动静,她其实不太赞同二儿媳妇这时候出门,念及二儿媳妇姐妹情深,且姐妹俩又有那样的过往,这才没拦着。   “真的要生了?没事吧?”她拔腿往后院跑,主要是为跑前面给后面众人开门。   一边问,又扬声吩咐:“老大媳妇,赶紧去烧水。”   高尹氏忙去厨房烧水。   陈雁儿其实今早上起来就感觉到肚子不适,猜到了要生,又怕自己猜错,强撑着去给妹妹送嫁,她想过万一,如果在村里发作,干脆就在娘家生……反正娘家没有兄弟,没有人挑她的理,最怕的就是在村里到镇上这期间发作,但她生过孩子,知道生孩子从发作到生下来没那么快,便是在村里就肚子痛,赶回镇上应该也来得及。   林麦花帮她接生,高母同样没有进屋,这一次多了何氏。   何氏不怕生孩子,当初两个媳妇生头胎都是她自己上……林老婆子根本就不允许家里的孙媳妇生孩子时提前请稳婆,除非是难产了,才会考虑请人。   就是那么怪,何氏进门起分家前,她自己也好,妯娌也好,包括家里的儿媳妇,就没有难产过。   陈雁儿这一胎养得不算好,胎位不正,林麦花费了一番功夫帮她转胎位。   胎位是隔着肚子,将肚子里面孩子的头转到合适的位置。   何氏第一回 看到女儿下手,吓得退了好几步,等到林麦花收手,又让陈雁儿使劲,她才重新靠近:“怎么下得去手?”   林麦花笑了:“我学的就是这,一开始我也不敢上手,干娘跟我说,我下不去手,扭扭捏捏,也许就是两条命。”   两条命在手,怎么能不动手救?   何氏深吸一口气,瞅了女儿一眼:“没想到你这么大胆子,连这都没吓退你。”   又花了一个多时辰,陈雁儿母女平安。   这一次是个闺女,何氏抱出去时,高吉祥和高母都在外头等着。   高母要抱,何氏看出来高吉祥也想抱,便绕过了高母,直接将孩子交到了孩子她爹手里。   高家不缺孙子,只图人丁兴旺,高母听到是孙女,也一点都不失望,笑眯眯问:“雁儿吃得下去吗?我给她煮了鸡蛋。”   “要先换被褥和衣裳。”何氏转身,“我还得回去帮忙。”   高母也进屋帮忙。   在这期间,有人将高吉祥的大儿子送了回来,林振德没来,他腿脚不便,还是带着小安和几个儿子一起留在周家,和送亲的众人一起回村。   陈雁儿一身清爽靠在床头吃鸡蛋时,高吉祥抱着孩子进来了,林麦花一拉何氏,两人飞快往外退。   高母出门,笑吟吟道:“别急着走,我做了饭……”   母女俩在周家吃了席才过来的,还不饿,且本来是送亲,何氏要赶回去帮着看孩子。   母女俩和赵东石从高家出来时,外头有位大娘在问:“刚才我看到吉祥媳妇被推回来 ,是要生了吗?”   “已经生了,母女平安。”何氏语气欢喜。   大娘追问:“是个女儿?”   何氏笑呵呵答:“对!儿女双全。”   有些老人家只喜欢男丁,哪怕家里一串男娃了,突然生个女娃,还是会不高兴,所以何氏强调了儿女双全。   三人往家走,柳叶正在村头和几个人闲聊,看见三人回来,麦花,你小姑叫你去吃饭。”   如无意外,村里的送亲宴分两轮,早上吃了去送亲,送完亲回来还吃一轮。   林麦花三人跑去高家耽误半天,落在了其他人的后头,第二轮宴席肯定已吃完了。   不过,林五妹特意安排了柳叶喊他们,就是早有准备。   三人也不客气,没进家门,又去了林家老宅。   老宅中院子里摆的桌椅已经各回各家,林五妹在扫地,看到三人进门,忙问:“雁儿可还好?”   何氏笑道:“有麦花在,肯定好啊!母女平安,你有外孙女了。”   林五妹欢喜不已,眼圈又开始发酸发热,早上送女儿出嫁,她憋不住哭了两场,这会又想哭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几声好,又对林麦花道谢,“厨房里有饭菜,我帮你们热。”   别看已经六月天了,外头才化冻,天气挺冷,做好的饭很快就变得冰凉。   何氏帮着烧火热了饭,就说了今日高家生孩子的情形,林五妹听说外孙女一切正常,特别欢喜:“三嫂,我给各家都留了菜,一会你把这盆带走。”   足足有半盆。   如果拿大海碗来装,至少也有五六碗菜。   何氏无奈:“这也太多了。”   “没多少,家里人多,一人几筷子就没了,你们家帮我那么多,菜少了我送不出手。”林五妹执意相送。   她给林麦花准备的也多,还不容拒绝。   林麦花见了,打算端回去后分一些给丁氏和村头那几户人家。   这送菜也不是满村都送,只送亲近的人家,林五妹住在村中间,一般送不到村头去。   对于林五妹而言,今儿算是双喜临门 ,想当初刚回村里那会儿,她担心母女三人会被人欺负,害怕两个女儿没能有个好归宿,如今……俩闺女都嫁去了镇上,大的女儿还给婆家添了一双孩子,如无意外,大女儿这门婚事是彻底稳当了。   一般而言,女儿家从接了聘礼后,婚事就不会再有变数。可是林桃花的遭遇,让林五妹不敢放下心。   林桃花在后来的这几个月都是自己开伙,哪怕后来母女俩和好了,也没有再与二房一起吃,本来是一化冻就要进城,后来冻到了五月底……眼瞅着陈雨儿的婚期近在眼前,她才决定送了表妹再走。   在当下,许多人家在办喜事时,不愿意让夫妻成亲多年没孩子,或者是夫妻俩因为某种原因没能过到头的妇人碰新人的东西。   林桃花今日都没去送亲,就是怕别人忌讳。   这边三人在吃饭,林五妹拿了菜送给林桃花。   林桃花不要,又给送了回来:“一会我把包子送回姚家,明天早上要进城,吃不了了。”   林五妹哑然:“那你拿在路上吃。”   林桃花笑了:“小姑,我不跟你客气,一会我拿几个馍,装点咸菜走,行吗?”   林五妹随口答应下来:“你跟谁一起进城?”   林桃花是独自进城。   这两日林五妹在院子里听得到二房母女俩偶尔争吵,牛氏不放心让女儿进城,林桃花铁了心……她回家都这么久了,请了不少媒人,也为自己争取过,但差了几分运气,始终寻不到她自己满意的婆家。   城里富人多,林桃花也不是非要找豪富,只要稍微富裕点,能容忍她攒点私房钱就行。   林桃花坐在了林麦花对面:“麦花,我本来是要去村头找你的,刚好你来了……我想请你帮个忙,以后我不在村子里 ,姚林那个混账,我看他是真当彩月是个好的,肯定是彩月怎么说他都觉得好,包子绝对要受委屈……”   何氏听不下去了:“麦花只是个姨母,她知道了又能如何?还能冲上去为包子吵架?”   “不用吵。”林桃花认真道:“你就将包子受的那些委屈传信给我,我进城以后找到落脚地,就跟你说我的住处,我看妹夫经常进城……”   林麦花摆摆手:“我做不了这活,你不要为难我。”   她将姚家发生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人送进城里,然后林桃花回来找姚家的麻烦……那她不是成拱火的坏人了么?   她一个外人,把姚家搅和得鸡飞狗跳,那算什么?   林桃花是包子的亲娘没错,那姚林还是包子亲爹呢。至少到目前林麦花没有发现姚林有虐待过包子。只要没虐待,孩子能吃饱穿暖,其他就都是小事。 第322章 明月回头 林桃花一脸无奈……   林桃花一脸无奈:“麦花, 咱们姐妹一场,你顺手帮忙而已。以后若有机会,我肯定会回报你这份情谊。”   “干不了。”林麦花一口回绝, “如果包子被他们全家虐待, 不用你嘱咐, 我都会出面说几句公道话。别的,我管不了。”   何氏也道:“各有各的日子要过,麦花身为赵家的媳妇,天天盯着姚家怎么过日子, 不像话嘛。”   林桃花:“……”   “那我让马大娘帮忙, 回头她把话传给妹夫,妹夫再跟我说一说姚家的近况。”   林麦花同样拒绝了:“如果包子在姚家过不下去, 知道你在哪儿,我肯定会告诉你关于他的近况。带话……说不清楚,若马大娘是听错了,你回来找姚家麻烦, 结果姚家没这回事,到时这话是马大娘说错的, 还是传错的, 谁说得清楚?”   林桃花无奈:“不让你们白跑。”   言下之意, 她会给酬劳。   “那也不行。”林麦花摆了摆手,“你有了落脚地跟我说一声可以,等我看不下去,我会给你传话。”   可林桃花不觉得包子的处境会差到连外人都看不下去, 她要的是自己儿子尽量少受委屈甚至不受委屈。   “我会尽快把包子接走,你就先帮我看几年……”   她不敢来硬的,开始撒娇。   林麦花起身离开, 手里端着林五妹塞过来的盆,看林桃花追上来,她边走边道:“缠我也没用,我肯定不会帮你盯姚家怎么过日子,那我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这空闲?”   “我去请马大娘帮忙。”林桃花笑看着她,“今天雨儿成亲,那两个孩子有没有凑过来叫她娘?”   林麦花摇头:“不清楚,我们刚到,就和雁儿一起去了高家。”   林桃花叹气:“只要男人手艺好,做后娘也行。周家生意怎么样?”   “不清楚。”林麦花是真的不知,不过,从周母话里话外,周文除了杀猪还时常去酒楼帮忙,赚不赚钱两说,本身就是个勤快人。   勤快人的日子可能会辛苦,但只要不是遇上家中有人重病或受伤,过得都不会太差。   “你这人……”林桃花颇为无语,“跟你聊天,完全聊不下去。”   林麦花自觉人缘不错来着,平时与村里的妇人们凑在一起,无论对方是谁,都能说上几句。   林桃花确实去了马大娘的家中,一刻钟不到,就含笑出了门。   林五妹又张罗着要去高家送喜,这一次,二三四房同样结伴而行。   林麦花昨天没给陈雁儿配药……她是去送亲,不是去接生,篮子都没带,手边没药材。   当然,高家也可以去医馆抓药,可陈雁儿只相信她,林麦花便说了,送喜的时候带过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高家早有准备,这一次准备了三桌菜,男客一大桌,女客坐了两桌。   众人一同去,自然要一起回来,眼看饭还没熟,林麦花带着小安一起去街上转账。   赵东石今儿没来……送喜之事,除了林振德这种亲舅舅,一般都是女客登门。   临出门时,何氏追了上来。   “我跟高家不太熟,又不想说关于朱家的事,和你四婶和二伯母也说不到一起,还是出去走一走。”   天气还有点冷,今儿不赶大集,路上不挤,行人不多,还隔老远,路边摊上的东西就一目了然,值得一提的是,有人卖柴火,价钱还不便宜。   “听说茶花几个哥哥就经常拿柴火到镇上来卖。小小的一担,要卖二三十文。”何氏咋舌,“说得我都想扛点柴火来卖了。”   话是这么说,林家三房的柴火可没有多的,不说暖房和兔子圈,这几年何氏被病孩子折腾得够呛,为了不让孩子生病,特别舍得烧柴火,几张炕床一天十二个时辰烧着,何氏都不会出声阻拦。   林麦花出门是想去米方书肆给小安挑笔墨纸砚。   原先买的笔墨纸砚,价钱便宜,只图好看,今年起,小安要正式开始练字,除了要买好笔好纸,还要买字帖。   过两天米方要去村里接亲,林麦花也不可能在人家娶媳妇的时候凑上去问这些东西。要么提前,要么推迟,本来昨儿想去问一问,结果耽误了。   书肆中只有米方一人,看见林麦花,极尽热情,特意挑了适合小安用的好笔好墨好纸包上,还说不要钱。   林麦花怎么可能不给钱?   她直接掏银子放在柜台上,米方只好细细算账,然后收了个极便宜的价。   “春儿跟我说过,你是她姐姐,照顾了她许多,她姐姐就是我姐姐。”米方退了碎银子,“姐千万要收下,不然,以后我不做你的生意了。”   何氏没给孙子买过笔墨纸砚,但从儿子和儿媳那里知道大概的价钱,从米家书肆出来,她小声道:“比云平买的便宜多了,回头等春儿过门,云平的也交给你来买,哪怕比这价钱高点……他们能赚些,我们也能捡个便宜。”   林麦花答应下来。   米方价钱收这么低,不可能次次都低,反正都要花钱买,与其给外人赚,不如给米家。   小安宝贝地抱着他的东西,母女俩走在他后面,远远看到高家门口,好像有两个人站在那儿说话。   高吉祥的个子比一般人要高一点,今日母女俩都见过他,穿的是一身靛蓝色八成新的衣裳。   哪怕还离得远,看得出其中一个就是高吉祥,而另一个,是穿粉色衣裙的年轻妇人……妇人和姑娘的发髻不一样,隔老远就能分辨出来。   瞅见这情形,何氏一手拉小安,一手拉林麦花,三人藏进了边上的墙缝里。   高家门口的两人似乎情绪颇为激动,那个穿粉色衣裙的年轻妇人还伸手去打高吉祥的脸,连扇了两巴掌。   高吉祥没有躲,也没还手。   倒是那妇人先跑了。   林麦花眯起眼瞅了那边情形:“娘,我们躲什么?”   何氏:“……”   对!   见不得人的又不是他们祖孙三人。   她作势要出去,又道:“现在还遮遮掩掩着,若吉祥知道我们亲眼看见,破罐子破摔直接不遮掩……雁儿还在坐月子,伤心会伤身。”   林麦花觉得不太可能,高母虽然没有如一开始那么喜欢陈雁儿,但也不会允许儿子如此荒唐。   母女俩正说着话,小安道:“走了。”   高吉祥确实已经不在。   祖孙三人这才又往高家走,到了门口,高吉祥不知道是从哪个旮旯里冒了出来:“舅母,表姐。”   他突然出现,还把何氏吓一跳,明明见不得人不是她来着,她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笑道:“吉祥,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看见了?”高吉祥语气笃定。   何氏也不再遮掩,叹口气道:“雁儿才为你生下孩子,这会还躺着下不来床,吉祥,做人要有良心,对不?”   “我没有做对不起雁儿的事。”高吉祥无奈,“明月与她夫君吵架,又想回来找我,我有妻有子,肯定不能答应她……方才她都气走了。”   何氏没想到他这么坦诚:“她都嫁人了,怎么还好意思回来找你?”   高吉祥不太自在:“从小一起长大,互相之间很熟,恼了又好,好了又恼,我发脾气,她也不当一回事,以为我还会原谅。”   林麦花心知,明月赶回来找高吉祥,多半是高吉祥那两年不肯相看不肯定亲给的底气。   陈雁儿可是高吉祥赶在守孝之前接进门的,在旁人眼里,就是高吉祥被家中长辈逼着不得不娶。   她被逼嫁了想要回头,高吉祥这个被逼娶的多半会求之不得。   何氏叹口气:“我们不会主动把这件事情告诉雁儿,但如果你自己扫尾不干净,让雁儿发现了端倪问到我们面前,我也不会帮你遮掩。”   “不,这件事情我会主动跟雁儿说清楚。”高吉祥无奈,“我留在这里,就是想跟二位解释清楚我与明月之间的清白。”   何氏呵呵:“这天底下又不只有我和麦花的眼睛是好的,你俩在门口拉拉扯扯,这肯定不是第一回,应该也不是最后一次,说不定早被别人看去了。你自己不检点,难道以后要去大街上逮着人就解释你和她之间的清白?”   “不会有下次。”高吉祥一脸认真,“她来找我,是不知道我的决心。如今雁儿才是我的妻,她善良真诚,勤快懂礼,还为我生了两个孩子,我这下半辈子,只求照顾好他们母子三人。”   何氏上下打量他:“这话中听,丑话说在前头,你别光嘴上花花,我们这些娘家人可都盯着你,敢对不起雁儿,雁儿两个舅舅绝对不会放过你。”   几人一起回院子,有人看见了,也没有多问。以为高吉祥是出门买东西,刚好碰上了祖孙三人,所以才结伴同回。   今日来的人除了陈雁儿的娘家人,还有高吉祥的妹妹。   别看是亲戚,林麦花一般碰不着她。   林麦花进屋给陈雁儿揉肚子。   旁边只有林五妹,陈雁儿忍着痛笑道:“祥哥还更喜欢闺女,没生的时候我还怕他不喜,提心吊胆好久,你们是没看见,昨晚他抱着闺女喊囡囡,小囡囡,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声音那么温柔过。”   她笑着看向林麦花,“表姐,你也抓紧生个闺女,闺女真的从生下来不同,手长脚长,看着就秀气。”   林五妹看了一眼林麦花的脸色,往女儿口中喂了一勺汤。   闭嘴!   陈雁儿:“……”   她猝不及防之下,一勺汤就入了口,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第323章 见面礼 林五妹狠狠瞪了一眼……   林五妹狠狠瞪了一眼女儿。   陈雁儿一脸茫然, 不知道自己哪句说错了。   林麦花含笑退出门。   林五妹捏了一下女儿的脸:“你虎啊!谁不知道你表姐只有一个小安?这么几年没孩子,要么是不想生,要么是不能生, 要你多嘴?”   陈雁儿打了个哈哈:“表姐又没生气, 我纯粹是说顺嘴了。”   “你表姐不生气, 别人呢?”林五妹苦口婆心,“说话前,先过一过脑子。”   陈雁儿应了:“娘,我还坐月子, 您心疼心疼我。”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别人家夫妻不生孩子,多半是不能生, 而她表姐自己就是个稳婆,如今还擅长调理女子的身体。表姐不生,那是不想生。   她真的是随口一劝,儿女双全, 怎么都要比一个孩子要热闹些。   *   吃过饭,林家众人告辞离去。   今儿初四, 大部分的村里人忙着翻地, 柳叶却顾不上, 女儿的婚期近在眼前,她得忙着准备。   巧得很,梁安的婚期也是初八。   按理,两个都是二婚, 没有那么多讲究,像面香那般抱着个包袱直接到婆家的都不少。   梁安却正经选了良辰吉日,据说还要请花轿上门去接人。   他未婚妻今年二十五六, 比他要小十多岁,正是好生养的年纪,白氏这天又来。柳叶一看到她就觉得头皮发麻,自家喜事在即,门口有人哭哭啼啼,想想就不吉利。   柳叶想要把人劝走,白氏偏偏不走,这些日子她一直赖在梁家,洗衣做饭,伺候婆婆,企图让自己的勤快来让婆婆松口,明明一直盯着,结果还是定下了婚期。   她恨婆婆的心狠,恨男人绝情,却不得不想法子让自己留下。   “我管不了,你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进去?”   白氏抹着泪:“这都化冻了,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那你要问他。”柳叶翻了个白眼,“姓白的,过往恩怨我都懒得跟你计较,初八那天是我闺女出嫁,你敢闹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白氏吓一跳:“我都这么可怜了,你为何还这么凶?”   柳叶气急,转身进厨房捞了一把刀作势要砍人。   林麦花见状,立刻冲上去抱住柳叶的肚子:“干娘,你冷静点。”   她好像是力气不够,抱不住柳叶一般。   柳叶拿着刀直冲门口。   林麦花大喊:“干娘气疯了,我抱不住,你快跑,快跑!”   白氏看到这情形,哪里还敢多留,慌慌张张落荒而逃,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又狂奔回来捡了就跑。   人都跑出村口了,林麦花撒了手,柳叶边追边叫嚣站住,直接把人追到一里地开外。   柳叶又歇了一会儿才回来,翠柳开她玩笑:“看你那样子,跟真的一样,我都要被吓着,难怪她跑得那么快。”   这么冷的天,柳叶跑出了一身汗,她捋了一下额头上汗湿的发丝:“她如果不跑,我真要砍她一刀,不说把人砍死,好歹让她受伤躺在床上,近几天别出来坏我女儿的好事。”   翠柳笑不出来了,她看得出,一向好相处的柳叶此时不是在玩笑。   看柳叶今日这般郑重其事地提刀撵人,众人都怀疑白氏可能真的会在初八那天出现在槐树村……如果白氏不这么干,柳叶也不至于。   翠柳私底下还跑来问林麦花:“姓白的会不会来?你干娘该不会是找机会打断她的腿,让她这几天躺过去吧?”   她等着看柳叶的热闹,结果,自己的热闹先来了。   就在白氏来的第二天,面香天不亮就出了门,翠柳不知道儿媳不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帮忙做饭,心里还犯嘀咕,一向勤快的儿媳妇为何今天在睡懒觉,猜测儿媳可能是有了身孕……结果,饭菜还没好,面香拉着三个孩子出现在门口。   她害怕几个孩子拘束,边推门边道:“一会要喊人,以后这里就是家,遇上难处了就找邻居帮忙……来来来,喊奶!”   翠柳眼前一黑。   她当初给大儿子定下这门婚事,完全是一时冲动,更多的是害怕儿子错过这桩婚事以后姻缘难寻,这几个月面香真的挺能干,干活不怕脏不怕累,她还挺满意这儿媳妇,一转头,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几个孩子就出现在了眼前。   面香偶尔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但她不傻,一看婆婆神情,转身喊:“麦花,柳婶儿,麻烦你们来一趟。”   林麦花在柳叶家里帮忙清点嫁妆。   女儿家的嫁妆,被子要先缝好,提前贴上喜字。最好是让父母健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全福人来帮忙。   这些可以等出嫁的头一日再准备,到时帮忙的人多,全福人也多。   可柳叶完全没耐心等,女儿出嫁之前她又不想下地,干脆把这些收拾好。   两人一连清点了好几遍,每次都能找出点小毛病,听到面香喊人,柳叶立刻出门。   翠柳平时经常帮柳叶做事,现在吴家要人帮忙,柳叶自然要尽心尽力。   柳叶走了,剩下林麦花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东西也不合适,于是她也飞快跟上。   面香还在门口,三个孩子未进门,吴家的大门敞开着。   三个孩子从高到矮,高的个子到面香的胸口……面相要比一般女子高个头,这姑娘能有柳叶的肩膀那么高。   只看个头,随了她娘,身形高胖,梳两个辫子,显得脸盘子格外大。   母女俩特别像,见过面香的人,一看这丫头就知道是她的女儿。   翠柳脸色格外难看,柳叶和林麦花一看这情形,心里就有了数。   和翠柳交好的柳叶这时候不好出言帮面香太多,那会得罪人,林麦花上前一步:“怎么了呢?”   面香拉拉自己二女儿的胳膊:“二嫂,你家里可有药?我这丫头被她爷奶带得浑身都是伤。”   林麦花瞅一眼,那应该是跳蚤或者虱子咬的。   这玩意儿许多人家都有……冬日里许多人不敢洗澡,谁都不愿意将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拿来买药吃。   冬天洗衣裳被褥不容易干,且当下的料子,衣裳洗多了容易烂。因此,有跳蚤和虱子太正常了。   林麦花瞅一眼:“我那里有药。”   柳叶配出来的,洗衣裳时往里加一点,洗完后往衣裳上喷些药粉,平时换勤一些,跳蚤虱子通通都活不下来,至于这治咬伤的膏药,林麦花还真有……去年小安不知是吃了相克的东西,还是被虫子咬了,浑身长了不少红疙瘩,她特意去镇上买了些膏药。   大半年了,再没用过。   林麦花回家去取了药。   翠柳气鼓鼓,她很想跟儿媳妇发脾气,可当着外人的面……早就说好了要接纳三个孩子,且面香答应婚事那会儿就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吴家上下绝对不能像吴大用前面的媳妇那样,嘴上说着答应,转头又冲孩子甩脸子。   面香后来还把这事闲聊给了村头的几户人家,防的就是翠柳不让孩子进门,或者黑着脸见孩子。   柳叶见状,笑道:“先让几个孩子进屋嘛。”她捏了一下翠柳的胳膊,小声提醒,“好多人看着,你闺女还要嫁人。”   翠柳深吸口气:“进屋。”   面香满意了,拉着仨孩子进门。   林麦花拿着药膏过来,一行人已经在堂屋坐下。   面香接过了林麦花送的膏药和药粉,满脸感激地道:“二嫂真是个好人,我上辈子不知道积了多少德才能和二嫂做邻居。二嫂坐。”   林麦花知道她夸的好人,并不单是给药,于是坐下:“你赶紧给孩子用上。”   面香给她倒茶,恍然想起什么一般,道:“大妞,快带着弟弟妹妹给你奶磕头。娘,这第一回 见孙子孙女,您可别太抠了。”   话音未落,大妞已经拉着二妞和小弟对着翠柳直接跪下。   翠柳:“……”   “放心,少不了你们的,快起来!”   孩子们没动,只看面香的脸色。   面香笑道:“无论多少,都是您对孩子的心意。大妞,以后要带着弟弟妹妹孝敬你奶。敢不孝顺,我先打断你们的腿。”   扯一大堆,就是没让孩子起身。   很明显,今儿还非要见面礼不可。   翠柳只好起身去屋子里,每个孩子给了六枚铜板。   孩子或许懵懵懂懂,在场的几个大人心里却明白,如果不是柳叶和林麦花盯着,翠柳不光不会给见面礼,还会发脾气。   孩子拿到了铜板,面香叫他们起身,又扯着嗓子喊:“大用?吴大用!你睡着了吗?快点起来!你女儿和儿子都到了。”   柳叶正在喝茶,差点喷出来。   翠柳觉得丢人,也知道儿子不想娶面香,这时候让儿子出来见孩子,那是逼着他发脾气,呵斥道:“别嚷嚷,都是一家人,以后总有见的机会,不急在这一时。”   “见面礼还没给!”面香直接冲去了隔壁的正房之中,强行将吴大用像拎鸡崽似的扯了过来。   “快,都给你爹磕头。”   三个刚刚起身的孩子又排排跪在了吴大用面前。   吴大用:“……”   “他们才不是我的儿女。”   面香伸手就揪住了他的耳朵,冷笑:“老娘过门半年多,帮你侍奉老母,一天到晚忙前忙后,你以为图的什么?老娘就图你善待我儿女,不然,老娘难道图你这弱鸡小身板?还是图你那个蛮横无理的娘做长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好生受了孩子的礼,给一份见面礼!”   翠柳气得只喘粗气:“大用是男人,还有外人在,你好歹给他留几分面子……”   “面子不是别人给的,全靠自己挣!”面香呵呵,“我给他留了脸的,他自己不识相,怪我?”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24章 春儿出嫁 村里的媳妇,对婆……   村里的媳妇, 对婆婆再不满,面上都是恭敬的。   面香当着林麦花二人的面对母子俩如此不客气,谁都没想到。   气氛凝滞, 婆媳俩随时会崩, 林麦花两人有点尴尬。   翠柳面色乍青乍白, 气到嘴唇颤抖,她凶狠地瞪着面香。   面香一脸坦然,只看着翠柳:“我过门半年多了,现在来说接纳不了我三个孩子……呵呵, 我可不认!”   吴大用脸色不比他娘好看多少, 愤然质问:“你想怎样?”   面香一字一句地道:“接了孩子的礼,给见面礼!老娘愿意伺候你, 可不是因为你是个男人……这天底下的男人多了去,别给脸不要脸!”   吴大用:“……”   他深吸一口气:“你……”   面香态度很分明,她可以勤快,可以在吴家像个男人一样干活, 但是,必须要接纳她的孩子。   这是条件!   吴大用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这是一场交换, 夫妻之间没有感情, 他想要有妻子,就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   良久,他转身看向姐弟三人。   面香眉开眼笑:“喊爹!”   排排跪着的三人齐齐喊了一声爹。   吴大用应一声,又回房拿了铜板, 一人分俩。   “不够!”面香率先出声,“奶都给六个,你这太少……大用, 你一下子多三个孩子 ,这是你的福气,别人都羡慕不来。”   吴大用:“……”   这福气他不想要!   旁边还有两个外人盯着,吴大用气得脸发烫,只想赶紧摆脱面前尴尬的境地,掏了一把铜板递给面香:“够了吧?”   他将铜板一塞,转身就想走。   面香一字一句道:“给孩子的见面礼,当然是给孩子。”   吴大用耐着性子将铜板分成三份,飞快递到孩子手里,然后拔腿就跑。   面香也不恼,看着他背影,笑道:“娘,以前好像没见他跑这么快过。”   翠柳今天早上起来心情挺好,此时被人看了笑话,好心情荡然无存:“赶紧带几个孩子下去安顿,先烧个水给他们洗漱一番,麦花给的药你记得用。”   话里话外,不乏嫌弃孩子身上长虱子之意。   面香临走,又补充道:“别阴阳怪气,不然,别怪我掀锅。”   掀了锅,大家都别想好好过日子。   翠柳摆摆手,送走了面前几个活祖宗,她不好意思的看一下柳叶:“今儿这事……别往外说,行吗?”   柳叶点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翠柳又扭头去看林麦花:“帮婶儿一个忙。”   林麦花也答应了不往外说,然后和柳叶一起告辞。   回到柳家,柳叶再次清点了一遍女儿的嫁妆,这一回终于对了,她小声道:“本就是翠柳的不对,面香这个年纪改嫁,图的就是孩子有吃有穿有人庇护……不然,就吴大用虚弱成那般,想要人心甘情愿嫁过来倾心以待,那不胡扯么?”   年轻人两心相许,无怨无悔照顾对方,那是像柳春儿她们这个年纪才可能有的事。   村里人只知道面香三个孩子搬进了吴家,不知里面的内情,都还夸呢,说翠柳这一次竟然真的老老实实接纳了三个拖油瓶……又唏嘘,说翠柳要是早善待郑苗的孩子,吴大用也不至于伤心过度伤身至此。   林家人始终不承认是他们家的活计太重才让吴大用病得这样重,只说是吴大用被母亲棒打了鸳鸯,失去了心爱的妻子后伤到心脉,所以才这般虚弱。   村里林家的人多,自然要帮自家人,久而久之,都说吴大用是因为郑苗的离去而自暴自弃……活脱脱一个情种。   这真的是,他喜欢的女人亲娘不喜,亲娘喜欢的女人他又不喜。   翠柳听到这番说法,想要辩解,都不知道如何说起。   *   六月初七,柳家就有不少人帮忙,比起往家里娶媳妇,送姑娘家出门要忙的事情会少许多。   众人眼看没有事干,都回家忙地里的活儿。   初八时,天才蒙蒙亮,柳家院子就热闹起来了。   米方不光租了花轿,还是骑马来的,一身大红吉服,骑在马上春风得意。   柳叶瞅着这情形,心中有些忧虑,都不知道米方的马儿是他自己找的,还米家长辈找的。   若是后者,可能女儿一进门,就会被长辈们不喜。   米芳这个女婿,柳叶还是喜欢的,就是女婿花钱过于大方了些。   给姑娘家送亲的,一般都是家中的姑舅姨叔,柳叶提前跟娘家打了招呼,她娘家那边有十来个人送亲,槐树村这边,她请了村头的几户人家,让大家一起都去米家坐一坐。   其实就是为女儿撑腰。   娘家送亲的人越多,婆家越不敢轻视。   柳叶没指望梁家的人过来给女儿撑腰,觉得柳家人不多,干脆在村里找些来凑数,只要送亲的人多,女儿面上就有光,至于这些送亲的是不是实亲,那是另外一回事。   谁不想要实在亲戚送亲?   可这不是找不到吗?   也是在给女儿办婚事时,柳叶隐隐后悔不该和梁家翻脸,如果有梁家帮忙,她不用事事操心,送亲时,这给女儿撑腰的人也不用选凑数的邻居,梁家那边本家就有不少人……这想法只是一时冲动,如果事情重来一回,她还是会选择离开梁家。   米方进了院子,一切和别人家娶妻一样,米方读过书,还吟诗几首,不管是接亲的还是送亲的人几乎都听不明白,只知道难得,起哄声一阵接一阵,格外热闹。   小半个时辰后,柳春儿被哥哥背上了花轿,米方骑着马,带着花轿渐渐远去。送亲的人走在最后,林麦花临走时,回头看向柳家门口,只看见柳叶探着头往这边瞧,又很快转身回了院子。   按照规矩,姑娘出嫁,娘家人不能站在门口哭。   谁都可以送亲,就柳叶不行。   从头到尾,白氏都没出现。   *   另一边的梁家,今日也是张灯结彩。   梁安再娶,跟娶头一个媳妇差不多,花轿和迎亲队伍都有,院子里还挂上了红绸。   一把年纪了再娶,还弄得这般周到,有人取笑说,梁安第一次娶妻都没这么喜庆,比他儿子前两年娶妻时还要热闹几分。   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觉得梁安不厚道。   无论白氏有多大的错处,她至少给梁安生下了一双儿女,又没有不孝顺长辈,也没偷人,平白无故把人休了另娶……哪有这么办事的?   白氏不是善茬,前天傍晚被梁家人赶走,到了初八这一天,新娘子还没到,白家人先到了,就坐在门口说梁家的缺德。   让大水村的人看了好一场热闹。   米方成亲,就在米家的酒楼里办。   槐树村众人有些大半辈子了都没有去过酒楼吃饭,这回也算是开了眼。   米家在酒楼里给儿子办喜宴,但凡端上来的菜,味道都格外的好……如果味道不好,那是砸自己招牌。   林麦花和柳叶娘家的女眷坐一桌。   别看柳叶搬到槐树村几年,柳家的这些人还没怎么去过,林麦花与他们也不熟。   看在赵东石得知州大人嘉奖过的份上,倒没有人针对林麦花,大家坐一起有说有笑。一时间竟有种相见恨晚之意。   半个时辰后,送亲的人告辞。   这时候送亲的众人就该回到村里去吃第二轮答谢宴……是主家答谢送亲的众人给闺女撑腰。   林麦花没急着回,绕路去了高家一趟,距离陈雁儿临盆过去了五日,她去探望一二。   陈雁儿在坐月子,此时还未过午,门虚掩着,豆腐坊那边有人声,林麦花喊了两声,里面无人出来应答,于是她独自一人入了后院。   坐月子的人,一般都在屋中躺着。   陈雁儿一个人靠在床头,旁边是小女儿,林麦花进门时,她在打瞌睡。   “雁儿?”   听到唤声,陈雁儿醒来,看见林麦花时又惊又喜:“表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亲,顺便瞧瞧你。”林麦花打量着她,“你还好吧?”   陈雁儿点头。   林麦花看了一眼睡着了的孩子:“你累不累?”   怎么可能不累?   陈雁儿所谓的坐月子,就是和孩子关在一起,家里一天几顿过来送饭,如果是婆婆来送还好,会帮着抱一抱孩子,若是换了旁人,都是放下饭就走。   “没事,都这么过。”   林麦花嘱咐:“你手头有银子,想吃就吃,让妹夫给你买。”   陈雁儿没有想吃的东西,这两天有请人的冲动,她此次生孩子一开始胎位不正,生下来后感觉特别难受,身子疲累到不想动弹,偏偏家里还忙着卖豆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只是,但凡有人送饭,就没有哪家媳妇会请人帮忙。。   陈雁儿想请却没有请,一是舍不得银子,二来,也是怕被人笑话。   “表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林麦花给孩子换了尿布和襁褓,这才告辞离去。   她还得走快点,赶上前面的众人。   柳叶听到众人提及米家是在酒楼里办的喜宴,并且菜的味道特别好,菜色也丰富,心里也很欢喜。   村里的姑娘嫁去镇上,那是高嫁,容易被婆家看不起,只从迎亲队伍和喜宴来说,米家算是诚心诚意,这就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柳叶不好问娘家人米家是否有怠慢,不放心的她拉了林麦花到旁边小声问:“米家可有不高兴?”   林麦花摇头:“暂时没发现。”   “那马儿忒贵。”柳叶叹气,“我是怕米方自作主张。”   “没发现米家的长辈对马儿有不满。”林麦花想了想,“当时我还去大堂里转了转,瞧他们二老挺高兴来着。”   柳叶放下心来。 第325章 挣扎 送女出嫁的喜事要比娶……   送女出嫁的喜事要比娶儿媳妇简单得多。   才刚刚过午, 柳叶院子里的客人们就散了,她送走了娘家人回来,好多桌子都已经被主家搬走。   厨房里, 翠柳正在擦擦洗洗。   柳叶经常都会奇怪于翠柳对她的亲近。   翠柳面对旁人, 从来都是斤斤计较, 不说钱财上的往来,就是平时互相帮忙,翠柳都不愿意吃亏,绝不愿意多干一点。   林麦花也留在院子里扫地, 都忙完了, 也是一个时辰后,柳叶又留她们吃晚饭。   吃饭时, 柳叶心里高兴,还去取了些酒,她和面香喝了几杯,又说又笑, 很快闹到了天黑。   面香喝多了,翠柳嫌弃儿媳妇上不得台面, 跟没吃过似的, 但又害怕儿媳妇留在柳家更丢人……有些人喝醉了话多, 不能说的事也拿出来说。   翠柳扶儿媳妇回家,因为面香身子高壮,婆媳俩在出了门后摔成一团,林麦花没喝酒, 急忙去扶。   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婆媳二人送回家,林麦花再次回到柳家, 打算把众人刚吃的那一桌帮着收拾了,结果,刚一进门,差点撞到面前的人。   梁平回来了,就站在门口的位置。   “闺女相看,你都不跟我说。闺女要出嫁,你也不提前告诉日子……柳叶,春儿不是你一个人的女儿。”   柳叶喝了些酒,有些微醺,听到梁平这责怪的话,眉头紧皱:“你没喝醉吧?怎么在说疯话?”   梁平苦笑:“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孩子的爹?”   “呸!我才知道你的去处,紧赶慢赶就给你送了信,这能怪我?”柳叶上下打量他,眼神狐疑。   梁平不悦:“你就不能把婚期定迟一点?”   “我去年就跟米家说好了化冻就办喜事。”柳叶盯着他的眼睛,“不对劲,明明是你的错,却倒打一耙。梁平,你在外头有人了吧?”   梁平去年化冻后离开,距现在有一年零小半年,这么长的时间夫妻俩不见面,柳叶真心认为,他在外头有了人也正常。   梁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沉甸甸的:“叶儿,这是我给春儿准备的嫁妆,回头你转交给她。”   柳叶惊讶道:“出嫁女三天回门,过两天她回来,你自己给她,再顺便见一见女婿……”   “城里忙,我得回去干活。”梁平见她不接,将手里的荷包强行塞过去,“明儿一早我就启程,省得被梁安夫妻俩赖上。”   他转身就走,还差点撞到了门口的林麦花。   好在林麦花让得快,梁平冲她歉然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匆匆出门。   柳叶和梁平多年夫妻,那些年感情挺好,她真心觉得梁平不对,追到门口问:“那你还与我和好吗?”   梁平像是听不见似的,跑得飞快。   柳叶见状,愈发觉得他心里有鬼,冲上前去拽住他:“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梁平不太敢看她的眼睛:“那什么……咳咳咳……算我对不起你,以后若有合适的,你就嫁了吧。”   说着,一把推开了柳叶抓着他胳膊的手。   大概是怕柳叶不肯松手,他的力道很重。   实则,柳叶自己松了手。   梁平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柳叶站在村头,直到看不见人了,这才往回走。   林麦花察觉到夫妻二人不太对劲,看柳叶脸色落寞,试探着问:“干娘,你没事吧?”   “没事!”柳叶摆了摆手,“本来就打算跟梁家那些烂人烂事撇开,如今倒不用纠结了,他替我做出了选择。”   她看着手里的荷包,“好歹……还知道护孩子。”   梁白氏消息灵通,林麦花忙着收拾完了最后的那一桌碗筷,准备出门时,白氏又来了。   此时的白氏穿一身大红嫁衣,描眉画眼,像是个新嫁娘,可惜这妆容不知道何时化的,应该是时间久了,弄的满脸又红又黑,夜色中乍一看,跟鬼似的,林麦花吓一跳,完全是绕着她走。   “大哥呢?我知道他回来了。”白氏眼看柳叶要关门,飞快坐到了门槛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除非把她掀翻在地,否则,柳叶都别想关上门。   柳叶已经把女儿送出了门,不怕白氏来闹,只是她忙活了几天特别累,想早点歇着。   “来了,又走了。”   白氏不依不饶:“我不信!你让我进去找……”   “我进你祖宗!”柳叶暴脾气上来了,伸手狠狠推了一把白氏,“滚出去。”   白氏早有准备,双手抓着门槛,身子只是晃了晃,都没有歪倒。   柳叶转身又去厨房里拿刀,家中有喜,帮忙的人多,好多人会自带菜刀,但走的时候又忘记带回去,柳叶还了桌椅,还没来得及还菜刀,她一手抓一把刀,气势汹汹冲到门口。   白氏脸上浮出几抹惧意,但站在原地没动,嚷嚷道:“梁安新妇已进门,我没有地方去,你砍死我好了,以后每年的今天就是我的祭日,想来梁安每次跟那个女人亲密,都会想起来花洞房花烛夜是我离世之时。”   她有些心灰意冷,是真的生了死志。   柳叶觉得她可怜,但又真的很可恨:“梁家那么多人,你不去求族中长辈,不去求梁安舅舅那些来帮着说情,却偏偏来纠缠我,还要死在我门口,去我欠你的?滚滚滚!”   她将菜刀一扔,伸手去推人,一个人推不动,又喊柳小冬。   结果,白氏又开始像之前跑到柳家门口来哭那样耍赖,瘫坐在地上,抓住面前所有能够抓住的东西,抓盆抓扫帚,后来死死扒着门槛不松手。   母女两人拖她一人,愣是奈何她不得。   柳叶怒了:“想死是吧?我成全你!”   她抓住旁边地上的菜刀,对着白氏的腿狠狠劈下。   白氏吓一跳,下意识缩了腿。   于是,柳叶又砍她抓着东西的手。   白氏为了躲刀不得不收回手,柳叶就这么一路追砍,把人撵出了门去。   “你个不要脸的,柿子专挑软的捏,梁安永远都不可能说听我的话,你却专跑来找我,阴魂不散……想死,死远一点。”   白氏在村外哭,蹲在地上抱着脸,哭得格外伤心,一边嚎啕一边喊:“你怎么知道我没去求?所有的人我都找过,梁安那个混账,一心想要再娶……今天我就死,以后他永远都记得,我死在了他的新婚之夜。”   柳叶不喜欢这个弟妹,但再讨厌白氏,也没到眼睁睁看着人去死而不拦的地步,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人家两人早就圆过房了,怎么可能今天才新婚之夜?”   白氏:“……”   “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吗?”   “天底下凄惨的又不是你一个,梁平还不是外头有了人。”柳叶不欲多说,直接将门关上。   白氏愣住。   奇怪,知道柳叶和她一样惨,她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   白氏不知何时离开的村头。   *   村里人最近都在忙着种土芋,如果冷得迟一点,兴许能收一季。   林麦花和赵东石也种,全部种在木槽子里。   周文也正如他之前承诺的那般,周家除了在镇上守摊子的周父,剩下的三个人都来村里帮林五妹种地。   林五妹一个人种好几亩地,有点多。   陈雨儿不想让母亲这么累……母女三人这些年几乎没有攒下银子,但她和姐姐已嫁人,以后不在家里吃喝,母亲只需要种出自己够吃的粮食就行,因此,她想要将母亲的地佃出去。   自家只种那一亩肥地,剩下的都交给别人种。   林五妹欣然笑纳了女儿的孝心,但今年的土芋已种下,要把地放出去,那也是明年的事。   林青斌扛着锄头下地,看模样是好转了许多,不像是病重得快死了,但和康健的人还是有区别。   他想要帮林五妹种地。   大房的地太少了,完全不够吃,土芋一点不卖,平时都要吃一些野菜和土芋苗。   想要不饿肚子,就得多种地。   林青斌说干就干,立刻去找了小姑。   林五妹不太乐意把地给大房,各家都恨不能把地当祖宗伺候,大房可不一定。   她只道明年再说。   林青斌得知小姑明年才把地放出来,心下失望,可今年的日子还得过,于是,这天他到了村口找赵东石,想要佃地。   赵东石一口回绝:“我家若是有地,肯定给几个哥哥种,他们还闲着呢。”   兄弟几人并没闲着,兔子越喂越多。   就是因为槐树村的兔子多了,酒楼的价钱一压再压,赵东石干脆也不麦了,全部送到刘师爷那里去。   林青斌不相信赵东石没有地:“名下几百亩地可以免税,你居然不买地?”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点酸。   如果他能榜上有名,也能免税。   “没有银子啊!”赵东石张口就来,实则他名下的那些地,全部都是用他指点的法子来种,收成很不错。   他几乎每一季收完,都会去城里跟刘师爷聊上半日,肥怎么配的,甚至是盖了多厚的土,都会一一说清楚。   林青斌感觉这个妹夫不老实,却也懒得戳穿……不撕破脸,见了面大家还能聊上几句,出门他还可以说得知州大人奖赏过的赵老爷是他的亲堂妹夫。   若是撕破了脸,林青斌怀疑赵东石很不好惹。   想当初蒋家在村里那会儿,众人无论心里怎么想蒋家,面上都得客客气气,那时候赵东石没有得过奖赏,却敢对蒋家不假辞色,甚至蒋家还找人来针对他……大家都以为赵东石要在蒋家面前吃亏,结果却是蒋家倒了大霉,灰溜溜搬离了村子。   想到此,林青斌满脸堆笑:“这样啊,那……我想抱一双兔子回去养,可以么?”   -----------------------   作者有话说:七点见 第326章 卖兔风波 和林青斌一样想要养兔……   和林青斌一样想要养兔子的村里人有不少。   近些年不光是槐树村, 周边的十里八村都爱打听赵东石的近况,看赵东石做什么,他们就跟着学。   至少到目前为止, 还没学错过, 去年如果不是跟着赵东石一起建暖房, 至少有一半的人家要少收土芋。   如今赵东石没什么动静,天天在家里的暖房忙活。   众人想喂兔子,但是心有顾虑。   首先兔子要交毛税,而这税也奇奇怪怪, 有时候三四月来, 五六月来,七八月来, 什么时候收税,全凭衙门高兴。   如果能赶在衙门上门之前卖掉一批兔子,只留十张嘴,那真的挺划算。   但是, 所有人的消息都不灵通,可能衙差到村头了, 才知道要交税。   万一兔子刚刚生下来……衙差可不保你兔子一定能养活, 来了就按嘴数钱。   且养兔子要成本, 去抓兔子两三百文一只,至少要抓两只,那就是近一两银子……之前有人问齐满套话,得知兔子不能受惊, 不能受凉,不能太热,吃东西也很小气, 很容易就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拉得满地都是。   关键兔子太小了,身子扛不住,生病了两三天治不好,那就是个死。   如果把兔子养死了,买兔子的钱就打了水漂。   不过,今年这六月才化冻,着实把众人给吓着了,如今是暖得越来越晚,冷得越来越早,会不会有一天直接不化冻,一年四季只剩下了冬?   真到那种地步,靠着木槽子,倒是能够勉强活命,可没有肉吃,身子会越来越虚弱,也没有银子买盐……不吃盐会没有力气。   林青斌抱了一双兔子走,他没好意思提赊账,付的铜板。   接下来几日,村里人陆陆续续种完了地,都有跑到赵家来抱兔子。   他们一般不压价,还会主动多给林麦花一些铜板,只盼着林麦花挑一挑,挑好生养的兔子给他们。   林五妹决定了明年不再种地,又到村头来抱了两双兔子,她家里本来就有兔,但一直都没几只。   这养兔子赚到钱的,除了赵家和林家三房之外,只有镇上的陈雁儿。而陈雁儿到底赚到了多少银子,她婆家只知道个大概,最清楚的是林五妹。   因此,林五妹才会下定决心多抱兔子来喂。   赵东石这两年兔子没有越来越多,多的都送进城了,因此,林麦花并不能有求必应……有些抓不到兔子的跑去村尾找林家三房。   三房众人偶尔会卖兔子,但完全是看人,不是熟人的不卖。   这一日,林麦花从村尾回来,路过了李豆家门口,李周氏抱着孙子朝她招手。   孩子没了半截耳朵,看着有点丑,但看习惯了也还好。   林麦花伸手逗了一下孩子:“大娘有事?”   “我家隔壁……”她伸手指向另一边,“李大黑他娘,你认不认识?”   村里有个李黑,有李大黑,还有个李小黑,林麦花都知道,而且也认识他们家里的人。   “怎么了?”   “我都不想说,但又不想你被人骗。”李周氏压低了声音,“李大黑去你家抱兔子,去第一趟的时候你家没人,他白跑了一趟,后来又去,你家兔子卖完了……他第二趟去时,刚好撞上村里牛毅抱了四只兔子走,牛家买到了,他没买到,回来就说你们家看不起人。”   林麦花随口道:“这就是看不起人?可我家真没有了,随便他怎么说。”   “那个李大黑,最近经常赌。”李周氏啧啧出声,“去年冬日里后山上铲雪踩出来一片平地,现在每天晚上都有十几个人在那儿围着,最近被你的李大黑带着越赌越大,原先总说李黑不是东西,其实人家李黑糟蹋的东西家里都赔了,李大黑才真的不是好人,干了坏事死不承认,前两天偷了我家的鸡,我在他家院子里都找到鸡毛了,换做原先的李黑,家里肯定愿意赔钱,他却诅咒发誓,愣说自己没偷……难道我那鸡凭空不见的?不见之前还得往他家院子里扔几根鸡毛?”   说到这里,李周氏情绪激动了几分,怀里的孩子大概吓着了,开始哼哼唧唧。   李周氏抱着孩子原地躲了几步,哦哦哦哄了一下,小声道:“他跟人吹牛,说是要给你们家一个教训,我去后院喂兔子的时候听见的……你们年轻,不知轻重,反正听我的没错,最近看好小安,你一个人不要落单,有些人就是小气,招惹不得……你们家人心眼好,我是真不希望你出事。 ”   孩子耐心告罄,哭声越来越大,李周氏只好抱着在院子里转圈,“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林麦花点头:“多谢大娘提醒。”   “谢什么,我该谢你。”李周氏把孩子交给了媳妇,乐呵呵道:“要不是你跑来家里拦着那个姓贾的毒妇,我这么乖的孙子就没了。”   提及孙子,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毫不掩饰对孩子的疼爱。   林麦花虽然觉得没卖兔子给李大黑不至于让他对赵家出手,但人心难测,她回家后还是将此事告诉了赵东石,也提醒齐满一家最近要小心。   赵东石这天又带了两条大黑狗回来养在后院,夜里躺床上时道:“我打听过,那个李大黑输红眼了……”   林麦花听说过,那几个好赌的有时候输了不认账。   都是同村住着,不认就算了。   “不是可以赖账吗?”   “不行了,他们去找林青斌写了借据,写一次给十文钱,白纸黑字写好,债主可以拿着借据去衙门告状。”赵东石说起这事,面色一言难尽,“最开始那个李大黑赢钱,是他提出的写借据,最近他越输越多,输了又想翻本,赌得越来越大,听说已欠了二十多两。”   林麦花:“……”   “他们总共的赌资有没有二十两?”   没有!   都没这么多银子,却欠了这么多债,银子都没从手中过,图什么?   林麦花最近无论去哪儿都带着小安。   小安在练字,还在认字,林麦花说今年送他去学堂,云平不让,说是每天傍晚去他那儿学几个字就行。   明年再送。   六月了天还不暖和,八月就开始冷,孩子这么小,林麦花也不觉得有必要让他天天早出晚归的受罪。   于是,她最多两天就会去村尾一趟,主要是陪小安。   她与家人闲聊,小安跟云平读书。   林麦花一般都挑午后,估摸着云平回来了才去。   这天到村尾,还没进门,看到余氏在门口送客,送走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瞧着有点虚弱,身形纤瘦,身边带着个两三岁大的女儿。   “大嫂,怎么不留客人吃晚饭?”   余氏和林麦花一直是相处得挺好,笑道:“这是我表妹孔雀,她不在外头过夜,急着回家,我拦也拦不住。”   林麦花忽然想起过年母亲提过,说是大嫂想要将娘家的表妹说给她二哥。   该不会就是这位吧?   孔雀看着二十出头,一副苦相,眉眼间仿佛带着化不开的浓愁。   “可是天已经不早了,姐住哪儿?远吗?”   “天黑前能到家,不用管。”孔雀挥了挥手,弯腰把孩子抱起,飞快走了。   余氏没有立刻回院子,而是站在门口目送,还扬声喊:“路上慢点,别急着赶路。”   看着母女俩走远,余氏笑眯眯看向小安:“前天的几个字都记住了?”   小安嗯一声。   “那大舅母得给你蜜饯吃。”余氏伸手牵他,“走,我给你拿。”   小安冷肃着一张脸不要她牵:“我长大了,爹说过,男女有别。碰女子的手,会唐突了姑娘。”   余氏笑出声:“呦,还知道男女有别呢。”   几人进门,小安直接去了云平的书房。   余氏拉了林麦花进屋,道:“我那表妹命苦,婆家不是个东西,嫌弃她生的是女儿,她男人一走,婆家的长辈说以后过继一个侄子放在他男人的名下,让她趁年轻赶紧改嫁,又说没娘的孩子可怜,一副大度的模样让她将孩子带走……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将她们母女扫地出门。这好女子就碰不上个好男人,我那妹夫活着的时候就不是个东西,这一走,又把母女俩害惨了。”   林麦花好奇问:“娘家那边呢?”   余氏叹气:“我姨母改嫁,她小时候就是拖油瓶,亲爹那边不管,后爹这边嫌他多余,关键是我姨母改嫁以后没能给后来的婆家生个孩子,本身就是无根的水草,说不定哪天也被撵出来了。”   林麦花哑然:“如果要改嫁,费点心思找,应该能找到合适的,最好是找一个能接纳你姨母的人家。”   余氏赞同这话:“但是我表妹都不想改嫁,她前头的那个男人……好在床上折腾人,现在我表妹看到男人都怕,去年我妹妹要生孩子,一开始说的是让我接你去帮个忙,后来要生了都没传消息,就是说了表妹给她婆家的表弟相看……事儿是她婆婆私底下跟我表妹说的,我想让表妹跟二弟见一见的事,还没来得及跟表妹提,表妹答应了那头的相看。这事办得,妹妹都不好意思见我,更怕你问,所以就不喊我……胆子也是真大,生孩子不要稳婆,好在没出事。”   林麦花哑然:“没相看成?”   “我表妹心里害怕。”余氏无奈,“都不愿意跟男人单独相处,怎么可能成?”   “也是个可怜人。”林麦花叹息。   余氏解释:“我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真觉得她可怜,才想帮一把,可惜帮不上。” 第327章 决定 何氏听到女儿来了的动……   何氏听到女儿来了的动静, 一直没看到人,等不及到了院子里。   林麦花喊了一声娘。   何氏才知道闺女去了大儿媳的院子:“在说什么?”   余氏坦然:“说我那个表妹可怜。”   何氏点头:“确实挺可怜的,不过, 咱家帮不上忙。”   余氏瞅了婆婆一眼, 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何氏看不惯儿媳妇这遮遮掩掩的模样, “这又没外人。”   “是二弟,他说您一直带着云康睡,太辛苦了,想找个人帮您的忙。”余氏试探着道:“我表妹无处可去, 到哪儿都招人白眼, 二弟想把人接到家里来帮忙照看几个孩子,您也能轻松点。”   何氏气急:“他亲口说的?”   余氏嗯了一声。   “糊涂东西!”何氏张口就骂,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真让你表妹来了,耽搁你表妹的名声和姻缘,青树自己也也要被人嫌弃, 以后再娶,就成了四婚, 我看他是想孤独终老, 这没脑子的……”   何氏越想越气, 薅了屋檐下的扁担就朝着后面的暖房而去。   去年暖房抓得紧的人家,能收两茬。   林青树种的就收了两茬,只不过后面这一次收成较晚,这两天正在种新的一茬。   才挖的土芋不好拿来做种, 不光发芽慢,还容易烂。最好是上一茬挖的,已在家里放了几个月, 最好没放地窖,有一点点芽口的更好。   这些都是赵东石告知三房众人……他对林家三房,没有丝毫保留,巴不得三房把日子过好。   何氏抡着扁担去揍儿子,林麦花怕出事,急忙去追。   林青树正在忙,看到老母亲气势汹汹而来,也没傻得站在原地挨揍,拔腿就跑。   何氏累得气喘吁吁也撵不上儿子,叉着腰破口大骂,骂林青树糊涂:“你敢随便找个人回来糊弄我和你爹,就给我滚出去!以后休想老娘再管你。”   林青树蹲在木槽子旁边,满脸颓然。   余氏怕婆婆气出个好歹,急忙上前去拉人。临走,还用眼神示意林麦花留下守着林青树。   随着婆媳俩离去,何氏骂人的声音渐渐消失。   林麦花绕过排排木槽子……这木槽子不光是摆地上,还可以一层层往上摞,整个暖房像书房似的,想要找人,得一排一排寻过去。   林青树坐在地上,身上都是泥,此时颓然地靠在木槽子上,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到是妹妹,笑道:“这边到处都是土,没什么好看的,回前面去。”   “二哥,你没事吧?”林麦花看旁边有个茶壶,给他倒了一碗茶。   茶壶不知道何时提过来的,里面的茶水已然冰凉。   林青树也不挑,接过后一饮而尽:“我有吃有穿,有儿有女,能有何事?”   林麦花就觉得他的神情不太对劲,此时林青树的眼圈红了一片,兄妹四人从小到大没少哭,他这模样,明显是哭过了。   “二哥,我听大嫂说,你想让那个叫孔雀的来帮忙?”   林青树也不嫌手脏,狠狠抹了一把脸:“兄弟三人,我不是老幺,却让爹娘操心最多,一把年纪了还帮我看孩子,给我做饭……明明小时候老三最调皮,我真的想不明白,我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明明我已经很用力……”   “二哥,爹娘又没怪你。”林麦花安慰道:“两个二嫂离开,错的都不是你。”   “你想说是我运气不好?”林青树苦笑,“说到底,还是我不会处事,我活该。找个人进门,爹娘也能撒开手。”   林麦花忙道:“二哥,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林青树足够勤劳,兄弟三人之中,他干活不是最少,脾气也好,从不对女人动手。   只能说,运气差了点。   林青树看小妹满脸焦灼地安慰自己,笑道:“我想为爹娘分忧,但这么大的事也得他们答应才行,娘刚才气得。都要拿扁担抡我了,这事肯定不成,放心,娘不让我做的事,我肯定不做!”   兄妹俩又聊了小半个时辰,林麦花才绕去前院。   何氏今天要留一家三口吃饭,不光不让母女俩回,还让云平跑了一趟村头,把赵东石也叫了过来。   吃晚饭时,何氏没有再骂儿子。   私底下,她嘱咐林振德不要再催儿子成亲……儿子一时糊涂,想找个女人进门帮忙,说到底,也是怕他们太辛苦。   林振德还去找儿子谈了谈,夫妻俩如今不干太多活,更多的是在家里做饭和照顾几个孩子,在同龄人之中,已经算是享福,他担心儿子的婚事没着落是一回事,但更不希望儿子胡乱凑合。   林青树被说服了,暂时不提相看的事。   七月,天气炎热,狗都被晒得直吐舌头,林麦花搬了小马扎,坐在阴凉的地方给赵东石纳鞋底。   不远处是柳叶,祖孙俩抱在一起昏昏欲睡。   这时,村头有人来了。   因为天气太热,无人注意村头,林麦花瞅见有人来,那人好像用布包着头……天气太热,有些妇人怕被晒黑,会连头脸一起包起来,这种做法在村中是少数,镇上多见。   人到了门口,林麦花忍不住多瞅一眼,想看看对方是谁,那人却直直走到了赵家门口。   离得近,林麦花哪怕没看见对方的脸,也认出了来人。   “你有事?”   林麦花问话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来人是朱母,自从上一回两家说清楚之后,朱家人没有来过村里,朱红杏给儿子准备的东西都是让村里人捎带。   朱母看向柳叶祖孙俩。   柳叶迷迷糊糊醒来,抱着孙女回家。   林麦花出言挽留,柳叶还是走了。   四下无人,朱母询问:“他们俩分开都大半年了,你二哥的婚事可有眉目?”   “不关你事。”林麦花继续纳鞋底。   朱母将手中篮子放下,从里面取出一套衣裳和一双鞋,看大小,正合适云康。   “这是红杏给孩子做的衣裳,她不想来,托我给转交。 ”   林麦花点点头:“放那儿吧,一会我送过去。”   “今日我来,是有几句话想说。”朱母一脸无奈,“你二哥年纪也不小了,能不能早点把亲事定下?”   林麦花放下手里的活计:“我二哥何时娶妻,跟你们家有何关系?”   朱母:“……”   闺女犯倔,总觉得后娘会对孩子不好,还想回林家。   她不是放不下林青树这个人,纯粹是担心孩子会受委屈。家里想尽办法劝都不行,化冻之后找了人相看,说的是不带孩子,结果见了面后,闺女却问人家能不能接受她带着儿子……这么一问,婚事自然告吹了,花娘子还被对方埋怨了一通,说是没问清楚就胡乱牵线。   人家能够接受嫁过人的女人,却不能接受带着孩子。   尤其闺女生的是个病孩子,生下来两三年,没让人省过心……花娘子说,这些事有些人一打听就知道,好多人愿意娶和离过的女人,但是却害怕又生出一个病孩子。   朱母就想,等林青树成了亲,林家没了闺女的地儿,她就会安安心心改嫁。   为了达成目的,朱母挑挑拣拣说了她的想法。   林麦花用手撑着下巴,听完后道:“你完全可以再去让楼娘子给她算命,说她和我二哥在一起就是孽缘,会害人害己,尤其会害了孩子,一回生二回熟嘛,你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朱母脸色青白交加:“你们都知道了?”   “旁人平白无故说我林家的孩子和亲娘命格相冲,我林家上下又不是死的,怎么可能任由别人张嘴胡说?”林麦花摆摆手,“楼娘子说了实话,我们都知道你们夫妻俩的算计,没有戳穿,也是受够了你们家,不想再续孽缘。”   朱母心中愤然:“你二哥能娶到我闺女,那是你们林家高攀……”   林麦花拧眉打量着她:“你是来找我吵架的?他们俩都得分开,高攀不高攀都是以前的事,还有必要再掰扯么?”   “是你说话太过分!”朱母怒火冲天,“什么叫孽缘?我闺女嫁给你二哥,几年来除了一开始那几个月,就没睡过好觉,为了孩子操不尽的心……”   朱红杏为了带那个病孩子确实很辛苦,但林家上下也没有把孩子甩给她一个人,平时各种将就。   “不光她累,我二哥也累。”林麦花总结,“所以说是孽缘嘛。分开以后,对大家都好。”   朱母哑口无言。   林麦花强调:“我二哥的婚事想何时定就何时定,与你们朱家没有关系。”   朱母深吸一口气:“就不能看在红杏为你们林家生下孩子的份上早定?等红杏死了心……”   林麦花起身:“我还有事,耽误不起,大娘慢走。”   她直接把人给撵了出去。   林青树是人,又不是种兔,随便拉一个女人就能配……他婚事艰难,家里都没催,朱家却跑来催。   朱母离开,柳叶心下好奇,凑过来正想询问,那边姚林扬声喊:“柳娘子,赵娘子,麻烦你们来一趟。”   彩月要生了。   这一次彩月有孕之后,一般不出门。别看林麦花和姚家住得这么近,近两个月见彩月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   两人匆匆赶往姚家。   姚家门里门外堆满了各种木头,今年这种天气,姚林木槽子的生意愈发好了。   此时彩月站在屋檐下,身下一滩水,柳叶见状,忙喊:“快把她抱去躺着。”   柳叶和林麦花平时会帮月份大的女人看肚子胎位,但凡有人请,她们都愿意看,只要不是走太远的路,俩人都不收任何东西……彩月近两个月都没有请过二人。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28章 坚强 村里多数妇人,在能占便宜时……   村里多数妇人, 在能占便宜时都不会客气。   彩月和二人是邻居,一直不请两人看肚子,这其实是件挺新奇的事, 就像彩香, 三天两头的, 翠柳就会让柳叶瞧一瞧。   林麦花过来时没有拿篮子,看到彩月真的要生,立刻回家去取。   姚家院子里只有三个大人,彩月要生孩子, 姚林要打下手, 烧水的就只剩下了姚父。   彩月消瘦,肌肤蜡黄, 神情疲惫又憔悴,林麦花再次回到屋子里时,柳叶一脸的严肃。   “怎么会这样?”   林麦花一看彩月鼓起的肚子便知缘由,彩月已破水, 可孩子的头还没转过来。   柳叶经常在村头跟人说,前面几个月找不找人看都不要紧, 快生了, 最好是找她看一看, 如果胎位不正,能提前想办法。不然,生的时候发现胎位不正,大人特别遭罪, 还有可能一尸两命。   “麦花,拿油。”   柳叶双手涂油,开始下手, 彩月受不住痛,惨叫出声,那声音格外凄厉。   外头的姚林忙问:“怎么回事?出了何事?柳娘子?”   柳叶正忙着,可姚林连声问,后来还砰砰砰敲门。   彩月的惨叫声过于凄厉,林麦花倒也能理解姚林的焦急,飞快打开门:“胎位不正,干娘正在调,彩月会很痛……如果干娘不动手,母子俩会有危险,别嚷了,我们又不是坏人,下手也是为他们母子俩好,老实等着,别添乱!”   林麦花嘱咐完,用脚将门板关上,隐约还能听到外头姚林转圈地念叨怎么会这样。   一刻钟过后,彩月痛到浑身脱力,汗水都打湿了衣裳和头发,脸色惨白如纸。   柳叶无奈道:“你该提前让我们看一看,如今这紧要关头,你肚子一破水,孩子得尽快出来,否则,等你脱力,谁都救不了你们。”   彩月痛到说不出话,大口大口喘着气,林麦花来催促姚林去熬药。   一直到天快黑时,孩子终于生下来。   婴儿的啼哭声起,外头姚林又在扬声问:“如何?”   孩子落地之时,是稳婆最忙之际,柳叶忙着善后,林麦花忙着查看孩子裹上襁褓,抽空答道:“生下来了。”   外头的姚林没再多问。   母子平安,不过,彩月很遭罪,生完孩子后浑身脱力,想要看一眼孩子,眼皮却睁不开,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林麦花抱着孩子出门交给姚林:“彩月流了很多血,遭了不少罪,月子得好好养。”   柳叶紧跟着出来:“她这一次算是难产,生得快是我下了重手,日后最好是别生了,如果还要生,兴许也会难产,这回是运气好,不是每一次难产都能母子平安。”   姚林加上这个孩子,已有二子一女,忙道:“不生了不生了,我们煮好了蛋,彩月能吃吗?”   “你去喊几声,看她能不能醒,最好是尽早吃。”柳叶准备离开,忍不住嘱咐道:“别让她逞强,这两天先喂给她吃。”   姚林答应下来。   此时天色已晚,林麦花和柳叶出门后没有多说话,各回各家。   翌日,林麦花从翠柳那里得知,姚家请了马大娘伺候彩月的月子。   翠柳和马大娘不和也不是一两天,互相之间看不顺眼,看马大娘帮姚家干活能拿到工钱,翠柳就浑身刺挠。   “她也就是会做饭,衣裳从来都洗不干净,指望她洗尿布……呵呵,原先我听苗娘说过,孩子的尿布她洗了跟没洗一样,臭烘烘的。”   现在是七月,天气炎热,众人都会找个阴凉的地方坐,又因为如今家家都种植土芋,这个东西没有那么多杂草,因此,村头的大树底下,每天都有不少人。   一般分男女两拨,大家坐一起说说笑笑。翠柳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翠柳察觉到众人视线,不觉得背后说人有什么不对,还再一次强调:“这是苗娘说的!”   也有人看不惯马大娘,笑呵呵道:“姚家人不知道吧?”   柳叶觉得没意思,马大娘洗衣裳干不干净,跟她们又没关系,再说,马大娘带孙子那会儿是好几年前,家里人手不够,随便洗洗,洗不干净也正常。   有些人不是自身不爱干净,而是家里的活计太忙,没有空爱干净。   地里的活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收拾家里?   如今马大娘是拿了工钱帮姚家做事,肯定不会做得太差,柳叶站起身来,对着刚刚靠过来的林麦花笑道:“忙完了?走,去我家坐一坐,我有点事情找你。”   林麦花答应下来,和柳叶一起往家走,又回头看那群人:“在说什么?”   柳叶无奈:“翠柳那张嘴,真的是得罪人。马家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刚才那些话如果被马家听见,免不了又是一顿吵。走,我真有事找你,帮我看看兔子。”   兔子快要生了。   林麦花伸手指了几样兔子快要生时的异样。   柳叶细细听着。   没多久,外面真吵了起来,就是马大娘跑去骂翠柳。   姚林家是村子过来的第一户人家,墙外头就是那棵大树,翠柳说话的声音大,马大娘在姚家院子里就听见她在编排自己,这哪里能忍?   她冲出去和翠柳大吵一架,两人还要动手,好在围观的人多,生生将二人给撕开了。   彩月彩香几乎同时有孕,林麦花以为彩香快要生了,在这期间又去村里接生了两个孩子。   这一日,何氏从村尾过来,送了不少黄花菜。   这黄花菜是地里的杂草之一,拿来蒸包子很好吃,林麦花便请何氏帮忙揉面。   期间柳叶过来了,林麦花送了她一些黄花菜。   柳叶拿着黄花菜,没有立刻离开,面色一言难尽:“就在刚才,马大娘从姚家出来,说是彩月不要她帮忙……马大娘就说是翠柳在外胡说八道毁她名声,跳着脚的在吴家门口骂。”   林麦花好奇:“彩月遭了那么大罪,撵了马大娘,又想找谁帮忙?”   柳叶叹气:“她谁也不找,不让马大娘帮忙,纯粹是她觉得自己能行,不需要人照顾,跟翠柳的胡咧咧没有关系。”   村里一些妇人生孩子刚好遇上农忙之际,确实无人照顾,白天自己在家带孩子,自己做饭吃。   但家里再怎么忙,前面的十来天还是要伺候才行。   可要姚家情形不一样,翠柳不是只给自己做饭就行……马大娘在姚家是接过了所有的杂活,不单是照顾彩月母子二人。   如果马大娘走了,姚家那一摊子谁干?   上回彩月坐月子,除了一开始的几日,是彩月自己撑了下来。   “姚林竟然不拦着?   柳叶摇摇头,没再多说。   等到柳叶走了,何氏才道:“男人想不到那么多,是彩月自己过于贤惠。”   林麦花忽然又想起来了自己的梦,梦里姚林腿断,她要照顾姚林还要照顾孩子,外头寒风刺骨,那种绝望感……她一直有刻意忽略那个梦,每每想起,都觉绝望。   “我和干娘嘱咐过让他好好伺候彩月的月子,什么叫想不到这么多?我看根本就是不用心,不拿别人的命当一回事!”   她情绪有些激动。   何氏惊讶地看着女儿:“麦花,那是别人家的事,你可别多掺和。”   林麦花轻咳一声:“该说的都说了,他们不听,我和干娘都不会多管闲事。”   彩月真的在生完孩子的第五日接手了家里的杂活,柳叶到底是没忍住,跟姚林说了让彩月好好坐个月子。   姚林无奈:“我说了的,彩月不听,她从小苦过来,总想省着,说是拿请人的花销来买肉补身子,我劝了,她还跟我发脾气,完全劝不动。”   柳叶点到即止。   村里都是男人当家做主,姚林如果真的让彩月好生躺床上坐月子,彩月还敢不听?   *   就在彩月坐月子的这个月,林桃花从城里回来,穿一身粉色衣裙,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头上手上戴着首饰,见人先笑,明显日子过得不错。   六月进城,这才刚好一个月,林桃花已将自己嫁了。   她回家后放下行李就到村头看孩子,手里还拿着给包子买的衣裳鞋袜。   结果一进姚家门,看到彩月在厨房里忙活,屋中小孩子哇哇大哭。   这乱劲儿,林桃花没有多留,带着孩子就出来了,就一会的功夫,孩子哭得她耳朵都麻了。   包子身上脏,感觉人都瘦了不少,林桃花心疼儿子,带着包子到了林麦花的家里。   “麦花,我出肉,你出面,咱们包饺子吃,可好?”   林麦花一脸惊讶。   林桃花解释:“老宅那边,我已经把厨房的钥匙还给你娘,我娘……我都不想说她,明明我临走之前嘱咐过,让她隔个三五天就把我包好的蜜饯拿一些给包子,那些蜜饯是我在镇上的医馆买的,好吃又补血,这都一个多月了,她一次没送过。刚才我回去,一眼就看到密饯只剩下一包,我说拿了一起给包子送过来,结果青文死活不干,哭着喊着说那是他的……我觉察到不对,才从他口中套出话来,蜜饯一包都没送过,全让他吃了,差点没把我气死。我买了肉,准备包饺子,不想给他们吃。”   “你难得回来,还是回家去煮。”林麦花劝道,“今儿我打算吃粗面条,面都已经发了。”   林桃花也没坚持,她还可以回去找小姑搭伙,如果小姑不愿意,她再去找邻居,反正,今天这饺子她就是不给亲娘吃!   她转而又问:“对了,那彩月还在月子里,怎么自己在厨房忙活?桂花不在,姓姚的就不能请个人帮忙?” 第329章 孩子跟娘走 林麦花说了姚林……   林麦花说了姚林请人的始末。   林桃花面色一言难尽:“再想省钱, 也不能在这时候省啊,月子坐不好,受罪的是自己, 到时弄得浑身是病, 还容易被男人嫌弃不够能干贤惠。真的是……贤惠得不是地方, 怎么想的?”   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还以为是姚林不拿她当人,没想到是她自己作贱自己。”   林麦花看她如今打扮得富裕, 问:“这次回来待多久?”   “明儿就走。”林桃花把玩着手指上鲜红的蔻丹, “我要带包子一起走。”   林麦花惊讶:“你照顾得了他?”   “不能住在一起,我给他找个院子, 再找个奶娘。”林桃花瞄了一眼姚家,眼神嫌弃,“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包子要是留在家里, 肯定要被使唤着干活,那彩月对自己都如此苛刻, 只让包子看孩子, 可能她还觉得自己一片慈母心肠。呸!她爱受罪, 我可不让包子吃这份苦。”   林麦花想问她照顾孩子的银子从哪来,但又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没好到那份上。   林桃花笑看着她:“你就不好奇我怎么赚的钱?”   “这赚钱之道,哪儿能告诉外人?”林麦花摆摆手,“我不好奇。”   “我有自知之明, 没本事还想过好日子,只能靠男人。”林桃花微微仰着下巴,“我长相一般, 但我年轻,不挑男人年纪,只图银子,还是很容易的。”   林麦花没忍住问:“你不能和包子住一起,应该是成亲前没有告诉对方你要带个孩子,先说了不带孩子,如今又要带,这行吗?”   林桃花面色有些古怪:“谁跟你说我是嫁了人?”   林麦花闭了嘴。   不是嫁人,那就是与人为妾,甚至是与人做外室。   林桃花笑看着她:“你看不起我?”   林麦花轻咳一声:“没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觉得对就行。”   闻言,林桃花嘴角微翘,朝她伸出了手:“我难得回来一趟,你帮我把个脉,配几副助孕的药。”   林麦花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手腕,道:“城里那些大医馆里的大夫比我靠谱,在那些大夫眼中,我给的就是偏方……”   “让你配就配,我又不是不给你银子。”林桃花瞅她一眼,半开玩笑似的道:“你以为我这样的身份很上得了台面?跑去医馆,平白被人看不起。如果真要被人蔑视,比起外人,我更乐意是你看不上我。”   林麦花伸手帮她把脉,边道:“丑话说在前头,我医术约等于没有,配的药不一定有用。”   把完脉,林麦花又带她进屋,帮着看了肚子,然后配了三副药。   林桃花不赞同:“多配几副,我这一趟去,三五个月都回不来。最好是你这一次配的药,就能让我怀上孩子。”   “配五副药给你。”林麦花强调,“别对我的药抱太大期望。”   林桃花带着包子回了老宅。   听说当天晚上的饺子是在林五妹家里包的,林五妹不太愿意,林桃花强行去厨房忙活……大房的赵氏倒是热情相邀,林桃花嫌弃大房的厨房脏。   翌日天蒙蒙亮,林桃花跑到姚家敲门。   姚家父子一般都会早起干活,但今儿林桃花敲了好一会儿,邻居们都起来了,姚林才开门。   “这么早,干什么?”姚林刚才在蹲茅房,听到了有人敲门,喊了好几声说稍等一等,结果敲门声越来越急,他开门看到是林桃花,语气就不太好。   林桃花直接往里闯:“我来给包子收拾他的衣裳。”   姚林想要拦住人,慢了一步,下意识伸手去抓她:“你如今只能算是客人,客人到主人家拿东西,至少要先寻得主人点头,上来就往里闯……这又不是你家……”   “我赶时间。”林桃花甩开他的手,“而且,这是我最后一次登你姚家的门。等我把包子的衣裳拿走,以后就是请我来,我都不来。”   两人分开已有几年,姚林知道,林桃花此人嫌贫爱富,格外自私,但对孩子还不错。   “你要带包子去住多久?”   林桃花这才惊觉自己方才说漏了嘴,好在姚林习惯了她放狠话没注意到,她眼眸一转:“带他进城住段时间,至少两三个月吧,反正你家里现在两个小的都忙不过来,包子跟我走,能给你省不少事。”   彩月这时候出现在门口:“包子的衣裳都在他的枕头上。”   林桃花将孩子带在身边时,都是和孩子睡一床,刚满四岁的孩子,竟然就要自己睡。她心下冷哼了一声,懒得跟这一家子多说,找了块包袱皮,把枕头上的两套衣裳装好,又去翻旁边的箱子。   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就将箱子掀开。   彩月忙道:“里面都是包子冬日里的衣裳,多数穿不了了,就别拿了吧?”   “留下给你女儿穿吗?”林桃花冷哼一声,“这些衣裳都是我做的,想拿就拿,关你屁事。”   彩月往后退了一步,姚林见状,呵斥道:“彩月照顾了包子那么久,比你这个亲娘也不差什么,不求你记得她的付出,好歹说话客气点。”   “她会照顾包子,那是因为包子是你儿子,该记得她付出是你!”林桃花麻利地将箱子翻找了一遍,留下了其中一套小袄,“那不是我做的,给你们留下了,这些我拿走。”   彩月忙道:“你住哪儿啊?”   林桃花说把孩子带进城小住两三个月,是防着姚家父子不让她带孩子离开,毕竟,包子到底是姚家的长孙,父子俩愿意让包子跟她住一段时间,但多半不会让包子彻底离开姚家。   “到时间我就送回来了。”   彩月看向姚林。   姚林立即道:“你说个住处,万一你没空送包子回来,我还可以去接孩子。”   “接回来给你带孩子?”林桃花麻利地将包袱打了两个结,提起来挂在肩膀上,“姚林,包子是我儿子,你别想使唤他。”   姚林从来就不觉得让包子看两个小的有何不对,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彩月只有一双手,家里事多,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孩子。那孩子在床上睡着了,让包子看一看,怎么就不行?   “包子也是我儿子,他有弟弟妹妹,我不信小时候你没有照顾过弟弟妹妹……”   林桃花此时已跨出房门,闻言回头看他:“正因为我照顾过,所以我讨厌极了做姐姐。我吃过那样的苦,不想让我儿子再受一遍!”   彩月哑然:“那以后……”   林桃花脚下飞快,没再听彩月的话,不管彩月做出何种承诺,包子又不可能再回来。无论彩月以后想怎样,能不能做到此时承诺,都和她们母子再无关系。   她拿着包袱出门,在村头众人的目光中跑回老宅,很快又和包子坐上村里人的牛车离开了槐树村。   临走,还冲着路旁站着的林麦花眨眨眼。   坐月子的女人一般不出门吹风,彩月有站在门外目送,直到看不见牛车了,她好奇问:“赵娘子,你知道你姐姐如今住哪儿么?我带了包子几年,实在是放心不下,我想知道她的住处,等我满月了,就让阿林去接孩子回来……”   林麦花摇头:“不知。”   包子在姚家过的什么日子林麦花不知,但上半年林桃花冬日里给包子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眼瞅着是掉下去了。   林桃花对孩子是真好,这孩子跟着亲娘,比跟着已经再娶且儿女双全的亲爹要好些。   “你也不知?”彩月似乎很惊讶,“那你二伯母知不知道?”   “你问她。”林麦花从彩月这番话里就听得出来,林桃花带孩子离开,并没有跟姚家父子明说以后不再让孩子回来的打算。   彩月无奈:“我还在坐月子,去不了林家。”   坐月子的妇人连娘家都最好别回,无论去哪家串门,主人家都会不高兴。   *   林桃花来了又走,村里人议论了几日,私底下有猜测她肯定是又嫁了人。   毕竟,村里的姑娘,本身没有手艺,想要凭本事穿上纱裙戴首饰,再描眉画眼,是一件很难的事,除非遇到了一个富裕的老爷。   七月的最后一日,彩香发动。   翠柳和柳叶关系好,彩香一肚子疼,翠柳就喊了柳叶。柳叶又让林麦花去打下手。   彩香头一胎是儿子,生这个孩子,一点压力都无。   早上肚子痛,一直到天黑,才生下了一个女儿。   翠柳有些失望,她还是希望孙子多一些……家里儿子多,旁人不敢欺负。   她抱着襁褓,对着给彩香送鸡蛋的面香嘱咐:“你也抓紧些,都过门大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面香呵呵:“我生了仨个孩子,肯定能生得出来。这地再肥,没有种子,想结出果子来,白日做梦嘛。”   这话就差明摆着说吴大用不行。   正在喝茶的柳叶喷了,止不住地呛咳出声。   林麦花也差点呛着。   旁边有外人,翠柳格外尴尬:“别胡说!”   “实话实说,哪儿有胡说?”面香扭身就走,“大半年不生,兴许确实有毛病,如果你真的想抱孙子,最好是带吴大用去镇上找大夫瞅一瞅,喝一喝助孕的药,我都没嫌弃他,你还嫌弃上我了……”   翠柳愤然:“大用是你男人,你把他踩到泥里,对你有何好处?”   面香都进了厨房,听到这话,又探出头来:“不能生的是他,我不踩他,任由你踩我吗?我可不是面团,想把不能生的黑锅扣我头上,做梦!”   她瞄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外人:“这村里明眼人可多着,到底谁不能生,一目了然!”   -----------------------   作者有话说:悠然感冒了,睡了一天,晚上尽量有 第330章 不育 翠柳真心觉得丢人。 ……   翠柳真心觉得丢人。   偏偏她还真的不能对大儿媳怎样, 面香就是脾气不好,本身是个很勤快的女子,而且她带来的两个女儿都会干一些小事。   除了脾气不好, 长得不好看, 再无缺点。   翠柳也知道自己儿子体弱, 今日之事,如果在村里传开,丢人的是她。   林麦花二人离开时,翠柳颇为不自在:“面香嘴大, 心直口快, 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一点脑子都没有, 说出的话经常让人笑话,麻烦两位……”   柳叶忙道:“我们不会往外说,麦花也是个嘴紧的。只是,这夫妻之间没孩子, 你也不能光催儿媳妇,孙子也不是儿媳妇一个人就能生出来的, 对吧?”   谁都看得出来吴大用对面香的厌恶, 据说吴大用逮着机会就去住厢房, 都不愿意和面香同床而卧。   夫妻俩圆房,都是面香去厢房里抓吴大用。   别人不知,和吴家一墙之隔的柳叶却知道这些内情。   翠柳一脸尴,忙不迭点头, 只想赶紧把人应付走。   翌日,翠柳就带着儿子去了一趟镇上。   吴大用不愿意去看,他觉得自己能与女子同房, 肯定没毛病。   男人看那方面的毛病,不光吴大用尴尬,翠柳也很怕被人撞见,是以母子俩只看了一个大夫。   大夫说,吴大用身子亏损严重,必须要好好补养,否则会于寿数有碍。   简单点说,就是吴大用如果不好好喝药补身,可能活不到五六十岁。   至于子嗣,三五年之内都别想。   母子二人都受了打击,哪怕去时已有了猜测,真得了大夫的准话,二人还是接受不了。   补身的药材特别贵,翠柳给儿子抓了一副……她的意思是先熬一副吃了试试,其实也是想知道一副药要花多少银子。   一副药花了半两。   翠柳心疼之余,也有些绝望。   药这么贵,吃上个三五年,怕是把房子卖了都不够。   她回家后,让面香给儿子熬药。   面香接过药,问:“能生吗?”   翠柳噎了一下:“当然能生,大用好好的,怎么可能会不能生?”   “既然能生孩子,为何要配药?”面香冷笑,“别想骗我!还是那话,我前头可生了三个孩子,以后生不出来,绝对不是我的毛病,你要是敢在外头胡说八道,别怪我把吴大用的老底掀出去!”   翠柳:“……”   “小点声,你男人不能生,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   面香惊了:“真不能生?”   她伸手捂着肚子:“丑话说在前头,当初你说过,会把我三个儿女当做亲生的一样照顾,以后分家时,田宅也好,积蓄也罢,都必须兄弟俩一人一半!”   分给吴大用的,才能落到她儿子手里。   如果因为吴大用没有亲生儿女,而将所有的钱财都给了吴大力,那她辛辛苦苦多年,什么都落不下,要是运气差点走在吴大用后头,可能还会被吴大力直接给撵出门去。   这怎么能行?   翠柳心情格外烦躁:“老娘还这么年轻,你就开始分家产,有你这么做儿媳妇的?”   “你们根本就不拿我当一家人,还不许我为自己考虑?”面香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厨房熬药。   翠柳心里像是揣了一万只兔子,一点都平静不下来,大儿子没有后可不成……人还这么年轻,怎么能无后呢?   亲生儿子都不一定孝顺,指望面香带来的那个拖油瓶,那不是指着屁吹灯么?   指望继子,还不如指望侄子。   可是大力只有一个儿子,不可能过继给他大哥。   除非大力有两个以上的儿子!   翠柳还是更希望大儿子有自己的血脉,镇上的大夫倒是说调理个几年有希望……药那么贵,压根吃不起!   她在院子里踱了几圈,跑去找柳叶。   “既然你能给女子助孕,应该也能让男人生孩子。”   柳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擅长的是接生和给生过孩子的女人补身,助孕……我也就会两道方子,还是麦花给我的。”   翠柳一愣:“麦花不都跟你学的么?她从哪里来的方子?”   “东石给她打听的,应该花了大价钱 。”柳叶摆摆手,“我看过了,那药只能女人喝,男人喝了没有用,还会把身子喝坏。”   翠柳特别失望。   柳叶与她交好,看她失魂落魄的,道:“可能东石有打听其他的方子,要不你去问问?即便他现在还没方子,回头也可以请他帮你留意……翠柳,你可别傻得只带一张嘴去,求人帮忙,要给足好处。”   翠柳每一次在柳家有事的时候都会尽心尽力,柳叶才愿意多说几句。   于是,翠柳这天敲了赵家的门。   赵东石开的门。   翠柳和赵东石年纪相差挺大,完全是两辈人,但男女有别,且翠柳一个人寡居着,格外爱惜自己的名声,如非必要,都不和男人说话。   她想给儿子找方子,跟赵东石开不了口,试探着问:“赵娘子在吗?我找她有点事。”   她有点害怕赵东石,于是又补充,“想给我儿媳妇抓点助孕的药。”   林麦花在后院之中割土芋苗,听说翠柳找,忙到了前院。   翠柳磕磕绊绊问了话。   林麦花摇头:“两张都是给女子助孕的方子,给男人……我又不是大夫,只是个稳婆而已,哪里会买这种方子?而且,哪怕我真的是大夫,也不可能给男人治这种病。”   翠柳来前就猜到了夫妻俩可能没有类似的方子:“能不能让赵老爷去城里的时候帮我打听一下?”   “这……”林麦花不想揽这事,给男女助孕的药,其实就和偏方差不多,有些人吃了有用,有些人吃了没用,翠柳手头银子不宽裕,抓了药回来吃吼没能如愿,可能会抱怨。   本就是好心帮忙,却落得个被人埋怨的下场,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帮。   “要我说,这种病症还是进城去找大夫瞧,对症下药,治得最快。”林麦花还伸手指了一下村尾,“我二哥家那个孩子,原先整宿整宿的不睡,三天两头生病,就是在城里最大的医馆中被大夫养好的,去年冬日里就只咳了两回,都没要大人半夜里抱着摇。”   关于林青树那个病儿子,村里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因为孩子太难带,夫妻之间互相埋怨,朱家那边又胡乱插手,最后落得个夫妻绝离的地步。   那么难养的孩子都养好了,翠柳瞬间心动,迟疑问:“要花多少银子?”   林麦花:“……”   她决定如实说:“一个多月的汤药,花了三两银子,前前后后……估计二十多两。”   翠柳咋舌:“合着是个金娃娃。这银子省下来,送他读书都够,如果不读书,娶媳妇建房子都花不完。”   花销确实挺大,而且在去城里意和堂之前,林青树已经在孩子身上花了不少银子。如果不是林青树打猎,后来又养兔子种木槽子,早就拉饥荒了。   林麦花无奈道:“读书也好,娶媳妇也罢,那都是长大以后的事,如果不花这笔银子,孩子兴许都长不大,运气好点能长大,估计也病歪歪的,扛不住读书的辛苦,也没姑娘愿意嫁。”   “可我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翠柳叹气,想到给大儿子治病要花这么多钱,她又一次后悔自己当初去林家帮儿子揽活。   如果大儿子没去抬木头,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虚弱?   那时候她让儿子上山干活的另一个原因是不想看大儿子和郑苗在家卿卿我我……如果没有为难郑苗,可能她已经抱上了大儿子生的孙子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林麦花提议:“看你想不想治,如果想治,可以先带去城里让大夫看一看,兴许大人的药没有孩子的药贵,毕竟,云康是胎里带来的毛病,而且孩子小,许多药得斟酌着用,需要大夫更费心思,药费更贵,也在情理之中。”   翠柳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却还是决定带儿子进城试一试。   “那……你能给我们带路吗?”   林麦花去过意和堂一回,去得最多的人是林家兄弟,可是翠柳和三房众人不熟,张不开嘴请人帮忙。   翠柳下定决心要带儿子进城试一试,道:“你跟我们母子走一趟,不管最后能不能治,我都付你工钱……知道你看不上那点钱,当是帮我们一个忙,可怜可怜我。”   林麦花提议:“意和堂名声很大,你只要一进城,随便找一家马车,都能把你拖到医馆门口。你们到了医馆中,不要随便找大夫,找人打听一下哪个大夫擅长助孕……”   翠柳活了半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从来没有去过城里,她对于城中有种恐惧感,加上前两年逃荒的人多,还有梁平回家被人打劫,她总觉得出了镇子以后坏人很多,真心害怕母子俩被人骗。   “赵娘子,我只信你,你帮我一回。”   她眼神中都是哀求之色,看着挺可怜,又道:“让柳叶陪我们一起,行不行?”   林麦花忙道:“干娘也能带你们去求医。 ”   “她又没有求过医,我只信你。”翠柳苦笑,“我做了许多错事,如果不抓紧带大用走一趟,我怕几年后又后悔。”   赵东石出声:“两天后我要进城送兔子,到时我们可以结伴进城。”   翠柳大喜:“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两天后我们进城!”   她立刻回家,张罗着进城事宜。   面香从来没有进过城,也想进城见识一二,道:“我也去,夫妻两人生孩子,肯定是两个人一起治要更快些。”   翠柳答应了。   -----------------------   作者有话说:0点见 第331章 求医纠结 翠柳一般不为难面……   翠柳一般不为难面香。   面香脾气不好, 反而是翠柳经常被儿媳妇为难。   翠柳嘴上没说,心里也害怕面香嫌弃儿子干不动活而不生孩子。   毕竟,年轻夫妻俩靠长辈过不了一辈子, 早晚都要分家另住, 如果男人靠不住, 家里当家做主的女人就会很累,孩子越多就越累,吴家还没田地,全靠着给人干活为生……这两年暖房里出产不错, 土芋价钱又高, 吴家日子才勉强能过。   当初翠柳不喜欢郑苗,无论怎么为难, 郑苗都不走,如今的面香是翠柳求来的,如果这个媳妇再跑了,她很难能再娶到一个大儿媳妇。   “行!你收拾一下, 换身体面点的衣裳。”   面香很不客气,翻了个白眼:“谁不想体面?我进了你们吴家门一身新衣都没做过, 哪里体面得起来?”   翠柳假装没听见这话, 闪身进了屋。   到了进城的那一日, 又多了赵东银夫妻俩,还有何氏,她想带云康再去医馆中看一看。   这么多人同行,尤其还有林家人, 翠柳很惊喜。同行的人越多,越不会出事。   最后是男人们坐一车,女眷们坐一车。   丁氏难得进城, 格外兴奋,与平时不太熟的翠柳也能聊得起来。   翠柳则是有心和赵家交好……赵大山前两年很乐意帮助揭不开锅的村里人,但凡求上门,只要本身的名声不太差,都能拿到些粮食。   今日进城,如果大夫说能治,翠柳勉强能承受得起药费,都会为儿子拼一把。   本来家里日子就过得拮据,多一个常年吃药的病人……到时肯定会缺银子。   一行人有说有笑,进城后先去了一趟刘师爷家,赵东石和林麦花一起进去送兔子,其他的人在一条街外等候。   普通人对于衙门里的官员除了崇敬就是惧怕。   能不与之来往,恨不能一辈子都不与之见面。   刘师爷不在家,赵东石将兔子交给了家中管事,刘夫人要留二人吃饭,两人婉拒。   从刘师爷府里出来,一群人这才去往意和堂。   林麦花陪着云康去看大夫。   云康身子调理得差不多,大夫又给配了些药:“这些药吃完,平时别再吃药,注意保暖,平时别让他冷着冻着,也不能让他热着……你们离得远,也不必来复诊,回头如果生病了,再来也不迟。”   大夫嘱咐了一大通,何氏通通答应下来。她能感觉得到孙子越来越康健,但还是不太放心,所以才有了这一趟,得了大夫的准话,何氏唇角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一群人在马车里等了两刻钟,才看到翠柳带着儿子儿媳和柳叶从医馆中出来。   这边何氏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翠柳完全笑不出来,上了马车后,还哭了。   车夫是镇上的人,今儿还要把他们带回去,当下的人都不愿意在街上多转,上街办正事,办完了就往回走,何况这一路不太平,经常出事。   因此,翠柳上了马车后,车夫就开始掉头。   翠柳见状,急忙阻止。   面香一脸严肃:“治不治随你。”   柳叶叹气:“反正要想好,来都来了,如果要治,今儿抓点药回去,才不算白跑一趟!”   “我也想治,可是……”翠柳捏紧了手里的荷包。   马车中谁都没吭声。   翠柳苦笑:“又不是今天付了这笔银子就能保证大用一定能好,就像是小云康,刚才我听你们说,他前前后后喝了大半年的药。我家供不起大用喝大半年的药。”   面香翻了个白眼:“生不起就别生。”   人活一口气,翠柳本来就有给儿子治病的想法,被儿媳妇一嘲讽,再也憋不住:“你是巴不得大用不生对吧?”   “我要生,也得他让我怀啊!”面香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羞涩,也不管在场的人熟不熟,说话很不客气,“大用不行,我却生下了孩子,那孩子你认不认?”   “别胡说!”翠柳心里有气,她很不喜欢儿媳妇这咄咄逼人的态度。   一般女子嫁到婆家不生孩子,在婆家都抬不起头,儿媳妇却反了过来。   翠柳不想一辈子被儿媳妇压着,猛然起身下了马车,“我去抓药!”   帘子落下,马车中的人都听到了翠柳大声喊着大用。   很快,母子俩重新入了医馆的大门。   面香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没伸手去掀帘子,只悄悄从帘子的缝隙往外瞧,看到母子俩进了医馆消失,她才松了一口气。   柳叶笑道:“面香才是真正的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想给大用治病,偏要摆出一副不想生孩子的模样……”   面香长叹一口气:“婶儿,我一个外头来的,在吴家没有根,说不定哪天就被扫地出门了,我一个人哪里都可以去,带着三个孩子……特别难。我要是心狠一些,不管孩子的死活,日子倒也过得好,可是我把他们带到了这世上来,那短命鬼又去得早,我要是不管他们,估计都长不大。”   她如果能给吴大用生下一个孩子,以后谁都撵不走她,且她还能借着孩子分吴家一半的房子。   只要有孩子在,哪怕翠柳和吴大用都死了,他们母子几个也不至于无家可归。   柳叶拍了拍面香的胳膊,算作安慰。   又过了两刻钟,翠柳一脸心疼地上了马车,手里拿着五副药。   “这些只能喝半个月,半个月以后还要来把脉拿药。”   何氏最清楚意和堂的药价,问:“贵不贵?”   “跟吃龙肉差不多。”翠柳无奈,“大夫问是只想生孩子,还是想将他的身子调理好,我又不是后娘,能治肯定要帮他治。结果,这五副药花了我三两银子,才只喝半个月,一个月下来,光他的药钱就要六两。”   柳叶咋舌:“确实挺贵,你若不凑手,我借你二两。”   翠柳满眼感激地道了谢,此时马车已经掉头,转到了另一条街上,她看着意和堂的方向,没忍住道:“城里的人真富,动不动就几十两。”   大夫直说了,喝上三个月的药,应该能让他恢复不少。   翠柳是豁出去想要为儿子换一副康健的身子,因为大夫说了,想要恢复到如同常人是妄想,但可以干一些轻省的活计。   此次进城,算是皆大欢喜。   所有人在镇上下了马车,接下来的路都走回去。   翠柳在即将入村子时,道:“我抓药花了不少钱财的事,麻烦各位回去别告诉旁人,我怕传入大力的耳朵里。”   何氏提醒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这里这么多人,早晚大力都会知道。”   翠柳叹口气:“也对!”   于是,三人回去后,吴大力问及花了多少银子,翠柳便没有隐瞒。   彩香当年是逃难来的,得了吴家收留,才捡得一条命,她如今为吴家生下了唯二的孙辈,底气也足了些,听到三个月下来要花近二十两银子,她忍不住悄悄拧了一把吴大力的腰。   家里如今连二十两的一半都拿不出来,勉勉强强能供得起一个月的药。   吴大力吃痛,忙问:“大夫能保证大哥一定能生孩子吗?”   翠柳摇头:“大夫说的是喝三个月以后应该能行,又说要药材在每个人身上的药效都不一样……”   “这不就是说如果大哥没生出孩子也是大哥自己的毛病么?”吴大力不赞同,“娘,你如果怕大哥以后老了无儿送终,回头彩香再生一个孩子抱养给大哥,如何?”   面香忍不住了:“大夫不光是让你大哥生孩子,还能让你大哥康健起来,二弟,当初大用抬木头的工钱可一文都没留,辛苦一场,都是为了这个家,如今他毁了身子,明明能救却不救,你心里过意得去?”   吴大力低下了头。   彩香瞪了他一眼:“大嫂,大哥去抬木头,又不是我们让他去的。”   面香呵呵:“有好处的时候你俩享受了,如今要将拿到的好处吐出来,瞧瞧这嘴脸……大用,吴大用,过来看看这俩不要脸的!”   她已经嫁给了吴大用,不说夫妻之间感情如何,她都希望吴大用越来越好。   “别吵!”吴大用回来以后在屋子里换衣裳,此时站到了屋檐下,“我治不治病,又不是这俩人说了算。”   掏钱的是亲娘,亲娘愿意带他去看大夫,谁拦着都没用。   面香一脸得意,瞅一眼彩香:“你少撺掇男人,搅和得全家不和对你没好处!如果分了家,娘肯定跟我们住,到时你要带着两个孩子伺候你男人……就像你姐姐那样,你行吗?”   彩香勤快,但手上没有力气,自从她怀上这个孩子,家里的事都是翠柳在干,后来面香进门,都是婆媳两人分摊着干,如今彩香还在坐月子,家里的事更是沾都不沾。   翠柳懒得给这俩人断官司,今日赵家和柳家帮了大忙,且她以后还要问人借钱……她收拾了一些晒好的干笋给两家送去。   林麦花刚到家,这一趟太热了,顶着日头在太阳底下走一天,浑身都是汗,她在拖柴火烧水。   开门看到是翠柳送笋干,林麦花忙拒绝:“不用不用,我家里有。”   “我加了些盐,吃着和你们做的不一样。”翠柳强行将笋干塞给她,“今儿多谢你们。”   林麦花听到吴家院子里有人在吵,忍不住多瞅了一眼。   翠柳不自在地道:“那俩眼皮子浅的,看不长远,觉得我给大用治病花销太大,想劝着不治。大力娶了媳妇以后愈发不像样,差点没把我气死。”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32章 扩暖房 真正让翠柳下定决……   真正让翠柳下定决心给儿子治病的原因是大夫说能够让吴大用康健一些。   身体好了, 还能生个孩子……卖房去治都值!   妯娌俩越吵越凶。   彩香自认为没有占大嫂的便宜,她怀着吴家的孩子,确实该歇一歇, 就像是隔壁柳叶的儿媳妇, 从进门有孕以后, 几乎不干活。   柳家都能这么养着林茶花,凭什么她不行?   再说了,她不干活是婆婆的吩咐,轮不到面香多嘴。   面香在家里的活计上从来不计较, 力气嘛, 睡一觉就有了,但是这夫妻俩不想给吴大用治病, 一直唧唧歪歪,她看不惯。   翠柳给柳叶送干笋时,听到自家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她心头窝着一团火, 一进门就骂:“老娘还没死呢,这家里的银子怎么花, 轮不到你们来做主!”   彩香还在坐月子, 被婆婆一骂, 瞬间哭了。   翠柳冷哼一声:“好日子过多了,非要给我闹是吧?”   面香进厨房做饭:“娘,还是打两个鸡蛋吗?”   鸡蛋是给彩香吃的。   坐月子要吃好的,翠柳当年生下女儿, 月子都没得坐,她那时候前头还生了两个儿子,婆家也不肯好生照顾她, 她自以为吃够了月子的苦,即便二儿媳妇生的是女儿,她也没有在吃食上过于苛刻。   此时翠柳心头满是怒火,看在孙女的份上,还是嗯了一声。   面香扯了护衣往身上套,站在厨房门口看向了彩香的屋子,唇角挂一抹诡异的笑。   彩香注意到了大嫂的神情,心下一惊:“娘,大嫂会不会往我吃的东西里吐口水?”   翠柳:“……”   “爱吃不吃!怎么,非得我这个当婆婆的亲手伺候你?”   彩香是真觉得面香会这么干:“娘……但凡我不在月子里,我就自己去做了。”   “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得意什么?”翠柳叉着腰骂,“瞅瞅你那张狂的样子,都要上天了,老娘可不欠你,面香也不欠你,再唧唧歪歪,你俩就给我单独住!”   言下之意,要给二人分家。   彩香不觉得婆婆真会这么干,但也看得出婆婆是真的生气了,于是关了门,气鼓鼓躺回了床上。   面香做好了鸡蛋,往里放了红糖,闻着就很香,她临出厨房前,拿筷子在碗里猛搅几十圈,成功看到碗边上有些小气泡,这才重新取了筷子端进了彩香的门。   彩香看到那碗中的气泡,真心怀疑面香往里吐了口水……当年逃荒时,一家子分吃一个馍馍她都顾不上嫌弃,此时却真心觉得恶心。   “我不吃!”   面香一乐,端了就出门:“娘,弟妹不吃,我给大妞了啊。”   翠柳正在数自己的积蓄,默默盘算还差多少银子,她没有读过书,算得费劲,这边正心烦,就听到了面香的话,扬声喊:“不吃就饿着!给大用吃,补身。”   面香将鸡蛋送到了吴大用面前。   吴大用原先不相信自己生不出孩子,在确定了他不能生以后,面香还和弟妹据理力争,他心头挺感动。   “我吃一个,仨孩子分吃一个,汤也给他们喝。”   面香呵呵:“你吃吧,让你娘知道,又要骂几个孩子。”   吴大用扬声喊:“大妞,你来,帮我扯一下这个被子。”   大妞进屋,吴大用将鸡蛋夹起:“咬一口。”   大妞惊讶,看了一眼亲娘,上前狠狠咬了一口。   一口咬掉了一半。   吴大用:“……”   他就觉得别家闺女都小小巧巧,面香生的这两个又壮又丑,本来就不喜欢,还这么贪吃,他刚软下的心肠又硬了。   “叫二妞来,把这个吃了。”   大妞飞快跑了一趟,二妞过来,分三口吃了剩下的那个鸡蛋,还有一整个,吴大用直接递给了面香:“喂给三根吧。”   面香见他兴致明显不如方才,懒得计较:“我去叫他来。”   三根太小,吃饭还要喂,面香叫来了人就去忙家里的杂活,吴大用不喜欢几个孩子,却也不会虐待他们,即便心中不甘愿,还是将剩下的那个鸡蛋喂给了三根。   翠柳坐在自己屋子里算账,院子又不大,外头发生了什么,她一目了然,却也懒得管。   她不敢对几个孩子太刻薄,气走了面香,就没儿媳妇了。   *   转眼到了八月,如今村里人是愈发不敢指望地里的收成,家家户户都在张罗着做暖房,但凡哪个犄角旮旯有点空地,都会用土砖垒间屋子出来。   姚林木槽子的生意一直很好,供不应求。   九月也不知道要不要交税,完了还要开山砍柴,虽然才八月中,家家户户都有一种紧迫感。   赵东银来跟弟弟商量买宅地之事……兄弟俩后院的那一片空地早已经建成了暖房,如果还想建,房子后面的院墙可以往后山挪。   没买的地属于官家,有地契了再挪,才不会有麻烦……村里有些人家不舍得买地,直接闷头就建,这两年老天爷不赏脸,村里暖房多的人家日子好过,村长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暖房建上个三五年,等上头来计较,说不定收成都够买下那块地了。   赵东银当然可以不买地直接往后山建,村长不拦着别家,自然也不会拦赵家,可赵东银自认不差钱,平白占了公家的地,轻则罚银,重则坐牢。   他不想赌。   赵东石也乐意往后扩,于是,兄弟俩又往后扩出了一亩地,每家半亩,如此一来,山脚下的空地全部占完,就连山坡都被量了一半。   量地的那一日,赵家所有人都在后山看衙门的人划边界,村长也在,他负手看了一会儿,悄悄拉了赵东石站旁边小声商量:“要不你帮我把这边也量进去?”   赵东石一脸疑惑。   蒋家宅子后院的院墙和赵家几乎齐平,如今赵家人要往后挪,显得蒋家的占地小了许多。   “买下来,我想建暖房,最近不太凑手。”村长无奈,“我买地的银子不够。”   村里的人埋头在空地上建暖房,村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上头计较起来,他说自己不清楚,村里人谁见了谁受罚就可。但是,如果村长自己在属于官家的地方建暖房,那他就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村长是个挺好相处的人,经常与人方便,赵东石当即就答应了下来,也没说何时还钱。   于是,蒋家后面的半亩空地归到了赵家名下。   头天量地,第二天拿到契书,第三天就又开始建暖房。   如今村里九成的人家都有暖房,好些人家的暖房比住的房子还宽敞,赵家和村长要扩建,众人都不觉得意外,纷纷前来帮忙。   前后忙活了十日才建好。   这十日之内,林麦花负责做饭……这次没请人,都是别人主动来帮忙,有些是还人情,有些是需要赵家以后还人情。   人家主动帮忙,主家的饭菜得做好些,何氏天天过来帮煮饭,翠柳和柳叶也来。厨房忙完,她们还会去后面打下手。   最后一天,翠柳看着赵家和村长家后面拔地而起的几座房子,心头特别难受。   “当初我要是没让大用去抬木头,足足二十两银子,我也能买下一亩地,建上一亩地的暖房……几年就回本了。”   现在倒好,为了给儿子治病,家里要拉饥荒。   柳叶安慰她:“人生短短几十载,咱们都过了今天看不到明天,别总后悔,往前看。”   翠柳明白这个道理,道理都懂,可她就是想不通!   当初让儿子去林家抬木头,还是她求来的!   柳叶看她发呆:“我以为你会怪我。”   “怎么怪你?”翠柳苦笑,“当时你还劝我别让大用去干那么重的活……要怪,只怪那个狐狸精太勾人。”   她说的是郑苗。   在她看来,如果不是郑苗嫁给了儿子,她看不惯……但凡这两人提前跟他说一声,让她接受了再成亲,她也不会让儿子去抬木头。   最后一日,林麦花饭菜自然也要做得更好,之前赵东石去镇上找周文拿肉,周文就说今天夫妻俩会回村,顺便帮他们把肉带回来。   夫妻俩是快中午了一起回的,陈雨儿拿着十多斤肉进门,笑着问:“表姐,对不住,来得有点迟。”   确实有点迟,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要吃饭。   林麦花将肉接过来,柳叶拿到厨房去切,陈雨儿看了一眼厨房里面:“要不要我帮忙?”   “别去。”周文出言阻拦,“你一闻厨房里的味道就要吐,歇会儿。表姐,如果厨房忙不过来,我去帮忙。”   林麦花闻言,多看了一眼陈雨儿的容貌,笑道:“这就有孕了?恭喜恭喜。”   陈雨儿手捂肚子,眉眼弯弯:“还不到三个月,表姐别说出去。”   周文嘱咐:“你跟表姐聊,我去后面瞧瞧。”   陈雨儿笑道,“他早就想来帮忙,前些天被酒楼叫过去了,一直忙到昨天……”   “不用,帮忙的人很多。”林麦花这话是真心的,周家住在镇上,以后想还人情都难。   “小姑知道了吗?”   林麦花问的是陈雨儿的肚子。   陈雨儿摇摇头:“我这才回来,还没见到娘。”   林五妹在兔子圈那边帮忙,齐家父子这些天都在忙活暖房,养兔子的人手便不太够,林五妹不爱见生人,便主动去帮杜甘草喂兔子。   反正都是帮忙,干什么都一样。   林五妹得知小女儿回来了,立刻跑到了前院,看到小女儿手捂肚子,眼睛一亮:“就……就有了?”   见女儿点头,林五妹欢喜不已,立刻双手合十低头闭眼念念有词。 第333章 偷柴 林五妹都在村头帮忙……   林五妹都在村头帮忙, 家里什么都没有,林麦花便邀请周文夫妻在家做客。   周文已去后院帮忙,坦然答应了留下来吃饭。   陈雨儿怀这个孩子反应很大, 真的是一进厨房就要吐, 吃饭时也格外挑剔, 桌上有鱼,她完全不能闻,看都不能看,不小心看见后, 立刻扭头, 跑茅房大吐特吐。   林五妹无奈之下,只好给女儿盛了饭到旁边去吃。又不放心, 将林麦花也请了过去。   “就是反应大点,没有动胎气。”林麦花查看过后,安慰道:“好好养着,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林五妹很是忧虑:“周家会不会嫌你烦?”   “不会!”周文飞快进门, 温柔问,“又吐了?”   陈雨儿点点头。   “我闻不了那鱼, 到这边来吃就没事。”   周文叹气:“我已经托人进城给你买那种酸的蜜饯, 今天就能到。”   林五妹看着女婿这耐心的模样, 微微放下了心,她带着夫妻俩回家了一趟。   陈雨儿带回来的篮子忘在了村头,回家时提前来取,而周文在老宅那边帮林五妹修门, 还得有一会儿才过来。   “对我挺好的,没进门那会儿,我最怕的是前头俩孩子……”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林麦花好奇问:“那俩孩子没给你添堵吧?你要看开一点, 到底是妹夫的儿女,他如果给孩子拿钱或者给孩子买东西,你得看得惯。”   陈雨儿面色有些古怪,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小声道:“那两个孩子不是周家血脉,文哥和方家的女儿定了亲,她一直都在镇上的酒楼里干活,成亲没多久就发现有了孩子,大夫一把脉说是双胎,周家欢喜疯了,后来发现酒楼里的另一个伙计总是来找她,文哥察觉到不对,跑去偷听……然后天都塌了,那一双孩子,是那个伙计的。”   林麦花咳嗽出声:“真的?”   “是啊,文哥当天就去方家质问,人家都承认了,说是让看在定亲几年的份上,帮忙隐瞒一二,等孩子生下来,她就带着孩子改嫁给那个伙计。”陈雨儿面色复杂,“女人生孩子很危险,她生双胎,没能熬过来,后来大夫问保大保小,她还非要保小……如果保大,她不一定会死。”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难产选择保小?那家很缺孩子?”   “不知道。”陈雨儿摇头,“关于孩子归处,还扯皮好久,周家不想要,方家不想养,那个男人翻脸不认,说是孩子不是他的血脉,方家把孩子塞给他是拿他当冤大头……文哥说,本就是双胎,孩子看着要虚弱些,那男人怕养不活,即便要养活,也要花费不少钱财。周家也不管他们两家谁养孩子,反正周家人不要,强行把孩子给送了回去。”   “图什么呢?”林麦花感叹。   “是啊,去年那个男人成亲了,今年上半年已经有了儿子。完全不记得那一双儿女,两年了,就没去看过。”陈雨儿摇摇头,“成亲那天,方家人还把两个孩子带到我面前来想喊我一声娘,文哥当时就把他们推远了。周家没有拆穿,是念着死者为大,人都没了,好歹留个清白名声,如果方家不识好歹,再贪图更多,周家也不会给他们留面子。”   林麦花叹口气:“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   “我也没想到。”陈雨儿笑道,“我是真奔着做后娘去的。所以,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是周家第一个孙辈,他们才会这么耐心。”   林麦花嘱咐:“好好养着,拿不动的别拿。”   “他们不让我拿,什么都不让我干。”陈雨儿眉眼间俱是满足的笑意,“想当年在陈家,我是真没想到成亲后的日子是这样,还以为会被随便嫁出去……”   周文这时候从大门进来,陈雨儿含笑起身:“表姐,你帮了我们母女很多,我心里一直记着,以后我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帮忙。”   林麦花嘱咐:“好好过日子。”   “我会的。 ”陈雨儿含笑与周文打招呼,“文哥,弄好了吗?”   周文点头:“天色不早,我们回吧。”他又看向林麦花,“表姐 ,麻烦你以后去镇上时经常去家里坐一坐,顺便给雨儿看一看她的肚子,拜托了。”   林麦花答应下来。   陈雨儿又道:“我想养兔子……”   “生了再说!”周文一脸无奈,“上回你姐姐喂兔子就摔了,还动了胎气。真把兔子抱回去,我娘忙着照顾兔子,估计就照顾不了你。”   陈雨儿没有犟。   林五妹和林麦花站在赵家门口,目送二人远去。   在当下,女子在婆家生下孩子,几乎就不存在被撵出门的可能,林五妹抹了抹眼角:“我真没想到她们姐妹俩还有这样的运道。麦花,人人都说我苦,其实,能够有两个好哥哥,能有你们帮忙,我真觉得自己运气挺好。”   林麦花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姑,她们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你一个人住,习惯吗?”   林五妹笑中带泪:“我做梦都想要一个人住,求之不得,怎么会不习惯?之前伺候一家子,简直伺候得够够的。”   林麦花嘱咐:“如果需要帮忙,记得言语一声,两个妹夫住镇上,到底是远了些。来帮你干活没那么方便。”   林五妹从来不麻烦人,能自己做的,绝对不会找别人。   “我才不会跟你们客气。”   *   村里建暖房的不止赵家和村长。   只能说这两家带了个头。   从这一天开始,村子里好几户人家都开始动工,更有人将离家不远的田地都拿来建暖房……买不起官家的地,只能在自家地里霍霍。   只不过,自家的地拿来建房子,被衙门的人发现之后可能会不允。   村长还去打过招呼,建归建,衙门很可能会跑来让他们拆掉。   在地里建暖房的那两户人家也豁出去了,先建起来,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只要这个冬天之前没拆掉,那就能多收一季庄稼,赚了!   这两户人家一动,其他人也蠢蠢欲动。   村长看得胆战心惊,如果只是少数几户人家,镇长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镇长看不下去往上报,那所有的人都得倒霉。   九月初,今年不收税,还开一个月的山。   有人说,衙门这两年较宽裕……因为府城辖下的好多地方都种土芋,而土芋在外地还能卖个好价,去年和今年本来该征徭役,都让那些从外地逃荒而来的人去干了活……没让百姓出钱,是衙门有余钱。   每一年开山,众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往常镇上富裕的人家不会进山砍柴,多是花钱来买柴火。   这两年柴火的价钱节节攀高,卖柴火的人还不多。于是,大户人家也找人砍柴。   就连周家和高家,都有进山去砍柴。   和去年一样,众人怕砍的柴火不够多,将树砍倒后直接就拖到了林子之外……因为争放柴火的地方,还有好多人因此吵架,甚至是大打出手。   前些年好多人在村头争地方来晒东西,这两年没有在发生过类似的事。   不争坝子,跑到山上争空地了。   整个村子里除了十岁以下的孩子和腿脚不便的老人,所有的人都往山里去砍柴。姚家父子又想请人,前两年给了高价,还能请到几个人,今年无人接话茬。   家家的柴火都不够烧……暖房不够暖,会影响收成,收成不多,会饿肚子。   这一个月忙得头晕脑胀,林麦花每天跟着赵家兄弟一起进山,搬下来的树堆成了山一样,她和丁氏负责从林子里往外拖。   闭山后,众人和开山时一样忙碌,每天都从山上往家搬柴。   砍回来的柴多了,还得找地方堆,有些人院子里实在堆不下,只好往院子外堆。   这天早上,赵家人和柳家人一起往山上走……两家的柴火放在一块地里,那一片靠林子的地是林家山房的薄地。   林麦花用娘家的地来堆柴,招呼都不用打,还让柳叶也往里堆。   两家人从村尾路过时,看到孙大丫正叉着腰在门口骂得口沫横飞,张口就是别人的祖宗十八代和各种下三路。   看见林麦花过来,孙大丫闭了嘴。   “麦花,你们这是去拖柴?”   林麦花嗯了一声:“大丫姐,发生了何事?”   孙大丫愤然道:“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将我家堆在院墙之外的柴火给拖走了。”   林麦花瞅了一眼牛家院墙之外:“啊?有人偷柴?”   孙大丫一脸无奈:“我家院子里都建了暖房,实在没地方放,这些人脸皮也是真厚,砍柴的时候不认真,专门想着偷别人的……让我知道是谁,我就撕了一家子的脸皮……”   林麦花闲聊了几句,还是往后山上走,柳叶小声道:“村里有一户李家的柴火也被人偷了,茶花她娘说,好像是李大黑和几个年轻人干的。”   “山上那么多树,专挑好的砍,一个月也能砍下不少来。”丁氏摇摇头,“怎么想的?跑去偷人,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怕惊扰了祖宗。”   “偷点柴火,真没出息!”柳小冬一脸鄙视,“要是能偷到大把银子,干一把就收手……”   话没说完,被柳叶一巴掌拍到了脑袋上:“偷什么都没出息,别胡说!”   当天夜里,牛家的柴火又被偷了。   这人甚至还偷到了林茶花的娘家。   一连两户人家丢柴,还丢了不止一次,哪怕家家都忙,村长还是拎了锣到村口去敲。 第334章 大雪 “柴火这种东西你们都……   “柴火这种东西你们都要偷, 真的是给我们整个槐树村所有的人脸上抹黑。”   村长很生气,语气很重,“不知道的, 还以为我们槐树村满村皆贼, 回头人家在外头遇上咱们槐树村的人会怎么想?”   村长说到这里, 伸手啪啪拍着自己的脸,“人活一张脸,你们脸皮都不要了,还活着做什么?是谁拿了别人的柴, 今天晚上给人还回去, 从今往后,不许再发生类似的事……如果还有谁偷柴火, 那村里丢了的柴火都归他赔!”   众人很忙,村长自己也忙,转眼已是十月,都得趁着下雪之前赶紧家里的杂事都干了……一下大雪, 又要开始扫雪。   赵家所有人都上山,四个孩子交给了林茶花帮着照顾。   孩子们都大了, 满满可以照顾弟弟妹妹, 林茶花就是在旁边看着不让他们闯祸。   这一日, 林麦花从山上拖了一截柴火回来,她拿得轻……柴火有大有小,不是每一截都刚好合适,赵东石不许林麦花拿重的, 只让她往轻了拿。   林麦花拿得不重,自然跑得快,她也是想跑快一点, 抓紧给几个孩子热顿饭,一回到村头立刻察觉到不对,柳家的门开着,满满带着三个孩子在门槛处,隔老远看见林麦花就开始大喊。   “婶娘……婶娘……”   林麦花以为出了事,脚下快了几分。   “姨母要生了!”小安语气急切。   柳家人还在半道上。   林茶花快要生了,柳叶不敢让她上山,柳春儿已嫁到镇上,夫妻两人要轮流守铺子,因此,真正从山上往家拖柴火的只有母子二人。   柳叶害怕下雪了还没搬完,每天是早出晚归。有时候能和赵家的人同行,多数时候都是各走各的。   如今从山上往村里的路上,都是来来去去搬柴火的村里人,随时都找得到人同行。   林麦花急忙进屋去看,林茶花躺在床上,旁边是她的女儿,她痛得脸上煞白,还在安抚旁边的闺女。   看见林麦花进门,林茶花忙道:“麦花姐,把玉儿带出去,我怕……我怕吓着她。”   说到最后几个字,嗓音沙哑,语气饱含痛苦,面色都痛到扭曲。   林麦花急忙将玉儿抱出了门交给满满,进厨房瞅了一眼,发现大锅中装满了水,灶中还是温热的,应该是林茶花自己添了水,又烧了一把火。   只是柴火塞得太少,锅还没热火已灭。林麦花急忙又塞了一把干草点燃,然后将旁边拇指那么大的树枝扔了一把进去,这才进屋去看林茶花的胎。   有柳叶照看着,林茶花的胎位正……如果不正,提前就调好了。   林麦花给她倒了碗水:“我刚准备下山就碰上了干娘,她最多一刻钟就会回。”   林茶花紧紧抓着被褥:“我好像……好像等不及……”   有些妇人在生第二胎时特别快,从发作到孩子落地不到半个时辰。林茶花就是那种,林麦花不知道柳叶的篮子放在哪儿,也没问痛到面色狰狞的林茶花,匆匆回家一趟取来了自己的篮子,将里面物件一字排开。   这边还没忙完,林茶花痛叫一声,孩子就已生了出来。   林麦花手忙脚乱给孩子断了脐,又听从林茶花的意思从边上的箱子里翻出孩子的小衣裳和襁褓。   天气渐冷,林麦花动作飞快,又问林茶花冷不冷。   林茶花完全顾不上冷,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她强撑着问:“是男是女?”   “是个儿子。”林麦花将孩子裹好放在她旁边,“恭喜啊,儿女双全。”   无人帮忙,林麦花还得赶紧去厨房打热水来。   这边都快忙完了,柳叶母子进了院子,听到满满说林茶花要生了,柳叶还以为是孩子开玩笑,放下手里柴火,先去了媳妇的房门外,一眼看到床上襁褓,还闻到了屋中浓郁的血腥味,柳叶吓一跳:“这么快?”   明明她上一趟回来进屋喝茶,当时是听到儿媳妇说肚子有点疼……一般妇人,从发作到孩子落地,快的两三个时辰,慢的要两三天。   林茶花眼泪汪汪。   柳叶身上都是土还有干叶子,她心里再着急,也没有伸手去拉儿媳妇,先去厨房打水洗漱一番,又换了干净的衣裳,这才进屋去帮忙。   彼时林麦花已经给林茶花换了衣裳被褥,盖好了被子。   “干娘,母子平安。”   柳叶用手捂着胸口,满脸的庆幸:“还好有你在,不然,这娘仨可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孙子,又匆匆厨房给儿媳煮鸡蛋。   林麦花这时候才收拾自己的篮子,带着满满他们往家走。   到了家里,饭菜已做好……最近家里忙,都是头天晚上多做了饭,翌日热一热就行。如果天气好,都不烧火热,将就啃几口继续干活。   柳叶当天下午都没再继续上山去搬柴火,林家那边得知林茶花生了,便和柳叶商量好,等林家人忙完,全家上下一起帮柳家拖一天柴火……整个林家能干活的有十来口人,林家人干一天的活儿,母子两人要干好几天。   村里那些人得知林茶花生了,便是要上门送喜礼的,也没有登门。   今年这天气不寻常,虽然比去年冷得要迟一些,但风一吹,感觉如刀子一般刮脸。   十月半,下雪了。   这雪一下就特别大,天漏了似的,只看得到一丈多远,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目之所及之处,全部白茫茫一片。   雪这么大,没谁愿意在这种天气里上山……山路不好走,万一没看清脚下踏空,非死即伤。   有一半的人都没能将山上的柴火扛回来,村长还敲了锣,让众人不要去拖别人砍的柴火。   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柴火能救命!那是比银子还要重要的东西。   不管活有没有干完,大雪一落,众人都被迫关在家里猫冬。   从九月以来一直都很忙,即便是夜里有点冷,也没来得及烧炕床。   林麦花和赵东石先是拿了铲子清灰,半下午时,烧上了炕,堂屋里也点上了炉子。   外面大雪纷飞,屋中暖意融融,炉子上坐着一锅水,小安在旁边的桌子上练字,因为屋子里不够亮,桌上还点了烛火。   赵东石看了一会后,自己也去铺开了笔墨纸砚跟儿子一起练字……他能够识得几个简单的字,从来没写过,完全不知道如何下笔,还要反过来问儿子请教。   父子俩小的教,大的学,林麦花坐在火边,手中拿着千层底,眼神里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忽然外面有人敲门,林麦花跑去开。   敲门的是李周氏,她满脸的焦急,看见林麦花后,伸手就来抓人:“麦花,快快快,跟我走一趟。”   林麦花胳膊被她抓得生疼,问:“大娘,怎么了?”   “福娘下面流了好多的血。”李周氏快要急哭了。   “你得容我回去拿篮子。”林麦花推开她的手,“不拿药,我就只能看一看。”   李周氏在原地跳脚:“那你快点!人命关天……怎么会这样?”   林麦花这屋说了福娘流血的事,道:“天这么冷,你们在家烤火。”   赵东石点头。   林麦花跟着李周氏一起去,她前脚走,后脚赵东石就给儿子收拾了笔墨纸砚,父子两人穿上大毛衣裳去了村尾。   赵东石把孩子送去了岳家,然后才去了李家。   福娘落了胎。   在下雪之前,福娘带着孩子和全家一起去山上拖柴火,每天要跑十来趟。   “前天说肚子疼,还以为是月事来了,刚才她在厨房门口摔了一跤,当时起不来……我过去扶她,看到她那么多血,这才发觉不对。”李周氏满脸懊恼,“我要是知道她有了身孕,这个秋日里肯定不让她上山。”   林麦花查看过后,叹气:“孩子是在今日摔之前就不行了。”   “能救吗?”福娘满脸期待。   “别想了,如果不赶紧喝药落下来,还会有性命之忧。”林麦花转身去配药,“一会我得下手,多烧点水。”   福娘打了个寒颤,她落胎好几次,知道那滋味有多痛。   每次落胎,都以为是最后一次,自从生下来一个就耳朵有疾的孩子后,福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遭那样的罪,没想到……又要来一回。   林麦花前后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洗手配药。   福娘脸色煞白,躺床上奄奄一息。   李周氏给儿媳送来了一碗鸡蛋汤:“哎呦,我是真的不知道……赵娘子,今儿多少银子?”   现在村里的人称呼林麦花,喊得乱七八糟,一半的人喊赵娘子,一半的人喊麦花,其中还有不少人一会儿喊麦花,一会儿喊赵娘子。   “一百五十文。”林麦花总共配了四副药,比起镇上的大夫,她和柳叶配的药算是极其便宜。   李周氏平时很抠,一点都没还价,数齐了铜板递给林麦花:“福娘这一次要养多久?”   林麦花一脸无奈:“福娘是只生了一个孩子,但是她前前后后怀了好多个,那些没生下来的孩子同样伤身,今天她流了好多血……最好是别让她再生养了。万一她的身子破败了,那些孩子由谁来照顾?”   李周氏哑然:“至于么?”   林麦花慎重地点头。   李周氏试探着问:“我听说村头的吴大用去城里的大医馆中看了大夫,原先他都不出门,现在能拖柴火,那医馆中的大夫真有那么好?”   林麦花听出来了她的话中之意,这是想带着福娘进城看病:“云康好了,吴大用看着也比以前好转不少,不过,药医有缘人,肯定也有治不好的。” 第335章 落胎和有孕 林麦花既然猜到……   林麦花既然猜到了李周氏要去, 便将丑话说在了前头。   李周氏不太讲道理,如果花费了大价钱没有达到预期,兴许会来迁怒林麦花。   林麦花不希望好好的日子过着突然有人跑到赵家门口来指着她的鼻子骂, 即便她占着理, 这种事到底也影响人心情。   她收拾好篮子出门。   李周氏追出门问:“那些大医馆给人配药是不是很贵?”   林麦花点头:“吴大用花了大概近二十两银子。”   李周氏捂着嘴惊呼:“这么多?吃的是金子吗?”   林麦花好笑地道:“金子不治病。”   赵东石早已来了, 李豆陪着他在堂屋烤火,看见林麦花忙完,立刻起身告辞。   一家三口亦步亦趋送了夫妻俩出门,李周氏期期艾艾, 没忍住问道:“来年开春以后, 赵老爷还进城吗?”   赵东石点头:“要去城里送兔子。”   李周氏满眼羡慕,她家里养了两只兔子, 可是兔子不长,还越来越瘦,眼瞅着就要不行了,干脆就给杀了吃肉。   一双兔子花了好几百文, 别说兔崽子了,连大的都没能养活, 李周氏不舍得再花钱买, 听到赵东石说要进城送兔子, 满眼的羡慕:“你们也忒会养了。赵老爷,开春进城的时候能不能喊我一声?我想带福娘进城瞧瞧……我们家没有进过城,连城门朝哪边开的都不知道,医馆也找不着……就当可怜可怜我们, 到时你把我们带进城,帮我们指个路。”   赵东石答应了下来。   夫妻俩回家之前,先要去村尾接人。   何氏正在准备晚饭, 要留一家三口吃饭。   林家三房没有再买猎户牌子,也不是非得合成一家,如今林青武和林青冬早已搬回了自己所住的宅子里,只有林青树还住在厢房……他和孙大丫原先住的正房,给了云草和云花住。   这边饭还没好,外头有人敲门,林青树去开,看到门外站着孙大丫,两人都挺尴尬。   别看孙大丫就住在林家的前面,两家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丈远,但二人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面,便是在路上碰见了,有时候都不打招呼。   “我想找麦花,刚才孩子他爹说,看到麦花来了。”   林青树侧身:“先进来。”   “不不不!”孙大丫不光没进,还往后退了一步,“你帮我把她叫出来就行。”   林青树知道她要避嫌,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屋中。   林麦花出门,孙大丫小声又急切地道:“我娘……我娘肚子大了,这个孩子不能生。”   “啊?”林麦花一脸惊讶,心里默默盘算着孙母的年纪,好在篮子也在村尾,她取了篮子跑了一趟。   孙母没注意自己的肚子,月事不来,还以为是以后都再也不来,毕竟她年纪不轻了,没想到是有了孩子。   林麦花细细查看,道:“肯定有三四个月,瞧着还挺康健……大人身子太差。”   孩子的事说不清楚,有些人稍微累点,或者情绪激动些就会动胎气,孙母前些日子没日没夜的从山上往家搬柴火,每一趟搬的柴火都特别沉,这孩子竟然也没事。   “不生!”孙母语气坚决,“我生够了。”   都说半路夫妻没孩子,互相之间会有防备,孙母完全没有这个顾虑,儿媳妇就是亲生女儿,她永远都不会有被撵出门的那一日。   林麦花倒也能理解她的选择:“牛叔怎么说?”   牛大栏似乎不怕冷,蹲在屋檐下,不大会儿的功夫,半边身子都白了,闻言吭哧吭哧半晌,憋出一句话:“我随她,牛家不缺孩子,看她想不想生。”   “不生,生了还得养!”孙母强调,“三更半夜要给孩子换尿布,要喂奶。我简直累得够够的,我们都已不年轻,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还得麻烦他几个哥哥,他们有自己的孩子要养……你一把年纪了,咱们不说帮孩子多少,好歹别给他们拖后腿,你说呢? ”   牛大栏哆嗦着手裹叶子来抽:“行。”   旱烟点上,林麦花已配好了药。   孙大丫心底里不赞同她娘再生孩子,原先在孙家的时候,她娘肚子就经常鼓,生了又怀,怀了又生,好像就没怎么歇,又因为生孩子把身子都拖垮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才过几天好日子,生什么?   二丫三丫还有些迟疑,孙大丫拿了药就进厨房去熬。   林麦花又忙了一个多时辰,才收拾篮子离开。   离开时雪更大了,孙大丫执意要送,牛毅也相送。   林麦花就回后面的林家,路不好走,但真的没有几步远。   何氏好奇问:“没听说他们家谁要生孩子啊?”   二丫三丫一直没有身孕,不是怀不上,而是孙大丫觉得她们年纪太小,那些年没有好好养,身子亏损得厉害,打算养一养,年纪大点再生。   当然,牛家人也不可能干养着她们母子几人,所以孙大丫自己给牛毅先生了一个儿子。   林麦花轻咳了下:“是大丫姐的娘,有了身孕后不想生,请我去帮忙。”   何氏惊了:“她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能怀上?看着那么瘦,底子有那么好?”   “不好。”林麦花摇摇头,“她如果生了这个孩子,肯定要伤底子,年纪那么大了,一尸两命的可能性很大。”   晚饭已做好,今儿吃烙饼,就在林麦花去前面牛家这段时间,父子两人都没闲着,小安和云平一起练字,赵东石则去了后面林家新建的暖房帮忙配土。   土芋要想长得好,光是山林里的腐土挖回来种不行,还得配肥,最好是配点绿耳。   烙饼是边烙边吃,前前后后要吃近个把时辰,等一家三口吃饱喝足往家走时,天色已晚。   路上白茫茫一片,赵东石背着儿子在前面开路,林麦花看着他背影,只觉特别熟悉。   “东石。”   赵东石嗯了一声。   林麦花笑着道:“咱们是不是要像这样走一辈子?”   “我觉得一辈子不够。”赵东石语气里带着笑,“如果可以,我想下辈子继续帮你开路。”   *   下了大雪后,很容易留下痕迹。   林麦花这天早上开门准备去柳叶家里坐一坐时,发现自家门口有脚印……那脚印被雪盖掉了大半,只能看得到隐约的痕迹。   脚印很大,先找到了离开的痕迹,隐隐看得到旁边有更浅一点来时踩下的脚印。   林麦花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没发现意外,照样去了柳家。   林茶花在坐月子,她几个嫂嫂都来了。   林麦花和这些本家的堂嫂不熟,她便想起身告辞,刚刚走到门口,翠柳正在她家门口探头,瞅见林麦花后,眼睛一亮,忙招手道:“赵娘子,麻烦你来帮面香看一看。”   路上积雪很厚,林麦花几步踩得艰难,一脚下去,小腿都没了。   她正认真走着,姚家的门也开了。   姚林现在一年到头都在家里砍木槽子……做这玩意儿练不了手艺,但真的很赚,上午砍好,下午就有人来拿,从来不过夜就会被人买走。   姚家的门打开后,里面砍木头的声音就停了,姚林探出头来:“赵娘子,你知道桃花如今住哪吗?”   林麦花正费劲地把自己的腿从雪里拔出来,跟拔萝卜似的,随口道:“不知。”   姚林叹气:“包子去了那么久,一转眼都三四个月了,她不把人送回,也不送个消息。别是出事了吧?”   林麦花没吭声。   “她真的没有告知你们去处?”姚林一脸不信,“城里的房子没有炕床,我怕孩子着凉。”   林麦花好笑地道:“这天寒地冻的,你知道了她的住处,难道还能进城去接孩子?”   真想接孩子,应该是没下雪的时候打听地方,赶在落雪之前接回来才对。   姚林:“……”   他噎了一下:“前些日子我也忙……现在我还要还债。”   林麦花点点头,抓住了翠柳伸过来扶她的手,两步入了吴家。   翠柳小声道:“是面香,月事迟了,我想找你干娘,她家里有客,我不好打扰。麻烦你帮看一看。”   面香确实有了身孕。   这么一算,意和堂的大夫确实很厉害,七月多开始喝药,上个月停的药,这就有孩子了 。   “月份小,不太能确定,过几天再看看。”   翠柳压着喜意:“有几成把握?”   林麦花想了想:“六七成吧。”   翠柳欣喜若狂:“真的?”她也双手合十,低着头念念有词。   面香这已经是第四胎,她往椅子里一靠:“给我倒杯茶。”   翠柳:“……”   彩香:“……”   “你是怀了身孕,又不是……”   面香打断她:“你那会儿身怀有孕,让我给你倒茶的次数还少?怎么轮到我有孕,就使唤不上你了呢?”   翠柳正欢喜,随口吩咐:“彩香,快帮你嫂嫂倒茶。”   彩香转身去倒茶,动作很重,口中嘀咕:“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傲气什么。”   闻言,翠柳一脸的不悦,呵斥道:“不管是男是女,这都是大用的第一个孩子,你少酸言酸语。大力……大力……”   她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吴大力冲进了屋子。   “娘,怎么了?”   翠柳伸手一指:“瞧瞧你那媳妇,白眼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吴大力伸手就去抓彩香的胳膊。   彩香吓得尖叫,吴大力却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拖了人就往外走,没多久,隔壁就传来了大力拍打的声音和彩香的惨叫声。   这动静,将林麦花吓得够呛。   至于么?   翠柳紧皱着眉头:“大力,差不多就行,别总是动手,还指着她干活呢。” 第336章 遇袭 林麦花不好多留,拒绝……   林麦花不好多留, 拒绝了翠柳的挽留往家走,一路跑得飞快。   赵东石看到她那模样,起身帮她拍雪, 好笑地道:“怎么了?难道外头有鬼?”   光天化日之下, 每家都有人, 即便有歹人,也不会选在白日里出来。   他这话纯粹是开玩笑,林麦花从小炉子上倒了点热水洗手,道:“那个吴大力, 居然打媳妇, 听那动静,下手还很重。”   赵东石若有所思:“你看像不像是第一回 动手?”   “不像!”林麦花回想起吴大力那拖人到隔壁时行云流水的动作, 好像已如此拖了多回。   赵东石笑道:“人家唱双簧呢,他总打人,怎么不见他媳妇身上有伤?”   林麦花又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看见彩香有伤, 而且,彩香对面香是真的不客气, 如果对大嫂不敬就要挨打, 打上两回, 早就学乖了才对。   打了还改不了,不是不怕痛,而是根本就不痛。   翠柳一开始还以为儿子是真打,没多久, 看到两人在屋子里说说笑笑,她瞬间就明白了。   儿子在糊弄她!   想明白其中关窍,翠柳很生气, 她为了兄妹三人没有改嫁,在吴家庄那边,她的名声很差,三个孩子出去都会被人骂,所以她背井离乡,带着孩子跑到了槐树村来落户。   人离乡贱,新到一个地方,要想方设法和周围的邻居交好……如果处处被人排挤,即便是在槐树村有了房子,母子几人也住不长久。   翠柳本身也不愿意和陌生人来往,而且村里有人说她闲话,换做往日脾气,她都会骂回去,甚至还会堵着人家的门骂。   但是到了槐树村,她这些坏脾气都改了,确切地说,不是改了,而是她压着自己不去与人争吵……心里特别憋屈,今年初还总觉得额头经常转着疼,跑去镇上看了大夫,大夫说她郁结于胸,而且过于焦虑。还让她想开一些,当时大夫的话说得很重,如果她还是长期郁结,以后的病症会越来越严重,卧床休养,被气吐血,早早离世,都是可能的。   翠柳为了兄妹三人付出许多,到头来,儿子为了外头的女人欺骗她。   前些天太忙,翠柳一直撑着,得知儿子骗自己,她伤心之下,竟然病了。   吴大用得知亲娘生病,先去找了柳叶。   柳叶又没有治风寒的药,让兄弟俩去请了刘大夫过来。   翠柳身上的许多事,她一般不告诉旁人,此时她格外虚弱,心里也脆弱,看到柳叶过来探望,忍不住就哭了。   柳叶听完前因后果,颇为无语,这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孩子长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婆媳之间不和,做儿子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稍微使点小计谋而已。   柳叶轻咳了两声,劝她:“咱们都这把年纪,不要活得明白,难得糊涂。”   翠柳过不去,她脸色苍白:“白眼狼一个,我看了就烦。”她深吸一口气,“分家!”   柳叶:“……”   “你可要想好。”   “他们就是觉得我偏心。”翠柳哽咽着道,“我从来都是偏小的两个,不然,就不是大用伤了身子。”   柳叶以为她说的是气话,结果翠柳说干就干,刘大夫来给她配了药后,她立刻吩咐两个儿子去请村长,还有几位村里的老人家,又让儿媳妇烧茶。   翠柳的女儿吴小杏从去年起就不怎么干活,也不出门,为的是开春以后说亲。   其实吴小杏年纪不小,只是一直高不成低不就,寻不到合适的,翠柳原先也着急,后来看到纽约在女儿的婚事上不慌不忙,她才按捺住自己,先把女儿养白一点,静候好亲事。   “要分家?”村长一脸惊讶,环顾一圈,“你们这家怎么分?”   “没有田地,房子一分为二,菜地一人一半。”翠柳真不觉得这家难分,“后面的暖房一家一半,木槽子归我,家里欠的债归我还。”   吴大力早已被吓得跪在地上。   翠柳看向儿子:“我养你一场,给你娶了媳妇,又看着你媳妇生下了一双儿女,如今你也是当爹的人了,该出去顶门立户。以后你的妻儿是跟着你吃糠咽菜,还是吃香喝辣,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吴大力一个头磕下去:“儿子错了!娘,您饶过儿子这一回。”   彩香也吓白了脸,她最近确实因为家里给吴大用治病花了大笔银子而不高兴,动不动说话刺人,但是,她以为自己给吴家生了一双儿女,婆婆再不高兴,最多就是训她几句,做梦都没想到,夫妻俩人会被分出来……这与被扫地出门有何区别?   “娘……”   翠柳摆了摆手:“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给大用治病花光了,我养不起你们。”   吴大力:“……”   “儿子养您!”   “你有这份心,娘很高兴。”翠柳摆了摆手,“但孝心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而是看你怎么做。家里现在欠着十四两银子的债,欠你柳姨十两,赵家四两,这些债我不让你还,但如果你有心帮着还,我会很感激。”   吴大力泪流满面。   所谓的分家,吴大力夫妻俩只分到了一些锅碗瓢盆和一根扁担,连桶都没有。   这天寒地冻的,也没法灶厨房,吴大力以前都是听母亲的吩咐做事,如今这突然要自己当家,他完全麻了爪,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还是翠柳退了一步,说是厨房里的两口锅,兄弟俩一人用一口,柴火现在就分开。   既然要分那就分个干净,连引火的干草,都分了两堆一样大小,兄弟俩各取一堆。   吴大力真没分到什么东西,但……母亲给兄弟俩平分,已经让他占了便宜。   一般兄弟分家,都是供养老人的老大要多得一份,吴大力夫妻俩再闹,得到的东西只会更少。   这冬日里,家家户户比起没上冻那会儿都要闲得多,吴家兄弟俩分家的事算是挺稀奇,众人议论了好几日。   这一天,林麦花从翠柳家里回来,彼时天色已朦胧,因为下着雪,路上看不远。   林麦花在靠近自家大门时,突然看到有抹人影朝她冲来,只瞧那架势,就知道来者不善。她反应也快,没再去自己家的大门,而是脚下一转,冲向了赵东银的门口。   赵东银门口有扁担,是翠柳来问他们家借了以后还到了门口……天太冷了,路不好走,翠柳还回来时,丁氏应该是不方便开门,所以扁担还在门口。   林麦花反应很快,伸手薅过,反手一劈。   她手上力气不大,但这会儿她已经认出来人是个男人,万万不敢省力,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道拼命一劈。   只一下,那人身子晃了晃,砰一声摔倒在地,砸起了不少雪花。   方才林麦花薅扁担的时候就已大喊一声赵东石,把人打倒又喊了几声大哥。   面前的人刚倒下,赵东石就匆匆开了门奔出来,与此同时,赵东银也一瘸一拐出来了,村长家的门打开,斜对面林振旺的大门也开了。   然后是翠柳家,柳叶家,姚家父子也围拢过来。   林麦花捏紧了手中扁担 ,没有上前去看倒地的男人是谁,他用黑布蒙着面,穿着蓑衣,摔倒后脸朝下。   赵东石先踹了一脚地上的人,他动了动,但是连身都没翻过来。   赵东银弯腰去翻,兄弟两人合力,将人翻过来后,又扯掉了他脸上的黑布。   是李大黑。   李大黑是要比李黑大很多,两人平辈,但李大黑女儿都十五六岁了。   村长看清楚地上人的容貌后,气得跳脚:“又是这没出息的,他刚才想做什么?”   林麦花想了想:“应该是想抓我讹钱。”   村长:“……”   “捆起来!”   众人手头没有绳子,翠柳还记得赵家借钱的恩情:“我家有绳子,你们等着。”   她飞快跑了一趟,拿了一捆麻绳,众人将地上的李大黑捆了个结结实实,村长也上前帮忙,期间踹了李大黑好几脚。   村长往日里很在乎槐树村的面子,但槐树村众人其实分成了三波,牛家李家和林家。   想当初牛兰花悔婚嫁去镇上,好多人都看牛家的笑话,私底下说牛家不讲究,当初李黑偷东西不成反把自己摔死,李家的名声又落了一截儿。如今倒好,又是李家的人不干人事。   村长很生气,恨不能把李大黑打死,但是又不能不帮着善后,他一怒之下,让人将李大黑拖进了他的家里,然后让人把李大黑的爹娘和媳妇还有叔伯们都叫了过来。   李大黑脑子很痛,到了村长家里也没人扶他坐,直接把他丢到雪地里。   村长搬进了蒋家的宅子后,不知道是不是原先蒋家人给村里留下的阴影,反正一般没人敢登门,即便是有事找村长,也都是在门口说话,能不进门就不进。   蒋家的前院挺宽敞,众人都站在屋檐下也不拥挤。   李大黑的媳妇和亲娘没到地方就开始哭,到了村长家里,看到李大黑的模样,更是嚎啕大哭。   “别嚎了。”村长心情烦躁,“大黑,你今日在赵家门口,为何要追赵娘子?”   李大黑头晕脑胀,但也足以让他看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抬起头来,先是看了自家人一眼,哑声道:“我跟赵娘子开玩笑,她长得好……”   明明是欠了太多债想要捆人讹钱,张口就要将事情往风花雪月上扯,再容他说下去,明日村里就有人讲李大黑和林麦花之间的二三事。   赵东石猛然冲上前,狠狠一脚踹出,只一下,就把人踹得在雪地里滚了几圈,一片雪白中沾染上了殷红色。 第337章 矛盾 李大黑吐血了。 ……   李大黑吐血了。   李家所有人都对赵东石怒目而视。   赵东石怡然不惧, 坦然回望李家众人:“他再不好好说话,我就不是踹他,而是拔了他的舌头!”   李大黑的妻子槐叶扑上去扶人, 又伸手擦掉男人嘴边的血, 哭着道:“至于么?不就是……”   “不就是怎样?”林麦花上前一步, “他胡说八道,你自己也是女人,你遇上这种事不怕?”   “她不怕,她觉得就是个玩笑。”赵东石冷笑, “回头这种玩笑落你身上, 我倒要看你如何应对。”   槐叶面色微变,又说不出服软的话, 只沉默地帮李大黑擦嘴。   李大黑他爹大把年纪,头发胡子都发白,此时眼神阴沉:“你们想怎样?”   赵东石呵呵:“麦花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不怎样, 你们现在就可以把人带走。”   闻言,李大黑的爹还真的弯腰去背儿子, 村长见状, 脸都黑了:“别动!话还没说清楚……”   大黑的爹小时候身子不好, 都说贱名好养活,那时候娶了个狗子的名儿,真正的名字已被众人忽略,如今年纪大了, 别人都喊他为大黑爹,只有年长的人会叫他李狗子。   李狗子对村长颇为不满:“赵老爷都说了让我把大黑带回家去。”   村长怒目瞪着他:“拿谁当傻子呢?”   赵东石那是好相与的?   一个外地来的猎户,凭着一样好种子得了两位大人接连奖赏, 如今还三天两头的进城,都是给刘师爷送东西。如果赵东石铁了心的要为难李大黑,李大黑肯定有一场牢狱之灾。   村长早就看明白了,赵东石平时看着挺好相处,实则是个狠人,蒋家的几位爷当年那么嚣张,结果如何?   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   村长万分不愿意让李家再出一个犯人,丢人!   且这件事情是李大黑有错在先……总不能是赵东石让李大黑到赵家门口来蹲守着的吧?   村长讪笑者问:“东石,这事你看……”   赵东石面对村长时,言语间颇为客气:“您是村长,您说了算。”   村长上前,将李狗子拉到旁边,二人站在另一处屋檐下嘀嘀咕咕,好像谈不到一起,两人都争得面红脖子粗。   最后,到底是李狗子妥协了。   “大黑真的知错。”村长带着一抹讨好的笑容上前,“他愿意赔偿十两银子……”   “我们不要银子。”赵东石扭头看向李家父子,“人家都觉得不至于,我收了这笔钱,倒像是在讹诈人。”   言下之意,李家不是真心想赔偿。   村长狠狠瞪了一眼李狗子,用眼神示意他上前说话。   李狗子低着头,他是真的不愿意赔,不管儿子有什么坏心思,那都没办成啊。赵家没有丝毫损失,反而是儿子被打破了头,又被踹吐了血。   村长被族兄的榆木脑袋给气着,压着脾气催促:“大哥,我是村长,你到底听不听我的?”   赶紧赔钱了事!   这银子不赔,事儿就过不去,李大黑以后还要倒霉。   十两银子对于李狗子来说真的不是一笔小数,能不出这笔钱,他肯定不愿意出,于是低着头装傻:“苦主都不要,你安的什么心?”   村长感觉这一家子已经下了水,眼瞅着就要被淹死,他拼命拿杆子去救,一家子不光不伸手来抓,还骂他多管闲事。   要不是为了李家人的名声,村长才懒得管这一家子的死活。   拼命救了,救不动,村长也放弃了:“这大冬天的……一会吃了饭再走,蒋家留下的那厨房真的很好用,又宽敞又透亮,你们看看去吧。”   村长故意在此时提蒋家,也是想提醒李狗子一家子原先蒋家和赵家之间的那些恩怨。   李狗子明白村长的意思,但他认为像赵东石这样得了衙门奖赏的人,反而不敢胡作非为,就像是秀才和举人,身上有了功名,得到的是别人的尊重,如果谁欺负了他们,他们都不敢过于计较,还要一笑置之,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来。   “你们家的饭我吃不起。”李狗子心里窝着一团火,上前去背儿子。   一家子上下临走之前,甚至没给林麦花道个歉。   此时夜幕降临,外头大雪纷飞,又有大风,走出门时,风刮得脸生痛,赵东石伸手将林麦花揽进怀中:“冷不冷?”   林麦花头靠在他胸口摇了摇头。   赵东银的门开着,他家离村长家要更近一些,于是,几人就从赵东银的院子门进去,这么大的风雪,夫妻俩拒绝了赵东银相邀,直接回了家。   “没事吧?”进屋后,赵东石拿了个盆去倒小炉子上坐着的热水。   林麦花摇头:“我没事,当时反应快,他没碰到我。”   赵东石憋着一口气:“放心,我绝对不会轻饶了他!”   李大黑当时不肯老实承认自己有错,还东拉西扯想要毁掉林麦花的名声,到底也没有说出当时的真实情形,李家人连句道歉都没有。   “不用管。”林麦花把他的手也拉到了热水里泡着,“李大黑那一下挨得不轻,想来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东石当时有收着力道,没把人踹死。   众人都听说李大黑想要抢了赵家的人讹诈,结果抢人不成反被打……紧接着村里人就都知道了,李大黑在外头欠着三十多两借据,且这两天其中一个债主逼着他拿钱。   李大黑的债主有六人。   李大黑多的欠了十多两,少的有三五两。   消息都传开了,李狗子才知道儿子干的好事,他从家里抓了一只鸡过来……一年有半年都冻着,鸡也不能好好长,有些鸡都不下蛋了。   村里人一般不愿意养着不爱下蛋的鸡,要么吃,要么卖。   村长看着李狗子拎过来的鸡,都气笑了:“你想让我出面将那些赌债一笔勾销?”   之前村长还以为李大黑是长歪了,今儿才明白,这一家子都是不讲理的,李大黑能有今天,全是他爹娘纵容。   李狗子振振有词:“你早就说了不能赌,我问过大黑,所有的债……都是赌债,输也好,赢也罢,他们其实没有拿家里的银子去玩儿,输的都是债,赢的也是债。说起来都不是外人,大不了我请他们吃顿饭,这事就过去了。”   村长揉了揉眉心,真心觉得头疼:“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每次写借据都会给秀才一斤土芋,亦或者十文钱?”   林青斌在高景行考中秀才大受打击之后,私底下就调侃他为秀才。   “那姓林的简直是掉钱眼里去了,大家同村住着,人家写一份文书三五文,他要收那么多,黑心烂肠的。”李狗子的妻子于氏张口就来,“只要你发了话,秀才手里的那一堆借据,自然也会还回来,他就是个见证而已,人家还不还钱,跟他又没有关系。”   “但是跟那些债主有关。”村长摆了摆手,“我的面子没那么好使,几十两银子的债,我说算了,人家不会听。”   李狗子皱紧眉头:“你是村长,小时候我烤了鼠肉串还分给你吃过,你就忘了?”   村长之前觉得李大黑不是个好东西,还想着找机会跟李狗子谈一谈,让老两口约束一下他,今儿才发现,一家子上下没一个讲理的,好在没去谈,谈了也是白费唇舌。   “我家午饭好了,你们要留下来吃点吗?”他满脸的讥讽,“也是还当年那两串肉的恩情。”   这年头的粮食金贵,一般人不会到别人家去闯嘴……就是估摸着别人家快要吃饭时掐着点上门蹭吃。   李狗子还不甘心,村长半推半撵,把人给扔出了门。   这事闹得,村长吃饭都没胃口,不明白李家族中怎么会出这种无赖,偏偏他以前还没发现这一家子如此离谱。   稍晚一些的时候,李狗子在家里准备了一桌饭菜,请了李大黑那些债主,又亲自过来请村长去喝酒。   村长看得分明,李狗子家的酒没那么好喝,他都没问席上有哪些人,一口就回绝了,说自己脑袋疼,刘大夫不让喝酒。   李狗子振振有词:“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   村长直接把人给推了出去,然后将大门紧紧关上。   李狗子看着那非一般气派的大门,啐了一口:“看不起人,以为住了这个大宅就有蒋家的富贵?呸!”   他一口浓痰吐到大门上,刚好被开门出来的林麦花撞见。   一家三口要去村尾……小安最近又学了几个字,想去村尾和云平一起练字,高景行也在村里过冬,顺便过去读书。   李狗子也没有不好意思,狠狠瞪了一眼三人,闷头就往村子里走。   赵东石背着儿子,林麦花手里的篮子里装着小安要用的笔墨纸砚……不是小安不拿自己的东西,而是这地上的雪太厚,一脚下去,膝盖都没了,小安根本走不动,兴许爬得动。   村子里的路在没下雪的时候看起来挺宽,这一下大雪,众人都会保守一点走路中间。   李狗子在前面走,赵东石没有踩他的脚印,但也是沿着他踩过的痕迹迈步。   见状,李狗子回头怒斥:“你们要不要脸?”   赵东石抬眼:“这路你家的?我再不要脸,也没赖过账。”   这话戳中了李狗子的肺管子,他今儿在家里待客,就是希望将儿子欠的那些债一笔勾销。   李狗子呼吸急促,很快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一个外头来的,别太嚣张。”   赵东石呵呵:“有病。”   李狗子气得跳脚:“你说谁有病?把话说清楚!在槐树村欺负李家人,我看你是活腻了,给我道歉!” 第338章 恶劣 李狗子一把年纪的人,……   李狗子一把年纪的人, 身子佝偻,气得在雪地里跳着脚叫嚣:“今儿不道歉,这事就过不去。”   赵东石瞅了他一眼, 背着儿子继续往前走。   这路不够宽敞, 赵东石很快就走到了李狗子的旁边, 即将掠过时,李狗子忽然动手,一拳砸了过来。   赵东石原本是双手托着儿子,此时腾出来一只手, 拳头狠狠扎在了李狗子伸过来的手腕上。   李狗子哎呦一声, 过于疼痛,他站不稳, 摔在了雪地上。   赵东石不再多看,继续迈步上前。   一家三口去村尾,除了带笔墨纸砚,林麦花还带了十斤肉。   何氏经常留夫妻俩吃饭, 林麦花不留又不行,白吃也不行, 干脆主动带上菜。   天太冷了, 雪也大。   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扫雪……许多人家多了暖房, 这暖房上的雪也要扫,不然房子塌了,压到土芋苗,那可不是玩笑。   今年村里许多人家都扩建了暖房, 木槽子不是摆在地上,而是一摞一摞往上叠。   因为叠得足够高,若是有半亩地的暖房, 和种半亩地的收成也差不多。   三人到了何家不久,于氏带着媳妇槐叶登门,非说是李狗子的手被打断了,让赵东石赔偿。   林振德早已得知,女儿女婿在来的路上和李狗子打架的事,那姓李的先动手,如果女婿不还手,多半要挨一顿打。   “你李家了不起,我林家在村里也不是没人。”何氏对于女儿拿着肉回娘家一事,嘴上虽然在责怪闺女乱花钱,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好好的心情因为李家人找上门来,像是被泼了一瓢凉水。   何氏招呼了几个儿子,直接将找茬的婆媳俩给扔出了门。   男女有别,婆媳俩不太敢让林家兄弟碰,只能一边骂一边退。   何氏听她们骂得难听,一怒之下,抱起了昨天孩子们堆的雪人狠狠砸了过去。   “滚!”   林家的门飞快关上。   “太不要脸了。”何氏气得转圈,“以前这一家子好歹还收着点,顾及几分脸面,最近应该是债欠得太多,开始破罐子破摔。以后绕着他们一家走!”   林麦花二人天黑了才回,小安不想回家,说是要在这里和云平一起彻夜苦读。   赵东石随他高兴 ,就这个年后,要送小安去镇上学堂。   “再容他逍遥几个月!”   夫妻俩往回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入目一个人都没有。   回到家时,天色已朦胧,这边夫妻两人正在开门,柳叶探出头来:“麦花,方才李家人在你们家门口转悠,瞧那样子,肯定没憋好屁,你们小心一点。”   雪太厚,一脚下去就会踩出个窟窿来,哪怕天上的雪再大,也要费一点时间才能盖住,方才赵东石就已经发现自家门口有凌乱的脚印,还踩到了赵东银家旁边。   今年赵家兄弟往后面建暖房时,没有拆掉原先的院墙,只是在院墙上开了个门洞,院墙之外的那些暖房,又新建了一堵院墙,赵东石故意加高,不拿梯子,一般人都翻不进来。   外面风雪很大。   村子到镇上的路是无人走了,村与村之间,也几乎不来往,当日半夜,有村里人来请林麦花去接生,赵东石也跟着起身,夫妻两人一起去。   接生的那户人家位于村中,离林家老宅不远。   母子平安。   那户人家前面已经生了三个女儿,这是第四个孩子,如愿得了男丁,欣喜若狂,还给了林麦花十二枚鸡蛋和一个红封。   往回走时,天已蒙蒙亮,本来那户人家要送夫妻俩,被赵东石拒绝了。   路过林家老宅时,忽然看到有深深的脚印从门内出来。   这么早,谁会出门?   只看那个脚印大小,应该是高壮的男人踩出来的。   难道是蛮牛这么早出了门?   可是蛮牛的家是往村尾走,这脚印却是往村头而去。林麦花觉得不太对劲,抬手去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过来开门。   开门的人是林五妹,她打着呵欠,满脸的困意:“麦花?这么早?你有事?”   林麦花伸手一指门口那一排脚印:“谁出门了?”   林五妹一愣。   她扭头去看二房的屋子。   大房的林青斌没有这么大的脚印,整个林家院子里,估计只有蛮牛的脚印才这么大,可是林五妹没听到二房的门响。   “二嫂?”   大早上的,敲门声扰人,牛氏早已醒了,只是懒得出来开门而已,听到林五妹唤,牛氏推开窗户,缩着脖子问:“大清早的,何事?”   “大哥在家吗?”林五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蛮牛,得知蛮牛在家为长,干脆喊他一声大哥。   蛮牛干得多,说得少,林五妹这么喊,他也应。   牛氏嗯了一声:“在家呢。”   “那不对!”林五妹伸手一指门外那排脚印,“有人从家里出去,脚印那么大,我还以为是大哥。”   这话将牛氏剩下的那点困意瞬间驱散了个干净,她顾不上冷了,穿上棉袄,又裹上被子出门,从屋檐底下绕过来,然后就看到了那脚印是从大房的门口出来的。   牛氏眼神意味深长,伸手去拍大房的门:“大嫂,昨晚上你家有客?”   屋内无人应答。   牛氏乐呵呵道:“大嫂,你这是喜事将近?”   屋子里砰一声,像是有人在发脾气砸了东西,牛氏脸上笑容不变:“大嫂,你还这么年轻,如果改嫁,想来大哥也能理解。”   牛氏知道,她守寡以后先是嫁给林振文,后来扫不动雪,又找了蛮牛上门,有人理解她,也有不少人背地里骂她水性杨花。   别人都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她得知谁谁谁在背后说自己时,时间都过去了好久。   她也不可能跑去找人算账,而且改嫁确实让人诟病,能让人少说她的法子……估计只有村里多几个妇人改嫁。   改嫁的人多了,人家说不过来,说她的时候自然就少了。还有,改嫁变成了稀松平常的事,人家也懒得说她。   因此,赵氏守寡之后,牛氏一直盯着她的行踪,就盼着赵氏改嫁,最好是像她一样,找个男人到家里来住着。   牛氏以为抓住了大嫂与男人私底下见面的证据,此时满脸的得意,正想再说几句,忽然听到屋内传来呜呜呜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哭,倒像是被人堵住了嘴后又强行发声。   牛氏一愣,身上的汗毛直竖,她又看了一眼门口远去的脚印,突然察觉到不对,如果是有人来了又走,为何没有来时的痕迹?   “大嫂?”   屋中又有东西翻倒,林五妹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忙走过去推大房的门。   林麦花和赵东石对视一眼,也进了老宅的院子。   大房的门竟然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屋子里,赵氏没有睡在炕床上,穿着单薄的衣裳,被人双手反绑,脚也被绑着,整个人被绑得结结实实塞在了桌子底下,她眼睛被蒙住,口中塞着一大团布。   牛氏没见过这种阵仗,尖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   赵东石看了一眼也往后退,此时赵氏衣衫不整,看着着实有点凄惨。   林五妹吓一跳,正准备进门去帮大嫂解绳子 ,想到什么,急忙推开了旁边的门。   如今大房是两间房,赵氏住一间,林青斌夫妻二人带着孩子住一间。   大的那个孩子年纪不小,但就是要跟林青斌一起住,反正炕床宽敞,也不怕住不下。   屋内,林青斌同样被人反绑着,而芦苇则是昏倒在一侧,额头上还有个伤口,血流到了眼睛和耳朵上,还流了一些到她衣衫上。   林五妹曾经在小陈庄那边看到过像赵氏那样被捆着的女子,因此,她只是惊讶,心里没有多害怕,可看到芦苇这般,却真的被吓着了。   因为芦苇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不知道是死是活。   两个孩子也被捆着,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林五妹皱了皱眉,侧头看林麦花。   林麦花一步踏入,先找被子帮芦苇盖上,这么冷的天,芦苇只穿了一身夏衫……应该是夏衫当做里衣穿,夜里睡觉时脱了袄。   林五妹已经去帮两个孩子解绳子。   牛氏也反应过来,哆嗦着给赵氏松绑:“大嫂,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们弄成这样的?”   赵氏全身都冻僵了,解了绳子也站不起来,牛氏扶她,她一头栽倒,差点把牛氏也带摔在地上。   牛氏及时松手,没让自己摔倒,但赵氏却是结结实实又砸回了地上。   “麦花,快来帮忙!”   林麦花本来也打算退出屋子,林青斌衣衫单薄,虽然夏日里也这么穿,可这冬天看他穿那么薄,总觉得是衣衫不整。   赵东石已经去扶他了。   林麦花与牛氏合力将赵氏扶到了床上,炕床还是暖的。   赵氏哆哆嗦嗦扯了被子盖在身上。   牛氏忙问:“大嫂,是谁来过?”她眼神在屋中搜寻,“可有欺负你?”   赵氏冻得牙齿打颤,好半晌才道:“是……是李大黑的弟弟和他爹。”   两个人?   牛氏瞅了一眼林麦花,前些天才听说李大黑想要找赵家的麻烦,然后被赵东石给踹得吐了血。   即便李家要报复,也该去找赵家人啊,怎么跑到了林家老宅?   “他们把你捆起来,是为什么啊?你得罪他们了?”   林麦花若有所思:“我听说大哥给李大黑他们写了不少借据,大哥是人证?”   赵氏躺在暖炕上,身子哆嗦地愈发厉害,闻言点了点头:“拿……拿借据。”   牛氏恍然:“他们来拿借据,然后把你们捆成了这样?至于么?” 第339章 死不承认 众人都觉得,李……   众人都觉得, 李大黑来拿借据,这能理解。   毕竟李家人一直想的是赖账,如果债主们不愿意一笔勾销, 李家人又实在不想还这个钱, 最好的法子是把所有的借据收回去毁了, 那债主们没法证明李大黑欠了他们钱,银子确实不用还。   李大黑过来要借据,直接给了就是了,就不相信那一家子会丧心病狂到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还对一家子动手……除非是林青斌原先得得罪过人家。   林青斌有得罪过李大黑吗?   众人不知。   赵氏缓过来后蒙在被子里, 嚎啕大哭。   她哭得过于伤心, 让人怀疑她除了被绑之外,还受到了一些其他的伤害。   牛氏心里实在好奇, 忍不住问:“他们欺负你了?”   赵氏周身太冷,说不出话来,却也明白弟妹的意思,急忙摇头。   林五妹心地善良, 哪怕她心里恨毒了赵氏,也不愿意让赵氏背上一个被男人欺辱过的名声, 忙道:“大嫂衣衫完好, 应该没有那些事, 二嫂别乱说。”   牛氏听出来了林五妹言语之中对赵氏的维护,翻了个白眼:“我只是问!出这么大的事 ,肯定要报给村长,如果不是冰天雪地, 还要报到城里的衙门……这些人实在太恶毒,绝不能轻易放过了他们。”   大房所有的人都冻得暂时说不出话,赵东石问了林青斌, 要不要去叫村长过来。   林青斌点了头。   于是,赵东石打算亲自去村头一趟,还嘱咐一家子赶紧将衣裳穿好。   林麦花陪着他一起,在路上时,就将林家的惨状告诉了邻居们。   在村长到之前,已有不少人赶去了林家老宅。   林麦花回家放好了篮子,又和村长一起往老宅去。   村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去的路上还在询问:“他们身上有没有伤?”   赵东石摇头:“刚开始我们以为是一个脚印从林家出来,后来我们往回走,才发现是两个人踩了一个脚印,倒没有看到他们去时的痕迹,应该是昨天晚上就过去了。”   村长抹了一把脸,真心觉得丢人。   他一边走,已经让村里几个人去抓李大黑父子三人到林家老宅。   父子三人都是壮年男人,除了李大黑受了伤,另外两人特别能干……尤其是在听见李家父子昨天晚上将林家大房所有人捆起来后,这些人都不太敢动手。   一是怕治不住李狗子父子俩,二来,是怕把人得罪了,万一哪天李狗子也冲到家里来……这谁扛得住?   村长无奈,便又拐了道,带着一群人先去了李狗子家里抓人。   李狗子家大门紧闭,冰天雪地中有一点好,除非人是飞着走,不然,这雪上肯定要留有人走过的痕迹。   可能李狗子也发现了父子两人留下的脚印,在距离家十几丈远时,先是将脚印踩到了一户人家门口,像是进了屋似的,然后接下来往家走的那一串脚印,全部都用雪给盖了回去。   只是这一趟遥远,父子两人一开始还好好盖,后来就盖得敷衍,随便盖了一下。   有眼睛的人一路到李狗子家门口时,都看得到有人今早上进他家门的痕迹。   村长上前,砰砰砰敲门,李狗子的媳妇于氏开的门,她自然是不承认。   “什么?昨晚上他们就没出去过,哪里来的脚印?”她还跑到门口去看,惊讶地道:“还真有脚印踩到我家来,这谁?干了坏事往我家人身上引,太缺德了。”   她叉着腰大骂:“哪个不要脸的……”   村里的女人都这么骂人,这调子一起,能骂上三天三夜。   村长真心觉得头疼:“让李狗子出来。”   “还没起。”于氏不去叫人,哭着道:“他叔,你得帮帮我们家,我们家在村里老老实实种地,哪里拿得出来几十两银子,那些人非要逼着我们拿钱,不把人逼死,也要把人逼坏……你是村长,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黑往歪路上走……”   村长格外烦躁,一脚踹在门上:“别胡搅蛮缠,昨晚上他们父子俩干了什么,你们一家子上下心知肚明,赶紧叫他们父子俩去林家道歉,此事摆不平,回头林家报了官,父子两人就要蹲大牢!说不定还要秋后问斩……光说欺辱女子,就是大罪!”   于氏惊呼:“欺辱谁?”   村长一脸冷漠:“我数三个数,李狗子,你再不出来,回头老子就不帮你调和了!爱死不死!”   屋中毫无动静,村长站在门口数数时,已经看清楚墙根底下有脚印去往屋檐下,那脚印被铲子盖过的痕迹都一目了然。   他不是不想护着族人,而是护不住啊!   这明摆着的事,谁都不是傻子,何况李狗子父子两人得罪的是林青斌!   林青斌在这村里算是一特殊人物,他在城里读了许多年的书,没考中功名,却见足了世面,不像村里其他人一般好糊弄。   村长是真心想要帮李狗子,见其主动出来,一挥手道:“把那父子俩捆了带去林家!”   立刻有人进了李狗子家的院子,还对着试图阻拦的于氏解释:“我们也是听村长的话,如果李叔真的没有做过,肯定能还他一个清白。”   “对对对,村长让捆的,他不会冤枉李叔。”   ……   村长堪称一呼百应,十来个壮年往屋子里闯,于氏和槐叶尖声大叫,李大黑的弟弟李大宝厉声呵斥众人不该绑他,却还是被众人五花大绑。   李狗子一把年纪了,气得直骂。   “大早上的,你们不睡觉,这是疯了吗?”   村长一脸严肃:“我们晚上睡好了,不像你们,一晚没睡。”   他懒得再听李狗子胡扯,一挥手:“去林家老宅!”   他没有先去林家老宅询问就直接过来捆人,纯粹是信任赵东石。   林家老宅之中,大房众人穿好了衣裳,不再如方才那边狼狈。   村长到时,林青斌也能说话了:“昨儿白天他们来过一次,想要问我拿回放在这里的借据……前头我收了好处,不光是要写借据,还要帮着作证,君子存世,必须要信守承诺,我肯定不可能凭白将能作证的那些借据给他们拿走,父子两人走时还骂了我,我熟读圣贤书,不与这些粗人计较,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们根本就没走,不知躲到了我家院子里的哪个地方,半夜里冲进来将我们全家都捆了,还打伤了芦苇,抢走了借据……”   林青斌越说越气愤:“他们家想欠钱不还,好在我及时将借据双手奉上,不然,说不定我全家上下五口人都要遭殃!”   “胡说!”李狗子半截黄土埋脖子的人,被捆过来的这一路上除了喊冤之外,也想了不少应对之词,“昨天我确实来问你要过借据,你没有不给,说的是让我给五两银子……我有五两银子给你,早拿来还债了,后来看我们父子不从,你就威胁说我们会后悔,合着在这儿等着呢,自己把自己捆起来,诬赖到我们父子身上!咱们槐树村有村长在,绝对不允许你这般污蔑旁人!”   他目光看向了村长。   要说这李狗子确实有几分急智,东拉西扯一通,乍一听还挺有道理。   可是,冬日里会留下脚印!   刚出林家的这一段,确实只有一个人的脚印,十几丈外后,明显能看得出脚印是两人重叠……因为后一个人并没有仔细沿着前一个人的脚印走,偶尔会有后跟和脚尖歪斜到一边,很明显是两个人的痕迹。   村长只觉得头疼:“林秀才,村里这么多的人证,这二人却还要耍赖,咱们普通百姓之家又不能动用私刑,依我的意思,先把这俩人捆了,这冬日里随便给一口饭吃,来年开春以后,将他们送往城里,由大人来断案,如何?”   不如何?   别的人或许会想争一口气,只想让坏人按律法办。   林青斌想法不同,他家里不说揭不开锅,粮食是真的不够吃,他更希望李家父子给一些赔偿。   可是李狗子死不承认,肯定不愿意赔。   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众人都站在林家老宅的院子里看热闹,越站越冷,林五妹事不关己,自己一个人躲在屋中,牛氏和蛮牛倒是带着孩子在外看热闹,两人也挺冷。   但是柴火金贵,两人舍不得拿来烧。   村里人也有脸皮厚的,直接问:“林家二嫂,你家的柴火拿点来……”   牛氏很不客气:“呸!我家就那点柴火,都不一定够我烧到来年开春,你说得轻巧,这么怕冷,回家把你自家的柴火拖过来烧啊,反正你家离得也不远!”   她这般泼辣,其他人也只好打消了烧柴暖身的念头。   李狗子死不承认,林青斌拿不到想要的赔偿,只好默认了将这二人捆到来年开春。   这问题又来了,这俩人捆着,每天至少要吃一顿饭吧?   总不能人还没有上公堂就先饿死了。   这两人谁养着?   村长肯定不可能养,他纯帮忙,愿意作证,愿意出面捆人,就已是仁至义尽。   林青斌也不可能养,他是苦主,没有得到应有的赔偿,甚至连道歉都没得一句,反而还要养着这俩,哪有这种道理?   这两家不养,村里的其他人就更不可能养着了。   村长眼眸一转:“那人捆在你们家,回头我让李狗子家里的人送粮食过来,送多少你们就喂多少,如何?”   “我才不要做饭给他们吃!”芦苇被众人吵醒,头痛欲裂,脸色惨白,看着李大宝的眼神中满是愤恨。   村长立刻改口:“那就让李家送熟的!”   林青斌有些意动。 第340章 倒塌 林青斌想的是如果李家人……   林青斌想的是如果李家人送熟的饭菜来, 随便给那父子两人喂一口,剩下的就归他们吃,省着点, 可能全家都不用做饭了。   如果明年又是五六月化冻, 距离现在还有半年多, 被李家人养半年,就当是赔偿,明年不去衙门告状也行……毕竟去衙门告状是真的很麻烦,而且他这一告, 彻底将村里的李家人得罪死。   讲理的人或许不会因此迁怒他, 不讲理的,说不定会在背后使绊子, 林青斌本来就得了不少人的厌恶,他还是想和大家尽量地和睦相处。   于氏不一样,她跳了起来:“谁能保证我们送的饭就一定能喂到他们父子的口中?万一以后又冷又冻,我们送不过来怎么办?我不送啊, 要么把他们放回家里,谁要是敢不放他们回家, 那你们就养着他, 我不管!”   言下之意, 扣押可以,送饭不行。   槐叶哭哭啼啼:“你们人证物证都没有,就说他们抢了别人……”   芦苇满脸愤然:“就是他们进来伤害了我们全家,我若有半句假话, 全家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下辈子投畜生道,下下辈子, 我都做不了人!”   众人本来就不相信林青斌一家子污蔑了李家,看到芦苇发这样的毒誓,更觉得李狗子不干人事。   坏人把苦主逼到发毒誓,简直没天理。   村长一锤定音:“人就关在林家的暖房,回头你们家送饭来,如果不送,那林家可以不用喂……这种无赖,饿死了刚好省粮食!”   事情办完,天已大亮,林麦花在离开之前问林五妹:“小姑,你怕不怕?”   林五妹还真有点怕。   那两人是捆好了关在暖房,万一被他们挣脱了怎么办?   林五妹倒是可以去两个哥哥家里住一个冬,可家里有兔子,暖房里有土芋苗,这种天气又不可能把兔子搬走,土芋也得有人盯着,每天要往暖房的灶里添柴火。   “没事,我一穷二白,又和他们无冤无仇。”   两人即便挣脱了,应该也不会来找她的麻烦。   李家太恶了。   众人最近都在说李大黑如何如何,村里丢了柴火的人家,其实都是李大黑兄弟伙同他们的隔壁邻居偷的。   因为有个姓牛的中年男人说,他们家的柴火,都是他亲自砍倒,也是他分的枝丫。   山林里砍回来的大树看着差不多,实则有很大区别,大树品类是松是柏,且每一棵大树粗细不同,模样不同,枝丫的分叉处也不同。   牛房说了,李大黑家里有一截树桩就是他家的……他一早去抓人的时候看见了。   之前村长说过,如果抓住了是谁偷的柴,那满村人的柴火就都由他来赔!   村长不想管偷柴的事,可是牛房不依不饶,找了许多本家到村头坐着不走。   这么冷的天,众人坐在外面不烤火,可能会把人冷出病来。   牛家人多,其中也有牛大栏父子几人……村尾的牛大栏一家子确实丢了柴火,孙大丫骂得那么难听,好多人都听见了。   村长无奈,问牛房可有人证,意思是有没有人能证明那截柴火是他家的。   牛房还真有,他侄子和侄子的邻居帮着他抬了那截木头回来,因为枝丫处砍得不够干净,突出来的那一截还戳伤了他侄子的脖子。   “今天早上我看了,突出来的那个桩子还在,尖上还有我侄子的血。”   就是这么巧!   如此说来,李大黑一家子偷柴的事也板上钉钉。   先前村长说抓住了谁偷柴,那村里人丢失的所有柴火都归他赔……这其实只是威胁之语,想让偷东西的贼收敛一些。   村长一脸严肃,看着面前义愤填膺的牛家人和不少围拢过来看热闹的村里人,嘴唇颤抖,却不敢放话。   他看向了赵东石:“赵老爷,您得了衙门封赏,说起来算是半个官家人,此事您怎么看?”   “我坐着看!”赵东石摆摆手,“你才是村长,我家东西又没丢,轮不到我说话。”   那边牛房已经叫嚣着质问村长是不是想包庇本家,众人义愤填膺,逼着村长给个说法。   村长心里为难,他不是想要包庇李狗子一家,而是柴火这种东西没写名字,又不是每一家丢了的柴火都像牛房一样有证据,但凡他敢松口,这些人就会跑到李狗子家里去抢柴火。   这种天气,没有柴火,真的会要人性命。   李狗子或许真的偷了村里人的柴火,但他自家开山那一个月也没闲着,肯定也砍了的。   等这些人去抢过一轮,多半剩不下。   牛家众人义愤填膺,跳得最凶的就是牛房和牛毅,一口一个村长包庇,村长无奈,道:“你们可以去拿回自家的柴火,但有一样,做人留一线,不要太过分了。”   言下之意,让众人留点。   牛家人立刻掉头朝着李狗子家里跑去,一边跑,一边欢呼。   村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冷的天,汗水都湿透了他的发。   旁边的村长媳妇翻了个白眼:“早就让你别干了,吃力不讨好,你偏不听……看着吧,李狗子家里要是还能剩下柴火,我跟你姓。”   “本来你也是我李家的人。”村长叹气,“他们家不约束大黑,任由大黑闯祸,也该给个教训!”   “万一冻死人,我看你怎么交差。”村长媳妇语气沉重。   “不至于!”村长一挥手,“他们家有木槽子,实在不行就拆了烧嘛,还可以问林家和姚家买柴火……人都要冻死了,这两家心善,哪怕李家没有银子,应该也愿意赊一些给他们。”   果不其然,牛家人和另外俩户家里柴火被偷的人家下手很重,几乎搬光了李家的柴火,于氏和两个媳妇坐在院子里哭天抢地,试图上前阻拦时,还被人扇了几巴掌。   于氏的脸被打肿,牙都掉了一颗。   村长管不了。   村里的贼但凡被抓住,都会被苦主揍一顿,旁人不得阻拦。   其中李大黑的儿子想要把柴火拖回来,跟牛家人大打出手,胳膊被打折了。   于氏带着孙子到村长家里来讨公道,村长干脆避而不见,说是白天受了凉,已经睡下了。死活都不肯起来。   于氏一想到家里一大堆柴火没了,父子俩还被摁上了一个欺辱打劫林家的名声……如果不争一口气,他们全家上下以后在这村子里都很难再抬得起头来做人。   一怒之下,于氏和孙子就坐在了村长家的大门口。   刚开始两人坐在雪地里,大门不开,二人冻得厉害,便挪到了大门口处,那个地方能稍微挡一些风雪。   林麦花头一天熬了夜,翌日看完了热闹就早早睡下了,睡到半夜,外头有喧闹声,她听了一会儿,好像是路上有许多人在吵闹,想要推开窗户听得仔细些,先被风雪扑了一脸。   小安还在村尾,夫妻两人穿好衣裳裹着披风出门,看到村长家门口围着不少人,柳叶站在人群之后,小声道:“李家那婆孙俩在村长家门口过夜,没点火,又穿得不厚,冻晕过去了。好在你四叔晚上又搭梯子往外瞧,看到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不然啊,死了都没人知道。”   祖孙两人人事不省,被村长让人抬到了屋中的炕上,无论怎么喊,二人都没有动静。   又有人去请刘大夫。   今晚上的风雪特别大,有些人开始连夜爬房顶……雪压得太厚,可能会压垮屋子。   刘大夫顶风冒雪而来,看到这情形,让赶紧烧热水泡,不扒衣裳,直接往热水里扔。   隔壁村长家里格外热闹,帮忙的人多,闹得林麦花也有些睡不着,夫妻俩睡太早了。   天蒙蒙亮时,赵东石要起身去扫雪,突然听到村里噼啪一声。   动静很大,似乎有很大的东西轰然倒下。   “不好,有人家的房子塌了!”   好多人都被这动静吵醒,众人纷纷出门,就在出门的间歇,又是轰然一声。   又倒了一户。   众人也不管雪大不大,顶着风雪往声音来处跑,可是地上的雪太深,根本就跑不动,柳叶咬牙切齿:“老天爷简直是不给人留活路,天天扫雪,这风雪还是将房子给压塌了。”   以前塌房子压死过人,村里人在扫雪这件事上丝毫都不敢怠慢,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扫雪。   村长蹲在自家厢房门口,屋子内是正在泡热水的祖孙二人,热水一凉,赶紧要往里加。听到村中传来房子倒塌的声音时,他猛然起身,差点一头栽倒。   他捏紧了手中的旱烟袋,口中喃喃:“完了完了。”   因村里之前有塌过房子,村长在天气变冷了之后就去村里那两条大路上闲逛,仔细观察每家的房子和猪圈,瞧着哪户人家的屋子可能受不住,就会提醒主人家赶紧修缮一番。   李大黑家的房子有正经修过,家家户户每天都扫雪,但是李家不一样,昨夜扫雪的父子三人倒下了一个,剩下的两人跑去林家藏着过夜,天亮了才回,一直到众人找上门去,父子两人还在被窝里,然后就被人强行抓到了林家关进暖房。   后来又有人去李家搬柴火,全家上下忙着护柴火……一直就没腾出空来扫房顶。   这房子塌了的人家,多半就是李狗子家!   确实是李狗子家的房子塌了,另一户是别人家的猪圈。   天太冷,圈里是空的,倒就倒了,就是倒下来的时候还压到了厨房的墙,厨房被压塌了一半。   村长一想到李狗子家里只剩下妯娌俩带着一群孩子,一颗心就直直往下沉。 第341章 塌房后 且不论李狗子一家子犯……   且不论李狗子一家子犯了什么样的错, 总归都罪不至死。   而且,犯错是家里的大人,孩子是无辜的。   众人纷纷赶往李狗子的家里, 到了地方, 看到孩子们和妯娌俩在院子里哭天抢地,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房子倒了不要紧,所有的东西被砸坏了也不要紧,只要人没事就好。   众人正想上前安慰,忽然又察觉到了不对。   只有妯娌俩和一群孩子, 没有看到李大黑。   “大黑呢?”   槐叶原先就嚎啕大哭, 听到这问话,哭声更大了几分, 悲悲戚戚。   都不用槐叶回答,众人只听到她这哭声,就知道李大黑多半是凶多吉少。   “快快快,救人!”   众人回家拿铲子拿篓子。   雪太厚了, 房子塌了以后,外面还盖了一层雪, 想要挖房子里面的人, 得先把雪搬走才行。   众人忙得热火朝天, 村长也赶了过来帮忙。   干活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问了槐叶,确定了李大黑所在的位置猛挖,半个时辰后, 李大黑被众人刨了出来。   只是李大黑浑身都是土,有一堵墙结结实实压在了他的身上,他却没有死, 口鼻处都有血流出,人还有一口气。   刘大夫也在帮忙挖雪的人之中,见状急忙上前查看:“药……我的药都在家里,我去取!”   可是刘大夫年纪大了,不如年轻人动作麻利,有人提议回家帮他取,但是刘大夫的药都是他自己收着,家里人都分不清。   于是,又有几人和刘大夫一起去取药。   林麦花和赵东石也帮着挖雪了,此时站在人群之外。   人刨出来了,便没人再去摆弄那一堆废墟,众人都站在旁边议论纷纷,又说今日之事纯粹是报应。   如果不是李狗子想要赖账,带着儿子三更半夜跑去林家欺负人,也不会一宿没睡,以至于早上回来忙着补觉不扫房顶上的雪。   但凡老老实实度日,早上起来扫雪,哪里会有这些事?   李大黑又吐了一口血,引得旁边的人惊呼出声。   还有人在开玩笑:“这种天气办丧事,人往哪抬?路都看不清,怕是没人敢抬。”   既是玩笑话,也是实话。   抬丧时万一掉到雪窝子里摔伤了,可不敢指望李家这种无赖能赔偿。   小半个时辰后,刘大夫去而复返,他累得气喘吁吁,药配到一半,又去给李大黑把脉,抽空还要将丑话说在前头。   “我医术一般,这药不一定有效。”   他更想让人去请镇上的大夫来。   可这种天气,估计没人敢去镇上……赵东银那条腿,就是在去镇上的路边摔断的。   当时一只手一条腿得了蒋家三百两银子,如今路上的积雪不比那一年薄,何况天上还下着大雪,李家肯定拿不出让众人心甘情愿跑一趟镇上的酬劳。   槐叶对着刘大夫磕头:“求您救他……您务必救一救他,孩子们还小,他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办?”   刘大夫催促:“你让开,别耽误我。”   有人把槐叶拖开,好心人劝她放宽心,大夫一定会尽力救。   但也有说风凉话的,李大黑平时做人很差,最喜欢耍无赖,曾经被他得罪过的人今日也来挖雪,但不代表那些恩怨就能一笔勾销,此时就有人说槐叶不对:“你要是早早约束,不让他半夜到处跑,他也欠不下这么多债。”   “槐叶还不是想让他赢点钱?”   “哪有这种好事?十赌九输,不管赢多少,早晚都会再输出去。”   就有李大黑的债主听不下去:“我们可没有出老千,都是凭本事赢的,没人算计他。”   这几位债主真心觉得自己倒霉,明明是赌赢了的钱,李大黑想要赖账,他们不允,便逼了一把……谁知道李大黑会丧心病狂地跑去抓赵娘子?   找不到赵娘子,都被踹得丢了半条命,李家人还能跑到林家使坏。   使坏就算了,居然不扫雪。   这不是找死吗?   李家人自己找死倒了大霉,倒显得他们几人过于刻薄。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如果不是他们催债,李大黑一家上下不会干这一堆糊涂事,房子也不会倒。   “当初可是李大黑先叫我们去赌的,最开始我输了他一两多银子,都真金白银给他了,一点没赖账。”其中有个叫李余粮的年轻人振振有词,“我输了认输,他输了就想赖账,凭什么?凭他脸皮厚?”   他越说越生气,“今儿我把话放在这儿,无论你们家有多倒霉,都与我无关!而且,欠我的债必须要还,李大黑还不起,让他儿子还。”   槐叶嚎啕大哭:“她儿子都要被折腾死了,你们还只顾着银子……命要不要?看看那些银子能值几条命,直接把我们家的人砍死赔给你……”   “又耍无赖!”李余粮生气地道:“我凭本事赢的银子,你们还我银子就行。我拿你的命来做什么?是能吃还是能喝?”   村长呵斥:“人命关天,你们还记着那点赌债,真到了公堂上,你们这几个债主有一个算一个,谁都逃不掉。”   要问李余粮他们怕不怕,心里自然是怕的,因为那些赌债,李大黑快要死了,祖孙两人在村长家里,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这一眨眼,快搭进去三条人命。   李大黑喝了药,刘大夫说,他随时可能会醒不过来,也有可能预估错误,内伤没那么重,兴许能够捡回一条小命,总之,让家里人贴身伺候着,十二个时辰都得有人守着他。   让人守着李大黑,容易。   可是李家房子都塌了,全家人无处可去,只能借居别人家。   村里人如今不缺粮食,不怕家里多几个人吃,而且,李家塌的是房子,粮食都还在……但是这年景里最缺的是柴火。   李家的柴火被人哄抢一空,要接纳他们这一家子,至少要烧两三张炕床,谁家烧得起?   至于让李家拿钱买,白日做梦!   眼瞅着李大黑要不行了,李狗子父子俩要去城里坐牢,即将长大的李大黑的长子今儿在村头被冻废了……往后这一家子,只有别人接济他们的份。   谁把这一家子领回家,就得养着他们,至少,得搭进去不少柴火。   家家户户多少有点余粮,柴火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因此,一时间无人吭声,有些和李大黑这一支亲近的本家,已经悄悄走了。   再不走,万一被逮住,就会丢一大堆柴火,且这一家子手脚不干净,谁也不愿意收留一窝贼在家。   今儿芦苇和赵氏好像是被李狗子父子两人拿绳子捆住了……光是捆了,还是捆了之后又做了一些别的,估计只有林家和李狗子父子俩才清楚。   收留这一家子,那叫引狼入室!   村里人多数淳朴,在顺手的时候很愿意帮旁人一把,但这会儿真的帮不起。   村长也知道,无论把这一家子塞到谁家,那都是在为难人,偏偏他是村长,别人可以不管,悄悄闪回家,他却不得不在这冰天雪地里为这一家子寻一条生路。   “你们去住我家的老宅吧。”   此话一出,村长媳妇气得跳起来:“他们住老宅,老幺一家住哪?”   村长一家搬到了蒋家的宅子里住,老宅却并没有空着……都说房子没人住会破败得厉害,村长搬走时,把小儿子一家留下了。   “跟我们住。”   村长媳妇平时是个体面人,这会儿却完全顾不上,泼妇一样大骂:“这一家子都是贼,你把贼往家里领,是不想过日子了吧?”   “你说怎么办?”村长一指槐叶等人,“孤儿寡母的,你能眼睁睁看他们冻死?”   李大黑兄弟两人生了五个孩子,除了还在村长家里泡热水的那个大的,剩下的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三,最小的才六七岁。   村长媳妇都气哭了:“反正不能让这一家子住我们的房子,让他们去住暖房,村尾那一片不是有别人家造的暖房吗?刚好也不用给他们另烧柴,他们住谁家的暖房,顺便给谁家看灶。”   有些人家的暖房离房子挺远,偏偏暖房里又要烧火,不说十二时辰都烧着火,至少要烧三四个时辰……为了暖房里能有收成,无论外头多大的风雪,到点就得去一趟。   这种天气,顶着风雪在外跑,那滋味,谁冷谁知道。   村长一脸无奈:“他们扫不了雪。”   而且暖房造得远远不如房子那么牢固,更容易被压垮,不想暖房垮塌,扫雪要更勤快。   村长媳妇再次跳脚:“合着他们住在我们家的房子里,你还要让两个儿子去给他们扫雪?这难道是你祖宗?”   她说什么都不肯答应,夫妻两人当着众人的面吵了一架,村长觉得丢人。   还是有人愿意让这一家子住暖房:“住暖房,要帮我看苗烧火,每天扫两次房顶。”   说话的是牛家人。   暖房建多了,家里的人手不太够,全家上下一天忙得跟春耕秋收差不多,明明是该猫冬养膘的季节,一天累得都沾不了凳子。   有人收留,李家不敢挑剔,立刻着手搬家。   吵吵闹闹的,李家人搬家时,众人才渐渐散去。   村长家里的祖孙俩缓过来了,刘大夫去看过,语气不乐观:“只能是暂时捡回来的一条命,老人家脚趾冻坏了两个,多半留不住。还有……在外冷太久,两人多半要生病,我配了一些治风寒的药,应该还是要高热。”   送走了刘大夫,村长气得坐在门口直喘气,对着于氏气急败坏骂:“大嫂,你自己不想活,能不能离我家远一点?这不是害我吗?” 第342章 可怜又可恨 于氏纯粹就是……   于氏纯粹就是憋着一口气, 才带着孙子冷晕在了外头。   听到大夫说祖孙两人要发高热,可能活不了了,她心头特别后悔。   于氏不怕死, 可她后悔带着孙子一起遭这罪。   孙子十五六岁, 好不容易才养大, 眼瞅着就快要娶媳妇,如今被冻坏了身子……听刘大夫那意思,祖孙俩即便能捡回一条命,往后也病歪歪的。   村长一家对祖孙俩的善意, 仅仅是将祖孙二人救回来。   因此, 于氏很快就知道自家的房子塌了,儿子被压在了房子里, 还被压吐了血,如今只剩下一口气,她挣扎着要回家看儿子。   村长媳妇没拦着,让儿媳妇去找槐叶要棉袄……祖孙俩是连衣裳一起丢进了热水里, 如今缓过来了,衣裳已湿, 一时半刻干不了, 想要起身, 得穿别的衣裳。   村长家里倒是能够找得出祖孙俩穿的衣裳,可当下衣裳也是金贵物件,即便是祖孙俩穿了会还回来,村长媳妇却不愿意给他们……万一不还怎么办?   即便要还, 那于氏身上有虱子,刚才泡水,水里都飘了几十只。   村长一家格外嫌弃这二人, 李大黑一家子挺倒霉,但他们是咎由自取,跟村长一家没有关系,祖孙两人却跑到村长家门口要死要活,这算哪门子道理?   槐叶一家大半的物件都被压到了废墟里,她不知道婆婆的衣裳在何处,想要找,只能是去婆婆所在屋子的位置挖。   有几个人帮忙搬家,搬完就走了,谁去帮她挖?   “我们哪有衣裳?”   村长的大儿媳妇周好娘直言:“那你意思是让伯母光裸着回来?这种天气,会死人的。”   槐叶:“……”   “你们家就没有多余的?”   周好娘有时候挺赞同婆婆的话,公公就是个老好人,爱干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就比如今儿,李大黑一家不管是谁受伤,和他们家都没有关系,结果要死要活的跑来找他们,死老婆子还自觉有理。   这分明是想赖上他们家!   “没有!”   槐叶噎住。   村长算是整个李家最富裕的人家之一,别家可能没有多余衣裳,他们家肯定有。   “哪怕就是夏裳,先找一件给他们穿上,我这边一时半刻……”她一脸为难。   周好娘一脸不高兴:“本来他们祖孙两人已经被冻坏,刘大夫说,大伯母的脚趾可能过两天会掉……如果不掉,还得他来切掉。你还给她单衣,是想让她……”   多余的话周好娘不想再说,“我们家多余的单衣都没,你快点吧,大娘那边闹着要回来看儿子,我们是拦不住。”   语罢,转身就要走。   槐叶当然不放周好娘走,一家子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她先是受了惊吓,后来又哭又叫,此时浑身乏力,外头那么冷,如果周好娘走了,她还得亲自跑一趟给婆婆送衣。   “你等着,我去借。”   周好娘没有等。   这一家子经历这两天,如今在村里人憎狗嫌,曾经和他们交好的人家都恨不能立刻撇清关系,这时候应该没有人愿意帮槐叶。   而且衣裳这么贵重的东西,即便谁家有多余,也不会借给旁人,更不会借给李大黑一家。   周好娘不用想都知道,如果她在这里等衣裳,估计等到天黑都拿不到。   又不是她婆婆,她才懒得管。   无论槐叶如何喊叫,周好娘都没回头。   槐叶只好出去借衣,一路往村头走,一路借,多数人家都不让她进门,许多人干脆装聋作哑,假装家里没人,任由槐叶在外喊破了嗓子,也无人冒头。   到了村头时,槐叶已经满脸是泪,天气太冷,泪水都结冰冻在了脸上。   她已无力去敲村头那几户人家的门……村头的都是外地人,本村人都不帮他们,哪里还敢指望外地的?   与其求这些不熟的外地人,不如去求村长呢。   于是,到了村长家里的槐叶两手空空。   村长无语:“你打算怎么带他们回家?”   槐叶瘫坐在地上,往常家里的大事小情都由和公公婆婆做主,她只听话就行。   “我不知道,能不能放我爹回来?”   当然不能!   村长想到什么,问:“对了,你们今天给林家那边送饭了吗?”   槐叶摇摇头。   “不送饭,林家可不会给他们吃的。”村长语气加重,“难道你想接连办几场丧事?像你爹和你小叔子这种,死了都不会有人可怜,旁人只会骂活该。”   槐叶又哭了。   “我拿什么给他们送?”   村长到底心软:“土芋烧几个,或者煮几个送去,饿不死就行。”   槐叶哭道:“可是我没有衣裳。”   村长:“……”   家里的衣裳被褥都是娘们收着,他倒是很愿意借给这一家,不是可怜他们,纯粹是想把这些麻烦赶紧送走。   但他明白,老妻不舍得!   平时哪怕就是巴掌大的一块布头,都要留着缝缝补补,想让她平白送人两件衣裳,死都不可能!   “你想想办法。最好今日之内把人接走,你娘非要见大黑,闹得厉害。”   槐叶就坐在村长家门口哭。   村长听得烦躁,打开门骂道:“你娘才冻坏了两个脚指头,你也想冻死在这里?”   周好娘提议:“干脆拿干草把他们裹了送走。”   外面天寒地冻,哪怕是裹着被褥,也感觉那凉风直往骨头缝里钻,拿干草来裹,任由你裹多厚,肯定都会特别的冷。   但槐叶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是不肯去找衣裳,村长媳妇烦透了这一家子:“拿个旧被子裹在里面,干草裹外面。”   槐叶迟疑:“可是两个人……”   “只有一床被褥,爱要不要。”周好娘就觉得槐叶的脸皮特别厚,简直是得寸进尺。   最后是于氏不要被褥,让村长把那被子裹在她孙子的身上。   祖孙俩在天黑时,终于回到了村尾的暖房中一家团聚。   林青斌愿意关着父子二人,是想要昧下李家送来的饭菜,结果只送了四个土芋。   这么点东西,让林家人填饱肚子是不能了,但也不可能全部都给父子俩,林青斌干脆昧下一半,送饭时提醒了李狗子:“如果吃不饱,你就让他们多送点。”   翌日送饭的是槐叶。   听公公说吃不饱,槐叶一脸为难:“家里暂时只有这些,你们一天两顿,上午吃一个,下午吃一个,先熬着,开春再说。”   李狗子:“……”   “我记得家里的土芋很多。”   槐叶低下头:“好多人逼着咱们家还债,把那些土芋称走了。”   李狗子一把年纪,他知道这两天自家人丢尽了脸面,如今柴火被抢,粮食也被抢,却无人站出来帮他说话。他心里明白,自家这是失了人心。   他以后还怎么见村里人?   又急又怒之下,李狗子竟然喷出了一口血。   这一吐血,不光把槐叶吓得够呛,林青斌也吓一跳,本来养着这父子俩人是为了昧下粮食,如今粮食没有,真让李狗子死在家里,不光晦气,可能还会有麻烦。   林青斌跑了一趟村头,想跟村长商量着将父子二人送走。   村长叹气:“他们家也算遭了报应,林秀才能不能别与他们计较了?”   林青斌心头窝着一团火:“那种混账,他们对芦苇……”   他欲言又止。   村长无奈:“要不你打断他们手脚?”   相比起给人断手断脚,林青斌更想要几分好处。   村长看出来了他的想法:“李家如今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榨不出油水来,一家子无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想要出口气,只能是动手揍人。要么,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计较。”   林青斌都想吐血了。   最后,他将李大宝给踹成废人丢出了林家。   林家这放过李家人的做法,让村里人议论纷纷。   林青斌完全可以断人手脚,却选择了断掉李大宝的第三条腿,让人不得不怀疑芦苇和赵氏已经被他给……当然,事关女子的名节,众人都是私底下说。   万一婆媳俩受不住外头众人的议论跑去寻了死,那议论此事的人就等于背负了一条人命。   人命债那么重,没谁背得起。   李家众人住在村里牛姓人家的暖房中,当天晚上又吵了起来,李家人拿了人家烧暖房的柴火,在暖房里面烧着烤火,还熏死了两排土芋苗。   东家一怒之下,不让李家人住了。   事情又闹到了村长那儿,村长对这个族兄一家简直服气,好不容易找到了落脚地,竟然不好好珍惜。   他想起后山半山腰处,年前那些孩子在那处搭了个窝棚过家家,于是让那户东家直接将人撵出门,有暖房不想住,那就住窝棚去。   至于李大黑走不动,李大宝也被废了站不起来……村长假装不知。   挪得动就去窝棚里住,挪不动……死了算了!   活着也是个祸害。   *   接下来一段日子,村里安宁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众人对于赵家,更多了几分尊重。   赵东石可是个狠人。   转眼到了腊月,雪稍微小了一点,夜里寒风呼呼,雪不见化,也无人去镇上。   这天彩月过来串门,那个时辰风雪很大,林麦花想在门口应付她,便把人叫进了厨房里。   厨房里做饭时,守在灶前挺暖和。   彩月这个月子没做好,肌肤蜡黄,似乎掉了不少头发,哪怕头发梳了挽起来,也能看得到发丝间露出的头皮。   “赵娘子,你姐姐有给你传信吗?”   林麦花摇头。   彩月满脸忧愁:“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她到底要不要送包子回来?” 第343章 过年提婚事 “不知!”林麦……   “不知!”林麦花强调, “桃花与我说是堂姐妹,实则没那么亲密,你们要打听她的住处, 可以去她娘家那边问一问。”   彩月叹气:“我这两条腿没有力气, 走不动雪路, 我就是想包子了随便问问。”   林麦花:“……”   走不动雪路是因为气血两虚,生完孩子后没有好好歇,也没好生补。   姚家父子在这种天气里都没歇着,每日扫雪半天, 剩下的半天做木槽子。   彩月要带孩子, 要照顾全家起居,早上好像也在帮着搬雪。   她到底是没忍住, “你照顾家里那两个孩子不够累?”   竟然还有空想前头的继子。   又不是亲生的,非要揽一起,累不累?   换了别人,兴许巴不得包子不回。   彩月点头:“是挺累, 但包子也是家里的人啊,而且包子很乖, 带着也不费我多少心神, 只要给他吃饱了, 一点不多事。”   林麦花不欲多说:“桃花对孩子没得说,包子跟着她,肯定不会受委屈。”   怎么都要比在姚家过得好些。   而且,上次林桃花那话里话外的意思, 她还要给包子请奶娘。   彩月起身告辞:“如果你能给包子娘送个信,还是让她尽快将孩子送回来,快过年了, 我们好一家团聚。包子再不回,妹妹和弟弟都要不认识他了。”   “送不了,我不知道桃花在哪。”林麦花送了她出门,看她虚得厉害,走路直喘气不说,整个人左摇右晃,出门还差点一头栽倒。   林麦花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你慢点,别摔了。”   彩月虚弱地笑了笑:“没事,蹲太久了被冷风一吹,脑子有点痛。”   林麦花和柳叶家里都有补气血的药材,她没有提……因为之前柳叶提过,反而被彩月讥讽说她想钱想疯了。   柳叶是好心才劝她拿点药去吃,差点没气死,之后都不爱和姚家来往。   这样的情形下,林麦花自然不会说自家有药。   *   这个年过得,一点喜庆都没有。   腊月二十九,云平过来叫林麦花一家人去村尾吃饭。   何氏准备了两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说是要提前过年。   出嫁女不能在娘家过年,除夕那天,只能在婆家。   何氏闲着没事,干脆提前一天,如此,也好一家团圆。   林振德夫妻俩从来就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种想法。   可能是只有一个闺女,也可能是女婿对他们帮助太多,反正,在夫妻俩眼里,女儿出嫁了,也还是一家人。   “你们忙得过来吗?”   林麦花点头:“有齐家人帮忙,能行。”   别人家早上起来要扫暖房,要扫房顶,然后才能去暖房里忙土芋苗。   赵家有齐家父子包揽所有的房顶,母女两人喂兔子,赵东石最多就是扫一下自家住的房顶,然后夫妻俩就可以去暖房里干活。   但是林家兄弟三人很忙。   他们各自都建了大片暖房,何氏不怎么去暖房里帮忙,以至于人手不太够。   晚饭都好了,几人才回来。   余氏带仨孩子,林青树也是三个孩子,孩子最少的是林青冬,只有一个女儿。   何氏之前都没催过,小儿媳妇手头有银,如果真的想生孩子而生不出来,早就看大夫了。   曾经有看到小儿媳喝药,她一问说是调理身子,何氏还以为儿媳想生孩子,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动静。   何氏心里很慌,想着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二,住村里的人,怎么能没有儿子?   但她又知道,几个媳妇中,高月看似最听话,实则最倔。   高月打定了主意不生,旁人劝再多都没有用。   今日全家齐聚,何氏心里高兴,喝了半碗酒,话便多了起来:“是得有个弟弟才行,不然,以后被欺负了都没人帮着撑腰。”   高月垂下眼眸,她知道婆婆在催生。   婆婆说的话有道理,但是高月不太想生孩子,或者说,想再过几年,等女儿大一点。   只要婆婆没有点名道姓,高月就全当自己听不见,于是她招呼旁边林麦花吃菜。   “这道海鱼味道不错,前头我就买来吃过,那回你不在,剩下的这些我说拿来过年,今儿娘说请你吃饭,我特意找出来的,尝尝。”   槐树村距离大海很远,海鱼和海珍珠价钱都奇高,林麦花也知道高月肯定不愿意听何氏那一番催生孩子的道理,笑着接话:“三嫂是在城里买到的吗?”   “嗯,城里的那些商队偶尔会带一些外地的新奇玩意回来,一般不放在铺子里卖,这些是我姨母帮留的。”   林麦花隐约听人说过,高月的姨母在给那位白师爷为妾。   白师爷是早几年悄悄把粮食给蒋家时出了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局。   瞧这样子,应该没多大的事。   林麦花转而道:“原先你说京城那边有种墨,一点不臭,闻着有花香味,现在还买得到吗?”   高月摇头:“十多两银子小小一块,不划算。”   “是小安想见识一下。”林麦花笑道,“反正那墨买回来也可以放许多年。”   收藏上好的笔墨纸砚,是读书人之间的雅事。   高月答应了下来:“那等开春,能进城后我让姨母帮你留意。”   何氏知道姑嫂二人之间的小心思,懒得戳穿:“小安年后要读书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笑看向云平:“要麻烦云平了。”   云平已是十多岁的小小少年,笑道:“小姑放心,我会照顾好表弟。”   男人们所在的那桌天南海北的聊,女人们这桌也说得热闹,就是偶尔会聊偏。何氏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催了三儿媳生孩子,转头又为儿子的婚事发愁。   听说朱红杏已经定亲,就嫁在镇上,男方有两个孩子,她嫁过去不光是长嫂,还是后娘。   这婚事好不好,何氏一句都没提,光为儿子的婚事发愁。   林青树却已有了打算,这一回没有一提就让家里人准备着相看,酒过三巡过后,提出要娶村里一个叫彩娟的女人。   这彩娟和村头的彩月彩香是同族姐妹,当年和姐妹二人一起留在了槐树村,彩娟做了牛家的媳妇,就是入冬前,她男人牛劲嫌弃她不能生,将她撵出了门,牛劲转头就娶了一个同族的堂嫂。弄得彩娟只能帮林家人看暖房,才能寻个住处。   就像是李大黑一家借住在别人家暖房里那般,她为了求一个住处,不光要扫雪烧火,还得帮人伺候土芋苗。   何氏这两年不怎么下地,每天干得最多的活就是带孩子做饭,而家里的儿孙们又很愿意帮忙……比如各房的衣裳都是自己洗,至于二房姐弟三人,云花主动洗姐妹俩的衣裳,云康的衣裳多数是何氏洗,偶尔春江看见了会搭把手。   因此,林家三房众人都挺忙,何氏却悠闲,她又不好意思天天去村头的女儿家中,便经常在村里转悠,东家长李家短的杂事听了不少,自然也知道彩娟如今的处境。   彩娟住在林茶花一个隔房堂哥家中,人家也只愿意收留她这一个冬日,开春后让彩娟另寻出路。   林振德不太认识彩娟,皱眉道:“你是真想娶她,还是只想找个长工?”   林清树苦笑:“爹,上回我就是想娶红杏,结果……彩娟命苦,刚好我缺个人照顾,大家谁也不嫌弃谁,凑合过。”   何氏哑然:“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这回真要看准了人。”   “娘放心,我一定和彩娟好好过日子。”林青树也是实在没招了,前后两任媳妇都过不下去,他自认为没有太大的错处,本身又足够勤快,但还是走到了如今境地。   干脆找个没有娘家的,那……总不会再出纰漏了吧?   他这些想法没有告诉爹娘,在林振德夫妻二人看来,儿子年纪轻轻,身边确实要人照顾。   何氏想了想:“年过完,我去你三伯家问一问彩娟的意思。万一她惦记着回乡,兴许不愿嫁给你。”   林青树嗯了一声。   他帮过彩娟几次,在众人不知道的时候,两人私底下有过来往。   比起彩月彩香的爹娘只求让女儿有口饱饭,不要聘礼,彩娟的爹娘是为了救她爷爷,当时问牛劲要了五十斤粮食,也就是彩娟长相好,牛劲非她不可,不然,这门“婚事”估计还谈不成。   彩娟的爹娘早在第二年开春后就走了,当时嘱咐彩娟在牛家好好过日子,让她别再回乡……彩娟爹要面子,不愿意让家乡的人知道他们卖了女儿。   如果彩娟回去,会让他们丢脸。   别人不知,林青树却知道彩娟回不去,彩娟即便是开春后要走,应该也是去镇上或者进城找份活计。   一个年轻又美貌的妇人独自出门干活,很容易遇上一些不好的事,林青树知道她那些过往,得知她被撵出门后,心里便有了照顾她的念头……等到彩娟真过了门,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林麦花第二天还是在赵家过年。   白招娘和赵大山还是分开住,几年相处下来,丁氏早已不拿白招娘当外人,喊着白姨,心里已将她当做长辈。   如果没有白招娘帮忙,丁氏这几年肯定要累得多。   初一,林麦花又回娘家待了整日。   赵东石快过年的时候把暖房里的活计告一段落,因此,过年这几天不忙。   何氏初三去了林家的暖房,说是要看一看林家的暖房怎么建的。   村里要论种土芋收成最好,除了赵东石,就属林家三房。林家人听说何氏要去看,自然是求之不得,全家人一起带她去看。 第344章 青树再成亲 在槐树村冬日里不……   在槐树村冬日里不怎么上冻时, 每逢过年,都是走亲访友的时候,正月初十之前走亲戚, 初十之后就要张罗着春耕。   这几年家家户户有了暖房, 外头路不好走, 过年这段时间反而不怎么走动了。   林麦花初四那天在家里整理干货……这两年做了许多干菜,光是做,吃饭的人又不多,干菜越攒越多。   于是, 林麦花就想着将那些存了几年的拿出来送给别人, 全放在家里吃,又吃不完, 白占地方,还容易长虫。   她从放杂物的屋子里将这些干菜摆出来,屋檐底下摆了一长排,赵东石也在旁边帮忙。不能要的直接扔, 能要的送人。   她叫来了柳叶翠柳和马大娘帮忙。   翠柳和马大娘从来都不能凑在一起,但凡碰见, 说不上几句就要拌嘴吵架, 如今到了赵家, 两人都有所收敛。   干豆角干笋,还有不少干菜,其中还有几包是晒好的药材。   三人不是过来白拿,还帮着分辨, 何氏来时,众人忙得热火朝天。   “这些是什么?”   林麦花解释了几句。   何氏觉得女儿的手太散了,但话说回来, 干菜多了确实吃不完,她笑道:“你是家里没办喜事,不然,再多都吃完了。”   林麦花心中一动,停下手里动作看向亲娘。   何氏笑呵呵看向其余三人:“你们喜欢的都拿走,剩下的那些别扔,我家要办喜事了,到时我拿走。”   柳叶立即道恭喜。   林家三房如今能办的喜事就是林青树成亲,马大娘最喜欢打听村里的新鲜事,好奇问:“是哪家的姑娘?咱们村的吗?”   何氏昨日与彩娟见了面,问明了彩娟的心意,笑道:“是咱们村的彩娟。”   翠柳一乐:“哟,那我们两家以后就是亲戚了,可要多走动才行。”   何氏不以为意,彩香和彩娟之间过去几年也没怎么来往,这堂姐妹之间都是合得来多相处,合不来就少走动,更何况只是同族的堂姐妹。   柳叶好奇问:“哪天办喜事?日子定了吗?”   何氏点头:“初八,青树说,他的亲事已经麻烦了村里人两回,这次就一切从简,初八那天你们早点来啊。”   众人秒懂。   村里人娶媳妇,一般都是办两天,头一天帮忙准备东西,几乎满村的人都会去吃饭,饭菜简单,第二天中午,新嫁娘过门的那一顿才是正经席面。   前后加起来,至少要吃四顿饭。   何氏让初八一早去,那就是只吃一顿席,还有散席后帮忙的人再吃一顿。   那次翠柳娶大儿媳妇,只办了四桌,论起来比林家这还要简单。   说到底,一是因为不是头婚,二来就是被大雪天气给逼的。   它太冷了,把全村的人折腾到家里烤两天的火,烧掉的柴火都要堆成一座小山。   谁家的柴火都经不起这么烧。   柳氏笑道:“恭喜恭喜啊,到时我一定早来。”   马大娘好奇问:“厨子定了吗?”   她儿子在入冬之前又被辞回来了,没法子,外头太冷,各村的人几乎不去镇上,酒楼里人手有富余,马楼这个刚去的自然是被最先请回家。   好在这一次只是歇一个冬,化冻之后能照样上工……说不定村里到镇上的路能走了,他就会被叫回去。   何氏一想到二儿子的婚事又有了着落,心情就特别好:“没,我刚刚才定了初八,先到了这边报喜。嫂子,你家老大初八可有空?”   “有有有。”马大娘眉开眼笑,“一会我让他到你家来定菜色。”   何氏提议:“到村尾太远,不如就在这里定?”   那自然最好,马大娘立刻回家去叫儿子。   翠柳笑道:“去不了镇上,只能一切从简,其实能省不少事。”   所谓的省事,其实是省钱,什么花轿唢呐,院子里要挂的红绸,因为封了路,通通都能省了……又因为这不是想办就能办得到的事,喜事办得简单,旁人还不敢说抠搜。   何氏笑而不语,在娶儿媳妇这件事情上,何氏一向大方,她意思是等化冻以后正经娶彩娟过门,彩娟自己要求的越快越好,至于花轿唢呐红绸,她通通都不在意。   既然林家三房要办喜事,林麦花这些干菜便不再送给邻居们,只让帮忙整理的三人各取了一包,剩下的全部拿到村尾。   何氏准备大办,至少要摆七十桌,还有下午的那一顿,方才她就去村尾的李家定下了一头猪……去不了镇上买肉,只能在村里想办法,好在女婿会杀猪。   除了猪肉,何氏打算宰个十来只兔子,剩下的菜好办,找点干菜,找点炸货。   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即便办得差些,旁人也不会挑理。   马楼过来订了菜色,六菜一汤。   何氏说了菜量大一些,保证客人吃饱,马楼当场就定下了各种菜需要准备的量。   这些忙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翠柳他们拿着干菜离开之时,已将剩下的干菜整理出来,足足有六样,堆成了小山一般。   林麦花成亲后就一直都在晒,每年吃新鲜的都吃不完,原先的干菜就一直压着。   好在她经常拿出来翻晒,全部都没烂,就是放久了的那些颜色有点深。   “不知道吃着如何?”   “干菜都一个味儿,差不了太多。”何氏笑道,“我还以为要去买,你这一大堆,真的解了我的难。”   林麦花好奇问:“怎么定得这么急?”   何氏叹气:“寄人篱下的日子可不好过,彩娟住在你三伯家里,一家子拿她当长工,你那个三伯母抠搜,不太舍得让彩娟吃饱。”   林麦花哑然。   “彩娟和二哥之前认识?”她是真的好奇,没听说两人有来往过。   “不知。”何氏说起这事,也觉得惊奇,“但应该是跟你二哥私底下相处过,明明你二哥天天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都不知道他们俩何时说上话的。”   林家三房定下了婚期,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忙。   林五妹几乎天天在那边帮忙。   林麦花也常去。   去不了镇上,所有的东西都只能在村里找,林家三房油盐酱醋囤了不少,办一场喜事有点紧凑,林麦花家里备得多,搬了一篓子过去。   此外就是新人所穿的衣裳。   林青树上一次成亲,真的以为能和朱红杏白头到老,两人成亲当天所穿的吉服都还压在箱子底,但这东西明显不适合拿出来穿。   彩娟的意思,就穿她自己的衣裳,洗干净一些就行。   何氏不想委屈了她,还是高月拿出了一块红碎花料子,白色的料子上一朵朵像红梅似的小花,颇为难得。   那颜色红得正,拿来做新衣挺不错。   就是……这还只是料子,想要做成衣裳,得赶工 。   彩娟自己会做衣,何氏干脆将料子和一斤棉花送过去。   村里许多人的棉衣一般都是用半斤棉花做。   只做上衣,足够厚实,连同裤子一起便有点薄。   一斤棉花做一身衣裳正好。   初七那天,林麦花去了村尾帮忙,赵东石养杀猪宰兔,忙活了一日,傍晚才到家。   到了初八,林麦花天一亮就过去……这些天,小安都陪着云平和高景行一起住。   等到夫妻俩赶到林家,一眼就看到个有些陌生的年轻妇人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林麦花微愣了一下。   客人还没到,彩娟这个新嫁娘倒是先到了。   彩娟看见林麦花,颇有些不好意思:“赵娘子来了?”   何氏笑道:“以后就是妹妹。”她又假意呵斥,“麦花,愣着做什么?这是你二嫂。”   林麦花轻咳了一声,喊了二嫂,然后进了厨房切菜。   客人还不多,何氏小声跟女儿解释:“你三伯母说,我们可以去她家里接亲,但彩娟不乐意,那又不是她的娘家,如果借了他们的地方出门,回头还得回门,念着这份恩情,得拿对方当半个娘家,逢年过节还得走动……她自己一早就拿着包袱过来了。”   林麦花点点头:“省了结亲,到了时辰行大礼,就算礼成。”   何氏叹气:“你二哥这都成第三次亲,我是真办得够够的。”   林麦花笑了:“这肯定是最后一次。”   天越来越亮,快中午时,客人们差不多来齐,彩娟换上了那身碎花袄,和林青树一起入了堂屋行大礼。   没有花娘子来唱贺词,何氏请了一个本家爱凑热闹的嫂嫂过来唱……唱的词和花娘子说的差不多,同样抑扬顿挫。   唱完词,一双新人送入洞房,还有人跟那个妇人开玩笑,说她也能帮着接新人了。   这当然不是白帮忙,回头何氏会单独送她一份礼。   吃完了宴席,因为天气太冷,有孩子的先回家,有些要回去喂兔子看暖房也急着走,喜气顿时消散了一半。   林麦花当然要留在最后,正在院子里收拾桌椅,彩娟又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干活。   看得出来,她颇有些不好意思,但腼腆中又带着大方,见了人会喊,一脸的坦然。   值得一提的是,今日前面的牛大栏一家都来了。   孙大丫也来,不光坐席吃饭,吃完还帮着收拾桌椅,走得不算太早。   从头到尾,她就像是村里的其他妇人一般,该帮忙就帮忙做事,该吃饭就坐席,还和旁人有说有笑。   她坦坦荡荡,是真的放下了。   彩娟很勤快,一直都在忙前忙后。   林麦花还特意去瞅了瞅云花云草,姐妹俩穿了过年的新衣,头上带着花,看模样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姐妹俩察觉到林麦花的视线,云花伸手摸了一下发间的头花,疑惑问:“小姑,你看什么?” 第345章 是否告状 林麦花见姐妹俩没……   林麦花见姐妹俩没有被林青树再娶之事影响, 笑问:“喜欢这花?”   姐妹俩的头花是年中那会儿林麦花进城给她们买的,何氏平时有买,但她给姐妹俩买头花, 也会给其他的孙子买礼物, 即便心里再心疼姐妹俩没有娘, 面上也得一碗水端平。   林青树也有给姐妹二人买花,只是买得少,他一天要操心的事情太多,除了干活, 还要在云康身上费不少心神, 自然而然的,分到女儿身上的精力就少了。   云花点头:“谢谢小姑。”   林麦花笑着道:“已经谢过了, 不用这么客气。”   云花兴致勃勃:“小姑,听说赵大伯刻木钗的手艺越来越好,等我生辰,小姑帮我买一支好不好?”   林麦花摇头:“不好看, 木钗不如头花鲜亮,颜色都是黑沉的, 浅色的木料又不好, 看着不够庄重精致。”   “我就想要嘛。”云花撒娇。   每年姐妹俩生辰, 林麦花都会给他们准备礼物,多是衣裳鞋袜。木钗……算是那些礼物中最便宜的。   “在说什么?”何氏凑过来,“不许问你小姑要东西。”   云花缩了缩脖子,抱了一下林麦花, 拉着妹妹溜了。   何氏感慨:“彩娟是你所有二嫂中最省心的,可能也是没娘家,办喜事的时候, 我问她要哪些,她什么都不要,都能凑合,人还勤快。”   她抬眼看了一眼院子里,林青树正准备扛一张大桌子去还,彩娟急忙伸手去扶。   “她在原先的牛家和在你三伯家里,做事都麻利又勤快。”   林麦花看到彩娟送走了林青树后,又开始擦桌子,道:“二哥是心疼你。”   何氏唇角微翘:“行了,给你留了菜,拿着回去吧,忙活了几日,早点回去歇一歇。”   对于林麦花来说,娘家多个二嫂,少个二嫂,没多大区别。   但于三房众人而言,是真的有很大的不同。   何氏从来不在几个媳妇面前摆婆婆的谱,别人家的婆婆若有了两三个媳妇进门,做婆婆的年纪稍微大点,家里的杂事就一样都不沾手,每天唯一的事情就是挑儿媳妇的毛病,给各个儿媳派活儿。   彩娟似乎将何氏当成了那种婆婆,什么都不让何氏干,做好了饭,要盛好了送到何氏手上。   第一天,何氏很不习惯。   两天过后,何氏忍不住了:“都一家人,谁也不比谁高贵,你不用跟个丫鬟似的。”   彩娟笑了笑:“娘,我习惯了。有事您尽管吩咐,这帘子要洗么?”   一天到晚的洗,不光是云花云草云康的衣裳,这两天将所有被褥都翻来洗了一遍,好在有炕床可以烤,架在火边,一晚上就能干。   将二房住的两间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后,彩娟又将手伸向了何氏的屋子。   “娘,这要洗吗?”   冬日里洗衣,没碰水的人是真不想去洗,何氏嗯了一声,于是,彩娟把那一堆都抱走了。   林振德偶尔会帮着三个儿子去暖房里干活,暖房里全都是土,去干活肯定会弄脏衣裳,那也不能沾了灰就马上洗,一般是脱在旁边,下次要干活了再给换上。   彩娟直接把那些准备再穿两次才洗的衣裳一起拿走了。   何氏往常一般不让儿媳妇帮忙洗衣,一时间颇不习惯。   于是,她想去找女儿聊聊,想带云康同行,又怕这种天气带出去害他着凉,心里迟疑着,发现云康跟他爹一起去了暖房。   这暖房是真好,里面不如屋子那么暖和,却没有寒风,主要是地方大,够孩子跑跳。   不然,孩子们在这种天气就只能关在小小的屋子里。   何氏独自一人出了门,期间有两次别人跟她打招呼,她又去人家坐了坐。   坐着尴尬,但凡与人凑一起,要么说别家的事,要么说自家的事。何氏不想听别家的糟心事,也不想说自家,于是起身告辞。   林麦花开门看见是亲娘,忙把人往里引:“娘,有事?”   “是没事,太闲了。”何氏无奈,“你那二嫂跟个陀螺似的,一直在屋子里转,收拾屋子洗衣裳,这种天气烤火,屋子里难免有灰,她一点都见不得,不停地擦擦洗洗,转得我头晕。”   林麦花笑了:“爱干总比那不爱干的好。 ”   这是事实,因此,何氏一声不吭。   林麦花好奇问:“二哥二嫂可还好?”   “好着。”何氏虽然给二儿子办了喜事,心里却一直犯着嘀咕,害怕儿子娶媳妇不是因为他本身想娶,而是想找人为她分担。   喜事办完,何氏一直有暗戳戳观察二人,见两人之中确实有新婚夫妻的腻歪,才彻底放下心来。   今年的正月不见化冻,槐树村众人早已习惯,安安心心收拾家里的暖房,有那种得早的,最近都要收成了。   抓紧时间种第二茬,如果像去年六月化冻,等将地里种完,第二茬刚好能收。   *   一转眼到了二月底,天气不见变暖,寒风不分白天黑夜地呼呼直吹,有暖房的人家都格外庆幸。   这时候,住在窝棚里的李大黑不行了。   李大黑被赵东石踹了一脚,当时受了些伤,本来性命无忧,后来他们家的房子倒塌时,其他人都逃了出去,家里没有男人,无人扛得动他,他生生被压在了一片废墟里。   这一次不光有外伤,还有内伤,刘大夫尽力医治……本来刘大夫是不赊账的,尤其不接受土芋来还债,就因为他有一次去给李大黑配药时,槐叶问他是不是看李大黑名声不好,所以不尽心救治。   刘大夫解释了一番,为了证明他是真心救人,不是看人下菜碟,后来这两个月完全是倒贴着配药。   饶是如此,还是没能把李大黑救回来。   按理,村里有了丧事,所有人都该去李家帮忙,但大家都知道李家没有多余的粮食待客,天气又冷,孩子出不了门,最后只剩下十几个男人去帮忙。   众人不愿意在这种天气里抬棺……躲了吧,不好意思。不躲吧?又真的怕出事。   李家穷得叮当响,万一摔了,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说句不好听的,村里众人自家有事需要上山,那都是能推则推,但凡能化冻以后再去,都绝对不会往山上走。   到了地方才知道,众人完全是多虑了,因为如今的李家置办不起棺材。   村里有些老人家在自己年纪渐大后,就会先将棺材准备好晾在家里,多数时候也愿意借出来给人救急……再准备就是了嘛。   李大黑名声太差,无人愿意帮李家的忙,那家里有棺材的,都说是好木料,或者是有道长算过,必须得用那个棺材下葬。   拒绝李家不难,李家本来就是有求于人,不好意思强迫别人。   最后,李狗子一怒之下,找了一床烂草席将儿子裹了丢到老狼沟。   他在回来的路上还和好心帮忙的几人叫嚣,这人曝尸荒野,反正亲儿子不会来找他,怕的人也不是他。   李家这一做法,众人嘴上没说,心底里谩骂不休。   这什么人呐?   好歹挖个坑把人埋了也好啊。   放在老狼沟那种地方,万一有野狗,可能会把骨头拖回村子里……想想就吓死个人。   村长跑去找李狗子商量此事,结果却被李狗子骂得狗血淋头,说是他为了村长这个官亏待同族云云。   把村长气得,扬言以后再不管李家的事。   林青斌化冻以后可是会去告李家父子……李狗子不想沦为阶下囚,不想让儿孙因他而抬不起头,有些后悔对村长放了狠话,但随即又想,林青斌也是个见钱眼开的,没有拿到足够的好处,肯定要告他,无论谁去说好话都没用。   既如此,那也用不上村长。   而且,李狗子还隐隐盼着去公堂上,他们父子对林家人是做了些不好的事,可是村长纵容村里人抢他们的粮食和柴火也是事实,他们家房子会塌,是因为父子俩被林家人捆住没扫房顶。   李狗子自认为到了公堂上也有辩驳的余地……他就不相信抢他们家柴火的人都有丢柴火,即便丢了,也不一定就是儿子拿的。   到了公堂上,那些抢他们柴火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村长也要倒霉.。   他日子过不好,谁都别想好!   众人并不盼着化冻,反正有事要忙。   到了五月,终于有了化冻的趋势,但没几天又下了大雪,重新冻上了。   愣是到了六月中,众人才能扛着锄头下地。   林青斌一家子被李狗子父子俩欺负之事已过去了半年,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觉得李狗子一家挺惨。   全家住在那个窝棚里,衣衫褴褛,个个瘦得不成人形,不比之前逃难来村里的那些人好过。   因此,各家都忙自己的事,刻意忽略了曾经林青斌说的要报官之事。   林青斌在村里试探着提过两回,无人接他的话茬。   但是林青斌不甘心,于是去找了村长。   村长一脸为难:“事情闹到公堂上,槐树村的名声就差了。”   林青斌:“……”   “他把我们捆在地上,差点要了我们全家的命,难道就这么算了?”   “没说算了。”村长无奈道:“但是一年就这几个月的好天气,得赶紧下种啊,不然,秋日里拿什么来交税?税交不上,地都要被收走,你赶紧回家种地,有事种完了地再说!”   林青斌当然知道种地要紧,可是,他一看到那过了一个冬几乎结块的地就头皮发麻。   “半个月后,你陪我进城!”   他语气不容拒绝。   村长只觉得头疼,于是找到了林振旺:“能不能跟你侄子说说?李家倒了大霉,年前的那点事能不能别计较了?”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的一年中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多喜乐,长安宁~   今晚上没了,悠然想歇会儿,明年不见不散 第346章 表妹 林振旺早已不管侄子。……   林振旺早已不管侄子。   那些年四房被大房欺负得挺惨, 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林振旺对侄子多是迁怒,结果这小子回村以后愈发不像样, 如今更是弄得像村里的贫困户似的, 去年出的事, 在他看来也是侄子自作自受!   怎么李家父子不去抢别人呢?   给那种人写借据作证,还想拿着一堆借据威胁人家,做梦!   被削了是正常的。   就是可怜了婆媳俩。   “我管不了,他也不会听我的话。”林振旺还忙得脚不占地。   前些年开春以后, 夫妻两人为了做点心, 都是请人来帮着种地。   现如今不好请了,家家户户都不太缺钱, 他又不舍得花太高的工钱,只能自己去种地。   村长无奈:“试试嘛,我那个嫂子半只脚都烂了,站都站不起来, 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估计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于氏去年冻坏了半只脚, 其他地方也有冻伤, 后来住在窝棚里, 没能好好养。   李大黑的儿子伤得没那么重,但这半年冻疮就没好过,脸上都有冻伤,坑坑洼洼的, 整个人病歪歪,命是留下了,可人也废了。   而李大宝被林青斌废了身子, 他媳妇前天悄悄回了娘家,连闺女也带着,李家还想让村长去劝回来……村长跑了一趟,一家子只说忙,让他坐冷板凳,都不愿意正经坐下来谈。   李狗子也瘦,光是坐在那儿都累得直喘气,想要把这一家子带进城里,还得给他们租马车。   忒麻烦!   村长一是不愿意进城,耽误自己种地的时间,二来,真心觉得带这一家子进城去公堂上丢人。   好说歹说,林振旺都不肯帮忙,村长有些着恼,这整个村的人,在他上门好言相求时,一般都愿意给他几分薄面,像林振旺这般油盐不进的,真没几户人家。   于是,村长又跑去找林振德。   林振德这一个冬日里胖了一圈,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叹口气道:“我都不管事了,连自己的儿子我都说不动,更何况是侄子。”   如今林振德德瘸着一条腿,村长见他红光满面,心里隐隐有些羡慕。   三个儿子,除了二儿子稍微穷点,个个都很能干。   且林青树的穷,并不是他偷奸耍滑懒惰,而是因为给孩子治病。   换了别家,那么个病歪歪的孩子,估计养不活。   村长无奈:“如果进了城,可能还要麻烦你们进城去作证。”   林振德原先以为村长是个厚道人,后来发现村长没那么老实,就比如这进城作证,多是全凭自愿。   他非不去,事关别人的案子,他本身并不会因此而被衙门强迫。   “如果衙门有吩咐,该去就去。”   村长又跑去找了其他的林家族人,想要让他们出面帮着劝一劝林青斌。   无人接话茬,都知道林青斌不好惹……话说回来,不管李家有多惨,都不是林青斌害的,人家是苦主,闹着要告状,本也是应当的。   李狗子完全将年前欺负了林家的事情抛到脑后,他们家有一亩厚地五亩薄地,家家户户忙着种地,他也带着锄头去挖。   李家是因为房子垮塌了才在窝棚里跟乞丐似的求生,李狗子在化冻以后就放出话,他要卖掉二亩薄地。   如今薄地的价钱六两一亩。   村里人有闲钱的多,有人咬咬牙卖掉家中土芋,凑足了银子买下了李狗子的地,怕一家子耍赖,还找了七八个人作证,顺利拿到了地契才放心。   李狗子拿到银子后,都不忙着翻地了,先请了村里人帮忙修房子。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种地,没人愿意帮他修,哪怕李狗子承诺了给丰厚的工钱也一样。   就在这时,林青斌要进城告他们。   李狗子就觉得林家欺人太甚,他跳着脚的骂林青斌。   村长拦都拦不住。   林青斌是个读书人,不会污言秽语的骂人,他那所谓的斯文骂人法,对于李家而言不痛不痒。   他一怒之下,先进了城告状。   紧接着李狗子父子俩被带走。   林麦花和赵东石因为最早发现李狗子一家从林家出来的脚印,在衙差进城抓人时,两人作为人证,也被请去了衙门。   李狗子父子二人伤害林家人是真,但是村里那些人强行拿走李家的柴火和粮食也是真的,哪怕这件事情是村长允许也不行。   于是那些拿走李狗子一家柴火和粮食的人通通都被叫到了衙门里,这细细碎碎的小事,大人直接交给了师爷来盘问,村长没有多大错处,错的是那些跟风跑去抢人的村里人。   该退就退,该赔就赔。   林麦花二人没有多留。   都说海鱼补身,小安特别喜欢吃,两人进城一趟,赵东石想给儿子一些,于是去了高月说的那条街,一路坐着马车左拐右拐,此处大概位于府城的西北角处。   已是午后,买菜的人不多,林麦花竟然在此意外碰见了林桃花。   林桃花穿一身浅绿色的春衫,瞅见夫妻二人,欢喜地打了招呼:“麦花,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麦花颇为意外,说了要买海鱼。   林桃花乐了:“走走走,我给你拿。”   现如今的林桃花在城内有一间铺子,卖的就是各种海货,价钱极高。   “我就是个看铺子的掌柜,每月拿工钱。”   话是这么说,林桃花却非要送她两条海鱼,分文不取。   林麦花不占她的便宜:“你不收钱,我就不要了。”   附近就有其他海鱼铺子。   林桃花一脸无奈,收下了银子,问:“姚林可有问你们打听包子?”   “彩月来问过。”林麦花实话实说,“说是想包子了。”   林桃花翻了个白眼:“那是个没苦硬吃的,我才不会让包子跟着她。她气色有没有好些?”   林麦花没答这话。   林桃花也没追着问:“如无意外,以后我都在这里,若村里出了关于我的事,还要麻烦你告知一声。”   林麦花没在城里多留,后来得知,李狗子被关进了大牢。   夫妻两人坐马车回到镇上,城里的马车不愿意去村里……穷山恶水出刁民,没有来过槐树村的城里马车,害怕到了地方被人打劫。   二人也不强求,到了镇上后,因为买的东西不多,两人打算走回去。   去年陈雨儿发现有孕,周文嘱咐过林麦花,让她多去帮陈雨儿看一看胎,后来上了冻,村里人都没来镇上,林麦花还一次没去过周家。   于是,两人又去了一趟。   天色渐晚,周家所有人都在,陈雨儿挺着大肚子,人在屋檐底下收肉干。   看到林麦花二人,她很是欢喜。   “表姐,这是我做的肉干,你尝尝。”   肉干咸香,味道不错。   林麦花夸赞了几句。   陈雨儿笑吟吟道:“娘说我做得好,让我赶大集的时候拿到街上去卖。”   那可能不太好卖。   一斤肉也做不出几两肉干,价钱肯定很高,十里八村的人没几个舍得,可能镇上的人会愿意花钱买。   “应该生了再去吧?”林麦花帮她看了肚子,就是这两三天的事。   陈雨儿点点头:“我生完了就可以上街,娘愿意帮我带孩子。”   林麦花笑了:“好多人生完了孩子,不舍得把孩子交给别人。”   “交给娘,我放心。”陈雨儿好奇问,“你去看我姐姐了吗?”   林麦花摇头。   陈雨儿央求道:“姐姐又有身孕了,表姐去帮她看看好不好?”   周家怕陈雨儿出事,每次她出门,周文必然要陪同,于是,出门时成了四个人结伴。   陈雁儿确实又有了身孕,算一算时间,应该是过年那会儿临盆。   这就不巧,腊月里天寒地冻,槐树村的人几乎来不了镇上,临盆时,多半只能找镇上的稳婆。   这都三个孩子了。   娘家人登门,那是贵客,必须要好好招待,高母热情地留几人吃晚饭。林麦花说他们要回村,高母却说晚饭早点吃,保证不让他们走夜路。   盛情难却,林麦花只好答应下来。   高母嘱咐儿媳妇做饭,她自己上街去买菜……想要在天黑之前吃上饭,大菜是做不出了,只能买些烧鸡卤肉凑合。   这边几人坐在屋檐下闲聊,厨房里噼里啪啦,动静特别大。   林麦花听着这声响,扭头问陈雁儿:“你嫂子这……不想招待我们?”   陈雁儿也不尴尬,压低声音道:“嫌弃我生多了,她总共才三个孩子。我加上肚子里这个,已经有三个,我的孩子小,娘肯定要帮忙……不管她,她能生,我凭什么不生?再说,不管分不分家,我都养得起!”   去年陈雁儿养兔子还算顺利,又攒了十来两银子,她如今底气足,别说高尹氏,就是高母欺负她,她也敢还嘴。   林麦花笑了。   陈雁儿脸一红:“表姐,过两天我回村,到时再来谢你。”   言下之意,她会上门送礼物。   “表姐妹之间,不说那话。”林麦花嘱咐,“你如今有身孕,最好别一个人出门。”   “当然是祥哥陪我一起回。”陈雁儿心里存着一些事,因为有身孕的缘故,年后还没回过娘家。   说来也难,镇上到村里这么近,居然大半年回不去,陈雁儿好久没有看到亲娘,心里担忧之余,有些话也无处诉说,一会遇上了对自己特别好的表姐,便有些憋不住。   赵东石和周文都去看兔子了,陈雁儿小声道:“那个明月……”   她瞄了一眼隔壁陈家的墙头,“去年入冬之时回来了,后来再也没回过婆家,瞧那样子,好像是不打算回。” 第347章 天气 陈雨儿立即紧张起来,……   陈雨儿立即紧张起来, 关于姐姐在婆家的处境,她成亲之前母亲一句都没跟她提过,是成亲后, 母亲才说了实话。   反正在林五妹眼中, 大女儿这门婚事看似风光, 实则受了许多委屈,而闺女之所以如此委曲求全,就是为了给陈雨儿找一门好亲。   姐姐嫁得好,妹妹的婚事便差不到哪儿去。   “那……她还回去吗?”   陈雁儿摇头:“我哪知道?不过, 听说是她城里的夫君有了相好, 好像要娶平妻。她接受不了,这才回的娘家, 大半年过去,那边也没来接……”   如果真的在乎陈明月,这都化冻好些天了,早该来接了才对。   本就是高攀, 一怒之下跑了,再想回去, 可没跑出门时那么容易。   陈雨儿哑然:“那姐夫……咳咳……”   “眉来眼去是必然。”陈雁儿垂下眼眸看着肚子, “只看两人要不要脸了。”   陈雨儿说不出话来, 抱着姐姐的胳膊默默流泪。   她这一哭,倒让陈雁儿笑出了声来:“你姐夫是与她拉拉扯扯,但很疼两个孩子,如今我肚子里又有了老三, 只为了孩子好,他也抛不下我。”   “可是姐姐委屈。”陈雨儿泣不成声,她这个原先定下时以为要做后娘的亲事, 成亲后得了周家一心一意的对待,周文所谓的照顾那两个孩子,买东西上门探望,实则是方家的人去买肉时悄悄给了他钱。   方家人想要维护女儿的名声……是方家人求着周文上门探望。   周文没有多要钱,若时间不方便,他就不接这活计。哪一天方家人不再送钱,他就不会再去。   一家三口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陈雨儿身上,想吃什么,最多隔天就能吃到。   陈雨儿真心觉得嫁人以后的日子比在娘家要好,与陈家相比,更是天上地下一般的区别。   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能有如今的好日子,姐姐出了大力……如果姐姐不是镇上高家豆腐坊的儿媳妇,周家不会考虑娶她,兴许连相看的机会都没有。   陈雁儿安慰了好几句,见妹妹还在哭,无奈地笑道:“我不觉得委屈,现如今我过的日子已经比原来好多了,我能嫁到镇上,让你有一门好亲,让母亲不再替我们担忧,就算达成了我想要的目的,人活在世上,不能既要又要。真心这种东西最不值钱,即便他现在对我真心实意,说不定改日也会被其他的女人牵走心神。雨儿,人心易变,你也不要对旁人期盼太高。若是能夫妻相濡以沫,自然最好,若是求不得,相敬如宾也不错……”   林麦花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突然咳嗽了两声。   陈雁儿立时闭嘴,陈雨儿察觉到气氛不对,坐直身子,用手擦着眼泪。   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几息后,高母端着茶水含笑进门,瞧见陈雨儿眼圈红红,惊讶问:“这是怎么了?”   陈雨儿擦了擦眼角:“我高兴。”   高母笑道:“我们两家住得近,你又闲着,没事就常来坐坐,陪你姐姐说说话。”   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又风风火火去厨房忙活了。   厨房里多了一个人,就没有了那些噼里啪啦的动静。   四人留在高家吃了晚饭,出门后各回各家。   小安在村尾,他如今愈发喜欢和云平一起住。   赵东石打算近几日就去云平所在的学堂给小安交上束脩,以后每天接送。   村里各家在七月底时忙得差不多,如今到九月开山之前,能歇一段时间。   柳春儿也有了身孕,回家来小住。   夫妻俩成亲以后就住在米方那个小宅子里,三五天会被叫去酒楼一家团聚。   柳春儿一天太闲了,米方今年收到了四个蒙童。   四个孩子每天在他的书肆中呆三个时辰,米方收的束脩不多,而且他主要给孩子启蒙,收的都是七岁以下孩子。教导孩子之余,还能把生意也做了。   学堂本来要包一顿饭,柳春儿有了身孕,米方干脆就跟酒楼那边商量了,让酒楼的伙计每天给四个孩子送一顿饭,顺便把他们夫妻俩的饭也送了。   柳春儿不太好意思,但这些都是米方自己去谈的,谈完了她才知道。   柳叶听完女儿成亲后的日子,面色一言难尽:“懒死你们俩算了,有孕了不起?你不说帮忙看铺子,做个饭都不行吗?”   柳春儿也觉得夫妻俩挺过分,尴尬地道:“是方哥说,酒楼那边菜色多,又有专门的厨子,每天能变着花样的给我们送饭,如果是我们自己做,麻烦不说,买菜也贵,还不一定合胃口。”   柳叶哑口无言。   “自己要有眼色,若发现气氛不对,就赶紧自己做饭。”   柳春儿摇头:“我也怕爹娘不高兴,但送饭了他们还和之前一样,三两天就叫我们回去吃饭。”   柳叶用手揉了揉额头,将心比心,如果是她是亲家,也愿意这么照顾才进门的小儿媳妇,毕竟有了身孕嘛,看在孙子的份上,让小夫妻俩吃现成的不要紧。   可是长此以往,大儿媳妇肯定要不高兴。   “你大嫂有没有给你甩脸子?”   “没有。”柳春儿自小跟在亲娘身边长大,跟着母亲搬到槐树村,也算是见识颇多,不至于看不明白眉高眼低。   “大嫂……好像是觉得他们得了酒楼让我们吃了亏,前头我还没孩子那会儿,她经常让伙计给我们送鲜肉和鲜菜。”   柳叶恍然,米家兄弟相差十来岁,看来米方的哥哥嫂嫂完全是把他当儿子来照顾了。   无论如何,女儿在婆家得人照顾,总比女儿去照顾婆家要好。   “你也勤快点,酒楼那边如果有大席,别懒在家里,过去帮帮忙。”   镇上有些老爷在家中有喜事时,比如寿辰或者是家里添丁之喜,嫌麻烦的就会去酒楼定上几桌席面,有亲戚多的老爷,会定下几十桌。   这时候酒楼的人手是越多越好。   柳春儿点头:“前儿就有大喜,我去了酒楼,他们不让我帮忙,让我坐在柜里,客人缺东西就会来问,我再让伙计给他们找。”   “你可以帮忙,但是别操心太多。”柳叶生怕女儿处不好婆家的关系,“你要把握好这中间的分寸,别让你哥哥嫂嫂以为你们要回去分酒楼,总之,酒楼里的大事小情,你别拿主意,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明白吗?”   柳春儿连连点头。   闺女在婆家过得好,柳叶心中很高兴,但是这份欢喜无处诉说,梁平不在……也就这时候,她会觉得孤独,实在憋不住,跑来找了林麦花。   林麦花听完就夸:“春儿有福气,干娘可以放心了。”   柳叶是真的欢喜,惬意地嗑着瓜子:“我能有如今好日子,还多亏了你当年从我把雪窝子里拉出来。”   如果不是那次让二人之间结下缘分,柳叶即便选择与婆家决裂,也不会想着搬到槐树村来住,不来槐树村,娶不上林茶花这么省心的儿媳妇。   林家真的是很不错的亲家,冬日送柴,还经常帮忙,绝对不占柳家的便宜。林茶花拿礼物回娘家,他们从来不让林茶花空手回。   这门婚事也是林麦花帮着说成的,想到此,柳叶抓了一把瓜子递上,真心实意地道:“麦花,你是我的贵人。”   林麦花哭笑不得:“干娘这说的什么话?”   柳叶说完,心里畅快了许多。   林麦花好奇问:“梁爹这个夏日不回来吗?”   如果这几个月不回,冬日里回不来,再要见面,就得等明年。   “别喊他梁爹了。”柳叶摆摆手,“他外头有了相好,一家四口日子过得好着。”   林麦花格外惊讶:“啊?”   “上次他回来,倒打一耙说我不对,后来我戳穿了他,他一句不解释,转身就跑。”柳叶摇摇头,“我找人打听了一下,米方在城里的同窗有在码头上干活的邻居,梁平和一个男人在码头上出了事的寡妇一起过日子,那女人还带着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七岁,他如今一点不孤单,每天回家都有热饭热菜。”   林麦花试探着问:“会不会有人使坏,故意这么说?”   “是真的。他还是小冬他们的爹。你不一样,你叫我一声干娘,才喊他梁爹,如今他另有了相好,不再是我男人,你们俩八竿子都打不着。”   柳叶起这些,眉眼间并无伤心难过。   “当初我搬到槐树村住,就已决意和他分开,是他想要和好……如今他改了主意,也好。”   林麦花瞅着她神情,问:“干娘会不会难受?”   “不难受。”柳叶笑了,“梁平可能不是好人,但他绝不是坏人,前头卖田地和他干活的工钱全部都给了我,也没说要收回。不管他是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念及老了以后需要儿子伺候才没拿回这些银子,还是他真心想把银子送给我们母子,都已经比那些有了相好就把原配妻儿往死里收拾的畜生好多了。”   两人正说着话,有人来请林麦花接生。   林麦花跑了一趟,忙了一宿,天亮了才回,在家躺了一整日,傍晚时才感觉缓了过来。   当天夜里有点睡不着,跟赵东石聊天,无意中谈及了最近这多变的天气。   往年的夏日热归热,在风口处就挺凉爽,这两年不行,冬日里冷得就差把人冻死,而夏日,日头烈得恨不能把人烤干。   “这天气还能恢复吗?”   赵东石伸手揽住她的腰,呼吸渐渐均匀,   林麦花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别装睡。”   好半晌,才传来赵东石闷闷的声音:“我不知道。” 第348章 梦境 那夜的话,林麦花没敢……   那夜的话, 林麦花没敢再多问。   赵东石明明能梦得到以后,为何不知日后天气?   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她硬是咽了回去。   翌日, 林麦花打算去镇上帮陈雨儿接生, 今儿多半要生。   周家没来请, 林麦花不慌不忙收拾篮子,打算把所有的药材都拿出来整理一遍,缺了的添一些……也不好拿太多,多了用不完, 拎来拎去地沉手。   却有人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赵东石在旁边帮她打下手,顺手开了门。   门外是姚林, 他满脸的焦急慌张,匆匆闯进院子里:“赵娘子,彩月晕了,你能帮我看看她吗?”   林麦花才开始收拾, 随口道:“晕倒了去请大夫,图近就请刘大夫, 如果不放心, 可以去镇上请个大夫。”   “这……”姚林小声道, “我感觉她是产后病。”   林麦花讶然抬头。   姚林语气焦急:“你就帮个忙瞧一瞧,不行我再去镇上。”   林麦花去了一趟,彩月面色苍白,躺在那儿无知无觉, 两个孩子在旁边哇哇大哭,尤其是小的那个,不知道是不是饿了, 姚父抱着哄,越哄越哭。   屋中这么吵,却没能把彩月吵醒。   林麦花瞅了一眼:“她人晕着,我又不太会把脉,她有些什么病症,我也不知道啊。”   不过,倒是闻到了彩月身上的血腥味。   “彩月的月事一直……”姚林颇有些不好意思,“我让她去找大夫,她又不愿意,说是浪费银子。我这边特别忙,没空陪她去,劝了好几次,她都不肯。”   林麦花把了一下脉,道:“只看她的面色,就知道她的气血损得厉害,早就该喝点药来补一补。”   恰在这时,床上的彩月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看清楚坐在床前的林麦花后,忙道:“不不不,我没病,刚才就是饿狠了晕的,不用给我配药,我不爱喝那苦玩意儿。”   林麦花起身:“还是找镇上的大夫瞧一瞧,我这边的方子不是对症下药,只能补气血。”   彩月明显是病了,不止要补气血。   她拎了篮子往外走,听到姚林在屋子内劝:“我们现在去镇上,你别说不去,你倒下了,几个孩子怎么办?”   林麦花回家后将篮子整理了一遍,两刻钟后,夫妻俩出门去镇上。   小安已经和云平去了镇上学堂,早上去,晚上回。林麦花给他准备了书生长袍和笔墨纸砚。   往常小安就很喜欢拎林麦花的篮子,这一次,林麦花托村里最擅长的竹编的老人家特意给他编了个小的。   两人出了村子,看到不远处是姚林和彩月。   姚林热情打招呼:“你们也去镇上?”   赵东石点头。   两家住得近,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又都要去镇上,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   一路上,彩月几次打退堂鼓想要回家,都被姚林拦下。   姚林劝她看病,几次都说是让她为孩子考虑。提起孩子,难免就要说起包子。   “你也不说进城把包子接回来。”彩月唠叨,“转眼这都去了大半年,也不知道包子好不好?”   看林桃花的气色,包子应该过得不错。   林麦花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有遇见过林桃花,还知道林桃花的住处,装作没听见一般不接这话茬。   姚林扭头问:“赵娘子,你今年有见过桃花吗?”   林麦花不乐意撒谎,只道:“孩子跟着娘,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姚林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又不好说,无奈道:“桃花上次回来的那番装扮你也看得见,不是我贬低她,凭她自己,买不起那些衣裳和首饰,多半是……人家愿意养着她,不一定愿意养着孩子,我怕孩子受委屈。”   林麦花点点头:“这话也对。”   姚林郑重其事地嘱托道:“如果你们遇见桃花,麻烦你们转告她,赶紧将孩子送回来。至少,在家里,孩子不用看人的脸色度日。”   “好。”赵东石答应了下来。   转告可以,送不送孩子回家,还是林桃花自己说了算。   姚林的腿跛了,走路却不慢,快到镇上时,忽然笑道:“咱们初相识那年,我去林家买木头,当时赵娘子还问做木工是否危险,嘱咐我要小心些,当真是一语成谶。”   林麦花好久不做梦,而且她如今过的日子和梦中大不相同,坦然道:“当时我是随口一说。”   姚林没吭声,闷头赶路,直到入了镇子,姚林问及二人回去的时辰。   村里人但凡出门,都喜欢与人结伴,同来的,自然要同回。   赵东石直言:“我们是去接生孩子,孩子都是挑了时辰才来,说不定今晚得在镇上过夜,你们先回。”   分开后,林麦花在路旁的摊子上买烙饼,烙饼还没熟,周文匆匆而来:“表姐,雨儿要生了。”   镇上有不止一个稳婆,但是陈雨儿只相信表姐,陈雁儿两个孩子都是林麦花接生,周家便也顺从陈雨儿的意思去村里请林麦花来接生。   林麦花拿了烙饼就往周家赶,周文满脸的感激:“表姐是算到了雨儿今天要临盆吗?方才我想找马车去村里接你们,却先看到了你们在路边……之前听高家伯母说表姐接生的手艺很好,没想到竟然连何时临盆都算得出。这一次要麻烦表姐了,等这桩事完,我和雨儿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不必这么客气。”林麦花提醒,“记得去村里给小姑报个信,她会不放心。”   周文赞同:“是极是极,一会我让隔壁家的兄弟跑一趟,找马车将岳母接来。”   周雨儿胎位是正,就是生得慢,林五妹是半个时辰后到的,但一直等到半夜,周雨儿药都喝了四碗,孩子才生出来。   母女平安。   林五妹偷偷看亲家母的脸色。   周母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高兴,抱着襁褓欢喜道:“先开花后结果,挺好挺好。”   好歹这是亲孙女。   外头来的孙子和亲孙女,周母还是更喜欢孙女。   大半夜的不好回去,周家给他们安排了床,这种天气,床不够,可以打地铺。   直到天蒙蒙亮,三人吃完了周母煮的鸡蛋才往回走。   林麦花去了一趟学堂。   学堂的院墙有讲究,外面就专门用瓦片修出了几个带花样的孔洞,学子的家人都可以站在那处往里瞧。   林麦花看了一会儿,夫子说过,小安这个年纪,可能会坐不住。   然而此时小安规规矩矩坐着,双手交叠平放在案桌上,读得格外认真。   林麦花眼神里渐渐漾开了温柔的笑意。   赵东石看看孩子,又看看身边的妻子:“麦花。”   林麦花嗯了一声。   赵东石低声道:“这次我们一定能够知道日后的天气会不会变好。以后我们会看着小安长大,他如果读书天分不高,咱也别强求,原先我希望他平安健康,如今也一样。等他长大成亲生子,想来那时候府城已经恢复了一年四季。”   闻言,林麦花心弦一颤。   他说的是“我们”。   在他的梦里,两人都没有活多久。   林麦花不愿意深究那些梦,梦是可以改的,两人欢欢喜喜回家去。   *   彩月始终不愿喝药,对于柳叶和林麦花嘱咐的要多补一补,多歇一歇的话完全当做耳边风。   去镇上看了大夫才知,她身子亏损得厉害,从生完孩子后,一直血流不止。   大夫格外严肃地表示,这种病症严重了可能会要人性命,勒令她必须要按时喝药,而且回来后要卧床休养。   林麦花到家才知,姚林又请了马大娘去照顾彩月,顺便帮姚家做杂事。   彩娟在天快黑时来了村头一趟,拎着个篮子,在姚家门口顿了顿,然后溜进了赵家。   彼时林麦花正在院子里扫地,彩娟顺手关上大门,靠近她小声问:“彩月病得厉害?”   林麦花颔首:“好像是挺严重。”   “村里人说,彩月可能要血流而亡。”彩娟好奇,“是真是假?”   林麦花早就习惯了村里那些离谱的传言:“好好修养,应该不至于。”   彩娟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我还真以为她要不行了,好在来了你这里一趟,不然,我冒冒失失上门,安慰她时多半要说错话。”   林麦花笑问:“二嫂是去探望她?”   赵姚两家住得这么近,林麦花和丁氏都该去一趟。   “我送她半只腌兔子。”彩娟掀开篮子上的布,“剩下的半只给你吃。”   林麦花好笑:“二嫂这是来给我送礼来了?”   “顺便给你拿的。”彩娟瞄她一眼,“那是我娘家堂姐,你是我妹妹,对我来说,你还要更亲近几分,没道理她有肉吃你没有。”   林麦花取了二十个鸡蛋,又叫上了丁氏,三人一起去姚家。   姚家上下只有彩月一个妇人,如今彩月病着,无人招待她们这些女客,去的人多,坐下来聊天才不尴尬,聊几句就回。   三人结伴,出门后被林茶花叫住,于是,变成了四人结伴。   姚林烧的茶,送到门口后,彩月飞快起身接过,还要给几人倒茶。   陪着彩月的彩香一脸无奈的把姐姐按回了床上:“让你歇着,少走动,不然,血止不住。”   彩香提起姐姐,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两家隔壁住着,彩香早就发现姐姐身子越来越虚弱,也提醒过她找个大夫瞧瞧,该喝药就喝药,保重身子要紧。   彩月从来都不肯去,要么家里忙,要么孩子病,要么路不好走,借口一串又一串。   彩香给几人倒茶,道:“柳娘子配的那个药特别好,我喝完身子就爽利了,你偏不喝,嫌贵。现在好了,你喝的这些药就不贵了?” 第349章 周方旧事 彩香这一番恨铁不……   彩香这一番恨铁不成钢的问话, 没能让彩月听进去,因为姚家父子就在门外,彩月心里本来就害怕他们嫌弃自己不懂事, 多花了家里银子。   听到妹妹这么说, 彩月心里很慌, 狠狠瞪了一眼妹妹。   彩香接触到姐姐的眼神,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光是彩香,在场的几个人都面面相觑。   大家都不觉得彩香那话有多过分,林茶花率先起身:“哎呦我这腰, 坐久了就不适, 得出去走走才行。”   她临走还不忘救堂姐,“麦花姐, 之前你说家里的野葱苗长得好,我能去掐点来做烙饼吗?”   “当然可以。”林麦花也起身,“彩月,你好好养身子, 我们这儿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林麦花临走也没忘了捞彩娟一把, “二嫂, 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种的葱苗?”   彩娟当然要去, 之前跟牛劲做夫妻,那是个抠搜的,默认了她没有娘家,即便是村头的姐妹俩有事, 牛劲也从来没有让她准备礼物上门探望过。   如今回头再看,彩娟明显发现,牛家没有拿她当自家人, 只当她是家里的长工,反观林家就特别有人情味,平时不会骂骂咧咧,还觉得她过于勤快。   彩月生了病,林家人前脚得了消息,后脚就让她过来探望,彩娟原本还挺期待,没想到堂姐脾气是这样的。   以后还是少来往。   “我也掐几根,云康最喜欢吃烙饼,回头我做给他吃。今早上衣裳还没洗……大堂姐,你好好养身子,我有空再来看你。”   三人起身就走,丁氏自然也说家里忙,跟着出了门。   原本四人结伴登门,图的就是不尴尬。   瞧着亲姐妹之间脸色不对,几人当然不会再留。   眨眼之间,满屋的人走了个干净。   彩香眼泪都气出来了:“我不过好心……”   “你哪里好心?”彩月愤然,“你不就是想说我不懂事,将小病拖成了大病?还当着我婆家人的面说,回头我被休了,你就满意了?”   彩香一脸愕然。   她从来就没想害姐姐被休,亲姐妹嫁人以后还能做邻居,这是多深的缘分。   爹娘不在,只剩下她们姐妹俩相依为命,彩香不光没有想害彩月,还怕姐姐年纪轻轻就……留她一个人在槐树村。   “对对对,我就是想害你。”彩香气急,转身就跑。   她跑得太快,出门还撞到了马大娘。   马大娘手里端着一碗鸡汤,被彩香直接撞飞了。   托盘落地,鸡汤砸了一地,碗也碎了。   姚林:“……”   彩香闯了祸,连句招呼都没打,也没道歉,直接跑出了门。   马大娘一脸尴尬:“这……”   “没事。”姚林忙出声:“麻烦大娘再去盛一碗。”   马大娘急忙回了厨房,姚林走到门口喊姨妹,彩香正在气头上,压根不肯回头。   姚林又回了屋子里,叹口气,坐在了床边:“你跟妹妹发什么脾气?”   彩月捂着脸,呜呜痛哭出声:“我真的是想省点银子。咱们三个孩子,你要还债,花销那么大……”   姚林看她哭得伤心,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花销再大,再想省钱,彩香说的那话又没毛病,其实姚林也想说来着。   他转而道:“是我没本事,不然,也用不着你省钱。”   彩月拉住他的胳膊:“你别这么说,多亏了你收留,我才能过安宁日子,要不然,我和妹妹不知道要流落到何方去……我……阿林……我是心甘情愿替你生儿育女,省银子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羞红了一张脸。   彩香跑回家里,呜呜呜哭了一场。   吴大力没有安慰她,分了家,家里的杂事多了,两个孩子又小,彩香照顾孩子都忙不过来,夫妻俩人都累。   听到彩香哭,吴大力不想搭理,但还是耐心询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彩香没吭声。   吴大力猜到应该是姐妹之间拌了嘴:“人与人之间相处,要讲究个缘分,不行就别强求,不来往就是了。”   这话把彩香气得够呛:“那是我亲姐!”   吴大力不以为然,看了一眼自家另一半的屋子,亲姐姐又如何?他和亲哥哥之间都不亲近。   彩香对上他那样的眼神,气得又踹了他两脚。   *   陈雨儿生了孩子,林家各房像以前给陈雁儿撑腰那般,准备了还算丰厚的礼物,陪同林五妹一起登门贺喜。   林麦花自然也要去。   陈雨儿母女平安,周母一开始有些失落,接受了自己有个孙女后,一家人都欢欢喜喜。   面对林家人,周母格外热情,头一天就准备了许多菜色,还特意将娘家的嫂嫂请过来帮忙做饭,她自己则从头到尾都陪客。   家里人太少,陪不了客人,总让人觉得怠慢。   今日来的除了林家人之外,还有几位周家的客人,看起来是周文舅舅家的表兄弟。   大家以前都不认识,难得凑一起,自然是有说有笑。   气氛正热闹间,门口来了人。   因为院子里的客人多,大门一直开着,门口是方母带着俩孩子。   孩子两三岁,因为是双胎,长相相似,又养得好,一看就很讨喜。   林家人中,只有林麦花和林五妹知道孩子的身世,看到婆孙三人出现,二人面色有些微妙。   而其余林家人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何氏更是靠近了女儿悄悄问:“怎么偏选今日来了?”   方家就住在镇上,离周家不远,多半是听说了林家人登门做客才来的。   周文眉头皱了皱:“伯母,你有事?”   “俩孩子走到这里,就是想来看看周家奶奶,我就带他们来了。”方母笑呵呵的,“亲家母,忙着呢?”   周母深吸一口气:“阿文还说过几天去探望两个孩子,今儿见着了,看来便不用再走一趟。”   死者为大,周母念在死去的前儿媳面上,没有跟方家人翻脸,但也不能放任纵容方家,于是便隐晦地威胁了一番。   如果周文再也不肯去探望前头的孩子,再有方氏的风言风语流出,旁人多半会信。   方母乐呵呵的:“那不成,阿文即便是做了爹,也还是这两个孩子的爹,有了新孩子,忘了前头的孩子,好说不好听。”   言下之意,是周文被后头娶的媳妇笼络,所以才不管一双孩子。   周母眯起了眼,嗤笑一声:“合着过去几年你让周文上门探望,是在这儿等着我们?”   她看向林家众人,“原先有件事,我觉得丢人,一直没有提,今儿坐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   方母听到这里,暗叫了一声糟,周文在孩子出生后的这两三年,凡方家有请,他都愿意上门一趟。   她以为周文对自家女儿多少有几分感情,周家也愿意给女儿面子,瞅这样子,她好像把人给惹恼了。   若是放任前亲家母说下去,女儿死了还要被蒙一身的污名。   “亲家母!”   周母侧头看她:“怎么了?”   方母抓紧了两个孩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周母却不打算忍耐,今日方家的所作所为让她格外厌恶,平时方家稍微过分一些,看在前儿媳已经没了,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的份上,她都懒得计较,可今日儿媳妇的娘家人都在,方家人特意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分明就是在挑衅。   “别急着走,就几句话的功夫,听完再走。”   方母面色一慌,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哀求之色:“俩孩子想吃点心……他们从小就没喝几口奶,身子弱着,点心好歹是细粮,我想多买一些给他们补一补……”   她故意说孩子有多可怜,意图唤起周母心中的怜悯。   周母深深看着她:“你今日不该来!”她看向林家人,“这两个孩子,不是我儿周文的血脉。听说那些讲规矩的人家,女婿做了鳏夫后,再娶了要带着媳妇去前头的岳家走动,讲究的前岳家会把继室当做女儿一样看待,咱们镇上就有这种先例。但我们家用不着这样!”   她扭头看向脸色苍白的方母,“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亲家,你别指望阿文会再登门探望孩子,你也不要再带着两个孩子登门,请回吧!”   方母面色惊慌:“亲家母,这……孩子可怜……”   “孩子是很可怜,但这不是你拿捏我们家的底气!”周母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人往门外拉,“我们可怜孩子,那是我们心善,你想借着这份善心欺负我周家,借此踩我周家的姻亲,那是打错了算盘。”   她直接将祖孙三人推到门外。   方母还好,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周母没有半分心软,直接关上了门。   林家众人第一回 听说这事,忍不住面面相觑,周母没有隐瞒:“我那前儿媳妇在成亲之前有个相好,是个村里来的伙计,方家人嫌人家穷,愣是瞒着闺女的肚子把人嫁到我们家,等我知道,孩子都三四个月了。”   她叹口气,“双胎早产正常,没有人怀疑孩子的身世,我想的是生完孩子让她走,谁知道她会难产……所以方家才愿意把孩子接回去养。这两年多的走动,纯粹是看孩子可怜。”   高氏听完 ,惊讶道:“那方家真的是……”   已死了两三年的人,名声好好的,谁提了都只看一句可怜,说方家女没福。   如今倒好,不光方家女被人议论,两个被众人视作祥瑞的双胎也成了奸生子。   而且,揣着肚子嫁入周家,方家此举忒不厚道。   方母今日所作所为,完全是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母侧头看儿子:“阿文,你们成亲那天我就想翻脸,今儿说开了也好。省得咱们家的玉宝受委屈。” 第350章 又至秋日 周母选择今日撕破脸,……   周母选择今日撕破脸, 是不希望自己的亲孙女从生下来头上就压一双体弱的哥哥姐姐。   两家住得这么近,镇上的人又都知道那两个孩子的身世,孙女身康体健, 回头遇上哥哥姐姐, 还得让着他们。   大人让就算了, 让她孙女忍让,周母舍不得。   饭菜上桌,足足摆了三桌。   女客两桌,男客一桌……但凡是送喜礼, 除了两舅舅, 都是家中女人来送。   回家路上,何氏还笑:“小妹, 我看周家很疼女儿,以后你尽可以放心,不用担心雨儿在婆家受欺负。”   林五妹早就知道这事,唯一担心的就是周家嫌弃外孙女是给女儿家, 看出周家疼孩子,她才彻底放下了心, 今日周家撇清两个孩子的身世, 对女儿来说是好事。   从今往后, 女婿也好,女儿也罢,都不用再给方家面子。   这边林五妹放心了,方家却觉得天都塌了。   方李氏自己的孩子只比双胎大几个月, 她一个人要奶仨孩子,虽然有婆婆搭把手,, 但最累的还是她。   双胎再怎么可爱,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孩子更乖巧,听到街上众人议论纷纷,方李氏真心觉得丢人。   “娘,把俩孩子留在镇上对他们不好,还是送走吧。”   方母对女儿是恨铁不成钢,可闺女已不在人世,就剩下这一双孩子,她肯定要把孩子带好。   “能送到哪去?”   方李氏想把孩子送走不是一两天,此时张口就来:“当然是送给他们的爹。”   “胡扯!”方母呵斥,“真把俩孩子送到他爹那里,岂不是表明他们真的是……”奸生子。   真这么干,两个孩子此生都再难抬起头来。   方李氏压低了些声音:“去年不是有一个城里的富家老爷想抱养孩子?双胎长得这样好,人家肯定愿意养。”   “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方母呵斥,“孩子最难带的时候我们都熬了过来,眼瞅着都长大了,你……”   方李氏甩了脸子:“要养你们养,反正我不养。”   正是因为孩子长大了,方李氏才不想要他们。   这俩孩子的亲爹是村里人,已有妻有子,两三年来没有登门探望过,压根不敢指望孩子亲爹会管他们成亲事宜。   养孩子,除了平时费心神,吃喝拉撒要花银子外,成亲时还有一坨大的花销。   亲爹不管,后爹倒是愿意假装管一管,可想要问周家拿银子,那是做梦。   等孩子稍微大点,方李氏想送自己的儿子去学堂,到时送不送这名下的另一个儿子?   不送就是刻薄,是她对这没爹又没娘的孩子不慈。   接下来的十几年,那就是钝刀子割肉,自家孩子有的,这两个孩子都必须要有。   这些都算了,方家在镇上摆摊,平时赚得还行,不怕养不起,也可以帮这两个孩子办婚事,但是,他们这些做长辈的百年之后,还要给两个儿子平分家产……这上哪说理去?   在方李氏看来,家中所有的钱财都应该是她儿子一个人的……她这两年不是没想过再生孩子,可生第一个孩子时操劳太过,大夫说她身子亏损得挺厉害,得静心调理个三五年,才有可能再次有孕。   身边围着三个孩子,她怎么可能静得下心调理?   送走了双胎,她才静得下心。   方母气了个倒仰:“你不养孩子?不养就滚!”   方李氏听到这话,伤心又愤怒,今日之前,她一直将双胎照顾得很好。嘴上才说一句送走,婆婆就翻了脸,合着以前对孩子的好,婆婆是一点都看不见。   “我滚就是,你们方家的媳妇我做不了。”   吼完,方李氏跑了。   最后是方母妥协了,就在双胎身世暴露的第四天,两个孩子消失在了镇上。   据说是方母将孩子送到城里的富贵人家做养子……送走了也好,不然,随着孩子长大,笑话他们的人会更多,等到两人成亲生子,都还要被这样的身世所牵累。   只是方母实在是气不过,私底下花了银子,找了镇上的混子,去把孩子的爹狠狠揍了一顿。   *   梁平在这个夏日回来了一趟。   他来的那天,柳叶一家不在。   柳叶娘家那边家中有喜,一家子都去贺喜了。   林麦花在门口看小安……说是每天接送小安,偶尔赵东石没空,就是云平带着他回来。   今日赵东石又进城送兔子了。   兔子送得太小,养不活,非得到了日子才能送。   梁平敲了半天柳家的门,敲不开后,到赵家来问:“麦花,你干娘呢?”   林麦花还记得柳叶那时候说梁平在外头有了相好的事:“干娘好像回娘家去了,伯父有事?”   梁平瞬间就察觉到她改了称呼:“是有点事,听说小冬媳妇又生了孩子?”   林麦花点点头。   梁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我这急着走,回头你把这转交给你干娘,是我给孩子的。”   林麦花没有伸手去接:“伯父这么久才回,不见干娘吗?”   梁平有点尴尬:“我有点忙,等不了她。”   “他们天黑之前就会回。”林麦花看了看天色,“可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   梁平苦笑:“帮我转交一下,我是真有事。他们母子都信你,我也信你。”   说着,硬是将那个荷包塞了过来。   柳叶是半个时辰后回来的,林麦花忙将荷包送了过去:“我让他等,他说忙。”   看着荷包上粗糙的绣花,柳叶伸手摸了摸。   林麦花方才就没仔细看荷包,都没发现上头的绣花,这样的绣工……太粗糙了,如果是花钱买荷包,闭着眼睛挑,绣工都比这个好。   这多半是梁平身边的人自己绣的。   柳叶打开荷包往里瞧:“你看他过得好吗?”   林麦花回想了一下:“穿的衣裳大概六成新,许是太久不见面,我觉得伯父老了点。”   “码头上的活计不轻松,他得养母子三人,不老相才怪。”柳叶叹气,“算了,他自己乐意,我懒得劝。”   林麦花隐隐觉得,梁平并不是太忙了来不及见柳叶,可能是无颜见她。   柳叶叫来了儿子:“你回大水村一趟,打听一下你爹有没有回去。”   柳小冬飞快跑了一趟。   半个时辰后回来说梁平没回家,大水村的人都不知道他回乡。   柳叶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你爹对你挺好,回头老无所依,你得孝敬他。”   柳小冬答应下来。   *   转眼到了九月,天气陡然就凉了下来,瞅这样子,今年又要提前入冬。   现在槐树村的人不怕交税,就怕开山的时间太短,砍不够柴火,去年拼了命的砍,砍了都没往家拖柴,是闭山后才抽空把柴火拉回家。   如今槐树村的人交税不难……也有难的。   一是李狗子家里。   李狗子六月那会被大人关进了大牢,他一个人顶了父子俩的罪名,非说儿子是被他逼着才不得不去林家,包括在林家犯的那些事,都是他逼儿子干的。   李大宝是回来了,拿着卖地的十几两银子修好了房屋,又得了一些还回来的柴火和粮食,一家人还种了剩下的地……但是还回来的那些粮食不够吃,地里的土芋还没挖。   造房子剩下的银子几乎花完,拿来交税不太够,又问村长借了一点……村长不想借,李大宝这个不要脸的,带着嫂子和瘦得没了人样的亲娘在村长家门口静坐。   衙门里来收税的人就在村头,村长丢不起这个人,咬牙借了他三两银子。   第二个交不上税的人是林青斌,他也是地里的土芋没挖回来,原先的又吃完了,而他还没有银子,更不敢卖地……家里的地已经不够吃,再卖,到时候会更穷。   林青斌想到村口去找四叔借,觉得收粮税的众人都在村头,他不想在人前丢人,于是跑去村尾找林振德。   林振德不喜欢大哥,也不喜欢这个侄子,自从林振文没了,他再去老宅,要么是去看自家房子,要么是去看林五妹。   他只说自己没当家,腿瘸了赚不到钱,没有银子借给他。   林青斌又去其他几位族中长辈家中,问他们要够了粮税。   不是一家给的,而是五六家人给他凑的。   这五六户人与林青斌有言在先,这些粮食不要他还,回头林青斌要教他们几家的孩子读书……教一整年。   比起镇上夫子收的束脩,林青斌这价钱,实在过于便宜。   那几位族中长辈也没指望林青斌能把他们的儿孙教得多好,能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行。   *   送走了收税的众人,村头安静了不少。   这天何氏来了村头。   自从化冻后,家里有了彩娟帮忙,何氏经常出门溜达,有时候还和林振德一起。   村里很少有妇人像何氏这样悠闲,各有各的事要忙,以至于何氏出门都找不到人闲聊说话。她一路晃过来,没地方去,就会到赵家坐一坐。   林麦花以为她是闲着没事溜达来的,彼时她正在翻晒药材……眼瞅着天就要冷了,好歹把这药材晾一晾,不至于发霉。   药材不像是粮食那么小气,慢一点干也不要紧,但是,发霉了就不能用。   “娘,喝茶吗?”   何氏来的次数多了,林麦花也不跟亲娘客气,要喝了才去倒茶,而不是像待客一样主动将茶水送上。   “不渴不渴。”   林麦花听到亲娘这雀跃的语气,玩笑道:“娘,有好事?”   何氏眉开眼笑:“你二嫂这个月没换洗,你三嫂,她又开始喝那酸唧唧的药。”   林麦花明白了,彩娟好像有了身孕,至于高月喝的酸唧唧的药……她没有听说过。   “治什么的?”   何氏乐呵呵道:“怀孩子的时候她才喝。” 第351章 生来有疾 何氏猜到三儿媳有……   何氏猜到三儿媳有了身孕, 又不好问……每次一说孩子,三儿媳妇明显兴致不高。   这有了身孕,三儿媳妇不一定是想生, 万一是意外来的, 她表现得太欢喜, 那会让儿媳心情不好。   这只是她的猜测,她怕是空欢喜一场,都没告诉林振德,可这份喜悦又实在压不住, 迫切地想要找个人说一说, 便跑到了村头。   “好事啊。”林麦花想了想,“一会我抓两只鸡过去。”   何氏不跟女儿客气:“抓兔子, 她们更喜欢兔子。”   有老人说,有孕的妇人吃了兔子,生下来的孩子会是三瓣嘴。   这说法不一定准,但为了孩子好, 有孕的妇人都不会嘴馋地非要吃那一口。   前头林茶花怀第二个孩子,不知道自己有孕时吃了两顿兔子, 提心吊胆几个月, 生怕孩子真的长成了三瓣嘴。   现如今槐树村里的兔子比鸡多, 有孕了吃兔子的妇人也有几位,暂时还没有谁家生出三瓣嘴的孩子。   “行。”林麦花一口答应下来,“回头我就跟她们说是你让我抓的。”   林家妯娌俩收的兔子,不会宰了吃, 而是和家里的那些一起养上。   林麦花抓了两只兔子去村尾……他们养的这些兔子,都是灰色,黑色或者各种花色, 养了这么久,就得了一只白的,不是雪白,而是那种灰白色。   林振旺之前想养兔子,来抱兔子时还特意嘱咐过,如果发现了纯白兔子,一定给他留着,说是高氏喜欢,价高点也行。   林麦花自己还想看看白兔子呢,养了好几年,一只没见着。   这两年养猪的人渐多,毕竟土芋苗多,夏日里还可以割回来切碎晒干,用麻袋装好,到了冬日,直接倒进锅里煮了,又方便,手也不遭罪……冬日里切新鲜菜,那滋味,谁冻谁知道。   肉多了,兔子的价钱还是居高不下,冬日很冷,棉花买不到,兔子毛能保暖,价钱一年比一年高。   两只兔子都是花的,高月是个很有涵养的女子,收别人的礼物,从来就没有不高兴的,林麦花无论送什么,她都会夸赞有心,而且从她脸上找不出分毫的虚伪。   彩娟就更高兴了:“前几天宰了兔子,刚好腾出了圈,关这只兔子刚刚好。”   她看向林麦花的肚子:“小妹,你不再生孩子,可以少送礼物,不然,没机会收回礼。”   林麦花哭笑不得:“都一家人,还计较这些?”   她和赵东石不想多生孩子,只想疼小安一个,林家这边众人想法不同,村里人讲究多子多福,家里的兄弟多,才不会被人欺负。   就像是前两天村里人还吵了一架,牛劲家的邻居,就是他几个隔房堂哥在重新修整暖房时,强行往牛劲家这边搭,至少占了牛劲家一丈宽,两丈长的地方。   牛劲肯定不能认,与之大吵一架,结果他那几个堂哥拿着铲子锄头要打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牛劲被他爹劝着息事宁人,事情不了了之。   连自家人都要欺负你,更别提外人。   村里众人有时候没那么讲理,那牛劲的大堂哥牛饱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叫嚣,说牛劲一个儿子都没有,要那么多的地没用,还直言牛劲老了以后还得靠他们的儿子养老送终。   这话把牛劲气得够呛,回家就和他媳妇大打出手。   原本林家不太管牛家同族之间的那些争斗,因着彩娟原先是牛劲的媳妇,林家人才多听了一耳朵。   彩娟会被撵出来,就是因进门许久没生孩子,牛劲会和他那个堂嫂搅和,是那女人成亲六年一连生了四胎,三子一女。   牛劲娶她,纯粹是为了生孩子。   结果,这都快一年了,牛劲新娶的媳妇也没传出喜讯,倒是彩娟先怀上了。   彩娟有孕的消息一出,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多数人都在说肯定是牛劲不能生……他前后两任媳妇都有孩子,偏跟他在一起就生不出来,到底谁有毛病,这不是一目了然么?   村里许多妇人在有孕之后,平时干的哪些活,有孕后会照样干,何氏前半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好在几个孩子都平安落地。   何氏自己吃过苦,在几个儿媳妇有孕时,都会格外照顾。   林麦花接下来的几天在村里接了三个孩子,其中有个孩子一只脚是歪的,朝内歪,能掰回来,但一松手就不行了。   这孩子是个闺女,林麦花给孩子裹好后,先把这事告诉了在门口等着的孩子爹。   孩子爹是村长的隔房侄子,听说母女平安,他脸上没有多欢喜,又听见林麦花说孩子脚不正常,当即就皱了眉。   “这长大以后能走路吗?”   林麦花之前听柳叶说过,她师父接生过那种生下来脚不正常的孩子,当时她师父提议用木板给孩子捆脚,足足捆了大半年,后来孩子一岁多学走路时,有点轻微跛脚,再大一点,看着就和正常人无异。   此时林麦花看出来了孩子爹脸上的不喜,忙将这个先例说了。   李大布听完直皱眉:“这脚怎么捆?你也说了她脚是歪的,你能保证她一定能捆好?”   林麦花:“……”   她只是个接生的,媒人都不包生儿子,让稳婆哪里包孩子康健,这不扯么?   方才她就细细看过孩子的脚,见李大布对这个孩子很不喜欢,谨慎道:“一点歪,应该能养好。”   李大布不耐烦:“行了行了,你走吧,我知道了。”   还是李大布的娘送了十个鸡蛋和一个红封,又对林麦花谢了又谢:“大布脾气不好,孩子生下来不康健,他心里糟心,不是冲你。”   林麦花再次强调了孩子的脚能捆好后才离开。   她回家后洗了手……看得出来,李家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孩子,当时她说了要水洗手,门口几个人愣是没谁听见。   也可能是听见了不想打水。   洗完手,林麦花立刻去了柳叶家里。   柳叶听完,问:“你确定掰一下能正常?”   林麦花点头:“我掰了好几下,用点力气就行。”   柳叶眉头一松:“能捆好,我去一趟,跟他们家说一说,教他们绑脚。”   其实柳叶和村里的人不熟,林麦花带着她走了一趟。   孩子娘在喝粥,旁边孩子哇哇大哭,孩子的娘一边喝粥一边流泪。   柳叶进门,来之前她还准备了一块小巧的木板,大概半尺长。   孩子娘叫大丫,也是林,不是槐树村的这个林,她娘家有点远,好像比小陈庄还要远,会嫁到这里,是因为她亲姨母嫁到了李家,然后带了她过来。   槐树村的日子要比她娘家那边好过得多,听柳叶说能够把孩子的腿绑回来,她顾不上哭了,忙问怎么绑。   柳叶开口要一块白布,李大布的娘不情不愿,不想去取,林麦花劝:“大娘,孩子多半能正常走路,只是需要咱们在这前半年里费些心思而已。”   拿到了白布,需要人搭把手,一个人捏着,一个人绑。林大丫不敢下手,其他人纷纷退后,还是林麦花帮忙去捏孩子的脚。   干这事需要下得去手,柳叶一向手狠……手不狠的人,干不了接生这个活。   这边捆着,那边孩子哇哇大哭。   林大丫看见孩子遭罪,脸上泪水就没干过。   柳叶绑完,李大布的娘还追问:“能不能好?”   “应该能好。”柳叶直言,“我师父曾经帮人绑过,那个孩子是好了的,看着和正常孩子差不多。”   “差不多?”李大布站在门口追问,“那就还是有区别?”   柳叶愿意帮忙,也要保全自己,不愿把话说得太实在落人话柄:“我只是听师父说,没见过。”   万一没养好,可不能怪她。   李大布皱了皱眉:“一直这么捆着能行?”   “我绑得不算紧,两三天解开一次,给她揉揉脚再重新捆上。”柳叶看出来了李大布的不高兴,“如果你们嫌麻烦,想给她重新绑过的时候去村头叫我一声,多数时候我都在家。大家同村住着,这顺手帮忙的小事,你们不用给任何好处。”   不是柳叶上赶着,而是村里许多人不喜欢这种生来有疾的孩子,尤其还是个姑娘家……心狠的人家会把这种孩子丢到老狼沟那种地方,就当没生过。   柳叶接生过的孩子,即便是母子平安,那些孩子也不是全都活了下来,有一些不是先天不足或者是生病了夭折,而是家里人不让孩子活。   她见识得多,心里知道人性有多恶,才这样热心肠。   瞧着李家上下除了林大丫,个个都不太高兴,对柳叶也不太客气,她真正想帮的是那个孩子。   柳叶和林麦花走在回家路上时,忍不住叹气:“造孽。他们家前头好像已经儿女双全了,对吧?”   物以稀为贵,什么东西都是少了才会更在意,孩子也一样。   孩子多了,就不珍贵,不敢指望李家有多上心,偏偏这种生来有疾的孩子,必须要家人多费些心神……费了心神还不一定保证孩子能养好。   林麦花点头:“这个是老三,请我去帮忙,估计都是看我爹的面子。”   想要和赵家拉近关系,平时又不好找上门,生孩子就是个机会,请了林麦花去接生,短则两个时辰,长则五六个时辰相处下来,不熟也熟了。   赵大山很大方,但凡有人求上门,他都愿意帮忙。   李家多半是想混个脸熟。   柳叶既然主动说了以后要帮着李家给孩子绑腿,就将这事放在了心上,还嘱咐了家里的儿子儿媳,但凡李家人找上门,一定要尽快告知她。   一连等了五六日,这日衙门的人来说开山……一开山,家家户户都忙,忙到在路上遇见熟人都没空闲聊。   柳叶便想去李家看一看孩子,那天谁都不肯动手帮忙,如果李家人下不去手,她帮孩子揉一揉脚再绑上。   绑完这一次,两三天之内,柳叶都能专心砍柴,不再惦记这事。   李家没来请,柳叶自己又不好意思登门,于是找了林麦花同行。   这李家就在李周氏家隔壁的隔壁,林麦花回娘家就要从李大布家门口路过。   林麦花敲了李大布家的门,里面喊了一声进来,她才推开了虚掩的门板。   院子里,李家好几个人在忙,林麦花好奇问:“大娘,我去村尾,忽然想起来了你们家小闺女的脚该揉了,你们帮她绑过了么?”   听到这问话,院子里气氛微妙,林麦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李家人见门口两人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李大布嗡声嗡气地道:“孩子没了。”   -----------------------   作者有话说:0点见 第352章 有惊无险 柳叶猜到了会如此……   柳叶猜到了会如此。   有些人家做梦都想生儿子, 有那下得了狠手的妇人,当着她这个接生婆的面就要将刚生下来的女娃溺死。   何况这还是个腿上有疾的孩子,被家里人丢弃, 实在太正常了。   林麦花亲自接生的孩子, 那孩子除了腿上有疾外, 哭声响亮,看着很康健,不是几天内就会夭折的孩子。   她脱口问:“怎么会没了?”   “没了就是没了。”李大布一脸不高兴,“脚没长好, 五脏六腑没长好不正常么?你还问问问, 非要在我们家伤口上撒盐?”   林麦花深吸口气,退了出来, 心里有点闷,忍不住问旁边同样沉默的柳叶:“干娘,这一家子是把孩子丢了还是送人了?”   柳叶侧头看她:“可能没丢,也没送人, 别问了。”   林麦花:“……”   她满眼震惊:“该不会是……”   柳叶给那孩子绑过脚,知道孩子哭声嘹亮, 压根不存在先天不足, 但凡好好养, 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夭折。当即无奈道:“他那么笃定地说孩子没了,什么都有可能。”   两人往回走,林麦花走了几步后顿住:“我想去问打听一下。”   柳叶劝她:“别问了,就当孩子夭折了。”   不然, 得知了真相可能会更难受。   林麦花还是想知道,她转身往村尾的方向走,到了李周氏家的篱笆墙外站定。   李周氏在村里的名声不好, 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但对林麦花二人,她格外客气,热情地邀请二人进屋坐。   眼瞅着要开山,和方才的李大布全家一样,李豆父子俩一个在磨柴刀,一个在搓抬木头的绳子。   林麦花也不客气,推门而入:“大娘,忙着呢?”   李周氏在给父子二人打下手,刚换了一盆磨刀用的水,招呼二人坐下后,忙进屋给两人倒茶。   “茶都凉了,你们将就喝一喝,我再去烧。”   林麦花双手接过:“我们不渴,大娘别忙了。”   “不行不行,你也不是天天来,肯定得让你喝碗热茶。”李周氏非要进厨房去忙。   林麦花拦不住,只好跟着一起进厨房,无意一般问:“那边李大布的媳妇生了个闺女,刚才我路过想看看孩子,他们说孩子没了,怎么会没有的?”   李周氏往锅里添了两瓢水,撇撇嘴道:“也就是孩子太多,那孩子若是落到我家,我疼都来不及,哪里舍得……”   她说到这里生生顿住,压低了声音:“抱走了,不知道抱哪儿去了,往后山去的。”   柳叶面色微变:“扔哪了?”   “不知道。”李周氏摇摇头,“我不敢去看,反正是没有了。”   林麦花哑然,她想知道孩子是没了才抱走的,还是活着就扔了。   李周氏叹气:“真狠呐!”   两人从李家出来,没有去后山寻找,而是往家走。   李周氏说,孩子前儿天还没亮就送走了,是她隔壁的嫂嫂起得早才恰巧看见。   哪怕孩子是活着抱去的后山,这整整两日,找到了也徒留遗憾。   柳叶拍了拍林麦花的胳膊:“你要学会看淡。有些孩子就是要命苦些,我接生这些年,当着我的面差点被送走的孩子就有仨,这其中还有好些人没请稳婆,悄悄在家接生了送走的。那三个孩子,其中有一个被我劝过后家里改了主意,今年的七岁了,剩下的两个实在不愿意养,我帮着牵线给送了人。他们不想要的孩子,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缘分。”   但是身上有疾的孩子,一般无人愿意养。   林麦花夜里躺床上时,心里还特别难受,赵东石得知前因后果,道:“城里有个孤幼院,不想养的孩子都可以送去,身上有疾的,似乎也有不少。”   闻言,林麦花眼睛一亮。   李家根本就不承认他们抛弃了孩子,只说是孩子夭折了。   但她可以将这件事情在十里八村宣扬开来,好歹给那些不被家里喜欢的孩子寻了一条生路。   赵东石不忍心泼她冷水:“村里离城里那么远,好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进过城,想让他们为了一个不想养的孩子跑一趟……难!”   林麦花若有所思:“你给刘师爷送了那么多的兔子,他应该也愿意给你几分方便吧?能不能请刘师爷出面,在咱们村外修一间屋子,不想养的孩子都放到那里去……刘师爷只出面就行,这修房子的银子我们来出!”   赵东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眼神中都是温软的笑意,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心肠格外软。   “好,我尽量在入冬之前给你把这件事情办成。也不能将那孤幼院说得太好,否则那些家里可养可不养的孩子都会被送去。”   翌日,天还没亮,村里各家各户的人纷纷拿着柴刀和绳子上山,准备大干一个月,埋头就是砍。   林麦花也跟着上山砍柴。   小安他们学堂里都放了开山假……其实夫子不太想放假,现在上冻的时间越来越长,村里的孩子们一年中估计只能有半年的时间赶得到学堂。   夫子只教导了半年,也不可能收一年的束脩。   可开山很重要,事关全家生死!   忙了一天,林麦花有点累,坐在屋檐下歇脚时,梁鱼来了。   表姐妹之间自从那次后就没了来往,林麦花颇为意外:“表姐,快进。”   两次来往,江家人都很热情,而且绝不让林麦花吃亏。   撇开亲戚关系,江家人做事够意思。   梁鱼进门时,看了一眼对面的柳家,不等林麦花将门关好,就迫不及待地问:“你和梁娘子是不是特别要好?”   林麦花颔首:“有事你说。”   “我听说梁娘子的师父会给生下来腿上有疾的孩子绑腿?”梁鱼好奇问,“她是你干娘,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学到了这手艺?”   林麦花正在倒茶的动作一顿,再开口时,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希冀:“谁家孩子有疾?”   梁鱼苦笑:“木香上回落胎以后一直没有消息,前两天她一个住在镇上的姨母给送了一个孩子过来,是个闺女,孩子的脚这样弯着……”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我那婆婆不想养,木香却很喜欢那孩子,两人在家吵了好几架,我是觉得孩子可怜,既然要留下,那就好好养,听说那脚得小时候纠正。我周围打听了一下,梁娘子的师父好像会,这才来请你帮忙来了。”   说到这里,她颇有些不好意思,“我常在镇上干活,这去做帮工,家里的事情都得撂下,也没时间走亲戚,其实我早该来走动一二。表妹别生我的气才好。”   林麦花去□□忙也不单是因为两家是亲戚的缘故,她是干了活,但人家又没亏待她。   至于表姐妹之间像亲戚一样走动……两家这样的渊源,不走动也正常。   林麦花去了一趟柳叶家里。   柳叶没回,家里人手少,但冬日里要烧两张炕床一个暖房,且家里有孩子,柳叶冬日里的火堆是从早燃到晚上。   林茶花梁家柴火多,也经常往这边送,柳叶颇不好意思,也是这时候请不到人砍柴,不然,柳叶非得请上几个人帮忙不可。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天都快黑透了,柳叶才从山上回来。   听说江家多了一个脚歪的孩子,柳叶一阵惊喜,下意识看向林麦花。   林麦花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她没有将自己的怀疑告诉梁鱼,看了孩子再说。   天快黑了,月光也不亮,林麦花二人跟着梁鱼跑了一趟。   江家所在的村子离槐树村不算远,夜路不好走,三个人结伴,倒也不害怕。   还真就是那么巧,镇子辖下那么多的村子,林麦花二人在看到孩子时,忍不住对视一眼,以为夭折了的孩子出现在眼前,二人的眼中都满是惊喜之色。   孩子脚上的木板这几天没拆,好在柳叶绑得不紧,不然,脚要被勒坏了。   柳叶动作麻利:“这不难。”   她手上不停,还跟旁边的婆媳俩说要怎么绑。   “这个脚,你随时摸一摸,感觉是正的就行,察觉不对了,赶紧解开重新绑过。”   木香看完了,还有点不明白,柳叶格外耐心,解开再次绑了一遍,木香上手试,她不太敢用力,给绑歪了,柳叶又指点她绑了三次。   林麦花在旁边都看会了。   江木氏偶尔探头进来看一眼,多数在院子里忙活,时不时地在门口斜眼看屋里忙活的几人。   看得出来,她很不喜欢这个孩子。   梁鱼不太看得惯婆婆的小动作,嘱咐木香:“这是一条命,你决定了要养,就得好好照顾,别让……她沾手。”   木香认真点头:“娘放心。”   她这么久没有喜信,去镇上找大夫看过,大夫配了不少苦药,可还是没动静。   女子嫁人后肚子一直没动静,很容易被休出门,木香心里很害怕,连亲姑婆对她的态度都变了,原先她还和姑婆一起排挤婆婆……若是姑婆要休了她,婆婆绝对不会拦着。   夫妻俩有了这个孩子,且孩子姓了江,她心里安定了不少。   梁鱼给二人各包了一个红封,夫妻俩执意要送林麦花二人回村,江传仁早已准备好了亮路的火把。   “我是觉得孩子可怜,也不知道哪家缺德的,将这才生下来几天的孩子给扔了。养归养,我害怕对方找上门来。”   梁鱼知道孩子的腿能好,心里放松之余,忍不住便多说了几句。   林麦花轻咳一声,“表姐,这孩子我知道是哪家的,他上头有哥哥姐姐,应该不会来找。”   梁鱼一愣:“该不会是你接生的吧?” 第353章 惊魂 梁鱼追问:“真是你们……   梁鱼追问:“真是你们接生的孩子?”   林麦花点头。   “这……”梁鱼沉默了一瞬, “孩子这样,是被她爹娘嫌弃了吗?”   柳叶叹气:“我劝了又劝,说了这孩子的脚应该能绑好, 他们家的人不像是你儿媳妇那么下得去手, 好多天没再请我过去, 等我们再去问,说是孩子夭折了。”   梁鱼脑子有点懵:“这样啊。那你们能不能别告诉他们关于孩子的去向?”   林麦花好奇:“抱孩子给你们的人不知孩子来处吗?”   “不知。”梁鱼忙道,“她是回娘家祭拜双亲,在路旁捡到的孩子, 去的也不是你们槐树村, 我真没想到这孩子竟是你们那边的人。”她顿了顿,“是槐树村的孩子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   林麦花点头:“是。”   梁鱼吐了口气:“行, 木香喜欢,这孩子我们家养了,下回她要是绑不好,我再来请你们帮忙。”   回到了槐叶村时, 夜已深,林麦花和柳叶没有多说, 各回各家歇息, 明儿早上还要砍柴呢。   接下来两日, 村里人忙得昏天黑地。   这日下午,梁鱼又来了。   彼时天色渐晚,柳叶还没回来……她家里人手少,又不想再让亲家接济柴火, 手上力气不够,便早出晚归,出门比别人更早, 回来比旁人更迟。   “麦花,不等她了,你陪我走一趟吧。”   林麦花头上还有干树叶,她梳了下头发:“没学会?”   “绑了两次都感觉有点歪。”梁鱼无奈,“梁娘子说了绝对不能歪,干脆再来请你们去教一次。”   今儿柳叶回来得早,刚好撞上要出门的两人,她也不换衣裳了,跟着二人走了一趟。   到了江家,林麦花动的手,又看着木香绑了三回,前前后后耽误了半个多时辰。   后来柳叶退出了门,她自觉全身上下很脏,而木香这个屋子打扫得干净,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此时柳叶再来后悔没换衣裳已经迟了,便坐在院子里和江木氏闲聊。   江木氏话里话外都不掩饰对这个孩子的嫌弃,想把孩子扔出去,又不想背负一条人命,她愿意和柳叶多说,是觉得柳叶是个稳婆,平时有十里八乡地到处乱窜,知道谁家愿意抱养孩子……江木氏万分不喜这个孩子,但做不出把孩子扔到山林里的事,还是想给孩子找一个妥贴的去处。   两人聊着,贾爱莲从门口路过,她无意中看见了柳叶,曾经那些旧怨在贾爱莲心里还没过去,忍不住站在门口讥讽了几句。   柳叶会怕她?   上回柳叶过来,就猜到了会遇上贾爱莲,只是绑脚这个活林麦花还不太会,她必须得来一趟。   来就来,真遇上了,说不定谁怕谁呢。   俩人在外头问候对方的祖宗,嗓门都很大,林麦花听到吵了起来,往外探头,只见贾爱莲和柳叶都要打对方,江木氏隔在中间阻拦,转瞬间就挨了好几下。   柳叶打人,一般不朝拉架的人动手。   江木氏挨的那几下,都是贾爱莲挠的,她很快也被挠出了火气,转身揪着贾爱莲的头发:“你眼睛瞎啊,老娘是帮你,往哪抓呢?”   转瞬之间变成了二打一。   林麦花见柳叶与人打架,还打算出去帮忙,瞅见这架势,回头继续看木香绑脚。   一年绑了四回,都给孩子绑正了,且孩子远远不如前两次哭得那么狠。   刚生下来就没奶喝的孩子,多数都是用细粮来熬粥,木香去娘家那边牵了一头奶羊来,孩子喝的是羊奶。   “越来越好带了。”木香心情不错,“姨母,这种天麻烦你,实在是不好意思,下一回我就尽量动手,如果能行,就不耽误你了。”   林麦花二人过来给孩子绑脚,都没有提接生的篮子,这干完了活,立刻就能走。   木香却一把抓住了她:“别出门去,让她们再打一会儿,那姓贾的恶妇把我害得这么惨,我早就想教训她了。”   林麦花往里站了站:“镇上的大夫怎么说?”   “说让我喝药,孩子没来,是缘分没到。”木香眼圈微红,“我以为自己能生,这都……原先我以为姑婆最疼我,前些日子她却要休我。”   说到这里,木香哭出了声来,“明明是她把姓贾的那个女人找过来帮我落胎的,当时你说贾爱莲下手太重,我就怕她伤着了我的身子,果不其然!”   林麦花拍了拍她的肩:“你还这么年轻。”   “你是不知道她有多不要脸。”木香愤然,“她之前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个男娃,说是让我们养着……死恶妇,后来才听说那是她娘家弟弟与人苟且后生的儿子,那姓贾的祸根胡作非为,名声死臭,他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我怕是养上几十年,最后要养出个白眼狼来。”   更气人的是,木香不能生,是被贾爱莲给害了。   江家上下还没有原谅贾爱莲,从今年起大家互相之间都没有说过话,这样的情形下,贾爱莲还好意思给她抱孩子来……说句难听的,谁都可以帮木香抱养,就姓贾的不行!   “我们家不要,她还赖在门口好久,说是让我们给孩子一条生路,话里话外那意思,如果孩子没了,还是我们家作的孽。”此事过去了好久,木香再次提及,依然满肚子的火气,“那不要脸的狗东西生下的孩子,一个奸生子没活,成了我们作的孽,我们在家什么都没干,平白就被她泼了一盆脏水。后来她还想强行将孩子扔家门口,我婆婆抱了孩子直接砸了回去,还说要把孩子扔大水沟里,她才愿意抱走。”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后来呢?”   “听说送去了吴家庄。”木香摇摇头,“吴家庄那些人有病,家里非得有儿子,亲生的女儿都比不过抱养来的儿子。”   外头打架的三人告一段落,贾爱莲完全是被柳叶和江木氏压在地上揍,刚才隔壁的江传根想过来帮忙,被他爹娘拖回去了。   贾爱莲放弃了挣扎,江木氏挠得她满脸花,死狗一样把人拖了扔出去。   柳叶啐一口:“以后见了我躲着点,否则,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不学好,毁老娘的名声,看我打不打你就完了,打不死你!”   *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麦花和柳叶又去了江家一趟,这期间还听梁鱼说了关于大水村的事。   白氏始终不愿改嫁,梁春儿说自己脚疼,非要亲娘守在身边,白氏住了回去,现在梁安有两个媳妇。   一男娶二女在这十里八村有先例,只不过那户人家两个女人相处得挺好,而白氏和梁安后娶的媳妇天天打架,哪天没吵没打,大水村的人都会不习惯,已成了村里的笑话。   槐树村众人埋头就是砍,这期间,镇上的人也来砍柴。   村里九成的人家都是把柴火砍了以后丢到林子外面,镇上的人有样学样,他们不太认识村里的人,砍好柴火丢在别人家地里,被田地的主人据为己有……这自然是谈不拢的,山上天天有人因此吵架,甚至还有动手的。   众人忙着砍柴,连别人打架都没空去看。   就在这个忙乱的当口,李大黑的娘没了。   她去年被冻过后,被刘大夫砍掉了半只脚,好歹保住了命,但那之后一直咳咳咳,拖到现在,断了最后一口气。   村里无人去帮忙,大家忙着砍柴呢。   李大宝找了一卷席,请了一个堂兄弟,把亲娘抬去了自家地里挖了个坑埋了,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众人不愿意来帮忙,恰巧李大宝没有多余的粮食办丧事,就这样吧。   眼瞅着就要闭山,牛劲天不亮,陪同亲爹一起往山上走……他们家人少,暖房却修了两三个,柴火少了不行,冬日里暖房没柴火,养到一半的土芋苗可能会冻死。   因此,牛劲一家早早就往山上走,估摸着到了林子里时天蒙蒙亮,正好能干活。   早出晚归,一家子都很困,牛劲脚下走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时不时的看一眼脚下,保证自己不摔跤。   他看路不太认真,实在太困,想着摔一跤兴许还能清醒一点。   就这么迷迷糊糊走着,忽然,牛劲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一坨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撞上了路旁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一摔倒,牛劲确实清醒了几分,刚才害他跌倒的东西正正横在路上……这条路村里人都在走,那是一坨能够踹得动的东西,软软的。   有人要扛着木头从这里下去,那东西横在路中间,会害得别人摔倒。   像牛劲他们一家空手上山,摔一下不要紧,这要是扛着一二百斤,摔一跤说不定会弄出人命。   “哪个缺德的?”牛劲一边骂,一边凑过去捡。   混沌的脑子觉得那东西有点不太对,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木头,带着点绵软。   天不够亮,牛劲伸手去抓,一股恶臭冲入鼻端……村里的人,死了的猪牛兔子一般不会挖坑埋,而是找个隐蔽的地方一扔。   这种腐肉的味道,但凡经常出门的人都闻见过,此时牛劲已经抓到了那东西,他迷迷糊糊睁眼一瞧,当即吓得毛骨悚然。   他手中捏着的,不是他以为的死兔子,而是一条人腿,被啃得坑坑洼洼。   牛劲心胆俱裂,三魂六魄飞了大半,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手上沾染了不少血肉,刚站稳就急得在旁边的土里拼命摩擦。   “艹xxx,”牛劲骂得很脏,浑身哆嗦不止,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试了好几次都站不起来。 第354章 各有各的忙 牛家其他人也吓得……   牛家其他人也吓得够呛, 牛劲的爹快步上前,将那条腿一脚踹到了路边的土里。   牛劲这才缓了过来。   一家子站在路上,远远瞅着那条腿。   牛劲他爹皱眉:“瞅着像是最近才没的人。咱们村又没有外地人来……”   关于李大宝把他娘随便刨了个坑埋了的事, 在村里不是秘密。   牛劲刚才在惊恐之中就想起来了这条腿的主人, 多半是李大宝的娘。   “这一家子做事忒不讲究, 畜生都不如,呸!”   一家人继续往山上走,牛劲一路上只要看到是茂盛的干草,就会伸手去搓上一把, 他感觉自己的手都臭了。   砍柴的时间太短, 不然,牛劲非得回去找李大宝臭骂一顿不可。   牛劲一家子埋头砍了一天的柴火, 路边的那条腿被好多眼尖的人看见,不过,没有人选择掉头回去找李大宝吵架。   当日午后,众人砍柴归家, 牛劲一家子赶到李大宝的门口,叉着腰将全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李大宝这才知道母亲的坟被野狗刨了, 而且尸首不全, 他哭着喊着上山去找回了母亲的腿, 跑到原先的坟包旁,发现母亲已经只剩下了半截,两条胳膊不在,不知道被拖到了哪里。   村长很生气:“别砍柴了, 好生把你娘葬好!”   但凡有口棺材,即便是最差的那种薄棺,也不至于如此。   李大宝哭哭啼啼, 村长只好又借了他半钱银子……这点银子拿来请个木匠打一口棺材勉强够了。   只不过,木匠比普通人家更缺木头,反正姚林这几日不得空,他要砍树!   别人家是砍柴火来烧,姚林挑的都是能做家具的好木头,反正做家具有不少边角料,一家子烧那些就够了……他们父子两人不分寒暑的忙碌,没有空坐下来烤火,且以给人做木工家具为生,暖房是有,特别的小,烧不了多少柴火。   李大宝只好去买棺材,又问村长借了半两银子。   *   十月初,闭山了。   众人要赶在下雪之前将山上砍好的柴火拖回家里,照样忙得脚不沾地。   开山后马大娘就不肯帮姚家干活了,她说是要回家砍柴 ,让姚家父子另请别人。   这时候谁家都没有多余的人手,想请人帮忙,必须得付出比平时更高的工钱,姚林倒是乐意请,但彩月不愿意。   她说自己能行。   于是,众人忙碌的这一个月,彩月要带孩子要做饭。   林麦花虽然也上山去砍柴,多数时候晚去早归,在山上和路上的时间比别人要短得多,这一日回来时,看到彩月倒在了姚家门口,两个孩子哇哇大哭。   姚家院子不大,准备的木头又特别多,姚林跟村里人买了一些特别好的木料……虽说家家缺柴火,可好木头的价钱高,村里人砍到好木头回来卖掉,比出去干活要更划算些。   姚林舍得出价,还是能买到一些木头。   姚家院子里堆不下,就往院子外堆……最近这几年,那条路长期被姚家占着一半。   林麦花当时还拖了一捆柴,累得满头大汗,都准备进自家门了,听到姚家孩子哭得厉害,往那边瞅一眼,就看见彩月靠在姚家门口的木头堆旁边坐着。   她惊讶之余,来不及多想,丢下柴火过去扶人:“彩月?”   彩月无知无觉,脸色煞白,头上满是汗。   林麦花站起身来喊人,整个村头,除了大大小小的孩子,只有高氏在家。   高氏跑过来看到这情形,问:“你能治吗?”   林麦花:“……”   她手里捏了四五张方子后,好些村里人都拿她当大夫了,就像是刘大夫,一开始也只是有两张好用的方子而已,到后来,人生病受伤了找他,兔子牛驴猪生病了同样找他。   如今林麦花也差不多。   “我不会治,不过,她这样必须要尽快看大夫。”   “村里的刘大夫不在。”高氏皱了皱眉,“我家里有驴车,要不把她送到镇上去?”   她问这话的意思,明摆着她不愿意一个人去。   人命关天,林麦花能够感觉得到彩月浑身都在抖:“你去套车,我把人背来。”   直到把彩月弄上驴车,村头也没有半个人影,高氏跟家里的女儿嘱咐了一通后,赶着驴车去了镇上。   镇上的大夫也不在,跑了三间医馆,才寻到了大夫。   大夫把脉过后,叹气:“过于劳累,身子亏损严重,还有了身孕……这是动了胎气,孩子要不要保?”   林麦花和高氏面面相觑。   她们俩谁也做不了彩月的主。   高氏想到村里人喜欢多子多福:“这孩子能保吗?能就尽力保胎,她家里人还没赶到。”   出村子时,高氏有嘱咐女儿照看彩月的两个孩子,顺便盯着姚家,看到姚林回来,让他即刻赶到镇上。   大夫皱了皱眉:“我先给她配一副药喝上。”   熬药花了近两刻钟,这种天气,药冷得快,高氏在给彩月喂药时,姚林终于赶来。   此时姚林身上还是从林子里回来的狼狈模样……众人在进山砍柴时,都会穿最差的衣服,林子里荆棘遍地,衣裳被刮破刮坏是常事。   今日的姚林格外狼狈,险些衣不蔽体。   他跑得气喘吁吁:“大夫,她如何了?”   大夫上下打量他,话说得飞快:“她生了孩子后身子亏损严重,一直没有好好养,如今又有了身孕……这个孩子我劝你不要保,会伤她的底子,即便能够将孩子养到足月,也很容易一尸两命。”   彩月瘦脱了相,脸色白惨惨的,林麦花当时只顾着把人背到驴车上,也没给她把脉,还不知道彩月又有了身孕。   “不要不要!”姚林想也不想就道,“劳烦大夫给她配一副落胎药……”   话都说出口了,才想起边上有擅长落胎的林麦花,姚林歉然地看了她一眼。   林麦花是真的无所谓,她本来就不乐意干落胎的活儿,且她还忙着往家拖柴火,不接这活,还能少费些心神。   大夫叹口气:“我给配药,落胎之时,你最好还是找个稳婆在旁边守着。”   前后又折腾了半个时辰 ,彩月清醒过来 ,姚林将其抱上了高氏的驴车,还去路旁买了三封点心,一行人这才往回走。   来时林麦花坐在车厢里扶着彩月,回去时,林麦花坐在外头陪高氏。   眼瞅着就要到村子里了,高氏侧头看林麦花,笑道:“你心眼倒好。”   林麦花帮着把彩月送回家里,临走之时,姚林递了一封点心给她:“今儿多亏了你们 ,大夫说,但凡彩月慢去一会儿,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不用不用。”林麦花救人为的又不是吃点心。   姚林塞给她,“麻烦赵娘子帮我看着彩月,稍后我会把柳娘子也请过来帮忙。”   彩月要落胎,确实需要林麦花和柳叶二人帮忙。   柳叶在听说彩月有了身孕时,面色一言难尽:“前头去镇上治病,不是还带下不止?”   女子带下不止还同房,这不畜生吗?   林麦花:“……”   她轻咳一声:“喝了药,应该是好了。”   彩月在去镇上看病前,已经病了好久,夫妻俩不能同房,好不容易病好了,同房也正常。   两人在门外说了两句,进了姚家后,再未多言。   柳叶落胎,下手有分寸,但这事违背天和,彩月痛得死去活来,好几次伸手去抓柳叶的胳膊:“轻点轻点……你下手这么重,我以后还能有孩子吗?”   “最好是别生了。”柳叶无奈,“你是看不到自己的脸色有多差,再生孩子,你的命都要搭进去,反正已经儿女双全,何必强求?带孩子那么累……你这身子也经不起操劳。”   彩月痛到浑身发抖,林麦花在旁边打下手,直到深夜,事情才忙完。   林麦花回家,小安已经睡下,赵东石靠着床头打呼噜,她坐了过去:“怎么不躺下?”   赵东石立时醒了:“如何?”   “干娘出手,当然一切顺利。”林麦花洗漱完进的门,换了衣裳上床,“睡吧。”   明儿还干活呢。   林麦花天蒙蒙亮,出门刚好撞上姚林。   实则姚林在门口转圈圈等人,瞅见林麦花后,忙道:“赵娘子,彩月流了很多血,劳烦你去看一看。她那么瘦,哪儿来那么多血,会不会出事?”   林麦花去看了。   落孩子本来就会流很多血。   “真得有人照顾她,你让她多躺一躺。”   姚林:“……”   “我让她躺着,她躺不住,还要起来给我做早饭,被我摁了回去……”   他又去敲马大娘的门。   马大娘睡眼惺忪,好多人都知道姚家昨天傍晚发生的事,说是彩月差点没了,好在救治得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姚林大方道:“大娘,麻烦你帮我照看彩月,工钱你开。”   马大娘打了个哈欠:“你找别人,我还要去山上拖柴火……我家看似人多,能干的没几个,冬日里没柴火的后果你也知道,我们家都是半大孩子,万万不能生病,前头我帮过你的忙,你别再来为难我。”   她忙着上山拖柴火是真,但不想照顾彩月也是真的。   林麦花和赵东石出门不久,马大娘从后面追来:“不是我不想赚钱,钱那么难挣,这家门口的活计,我肯定把这钱挣了。你是不知道那彩月说话有多难听,我拿她点工钱,恨不能让我从早到晚的忙活,说了我是照顾他们母子三人,帮他们全家做饭洗衣,她让我去茅坑起粪来配木槽里要用的土……这活计脏,我不怕脏,但提前没说,我凭什么干?她说我眼高手低,干活偷懒……”   说到这里,马大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火气:“我在她家干活,比在我自己家还勤快,她可以说我做得不好,但说我偷懒,这话我不认。没有大家夫人的命,摆着大家夫人的谱……他家的银子太难挣,我没那个命。”   这些是林麦花不知道的。   “以前没听你说。”   马大娘叹气:“我端着姚家的碗,哪里好说他家的不是。如果不是姚木匠今日又来找我,我也不提这些。”   她压低声音,“回头要是请到你们林家的人,你记得提醒两句。赚姚家那几个子儿,能把人气出病来。”   姚林在村里请人,当然要选那种这种天气在家闲着的,他去找了高氏。   高氏家里其实不止她一个人,她让两个儿子跟着林振旺一起上山拖柴火,两个女儿和她请来的那母女三人一直在家。   天气渐冷,高氏还想趁着封路之前再做些点心送进城。她人是在家里,可她比那些砍柴的人更忙。 第355章 血崩 姚林在村头转了一圈,……   姚林在村头转了一圈, 没请到人,只好往村里走。   但凡知道着急的人家,这种天气都在外头拖柴, 一天能跑五趟绝不跑四趟, 而姚林自己也急着上山干活, 一路走到了林家老宅,终于看到了一个闲人。   赵氏在院子里缝补衣裳。   天气已凉,外头有风,吹久了会有点冷。   但是屋子里光线不好, 赵氏这两年不知道是不是哭太多了, 眼睛雾蒙蒙的。   姚林当然知道林青斌一家子都不勤快,可他实在找不到别人帮忙, 一路过来,连个正经的大人都看不见,他含笑打招呼:“伯母。”   赵氏抬头,看到是姚林:“有事?”   “我想请伯母帮个忙。”姚林心知, 林青斌如今算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饭都吃不上的那种, 但凡他开口相邀, 赵氏一定会帮忙。   他打算先请赵氏看上几日, 等村里有人家山上的柴火扛完了,再把赵氏换下来。   “彩月需要人照顾,但是家家都忙,我自己也急着上山, 伯母能不能去帮我照看一下她们母女三人?不白干,我会给伯母包个红封,不比在外头干活的工钱少。”   如果是付工钱, 请神容易送神难。   而且这林家大房原先是城里回来的文雅人,那时候很爱干净,看着挺体面,如今……赵氏弄得灰头土脸,衣裳上的污垢厚厚一层,袖子和衣领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但凡有其他选择,姚林都不要赵氏。   果不其然,赵氏欣然答应。   林麦花拖第二趟柴火时,发现姚家的门开着,赵氏在里面杀鸡。   她觉得稀奇,忍不住多瞅了一眼。   赵氏也看见了她,等到林麦花在家吃了顿饭出来时,就看见赵氏拿着一把引火的干草,看样子是准备烧水烫鸡毛。   “麦花,扛柴火呢?”   林麦花无意多说,应一声就要走。   赵氏笑道:“都说你嫁得好,到了婆家享福,我还以为你不用干活,结果还是要和男人一样上山砍柴,乍一看,你日子还不如雨儿和雁儿,至少她们不用上山。”   林麦花笑了笑:“我们都不如伯母的福气好,外头这么忙还不用出门,甚至还有鸡汤喝。”   赵氏听出来这丫头说的话阴阳怪气,刚要回话,屋中彩月的声音传来:“林家伯母,快来!”   闻言,赵氏顾不上和林麦花多说,转身跑进院子里。   姚家的活计,连马大娘都扛不住,赵氏能做得长久?   才短短半天,赵氏就有点儿不想干了,傍晚,姚家父子从山上扛完木头回来,赵氏已经做好了晚饭:“姚木匠,今儿我就先回去了。”   彩月在屋子里嚷嚷:“活还没干完,林家伯母,这屋子里好多灰,你快来。”   姚林有些尴尬,他知道彩月的毛病,往常也说过,可彩月不改,如今可不能把人给得罪了:“伯母先回去,明儿……”   赵氏话说得飞快:“我腰疼,明天就不来了。”   她回村后日子是过得不好,近几年不爱出门……其实是还有些放不下她童生娘子的身份。今日姚林一请就来,纯粹是穷怕了。   应付了彩月大半天后,赵氏真心觉得,穷点挺好,这份工钱她赚不到。   赵氏在城里住了那么多年,见过世面,那种最刻薄的东家,都比不上彩月。   干得最多,只能吃边角料,但凡干活稍微慢一点,就会被阴阳怪气。   姚林无奈:“伯母,麻烦你再来帮我守彩月两日,我给你加工钱。”   他进屋,抓了一把铜板,足足有四十枚。   前些年请人干活,一天只需要十文。   赵氏拿着铜板,觉得自己又行了:“姚木匠,我是好心来帮你们家的忙,可是你媳妇说话太刻薄了,好像我等着你家这点工钱买米下锅似的,中午吃饭也是,恨不能让我喝一口洗锅水饱腹……”   姚林劝不动彩月,只道:“你不必管她,回头给她做好一日三餐送到屋里,看着孩子不让他们乱跑,不让他们被冻着就行。”   赵氏皱眉:“可是今天你媳妇叫我扫地,我不过是慢了一点,她让我滚。”   彩月对马大娘还客气一些,虽然话也说得难听,但比较隐晦,没有开口叫马大娘滚过。   “不管她,她脾气就那样 ,一会我再劝一劝。”姚林嘱咐,“劳烦大娘明日早点来。”   赵氏随口道:“上工嘛,都是辰时,还要怎么早?”   姚林:“……”   辰时初,有些跑得快的人已经去山上搬了一趟柴火到家了。   人家是吃完了早饭再去跑的这一趟,当然,也可以跑完一趟回来吃早饭……可赵氏辰时才到,做饭再快也要半个时辰。   “伯母,彩月如今要养病,经不起饿,劳烦伯母早点来。”   赵氏在这后半天就想撂挑子不干,不过是想着天黑了就能拿到红封才熬了下来,别说姚家不会长期请她,就彩月这么难伺候,她也干不下来姚家的活计,干一天算一天,爱请就请,不请算了。   “我起不来早。”   姚林噎住。   林麦花不知道赵氏第二天还在姚家做事,她和赵东石还有齐满一家四口从早到晚地往家搬柴火。   论跑得最快,自然是赵东石和齐满。   杜鹃和一双儿女作伴,林麦花带着小安,一般不与他们同行。   小安也要上山扛柴火,夫子说,小安读书天分不错,小小年纪就坐得住,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应该能够考个功名回来。   那么,小安以后多半不会留在村里干这些粗活,赵东石的意思是,带着他吃点苦,省得日后眼高手低。   母子俩作伴,走得慢,还扛得少。   林麦花跑第二趟时,已快到中午,她留在家里热饭,忽然,听到对面林茶花在大声喊着什么。   光听那语气,好像遇上了了不得的大事。   林麦花打开门往外瞧,就见林茶花扛着彩月往外扶,偏偏她边上好几个孩子,都喊着要娘,完全把路给堵住了。   看见林麦花出现,林茶花如见救星:“麦花姐,快来帮忙!”   林麦花跑近了才看见彩月身下血红一片,脸色惨白如纸。   “茶花,她这怎么了?”   林茶花虽然也上山搬柴火,但因为要带两个小孩子,她搬柴火较少,多数时候在家里。   “我不知道啊,孩子过来喊我,又哭又说,我听不清,过来就看见她浑身是血躺着。”   此时彩月身下有一大片暗红,不像是有外伤,应该是流出来的血,她眼睛将闭未闭,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林麦花学接生已有好几年,愣是没见过这种情形。   “去找我四婶,她家有驴车,先把人送镇上。”林麦花转身回家换衣裳。   林茶花不愿意去镇上,她自觉和彩月包括姚家都没有交情……她娘家那边,与姚林之间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姚林的边角料柴火卖得便宜,细算下来,又没比林家的柴火便宜太多,但所有人就是觉得姚家柴火划算,但凡姚林有柴卖,林家的柴都卖不掉。   林家这几年买柴的客人,除了少部分看林家的面子,多数都是姚林不要的客人,一两次林家不介意,次次都这样,林家那边很难不生嫌隙。   都是柴火,怎么就不能卖贵一点?   偏要便宜那几文钱,分明就是抢林家的生意!   高氏也没想到彩月短短两日又要去镇上找大夫救命,而且瞅着这回比上回还要凄惨,偏此时姚家无人,也不知道姚林今天找的谁来照顾母子三人……这一趟不去还不行。   高月和林麦花都做不到见死不救。   彩月今日流了许多血,人却没有昏迷,一向省钱的她并没有不去镇上,在马车里虚弱地对两人道谢。   林麦花好奇问:“怎么弄成这样?你都落胎两三天了,不应该再流血啊。”   彩月低下头:“我不知道,就是肚子一热,就……麦花,是不是没落干净?”   林麦花觉得不可能。   彩月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柳叶亲自动手,当时流了不少血,且确确实实看到了胎囊。   林麦花看着她身下的血:“都说了落胎以后要静养,不能生气,卧床休养,万万不能拿重的东西……”   彩月沉默下来。   还是之前的那位大夫。   大夫把脉,皱眉道:“怎会如此?你搬重的了?”   彩月没吭声。   “你这……还能坐得住?”大夫一脸惊奇,“每个人身上的血不多,你流了又流,再有下回,除非神仙在世,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大夫一边配药让人去熬,看向了林麦花二人,上回他以为这三人至少是亲戚,后来才得知是邻居,半开玩笑似地道:“她们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一连救了你两回,这两次如果不是她们及时把你送来,你家这两天肯定很热闹,满村的人都在你家帮忙……”办后事。   也就是大夫有把握救回彩月这条命,才会这般开玩笑。   高氏纯属好心帮忙,两次都是被赖上了甩不开,她家里还忙着,万分不愿意跑这一趟。   “大夫都说你是搬了重的东西才会如此,这条小命儿万一不想要了可以直说,省得我和麦花陪着你一趟趟的跑。”   她话说得很重,彩月霎时红了眼眶。   林麦花坐在门口没吭声,眼睛一直望着来时路,今儿姚林来得更快,可能是启程送彩月到镇上时他本来也快要到家了。   今日的姚林更为狼狈。   林麦花也不愿意跑这一趟,问:“都说了她身边离不得人,今儿你家只有她和两个孩子,你找的人呢?” 第356章 凶险 姚林委屈。 ……   姚林委屈。   村里人手紧张, 他是真的找了人照顾母子三人。   这一趟回到家,看到孩子站在柳家门口哇哇大哭,林茶花怎么都哄不好, 他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 将木头放下, 进屋去找,果然没有看到彩月,倒是看到了床上一大滩暗红。   听林茶花过来说了彩月被送到镇上之事,姚林来不及去质问赵氏, 换了一身衣裳紧赶慢赶。   “彩月怎么样?”   大夫一脸严肃:“没有休养好, 流了太多的血,这一回, 不是她想不想卧床养着,估计今儿回去,半个月内都起不来身。各种肉汤赶紧煮点给她吃,你们这么年轻, 孩子还小吧?”   姚林点头。   “只为了孩子,也得让她养好身子啊。”大夫意有所指, “对于孩子而言, 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亲娘更疼他们的女人。孩子娘只有一个, 明不明白?”   姚林有苦说不出。   彩月喝了大夫的药,整个人几乎是半昏迷着被姚林抱上马车。   回家路上,林麦花又陪着高氏坐在外面。   此时天色还早,林麦花到家时, 赵东石和齐家人都回来了,在热饭吃。   林麦花忙碌了一早上,饥肠辘辘, 林茶花过来问彩月病情,她在村里长大,见识过不讲理的人,忍不住问:“彩月这才落胎就流那么多血,会不会跑来讹诈你和我娘?”   “大夫说她是没休养好,我认为她应该搬了很重的东西,或者是动了大气。”林麦花摇摇头,“姚林是个讲理的,该不会纵容她胡来。好歹,我还救了她两次,你也救了她一次。”   林茶花恍然:“我背着她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有大半桶热水,应该是她提的,多半是提了一截路察觉不对,才回床上躺下。”   就是林茶花猜的这样。   姚林过来道谢时,一脸的无奈:“说了让她凡事找林家伯母帮忙,她说话太难听,把林家伯母给气走了,想要给孩子洗澡……”   前因是彩月看不得赵氏闲着,眼看家里的事忙得差不多,便让赵氏烧一锅水给孩子洗漱。   赵氏烧出了满满一锅热水,她其实是好意,热水多了,孩子往里一泡,不易着凉,今儿比起前些日子要暖和点,但到底快入冬了,暖不到哪去……孩子如果病了,那才麻烦。   可彩月起来看到厨房一大锅热水,昨晚上搬到厨房里的柴火几乎烧完了,忍不住说赵氏不会过日子。   赵氏活了半辈子的人,自认为落到今日境地是自己倒霉……她最怕的就是别人指责她不会过日子,彩月这话,一刀扎在了她心口最痛处。   她一怒之下,起身就走了,姚家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一个二十多岁的丫头指责她,她也受不了,于是,她直接就回了家。   彩月很生气,在院子里骂了一通,可热水已烧好,不给孩子洗了,柴火不是浪费了么?   她探头找人帮忙,整个村头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孩子都不多见,目光所及之处,找不到能帮忙的人。   于是她就自己提水。   她当然记得柳叶说过不能拿太重,可天不够暖,水凉得快,如果每次只拎小半桶,水打完,可能就凉透了。   因此,不光要大桶提水,还要跑得快……结果就出了事。   如果林茶花仔细一些,就会看到院子里的水桶到屋内床铺之间的路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这一次,姚林又送了一封点心:“赵娘子,你又救了彩月一回,千万收下。”   林麦花伸手接过:“我是真不想要你这谢礼,好生照顾她吧。人家给你生了一双儿女,没有对不起你,你也得对得起他。”   姚林心头沉甸甸的,很多人都这么说他,可他真的已经尽力了,私底下也没少劝着彩月,劝不动,他能有什么法子?   彩香却跑到林家老宅,将赵氏臭骂了一通,她认为,赵氏再怎么生气,再不接姚家的活计,也应该在门口等着,将娘仨完好无损交回到姚家人手上才行。   “明知我姐姐干不得活,她还说走就走,也就是我姐姐没事,否则,我一定让你给我姐姐偿命!”   姚林去劝,还被彩香挠了满脸花。   翠柳扛着柴火回来时,彩香已骂了小半个时辰,她丢下柴火匆匆赶到林家老宅,伸手就去抓儿媳妇:“别闹,回家!”   “有人欺负我姐姐!”彩香愤然地推开翠柳,“不求你帮忙,只希望你别添乱。你当我是那些不念姐妹情分的畜生吗?欺负我姐,在我这儿就是过不去!”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林五妹听到了,悄悄跑到村头,跟林麦花说了这事。   彩香那话的意思,是希望村尾的彩娟也一起来骂赵氏。   别看翠柳搬到槐树村几年,说到底还是外地人,彩香骂了这半天,有人来看热闹,却无人帮腔,连个评判对错的声音都没有。   但如果是林家三房的人出面指责赵氏,一定会有人指责赵氏不对。   翠柳见儿媳妇不听话,反而还推自己,气得上前一把揪住儿媳的耳朵:“你还想不想做我吴家人?你想被休,老娘成全你!”   彩香环顾四周,见无人帮自己,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她笑话似的,心中愈发悲愤:“外地人就不是人吗?我姐姐差点被人害死,我也要被逼死……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翠柳强行把媳妇拽回家,一路上彩香挣扎了两次,翠柳怕被人看了笑话,到家了才扇了媳妇两巴掌,又吼旁边的小儿子:“管好你媳妇!不听话就动手揍!一次不行,多揍几次!”   上一回翠柳逼着儿子打媳妇,还是郑苗在时,无论她怎么骂怎么催,吴大用都不肯动手。   吴大力也一样,分了家以后,他和彩香才是一家人,夫妻俩互相照顾……在吴大力的心里,娘是对他很好,但亲娘对哥哥更好。   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哥哥身上,还拉下了不少饥荒,分家时没给他分债,就好像多疼他似的……明明那些债都是为哥哥治病欠下的 ,本来也不该让他还。   现如今对他最好的人就是彩香,只有彩香才会过问他有没有饿着冷着,眼看要入冬,冬衣是彩香一针一线帮他缝的,棉花不够,彩香还把她的棉衣都减薄了,将省下来的棉花续在了他的棉衣上。   “娘,彩香也是担心她姐。”   翠柳:“……”   “彩月和林家大房之间有何恩怨你们都弄不明白。”她气急败坏,又害怕被隔壁的姚家听见动静,压低声音道:“彩月什么脾气,别人不知,你俩难道不知?林家穷得都要揭不开锅了,但凡能忍耐,那林秀才的娘会只干半天就跑回家?”   彩香捂着脸,不服气地道:“出门干活拿工钱,哪有不受委屈的道理?她再不想干,也该等我姐夫回来。”   “林秀才的娘这辈子就没有低三下四地伺候过谁。”翠柳砰砰砰拍着桌子,“你姐想拿她当丫鬟使唤,那是做梦!你们姐妹有脾气,人家就没脾气?我们外头来的,得罪不起他们村里人,就像是今儿,她就是走了,就是没等你姐夫回家,那又如何?你姐夫都没去找她吵,你出什么头?”   彩香再次强调:“那是我姐!”   “你是我吴家的儿媳妇,不是姚家人!如果是你姐姐被姚家人苛待,你可以去帮你姐讨个公道。如今是姚家与人生了矛盾,关你屁事!”翠柳呵斥,“你再敢去林家骂一句,老娘不拦着,你去骂完回来,自己收拾包袱滚。”   彩香听出来了婆婆话里的认真,趴在桌子上呜呜大哭,她心里也恨姚林软弱。   明明是赵氏的离开才导致了她姐姐血崩,姚家竟然不去找林家大房的麻烦。   姚林从头到尾没有去找过赵氏,去村里请了福娘过来照顾母子三人。   *   众人还没搬完柴火,冷风一吹,冬日到。   顶着寒风也有人上山去拖柴火。   赵家兄弟柴火几乎搬完了,一年到头最忙就是这时候。   林麦花忙完后,带着小安去村尾,打算好生歇一日。   歇不成。   余氏想要请她一起去大塘村。   “我有个堂嫂要生孩子,上一回难产,请的是我们那边山里的稳婆,那次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堂嫂都不想生孩子了,可前头是个女儿。上次我回娘家,她特意找上门来,就想找一个手艺好的稳婆。”   许多人生孩子不愿意请稳婆,除了这种出过意外或者是眼瞅着要难产的,才会舍得来请。   林麦花提醒:“如果要手艺好,该去请我的干娘。”   余氏笑了:“我觉得你手艺已经足够好。”   两日后,大塘村那边来人报信,余氏带着林麦花匆匆去了一趟,期间要翻山,路程不远,但路是真的不好走。   冬日里的大塘村,看着要萧瑟些,今儿都没去余氏的娘家,直奔她那位堂嫂家里。   林麦花进了院子,众人还与她寒暄,林麦花见气氛轻松,洗了手才进门,结果一掀开被子就察觉到了不对,临产的妇人精神很差,且难产。   再一细看,发现妇人不是刚刚发动,一问之下,得知前天就要生。   余氏的那位娘家伯母还解释:“前儿发动都中午了,如果去报信,你们要赶夜路,我怕危险,就没去请,昨天没去请你们,是怕你们忙,也是我以为她能生下来……她上回难产,已经吃够了苦头,我想着老天爷应该不会这么残忍,这倒霉事不可能连碰上两回……” 第357章 保大保小 可就是有人连碰上两回……   可就是有人连碰上两回。   林麦花又回房里细细查看了一遍, 对着大着胆子进来帮忙的余氏道:“如果是我动手,保不了母子平安,大小只能保一个, 你赶紧让人回村里去叫干娘来。”   余氏在听说前天就发动时, 心下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听到这话,更是吓得脚都软了。   “这……这么严重?”   她和小姑子相处了好多年,出嫁以后的小姑子见人时脸上一直都是笑模样,难得如此郑重。   她扶着墙出门, 跟伯母家的人说了此事。   外面喧闹的众人霎时安静, 方才说得热火朝天的人全都闭了嘴。   很快就有脚步声远去。   余氏的伯母姚氏跌跌撞撞进门,一把抓住林麦花的胳膊:“赵娘子, 你得救下我儿媳妇和孙子,要多少银子你说,我绝不少你半个子儿。”   这话听着不对劲,好像林麦花是为了故意讹诈银子才说难产似的。   林麦花面色沉重,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一直都在想应对之策。   想不到!   柳叶教她的难产给孩子转胎位, 那是孩子还没落到底, 如今这样, 刚才孩子生出来的那只手乌青,胎囊已破,而且前天就开始生……林麦花对于孩子是否能活,心里很不乐观。   她抬手把脉, 从脉相上看,孩子还在。   大塘村到槐树村来回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林麦花先配了药,又将篮子里的东西一字排开, 她不认识这院子里的人,扭头跟门口的余氏嘱咐:“你让他们家商量一下。”   到底是保大还是保小。   姚氏身子一软:“怎会如此?”   余氏急忙将人扶住:“伯母,你可不能倒下。 ”   “记得干娘说过,有些妇人生孩子就是比寻常妇人要艰难些,每一胎都会难产。”林麦花将熬好的药递给她,“这是提精气的,你们快熬给她喝。”   院子里众人好像被林麦花放出的话给吓着了,熬药的动作不快,一会要药罐,一会要火折子。   柳家的柴火也搬完了,柳叶听说是林麦花叫她去接生,衣裳也不换,抓了篮子就走,一路上跑得飞快,几乎是在狂奔,比报信的人跑得还要更快。   这边难产的郑氏刚刚喝下提神的药不久,从报信之人离开,还不到半个时辰,柳叶就已赶到,冲进院子时,大冷的天她愣是满身的汗,捂着肚子喘了好几口气,这才洗了手进门。   “如何?”   林麦花将篮子里的小刀备好,还没动手。   床上的妇人昏昏沉沉,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上一回保大,那是福娘怀了怪胎,林麦花动起手来毫无负担。   如今则是大小只能保其一。   柳叶上去看了,皱眉出了门:“你们家商量过了吗?保大还是保小?”   这对于余家而言,是很艰难的抉择。   余氏的堂哥余铜蹲在门口,双手抱着头,不停的揪头发,满脸痛苦。   “如果保大,以后还能生?”   床上的人似乎精神了些,但又流了不少血 ,愈发凶险,林麦花跑到门口将柳叶推回床里,她站在门口答话,从方才到现在,她一直都在按揉郑氏的穴位,试图让其更好受些,就没丢过手。   男人问的这话不好回答,依着林麦花看来,伤身太过,很难再生。   林麦花真的害怕保小,那么大的一个人,如果选择了保小,会被活生生剖开,干脆应了一声,表示还能生。   至于以后不能生,好歹现在是活下来了。   余铜深吸一口气:“那保小。”   林麦花:“……”   人答得这么爽快,林麦花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也以为是自己答错了。   她明明答的是以后还能生!   “我要保他们母子平安。”余铜狠狠抱着头,“赵娘子,我求你,求你救下他们,这是两条命。”   林麦花想问他为何不早点来请,但凡昨天赶到,都不用面对这两难境地。   “我会尽力。”她脚步沉重地进了屋。   床边的柳氏忽然道:“遭了,耽搁太久,孩子已经不行了。”   林麦花看向余氏。   余氏匆匆出门报信,外面很快就传来了余铜的痛哭声,床边的姚氏探头:“真不行了?我明明看到孩子在动。”   柳叶面不改色:“那是大人在动。如果你们家执意选择保小,最后多半是鸡飞蛋打,谁都保不住。”   姚氏拍大腿:“哎呦呦!这倒霉事怎么就我们家摊上了呢?就不能大小一起保么?”   柳叶没说话,林麦花刚刚还摸得到孩子的脉象,有些不相信孩子这么快就不行,伸手就去抓郑氏的手腕,想着柳叶是不是摸错了。   她即将摸到郑氏的手腕时,柳叶一侧身,像是无意中侧了身子,结结实实挡住了林麦花靠近床头。   这么一挡,林麦花摸不到手了,又听到柳叶吩咐:“去门口提水。”   林麦花从门口将水拎进来,柳叶已经用专门保大的剪刀下了手。   接下来,屋子里一阵忙碌,姚氏看不得这么血腥的场面,退了出去。   余氏强忍着看,在屋子里味道浓郁,她干呕了几下,实在憋不住,也退走了。   姚氏出门以后坐在门口哭天抢地,嗷嗷叫,说自家倒霉,还说她前几天去庙里拜过云云。   柳叶动作麻利,林麦花打下手时,总能及时将柳叶要用的东西送上,二人速度很快,前后两刻钟,就取了个干净。   林麦花将屋子里的几盆血水端出去,一回头,看到柳叶弯腰对着床上的人说话。   今儿林麦花赶到时,郑氏就已半昏迷,别提说话,连睁眼都费劲,是她配了药让余家人熬了喂下,郑氏才勉强精神几分,后来就一直是柳叶守着她。   “醒着?”   柳叶点点头。   外面突然传来了吵闹声,是姚氏在骂儿子余铜:“你不休,就别认我这个娘!”   林麦花面色微变,开门就训:“远点去说!熬药去。”   她递出了一副药,余铜伸手来接,旁边的姚氏更快一步:“我去熬。”   临走,她还狠狠瞪了一眼儿子。   床上的人才九死一生,一条命才捡回一半……本来刚刚生完孩子的妇人就不能情绪激动,听这些话,好人都要被气死,何况那只剩半条命的。   郑氏虚弱地道:“果然!”   柳叶嘱咐:“没什么大不了的,离了谁都一样活,你可要想开些。”   “我想开了!”郑氏眼皮将闭未闭,似乎很是困倦,“多谢。”   柳叶开始善后,两个人的篮子都翻得乱七八糟,林麦花也开始整理,突然听到旁边的人来了一句:“别说漏嘴,这是她自己选的保大。”   林麦花心下惊讶,看向床上已经睡着了的郑氏,她来的时机不凑巧,郑氏那会没有精力,喝了药以后有点精神了又是柳叶陪在旁边,当时屋中还有余氏和姚氏。   她手上的动作只顿了顿,然后又开始麻利地往篮子里捡东西,口中轻轻嗯了一声。   要林麦花来说,本来也该让生孩子的妇人自己选择保大还是保小。   两人收拾完出门,柳叶一般要等着生孩子的妇人喝了一碗她配的药,然后又过个一刻钟,这才告诉离去……今日就更要等着了。   “药熬好了吗?”   姚氏勉强笑道:“不是要泡半个时辰?”   “大娘,你可真会开玩笑。刚才那碗药谁熬的,让他去熬。”柳叶愤怒,“这种紧要关头,泡上半个时辰的药,那等着救命的人还救得过来?”   熬药的是姚氏的堂媳妇。   “她要休养多久才能生孩子?”余铜蹲在地上,满眼希冀地问。   林麦花心情沉重,多半是不能生了。   生两个孩子,两次都难产,这一回差点丢了命,郑氏估计也不想生。   “暂时不知,要坐完月子再看。”   余铜双手抱头:“再看?可是我娘不给这个时间……”   林麦花忽然起身:“干娘,我喝口茶。”   她不爱听。   药还没熬,二人还得等一会儿。   恰在此时,又有余氏的娘过来请三人回家吃饭。   姚氏勉强笑道:“今儿发生了太多事,到处乱糟糟的,我还没来得及做饭,倒要麻烦弟妹帮忙。”   “不说那话。”余母一挥手,“我闺女难得回来一趟,肯定是我自己招待。兰香,带上你妹妹,还有这位柳娘子,一起去家坐坐,都不是外人,千万别客气。”   余铜院子里的气氛过于沉重,林麦花难得来一趟大塘村,确实该去余家拜访,前头余氏提前打了招呼,林麦花就已准备了礼物。   柳叶来得及,没准备礼物,不过,她和余家又不相熟,也不是亲戚,这次见了,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上面,去一趟也无妨。   至于还人情,以后还给余氏也一样。   出了余铜家的院子,一行人下了一截坡,然后往余家去。   余母小声问:“可还顺利?”   “孩子没了。”余氏小声道:“千万别多问,铜嫂子这次还伤了身子,暂时生不了孩子。”   “啊?”余母叹气,“这苦命的,怕是……   余家确实做好了饭,四菜一汤,家中男人们不在,特意招待三人。   吃过饭再回到余铜家里,隔着老远就听到院子里在吵。   郑氏的娘家到了。   不知道是谁报的信,余姚氏很生气,跳着脚的骂。   与其说她是骂报信的人最快,不如说是骂亲家来得太快。   余家已有了休妻之意,余姚氏对亲家母很是不客气,也不说做饭,气势汹汹问是谁将他们请来的。   “我闺女生孩子,我还不能来了?”郑母反问,又训斥,“你别骂人 ,当着我们的面骂,你骂谁呢?” 第358章 离开和摔跤 林麦花三人原本……   林麦花三人原本是打算过来再看看郑氏, 如果没有意外,她们便要回村了。   没想到还没有爬到余铜家,先就听到了这番吵闹声, 只听动静好像不只是吵, 似乎还要打架。   三人面面相觑。   余氏提议:“等等再去。”   她们仨都是外人, 两家打架,卷进去万一伤着,不说有没有人出药费,自己也疼啊。   林麦花探头看了一眼, 刚好瞅见一个中年男人狠狠一拳砸在了余铜的脸上:“保小是吧?当初你娶我妹妹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混账东西!呸!你这种畜生, 也配有媳妇?”   打人的是郑氏的哥哥,每说一句, 就狠狠锤出一拳。   余铜被打得嗷嗷惨叫,旁边余家其他人要上前帮忙,又被郑家的人给缠住。   院子里打成了一团。   郑家来的人足够多,几乎都是二打一, 余家的人没有还手之力,一个男人很快就被放倒在地, 伤重到爬都爬不起来。   “你们上来!”   郑氏的哥哥郑茂看到了院子外的三人。   余氏解释:“这两个是稳婆, 她们是来帮嫂子接生, 临走想再看看,留点药,我们就要回村了。”   郑茂面色缓和下来:“劳烦二位,也多谢你帮忙。”   先是对着林麦花二人, 后一句是对着余氏。   三人到了院子里,余家众人个个鼻青脸肿,郑氏的亲娘坐在女儿床前直抹眼泪, 看到林麦花二人后,急忙道谢,听说要留补气血的药,忙道:“多配一点,我们这边离镇上太远,她这……现在出不了门,请大夫来花销又大,对了,你们的药多少钱一副?”   听说四十文,郑母一挥手:“配上十副,先喝上一个月。”   林麦花没有这么多药,柳叶也无,两人加起来才凑了八副,余母又问了林麦花二人的住处,说药喝完了还会上门去买。   恰在这时,郑茂气势汹汹踹门:“娘,我们天天把小妹带回家去吧,这一家子畜生,还说几年不生男娃是小妹的过错,我呸!小妹在这种人家,肯定要受不少委屈。”   郑母抿了抿唇,一把抓住林麦花的手:“妹子,你跟我说实话,我女儿以后还能不能……”   林麦花摇摇头:“难。”   郑母脸色白了白,别开了脸,眼圈通红的她冲着儿子点头:“背!背上你妹子,我们回家。”   于是,林麦花三人都还没走,郑茂已经背着妹妹上了小路。   余家人从头到尾没有阻拦,余铜还道:“把东西也拿走……”   这话把郑茂气得够呛,他背着妹妹动不了手,吩咐旁边来帮忙的堂弟:“揍他!那嘴忒臭,不用要了!”   余铜又被揍了一通。   旁边他爹还振振有词,说是郑家的姑娘耽误了他抱孙子。   郑家的人下手重,把老头子也揍了一顿,不光鼻青脸肿,还见了血。   闹成这样,林麦花也不指望能够拿到谢礼,三人生怕被误伤,一起小心翼翼从墙根绕到了门口。   而前面的郑家人没有走远,都在余家院子外的路上等着,郑母想到什么,问同行众人:“妞儿呢?”   她又冲回了余家院子里,差点撞到了林麦花三人,她对着余家质问:“你们这种畜生!根本就不配有后人,既然嫌弃闺女,我们把妞儿也带走!”   因为家里有人生孩子,顾不上小姑娘,人被余母送到了隔壁。   余姚氏在院子里哭天抢地,压根不搭话。   余氏小声提醒:“伯母,妞儿在隔壁。”   郑母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叉着腰骂余家。   四个人站的位置很近,林麦花不信她没听见,于是三人开始下山,都走到水塘边了,看到郑母去了隔壁家背上孩子就跑。   余氏看见,叹气道:“他们家不喜欢闺女,根本不会抢。去年妞儿一个人到了水塘边上,她爷爷明明看见了,完全不管,要不是我娘看见,妞儿可能都摔到水塘里去了。”   柳叶好奇问:“今天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家这种名声,你们村的人不戳他们脊梁骨?”   “村里人看不上他们家,还可以去外头娶媳妇。”余氏轻咳了一声,“他们家挺富裕,我找妹妹来,是以为能得一份不错的谢礼。”   哪知道会弄成这样?   别说谢礼,刚才两家打架,还差点误伤到他们身上。   三人回家下坡走得飞快,在看到槐树村时,天空飘起了雪。   又下雪了。   这雪一落,家家户户开始猫冬。   赵东石配土种土芋,林麦花在旁边帮忙,两人最近几日就忙这事,林青树知道后,特意跑来帮忙。   紧接着林青冬也来了。   “大哥今儿来不了,他还在种,大概就是这两天的事。”   多了两个人干活,再加上齐家父子,活计干得飞快,林麦花两人要花五六天才能忙完的活,两天就差不多了。   林麦花给全家烙饼,还卤了一大锅肉,她是安心请娘家所有人吃饭,可惜村尾的孩子多,这种天气带孩子出门,一个不小心就会着凉。   于是,林麦花做好了饭,用篓子装了送去村尾。   卤肉的香气浓郁,走一路香一路,林麦花回来路上,遇上了牛劲的娘胖娘子,玩笑道:“麦花,又给你爹娘送好吃的了?”   胖娘子不是有多胖,而是她个子高,骨架大,看着要比村里其他妇人壮些。   林麦花和牛劲一家只是脸熟,平时不怎么说话,面对这番询问,只嗯了一声。   她想要与之错身而过,胖娘子却不放人:“听说你二嫂有身孕?几个月了?”   因为彩娟有孕,牛劲被人说是不能生的公鸡,背地里还被人骂软蛋,而且,彩娟是被这一家子撵出来的,林麦花不相信胖娘子对彩娟能抱有多少善意,随口道:“不太清楚。”   “那是你二嫂,你不知道?哄鬼呢。”胖娘子笑眯眯的,“你是好人,你爹娘你家都是老好人,可有些人他专欺负老实人,彩娟她……不老实,跟人勾勾缠缠,我都抓住了两回,那孩子是不是你二哥的,你得……”   林麦花不爱听这些,彩娟是个什么样人,她自有分辨。   “你先回家等着,一会我二哥会来。”   胖娘子一愣:“我是好心……”   “在家等着吧。”林麦花拿着空篓子,飞快回了村头,众人已经摆好了饭,就等她回来一起吃。   林麦花没吃饭,而是将刚才胖娘子的那些话说了:“遮遮掩掩的,也没说是谁,总之没安好心。”   林青树立即起身,薅起了门口的锄头,扛了就走。   他直奔牛劲家中,也不等人开门,一脚将门板踹开,冲进院子里,对着墙和厨房一通打砸。   胖娘子方才得了那话,心里就有些不安,回家后去了隔壁,听到自家有动静,立刻冲回来,看到林青树疯子一般到处砸,吓得尖叫:“你住手住手!”   “辱我媳妇,就是辱我!”林青树凶神恶煞的瞪着院子里的几人。   牛劲是独子,除了爹娘,就只有他新娶进门的媳妇。   院子里拢共四个人,没谁敢冲上前阻止他,实在是林青树这会儿的神情很凶,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揍人。   胖娘子拍着大腿:“我是好心提醒……”   林青树一出头就将厨房的门板敲飞了:“你再说!”   胖娘子还想说,牛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闭嘴吧你!”   牛劲他爹试探着道:“林家小子,误会误会,你伯母好喝酒,喝多了爱胡说八道,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青树冷笑:“再有下次,我非得见血不可。”   语罢,扬长而去。   村里就是这样,众人一闲下来,道别家长短的人就多,如果林青树不这么凶,胖娘子在外头胡说几句,这盆脏水泼到彩娟身上,以后就休想洗干净,传的人多了,管你有没有偷人,反正众人眼里就是偷了。   根本解释不清,最好就是杀鸡儆猴,挑一个人教训一顿,无人敢提,流言渐渐就没了。   这件事闹得挺大,几乎整个槐树村的人都听说了,不过,大家都认为胖娘子是看彩娟怀了身孕,又做了林家的媳妇,日子越过越好,心里不高兴,所以胡乱编排前儿媳……没想到一脚踢到了铁板,林家不好惹,林青树更是个凶狠的拎着锄头直接上门要打人。   经此一事,牛劲的名声更差了。   没多久,他那个媳妇受不住他们家的刻薄,赶在上冻之前收拾行李回了娘家……好像临走之前吵了一架,牛劲心里生气,几天没去接,眼看雪越下越大,再不接回来,整个冬日可能都过不来,这才去了岳家。   结果,没能把人接回来。   因为人家又改嫁了,已经在娘家同村的新婆家过上了日子。   牛劲回家后跟他娘大吵一架。   胖娘子心里格外后悔,她是催了儿媳妇赶紧生孩子,平时也刻薄了些,但她没想到儿媳妇的气性这么大。   既已改嫁,胖娘子也不指望人能回来,转头又去请了花娘子,私底下塞了半两银子,让花娘子务必帮忙找个好的。   *   雪越下越大,又开始扫雪。   赵东石每天从房顶爬上爬下,这日居然也摔了一跤,当场就崴了脚。   彼时林麦花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动静不对,奔出去看到他抱着脚,吓一跳:“你怎么了?”   她看见梯子上有踩滑的痕迹,忙伸手扶他:“伤得如何?”   赵东石冲她笑了笑:“没事!”   “还没事。”林麦花瞪他一眼,“脸都白了,走走走,先进屋。”   “别!”赵东石抓住梯子,闭着眼睛,“我歇一歇,自己能行。”   林麦花:“……”   -----------------------   作者有话说:今天试了几次,真的支棱不动,明天见 第359章 养伤和脚步声 从高处坠落……   从高处坠落, 确实需要歇一歇。   林麦花蹲在他旁边,也不催促。   又过几息,赵东石睁开眼睛, 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林麦花抓住他一条胳膊, 背对着他, 另一条胳膊也搭到肩上,用力一撑,将人背了起来。   只是她不够高,赵东石一双脚还在地上。   她动作麻利, 赵东石哭笑不得:“我真没事。”   林麦花将他拖到炕上躺下:“要不要看大夫?”   赵东石感受着背上和脚上的疼痛, 点头:“让齐满去请。”   齐家人平时不爱出门,但来了村里好几年, 倒也知道刘大夫的住处。   齐满匆匆赶到,看见赵东石有伤,飞快出了门。   林麦花坐在床边,手握着赵东石冰凉的手。   赵东石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   林麦花对上他的眼, 心里估摸他眼眶中的泪是因为感动还是过于疼痛。   “别逞强。”   赵东石偏头,柔顺地将头靠在了她的胳膊上。   刘大夫赶过来时, 大冷的天一身的汗, 进屋气喘如牛, 完全是被齐满给拽过来的,他看向躺床上的赵东石:“哪里痛?”   林麦花已经查看过,赵东石是脚踝受伤最重:“先把脉,看看有没有内伤。”   “没有内伤, 就是脚痛。”赵东石的背也痛,但他估摸着只是外伤。   刘大夫细细看过,道:“伤了筋, 歇着就行。我这有些药膏,要涂吗?”   村里好多人受伤之后不用药,不是觉得药不好,而是舍不得钱。   这么一会的功夫,赵东石的脚踝肿了起来,又红又亮,刘大夫上了药,又找了块白布包了。   而村头几户人家都到了赵家院子里……方才齐满匆匆出门,很快叫来了刘大夫,彼时好多人都在院子里铲雪,或者坐在房顶上,看到了刘大夫到赵家,纷纷赶了过来。   赵东银看大夫忙得差不多,问:“要不要紧?以后不能痊愈?”   若兄弟俩都变成跛子,那也太惨了点。   “应该能养好。”   刘大夫此话一出,屋子内外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柳叶探头看了一眼赵东石的伤,等大夫走后,道:“麦花,我那儿有一根大骨,吃什么补什么,一会我拿过来炖给东石补一补。”   其他人纷纷回家,也取了东西来,隔壁的马大娘,和对面的翠柳和姚家,还有柳叶与林振旺都来探望,都不空手。   村长家也来了。   林麦花出嫁几年,家里第一回 有人受伤,也第一次接别人上门探望的礼物。   稍晚一些的时候,何氏匆匆而来,盯着女婿那肿得大了几圈的脚踝,皱眉问:“怎么会摔伤?疼不疼?”   “从房顶上滑下来了,好在是梯子上滑的。”林麦花今儿已解释了很多遍。   “娘,真的不要紧。”赵东石过了一开始的痛劲儿,以为疼痛会慢慢减轻,实则脚那一片密密麻麻好像痛入骨髓,他靠着炕头闭着眼睛,想着睡着了可能会没那么疼,可压根就睡不着,眼睛闭上,疼痛感还更清晰几分。   何氏听到女婿这话,瞪了他一眼:“都肿成这样了,还不要紧?不要硬撑,痛就是痛,哪里不适,该吃药就吃药。”   虽然觉得女儿女婿不太可能缺银子花,何氏还是小声问女儿:“我带了些银子,你要不要?”   林麦花摇头:“不要。”   何氏叹口气:“伤都伤了,别因为这吵架,回头我让你哥哥轮流过来帮你们扫房顶,别让东石拖着伤腿上去。”   天天从村尾过来扫雪?   那也忒麻烦了,扫雪都是早上,路上无人行走 ,从村尾过来还得现开路。   林麦花忙道:“有齐满,齐石头也能扫雪。”   何氏嗯了一声:“你别给他炖汤,守着他就行,我回去炖汤来,顺便帮你带饭。”   林麦花:“……”   好像赵东石这一受伤,天塌了似的,连做饭都不行了。   “娘,真没事,我能……”   何氏把女儿拖到门外,低声嘱咐:“再坚强的人,受伤时都会想要人陪着。听话!”   隔壁的丁氏特意多做饭给二人送过来,何氏送饭菜来时,两人都吃过了。   这种天气,做好的饭菜放个四五天也不会坏,何氏听说两人吃过了,也不失望,“我就放这边温着,饿了再吃。”   何氏不光带来了饭菜,还带来了三个儿子,小安也此时才回,听说父亲受伤,他即刻就要赶回,林家人不许,强行将他逮了回去。   小安进门后站在炕尾,看着他爹受伤的脚发呆。   等到林家人走了,小安才靠近床头:“爹,疼不疼?”   赵东石失笑:“不疼。”   “你骗人。”小安抓住父亲的手,不满道:“你说过我们不可以骗对方,到底疼不疼?说实话!”   赵东石腿上疼痛,心情却不错,这种受伤了有人源源不断来探望,个个都愿意照顾他迁就他的感觉,真的很不赖。   “疼。”   小安眼圈发红:“那……我也不会治伤,爹,我读书给你听,好不好?”   他读书一年多,常见的字都能读能写。   很快,屋子里响起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不大的屋子里,赵东石微微闭着眼睛,林麦花靠在他旁边,听着读书声也昏昏欲睡,小安坐在火盆旁,就着火盆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读得认真,时不时看一眼那边闭着眼睛的爹娘。心想着好在这俩不读书,否则,束脩肯定是白交了。   赵东石受了伤,林麦花除了每天早上出门铲雪,偶尔去后面的暖房和兔子圈看看外,其余时候哪也不去,赵东石刚受伤的五六天里,各家都有送饭,连饭都不用做。   五六天没有消肿,只是看着没那么红, 渐渐有好转, 好得特别慢。   时常有人上门来探望,多数人都不空手,林五妹和牛氏都来过,这日连林青斌都到了。   登门就是客,人家好心好意来探望,林麦花没把人拒之门外,只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林青斌和他们俩本来也不熟,性子又合不来,半刻钟后,林青斌就告辞了。   姚林也常来,倒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回报林麦花之前连救彩月两次的情分。   小安这些日子没再去村尾,在赵东石养伤的屋子里摆了案桌,每日练字读书,其实和往常一样,只不过地方换到了亲爹的眼皮子底下。   赵东石看到儿子每日早上起来先读半个时辰,然后练五禽戏,洗漱完吃了早饭,接着又练字,念完又读书,午后画画,还试图教他下棋。   儿子好像在他眼皮子底下突然就长大了,小小的孩童,居然会这么多,赵东石有望子成龙,但也没盼着孩子有多出息。   十岁不到的孩子如此自律,出去陪隔壁的堂弟玩,最多就半个时辰。   赵东石知道儿子时常在村尾练字读书,都以为村尾孩子多,儿子在那边玩得自在,玩伴也足够多来着。他盼着孩子听话,可这也太听话了点。   这日他终于忍不住:“儿啊,其实你用不着这么懂事,你年纪还小,正是该玩的时候,想当初你爹我在你这个年纪,上山下河,捉猫逗狗,怎么你……”   “我也逗狗了。”小安一本正经,“刚才我去过后院喂大黑。”   赵东石:“……”   他一脸茫然。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家里也不穷啊。   私底下,他问林麦花:“你说,咱俩是不是对孩子太不上心了?”   林麦花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摔的是脚,又不是脑子,怎么会问这种话?孩子吃喝拉撒,哪样不是我们管着的?”   赵东石轻咳一声:“大概是太闲了,我想出门走走。”   “不行!”林麦花一口回绝。   此时林麦花突然就有点明白之前亲爹受伤那会儿心头的郁闷了。   “若是无聊,让小安教你下棋?”   赵东石打了个呵欠:“不行,我睡会儿。现在我有点佩服他,读书那么无聊,居然能读那么多年。”   林麦花:“……”   *   赵东石受着伤,林麦花不让他出门转悠,她每日都会去暖房和兔子圈走一走,尤其是夜里即将睡下时,她会在临睡之前转一圈。   这一日,林麦花走在后院暖房之中,忽然听到墙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赵家原先摔死人的院墙处,重新建了一个暖房,而后面的那一片暖房也砌了高高的院墙,墙顶上同样镶了碎瓷片。   隔壁马家后面没有暖房,也就是说,林麦花站在最后面的那一排时,隔壁马家房子的后面是空着的。   但是马家那边却有脚步声过来,林麦花察觉到不对,慢慢靠了过去,试图听得更清楚一点。   她想要看看院墙之外,还得出了暖房搭梯子,而暖房的门在另一边,等她从门绕到墙根底下,可能外头的人早已走了。   听着脚步声从马家那边过来,紧接着顺着她暖房的院墙往后山走,紧接着又挨着后面的那一排墙往村长家方向,很快脚步声远去。   林麦花出了暖房,顺着墙根往赵东银那边去,一直走到了最边上……人家不是冲赵家的暖房而来,没有翻墙,好像去了村长家里。   这谁?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些地方来摸索,鬼鬼祟祟的……大路要好走得多,却偏偏要到暖房这边来转。   外头那么厚的雪,也不怕摔着。   当初李黑可就是一个人摔在房子后面才丢了命……但凡旁边有个人,兴许都能救他一救。   林麦花是从赵东银那边的院子绕回家,赵东银全家都睡下了,隔壁的村长李家,似乎也已躺下,没听到有动静。 第360章 贼 大半夜的,外头很冷,林……   大半夜的, 外头很冷,林麦花不欲多管闲事。   可近两年村里不太平,此时天还早, 她一点都不困, 于是抓了一把铲子, 打开门溜了出去,她从村长家的墙根底下往后院走,走到了最底,都没有看到人。   天特别黑, 林麦花手里的火把好像要被风吹灭了似的, 她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村长家的暖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好像是架子倒了。   村里人暖房里种土芋,因为苗不高,一般都要种三到四层。   架子好像倒得极为克制,林麦花听着不对, 打着火把回到了前面的路上,砰砰砰去敲村长家的门。   宅子大了有一点不好, 听到敲门声, 跑出来开门要耽误许久, 何况这是冬日,听到动静还得先穿衣。   出来的人是村长大儿媳妇周好娘。   周好娘还以为是村里又出了事……但凡村里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些人是不分白天黑夜地跑来敲门。   村长一家经常半夜里被人吵起来,外头冷成这样, 周好娘冻得哆哆嗦嗦,都在拨门栓了,外头的敲门声还没停, 她心里很不耐烦:“何事?”   问话的同时,她拉开了门,当看到门口站着的林麦花时,她微愣了一下。   “赵娘子?”   林麦花手中的火把被风吹灭了:“刚我在后院听到有脚步声往你家来,好像你们家的东西有被推倒……”   周好娘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有贼?”   林麦花没把话说太绝:“不知道,你看看去吧。”   周好娘转身狂奔:“当家的!爹……娘……有贼!”   她声音尖利,不过几息,院子里好几间屋子都亮起了烛火。   林麦花想了想,也跟了进去。   村长家后墙处和赵家一样,在最后面的墙上扣了一个门洞直通里面的暖房,暖房之外,又新建了院墙。   一家子慌慌张张往暖房跑,林麦花跟在后头,她重新点亮了火把,刚刚靠近,就看到村长在拍大腿。   “完了完了!”   确实完了。   暖房之中,整整齐齐摆放的土芋苗此时全部被人掀翻在地,有些木槽子都摔散了架,泥土木头土芋苗散落了一地,到处一片狼藉,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是谁这么缺德?”村长媳妇贺氏坐在地上开骂。   骂了两句,贺氏又爬起来到处寻找,很快寻到了脚印,而脚印已经从后面的一处偏门跑出去翻墙跑了。   因为外头有雪,一踩一脚湿,翻进来的痕迹和翻出去的痕迹都很明显。   村长动作麻利,推了大儿子翻上院墙,父子两人互相拉扯着跳下院墙追了出去。   “这到底是谁?”贺氏打着火把在院墙底下转了两圈,又回头看暖房。   很宽敞的暖房里,剩下靠近房子的那一排还有好好的,其余的木槽子全部被翻倒。   明显能看到有些土芋苗是被人扯了以后放在脚下猛踩……也不知道能救回来多少。   贺氏发现了在暖房里的林麦花:“麦花,你何时听见的动静?”   林麦花如实说了:“我怕生误会,万一……是你们家的客人,大半夜跑来敲门报信不合适。所以我就想着去你们家院墙后面听一听,听到动静不对,这才敢跑来敲门……”   贺氏急得直跺脚:“这大半夜的,怎么可能是客人?”   林麦花轻咳一声:“怪我太小心。”   周好娘看着地上的青苗,心里也特别难受,眼看婆婆钻了牛角尖,忙出言描补:“娘,赵娘子是好心,怎么能怪她?如果不是赵娘子报信,我们要明早上才知道家里出了贼。”   贺氏知道自己过于急躁说错了话,可这会儿她完全没有心思道歉,咬牙切齿道:“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老娘一定饶不了他!这纯纯使坏,你爹平时在村里帮了那么多的人,从来不图回报,这些人……真是好人没好报,黑心烂肺的东西……”   她一边捡木槽子,心疼地将那些还没有翻倒出来的苗摁回去。   村长家里这么大的动静,吵醒了赵东银,他和丁氏半夜里都过来了一趟,看到暖房里的狼藉,都惊住了。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是被窝不够暖?还是瞌睡不好睡?得多恨村长一家才干得出来这缺德事?   因为赵家的门开了,对面的柳家和吴家人都被吵醒了,纷纷赶过来。   瞅见这情形,大家都有帮忙,可是,好多苗被踩踏,也有一些连根都被刨出来,埋回去不知道能不能长。   这一忙活,就是一个时辰。   林麦花也帮了忙,旁边是柳叶,手上干着活,嘴上却不闲着。   “这肯定是村长得罪了人。”   “不知道得罪了谁?”林麦花小声道:“太恶了,不管有什么样的恩怨,这些青苗是无辜的,种出来就是能活命的吃食,怎么能拿庄稼来出气?”   柳叶赞同这话,她自家有暖房,拢共才放二三十个木槽子,各家的暖房就和那放存粮的屋子差不多,没亲密到一定份上,都不好意思去看。   因此,柳叶从来没有进过这么大的暖房,临走之际,回头一瞧,只觉得木槽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她大受震撼,出门后问:“你家也有这么多?”   林麦花嗯了一声:“还多一点。”   柳叶满眼震惊:“还更多?那你们这一个冬要收多少土芋?”   “没细算过。”林麦花摇头,“反正不少。”   柳叶若有所思,她家里就两亩地,暖房里多是拿来种菜,是因为她不缺钱财,原先在梁家那会儿,明明她挣的钱财不少,回家来还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   她干够了!   哪怕知道村里人有不少人在暖房种土芋,她也没放在心上,可要是收成这么多……暖房里种土芋,太阳晒不着,雨淋不着。   柳叶有点心动。   再心动也是明年的事,天寒地冻的,想造暖房也有心无力。   哪怕舍得出工钱,也挖不来黄土做砖。   出了门后,两人没说几句话,各回各家睡觉,实在是太冷了,那风一吹,感觉凉进了骨头缝里,无论穿多厚,拿着火把的手都冻僵了。   林麦花回家后,发现赵东石靠在床头,手里把玩黑白棋。   他这个冬日真的闲着了,每天在床上坐着,小安怕他无聊,非要教他下棋。   学下棋不难,想要下好才难。   “怎么了?一直吵吵闹闹的,闹贼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我听到动静不对,去李家那边转了一圈,村长家里的苗儿几乎被糟蹋了个干净,没几株好的。”   赵东石握住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林麦花急忙收回:“很冰!”   她打了热水,烫手又烫脚:“这人不偷钱财,只为了让李家难受,估计有旧怨。”   *   关于村长家里夜里遭了贼的事,翌日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   天亮后不久,村长在村头敲了锣。   昨晚上那贼虽然逃了,可外头都是雪,但凡踩过,必有痕迹,父子二人寻着脚印找到了李大宝的家里。   一家子都不承认半夜里有出过门,可是脚印明明白白摆着,李大宝气得把侄子打了一顿。   李大黑有俩儿子。   大的那个在村长家门口冻了一宿,如今体弱多病,几乎干不了事儿。   小儿子李元,今年十四岁,个子和大人一样高,被李大宝踹得吐了血,村长还是不肯放过,把人捆到了家里,一大早就带到村头。   “这个孽障,饱饭还没吃上,先学会了糟蹋粮食,此风不可长!”   村长手里拿着鞭子,“我不要他赔偿,只抽他一顿,希望他从此后记住这个教训,改了这臭毛病。”   抽人的是李大宝。   李大黑没了,李大宝就得替他照顾儿女。   李大宝下手狠,一鞭子下去,李元闷哼一声,趴倒在地上,鞭梢打上他的脸,瞬间红肿一片,最红处几乎要渗出血来。   有人不忍心看,别开了脸去。   李大宝一连抽了二十鞭,一开始李元还喊痛,后来是哼都哼不出来了,雪地上还有他吐的血,殷红落在雪白上,格外显眼。   二十鞭抽完,村长看了一眼李大宝:“把孩子带回去,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回头你好好教导一番。我们李家可不能再出这种丢人事。”   李大宝冷哼:“他又不是听不懂话,道理都明白,偏要干这蠢事,让他跪在这里反省。天黑了再回,听到了没有?”   最后一句,骂的是李元。   李元没吭声,李大宝过去踹了他一脚:“赶紧跪好,别逼老子又抽你!”   谁都看得出来,李元受伤很重,他又怕挨揍,摇摇晃晃撑起上半身,还没跪好,人又已经趴了下去。   有李家的族老看不下去:“骂也骂了,抽也抽了,想来他应该已记住了这个教训,天冷,给弄回去!”   再让刘大夫来配点药。   最后那句话, 族老没说,但只要心疼孩子,请大夫不用谁嘱咐。   李大宝振振有词:“这孽障既然做错了事,就该受罚,跪在这里,也是让村里其他的年轻后生看一看,别跟着他学!”   语罢,他率先走了。   村长一家紧跟着离开,说是要回家救苗。   两家都不管,其他的人更不会管,很快,村头众人散去,只剩下李元一人。   林麦花昨夜没睡好,回去补眠,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小安又在读书,她睡得更沉了。   再次醒来,父子俩正在下棋。   小安眉头皱着,看看棋局,看看父亲:“爹,你能不能上点心?怎么还越学越差?” 第361章 慈母心肠 林麦花也跟着学了……   林麦花也跟着学了下棋, 但是一般不看父子俩下棋,不知道儿子说他爹越学越差,到底差在哪里。   赵东石侧头看她:“方才小安找了云平他们帮忙, 将李元弄回去了。”   林麦花心头沉甸甸的。   李元昨天跑来推了村长家的木槽子, 确实不对, 这受的惩罚太重了点。   这种天气,被打得浑身是伤,不赶紧拉回家去治,反而还在雪地里跪……李元穿得不厚, 多半会着凉。   冬日里得了风寒, 就是喝药都不一定治得好,何况李家还不给喝药。   不过, 李家人自己罚的李家人,若是不对,自有李家族老出面,外人不好掺和。   小安补充:“我和表哥还去刘大夫那里买了两副治风寒的药给他。”   林麦花满脸惊讶:“你去的?外头那么厚的雪……”   赵东石轻咳一声:“他说想去, 我让他去的。”   林麦花瞪他:“万一摔着,怎么得了?”   赵东石耐心解释:“四五个孩子, 还有云平和高秀才, 不会出事。”   闻言, 林麦花满脸惊讶:“连高秀才都一起?”   小安一脸严肃:“昨天晚上的贼不是李元。”   林麦花若有所思:“可脚印是去了李家。”   “是李家人,但不是李元。”小安强调。   林麦花讶然:“这……村长知道吗?”   赵东石摇头:“可能不知,事到如今,李元说不是他, 估计也无人信。”   李大黑的名声太差,都说老鼠生儿会打洞,有这么一个爹, 李元兄弟俩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坏事都正常。   此时李元跳出来说昨天晚上不是他,旁人还会说他做了错事不认,死不悔改……说不准得再挨一顿揍。   *   因为村长家里的土芋苗被毁,又有人提出巡夜,不过,几乎无人响应。   天太冷了,夜里出门穿太少了,那都不是得风寒,可能会被冻死。   不想被贼偷,自己睡觉警醒一点,听到动静赶紧起身去查看就行。   不然,夜里要出人巡夜,白天还得扫雪,家里人多还好,遇上人少的,怎么忙得过来?   说起扫雪,村里的人都扫得够够的,住的房子加上暖房,半天时间能忙完,那都算是快的。   转眼到了腊月,赵东石的脚消了肿,但走路还是瘸的。   在赵东石受伤以后,林麦花明显能够察觉得到众人对她的态度有些变化。   这两次林麦花去村尾,每次回来路上,都会遇上一个叫周蜂子的男人。   周蜂子今年二十七八,说是当年他娘生他坐月子时,家里总有蜂子在飞。   俩人不熟,只是同村住着,认识而已。   在路上碰见,周蜂子不做什么,就是正常打招呼。   一连遇上三回,加上对方态度微妙……周蜂子每次都不多话,只问她是不是回娘家。   但林麦花明显能感觉到,但凡她诉苦,或者是稍微热情些,对方一定会缠上来。   遇上一次是偶然,连遇三回,这就不是巧合了。   不过,鉴于他态度正常,林麦花也没将此事告诉旁人。   腊月十五,赵东石走路还瘸……他可以正常走路,就是脚脖子会痛。   村尾叫过去吃饭,赵东石可以不去,何氏会在吃饭之前给女婿装一份饭菜,吃完后由林麦花带回家里。   赵东石在床上躺了太久,出门都是奢望,昨天软磨硬泡赖着要去村尾,用他的话说,他想要去岳父岳母跟前尽孝。   今日的林家因为多了赵东石,显得格外热闹,腿伤养好了,总归是好事。   小安在这个冬日里都住在自己家,今儿云平盛情相邀,想留他一起练字,小安明显有些心动,最后还是拒绝了。   赵东石冬日里才到岳家第一回 ,多待了些时辰,一家三口往回走时,天色已朦胧,模糊到看不清几丈之外的情形。   两家离得近,倒也不怕。   就在走到后半段路,即将到达村口时,旁边的小路上又拐上来了一个人,正是周蜂子。   “麦花,又回娘家了?”   林麦花面色如常,嗯了一声。   周蜂子还笑着问赵东石的伤:“赵老爷可好些了?”   他用的是那种玩笑的语气。   赵东石不爱听别人叫他赵老爷,每次有人唤,他都会纠正,久而久之,别人也知道他不爱听,除非开玩笑才会这么喊。   “好多了。”   周蜂子点头:“那就好,你可得好起来,不然,他们母子俩以后靠谁?”   赵东石深深看他一眼:“天不早了,你这是去哪?”   周蜂子伸手一指路对面的李家:“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着,我去找李缺牙聊天。”   几人打了招呼,错身而过,赵东石伸手扶住了林麦花的胳膊。   林麦花以为他是脚又疼了,反手扶着他往家走。   到家后烧水洗漱,小安还与他下棋,半个时辰后,林麦花送小安回房睡觉,还往灶中添火,安顿好了孩子,又去暖房里转了一圈,这才回房。   赵东石冬日里养伤……齐家人夜里起来添柴,是管暖房和他们自己住的屋子,而林麦花这边两间房里的灶,是他们自己添柴,往年都是赵东石的活儿,今年是她添了一个冬。   回到屋子里,赵东石还没躺上床。   林麦花伸手扶他:“坐着不冷?”   赵东石的脚还不能拿重的,但平时走路不太受影响,他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我们回来路上碰见的那人是谁?我瞅着眼熟,认不出来。”   “就是村里的人,叫周蜂子,也有人喊他疯子。”林麦花把他扶上床:“要不要喝茶?”   先给他倒了,省得一会又起来。   赵东石经常渴了不说,怕折腾她。   “不喝,我刚喝过了。”赵东石躺下,“看他跟你那么熟,我还以为是你们林家的亲戚。”   “哪里熟了?”林麦花一脸莫名其妙,“往常我都没跟他说过话,就是最近才偶遇了几回,他和那个李缺牙挺好,好像每天都要到李家坐一坐。”   赵东石好奇问:“偶遇了几次?”   林麦花又不傻,她明显能够察觉得到周蜂子的偶遇是为什么,也明白赵东石追问此事的缘由,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要走那条路,我还能让他不走?”   赵东石捏住她打人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好在我没有真的变成个瘸子。”   林麦花哭笑不得:“你就是变成瘸子了,我也不会做那种事。”   好半晌,赵东石才嗯了一声。   “小安睡着了?”   “不知。”林麦花笑道,“非要看书,还说不看睡不着。我说对眼睛不好,他还回嘴,说只看一会儿。”   林麦花不愿意为了这点小事训他,小安比同龄的孩子要懂事,平时都不让他们夫妻操心,林麦花愿意包容他的这点小任性。   赵东石听得出来她言语之间对孩子的疼爱,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几分。   林麦花被勒得有点儿疼,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咳一声:“我不冷。”   *   腊月二十三,林麦花还去村里接生,这一次生孩子的是孙二丫。   这是牛家第二个孙辈。   牛家几条光棍因为有了孙大丫母女几人才个个都娶上了媳妇。   孙大丫之前嫁过人,也看到过双亲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日子,所以,她在婆家颇为强势,几乎是当起了家。   家里女人生孩子要不要请稳婆,全看当家的那个人舍不舍得,孙大丫捏着全家的积蓄,当然要为妹妹请稳婆。   孙二丫才肚子痛,林麦花就被叫去了村尾。   现如今的牛家,看起来比上次又要好一些,相比村里其他人家,稍稍穷了点。院子内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林麦花进了屋子,先给孙二丫看了肚子。   “胎位有点不正,刚开始生,应该能调得过来。”   林麦花配了药让人去熬,又有人打来热水,旁边孙大丫取出了给孩子准备的衣物襁褓:“这些合适吗?”   所有的衣物襁褓都带着一股皂角的香味,有一半是旧的,旧到打了补丁,但都洗得干干净净。   林麦花伸手摸了摸:“襁褓有点薄,小孩子不出门,能用。”   孙大丫肚子里又有孩子了,看着不明显,她认真道:“麦花,我可把妹妹和孩子都交给你了,如果发现不对,千万告知我一声。”   林麦花嗯了一声。   牛家的男人们全部都蹲在屋檐下,孙大丫要什么,只要一喊,外头的人会立刻去准备。   距离孙二丫生孩子还早着,林麦花笑着道:“大丫姐近来如何?”   “挺好。”孙大丫欲言又止,“麦花,回头你帮我多看着点云花,一转眼,她就是大姑娘,月事……”   “大丫姐放心,二嫂对孩子挺尽心,再说,还有我娘呢。”林麦花想了想,“开春以后,我有空也会常回去。”   孙大丫叹气:“一晃就是大姑娘了,过几年谈婚论嫁,也不知道能嫁个什么样的婆家。”   林麦花明白她的意思,如今孙大丫是牛家妇,不太管得了林家怎么嫁女儿。故意在她面前说这些,就是想讨她的口风。   可这……林麦花只是姑姑,不是云花的爹娘,关于云花的婚事怎么定,最后得看林青树。   她不可能因为和孙大丫交好,就依着孙大丫的意思跑去林家指手画脚。   “养儿养女就是费心神,揣肚子里怕先天不足,生下来了又怕她生病,长大了还要操心她的婚事,成亲后害怕夫妻两人吵架受委屈……”   孙大丫笑了:“谁说不是呢。”她叹口气,“麦花,我也知道,让你去插手云花的婚事会很为难,回头若是你二哥开始帮云花说亲,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第362章 杀猪 说一声不难。 ……   说一声不难。   甚至林麦花都怀疑林青树在嫁女儿时, 会主动告知孙大丫。   毕竟,孙大丫对孩子的疼爱不比他少。   当初二人吵架分开,孙大丫没有带两个闺女离开……其实也是为孩子好。   林青树那时手头没有多少积蓄, 但林家有宅子, 何氏他们手头宽松, 孩子留在林家,能够吃饱穿暖,不会被人欺负。   相对而言,孙家那边吃了上顿没下顿, 实在不适合养孩子。   林麦花答应了下来。   孙大丫很高兴:“麦花, 孩子能有你这样的姑姑,是她们的福气。”   林麦花面有愧色:“惭愧, 我没怎么管两个孩子。”   “已很好了。”孙大丫笑道,“你没管她们,那是因为她们过得不错,如果她们被人欺负, 你也不会干看着……林家上下都是好人,是我没那个福分。”   说到后一句, 情绪明显低落。   林麦花忙看了一眼外面。   孙大丫见她明显是怕自己这话被外头的人听见, 玩笑道:“放心, 他听不见。这话最早还是他说的。”   孙二丫到天黑后才开始生,直到深夜,痛到声嘶力竭,才将孩子生下来。   母女平安。   林麦花耳朵都是麻的, 留下了三副药,收拾了篮子往外走,彼时是子时初, 孙大丫执意要送她回家,出门才发现,赵东石早已来了,正和牛家兄弟一起烤火。   孙大丫非要送一程,是害怕林麦花出事……最近村里不太平,像是李黑和李大黑一家,平日看着也没那么坏,恶起来简直吓死人。   往回走时,赵东石拎篮子,林麦花怕他脚疼,一只手点火把,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   “你何时来的?”   赵东石慢悠悠往前走:“天黑那会儿到的,你耳朵经常被这么吵着,受得住吗?”   他指的是孙二丫的惨叫。   林麦花失笑:“不是每个人都喊。”   “我光听着那叫声,就能感觉得到生孩子有多痛。”赵东石握住她的手,“麦花,多谢你为我生下小安,如果以后小安不听话,你尽管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林麦花笑出声来。   两人走的是前面的那条大路,雪花飘飘,路上别人踩下的痕迹已经没了,隐约能辨认得出中间的一条路,因此,虽难走些,却不会踩空。   路过林家老宅时,林麦花忍不住多瞅了一眼,里面漆黑一片。   林麦花在这个院子里长大,自然对这院子印象深刻,每次路过,都会多看几眼。   夜深了,村里家家户户都漆黑一片,愿意熬夜的人,估计也都睡下了。   临近年关,村里多了几分喜庆,好多人家门口都贴着对联,有人来找林青斌求字。   给个十文八文,就能买一副对联加横批回家。   村里会写对联的人不超过一只手,林青斌生意不错,要论生意最好,还得是高景行,那是正经的秀才。   只是,高景行不缺钱,整个槐树村里,没有人能用银子买得他心甘情愿动笔。他写对联全凭兴致,写完后拿来送人,林麦花前两天就得了一幅。   小安也写,在同龄人中,字算是上佳,但和村里几个读书人写的对联比起来就差了点。   林麦花从村尾拿一副对联过来时,小安主动退一步,将对联贴在院子里的房门口,还是赵东银花十文钱,强买过去后贴在了他那边的院门。   *   翌日,雪下得更大了。   有牛家人过来想请赵东石帮忙杀猪……没法子,整个槐树村,只找得出赵东石这么一个屠户。   来人是牛劲隔壁家的堂哥,他们也知道赵东石刚入冬那会不小心受了伤,牛壮请赵东石帮忙时,言语间极为客气,完全没有抢牛劲地盘时的嚣张和傲气。   “到时候我们摁着,赵老爷只需捅就行,剩下的站在旁边指点,我们来干。”   为了过年能吃口肉,他也是豁出去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赵东石当然要答应下来。   就因为牛壮跑了这一趟,村头的人都知道牛家杀猪……其实村头这几户除了吴家外,家家都挺富裕,也很舍得吃。   姚林探出头来问:“肉卖吗?”   牛壮很乐意与里唯一的木匠拉近关系,笑道:“卖一些。”   柳叶瞅准机会探出头:“我能买点吗?”   这是村里唯二的稳婆,不能得罪,牛壮大包大揽:“您是赵老爷的干娘,您都开口了,我怎么敢不卖?”   高氏及时出声:“我想买个三五斤。”   “行!”牛壮一口答应,心想着这也是赵家的亲戚,若不是分家早,还是赵东石的岳家人。   村长媳妇贺氏笑吟吟道:“我买三斤,行不?”   “可以。”牛壮心知这又是一位得罪不起的,乐呵呵道:“回头肉宰出来,给您留最好的。”   马大娘慢了一步:“我想买个四斤,孩子老馋肉,好久没有吃到鲜肉了。”   牛壮:“……”   一头猪总共也才二百斤不到,除开猪头和肠肠肚肚,不知道有没有一百斤净肉,村头这几户人家就砍掉小半……村里还有那么多人呢,别的不考虑,肯定要给族中人留一些。   “那大娘来早一点,万一迟了,卖完了我可变不出来。”   槐树村众人的日子不难过,天气不好,也不怎么影响众人的收成,别说杀一头猪,这种天气里放上个十天半月也不会坏,就是杀个四五头,多半都不够分。   送走牛壮,林麦花担忧地看着赵东石的脚:“你行不行?别逞能。”   “放心,我心里有数。”赵东石真心觉得,他此次受伤后,妻子对他更上心了,处处都照顾着。   如果不是腿疼,这感觉还真不赖。   *   牛家杀猪,在这村里算是一件新鲜事,有好多人想要买肉,便早早过去帮忙。   去得早,最好是在猪破开之前到,还能挑着买肉。   孩子们多数时候被关在家里,难得能出门,个个都到牛家院子里和外面的路上疯跑。   林麦花嫌弃天气冷,陪小安在家练字,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也去了牛家。   赵东石腿还没好,不能在雪地里站太久,他自己说要回家,可能会被人拦住,若林麦花跑去请他回家喝药,那就没人拦了。   她还隔着牛家有段路就看到门口有一群人,至少有二十左右……这么多人抢肉?   林麦花到了地方,发现肉刚刚剖开,众人围拢着要挑选。   谁先选谁后选有讲究,一个弄不好,牛家就得罪了人。   赵东石拿着刀没动,只看牛壮。   牛壮是真不乐意出来喊,可赵东石不动手,他只好上前:“林秀才,你先来!”   原来是林青斌为了买肉,天不亮就过来了,赵东石到时,他已烧了小半个时辰的热水。   这般尽心,牛壮昨天去问林青斌讨对联,还是半价买来的。此时应该给林青斌一个面子!   也是牛壮知道,林青斌日子不宽裕,买不了多少。   林青斌第一个被喊,很是自得,自觉牛家给了他面子,他拢着手上前,又不知道哪块肉好,哪块肉不好,但肯定不要骨头,上下一瞧,瞅见脖子那处血呼啦的,肉软软糯糯,看着还挺肥,伸手一指:“我要这里,三斤!”   牛壮噎了下。   今儿牛家杀猪,做的是独家生意,镇上的肉价起起伏伏,牛壮取了个高价,肥肉卖五十五文一斤……爱要不要,反正不讲价。   整个村子里的人抢这点肉,价钱是偏高了些,但肯定能够卖得完。   有些人听到价钱就跑了。   但是这猪每一块肉的价钱不一样,最便宜的就是头,骨头太多,炖起来费柴火。   其次就是各种杂骨。   所有的肉中,最便宜的就是脖子那块,那处的肉吃着最木,是所有肥肉中最差的。价钱和带骨肉差不多,三十文一斤。   牛壮还以为这城里来的秀才会吃,早早赶过来是为了买块好肉,没想到就这……不过,都知道林青斌不富裕,他买这里,兴许是图便宜。   众人都没有露出异样,无人多嘴,都知道林青斌好面子,曾经因为高景行考中秀才,他自己能把自己郁闷到大病一场……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不能看不起他。   不然,凭着林青斌的小气劲,说不定就被记恨上了。   赵东石顺手割了一块,牛家有那种小称,一次称一斤、三斤、五斤和十斤。   中间的重量称不了。   这也好办,缺了就往上添一块,多了就割一块下来,除了可能会带点碎肉,称肯定是够的。   赵东石切完一上称,正好三斤。   众人叫了一声好。林青斌付钱时,听说才九十文,一时间弄不明白是牛家不会算账还是故意给了他便宜价。   这么多人都在,多半不存在算错,那么,这就是给他面子故意少算。   林青斌心情特别好,道了一声谢,又和相熟的众人道别后,拎着肉回了家。   赵东石接下来又切了两块肉,称都差不太多。   可这么切,到最后多半会剩下一些碎的,肯定谁都不想要碎的……他这个不常杀猪的,与周文那种每天都分肉的屠户还是不一样。   林麦花看他鞋袜都已湿透:“东石,我给你熬了药,回家喝药。”   此话一出,牛壮立即道:“那赵兄弟先去喝药,刀借我使一使。”   赵东石没有急着走,而是给自己划拉了三块两斤重的肉……想买更多都不行,等着的人太多了。   这三块肉,一块孝敬自己爹,一块孝敬岳父岳母,剩下的才是自己吃的。   这么一分,真的不多。   牛壮家位于靠近村尾的位置,夫妻俩回家要路过林家老宅,还没走几步,看到林青斌提着一块肉飞奔过来。   林青斌平时看着很斯文,走路不紧不慢,那次生病后总说自己体弱,林麦花从来没看他跑这么快过,何况这还是雪地里。   他脚下匆匆,路过夫妻俩时,特意看了一眼林麦花拎着的几块肉:“麦花,你买的这种肉才是最好对不对?”   林麦花:“……”   他买脖子肉,该不会不是图便宜,而是以为那处好吧?   “肉都差不多。”   林青斌有些恼,他自觉高人一等,如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先选了一块便宜的肉,旁人怕是要以为他真的落魄了。   “价钱都不一样,怎么可能差不多?妹夫可真不厚道,为何不提醒我?”   赵东石讶然:“我提醒你?这肉自然是各有各的好,口感差点,价钱便宜……你读了这么多的书,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即便不识肉,听到价钱也该明白其中定有区别。”   林青斌:“……”   他以为是牛家给他面子。 第363章 初一说离别 林青斌当然没好……   林青斌当然没好意思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一想也对, 村里人斤斤计较,并不会因为他昨天少收了五文钱,而今天少收他五十文。   是他自作多情。   “我想去把这肉退了, 换一块好的。”   好歹能挽尊。   不然, 今日在牛家看到他买肉的人估计都以为他林青斌穷得连一块好肉都吃不起。   赵东石两人没吭声。   如果在镇上买肉, 买走了又要回去退,哪怕是换,屠户肯定不答应。   牛家不是正经屠户,大家同村住着, 多半愿意给换……那也要牛家有得换啊, 那么多人守着肉,林青斌这时候赶回去, 剩下的那些边角料说不准还不如脖子肉,至少这块规整。   林麦花抓了赵东石的胳膊:“走!”   林青斌匆匆往牛家而去。   肉卖得很快,林青斌去时,好肉剩下不多了, 村里人最喜欢买肥肉,此时就只剩下了三五斤, 还不够旁边的人分。   林青斌去而复返, 说要换肉, 牛家还没有说话,众人先不乐意了。   “就是觉得牛家好说话,不然,你怎么不去镇上买肉的时候拿去换呢?谁给你换?不骂你都是好的!”   “活了二十多年, 居然分不清好肉在哪,这读书人一天学的都是什么?”   “高秀才那种读书人分不清还差不多……”   林青斌如坐针毡,听到这一句, 心头格外难受,拔高声音道:“换不了就算了,我是不知道这肉不好,不然,肯定不买这块。”   “牛家一早就说了价钱,好肉五十五文一斤,你这三斤才九十,读过书的人,比我们这些大字不识的粗人人要更会算账吧?”   有人恶意揣测:“弄不好这书生以为牛家不会算账,自己占了大便宜哈哈哈哈……”   林青斌来换肉前,也并不是说非要换一块好肉,能换最好,不能换,也能表明他吃得起肉。   没想到村里的人说话这么难听。   他懒得和这些粗人多说,拎了肉转身就走,都走了好远,还听到身后有哄笑声。   牛壮杀的这头猪,几乎是被众人一抢而空。   杀完不到半个时辰,骨头渣渣都没剩下。   牛壮的价钱卖得高,让村里的周家也动了心。   就在牛家卖肉的当天,周蜂子找上门来,也想要请赵东石杀猪。   赵东石答应了。   林麦花一脸不赞同:“你这脚都冻了半日,伤还没好,再跑去冻,弄得伤上加伤怎么办?”   “没事,我好了。”赵东石说着还跳了两步。   林麦花吓一跳:“我看你是那张嘴好,够硬!”   赵东石凑近她,在她脸上飞快亲了一下:“明明是软的。”   林麦花:“……”   *   翌日,赵东石又去帮周家杀猪。   这一回,他还一起去抓猪。   周家的这头猪要比牛家的稍微小点,买肉的人没有昨天多,却也瓜分一空。   过年了,大家都想吃点好的。   天气冷,这肉买回来能放许久。   今儿林麦花没有去喊赵东石回来喝药,跟他再三嘱咐,杀完就走。   赵东石并没有杀完就走,同样将猪肉剖成两半,周蜂子还打算送一块给他当做谢礼,赵东石执意付了钱。   赵东银没有买肉,因为赵东石给了一块。   过年时各村封了路,虽说年景不好,但种着土芋,且土芋价钱不错,家家户户都能过个肥年。   初一那日,林麦花全家去了村尾。   林振德没有给几个儿子正经分过家,但大家都已分开来住,平时各住各的,今年林青树都住回了自己的院子。   林青树再娶,除了想要照顾彩娟,也是不想让母亲再为自己操心,单独住是必然,而且他还把两个闺女都带了回去。   平时单独住,过年和初一这两日还是得陪着二老一起过。   云花过完这个年十二,云平十五岁。   林家这几年日子过得好,没有短了孩子的吃喝,兄妹俩个子挺高,乍一看,比大人矮不了多少。   云花已有了几分少女的婀娜,不像前两年那么咋咋呼呼,瞅着颇温婉,忙前忙后帮着做饭。   吃饭前,她还送了一张帕子给林麦花。   小小的帕子角落绣了一朵兰花,绣工和镇上卖的那些帕子差不多。   林麦花颇为惊讶,摩挲着那朵花:“你何时练的手艺?”   云花颇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道:“我跟师父学的。”   “拜师了?”林麦花夸赞,“好事啊!”   平时去找胡萝请教,和拜了师不一样。   如果没拜师,胡萝指点她,那纯属好心,云花可去可不去,这拜了师,胡萝会尽心尽力指点,就像是柳叶教她接生,完全是倾囊相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徒之间,如父女和母女一般。   云花很欢喜:“我一直都在求师父收下我,前两天师父才松口,白姨准备了礼物,爹和白姨一起送我去的,一会儿我还要给师父拜年。”   白姨是彩娟。   林麦花笑眯眯的:“那这帕子就送我了?”   “嗯。”云花有些羞涩,“第一张帕子我送了奶,第二张就是这块,希望小姑喜欢。”   “我很喜欢。”林麦花想问她有没有送给孙大丫,又觉得丫头懂事,想来该心里有数。   吃饭时,何氏说起了胡萝:“既已拜了师,以后得多走动,你们路上看见人要喊,可听见了?”   她最后一句,是对着家里的孙辈们说的。   众人纷纷答应。   等到饭菜吃得差不多,高月放下筷子:“爹,娘,今儿大家都在,我要说件事。”   她站起身,“景行一个人在城里读书,我不放心,他正当年,我怕他被人给算计了亲事,因此,等化冻以后,我要去城里住。”   她不是商量,只是告知。   众人面面相觑,林振德看向三子:“你去不去?”   高景行未成亲,又是个好面子不懂得拒绝人的读书人,高月是女子,她特别疼女儿,她在哪,女儿就要在哪儿,且她明年要生孩子,林青冬不去,等于一院子住的是孤儿寡母,他肯定要陪同。   “爹,”林青冬有些难以启齿,“儿子不孝,得去陪着他们。”   何氏皱了皱眉:“你们进城去住,用什么维持生计?”   林青冬手头宽裕,是因为他会打猎,不再打猎了,是他家中有暖房还喂了兔子。   总不能跑城里喂兔子去吧?   兔子要是可以喂,这玩意儿不占地方,除了臭了点……可兔子草从哪来?   总不能去城里那寸土寸金的地方再建一个暖房种土芋吧?   都说城里好,可对于乡下人而言,去了城里,连生计都成问题。   夫妻俩沉默。   林振德看向二人:“你这是要进城去吃软饭?”   “爹,我们是夫妻,您别把话说这么难听。”高月纠正,“青冬是我孩子的爹,他又不吃喝嫖赌,我养得起他。”   林振德面色一言难尽:“你们都商量好了,我们许不许,你们又不会在意。”   “对不住。 ”高月一脸歉然,“等到景行成了亲,身边有人照顾,我们就搬回来住。”   对于这话,何氏一个字都不信。   小儿媳妇住在村里,那就跟仙女落了泥潭似的,即便是小儿媳妇很少表露出对村里的嫌弃,但何氏与她朝夕相处,心知她哪怕住在村里多年,也始终习惯不了。   如今仙女要回天上,都回去了,怎么可能还回泥潭?   不过,何氏没拦着儿子。   他们夫妻还年轻,不需要儿子在跟前尽孝,即便需要儿子照顾,也不是就非得指着老三,家里还有另外俩儿子可依靠。   只是,儿子一个乡下泥腿子,没有读过书,到了城里就跟废物似的只能被人养着,身边是知书达理的妻子和已经考中了秀才的小舅子,如果没有点运道,日子越往后过,肯定要被人嫌弃。   说不准过个三五年,儿子就被撵回来了。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林振德想法和妻子差不多,他们俩在小儿媳妇面前从来就摆不起长辈的谱。   高月愿意尊敬他们,那是高月懂事,如果高月哪天不想懂事了,他们拿这个媳妇一点办法都没。   许了儿子进城,儿子可能会在几年以后被赶回来,如果不许儿子走,高月肯定要走,儿子现在就会被抛下。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万一儿子进城以后有运道,夫妻俩能继续和睦相处呢?   何氏追问:“你暖房还种吗?”   高月出声:“今日提及此事,说的就是暖房事宜,近几日就要收成,我们不打算种下一茬,大哥和二哥谁想种?”   林振德面色格外复杂,这才正月,现在种一茬,五六月化冻,完全能收了再走。   合着都不愿意等到五六月?   林青武出声:“若三弟确定不种,我和二弟肯定要接过来,外头天寒地冻的,就指着这暖房的收成……要不,我们一人一半?”   林青树想了想:“大哥种吧,我这边几个孩子,有点忙不过来。”   余氏接话:“不说那话,合起来种,下半年二弟妹生了,忙不过来再说。”   事情商量好了,高月笑道:“我们在城里安顿下来后,再请全家去暖房,爹娘若是想孩子,可以去小住,若是习惯,长住也行。”   她一副没拿大家当外人的模样,让何氏心里好受了点。   大年初一说离别,气氛格外低沉,林青冬笑道:“离搬走还有几个月,早着呢。来,喝酒喝酒。”   男人们喝酒聊天,何氏坐不了那么久,早早回了房。   林麦花怕她难受,特意去陪她:“娘,高兴点,往好了说,以后二哥就是城里人了,咱们村里的人想要在城里有宅,一辈子都买不起。” 第364章 不信任 在乡下住惯了的人,……   在乡下住惯了的人, 想象不到住在城里的好。   只是听说城里的达官显贵多,容易得罪人。   何氏叹气:“我不许他去,他也不会听我的, 不如欢欢喜喜答应, 至少, 能让你三嫂高兴些。她过门这几年,没有得过家里半分好,反而还搭了不少银子……”   每年都会给他们二老做新衣新鞋,平时有好吃的也会送过来, 生辰时还会送丰厚的礼物, 好多次三儿媳送的礼物比闺女送的还要贵重。   当然了,儿女的孝心, 不能以礼物的贵重与否来衡量,有心就行。   何氏嘴上没说,有时候觉得三儿媳送的东西华而不实,比如前头送给他们的一个屏风, 说是花了十多两……相比那个用不上的屏风,何氏还是更喜欢银子。   可话说回来, 儿媳妇送这些东西, 本也是一番心意。   何氏得收下, 还得欢欢喜喜夸赞:“好在你三哥村里有房,又有些地,随时都能回。”   大年初三,又有人来找林麦花接生。   这一回是周蜂子的堂弟媳, 两家就住一个院子……有些人家在老人不在之后,兄弟分家了,也没法建自己的宅子和院子, 那就只能像没分家那样合住,区别是各吃各的,各干各的。   周吴氏今年二十三,年纪小,已准备生第四胎。   以前没有请过稳婆,这一次说是生最后一胎,想让林麦花看着好好调理身子。   林麦花到时,周吴氏肚子才开始疼,她前面生了三个,一直都很顺利,因此,对于生孩子,她没有半分害怕担忧。   “当家的还不愿意请你们帮忙,为了这,我和他大吵一架。”   林麦花垂下眼眸整理篮子:“我先给你配一副药,喝下去会生得快些。”   “不用。”周吴氏一挥手,“慢点不要紧,我不觉得生孩子有多痛,反正那一下过了就不痛了……请你来,我是想让你帮我配点药,调理一下身子。”   林麦花点点头:“补气血的药有,这会给你配的是提精气神……”   “用不着。”周吴氏扶着肚子在屋子里溜达,“当家的以为我是乱花银子,其实我心里有数着,前头生孩子落下的病根,这生最后一个孩子时一并养了,划算!”   林麦花见她不肯喝药,但不再配:“那你躺下,我帮你看看胎位。”   “一会儿再看。”周吴氏很有主见,“我这刚下地溜达,等肚子疼了,我躺下去时你再帮我看。反正也要半夜才生,不着急。”   语气很是笃定。   林麦花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生完了帮我配药。”周吴氏叹气,“我婆婆肚子大着,她一会儿过不来,你给我善后,包一下孩子。”   林麦花:“……”   “如果有人帮你包孩子,你只用付药钱就行,我在这里守着,你还得给我鸡蛋。”   “不差那几个鸡蛋。”周吴氏一挥手,对着外面嚷嚷道,“我生了四个孩子,都靠我自己生下来的,连几个鸡蛋都不肯出,这周家上下还是人?”   这话是故意说给外面的人听的。   “我想好了!”周吴氏嗓门很大,对着窗户往外吼,“我是生四个就够,哪怕肚子里是闺女,也两儿两女,对得起他周家,可不能跟别人似的一把年纪了还在生,让儿媳妇来伺候自己月子,我是干不出来这种丢人的事。”   她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借着自己指责婆婆一把年纪还生孩子。   婆媳两人一起坐月子,在村里并不稀奇。   林麦花看她说的兴起,道:“你都给我谢礼了,得让我多给你看两次肚子,不然多亏?”   周吴氏皱了皱眉:“我肚子都不疼,好像还不急着生,没必要折腾!”   冬日里穿的是袄,林麦花并不能透过厚厚的棉袄看见她肚皮。   “但我想看,你们家既然请了我,我就得尽力保你们母子平安。”林麦花上前扶住她胳膊,“躺下。”   她用了些力道。   周吴氏哎哎哎叫唤:“我不想躺,这会儿该多走一走,一会儿才好生。”   这语气,好像比林麦花这个干了几年的稳婆还厉害。   “先让我看看,再溜达不迟。”林麦花解开了她的袄。   周吴氏遮遮掩掩:“天太冷了,我不怎么洗衣裳……男人洗衣裳,会被人笑话,我自己又去不了河边,干脆就不洗,万一病了,我可是两条命。赵娘子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衣裳确实脏,还有一股味儿。   林麦花面不改色,在村里,周吴氏这样的人很多,倒不是单纯的懒,而是怕生病。   “别说话。”   林麦花的手从她肚子上慢慢摸过,眉头渐渐皱起:“你的胎位不正。”   “啊?”周吴氏坐起身来,尖声问:“怎么可能?我前头生了三个孩子,一直没请稳婆,可从来没有胎位不正过,请了你就胎位不正了?”   言下之意,林麦花在诓她。   林麦花从她不愿意喝药就看得出,周吴氏很省,不愿意在生孩子上多花钱。   “你先躺下,我再看看。就算真的胎位不正,我会帮你,而且不收钱。”   周吴氏满脸不信:“我是生过孩子的人,你别诓我。”   林麦花:“……”   周吴氏的胎确实没转过来,好在她才刚刚发动,倒也能及时调整。   “没骗你,你就是请十个稳婆,都会说你胎位不正。”   周吴氏嘀咕:“这种天,我上哪里去请十个稳婆?再说,请这么多人,工钱你出?”   林麦花提议:“不如你去找柳娘子?”   周吴氏轻哼:“那是你干娘,你俩一个壶里喝水,当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难道她还会拆你的台?”   曾经林麦花从柳叶那里听说过许多人不通道理,完全讲不明白。出门接生,会受不少委屈,偏偏人命关天,还不能撂下就走。   林麦花单独接生也有几年,从来没有遇上过这么说不通的人,此时倒有点明白柳叶的憋屈了。   “那你到底要不要我接生?”林麦花收了手。   周吴氏见她有点不高兴,也不在意:“我懂,你就是想说我这胎位不正,容易一尸两命,由你出了手,我们才能母子平安,对不对?不就是想吹么?放心,村里人都知道你们两个稳婆接生的手艺好,不用吹。”   林麦花:“……”   她想撂下就走,又不舍得这个时机,此时最好转胎,等孩子再往下走,周吴氏要遭不少罪,而且不一定能保证母子平安。   “我跟你说正经的。”林麦花一脸严肃,“此时不动手,一会儿你要遭大罪。”   “那你动手。”周吴氏躺着,“我保证不乱动,回头还对外说你的好话。”   林麦花一边上手,一边道:“我不要你说好话,做事只图问心无愧。兴许有点疼,你忍一忍。”   “对对对。”周吴氏连声附和,“我知道你是好人。”   说着赞同的话,却怎么听都不对劲,好像是懒得争辩你说什么都对的意思。   林麦花一用力,周吴氏嗷嗷叫唤,她不光叫,还动手,伸手狠拍了一下林麦花的手腕:“你做什么?”   “是会疼痛,”林麦花叹气,“我先跟你说过了。”   “不行!”周吴氏开始扣衣裳,“你说我难产我忍了,帮我调胎位我也依你,但是,你一下手这么痛,这不成,万一我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了算谁的?刚才你下手那么重,如果我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赔?”   她压根不信任稳婆,言语间很是愤怒。   林麦花起身退了一步:“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去请别人。”   “柳叶不是跟你一家的吗?请你们俩谁都一样。”周吴氏捂着肚子,“哎呦,你下手这么重。”   林麦花才开始动手:“你现在肯定不疼,若继续,你才会痛。”   周吴氏摆摆手:“行了,我请我嫂子来帮忙,你回去吧,关于我喝的药,一会我当家的去你家里拿。”   林麦花深吸一口气,收拾了篮子出门。   柳叶说过,有时候要尊重别人的决定,即便是你真心为了母子好,人家不听,若是执意坚持,不光不会得到别人感激,还会被人憎恨厌恶,甚至是惹上官司。   帮人之前,先要保全自己。   林麦花提着篮子往外走,周吴氏的男人叫了一群人在他家的堂屋里正在比大小……自从李大黑欠了债干了错事之后,村里就再不允许赌钱,他们好像赌的是土芋。   押中了就赚一个,押不中赔一个。   林麦花拿着篮子往外走,周吴氏的男人看见了,但没出声招呼。   还是周蜂子从堂屋里搬出来:“麦花,这是……”   “她不信我,喊我走呢。”林麦花看到堂屋里周吴氏的公公也在,“让她家里人看着点。”   周蜂子讶然:“怎么了?”   林麦花不欲多说,跟一个男人说他堂弟媳妇会难产……人家早分家了,说不着。   回到村头,林麦花也没回家,而是先去了柳家。   柳叶正在腌干菜,土芋苗煮过后,多少放点盐,然后晾干装在坛子里,能够放上一年半载,偶尔抓出来吃一顿,味道也还行。   看见林麦花拎着篮子进来,柳叶惊讶问:“这是从哪来?”   林麦花将周家的事说了。   柳叶叹气:“我遇见过,比你还更倒霉,那肚子里快生了,里头装个孩子,我一动手,肚子肯定会不适,非不让我碰,后来真的难产,婆媳俩还说是我咒的。眼瞅着人要不行了,大夫来救命,说了公道话,一家子才没有再揪着我不放……如果不是大夫帮忙,那次我说不定还得赔点才能脱身。” 第365章 难产 林麦花又听了一些稳婆……   林麦花又听了一些稳婆遇上麻烦事的先例。   明明是正常接生, 后来出了人命,反正就都是稳婆的错。   “所以稳婆的名声很要紧。”柳叶手上不停,“当初我非要跟贾爱莲撇清关系, 让她回梁家讨要拜师的银子, 怕的就是类似的麻烦, 有时不是说她真的有错,而是许多人以为女人生孩子很容易,都不会出事,但凡出了事, 那就是稳婆的手艺不好。总之, 道理都是他们的,贾爱莲接生有一尸两命过, 以后再出事,主人家会毫不犹豫将黑锅甩到她身上……她弄死人也不是一回,即便理在她那边,旁人也还是会觉得她有错。”   这才煮好的菜有点烫手, 柳叶晾完了上面的,底下的越来越烫, 她忍不住甩了甩手, “有这么个麻烦的徒弟, 久而久之,我的名声也会受损,再出了事,人家会说你徒弟就是跟你学的……我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麦花若有所思:“一会她多半要难产, 到时肯定还要找上门来。”   “也不一定,万一她真有运道,孩子转过来了呢?”柳叶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坐下,今儿我要包饺子吃,一会叫上东石过来吃。”   林麦花婉拒:“我家做好了饭,再不吃要坏了。”   柳叶安慰:“咱们做事图问心无愧,周家不讲道理,有村长和村里的长辈说公道话。而且,他们家应该不敢赖上你。”   林麦花回家后不久,周蜂子的堂弟周光耀过来拿药。   周光耀从赌桌上下来,心情很不好,冷着一张脸。   林麦花配好了药,周光耀一边给钱一边嘀咕:“非要喝药,好像这药是仙丹似的,不买还不行。赵娘子,你这药确定有用?”   “既然是药,肯定有些药效。”林麦花收了铜板,“这就生了?”   “没有,哪有这么快?”周光耀很不耐烦,“她就是看不惯我坐那儿歇着,也不想想,每天我早上起来要扫那么大片的雪,好不容易才歇会儿……这女人就是不喜客,都是邻居和兄弟,她非要当着人前嚷嚷,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林麦花轻咳一声:“一副药喝三日,补气血的,喝完再说。”   “还再说?”周光耀一脸惊奇,“合着三副还不够?”   林麦花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信任,好像林麦花配的药只图赚钱不顾药效似的。   “不喝也行,伤的是她的身子,日后可别嫌她不能干活。”   周光耀摆摆手:“别别别,我还是得拿回去,不然,又要念叨说她有多辛苦,我不体谅……难听!”   他拿着药走得飞快。   林麦花开始做晚饭。   赵东石最近的脚看着不跛了,但不能用力,但凡拿重的,脚踝就会隐隐作痛,刘大夫说,养到化冻差不多。   好在有齐满父子俩帮忙,赵东石也有分寸,从来不逞强。   *   半夜里,大雪纷飞中,有人跑到村头来敲赵家的门。   门敲得砰砰响,林麦花睡的时候就猜到今天晚上可能会被吵醒……周家再省钱,那是他们觉得生孩子没必要花钱,人命关天,眼瞅着都要出事了,肯定会来找。   林麦花起身出门。   门口站着周光耀,他一脸的慌张,眼皮上落下了雪也顾不得擦:“赵娘子,快快快,我媳妇流了好多血。”   林麦花转身去拿篮子:“叫上柳娘子一起,她手艺比我更好。”   周光耀卡了一下,想着单独叫柳娘子不是更划算?   随即又想到了床上那一大摊血和一直生不下来的孩子,转身奔去了柳家敲门。   林麦花拿着篮子到门口,没等多久,柳叶就收拾好了,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周家走。   周家住在前面一排房子,稍微靠近村头,此时院子里点着烛火,还听到有人在惊呼。   林麦花二人进门,发现屋中地上一片泥泞,有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挺着个大肚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瞅见两人,如释重负:“麦花,你可算来了,快快快。”   柳叶看到这一片狼藉:“怎么回事?地上也是血?”   “不不不,是水。”周光耀的娘慌张道,“刚才我以为要生了,打水来给她擦身,后来被吓着,一不小心就把桶给打翻了。”   泥地沾了水,踩的人又多,又湿又滑。   就她说话的功夫,脚下已经滑了两次,好在手上扶着床尾,这才没出事。   林麦花扶了她一把:“婶儿,你先到干处去,小心摔着。”   其实周吴氏一开始的打算是对的,她婆婆这么大的肚子,完全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周关氏不出门,非要坐在门后。   柳叶洗完手,已经开始动手。   “白天动手,你都没有多痛,这会儿……”柳叶摇摇头。   周吴氏说不出话来,眼神中都是哀求之意。   林麦花配了药交给门外的周光耀去熬,嘱咐道:“不要泡,赶紧点火熬,好了就赶紧送来。”   周光耀慌慌张张去忙。   林麦花又注意到隔壁堂屋里点着烛火,但是里面没人:“婶儿,你家隔壁亮着。”   村里人过日子,能省则省,天一黑都是上床睡觉,即便有点活干,能摸黑干的才回去干,不能摸黑的就放到第二天。   周关氏恍恍惚惚:“哦哦,他们刚刚走了,还没来得及去吹。”   林麦花惊讶:“刚刚才走?”   “嗯,没想到会出这事,光耀说一个人难熬夜,找他那些兄弟来陪着一起等孩子出生。”周关氏扶着肚子,渐渐面露痛苦之色,“麦花,我看她太久,怎么感觉我肚子也疼?”   正在往外摆物件的林麦花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婶儿,你真疼假疼?”   柳叶已经洗完了手,准备动手,道:“你先让她到隔壁歇着,等这边孩子生下来了再说。”   可是门外只有周光耀,孩子们好像都睡了,也没有看到他爹。   此时周光耀在厨房熬药,药也急着用……林麦花不可能把人喊回来。   “婶儿,你先忍一忍,这边最多两刻钟。”   可是周关氏等不了了,她完全坐不稳,捂着的肚子身子往后靠,很快就滑到了地上。   林麦花这边要帮忙打下手,柳叶的手不能乱碰东西,她得将柳叶需要用到的东西从干净的布上取来递上,期间东西不能落地不能脏。   当林麦花眼角余光瞥见周关氏摔了,完全脱不开身,她的手也是洗了的,而且柳叶这边正在转胎的紧要关头……需要把孩子推回去换位置。   周吴氏完全没有了白天的精力,这会儿痛到喊都喊不出声,大冷的天,她满头满身的汗。时不时才嘶哑地叫上一声。   光听她喊的声音,就知道她有多痛。   柳叶要用的那些东西必须干干净净到她手上,林麦花扬声喊:“来个人,婶儿摔了!”   外头无人应声,林麦花又喊了两声。   这回隔壁终于有了动静,有人开门过来,语气不耐烦:“不小心一点,月份这么大了,怎么能摔呢?”   周父在外头嘀咕,又扬声问:“我能不能进来?”   肯定不能啊,儿媳妇正在生孩子,这屋中又没个遮挡。   柳叶一脸严肃,额头上也渐渐沁出了汗,听到外面的人嚷嚷:“你先把人扶出去。”   林麦花跑过去扶人。   周父好像喝了些酒,身子摇摇晃晃,自己都站不稳,有点接不住人,还顺手就把门给打开了。   外头风雪交加,一阵冷风灌入,瞬间就吹散了屋中的热乎气,林麦花深吸一口气,接生孩子本就忙乱,但乱成这样的,她还是第一回 见。   周吴氏完全说不出话,哆嗦了一下。   “不能吹风……”   坐月子是不能吹风。   林麦花赶紧将门关上回到床边。   又过了一会儿,屋中才响起孩子的哭声。   憋的时间有点久,孩子脸色发紫,柳叶忙出手去揉孩子,林麦花只好接手善后事宜。   “好在叫上了干娘,不然,我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柳叶没空答话,将孩子包好才松了一口气,对着眼睛将闭未闭的周吴氏道:“孩子平安,也没发现有不对,你安心养身子。”   林麦花看她要睡着了,忙问:“你干净的被褥呢?”   周家都没个人帮忙,也不指望那肚子疼的周关氏来给儿媳妇换被褥,只能她们俩代劳。   周吴氏有气无力,手抬了三回,才指向了旁边一个箱子。   林麦花追问:“在箱子里?你要愿意让我去拿,就点个头。”   又过几息,周吴氏才点头。   柳叶开了箱子,拿来了被褥……好像放了许久,带着一股味儿,她一脸不赞同:“你还有别的吗?才生孩子,最好是用干净些的。”   周吴氏摇了摇头,完全没有精力说话。   林麦花二人没再多说,麻利地帮她换了被褥……柳叶这些年换习惯了。   这边被褥还没换好,外头又有人喊:“麦花?赵娘子?柳娘子……你们来个人啊!”   林麦花奔出了门,还记得只开一条缝,挤出门后立刻将门带上。   周光耀熬了药送过来,林麦花催促:“送进去赶紧喂了。”   周关氏也要生了,不过她是早产,看起来四月才生,这提前了两三个月,林麦花赶过去时,孩子都生了一半。   只是……生得太早,孩子都没有哭出声来。   柳叶匆匆赶来,看到孩子后摇摇头:“不行了。”   “怎么会不行呢?都还没到日子,怎么就生了?”周父连声问。   直到这时,周关氏才说她刚才在屋子里摔了一跤。   这回倒是不急了,林麦花恍惚出门,坐在堂屋里……应该是那些人还没走太久,周光耀往里丢了两根柴火,火苗很快就着了。   屋中温暖,两人却很沉默。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66章 后续 林麦花和柳叶在接生完……   林麦花和柳叶在接生完孩子后, 无论在哪家,都要等至少半个时辰,确定母子平安才会离开。   “如果我们一来就给她配安胎药, 不知道行不行。”   柳叶摇头:“多半不行, 年纪太大了, 那年轻的,摔几跤都无事。”   可两人当时忙着给难产的周吴氏顺孩子……再晚一点,母子俩人都保不住。   周关氏但凡说一声,可能都会腾出人先帮她瞧。   大半夜的, 周父拿着个篮子出了一趟门, 半个时辰后回来,把篮子往屋檐下一扔。   篮子砸在墙上, 又弹回地上,滚了两圈,很明显,篮子是空的……孩子已经被周父拿出去扔了。   距离周关氏生完孩子都有半个时辰, 林麦花二人可以离去,可外面夜色深浓, 兴许再有小半个时辰, 天就要亮了。   林麦花起身去看了周吴氏。   白日里周吴氏生孩子时完全没将林麦花的话放在心上, 自有她的一套道理。   林麦花得去确认一下周吴氏不会找她麻烦……毕竟,白日林麦花有动了一下她的肚子,虽说很快就收了手,遇上不讲理的赖子, 兴许会说是她按的那一下才导致了难产。   周吴氏睡不着,刚刚死里逃生,虽是闭着眼睛, 但一点没睡熟。   林麦花推门而入,门吱嘎响了一声,周吴氏偏头看来:“赵娘子,你还没走?”   “我再给你看看。”林麦花掀开被子,“刚才痛不痛?”   周吴氏气弱地道:“差点没把我痛死。”   林麦花看她态度温和,不像是要耍赖,半开玩笑似地道:“我还以为你要怪我咒得你难产……”   “不不不。”周吴氏苦笑,“孩子在我肚子里,我知道这次生孩子和以前不同,往常很顺,痛归痛,痛过后就能生,这回是一直痛痛痛,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不开玩笑,我连怎么安排几个孩子都想好了……好在你不生我的气,还请了柳娘子来帮忙。”   林麦花在她肚子上点按几次,重新盖上被子:“这回伤了身,记得多养一养,外头这么冷,别出去吹风。”   周吴氏连连点头:“我最后一个月子,肯定好好坐。”   林麦花听她说过好几次最后一胎,好奇问:“你是打算喝药?”   “我娘家那边有偏方,把那个药放在下面……”周吴氏神秘兮兮道,“除了有点味儿,真的不会再生。”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不能喝避子汤么?一个月喝一副的那种,又不麻烦。”   “贵。”周吴氏摆摆手,“太浪费银子。”   林麦花:“……”   “你要愿意听我的,就别去找那些偏方,老老实实抓药喝。”   周吴氏沉默:“我娘的孩子没了?”   林麦花反问:“她刚在这屋子里摔了一跤是不是?”   “摔了两下,第二下才把桶打翻,我问她要不要紧,她说没事。”周吴氏叹气,“没了也好,她年纪大了,家里孩子已经很多,孩子走了,说不定还是他的福气,活着也是受罪。”   林麦花没再多劝:“外头天渐渐亮了,能看得清路,我和干娘一起回家,回头你要有事,让人来家里请我们。”   “好。”周吴氏想了想又道:“他们可能想不到给你准备谢礼,回头等我满了月给你们送。”   “不说那话,药钱已付,不给红封和鸡蛋也行。”林麦花虽然不惧麻烦,得知一家子没有找自己麻烦的意思,还是松了口气。   “我说真的,别再送了。”   林麦花从屋里出来,隔壁柳叶已经准备好了篮子站在屋檐下等。   “麦花,没事吧?能回了吗?”   林麦花点头,二人各拎着一个篮子出院子。   此时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的雪,走路有点费劲,出门后在朦胧的天空中看到远处白茫茫一片,一脚下去,雪能埋到膝盖。   走着挺费劲。   柳叶一边往外拔腿,一边道:“这天就跟漏了似的,正月了还下这么大的雪……前些年,根本就想不出还会有这样的天气。”   二人还没走几步,周家院子里又出来了人。   稳婆在干完活出门时,有些主家没有准备好鸡蛋,但又不想特意跑一趟,就会拿着东西急急追出来。   今日周家父子没给谢礼,柳叶眼角余光瞥见有人追来,下意识回头去看。   来人是周蜂子。   不是柳叶以为的周光耀。   柳叶倒不是说贪图那几个鸡蛋和红封,这点东西能看得出主家态度。   没有也罢!   周蜂子快步上前:“光耀脑子缺根弦,我送你们回家。”   林麦花忙拒绝:“不用,我和干娘结伴,天都要亮了,不会有事。”   柳叶也催他回去:“天这么冷,真的不用你陪我们一起冷。”   但周蜂子执意要送。   昨儿林麦花夜里出门时就嘱咐过赵东石,让他不要来接,她会天亮了才回。   三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而去,折腾了大半夜,林麦花回家后暖了手脚,困意袭来,便上床睡了。   一觉睡到中午,赵东石喊醒了她:“喝点粥再睡。”   林麦花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们出门帮人接生,遇上客气又周到的人家,自然是吃喝管够,像昨天周家那样连碗茶都没给倒的虽是少数,遇上了也只能憋着。   她坐起身,喝了一碗粥:“什么时辰了?”   赵东石接过她的碗:“今早上的雪是齐石头铲的,天色还早,你尽管睡。 ”   林麦花是半夜里去的,耽搁了半宿的瞌睡,喝完粥后,彻底清醒过来。   两人就在屋中闲聊,突然听到外面有敲门声传来,还有人在大声喊着赵娘子。   林麦花探出头:“这……怎么像是来找我麻烦的?”   外头的是周光耀,就是来找她麻烦,敲不开赵家的门,他连踹几脚,大门却纹丝不动。   隔壁的马大娘出来劝:“有话好好说。”   “我儿子差点没了,将心比心,你能好好说?”周光耀怒火冲天,踹了一脚门口的雪,“说什么心地善良,都是假的!”   马大娘好奇问:“出了何事?你媳妇生得不顺利?”   “白天赵娘子说我媳妇要难产,那时候她按了我媳妇的肚子,晚上真的就难产了,这事换了谁能不生气?”周光耀振振有词,“大半夜的我跑来请她去家里救命,救完了还得谢谢她!明明她才是害我媳妇难产的凶手……不行,今天赵家必须要给我一个说法,不然,这事过不去!”   赵东石打开了门。   周光耀看到是他,退了一步。   “你做什么?想打人?”   林麦花穿好衣裳站在屋檐下:“今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你媳妇还谢我救他们母子性命。你竟然觉得是我害了他们,为何当时不说?”   周光耀振振有词:“我没反应过来。”   林麦花扬眉:“那是谁提醒了你?”   周光耀:“……”   “反正我媳妇会难产就是你害的,她前头生了三个孩子,每个都很顺利,跟拉屎似的,一下子就生出来了……”   “畜生哦!”马大娘和赵家做了多年邻居,自然是要帮着赵家说话,而且这件事,周家确实不占理。   她凑过来,“麦花,我去叫他爹和他叔。”   马大娘从雪窝里往远处去,而村那边又有人来,周蜂子靠近后,狠狠一拳锤在周光耀的脸上,“赵娘子救了你妻儿两条命,你不说给人送谢礼,反而跑来闹,混账东西,人家说什么你都照办,你脑子呢?”   周光耀昨晚又得儿子,总共三子一女,周蜂子自己也是二子一女,但是他这一辈却人丁单薄,不提嫁出去的周家女,男丁只得他们堂兄弟二人。   因为兄弟少,二人即便是堂兄弟,平时相处却如亲兄弟一般。   周蜂子这一拳用了些力,周光耀被打得倒在雪窝子里起都起不来,顾涌了好几下,反而被埋得更深。   “大哥,我……呸!”   周蜂子没有管堂弟,而是走到了赵东石面前,小声道:“光耀本来没想过来,一早我还提醒他给准备谢礼,他当时说鸡蛋不够,打算去借。转头李大宝来了一趟,他就开始发疯……我这就带他回去,没脑子的玩意儿,别人说什么他都照办……还请赵兄弟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说着,揪住了周光耀的衣裳:“回家!丢人现眼的东西,要不是你是我弟,我才不管你!”   兄弟两人拉拉扯扯走了,柳叶刚才就已站到了路上。   “好在还有个明事理的。”   周光耀并非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想要好处罢了,林麦花在门口顿了顿,敲开了隔壁村长家的门。   村里鸡毛蒜皮的事情不少,像这种两家之间的矛盾,只要没有打架,村长一般都装不知道。   这有人敲门,村长是躲都躲不开。   他人没出来,但外面发生了何事,他心里都门清。   开门的是周好娘:“麦花,一点小事,过了就算了,跟那种不讲理的人计较,只会气着自己,反正大家都知道你和柳娘子的手艺,再傻的人,都不会认为是你们故意让人难产……”   林麦花打断她:“这里头还有别的事,李叔呢?”   村长一家人待客,不像是以前蒋家那样不许人进屋,眼看林麦花不肯走,周好娘只好带着夫妻二人进了烤火的屋子。   此时村长正在添柴,看到两人进门,叹口气道:“回头我去说一说周家,不当人的玩意儿,什么人都讹,没脑子!”   林麦花直言:“今早上我从周家离开,他们没有要闹的意思,刚才周蜂子跟我说,是李大宝去了一趟。李叔,这事你得管。”   村长一家都很惊讶,万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李家人的事。 第367章 内情和清白 村长气急,这李……   村长气急, 这李大宝一家,他是真的操碎了心,前前后后借了二三两银子, 也不指望那一家子还, 就盼着这一家好好过日子, 别再给李家人脸上抹黑,别再给他添乱。   这倒好,人家生孩子难产,他也要掺和一脚。   村长眉头紧皱:“没开玩笑?”   林麦花站在门口:“今天李大宝必须要给我一个说法, 否则, 这事过不去。我可从来没有得罪过他们家。”   李大黑一开始想对赵家动手,后来没成, 然后越来越倒霉。   可这事归根结底,和赵家没有关系。   村长只好起身,阴沉着一张脸,找了族中两位长辈去了李家。   林麦花要去质问一家子, 跟在了后面。   李大宝家是新造的房子,用黄砖做的……新房子看着挺不错, 就是屋中几乎没有家具, 众人进门后, 连板凳都没有多的,旁边用干草扎了几个垛子,就坐那玩意儿。   村长也不嫌弃,阴沉着脸坐下后 , 看向了烤火的李大宝。   李大宝媳妇已经改嫁,现如今他和嫂嫂带着几个孩子度日。   屋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李大宝像是看不出村长阴沉的脸色一般, 还倒了茶送上。   “赵娘子,过来坐。”   林麦花出声质问:“我帮周家接生,周家的媳妇难产,我和干娘好不容易才保得他们母子平安,转头你却跑去跟周光耀说是我动手害了他媳妇……现在他要找我赔偿,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在中间搅三搅四,我没得罪过你吧?”   李大宝张口就来:“没有的事!我去周家,那是问他们借钱,当时就出来了,他媳妇难产的事我都没听说。”   这种人就是无赖,事情干了,转头却说自己不知情。一推二六五,死不承认。   林麦花看向村长:“此事若不能让我满意,化冻之后我要去城里告他!”   李大宝不以为然:“告吧告吧,穷就是有罪,把我们全家都送到大牢里去你就满意了,我穷……穷就不配活着……”   “你够了没有?”村长勃然大怒,“你承不承认有何用?把周光耀叫来,你今儿去他家为的什么,说了哪些话,一问便知!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在闹什么?”   村长越说越气,狠狠一脚踹飞地上的草垛子:“同村住着,大家互相之间有点矛盾,都最好大事化小。你要得罪人,好歹先看看你自己的腰杆子能不能承受得起人家的报复!”   李大宝翻了个白眼,满脸不以为然:“叔,我就随口一说,哪里想得到周光耀那个蠢货会当真?”   林麦花既然要跑来与他当面对质,当然会叫上周光耀,只是周光耀来的稍微迟了点,又不肯进屋,一直站在屋檐下。   周光耀觉得是自己把事情办砸了,李大宝好心提醒,跑去村头找赵家是他自己的决定,是他堂哥不厚道,将李大宝给供了出来。   他平时是个直肠子,做事直来直去 ,但听到李大宝骂他蠢货,又听村长老提曾经的事,瞬间明白,李大宝这是和赵家有旧怨,利用他去给赵家添堵。   “好你个大宝,你利用我,还骂我蠢货。”   周光耀抡起拳头就窜进了屋子里,林麦花急忙让开。   只见周光耀狠狠一拳打到了李大宝的脸上,还要抡第二拳时,李大宝挣扎不过,顺手扯了旁边的侄子李元过来挡。   周光耀收不住,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李元的背上。   他正在气头上,用的力气很重,本就瘦的李元被砸得吐了血。   两人动手快,村长都没反应过来,见状急忙上前去拉李元。   赵东石也上前帮忙,把李元从拥挤的门口扯出了院子。   那边两人拳拳到肉,村长让二人住手,没一个人听,倒也不怪他们不听话,而是两人都打出了火气,谁住手谁就要吃亏。   林麦花瞅着这股乱劲,看向旁边还在吐血的李元,道:“李叔,前头你们家土芋苗被人推倒,那回说是李元干的,但是李元自己说的不是他。”   李元在四五个孩子跟前说的,这件事情后来被云平和小安他们在小范围之内传开,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信几个孩子的话。   村长也听自家孙子说过此事,他不想节外生枝,便也没问,此时李元就在眼前,李大宝又干了些恶心人的事,村长皱眉:“是不是你?”   李元唇边还有血,似乎早就等着村长问这话,急忙摇头:“不是我!”   村长不悦:“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这教训错了人,倒像是他欺负孩子似的。   “二叔不让我说。”李元低下头,“我要是敢说实话,回来没饭吃。”   村长噎了下:“脚印确实是踩到了你们家门口,不是你干的,那是谁干的?”   李元泪眼汪汪,看了一眼被周光耀摁在地上揍的李大宝:“我不知道。”   话说到这里,在场几人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就是李大宝,眼瞅着被人撵到了家里,他才把这事推给孩子。   也对,对于村里的人而言,庄稼那就是命根子,不管是自家的也好,别家的也罢,都绝对不能糟蹋。   如果是一个大人跑到村长家里去毁了青苗,他不被人打死也要被打个半死,可如果是孩子……众人对孩子没有那么多的恶意,孩子小,有改好的可能。   李元之前被打到吐血,还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众人即便觉得他糟蹋青苗过于恶劣,后来都已原谅了他。   村长眉心紧皱:“这么大的事,你娘为何不说?”   李元抽泣了下:“我娘不管我们。”   李大宝媳妇改嫁了,嫂嫂槐叶没改嫁,但是家里太穷了,她经常回娘家去住,这个冬日,她就没回来。   “李大宝,之前到我家糟蹋青苗的到底是你,还是李元?”   那边周光耀听到这话,收了拳头,幸灾乐祸道:“肯定是李大宝啊,那么冷的天,孩子都睡不够,怎么可能会想到跑去干这缺德的事?”   村长只觉头疼:“李大宝,给赵家道歉,不然,谁都救不了你,等到化冻,你就要给你爹作伴了。”   此时李大宝痛苦不堪,咳嗽两声,还咳出了一颗牙。   赵东石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又踹掉了李大宝两颗牙:“狗东西!再给我媳妇找事,我饶不了你!”   李大宝刚刚坐起身,赵东石又踩了他一脚。   赵东石打架不像是周光耀那样揪着李大宝不放,他下脚狠,就两下,李大宝面前喷出了碗大的一滩血。   李大宝看向赵东石的眼神中都带上了惧意,他不想再挨揍:“赵老爷,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真的是跟周光耀随口说了一句,问是不是接生的人下了黑手……当时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那里想得到他会当真……”   这话完全是把整口黑锅全部都扣到了周光耀的身上,他气得跳脚:“是你说两个稳婆故意害我媳妇儿难产,为的就是给她们自己刷能救人命的名声……你还说赵家富裕,富裕的人在麻烦上门时,都会花钱消灾……”   李大宝又咳了一声:“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讹诈赵家,不然,绝对不会听我的话办事。你讹到银子又不会分给我,事情没成,倒来找我的晦气,太缺德了。”   周光耀说不过他,又抡了他几拳。   几人打架,不管是谁打谁,村长从来就没有动手拉,只是喊着不要打了。   眼看要闹出人命,李大宝就要被打死在当场,村长急忙出声阻止:“光耀,差不多行了。”   周光耀也怕偿命,眼看李大宝一口接一口的吐血,收手退出屋子,还啐了一口:“敢做不敢当的废物,闯了祸让你侄子来背黑锅,利用了我还不承认,孬种,难怪是个公公……”   李大宝原本趴在地上犹如死狗,听到这话,狠狠扭头望来,眼神里凶光一片,吓得周光耀退了一步:“说你是公公,我说错了?”   语罢,周光耀拔腿就跑。   今日的事情闹得够大,好多人都过来看热闹,李大宝一家在村里已经失了人心,除了周光耀这种脑子缺根弦的,无人愿意和李大宝来往,此时看到他们家又干了坏事,也没人站出来帮忙说情。   村长苦口婆心,劝李大宝踏实过日子,林麦花出声:“李叔,他们家倒霉,跟我没多大关系,转过头来逮着机会就陷害我,他恨你可是恨到半夜里跑来毁庄稼……以后你小心点吧。”   林青斌也一样。   他出手直接毁了李大宝,方才周光耀气头上顺口骂他公公,李大宝那眼神恨得像是要吃人。   现如今李大宝没对村长和林青斌做什么……以后若有机会能伤害这两家,他多半不会放过。   李大宝挨了一顿揍,事情不了了之。   不过,大家都知道年前毁了村长家青苗的不是李元这个半大孩子,而是李大宝,都觉得他阴险。   当初李大黑还活着的时候,兄弟俩那么要好,李大黑一走,他不说怜惜侄子年少失父,对侄子多多照顾,转过头还往死里教训侄子。   李元哥哥当初在村长家门口冻了一宿,之后整个人精神萎靡,眼瞅着就废了,李大黑这一支,眼瞅着就靠李元顶门立户……李大宝把自己干的脏事摁侄子头上就算了,在村口打侄子时下手之狠,李家的长辈都看不下去,让他把人带回家,他还非要让侄子跪一天。   这是想把另一个侄子也弄成废人。   太狠了!   又有人说,李大宝多半是想将两个侄子废了,独得长辈留下来的田宅。 第368章 春耕忙 村长做主,给李大宝……   村长做主, 给李大宝分了家。   李大宝不想分家,说是要照顾两个体弱的侄子,村长找来了李家几位祖宗长辈作主, 强行把家分了。   以后李元兄弟俩单独住, 现如今家里的所有房子和暖房, 包括锅碗瓢盆,两家一人一半。   当天就写了分家的文书,文书上表明,属于李大黑的那一份由兄弟俩共有, 槐叶如果愿意回来照看两个孩子, 能在李家住,但如果槐叶改嫁, 不能带走李家的任何东西。   李大宝大吵大闹,还被村长和李家的长辈们给骂了一顿。   分家文书写好,村长又找到了李大宝的儿子嘱咐他好生照顾亲爹,看着点长辈, 别让李大宝再犯浑。   *   转眼到了二月,今年倒稀奇, 二月就没再下雪, 虽然还是一样冷, 但真的有在化雪。   难道今年能提前化冻?   二月底,地里居然挖得动了。   众人纷纷扛着锄头下地,都觉得老天爷大概是睁了眼,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好。   说不定过两年还能恢复到前些年的暖春, 正月十五过后就能翻地下种。   村里人忙得热火朝天,又有人提醒说兴许会反冬……刚开始天气不正常的那两年,就是下了种子返冬, 弄得所有人都只能重新下种。   最后重新种了也没收成,只收了一堆麦草。   回想起那时候的绝望,现在家家户户过的都是好日子,刘师爷来了村里一趟,还是让下种,只是不许种麦,大家都种土芋,把种子埋深一点……即便返了冬,种子没冻坏,到时只需要补种,而不是翻了地重新种。   家家户户都很忙,除了吴家……吴家兄弟俩都在帮村里人种地,二十文一天。   面香偶尔也去地里干活,她干活不比男人差。   就在这家家户户忙碌之际,高月夫妻俩要启程了。   他们这一去,大部分的时候都会住在城里,说了会回来小住,但收拾行李的时候,大多数东西都装好了。   何氏不放心,跟着忙前忙后地嘱咐,时不时还帮春江装东西。   启程的头一日,林青冬特意去镇上买了菜,请了林麦花全家过去吃饭。   “小妹,我不在的时候,爹娘这边你多上心。”林青冬端着一碗酒,到了林麦花所在的这一桌,“只要你觉得三哥该回来,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尽管给我报信。过几天我在城里安顿好了,会请所有人去暖房,到时你知道了我的住处,再和妹夫进城,记得登门,千万千万别再跑到外头去住。”   他喝得有点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林麦花都答应了下来。   高月想扶他去睡觉,他不肯,非要喝个痛快。   翌日一早,林麦花在村头,目送林青冬一家离开了村子。   除了自家的驴车,高月还请了三架马车,全部的车都塞得满满当当,林青武和林青树跟着送进了城里。   赵东石前两天在刘师爷来的时候,把家里的兔子装笼带走,省得自己再跑一趟。   今年赵东石也有事要办,他一下有了五十多亩地,多半位于镇上到城里的官道旁边,他亲自去指点了佃农,从翻地到下肥再到下种。   这两年所有的收成都被刘师爷拉走,因为赵东石地里种出来的土芋特别大。   去年最大的那一个,赶得上家里的茶壶,足足有四斤重。   这很难得,刘师爷和张大人把这个土芋当做祥瑞送到了知州大人那里,如无意外,知州大人还会把这送到京城。   当然,刘师爷也说了,皇上一年到头都在收全国各地送的祥瑞,一个比一个稀奇,可能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赵东石去指点众人种地,每日早出晚归,小安跟着云平去学堂,也是早上去晚上回,林麦花暖房里的土芋已收完,她和齐家人一起,花费了五天时间全部种好。   她家里的事忙完,便去了村尾帮忙。   林家兄弟三人陆陆续续买了些地,林青冬今年不种,也没送给外人,全部留给了两兄弟,包括他的暖房。   在林麦花看来,夫妻俩的为人处事会越来越像,林青冬这大撒手的架势,把地送出来给人种,不说怎么分收成,就连他家专门拿来放农具的屋子都大敞着,任由兄弟俩取用。   原先林麦花未出嫁那会儿,经常跟着一起下地,今日种的这一块地,她几年没来过。   地已经翻好了,前面林青树在挖坑,何氏丢肥……这肥是用兔子粪和鸡粪发酵,里面还掺了些草木灰,活计倒是不重,就是有点臭。   彩娟领了丢绿耳的活儿,那东西黏糊糊的,拿着不重,但摸着有点儿恶心。   林麦花丢的是切好的土芋块,一个坑里丢两块。一筐子丢不了多久就没了,这活儿不臭也不恶心,就是压手。   后面是林振德负责盖土。   今年怕返冬,坑挖得较深,属挖坑的最累。   那边云花云草他们又是一轮……孩子干活不如大人快,没人催他们。   何氏又开始忆苦:“你们小的时候,干慢了会被老人家骂……都说死者为大,人没了就不该念叨,但我一想到你们小时候吃的那些苦,过年都不想去给他们上坟。今年我就没去,你爹自己去的。”   她转而又说起林青冬大手大脚:“这娶了富裕的媳妇,都说他福气好,你说这万一……大手大脚的毛病改不回来了怎么办?”   林麦花安慰她:“三哥这是和两个哥哥不见外。”   “也对。”何氏叹口气,“兄弟之间,分得太清楚,就没那么亲近。”   林振德几兄弟弄得跟乌眼鸡似的,大家互相防备憎恶,何氏一直提着心,怕三个儿子也弄成这样,如今看来,几个儿子相处得还不错,没有那些弯弯绕,平时都怕对方吃亏。   村里那些兄弟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矛盾,但林青武兄弟几人从来没有吵过,好多林振德那一辈的老人,或者更老一辈的人,都在夸林振德夫妻俩有福气。   这人年纪上去了,看的就是儿孙,儿孙和睦,家里不缺吃喝,孩子又孝顺,那就是顶顶好的命。   “你三哥让我们进城给他暖房,我给拒了……家里忙着种地,哪有时间进城?”何氏咳嗽了两声,“等哪天忙完了,再进城不迟。”   林麦花今儿听到她咳了好几次,问:“娘,你是着凉了还是喉咙痒?”   何氏清了清嗓子,又有了咳意:“都有点,不要紧……”   “该喝药就喝,你年纪大了,可不能硬扛着。”林麦花提议,“东石天天要从镇上路过,明天我让他帮你抓药,记得得熬了喝……我跟你说没用。”   她转而扬声喊:“二哥,明天我拿几副药来,你记得熬给娘喝。”   林青树这些年熬了许多许多的药,云康现在已经不再喝药,但他熬药的手艺是练出来了。   “娘怎么了?”   林麦花扬声喊:“咳嗽。”   说话声音太大,地里有土在飞,林麦花都想咳了。   全家上下齐下地,就连云康都在帮忙倒水……谁要喝水,都不去找水壶,喊一声云康。   云康被催得不停小跑,还干得不亦乐乎,地里这两年没有那些庄稼桩子,但刚翻过的地很不平,松软不一,他时不时就会摔上一跤,滚得满身是土。   *   瞅着夕阳西下,何氏催促彩娟回家。   这么多人要吃饭,让彩娟带着孩子回家做饭。   云花家里家外的活计都拿得起来,只是平时用不上她……何氏和朱红杏,包括彩娟都有意教导。   村里的姑娘,可以不做这些活,但是必须要会。   彩娟大着肚子,回去打下手,云花拿大头,何氏后来又催林麦花回家帮忙。   这纯粹是何氏的私心,不是想让林麦花回家帮忙做饭,只是觉得闺女是来帮忙的,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家就能早点歇着。   林麦花不肯回家,手里的东西被何氏强行抢走,还被推了几把。   无奈,林麦花捂着被亲娘推了的腰哎呦哎呦喊疼,说走不动路。   何氏:“……”   她瞪着闺女:“少作怪,我都没用力,怎么可能疼,赶紧回去!”   林麦花只好跟着彩娟母女俩身后回家。   这农忙之际,平时不舍得吃喝的人家,都会做点好菜,家里人干活太累,怕熬不住。   彩娟回家就拿了一只腌兔子炖上,又拿了细粮揉面准备烙饼,还让云花熬粥。   林麦花在边上拌馅,几次试图把彩娟那揉面的活抢过来,均失败。   揉面挺累,彩娟挺着个肚子干得麻利,还说轻轻松松。   彩娟的肚子就是这个把月的事。   林麦花忍不住嘱咐了几句,不要拿重的,要学会使嘴云云。   彩娟含笑听着,连声答应。林麦花瞅她那模样,应该是没有放在心上。   院子外柳叶在喊麦花。   柳叶家有两亩地,母子三人不怎么忙碌,林麦花听到她喊自己,以为是又有孩子要接生,便从厨房里探出头:“干娘,我在。”   外头柳叶不进林家的院子,一是怕林家无人,二是她来找人,不管人在不在,她都要立刻回转。   柳叶笑道:“还以为你没回,你家里有人找。”   林麦花洗手出门,好奇问:“谁找我?”   “咳咳。”柳叶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是朱家人。”   林麦花往家走的脚下立刻顿住:“我不去。”   柳叶点头:“我说了你在村尾,她不来,说是不方便,非要我跑一趟。你若不回,我先去回话。”   林麦花还真不打算回,朱家和她之间又没交情,找她多半是想拐着弯传话。 第369章 劝打猎 林麦花又回厨房去帮……   林麦花又回厨房去帮忙。   想到朱家人做事的执着, 林麦花猜到他们一会可能要登门,于是,在彩娟提及让她家里有事先回去忙时, 她说了实话。   “是朱家人, 我不想搭理他们。”   彩娟哑然, 她当然知道林青树前头的媳妇,夫妻俩感情很好,两人还是自己先认识,有了感情以后才求得两边长辈许亲。在彩娟看来, 两人没过到头, 就是因为云康……如果云康是个康健的孩子,不至于到如今地步。   “兴许有急事, 要不你看看去?”   林麦花摇头:“不去。”   林青树和朱红杏已经分开,如今都已各自嫁娶,二人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云康,但云康如今留在林家, 朱家还能有何事?   林麦花故意道:“真有急事,他们会来家里。”   先让彩娟有个心理准备, 别到时候看了朱家人堵心。   朱家果然到村尾来了。   来的人是朱母, 她拎着个篮子, 敲了门后,云花去开的。朱红杏刚进门那会儿对两个孩子不错,何氏有教云花姐妹改口。   “外婆?”   朱母嗯了一声:“你小姑呢?你家都有谁在?”   云花侧身让开路:“小姑和我白姨在,您有话进来说。”   彩娟胆子有点小, 早就听说过朱家人的强势,她不太敢和朱家人相处,刚好厨房里离不得人, 便将林麦花撵出门待客。   “伯母有事?”林麦花把人带进屋子,又倒了一碗茶。   干活的人就快回来吃饭,林麦花他们特意烧的茶,天气炎热,这茶水烧好有一会儿了,摸着滚烫。   “伯母喝茶。”   朱母在堂屋住着,眼睛却朝着厨房那边瞧,想要看看彩娟,口中道:“你们家忙着?”   林麦花坐下,手里摘着刚刚地里采回来的野蒜。   这东西特别香,就是太小了,最近刚刚化冻,才从土里冒头,比那缝衣裳的线粗不了多少,摘着费劲。   但也是真的好吃,闲着也是闲着,林麦花就想摘出来一些拌到馅里,闻言随口道:“村里谁家都忙,这两天都不忙的,那都不是庄稼人。”   朱母又问:“你三哥走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   大概是她的态度过于冷淡,朱母掀开了她一直拎着的篮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套孩子穿的春裳,还有一双鞋。   “这是我给云康做的。”   林麦花看了一眼:“放那儿吧,一会我拿给云康。”   她态度还是颇为冷淡,朱母心下不满:“你三哥那些地谁种?”   林麦花随口道:“家里这么多人,总不会给外人种。”   即便是林家兄弟不想去碰,二老肯定也把它种了。   朱母皱了皱眉:“听说云康最近好转了不少?你二哥要送他读书吗?”   兴许要。   云平读得不错,夫子说,过个两年,就能下场试一试。   林青武已经将二儿子同样送去了学堂,过两年还要送老三,云康定然也要去,只是他身子弱,林青树不敢指望他读多好,读几年会写字……村里的读书人,能得旁人多几分尊重,而且,婚事上也更容易些。   “这你要问二哥。”林麦花不会把话说在前头,省得云康没去,朱家再来质问她。   “孩子读书,那是一大笔花销,云康身子较普通孩子要弱一些。”朱母叹口气,“你二哥对孩子也算尽心,今儿我来,是想劝他一劝。”   林麦花立即道:“他们还在山上干活,等得及,你就在家等,若是等不及,可以去地里找他。”   “跟你说也一样,你帮忙劝一下。”朱母看向远处的高山,“这两年山林里无人打猎,今年若是续上猎户牌子,收成肯定会很好……在山上一年,抵得上种地十年……”   林麦花讶然看着她:“你凭什么来这里劝这事?”   朱母:“……”   “我是真心希望云康好。”   “若你觉得我们家不会养孩子,认为云康在家里受了委屈,可以把孩子带走。”林麦花站起身,“我二哥已经不再是你女婿,都不是一家人了,你还催他进山……如果他是你女婿,万一出了意外……别说没有意外,我爹和几个哥哥进山这几年,每个人都受过伤,只不过运气好,都有惊无险,我爹受伤那一次,村里人都来帮忙办白事了!我二哥出了事,他是你女婿,你们朱家还会帮着分担一二,如今他都和你们朱家没关系,万一出了事,你管不管?”   朱母哑然:“你这孩子,怎么净说这些丧气话?”   “这是摆在面前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林麦花强调,“我爹娘疼我哥,不让他进山!”   “看着金山银山不去挖,非要在家里刨土。”朱母面色一言难尽,“这不傻吗?”   林麦花拧眉看着她:“伯母,你过了!我们家怎么过日子,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云康哪怕不读书,家里也不会少了他的吃喝。你请回吧。”   朱母一脸不赞同:“你不让你男人上山打猎,也别拦着你哥哥……别以为我不知道,就因为你帮了娘家许多,现在林家上下都听你的话 ,你们家每年养出上千只兔子送去衙门,既得了银子,又得了衙门的好,面子里子都有,但你二哥不一样,他就那点地,辛辛苦苦种一年,可能刚好够养家糊口,他现在已经有了三个孩子,马上你二嫂又要生,一家六口,怎么养得活?”   她语气忧心忡忡,是真的替林青树着急。   林麦花似笑非笑,伸手摸上了朱母送来的那身衣裳,“养不活,云康也没有一套衣裳穿一年。”   “你嫌我送得太少?”朱母惊声质问,“前些年云康吃药,我花了不少……”   “我承认你花了银子,那我爹娘也没少花钱,而且,你们就是给点钱,我们家可付出了不少精力,孩子三更半夜不睡,除了你女儿受苦受累,那都是我二哥和我爹娘在熬!你熬过一天吗?”林麦花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张口胡咧咧一句,害得云康病了好几年,可能一辈子都要被他病弱的身子拖累……你们家是扭身甩下了他,一年送两身衣裳就想继续对我二哥指手画脚,做什么美梦?”   朱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强势的林麦花,吓得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林麦花敲了敲桌子,“你不送衣裳,云康也没赤身裸着,送衣裳是你对孩子的心意,可不是帮我二哥分担。”   朱母嗫嚅道:“我也是为孩子……”   “你少操心。”林麦花讥讽道:“你再这么分不清里外,回头我就要去劝前二嫂出门上工了。”   朱红杏已嫁了人,再嫁的是镇上的鳏夫,对方前头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朱母眉头紧锁:“她都改嫁了,你还去打扰她做什么?”   任何男人都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妻子有其他的男人。何家的人经常跑去找朱红杏,她男人肯定要不高兴。   林麦花反问:“我二哥都再娶了,你还来打扰他做什么?你怕你女婿生气,我还怕我二嫂生气呢!”   说到底,朱母不是不懂事,而是压根看不上林家,更看不起彩娟,完全没把彩娟当人。   林麦花怀疑她知道彩娟是逃荒而来的姑娘,没有娘家撑腰,所以才这么不客气。   朱母噎住。   “我是好心。”   林麦花点点头:“过两天我也去前二嫂家里好心一下。”   孙大丫改嫁之后,一般都不到林家来,想见闺女,为了怕两家误会,她都是在路边说说话,即便给孩子送东西,也不会大张旗鼓送到家里来,而是在外头就给了孩子。   送一身衣裳而已,愣是让朱母送出了金山银山的架势,送完了还要指指点点一番。   恰在这时,干活的其他人开始下山,林家所在的位置,能够看得到对面的山上众人有说有笑下来。   朱母不想和林家人照面,起身道:“我好意相劝,你也好好想一想,村里的人如果不上山打猎,挣点银子真的很难很难,云康以后……”   “你们既然抛下了孩子,就不要管云康以后了。”林麦花打断她,“村里的孩子是苦一些,那不读书的,不也娶妻生子过一辈子?”   朱母都要走了,听到这话,回头吼道:“说得轻巧,孩子多苦?”   “看不惯你带走啊!”林麦花催促,“你把孩子带去,想怎么养怎么养,只要孩子能够吃饱穿暖康康健健,我们家绝不多嘴!”   朱母咬牙:“红杏都改嫁了,怎么养他?”   “不养别多嘴!”林麦花催她,“我们家要吃晚饭了,你赶紧走吧,以后也少来。”   朱母:“……”   “不识好人心。”   撂下一句,她抬步就走。   彩娟早就听到了两人在屋中吵架,一直没出面,她到了林家后,跟公公婆婆学着热情待客,眼看朱母要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伯母,吃点再走?”   她不知道朱家是怎样的人,只听说很是强势,虽说两人在屋里吵得不可开交,可这到底是云康的亲人,也不能真的翻脸不来往。   小姑子发了脾气,她说句软话,这关系不就缓和了么?   朱母侧头看她,目光落到她肚子上:“你就不怕养不起?”   彩娟愕然:“啊?”   她心想着怎么可能养不起?   林家是村里最富裕的几户人家之一,她偶尔午夜梦回,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嫁了进来。   如果林家都养不起孩子,那其他人家的孩子可能都要饿死。   林麦花出声:“二嫂,别搭理她。”   林家人干活麻利,这么一耽搁,一行人都进了院子,刚好把朱母堵在了门口。 第370章 何氏找事 朱母因为某些不可……   朱母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 不太愿意和林家的人当面对上。   所以她在想要劝前女婿继续上山打猎时,不是直接来林家,还是去村头的赵家, 想要请林麦花转告。   正面对上, 朱母就不想离开得太狼狈, 勉强笑道:“你们回来了?”   林青树没想到前岳母还要到家里来,曾经是亲戚,他这个人其实挺好相处的,现在他在路上看到孙大丫的娘, 都还能心平气和唤一声伯母。   但看见朱家人……真的很影响他的心情。   累了一天, 回来还要看到这总爱指手画脚的长辈,感觉特别糟心和晦气。   “伯母有事?”   朱母目光已经落到了云康身上。   此时云康浑身都是土, 明显在地上滚了太多圈,头发丝里都是泥巴,她看到外孙,本来心情挺好, 可看到外孙子跟个泥人一样,脸上笑容就挂不住了:“云康, 你也去种地了?”   林青树不愿意听她指责, 解释:“意和堂的大夫说, 像这种先天体弱的孩子不能整日关在家里,得多带出去晒太阳,多跑跑跳跳,我特意带云康去地里给我们倒茶。”   朱母苦笑:“我又没说不行, 只是这也太脏了点。一会记得烧点热水来洗,省得着凉……”   “我知道!”林青树打断了她,闻着厨房里弥漫出来的烙饼香, 他问:“还有其他事吗?”   有事快说,说完赶紧走,别耽误家里吃晚饭。   他话没说得这样直白,但就是这个意思。   朱母噎了下:“我是想说今年化冻早,如果续猎户牌子,怎么都不会亏,你们这边的山林里一两年没人打猎,进山肯定能有不少收获……”   这一回何氏憋不住了:“我儿不去打猎!不是牌子贵不贵,划不划算的事!山林里危险,谁生的儿子谁疼,现如今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我不许他去。”   朱母哑然,她和这个前亲家母不对付,也不想与之掰扯,可又真的忍不住:“青树即将有第四个孩子,云花今年都十二,再过个四五年要出嫁……难道让她空手出门?”   何氏眉头皱起:“你怎么这么拧巴?我孙女以后怎么出嫁,关你屁事!你自家的事都理清楚了?少来多管闲事。”   话不投机,朱母心知,再和前亲家母谈下去,可能又要吵起来,她转而道:“青树,我是真心为你好才跑上门来讨人嫌……”   林青树点点头:“回头我也去你闺女的婆家讨人嫌。”   朱母吓一跳,想着不愧是兄妹,林麦花这么说,林青树也这么说,她隐隐有些后悔今日的唐突:“你若是觉得我有私心,可以当我没来过……青树,你和红杏夫妻一场,她嫁给你也没过几天安宁日子,那几年为了照顾云康,整个人都被磨得老了好几岁……你就别去打扰她了,行不?算我求你。”   她觉得自己姿态已足够低,好歹闺女还给林家生了个孙子,林青树不应该再继续为难,语罢,笑眯眯看向外孙:“云康,外婆给你做了新衣新鞋,料子很薄,夏天穿着凉快又好看,回头你去试一试,若是不合适,让你娘给改一改……”   何氏好笑:“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送去陈家改?”   朱母一愣,下意识看向厨房里送烙饼出来的彩娟,反问:“孩子没改口?”   “你们家这么难缠,我哪敢让孩子改口?”何氏满脸讥讽,“不改口,就是怕你借着这事又上门来找麻烦!”   当初云花云草是改口喊了朱红杏,何氏那会儿真心希望二儿子夫妻俩好好过日子,彩娟进门,云花云草大了,不太愿意改口,何氏没勉强她们,云康人小,但特别机灵,也可能是被朱家教过,只肯喊姨,不肯喊娘。   彩娟无所谓,何氏便也不勉强孩子。   因此,姐弟三人称呼彩娟,喊的是白姨。   朱母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有那么不讲理么?后娘那么好当?云康衣裳不合适,她就不能改一改?”   “因为一身衣裳,你又要教我儿媳妇怎么为人后娘。”何氏呵斥,“拿着你家的衣裳滚!”   朱母吓一跳:“孩子还在……”   “就是因为孩子还在,我才跟你好好说话,不然……”何氏转身拿了门口的锄头。   朱母拔腿就跑。   万一前亲家母真的一锄头砸来,她哪里受得住?   看着朱母跑走,何氏心情很差,看了一眼云康,到底是没把到嘴边的难听话骂出口。   翌日逢大集,何氏不干活,去了一趟镇上。   家里人最近春耕辛苦,何氏跑这一趟一是为买菜,二来,也是想恶心回去。   不然,朱家人想起来就跑到村里一趟,家里日子还过不过了?   彩娟都已过门,朱家人还指手画脚,彩娟嘴上不说,肯定要不高兴……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可不能气着。   因此,何氏先是去找了周文,让帮着留一块肉,然后什么都没买,直奔镇上的陈家。   朱红杏改嫁到了陈家,算是陈明月的堂嫂。   陈家在镇上以摆摊为生,卖些针头线脑,赶大集时生意最好,平时她男人陈山会挑着担子去周边各个村子里转悠。   朱红杏多数时候在家里做饭,照顾全家的孩子。   何氏到了陈家门口时,朱红杏正忙着给孩子换尿湿了的裤子,旁边几个孩子身上都是泥,院子里乱七八糟。   乍一看,几个最大七岁左右,最小两三岁,四个孩子有的哭,有的闹,还有拿着水瓢往朱红杏身上泼水的。   何氏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看到前儿媳妇这样狼狈的一面,一时间心头的怨气都散了大半。   朱红杏眼角余光瞥见门口有人,而且那人很眼熟,她愣了一下才发现是前婆婆,本就狼狈,一时间更觉无措:“娘……伯母,你怎么来了?”   何氏面色一言难尽:“这些都是你的孩子?”   “最大和最小的是,其余两个是二弟的。”朱红杏心里特别慌,羞得面红耳赤。   也是再次改嫁过后,她才知道林家的日子很好……林青树兄弟三个,他有两个女儿,四五个侄子侄女,没嫁那会儿,她以为自己不光要做后娘,兴许还要照顾其余两房的孩子,过门之后才发现不是那回事,兄弟三人感情好,但平时都很有边界感,妯娌三人各养各的孩子,在对方忙不过来时会主动帮忙,但没有谁会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孩子丢给妯娌照顾,尤其是林青冬的媳妇,她过门几年,从来都只有春江和高月帮她,她想要还情分,完全找不到机会。   朱红杏为了照顾云康弄得心力交瘁,都是妯娌二人帮她照顾两个大的继女,她反过来帮妯娌的次数寥寥无几。   以至于她以为天底下的妯娌之间都是这么相处的,到了陈家,规矩完全不同,弟妹在外头上工,每日早出晚归,小叔子摆摊,有时候夜里都不回来。   公公婆婆和男人分开摆摊,偶尔婆婆会去镇上找活干,总之,一家人都不得闲。   朱红杏前头在林家操碎了心,当初两家相看时,朱家就提出让她在家里休养两年好生孩子……朱红杏嫁了以后才发现,所谓的休养就是忙家里所有的杂事,一天从早到晚不歇着,完了还要落一个被全家照顾着的名声。   她这才猛然发现,自己是越嫁越差。   第一个婆家,她守寡之后几乎足不出户,第二个婆家日子是过得累,压力也大,但那是她心甘情愿,因为她照顾的是自己亲生的孩儿。   到了陈家……朱红杏随时随地都想撂挑子不干,想发脾气都不行,因为这整个家里,所有人都比她累。   她再发脾气,就不像样子。   何氏看着院子里大大小小四个男娃,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尤其这几个还特别活泼,她轻咳一声:“你娘昨天去村里,想让青树上山打猎,说是怕云康以后没银子花……”   她原本是打算把这些话当着朱红杏婆家的面说……但是陈家人都不在,她要回去干活,懒得再等。   而且,看见朱红杏改嫁后的日子,院子里乱七八糟,据何氏对前儿媳的了解,她分明是个爱干净的,院子里乱成这样,不是她不收拾,应该是来不及。   罢了!   朱红杏一脸惊讶:“啊?”   何氏强调:“你回去跟她说一声,咱们两家都不是亲戚了,让她别再到我家里来多管闲事,几头不落好,图什么?”   朱红杏还没说话,何氏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这位是?”   何氏回头,看到了一个比她年纪稍微小几岁的妇人,头上包一块花布,两腮无肉,眼神精明,正狐疑地打量自己。   朱红杏有些尴尬:“这是林家伯母。”   陈母恍然大悟,眉头皱得更紧:“你来做什么?红杏是我家的儿媳妇,别拿你家里的事情来打扰她!”   何氏:“……”   “是朱家不消停……算了,当我没来过。”   不干人事的是朱家二老,朱红杏日子已经够艰难,好歹还给林家生了个孙子,何氏看了她过的日子,不说心生怜悯,反正是释然了。   她转身就走。   陈母嚷嚷:“红杏,赶紧给孩子把湿衣换了,着凉了怎么得了?”   那边嘱咐儿媳妇,还记得一把抓住何氏的胳膊,兴致勃勃问:“朱家怎么不消停了?她娘又去找你们家事了?我跟你说,加上我闺女的婆家,我前后有四个亲家母,就没见过手伸这么长的亲家……”   提及朱家,陈母简直是满肚子的牢骚。   何氏听得兴致勃勃。   -----------------------   作者有话说:悠然要歇一歇,接下来这本一天两更,有机会再加更~   如无意外,时间是下午两点和晚上0点 第371章 再得封赏 “我儿摆摊她要管……   “我儿摆摊她要管, 说是位置不行,出去串村她还要管,说是去附近的村子不行, 要走远一点……”   提及亲家母, 陈母那是满肚子的牢骚, “我们家摆摊好多年了,我儿走街串巷也许多年,哪里好卖,哪里不好卖, 轮得到她来说?”   她又瞄了一眼院子里的朱红杏, “还说她闺女辛苦,让我们全家照顾着点, 让着点……这全家上下谁不辛苦?我愿意给我儿再娶,那是希望有个人照顾我儿子和两个孩子,又说我不应该让一个媳妇照顾两家的孩子……笑死人了,我是娶儿媳妇, 不是聘祖宗来供着,红杏进了门, 那就是一家人, 她不出门干活, 就该照顾我们全家的孩子……”   何氏听了一堆,知道陈家对朱家已经很不满,且陈家人格外强势,尤其是在对待朱红杏上, 完全不管朱家怎么说。   但凡陈家愿意妥协,也不会让朱红杏一个人在家带四个孩子。   朱红杏在院子里面红耳赤,她知道婆婆满口的歪理, 而且还特别喜欢把家里的事情告诉外人,完全没有不能家丑外扬的自觉。   但是,现婆婆抓着前婆婆埋怨她娘家……她对林家,心底里有些亏欠,当初离开,并不是说对林青树和林家有多失望,而是受够了那个病孩子。   如果早知道云康在第二年冬日就不生病,她……就留在林家了。   何氏一句都没有反驳陈母,她家里还有事:“那什么,我还在镇上定了些肉,这就走了。”   “有空常来啊。”陈母是个生意人,特别擅长与人相处,态度极具热情。   何氏除了要去周文那里取肉,还要去高家一趟……陈家兄妹一直都指着林麦花接生,陈雁儿去年有的身孕,冬日里林麦花没来看过,算算时间,应该就是这个把月临盆。   陈雁儿确实要生了。   高家最近生意很好,周边十里八村,各家都在忙着春耕,要比平时舍得吃,买豆腐的人多,而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周家只能做镇上这几户人家的生意……平时是忙半日,那几个月只忙一两个时辰,还不用全家人都去。   陈雁儿兔子被全部卖掉了。   何氏还在嘱咐她喂兔子的时候小心,得知这话,满脸的惊讶:“种兔也卖了?”   “人家给的价钱好,我娘一口答应了下来,就……全部都抓走了。”陈雁儿苦笑,“等我生完,再去娘那里捉几双来养。”   何氏没有说高家这做法对不对,看陈雁儿已经很难受了,她如果多劝,那是在拱火。   不过,高家强行把陈雁儿喂的兔子全部卖掉,何氏回家后将此事告诉了林五妹。   林五妹去探望了女儿,早已知道此事,可也没招,兔子已经卖了,早变成了别人的口中肉,她就是找了亲家母理论,兔子也回不来。   *   春耕家家都忙,众人埋头就是干。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春日里,村头来了个地主,他在去城里的路边有百多亩地想要佃出。   他到槐树村,就是来寻佃户。   村里人要有活干,那都是抢着干,纷纷上前。   这地主找了村长问谁家更踏实肯干,也有让村长作保的意思。   林青斌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私底下找了村长,想请村长帮着美言几句。   村长揽这份活计,没有从中得多少好处,面对林青斌送来的几个鸡蛋,他是真的接不下手。   那是种地!   不光要种,还要收,期间要打理,更要听东家的话。   林青斌一个读书人,回来这么久了,心有傲气,村长不觉得他能干得下来这活,说句不好听的,林青斌连自家的地都种不好,就他那种地的手艺,地主肯定看不上。   “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林青斌不肯离开,“李叔,我肯定好好种。”   两人在门口纠缠,一个非要送鸡蛋,一个非不肯收。   林麦花从村尾回来,一个东西从天而降,她察觉到有东西朝自己飞来,忙错身闪过。   结果,东西还是擦着她的手臂落下,落在地下砰的一声,然后就看见布袋子渐渐浸湿。   林麦花看向村长家门口。   村长家门口的两人也没想到会有这等变故,林青斌愣了一下后扑过来:“我的鸡蛋!”   他伸手去拿布袋子,可惜料子松散,蛋清已全部滴落到了地上。   村长哑然:“我以为你抓得牢。”   “我本来就要送出的礼物,怎么可能抓得牢?”林青斌有些气急败坏。   村长哑然:“我说了不成,东家挑佃户,不是谁都可以,家里必须要有俩壮劳力,身体要结实,而且要老实本分,你这……不是为难我么?”   林青斌瘦弱,且身上带一股文人气质,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眼神和那种只会干活的老实疙瘩完全不同。村长活了大半辈子,见识多,心知东家不会挑林青斌这种人。   再有,村长自己也不相信林青斌会好好种地,这事他本来就没从中抽好处,人没选好,回头他会有麻烦。   眼看村长不肯松口,林青斌心情极差,拎着手里还在滴蛋清的布袋子,他扭头看向面前堂妹:“麦花,这鸡蛋原本我想拿来给娘补身子,这打坏了,娘吃不上,你能不能……”   林麦花听他这话里话外,似乎还希望自己帮他把这鸡蛋补上,当即都气笑了:“不能!我又没碰,你自己没抓牢,怪得了谁?”   她起身进门。   林青斌看她背影:“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对!”林麦花头也不回,“读了这么多年书,瞧瞧你过的那日子,所有的林家族人中,就属你最穷。”   林青斌:“……”   “麦花!”他有些崩溃,“我前面十几年学的是如何读书,如何考秀才……”   林麦花没再听,进门后直接将门关上。   林青斌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胸口起伏不定,他脸色青白交加,忽然转身就跑。   他没有往家跑,而是朝村头这几户人家去河边洗衣的那条小路上去了。   跑了几步,还回头冲着面色惊疑不定的村长道:“李叔,劳烦你以后帮我照看妻儿,我是个废物,对不住他们,我欠他们的,只能下辈子再来还。”   这疑似是临终之言的话一出,村长都吓一跳。   “你想做什么?”   林青斌拔腿狂奔。   村长跺脚想去追,恰在此时,村头又有喜乐声而来。   动静挺大,村里今日无喜事,而且那动静也不像是谁家娶妻,上一次这么热闹喜庆,还是赵东石得知州大人封赏。   难道又要得封赏?   村头在家的人家都忍不住探头去瞧。   一心想要去河边寻死的林青斌脚下顿住,回头等着那一群人靠近。   来人浩浩荡荡,乌泱泱的一大片,全是人头,前面的几人周身红,包括敲锣打鼓的人,都穿了一身红衣,知州大人在其中,张大人也在,这两人还一左一右簇拥着一位白胖的官员。   人很多,完全看不到队伍的尾巴。   别人不认识那白胖官员是谁,林青斌却能猜出个大概。   官员品级不同,衣裳上绣花也不同。   那白胖官员身上穿的是白鹤,若无意外,应该是二品大员。   这偏僻的小山村里,一连来了两位二品官?   说句不好听的,普通百姓在京城之中,都难见得到二品官员的真容。   林青斌也不急着寻死了,往回走了几步,看清楚了众人抬着的匾。   匾上写着“义农之府”。   角落处还有有个方方正正的印章。   “兴盛”二字格外显眼。   在当下,这大印也是有讲究的,别人用印,兴盛二字特别小,只有当今皇帝,兴盛二字才敢刻得这么大,曾经林青斌在城里时,从一位举人府上收藏的画作之中,看见过前一代帝王的印章。   字不一样,但印章却实实在在长得差不多。   槐树村好多人听到动静后纷纷赶到村头来看热闹。   林青斌面色惊疑不定,这这这……知州大人都赏过了匾额,如今又送一块做工明显更精致的来,上面还有那样的印章,难道……是皇上所赐?   赵东石何德何能?   他对于赵东石能够得到张大人和知州大人奖赏一事,心头一直觉得不公,嘴上没说,却觉得赵东石就是走了狗屎运,刚好碰上了土芋而已。   原以为知州大人送匾就已是赵东石最风光之时,没想到,没有最风光,只有更风光。   就在匾额之前,赵东石身带一朵大红花,被众人簇拥着,此时他眉眼间颇有些无奈。   赵东石今日去他自己的地里看出苗来着,被这群人从地里薅出来的。   村长完全顾不上林青斌去不去死,欢喜地扑上前去迎接三位大人……后面还有三四位大人,只是不显眼。   鞭炮齐响,炸得人耳朵发麻。   村里人赶了过来,山上干活的众人也丢下了手里的活计赶来,纷纷围拢在赵家门口。   林麦花反应很快,立刻打开大门。   知州大人和那位白大人到了门口,在鞭炮声中,亲自将赵家门口的匾取下,恭恭敬敬换上今日抬来的这一块。   匾额挂上,其中一位大人找到村长,让他嘱咐众人跟着一起跪拜。   皇上亲自题的匾,如皇上亲临。   林麦花跪在地上时,恍恍惚惚,她就一个村里的丫头而已,怎么还能得皇上奖赏呢。   赵东石跪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冲她一笑。   “麦花,你可欢喜?”   林麦花轻咳了一声,看向身侧一群大人。   是的,除了知州大人,所有官员都跪在两人身侧,因为皇上除了赏匾,还有一封册封赵东石为义农的圣旨。   -----------------------   作者有话说:0点见 第372章 反应 赵东石被封义农,享九……   赵东石被封义农, 享九品爵俸禄,其妻林氏享同等诰命,此外还得良田二百亩, 但凡他在, 永不纳粮税。   除了田产, 还有银子五百两,又有见官不跪的殊荣。   虽然不是官,却比九品官员还要风光,整个州府都找不出第二块皇上亲赐的匾额。   直到众人坐下, 林麦花二人才知, 整个淮州以北,因为土芋的缘故, 哪怕近几年都在上冻,饿死的人远远比不上刚冻那两年。   就连原先那些逃难过来的百姓,都已拿了土芋的种子回乡。   知州大人多喝了几杯,话便有些多:“你们住在这小小村落里, 不知外头风云变幻,这短短的四年之内, 外面起义了三回, 每次集结反叛百姓近万, 最多的一次,两万百姓拿着锄头……好在都镇压了下去,且全国各处各种匪祸不断,许多人离开家乡逃往京城, 路上死伤无数。从前年建了暖房起,许多落草为寇的百姓回乡种地……能做良民安然度日,谁愿意做那人人喊打的匪寇?土芋和兔子, 保证了许许多多的百姓温饱。”   另一位二品官白大人,他是从京城过来颁旨的钦差,方才没有宣旨,是因为他觉得知州大人在当地的名望更盛,更能体现皇家威严。   张大人接话:“暖房和土芋,让许多起义的百姓老实回家种地,否则,不知道这天下要乱到何种境地。”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要敬赵东石:“赵老爷高义,佩服佩服。”   赵东石忙起身,谦虚道:“草民一个小小庄稼汉,管不了天下大义,顾不了天下苍生,只是在自家吃饱之余,想让周围的人都能填饱肚子而已,没有那么高尚。”   “但你实实在在是帮助了许多百姓,于镇压起义军时立下了功劳。”张大人遥遥一敬,“张某先干为敬。”   赵东石忙喝了杯中酒。   其余官员纷纷夸赞。   若是个定力不够的,肯定要被夸得飘飘然。   刘师爷也得了奖赏,之前是不入流的官,此次也官居九品。他特别欢喜,一开始他真的只是想研究农事,接连得赏,倒是意外之喜。   此次得了皇上奖赏,府城和州府各个富商都有送上礼物,那几位大人到了后,就有人源源不断登门,赵东石要招待几位大人,没空接待那些客人,都是林家兄弟俩和赵东银父子两人出面。   客人们并没有觉得被怠慢,赵东石享九品爵,等于是封了爵位,而且这爵位还是天底下独一份。   好些客人并没有留下来用膳,多是留下来闲聊,眼看村里无住处……即便给他们找了住处,好多人可能也睡不下去,天黑后纷纷告辞,还有不少老爷连夜赶来。   几位官员是深夜离开,有些留下来的老爷也跟着一起同行……不光能在大人们跟前混个脸熟,和官员一起上路,肯定是一路太平。   林麦花忙到深夜才睡,一觉睡醒,天已大亮,她看着明亮的窗户,扭头看向了屋中箱子上托盘里的诰命服。   赵东石轻笑出声:“在想什么?”   “一个土芋,还有你养的绿耳,加上那些配土的法子,就能换一个爵位?”林麦花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   赵东石笑了:“运气好。”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头靠在她的肩上,闭上眼睛道:“还早,再睡一会儿,本来我打算今儿去看另一片田地里是否有出苗,明天再去。”   得了这不正经的爵位,他很没有压力。   像刘大人那样,官职上去了,身上的压力更大,一把年纪还得打起精神好好干。据说,刘大人现如今不在衙门做事,得赏了一个五百亩的庄子,以后专门负责挑选新奇高产的粮种培育。   俩人又睡了一觉,林麦花站在院子里,发觉如今日子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走出门,众人和往常一样与她打招呼。   林麦花的厨房昨天没动,所有的酒楼都是镇上几间酒楼送的菜和厨子来准备……这是张大人的意思,他要招待好知州大人和京城来的官员。   剩下的熟菜和鲜菜,全部堆在了林麦花的厨房。   厨房里东西多,这天不像冬天那么凉,有些菜放久了会坏,林麦花便拿着给各家送,特意给村尾留了一大筐,送完了邻居后,和赵东石一起去村尾。   何氏很高兴,从昨天到现在,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睡着了都在笑,看到女儿女婿过来,笑眯眯道:“累了就多睡一会儿,急着过来做什么?”   林家的田地还没种完,大概还要一两日,昨天林家人都在赵家帮忙待客,个个都熬到了深夜,累得腰酸背痛。   林青武捶着腰从屋子里出来:“比我种一天地还累。妹夫,这以后,我是喊你妹夫,还是唤你赵义农?”   赵东石无奈:“以前怎么过,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每个月的俸禄又不多。   昨天赵东石有打听过,每个月八两银子,六十斤粮,逢年过节多一点。这银子在村里能够过得很滋润,养老是够了,但对于赵东石如今拥有的积蓄而言,不算多。   俸禄少的话可不能往外说,皇上有赏,多少都得感恩。   林振德赞同:“对对对,皇上越赏,越要踏实,因为这而飘飘然,早晚出大事。东石,说句不好听的,你就是村里一个猎户,闲暇时种点地,走了狗屎运才得了这封赏,可别学那些爵爷花天酒地吃喝嫖赌……你要是敢这么干,别怪我翻脸?”   昨天他在一开始的欢喜过后,心底里就只剩下了隐忧,城里的老爷都来送贺礼了,而且对女婿挺客气,听说那些老爷嫌弃村里穷,当天就走了,但女婿是实实在在得了皇上封赏……说不定以后有些老爷会送美人来。   昨天晚上送的礼物中,就有一些伺候的下人,男女都有,还都年轻,长相都不丑,好在女婿将那些人通通拒了,不然,他昨晚觉都睡不着。   “爹放心,我这心里有数着,皇上赏的田是在我有生之年不交粮税,就是这爵位不能往下传的意思。”赵东石姿态坦然,“还是方才那话,日子以前怎么过的,以后还怎么过。”   一家三口留在村尾吃饭,何氏想起女儿说陈雁儿兔子被婆家强行卖掉……这不行,兔子是陈雁儿自己养的,婆家的长辈未免太强势了些。   陈雁儿没有爹,剩下一个娘性子又软弱,全靠这些舅舅撑腰,于是,何氏让云花跑了一趟,将林五妹请来一起吃饭,顺便问一问高家的事是个什么章程。   卖兔子的事已过去了许久,不能说为了这点事打上门去,但也真的要表个姿态,否则,高家会以为可以随意拿捏儿媳妇。   林五妹感动得眼泪汪汪:“我想三哥陪我去镇上说一说,前头的事情就算了,但高家以后不能再这么干。”   林振德点头:“这事发生了许久,也不急在这一两天,等我把地里忙完,哪天我抽空带你去高家走一趟。”   事情就此定下,结果,就在当日午后,高家来了人。   陈雁儿没有来,她就快要生了,不宜挪动,高吉祥和双亲一起来,就是为卖兔子的事情道歉,都不用林家开口,高家就保证了此事没有下次。   高母拍了一下嘴,歉然道:“亲家母,不是我不懂事,那天我去吃酒,多喝了些,脑子混混沌沌,也没反应过来,顺口就许诺了此事,后来我酒醒,后悔不迭,想要毁诺,对方偏揪着不放……那姓封的就是故意的。”   她说的是封林。   封林从当年赵家刚开始养兔子那会儿,就一直很想要买下大批兔子,除了封林想要把客栈改为食肆,一个铺子做两门生意外,还因为他手头有烹兔子的方子。   这两年,周边村子里养兔子的人渐多,封林四处搜罗,生意还行。   许多人家养的兔子都不多,像陈雁儿这样的,就算是大户。   高母当然不会说她觉得封林出的价要比别家高才动了心,而且因为养兔子这件事,妯娌俩从私底下互相看不惯到如今明目张胆吵吵闹闹,一家子很不和睦,几次吵架还被邻居和客人们撞见,她觉得丢人,又觉得是兔子惹的祸,所以那回喝了酒,冲动之下就把兔子给许了出去,以防儿媳妇不乐意,她趁着酒劲还收了人家的定钱。   生意人在商言商,收了定钱,事情便不可更改,若要反悔,除了退五两的定钱,还得赔人家五两银子。   高母铁了心要卖掉兔子,定钱收得格外高些。   她一直等着林家人上门来吵,真来了她也不怕,却没想到林家人还没登门,赵东石先得了皇上的奖赏。   那可是皇上!   九五至尊,真正的贵人!   这以后赵东石就是爵爷,小儿媳妇的表姐是爵夫人,见官都可不跪……或许于真正的官员而言,这份虚爵没多大用处,但普通百姓,谁敢得罪这夫妻俩?   除非是不想活了。   高母反应很快,城里那些老爷都想方设法送一份礼物来与赵家交好,她这个赵家的实在亲戚却把人往外推,那不是傻么?   因此,她今儿特意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带着男人和儿子来了一趟。   不就是儿媳妇想喂兔子么?   喂!   多多的喂!   想怎么喂都行,喂在屋子里也随她,高兴就好。   大儿媳妇如果不懂事,那就分家……分家以后就不再是赵家亲戚,想来大儿媳没那么蠢。   林五妹要的就是高家表态,得了这话,也没揪着不放:“亲家母,雁儿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高母真心实意道:“能得雁儿,那是我们家的福气。” 第373章 送人 高母难得亲热地拉住林……   高母难得亲热地拉住林五妹的手:“亲家母, 家里最近很忙,雁儿又要生了,今儿我来, 除了跟你道歉, 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林五妹敏锐地察觉到对待自己的态度变了, 但总归是好事,她懒得细究为何会有这番转变……多半和赵东石新得的奖赏有关。   “亲家母尽管直说,只要是为雁儿好,我一定尽心尽力。”   她没把话说满, 是为了女儿好的事, 她才会帮忙。   现如今她一个人寡居着,不太在乎外人怎么看她, 只要两个闺女好就行。   “就是为雁儿!”高母笑眯眯的,“是这样,最近春耕,天气越来越好, 家里的生意也更好……像我们卖豆腐的,一年只有半年能赚钱, 得抓紧时间才行, 雁儿肚子大了, 大概就是这三五天的事,这回接生肯定还是请她表姐帮忙……生孩子有人帮忙,可这坐月子……”   她适时露出一些为难之色,“家里人手不够, 实在是抽不出空来,但我又想,你们家的地种得差不多了, 村里人说忙也忙,但除开春耕秋收,平时也闲着,对不对?”   林五妹大概猜得到高家要请她帮什么忙了,笑道:“对!粮食才刚刚种下,离收粮还有几个月,我家里的暖房也不忙,亲家母有事尽管直说,只是……我养了不少兔子,每天都得回家。”   “不用你去镇上。”高母笑道,“其实啊,就是想让你帮我照顾一下雁儿和几个孩子。她坐月子,需要人伺候,这都已经第三个孩子了,说不定是最后一个,月子里留下的病根,以后也没机会再养,这个月子务必要坐好……有你这个亲娘照顾她,我也更放心些,就是不知亲家母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林五妹以为高家要请自己去镇上伺候女儿月子,所以提出了天天要回家,没想到竟然是把女儿和孩子送回来坐月子。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高母笑道:“老规矩说女儿家不能回娘家坐月子,我想着雁儿没兄弟,你们家应该不计较这个……亲家母愿意照顾他们母子四人就已经是帮了我高家大忙,肯定不能让亲家母吃亏,我和孩子他爹商量过了,给亲家母一个月三钱银子的工钱,母子几人吃喝的粮食和各种肉菜,回头让吉祥送过来……雁儿住在村里,吉祥便每天都回来过夜。咱们都是女人,月子之苦,我们最清楚,所以,让吉祥回来陪着雁儿,让他知道知道,雁儿为了给他生孩子受了多少罪,也让他体会一下带孩子有多难。”   林五妹没有儿子,暗地里奢望过女儿回家来陪自己住,但却提都不敢提,甚至都不敢多想。   高家的请求,满足了她心底里的野望。   “亲家母,这合适吗?”林五妹有些迟疑。   “只要亲家母答应,那就合适啊。”高母欢喜道:“算起来,是我们高家麻烦了你。”   两人越说越亲热。   何氏又添了菜,招待高家三人。   高家三人吃完饭,林五妹就跟着一起去了镇上,还叫上了林青武和云平,一行人是去接雁儿母子。   陈雁儿对于回娘家坐月子很是期待,林五妹前脚把女儿接来,后脚就准备了一桌饭菜,既是为答谢林青武父子帮忙接人,也是想提前邀林麦花帮忙接生。   当日傍晚,林麦花一家三口又去了老宅吃饭。   林五妹房子倒塌以后只建了一间房,以前是跟女儿里外住着,两个女儿出嫁后,她一个人住还更宽敞了,但从来没有要建房子的意思。   如今女婿要来住,房子住不下。   何氏提议:“开一间我家的厢房,你搬过去住。让他们夫妻俩住你的正房。”   林五妹住三房,陈雁儿夫妻俩住她的屋。   这样的安排合适,林五妹没好意思跟三嫂开口,她也不是非住厢房不可,后面她建了两间暖房,这种天气不用烧炕,住暖房也挺好。   去年冬日里,有好些人为了省柴火,就住在暖房之中。   林五妹也不坚持,笑道:“多谢三嫂。”   这边林麦花吃过晚饭后给陈雁儿看肚子,发现她随时可能临盆。   “发觉不对,就到村头来叫我。”   陈雁儿生孩子不是头一回,之前在镇上,都要等着村里的林麦花去接生,如今两家离得这么近,她就更不怕了。   高吉祥似乎变得沉默了些,高母之前还在村尾说儿子变得稳重了。   林麦花一家三口告辞,高吉祥亲自把三人送出了门。   赵东石忙道:“不用送。”   高吉祥迟疑了下,问:“表姐如今是诰命夫人,给雁儿接生,会不会觉得为难?”   林麦花笑道:“你想多了,我还住在村里,哪里不合适?”   当日夜里,陈雁儿就生了。   彼时高吉祥不在,高家的豆腐坊半夜里就要开始干活,他也只能半夜赶去镇上。   林麦花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这有点过于折腾……当然了,高家如此安排,是希望林五妹能高兴。   陈雁儿这一次又生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   林五妹从头到尾都守在女儿身边,看到闺女痛得满头大汗,孩子平安出生后,忍不住道:“都已经这么多孩子,别生了吧。”   陈雁儿点点头:“不生了。”   林五妹又问林麦花:“你这几年都没生孩子,是喝的药吗?”   林麦花卡了壳,他们夫妻俩没生孩子,那是赵东石在喝药,据说一个月一副。   这药都是他自己熬,有时候喝了林麦花都不知道。   “是喝的药,不过,我们家是东石喝,这可能不适合表妹,男人和女人喝的药不一样。”   林五妹闻言,也觉得不行。是药三分毒,这避子汤一个弄不好就再也不能生,她当然希望由女婿来喝药……都不用问,高家那边肯定不愿意。   真把这话问出口,即便高吉祥没喝药,也会伤了两家的情分。   陈雁儿刚生完孩子换了衣衫,快天亮了,她一丝困意都无:“表姐,有没有那种狠一点的药,男人喝的,喝下去就绝嗣了。”   林麦花:“……”   她吓一跳:“你要给妹夫下药?”   “不行不行!”林五妹一口回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这么干了,不被发现还好,万一被发现,他肯定要恨你……你们俩吵吵闹闹,孩子怎么办?”   “我当然不会悄悄喂给他。”陈雁儿看着身侧孩子的小脸,“我要让他自己喝。”   林五妹噎了下。   林麦花不说话了,转身打开篮子配药。   “不要勉强。”林五妹半晌憋出了一句。   大女儿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她可以去探望女儿,但也不好意思经常登亲家的门。   自从陈雁儿出嫁,母女之间很少凑一起说话,几年间,都再没有裹一个被窝聊到半夜的那种亲密。   林五妹完全摸不清女儿的想法,也不知道女儿女婿之间平时是怎么相处的。她心知,闺女不傻,到了婆家后,勉强能和妯娌斗个旗鼓相当。   所以她不多劝。   镇上的几间医馆都没有让男人绝嗣的药,有也不能买,传出去要被笑话。陈雁儿在坐月子,便拜托最近要去城里的赵东石帮忙买药。   赵东石答应了,却一直没启程去城里,在他看来,这天底下心甘情愿绝嗣男人万中无一,他们可以不生孩子,但不能是生不出来。   这日午后,林麦花在院子里翻晒干菜……自从二月底化冻以后,三月的天气越来越好,山上到处都开了野花,住在村长家里的那两个衙差近几日都不在,村里还有好些人悄悄去山上采蘑菇拔竹笋。   马大娘约了林麦花同行,林麦花拒绝了。   有人敲门,林麦花去开。   都知道赵东石很富裕,但整个槐树村的人没几户穷,近来很少有人上门借钱。   赵东石得了封赏后,整个人格外低调,在那些大人离开,日子还和以前一样过,家中没有马车和马,也没有下人伺候,齐满一家子只负责干活而已。   林麦花打开门看的是高吉祥,好奇问:“表妹不好?”   “她好着。”高吉祥欲言又止,探头往院子里瞧,“我想找姐夫。”   林麦花带着他去了后院。   俩人往里走,一声不吭挺尴尬,林麦花没话找话:“妹夫有事?”   “姐夫何时进城?家里太忙,我也没空去城里,但有些东西只有城里才有,我想请妹夫帮忙买些药材……”   说到这里,高吉祥像是惊觉自己失言,忙住了口。   赵东石在后院之中补窗,高吉祥不主动帮忙,两人凑一起有说有笑。   半个时辰后,林麦花做好了晚饭。   高吉祥要走,被强行留下,赵东石如此给高吉祥面子,也是希望他善待陈雁儿。   送走了高吉祥,林麦花好奇问:“他要买什么?”   “买绝嗣药。”赵东石转而笑道:“明儿我进城,你要去吗?”   林麦花闲着无事,便陪他一起。   赵东石又送了几十只兔子给刘大人……刘大人现如今不住在城内,而是住在郊外的庄子上,他虽是官员,却很少去衙门。   刘大人全家都在庄子上,活是他爱干的,但干久了也觉得有点孤单,看见赵东石二人登门,他格外欢喜。   “赵兄弟,你可算是来了。”   刘夫人招待林麦花去了亭子坐下,两家来往好几年,林麦花和刘夫人却只有几面之缘,每次见面都很客气,此次也一样。   有人过来上茶,衣着不像是丫鬟,又不像主子那么华丽,大抵是过于紧张,年轻女子倒茶时手一滑,茶壶落了地。   刘夫人呵斥:“怎么做事的?滚下去领罚。”   等到丫鬟慌忙磕头退下后,她对林麦花道歉:“新来的人,毛毛躁躁的,干不好活儿,不让她们干,又不合适,送他们来的人可是说了让这些人伺候我们夫妻俩的。”   这话里带着点怨气。   林麦花忽然想起来,赵东石接封赏的那天,有不少老爷送的礼物中就有容貌上佳的年轻男女。   不过赵东石只愿意收礼物,不愿意收人,所有的下人全部退回,他态度强势,城里的老爷们送礼是为与之交好,混个脸熟,而不是得罪人,因此,最后还是将那些人带走了。   很明显,刘大人没有赵东石这么坚决,留下了一些下人。   这些所谓的下人并不是老实干活的,人家是奔着做主子的房里人而来,难怪刘夫人要不高兴。   林麦花不说人好不好,她一个外人,可不好多嘴,端起面前茶杯,夸赞道:“茶好香。” 第374章 礼 刘大人想要请赵东石帮他看一……   刘大人想要请赵东石帮他看一看庄子里的那些庄稼, 他不光种了土芋,还种了一些别的粮食,凡是当下有的种子, 他都种了一份。   他不觉得赵东石有更好的做法, 只是认为自己和赵东石是忘年交, 当然要分享自己的成果。   半个时辰后,赵东石逛完回来,接了林麦花出门。   两人进城一趟,买了些粮食……城里的粮食种类多, 原先有三四种粮, 已经能分出七八等,每一等的价钱都不同。   准备回家时, 赵东石才想起来还没给高吉祥抓药,为了这,又特意跑了一趟。   这事不能开玩笑,赵东石特意去了意和堂一趟, 一副药花了二百文。   林麦花付的钱,回到马车上, 笑道:“还挺贵。”   别说村里人, 就是镇上的人家, 也没几户人家舍得买二百文一副的药。   “妹夫会不会嫌贵?”   赵东石一脸无所谓:“如实告知就行,他们夫妻又不缺钱,想来表妹很愿意付这份银子。”   这种药,林麦花可不好意思去送。   两人回家时, 已是午后。   高家的豆腐坊是上午忙到飞起,午时过半,就不忙了, 最近陈雁儿在坐月子,高母但凡发现人手够,就会让儿子到村里来。   因此,下午去林家老宅,都能看到高吉祥。   今年林五妹的地又是周文来帮着翻,高吉祥从头到尾没来过,和妹夫一比,他显得对岳母太不上心。   林麦花两人到时,高吉祥在喂兔子。   赵东石拿着药去了兔子圈那边……刚好这事不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   林五妹才给女儿做了顿饭,孩子醒着,她抱着孩子让女儿腾出手来吃饭。   高家愿意让女儿回娘家坐月子,而且高吉祥还主动提出让这个孩子跟她姓林,林五妹其实不在意孩子姓什么,但高家这种愿意退让的态度很让她高兴。   “我说让他别去喂,一会我把碗洗了再去,非不听。”   陈雁儿喝着鸡蛋汤,随口道:“妹夫从定亲起就帮你干活,简直把祥哥比到了泥里去,刚好他得空,你别拦着,该使唤就使唤,别客气。若不抓紧时间使唤,以后你想让他干活都请不来人。”   林五妹瞪了女儿一眼:“人家半夜就起来干活,这都四五个时辰没睡觉,那是你男人,不是牛!你得心疼他。”   陈雁儿:“……”   林五妹看得出来,女儿和女婿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冷淡,按理来说不应该,两人生了几个孩子,感情应该越来越好才对。   多半是那个叫陈明月的女人又在从中搅事。   在林五妹看来,外头的女人处心积虑,那女儿得想方设法把男人的心哄过来,而不是冷着一张脸……人都贪图安逸,在这里得不到好脸,定然会去找愿意奉承他的人。   她趁着女婿不在的时候,把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跟女儿说,闺女看似乖乖听话,对女婿的态度却没好到哪儿去。   林五妹给多烙了饼子,想给林麦花装几个走。   林麦花不要,追去厨房不许她装。   “麦花,就几个饼子而已,你要跟小姑生分?”林五妹非要塞给她,“是不是嫌弃小姑手艺不好?”   林麦花只好接过。   赵东石送了药,夫妻俩往家走,林麦花挎着篮子:“小姑太客气了,那药你送了吗?”   “送了。”赵东石笑道:“妹夫还跟我解释,说是表妹怀疑他,他主动喝药,是为了让表妹安心休养。”   林麦花好奇:“那他和那个姓陈还有来往?”   赵东石解释:“那位陈姑娘和离回来,跟娘家嫂嫂合不来,大吵一架,还没化冻那会儿搬出去单独住,因为和娘家哥哥闹翻了,遇事就来找妹夫帮忙。妹夫看在两人从小长大的情谊上不忍心让她为难……说是有个男人天天守在她门口献殷勤,人言可畏,妹夫不帮她,那个男人钻了空子帮忙,帮得多了,如果不成亲,毁的是她的名声。”   这可真是说来话长,里面还有不少弯弯绕。   “妹夫也是不得已,他不能看着自己当成妹妹一样的姑娘被人算计……来往得多了,表妹就不高兴。”   林麦花觉得一团乱麻,好像谁都没错。   “表妹已儿女双全,儿子还不止一个,不生了也好。”   赵东石没说话。   林麦花心知肚明,高家人提出让高吉祥住到村里,看似是为了之前卖掉陈雁儿兔子的事道歉,私底下可能也有想要隔开高吉祥和那个陈姑娘的意思在。   连高家人都看不下去了,可见两人真的走得亲近,也难怪陈雁儿要给他甩脸子。   到了村头,发现翠柳在门口挑豆子,正在跟柳叶欢欢喜喜说面香想吃红豆饼。   面香靠在门上,手里磕着瓜子,眉梢眼角都是得意。   “想吃红豆饼,说是要去镇上买,那多贵?”翠柳笑眯眯的,“不是我自吹,我做红豆饼的手艺不比镇上差,味道一模一样。”   恰在此时,村头又有人来,来的是一架华美的马车。   村里人看到这种马车,一致默认是来找赵东石。   果不其然,马车在村头停下,车夫问从外头回来的村长哪户是赵老爷家。   马车很快在赵家门口停下,先是下来一位年轻俊俏的随从,紧接着是两个婆子,然后是一位中年白胖老爷。   胖老爷下来后,回头看向来时路:“还没到吗?”   随从忙回话:“应该快了,他们是走路来,自然要慢一些。”   其中一个做下人打扮的婆子还朝着村头而去,似乎是去接人。   白胖老爷似乎见过赵东石,对着他拱了拱手。   “赵老爷。”   赵东石自觉很年轻,不喜欢这个称呼:“您是?”   “不敢当不敢当,鄙人姓白。”白胖老爷笑道:“赵老爷得嘉奖那天,我还上门贺喜来着,只是当时宾客太多,没来得及跟赵老爷说上话。”   换句话说,赵东石收过他送的礼。   几次得奖赏,收到的礼物一次比一次多,最后的这一次,当时大大小小的匣子箱子塞满了整个屋子,太贵重的没有。不能放的那部分,赵东石要么送去村尾,要么自用,剩下的多数都卖掉了。   能放的首饰和玉佩之类,如今还收着。   “白老爷有事?”赵东石并没有要把人请进院子里的意思,他一个虚爵,又不混官场,他想法简单,若是那些送礼物的老爷想要胁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直接把礼物还回去就是。   有皇上亲题的这块匾额,所有人都知道他于国有功……不管这功劳大不大,都没有那不长眼的人跑来得罪他。   “是想请赵老爷帮个忙,咱们进去说?”白老爷本是想进门了才提,眼见主人家不邀请,只好把话点明。   赵东石强调:“我一个乡下猎户,帮不上你。”   白老爷笑道:“赵老爷先听一听,这是件双赢的事,若是不成,白某绝不勉强。”   两人进了门,林麦花大半天不在家里,自然没有热茶,齐家那边可能有,她跑了一趟,不巧得很,只剩下一点茶渣了。   于是,林麦花又去厨房里烧茶,现烧水泡茶,一刻钟之后,才将茶水备好。   她这边茶还没有送到客人面前,刚才去接人的婆子去而复返,除她之外,身后还跟着四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女子。   这些女子穿浅粉浅紫的纱裙,容貌各有千秋,又正当妙龄,被这灰扑扑的村子衬托得犹如天上仙女。   这样的打扮,一看就不是下人。   而且几人一进门来,眼神就开始打量赵东石。   林麦花多瞅了一眼,赵东石发现了门口的动静,眉头皱了起来:“这些人是?”   “听说赵兄弟住在村里,凡事都亲力亲为,那也太辛苦了些,白某特意选了几个得用的人送来……”白老爷说到这里,看见赵东石脸色不好,笑着提醒,“您可是当今皇上金口玉言封的爵爷,完全不必如此小心朴素,人活世上,一辈子短短几十年,该享受就享受……”   大抵是觉得他送的礼物很得人心,几个女子一出现,他称呼都变成了赵兄弟,比赵老爷亲近了许多。   赵东石脸色越来越阴沉:“滚出去!”   白老爷一愣。   “啊?”   赵东石猛然起身:“让那些女人滚出去!你也走。”   白老爷跑一趟,正事还没说呢,怎么甘心离开?于是一挥手,几个美人立刻退走,他重新坐下:“赵兄弟别恼,是我思虑不周。”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打开后推到赵东石面前。   匣子里是颗颗饱满的紫色珍珠,犹如米粒大小,拿来做首饰正好。   赵东石面色缓和了几分,起身接过林麦花端着的茶壶茶杯,慢悠悠倒茶:“说来听听。”   白老爷苦笑:“说起来,我们两家还有些亲戚在,我哥哥的一位妾室,是赵兄弟岳家一位嫂嫂。”   赵东石瞬间就想起来了高月的那些粮食,据说是一位姨母给的,那位姨母就是白师爷的妾室,当时张大人不许商户囤积居奇,收缴了不少粮食交由师爷们发给商户。   白师爷因为这事差点入罪……高月的粮食拿来贱价卖了,不光保全了自己,没有被牵连入狱,那位白师爷也因此而全身而退。   得知了来人的身份,赵东石顿时就没了兴致:“这茶是去年的陈茶,白老爷这样的贵人可能喝不惯,请回吧。”   他本就无意插手这些大户人家之间的事,看在珍珠的份上才听了几句。   果然,好处不好拿。 第375章 抓现行 白老爷一愣,这是连……   白老爷一愣, 这是连茶都不给喝了?   他精心准备的礼物都到了门口……虽然被撵出去了,但男人嘛,但凡尊重妻子的男人, 想要女人时不会表露的那么直白, 他打算临走的时候借口马车坏了, 将那几个美人留下,再说过几日来接。   过上两个月,如果赵家还是不要,再来接人不迟。   就这种送美人的法子, 屡试不爽。   “赵兄弟先听我说, 此事不会让你太为难,这是我大哥……他原先和刘大人共事过, 只不过后来撞到了张大人在气头上,这才失了活计,我今日找你,就是想请你去刘大人那儿替我大哥美言几句。”   林麦花恍然。   张大人厌恶了那位白师爷, 衙门不会用曾经犯过错的人。   但是刘大人所在的庄子没有这个顾虑,他那边又不是衙门, 收个人帮忙而已。看在刘大人在皇上那儿挂了名号的份上, 张大人不会因为这点事与刘大人为难。   赵东石提醒:“你可以去找刘大人说情, 何必绕一个大弯?”   白老爷苦笑:“刘大人平时事务繁忙,如今扎进了田间地头谁也不见,我约不出来人……他那门房性子特别轴,连转交信件都不肯。”   赵东石与刘大人来往已有几年, 此人好干实事,不爱那些虚假繁荣,似乎在白师爷出事之前, 刘大人就很不喜欢他。   外人怎么不能进庄子?   前两天赵东石才去过,门房也很好说话,白家兄弟进不去,多半是刘大人不愿意见他们,提前跟门房打了招呼。   “我可以帮你转交一封信,别的……帮不上忙。”   白老爷不满意这样的结果:“这些只是今儿登门拜访的礼物,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赵东石皱眉。   白老爷立刻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那就麻烦赵兄弟了。”   他起身就走,有意无意忽略了桌子上的珍珠。   赵东石看着他背影:“把你外头那些下人带走,我不喜欢妖妖娆娆的女子,看了眼睛疼。”   白老爷嘴角抽了抽,他认为是赵东石不会享受,临出门,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村妇……长得是不错,但每个美人风情不同,既然可以左拥右抱,为何非得守着一人?不嫌腻吗?   赵东石要收珍珠,自然也要办事,特意进城一趟,将那封信交给了刘大人,临走还表明自己的立场,他没有要帮忙说情的意思,单纯只是为送信而来。   刘大人才不要白家兄弟……这俩人胆子大,也真的特别蠢,明明知道大人在打击那些囤积居奇的商户,偏偏还敢私底下将大人好不容易收缴来的粮食凭关系到处送,简直是找死。   白老爷送了礼物没能如愿,也没再来找赵东石……对于他们兄弟而言,一小匣子珍珠不值什么,赵东石没把事情办成,应该不是他没尽力,而是他的面子在刘大人那儿也不好使。   *   村头众人都看到城里的老爷给赵东石送了几个仙女一样的美人,只是赵东石没收。   大家都知道赵东石夫妻两人感情好,没想到赵东石居然舍得拒绝这样的礼物。   三月中,彩娟临盆。   林家几个媳妇但凡要请稳婆,都是请林麦花,柳叶则是主动去帮忙。   彩娟这才生第一胎,也是等待发动的期间,林麦花才知道,彩娟在牛劲家里有过身孕。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一起牵牛去地里,那牛是别人家的,好像有点认人,带着我一轮疯跑……我是真不敢撒手,说句不好听的,我和牛一起牵去镇上卖,牛要比我贵得多。”   彩娟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那牛当时真的疯了,一路直往沟坎下跳,我没法子,只能跟着跳,前后跑了一刻钟,好不容易才有人把牛牵住……那会儿我肚子很疼,流了好多的血,还不敢说。他娘看到我裤子上染了,以为我是没收拾好,骂我邋遢。”   如果让牛家人知道她有了孩子没保住,不会觉得是牛害了她,只会怪她没有护住孩子。   “这些事我都不想提,想一次难受一次。”彩娟眉头紧皱,肚子又开始疼。   林麦花帮她摁压穴位缓解,“以后可不能再干这种蠢事,什么都不如你人要紧,孩子还指着你。”   彩娟笑了笑:“你二哥是好人,你全家上下心都好,我是倒霉够了,开始走运,才能遇上这样的婆家。”   林麦花玩笑道:“生孩子都很疼,你说再多好话,我也帮不了你太多。”   “我是真心的。”彩娟将手中的布放到嘴里,开始咬牙生孩子。   半个时辰后,彩娟顺利生出了一个儿子。   林青树四个孩子从三个娘胎里出来,他对于这一胎没有多少期待,不过是彩娟刚来,她那么年轻,得有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还有,爹娘那边总害怕云□□病……像这种先天不足的孩子,暂时是站住了,以后可能会影响寿数,万一以后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了怎么办?   生这孩子,一是为让彩娟安心,二是为让爹娘安心。林青树自己只是希望孩子平安无事,千万不要再来一个病弱的,不然,他真的要疯。   疯了还要赚钱给孩子治病!   生都生了,还能不管?   听到母子平安,林青树提着一颗心问:“孩子可好?”   林麦花知道他担心什么,云康从生下来到满三岁之前,就没让人省心。   “好着,没有哪里不好。”   林青树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家又添丁,这是大喜事,村里好多人都上门来送喜礼。   何氏在家里准备了不少面,有人来送喜礼,就给煮一碗面糊。   她买了十来斤,因为来的客人特别多,居然还不够,她自己又走不开,听说林麦花要去镇上,便拜托林麦花去买。   林麦花买了面糊,想起小安说他需要一根绳子,拿来绑毛笔。   听了半天,林麦花只记住了绳子要细。   今儿赶大集,林麦花一路循着摊子找,很快就寻到了,她伸手拿着:“这这么卖?”   “一卷三文。”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麦花诧异抬头。   摊子后的人是朱红杏。   此时朱红杏正低头摆面前的东西,明明都已经摆得整整齐齐,她双手却特别忙碌,似乎没空看面前的客人。   林麦花掏钱付账。   朱红杏看着她手里拿着的红纸,忍不住问:“你二哥又添丁了?”   林麦花瞬间紧张起来,这朱家上下最喜欢对林家指手画脚:“嗯。”   “帮我恭喜他。”朱红杏面色复杂,“你新二嫂对云康还行?”   “二嫂很勤快,几个孩子穿得干干净净,变着花样给他们做饭,云康长高了,也壮了些。”林麦花见她没有找茬的意思,也愿意多聊几句,“二哥准备下半年让他学着练字。”   朱红杏点点头:“孩子交给他,我放心。这……”她迟疑了下,“我给云康准备了一套启蒙用的笔墨纸砚,麻烦你帮我拿给他,一会儿你在镇子口等我一等,我回家去取。”   林麦花看了看天色,她可不想跟个傻子似的一直等着:“你要摆多久?”   朱红杏解释:“我来送饭,一会儿就走。你去那个面摊子坐着等我吧 ,最多一刻钟。”   云康小时候是朱红杏照顾得最多,虽然朱家人执拗,总有自己的一套道理,但不可否认的是,朱红杏那几年对云康很好,林麦花在顺手的时候,也愿意帮朱红杏带东西。   林麦花不想吃面,要了个饼子慢慢啃着,饼子油香,咬着又焦香,偶尔吃一次,味道确实不错。   果然,不到一刻钟,朱红杏就拿着个小包袱匆匆而来。   “麦花,多谢你。”   林麦花接过包袱:“不用……”   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身影猛然冲来,林麦花吓一跳,同时手中一空,包袱已被人抢走。   镇上偷鸡摸狗的事不少,林麦花刚想要伸手将包袱抢回来,已经认出了来人。   这位……好像是朱红杏的婆婆。   林麦花伸出去的手收回,往后退了一步,看向朱红杏。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女人,你是我陈家人,你要把这东西给谁?”   今日赶大集,镇子口不少人来来去去,陈母嗓门一高,好多人都看了过来。   朱红杏羞得面红耳赤:“娘,这是我给云康买的笔墨纸砚,拜托赵娘子拿给他……”   笔墨纸砚价钱很贵,光是置办启蒙的这几样就要二两银子左右,正是因为价钱高,好多人家都不舍得买。   读书要天分,如果没天分,这二两银子就打了水漂。   普通人家,不舍得拿银子来丢水里。   因此,大多数孩子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读书的天分时,就没了读书的机会。   陈母就不太舍得花钱让孙子去试,如今见儿媳妇买下笔墨纸砚交给别家孩子……对于陈母而言,云康就是别家的孩子!   这哪里能忍?   “我们家都没有的东西,你拿来送人?照你这么过日子,家里有金山银山都不够你送!”   朱红杏试图与婆婆讲道理:“这是我拿嫁妆来置办的。”   “你是我陈家的人,嫁妆也是我陈家的。”陈母振振有词,“你一个三婚,当初我儿娶你,可没少给你聘礼!你收了聘礼,嫁妆却分得这么清楚,哪有你这么为人儿媳的?”   朱红杏:“……”   “云康是我儿子……”   陈母粗暴地打断她:“人家现在有娘!你是我陈家人,老是惦记着别人家孩子算怎么回事?这么不放心,你亲自去林家照顾啊!” 第376章 母子叙话 陈母这话太过了些……   陈母这话太过了些。   让朱红杏去林家照顾自己的孩子, 那林青树都再娶了,她怎么回得去?   当下的人很看不上那种与有夫之妇或者是有妇之夫私底下苟且的男女,谁家出了这种人, 不光要被人戳脊梁骨, 有那脾气不好的妇人, 更是会直接将口水吐到人脸上。   朱红杏脸色发白:“娘!”   “喊什么?”陈母一脸不悦,“赶紧回家去,那么小的孩子关在家里,你也真放心, 如果孩子出了事, 老娘饶不了你!”   朱红杏是哭着跑走的。   陈母又看到了人群里的林麦花,她当然听说了赵东石得皇上亲题匾额的事, 扯出一抹笑容凑上前:“让赵娘子见笑了,咱们普通人家过日子,就是得精打细算,我不是小气, 实在是家里艰难,云康有您这么个姑姑, 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也好, 笔墨纸砚也罢, 肯定都不会被亏待,我们家里的几个皮猴子就不一样……也就是这两年大家手头宽裕了,我们家的生意才好做了些,以前是真的苦, 饭都要吃不上,你娘看到过那几个孩儿,一个比一个瘦……”   话里话外, 不是她刻薄到不让儿媳妇照顾前头的孩子,而是家里照顾不起,有心无力。   她话说得好听,扯了一大堆,卖惨居多,倒没有阴阳怪气含沙射影。   林麦花随口道:“天色不早,我家里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行。”陈母笑呵呵的,“赵娘子以后有空,也可到家里去坐一坐。但千万别帮着带东西……”   扯这么半天,最想说的应该是最后那一句。   *   朱红杏越想越委屈,都快要到家了,又掉头去了陈山所在的摊子:“我有点难受,要回娘家去歇一歇,家里的孩子我管不了了,要么你自己回去看,要不你找个人看着,别一会孩子出了事,又成了我的错。”   她不是个能藏心事的人,高不高兴都摆在脸上,说这话的语气很是呛人,陈山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想要多问几句,朱红杏已经捂着脸跑了。   朱母看见女儿哭着跑进门来,颇为意外。   朱红杏在母亲这里毫不设防,加上今日实在委屈,都不等母亲询问,她就哭着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太过分了!她怎么能这样说?”朱母按纳住怒火,看着太阳落山,估摸着陈家人都回家了,这才怒气冲冲上门。   朱陈两家当天大吵一架,都有自己的理。   朱母认为,女儿无论改嫁到哪儿,只要没死,随时都能给自己儿子送东西,别说她是用自己嫁妆买的,只凭她成亲以后在陈家这么辛苦劳碌,哪怕这银子问陈家要,陈家也应该给。   而陈母认为,儿媳妇入了陈家门,那就是陈家的人,家里的所有大笔花销,都应该商量着来。   “如果是买个油饼,买块点心,我就不说了,那可是二两银子!”陈母摆摆手,“我不管你有什么道理,入了我家门,就要守我家的规矩,在我这儿,她就不能将大笔银子送到别人家里!若是不守规矩,行啊,现在就走,爱去哪儿去哪儿!”   朱母气急,这分明是笃定了她不会接女儿回家改嫁,缘由……自然是因为女儿已经嫁了第三回 ,再回家就得嫁第四回。   她怒气冲冲回家,反而是朱红杏不想留在陈家了。   “他们只拿我当长工,成亲这么久,话里话外还怪我没生孩子……实则陈山在喝药,前头还跟我说是暖身的药,大夫说漏了嘴,那其实是避子汤,死老婆子还跟人说我生不出康健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无底洞,要花许多的银子才养得大……”   朱红杏生了一个云康,心力交瘁,其实不太想生孩子。   可不想生和婆家不让她生是两回事。   一边拦着不给生,做长辈的还各种骂她生不出,朱红杏一直没跟娘家爹娘说这事,就是清楚,但凡此事让二老知道,她和陈山便再无缘分。   朱母瞪大了眼:“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跟我们说?欺人太甚!他们凭什么这么骗我们朱家?”   她撸了袖子,“不行,老娘咽不下这口气!”   她当然知道自己一个人去陈家算账会吃亏,于是带上了男人和儿子儿媳。   两家大打出手。   消息传得很远,连槐树村的人都听说了。   因为朱红杏做过林家的媳妇,林家在村里又是名人,私底下说这件事的人很多。   林麦花当时没能带笔墨纸砚,回来后也没跟村尾说这件事,怕影响了二老心情。   这两家一打架,压根就瞒不住。   何氏兴冲冲跑到村头来:“真是因为一套笔墨纸砚而起?”   林麦花摇头:“不太清楚,都打架了,肯定不只是因为这一件事。”   何氏一想也对,叹气道:“我是真希望她好好过日子,云康哪里就缺她的笔墨纸砚了?”   陈母就是这个意思。   林家那么富,能照顾好孩子,用不着朱红杏操心,偏偏她要上赶着送这么贵的礼物,陈母除了舍不得银子,也是害怕朱红杏没有断了对林青树的念想。   当然,一个再娶,一个再嫁,搅和在一起的可能性不大,陈母最在意的还是银子。   林麦花去屋子里找出了几个鹅蛋:“这是东石去城里买的,说是坐月子吃了能清毒,我也不知道清什么毒,反正有这种说法,娘一会带回去做给二嫂吃。”   村里没有鹅,何氏好奇:“哪里买来的,贵不贵?”   从刘大人的庄子上买的。   这种鹅蛋比鸡蛋更大,三四个鸡蛋才有它一个大,但不太好吃。   刘大人要种各种粮食,之前得的那些奖赏,也有养兔子的功劳在,因此,他还找了许多牲畜养着。   鹅蛋有点多,家里不爱吃,刘大人便对外卖……衙门的账目买的鹅,卖鹅蛋的银子也归公家。   “都抢疯了,是刘大人是特意留的。”   何氏不要:“这么难买,你们留着自己吃。”   林麦花好笑地道:“不如鸡蛋好吃,不信回头您做了尝一尝。”   何氏不信:“更贵的东西还不好吃?”   林麦花原先没分家时,跟着爹娘过苦日子,嫁人之后,赵家也好,林家也罢,日子都越过越好,林麦花也舍得吃……然后她发现,不是东西贵就一定好吃。   物以稀为贵而已。   东西是少了才贵,不是说它有多好。   要说最好,还是粮食和土芋,再加各种肉。   何氏临走之时,拉了闺女一起:“给人送礼,当面送还更容易让人记住。”   林麦花:“……”   她不想再跑一趟,这个时辰过去,何况她还没空手,多半又要在村尾吃饭,亲娘得受累:“那是我二哥,又不是外人,记不记有什么要紧?”   何氏拖不动女儿,只好放弃。   稍晚一些的时候,林青树亲自来了,除了送一些鲜笋,还送过来了小安的毛笔。兄妹之间,不说谢不谢的话,反正都心里有数。   “之前这笔杆子被踩断了,大哥帮忙修的,原先粗了一点,不知道能不能用。”   林麦花都不知道小安的毛笔坏了。   等到小安傍晚回来,林麦花将毛笔拿给他:“我记得你说这支最好用,其他的都差点,你笔坏了,怎么不告诉我?”   小安正在摆笔墨纸砚,从镇上学堂回来,每天都有功课要做,至少三篇大字,还要背文章,只不过小安背得快,夫子一般让三五天背一篇,他都会早早背下,余下的时间拿来多练字。   “我又买了一支毛笔。这点小事,还要跟你们说?”   小大人一样的语气,林麦花忍不住笑:“那不得动用你的私房?”   “银子攒了就是花的。”小安取出墨条,没有立即磨,看着林麦花认真道:“是云南表弟踩坏的笔,我若说了,大舅舅会买了赔给我……我平时经常在大舅舅家里打扰,哪里好让人家赔?”   林麦花心情极好:“太懂事了,居然想得到这么多。”   小安打量她,道:“你不要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跟我说话。”   林麦花:“……”   她忍住了笑意,“好!”   她没说的是,小安本来也还是个孩子。   小安又道:“我去米姨父那里买的毛笔,他想送我一支,我把银子放在了柜台上,我跑得快,他没追上。”   林麦花点头:“对,咱不能占人便宜。”   小安墨磨到一半,问:“姨母家的小表弟何时才会去书肆?我给他准备了见面礼。”   林麦花想了想:“等满月以后,她应该会回来,至少要待一天,到时你再送也不迟。”   小安点头:“娘记得提醒我。”   林麦花:“……”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儿子给安排了一份活计似的。   “最近在学堂里有什么新鲜事吗?”她故意这么问,并不是心生好奇,而是害怕孩子在学堂受了委屈不回来说,听他说一些学堂里的琐事,多少就能听出些端倪。   小安开始说哪个跟哪个又打了架,还有一些镇上的孩子在路上约架,又有哪几个悄悄赌钱。   “最近林青海的表妹,总是在我们回家那条路上挖野菜。”   这林青海的祖父也是村里人,当年去镇上做了上门女婿,孩子生得多,其中一个姓了林,又回来上林家这边的族谱。   只是到底住得远,平时又不常回来,和村里的林家人没那么亲近,不过大家都知道有这一支族人而已。   林麦花有些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怎么了呢?”   小安瞅了母亲一眼,有些一言难尽,好像在说你怎么不明白:“堵表哥的。”   林麦花恍然。   忽然就觉得自己不年轻了。 第377章 端倪 关于云平去镇上回来时……   关于云平去镇上回来时路上有姑娘在等的事, 余氏很快就知道了。   她还知道,凡是读书的后生,成亲都要迟些。   这男人成了亲, 要照顾妻子儿女, 哪里还有心思读书?   夫妻俩供了云平这么多年, 镇上的夫子也说他很有望考中童生,余氏就想,先让儿子去考,如果二十岁了都考不中, 那就给他成亲, 之后还要不要继续读,全看他有没有本事赚钱供养自己。   如果他自己供不起自己读书, 那干脆回家来种地,也可以养兔子……读书多年,在镇上和城里做个管事也行。   夫妻俩四个孩子,不可能无条件地纵容云平一直读书。   云平自己也不想成亲, 他如今早出晚归,每天比小安要忙得多……前两年他还经常有空叫小安读书认字, 如今是他的亲弟弟上门请教, 他都不会花太多的时间来教。   余氏不让兄弟俩打扰云平太久。   林麦花这天去村尾, 当时是下午,她想找林青武拿点绿耳。   绿耳这东西需要人找阴凉又湿润的地方自己种,期间要一种特殊的腐叶……林家兄弟俩种地是一把好手,家里时常都有绿耳。   “大哥不在?”   余氏颔首, 脸色不太好:“听云平说,昨天那个姑娘把他们拦在路上问话,你大哥去一趟……姑娘家名声要紧, 云平的名声也不能莫名其妙地被糟蹋,如果今儿还有这事,就让你大哥去找那姑娘家中长辈谈一谈。”   林麦花要的绿耳,余氏帮着取的。   这所有的嫂嫂之中,就属余氏和彩娟最勤快……孙大丫就不提了,现如今人在牛家,生了第二个孩子,日子好着呢。   拿着东西往回走时,林麦花看着天边火烧云,忽然想起原先林家老宅外面的沟渠处有一簇野葱,于是就从后面的那条路拐到了其中一条房子之间的夹缝,从夹缝里走到了前面的大路上。   此处距离林家老宅很近,林麦花没有去老宅子里,到了地方后,踏上了老宅去河边的路。   野葱就在那个沟渠旁边。   林麦花蹲在那儿扯葱,这野生野长的东西,葱头扎得深,不太好扯,偏偏葱头又最香,她手上没拿刀,只能扯慢一点。   时不时的就有人拿着东西路过,都会和林麦花打招呼,其中一个李家的媳妇路过时,笑道:“麦花,我这有把刀,你要不要?”   林麦花当然要,借了人家的刀,继续蹲着挖。   妇人大概不忙,就站在旁边闲聊。   二人说笑着,林青斌过来了。   他空手来的。   但凡踏上这条路,多数都是去河边洗东西,没有人会闲着跑到这里来散步。   林麦花老远看到林青斌,没有搭理,而是继续借着妇人的话头开玩笑:“嫂嫂今年媳妇过门,过两年做祖母,如果运气好些,别说四代同堂,五代同堂也不是不可想。”   是李家媳妇说起她娘家那边的好多长辈都很长寿,能活到九十岁。   李家媳妇同样看到了林青斌,眼看林麦花不打招呼,她也懒得管,笑眯眯道:“是呢,我家一个老祖宗,六代同堂。 ”   林麦花点头:“那是真的挺新奇。”   “据说百多年前咱们当地的父母官,要请百岁老人吃席,我娘家就有一位长辈去了,可惜,回来的路上没了。”李家媳妇说到这里,伸手一指,“那边还有一簇,长得比你这一堆还好,快点去挖。”   林麦花方才就看见了:“嫂嫂要不要拿点回去吃?”   “不要不要!”李家媳妇挥挥手,“我家里事多着,也没那个耐心收拾,太细了,我家里人还多,折腾半个时辰,不够一口吃的。理就我一个人理,吃就全家一起吃……你不知道,我家那些妯娌眼睛像是没睁开似的,像这种事,不能指望她们主动帮忙,开口喊了人家都不来。”   像这种随口抱怨妯娌的话,在村子里随处都听得着。   一家十几口,兴许二十几口就挤在一个小院子里,互相看不顺眼正常。   林麦花听到她说家里忙,站起身把手里的刀还给她。   李家媳妇不接,大抵是聊得意犹未尽,她蹲着的身子未动:“那边还有,你一起挖了……”   林麦花把刀在旁边沟渠中洗了下,塞进她的篮子里:“不要了,挖多了吃不完,扔了又可惜。”   “兔子也吃这玩意。”李家媳妇笑道,“刚开春那会,家里忙,我去割兔子草……出门天都黑了,分不清那些草,反正摸黑去割,不老就行,喂的时候我才发现里面有野葱,照样吃得干干净净。”   林麦花没拿这东西喂过兔子。   兔子其实挺挑食,爱吃的就那几种,当然,如果快要饿死了,确实什么都能啃。   两人在旁边扯了一大堆,林青斌就站在几步之外听着,他也不走,也不主动喊林麦花。   直到李家媳妇走了,林青斌才出声:“麦花,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李家媳妇瞅了他一眼,快步离开。   林麦花方才用刀挖出来的野葱上到处都是土,她打算放在沟渠里洗一洗再带回家。   “前头那位城里来的白老爷,是想请妹夫在刘大人那里帮他们说好话,对不对?”   林麦花手中洗葱,闻言眉头微皱。   白老爷来时,院子里除了夫妻二人之外,没有其他的人。   但这件事情还是在村里小范围之内传开,当时是赵大山在隔壁,他听了几嘴,后来村里有人请他喝酒,他喝多了之后说漏了嘴。便有几人知道,赵东石在刘大人那里说得上话。   “有这回事,但是东石帮不上忙,人家送的礼物都没收。”林麦花看他一眼,“你想找活干?”   林青斌摊开已经有了好多茧子的手:“人从八岁到十八岁这十年间,学的都是能够养活自己的手艺 ,我那些年埋头读书,真的以为能考功名光宗耀祖。没想到我爹他……”   提及林振文,村里人多是在骂。   林青斌苦笑,“麦花,我余生不该在田间地头,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哪怕不能科举,也应该是用学识来养活自己帮助别人,刘大人的庄子上缺师爷,能不能让妹夫帮我?我不需要太多银子,只要能让我养家糊口就行。”   林麦花并不觉得他可怜,一个读书人想要在城里找一份能够养家糊口的活计不容易,何况林青斌还想去帮大人做事。   如果不是赵东石与刘大人交好,连刘家的大门都不知道往哪里开,更别提帮刘大人了。   若林振文那些年没有对其余三房过度压榨,林青斌回来没这么废物,抽空多帮帮几个叔叔,或许……林麦花也愿意帮他这个忙。   可林青斌此人,只会索取,从不付出,读了几年的书,似乎别人帮他都是应该的,不帮就是对不起他。   林麦花一口回绝:“我们帮不上你。”   林青斌猜到了会被拒绝,他在堂妹这里得到了太多的拒绝,今日真的很诚恳,连最不愿意提及的过往都说了出来,他心中有些着恼:“你是帮不上,还是不愿意帮?”   “不愿意帮!”林麦花和他说话时,手中一直没停,这会儿差不多洗干净了泥,回家还要整理老叶,她站起身,“还有事吗?”   林青斌愕然。   “你……”   装都不愿意装了。   林麦花往家走,林青斌不甘心,一直跟在她的旁边,也就俩人是堂兄妹,不然,林青斌有话要说又说不出来的模样被人看见,可能会惹别人误会。   捡着路上人少的时候,林青斌嘴上一直没停过:“我听说有人给妹夫送美,这一次妹夫是拒绝了,下一次呢?等到你人老珠黄,妹夫还会守着你一个人?我知道,你有三个亲哥哥可以帮你撑腰,可他们只是村里的庄户,青冬跟个上门女婿差不多,自顾不暇,哪里管得到你?我就不同了,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到了刘大人那儿,一定能站稳脚跟,到时也算是半个官家人,如果妹夫哪天对不起你,我在他面前也说得上话,麦花,你眼光要放长远一点,男人的真心维持不了几十年,到时你还想在这赵家有话语权,只能借助外力!”   一有人路过,林青斌就闭嘴。   林麦花若有所思。   林青斌眼看着就要到村头了,妹妹还不松口,咬牙道:“你可别傻得把这些话如实告诉妹夫,我是为你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你得保全自己,你是爵夫人,小安就是妹夫的嫡长子,能够得到家中所有钱财,你站得稳,即便妹夫在外面生下了孩子,孩子是否进门,都得看你的脸色,若不然,妹夫可能都不会在外生孩子,而是会直接把人带进门……”   林麦花一直没有打断他,也是想听一听他眼中的赵东石。   男人好色,林麦花知道。   但她真不觉得赵东石是这种人。   兄妹两人到了村头,刚好看到村外有马车过来停在了赵家门口,最先下来的人是赵东石,然后是三个身着长袍的男人,最年轻的二十出头,然后是三十多岁,剩下的那个头发花白。   只看三人气质,就知他们是读书人。   赵东石一步踏进门,然后才发现林麦花在村头坝子上,他先是招呼几人进门,又笑着上前:“麦花,那几位是地里的管事,方才跟我一起来看镇子外的那片地……”   林青斌看着那几位读书人,个个手中抱着账册,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合着赵东石也需要管事?   那他何必舍近求远?   -----------------------   作者有话说:今天家里来客,耽误了 第378章 帮助 直至今日,林青斌猛然……   直至今日, 林青斌猛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堂妹夫,是被皇上封的爵爷,也就是夫妻俩在送走了大人和城里的那些老爷之后, 还和往常一样在村里过日子, 和普通人聊天说笑。就像是方才那个李家的媳妇, 堂妹居然能和她闲扯那么半天。   看到夫妻俩如此平易近人,妹夫就是比村里的庄稼汉稍微富点,堂妹还在给村里这些妇人接生,他都忘了二人是有几百亩地的大地主, 是需要有管事帮忙的人家。   而且, 连城里的老爷都知道来求妹夫办事,那就证明赵东石的名声在城里有些地方很好用。   林青斌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 越跳越快,像是要跳出胸口。   前些年他去城里写过文书,吃住都在岳家,倒也能攒下一点钱, 后来他也想过进城找活干,但……看人脸色的事情他不想做, 再摆摊写文书, 没地方住, 没有人接济,他平时赚的钱只够自己吃喝,连病都生不起。   他不觉得自己能长久的待在城里,若是将祖孙几人丢在村中, 等他以后干不动了回来,肯定会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再加上这几年上冻的时间多, 生意都不好做,写文书的人也少,他就一直没能成行。   林麦花进屋去烧茶水,关门时又看到林青斌站在不远处发呆,便没有搭理他。   几位账房对待林麦花极为客气,不敢要林麦花帮忙倒茶水,自己先接过去,又去后院中的暖房和兔子圈看了一圈,这才告辞离去。   账房们一走,林青斌就登了门:“妹夫,你那边可需要人手?请人帮忙得选知根知底的,外人到底是不如自家人用得放心。”   “这几个人是刘大人找的,我不好拒绝。”赵东石张口就来,“等以后缺了人,一定先找大哥。”   林青斌心情极好:“那妹夫可愿意帮我在城里找个活计?你认识那么多的老爷,只需你一句话……”   “我不愿意和城里的人来往。”赵东石强调,“那些老爷虽然来过,但我一个都不认识。”   无论跟谁开口,都是欠了人情。   赵东石不觉得林青斌配让自己去欠下人情来帮忙。   他可没有忘记,曾经麦花进城伺候大房两个月,名为是给林青斌的媳妇伺候月子。   占便宜没够,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大房将当年两个月的工钱付一付。   亲人之间谈钱伤感情,好歹买一份像样的谢礼啊。   林青斌达不成目的,也不失望,当天傍晚敲了村长家的门,借了半两银子。   翌日一早,他出了门,临走跟家里说的是过几天来接人。   林五妹和大房同住一个院子,大房的事她多数都知道,林青斌前脚走,陈雁儿就提醒:“赶紧把这事告诉表姐。”   “啊?”林五妹一脸疑惑,“麦花不愿意听大房的污糟事,人家好日子过着,我哪里好拿大房的事情去给她添堵?”   陈雁儿这几年在镇上见识多:“妹夫如今在城里的名声很好用,他跑去以妹夫的名义借银子,说不定真能借来。人家是看在妹夫的面子上借的银,回头他还不上,你说那些债主会问谁讨要?”   林五妹吓一跳,本来是要给孩子换尿布,此时完全顾不上,将旁边干净的尿布和衣裳推到女儿面前:“你换,我去一趟。”   如今林青斌走路有点跛脚,不细瞧看不出,也因为林青斌走得慢。   林五妹后出门,没跑多久就越过了他。   赵东石等在村头有一会儿了,林青斌才到地方。   “这是想进城?”   林青斌有些心虚:“是,村里的日子我过不了。”   “进城后,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能提我。”赵东石一字一句地道:“若你敢以我的名声在城里做事,回头我会……打断你的腿。老子的名声自己都舍不得用,轮得到你?”   林青斌确实是想进城以后说自己是赵东石的堂兄,打听一下哪些老爷来贺了赵东石得赏,直接去那些老爷的铺子里,想来应该能找到一份活干。   “我会踏实做事,不给你惹麻烦。”   “我不信你!”赵东石话说得飞快,“你们父子俩在我这儿不值得信任。前头高秀才考中,你拿了那一年的考卷进城去找夫子请教,回来以后大病一场,让别人都以为你是能考中而没有机会考,所以才被气病了,实则……内情如何,你心知肚明。”   林青斌脸色发白:“我没学过那些抬头结尾……”   格式都不对,考什么?   这种考卷,无论文章多好,字有多好,都会最先一批被挑出来落选,压根到不了考官面前。   赵东石不愿意多说,林青斌穿得人模狗样,气势昂扬出门,不到两刻种,垂头丧气地往家走。   当日就请了刘大夫去看诊,说是病了。   他好像常年都在生病,大家听说这件事,一点都不觉得稀奇。   村里又发生了一件新鲜事,牛兰花回来了。   出嫁女回娘家正常,牛兰花这一次回来,带上了男人儿女还有行李,她要回村建房,以后就在村里长住。   当初她与林青冬定亲,都要看婚期了,却退了亲头也不回地嫁去镇上。   牛兰花的夫君家中兄弟多……就是因为兄弟太多,加上男人名声本身有瑕疵,所以才会考虑娶村里的姑娘。   兄弟多了,长辈一走,到了分家之时,院子里分不开,挤不下的就只能往外搬。   牛兰花这些年住在镇上,不觉得住镇上有多好,男人爱朝她动手,她想尽办法才说服了男人回村建房。   娘家就在边上,男人再敢动手,爪子都能给他剁了!   早上牛兰花才到家,中午就拉了村长量地,然后就去城里拿地契,时间较紧,回来时天都黑透了,马车还坏在了赵家门口。   送牛兰花夫妻俩回家的马车,到了赵家门口时,一步也走不动。   林麦花听到外头吵吵闹闹,打开门。   最近天热,车夫忙了一天,满头大汗,浑身一股汗臭,脸上黑了好几块,他知道牛兰花的家快到了,想问他们借手锤。   牛兰花愿意给手锤,但是要租金,而且还在叫嚣着说约定好的车资是把他们送到家,这离家还有一段路,她只付一半的价钱。   当下马车的轮子都是用木头,有些地方用的是铁丝,车夫是铁丝断了,偏偏又没有多余的。   天气炎热,夜里有月光,听到有动静,家家户户都开了门。   林麦花有些看不惯牛兰花如此为难人,而且这车夫一看就是城里来的,今晚上还得赶回城去,这一趟可不近,前两年路上有难民,马车独自出门还容易被打劫。   挣点辛苦钱是真不容易。   林麦花出声:“我家有手锤。”   话音刚落,就察觉到了牛兰花瞪过来的眼神。   姚林出声:“我家的稍微小点,大小都有,叔要多大的?”   车夫大松一口气,有些村子排外,像这种半夜里需要人帮忙,想要求得村子里的人相助,得脱一层皮才行。   “今儿算是遇到好人了,我要这么大的……”车夫用手比划了一下,“你们家里有铁丝吗?”   问这话时,车夫没抱多大的希望,铁这玩意珍贵,许多人家即便要用,能用其他东西将就,都不会舍得买。   林麦花不知道家里有没有铁,这些东西要赵东石和齐满才清楚。   赵东石点头:“我去给你取,你要多长?”   车夫比划了一下,大概也就一尺长。   赵东石跑了一趟取来,那边姚林拿来了手锤,师傅要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才能修,立着还不行,得把马车放倒。   村头的人都是主动帮忙,人多力量大,车夫忙碌之余,连连道谢。   两刻钟后,车夫修好了马车,先还姚林的东西,又搓着手问要多少谢礼。   姚林自己是木工,经常在外干活,偶尔缺东西也希望路边的人家能帮自己,摆摆手道:“又没用坏,不用钱。”   车夫谢了又谢,旁边翠柳送上茶水,车夫渴得唇舌都快要粘一起了,接过茶水先道谢,却没急着喝,而是问赵东石刚才那铁丝的价钱。   “不用给。”赵东石摆摆手,“可能你忘了,以前我坐过你的马车。”   他家里没有养马,嫌弃太麻烦,又经常来往于城里与槐树村,确实认识不少车夫。   车夫一愣:“啊?原先我都只到村头。”   那是赵东石不想张扬,只要不是买太多东西,都是在村头下马车走回来。   “铁贵重,这……”车夫也不是那占便宜的,掏出一大把铜板就要塞给赵东石。   赵东石退了回去:“日后再遇上,你送我回来就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车夫也不再坚持,他转而试图将牛兰花一家的东西搬回车上,被众人阻止。   牛兰花今日是忙着进城办地契,没有多少行李,就是买来的两小袋东西。   麻袋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看着也不重。   马大娘心直口快:“这么点路,还要送吗?”   牛兰花强调:“说了把我送到家,而且,耽误我这么半天,害我又饿了半个时辰,我们夫妻俩都被饿坏了身子,他得赔!”   牛家人也赶来了,七嘴八舌地在旁边帮腔。   众人:“……”   车夫苦笑:“就依你,一半车资。”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牛兰花让赔钱,不过是想赖账而已,立刻见好就收,付了一半铜板,飞快溜了。   看着夫妻俩和牛家人离去的背影,马大娘看向人群里的林振旺:“她是和你们家做邻居?”   林振旺:“……”   晦气! 第379章 旧事 村里无论谁家造房子,……   村里无论谁家造房子, 一般都会请众人帮忙。   欠了人情的人也会选择在造房子的时候来帮忙,牛兰花家造房子,便有人暗戳戳等着他们上门来请, 比如翠柳。   翠柳家里还欠着债, 虽说债主没催, 但她心里着急,心想着让两个儿子都可以去帮忙做,哪怕只是干个二十天,工钱也有三四百文。   还有马大娘, 马大娘最喜欢安排儿子去村里各家帮忙。   结果牛兰花不请人, 就她爹和她哥,还有她男人在村头忙活。   造房子的活那么多, 三个人在那空旷的地方忙,瞅着都可怜。   如果是牛家人造房子,还会有人来帮忙……牛家再怎么懒,亲兄弟和堂兄弟这些肯定是要帮一帮, 但造房子的人是牛兰花,她男人陈苦头才是一家之主。   陈苦头这些年没怎么来过村里, 连牛兰花家的活都没怎么帮过, 因此, 无人帮忙。   马大娘抱胸站在村头,瞅那边牛家几人,跟看笑话似的,林麦花拿着针线出来, 刚好被她拦住。   “刚才兰花还在跟我抱怨,说咱们村的人没有一点人情味儿,邻居都不主动帮忙。”   林麦花哑然。   “盼着我们去帮忙?”   “大抵就是那意思。”马大娘笑出声来, “她自己家的堂哥和亲叔都不来,指望我们这些外人,那不指着屁吹灯么?有空谁不知道歇着?方才吃饭,拿了几个土芋菜团子……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牛家的土芋是这么吃的,煮熟了压成泥拌上菜再蒸……一股草味,黑乎乎的一团,每个人发俩……我看到她送饭,说讨个来尝尝,她说没有多的。”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   牛兰花故意当着马大娘的面说邻居要互相帮忙,那牛兰花的新邻居就是村头的这几户,既想要马大娘帮忙,又连个土芋都舍不得,这……傻子都不会去帮她吧?   “脸皮是真的厚,我还觉得自己做人刻薄,昨儿见识了她跟马夫杀价,真的……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至少,哪个马夫天黑了还愿意送我回家,我心里只有感激,留人喝碗茶都是该的。”   马大娘话说得飞快,牛兰花又挎着篮子过来了。   这房子刚开工,缺许多东西,都需要人去取,牛兰花肯定是回娘家去取,而她回娘家,必然要从村头几户人家的门口路过。   马大娘肯定不会傻到当面说人,看牛兰花过来,便及时住了嘴。   牛兰花察觉到气氛不对:“你俩在说什么?”   马大娘笑道:“问麦花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洗衣裳。”   牛兰花一脸疑惑:“你家不是有井吗?怎么还去河边?”   “有井,那不是要打水吗?河边不用打水。”马大娘摆摆手,“你快点的吧,别磨蹭了,就你那几个人,入冬前想住新房子都够呛。”   这话中带着点刺,牛兰花上下打量着马大娘:“该不会是我没请二哥帮忙,你生气了吧?”   马大娘:“……”   她是有点失望,也觉得牛兰花抠搜。但话说回来,建房子请谁不请谁,都随主家自己高兴,人家想请谁就请谁。   一个都不请还好,若是把村头这一片家里有闲的人家都请了,独独留下马家,那才丢人。   “你说到哪里去了?你在娘家多住两个月,那不是……都不用买粮了么?”   这话看似为牛兰花打算,实则是讥讽牛兰花小气。   哪有人请了娘家人干活,一家子还在娘家吃住的?   这么干,亲爹娘都要生怨气。   牛兰花笑着看向林麦花:“赵娘子,听说你们家院子里有两口井?能不能开了院门让我进去打些水?我家造房子人手不够,去河边挑水太慢,你就当帮个忙,回头等我房子造好了,请你来暖房啊。”   林麦花还没说话,马大娘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暖房请客,所有的客人都不好空手登门,要么带礼物,要么送礼钱。   要把水井借给牛兰花使,才有一个暖房的机会?   这机会,不要也罢!   还省一份礼呢。   “我们家只有一口井。”林麦花直言,“而且我家那口井有近十个人喝水,我和齐家都不爱到河边洗衣,都是在井边洗,还有我家的兔子,几百张嘴都喝那口井,种地也用里面的水……遇上天干,井水都不够用。”   牛兰花眉心微皱:“不都说赵家两口井吗?让你大嫂那口井挪给我,你们紧一紧,凑合用一用。”   她语气过于理所当然,林麦花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暗暗庆幸当年三哥没把这位三嫂娶过门,不然,怕是整个林家都别想过安宁日子。   “不方便,他们家用水不比我家少,而且他们家的井没我家水多。”林麦花看她要往赵家去,喊道:“你都不用去借,肯定借不来。”   “我想问你四叔借,离得近,打水更近……”牛兰花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靠近林麦花,“你四叔好暴躁,开门看到是我就让我滚,我们以后是邻居,他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怀疑他们夫妻俩打架了,我刚好撞上去,所以他坏脾气都冲着我来。”   林麦花和旁边的马大娘对视一眼。   林振旺昨天就说和牛兰花做邻居很晦气,人家哪是夫妻打架,这压根不愿意帮牛兰花的忙,而且看不上她,对她的厌恶是装都不装。   “你四婶那么会做点心,还修了那么大的房子,又送两个儿子读书,没听说他们家缺钱,可见你四婶很能干。”牛兰花煞有介事,“多半是他压着火气不敢冲你四婶发,就拿我们外人来泄火,你去跟他说说,不要对外人乱发脾气,以后把人都得罪光了……”   林麦花真心觉得,牛兰花说话简直不顾别人死活。   出嫁多年的侄女去教亲叔叔说话做事?   林麦花转而问:“你叔怎么没来?这么缺人手,让他来帮忙啊。”   自家都忙不过来,还要教别人为人处世,看来还是不够忙。   “对啊。”马大娘立即接话,“你亲叔叔就有三个,堂叔叔十来个,再加上你那些堂兄弟,挑水打杂的活儿都不够他们干。”   林麦花拎了篮子就走。   牛兰花飞快跟上:“你三哥还好着?”   林麦花不想搭理她,见她追着问,才嗯了一声。   “哎,他不在村里,不然,肯定愿意来帮我的忙。”牛兰花伸手摸了摸脸,“那会他对我挺好,还送了我些首饰,当年若不是我娘逼着我退亲,我就是你三嫂了。”   林麦花受不了她,脚下一顿:“表婶在不在家?”   牛家和林家有亲,林老婆子和二房牛氏都是牛家女,只不过林老婆子去了以后,他们又与二房分了家,和牛家之间便没了来往……原先是逢年过节都要走动,如今是红白喜事才会登对方的门。   牛兰花点头:“在。你找她有事?”   林麦花脚下加快:“我得去谢谢她当年悔亲,不然,有你这么个三嫂,我们林家就完了。”   牛兰花后知后觉听出来她在嫌弃自己:“你这话是何意?”   “我三哥当年差点和你成亲,那是他瞎了眼。如今他眼神都长好了,怎么可能还会来帮你的忙?”林麦花强调,“这话你可别往外说,若毁了我三哥名声,害他们夫妻打架,我饶不了你!”   当年牛兰花也是村里一枝花,长相是真的好,谁知道一开口竟然这么瓜,脑子缺根弦似的。   牛兰花咋舌:“你三嫂这么霸道?”   林麦花说去找牛家表婶道谢,其实是讥讽之语,但这牛兰花明显听不懂话,她真打算去牛家一趟。   去村尾就要从牛家房子下面路过,林麦花今儿本来是拿着针线回娘家陪彩娟说话,这会脚下一转,往牛家的方向去。   牛兰花两个哥哥都在村头干活,当初牛兰花嫁去镇上,聘礼应该不少,那之后牛家的房子一年修了几回,比不上村头的新房子,但比村里八成的房子都要好。   院墙很高,用青砖建的……这院墙是后来才修,牛家有些房子还是黄砖所建。   林麦花跑去敲门。   牛兰花直接推门而入。   院子里,牛兰花两个嫂嫂正在理干菜,那种是深山林子里常有的小杆子菜,口感本身清甜,不放盐也好吃。   如今是闭山期间,村里人不能进山,偏这玩意儿又只有大山里才有,因此,林麦花一步踏进门时,牛家两个媳妇都吓了一跳,想要把面前的簸箕端进屋子,可这……太迟了。   半院子的小杆子菜,都已经被人看见了,再想藏,已经迟了。   妯娌俩狠狠瞪了牛兰花一眼,偏她无知无觉,自顾自跑去了茅房。   牛家大嫂硬着头皮笑道:“赵娘子有事?”   在两家退亲之前,大家都以表兄妹称呼,后来牛兰花退亲,彻底撕破了脸,何氏与这家人还吵过架,再后来便不怎么来往了,何氏与他们在路上碰见,互相都不打招呼。   本来就有点小怨,如今让人抓住了把柄,偏偏赵东石还和衙门那边关系很深,若是赵家真要给牛家添堵,她们俩免不了要遭一场牢狱之灾。   不说关多久,哪怕只是关个十天八天,在村里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林麦花就站在门口:“我想找你娘,有些事要说,她在吗?”   她语气硬邦邦的,明显来者不善。   妯娌俩心里更沉了几分,牛二嫂讪笑道:“赵娘子先过来坐,我去帮你喊娘,大嫂,厨房里有热茶,你给赵娘子倒上一碗。” 第380章 告发进山惹众忧 牛母当初……   牛母当初刚悔婚那会儿, 鼻孔都看到了天上去,一点都不觉得自家退婚有错。   又没成亲,她想让自己女儿过得更好, 这有何错?   但后来林家三房分了家, 搬到了村尾去住, 眼瞅着兄弟几人各自修建了房子,林青冬还娶了一个城里来的姑娘,都以为那姑娘进门后要作妖,闹得全家上下不消停, 结果却是人家一点不矫情, 或者说,没有矫情到林家人身上。   她不爱干活, 找了人帮忙干活,平时不出门,但本事大着,别人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她却能几大车的往村里拉,偏偏还真的很善良, 一点不往上加价。   牛氏那时候再也没有了女儿嫁到了镇上的优越感, 跑去买粮食时, 还生怕被林青冬注意到,如果他记得当年牛家悔婚并因此记恨,便不会卖粮食给她。   结果,夫妻俩完全当他们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   这让牛氏更不是滋味。   后来她耳提面命, 不许家里人去招惹林家三房。   牛氏看见林麦花冷着一张脸站在院子门口,且不肯接儿媳妇倒的茶,再一看厨房里的兰花, 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她后来在女儿回娘家时也说过,不要再和林家结怨,自家得罪不起,尤其是赵东石还成了有品级的官……他们分不清官和爵的区别,总归是自己得罪不起的贵人就对了。   当时这丫头一点没将她的话往心上放,牛母也没有多劝,毕竟,闺女住在镇上,不太见得到赵林两家人。   “赵娘子,这是有何事?”   林麦花将牛兰花方才那番话挑挑拣拣说了一番,末了道:“她脸皮厚,好意思说这种话,但若传到了我三嫂耳中,难免会影响他们夫妻感情,我三哥当初被你们毁婚以后那两年没有相看,不是放不下她,希望她以后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牛母羞得面红耳赤。   林麦花看向院子里簸箕中晒的干菜,伸手抓了一把,大概有十来根:“如果你们管不好她……哼!”   语罢,她转身就走。   牛母只觉得胆战心惊,满院子的菜都是把柄,若是赵东石真要告他们……别人告,他们可能还有辩解的余地,赵东石去告,家里一定有人要倒霉。   牛母私底下也想送自家孙子去读书,若是孙子们有了一个坐牢的爹和娘,那岂不是要断掉了孙子们上进的路?   都说村里难出能够考中功名的孩子,万一呢?   就像是林家大房,老人无德,断了儿孙的好前程。据说林青斌恨到逢年过节都不给他爹烧纸祭拜。   “赵娘子,有话好说。”牛母追了上去。   牛兰花正在喝水,见状满脸不以为然:“也不知道在傲什么……”   牛母忍无可忍,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女儿脸上:“你要找死,别带上你几个哥哥!”   妯娌俩早就不想忍这个小姑子,一家子吃东西跟抢似的,白吃白住还好意思嫌弃饭食不好,吃就吃了,小姑子私底下各种挑拨,害得他们夫妻争吵,婆媳不和。   只不过她们也是外头来的媳妇,对小姑子再不满都只能压在心底,眼看小姑子给自家带来了大麻烦……正常人去别家,都是先敲门,小姑子去带着林麦花大剌剌推门就进,这是生怕他们吃不上牢饭吧?   牛大嫂没忍住:“娘,妹妹好蠢,她都嫁人了,孩子都生了俩,这么没脑子……”   牛二嫂话说得更不客气:“明明一开始有人敲门,应该是赵娘子敲的,总共十个簸箕,我和大嫂一人五个叠起来,眨眼间就能收了端到屋子里,她可倒好……推门就进,生怕人家看不见。”   牛兰花不赞同这些话:“大家同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敢去告,以后没人和他们家来往。”   “人家又不稀罕和村里的这些人来往!”牛二嫂翻了个白眼,“娘,我受够了,这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您看着办吧。”   牛大嫂也撂下了同样的话,妯娌二人收拾了包袱,完全不顾牛母的拉扯,当真回了娘家。   牛母跟女儿大吵一架。   牛兰花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也不愿意搬走。   牛母一怒之下,直接将女儿和两个外孙全部丢出了门,然后又去村头跟女婿说了家里住不下,让他们自己搭窝棚。   等到林麦花从村尾回来,天色已晚,牛兰花一家四口在村头搭窝棚……又和林振旺吵了起来。   他们在自己的地方上搭窝棚,偏偏要往林振旺的院墙上靠……如此一靠,将其他三面撑起来,就能得一个像样的住处。   如果没有这堵墙,窝棚肯定不好搭,而且搭得不规整。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邻居之间相处,不能过于计较,可是林振旺看不惯牛兰花的无赖……正想要借用林家的院墙,总要说一声吧?连个屁都不放,直接就往上搭,以后怕是还要借用林家更多的东西。   林振旺认为,一开始就要把这规矩定下来。   牛兰花胡搅蛮缠,陈苦头原先可是要动手打媳妇的人,也不是好相与的,一言不合,两家竟然打了起来。   村里人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两人拉开,林振旺以一打二,稍稍吃了点亏,他就更生气了。   明明是自家吃了亏,明明别人要占用他的院墙,反过来还把他打一顿?   林振旺气得跳脚,和高氏两个人站在陈苦头的地上咒骂不休,一直骂到了深夜,让村里的人看够了热闹。   骂完了,夫妻俩还不解气。   往常林振旺在村里是个混不吝,说他是心直口快都是客气,他说话做事从不给人留面子,但说到底也没有真正伤到谁。   且他都是被人招惹了才还击,一般不会主动伤害谁。因此,众人俱都哈哈一笑。   此次不同,林振旺第一回 露出了他的獠牙,翌日一早他就进了城,告牛家人私自进山。   村里各家其实都有暗戳戳进山,尤其是今年驻守在村长家的两个衙差经常不在,而且种土芋远远没有种其他庄稼那么费心,众人平日里很闲。   村里人不爱闲着,总想找事做,与其去挖野菜,不如进林子里。   现如今整个槐树村只有林茶花的娘家可以进林子,其他人进,都触犯了律法。   衙门当天就来了人,未时不到,全部都到了牛家,还在院子里和屋中找到了六种只有深山老林里才有的野菜和野货。   整个牛家上下,除了十岁以下的孩子,全部都被带走了。   牛家人活了半辈子也没有被衙门抓过,一时间只觉得天都塌了,从村头被拖走时,又哭又喊,又骂又求。   一家子都在骂牛兰花。   反而牛兰花无事,因为她才从镇上搬来,不管家里有多少野货,都不是她去摘的。   牛兰花没有试图去救家人,她自认为没那么大的本事,也不住窝棚了,当天就带着男人和孩子搬回了牛家住。   众人看得一言难尽。   林振旺去告官不合适……拔出萝卜带出泥,牛家可不是什么讲义气的人家,他们倒了霉,其他那些偷偷进林子的人能逃得掉?   一时间,整个村子里众人脸上都不见笑模样,个个忧心忡忡。   李周氏自觉和林麦花相熟,心里实在不安,第二天一早拎了一篮子的干菜过来,担忧问:“赵娘子,这可怎么办?我家里有不少干货,往哪放啊?”   他们想法简单,住在村里,也不知道那些大官何时会来。都说捉奸拿双,捉贼拿脏,牛家人告诉他们是一回事,大人来抓了他们以后,如果没有找到脏物,他们也还有辩解的余地。   总不能牛家说他们进了山,他们就一定进山了啊!   至少要找他们进山的人证物证,东西藏好,便没有了物证,至于人证,原先各家进山都是悄摸摸去,路上碰见了也心照不宣,大家都不提进山的事。   这两天也有人提了,遇见相熟的人,就保证万一自己不幸被抓,自己绝对不提对方,也希望对方不要提自己。   就连村长都坐不住,悄悄找了相熟的几户人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时候不能计较平时的私怨,要一起否认村里人进山……大家都否认,那就没有人证。   人证物证都无,被抓了也不会被入罪。   问题是,这些东西藏在哪里!   一时间,村里各家各户都在想方设法藏东西。   很多人不太敢来找赵东石,直接求到了村尾林家三房。   也有人大着胆子登门,比如隔壁的马大娘,比如翠柳。   眼看李周氏是为求情而来,两人悄悄围拢,马大娘小声道:“麦花,你能不能帮我们收一下这些东西?衙门的人抄家,肯定不敢抄到你们家里。回头东西我分你一半,再给你二两银子的谢银。”   翠柳舍不得银子,心里将林振旺骂了个狗血淋头,也觉得马大娘过于大方……但无论如何,他们家的人不能被抓。   “对对对,大家邻里住着,你就帮帮我们吧。”   李周氏只觉得心痛到滴血,跺了跺脚:“我也给二两!”   三人想法都差不多,银子再重要,不可能比全家的安危更重,真去了大牢里,不说丢不丢人,也不说出来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做人的事,好端端的人去了衙门,不一定能平安出来。   据说有些犯人会被叫到外地去做工,干的活比徭役更重……那真的是有命去,没命回。   林麦花不想赚他们这银子,道:“啊?真的会来家里找吗?刚才我从河边回来,看到河边草地里一堆干笋,那是谁家的?”   三人顿时福至心灵。   将东西往外头一扔,只要不是在我家,那就不是我的东西!   你说是我的,谁能作证? 第381章 罚钱和青冬 这两日村里田间……   这两日村里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各种麻袋。   也有人在暗骂, 因为有些人把干菜扔到别人家地头里。   家里没有干菜,在谁家田里找到了,同样也可以说是主人家的东西。   村长很想让村里的众人不要犯蠢, 不要在这个时候陷害别人, 往常有大事, 都是提了锣在村头一敲,把众人叫过来叫直接说。   此事可不敢敲锣,他只好整天在村里溜达,找印象中那些不安分的妇人再三警告……如今以保命为主, 拔出萝卜带出泥, 再也不能让大人把牛家之外的其他人带走,要不然, 又会有新一轮的告发。   当然了,如果被抓去的牛家人不告发村里众人,咬牙认了罪,那所有人都不会有事。   还有人暗暗跟村长说, 如果牛家人认了罪,没有告发村里人, 他愿意帮着养牛家留下来的几个孩子。   村长相信, 全村的人都很愿意合起伙来养大那几个孩子。   牛家有这么深明大义吗?   明显没有!   众人慌慌张张藏东西, 多数人都甩到了附近的荒林里……扔归扔,无论是哪一种干菜野货,都是家里人翻山越岭找来的,都想过了这个风头后, 再把东西拿回来,扔的时候便有讲究,既要何自家撇清关系, 又得在事过了以后拿得回来。   就在牛家人被抓的第四天,师爷带着官员又来了,一来就找上了村长,一连说了十户人家,让村长带他们直接登门。   村里人胆小,即便存着侥幸的心思,想着堂堂衙门不会与他们计较山上的那点野货,也可能牛家的人根本不会告发他们……但还是将东西藏了起来。   在这十户人家没有找出深山老林独有的野货……有一些野干菜,都说是从自家土里挖来的。   没找到干货,众人又死不承认,还异口同声说他们与牛家人有旧怨,这是牛家在污蔑。   此次带着衙差来的师爷姓赵,上一回赵东石得封赏,他也和几位大人一起来过,当时与赵东石有喝过酒,都是本家,按照辈分算,他还比赵东石要小一辈,年纪却比赵大山小不了多少。   饶是如此,他一口一个叔。   之前借着酒劲跟赵大山磕头,喊了爷爷。   本家族人,本来就该这么称呼,没有人笑话他,只是……如果赵东石不是得了皇上封赏,他绝对不会这般谄媚。   赵师爷在去了两户人家后,就让那些衙差跟村长去查剩下的几户人家,他自己则回到了村头。   彼时林麦花在家,看到人进门,便去拿了茶水。   “多谢婶儿!”赵师爷站起来双手接过林麦花给他倒的茶。   村里人有不少孩子这样称呼林麦花,但这位赵师爷都四十岁……林麦花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进屋去取点心。   前头赵东石第一次得封赏,村长就说让赵东石来管这个村子。   赵东石拒绝了。   “牛家人信誓旦旦,还指天发誓说他们供的那几户人家绝对有进山,叔,这件事……肯定经不起查,大刑一上,没人受得住。您住在这个村子里,张大人肯定要给你几分薄面,大人的意思是,让那些进山的人罚点钱,法不责众,进山的人多,总不能把全村一半的人都抓进大牢里去。”   赵东石叹气:“少罚一点,村里的人不认识药材,又不会打猎,偷偷摸摸进山动静也不大,真的只是摘些干菜,至于砍树……他们还不敢。”   “放心,侄儿心里有数。”赵师爷聊了半个时辰,村头的人越来越多,孩子哭大人叫,闹得不可开交。   有些人以为自家藏得隐秘,还是有东西被翻出来,无论有没有找到东西,凡是被牛家人点了名的,通通都被带到了村头,反正,有话去公堂上辩。   赵师爷站在高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大人的原话就是将你们带回城里去问话。但方才赵老爷有为你们说情,说你们即将要收第一茬土芋,实在是走不开,那我就作个主……每家罚钱一两,下不为例。”   众人如蒙大赦。   能够花钱消灾当然最好,众人对衙门都格外恐惧,能不去就不去。   十户人家,老老实实交了罚银。   这十户人家里有马大娘,马大娘一开始还打算花二两银子请赵东石做保……如今只花一两就解决了此事,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还有那没被牛家供出但吓破了胆的悄悄找到村长,问怎么办?   村长提议,让他们自己去认错。   于是,接连又有好几户人家主动承认说自己进过山,主动交罚银。   这银子一给,以前进山的事就一笔勾销。   赵东石说村里的人不认识药材,这话是假的,想当初,林振德在山上就找到了几种药材,后来打猎的那几年,时不时的在药材上也有所收获。   村里这些全部进过山的人家,连一两银子的东西都没找到的,可能一户都没有。   前些年没种土芋那会儿,光是种地不够嚼用,就指着秋日里开山找野货来卖了贴补一二。   到最后,赵师爷拿到了五十二两银子。   这也是村长的意思,趁着这个机会,花钱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至于以后……还是尽量别去山上。   其中有一户被牛家告发了的人家死犟,不肯交钱,还是村长去家里劝了劝。   赵师爷临走,没有带走槐树村的人,来的是哪些,走的就是哪些。   送走了赵师爷,众人都如释重负,回过头来,都特别讨厌林振旺。   如果不是林振旺跑去告牛家,众人不会有这一场灾祸。   林振旺这个混不吝,听到说村里有人在背地里骂他,他直接跑到了那骂他的人家门口,堵在门口大骂,明明是牛兰花不做人,他被惹恼了才跑去告的状,关他屁事!   半个月后,天气渐热之际,牛家人回来了。   一起被抓走的是六个大人,还有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因为他们家是最先被抓,即便是后来有告发别人,他们也被罚得最重,交了六两银子才得以脱身。   一家子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商量过,从今往后和牛兰花断交,以后无论陈苦头穷也好,富也罢,他们都不会再与之来往。   牛家人回来的当天,又让村里人看了一场热闹,牛兰花和她的男人包括两个孩子,都被全家丢了出来。   往常是两个嫂嫂不满她,只能私底下嘀咕,如今是她的爹娘和两个哥哥直接动手,把人撵了出来。   牛兰花一路走一路哭,一家人拿着被扔出来的行李又回村头的窝棚。   何氏也来看热闹,小声说:“原先和你三哥相看,她话都不多说,我倒是听说过她脾气不太好,可这门婚事是你奶定的……你三哥那会儿只贪图她长得好看,好在没过门。她一个人,简直比你四个嫂嫂加起来还要能闹事。”   林麦花赞同:“我那几个嫂嫂就没谁闹过事。”   何氏一乐:“我比你奶有福气,她几个儿媳,各有各的厉害。你几个嫂嫂平时不吵架,都愿意孝敬长辈,个个都勤快,有空想方设法从外头捞银子。”   唯一一个不勤快的高月现如今已经住到了城里。   三房众人还没有正式去他们的新房子拜访过……之前林家兄弟帮忙搬家,已知道他们的住处。   兄弟俩都认为,去过了,没必要再跑一趟。   城里盛情相邀好几次,如果要举家进城,家里确实走不开,养了那么多的鸡和兔子,得有人在家里守着才放心……三房住在村尾 ,丢过几次鸡,有黄鼠狼来叼,如果家里有人,听到动静,找个破锅猛敲,能把黄鼠狼吓退。   “还是得去一趟,她肚子比你二嫂要小一点,不知道生了没。”   这第一回 登门,依着高月的意思,是包括林麦花在内的所有人一起去。   何氏不放心家里无人,林麦花让杜甘草去守着兔子圈,顺便看着鸡。   他们启程选了个好日子,天气不错,一早就出门,不到中午就进了城,一路直奔高月如今的院子。   高月手头的银子大概也没有多宽裕,这个院子买在了靠近内城的那条街,是一个两进的院落,高景行也住在此处。   全家上下十几口人,光是待客的茶水点心,就摆了两桌。   何氏还找了小儿子来问:“这个院子是景行的吧?”   林青冬摇头:“是阿月自己买的,景行的院子在隔壁。”   “这样啊。”何氏还想着如果高家姐弟手头银子不多,只买了这一个小院,那等高景行成亲,夫妻俩多半就只能回乡。   姐弟之间再好,成了亲以后,夹杂了一个弟媳妇,就不适合长期挤在一处。   如今高月自己有院子,她又不爱住村里……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村里去长住了。   何氏心里就特别纠结,她当然希望小儿子也在自己身边,可又希望小夫妻俩和和睦睦。   二人感情好,儿子肯定要陪着媳妇住城里,只有感情不好了,儿子才有可能被高月撵回家。   罢了!   “你和阿月好好过,你闲着无事,多带带孩子,对阿月体贴点……”   “我有事做。”林青冬不忍让母亲替自己操心,“阿月给我找了活计,下个月我就要去衙门当差。”   何氏:“……”   “去衙门当差,你做什么?”   林青冬笑着解释:“守大门,去大牢里守犯人啊,都可以做。”   何氏万万没想到,儿媳妇对儿子竟然这般用心。   她特别感动,出门后拉着高月的手连连道谢。   高月好笑地道:“那是他自己机灵肯学,衙门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他手上有力气,又会打猎,最近这段日子又跟着我找的武师傅练了练。娘不用谢我,我与他是夫妻,他过得好,我面上也有光。” 第382章 端平 林家人都以为,林青冬……   林家人都以为, 林青冬进城以后多半就跟个废人似的在家混吃等死。   得知林青冬要去衙门当差,众人都很高兴。   林青树玩笑道:“那我们以后也是在衙门里有人的人家了。”   “早有人了。”林青冬玩笑道:“妹夫才厉害。”   赵东石和林家兄弟一起打猎几年,特别熟, 平时也开玩笑。   高月刚生孩子, 差几天满月, 这一回生的是儿子,如愿儿女双全。   她安排的菜色,没让府里的厨娘忙活,而是去街上要了两桌席面, 用她的话说, 林家人难得来一趟,来了就吃好喝好。   酒楼送过来的菜堪称色香味俱全, 何氏吃着,心里舍不得银子,哪怕这银子是儿媳妇的嫁妆,都不该这么糟蹋, 她当然不会傻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表露心思,也没问两桌花了多少银子, 高高兴兴吃, 吃完了高高兴兴上马车回。   何氏临走, 悄悄给了林青冬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在村里不是小数,即便是对于颇有积蓄的林振德,也不是小钱。林青冬不用,当即就要给母亲塞回去。   何氏一把将银子塞给儿子:“别推拉, 我是悄悄给的,不能让你大哥二哥知道。回头你要上工,买点东西去打点。”   林青冬试图把银子塞回来:“不用打点, 张大人和几位师爷都与妹夫相熟,他们不会为难我。”   何氏眼神凶狠:“收好!”   林青冬:“……”   “行,儿子收了。”   “你妹夫和那些大人相识,你可别仗着这点关系胡来。”何氏心里很放心不下,可儿子大了,当娘的总要放手。   母子俩在马车旁滴嘀咕咕,何氏最后一个上马车。   两架马车往回走,男女分开坐。   何氏看着渐行渐远的院子,忍不住抹了泪,这马车里都是女人和孩子,她看着两个儿媳妇:“刚才我怕青冬在城里过得不宽裕,拿了十两银子给他……这话我要跟你们说清楚,当初阿月在家时,经常给我买东西,有一回就给过我十两银子……”   余氏忙道:“娘,不用跟我们说这些,您的银子,您想给谁就给谁。”   “不是我想给谁,而是青冬媳妇曾经孝敬了我这么多。”何氏一本正经地算账,“你们的孝心我知道,我心里都有数,阿月给的银子,我私底下还给青冬不行,以后我肯定要还给她……这一次的十两,回头我给你们两家一人补十两。”   二人面面相觑。   林青武赚钱多,但三个儿子都读书,活脱脱三个无底洞。   林青树赚钱同样多,可在云康身上几乎花光了积蓄,后来云康身子渐好,他又不再打猎了,攒钱的速度大大减缓,而且四个孩子,大的云花过两年就要出嫁,彩娟抱着还有个小的,别说没多少积蓄,就是有积蓄也不敢乱花。   但对余氏和彩娟而言,家里的日子已经很好过,平时衣食无忧,还能供养得起孩子,余氏娘家那些堂姐妹嫁人后过的日子比她落魄多了。   彩娟更别提了,没逃荒时,她娘家日子还行,但也没有林家这么好,后来她在牛劲家里,几年了没有吃过一顿正经的饭……都穷得要吃土了,牛劲还一门心思地惦记着传宗接代。   “娘,我们不要您的银子,您留着养老。”   何氏摆摆手:“原先我总怨老人家偏,想着以后对几个媳妇要一碗水端平,现在才发现,压根端不平,当年云□□病,我帮忙带孩子,我很少帮青武媳妇,青冬媳妇那边,我更是没有伸过手。”   高月对女儿很疼爱,何氏不爱抱她的孩子,是看出来了儿媳妇不喜欢将孩子给他们抱,带睡更是想都不要想,有一次何氏抱着孙女玩笑说夜里跟奶睡,儿媳当时就说不行。   何氏是开玩笑,她对哪个孙子都这么玩笑过,高月并非看不出她在玩笑,但还是一脸严肃地拒绝。   当时何氏有点尴尬,但没有生气,大户人家讲究个男女有别,她夜里和林振德睡,孙女跟她过夜,等于是和她爷爷一张床。   何氏觉着,可能是大户人家对此有忌讳。   至于儿媳妇已经落魄了不应该讲那些规矩……儿媳从小学的就是这些规矩,何氏能够理解。   “偏不偏心我已计较不清,只能是尽量一碗水端平,钱财上不偏颇太多。”何氏叹气,“这一次的银子给了,我和你爹除了之前青冬媳妇给的钱,几乎没有了积蓄,往后你们日子是好是歹,全凭你们自己。”   “我不要!”余氏一口回绝,“我们不缺银子花。”   彩娟也拒绝:“您若非给我们,那就帮我们攒着,等哪天我们日子过不下去了,再来问您讨要。”   林麦花没有插嘴,抱着小侄子哄。   这婆媳之间相处,她可插不了嘴。   一路上,众人都在说城里和路上的风景见闻,回到村里时,天色已晚,各回各家睡觉。   像这么奔波一日,其实远远不如在村里干活来得累,林麦花翌日一早就起来接生兔子。   齐满一家四口样样擅长,只是今日下崽的兔子有十来只,两人有点忙不过来。   他们家对于养兔子特别有心得,齐满的儿子今年也有二十出头,曾经村里有人想和齐满结亲,因为听说了他们家帮赵东石干活一年能拿到几两银子的工钱……一家人在赵家包吃包住包穿,平时都不出门,更没看到他们去镇上买东西,也就是说,所有的银子全部都攒着。   几年下来,至少也有十几两的积蓄。   有了这些银子,完全可以在村里造个很大的院子,回头种土芋养兔子,日子就能往下过。   齐满拒绝了亲事。   赵东石也不知道齐满是不是想回乡再给儿子谈婚论嫁,他们离家多年,再回去只能算半个本地人……最好是像当初柳叶那般,选择娶一个村里的儿媳妇,才更容易扎下根。   齐满没有提过要走,赵东石也不问。   林麦花这两年不常给兔子接生,好在没有手生,一窝兔子还没生完,何氏到了。   何氏跟着来了兔子圈。   “打扫得挺干净,都没味儿。”   林麦花随口道:“是甘草勤快。娘,你怎么来了?”   何氏心情不错:“闲着无事,四处走走。”   她搬了个凳子,就坐在兔子圈旁边跟女儿闲聊。   林麦花认为何氏应该是有事要说,没有任何端倪,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半个时辰后,林麦花忙完,去了前院洗手。   今儿赵东石不在,又去他地里了。   “呐,给你的。”   林麦花看到亲娘递到面前的小小银锭愣住:“我不要!我又不缺银子花。”   何氏递过来的是一个十两的银锭,看着很精巧,这是赵东石曾经在城里一处换银锭的地儿……散碎银子拿过去,能够换成这种精巧的小银锭,一个十两,换一个要多给铺子二百文。   赵东石将这个地方告诉了林家父子,平时用不上的银子,还可以拿去换。   “你几个哥哥都有,肯定也不能少了你的。”何氏直接将银锭塞到女儿手中,“若是不想给你,昨天我在马车上就不当你的面提这件事,别人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了你这儿,你对我们的帮扶比你几个哥哥还要多,若不是东石,家里肯定不会过得这么从容。”   林家人都不懒,但无论是种土芋,还是养兔子,都走在了众人前头……村里勤快的人有不少,他们没有门路快人一步,就只能慢慢来。   “你是闺女,却比儿子还能干。”何氏笑眯眯道:“可不能亏了你,万一哪天你几个哥哥不孝,我和你爹还得投奔你来。”   那不可能。   林家兄弟三人不可能不孝,从当年被几房排挤着干得多吃得少,到如今吃饱穿暖,兄弟三人都知道这一路是怎么来的,若不是二老争取,他们不会有如今的好日子。   赵东石愿意帮扶林家,那是因为林家值得帮,若是二老做人很差,他不会那般尽心尽力。   可以说,林家如今的好光景,除开一家子的努力,二老为人处事也很重要。   林麦花心里颇不是滋味,母亲这银子一给,好像真的老了在安排后事似的,她知道不至于,可这一天早晚会来,她心里难受,眼圈越来越红:“现在你也可以投奔我来,要不,你和我爹搬过来住?”   赵东石暖房多,养的兔子多,家里的地也多,真正摊到夫妻俩身上的活儿却不多。家里没有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只有一个小安。   小安从来就不是个让大人操心的孩子,如果二老住过来,平时比在林家要省心。   何氏笑了:“有你这话,我就高兴了。你几个哥哥挺像样子,我们不管不顾搬来,把他们撂到了空里,回头村里人要戳他们脊梁骨。若他们真的不孝也罢了,都是孝顺孩子,我和你爹不能这么干。”   她从来就没想过让女儿养老。   林麦花嘱咐:“那你以后常来,我做饭给你吃。家里有咸肉,我给你烙饼?”   何氏乐了,摆摆手道:“昨天我在镇上买了骨头,家里炖着骨头汤,让你二嫂看着火,我特意过来叫你回家吃饭。”   赵东石去了地里,要晚点才能回来,何氏先回去准备晚饭。   林麦花在家等人,等父子俩回来后一起去村尾,先等回来了小安。   小安头破血流,虽然已经包扎过了,明显看得到有血迹渗出,林麦花吓一跳:“这是怎么了?”   云平帮小安拎的篮子,云南陪同在侧,同行的还有林振旺两个儿子。几人均是一脸义愤填膺。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83章 恩怨 林青秋是叔叔和舅舅,……   林青秋是叔叔和舅舅, 是一群孩子中的长辈,愤然道:“不知道是哪里跑来的疯孩子,藏在路边的沟渠中, 我们又不知道有人, 他们突然冲出来拿石头砸人。小安躲了, 他们还不依不饶追着打,然后我们都受伤了。”   只不过小安刚好伤在头上,他们都是伤在身上,且没破皮, 衣裳遮了, 看不出来有受伤。   云平今年十五,云南九岁, 林青秋兄弟俩稍微比云平大一点,都是些半大孩子。   林麦花没有冲几人发脾气,问:“你们一个都不认识?”   几人点头。   云平迟疑道:“我看到其中一个曾经和林青海同行过,但好像又不是他……今儿砸人的这个人个子要矮一些, 可能是那个人的兄弟,林青海肯定认识他们。”   他低下头, “小姑, 他们都是替我受罪, 您罚我吧。”   林麦花上下打量几人:“把里面的伤给我瞧瞧。”   包括最小的云南在内,所有孩子都读过书,不像村里的孩子会随意袒露肌肤,云平面红耳赤:“这……男女有别。”   林麦花瞪他一眼:“手上有没有伤?”   林青秋和林青春左右胳膊上都青了巴掌大的一块, 据说腰背上也有伤。   云平云南伤在腿上和肩膀上,尤其是云平,两条大腿和小腹处青黑一片。   这是几个孩子说的, 林麦花也不可能去扒侄子裤子,她看了看天色,出门大声喊:“四叔!”   林振旺知道儿子回来了但没回家,他也不在意,想当年他十几岁那会儿天天挨揍,就是因为贪玩。   孩子都贪玩,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俩儿子跟小安和云平混,闯不了大祸。   他还在院子里装车,准备连夜进城送货,听到林麦花喊,听出语气不对,后知后觉发现今儿好像出了事,他立即丢下手里的活,冲到了赵家院子里,林麦花小声说了几人身上受伤,尤其是云平伤得最重。   林振旺越听越严肃,听完后冲着几个孩子发了脾气:“人家拿石头砸你,你们不知道拿石头砸回去?”   几人不吭声。   “一个个的白吃那么多饭,白长这么大个子。在家那么凶,出门只会挨揍……”林振旺跳着脚呵斥:“跟我进屋。”   几个孩子进门,林麦花才发现云平走路一瘸一拐,林振旺看不惯,伸手扶着他进门,满脸不耐烦,动作却轻柔。   屋中几人还没出来,赵东石回来了。   听说孩子受伤,赵东石也跟了进去,本来要出来的几人又磨蹭了一会儿。   再出来的就只剩下了赵东石和林振旺,他找了药给小安,让他给其余几人上药。   “我和四叔要进城。”赵东石沉着一张脸,“平日里我们夫妻好相处,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儿子可以任人欺负!此事必须要让张大人出面。”   林振旺怒声强调:“不接受讲和,反正我们几家都不缺钱,今儿非得送几个进去不可!”   他怒气冲冲往外走,“冬石,你快点!我去把货卸了,先进城报官。”   反正都要进城,应该是把所有的点心一起带上,林振旺嫌弃上点心浪费时间,如果驴车拉得太重,也跑不快。   赵东石很快和林振旺一起走了,高氏匆匆过来,她可不管是否男女有别,冲进屋去,扒掉儿子身上的衣裳裤子查看。   羞得林青春和林青秋面红耳赤,他们都十六岁了。   林麦花请白招娘去村尾叫人,林家人还等着村头的一家三口和兄弟俩回家后开饭,听说几个孩子受伤,所有人都赶了过来,包括那些小的,都被抱到了村头。   云平受伤最重,尤其是下腹那一片,好像凶手有故意拿石头砸他,想要毁了他。   此事过于恶劣,这得是多狠辣的人,才会想着毁了一个十几岁孩子的身下?   余氏都气哭了,林青武回家套了驴车追去城里,林青树也去帮忙。   听说伤人的孩子兴许和林青海相识,那即便是张大人来了,也是顺着这思路去寻人。   “我们去镇上。”林麦花提议,“去找林青海,先把那几个凶手找出来,省得他们躲了。”   “对!”何氏附和,“我们都去,彩娟留在这里照顾孩子。”   大的可以照顾小的孩子,彩娟一个人完全看得过来。   林青海家说是住在镇上,其实是和朱红杏最早的那个婆家一个村,楼娘子也住在那处。   林家人浩浩荡荡,高氏点心都不卖了,一路跟着众人去了林家,赵东银夫妻俩和赵大山将孩子交给了白招娘,三人跟在了后头。   赵大山是一阵阵后怕:“这要是再下来点砸到眼睛,或者石头再大一点,小安命都要没了,这是谁家养的杀人犯?孩子养歪了不在家里关着,还放出来祸害旁人,一家子都是杀人犯!”   天气炎热,夜里有月光,一群人气势汹汹冲往林青海家。   他们那个村本来就没几户人,这么大动静,所有的人都探出头来,楼娘子挺害怕林麦花,毕竟她干的那个差事,若是衙门计较,把她抓到大牢里关了,她也只能受着。   确定林麦花不是来找自己麻烦,楼娘子大着胆子出门:“这是怎么了?”   林麦花追问:“楼娘子,你和林周两家住隔壁,今天有看见林青海出门么?”   “啊?”楼娘子满脸诧异,没想到是隔壁林青海闯了祸,回忆了一下道:“天快黑那会儿一群孩子过来了他家,没多久就被撵走了,还是林青海他娘在骂,那群孩子脸皮厚,每次来都要挨骂,挨骂了都还来,家里人也不知道怎么教的。”   前面的林振德已经去砰砰砰敲门了,当年村里林家的那个长辈到这里做上门女婿,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前面两个姓周,最小的这个姓林,三家挨着住。   村里的林家知道有这一支族人,前些年还和二房有来往,这些年逢年过节不走,红白喜事才走动。   开门的是林青海,他今年十七岁,看到门口一群人,吓了一跳。   林振德是长辈,很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了他:“你爹呢?”   余氏一把揪住他衣领:“今天在路上打我儿子的是哪些人?”   林振举从屋子里出来,他才三十多岁,年轻的孩子们互相之间不认识,他却认识村里大多数的堂兄弟,尤其林振德在林家族人中是个名人,算是混得最好的人之一。   “三哥,你们这是……”   何氏已经知道了大孙子身上受的伤,她很疼自己的孙子孙女,但要说最疼爱,还是最疼大孙子。   听到大孙子差点被废,她都要气疯了,张口就吼:“少装了,今天在路上砸伤云平的那些孩子常和你们家青海常在一起混,你们邻居都说看到一群孩子闯了祸以后往你们家来,别说你不知道!”   林振举闻言,便知道这事糊弄不过去,无奈道:“他们只是来找我家青海,那打人的没有我家青海啊,他敢这么干,不用你们找上门,我先打断他的腿!”   林振德质问:“让他老实说,都是哪些人动的手,我们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不怕告诉你,老四和我大儿,还有我女婿都已进城去报官,如无意外,大人们一会就到。”   林振举愕然:“不就是孩子打架,用得着……”   村里孩子打架,若是把谁打伤了,两家长辈坐下来谈赔偿,附近这十里八乡,细较起来,大家都是拐着弯儿的亲戚。打人的把银子一赔,长辈当面把人揍一顿,回家跪一跪,事情就算完了。   他哪里想得到村里的林家这般强势,谈也不谈,直接就告。   他姐姐还等着林家人找上门来再谈和……大不了赔嘛,这是他嫂嫂的原话。   坏事了啊!   林振举悄悄拍大腿,又接触到了儿子求助的目光。此时他哪里还顾得上让儿子替那些孩子遮掩?   能保全自家就不错了。   “看我做什么?三伯问你,你老实说就是!现在不说,一会儿城里的大官来了,会给你用刑!”   林青海家境富裕,平时一般不做事,就和一群孩子到处混,到处玩,听到这话,当即就被吓住。   “是陈大聪叫的人。”   林麦花不知道那是谁:“他凭什么打人?我儿子都不认识他!”   四个孩子结伴,小安头上的伤看着吓人,真正受伤最重的却是云平,捡了石头往那处砸,这是奔着毁了云平才会这么干。   林青海眼神躲闪:“因为我表妹……”   林麦花恍然大悟。   早就听说林青海一个表妹总是在路上堵云平,但是上一次林青武接送过儿子几回,在路上跟那姑娘打了招呼,还把人送回了家里去,隐晦地提了几句……顾及着小姑娘面子,没把话说太直白。   之后这段日子,没听说那姑娘有出现过,原以为事情过去了,没想到在这里等着。   林家人在过来之前,担心是几个孩子在学堂与人结了怨,被对方找了人等着路上报复,如果是因为那个姑娘而起,那几个孩子纯纯无辜,不管是谁来查,都全是对方的错。   林振举看着这乌压压的一群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事虽然和他儿子无关,但谁让儿子跟那姓陈的有来往呢?   而且这一群都是本家人,不好闹得太僵,因此,哪怕他心里格外恼怒这些人出事了不找罪魁祸首却来找儿子,也不得不好脾气地请众人进门坐。   林麦花率先坐下:“衙门的人到了,肯定也是先来找青海,先坐吧,应该等不了太久。” 第384章 缘由 方才林振举夫妻俩看到这……   方才林振举夫妻俩看到这么多人前来, 已经将凳子椅子往院子里搬。   天气炎热,不用进屋,在院子里坐就行, 林振举的媳妇时不时就骂男人和儿子几句, 手上却没闲着, 天都黑了,家里茶水喝得差不多,突然又来了这么多人,她急忙去厨房里烧水。   忙活的间歇还要探头出来骂人。   林家人都很生气, 其实林振举和他媳妇心里也格外窝火, 这又不是他们儿子闯的祸,却被人找到了家里来。   话又说回来了, 正是因为林青海不干正事,天天在外跟一群孩子混,所以才会惹来这一堆的麻烦。   林振举的媳妇姓贾,好像和贾爱莲家是同族, 但也像林振举和村里林家那样,在外头碰上了说是一家人, 聊起天来挺亲热, 如果到了对方家里, 也会得主家热情招待,但平时不会有来往。   贾氏烧好了热茶,抱来了一摞碗:“我家没有茶杯,将就着喝啊。”抽空又骂儿子, “快点来帮忙,混账东西,瞧瞧你惹的事, 再让老娘知道你以后和那些混混一起玩耍,打断你的腿……以后你就关在家里,一天两顿喂给你,饿不死就行!老娘一天给你吃饱穿暖,这么大个人了,不说在家帮点忙,反而还在外头到处惹麻烦,嫌我跟你爹不够累……”   她女儿在旁边帮着倒茶,贾氏看到那边端坐着喝茶的男人越想越气,“整天忙忙忙,没见拿回几个钱,家里所有的一摊子都交给我,这做饭洗衣的杂事我能干,儿子大了,你总要管一管啊,姑娘我能管,比我还高的男娃我怎么管?我说了他又不听……”   她这边喋喋不休,林振举有些不耐:“差不多行了啊,这么多人看着,青海平时是混了些,那大事上他还是分得清是非,今天打人这事他就没去,对吧?”   问最后一句时,他踹了一脚儿子。   林青海都是快要娶媳妇的人,当然不是傻的,摸了摸被踹的腿,立刻接过话头:“没去,他们昨天说要给云平一个教训,我还劝了,劝到半夜才回,明明都劝服了的,哪知道他们今天还是去动了手……昨晚娘嫌我回来太迟,还骂了我一顿。”   他看向林振德:“三伯,我如果知道他们要动手,肯定会拦着,真拦不住,也会提前告诉青春他们,我是真不知。”   林振德没吭声。   林青海被亲爹踹了一脚,这回亲爹看了一眼族中的堂姐。他秒懂:“姐,我是真不知情,不信你让大人来审我,尽管上刑。”   “胡说什么?”贾氏拍了一下子的头,“你又没打人,只是和那些人认识而已,大人忙着,哪有空审你一个外人?”   一家三口一唱一和,再一次强调了林青海没有参与伤人。在场众人都明白,这些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   衙门的人来得很快。   这边众人喝了两壶茶,城里的人就到了,衙差浩浩荡荡来了四十人。   林青冬也在其中,他还没有正式上职,今儿是去跟着学守夜,得知自己的侄子和外甥家加堂弟被人打伤,立刻就换了常服赶来。   衙门有律法,和衙差有亲的人和案子,他们要回避。林青冬不能以官家的身份来,便私自跟着一起回。   正如林麦花猜测的那般,他们不知道那些孩子是谁,只知道林青海认识,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直奔林家。   林振举看到门口点着火把的一大片人,黑红相间的衙差们黑压压一片,气势惊人,让人不明觉厉,即便他知道自家和今日的事没有多大关系,还是吓得胆战心惊。   他格外庆幸儿子没有参与此事,手软脚软地到门口接人。   张大人没有进林家院门,甚至没有和林振举打招呼,带了林青海去镇上指认凶手。   很快,动手的六个人,全部都被抓到了陈家院子里跪着。   最大的陈大傻今年十九,脑子不够数,他听堂弟的话才跑了一趟,陈大聪十七岁,最小的才十四岁。要论下手最狠,还是陈大聪和陈大傻。   几个人都没想到只是给林云平一个教训,会引来衙门的人,他们干了此事回家后,知情的长辈先把他们骂了一顿,不光骂,还吓唬了他们一通。   毕竟,那受伤的其中一个孩子是得皇上嘉奖的爵爷之子,还是独子!   这事可不小,若赵家计较起来,几个孩子都要被抓到大牢里。   但还是那话,他们以为这点恩怨犯不上叫大人,还等着林家人找上门来赔礼道歉,大不了多赔一点。   几个孩子先就被家人吓唬了一通,再看到衙门的人真的来了,瞬间吓破了胆。都不用上刑,大人和师爷们一问,立刻就说了实话。   是谁先提出来要教训林云平,又是谁找的石头,谁搬的石头,谁先动的手,包括小安头上的伤是谁砸的,几人能看见的,能记得的,通通都说了。   主谋叫陈大聪,总共动手的六人都是他找来的,动手的缘由,是林云平拒绝了一个姑娘。   就是之前经常在镇上堵着林云平的那个姑娘,名叫吴红儿,是他的心上人。   林云平不愿意与吴红儿多相处,平时各种躲着,不愿意与吴红儿说话,陈大聪说的,心上人因此哭了好多次,他早就看林云平不顺眼了。   后来更甚,林青武接送儿子,碰到了吴红儿后,又把人给送回家里。   在林青武走后,即便他的话说得隐晦,吴家人还是很生气,家里的姑娘不知自尊自重,上赶着还被人嫌弃,长辈们觉得丢人,把吴红儿狠揍了一顿。   揍完,还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她出门,这一关就是一个多月。   关完了,又给吴红儿说亲。   即将要相看的后生不是吴红儿想嫁的,她不愿意相看,又被骂了一顿,当爹娘的骂儿女,那都是一边骂一边威胁。   其实吴红儿对林云平或许没那么深的感情,只不过她和林云平之间连话都没说几句,就因为林云平他爹来家里告了状,家里人不分青红皂白揍了她不说,还不许她出门,又勒令她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还说不嫁就去死……她觉得特别委屈,这番委屈无处诉说,陈大聪愿意听,她就多说了几句,还边说边哭。   陈大聪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既然林云平不想娶吴红儿,那这辈子都别想娶,进宫做太监去吧。   所以他们今日就是奔着废了林云平去的,已经和兄弟们商量好了,先砸脚,只要几人一倒,立刻把林云平摁地上,就用他们选好的那块最大最尖的石头朝他那处狠砸,砸废了再让林云平道歉,让林云平亲口承认他配不上吴红儿。   此事过于恶劣。   陈大聪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在当下,男丁满十二便可单独立户……防的就是那种跟着族中长大的孩子被族人侵吞家产。   也就是说,十二岁就算单独的一个人。   说来也巧,陈大聪和陈大傻都是陈明月的堂弟,他们家所住的院子,在高家隔壁的隔壁。   大人来镇上审案,镇上的人觉得稀奇,但都不敢进院子去围观,只在高家和陈明月家院子门口闲聊。   假装闲聊,实则看热闹。   从张大人到达镇上的那一刻起,这个案子如何审,如何结案,就容不得旁人置喙,包括赵东石也一样   大人还带了大夫,将受伤的五人细细看过。   受伤最重的是云平,内脏有伤,大概要养两个月,然后是小安头上的伤看起来吓人,毕竟这伤着了脑袋,伤势可轻可重,其余三人都是轻伤,养上十天半月,青紫消退了就行……话说回来,五人受伤轻,那是因为他们会躲,最重要的是小安及时掏出了匕首不顾飞来的石头朝几人猛冲,他作势要扎人,才把几人吓得跑走。   不然,不会只是轻伤。   前后有一个时辰,张大人连夜将六个人带走。   张大人带着衙差浩浩荡荡离去,陈大聪的爹娘吓得腿都软了,林家人还没退走,其中中年男人冲着陈大聪的爹就狠狠一拳。   他是陈大傻的爹。   夫妻俩只有陈大傻这一个儿子,陈大傻的脑子不够数,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活,反应要慢半拍,夫妻俩都不指望儿子养老送终,一直想着赶紧给儿子娶妻生子,长大孙子以后靠孙子养老。   有了孙子,他们才敢放心闭眼,不然,死了都放心不下傻儿子。   如今倒好,唯一的儿子被害进了大牢。   大牢那是人去的地方?   正常人去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何况是个傻子?   夫妻俩与儿子这一分别,可能此生都再也见不上面。   陈大傻的爹越想越生气,猛踹亲弟弟,旁边陈大傻的娘又哭又嚎,哭天抢地,旁边的人扶都扶不起来。   林家人退走。   高母看见了林麦花,立刻凑过来问:“赵娘子,小安的头要紧吗?哎呦,陈家这几个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想到胆子这么大,你们千万别原谅,都什么人呐,这要让他们得逞,那还得了?”   原来方才有不少镇上的人跑到陈明月家的院子墙根底下躲着,隔壁大人审案子,还没开始就要求所有人大声回话。   那边众人回话,陈明月家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听到的那些人又出来传,因此,大人一审完,众人就都知道了原委。   陈家院子里有人哭哭啼啼出来,林麦花见了:“亲家伯母,我得先走,回见!”   如无意外,那些人是来求情的。 第385章 落定后 林麦花真不觉得和高……   林麦花真不觉得和高母之间有正事要聊。   高母是很想打听一下内情, 可她知道了也是拿去和相熟的人闲聊。   陈家那些人肯定不想让儿子去坐牢,被他们缠上,有得扯了。   林麦花一路走得飞快, 林青武原先经常到镇上来卖猎物, 在路边慢了一步, 跟熟人多说了两句,就被陈大聪的爹给拽住了。   “对不住,养不教,父之过, 孩子还小, 他不懂事,我这个当爹的给你道个歉磕个头……咱们都为人父母, 你肯定也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去坐牢对不对?大聪还小,求您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陈大聪的爹陈明良作势就要往下跪。   林青武当然不接他的礼,下意识扶了一把,陈明良顺势抓住他的胳膊:“我们家愿意赔, 药费诊费我们都出……”   都这时候了,还只愿意给人治伤。   太抠了, 看来他也没多想救儿子。   林振德一想到若不是外孙子机灵地拿匕首扎人, 若不是女婿给外孙子带了防身的匕首, 大孙子也许已变成了个废人。   所有的孙子孙女之中,林振德最喜欢大孙,而且云平这个哥哥当得极好,读书认真, 孝顺长辈,平时还勤快,又爱干净, 他自己住的那个屋子都不要别人收拾。   若所有的孙子都像这样,何愁林家不兴旺?   因此,林振德绝不原谅伤害了大孙的人,看到儿子被人纠缠,上前一把扯过儿子胳膊,抬脚就踹:“你儿子被抓,那是他活该!你不教孩子,自有别人替你教,你儿子多了不起啊 ,为了个姑娘就要废了旁人……呵呵……”   把儿子教得这么没脑子,完全不顾后果,这陈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振德下脚很重,连踹两脚,愣是把陈明良踹倒在地,才抓着儿子走。   陈明良的哥哥陈明义匆匆而来:“我儿子无辜……他是个傻子啊,别人让他做什么他都干,前两年还有人叫他吃屎,他也吃了……这不关他的事,他什么都不懂,是大聪给他一个糖葫芦,他才去干的这事。”   可是陈大傻是除了陈大聪之外下手最重的人,小安头上的伤就是他扔石头砸的。   林麦花跑回来接父亲和哥哥:“既是傻子,你就自己把孩子看好。你自己生的儿女,指望别人帮你疼吗?”   她抓了一把林青武:“爹娘早就发话,家里不缺钱,此事不接受和谈,赔偿再多,我家都不要,只要伤人者付出代价!”   她冷冷看了陈家兄弟:“谁来劝都不行,与其费心思求情,不如赶紧打听一下犯人在大牢里都需要家人准备哪些东西。”   陈家兄弟心里一沉。   高氏今儿没有用武之地,即便她自觉学识远超当下普通人,在大人面前还是不敢多嘴,此时好不容易找到了出言的机会,讥讽道:“如果不是你们平时纵容孩子,他们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还有那个姓吴的丫头,她喜欢谁,旁人就一定得娶她,否则就是对她不起?”   这话再一次提醒了陈家兄弟。   罪魁祸首是吴红儿。   刚才大人有把吴红儿叫过来问话,吴家觉得她丢人,大人一走,立刻就把吴红儿带走了。   陈家兄弟是真的很想要求得林家人的原谅,可看这气氛,林家人分明还在气头上,此时求情,不光求不到林家人的原谅,还会火上浇油。   陈家兄弟转而去了吴家。   吴红儿的娘姓周,也是林振举的堂姐。   一家人把吴红儿带回家后,越想越气,周氏狠狠一巴掌扇在女儿脸上:“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我是这么教你的?你上赶着在路旁等了那么久,如果林云平真的有意,早就请了媒人上门提亲,他爹上一次都把你亲自送回家了,你居然还不死心……你有没有脑子?姑娘家要自尊自重,你嫁不了人家,就要把人家毁了?谁教你的?”   吴红儿是感觉到了脸上的疼痛 ,才反应过来耳边的动静是清脆的巴掌声,她看着母亲眼中怒火,心里也很怕,而且这次她是真的知错了。   “我没有让他们去打人……”   周氏正在气头上,眼看女儿还要狡辩,怒火冲天的她对着女儿的脸又是狠狠一巴掌。   恰巧吴红儿听到旁边有动静要侧头,头偏到一半,刚好迎上巴掌,鼻子被拍个正着,当场流出了血来。   周氏怒急,下手却有分寸,看到女儿流了鼻血,她就打不下去了,气得坐在旁边地上呜呜的哭:“前头你在路上堵人的事私底下早就传开了,谁不知道读书人好?谁不知道村里的林家富裕?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那是个好婆家,只不过别家那些姑娘再想嫁,都没你这么恨嫁,人家要脸!知道先告知家中长辈,再请媒人去谈……你以为自己名声很好?还嫌弃人家丑,出了今天这事,你口中的丑八怪都不会要你。”   吴红儿哭得更伤心:“不要,正好我还不想嫁。”   陈家兄弟就是这时候来的。   砰砰砰的敲门声像是在踹门,周氏急忙去开。   另一边,吴红的爹吴大佑似乎再也受不了女儿的娇纵,猛然起身,一脚狠狠踹在女儿肩上,将人踹倒在地,半天都起不来。   吴红儿早就防着母亲对自己动手,就没注意父亲那边,肩膀被踹,她感觉自己整个身子半边都痛得厉害,差点就痛死在当场,她是真心觉得自己委屈:“他们去教训林云平的事我又不知道,是陈大聪自作主张,谁要他帮我出气了?”   方才吴红儿一进门就被母亲扇了两巴掌,这会鼻血流着身上又被踹一脚,到处都痛,她没注意到门口来了人。   但是吴家人都知道外头是陈家兄弟。   事到如今,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陈大聪心悦吴红儿才跑去打伤旁人。   吴家人是绝对不承认吴红儿有挑唆……这事情太大了,他们已经搭上了女儿的名声,实在是赔不起别的。   陈明良一进门就要打人,他捏着拳头要揍吴红儿。   周氏想要上前去拦,被吴大佑一把抓开,陈明良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吴红儿的脸颊上。   吴红儿惨叫一声,痛晕了过去。   陈明良动作飞快,看见边上一桶黑漆漆的水,不知道是什么水,闻着有一股放了许久腐烂了的味道。他想也不想,把桶拎过来直接泼到了吴红儿的身上。   院子里一股臭味,吴红儿被泼醒,一眼看到凶神恶煞的陈明良,想到脸上的疼痛,她吓得尖叫连连,一边叫一边往后挪。   陈明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跟我回家,你把我儿害到了大牢里去,那你就去替他尽孝!”   “不要不要!”吴红儿吓破了胆,眼看陈家兄弟俩真的要伸手来自己,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喊爹。   方才吴大佑就猜到了陈家兄弟上门会来讨要赔偿,这一次的事,吴红儿没有动手,但却是因她而起。   周氏看着女儿这样,心里特别难受,用哀求的眼神看边上的吴大佑。   吴大佑没吭声。   陈家兄弟见状,强行将吴红儿拖出了门。   周氏忍不住了:“她爹,这……”   吴大佑长长叹一口气:“随她去吧,不然,咱家还得赔陈家兄弟大笔银子,他们可不是好相与的,被他们沾上,咱们家十年之内都别想翻身!”   周氏眼泪唰就下来了:“红儿这一去,以后可怎么办?”   大姑娘被抓到了陈家,哪怕就是只住一天,也没了清白名声。   吴大佑恨恨道:“她自己要闯祸,老子又不是没拦,非要找死,只能随她去了!”   *   林云平的伤挺重,回家路上,他走不动了,此时天亮了,林青武一弯腰,将儿子背了起来。   “爹也给你准备一把匕首,回头遇上这事,千万别留手,顾好自己要紧。”   在有了云南之后,林云平就再也没有得父亲背过,应该是他长大了,感觉父亲的背远没有小时候那么宽,他趴得更紧了。以后,他要做父亲的依靠。   小安头上的伤又渗了血,张大人带来的大夫看过,应该没有伤到脑子。赵东石便没有带儿子去镇上的医馆包扎……那些医馆中的金创药,还不如他家里的好。   赵东银还夸呢:“小子,好样的。”   小安:“……”   一行人回到村里,好多人都围拢过来问结果。   听说打人的孩子们全部都被抓到了城里关着,众人都欢呼雀跃。   林振旺喜欢吹牛,搬了椅子坐在自家门口,将这一夜发生的事情说得事无巨细,众人听得阵阵惊呼。   昨儿一宿没睡,林麦花做了顿饭,一家子吃饱喝足后都去睡。   等到睡醒,已是午后,林五妹来了。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你们都去了,我还追了一路,没找到人。小安的伤要不要紧?”林五妹也是来询问昨天的事情,顺便想知道有没有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大概待了一刻钟,起身告辞,“那你给小安多做点好吃的,回头我给他抓只兔子来,这会我得先回去,雁儿回来了。”   林麦花可是知道陈家兄弟和陈明月之间的关系,问:“她是回来探望云平的?”   三房和四房对陈雁儿都不错,两房加起来五个孩子受伤,她回来探望也说得过去。   林五妹欲言又止,她感觉女儿好像不太高兴,应该是和女婿又吵架了。   这事不好说,林麦花儿子都受伤了,她哪里好拿夫妻吵架这种小事来烦人家?   “嗯,还给小安带了点心和包子,她先去了村尾,一会应该会来一趟……你不用做饭,我家里有,回头让她回去吃。” 第386章 拐大弯 陈雁儿果然在林五妹……   陈雁儿果然在林五妹离开半个时辰之后拿着礼物登门。   看她神情态度, 看不出不高兴。   “小安这次可遭了大罪了,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伤。陈家那个大聪明其实蠢得要死……”陈雁儿愤然道, “和他们做邻居几年, 陈家兄弟几个简直是无法无天, 陈大傻这个蠢的,别人让他做什么他都听,陈大聪的哥哥脑子有病,脾气特别暴躁, 去年他们家有客登门, 准备了满桌的菜,客人还没上桌, 他就要伸手去拿菜,家里就骂了一句,他不得了,将自己最喜欢吃的烧鸡整只抓走, 单手就将桌子给掀翻了,力气还大。看着像是个正常人, 好多人都不敢靠近, 陈大傻和陈大宁早两年就说要相看, 传出话去,愣是没人接茬。”   这些事,林麦花那天在大人审案时就听围观的人说过了。   陈家兄弟俩总共生了三个儿子,俩不正常, 陈大聪最正常,家里宠得厉害,陈家的老人总是在外夸说小孙子最聪明。   如今算是最正常的那个孩子被抓进了大牢。   “一家子都在想方设法救人, 到处找认识你们的人求情。”   林麦花心思一动:“没求到你这里来吧?”   陈雁儿沉默,半晌道:“高吉祥问我,如果他跟我求情,我会不会帮忙。我说不会,他说是你们因为我而针对陈家,若是伤人的不是他们陈家人,你们肯定不会这般强势。”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那陈明月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我与你姐夫平时不与人生气,许多小事都不愿意与人计较,但是,小安是我们夫妻俩的底线,谁都不能伤害他。伤了他的人,必然要付出代价。”   赵东石的原话,他住在村里,平时花不了多少银子,给儿子读书的银子都已攒够,却还在种地,还一月两趟地给城里送兔子,为的就是让妻儿过得自在,为的就是有底气护住妻儿。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我一气之下回了村,今儿我带上了最小的,大的两个都留在了高家,让他自己看着办。”   高家人如今还没分家。   高母懂得眉高眼低,她知道两个媳妇互相看不顺眼,可是,儿子这两年和陈明月走得近,没分家,她要求每顿饭全家人都必须一起吃,儿子不管和那个陈明月走多近,晚饭前必须要到家。   吃完晚饭,就该睡觉了。   如此,她能够保证儿子每天都在家里过夜。   如果分了家,小夫妻俩又爱吵吵,儿媳妇一生气就带着孩子回娘家,这还刚好方便了儿子……不分家,高母能够保证儿子与陈明月之间清清白白,毕竟大白天有许多眼睛盯着。   若是分了家,儿媳妇一走,套在儿子身上的绳子没了,他不犯错才怪。   这些道理,高母有找机会跟儿媳妇说过。   陈雁儿当初和高吉祥相看时,就知道这门看起来不错的婚事里面有大坑,她愿意嫁。成亲时知道高吉祥有一个相处多年的未婚妻,她无所谓。   反正她从一开始要的就是用这门婚事给母亲和妹妹脸上增光添彩,她嫁得好,妹妹的婚事才好。   如今也算达成了目的,因此,陈雁儿对于那两人纠纠缠缠分不清之事很看得开,且高吉祥都喝了绝子汤,以后生不出孩子来。   陈雁儿不在意高吉祥和陈明月是否会滚到一起,当然,如果二人之间清白,对她和孩子都更好,所以她愿意配合婆婆。   全家上下都觉得亏欠了她,包括高吉祥在内,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这对她有好处。   倒是高吉祥自己,经常被双亲耳提面命,连他大哥都看不下去,全家上下逮着机会就跟他讲道理……日子难过的是他!   高吉祥是下午到的,带着俩孩子,最近天气炎热,高家的豆腐不敢做太多……上午做的,下午就酸了卖不掉,每天宁愿少做不够卖,也绝对不能剩下。   他以为陈雁儿在娘家,直奔林家的老宅,发现人不在,也没在院子里多留,立刻回到了村头。   而这时候,陈雨儿也到了。   周文早上起来杀猪,做生意时才听到了风声,他将摊子交给了父亲,回家接了陈雨儿回娘家,结果还在镇上又碰见了一个庄户家中要卖猪,人家急用钱,逼着他早上就去看。   陈雨儿想着事情都已发生且解决完了,他们能做的就是探望一下孩子的伤,便先去买了猪,对方家里吵吵闹闹,一个要卖,一个不许卖,周文几次想走,又被那个要卖猪的拦下,一直吵到了半下午,事情才谈成。   姐妹相见,自然是无限欢喜,两人凑一起说说笑笑,周文则是去了后院之中帮忙。   周文完全闲不住,今日从镇上来,还带了一些修补的用具,打算一会儿帮岳母修门修圈修农具。   高吉祥一来,院子里和乐的气氛瞬间冷淡下来。   “雁儿,你都不说一声就走了,俩孩子在家哇哇大哭。”   陈雁儿看他孤身一人,皱眉问:“孩子呢?”   “我送到了岳母那里。”高吉祥解释,“岳母一个人在家,我不好多待,就出来找你了。”   他看向了林麦花:“表姐,小安如何?头上的伤可要紧?”   林麦花还没说话,陈雁儿已经道:“脑袋都被开了瓢,你说要不要紧?”   在她看来,高吉祥心都偏了,更偏向于陈明月,如果得知小安受伤不重,陈家人更会不甘心,到时还要上蹿下跳到处闹。   高吉祥尴尬:“小安那么乖,我是关心他。”   “是关心孩子还是打探消息,你自己心里清楚。”陈雁儿强调,“我姐夫是皇上封赏的九品爵,你们就当他是九品官好了。陈家人把九品官的独子打伤了,还打伤了一群官员的亲戚,能被张大人按律法处置已经是运气好,若是我姐夫狠一点,直接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高吉祥:“……”   他干笑两声:“姐夫不是那种人。”   陈雁儿不愿意与他在人前吵架,不愿意因为陈明月而吵。   陈明月是禁忌,人前也好,人后也罢,两人都是能不提都不提。   陈雁儿语气不耐:“那姐夫是哪种人?谁家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宝?要是别人把陈家孩子的脑袋开瓢了,他们家能轻易善罢甘休?若今日形势调转,他们有姐夫的权势,别说几个凶手,可能连凶手的家人都休想安宁。他们还能活蹦乱跳到处求情,那是我姐夫宽和大度。”   高吉祥愈发尴尬:“我也没说陈家人就一定对,只是乡里乡亲的,得饶人处……”   “你愿意放过陈家,那是你的事。”陈雁儿强调,“如果哪天他们伤到我儿子头上,我可不原谅!你敢放过他们,我就敢一把火点了陈家的房子。”   “你说到哪里去了。”高吉祥叹气,“大聪是被那个吴家姑娘给误了。”   林麦花出声:“吴家姑娘开口让他找云平算账了?张大人亲审时,吴家姑娘只是冲她哭诉自己不被家人疼爱,是他自己跑来对云平动手。他伤害云平,与其说是为吴家姑娘出气,不如说是他嫉妒云平!”   陈家姐妹都赞同这话。   陈雨儿接话:“对啊,吴家姑娘被云平拒绝,他机会还更大,不觉高兴,反而生气云平不识相,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高吉祥:“……”   “表姐,我没有帮陈家求情的意思。”   “没有最好,我们不会原谅。”林麦花半开玩笑似的道:“人都有私心,与人相处都要分个亲疏远近,在小安和云平受伤这件事情上,谁敢跑来求情,我就不再将他视为自己人。”   此话一出,将高吉祥满肚子讲和的话都堵了回去。   “妹夫,我知道你和那个陈家姑娘交好。”林麦花直言。   高吉祥没想到妻姐会将这件事情挑明,当即特别尴尬,尴尬之余就想解释:“不是交好,这其中事情一言难尽,明月如今单独住着,两个哥哥不帮她……”   林麦花笑出声来:“两个哥哥不帮他,还有两堂哥啊,但凡陈明义他们出手相助,她又何必求到你头上来?如此看来,陈姑娘可真是个妙人,说好听点是心善,说难听点就是蠢,她单独住着,堂哥都不帮她,她却要反过来替堂哥的孩子操心。”   高吉祥:“……”   陈雁儿往常不与高吉祥谈论陈明月,此时翻了个白眼:“活人还能被尿憋死?祥哥,你就不管她,我不相信她会死。”   高吉祥:“……”   他不说话了。   在陈雁儿之前,会喊祥哥的只有陈明月。   后来陈雁儿故意这么喊,是为了抹掉明月在他心里的独特。   可近一年多来高吉祥和陈明月之间纠纠缠缠不清不楚,她再这么喊,更多的是想恶心他。   气氛有点尴尬,林麦花含笑道:“留下吃饭,我这就去做。”   “不不不,我娘那边做了。”陈雁儿急忙阻止,“表姐,我真不是跟你客气,娘做了饭我不去吃,一会儿要被骂死。”   陈雨儿点头。   “那就让小姑端过来一起吃。”林麦花笑道,“我炒个兔子去。”   高吉祥坐在院子里的大树底下发呆,他看出来了,赵东石夫妻俩是想杀鸡儆猴,不希望别人再伤害小安,所以此次才会请张大人来将凶手抓走。   如果小安受伤,夫妻俩轻拿轻放,回头还会有更多的人打小安的主意……反正伤害了小安,也不会付出太大的代价,道个歉,赔点钱就行。   他其实挺赞同赵东石的做法。 第387章 再逼 林五妹做的菜又多又杂……   林五妹做的菜又多又杂, 不好搬过来,于是变成了林麦花将炒好的兔子端去林家老宅吃。   老宅的房子刚塌那段时间,三家人的界限并不分明, 除开林五妹之外, 其余两家总是逮着机会就想占人便宜, 几年下来,大家吵过闹过,如今知道占不到对方便宜,就都挺老实。   众人挤在林五妹的屋子里吃饭, 院子里, 蛮牛摆了个小炉子正在熬药,药味儿从窗户飘进来不太好闻。   但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林五妹小声道:“今年开春就熬,三五天熬一次,看着也不像是生病。我那天问了一句,二嫂说调理身子。”   人家不是故意恶心人, 又是在属于自己的地界里熬药,还真不能去说。   不过, 一家人的这顿饭注定是吃不安宁。   才刚端碗不久, 外面就来了一群人, 浩浩荡荡,乌压压一片,到了林家老宅后,直接跪在了院子之外。   全都是陈家人, 为首的是陈明月的爷爷,然后是陈明月的爹娘和她大伯一家,包括陈明义和陈明良, 大大小小十多个人,在门口跪成一片,为首的老人家一个头磕下去。   “求赵老爷高抬贵手,饶过我两个孙子这一次。”   说完后再次磕头,后面的人也跟着磕。   一群人就这么吼一句磕一次,吼一句磕一次。   声音朗朗,生怕旁人听不见。   赵东时出门去看,周文和高吉祥也跟在后头,陈雁儿一把抓住高吉祥,低声呵斥:“你可别忘了自己是哪头的,今天你敢说不合时宜的话,我就带着几个孩子回娘家,正好我不放心娘一个人住!”   高吉祥皱眉:“你说到哪里去了?我还不至于蠢成这样。”   说着,他看了一眼赵东石。   言下之意,只为了维护赵东石这门亲戚,他也不会跟赵家对着干,更不会放弃陈雁儿。   夫妻两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奈何林麦花就站在旁边,高吉祥使眼色时,才发现林麦花离得这么近,一时间颇有些尴尬。   外头赵东石站在陈家众人跟前:“你们就是跪死在这里,伤害我儿子的人也必须付出代价!自家的老人自家疼,指望我一个外人心疼,做什么美梦?”   陈老头深深趴在地上:“赵老爷,他们年纪还小,一个脑子不清楚,一个是被人蛊惑,求您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等他们回来,我让他们来认错道歉。回头一定好好教导,绝不让他们再伤害旁人。”   “早知今日,当初为何不约束?”赵东石漠然道,“你一把年纪了跑来求我一个年轻人饶过孩子,试图将他们从牢里解救出来,何尝不是另一种纵容?”   归根结底,陈明月他大伯的这一支总共三个孙子,只有陈大聪最聪明,偏偏最聪明的那个被抓到了大牢里,最傻的也抓走了,只剩下一个陈大宁……这个陈大宁小时候是叫大宝,从懂事起,脾气越来越差,一开始陈家以为他只是不听话,后来察觉到不对,看过大夫,请过神婆,还去庙里拜过,不知道是哪位道长让他们给孩子改个安静一点的名儿,特意改名为陈大宁,没有用!   这个孩子好像天生就缺根弦,只是没有陈大傻缺得那么多。   “赵老爷,我们求你……”   赵东石一脸严肃:“你们若再纠缠,稍后我会再进城请张大人替我做主,就说你们不服衙门的判决,到时候把你们全家都抓起来!纠缠官员,照样要入罪,说不定比陈大聪的罪名更重。”   对于这话,陈家人都信。   民不与官斗,斗了肯定要吃亏,这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老话。   “赶紧走!”   陈明月也在人群里跪着,抬起头来质问:“是不是因为我?我以后再也不纠缠祥哥还不行吗?”   陈雁儿脸都黑了。   高吉祥和陈明月之间的二三事,知道的人挺多,但多数都是镇上的人,这个消息在村里还未传开,知道内情的都是自家人,他们不会将此事往外说。   可陈明月这么一嚷嚷,该知道的不知道的,这下全都知道了。   陈雁儿气得踹了高吉祥一脚:“不要脸的奸夫淫. 妇 ,你要这男人,送给你!”   踹完就走。   高吉祥生生挨了一脚,顾不得痛,急忙去追:“不关我事。”   赵东石沉声道:“三息之内,你们不起身离开,就去公堂上好好跪。”   其他的人纷纷起身,只剩下陈明义兄弟二人不愿起身,也被陈明月他爹和其余的堂兄弟给扯了起来。   陈家人在村口坐着哭,村长还来劝他们赶紧走,又威胁说赵东石已经从村尾走小路去镇上了。   这一下,把陈家人吓得够呛,急忙忙退走。   等到众人再坐回桌上,本来就不怎么欢喜的气氛愈发凝滞,沉闷的吃完一顿饭后,陈雁儿帮着收碗:“小雨,天色不早,你们回吧。”   陈雨儿今天确实要带着孩子和男人回镇上,孩子从小到大都是在家住的,上回她准备在村里留宿,孩子不睡,一直哇哇哭。   小孩子认生,初到一个地方,确实爱哭,虽说哭着哭着,习惯了就不哭了,可全家上下都不舍得孩子扯着嗓子嚎,夫妻俩连夜赶回镇上。   那次之后,孩子周岁前,陈雨儿都不考虑在娘家留宿。   一听姐姐这话,陈雨儿忍不住问:“那你呢?”   “我陪着娘住。”陈雁儿看向高吉祥,“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不是开玩笑,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以后不再纠缠你,就是在挑衅,故意告诉所有人你们俩之间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我可以不要脸,但是我娘被人欺负了半辈子,不能因为我再让她被人指指点点,陈家人有多难缠,我今儿算是领教了,惹不起,我只能躲着!”   高吉祥抓着她的袖子:“我们俩真的是清白的,往常就是多帮了她几次,我拿她妹妹……”   “情妹妹吧?”陈雁儿一把甩开了被他拉着的手,“今儿你先回去,明日等你们家忙完了,我带着孩子回来一趟,几年夫妻感情,三个孩子,总要有个了断。”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也没有哭。   高吉祥看着这样的她,心里很慌。   外面周文已经在催:“姐夫,你走不走?”   当下有种说法,带着小孩子同行不要赶夜路,说是孩子能看见一些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若是被吓着,重则吓丢了魂,轻则夜里嚎哭不睡觉。   孩子太小,不管这事是真是假,能避就避一下。   陈雁儿催促:“快走!”   高吉祥无奈:“明天我再跟你好好解释。”   赵东石要带着小安回家换药,林麦花也要走,被林五妹拉住:“麦花,你帮着劝一劝,没爹的孩子可怜……我在村里如果不是有几个哥哥照顾着,雁儿可能真就被骗到槐叶村的张家做后娘了。”   此时高吉祥已经走远,陈雁儿将两人拉进门:“我心里有数,不会放过他!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才没那么傻,我故意这么说,回头自有人帮我教训他!”   她叹口气:“如果哪天他真的一心奔着姓陈的女人去,有好事只想着那边,对孩子不闻不问,我就真的不要他了。”   林五妹松了口气,拍了一下女儿的胳膊:“你吓死我了。”   林麦花正准备回家,走到院子里时,忽然听到二房屋中传来啪的一声,紧接着就是稀里哗啦,好像是有人在砸东西,与此同时,蛮牛破口大骂。   “你倒!倒啊!把这些干的也烧了!我们从城里抓来的药,你就这么糟蹋?早说不想喝,我不勉强你,为什么你一边要说给我生孩子,一边又不喝药?你拿我当傻子糊弄!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骗我?”   屋子里噼里啪啦,赵氏探出头来。   赵氏真的老了,不过短短几年而已,头发花白,人变得特别瘦,太瘦了,撑不起脸上的肌肤,满脸都是皱纹 。   “弟妹,有话好好说,别吵吵,容易吓着孩子。”   陈雁儿今天带着小的那个过来,高吉祥带了两个大的,如今三个孩子都在这个院子里,她也怕蛮牛发疯伤着孩子,正飞快将几个孩子往屋子里扯。   林五妹扬声喊:“二嫂,你小点声。”   赵氏呵呵:“二弟妹可不敢高声说话,答应了人家的事又做不到……”   谁答应了?   牛氏叉着腰站在屋檐下:“你替我答应的?你想给蛮牛生孩子,上啊,老娘又没拦着你,反正你都爱和我抢,我家的东西,就是一泡屎,在你眼里也是香饽饽。”   “臭嘴胡扯什么?”赵氏恼怒,“再胡说一句,我撕了你!”   “被我说中了,你心虚了!”牛氏大叫,“别人不知,我还不知道你?常年缺男人,跑去看蛮牛洗澡……”   两人越吵越不像话,林五妹面色一言难尽:“大嫂和蛮牛之间没有那些事,只不过后面他们两家建了那个洗澡的屋子,平时那小屋用不上,都拿来堆杂物,大嫂想去里面拿东西,跑得快了点,没听到里面有人,刚好撞上了而已。”   林麦花不管两家之间的恩怨,听这话里话外,好像是蛮牛想让牛氏生孩子,特意去抓了药来熬,只不过牛氏悄悄将药倒了。   蛮牛看到妯娌二人吵架,吼道:“这药你到底喝不喝?”   “不喝!”牛氏比他更大声,“我生不出来了,也不会再生,你非要孩子,那就去找别人。”   蛮牛眼神受伤,狠狠瞪着她。   牛氏别开了脸,不肯说软话。   半晌,蛮牛负气跑走。 第388章 回村胎气 林麦花回到村头后才……   林麦花回到村头后才听说, 蛮牛回了家,他这些年不在家里住,农忙时也是先将林家的田地种完了才回家帮忙, 家里人很不高兴。   于是, 蛮牛又吵了一架。   蛮牛这回闹着要分家, 还请了村长去做主。   兄弟分家,确实不可能将房子和田产都送给哪一个人……当年蛮牛非要去林家时,已经闹着分了一次家,只不过后来有两年田地颗粒无收, 他没回去种, 由家里人种的,家里房子不够住, 又占了他的屋,以至于分家了等于没分,如今又要重新分过。   林麦花没去看热闹,她正在帮小安换药。   赵东石给自己换药特别麻利, 但帮小安换药,他有点下不去手, 动作特别轻。林麦花看不下去, 干脆将活计接了过来。   牛氏找上了门来。   彼时天色已晚, 屋中光线不好,林麦花便在院子里换药。   “哟,伤得挺重。”牛氏独自一人来的,“这陈家也不知道是怎么教的孩子, 才十几岁而已,竟然下手这般重,要是砸着眼睛, 那还得了?”   “所以他们来求情时我不原谅。”林麦花动作麻利,“谁的儿子谁疼。”   牛氏又说了陈家以前干的一些缺德事,主要是说陈大聪兄弟三人很会闯祸。   等到药换完,小安包好了额头,赵东石带他去井边洗手,牛氏才小声问:“桃花住在哪条街?”   林麦花瞅她一眼:“你闺女的去处,你自己不知,跑来问我?”   林桃花可是嘱咐过了的,如果母子俩出事,千万告知她一声,但别把她如今住处告诉牛氏。   用林桃花的话说,她娘拎不清,容易好心办坏事,有时对她也没那么多的好心,可能会故意坏她好事。   牛氏有些尴尬:“她跟我说过,但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给忘记了。东石最近要进城吗?我出车资,让他带我一程。 ”   林麦花好奇问:“你找桃花有事?”   牛氏有些尴尬:“没有别的事,是蛮牛……他从去年开始,总念叨着让我给他生孩子,我这一把年纪了,哪里还生得出来?他各种折腾,给我灌了那么多的苦药汤子,买药还花了不少银子,我拦都拦不住……他既然想生孩子,我又生不出,估计得另找人,既如此,大家好聚好散嘛,但是他脾气不好,我怕他一生气做傻事,我一条贱命,死就死了,可青文还小,又是你二叔唯一的根,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   蛮牛前头找了一个寡妇,也是多年没孩子,后来才找上的牛氏,而且他年纪要比牛氏小。   当初两人搭伙过日子,都以为蛮牛接受了自己无后,没想到如今又突然想起来要生儿子。   “所以我想把青文送进城避一避风头。”牛氏苦笑,“把孩子放在你们家,应该无事,但你们也不可能帮这么大忙啊,对不对?”   林麦花当然不可能照顾青文。   “桃花说,有人问及,就说我不知道她的住处,包括你问也一样。”   牛氏:“……”   她算是听明白了,那死丫头宁愿将自己的落脚处告知林麦花,也不肯告诉她这个亲娘。   她气得脸红脖子粗:“好像我多对不起她似的,死丫头……”   林麦花皱了皱眉:“别在这里发脾气。”   牛氏骂声立即止住:“行,那你帮我传个信,最快几天有消息?”   林麦花摇头。   牛氏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侄女的想法,也不敢继续耍无赖:“青文还小,你说这……青斌两个孩子跟着他读书,你家的那些更不用说,四弟家的也在读,爹这一支,就剩下青文无枝可依,我想把他送进城里,让他和包子一起入学堂。”   当娘的为儿女打算,确实没错。   可牛氏在村里就种点地,兔子也养得不多,蛮牛喜欢吃肉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敢指望她这几年攒下多少积蓄来。   没有银子又要送儿子读书,这所有的压力都给到了林桃花身上。   林麦花并没有经常去探望桃花,也不知道她的近况,想来,给人作小,还是大房不知道的外室,日子应该好不到哪去,能够让她们母子俩衣食无忧就不错了。   翌日,恰巧赵东石要进城送兔子,林麦花便跟着他一起去了一趟。   还是当初的海货铺子,林桃花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肌肤白皙红润,已成了附近这一片有名的鱼娘子。   林麦花进铺子时,林桃花正在与人讨价还价,余光看见林麦花,她含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与客人掰扯价钱,她又让了五文,卖掉了一条鱼,打发走了客人后,才过来和林麦花说话。   此时林麦花才注意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容貌已有了孕相。   “可真是稀客,这种鱼没刺,味道很好,要不要带一些回去吃?”   林麦花说了牛氏的处境。   林桃花半晌无言。   “我知道她和那个蛮牛长久不了,许多男人都想要有儿子养老送终,蛮牛年轻时想不到,哪天他想要儿子,就是二人分别之时。”林桃花觉得这件事情挺棘手,心里颇为烦躁,干脆将此事抛到一边,“我听说小安受伤了,伤得可重?”   林麦花满脸意外:“你从哪里听说的?”   “城里都传遍了,说是皇上亲封的九品老爷家里的独子被人打破了头,大人要从重发落,叫杀什么鸡……”林桃花敲了敲头,“我给忘了,总之就是让众人害怕,从此后再也不敢对官老爷的儿子动手。”   她就伸出手来:“能帮我把个脉吗?”   林麦花顺手摸上去,随口道:“干娘教我摸肚子,把脉看不出什么来。”   话音未落,她一脸惊讶,“换只手。”   林桃花见她脸色不对,心下也紧张起来:“我这一胎有毛病?该不会是个闺女吧?”   林麦花没有回答,她自顾自继续道:“我不是说闺女不好,若是个男娃,我和包子的处境要更好些,即便日后被老爷厌弃,孩子即便不能认祖归宗,我们母子也能分到一笔银……”   把脉的林麦花觉得有点不对劲:“胎像看似安稳,实则……”她看了眼里间:“我帮你摸一摸肚子。”   林桃花的肚子已有六个月,时常勒着,所以显小。她对堂妹接生的手艺格外信服,也知道堂妹不是个爱吓唬人的,顿时紧张起来:“该不会是我勒着了吧?那位老爷家里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肚子里的孩子没满三个月,都算不得家里的人,但若是满了三个月,就要当家里添丁……如果被发现得太早,兴许有人下黑手。”   而三个月以后坐稳了胎再透露有孕之事,老爷家里的夫人就不能对她动手了,否则就是戕害婆家子嗣。   这规矩有点奇葩,但各家有各家的家规,老爷家里的规矩就是如此。林桃花事前打听到了这些,所以在一发现自己有孕就勒紧了细腰。   “你这已经被人暗害了。”林麦花叹口气,“应该是吃了相克的食物,你有孕后可有喝药?”   林桃花面色有些古怪:“喝了些,城东有个牛婆子专门给人配转胎的药,说起来还是我娘的本家,我就让她给看了看,配了三副药回来喝,她包生儿子。”   “药材可还在?”林麦花见她摇头,“药渣有么?”   林桃花还是摇头。   林麦花一脸无奈:“如果你没有吃过别的药,多半就是那……谁跟你说她擅长转胎的?”   外人和堂妹,林桃花自然是更相信自己的堂妹,得知自己孩子被害,她恨得咬牙切齿:“是我其中一个客人,她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如今看来,多半是……那个毒妇的眼线。”   她气得胸口起伏:“这孩子还能平安出生吗?”   林麦花摇头:“不好说。”   林桃花深吸一口气:“麦花,我认识的人不多,愿意帮我的人就更少,你说实话,你赞不赞同我留下这个孩子?”   不赞同。   林麦花感觉孩子已经没了,但偏偏又在长,胎息还在。她学艺几年,看过的胎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愣是没见过这一种。   林桃花见她不说话,便知了结果,眼睛越来越红,除开委屈,也是真的很生气,又恼怒自己蠢,轻易就中了别人的算计。   她一把抓住林麦花的手:“你帮我一次,麦花,我不信别人,只信你!如果我生下一个死胎,他一定会嫌我晦气,彻底厌弃我。”   “我给人落胎,要落胎的妇人全家都答应才行。”林麦花无奈,“你这……回头那位老爷找我算账怎么办?”   林桃花咬了咬牙:“我回村里去,回头就说是颠簸了才落胎。刚好我娘跟蛮牛吵架,就以这个借口。麦花,这个孩子真正的家人只有我,即便是他平安出生,也不敢指望他爹对他有多疼爱。我不要他!你不用问别人答不答应……回头就说我是动了胎气,请你来保胎,你尽力了也没能保住。”   今儿林麦花跑这一趟,是为了给牛氏报信,怕万一蛮牛真的伤害青文 ……还是该告诉林桃花一声。   “先回去再说。”林麦花不觉得老爷的外室能轻易回村。   林桃花跟了他几年,才回去过一次。   *   林桃花当真是说回就回,她没有带包子,翌日回村后直奔家里。   然后,母女俩吵了起来。   没多久,就说林桃花动了胎气,请林麦花去看。   林麦花拎着篮子去,牛氏满面焦急:“麦花,快快快!”   她再觉得女儿绝情,也从来没想害女儿动胎气……她隐约知道女儿不是给人做大房,若是做小,有孩子才有盼头,那么,这一胎对女儿极其重要。 第389章 怪胎 林麦花进门后看到床上的……   林麦花进门后看到床上的林桃花, 面色有些古怪,牛氏明显不知道女儿动胎气是假的。   林桃花躺在床上捧着肚子,时不时哎呦哎呦喊两声, 在林麦花把脉后配药时, 小声道:“她所有想法都摆在脸上, 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她,省得说漏了嘴。”   “你这一胎脉相看似稳健,实则真的不对, 多半养不到足月。”林麦花将配好的药递出去交给牛氏熬, 又关上了门。   林桃花看着窗户,沉默许久:“麦花, 我信你。”   两人相顾无言,林麦花好奇问:“包子可还好?”   “好着,今年我给他启了蒙,还送去了学堂。那个奶娘每天就守着他, 包接包送。”林桃花提起儿子时眉目温柔,又摸着肚子叹气, “原是想借着这个孩子入门, 到时候包子能跟着进族学……”   林麦花提醒:“包子这样的身份, 入了族学,不会被欺负吗?”   “族学中,本来也有亲戚家借读的孩子。”林桃花叹口气,“我一个乡野村妇, 能够把他塞进族学也是尽了全力……我打听过了,外头的学堂都比不上族学的夫子。他能进,就已有了机会。”   没多久, 牛氏把药熬好了。   林麦花出去端药时,牛氏连声嘱咐:“麦花,我可把桃花交给你了啊,她千万不能出事,我……我……我就这一个女儿可依靠……”   林桃花本来还觉得母亲关心自己,听到最后这句,气不打一处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不是一直念着要给爹留个根么?怎么这时候又来依靠我?你想靠我,那我依靠谁去?”   “别吼了,喝药。”林麦花将那碗药递给她,“若你要反悔,还来得及。”   林桃花手一颤:“不反悔。”   她听说过林麦花跑去阻止福娘落胎,但凡这个孩子能留,林麦花肯定不会给她递这种药。   一碗药下肚,很快就有了反应,林桃花之前生养过孩子,按理,生这个才六个月的孩子应该不难,可她弄得满脸狰狞,恍惚间都感觉自己要痛死了,孩子却还是生不下来。   林麦花动了手:“你这跟难产差不多,好在这孩子没有保的必要,我下手了啊。”   林桃花感觉自己都要死了,只要能救她的命,怎么着都行,她忙不迭点头。   于她而言,像是过了有几年那么漫长,密密麻麻的疼痛里,她都想好了要怎么安排自己攒下来的银子,要把包子托付给谁,在她痛到眼前阵阵发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时,听到一句声音:“好了。”   这一声犹如仙乐。   牛氏早就熬好了药,林麦花端进来喂给了林桃花。   躺着不好喝药,林桃花勉强撑起身子,一眼看到了旁边盆子里的东西,当即面色大变。   那是什么?   手指大小密密麻麻的红疙瘩纠结成一团,因为被夹碎了,变成了大大小小好多团,别说孩子的头脸,连手脚都找不到。林桃花浑身都在哆嗦,肚子里的孩子变成了这样,一直给她把脉的大夫却说母子康健……才六个月而已,就要选择保大保小,如果这个孩子真的养到足月……不,不用足月,就是现在发作,她若在城里生孩子,稳婆选择保小,或者是强行保母子平安,她哪里还有命在?   大户人家的老爷最忌讳死胎,尤其忌讳怪胎,如果生下来这一团东西,老爷对她不会有丝毫怜惜,多半会连同这团东西一起将她直接丢到乱葬岗了事。   哪怕她侥幸活命,也绝对会被厌弃。   曾经老爷说过,如果哪天不要她了,就把现在那个海货铺子送给她当做补偿。   若是生了这一团怪胎,怎么可能会给她铺子?   想到幕后主使手段之狠辣,心思之恶毒,林桃花浑身都在哆嗦,端着碗的手不停颤抖。   林麦花握住了她的手腕:“喝药,止血养气,对你有好处。”   林桃花咬了一下舌尖,将那碗药一饮而尽:“麦花,你又帮了我一次。”   提前发现,回乡落胎,没让老爷看见这团怪胎,即便是老爷怪罪她回乡伤了孩子,也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麦花,你再帮我配些药。但凡你认为我用得上的,都配上。不差钱!”   林麦花已在配药,听到这话,瞅她一眼:“那位老爷很大方?”   林桃花直言:“我总要先保全自己,才能为包子筹谋。”   她感受着肚子里的疼痛,咬牙切齿道:“只恨我那几年没跟柳娘子学上几手,不然,也不会中了别人的算计。”   盆里的东西,最后是林桃花自己歇了半日后强撑着去地里挖坑埋的。期间没让人插手,甚至都没让人同行。   三日后,林桃花回了城,没带青文。   据说母女俩又大吵一架。   林桃花临走之前,还来嘱咐林麦花:“有人问那个孩子,你就说特别小,才三个月那么大,在肚子里一直没长……以防万一而已,他多半不会来问。”   她要跟老爷说她被人算计的事,但即便是被人算计,也不能是怪胎。   后来,果然无人来问。   蛮牛那边再次分了家,分家后他就住下了,然后请了花娘子,说他要娶妻。   这几年娶妻不难,前些年逃荒而来的许多女子都选择嫁在了周边十里八村,但这些女人没有娘家,若是婆家有良心的,或者自己有孩子傍身的还好,有好些像彩娟这般,因着各种缘由直接被人撵了出来。   蛮牛很快就娶到了一个带着女儿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比他要小几岁。   直到这时,牛氏后知后觉,蛮牛分明是故意借着生孩子折腾她,让她生了退意主动放手,甚至是巴不得他离开……他其实早就想走了。   反应过来也无法,牛氏娘家那边早就不管她了,婆家这边更是弄得人憎狗闲,真正有能力帮她的三房四房,压根不会搭理她。   这几年有蛮牛在,家里的脏活重活牛氏都不沾手,如今蛮牛一走,她暖房里的土芋该挖了。   家里存粮不多,牛氏将所有的木槽子拆了,把土芋挑了出来,想要再种下一茬,得将木槽子的土拌上草木灰,再拌上粪肥,还要去挖些新土回来一起拌。   这是赵东石传出来的法子,种时拌土是麻烦些,收成时,土芋至少要大三成,有些土芋一个能有不拌土的两个那么大。   牛氏愿意拌土,但她要去地里背新土,这活计忒重,拌土时那个粪肥的味道也冲人。   于是,她跑去村尾找人帮忙。   这日城里高月往家送东西,都是些读书人用得上的书和小录。   小录是一本册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往年那些秀才的答卷。这是给林云平准备的,夫子说,来年让云平试一试,秀才不敢想,过童生试应该能行。   小安今儿休息,得知有这种好东西,便要去村尾看看。林麦花闲着无事,陪着他一起。   表兄弟二人关起门来看书,何氏在院子里晒干草……冬日里拿来喂猪。   林青树养了猪,打算过年杀。   家里的土芋苗很多,可何氏看着才割下来的土芋苗觉得太可惜了,干脆切了晒。   猪吃不上,可以喂驴。   何氏切土芋苗的动作特别麻利,林麦花便帮她整理,一把一把整齐绑上,拿过来就切,切得还均匀。   牛氏进门看见母女俩,笑着打招呼:“麦花也在?”   何氏看了一眼自家的大门。   村里每户人家,白日大门都虚掩着,但没亲近到一定份上,都是先敲门,主人家发了话,客人才会进。   这些不成文的规矩,能够看得出谁自来熟。   牛氏是直接推门而入,以两家的关系来看,这做法没毛病,毕竟,若是没分家,长辈还在,他们还是一家人,但这些年两家真没近到这份上。   林麦花嗯了一声。   牛氏注意到了弟妹的眼神,笑着道:“我看你的门开了一条缝,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就直接进来了。晒干草呢?”   她大概也觉得尴尬,不等母女俩接话,自顾自笑着道:“还是三弟妹有福气,儿孙满堂,我要是你,早就不干了,都说媳妇熬成婆,想当年,我们进门后,娘就不怎么干活,说是去地里,去得最迟,走得最早,活没干多少,一张嘴叭叭,到处挑人毛病……”   何氏颇为无语。   老人家在的时候,最疼的就是牛氏这个媳妇,就连最得二老喜欢的大房媳妇,在老人心里都要排在牛氏之后。   死者为大,婆婆去了多年,最被婆婆欺负的她和高氏都懒得再提当年事,牛氏反而还埋怨上了。   这人,永远都不记得别人对她的好。   “我要是你,就不放老三媳妇回城去,她不是有银子买人么?让她多买几个人,把这家里的活都干了。”牛氏乐呵呵的,“大户人家养牛养马的活都是下人在干……”   何氏听她越扯越远,不耐烦问:“你有何事?”   牛氏看出来了三弟妹的不高兴,苦笑道:“青文还小,我手上没力气,家里木槽子的土该拌了,我想找青武他们去帮忙。”   说着,伸长了脖子到处寻人。   “他们在后面暖房忙着。”何氏皱眉看着她,“你养得这般壮实,又没让你搬河抬山,怎么就干不了?”   她才不愿意让儿子去帮牛氏,前两天家里的木槽子翻种,她自己还去帮着拌土了。   她都能干,牛氏凭什么不干?   婆婆在的时候,牛氏比她们高贵,只干轻省的,老人家都不在了,还想要使唤她们,想得美!   牛氏苦笑:“青文还小……”   何氏不惯着她:“谁让你不早点生?” 第390章 翻身 何氏说话很不客气。 ……   何氏说话很不客气。   牛氏蒙着头脸开始哭, 当年不是她不想生孩子,而是生不出,公公婆婆都尽量照顾她, 平时让她吃好的, 可她还是那把年纪了才怀上青文, 以至于没能送男人最后一程。   直到现在,村里还有人在背地里说她绝情,夫妻一场,连男人最后一眼都不看。   何氏不想再纵容着牛氏, 没分家那会儿她就看不惯这个女人, 同样都是村里的姑娘,同样是村里的媳妇, 就因为得长辈偏心些,牛氏好像高人一等似的,该干的活不干,上蹿下跳各种挑拨, 偏偏婆婆还真愿意听她的话骂她们。   那些年里,何氏都不记得自己因为这个女人挨了多少骂。   “现在孩子他奶不在, 你就是哭死在这里, 我也不会帮你的忙。青文小?当年青武他们在这个年纪, 早就跟着家里人下地干活了,干得不好还要挨骂,有一次青武没看好桃花,你男人一脚就把他踹飞了出去……也就是青武没事, 不然,那次我就砍死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贱东西了!”   饶是何氏这几年日子过得好,脾气变得越来越温和, 提起当年事,她还是忍不住生出了火。   牛氏看见了三弟妹脸上的怒气,吓得不敢再哭。   瞅这样子,三房是指望不上了,她捂着脸起身,一边哭一边喊林振兴。   “你怎么不把我们母子带走?留我们在这里受人白眼……你倒是死了一了百了……我也想死,留个孩子给我,我怎么死……”   何氏听不惯她这名为诉苦实则指责家里人不照顾她的话,讥讽道:“如果你真死了,即便老四不管青文,我也会给他一碗饭吃!”   牛氏哭声一顿。   何氏继续讥讽道:“你不舍得死,可能也是不敢死,如果让二哥知道你先是改嫁大哥,后来又找个男人在家这么多年,他会原谅你么?”   大热的天里,牛氏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脚下跑得更快了些。   当年改嫁给林振文,说的是林振文欠了他们二房,如此能更好的照顾他们母子,实际上,就是她贪图林振文的功名!想要儿子有一个童生爹。   往常赵氏回来,趾高气扬,傲气得不行,牛氏便是得到了二老的偏爱,还是特别羡慕大嫂的风光。   后来老人帮她铺了路,让她能像大嫂那样风光……她哪里拒绝得了?   在改嫁这件事上,牛氏有私心……她也没想到林振文的童生功名是买来的啊,而且成亲后她真的有风光过。   “木槽子的那点活都想使唤人干,往常大房二房拿我这几个儿子当牲畜使唤就算了,分家这么多年了,还没断了念头。”何氏气急,“呸!小妹不和她来往,果然是对的!”   林麦花笑道:“娘,别生气,她闲着的时候没想过帮谁,如今没人会帮她。 ”   指望四房……四房自己还缺人手!   高氏家里养着的母女三人,容貌都不错,有人上门提亲,但都被母女三人自己拒绝了,她们很喜欢在高家的安宁。   如今大的那个姑娘都二十多岁,还未出嫁。   高氏也愿意养着她们……做点心好像需要不少人手,高氏多数时候是从镇上请人。   牛氏往常有蛮牛帮忙时,抽空去四房做点事,才有可能借得到人手。   果不其然,林麦花半下午回到村头,就听柳叶说,高氏将牛氏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追出来骂。   “骂她懒货烂货……”柳叶面色一言难尽,“你那二伯母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被人指着鼻子这样骂,可见做人之差,姚林听不惯,出来说了一句,同样被你四婶骂。”   林麦花惊讶:“姚林?”   有时候真的不能背后说人,她才问一句,姚林就探出头来。   他欠本家的银子已经还清,今年眼瞅着是日子越来越好过,身上衣裳补丁越来越少,整个人也越来越自信。   “赵娘子,桃花她就走了?”   林桃花回来的当天就因为和母亲吵架而动了胎气,当日落胎,她这几年不在村里走动,众人得到消息,没几个人去探望……也是想观望一下,如果相熟的人都登门,该去还得去。   大家都不去,也能省了这份礼。   一般女子小产后至少要在家里歇个五六日,疼媳妇的人家会让其歇上足足一个月,林桃花回来时穿着粉红色的罗裙,头上戴着银钗,耳朵和手上都没空着,就连鞋子上的绣花都很精致。   她打扮得这样富贵,众人都以为她会歇上一个月,还在迟疑着要不要送礼探望,她就回了城。   “我那两天很忙,想去找她问一问包子。这人说走就走,我还想跟她商量一下,她若是带包子吃力,可以将孩子送回来。”   林麦花随口道:“没送包子回来,应该就是不吃力。”   光看那身打扮,也不像是会让孩子吃糠咽菜的模样。   “可我已许久不见包子。”姚林皱了皱眉,“彩月还给包子做了身衣裳,太久不见孩子,只能估摸着做,她走前也不打声招呼,这衣衫也没有带走……”   林麦花认为,包子既然每天都要去学堂……小安说过先敬罗衣后敬人。林桃花那么疼孩子,肯定不会允许孩子一身破烂地出现在学堂之中,而姚林全家上下穿的都是粗布衣裳。   林桃花总不可能自己穿绫罗绸缎,给儿子穿粗布吧?   姚林好奇问:“你有见到包子吗?他有多高?”   “没见过。”林麦花提醒道:“桃花很疼孩子,进城都要带包子一起,不可能自己穿绸缎给孩子穿布衣……你那些衣裳就留给家里的孩子穿,真送去了,依着桃花的挑剔,定也不会给孩子上身,这倒辜负了彩月一番心意。”   姚林面上有些挂不住:“布衣怎么了?布衣至少来得清清白白,那是我一刀一刀劈出来的,她那些绫罗绸缎,还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   林麦花一脸莫名其妙:“我只是说桃花可能不会让孩子穿布衣,你扯到哪里去了?桃花是嫁了人,孩子的爹愿意照顾包子,而且她自己也有正经的活计,怎么到了你嘴里,满口的不正经。”   姚林被问得颇为狼狈:“到底是彩月一番心意……”   柳叶半开玩笑似的道:“她的心意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吗?她送了,别人就一定要接受?再说,这心意的成本是哪里来的?真要有心,就该直接送银子,我可听说,包子入学堂了,花钱的地方多着,一身布衣怕是抵不了大用。”   她一拍额头,“说错了,小用也抵不了。”   家里孩子的吃喝拉撒都是姚林撑着,即便是村里的孩子花用不多,就按一年五钱银子来算,两年也有一两。   拿一两银子,不比布衣好看?   姚林好奇又欣喜地问:“包子真入学堂了,你听谁说的?”   柳叶张口就来:“梁平说的。”   梁平是真的和那个女人过起了日子,刚化冻那会儿,梁平回来过一趟,回城后不久就受了伤。   柳叶还以为他受伤后人家会嫌弃他,如果不肯照顾,把人送回来,只看在曾经梁平给了家里一大笔银子的份上,她也得把人接过来。   反正柳叶已经不打算嫁人,名声不名声的都不在意。梁平不可能花得完他拿回来的几十两银子,照顾他养伤,算是全了这场夫妻情分。   没想到梁平还留在了码头上养伤。   梁平自从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再回来探望,也只是给俩孙儿各一个红封,没有再拿银子给柳叶。他好像挺心虚的,面对柳叶躲躲闪闪,一开始不说自己在外头有家,后来才开口让柳叶找到合适的男人就嫁了。   柳叶没说自己早就知道,只说不嫁。   两人如今相处,有点像亲戚,有点像老友,愿意互相照顾对方,但再也做不成亲密的夫妻,不可能再像以前一般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   姚林看向林麦花:“真的?”   “一个孩子爹,一个孩子娘,孩子有没有去学堂,你却跑来问我一个外人。”林麦花眼角余光瞥见了有人越靠越近,“彩月来了。”   姚林闭了嘴。   彩月不凶,这两年愈发唠叨。   姚林的那一身布衣,到底是没能送进城 ,父子两人是木工,不打算种地,他们也不喜欢种地,但是彩月原先就是村里的姑娘,对地有执念。   现如今姚林还完了债,已攒了六两多银子,如果是薄地和荒地,勉勉强强能买上一两亩。   彩月不停唠叨着想买地,姚林受不了了,到底是松了口。   于是彩月立刻找到村长,想要买下姚林家后面的那片荒地……村头这一片地都种不出粮食,彩月买那地是想建暖房种土芋。   当初姚林就想把地方买宽一点,可惜手头紧张。夫妻俩都有意,两日后就买了地,又请了村里人帮忙建暖房。   其实姚林欠了村里不少人情,他这几年的木槽子供不应求,有些人家急着要,便主动来帮忙。   虽说人家是想更快拿到东西才帮的忙,但人家也没有少付钱,这干的活,就是姚林欠下的人情。   如果是姚林帮别人干活没算工钱,那被他帮忙的人这时候就会主动登门……大家都知道姚林欠了族中一堆的债,他又早就说了不讲价,如果要更便宜的木槽子,可以去别家买。   姚林没有降过价,以至于到了此时,村里无人白帮忙,请一个来一个,都要拿工钱。   翠柳和马大娘都极力为自己儿子争取,就连柳小冬,因为太闲了,也去帮了忙。   姚家建暖房,好多人都说,手艺人果然饿不着,姚家眼瞅着就要翻身了! 第391章 霸气强势的雁儿 陈雁儿最近一……   陈雁儿最近一直住在村里, 眼瞅着就有半个月了,她愣是不回镇上。   高家长辈们一开始以为她是想在娘家小住,反正她要照顾三个孩子, 帮不上家里什么忙, 便没过问。   三五天后, 长辈们有点不高兴。   带着孩子再干不了活,做饭总行吧?   高母在儿子身边念叨了两次,见儿媳妇在娘家住了十多天还不说回来的事,后知后觉发现是夫妻两人吵了架。   想到前些日子陈家得罪了赵东石, 依着陈明月那股痴缠的劲头, 说不准还真的让儿子去求情……对于儿媳妇而言,娘家一直照顾她的表姐儿子被人打成重伤, 自家男人在外头的姘头逼着男人来求情,不生气才怪。   此时高母才回过味儿来,逼着儿子回村里接人。   高吉祥这些日子抽空就来接 ,奈何陈雁儿不回啊!   他知道妻子喜欢住娘家, 也没强求妻子必须回家。   被亲娘带着一起去村里赔罪,高吉祥就觉得事情不能这么办, 夫妻之间拌几句嘴是小事, 但若是掺和了长辈, 那就会变成大事。   母子俩各有各的理,在路上一直吵吵。   高母入了村,还先给林麦花送了一份礼物,说了高吉祥不懂事。   “亲家表姐只有一个孩子, 不知道各个孩子的脾气,每家的老大都要懂事些,小的就任性, 生气了还等着别人来哄,吉祥这一次跟媳妇吵架了不跟我说,我是今天才察觉到不对……我们今日来,一是想要探望小安,这孩子乖巧,我很喜欢,听说他受伤,我感觉我的胸口也好像被人给扎伤了,难受了好久。陈家忒不会教孩子,脸皮也厚,一家子缺德的,非说陈大聪是为了那个姓吴的丫头才坐了牢,他们家把吴家丫头拽回来以后,愣是逼着人跟陈大宁成了亲……”   这倒是林麦花不知道的。   “嫁给陈大宁了?”   高母压低声音:“那个大宁,太调皮了才取的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安宁些安静些,兄弟俩早就放出话要给大傻和大宁相看,花娘子都不敢帮着说……不说实话,人家要怪花娘子不老实,说了实话,谁乐意让自己的女儿嫁个傻子和听不懂话的疯子?吴姑娘撞上来,好嘛,被两家给讹住了。”   林麦花追问:“已成亲了?”   “把人抓回家里的那天晚上就圆了房。”高母摇摇头,“说是过两天办喜事,但街上的人都知道,吴家丫头早已是陈大宁的人了。大人来审问时,好多人都听亲耳听见了的,吴家丫头只是哭诉了几句委屈,没有让陈大聪对谁动手,是他自己疯了一样找人来打林云平……要我说,陈明月这三个堂侄,没一个好东西,三个脑子都有病,只不过陈大聪看着没那么明显,相比起另外两个傻的,他显得聪明些而已。”   她伸长胳膊画一个大圈,“镇上包括这十里八村,哪个后生会傻到因为别家姑娘几句哭诉就去伤人性命?只有陈大聪这么干,他如果没死在牢里,真回来了,这兄弟俩还有得闹。”   她是无意中说起此事,看林麦花爱听,才多说了几句。   “亲家表姐,我来的另一件事,是想请你帮忙,你能陪我去一趟林家么?”   林麦花无奈道:“他们夫妻之间怎么回事,我又不清楚。”   高母心底里是希望林麦花帮着说和,但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知道强求不了,哀求道:“是这,吉祥这混账把媳妇孩子撂娘家这么久,我看他常来村里,以为夫妻俩好着,是雁儿想在家住,今儿才发现不对……耽搁这么久,我不敢去见亲家母,你帮我带个路,亲家母肯定不会当你的面发脾气,这就算帮了我大忙了。”   林麦花到底是跟着走了一趟,没爹的孩子可怜。   陈雁儿早就知道高家是一碗夹生饭,且对此接受良好,便是口中说着过不下去就不过了,实则,只要高吉祥不是铁了心背弃所有人也要和陈明月在一起,她就不会真的闹着和离。   当初姐妹俩没爹,在槐树村里,即便有林家兄弟护着,也招了不少白眼。她吃过的苦,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吃一遍。   林麦花带着高家母子入老宅,高母一进门就拉着林五妹的手道谢,还骂高吉祥脑子不清楚。   林五妹也知道一个女人独自带孩子的苦,并不赞同女儿和离,这日子能过就要过。   亲家母都来了,台阶给了出来,女儿就不该再傲着。   于是,两个当娘的各种劝。   高吉祥也当着两个娘的面给陈雁儿道歉:“以前是我糊涂,让你伤了心,以后我再也不干糊涂事,再不惹你生气。 ”   林麦花在旁边看着,深觉“糊涂事”三个字过于笼统,陈明月遇事求助高吉祥已成了习惯,且她是有意和高吉祥故作亲密。   也就是陈雁儿,换一个人做高吉祥的媳妇,估计早就受不了了。   高母不愿意纵容儿子,眼看儿子含含糊糊,冷笑道:“陈明月唤你就跟唤狗似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吹一下口哨,你就摇着尾巴围着她团团转……”   这话太难听了。   哪怕说话的人是亲娘,高吉祥也听不下去,他不敢和亲娘吵,只咬牙辩解:“娘,人家是需要我帮忙,我也没那么蠢,明月也不可能拿我当狗使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不是那种人。”   “她是哪种人?在我眼里,你就是她身边的一条狗。”高母往常就想训儿子,只是实在找不到机会,家里随时都有人,她可以骂儿子,但不舍得让小儿子被大儿子夫妻俩贬低。   兄弟之间因为妯娌不合已有了一些龃龉,做长辈的狠踩另一个儿子,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老大肯定都会跟着踩弟弟……既满足了自己想要压弟弟一头的私心,又顺从了长辈,一举两得。   高吉祥气得胸口起伏。   陈雁儿嘴角微翘。   高母继续骂:“她名声被毁关你屁事!就是因为你跟条狗似的随叫随到,所以她赖上了你,这一晃都赖你几年了,你再不与她撇清关系,到时候妻离子散,你就只能娶她,等你俩做夫妻,你认为是破镜重圆再续前缘,旁人会骂你们奸夫淫. 妇乱搞,骂你为了个女人,连妻儿都不顾,骂她勾引有妇之夫……”   这些话很重,高吉祥脸色变得惨白,忍不住反驳:“明明最开始我和她是未婚夫妻。”那时候镇上好多人都说他们般配,是天生一对。   “但是她嫁了你娶了!”高母呵斥,“她为了攀高枝不要你!那时你没去求她回心转意?在陈家门口枯站一宿,她面都不露,你就是死在那儿,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雁儿哪里对不起你?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为你拼了三回命,不比那个和你定亲多年却翻脸无情的女人好?你如此拎不清,分不清里外,分不清好赖,那天雁儿不要你了,那也是你活该,呸!”   当着林麦花的面,她骂得特别狠。   高吉祥往后退了一步,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和陈明月之间的来往超了界限,但陈雁儿一直没发脾气。   此次陈雁儿在娘家住着不回,他心里就很不安。再听了母亲的话,一回想,陈雁儿好像真的生了退意。   他以为陈雁儿一个乡下丫头到了镇上,不会舍得离开他……如今看来,陈雁儿怕是早有打算,她卖兔子的几十两银子,一直都是自己放着。   “表姐,你们家……有往外放利钱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林麦花听得一头雾水。   陈雁儿嘴角翘了翘:“反应过来了?表姐没有放利钱,那是我找的借口,为的就是以每月有利钱的理由不把银子拿给你。你满心满眼只有陈明月,我可不敢将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让你收着,怕是我今天将银子交到你手上,明天这银子就变成了陈明月的私财。我赚的银子,只有我娘和我的儿女能花,那贱妇休想花一个子儿!”   “你别骂人。”高吉祥瞪着她。   陈雁儿不退反进,梗着脖子问:“我就骂了,你待如何?打我么?你心里满腔正气,念着小时候的情谊才帮忙,人家早已把你当枕边人来依靠。她惦记有妇之夫,我骂她贱妇还错了?她不想被骂,倒是别干那贱事啊!”   高吉祥眼睛都气红了,林五妹没见过这样的女婿,心里有点怕,伸手去拽女儿。   陈雁儿甩开亲娘的拉扯,再次逼近:“要我说,那也是个没脑子的,真要是势利眼爱钱,就该一条道走到黑,想高嫁占婆家便宜就要有受委屈的觉悟,又要高嫁,又要银子,还要人家把她供着。简直是白日做梦,也不看自己配不配!好好的日子给她作没了,跑回来跟你搅和……不光没有名声,没有银子,还要被人骂做贱妇,蠢货一个!”   她骂了个爽,“还有你,不是说陈明月当年在镇上有许多人爱慕么?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后生都已成亲,谁跟你似的心甘情愿当她的狗?曾经那爱慕她的阿楼,想要逼她和你退亲,不成后就往自己手臂上动刀子,割得手臂鲜血淋漓,差点命都没了,他不比你爱得深?人家怎么没有去帮忙?就你傻,就你蠢……看到你这副蠢样,我都后悔给你生那么多孩子……”   高吉祥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出。   陈雁儿反手拍在他的手腕上:“我怕孩子得了你的蠢,以后看他们分不清亲疏而被气死!”   高吉祥是突然出手,高母吓了一跳,想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好在儿媳妇反应快,没真的乖乖站在原地挨打。   “吉祥,不许动手!”高母急忙上前拉扯儿子,“我们高家的男人不许打媳妇。”   陈雁儿目光清冷:“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要和那个姓陈的继续来往?”   高吉祥还没说话,高母已率先道:“不不不!我们高家只认你是儿媳妇,其他人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妇。”   这话让陈雁儿心里很是慰贴,她当然知道婆婆如此坚定的表明立场,其中有表姐和姐夫的缘故。   “今天你若和离,几个孩子归我,我们好聚好散。若是你不答应和离,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回头你若再和那个女人勾勾缠缠,别怪我带上孩子骂上她的门,挠花她的脸!”   高吉祥噎了下:“我又没想过要和你分开,真的是因为小时候的情谊才帮她……”   “以后不许帮!”陈雁儿态度强势,语气霸道,“你帮她一次,我就骂她一次!” 第392章 胎气 高母没有因……   高母没有因为儿媳妇的霸道而生气, 跟着接话,“我也去骂!死不要脸的娼妇,要嫁赶紧嫁, 非要在家搅和我们高家, 我不光骂她, 我还骂陈家……陈家但凡要脸,就会尽快把她嫁出去。”   高吉祥当然知道陈明月不想再嫁。   就是因为陈明月不想嫁人,所以才和家里闹翻了搬出来。   当然,高吉祥也猜到了陈明月如今心还在他身上, 所以才不愿意嫁人, 但他以为,等到陈明月认清了这个事实, 就会愿意改嫁。   他不想逼她。   也罢!   高吉祥永远都不可能抛妻弃子去娶她,母亲和妻子如此相逼,他干脆从此不再理她。   对她好,对他也好!   “我再不帮她。”   高母不满意:“不许你再搭理她, 也别再搭理那些她派来传话的人,这都挑衅到了雁儿面前……若是雁儿和孩子不要你, 那都是你活该!”   她骂完了儿子, 又扭头看陈雁儿, 笑道:“雁儿,你在娘家住了这么久,镇上有人说闲话,他们都怀疑陈明月那女人要得逞, 你得回去,不能让她得意。这些日子,你的兔子都是我帮你喂着。”   陈雁儿在婆家养了些兔子, 说丢就丢,是笃定了高吉祥不会不管。   林五妹也劝:“一会就收拾东西回去,几个孩子天天在家里吵,我耳朵都麻了。”她对着高母玩笑道:“年纪大了,受不住吵,亲家母多担待。”   高母忙谦虚:“是我家那个孽障不懂事,亲家母别生他的气才好。”   “年轻人和咱们想法不一样,他们经历得不够多,做事全凭一腔热血,偶尔想岔了也正常,只要能及时纠正,都不是什么大事。”林五妹叹气,“吉祥,你不知道没爹的孩子有多苦,雁儿想法简单,我是真拦不住她,你是个男人,要有担当,可别冲动之下做错事走错路,大人不要紧,怎么着都行,也活了二十几年,实在不行就去死,可孩子无辜,他们还那么小,你如果真疼他们,就该让他们有爹有娘地长大……”   说到后来,言语哽咽,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高吉祥心情复杂:“小婿记住了。”   陈雁儿去收拾行李时,高母拉着林五妹的手,看着林麦花道:“回头那女人还敢来,我一定让她颜面无存,多来几次,她发现事情不成,自然就会改嫁。”   高母这一次是铁了心要让儿子和陈明月分开。   原先她以为儿子有分寸,也是想压一压小儿媳的气焰,没想到小儿媳干脆就退了一步,倒是那陈明月最近愈发嚣张。   这不成!   小儿媳妇可是爵夫人的表妹!   陈明月是什么?   一个弃妇而已。   更别提儿子儿媳之间还有三个孩子,这样好的姻缘,神仙来了都不应该打散。   *   之后陈明月再来找高吉祥,在外面学布谷鸟叫,等了许久,墙头上有了动静,她心中一喜,笑着抬头。   墙头上有人,不是她以为的高吉祥,而是高吉祥的娘。   陈明月脸上笑容僵住。   高母坐在墙头上:“别来找了,我儿子不会再上墙头。我数三个数,你再不跑,我就喊抓贼!三二一……”   陈明月:“……”   三二一之间连个停顿都没有,这妇人分明就是想把她摁在这墙根底下。   众人不会觉得她是贼,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来意。   “伯母,别喊!我这就走!”   陈明月落荒而逃,第二天跑去路上堵给摊子上送豆腐的高母:“伯母,明明前些日子你都……”   “我以为吉祥会醒悟,你使唤他跟使唤一条狗似的,但凡有脑子的男人,肯定都会很快反应过来。”高母狠起来连儿子都骂,“谁能想到他那么蠢?我这个当娘的,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妻离子散后跑来跟你一个残花败柳搅和……明月,当初你要嫁进城里时那么果断,如今我希望你也果断一些,别再纠缠我儿子,否则,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   陈明月:“……”   “明明我才应该是他的妻,那都是家中长辈逼我嫁。”   “嫁了就好好过日子。”高母强调,“吉祥是个孝子,雁儿这个媳妇是我帮她挑的,我活着一天,他就不会休妻,除非我死!我就是死,也会在死前留下话不许他娶你!”   再说,陈雁儿又不是傻子。   成亲几年,夫妻俩生了三个孩子,儿子再怎么帮陈明月也没想过要停妻另娶,这都是陈雁儿的手段。   如果夫妻两人过不到一起,儿子在陈明月回来的第一时间就会想方设法休妻了。   男人多情又绝情,夫妻之间没情分,儿子不会左右摇摆。这时候,他们做长辈的往哪边推,儿子就会选择哪一边。   高吉祥在那之后当真不再搭理陈明月,后来经常在街上偶遇,高吉祥干脆挑了担子去村里,周围十里八乡到处乱窜,陈明月就是想堵人,也压根堵不着人。   *   林麦花时不时的帮村里人接生,一转眼,到了九月。   今年初提前化冻,明年如何,且不好说。   总之家里一定要多多的备柴火,除了暖房里离不得柴,还因为屋子里没有柴烧,真的会冻死人。   赵东石外面的地多数给了佃户,他又请了六个逃荒而来无家可归的人住在田边……那边修了房子,这六个人平时照看田地便可。   六个人加上齐满一家,进山时浩浩荡荡一群人。   因为砍柴很重要,学堂还放了一个月的开山假,小安头上的伤已养好,浅浅一个小疤,赵东石去城里买了上好的祛疤膏,每天早晚帮他涂。   小安也要上山砍柴,父子俩还都不许林麦花去。   林麦花如果家里有杂事,便留在家里,若实在无事,也会跟着上山。   这一日,她从山上回来,彼时天都快黑了,杜甘草留在家里做饭,几人一到家,饭菜便已上桌。   齐家父子三人,加上赵东石和他请来的七个人,除了齐满的女儿,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光是带回来的柴火,就能堆出一座小山。   林麦花刚啃了半个馍,就有人来敲门。   又是梁鱼。   林麦花还记得梁鱼的儿媳妇收留了村里李家那个天生腿疾的女儿。   “表姐?快进来,吃晚饭了么,将就吃点?”   梁鱼身上还有砍柴回来的干草,一把抓住林麦花的胳膊:“来不及了,快跟我走,人命关天!”   林麦花忙抽回胳膊:“我还得拿篮子,是要滑胎了吗?”   梁鱼点头。   那真的是人命关天,动了胎气,迟一息救人,可能真的就是一条命。   林麦花提着篮子匆匆出门,赵东石飞快追了上来。   梁鱼一路走,一边说家里的情形。   木香自从那一次落了胎,之后再未开怀,后来又收养了那个腿上有疾的孩子……那孩子稍微大了点,因为养得精心,已经不太看得出脚上有毛病,个子还长得挺壮。   梁鱼和木香都很疼这个生下来就被亲爹娘嫌弃的孩子,也是真心将他她当成了自己家人,但是江木氏就特别嫌弃,平时指桑骂槐就算了,还在给木香寻各种偏方,想让木香早日开怀。   木香要是不喝药,江木氏头疼腿疼肚子疼,亦或者气得绝食。   老人家除了是木香的婆家祖母,还是娘家的姑婆,她捡着不那么离谱的偏方吃了一些,不知道是偏方有用,还是她养好了身子……因为她一直都在喝林麦花这边配的药。   就在前两天,月事没来,身子乏力,口中时不时的还冒酸水。   “木香怕是空欢喜一场,没告诉我 ,自己也不太敢去镇上看,就这么延误了几日,那是老婆子转头又给我儿定了一门亲事,就等着这边休妻,那边新妇就进门,今儿她看见木香吐,当时那眼神我就觉得不太对,忙着砍柴,没搭理她,就在木香回来路上,她给人推了一把……”   梁鱼说到这里,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老婆子真的是越老越糊涂,木香除了是她孙媳,还是她娘家的晚辈,简直脑子有病。”   几人说话时,脚下匆匆,赵东石拿着篮子跑在最前面。   三人赶到江家,木香躺在屋檐底下。   梁鱼气急:“你怎么不把人弄屋里去?”   江传仁也委屈:“我不敢乱动,而且刚才我在熬药,安胎药,刚刚熬好……”   梁鱼差点没气死,跳着脚问:“哪里来的安胎药?”   不问也知道肯定是隔壁贾爱莲配的。   那姓贾的女人见钱眼开,只要拿足够的银子,就没有她不敢干的事。   “没喂吧?”   江传仁当然知道那药或许不是安胎药,说不准还是落胎的催命符,一直磨磨蹭蹭慢慢熬,期间将小炉子里的火弄熄了三回,还被母亲骂了几次。   林麦花已去扶木香。   木香面色发白,身下有不少血,她一把抓住了林麦花的胳膊:“我……如果我有孩子,孩子绝不能出事,你帮帮我……”   她满脸虚弱,语带哽咽,眼神中满是哀求。   林麦花点头:“我都来了,一定会尽力。”   “可是我流了那么多的血……”木香哭出声来,声音绝望。   她确实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今儿摔这一跤也动了胎气,林麦花都拿不准能不能救回,急忙配了药去熬。她这边没闲着,又给木香摁压穴位。   这期间,江木氏一直试图喂木香喝药:“真的是安胎药。”   “里面西红花和麝香的味道那么冲人……还有一味巴豆,药都熬好了还一股子霉味儿,这不光是想落胎,兴许会吃死人!”林麦花沉声质问,“老人家,你想害死自己的孙媳妇?” 第393章 意外和后事 江木氏从来都不觉……   江木氏从来都不觉得接生的稳婆能有多高的医术。   她没想到林麦花光是闻了她手中端着的药碗, 就能将里面的药材说得头头是道。   尤其林麦花说几味药材的那种笃定,不像是胡诌。   “你别乱说,这是贾爱莲配的安胎药, 我问了好多遍, 她说这就是安胎药!”   言下之意, 药有问题,也和她无关。   林麦花摆了摆手,似乎无意一般,将江木氏手中的药给拨飞了。   药碗落地, 碗滚了两圈, 里面的药汁全部撒在了泥地上。   江木氏早在林麦花说出里面的药时,就知道这碗药灌不进孙媳妇的嘴里, 她也不失望,木香流了那么多的血,这个孩子不一定能保住。   退一步讲,就算这次保住了, 怀胎十月,谁能保证她一定就能将孩子养到足月?   梁鱼亲自熬药, 端过来后林麦花灌下去。   江传仁在门口探头:“他娘, 能行吗?”   “别催, 这是药,又不是仙露。”梁鱼口中骂男人急躁,实则心里也慌张至极,想问又不敢问。   林麦花又把脉。   “如何?”梁鱼急切问。   “暂时没下来, 但孩子能不能继续长,还得过几天再看。”林麦花嘱咐,“最好是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这几天别下地。万一再流血,多半就是不成了,也不用强求,怀得上一次,下一次同样怀得上……”   木香听到这话心里一松,想哭都不敢放声哭。   林麦花从进来到现在,没有看到木香的男人。   梁鱼解释:“最近村镇上好多人都去山上砍柴,许多镇上铺子里干活的伙计都告假回家,铺子里无人帮忙,小海去镇上帮忙了,一天五十文。”   如果不是工钱实在高,她也不会让儿子去接这份活。早知道木香会出事,她会让儿子守在儿媳身边寸步不离。   林麦花看了一眼门口探头探脑的江木氏:“到底是什么样的好亲事?让她舍得连好不容易盼来的重孙子都害?”   木香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催生孩子的是祖母,如今要他们母子性命的也是祖母。   “是一个逃荒而来的女人,长得挺好,讨了婆婆全家上下的喜欢,她男人守寡后,家里的老人先后都没了,满村的人提起她,都夸她孝顺。她种着江家的地,族里说了,只要她把那孩子养大,房子和田地都归她……老人家看上了人家的地,她也不想一想,人家即便是改嫁到了家里,地也是她前面那个孩子的……简直是老糊涂了。”   江传仁站在门口,觉得妻子这样骂亲娘不太好,悄悄瞄了一眼梁鱼。   梁鱼回头瞪他一眼:“儿媳妇肚子里是你亲孙子,再由着那个老太婆胡闹,你们江家真的要断子绝孙了。也不知道她脑子里一天在想什么,又没缺了她吃穿,木香生的孩子又不跟她姓木,这头忙着催孙媳妇生孩子,那头还忙着争别人的田宅,身子都入土半截了,操心这么多,也不怕累死。”   她往常对婆婆都是尽量尊着敬着,因为男人孝顺,她有不满也压着,今儿实在是憋不住了:“爹一点不管事,知道家里出事了还往山上去,人命关天了都,还顾着干活……当儿子的也窝窝囊囊,你们是要由着她毁了这个家吗?”   她做梦也想不到,婆婆居然会伤害最疼爱的孙媳妇,推有孕的妇人摔倒,那简直是把人往死里整。   往常还算和善的公公居然问也不问,这时候了,还只顾着干活。   什么活计比人命还要紧?   江传仁低着头任由媳妇骂,一句不反驳。   林麦花在木香喝了药一个时辰后离开的江家,还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饭,梁鱼亲自做的,她特意找了邻居去镇上接儿子回来。   “从今日起,小海什么都不干,就守着他媳妇。”   梁鱼送夫妻俩出村时,说了自己的安排,又咬牙切齿骂:“那个姓贾的,简直是个毒妇,一点人性都没有,老人家糊涂了,她居然还真的敢给木香配药。”   话音未落,村子里忽然传来了吵闹声。   梁鱼听着自家的方向,听了几息后,拔腿就往回跑:“坏了,是小海他爹。”   林麦花二人又赶了回去。   梁鱼的男人江传仁正在找江传根算账,拿了锄头过去,将江传根家的大门都砸了。   被人砸门,若是江传根不闹,回头会被人认为是软蛋,满村的人都会来欺负他。   兄弟二人扭打在一起,贾爱莲在旁边帮忙。梁鱼见状,扑上前去揪着贾爱莲不放,两人是又打又骂。   江木氏从贾爱莲那里抓了药没错,但她也要护着儿子儿媳,于是也上前帮忙。   此时天色已晚,今儿月光也不太亮,不知道几人怎么打的,江木氏被人狠狠推出了人群,她年纪大了,身子没那么灵便,别说稳住身子,连避开要害都不行,整个人狠狠砸在地上,还是头先落地。   而且那处的地上有一块石板,砸得砰一声。   头骨撞在石头上的声音格外沉闷,在场的许多人都听见了这动静,心头咯噔一声。   脑袋可经不起撞。   尤其这人年纪还大了,这一撞,说不准真的会出人命,立刻有人上前去扶,又有人喊大夫大夫。   江家所在的这个村子小,村里没有大夫,有人喊贾爱莲。   帮人接生,时常配药,勉强算是半个大夫。   贾爱莲刚刚被梁鱼压着打,这会还在气头上,退一步讲,她配的那些药都是些养气补血的,可没有治脑袋的。   而且她买来的那些药材价钱极其便宜……卖药给她的东家说过,这些药材不保证药效,只能保证吃不死人。   她别说不想救人,就算真心想救,也没那个本事把人治好。   因此,贾爱莲嚷嚷道:“他们一家子骂我毒妇,我可不敢配药,这药吃下去是好是歹,还不是凭她一张嘴说?万一她说自己没被治好,怪我她治坏了,非要讹诈我,我哪里说得清?”   这话差点没把梁鱼气疯:“我们家的人出了名的通情达理,当谁都跟你一样是小人?张嘴就说我讹诈,你这是污蔑!我讹诈过谁?今儿你不把话说清楚,这事没完!”   江传仁又拿着锄头冲过去要打江传根。   众人又是一轮拉扯。   已经有人去喊大夫,那边人才走,又有人发现拿着篮子的林麦花。   “这里还有一位大夫。”   梁鱼顾不上吵架,忙问:“表妹,你这有药吗?”   林麦花还真有,家里常备跌打损伤的药油和能治外伤的金创药。她顺便也放了一些在接生的篮子里以防万一。   她为难道:“只有金创药,治不了脑子。”   可以出手帮着包扎,但丑话要说在前头。   江传仁一家为人还算厚道,唯一一个不讲理的就是江木氏。   刚才她那一下砸得那么狠,就算能捡回一条命,以后想找别人的麻烦也够呛。   众人一阵忙乱,把江木氏抬进了屋子里。   烛光下,江木氏后脑勺上一大片黏黏糊糊,流出来的血将她的头发都湿成了一团。   不用林麦花开口,已经有人提醒:“这得先把头发刮掉吧?”   众人又去磨刀刮头发。   还是江传仁自己给他娘刮的头……他经常刮胡子,说自己手稳。   头发刮掉,足足有两个铜板那么大的一个血洞,当时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撞到了哪里,瞅着伤口,应该是刚好撞在了一块突出的小石头上。   江传仁往伤口上倒了半瓶金创药,再用干净的布将头包起来。   在这期间,江木氏醒过来两次,还吐了,吐到后来,变成了土血沫沫。梁鱼试图给婆婆喂水,完全喂不进去,喂一口,老人家不停地吐。不像是喂的水,倒像是喂的催吐药。   众人忙活完不久,镇上的大夫来了,把脉后又看了伤口,道:“我只能再配一些药给他喝,能喝的下水吗?”   梁鱼摇头。   大夫叹气:“那配了药也是浪费,准备后事吧。”   众人看到江木氏的脸色,就已猜到了她可能会不行。   但对于梁鱼而言,刚刚还活蹦乱跳要打人的婆婆,突然就要准备后事,她是真的难以接受。   “这怎么可能?”   她扭头对着贾爱莲家的院子骂:“杀人凶手!是贾爱莲推了我娘,这事没完!”   梁鱼扑出去就要去找贾爱莲算账。   众人急忙将她拉住,说这时候要赶紧给老人找寿衣。   趁人还活着,好换衣裳,而且,换寿衣入棺材也是冲喜的一种。   江木氏往日精神不错,平时吼人中气十足,一看就还有得活,家里就没有准备寿衣这种东西。   凭着江木氏的脾气,真敢买衣裳回来,她能满村溜达着将儿媳妇骂上三天。   寿衣要镇上才有。   众人也没想到,他们只是过来拉架,如今竟然要帮着办白事……这可是开山的日子啊!   柴火不备够,冬日里要冻死人。   没人愿意耽误自家的时间。   眼看江木氏那边越来越虚弱,已经有人开始翻黄历挑日子,最近的日子是后天,再往后,得是五日后。   别说别人不愿意,这时候来帮忙,就是江传仁自己,都不敢耽误太久,母亲已经不在,他得为儿孙考虑。   江老头这时候才赶回来,知道孙媳妇保住了孩子,这倒不出他的意料……孩子在孙媳妇的肚子里动了胎气,如果这孩子真是江家的人,肯定能保得住。   若是是孩子和江家无缘分,除非请神仙来,否则都留不住。   江老头一回来,事情交由他做主,他看着江木氏许久,又独自蹲在屋檐底下抱着头沉默,大概一刻钟后才起身,将下葬日子定在了后天。   这真的是……人还没断气,已经等着埋了。   是急切了些,可当下情形特殊,还真没人觉得江传仁不孝,大家都松了口气。   如今这情形,大家等着柴火过冬,一天都耽搁不得。   等到林麦花二人往回走时,已是深夜。   赵东石小声道:“老人都摔了,你那表姐夫还顾着去打人……”简直分不轻哪头轻哪头重。   林麦花沉默。   若真是个孝子,应该赶紧回来扶亲娘,看看伤势才对。   两人心照不宣。   说不准江传仁忍了他娘多年,不想忍了……江木氏这一出出的,但凡她不闹,木香夫妻俩早就生孩子了。   江传仁身为儿子,对母亲只能敬着,父亲又不管事,母亲闹事,他只敢劝……多劝几句,都要被骂不孝。   在这开山期间死人,算是件稀奇事 ,尤其活蹦乱跳的人突然就不行了,更是新奇。   很快,好多人都听说那个接生害得人一尸两命的稳婆又打死了人。 第394章 吓一跳 贾爱莲的名声更差了……   贾爱莲的名声更差了。   槐树村的人对此人不熟, 只知道她曾经来找过柳叶,而且夫妻两人联起手坑了蒋家一回,后来被大人勒令还蒋家的银子。   “你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徒弟?”马大娘好奇问。   柳叶早就知道这个徒弟早晚还会闹出人命, 听说不是因为接生闹的事, 她还颇为意外。   “她特别心狠, 又下得去手。”   直到现在,柳叶还是这么认为,贾爱莲此人,自己就是个女子, 也生过孩子, 知道生孩子的风险和痛苦,却能做到漠视别人的痛苦胡作非为, 简直不是个正常人。   如今居然把一个老人推没了。   又有人问林麦花,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   梁鱼家里发生的事只说出来,众人肯定会议论纷纷,林麦花不爱多说, 她便是如实说了,传来传去, 后来也不成个样子。   就比如曾经隔壁村, 婆婆在儿媳妇坐月子时踩死了一只蜘蛛, 传到娘家,变成了儿媳妇坐月子,婆婆一高兴,杀了一头猪。   娘家人这边得到消息, 还特意赶过去帮忙来着,众人笑了好多年。   “贾爱莲那个脾气,跟个炮仗似的, 动不动就跟人吵,两家邻居住着,不知怎的吵了起来,新仇加旧恨,就打起来了。当时还有人拉架,我站在外面,没看清楚,反正老人家是被推了撞到石头上没的。”   柳叶私底下问林麦花要不要吊唁一番。   林麦花如果没撞上,家里忙的话可以不去,可这都撞上了,两人又是实打实的表姐妹,她还是得去上一趟。   “我陪你去。”柳叶笑道,“好歹我也接过他们家的礼,算是有了来往。”   老人家马上就要下葬……白事礼不能补,若是错过了,就不能再送礼。   而红事和添喜礼,大喜当日没能赶到,之后都能补。   既然要去,那就得趁早。   林麦花和柳叶早上去了一趟。   二人到时,正在摆早饭。   据说江木氏是在天快亮时没的,当时人已躺在了棺材里。   林麦花来过江家几次,没有和江老头说过一句话,此时再看蹲在屋檐底下的江老头,他虽然在大口大口吃饭,但比起往日要苍老许多,身上还有砍柴时蹭上的灰。   办白事,家里的人穿得越脏越好,越是蓬头垢面不修边幅,越显得一家人悲伤。   而实际上,全家上下好像都没有多少悲伤之意,反而一个个都满肚子火气,江传根一家不被允许进门。   江传根披麻戴孝,跪在了院子之外,这会众人正在吃饭,主家不发话,没人叫他进来吃。   贾爱莲不在外面,据说也不在家,而是回娘家躲风头去了。   好歹这是一条命,梁鱼和皇上亲封的赵老爷是亲戚,上回赵老爷儿子被人打伤,凶手全部都被抓到了大牢里,这一回可是出了人命,如果梁鱼非要替婆婆讨个公道,再请动赵老爷出面帮忙……说不定江传根全家上下都要被抓到大牢里关着。   此时江传根满脸悲伤地跪在院子之外,除开他心里真的后悔歉疚想要赎罪,也是有意让梁鱼一家消气。   计较起来,当时正在动手打架的江传根和贾爱莲,谁都讨不了好。   很明显,江传仁一家没有要计较的意思。   如果真的要逼着贾爱莲偿命,昨晚就该将此事报到了城里衙门,若是不耽搁,大人早就赶到了。   当然,贾爱莲害了一条命是事实,没有去报官,也不是她藏了就能躲过去的事。之后肯定要谈赔偿,不能让江传仁满意,夫妻俩同样要倒霉。   当时那么多的人证都在,赖都赖不了,且贾爱莲确实是受了江木氏所托给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的木香配落胎药。江木氏已死,死无对证,贾爱莲很害怕木香告她因为旧怨而将安胎药换成落胎药。   事情一团乱麻,根本就扯不清,江传根已经打定主意给一笔赔偿破财消灾。   梁鱼有在灵堂前哭,这个村里的江家人挺多,江木氏的辈分高,木香需要躺床上养胎,又不能来哭,就只能由梁鱼带着弟媳和侄媳们哭灵。   倒也不是一天到晚都跪在那儿哭,那是一场一场的哭,哭完歇一会儿,又开哭。   梁鱼完全没有心思待客,所有的事都交给了专门请来的主事。   林娇娘天亮时就赶来了,看见林麦花过来,急忙迎上前。   实在是林麦花和柳叶在这里不认识几个人,即便与旁人有过几面之缘,大家也不相熟,她们完全是奔着梁鱼而来。   主家绝对不能怠慢这样的客人,梁鱼走不开,林娇娘就得帮着待客,她来了之后还没得空跟女儿关起门来细聊,对于昨夜发生的事都是听众人拼拼凑凑。   旁人不知江木氏私底下托贾爱莲配落胎药,林麦花在槐树村没将这些事说出来,对着林娇娘却没必要隐瞒。   毕竟,林娇娘也不是外人。   原本林娇娘早上到了后,想着亲家母和自己一般的年纪,如今说没就没,她心里很是伤感,还哭了一会儿,听完林麦花说前因后果,鼻子都气歪了。   “肯定是老天看不下去让人收了她!这什么人呐,木香还是她娘家那边的侄孙女,这么害人,她以后好意思见娘家人?”   谁知道江木氏在想什么?   如今她一死,木香肚子里的孩子经过一夜还好着……刚才林麦花带着柳叶一起去看过,只要木香不挪动,继续按时喝药,保住孩子的可能有八成。   江木氏之前挑的那个孙媳妇,肯定是进不了门了。   柳叶和林娇娘原先是邻居,这二人之间比林麦花和林娇娘之间要熟悉多了。   两人凑一起,嘀嘀咕咕开始说梁安家里的新奇事。   梁安一个男人拥有两个媳妇,一个是为他生了一双儿女,虽然儿子没保住,两人做了多年夫妻。另一个是年轻貌美新妻。   新欢旧爱凑一起,三天两头就要闹上一场,村里人一点都不无聊。   “还真能怀上?”柳叶一脸惊奇。   “前头成亲时就保证过了肯定能生,进门三年如果不生孩子,她要还聘礼。”林娇娘见柳叶那副模样,明显不知道还有聘礼的事,小声道:“聘礼四两,老人家给的。”   柳叶:“……”   这银子多半还是她在家时赚的。   她感觉自己真的很像个冤大头,儿子成亲是由自己出钱,侄子成亲也是自己出,就连小叔子续娶,竟然也指着她。   白事摆了几十桌,林麦花和柳叶没有多留,反正礼到人到,就算是全了情分。   *   林麦花二人到家时,天色还早。   柳叶打算去砍点柴火,邀了林麦花一起。   从村里到砍柴的地方,走路要半个多时辰,也因为此,江老头去搬第二趟柴火的期间发生了那么多事,等他回来,什么都晚了。   一路这么远,挺无聊,而且越靠近山林,几乎人迹罕至,任何一个女人单独入山都有点怕,即便是搬柴火回来,也会选择与相熟的人结伴。   林麦花拿了刀和绳子,两人一起上山,在这期间,也碰到了一些从山上搬柴火回来的人,但到底是少数,多数人会选择将树砍倒以后拖到林子之外,等闭山以后再慢慢破开往家搬。   两人出门时天色将过午,路上要耽搁那么久,不抓紧点,连棵小树都砍不到,因此,二人一路走得飞快,虽然也聊天,但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眼看再爬一截山路就要到林子里了,二人累得气喘吁吁,柳叶实在扛不住,往路边的石头上一靠:“哎呦,歇会儿,再不歇着,我要累死了。”   她大口大口喘气,看林麦花只是微微细喘,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年纪大了,是不如年轻那会儿。你说这衙门也是,山上的树还真能砍完了?看那边的老林子,一眼都望不到头,就算敞开了砍,几代人都砍不完,怎么非得赶着这一个月?简直催死个人……”   林麦花没她那么喘,听她说话之余,好像还听到别人在喊。   此处已极为偏僻,这一片老林子很宽,光是入林的小路就有好几十条,平时都是各走各的,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从这边入林。   林麦花细听时,又什么都听不见,问:“干娘,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   最近天气变凉,柳叶刚才拼了命的赶路,累出了浑身的汗,这会儿停下来冷风一吹,只感觉周身凉飕飕,一听这话,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你可别吓人,哪有声音?”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林麦花说这话时,又传来了几声,“呐,你听见没?好像在喊大步。”   柳叶累得慌,耳朵里都是自己胸腔跳动的砰砰声,这山林里,从古至今就有不少灵异志怪的传说。她越听越害怕,强迫自己凝神细听,与此同时,往林子方向的脚尖已悄悄转了向,但凡发现不对,立刻拔腿就跑。   即便知道两条腿跑不过那些东西,她也不想乖乖认命。   确实有人在喊“大步”。   随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停下,这喊声愈发明显。虽然声音挺陌生,但确实是人声无疑。   二人对视一眼,林麦花走在前头,继续往山上爬,因为声音在两人的头顶上,柳叶紧紧抓着林麦花的胳膊。   越往上走,声音越清晰,前面是个山涧,往左边走,就是山涧底。   好像有人摔到了山涧底下,柳叶确定是人,那声音好像还很痛苦,应该是摔伤了。她松开了抓着林麦花胳膊的手,四处环顾。   从路上走山涧底处全是一人高的杂草荆棘,想要过去,还先得开出一条路。 第395章 孩子 站在上山的小道上,只能听……   站在上山的小道上, 只能听见草丛里面有人在痛呼喊救命。   林麦花听着这声音,越听越觉得熟悉,她应该认识里面的人, 但她平日里为人接生, 去过的人家很多, 一时间也想不起来里面的人是谁。   “应该是村里人。”   柳叶瞅了一眼荆棘丛:“好像是从上头摔下来的,我们去上面看看。”   这条路一路往上爬,坡比较陡,爬坡的小路呈“之”字, 两人从另一边绕到了山涧顶上, 这路继续往上,再走一刻钟就是林子。站在路上, 看得到一路下去有摔断的柴火,而且有人滚下去时草被压趴了的痕迹。   林麦花手作喇叭状喊:“底下有人吗?”   那喊救命的是个女声,无论哪个女人,都不可能独自上山砍柴, 这人摔了 ,林子里应该还有她的家人在。   她一连喊了几声, 这下终于有了反应, 有人在拿石头敲石头, 还喊救命,又在说有人。   似乎伤得挺重,说话的声音不大。   柳叶沿着路来回走了两圈:“这怎么下去?”   山涧中间是很陡的一片草丛,遇上雨水充足的季节, 应该有大股山水从此处流下去。山涧是两块如刀锋一般的石头,陡峭光滑,无着力处, 两块刀锋的中间长满了杂草,从滚落下去的痕迹来看,又陡又滑。   两人又不会飞檐走壁,想要从此处下去救人,只能和下面的人一样滚摔下去。   “找人来帮忙。”林麦花提议,两人隐约能听到山里有砍树的动静。   柳叶与林麦花相处时,从来都当自己是长辈,做长辈的该照顾晚辈,她吩咐:“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找人。”   林麦花想到她方才的胆小,道:“我陪你一起。”   “不用!”柳叶解释,“我方才是以为山林里有鬼,既然不是鬼,我就不怕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沿着小路往上走了。   大概一刻钟后,有三个男人从山上下来,都是村里的人,其中有一位林麦花还和其打过交道,对他印象不太好……就是得知女儿有疾后就不高兴的李大布,后来更是将闺女抱出去扔了。   李大布跑在最前面,因为跑得太急,差点一头扎进山涧里,险险稳住身子后,他满面焦急往下探,又侧着耳朵听。   “我媳妇刚才一个人背着柴回家……”   林麦花哑然:“我们来时没有撞见她。”要问村里别的女人,她可能不太认识。她对林大丫印象深刻,若是见过,肯定不会忘。   而且她刚才就觉得那求救的声音很是耳熟,一时间想不起是谁,此时听了李大布的话,就觉得那山涧里的人是林大丫。   “砍路!”   跑下来的三个男人,除了李大布,一个是他弟弟,一个是他爹。   三个男人绕到了山涧底,准备砍出一条路,可是他们的柴刀不够。   铁器很贵重,村里九成的人家都不能保证家里人手一把刀,何况柴刀比一般的刀要更重些,价钱自然也更高。   三个人只有一把砍刀,又问林麦花和柳叶两人借。   三人一起往里砍,忙得热火朝天。   在这开山的紧要关头,谁都不愿意耽误自己砍柴的时间,可谁让摊上了这事呢?   人命关天,总不可能见死不救吧?   手上无刀,林麦花和柳叶又帮不上什么忙,两人准备下山回家,就当白跑一趟。如果李家人懂礼,还刀时还会附带送上一捆柴火。   两人要回家,还没走几步,就被李大布给叫住:“柳娘子,我媳妇肚子里还有孩子,你们能不能等一等?我们砍出路来,还得麻烦你们看看她……”   李大布的爹正在拼命砍荆棘,闻言头也不抬:“那么高摔下来,她自己都不一定能保住命,孩子怎么可能还在?让她们走吧,天也不早了,人家进不了林子,好歹回家去干点活。”   “万一还在,咱得救一救。”李大布不赞同他爹的话,“赵娘子,麻烦你也等一等,你们放心,我肯定不让你们吃亏,回头我会送柴火……不比你们一下午砍的少。”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于情于理,俩人都不该走。   于是,林麦花拿出了割草的刀,这刀开路不行,但勉勉强强也能用。   其实两人遇上了这事,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因为李家那边是父子三人,留一个女人在这里和他们同行……不合适嘛。   她和柳叶轮流上手,半个时辰后,才看到了山涧底下的林大丫。   林大丫一条腿撇着,明显被摔伤了,此时头发凌乱,衣裳也被挂破了,身下一滩血。   此处离槐树村下山走路也要半个多时辰,看到有血,林麦花心头咯噔一声。   她和柳叶上山是为砍柴,两人可没有带安胎的药。推拿穴位倒是有点儿用,但还是得喝药,总不能一路走一路推拿吧?   柳叶上前去把脉,又摸她的肚子,眉头皱得很紧,然后看向同样忙活的林麦花:“你觉着呢?”   林麦花叹气:“我觉着难救。”   她看向扶着肚子直吸气的林大丫,“如果在家,你能喝上药,应该能行。可这……你的腿伤得这么重,回家治腿还要喝药,是药三分毒,这孩子……要不就……”   她和柳叶帮人接生,一向尽心尽力,每次都会努力保全母子平安,若是实在不行,从来都以大人为要。   林大丫腿伤这么重,身上还有好多擦伤,连头上都流了不少血,整个人看着凄凄惨惨,这些还只是看出来的……万一有内伤呢?   此时救命要紧,孩子得往后放。   李大布沉声问:“我现在背她回家,你们赶紧回去配药,能不能行?”   “这孩子在肚子里,我们只能看到孩子现在勉强保得住,这一路回去那么远,说不准啊。”柳叶从来不会把不确定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她接生多年,也遇上过无赖,被人找过麻烦,实在是怕了。   林麦花接话:“反正,能救我们一定会救。”   李大布将林大丫拦腰抱起就走。   地上刚开出来的一条小路不太好走,一脚下去,可能会踩到刚砍出来的尖木头,也可能会踩到蛇,眼前无遮挡都会摔跤,何况他前面抱个人,且林大丫的肚子可能有五六个月,将他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李大布的弟弟见了,提议道:“要不背着走?”   “背着走会压她肚子。”李大布吩咐,“你去前面帮我踩一下,把那些尖木头再砍一砍!”   父子三人忙活开了。   林麦花就觉得奇怪。   这时候肯定是救大人要紧,孩子……万一不成了,以后还会有。   而且,若是没记错,这夫妻俩是因为前面已经儿女双全才不要那个脚上有疾的小女儿。   既然已儿女双全,为何还在乎这孩子?   柳叶也有同样的疑惑,两人对视一眼,没多话。耽搁这么久,已是未时末,天色还早,一群人匆匆从山上往回赶。   这一路上,林大丫身上的血就没停过,还有越流越多的趋势。见状,李大布也有些灰心,抱着实在不好走,转而将人背在背上。   快到村里时,林麦花快跑回家,丢下篓子,拎着篮子去了李家。   林大丫已经被放到床上躺下,柳叶在给她推拿,林麦花打开篮子配药,随口问:“刘大夫到了吗?”   镇上的大夫还得现找人去请,村里的刘大夫若是没上山,能赶紧请来瞧一瞧。不说让他治,好歹分辨一下伤得有多重?   李家其他人在院子里等,李大布和他娘都在屋子里。   李大布听到这话也没回答,搓着手问:“都有药了,能救得回孩子吗?”   柳叶皱眉提醒:“我感觉她伤得重,救命要紧!”   一路回来,林大丫流了不少血,这会儿精神越来越差,人不说话,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似乎随时会晕厥。   李大布忙道:“你们先配安胎药,大夫一会就到……”   话音未落,跑去请刘大夫的人回来了:“不在!上山砍柴去了,刘家只剩下一群孩子,都不知道刘大夫往哪边进山。”   林麦花配好了药,却没有拿给李家人:“要不找牛车直接把人往镇上送?”   “先把这药喝了。”李大布几乎是抢过林麦花配药的黄纸袋递给他娘,“娘快去熬药。”   林麦花:“……”   前头还不要孩子,如今为了孩子,连大人的安危都不太顾得上。   她刚才进来时看到院子里一群孩子,若是没认错,其中有俩就是李大布的儿女。   柳叶手上不停,又催促:“你们赶紧去镇上接大夫,借驴车,去村头林家借!”   村里人即便平时有互相看不顺眼,遇上人命关天的大事,都是能帮则帮。   林振旺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但人家大事上不含糊,若是李家人登门说明厉害,他肯定会借车。   李大布的弟弟飞快跑了一趟。   这边林大丫刚刚喝下药,李大布又搓着手焦急问:“如何?行不行?”   这动了胎气,喝了安胎药,孩子能不能留住,大夫同样说不准,有些妇人动了胎气后喝了安胎药稳住了脉象,两三天后孩子又没了的也不少。   林大丫有点喝不下去,喝到一半强咽,咽下去了又憋不住,这边还在说话,她哇一声又吐了。   她几乎是喷出来,喷得床上被子上都是,地上一大片,端药的林麦花也遭了殃,胳膊上被吐湿一片。   李大布跺着脚:“哎呦,你怎么能吐?就不能忍一忍?再熬药,又要一两刻钟才能喝上!”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耽误,更新迟了,对不住大家躺平挨打 第396章 内情和生病 关于这喝药的人……   关于这喝药的人将药喝下去后又吐出来后到底要不要重新再喝, 一直没个定论。   有说药从肚肠过,留有几分药效。   意思只要是药喝进肚子里,就多少有些效, 不用再补喝。   可是, 林大丫这……小半刻都没有, 前后不过几息而已,就生生吐了出来,而且吐药时的那个劲头,恨不能把肠子都喷出来, 这肯定没有药效!   前头耽搁了那么多, 这副安胎药,称得上是十万火急。   没有药效, 孩子就稳不住,所以,这药得重新喝!   林大丫被责备了一番,张口想要说话, 没能忍住,又开始吐。   她吐得昏天黑地, 一早就出门干活, 到现在连水都没喝上几口, 肚子里是空的,想吐又没有东西吐。   林麦花反应过来后,急忙上前帮她顺气。   李大布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孩子要是保不住,我饶不了你!”   柳叶听不下去:“这模样明显就是被摔着了, 喝不下去就不喝,等镇上的大夫来了再说。”   至于孩子,即便这个孩子保不住, 等到林大丫养好了身子,想要多少孩子都行。   李大布眼睛圆瞪,脱口质问道:“你懂什么?”   柳叶若不是顾及着受伤的林大丫,真的很想甩袖就走。   李大布也知道自己那话很过分,但他又不想道歉,转而催促林麦花:“赵娘子,麻烦你再配一副药。”   林麦花叹了口气,看着林大丫越来越多的血,道:“迟了。”   方才林大丫吐得昏天黑地,无形中也给肚子加了压力,用力折腾那一场,孩子已没了。   李大布一愣。   柳叶无奈:“是得配药,这回得配落胎药,赶紧落胎补气养身子。”   落胎药多少带着点活血的药效,林麦花暂时不敢配,林大丫身上大大小小好几处伤,若有内伤,配了活血的药,会加重她的伤势。   两人退到旁边,想等镇上的大夫来了后商量着用药。林大丫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但不一定就落干净了,若是落胎不净,耽搁太久,也会让大人发高热,到时,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人。   李大布蹲在床前,半晌不吭声。   林大丫好半晌才缓过来,哀求道:“柳娘子,你能不能帮我再看看?求你……你帮帮我……这个孩子不能出事……”   “你自己都这样了,以你自身要紧,反正你们还年轻,等你养好了身子,肯定还能再生。”柳叶耐心安慰,“你要放宽心,镇上的大夫一会就到,他肯定会治好你……”   朝廷难得开山,镇上的人也去附近的山上砍柴,大夫们也是人,也怕冷,砍柴之余,还会趁着这一个月多在山里采些药材。   李家人颇费了一番功夫,才从镇上带来了一个老大夫。   老大夫是年纪大了爬不动山,才留在了家里。   他给林大丫把脉,旁边李大布的眼神中满是希冀:“大夫,孩子能保住吗?”   老大夫年纪大了,医术高明,脾气也傲,听到这话,瞪了他一眼:“大人都快没了,还孩子呢!这个孩子已经保不住,等下次吧!”   他转身开始配药,“除了腿伤,她还有很重的内伤,好在没配活血的药,否则,我肯定救不了。等我这边的药先喝上一副,明后天再来落胎。”   后一句话是对着柳叶说的。   柳叶接生多年,与镇上的几个大夫都打过照面……许多庄户人家不舍得请稳婆,等到确定生不下来,眼瞅着要一尸两命,才会派人去请柳叶,顺便去镇上请大夫。   而也有少部分人家怕母子俩出事,一发动就请了稳婆,还会请大夫等在旁边随时出手救命。   镇上的大夫不多,稳婆也不多,大家互相之间都认识,也大概知道一些对方的品行和脾气。   柳叶没反驳,看向林大丫的婆婆:“那我们明天再来?你们方便的时候再去请我们,或者,大夫配的药也不错,只是,你让她们喝药时,最好叫我们过来守着。”   多数人家,她会说一句不要任何好处。   可是这李家上下给她的观感很差,完全就没把女人和生下来的孩子当做人来对待。方才李大布对她也不甚客气,想要请她帮忙,不说给多少好处,至少要给句好话吧?   求人要给出个求人的态度来!   林麦花拿着篮子,和柳叶从李家退出来。   在林麦花心里,柳叶是个靠得住的自己人,忍不住嘀咕:“上一回还不在意孩子,这次怎么又……”   柳叶小声:“你回来拿篮子,我有听见他们家的人在屋檐底下商量,说是这个孩子保不住,再生就来不及。他们保孩子,不是单纯喜欢孩子,而是这个孩子对他们有用……一家子都不是东西,孩子不来是对的!”   “什么来不及?”林麦花心中疑惑,“难道已有人定下了这个孩子?”   柳叶摇头。   翌日,林麦花就知道了内情。   李大布和李缺牙是同族的堂兄弟,林麦花第二天上了山,刚回来不久,就被李缺牙请到了家里。   李缺牙的媳妇刘氏怀上了第四个孩子,如今肚子五六个月大,林麦花曾经在路上碰见过她……大家互相之间不熟,路上碰见也不会打招呼。   李刘氏身怀有孕,前面生几个孩子都没有找稳婆看过,都自己关在家里生,没有找过谁帮忙。   这突然来请林麦花瞧肚子,她心下颇为意外:“身子可有不适?”   “没有没有!”李缺牙乐呵呵的,“我媳妇从怀上到现在没有看过大夫,就是想请你去估摸一下月份,看看胎位正不正。对了,听说高明的稳婆能够隔着肚皮看得出孩子是男是女,赵娘子会看么?”   林麦花曾经偶遇周蜂子几次,都是在周蜂子去找李缺牙家的路上。   她从来都不知道,李缺牙这么不会说话。   高明的稳婆能看得出是男是女,那林麦花若是看不出,岂不是学艺不精?   庄户人家都重男轻女,大多数人家养孩子都是给口饭吃,饿不死就行,如果生病了而夭折,那就是孩子和自家没缘分。   因此,多数人不会刻意地想要知道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孩子是男是女。   又有老话说,有了那根苗,自然就有雨水滋养……换句话说,孩子落地后,多数都长得大。   只有少部分人家在接连生女后,觉得生女儿会丢脸,会被人笑话,进而在确定肚子里的孩子是闺女时选择落胎再怀。   林麦花没生气,若是因为李缺牙这句话而甩脸子,倒成了她学艺不精被人质问后恼羞成怒,她半开玩笑似的道:“我记得你有一子两女,怎么,还想要儿子?”   李缺牙明显是个没心眼的,挠挠头,呵呵笑道:“是城里有个大户人家的夫人需要奶娘,但人家要生儿子的妇人,估摸着是男娃的奶水更好。”   林麦花心中一动,实在是李缺牙找上门来的这个时机太巧了:“大户人家的奶娘工钱很高,你从哪里找的这种门路?城里的亲戚帮你找的?”   “我哪有这么能干的亲戚,我们家哪怕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没有一个富裕的。”李缺牙嘿嘿一笑,看起来更憨厚了几分,“是大布跟我说的,我就想找你来看看孩子是男是女。也不知道那大户人家日子好不好过?听说那些女人会互相陷害,要是收买我媳妇伤害孩子可怎么整?”   说到后来,开始发愁。   林麦花这才明白了李大布为何不顾媳妇性命也要保住孩子,好奇问:“工钱有多高?”   “一个月一两银子,还包吃包住。”李缺牙再次嘿嘿一笑,“不知道我们家有没有这样的运气,若是个闺女,我就不想了。”   林麦花拿着篮子跟在他后头,李缺牙的媳妇刘氏看见她出现,瞪了一眼自家男人:“都说了我不想去,你还麻烦赵娘子做什么?”   “一个月一两,试试!”李缺牙伸手拉她,“再说,你这肚子没找人看过,看一下,对你们母子都好。”   刘氏无奈:“不管是男是女,我反正不去,你当银子那么好赚?”   李缺牙缺了俩颗牙,但又特别爱笑,张口笑道:“大布说,大户人家就是遍地是银子,胆子大的人都能捡着,若不是弟妹出了意外,这好事还轮不到我们。”   林麦花让刘氏躺下,摸了肚子后觉得不对,又把脉。   李缺牙满眼期待:“看得出吗?”   林麦花重新查看了一番,无奈道:“你媳妇肚子里没孩子,这是生了病。”   夫妻两人都惊住了。   “我是月事停了之后肚子越来越大,那段时间我还吐了。”刘氏急得满头大汗,“不是孩子,那我这肚子里是什么?是屎吗?”   林麦花摇头:“你这得找大夫看看。”   两人都吓住,夫妻俩连镇上都很少去,偶尔生病了也是硬扛过去,听说要去镇上请大夫,两人都很慌,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连医馆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   李缺牙急得跳脚:“我要去找周蜂子问一问。”   刘氏眼神惊恐,自己是越想越怕,一把抓住林麦花的手:“赵娘子,你再看看,我有孕五六个月,这就是六个月的肚子,他前两天还动了,怎么可能不是孩子?”   林麦花提议:“你不信我,去镇上找大夫一看便知。”   “我不去!”刘氏猛摇头,“这就是孩子,再过三四个月,我就要生老四了。等一等再看,实在不生……再说。”   林麦花忙劝:“可不能再说,你肚子这么大,再长四个月,那还得了?”   刘氏很是抗拒,连连摇头摆手:“不去不去。” 第397章 治不治 林麦花真心认为,肚……   林麦花真心认为, 肚子大了又没身孕是生了病,且这病还挺重。   她想多劝几句……早点去看大夫,兴许就能救回一条命, 这李缺牙前头生了三个孩子, 最大的才五岁。   三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没了娘, 想想就可怜。   李缺牙长辈已经不在,这会早吓得六神无主,已然跑出去找周蜂子拿主意了。   周蜂子来得很快,彼时林麦花还未离开。   “麦花, 这肚子里真不是孩子?”   林麦花嗯了一声。   “那就收拾一下, 去镇上看大夫。”周蜂子提议,“找个板车来推着弟妹。”   他看向林麦花, 为难道:“我这皮糙肉厚的,活了半辈子也没去过几回医馆,麦花,你能不能陪他们走一趟?放心, 肯定不会白让你跑,稍后送一捆柴当做谢礼。”   李缺牙很听周蜂子的话, 搓着手连连点头, 大概他真的很爱笑, 此时还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方才林麦花费尽唇舌各种劝说,不如周蜂子随口一句话。   林麦花答应了:“我去镇上探望表妹,送你们到医馆,要去高家一趟。”   于是, 一行人各回各家,准备去镇上。   村里人在家,穿的都是各种破烂, 去镇上才会舍得换好一点的衣裳,一刻钟后,林麦花与四个人会合。   李缺牙推着他媳妇,孩子们托付给了他的弟弟,同行的还有他弟妹孔氏,此外就是周蜂子。   五人往镇上走,路上刘氏哭了许久,无论孔氏和林麦花如何安慰,她都止不住哭。   镇上有一位周老大夫,去年来的,说是落叶归根,但他已经没有家人了,只有俩徒弟。   两个徒弟像儿子一样伺候他,这种天,年轻的兄弟俩进山砍柴,只剩下老大夫一人在家,他腿脚不便,医术倒是高明。   大抵是因为在城里待过,周老大夫很快就看出来了刘氏的病症。   “肚子里应该是腹水。”   李缺牙吓一跳:“全都是水?这……能治吗?”   周老大夫看了他一眼,着重瞄了一眼他的穿戴打扮:“难!由老夫出手,有两成的几率,要用不少好药……”   生病哪有不花钱的?   李缺牙在来的路上就将自己多年积蓄盘算了几遍,他满眼哀求地看着周蜂子。   周蜂子和他称兄道弟多年,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凑到大夫身边小声问:“老大夫,我能不能问一句不当问的话? ”   老大夫点头。   周蜂子直言:“大概要花多少药钱?”   老大夫叹气:“至少要三十两。丑话说在前头,只有两成可能救得回人,可能会人财两空,你们考虑好,她现如今应该有腹痛,只是胀痛酸痛,勉强能忍,再往后,若是不治,她会疼痛难忍,许多人即便有银子治,也会受不了那种疼痛而自绝。”   周蜂子面色难看至极。   李缺牙十五六岁时失了父母,养大一个弟弟,又给自己和弟弟成亲生子,也就是这两年日子好过,土芋实在值钱,家里才有了一些积蓄,但绝对没有几十两银子那么多。   他拉了李缺牙到门外。   孔氏也跟了出去。   躺在板车上的刘氏身边只剩下了林麦花陪着。   林麦花说要去高家,此时还留在医馆,是想看看这到底是何种病症。   刘氏想抓林麦花的手,但两人实在不熟,她心里不安:“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病,是不是很难治?要花很多银子?”   林麦花笑了笑:“妹子放宽心,这位周老大夫是从城里回来的,医术高明又见多识广,肯定能够治好你。”   她想给刘氏倒碗水,可是这大堂之中没有茶水,倒是周老大夫说外面门口摆着一缸消暑解渴的药汤,她出门后取了碗盛,刚好听见李缺牙咬牙切齿:“治!大不了,我把地卖了!”   村里的人家家都不宽裕,但如果真豁得出去,每家都至少能够凑出几十两来……一亩肥地十两左右,几乎每家都有一亩以上。   周蜂子拍了拍李缺牙的肩:“好样的!只是这消息传回村里,可能会有人劝你放弃,还会有人说我这个劝你给媳妇治病的没安好心,想害你倾家荡产……”   李缺牙立即道:“是我自己想救孩子他娘,跟谁都没关系!”   林麦花盛了一碗药汤喂给刘氏。   那边三人已经走到了周老大夫跟前低声蛐蛐。   周老大夫眉目祥和:“今儿先不要回去,她肚子很大,今晚留下,喝了药放了水再走。”   周蜂子迟疑:“我留在这里陪着。”   孔氏可不敢留,家里孩子多,男人做不好饭,且还得抽空上山砍柴。   于是,离开的是林麦花和孔氏。   林麦花确实要去看一看陈雁儿。   这是受了林五妹所托。   林五妹但凡有口好吃的,都会往村头送些,她算是看明白了,高家愿意善待女儿,包括高家上下抗拒陈明月,说到底,都是因为闺女有一个得皇上亲封了爵位的表姐夫。   因此,为了闺女,她不要脸了,厚着脸皮请求林麦花常去高家走动。   孔氏不常到镇上,但凡来镇上都要与人结伴,让她一个人回,她心里会害怕。   于是,林麦花登高家的门时,身边还跟着孔氏。   孔氏的意思是,她和高家无亲,又与陈雁儿不熟,这贸然登门会很尴尬,且她也不舍得花钱给高家买礼物……礼多人不怪,空着手去陌生人家里,不像个样子。   她想留在外面,蹲高家不远处的铺子门口等着林麦花出来。   林麦花没强求。   陈雁儿在喂兔子。   城里的兔子多了,兔子的卖价降了一些,但还是比养鸡鸭划算。   陈雁儿看见林麦花来,自然是格外欢喜,又是倒茶,又是拿点心桃酥。   此时天色渐晚,高家其他人都在家,高母热情地想留饭。   林麦花惦记着外头的孔氏,一口回绝了:“外头有人等我,我是顺路过来瞧瞧表妹。”   陈雁儿将桃酥拿了两包:“表姐带回去给小安,读书辛苦,让他累的时候就吃上一块。”   说是给小安,实则是答谢。   林麦花无奈:“不用,你留给孩子。”   “他们有。”陈雁儿心情不错,小声道:“我养兔子的运气好,每年都能卖个好价,表姐帮了我许多,千万别跟我客气。”   林麦花看了一眼陈家所在的方向:“还纠缠吗?”   “定亲了,下个月成亲。”陈雁儿笑道,“现在高吉祥不再见她……前几日两人在街上遇见一回,他娘跑去陈家门口骂了一通,骂得陈家灰头土脸。高吉祥跑去求情,指天发誓说以后再也不见她,他娘又骂了一轮……”   反正,只要高吉祥敢替陈明月说话,高母就去折腾陈家。她也没有冤枉了陈明月,所谓的偶遇,是陈明月瞅准了时间跑去高吉祥必然出现的地方事先等着。   陈明月被骂得不敢再偶遇,高吉祥也不敢再见她。   即便是真的偶遇,也会互相避嫌。   高母直言:“本就该避嫌,两人那么多年的未婚夫妻,别说见面,就是多看对方两眼,风言风语都少不了。”   她亲自送林麦花出门,“亲家表姐,你放心,有我在,指定不让雁儿受委屈……这包袱里是什么?”   陈雁儿站林麦花的另一边,道:“是我给娘做的棉鞋,您一双,我娘一双。”   她可是一碗水端平了的,都是娘,都有鞋子穿。   高母点头:“应该的。”   陈雁儿没有拿过豆腐坊的工钱,以前还去帮着洗洗物什打下手,如今连豆腐坊都不去。   她看出来了,高家的长辈想要将豆腐坊交给老大,每次她去帮忙,尤其是早上时,总是会被大嫂给找各种理由撵出来……是怕她学会了点豆腐的手艺。   前些日子陈雁儿将这件事情挑到了明面上,她可不是那种顾全大局的委屈小媳妇,既然娘家表姐愿意让她依靠,她自然要靠个实在。   当时高家的长辈和高吉利夫妻二人都格外尴尬,但没有否认她口中的将豆腐坊交给大房的话。   于是,陈雁儿心安理得地不再去帮忙,她原话是:省得大嫂像防贼似的防着我。   经过此事,高吉祥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无论平时爹娘有多疼他,兄弟之间感情有多好,在他成亲以后,家里就完全把他当做了外人。   趁此机会,陈雁儿开始游说他住回村里。   住在镇上固然是好,但那得有营生……无论住哪儿,都得想办法养家糊口。   既如此,那还不如回村里去住,陈雁儿始终记得母亲这些年对她们姐妹的付出,当年母亲为了护住她们少受罪,受了许许多多的委屈。   她是长女,该回去侍奉母亲终老。   周文对岳母再孝顺,在他自身双亲健在时,不太可能接岳母去奉养,即便他愿意接,林五妹也不会去过那寄人篱下的日子。   陈雁儿送了林麦花出门,一路送到了街口,小声道:“我想带着高吉祥回村里住,在村头建房,到时接了娘来一起住。”   林麦花颇为惊讶:“他能答应?”   “六七成。”陈雁儿不急,“我慢慢劝,建房子是大事,他既然要住,家里总要给一点帮扶。”   让高吉祥答应回村建房不难,难的是让高家的长辈拿银子出来。   等回了村里,夫妻俩这日子过不过,怎么过,那就随她高兴。真的过不下去要分开,也是高吉祥自己收拾行李回镇上。   林麦花没有多操心,陈家姐妹少时受了许多苦,如今在婆家都算是过得自在,可不是因为她们嫁了个好人,而是姐妹俩擅长经营。 第398章 心意和病愈 表姐妹俩还未分……   表姐妹俩还未分别, 陈雁儿就发现了不远处的孔氏。   陈雁儿住在槐树村里那几年,除了干活平时都不出门,孔氏平时很忙, 两人只有过两面之缘。   “这是……李家的嫂子?”   林麦花粗略地说了一下李家的事:“她不想去高家, 我便没劝着。”   陈雁儿其实不太清楚孔氏是谁的媳妇, 听了林麦花的话才想起来,笑道:“李二嫂实在太客气了,既是槐树村的人,到了高家, 就是我的娘家人, 高家上下肯定都会好好招待……”   “是我自己怕生。”孔氏催促,“赵娘子, 天不早了,咱们赶紧回,我还得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做饭。”   陈雁儿再次邀请二人去家里坐。   两人和陈雁儿分别后,一刻没耽搁, 踏上了回村的路。   孔氏一路上颇为沉默,又问林麦花:“赵娘子, 你觉得我嫂子的病能治好吗?”   林麦花看出了她的想法。   家里人生病了, 不考虑银子, 定是能治就治,大夫说了有两成的可能救命,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既然问了,就是孔氏不赞同给刘氏治病。   林麦花不想多嘴:“我记得, 你们兄弟俩好像分家了。”   当初李缺牙将弟妹娶进门,兄弟俩都有了孩子后,就找了村长和族中的长辈分了家, 虽然兄弟俩住在一个院子里,也时常凑一起吃饭,但实实在在是两家人。   换句话说,刘氏病重,孔氏如果愿意帮忙,可以出一些钱财,帮着照看一下孩子。但若不愿帮忙,他们是两家人,李缺牙也没立场强求夫妻俩必须要倾力相帮。   孔氏叹口气:“家里的日子才好过点,怎么就摊上了这事呢?嫂子肚子里如果是孩子,那该有多好 。”   “谁都不想生病,该治还是要治。”林麦花跟着叹气,“才几岁的孩子,若是没了娘,也太可怜了。”   *   村里的人都知道李缺牙的媳妇生了重病,要花一大笔银子来治。   李缺牙此人,给村里众人的印象是格外老实,他从不讨人嫌……当初牛家被林振旺告到城里,牛家人招出了村里的十户人家。   那十户人家之中没有李缺牙,但他却是最先找到村长愿意拿钱消灾的人家之一。   村长听说要花几十两银子,这天又在村头敲了锣。   大意就是一个好汉三个帮,李缺牙遇上了难处,大家都帮上一帮……无论给多少,都是个心意。   村长带头,捐了一百文,然后是赵东石,他给了二百文。   这就是村里捐得最多的两户,多是二三十文,给几文的也有。   所有人捐完,得了九百六十文,村长补了四十文,凑够了一两银子,第二天一早送去了镇上。   牛兰花家在村头扎了根,当初他们一家三口被牛家撵出来后,也彻底失了愿意帮着建房的娘家人,最后是牛兰花夫妻两人自己慢慢建房,只建了两间。   两间屋子都不大,茅草盖顶,甚至都没有修炕。那房子说是新建的,过于凑合,乍一看,跟个窝棚似的。   在这开山的紧要关头,李缺牙要给媳妇治病的事虽然新鲜,众人却都没放在心上,家家户户忙着往家砍柴。   牛兰花夫妻俩带着孩子也拼命砍柴,他们学着村里人一样,将砍好的柴丢在林子外。   十月初,闭山了。   秋雨一落,像是要上冻了似的,风一吹,冷到了骨头缝里,好像随时会下雪。   众人拼命砍了一个月的柴,累得浑身疲惫,却一点都不敢歇着,紧赶慢赶往家拖柴火。   一天到晚都能在路上碰见来去匆匆的村里人,有一些是外村人……有些是外村人路过槐树村,有些是槐树村的人从外头请了人来帮忙。   比如赵东石请的那六个长工,最近就天天帮赵家从山上拖柴火。   长工冬日里也会冷,赵东石早就安排好了,等他们走的时候,用驴车拖上几车柴火过去。   就在众人忙碌之际,这日傍晚,村头有人吵架。   是牛大嫂在骂小姑子:“你可太机灵了,天底下都找不到比你更聪明的人,我们辛辛苦苦往家拉柴火,你直接去家里拉柴……死不要脸的,你自己不怕被人骂,可你有儿女……有你这种娘,他们以后要么跟你一样学得没脸没皮,要么就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人活一张脸,你自己活得贱,生的孩子也跟你一样又烂又贱……你这种人,就不该生儿女……”   牛二嫂脾气要更加暴躁些,冲上去一把薅住牛兰花的头巾,两人大打出手。   众人在打架,林麦花吃完晚饭后,去了一趟李缺牙的家中。   上次周老大夫说,李刘氏要住在他那医馆之中放完肚子里的水才能回家,原以为就是一两天的事,没想到一住半个月,今儿中午才回来。   对于李缺牙倾家荡产给媳妇治病,村里说什么的都有,多数人都说李缺牙不光缺了牙齿,可能还缺了点脑子。   那么多的银子,重新娶个黄花闺女都够了,他全拿来救一个黄脸婆。关键这银子花了不一定能救得回人!   村里有些人心肠挺坏,还盼着李缺牙人财两空,不过,这类人到底是少数。   *   林麦花到李家时,天色已晚,好些来探望刘氏的人都去村头看热闹了,家里只剩下李家人。   李缺牙在厨房里忙活,噼里啪啦的,好像不太顺手。   刘氏颇有些尴尬:“他不太做饭,那厨房半个月没开过火,到处都是灰……都忙活了半个时辰了,还没见着饭菜。赵娘子,多亏了你劝我去镇上,不然……”   林麦花好奇问:“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我再喝上两个月的药,应该就没有大碍了。”刘氏一开始真的以为自己会死,许多次都想劝男人不要费银子救她,省得人财两空。   李缺牙非要救,还押上了家里的田。   刘氏痛到几欲晕厥时,就想起家里的田,银子已经没了,如果她活不下去,男人付出的所有就变成了一场笑话。   在她治病的这些日子,村里有不少人去镇上看她……她知自己想要治好病要花许多银子,但不知道要花三十两那么多,还是村里人告诉她的。   有一些所谓的长辈,让她替男人和孩子着想,主动提出回家,不要再治。   她有动摇过,期间提了好几次,都被李缺牙拦了回来,夫妻俩最后一回商量治不治时,李缺牙跪在了她面前,哭着求她活下去。   这半个多月,刘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好在已经过去了,周老大夫说,如无意外,她已没有了性命之忧。   接下来就是还债!   还债的事情不敢深想,越想越累。   林麦花点点头:“那就好。”   屋中安静下来,刘氏在医馆之中一住半个月,算是村里的头一份,这半个月来,刘氏知道了自己的病症到底有多重,如果依着她的意思再等四个月,周老大夫救不活她。   如果周老大夫没有来这个镇子,即便她去了镇上,其余的大夫也救不了她。   因此,刘氏特别感激第一个劝说自己去医馆中治病的林麦花。   “赵娘子,我这……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谢礼,等我好了,回头我去你家里干两个月的活。”   林麦花哭笑不得:“不必。”   她来时带了二十个鸡蛋,村里人探望病人,都不会空手。   林麦花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小银锭:“给你。凡事都会过去,什么都不如命要紧,以后好好活着。”   刘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急忙推拒:“不不不,这太贵重了。”   出手就是十两银,吓死她了。   这样重的情分,她怎么还得起?   既还不起,那一开始就别收。   林麦花将银锭放在她床边,在她要再次拿起时按住她的手:“这是我们夫妻俩的心意,别推拒。”   刘氏泪流满面,哽咽道:“赵娘子,你太好了。”   她眼看推拒不了,忙起身要磕头。   林麦花则飞快出门:“悄悄的,别言语。”   刘氏瞬间了然,夫妻俩帮人,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如果让人知道,肯定会有不少人求上门去。   院子里就有小叔子和弟妹,刘氏没再吭声,而是默默起身,对着林麦花离去的方向实实在在磕了个头。   林麦花回到村头,牛家人还在互相骂。   柳叶靠了过来:“我感觉妯娌俩是故意的。”   “怎么说?”林麦花来了兴致。   “昨儿牛兰花的大哥帮她拖了柴……”柳叶眼神意味深长,“到底是亲的,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有今天这一架,用不了几天就和好了。”   牛兰花在这个夏秋都把日子过得稀碎,等到了冬日,需要娘家帮忙的地方很多,比如,他们没有炕床,暖房也无,甚至都没种菜,靠野菜混完了夏秋两季,虽然家里晒了些干菜,可这冬日里要上冻近半年……不够吃怎么办?   肯定去娘家拿啊!   难道指望旁人心疼牛兰花不成?   林麦花忙了一天,还没想到此处,笑道:“还是干娘反应快。”   柳叶摇摇头:“牛兰花真的是……太懒了,好在没成你的三嫂,当初你们同村住着,当真一点没发现?”   真没发现!   村里的许多人家在姑娘家大了即将谈婚论嫁时,无论姑娘闯多大的祸,家里人都不会再当众骂……还会在外故意说自家姑娘茶饭如何好,缝补的手艺精,待人接物如何面面俱到。   想当初,牛兰花可是村里一枝花,长相好,又懂事,就是傲气了些。   这门婚事是林老婆子保媒,否则,还落不到林青冬身上。   后来婚事不成,林老婆子遗憾了好久。 第399章 三哥归 牛兰花和牛家人大吵……   牛兰花和牛家人大吵一架, 两家再一次不欢而散。   村里人嘴上没说,私底下都觉得弄不好就是牛兰花的脾气太差,所以婆家那边才把他们夫妻给撵回了乡下。   入了十月, 村里的人天天往家里拖柴火。   天越来越冷, 十月中, 下起了大雪,夜里不烧炕,能冻死人。   村里好多人家屋子不太够住,炕床不够多, 冬日里分男女住……男人一间, 女人一间,一家子两张炕床就够。   但在村头, 家家户户房子都有多的。   因此,牛兰花在被冻了一宿后,在建炕床和借住之间选择了后者。   村头这几户人家除了村长和林振旺,都是从外头搬来的。   马大娘平时爱在村头这一片晃悠, 牛兰花也和她最熟,于是, 先朝着马大娘开了口。   “只要一间房就行, 我男人力气很大, 回头让他帮你干活。”   马大娘:“……”   她知道牛兰花脸皮厚,没想到能厚成这样,两家非亲非故,就是在路上偶遇聊了几次, 这就要住到家里来?   牛兰花怎么开得了口的?   一家子又穷又懒,家里土芋都不多,同一屋檐下住着, 马大娘给儿孙做饭,是不是还要给他们一家四口也备一份?   她一肚子的脏话想要骂,又想着不要得罪这种这种赖皮子,勉强笑道:“我家这些孩子娇气,这个不跟那个住,规矩多着,一天到晚的打架,我什么都干不了,净着给他们断官司了,只能让他们分开睡。”她又压低了声音,“小山不在了,那狠心的女人丢下两个孩子改嫁,我得让那两个孩子先占个屋……不然,以后这家怎么分?”   “我就住一个冬,开春就搬。”牛兰花扯着马大娘的袖子央求,“我们那屋子跟个冰窖似的,真的会冻死人,你忍心看我冻死么?”   马大娘忍心。   她有什么不忍心的?   牛兰花的亲爹娘都在,此外还有两个亲哥哥,那些亲人都不管牛兰花的死活,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外人来操心?   “不行不行,你别为难我,看看别家可有多余的屋。”   马大娘从不吃亏,扒拉开牛兰花,一溜烟就跑了。   林麦花去村里帮人看胎,回来刚好撞上牛兰花被甩开,她心里暗叫了一声糟,倒不是害怕,而是天气太冷,一张嘴,冷风就往口中灌,她实在不想遭这罪。   看牛兰花站在赵家门口对着她笑,林麦花脚下一转,跑去了柳叶家里。   牛兰花:“……”   她又去敲了姚家的门,不出意外地再次被拒绝。   然后她去村长家里,村长的大儿媳妇周好娘开的门,那是个炮仗性子,偶尔村长不好拒绝的事,都由她们婆媳出面。因此,她张嘴就把牛兰花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将其推了一把。   牛兰花顺势一倒,赖在了村长家门口。   这一下,把周好娘气得够呛:“你再耍赖,我就不让你做槐树村人!”   牛兰花不管这么多:“打死人了,村长家打人了……”   她扯着嗓子嚎,可惜没人来看,外头太冷,这牛兰花天天作妖,一开始大家觉得新鲜,如今都觉得厌烦,而且,众人隐约知道牛兰花今日闹事的缘由,这会儿谁敢帮她,就会沾上这一家子麻烦甩不掉。   林麦花坐在柳叶家的火堆旁:“梁爹今年会回来么?”   “应该不会。”柳叶见有人来,忙往火堆里添柴,“人家日子好着,而且他伤好后似乎做了个小管事,现在不用自己扛货,那女人肯定会把他粘得更紧。”   林茶花笑道:“春儿一家再不搬来,可就来不了了。”   天寒地冻,镇上别的生意都还勉强能做,书肆真的……守一天也看不到几个人,前头柳春儿就说,夫妻俩住在镇上太冷,她不想天天跑去酒楼帮忙,可不去又不合适,想着干脆在封路之前搬回村里。   柳叶拒绝了。   林茶花生怕婆婆是顾及她不高兴才拒绝小姑子回家过冬,一连提了好几次。   “我不让她来,夫妻两人都懒,生个孩子不想带,总想着塞给我。”柳叶冷哼,“我那些年带兄妹俩简直累得够够的,好不容易冬日里能休息会儿,塞个小的过来,能清静得了?”   林茶花无奈:“春儿一个人带孩子,确实挺累。”   米家人愿意照顾小夫妻俩,换着花样给他们送菜,送熟的都行,但是,他们家的人手是真的不够,柳春儿得自己带孩子。   柳春儿没带过孩子,米方更不会,夫妻俩有时候为了带孩子也吵架。   柳叶说两人完全身在福中不知福,村里的这些小媳妇,谁不带孩子?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带孩子的,学学就会了,小夫妻俩有现成的饭吃,每天就伺候个孩子,已经比许多人家的日子要好过。   因此,柳叶不想迁就!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敲门,柳叶去开的门,马大娘风风火火奔进来:“麦花,出事了,你三哥回来了。”   林麦花急忙起身:“受伤了?”   马大娘看她匆匆往外走,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你没懂我的意思,牛兰花和你三哥做过未婚夫妻,总说你三哥与她退亲后许久都不肯相看,她如今就跟个滚刀肉似的,说不定会赖上你三哥。”   林麦花想去村尾看一看。   兄妹俩上次见面,还是一个月之前。   林青冬夫妻俩带着一双儿女,一起回来的还有高景行。   何氏许久不见儿子和孙子孙女,心中格外想念,看到一家人整整齐齐回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就要张罗着做饭,还吩咐林麦花晚上全家过来吃。   夫妻俩回家,提前没送信,林青冬的那个院子到处都是尘土,高月早就想到了,除了奶娘和春江,又带了两个下人。   几个人一起动手,都不用林家人帮忙,半个时辰后,屋子里变得整洁干净,炕床和小炉子都烧了起来。   高月笑着道:“冬日里衙门不要那么多人,好些可以告假在家歇着……年后云平下场,我想干脆送景行回来小住,这个冬日里让景行教他一教。麦花,给小安收拾行李,让他搬过来和景行一起住,省得每天来来去去在路上受冻。”   何氏真的很高兴,原本以为今年儿子要在城里过年,不能一家团圆了,没想到夫妻俩赶在入冬之前搬了回来,闻言立即夸赞:“还是你有心。”又扭头吩咐,“回头让云平好生孝敬你这个婶娘,小安也是,以后对他三舅母好点。”   众人许久未见,坐在一起叙旧,大家都说说笑笑,气氛格外热闹。   林麦花拉了林青冬到外头,说了牛兰花那个疯子:“你离她远点,今天还在村头讹诈李家,想要住到村长家里去。”   林青冬穿一身黑红色的长袍,看着挺贵气:“放心,我不出门。”   *   牛兰花到底是没能住进村长家里,她也不敢去纠缠林振旺,被姚吴柳三家拒绝后,老老实实在家烤火。   她天天在村头转悠,尤其喜欢在赵家门口转来转去,但凡是村尾有人来,她就站门口往这边瞧。   林青冬得知此事后,这天去了牛家,说前头罚他们家的银子少了。   村里的人很难不进山,牛家院子里又找到了一些山货,他们当然推说是开山以后拿回来的,但是他们晒干的那种蘑菇分明是夏日独有。   牛家人是做梦都没想到,他们当初不要了的村里穷小子会变成衙门里的人,反而是精挑细选的镇上女婿又懒又馋,如今还回到村里做一个没有田地的庄稼汉。   当年牛家退亲,将女儿嫁去镇上,是真心为牛兰花打算,以为她去了镇上后比在村里的日子要好过得多。如今回头再看,一家子简直肠子都悔青了。   听到林青冬的话,全家上下急忙求饶。   林青冬直言:“大家乡里乡亲的,我也不想咱们村里再出犯人,实在丢我的人,但……我这个人很不喜欢被无赖纠缠,一被人找麻烦,心情就很差,心里一烦躁,就想让别人也不高兴……”   牛家人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在当天,牛父带着两个儿子去了村头,又和牛兰花吵了起来,他一怒之下,直接把女儿的腿打断了一条。   总想着往外跑,如今腿断了,跑不动了,就只能老实待在家里。   *   当爹的将女儿的腿打断,这在村里不稀奇,前头李黑接连闯祸,就被亲爹打断了腿。   只是,牛家被亲女儿害尽了大牢,回来都没舍得下重手,如今却动了手,分明是因为林青冬。   也是这时,众人才知,林青冬他居然穿了一身官皮,成为了衙门里的人。   林家三房,这是好起来了啊!   此时还未封路,周边各个村子与槐树村能往来,又有一种传言说,槐树村的风水好。   在这日下起鹅毛大雪时,又来了三户人家在村口量地,想要落户槐树村。   当陈雁儿紧赶慢赶过来想要在村头量地时,村头一片都被选完了,只能从村尾往里选。   村尾也好,林青冬就是住到了村尾后,先是娶到了城里来的大家闺秀,然后越来越富裕,如今更是做了官。   要说哪里风水不好?   林家老宅的风水最差。   马大娘振振有词:“你看,留下来的大房和二房,如今是越过越差,人憎狗嫌的,你二婶一直都在催花娘子帮她说亲……她着急啊,眼看又要下雪了,不找个人进门,今年都没人扫雪。”   扫雪而已,每年都要扫,一扫就是半年,如今也不都是男人的活儿,村里许多妇人都有搭着梯子上房顶扫过雪。   别人能干,她为何不能? 第400章 扫雪难 未捉虫 村里的人提及……   村里的人提及风水, 都觉得村头和村尾的风水最好。   村头如今是抢不着了,新来的三户人家将剩下的地量了个干净,再往外, 那些是林子与可以开成良田的山地, 衙门不允许拿来建房。   当然了, 如果非想要那片地,也不是不行,只要能够找个中间人帮着在张大人面前说一说,买小小一两亩地, 应该买得过来。   但许多普通的百姓不会跟衙门对着干, 衙门说不行的事,他们便不会强求。   于是, 便成了众人争抢村尾的那片地。   林家与牛家旁边,都迎来了邻居。   陈雁儿下手算快,在村头没了地后,立刻就选择和三房做邻居, 倒是很顺利地买下了两亩地。   村尾那一片石头多,如果有多余的土能盖在那些小石头上, 倒也不是不能种。   陈雁儿不怕苦, 打算以后去山林里挖腐土……实在不行, 也可将多余的空地盖成暖房,同样能种土芋。   没人知道她为了说服高家人允许他们夫妻住回村里花费了多少心力,地契终于落到名下,陈雁儿很是兴奋, 摩拳擦掌,恨不能刻将房子和暖房建起来,可惜天气太冷, 不是建房的时候,再着急,也要等到来年开春化冻以后。   买地是好事,林五妹很高兴,特意做了饭,请三房四房的人一起吃。   都说养儿防老,林五妹从来没有想过将女儿留在自己身边,不是不想,是因为她知道,凭着母女三人如今的处境,将两个女儿嫁出去才好。   为了让女儿以后过得好,林五妹但是不愿意想自己老了以后要怎么办……如今大女儿回村建房,看这样子,是婆家那边兄弟俩要分家了。   如果兄弟俩分了家,高家夫妻俩选择跟着老大住,大女儿住回村子里,她……等到老了动弹不得,应该可以住到女儿家里,得女儿照顾。   林五妹很兴奋,从不喝酒的人,还喝了半碗酒。   相比起林家人的高兴,高吉祥沉默了许多。   见状,林青武兄弟三人拉了他喝酒,气氛总算是又热络起来。   *   这天之后,雪越下越大,村里的人又开始扫雪。   小安直接搬到了村尾去住,和云平一起住在高景行隔壁,方便请教。   林麦花时不时的就跑一趟。   好在今年虽然下着鹅毛大雪,化雪也快,去村尾不费力气。   这一日林麦花从村尾回来时,被路边李缺牙的媳妇刘氏叫住:“赵娘子,我拿咸肉做了一些烙饼,你拿几个回家尝尝。”   饼子入手,还是热的,林麦花笑道:“多谢嫂子。”   “不用不用,该是我谢你才对。”刘氏算是彻底捡回了一条小命,虽然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但他们夫妻已然儿女双全,没必要再强求。   林麦花好奇问:“前头你们说的那个好差事,有人去了吗?”   刘氏摇头:“不知!我一开始就不想去,虽然工钱高,但是得签卖身契,与那个孩子生死一体。若是孩子没了,奶娘也得死,太吓人了。再说我不太敢见生人,见了那种贵人连话都说不出来,即便真的有金山银山,也不可能轮到我去取。”   李大布夫妻俩也得不到这工钱,林大丫那个孩子没保住,不仅是孩子,她伤势很重,如今都入冬了,还没能下得了地,据说内伤也没养好。   前头李缺牙倾家荡产地媳妇治病,村长在村头敲了锣,让满村的人捐银子。   李大布认为,他媳妇治伤也花了不少,于是也求到了村长那里,想请村长出面让众人帮他们家捐钱。   村长不干,给他骂了回去。   李缺牙媳妇病入膏肓,眼瞅着就要没了,那银子拿去,真的是救命!   而李大布的媳妇虽然伤势也重,但不至于危及性命,慢慢养着就是了。   而且李大布确实要比李缺牙富裕一些,远远没到卖田卖地的处境。   李大布还不服气,在村头和村长掰扯了一通。   天寒地冻地,众人都不稀罕去看热闹。   如今众人出门,个个弓腰缩脖。   这一日,林麦花中午出门去茅房,忽然听得不远处哗啦一声,有点像房子塌了的动静,好像动静又不够大,听声辨位,似乎是牛兰花家的方向。   想到牛兰花家那两个“窝棚”,因为房子不够高,墙也不够硬,顶上还盖着麦草不好扫雪……真被压塌了,并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林麦花往牛兰花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都没开门出去瞧。   能够按捺住好奇心的,都不开门。   但也有那喜欢看热闹的,比如马大娘,比如翠柳,比如彩月,三人一起结伴去了牛家。   牛兰花家里没有炕床,一家四口天天围着火堆,又因为准备的柴火不够多,不敢烧太大的火,房子一塌,火星子溅到了不远处的床上,再加上他下来的是麦草,这大冷的天里,房子居然还着了。   三人吓一跳,喊着走水了,又急忙去救火救人。   林麦花上完茅房准备回屋,听到“走水”,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   这么冷的天会走水?   她打开门,果然看到牛兰花家的方向浓烟滚滚。   柳叶和林茶花也打开门出来,瞅见这情形,柳叶面色一言难尽:“可真行!”   村头的几户人家都打了水去救火。   尤其是林振旺和村长家,还有赵家兄弟,这几户人家完全是将院子敞开着,因为他们几家有井,到这几口井中打水,要比去河边打水近得多。   马大娘家里也有一口井,但她不想让牛兰花占自家的便宜,推说院子里的雪没扫干净,容易摔着人,连大门都不开。   四口井,足够用了。   等到牛兰花家的大火扑灭,窝棚已经不成样子,完全住不了人。   而牛兰花还走不动路,若不是救火的人多,加上冬日里火势烧得不大,她今儿这条小命儿可能就要交代在火场中了。   牛家人再怎么恨铁不成钢,也不可能真的不管牛兰花的死活,牛父过来看到女儿的模样,气急败坏道:“未出嫁之前,你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姑娘,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你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他话里话外责备女儿不会过日子,实则是在说女婿。   女婿忒不会做人!   建房子这种事,都是家里的男人拿大头,做的这什么破窝棚……前头牛家父子就提醒过,这房子夏日里勉强够住,想要过冬估计够呛。   言下之意,让陈山趁着还没入冬,赶紧扒掉重建。   那个懒货,天天混吃等死,从来不过问家里的大事小情。牛家父子不想再管牛兰花,也有陈山的缘故。   一天要死不活,好像天底下的人帮他都是该的,牛家父子帮着建房那几天累得腰酸背痛,陈山连句好话都没有,甚至还跟着他们这些帮忙的一起到牛家吃饭,别说出菜,连粮食都不出。   牛父看着倒塌了的窝棚,心头窝着一肚子的火,如果不是想让女婿照顾腿断了的女儿,真的恨不得上前去踹他几脚。   陈山呆呆的:“爹,现在怎么办?”   牛父:“……”   牛大嫂跳了出来:“回家去住,能怎么办?想住进牛家,除非我死!”   全家人被牛兰花那个疯女人连累得去大牢里走了一趟,害得全家沦为了周围十里八村的笑柄,被人笑话就算了,还赔了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那是全家的积蓄!   趁着还没封山,牛家父子将一家四口弄上板车,直接推回了镇上。   好在牛家人足够麻利,就在当天夜里,雪越下越大,封路了。   因着这才一入冬就有人被压塌了房子,村里的人都格外警醒,有的人估摸着自家房子不够结实,不光早上扫雪,晚上也扫。   今年林家三房又要回老宅扫雪,但实则三房众人都没有打算空闲,最近刚好又要把暖房里的土芋翻一遍,前前后后要忙七八天。   这忙起来真的就和春耕秋收一样,早出晚归,吃饭都特别着急。   何氏干脆就把老宅的房顶交给了李缺牙来扫。   李缺牙扫一个冬日,工钱为一两银,保证每天至少扫一次,如果雪大,傍晚时还要扫一回。   算下来,每天大概七八个铜板,当然,如果不下雪,自然就不用扫,即便真的雪很大,也用不着扫一天。   这工钱给得不算薄,也就是何氏指定了让李缺牙来帮忙,不然,愿意接这份活计的人多了去了。   李缺牙是个老实的,天不亮就起来扫自家的雪……去年他媳妇也有上房顶帮忙,但今年他不敢了,媳妇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小命,可经不起冻,万一冻坏,他可没本事再救媳妇一回。   这日,林麦花又去村尾,路上碰见了周蜂子。   两人一年中总要偶遇上几次,周蜂子只是寻常打招呼,没有刻意靠近林麦花,也不会说胡话,因此,林麦花渐渐地也只当他是村里普通邻居,碰见了会打个招呼。   周蜂子站在路旁:“麦花,我是特意在这儿等你,有件事情要跟你说一下。”   林麦花点头,她认真看着脚下的,一步一挪。旁边赵东石时不时还扶她一把。   “是缺牙,他人老实,你二婶非说是你们家给的工钱是让扫整个林家老宅。他今儿还真扫了一个早晨,这会儿还在搬雪,不是说不能帮这个忙,而是他自家的房顶上又积了厚厚一层雪,照这个趋势,他忙不过来……这雪要是压多了,容易出人命。所以我想替他问一问,这工钱到底是扫哪些房顶。”   林麦花没想到牛氏这么机灵,居然还敢扯三房的虎皮。   这李缺牙也老实,人家让他扫,他就真扫? 第401章 遗弃 未捉虫 大抵是看出来了……   大抵是看出来了林麦花的想法, 周蜂子急忙解释:“缺牙他很缺银子,他也不敢问,怕丢了差事。我说来问, 他还不让。”   “我爹和我二叔他们早已分家各过各的, 我爹娘也不可能请人给我二伯母扫雪, 她无论现在有多可怜曾经也实实在在欺负过我们三房。”林麦花摆了摆手,“我去说!”   林家老宅院子里到处是雪。   林青斌有扫雪,但不会像别人家那样将房子屋檐扫得干干净净,而是将大块的雪踹下来, 当天房子压不塌就行。   至于院子里的积雪, 想起来了才会清理一番。   只有林五妹会好好扫雪,然后是三房这边的院子, 天天房顶上的雪扫完后,李缺牙会把院子也打扫干净,这倒方便了大房和二房,他们的雪都堆在院子里, 就走三房这边进出。   林麦花对着还在牛氏房顶上的李缺牙喊:“你大哥,你快下来!没让你扫他们家的雪, 房子破成那样, 你也不怕摔下来, 胆子可真大。”   李缺牙看见林麦花,又看见了她旁边的周蜂子,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怕失去这份活计才不敢问,可不是傻子, 主人家都别让他干了,他才不会那么勤快。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听错了, 赵娘子放心将厢房交给我,我肯定扫得干干净净。”   林麦花往家走,牛氏追了出来:“又不要你们加工钱,顺手就把我的房间扫了,怎么就不行?麦花,你站住!”   “凭什么?”林麦花站定,“就凭你是我二伯母?”   牛氏当然也知道几家人之间过往的恩怨,三房如今看似释怀了,实则还记得当年被欺负的事。   “你和桃花那么要好,而且我已经后悔了……当年许多事是爹娘的主意,我还劝了的,劝不动……我没有坏心思,虽然使唤过你们兄妹,那村里谁家的孩子不干活?”   林麦花不爱听:“扯再多,我都不会再让人帮你扫雪。”   这种人,只有别人帮她,她从来不会主动帮谁。   前几日雪不大,三房没过来扫,是林五妹害怕房子被压塌,搭了梯子过来扫了两回。   林五妹默默干了活,没有去邀功,也没有好意提醒三房要扫雪,看那模样,如果三房的人今年不过来,这房顶也不会塌,因为,林五妹会帮忙。   整个林家老宅之中,也只有林五妹会主动帮忙。   所以,林振德的意思是,让李缺牙将林五妹的房子也扫了。   林五妹拒绝,一来是三房只帮她,别人会说闲话。二来,男女有别,恰巧李缺牙媳妇病了。   村里的男女如果有私底下好上,最明显的就是会帮对方干活。   林五妹年纪不轻,比李缺牙要大得多,但她还是不愿意落人口舌,哪怕有一丝的可能,她都会杜绝!   牛氏强调:“你不帮我,桃花会生你的气。”   她早看出来了,堂姐妹之间未出嫁时不和,嫁出去了也不太和睦,但是后来女儿进了城后,姐妹俩似乎感情变好了。   林麦花不在意:“随便她!”   语罢,抬步就走。   她还去了村尾一趟,将这事告诉了何氏。   何氏又去李缺牙家里,再一次强调了只扫三房的厢房。   *   天寒地冻,村里人哪也去不了。   又有一些人开始赌。   村长早就说过不许赌钱。   这些人也有话说,他们没赌钱,就是赌土芋,每次压一个,而且都是挑的小个,手指那么大点的,就是太闲了以此为消遣。   村长还是不允。   于是,众人悄悄赌。   村长也不可能天天去别人家里守着,他自己要看暖房,要扫雪。   这日中午,林麦花在家磨豆子。   闲着无事,磨点豆腐去村尾吃。   镇上只有一个高家卖豆腐,但这点豆腐的手艺却不是只有高家才会,赵东石就会,点出来的豆腐味道差不多,脉相不如高家的白嫩。   豆子磨得差不多,正准备滤一下入锅……一个人干不好这活,两人都忙,还找了杜甘草来帮忙。   齐满有点想在村里买地建房,可惜下手太慢,村头一片地,眨眼就被抢完了,他一个外地人,别看在槐树村住了多年,却和村里人都不熟,不愿意住到村尾。   而且他心底里还想回乡,儿子二十几了,还没娶媳妇。   杜甘草看他一天一个想法,冲他发了几场脾气,来帮忙滤豆浆时,忍不住开口埋怨:“昨儿我还骂他了,要回乡就回乡,要建房就建房,赶紧安定下来,儿子和闺女的年纪都不小了,再往后拖,只剩下些歪瓜裂枣。”   在一家子是否要留在村里还是回乡这件事上,林麦花从不多嘴。   “不要吵,快过年了,这到年后化冻还有好几个月,可以慢慢商量。”   杜甘草答应下来,她眼看没自己的活了,就想回后院……东家夫妻俩感情极好,且东家好像不喜欢外人过于打扰二人的独处,因此,忙完就走,绝不拖拉。   就在杜甘草即将入后院时,外面有人敲门,敲门声颇为急切。   门外是柳叶,她好像在家通头发,这会儿头发还没挽好:“麦花,刚刚茶花跟我说,村头那个房子里,好像有孩子的哭声。”   那一年李大布遗弃女儿,孩子丢去了后山,林麦花以为孩子没了,就想在村口建一个专门收留孩子的小屋。   赵东石说干就干,那年入冬之前,就建了一间房,里面还放了一张不用的小床。平时村里有些孩子会到那边去玩,但在村长的约束下,小屋子一直都挺干净。   自从房子落成,到现在也没有在里面看见过孩子。   “茶花刚刚带孩子去村头那一片玩雪,听到孩子的哭声后去看了一眼,里面好像是有个孩子,哭声都弱了,不知道何时去的。”   两人一起去了村外,这边路不好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路上看不到有人踩过的痕迹。   雪再大,若有人走过,一两个时辰之内都隐约看得见脚印。   林茶花带着孩子玩雪的位置里小屋大概有十几丈远。   柳叶看着被人踩过的路,道:“也可能是茶花听错了。”   二人凝神细听,又听不见哭声。   “茶花跟我说没听错,可这……”柳叶有些迟疑。   林麦花提议:“还是去看看,万一真有个孩子,那就是一条命。”   两人各捡了一根棍子,杵着往里走,没走几步,赵东石跟来了。   林麦花笑道:“你不是在烧锅吗?”   “我叫了齐满来烧。”赵东石几步就走到了两人的前面,“干娘,家里点了豆腐,一会儿你拿点去吃。”   柳叶一乐:“我就说麦花这个女儿没认错,比春儿还孝顺,还是我有福气。”   林麦花哭笑不得:“两块豆腐而已,春儿前些日子还给你送了十斤棉花,干娘就忘了?”   柳春儿住在镇上,头上没有长辈约束 ,做事随心所欲,平时爱出门,所以镇上但凡有好东西,她只要想买,都能买得到。   越靠近小屋,又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哭声很小,哼哼唧唧的,一听就知道是小月份的孩子。   赵东石先靠近小屋,门口确实有脚印,他左右看了看:“人是从后面过来的,难怪村头这一片没脚印。”   小屋子里还点着一堆火,窗户开了一半,床上放着孩子,孩子没有穿小衣,也没有襁褓,只用了一件大人的衣裳裹着,衣裳上面有大大小小的补丁。   村里各家的衣裳属于谁,多数时候都能认出来,因为有一半以上的衣裳都打了补丁,而每件衣裳补丁的位置和大小都不同,旁人一般认不出,只有亲近的人才分辨得清。   孩子很小,脐带都没掉,最多就三五天。   林麦花伸手将孩子抱起,三人往回走。   柳叶有些发愁:“这怎么办?说是送到城里,可现如今也出不去啊。”   “这么小点的孩子,还要喝奶。”林麦花在想村里谁家孩子在喝奶。   没有奶喝,只能先喝点米汤。   林麦花从村头抱了个孩子回来的消息没瞒着,实在是天气特殊,得给孩子找个奶娘。   村头捡了个孩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里,听说是个男娃,有人便动了念头。   牛劲一家子都来了。   牛劲的爹娘,包括牛劲夫妻俩,还有他媳妇和前头的两个闺女,一家六口来敲林麦花的门。   “我们想看看孩子。”牛劲的娘摩拳擦掌,很是期待。   牛劲连娶三任媳妇,没有哪个开怀,他都二十几了,也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林麦花将孩子抱了出来:“大娘知道是哪家的?”   “不知!”牛劲的娘探头去看襁褓中的孩子,“若是个男娃,我想抱回家里养。”   林麦花不赞同:“这么小的孩子要喝奶。”   “我侄媳妇两个月前刚生了孩子,问她借几口。”牛劲的娘还将孩子抱了过来,满眼的慈爱,“哎呦呦,他看我了。”   牛劲面色复杂。   赵东石提醒:“这可不是猫猫狗狗,是个孩子!”   “我们会好好养。”牛劲保证,“我没儿子,也不想折腾了,抱了这个孩子回去,勉强算是儿女双全。”   牛劲的爹也道:“平时我和我大哥是不太和睦,但让他家媳妇给孩子喂奶,应该能行。反正这个孩子的爹娘不要他,真去了城里,还不一定能遇上我们这么合适的人家。”   牛劲的娘连连点头:“最近半年我经常去村头的小房子,就没发现里面有孩子,不然,我若先看见,直接就抱走了。”   言下之意,经过夫妻俩的手,直接把孩子抱走,也不用求谁。   -----------------------   作者有话说:天,我中午两点居然没更新   悠然写了的啊 第402章 生病和丧事 未捉虫 牛劲铁了……   牛劲铁了心要收养孩子。   一家子完全不问孩子的来处……其实好多人收养孩子时, 不愿意出身明明白白的孩子。   村里的许多妇人都爱嚼舌根,如果知道孩子的身世,对待孩子即将懂事时, 故意跟孩子各种开玩笑。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等到孩子长大, 知道自己的亲爹娘是谁,说不定会跑去认亲,到时养父母会白养一场。   这大雪封山的时节,外村的人进不来, 能去那个小房子里将孩子放下, 只有槐树村的人。   虽然没听说槐树村最近有哪家添了丁,如果这个孩子没被送走, 而是被牛劲抱去养,那孩子的亲生爹娘就知道了孩子的去处,说不定哪天就会偷偷跑来相认。   收养一个孩子,真的不像是收养猫狗那么简单, 赵东石觉得事关重大,想了想道:“这个收留孩子的小房子是衙门建的, 孩子既然到了小屋子里, 那就该被送到城中专门养老弱病残的地方……你们要抱走, 得告知村长才行,”   牛家人又跑去请了村长过来。   相比起赵东石这个外来的,村长更喜欢偏向村里人,牛劲没儿子, 为了这闹出了不少事,娶了一个又一个,如今愿意收养儿子, 也算是收了心,好好过日子。   “那你就抱走,不过,这个孩子要上报衙门,回头你若是照顾得不好,衙门会来把这孩子收走重新找人家。”   牛劲自然是连连答应。   孩子才到赵家,就被牛家给抱走了。   这事想瞒也瞒不住,很快在村里传开。   牛家人当然不会傻得帮别人白白养孩子,当日,牛劲他娘就在村里说孩子的爹娘狠心,管生不管养,简直畜生不如,这种天气把孩子丢到村头的小房子,完全是想把孩子冻死。   在林麦花看来,对方不想养孩子是真,但想把孩子冻死……倒是真不至于。   这种天气,柴火那么金贵,路也不好走,人家抱了孩子到村头,也没忘了带上一堆柴火,还给你点了堆火在那儿。   无人反驳牛劲他娘。   *   在这个冬日里,何氏病了。   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何氏一早出来扫雪,鞋子湿了,她想着反正都湿了,干脆扫完了再换。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我就回来脱下了鞋子,可还是迟了。”   林麦花现在给她熬姜汤,在姜汤之前,何氏已经喝下了高月带回来的药。   “你以为自己还年轻?年纪大了,不比年轻那会抗冻。”林麦花见她心情不错,玩笑道:“你可得护好自己,这么多的儿孙,你的福气在后头。你看村里那个李家婆婆,孙子十几个,几乎每天都有人给她送吃的,李家公公去得早,就没享上这福气。”   何氏:“……”   “你少放点姜,好呛!”   林麦花倒了一碗热姜汤递到她手边:“就是要呛了才好,家里那么多人,又不差你去帮忙,鞋子湿了还不回来换,就该呛一呛你。”   被女儿训了。   何氏真心觉得稀奇,老老实实喝了姜汤:“我好像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生的。”   林麦花满脸疑惑。   “李家那个姑娘……”何氏小声道,“她家里只有爷奶,两个老人都爱生病,动不动就躺着等伺候,去年有人上门提亲,她给拒了,说是要留在家里照顾病重的长辈。”   林麦花这才想起那姑娘。   姑娘李大花,十五六岁的年纪,不肯相看,要留在家中侍奉爷奶,是村子里有名的孝女,他们家住在最后面一排,房子几乎住到了半山腰,那处一般无人过去。   而从那个院子去村头的小屋子,确实是从后山过去更近。   “该不会是被欺负了吧?”   何氏颔首:“多半是!可这种事,不闹出来对她才最好。不然,一个姑娘家未婚生子,以后怕是嫁不出去了。”   林麦花叹口气:“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娘,这事别往外说,兴许只是咱们的猜测,孩子不是她生的。”   “我就是跟你说,都没跟你几个嫂嫂提过。”何氏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   林麦花听着这咳嗽声不太对,好像还越来越严重了,她立刻又去了高月的院子。   高月回村过冬,带了不少药,都是配好了的药包,治风寒治咳嗽治拉肚子,取一副来熬了就能喝。   别看大夫们都要把脉才开方配药,实则,除了真正高明的大夫,大多数的大夫看诊,同样的病症配出来的药一模一样。   林麦花又取了一副治咳嗽的来熬,看着何氏喝下药,她才回村头。   第二天早上她再到村尾时,何氏竟然发起了高热,病情来势汹汹,兄弟三人吓一跳,又去请了刘大夫。   若不是大雪封山,林青武都要套了牛车进城去请大夫。   赵东石拿来了酒。   发高热,用酒擦身才能退热。   一整个早上,林麦花和几个嫂嫂连同云花一起,都关在何氏的房中轮流擦身,连饭都是春江带着两个丫鬟做的。   吃午饭时,何氏总算是退了热,人也清醒了过来,就是没什么精神,胃口也不佳,连粥都喝不下去。   高月拿来了蜂蜜,她勉勉强强喝了些蜂蜜水。   吃过午饭,一群人又守了一下午,何氏在天黑时总算能坐起来喝粥,又有刘大夫说好转了大半,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何氏这一场病,一开始众人真没觉得有多严重,没想到病情来势汹汹,早上那趋势,好像人要不行了似的,把一家子都吓得够呛。   林麦花忙活一天,回家后狠狠睡了一觉,早上又去了一趟村尾,确定何氏无事,这才放心回家。   走到一半,看到福娘拿着刀挎着篮子出门。   “赵娘子,回娘家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这是要去割草?”   “我娘病了,我是帮她采点药回来熬。”福娘叹气,“昨天开始发高热,人都有些糊涂了。”   林麦花隐约知道村里这两天生病的人多,好像都是如何氏一般发热,心中一动:“哪天开始病的?”   福娘不记得了。   村里就是这样,小病不用治,大病也不用治。   小病拖拖就能好,大病治不好,所以不用折腾。就像是李缺牙的媳妇,肚子大成那样,里面装的却不是孩子,九成九的人都认为他最后要人财两空。   “四五天以前开始咳嗽,我另一个婶娘也病着。”   林麦花若有所思,在村里绕了一圈,打听到生病的有十来个人,回家后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赵东石:“天寒地冻,都没有外人来过,应该不是外头来的病症。”   “外头太冷,巧合吧?”赵东石话是这么说,却拿了家里治风寒和治咳嗽的药材去村里发。然后将剩下的六包全部给了刘大夫。   如果真的病得很重,众人也会舍得请刘大夫来看一看。   林麦花给福娘送去了两包药:“先熬给大娘喝,还有你那个婶娘……”   有了这些药,多数人都挺了过来,但牛氏娘家的哥哥和嫂嫂都去了。   算年纪,牛氏的哥哥牛富也就比林振德大一岁,撇开牛氏这一层亲戚不算,林振德和牛富本身就是表兄弟。   前些年逢年过节都有来往,近几年不来往了,但是牛家那边对三房一向挺客气。   何氏生病才好,身上没什么力气,也强撑着去送了最后一程。   天寒地冻,挖不开地……村里人为过冬准备了许多,除开炕床柴火和冬日里几个月要吃的粮食和菜,有些人家觉得家中老人扛不过这个冬,会在入冬之前抽空将坟地给挖开。   不然,冬日里人没了,只能找个地方先浅浅埋着,开春后另葬。   当下讲究入土为安,葬下去的人不好再翻出来折腾。   牛富入冬之前有挖坟,是为他爹准备,没想到……他自己先用上了。   林桃花亲舅舅离世,按理,她该回来跪灵,可人远在城里,别说回来,连报信的人都去不了。   牛氏身为出嫁女,应该打幡,扎纸马仆人……回娘家奔丧,至少要请二三十人,个个手中都不空,浩浩荡荡一群人回去,才算是尽心。   如果林桃花在村里,牛氏这面子肯定糊住了,如今林桃花不在,青文还小,牛氏在婆家日子过得人憎狗嫌,大房三房四房都不愿意帮她的忙,林五妹向来与人为善,倒是肯帮,可最多是帮着整理搬抬……再想帮忙,也得牛氏把东西买回来啊。   牛氏平日里经常叫穷,但不至于一点银子都拿不出来,可一来她舍不得……娘家看不起她,这些年不怎么与她来往,在丧事上,她便不想花费太多钱财。二来,她拈轻怕重,这个不愿弄,那个不愿碰,又说去不了镇上。   最后,她什么都没准备,还真就空着手回了娘家。   牛家有其他的出嫁女,即便拿不出排场,好歹也准备了纸钱。   牛氏连纸钱都没有……她家里没有,可以去别家问问,但她没去问。   于是,牛氏回娘家后,无人搭理,牛家上下所有人都在忙,好像看不见她似的。   “可真好意思。”   马大娘实在憋不住了,跟同桌吃饭的人小声嘀咕,“这以后怕是都不打算再登娘家的门了。”   翠柳这个冬日里心情很好,因为大儿媳妇有了身孕。   面香这一有孕,那些说吴大用是公公的人只能闭嘴,且大儿有后,翠柳真的是越想越欢喜。   翠柳如今有些信命,也信报应,处事圆滑了一些,原先和马大娘凑一起就要打架,如今倒是坐一起心平气和说话了:“本来就不亲,我都没见她回过几次娘家。麦花,她原先就不爱回娘家么?”   以前爱回,林老婆子在时,所有人都得回,不回不行,要挨骂!   如今两家几乎没了来往,成了普通邻居。   当真是世事无常。 第403章 醉话,前世今生 未捉虫 村里……   村里丧事忙了几日, 林麦花彻底闲了下来。   倒是听说牛劲想要送孩子给他一个嫂嫂帮忙喂奶,两家因此又大吵一架,后来那个孩子送到了村里另一个妇人家里借奶。   开春后, 云平要下场。   林振德当年盼着大哥能中, 望眼欲穿却等不到, 如今到了孙子参加县试,他一点不急切……就是为了供孙子读书,家里的花销有点大,他还是希望有所回报。   他这大半辈子, 过得稀里糊涂, 之前让儿孙受尽了苦,后来有了个好女婿, 家里日子越来越好过。   林振德这天突然觉得该好好谢一谢女婿,自己抱了五斤酒,又带上了小儿子孝敬的肉干到了村头。   林麦花站院子里铲雪,看见林振德过来, 颇为意外。   “爹?快进来!”   她让开路,还伸手接过了林振德怀里的东西:“这带的是什么?”   “闲着无事, 找东石喝酒。”林振德走路是瘸的, 瘸得还挺厉害。   赵东石在后院暖房之中, 林麦花刚要去叫人,林振德叫住了她:“我去走走,顺便看看你们家的暖房。”   赵东石暖房和别人家有些不同,里面除了土芋, 还种了菜,所有的木槽子都很规整,一进门就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白天所有的窗户开着,暖房里很是亮堂。   有些人家的暖房黑漆漆一片,其实也影响青苗长势。   暖房四面都是木槽子,中间有一片空地,赵东石正在空地上拌土,听见动静,看到父女两人进门,他停下手中动作:“爹,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林振德在满屋子转圈,他发现女婿的暖房特别大,这头望不到那头,隔成了大大小小四方格子,方格子四面都是木槽子,中间是空的,格外规整,乍一看,丝毫不乱,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你一天收拾这些,怕是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很辛苦吧?”   赵东石跟在他旁边,闻言笑道:“齐满一家会帮我打下手,偶尔我不想干,只管使唤他们就行。”   林振德没有将这话当真,他知道女婿是个勤快人:“麦花没给你添乱吧?”   赵东石只觉莫名其妙:“没有啊!我们好着,您怎么会这么问?”   “就是觉得,能够遇上你,是麦花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如果不是你……”林振德面色格外复杂,分了家以后,若不是女婿带着他们上山,他买得起驴,却绝对那么快在村尾建房子。   赵东石笑了:“爹,别转了,没什么好看的,咱喝酒去。”   他伸手扶人,林振德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你这么大暖房,赶得上一亩地了。”   其实不止。   因为暖房里的木槽子是叠加的。   而且赵东石种出来的土芋,少部分自己吃,多数都送到了刘师爷那里做种。   种子越好,种出来的土芋会更好。   林振德知道夫妻两人感情好,忍不住问:“跟麦花过日子,苦么?”   平时瞧着和睦,不一定就没有怨气。   这怨气一直积攒着,总有爆发的时候。   赵东石哭笑不得:“能娶到麦花,那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每天我只要看到她,再累,我都不觉得累。”   林振德:“……”   可能他年纪大了,理解不了这种感情。   女儿再好,也不至于好到这种地步吧?   如今女婿可是按月领俸禄的人,他有听小儿子说过,这里好多老爷想给女婿送人,只不过女婿从来都不收,所以那些老爷才将礼物换成了别的。   可以说,女婿如今不纳小,不是他没本事纳,而是他有良心,刻意不给女儿添堵。   林振德欣慰之余,也有些紧张,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趟。   赵东石感觉得到老岳父有些不放心,但他没法说自己的那些经历。   翁婿二人坐着喝酒,拿肉干下酒,林麦花又给他们准备了一些下酒菜。   今儿林振德和女婿聊过,暂时放下了提着的心,心里一高兴,忍不住就多喝了几杯。   林振德喝醉了,林麦花将他弄到了另外一间炕床上,把炕给烧好,回房后,看见赵东石脸靠着炕头眼神迷蒙。   林麦花急忙扶他躺下:“喝醉了要睡,你先别睡着,我熬了醒酒汤,给你端一碗来。”   赵东石从不发酒疯,喝醉了的他还很听话,老老实实喝了醒酒汤,然后抱着林麦花的腰不许她走。   林麦花去做饭时,齐满带着儿子过来把院子里的雪打扫干净……冬日里除了扫雪,就是暖房里的活儿。   最要紧的扫雪,其他的活儿都可以往后放。   “麦花,真好!”赵东石眼神更迷蒙了几分,“外头那么冷,咱们有炕,有许多柴火,有粮食,有吃不完的土芋,花不完的银子,你再不用受冻,再不用饿肚子……”   这话说的,好像林麦花受过冻也饿过肚子似的。   但林麦花自从嫁给他,手头没有缺过钱,仓里没有缺过粮,养了兔子又养了鸡,有肉有蛋,暖房里还有各种青菜。   林麦花唇边勾起一抹笑,正准备将他扒拉到被子里盖好,手都握住他的手腕了,她忽然心中一动,就着被搂住的姿势问:“我苦过?”   “是啊!”赵东石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姚林那混账,欠一堆债不说,可苦了你了……你还带个孩子,要伺候他,还要伺候他爹……又找了我帮忙,我……我……我怎么能乘人之危……可我又忍不住,我不帮你,姓姚的会找其他男人进门……我看不得……”   林麦花手指颤了下,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做的那些梦,她断断续续梦到了一些事,最近几年,梦都没了。   但是赵东石知道的明显更多,他知道天气转变,知道粮食减产,还特意找来了土芋。   她更心惊于赵东石的话中之意。   村里有人家在家中男人干不了活又无人帮衬时,会请另一个长工到家里来帮忙,给吃给住,还……让媳妇给人做媳妇。厚道些的人,会让媳妇给那个来帮忙的长工生个孩子。   这种是少数,十里八村都找不出几户来。   但若真如赵东石所言,林麦花嫁给姚林后,家里日子过不下去,所以请了赵东石来家。   林麦花直接汗毛直竖,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姚林确实欠了一堆的债,又伤了腿变成个废人,如果说林家三房没有打猎,再想要帮她,也还不起姚家欠的大几十两。   还不起的情形下,就只能是一点不还,先保全林家。   那么,嫁给姚林的她只能长期背着这沉重的债务,别说给姚林治腿,可能连吃饱穿暖都难。   林麦花好半晌才回过神,察觉到趴在肩上的人呼吸均匀,她轻松唤:“东石?”   没动静,他在她面前,向来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这不吭声,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林麦花将他放进被子里盖好,取了小炉子上坐着的热水帮他擦手擦脸,忙完后,她坐在床前发呆。   小炉子里柴火噼啪声起,林麦花转身去添柴,去隔壁喂了林振德喝醒酒汤,想起喝醉了的人会觉口渴,又端了水喂给赵东石。   水是热的,赵东石喝完后又睡了,这一觉睡到了晚上。   彼时林麦花都准备躺下,他才坐起身,靠在床头揉眉心:“麦花,什么时辰了?”   林麦花又帮他递了水:“头疼吗?夜深了,继续睡吧。”   赵东石又喝了半碗水:“我做了个梦,有点头疼。”   林麦花追问:“噩梦?”   赵东石看着她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不过,醒来看到你,我就不怕了。”   林麦花听了他方才的那些醉话,心有触动,但却并不会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反复琢磨……不过是梦而已。   她半开玩笑似的道:“该不会梦见我嫁给别人了吧?”   柴火啪一声,火星四溅,赵东石嗯了一声:“再没有比这更吓人的梦了,好在我醒了。日后我可不敢再喝酒,差点没把我吓死。爹呢?”   林振德在隔壁睡,天黑那会儿林家兄弟要来背他回家,可人睡熟了,被窝那么暖,强行把人背回去,说不定会着凉。   最近村里受凉的人多,林振德年纪不算大,可他年轻时操劳太多,下了不少蛮力气,经常腰疼腿疼,可经不起折腾。   这人年纪大了,就怕生病,每病一次,身子就会虚弱几分。   兄弟几人商量后,决定听从林麦花的意思,留林振德在这边过夜。   林麦花躺上床,赵东石将她揽入怀中,头靠在她的脖颈之间,笑道:“真好。”   笑声里都是满足。   林麦花抱住他的腰,睡着了。   翌日早上,林振德醒来就要回村尾,林麦花给拦住了,让他吃了早饭再回。   赵东石在房顶上扫雪。   林振德闲不住,拿了铲子装院子里的雪。   等到林麦花做好早饭,雪已扫完。   林青武和林青树还来接人,他们吃了早饭来的,有被各塞了一碗粥。   今早上熬的是肉粥,林麦花自认为味道不比镇上的那家粥铺差。   林青武笑道:“麦花还是喜欢喝粥,妹夫跟她过日子,粥喝得够够的。”   “我觉得好喝。”赵东石笑道,“也就是家里日子还能过,不然,这手艺去镇上卖粥,也能养活一家子。”   林麦花被夸得心花怒放,心里却知,这粥拿去卖,多半要赔本,里面有肉有盐,还用了一些城里买来的菌菇。   兄弟俩带着林振德回家,林青树好奇问:“爹,麦花和妹夫好着?”   林振德住了一天,没发现夫妻俩有不好。 第404章 私心 未捉虫 林麦花后来才从……   林麦花后来才从亲娘那里得知, 城里好多老爷准备过年时给赵东石送礼,又要送一些年轻貌美的男人和女人。   “男人?”林麦花一脸惊讶。   母女叙话,旁边没外人, 何氏咳了一声:“有一些男人不喜欢女人, 喜欢那清秀的后生……山那边有些村子里还有两个男人结为契兄弟一起过日子的。都不稀奇。”   林麦花听说过契兄弟, 但真的很难,想象赵东石和另一个男人纠纠缠缠的情形。   “他不是那种人。”   何氏听着女儿这笃定的话,又是担忧又是欣慰。   人心易变,且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担心女儿不明白这个道理, 倒也欣慰女婿是个实在人,做到了当初承诺的那样对女儿好。   母女俩关起门来说话, 好多孩子在院子外玩雪……房顶上的雪扫下来,您家人都会将雪铲到院子外去。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林麦花时不时的看一眼,就怕小的出事。   如果有云花在, 倒也能放心,林麦花又往外看时, 发觉云花不在, 她以为云花有事, 便没放在心上,直到半个时辰后,还是不见云花。   这就不对了。   云花一向懂事,她也喜欢玩雪, 这种天气是边玩雪边看着几个小的,若是有事要离开这么久,应该会来告知一声。   林麦花起身出门去找。   几个院子转完, 云花都不在,林麦花紧张起来。   村里的孩子们除了农忙之际要干大人安排的活,平时都是满村到处乱窜,但是云花不一样,她一般不去外面转,如果要去谁家串门,会提前告知家中长辈,这谁都不知道云花的去处,明显不对。   于是,一家子家里家外的到处找。   很快找到了人,云花在前面的牛家。   孙大丫私底下有和云花见面,林家人知道,从来没拦着,但何氏不允许云花去牛家……牛家名声不好,在孙大丫母女几人进门前,一家子四条光棍,家里家外弄得脏兮兮的,穿得不干净,日子应该能过,但给人感觉就是又穷又懒。   且牛毅之前有带着弟弟偷鸡摸狗……被人抓个正着,却有人跑到牛家院子外指着他们鼻子骂。   后来孙赖子死了,死得那么巧,何氏就更觉得牛家的男人阴险毒辣。   倒不是说牛毅那样做法是错,何氏单纯不希望自家人和牛家人来往过多。亦或者,是何氏被姓牛的女人欺负得太狠,打心眼里不喜欢牛家人。   云花从牛家院子里出来,何氏隔老远看见,奔上前一把抓住云花的手,沉声道:“回家!”   谁都看得出来,何氏生气了。   彩娟是后娘,她愿意照顾云花云草和云康衣食住行,但一般不会出言呵斥三个孩子,如果三个孩子真的做错了事,自有林青树和二老呵斥教导。   此时云花是跟她亲娘去了牛家,彩娟就更不好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故意拦着继女不许其母女俩亲近。   因此,彩娟一回来就钻进了厨房。   何氏心里窝着火,她往常有跟孙女再三耳提面命,母女俩要见面,可以!在路边,田间地头,或者两人一起出去割个草,捡个柴,多少话说不完?   为何非得在家里?   往家走的这段路上,何氏压住了心头的火气,这会跟孙女发脾气,十几岁的孩子,正是容易生反骨时……想当初她对自己的儿女就没什么耐心 ,忙累了回来想骂就骂,想打就打,现在想起来还后悔。   但话说回来,几个孩子都没长歪。   云平可能记得小时候受的那些苦,云花是真不记得,她开始记事,一家人就搬到了村尾,当初孙大丫离开林家前,其实有让姐妹俩受罪,只是,云花多半是不记得。   孩子大了,知道要脸面,她这时候发脾气,孩子能记住自己受的委屈,这反而是将云花往她亲娘那边推。   “你怎么去牛家了?先不打招呼,害我们一顿好找,吓得我这心怦怦跳。”   云花低下头:“我娘在炸果子,让我去吃,我又不好带那几个小的,便去了一趟,去了才发现弟弟生病了,她炸着果子又要熬药,忙不过来,就多耽搁了一会儿。”   村里人一直都不会将男女之间是告知没有成亲的姑娘家。以至于何氏想要说起前面村头的那个孩子,她都不好提。   “你是大姑娘,不好随便去别人家串门。”   云花低下头:“我娘说,你看不起她,也看不起牛家。”   何氏:“……”   “你也这么想?”   云花没吭声,她觉得娘的话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林麦花站在门口,接话道:“我们不是看不起牛家,而是怕你受伤害。”   云花脱口道:“那些是我娘的家人,他们怎可能……”   何氏脸色白了白:“你想跟你娘住?”   “没有!”云花看到祖母难受,急忙上前扶住,她当然知道祖母很疼她们姐妹,刚生云康那两年,父亲顾不上她,姐妹俩都是跟着祖母住。   “他是你娘的家人,但不是你的家人!”何氏不知道要怎么跟孙女说这其中的厉害,想当初大房为了银子,几次回来试图给林麦花说亲,其实就是想把侄女卖了。   这还是亲侄女!   云花和牛家什么关系?   说白了,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何氏若是将这些实话说了,云花兴许还要以为是她看不上牛家,抹黑人家,也挑拨母女俩关系。   林麦花突然出声:“牛家人对你好?”   云花点头:“牛叔说,让我跟自己家一样,还让我多去坐。我知道,不应该在牛家多留,我在家里的时候有帮着家里干杂活,这算是帮了爹的忙,杨需要我帮忙,我总不好丢了就走吧?小姑,以后我少去牛家,去了也早回,再不让奶担心了。”   这认错的态度还行。   十几岁的姑娘家,打骂一场,反而会让她记恨。   林青树忽然出现在门口:“云花,你长大了,一件事你自己做得对不对,即便你说不明白,想来心里也有数,我这个当爹的没有缺过你的吃穿,算是对得起你,以后你过得好不好,全看你自己够不够机灵,你脑子不够,我们说再多你也记不住,记住了也不会听,就算我帮你找个好人家,你还是过不好日子,就像是村头那个牛兰花,她当初嫁去了镇上,算是村里嫁得最好的姑娘之一,现如今活得得人憎狗嫌……”   云花脸色发白:“爹,我……你别不管我……”   “我们没有不管你,但你要听话。”林青树叹气,“若你非觉得你娘好,觉得她说得都对,我不拦着你。其实我还就把话撂在这儿,我就看不上她,里外拎不清,也看不上牛家。”   云花哑然。   她被这样的爹给吓着了,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何氏忙去安慰她。   高月站在院子里,她也不怕冷,笑道:“云花,年后跟我一起进城啊,刚好去照顾云平。”   林青树欲言又止,带一个这么大的姑娘进城,可比养小孩子艰难得多。小孩子是要吃要喝要玩,可云花,除了吃喝玩,兴许还会闯祸。   “会不会太麻烦弟妹?”   高月笑了笑:“云花很懂事,我愿意带她住一段时间。”   到了城里,林云花的亲叔叔是衙门的差役,亲婶娘的弟弟是前途无量的年轻秀才。   私底下,高月跟林麦花说了:“在这个村里,云花看见的都是种地的庄稼汉,她能够说出牛家人好,就是愿意接受她过她娘如今的日子,倒也不是不能过,就是太苦了,我知道你们家舍不得。”   孙大丫自己都不一定觉得牛家人好,母女几人和父子几人成亲,一边是走投无路不得不从,另一边是娶不到媳妇,大家互相将就凑成的一家人。   牛毅下手狠辣……何氏又不可能跟云花说牛毅弄死了孙赖子。   何氏当然愿意让大孙女跟着小儿媳妇住到城里,当初她不愿意把女儿嫁进城,是觉得自家势微,女儿嫁进城要受委屈……而且林家大房说的亲事,大房肯定要从中拿好处。   如今情形不一样,高月自己就很富裕,且这个媳妇心正,与人相处不斤斤计较。   高月肯定不会做出拿侄女去换好处的事!   如今大孙子即将科举,他儿子勉强算是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家里有姑娘嫁进城,若是受了欺负,娘家也能说上话。   “月儿,那就麻烦你了。反正你这个当婶娘的已经够尽心,若是云花犯糊涂,那随她去,我们绝不怪你。”   云花很慌,她不过就是去了一趟牛家,不明白亲奶怎么一副她无药可救了的模样。   “小姑。”   其实没那么严重。   不过是云花年纪小,半懂不懂的年纪,容易被人引歪。倒不是孙大丫一定会教歪了女儿,而是林家不放心。   这纯粹是林家人的私心。   林家能给云花更好的亲事,不想让孙大丫插手!   云花从那天起,一整个冬天都没出门。   开春后,化冻很快,二月中就能进城了。   高月无所谓住哪儿,但林青冬要回去上工,云平要参加县试……如今县试的时间不定,衙门那边要保证住在穷乡僻壤的学子收到消息赶得到。   但若是慌慌张张赶去,难免影响心态。   最好是早点去等着开考,会从容些。   林家人说走就走,林青树在启程的头一日,将大女儿要进城的事情告知了孙大丫。   两家前后院住着,平时经常偶遇,一开始都不说话,近两年才变得坦然,反正平时和邻居一样相处。 第405章 报喜 未捉虫 孙大丫知道女儿……   孙大丫知道女儿搬进城里住是好事。   可是, 把闺女交给高月,她不太放心,正想跟林青树商量一下, 他就走了。   两人说这些话是站在路旁, 孙大丫也不好大喊大叫, 引来旁人观望。   她思来想去,绕去了村头。   林麦花不在家,和赵东石一起去了村里帮一户姓李的人家看暖房。   有些人家会拿着礼物登门,请赵东石去家中的暖房指点, 从室温到暖房的光线再到拌土, 赵东石从来都不藏私,偶尔还会亲自动手教人怎么种。   一般指点完后, 主人家都会留他吃晚饭。   最近小安住在村尾,夫妻俩一起登门,一起留下吃饭,回家不用做了。   这户家很热情, 两人要走,他们非拉着不许走。   盛情难却, 二人留了下来, 隔壁家又过来请, 主人家晚饭还没好,说了让隔壁不要做饭,但隔壁家还是准备了些好菜,然后端了过来, 几个男人与赵东石喝酒。   酒需要粮食来酿,近几年有了土芋,粮食价钱不如原先那么高, 酒价却一直居高不下。   请人吃饭真的是招待很重要的贵客才会舍得备酒。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二人往家走时,天色已晚。   最近天气不错,再这样下去,地里应该挖得动,村里又要忙了。   林麦花扶着赵东石到了家门口,柳叶嘘了一声。   赵东石没喝醉:“你去看看,我先回家烧水。”   天上不再下雪,但天气挺冷,洗漱时还是要烧热水才行。   “孙大丫来找你,一下午跑了三四趟,看那样子,好像是有急事。”   林麦花知道一些村尾的事,猜到了孙大丫的来意。   孙大丫在女儿的事情上,不太好与林家人说太多,也是怕说久了惹人误会,便都拐着弯来找林麦花帮忙。   果然,林麦花到家不久,正准备洗脸,孙大丫就来了。   孙大丫不好意思进林家的院子,在林麦花家里却没有这个顾虑。但她也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   “原先林青斌一家子总想把你嫁到城里……那时候爹娘都不答应,如今到了云花这儿,他们又……”   她欲言又止,没再继续往下说。   林麦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以为爹娘和当初的那两个老人家一样糊涂?我爹娘可不偏心。”   私底下有没有偏心林麦花不知,即便有偏,也不会偏太多,绝不会像二老那样为了照顾大房而完全不顾其他几房子孙的死活,更不可能拿孙女的亲事来扶持林青冬。   林正德夫妻俩最疼云平这个大孙子,却也最疼云花这个大孙女,尤其怜惜云花云草没有亲娘在身边,怎么可能会让云花在婚事上受委屈?   “我那三嫂嫁妆丰厚,还在城里置了宅子,一个云花能给她换多少好处?”   说句刻薄些的话,就是把云花卖了,又能卖几个子儿?   高月出手那般大方,压根不会缺卖一个姑娘的银子。   孙大丫哑然,半晌才道:“麦花,往常你都能理解我的难处,今儿这事……云花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肯定不会害她,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三嫂嫁妆再丰厚,可就如那断了源头的水,积攒的池子总有被舀空的一天,原先她的银子多到花不完,现在可不一定……”   “再说一次,我三嫂不是那种人!”林麦花上下打量她:“所以你不赞同云花进城?云花年纪还小,谈婚论嫁至少还要一两年,她只是进城里小住,又不是这一去一定会嫁在城里。大丫姐,你是孩子的亲娘没错,那我哥还是孩子的亲爹,我娘最疼云花,林家上下没人亏待她,也不会允许有人欺负她。依着你的意思,云花一辈子都只能在这村里?”   孙大丫张了张口:“留在村里,哪里不好?”   林麦花反问:“哪里好?村里的这些媳妇谁不种地?你种了半辈子的地,那活儿有多辛苦你不知道?”   孙大丫苦笑:“谁让她生在村里?这就是她的命。”   谈不拢,完全是认知上的不同。   在孙大丫的心里,林家还是村里的庄户,靠着打猎才过了几年好日子。   但是林青冬进城做了衙差!   他又有自己的院子,这算是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比当初林振文一家子租房住,可稳当多了。   云平那边,夫子对他寄予厚望,今年是让他下场试,即便真的运气不好,考上十年,总能考中童生,这么年轻的童生,又有高景行倾力指点,这辈子总能捞着个秀才。   秀才是能凭自身的本事在城中立足的!   云花有一个做衙差的叔叔,以后还有个做秀才的堂兄,她的亲事……大有可为。   不说找家境多殷实的人家,寻一个衣食无忧,应该不难。   林麦花看着孙大丫曾经给林家生下了两个孩子的份上,且她本身是足够善良,放不下娘家人,夫妻俩这才没能过到一起,因此,对她总会多几分耐心。   “云花靠着她叔,日子不会差。”   孙大丫执拗地道:“在村里日子也不会差,有她三叔和堂兄弟做靠山,无论嫁到哪家,都不会受欺负。”   原先林麦花有点不太理解二哥为何选择和离,毕竟,那两年他打猎赚得还行,咬咬牙也能养活得了孙家……为了孩子有个娘,孙大丫又是和他一路苦过来,若是林青树选择连同孙家上下一起养着,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看见孙大丫执拗的性子,林麦花忽然理解了二哥。   都说夫妻之间遇事有商有量,日子才能有滋有味,孙大丫是认定一条路,打死都不回头。   林麦花没有了劝说孙大丫的耐心:“云花这些年跟着我二哥过,没要你操心,也没有要求你为孩子做什么,她的去留和婚事,自然都该林家做主。大家都是为了孩子好,你可以有提议,但林家也能选择听或者不听。”   孙大丫瞪大了眼:“麦花,你……”   林麦花摆摆手:“我家里还有点事,你先回吧。”   不是说孙大丫的想法就一定错了,只能说,林家有自己的打算。   孙大丫或许没有害女儿的心思,但牛毅之前对岳父那番作为,让林家上下很是戒备。   林家人不怕被牛毅针对,但是怕他算计孩子。   与其防着,不如让云花远走。   高月不太愿意住在村里,开春一化冻,眼看着能启程,立刻就带上弟弟和云平还有云花离开了。   林振旺当然知道云平今年要参加县试,他两个儿子和云平是同一年去的学堂,仨孩子如今都不在一个学堂了。   他去问夫子打听过,兄弟俩毅力有,就是天分差了点,若是埋头读上十来年,也有考中的可能。   林振旺能够接受儿子的平庸,可看见云平这么快就去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心里不悦,却不妨碍他与林青冬交好,他选在了同一天进城送点心,几人同行。   *   对于云平进城参加县试,林家人并未张扬,一有人问,就说是林青冬要回城里上值。   旁人不问两个孩子,林家人就不提,若是问了,便说是让孩子进城去小住。   天气渐渐变暖,村里的人觉得有盼头了,时间上抓紧一点,准备好老土芋种子,十月底下雪,今年兴许能有两季收成。   众人埋头就是干。   今年赵东石去地里时,带上了林麦花。   朝廷赏给赵东石的地几百亩,那是之前抄没了一个师爷收缴回来的,几百亩地连在一起,涵盖了几个山头,完全是这头望不到那头。   赵东石只养了几个长工,这春耕之际,他有花工钱请不少短工。   今年种土芋,和往年有些不同,赵东石亲自指点,带着林麦花走在田间地头。   林麦花挎着篮子,手中拿一把刀,这开春之际,地里长出了不少野菜,刚刚冒头,正是味道鲜美的时节。   别看她平时不怎么种地,赵东石会的那些,她都会。   偶尔有管事找不到赵东石,会直接来问她。   林麦花往常对于自家有几百亩地这件事没有多少真实感,今年亲眼所见,才猛然惊觉,她如今算是地主娘子了。   而且还有当地的村长和镇长闻讯前来拜见,还邀请夫妻俩去家中做客。   到了隔壁镇长的家中,好酒好菜摆了一桌,主人家待客极尽客气。林麦花随口夸了一句野菜饺子好吃,主人家愣是送了一篓子,还细细讲了做法。   在当下,什么都有方子,即便是拌饺子馅,也是各有各的秘方,一般都藏着掖着不告诉旁人。   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月,荒山一样的田地全部都翻过一遍,格外规整。   忙活这么久,平时不觉得累,这一闲下来,就感觉浑身疲惫,林麦花歇了两日才缓过来。   这天,林振旺满脸兴奋地过来敲门。   “麦花,好事啊!云平中了!”   林麦花一愣:“真的?”   她没有敢真的信了这番话,林振旺是个混不吝,最喜欢开玩笑。   兴许是他的玩笑话。   “当然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我可不敢玩笑。”林振旺催促,“赶紧去村尾报喜,让你大哥准备好喜钱,对了,买头猪来杀。这样的大喜事,肯定会有好多人上门贺喜,可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   林麦花答应了,决定去村尾一趟,至于要不要大张旗鼓的准备宴席,还得等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说。   林振旺兴奋至极:“云平凭本事考的,林振文那个骗子,还说在镇上读书考不中,明明是他自己不行,云平可从来没有去过城里,还不是一样中?”   别看林振文死了,他对林家的兄弟的影响太深,林振旺时不时就会把他揪出来骂一顿。 第406章 喜事吵闹 未捉虫 林麦花一路……   林麦花一路上偷瞄林振旺的神情。   林振旺兴奋的将林振文骂了一通, 发现侄女眼神不对,问:“不信我?我可是亲眼去榜底下看了的。”   林麦花提醒:“你识字?”   “识啊。”林振旺脱口道。   林麦花讶然:“四叔,你何时读过书?”   林振旺差点咬着了自己的舌头:“我跟我两个儿子学的, 不行吗?”   没有不行。   林麦花心下奇怪:“你平时那么忙, 还有空认字?”   “时间是挤出来的。”林振旺乐呵呵的, “咱们云平排第九,此次取三十,他这抓把劲,说不定今年就考中秀才, 这可是咱们林家的第一个秀才, 当初林振文折腾几十年都没考中……哼,他也就是占了身为老大的便宜, 如果让我们兄弟几个去读,说不定早就捧了功名回来了。”   到了村尾,林振旺蹦跳着进去拉了林振德收了这件大喜事。   “最多明日,云平就到了。”   林家上下和林麦花想法差不多, 林振旺的话不可全信,话又说回来了, 即便此事为真, 也得等云平回来了再说。   大家都希望这件事是真的, 何氏一拍大腿,欢喜道:“今早我起来就听见有鸟儿在叫,后来你爹说,那种叫声是喜鹊, 原来是给我报喜来了!”   众人很兴奋。   林振德用手捂着胸口,原先老大考中,他那一年很欢喜, 但何今儿的欢喜完全不一样。   林振旺不肯走,林振德也看出来他可能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宰了只兔子,准备一起喝酒。   这边还在准备晚上的下酒菜,云平就到了,他看见自己榜上有名,一刻也不停歇,立刻就要收拾行李回家,是要带上云花,且高月也要同行,这才耽搁了一会儿。   童生而已,衙门不会特意来人报信,但是云平不会欺骗家里人。   这天底下的童生很多,这也算不得是正经的功名,林振德却很高兴,这是他林家的第一个童生。   当天夜里,村里就来了不少人贺喜,好在村尾林家几个厨房,帮忙的人也多,这才比较从容。   林家大喜,好多人恭维林振德,说是这比他孙子娶妻还值得高兴,毕竟,他好几个孙子,早晚都会娶妻,但有了功名的,暂时还是头一份。   林麦花在厨房帮忙,后来被叫出来待客。   都是些村里的人和姻亲,比如余家,比如何氏的娘家人。   前几年何氏娘家那边也送孩子读过书,但因为花销太大,接送太麻烦,读了几年就放下了。   村里的孩子想要榜上有名太难,简直看不到希望,如今云平得中,好多人心情都挺复杂。   林家有喜,几乎整个村里的人都来了,林麦花深夜往家走,出门不久后就碰见了孙大丫。   孙大丫明显有事:“麦花,刚才我上菜时,镇上高家豆腐坊的东家娘子跟我说,想要帮云花说门亲事。”   当下的姑娘十六七岁嫁人,确实有些十岁以后就开始说亲。   “云花还小,不急!爹娘和二哥都没考虑过。”   孙大丫想将闺女送去镇上,就像是陈家姐妹,连爹都没有,姐妹俩愣是嫁去了镇上的富裕人家,还在婆家都站稳了脚跟。   所有人都明白,这两门婚事能成,林家三房和四房功不可没,也有林麦花的缘故。   林麦花时不时的就去高家走动,其实是帮陈雁儿撑腰。   孙大丫想明白了,若是林麦花这个亲姑姑愿意帮忙,云花能嫁一个好人家,且嫁人后还不会被婆家欺负。   “云平能够考中童生,好多人都注意到了云花,要不就……”   林麦花忙了一下午,周身腰酸背痛,很想回家洗漱一番躺下:“兴许云平过两个月就考中秀才了,老师城里的老爷都愿意聘云花过门做儿媳,好饭不怕晚,你急什么?”   孙大丫噎住:“我是为云花好。”   “没有人盼着云花不好!”林麦花催促,“天不早了,回去睡吧。”   孙大丫没有再追。   翌日,前来贺喜的人不比头一日少,村尾又摆了几十桌,余家人很高兴,昨天就没回去,云平的外祖父当着众多宾客的面,给了他三两银子。   云平道了谢。   众人开始起哄,林振德给了三两银子,何氏给了二两,紧接着是亲近的叔叔和婶娘,个个都给银。   林麦花心里高兴,也拿了二两,她当然可以给更多,那最好别越过两位长辈,林振德的三两也是为了给亲家面子。   云平到后来变成了给众长辈倒茶 ,只这么一轮,就收了近二十两银子。   大家很高兴,给银子的都是实在亲戚,谁都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午后,客人们散尽,兄弟几人忙着还桌椅,何氏喝了些酒,正在屋中醒酒。   林麦花帮着收拾完了,又熬了一大锅醒酒汤,忽然听到林青武和余氏院子里传来了争执声。   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吵架?   林麦花站在院子里观望,高月小声道:“早就开始吵了,是大嫂,她娘家那边故意给的银子,又特意找了人在边上起哄,目的是逼着咱这边亲戚出钱,大哥不高兴了。”   “云平考中,大家都高兴,肯定会有所表示。”林麦花自己就准备了十两银子,打算等云平去考秀才时给他。   “都准备好了银子,我还打算给十两。”高月摇头,“余家是好心,怕大哥大嫂供一个读书人太辛苦,变着法儿的帮忙。”   林麦花点头:“是好心。”   “就他聪明?”林青武陡然拔高了声音,“天底下就只有他一个聪明人?好心?当着众多宾客的面,云平就收到了几十两银子,余家人得了甜头,以后借着云平的名声敛财怎么办?你拦得住?”   余氏刚开始不是关起门来和林青武吵,眼看夫妻俩吵架被家里知道,便也不再压着声音:“我爹娘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他们是怕你太辛苦……”   “我辛苦?”林青武怒火冲天,“这算计的都是谁?我爹娘,我两个弟弟,还有我妹妹,他们平时对云平如何?如果云平读不起书,但凡开口,谁会不帮忙?”   他越说越怒,“他多机灵啊,如此敛上一遍财,不用还了对不对?读书是为明理,不是为了占便宜!”   余氏觉得他喝多了酒在发疯:“爹娘是好意,你要觉得他们错了,让云平把那些银子还回去,行不行?”   “还回去?”林青武呵呵,“他们谁缺那点银子?咱们大吵一架后把银子还回去,你打谁的脸?”   他伸手啪啪拍着自己脸面,“我是老大,该我照顾爹娘,照顾弟妹,你爹娘这么整,我和当初的大伯有何区别?缺银子用,明明白白张口借,借了辛苦些,还了就是……”   余氏就觉得男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口口声声数落她的爹娘特别丢人。   “我爹娘卑鄙,不是个好人,这门亲你结错了,行了吧?要不你把我休了?”   “别吵!”何氏听到动静怒斥,“吵起来好听?这样好的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到你们这里还要吵,银子给就给了,那都是云平的长辈们对他的一番心意,如今日子好过家家,也不指着那点钱发财,有什么好闹的?”   余氏哭着抹泪:“就是说啊!这银子也不是咱逼谁要的,大家心甘情愿给的,而且这收的人情,真想还,也有还的机会。他进门就跟我一通发作,这事也不是我让我爹娘干的……我事前压根不知。”   她越想越委屈,泪水滚滚而落。   何氏皱了皱眉:“你娘家那边做事,还是得跟你商量一下,云平这才考中童生而已,日后中了秀才举人,万一做了官,他们再这么不经商量,那还得了?”   余氏强调:“我爹娘不会影响云平。他们纯粹是心疼我,心疼青武……”   这话林青武很不爱听:“有多大能力办多大的事,我的爹娘和弟妹们又不是冤大头。云平是我儿子,我供得起,他就多读,供不起了,回来种地也饿不死。”   “我爹还不是想着云平有这天分,种地可惜了。”余氏不悦,“你不愿意跟他们交底,他们以为你养不起儿子,人家拿你当自己人,你却跟他们隔着一层。”   林青武:“……”   “咱俩之间有多少积蓄,我连我爹娘都没说,你要告诉你家里?我承认他们这次是为我好,但你要说他们拿我当你哥哥一样的自己人,我不信!在他们心里,还是儿子更重要,你敢告诉他们积蓄,那就敢安排你的银子!”   余氏不满:“他们何时这么不见外过?”   “那是我没给他们机会!”林青武强调。   夫妻俩又要吵起来。   多年夫妻,平时看着挺和睦,凡事有商有量,但这一吵起来,还是对对方有不少怨气。   林云平也被灌了些酒,脑子昏昏沉沉,被小安拉了起来。   “爹。”   看到儿子,林青武面色柔和下来。   他生几个孩子,云平跟着受过苦,刚生下来那两年,要么捆在床上,要么背在背上,且云平早慧懂事。   林青武已好几年没有对儿子说过重话。   “你怎么起来了?”   林云平揉了揉眉心:“别吵,我才考中童生而已……”   “所以要一早把规矩立好。”林青武并不是喝多了发酒疯,他自认为林家人日子过得不错,每个小家手中都有些积蓄,不会借着云平的名义敛财。但他不敢保证余家那边也毫无私心。   老人家疼他媳妇,但更疼余家的儿孙。 第407章 姚林提梦 未捉虫 余氏回了一……   余氏回了一趟娘家。   看似气冲冲的回去, 实则是为了跟娘家讲道理。   一开始,林青武要的也是让媳妇回娘家去说一说,他对岳家没有不满, 就是这一次的事情办得不对, 临走还一副邀功的姿态。   他林青武是拉不下脸面来问爹娘和弟妹们要银子, 但他并不需要别人的好心,几个儿子……他还养得起。   村里将暖房种得好的人家,还有兔子养得好的人家,都不会觉得他缺银。   林云平考中, 不光是林家三房的喜事, 也是整个槐树村的喜事,前头赵东石得了大人们和皇上的奖赏, 说是位比秀才举人和官员,但他到底不是,林云平才是槐树村第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虽然前头有个林振文……不提也罢!   林青斌心情就格外复杂,在林家的喜宴上喝的烂醉如泥。   林麦花从村尾回家时已是晚上, 赵东石喝得有点多,她与小安一左一右扶着他, 出门不久, 就听见隔壁邻居问:“麦花, 你大哥大嫂在吵什么?我还看见你大嫂往大塘村去,云平好不容易考中,这样好的大喜事,怎么能吵呢?你也不劝劝?”   看似好心劝说, 实则在打探吵架缘由。   林麦花没说话,扶着赵东石回家。   赵东石压根就没喝醉,装醉而已。   “那道醉兔挺好吃。”林麦花回家后夸赞, “马楼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小安闻言,郑重跟二人保证:“娘,儿子日后一定会榜上有名,让您也在家里请马大伯来做醉兔。”   林家三房这一场喜事办的让满村羡慕,如今开了春,各家都已忙完,头一天林家才办喜事,第二天好多人都带着儿子去镇上拜师。   槐树村的人有一半都不穷,许多人都想通了,银子攒在那儿又不会下崽,但送家里的儿子读书,有可能让全家改换门庭。   想让儿子读书的有不说人,自然也有许多人不舍得钱财,不是谁家都像林家三房这样分得清楚,多数都是兄弟几人一起过日子,由家中的长辈当家。   这样的情形下,有人想送家里儿子读书,又有人不想送,村里因此吵闹了好多天。   不是小安和林家几个孩子,这一年,槐树春去镇上学堂的有十二人。   又是一年春。   林家办完了喜事,高月再回城里时,又带上了云平和云花。   云平是进城求学,云花则是被高月送去了绣坊之中学手艺。   在这个春日里,林麦花接生了四个孩子,两个是槐树村的孩子。   其中有一个是牛家的媳妇,她还在屋子里忙活,外面牛劲就带着礼登门,想邀请这家刚生孩子的媳妇,以后帮他奶一奶孩子。   牛家人养那个孩子还算用心,可惜孩子小,又没喝上几顿奶,看着黑瘦。   如今槐树村里的人请人接生,也有不少人会情柳叶。   柳叶拒绝了村里的这些活计,因为她要在三月底时去城里一趟……真正的开张就吃三年。   林茶花说是跟柳叶学接生,跟着柳叶跑了几趟,也记住了那些方子,但离独自接生还早着,她认为这一次去城里大户人家接生是个难得的机会,不说能赚到大笔银子,还能增长见识。   柳叶不想带媳妇一起,可林茶花要去,她对儿媳一向纵容,便将两个孩子交给了柳小冬,婆媳俩同去。   赵东石和林麦花没有闲着,小安天天去学堂,二人天天去地里。   得赏的那几百亩地,距离槐树村坐马车要小半个时辰,赵东石家里没有养马,长期租了镇上一架马车。   车夫是镇上的人,偶尔也会跟二人说一些镇上的新鲜事,这几天说朱红杏年前就回了娘家,没有再回陈家,陈家那边不知道是为了吓唬朱家,还是真的不要朱红杏这个媳妇,已经放话说想要相看。   林青树和彩娟如今好着,朱红杏无论日子好不好过,他都不会再过问。   赵东石的地里长了不少杂草。   这些地是按照他说的法子种下,庄稼长得好,杂草也比别家地里猖狂,几个长工轮番地拔草。   赵东石不是个苛刻的东家,不会要求他们从早干到晚,春耕秋收时用心些,平时干个两三个时辰就够。   一连跑了三天,林麦花头有点疼。   这好像是她自嫁人以来第一回 生病,赵东石就守在床边,帮她熬药,小安还不想去学堂。   林麦花哭笑不得:“我就是一点点头晕,不用你们这么小心,都忙自己的去,我歇会儿就好了。”   好说歹说,催走了小安。   赵东石是走了,但很快就回来了,又给林麦花额头上贴了一块帕子。   “热敷一下,好得快。”   林麦花偏头看着他:“东石,你真好。”   赵东石眼神温软,握住她的手:“我当然好,我要做这个世上对你最好的人。麦花,如果你身子不适,一定要告诉我,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你我都得保重身子白头偕老。”   他将头埋在她的手上,“我好想好想一直陪着你,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娶你。以前我听人说过,有一块三生石,如果能在上面刻上名字,夫妻俩就能相守三生三世,我经常都想梦见那块石头……可又觉得,三生三世太少。”   如果上辈子也算,那他们已过了一生一世,这辈子过完,就只剩下一生一世了。   林麦花手上没什么力气,含笑看着他的眉眼:“不嫌我烦吗?”   “不。”赵东石伸手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林麦花微微偏头:“我都二十好几,不如前几年……前头那些城里的老爷送那么多的美人,你真的没有动过心? ”   “无论你什么模样,在我心里都是最美的。”赵东石没说的是,他梦里的林麦花,最后的那段日子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特别亮。   他不觉得她丑,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罪。   林麦花又笑了:“年纪见长,嘴是越来越甜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赵东石又将头靠在她手上,哽咽道:“麦花,不要丢下我。”   林麦花觉得真不至于,她就一个头疼而已,睡一觉兴许就好了。   “你在想什么?自己吓自己?”   赵东石没有抬头。   林麦花却能感觉到他的泪落在她手上的湿润:“东石,大夫都说我没有大碍,你在怕什么?”   “我不怕。”赵东石帮她换了一块额头上的帕子,“麦花,我给你熬粥好不好?”   头疼起来,一点胃口都无。   林麦花摇头:“家里有些烙好的饼子,烤几个来吃。”   赵东石靠在床前,就那么偏头看着她。   林麦花睡着了。   她是被吵醒的。   喝完药,又睡了一觉,这一觉从中午睡到傍晚,脑袋已没那么昏沉,听到外头格外热闹,林麦花坐起身来。   赵东石猜到她要起:“是干娘回来了,受了伤,一双腿都被打断。”   林麦花愕然,一边下床穿鞋,一边问:“怎会如此?谁打的她?”   她想起柳叶进城是为接生,难道是不顺利?   这一着急,完全忽略了头疼,匆匆出门,就看到柳叶正在被人从板车上往下抬。林茶花跟在旁边,满脸的泪水,柳小冬则是蒙的。   林麦花环顾一圈,看到了马大娘母子三人:“大娘,麻烦你去请刘大夫,再去镇上请一位擅长治伤的大夫来。”   柳叶昏迷不醒,被抬到床上后才迷迷糊糊醒来。   林茶花哭得厉害,问她发生了何事,她也不说。   林麦花知道,她应该是不太好说。   刘大夫来了,他不太敢看柳叶腿上的伤。   伤在大腿靠腰的位置,隔着裤子,能够看得到那处的肉都塌了。   柳小冬急忙催促:“大夫,快帮我娘治伤……”   “男女有别。”刘大夫是村里的赤脚大夫,虽说大夫眼中无男女,可他真不觉得自己能够治好这样的伤。   既然治不好,没必要去唐突柳叶。   柳叶寡居着,有男人跟没男人一样,他若是看了,回头村里说什么的都有。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柳小冬催促,“快点,不管你能不能治好,我不怪你就是。”   刘大夫并没有因为这番催促而上手,拉了柳小冬到旁边,低声解释。   镇上来的是擅长治伤的大夫,马大娘做事妥贴,特意请来的是城里搬来的大夫。   “城里的大夫见多识广,肯定更擅长治伤。”   柳叶的伤处不宜让太多人看见,林茶花及时关上了门,屋子里只有她和那位大夫。   村里有些人没分寸,老想往屋中挤,林茶花关门飞快,林麦花都没能进去。   没能进就不进了,林麦花如果敲门要进,旁边还有人会跟着挤。她站在门口,眉心紧皱。   曾经柳叶说过,大户人家的银子不好挣,如果一切顺利还好,若是不顺,接生的稳婆可能会被责罚。   林麦花心想着如果是柳叶无错,东家霸道不讲理,那还是得上门讨个公道。   心里存着事,忽然旁边挤过来一人。   此时柳叶的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得到消息赶来……有人说柳叶受伤被板车拉回来,村里人就会怀疑是不是要办白事。   白事不请自到,村里人还得来快一点。   若不是白事,再回去也不迟。   “赵娘子。”   林麦花听到唤声,扭头看到是姚林,她头有点晕,心里还存着柳叶的事,看了他一眼,等着他的下文。   姚林有些局促:“赵娘子,最近我常做梦,你记不记得……”   赵东石突然挤过来,用手指勾住了林麦花的袖子:“麦花,咱们去门口等着。” 第408章 原委和梦的反应 未捉虫 姚林……   姚林原本有话要说, 看见赵东石前来,便闭了嘴。   城里的大夫医术果然高明,柳叶受伤那么重, 他也出手救治。   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多时辰, 这期间, 院子里的人有听到柳叶的痛叫声。   门重新打开时,林麦花立刻往里瞧,赵东石忙问:“如何?”   干女儿也是女儿,又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林麦花跟着柳叶学了手艺, 这些年两家来往密切,她和柳叶之间的亲近, 也就排在柳小冬兄妹俩之后,所有人之前。   这位周大夫是开春后才搬到镇上来住:“我把伤包扎过了,两条腿的骨头都断了,但伤得最狠的还是皮肉, 骨肉断了没错位,绑上就行, 如果养得好, 兴许不会瘸, 但烂了的肉估计很难养回……总之,好生伺候着。”   赵东石小声问:“有性命之忧么?”   “这么重的伤,前半个月若是能熬过来,伤口又在往好了长, 应该无事。”周大夫当然听说过槐树村有一位赵老爷赵大人,态度很是和善,“但这么重的伤, 前半个月会很难熬。”   等周大夫走了,院子里其他的人也渐渐散去。   柳叶昏迷不醒,林茶花将两个孩子送回娘家交由双亲照顾,她和柳小冬一人寸步不离,一个人在边上打杂。   半下午时,柳春儿一家三口匆匆赶回。   “怎么回事?我娘绝不会害人孩子,东家凭什么打人?”   柳叶到现在中间醒来过几次,喝了药喝了粥又沉沉睡去,一点精力都无,林茶花又不肯说在城里发生了何事,以至于林麦花都不知原委。   柳春儿自觉不是外人:“嫂子,到底怎么回事?”   林茶花一脸后怕,看了一眼林麦花:“我……我也不太清楚,当时我在旁边打杂,出门拿东西,有人往托盘上放了两个银锭,我以为是赏钱,就收了。后来母子平安,又有管事出来给了五十两,结果我们才走到门口,里面就说有一块贵重的金锁丢了,不容我们辩解,拉了娘就打。我想拦,他们还想连我一起打。”   她说到这里,泪水滚滚而落,“娘不让我靠近,我想着娘受伤了总要有人照顾,而且大户人家规矩严苛,不允许外人大喊大叫,我就没冲上去……娘被他们打了二十板子……”   柳春儿眉头紧皱:“我娘说过,大户人家的贵人们一般不会发脾气,他们看不上我们这等小人物,当我们是路旁的蚂蚁,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多费心思。”   林茶花动了动唇:“我……春儿,我后来在想,是不是那二十两银锭我不该收,因为送那银子的丫鬟是另一位夫人的下人。可当时我急着要帕子,她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就将那银锭放在托盘旁边直接塞了过来……娘那边十万火急,我哪有时间拒绝这事?若是当众叫破,同样会得罪人。那位夫人给银子,多半是想让我们对你孩子下手……”   柳春儿气急败坏:“你当时就该直接把那银锭给扔出去,事情闹大了,他们不会在府里对你们下手,至于出来以后……有麦花姐在,难道他们还敢伤害赵老爷的干娘?你怎么这么蠢?”   最后一句,完全是脱口而出。   林茶花就觉得特别委屈:“我又没有遇上过这事,当时没反应过来。”   才不是蠢。   “谁让你非要跟去?”柳春儿从记事起,就没见过亲娘受这么重的伤,母子三人这几年相依为命,看到母亲躺在床上,她心头担忧又焦躁,总想找个发泄处,刚好林茶花撞了上来。   林茶花抹着泪哭道:“我不去了还不行么?以后我再也不学了!”   “不要吵!”柳小冬从后院抱了柴火出来,看到姑嫂二人吵得不可开交,“事情已经出了,先把娘照顾好。”   他拉了赵东石到旁边,“东石哥,这事儿还得麻烦你帮忙,不是替我娘讨公道,能不能让对方不要再针对我们家?”   母亲受重伤,他认!   但若是那些贵人继续针对,他们母子是真受不住。   柳小冬才不会傻得舍近求远去找别人。   赵东石好奇问:“那户人家姓什么?”   是城里丁老爷府上。   近几年,城里富了一批人。   反正那种有些远见,看到天气不对就往家屯粮的商户,且又没有故意捏着大把粮食不卖或者是卖高价粮的,多数都发财了。   在有了土芋后,做土芋生意,又富了一批人。   这位丁老爷先是屯了粮食,后来又赶上了好时候做了土芋生意,此次生孩子的是他的大儿媳妇,塞银子的是二儿媳妇。   大儿媳是继室,前头的原配未能给丁老爷生下长房嫡孙,他自己又放下了话,哪个儿子先生下嫡孙,就能拿到他名下一间旺铺。   妯娌两人面上和睦,私底下互相陷害,去年是二儿媳肚子里的孩子在六个月时落了胎,今年大儿媳生子,已找人提前看过,确定是儿子,以防万一,这才从乡下请了个手艺好的稳婆。   柳叶给人接生孩子,收的是接生的这份工钱,从不会拿了别人的钱而对母子俩下手。   林茶花是起了贪心,她早就听婆婆说过去大户人家接生会有额外的赏钱,跑一趟就能赚到几十两。所以在看到那二十两银子时,没反应过来那是别人让她干活的好处,当时正在生孩子的关键处,她还觉得这家贵人讲究,为了让她们尽心尽力,先就给了一半好处……说好的酬劳是五十两!   也是林茶花在村里长大,生性单纯,都没见过为了好处取人性命的恶人,一时间才会以为那是赏钱。   城里的人做事都讲究个意会 ,不会把话说得太明白,婆媳两人头一天到时,那个丫鬟特意给两人请安,还表明了自己是丁二少夫人的下人。   如果是聪明人,大少夫人生孩子,二少夫人身边的下人前来送二十两银子,立刻就能发现不对。   可是林茶花在村里长大,她几个哥哥到现在也没分家,大家都是一家人。因此,无论丁家的谁拿银子,她都会以为是酬劳。   婆媳二人收了银子不办事,二少夫人眼睁睁看着大嫂生下长子嫡孙讨得公公欢心,一时不忿,便让人打了柳叶。   这分明是丁老爷治家不严。   由此也可看出,丁家人的霸道。   赵东石为此特意进城一趟,林麦花陪同在侧,也是想给柳叶买些上好的伤药。   夫妻俩人去找了张大人,将事情无增无减如实相告,当然,也强调了这是林茶花的一面之词,希望张大人帮着查一查。   但凡是靠着倒卖粮食发家的人都经不起查,老老实实卖粮,赚不了大钱。   就在当日,丁老爷就被下了大狱。   当年的粮价,衙门有明码标价格,不许超过多少价钱。丁家明显是超了的,而且超价卖了几万斤。   只不过私底下卖了粮后,粮食被拉走分发,无人告发而已。   张大人得知丁老爷的两个儿子都有参与卖粮,又将两位丁爷一起抓进大牢。   林茶花没有撒谎,第一回遇上这事,三魂七魄都吓飞了一半,哪里还有心思编谎言?   赵东石不管丁家人低买高卖之事,他只希望张大人能给柳叶讨个公道。   婆媳两人确实没有偷东西,以偷东西为由将柳叶打成重伤……丁家不给个说法,此事过不去!   丁家那边,管家理事的三个男人都被抓,家里的女人们简直忙疯了,到处打听消息想要救人。   事情因何而起,根本不是秘密,丁家拿银子开道,很快就得知了真相。   都在柳叶受伤的第三日,一架玫红色的马车从镇上而来,直接停在了柳叶的家门口外。   来的是丁夫人和二儿媳妇白氏。   丁夫人带了许多礼物,先来拜访了赵家,林麦花知道她们的身份后,无心招待,直接往村尾而去。   婆媳二人知道林麦花的身份,看她穿着一身碎花的上衣下裤,这身打扮在村里亮眼,但是在城里堪称朴素。就是这样一个年轻妇人,家中确有朝廷赏的诰命服饰。   两人很想要和林麦花搭上话,请她帮忙求求情,但二人又不敢纠缠,万一把人惹怒了,别说求情,可能还会判得更快。   两人敲开了柳家的门。   林茶花开的门,看到丁二少夫人,她先是有些茫然,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反应过来面前这俩人是谁后,她像是见了鬼似的,连连后退几大步。   “你们做什么,有何事?”   婆媳俩急忙安慰,又是道歉又是说好话。   另一边,姚林多数时候都开着门劈木头,他眼底青黑,好几天没睡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时不时的就看着赵家的大门。   眼看有人来纠缠林麦花,他刚要上去帮忙,那俩人就止住了,然后他看见林麦花往村尾而去,急忙丢下手里的斧头撵上去。   如今是三月底,天气不错,今日日头不算烈,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麦花跟着赵东石跑了几天,都没去村尾,就想去瞧瞧。   听到身后姚林在喊,她想起前儿柳叶受伤时,姚林在问什么梦。   难道姚林也做了梦?   林麦花站定回头,一脸坦然:“何事?”   姚林见她满脸疑惑,心下格外复杂:“麦花,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俩成了亲……”   林麦花手中挎着个篮子,闻言拎起篮子就朝他身上捶:“混账东西,我扯你祖宗!我得罪你了?胡乱编排什么?”   她一边骂,一边捶。   姚林没还手,被砸得格外狼狈。   -----------------------   作者有话说:0点见,恢复每天0点更新 第409章 求情 未捉虫 林麦花砸人时用……   林麦花砸人时用了些力气。   可惜手里是个竹篮子, 里面装的是两斤肉,饶是她用了力,却不至于把人砸成重伤。   姚林不敢喊, 这天气, 村里多数人都在外头干活, 但几乎每个院子都有老弱小,他若是喊了,有人出来瞧见,不好解释。   林麦花又砸了几下, 竹编的篮子勾得姚林头发凌乱, 脸上多了几条血道道,眼看姚林掉头狂奔, 她还拔腿追,骂道:“你是我姐夫,畜生!”   即便是曾经的堂姐夫,那也是姐夫。   别看当下对于男女通奸格外鄙视, 这十里八村却有不少风月之事,姐夫和小姨子之间不清不楚的有不少, 许多人也爱听这些流言。   姚林若是在外胡说八道几句……村里的流言一向离谱, 前天柳叶受伤被抬回来, 好多人都以为她要死了,众人纷纷赶来,除了看热闹之外,也是准备帮忙办白事。   在等待大夫治病时, 好些人说家里烧着锅,地里干着活,得到消息后丢了就跑。   姚林边跑边道:“有话好说……别打……”   林麦花将篮子里的肉拎出来, 直接把整个篮子都砸了过去:“做你的春秋大梦,狗东西,我姐跟你一场,儿子都给你生了,你做这种梦,还敢说倒我跟前……”   此事到底不宜闹大,闹大了对二人都不好。林麦花眼看他跑远了,就没再骂。   她砸人用了挺大的力气,篮子落在地上,被砸扁了。还能用,就是不如原先好看。   林麦花捡起来拎到村尾,何氏发现了篮子的不对,没多问,听说城里的富家夫人来找柳叶道歉,不以为然:“他们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自己完了,所以才会特意跑到村里来道歉,不然,那样的贵人,会嫌弃我们村里的泥路脏了她的绣花鞋,才不会跑这么远。”   这是实话。   “这肉你留着自己吃。”何氏催促,“今儿你大嫂她爹生辰,一会我们都得去,家里只有你二哥一家,吃不了这么多。”   林麦花忘了这事,往年她也去过余家,那时候林家兄妹几人全出动,光是他们家的人就要坐两桌,这也是林家看中余家这门姻亲的意思。   但是,上回林家有喜,余家干的那事,虽说何氏没有因为此事跟余家计较,可到底有了隔阂……二老都认为大儿子说得对,不能让余家作云平的主,若此次林家没有表态,甚至还觉得余家帮了忙,日后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   在林家内帮云平敛财,这不要紧,就怕以后敛到外头去。   因此,只有林青武这个女婿去,他们二老也去,看余家那边怎么说,若是表态以后再也不干类似的事,两家就还能继续和睦相处,若觉得他们是好心,那……大家以后就冷淡些。   亲戚和亲戚之间来往,也要看缘分。   林麦花肉都拿过来了,当然没有拿回去的道理,便给了彩娟。   彩娟张罗着包饺子吃。   饺子在村里算是很难得的吃食,馅里要放肉,肉越多越好吃,皮子必须要细面。   “他们去余家吃好的,我们在家也做点好的吃。”   云草不愿意绣花,坐不住,活蹦乱跳的,冬天那会还喜欢跟她三叔学练武。   去城里住,云花是无所谓,云草是真的很想去,但她也知道,三叔不是爹,只是叔叔,除非叔叔愿意带她,否则,她不能强行跟着去。   比起绣花缝补,云草更喜欢在厨房帮忙。   云康跑了村头一趟,让赵东石带着小安过来。   因为是吃饺子,晚饭较早,一家三口吃完往家走时,天还没黑。   小安走到一半,被村里另一户送孩子读书的人家叫住了,说是让指点一二。还热情地让小安在他家吃晚饭。   晚饭不吃,但可以指点一二。   夫妻两人往家走 ,林麦花远远看到姚家大门,主动说起姚林午后追着她说做梦的事。   “多半是他也做了那些梦。”   赵东石皱了皱眉:“他怎么说的?”   林麦花白了他一眼:“一张口我就给砸回去了,怎么可能让他说?那是我姐夫!”   赵东石遭了白眼,心花怒放:“对!他一提你就发脾气才对。”   夫妻俩从姚家门口路过时,能够感觉得到姚林看过来的目光。   赵东石拧眉看他:“姚林,以后不要打扰我孩子的娘,再跑来说那些有的没的,别怪我不客气!”   姚林如果说只做一两场梦,肯定不会跑去说胡话,甚至都不敢将梦中情形说出口,但他接连半个月,梦每天夜里都还能续上,像是看尽了自己的一生,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梦里他第一次去姚家买木头,就对林麦花起了心思,找了媒人上门提亲,婚事谈得很顺利,林家要的聘礼不高,他积蓄也够……那时候他没想着搬到槐树村来住,成亲时的礼仪礼节办得还算从容。   林麦花是个很勤快温柔的女子,只是没多久他就受伤了,林家想帮忙,才发现他欠了族中一大笔银子,林家那会好像没分家,反正还不起姚家的债。   姚林努力说服自己那就是一个梦,可梦中的一切发展得顺理成章,没有丝毫违和。   梦里梦外的区别是在他登了林家的门时,他还在搬木头,两人还没来得及谈婚论嫁,赵东石就上门提亲,关键是林家还答应了。   “我真不觉得那是一个梦……”   赵东石抡着拳头,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下巴上:“再说一个字,我弄死你!”   姚林虽然有一把子力气,但腿脚不便,被这一下砸倒在地。   三人说话压低了声音,别人只以为他们在闲聊,姚林摔倒在地,还砸到了木头上,厨房里的彩月注意到了外头动静,急忙奔了出来。   “你们怎么能打人?”   赵东石不看彩月,只盯着地上姚林:“再敢多嘴,我还打你!”   彩月大吼:“即便你是官,打人也犯法!”   赵东石根本就不搭理她,掸了一下袖子,转身回家。   彩月扶姚林起身。   姚林还没动,唇边已流出了血来,倒不是受伤有多重,是牙齿被打松了。   可这口中流血,看着吓人。彩月惊呼:“你要不要紧?我去给你请大夫!”   她说着就要奔出门,姚林急忙将人拉住:“我没事。”   彩月跺脚:“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无论他多大的官,那都不能打人啊。”   “是我说话不小心,惹怒了他。”姚林嘱咐,“别闹,闹大了咱理亏。”   彩月好奇:“你说了什么?”   村里的这位赵大人,其实脾气挺好,村里谁家但凡请他登门指点,他都不藏私……按照他所说的那样种地,收成真的要好一些。   姚林到底说了什么,把人给气成这样?   “是不是因为桃花姐?”彩月这么问了,心里都不太相信,许多堂姐妹之间相处起来比亲姐妹还好,但麦花和桃花之间真没到那份上。   想当初桃花住在村里,一般都不去赵家,姐妹俩有话多是站在门口说,而且一年都来往不了几次。   姚林转而问:“饭要好了吗?我饿了。”   *   赵东石拉着林麦花回家,关门后嘱咐:“不用管他,不认就是。他再敢提,你尽管发脾气。”   很快又有人敲门,来人不是姚林,而是丁家婆媳二人。   家里的男人还在大牢里关着,生死未卜,她们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槐树村,无论如何都要求一求,即便是求不下情来,能让赵老爷心软几分也好。   婆媳俩今日在柳家那边待了半日,送了不少礼物,又是赔罪又是赔礼,姿态很低。   大抵是猜到了赵东石一家不愿意见他们,得知父子两人也去了村尾后,他们没敢去追……万一把人惹恼了,丁家会更倒霉。   赵东石以为是姚林,开门时阴沉着一张脸,见门外是丁家婆媳,他面色也并未好转。   “何事?”   丁白氏其实才二十岁左右,比赵东石要年轻几岁,她长相甜美,五官精致,又上了脂粉,来之前不是没想过凭着美色拿下这位赵老爷。   倒不是说两人之间要发生什么,只要这位赵老爷对她有几分好感,就会心软。   瞅着这样,对自己容貌颇为自信的丁白氏立刻缩到了婆婆身后。   丁夫人张氏硬着头皮:“赵老爷,我家老爷姓丁,前头六娘子到我家帮我大儿媳妇接生,闹了些误会,今儿我们……”   “你们之间闹了误会,只管找柳娘子道歉,非亲非故的,我们不想招待客人。”赵东石说着就要关门。   丁张氏苦笑:“今日登门,既是跟柳娘子道歉,也是为拜见赵老爷……”   “不必!”赵东石直接将门板甩上。   门外的婆媳二人面色发苦,丁白氏咬牙:“一个乡下人,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才得了衙门的奖赏而已,竟然这般傲……”   丁张氏瞪着儿媳妇:“此事都怪你!家里添丁是好事,瞧瞧你干的这!现在好了,全家都要倒大霉,别想我休了你,你把我丁家害成这样,这辈子都别想逃!”   丁白氏不骂哭了:“我哪里知道一个乡下稳婆居然有这么大的靠山……”   “他来自槐树村,咱们城里唯一一个得皇上嘉奖的农妇就在槐树村,只看同村的情谊,柳娘子被欺负后,赵老爷就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柳娘子还是他的干娘,教了他媳妇接生,你真的很会闯祸,白长了这么好看的脑袋,一点用都没有!”丁张氏越说越生气,后来还伸手揪了媳妇的耳朵。   “乡下人怎么了?你凭什么看不起乡下人?丁家往前数三十年,同样是乡下泥腿子!” 第410章 公道 丁白氏哭得特别伤心,还……   丁白氏哭得特别伤心, 还不太敢躲。   她心里明白,婆婆心底里不是这么想的,不过是她闯了祸, 才这么骂她罢了。   若是婆婆在她的位置遇上了这些事, 肯定也会对乡下来的稳婆发脾气。   丁白氏不是默默流泪, 后来还嚎哭出声,跪在赵家门口,拽着婆婆的裙摆认错:“儿媳错了,儿媳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话不该跟我说。”丁张氏甩开了她。   丁白氏立刻去拍赵家的门, 又去拍柳家的门。   方才柳家就不想要婆媳俩送来的礼物, 一直都不肯松口说原谅……口头原谅了没有用,得柳家人来求了赵东石, 让他去衙门打招呼,丁家的男人们才有可能重新发落。   婆媳二人在赵家门口跟唱戏似的哭哭啼啼,可惜无人捧场,村里的人喜欢看热闹, 但不是谁的热闹都敢看。   一直闹到傍晚,婆媳俩才离开, 她们不愿意住在村里, 就连镇上的客栈, 她们都觉得又脏又乱……要连夜回城,便不能磨蹭太久。   接下来两日,婆媳俩天天到村里来闹,后来丁张氏还把刚生孩子几天的大儿媳也叫到了村里。   赵东石嫌弃他们烦, 进了一趟城,拜托张大人快快结案。   衙门不许粮商们囤积居奇,低买高卖就是前几年的事, 且丁白氏污蔑柳叶偷东西,也是让身边的得力下人去办,玉佩在哪,有没有被偷,大人全部查得清清楚楚。   所谓的偷盗是假。   丁白氏就是故意污蔑,还私设刑罚……如果东西真的丢了,将贼抓个现行,那把贼揍上一顿扭送衙门,失主一点事都不会有。   可这东西没丢,又将人打个半死,那在污蔑旁人的罪名上又要再加一重私设刑罚,前者还好,后者罪名很重。   丁白氏头一天到槐树村,还嫌弃村里又穷又脏,四五天过后,人就被抓到了大牢之中。   丁家人彻底不来了。   依着前两年丁老爷犯的罪名,丁家所有的家财都被衙门查抄,所有参与卖粮的人一并发配去服徭役四年,丁老爷要干八年。   柳叶还得到了她应有的赔偿,是衙门中的一位师爷带着四个衙差前来传话,说大人做主,让丁家赔偿她十两银子,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张公文,柳家人可以凭着那张公文进衙门去领钱。   这一纸公文,不光值十两银子,最重要的是还了婆媳俩的清白,证明了她们真的没有偷主家的东西!   相比之下,银子不那么重要,名声最重要。   有了这张公文,无人会私底下说柳叶是贼,只会说城里那些东家太卑鄙,不好相处。   林茶花和柳叶真的以为这回要吃个哑巴亏,丁家虽然打了她们,但却无意收回之前给她们的酬劳……丁家的妇人拿柳叶来出气,也是这笔丰厚酬劳给的底气,他们请人做事,给了酬劳,没有赖账,就算是把人打死了,七十两足以买一条人命。   出了人命,这乡下来的稳婆家里人看在银子的份上,多半会选择闭嘴。   后来又有丁家人送来的那些礼物,大概也要值个二三十两,柳叶有好生养伤,至于以后会变成个瘫子……她认了!   进城赚这种快钱,本身就有很大风险,前面两次是运气好才一切顺利,人不可能一直走好运,是她心存侥幸,才有了这一场灾祸。   “麦花,这回真的要多谢你,不然,衙门不会这么快帮我讨公道。”柳叶原先身康体健,精气神不错,这一倒下,整个人变得虚弱,说话时还咳嗽了两声,“咱们普通老百姓想去衙门里告官,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不一定能如愿,我都不打算去找……有七十两,下半辈子我瘫床上找人伺候,包括喝药都够了。”   林茶花接话:“丁家不是好东西,她们没有收回银子,是因为早就放话要给你五十两的酬劳,我们拿到了工钱,便不能以此告他们。”   “咱们这位张大人正直,办案也快。”林麦花强调,“遇上了冤屈之事,该告就告。”   柳叶笑了笑,她腰背和大腿受伤厉害,一直都是趴着养伤:“麦花,能认识你,真的是我的福气。东石平时看着不爱和我们说话,也是个实在人。”   林麦花提议:“干娘,城里意和堂的大夫医术高明,反正有丁家赔偿的十两银子,不如你拿着银子去求医,看看他们怎么说。”   依着镇上大夫的医术,以后柳叶走不动路,甚至不能久站。   林茶花立即道:“我就是让小冬去找马车,拉了娘进城。前几天是镇上的大夫说娘受伤太重,不宜挪动,这稍微好转了些,就该赶紧进城……麦花姐,娘对我那么好,就算没有丁家赔偿的十两,他们也将前头给的几十两收回,我也还是要送娘进城治伤。”   柳叶笑了。   因着儿媳妇乱收了银子,她才有了这一场灾,要说心里不窝火,那是假话,可话又说回来,儿媳妇是亲孙儿的娘,也是她自己将儿媳带进城的。儿媳就是村里的丫头,没见过世面,这能怪谁?   只要儿媳心眼是好的,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   柳叶拿到衙门公文的第四天,林茶花将孩子托付给娘家,和柳小冬一起送婆婆进城求医。   就是那么巧,一家三口前脚刚走,梁平就来了。   林麦花许久不见他,发现他比以前要苍老了些。   “梁叔。”   不能喊梁爹,喊一句叔是应该的。   梁平察觉到了这称呼上的变化,苦笑了下:“你干娘不在家?”   林麦花颔首:“受伤挺重,进城求医了。”   “我前天才得知此事,一得到消息就赶了回来,昨儿半夜到的家,路上累得有点狠,便多睡了一会儿……”梁平晚起,还去镇上给一家五口都买了礼物,买礼物又浪费了时间,刚好错过。   林麦花侧身邀请:“梁叔进来坐,他们傍晚应该会回。”   “不了。”梁平将手中几个包袱递上,“这是我给他们买的衣裳和点心,还有……”   他掏出一个荷包,“荷包里是八两银子,你帮我转交给你干娘,是我对不住她。这时候我应该留在家里照顾,可我那边……东家倚重,工钱颇高,我实在是走不开。”   他回不来,家里的田都卖了,且他如今年纪大,干不动许多体力活,回来无处可去,养活自己都难。留在码头上,他是个小管事,不用费体力,工钱还不错,这活计他能干到天荒地老。   除非东家不要他,不然,他会在东家那儿干到死。   林麦花急忙挽留:“您这难得回来一趟,总要见干娘一面才行。”   “不了,我还回家看了看我娘。”梁平苦笑,“她哪怕有天大的不是,到底也是我娘,这些年我没在身边守着已是不孝,昨儿我也给我娘买了些东西,以后她老人家只靠着我二弟,我……也给梁安买了东西,细论起来,这番所作所为也对不住你干娘,我没脸见她。”   他摆了摆手,“不用送,日后我有空,还会再来看她。”   柳叶傍晚回来,林麦花把几个包袱送进院子,又把荷包亲自交到柳叶手上。   “梁叔是真放心,八两银子,他丢下就走,也不怕我昧下。”   柳叶摩挲着荷包上的绣花,心情格外复杂:“他知道你不缺银子,托你转交,是知道你不会干那种事。这人……要对得住我,要对得住儿女,要对得住后来的女人,还要对得住他娘他弟……肯定亏待了自己,八两银子,哪儿那么好赚?”   男人在外头有了家,但他也还记得他们母子,听说她出了事,立刻就回来送钱了。对于普通人家而言,担忧挂念,无论多深的感情都是虚的,要论实用,还得是银子。   “还故意膈应我。”柳叶不见半分怒意,笑着摇头,“八两银子,拿什么不能装?偏要拿那女人绣出来的荷包,这是希望我不再等他。”   *   林麦花能感觉得到,姚林最近常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她。   她假装不知道,若是姚林太过分,她会当场瞪回去。   姚林后来找准机会又跟她私底下提了一次做的梦,同样被她臭骂一通。   这日傍晚,林麦花从后院中出来,夫妻两人都习惯了睡觉之前去后面的暖房转上一圈,因为地方足够宽,路上还得停下来看看庄稼的长势和兔子,偶尔得数一数圈里的兔子,一圈逛下来,短则一刻钟,有时候两刻钟都走不完。   林麦花发现赵东石站在门口,她以为他在关门,没放在心上,又去厨房里喝水,喝水时看见水瓢脏了,又打水洗了洗,忙完出来,他居然还站在门口。   “那又如何?”赵东石手里拿着根扁担,“我都揍过你好几次,你居然还学不乖,私底下做梦想我媳妇嫁给你,不好生藏好你这些龌龊心思,还好意思说到我面前,真以为我不敢打死你?”   姚林强调:“我真觉得那不是梦。”   赵东石手中的扁担抡了出去,打得姚林屁滚尿流,他一点没停手,愣是把人狠揍了一顿。   村头的众人只觉莫名其妙,赵东石平时那么好相处的人,很少与众人吵架,今日居然还动手打人。瞅这模样,分明是想把姚林往死里打。   众人无人上前拉架,彩月听到动静出来,吓一跳:“你们这是做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   赵东石瞪着地上狼狈不堪浑身是土的姚林:“你敢胡说八道!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第411章 中秀才 姚林腰背处痛得厉害……   姚林腰背处痛得厉害, 那条伤腿也疼。   梦里的他腿伤很重,跟个废人一般,家里家外全靠林麦花撑着, 后来有了赵东石, 日子才好过些。   他当然知道梦中是自己对不起林麦花, 可……他感觉自己对林麦花有真感情。   那只是一个梦,姚林当然分得清梦境与现实。   可是他怀疑赵东石二人也做过梦。   不然,上辈子明明是定居姚家村的赵东石,为何会跑到了槐树村?   他为了娶林麦花, 没有跑到槐树村来建宅子, 是林麦花嫁到姚家村,赵东石也住在那边, 后来还和他们成为了一家人。   他记得,当初与林麦花相识,就听说她和赵东石定了亲,然后林麦花无翼一般问他木工是不是很容易受伤, 还嘱咐他小心一些。   这话乍一听没疑点,可若是林麦花做过梦, 那就是不希望他受伤才有此嘱咐……这岂不是表明她对他也有感情?   姚林知道纠结梦境无意义, 可他脑子里的各种想法犹如野草一般疯长, 压都压不住,他就想知道,赵东石和林麦花是不是也有他那样奇特的经历。   更多的,姚林不敢想。   比如上辈子赵东石帮着种姚家的地, 还在他的指点下开始做木工,一有空就进山打猎……可惜地里没有收成,赵东石交不起猎户牌子的银子, 因着偷偷进山,还被姚家那些人给告了,然后他被抓,再然后林麦花病得很重,他想治却治不了。   赵东石那时候是真的拼了命想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可惜姚家的人太坏。   姚林没说出口的是,既然赵东石和林麦花和他是一家人,如今赵东石变成了皇上亲自奖赏的爵爷,这好处是不是该有他一份?   当然,这么不要脸的话,姚林不好意思提……若是这二人愿意承认他们有做过梦,承认他和他们是一家人,他才好开口提此事。   彩月尖叫着骂人。   姚林呵斥:“别吵!”   彩月气急:“他都要把你打死了,你还护着他?”   赵东石不再动手。   姚林拉住了跳脚的彩月:“别吼,是我有错在先。”   彩月半信半疑,拜托围观的人去请刘大夫过来。   “我没事,不用看大夫。”姚林缓缓坐起身来,身上好几处都很痛,这一动弹,痛得他呲牙咧嘴。   赵东石冷哼一声,拿着扁担回了家。   彩月不服气,这打伤了人,他们不告去衙门,已经算是大度,赵东石怎么都该给点赔偿。   “赵老爷,我们不是你的出气筒,也不是你的下人,你打伤了人,连句话都没有?”   “你想要赔偿?让姚林自己来讨!”赵东石冷笑一声,“看他是否张得开嘴!”   姚林不要所谓的赔偿,也不许彩月闹事。   彩香赶过来帮忙,见此情景,气得直跳脚:“呸!还说你是这槐树村里第二能干的男人,其实就是个软趴草,别人都打上门了,把你打伤成这样,你居然就这么算了,我姐姐跟了你,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男人不能顶门立户,护不住妻儿,不如去死……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她骂得痛快,彩月几次拉她,试图阻止,都没能让她闭嘴。   姚林皱眉:“彩月,当初你是逃荒而来的难民,我姚家好心收留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填饱肚子以后由着你的这些亲戚将我骂得狗血淋头!”   彩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是逃荒而来,当初跟了姚林,确实是为求一容身之处,都不敢奢望着吃饱穿暖,可是两人结为夫妻已有好几年,称不上相濡以沫,平时也和睦又温情。   难民得了主家收留,要感恩戴德,甚至是以命来报这份恩情,她以为这几年的互相扶持,姚林已将她当做了真正的妻子,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及当初的收留之情。   受人恩惠,就是要低人一等。   彩月脸色发白,姚林知道自己的话很过分,她听了肯定难受,但是彩香方才那样嚣张,彩月只是阻止,并不骂妹妹,那岂不是表明她觉得彩香说得对?   吴大力冲出来,试图跟姚林争辩,翠柳揪住儿子的耳朵,强行将人拖回了家,然后又在门口叉着腰骂儿媳妇多管闲事。   *   赵东石早已回家。   林麦花听到了外面的吵闹,问:“他想干什么?”   “没脑子的东西,自私自利。”赵东石颇为火大。   在他眼中,姚林就是自私。   在天底下九成九的男人都特别小气,尤其是在自己妻子与其他男人相处的分寸上,容不得有半分越距。   姚林跑来胡扯,张口就说林麦花嫁给了他……即便是没有上辈子的那些记忆,若是林麦花这辈子嫁了个小气的男人,夫妻俩都要因此起龃龉。   在这个女儿家艰难的世道,若是嫁出去的女子不被夫君看重,会遇上许多的刁难和麻烦。   林麦花从来没有与赵东石坦地谈过那些梦,那不是好经历,提了会影响心情,二人都刻意忽略过去。   一转眼,到了四月中。   林云平考完了府试和院试,他在城里待了许久,最近也被婶娘带着拜访了一些夫子,一头扎到了文章上,好不容易考完,他特别想家。   高月劝他放榜了带着喜讯回,他等了几日,等不及了,想先回家。   这几年天气不对劲,衙门县试和放榜的日子全看衙门是否方便。   林云平头天到家,特意接了小安过去同住,那一整晚,他两个弟弟加上云康一起,通通挤在一张床上,闹了半宿才睡。   翌日,林麦花念着小安在村尾,林云平才归家,读书又辛苦,一早便去了镇上买肉。   如今林家买肉,说是去找周文。   周文听说林云平回来了,还说会带着陈雨儿回来探望。   林麦花拿着肉出镇子往家走,就看到一群人敲锣打鼓地过来,气氛欢天喜地,为首的人还穿着红衣,手里拿着锣。   走几步敲一下锣。   “恭喜槐树村的林云平林老爷榜上有名,考中第一十三名。”   敲锣的人走在最前,众人听到这声报喜,便会去问同行的人到底是哪一位林老爷,这位林老爷又出自哪家。   林麦花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报喜的人一同往家走,这群队伍里有不少人都是到村里来讨喜……就是跟着来看热闹,顺便沾沾喜气,遇上大方的主家,也许还能抢到几十个铜板。   众人看林麦花跟在后头,猜到她是本地人,还有不少人围拢过来打听林云平的家境和脾性。   “你和那位林老爷相识吗?平时说得上话吗?”   “林老爷读书肯定很刻苦,他们家的人是否好相处?”   “你和林老爷是亲戚吗?”   “林老爷可有婚配?”   ……   问话的人多,一连串的“林老爷”,林麦花耳朵都是麻的。   在她眼中,云平还是个半大孩子,怎么就成了老爷?   林麦花没有表露自己和云平之间的关系,捡着能答的答了几句。   到了村头,林麦花没有和迎亲队伍一起去村尾,而是先回了家。   林麦花和报喜的人一路入村,心里已经接受了林云平考中之事。   但是槐树村出第一位秀才,这真的是一件很新鲜又很让人欢喜的事。   李村长在前面带路,脸都笑烂了。   之前得知林云平考中童生,他就觉得槐树村可能要出一个秀才,没想到这么快,两个月不到,槐树村真的就有秀才了……前头的高景行不算,那就不是村里人,而且考中以后就不怎么回来了。   林云平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槐树村人!   柳叶下不了地,林茶花听到了这番热闹,还特意来找林麦花:“云平真考中了?”   槐树村有了秀才,这是满村的喜事,但细分起来,林家族人们都很高兴。   族中出了一位秀才,那可是要开祠堂告知祖宗的……只不过林家是前些年从外地迁来,如今还没有个正经的祠堂罢了。   但村里的林家,确实和林云平是同一个祖宗!   秀才可见官不跪,名下有几十亩田地可免粮税,最重要的是,以后村里林家的后生们想要参加科举,可以去找林云平请教。   无论是文章还是科举的流程,有个自家人倾力指点,都能少走不少弯路。   所有的林家人都赶去了村尾,后来满村的人都去了。   林麦花买的十多斤肉,自家人吃绰绰有余,如今是连零头都不够,林振德很高兴,他心情飞扬……做梦都没想到,他这辈子还能看自己的孙子考中秀才。   以前他只盼着林振文赶紧考中。   林振文考中,他们便不用那么辛苦地供他读书,不用再勒紧裤腰,若是林振文能拿些钱才回来让家里的日子不那么苦就更好了。   盼来盼去一场空,直到分了家,林振文都没考中,原想着大家同出一脉,好歹三房供了林振文多年,若是他后来考中,家里多少也能跟着沾点光。   结果,没等来林振文考中,倒是听说童生功名都是买的,父子两人都被罚回了村里。   林云平今年才十几岁,就已是秀才了,这么一算,林振文读书三四十年,童生都是买的,那他岂不是真的是个废物?   林振德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比大哥差,只是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他一个乡下泥腿子比读书人强,说出去也要笑死人。   如今好了,不用林振德自己开口,所有人都知道林振文是个废物,是个败家子,是个拿着家里银子随意挥霍的无赖混混。   林振德大笑三声,差点欢喜到晕过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早上悠然要出门,临近过年,开始忙了,下午的更新可能要推迟一些   如无意外,悠然都能够保证每天两更 第412章 岁月无痕 村尾的林家三房来了……   村尾的林家三房来了许多客人。   比上一次考中童生时来的客人多, 都说穷秀才,富举人,实则不然, 很贫穷的那种人家, 在考中秀才后悔, 已经算是脱了贫困,至少能保证全家吃饱穿暖。只不过再想往上考,花销会很大 ,若是家人没有任何帮扶, 还要靠秀才来养, 那就真的挺难考。   林麦花去帮忙。   林云平考中童生前,在村里人眼中就是个半大孩子, 天天拎着个篮子来往于镇上和槐树村之间,众人当面说好话,背地里却觉得林青武那些银子多半要打了水漂。   上次林云平考中童生,众人就很羡慕林青武。   如今林云平秀才, 众人忽然就觉得他是个大人了,上一次还有人好意思提亲事, 会直接跟林家人说让两个年轻人相看之类的话。   今日无人敢提, 一些有适龄女儿的人家会有意无意夸赞自家姑娘的绣工和性情温顺。   余氏和林青武欢喜疯了, 忙着应付前来道喜的宾客。   夫妻俩本来也没想让儿子早早成亲,读书人金贵,即便是林青武清楚的知道自己儿子就是个庄户之子,如今也下意识地认为, 村里的这些姑娘和儿子不相配。   十六七岁的秀才,前途无量。   林云平长相又不差,运气好点, 也许能娶个秀才之女,甚至是举人之女,当然了,想要更进一步,考中进士后被大官榜下捉婿,夫妻俩暂时还不敢想。   眼看夸自家闺女的人越来越多,林青武不过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至少就听到了四五个人的夸赞。   听话听音,林青武又不傻,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他自己不接话茬,还担心余氏被人夸到飘飘然后轻易定下了儿子的亲事,借口有事,把余氏带进了房中。   彼时林麦花站在房门与因为镇上有过几面之缘的妇人说话,也被林青武给拉进了房里。   “关于云平的亲事,无论谁来提,你都不要接茬!记住没?”   余氏心情实在好,即便这话颇不客气,她都一点不生气:“我知道,你当我傻?”   林青武不想和她吵,夫妻俩生了三个儿子,余氏和他一路从当年那么苦的日子走过来,他心里记着这情分,不愿意看着夫妻二人关系渐行渐远。   “你娘家那边……”   余氏白了他一眼:“我心里有数!”   林青武怕的就是她没数,看向了林麦花。   林麦花心知,大哥这是想让她来帮着劝几句,轻咳了一声:“大嫂,家里读书最多的人是云平,都说读书明理晓事,我觉得婚姻大事父母之命那一套在云平身上不适用,他既然是咱们家最明理晓事的人,婚事该由他自己做主。你说呢?”   “我知。”余氏知道小姑子是真心为云平,并不会因此而不悦,“刚才我娘家大嫂说,若是云平去镇上或者城里娶个媳妇,到时我摆不起婆婆的谱,还得反过来看儿媳妇的脸色……哼,如果是像三弟妹那样的女子,我看脸色也心甘情愿。”   林青武知道余氏多数时候都是个明白人,但她和娘家实在亲近,不得不防。   眼看她真的明白,他这才放下心来。   夫妻俩继续出门待客,林麦花想进厨房,被里面的人给推出来了,让她帮着招待客人。   来的客人挺多,好多林家都不认识,也有一些在当初赵东石第一回 得大人奖赏时来贺过喜。   转眼过去了几年,好在赵东石和林麦花记性都不错,只要对方稍提一提,两人就能回想得起来。   林青武没有摆流水席,林振德也没提,他不做儿子的主,这喜事怎么办,安排哪些菜,他从来不过问,只顾着哈哈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   确实该欢喜。   在这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也有人情绪低落,林麦花老早就看见了独自坐在院子角落的林青斌。   但凡认识林青斌的人,都知道他的那些过往。   上回高景行考中,林青斌可是低落了好久,还大病一场,许久都不出门。   如今连侄子都中了,不用问也知道,林青斌心里肯定很难受。   众人都不上前触霉头,只有那很不喜欢林青斌会上去奚落几句。   林青斌好像万事不放心上,任由别人冷嘲热讽,他都不还嘴。   院子里热闹非凡,林家收了不少礼物,比起赵东石多数礼物都收下,林青武在亲爹的提醒下,将每一样礼物都悄悄拆开来,实在贵重的,在客人离开时将其强行还了回去。   他们享受儿子科举,这才刚刚踏上正路,距离科举入仕还很遥远……林云平再三强调,他虽榜上有名,却是倒数,完全是运气好才挂了个尾巴。   换句话说,林云平如果运气稍微平一些,如今还是个童生,想考秀才得等明年……明年也不一定考得中。   想要考中举人,且早着!   余家人似乎有些不高兴,才有客人告辞离去,他们就走了。   余氏亲自把人送出了院子之外,期间挨了亲娘好几个白眼,还被骂了一句白眼狼,她都面色如常。   院子里的客人多,等他们散尽,至少是深夜,余氏也不急着回去,她心头实在郁闷。   刚好林麦花送客人出来……这些是城里的客人,也是前来报喜的那群人,之前有过几面之缘。   送完客人,林麦花回头看见余氏站在另一边的路口发呆,玩笑笑道:“大嫂,累着了?别是太欢喜,傻了吧?”   余氏叹口气:“人心易变,这话一点都不假,我娘非要让舅舅家表哥的女儿和云平相看……”   “不行!”林麦花一口回绝,“福娘和李豆就是亲表兄妹,云平和他那位表妹虽然远了一程,可若是运气不好也这般,以后怎么办?”   两人成了亲,因着是亲戚,和离都不行。   “我就是怕啊。”余氏叹气,“答应这门婚事,我娘倒是舒坦了,为难的是我自己。我自私,她爱气就气吧,骂我是不孝女我也认了,好歹我还能做个慈母。”   林家三房的热闹一直闹到了深夜,林麦花在天黑后不久就回家歇着了。   这一次,云花就没回来,高月推说绣坊告不了假,府里有厨娘,云花有人照顾,肯定不会饿着冻着。   孙大丫之前知道女儿就住在自家的屋子后面,别看离得这么近,为了避嫌,她有时十天半月才能见女儿一面,母女俩虽然不见面,因着离得近,她倒不会想念。   但是,女儿进了城,她心里空落落的,可能潜意识里,她知道女儿进城后,母女俩往后余生见面的次数就不会多。   孙大丫人在厨房帮忙,耳朵一直支着,得知女儿没回,心里特别失落,好歹趁着忙完了厨房的活,想要找林麦花问一问,又看到人在忙。   上一回她和前小姑子一起谈论女儿,闹得不欢而散,反正气氛挺僵。   她一时间有些踌躇,不太敢上前,稍一磨蹭,当天就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翌日孙大丫推说要到村头来买鸡蛋……牛四妹嫁了人,最近有了身孕,当哥哥的若是有心,该上门探望一二,以示娘家人对她的重视,这便不能空着手去。   孙大丫借口买鸡蛋,却先跑到了村头。   “麦花,云花怎么没回来?”   林麦花翻出了高月的那套说辞:“她要在城里学绣花,正经拜了师,得听师父的安排。回不来!”   “这样的大喜事,她居然不回。”孙大丫除开想念女儿,也是真的替女儿可惜这一次的好机会。   如果众人知道林云平有个待字闺中的堂妹,堂兄妹之间感情还好,那上门提亲的人肯定很多,从这里头挑一个好的,应该不难。   孙大丫不好意思将自己的小心思大喇喇说出口:“云花她……也不小了,若是谈婚论嫁,也不知道你二哥会给她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她年纪还小,过上两年,兴许云平就考中举人了。”林麦花完全是张口就来,“秀才的堂妹,还怕找不到好人家?”   秀才的妹妹不愁嫁。   孙大丫一想也对。   前头牛毅跟她说,他一个堂侄近几年跟着林家学木工,手艺还行,回头买一块进山的木牌子,家里的日子不会差,想将云花嫁过去。   孙大丫有动过心,女儿嫁入牛家,能一直在她眼前,随时都能见着。   但她还是回绝了。   然后牛毅又说,这门婚事若成,那位堂弟愿意送他一亩地,说是谢礼,也是聘礼……当爹的要收聘礼,当娘的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的女儿,也应该收一份礼。   孙大丫突然回过味儿来,她盼着女儿好,希望女儿在跟前的心思差点就被牛毅利用。   她不会拒绝未来女婿的孝敬,若是女婿富裕,能够拿出大比聘礼,她也会收下。   但是,牛毅对云花没有过半分付出,即便她给女儿送的那些东西,也是她养兔子卖的钱。   即便牛毅和她其实没有把这些事情拿出来算个清楚,她心里也是有一杆称,扪心自问,她从未拿牛家的东西来贴补两个女儿。   可牛毅却把主意打到了她闺女身上!   孙大丫苦笑:“儿大不由娘,我是害怕云花在城里认识了别有用心的人移了性情,我这个当娘的没本事,不能帮她找到合适的人家,关于她的亲事,还得她爹和她三婶多费心。麦花,以后云花婚事有了眉目,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林麦花答应下来,送走了孙大丫,她有些恍惚,跑去拖柴火进厨房,手中一轻,才发现赵东石过来帮忙了。   赵东石好奇问:“在想什么?”   “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都开始谈婚论嫁。”林麦花玩笑道,“他们长大,我们就老了。 ” 第413章 求助 当初赵东石得了大人奖赏……   当初赵东石得了大人奖赏, 两天过后就再没了客人。   但是林云平考中秀才不一样,都三四天了,还有客人登门。   于是, 林云平收拾了行李, 跟着高月夫妻俩进了城, 他得重新拜师,准备考乡试。   他拿出了当初第一天进学堂时的雄心壮志,打算再啃上十年的书。   分别时,大家都很是不舍, 何氏抱着小孙子不愿意撒手。   余氏则是给高月装各种干菜山货, 家里的咸肉腌菜,恨不能一股脑的全部送上马车。   高月连说够了够了, 可盛情难却,到底还是拖了一车菜走。   一群人还亲自送了马车出镇子,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余氏一脸感慨:“三弟真的是我们家的福星, 娶了三弟妹,帮了我们好多好多的忙。”   余氏和高月这些年同一屋檐下住着, 从来没有红过脸, 她却没有没有这么谄媚过。任她出身再好, 嫁妆再丰厚,余氏从来不占她的便宜,收了她的礼物,都会还同等价值的东西回去。   但这一次不同, 林云平能够这么快考中童生,和冬日里高景行的指点脱不开关系,此次考秀才, 更是因着他进城以后,林青冬到处打听各位夫子的住处,然后带着他厚着脸皮上门拜访求指点。   下雪也好,下雨也罢,林云平跟她说过,叔侄俩有时在别人家屋门口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   谁都不愿意低三下四求人,主动跑去招人白眼。   高月到处打听,林青冬带着云平到处跑,到处去拜访,亲儿子也不过如此!   这就不是银子能够还得清的情分!   何氏笑道:“她本来就不爱吃这些乡下的粗茶淡饭,你送那么多,反而成了她的负担。”   “弟妹可以拿去送人。”余氏不以为然,“就算是扔掉了,也是我一番心意。我得让弟妹知道,我是打心眼里感激她。弟妹喜欢我给孩子做鞋的手艺,我这就回家去做,做好了让四叔带去。”   *   林振旺夫妻俩挺忙,厨房里的烟一天到晚都不歇,天气热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进城,前头夫妻俩卖点心,在很快的时间内就建好了村头的宅子,如今夫妻俩供两个儿子读书,除此外没有了别的花销。   姐姐杏花嫁去了城里,婚事办得潦草,就和当初面香嫁到村里一般。   好多人都怀疑是杏花自己定的亲事,而且没让夫妻俩提前知道,因此林振旺才会那么生气……没有准备像样的嫁妆,也不知道私底下给没给压箱底银子。   米花今年十八了,当初林桃花就是年纪渐大,慌乱之下嫁了姚林。   高氏一直都说,姑娘家二十岁嫁人都不晚,所以她家里养着两个老姑娘帮工,米花十八岁,她也不托人说亲。   林振旺修了高大的宅院之后,夫妻俩虽然会在村子里有红白喜事时前来帮忙,家里的儿女们却很少出现。   兄弟俩还好,每天来往于镇上和村里,时不时的还和村里人偶遇,但姐妹俩就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说高氏将孩子养得好,教她们读书认字,还学了绣花。   但林家姐妹到底有多好,外人都不知。   林麦花当初就合适房的两个堂妹不熟,自从在老宅分家以后,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面,更不可能凑一起说话。   她这天在村头接小安,顺便和林茶花还有周好娘闲聊,林米花开门出来了。   林振旺修的大门和当初蒋家一样,只不过村里的这些人建房手艺差一点,时间一久,大门开起来就吱嘎作响。   门板太厚太重,门框有些承受不住。   一有人开门,所有人都听到了动静。   看到是林米花,林麦花没吭声,还在听周好娘说牛劲家里吵架,牛劲现在的那个媳妇进门时带了两个女儿,他在冬日里抱了那个孩子回去,如今是他为了照顾小儿子,不让两个女儿吃鸡蛋。   说是他媳妇蒸了鸡蛋,他回来后大发脾气,夫妻俩吵了一架,二人都没有遮丑的意思,吵得特别厉害。   “别说藏着掖着,还都觉得自己有理,特意请大家帮着评理。一个说家里的孩子小,都该补一补身子,一个说当姐姐的就应该让着弟弟。赵东石”周好娘叹气,“这些狗屁倒灶的小事,爹也不放心,还得亲自去看看,就把两人打起来。”   林米花站在几人身后,小声道:“麦花姐。”   林麦花这才发现,堂妹出门后没走,她点点头:“家里忙着?”   厨房里的烟还冒着,怎么可能不忙?   “麦花姐,我有点事跟你说。”林米花要哭不哭的,眼圈通红。   林麦花不太想管四房的闲事,倒也好奇林米花为何会哭,堂姐妹俩再不熟,也是真正的同出一脉。   于是,她将林米花带去了自家院子里。   “何事?”   林米花穿的是碎花薄衫,上衣下裤,衣裳合身,勾勒出细腰,她身子过分纤瘦了些,小脸挺精致。   也是到这时,林麦花才恍然发现,小时候杏花和米花很像四婶,如今越长越不像。   不是姐妹俩的长相变太多,而是高氏的模样似乎不同了。   不是长相变了,而是那种气韵和气质不同,这番变化潜移默化,无人发现。此时乍然看见长成了大姑娘的林米花,母女俩一对比,林麦花柴猛然惊觉。   林麦花算是最早发现高氏变化的人之一,毕竟,四婶一天到晚忙着干活,低眉顺眼的,挨骂了也不吭声。她从开始闹分家之后才像是变了个人,甚至将她推进水里。   此时看见林米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四婶,而高氏做事风风火火,说话嘎嘣脆,和当年之人相比,完全就是两个人。   想到此,林麦花压下了心中的惊疑:“米花?”   林米花深吸口气:“麦花姐,听说茶花姐的婚事是你帮着说的,你能不能帮我说门亲?”   林麦花本来就不打算管四房的闲事,何况还是女儿家的婚姻大事,一个不小心,那就成了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她笑着道:“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难道是你看中了哪个后生,需要我去帮着说?即便如此,也得你爹娘来找我才行。”   她心想着是不是林米花私底下和哪个后生交好,家里不答应,病急乱投医找到了她这里。   “我爹听我娘的。”林米花细声细气,“可我娘非要让我二十岁了才嫁人……去年冬天,姐姐拿着个包袱就走了……说是嫁了人,其实她是进城去现找婆家。”   林麦花满脸惊讶。   “真的?”   在当下,如果当爹不在了,或者是当爹的不靠谱,孩子在遇上了不公事,亦或是遇事拿不定主意时,一般都是请叔伯做主。   林振旺不管,杏花还可以像米花现在这样来找她,或是直接去村尾找林振德。   林振德再不想管四房,也不会坐视亲弟弟不管女儿。   林米花哭着点头:“麦花姐,有件事情我和姐姐一直没说……娘她……她……像是变了个人,她不是我们的娘,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了我娘的身子……”   林麦花一脸严肃:“闭嘴!这种话可不兴乱说。”   “是真的。”林米花哭着道:“娘原先说过,想让姐姐嫁给表哥,这是表哥前年派人登门,娘根本不认当年约定的婚事,几句话就把人骂走了。”   这些事,林麦花不知道。   “娘给我们吃饱穿暖,但也没少让我们干活,她……她……”林米花很纠结,“为何女子非要二十才嫁人?姐姐今年二十,她都不提前说亲,去年姐姐跟爹说这事,还吵了一架,吵完姐姐就走了……我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兴许……兴许……”   兴许已经没了。   林米花不敢把那话说出口。   “麦花姐,姐夫是皇上赏过的人,爹在家里也经常夸他,如果是你们帮我说亲,他们肯定不会拒绝。不管嫁什么样的人都行,我只想嫁出去。爹娘每天都很忙,顾不上和我们说话,我说嫁人……还被爹骂过。”   林麦花觉着,这确实不像样,不过,她也不愿意包办林米花的婚事,一辈子太长。   于是,她直接去敲了四房的门。   林米花很紧张,揪着林麦花的袖子。   开门的是帮工,林麦花和母女三人不认识,不过,长得确实美貌。   “我四婶呢?”林麦花抬头往特意建出来的大厨房那边看,“帮我叫一下四婶。”   开门的妇人大概三十多岁,同样是碎花衣裳,笑吟吟道:“赵娘子稍待。”   高氏来得很快,看见林米花,顿时皱眉:“没事你去打扰你麦花姐做什么?”   林米花头低得更凶。   林麦花一侧身,将她挡在身后:“米花,把你的绣样找出来,一会儿我帮你瞧瞧。”   闻言,林米花逃也似的跑了。   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害怕高氏。   高氏看着那丫头做贼心虚的模样,问:“是说亲事吧?”   林麦花嗯了一声:“十八岁的姑娘,现在谈婚论嫁,今年入冬之前嫁人都很赶,若等到明年,那就十九了。好后生都不愿意娶年纪稍大的姑娘,四婶,我一个外人,不该来说这些,可米花很急,刚才都哭了。”   “我心里有数。”高氏摆摆手,“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早早成亲,身子骨未长成,生孩子时很危险,你没听你干娘说过?我这是为她好!”   林麦花不太信这话,往常看着高氏对两个女儿不错,可十九岁了还不谈亲事……不想让闺女早嫁人,可以给她们早早定下,两家约定好晚点成亲,什么都不耽误。 第414章 夫妻异心 林米花人躲在屋中……   林米花人躲在屋中, 其实有从窗户偷偷往外瞧,能听得到林麦花和高氏的话。   林麦花提议:“你可以先给米花相看着,相看不到合适的, 也能让人知道你们家有个待嫁的姑娘, 不然, 家有女儿长成却不提相看之事,有人提了你们还一口回绝,别人该以为米花身上有疾,不能成亲。那不是害了米花妹妹的名声么?”   高氏摆摆手:“我的闺女我做主, 用不着你们多嘴, 反正我是为她好,无论旁人怎么说, 我问心无愧。回吧!”   林麦花看向了林米花所在的窗户,两人站的位置离那窗户并不远,她还听到了窗户后面有哭声。她转而往厨房走去。   村里各家人都喜欢互相串门,但林振旺这个院子除了当初暖房时, 后来很少开门待客。   这高阔的门脸一天到晚紧闭着,即便门口有人, 林振旺会邀请众人进门坐, 但凡对方拒绝, 立刻将凳子拿出去,他有时候都是坐在门口和众人聊天。   而且,夫妻二人靠卖点心赚了大笔银子,也有人问高氏打听过点心的方子, 高氏对此很是戒备,久而久之,众人即便是入了林振旺的院子, 也绝对不往厨房去。   林麦花到了厨房门口站定,喊了一声四叔。   她眼角余光看见高氏满脸的嘲讽。   林振旺还穿着护衣,嘴上用一块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麦花?何事?”   “四叔很忙?”林麦花直言,“我有件事想跟四叔提一提。”   林振旺爽快地拆了护衣,这期间看到高氏神情不对,顿时面露惊疑:“何事?”   林麦花还没出声,高氏先道:“是米花恨嫁,想现在就相看,说服不了你我,跑去求助她姐姐。你跟麦花解释一下吧,若说不清楚,一会儿你三哥就来了。”   她说完这话,一把抢过林振旺手中的护衣进了厨房。   林振旺挠挠头:“麦花,米花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和她娘肯定不会害她,这事你不用管。”他顿了顿,“前头我给米花算过命,说她不宜早婚,否则会有血光之灾,夫妻难和睦长久。偏偏米花不信,总觉得年纪大了嫁不出去……小丫头不懂事,你别管她。”   林麦花强调:“米花不是小丫头,村里的姑娘在她这个年纪,没嫁人也已定亲。现在相看,不算太迟,若真满了二十,不是嫁给身有残疾者,也是嫁给鳏夫。四叔!米花是你女儿,那是你的亲生血脉!你和旁人感情再好,也不该因为别人的好恶而影响了米花的下半辈子。”   林振旺觉得这话里有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侄女。   林麦花扭身就走:“言尽于此,你想一想吧。”   高氏站在厨房门口,面色惊疑不定:“她这话是何意?”   两人不明白。   林振旺试探着道:“要不,先放画给米花相看?”他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是为米花好,可孩子不领情,儿大不由爹娘,留来留去留成仇。一副嫁妆打发出去,日后过得好不好,那都是她自己的命。”   “不行!”高氏一口回绝,“孩子十七八岁,还不懂事,可不能由着他们的性子。这些年我对姐妹俩如何,你都看在眼里,对她们的疼爱不比对儿子少,我是对她们负责,才拦着不让相看……”   林振旺面色发苦,去年杏花拿着个包袱就走了,他入冬之前有进城找过,但没找到,托了人帮着询问,到现在也没消息。   城里那么大,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般,也不知道那丫头是遇上了好人家被收留,还是将自己嫁了出去,亦或是……早已被人骗走卖掉了。   家里日子越过越好,林振旺也发现高氏越来越近,她的许多想法,他都理解不了,就比如这在厨房里要带上一块白布面巾,曾经他也试图争过,可高氏寸步不让,他也不能真让这个家散了,只能步步退让。   她进,他只能退!   他不退她就要走,他能怎么办?   高氏催促:“快点来忙,锅中要蒸好了,你这边做好了么?”   点心一锅一锅的蒸,有些是做好了蒸,有些是蒸了再做。总之一天到晚火不停,做的人也忙得不可开交。   天气渐热,六月时,月光很亮。   林云平一个月会回来一趟,有时候是当天来回,偶尔才过夜。   这日林云平傍晚才到家,林麦花一家三口被叫过去吃晚饭,得知云平早上要走,一家子便多留了留。   院子里聊得热火朝天,林云平在家里人面前不像是秀才老爷,还是那个听话懂事的大孩子。   今儿林青冬回来了,正是因着他一起回的,明儿午后还要上职,所以得一早就赶回去。   而林青冬家里所有的地和兔子都已交给了两个哥哥,家里没有遇上事,也用不着他回,今儿他特意回来,是林云平的婚事有了眉目。   叫上林麦花二人,也是想请他们帮着参详。   “这位余举人提的是他的大孙女,姑娘的爹是个童生,三十多岁的年纪,想要往上考……亲爹是个秀才,三十多岁才考中童生,不敢指望他有什么前程。但是姑娘有个弟弟,今年十三,说是明年就要下场考县试……”在场都是自家人,林青冬一点没有隐瞒,将自己打听到的利弊都说了出来,“余家住的房子足够宽敞,但许多年没有整修过,看着挺破旧。他们家找人拐着弯儿跟我提了云平,我脸皮也厚,请了姑娘的爹去喝酒,故意没有提前点菜,结果他点的都是素菜,然后是一盘豆腐,一盘鸡蛋……我瞅那模样,不是客气着不点贵的,而是他们家平时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林麦花没忍住问:“家里都有举人了,还过得清贫?”   举人可捐官入仕,不是非得交银子,而是往衙门递名册,等到朝廷需要人才,才会下发文书。   交了银子找门路可以更快入仕,若是无钱,便只能等。城中的举人不多,可是这天底下的举人何其多?   要等到猴年马月,只有天知道。   但举人不入仕,本身也有一份单独的俸禄,而且还能招收弟子,又可以被大户人家聘去教导弟子,养家糊口应该不难。   “余举人四子两女,所有儿子都读书,孙子九个,孙女七人,最大的十四,最小的还在肚子里,男娃六岁都启蒙,儿孙中唯一有功名的就是那位童生……”林青冬叹气,“而且他是那种不太会敛财的读书人,举人确实能赚,可拖累这么多,他那架势,好像非要教出一个有功名的后生来,花销巨大。”   何氏好奇:“这么多孩子,算不算那两个女儿嫁出去的外孙?”   林青冬摇头:“不算。”   余氏哑然:“太能生了吧?”   林青冬轻咳一声:“不光是妻室所生,也有妾室所出。”   余氏:“……”   她早就知道儿子考中秀才之后,遇到的人和事都远超她意料之外,万万没想过,儿子谈婚论嫁时,会与这种家中纳有妾室的人家相看。   她看向儿子:“你怎么想?”   “我不想成亲。 ”林云平一口回绝,“娘,余家的女儿柔弱乖顺,以夫为天,出嫁后便从夫,我自己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哪里能做一家之主?”   那就是不愿意!   余氏看向自家男人:“既然云平不愿,那算了?”   林青武点头:“对。”虽然他很想要一个举人亲家,有这么位亲家在,荧屏肯定能够得到很好的指点,那可是如今赶过考的举人,还考了不止一次。   夫妻俩虽然奢望着儿子科举入仕,却也知道那离自己很遥远,两人盼着儿子能考中举人……那就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有一个举人指点,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不过,儿子不愿,那就算了。   事情商定,大家准备闲聊一会儿就各回各房,忽听敲门声传来。   林云平回村是天黑后走回来的,路上遇到过村里人……兴许是想来看秀才公的邻居。   林青树站在门口,顺手开门,看见是林振旺,侧身请人进门。   林振旺知道侄子归家,他就是借着过来探望侄子的理由跑的这一趟。   “三哥,今日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林振德皱眉:“何事?”又强调,“我腿都瘸了,废人一个,年轻人各有各的事忙,可能帮不上你太多。”   他自己愿意照顾弟弟几分,兄弟四人,如今只剩下了他和林振旺,这两年,村里都有与林振德一般年纪的人去世,他不服老都不行。   他和林振旺亲兄弟,兄弟之间相处时,他不介意自己吃点亏,但是儿女们不行!   林振旺嗐了一声:“一点小事,我家米花过完年就十九,想托你帮他相看一门亲事。”   林振德还以为这个四弟看上的人家与三房亲近,问:“哪户人家?”   “是想请你做主帮我女儿找门合适的婆家。”林振旺苦笑,“高氏不想让女儿早嫁,可孩子又想嫁人,我这边左右为难,只好请三哥帮忙。”   他姿态诚恳,林振德颇为意外:“十八不小了,还没相看,弟妹怎么想的?”   林振旺低下头:“不知道啊。”   “我找的亲事弟妹也不答应怎么办?”林振德摆摆手,“孩子有爹有娘,哪里轮得到我一个伯伯来操心?你们自己商量着来。”   “米花都找麦花哭了。”林振旺不觉得四房是外人,咬牙道:“去年杏花没有嫁人,而是太久不相看,她恨嫁,悄悄进了城。”   此言一出,所有人呆住。 第415章 想法 至于么? ……   至于么?   何氏追问:“那找到人了吗?”   林振旺叹气:“城里那么大, 杏花这一去,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水缸,我们这些普通百姓上哪儿找人去?”   林青冬颇为无语:“去年入冬之前走的, 这都六月了, 过去了大半年, 都没听见你们说要找人……你这心可真大。”   他自认为算是槐树村人在城里的“人脉”,若是槐树村的谁要在城中找家人,肯定先找他帮忙。   林振旺挠挠头,颇不好意思:“这事到底好说不好听, 我们就请了城里的点心东家帮忙打探。”   林青冬面色一言难尽:“你们家在村里的名声难道比堂妹的安危还重要?今日若不是你来求我爹帮忙说亲, 可能你还不会提及杏花偷跑的事。”   林振旺无奈:“我有我的考量。三哥,你帮我一回, 不看咱们的兄弟情分,只看孩子,那是你的亲侄女。”   “孩子的亲爹都不管她?轮得到我一个三伯来管?”林振德皱眉打量他,“平时你那么会吹牛, 前头是谁在村口放话说媳妇不听话就上拳头?”   林振旺羞得面红耳赤。   “三哥,我信你, 你尽心帮孩子找一门亲事就行, 找好了我把米花送来……无论她以后过得是好是歹, 我绝不怪你。”   林振德惊了:“你把闺女直接送走?就像是私奔一样?”   去年杏花离村,好多人都说是杏花自己选的男人,家里爹娘不答应,她拿着包袱与人私奔走了。   何氏也不赞同:“你和弟妹是一家人, 儿女的婚事就该坐下来商量,一次谈不拢,你多谈几次, 哪儿这么硬来?”   “我谈过,没有用。”林振旺叹气,“她特别倔,家里帮忙的那几个女人还附和着。”   林麦花惊讶问:“难道那母女三人不是你们拦着不许嫁的?”   林振旺看了侄女一眼:“我又不是他们的谁,怎么可能会拦着人不嫁?那你们会拦着齐满不许他儿女成亲吗?”   肯定不会。   齐满一双儿女没成亲,那是他还拿不定主意,以后是继续留在村里跟着赵东石做事,还是要回乡。   一直纠结,便一直没定亲,最近好像有了眉目,齐满似乎还是要回乡。   他们还没来找赵东石提过,是林麦花看出来了,杜甘草原先还在托他们帮忙买棉花……一家子用的被褥和衣裳,都是林麦花给的。   杜甘草买棉花,那是想给女儿准备嫁妆,就在前天,林麦花买了几斤回来,她却不要了,含含糊糊说估计用不上,林麦花便明白了。   姑娘大了,必然要嫁人,嫁妆肯定用得上,除非举家搬走,想要少带行李,才会暂时不准备。   不过,因着有齐满一双儿女年纪越来越大却没有谈婚论嫁,林振旺家里收留的母女三人一直不嫁人有齐满比着,虽然稀奇,但也有先例。   林振旺是个混不吝,各种哀求,林振德不答应,他转着圈的求。   林振德无奈,只好口头上先答应下来。   *   就在这个夏日里,齐满提出回乡。   赵东石没有挽留,除开工钱之外,另赠了十两银子,还送了十斤棉花。   齐家人来了好几年,有他们帮着夫妻俩干活,二人都省了不少事,尤其是冬日,赵东石只需要扫自家房顶上的雪,其余的活计都交给了齐满,他受伤的那年冬日,除开赵大山扫的几日,房顶上的雪都是齐家父子扫下来的。   齐满很感动,这么厚道的东家可不多见,这几年没有拖欠过他们全家的工钱,如今要走,差不多是说走就要走,东家一点不生气,还以厚礼相赠……他又生出了想要留下来的想法。   但齐满很快就遏制住了心里的冲动,几年摇摆不定,一家人在此又多留了至少三四年,儿女的婚事是真的不能耽搁了。   一家子离开时,拖了两马车,动静颇大,齐满临走,还带着妻儿给赵东石夫妻俩磕了头。   当年逃难至此,无处可去,以为要自卖自身,从此后不得自由,一辈子都要受人驱使,生死不由自己。   遇上这么好的主家,包吃包住,还发工钱,让他们回身后有立足之本,又让他们学了暖房和养兔子的手艺,往后余生,只要不是遇上太大的变故,一家人的日子都不会差。   齐满一家走了。   他们家在村子里住了好几年,这与村里的人极少来往,走不走的,大家都没有感觉。   但是齐满家一走,众人立刻就注意到了林振旺院子里的母女三人。   据说三人长相很是美貌,姐妹俩都二十多岁了还不谈婚事……齐满不帮儿女谈婚论嫁,那是因为他要回乡,难道那母女三人也打算要走?   村里有些流里流气的男人喝多了后就爱开些荤素不忌的玩笑,这日村里有人娶媳,在酒桌上,有人半开玩笑似的问林振旺是不是拿下了那母女三人。   林振旺自然是说没有。   往常也有人这么问,他从来都是一脸严肃地澄清。旁人见他认了真,便不会再揪着不放。   今儿这个叫牛海的喝多了,闻言哈哈大笑:“你说没有就没有?宅子修得那么大,像富家老爷似的,却还守着一个女人过?谁信?你们信不信?反正老子不信,肉都递到嘴边了,你会忍住不啃?”   他伸手一挥,“这院子里的人,除开赵老爷之外,谁忍得住不啃这块肥肉?”   高氏在旁边切菜,正在准备第二天要用的席面,旁边还有十多个妇人也在切菜,从牛海高声问及此事时,高氏切菜的动作就变得特别狠,“梆梆梆”的声音,好像恨不能把那木板切断似的。   听到最后一句,高氏猛然起身,一刀劈在了牛海所在的桌子上。   菜刀飞来,又是刚磨的刀锋,众人都吓了一跳,牛海的酒意瞬间就醒了大半。   高氏厉声质问:“男人和女人之间就剩下床上那点事了对吧?在你们眼里,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不正经?人家想嫁人,怎么了呢?碍着你们谁了?吃你们家粮了?”   她目光环顾一圈,东家发现这边动静,心下颇为不满,家中娶媳是好事,媳妇还没进门,家里先闹开了,忒不吉利!   心下不高兴,此时却顾不上,东家还得急忙冲上前去安抚,也有和东家交好的亲戚与邻居上前拉高氏。   “他喝醉了,几杯马尿一灌,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别跟这种人计较……”   “对对对,这是牛家的喜事,他们可没有得罪你,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别这时候吵。”   高氏收了脸上的怒意,取了刀准备回去切菜。   众人松一口气,牛海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眼看事情解决……只要不吵,没继续闹大,那就算是解决了。   此时,劝高氏的其中一个人妇人道:“我们都知道你不赞同让女儿家早嫁,还赞同姑娘家不嫁人,没有往歪了想。是他们想多了……”   牛海的媳妇当然要帮自己男人,闻言接话:“家里养着三个貌美的女人,闺女大了也扣着不相看,谁不多想?”   高氏扭头瞪了过去。   牛海媳妇心知,等到堂兄家里的喜事办完,肯定会怪牛海多嘴,她得让道理站在自家这边,回头别人要怪,那也是怪林振旺夫妻俩。   本来就是,男人喝醉了玩笑几句,用得着动刀子?   不过就是拿菜刀砸桌子么,谁不会?   又不是砸人,跟谁不敢砸似的。   牛海媳妇丝毫不惧,坦然回瞪:“你自己做事惹人误会,怪别人多嘴?”   高氏撸袖子,众人急忙拉架,后来牛家亲戚把高氏拉出了院子,口中说着是让高氏别跟那些不讲理的计较,实则还是将闹事的高氏拖走。   事情没闹大,但高氏心里憋闷,这日来找了林麦花。   “麦花,女子太早成亲,生孩子会很危险,你身为朝廷的诰命夫人,有教化当地妇人之责,该把这其中的利害告知众人。”   林麦花:“……”   “衙门有律例,女子十六便可成亲,若是二十未成亲,还得多交一份人头税。四婶,你非说女子要二十岁以后才能成亲,又要我把这件事情告知所有人,让众人跟着响应,怎么,你是看我的日子过得太安逸,跑来指使我与衙门对着干?”   衙门让二十岁还未成亲的女子交人头税,这和罚银子差不多,目的不是为了银子,而是为了让女子嫁人繁衍子嗣。   人为国本。   没了人,便没了镇,没了城,也没了国。   二百多年前打仗,打得几十里都毫无人烟,人都要死绝了。那时候还是女子十八就必须成亲,男子二十必须娶妻,否则也要交人头税,而且税很高,一般人交不起。又鼓励寡妇再嫁,寡妇若要嫁人,婆家不得阻拦,否则会被入刑。   即便如今,鼓励寡妇改嫁的律例也未改。   高氏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律法?”   林麦花:“……”   “也不全知道,只知道一些律法不允的事。我都没有为难你,你也别来为难我。”   高氏当然知道人头税,前头村长来家里说过,她又不差钱,没有与之争辩,立即就交了银子。她下意识便忽略了每年近二百文的人头税,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你四叔与那母女三人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敢有那些花花心思。”   林麦花好笑地道:“四叔与我爹早已分家,他无论做什么,我爹都不会管他,我就更不会管。四婶不用告诉我这些。”   不过,林振旺院子里母女三人居然真的不嫁人,挺稀奇的。 第416章 奇怪 林振德口头上答应了帮……   林振德口头上答应了帮侄女留意合适的亲事。   实则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无论是赵东石二人,还是林青冬出面,都可以帮忙找家境不错的后生结亲, 可……还是那话, 林米花有爹有娘, 外人不好操心太多。   林米花特别着急。   林振旺也急。   这一日,又是林云平回来的日子,天不亮他就要进城,却在到了镇上不远处, 看见了路边的林振旺父女。   林振旺不指望三哥会真心帮自己, 只求把林米花带进城。   “帮她找份活计,或者找个落脚处, 往后就随她去。”   林云平觉得不妥当,可是林振旺把人丢下就要跑,他这边要赶时间上路,大喊道:“那我先把小姑带进城, 回头你赶紧安排。”   林振旺挥了挥手。   在林杏花不见了之后,林米花也消失在了村里。   高氏觉得自己没错, 可一连两个女儿都没有正经嫁出去, 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 她面上有些挂不住,恰巧那两天赵东石和林麦花天天去地里查看土芋。   最近该收了,若是能抓紧时间,入冬前还能再收一季。   这日傍晚, 林麦花刚刚回村,在村头被高氏拦住,她满脸的怒气, 张口就质问:“麦花,是不是你把米花送走的?”   林麦花才不受她这莫名其妙的气:“你发什么疯?我没见着米花!”   高氏一脸不信:“如果不是你,那是谁?”   林麦花呵斥:“疯子!”   随口一骂,没有村里那些妇人上来就直奔下三路骂得脏,却让高氏瞬间就跳了脚:“我才没有疯,你们这些愚昧之人,什么都不懂,我那么疼爱杏花和米花,是真心为她们好,才没给她们说亲!”   “别冲我嚷,我又没有得罪你。”林麦花绕开了她,真心觉得这人奇奇怪怪,多数时候看着是个好人,但又有些莫名的坚持。   别人怎么过日子,林麦花从不关心。   高氏看着她的背影:“大姑娘家独自在外,会出事的。你让米花回来,她若是两三天之内不回,这辈子就别再回来了!我就当没生养过她!”   林麦花不知人在哪儿,当然不可能传话。   *   今年的夏日,村头和村尾一起了好几座房子。   村尾都房子是陈雁儿所建,原本一开春就要动工,磨磨蹭蹭到现在,也是因为高家那边拿银子不爽快,但又没说不拿,弄得陈雁儿也不好翻脸。   私底下互相拉扯,总算是让高父出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对于陈雁儿来说不是小数,但话说回来,她要这份银子,不止是要了银子本身,而是高家的长辈给了这笔钱,就代表他们放弃了高吉祥,要将豆腐坊交给高吉利。   高吉祥以前总觉得都是一家人,互相之间不要太计较,为这,陈雁儿吃了不少哑巴亏,如今她就是要将高家长辈看中大房的真相活生生晾在他面前。   当爹娘的就是偏心了!   村里建房,只要是相熟的,各家都会去帮忙。   赵东石要在入冬之前找到能够接替齐满一家的人选,不然,夫妻俩这一个冬什么都不干,光扫雪,都扫不完。   赵东石先叫了两个长工去帮忙建房,三天一轮换,也是为了找出合适的人来家里过冬。   林麦花没有去村尾帮忙干活,但偶尔会过去瞧一瞧,高吉祥干活特别踏实,对林家和林五妹明显比以前更上心。   若是真住到村里,以后他就不太靠得上镇上的爹娘,家里真遇上了事,还是求助于三房和四房更快些。   林青斌也去帮忙了。   自从林云平考中秀才,林青斌愈发沉默,他一个很拧巴的人,一直以为自己是林家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也是村里年轻一辈中最出息的人。   可现实给了他几巴掌。   他不光比不上出身好的高景行,就连林云平都比他聪明。   那时候他二十多岁还没下过场,他十几岁时,自己没想过要下场,夫子也没劝过,就证明他学识远远不到可以考县试的地步。   现如今林青斌只当自己是个村里的庄户,干活之余,专心教导两个儿子,他最近才发现两个儿子的性子好像有点歪……好吃懒做,他若是严加训斥,兄弟俩还会跟他对着干。   读书是个很需要毅力和勤奋的活计,兄弟俩又懒又馋,不爱练字,坐不到一刻钟,这怎么行?   林麦花这日去村尾,遇上了一个颇为意外的人,是长期住在林振旺家里做帮工的母女三人中的妹妹。   别看两家住得那么近,林麦花还真没有见过她几次,更没说过话。   见第一面,林麦花就觉察到不对,这人很美,眉目如画,或者说,她脸上的五官完全是画出来的精致,看着和当下的妆容有很大区别。   林麦花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妆,忍不住多瞅了一眼。   “好看吧?”当归用手点了一下脸 ,笑道,“赵娘子若是喜欢,我可以教你,当然,不白教哦,你得给我一点酬劳。”   林麦花摇头:“不学。”   “呵……”当归哼笑了一声,“土包子。”   对上林麦花不悦的眼神,她解释:“就是说你憨厚的意思,像土一样。”   林麦花却能听出来她言语中的不屑。   她总算是发现了怪异的源头,不光是因为那奇特又美丽的妆容,此人似乎很是看不上她。   赵东石和她算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也是见世面最多的人,就这还被当归看不上,那她的优越感哪里来的?   林麦花上下打量她:“你看不起我?”   “没有。”当归否认,疑惑问:“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来给你表妹送菜,送完这就要回去忙了,赵娘子,我不光会画五官,还懂护肤……就是让你的肌肤白皙透亮,看着比实际的年纪要年轻……”   林麦花只觉她的话奇奇怪怪,心想着难怪高氏平时不放母女三人出来见人,这三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原本她是看完了陈雁儿家的房子就打算回家,这会为了不和当归同行,脚下一转,回了娘家。   当归明显还有话要说,见她走了,有些意犹未尽,但也没有跟着进林家。   何氏在屋檐下缝补衣裳,多是孩子们的。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恰巧她的线快完了,林麦花便朝她伸出手。   “娘,我帮你穿针。”   何氏打好了结,将线头剪下,重新取了一根线,连同针一起递给林麦花。   “你不是说要回家帮忙看兔子?”   齐满一走,家里的活计多,有时候一个人忙不过来。林麦花一边穿针,随口说起了遇上当归的事。   何氏一脸惊讶:“以前倒没听说那母女三人脑子不正常,她们平时都不爱出门。不过,倒是好几个人都说,个个都长得好,每日都有描眉画眼,当娘的说是三十好几,看着也才二十多岁,就像是那话本子里的妖精似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笑了。   “肯定不是妖精,都在村里住几年了,一点不多事,有些人就是看不得别人穿衣打扮。好像女子年纪稍微大点就得灰头土脸,从早忙到晚。”   就像是何氏自己,年轻时真的很累,刚分家那几年也累,近些年儿女们都成亲了,她才轻省了些。   母女俩说话间,陈雁儿挎着个篮子进门,方才林麦花才从她建宅子那边过来,当时有打招呼,陈雁儿也没说找何氏有事。   “舅母,高家送来了些豆腐,我给拿了两块。”她又看向林麦花,“还说要给表姐送去村头,表姐还在这儿,倒省了我的事。”   她从篮子里取豆腐,巴掌那么大的豆腐,给了何氏八块,给林麦花四块。   “天气热,放在井里镇到第二天都是酸的,我就没送太多,下一次高家送豆腐,我再给你们送。”   何氏客气道:“你可以留着给那些干活的人吃,一般人家不舍得买豆腐,算得上一盘好菜,回头都会夸你这个主家大方。”   陈雁儿摆摆手:“有多的,今天送来太迟,中午没做上,一会儿我让那些干活的人一人带一块回去。”   “也行,比起让他们在这里吃,他们还更喜欢带回去,一家子都能尝一口。”何氏夸道:“高家的长辈挺有心,这么远还给你送豆腐来。”   陈雁儿笑了下:“就那样,反正我也没指望他们多照顾我们。房子建好,我们住村里,大家一年都见不上几面。”   最重要的是,她住到村里后,想照顾亲娘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我娘很高兴,可见她平时说着让我们姐妹俩顾好自己,其实还是想有个依靠。”陈雁儿说起此事,毫不掩饰心里的欢喜。   何氏有些担忧:“吉祥那边,会不会生你的气?”   陈雁儿垂下眼眸:“不会!现在我和孩子才是他最亲的人……他最近挺难受,那个陈明月嫁了人,家里的爹娘又已决定把豆腐坊交给大哥,说是要补偿他二十两银子,到现在也没见着钱。”   口口声声说将他放在心上,也应该将他放在心上的人,扭身就走,毫不留情。   林麦花恍然:“我说呢,他一天天的像是不知道累,方才太阳那么大,人人都歇了,他还在那里搬砖。”   陈雁儿造房子用的是青砖,打算暖房和兔子圈用土砖,她请的人不多,不急着赶工,想要做得细致些。   “随他去。”   林麦花提议:“我家有些药油,你去拿点来,夜里帮他揉一揉。不然,照这种干法儿,身上的酸疼一直消不了,人也受罪。”   陈雁儿动作微顿,半晌才道:“好!” 第417章 怀疑 陈雁儿心知,表姐是好意……   陈雁儿心知, 表姐是好意。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对高吉祥越好,高吉祥自然会放在心上。   前些年她嫁与高吉祥那会儿, 他整个人冷冷淡淡, 心里完全没有她。后来陈明月和离过后回家纠缠, 他开始左右摇摆,心里已经有了她的位置……那点位置,全是她平时一点一点争取来的。   忧他之忧,喜他所喜, 处处都念着他, 凡事都顺着他的意思来。   实话说,有点累。   但陈雁儿那时候是甘之如饴, 她嫁入高家,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母亲和妹妹。   如今陈雁儿为高吉祥生了二子一女,算是在高家彻底站稳了脚跟, 又说服高家长辈回村建房,所思皆如愿, 她……有点不太想将就了。   不过, 表姐是为她好, 她再妥协一次。   林麦花家里确实有金创药和治跌打损伤的药油,当日就给了陈雁儿半斤左右,这东西倒在手上按揉伤处,一点点就够, 药效还好。   倒好了药油,林麦花还说了一下要怎么揉。   陈雁儿临走,再三道谢。   现如今陈雁儿带着孩子住在老宅属于三房的厢房里, 这地方长久没有人住,一股子霉味,乍一闻,似乎好多灰尘似的。   夜里,高吉祥躺下就起不来。   陈雁儿取出药油:“你趴下。”   老夫老妻的,两人都没了羞涩。高吉祥看到她的动作:“没事,我睡一夜就好。”   “你好生给我趴着,娘说的,表姐这个药油特别好,一般人去讨,表姐都不给。”陈雁儿将药油倒在手上,开始给他按,“累不累?”   短短三个字,问得高吉祥眼眶发酸。   “雁儿,多谢你。 ”   陈雁儿唇角微翘:“谢我什么?说起来,该我谢你才对。”   因着有了高家这个婆家,妹妹才能顺利嫁去镇上,也因为高家的长辈还算开明,所以她能在婆家养兔子,积攒下一笔让她挺直腰杆回村建房的钱财……许多婆家的长辈不会允许儿媳妇手中握有大笔私财,即便公公婆婆偏心高吉利,陈雁儿也承认,他们真的是很好的长辈。   高吉祥眼眶酸涩,哽咽道:“只有你才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陈明月说是爱他入骨,却能抛却两人多年婚约转而嫁给别人,嫁人了又回来说舍不得他,虽他一直都在拒绝,但她却一直强调说放不下他,想要和他白头偕老,结果,纠缠好几年后转头就改了嫁。   爹娘也一样,往常那么疼他,强调着不偏心,结果却将家中最值钱的豆腐坊留给大哥,一点都不分给他。   他们多情得让他感动,可一转眼,他们最爱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陈雁儿听了这话,苦笑了下,她那样的过往,怎么可能全心全意爱一个男人?   她是老大,要照顾母亲,照顾妹妹,哪儿有闲心谈情说爱?   心里这么想,口中道:“你是我孩子的爹,我不对你好,能对谁好?”   高吉祥翻过身来,一把将她揽住,温热的泪水流入了她的脖颈之间:“雁儿,以后我也会对你们母子好,绝对不会负你。”   这话说得深情,陈雁儿却一个字都不信 。   想当初,夫妻两人成亲后,也好过一段时间,可陈明月一回来,他口口声声说帮助陈明月是为儿时的情谊,这事情一点没少做,陈明月遇上事,都是他去担着,完全就是男人护着自己女人的姿态。   “吉祥哥,早点睡。”   *   高吉祥很有干劲,特意问林麦花兔子圈和暖房的做法。   村里人几乎每年都有人修新的圈和暖房,这两样东西不是一成不变,而是会随着赵东石研究出来的新法子而改变各种布局,如此,养兔子和种土芋的时候能更方便。   比如现在的暖房中间就加了竹子管道,长长的竹子搭过所有的木槽子,中间扣几个小洞慢慢渗水,那就不需要一个个的去浇水,只往竹子里面加水就行。   林麦花亲自去指点了一日。   高吉祥说,他会点豆腐,虽然不如豆腐坊里点出来的好吃,自家吃足够了。   “以后表姐想吃豆腐,尽管吩咐。”   林麦花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雁儿房子落成,夫妻俩就想搬到村里来住,顺便为过冬做准备。   高家的长辈不太想让夫妻俩搬家……允许陈雁儿在村里建房是一回事,即刻就搬走,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因为高家夫妻承诺过,如果高吉祥搬走,放弃豆腐坊,他们要给二十两银子。   高吉祥甘愿放弃,可这笔银子……对于豆腐坊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夫妻俩愿意给儿子这笔钱,可愿意给更必须要给出去,还是有区别。两人并不愿立刻就给。   陈雁儿不管这些,直接收拾行李搬回村里,实在不给就算了,她还跟高吉祥说过,好男不吃分家饭,凭着养兔子和种土芋,他们的日子不会太差。   *   这日,赵东石又要进城送兔子,林振旺鬼鬼祟祟摸进了院子里。   彼时林麦花正在清点笼子,每个笼子里装二十只小兔,拢共五个笼子,这一次赵东石进城还打算将以前攒下来的存粮卖掉,重新给地窖里换上今年的新粮。   夫妻俩地窖里一直都装了大半的粮食,每年都会卖一些存粮,再买一些新的,赵东石说,这叫未雨绸缪。   拉走的粮食多,赵东石打算扛一袋子,商量好了价钱,再送粮食进城。   林振旺突然推门挤进来,林麦花颇为惊讶:“四叔,做什么?”   “青冬说,他帮我找到了杏花?”林振旺搓着手,很是兴奋,“杏花还嫁人了。”   林麦花从未听说过这消息:“谁说的?”   “他告知了我认识的小伙计。”林振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当时我没准备,听说你们今儿要进城,便来请你帮忙,你把这拿给青冬,就当是我给杏花的嫁妆,这三两银子给米花,再帮我问一问米花有没有什么缺的?”   林麦花伸手接过荷包和三两银子:“你干这事,四婶不知?”   “她脾气倔,这件事不能告诉她。”林振旺面色极为复杂,“麦花,米花若是遇上了难处,千万要记得跟我说。”   林麦花知道米花最近住在三房的院子里,林振旺倒是想让林青冬夫妻俩给她找个婆家,但高月不掺和这事。   对于林家人,高月一向是能帮则帮,但婚姻大事,她不愿意插手。   赵东石和林麦花一起进城,今儿还带上了小安。   今日赶的是林家的驴车。   小安要进城探望他表哥,他不愿意坐在车厢里:“娘,你进去,外面风大,灰尘也大,我是个男人,皮糙肉厚……”   林麦花听到这里绷不住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安认真道:“快进去。”   最后,一家三口都不愿意坐车厢里,于是三人一起坐车厢外。   小安一路上给二人背书,赵东石听得摇头晃脑,林麦花这些年认识了一些字,也能背一些简单的,背出来后由着小安纠正。   一路欢声笑语。   赵东石在城外先将兔子交了出去,又进城去找了粮铺谈价。   陈粮的价钱比新粮要便宜,兴许有人会认为赵东石每年干这桩事颇为麻烦,他自己却不觉。   饿过肚子的人,就盼着家里有吃不完的粮。   谈好了粮价,车厢空空如也,三人这才去了林青冬的家里。   林青冬在上值,院子里,高月正在弹琴,旁边站着云花和林米花。   瞧见一家三口进门,高月也未起身,旁边有下人,送来了茶水点心。   林麦花不懂得听琴,只觉得好听,一曲终了,笑道:“我从来都不知三嫂会弹琴。”   难怪高月在村里住不惯。   高月笑道:“这又不难,你若想学,我教你。”   云花笑吟吟的:“小姑,我都会弹琴,会弹一些简单的曲子。”   此时的云花穿一身粉色罗裙,发髻高挽,露出修长的脖颈,已有了少女的窈窕。   “住在城里可还习惯?”   云花猛点头:“习惯。”   刚说完话,就接触到了高月的眼神,她急忙挺直脊背做温婉状:“三婶,我看到小姑太高兴,就忘了。”   “行走坐卧的优雅要刻到骨子里。”高月嘱咐了一句,没有多训斥,而是找来了管事安排饭菜。   林麦花掏出了银子递给米花:“这是你爹给的,悄悄给的。”   林米花接过银子,眼圈微红:“我见过姐姐了,她过得不错。”   高月接话:“我也让人去传话,让她过来一趟。这丫头倔,独自一人进城,却不来求助。”   说好听点是有骨气,实则不够圆滑。   遇上了难处,冲人低头不丢人。   林杏花的婆家住在外城墙根下,虽是城里人,却是这城中最穷的那一拨人,她的公公婆婆和男人都是以帮人做工为生。若是失了活计,或者家中有人生病,就有可能会拉下饥荒,倒霉点,只能卖宅子抵债。   林麦花掏出了林振旺给的那个荷包:“她爹还给她准备了嫁妆。”   高月接过,打开一瞧,里面是十枚散银子,差不多有十两。   “倒是有心,可惜也没那么用心,亲女儿的婚事,竟然弄成这样……”她摇摇头,“不知道怎么想的。”   林米花低下头,咬紧了唇:“麦花姐,你过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两人站到了另一边的亭子里,林米花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分家那年,你觉不觉得我娘变了许多?”   林麦花心头一突,高氏的变化,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第418章 撑腰 关于高氏的变化,以前就……   关于高氏的变化, 以前就有人提过。   当然,别人不会说孤魂野鬼上了高氏的身,因着那一年大房将手伸到了林麦花身上, 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侄女, 想帮侄女嫁入城中享福。   如今回头再看……大房提亲事明显不安好心, 说是照顾侄女,说林振文尽心尽力帮侄女说亲是为回报弟弟,可就凭这父子俩回村以后的所作所为,他们绝对是因为嫁了侄女好处拿, 所以才会提亲事。   高氏多半是看出了大房的坏心思, 才闹着要分家,而分家以后本身不立起来, 不光她自己要受欺负,孩子也会因着无人撑腰而受许多委屈。   至少,高氏卖点心赚了不少银子,村里无人敢小瞧林家四房, 连平时混不吝的林振旺,也落下了一个直率的好名声。   即便林振旺说错了话, 无人责怪, 大家只会说他心直口快。   至于长在村里的高氏那些点心方子都是哪来的, 众人都以为她有些奇遇……财不露白,正如前些年秋日开山以后各家上山后各凭本事,谁都不可能将自己捡到的好东西告诉旁人。   林麦花心里却明白,不是这样的。   高氏真的是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   看着面前满脸紧张的林米花, 林麦花不好说实话,只嗯了一声。   林米花眼泪就下来了:“她……我感觉她不是我娘……呜呜呜……我娘会帮我缝补衣裳,她从不帮忙, 让我和姐姐自己学……娘对我们格外耐心,她只会怪我们学不会,干不好事……她确实有让我们吃饱穿暖,可……可就是不一样……麦花姐,我们俩跟谁都没提过,娘真的不是我娘……当初我娘提过我们姐妹的亲事,从来就没有说要让我们二十岁了才嫁人……”   林麦花叹口气,递出了帕子:“别乱说话,那就是你娘。反正你现在也不住在村里,不用管她怎么想,你爹说了,让你以后嫁在城中……”   林米花泣不成声:“我是走了,可我娘呢?她是养活了我们姐妹,我感激她,可她不是我娘啊!我宁愿受苦,宁愿种地,宁愿养兔子,出门搂兔子草……我娘在哪儿,她是不是也想我们?”   说到最后,完全是哭着嚎出声。   那边院子里的众人听到了动静,高月走了过来:“米花,你在说什么?”   林米花摇摇头。   林麦花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喝口茶缓一缓。”   高月走进了亭子,林麦花笑道:“被她爹给感动的。四婶不管孩子,四叔愿意拿银子,也算是有心。”   闻言,高月扬了一下眉梢,明显不赞同林麦花的话,但当着林米花面,她没有多说。   林米花哭花了妆容……高月养女儿,人前不可以失礼,住在她家就得守她的规矩,她可不希望有客人登门时家中女眷哭哭啼啼。   客人可不会管住在院子里的都是谁,只会认为高月府上的人没规矩,她不允许此类事情发生。   因此,林米花很快自觉退回了客房去整理。   “杏花那边,我打算常去走动。”高月解释,“不是因为四房,而是大家成为女子,我可怜她的遭遇,去一趟,以后互相走动起来,也算是帮她撑腰,日后她只要不是人品特别差,但凡求上门来,我都会帮忙。”   林麦花想了想:“可我明天要回村。”   高月笑看着她:“要不我让传信的人回来,咱们这就去一趟?当初……若不是你心善,也不会帮我。”   如果成了蒋明兴的女人,她现在还不知道流落到了何处,至于那些丰厚的嫁妆……凭着蒋家人的败家,怕是早已花了个精光。   “我看米花心里存着事,好像不只是因为四叔四婶不给他们说亲。”高月好奇,“她哭,不单是因为家中长辈不管她吧?”   关于高氏内里换了一个人,这只是林麦花的猜测,而且这种鬼魂之说太玄。   林麦花没有第一时间开口,高月立即道:“要不我们今天去一趟?刚好不耽误你明儿回城。”   此时未时末,还来得及跑一趟。   于是,两人坐上马车去了一趟林杏花的婆家。   这户人家姓李,林杏花嫁的是家中老大,她男人的弟弟已经成亲两年,孩子都生了一个,且第二个孩子还即将出生。   此时家里只有林杏花和她的妯娌。   一家子知道林杏花是从乡下而来,对她没有抬客气。   此时妯娌刘氏哥哥富家太太似的躺在屋檐下,正吩咐林杏花帮她拿蜜饯。   听到敲门声,自然是林杏花来开门。   大门因为年久失修,一开门就发出了吱嘎声,刘氏很是不满:“你轻一点,孩子才刚刚睡下,若是被吵醒,一会儿又要哭闹半天,我是带不动,到时你带啊……”   话音未落,敲门的客人已出现在二人眼前。   林杏花在村子里不爱出门,家中爹娘也不允许她经常往外跑,曾经她想着堂姐离自家那么近,该去走动一二,就被娘给骂了回来。   当林杏花看到堂姐和堂嫂出现在眼前,唇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三嫂,麦花姐,快进!”   高月来过一趟,只不过那天刘氏不在家,据说是带着孩子去吃席了。   红白喜事上的席面,多少都会带点荤,城里的人不像村里那样,遇上席面就全家出动,多数时候是家里的男人去吃。   等到李家人回来,看到的就是一堆颇为贵重的礼物……高月捡了一半藏在自己房中,剩下的才摆在了明处。   刘氏见着两位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丫鬟手中拿着托盘,托盘里装着匣子。她立即站起身:“大嫂,这些是……”   林麦花眼睛那么尖,当然看出来了方才这个女人躺着,林杏花在院子里忙,笑道:“不是外人,我是杏花的姐姐,曾经我们同一个屋睡了好多年。杏花真是……跟家里生气,也该来找我和三嫂,怎么能独自……哎,太不懂事,婚姻大事这么要紧,你这一时冲动,当真是害苦了你自己!”   言下之意,若是依着林家,肯定不会让林杏花定这样一门亲事。   这也是实话。   别说林麦花他们这些外人 ,就是林振旺自己,都不会舍得让女儿嫁入这样贫穷的人家受苦。   高月进门,好奇问:“前头你不是还找了个搬货的活计?我让人给你换成了打扫,怎么没去上工?刚才我还去铺子里找你,扑了个空!”   她没有去铺子里,直接奔的李家。   林青冬那份活计,地位不是太高,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若是央求他是巡逻那一片区的商户帮个小忙,东家们会很愿意。   高月让那东家给林杏花换了一份轻省的活计……女子嫁人之后在婆家不干活,尤其不是很富裕的那种婆家,不干活的人绝对要包揽全家所有的杂事,干完了还要被全家骂作是混吃等死的废物,那还不如每天出门上工,好歹能有一份工钱。   东家在林杏花辞工的第二天就将这件事情告知了林青冬,高月本来也打算找机会来谈一谈这件事。   林杏花低下头:“弟妹的孩子生了病,家里忙不过来,我回来帮忙。”   高月叹口气:“你啊你,这是图什么?也就是你嫁人圆了房,不然,我非把你带回去不可。”   她说这些话时,一点都没有避着刘氏。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姑嫂二人就是看不是李家的穷困!   省得这一家子不着四六的,各种踩林杏花。   刘氏勉强笑道:“家里就剩我们妯娌俩,要不,我去把爹娘叫回来?”   “是该叫回来,杏花的爹托人捎来了嫁妆,这得当着家中长辈的面说清楚。”高月说到这里,又假意训斥,“你爹还是疼你,怕你没嫁妆被婆家看不上,特意让你姐给你捎来了十两。”   十两银子,在城里的普通人家不是一笔小数。   刘氏这会儿腿不抽筋了,腰也不疼了,匆匆忙忙出门去喊人。   她一走,院子里便再没了别人。   林杏花追问:“麦花姐,真是我爹娘给我的嫁妆?”   林麦花嘱咐:“你爹给的,你娘就不知道此事。”   “我就知道。”林杏花满脸自嘲,“她不赞同我在二十岁之前嫁人,更是说二十五嫁人也不迟,家里那个盼归姐姐,都二十有五了,还在拒别人的求亲,我不想一辈子都关在院子里不见人……”   高月只觉莫名其妙,她也听大夫说过,女人生孩子太早会伤身子骨,可一两个人,如何与世俗的规矩作对?   即便不赞同女子早嫁,嗯也没必要这么大剌剌的对抗,完全可以嫁人后先不生子,或者是定过亲以后拖几年再成亲。   李母回来得很快,她早就听说儿媳妇有一个富裕的堂嫂,之前还看到过亲戚送来的礼物,但她没放在心上,如果堂兄妹之间真有那么亲近,儿媳妇就不会一个人流落在外,轮到她儿子来娶了。   没想到这贵客又来了。   一进门,看到客人还带着丫鬟,李母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几分:“二位客人,招待不周,二位别见怪,孩子他爹已经去买菜,千万要留下来吃晚饭。”   “不必这么客气,我们就是来看看杏花。”林麦花拿着荷包,“这是四叔托我带给杏花的嫁妆,我想着……你们这院子好像挺紧巴,干脆我和三嫂添一点钱,给她买个小院?”   李母已经从儿媳那里得知,这荷包里装着十两银子。   十两啊!   只想一想就心热。 第419章 顺利落成 李母一想到家里会多……   李母一想到家里会多十两银子, 心情就格外好。   听说这两位要把十两银子拿来买小院,她下意识就不想答应。   十两银子买不到院子,像他们家住的这种半拉院子, 勉勉强强只有三间房的, 也至少要二十五六两才买得下来。   买下院子, 算起来是李家赚了。   可事情不能这么办,十两银子是儿媳妇的嫁妆,换句话说,是她李家的钱财, 这两个外人凭什么来安排她李家钱财的去处?   “住得下, 住得下。”李母满脸热情,“刚好一人一间。”   “以后会有孩子。”林麦花接话, “孩子住哪儿?而且杏花的娘家那么远,娘家人来了,我四叔好歹还给了十两银子的嫁妆,好不容易来一趟女儿家里做客, 难道让他打地铺住?这不是赶客么?再说了,他们兄弟俩总不可能就这么挤着住一辈子吧?孩子长大要成亲生子, 伯母, 置产很有必要, 放心,不要你们家出银,这不足之处,我和三嫂来出。”   她侧头和高月商量, “三嫂,要不就买在你们所在的那条街?价钱是高点,那我们可以买小一点, 堂兄妹住得近便,互相之间有个照顾。”   李母:“……”   娘家人陪嫁的宅子,肯定不会落在儿子名下,若是落在了儿媳名下,那儿子岂不是成了上门女婿?   他们夫妻俩想去长住,都是寄人篱下,得看儿媳妇的脸色度日。   拿银子多好?   十两银子,能把家里的饥荒还了还有三两的积蓄。   李母看向大儿媳:“杏花,你想搬出去住?”   林杏花又不傻,当然想搬走,在堂嫂未出现之前,这一家子嫌弃她乡下来的,当着李舟的面还有所收敛,李舟不在,真的是装也不装,说话那叫一个难听。   刘氏完全是拿她当家里的下人使唤,身为弟妹,对她这个长嫂毫无尊重之意,呼来喝去的,总是找着各种由头训她……可算是在她身上找到了优越感了,像主子训丫头似的。还动不动就跟公公婆婆告状,公公婆婆摆明了偏心,她是年前过的门,这大半年来,真受了不少委屈。   她也后悔自己草率的定下了亲事,好在李舟还行,除了没有帮着她和家里让吵架,其余时候还算贴心,会偷偷给她买点心果脯之类的点心让她一个人藏着吃。   林杏花很有自知之明,贴心又富裕的夫郎谁不想要?   就像是堂姐夫那样的男人,谁嫁谁享福。   但她本来就是一个村里的丫头,如果不是“娘”,家里种着地最多就是靠暖房和兔子稍微比别家富裕点,真硬是要嫁进城里,最多也是李家这样的人家。   稍微富裕些的,根本就不会娶乡下丫头。   林杏花想要搬走,可……爹给的银子完全不能够支撑他们出去住,得欠着堂姐和堂嫂的人情,她不怕欠人情,就怕还不起。   “不……”   林麦花当然不会等林杏花来回答,做儿媳的,在家中长辈健在时,可不敢单独搬出去住,没有侍奉在长辈跟前,那叫不孝!   “杏花,你成亲,我和三嫂什么都没送你,帮你添的银子,就当是给你添妆了。我们俩都已嫁为人妇,这出嫁时没有嫁妆的女子,很容易被婆家欺负了去。”   高月颔首:“我能在婆家那么自在,全因为我自己建了宅子,你年轻,不知轻重,等你自己住了,你会谢我的。”   李母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此时才逮着机会出声:“我们没有欺负杏花。”   林麦花呵呵:“那是你心善,世人都先敬罗衣后敬人,别人家知道杏花是乡下来的,心底里肯定会看不上她,看不起她,也是看不起你们李家,买下这间宅子,以后谁还敢笑话?伯母,这对你们李家也有好处,你该不会要拦着吧?”   李母噎住。   要说李家人有多恶,那倒也不至于。   好歹家里能多一个院子,以后兄弟俩各过各的,也省得分家,确实对李家二老有好处。   李母真正不高兴的地方在于这两人做了李家的主,甚至一家之主都没在,只告知了她一声……搞不好这姑嫂二人在来的路上就已商量好了此事。   李父回来了,确实是带了些卤菜和烧鸡。   高月饮食清淡,不爱吃这些油腻之物,平时缺油荤的人 ,才会喜食大鱼大肉。   “杏花,我们这也不饿,要不你随我们走一趟?今儿就把宅子定下来?”   李母愕然。   李父才知道家里要多个宅子,特别欢喜:“老大媳妇,那你先去,我们在家准备好饭菜,等着你们回来吃。”   他亲自送了三人出门:“亲家大姐,亲家大嫂,回头你们可千万要赏脸。”   走出了李家的门,林杏花一脸的恍惚,过门大半年了,公公一直都臭着一张脸,好像从来不会笑,她还是第一回看到公公这般热情又耐心。   高月不差十来两银子,林麦花手头也宽裕,两人很快就花了二十八两银子,在距离林青冬院子一条街外的巷子里买了个两间屋子的小院。   屋子都不大,摆下一张床后,只能摆得下桌椅和衣柜,显得紧凑。   高月问杏花行不行。   杏花活了二十年,第一回拥有自己的房子,心情特别激动,连连点头:“三嫂,欠你们的银子以后我一定会还,这人情我也记着了,日后二位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林麦花和高月都是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帮她一把,并不指望着人报答,但帮了知道感恩的人,比帮了白眼狼在心情上肯定不一样。   二人找来了中人,当天就签了契书,直接写了杏花的名字,让第二天一早去衙门过契。   过了契,除非杏花死了,否则,这就是她的院子,谁都抢不走。   李家那边邀请姑嫂俩去吃饭,二人不差这一顿饭,但话说回来,如果让杏花一个人回去,说不定会被全家指责。   契书没落在名下,都会有变故。   三人再次回到李家,天色已晚,林麦花第一次见着了林杏花的男人李舟,穿着长衫,衣着干净,身材矮,眉目还算清秀。   李舟知道两人要帮忙买宅子,对二人特别客气,除了李舟的弟弟李重夫妻俩脸色很难看,几次都说不想与哥哥分别外,气氛挺不错。   吃过晚饭,林麦花提议:“约定好了是辰时在衙门口见面,从这边去衙门要远些,今晚杏花与我们一起走,在家里住一晚,明儿一早和我三哥同去衙门。”   刘氏一直想说话,始终没找到机会开口,忙道:“大嫂已嫁为人妇,独自一人在外头过夜……这不合适吧?让人知道了,会说闲话。”   高月打量她一眼:“这会天都黑了,我们在门口就上马车离开,你们家不说,旁人怎么会知道杏花在外过夜?而且,买宅子这么大的事,如何小心都不为过,怎么到了你这里,只因这怕人闲话,就要半夜起来赶路?”   刘氏被问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人都欺软怕硬,她实在不敢和这位衣着富贵家里男人又在衙门中上工的夫人争辩,就怕说错话得罪了人。   林麦花接话:“亲家大娘,人无完人,这人无论怎么做,都会留有话柄,咱又不能去堵住别人的嘴,若是买房子这么大的事情都瞻前顾后怕人说闲话,这日子还怎么过?”   刘氏燥得脸通红。   高月笑道:“带上妹夫,这总行了吧?”   三人出门时,李舟被双亲和弟弟拉到屋子里嘀嘀咕咕一阵。   高月在门口的马车上等,瞅见李舟总也不出来,道:“肯定在商量着把宅子落他名下,杏花,你可别犯傻。”   “不会。”林杏花立即道:“人心易变,只有自己才最靠得住,宅子落我名下,我想带妹妹住,旁人没有话说,若是落他名下……妹妹多来几趟,可能李家人都要不高兴。三嫂放心,在这事上,任他说出一朵花来,我都绝不会退让。”   李舟出来时,面色很是沉重。   他和车夫一起坐外面,一路无话。   高月的宅子挺大,而且好多屋子都布置成了卧房……她知道公公婆婆不会来城里住,但态度要摆出来,便是整个林家人都来了,也勉强住得下。   高月平时很少出门,天黑后回家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林青冬不放心,在月光下的院子里转来转去。看到马车进来,立刻迎上前。   高月笑了:“怎么不睡?”   “你没回来,我睡不着。”林青冬说这些话时,一点都没避人,他也不觉得羞涩,催促,“麦花,你赶紧去睡,我带杏花去他们住的屋子。”   这亲妹妹和堂妹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都说宁可借屋停丧,不能借屋成双,林青冬安排了小安去和云平住,林麦花夫妻俩一起住,分明就是拿妹妹当自家人。   而杏花和李舟就是各睡各的屋。   一夜无话,翌日早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衙门,路上李舟几次拉扯杏花,想要和她单独说话,杏花都装傻糊弄过去了。   到了衙门之外,因着林青冬的缘故,一切很顺利,两刻钟不到,林杏花就拿到了独属于自己的房契。   她站在衙门外,忍不住放声大哭。   无人知道她过去的大半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如今单独住,可算是熬出了头。   林麦花安慰:“买宅是喜事,怎么能哭?”   林杏花忙止住泪:“对!我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就是……我娘在哪儿呢?”   最后一句,她声音极低,低不可闻。 第420章 砍人 林麦花听见了林杏花的那……   林麦花听见了林杏花的那句问话, 却只能假装听不见。   原先的四婶逆来顺受,就是个闷葫芦,家里公公婆婆不喜, 嫂嫂也欺负她, 唯一说的上话的就是林麦花的娘。   林杏花宅子买到了名下, 便想过去看看哪些地方需要整修,趁着还没搬进去,先整理一番,再看看需要置办哪些东西。她手头几乎没有银子, 还得和李家商量, 看看他们家是否愿意出些钱。   若是不愿,得再问三嫂借一点银子。   林杏花心里盘算着这些事, 没有去看李舟的脸色。   午后,林杏花二人又来了。   彼时林麦花已经在准备回乡事宜,城里有许多东西不是想买就能买到,高月准备了许多, 不光是给林麦花,还要帮林家人带。   林麦花当然很愿意带, 高月对林家好, 林家也会对她好, 两边有来有往,互相惦记着,林青冬夹在中间就不会为难。   “麦花姐。”   林麦花嗯了一声:“院子如何?搬进去住可麻烦?”   “不麻烦,就是缺点钱。”林杏花颇不好意思, “我想问你和三嫂借二两银子。”   林麦花掏出银子给她:“我借你吧。”   “多谢麦花姐。”林杏花看马车里情形,“你和姐夫今天就要回了吗?”   林麦花点头:“以后好好的。”她看向李舟,“我这个妹妹一直在村里住, 城里的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以后你多照顾她。若是遇上难处,记得言语。 ”   李舟已经知道这位就是得了大人和皇上都嘉奖过的诰命夫人,只觉受宠若惊。   小安叶在那边和云平依依惜别。   自从云平入城,小安也想来,相比起来,他更愿意和爹娘一起住在村里。在林麦花二人提出送他进城时,他一口就回绝了,说要等考中秀才以后再说。   林麦花随他高兴。   赵东石这些年来没少来往于城里和镇上,回村的一路格外顺利,到家时天还没黑。   如今院子里住了马五和六子。   马五和六子都已在赵东石的田地里干了好几年,二人都未成家,他们是本地人,不过离镇子很远,住得偏僻。   马五今年二十有三,六子二十有二,俩人都未成家。   原先他们住在山里时,家里太穷,讨不到媳妇,后来闹了饥荒,两人挪出来后遇上了赵东石,倒是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们,但都是奔着赵老爷来的,两人不敢贸然答应。   住到村里,离东家更近,更得信任。   两人干活很踏实,几乎是和齐满一般,从早忙到晚,赵东石怎么吩咐,他们就怎么干活,从不偷懒。   赵东石下马车后,将马车里的东西卸完,又将送去村尾的直接拉到那边去卸,忙完后才去后院转了一圈。   林麦花则是打湿了帕子擦屋子里的灰……倒是不用做饭,赵东石刚才送东西时,何氏就说了,让晚上去林家吃。   灰尘擦完,地也扫好,夫妻俩带着小安往村尾去,走到一半,林振旺匆匆而来。   “麦花,一切可还顺利?”   林麦花颔首,说了林杏花的近况,也说了她与高月合伙帮杏花买房子的事。   “那李家的房子一人一间,多个孩子都住不下,而且乡下的姑娘进城,难免要被人欺负,我去的时候,杏花站着,那女人坐着,算起来,杏花还是大嫂。”   林振旺眉头紧皱:“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人家?”   “能找着就不错了,没被人骗去卖掉,就已经是杏花运气好。”林麦花说话颇不客气,“杏花没让我们告知你关于她的住处,你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林振旺:“……”   “你和青冬媳妇花了多少银子?既然是帮杏花安家,没有让你们出钱的道理,我们能帮杏花撑腰,就已是帮了我大忙了。”   林麦花说了个数。   林振旺立即道:“明儿我把银子给你送来,杏花那边,还得劳烦青冬多照看。”   瞅这样子,也不像是对女儿不上心,林麦花好奇问:“你既然这么放不下,为何又要让杏花一个人走?”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一两句说不清楚。”林振旺抹了一把脸,“下次你进城,再帮我带十两银子给杏花,让她先还了你借的债,回头我再拿银子给她做点小生意,帮人做工看人脸色,要受不少委屈。”   林麦花玩笑道:“四叔这些年挣不少啊。”   林振旺苦笑了下:“若不是为了银子,姐妹俩何至于受这些委屈?”   林麦花恍然明白了些内情。   高氏这么大的变化,林麦花都能觉察到,杏花姐妹俩也看的清清楚楚,没道理林振旺发现不了,发现了却如往常一般过日子,说到底,图的是高氏的手艺。   三人边走边聊,眼看到了林家三房的大门,林振旺脚下一转,去了旁边一户姓李的人家。   说起杏花如今的日子,何氏颇为感慨:“如果你四叔真的有心,凭他们家如今的富裕,肯定能给你姐妹俩找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   林麦花想不明白:“四婶为何不帮杏花她们说亲?往常看她对两个妹妹不错,怎么在婚姻大事上这般拖拉?”   赵东石想了想:“她口口声声说女子要二十岁以后才开始谈婚论嫁,不光自己这么干,还想让村里的人也跟着学。听说有个地方的人把耳朵上打一个洞,还将耳朵越撑越大,撑到鸡蛋那么大……中间那个圈越大,就越是美。”   林麦花理解不了那种美。   “一个人这般,旁人会觉得怪异,若是人人都这般,自然就会觉得美。”赵东石笑道,“我只是打个比方,可能你四婶就是想让所有的女子都二十多岁以后成亲,如此,她家里的那两个帮工就不会被人议论,她管不了别人,只能管杏花和米花。”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   “家里的帮工难道比亲生女儿还要重要?”   任谁得知有人让家里的女儿来迁就帮工,都觉得会是一场笑话。   赵东石提醒:“你见过那个当归,你觉得她是普通的帮工吗?”   长工住在主家,一般是指哪儿干哪儿,唯唯诺诺,听话又胆小。   齐满不胆小,还颇有主见,这几年的安逸日子也没让他放弃回乡的念头。但他们一家子出门和村里人相处时,很少与人闲聊,绝不会如同当归一般大大方方来找林麦花。   面对赵东石这样得皇上嘉奖过的官,普通的庄户遇上他,想的不是讨好他得些好处,而是避开他免得闯祸。   一般人躲着都来不及,当归还往上凑,说是想要教林麦花“护肤”,亲近之意溢于言表。   齐满绝干不出这等事。   林麦花猛然想起了高氏突然转变了性子,原先厨上手艺一般,曾经因为做饭不够好吃还被林老婆子训斥过,后来却一分家就能做点心,且点心的味道极好,没见过他们抛费了粮食。   “难道不是帮工,是她的客人?”   赵东石摇头:“不知。”   他到村尾,一般不会干等着吃饭,会去暖房里帮忙。   等到厨房中只剩下母女俩了,何氏小心翼翼问:“会不会妖精成亲都晚?住在她家里的当归和盼归瞅着就和咱们普通人不一样,之前还有人问柳娘子,问大户人家的姑娘和夫人是不是当归她们那样的打扮,柳娘子又说不是。”   村里众人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没见过世面,以为当归她们出自大户人家,所以妆容和衣着都和村里不同。   听说大户人家不是她们那样的,众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林振旺住在村口,一般不太邀请客人进家门,但也没几个人跑去乱窜……就怕被妖精给吸了精气。   当然了,众人是心里这么想,悄悄防备着,万万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   林振德最近爱喝酒,每次喝个二两。   家里人怕他喝坏了身子,赵东石进城帮他配了些药回来泡酒,每次都喝药酒,只要不过量,不止无害,反而还有益处。   这份礼物算是送到了林振德的心坎上,他今儿拉着赵东石喝了两杯。   赵东石喝得不多,身上的酒气不浓。   三人往回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到了村头,远远看见马家的房子时 ,突然听到一声女子高昂的尖叫。   是彩月。   彩月哭着跑出了门,披头散发,格外狼狈。   此时天色已朦胧,她跑出门后环顾一圈,看见了林麦花一家三口,朝着他们直直冲来。   她身后是姚林。   姚林手里拿着一把劈树的刀,眼睛血红,狂追彩月。   瞧着姚林那模样,好像失了理智似的。   林麦花见状,反应很快,抓住小安,闯进了旁边因为好奇而开了院子门的李家。   这是李缺牙家。   开门的是李缺牙的媳妇刘氏。   刘氏病过一场,病好后身子渐渐恢复了康健,但是李缺牙一般不让她出门干活,只让她在家里干些杂事,因为大夫说过,这条命是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以后都不能过于劳累。万一病发,神仙难救。   见林麦花母子俩进门,刘氏先是吓一跳,反应过来后作势要关门,门关到一半,看到门外的赵东石,忙喊:“赵老爷快进!”   赵东石呵斥:“把门关好!”   刘氏很想救人,但赵东石不往这边来,她只能咬咬牙将门板关上,栓上后还不放心,身子紧紧顶着门。   林麦花也帮着顶门。   刘氏目光搜寻,确定自家的几个孩子都在院子里,这才放下心来,咬牙道:“那姚林是疯了吗?” 第421章 冲撞 外头彩月一路狂奔,心慌……   外头彩月一路狂奔, 心慌恐惧之下,自然而然就想往人堆里扎。   但她没想到,刚好旁边院子有人开门, 且林麦花反应那么快, 拉了儿子就窜了进去, 不过眨眼之间,门口就只剩下了赵东石一人。   好在还有个赵东石,总比都跑了好。   彩月来不及多想,一下子窜到了赵东石的后面, 口中喊着赵老爷救命!脚下却一点不停, 闷着头往村子里跑。   姚林拿刀狂追。   赵东石想着方才过来的一路上有妇人有孩子,姚林这副模样, 即便不会伤他们,也会吓着他们。   姚林提着刀朝他冲来,但却及时绕过了他。   赵东石及时抬脚,将人绊倒在地, 又在姚林想要起身时弯腰将他摁在了地上。   “你别发疯!”   姚林梗着脖子挣扎,很快又软了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 晕了过去。   赵东石踩了一下他的手, 将他手里拿着的刀一脚踢到了两丈开外。旁边听到动静的人,这才小心翼翼围拢。   “这是疯了吗?”   “以前没看出来,挺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疯了呢?”   “是不是彩月做了过分的事惹恼了他?”   村里的女人若是偷人, 家里的男人就会动手。   有人不赞同:“彩月一天都不出门,把这父子俩人当祖宗一般伺候着,能做什么过分的事?”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看着老实,不一定就是真的老实……”   ……   越说越歪,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彩月这才在好几个人的陪同下回转,看到姚林被人搀扶着往家走,她哇一声哭了出来。   众人便问及姚林为何会发疯。   彩月摇头。   众人又问姚林是六亲不认,还是只盯着彩月一个人砍。   彩月再次摇头。   “你把孩子放家里,他可有伤孩子?”   彩月哭得特别伤心:“我是能省则省,从早到晚的忙,照顾他们父子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的刀怎能对着我砍?”   许多妇人纷纷上前安慰,和疯子讲道理,那怎么讲得通?   彩月不敢回家。   这真的没法子,别家也不敢收留彩月啊,她一个年轻媳妇,无论住到谁家,那都不合适。   除非那种没有男人的人家……可家里没个男人,姚林又那么疯,谁敢收留?   彩月在自家门口哭哭啼啼,就是不肯进门,姚父手足无措站在门口安慰。   “今晚我跟阿林住,你带着孩子睡,行不行?”   这算是最好的法子了。   此时天色已晚,有些人家还没吃晚饭,众人各回各家。   林麦花闲着无事,去探望了一下柳月。   柳月以后很难站得起来,即便是能站立,走路也不可能如同常人一般。   林茶花最近憔悴了不少,原先日子过得安逸,如今要伺候一个躺在床上的婆婆,但也没人觉得林茶花可怜……柳月倒下,那是给家里挣足了银子才倒的。   因着接生的事不顺利,村里的人都知道,婆媳俩这一趟进城赚了七十两,好在林茶花反应快,愣是说给婆婆治病花了一大半,后来又买了三亩地,花掉了三十两银子,如此,借钱的人才不再登门。   算起来,林茶花没能学到婆婆接生的手艺,柳月变成这样,以后也不可能再帮人接生,林麦花便提议:“茶花若是想学,以后跟我一起。”   “不不不!”林茶花一口回绝,“我不学了,这活计人命关天,我是真的背负不起。”   此次进城,称得上九死一生,林茶花是真的被吓着了。   别说是给城里的那些富家夫人接生,就是村里的庄户,林茶花也不敢动手,她既受不住大户人家的针对,也受不了普通人的胡搅蛮缠。   “我胆子小,还是适合种地为生,家里现在有五亩地,又有了暖房,还打算多养点兔子……”林茶花一边说一边掰着指头盘算,“肯定够我们一家子吃喝。”   林麦花劝说:“可接生的手艺就此不往下传,怪可惜的。”   “我没出息,也没那个胆子。”林茶花看向院子里的一双儿女,“他们要怪,只怪他们命不好,没一个能干的娘,以后……他们长大,若是想学这手艺,麦花姐还愿意教,再学也不迟。”   这也不是现在说了不学就定下的事,林茶花随时都可以改主意,林麦花瞅着天色不早,准备回家睡觉,出门后发现自家门口黑乎乎的一团。   “谁?”   “赵娘子,是我。”   黑暗中,彩月的声音传来。   林麦花好奇问:“天黑了你不回家,赖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即便是不想回家,也可以去彩香家里住一夜。   “赵娘子,我害怕。”彩月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姚林他疯了,能够打得过他的只有赵老爷,我想在你家住一晚……你家地方宽敞,我去住后院行不行?而且赵老爷看不上我,不会有人说我们的闲话,你帮帮我……”   她越哭越伤心,听着格外可怜。   林麦花不赞同,倒不是不可怜她:“你不想回家住,可以去你妹妹家里,我家除了东石,还有两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你和他们住了,哪里还有名声?”   彩月哭得特别伤心:“我的命好苦,一路逃难而来,原以为能安稳度日,姚林原先都好好的,我不嫌弃他跛,他不嫌弃我穷,怎么就疯了?我好想娘啊。”   林麦花忽然想起,当初的彩月和彩香挺得双亲疼爱,留她们姐妹在此,他们家没有要粮食和银子,只希望姐妹俩被婆家善待。   相比彩娟被卖了个好价钱,彩月和彩香的父母缘要好得多。   彩月堵住门口,林麦花进不去,她转而去了赵东银的院子外敲门,开门的是白招娘。   白招娘看了一眼彩月:“你无处可去,投奔你妹妹去呀!要是想爹娘了,也可以收拾行李回乡,纠缠一个外人,也就是我家麦花心善,不然,凭你这胡搅蛮缠的劲儿,可以把你抓到大牢里去关起来!”   这话夸张,也是为了吓唬彩月。   彩月哭得直抽抽。   林麦花没有心软,白招娘的话在理。若是彩月决心离开,今晚去跟妹妹住,明儿一早就走。   这几年村里人的日子过得不错,姚林的债还清了后,木槽子还是供不应求,肯定也积攒了一些钱财。   赵家的门关上,林麦花后来看见彩月去了彩香的家里。   姐妹俩似乎还吵了几句。   姚林做过那样的梦,如果他真的疯了,林麦花也不觉得意外,夜里躺床上,她好奇问:“你说姚林是真疯还是假疯?”   赵东石抱着她:“真疯假疯我不知道,反正他是装晕。”   那多半是假疯。   “为何啊?”林麦花想不通,“彩月又没有对不起他。”   “不管他。”赵东石吻她的脸,“麦花,我好想你。”   林麦花:“……”   *   翌日,村头的人都听见翠柳在骂人。   翠柳一向小气,又豁得出去,早上起来就在骂二儿媳妇。   “收留你姐姐住可以,那你也不能让她长期住啊,你们自己养个孩子都难,还要养个外人,当我儿子是冤大头?”   她声音极高,一点都不怕人听见。   彩月只觉丢人,但是夜里睡得迟,这会她才刚刚起身,头发乱糟糟的,一边拢头发,一边从吴家的大门处窜出来。   就是那么巧,面香挺着个肚子手里抓着野菜回来,刚好被彩月撞上。   面香个高体胖,怀上孩子后就更胖了,别人家是四五月才慢慢显怀,她肚子四五个月时就像是要生了,如今即将临盆,整个人格外壮硕,被这么一撞,往后退了两步后,扶着肚子满脸痛苦。   翠柳为了让大儿媳妇生个孩子,花费了不少银钱和精力,曾经还悄悄去庙里求过子。   眼瞅着即将瓜熟蒂落,儿媳又被人给撞了,翠柳一颗心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她特别后悔,如果早知道彩月会莽莽撞撞往外冲,她今日绝对不骂人。   翠柳冲出门去扶人,又催促彩香去赵家喊人。   林麦花先是听到了翠柳的骂声,没打算出去看热闹,紧接着门被人碰碰敲响,光听那动静,就知道外面的人很是焦急。   赵东石去开的门,彩香满脸焦急:“赵娘子,麻烦你帮帮忙,我嫂子要生了。”   柳月倒下,如今村里的稳婆只剩下林麦花一人,今天那些纠结请师父还是请徒弟……师父手艺好,但徒弟是自家村里的人,如今都不用纠结了。   林麦花匆匆出门,看到面香卡在门口。   面香有孕之后愈发壮实,这会儿肚子痛得厉害,凭她自己站不起来,单薄的翠柳都扶不住她,若是两边都有人扶着,又进不去吴家的门。众人试了好几次,反而让面香乏力后要往地上坐。   林麦花拎着篮子冲上前,看到面香身下有血,问:“这是受伤了?”   彩月这会也不哭了,也不急着回姚家了,满脸慌张地解释:“我真的没用多大的力道。”   有孕之人,一点都经不起冲撞,用不着多大力道就会让他们受伤。   翠柳很生气,咬牙切齿放狠话:“我大孙子要是出了意外,老娘绝不会放过你!什么疯子,到时候老娘绝对比疯子还要疯,所有的人都别想活,全都给我孙子陪葬去!”   马大娘也在旁边帮忙,忙呵斥:“别废话了,赶紧把面香扶进屋。”   翠柳与马大娘不和,这两年稍微缓和了些,此时翠柳也听出来她是好意,没再继续吵。   又有好几个人过来帮忙,颇费一番功夫才把面香弄进了院子,但是面香是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一下子就坐倒在了地上。 第422章 连生 既然挪动不了,干脆就不……   既然挪动不了, 干脆就不挪了。   翠柳不允许大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出意外,听从林麦花的提议,从屋子里找来了被褥和各种大块的料子遮挡。   干脆就在院子里生。   帮忙的人挺多, 抱来了不少干草, 再用褥子一盖, 将面香挪到了褥子上面。   面香胃口一向好,在她说了要养好身子为吴大用生孩子时,翠柳就再也不敢克扣她的吃食,在她有身孕后, 更是敞开了粮食任她吃。   孩子养得极好, 好在面香本身骨架大,又不是头胎。   翠柳真的很紧张, 问了不知多少遍“如何”,生怕母子俩出意外。   因着面香吃得多,难免被外人得知,彩月也在外头讲, 好多人都说面香这么吃,若是把孩子养得太大, 可能会难产。   翠柳也跟儿媳这么说过, 面香完全不以为意, 因为她以前有孕也是这么吃……翠柳劝不动,说面香会难产的人多,她心里也越来越没底。   面香本来日子就快到了,这么一撞, 提前临盆了而已。   一切还算顺利,半个多时辰后,院子里就响起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是个男娃。   母子平安!   翠柳算是得偿所愿, 林麦花给孩子裹衣裳时,其他人当面香整理,她则双手合十,在院子各处念念有词,不停地感谢满天神佛。   面香生完孩子,还是不能起身:“我感觉比以前生孩子要痛,而且那时我生完就能下地,今天完全走不动,让那个彩香赔!”   彩香和面香这对妯娌一开始还能勉强和睦相处,分家后真的两看两相厌,彩香笃定了面香不能生,说了不少难听话。   面香母子平安,可算是扬眉吐气,算是将彩香那些话堵了回去,如今又站在理上,当然不愿意放过彩香的姐姐。   彩月刚才以为要出人命,在面香生孩子时也帮了不少忙,听了面香这话,气了个倒仰:“明明你一切顺利,还要往我身上赖,这分明就是讹诈!”   她还扭头求林麦花:“赵娘子,你来说句公道话,她全身上下好好的,我可有伤着她?”   林麦花不搭理她,将孩子裹好后交到吴大用的手中:“给面香多做点吃的,让她好生养着,大人养得好,奶水多,孩子才会好。”   吴大用以为自己要断子绝孙了,第一回 当爹真的特别激动,双手都在抖,闻言连连点头。   林麦花怀疑他光顾着激动,没听见自己说了些什么,只好又嘱咐了一遍。   一直等着她回答的彩月不满意:“赵娘子,你说句话啊。 ”   林麦花不耐烦:“事实就是你撞了面香,才害得她提前产子。院子里生孩子,你乐意?”   彩月哑然。   “这可能就是她的命,不然,她为何刚好那时候进门来?”   这完全是耍无赖。   反正翠柳和面香不会放过她,林麦花没有多说,开始给面香配药。   别看翠柳平时抠抠搜搜,自从送了儿子进城看大夫后,在儿子儿媳吃药这件事上,她从来不省。   翠柳做梦都想让大儿子用自己的子嗣,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儿媳妇养好了身子,才能更好的带孩子……且儿子虽然没有病歪歪的,也是真的干不了重活,往后这个家还得靠儿媳。   因此,她不光没省下这份药,还催促林麦花:“先配三副,吃完了我再来找你。”   林麦花颔首:“等满月后,最好是去镇上让大夫把脉看看。该喝药就喝药,有些月子里的小病当时不治,后头会拖成大病。”   “好好好,我记住了。”翠柳很兴奋,她早就给林麦花准备好了接生的谢礼,“赵娘子,真的多谢你,若不是你,我家大用都不会有这个儿子,以后你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言语,我一定尽心尽力。”   当初吴大用进城治病,是林麦花帮着带的路,且当时翠柳敢走这一趟,也是因着林麦花夫妻俩和柳叶愿意陪同的缘故。   翠柳摆了洗三的宴席。   这在村里很难得,翠柳这银子不是乱花,一来是高兴,二来,也是想经由这一场洗三,让吴大用自己和村里的人开始往来。   他接了人情,以后去还人情,就算是立起来了。   吴家多了一场喜事,翠柳也没有放过彩月,在面香生孩子的当天傍晚,她就去了一趟姚家,不知道怎么吵的,最后翠柳离开时,颇为满意。   翠柳说了要在洗三宴上好生答谢林麦花,她到底是没等到,因为城里有马车来接,林桃花派的人。   林桃花想要请她帮忙接生。   接人的车夫说人命关天。   堂姐妹俩之间感情一般,林麦花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林桃花去死 ,想到上一次林桃花有孕被人暗害,好好的孩子变成了那副模样,她到底还是去了一趟。   马车路过那间海货铺子,林桃花就住在铺子外一条街的巷子里。   院子里有厨娘有奶娘,也有稳婆。   林桃花还未发作,林麦花进门看到她的模样,好奇问:“不是说人命关天么?”   “你看看吧。”林桃花伸出手,任由林麦花把脉,“麦花,你千万要再救我一次。”   胎位不正,孩子呈横位,挺凶险。   林麦花颇为无奈:“你早点来找我啊,这都快要生了,现在给你调整,要遭不少罪。”   林桃花苦笑:“你进城一趟不容易,我原本不想打扰你,另找了稳婆,还拐着弯儿找的,说是我胎位不正,给我调了半日,痛得我死去活来,还动了胎气,那时才八个多月,差点就生了,喝了不少苦药才给我保住胎,当时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又找了两位大夫看,都说一切正常。直到昨天,我去铺子里走动,有个老客说看我这个肚子不太对,快生了应该是往下坠……当时吓出了我一身的冷汗,这才急忙安排了马车回去接你。”   她躺床上扶着肚子:“果然不对,没调整之前,我可能胎位是正的,反而给我调歪了。好在我警觉,不然,要么一尸两命,要么母死子活,太狠了!”   林麦花开始洗手:“你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不如回村去,虽然苦点……”   “我都走到了今日,不想回去!”林桃花无奈,“提心吊胆是真的,不管是稳婆还是大夫,我都花了不少银子,以为大手笔就能买得他们的忠心,结果一个个都在骗我,完全分不清身边的人是人是鬼。”   林麦花颇费了一番功夫,弄完后满头大汗。   林桃花有些微的不适,没有多疼:“好了?”   林麦花转身去洗手:“好了。”   “上一次差点没把我痛死过去,孩子还在,估计是因着老爷家里的家规。”林桃花缓缓起身。   如果对在肚子里三个月以上的胎儿下手,就是违背了家规,会受到重惩。   林麦花看了看天色:“我不在你这里过夜,看你这肚子,大概就是这几天,但不知是哪一天……”   “我今天就要生!”林桃花语气果断,“先前我准备的药呢,端来!”   她颇为谨慎,喝药之前,先将药罐子里的渣子让林麦花一一看过。   确实是催产药,没有加不该有的东西。   朱红杏喝了催产药,害得孩子早早出生,体弱了几年,现如今云康还是不如同龄的孩子那般高壮……那是因为她提早了太久。   林桃花的胎大概就是这两天,早一天晚一天,区别不大。   喝过了药,半个时辰后,林桃花就有了反应,她还让人去请了那位老爷过来。   林麦花开始准备接生事宜:“我能不见他吗?”   林桃花两次有孕,都格外的凶险,一不小心就会丢命。林麦花不想与这样的人家打交道。   “就说你是我从乡下请来的稳婆,此外没有其他关系。”林桃花握住她的手,“麦花,你不是见不得人,而是我的私心,这心里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有这样保命的手段。”   林麦花不置可否。   “那一会你可别喊漏了嘴。”   接下来,林桃花完全没有精力说话,因提前催生,她痛得死去活来,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那位陈老爷是天黑时赶来的,产房污秽,他没有试图进来,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等着。   过于疼痛,林桃花有些乏力。   林麦花看她眼睛将闭未闭,问:“如果是个女儿,他会不会嫌弃?”   林桃花猛然睁眼,她早就知道,堂妹不会与她说废话,真正高明的稳婆,能够看得出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孩子是男是女。   她对这一胎满腹期待,没想到……还是不能如愿。   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他不会嫌弃自己的子嗣,所有的孩子只分喜欢和更喜欢,即便是女儿,他照样会接我们母女回府。只是……原先承诺给我的良妾身份,估计要变成贱妾。”   林麦花隐约听说过贱妾和良妾,但这两者身份都离她很遥远,她并不能真切体会到这其中的落差。   “区别很大吗?”   林桃花惨笑一声:“良妾在衙门有纳妾文书,是正经的陈家人,我的家人勉强可以算是陈府的亲戚,贱妾……可通买卖,可随意赠人。”   林麦花哑然:“相差这么大?那……”   林桃花无奈:“我尽力了,这都是命。好在,入了陈府后,包子能进族学。即便这孩子是个女儿,陈氏姑娘的身份,也能让她从小读书认字,学琴棋书画,这就够了,我知足!大不了,回头你再帮我配药,我再生一个孩子!”   生一个都千难万难,再想生,哪儿那么容易? 第423章 亲事 林桃花后来连说话的力气……   林桃花后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深夜子时, 林桃花肚子里的孩子才出生。   孩子一生下来,哭声响亮。   林麦花这边忙着善后,边上帮忙的丫鬟还未出去报喜, 就听到外面有一个中年男声问:“是子时么?”   立即有人答:“恭喜老爷, 子时一刻。”   “好!好!好!”中年男声明显很高兴, 一连说了三声好,还合掌大笑。   林麦花小声问:“他们家子时出生的孩子更好?”   林桃花笑不出来,虚弱地道:“骨重,命格更好些。我特意打听过, 掐着时辰喝的药, 不是我一个人,都这么生。”   林麦花:“……”   她麻利地将孩子包好, 交给边上丫鬟抱出去报喜。   林桃花听着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丫鬟对陈老爷请安的声音,问:“真的是个女儿?”   林麦花嗯了一声:“身上无疾,我瞧着挺康健。”   闻言, 林桃花在不甘心之余,又生出了几分欣慰:“挺好。”   她上回生的那一团血肉, 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外面的老爷很高兴, 连说了两声赏。   林桃花笑了:“我欠你的, 大概这辈子都还不清,能给你的就是一些铜臭之物,知道你不缺,但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荷包, “这些你拿着,稍后老爷给的赏你也尽管收。麦花,多谢你, 有你这个妹妹,是我的福气。”   林麦花跑这一趟不是为银子,但还是收下了荷包:“以后……你要好好的。对了,要不要帮你娘带点东西回去?”   林桃花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躺在了被林麦花换过的被褥之中,看着帐幔顶,问:“她可好?”   “手头好像挺紧,蛮牛走了,冬日里她自己扫的雪。”林麦花回想了一下,“穿得挺破。”   林桃花一脸无奈:“她是懒。咱们槐树村的人并不穷,更不缺水,衣裳破旧但多数人都穿得干净,她就不行。”   她伸手一指不远处的妆台:“里面有五两银子,全都是散碎的银角子,原是我想带进府去赏给下人的……那样富贵的地方,最是认钱不认人,我若赏得太小气,或者是不给赏,一定会被怠慢。算了,谁让我摊上了呢,先给她吧。”   林麦花打开荷包,里面放了有二十两银子,她颇为惊讶:“给我这么多?”   林桃花侧头,见她打开了荷包,笑道:“你和柳娘子进城接生,随便帮谁,都不止这么点。”   林麦花提议:“那些银子你留着用,回头我分十两给她,就说是你给的,或者你找个陌生人帮忙送,不然,凭她性子,说不定要以为我昧下了钱财。”   “果然。”林桃花眼角有泪,烛光下,泪光莹莹闪烁,“你帮我不是为银子。麦花,你真好。”   林麦花不在这里过夜,林桃花早就安排了马车送她离开,她出门时,见着了那位心宽体胖的陈老爷,年轻时可能是个俊秀后生,如今年纪大了,又发了福,真不太好看,如果非要让人夸,就是白白胖胖挺富态。   临走,林麦花又得了赏钱,足有二十两。   陈老爷多半以为她除了这银子之外没有再得其他的好处,所以才给了这么多。   林麦花一句都没多解释,拿了赏钱后跟着丫鬟往外走。   “这人,忒不懂事,竟然也不谢恩。”   陈老爷似乎心情极好:“有能力的人都傲,随她去。”   林麦花将这声音丢在身后,出门后上了马车,到两条街外下来了。   如果让这马车将她送到林青冬院子外,陈老爷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她真正的身份。   这条街上挺繁华,便是深夜了,周围也灯火通明,此处是酒楼,再往前一点就是各种花楼,林麦花还隔着老远,都能看出那纱幔飘飘荡荡间旖旎和暧昧。   深夜,街上的行人不多,但要坐马车的客人挺多,林麦花正准备拦一架马车去林青冬家里,就听人喊。   “小妹?”   林家兄弟都习惯了喊妹妹的名字,林青冬一句“麦花”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出口时及时换成了小妹。   城里的这些人规矩挺大,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允许女儿家的闺名流传,最好别让人知道。出嫁前唤排行,出嫁以后就按夫君的排行称呼。   林麦花听到熟悉的声音,惊喜回望。   还别说,一个人在这陌生的街头,不至于害怕,但真的挺提防,前些年还有不少外地人,那时候不光城外容易被□□,城里也经常出事。   “三哥!”   林青冬在巡夜,他这份活计,不光是白日上值,夜里也要轮流巡逻,当然,有额外的工钱拿。   “你怎么在这儿?”林青冬上下打量她,看她拎着个篮子,以为是行李,“你和妹夫吵架了?”   林麦花:“……”   “没有!我来城里接生。”   林青冬颇为惊讶:“你还缺银子?”   话一出口,他惊觉自己失言,立刻跟边上的人道:“我妹妹来了,今晚麻烦兄弟们多费心,回头我请你们喝酒。”   他接过林麦花手中篮子,拦下了路旁马车,一路往家赶:“说吧,到底为何?如果真是妹夫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一定要跟我说。”   在他看来,妹妹只有可能是夫妻之间吵了架,且闹得挺凶,她才有可能独自一人进城来。   林麦花说了前因后果。   林青冬叹气,林桃花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真的没有坏到能让人眼睁睁看着她去死的地步,找别的稳婆……很有可能又是一个被收买的。   如果想要救下林桃花,还真得妹妹亲自来不可。   “妹夫呢?怎么没陪你一起?”   “他那会儿不在家,而且城里认识他的人多,容易被人认出来。”林麦花强调,“桃花不会害我。”   林青冬在衙门办差,见识过不少阴谋诡计:“就怕有人以她的名义去接你。”   林麦花解释:“接我的人拿有当初她从大哥那里买的木钗。”   以林桃花如今的财力,留着那些木钗,纯粹是为有个念想。   大半夜的,高月听说妹妹来了,立刻披衣起身,又是一轮询问。   林麦花猛然发现,哪怕她儿子的十多岁,还成了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在兄嫂的眼中,也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妹妹。   说了半个时辰,期间还有人送来了粥。   “喝了粥再睡,明儿我带着云平跟你一起回。”林青冬解释,“云平的婚事有眉目了,这回是他的夫子主动提的,三十出头的举人,女儿也是才女,知书达理。我瞅着不错,想来大哥大嫂也不会不愿意。若是能成,他们得赶紧进城来提亲。”   高月笑道:“不用那么急,好事不怕晚。”   “一家有女百家求,举人的女儿多的是人盯着,可不能让人给钻了空子。”林青冬早已有了小九九,“要是有这么一个岳父,云平以后就不用愁了,若是考中了举人他岳父还没中,翁婿二人还能结伴入京,跟岳父同行,总比和外人同行要更让人放心。”   林麦花听他盘算得好,玩笑道:“万一他岳父中了呢?”   “那就更好了啊,亲岳父成了进士,又能指点他,占不完的便宜。”林青冬一拍桌子,“这么好的亲事,可不能错过了!”   高月拍了一下他拍桌子的手:“谈婚论嫁要有诚意,别总想着占人便宜。”   林青冬嘿嘿一笑:“云平喜欢人家姑娘,前头我还警告他,人看中他,他就得对人家姑娘一心一意。他脸都红了,还说此生不纳二色。”   他拍着胸口,“你放心,我们林家的男人,一定有担当,永不纳妾!”   翌日,林麦花启程时,天已过午。   一行三人往回走,叔侄俩坐外头,让她一个人坐车厢里。   马车刚刚离开那条街,又被人给拦住。   林麦花听着外面说话的声音,颇为意外,好像是邱氏。   邱氏当年连滚带爬地回城里后,就再也没了消息,林麦花以为自己听错了,掀开帘子,外头确实是比当年大了几岁的邱氏。   她想要将大儿子带进城,请林青冬帮忙。   林青冬干的那份活计,时常在街上巡逻,许多人都认识他。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名声早已传扬开来。   “那不成,大哥肯定不会放心让孩子跟我走,我说是你要接的,他也不一定能信啊。”   林麦花接话:“对!你若想接孩子,最好是自己去一趟。”   “我不敢去。”邱氏叹气,“你跟他说明缘由,孩子进城对孩子有好处,他明白这个道理,肯定愿意放人。”   可林青冬又凭什么管大房的闲事呢?   他今儿回村,是为了侄子的亲事。   说句不好听的,三房和他们兄弟几个为了大房已经付出了太多,至今没见半点回报,任何人,都不可能让他再为大房的人和事费神。   林麦花提议:“你怕去槐树村,可以多找几个人同行。”   今日邱氏穿一身鹅黄色的罗裙,瞅着要比在村里时富裕得多,可见她再嫁之后日子过得不错。   “麦花,你就帮我这个忙吧。”   林麦花摆摆手:“我进城办事,事已办好,下次进城不知道要等何时,帮不了你。”   林青冬也不打算帮忙:“我肯定不会帮你接人,若你要回村,我们可以同行。话说,这几年你都没接孩子,怎么又突然想起来接人了?”   邱氏沉默了下,还是实话实说:“我再嫁的男人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亲上加亲,孩子就能一直留在城里。” 第424章 接人 林麦花就觉得奇怪,她与……   林麦花就觉得奇怪, 她与赵东石近些年来经常进城,能清晰的认识到城里人对乡下人的鄙视。   “他们看得上乡下长大的孩子?”   邱氏无奈:“趁着孩子小 ,让他赶紧进城学待人接物, 也可以学一些手艺, 这婚事也不是说了就能成, 先进城……不行再说。”   原来里面还有这样的内情。   兄妹俩都不打算帮忙,林青冬再次强调:“你可以与我们同行,想要我帮你接人,不可能!”   邱氏:“……”   她不愿意再和林家人打交道, 可又不得不为儿子和自己考虑。   她回城以后, 先嫁了个男人,还为其生了一儿一女, 结果那个男人浑身都是毛病,她实在难以忍受。   忍无可忍,她便又回了娘家。   这回是去年冬又嫁的婆家,如果儿子能够娶了男人的女儿, 以后儿子就能在身边照顾她,她也不怕老无所依。   原先邱氏以为爹娘很疼自己, 回城后才发现, 爹娘确实疼她, 可再愿意照顾她,也得看哥哥嫂嫂的脸色。   邱氏现在的男人也怕老了以后无人伺候,想将女儿留在身边,二人是一拍即合。   只要大儿不是太差, 婚事就能成!   邱氏有些踌躇:“三弟,我不怕回乡,可是我怕他不让我回来。”   林青冬想了想:“应该不至于, 家里现在有个大嫂,大哥不让你回,他也养不起两个媳妇。”   邱氏:“……”   她咬了咬牙,想着林青冬在衙门里当值,林青斌再不想做个人,也绝对不敢跟衙门对着干。   至于林青冬会不会帮她?   那肯定会!   三房全家上下都挺正直,上一回若不是林麦花帮忙,她也回不了城里。   “我跟你们走。”她说着就要往马车上爬。   林云平不愿意:“大伯母,我们坐马车外头,是希望小姑不被挤着。谁不知道车厢里好?”   邱氏哑然:“你不是读书人吗?都考中秀才了。”   “也没谁说秀才就一定要舍己为人啊。”林云平振振有词,“你再去找马车,最好找两个人同行,那个林青斌在村里出了两个秀才以后脑子都不太正常了,我们会帮你的,但别指望我们会拼了命的帮。”   邱氏无奈,只好回头去找人找马车。   她动作倒也迅速,大概是怕被林青冬抛下,小半个时辰后,两架马车在城门口汇合。   邱氏找了哥哥和父亲同行。   几年没回村里,邱氏挺紧张。   槐树村实在没给她太好的回忆,还没有到村头,就看到两边多了不少房子。   邱氏这才想起来,槐树村对城里而言是穷乡僻壤,站在附近这一片,却是个不错的住处。所以,以后搬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林青冬说是在城里上工,三天两头的回村,众人都已经习惯了。   林云平也一样,在城里求学,却不像原先的林振文一家那样逢年过节都见不到人,他有时候一个月都要回来几趟。   看到叔侄二人,众人都含笑打招呼。   “秀才公回来了?”   “咱们村里的大官回来了。”   ……   村里人是开玩笑 ,林青冬即便知道他们是开玩笑,也不能含相认了这话。   “我不是大官。”   众人很快就发现根在叔侄二人身后的马车。   邱氏不愿意和村里的人打招呼,离村几年,她好多人都不认识,喊又容易喊错,不喊又显得自己太过傲气,再说,她称呼这些人,都是依着林青斌来喊,如今她不再是林家妇,和这些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马车直接去了林家老宅。   在邱家父子的哀求下,林青冬跟着去了一趟,林云平不放心,非要同行。   赵东石和林麦花落到了最后。   如今是八月底,早晚寒凉,眼瞅着还有个把月就要入冬,林青斌正在院子里扎草垛。   将草扎成一排一排的铺在房顶上,既能防寒,又能挡雨。   稍微有点漏的房子,多放几排草,屋子就不漏了。   院子里摆得到处都是草,林青斌埋头扎着,芦苇在旁边帮忙,屋檐底下,兄弟俩在读书。   对于林青斌这两个儿子,众人嘴上没说,都觉得他没好好养孩子。   村里的孩子,六七岁就要帮着家里搂草撵鸡,十岁左右,在农忙时就能当半个大人使唤,再大一点,十三四岁就能和大人一样干活。   林青斌的大儿子今年十四岁多,小儿子十二。   不知道是不是平时吃得太差,长得不高,看着纤瘦,平时也不太干活,林青斌有让兄弟俩读书……当初林振文花钱买功名,说的是三代之内不能科举,也就是说,兄弟俩书读得再好,也和林青斌一样进不去考场。   可是林青斌好像没放弃。   兄弟二人读得摇头晃脑,邱氏在门口看到两个儿子,未语泪先流,慌得用手紧紧捂住嘴。   十月怀胎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她进城的时候虽然没带,但这些年一直都想念着,曾经还想过往乡下送些衣物和银子,都被家里人给拦住了,就怕这一沾上,就再也甩不掉这一家子穷鬼。   林青斌的大儿子前两年取了个大名,叫林云耀,二儿子林云风。   自从有了大名,林青斌就不喜欢别人再喊他两个儿子的小名了。   林云耀当然认识自己的亲娘,就是林云风,也记得亲娘的模样,兄弟俩看到邱氏,格外欢喜,对视一眼后,朝着门口狂奔。   “娘!”   “娘,我好想你。”林云风年纪小点,还好意思撒娇。   邱氏看着兄弟二人,又哭又笑,但她已经发现了不对之处。   城里她现在嫁的那个男人又高又壮,平时言谈间,很不喜欢又矮又瘦的男人。   可是她这两个儿子都又矮又瘦,十四岁的年纪,最多就比大人矮半个头,可乍一看,比林青斌都还要矮一个头,人还特别瘦,头发乱糟糟的,也就是长相还行。   “我要接大的孩子走。”邱氏面对林青斌时,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   她还记得当初林青斌把她绑在屋子里时猛揍的事。   如果不是为大儿,若不是为自己,她绝不会走这一趟。   林青斌皱眉:“凭什么?”   “凭我是孩子的娘,凭我十月怀胎生下了他!我还为了他们在这样的破屋子里住了好几年!”邱氏说起曾经,简直是满腔的怨气。   夫妻俩一见面就吵,兄弟俩有些无措,这几年他们都养成了习惯,看见父亲发脾气,就赶紧退到旁边,但凡敢插嘴,肯定会被骂。   旁边的邱家父子一左一右护在邱氏的旁边,这倒提醒了邱氏,她回来是为接人,不是为了与林青斌争吵。   “我在城里帮大儿说了一门亲,这门亲事能成,他以后就是城里人。”邱氏一脸严肃,“林青斌,你该知道怎样的选择才是对孩子最好。”   林青斌一脸的不信:“你能有这样的本事?”   邱氏:“……”   “这门婚事我有九成的把握。”   儿子矮了点,那不要紧,进城以后多做点好的给他吃。   即便真的养不高,男人也真的看不上他,那也不要紧,回头在城里给他找份活计。   无论如何,都比在这乡下蹉跎一生要好!   林青斌面色缓和了些:“我给你儿子取名字了,大的云耀,小的云风。”   名字不错,邱氏只点了点头:“这一回我先接着走云耀……”   林青斌打断他:“你接他可以,我要和他一起进城。”   邱氏:“……”   “我要去请族中的长辈来评理。”她侧头看向林麦花,“我想请三叔帮忙说句公道话。”   林麦花摆摆手:“这事情别打扰我爹,事关孩子前程,他一个外人 ,可不好插手多管。”   万一林云耀进城后出了事,林振德岂不是还变成了罪人?   好好的日子过着,何必给自己找事?   邱氏噎了一下。   林青斌眼眸一转:“我现在不进城也行,过两年,云耀得替我养老送终。”   做梦!   邱氏真的很想骂他。   依着邱氏如今的打算,儿子进城算是做上门女婿,只不过岳母是她这个亲娘,不会像别的上门女婿那样被岳父岳母欺负。   如果一切顺利,云耀日后要照顾妻子,要照顾岳父和他这个亲娘,那家里哪里有林青斌的位置?   若他们三个老一辈的人凑一个院子里住,估计他们家会变成周围那一片的笑话。   邱氏想要一口回绝,但为了顺利带走儿子……父亲和兄长是特意告假来帮她,明儿还得上工,今儿就得回城,不能在此耽误太久。   “行!”   林青斌面色放松下来:“口说无凭,立字为据,云耀,去拿笔墨纸砚来。”   怎么能留字据?   以后林青斌真的拿着这张纸找上门来,邱氏都能想象得到男人的怒火。   她刚要回绝,邱父出声:“写,都写清楚。”   他看向女儿:“字据是凭证,给他一份安心又如何?”   邱氏顿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字据是凭证,回头想法子毁了字据就是了。   距离林青斌进城,还有许多年。   只是,邱氏在回村之前和林家兄妹说了自己的打算,如果被他们戳穿,林青斌发现自己被骗,肯定会很生气,多半就不会再让他接孩子走了。   想到此,邱氏紧张地看向了林麦花。   林麦花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这会正在和林五妹闲聊,眼睛却没闲着。她还得拿些银子给牛氏。   只是,门口这么热闹,却不见牛氏母女,也不知道人是出去了,还是在家没出来。   林五妹摇头:“不知,今早我就没见着人。”   那边林青斌写好了字据,出声喊:“三弟,你来帮我做个见证,摁个指印。” 第425章 晕倒 林青冬纯粹是过来看热闹……   林青冬纯粹是过来看热闹, 不是给自己找活干的。听到这话,不进反退,连连摆手:“你找别人, 我手疼, 沾不了印泥。”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林青斌目光一转, 看向了赵东石,他倒是想喊,到底是不敢。   林麦花则已经和林五妹一起进了屋,彻底避开了这场热闹。   陈雁儿想搬到村里来住, 一直没暖房, 镇上的高家夫妻不允。   他们答应让儿子在村里建房,可没答应儿子立刻搬到村里去住。   其实高吉利夫妻二人巴不得陈雁儿搬走, 两房人在一个院子里,完全是两看两相厌。   林五妹以前不敢管两个女儿的家事,除非女儿受了委屈,她才会去亲家的家里讨公道。   但无论是高家还是周家, 都不会明着欺负儿媳妇,林五妹还没有跟亲近掰扯过。   外头林青斌想要找人作证, 倒也有人愿意, 有些人就是爱凑热闹, 他们也不觉得摁个手印会怎样,毕竟,林云耀孝敬亲爹是天经地义,他如果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林青斌跟着去享福本就是理所应当。   话又说回来了,林云耀如果在城里住不长久,实在熬不下去, 回村来投奔亲爹,林青斌也不可能把儿子撵走。   起哄着要上前去作证的人姓李,和林青冬他们年纪差不多,曾经一起下河捉过鱼,上山摸过鸟蛋,他含笑要上前时,被林青冬玩笑一般掐了一把腰。   大家从小一起长大,掐腰捂嘴挠痒痒都正常,可林青冬这么一掐,看向他的眼神格外认真,叫做李胜的男人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走了两步后又回头看林青冬。   而林青冬已经恢复了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没有了方才的严肃,正和旁边的人说笑。   越是这般,李胜越是觉得不对,他又走两步后,忽然弯腰捂住肚子:“哎呦,我肚子好疼,茅房在哪?”   林青冬伸手一指:“在我家厢房后面。”   李胜像是憋不住了一般拔腿就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这番动作,机灵的人都瞧出来了不对劲。   林青斌也发现了,林青冬不愿意帮他作证,似乎还在阻止旁人帮他,他一时间弄不清楚是邱氏来接孩子这件事本身有猫腻,还是林青冬单纯针对他,也不想让旁人帮他的忙。   邱氏见状,催促:“我爹和我大哥难得告假,明天要上工,既然无人作证,不画押就是了,在场这么多人,都是见证人。”   说到这里,她抹了一下眼泪,“咱们多年夫妻,写字据本就伤人,我进城了还惦记着儿子,你这么作,是非要毁掉我对你们父子三人的最后一丝念想么?”   林青斌将字句递了一张给她:“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邱氏如愿以偿,紧紧拉住了大儿子的胳膊:“云耀,走。”   林云耀当然想要离开村子,家里穷就不说了,村里的人还看不起他们的爹,也看不起他们。   谁不想进城?   谁不想在城里长住?   林青冬能在城里有宅子,又得了衙门的活计,如今已成了整个村子里最能干的年轻人,没有之一!   林云耀特别想进城,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破烂家,离开被满村人都看不起的亲爹。   他跟着母亲往旁边的马车上爬,小声问:“那个字据……”   与此同时,邱氏出声嘱咐:“你去跟弟弟说一声,让他想法子将那张字据毁了!那么个麻烦,以后烂在村里就好,我可没想让他真的进城来拖累你。”   母子二人一起出声,然后对视一眼,林云耀流着泪跑回去抱住弟弟,兄弟俩依依惜别,又在旁边说了一会的悄悄话。   然后,邱氏带着长子离去。   村里人都挺唏嘘,没想到邱氏离开了林家后,还会回来带走儿子,当真是一片慈母心肠。   又有人来找林麦花打听邱氏是否已经改嫁,有没有再生孩子。   林麦花一律说不知道,他们只是在回家路上偶遇,前前后后有半个时辰,闲聊的人才渐渐散去。   这么大动静,竟然也没见牛氏。   林麦花倒也不着急,听林五妹说起陈雁儿的烦心事。   “雁儿无所谓,高家实在不给,那就算了。是吉祥不甘心,非要让他爹娘拿银子,亲家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想给,还是暂时不给,就说让小夫妻俩继续住镇上,顺便帮家里干活,吉祥跟他们杠上了,不拿银子他就不走。天天跟他哥哥在家吵,干活的时候都在吵。”   林五妹叹气,“冬日里豆腐坊不忙,村里的暖房忙呀,眼瞅着就要开山,他们往年没在村里住,家里一根柴火都没有,还要挖些腐土来拌肥,但凡开了山,一天都耽搁不起。夫妻俩还带着三个孩子,孩子又小,一点忙都帮不上。”   林麦花提议:“可以把孩子留镇上,让高家人看着。”   “我也这么说。”林五妹忧心忡忡,“雁儿说,今年她一定要回来过冬,最迟开山就回。可吉祥那边……夫妻俩做事得有商有量,才能少些争吵。”   林麦花不觉得陈雁儿哄不好高吉祥,只看她愿不愿意哄而已。   牛氏从外头带着儿子回来,错过了家里的热闹,她又不好去大房询问,便来找林五妹,她又是个自来熟,都不进屋,只从打开的窗户探进头来。   “听说青斌前头那个城里媳妇回来了?”   话问出口,牛氏才发现屋中多了个人,笑着问:“呦,看来真挺热闹,连麦花都回来了。”   林麦花解释:“二伯母,我是来找你的。”她掏出十两银子,“桃花给的,让你们母子俩好好的。”   这十两银子对于牛氏而言,完全是意外之喜,她满脸惊讶:“桃花可好?”   “好着,越来越好了。”林麦花把银子递给她,“她刀子嘴,话说得不好听,心里还惦记着你,二伯母,你别再让她担心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牛氏振振有词,“本来我还想再找个人来扫雪,有了这钱,回头请人来扫。”   林麦花没多嘴。   真正想要省钱的人,会选择自己扫雪。   她都上过房顶,也不是多大点事,村里的人是越来越聪明,用干草扎出薄薄的一层草帘子。,垫在房顶上的干草上,估摸着时辰,直接把那一层干草扯下,就能把上面的雪也带下来。   这个法子好用,也有弊端,不能让草上的雪积太厚,否则,拽出来的只有草帘子,也有可能会把下面的草帘子跟着一起粘下来。   年年扫雪,各有各的技巧,有些挺好用。   *   九月初三,开山了!   村里人又纷纷扑进了大山里。   陈雁儿在开山的那天,就拉着高吉祥进了山,这一回带上了林五妹,同行的还有周文一家。周母留在家里看孩子,周父也拿着柴刀和绳子进山。   家家户户都忙 ,除非是一同上山或者是一同下山,但凡在路上偶遇,都不会停下来闲聊太久。   赵东石今年请了有十多个长工一起进山砍柴,从年中起,赵家就不缺柴火了,因为赵东石买下了一个山头,绵延了一片,离槐树村大概有七八里路。   山头落在赵东石名下,山上的树和土,包括草,都属于他一个人。光是冬日里取暖,兄弟俩肯定烧不完那片林子。   不过,有山头的事情没传开,赵东石还是和往年一样进山砍柴。   林麦花也砍柴,却是最早回家的人,这天下山时,刚好遇上了陈雁儿。   陈雁儿在林子里砍树,用力太过,身上乏力,头也有点晕,看着天色不早,干脆早点回家做饭。   林麦花玩笑道:“等你暖过了房,便可以在新房子那边做饭了。家里锅碗瓢盆都有?”   问最后一句,带着试探之意。   陈雁儿家中有喜,林麦花要准备贺礼,买锅碗瓢盆和各种家具,多年以后都在,显得送礼的人用心。   “买差不多了。”陈雁儿头疼,额头上大把大把的汗往下落,她将扛着的柴火放下,打算歇一歇,“我前几天想暖房,他不愿意。”   林麦花也跟她一起靠在旁边歇:“不急,房子都造好了,没必要为了这跟他吵。”   “我也这么想。”陈雁儿笑吟吟的,“等砍完了柴,我们还回镇上,他不想来的,我催他……这要是没柴火,日子怎么过?今年烧不完,还有明年,后年也能烧,干柴还更好烧。”   高吉祥正在跟他爹闹别扭,觉得他爹娘不疼他,但他又不是傻子,这能往自己家里薅的好处,他肯定不会错过。   林麦花若有所思,陈家姐妹没嫁人时,她真以为两个表妹老实寡言,如今看来,姐妹俩一个比一个机灵。   她递出了带的竹筒:“喝点水,缓一缓。”   陈雁儿嗯了一声:“就是渴,我今天喝了好多水,头还晕,肚子也疼。”   林麦花打量她眉眼:“没事吧?别是病了吧?”   “我可不能病。”陈雁儿笑道,“才开山,一个月呢……”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一头栽倒。   林麦花急忙去扶:“表妹?”   陈雁儿是真晕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林麦花也顾不得柴火,只好先把人扛回家。   好在陈雁儿前些日子建房时瘦了不少,一直没养胖。   林麦花背着人一路往村里跑,直接把人扛到了刘大夫的家里。   运气不错,刘大夫正好在。   也是今年刘大夫身体不好,有点干不动,便留在家里带孙子。   “中了热毒,晒太狠了,好在喝过了水,没多大点事,歇歇就能好。” 第426章 暖房 陈雁儿在被扛回来的路……   陈雁儿在被扛回来的路上醒过几次, 还闹着要下地自己走。   林麦花没让她自己走,听刘大夫说不要紧,林麦花才真正放下心来。   “只是热着了, 没有其他病症?”   刘大夫点头:“我瞅着是热毒, 不放心的话, 回头去镇上多找几个大夫看看。”   “真不要紧。”陈雁儿有气无力,“就是累着了。”   刘大夫配了药,林麦花拿着药将陈雁儿送回她村尾的宅子。   宅子建了七间房,房子用的青砖, 顶上盖小瓦, 瓦上又盖了一层干草,干草上还有一层草帘子。   屋子里家具齐全, 到处干干净净,特意建出来的柴房之中,角落里已堆了小堆柴火。   林麦花把人放在屋檐下的椅子上:“我回家给你熬点绿豆汤来……家里太远,我去我娘那里熬。”   林家三房除了林振德, 几乎是全员上山。   林振德想要去,众人都不许他去, 他腿跛着, 因为跛得久, 爬山时能有常人一般快,但真的扛不动。   等到林麦花拿着绿豆汤来了,天色已晚,高吉祥和周家人都回到了宅子里。   小姐妹俩在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上山去扛柴火的村里人, 他们帮着报了信,高吉祥是一路狂奔而归,回家看到屋檐下好生生的陈雁儿, 当即就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这一哭,陈雁儿都无所适从:“你是怎么了?”   高吉祥蹲在她旁边,握紧了她的手:“你没事吧?”   陈雁儿虚弱地笑了笑:“没事,今晚就去娘那里吃,然后在这儿住,好生歇一歇,明天我还想上山砍柴。”   高吉祥将头埋在她的膝上。   陈雁儿方才栽倒在地里,身上有不少土,极力拍打,还是不够干净,高吉祥一点都不嫌脏。   在爹娘那儿,他不是最重要的人,陈明月那儿,他并非无可替代,只有陈雁儿拿他当家人,她们母子几人真的需要他。   翌日,高吉祥早上起来没急着去山上砍柴,先带着陈雁儿去街上看了一趟大夫,确定真的没有大碍后,这才租了马车往村里走,从村头路过时,敲开了赵家的门。   林麦花一家子都不在,隔壁的丁氏带着孩子在家,高吉祥留下了两封点心,说是谢礼。   傍晚,林麦花去了一趟村尾探望。   陈雁儿今儿没上山砍柴,歇了一天,看着气色都好了。   “表姐妹之间,遇上了对方难处肯定要搭把手,妹夫还送一份谢礼,实在是太客气了。”   陈雁儿笑了:“他送了就收着,既然是姐妹,就不应该客气。以后我搬到村子里,求着你和三舅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   林麦花好奇:“要搬了?”   “对。”陈雁儿没想到自己这一病倒,还有意外之喜,高吉祥前头和他爹死杠着,非要拿到了二十两银子才肯搬回村里。   偏偏高家二老说了要给儿子分家钱,却一直没给,他们暂时还不想分家,也是因着镇上的豆腐坊在农忙时人手不够,需要高吉祥帮着干活。   高吉祥和双亲之间互相杠着,谁都不肯退一步。   如今高吉祥主动退……他在住镇上,不帮豆腐坊干活,也不要求父母兑现承诺的二十两,等到开山完就暖房,然后留在村里过冬。   这房子建好了,本来也要留人在村里过冬,不然,冬日里雪那么大,没人来扫雪,会把房子压塌。   林五妹说她过来帮忙扫,可陈雁儿又怎么舍得母亲在大冷的天里受累?   “十月暖房?”   “暂定十月初六,初三闭山,留个两三天准备宴席,应该能行。”陈雁儿心有成算,“再往后,天越来越冷,办酒席还得烧柴堆给客人烤火,浪费柴火。”   *   开山的这一个月,真的是忙得昏天黑地。   一忙完,陈雁儿就要暖房。   在十月十五之前,村头还有两户人家要暖房,他们是外地来的,和村里人不熟。   陈雁儿的暖房宴办得格外热闹,高家人从头到尾没出现。   很明显,这个暖房宴不是高家夫妻愿意办的。   当天没来,第二天一早的答谢宴,一家子都来了。   高母还跟众人解释:“镇上今天三家红事,全部都在我们家定了豆腐,这既然答应了,肯定要把事给人办好。昨天愣是抽不出空,我也想来,忙得脚打后脑勺,是真来不了。”   她主要是跟赵东石解释。   好不容易跟赵老爷搭上了亲戚,可万万不能被赵老爷给厌恶了。   高父觉得小儿子不听话,心下恼怒不已,但心里又明白,这时候再跟儿子杠着,只会将儿子越推越远,于是,答谢宴后,高家夫妻给了先前承诺的二十两银子。   夫妻二人还特意留了林麦花两人做见证。   “以后你住在村里,自己要当家,凡事三思,拿不准的就问一下长辈,找我们或是找你舅舅拿主意……”   陈雁儿出声:“爹,这银子不用给,都说好男不吃分家饭,有舅舅和表姐他们照顾,我和吉祥哥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给你就收着,这是我们当爹娘的对儿女的一片心意。”高母暗暗叹气,看走眼了。   原以为小儿媳是个软柿子,现在才发现,人家心有成算,夫妻俩感情不好时,小儿媳很听她的话,乖巧又柔顺,这慢慢把儿子的心搂过去了,也不管他们如何想,强行拿了行李就往村里搬。   高母也是到今天才回过味儿来,她当初哪里是娶了个媳妇过门?   那一年接陈雁儿入门,高家人甚至都没有到村里来接,如今,儿子都被人给抢走了。   当年傲着不接儿媳,如今眼巴巴的把儿子送到村里给人做上门女婿……再想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儿子儿媳感情好着,陈雁儿还生了二子一女,如果他们要休了这个媳妇,那儿子真的是妻离子散。   再成亲,儿子又是个念旧情的,当年和陈明月的那段婚约折腾了这么多年才落幕,再来一次,可能她和老头子死的那天,儿子都还没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罢了!   陈雁儿有两个得力的舅舅,有个厉害的表姐夫,细算起来,儿子这门亲没结错。   *   从那天起,陈雁儿一家五口也变成了槐树村的人,送走了高家人,她就想接林五妹到村尾来住。   当年林五妹的房子塌了,重修时手头没有银子,房子修得简陋,这又过去了好多年,那房子肯定不如陈雁儿的青砖瓦房亮堂宽敞。   林五妹不好意思搬,说什么也不肯去。   陈雁儿也只能由着她。   母女俩都住在村里,比原先她住在镇上来往时要近便得多。   村头两户人家,一户姓周,一户姓钱。   姓周的这户人家先暖房,他们家完全是举家搬迁,村长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周家的小儿子名声不好,在他们本来的村子里人憎狗嫌的,常被人泼粪吐口水,实在住不下去了,才搬来的槐树村。   哪个村子都不喜欢这种人,可是这姓周的和镇长有亲,当时是镇长出面让村长接纳这一家子。   村里住谁不住谁,那得村长和镇长一起商量。   镇长发了话,村长可不敢拒绝。   村长能做的,就是先提醒村里的人防着点周家。   周家兄弟三人,二老健在,除了老三之外,前面兄弟俩都已成亲,暖房宴的当天,众人还看到了周二的媳妇大着个肚子,看那模样,大概就是最近的事。   林麦花也去吃席,期间周二火的媳妇妙娘还来跟她打招呼。   “搬来槐树村前,我就听说村子里有个稳婆,心想着这倒方便了,后来又听说赵娘子接生的手艺特别好,赵娘子,到时我求上门来,你可千万要帮一帮忙。”   林麦花擅长接生,也愿意干这份活,不是缺银子,而是女子生产艰难,许多富人因为生孩子难产而丢命,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都想过,夫妻俩能做那些梦,算得上是老天爷给的预警,唯有多做善事,多救人命,才能回报一二。   周大火的媳妇过来添菜,听到这话,笑道:“都说同人不同命,咱都是周家的媳妇,当初我生孩子那会儿,一个人关在房里,靠自己挣命。能不能活,全看天意,弟妹福气好,一搬家就能遇上手艺好的稳婆……”   话里阴阳怪气,倒不是冲林麦花,纯粹是因着当年她没稳婆,同为周家媳妇的妙娘却有一个稳婆住在家门口。   妙娘挺着个肚子,也不惯着她:“嫂嫂可以再生一个孩子,到时也请赵娘子接生……”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叫骂声,所有人循声望去。   这周家和林振旺家中隔了一个牛兰花。   牛兰花人住在村里,但特别抠,口口声声说她们和周家没有来往过,两家隔壁住着,愣是没有上门贺喜。   此时牛兰花就在喊:“哪里来的登徒子?哎呦呦,当归姑娘,你倒是轻点,要打死人了。”   听到这话,众人也不急着吃席了,一窝蜂的往外挤。   林麦花落在后头,听到周母紧张地问:“三火呢?他那么喜欢喝酒,刚刚还在那边的桌上,这会儿人去了哪?”   周三火在外面。   林振旺和村里人有来往,谁家红白喜事,他都会早早去帮忙,但是给他帮工的母女三人很少出门,更不会出现在别家的席上。   今儿林振旺一家四口都在,家里就剩下母女三人。   众人挤出门,看到周三火被打得屁滚尿流,那当归还端了一盆滚烫的水朝他身上泼。   周三火拼命躲,热水还是烫到了他的小腿。   他“嗷”一声,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第427章 富裕 周三火受了伤,跑得不如一开……   周三火受了伤, 跑得不如一开始那么快,原以为被烫了脚就差不多,谁知盼归又端来一盆热水。   姐妹俩当真是狠, 后一盆热水结结实实泼在了周三火的背上。   周三火刚才是“嗷”一声, 此时厉声惨叫, 叫声还惊飞了不远处林子里的鸟雀。   众人奔出门看到这番情形,急急刹住,纷纷往后退。   要是被那美貌的姐妹二人误伤,那得多亏?   村长正在被人敬酒, 喝得面红耳赤, 出门看到这情形,急得直跺脚。   村里其他的人面面相觑, 嘴上没说,都觉得这周家以后肯定还要闹不少事。   槐树村就没有那种特别不成器的年轻后生,以前的李黑和李大黑兄弟俩,都已成了过去。现在家家户户都踏踏实实过日子。   是谁让周家搬到村里来的?   众人都想问这话。   当归和盼归是不愿意和村里的人多来往, 并不是她们害羞,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当归还愈发来劲。   “这个混账翻墙进来, 说是要让我给他做媳妇……呸!你家没镜子, 好歹撒泡尿照照自己,本姑娘若是想嫁人,轮得到你?”   神情傲气,语气中满是不屑。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呸!不要脸的东西,你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和空气,不如早早去死!”   村里人都在看热闹, 没有人上前去劝,周家兄弟真心觉得这个弟弟丢人,但也做不到不管他。   周大火冲上前去道歉:“姑娘,对不住,我这个弟弟平时爱跟人开玩笑……”   “上来就想抱我,这是开玩笑?”当归质问,“你们周家是这样与人玩笑的?”   她满脸冷笑,明显不愿息事宁人。   周家夫妻没想到儿子这么不懂事,刚入村子就闹事,这以后要是被全村的人孤立和针对,日子还怎么过?   今儿这事,必须得让这两位姑娘消气。   周家人帮周三火收拾烂摊子也不是一两回,周母立刻上前去拉当归的手。   当归不愿意与任何人亲近,女人也一样,猛抽回自己的胳膊,嚷嚷道:“有事说事,别拉拉扯扯!”   周母低三下四,小声问当归想要什么。   当归什么都不要,她不成亲,每个月都能从高氏那里拿到一笔月钱,手头的银子都花不完。她过日子,图的就是随心所欲。   “本姑娘不要赔偿,只要这种烂人付出代价!”   其他村子里的人遇上了事,一般都是请村长和村里的长者帮忙说和。   但是槐树村不一样,这里有一个赵老爷,前头赵老爷才报过官,将伤害他儿子的人给送进了大牢,直到现在,那些凶手还没被放回来。   周家夫妻再对儿子恨铁不成钢,也没想过要把人送到大牢里去,周母再三说好话,又请了村长帮忙。   当归和盼归油盐不进,答应了不报官,但却要狠狠教训周三火。   周家人不想让周三火伤上加伤,可是又说服不了姐妹俩,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   周父强调:“你们揍吧,别找人帮忙,你俩想怎么教训他,都随你们高兴。”   女人力气不大,而且女人胆小,不敢下手太重。   “这可是你说的!”   当归和盼归一起动手,猛踹瘸子那条好腿……两人一人拎了一根扁担,对着周三火被烫伤的地方猛揍。   周三火叫唤得像是待宰的猪,前后不过几息,就痛晕了过去,然后又痛醒过来。   姐妹俩下手很重,胆子小的人根本不敢多看。   后来周三火被烫伤的地方皮子掉了一层,他嗷嗷叫唤,在地上滚石被烫稀了的肌肤又染上了泥土。   周母扑上前去护,也挨了一顿打。   用当归的话说,养儿不教,父母之过。   这姐妹俩说话的语气和槐树村的众人完全不同,一听就知道是外地来的,而且文绉绉的,像是读过书。   原先槐树村的众人一般见不到姐妹俩,只知道林振旺院子里的母女三人一把年纪了还不说亲,今日一见,众人隐隐明白,她们不嫁人,多半是看不上村里的这些泥腿子。   周家的暖房宴,以周三火被打个半死而收场。   帮忙的人退走,周家院子里一片狼藉,一家子上下完全顾不上收拾,匆匆去镇上请来大夫给周三火治伤。   烫伤本就难治,烫伤了还被揍,后来又沾上了土。   想要治烫伤,得把上面的土洗干净,但如此一来,人很容易发高热,若是高热不退,一条小命就交代了。   直到此时,周父才知自己看走了眼,那两个女人和一般的女子不同,下手忒重。   周母哭哭啼啼求大夫救儿子的命。   周三火在大夫给他包扎伤口时痛得死去活来,整个村头都听得到他的惨叫声。   *   十月十五,钱家的暖房宴。   因着周三火的荒唐……虽然周三火很惨,众人私底下都在说他活该。   大家同村住着,谁家还没个好看的大姑娘和小媳妇?   周三火这样的毛病,若是不狠狠教训,让他彻底收了心思,下一次就不知道谁家的姑娘要遭殃。   但经由周家,众人对钱家也生出了几分防备,这些外地人搬来村里住的原因不明,不像是村里人互相之间知根知底,平时来往时,还是要谨慎一些。   于是,钱家的暖房宴上,村里好多孩子和小姑娘都没前。   何氏就没有带上云花,只带了家里的小子。   她也没有急着去钱家,先到了女儿的家里。   林麦花在整理一种藤蔓,这是赵东石进城新买来的作物,藤蔓无刺,叶子能吃,藤也能吃,底下结的果子大概有一尺多长,生吃味道不太好,煮熟了后吃着清甜。   他近两年有特意让那些行商带外地的作物,据行商说,这玩儿同样高产,和土芋差不多。   林麦花偶然发现,这种藤蔓兔子很爱吃,便想试一试晒干了给它。   兔子没有干粮,冬日里也要吃鲜菜,赵家暖房足够大,倒是养得活,但有许多人家没有暖房或者是暖房只有一点大,养不了太多的兔子。   何氏帮着女儿将藤蔓摊在院子里:“这天不下雪也要下雨,估计干不了。”   林麦花笑道:“一下雨就天冷了,到时候放屋里烤干试试。”   “你俩可真能折腾。”何氏话这么说,眉眼间却满是笑意,“东石心地善良,你嫁给了他,性子也越来越像他了。”   林麦花一愣:“不像吧?”   迄今为止,除了有人试图伤害他们母子,赵冬石好像从不冲人发脾气。   “不发脾气是一回事,你看这村里有几个人敢得罪他?”何氏笑着摇摇头,她心里格外庆幸,赵东石是自己的女婿。   林麦花想了想,好像也对,赵东石挺好相处,但大家与他相处时,都格外有分寸。   她也一样,村里那些闲汉总爱跟大姑娘小媳妇说几句玩笑话,却从来都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因为她如果生了气,是真的会甩脸子,从来就不怕得罪人。   两人一起去钱家。   钱家是兄妹三人,不光二老健在,连祖父母都在,钱家老大已娶妻,钱迟定了亲事,听说亲事要黄,想要娶一个村里的姑娘,暂时还没人接话茬。   村里的人已看明白了,不是外头搬到槐树村来的人都富裕,赵家富,蒋家富,柳叶也挺富裕,但除此之外,吴家穷,现在还拉着饥荒,姚林就更别提了,压根不是良配,当年来的时候欠了一堆的债瞒着不说,如今债还清了,可父子俩都变成了瘸子,姚林好像还疯了,周家大喜那天,他都没过来吃席。   钱家的女儿桃花,今年十五岁,正是人比花娇的年纪,据说也想嫁在村里,愿意给五两银子的陪嫁,挺多的人想上门提亲,钱家挑花了眼,暂时还没定下。   因着钱桃花的缘故,钱家的暖房宴还更热闹了几分。   钱桃花肤白貌美,容貌端庄,身形胖瘦可以,用长辈们的话说,是很有福气也好生养的模样。   林麦花二人到时,其他的人都已入席,至于来迟了没帮忙……钱家本来也没帮过谁家,不帮也说得过去。   果然无人在意,林五妹和余氏立刻招呼二人入席。   余氏小声道:“娘,刚刚桃花的娘还来问我们家云平。”   何氏不以为意:“你跟她说有眉目了就行。”   余氏点头,心头还是有些不忿:“这一家子可真会挑,满村那么多的后生,她只看到了云平……”   不是她自视甚高,村里这些知根知底的人家打听云平,她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但也不会生气。   钱家刚来,以前住哪都不知道,外地来的人,上来就挑村里最有前程的后生,她当自己是谁?   众人入席,还没开始摆饭,又来了一群人,足足有三桌,全部都是外地来的,自称是钱家的亲戚和邻居。   从他们口中,众人得知,钱家原先是城里人,因着老人家喜欢田园风光,又听说槐树村人杰地灵风水好,这才特意建了宅子来过冬。不久住,闲暇时来小住一段时间。   余氏听了这些,想起自己方才的怒气,颇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挺好的人家。”   但和儿子未来的岳家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最重要的是,云平未来的岳父能够在科举时帮上他大忙。   几桌客人一到,立刻开始上菜,村里人一般是八到十个菜,图个团团圆圆,这余家上了足足十六个菜,村里借来的桌子都摆不下了,菜盘子还往上摞。   众人猛然发现,他们好像低估了钱家。   瞅这作派,似乎不比当初的蒋家差。 第428章 互砍 钱家的房子建了七间。……   钱家的房子建了七间。   在这村子里不算大, 房子用青砖,院墙用黄砖,新建的房子多数都是这般, 因此, 众人一开始都没将钱家看在眼中。   瞅着那些来吃席的人穿着绫罗, 说话文绉绉的,好像真是从城里来的,众人看向钱家的眼神都不同了。   林麦花吃完饭,帮着收碗, 立刻就有一位妇人前来帮忙:“赵娘子, 你实在太勤快了,都已诰命夫人了, 还这般勤快。”   她说着,就要抢过林麦花手中的活计。   林麦花没把碗交给她,笑道:“我习惯了,村里人在别家红白喜事上都要帮忙。”   院子里人多, 留下来帮忙的至少有八成,收个碗而已, 不过眨眼之间, 碗筷就已收到了洗碗的地方, 男人们将桌椅抬出了门,妇人们洗碗的地方站不下,干脆拿了扫帚扫地。   两刻钟后,院子里多数地方都已干净, 钱家人只需要收拾一下边角。   林麦花与何氏一起结伴离开,钱母递了两碗菜过来:“据说村里的人要将剩下的菜分给邻居,咱入乡随俗, 赵娘子,您可千万要收下。以后咱们同村住着,可要常来常往。”   这菜也不是独给二人,林麦花伸手接了,又道谢。   何氏还想推辞:“我住村尾,送菜不用送那么远,送邻居就行……”   钱母这菜都拿出来了,又怎么可能不送?   两人正纠缠,突然听到隔壁周家在喊:“要生了!”   紧接着周家的门打开,有人朝着林麦花家跑去:“赵娘子,快快快,我媳妇要生了!”   有路上的人提醒人还在钱家门口,周二火掉头奔来:“赵娘子,你快去给我媳妇瞧瞧。”   林麦花对于接生一事,从来就很郑重,立刻拿着菜回家,拎了篮子赶往周家。   周二火的媳妇是瓜熟蒂落,只是生得艰难。   一直折腾到傍晚,天色朦胧时,才生下了孩子,林麦花双手扶着孩子出生,这一落地,她心头咯噔一声。   这孩子少了一边手臂,从肩膀处就没了。   她忙细瞧孩子的其他地方……有些孩子残疾得太厉害,压根长不大。   好在只有手臂不对。   周二火的媳妇妙娘察觉到不对:“赵娘子,如何?”   林麦花声音沉稳:“没事,你别着急,有点小事,一会我跟你男人说。”   “是不是孩子有不好?”她急声问。   林麦花没回答,麻利的将孩子裹了送出门去,跟门口的周二火说了孩子的毛病。   然后,她又回到屋里收拾床铺。   妙娘又问了两次是不是孩子有不好,林麦花没有正面回答,她立刻就明白了。   “孩子哪里不好?赵娘子,你跟我说实话,他能不能活?”   “能活!”林麦花叹口气,“肩膀处有不好,你别急……”   “我要看孩子。”妙娘完全不顾她的劝说,顿时就急躁起来,眼看门外无人送孩子进来,她立刻坐起身,作势要穿鞋。   林麦花伸手摁她:“你得躺下。”   妙娘不躺,门外的周二火只好将孩子抱进来。   这是妙娘的第一个孩子,她不会裹襁褓,也不会解,想要撕开又怕伤着孩子,动作小心翼翼,偏又解不开。   林麦花见她眉头紧皱,非要弄个明白,主动解开了襁褓。   看到孩子的模样,妙娘用手紧紧捂住嘴,泪水大滴大滴往下落,她将孩子小心翼翼放在床上,忽然穿起鞋子往外狂奔:“姓孙的,你给我出来!那天我说了那一截木头不能锯,你非要砍了当柴烧……你个没安好心的,当时砍掉的是我儿子的手啊……”   周母进屋看了孩子的胳膊,急忙出去拉二儿媳妇。   完全拉不住,妙娘跟疯了一样,还冲去厨房里拿了一把刀要砍她大嫂。   孙氏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躲进了屋子里。   妙娘不管不顾,踹不开门,拎着刀狂砍。   房子是新造的,门板自然也是新的,村里无论谁家,都特别爱惜自家的新房子。   周母急得直跳脚:“二火,快拉住你媳妇。”   周二火还沉浸在自己儿子是个独臂娃的绝望中,在当下,众人都默认做太多缺德事会报应在孩子身上,他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以至于让孩子生来就缺一条胳膊。   孙氏很害怕,妙娘又踢又打,各种劈砍,后来还要从窗户钻进去砍人。   见状,孙氏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拉开了门栓往外狂奔。   此时的妙娘就跟疯了似的,完全讲不了道理,孙氏一边跑一边喊:“你自己干的缺德事,生了个残孩子,跟我有何关系?”   林麦花没有去拉架,忙着整理自己的篮子。   周家人才搬来村里,又有周三火干的那缺德事,其他人也不去拉架。妯娌俩一个跑一个追,满村狂奔。   今天钱家暖房,村里各家都没干活,有些人在路上撞见此事,被吓得不轻,纷纷躲进路旁的人家。   孙氏真心觉得自己冤枉,眼看无处可逃,冲进路边其中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跑到厨房拿了一把刀出来,要和妙娘拼命。   周家在周三火爬了林振旺的墙头,试图欺负当归之后,又有妯娌俩当街互砍,彻底变成了村里的热闹。   *   妯娌两人追到村里狂砍,对村头几户人家没有多大影响,妙娘即便是被气疯了,也不是真的疯,还有几分理智在,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只是,第二天早上又在吵,闹得很凶,妙娘声音几乎掀破屋顶。   刚生孩子的妇人,不宜动真怒,很容易血崩,林麦花看不下去了,到了周家门口。   周家的门开着,院子里婆媳三人吵得不可开交,主要是婆媳俩吵,周某在训斥两个媳妇,三人各说各的,谁也不服谁。   村头不少人在听热闹,但都不好意思明目张胆的看,林麦花一出现在门口,三人立刻就注意到了。   周母满脸怒火,深呼吸两口气,尽量语气缓和地问:“赵娘子,有事吗?”   林麦花出声:“你们没配药,补气血的药要不要喝?”   “喝!”妙娘大吼,“我生孩子差点没命,凭什么不喝?”   林麦花叹气,说出了一直想劝的话:“你小声点,刚生孩子,这么吼会流血,流的血多了,轻则伤身,重则血崩。”   “没人跟我说……”妙娘哭出声来,往边上椅子上一坐,捂着脸嚎啕大哭。   林麦花无奈,昨天她说了的,只是妙娘当时满心满眼只记得孩子缺了一条胳膊,完全没把她的话听入耳中。   “不要吵!”   孙氏接话:“不是我要吵,是她要跟我发疯,她就是嫉妒我生了康健的孩子,我都说了,我们村头有个小房子,专门收爹娘不要的孩子,如果嫌弃他是个残废,只管把孩子抱去,你不想养,有人帮你养……”   “大嫂!”周二火一脸不悦,“妙娘从来就没说不要这个孩子,当时她不让你将那根木头锯掉,你为何要锯?”   孙氏:“……”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分家吧!”   周二火别开脸:“娘,分家!”   周大火跳出来骂:“父母在,不许分家,谁提分家谁就是不孝子!”   “可家里吵成这样,日子还怎么过?”孙氏开始抹眼泪,“你说句公道话,这真是我的错吗?弟妹完全不讲理,跟疯了一样要砍死我,那么多人都拉不住,我是真的害怕……呜呜呜……”   周家也是这镇上的人,只不过在另一个村。   都说十里不同村,八里不同俗,各村其实都有自己的规矩。   父母在不分家,每个村子里都有提前将儿子分出去的先例,只不过规矩不一样,周家所在的村子,二老提前分家,不是和长子住,而是在还有未成亲的儿子时,会先把前面成过亲的儿子分出去。   周家二老满脸疲惫,却不得不依着兄弟俩的意思分家,妯娌俩都开始提刀砍对方了,还不分家,早晚要砍死一个。   这媳妇都是花了大价钱娶来的 ,家里还有周三火没成亲,周家二老拿不出银子来给两个儿子再娶媳妇。   当日,周家就请了村长和村里的几位长辈,还请到了林振德。   林振德正直善良,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前头就已帮两户人家分过家,周家相请,他也没拒绝。   这帮人分家,也不是非得分个彻底,说到底还是要分家的人家自己商量家中田宅和银子如何分,只要不是太过分,兄弟几个自己又愿意,他们这些帮忙的,只是做个见证而已。   天越来越冷,林麦花煮了锅子。   这是林麦花在城里跟一间食肆学来的做法,铜锅下面加炭,边煮边吃,味道不错。   周家时不时就吵闹几句,傍晚时,终于分了个清楚。   林振德婉拒了周家留饭……分家的那天,几乎都不得空招待客人,即便是要答谢村长和见证人,多是改天再请。   小安站在门口堵人,将林振德拉回了家里。   林振德看着铜锅里咕噜煮着的烫菜,又见女儿肌肤白里透红,女婿在旁边递碗拿筷,唇角忍不住翘起。   几个孩子成亲后都和和睦睦,他忍不住道:“其实早早分家挺好。周家也是,兄弟俩为了分家,逼得两个女人拿刀互砍,好在都有分寸,没有真的闹出人命。”   周家这一出出的,跟唱大戏似的,村里人这两天看够了热闹。   林麦花闻言,觉察到不对:“爹,你的意思是他们想分家才互砍的?”   林振德反问:“不然呢?当大嫂的锯了根木头,就能害得妯娌肚子里的孩子没了胳膊,你信?” 第429章 馅饼 妙娘砍人的借口确实有点……   妙娘砍人的借口确实有点离谱。   可话说回来, 她当时眼睛血红,整个人跟疯了一样,前脚才生完孩子, 后脚就拿着刀满村狂奔, 说她不是被气疯了, 谁信?   依着林振德话中之意,分明就是周家兄弟俩讨厌极了周三火,借着这个由头,逼着长辈分家。   “周家原先所住的村子里, 两辈分家都是将已经澄清的儿子分出去, 二老跟着还未成亲的孩子住,以后也由老幺养老。”   林振德摇摇头, “没什么可分的,他们家就是分了屋子和锅碗瓢盆,大的兄弟俩再弄个厨房,日子就能往下过。”   四人围着锅子, 边吃边聊。   小安多数时候都在听,偶尔也接话。   赵东石负责下菜, 煮熟了还给另外的三人捞菜。   林振德见他没有丝毫厌烦, 还干得兴致勃勃, 笑道:“东石,别忙了,让麦花来弄。”   赵东石笑道:“没事,我这边方便。”   他住那边确实方便下菜, 但位置是可以换的,一开始众人落座,就是赵东石催他们坐在了里头。   林振德感慨:“我们家的人能遇上你, 真的是我们的福气。”   赵东石眼神温软地看向妻儿,“能娶到麦花,是我有福气。”   林振德知道自己的女儿好,心地善良,性子温和包容,但若是说好到让得了朝廷嘉奖的赵东石一心认为娶她是福气,真没到那份上。   堂堂赵老爷,赵大人,只要他愿意,可以三妻四妾,纳上几十个美人,还可以买下人来伺候自己。   女婿还是一如当年上门求取时那般淳朴,人看着成熟了,心意却没变。   这天底下的许多男人愿意守着妻子一心一意,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娶妻纳妾的本事。有这个本事还能守着妻子不改初心,在林振德看来,真的很难得。   心里一高兴,林振德就喝多了。   林麦花没有送他回村尾,干脆就留在村头住。   夫妻俩留了间客房,多数时候没人住。实则,多数人家都会留亲家住上一两晚,只不过林麦花离娘家太近,村头村尾的住着,半夜了都能回家,互相之间便很少留宿。   赵东石喝了些酒,但没喝醉,夜里揽着林麦花的腰,屋中静谧,他的头靠在她的肩上:“麦花,如果有下辈子,你还嫁不嫁我?”   林麦花:“……”   “嫁。”   赵东石心满意足地笑了:“你可别骗我。”   “没骗你,嫁给你多省心?不缺吃喝,不缺银子。”林麦花摸着他的脸,“快睡。”   *   十月二十,天上飘起了大雪。   瞅这样子,又要开始扫雪了。   村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冬日里不得消停,其实夏天更好过,想歇的时候还能歇上一日,冬天就不行,再不干活,也得把雪扫了。   林麦花帮着扫院子里的雪。   住在赵家的两个长工特别勤快,二人天不亮就起,等到林麦花起来扫雪,所有房顶上的雪都已扫完,地上的雪都清了。   两人都二十出头,想要娶媳妇。   前头赵东石有请花娘子帮他们说亲。   关于帮赵家包吃包住,完了还有工钱的事情,早已在前些年齐满帮忙干活时就已在附近传开。   花娘子本来都说有了眉目,但她一直没有来,说是摔伤了。   昨天来的是她的儿媳妇,人称钱娘子。   钱娘子快三十岁,跟她婆婆一样,嘴皮子格外利索。马五和六子年纪差不多,个子差不多,家境差不多,都是家里不管的孩子,还在各自的镇上混了多年,以前的名声很是不堪。后来跟了赵东石,工钱多数都攒着,两人跟赵东石的时间也差不多,因此,攒下来的积蓄都一样。   二人各有八两多银子,知道俩人在帮赵老爷干活,他们的家人来找过,两人都有过动摇,但因为互相抱团,还是及时撇开了没那么疼他们的家人,二人已结为异性兄弟,说好了往后半辈子要互相依靠,互相照顾。   “这是大水村梁家的姑娘,家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模样好,就是养得娇些,脾气有点大,所以拖到了现在,你俩谁愿意相看?”   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花娘子接了话茬后帮他们说的第一门亲事,两人在此之前也相看过,只是,那时候还是在家里,姑娘和其完全看不上他们,说是相看,好吃好喝伺候着,一群客人进门来,把他们俩贬低得一无是处。   正是因为二人之间有太多相似的经历,所以两人很谈得来。   马五先道:“小六,既然娇气,以后肯定难伺候,这罪我来受。”   六子跳了起来,一把箍住他脖颈:“你是大哥,不该先让着弟弟?我不怕姑娘娇气,我媳妇,我乐意宠着……”   两人二十多岁还没娶妻,成家立业好像是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一直不娶妻,别人听了,都会多看二人一眼。   俩人完全想媳妇想疯了,是个女的就行。娇气难养,完全不在他们考虑之内。   钱娘子见状,笑道:“那我挑个日子,让她去镇上赶集,到时候去粥铺见面,如何?”   当然好。   马五有些迟疑:“钱娘子,有件事得说到前头,我以后肯定要跟着东家干,我的媳妇即便不干活,也绝对不能给东家找事,得跟我一起住在后院,如果姑娘嫌弃我是个长工,或者是不想住进来,那没必要见面,肯定谈不拢。”   钱娘子哑然:“那我得去问问。”   马五和六子干活麻利,即便家里有井,两人也经常去河边洗衣,顺便摸鱼抓蟹。   这天六子期期艾艾找到林麦花:“东家,您能不能帮我上门提亲?”   林麦花颇为意外,前头梁家那位姑娘,钱娘子说再去问问,然后就没了下文,多半是不成了,之后钱娘子再也没登过门。   这都没相看,突然就要提亲,林麦花好奇问:“哪家姑娘?人家愿意吗?”   “是桃花姑娘。”六子一般不往林麦花跟前凑,碰见了只打个招呼,反正在林麦花面前就是一副沉默寡言的老实模样,难得说这么多话,他一张脸胀得通红,各种小动作,挠头挠脸,嘿嘿一笑,“我去洗衣时遇见她,她不嫌弃我丑,不嫌弃我老……一开始我还不信,昨天她给我做了一双鞋……嘿嘿……”   林麦花想了想:“我能看看那双鞋吗?”   六子飞快跑了一趟,抱来了一双布鞋。   村里好多人下地干活时穿的是草鞋,舍得拿来穿着干活的布鞋,肯定都已破得不成样子,槐树村的人富裕,几乎每个人都有鞋,没有鞋,那是家里人舍不得做。   六子递到面前的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每一针都要用力才能扎得过去。   林麦花伸手摩挲着底上的针脚。   六子一脸邀功的模样:“东家,这针脚特别细,她手艺特别好,对不对?”   林麦花嗯了一声:“是不错,可是这样的布鞋,光是纳鞋底至少要三天,做鞋面一边做一边晒,还要缝制,前前后后得十来天才能做好,她哪天跟你认识的?”   六子一愣。   他没读过书,但东家教过他记数,两人从认识到收到这双鞋,满打满算才五天。   “能不能是我和大哥出门的时候被她看见了?她先认识了我,先做的鞋,然后才遇上我……”   说到后来,已经语无伦次,眼圈都红了。   钱桃花长相好,整个村子里都找不出几个这般美貌的姑娘,美貌姑娘捧上一颗真心,送上亲手做的鞋,于六子而言,就如天上掉馅饼一般。   此时听了东家的话,六子心知,钱桃花接近他,多半是别有用心。   六子咬牙:“不管他有什么心思,我都想娶她,大不了,以后我搬……”走。   话到嘴边,愣是说不出口。   他和马六就是街上的混混,最被人看不上的那种,跟了东家才有了几分人样,还有了积蓄,有了选择的余地。   六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心中天人交战,一跺脚道:“我去把鞋还给她!”   林麦花想了想,拦住了他。   *   赵家的帮工六子与钱家那个桃花常来常往,似乎好事将近。   村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不信。   钱桃花长得那么好 ,而且众人印象中的钱家富裕,家境又好模样又好的姑娘看上一个帮工,谁信?   即便这帮工的东家得了皇上的嘉奖,那他也还只是个长工,哪天被赵东石撵出门,便一无所有了。   前头前桃花的娘还想问林云平来着。   上来就盯上了前途无量的秀才,转头却又看上一个长工,落差未免太大了些。   这眼神怎么长的?   钱家为此还爆发了争吵。   钱家二老说什么也不答应这门婚事,钱桃花却一心要嫁给六子,甚至不惜私奔,拿着个包袱就登了赵家的门。   林麦花开的门。   “你这是?”   钱桃花满脸是泪:“赵娘子,从今天起,我就是六子的媳妇,他在哪儿我在哪儿,他是长工,我便也随着他做长工,日后您有事,尽管吩咐我做。哪里做不好,你尽管训,至于工钱……您看着给,有个栖身之处,能给我们一碗饭吃,工钱给不给都成。”   听到动静,马五和六子匆匆赶来。   六子听到这番话,满脸的感动。   她抹着泪,“六子哪里不好?不就是长得丑点,个子矮点,家里穷点么?我就喜欢他踏实稳重,怎么就不行?跟犯了天条似的,还要把我逐出家门,我才不怕!”   六子:“……”   虽然都是事实吧,可这些话也太刺耳了。 第430章 闹剧一场 钱家人匆匆赶来,要……   钱家人匆匆赶来, 要把钱桃花带回去。   钱桃花死活不肯回,一副对六子死心塌地的模样,非君不嫁。   一家人在门口闹得不可开交,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钱桃花还挽着六子的胳膊不撒手。   钱母又哭又喊:“傻丫头, 他骗你的,以后肯定会后悔,那时已来不及了。”   “后悔也是我自己的事!”钱桃花满脸倔强,“你们说我不听话, 以后别再管我死活, 就当没生过我!”   她抱紧了六子的胳膊,胸脯在六子身上蹭了蹭。   六子眼神都迷离了。   “死丫头, 你个不孝女,你是想气死我们?”钱父破口大骂,“你还要不要脸?”   “我只是想嫁给六子哥而已。”钱桃花梗着脖子,“马五哥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对吧?”   最后两个字, 问的是马五。   马五和六子结为了异性兄弟,都盼着对方好, 此时的马五却眼神闪躲不敢吭声。   钱桃花没注意到这些, 抓着六子就要往赵家闯。   赵东石站在门口:“六子, 你要娶她吗?”   六子连连点头:“桃花对我那么好,又一心一意要嫁小的,小的活了二十多年,只遇上了这么一个真心真意待我的姑娘, 求东家成全。”   赵东石看了一眼钱家人:“钱家是我邻居,你诓骗人家姑娘,我不会再用你, 稍后你就收拾行李走吧。”   六子愕然。   钱桃花也呆住,反应过来后忙喊道:“不是他骗我,是我想嫁给他,他没有骗过我,之前他就说过,无论谁嫁给他,都是赵家的长工,我不介意,只要能做他的妻子,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赵东家,您心地善良,就成全我们吧。”   “男未婚女未嫁,你俩非要在一起,谁也拦不住。”赵东石摆摆手,“你说六子没有骗你,可你爹娘不这么想,我不想因为六子与邻居交恶。”   林麦花也出声:“听说六子在家有一间房,而且六子这些年攒了一些积蓄,你们不至于无家可归,这就走吧。刚好还能去六子家里办一场喜事,省得别人说你们无媒无聘。”   六子立刻跪在地上:“东家,桃花是个好姑娘,她肯定……”   “走走走,别求了。”赵东石不耐烦地撵人。   六子却不肯离开,不停磕头。   马五帮着求情,赵东石也没有心软。   六子没磕几下,额头磕到红肿,忍不住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抽抽,哭到悲痛欲绝,比死了爹娘还伤心。   饶是如此,赵东石也心意不改。   六子哭哭啼啼,还记得抓着桃花的手承诺:“你放心,即便东家不要我,我也不会辜负你,往后我肯定会努力赚钱养家,绝不让你饿肚子。”   此时钱桃花的神情格外僵硬,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却抽不动。   她扭头看林麦花:“赵娘子,都说你们夫妻心地善良,六子是真心效忠于赵东家,能不能不要因为我而辞了他?”   她又转身去跪求钱家人:“爹,娘,女儿不孝……你们就成全了女儿吧。”   钱父抹着泪:“桃花,你你你……你怎么就这么倔?他娘,要不就随她去?”   赵东石催促:“赶紧收拾行李,趁着天早,今天就能回家。”   六子忙哀求:“东家,岳父岳母成全我和桃花了……”   “嘴上成全而已,以后别人会说我赵家的长工都是骗子,都说上行下效,你们是骗子,我这个当东家的名声能好到哪去?”赵东石挥手,“走走走!别再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实在丢人!”   六子眼看留下来无望,再次磕了三个头,然后抓住桃花的手:“走,我们去收拾行李,我那些积蓄拿来建房,可能不太够,但我原先名声很差,没人借钱给我……你放心,我有被褥,肯定不会让你冻着,今日让你吃苦受罪,以后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补偿于你。”   钱桃花本来在哭,这会儿哭不出来,神情格外僵硬。   六子像是看不出:“走,你们女人都会打包袱,刚好帮我收拾,看看我有没有遗漏的东西,这会多拿一样,等我们成亲后,就能少买一些。”   林麦花嘱咐:“你屋子里的那些都可以带走,留下来也无用。”   六子弯腰作揖,态度格外谄媚。   然后他拉着钱桃花去了后院。   门口的众人散去,钱家人也回家了,很快,钱母又过来敲门,这一回是为求情。   “赵娘子,我家那孽障……女儿家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我和他爹还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他偏要看中一个长工,我不是说你们家的长工不好,只是单纯的看不上六子那个小子,不过,做父母的,哪能拗得过儿女?她非要吃苦,这大抵就是她的命。六子在你们家做事,还有一分进项,能够养的活妻儿,若是离开了你们家,这……”   她说了一大堆,林麦花始终面色冷淡,没有半分动容。   钱母无奈,“赵娘子,我来,一是想求你继续留下六子,你们夫妻既然能用他好几年,肯定也是看他踏实。二来也是希望你帮我给桃花吃点苦头,那丫头就是被宠坏了,我和她爹看她这做事毫无章法的模样,实在是不放心将嫁妆交给她,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也为人父母,应该知道父母对儿女的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你能不能也留下桃花做事?每月给她二钱银子的工钱……你放心,这银子我来出,往后你尽管使唤她。”   林麦花若有所思。   钱桃花这么主动地要嫁给六子,他们夫妻都觉得其中有诈。   六子确实给赵东石干了好几年的活,不怕苦不怕累,他想要退了这门婚事,但明显不甘心。   赵东石前头还半开玩笑似的问,如果是钱桃花肚子里有了孩子才会找他,他愿不愿意。   六子愿意。   他二十几了,之前就不觉得自己能够娶到黄花闺女,若有寡妇愿意嫁给他,他也会考虑。   钱桃花好歹貌美,即便肚子里有孩子,旁人也以为那个孩子是他亲生的。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赵东石倒也愿意成全他,只不过,钱桃花有可能是冲着赵家而来,所以才有了今日要撵六子离开之事。   方才钱桃花和六子挨得那么近,完全不顾自己名节,可是在听说六子要被辞退后,神情很是僵硬。   她想要嫁的是赵家的长工,而不是六子本身。   这样的情形下,赵东石也愿意成全六子,但不会再留他在家里干活,以后回了村,春耕秋收农忙时,可以去地里做事。   无论钱母怎么劝,林麦花都不为所动。   六子收拾了一个很大的包袱出来,心满意足的拉着钱桃花的袖子出门:“我爹娘不喜欢我,他们嫌我不成器,但肯定会很喜欢你。”   钱桃花心思已经飘远,脸上的笑容很是勉强。   六子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到了门口,钱桃花忽然甩开他:“六子,如果你娶了我,就失了这这很好的活计,我不能那么自私。我心里还是希望你越来越好……”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了几句,也知道这番说辞站不住脚,匆匆跑回了家里。   钱母一边喊,一边追了回去。   六子放下了肩膀上那个比他上半身还要大的包袱,蹲在地上满脸颓然。   “她果然没看上我。东家,我错了。”   赵东石笑了:“耽误了大半天,赶紧把东西放回去干活。”   六子很快就整理好了心情:“东家,小的一定好好干。”   他拿着包袱回去铺床。   林麦花关门时,看了一眼钱家,那边似乎正在争吵,一家子嗓门儿都很大。   “这是图什么?”   赵东石看向屋子后面的暖房:“我所有的奖赏都来自于家中暖房,最早的土芋,就是从建暖房的那块地里挖出来的,近两年我还在改良拌土的法子,刘大人那边有帮我记着每一笔功劳……应该是有人眼红了,特意派了钱家人来盯着。”   林麦花恍然:“光是做邻居,看不到我们家暖房,但如果做了长工,暖房中的大事小情于他们而言,就再不是秘密。”   “那些人一次不成,肯定还会想其他的法子。”赵东石笑道,“其实我不在意那些功劳,衙门赏不赏都无所谓。”   这话是真心的,他如今得到的功劳,已经足以让他们夫妻二人安逸一生,只不过,他觉得能够重来一次,那是老天爷在帮他。他多种一些作物,积德行善,算是有所回报……他还想下辈子再与林麦花做夫妻。   可话又说回来,他不在意衙门赏不赏,却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功劳被别人给领了赏。   那幕后之人,完全是拿他当傻子,真以为他是个没见识的乡下老农了!   马五帮着六子铺床,还安慰他:“那就不是你的缘分,咱们俩肯定都能娶到如意的媳妇,只是缘分还没到。”   钱娘子又来了。   这一次,她同样说的是大水村的姑娘,十九岁了,特别勤快,因着家里的爹娘前两年因为粮食不够,先后生病而亡,她不放心家里的弟弟妹妹,所以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   “好多人上门提亲,她自己不愿意嫁,听说是赵家的长工,她就愿意见一见。”   钱娘子还不知道村子里的闹剧,看向了马五和六子:“你们俩谁见?”   六子才刚闹了一场,这时候跑去相看,显得不够实诚。   于是,相看的人成了马五。   马五去大水村帮赵东石采买板车,回来时,咧着个大嘴,呲一口白牙,请求林麦花帮他上门提亲。   -----------------------   作者有话说:临近年关,悠然好忙,只能保证单更,如无意外,每天0点更等过完年,悠然再给大家加更   明晚0点见 第431章 喜和丧 赵东石原先就说过要帮……   赵东石原先就说过要帮兄弟俩成家, 不能勉强人家姑娘,但凡有姑娘心甘情愿嫁,他就会帮着上门提亲。   马五和六子不得家中疼爱, 有家人, 却和孤儿一般。   林麦花答应了。   姑娘姓梁, 叫梁芋儿。   “前些年叫大丫,名字太难听了,我自己改的芋儿。”   梁芋儿是个特别大方的姑娘,家中没长辈, 她也没有请亲戚们来帮忙待客, 自己准备了茶水点心。   这男女相看,一般都是两家的长辈作主, 梁芋儿要自己做自己的主。   “我能请得到长辈帮忙,却不想欠人情,以后我嫁了人,也只和家里的弟弟妹妹来往, 其他的,合得来就走动, 合不来就不走动了。”   梁芋儿的弟弟比她小一岁, 八月那会儿成的亲, 一家子四口人,没一个超过二十岁。   马五就特别喜欢这种能干的姑娘,谈这门婚事,他很有诚意, 抱着必成的想法,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的聘礼。   一般男女双方谈婚论嫁时, 都会谈及聘礼和嫁妆,马五没要求,梁芋儿可以没有嫁妆,甚至愿意让梁芋儿将这五两银子留在娘家。   他自己的原话是,梁芋儿这样的姑娘,给五两就愿帮他生儿育女,帮他干一辈子的活儿,那是他赚了。   俩人都没长辈,便一切从简,梁芋儿收了聘礼:“三天后是良辰吉日,到时你记得请花轿来接人。”   马五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吓得手足无措:“这么快?”   梁芋儿看他那笨拙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若想明年再成亲,也行。”   “三天后挺好,到时我一定来接你。”马五想了想,“明天我带你去镇上买嫁衣?顺便做两件新棉衣。”   梁芋儿颔首。   二人有商有量,林麦花和钱娘子这两个媒人一点用处都没有。   马五也不说回家去请家中长辈帮忙操办婚事,天越来越冷,还没到封路的地步,但路上已经不好走。   当日,马五和六子就开始布置新房。   新房是赵东石后院的屋子。   最开始是暖房,很是宽敞,后来给了齐满一家住。   齐满将其隔成了三间,做了三个炕床,隔开后屋子也挺宽敞,六子主动退了一步,本来是他和马五住最大的那间,冬日里还可以在屋子里点炉子,做些简单的吃食。   他搬去了旁边的小屋,两人和了黄泥,将屋子重新糊了一遍,犄角旮旯全部扫得干干净净,二人同睡了好几年,六子还主动把新做的那床被子留给了马五。   赵东石几乎每年会给一床新被子,两人同睡一个被窝,马五把他的被子拿出来睡了,六子带走了床上的,把柜子里新的给了他。   转眼到了第三日,马五特意请了马大娘来帮忙,他在村里认识的人不多,跟着赵东石之前,弄得人憎狗嫌的,也不指望原先的那些亲戚友人会来吃席,于是,他只准备了一桌席面,就请了东家一家三口,然后是六子和操持饭菜的马大娘。   连赵东银一家,他都没有请。   席上,六子很高兴,很快就把自己灌醉,还是赵东石和马五把他扛回去的。   梁芋儿格外能干,比当初的杜甘草强多了,半夜里就起来扫雪,原先林麦花还能帮着扫个尾,等她早上起来,院子里地上的雪都又积了薄薄一层。   她认为,得和梁芋儿好生谈一谈。   这也忒老实了些。   “家里就这些活,你用不着起那么早。”   梁芋儿正在做饭,马五在旁边帮忙,她乐呵呵道:“我在家里起习惯了。”   “那这习惯要改。”林麦花笑道,“昨日新婚,该多睡一会儿。”   她都走了,梁芋儿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东家这么好?”   没过门之前,梁芋儿就知道嫁给马五以后,就会成为赵家的长工,包吃包住,每月还有工钱拿。   这天底下就找不出几个好伺候的东家,梁芋儿不觉得自己会有那样的好运气,她完全是把赵家夫妻俩当成公公婆婆来伺候。   没想到,东家娘子比婆婆宽容多了。   梁芋儿没见过人,没有与婆婆相处过,但她活到这么大,见识过村里那些新媳妇,除了娘家硬气嫁妆丰厚的,像她这种要了婆家高聘礼的媳妇,没有哪个的日子好过。   男人怜惜体贴,还能稍微好点,要不然,全家就指着这一个人欺负。   入了冬,串门的人比平时要多,暖房里的活儿到底是不如地里的活儿忙。除了串门聊天,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做。   马五夫妻俩新婚燕尔,显得六子孤孤单单。   钱娘子谈成了一桩婚事,摩拳擦掌准备再来一桩,这一回谈的是一个歪嘴姑娘,六子不嫌弃人家,但那姑娘的爹娘张口就要五两银子,还振振有词说马五和六子都一样是长工,马五能拿这么多,六子肯定也拿得出来。   拿得出来是一回事,可这谈婚论嫁,得看两人是否有眼缘。六子耐着性子和那姑娘谈了谈,结果那姑娘三句话不离家里的弟弟,还说他们俩以后帮着赵家人干活,工钱要交给她的爹娘保管,理由是六子原先是个混子,肯定拿不住钱财。   六子都要气笑了,他原先再怎么混账,可是都改了,这几年来他攒了八两多银子,不是没地方花,想要花钱,再多的银子都花得掉,而是他舍不得花!   他都没嫌弃这姑娘歪嘴,姑娘的家人还嫌弃他曾经是混子,是,他曾经不成器,该被嫌弃,可这才见面,还什么关系都没有,张口就要帮他管钱,也得他愿不愿意。   六子相看,看出了一肚子的火气。   就在这个冬日里,村里又有了一场丧事,住得最高的李大花家,她爷奶没了。   二老一起没了。   林麦花得到消息赶去时,两位老人已经换上了寿衣躺进了棺材。   二老年纪大,体弱了好几年,干不动活,却在入冬之前请了同族的侄子帮忙挖了坑。   因此,哪怕天寒地冻,也不耽误下葬。   李家二老年轻时先失了儿媳,后失了儿子,夫妻俩势弱,和族中的人都不亲近,就是请族人帮着挖坑,都是付了工钱的。   付了工钱,还要供中午那顿饭。   当时挖坑的有五人,收工钱的是其中两人,但凡请人吃饭,都要与客人闲聊,不然气氛会很尴尬。二老那时候也拉着他们闲聊,说的是他们拖累了孙女太久,转眼孙女都十八了,就因为照顾他们二老,到现在也没嫁人,他们不止一次跟几位侄子说过,等他们二老归天,不要孙女守孝,最好是在热孝内成亲。   这话不是李大花自己说的,而是李家的族人在说,那边李大花跪在最前,身后跟着些隔房的堂兄弟,围观的人群就在说这件事。   还有人热心肠地想要帮李大花说亲。   二老没有想过要传自家的香火,只希望孙女过得好。因此,李大花不用招赘婿入门,至于家里的田地……前些年给她娘治病卖了一些,去年给二老治病,卖完了剩下的,只剩下这间老宅。   偏偏这间老宅的位置不好,别说卖了,就是送给人,估计都没人愿意跑到这半山腰来住。   丧事总共三日,第二日又有人在说,二老其实是吃了耗子药,是夏日那会攒下来的药,也是托族中侄子买回来的。   李大花跪在最前,一声不吭,也没有想别家媳妇哭长辈那样一边哭一边数,只默默流泪。   林麦花和赵东石常去帮忙,比起别人,林麦花还知道李大花之前好像生过一个孩子,现如今养在牛劲的家里。   办丧事的期间,马五和六子也去看了热闹。   丧事办完,这天林麦花在家里整理腌菜。   腌菜放在土坛子里,时不时的就要翻出来看看,味道太酸或者不好的就要扔掉。   林麦花前前后后翻了不到半个时辰,六子从旁边路过了好几趟,还两次问她要不要帮忙。   见状,林麦花知道他有事要说,偏偏他又不说。   “你这一趟一趟的,转得我眼花,有事直说。”   六子搓着手,期期艾艾地问:“那个大花姑娘,东家能去帮我提亲吗?”   李大花在近四五年中,家里的脏活累活都是她的,请人帮忙欠人情,多数都是她自己硬着头皮上,实在干不动的,才会请人。   也因为此,好好的一个姑娘家,磨得像是二十多岁的妇人一般,肌肤黝黑粗糙,跟美完全不沾边,也没有年轻姑娘身上该有的朝气。   林麦花好奇问:“你俩认识?”   别觉得人家姑娘没人要,就能娶回来凑合。   “她好能干。”六子不太好意思,“我看了小五嫂,她好能干,这娶媳妇,还是得能干要紧。”   林麦花颇为无语:“人家姑娘又不是该你的。”   六子急了,忙解释道:“我是想和大花姑娘互相照顾,不是贪图她能干,我也会很勤快很能干的,昨儿我问她了,她愿意嫁……”   林麦花恍然。   李大花一个人住山上,林麦花选的中午去,往半山腰去的路上,两边都是小树林,路上还有不少积雪,路途不远,可这一路走得艰难。   林麦花发现还有其他的脚印,那脚印挺大,应该属于男人,瞧着很新鲜,像是刚刚踩下不久。   一路往上,林麦花站在篱笆墙外,听到里面有女子的喊声,然后是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出事了!   林麦花环顾一圈,冲进院子里,薅了屋檐下的锄头冲进有动静的屋子,刚好看到一抹高壮的身影倒在地上,头上有血,李大花正猛踹他的肚子。 第432章 依靠 男人和女人的力气悬殊巨……   男人和女人的力气悬殊巨大。   看得出李大花用了很大的力气, 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饶是如此,地上的男人还是坐起身来。   李大花眼神惊惧, 抬脚再踹, 男人却抓住了她的脚狠狠一扯, 她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地上倒气,男人一翻身,压在了她的身上,对着她的脸猛扇巴掌。扇了两下后还嫌不够, 抓了旁边一块磨刀石就要朝李大花额头上砸。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林麦花来不及多想,眼看石头要落在李大花头上, 她手中锄头狠狠对着男人砸下。   “砰”一声。   锄头扎在头上的声音颇为沉闷。   又是啪嗒一声。   男人手里要砸向李大花的石头松了,直接摔落到了地上。   李大花以为小命休矣,都闭上了眼睛,石头从她耳朵落下, 她才睁开眼,看到男人额头上经止住的血又开始往下流, 拼了命的推。   林麦花上前帮忙, 才一起推开了男人。   这个男人叫李大进, 村里有两个大进,平时看着都是老实人,偶尔开几句花腔,没想到他居然会跑到半山腰来欺负李大花。   算起来, 这还是李大花的同族堂兄。只不过,这个李大进是过继而来,本身不姓李。   可是生恩不及养恩大, 既然族谱上姓了李,又在李家长大,   林麦花手心都是汗,看看地上男人,又看看李大花:“现在怎么办?”   如果叫了人来,李大进固然有错,可能会被村长做主严惩,若李大花坚持,有赵东石帮忙,也可以把人送到衙门里去。   可如此一来,李大花差点被李大进欺负的事就会在整个十里八村传遍。   而且,李大花在村里的小房子里放了一个孩子,既然何氏能从蛛丝马迹判断出来是她,别人自然也能。   这个“别人”,不知道有多少。   此次事情传开,别人就会说李大花被同族堂兄欺辱,还生下了孩子。   李大花咬牙切齿:“赵娘子,帮我个忙,把他丢远些。”   凭着两人的力气,想要拖一个男人到林子里倒也不难,可难免会留下痕迹。   林麦花干脆回家一趟,请来了赵东石帮忙,理由都是现成的,想请他帮忙给六子说亲。   赵东石一个人就把李大进给扛走了,屋子里,林麦花说起六子。   李大花苦笑:“一个人扛家的日子太难,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想嫁人,可我……”她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又不好说,咬咬牙道:”除了今儿你看到的,我差点被人欺负,差点杀了个人外,前头我还生下了一个孩子,六子哥是个好人……”   林麦花忙道:“他也不算是好人,名声同样不好。”   六子曾经的名声确实不好,他知道会影响自己的婚事,但他也不想瞒着未婚妻,希望对方是在知情并愿意接受才答应嫁给他。   李大花有些迟疑:“那您跟他说我有个孩子,如果他还能接受,倒是您还愿意让我帮忙干活,就请他上门提亲。”   林麦花哑然:“你这房子能值点钱,还有后面的暖房,你嫁了人,可能就要被族人取走。”   确实没人愿意来住,可这到底也是房子,村里有些人间不够住,实在不行,多的是人愿意拿来堆柴火。   “我不想当家,太累了,也不想一个人住。”李大花苦笑,“赵娘子,我也不瞒你,嫁给六子,除开我想找个人依靠,也是希望住进赵家后,没有人再欺负我……这十里八村好像许多人都知道我没有双亲,我去镇上,总有不三不四的人跟着,哪怕我特意找了人同行,他们也还敢凑上来跟我开玩笑,不知情的人,都会以为我和他们私底下不清不楚。”   她擦了擦眼角,“别人嫌弃六子的名声,我倒希望他曾经更混一些,至少,没人敢欺负他的媳妇。”   赵东石很快就回来了,把人丢到了林子里。   “不至于死,但肯定要遭一场罪。”   两人回到家中,林麦花如实把李大花的意思跟六子说了。   六子完全不介意李大花生过孩子,欢天喜地的准备找钱娘子上门提亲。   “生孩子算什么?我都做好娶个寡妇,帮别人养儿子了。这孩子又不要我养,大花……也是个可怜人。东家放心,日后我肯定好好待她。”   两人的婚事赶在封路之前定了下来,李大花实在害怕一个人住,也和梁芋儿一般,定亲三天就要嫁。   她赶热孝,到没人说闲话。   只是六子有自己的坚持,夫妻两人为二老守孝一年,一年之内不圆房。   成亲后,六子还去了一趟二老的坟前祭拜,还去祭拜了早些年就不在人世的岳父岳母。   有了李大花,后院里有四个人。   几个人都特别勤快,兔子养得比以前还多,却不需要林麦花二人操心。   就在这个冬日里,传出了李大进摔破了头的消息,说是摔得挺严重,身上的伤好了,左边手和脚都不听使唤,走不了路,勉勉强强能靠自己吃喝拉。   一不小心,就会摔到粪桶里。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李大进的儿子才十二,他媳妇虽然伺候他,却天天都在骂。   冬天才过一半,听说他媳妇娘家放出了话,说她要改嫁,请了钱娘子物色合适的人家。   随着马五和六子先后成亲,钱家那边又有了动作。   近些年来,赵东银一直都在做木雕,手艺越来越精湛,还将这手艺教给了自己的儿女。   他一般不出门,别人想要找他,只管去家里,一找一个准。   赵东石跟哥哥说过钱家人的不安好心。   所以,当钱桃花上门准备问他买簪子时,丁氏在旁边从头守到尾。   钱桃花觉得这个好,那个也好,挑出了十来支,却只打算买其中的四支,特别纠结,她不知道哪个好,便问赵东银:“这些都是赵大哥做的,赵大哥觉得哪个更好?”   丁氏率先接话:“没有更好,料子都一样,只不过样式不同。”   “这雕起来顺和不顺,只有赵大哥知道。”钱桃花偏着头,侧脸看着赵东银,没给丁氏一个正脸。   丁氏倒不至于生气,男人和她生了三个孩子,夫妻这么多年,她家境那么差,赵东银从来没有嫌弃过,如今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小丫头就与她疏远。   “既然喜欢,那就都买回去换着戴,木料极好,用上个十年八年也不会坏,会越用越亮。”   “太贵了。”钱桃花笑道,“也不是贵,而是我囊中羞涩,只买得起四支。赵大哥,你能不能送我一支?”   这回丁氏有点生气。   每一支都倾注了男人的心血,有些还是夜里点灯熬油干出来的,既然雕出来是送人,那何必熬夜?不如早早吹了烛火睡觉去。   “肯定不能啊!这钗一天也只能雕出个一两支,赚的就是份辛苦钱,他还要靠这个养家糊口。”   总有不少人认为木头雕出来的东西不值钱,一张口还价,简直离谱,好不容易谈好了价钱,还要拿各种小玩意来当添头。   钱桃花讪笑:“赵大哥,行吗?”   又不看丁氏,且完全将丁氏的话当耳边风。   丁氏从来就是个好脾气的人,此时气得撸了袖子:“不行不行!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年纪轻轻的不想着嫁个如意郎君,却跑来揪着我男人不放,他女儿都十多岁了,和你差不了几岁,你怎么还上赶着给人做后娘呢? ”   她张口就吼,对着一个姑娘说这些话,算是骂得特别脏。   钱桃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赵大嫂,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就是想让赵大哥便宜一点……开门做生意,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不是应该的么?难道你们家卖东西不许人还价?”   一顶不许人还价的大帽子直接扣在了赵家头上。   丁氏气笑了:“你自己抱的什么龌龊心思,自己个儿心里明白。我们家不是不许人还价,而是不做你的生意,走走走!”   她不光大声吼,还伸手将钱桃花往外推。   林麦花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站在两家的拱门处,看见钱桃花被推出门,笑道:“你们钱家……怎么净推你一个小姑娘出来做事?其他人都是死的?”   心里有鬼的钱桃花听到这番话,只觉得胆战心惊。她勉强扯出一抹笑:“赵娘子,你这话是何意?我不明白。”   林麦花叹气:“当初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又单纯又天真,完全不知道算计旁人。钱桃花,你一个姑娘家豁出了下半辈子为家人,都说你爹娘疼你,他们是真疼你吗?”   钱桃花落荒而逃,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怕多说多错,还有,最后的那番话落在她耳中,简直就如一道雷劈到了脑子上。   看着钱桃花离去,丁氏摇摇头:“到底年纪小,太明显了,只盯着你大哥,完全不搭理我。这些人也真是,简直将赵东银当成了看到个年轻姑娘就走不动道的色鬼。”   林麦花想了想:“应该还是看不上我们,觉得我们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就连算计我们,都不愿意多费心思。”   这事,实在是让人好气又好笑。   *   钱桃花匆匆跑回自家院子里,她脸色很差,都没心思抖一下鞋上的雪,匆匆就要回房。   钱父看到她进门,忙喊:“桃花,别急着回房,那边如何?”   钱桃花气得眼泪汪汪:“人家看出来了,赵娘子还问了,我们家的人是不是都是死的,只有我一个活的,不然,为何算计人的事全靠我一个姑娘家。”   钱父:“……” 第433章 亲情 钱家众人心里都很不是滋……   钱家众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他们拿了主子的好处搬到槐树村来, 为的是谋求更多的好处,而不是真的在槐树村长住。   至于为何让钱桃花出面?   自然是因为全家坐在一起商量过,一个小姑娘出手, 一般不会让人戒备。   哪里想得到, 这才出手两次, 就被人掀了底。   钱能出声:“是不是你动作太明显,让人给看了出来?”   “对!”钱能的媳妇秋桂接话,“定是你不够聪明,才让人摸清了心思。不然, 赵家住在村子里这么多年, 没人来打探过他们家种地的事,你一句都没问, 他们怎么会怀疑你?”   钱桃花愤然:“好处是全家的,事却是我一个人在办。你们先让我跟一个长工好,又让我上赶着给人做后娘,你们所谓的疼我, 不过是嘴上说说。”   吼完,一个人跑进了房。   钱家众人面面相觑。   钱迟叹气:“就说我去找赵老爷称兄道弟, 你们偏不让……”   “姓赵的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 除开他那几个小舅子, 你看他跟谁称兄道弟过?”钱父摆摆手,“人家看是憨厚老实,实则心里有数,一般人, 休想靠近他。”   秋桂一脸迟疑:“那个姓林的女人就那么好?不过一个村里的妇人,虽长得好看了些,但像她那样容貌的女子, 城里到处都是。”   “赵老爷应该是个重情之人,因着夫妻之间微末时互相陪伴的情分才这般尊重发妻。”钱母话里有话,说到这里,瞄了一眼不远处的男人,“他不是那一朝翻身就左拥右抱的负心之人,一早我就说了,美人计肯定不行。”   钱桃花在去往赵家之前,一家人就商量过了,先打算的是勾引赵东石,凭借着两家这些日子的来往,一大半的人都觉得事情难成,所以才去了赵东银家里。   *   赵东石既然有怀疑,便不可能任由全家继续算计。   没多久,村里就多了些流言,说是村头才搬来的钱家,目的是想要偷赵东石那些在衙门那里立功的种田法子。   不是没有人打过赵东石的主意,村里人都明白,他能够得到一次又一次的奖赏,除开平时种地的法子,最重要的是当初找来了土芋,那京城里来的官员都说了,因为有土芋,让许多难民填饱了肚子,乱军散了大半,少了许多争斗。   还有人私底下玩笑说赵东石是土芋将军,没有上过战场,只凭着土芋就打赢了仗。   流言纷纷,众人再看见钱家人在村里走动时,都会多看一眼。   钱家人很快发现,到处都有眼睛盯着他们,还有人会借口割草,实则跟踪。   一家子都知道,他们暴露了。   可若是就这么收拾行李离开槐树村,一家人又不甘心,商量过后,决定先沉寂下来。   整个槐树村的人,都知道林振旺一家子进城最多,但他们都是晚上去,天亮之前就已出城。清明想请林振旺进城帮忙,会耽误他时间。   村里人但凡想买东西,或者是想让人打听城里的事,都会来找赵东石帮忙。   这日,林云风来了。   林麦花跟这两个侄子不熟。   说起来,林云风刚生下来那一个多月,还是林麦花亲手照顾,这也是她唯一照顾我的堂侄子。   只不过林云风长大回村里后,很少和林麦花相处,见面了就是他喊一声姑,她应一声的关系,二人从来没有闲聊过。   “姑,我想我哥了。”   林麦花看着面前的半大少年,道:“我没见过他。”   林云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这是当初我哥离开时写下的文书,他说让我偷出来……姑,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把这东西送进城给我哥?我这里不好保管,埋在地里会坏。”   村里其他人不知道邱氏接儿子进城的原因,多数人都以为是她婆家大度,愿意照顾她乡下的孩子,不过只照顾一人,所以她才带了大的进城。   也有可能是城里哪个师傅身边缺一个学徒,但只缺一人,邱氏争取到了这个让儿子进城的机会。   实则不然,邱氏让儿子进城是为做上门女婿,林云耀永远都不可能养林青斌的老,日后林青斌如果真的拿着这张文书上门去寻儿子给自己养老送终,于母子俩而言,会是一桩大麻烦。   “我不知道你哥在哪……”   林云风立刻说了个城里的位置。   “这是我外祖家,你去他们那儿,肯定能够找到我哥。”   林家人曾经送邱氏回家时,还去过邱家,林麦花能找到那处,她方才那话,就是不想多管闲事的意思。   林麦花看了一眼那张纸:“我最近不进城,而且,你哥应该不想看到这东西。”   林云风低下头:“我知道。那样的爹,谁想要呢?哥哥好不容易进了城,肯定不愿意多养一个不讲理的人,可我……哥哥不要爹,走了后连句话都没有,他是连我也不要了吗?”   他不过是借着这张纸,想请个人帮忙试探一下哥哥对他的态度。   林云风知道父亲对住在城里的执念,年纪还小的他从父亲的执念中已知道住在城里是一件多好的事。   城乡有别!   他既害怕哥哥抛弃自己,也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进城的机会,哪怕哥哥承诺一句日后会来接他,哪怕只是骗他,他都会很高兴。   林麦花没有安慰他:“回吧,哪天你哥哥让我给你带话,我肯定一字不漏地带回来。”   林云飞默默转身离去。   *   大雪封山,村里的人哪也不能去。   这天马五兴致勃勃拉着媳妇到前院来,央求林麦花帮着看一看。   梁芋儿有了身孕,这才进门一个多月,就已有孩子,算是进门喜。   马五已跟着赵东石干了多年,想到自己快要当爹,那是欢天喜地,喜不自禁。   梁芋儿心中却格外忐忑,她当初嫁给马五,赵家愿意接纳,兴许图的是她足够能干,结果这才一进门就有了身孕,东家可能会不高兴。   眼看马五几乎手舞足蹈,梁芋儿悄悄掐了他一把。   马五嗷一声跳了起来:“媳妇,你掐我做什么?”   当着东家的面,梁芋儿不好说太多,只憋出来一句:“你缺心眼啊!”   马五对着林麦花道谢:“多谢东家。”   林麦花嘱咐:“冬日里地滑,后院的事情你多做点,别累着你媳妇。”   “是是是,多谢东家挂心,我会照顾好她。”马五拉着媳妇满心欢喜往后院走,小声道:“我缺心眼不要紧,孩子有□□就行。”   话音未落,又得了媳妇一个白眼。   有身孕是大喜事,马五将这件事很快告诉了六子。   六子也替他高兴,说是要做顿好饭庆贺。刚好东家发话,让他们杀一只鸡来吃。   兄弟俩人动手,李大花也去帮忙。   梁芋儿欢喜归欢喜,不好意思让六子夫妻俩为了她的事情忙前忙后,于是拉了李大花闲聊。   “妹子,等我先生,回头我会照顾孩子了,再伺候你月子。”   李大花笑了:“姐姐好意我心领了。”   她真不觉得坐月子是多大的事,前头……天寒地冻的,她没坐过月子,不也好好的?   说是会落下月子病,反正她到现在没发现自己哪里有病。   “姐姐有福气。”   梁芋儿握着她的手:“你们是还在孝中,等孝期满了,肯定也会很快有孩子。”   李大花笑了笑,没说话。   *   在这个冬日里,家家户户闲着没事,多数人会选择纳千层底。   而这个冬日,林青冬一家没说要回来。   何氏盼着一家团聚,却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加在儿子身上,让儿子因此而为难。   孙大丫旁敲侧击的打听,没听说云花要回,她心中实在想念,这天拿着一双鞋到了村头。   村里人穿的是布鞋,鞋面也是青黑色的料子,中间会夹一层笋壳。   鞋子不分左右脚,都是直的,因为加了笋壳,刚做好的鞋子看起来板正有型。   “麦花,我想托你开春进城时,把这双鞋给云花带去。”   林麦花看着面前的鞋,心情有点复杂。   林云花进城后,穿的是罗裙和绣花鞋,有高月照顾,她如今行走坐卧,看起来文雅高洁,完全没有了在村里的土气模样。   像这种布鞋,林云花一双都没有。   林麦花伸手接过:“好!”   好歹是孙大丫这个亲娘的一片心意,不说穿,拿来做个念想也是好的。   “云花的婚事要定了吗?”孙大丫问出这话时,看了一眼林振旺家的方向,“我害怕拖太久,会误了她。”   “不急。”林麦花提醒,“她如今有一个做举人女婿的秀才堂兄,日后不会差。”   孙大丫叹气:“我这两天听村里人说起那个大家闺秀和穷书生的戏文,是真的怕她犯糊涂,她因着有一个在城里的叔叔和一个很会读书的堂兄才进了城,万一她脑子不清楚,一头又嫁进了山沟沟……如果在咱们槐树村还好,跑去了其他的穷山僻壤之地,那可怎么办?”   人的想法多变,为人父母,看不见孩子,心里难免挂念,她想见一见女儿,说一说嫁到穷人家的苦。   奈何见不上。   她顺口就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担忧,说完后又后悔:“麦花,我没脑子,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你别放在心上。云花要回来过年吗?”   林麦花摇头,她发现,孙大丫这个人很纠结。   孙大丫满脸期待:“那年后会回来吗?我年后会很忙,家里要添孩子,她要不要回来看弟弟妹妹?”   孙二丫年后要生第二个孩子,三丫好像也有了身孕。 第434章 慈母心肠 谁能说得清明天发生……   谁能说得清明天发生的事?   林云花回不回来, 得看林青冬愿不愿意带她一程,还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回。   林云平就经常回来。   林云花一直不回,一开始是高月给她安排的事情紧凑, 后来……则是她自己懂得了长辈们的苦心, 自己不回。   林家上下要防的不是孙大丫, 而是牛家。   林麦花笑道:“你如果真的想云花,她就在城里,随时都可以去看。”   没有想谁了,还得让人主动凑到跟前来解相思的道理。   孙大丫哑然:“年后家里要生两个孩子, 那些小的也要人照顾, 我走不开。”   林麦花追问:“一天也走不开?”   牛家上下那么多人,即便是开春以后春耕忙, 那也可以等不忙的时候进城啊。   孙大丫颇为狼狈,飞快离去。   *   这个冬日很短,开春后正月底就开始化雪。   众人都很高兴,如果再早一点, 就和风调雨顺的年景没有区别,那时候光是种麦, 槐树村的人都不会饿肚子。   正月十几, 各村之间的路就通了。   这时林青冬带着全家回来了一趟, 其中也有林云花。   在这个冬日里,林云花的亲事有了眉目,城里林云平的一个同窗,也是他未来岳家的亲戚家中的晚辈, 觉得云花性子沉静,有意上门提亲。   年轻后生是个读书人,没有多少天分, 读了几年后就去别人家布庄铺子里学做账房,那是个很聪明的人,今年才十八,已有了自己的布庄铺子,生意还不错。都说成家立业,年轻后生先立了业才成的家。   林青树听完,见弟弟的语气中偏向于答应这门亲事,心里便有了三分愿意。   “家中兄弟多吗?”   “兄弟四个,这间铺子给了他,和分家也差不多。”林青冬在自家人的事情上一向尽心尽力,他也不愿意让侄子和侄女们错过任何一桩好亲事,但凡有人上门提亲,都会费尽心思打听。   “我没问,但铺子是落在了他的名下,以后即便分家,可能也分不了多少。要我说,其实挺好,他在家中行二,上头有大哥,底下有弟弟,兄弟多了能互相照顾。”   彩月听着兄弟俩交谈,一直没吭声,眼看婚事都要说定了,她一句不说,好像也不合适:“那他们家会嫌弃咱们乡下人么?”   林家再富,那也是乡下人!   许多城里人平等的看不上所有村里的人。   “不会。”林青冬笑道,“胡后海的娘和大嫂都是村里人,虽说他们那个村子比咱们槐树村要更富裕,可咱云花也不差,有我这个叔,有云平那样的堂哥,还有得皇上奖赏的姑父……哪怕后头还有两个媳妇没进门,云花也绝对是他们家所有媳妇中最拿得出手的。”   当婆婆的难免偏心。   林家人只要自己家孩子不是受欺负的那个就行。   “让那个姓胡的后生来家里一趟,我要亲自看一看。”林青树强调,“看不上我们家,那也不成。”   “行!”林青冬嘱咐,“那就让云花在家住一段时间,把婚事说定了,我再带她进城。她还小,这婚事至少还有两三年,也不是说定了就是一辈子,如果成亲之前发现了胡家有不妥,随时可退亲。”   因着林青冬难得回来,几乎每次回来,村尾都会叫上林麦花全家一起去吃饭。   兄弟俩谈林云花的婚事,林麦花就在旁边听着。   何氏没有多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当年她就吃够了自己不能给儿女做主婚事的苦头……如果是她自己给儿子相看,多半不会要孙大丫,更不会让老三和牛兰花定亲。   自从牛兰花搬回了村里,何氏无数次的庆幸当初这丫头毁了亲,明明是镇上来的人,村里人都会高看一眼,夫妻俩却把日子过得稀碎。不光是穷,而是夫妻俩不会做人,弄得人憎狗嫌的,就连他家的孩子,都会被村里的孩子们孤立。   不是村里的孩子欺负人,而是牛兰花的儿女脸皮很厚,动不动就跟别的孩子去人家里,见了好吃的东西,问也不问,上手就拿。   这谁受得了?   即便是招待别人家孩子,也有人情世故在,关系没到一定份上,不会拿吃的给别人家的孩子。   说句不好听的,遇上那不讲理的,东西给出去,回头人还会到家里来找麻烦,说孩子的肚子吃坏了。   多数时候,都是相熟的人家才会互相喂对方孩子。   牛兰花那么无赖,说不定真的干得出她家孩子吃了别人东西,他们还带着孩子上门讨要赔偿的事来。   就这么一个人,当年牛兰花若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真的会在约定好的日子进门,变成了林家儿媳妇……何氏只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她自己吃过的苦,不会让儿子再吃一遍,因此,林云平的婚事也好,林云花的婚事也罢,包括以后的孙子孙女谈婚论嫁,她都只是坐在旁边听,只要不是太离谱,她不会多嘴。   天越来越暖,每到季节变换时,布庄的生意最好,林青树嘱咐:“那你跟胡家回话,他们要登门之前,提前传个消息来。”   事情说定,何氏看向了林麦花:“你去跟孙大丫说一声,云花的亲事,她该知情。也省得胡家人来时,她冒冒失失跑来说不合适的话。”   林麦花答应了下来。   吃过晚饭,赵东石还在喝酒,小安和云平去了书房,林麦花一个人到前面的牛家。   最早牛家的院墙要倒不倒,看着格外潦草,有了孙家姐妹几人后,这房子和院子都越来越像样,林麦花敲门,来的是大着肚子的孙二丫,算算时间,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   林麦花身为稳婆,看到大肚子都会多瞅一眼,最近天气越来越暖,衣裳越穿越薄,能够看得到孩子是不是快要出生。   “我找大丫。”   上一回被孙大丫缠烦了,林麦花就不想再喊她姐。   林麦花越是客气,就被纠缠得越狠。   孙大丫在家里拌土,匆匆忙忙过来时,手上身上都是土,她早就听到今天的林家格外热闹,应该是城里有人回来。   “麦花,是不是云花回来了?”   前头林麦花不再喊她大丫姐,孙大丫有喊过她赵娘子,这会一着急,又换回了以前的称呼。   “云花有回来,应该要在家里住几日。”林麦花打量着她眉眼,看到她头上隐隐有了白发,心下叹口气,孙大丫母女四人跑来嫁了父子四人,尤其她们家以前过的是那样的日子,听到他们遭遇的人都说好。   可孙大丫在娘家是大姐,母亲软弱,得她顾着一家人,到了婆家还是大嫂,得照顾全家上下所有人,其中辛苦,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孙大丫格外欢喜:“那我这忙完了去看看她。”   林麦花嗯了一声:“我娘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云花的婚事有眉目了,那头姓胡,在家中行二,城里开了一间布庄,有一个姑父是年轻举人。林家上下都觉得这门亲事是不错,过段时间,那个后生会带着家中长辈登门拜访。”   孙大丫面色复杂,女儿有了好归宿,她心里很高兴,但是高兴之余,又空落落的。   “挺好的。”   林麦花点点头:“你觉得好就行。我娘的意思是,胡家那边挺有诚意,他们登门那日,最好别有不懂事的人去搅和。”   何氏不光是害怕孙大丫不知情跑去说错话,也是防着牛家。   孙大丫面色郑重了些:“我心里有数。”   现如今的牛家能够保证温饱,但无论是牛家兄弟还是孙家姐妹,都是真正吃过苦的人,即便手头有些闲钱,也不舍得乱花。   最近牛毅又提了几桩他认为合适的亲事,口口声声说是怕孙大丫以后见不着女儿,干脆让女儿做自家的亲戚,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也省得闺女在婆家被人欺负了她帮不上忙。   孙大丫当初为了照顾亲娘和妹妹,有将两个女儿的点心和料子悄悄拿回娘家不止一次,还将拿回娘家的银子推说是花在了女儿身上……她确实委屈了女儿,但这不证明她不疼孩子。   让孩子嫁在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冬日里还要在暖房里到处忙活,是不会冷着饿着。可孩子嫁进城里,明明可以过得悠闲自在,她又怎么舍得让孩子再吃种地的苦?   比起所谓的女儿在婆家被人欺负了她跑去撑腰,她还是更希望女儿衣食无忧,最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她孙大丫的女儿可以吃苦,但能不吃苦,何必非得找苦来吃?   孙大丫决定,跟牛毅好好谈一谈。   牛毅听完:“你怎么能确定林老三没拿你闺女换好处?”   孙大丫颇为无语:“我跟你说过,林家兄弟之间特别和睦,不会害侄子侄女……我见过云花了,穿的罗裙和绣花鞋,说话走动都特别文雅,跟大家闺秀一模一样,可见他们夫妻是真的很用心在教导云花……”   她自己都不能把闺女养得这么好。   所谓的美,不是将所有的好料子和花样往身上堆,还得注重搭配。这些,是乡下长大的人没学过的东西,只有高月才会。   而且,她不觉得云花的穿用度都是林青树在给,多半是高月在补贴。   牛毅不以为然:“人为了把你闺女卖个好价钱,可不就得好好养么?”   孙大丫也不反驳他,因为他这个较真的人,越是反驳,他越来劲,她顺着他的意思道:“即便是拿云花换了好处,只要云花在婆家过得好,又何必计较?” 第435章 父亲 孙大丫和牛毅做夫妻已有好几……   孙大丫和牛毅做夫妻已有好几年。   这两人之间相处久了, 隐约能从对方的眉目和神情之间看出来对方的想法。   孙大丫明白,牛毅不赞同她说的话。   这不是当初牛毅带着父亲和弟弟求她们母女留下的时候,一家子弯下的脊背直了起来, 孙大丫又不想失去对这个家的掌控, 夫妻俩看似和睦, 实则没少争吵。   此时孙大丫已放弃了说服牛毅:“胡家登门那天,你别去林家。”   牛毅冷哼:“你以为我爱管闲事?我会过问,是因为那是你的闺女,如果云花和你没关系, 我才懒得操心。”   *   胡家来得很快。   除开胡后海, 来的人还有他的爹娘和兄嫂。   不管胡家人心里怎么想,拿着礼物登门这天, 无论是礼物还是一家人的态度,都挑不出毛病来。   林云花自己愿意,看到胡后海,脸颊羞得通红。   她自己心里也明白, 无论堂兄和姑姑有多厉害,她爹只是个猎户, 家里有点小钱而已, 因着底下有那么多的弟弟妹妹, 她甚至没有太丰厚的嫁妆。   能够嫁进胡家,已经是她能够到的最好的亲事。   两家都有意,事情很顺利,林云花收下了胡母戴到她手上的老银镯子, 说是当年从胡家长辈手中得来。   一双镯子,胡家的大媳妇得了一只,她得了剩下的一只, 至于后头的两个媳妇定亲时胡母拿什么来给,她没提,林家人也没问。   送走了胡家人,一群人还看马车走远,孙大丫就从自家后院墙上探出头:“麦花,如何?”   林麦花点头:“如无意外,婚事会定下。”   孙大丫松了口气,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和林家人相处,飞快缩回了脑袋。   林云花婚事已定,何氏的意思,还是让孙女进城去住,跟高月学规矩,跟绣娘学手艺,顺便还能时不时的和未婚夫见面。   合不合适,要相处了才知道。   今日何氏都提了,婚期最快也要定在两年后,胡家人无异议。   *   林家大孙女的婚事定下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   众人私底下都在说,林家如今是好起来了,云平和云花都和城里人结了亲,再往后,听说云南读书颇有天分,不如他哥哥,差不了多少。   照这么算,以后云南多半也要找个城里的媳妇。   众人都认为,这林家,估计要被这些孙子孙女们彻底改换了门庭。   好多人看着云花的婚事眼热,这没娘的孩子……即便是亲娘还在,可亲娘不在身边,后娘都有两个,林云花如果在村里谈婚论嫁,她有后娘这件事很容易被人挑剔。   亲娘不要的孩子也能嫁进城,那双亲健在的孩子岂不是更好嫁?   众人看得分明,多半是林青冬和高月在背后使劲,于是,林麦花这边很快就收到了村里人送的礼物,不是送给她,而是拜托她转交给林青冬。   礼物不贵重,都是些农家常有的干货,对方前来送礼,说的都是高月喜欢吃。   还说若吃完了不够,家里还有。   林麦花哭笑不得,她能够猜得到这些人的想法,说什么也不肯帮忙转交。   实则,何氏和余氏那么勤快,彩娟更是家里最勤快的人,林家上下从来就没有缺过各种干菜和腌菜。   高月压根不爱吃这些,她更喜欢吃鲜肉鲜菜。   林麦花找了各种理由婉拒众人,众人也不敢纠缠她,倒是没有多大的麻烦。   这日,林振旺都找来了。   “我总也碰不上你三哥,之前去他家里,只剩下你三嫂在,我这……大老粗一个,也不方便和你三嫂说话。”林振旺递出了一个荷包,挠头道,“这些银子给你三嫂,当是孩子吃喝拉撒的花销,我想……让你三哥帮忙留意,若是有合适的后生,给米花也找一个婆家。”   他曾经说过类似的话,林麦花没有接话茬,林青冬也不管。   林麦花接下了荷包:“银子我可以帮你转交,至于米花的亲事,还得是你这个亲爹操心。三哥肯定不会多过问,即便是你和三婶都不在了,也还有我爹呢,哪里轮得到我三哥作主?”   林振旺叹口气,他当然有想过给女儿找婆家的事,既然进了城,就别再回来了,否则,村里的这些流言能把女儿说得抬不起头。   “我这边愿意娶米花的只有一个鳏夫,都说女大三抱金砖,那愿意把金砖抱回家的人真没几个。”   林麦花就觉得他活该。   闺女又不是一天长大的,早干什么去了?   林振旺觉得闺女的婚事已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这天特意进城拜访林青冬,不巧得很,最近春耕,大人要去各处巡视,特意点了林青冬同行。   张大人称得上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打算将辖下各处的镇子都走上一遍,林青冬不忙,但回不了家。   林振旺找了理由在城里住了一晚,还是没能见到侄子,他去探望了女儿。   林杏花如今和李舟单独住,前头她的公公婆婆想住进来,她发了一轮疯,还被婆婆骂是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东西,骂她没教养。   她不让公公婆婆来住,是知道小叔子一家到时也会找理由厚着脸皮住进来,请神容易送神难,与其到时候想方设法撵人伤了和气,还不如一开始就撕破脸,省得外人住到家里让她受气。   婆媳俩吵架,林杏花从来都是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住了才发疯,听到婆婆骂她没娘教,她跟个炮仗似的,瞬间就炸了。   “你才没娘教,你全家都没有娘……你讲道理,讲道理的人不会带着全家住儿媳妇的嫁妆宅子……你是今天才知道我没教养吗?当初我拎着包袱从家里跑出来直接跟了李舟回家那会儿,你就该知道我不懂事了……现在才来骂,迟了!当初舍不得花钱娶儿媳,才捏着鼻子接受了我这个乡下丫头,如今后悔,迟了!”   婆媳俩大吵一架,附近的人看了好一场热闹,林杏花没有跑去找堂嫂撑腰,但是住她家附近的邻居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高月。   也是高月提前跟那些邻居们送了礼物,让他们务必在听到家里有动静时告诉她一声……高月此举,纯粹是觉得林杏花这个丫头不容易,反正能帮则帮。   高月得知时,林杏花已经凭一己之力骂退了婆家的公公婆婆,守住了自己的小家。   李舟屁都没放一个。   当初林杏花没有自己的宅子,跟个小媳妇似的在李家逆来顺受,在她发现李家人会得寸进尺后,也学会了得寸进尺,从来对李舟顺从的她胆子渐渐大了,后来还对李舟撂了话,这日子他爱过就老实过,不过直接滚。   等到林振旺登门,看到的是小腹微微隆起的女儿。   父女相见,心情都挺复杂。   林振旺叹气:“你这丫头,气性可真大,好歹让你麦花姐给我报个平安啊。”   他掏出了五两银子,“我来得急,没给你买东西,也不知道你有身孕,这银子拿着,给自己买点好的吃,养好了身子,生孩子的时候才容易。回头我跟你麦花姐商量一下,让她来帮你接生。”   林杏花看着面前的银子,没有伸手去接。   “拿着!”林振旺直接塞到了女儿的手里。   林杏花低下头:“我不想要你们的银子。”   关于高氏,父女俩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情拿到台面上来正经谈过,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林杏花都能发现亲娘的不对劲,林振旺这个枕边人自然是早就察觉到了。   “这银子……我辛辛苦苦干活,就当是我的工钱。我赚的银子,给亲生女儿花,天经地义。”   林振旺见闺女不吭声,呵斥道:“面子就是个屁,宁愿名声受损,也别让自己的荷包吃亏。给你银子还不要,你傻不傻?”   他打量着不大的小院,“当年你们姐妹在家也没少干活,都没付过你们工钱……”   林杏花小声道:“我们在家吃喝拉撒,也是一份花销。”   她对亲娘的感情极为复杂。   如果是娘还在,她们姐妹俩吃穿上肯定不会有这么优渥。   如今这个“娘”,没有哪里不好,虽然对她们冷漠了些,但没亏待过她们……她最大的不满,就是“娘”在婚事上不许她们成亲。   林振旺没有吭声,那些事情不好拿到明面上来说,枕边人很是古怪,他不想多聊。   “有事就让你三嫂给我传话,她是个好人,你也别光欠人情,有点眼力见儿,逮着机会赶紧还一还情分,听见了吗?”   他没有多留,银子送了,话一说完,立刻告辞。   林杏花心里对亲爹有怨,但方才父亲给她银子,说那些银子是他赚的工钱时,她隐约就明白了一些父亲的想法。   事情已成定局,还不如顺势而为,给他们姐弟攒些银子。   父女分别时,林杏花到底是没忍住:“爹,您千万要保重。”   林振旺笑了下:“放心,我不会出事。她……其实也就是个常人而已。”   林杏花不信。   那绝对不是个普通人。   翌日,林振旺准备打道回府,想再去侄子家里碰一碰运气,刚好撞见了林麦花二人。   “麦花?你何时来的?何时回去?”   从城里回去,路途遥远,能结伴自然最好。   赵东石进城,主要是为送兔子,林麦花偶尔会陪同。   “一会儿就回。”   林振旺一喜:“正好,稍后一起回,杏花那丫头都有了身孕,回头还得麻烦你。”   他掏出银子,“不是外人,说礼不礼的就见外了,我拿银子给你,你自己去买称心的。” 第436章 疯癫 林麦花没有跟林振旺客气……   林麦花没有跟林振旺客气。   他是那种打蛇随棍上的人, 以前没占三房的便宜,那是因为占不到。   “我住乡下,不怎么进城, 杏花若有身子不适, 不用苦苦等我, 城里这么多的大夫和稳婆,就近寻一个最好。”   林振旺压根就没跟女儿说过他会出面请林麦花帮忙照看这一胎,反正堂姐妹二人有来往,回头林麦花多去探望就行。   他随口答应了下来:“我现在最忧心的就是米花的亲事……”   又来了!   林麦花也是由此看出, 林振旺是个脸皮很厚的人, 你愿意他占便宜,那他占起便宜来就没完!   三人往回走, 赵东石没有先送兔子,而是先进了城,出城后又去了刘大人所在的庄子。   刘大人所在的庄子占地很宽,光是大门就有好几个, 赵东石去的是离兔子圈最近的那一个门,他的马车来去自如。   因为地方足够宽敞, 不是每一次来送兔子都能见得到刘大人, 除非是赵东石有事要见他, 他才会丢下手头的活计赶过来。   赵东石从进去到出来,前后不到一刻钟。   林振旺坐在后面的驴车上,语气中满是羡慕:“这么快就能见得到刘大人?果然不愧是得皇上奖赏过的老爷。”   赵东石不想搭理他吧,但又不想他误会:“没见, 把兔子放下,有管账房的将数目记下就行。我就只是来卖个兔子而已,不是来见大人。”   刘大人要管几百亩地, 鸡鸭鱼鹅猪牛羊马就没有他不养的,他哪有空整天等着赵东石?   一路无话,论起来,林振旺比赵东石走这条路的次数还要多,回村时很顺利。   到了村头,看到众人聚在一起,一问才知,姚林又发疯了。   多数时候,姚林都是正常的,整天起来吃过饭就做木槽子……现如今家具的价钱节节攀高,就是因为木槽子供不应求,不管这些木工做多少,都能卖得掉。   木头做的槽子烂得快。   这玩意儿做工简单,有好些人家还自己动手,饶是如此,姚家父子也忙得不可开交。   今日是姚林一大早就跑出来,说是他的腿断了,走不了路。   但是他明明能走。   能走却不走,姚父训斥了几句。   姚林在犯病时,听不见别人的话。得凶一点,他才会听。   姚父是个温和的人,因为儿子这毛病,说话变恶声恶气。   往常都很有用,一训斥,姚林即便是还疯癫着,也不会再闹,今日不同,姚父吼了,他却伸出自己那条跛了的腿:“断了断了……哪里好着?我腿都断了,只能躺床上,你还要让我干活……你是我爹么……”   姚父恼怒不已,家里有这么个疯儿子,别人笑话他不要紧,关键是孙子孙女年纪小,村里的孩子又不懂事,总是起哄说孩子有疯爹。   “哪里有断?你给我站起来!”   姚林眼神癫狂,忽然抱起旁边的磨刀石,对着自己剥了的断腿狠狠砸了下去。   姚父见状,想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   村里人的磨刀石一般都是七八斤重的石头,姚家父子常年用斧头,这斧头每天磨,磨刀石用得很快……这玩意儿都是去山上找的,找着哪块算哪块。   姚家父子总是去寻磨刀石,嫌弃麻烦,干脆搬了一个大的。   一般磨刀石就几斤重,他们家的磨刀石二三十斤。   姚林常年劈砍木头,练就了好力气,此时抱起石头一砸,当场惨叫出声,他抱着腿,痛到浑身发抖。   姚父急忙上前去扶儿子,哪里还扶得起来,他心中懊恼又后悔,急忙吩咐彩月去请大夫。   这断了腿需要接骨,都得去镇上请人,因为村里的刘大夫离得近,彩月吩咐人镇上请大夫时,也让人去请了刘大夫。   林麦花他们到时,刘大夫刚到不久。   姚林痛得满身冷汗,看到人群之中的林麦花后,他眼眸中满是痛苦,他都这么难受了,便也不想再顾及旁人,张口就想喊,一句“麦花”还没出口,右边胳膊被人摁住:“别动!会弄伤你的腿!”   赵东石的声音清晰地钻入耳中,姚林扭头看到了他冷俊的眉眼,当即闭了嘴。   刘大夫果然不敢动手,还得是镇上的大夫来了才帮姚林包扎。   在这期间,赵东石一直有在旁边帮忙。   包扎完伤口,送走大夫,村里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   赵东石告辞离开时,被姚林叫住:“我有话跟你说。”   其他的人倒是很想留下来听一听,但姚林是疯子,可是他的语气好像不太对,而且留下来明目张胆的看热闹也不合适。   等到众人离去,姚林打量着赵东石:“我记起来了,你早就记起来了对不对?那你搬来槐树村之前,明明你该去我们姚家那个村子的……”   赵东石眉头微皱:“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当初搬来槐树村,纯粹是我们听说这边村子里愿意接纳外姓人……”   姚林看他眉眼,找不出丝毫破绽,冷笑道:“不!你骗我!你早就记起来,而且在来槐树村之前就先积攒了建房的银子,明明你上辈子只能够去姚家村租房住,后来来我家里帮忙,还与你爹和你哥闹翻了,那时候家里很难,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赵东石不想听他忆苦,那种日子,他宁愿自己永远都不记得。   “姚林,我看你是真的疯了,少说这些疯言疯语,我与我哥之间一直感情挺好,从来没有闹翻过,而且我家也没难过。”赵东石转身就走。   如今姚林是疯子。   疯子的话,谁都不会信。   *   姚林在断了腿后,好像清醒了过来,不再疯了,如今是三月,他每天坐在门槛处晒太阳,一开始众人还很怕他,后来发现他会与人说笑,且真的没有再发疯,才渐渐放松下来。   孙三丫临盆,孙大丫亲自过来请林麦花接生。   前头孙二丫生孩子,林麦花刚好不在,进城去了,孙大丫自己生养过孩子,但还是不放心,想要请柳叶,可如今柳叶起不来身,她强行把林茶花拖了过去。   林茶花再怎么不会接生,好歹也学过,总比没学过的人要好。   孙三丫这是头一胎,生起来艰难,林麦花到时,她已经痛了小半个时辰,厨房里有人在烧水,牛家其他的男人们都在,好像无所事事,这里蹲一个,那里坐一个。   如今不算农闲,地里好多活儿,即便是自家的干完了,也可以去别人家帮忙。   村里也有人愿意花钱请人种地,比如林茶花,柳叶不想让他们去地里受那份罪。便借口说让林茶花在家里伺候她。   柳叶能够自己吃喝拉撒,把衣裳给她放到床边,她还能自己换衣,自己梳洗,只是走不动路。   孙大丫跟着进了屋子:“三丫没事吧?”   林麦花摇头:“还早着。”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配药,问,“你们家的人这么闲吗?”   孙大丫从微开的窗户缝隙看到外面牛家男人都在,道:“不闲,是我让他们在家等着的,去年我才定的规矩,女人九死一生为牛家添孩子,只是让他们守一守而已,也好让他们知道生孩子的艰难。”   这个规矩挺好。   林麦花早就听说村尾这一片的人爱坐在一起赌,好奇问:“他们赌吗?”   “他们敢!”孙大丫话出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外头等着太无聊,几个男人凑一起会不会一边赌一边等。   “偶尔会去赌一宿,但今天肯定不行,谁敢伸手,我就骂谁。”   林麦花玩笑道:“这么凶?”   “麦花,你有福气,不懂我的难处,在这个家里,我不凶不行。”孙大丫语气一言难尽,但也无意多说。   林麦花不再多问,孙大丫又问起云花:“云花和那个后生相处得如何?”   高月说还行,林麦花那天在林家见了胡后海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没有消息,那就是好消息,证明两人合得来。   孙大丫自顾自道:“云花以后在城里,只能仰仗她三叔,我和他们俩说不上话。麦花,日后云花若是受了委屈,千万请你三哥帮一帮。”   “三哥肯定不会看着云花被人欺负。”林麦花将手里的药递给她,“拿去熬。”   家里人手多,孙大丫把药拿到门口,立刻有人拿去了厨房。   “做兄弟的,肯定会照顾侄子侄女。”床上的孙三丫又熬过了一股痛劲儿,笑道,“就像是大姐,不光照顾我们,还照顾我们的孩子。”   林麦花没吭声。   当初若不是孙大丫太顾着娘家,她和林青树不会弄成现在这样,也不至于在女儿与人定亲后,想要知道女儿近况,还得从别人口中打听。   不管孙家姐妹承不承情,孙大丫真的为了娘家的亲娘和妹妹付出了许多,好好的日子折腾没了。   孙大丫也没有出言邀功,倒是孙三丫自己,很快就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顾着喊疼了。   一直到了天黑,孙三丫才顺利生下了孩子。   林麦花接生完,到院子里洗手,牛毅帮她打水。   “赵娘子,加点热水。”   林麦花没有和牛家的男人们相处过,但却见识过牛毅的手段,自从孙赖子死后,没有人再敢笑话牛家。   众人嘴上没说,谁看不出来牛毅的狠辣?   林麦花道了谢:“这天不冷,凉水就行……”   牛毅又往里添了一瓢热水:“太脏了,用热水能洗得更干净。”   林麦花:“……”   “生孩子而已,不脏。”   “那怎么都说产房污秽呢?”牛毅玩笑道:“大户人家的主子们,从来就不进生孩子的那个屋。” 第437章 救人 林麦花和柳叶接生时,只……   林麦花和柳叶接生时, 只接受一个人在旁边打下手,最多最多两个人,其余的人如果要守在床前, 都会被她们给赶出来。   柳叶认为, 庄户人家身上不干净, 容易弄脏她的东西。而且人多了吵,只会帮倒忙。   无论是林麦花还是柳叶,从来就不觉得生孩子的妇人脏,反而是好些人不够讲究, 穿着满是泥土和汗水的衣裳进屋到处乱摸, 那才叫脏。   林麦花真心觉得牛毅这人不行。   孙三丫拼了命的给牛家传宗接代,他却说生孩子脏。   大概是看见林麦花的脸色都不对了, 牛毅收起水瓢:“赵娘子,我只是开个玩笑,口花花而已,那句说得不对, 你别跟我计较。”   孙大丫在屋子里喂妹妹吃鸡蛋,察觉到外面不对劲, 探出头来问:“麦花, 怎么了?”   林麦花没多说:“我先回家配药。”   补气养血的药材没带够, 但家里有。   孙大丫笑道:“麦花,劳你帮忙,稍后我再好好谢你。”   但凡帮人接生,都会收到六个以上的鸡蛋和十来个铜板。一般是林麦花接生时, 主人家就会准备好东西,讲究的人会将鸡蛋底下垫上粮食,再将铜板装进红封。   孙大丫这话的意思, 就是她没有提前准备,到时候会将谢礼送去家里。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许多事情不必说得太明白。   林麦花如今不缺鸡蛋也不缺那几个铜板,还帮人接生,纯粹是为了帮人。   她和赵东石心里都很感激老天爷给他们的那些梦境,便想多做善事,这是帮人,也是帮自己积德。   “不说那话,我先走了。”   林麦花拿着篮子从林家那边回,此时天黑了,全家人都在,她又吃了晚饭再回。   回到家中,孙大丫已等在门口。   村头越来越热闹,尤其是这天气好又不是农忙之际,月光很亮,众人吃完晚饭,会搬了凳子坐在村头的大树底下聊天。   因此,孙大丫虽在等人,却一点都不无聊。   林麦花进屋给她配了药。   孙大丫给了谢礼,又给了药钱。   “麦花,方才牛毅跟你开玩笑了?他那个人不着调,你别生气。”   林麦花不以为意:“他没说什么。”   至于产房污秽,会给人带来晦气这种话,凭着牛毅的性子,估计当着孙大丫的面,他也敢这么说。   孙大丫拿着东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站在村头跟众人闲聊。   赵东石也在那边,林麦花过去听了听,说是牛劲过继的那个儿子生了病,发起了高热,刘大夫让送去镇上,牛家人去找了偏方,还请神婆来看。   “小孩子生病,最好是去镇上请大夫,偏方怎么能治好?”   “作孽。”   “谁说不是呢?孩子又不是亲生的,牛劲不想多花钱,很正常。”   ……   此时天色已晚,各家都吃完了晚饭,聊完天后回家洗漱便能睡觉,李大花是村里的人,比起梁芋儿,她和村里人相处起来更从容,这时候也在人群之中。   当初何氏说,那个孩子是李大花放在村头的小房子里……这话并不绝对,只是何氏的猜测而已。   林麦花瞄了一眼李大花,见她还在与旁边的人说笑,似乎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是,半刻钟后,李大花那边的三个人就说要一起去牛劲家里看看孩子。   村里人在邻居生病了时,都会登门探望,如果病重或者伤重,还得带点礼物。   可一个孩子生病……这怎么好去瞧?   李大花说走就走,还跟林麦花打了个招呼:“东家,我去去就回,稍后我回来关门。”   眼看三人真的要去,又有人同行。   林麦花没去,小半个时辰后,李大花去而复返。她看到了屋檐底下的林麦花,打过招呼后,匆匆回了后院。   赵东石收拾干活的物什,发现林麦花站在门口,物什放好,她还站在那处。   “在看什么?”   林麦花说了牛劲孩子生病的事。   赵东石还真不知道,他午后在后面的暖房之中忙活,后来和马五他们一起吃的晚饭。   今儿小安不回,说是同窗家中有喜,他们得去贺一贺。   赵东石从下午到现在,连门都没出。   “病了?牛劲难得有个儿子,应该会好好治吧?”   林麦花摇头:“好像舍不得银子。”   这个孩子没了,还可以再抱养一个。反正他们又不是没给孩子喝药,孩子喝了药不好,那分明是与他们家没缘分,怎么都不能说是他们没救孩子。   别说这是养子,在当下,许多家中长辈对自己的亲生儿女都是这般轻慢的态度,人命不值钱。   赵东石皱了皱眉:“真不打算去治?”   知道便罢,知道了肯定要帮一把。   他想说要去看看,就看到六子带着李大花过来,两人一到跟前,就给夫妻二人跪下了。   如果那个孩子真是李大花生的,那此时的李大花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不让人意外。   林麦花若有所悟:“别跪!有话直说,能帮我们会帮,帮不了的,你跪也没用。”   李大花再抬起头来时,已然没有了在村头时的镇定,此时满脸是泪:“东家,牛家那个孩子……是我生的,你能不能……帮他一把?银子我们出,您担个善良的名儿……”   林麦花叹气:“这不光是救人的事。”   如果让人知道他们夫妻在看到别的孩子生病了就要出手救治时,回头这满村的病孩子可能就都是他们的了。   赵东石看向六子:“怎么说?”   六子无奈:“大花是我媳妇,她儿子就是我儿子,东家,我成亲之后,现在还剩下二两多银子……全部给您,只求您救了孩子一命,往后我们夫妻一年的工钱,都给您当做酬劳……您肯定不缺这点银子,求您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发一发善心,救他一救……”   他一边说,还一边磕头。   赵东石摆摆手:“你起来,让我想想。”   就在当天夜里,赵东石头疼,请来了镇上的大夫给他把脉。   当时赵家大门大开,除开赵东银一家,村头不少人都过来探望赵东石了。   就在这时,大夫说他手头有一副别人配了后又不要的风寒药,问在场的人要不要买。   这又不是买粮买油,别说药材这东西挺贵,就是买得起,也没几个人乐意把这玩意儿放家里。   赵东石用手撑着头,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给我吧,劳烦大夫夜里还跑这一趟。”   林麦花适时出声:“家里不许攒药。”   她语气霸道,赵东石侧头看她:“大夫半夜来给我治病,一副药而已……”   随着他开口,林麦花脸色越冷,他及时改口:“那这药不要了还不行吗?村里那个谁……牛劲的孩子……大花,把这药送过去,干脆那大夫也带过去帮忙看看。”   大夫和李大花一起离开了。   众人渐渐散去,离开时还和认识的人悄悄交换眼色。   “真没看出来,赵东石居然还会怕麦花……”   “麦花平时瞧着性子软,没想到这么凶。”   “要是不怕,早就纳妾了。”   ……   大夫去给那个孩子把了脉,配了药。   天亮后,村头就有人在说,牛劲的那个孩子运气好,及时看了大夫,捡回了一条命。   事后,李大花又来给林麦花磕头。   饶是赵东石身上有爵位,家中粮食和银子都不缺,也不敢大剌剌的跑去救孩子。   且不说夫妻俩出面救孩子,会让人怀疑那个孩子与他们家的关系,说不定哪天就会说到李大花的头上,只赵东石也不愿意成为这村里的菩萨。   以后谁家有难了都来求一求……他愿意做善事,那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而不是被人赶鸭子上架。   今日帮了牛劲的儿子,换一户人家求上门来,他帮是不帮?不帮就成了他的错。   遇上那不要脸的,直接把小孩子往他门口一丢,他管还是不管?   重来一次,赵东石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顺手的时候再帮一帮别人,却绝不会主动把这些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林麦花没有问孩子的爹是谁,只把李大花扶了起来。   “别跪了,没多大点事。”   *   林云花进城后,定下了城里的亲事。   如无意外,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经常回村子里了。   现如今不少人说槐树川犹如世外桃源一般,但要问有几个人愿意一辈子住在这世外桃源种地为生,估计没几个人乐意。   村里的人但凡能进城,都是削尖了脑袋的往城里挤。   林云草就很想进城。   她有跟父亲提过,也去求过三叔。   就在这个夏日里,高月终于松了口。   “其实我不想带,云花很乖巧,又懂事又听话,也有眼力见儿,云草就差一点。”高月无奈,“娘发了话,老人家一把年纪了,我不答应,心里过意不去。”   她看了一眼正房,“我就是跟你说说,你别往外说啊。”   林麦花哑然:“若真的不想带,要不我去跟娘说?”   当年孙大丫离开林家时,林云花已有六七岁,而且她小时候没有分家,都还没晓事,就先学会了看人脸色,要早慧一些。   而云草就不同,她出生之前,家里已经富裕了,随着她出生后,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她是何氏养大的。   何氏念及她生下来没多久就没了娘,对她格外纵容,因此,云草就显得没有那么懂事。   当然,云草的不懂事,只是相对于她姐姐而言,本身也是个聪明孩子。   高月摆摆手:“不用,反正不用我亲自照顾,家里有下人。娘难得开口,而且……”   用的是那种卑微的试探语气,她实在不忍心拒绝。 第438章 进城和打算 高月愿意接林云草这个……   高月愿意接林云草这个侄女进城前, 就已经与婆婆和林青树有言在先。   她既然答应了接人,肯定会用心照顾云草,但是十多岁的孩子, 有时候脾气很怪, 不会愿意听长辈的说教, 如果如果云草不听话,要和她对着干,她会把人送回来。   还有,云草如果住在城里自己跑出去闯祸, 她会尽力管, 但若是没看住,林家上下不得怪她。   何氏和林青树都答应了下来, 并且承诺,会承担云草每个月的吃喝花用,还有拜师的银子。   一家人为了商量这件事,时不时的就关起门来说话。   林麦花在厨房帮忙, 林云草摸了过来摘菜:“小姑,您……明明住在城里的是三叔, 不是我爹, 我却非要赖着进城, 您会不会生我的气?认为我很不懂事?”   “你为何想进城?”林麦花好奇问。   “我想练武,可是村里没有人教,爹也不答应。”林云草一脸沮丧。   林麦花想了想:“可能你进城以后同样拜不了师。”   “那也比在村里好,我想出去看看。”林云草低下头, “前头娘跟我说过,让我别进城,但我这……我不敢跟她说。回头她若是问及, 您实话实说就行。”   林麦花倒不知道孙大丫有拦着二女儿进城。   高月每次回来都是来去匆匆,第二天就启程离开村子。   林麦花亲自到村尾来送,人都走远了,旁边的邻居才问起林云草。   “小草也进城去了?”   何氏有些舍不得,虽然她孙子孙女很多,她最疼的是大孙子林云平,可要说她养得最多的孩子,还得是云草。   孙大丫走后,孩子一直是何氏在带,后来朱红杏过门,她倒是愿意带着孩子睡觉,人家新婚夫妻,加上那时候林云草年纪还小,只愿意跟着她住,后来朱红杏有了身孕,完全顾不上姐妹二人,便一直是何氏在照顾。   再后来,朱红杏生了个病孩子,夫妻二人都没心思管姐妹俩,只有和氏照看她们。   “她有福气,遇上个好三婶。”   说话的是李家的一位大娘,村尾这一片人家,多数都和林家相处得不错,这位李家大娘连连赞同:“对,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就是宽和大度,也是你这个婆婆做得好。村里好多人家都羡慕你们家的和睦,旁的兄弟俩再怎么亲近,妯娌之间都有互相看不顺眼,当面亲亲热热,私底下没少说对方坏话,就像是前头的牛家……”   一提起别人家,瞬间就歪到了旁边,何氏也很愿意听一听别人家的事,于是凑了过去。   其他的人围拢到一起,林麦花没有凑这个热闹,方才有听说林五妹这两日身子不适,还犟着不肯搬到村尾来,于是她从前面那一排回家,顺路去林家的老宅看一看。   林五妹确实生病了,她平时看着瘦弱,这几年来很少病,这一病,就倒下了。   陈雁儿不放心,多数时候都带着孩子在这边陪着她。   林麦花进门就问:“小姑如何了?”   陈雁儿叹气:“倔得很,让她跟我搬到村尾去住,省得我一天来回跑,偏不肯。表姐,你帮我劝劝。”   她去了厨房倒茶,林麦花则进了林五妹的屋子。   这个房子重建了好几年,因为一年有半年中都在烧炕,屋子黑漆漆的,还有不少裂缝,住也能住,可远远比不上陈雁儿村尾的新房子亮堂。   “小姑,可好点了?”   林五妹面色苍白,一脸的病容,闻言却笑了:“好着,天亮那会儿,阿文才来给我送了药,我喝了两顿药,已经精神多了。”   林麦花放下心来,转而又劝:“表妹愿意接你,你去住就是了,何必一个人住这边硬扛着?”   “我没说不搬。”林五妹无奈,“我这年纪轻轻的,没到让儿女孝敬的时候,暂时不想搬。”   林麦花继续劝:“可你生病了,表妹又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你干脆收拾行李搬过去,表妹放心了,也好腾出时间来做事。”   林五妹摇摇头:“我这还生着病,哪儿能去别人家打扰?”   生病了不串门,这是世人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林麦花好笑地道:“表妹又不是外人。她说要接你过去,可不是嘴上客气,是真的想要把你接家里孝敬伺候。”   “她是嫁出去的人,我不想让她为难。”林五妹满脸执拗,“我就昨晚上严重些,这会已好多了,她不让我下地而已,不然,我都能自己做饭。”   “别逞强。”林麦花劝不动,瞅着林五妹虽一脸病容,说话有条有理,且精神不错,她便也不再劝。   临走,林麦花留了一把铜板给林五妹,“我来得急,没带东西,小姑拿这些钱去买些自己想吃的。别退回来啊!别跟我客气。”   林五妹:“……”   她确实不想收这个钱,但侄女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再推回去不合适。   在别人真心想要送礼时,像这份礼物,找机会还了人情,互相之间才会越走越亲。   非要拒绝别人真心送的礼物,只会弄得大家都尴尬。   “行,我不跟你客气。”   又聊了一会儿,林麦花才起身告辞,看得出来,林五妹很高兴女儿能够住回村里,但她也是真的没打算跟女儿同住,至少现在不想。   陈雁儿送林麦花出门,口中念叨:“我娘年纪还不大,平时挺好说话的人,这件事情上就特别倔。如果她不跟我住,那我何必把房子建到村里来?”   “可能是怕高家那边多想。”林麦花催促,“你回吧,我不用你送。”   表姐妹俩还站在门口说话,林青斌从外头匆匆赶回:“麦花,你大嫂把孩子接走,连个消息都不送回来,你可知道他们的近况?”   林青斌早就想去村头问一问,但他知道自己不得这个堂妹待见,又得罪不起夫妻俩……如果当着村头众人的面被撅回来,那多丢人?   反正,在林家老宅询问,和在赵家谈这些,林青斌更愿意选择前者。   “不知道。”林麦花张口就答,“表妹,你忙着。我家里也有事。”   林青斌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不得堂妹待见的事实,他想要知道母子俩的近况,除开询问赵东石和林振旺,唯一的法子就是自己进一趟城。   可是进城花销挺大,他想要找林振旺帮忙带他一程,又怀疑自己会被拒绝。   果然被拒绝了。   林振旺说话很难听,他一直就不待见大房的所有人,更看不上林青斌读了那么多的书,一副有秀才之实却不得志的颓废模样。   “不是我这个当叔的说你,你回村都好几年了,人家没读过书的人都能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你呢?现如今的你和村里那些闲汉懒汉有何区别?说句不好听的,你连马五和六子都比不上,他们曾经名声多差?浪子回头金不换,现在也娶上了媳妇要当爹,人只要知错就改,从来都不晚……”   要说林振旺是对侄子恨铁不成钢,所以才一通说教,实则不然,他就是单纯的看不上林青斌,逮着机会就想把这人臭骂一顿。毕竟,曾经他累死累活供养林振文一场,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反而还被这个大哥拖累了名声。   林振文已死,都说人死债消,林振旺翻来覆去说林振文的不对,村里没人爱听,也会觉得他刻薄,连个死人都不放过。父债子偿,骂不了林振文,他难道还不能骂林青斌?   更何况,林青斌还自己凑上来找骂。   林振旺特别后悔自己当初被老大占了那么多年的便宜,如今还让他照看侄子,他才不干!   林青斌有求于人,耳朵都麻了,原是想耐心听几句,给这个四叔留个好印象,说不定四叔就改了主意愿意带他,结果,各家门口“干活”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支着耳朵,还有不少人明目张胆往这边看,他实在待不住了,转身落荒而逃。   林振旺志得意满,感觉自己又赢了一回:“老大还是死得太早,该让他活到现在,也看一看完怎么训他儿……”   明年他儿子要下场,如果能够考中功名,哪怕只是一个童生,他都会跑到老大的坟前去好生说一说。   村头围观的人很多,没人注意到村尾的孙大丫过来,便是看见她,也以为她是来看热闹。   孙大丫悄悄摸到了赵家门口:“麦花,我有话跟你说。”   林麦花她猜就知道她要说的是林云草。   林云草知道亲娘不让她进城,明明这事情昨天就已得到了准确的答复,那丫头却没胆子跑去跟孙大丫说实话。   “云草怎么走了?”孙大丫满脸的忧心,“那丫头长这么大,就没有离开过村子,你二哥这是一个闺女都不想留在身边?姑娘家远嫁,一年都回来不了两回……”那不是白养了吗?   在她看来,林云花那么顺利地定下了城里的未婚夫,林家人这是得到了甜头,准备把林云草也送到城里。   孙大丫当然知道孩子进城了对孩子本身更好,可俩闺女都走了,她进城又不方便,以后想知道闺女近况,还得来找林麦花打听。   如果一个在城里,一个在村里,她也用不着跑来求林麦花,只问另一个女儿就行。   林麦花强调:“是云草自己想进城,跟家里求来的,你真当我三嫂那么闲,一天天的正事不干,专门抽空养侄女?”   孙大丫:“……”   她气得跺脚:“这孩子,忒不听话,要气死我。”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马年启新程,万事皆顺意 第439章 接人 孙大丫发完了脾气,察觉……   孙大丫发完了脾气, 察觉到面前的林麦花面色不对,这才猛然惊醒过来。   她算得上没有养过女儿,如今却要女儿对自己言听计从, 闺女不从她还生气, 这确实不太对。   她有些尴尬:“麦花, 我也是为了云草好,前头云花已经麻烦了她三婶许久,她再进城,欠下的人情越来越多, 以后都不知道要怎么还……”   “那是我二哥的事, 用不着你操心。”林麦花这话说得颇不客气,“孩子大了, 有自己的想法其实是件好事。”   村里许多姑娘出嫁从夫,到了婆家后跟个提线木偶似的乖巧,旁人是夸她懂事勤快善良有力气,实则过得苦哈哈, 从早忙到晚。   这样的夸赞,谁想要?   孙大丫苦笑:“我亏欠孩子许多……”   林麦花再次打断她:“凡事问心无愧便可。”   做都做了, 再来说亏欠, 又弥补不了, 除了想让被亏欠的人体谅她之外,还有提的必要吗?   孙大丫看得出来,这个前小姑子对自己是越来越冷淡,她和现在的小姑子也处得不好。   牛小妹总觉得是孙大丫管得太多, 全家的男人都得听她的话,但又不好明说,平时总阴阳怪气。   孙大丫只当听不出来, 可心里难免郁闷。   “云草若是住不惯,还是赶紧回来的好……”孙大丫再想嘱咐几句,又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悻悻退走。   要么说夫妻是原配的好呢。   林青树如今要养好几个儿女,林云康今年满八岁,身子弱了些,林青树也打算送他读书,听说读书人参加科举得有一副好身子骨儿,不然熬不下来,他不觉得林云康能熬过,反正去读了书,不做个睁眼瞎就行。   林云康每天跟着哥哥和两个小叔后面来回,因为村里读书的孩子有十来人,偶尔也与其他村和镇上的孩子生矛盾,但都没有发生之前林家叔侄被陈家兄弟带着人针对的事。   林青树自己也忙,与彩娟一起不光要带个小的,还要忙活暖房和兔子,赚得还行,他有信心将几个儿女养好。   本来林云康能有人结伴去学堂是件好事,可这一日,他却提出想住镇上,省得每天来回。   他身子比小时候康健得多,大夫也说让他平时不要都关在屋子里,多跑跑跳跳。   因此,这每天来往于槐树村和镇上,于他而言反而是件好事,书读了,路也走了。   林云康想要住镇上这件事,不太敢跟父亲说,而是这天跟着小安进门,告诉了院子里的林麦花。   “小姑,你能不能帮我和爷奶说一下?”   林麦花颇为意外:“你在镇上住哪儿?住学堂?还是给你另找一个房?”   她是故意这么问的。   “住我舅家里。”林云康低下头:“朱家有多余的屋子。”   林麦花心情格外复杂,林云康可以说耗费了二老和林青树许多的银子才长到这么大,给他治病花的钱,可能拿银子来给他塑个身子都够了。   “谁来跟你说的这件事?”   林云康咽了咽口水:“我见着我娘了,她想让我住回去。”   “那她自己怎么不来说?”林麦花叹口气,“你还是个孩子。”   她说这话时,手中的铲子继续翻地上的灰,这些是草木灰和山上挖回来的腐土,再加上绿耳一起拌,拌好了拿来种土芋。   林云康主动拿了旁边的另一把铲子帮她翻土,一边干活一边道:“她会来说,只是……我不想让她被为难,先让您当个说客,我爹和爷奶知道并答应后,等她上门时,不会被林家为难。”   “你倒孝顺。”林麦花看了他一眼,拿过了他手里的铲子,“用不着你,读书辛苦,歇会儿吧。”   林云康抿了抿唇,偷看了林麦花好几眼:“小姑,我长这么大没求过您,您就帮我这一回吧,大恩大德,以后小侄一定厚报。”   说着,还唱戏似的对着林麦花偏身一拱手。   林麦花笑道:“我只能是帮你说,不会帮你劝,答不答应让你住镇上,那是你爹和爷奶的事。”   “小侄感激不尽。”林云康再次一拱手,他就是张不开嘴,起不了话头而已。   他本来就文弱,又有林云平在前面教导,读了几天书,整个人变得格外文雅。   林麦花将手中的灰拌完了,这才跟着林云康一起去村尾。   越是靠近林家,林云康颇有些紧张,忍不住扯住了林麦花的袖子:“小姑,你说爷奶会不会答应?”   林麦花想了想:“你爷奶很不喜欢朱家的做派,估计不会答应让你搬去镇上。你别抱太大希望……这说了也多半不能如愿,要不我就不去了?”   “试一试。”林云康眼神里满是哀求之意。   林麦花早就发现,林云康身子弱,小时候多数时候都不动弹,但他眼神里感情复杂,明显是个多思敏感的孩子。他方才就有话要说,林麦花刻意引导了几次,他都没有开口。   不光多思敏感,还爱把事情放在心底。   姑侄两人进了院子,林家其他的孩子早已回来了。   这夏日里白天时辰长,大房的兄弟两人回来后,先写几篇大字,然后要去暖房干活,不去学堂的日子里,也要跟着林青武,无论当爹的做什么,兄弟俩都要在旁边帮忙,林云平偶尔回来,也是如此。   但是林云康不同,他身子骨弱,每天读书加上从镇上来回就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林青树不是舍不得使唤儿子,而是舍不得银子……万一林云康累病了,不光儿子遭罪,他的荷包也要瘪下去一截。   所以,林云康每天回来只需要写字,然后等着吃饭就行,他自己倒是经常跑去厨房帮着烧火,只是多数时候都会被做饭的人给撵出来。   因着林云南回来就说林云康兴许有话要说……不算林振旺两个儿子,光是林家三房这边,在林云平进城以后,林云南就成了最大的孩子,他自然要照顾底下的堂弟,平时会多留个心眼。   林家人先得了消息,再一看林云康还把小姑都请来了,便知他要说的事挺重要。   何氏所有的孙子之中,她最疼的是长孙,最想念的是幺孙,但花心思最多的,却是林云康这个病歪歪的孙子,多年来在这个孩子身上多费心思已经成了习惯,久而久之,林云康也成了他最挂念的孩子。   “呦,你倒是会请客,请客之前,好歹跟家里说一声啊。不然,客人到了,家里没准备,那岂不是失礼?”   她完全是开玩笑的语气,但这其中也饱含人情世故和待人接物的道理。   请了客人回家,要跟家里商量。   林云康笑了笑:“奶,我请小姑来帮忙,一会你可要多做点好吃的帮我谢小姑。”   林麦花伸手揪住他的衣领:“你小子,我看你是皮痒了。”   想搬出这个家,还要让家中长辈来谢说客,分明是想挨揍。   林云康对着她拱手作揖,然后飞快溜了。   何氏在孙子跑走后,面色变得郑重了些:“怎么说?”   林麦花原话说了。   现如今朱红杏已经离开了陈家,之后好像相看过,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最终都没有嫁人,后来一直住在娘家,每天去她亲戚那个食肆帮忙干活。   “她倒是一直念着云康,可惜朱家……”时过境迁,孙子体弱之症好了大半,何氏对自己这个媳妇倒没有太多的怨气,就是真的看不惯朱家的为人处事,尤其是在孩子孩子的事上,做出的选择和正常人完全不同,银子没少花,事儿还没办好。   做错了承认就是,他们偏不,但凡付出了,他们就记住了这份情,时常放嘴边念叨,虽然不要人回报,但却非要人记住。   何氏在女儿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心底里对朱家的不满:“我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他们家,这事没得商量。云康是从记事起,娘就不在身边,红杏又时不时的给他送东西,好像多疼他似的,所以他才想和娘一起过日子。”   她不怪孙子,就是不喜朱家,也不喜前儿媳,当初离开不带孩子,现在又要来接。   林麦花没有留在村尾吃饭,她前脚才出门,就听见何氏在喊云康。   很明显,何氏想要先跟孙子聊一聊。   *   林麦花好像跟谁都能处得好,朱红杏想要来林家接儿子,肯定要和林家人正面商谈。   她来时没有带朱家的人,倒是带了她那个开食肆卖卤兔肉的姨母,到了村头,还敲了赵家的门。   朱红杏没有空手,还带了一份颇为丰厚的礼。   她没有叙旧,没有装可怜,开口就说想请林麦花陪她一起去林家。   她半开玩笑似的道:“当初闹得那样不体面,我怕自己一个人去,会被林家人给赶出来。他们会赶我,总不会赶你。”   朱红杏没有了眉宇间的苦相,瞅着还挺乐观,似乎日子过得不错,至少不像是做陈家媳妇那般愁容满面。   “云康来找过我,那件事情我已经跟我娘和二哥提了,他们不答应。”林麦花直言,“你最好别去,肯定谈不拢。”   弄不好就得吵起来。   朱红杏却倔强:“云康是我儿子,就算我和他爹一人一半,他跟他爹住了几年,就是轮流住,如今也该到我家里去住几年了。”   瞅着她这模样,林麦花知道拦不住。   往村尾去时,朱红杏还强调:“我只是把孩子接去住一段时间,不是要把他抢走,我知道林家上下都厚道,多一个人疼云康,对云康有好处,我没想过让他和林家断绝来往。” 第440章 选择 林麦花不愿意跑这一趟,……   林麦花不愿意跑这一趟, 孩子在哪儿住,和她没有多大的关系,她愿意陪同, 是怕两家吵起来。   朱红杏见小姑子不说话, 也不再出声。   三人沉默着到了村尾, 林家人看到朱红杏进门,丝毫都不意外。   来者是客,朱红杏的三姨母在镇上卖兔子肉,生意还不错, 曾经林家人也去买过。   何氏搬了两把椅子出来, 林云康还去倒了茶。   朱红杏看着这样的儿子,满眼欣慰:“你回屋练字, 我跟你奶谈一谈。”   她不想当着儿子的面和前婆家人吵。   林云康乖觉地退走。   “伯母,我想接云康去住一段时间。”朱红杏开门见山,一句话说完,眼看前婆婆脸色不对, 忙道:“您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   何氏轻哼了一声, 朱家就是说出一朵花来, 她也不会允许这女人把孩子接走。   朱红杏看着几年来没有太大变化的院子:“云康身体弱, 每天来回镇上,别的孩子说说笑笑就走到了,于他就特别艰难。他曾经跟我说过腿疼……”   关于林云康说腿疼的事,林麦花都知道。   林家上下都知道云康体弱, 平时对他多有照顾,把人送去镇上学堂,一定要问他的腿疼不疼。   平时林云康也不会走这么远的路, 突然劳累,肯定会疼啊。   但最近他已经走惯了,完全不疼,读书耗费了他的精力,走路耗了他的力气,每天晚上他还睡得更熟了,最近都拔高了一截儿。   “他最近腿不疼了。”林麦花强调,“你如果说我们林家上下亏待了云康,所以你要来把他接走,这话我们不会认。爹娘和我二哥怎么照顾的云康,那不是你一张嘴说了就能算,满村的人都看在眼里。”   朱红杏无奈:“我没说你们对云康不好,先听我说完行不行?村里离镇上太远了,云康即便是要多动,也不是非得走路,天天这么走,他腿受不了,这孩子来到世上,我们这为人父母的,肯定是要想方设法替他着想,我的意思是,让他跟我住,最近镇上来了一位武师傅,让云康每日从学堂回来去武师傅那里练一练,既能强身健体,还能自保。”   何氏好奇:“哪里来的武师傅,我怎么没听说过?”   “是在城里镖局当差多年的师傅,腿上受伤,跟着亲戚定居在镇上。”朱红杏早就打听过那位武师傅的过往,此时信口拈来,“我想着武师傅既能教导他自保的能力,因着那些年走南闯北,见识很广,也能让云康跟着听一听外头的世道和人心险恶。”   何氏对于让孙子跟着这样一个人学见识,心底里挺赞同,但她不想让孙子跟朱家住。   “武师傅那边我去问,束脩我去交。放心,但凡是对孩子好的事,我们都愿意做。”   朱红杏今日来这一趟是为了接儿子,所谓的武师傅,是为了让林家松口。她因为此事板上钉钉……如果林家没那么疼云康,她给出的理由足够,林家也能顺势放手,完了说是为孩子好,谁也挑不出您家的错处。   如果林家真疼云康,那就更应该放手。   “云康如果练了武再回来,就太累了……至于让堂兄弟照顾,我们能够照顾他一天两天,难道还能照顾他一年半年?”   对于家里几个孩子每天来回于镇上,说实话,走路是真的不累,但偶尔连下几天雨,路上泥泞不好走,那都是林家人用驴车接送。   从当年林云平去镇上读书到现在,已有好多年,林家人有想过怎么接送孩子,自家人来不及,那不是可以请人吗?   只不过村里人习惯了节省,而且孩子来往于镇上和村里对他们本身而言的负担不重,林家才默许了孩子腿着来回。   何氏张口就来:“不需要谁照顾,如果你说的武师傅是真的,那他们堂兄弟几个都要去,练完了天晚回不来……反正家里有驴车,让他们兄弟俩轮流接送。实在不行,我在村里请个人,让他每天来家拉驴子去接送孩子,一天给个十文,肯定有人愿意干,这钱我出!”   朱红杏“……”   林家愿意让孩子学武在她意料之内,但对她这么抵触万分,不愿意把孩子交给她,却是她在来前没想到的。   她真的以为今日就能接走孩子。   她最足的底气来源于孩子自己愿意跟她住。   朱红杏与林青树抢儿子,她其实不乐意让孩子出面,但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有变,她心里很堵,脑子反应也没那么快,脱口道:“我是孩子的娘,孩子能跟爹住,自然也能跟娘住,云康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刚生下他那两年,我更是整夜整夜的熬,你们林家再霸道,也不能拦着我们母子团聚。”   她不想和您家人争吵,来前再三告诫自己不要激动,话赶话说到这里,还是没能忍住。   朱红杏不想和林家撕破脸,好歹为林家生下了一个孩子,她与林家长辈争吵,任谁来了,都会说是她的不对。   “林青树呢,您让他出来。”   林青树在后面的暖房之中忙活,彩娟也在。   彩娟能够住在槐树村衣食无忧,都是因着林青树的缘故,她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不想让他和朱红杏见面,因此,听到前面动静,她故意多拌了一些肥,绊住了林青树。   但只能拦住一时,关于孩子的事,曾经的夫妻俩肯定要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林青树身上还有土,进了院之后在屋檐底下洗手:“云康在林家长大,没必要再去你朱家……”   朱红杏强调:“云康是我生的。”   “我没说孩子不是你生的。”林青树上下打量着她。   朱红杏先是在陈家被磋磨了几年,后来就到了铺子里帮忙,铺子生意好,她每天都要早出晚归,整个人看起来比林青树还有老相几分。   瞅着这样的朱红杏,林青树叹口气:“你照顾好自己,孩子这边有我。”   朱红杏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我哪里不好了?要你管?”   都说夫妻是原配的好,林青树前头有个孙大丫,如今有一个彩娟,朱红杏知道他是个还算不错的男人,但也明白两人之间这辈子都再没了可能。   林青树有些不耐烦:“云康跟着你,你供得起她读书练武的花销?”   朱红杏心中恼火至极。   旁边一直未出声的三姨母道:“你又不是死的。”   “让我出钱养着他,然后朱红杏照顾他?”林青树气乐了,“那平时的花销怎么算?我买的粮食只做给他一个人吃,然后你自己再抓粮食煮饭?红杏,我已经再娶了!再让他陪你住,然后养着你们母子,旁人怎么看我?又会怎么看待你们母子?”   何氏慢悠悠接话,“别人会说云康是我儿外头养的小妇生的孩子!”   此言一出,朱红杏脸都气红了。   她万万没想到,前婆家会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她在来之前就想过把孩子带走,以后不要林家给钱财,但是三姨母劝她不要这么说……林青树虽然是种地为生,但他特别能干,又有一个做官老爷都姐夫和做衙差的弟弟,云康身为他的长子,他凭什么不养?   朱红杏一想也对,所以,那句“不要你们再管”的话到了嘴边也被她深吸一口气给咽了回去。   她心头越是窝火,就越想要接走儿子,脱口道:“云康长大了,也懂了事,他跟谁住,是不是也该问问他?”   她敢到这里来,自然是因为儿子愿意跟她走。   只不过她一开始不想让孩子来做挑选……云康选了她,林家人肯定要对他不满。   如果不是林家不肯松口,她真不想这么干。   对于朱红杏的话,何氏还真没法反驳,扯着嗓子喊:“云康,你来!”   林云康这才从屋中出来,袖子上还带着墨汁:“我袖子不小心沾了墨。”   朱红杏看到儿子,满眼希冀地问:“云康,你想不想去跟我住一段时间?”   还是那话,他如果不想,就不会主动跟里林家的长辈们提这件事。   林云康低下头:“爹,我想去陪陪娘。”   林青树:“……”   他一怒之下,撂下话道:“随便你。”   林云康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我只有你一个爹,但你却有许多的儿女孝敬,娘只我一个儿子,若我不孝敬她,她多可怜……”   院子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林麦花不再出声,低下头喝水。   何氏只觉意兴阑珊,瞅见女儿碗中的水见了底,将碗拿了过来:“我再去帮你装点蜂蜜,多喝点。”   朱红杏和他的三姨母则欢喜至极。   三姨母更是欢喜的夸赞林云康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体谅母亲云云。   林青树脚下顿了顿,没再回头。   何氏原本很火,装完蜂蜜出来,眉目前已恢复了心平气和。   朱红杏催促儿子去收行李,又保证道:“我会照顾好他。”   何氏摆摆手:“不用跟我说,养孩子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一辈不管二辈,我的儿女是养好了,我上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子女。你以后因为养孩子和谁生矛盾,或者是养不起,都不要来找我。”   朱红杏心里有点慌,她好像抢赢了,但好像又没赢。   林云康已经收拾了包袱出来:“娘,我们走!”   三姨母催促:“快走,铺子里还有好多事。”   两大一小离开了,林麦花将蜂蜜水冲好,却递给了何氏:“娘,多喝点水,别气坏了身子。”   -----------------------   作者有话说:晚上不更 第441章 衣锦还乡 关于林云康跟了他娘离开……   关于林云康跟了他娘离开的事, 很快就在槐树村内传开了。   林云康小时候有多难养,整个村的人都知道,他是公认的第一难养的孩子。   换做别家, 可能就养不活了。   不光是费了银子, 还费了不少精力, 后来还送他去读书,花了这么多的心思和钱财,结果却被朱家把人接走了。   朱家也忒不厚道。   当年朱红杏走的时候不带儿子,如今又跑来接, 偏偏孩子还真的愿意跟当年抛下他改嫁的娘离开……好多人都替林家三房不值。   有些人还跑到何氏面前故意说朱家坏话, 想要以此挑起何氏的怒火。   有些人在生气时,会说亲家的不对, 旁人就是想听何氏骂人。   何氏并不让人如愿,只说是自己年纪大了,管不了家里的孩子何去何从。更强调说,无论那些孩子读不读书, 以后在哪住,她都从来不过问。   说这些话时, 她语气平淡, 眉目温和, 不见丝毫着急上火。   众人转而又说林振德夫妻二人有福气。   村里好多人在他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小小,一家子住在一起,从早上吵到晚,有时候孙们还要大打出手。   反观林振德, 什么都不管,儿孙还孝顺,尤其是女儿, 是村里公认的最有福气的姑娘。   好多人还后悔当年赵家刚来村里那会没有与之交好。就连马大娘私底下都讲过,她刚与赵家住亲戚时,想过把自己娘家的一个外甥女说给赵东石……当时还想再看一看赵家的底子,外头来的人,不够知根知底,她怕害了自家外甥女。   就这么一观望,赵东石婚事就有了着落。   后来看到赵东石定亲后那样照顾岳家,说是拿岳父当亲爹伺候也不为过,更是将林家兄弟当做亲兄弟一般倾囊相授。   马大娘是越来越后悔。   现在马大娘跟人提及此事,都后悔到拍大腿。当然,这些话从来不敢当着林家人说。   话扯远了,有人说林云康跟他娘去,以后多半会后悔。   朱家疼女儿,也挺疼外孙……当初朱家给林云康到处花高价找偏方的事,林家并未瞒着。   都知道朱家有银子,但无论是哪一家,儿女双全的情形下,大头的银子肯定都是留给儿子。   而林家不同,不光有银子,林家还有权,光是一个林青冬,给侄子侄女安排了两桩好亲事,这还只是刚进城,以后肯定会越来越能干。   *   林云康是跟着母亲到了住的地方就有点后悔了。   他生下来时,林家就住上了新宅子。   房子是青砖瓦房,窗明几净,格外透亮。屋子里的家具入目都是新的。   而朱家的房子好多年了,朱红杏的屋子不错,可是她哥哥有儿有女,多出来的只有一间杂物房,林云康以后要常住,不可能让表兄妹们让屋子,他只能去住杂物房。   杂物房刚刚收拾出来,一股子霉味儿,打扫的很干净,但里面的家具都是凑合用,明显也不是近几年的样式,都是前些年的老东西了。   用也能用,就是看着小气破旧,而且这间屋子窗户极小,开门了屋子里才亮堂。   夏日还好,等到了冬日,这门也不可能一整天开着,到时白天要么待在屋里睡觉,要么就只能点灯。   朱红杏当然知道儿子在林家过的什么日子,让儿子住这样的屋子,儿子肯定心里委屈。   “云康,你若不喜欢这个屋,回头我就带你出去租房住!”   林云康是真心觉得母亲可怜,活了半辈子了身边也没个贴心人,他搬到朱家来,读书学武都是次要,主要是想孝敬亲娘。   他从书上学了子欲养而亲不待,不想日后后悔。   “没事。”   朱红杏眼神里都是欣慰之意:“娘的好儿子,当年你一生下来,娘就知道你一定是个懂事的孩子。”   *   何氏说是不管孙子,但私底下还是忍不住悄悄打听,如今林家养着许多兔子,也有粮食和土芋。   都说富在深山有远亲,林家在这十里八村也算名人。在镇上认识不少人,林云康才在镇上住三天,何氏就从别人那里得知孙子住的是没有窗户的杂物房。   “没苦硬吃,这孩子,脑子不够数,见情形不对,赶紧回家啊!”何氏跟孙子云南念叨,“你在学堂跟他说一说,如果在朱家住不下去,尽管回家来。”   林云南答应了下来。   一眨眼,到了六月底,酷暑难耐。   今年的天特别热,当然,这三伏天里,不热才奇怪。   可是今年这天气感觉和往年有所不同,以前无论有多热,只要太阳落山,便会凉爽下来。日头再烈,躲着点,找个风口坐着,一般不会出汗。   但今年不行,无论站在哪都是一身汗,即便是打了井水擦身,最多半个时辰,又是满头满脸的汗。   天热成这样,井里的水都浅了,地里的苗眼瞅着越来越黄,叶子都枯了。   有些土肉薄的地儿,眼瞅着庄稼苗都要枯死了,无奈,只好挑水去浇地。   这浇地也有讲究,只能是早晚,日头最烈那会儿就不行,浇了苗儿会死。   赵东石名下的地也有些地方受了旱,他会过去瞧瞧,该浇就浇。   他饿过肚子,不想糟蹋了粮食,只要苗还没死,能救则救。   众人都习惯了秋冬更忙,没想到今年夏日找了这么个活计,家家户户都挺忙。   槐树村众人只是忙一些,兴许会减产,但只要浇地足够勤快,对收成影响不大。   赵东石经常进城,从刘大人那里得知,府城之外许多地方今年要欠收甚至是绝收。   粮食一绝收,粮价定然要往上涨。   这时候城里那些手头有余钱的商户人家,只要能买到粮食,都鼓足了劲儿往家里扒拉。   能攒到粮食,就能赚到银子。   当然了,前几年张大人还在盐城那些囤积居奇的商户,众人再想买粮,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抬价囤粮。   就在这个时候,林桃花回了村。   林桃花如今也算是村里的名人,一个村里的姑娘竟然能嫁到城里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夫人,一去好几年,容貌瞅着不见老,反而还越来越年轻。   只不过林桃花嫁进城后一般不回来,村里好多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牛氏这两年低调度日,她给儿子在镇上的学堂交了束脩,让他每天跟着云南他们一起来回。   要不是说非得约了一起走,林青文只需要每天早点出门,在村头等一等,从学堂出来时,主动与林云南他们同行。   林家的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大人之间的恩怨,不将孩子给搅和进去,只要孩子觉得能处,那就一起。   说到底,三房四房对牛氏母子如此宽容,看的都是死去的林振兴的面子……人死了多年,记得的都是他的好。好歹那是兄弟俩的哥哥,小时候他们也感情好过,只不过后来因为家中长辈的偏心,这些感情渐渐变了质。   不过,也仅此而已,想让兄弟俩多照顾牛氏母子,那是不可能的事。   *   林桃花此次回来,颇有几分衣锦还乡的意味,衣着华贵,五官秀丽,气质温雅,她没有带自己的孩子,但足足有三驾马车,除开她自己坐的,剩下的拉的都是礼物。   村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有她送的一份点心,除此之外,林家同族的礼物又要多一条鱼,而三房四房除了这两样,还多了一匹布。   她特意给林麦花准备了半车礼。   林麦花打开门,林桃花冲她笑了笑,就开始指使车夫将礼物往院子里搬。   半车的礼物,卸下来后跟小山似的,期间林麦花试图阻拦,林桃花笑道:“别跟我客气,我就是单纯地想要谢你。”   林麦花好奇问:“你怎么回来了?”   妾室的娘家人不算是正经亲戚,既如此,妾室就不存在走亲戚一说,平时出门,都得主母答应。   某些不讲规矩宠妾灭妻的人家,才会让妾室抛头露面,而林麦花分明记得,林桃花曾经说过,她侍奉的那个老爷家里规矩极其严苛,但凡触犯,都会被重罚。   按理,林桃花应该回不来才对。   林桃花眼神意味深长:“进去说。”   林麦花进门时,瞄了一眼那堆礼物,半开玩笑似的问:“你送这么多礼,该不会有人来收回吧?”   既然妾室的娘家人不算正经亲戚,送丰厚的礼物登门,不恰当。   “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林桃花感慨道,“谁会嫌银子多呢?外头闹了旱灾,你可知道?”   林麦花微微点头:“听过一耳朵。”   槐树村不缺水,地里稍微干旱,勤快点浇地就行……如果等到槐树村的苗都枯死了,那外头许多地方都会颗粒无收。   “我家那位老爷想要买粮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妹夫名下有几百亩地,就想和妹夫做一笔生意。今日特意让我来定下此事。”   林麦花哑然,“这粮食还没收,是不是太急了点?而且,这件事情我说了可不算。”   赵东石不会将粮食卖给那些想要屯粮的商户。   “不是要你定下。”林桃花一乐,“回来前我就知道妹夫不会把粮食卖给他,回头我就说妹夫的粮食要卖给衙门,他肯定不敢和衙门抢。”   林麦花:“……”   “我们不卖粮,再收这么厚的礼,不合适。”   “合适。”林桃花往屋檐下的小马扎上一坐,玫红色的衣摆滑落在地,她摆了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也不管文不文雅,“秋日的粮食你们收回来后,最好是别卖,拿到开春,价钱肯定不便宜。” 第442章 落魄生病 遇上灾年,粮价会上……   遇上灾年, 粮价会上涨,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但普通人最多就是囤点自家吃的粮食,有些人还会因为各种原因将手头屯起来的粮食卖掉……这其中甚至还有因为粮价涨了才卖的。   林麦花取了蜂蜜水给她:“最近如何?”   “挺好。”林桃花双手接过水, “想让你帮我配一些药, 我还想再生一胎。”   算年纪, 林桃花已不年轻了。   恰在此时,有敲门声传来。   方才林桃花让人卸礼物,姐妹俩站在门口有一会儿,本身村里来外人就是个新鲜事, 林桃花多年不归, 如今衣锦还乡,无论站在哪儿, 旁人都会多看一眼。   好多人都知道林桃花正赵家做客,堂姐妹俩说话,外人不会来打扰。   林麦花开了门,发现是姚林, 便回头看了一眼林桃花。   姚林看向她的眼神格外复杂,站到了院子门口:“桃花, 你来, 我有话问你。”   曾经的夫妻二人, 如今一个再娶,一个再嫁,都又生了孩子,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孩子。   林桃花猜到了他的来意:“包子挺好, 四书五经已会背了大半,不说让他科举入仕,有我供养着, 应该能混一个秀才功名,替你姚家光宗耀祖。”   姚林并没有多欢喜,质问道:“我好几年没有见包子了,你为何不把他带回来?”   林桃花并没有藏起儿子的不自在,好笑地道:“你口口声声说想孩子,却从来不进城去找他……我又没拦着你们父子相见,只不得空将他送回村里而已,你愿意进城去寻,随时都能见着。张口就说想,脚却不动,看来你也只是嘴上想一想。”   姚林:“……”   “我在村里有事做,男人和女人不同,不要脸的女人往那儿一躺就能赚到源源不断的银子,而男人需要养家糊口……”   这话分明是在讥讽林桃花。   林桃花当然知道给人做小不够光彩,也知自己会被人在私底下笑话嘲讽,但敢直接讥讽到她面前的,姚林是第一人。   “你忙?忙什么?忙着发疯?”   论吵架,林桃花就没怕过谁。   姚林看了一眼林麦花,见其正在整理袖子上的绣花,压根就没搭理他,他心中一阵失落:“我那是犯了病,最近都好了。”   “我看你没有好,只是瞧着像正常人而已。”林桃花说话很不客气,“瞧瞧你方才说的,分明是疯癫之语。我在城里是正经嫁人生子,新找的那位对包子很是宽容,还愿意供包子读书……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不是他愿意帮我供孩子,我也不会嫁给他。姚林,我带着孩子改嫁,都是被你这个不作为的混账给逼的!如今你反倒回来怪我不要脸,既然你要脸,别让你儿子花我银子,去把人接回来啊!嘴上说想儿子,你又为他付出了多少?”   姚林噎住。   林桃花不想再与他多说:“滚!”   姚林不肯走。   林桃花主动起身:“麦花,我回家去了,有空再来找你聊。那个……麻烦你帮我准备点东西,稍微我派人来取。”   她说走就走,姚林倒是想去追,可院子里只有林麦花,他如今难得和林麦花独处,赵东石防他跟防贼似的,万分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麦花,我对不起你……”   林麦花忍无可忍,手中水瓢直接往他脸上拍了过去:“我看你是又发病了,滚!”   姚林脸上被拍,鼻子一股温热流下,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赵东石从外头回来,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路上,姚林见状,慌忙退走。   村里有不少人去拜访林桃花。   看着林家的姑娘一个个嫁入城里,眼热的人挺多,有人想将自家姑娘也送进城,林家三房那边得罪不起……想也知道会被拒绝,且林家本身还有几个姑娘,即便要送人进城,也轮不到送外人。   林桃花不一样,她家里只有一个弟弟,进城多年,和堂姐妹们都不熟。于是,又有人想走林桃花的门路。   她们当然不好意思直接跑去问林桃花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上来都是和林桃花拉家常,反正天上地下庄稼料子点心,想到什么说什么。   偶尔还会遇上相熟的人,大家都能知道对方的想法,碰见后挺尴尬,但这份尴尬在看到对方脸上的尴尬时会很快散去。   林麦花没有去老宅。   牛氏被人奉承得特别欢喜,林桃花就见不得她娘这般,旁人几句好话而已,都不是真心的,她娘却会当真。   当女儿的嫌弃亲娘,尤其是没有外人在时,母女俩谁都不会掩饰自己的真性情,牛氏很快就发现了女儿看不起自己……她这两年在村里过得跟个隐形的人似的,手头是有银子,可总觉得别人在背地里笑话她。   寡居的身份会被人笑话,女儿给人做小,她面上也无光。   曾经牛氏在城里住,也想在城里长住,最好是一辈子都再也不回来,于是她跟女儿商量着进城事宜,当然,她没有傻到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只说是青文读书还行,经常得夫子夸赞,如果能进城去,他日一定能榜上有名。   林桃花一口就回绝了。   亲娘说好听点,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说难听点就是个蠢人,把亲娘和弟弟带进城,等于是将自己的把柄送到别人手上。   大户人家一片花团锦簇,看着和和睦睦,私底下都在找对方的痛处和弱点……即便暂时用不上,也会捏在手中等机会。   牛氏说服不了女儿,又不敢和女儿吵架,想要去找三房四房帮着说话,可惜两个弟妹都不搭腔,小叔子更是不管她死活。   于是,牛氏跑去找了娘家人帮着说和。   牛家人看在银子的份上,倒愿意帮忙,就是把林桃花烦得不行,她绝不可能带亲娘进城,牛家的人却各种纠缠。   衣锦还乡的滋味美妙,林桃花原本想多享受几日,此次她还是领了老爷给的差事回来跟堂妹夫拉近关系,住上十天半月,老爷也不会生气。   可牛家太烦了,总有各种歪理,好像林桃花不接亲娘进城就是不孝,完全讲不了道理,林桃花干脆收拾了行李回城去。   牛氏在女儿都启程时,才知道闺女要走,哭着喊着去追,一路追到村头。她因为跑得太快,没有注意脚下,被绊住后一头栽倒,摔得满头满脸的血。   到底是亲娘,母女之间再不和,林桃花也停下了马车:“你追来做什么?我又不是以后都不回了……”   当着人前,牛氏的姿态格外卑微:“桃花,你别生我的气。”   这两年,牛氏头上也有了白发,她本身不爱收拾家里,也不爱洗衣,此时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摔出了血,身上有补丁,瞅着挺可怜的。   林桃花皱眉:“我没生你的气,不带你进城,是带不了你,你讲点道理啊!瞧你这两天,干的那都是什么事?”   她没有下马车去扶亲娘,“你回去吧,得空我会回来看你。”   有人从村子里匆匆赶来,人还没到地方,张口就吼:“你一去好几年,等再回来,那得等到何时去?你个不孝女,青文还小,你娘只能指望你!”   看到是舅舅前来,林桃花脸色更冷了几分。   从父亲走后,他们和牛家那些所谓亲人经常闹翻,但又经常和好,林桃花不爱和他们多说,关上车厢,催促车夫离开。   牛氏一脸血坐在地上哭。   林桃花马车在出村子时回头瞅了一眼,心下愈发厌烦,明明她衣锦还乡面上有光,却在临走时母亲非要闹这一出,回头村里的人又该说她没良心了。   这还是亲娘吗?   她往常有送银子回来,母女俩在村子里的日子不难过,即便是不种地,吃穿上也不会被亏待。   如今倒好,亲娘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泼了一盆不孝的脏水,她又不在村里,想洗都洗不干净。   每一次林桃花回村,都会生出一种以后再也不回来的冲动,此次这份冲动更强烈了些。   *   随着林桃花离去,牛氏脸上的伤养好,村里人议论林桃花的人渐渐少了。   转眼入秋,这一日林麦花又和赵东石一起进城,她先去看了林杏花的胎。   林杏花可不敢指望乡下的堂姐来给自己接生,城里离槐树村那么远,如果发动了再去接人,可能堂姐还没到,孩子已经落了地。   因此,林杏花自己在城里找好了口碑不错的稳婆,发现她胎位不正,还帮她调了调。   林麦花细细查看后,决定半个月后再进城一趟。   夫妻俩从林杏花院子里出来,正准备去高月的院子,在路上却被人拦住。   拦住他们的是头发花白的大爷,身子佝偻着:“你们是林家的亲戚?”   林麦花看了一眼不远处林杏花的院落,还以为事关林杏花,嗯了一声。   “那你们知不知道槐树村的赵老爷?”   赵东石疑惑:“我就是。”   “能找到你太好了。”大爷满脸欢喜,“那边的客栈里,有你的干爹,他生病了,病得挺重。”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赵东石没有干爹,但林麦花有一个干爹在外,难道是梁平?   当然,这个人突然冒出来,说他们有个亲戚在客栈里病重濒死,怎么看都像是骗子。   林麦花念着柳叶,决定去一趟,她当然没有傻到就这么去,先回了高月的院子,叫上了得知他们前来换值回家的林青冬一起。   三人到了客栈之中,发现那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人,确实是梁平。 第443章 难处 梁平两腮无肉,脸颊深深……   梁平两腮无肉, 脸颊深深凹陷,眼神浑浊无光,在看到进门来的三人时先愣了愣, 然后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梁爹?”   林麦花试探着唤, 她看向林青冬, 刚要让他去请大夫,他已率先道:“我去找个大夫来。”   梁平的身子被毁得一塌糊涂。   大夫来得很快,把脉过后,叹气:“好生调理着。”   林麦花追出去询问, 得知梁平会这么瘦, 一是生病,二是饿的。   简单来说, 就是病了后没有得到好的照顾。   梁平近些年赚到的多数银子都没有拿回家中,应该是给了那个寡妇,没想到他一生病,人就把它丢到了这里来。   看在柳叶的份上, 林麦花一点不怕麻烦,请了大夫将梁平送到意和堂, 然后配了十来副药后, 当天就拉着他回了村。   林麦花二人先把梁平送回了柳家。   柳小冬看到马车上的亲爹, 颇为意外,忙上前把人往家里扶。   关于梁平以后何去何从,一家人早已商量过,柳叶嘱咐了儿子要给梁平养老送终。   梁平被扶进了另一间屋子, 柳小冬还让人去镇上给妹妹传了消息 ,让妹妹务必回来一趟。   村里人都知道梁平在码头上干活,据说工钱还不错, 就是外头有了个姘头,不怎么回家。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柳家人没在外头说梁平的近况,等村里该知道的不知道,都知道梁平外头有人。   好些人看到梁平的惨状,都挺唏嘘。   梁平能赚钱时,外头的女人揪着他不放,一生病就把他撵了出来,还没把人送回家,而是将其丢进城里。   林麦花在接人之前,先问了那位大爷一些事。   “是那个女人将梁爹送到城里都客栈,又请了人照顾,然后悄悄盯着我三哥和杏花的门口,还说半个月之内见不到我们,就直接去这两家报信,请他们帮忙传话。”   运气挺好,在半月之期即将到来时,林麦花二人进了城。   柳叶已在床上躺了许久,她脚不能动,一双手能照顾自己吃喝拉撒,只是需要人送吃的,帮着倒尿盆而已。   此时柳叶的面色极为复杂:“可能我年轻时真的敛财太过,福气又没到那份上,所以才有了这番报应,就是他……可能也是被我给牵累了。”   柳叶卧病在床,虽有人经常来探望,林麦花更是三天两头过来陪,但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独处。   一个人待太久,难免会多思多想。林麦花听到她说这样一番话,颇为惊讶,一时间愣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干娘,这……这是你们比较倒霉,刚好遇上,怎么就扯到了福气上?”林麦花哭笑不得,“梁爹的病挺重,但意和堂的大夫说,只要好好照顾,按时喝药,还是有痊愈的可能。”   前前后后治下来,大概要花二十两左右的银子。   大夫还说,梁平这个病是拖出来的,如果一开始就好好治,可能还花不完十两。   柳叶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我如今是个废人,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实在是管不了他。小冬……被我们拖累得太狠了。麦花,我想托你一件事,你在村里放出话,找个男人来照顾他,帮他洗衣做饭,伺候他吃喝拉撒。一个月三钱银子,得跟他一起住。”   林麦花觉得不太妥当,她再是干女儿,也不是亲女儿,还有林茶花,堂姐妹俩这几年是处得还行,可若是林麦花越过堂妹帮着安排柳叶夫妻,林茶花说不定会生气。   “茶花是个孝顺孩子,我会说服她,你就按着我说的办。”柳叶想了想,“先让马五和六子其中一人过来照顾几天,给新来的打个样,可好?”   母女俩相处多年,这是柳叶第一回 正儿八经求林麦花帮忙。   林麦花当然要帮,当天下午,六子就过来了。   六子干活特别麻利,他其实更擅长于干地里的活计,但东家有吩咐,他肯定要尽力。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柳家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期间还抽空炖好了一锅鸡汤。   三钱银子一个月,刚刚放出话,就有不少人来问。   其中有牛毅兄弟,牛兰花的哥哥,也有林麦花族中的堂哥,甚至连林青斌都到了。   因为来的人多,林麦花手头又忙,便让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这一等,门口的人越攒越多。   这些人出现在此,就是为了干这份活计,看到这么多人来争抢,心里难免都会比较一番。   看到林青斌,众人都觉得他机会不大,牛劲更是出言嘲讽:“林秀才,这柳家要人,是为了伺候卧病在床的病人,你这文质彬彬的,书读不好地,也不会种,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如何能照顾得了别人?我要是你,就不来了,来了也不会被挑中,何必丢这个人?”   牛劲和他隔壁的几个堂兄平时吵得跟乌眼鸡似的,曾经还拿锄头等物砸过对方家人,但对外,他们是一家人。   其中一个堂哥笑着接话:“林秀才莫不是听错了,以为是赵家想要账房先生,不然,他一个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又不是咱们这种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如何能干得了这低三下四伺候别人的活计?”   林青斌也没想到,伺候一个病人,竟然这么多人抢。   听说那梁平回来时咳咳咳,瞅着像是肺痨……如果真是痨病,照顾他的人很可能会被过了病气。   被兄弟俩连番嘲讽,林青斌有点坐不住了,默认了兄弟俩那番他是听错了的话,悄悄退到了人群之外。   林麦花后来选中了李家一个后生,这后生人老实,就是忒老实了点,平时沉默寡言,村里人有红白喜事时,最脏最累的活总有他一份。   柳叶很相信自己的干女儿,看了一眼年轻人李大面后,道:“以后就麻烦你了。”   李大面欣喜若狂,连连道谢,都不用柳家人问,立即拍着胸保证:“我一定拿梁叔当亲爹一样伺候,绝不让他难受。以后家里有脏活累活,尽管都让我去干。”   林麦花颇为意外,等李大面出去后,忍不住问:“干娘不再挑一挑吗?”   柳叶摇头:“不挑了,我信你。”   林麦花看柳叶的兴致不高,整个人精气神很差,瞅着苍老了好几岁,好像人都要不行了似的,忍不住劝:“干娘,你要好好的,两个孩子那么小,你得撑着看他们成亲生子……”   柳叶苦笑:“这天天躺在床上等着人伺候的日子,实在太难过了。”   如果是那种没心没肺又懒惰的人,生了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等别人伺候的病,可能会庆幸。   但柳叶不是那种人,她心有歉疚,总觉得自己是拖累,儿子和儿媳没有亏待她,处处贴心照顾着,她心里就更难受了,感觉自己活着,就是在给儿子儿媳添麻烦。   有时候子儿媳吵架,不是因着照顾她,但柳叶都会想,是不是儿子儿媳太累,扛不住了,又不愿意将这份怒火撒在她身上,所以才跟对方吵。   林麦花看出来了柳叶在自暴自弃,急忙劝说,柳叶倒是答应了,会好好活着,但她心里不放心,出门后找到柳小冬和林茶花。   “平时多陪一陪,跟她说一说村里的新鲜事……”   柳小冬眉眼都不抬:“麦花姐放心,那是我娘,我肯定会尽心尽力伺候。”   林麦花听着这话的语气不太对。   林茶花不满:“麦花姐也是为了娘才跑来多嘴,你别用这种语气……”   “我怎么说话,用不着你管!”柳小冬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管好你自己。”   他怒火冲冲,起身就走。   林麦花真的是好意才来劝说,若柳叶真的存了死志,家里人再不盯着点,长则三五个月,短则十天半月,柳家可能就要办丧事了。   “这狗脾气。”林茶花对着他的背影怒斥,“有本事你以后都别回来!不识好人心的东西,早晚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别吼了。”林麦花急忙劝,“小声些,再让人听见。”   都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可这夫妻之间难免吵嘴,吵起来只顾争一口气,哪里还管得着外人会不会笑话?   林茶花瞪着门口:“一点心都没有,娘为何会……还不是因着我们俩经常吵?”   林麦花没吭声。   林茶花解释:“他心头压力大…… 麦花姐,别人不知道我们家有多少积蓄,只知我们家富裕,完全理解不了他的焦虑。但你应该能懂,小冬生下来到现在,就没有正经赚过大笔银子,家中所有的积蓄都是爹娘攒下来的,娘病了这么久,花销挺大,但不至于真的把银子花光,如今爹这样回来……”   柳小冬是自己赚不来银子,生怕家里银子花完后全家过穷日子,但他又不可能真的抛下爹娘不管,只能自己拧巴着怨怪自己没本事。   “我平时都劝着。”林茶花苦笑,“他总是跟我嚷,后来我才发现,他好像在怪我没有护好娘。”   当初柳叶会被人伤得这般重,起因是林茶花接了不该接的银子又没替人办事。   可是林茶花第一回 与城里的那些富商夫人打交道,遇事不够机敏,她真心觉得自己冤枉。   “别人家过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为着走亲戚和家里吃喝都要吵架,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和他在这村里过的真的是上上等的日子……别人家穷得叮当响,天天争吵,我和他手头有余钱,竟然也要吵……”   林茶花说到后来,开始抹眼泪,“他怪我,我能怎么办?” 第444章 麻烦 林茶花偶尔冲动之下,真……   林茶花偶尔冲动之下, 真的想说不过了。   可这人在出嫁后,就不能再任性,回了娘家, 以后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而且柳小冬心里怪她, 好像又明白不能怨她, 自己一个人在那边拧巴,除了这些,日子也还能过。   柳小冬手里有钱,平时不打人, 也没有在外头和其他的女人不清不楚, 她若是因着这点怨气就回娘家改嫁,可能连爹娘都会骂她不知足。   “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确实有越来越好, 梁平的病症在回家后很快好转,半个月后下了地,只不过他很是虚弱,特别瘦, 走路会摔跤,需要人在旁边扶着才行。   村里有人问及梁平为何会落到这等地步, 他对自己过往的那些经历只字不提。也有人故意问他以后还去不去干活, 梁平只说不去了。   当年柳叶受不了婆家长辈的偏心, 搬到了槐树村来住,那时候想的是和梁平一起住,后来受不了娘家人的纠缠,才把梁平给撵走了。   这一撵走, 就是好几年。   那时候全家都想摆脱了梁家过安宁日子,如今终于一家团聚,却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期待, 心境早已不同。   梁平多数时候会坐在门口晒太阳,脚上有了几分力气后,这天还登门来道谢。   赵东石在院子里编筐,他真的没有一点自己是皇上亲封的官老爷的自觉。   他不太会竹编,还特意去请教了村里一位老人家,学会了编许多东西,前两天还给林麦花编了个躺椅,又给儿子编了个笔筒。   “不用谢,又不是外人。”赵东石笑道,“麦花的接生手艺还是跟干娘学的,我们欠了干娘的情分,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话颇有深意。   看在干娘的份上,夫妻俩才把梁平城里带了回来,并且还给他请了高明的大夫诊治。   可以说,梁平还能捡回一条命,那都是因着柳叶曾经积攒的福缘。   但凡梁平有点良心,就得对柳叶好些。   梁平又不是傻子,当然能听得出赵东石话中之意:“以后我再也不出远门,留在家里照顾你干娘……前些年,我一个人在外地,别人逢年过节都盼着一家团聚,我到了槐树村却被拒之门外,恰巧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对我好,我就没能忍住。东石,你也是个男人,这……应该能理解我,对不对?”   赵东石站起身:“梁爹,喝点蜂蜜水,我去给你倒。”   梁平:“……”   他觉得自己没错,但很明显,干女婿不赞同。   那之后,梁平多数时间都在柳叶的房中陪她,夫妻俩夜里没有同住。看得出来,柳叶有渐渐开朗起来。   *   入了秋,天越来越凉。   今年村里又多了几片暖房。   村里的暖房越建越多,众人都摩拳擦掌等着开山以后入山挖腐土。   如今腐土和柴火一样重要。   没有柴火,人会受冻,苗儿也会被冻死。   而没有腐土,种出来的土芋不够大个。   赵东石有自己的林子,不是非得赶着开山的时候进山。   就在八月里,梁芋儿发动了。   马五早就纠结过找稳婆的事,他当然希望东家能够亲自来接生,话说回来,他和六子是长工,说白了就是个下人。   从来都是下人伺候主子,哪有让主子反过来照顾下人的道理?   林麦花自己说了会帮梁芋儿接生。   梁芋儿很勤快,又有眼色,干活麻利,四个人在后院相处得挺好,反正他们干的活,都能办得妥贴。   梁芋儿一发动,林麦花立刻拿着篮子赶过去。   做母亲的体格子健壮,只要不是太胖,孩子没有养太好,生得都不会难。   梁芋儿从发动到孩子生下,不过三个时辰。   母女平安。   马五欢喜疯了,近乎虔诚地接过襁褓,然后对着听到孩子哭声赶过来的赵东石磕头。   “多谢东家……”   赵东石急忙伸手扶他:“还抱着孩子,赶紧起来。”   马五却不肯起:“如果不是东家,我现在还和六子在外头混,不可能娶到芋儿这样好的媳妇,更不会有孩子。”   他说到后来,哽咽到不能言语,满脸都是泪水。   旁边的六子也不是滋味,玩笑道:“快把孩子抱进屋,别冻着我儿媳!”   两人已给孩子定下了娃娃亲。   马五听到这话,笑出声来:“都说女大三抱金砖,你再不抓紧,以后你儿子就得抱不止一块金砖。”   话是这么说,马五一想到娇娇软软的闺女以后要长大做人儿媳,心里就很舍不得。他瞄了一眼六子,估摸着把六子的儿子诓骗到自家来常住的可能有多大。   两人只说定了娃娃亲,又没说他马五的闺女一定要嫁过去,六子的儿子嫁过来也是一样的。   当然,这些小心思,马五没有说出口。   梁芋儿生了,梁家那边还来送了喜礼。   其中不光有梁安,还有林娇娘。   因着马五如今住在赵家,他们也进了赵家的院子。   梁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别人家给刚出生的孩子送喜礼,都是由家中的女眷出面,梁安亲自来了,其实是想探望一下哥哥。   兄弟之间,因为当年的那些事,连一份面子情都维持不住。   梁安送完了礼,就去了对面的梁家。   马五早就知道家里会有客来,他以前有问过东家介不介意他在家里招待客人,如果介意,他就提前嘱咐大家不要来。   即便是东家不介意,那些客人也没有多待,前后不到一刻钟,众人就告辞离去。   林娇娘跟林麦花多聊了几句,两人说是姑侄,私底下却没有走动。林娇娘更无意和家中的兄弟们继续来往,只当自己没有娘家。   *   梁家兄弟这几年里很少见面。   此时再见,都觉得对方老了,尤其是梁平,大病一场,整个人格外虚弱,苍老了十岁不止。   梁安之前经常被大嫂拒之门外,这回得以进门,还有种受宠若惊之感,他进了院子环顾一圈,发现家里除了兄长再无别人,忍不住道:“大哥,你可好些了?”   兄弟之间不亲近,梁平只嗯了一声。   梁安打量了一眼哥哥,见其能够自如行走:“大哥,你为何不回家?娘病了,如今下不了地,就盼着你。”   听到母亲,梁平整个人有些恍惚,曾经他心里很怨母亲偏心。   他知道,亲娘不是不疼他,只不过习惯了想要扶持穷的那个儿子。   就因为这番无底线的扶持,害得他们夫妻失和,父子父女之间越来越生疏冷淡,以至于他独自在外被一个女人以虚假的温情困住,被害得差点就没了命。   梁平原先以为那个女人勤快肯干,是个苦命人,他怜惜弱小,是真心想要照顾她,经过此事才知,有些人没有心,你再对她掏心掏肺,也别想她为你付出半分。   何况他还没有掏心掏肺,那些年他赚来的银子虽然给了女人用以全家开销,但大部分还是自己攒了起来。   可能也是这番作为,才让那个女人在他生病以后只想着把他送回家。   好在儿子有良心,好在柳叶是个好人,还念着夫妻情分,不然,他就迈不过这个坎去,估计现在坟头上的草都长出来了。   “病得很重?”   梁安叹气:“卧病在床几个月,我是有好生照顾,她一开始能下床,偏不下床,等着人端到床前伺候,后来则是想下地都走不动了……”   短短几句话里,梁平都听得出来,母亲又作了多少妖。   他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我身子弱,走不了那么远,至于银子……说来惭愧,我这几年在外头做小管事,赚得确实还行,但是我所有的积蓄都被那个女人给拿走了,现在我在家里吃药吃饭,都是由小冬供养。”   其实他刚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时,每次回来都会去梁家送一份礼,不是说要计较兄弟之间谁吃亏谁又占了便宜,而是他没能在亲娘跟前伺候,送弟弟一份礼,也是希望弟弟善待亲娘。   后来他和那女人感情越来越好,她就劝他了,这兄弟之间虽是一母同胞,但这人和人相处起来,还是得看缘分。皇家兄弟还互相恨不能弄死对方呢,凭什么做哥哥的就得照顾弟弟?   梁平对弟弟早有不满,有了这番劝说,便顺理成章不再往家送礼物。   “我想孝敬娘,也有心无力。”   梁安:“……”   躺在床上的人有多难伺候,那真的是谁照顾谁知道。   家里为了这事天天吵,而且他娘身上还长了疮,梁安今日特意来这一趟,除了想让兄长回去探望一下亲娘,也是想请梁平帮着分担一二。   当然,梁安知道兄长一家的近况,知道把母亲送来的可能性不大,只盼着哥哥能给一些银子……哪怕只要到几个铜板也好啊。   “娘病的很重,一直念着你,要不我找板车来拖你回去?”   “我不回去。”梁平态度格外冷淡,“娘和你从我们夫妻这里拿到的好处足够多,即便那些银子已经花完了,却不代表你们就没占我们夫妻的便宜。梁安,人在做天在看,做人不要贪得无厌!”   梁安:“……”   “大哥,你不管亲娘,是想做个不孝子吗?”   梁平当然不会落人话柄:“我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如今我自身难保,哪有余力照顾亲娘?”   梁安咬牙:“娘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娘。”   “但是娘偏爱的只有你。”梁平脱口道。他深吸一口气,“我才回来……”   他看向了柳叶所在的屋子。   柳叶最烦的就是梁家人的纠缠,为此不惜把他撵走,如果梁安再纠缠,他很有可能会再次没了家。   -----------------------   作者有话说:过完大年应该会加更,三月份会完结 第445章 偏不偏心 梁安对于大哥口中说……   梁安对于大哥口中说的母亲只偏爱他的话, 完全没法反驳。   梁平打定主意不想再被这些人影响自己的日子:“我和柳叶这些年怎么过的,你都看在眼里,说到底, 就是娘太偏心于你, 柳叶又忍不了, 所以我们夫妻才被蹉跎分开了这么多年……梁安,我差点死了!外头的女人没有心,要我的时候对我温柔小意,此次若不是你大嫂还愿意原谅, 我就没了!娘就是个搅屎棍, 你们能不能放过我?我才过几天安逸日子,病都还没养好, 你们这些人又缠了上来……是不是要我死了你们才满意?”   他说到后来,神情崩溃。   梁安没有见过这样的哥哥,有些被吓着了,反应过来后也开始诉苦:“娘又不是只搅和了你一个人, 她还逼着我休妻再娶,新媳妇进门, 原先的媳妇不离开, 两人天天在家吵, 我耳朵都麻了,感觉至少要少活十年……如果不是娘逼着,我又怎会落到这等境地?”   “休妻另娶?娘是逼了你没错,可你摸着良心问问, 你自己愿不愿意?”梁平摆摆手,“我就是被一个孝字压得喘不过气,最终落到妻离子散的地步, 如今我好不容易把这七零八落的家捡了回来,谁都别想再打扰我!这个不孝子,我做定了!那些年,我没有对不住娘和你,以后你们怎么过,我不会再过问!”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任由梁安劝说,都没有松口回去看一看。   梁安无奈,只好先告辞。   梁平口中说是愿意做个不孝子也要和梁家人决裂,可名声这种东西,有时候还真不能不顾及。   翌日,梁平又一病不起。   这一回是得了风寒,前头病症未愈,如今是病上加病,比刚回来那会儿的病症还要更重几分,李大面原以为梁平日渐好转,他就要失了这份活计,没想到梁平又病了,害怕别人说他没有好生照顾,不停地跟人解释说他平时照顾得有多细致。   村里人一致认为,梁平就是那几年在码头上干活时伤了身子的底子,即便是此次痊愈了,以后也会体弱多病。   这人的年纪大了,就怕生病,更有人断言说,梁平大概活不过六十。   林麦花又三天两头地去探望。   *   梁安回到家中,面对新旧两个媳妇的问询,颇为受用,但说起大哥不愿回来尽孝时,心里又颇为烦躁。   “不回来。”   白氏和新媳妇红莲如今以姐妹相称。   红莲过门几年,没能生下孩子,倒是带来了一双拖油瓶,当初谈婚论嫁时,说的是不带孩子过来,后来只说是接孩子过来住几天,小住变成长住……在孩子这件事情上,红莲算是骗婚,算是矮了梁家一头,加上没生孩子,她平时说话也不敢太硬气。   曾经红莲刚过门,还假孕过一次,还试图冤枉白氏害她落胎。   好在白氏机灵,才戳穿了她。   但是假装怀上孩子,又冤枉别人害她落胎这种事,传出去后,别人笑话的是整个梁家上下。   梁安默认了红莲有过身孕,不是被白氏所害,而是她自己身体不好没能保住。   总之,这几年梁家跟唱大戏似的,一出又一出,看得村里人眼花缭乱。   白氏皱眉:“娘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他凭什么不管?”   梁安不耐烦道:“你去问他啊!”   白氏猜得到是因为婆婆偏心自家让大哥不高兴了,但在被婆婆偏心这件事上,白氏真心觉得自己很冤枉,都说心在哪儿,银子就在哪儿。婆婆那些年攒下来的银子多数都花在了她自己治病和给梁平再娶上。   本身白氏没有看到多少现银,住在家里吃喝拉撒,那她也没有白吃白住,干活的时候都有顶上。   就连她女儿出嫁,嫁妆也并不丰厚。   “又不是我惹的你,你跟我嚷什么?只会窝里横,有本事你去跟柳叶吵啊!”   梁安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啪”一声。   白氏挨了打,转身跑走。   红莲上前,小心翼翼劝梁安消气。   当初娶红莲过门,是为了给梁安生儿子,她人一进门,梁安很快就把女儿给嫁了。   结果几年下来,红莲肚子有消息,都是假消息,没让他当上爹。   梁安每每想起此事心里就格外窝火,但红莲温柔小意,特别会说话,年纪比他小好几岁,这些年,他对外是两个媳妇,实则只守着红莲一人过日子。   “娘如何了?”   红莲偷看他神情:“刚刚不吃,我给她送粥,直接把碗都砸了,非要见大哥……你说娘是不是后悔了?”   梁安皱眉头:“后悔什么?”   “后悔那些年疼你啊。”红莲振振有词,“我听说这老人家总是嫌弃伺候在身边的孝顺儿子,想念那些远在外地,只会嘴上孝顺的儿女,娘该不会是想让大哥回来尽孝,然后……娘手里的银子多吗?”   对于母亲手中还有多少积蓄,梁安其实不太清楚,他只知道那些年大嫂在城里接生,去一次赚来的银子就足以让全家吃香喝辣许多年。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母亲手里肯定还有银,少则几两,多则几十两。   梁安若有所思,扭头看向红莲:“要不从今日起,娘那边由你去伺候?”   红莲连连摆手:“不不不,姐姐伺候了娘多年,比我更懂娘的心意。娘也更喜欢她……”   “红莲,我们才是夫妻。”梁安紧握她的手,“以后与我白头偕老的那个人,是你!”   他眼神意味深长,明显话里有话。   红莲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抽不动。   梁安强调:“我相信你!”   *   梁母病重。   消息传到槐树村时,梁平还在卧床休养。   梁平早已问镇上的大夫打听过母亲的病症,确实是卧病在床,但距离死……还早着。   他怀疑大水村那边传出这个消息,就是想诓骗他回去,于是,只当自己不知道。   柳叶却觉得事情不同寻常,叫来了梁平。   梁平不能起身是假的,纯粹是不想再被那一家子给沾染上。对于柳叶的吩咐,他原来就当成圣旨一般,此次得媳妇收留,还被媳妇救回了一条命,他早已暗地里发誓,以后绝对要听媳妇的话。   柳叶吩咐:“你回去一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想回。”梁平无奈,“这一回去,以后大家又要走动起来,从来就只有我们吃亏。”   “去一趟吧,到底生养了你一场。”柳叶提议,“去借了麦花家里的马车,让小冬送你回。”   媳妇都安排好了,梁平只好听话。   父子两人套了马车跑一趟,梁母真的不行了。   梁平赶到时,她已然奄奄一息,整个人特别瘦,眼神都是恍惚的,看到儿子,听到周围的人喊梁平,她眼神渐渐清明,整个人也变得红光满面。   “儿?”   再觉得母亲偏心,梁平看见母亲都只剩下一口气了,到底是心中不忍……再说,几乎整个大水村的人都赶了过来,这么多人看着。   即便他真是个不孝子,也要装出一份孝心来。   他忙在儿子的搀扶下上前,一把握住母亲的手:“娘,儿来迟了。”   梁母满脸泪水,眼神中满是歉疚,她确实有病,但不至于这么快就……这两日梁安不给她饭吃,只给药,偏偏那样还加了些不该加的东西。   报应!   身为儿子伤害母亲,那叫不孝!   儿子对亲娘投毒,更是十恶不赦,此事如果闹大,前脚两母离世,梁安后脚就会被衙门的人抓走,多半年秋后问斩都等不得,立即就会被正法。   梁母到底是心软了,她一只手在腰上窸窸窣窣的摸索,旁边的白氏见状,忙取下那个小小的荷包。   当着众人的面,白氏摸到荷包里的硬物后,心头咯噔一声,往常这老婆子腰上就没有荷包,刚刚才出现的,藏得可真好。   众目睽睽之下,白氏想要藏起荷包都不行,只好将那东西交出去。   “给你的!娘……对不住……”   梁平嚎啕大哭。   *   梁母死了。   于情于理,梁平都要回去送母亲最后一程。   柳叶也该去。   他们俩都要去,林麦花这个干孙女也该去吊唁一番。   林麦花是在下葬的头一日去的,身披大孝,陪在柳春儿身边,姐妹两人没有去前面又磕又跪,只陪着板车上的柳叶。   柳叶看着院子里的热闹,道:“老人家是被梁安给害死的。”   此言一出,林麦花和柳春儿面面相觑。   柳春儿试探着问:“要不要告?”   柳叶摇摇头:“你爹说,老人家原谅儿子了,到底……临了了都还在偏心他。”   林麦花看着前面悲痛欲绝扶灵的兄弟二人,几乎哭到站不起来。   无论真心孝顺母亲还是装的悲痛,都得哭嚎悲痛表露一番悲伤才行,否则就是不孝。   “梁二叔可能不这么想,您不是说老人家年终前将六两多银子全部都给梁爹了么?”   柳叶呵呵:“我交给她,六十两都不止。这哪里算偏心我们?”   看着众人抬着棺木离开梁家朝着山上走去,柳叶满心怅然:“原先我恨到极致,也盼着老人家不得好死,如今看她被这一疼爱的儿子给害了,好像心里也没有多畅快。”   柳春儿帮母亲顺着气:“娘,您就是太善良。”   柳叶看向旁边的两个女儿,笑道:“你们比我有福气,再有妯娌,也没有被偏心。那些年,我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所以才不得婆婆喜欢,弄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人了,后来我才想通,错的不是我,是别人!” 第446章 年老 柳叶一个行走不便的人,……   柳叶一个行走不便的人, 即便是亲儿媳妇,也没人对他要求太多,都没等到山上的人回来, 柳春儿就带她回家了。   柳春儿原先对祖母便不满, 跟着母亲搬出来这么多年, 如今又已嫁为人妇,她从来就没有打算过和二叔来往,嫁人后,过年才会回一趟梁家。   如今老人家不在了, 柳春儿打算从现在起, 以后都再也不回来。   不管是柳春儿还是柳小冬,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与梁安维持一份面子情, 对外一直都在说是梁安对不住他们大房。   大水村和槐树村的人都知道,两家断绝来往,那是因为梁平的妻儿不愿意再被梁安占便宜。   *   要说柳叶出门一趟后,突然觉得出门没那么难, 如今正值秋日,天气不冷不热, 她成去了一趟大水村后, 就很喜欢在外头晒太阳。   林麦花经常坐过去陪她。   柳叶晒了太阳, 阳气足了,精神头也好了许多,还有空听别人的闲事。   说是梁母离世,将攒下来的最后一点银子全部都交给了梁平, 梁安只得了母亲留下来的田地。   柳叶不打算去争,梁平也不要,那天从山上下来, 就已经当众表态,他要和亲弟弟梁安断绝一切来往,以后祭拜长辈,各拜各的。   倒是梁安后娶的那个媳妇红莲,不知道是不是嫌弃老人家留下来的东西太少,办完丧事后的第三天,就收拾了行李回娘家。   梁安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回娘家小住,几天过后,听说红莲改嫁了。   这对梁安而言真的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他自以为夫妻感情极好,自从红莲过门,他就再没有正眼看过白氏,更没有与白氏过夜。   红莲一直小意温柔,和他做几年夫妻,没有与他拌过嘴吵过架,这突然改嫁,他真的想不明白,下一世就以为红莲是被她的家人给逼迫。于是,梁安长了大水村的同族兄弟一起打上门要人,结果反而被红莲的兄弟给揍了一顿。   梁安受伤了,被同去的同族兄弟给抬了回来。只剩下白氏照顾她。   当然也有人将这件事情告诉梁平,梁平不闻不问。   又隔半个月,听说梁安江嫁出去的女儿连同女婿一起接了回来,打算以后将家业交给女儿……同族的那些人不答应。   就像是槐树村这边,即便是夫妻俩养了女儿,最后却还是由侄子养老送终,家中的田宅都得交给侄子。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梁安跟族人大吵一架,后来又大打出手,都觉得自己是占理的一方。   后来梁安顶着伤跑来找了哥哥,梁平没有放他进门,兄弟俩只在村头的大石头上坐了坐,没多久,梁安卖掉了家中的田地,然后带着白氏还有女儿一家离开了大水村。   梁家的族人很不满……梁安没有儿子,在他百年之后,来帮他养老送终,就要接收他的房子和田地。   可是如今梁安卖了田地跑了……他的田地轮不到女儿梁夏接手,但是他自己卖了田地,这谁也拦不住。   梁家的族人反应过来时,早已寻不到梁安的踪迹。于是,一群人跑到了梁平家里来闹。   “这怎么行呢?”   “你是梁安的亲哥哥,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行踪?”   “我们可都问过了,他前些天来过槐树村。”   “别说你不知道,我们不信,傻子都不会信!”   “人离乡贱,他把田地卖了到外头去,只有被欺负的份。”   “好像谁白拿了他的田地似的,收了他的房子和田地,以后逢年过节要给他祭拜。他把那些东西给女儿,人家拜的是婆家的祖宗,他到了底下收不到祭品,凄凉的日子在后头……”   ……   众人七嘴八舌,围在柳家门口吵闹。   来的人有十多个,柳叶不出面,梁平身上的病还未痊愈,一张嘴说不过这么多张嘴,只觉耳朵都被吵麻了。   村长正在暖房里干活,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看到一群人对着梁平喷口水,立刻上前呵斥:“做什么?这里是槐树村,你们想闹事?”   十多个壮年男人往那儿一站,确实挺唬人,但槐树村的男人更多,只等村长一声令下,便会一拥而上。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梁家族人有些怕了,立刻上前说好话,跟村长讲道理。   他们所谓的道理就是梁安卖了田地去外头,肯定会被人欺负,应该留在村子里过继侄子,或者是指定由谁养老。   村长不听他们扯,只强调:“不管梁安如何做,这里是梁平的家,而且梁平是上门女婿,来找的这户人家姓柳,柳家是我槐树村的人。你们要欺负柳家人,得先问问我们村的人答不答应。”   梁家族人来此,只不过是不甘心闹一闹,他们想要梁安的田地,那得是梁安死了之后。   如今梁安还活着,他愿意把自家田地全部送人,或者是将田地卖掉后把银子挥霍一空,那都随他自己高兴,旁人只能劝,不能替他做主。   村长态度如此强势,梁家族人便不好多留,飞快离去。   柳叶出来晒太阳时说起此事:“还是那个老太婆干出来的事,如果她当初没有让夏儿嫁出去,留她招赘婿,这些人也不敢这么胆大。”   当初梁母作主将梁夏嫁人,即便是梁夏婆家那边愿意让儿子做上门女婿,梁家族人也不答应。   梁平听到柳叶的话,动了动唇:“我娘……我娘也没想到……”   柳叶呵呵:“她敢一次次的闹,还不是被你们兄弟给纵容的?当初如果梁安不是贪图红莲的好颜色,不肯再娶,留了闺女在家,哪里会有这些事?”   梁平沉默。   他如今还是柳小冬的爹,因为有李大面照顾,他日子过得安逸,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槐树村的人提起他,都说他有福气。但是,因为他在外头那几年找了个姘头,如今他与柳叶之间,再回不到从前。   两人分房住,不光是因为二人身上有疾,还因为两人心里有了隔阂,瞅这样子,即便是两人的病好了,这隔阂也消不掉,这辈子可能都没有了再同住一屋的可能。   *   开山后,村里的人又开始埋头忙活。   如今村里最忙的时候,不是春耕秋收,而是开山的这一个月,众人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觉,把山上所有的树和腐土都搬回来。   赵东石自己的山林,倒不用那么急,但还是让底下的人跟着忙活。只是,他坚决不允许林麦花上山。   用他的话说,家里已经有了这么多的田地和银子,不用林麦花辛苦干活。   在林麦花的要求下,他自己也不去。   众人忙碌之际,村里有两个不上山的,显得特别突兀,赵东石不在乎外人怎么想。   就在这时,赵大山病了。   是真的病了。   赵大山年轻时为了养家,不分寒暑的进山打猎,经常宿在山林之中,搬到槐树村才过了几年安宁日子,身子看着壮实,实则亏空良多。如今这一倒下,所有的旧毛病一起都冒了出来。   学堂里放开山假,小安经常去陪他祖父,赵东石还去镇上请来了大夫给赵大山诊治。   说是赵大山体内有寒毒,尤其是一双腿,原先被冻伤过,寒毒未拔除,现在还年轻,等过几年,可能会不良于行,除了每天让大夫针灸,还要烧火暖他的腿。   赵大山真心不觉得自己的病症有那么严重,在赵东石出门送大夫后,一挥手道:“我没事,你们忙自己的去。”   这几年赵大山和赵东银一起住,两家经常一起吃饭,林麦花这边做了好吃的,也会给赵大山送一份。   夫妻俩是看着赵大山渐渐苍老,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   “生病了该治就治,别逞强。”赵东石叹气,“我娘去得太早,没福气。”   提起赵母,赵大山沉默下来:“是我对不住她。”   “你确实挺对不起她的。”赵东石半开玩笑似的道,“当初你对那个叫桂花的百依百顺,但凡你对我娘有对她一半好,她可能都会好受些。”   赵大山面红耳赤,颇为不自在:“那时候跟鬼迷了心窍似的……”   “好在你还记得我们是你亲儿子,没有太离谱。”再怎么照顾桂花,也没有勉强他们兄弟将桂花当做亲娘一样孝顺。   赵东石用苦荞装进布袋子里,烤热了以后给赵大山敷腿,凉了再换下来烤,能重复用。   赵大山尴尬地接过儿子递来的苦荞袋子:“那时候你们该骂我几句,现在骂我几句也不迟。”   赵东石玩笑道:“我才不干这么蠢的事,当儿子的骂爹,那叫不孝。我顶了个不孝的名声骂你,反而让你心里好受了,我是得有多蠢?”   小安这时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爹,我来陪爷。”   赵东石起身离开,赵大山松了一口气,看着小安道:“以后你爹要是做错了事,你记得宽容一些,他不是个坏的……”   小安翻开书:“那得看做错的是何事,他要敢对不起我娘,我肯定不原谅。”   赵大山:“……”   这小子也没放过他。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小安才进这个院子,他真的要怀疑这小子是偷听到了父子俩的谈话以后,故意说这些话来阴阳他。   他也不管孙子是不是阴阳怪气,玩笑问:“你娘就那么好?”   小安一本正经点头:“我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娘,谁都不能欺负她,包括我爹。”   赵大山沉吟半晌,点头道:“你娘是个旺夫的,就是你爹认识了她,我们赵家才越来越好。” 第447章 想跑 赵大山是真心认为,自家……   赵大山是真心认为, 自家搬到了槐树村,娶了林麦花过门,家里日子才越过越好。   如果是大儿媳妇处事不妥当, 赵大山会说几句, 这么多年, 他从来没有说过小儿媳。   儿子儿媳之间感情和睦,就是子嗣上单薄了些,只得一个小安。   赵大山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老大家的几个孩子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小安聪慧, 这也是他最喜欢的孙子, 心里一高兴,忍不住就开始说起从前。   小安手里捧着书, 听得很认真。   “那爹真的是认识了娘之后才开始努力?”   赵大山想了想:“当初他说要搬来槐树村,说是得了高人指点。兴许世上真的有算命的高人,你爹运气好,刚好碰上一位, 所以才能有如今的光景。”   祖孙闲谈,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   镇上的夫子在劝赵东石将小安送进城, 来年开春后, 小安就要下场。   夫子的意思是, 让小安进城再读上半年,机会更大些。   对此,林麦花夫妻俩都深以为然,当初林云平就是进城后连请教了好几位夫子, 才能顺利榜上有名。林云平自己都说过,若不是那些夫子指点,他那一年可能中不了。   小安年纪小, 赵东石不急,刚起个话头,就被夫子否了,说是京城和江南那边的世家中,真正聪明的读书人在十来岁时就会考中秀才,年纪最小的,还有八岁的秀才。   开山期间,高月回来了,颇为着急。   回村后原本要直奔村尾,在村头看见路旁的林麦花,马车立即停下:“麦花,走。”   林麦花一看就知道出了事,也不多问,爬上了马车。   马车里,高月脸色不太好,粗略地道:“是云草,那丫头不听话,要与人为妾。”   林麦花惊讶不已:“怎会如此?”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这丫头有时都藏在心里,最先知道的是云花,云花是眼看劝不动了,才跑来告诉我。我守着那丫头劝了一宿,她却说你和对方商量好了进府的日子,差点没把我气死。”高月一巴掌拍在小几上,砰的一声。   明显是气狠了,拍得那么重,竟然也感觉不到疼痛。   别说高月从来没想过与人为妾,就是林麦花,也不觉得认为林家的女儿会沦落到做妾的地步。   其实林麦花不鄙视那些为妾的女子,若是能为正妻,又有几个人愿意做小?   “三嫂怎么不把她带回来?”   高月无奈:“在家绝食,我怕她饿死。那丫头的脾气,和一般姑娘家不同。我管不了,得二哥和娘自己去劝。”   当初接林云草进城,她就跟婆婆说过,她一个婶娘,不一定管得住孩子,如果没管好,或者是一个没看住让孩子闯了祸,这怪不得她。   无论是二老还是林青树表了态,他们相信她的品行,无论林云草身上发生了何事,都不怪她!   可是,高月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一心向往弯路上走,她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   回到家,高月说了有大事,林家的人多数都在山上砍柴,最近一家子也在商量着买山林的事,林振德从小就在周边的这些山里转悠,知道哪个山头最好,他想买的那个要价挺高,父子几人凑钱来买颇为勉强。   一直到傍晚,林家的人才聚齐,高月一脸无奈地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我最近身子有些不适,看了几个大夫,都配了些药,我也弄不清哪个大夫配的药更好,就想去意和堂中找擅长安胎的大夫帮我瞧一瞧,不巧得很,大夫被人请到了府上,不知道哪天才能回,我这天天在家吐,云花和云草一起出门,云草除开学绣花,还要去镖局学武,我便不太顾得上……”   到了这时,何氏才知道三儿媳妇又有了身孕。   高月在生下了女儿后,几年不开怀,后来又生了个儿子。何氏已心满意足,没想到,高月这个媳妇竟然会生第三个孩子。   何氏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不光是因为她即将多一个孙辈,这也证明小夫妻俩进城后感情未变,甚至还比在村里时更好,不然,也不会有这一胎。   “哎呦呦,那你这一路奔波可有伤着?”何氏一拍大腿,起身转了两圈,“老大媳妇,快去泡一碗蜂蜜红糖水来……”   余氏很高兴,匆匆去了。   高月笑了笑,脸上愁容未减:“就是云草……那丫头不听劝,我好话说尽,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铁了心要跟着那个姓廖的狗东西!二十五六的老男人了,勾搭一个小姑娘,我已经让青冬去为难他了……”   想要纳林云草为妾的男人叫廖明源,是个到处乱跑的行商,平时以赚各种货物的差价为生。   林麦花若有所思:“劝不动云草,就只能劝那个姓廖的了。”   高月点头:“我也这样想,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青冬在衙门里算是有几分人缘,请那些人帮忙,吓唬姓廖的不难,只是……此事过后,二哥还是将云草接回村里为好。我这精力不济,还得照顾两个孩子,云花听话,云草就……我真的怕再出事。男娃不要紧,吃点亏还能学得更聪明,女娃一吃亏,说不定一辈子都被毁了,我实在担不起责。”   一行人都顾不上砍柴了,准备着第二天进城。   恰巧又快到了赵东石进城的日子,干脆两家同行。   此次进城的除了高月和林麦花二人,还有林青树和何氏。   林青树想要带上彩娟,毕竟是云草的娘嘛。   彩娟不愿意,她一个后娘,与姐妹俩感情不深,且自认为不是个聪明的。   “我嘴笨,劝不了人,便留在家里照顾爹。其实……可以让大丫姐去试试。”   林青树皱眉。   彩娟叹道:“好歹是亲娘,许多难听话旁人不好说,亲娘可以说,而且,大丫姐气急了还可以动手揍她。这么大的姑娘了,旁人话说太狠,下手太重,她不止不感激,说不定还会记恨。”   “这话有理。”何氏赞同,“我去叫。”   林青树伸手拦了,林家人不爱和牛家来往,自认为心眼小,但实则,牛家也不是什么心胸广阔的人。   “这事还得大丫自己愿意去,由她去跟牛家人商量。麦花,你去一趟。”   乍一看,自从孙大丫离开后,和她来往最多的确实只有林麦花。   林麦花跑了一趟牛家,叫出了孙大丫。   孙大丫一听说女儿铁了心要与人为妾,顿时就急了,气得直跺脚:“这丫头,脑子是被屎糊住了吗?”   在村里大部分人的印象中,与人为妾,就得看主母的脸色过日子,如果不小心犯了错或者是被主母针对,随时都有可能被找着由头惩罚,还有可能会被卖掉……给人做小,难得善终,几乎没有寿终正寝的可能。   林麦花不意外孙大丫的反应:“我娘的意思是,让你进城劝一劝云草。”   若是说彩娟的提议,孙大丫可能会多想,干脆推给何氏。   闻言,孙大丫一脸的为难:“家里缺柴火,我们和你们家又不一样,你们没柴火可以去自己的林子里砍,我们没了柴火,就只能挨冻……你们先去把人接回来,回头我抽空跟她说。 ”   从理智上,林麦花认为孙大丫这样的决定一点毛病都没有,但是她心里挺堵。   孙大丫自从离开林家后,在云花云草身上就没有费太多的精力,如今只是花一天时间进城劝女儿,且还事关云草的一辈子,孙大丫居然会拒绝。   林麦花不想多劝:“那行,你忙你的。”   孙大丫看出来她不高兴了:“麦花,你帮我劝劝云草,她肯定愿意听你这个姑姑的话……”   “亲娘的话都不听,姑姑算什么?”林麦花撂下一句,很快回了林家。   林青树看见她脸色,问:“她不肯去?”   林麦花颔首。   林青树实则早有预料,他和孙大丫几年夫妻,对她有几分了解,孙大丫似乎很怕担责任,但凡遇上事,都是能推则推。   “不去算了,明天我们启程,时间赶得及,当天就能回。”   *   两驾马车在天不亮时就出了槐树村,都出了镇子,天才蒙蒙亮,一路很顺利,赵东石先交了兔子才进的城。   林云草三天没吃饭,水也没喝,饿得面青唇白。   林青树来的路上窝了一肚子火,都想对女儿动手了,可看到这样的女儿,他连抬巴掌都没了力气:“你倒是图什么?”   林云草不吭声。   一家人围着林云草苦口婆心地劝,她却始终不说话,何氏干脆把所有人都赶出了门,单独和孙女聊了聊,小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何氏一出门,所有人都围拢上去:“如何?”   “不行!那丫头铁了心,问急了就说对那个姓廖的情根深重,非君不嫁。”何氏叹气,“还问我是不是想把她卖一个好价……”   这话忒伤人,尤其是对着何氏。   当初孙大丫离开林家时,林云草还特别小,她是何氏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孩子。   林青树冲进了屋子里,抡起拳头就要打人,林麦花忙跟进去将他拉住,然后将他推出了门。   她心头也满腹火气:“云草,你怎么能那样跟你奶说话?你还是个人吗?”   林云草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姑姑发脾气,当时吓了一跳:“姑姑,我……”   林麦花皱眉打量着她:“那个男人威胁你了?”   林云草摇头。   “难道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林麦花质问:“他是个行商,到处乱跑,三五年都不一定会回来一次,你跟着他,是不想要我们这些家人了?还是在你的心里,他比林家上下都重要?” 第448章 女儿家心思 林云草脊背挺得笔……   林云草脊背挺得笔直, 良久,像是想通了一般,整个人都放松了:“姑, 我知你对我好, 怜惜我和姐姐从小就没有亲娘在侧, 我跟您说一句实话,我没有多喜欢那个姓廖的,但我很喜欢外头的天宽地广,我不想像别的女子一样被灶台和孩子困住一生, 姓廖的不富裕, 也比我大,家中还有妻室, 但有一样,他可以满天下的转悠,能带我去看江南烟雨,塞外风光……”   看她满眼憧憬, 林麦花心头堵得厉害,一个人活在世上, 想要悠闲自在, 哪有那么容易?   林麦花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人愿意带你满天下转悠, 你也不是非嫁不可,对不对?”   林云草一愣,点了点头:“我是想着嫁了人,你们就再也不用为我费心, 我以后是好是歹,都是我自己选的,即便日子过得不好, 你们也不用难过。”   听这话里话外,她还体贴了家人。   林麦花立刻去找了林青冬。   城里有镖局,专门为各家富商护送信件和财物,林云草曾经的武师父,就曾是镖局的人。   当初她就是想进城学武,林麦花帮她如了愿,没想到她竟然歪成这样。   想走就走吧,总好过嫁给一个老男人。   姓廖的比她大十多岁,对她而言,确实是个老男人。   林青冬在衙门里当差,认识不少人,还真的帮林云草找到了押送货物的差事,一出门就是三个月起,有些走得远的,要一年多才会回来。   他与林青树商量过后,才找到了林云草:“你干这份活计,不光能看各地风土人情,你还能挣钱养活自己,这第一趟差事,你先走水路,长这么大,没坐过船吧?”   林云草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确实是想坐船,忙不迭点头:“多谢三叔。”   林青冬见她眼中只有兴奋,完全没有女儿家独自出门的惶恐和不安,心下颇为无奈:“你是个姑娘家,出门要护好自己,凡事小心一些,尤其不要轻易交付自己的真心和婚约。”   “我记住了。”林云草兴致勃勃,心思已经飘远,“哪天启程?”   “后日。”林青冬也是怕夜长梦多,万一林云草又被那个姓廖的说动,私底下与姓廖的私奔了怎么办?   “那我去准备行李。”林云草摩拳擦掌。   众人看她接受得这么快,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丫头与人为妾是假,想要出远门才是真。   林家众人面面相觑。   一开始以为这丫头无药可救,想着让她和镖局众人一起出门,万一出事,也是她的命。毕竟,林家是想方设法救过她了。   得知她这本就是奔着出远门去的,又让众人悬心起来。   林青冬安慰道:“我找的都是妥帖之人,那一行人中,有一半都是咱们城里的人,我这一身皮还是挺唬人的,但凡他们不想与我撕破脸,路上就会尽心尽力护好云草……”   林青树接话:“如果那么多人护着,她都还是不能平安,那便是她自己的命。”他一锤定音,又冲林青冬道谢,“三弟,劳你费心,当哥哥的以后有机会,一定还你这份情。”   林青冬一挥手:“兄弟之间,不说那些客套的话。”   林云草要出远门,林家人都没有急着回,而是等到了第三天的早上,看着她一身劲装打扮和镖局中三十多号人一起出城,又再次道过别后,林家人才启程往回走。   林麦花都以为林云草一个姑娘家和镖局众人一起出远门不方便,到地方才发现,镖局不光护送信件和物件,还会护送人,其中就有女眷,除开林云草,里面还有俩二十多岁的女镖师。   护送女眷时,非要女镖师不可,有时候都不好找。   回程途中,林麦花安慰何氏:“这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一份差事。”   何氏无奈:“这丫头不如她姐姐乖巧,乍一看大大咧咧,没想到心思这么深。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她去!”   *   林家人举家入城,对于进城的原因还含含糊糊,还是牛毅说漏了嘴,说是林云草非要与人为妾,林家人这是去阻止她了。   还说林家想要带上孙大丫,强调了当天就能回来,结果第三天才回,不知道情形如何。   彩娟和林振德不好回应,说是一家人进城有正事。   落在众人眼中,就更是佐证了林云草不听话。   等到林麦花二人与林家一起回来时,村里人都知道了这事,说好的一天回,耽误了两三日,众人都怀疑林云草的婚事已办好了。   反正与人为妾,用不着大操大办。   林家人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即便他们跟人解释了林云草是出远门当差,不是与人为妾,众人面上是信了,私底下却有不少人在说林云草肯定是与人私奔了,林家为了遮掩此事糊住面子,才说是她出远门办差……一个大姑娘,独自一人跑外地办差,谁信谁傻。   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私底下要怎么说,林家也管不着。不过,何氏经历此事,是真的讨厌极了牛家。   原先何氏对牛家人是敬而远之,能不来往就不来往,如今心里极其恶心牛毅此人。   别说林云草是去外地办差,就算真的与人私奔了,牛毅身为林云草的继父,只看孙大丫这个枕边人的面子,此类事都该遮掩一番,至少,绝不能从他口中说出来,有旁人当他面提及,都该帮着解释掩盖。   他可倒好,事情还没定论,先嚷嚷开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孙大丫养的女儿不听话。   “简直蠢笨如猪!”何氏在外人面前不好发作,当着林麦花便不再遮掩,气急败坏地骂,“大丫生养的闺女不听话,对他还能有好处不成?损人不利己,说的就是这种人。”   林麦花安慰:“娘,别气坏了身子,这回云草只一个多月就会回来,到时让她回村一趟,谣言不攻自破。”   何氏无奈:“这丫头,一点都不为自己名声考虑。等她回来,旁人肯定会说她被那个姓廖的抛弃了无处可去,才灰溜溜回家。”   林麦花:“……”   还别说,外头真的会这么传。   只能是林云草自己争气些,把这份差事办好,等以后成亲时,再从村里风光出嫁,那时才有可能杜绝这些谣言。   此时天色渐晚,林麦花正想着留何氏住下,有人来敲门了。   最近村里人忙着进山砍柴,一般不会互相串门,林麦花打开门看到孙大丫,意外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麦花,”孙大丫脸色颇不自在,看到何氏正坐在院子里,愈发尴尬,但来都来了,她实在不想再跑一趟,“云草如何了?”   何氏没好气地道:“你男人不是说她嫁人了么?既已有了结论,何必还来问?”   孙大丫来前心里还存着侥幸,想着林家人兴许不知道村里的流言与牛毅有关。此时心中侥幸尽去,一张脸青青白白,勉强道:“那是他喝醉了,别人套他的话,他当时喝多了脑子木,没反应过来,所以才……”   “都说醉话才是真话。”林麦花没饶过她,“可见他是心里这么想,才会这样说。话又说回来,云草在城里的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他从哪知道的?”   孙大丫脸色变成了惨白,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   林麦花点到即止,何氏却不肯就此放过:“你是不是私底下跟牛家人说过我们家养不好孩子?”   孙大丫确实怨过,她和两个女儿这些年不太亲近,即便她知道是因为自己当年丢下女儿改嫁才让母女间生了隔阂,但却不愿意承认都是自己的错,认为是林家人故意隔开她们母女,私底下可能还跟两个女儿说了她不少坏话,所以,即便她如今和女儿前后院住着,女儿也不愿意与她亲密。   她心虚之下,眼神游移:“我没有!”   “人性如此,你肯定有跟牛家说过类似的话。”何氏语气笃定,“云草真的是去外地当差了,随你信不信,你若非要说自己的女儿不检点和男人私奔,那也随你高兴。”   孙大丫忙道:“我没有这么说。”   “可牛毅说了!而他是你男人!”何氏脸色难看,“云草名声不好,以后嫁不了良人,那是她自己命苦,谁让她摊上了一个拎不清的娘?当年你把姐妹俩吃的点心和料子偷偷拿来接济娘家,如今还纵容你男人一张嘴就毁姐妹俩名声……孙氏,我不明白,你既然不护着女儿,好像你身边的任何人都比她们更重要,那你为何要生下她们?”   孙大丫落荒而逃。   她回家后就和牛毅大吵一架。   牛毅当然不承认自己是故意,只说是酒后话多,不小心说漏了嘴。   夫妻二人吵到后来,不了了之。   何氏向来与人为善,一般不与人争执,之后的两个月里,但凡有人跟她说谁谁谁在背地里说林云草与人私奔,她就会找上门去骂人。   堵着别人家的门骂过两三次,背地里说林云草的人少了许多。   林云草说的是一个多月就回,结果回城时已是十月底。   她更瘦了几分,人也变黑了,但一双眼神晶亮,精神气十足,听说村里人传她流言,她其实不太在意。   跑了这一趟,林云草更向往外头的日子,她都定好了五天之后再出门,这一次是去京城。   不过,林云草不在意名声,但却不允许家里人因为她而被人议论,于是她独自一人回了村,没有坐马车,特意借了镖局的马儿打马而归。   一身劲装的女子从村头打马而来,英姿飒爽,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449章 又来逃难人 村里的人有会骑马……   村里的人有会骑马的, 但是像林云草这般,穿上一身劲装,眉目刚毅, 脊背挺直, 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的, 在此之前,从未出现过。   尤其林云草还是个姑娘家。   众人认出来是林云草,但却不敢和她打招呼。   住在村头的人和住在村尾的人相识,但平时都不太熟。林云草到了村头, 没有朝村子里去, 而是从马儿上利落地跳下来,先敲响了赵家的门。   “姑姑, 姑父,我回来了!”   林麦花听到外头动静,打开门,看到林云草, 心里门清,却故作欢喜:“何时回来的?你回家了吗?”   林云草摇头, 取下一个包袱塞到林麦花手中:“姑姑, 这是我从外地给你带回来的苏绣和点心, 你尝尝,要是喜欢,下回我再帮你带。”   她风风火火,出门后冲着路边众人一笑, 脚下一蹬,整个人飞身上马。   “我先回家了。”   话音未落,人已飞驰而去。   林麦花拿着包袱站在门口目送, 笑着摇了摇头。   只看林云草这个劲头,就不像是被男人抛弃后灰溜溜回娘家求收留的模样。   “云草这是在外头做什么?”   林麦花笑道:“走镖,这丫头胆子大,非要去看看各地风土人情和山川河流,拦都拦不住。我三哥说,她年纪还小,可以四处走走。不然啊,嫁人以后有婆家管束,就没这么自在了。”   众人深以为然。   村里人不是不想出远门去外头长见识,而是不敢,一是怕花销太大,家里的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二来,外头到处是坏人,人生地不熟的,出事后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   “胆子是挺大,看不出来啊,二哥和大丫都不是胆大的,生的闺女却这般厉害。”林茶花夸赞道:“像是戏文里说的女侠。”   林茶花当然要帮着林家的姑娘说话,旁边马大娘也出言附和,就是村长家的女眷,这会当着林麦花的面,也在夸林家的姑娘好,夸林家家风好,会养女儿云云。   林麦花很快关了门,与赵东石一起去了村尾,林云草难得回来,村尾肯定会叫他们一起吃饭。   去村尾的路上,林麦花小声道:“前头二哥三哥还说云草跑这一趟后,兴许就再也不愿出远门。”   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姑娘家在外行走,遇到的困难和刁难要比男人多,还得接受旁人异样的目光。性子不够坚定,胆色也不够的,兴许这就是最后一次出远门。   赵东石笑着摇头:“我看她那劲头,可不像是被吓着了的模样。”   林麦花颔首:“刚刚还在说,若我喜欢那些点心,以后还要帮我买。”   瞅这模样,让她回来安安分分谈婚论嫁,估计有得等。   林云草回家,从前面那一排房子面前打马而归,动静颇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回来了。   何氏抱着孙女又哭又笑,又张罗着做好吃的,林麦花到时,余氏和彩娟在厨房忙活,林云草正拉着何氏的胳膊撒娇。   “姑姑,您来了?快劝劝我奶,我差事干得好好的,头儿都说了,等明年下半年,每个月给我一两银子的工钱,奶却不让我去了……”   何氏振振有词:“赚钱是男人的事,有你大哥和你三叔在,以后你嫁了人,婆家少不了你的花销。”   林云草本来就向往外头的日子,这次有惊无险归来,更让她对未来的日子格外期待,她才不要嫁人。   即便日后要嫁,也要找一个愿意容忍他去外地走镖的婆家,最好是也找一个镖师。   不然,她宁愿一辈子不嫁!   林云草拿到了两个月的工钱,此时颇为自信,傲然道:“我能养活自己,才不要去看人脸色。”   何氏:“……”   最近天有些冷,快要入冬了,几乎每天都在下雨,多数人都没去地里。孙大丫在家中暖房忙活,听妹妹说云草回来了,立刻丢下手头活计,紧赶慢赶去了林家。   孙大丫当然不好意思,直接进林家的门,就在林家的大门外探头,想着林家的人看到她后,应该会让云草出来和她见一面。   可等了又等,院子里特别热闹,孙大丫按捺不住,又探了两次头,她很确定林家的人都发现她了,却始终不见女儿出来。   眼看天色渐晚,孙大丫要回家做晚饭,她去看了最后一次,这次对上了女儿的眼神,她以为稳了,又在外等了一刻钟,但还是不见女儿。她心下特别失落,回家做饭。   林家人确实发现了孙大丫,但谁都没有提,林云草自己不出门去见,他们懒得劝。   何氏在孙大丫刚回娘家那会儿,心里可怜两个孩子,想着小夫妻俩不应该走到那地步,她真的以为儿子是想给孙大丫一个教训,没想到两人真的就这么分开了。   后来孙大丫嫁到了前院,这些年两家没有多少来往,但又知道对方的近况,何氏渐渐理解了二儿子为何要决意和离。   林家人的晚饭足足摆了两大桌,众人都很高兴,桌上除了有林云草带回来的点心外,还有她从外地拿回来的卤鸭和酒,味道都不错。   林青树兴奋到难以言说。在他以为女儿是个自甘堕落到与人为妾的姑娘后,又得知闺女有自己的想法,胆子大到敢去千里之外时,真的特别高兴。   以为闺女无药可救,如今却发现闺女是个人物,比好多男人的胆子都大,这真的跟捡到宝似的。   他一高兴,就拉着兄弟和妹夫喝酒。   外头带来的酒烈,赵东石没喝多少,却有些醉。   林麦花和小安一左一右扶着赵东石,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没醉,就是走路有些踉跄,看不清脚下。   回家后,一家人就睡了。   *   翌日,林麦花说是做些干粮给林云草带着,却得知人在天不亮时就走了。   “说是要定做靴子和衣衫,还要买合心意的水囊。”何氏说起这事,有些心疼,“这丫头懂事,一个月三钱银子,此次不足两月,按两月发的工钱,给他爹留下了五钱。”   林麦花讶然,随即察觉到不对:“那她买回来的那些点心酒水……”   “那些是他们镖局分的,说是镖师会买些货物赚差价,还有护送的客人会打赏。”何氏无奈,“你二哥不收,她还非给,说是孝敬亲爹。你二哥跟我说,全部给她攒着,以后给她添到嫁妆里。”   林麦花蒸了许多馒头,林云草没带走,她干脆分了一半给村尾,剩下的分了一些给柳叶,还给赵东银那边送了十多个。   给柳叶送馒头,自然要多留一留。   柳叶喜欢坐在外头吹风晒太阳,可最近经常下雨,外头风大,她多数时候都关在屋子里。林麦花每次去探望她,都会和她多聊聊。   聊完出门,林麦花拿着腾空了的篮子,看见了不远处的孙大丫。   林云草自己不愿意和亲娘多说话,可这当娘的又惦记孩子,林麦花倒也好心,不等孙大丫问,便主动说起了云草的近况:“她还要去外地,估计是怕你拦着不让,所以才不见你。”   孙大丫确实要拦,听到这话,眉头紧皱:“一个姑娘家,想去外地,跑一趟就已经是大人宽容大度,怎么还没完没了了?你二哥也是,孩子任性,竟然也由着她。”   林青树当然不是那等随孩子任性妄为的爹,可是林云草和一般的孩子不同,她前头为了去外地,甘愿与人为妾,还瞒着不说自己真正的想法。林云草的性子……有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亦或者说,她不是那等会被感情裹挟后妥协的性子,自己想要什么,就一定要争取,谁拦着都没用。   今儿敢拦着林云草不许她出远门,回头她真的会做出与人私奔的事来。   与其由着她胡来,那还不如纵容着,至少,能知道和她同行的都有哪些人,真出了事,家里也能早点知情。   林麦花语气冷淡:“二哥不会教孩子,你自己教嘛。反正孩子又不是我二哥一个人生的……”   孙大丫听出来了前小姑子语气里的不悦,苦笑道:“云草都不和我见面,我怎么谈?即便劝她,她多半也不会听。”   “亲娘的话她都不听,那谁劝得了?”林麦花原本不想多嘴,听孙大丫话里话外,分明就是把孩子不听话的原因全部怪到了林青树的身上。   人都自私,爱分个亲疏远近。林麦花和几个哥哥感情极好,不允许旁人怨怪他们:“云草不见你,除了怕你不允许她出远门之外,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外头的那些流言?”   此言一出,孙大丫脸色瞬间变成了惨白。   最先说林云草与人私奔的是牛毅。   而牛毅是她男人。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孙大丫是林云草的娘,知道林云草的近况。村里的这些人压根就不知道林云草出了远门,但不可能会说她给人做小和与人私奔。   孙大丫走时,失魂落魄的。   *   入了冬,天开始下雪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今年酷暑干旱,粮食减产,在下雪后,竟然有人来槐树村讨饭。   上一次成批的逃荒人来讨饭,还是彩娟她们来的那一年。   那年弄出了不少人命,看到外地人衣衫褴褛,一个比一个可怜,有那不忍心的给了一些粮食,但却不愿意收留众人。   村里唯一一个没住人的房子,就是李大花那个宅院,如今被她堂兄堆了不少柴火在里面。   “赵老爷,行行好吧,收留我们几日……”   “大恩大德,我们愿意给赵老爷当牛做马来还。”   …… 第450章 放心? 村里众人在当年因为收……   村里众人在当年因为收留难民而闹出了几条人命后, 不光自家不愿意收留这些逃难来的外地人,也不希望村里其他的人家收留。   赵东石素日里不太好说话,众人不好意思, 勉强他, 于是找到了村长。   他们不好说的话, 村长可以说。   而村长也真的来了。   村长认为,赵东石平时不太好说话,但一般也不会记仇,他大着胆子前来劝说, 即便是劝不动赵东石, 应该也不会被记恨。   因为赵家门口都是人,村长也怕被这些难民盯上, 干脆搬了梯子从自家的院墙里翻到赵东银的院落中,然后才从门洞到了赵东石的家里。   “赵老爷,这些人也不知道从哪儿来,收留他们过夜, 风险太大。万一由闹出了人命,后悔都来不及……咱们村的人或许没那么好, 可也罪不至死啊……”   赵东石颔首:“稍后你回去, 就说我不在。”   村长松了一口气, 忙翻墙回了家,然后带着一群人到了赵家门口来撵人。   如果今日这些人求的不是赵东石,村长不会这般婉转,会直接下令不许村里人收留, 不用顾及主家就能把人撵走。   一群人不肯离开,村里的壮年们并不心慈手软,其中还有方才给这些难民粮食的人, 此时出手就来拖拽。   逃荒的人有近二十,其中有男有女,槐树村的人多,不过眨眼之间,就把这些人给拖走了。   他们努力挣扎着想要留下,可惜抓他们的人太多,压根就挣扎不动,眼看要被丢出村去,有些人气急败坏开始骂。   “为富不仁,皇上简直是瞎了眼才会给你这种人嘉奖……”   “家中那么多的粮食却不肯分给咱们穷人,你一定会不得好死!”   “姓赵的以后肯定要断子绝孙……”   ……   他们张口就骂,村长吓得满头大汗,张嘴就呵斥:“闭嘴,辱骂皇上,辱骂皇上封的爵爷,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反正都活不下去了,让他来杀我们啊!杀人偿命,我一条贱命带走了官老爷,划算!”   “对!赵老爷,你今儿不动手就是个孬种!”   ……   村长感觉这些人都疯了,干脆让村里的人把他们丢到了镇外的十里处。   天这么冷,来的那群人里有妇人有孩子,这种天气在外头过夜,可能会冻死几个。   可怜是真可怜,但求人不成张口就骂,也是真的很可恨。   村长到底于心不忍,悄悄又让人送去了几捆干草。   干草做窝,总好过睡在雪窝子里,实在冷得不行,也可以点了暖身。   那群人却并没有老老实实待在镇子之外,后来又去了大水村,同样只得了一些粮食。   然后,镇上的朱家收留了这些人。   林麦花听到陈雁儿带来的消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家会这么好心?”   陈雁儿一脸无奈:“那些人穷得只剩下一口气,没做出什么事,谁都想不到。我是有点担心云康。”   林云康自从跟了他娘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可能林云康也想回,只是林家这边一直没有去接他。   前头跟云南他们说九月九想回来,后来也不见人。   何氏算是看明白了,林云康这是想让林家人去接他,她倒是不想跟孙子计较,但林青树不想惯儿子这个毛病。   儿子是晚辈,林家是他的家,回来探望长辈是应当应分,想要回家随时都可,为何非得要人接?   “我想去跟表哥说这事,又感觉不合适,表姐,我把这事告诉三舅,合适么?”   不说还真不行。   万一林云康真的因为那些逃荒人而出了事,林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林麦花拉着陈雁儿一起回了一趟村尾。   最近天气冷,林云南和小安都被接进了城,就是原先林云平拜访的那些夫子,高月决定再带他们走一圈,还有林云平如今的亲戚和友人,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这个冬日里,林云南和小安会很忙。   开春后,两人都要下场,如今是一点都不能耽搁。   何氏对于林云康这个孙子走了就不回来,挺心寒的,好在林云康时不时的给二老带一些东西,不然,那个孙子就白养了。   得知朱家收留了外地人,何氏顿时就急了,立刻就要叫儿子去接人。   她刚一起身,就被林振德给拉住:“你做什么?”   何氏一脸理所当然:“让青树去把人接来啊,开春以后再住回镇上,又不耽搁他读书学艺。”   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便是如此,即便是做小辈的不够孝顺,在遇上性命攸关的大事时,长辈也不会与之计较,只图他安好。   林振德不赞同:“青树去接人确实可以,但云康和他娘分开那么久都还惦记着他娘,他娘一来接人,他就走了。如今接他避险,他肯定放不下他娘,到时你让青树怎么办?难道把那个姓朱的一起接来?”   何氏哑然。   “让我想想。”林振德腿瘸了之后,能坐着绝不站着,他沉吟半晌,“去找云康他娘那个做生意的三姨母,让他们家出面接母子二人到铺子里暂住。”   何氏觉得可行,看向了儿子。   林振德又道:“这事不合适让青树出面,不然,等事情过了,旁人会说两人分开多年后青树还是放不下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实在是朱红杏如今没嫁人,身边没个男人,会有人在私底下编排她,没事儿都能找出事来,林青树这时候凑上去,那是给人送谈资。   即便是去找朱红杏的三姨母,也得让另一个人去,最好是女人。   林振德看向何氏:“你去吧,当奶奶的心疼孙子,说得过去。”   何氏看了一眼外面的鹅毛大雪:“行!”   林麦花不太放心,主动要求陪同。   现如今小安住到了城里,夫妻二人只干家里的活儿,而家里的活计多数都被马五和六子包揽,两人冬日里没太多事,最近几日还没开始扫雪,两人就更闲了。   往镇上去,这天寒地冻的,呼吸间都是白气,赵东石牵出了马儿,决定送二人一程。   镇子的街上,还没积雪,一路到了朱红杏那个三姨母的铺子,因为冬日里这十里八村来镇上的人不多,铺子里没几个客人。   马车在门口一停下,东家立刻就发现了,三姨母亲自迎了出来,满脸都是笑意,她的笑容在看到马车上下来的何氏时僵住,但到底是生意人,迎来送往惯了,立刻就恢复自如。   “几位吃兔子么?”   何氏一脸严肃:“进去说。”   她说是央求三姨母帮个忙,却掏出了二两银子:“这些银钱,应该够他们母子这个冬日里的吃住。”   三姨母做生意,看到银子就心痒痒,但要直接收下,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伸手假模假样,把银子往回推:“红杏是我外甥女,这几年都在帮我干活,那就跟我亲女儿差不多,让她在铺子里住一段,本就是应该的。不用你给银子。”   “云康是我孙子,他的花销该我来出。”何氏执意把银子推了回去。   三姨母笑容灿烂:“哎呦,您太客气了,那怎么好意思?云康有你这样的奶娘,真真是有福气,既然你把这事托付给我,我一定帮你办得妥妥贴贴,然后我就去把母子俩人接来。”   朱红杏不赞同家里收留这些外地人,之前才接儿子来时,她说要带孩子出去租房,倒也真的租了,只不过才住两个月,就被东家给撵了出来。   说是东家娘子怀疑她与东家之间不清不楚,实则是东家娘子找到了租金更高的住户。人心之恶,简直让人无法想象,明明是东家不厚道,临走去还要给朱红杏身上泼一盆脏水。   后来新住户搬进去,朱母跑去跟东家大吵一架,两边的人都不承认自己有错,最后不了了之。   经历这事,朱家人不允许母子俩再搬出去住,朱红杏也发现住在外头花销挺大,她还想把银子攒下来给儿子读书学艺呢。   三姨母找上门来时,朱红杏才和母亲吵了一架。   朱家只收留了四个逃荒人,有三个都是没媳妇的壮年,朱母收留他们,一来是想表露自己的善心,给朱家人身上披一层善良的好名声,二来也是想从中挑一个合适的人照顾女儿。   女儿孤身一人,镇上的人说什么的都有,如果女儿嫁了人,那些风言风语就会渐渐离她远去。   朱红杏一直都不愿意嫁人,朱家每次提及,她都跟疯了似的跟家里大吵大闹。朱母心里收留桃花人时藏着的念头便没有跟女儿明说,她想着等女儿和那些年轻人相处,有了眉目之后水到渠成,用不着提前说了闹得沸沸扬扬。   事情不成,也只是朱家收留了逃难而来的人而已,不是女儿又相看了一回。   朱红杏不知母亲的想法,只是觉得几个大男人住在家里极其危险,她听说过槐树村那些人的遭遇,不愿意冒险。   三姨母进门,朱红杏整个人还气鼓鼓的,她直奔外甥女的屋子,说了林家的打算。   朱红杏心情极为复杂:“是老人家来的?”   三姨母颔首:“收拾行李,带着云康搬吧,人家也是一番好意。”   朱红杏皱了皱眉:“冬日里我又帮不上铺子的忙,你把云康带走,我住过去了……照样不放心家里。”   三姨母当然不允,这做生意,不该收的钱万万不能收,云康一个人在这个冬天可花不完二两,她不想退钱,也不想占人便宜留话柄被人议论:“你爹娘心里有数,哪儿用得着你操心?” 第451章 提议搬家 朱红杏隐隐能够猜得……   朱红杏隐隐能够猜得到爹娘的良苦用心。   她一连嫁了几回, 一家不如一家,如今对于家人真的是心灰意冷。   连本地的人都靠不住,何况这些不知跟脚的外地人, 她平时是能避则避, 都不愿意和那几个外地男人说话。   她对那几个男人满心防备, 生怕他们对朱家人下手,平时是劝了又劝,奈何母亲不听。   罢了!   朱红杏很亲近自己这个姨母,因为姨母能够理解她去林家接孩子……那时候她想把儿子接来, 家里不太愿意, 是姨母一力支持。   如今连乡下的前婆婆都觉得外地人住在家里很危险,特意花了银子安顿他们母子, 如果她不接受,那完全是不知好歹。   朱红杏自认为是个知好歹的人。   于是,当天就收拾行李,带着儿子搬出了朱家。   朱母收留几个男人本意就是想从中给女儿挑一个上门女婿, 眼看女儿如此抵触,如今更是要搬走, 心下特别失望。   她追出门口:“红杏, 你当真要搬走?”   朱红杏无奈:“我给林家生下了云康, 林家的长辈们也算是我的半个长辈,长辈难得示好,只看云康的面子,我也得听话。娘, 那些人从外地而来,我们完全不知他们的根脚,以后你还是要小心一些, 多点防备心……”   “我不要你管。”朱母感觉女儿辜负了自己的一番好意,她嘴上没说,心里明白,女儿婚事不顺,和他们夫妻有很大的关系。   女儿第一次嫁人守了寡,他们夫妻俩没错,毕竟谁也看不到以后的事。   而且女儿第一个婆家是真的很不错,守寡后也没逼着女儿干活,他们错就错在女儿第二次嫁人……如果他们没有插手那么多女儿,没有离开林家,即便不至于大富大贵,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就是因为插手太多,女儿和女婿之间矛盾重重,然后就是女儿第三次嫁人,夫妻二人简直是错上加错,陈家就不是个东西,明明陈家风评不好,他们却心存侥幸,以为女儿能够让陈家长辈宽容以待。   后面更是不像样。   正是因为心里发虚,朱母心头对女儿有愧,见女儿不听话,便会怀疑女儿是不是怨上了他们。   朱红杏一脸无奈:“娘!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是真的不想嫁人了,云康都那么大,他又愿意亲近我,我养他几年,以后等他长大成人,他肯定不会不管我……既然都已有孩子为我养老送终,我便不想折腾了。”   这天底下所有的婆家长辈,对于进门的儿媳妇都极其苛刻,最宽容的就是她第一二个婆家,可惜她那时身在福中不知福,没有好好珍惜。   也怪她自己不够坚定,总想着娘家爹娘不会害自己,弄得两家矛盾重重,她夹在在中间左右为难。   凭心而论,朱红杏当然更偏向于自己的爹娘,毕竟他们生她养她,给她丰厚的嫁妆,还操心她生下的虚弱孩子,即便是好心办了坏事,但好心是真的,她不能不识好歹。   可是,回家住这几年,朱红杏越来越窒息,真心觉得爹娘的某些所作所为她难以容忍。   眼看母亲说气话,朱红杏心知,此时她无论说什么,母亲都听不进去,说不定母女俩还会吵起来。   越是年长,朱红杏也悟出了一些事,儿女长大成人后,说出的话便不如小时候那般会被父母无条件的包容,长辈年纪大了,她如果说狠话,长辈会伤心。   于是,朱红杏叹了口气,拿着包袱跟姨母走了。   朱母心头窝火,砰一声将门关上。   *   就在当天夜里,外头大雪纷飞,朱家的房子却着了火。   等到邻居们发现不对赶去时,发现朱家人都被捆在屋子里,而那几个来逃难的男人不知所踪。   朱父被捆在床柱上,他所在的那个地方最先着起来,众人赶到,只救出了其他人,朱父身上火势熊熊,众人只敢往他身上泼水,并不敢上前拉人。   等到扑灭了火,救出朱父,他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瘫在那处不停哀嚎,众人连夜将镇上所有的大夫都请过来给他包扎,大夫们没拒绝,私底下去告知了朱家人准备后事。   朱红杏的哥哥完全接受不了这一切,整个人跟疯了似的,她嫂子差点被欺辱……这是朱家人自己说的,因为朱红杏大嫂被救出来时,浑身衣衫不整,像是被欺负了,但据朱家人说,有些人忙着逃命,没有真的欺负她。   与此同时,借住在镇上的其他逃荒的人也逃了。   朱红杏在卤肉铺子里得知此事,匆匆赶回,看到父亲的惨状,当场晕厥过去。   朱家房子被烧了大半,只剩下一片狼藉,住是不能住了。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朱红杏还惦记着儿子身子弱,她认为儿子很可能会被吓着,不顾天寒地冻,租了马车,将儿子送回了村里。   每年冬日,村里的人一般都不去镇上,直到朱红杏送了儿子入村,哭着跟林家人说了他们家的事,村里人才知道那些逃荒的人居然敢杀人放火,一时间,众人心中都泛起了阵阵后怕,那些提议将难民撵走的人,此时都格外兴奋。   朱红杏把儿子送回村里后,又匆匆回了镇上。   林云康没有被吓着,他都没有看到朱家人的惨状就被送回了村里,此时他还想回镇上。   “外祖父受了伤,我得回去照顾。”   何氏无奈:“朱家那么多人,用不着你。”   林云康吵着要往外走,拦都拦不住。   林青树没有出手阻拦,此时眉头紧皱。   林振德见状,吩咐:“让他去!他在朱家住了那么久,朱家的长辈生病,他确实该回去照顾。”   别看林振德交易给几个儿子分了家,看似什么事都不管,但凡他说话,家里人都会听从。   林青树对林云康这个儿子的感情极为复杂,前前后后生了四个孩子,就属在林云康身上耗费的心血最多,但是这个孩子一心念着他娘……儿子念着母亲,只能夸他至孝。   但是,儿子此说他娘孤身一人可怜,却完全忘了那些年林家人在他身上的付出。   “去吧,以后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跟着你娘。等你成亲,我会尽力帮你出一份聘礼,给多少你就收多少。”   林云康年纪不算大,听到父亲的话,心中有些不安:“爹?”   林青树摆了摆手。   “天这么冷,我回镇上……”怎么去?   林青树就不想管他。   还是林青武看出了弟弟的想法,要论二弟在这个孩子身上付出了多少,他心里最清楚,如果今天不送侄子,这父子之间的情分瞬间就会淡薄大半,他抢在弟弟开口之前道:“我拿家里的驴车送你。你爹暖房里拌了一堆的土,实在是走不开。”   林青树想要说话,林青武呵斥:“快点去忙你的。”   林青树叹口气,转身走了。   林青武当真牵来了驴车,临出门时,儿子林云南也坐到了马车上:“爹,我也想去镇上走走。”   其实是放不下父亲独自一人在这种天气出门。   外头的路可以走,但外头下的雪大,说不定一会就把路给盖住了。   三人到了村头,还在赵家门口停了停。   冬日里,村里人难得去镇上,林青武问问妹妹一家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他给顺便带回来。   林麦花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知道林云康被送回村里又要回镇上。   “家里什么都有。大哥,你路上慢点。”   林青武摆摆手。   林云康探出头喊了一声小姑。   姑侄二人许久没见过面,小安去了城里,林麦花夫妻俩一般也不去镇上的学堂了。   林麦花笑道:“云康,你这长高了不少啊。”   林云康感觉到姑姑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没变,心中定了定,除开父亲,似乎所有人对他都一如往昔。   “小姑,你最近可好?”   “好着。”林麦花催促,“这么大雪,快去快回。”   林云康在槐树村长大,因为身子虚弱,平时不怎么出门,可到底在这村里过了好多年,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道路,道:“大伯,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也?   看来这小子心里有数,知道他不管不顾直奔朱家之事做得不妥当。   林青武沉默了一瞬:“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咱们家不富裕,你爹你娘……和普通人家不同,你自己读了书,应该懂得做人的道理。说起来,你也不是三岁孩子了,该懂的都懂,我不想教你,只有一句话嘱咐,做人讲究问心无愧。你觉得自己没错就行!”   林云康似懂非懂。   *   送走林云康的第三天,下了一整夜的大雪,槐树村的路又被封了。   天亮后,家家户户又开始爬上房顶扫雪。   林麦花在院子里铲雪时,忙得热火朝天,赵东石也在旁边搬雪,搬着搬着,忽然笑了。   “麦花,你像个雪人。”   闻言,林麦花抬头看他,见他浑身上下一片白,也忍不住笑:“你也差不多。”   “这一双雪人也好,一起来,一起走。”赵东石也不干活了,一本正经道:“麦花,我只盼着老天爷再怜惜你我,让我们下辈子还能认出彼此。”   林麦花想了想:“这辈子还没过够,下辈子的事,以后再说。”   赵东石心情不错,提议道:“年后,我们搬去城里住吧。”   林麦花早有此意,也不觉得这件事情需要拿来商量,颔首到:“小安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我们一家,无论到哪里也不分开。” 第452章 疯癫 这个冬日,家家关门闭户……   这个冬日, 家家关门闭户。   朱家的遭遇,让村里人再一次认定,无论外地人有多可怜, 都不能将其收留在家。   姚林在这个冬日里没有上房顶扫雪, 说是疯得越来越厉害了……传出这话的人是彩月夫妻俩。   外人没见姚林, 不太相信这话。   在腊月初八这一天,林麦花早上起来扫雪时,发现姚林穿着单薄的衣裳,独自一人坐在姚家的门槛上。   自从姚林发疯, 很少与人争执的赵东石对他下过两次重手, 那之后两家几乎断绝了来往。   林麦花往外倒雪时看到姚林的模样,心里在犯嘀咕, 这人好像不冷似的,怎么一直坐在外头?   姚家的人怎么发现不了他?   即便是拉不进去,好歹找个被子给他裹上,这种天气, 万一冻病了,那可不是在开玩笑。   林麦花进进出出倒了几趟雪, 隔壁的马家和对面的柳家都有了动静。   马大娘很喜欢说些东家长西家短, 看到姚林的模样, 忍不住靠近趁着林麦花出门时靠了过来:“这是又犯病了吧?姚家的人也不管管。”   林麦花摇头。   别人说姚林发疯,林麦花心里却知,姚林若不是装疯卖傻,就是现在了前世今生的梦里, 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赵姚两家几乎断绝了来往,林茶花扫雪时看不下去,催促柳小冬去姚家喊人。   林茶花不是有多担心姚林, 而是觉得这人杵再外头再说些风言风语,对林麦花不太好。   柳小冬之前有帮姚家干过活,这村头的几户人家中,除开彩月是姚家亲戚,就属柳家和姚家最熟。他去叫人,正合适。   姚父睡熟了,彩香在厨房里忙活,得了柳小冬的告知后,姚父披衣匆匆出来,要把儿子拽进门。   彩香也出来扶人。   姚父从来都是个好脾气的人,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没给谁红过脸,没见过他与谁高声说过话,在将儿子往屋子里拽时,他却对媳妇发了脾气:“你知道他在门口……”   彩香解释:“我喊了好几次,他不进来。我又拖不动。”   姚父感觉到儿子身上的冰凉,真的害怕儿子生病。他这个年纪,都要操心自己的生死,真的很不愿白发人送黑发人,听到彩香这话,质问道:“那你为何不喊我?”   “我还不是想让您多睡一会儿。”彩香满脸委屈,“本来是打算做好了早饭叫您吃,他看到有饭吃,自然会回家。”   自从儿子开始发疯,姚父就觉得儿媳妇不容易,也生怕儿媳妇因此而离开姚家,便对媳妇各种迁就退让。   外人不知道姚家内几人怎么相处,姚父却早已敏锐的发现,儿媳的脾气越来越大。   姚父无奈:“那你也该给他披件衣裳。”   “我倒是想,他如今又不听我的。”彩香满腹怨气,“满脑子都说别人是他媳妇,还怪我嫁进门才撵走了他媳妇……”   “闭嘴!”姚父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戒备地看了一眼院墙之外,生怕这话被旁人听了去,“我看你也疯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闹不明白?”   他没好气地拖着儿子又走了两步,“你得罪得起人家?没脑子!”   彩香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姚林没疯的时候,其实挺好相处,后来犯病了,居然开始嫌弃她。彩香真心认为,自己无论是容貌人品,还有乖顺的脾气,比谁都不差。唯一拿不出手的,就是她是个逃难而来的外地人。   外地人的风评差,带累了她名声。   彩香还认为,一般女子都不如她勤俭持家,她完全配得上二娶的姚林。   结果,姚林居然嫌弃她,最近病得越来越重,甚至不让她上床。   好在孩子渐大,家里又多了一间炕床,不然,彩娟夜里都没地方睡觉。   彩娟经常宽慰自己,姚林不犯病的时候对她不错,夫妻一场,她不应该怪他。   可是姚林病得越来越重,入冬前的两个月已经不再动木工活,天天就等着吃,时不时的还骂人,不光是骂她,他还骂他爹是个老好人,话里话外那个意思,分明在怨怪他爹不应该将那一坨债揽自家身上,因此而害得父子二人好几年不得脱身。   关于姚林的这些疯话,多数时候都只有姚父和彩娟听得见,家丑不可外扬……如果让外人知道姚林疯成这样,对他们家没有半分好处。本就是外地人,万一被村里人联合起来孤立,姚家的日子会变得很难。   因此,二人听了姚林的疯话,从来就没往外说过。   姚父嘴上没说,心里就觉得儿子疯得厉害。帮别人扛债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虽然还债的经历辛苦了一些,漫长了些,但都已经熬过来了。   既已熬出头,为何儿子还要怪他?   如今他们不欠债,家里还有些积蓄,都商量好了,回头送最小的孩子去读书。   眼看日子越过越好,儿子却一味的沉浸在梦境中。   是的,姚父早就看出来了,儿子是做多了梦,好像在梦里吃了太多苦,才被苦疯了。   他不是没想过救儿子,不光是去镇上请大夫,带着儿子去这周边十里八村拿偏方,还请了神婆和道长帮儿子驱鬼。   有些偏方拿回来能让儿子听话安静些,但都做不到让儿子痊愈。他做梦都想儿子恢复如初,却始终不能如愿,药没少熬,好多次都是他亲自哄骗或者强行让儿子喝药,却始终未见儿子有所好转。   更可怕的是,儿子一直在念叨说林麦花该是他的媳妇。   这不是做梦么?   别看赵东石夫妻二人住在村里,平时经常在暖房忙活,冬日里也和大家一起扫雪,实则别人扫雪是被老天爷逼着不得不干,林麦花夫妻俩完全是随心所欲,想干就干,不想干可以吩咐长工来干。   赵东石并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姚林那些离经叛道的梦话,姚父一个字都不敢透给赵家。   “他都疯了,说的话能当真?你还因此怨恨……他好的时候又没亏待你,跟疯子计较,你可真能!”   彩香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姚林浑身都冻透了,还没到晚上,就发起了高热。   村里的刘大夫被请了过来,可惜刘大夫家里的药用完了,不太够。于是,天都黑了,林麦花听到了敲门声。   姚父搓着手站在门口:“你们家有准备的伤寒药么?”   他心里发虚,儿子天天在家闹腾,因为脑子不太清楚,说话没轻没重,完全不管旁人听见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而赵家夫妻在这村头人缘极好,他怀疑儿子的疯话已被这夫妻二人听了去,只不过夫妻俩没有与他们计较而已。   毕竟,真吵起来,对林麦花的名声有损。   “没有。”林麦花家里是真没有。因为何氏早就说了,高月下半年往家送了不少,加起来有十多副。   药这种东西,已经配好了的,得放干燥的地儿,且不能放太久。这个冬日里不喝,开春估计要发霉。   姚父倒是不意外林麦花的回答,尬笑了两声:“那……麻烦了。”   林麦花没有好心提醒说村尾林家三房有药,只当自己不知道,她又不是没脾气的人,那姚林是偶尔发疯,又不是一天到晚都是疯的,经常找她麻烦,她做不到以德报怨。   姚父后来去村里的牛家借到了药……不是借,是花钱买了一副牛家用剩下的药,拿回来才发现药已经发霉。   他回去找牛家,对方不认账,非说是姚父拿发霉的药材调换了他家的好药。   姚父气得够呛,这不只是一副药的事,而是牛家人往他身上泼了脏水,此事若是吃了哑巴亏,回头村里人会质疑他的人品。   纯粹是因为姚家是外地人,牛家才敢这么过分。   两家大吵一架,各有各的道理。   村里的人大概猜得到姚父没有调换药材,但有些人就是帮亲不帮理,昧着良心帮牛家说话。姚父这下半年忙着干活,操心儿子的病,还要帮儿媳妇一起照顾孙子孙女,弄得心力交瘁,一急一怒之下,在众人面前晕倒在地。   彩香哭得不行,请了吴大力和柳小冬把公公抬回家。   这下好了,原本只是姚林生病,如今公公也倒下了,家里总共五口人,只剩下了孤儿寡母撑着。   彩香从刘大夫那里拿了药给父子俩熬了,越想越气,她当然知道,只她们姐妹跑去牛家吵架,不光讨不到公道,还会得一耳朵的脏话。   她想找个人帮忙。   于是,跑来敲了赵家的门。   在这个村子里,赵东石说话比村长好使。   至于彩香为何不去找村长,因为村长家和牛家是拐着弯儿的亲戚,而且,今日村里人拉偏架,分明就是在孤立姚家。   在彩香看来,赵东石不一样,赵家也是外地来的,在槐树村的外地人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时,赵东石兴许愿意帮一把。   “赵二哥,牛家太欺负人了,您能不能帮我们把那药退了?再让他们赔偿?”彩香振振有词,“我爹是被他们给气晕的,就该让他们赔。不然,以后他们村里人更拧成一股绳欺负我们这些外地的……”   赵东石皱起眉:“我们两家什么关系?”   彩香一愣。   “你们家都得罪我了,还指望我帮忙,做什么美梦?”赵东石转身就走。   彩香不甘心,想要追进院子里,林麦花堵住了门口,作势要关门。   彩香咬牙吼:“牛家拿发霉的药骗人,你是官,凭什么不管?”   林麦花反问:“都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们当时为何不看了药再付钱?”   -----------------------   作者有话说: 第453章 倔强 林麦花随口一问,将彩香……   林麦花随口一问, 将彩香问得哑口无言。   事实上,彩香最先发现那副风寒药已霉烂,当时就问了公公为何不看一看再付钱。   后来二人跑到牛家讨要公道, 围观的村里人也没少问这话。   至于姚父为何没问?   他本身就是个不太仔细的性子, 凡事不爱与人计较, 比如当初他帮前头的媳妇还债……百多两银子,愣是张口就接下了。   彩香嘴上没说,心里也很烦公公这性子,只不过做儿媳妇的若能将对长辈的怨气表露出来, 她只能忍着。   “当时牛家的人拿了药, 一直跟我爹说话,后来又催促我爹给钱, 谁能想得到他们会拿霉烂的药材来骗钱?”   林麦花不想管这些小事,说到底,总共也才二三十文,不管是牛家还是姚家, 都不是缺这点钱的人,姚家不依不饶, 争的其实就是一口气。   “花钱买东西, 本来就该看货拿钱, 如果是你们在外头的街上买到了霉烂的药材,察觉到不对劲时,卖家早已消失,又怎么讨要公道?”   彩香不依不饶:“着你这么说, 牛家卖霉烂的药材没错,反而是我们这些花钱买药的人错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天底下多的是坏人和烂人, 想要自己不损钱财不受骗,只能是自己多防备。”林麦花听出来了彩香那不太好的语气,“我不欠你,不是你的谁,没有义务在你被骗了以后帮你讨公道。”   彩香急得跺脚:“可是他们把我爹气晕了。 ”   林麦花催促:“那你更不应该在此磨蹭,赶紧找人给你爹看诊是要紧。”   “你们……你们真的是一点善心都无。”彩香气急败坏吼完,转身就想溜。   林麦花看着她背影:“我若是不够善良,姚林早已因为冒犯了官老爷而被抓进大牢了,别拿他是疯子来说事,律法可不管他疯没疯,只会问他是不是真的唐突了官家夫人。”   听到这话,彩香身子一僵,她扭扭捏捏回头:“赵娘子,姚林没有坏心,我们也没有冒犯过您,您饶过我们家一次可好?求您了……”   她心头压力很大,忍不住哭了出来,“姚林病了,爹也病了,如今两个孩子就指着我一个人,家里的银子又不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姚家父子有木工手艺,若是不出意外,日子会很好过。前头他们一年还十几两银子,那可是真金白银拿出去的。   如今家中没有积蓄,是因为多数的银子都花到了姚林身上。   花了钱,人还没治好。   村里人嘴上没说,私底下都觉得姚家挺倒霉,折腾半年,姚林不见丝毫好转,瞅这样子,好像还更疯了。   姚父第二日醒来的,他常年干活,身子骨不错,当时是心力交瘁之下气晕了,睡了一晚,好转了许多。   身上缓过来了,心里受到的伤害却一时半刻愈合不了。   他心知,此次明明是姚家站理,最后却是姚家吵输了,村里人还帮着牛家说话……归根结底,就因为姚家是外来的。   牛家敢骗他,敢在他找上门后还不还钱,也正是因为村里的牛家族人多。   经此一事,姚父心灰意冷之下,生出了举家搬回族地的想法。   当年的事已过去了十来年,他们姓姚,和族人的一个祖宗,兴许……回去后不会再收到孤立。大不了,他捐上几两银子用于平时整修祠堂,只要能住回去,姚家族人从心里接纳他们,以后就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搬家兹事体大,姚父将这想法压在心底。   彩香的哭诉并非无用,村里也有人看不惯牛家欺负人,将家里积攒的风寒药材送了两副给姚家。   姚林凭借这两副药材退了热,又捡回了一条命,只是病去如抽丝,他身子很是虚弱,最近外头又冷,平时都不出门,吃喝拉撒都在屋中,整日窝在炕上养身子。   姚父这天从房顶上扫了雪,陪着儿子吃早饭时,试探着提及搬回姚家村。   “不!”姚林一点都不疯,闻言一口回绝,语气格外坚定,“当年我从姚家村里搬出来,就没想过要回去,我们在村里都住了这么多年,算得上是半个槐树村的人,要回你回,反正我不回。”   这叫什么话?   姚父在儿子生病后到处奔走求药,此次被气晕过去,也是为给儿子抓药而起。   他想搬回姚家村,也是好言好语跟儿子商量,并不是说已经决定了要搬。   “槐树村的人不讲理,三家大姓抱团。我们这些外头来的,不起矛盾便罢,但凡起了争执,都是我们吃亏。”姚父叹口气,心里其实很后悔当年接彩香过门。   林桃花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但她是林家的姑娘,如果前几天吵架时林桃花还是姚家妇,肯定有林姓人家会帮腔。   可惜,林桃花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他当年也过于着急,给儿子找了个外地媳妇。   姚林不说话。   自从他开始发疯后,说不说话得看他心情,有时候彩香和姚父问了好几遍,他就跟个聋子似的。   姚父看着儿子的模样,听到厨房里有洗碗的动静,忍不住小声问:“当年你先认识的赵娘子,之后你娶了桃花,我也没听你提过对赵娘子有别的心思,难道你那时候就将人放在了心上,这些年一直惦记着?”   姚林还是不吭声。   姚父劝道:“赵娘子在赵家,日子过得随心所欲,没有婆婆压头上,与妯娌相处和睦,还因为赵老爷的缘故得了诰命,你对她感情再深,她也不可能回头找你,反而你越是纠缠不休,她还越会厌恶你。原先你还能和她做邻居,见面了能打声招呼,现在……人家是彻底恶了你了。儿啊,人一辈子短短几十年,很快就过到头了,与其惦记那些得不到的人,一辈子都不甘心,还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彩香很好,贤惠厚道又勤俭持家,你二婚还能娶到这么好的姑娘,真的很有福气……”   姚林一大部分的疯癫确实是他装出来的,多数时候,他听不进去父亲的话,但这会却真的憋不住。   “确实是我先认识的麦花,我也真的对她有心,但是,她真是我媳妇,我没有乱说。”   姚父哑然,刚想说儿子又疯了,却对上了儿子严肃的眉眼。   姚林看出来了父亲的想法,再次强调:“她真的有嫁给我,伺候你,也照顾我,那个姓赵的,是我养不起家后找上门来的帮手。他一开始不答应,后来是看麦花太辛苦了,主动找上来的,还答应我说不要麦花给他留后……”   姚父感觉儿子又犯病了,而且疯癫得厉害。他面色一言难尽,到底没敢打断儿子。   姚林自顾自继续道:“我梦里没有土芋,周边十里八村都在受穷,那都不是别人到我们这地方来讨饭,而是我们这地方至少有一半的人都跑到外地去求生路,林家也没有现在这么富裕,兄弟几个都在地里刨食,养活自己都难,根本帮不上麦花,那时候我伤了腿,下不了床,我们因为欠着族里的银子,姚家也不肯帮。姓赵的上辈子在姚家村外住,买不起猎户牌子……”   他喋喋不休。   姚父沉默听着,突然觉得儿子那个梦弄不好是真的,毕竟,说得这般详细,如果他们父子没有搬家,如果没有土芋,没有暖房,前些年那样恶劣的天气,庄稼不说颗粒无收,也差不离。弄不好真的会像儿子口中一般,家家户户都没有余粮。   而土芋和暖房……都是赵东石带来的!   赵东石和儿子一样做了梦?   只不过他梦见得更早,所以直奔林麦花而来,还因着这两样得了大人和皇上的封赏?   姚父摇了摇头,甩开脑子里这些荒谬的念头,什么前世今生,他从未听说过。   “如今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疯子,连带的也看不上我们姚家,孩子还那么小,等我年纪大了,劈不动木头,日后在这村里更会被人欺负。搬回姚家村,我们如今不欠债,他们绝对不敢太过分……”   姚林听到父亲的劝说,便知父亲不信他的那些话,那些明明都是真的,他都说得这么仔细了,为何父亲就听不进去呢?   他心头格外烦躁:“我不回去!”   知子莫若父,姚父怒斥:“我不管你梦见了些什么,总之就目前而言,那些梦对你没有半分好处,你最好是给我忘了!现在你的媳妇是彩香,彩香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就算你的梦是真的,你在梦里已经亏欠了麦花,难道你还要亏欠彩香?”   姚林一脸茫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回去!”   姚家族人如果真有人情味,就不会放任他们父子那么凄惨。   姚父:“……”   话不投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   “那你想怎样?让赵娘子嫁你?做什么美梦?他们夫妻感情那么好,她这辈子都不能改嫁!”   彩香洗完了碗,擦着手到了门口,好奇问:“谁要改嫁?”   父子二人一起闭了嘴。   姚父叹口气,起身出了门,刚好看见对面赵东石夫妻俩在门口堆雪人。   村里这么多雪,雪人随时都可堆,但除了孩子之外,还真没几个人有这份兴致。   与此同时,林麦花二人也注意到了姚父,只觉得他眼神古怪。   姚父挺尴尬,于是没话找话:“赵娘子,你姐姐这个冬日里要回来过年么?我想包子了,那孩子,一走就没了音讯,是不是早已忘记了我们?” 第454章 想走 林麦花对于姚家人说想孩……   林麦花对于姚家人说想孩子, 一直就不太信。   “包子就在城里,你若有心,可以进城去看。”林麦花一脸莫名其妙, “之前的姚林和彩香也是这样, 口口声声说想孩子, 却非要孩子自己回村来解相思之苦……包子那么小,我姐不放心他一个人回村很正常啊。”   姚父愈发尴尬:“我找不到他的住处。”   林麦花笑了:“这么几年,你们就没找人打听过?”   村里人已经知道了里林桃花之前开的海货铺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林麦花也听见过, 确实是在那个位置无疑。   姚家人若真有心,跑到海货铺子里打听包子, 应该能知道林桃花的近况。   姚父很想落荒而逃:“那你知道吗?”   林麦花摇头:“原来知道,现在也不知了。”   姚父急切问:“那怎么没有跟我说一声?”   “你们没问啊。”林麦花呵呵,“便是你们问了,我凭什么一定要告知你们?”   姚父哑口无言。   天寒地冻的, 出村的路都封了,村里的人如果将暖房里的活计忙完, 就只能各家串着闲聊。   姚父想要搬出槐树村, 见儿子不答应, 他便想彻底融入村里。   搬到村子里这些年,父子两人一直都在埋头做木工,原本可以便宜一点卖木槽子,以此来和各家拉近一些关系, 偏偏那时候姚家外头欠了不少债,压力很大,根本不敢便宜。   以至于到了现在, 好像谁家都和姚家有来往,可在姚家遇上事时,无人站出来帮忙。   姚父开始去各家串门,姚家几乎没有暖房,最闲的就是他们家,姚父腿脚不变,春夏秋都很忙,只有冬日里天寒地冻时才能歇上几日,他当然不会去帮人干活,便去那些闲着的人家。   整日东家长李家短的闲聊,姚父有没有和人拉近关系不知道,倒是听说了村里不少不为人知的风花雪月。   姚父长期一个人,遇事也没个商量的人,偶尔会觉得孤单,尤其空闲时,就想找个女人。   他知道村里周家一个媳妇私底下有和男人不清不楚,说是她一点都不挑,别说给钱了,就是给些点心,或者是给两担柴,就能与之滚到一起。   姚父心里蠢蠢欲动,大概是天意,这天在路上碰到了人。   他一般不和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打招呼,因为要避嫌,这天气鬼使神差地先出言喊了人:“雨果娘,这是去哪儿?”   雨果娘瞄了他一眼:“去搬柴火,家里那个死鬼,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懒得出奇,柴火都搬到村头了,愣是不往家拿,还得我自己去搬……”   姚父主动提出帮忙。   两人顺理成章滚到了一起。   正胡天胡地,被雨果爹给抓了个正着。   当时没有别人,姚父在槐树村是个正经人,除了当年因为银子娶了桂花,从来没有欺负过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即将晚节不保的惶恐,在雨果爹提出要赔偿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花费了三两银子,总算是平安脱了身。   这件事情没有外人知道,但姚父却认为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早晚会闹得人尽皆知,他自己吓自己,把自己吓得够呛,于是便在某一天吃晚饭时,一脸严肃的提出开春以后要搬回姚家村。   只要他不在槐树村,往后此生都再也不来这个村子里,那槐树村的人再怎么议论,也到不了他的耳中。   槐树村距离姚家村挺远,即便槐树村的人知道了哪些事,也很难传到姚家村人耳中。   姚父自认为搬家能够杜绝流言,可是在姚林夫妻俩眼中,就只觉得莫名其妙。   彩香不想走,是因为妹妹就在隔壁。   姐妹二人被双亲留在槐树村,平日里是邻居,能互相帮忙。如果她搬去了姚家村,一年半载都见不上一面,那岂不是只剩下了她孤身一人?   “要回你回,反正我不回。”   姚父:“……”   怕什么来什么。   前后不过十来天,在过小年时,村里人说起了姚父和周家媳妇之间的二三事,还说得有理有据,两人怎么亲热的细节都扯出来了。   林麦花是从马大娘口中得知此事,颇为意外:“真的假的?姚林他爹看着不像是那种人。”   马大娘一拍大腿:“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此事绝不会有假,雨果的外婆生病了,家里没有风寒药,别人开价一两一副,他们家直接买了三副,说是那钱就是姚家给的。”   此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姚父真心觉得没脸见人,都等不到开春就想回姚家村。   搬家是大事,姚父都不好意思出门了,总觉得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于是他这天一大早出了村子,朝着姚家村而去。   最近在化雪,到底能不能走,那得走了才知道,路上暂时无人走,姚父此去,等于是开路。他想的是先问问姚家村族人的口风,如果能搬回去,开春以后先买地。   姚父这一去,摔断了腰。   等到大水村的人将他抬回来时,手脚都动弹不得,跟瘫了似的。   不巧得很,刘大夫也崴了脚,实在来不了,听彩香描述了他爹的病症后,直言需要镇上的大夫来看病。   可是去镇上的路还没通,姚父就是明知去不得还强行去开路给摔的。   近几年槐树村一入冬就封路,强行出村摔伤的有好几个人,最严重的就是赵东银,他摔断了腿。如今又多一个姚父,直接瘫了。   刘大夫来不了,姚林想把人抬过来,刘大夫拒绝了,因为他的伤能挪动。   姚林无奈,求到了林麦花这里。   “赵娘子也算得上是半个大夫,先去看看,无论能不能治好,我都谢谢您。”   林麦花:“……”   “我只会接生,不用看,我都知道自己治不了。”   姚林苦苦哀求:“相识一场就是缘分,我们也做了十多年的邻居,赵娘子只去看看便可。”   他姿态极低,没有半分疯癫之症。   因为林麦花没让他进门,姚林就站在门口苦求,旁人看了,都觉得姚林是病急乱投医。   但落在彩香眼中,就是姚林借着亲爹生病而去纠缠人家。   亲爹都瘫在床上了,姚林还记得自己的那个梦,只顾着纠缠梦中人,简直是无药可救。   彩香没有去拉扯姚林,而是回了厨房做饭。   姚林没能在赵家门口纠缠太久,前后不过几息,赵东石出来了,还没有出言威胁,姚林就已灰溜溜离开。   *   又到年关。   赵家人每年都凑在一起过年,今年也不例外,但是少了小安。   小安还住在城里,因为年前没通路,没能回家。   赵大山年纪越大,越喜欢一家团聚,但又知道强留孙子在家不合适。他越来越老,日子一眼就看得到头,而小安还小,以后有无限可能,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耽误了孙子的前程。   赵大山没有提心里的遗憾,照样欢欢喜喜过年。   大年初一,林麦花回了村尾。   今日难得的有了太阳,雪化得很快,路旁的沟渠中,还有雪水往下流。   大年初一这样的日子,林麦花回娘家必然要吃两顿饭,大半天就过去了。   一家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二老很高兴,什么都聊,期间说起林麦花夫妻俩要进城陪考,林振德说开春以后他也想进城小住一段。   林青冬夫妻俩不止一次叫他进城去住,是真心邀请,而不是虚情假意。   喊得多了,林振德总觉得不去有点对不起儿子。   于是,约定好了化雪后一起走。   初一就化了这么多雪,几乎引发了山洪,如果一切顺利,兴许正月里就能春耕,那二月就能启程了。   赵东石又说,他从来没有亲自种过地,手底下几个管事也历练出来了,今年没有太大改动的地方,不用他亲自盯着,如果想快点进城,他那边随时都可走。   林振德就更可以走了,家里的田地都交给了几个儿子中,他又不拿大头,在家也是帮忙。而且两个儿子都不太乐意让他下地,生怕他累病了。   当年林振德从山上回来只剩下一口气 ,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后,兄弟三人都不想让他做事。   大家默认了化雪之后就商量启程,雪还没化完,这天彩娟跑到了村口。   “麦花,彩香和彩月想走。”   林麦花颇为意外:“你听谁说的?”   她今早上还见着人了,彩月和吴大力一起帮牛家干活来着。   夫妻两人在春耕秋收时,只要工钱合适,他们都愿意帮人干活。   “是真的,彩香今天来找我,问我走不走,我说不走,她还劝我,后来实在劝不动,又让我帮忙保密。”   林麦花惊讶问:“为何啊?”   随即一想,便明白了。   姚家在去年冬日之前,姚林发疯之后,全靠姚父做木工来养家糊口。   如今姚父倒下了,姚林还疯疯癫癫,感觉整个姚家都挺破败,彩月是谁都靠不住,两个孩子都指着她。   但是彩月只会节流,要论省钱,村里没几个媳妇比得上彩月,可她也不会开源,论干活,她还不如妹妹彩香。   彩月这时候想走,其实挺正常。如果她心狠一些,还可以带着姚家的积蓄走……即便没有积蓄,家里不还有粮食么?姚家还没拉饥荒,再往后,姚家更穷,更走不了。   至于彩香,自从分家之后,日子也不好过。   吴大力只会干苦力,偏偏槐树村连同镇上都没有多少活计,有也轮不到他。他们夫妻俩过日子,算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   姐妹俩想走,想改嫁,都在情理之中。 第455章 再见熟人 彩娟当然不走。 ……   彩娟当然不走。   相比起彩月姐妹得了长辈真心疼爱, 当初彩月的爹娘留她们在此时,没有收任何好处,只盼着姐妹俩难得夫家善待。   彩娟不一样, 爹娘将她卖了个好价……在荒年之中, 一袋子粮食的价值很高。   那些年彩娟在牛家吃了不少苦, 后来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住在暖房里还差点被人欺负了去,好在遇上了林青树……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夫妻俩有了个孩子, 她也算是在林家站稳了脚跟。   林家有一个秀才, 又有一个衙门里上工的小叔子,虽然她嫁的二房差了些, 但是林家兄弟感情好啊,他们会互相扶持,等到她的儿子长大,肯定要读书, 即便是与读书上没有天分,有一个秀才堂兄拉拔, 只要自己不犯蠢, 肯定能安然一生。   更别提, 她还有林麦花这样一个小姑子。   彩月姐妹俩回家以后,多半能得双亲接纳。她不行,当年爹娘走的时候可就有言在先,让她在此好好过日子, 千万不要回乡去丢他们的人。   “我也不好劝。”彩娟无奈,“吴家日子不富裕,姚家……眼瞅是越来越不行, 我若劝了,她们以后过不好,说不定还会怨我。”   姚家父子俩人没生病时,便是瘸着一条腿,也能做些木工活养家糊口,甚至因为这十里八村的人都需要木槽子,父子俩的日子要比一般人家富裕。   但是姚父倒下了,姚林是个半疯,且姚父以后再也起不来……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   姚林指望不上,孩子又小,到时全指着彩月一人。   包子的年纪勉强能伺候祖父,可惜人进了城,这么多年都没音讯,便是姚家能把人找到……包子这么多年都没有姚家养,林桃花肯定不会让儿子回来受这份罪。   林麦花便是知道了姐妹俩要走,也不打算多事。   此事到底是没有在村头传开,正月初五那天早上,林麦花还在扫院子里的积水,就听到外头的翠柳在骂。   “胡说八道!她肯定是起早了一点出去干活了,怎么可能走?”   翠柳语气中满是不信,骂儿子大惊小怪。   夫妻几年,吴大力对枕边人有几分了解,十来天之前,他就发现了枕边人的不对劲,好像是想走。   吴大力不敢深想,这几天一直都在装可怜,各种哀求挽留,他我把这事告诉娘,又怕自己多想了。   “她穿的衣裳都没有了,还有我们俩攒下来的一两多银子,通通都不见了。”   翠柳一脸不信:“不可能,孩子不是还在吗?”   彩香带走了行李和积蓄,没带孩子。   吴大力现在有一双儿女,但是没了媳妇。   他想要再娶,估计会很难。   与此同时,隔壁的姚家也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姚父每天晚上要方便,都是彩月来帮他递盆,直接把盆子垫到屁股底下,他拉到盆里。   别觉得麻烦,这已经是最简单的法子了。   不然,拉到床上会更麻烦,外头那么冷,河水冰凉,不说洗着遭罪,晾也晾不干。   可是昨晚上彩月没来帮忙。   姚林听到了隔壁的动静,屋里屋外找人,没找到人跑到父亲房里,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臭味。他立刻捂着鼻子退了出来。   “爹?”   姚父羞愤不已:“昨晚上我敲墙,你是一点没听见。”   姚林傻了眼。   “彩娟也走了?”   确实是走了。   两家人花费了半天找人,村头的周家姑娘早上起来上茅房时,要看到姐妹俩结伴往村外去,当时她还打了招呼。   “她们俩说的是去赶大集,当时我迷迷糊糊,隐约记得今天不赶集,但我急着回去睡觉,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两家人又去镇上打听,得知确实有姐妹二人租了马车进城。   要说这姐妹俩也机灵,她们租的是镇上的马车,那个车夫拉马儿多年,是远近闻名的厚道人,曾经捡到了别人值钱的行李,没有昧下不说,亲自给人送到家里,反而差点被人讹上。   此事过后,大家都知道车夫老实,没有坏心肠。   两家人只觉得天都塌了。   姚林就不说了,祖孙四人的吃喝拉撒,以前都是彩月在忙,她说走就走,他如果不做饭,祖孙几人只能饿肚子。   翠柳也差不多,她将小儿子分了出去,日子过得不太宽裕,但她从来不替小儿子操心,如今做饭的人跑了,兄弟俩又只好合成一家。   好在面香真的善良大度,虽说脸色不太好看,到底没有出言撵人。   经此一事,槐树村的人对外地人的观感更差了些。   不说原先闹出了人命,如今这些留在村里踏实过日子的女人都跑了……剩下的那几个,说不定哪天也要跑。   把人捆着不现实,只盼着他们有点良心。   牛毅还在村里放话,说外地的人跟槐树村不是一条心,现在没走的,早晚都要走,还大放厥词,让那些家里有外地媳妇的人看好家中积蓄。话里话外,俨然已经将外地的媳妇当成了贼。   林青树听不下去,骂了他几句。   牛毅不太敢得罪林家,没有与之争吵。   *   正月二十一,天放晴了,家家户户忙着春耕。   这个时候,林麦花夫妻俩和村尾的二老开始张罗着进城。   赵大山想去,实在是想念孙子,但没有说出口,他以为儿子儿媳是去做林家的宅子,儿媳妇住亲哥哥的家里,算是回了娘家,他若跟着一起,那算什么?   赵东石看出了亲爹想去,但没有提。   夫妻俩对于儿子没有抱太大期待,毕竟年纪还小,考不中也正常。   但此次落榜后,他们不知道儿子会不会留在城里,先想到前头去,在城里买个宅院,就在林青冬家附近,儿子想住就住。   要去赵大山一起,也得等买了房子以后。   一行四人进城,林家兄弟没有相送,让二老跟林麦花夫妻俩同行,他们放心。   而且最近真的很忙,林青树运气不错,开春后又买到了二亩地,得赶紧种上。   此次进城,还是去了一趟刘大人所在的庄子上,赵东石送了一批兔子,顺便结了去年的下半年的银子。   用刘大人的话说,赵东石送的是挑过的种兔,价钱要更高些,光半年,就得了三百多两。   拿着银子来买宅子,如果只是买在林青冬所在的那一片,简直绰绰有余。   赵东石进城后,将二老送到高月的院子里,立刻带着林麦花忙活开了。   要看房子,要与人谈价。   买房置业是大事,他们乡下而来,大多数的城里人都看不起乡下人,认为他们没见过世面,好好的院子,一听说是乡下来的买主,要价瞬间就高了二成。   赵东石不缺银子,但不想做这个冤大头,谈不拢就不买。   忙活了两天,还是没能谈成。   林麦花不想去了,天天东奔西跑,跑得脚底疼,这天在家陪二老晒太阳。   林振德腿脚不便,好久没有下地干过活,但张口闭口还是庄稼。   “今年这天气,才算是恢复了……一晃都不正常有十多年了,只盼着老天开开眼,别再折腾庄户人家……”   高月没有种过地,却能从买粮的价钱上看得出前些年天气极为恶劣。   真的是拿着银子都买不到好粮。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闲聊,林家人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以后越来越有盼头。   这天,有人来敲门,点名了要找林麦花。   林麦花颇为奇怪,她在这城中可没几个熟人,看到门口的人时,好奇问:“何事?”   门口的人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曾经她帮林桃花接生时,这个丫鬟就在旁边打下手,如今这丫鬟已经梳起了妇人的发髻。   “赵娘子,我家主子有请,有要事相商。”   林麦花回头看向赵东石。   赵东石起身,陪着她走了一趟。   还是在当初林桃花生孩子的院子里,这院子应该是许久没人住,一片萧条之色。   林桃花坐在屋檐下,看到两人进门,立刻起身,她身子有些笨拙。   林麦花目光落到了她的肚子上:“又有身孕了?几个月了?”   “麦花。”林桃花许久不回乡,如今看到堂妹,只觉得格外亲切,“我想请你帮忙看看,还怕你不来。”   她苦笑了一下,“你如今又不缺银子,我能给的只有这些铜臭之物,还给不了太多。”   林桃花整个人有些肿,气色不太好,比生孩子时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瞅见她这副模样,林麦花目光落到了她的肚子上:“又被人算计了?”   林桃花脸色更难看了几分:“麦花,你再帮我一回。”   林麦花上前把脉,又进屋看了肚子。   屋子里许久没人住,带着一股子霉味,林麦花屏住呼吸,看完后道:“这孩子和你当年在槐树村落的那个差不多,刚开始怀上是确实是孩子,但后来……”   林桃花惨笑了一声:“我猜到了!这已经是我平安生下女儿后怀的第三个孩子,前面两个都被人害得落了胎,都是在我还不知道自己之时就遭了毒手……麦花,我已经不求再生孩子,只希望此次能够平安。”   她掏出了一叠银票,“这是我攒下的所有积蓄,你帮我一次!”   这么多年了,林桃花还是一点没变,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留住命,不惜拿出所有积蓄。   “今天不行,我没准备。”林麦花临走,问,“包子呢?”   “包子在族学。”提及儿子,林桃花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夫子说他颇有天赋,过两年可以下场。” 第456章 新居落成 林桃花出门一趟很不……   林桃花出门一趟很不容易。   尤其她如今揣着孩子, 府中格外重视已经在肚子里坐稳了胎的子嗣,她今日出门,不是求了又求, 用尽了各种理由。   想要明儿再出门一趟, 几乎是天方夜谭。   看着林麦花身影消失, 林桃花还没说话,她身边的管事娘子急得不行:“主子,怎么办?”   林桃花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房顶:“今晚不回,又说我想要在此回忆过往与老爷的甜蜜, 希望……麦花明天能早点来。 ”   管事娘子提议:“你明明可以让她现在去准备东西, 晚上动手……”   “我不想强迫她。”林桃花眼眶含泪,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林麦花算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能够帮得上她忙的人。   不是说牛氏不疼她,而是牛氏没出嫁前靠家里的爹娘兄长,出嫁后靠婆婆和男人照顾,后来守了寡, 完全是得过且过随波逐流,牛氏的性子, 护着自己都难, 完全没有余力来护女儿。   她不想将这个唯一一个愿意帮自己忙又帮得上忙的人给得罪了。   林麦花出门, 和赵东石一起往回走,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先去了街上准备东西。   她此次进城,又不知道自己要帮人落胎, 什么都没有准备,落胎要用的所有东西都得现买过。   一直折腾到天黑,两人才往回走。   家里的人自然要问是谁找她, 林麦花没瞒着。   何氏不赞同:“那丫头很有主意,你最好是少与她来往,小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小时候姐妹俩同住一屋,在何氏眼中,女儿从来都是被欺负的那个,她害怕女儿与林桃花来往时会吃亏。   林麦花笑道:“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何氏瞪她:“我看你是一点数都没有,姚家为了桃花的事没少来找你,你不觉得麻烦吗?”   “姚家纯粹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不管我和桃花有没有来往,他们都会来问我。”林麦花笑着帮她顺气,“难得进城一趟,过两天我带你去大酒楼里吃烤鸭,如何?”   “太贵了!”何氏嫌弃。   林麦花笑道:“不考虑价钱,你就说想不想吃。”   如果不谈银子,何氏夫妻俩当然想去见见世面,日后回了村,与人说起城里时,也有谈资。   翌日天蒙蒙亮,林麦花就出了门,赵东石陪同在侧,但没有进那个小院,只在不远处的马车里等。   林麦花给林桃花落胎不止一次,但此次林桃花身边的人很是得用,挺有眼力见儿。   一切都很顺利,半个时辰后,林桃花肚子里的肉就下来了,和那次在村里落胎时差不多,完全是一团肉球,大大小小的疙瘩纠结在一起。   林桃花看了一眼,气到浑身哆嗦。   两次都是如此,根本不是巧合,这幕后之人,绝对是同一个!   要么不让林桃花的孩子满三个月,满了三个月的都是这种怪胎,幕后之人,完全是不给她留活路。   林麦花提醒道:“你才刚落胎,容易血崩,不要太激动了。 ”   林桃花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愤怒:“麦花,多谢你。”   她又将昨天那叠银票递了过来。   “我不想要银子。”林麦花叹气,“我是真不希望你再麻烦我。桃花,你虽然只生了两个孩子,但孕了好几胎,此类胎……很伤身子,最好别再有孕,否则,便是我亲自帮你养胎接生,也很难保证你能母子平安。”   林桃花面色微变。   昨天她说只要能保住命,以后她都不想再生孩子,那话其实是假的。   她从入府,或者说在入府之前,就一直想要生个儿子。   这几年又争又抢,跟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前前后后孕了三胎,愣是一胎都生不下,反而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   “好!帮我配一副绝子汤。”   林麦花不爱配那个玩意儿:“你自己去别的地方买。还有,你才落胎,此时该补养,不能喝那种药。”   林桃花点点头:“麦花,多谢。”   她买了一副绝子汤才回府。   她想要生儿子,才与人又争又抢,如果从今往后不打算再生孩子,便不会再有人针对她。   靠着平安长大的女儿,林桃花已经能在府内站稳了脚跟。府中不允许对子嗣下手,只要女儿在,她下半辈子都有靠。   *   林麦花离开那个小院时,天还未过午。   今日运气不错,夫妻两人找到的这个中人靠谱,给俩人选了其中一个院子,价钱也合适,距离高月的院子中间就隔了两户人家。   以后夫妻俩不在城里住,高月也能过来帮看着。   大概是老天爷都看不惯他们买个宅子几经波折,赵东石没有刻意压价,对方当天就过了契书。   这户人家卖了宅子是回乡去,想要尽快拿到银子,有林青冬帮忙,赶在下衙前,林麦花二人拿到了契书。   值得一提的是,赵东石将这个院子落在林麦花名下,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   世人都默认男主外女主内,更默认了家中所有钱财都属于男人,除非是长辈的给闺女准备嫁妆,否则,一般各种房契地契都是落在男主人名下。   林麦花推辞过后,便接受了。   林青冬没说什么,心情却很好,回家后,在林麦花把契书拿给二老看时,乐呵呵道:“这是属于小妹的院子。”   林振德颇为意外:“麦花的名儿?”   赵东石一脸寻常:“我们是夫妻,她人都是我的,宅子放她名下有何不可?”   众人都知道夫妻两人感情好,一开始的意外过后,便欢喜于夫妻俩在城里有了宅子。   何氏提议:“明天过去看看,我帮你打扫,趁着还没搬进去住,该修就修,省得以后住进去了再想修缮又麻烦。”   高月自己从来就不想干洗衣打扫之类的杂事,在当下,儿媳妇必须要孝顺婆婆,从来就没有婆婆干活儿媳妇只看着的道理。   高月自己不乐意干,便也不让婆婆干:“家里有下人,带几个过去,到时候娘在旁边吩咐他们就行。您年纪大了,不比年轻那会儿,万一累着了,麦花心里也不好受,是不是?”   林麦花懂她的意思:“对!”   何氏不介意儿媳妇的这些小心思,一家子兴奋地聊到了半夜,才各回各房。   半夜里,林麦花听到儿子的屋子有动静,好像是人起来了。   她不以为意,以为小安去茅房,翻了个身继续睡,但是却一直没有听到小安从茅房回来的动静,于是起身推开窗户,冷风吹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凉亭之中坐着的身影。   小安大半夜不睡,跑去凉亭里坐着?   林麦花披衣起身,赵东石察觉到她的动静,问了一声后,也跟着起身。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去了亭子里,今夜有雨,冷风一吹,那股凉意几乎透进了骨头缝里。   亭子里的小安看到了二人,像是做错了事一般站了起来。   “爹?娘?”   林麦花打了个哈欠:“大晚上不睡觉,你来这里坐着做什么?”   小安扶着她的胳膊:“娘,我睡不着,太热了,想出来吹吹冷风。”   “胡闹!”赵东石呵斥,“万一冻病了怎么办?赶紧跟我回!”   一边呵斥,一边脱下身上披风给儿子裹上。   儿子比他矮半个头,他的披风裹在小安身上,几乎拖了地。   小安哭笑不得:“爹,我不冷。”   “裹好!早点回去睡。”赵东石吩咐完,“你是今天睡不着,还是最近都这样?”   小安沉默:“爹,我怕考不中。”   学堂中有此忧虑的学子比比皆是,小安看得多了,难免也受了些影响。   林麦花摸了摸他的头,现如今小安个子高,她得垫起脚来才能摸到他的额头,闻言乐了:“考不中就算了,科举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哪能那么容易考中?考不中是正常的,考中了才是运气好。小安……娘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只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从来就没有盼着你光宗耀祖,你想读就读,若是不想读了,回家种你爹那几百亩地,怎么都不会饿着。”   她语气轻松诙谐,小安心头的大石瞬间一轻,他知道爹娘对他没有太多的欺盼,比起学堂都那些考不中家里就天塌了一般的学子,他完全没有这等压力。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害怕爹娘对他失望。   “对!你爹我辛辛苦苦种地,为朝廷立功劳,为的就是让你们母子不用为生活奔波,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赵东石催促,“年纪这么小,想得倒是多,怕是以后还要老到我前头去,赶紧回去睡。”   小安裹紧披风往自己屋子方向走,走了两步后忍不住回头问:“爹,您这么宠我,不怕把我宠坏了?”   赵东石玩笑道:“你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她生的孩子,宠不坏。”   小安:“……”   他爹就是有这种本事,无论何事,最后都能夸到他娘身上去。   总之,他娘天下第一好就对了!   *   翌日早上,用过早膳后,所有人都朝着新买的宅子而去。   这个宅子昨天还有人住,处处都保养得极好,总共也找不出几样坏家具,不需要找人修缮,只买一些家具被褥和锅碗瓢盆便能入住。   小安特意告了假来看新宅子,择日不如撞日,赵东石拍板,干脆当天暖房。   赵东石近些年经常进城,平时很少与城里的人有来往。他要暖房,来的客人却挺多。   何氏以为只有自家一家子,最多就是林杏花和她婆家,结果,刘大人和衙门里所有的大人师爷都备了礼物登门。   客人越来越多,摆了二十多桌。   林杏花的婆家简直看呆了。 第457章 心思算计 林杏花的婆家一开始……   林杏花的婆家一开始颇为嫌弃她乡下丫头的身份。   后来隐约得知她有个堂兄住在城里, 还是衙门里的官差,李家才收敛了些。   后来林杏花的娘家人找上门来,大手笔地帮她买了院子, 且林杏花自己脾气越来越大, 李家人为了那个院子落到孙子手上, 尽量不惹她。   哪里想得到,林杏花的堂姐更厉害,不过暖房而已,居然来了这么多的贵客, 眼看宴席过半, 竟然还有客人登门。   无论谁家有喜事,都是先给人下帖子, 派人登门去请,客人会提前来到。   像这种宴席过半了才来的,分明是不请自来。   而不请自来的客人,都是上赶着想要讨好主家才会如此……不然, 无论什么喜事,登门都不能空手, 若是没提前得到邀请, 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谁乐意主动拿东西去送?   院子里的桌子越摆越多,要在所有的宴席都不是家中准备,而是酒楼送来,但凡有客人来, 酒楼不光送菜,还会带来桌椅,主家一点都不用操心。   李母看着那边高谈阔论的客人, 一到主家跟前就变得特别热情,忍不住问边上的儿媳:“你堂姐暖房,你爹为何不来?”   林杏花面色淡淡:“我堂姐一辈子又不是只暖这一次房,她真是急着搬进来住,没看槐树村的人都没来么?而且他们也是真的不在乎有没有客人来,来的人越少越好,省得招待。”   她语气冷淡,说出的话却足够傲气。   李母眼眸一转:“孩子给我抱吧。”   林杏花一举得男,李家夫妻高兴归高兴,却不太愿意过来帮忙带孙子……在他们眼里,大儿子搬出去住了,就和上门女婿差不多,以后老了有个头疼脑热,伺候在床前的一定是二子,而且二子儿女双全,他们孙子孙女都有,也不差大儿媳生下来的孙子。   再说了,即便他们不闻不问,大儿媳生下来的孙子还是平平安安长大了,吃穿用度上都比他堂兄堂姐好得多。   更甚至……还请了个奶娘来照顾。   简直是开了眼。   李家二老对此很是不满,他们普通人家,儿媳妇手头也没有大笔银子,但请奶娘的花销真的不少。   带个孩子而已,谁没带过?   这笔银子完全可以省下来。   当然了,因为银子是亲家给的,二老即便是不满,再想要省这个钱,也只能旁敲侧击地劝。   “不用了,天色不早,我让奶娘先把孩子抱回家去。您老总是胳膊疼腿疼,哪儿敢劳累你?”   李母一脸尴尬:“我前些天用了老大拿回来的膏药,已经好多了,以后你若是忙不过来,我可以来帮忙……就我和老头子来,不带你二弟一家。”   二老试图搬进林杏花的院子,又说放心不下年幼的孙子孙女,想把孩子带着一起来。   林杏花当时就一口回绝了。   孩子来了,孩子的爹娘肯定放心不下,岂不是要一起住进来?   堂姐和堂嫂当初给她买院子,为的就是让她避开婆家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如果买了院子还是没能避开,那不如不买,何必花这份银子?   “我和孩子他爹都很忙,实在照顾不了你们……”   李母忙道:“不需要你们照顾,奶娘到底是外人,对孩子肯定不够尽心,我们在旁边盯着,她肯定要收敛一些。要我说,奶娘每个月那么高的工钱,你完全可以把这银子省下来 ,回头我来帮你带……”   林杏花一口回绝:“不用了。你又没有奶给孩子喝,爹是心疼我白天要忙正事,夜里还要奶孩子,这才请了个奶娘。如果让你来照顾,夜里岂不是还是我的活儿?”   李母:“……”   她算是看出来了,媳妇很傲气,与他们二老之间已经生出了很深的隔阂。   不行!   不能再放任下去。   “你姐夫这么厉害,衙门里的那些大人和师爷都是他的座上宾,瞧瞧,聊得那么热闹,有说有笑的。”李母心中一动,“能不能让你姐夫帮忙说几句好话,将老大也塞去当官差?”   “不行!”林杏花再次回绝,眼看婆婆还要再说,厉声道:“官差的工钱不高,全靠底下人孝敬,凭着李舟的见识,哪些东西该收,哪些事能办,又有哪些事情绝对不能沾身,你觉得他能分辨得出来?没脑子的人干官差的活计,会闯出大祸来,不光他自己要倒霉,还要连累我们母子。”   李母听到儿媳妇贬低儿子,心里不是滋味:“老大也没那么差吧?再说,这做什么都得学,他又不傻,肯定学得会。”   “这话有理。”林杏花并没有一味的反驳婆婆,“可你有没有想过,姐姐帮我这么大忙,李家拿什么来还?”   “姐妹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李母振振有词。   林杏花不想听她那些道理:“我记得你也有好几个姐妹,不如也请她们帮一帮?”   李母噎住。   别说堂姐妹了,就是亲姐妹之间,嫁人之后都只顾着自己的小家,为人儿媳,尤其是普通人家的儿媳妇能够顾好自家已然不易,哪里还有余力帮衬兄弟姐妹?   李母想要堂姐妹们帮忙……她自己得先帮上堂姐妹的忙,这些年,她有两个姐妹都已没有再走动,别说人家不会帮,便是帮,也没那个帮她的本事。   林杏花拿碗盛汤来喝。   今日送来的菜色是城里一间很有名的酒楼所准备,一般人可舍不得去吃,林杏花决定多吃一点。   至于婆婆怎么想,她且顾不上。当初刚生下孩子那会儿,最需要人帮忙,毕竟她第一次带孩子,感觉孩子又软又弱,完全不知该如何下手,那时候想请婆婆来帮,结果这老婆子腰疼腿疼胳膊疼,后来还是父亲出面帮她请了个奶娘……最难的时候她都熬过来了,如今又怎么会要老婆子帮忙?   真把这二老请到家里来,那就跟请了两个祖宗一样,好好的日子过着,她才不要卑躬屈膝讨好别人。   *   林麦花没有注意到林杏花跟婆婆之间的机锋,今日来的客人很多,好在这些客人都很好招待。   赵东石带着小安,认识了不少人。   因为没有事前发帖,最后摆了二十六桌。   深夜, 客人散去,林麦花安排二老在院子里住下。   别人家在女儿出嫁后,当爹娘的都会到女婿家里小住,因为林麦花嫁得近,晚上了都还能回娘家一趟,林振德夫妻俩很少在赵家留宿。   如今女儿有心,二老也不扫兴,欢欢喜喜住下。   这是个两进院落,平时只住一家三口,有很多多余的屋子,赵东石还派人回村去接了赵大山。   赵大山本来就想来,不愿意打扰儿媳的亲戚,才没有提出进城,如今得知儿子有了宅子,自然是欣然前往。   一转眼,到了二月初,县试开考。   林麦花和赵东石什么也不干,早已准备好了马车,每日早上送小安,傍晚去接。   至于考得好不好,小安没说,夫妻俩也没问。   隔壁的邻居很热情,看见夫妻俩带着儿子进进出出,还刻意来提出与他们结伴。   到了这时,林麦花才知道,邻居家里也有学子赶考,不过,他们家儿子何海已经十九岁,考了第三次了,连个童生功名都没得。   何家人多,何海父亲兄弟四个,全部挤在一个院子里,何海的堂兄弟姐妹有近十人。   林麦花乔迁那天的盛况,隔壁都看在眼里,尤其是大人和几位师爷来和离开时,众人一口一个大人,他们简直惊呆了,想上前打招呼,又怕得罪了官家。   “赵老爷,明早你们什么时辰出门?要不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世人都喜欢从众,尤其在出门时,都愿意和相熟的人结伴。   赵东石一口答应下来:“我们辰时启程。”   辰时二刻开考,这边过去一刻钟,时间上刚刚好。   何海的父亲何大贵一脸不赞同:“这时间也太紧凑了,你们不怕赶不及吗?万一误了时辰,那可是大事,后悔都来不及,要不,卯时出门?”   林麦花出声:“不行,小安还小,还在长个子,起早了以后长不高。”   何大贵:“……”   旁边的何海一口答应了下来:“那就辰时,明早我在门口等你们。”   林麦花劝说:“你们要是着急,可以先走。”   何海答应了,看着一家子进门,何大贵忍不住:“万一误了,那怎么得了?”   “爹。”何海压低声音,“要是能把妹妹嫁给他们家,我考不考的,又有什么要紧?考取功名说到底是为了前程,若有赵家帮忙,我的前程还会差?”   何大贵眼神闪烁:“行么?他们一口一个孩子还小,肯定没想结亲。”   “咱们住得这么近,这是天意。”何海笑眯眯的,“这叫近水楼台。”   何大贵是一个粗人,其实何家上下都没有读过书,听到这话,好奇问:“何意?”   “哎呀你不懂,听我的准没错。”何海反正是打定了主意要与这一家子交好。   翌日,林麦花一家出门时,隔壁的何家父子早已准备好,把车顶上都结了一层冰,不知道他们等了多久。   林麦花见状,小声问旁边的赵东石:“这……怎么好耽误人家?”   赵东石上了马车:“我们又没让他们家等,人家自己要等,那能怎么办?”   好在他们算准了时辰,多半不会迟到。   万一迟了,那也不要紧,等明年再考也一样。   夫妻俩心情就是这么松弛,小安也受他们影响,没那么紧张了。 第458章 牵绊 别看赵东石带着妻儿住在……   别看赵东石带着妻儿住在城里, 还因此而买了宅子,实则夫妻俩并没打算在城里常住。   比起陌生的左邻右舍,他们更愿意住槐树村。   买下宅子, 是不想过于打扰林青冬夫妻俩。   林青冬那个院子是高月买的, 还是落到高月名下, 说句不好听的,林青冬自己都是借住,他爹娘和兄弟能住进去,纯粹是高月大度。   高月愿意让他们一家住, 但赵东石可不能心里没数。   再说, 他又不缺这银子,何必让人家为难?   夫妻俩既然没打算在城里久住, 什么远亲不如近邻,那就不算个事儿,赵东石赶着马车往衙门那边走时,都不怎么等后面的何家。   何家若因此觉得他们家为人不够厚道, 从此后就与赵家疏远,赵东石求之不得。   可惜, 何家是铁了心要贴上来。   看着小安进去, 赵东石正准备往回走, 何大贵凑上来了:“赵老爷,我看你们起得迟,应该没吃早饭,要不一起去吃点?我请!”   “不必了, 我们来前,已经吃过了,我是起得迟, 家里的厨娘起得早。”赵东石在搬家时,问中人要了一个厨娘。   夫妻俩大概要在城里住个把月,厨娘的工钱比别家厨娘要稍微高些,能接受随时离开,且手艺是真的很不错。   何大贵笑容僵住,他们家中所有的杂事,都是家里的女眷在干,从来就没想过要请人……让家里人出去干厨娘还差不多。   可惜手艺不行,只能干一些洒扫洗衣的粗活。   看着夫妻俩上了马车离去,何大贵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个邻居和自家身份上的区别。而且他更清楚,邻居无意和他们家亲戚,即便是面子情,都不愿意维护。   *   林麦花难得进城住,二老又在这边,高月便带着孩子过来了。   一家子聚一起有说有笑,杂事有人帮忙,林麦花你也能陪着嫂嫂和娘家爹娘说说笑笑。   半下午时,赵大山来了。   林振德腿脚不便,平时不爱出门,赵大山以前也进城,但都来去匆匆,早就想进城慢悠悠转一转,喝喝茶,看看戏,奈何他总觉得自己乡下人去茶楼会被人看不起,缺一个伴,于是,盛情邀请亲家陪同自己。   赵东石送了两个爹去茶楼。   厨娘还会做点心,一家子坐一起边吃边聊,后来林杏花也带着男人和孩子来了,气氛融洽,因为林麦花才买的院子,难免就说起了房价。   却有人来敲门,厨娘在忙,林麦花去开的门。   门外有一架玫红色马车,林麦花颇为意外,因为站在门口的主仆二人她不认识。   “二位找谁?”   主子模样的妇人三十多岁,含笑道:“我来找月儿。”   高月起身,明显对来人的出现颇为意外:“姨母,你怎么在此?”她一边问,一边往门口走,“这里是我小姑子的家,我是来做客的,你先跟我回家去。”   何氏追到了门口:“月儿,这位是……”   她听到了媳妇喊客人姨母,既如此,那这位就是家里的客人,她这个当婆婆的也得跟着一起招待,才不算是失礼于人。   偏偏儿媳妇说走就走,没有带她一起的意思,何氏大半辈子都在乡下过,难得进城,就和赵大山不想去茶楼一样,总觉得会被城里的人看不起,且都说城里的坏人很多,她一个人不太敢出门。   如果要回儿媳的院子待客,最好是跟儿媳同行。   高月头也没回,摆摆手道:“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您不用管,回去喝茶吧。”   儿媳都这么说了,何氏也没再强求,乖乖退回了院子里。   高月嫁入林家这么多年,除了当初蒋大嫂是她表姐,还因为白师爷的那个妾室她得了许多粮食回村外,再没有听说过她有别的亲戚。   对于高月的身世,林家上下嘴上没说,心里是一直都在猜。   高月有丰厚的嫁妆,还能帮林青冬走门路……偏偏却不见她和娘家人走动。   林麦花好奇问:“她喊的那位姨母,是不是白师爷家里的那位?当初我好像见过,不太记得了。”   “不是。”林杏花小声道:“这是另外一位姨母。白师爷家那位我见过,前头来找过三嫂,好像是求着三嫂帮忙,三嫂嫌她烦,给撵走了。”   何氏也弄不明白儿媳的亲戚。   稍晚一些的时候,高月就回来了,便是努力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可是朝夕相处了几年的何氏和林麦花,还是看出来了她不太高兴。   等到送走了林杏花,林麦花好奇问:“三嫂,是不是出事了?”   高月叹气:“没多大点事。是我姨母,她要走了,打算去外地……”来问她走不走。   她婆家在这儿,还有一双儿女,便是她想跟随姨母离开,林青冬肯定不乐意走。   换句话说,她如果要追随姨母,就得抛夫弃子。   何氏好奇:“那是你哪位姨母?”   高月垂下眼眸:“张大人家里……”   何氏用手捂住嘴,同时捂住了即将脱口的惊呼:“你姨母是张大人的家眷?”   高月苦笑:“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外祖当年是京城里的官员,只不过后来获罪被发配,他还未上路就没了。后来等到罪名平反,我那些姨母与我娘却都已经出嫁……这个是他对女儿家极其苛刻,男人错娶,可以休妻另娶,女儿家嫁出了人,再回去改嫁,名声极为难听,什么嫌贫爱富水性杨花之类,所有极尽恶毒且难听的话都会被旁人压到身上,一辈子都洗不清……我这个姨母,算是我那些姨母中嫁的最好的,是杜大人的内室……杜大人也是在衙门里当差,官至九品。他家境极好,京城那边有他很多同族,朝堂上也有许多位杜大人是他的族人。”   只不过,她这个姨父算是姓杜的官员中混得最差的人之一。   她叹口气,“我是跟随这个姨母长大的,她那些年,教我琴棋书画,我很感激她的教导。”   可人是会变的,姨母收留他们姐弟,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姐妹情分深,爱屋及乌才照顾他们,但后来……姨母的心思已经变了,杜大人攀附张大人,姨母竟然想让她去做张大人的妾室。   她不愿意,和姨母争吵了一番,她一怒之下,带着弟弟去投奔了槐树村的表姐。   可惜表姐也是个靠不住的。   她若是愿意与人为妾,又哪里轮得到那个姓蒋的?直接就留在了张大人府上了。   好在姨母是先与她商量,想要得到她答复后才去提,不然,她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张大人。   林麦花对那位杜大人有些印象,他曾经去过槐树村,一直是以张大人的属下自称,前些天还来过家里暖房。   杜大人对他们夫妻并没有多客气,似乎是……有点看不上他们。   曾经林麦花还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如今听完了高月这番话,确定那位杜大人是真的看不起他们夫妻。   “张大人高升,要带着杜大人离开,姨母身为内眷,也要跟着离开,此一别,大概要许久才能见面。”也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上面。高月很不喜欢这个姨父,觉得他很擅长钻营,只要能往上爬,没有他不敢干的。   都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高月一直以为姨母疼她,却不知何时,姨母已被姓杜的给同化了。   因此,高月都不愿意称呼他为姨父,只唤其杜大人。   当然了,高月帮林青冬找活计能这么顺利,之后林青冬入衙门后又如鱼得水,从未被人为难,跟姨母有很大关系。   便是再不愿意,高月也得承情。   只是,高月还是很难忘记当初她听了姨母提议后的震惊,加上姨母和姨父极为强势,她带着弟弟离开,完全是与这二人撕破了脸。   那时候她才正当妙龄,带着弟弟出门,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她自己都怕得要死。   何氏哑然,儿子进城时她都很舍不得,哪里愿意让儿子跟着高月一起去外地?   她当然也知道,高月不和她姨母一起离开,就是因为儿子的缘故。   人都是自私的,何氏心头有点堵:“那个……月儿,趁着还没分别,多聚一聚。”   高月颔首:“没什么好聚的,那只是我姨母而已,又不是亲娘。”   她对姨母的感情很复杂。   打心眼里,她很感激姨母对他们姐弟俩的帮扶和收留,但是姐弟俩从小到大没少看人脸色,那些表兄弟姐妹都不是好相与的,杜家是个大家族,姐弟俩住在里头,只有被欺负的份,有时候还会被杜家几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后来姨母让她给人做妾,她吓得胆战心惊,直到现在,她也忘不了自己带着弟弟去桃树村投奔表姐时的惊惶。   还差点被那个姓蒋的给欺负了。   “误会嘛,说清楚就好了。”何氏语重心长的劝,“别让自己后悔。”   “我从不为自己做下的决定后悔!”高月心知,如果她善筹谋,当初不是那么冲动,绝对不会落到槐树村嫁一个猎户的地步。   但是,猎户有猎户的好,她若是嫁在这城里,再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像林青冬一样纵容她。   想不生孩子就不生。   想不干活也行。   想要带着弟弟出嫁,林青冬一口就答应了。   她在乡下那样的地方找个丫鬟来伺候,林青冬也没说半句不是。   想要进城,林青冬也随她进城了。   她能够感觉得到,林青冬对她各种纵容,不光是因为银子,还因为……对她有很深的感情。 第459章 婚嫁 如果林青冬进城后忘记了……   如果林青冬进城后忘记了自己的来时路, 勾三搭四,各种混迹花楼,对不起她, 她此时一定会决绝地抽身离去。   可林青冬将他放在了心上, 处处以她为先, 喜她所喜,忧她所忧,不做任何她讨厌的事,不看出身, 她在这个世上能够寻到一个真心对她的人, 真的是运气。   可若是连同出身家世一起来看,她一个官家之女, 祖上还出过宰辅,却沦落到嫁一个乡野猎户的地步……换了谁都会不甘心。   高月偶尔也会不甘心,可留在此处,除了因为林青冬, 还因为她的两个孩子。   如今她的处境,和当年她几位姨母的困境一模一样。   真回去改嫁了, 名声不好, 嫁不到什么好人家, 最重要的是,她再也找不到像林青冬这般纵容她的人。   何氏看着儿媳决绝的眉眼,心下极为复杂,不用想也知道 , 儿媳跟着她姨母去了,定能过上好日子。   可私心里,她不希望儿媳离开……当年小儿子因为牛兰花的退亲两年不肯议亲, 如今相依相守多年的妻子说走就走,想要让儿子再娶……上哪去找这么合适的人?   何氏实在说不出让儿媳离开的话,转而说起了村里的趣事,在这个春日里,哪家要嫁女,哪家要娶媳,又有哪家的长辈不行了,后来还说妯娌吵架之类。   说得热闹,气氛却差远了。   *   赵大山入城后,就跟那出了笼子的猴子似的,开始还不敢出门,后来带着林振德上蹿下跳。   赵东石这个院子的位置不错,站在门口就能找到愿意拉客的马车,这倒方便了两亲家,随时随地都能走。   小安这边县试考完,过几天才开始考院试,前前后后放完榜,要到四月了。   赵大山不种地,也不急着回村。   林振德在家里时也不种地,但他要帮几个儿子干活,不管是暖房还是地里的活计,难免都会挂在心上,如今倒好,搬到城里后,离得这么远,想操心也操不了,于是彻底撒手不管,整日都过得欢喜。   别看林青冬是儿子,但因为儿子的院子是儿媳妇名下,他更愿意住女儿的院落。   夫妻两人轮着住,今天住这边,明天住那边。   转眼到了三月,春耕忙完,昨天林振旺找上了门来。想要问跟林振德商量借院子的事。   原来是林振旺给女儿林米花找了一门亲事,懒得回村去出嫁,想在城里尽快把事情办了,婚期定在了四月。   “我三天两头往城里跑,但对城里是真的不熟,三哥能不能帮我给青冬说一下,让米花在他那个院子里出嫁?”他知道自己说这话不要脸,也知道为难了侄子,忙找补道:“如果不行,那能不能帮我找一个相熟的中人……我自己也能找,就怕被人骗,青冬在城里住得久,也没人敢骗他……”   他搓着手,“三哥,我好不容易才给米花找到了婆家,你千万要帮我一帮。”   林振德倒愿意帮他这个忙,不提兄弟之间的情分,杏花和米花这对姐妹是真可怜,只是,他不想为难儿子。   老是跑来找他,而不是直接跑去找儿子,心里清楚着呢……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而且他这个做伯伯的对侄女总有几分怜惜之意。   若是当叔叔的去找侄子帮忙,比兄弟间又隔了一层。   “我让青冬帮你找个中人吧。”林振德看着面前搓着手的小弟,“你们夫妻俩这些年应该敛了不少银子,银子赚了不花,那岂不是白辛苦?要我说啊,你们也可以在城里买个院子,以后随时来小住,姐妹俩人若是在婆家不如意,也有个暂时躲避的地方。”   林振旺苦笑:“原先是孩子他娘想来,现在我想来,她又不愿意买,我们家赚的银子都是她管着的。这次米花出嫁,我都备不了像样的嫁妆……也是想找三哥借点银子,好歹让米花风风光光出嫁。”   林振德可以帮他一些小忙,但绝对不会借钱给他,四房肯定还得起他的债,那万一赖着不还,他难道还能跑去四房门口骂?   好好的日子过着,林振德不想往自己身上找事。   “我早就给兄弟几个分了家了,后来又分了一次银子,如今我这腿瘸着,全靠儿女孝顺才能过几天安逸日子,手头实在没有余钱。”   林振德话说到这里,见四弟眼神溜到了女婿身上,强调道:“你也别指望麦花,夫妻俩才买下这个院子,接下来小安还要在城里读书,这住在城里没有收成,积蓄就如同那缸里的水,只会越来越少,你冲麦花开口,那是在为难她。”   不光自己不借钱,顺便还把女儿女婿也摘了出来。   林振旺一脸无奈:“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只能去借利钱,利滚利的……我想着都是一家人,与其把那好处给外人,还不如给自家,三嫂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说的真心实意,并不是想赖账。   奈何林振德不愿意与他有太多的交集:“真帮不上你,天意如此,这银子活该与我无缘。”   林青冬在城里认识了不少人,还真有靠谱的中人,转头就给林振旺找了一个。   林振旺想着住得近大家能互相照应,租下的宅子就在林麦花家后面那条街,从后门过去,走路只需几十息。   林米花的婆家是卖点心的,也就是林振旺夫妻俩这些年送的其中一个茶楼,对方愿意娶林米花过门,是寄希望于林米花能够带去几种点心的做法……再多的银子,只要不是千八百两,都不如点心法子得他们家的心意。   那些年高氏做点心时没有避着两个女儿,林米花确实是懂一些,但要说最懂,还得是林振旺。   林振旺借了利钱,给了女儿十两银子的压箱底,还给夫妻俩配齐了所有的锅碗瓢盆,私底下还教了林米花几样点心的做法。   小安考中了童生,即将参加接下来的府试,若是还能榜上有名,那就是秀才了。   府试还未开考,林米花的婚期已至。   离得这么近,林麦花和林振德一家子自然要登门贺喜,这也合了林振旺的心意。   他就想让未来的亲家知道,虽然他们夫妻没住城里,但女儿在城里却并非无依无靠,一个在衙门里当差的堂哥,一个是朝廷嘉奖的姑父,还有考中了秀才的堂侄,和一个刚刚考中秀才的外侄。   这几门亲戚都很拿得出手,在这小小城内,绝对是够用了。   那茶楼的东家迎来送往,能将生意做得蒸蒸日上,根本就不是个傻子,即便是最小的儿子成亲,娶了一个乡下姑娘,却半分都不敢怠慢,成亲当日,无论是抬来的迎亲礼,还是迎亲队伍的排场,都算是用了心。   林米花早就盼着出嫁,眼看婆家这般郑重,比姐姐那个糟心的婆家要好得多,她心里已经很满足,临出门前,不光对着父亲磕头,还对着林青冬夫妻二人,还有林麦花磕头。   临走时,又对着林杏花磕头。   林杏花心里很不是滋味,在一片喜乐声中,忙上前扶起妹妹:“以后好好的,姐姐在城里陪着你。”   姐妹俩因为心里有同样的秘密,那些年一起被高氏孤立,姐妹之间感情格外深厚。   方才林米花磕这个头,也是感激姐姐当年进城,不然,若是姐姐没有打头阵,她也没那个胆子收拾包袱跑进城里,说不定姐妹俩现在还留在村里做老姑娘。   姐姐先进城,嫁的人家普通,婆家还一堆的糟心事,她这个后来的反而捡了便宜……林米花嘴上没说,真的是真觉得亏欠了姐姐。   姐妹俩对视,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戴着盖头的林米花差点落下泪来。   林麦花见状,忙道:“外头新郎还等着,米花又没走远,回头姐妹俩想见就能见,有话以后再说。”   林米花一步三回头的走了,看着她被新郎抱到了花轿上,听着喜乐声越来越远,林振旺开始抹眼泪。   他一个大男人,大抵也觉得抹眼泪这事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却压根止不住泪,一边擦眼角一边笑道:“我高兴的,若是孩子她娘能看见闺女出门,肯定也会很高兴。”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高氏身上的变化,买有人煞风景的问高氏为何没进城。   “走,杨家那边准备了三桌送亲客吃的席面,大家都去。”   杨家住得不远,本身是开茶楼的,平时没有那么多的热菜,但茶楼中的大堂足够宽敞,桌椅都是现成的,杨家本着能省则省,请了好几个大厨准备菜色。   做生意的人,平时来往的人家多,自家办喜事,客人自然也多。不管是因为杨家本身的面子,还是杨家要表露出对这门婚事的看重,菜色都得拿得出手。   林杏花今日没带孩子,吃席时,林麦花和她坐到了一起,玩笑道:“怎么没把孩子抱来拿红封?”   凡是送亲的娘家人带来的孩子,新郎官家里都要发一个红封,意为见喜。尤其是新嫁娘兄弟姐妹生的孩子,红封更要格外丰厚。   孩子不来,多数人家就省了这笔花销。   “李家那边来人了,说是陪我一起来喝喜酒,顺便帮我带孩子……既然是帮忙看孩子,我干脆让他们在家里看。”林杏花看向堂姐,“他们眼皮子浅,一心钻营,这么多人呢,来了只会丢我的人。”   想也知道,李家二老若是来了,肯定会上赶着讨好林麦花和林青冬。或者说,这本就是他们的目的。 第460章 人心隔肚皮 林麦花只站在堂妹……   林麦花只站在堂妹的立场上想一想, 也觉得这样的婆家人确实拿不出手。   “妹夫对你如何?”   林杏花扯了扯唇,看向隔壁桌的李舟:“他能如何?便是知道他爹娘和弟弟不对,他又不能怎样, 那些才是他的血脉亲人, 我算什么?”   林麦花哑然:“好在你们分开住, 平时也见不上面,实在恼了,干脆把他们撵走。只要妹夫不怪你,谁也不能说你的不是。”   “我也这样想。”林杏花看着一身大红吉服的妹夫端着酒杯给各桌客人敬酒, 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身形修长,容貌端正, 在众多客人面前落落大方,丝毫不怯场,小声叹息道:“妹妹比我有福气。”   只看妹夫这样的姿态,便知那是个体面人。   体面人做事都会留有余地, 而且,这整个杨家上下, 因为妹妹会的方子, 往后只要妹妹自己不作妖, 日子就不会差。   林麦花安慰道:“好歹你们姐妹离得不远,以后能够互相扶持。”   林杏花自从嫁进城,再没有回过村子里,似乎也不打算回去探望乡下那个娘了。至于爹……林振旺时不时的进城探望闺女, 还每次都不空手,父女之间常见面,感情似乎不错。   *   林米花三朝回门时, 还多备了两份礼物,不光去了林振旺租的宅子,还来探望了林麦花和林青冬。   夫妻俩都年轻,穿一身大红吉服,男才女貌,瞅着颇为相配。   今儿赵东石不在,和小安连同林青冬还有林云平一起去其中一位秀才家中拜访,也有请人指点的意思。   用林云平的话说,这些秀才和举人真心指点几句,比他们死读书半年的收获还要多。   林麦花接过了林米花的礼物,又让厨娘给二人倒茶:“二位实在太客气。”   林振德招待了侄女婿,屋子里只剩下林麦花与何氏招待林米花,何氏好奇问:“去看过你爹了?”   林米花满面春风,点了点头。   何氏看了一眼女儿,欲言又止,小声问:“可圆房了?”   林麦花正在喝茶,差点被呛着,忙放下茶杯咳了好几下。   而林米花本就染上了霞色的脸颊此时通红一片,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   何氏看到姐妹俩这样的神态,一本正经道:“米花,你娘不在,我只好帮着多问几句,真是为了你以后好,如果没圆房,生不出孩子,旁人只会说你不能生,这是大事!”   林米花到底是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何氏招呼二人喝茶,“米花,你爹经常进城,若是受了委屈,千万别瞒着,对婆家不好说的话,尽管让你爹出面。”   正事说完了,三人开始闲聊,难免就说起了杨家的事。   林米花男人上头有三个哥哥,老大老三都带着全家在铺子里帮忙,杨二则是去做了上门女婿。   “说是上门女婿,生的孩子除了第一个随了二嫂姓,其他的都姓了杨。”林米花当然不是随便提的这事,她乡下长大,那些年被关在院子里,进城的日子不久,高月本来就不愿意收留她,平时没有费心教导。可以说她没见过世面,但不能说她傻。   这姑娘家嫁了人到婆家,即便才短短三日,林米花也不得不为自己的以后打算。   杨家就那一个茶楼,不算出嫁的姑娘,家中光兄弟就有四人,杨二做了赘婿,可孩子姓了杨,等到以后分家,肯定也免不了要分他一份。   家财分三份和四份,那区别大了去,何况老大还要得最多的那份。   林米花提及此事,要不是说想让二人去帮她争,只是这些事情压在心头,又不好跟新婚夫君提及,在娘家人面前难免放松了些,不知不觉间就说了出来。   何氏没多嘴。   方才问及侄女是否圆房,是因为她算是林米花最亲近的长辈之一。至于侄女在婆家能分多少家产,林振旺或许也可以过问,但绝轮不到他们这些外人来管。   夫妻俩还要去林青冬的院子里拜访,半个时辰后就告辞离去。   何氏叹气:“也不知道你四婶怎么想的,亲闺女出嫁,像杏花那样不告知家里,她来不及赶来还说得过去,明明知道米花的婚期,她还不来……做父母的再跟子女怄气,在成亲这等大事上也不该计较。”   两个闺女不赞同高氏那番晚嫁的话,还因此偷偷逃进城私自成亲,高氏生气是应该的。   可是,既然婚事已定,那就该把事情办得漂亮,不留话柄给人议论。   何氏随口嘀咕了一句,就把这事抛到了一边。说到底,高氏怎么做人,怎么和女儿相处,都与她无关。   *   林麦花住在城里的日子格外惬意,在村里那些年,便是夫妻俩不缺银子,家中也有长工帮忙做大半的农事,她多多少少都要搭把手。   到了城里没有暖房,没有兔子,院子里那点闲置的土都种上了花花草草,做饭,洗衣,打扫之类的杂事也有两个厨娘包办,她彻彻底底闲了下来,找不到事情做。   何氏也不是每天都住在这个院子里,偶尔还会回林青冬那边,林麦花闲着无聊,赵东石又陪着小安经常出门拜访,她也会跟着去林青冬那边,但一般不会留宿。   这日,林麦花回家时天色已朦胧,看到隔壁何家的孩子正在门口遛狗。   那狗子只有巴掌大,七八岁的孩子把那狗子抱起又狠狠摔到地上,狗子似乎受了伤,完全爬不动,只能够小声呜呜,声音格外痛苦。   让孩子发现林麦花在看,愈发玩得起劲,都不是往地上扔,而是狠狠抛弃后砸在地上。   林麦花看不下去了,也无心帮别人教孩子,只问:“这狗子能卖给我吗?”   这孩子是何海的堂弟何茂,闻言愣了一下:“这是小土狗,不值钱。”   “三十文?”林麦花问出这话,见何茂眼睛一亮,她从荷包里掏出铜板递了过去,然后抱起狗子进门。   林麦花不是大夫,家中都药材不多,顺手摸了摸,确定狗子四条腿都有摔断的迹象,只好找来了木片帮它绑腿。   正忙活着,有人敲门,厨娘打开门后,发现是何大贵。   何大贵拎着一个破旧的笼子,里面还有四只小狗,都是黄色的杂毛,和林麦花抱回来的那只大小差不多,模样区别不大,一看就知是一母同胞。   “赵娘子,听我家那小侄子说,你喜欢这种小狗?那只已经不行了,这是剩下的,你挑一挑……”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看到了林麦花旁边的一堆东西,有木片,有绳子,还有篮子里的药材。他未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此时他才明白,所谓的隔壁赵娘子愿意花三十文买一只被蹂躏到只剩下一口气的狗子,肯定很喜欢小狗的话,根本就是假的。   绝对是小侄子在门口玩狗子时下手太重,赵娘子看不下去了,良好的教养又不允许她骂别人家孩子,所以才掏钱买下,救狗子一条命。   正常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可以杀生,但不能虐杀。   想明白前因后果,何大贵脸色乍青乍白,全家早已训斥过家中不懂事的孩子,让他们万万不要得罪了隔壁的这一家人,如果说隔壁赵家需要跑腿,他们得主动帮忙,且不能要酬劳。   那些小子每天轮流在门口玩耍,也是等着帮赵家的忙,结果,忙没帮上,反而落下了个虐杀狗子的印象。   家里的孩子不懂事,任何人都会觉得是长辈没教好,亦或者说,长辈也是那样的人。   这怎么能行?   即便是不能与赵家交好,也不能让赵家觉得何家人不可深交。   何大贵这觉得手上提的笼子特别烫手,下意识就想要把三十文钱还回来,可他今日回家后都不打算出门,带出门的钱已经在进门后就放进了房里,这会双手在身上摸了一圈,愣是摸不出钱来。   “那个……赵娘子,孩子不懂事,我这就回去训他,稍后把钱送过来。”   “不必了。”林麦花一口回绝,“我跟孩子买狗,一手交钱,一手交狗,你们要是觉得便宜了,我可以再补钱,万万没有占你们便宜的道理。”   何大贵拎着狗笼子落荒而逃。   一家子十来个大人凑在一起,开始商量对策。   当然,在商量对策之前,那玩弄狗子的和茂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这会正缩在角落里直哼哼,连哭都不敢哭得太大声。   “你还好意思哭?赵家的那个童生比你可大不了几岁,人家都得了功名,你还在这里欺负一条狗,一点出息都没有。”   何家教孩子,平时最喜欢看孩子胆大,以至于堂兄弟几个敢说敢做。何茂从记事起,没挨过这么重的打,此时他身上到处都痛,刚才亲爹揍他时那架势,似乎恨不能将他打死。   他心中很是不满,听到这话,就更不满。家中长辈只顾着供大哥读书,他们兄弟几个连认字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又来怪他没出息。   “赵家那小哥几岁启蒙,距城里百多里路却能进城求学,你们对我们但凡有那赵老爷对儿子的一半心思,我们也不会没出息……”   此言一出,何茂的爹心情极为复杂。   全家只能供养一个何海,再也供不起第二个读书人。   他们兄弟几个如今同处一屋檐,看似相亲相爱,但实际上,等到何海考中秀才,堂兄弟之间的身份天差地别,完全不是一路人。   林麦花在隔壁的吵闹声中给狗子包好了腿,将其放进了暂做的狗窝里,轻柔地拍了拍它的头:“我是尽力了,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第461章 小安中秀才 三月中,府试开考……   三月中, 府试开考。   林麦花和赵东石还是每天一副轻松的姿态接送小安。   林云平私底下给小安暗暗捏了一把汗,这每年的试题不同,参考的人不同, 考官不同, 想要考中秀才, 真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今年的秀才取前三十……也就是说,无论文采如何,都得排在三十名之内, 如果同考的人都不是厉害人物, 考中的几率大大增加。   林云平当年看似惊险,实则捡了个大漏, 他自己都没想到能中,如果迟一年考,他完全没有信心能考中。   倒是高景行对小安信心满满,他如今还住在高月的院子里, 上个月还定了一门亲,对方是举人的女儿, 那举人格外注重家世, 因祖上有过三品官, 颇为傲气,如果不是高景行本身足够优秀,再有那样的身世,这门婚事还定不下来。   高景行在这个世上, 只有高月这一个亲人,如今他要成亲,高月自然要帮弟弟准备成亲事宜, 样样亲力亲为。   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多年,他们寄人篱下时受了欺负,只能互相安慰对方。   高月很忙,林麦花腾出手来,偶尔也会帮上一帮。   每天闲着,时间看似很慢,实则如流水一般划过,一转眼就到了四月中,该放榜了。   放榜那日,一家人都在家里等。   早在参考时,每一位童生都会写下自己如今的落脚地和籍贯,若是考中,自有人来报喜。   赵东石人在家里,只找了两个特别机灵的人去放榜的地方守着。   此次拢共选三十人,小安是其中年纪最小的童生,张大人当然希望自己小小出一个年幼的秀才,这对他的考评有好处,证明他管辖的地方人杰地灵。   当然,小小年纪的秀才,也必须要有真才实学,尤其小安也算是官家子,若身上有错处,或是学问不够,写出的文章与他的名次不相配,事情闹大了,不光会影响衙门声望,也会影响张大人的仕途。   林麦花焦虑的时候就想找点活干,买了一些新鲜药材,此种药材要摘掉所有的叶子,只留杆茎,父子俩便都在旁边帮忙,就连林振德二人,因为心中过分焦灼,也各自扯了一根慢慢摘着。   说是中不中随缘,今年不中还有明年,明年不中还有后年,实则,谁不想中?   日头渐渐偏高,估摸着已经放榜,原本一家人为了气氛轻松有说有笑,后来都沉默下来。   林麦花摘着摘着,忽然顿住动作抬头侧耳倾听。   与此同时,边上的几人也听到了外头的越来越近的喜乐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但又不敢过于欢喜,隔壁何家也有个读书人,同样参加了今年的府试,而且何家那话里话外,好像秀才就是何海的囊中之物一般。   听到喜乐声靠近,两个厨娘早已按捺不住,跑过去打开了门。   这倒不是说厨娘以为自家小公子能中,而是喜乐声到了这条街上后,几乎所有的人家都打开了门看热闹。   报喜的人足有几百,浩浩荡荡一片,乌压压的人头看不到尾,瞧着那些人越靠越近,林麦花也忍不住站起了身。   便是隔壁的何海中了,她也能心平气和道一声恭喜。   报喜的人衣着鲜亮,满脸堆笑。   近了,近了!   还离赵家有十来步远,报喜人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就伸手指了指赵家的院子门,于是,一群人转了方向,不再走街道的正中间,而是往赵家门口这边靠了过来。   隔壁和家人激动到尖叫,尤其是何大贵的媳妇,又哭又笑,还抱着边上女儿:“等你哥哥考中秀才,娘一定帮你挑一门顶好的婚事。”   赵家人一直认为何海有考中的可能,但何家人的想法截然不同,在他们看来,小安的年纪过分小了些,能够考中童生已是运气,十二三岁的秀才太少了,听说过,没见过,也不觉得此生有机会能见上。   看到报喜的人越靠越近,何大贵夫妻俩携手上前相迎。   而报喜的人也真的在他们面前站定,冲着赵家的大门高喊:“恭喜槐树村赵和安赵老爷考中一十三名。”   但凡中了秀才,旁人都会尊称一声老爷。   一片喧闹声中,小安红着脸上前。   林麦花很快反应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了好大一坨荷包,里面装的都是她提前换好的铜板,她抓着一把一把往外撒。   而何大贵夫妻俩听到报喜的人喊赵老爷,满脸的尴尬,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往后退,饶是他们觉得自己退得足够快,也还是感觉到了旁人异样的目光。   二人赶紧缩到了人群后,只觉得无地自容。   赵东石夫妻俩完全没有管何家人怎么想,欢欢喜喜打开大门迎客。   抢到了赏钱的众人纷纷道喜。   又有人说,今年所有秀才的文章都会公示,这便是张大人的小心思了,省得别人说他偏心赵大人的儿子。   小安年纪虽小,文章却写得好,引经据典,字字发人深省,而且字迹清秀潇洒,一目了然。   因为张大人先一步公示了文章,无人说不公平之类的话。   赵家又开始摆席了。   比起别的秀才,赵家的客人明显要多些,且一看马车,就知道客人身份非同一般。   何海也厚着脸皮来了,还带上了他娘。   何大贵的媳妇吴氏,从来就以自己读过书的儿子为傲,今天夫妻俩在门口闹的乌龙……当时两人迎上了报喜的人,她心里明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夫妻误会了。   真的是越想越丢人。   丢人是一回事,万万不能得罪了赵家……他们本意是想和赵家交好来着,这两家没有结仇,只是被赵家讨厌,那也是何家的损失。   思来想去,何吴氏决定来道个歉。   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郑重其事上门道歉,倒显德赵家度量小,好像连小事都揪着不放,逼着何家致歉似的。   道歉也需要技巧,何吴氏说是过来帮着干厨房里的活,但因为所有的饭菜都有酒楼送来,实在帮不上忙,可何吴氏不甘心,今天若是寻不到机会道歉,她回家后夜里都别想睡着。   林麦花连办两场喜事,也认识了不少老爷家中的女眷,便是大家身份天差地别,林麦花只是在乡下长大,坐在一起也有话聊。   别看赵东石平时住在槐树村里,就比一般的庄户富裕一些,实则凭着他连接的几番奖赏,已经比在场九成九的客人身份上都要尊贵。用不着夫妻俩想方设法与人谈天,而是别人找好了夫妻俩能够接得上话的话头来聊。   今儿夫妻俩满耳都是夸赞之语,夸夫妻俩后继有人,说赵和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目之所及,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善意的笑。   何氏夫妻俩也被人恭维着,比起林云平考中那次,此次听到的好听话更多,何氏心里很没有底,小安是她的外孙,她受得住几句夸赞,可是夸她的人实在太多了。   她起身离席,林麦花看在眼中,以为母亲是累了,上前搀扶。   母女俩往后退,何氏小声道:“那些人太会夸人,夸得我飘飘然,好像跟成了老封君似的。”她叹口气,“当年我和你爹年轻时拼了命的干活,赚来的所有粮食和工钱都交给了二老拿去供养大房,以至于你几个哥哥一天学堂都没进过,我这辈子是做不成老封君了……也不知道我那时候为何那样傻,非得听从长辈吩咐,若是早闹开了,你们兄妹几人的日子会更好过。”   如今回头去看,只觉得夫妻俩跟中了蛊似的,愣是不知道反抗,只会私底下暗暗生闷气。   何氏进门时,林振文已读书多年,后来更是举家搬进了城里,从她认识林振文的那天起,好像大房的地位在林家人心里就格外超然,容不得丝毫亵渎。   实则,林振文就是个废物,养出的儿子也是个废物,如今还窝窝囊囊在村里,混成了整个槐树村最穷的人家之一。   何氏一想到自己当年带着儿女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被这样窝囊的人花了,真的难以释然。恨不能回到过去,将那时的自己给打醒。   林麦花笑了:“以后云平考中,接您去伺候,到时您即便是没有老封君的名,全家上下谁还敢不听您的?”   何氏从来就是个很想得开的人,不会因为过往自怨自艾,听到女儿提及大孙子,她唇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我看他那岳父斯文有礼,对他客客气气,想来他以后应该也不会受岳家的委屈。”   外孙子考中了秀才,加上女婿的身份,真的很给大孙子长脸。   大孙子有这样的亲戚,不说无人敢惹,至少没人会傻到当面得罪他。   “还得多亏了你们照顾他,不然啊,乡下人进城,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东石真是个好人,该不会……你们俩真的前世有缘分,他这辈子就是奔着你来的吧?”   姚林做的那些梦没在村里传开,但和林麦花亲近的人,难免都听过几句姚林的疯言。   林麦花看向了满院子的宾客:“我们能结为夫妻,自然是有缘分的。”   何氏不过是随口一问,压根没放在心上,乐呵呵地道:“你别管我了,赶紧去招待客人。我没事,就是脸皮薄了些,不太好意思在听别人夸我。”   凭心而论,外孙读书,何氏自认为没有帮上忙。   如今外孙考中,旁人抓着她一顿夸,她真心觉得受之有愧。 第462章 拜夫子 林麦花执意将何氏送回……   林麦花执意将何氏送回了房中, 何氏用眼神示意她:“那边何家的妇人盯了你好久,好像有话要说。你要是不想被她麻烦,干脆让两个厨娘把人撵走。”   今日赵家有喜, 赵东石心里高兴, 这真的比他自己得了奖赏, 比他搬到城里还要高兴。来者就是客,哪有把客人往外撵的道理?   而且这何家上下,脸皮都厚。   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林麦花不愿意与之争执。   何吴氏果然在等她, 乐呵呵的:“赵娘子, 原来你娘也姓何啊!刚才我才听人提及,弄不好, 我们这个何,与你娘祖上还是一家人,大家都是亲戚呢。”   都说人离乡贱,确实有人初来乍到后会寻找同姓刻意亲近, 按照辈分来唤对方叔叔或者舅舅,从此后就如亲戚一般走动, 比旁人要亲密得多。   林麦花没有认亲的意思:“我娘那个何家, 在村里已经有十多代人, 也没听说哪个长辈搬到了城里。”   换句话说,与何家肯定不是一个祖宗。   何吴氏被拒绝,也不尴尬,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来道歉, 方才我们夫妻俩以为是阿海得中,热切了些……”说到这里,神情和语气都难掩失落, “都说种秀才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阿海此次估计又是哪里没准备好,得等明年了,我们这种人家,多供一年,都是很大的负担。家里已拉了饥荒,实在无法……只能将阿海的妹妹嫁出去,拿聘礼来再供他一年……”   她故意装可怜,一是希望夫妻俩看在何家已经很可怜的份上原谅他们夫妻,二来,面前这位赵娘子可是连狗子受罪都看不得,说不定会怜惜他们家,不管是让这小赵秀才指点何海,还是在银钱上帮扶他们家,于他们家而言,都是意外之喜。   林麦花却没耐心听她诉苦:“我这边还有客人,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见谅。”   话音落下时,人已往院子里去了。   何吴氏看着她背影,回想了一下她冷淡的态度,实在拿不准赵娘子到底有没有计较他们夫妻白日的唐突。   *   林麦花可不管何家人怎么想,她心里是真的很高兴,天底下的秀才很多,可秀才再多,她家也缺。   唯一的儿子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林麦花如何能不欢喜?   天都黑了,还有许多客人赶来。   赵东石不管是当初受封,还是乔迁,再到如今儿子高中,他都从来不发帖子,都是客人不请自来。   院子里的客人来来去去,其中林云平的岳父始终没走,他旁边还有位胡子花白老人,据说是从京城告老回来的官员。   二位都是贵客,赵东石没有怠慢,除了招待新进来的客人,就守在两人身边。   一直到深夜,客人都散了,那位举人和官员都没有要告辞的意思。   这副模样,分明是有话要说。   赵东石让酒楼的人来撤走了院子里的狼藉,林麦花泡了一壶清茶,又准备了一些瓜子点心,一行人进了正堂坐下。   没了旁人,那位老者捻着胡子,笑眯眯地道:“实不相瞒,老夫观和安这小子钟灵毓秀,心里实在喜欢,真心觉得他和老夫有缘,老夫想要收他为弟子,不知赵大人可否割爱?”   这收为弟子,可不是学堂里夫子指点学子,教导的不光是学问,还有官场上的为人处世。   赵东石不太清楚面前这位老人家的身份,只听说是京城告老回来的官员,他自己不走仕途,也无意和城里这些官员交好,听到这话,心中下意识开始权衡利弊。万一面前这位在京城里到处是政敌,小安身为他弟子,岂不是还未入京就得了一堆仇人?   当然,拜师也有好处,小安在槐树村长大,见识不多,再怎么机敏聪慧,也远远不如大家族子弟见识广博。面前这位做过官,肯定比一般人知道得多。   问题在于拜师是否能利大于弊?   若是弊大于利,反正小安还小,以后还有机会。   小安反应很快,不等双亲开口,立刻跪在了老者面前:“弟子赵和安,拜见夫子!”   他深深一礼,态度极尽恭顺。   老者哈哈大笑,神情愉悦至极:“好好好!快起来!今儿来得仓促,没有准备见面礼,明儿你到府上去,老夫都给你补上。”   事情办成了,老者大笑着离去,旁边林云平恭送二人出门。   小安也去送。   屋子里,林麦花和赵东石面面相觑。   赵东石迟疑了下:“我只想过小安榜上有名后兴许会被读书人选为女婿,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收他为弟子。”   依着他意思,便是那位郑大人有意,也该考虑一下,打听过郑大人的名声和为人再来决定。   不过,看小安跪得那么利索,想来那位郑大人的口碑应该不差。   他活了两辈子,上辈子浑浑噩噩,此生见识广了些,但官场上的事还是知之甚少,虽听说过可以拜师,却真不觉得这小地方有特别好的人选,所以,都没有试着打听一二。   小安很快就回来了,进门时,林云平还在恭喜他。   “姑父放心,那位郑大人好为人师,最喜欢指点年轻后生且不图回报,告老时已是五品官员,小安日后若要入京赶考,多少能得到郑大人门生的帮扶。”   林云平今日喝了些酒,醉醺醺的,未来岳父在时,他还能强撑着,此时只想倒头就睡,话说完,便跌跌撞撞回了客房。   林麦花好奇问:“郑大人真有他说的那么好?”   小安老成地道:“人活世上,少有那不图名利的,郑大人也是看出儿子身上有利可图……”   即便他再蹉跎十年,二十出头的举人,绝对称得上年轻有为。   郑大人要的是名,喜欢别人说格外聪明的后生是他的门生。   “郑大人帮了许多读书人,家中藏书无数,门生也多,儿子拜他为夫子,肯定是利大于弊。”   赵东石看着侃侃而谈的儿子,欣慰道:“你长大了。”   “那当然,儿子已是秀才了。”小安玩笑道,“祖父都说,儿子是整个赵家中唯一一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林麦花乐了:“没考中之前,你也是唯一一个读书人。”   赵东石心情不错:“回去睡,你年纪还小,还要长个儿,日后争取成为咱们赵家最高的人。”   提及身高,小安有些郁闷,他平日已经多吃肉蛋,却还要比父亲矮一个头,前些天赶考受检入院时,也是一堆人里最矮的。   *   翌日,赵东石和林麦花备了厚礼,带着小安去郑府拜访。   在这整个城中,除了衙门里的官,还有三位告老的官员,郑大人就是其中之一,是其中告老前官位最高的人。   早已说好了的事,一切都特别顺利,赵东石备的礼物颇为丰厚,等到离开时,小安是抱着一个三尺见方的箱子,小安用力到涨红了脸,却也没想着将箱子放下,抱得很紧。   倒不是箱子重,而是这四四方方的东西不好抱,赵东石看出了儿子的艰难,上前伸手接。   小安不给,赵东石只好帮他抬着。   箱子里都是书,还有郑大人收集的往年那些举人乡试时的答卷。   当然,都是誊抄而来。   没有门路的人,想求这些答卷都不知道从哪里求。   对于要科举的秀才而言,这一箱子都是无价之宝。   因为小安拜了郑大人为夫子,一家人在城里需要走动的人家就多了起来。   郑大人是去年回来的,像小安这样的弟子,他已经收了四位,全都是二十岁以下的秀才。   这些秀才都准备参加两年后的秋闱,小安和他们交好,日后赶考时,大家知根知底,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   小安先是去拜访了那几位弟子,赵东石问他可还有其他需要拜访的人。   虽然后面几位都是小安独自去的,但所有的礼物都是赵东石来准备。   小安想了想:“得去谢一下贺举人,此事如此顺利,全赖贺举人从中牵线。他是想着让表哥沾一下我的光,一起看那些答卷,但表哥是自己人,便是牵线的不是表哥未来岳父,我也不会藏私。”   赵东石赞同道:“礼多人不怪,是该去一趟。”   这边小安拿着礼物到处去送,看似卑微,实则城里的其他的秀才在知道小安已被郑老大人收为弟子后,颇为艳羡,纷纷上门拜访。   他们不知道小安从郑大人那里抱了一个箱子回来,但想也知道,他们还在科举的路上,若有已在仕途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家指点,但凡只是几句话,都一定能让他们受益匪浅。   林麦花原本是打算等放榜以后就与赵东石一起回乡,眼瞅着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夫妻俩暂时是走不了了。   赵大山看着来往的都是读书人,其中不乏童生和秀才,整日乐呵呵的,当然,他自认是个粗人,不好意思凑上前去闲聊,只看着家里的客人,他心里就格外欢喜。   这一日,贺举人再次登门,他近来常与赵家来往,算是熟门熟路,和赵东石也颇有话聊,拎着二斤酒,进门就笑:“赵老弟,今儿我是给你报喜来了。”   赵东石眼皮直跳:“贺举人别开玩笑。”   贺举人哈哈大笑:“不是玩笑,你养了一个好儿子,有识人之明的人多着,有人看中了小安做女婿,特意备了厚礼,请我说媒来了。”   他神情和语气都像是在开玩笑。   赵东石愿意让儿子拜夫子,但关于儿子的婚事……他不想草率定下。 第463章 回村 关于儿子拜师,赵东石是……   关于儿子拜师, 赵东石是无可不可,只要儿子愿意,他不会多管。   但是儿子的婚事万万不能胡乱定下!   儿媳妇要和儿子过一辈子, 赵东石私心里还是希望夫妻两人能相知相许, 互相照顾。   这样的姑娘不好找。   还有最重要的, 这婆媳之间,古往今来都很少能和睦,妻子的脾气足够好,以后肯定能尽量包容儿媳妇。   可他都舍不得让妻子受气, 不舍得让妻子包容自己, 凭什么妻子要包容别人?   那新进门的姑娘只是儿子的媳妇而已,与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凭什么要让妻子为了她退让?   赵东石就是自私,这以后的儿媳妇,肯定得夫妻两人过目,且相处以后确定这姑娘能行才能定下。否则免谈!   他心里闪过这些念头, 面上一派和善:“是哪家的姑娘?”   贺举人没注意到赵东石神情间的变化,乐呵呵道:“说起来也不是外人, 是我妻族那边的晚辈, 论起来是我女儿的表妹, 今年十四。”   赵东石想要亲自挑儿媳妇,下意识道:“那比我儿子还大……”   “女大三,抱金砖,这还不到一块金砖。”贺举人看出来了他对这门婚事的抵触。   得了皇上亲自嘉奖的老爷, 即便是个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也确实有自傲的底气,他笑道:“咱们约个日子, 一起去酒楼里喝茶,先让两个年轻人见一见再说。不行就算了,我只是牵线,又没有保证说此事一定能成……”   赵东石想着这是林云平的未来岳父,林云平对他们夫妻格外尊重,这点面子还是得给。   不看林云平,以前这位可是举人,同为读书人,儿子以后说不定还得与他一起入京赶考。   赵东石正想答应下来,反正相看过后再找理由拒绝也不迟,却见小安从屋中出来:“多谢贺伯父为小子筹谋,只是小子年纪还小,暂时不想定亲……功名未成前,都没有心思儿女情长,还请贺伯父体谅一二。”   贺举人用手指虚点了一下小安:“你小子,忒有主意了,先看看嘛,若是不成,你家姑娘也不会揪着你不放。”   小安再次一揖到底:“请贺伯父体谅。”   姿态恭敬,拒绝的话也格外坚决。   贺举人再要坚持,就下不来台了。于是转而又说起了学问,两人侃侃而谈,小安虽谦卑,但说话有理有据。   赵东石悄悄退回了房中,林麦花好笑地问:“怎么了?”   赵东石一脸怅然:“长大了啊!麦花,我今早,都找到了一根白发。”   林麦花噗嗤笑了:“你还年轻。”   “麦花,我们回村吧。”赵东石提议,“那小子如今连举人都能应付,应该吃不了亏。若是他真受了委屈,再回去找我们也不迟。回去住一段,想他了再进城。”   林麦花笑看着他:“好啊!”   赵东石情不自禁伸手,去摸她的眼角。她越来越爱笑了。   林麦花倒有些不好意思:“都有细纹了。”   赵东石一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如今已是四月底,夫妻俩说要回村,很快便能启程。   赵大山乐不思蜀,决定住在城里陪孙子。   他不闯祸,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去茶楼里看戏,也不打赏戏子,就要一壶最便宜的清茶,一坐大半天。   相比起赵大山喜欢看戏,林振德就想回村,可惜女儿和儿子都不回,也不放心让他们夫妻俩单独回,如今得知女儿女婿要走,林振德是一刻也坐不住。   于是,林麦花回村时,还要带上二老。   小安每日都要去学堂,早出晚归,十日沐休一次,他保证说等休息时要回家去。   十个了两个多月,林麦花二人想着时不时的还要进城,便没怎么搬行李,但二老这一回去,似乎不打算再来,这个也要带,那个也要装。   马车停在门口,何氏收拾了好多包袱往上装。   隔壁何家人见状,何大贵还过来帮忙装货,何吴氏一边帮忙,一边跟何氏闲聊。   “我都没去过村子里,听说村里的野菜味道很好,阿海他爹还总念叨说,等到得空了,去各个村里走走,见识一下村子里的风土人情,据说村里人很有人情味,可惜我们这些年一直都很忙,说是要去见识,都是一句空话……林娘子,你们住哪个村?”   言下之意,她不会去村里,但又特别想去。   何氏怀疑,凭着何家人对女儿一家的热情,说不定哪天真的会备上礼物跑到槐树村去。   “天不早了,我们得启程,不聊了。”   何氏不再搭理她,转而与小安和林云平话别。   值得一提的是,林云草前些天才回来过,又带了一些外地的果子,这果子又酸又涩,吃上一口,酸得牙都倒了。云草说是要捂一段时间才好吃,何氏特意带上了……这可是云草的孝心,无论如何,得让她爹尝尝。   *   时隔两个多月,再回到村里,一切都没变。   赵东石后院之中有马五和六子忙活着,暖房里就和夫妻俩在时没有太大区别,至于前面的屋子,丁氏和白招娘时常过来打扫。   林麦花到家时,头一日屋子和厨房才扫过,一点灰尘都没有。   夫妻俩铺了床,丁氏要为二人接风,村尾那边已做好了饭。   丁氏从来都拿夫妻两人当自己家人,林家则是亲戚。   亲戚做饭相请,这个面子无论如何都得给,丁氏决定第二天再请小叔子做饭。   林麦花四人回村,分做了两架马车,林云草孝敬长辈的果子当时撞到了他们俩的车上,实实在在一箩筐。   这玩意儿林麦花最多吃一两个,完全吃不完。   但也许有的人喜欢吃酸的呢?   果子放在村头,多半要烂掉,林麦花两人去村尾时,给赵东银一家留了十几个,剩下的在出门时全部带上了。   赵东石搬着那筐果子,林麦花路上遇见人就送俩。格外强调了这是林云草从外地带回来的果子,捂上半个月再吃。   没有人会嫌弃这种新奇的果子……村里无论大人孩子,平时很少有零嘴吃,我喜欢去树林里找各种野果,但凡知道了果树的位置,经常等不到果子成熟,就已经被孩子们嚯嚯完了。   这果子放了几天,入口是酸甜,回味是甜的,味道也还行。   不光是送果子,也是在告诉村里众人林云草如今的活计……一个姑娘家长期在外,名声会有损。   林麦花如今是能挽救就挽救一点。   夫妻俩两个多月没在村里出现,众人看见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   听说陈雨儿又有了身孕,林麦花怀疑她可能会喜欢酸果子,于是,走前面的那条路,路过林家老宅时,特意留下了十来个。   林五妹看到侄女,颇为欢喜,听说果子是林云草从千里之外拿回来的,新奇又欣喜:“哎呦,既来得艰难,你们自己留着吃嘛,或者给你爹娘,年纪大了的人嘴里没味,就喜欢吃酸的,平时找酸果子都找不到……”   林麦花推了回去:“您尝个鲜。云草还说如果觉得好吃,她明年去胡州时再多带点。”   “这丫头,干正事呢,还惦记着家里长辈,太有孝心了。”林五妹夸赞,又挽留夫妻俩吃饭。   林麦花告辞离去,临走看见了林青斌在屋檐下,旁边的林云峰在扫地。   “云峰,吃果子。”林麦花一路过来,外人都给了,也不差这俩。   当然,只给了两个,和那些邻居一样。   村里人看见林麦花二人,都觉得新奇,有些人在后院里干活,听到动静也会出来打声招呼。   一路走一路寒暄,很快就到了牛家门口。   牛家和林家往日里就不太来往,在牛毅传出林云草与人私奔后,林家二老进了城,留下来的林家兄弟如今和牛毅连面子情都不维持了,路上遇见,招呼都不打。   林麦花还不知道两家已生疏到了这等地步,但她确实不太想搭理牛家人。   她正想假装没看见直接走过去,孙大丫从门里探出头来:“赵娘子,回来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递了几个果子给她:“云草从胡州带回来的当地独有的果子,你尝尝吧。那丫头好着呢,这一回是去了并州,回头可别再说她和男人私奔之类的话,外头的人胡咧咧咱管不着,你一个自家人可千万别再毁她名声。”   孙大丫旁边的几个孩子闹着要吃果子,她羞得面红耳赤,伸手将果子接了过来,只觉得这果子格外烫手,急忙递给了边上的孩子。   孩子们欢呼着回院子去分食果子,孙大丫真心觉得一个姑娘家不该在外抛头露面,一出门,选择十天半月,多则三五个月,这像话么?   在她看来,林家就是太纵容孩子了,若是下决心用力管,没有管不住的!   “云草要跑到何时?姑娘家大了,该谈婚论嫁……就像是村头那几个老女人,别人背地里说的话特别难听。她总不嫁人,以后怎么办?”   林麦花直言:“我二哥劝不住,你若看不惯,自己进城去劝。”   她从来不会用为云草好的名义劝那丫头,人家有主意,当爹的愿意纵容着,轮不到她一个姑姑多过问。   再说,云草现如今这般,没什么不好。   大多数世人接受不了云草干那样的差事,但总有能接受的,比如镖局里的那些人,和云草好着呢。到时,她想嫁人了,从那些人家里挑,日子差不到哪儿去。   孙大丫无奈:“我不知道云草何时回来?再说,当爹的管闺女,天经地义。” 第464章 馊主意 林麦花看着面前的孙大……   林麦花看着面前的孙大丫, 面色古怪。   当爹的管闺女,确实天经地义。   这当娘的让当爹的管闺女,也无不妥之处。   可孙大丫已经不是林家妇, 更不是林青树的枕边人, 夫妻二人分隔了这么多年, 如今她还想让林青树按照她的想法来管教孩子,做什么美梦呢?   孙大丫察觉到了她的眼神,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那话歧义很重,她一脸尴尬:“云草这样真的不行……”   林麦花笑了:“当初你走的时候, 云草还在喝奶, 那时候你说走就走,完全没想过带走任何一个孩子, 我娘把屎把尿将孩子养大了,如今你来说养得不好……嫌弃我娘和我哥不会养孩子,你早做啥什么去了?看不惯他们养的孩子,你倒是自己养啊!”   这话颇为尖锐, 孙大丫愣住了。   “你……”   林麦花扭身就走。   孙大丫自认为是为了孩子好,只要能让云草像个正常的姑娘一样成亲生子, 便是被林家的人责备几句, 她也认了, 眼看林麦花走了,忍不住喊道:“那你觉得云草这样对吗?”   林麦花颇不客气:“我不知她对不对,只知道你不对,生而不养, 还嫌别人没给你养好,那么你别生,要么你自己养!”   孙大丫哑然。   却有牛毅探出头来, 一把将孙大丫拉了回去:“没点眼力见儿,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你一个村妇,配与那样的贵人说话么?”   阴阳怪气。   赵东石夫妻二人从不以贵人自居,住在村子里,就像是普通的庄户人家一样和众人相处,牛毅这话,分明就是在嘲讽。   林麦花原本不想搭理他,可是这夫妻两人总有挑动她火气的本事,她回过头:“对,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再来对林家的事指手画脚。既然这么放不下,当初倒是乖一点啊。”   孙大丫脸色一片惨白。   她和林青树会分开,是因为她接济娘家太过,还拿两个女儿来做筏子,将银子给了娘家却说是花在了两个女儿身上,且一次比一次过分,更在林青树提议收拾她爹的法子后,悄悄又违背了他的意思。   林青树生气,本就在情理之中,但她没想到,林青树会那么绝情,在她选择了娘家后断然与她分开,后来还再娶。   无论是接济娘家,还是和原先的男人不清不楚,都是现在的牛毅难以接受的事。   这些话被牛毅当场听见,他又不是个大度的,回头肯定要就此事跟她闹。   *   林麦花进林家门时,隐约听到牛家院子里传来了争吵声,孙大丫在牛家的底气很足,母女几人都听她的话,如果他一怒之下带着亲娘和妹妹们离开,那牛家又会剩下一窝光棍。   那筐果子转了前面一排房子,后面那排还没转,林青树扛着筐子去了。   这果子吃不吃都不要紧,最要紧是让人知道,他闺女在外头是干正事,而不是所谓的勾三搭四。   “还是家里好。”林振德感慨,“你爹喜欢听戏,那软椅子他一坐半天,我就坐不住,回来腰酸背疼的,痛得我都睡不着觉。我问过你爹,他就不疼……我真的是有福不会享。”   赵东石笑了:“我爹从小打猎,以前在雪窝子里一蹲就是一天。”   林振德也打过猎,还在雪窝和石窝里呆过,那时候赵家父子和林家父子一起上山,他是众人公认的待不住,宁愿漫山遍野找野物痕迹,都不愿意去蹲守。   林青武玩笑道:“我以为爹只是在山上待不住。”   “你小子,还敢取笑我,小心我揭了你的皮!”林振德笑骂儿子。   一家人说说笑笑,颇为热闹。   为了给二老接风,余氏和彩娟做了一大桌子菜,桌上说起了林青斌。   “听说小安考中了秀才,他还特意来过,也去了赵家一趟,说是送了半袋子粮食当做贺礼。”   赵东石回来还没有和哥哥坐一起说话,暂时不知道这件事。   “你哥可能不会提,他把那粮食趁夜送回了林家老宅。”   说曹操,曹操就到。   林青斌推门而入,他穿一身带着补丁的旧衣,衣衫上还有泥土,如今的他又黑又瘦,背也挺不直了,乍一看,和村里的庄稼汉一般无二,若说有区别,就是更瘦一点,一看就是平时吃得不好。   “麦花,我听说小安也考中了,恭喜恭喜啊!”   林麦花方才去林家老宅送果子,林青斌明明就在家里,只不过没打招呼,她也乐得装不知道。   林青斌是方才目送夫妻二人离来时,脑子里突然就生出了个主意,越想越觉得可行,这才赶了过来。   本来一家子闲聊,其乐融融,林青斌一头扎进来,大家都觉得挺冒昧,气氛霎时就冷了不少,一时间无人说话。   “麦花,小安有我这么个舅舅,挺丢人的吧?”   赵东石不说话,这人太会打蛇随棍上。   林麦花轻咳了一声:“又没人知道小安有一个被衙门夺了功名的亲戚。便是有人知道,只要不是和我们赵家有深仇大恨,都不会当面提吧?”   言下之意,没几个人记得林青斌,哪怕记得,跑去小安面前提及,只有蠢人才会这么干。   林青斌有些尴尬:“我是想着,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让别人知道小安有我这样一门亲戚,面上不说,背地里也会议论,我是真的不想因为我而让小安受辱……说起来,我不能考科举,那也不是我的错,是我爹他一时糊涂。”   林振德听不下去了,他与何氏一样,日子越好过,回首过往时,就越痛恨当初夫妻俩的老实。   说好听点是老实,说难听点就是蠢。   简直蠢得不忍直视!   他特别后悔,有时候半夜里睡醒都会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怎么就那么老实呢?   但凡去城里问一问,或者是找个有功名的秀才去试探一下林振文,他都不至于带着妻儿当牛做马那么多年。   林振文人都死了,但因为林振德在他身上付出的实在太多,林振德压根就忘不了这个兄长,再听侄子提及,忍不住讥讽道:“他才不糊涂,咱们林家上下,就属他最聪明。不然,也不能哄得二老心甘情愿让全家敲骨吸髓地供他在城里吃香喝辣,那些年,真的是把我们满身的血肉都割了去……”   听到这番话,林青斌沉默了一瞬:“我爹有再多的错,他都已不在人世。三叔,说到底,死了的人已经去了,还是咱们活着的人更要紧,您说对不对?”   林振德鼻子哼了一声:“我若是想不通,早就憋屈死了。”   “我爹有千般不对,我们能做的只是弥补。”林青斌饱含希望地道:“云平考中秀才,现在小安也中了,我想着……能不能凭着他们的功名去衙门替我的翻案?毕竟,我们林家血脉接连考中,证明我爹是有读书的天分,也有能力考中童生……回头可以跟大人说,他们表兄弟俩都是凭着我爹留下来的那些书籍和备注考的……”   林青武忍无可忍,突然噔噔噔冲进厨房,直接拎了一桶洗锅水出来,狠狠泼在了林青斌的身上。   “混账东西!居然敢牵扯我儿子,真的是给你脸了!自私自利的狗东西,滚滚滚!以后别再进我家的门,否则我见你一次,泼你一次!不要脸的畜生,一家子几乎喝干了我们的血肉,现在还要让我儿子为他背名声……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骂得很凶,“还读书人呢,我看你读的不是圣贤书,而是读了一肚子的阴谋诡计,整天想的不是怎么考功名,是怎么把别人拖下水……呸!看到你就恶心!”   林云平考中秀才,旁人只觉得林家供得辛苦,但到底有多辛苦,只有林青武自己最清楚。   儿子考试的那几天,他吃不下睡不着,在儿子考中秀才功名以后,也完全不敢因此而自傲,遇人遇事时,比以前还更加和善。   如此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就是怕拖累了儿子。   这混账倒好,张口就要他拿儿子的功名去给一个死人洗罪名。   林青武很生气,泼完了水,把桶砸到林青斌身上,还不解气,又去边上薅了扁担作势砸人。   林青斌颇为狼狈,还吭吭哧哧想要解释。   赵东石出声:“不是小安嫌弃你们这些亲戚,而是你自己嫌弃你有一个犯了罪的爹!是不是觉得两个小子能够考中秀才,你也可以?”   林青斌是真的想试试。   他知道自己学问不行,可连试的机会都没有,他不甘心!   如果他爹不是罪人,他便可以重新入考场。   赵东石质问:“若你真的能入考场,你敢进吗?”   林青斌:“……”   他不敢。   人到中年,记忆力大不如从前,如今家中杂事缠身,要种地要做饭,也做不到年轻时那么专注。   可他……让表兄弟二人帮他爹洗罪名并不需要他付出太多,来前他也想过事情会不成,可万一呢?   万一表兄弟二人嫌弃他爹丢人,愿意走这一趟,加上赵东石在衙门里的关系,此事真成了呢?   林青武是真的很生气,拿着扁担一顿乱锤,直接把林青斌赶到了院子之外,他满面怒火,冷笑着道:“记得孙赖子是怎么死的吗?”   孙赖子冬日里看不清被雪盖着的路,给摔死的。   明面上是这样,事实上,他是因为勒索牛毅,被牛毅给害了。   林青斌回头对上林青武恶狠狠的眼神,心里一突,回过神时,身上冷汗都下来了。 第465章 出事了 林青斌很后悔自己的一……   林青斌很后悔自己的一时兴起。   他真的只是想到了这个可能给父亲洗清罪名, 能够让他入考场的法子……反正都不是外人,跑来说一说,不成就算了, 万一成了呢?   此时对上林青武愤怒的眉眼, 他才后知后觉, 以前他们大房欺负其余几房已经成了习惯,也早已习惯了心安理得地让其余几方为他们付出,可是当爹的护崽子,林青武做了爹, 自然不允许别人影响他儿子的功名和前程。   林云平考中了秀才, 又得了一门好亲事,同样是个林家上下翻身的机会。   换作是他, 也决不允许出任何岔子,不可能拿儿子的功名来为一个讨厌的人洗清名声。   林青斌开始后怕,讪笑着往后退:“那什么……你们觉得不行,那就不行吧, 当我没来过。青武,你冷静一点。”   说完, 拔腿就跑。   今年雨水充沛, 如果槐树村的那条河, 河水上涨,水量比往年都要多。   林青斌那天早上去洗衣裳,掉进了河里,一路上抓抓挠挠, 不算是在距离他洗衣裳二里外的下游处抓住了一个大石头,运气还特别好的,被路过看庄稼的村里人救了上来。   被拖上岸的林青斌完全站不起来, 浑身乏力,衣不蔽体,手上身上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都是伤,本来就佝偻的人,如今瞅着,好像身上好几处骨头都断了。   伤成这样,家里的云耀还是个孩子,没做过主,完全被吓着了。林青斌那个媳妇愈发沉默,人提议去镇上请大夫,她说没银子。   眼看林青斌昏迷在地上,脸色越来越差,自然是救人要紧,村长拍板,让人去镇上请大夫。   村里的刘大夫今年身子愈发不济,几乎没有上山采药,他儿子学他的手艺没那么精,也不喜欢村里人总是赊账……愿意赊账是他们刘家心善,可是有些人不讲道理,非说是他们父子没治好病,死活不肯给钱。   他们父子确实不能做到药到病除,这是所有人公认的事,可病人喝的药实实在在是他们从山上采来的,甚至是买来的。   种地挺好,如今有暖房种,有兔子养着,刘大夫的儿子看不上给人治病那仨瓜俩枣。   刘家父子出诊的次数越来越少,再说这一看断了骨头的伤,刘大夫都不肯治,他儿子就更不会上手了。   林麦花早上起来,还在吃早饭,听说林青斌摔到河里去了,如今只剩下一口气……她对于村里人传过来的话没那么信,在村头还是只虫子,到了村尾,就变成一条龙了。   怎么算也是亲堂兄,如今一家子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林麦花这个嫁出去的姑娘可以不用去管林青斌死活,但那些人一定会去找林家三房和四房。   这不,林麦花出门准备去村尾瞅瞅,我看到村长站在林振旺家门口,让夫妻俩过去主事。   林麦花跑到村尾时,一家人已知道了林青斌受伤之事,只是,谁都没出门。   “麦花,你看过了?”何氏一想到这个糟心的侄子,心情就很差,“伤得重不重?那些人说救上来时几乎对折,几处骨头都折了,是不是这样?”   林麦花轻咳了一声:“我没去。”   她自认为是个念亲情又念旧的人,当初和林桃花从小争到大,后来林桃花遇上难处求上门来,她都帮了忙。   可这需要帮忙的人换成林青斌,林麦花是一个子儿都不想给。   何氏皱眉,瞪着林振德:“刚才村长派来的人叫不动你,一会肯定还有别人来喊,你去归去,别往身上揽事!家里的银子与其拿来给他治伤,还不如拿来给孩子打牙祭,吃好一点,他们能长高,脑子也能更好些,读书考取了功名,是为你脸上争光。”   林振德此时正盯着大儿子,眉头紧皱。   林麦花看向父亲,又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向林青武,心里一突。   “大哥,那个……你家里的弓箭还用吗?我家林子有野獾子,东石想去打了。”   兄妹俩对视,林青武半晌才嗯了一声。   林家房子多,林青武自己的院子里有一间杂物房,如今林家父子都不再上山打猎,原先打猎用的物件却没舍得卖,都放在杂物房中。   林青武转身回自己院子,他住在离二老最远的院落,邻居是陈雁儿。   他一走,林麦花立即跟上。   兄妹俩沉默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因为出了事,所有的人都去了二老那儿,一路上都无人,直到进了林青武的院落,林麦花再也憋不住:“大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动的手!”   林青武没回头:“你不要多问。”   林麦花心头咯噔一声。   如果林青武没动手,肯定就否认了,他这样的回答,分明就已承认。   林麦花有点慌:“镇上那几位大夫的医术都不错,等他们到了,林青斌肯定会醒,他指认你……”你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林麦花咬牙道:“到时你死不承认便是,如果他真去衙门告,就拿咱们这么多年的恩怨来说事!反告他往你身上泼脏水……”   林青武找到了箭囊,里面的几只弓箭铁尖磨得锃亮,还上了油,打开确定东西还好着,他将箭囊递给妹妹,听到妹妹给自己出的主意,眼神中满是温软的笑意。   “做官讲究个帮理不帮亲,你倒好。”   林麦花瞪他:“我跟你说正事,你记住了没有!反正大房欺负我们多年是真,这几年嫉妒三房也是真,只要没人看见……对了,有人看见你了吗?”   看妹妹急慌慌的,林青武摇头,低声道:“无人!就连林青斌,肯定也不知道是我。”他眉梢微扬,小声解释,“他一直都去没有人爱去的那个河口洗衣,曾经牛家的姑娘去,他跟人开荤玩笑,把人吓得跑回来,他还差点被牛家的人给揍一顿……这件事情没人张扬,但好多人都听说过,之后大姑娘小媳妇包括年纪大的妇人都不去那处洗衣了,完全是惹不起他,就怕惹一身麻烦……他不知道是腰疼还是不喜欢弯腰,总是在那处一块垫起来的石头上捶衣裳,平时那石头都没人用,我就……麦花,你记住,他是不小心!便是他自己醒了,也只是以为自己是不小心。”   林麦花一脸惊奇。   她从来都不知道哥哥会害人,刚才来的路上,她只想着三房千万不要因着林青斌而折财,没想过他受伤和自家有关。   林青武催促:“放心,不会有事。”   等到兄妹俩回到二老的院落,村长亲自来了,身边还跟着林振旺。   村长管的就是这些乱糟糟的事,人能不能不救,镇上的大夫可不兴赊账,来了就要给钱。所以他想找林振旺出钱。   林振旺不想做这个冤大头,早已撂下了话,如果三房出钱,他就出。   林振德叹口气:“不是我不想管,那……我已经给儿子分了两次家,手头银子全部分光了,老大要供养秀才,还要供养剩下的儿子,青树更不必提,兄弟几个中,最难的就是他,还拉了饥荒,外头人不知道,是因为这银子是他跟亲妹妹借的。老三……吃媳妇的,住媳妇的,那伙计看着是很光鲜,走在街上吆五喝六,谁都愿意敬着,可他俸禄是真的很少,城里样样都贵,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林青斌再难,总不能花用堂弟媳妇的嫁妆吧?”   话里话外,三房帮不上。   林振旺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林振德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三房自从分家,日子眼见是越过越好,老三居然还有脸诉苦。   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他这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三哥。   原来老三是这样的老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兄弟几个里最无赖脸皮最厚的,老三居然也成长起来了。   眼瞅着这是要超越他啊!   林振旺心里胡思乱想,暗骂老三滑头。   因着林振德平时是个踏实肯干之人,村长愣是没怀疑。   林振旺没打算戳穿哥哥,看看村长,又看看三房众人,往地上一蹲,苦着脸道:“我也苦啊!别人不知道,三哥最清楚,我那两个闺女不听话,媳妇是恨得要和俩丫头断绝关系,但我这个当爹的又不可能不管亲生血脉,只好私底下补贴着……不怕大哥笑话,村里人都知道我家是我媳妇做点心发家,但都不知道家里是我媳妇当家,我要补贴女儿,只能花我自己的私房……如今我身上是一个子儿都没有,而我媳妇对大房的态度,方才大哥也看到了,那是提起来就骂,看都不愿意去看一眼。”   总而言之,他也没有银子帮大房。   村长无奈:“他们家那模样,肯定给不出药费,你们两家跟他血缘最近,若你们都不管,外人更不可能管,你们是没去看,他真的伤得很重,如果不看大夫,估计……得准备后事。”   “啊这……”林振旺一脸迟疑,“如果真没了,看在同村的份上,我肯定会来帮忙,丧仪也不会少,我媳妇厌恶大房,但到底心地善良,就当是可怜孩子,也会送上一份白礼。”   村长无语,看向林振德。   林振德忙接话:“我的白礼也不会少。”   多的就没了。   村长觉得这两人连亲侄子都不管,过于绝情了点,但又觉得是林青斌不会做人。   人到中年,两个叔叔都不管他死活,亲姑姑住同一院子,愣是跟个邻居一样只在旁边观望……忒不会做人! 第466章 小道消息 村长觉得此事颇为棘……   村长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可又不得不管,便去寻了陈雁儿。   陈雁儿住在村里,虽然是林家的外孙女, 但她长住在村中, 表兄妹之间和堂兄妹之间没有太大区别。   且陈雁儿算是招了上门女婿, 如今日子过得不差,兴许愿意帮这个表哥一把。   陈雁儿日子宽裕是一回事,可让她把手头的银子拿来帮大房,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房不干人事, 害得她娘在陈家吃了多年的苦, 虽说没有她娘嫁去陈家就不会有她们姐妹的出身,但陈雁儿不想讲道理, 只单纯的心疼自己娘。   只看亲娘受了那么多的罪,陈雁儿就不愿意帮忙,她更绝,大房三房好歹还愿意出一份丧仪, 她口口声声说要林青斌断亲,以后再也不往来。   村长又回头来找林麦花。   彼时林麦花还在村尾, 她都没有开口, 赵东石就说了:“我们不会管林青斌, 我那么多的大小舅子,全部都是我至亲,这其中不包括他!丧仪有,借银子给他……不可能!”   村长:“……”   他找到村里众人, 想让大家都出点银子,整个槐树村现在有七十多户人家,每户人家出五文钱, 也有几百文了,能够抓上几副药。   乍一看,槐树村众人平时各忙各的,红白喜事时会互相帮忙。但各家之间,私底下都有自己的人情往来。   林青斌不是爱占便宜的人,可是他懒啊,想和人走动时大方一点,家境不允许,这两年他混得人憎狗闲的……简单来说,今天出事的如果是村里的别家,只要对方平时为人不是太差,真遇上了难处,一家拿个几文钱帮一帮,少有人会拒绝。   可是林青斌回村几年,从来都是别人帮他,少有他帮别人的时候,偶尔写份文书,还会问对方要谢礼。   这样的情形下,谁乐意给钱?   五文钱是不太多,可有这钱,给自己家孩子买朵花带,或是多买点肉给自家补身也好啊。   村长鞋底都磨薄了一圈,直到镇上的大夫都到了,也只拿到了十几个钱。   他实在无法,找到了哭哭啼啼的芦苇:“我是帮不上忙了,这药费和诊费得你们家自己看着办。”   芦苇哭得更伤心,看向了林五妹。   林五妹两个女儿都嫁得好,且嫁人后的日子蒸蒸日上,女婿都厚道,她如今吃穿不愁,虽然极其讨厌林青斌,但对芦苇和孩子却硬不下心肠,曾经她给过两人几次吃的。   对手芦苇的眼神,林五妹往后退了一步:“你别看我,我帮不上你。实在不行,你家不是还有一亩薄地么?”   林青斌日子越过越难,和他动不动就卖地有关……日子过不下去,卖一亩地,手头会宽裕一些,但因为地少了,收成也少,卖回来的银子花得更快,花光后又卖地。   一亩薄地,要值四五两银子,这几年槐树村众人的日子好过,只要林青斌一松口,立刻就有人接手。   四五两银子,肯定能够解了他目前的困境。   芦苇在这村里是无根的浮萍,如果林青斌出了事,她带着继子,多半会被欺负,一咬牙道:“卖!”   有银子就好办了,大夫很快就留下了几副药材。   如今四五月,天气不冷,奈何林青斌被水泡了太久,身上又有许多伤,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热。   芦苇又央求邻居去镇上请人。   后来还是村长去了一趟,夜里有月光,这一趟没有多大的风险,就是让大夫夜里跑这一趟,诊费必须要给,少了还不行。   大夫来得及时,林青斌又捡回了一条命。   众人都在感慨林青斌的运气,如果不是找到了芦苇,换一个心肠冷硬的女人,他估计在被救回来的当天就没了。   *   小安十天回来一趟,林麦花会和他念叨一些村里的事,但没有让他过问的意思。   一家团聚,气氛格外热闹,赵大山也跟着孙儿回来了,他没有空手,带了不少吃食。   吃吃喝喝时,有人敲林麦花家里的门。   林麦花还没过去,李大花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人是芦苇。   芦苇衣着破旧,浑身上下补丁压着补丁,手腕和脚踝都在外面,衣裳明显短了一截儿。   这倒不是说做衣裳的时候做小了,而是料子要用在别的地方给裁走了。   不用问也知道,多半是裁去修补衣裳。   “赵娘子。”芦苇和林麦花很不熟。   林麦花从来没有喊过她一句嫂子。   芦苇也不敢以嫂子自居,此时说话都是哆嗦的,很明显,走这一趟并非她的本意。   “是我男人……他说有很重要的事请您去一趟老宅。”   林青斌落水已有三日,林麦花好奇问:“你知道是何事吗?”   芦苇有些纠结,她选择卖地救人,人是救回来了,可家里没了地,日子会更难。   林青斌暂时捡回一条命,大夫却并未保证说一定能把他治好,她私底下悄悄问过,林青斌大概很难好转,以后活着也需要别人伺候。   芦苇总要为自己打算,看了一眼赵家高阔的房子,她小声道:“好像是想托孤……他知道你们不会帮他照看孩子,是希望赵秀才进城时,给他原配妻子带话回来接孩子……”   林麦花好奇:“他这是转性子了?”   那么自私的人,难道真的是人之将死发了善心,临走要为儿子打算?   她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芦苇苦笑:“他是这么说的。”   很明显,她都不信。   林麦花追问:“该不会是想让城里的云耀救他吧?”   芦苇不清楚,但看林青斌的模样,多半是了。他不想死,城里的大夫医术要更高明,即便知道儿子年纪不大,还得看继父的脸色度日,但万一呢?   “我不帮。”   芦苇我们之前就猜到了会被拒绝,倒也不失望,又回过头去敲四房的门……刚才敲过了一遍,被拒绝了,但林青斌早就吩咐过,让她轮流敲着两家的门,必须要有人答应,她才能回家。   还是林振旺受不住芦苇的磨缠,或者说,他不是帮林青斌,而是想帮云峰,到底是林家的人,林青斌真死了,身为云峰最亲近的长辈之一,他不可能不受影响。   林振旺经常进城,特意绕路去找了邱氏。   林云耀被送去学打铁了。   如今还是徒弟的徒弟,只在旁边烧火打下手。   他一个月任何一天都不能闲着……因为邱氏那个继女喜欢上了一个读过书的账房,有意与对方结亲,眼看亲上加亲不成了,她还赶紧给儿子找了份差事。   好歹先留在城里再说。   林云耀如今自身难保,邱氏不会也不敢帮林青斌,于是,林振旺带去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林青斌等了又等,都没等到城里回来的母子。   他将为数不多的精力用在了咒骂上,邻居们时不时就能听到他在骂人。   一会骂邱氏水性杨花,一会骂儿子不孝,还骂芦苇笨,脑子不行云云。   好像世上所有人都欠了他似的。   村里继姚林后,又多了一个疯子!   众人很快就习惯了林青斌发疯,他比姚林好,因为骨头断了,一般不出门,折腾不了旁人,只折腾自家人。   芦苇原先瘦,一看就过得苦,如今是眼里都没光了,她没有娘家,再多的苦闷也只能藏在心里无人诉说,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村里有妇人看不下去,悄悄给芦苇说媒。   这世上多数的女儿家都如无根的浮萍,在娘家是暂住,到了婆家也是外人。   芦苇没有拒绝大娘的提议。   这日,林麦花在门口剥豆子。   小安很喜欢吃腌豆,将豆子嫩的时候摘回来腌在坛子里,比熟了的豆子要小一半,村里人一般不舍得做太多。   剥豆子特别麻烦,林麦花做得不紧不慢,赵东石得空也会过来帮忙。   她闲着无事,恰巧柳叶在门口晒太阳,她把剥豆子的一应物什全部搬到了门口,一边剥,一边和柳叶闲聊,旁边梁平时不时接一句嘴,主要是给柳叶打扇子。   虽然有些炎热,坐着有点冒汗。柳叶让梁平歇会儿,他嘴上答应,手中却不停。   马大娘这时候神秘兮兮凑过来:“麦花,你那个大哥……就是那个秀才公,他病得很重?”   村里人都戏称林青斌为秀才公,还有人叫他大才子,实则都饱含讥讽之意。   林麦花手中不停:“不知道。有事?”   马大娘娘确实有事:“就是牛劲他娘,跑去给你那个大嫂说亲,如果你们不管,过几天可能人家就改嫁了。”   林麦花颇为意外:“芦苇?”   “对啊!你那个大哥如今就是拖累,家里又没有别人,父子俩就指望着芦苇,地也卖掉了。”马大娘叹气,“这男人不作为,不中干,吃苦受罪的就是家里的女人。芦苇最近越来越瘦,只剩一把骨头,眼眶那么大,看着渗人。”   她也是确定了林麦花真的不管堂兄的闲事,才敢多说几句。   林麦花没回答,而是问起柳叶腌豆子的法子。   马大娘看出来她不爱听,小声提醒:“如果芦苇走了,那父子俩会不会赖上你爹?”   “赖谁?”林麦花不以为意,“当年我大哥他们在云峰的年纪,早已和大人一样干活,他做不了饭?实在不行,他还能去找他娘,爹娘都还在,轮不到我爹来管。”   马大娘哑然。   “麦花,我是好心报信,你可别把我卖了。”   林麦花不至于分不清好赖,马大娘或许有看热闹的心思,但也真的提醒了她。此时把人撅回去,可就少了一个小道消息的来源:“放心。” 第467章 选择 芦苇改嫁之事定得特别快……   芦苇改嫁之事定得特别快。   在林麦花得到消息的第三天, 芦苇就已经拿着小小包袱去了新的婆家,她悄悄走的……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惹人笑话,林青斌这几年喜欢打人, 她很害怕他发疯。   芦苇走了半日, 林青斌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人离开了, 立刻让他儿子出门打探消息。   林云峰知道后娘走了。   这几年都是后娘在照顾他,给他做饭吃,帮他洗衣,他再想过好日子, 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因此, 他亲眼看着后娘离开,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父亲让他出门询问时,又在门口磨磨蹭蹭半天,直到天都黑了才进屋。   林青斌能够猜得到芦苇的去处:“谁把她带走了?”   云峰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都说娘改嫁了。”   林青斌眼神凶狠:“这个贱. 人!当初如果不是我收留她, 她早就饿死了,如今还敢跑……你去找村长……去啊!”   他如今是伤上加病, 整个人格外虚弱, 哪怕是扯着嗓子吼, 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但是他脸上那种怨毒的神情特别骇人,云峰都吓傻了。   林青斌催促:“你是不是想死?”   云峰飞快跑到了村头。   村长知道芦苇改嫁,也知道芦苇改嫁以后林青斌又要闹事, 倒也没有躲着,而是直接上门:“芦苇跟你,没有父母之命, 没有媒妁之言,你们俩之间也没婚书,他可以说是你媳妇,但也可以说是你家的长工,无论哪一种身份,你都不可能强行把人留下,难道你有她的卖身契?”   原本是有的。   林青斌家里各种重要的文书都放在一个匣子里,当初邱氏接走大儿子时留下的也在里头,但是几张文书都不见了。   “有!”   村长无奈:“你那卖身契没有拿到衙门去记档,不作数的。”   林青斌如今确实很可怜,因着他爹的缘故,好好一个读书人在村子里像庄户一样种地为生,这确实是难为了他。   可话说回来,这槐树村真正过得好的又有几人?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日子是各有各的苦。   林青斌可怜,芦苇就不可怜吗?   如果芦苇继续留下,搞不好得做暗娼来养活父子二人,村长的身份完全可以阻止芦苇出嫁,但他没这么干,说到底,芦苇前半生太苦,吃不饱穿不暖的,还要受林青斌的不得志和坏脾气,如果能下半辈子遇上个好人家,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芦苇挨的那些打,她没跟外人说过,但村里人又不是瞎子,她那些小心翼翼藏着的伤,早已被人看在了眼中。   林青斌不是个东西,难道他媳妇就一定不配过好日子?   就像当初的邱氏,如果村里人要帮林青斌留下这个媳妇,有村长带头,别人很难带走她。   村长没干这事,他觉得有点缺德,而且槐树村虽然是他在管,他却不能肆无忌惮随心所欲,隔壁赵东石不想当村长,平时也不管事,但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看得出来,赵东石心地善良,也分辨得清是非,他做村长若是有所偏颇,赵东石一定会站出来。   “走就走了吧,放她一马。”村长见他满眼怨恨,完全说不通,“你好好想想吧。”   林青斌咬牙切齿:“那我怎么办?”   他如今身上好几处骨头都断了,完全下不了地,镇上的大夫说他很难如常人一样行走,便是能走,身子也会特别虚弱,不光干不了活,往后身边都不能离人。   而且,他想要站起来,这期间药费和诊费不是小数。   村长无奈:“你可以去借,甚至可以去找你娘,人家芦苇虽然得了你活命之恩,却也伺候了你们父子几年,做人要讲良心啊!”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林青斌愤然。   村长摊手:“你欠的人情债多了去,没见你还过!”   不说更早之前大房欠了林家三兄弟的情分,就是林青斌在他爹死了之后,也没见他还人情。   光是当初抬他爹上山的那些情分,林青斌都没还……别人家有白事,林青斌帮忙时都捡一些轻省的活,从来没想过去抬丧。   谁不知道抬丧危险?   林青斌想要接回芦苇,必须要村长作主,带着全村的壮男去抢,才有可能把人接回来。   事实上,拐着别家媳妇改嫁,这种事情很缺德,林青斌完全可以去找媒人的麻烦。   牛劲他娘敢这么干,其实就是看不起林青斌,认为他没有找自家麻烦的底气。   但凡林青斌和堂兄弟们感情好点,牛劲他娘都不会打芦苇的主意。   林青斌咬牙切齿:“那我就这么认了?”   “如果你媳妇愿意跟着你,别人也抢不走啊。”村长叹气,“好好养着吧,让你儿伺候你,实在不行,可以去找你娘。”   赵氏改了嫁,悄悄走的,人到底在哪,众人都不太清楚。   云峰年纪小,确实能做饭,但是他做不好,往常芦苇都只让他烧火,他舍得柴火,锅里放的水少,以至于水都干了粮食还没熟。   有人看不下去,还跑去找林振旺,让他赶紧跟城里的邱氏报信,把云峰接走。   父子俩这么住,两人都可怜。   林振旺没有去报信,谁都看得出来,林青斌活不了多久了。   别说是林青斌这种没有人真心实意照顾的伤患,槐树村内无论谁家有伤得这么重的病人,都很难活得久。   当然,柳叶是个意外。   众人不清楚你家到底攒了多少银子,但都知道一定不是一笔小数,且梁平回来以后,接手了柳叶的吃喝拉撒,每天哪儿也不去,就陪着她聊天解闷。   所有人都说,梁平这是做了对不起媳妇的事,如今在弥补……也是怕他不弥补妻子,日后儿子不孝顺他。   这些人猜对了一半。   梁平完全不担忧儿子不孝,他是死过一回的人,如今是活一天赚一天,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柳叶和儿子把他接回来,他早就死了,坟头上可能不只是长草,树都长了出来。   他对柳叶好,那是从心而为。   天越来越炎热,如今槐树村众人农忙换成了春耕和秋日,六七月反而还闲着,便是收麦,前前后后忙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今年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各家收成都不错,平时得空在村头闲聊的众人个个都脸上带笑,一看就心情不错。   柳叶喜欢晒太阳,林麦花偶尔也会过去陪着她,这天又凑过去闲聊,刚说两句,梁平端着一碗解暑茶出来。   “喝茶。”   林麦花接过茶递到柳叶手中。   柳叶笑道:“麦花在这里陪我,你也去那边坐坐吧。”   村头大树底下坐着村里的壮年,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梁平笑了笑,没接话,拿起了边上的扇子。   柳叶无奈:“我们要说悄悄话。”   闻言,梁平又去了厨房。   他养好了身子后,走路要慢一点,可以做轻省一些的活计,他便主动包揽了厨房里的活儿,离做饭的时辰还早,他已开始择菜。   柳叶玩笑:“麦花还在呢,你是真不怕被人笑话。”   男人进厨房,好像是掉身份的事,会被人议论嘲笑。梁平一开始还遮遮掩掩,如今是装都不装了。   林麦花笑道:“东石也进厨房干活。”   “对嘛,东石可是皇上亲封的老爷,如果他做错了,皇上会封他?”梁平振振有词,“皇上都说他做得对,我跟着他学,谁敢说我错?”   三人有说有笑,林振旺凑了过来,跟着说笑了几句。   恰在此时,马大娘过来了。   “赵娘子。”马大娘期期艾艾,似乎有话想说又不好说。   林麦花一看就知有事,马大娘平时都喊她名字,只有正事,或者让她不高兴才会喊赵娘子。   见状,林麦花脸色郑重了些。   马大娘干脆凑过来把她拉到了旁边:“那个姚林,今儿想要见你,刚才我去过一趟,他眼神清明,说话有条理,肯定没犯病。”   她大儿子之前在镇上的酒楼里干活,后来酒楼东家的亲戚顶了他的位置,马楼干脆也回来种暖房。   姚家父子如今各有各的病,衣食起居都要人照顾,便请了马楼每天给他们送饭,再把他们衣裳洗了,两三天帮着打扫一次屋子。   给多少工钱无人知道,马大娘说是不多,纯粹是看姚家父子可怜,又说邻里邻居的,被求上了门,不太好拒绝。   姚林要见林麦花,他能够自己走过来,但赵东石看见他就要打他,真的是打到他都怕,完全是绕着赵家走。所以,他请了马楼帮忙带话。   村里的男女大防没有城里大户人家那么重,可不是一家的男女不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所以过来传信的人成了马大娘。   林麦花不想去,她实在听够了姚林的风言风语,什么两人做过夫妻……她确实做过那样的梦,但如今她是赵东石的妻子,夫妻恩爱,儿子又听话,前程还不错,她疯了才会把那些梦当真。   梦就是梦!   什么嫁给姚林,别说这辈子了,下辈子都不可能!   “我不去!”   马大娘悻悻而归。   稍晚一些的时候,马大娘又来了:“姚林说,前些日子他风言风语,对不住你,想要有所补偿。以后他家的宅子就当做赔你送给你。”   林麦花:“……”   “他把房子送我,孩子住哪?”   马大娘面色一言难尽:“说是把孩子给他娘送去,宅子送给你。”   她理解不了姚林的做法,可姚林给了还算丰厚的谢礼,只是跑一趟而已,她很难拒绝。 第468章 离世和搬走 两家非亲非故,林……   两家非亲非故, 林麦花若是真的要了姚林的宅子,外人会怎么说?   再说,林麦花如今手头握有大笔银子, 仓库里堆着一家人几年都吃不完的粮食, 哪里就缺这个宅子了?   她乡下有宅, 城里有房,自家的房子都住不完,怎么会要姚家那个土坯?   “我不要,也不去。”林麦花试探了一句, “你觉得他为何要把宅子送我?”   马大娘张口就来:“他是个疯子啊!”   一个疯子, 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别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在马大娘看来, 所谓的上辈子是夫妻,完全就是疯话,姚林多半是在不知不觉间看上了林麦花,因着求而不得……他比赵东石差太多了, 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林麦花,所以把自己给郁闷疯了。   “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爹。”   马大娘有说过, 但如今的姚父下不了地, 哪里管得住儿子?   姚林说得轻巧, 彩月当初走的时候没有带一双孩子,就是不想带着这两个拖油瓶改嫁,便是真把孩子送去了,无论彩月狠下心将两个孩子送人, 还是带着他们去新的婆家,对两个孩子而言,都不是好事。   孩子最好是跟着当爹的!   他张口就要把孩子送走, 一点都不为孩子着想。   姚家外头来的,在这村里没有族人,也无人愿意多管闲事,还是村长得知了消息,跑去劝了几句,奈何话不投机,姚林完全听不进去,村长很快就被气出了门。   槐树村就这么大点地方,几乎没有秘密,姚林要把自家宅子送人的事自然也传开了,就和马大娘说的那样,没有人说林麦花的不是,只说姚林越来越疯,还有人可怜林麦花呢。   也就是赵东石大度又明理,不然,换了一个气量小的男人,说不定会因此生妻子的气。   夫妻俩感情并未受任何影响,还进城看了一趟儿子。   七月十七,这个日子是附近十里八村的姻缘节,有些看对眼的年轻男女会在这一天给对方送礼物,如果对方收了,就会让家中长辈上门提亲。   林麦花认识的人里也有一些好事将近。   但就在七月十七那天晚上,镇上出事了。   那个陈大聪杀了人,杀了他的堂兄弟陈大宁。   当年陈大聪为了吴家的丫头,带着一个堂兄来打林云平和小安,后来被赵东石强势的将他们送进了衙门。   彼时陈家堂兄弟三人进去了俩,只剩下一个陈大宁,吴家人被讹上,人家强行将他们的女儿吴红儿带了回去和陈大宁做了夫妻。   都以为陈大聪去了大牢一遭,回来后能改好了,没想到,他居然拿刀砍堂兄。   陈大宁当场被砍个半死,送到医馆后没多久就没了命,那个陈大聪,头天夜里才到家,天都不亮,又被抓回了衙门。   据说他连夜奔逃,可惜没逃掉。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最近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听到众人在说此事。   不过,槐树村的人还没说上两天,就顾不上了,因为……姚父没了。   他之前冬日里受伤,那时候就再也下不了地,养了这大半年,都是靠着马楼来照顾。   姚家付了多少工钱,旁人不知道,但马大娘说不多,父子俩子让他们送一日三餐,帮着洗衣裳,三两天再打扫一下屋子。   姚父前些天得了风寒,没有及时抓药来喝,也说不清他是在床上躺了太久,还是因为风寒而病死的。   村里摊着的人还有柳叶,但柳叶的那个屋子没有多少异味,林茶花经常拿艾草给婆婆熏屋子,还会买些香料回来摆放,屋子里特别干净。   但姚父那个屋子就不行,因为姚林疯了,便是看着正常,在姚父离世后,众人进去帮忙准备后事时,都没有让姚林动手。   一进姚父的那个屋,立刻有人吐了,那人一吐,恶心得旁边强忍的三个人也没能忍住。   几人哇哇吐成了一团,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姚父挪了出来……帮忙的人中,就有柳小冬和马楼。   柳小冬算是和姚家最熟的人之一,他曾经有帮父子俩打下手,干了好几个月。   马楼则是照顾了父子两人几个月。   剩下的两个都是村里的热心肠。   四人把姚父挪了出来,放在其他人搭好的门板上,又帮他换上寿衣,这期间要拿热水来擦洗,事情繁杂。   他们不是说还姚家的人情,纯粹是好心帮忙。   姚林的一双儿女跪在姚父面前,他自己傻呆呆的,好像丢了魂似的。   村里人每年都缺木槽子,完全是父子俩做多少他们就买多少,姚家父子这些年其实赚了不少银子,但是,他们的银子都没落到手上,前些年是为了还欠姚家族中的债,后来则是拿来买了药。   如今姚家父子的日子不说过得穷困潦倒,也绝对称不上富裕,村长都没问,在问及做几天法事时,村长私自决定只做两天。   姚林拿不出银子来,他好像突然清醒了,跪在村长面前,让村长借他二两。   就是这二两银子,买了棺材和寿衣,还有要烧的纸仆纸马,东西没买够,银子已花光。   挪不出银子来办宴席,但村里人都默认了白事的宴席办得差,那是有什么就吃什么。   好在最近地里有不少菜……姚林没有菜吃,之前让马家送一日三餐,吃的是马大娘家里的菜。   村里但凡是勤快些的人家,地里都不缺菜吃,马大娘平时嘴碎,爱说些东家长李家短,却真的是个勤快人,她地里种了不少菜。   可菜再多,也经不起满村的人吃。   后来是村里人回自家地里去砍,砍多少都随自己心意,哪种菜都行,菜好不好的,众人也不挑剔。   好歹是将这丧事办下来了。   在办丧事时,众人难免又说起了林青斌。   林青斌现在有儿子照顾,瞧那样子,估计是时日无多,而且他们家地里也几乎没有菜,多半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姚家父子除了姚林发疯这件事情讨人厌,其实父子俩人还不错。   那些年做木槽子没有给村里人便宜太多,是因为父子俩欠着一堆的债,可他们做木槽子剩下来的边角料,完全是给钱就卖。   村里人都缺柴火,姚家父子贱卖边角料,也算帮了大家的忙,他们自己不记着,买边角料的人却记着这份情。   因此,大家帮忙时都挺诚心。   别人家办丧事,孝子孝媳是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了才去跪灵,姚林则完全不管家里的杂事,就在棺材前跪趴着。   他没有哭,众人却都看得出他的悲痛欲绝。   没有人为难他。   姚家在村里没地,这坟地如果不葬在自家的地里,就只能葬在荒山上……而所有的荒山都属于朝廷,过几年可能会被别人推平,若是朝廷要征用山头,不及时迁坟,坟头会被挖。   姚林再不管事,关于他爹葬在哪儿,还是得他自己来做决定。   村里人都有地,姚林不同,他们只有房子后面的一点暖房。   总不能把人葬暖房里吧?   如果姚林不帮他爹找村里别家的地,就只能葬荒山上,荒山那么多,槐树村周围东南西北都有,葬在哪一边,也得姚林自己来选。   姚林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却不见半分疯癫:“我爹一直想回族中,麻烦村长派个人去姚家村里报丧。”   和槐树村一堆杂姓不同,姚家村里只有姚家的族人,而且姚家有一片专门葬族人的族地。   当初姚家父子欠了族里那么多银子,他们老老实实全部还清了,族人看在这件事上,也不该拒绝姚父葬回去。   村长看姚林清醒了过来,就是好像过于清醒了些,整个人的神态不太对劲,他怕姚林想不开,劝道:“你爹已经去了,往后这个家,两个孩子还指着你,你得振作起来。”   姚林点头,又扭头看院子里。   又要到饭点,林麦花正在忙前忙后和众人一起摆桌子,她干活时还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整个人姿态放松,眉眼舒展,不见半分忧虑,眼中……完全没有他。   姚林苦笑:“麻烦叔了,等事情完了,小子会好好谢您。”   村长赞赏道:“男儿当世,没有过不去的坎,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撑起一片天。”   姚林的疯癫……不是那种失心疯,更像是他沉浸在自己的认知中不愿意醒来。   甚至还有人说他是装疯。   姚家族人有来奔丧,也答应了让姚父葬回族地。   就在众人以为姚林清醒过来,以后能好好过日子时,他突然带着一双儿女搬了家。   他搬回了姚家村。   众人看到好几个板车来拉东西,都觉得稀奇,姚林穿得干干净净,神志清醒,笑道:“我爹活着的时候就想回村里住,我没让他去,真的是越想越后悔。我是个不孝子,他临走还放心不下我……如今我带着一双孩子搬回去,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应该能放心了。”   姚家当初搬出来时,卖掉了家里的宅田,如今要搬回去,得有地方住……姚林用槐树村里的房子,换了姚家村里一个旧院子。   在姚林搬走的当天下午,跟他换房子的人就来了。   一家七口,拉了三板车行李,塞得满满当当,到了村里还没卸东西,就开始敲各家的门。   敲开林麦花家院子的是一个满脸带笑的中年妇人,整个人格外消瘦,下巴很尖,容貌有些刻薄。   观容貌不太好相处,说出的话却特别热情:“赵娘子是吧?我们是姚家人,以后就住在姚林的院子里,大家都是邻居,有事儿尽管言语。” 第469章 幕后 林麦花含糊几句,把人应……   林麦花含糊几句, 把人应付了过去。   关上门后,林麦花找到了正在拌土的赵东石,疑惑问:“都说人离乡贱, 当初姚家父子是因为欠了族里太多银子还搬到了槐树村落脚, 那是没法子, 必须要换地方住,这个姚家是图什么?”   她随口嘀咕一句,赵东石却上了心。   大家邻里邻居住着,还是要知道对方大概的底子才好。   赵东石午后就出了门, 打算找相熟的人去姚家村问一问。   最近天时很长, 众人又都不忙,村里人吃了晚饭天还没黑, 于是吃过晚饭后,纷纷在村头闲聊。   不只是林麦花一个人怀疑姚家人搬来的原因,傍晚时,林麦花和柳叶一起说话, 林茶花就凑过来了:“刚才我听到吴婶在骂贼,说是放在暖房外的锄头不见了。”   锄头对于村里种地为生的庄户人家来说, 算是个难得的大件, 因为前面半截是铁制, 而且铁真的很贵,铁匠打一把锄头也不容易,价钱一直居高不下。   许多人家都不能做到人手一把锄头和割麦刀,都是轮着用, 或者是几家合着用。   林麦花自己家里有足够的锄头和刀,但她也是真正过过苦日子的人,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要, 如果真的丢了,那都不光是在家里跳着脚骂,可能还会在门口骂上三天。   这不是谁泼辣,而是东西对于家里而言过于重要。   两人还在说话,翠柳又开始骂了,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别说,村里还真有人偷了别人家东西后受不住谩骂而回嘴,然后两家大大出手的先例。   可惜无论翠柳怎么骂,愣是无人回话。   翠柳骂得很脏,整个人都很激动,像林麦花他们这些没有偷拿吴家东西的人,听到这骂声,就纯粹是悠闲自在地看热闹。   马大娘也凑了过来,先是兴致勃勃听了一会儿,眼看翠柳骂人告一段落了,忍不住问:“你的东西是放在暖房里丢的?”   “是啊!”翠柳脸色难看至极,“我家不富裕,置办物什不容易,我从来都知道收捡,东西从不放在外头,都这么小心了……放在暖房门口,房子周围都有院墙,这和放在我家里有何区别?这样了还能丢……那贼实在太过分,今日偷我锄头,他日可能就要偷到我房里来了……不要脸的烂货,靠偷来发家,老天爷早晚收了他……”   说着说着,生出了火气,又开始骂人了。   马大娘和林麦花二人对视一眼,柳叶都看了一眼姚家的院子。   几乎整个村头的人都有探头看翠柳骂人,而且大家都像是马大娘那样,逮着机会问上几句……没有人会在那样的谩骂下还能心平气和。   换句话说,他们还能笑着打招呼,就证明翠柳骂的不是他们。   而且,大家邻里邻居住了多年,谁还不知道谁?   若是谁有那偷偷摸摸的手脚,众人早就知道了。   村头这些人家,除了牛兰花总是会鬼鬼祟祟,旁人看到她会格外小心外,就没发现谁爱拿别人家东西。   恰巧,村头这段时间多来了一户人家,这都不是众人排外,而是下意识就会怀疑新来的人是贼。   更巧的是,他们来了之后明明有和翠柳来往,在翠柳骂得这么凶时,却从头到尾都不出面,一味的关在院子里装死。   如果不是他们刚来村里听说闹了贼不好意思出面询问,那么,这贼多半是他们家!   众人都更倾向于后者,眼神交换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翠柳在小儿媳走了之后,因为今年风调雨顺,家里的日子稍稍好了一点。别人家丰收,日子能越过越好,他们家丰收却刚好来买丢了的锄头,合着辛辛苦苦一年,都是给那小贼干的?   她越想越不愤,骂人之余,也怕污蔑了旁人,又回到后院去寻找,她心中不服气,干脆搭了梯子看隔壁院子……她怀疑贼就住在隔壁,不过捉贼要拿脏,如果大张旗鼓闹上门去没有找到自家锄头,那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一个人无论做任何事,都得站在理上,否则就成了无赖,会被旁人笑话贬低,连带得家人也跟着抬不起头,翠柳自己是不打算要这张脸了,但是她有孙子孙女,不得不为儿孙着想。   这一看之下,立刻发现自家锄头就放在隔壁姚家的后院,翠柳脑子一懵,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奔出门,砰砰砰就去敲姚家的门。   因为姚家的人开门慢了一点,她抬脚就踹,就差把门板踹飞起来,然后她也不看姚家院子里的众人,直接就往他们家后院去。   翠柳这番动作,惹得众人纷纷跟到了姚家门口往里张望。   姚家妇人一边拉翠柳,一边大喊:“你这是做什么?锄头丢了,你自找去呀,直奔我们家算怎么回事?我可没拿你的东西……”   旁边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姚家那个妇人话还没说完,翠柳已经拿着锄头以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闯了出来,她满脸的愤怒。   “这锄头是你家的?”她眼神几乎喷出火来,伸手指着锄头上挖出来的一个缺口,“我上半年不小心挖到了石头上,那时候你家都还没来……这整个村子里,再找不出一把缺口一模一样的锄头,你若找出来了,我给你道歉!”   姚家妇人上手就去抢:“锄头就是我家的,至于缺口,那是刚好碰上了!我可没拿你家东西!”   翠柳没想到自己连锄头都找到了姚家还能否认,差点没气死:“我这把锄头好多人都认识,马大嫂,你来!”   马大娘平时嘴碎了些,前几年和翠柳那是王不见王,但凡碰上都要吵起来,如今倒是惺惺相惜,时不时的凑在一起都能说上几句……当然了,二人之间积怨已深,加上她们本来就是嘴碎的人,在背地里,两人都有跟旁人说过对方的坏话。   不过,马大娘在这些正事上很拎得清,她确实有用过吴家的锄头,立刻上前辨认:“看这木头上的结巴,确实是无价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看向姚家人的眼神满是鄙视。   槐树村众人是不如别的村子那么欺负生人,但也真的不喜欢手脚不干净的人搬进来住,如果接下来几十年都得与这样的邻居相处,那也太糟心了。   今日吴家被偷,如果马大娘因为旧怨没有帮吴家说话,她日马家被人偷到头上,她又能指望谁帮忙?   “都说了是恰巧,锄头是我从姚家那边带过来的!”姚家妇人再次伸手去夺锄头,“你们认得出来,姚家村里的人也认得出这是我家东西,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去找人来作证!”   各有各的道理,村长很快就被叫了来。   谁都不愿意平白被人污蔑,村长不太认识吴家的锄头,但是他媳妇认识,知道这新来的姚家人手脚不干净,他当然不会夹在中间和稀泥,立刻就让他们去姚家村请人。   一家子两个男人磨磨蹭蹭,后来被村长找了两个人强行一起同去。   姚家村挺远,走路来回得要近两个时辰,等一行人回来时,天色已晚,不出意外的,姚家村那边的族人都不愿意来作证,还在村长儿子的试探下,隐晦地说了姚家人手脚不干净。   这姚家上下在村子里弄得人憎狗嫌弃,这才搬到了槐树村。   没想到才几天,毛病又犯了。   姚家村的村长还来了一趟,说是他们已经将这户人家逐出了族谱,以后这家人所作所为,都与姚家村无关,他们也不会再管这一家子闯的祸。   问明前因后果,整个槐树村都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不想要姚家长住槐树村。   外地人搬来住,可以!   但人品绝对不能太差!   直接用梯子翻墙到别人家偷东西,这和当初李家那几个小子有何区别?   李家那是没法子,大家祖祖辈辈都住槐树村,都是亲戚,被偷了,收了赔偿后只能算了。   这一家子是外人,还想要槐树村的人包容,做梦!   村长万分不愿意和姚林打交道,但这事还真不能不管,于是他带着几个人去了姚家村里和姚林商谈。   姚家的房子可以换,可以卖,但不能换给这样一户人家。   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到别的村子里去住,姚林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人换院子,再想找一户人来换,一时半刻根本就找不到。   父亲的死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已决定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他万分不愿意再回槐树村……于是,事情僵住了。   村长可以拒绝外村人在村里立户,他打定主意要把人撵走,姚家人就留不下来。   姚林满脸崩溃地搬回了槐树村,整个人都蔫蔫的。   搬回村子那日,林麦花去村尾送了一些地里挖回来的野菜,何氏又给她送了一些养兔子能用上的干草,母女俩一起从村尾回来。   姚林看到林麦花,欲哭无泪:“我是真不想回来。”   林麦花无所谓。   她如今夫妻和睦,儿子乖巧孝顺,肉眼可见地前程大好 ,无论姚林住哪儿,都影响不到她的好心情。   姚林看她面色平淡,对于自己搬回来住或者是不搬回来压根就不放在心上,心下苦笑。   “我可能还得在村里住一段时间,直到找到新的屋主。”   他顿了顿,看母女俩要进屋,忍不住道:“其实我是发现他们家好像和城里的一些贵人有来往,才决意搬回来的。”   听到这话,林麦花脚下顿住。   村头的何家之所以搬来,就是冲着赵家而来。   难道看何家不行,幕后之人又换了人? 第470章 要撤走 姚林满脸诚恳。 ……   姚林满脸诚恳。   “上辈子是我对不住你, 前些日子我疯疯癫癫,只顾着自己,为你添了不少麻烦, 我想给你道个歉……知道你不爱听, 但我还是想为你做点事。”   林麦花上下打量他:“你不把这房子置换出去, 也没新的落脚地。”   她语气平平淡淡,却戳穿了姚林的狼狈。   所谓的为了她才搬回来,根本就是假的。   姚林噎住:“你一直都是个很聪明的姑娘,我配不上你……我确实没有新的落脚地, 却也是真心为了你。”   林麦花瞅着他:“你又在给我添麻烦了。跑来说这些, 是想让我感激你?还是想让我因此而感动?抱歉,你说的上辈子, 我一点都不记得,更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想要的东西,赵东石会给。他也会护好我, 便是真有人算计我们,也绝不会得逞。”   语罢, 她头也不回进了屋。   姚林看着她背影, 嘟囔道:“这心肠是越来越硬了。”   他心里明白, 林麦花是个很心软的人,但凡被她认为是自己人,她完全不计得失。   瞅着赵家大门,姚林感慨:“没福气啊!”   *   姚林带着俩孩子重新搬回来, 村头又恢复了宁静。   转眼入了秋,村里人昏天黑地又忙了一个月,囤了不少柴火。   今年初化冻早, 但是去年众人并不知道会早早化冻,家里都囤了多多的柴火还不敢乱烧,上半年的钢材还有不少没烧完。   但是,这几年村里不太缺粮,却真的缺柴火,上头在收粮税完开山后,众人又和往年一样,一头扎进了山林之中。   赵东石自己有林子,在他的蓄意养护下,这两年林子越来越茂盛,已不太需要跟别人一起挤着进山砍柴。   但是马五和六子不这么想,荒山属于朝廷,好不容易一年才让砍一个月的树,有便宜不占,那就是吃了大亏。   他们早已把赵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尤其在夏日里农闲时,赵东石任由他们又在如今住的屋子之外重新配了两间房后,二人真心觉得,这比他们在家里分到的地方还要宽敞。   别人要操心天时不好收成不好,他们俩就没这个忧虑,有赵东石这个大东家在,无论谁饿肚子,他们都饿不着。   赵东石不去砍柴了,也不许林麦花去,用他的话说,二人人得好好保养身子……能够带着记忆重活一世,已是得了老天眷顾。还想再来一辈子,做什么美梦呢?   若没有下辈子,那他和林麦花做夫妻的日子就过一天少一天。   他还带着林麦花进城去意和堂请大夫把脉,配了养生的药材和药膳。   于是,这一年的秋冬,赵东石只顾着在家试药膳了。   熬药膳所用到的食材都是好东西,真的很补。   但药膳没几样好喝的,夫妻俩喝不完的,不太敢给孩子,便都给了赵大山和赵东银。结果,父子俩人都胖了一圈。   赵东银不满:“你们也喝,你们怎么没胖?”   赵东石想了想:“可能是你一天坐在那儿不动?”   如今赵东银除开做暖房,几乎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木雕上,经常一天到晚都不挪动。   赵大山不服气:“他没动,我动了啊!整天溜达,还是胖了。”   却是得意的语气。   在这刚刚恢复风调雨顺的年景之中,只有家里不缺粮食,日子过得好,才能养得越来越胖。   丁氏自从搬到槐树村,不怎么爱与村里人来往,但因为赵东石和林麦花的缘故,槐树村众人对她都抱着善意,几乎没有人当面或者背地里奚落嘲讽孤立她。   满满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之前林麦花进城时,说是带满满去见世面,但夫妻俩拒绝了。   不知道是怕闺女给他们添麻烦,还是怕二人将满满嫁在了城中。   丁氏算得上是被娘家人卖给赵东银的,某一些想法和常人不同,林麦花不知道她想给女儿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家,倒是满满整日都欢欢喜喜,她没有学绣花缝补,就跟着父亲学了一些木雕,更多的时候都闲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时候在屋子里一躺就是半天。   别人家或许看不惯女儿家关在屋子里躺着,丁氏看得惯,林麦花也从未对此训过半句。   赵大山一般插手两个儿子小家里的事,这年入冬后,一家子烤火时,他难得的多了句嘴。   “满满年纪不小了,你们怎么想的?”   他这话说是问儿子,其实是看着媳妇说的。   丁氏当时的神情颇为难过,似乎都要哭了,还借口去厨房里拿东西躲出了门。   林麦花看出了她的难受,跟到了厨房里:“嫂嫂是舍不得满满?”   就是舍不得!   丁氏抹着眼泪:“这女儿家嫁了人,端婆家的碗,就得受人家的管,娘家人跑去护着,人家一句家有家规,就只能忍着……所以满满在家我从不约束,一个姑娘家,一辈子只有在娘家才能过几天自在日子……我是真的不想让满满出嫁,她怎么就不能长慢点?要是一辈子就十二岁,那该有多好?”   林麦花无言。   丁氏称得上没有娘家,便是婆家所有人都善待她,她可能也在不自觉地讨好所有人。   在她眼里,女儿家要是没了婆家,就没有了依靠,是一件特别绝望的事。   “真舍不得满满离开眼前,要不,招个上门女婿?”   丁氏想过,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愿意做上门女婿的只有无赖混混。便是正经嫁人,都很难遇到良人,想要从愿意上门的那些后生里寻到好的,几乎不可能。”   或许有好的,但这是女儿的婚事,一辈子的归宿,她哪里敢赌?一步走错,女儿下半辈子就毁了。   她知道女儿年纪不等人,不过是没有人催,便想将女儿相看的日子往后拖……本也打算年后开春就找媒人。   她确实没有把闺女嫁进城里的想法。   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便是有闺女的叔叔做靠山,婆家嫌弃一个儿媳妇,也有太多让人有口难言的苦楚。   而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不舍得约束女儿,以至于闺女规矩稀松,不太会看人眼色,这样的姑娘,嫁在村里还要更自在。   她宁愿闺女过得没那么富裕,也不希望她在旁人的嫌弃指责谩骂中过下半辈子。   每个女子对于嫁人这件事的看法不同,林麦花无意改变丁氏的想法:“嫂嫂若真舍不得闺女,想让满满迟两年出嫁,可以在相看的时候提出来,若是不答应,便是不合适,再找就是了。”   丁氏苦笑。   养一个闺女,真的是轻不得重不得,她倒是想这么干,可万一遇上的是一个不错的人家,偏想尽快把媳妇接进门呢?   她执意要多留闺女,岂不是要让女儿错过一桩好姻缘?   “我没事,闺女早晚都要嫁人,只不过刚听见爹说这事,心里有点难受。”丁氏擦一下眼角的泪,拿着东西要出门。   林麦花见了,忍不住道:“为人媳妇想要过得自在,最好是别跟婆家的长辈妯娌一起住……嫂嫂,咱俩这些年相处得还行,同处一屋檐下也不会有太大的毛病,但那是我们有缘分,换了别家,多多少少都会互别苗头,就怕遇上那坏心肠的,暗地里对满满使坏……你和大哥有没有想过给满满造一个宅子?”   丁氏一脸迟疑。   她的认知中,再怎么疼女儿,最多就是给闺女准备一份嫁妆将其送出门,夫妻俩攒下来的所有银子都应该属于儿子,毕竟,闺女嫁了就去孝敬婆家的长辈,以后两人老了,都是儿子伺候在床前。   这世上大多数的庄户人家,都是这么干的,但他们夫妻不同……他们俩这些年攒了些钱财,拿银子给女儿造房子,勉强也造得起。   曾经赵家兄弟俩有戏说过给满满建宅子,她一直不敢当真。   “这行吗?”   “怎么不行呢?”林麦花反问,笑道:“满满是赵家最大的姑娘,她的亲事定好了,也是给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带个好头。这样,你跟大哥商量一下,若是能行,我这个当二婶的给她出十两银子建房子。”   丁氏风风火火去了。   她当然没有傻到当着公公的面提这件事,而是到了夜里和赵东银提。   赵东银积攒的银子不少,但多数都被他买成了田地,他如今有供孩子读书,一家人吃穿上从不省着,平时花销挺大。   给女儿建宅子是好事,但于他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本来还有些迟疑,想先让女儿相看,瞧瞧男方那边的条件再考虑房子的事,听妻子说弟妹愿意出十两,他当场就拍了板。   “建!趁着还没上冻,明天我就去找村长量地。”   村头的地是没有了,再往外,得一里外才有合适的地方。   赵东银想着,把房子建去村尾,与陈雁儿一家子做邻居,应该也不错。   说干就干,他一大早就去找村长。   两家邻居住着,村长都很给赵家人面子,但凡赵家有所求,他那边从不为难。   于是,半下午时,量地的官差就到了。   这时候村里人才知道赵东银又要建宅子,且毫不掩饰的说是给女儿修的,他闺女以后出嫁,短住婆家,长住自家宅子。   量地的官差还没走,钱桃花就带着她的爹娘登了门。   自从那一次林麦花问钱桃花为何全家上下的事情却由一个姑娘打前阵后,钱家人再没有试图过来套近乎。本就是外地人,和村里也不熟,这些日子过得很是低调。   面对冷淡的林麦花,钱母讪笑着问:“听说你们家要买地?” 第471章 故人离 赵东银要买地给闺女建……   赵东银要买地给闺女建宅子, 这消息整个槐树村的人都知道。   林麦花看着面前的钱母,道:“不是我买,是我大哥要买。”   “买到村尾, 离村头太远, 要不……把我家那个房子买下?还省得建宅子了, 你们也知道,房子才建成不久,可以说是九成新……”   钱母当然知道买宅子的是赵家老大,赵家兄弟已分家多年, 如果要谈价钱, 也得去找赵家老大。她故意来找林麦花,是想告知自家要搬走一事。   当初他们来村里, 以为赵东石是个好色的,后来见他对闺女的容色不为所动,便想让闺女嫁给长工。   一个长工而已,得了貌美的妙龄女子倾心, 和天上掉馅饼有何区别?只要不傻,都会双手接住这馅饼。   一家人还在可惜女儿要被一个长工给糟蹋……谁能想得到赵家的长工也那么谨慎?   婚事没成, 闺女不用被糟蹋, 但也让赵家人怀疑了他们, 之后这些时日,愣是没有找到再次与赵家亲近的机会。   他们已经成为了废棋。   城里的人说是乡下住着日子悠然,种上两分菜地,日出而落, 日落而息,这日子神仙都不换。   但也只有真正住了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乡下到处都是土, 大风一吹,灰尘漫天,一下雨,到处都又潮又湿。买东西不方便,穿好一点会被人指指点点,而且,因为他们家的身份可疑,走到哪里都会被不少人盯着,完全融入不进去。   一家子上下都能感觉到被孤立,大人还好,孩子连个玩伴都没有。   钱家做梦都想回城,可是事情没办好主子没给赏钱,他们家又不可能丢下院子和暖房……找不到接手的人,只能熬着。   好不容易听说赵家要买宅子,钱母当然不想错过这个离开的机会。   林麦花也觉得丁氏肯定更愿意让闺女住村头,于是把人带去了隔壁。   量好的地赵东银没退,也不好退,他还是愿意买下钱家的院子。   钱家真心想要脱手离开,唯一的顾虑就是想在离开之前与赵家握手言和,他们可经受不起赵老爷的针对。   于是,两家谈价钱时,虽然一个真心想买,一个真心想卖,钱家却在步步退让,很快双方就都满意了。   找来村长,村长又找了文书先生,当天就写好了字据。   钱家要在三日之内把房子腾出来,钱父临走前,还对赵东石鞠躬:“赵老爷,我等这一去,日后再也不会来槐树村,多半是再也不能得见赵老爷尊容,以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小人等计较。”   赵东石脸上带着笑:“你太客气了。”   傍晚,赵东石又去了一趟,问了幕后主使。   除开那位白师爷,衙门里还有一位江师爷也让钱家打探赵家暖房之事。   说到底,赵东石得到的东西让他们眼红了,他们便想要试一试,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成了呢?   钱家二老再三强调,幕后的人没让他们伤害赵家,手段并不激烈,心肠也不狠辣,发现他们没把事情办好,也并未责怪。   言下之意,让赵东石不要与他们计较,也不用再深究……毕竟,对方并没有继续伤害赵家的意思。   过日子嘛,难得糊涂,平安顺遂为要。   动不动与人打生打死,赢了还好,万一输了呢?   等到槐树村众人第二天早上起来,村头的钱家已经彻底搬走了。   赵东银知道钱家是带着主子的吩咐而来,买院子前,还问过弟弟,确定能买,他才买下的。   院子买下来了,赵东银不太放心,亲自里里外外查看了好几遍,发现钱家挖了足足四个地窖,每个都不大。   说是地窖,更像是藏东西的暗室。   姚林看到钱家人搬走,那是捶胸顿足,他如今想通了,只想遵从父亲遗愿搬回姚家村,但他和钱家有同样的难处,搬是早就想搬,可是舍不下这个院子,找不到接手的人。   早知道,他就抢先一步把院子卖给赵家了。   在钱家人搬走的第三天,城里有马车过来。   如今城里但凡有马车到槐树村,众人都默认了马车是来找赵家或者村尾的林家。   不出意外,马车又在赵家门口停下,就在村头众人都好奇又是城内哪位贵客登门时,发现来的人只有一个管事,马车上除了一个管事和一个车夫之外,满满当当一车的礼物。   管事自称东家姓江,这次就是为了来送赔礼的。   江师爷眼红赵东石得到的奖赏,确实起了贪欲,但也不愿意赵东石为敌,尤其是没有得到好处的前提下,他很想要与赵家握手言和。   赵东石心安理得地收了礼物。   像这种窥视,以前有不少,以后也不会少 ,那些人除了盯着他的家,也没少收买他那些地里的长工短工。   幕后之人或许能够学到一些还未公开的种地手法,但没有上报过的,他都不会让不信任的人看见。   换句话说,那些人便是能学到,学的也是衙门已知的,兴许那些法子都已上了知州大人的案头。   *   赵东石主动找上了姚林。   “你这院子我买了。”   姚林心情特别复杂,能把院子脱手,自然是件好事,一开始的欢喜过后,他就猜到了赵东石此举的用意。   还是想让他离开槐树村,隔开他和林麦花。   “十二两。”姚林出价,“赵老爷不缺这点钱,但我缺。”   赵东石颔首:“你这一去,以后最好别回来了。”   姚林:“……”   “你肯定知道上辈子那些事,所以才提前买了土芋……”   赵东石眉头一皱,语气冷淡地问:“你又疯了?”   姚林噎了下。   赵东石再次问:“咱们邻居这么多年,你怎么还会以为我是个好脾气的人?”   姚林面红耳赤:“对不住……我……”   赵东石倒是坦然:“我只当你嫉妒我妻贤子孝,你若要卖院子,这两日来家,带上村长和文书先生。”   姚林不太想把院子卖给赵东石,总觉得卖了就输了……他那些年说是发疯,其实就是不想承认自己在林麦花的心里比不上赵东石。   他知道,自己给林麦花带去的只有麻烦和痛苦。像赵东石这样有能力有担当的男人,才能让林麦花过上好日子。   知道是一回事,他真的很难接受。   如今他彻底认清,也认了命。   不打扰她,才是对她好。   姚林很快就带着村长和文书先生走了一趟赵家,两人都已谈好了价,赵东石直接给钱。   论搬家,姚林动作更为麻利。   赵东石的意思,这个院子还是给他大哥,赵东银三个儿女,先有了钱家院子,又有了姚家的院子,刚好够住。   至于村尾的地……以后赵东银想要单独住,可以让一个孩子搬过去,若是自家用不上,以后还可以卖掉。   这几年搬来槐树村的人越来越多,赵东石以后住在这里,槐树村会越来越富,如今村里的地只是不太好卖,却真的能卖掉。   像姚林的院子,等一等,都能等到买家。   而其他村的地,完全卖不动,那些偏僻的村子里只有村民往外搬,几乎没有搬进去的新住户。   姚林上午写契书,下午就拖着板车走了,临走,还来敲赵家的门道谢,只是开门的人是赵东石,他心不在焉盯了院子好久,也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入冬时,小安回来了。   这位小秀才回村之后,和以前差不多,经常去村尾,没少跟他爹一起在门口玩雪。   赵东银没打算单独住,赵大山给他准备的院子挺大,他认为完全够住,对于弟弟送上的礼物,他欣然收了。   就在入冬之前,林桃花回来了一趟,说是回来探亲,在家放下行李,立刻就到村头来找林麦花。   “你们家在村尾有片地对不对?”   姐妹重逢,林桃花心情不错,她身形早已恢复了苗条,脸上薄施粉黛,容色极佳。   林麦花微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哪片地,笑道:“那不是我家的。”   林桃花笑吟吟道:“我知道,你帮我牵个线,我想把那片地买下,放在包子的名下。”   说到这里,她面色黯然了些:“我只为老爷生了一个闺女,等孩子长大嫁了人,我在府内的日子会很不好过……总得替自己想一想退路。”   住在城里当然好,可人生地不熟的,她曾经与人为妾的身份注定了要被人看不起,也不认为她住在城里能够永远瞒得住那些过往。   弄不好,现如今结下的那些仇人还会针对她。   于是,她干脆把自己的退路安排到槐树村。   好歹村里有这么多的林姓族人,大家对她还算包容,趁着现在手里宽裕,先把后路安排好。   林麦花没有安慰她:“我大哥应该愿意卖,回头我帮你问一问。”   林桃花黯然也只是一瞬,很快又展颜道:“不要紧,他如果不卖,我再请村长帮忙量地也可。”说到这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愉悦地道:“比起后院其他女人只能把置办的产业送给亲戚,我将地放在儿子名下,永远都不可能被人夺走。”   为人妾者,名下不可以有主子不允许的产业。   林桃花身份不同,以前就没少听说有些妾室一辈子攒下的钱财放在亲戚那儿,以为得了身契离开主子后能衣食无忧,却被亲戚昧下钱财翻脸不认账,那才真的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毕竟,衙门那边认的是衙门记录在册的契书,契书在谁名下,产业就归谁。 第472章 春心动 林桃花之前跟那位陈老……   林桃花之前跟那位陈老爷是得了一间海货铺子, 一开始铺子并不在她名下,后来到了她名下,即将入府时, 铺子被她挪到了包子的名下……虽然这是被主子拥有允许的产业, 但她怕万一。   万一她死在了陈家后宅, 她人都是陈家的,兔子自然也归陈家。   包子想要,也得看陈家给不给。   陈老爷本身或许不在意那一间铺子,但是后宅的那些女人和庶子可不会嫌少。   如今那间铺子经营不善, 林桃花之前为了让自己在后宅里更好过, 已将铺子卖掉了,银子花得差不多……在陈家后宅, 手头必须要宽裕,消息才能灵通,才能得到下人们的尊重。   看似花团锦簇风光无限,实则处处危机, 过得如履薄冰。   所以,林桃花才会年纪轻轻就想着离开陈府。   林麦花特意跑了一趟隔壁。   相比起村尾的地, 赵东银当然更喜欢村头已经建好的宅子, 那块地是多余的, 听说有人愿意买,他自然是格外欢喜。   得知是林麦花的亲堂姐,赵东银主动让了半两银子。   林麦花心知,林桃花跑来买赵东银的地, 纯粹是为了向她卖好,不然,村尾那么多的地随便量, 没必要上赶着来买赵家的。   林桃花有心,赵东银也很感激弟妹,事情办得很顺利,那块地当天就落到了包子名下。   这次林桃花回村,借口是母亲病重。   牛氏并没有病重,她想要带着儿子进城,闺女不答应,但有拿银子回来,她也没再闹事,老老实实种地养儿,还把儿子送去了镇上的学堂。   这是母女俩大概是八字不合,一见面就要吵。   林桃花这天和母亲吵架走到了村头:“麦花,我想请你帮个忙。”   林麦花并未答应,只等着她的下文。   “我急着回城,你在村里住的时间久,能不能找到一个帮我造房子的管事?”林桃花保证,“我不少他工钱,若是……赵大哥愿意帮忙,我就更放心了。”   这分明又是给赵家送银子,虽然送的银子不多,林桃花也算是有心了。   赵东银很想要赚钱,几个孩子渐大,花钱的地方多着,哪怕他存了大几十两,心里也还很不安稳。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从来没有单独帮人建过宅子,大着胆子大也敢接这活计,可是东家不是外人,这些年弟弟和弟妹帮了他许多,他嘴上没说,心里都有数,可不能因为这点钱而与弟弟生了龃龉。   “我不太会,还是找别人吧。”   村里有几个特别擅长帮人建房的管事,林桃花确定赵家大哥不愿接后,便去找了那些人。   她要建一个三合院,大大小小十二间房,全部用青砖小瓦,就连院墙,也要用青砖。   这房子一建,快赶得上村头的蒋家和林振旺的宅子了。   林桃花很快又走了,但村里人都在说,她肯定是在城里挣到了大钱,就连在村里一向不讨人喜欢的牛氏走在路上,和她打招呼的人都多了起来。   又有人说,槐树村是福地,这里面出了好几个能人。   对于能人之说,有好些人不承认林桃花能干。觉得她以色侍人,上不得台面。   当然,槐树村众人有点笑贫不笑娼的意思,便是那几个背地里贬低林桃花的,当着牛氏的面,从来没说过难听话。   *   到了冬月,还没上冻。   丁氏拜托的钱娘子那边有了眉目。   赵家的姑娘,即便不是赵东石亲生女儿,也有许多人上赶着求娶。   钱娘子梳理了一番,选了镇上一户新来的人家,姓顾,这要相看的是顾家的第三子。   前面两个儿子在搬来时就已娶了媳妇,老三文质彬彬,一看就读过书,会算账,顾家自己新开了一个布庄。   “这位顾三在家读书,说是这两年要下场,以后至少也是秀才。”   钱娘子满脸带笑,说得口沫横飞,“这位顾三才刚刚到镇上,已有好几户人家问及,很是抢手,他们找到了我,想找一位当地的女子贤惠女子相配。   世人对于读书人总是要尊重几分,钱娘子口中夸那位顾三如香饽饽,赵家众人倒没怀疑。   这读书人于别人家而言算稀奇,可于赵家……有赵和安这个小秀才在,赵家人还真不觉得读书人有多了不起。   真了不起的,就应该像赵和安这样已经榜上有名了才对。   可这话又说回来,顾三如果真的已成了秀才,估计也看不上槐树村赵家的姑娘。   丁氏要的是女儿踏实度日,以后嫁人了就住在钱家,而不是随夫到处跑,母女想见面都难。   “这位顾家后生以后还要往上考?”   钱娘子一脸理所当然:“自然!”   “那不合适。”丁氏与人说话,习惯了自谦,随口道:“我闺女不太贤惠。”   顾家要贤惠的女子,她不想要这门婚事,随便找个理由回绝。   钱娘子愕然:“不见见再说?”   “不了。”丁氏不再多言。   钱娘子欲言又止:“赵大娘子,您想要个什么样的女婿,多说几句,我才能找到合适的。”   丁氏就想要一个踏实肯干的年轻后生,以后陪着女儿住在钱家的院子里,但话说回来,谁不想自家闺女嫁得一个又体贴又能干的良人?   万一随她心意找来的男人是个吃软饭的废物,那岂不是害了闺女?   总之,她不希望闺女以后要跟着婆家出远门,最好婆家就是槐树村或者大水村的人家……她既能看到闺女,女婿还能从家里分得几分薄产养家糊口。   可这显得既要又要,她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林麦花看了一眼丁氏,隐约能猜到她的意思,道:“从外地来的人,什么跟脚咱也不知,确实不合适。”   言下之意,要找个本地的。   这话算是说到了丁氏的心坎上,她忙不迭点头:“对对对。”   钱娘子恍然,合掌笑道:“那我懂了,你们等着。”   送走了钱娘子,丁氏又有些迟疑,若是找个本地的,那几乎没有那种凭自己就大富大贵的后生,如此一来,闺女这辈子的没了过富贵日子的可能。   她怕害了孩子。   这些顾虑她不好说,只能私底下问赵东银她做得对不对。   赵东银心中怜惜,他知道妻子的心结,当初丁家过于草率地决定了她的婚事,现在她小心翼翼,其实也是在弥补当年的自己。   “不要紧,我们是真心为了满满,再说这婚事也不是你我说了算,最后是满满自己决定,她自己也说了不想嫁进城里,只想守着我们,若是婚事真没定好,她也怨不着我们。”   丁氏瞻前顾后,要的是女儿一辈子平安顺遂,不后悔点头嫁人,而不是怕女儿对自己生怨气。   钱娘子说的第二户人家是大水村的梁家人。   实话说,丁氏亲眼看见过梁安一家有多缠人,听说姓梁,心头咯噔一声。但这户人家是真的不错,家中兄弟四个,谈婚事的是老四,对方愿意让儿子到槐树村来住,且本身家境不错,除开家里有的十九亩地,还在大水村有一个鱼塘,镇上常卖鱼的梁家,就是他们家!   梁家底子厚,愿意和赵家结亲,纯粹是想与赵东石做亲戚。   听说赵家有女初长成,那些愿意结亲的,其实多数都是奔着赵东石来的。   满满可是小秀才的堂姐,在小秀才没有亲姐姐的前提下,堂姐和亲姐其实没有多大区别。至少小夫妻俩生下的孩子肯定会跟着小秀才读书,说不定,以后的孙子就是秀才了。   而且赵家虽然是要求后生住去槐树村,却并没说生下来的孩子要姓赵,人家只是疼女儿,不想让闺女离了跟前而已。   也是因为赵家有闺女要谈婚论嫁的事情还未在附近十里八乡传开,否则,上赶着相看的人会更多,兴许还有那脸皮厚的直接找上门来。   梁家乍一听不错,很符合丁氏选婿的条件。   两家约定了相看,满满不想去镇上,于是说好了她拿着针线在门口缝补衣裳,梁家后生到村头来问路。   丁氏陪着女儿,还拉了林麦花在旁边说话,她虽然也赞同公公说的林麦花是个有福之人,赵家是因为有了林麦花这个媳妇后日子才越过越好。私底下,她觉得自己这个弟妹眼神很好,很会看人。不然,那么多的年轻后生,之前姚林那个有手艺的还上赶着,为何弟妹没有嫁给别人,偏偏嫁给了小叔子呢?   她觉得弟妹绝对是个能人!   “弟妹,从小你就疼满满,千万要帮她好好掌掌眼。”   林麦花哭笑不得:“我哪里会看人?”   丁氏笑了:“弟妹,你尽力便可。便是看走眼了,我和满满也绝对不怪你。”   今儿没下雪,但入目白茫茫一片。   梁小四个子很高,比赵东银还要高半个头,五官端正,头发全部梳到了头顶,大概常年干活,肌肤黝黑,身子骨很是壮实,穿一身棉衣,不显半分臃肿,见人先笑。   他露出一口白牙,微带着一丝腼腆,“这位姑娘,我想问一问,柳家怎么走?”   满满看到他,脸颊飘起红霞,伸手指了一下对面柳家:“在那儿。”   梁小四道谢。   满满起身进了院子,关上门后没离开,而是常在门缝后面偷瞧。   林麦花和丁氏对视一眼:“嫂嫂,这……不用我掌眼了吧?”   她说行不行没有用,满满喜欢。   凭着丁氏对女儿的疼爱,她肯定不舍得勉强闺女。   丁氏端了凳子和林麦花进门,叹气:“外头天这么冷,我们俩好傻。” 第473章 有谋算 冰天雪地里,两人拿着……   冰天雪地里, 两人拿着针线在门口缝补着本来就没坏的衣裳,确实挺傻的。   林麦花看着满满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丁氏又道谢:“弟妹, 多谢你帮忙, 回头若这婚事成了, 我让梁家好好谢你。”   村里不乏有那机灵之人,但多数还是淳朴的,梁小四今年十八,从小就跟着家里的爹娘和兄长干活, 颇为踏实, 也很能干。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对赵满满一见钟情,在第一次相看过后, 眼看赵满满不抵触他的亲近,踏着雪三天两头的往这边跑,一点都不冷似的。   到了冬月,雪越下越大, 梁家那边请了钱娘子登门提亲。   满满已经收了梁小四送来的一些礼物,丁氏却不想这么快就定下亲事, 好像这亲事一定, 闺女就属于别人家了。   便是闺女一成亲以后就住在斜对面, 她还是希望女儿嫁人的日子越晚越好。   “婚姻大事,不能草率,开春再说。”   家中有女不愁嫁,如今是梁家人上赶着, 除非他们想放弃赵满满,否则,就只能依着赵家的意思来。   当初丁氏跟钱娘子说过, 她不舍得女儿那么早出嫁,便是定下了亲事,婚期也要在一两年之后。   钱娘子自然有跟梁家提过此事。因此,她去梁家那边回了话后,梁家表示,只要亲事定下,多久他们都能等。   说到底,梁家也是害怕经历漫长的等待后婚事又不成,那可就耽误了梁小四。   丁氏又回话,无论婚事成不成,春耕完前,一定会给梁家准话。   距离春耕还有四个月,这期间若没发现不妥,赵满满的心意又不改的话,婚事定下也无妨。   这个冬日不像往年那么冷,便是封了路,村里去河边的路勉强也能走。   赵大山有大孙子陪着,每天都乐呵呵的。   赵东银有送另外两个儿子读书,他们只在镇上的学堂,那学堂里的夫子只有一个秀才,还不是每天都会来帮他们授课,因此,从小安到家起,兄弟俩就黏上了他。   便是赵和平比小安还大,也丝毫没有当哥哥的架子,反过来处处听堂弟的话。   林麦花心里明白,以后和儿子相处的时间会越来越少,因此,把暖房里的活计大半都交给了马五他们,每天都和赵东石一起窝在厨房之中给儿子做好吃的。   这个冬日里,林云草还回来了一趟,送来了一些格外好看的皂花。   她和林家人聚少离多,常年不在村里,性子豁达的她只爱记别人的好,不想记着那些恩怨。所以,对于牛毅在外头抹黑她一事,林家上下还记着,她却已经忘得差不多。   “我知道姓牛的不是个好东西,也知道我娘当年在我们姐妹和她娘家人之间选择了后者,但……小姑,她到底是我娘,麻烦你把这两朵皂花送给她,就当是我这个女儿对她的孝敬。”   林云草叹气,“这事别告诉奶,她老人家知道了,可能要生我的气。”   她没有说出口的事,在外走镖很是凶险,就冬日里的这一趟,出门是二十三人,回来时不到二十,有五个人永远都活不过来了。   在生死面前,其他的事都是小事,她害怕自己再回不来,临终之前在后悔没有孝敬亲娘。   反正她问心无愧,这两块皂花与其说是孝敬亲娘,不如说是买个心安,她念头通达了,无所谓亲娘怎么想。   林麦花看着面前愈发懂事的侄女,答应了下来。   她一句不多说,林云草颇为意外:“小姑,你不劝我?”   林麦花乐了:“劝你能让你改变主意吗?除了给你添堵外,没有任何用处。”   关于林云草他们镖局经常出事,林麦花也有所耳闻。   至于劝林云草不再走镖……她自己知道有多危险,若不想干了,自然会提,既然没提,那就是还想干,亲人相劝,只会让林云草为难。   林云草有些不好意思:“我给娘送东西,是不想留有遗憾,您转告她,我不想听她说话,也不想与她见面。”   大雪封山 ,槐树村的人出不去,但外头的官道一般都能走,林云草在这个冬日里还有差事要办,留下东西的当天,天上飘起鹅毛大雪,她怕封路,当日又回城了。   孙大丫听说女儿回来正想去找闺女劝劝,好不容易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却得知闺女已再次启程。   她心情格外复杂,跑到村头来看。   雪挺大,只隐约能看得到有马儿远去的痕迹。   林麦花看到她来了,当然不愿意再跑一趟村尾,立刻将装着皂花的小匣子送上。   孙大丫看到匣子,颇为意外:“什么?”   “云草给你买的,我们每人都有,那丫头有心,也没落了你的那份。”林麦花嘱咐,“她大概能够猜得到你要劝她的话,临走留下了话,说不想听你说教,也不想和你见面。”   孙大丫:“……”   不是母女俩想见面艰难,而是闺女在有意躲着她。   “这丫头,我看她是想气死我。”   她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精致的皂花,颇为动容。   林麦花纠正:“云草从来没有故意气哪位长辈,她也不干那么幼稚的事,你要自己想开一点。”   孙大丫忧心忡忡:“你这个当姑姑的也由着她……她天天跟一群大男人混,能有什么好?”   林麦花颇为无语:“这大概就和你当年你以两个女儿的名义将银子悄悄送往娘家差不多,别人难以理解,你却甘之如饴。如今云草也是这样,你说她错,她便是隐约察觉到自己做得不对,可那又如何?她心里乐意,就想过这种日子!当年她没有阻拦你,如今你也不该拦着她。”   孙大丫:“……”   “那时候云草才多大?再说,我是她娘。”   林麦花不再多劝:“你要想管,谁也拦不住。只是……日后再也收不到皂花时,可别后悔。”   孙大丫哑然。   恰在此时,小安和两个堂兄弟从村里风风火火而来,赵大山拎着一只桶,老小孩似的追着三个孙子。   最近祖孙几人总是去河里抓鱼。   河水结了冰,需要把面上的冰打个窟窿才钓得到鱼,倒不是说几人想吃鱼,纯粹是来了兴致。   “娘,今天我们抓到了四条鱼,你帮我烧,好不好?”   林麦花兴致勃勃上前去看,一条鱼大概有一斤左右。   孙大丫手里捧着匣子,看到一家人有说有笑往门里走,忽然道:“麦花,小安年纪不小,他比当初的云平还要出色,你最好防着点。”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   林麦花再想多问两句,孙大丫已顶风冒雪走远了。   要说孙大丫是个多坏的人,那还真不至于,既然有此提醒,绝对是有人动了念头。   林麦花不让小安出门了。   小安也听话,每天跟他爹一起上房顶扫雪。   村里人扫雪都扫惯了,这两年几乎无人因为扫雪出事,也没有哪户人家因为不扫雪而被压塌房子……扫雪是很麻烦,可要是房子塌了,便是没伤着人,家里的家具物什也要遭殃。不管是修还是买 ,那肯定要比扫雪更麻烦。   *   林麦花是村里的姑娘,后来也是村里的媳妇,但和村中间的牛家人一直不太熟。   这天去给牛家一个媳妇接生,临走时,是他们家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送的喜礼。   这姑娘叫牛玉梅,论辈分是牛兰花的侄女,长相标志 ,肌肤又白,林麦花在外头很少见她的面。   牛玉梅颇为腼腆,送上红封时,脸颊上绯红一片。   林麦花在村里接生,一般不会白帮忙,她不缺这个钱,帮忙接生只是为了多救几条人命,可不能让人以为他们夫妻是只付出不求回报的冤大头。   “玉梅是吧?长得可真好。”   她随口寒暄了一句,旁边玉梅的娘笑道:“别夸她了,看着是不好意思,实则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玉梅的娘林甘菊是林家的姑娘,与林麦花的一辈,只是要比她大许多,二人虽为堂姐妹,因为年纪悬殊大,几乎没有交情,就是普通的邻居。   林麦花拎着篮子退走,她如今不主动说自己配的药,外头的人不知,槐树村的人可都知道她有擅长调理女子气血的药材,不想配药的人,她提了无用,反而大家都尴尬,若是想配药,这些人会自己提出来。   林甘菊送她到门口:“麻烦你给我儿媳妇配点药材,我拿了银子来取,还是四十文一副吧?”   林麦花嗯了一声:“姐要几副?我家里药材不多了,估计只能配出两副药来。”   “那就两副。”林甘菊一挥手,“你在这里等我,我现在就去取钱。”   冰天雪地之中,二人一起往村头走。   此时是半下午,周围白茫茫一片,走得艰难。   林甘菊强行抢过了林麦花手里的篮子:“我帮你拿,你福气好,不经常干粗活,我不一样,在娘家的时候就家里家外的忙,到了婆家,更是被当做牛马一样使唤……原先我做儿媳妇那会儿,敢不听婆婆的话,真的会被休回家,现在我做了婆婆……儿媳妇比我脾气大,我能怎地?只能忍着,你别看我今年三十几,实则我力气大着……”   林麦花倒是知道林甘菊的那个大儿子,以前赌钱的人里就有他,之所以没闹大,听说输了钱后林甘菊夫妻俩又帮着还。   据说她男人教训儿子时下手特别狠,奈何教不回来……儿子是个赌鬼,他们怕儿媳妇跑了,可不就得哄着点么?   林麦花安慰道:“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林甘菊颇为健谈,东拉西扯,又说起了儿子:“那小子都有儿子了,我就盼着他懂点事,让我跟他爹省点心。” 第474章 孝敬 林甘菊对于林麦花说日子……   林甘菊对于林麦花说日子会越过越好的话没反驳, 说完了儿子,又开始夸赞自己的女儿。   “我那闺女腼腆,平时我舍不得使唤她, 但她该会的都会, 厨上的手艺和缝缝补补, 都挺拿得出手。”   她一边夸赞女儿,看似努力往前走,实则在偷瞄林麦花的神情。   林麦花笑道:“原先我在家时,娘就怕我到了婆家后做不好这些被长辈嫌弃, 平时不舍得让我做事, 也由着我那几个伯母使唤我。”   林甘菊叹气:“是啊!你说咱们做姑娘难,做媳妇难, 这做了婆婆同样艰难,我那个混账儿子老爱在外头闯祸,弄得我在儿媳妇面前也直不起腰来……还是妹妹有福气,生下一个小秀才, 以后就等着享福了,只是……妹妹想过以后怎么与儿媳妇相处么?”   终究是沉不住气, 将话转到了小安身上。   林麦花在她夸赞闺女时就确定了她的目的, 而在牛玉梅给她递红封时就已有了猜测, 实在是太刻意了,她很难不多想,当即敷衍道:“没想过,还早着呢。”   林甘菊又不傻, 当然看得出本家堂妹对此兴致缺缺,也可以说是压根没看上她的闺女,但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 话头都扯了起来,她自然不愿轻易放弃。   “小秀才年轻有为,肯定已经入了城里那些大老爷的眼,云平都有举人将女儿下嫁,小秀才若是有意攀附,以后的岳父比云平的岳父只好不差。可是……那些出身大户或者书香世家的姑娘,怕是不会真心尊重你这个婆婆……”   她话说得极慢,眼角余光一直看着林麦花的脸色。   林麦花早就猜到了小安的媳妇多半不会是村里的姑娘,当然了,如果他们夫妻非要压着儿子娶一个村里的丫头,依着小安的孝顺,肯定不会拒绝。   可话说回来,小安的媳妇是要陪他过一辈子的人,他读了那么多的书,若娶一个只知道做饭洗衣种地的媳妇,虽然会把他伺候得服服帖帖,可是夫妻俩完全说不到一起去。   小安说秋风春雨,他媳妇一句接不上,这日子过得……夫妻之间,还是要说得上话才好。   她想好了,小安日后都妻子选谁,随他自己高兴。   至于儿媳妇不尊重她这个婆婆……她又不是非要儿媳妇亲自伺候她起居,面上过得去就行,再说婆媳俩相处的日子不会很多,想来小安挑的姑娘,应该不会是那种连面子情都懒得装的蠢货。   “这天底下有几个媳妇是真心敬重婆婆的?”林麦花笑了,“无所谓,小安以后住城里居多,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她没说的是,小安可能会去外地。   夫妻俩疼儿子,会随儿子一起走,但肯定也要回槐树村来住。   只有小安的妻子,才是真正要陪他下半辈子的人。想到此,林麦花再一次确定,儿媳妇人选,让小安自己来定。   “咱们同族姐妹,你又比我小……今儿我实在是憋不住了,想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林甘菊像是累着了一般,将手里的篮子放在雪上,叉着腰喘气,“你还年轻,没和儿媳妇相处过,想事情简单,儿媳妇要是心里不尊重你,真的特别气人,就比如这带孩子,她说你带不好,不让孩子跟你亲近,你想抱孙子,都得看她的脸色,婆媳是要相处一辈子的,这还只是其中一件小事……比如给孩子添衣,你说不够,她说够了,最后孩子病了,又是你自己憋着生闷气,麦花,你都中了诰命夫人,还受这些憋屈,不值得嘛!”   林麦花不置可否。   林甘菊无奈:“你肯定看出来我有意与你们家结亲,但你就算是不娶玉梅过门,你最好还是娶一个村里的朴实姑娘,她在赵家只有看你脸色才能长长久久,日后你才会舒心。”   林麦花笑了笑:“小安还小,我想等他十八岁以后再谈婚事。”   话至此处,林甘菊心知,林麦花性子格外倔强,她刚才扯了那么多,这个同桌妹妹愣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而且,还强调了要等儿子十八再谈婚论嫁……小安已是秀才,距离十八还有好几年,说不定那时已考中了举人。   二十岁不到的举人,不可能再娶一个村妇,那些大官会争相捉婿,运气好点,兴许连皇家公主都配得。   罢了,本就是奢望,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提的,林甘菊心里失落,笑道:“你倒豁达。麦花,我虽然有私心,但也是真心为你,你别怪我多嘴才好。”   “不怪。”林麦花回到家里,给包了两副药,又嘱咐了要怎么熬,态度和往常一般无二。   林甘菊见她没生气,彻底放下心来:“麦花,我闺女今年十四,过完年就十五了,不是我自吹,茶饭和待人接物都好,模样也正,你这个做姨母的能不能帮忙费心牵一牵线?”   顿了顿,她咬牙道:“你是她姨母,又帮她牵了线,算是她的娘家人,便是出嫁了,她以后也会听你的话。”   林麦花从来没想过与谁联姻,自然不会在意有哪些姑娘用得上,林甘菊的话让她一时回不过神,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甘菊姐,别开玩笑了,我天天窝在家里,认识不了几个人,真的帮不上这个忙。”   语罢又玩笑:“你好不容易才养大了闺女,婚姻大事那么要紧,你这个当娘的得多费心,怎么只想着偷懒?”   林甘菊失望而去。   槐树村说小不小,但也没多大,各家之间没有秘密,林甘菊想要把闺女嫁入赵家,知道的人不多,被拒绝后,这件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开来。   林甘菊自己没能结上满意的亲家,自然也不希望别人抢了先,在有人问及时 ,故意说赵家的小秀才眼光高着,那是天上下来的文曲星,一般人配不上,赵家夫妻没想过给儿子聘村里的姑娘。   那些人并没有信了林甘菊的一面之词,还跑到林麦花这边来试探。   林麦花只说儿子还小。   “年纪还小”这话在与人谈婚论嫁时,本身就是拒绝之意。   于是,众人都相信了林甘菊那番话。   这对林麦花有好处,那些人眼看事情不成,并不敢过于纠缠,只得打消念头,转而为女儿另寻良配。   *   林麦花拒绝了林甘草后,日子一切如常。   这个冬日里,林振德得了风寒,林麦花拿家里准备好的药熬给他喝,效用不大。   林麦花转头又问马大娘讨要了止咳的偏方,是一种毛叶子上的毛毛晒干后磨成粉就水喝,好多人喝了都有效。   这天把毛毛粉送到村尾,何氏问及林甘菊提出结亲的前因后果,听完后笑道:“还有不少人打我的主意,想请我帮忙牵线,这两天那俩经常来纠缠我的妇人都不来了。”   林麦花无奈:“小安真的还小,村里跟他一年的后生就没谁定亲,我们是真的不急。”   外头的人急,不过是想抢先把这个好女婿薅自家碗里。   何氏转而说起了别的:“也不知道开春后多久化冻,胡家那边想把婚期定在四月,如果化冻太迟,怕是要忙不过来。”   林云花的婚期前些日子再定,胡家那边比较急。   原先就林云平一个秀才,胡家就愿意定下这门亲事,如今还多了小安,未婚夫妻俩感情挺好,两家长辈完全没有退亲之意。三书六礼慢慢走着,总算是快到大婚了。   “你二哥的意思,拿二十两银子给云花置办嫁妆,以后云草也是这个数。”   林麦花哑然,十个手指有长短,做父母的其实并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按银子来算,云康长到现在,买药的银子都不止二十两。   “其实……也不少了。”   “胡家生意人,不缺钱财,我想着可能有点少。”何氏叹口气,“我和你爹手头的银钱不多,多数都是你们孝敬的,我想着……给拿个三两?”   她想拿五两来着,可又觉得孙子孙女都一样,如果这个孙女成亲给五两,其他的孩子成亲肯定也要给,光是现在生下来的孙辈,已有九人,加上小安十人。夫妻俩现在连地都没种,每年吃的粮食都靠儿子们孝敬,她上哪儿去寻五十两来添礼?   每人三两,总共三十两,二人手头的积蓄没到这个数,好在这些孩子也不是一起成亲,还能慢慢攒。   林麦花看何氏的神情,就知道她是想多添但又有心无力。   做祖父母的在孙辈成亲时,确实该有所表示,但那是随心意和能力而来,几十文不嫌少,几两银子不嫌多。   林麦花没劝她少给,笑道:“三两银子添妆合适,到时我帮你出。”   何氏瞪了一眼女儿:“我有银子!这是我的心意,你给算怎么回事?”   林麦花解释:“那是我这个当闺女的孝敬您的。”   “你孝敬我的够多了,什么好东西都往我家搬。”何氏没打算要闺女的孝敬,但闺女有这份孝心,还是让她很欢喜,笑眯眯地道,“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呢。”   何氏心里是赞同这话的,好多人都羡慕她又有一个得皇上嘉奖的女婿,关键是这女婿对他们夫妻格外尊重,有好吃的好穿的从来都有他们夫妻俩一份,再加上几个儿子也孝顺,兄弟之间有商有量,格外和睦。因此,但遇上烦心事时,她都很容易想开。   别人家弄得一地鸡毛都还得过,她这日子若是还过不下去,那真的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第475章 人死 “说定了,回头你给云花……   “说定了, 回头你给云花添妆的银子我帮你出。”林麦花小声,“我也盼着她嫁人后夫妻和睦,不被长辈挑剔。”   “不要不要!”何氏态度格外坚决, “我这个当奶奶的有这份心, 但只有这个能力, 你若愿意多给,那是你当姑姑的心意。”   女儿给的添妆,云花记在心上,以后有机会, 云花又有余力, 这份心意是要还回来的。   母女俩没谈拢,但也不着急, 距离云花出嫁还早着。   那天后,雪越下越大,槐树村封山了。   林青树如今一句话都不想和孙大丫说,他们这样的身份, 本就不该多相处,何况他觉得孙大丫性子特别轴, 两人完全说不到一起。   但是, 闺女出嫁这么大的事, 他又觉得该和孩子的娘说一声。   要说孙大丫不疼孩子,那倒也不尽然,只能说,在她的心里, 孩子不如她的娘家人重要罢了。   林麦花受了二哥所托,特意找了孙大丫。   她没有去村尾,而是叫了林茶花的儿子帮忙跑了一趟, 就说找孙大丫有事。   孙大丫来得很快,这大冷的天,除了暖房里的那点活,多数人都是窝在家里猫冬,反正能不动就不动,团一起,既不冷,还能少吃点。   “麦花,何事?”   曾经的姑嫂二人非必要都不见面,孙大丫明白,林麦花既然说了有事,那就肯定是有事找她。   林麦花直言:“云花的婚期定在开春后,二哥让我跟你说一声。”   孙大丫面色复杂:“定亲的时候没问我,现在倒知道跟我说了。”   对于两个女儿如今处境,尤其是小女儿干的差事……孙大丫极其不满,言语间难免就露出了几分。   林麦花可不受她的怨气:“二哥说你是当娘的,该跟你说一声,你若是不愿意听,或者不高兴听,就当我今日没找过你便是。”   孙大丫:“……”   她脸颊羞得通红:“麦花,我不是那个意思。云花出嫁,我有准备,早已给她做了两身衣裙,还有一两银子的压箱底,日后云草出嫁也一样……云花出嫁时是从村里走,还是从城里她叔叔家里走?”   这闺女出阁,亲爹还在人世,没有从别家出门的道理,但如今的林家人做事完全不会听她的话,她只能试探几句。   “二哥没有说这事,暂时不太清楚。”林麦花强调,“云花的嫁妆二哥有准备,没指望你给多少,你不要有负担。”   可别因为给云花添妆而与牛家人吵架,闹起来不好看。   孙大丫明白她的意思:“这是我和孩子他爹早就商量好的,我倒想多给一点,实在是家里负担重。”   林麦花好奇问:“累不累?”   世上多数女子出嫁后,在婆家难免会操心自己的小家,可是像孙大丫这样还要顾着几个小姑子和公公婆婆的,真的特别少。   比如夫妻俩出去干私活,赚个一两银子,遇上别人家媳妇,肯定是藏起来给小家用,孙大丫就不行,要顾着妹妹,无论赚多少,都得全部搭进去。   孙大丫秒懂她话中之意,无奈道:“这就是我的命,等那些小的长大成亲生子,我就能彻底撒开手了。”   偶尔午夜梦回之际,她也后悔过当年选择从林家离开回娘家照顾母亲和妹妹。   姐妹做了妯娌后,远不如在娘家时那般亲近。她自认为没有对不住妹妹和弟妹,可……这其中受了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清楚。   *   今年化冻早,正月底,村里多数人都已经把地翻出来开始下种,就是怕反春,万一下了种子发芽后再冻上……不光浪费力气,种子也白瞎了。   众人磨磨蹭蹭,想等二月中下种,反正往年三月下种也有得收,而且土芋不太受天气影响,村里人不缺粮食,便也没那么急迫。   二月初,小安和林云平进城求学,云花回来了,婚期最后定在了四月中,距离出嫁,只有两个多月。   城里人不用晒太阳,林云花肌肤白皙,高月又会教姑娘家规矩,如今的林云花行走坐卧间动作文雅,和村里的姑娘气质上截然不同,一看就是城里人,原先她的那些同龄人,都不太敢和她打招呼。   正值春耕,家家户户都忙,林云花自己闲着无事,也不好意思跑去别人家闲聊……跟炫耀她家中富裕,她又得家人宠爱似的,不合适。   无处可去,在家又无聊,林云花便经常跑村头,和赵满满颇聊得来。   赵满满的婚事也定下了,定的是梁小四。   林云花对自己的婚事很满意,有些难以理解赵满满的选择,当然,她没有傻到出言相劝,反正她是在村里住够了,万分不愿意在村里过下半辈子。   村里的媳妇,再不干活,不可能一点都不沾,就像是她小姑,都诰命夫人了,偶尔还跟着拌肥呢。   不是说她懒,而是这些活计能不干……谁乐意去干?   *   在这万物复苏之际,林青斌不行了。   赵氏得知儿子生病,还特意回来和孙子一起照顾他,回来时还带上了一些粮食,如果不是她,林青斌可能都过不了年。   对于林青斌离世,村里人都不觉得意外,因为他伤得很重,众人都觉得他跟个死人差不多,就等着选日子入土。   赵氏改了嫁,在婆家似乎过得不错,年前回来时,整个人都比原来胖了一圈,只不过在村里过了一个冬,整个人又瘦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赵氏颇为憔悴。   任何人离世,孝子贤孙都得在灵堂跪着……灵堂前跪着的人越多越好。   林青斌在灵堂前只有小儿子,至于侄子们,比如林青武他们的儿子,都是去上香磕个头,无人在那儿守着跪。   林家三房早已和林家大房撇清关系,并且在那之前已不止一次表明了是三房受了天大的委屈,两家就差断亲了,二老离世后,一直都像是同族一般相处,比邻居好不了多少。   因此,三房和四房的后辈们不去跪灵,也无人有异议。便是赵氏,也未跟族中的长辈表达不满,不打算就此事勉强三房四房。   “麦花,我想请你帮个忙。”赵氏改嫁过后,好像面相都变了,整个人变得平和,说话也温柔,没有了原先那种高高在上和咄咄逼人。   村里的红白喜事,众人都会到主家帮忙,但凡主家有所求,只要不过分,众人都会尽力而为。   当着村里人的面,林麦花点头:“你说。”   如果是问她借东西或者帮忙干活,林麦花不会推脱。   赵氏苦笑:“我让人去找了芦苇,她不肯回来,你知道邱氏住哪儿……我听说她已经改嫁,离得这么远,也不指望她回来送你大哥,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去将云耀接回来?亲爹没了,他这个当儿子的回来磕个头是应该的。若是从头到尾不出现,也不像样子,你说是不是?”   “行!”林麦花一口就答应了下来,随着小安考中秀才,村里人对他们夫妻愈发谄媚,张口就是夸。   林麦花谦虚,众人还在继续夸。   实话说,过于热情,她难以招架,也觉得没意思。   还不如进城一趟……反正也算帮忙了,还是帮了大忙呢。   夫妻俩进城一趟,先是去看了看小安,确定一切如常,这才去找邱氏。   邱氏原先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接儿子进城,可惜男人看不上云耀,她既然把儿子接进了城,就不想将人送回槐树村。   林青斌那日子过得拉垮,儿子跟着他,绝对要废。因此,她求爷爷告奶奶,给儿子寻了个打铁的差事。   打铁辛苦,尤其是夏日,热得人直出汗,还得用力捶。   说是学手艺,工钱不高,还得被师父呼来喝去……邱氏知道两个儿子从小读书,跟林青斌学得斯文有礼,可能干不下来这些粗活,但她真的没办法了,怕儿子熬不过放弃,她是掰开了揉碎了跟儿子讲道理。   林云耀熬下来了。   打铁这个活很重,师父也严厉,好在能让他吃饱,不说有多少荤腥,总归每顿都敞开了肚皮吃,他不仅长高了,人也壮实,看着粗糙,脸上被烤得黝黑,身子骨一点都不弱。   林麦花第一眼看到林云耀时,颇为意外。   邱氏悄悄抹眼泪:“云耀,你小姑来接你,你爹他……没了,你听话,回去送他最后一程。”   铁匠听说徒弟回家奔丧,不光准了林云耀回乡,还封了份丧仪。   林云耀没有推脱,往常他的那点工钱 ,全部都孝顺给师父了。回来的这点,比起他送的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当然,这银子他肯定不会交给林家。   林麦花提醒:“大哥这一去,等丧事办完,大伯母定不会住在槐树村,那云峰的去处,估计还得指着你们。”   邱氏一脸苦意:“我早就琢磨着将他接进城,可真的没找到去处。麦花,你这边有没有地方能安置他?不要工钱,如果能学点手艺更好,若是不能,有个容身之处混个温饱就行。”   “回头我问问。”林麦花和两个孩子没有矛盾,且林青斌在村里名声差,连累得两个孩子也被人看不起,若是放云峰在村里,可能这辈子就毁了。   林云耀进城后,学得很有眼力见儿,赵东石赶着的马车刚到林家老宅门口停下,他披麻戴孝着冲下马车,直接跪倒在灵堂前嚎啕大哭,哭声悲怆。   但众人反应过来上前去劝,完全劝不住。   大概……林青斌之死,就林云耀最伤心。   至于这份伤心有多真,只有林云耀自己最清楚。 第476章 云花出嫁 林青斌的丧事草草收……   林青斌的丧事草草收场。   比年前姚林他爹的丧事还要潦草得多。   无人替林青斌委屈, 前脚才把人下葬,众人下山时,赵氏已经没有了太多悲伤, 特意凑过来和林麦花同行。   “麦花, 我们大房对不住你们三房太多, 现在我说道歉的话,你爹他们都不爱听,我……我这边忙着回家,耽搁几个月了, 再不回去不行。”   赵氏男人不在, 儿子也没了,她并不想将两个孙子的未来担在自己身上, 想想都累,而她如今的婆家还不错,继子继女们还算尊重她。只要她好好带孙子,不愁老了无依靠。   人都是自私的, 赵氏不觉得抛下两个孙子为自己打算有何不妥。   “云耀有他娘照顾,我想麻烦你帮着劝一劝, 让你大嫂照顾云峰, 或者你给云峰找份活计, 只要你们安顿好他,这个老宅就送给你……你不想要,给你爹也行,就当是谢礼。”   拿属于兄弟俩的宅子来为他们俩办事, 一点毛病都没有。   赵氏在城里住了多年,即便是城中过得再辛苦,也绝对赶不上乡下的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   林麦花才不要林家老宅, 而他爹有自己的院子,几个哥哥也各有各的宅子,不用问也知,三房众人肯定不要。   但她看得出,赵氏真的很有诚意。   “宅子我不要。”   两人说话时,林振旺就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大嫂,我帮你啊!不就是给孩子找份活吗?酒楼里学做点心行不行?包吃包住,每月一钱,学会了后每月三钱。”   赵氏:“……”   不是这份活计不行,而是她觉得林老四不靠谱。   相比起林振旺,她更愿意相信赵东石夫妻俩。   这夫妻俩从来不占人便宜,做人厚道,但凡答应了,一定会把事办得妥妥贴贴。   林麦花不想要林家老宅,林振旺想要啊。   别看他们家赚的银子多,可高氏当家,一个女人偏要保持着家里所有的钱财,又恶了两个女儿,愣是不管她们。   林振旺可做不到不管闺女,他那点可怜的私房全部都贴补到了闺女身上,手头紧巴巴的,属于大房的那点地方,随便就能卖个三四两银子。   林麦花故意走在了前面,林振旺缠住了赵氏,不停地说他你去那个点心铺子里的活计有多好。   是的,他要塞人,都不用去求谁,直接把人塞到女婿的铺子里就行。   反正铺子常年缺人,他送一个知根知底的半大孩子进去,还是帮了女婿的忙。   就在林青斌下葬后,林云耀说是师父那边催着他回城,隔日就要走。   林振旺为了得到林家大房的宅子,也豁出去了,第二天牵了家里的马车,亲自送兄弟俩进城,打算把林云峰送到点心铺子里去安顿下来。   林麦花没有问细节,也不知道邱氏对此是什么想法,反正事情被林振旺办成了,还找了镇长来量了地,将老宅他自己和大房的地方都落到了他自己名下。   量地时,林振德还去了一趟,兄妹三人各自明确了自己的地方,重新得了一张契书。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林振旺更是拉来了一些土砖,将他属于他的那一大半隔了出来。   大房住的房子比窝棚好不了多少,真正值钱的是造房子的地。   他要把那片地卖掉。   反正他村头的在这已经够两个儿子住了,城里的两个闺女也回不来,这快地用不上,还不如换成银子捏在手里。   手头无钱,他心里发慌,最怕两个闺女想要花钱时他拿不出来。   *   转眼到了四月。   林云花婚期临近,虽有期待,却也恐慌。   好在她和未婚夫相处挺久,还算熟悉,也没那么慌。   给林云花添妆的人不多。   一般女儿家出嫁,安装的是叔伯和姨舅,林家这边,林青武和林麦花都添了十来两银子,林青冬更不必说,高月没给银子,买的东西要值十多两。   林云花的屋子专门用两间屋子来堆,塞得满满当当,何氏几乎每天都要和彩娟一起清点至少一遍。   何氏从来就没有指望过孙大丫和孙家,眼看都到了成亲的头一天夜里了,牛家那边还没反应,她就有点儿憋不住。   “大丫送的东西无论多寡,好歹是当娘的一份心意,可是她娘和妹妹到现在也没来……这真的,太不像样子了。”   林云花嫁进城里,算是远嫁,接亲的人都已经到了镇上,只等着天蒙蒙亮就往村里赶,可能天刚亮,她就要启程离开。   添妆的人今天不来,明儿再来……到时新嫁娘忙着出门,哪有时间接礼?   牛家住得这么近,妯娌几个今儿不出现,多半就是不添妆了。   外甥女出嫁没有丝毫表示,这还当云花是亲戚?   林麦花想了想:“不来也好,以后云花也好心安理得的和他们断绝来往,反正以后去牛家,最多准备一份礼,送给她娘就行。”   何氏叹气:“那红杏都送来了一份礼,都不知道大丫图什么。”   亲妹妹在姐姐的闺女出嫁时不送一丁点礼物……哪怕就是一张帕子呢,好歹也糊住了面子。   不送礼物,分明是看不上林云花,更是没将大丫多年来为她们的付出放在心上。   对林云花也不太好啊,明明有几个亲姨母,甚至外祖母也在人世,不见半分礼,回头胡家那边该以为她不会做人,得罪了亲娘的娘家了。   何氏心里一想到牛家人的处事就烦躁,可再烦,又不能压着人送礼,她干不出那种事。   这一晚注定无眠,半夜里,林云花就开始上妆,这位妆娘是高月找的,从城里而来,想也知道酬劳不少。   天还不怎么亮,胡家的迎亲队伍就到了。   村里难得见城里的新郎官,林家院子里外都挤满了人,很是热闹。   林云花早就知道自己会出嫁,真到了这一刻,听着锣鼓唢呐声来接自己,还是没忍住落了泪。先是给父亲磕头,然后是二老,然后是余氏和高月,每一下都磕得特别诚心,临走看见了林麦花,执意转身又磕了三个头,这才由林云平背出了门。   孙大丫没有到跟前,只藏在林家门外偷偷看,林云花对母亲有怨气,但要说母亲不疼她,倒也不尽然,上了花轿后,便不能再下地了,她只掀开帘子顶着盖头喊:“娘,女儿走了,日后您保重。”   倒是胡后海听到这句,忙走到孙大丫跟前,深深拱手一礼:“您放心,小婿一定照顾好云花,绝不让她受委屈。”   孙大丫再也忍不住落下了泪。   她生养了两个女儿,阴差阳错之下,都不能亲自送女儿出阁,昨晚已经哭了半宿,此时眼睛都还是肿的。   “你们好好的。”   迎亲队伍走了,听着唢呐声渐渐远去,林家这边要送亲的人也在张罗着启程。   倒也不用一同去,迟点启程也来得及。   高月看着迎亲队伍久久不回头,擦了擦通红的眼角:“人走了,我这心好像也空了。都不敢想以后我闺女出嫁……”   真不敢想,就试着想一想,她眼泪都憋不住。   余氏叹气:“谁说不是呢?云花是在我跟前看着长大的,那时候我还带着睡过,转眼就出嫁了……云花都嫁了人,我们怎么可能不老?”   完全是伤心之下,开始胡言乱语了。   院子里众人张罗着摆席,林青武主动留下来招待客人,让全家都去城里送亲。   最后,还是林青树夫妻俩留下来待客。   彩娟可以送着去,可她和两个继女不太亲近,来的时候姐妹俩就已经长大了,后来更是搬去了城里,相处的时间不多,再加上林云花气质不同,她总觉得自己不配做云花的娘,母女俩凑一起,完全没话说,徒增尴尬。   林青树从来不会强行让她们相处,人到中年 ,许多事情他都看开了,人与人之间相处讲究个缘分,处不来的,强行凑一起,兴许会生出许多矛盾来。   闺女嫁了人,以后有自己的家,回来的次数不多,也没必要非得母女情深。   包括闺女和孙大丫之间,林青树不想管她们是否来往亲密,逢年过节爱走动就去牛家一趟,如果闺女不爱走动,他也不会跳出来说教。   *   送亲的人挺多。   除开林家本家的亲戚,还有不少村里的邻居,因为胡家那边说了,无论多少亲戚,他们那边都会好好招待,让林家不必顾虑。   林青树找了六架马车,全都是镇上的车夫,不光要把这些人送进城,到时他们还要回来。   换句话说,包接包送,还能去城里吃顿饭见世面……村里好多人都愿意凑这个热闹。   值得一提的是,孙大丫带着她娘,上了送亲的马车,也打算去胡家瞧一瞧。   林云草本来说是能赶回来,行程有更改,没能提前回,回来时刚好是林云花成亲的当日,她没有赶回村里,而是在城门口等,看到林家送亲的车队,急忙跳了上来。   赵东石赶的车,他都没停下,那丫头就利索地上来了,脚一蹬,人就像炮仗一样窜进了马车里。   他们是车队的最后一架车,何氏吓得心都差点跳了出来,用手捂着胸口呵斥:“你这丫头,太冒失了,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啊。”   林云草乐呵呵的,亲热地挽住何氏的胳膊,又探出头去挥手:“你回吧,不用管我了。”   外头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肌肤黝黑,身子挺壮实,一看就是练家子,此时故作一脸苦意,委屈巴巴道:“就不能带我么?” 第477章 心甘情愿 何氏知道孙女在外走……   何氏知道孙女在外走镖这份差事极为凶险。   便是儿女们刻意有瞒着她, 何氏又不傻,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因此,每次见林云草这个孙女, 她都会不着痕迹的打量孙女全身上下, 看看她是否有不自在……这丫头如果受了伤, 多半会瞒着她。   方才何氏被孙女吓一跳,心还突突的,都没来得及打量孙女,又看到了外头壮实的后生。   “那位是谁?”   林云草还没说话, 后生已经上前一步, 自来熟地笑道:“回奶奶的话,我姓胡, 就是大姐夫那个胡,算起来,还是大姐夫的本家堂弟。”   “奶,你别听他乱扯, 他家那个胡,和大姐夫那个胡压根不是一家人, 族谱都不一样。”林云草瞪着他, “赶紧回吧, 我要去送亲,耽搁不得,你非亲非故的,不方便一起。等我忙完了再说。”   胡锣苦着脸:“怎么就非亲非故了?我早就想和你有亲, 你不答应嘛!”   这话几乎在众人面前剖白了二人的关系,林云草都不敢看马车里几位长辈的脸色,气得立刻跳下马车, 抬脚就踹。   “你胡说什么?”   胡锣急忙闪躲:“哎呦呦,好疼啊!”   林云草拔腿就追,胡锣冲着马车里众人一 拱手,跳进了旁边的荒草地里。   那处挺高,胡锣跳下去时特别迅速,林云草吓一跳,还追过去探头下望:“你没事吧?”   “没事!”   林云草很快回来,气冲冲上了马车。   “就会气我。”   林麦花却从那个后生眼中看到了对林云草纯然的欢喜和爱慕。   许多人家会嫌弃林云草抛头露面,胡锣那模样,可不像是有嫌弃她。   马车重新驶动,帘子落下。要说何氏知道孙女干的差事后,没有替云草担忧她的归宿,那肯定是假的,只不过说出来也无用,而且林云草便是即刻就回家待嫁,照样会被人嫌弃,何氏就一直没提。   何氏掀了马车后小窗的帘子,看到那个年轻后生从荒草地里跳出来,好奇问:“云草,你们怎么认识的?看样子,他和你很熟啊。”   林云草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羞得飞红,大大方方道:“他也是镖师,而且他爹娘都是镖师,这几趟我都是与他一起同行,平时……挺照顾我。”   何氏一颗心落了地,笑眯眯问:“那他方才说想和你有亲,是何意?”   林云草低下头,小声道:“就是那个意思啊。”   林麦花也好奇问:“你不喜欢他?”   余氏乐道:“哪是不喜欢?云草这样懂事,若是无意,又怎会和他同行?”   林云草激动道:“那是他厚着脸皮非要来送我,说了不让,他不听,撵都撵不走。”   “这样啊。”何氏故意道:“那得让你三叔出面跟他谈谈,不然,让人误会了,对你名声有损。”   林云草的脸更红了:“倒也不用麻烦三叔。”   众人目光一对,眼神里都是笑意。   这门婚事没什么不合适,林云草的身份,注定了要被普通人家挑剔,除非是同行,才会不嫌弃她。   而且那个后生与林云草一同走镖,知道林云草在外时的所有遭遇,自然不会像别人那样对她生出各种怀疑。   再有,未来的婆婆也是镖师,会更加理解云草,绝不会嫌弃云草。   若嫌弃云草,就是嫌弃她自己。   马车入了城,很快到了胡家。   这个院子落在了胡后海名下,也是小夫妻俩以后单独住的地方,比不上林青树乡下的院子占地宽敞,在城里也不错了。   夫妻俩以后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的住处,平时不用与婆家长辈朝夕相处,又不缺银子,且两人成亲之前相处了许久,感情不错,以后的日子差不到哪儿去。   成亲当日,胡家人对于他们这些乡下来的送亲客颇为热情,不存在看不起乡下人。   林云花在城里住了颇长的一段时间,胡家的二老也清楚,云花虽有爹有娘,其实是由祖父母和大伯母带大,亲娘在她几岁时就离开了,亲爹多数的心思都放在了后面的弟弟身上。   因此,胡母找到了何氏,拉着她的手承诺会好好照顾云花,以后拿云花当亲生女儿云云。   无论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态度不错。   小安也从村里送亲进城,但进城后就不打算再回去了,林麦花难得来城里,打算陪着小安住两天。   于是,等到胡家送客时,回村的人由镇上的车夫带走,林麦花和赵东石自要回自家在城里的院子,刚好和林云草顺路。   至于小安,说是有同窗邀请,他得去一趟。   等到林麦花回家,马车上带上了林云草。   只剩下姑侄二人,林云草好像没有了矜持,在林麦花试探着问及胡锣时,她坦然反问:“小姑,你也看到那个小锣了,觉得他可还行?”   林麦花笑了:“我和他没见过几面,对他不熟。嫁人的是你,你觉得他好么?”   林云草沉默半晌:“我不嫁人,爷奶肯定不放心,爹娘会催促我,还会影响妹妹的名声。”   林青树她们姐妹俩之后,只生了两个儿子,她口中的妹妹,指的是高月的孩子。   “三叔三婶帮了我们姐妹那么多,我无以为报,绝对不能再害了妹妹。”林云草情绪低落,“我嫁人,对所有人都好,胡锣……是我选出来的,他爹娘不会嫌弃我,我们成亲之后,也不会想着把我关在家里,我照样能走镖。这已经是我能替自己做的最好的打算。”   林麦花伸手揽过她的肩,将人拉入自己怀中轻拍着:“若真不想嫁人,不用这么着急,过上两年再说。”   “我不想让长辈们操心,胡锣挺好,便是再过十年,我可能也找不到比他更适合我的人。”林云草小声道,“我算计了他,小姑会不会讨厌我?”   林麦花回想了一下白天胡锣那死皮赖脸的模样,真心觉得这两个年轻人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怎会讨厌你?你能为自己打算,小姑真的很高兴。”林麦花一脸认真,“云草,姑娘家有点心眼不是坏事,做人不能太老实,反正,咱不伤害别人,做人做事做到问心无愧便可!”   林云草展颜:“我就知道小姑会理解我。他急着要个名分,可能这几天会带着媒人登门,半个月后我们会再次启程,定亲应该就是这半个月内的事。小姑,往后你可得好生指点我一二,比如这夫妻之间到底要怎么相处才能让他对我死心塌地。”   林麦花哑然。   外头的赵东石笑出了声来。   他赶车,不和姑侄二人同处,但这车厢内外就隔了一道帘子,只不过有车轱辘的声音,里面说话外面听不太清楚。   林云草方才说到了兴头上,倒也没忘了外头的姑父,她故意有压低声音,没想到还是被听见了,一时间颇有些不好意思:“姑父,您能不能装作没听见?”   赵东石再次笑出声来,刚好马车也到了地方,他将马儿牵进了院子。   夫妻二人许久未进城,林麦花去各个屋子里看看可有灰尘,他们请了一个大娘照顾小安的起居,此时查看一番,就能知道大娘平时是否尽心。   林云草没有跟小姑进屋,而是帮着姑父拆马车。   赵东石拆完了,把马儿牵进圈里,又丢了一把干草,从后院出来时,道:“我是心甘情愿对你小姑死心塌地,并不是她使了手段。不过,她若是愿意费心思算计我,我会很高兴。”   林云草陷入了沉思。   *   胡锣要带着双亲和媒人去村里提亲,林云草第二天就回了村里跟亲爹说这件事。   林麦花原打算在城里住个三五天,得知此事后,进城的第四天就和赵东石一起回了村里。   彼时,距离胡家登门还有两日。   林青树得知小女儿替自己找好了婆家,又已经听母亲和大嫂说过那个后生的长相和气质,连对方长辈做什么,对闺女可能会有的态度都知道了,他也认为,小女儿若要嫁人,找这种人家算是最合适。   因此,胡家人还没登门,林青树先就答应了大半。   剩下的那点顾虑,还得他看过对方的长辈再说。若只是后生自己乐意,长辈却不情不愿,但凡态度不对,亦或者说话阴阳怪气,那这婚事不定也罢。   以防孙大丫在对方登门时说些不合适的话……如果胡家人很有诚意,女儿又愿意,林青树很乐意促成这门婚事。   既然两家是亲家,孙大丫若是跳出来表达不满,这婚事便是成了,会影响闺女在婆家的处境……将心比心,任哪个当公公婆婆的知道儿媳妇的亲娘不愿意许亲,心里对儿媳难免都会有些想法。   所以,林青树先就找到了孙大丫,说了女儿要定亲的事。   他和彩娟日子过得不错,再加上孙大丫几次看不起身份胡乱插手林家的决定,他对孙大丫是越来越没耐心,男女有别,凑一起太久不好,他只是平淡地将事情告知,前后加起来不到十句话。   他说完就走,孙大丫心里是火烧火燎的,她当年确实丢下了两个女儿回娘家,可对两个女儿的下半辈子也是真的做不到撒手不管。   孙大丫不太敢去找林家人问,怕牛毅觉得她对林青树余情未了。   毕竟,牛家这些年日子是好过了些,但比林家还是差得远,无奈之下,便是知道会被林麦花讨厌,为了闺女下半辈子,还是厚着脸皮找上门去打听。   “麦花,这个胡家,成么?” 第478章 婚事意外 孙大丫面对林麦花时……   孙大丫面对林麦花时, 格外小心翼翼,说话的声音极小。   林麦花颇为无奈:“我与那位胡家后生也不过一面之缘,他们家的事都是从云草口中得知。胡家好不好, 别说我没看见, 就是看见了, 不还有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么?且还有句话叫人心易变。”   胡锣如果是装的,谁也不知道啊。   便是胡锣此时对云草真心真意,谁又能保证这份感情一辈子都不变?   孙大丫哑然:“我是担心云草。”   她更能认清自己的能力,压根就帮不上两个女儿, 只能在这里问。   她没有去林家找林青树, 一是怕牛毅误会,二来, 也是心里没底,害怕被林青树戳穿她对女儿的担忧其实就是几句空话。   “谁不担心呢?”林麦花想了想,“至少目前来看,这个胡家对云草而言算是不错的归宿。”   她本不打算多嘴, 可也看得出来孙大丫是真的为了女儿才小心翼翼试探,继续道:“云花和云草姐妹俩性格不同, 在我看来, 云草更坚强一些, 从来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便是真的在婆家过得不顺当,云草肯定也会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孙大丫一想也对,云草这丫头心有成算,当年闹着要进城, 进城后又闹着要学武,然后又找了这样一份差事,如今还为自己寻了一个不嫌弃她的婆家。   “麦花, 多谢你开解,我……我就是担心……其实我不敢拦,我害怕,怕万一云草错过了胡家后再也找不到合心意的亲事……”   *   无论孙大丫担不担心,反正胡家的人是带着媒人登门了。   云草在家住了几日,看着家里人为了招待胡家做准备,彩娟和她们姐妹不熟,却也忙前忙后,第二天胡家就要登门,傍晚才发现瓜子买得不好,彩娟也不嫌麻烦,想要带上男人一起去镇上买瓜子,可刚好大门吱嘎作响,林青树得把门修一修,于是,她自己跑了一趟,天黑后才回来。   这般郑重,说到底都是为了家里不被胡家挑剔,希望胡家善待云草。   胡家是全家出动,除开胡锣的爹娘和祖父母,还来了他的舅舅和叔叔,舅母和婶婶也到了。带来的礼物也不便宜,堆了半间屋子。   瞅这个送礼物的架势,这胡家的底蕴,似乎不比胡后海家里差。   本来家里就已答应了这门婚事,看到胡家如此郑重,心下更满意了几分。   两家都有意,坐下来有说有笑,聊得颇为热络。   林麦花坐在胡锣的婶婶旁边,他这位婶婶父亲是衙门里的师爷,算是拐着弯儿的熟人。   孙大丫在门口探头,被胡齐氏看见,她也没多问。   村里人见识不多,又好打听,不常见到城里人,听说有城里人来了,跑来偷看也正常。   但孙大丫又探了两次头,胡齐氏笑道:“那是你们家亲戚?”   人家没问,林麦花可以装傻,既然问了,便不好瞒着:“那是云草的娘。”   胡齐氏早就知道侄子这个心上人的亲娘早早改嫁,只是没想到这人会在他们登门时找上来。   “她是不放心我们?”   “为人母,难免担心女儿。”林麦花随口应付。   何氏却起身到门口,伸手去拉孙大丫,“大丫,你也进去坐坐吧。”   身为云草的亲娘,便是改嫁了,回来掺和女儿的亲事,倒也正常。   何氏想着她人都来了,又一直赖在门口不走,多半是想见一见胡家的长辈。   没想到孙大丫连连后退:“不不不,我家里还烧着锅,耽搁不得,这就走了。”   她落荒而逃。   何氏心下不悦,真心觉得孙大丫不对,要么就别出现,既然出现在此,还被胡家人看见且知道了身份,大大方方进来打个招呼能如何?   便是家里真的烧着锅,打个招呼能用多久?再说,牛家上上下下十几口子,少了她,锅还能烧穿了?   “这人,真的是。”何氏嘀咕了一句,还不好在胡家人面前说孙大丫的不对。   便是孙大丫当年是因为担心母亲和妹妹才与林家分道扬镳,从她的立场看没有错处,但当下许多人认为女儿肖母,无论长相气质处事习惯,甚至是生孩子,女儿家多多少少都会随母亲更多些。   孙大丫是对得住她的娘家人,不是个坏人。可她女儿的未来婆家,难免会担心儿媳妇过门了还惦记着娘家,一心补贴娘家。   林麦花转而与胡家的女眷说起了郊外的一片杏花,她自己去过两次,胡家人是每年都去,据说那处有家馄饨摊子味道绝美。   何氏回来没有提孙大丫,胡家人也识趣地没问,好像孙大丫从来没有出现过。   看得出来,胡家很乐意促成这门婚事。   若是不愿,没事也能找出事,孙大丫一出现,胡家完全可以借题发挥。   家里的菜是头几天就定下来,林云平写了菜单,按单子采买,准备了满满当当两桌。   事情很顺利,何家人收了礼物,没说不答应这门婚事,胡母临走之前,还送给了林云草一把镶着金玉的匕首。   东西是不便宜,可两家说亲送利器,这合适么?   半下午时,胡家人告辞离去,何氏取过匕首细细查看:“怎么送这种东西?云草,这有什么说头吗?”   反正,如果是何氏为自己的儿孙定姑娘,便是不送银子和镯子,也要送各种首饰,绝不会送刀。   该不会是胡家对云草不满吧?   林云草面色复杂:“他们知道我喜欢,前头小锣就跟我说过,他们家有一把花重金打造的匕首,还说悄悄偷出来送我来着。只是东西过于贵重,长辈们藏得好,他没能找到。”   “不像话。”何氏呵斥,“这样贵重的东西,如果不是他自己赚来的,瞒着长辈偷来,便是送给你,你也不能收。”   林云草点头:“奶放心,我心里有数,他在家里寻了两圈,跑来跟我承诺说再过几天一定能找到,那时我就勒令他不许再找。这不,他不找,东西还是到了我手上。”   彩娟欲言又止,她也觉得匕首不合适,可她是后娘,和继女又不亲近,不好多嘴。   林青树拿着那把匕首把完了一番:“云草,你一向有主意,你觉得好就行。”   “多谢爹。”林云草欢喜地将匕首收入袖子里,“这东西又值钱,又可以防身,而且和首饰一样可以点当,我真的很喜欢。”   这一次云草只有半个月可休整,即将启程时,胡家的媒人来了,说是想要将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婚期这样急,完全在林家人的意料之外,他们一直想将云草多留几年,就像是云花那般,便是发现了不合适,还来得及退亲。   林家没有答应这个婚期。   然后,定亲的第六天,林云草都准备入程准备下一次出镖事宜,胡锣和他爹再次登门。   明明上次见面时,胡家上下看着都挺康健,但今日出现在林家人面前的胡父脸色蜡黄,整个人都很瘦,看着精气神不足,像是生了重病。   何氏愕然:“这是?”   胡父叹气:“生了病,命不久矣,我不想让孩子因为我的事而耽搁了亲事,就想让他们赶紧成亲……可以先不圆房,三年后再圆房不迟。”   “那可以等三年以后再成亲啊,我们不急。”林青树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有事。   对方越是着急,林家越不能急,否则,可就毁了女儿的下半辈子。   林云草对于家里不答应让她这么快成亲时,没有半分不乐意,此时也不说话。   胡家父子再次登门,林麦花不知道。那天她听赵东石说自家林子里的竹笋正当时,俩人去掰笋子了,因为竹笋太多,先搬到了那些短工是所住的地方,大家一起剥了皮,又过了一遍水,忙到夕阳西下,夫妻俩才回村。   林麦花还没到自家门口,又看到那处有人,孙大丫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搓着手在门口来来回回,两家林麦花的马车,立刻迎上前,因为跑得太快,赵东石来不及停,马车和孙大丫错身而过,她又急忙忙掉头跑回来。   “麦花,出事了,那个小锣鼓的爹,病得很重,眼瞅着就活不了多久了,云场一过门就得守孝。”   林麦花颇为意外:“有这种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今天人都来了,来的时候我没看见,离开的时候上马车还得他儿子背上去。”孙大丫满脸焦急,“他的脸特别黄,刘大夫那个儿子刚好路过,跟人说多半是肝病,这个病会过病气,一家子坐一起吃饭,很难不染病,这这这……云草怎么能嫁这样的人家?”   林麦花回想了一下胡家提亲时的胡父,想不出他都脸色,她当时只顾着和女眷聊,想要知道胡家的女眷喜不喜欢云草。反正一通聊下来,就觉得胡家对这门婚事很有诚意。   孙大丫自顾自念叨:“我就说,城里的好人家怎么会看上乡下丫头,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云草要是嫁过去,万一染了病……或者那个小锣鼓也有和他爹一样的病,云草再生个孩子也有病,岂不是先要守孝,后要守寡,然后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婚事,分明是把云草往火坑里推!”   她转过身来,一把抓住林麦花的手:“麦花,云草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便是偶尔不听话……身上也和你有一样的血,你千万得帮她一把!”   林麦花抽回了手:“我得问问云草,你也别太着急,兴许没那么糟。” 第479章 姐弟 林麦花不知道胡父有病便……   林麦花不知道胡父有病便罢, 知道了,还是得去问一问。   孙大丫想要拽着她走,再次被她甩开。   两人刚到村尾, 就看见胡父离开, 而院子里林青树分明在强颜欢笑, 胡家的马车一走,他立即呵斥:“你如今是越来越有主意,我这个当爹的管不了你了?”   林云草低下头:“爹,女儿总要嫁人, 难得遇上一个不嫌弃女儿的人家……”   “这天底下就没有嫁不出去的姑娘!”林青树脸色难看, “你年纪还小,我们又没催你, 你急什么?”   他想了想,“是不是胡家人拿住了你的把柄?”   林云草哭笑不得:“没有!真没有!”   她看到了门口的林麦花,一溜烟跑出了门:“小姑,我有话跟你说。”   孙大丫是躲在门外的, 云草出门才看见了亲娘,她脸上完全没有了看到林麦花这个小姑时的轻松, 收敛了笑意。   “娘。”   “那个姓胡的, 他爹有病, 对不对?”孙大丫方才听到了林青树跟女儿的争执,猜到了他不答应这门婚事,但是拗不过这丫头。   林云草低下头:“娘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   “你才多大?嫁人可不是过家家!”孙大丫气急, “听你爹的,赶紧把这门亲事退了,今儿就是他不答应退亲, 我也要去找他讲道理!”   她这么说,也是想表明自己想让闺女退亲的决心,要知道,从她当年离开林家后,她与林青树就很少坐在一起谈事。   林云草并不希望母亲掺和自己的亲事,她那边违抗父亲意思就已经颇为艰难,再添一个亲娘,不知道又要增添多少麻烦。   “你真是我亲娘吗?你真的疼我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三连问,问得孙大丫哑口无言。   孙大丫辩解道:“我是为你好。”   “日子是我自己过,我知道怎样做对自己最好。”林云草一脸严肃,“就如同你当年选择回娘家一般,那时候林家的日子已经很好过,所有人都认为你留在林家吃喝不愁,回孙家要吃苦受罪,你为何要回去?”   孙大丫动了动唇,她自认为对得起母亲和妹妹,但是真的对两个女儿心存愧疚。   林家不缺钱,林青树后来找两个女人时也顾及了女儿,她们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妇人,没让女儿冷着饿着,但是,朱红杏生的那个病秧子孩子耗尽了夫妻俩所有的心力,这姐妹二人多数时候都是在何氏跟前,还要大房帮着照顾。   何氏不止一个孩子,大房夫妻俩再疼她们,也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孙大丫只想一想,就知道这两个没娘的孩子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云草,我怕你过了病气,怕你生病,怕他们骗你。”孙大丫愧疚又难受,眼泪落了下来,“娘是为你好……”   林云草强忍着心中不耐:“你所谓的对我好,对我而言是负担,如果你真的疼爱我,就不要阻止我嫁入胡家!”   换句话说,孙大丫若要再拦,就是不疼她。   孙大丫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哭着捂着脸跑走。   林云草看着母亲的背影,没有出声把人喊回来,她擦了擦眼角,红着眼睛看向林麦花:“小姑,你也觉得我该退亲吗?”   林麦花若有所思:“你是怎么想的?那个小锣的爹,真是肝病?”   林云草沉默了一瞬:“是肝病,会过病气的那种,而且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估计两三个月就……所以他们家才将婚期定在一个月后,想让我尽快过门。”   林麦花再次询问:“你怎么想的?”   “我……”林云草迟疑了下,“他们家挺富裕,而且有祖传的武艺,从不外传,我若嫁进去,就能跟着学,从长远来看,我的儿女以后学了武艺,至少不会被人欺负,不高兴了直接打回去。而我明明知道伯父有病还愿意嫁进去,又和小锣一起给他爹守孝,那么,以后我无论有多离经叛道,看在我守过孝的份上,他们都不会对我如何。至于肝病……我过门以后又不是在家里天天陪他爹吃饭,多数时候都在外头走镖,便是回来了,总要回娘家看看亲人……”   出嫁女回娘家,只要不是三天两头的回,婆家都不能拦着。   林麦花点点头。   林云草见小姑一点头,本来没底的她心中顿时生出了无限的勇气:“他们那样的人家,若不是因为伯父有病,根本就看不上我,更别提对我们家以礼相待。小姑,我真觉得,这是我以后能够到的最好的人家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要跑……”   她苦笑了一下,“连亲娘都会抛下我离开,这世上,其实只有自己最靠得住。胡家富裕,我的儿女不会吃贫困的苦,我还能跟着学艺,便是哪天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凭我一身武艺,总能让自己过得好,至少,要比在村里种地好。”   林麦花拍了拍她的肩:“你真的长大了。”   林云草全当姑姑这是在夸自己,眼睛一亮:“小姑,你能去帮我说服我爹么?”   其实孙大丫说得对,林青树挺纵容孩子,从林云草进城起,若是林青树不答应,她不可能走镖,也不会认识那个胡锣。   *   虽然出了点意外,林云草的婚期还是定了下来。   上一回林云花出嫁,朱红杏有托人送来了一份添妆,当时那人就说,等到云草出嫁,让林家提前告知朱红杏一声。   话里话外的意思,朱红杏也会为这个继女送上添妆。   何氏如今面对朱家人,心态已经很平和了。因为有云康的缘故,不可能与之断绝来往,朱红杏既然有这份心意,接着便是。   林麦花这天在村头与柳叶晒太阳时,看到了云康。   林云康自从搬到镇上,每天多数时间都用在了学堂和那位武师傅家里。林麦花就是去镇上找他,都不一定能见得到人。   久不见,云康长高了一截,肌肤很白,一看就知平时少见阳光,而且白里透着几分黄。   “小姑。”   林麦花颇为意外,看向他身后,见没有其他人影,问:“你一个人回来的?”   林云康颔首,看了一眼柳叶,欲言又止。   林麦花起身:“跟我回家。”   到了赵家的院子里,林云康才问:“我听说二姐的婚期都定下来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你身子可好些了?”   林云康低下头:“最近有点着凉,没有大碍。”   林麦花看着他脖子上的蜡黄,想也知道衣裳底下的肌肤肯定也是黄的,这不正常,多半又病了。   “生病了不要乱吃偏方,让镇上的大夫帮着看看,如果你没那么忙,可以进城去意和堂。你娘不得空,过几天你姑父要进城,到时我们带上你……”   “不用了。”林云康忙拒绝,“我听说未来的二姐夫是个武夫,他会不会动手打二姐?其实……夫子有夸我有天分,能不能让二姐等一等再定亲?若是我侥幸得中,肯定能找到不挑剔二姐的人。”   林麦花没想到他还有这份心意,颇为意外,姐弟三人不是一母同胞,小时候云康体弱,朱红杏特别护着这个儿子,从来都不愿假手于人,姐弟俩带这个弟弟的次数很少。   “你有心了。”林麦花夸了一句,“你姐的婚姻大事,那是你爹作主定下,他是亲爹,若是这门婚事真的不好,也定不下来。”   林云康哑然:“可是,那种粗鲁的人家,姐姐真的不会受欺负么?一家子练武,女眷也常年在外奔波,平时都和一群男人混一起,好说不好听啊。”   林麦花眉头微皱,上下打量他:“你到底是担心你姐姐,还是害怕你姐姐嫁了这样的人家让你抬不起头?我记得你自己也在学武,怎么听你这话里话外,很看不上那些武人?”   林云康低下头:“我娘说……”   林麦花呵斥:“别你娘说,你自己说!”   她突然发脾气,林云康吓了一跳:“小姑,我……我……我觉得我娘说得有道理,她也是替二姐担忧……”   “你二姐的亲娘来都没能阻止这亲事,你娘更管不了。”林麦花皱眉,“云康,你若是来说这些的,也不用回村尾了,回镇上去吧,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云康哑然:“等我考中,一定能帮上二姐。”   “那等你考中了再说。”林麦花催促,“回去吧,这些东西也带走,云草不差这点,省得有人给点东西就指手画脚的。”   林云康只是个半大少年,小姑突然翻脸,他颇为无措:“这是我娘的心意……”   “受不起。”林麦花认真看着他,“云康,读书要紧,但你的身子也很要紧,你不想与我们一起进城看大夫,可以让你娘带你去。”   林云康答应了下来。   临走,他强行将手里的包袱放在了椅子上。   林麦花不好让一个孩子难堪,到底是把那包袱拿去给了林青树。   林青树拦不住闺女,只好给女儿准备嫁妆,就如她一开始决定好的,花二十两银子来置办,花不完的,放来压箱底。   前些日子林云花出嫁,嫁妆不少,光是压箱底的银子就有二十两,主要是林麦花兄妹几人给的。   姐妹俩一母同胞,林麦花几人也不会区别对待,林云草性子上是叛逆了些,但她其实凭自己就能过得好,用不着别人替她操心。   不提这门婚事定得如何,总归林麦花兄妹几人都盼着她成亲后一切顺遂。   *   两日后,镇上的朱家派人来告知,说是林云康病倒了。 第480章 病重 林麦花那天就看到林云康……   林麦花那天就看到林云康的肌肤蜡黄。   当时是脖子比脸要更黄些, 林麦花都怀疑林云康脸上擦了显白的脂粉,可他只是个半大少年,姑侄二人这几年都生疏了, 她不好问更多, 且当时聊天聊出了一些火气。   林麦花不至于跟一个孩子生气, 当时语气严厉,是希望林云康不要听了他娘的话回来要求林家如何。   朱家和林家是两家人。   林云康十岁出头,也该懂事一些。   听说林云康病了,林麦花颇为担心, 得知林青树已去, 她跑到村尾,接上了何氏与林振德, 一起去镇上。   *   那一年朱家收留了外头来的难民,朱母似乎是想撮合女儿与那些难民在一起,结果那群人是白眼狼,伤害了朱家人, 还烧了朱家房子跑了,朱父当时身受重伤, 没几天就去了。   那一次朱红杏的嫂嫂被难民拉扯到衣衫不整, 她自己说没被欺负, 但到底有没有,只有天知道,朱红杏哥哥嫂嫂这几年没少吵架,以至于家里的房子足够宽敞, 朱红杏却还是选择住在她那个姨母安排的小杂物房中。   小小一间屋子,朱红杏与林云康分里外住着。   屋子打扫得干净,但满满都是药味, 朱红杏没在娘家住,朱母却经常过来陪她过夜,这几日云康病了,朱母更是住在了这边。   看到林家人,朱母脸色不太好,林云康早已看清楚前岳母的臭脾气,无论她怎么甩脸子,都只当自己没看见。   如此一来,朱母就更生气了。屋子太小,干脆站到了外头屋檐下。   看见林麦花几人出现,朱母嗤笑:“云康一病重,一个个都跑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多担心云康呢。”   何氏想要知道孙子的病情,懒得跟这个女人吵,自顾自进了门,看到床上满脸蜡黄身子病弱的孙子,皱眉问:“青树,大夫来过了吗?是什么病症?”   林云康在昏迷之中,林青树面色极为难看:“我有请镇上的几位大夫来,都说是肝肾上得了病,不太好治,他们让另请高明。”   他见母亲美母担忧,立即出言安慰,“娘放心,儿子已经让人去请马车,镇上方家的马车最为宽敞舒适,一会儿就到。”   林振德腿脚不便,这会也在往前挤,想要看一看孙子。   因为屋子小,有人想要靠近床边,就得有人退出来才行,朱红杏都被挤到了门口。   朱母看到外孙病成这样,焦灼之下,脾气很不好:“你是孩子的娘,这两年孩子都是你在操心,你出来做什么?把孩子交给他们照看,你也是真放心。”   言下之意,别人对孩子都是假情假意,只有朱红杏是真心。   她分明又在阴阳怪气,何氏从来就不喜欢这个亲家母,一想到好好的孙子交给朱家,没多久就变成了这样,一怒之下质问道:“你是不是又给云康找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偏方?”   朱母反驳:“什么偏方?孩子的吃喝拉撒你们有过问吗?我们朱家辛辛苦苦照看孩子一场,到你这儿还成了错?嫌弃我们照看得不好,你把孩子带回去啊!”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何氏愤然,大骂道:“城里意和堂的大夫说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药配得不对,最是伤肝肾,原先云康从家里出来时肝肾上可没有病……绝对是你这个拎不清的恶妇又找了偏方给云康……”   她越说越生气,扭头骂朱氏,“你还有脸哭?孩子在村里好好的,你非要接来,现在弄成这样……那几年云康吃所谓的偏方,身子越来越弱,眼瞅着就不行了,明明知道你娘找的那些偏方有多不靠谱,得了教训还不够,居然还能依着你娘的意思把那些药喂给孩子,合着不是你自己的身体,你就胡乱糟蹋是吧?”   这话很重。   朱红杏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糟蹋孩子的身子?   她从陈家出来,独自一人住在娘家,每天在姨母的铺子里干活,按月拿钱,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带了病殃殃的儿子在身边,其实添了许多麻烦,林康要读书,要习武,他身子骨不够康健,三天两头就要买些肉来补养,否则就扛不住。   若朱红杏真的不爱孩子,自己过着逍遥自在,何必去接人?   “你胡说八道!”朱母大叫,“我闺女是怕云康在后娘手底下受委屈才去接了孩子,对孩子掏心掏肺……”   她张牙舞爪,何氏一点都不怕她,不退反进:“那你有没有给云康吃偏方?”   朱母强调:“我配的那些药都是有名的大夫配都秘方……”   何氏方才只是猜测,听到这话,气得七窍生烟,合着还真有啊。   “你那些所谓的大夫有师承吗?敢光明正大开医馆吗?那是你的亲孙子,我们家费了那么多的心力才养大的孩子,你糟蹋起来是一点都不心疼。”何氏还扭头去骂朱红杏,“你简直是猪油蒙了心,三十岁的人了,一点脑子都没有……云康说你这个娘独自一人,怕你在外受委屈,所以才陪着你住,你可倒好……”   朱红杏本就痛苦,被前婆婆一责骂,眼泪滚滚而落,没多久就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林青树坐在儿子的床边,没有阻止两家人争吵,听到外头有马车的声音靠近,他一弯腰,将孩子打横抱起,出门时目不斜视吩咐双亲:“爹,你把娘带回家去,我自己一个人进城就行。”   林云康到了外面的阳光底下,肌肤愈发蜡黄,而且黄里泛着红,这么多人吵成这样,愣是一直没醒。   林振德忧心忡忡,虽然对这个孩子有些失望,可也没想过让他去死,忙一瘸一拐追到马车旁,伸手一摸孩子的脸,格外烫手。   “怎么病得这严重?”   林青树面色严肃:“爹放心,我带孩子去意和堂寻高明大夫,一定尽力救治他!”   朱母忙道:“不行!孩子在发热,进城还要那么久,万一在路上出事了怎么办?依我看,先在镇上退热,退了热再走。”   朱红杏一边哭,一边往马车上爬,她心里明白,林家人不会听她母亲的话。   果不其然,林家所有人都不接这话茬,林青树只当前岳母那番话是耳边风,一边吩咐车夫启程,一边又喊:“麦花,你把屋子里的那碗黄酒和里面的帕子递过来。”   林云康发热,在林青树赶到时,朱红杏正在拿酒给儿子擦身,可惜,病得太重,便是用酒擦身,也退不下热来。   林青树并非不知朱母的话有道理,可是方才镇上的四位大夫先后来过,有给林云康配退热的药,且大夫们也已言明,喝了药不退热,就只能拿黄酒来退。   既然是用酒擦身,也不是非得在床上,到了马车里,还能一路走一路擦。   林麦花麻利地将那个碗端上,想了想,又把床上的被子也搂过来一起递到马车上。林青树伸手接东西的同时,拽了一把,林麦花顺势上了马车。   车夫也知道十万火急,马儿很快就小跑着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林振德放心不下,但也知道他腿脚不便,去了帮不上忙,还得让儿子分心照顾自己。   何氏则是一心想着把林振德弄回村子,两人慢慢靠向旁边驾着马车的女婿。   赵东石知道他们想去,只是不能去,问:“爹,您要是想进城,刚好这有马车。”   林振德看到孙子那样的脸色,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拿女婿当儿子疼爱,却从来不会像使唤儿子那般使唤女婿,此时人命关天,他试探着问:“会不会太麻烦你?”   他这样的腿脚,上下马车很是不便,只能坐自家人的马车,女婿愿意跑一趟,他才能进城。   翁婿多年,赵东石早就知道林家人有分寸,从来就不会勉强他,正因如此,大事小情上,他都很愿意照顾林家人。   “这怎么能是麻烦呢?”赵东石将岳父扶上了马车,何氏也跟了上去。   朱母见状,忙道:“带我一个。”   赵东石才不要带她。   何氏一想到孙子病成那样又有这个恶妇在中间掺和,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如今身份不适合与我男人同挤一车厢,真想进城,自己找马车去。”   她实话实说,落在朱母耳中,只觉得特别伤人。   朱母如今是个寡妇,而且镇上的所有人都在说,是她害死了自家男人。   那些人不知道收留难民是他们夫妻中谁做的决定,反正是他们俩作主将外乡人留在了家里。如今朱父已死,众人就都觉得是朱母的错。   因为那些难民在家住了一趟,朱红杏大哥大嫂夫妻决裂,虽说外人眼里还是夫妻,还同住一屋檐下,却三五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夫妻俩到现在也没和好,却一同仇视母女俩。   两人都认为,如果不是朱母想要找个女婿,若不是朱红杏和离归家,二老不会想着收留难民,那朱父不会出事,她嫂嫂也不会落得一个被人欺辱了的名声。   如今整个朱家分崩离析,朱母只有在女儿这里才能得到几分温情。   寡妇门前是非多,朱母守寡之后,背地里议论她的人不少,如今连林家人都拿她寡居的身份说事,她气骂道:“你太恶毒了……”   这也不是吵架的时候,赵东石一拍马儿,马车小跑起来。   朱母到底没有再骂,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她一出现就有好多人在看,再一骂人,绝对会变成人群的焦点。   寡居身份,任何事都会惹人议论,不能太张扬。 第481章 疼爱 朱母担心外孙子是真,这……   朱母担心外孙子是真, 这也没有另外花钱找马车追进城。   朱家的底蕴颇深,至少要比附近这十里八村大多数人都要富裕,可是当年他们收留了那些外乡人, 房子被烧, 又被那群人劫掠一番, 家中银钱损失大半,后来朱父花费了一笔银子后没能救回,剩下的银子就更少了。   而夫死从子,朱父走了, 儿子成了一家之主, 朱母花销的钱财都要从儿子那里讨要,还得看儿媳妇的脸色。   儿媳妇一直认为是她过于偏心女儿, 才导致了朱家人财两失,出事后,儿媳妇没有离开,却对朱家所有人都没了好脸色。   朱母如今虽然有儿有女, 孙子孙女齐全,人却过得特别孤独。   *   林青树找的马车一路疾驰进城, 直奔意和堂。   赵东石的马车落在后头不远, 三人到了意和堂, 因为林振德的腿脚不方便上楼,等着赵东石停好了马车过来背他,耽误了一些时间,三人找到林云康所在的那个屋子时, 大夫已经在他全身上下扎满了银针,并且旁边打杂的小童又重新摆开了另一包针。   大夫扎针飞快,面色格外严肃, 后来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来。   众人都一声不吭,何氏满面担忧,却强忍着没有问话。   直到一刻钟后,看到林云康脸上的红色褪去,大夫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缓了口气重新把脉。   半晌,大夫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太迟了。瞅着样子,有没有十二?”   林青树摇头:“大夫,他怎么样?”   “五脏六腑伤得厉害,尤其是肝肾,几乎治不好。以后好好养着……”大夫看到了林云康身上的书生长袍,“书就不要读了,太费神,如果真的疼他,回头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尽管满足他,省得后悔。”   饶是早就猜到了后果,林青树脸色还是刹那间就变得一片惨白。   何氏身子一软,差点跌落在地上,林麦花急忙伸手扶住她。   林振德晃了晃,扶住墙,抱着一丝希望问:“大夫,如果我们住城里,每天来找你针灸,能行么?”   “意义不大,不过是活三个月和五个月的区别。”大夫打量了一眼几人的穿戴,虽说不是那种满身补丁连温饱都难维持的人家,但也绝对不是大富大贵。   “没那必要,你们真要留住他,他以后的日子会活的很痛苦,而且……一定会人财两空。”   砰一声,朱红杏跌落在地,直接就晕了。   进城的这一路,朱红杏和林麦花一直在互相交替着给林云康用黄酒擦身,两人没能说上话。   大夫无奈,吩咐道:“快把人抬上来,我看看。”   朱红杏没有大碍,只是劳累过度,加上大受了打击,一时间受不住才晕厥。   林青树看着床上的儿子,他这辈子生了四个孩子,在这个儿子身上费的心思和钱财最多,偏爱成了习惯,但是这个孩子不懂事非要跟去朱家住,他也做不到不闻不问。   最后,他跟着大夫出了门,梁人在走廊上谈了许久,林青树决定配上几副药,然后带着林云康回家。   林麦花跑去底下等配药,这一次配了十副药材,有治风寒的,退热的,其中五副是为了止痛。   她也没想到,林云康的病情竟然已严重到了这等境地。拿着药回到楼上,此时就能带着林云康回家:“二哥,走吧。”   朱红杏已经醒了过来,呆呆坐在旁边的小床上,听到这话,眼珠动了动,质问:“我们奔波了这么远,折腾了云康一路,病都没好,要去哪儿?”   林云康闭着眼睛,看着像是睡着了,实则眼皮颤动,睫毛也在动,明显没睡。   林青树看了一眼儿子:“回家去,这地方整层楼都被药材腌入了味儿,味道难闻,云康肯定不愿意在这样的地方住太久。”   林振德知道了儿子的选择,闻言叹口气:“医馆不是什么好地方,能少待就少待,回吧。”   他不想再与朱红杏这个儿媳妇多说,方才儿子跟大夫谈话时他有偷听,大夫说过,林云康是吃了太多虎狼之药,才伤及了肝肾,原本他只是体弱一些,小心点护持着,不乱吃东西,活到四五十岁不难。若是家境好些,常年用好药材保养,寿终正寝也不是不可能。   而林云康搬去朱家时,才来城里让意和堂的大夫看过不久,那时候都好好的,如今身子毁损成这样,定然是朱家人所为。   林振德想明白这其中关窍之时,特别的生气愤怒,真的是杀人的心都有,可孙子已经这样了,他就是把朱家人全都杀了,孙子也好不了。   朱红杏接受不了:“林青树,这是你的长子,你怎么能不救他?”   林青树皱眉:“别胡说!”   何氏面色格外难看,看看朱红杏胡搅蛮缠,对着儿子撒泼,她怒斥:“你想带着儿子住医馆,随你高兴,花销你自己出。”   语罢,何氏转身就出门:“糊涂虫!”   在所有的孙子孙女之中,何氏在林云康身上费的心思最多,从来都以为这个孩子只是难带,平时需要将就些,万万没想到他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朱红杏嚎啕大哭。   林麦花又注意到里林云康的眼皮颤动的更加厉害,明显已经醒了,只是不想醒来面对这一切。   “别哭了。”   朱红杏爆发了:“你也吼我,你凭什么吼我?”   赵东石伸手拉着林麦花出门:“泼妇!别跟那种人多说。”   虽然没骂人,可一句“那种人”,伤得朱红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知道儿子肯定是因为后来母亲寻来的那些偏方吃出了毛病,可她真的以为那些药材有用。这怎么能怪她?   朱红杏在父亲离世之后,就很少得到双亲给的银子,全靠着她帮姨母干活的工钱度日,这些银子还得攒下来给儿子读书,因此,她日子只是勉强能过,并不富裕。   凭着她的积蓄,压根就不可能留在意和堂让大夫每日给林云康针灸。   便是朱红杏再不愿意 ,也只能听从林家人的意思带着林云康回家。   走这一趟,让她彻底认清儿子已经无药可救的事实,朱红杏一路走一路都在哭,下楼梯时因为泪水模糊了双眼,脚下一滑,还滚了一圈。   林麦花和赵东石已到了医馆门口等候,看见朱红杏摔得狼狈,想扶她也来不及,还是旁边的药童帮了一把,朱红杏才起身,跌跌撞撞出门。   来时两架马车,回去时同样。   大家都自觉坐了自己来时的车,朱红杏在上马车时,泪眼汪汪看着旁边手里拿着马鞭的林青树质问:“你是舍不得银子,对么?你分明是想要把银子留下来花在其他孩子身上,毕竟,你还有个小儿,都说皇上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云康跟着我,你不喜欢他,所以也不舍得在他身上多费钱财,是也不是?”   是!   某种程度上来说,朱红杏这话是对的。   如今林青树还有其他的儿女,不得不为他们考虑,但真正让他放弃救治儿子的原因,还是大夫的那番话。   林云康活着是受罪,无时无刻都在承受痛苦。   林青树曾经进山打猎,没少受伤,受伤过后的那种痛楚,他一个大男人都难以忍受,他不敢想象,孩子在那样的疼痛之中活着会有多难受。   这些道理,林青树不想与朱红杏剖白,当即眉头微皱:“朱氏,你如今于我而言就是个外人,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才对你多几分耐心,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他伸手一指医馆大门,“刚刚给云康诊治的大夫就在大堂里,你现在就可以去问云康的病情,他是怎么生的病,又是怎么落到境地,接下来该怎么治,大夫都会一一解答。”   朱红杏:“……”   “云康是我唯一的孩子,为了他,我可以跟任何人拼命。”   林青树冷笑:“你该庆幸他不是我唯一的孩子,不然,我有你的疯劲,在云康出事后,你们朱家上下一个都别想活!”   对上他冷漠的眼,朱红杏吓了一跳。   “我……我……我也是为了云康好……”   何氏在后面的马车里听到夫妻俩争吵,探出头来吼:“你走不走?不走自己留下!还为了云康好,哪来的脸说这种话?你那么离不开你娘,又那么听你娘的话,为何要嫁人?为何要生子?直接跟你娘过一辈子就好了,省得祸害别人!蠢货!”   朱红杏猛然发现,林家上下原先还对她冷脸还是客气的。如今是直接开口骂人了。   她麻溜地上了马车,若是被丢下,还得另花钱才能回镇上。   一路奔波,转眼到了镇上,期间林云康昏睡了过去,林青树的马车在镇子口停下:“你下去!”   朱红杏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你把我送回家去,我背不动云康。”   “我说的是让你滚。”林青树满脸寒意,“你连个正经的住处都没有,那个屋子又黑又潮,云康回家去,好歹能住几天宽敞明亮的正房。”   朱红杏泪水滴滴滚落:“我带他回朱家。”   “然后呢?让你哥哥嫂嫂嫌弃他?”林青树怒声催促,“快滚下去!别等我伸手推你!”   他那副模样,好像一言不合要动手打人,朱红杏吓了一跳,麻溜地跳了下去。   马车重新驶动,车厢里只剩下了林麦花和林云康,她探出头去提醒:“二哥,云康刚刚醒着。”   自然亲耳听到了林青树这个亲爹骂他的亲娘。 第482章 晚霞落 林云康眼瞅着只有几个……   林云康眼瞅着只有几个月的活头了。林青树就想在儿子剩下的时间里, 用心地对待他一番,也不枉父子一场。   他不愿意当着儿子的面发脾气,更不想当儿子的面骂他娘, 可实在是没能忍住。   “云康, 我和你娘闹着玩的, 你别在意。”   好半晌,林云康才嗯了一声。   至少,他明面上是相信了这番说辞。   *   朱红杏跌跌撞撞回到她在姨母铺子里的住处,进门就看到了亲娘, 本来脸上的泪水就没干, 看到母亲后,泪水瞬间决堤。   “娘……云康回来了……大夫让回, 说救不了……”   朱母跟丢了魂似的,脸上身上都有伤,原来她在外孙子被送进城后,又去找了那个配药的大夫算账, 大夫不承认他配的药害了人,朱母多说了几句, 就被大夫的媳妇给揍了一顿。   简直都没处说理去。   她说那个大夫配的药伤了外孙的肝肾, 大夫一家子却强调说配了那么多的药, 初试的只有云康一个。   言下之意,是林云康自己身体不好,便是生了病,也不是因为他们家的药材而起。   朱母怀疑孙子的病是因为那些药, 可这也只是怀疑而已,万一不是真闹上公堂就成了她的错,本来家里的儿子儿媳就对她颇多怨气, 如果她又闯祸,可能真的会不管她的死活。   人老了,想要老有所依,就得学会服软。   此时朱母听到女儿的话,撑着的那口气一泄,坐都坐不稳,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   朱红杏吓一跳,急忙伸手去扶,母女俩好不容易才重新坐好。   朱母整个人恍恍惚惚:“云康呢?怎么没见?”   “被他爹接走了。”朱红杏抹着眼泪,“他还不让我跟去村里。”   她说到这里,伤心到上气不接下气,“娘,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   林云康是回了村子里都躺到了原先他住的床上才醒过来,看到熟悉又陌生的房顶,他侧头:“爹,我是不是治不好了?”   林青树心里一酸,他对朱红杏将儿子养成这样之事很生气,但更气自己。   都知道朱家不靠谱了,却还是放任儿子跟朱家住……他就不该跟一个孩子置气。   “是爹对不起你。”   林云康笑了笑,却更像是在哭:“爹,您对儿子那么好,世上最对得起我的人就是您和我娘。没有你们精心呵护,儿子都长不到这么大……”   他十岁出头,年纪不大,因为最近朱家出了不少事,他真的见识了人情冷暖,也看到过生下来就体弱的孩子被家里人主动放弃。   甚至还有生了病,明明能被治好,家里却不治,放任孩子离世的先例。   “儿子已有福气。”林云康声音很低,“只是……以后大概不能在您跟前尽孝,还得麻烦您一段时间……”   父子二人许久未好好坐在一起说话,林青树没想到儿子居然这般懂事,心里更加难受:“你吃的那些药,是从哪里买来的?”   林云康摇摇头:“外婆让我吃,说是花了大价钱,还说是好大夫配的……儿子吃了那些药,确实精力要好些。”   林麦花回家,炖了一锅鸡汤端到村尾,还特意烙了饼子,这是林云康最喜欢吃的咸菜饼。   他胃口大开,连吃了三个。   林青树怕儿子撑着,也没舍得拦。   夜里,林云康痛到睡不着觉,林青树打算这段时间陪着儿子一起住,看他翻身都小心翼翼,干脆坐了起来:“很难受?”   林云康勉强笑道:“就是尿急,您睡吧,儿子……”   他突然放声大哭,“爹,我不想死!我也不想那么善解人意,您陪陪我好不好?我想喝药了……给我喝药吧……”   他哭得伤心至极,林青树一时之间分不清儿子是要大夫配的那种止痛药还是想要吃砒霜之类的药。   大夫配止痛药时有特意嘱咐过,能坚持着不吃,就先不要吃,这样都不是治标不治本,而是止痛的同时会损害身子,让身子破败得更快。   不喝止痛药,能多熬一段时间,若是喝了药,可能三个月都熬不过。   林青树以为儿子不知道有哪些药,看这样子,应该是一清二楚。   “爹,您纵容了儿子那么多次,就再疼我一回,纵我一回可好?”林云康眼神里满是期待,“儿子以为自己不怕疼,可真的好疼,我受不住了……”   他起身跪在床上,砰砰砰磕头,“头也好疼啊……啊……”   林青树哪里受得了这?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起身为儿子煎药。   大半夜的煎药,动静挺大,何氏本来就觉浅,出门看到儿子蹲在小炉子旁,一边煎药一边抹泪,她没有凑上去询问,而是悄悄退回了房中。   何氏这番复杂的心情无人诉说,第二天到了村头,林麦花才知道大夫配的那些止痛药已入了林云康的口。   “二哥心里有数,他既然熬了药,定然是深思熟虑过。”   林云康身子破败得很快,又在喝药的第二天下午,又发起了高热,林麦花得到消息匆匆带着家里的酒赶过去。   她泡的这种药酒,比黄酒散热要更快一些。   林云康烧得满脸通红,神智却还清醒,看见林麦花进门,笑着打招呼:“小姑,又让你费心了。”   他若是像当初执意搬去朱家那边不懂事,众人心里还好受些,越是懂事,大家就越不舍得。   林云康人清醒,却站也站不起来。   朱红杏在镇上的卤兔铺子里干活,因为心不在焉,半天时间,闯了好几次祸,她三姨母都受不了她,把她撵了出来。   倒不是说不要她干活了,而是让她歇一歇,冷静冷静,不然,帮不上太多忙,还把客人给得罪了。   朱红杏的哥哥嫂嫂如今对他没个好脸色,她也不想回家去讨人嫌,不知不觉之间就走到了槐树村的村头。   又有村头的人看到她,还好奇的问她是谁。   那是村里新搬来的人家,知道林青树前头有个媳妇是镇上的,但却没有见过朱红杏。   已被人发现,朱红杏今天就是不去村尾,也不表明身份,回头村里人多半猜得出来是她来过。   她干脆不再躲躲藏藏,入村后去演了村尾,路过赵家时看了一眼,可惜大门紧闭,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   朱红杏如今不是村里的媳妇,便是有人认出了她,也没与她打招呼。   村里众人都知道林青树的那个大儿子生下来就身子虚弱,还知道当年是朱红杏听信了娘家人的话,明明该喝安胎药,却提前喝了催产药才导致了孩子生下来体弱多病。   因为这个孩子花销太大,养得费心,朱家和林家吵了好几架,后来还把闺女给带了回去,林家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得康健些,朱家又来接人,接过去不到三年,孩子又被病殃殃地抬了回来,听林家的几个邻居说,孩子好像要命不久矣。   朱红杏走在前面能够感觉得到身后村里众人对她指指点点的动静,她懒得回头去看……实在是不敢面对。   此时回想,她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鬼迷了心窍似的,明明母亲之前拿的偏方就差点害了儿子,林家众人也对那些偏方深痛恶绝,她却还是要任由儿子吃下母亲送来的药。   如果早知道……   世上没有后悔药,朱红杏想象不到林家众人会如何对待自己,进门时颇为踌躇,可当她真正到门口,什么都顾不上了,因为她看见儿子虚弱地靠在屋檐下的躺椅上,脸色又青又红,还带着几分黄,一看就知病得很重。   “云康,你怎么了?”   林云康看到母亲,想要笑,但因为这会没有精力,真是扯了扯嘴角,神情更像是在哭。   朱红杏颓然跪在了儿子面前:“娘对不起你……你不要这样……云康……你好起来好不好?我求你……娘都求你了……”   何氏没有伸手拉她。   从那天起,林云康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总是喊痛,林青树一边到处打听名医,夜里又扛不住儿子的哀求为他熬药。   半个月内,林青树拉着儿子跑出门七八次,都是去拜访那些是我未能够治疑难杂症的大夫,甚至连神婆都请到了家里来作法。   没有用,一个月后,林云康骨瘦如柴,眼窝深陷,躺在床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朱红杏每天都来。   何氏没有撵她,倒不是说怜惜朱红杏一片爱子之心,而是朱红杏如今变得特别难缠,一点脸都不要,敢不让她进门,她就敢在林家门外跪着哭嚎。   村里总有些多管闲事的人,哪怕林云康真的是因为朱家才病得如此之重,他们也会说朱家是好心办了坏事,不应该拦着不许母子俩在最后的这点时间里相守。   林麦花最近也经常去村尾,她有帮着打听大夫,但却从来没有对于林云康该去看哪个大夫,该喝哪些药而指手画脚,只做一些林云康喜欢吃的菜送过来。   这一日,天边夕阳特别美,晚霞漫天。   林青树难得看到这样好的景致,恰巧林云康精神不错,没有困意,他便把儿子抱到了院子里看夕阳。   朱红杏亦步亦趋跟着。   林云康看着天边晚霞:“爹,您真好。真好看呐!读了那么多的书,却难以形容晚霞之美,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   他来这一趟,好像除了受罪还是受罪。   “娘。”   朱红杏听到儿子喊自己,急忙蹲在了儿子的旁边:“云康,怎么了?”   林云康努力侧头,想要看母亲的脸,朱红杏自觉将脸凑到了儿子的眼前。他努力抬起手,摸上母亲的脸:“娘……”   一个字喊出,他的手就垂落了下去。 第483章 丧事和恩科 林云康的手垂下,……   林云康的手垂下, 眼睛随之闭上。   朱红杏吓一大跳,她的心瞬间空落落的,却不敢相信儿子真的会离自己而去, 忙反握住儿子的手:“云康, 你醒来, 你不要睡……”   林家几乎所有的人都围在此处,没有谁上前去触碰林云康的鼻子,因为……林云康的病情恶化很快,众人是看着他一日日虚弱下来, 接连四五天没有进过食, 只喝一点点水,这两天都没说话了, 刚才去还能开口,分明是回光返照。   因为此,所有人都赶了过来。   朱红杏悲痛欲绝,她想要伸手去摇儿子, 反而被林青树推了一把。   蹲着的朱红杏脚下不稳,林青树还没怎么用力, 她已狠狠摔到地上。   人到中年, 朱红杏从双亲宠爱的女儿到如今与娘家决裂, 连嫁几次,都未能如愿过上安宁的日子,混了这么多年,只得了儿子一个亲近的人, 如今……连儿子也离她而去。   朱红杏摔倒在地后,只觉得手软脚软,浑身乏力, 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她就那么趴在地上哭嚎。   林青树将孩子抱起,看向朱红杏:“云康已去,你就别再折腾他了。”   再怎么摇晃,孩子也不会醒来。   何氏也在旁边哭,就连余氏和彩娟都没能忍住。   林云康在最后的这几天里很懂事,说了好些体谅长辈的话,他越是如此,众人便越难受。   林振德已经出了门,去邻居家里报信。   村里对于夭折的孩子怎么办丧事,从来都只看孩子家中长辈的安排,想要大办也可,只要不越过给家中长辈操办即可。   当然,有些人家不愿意给孩子操办,那自己把孩子装进棺材,找个地方埋了也可。   林云康已满了十岁,林振德想好好送他一程,棺材和纸仆纸马一样不少,如果人真的死了以后还有灵,那给他准备这些东西就很有必要。   面对邻居的试探,林振德叹气道:“他活着吃了那么多的苦,多烧点东西,死后少受点罪也好。”   这就是要正经办一场丧事了。   邻居得了口风,立刻四散而去,给村里人报信。   林振德都不用一家家去报信,只管回家,没多久,村里人就会纷纷赶来。   林家院子很快就支起了灵堂。   林麦花早已接受了林云康会离世,心里还是特别难受,他明明可以好好的。   那时候朱家来接,林云康随他娘去,还与林麦花说过,他认为父亲膝下有许多孩子,母亲却只有他一个,所以他要去陪着娘。   朱红杏悲痛欲绝,在灵堂前又哭又喊,因为太过悲伤,她都是趴在地上。   有村里人去拉她,也拉不起来。   于是,放任她在那儿哭。   得到消息的朱母匆匆赶来,已是半个多时辰以后,看到女儿几乎哭晕过去,当场就要发脾气。   某种程度上来说,林朱两家之所以还能维持一份面子情,都是看在林云康的份上,怕云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以大家许多时候都是能忍则忍。   此时院子里都是槐树村的人,林青树不想在儿子的灵堂上与人吵架。   儿子已去,他再愧疚,也弥补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儿子安安静静的走。   眼看朱母又要发脾气,林青树厉声道:“要么老实待着,要么就滚,再废话,别怪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朱母气急,她是长辈!   便是女儿与林青树不再是夫妻,好歹还生了一个孩子,在她看来,云康落到如今这样谁都不愿,怪不得谁。反正她是真的好心,最多就是好心办了坏事,便是孩子已经没了,林青树也不该对她大喊大叫。   她想要发火,可是在对上林青树满是戾气的通红双眼时,忽然就没了勇气,老老实实去将女儿扶到了旁边。   法事做了三天,中间一切都挺顺利,林家在吃食上并不吝啬,比许多人家的红事宴席还办得好。   来的人挺多,其中有一波还是林云平在城里的同窗,连林青冬的那些同僚都来了。   他们送的丧仪,不在乎去的人是谁,送的是一份人情世故。   林云康下葬当日,明明挺好的天气,那天却下起了暴雨,好在没有误了时辰,暴雨在即将起棺时停下。   往山上去时,朱红杏一路走一路哭。   林麦花扶着何氏,是真的怕母亲滑倒,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从山上下来,朱红杏与朱母在村尾处起了争执。   朱红杏想要直接回镇上,她和林家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儿子病重回到林家那些天,她已厚着脸皮在林家待了多日,深知林家的人对她有多冷淡和厌烦……完全就是把林云康会早早离世的账算在了她的身上。   她心里委屈,却又没法辩解,只能默默承受。本来就是因为儿子在林家,她才会出现在林家,否则,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入林家的门。   如今已送完儿子最后一程,她才不要再去林家讨人嫌。   “我不去!”   朱母执意:“一起去!”   “要去你去。”朱红杏深知林家人对他们朱家的态度,“我劝你也别去,前头人家对你客气,那是不想在家里办事时与你吵架……”   “不是他们与我吵,而是我要找他们讲道理!”朱母自从男人离世后,被儿子儿媳怨怪,日子过得憋屈,而且外人对她寡妇的身份指指点点,镇上所有的人都在说,是她没事找事害了男人,就连女儿这一生到如今没得一份良缘,都是被她所牵连。   朱母就想跟林家讲讲道理,想让镇上和槐树村的人明白,朱家人身上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天意,不是被她所害。   她执意要去林家,一进门对上去女婿,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就被前女婿狠狠扼住了脖子。   林青树眼神凶狠,面对朱母害怕和哀求的目光,他手上愈发用力:“谁给你的底气,让你一次次来林家撒泼的?”   众人从山上下来,还要吃一顿饭才会散去。   看到林青树这般,好几个林家的族中长辈都过来阻止。   “快放手!”   “青树,你疯了!云康没了,你还有其他的孩子,得为他们着想。”   “不要为这种女人搭上自己的下半辈子……”   ……   众人七嘴八舌的劝,林青树怒归怒,却没有失了理智。不然,早在得知儿子病重时,他就下狠手了。   朱母脸色涨红,眼珠子凸了出来,眼瞅着就要不行了,林青树才松了手,虽然好多人去扒拉他,这只是在展示他自己放了朱母一马。   “滚!”   朱母落在地上,连滚带爬,眼神中满是惊惧,一张嘴,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好多人去扶她,朱红杏吓得泪眼汪汪,扒拉着亲娘喊:“我们走啊,我都叫你不要来了……他从来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林青树冷冷道:“我早该掐死她!她若是死了,云康就不会有这一劫。”   所有人都深以为然。   朱红杏看到众人脸上赞同的目光,心里像是被刀子扎了一样疼。   母女俩狼狈而退,朱红杏离开了林家有段路后,开始放声大哭,一边哭还一边说怪我,都是我的错云云。   朱母脖子很疼,嗓子痛到说不出话,整个人恍恍惚惚。   “我不该配偏方吗?”   那些药拿给林云康吃了后,原本白天学文,傍晚学武喊累的他都能熬得下来,她真的以为那个药有用,为了买药,还与儿子儿媳争执了好几次。   她以前配的偏方害了外孙,这一次真的格外小心,先是打听了大夫的名声,又去问了那些配药之人喝了药后的反应,还好,多次问外孙吃过药有没有好一点。   母女俩都确认了这样对林云康有用,才放心让他喝的。两人还约定好了,一有空就带林云康进城找意和堂的大夫把脉。   可惜“一有空”迟迟没等到,朱红杏天天都要干活,没时间进城,何况进城又是一摊子花销。她扛不住。   朱红杏走得跌跌撞撞,特别后悔自己当初把儿子接到镇上,如果没接,儿子现在还好好的。   回到镇上,母女俩都大病了一场。   朱红杏的哥哥嫂嫂再怎么恨母亲害了家里,在得知人病重后,还是把人接回了家请了大夫。   病去如抽丝,朱红杏足足病了一个多月,再出现在人前时,整个人都瘦得皮包骨。朱母在那之后,身体就不行了,别说到妹妹的卤兔铺子里,平时一般都不出门。   *   林麦花的日子在云康离世后,变得特别安宁。   夫妻俩人多数时间住村里,那每个月都会到城里住上几日陪儿子。   一转眼,过了五年。比起前些年颗粒无收,这几年称得上是风调雨顺。   兴盛四十五年,皇上驾崩,新帝登基,开了恩科,命各个州府准备乡试事宜,开春后则是新帝登基第一次会试。   小安在此之前一直没有参加过乡试,不是不想考,而是皇上病重,年年都免了乡试。   倒是县试没停,每年都有新进秀才。   这一开恩科,消息传开后,众读书人都兴奋起来,纷纷摩拳擦掌,一时间,好多人都准备往各个州府而去。   小安和林云平不用问,准备了好几年,自然要考,还都盼着能榜上有名。就连林振旺的两个儿子也在这几年里,先后中了秀才。   高氏在孩子读书上从不吝啬,得知今年有乡试,便是知道兄弟两人机会不大,还是决定让他们试一试。   林振旺跑来提议:“你们哪天启程?”   大家都默认了同行,知根知底的人一起上路,也好有个照应,总好过和陌生人一起走。 第484章 路途 这五年来,高氏与两个女……   这五年来, 高氏与两个女儿之间的关系并未好转。   前面两人不回村,高氏也不进城探望,更不主动邀请两个闺女回来。   姐妹俩在城里的日子过得不温不火, 林振旺私底下到常去探望, 也常常给钱, 就是……更是不愿意补贴两个闺女,林振旺给的都是自己的私房钱,本来就攒得不多,几乎被榨干。   高氏这些年一直都在村里做点心, 整天都在忙, 少有悠闲的时候,这一回倒是舍得放下手头活计, 早就决定跟两个儿子一起去看看州府的繁华。   赵东石定然要送儿子一程,他不放心将儿子交托给别人。对于林振旺同行的提议,他没有拒绝。   比起不熟的外人,和同村轻熟的人结伴, 路上互相有个照应。   林麦花也决定去,但林青武不打算去。   大儿子去参加乡试, 他还有其他的儿子也在读书, 家中花销挺大, 夫妻俩辛苦种地养兔子,手头并没有多少积蓄。   林青武很想送儿子,事实却不允许,他特意跑到村头来拜托夫妻俩帮他照看儿子。   林云平已经成亲, 前年还生了个儿子,此次出远门,他自己一个人去。   “我算是看出来了, 养一个孩子,从落地开始就得替他操心,供他读书,帮他娶妻,现在还要帮他照看妻儿,云平还算是特别懂事的,底下那两个,完全没有云平省心……等我以后死了,他们逢年过节来祭拜,还要求我保佑他们荣华富贵。”   林麦花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青武扯那么多,完全就是在开玩笑,也是因为他的心情实在好。   开恩科是好事,儿子当年考中秀才时颇为勉强,但又读了这几年,应该有点儿希望,便是不能中,去看看也是好的。儿子都跟他说了,如果发现这天底下能人众多,真的没有考中的机会,那就不再读了,干脆开个学堂,收周围这十里八村的蒙童。   镇上米方连童生都不是,开的学堂随时都有二三十个孩子。林云平认为,他都是秀才了,到时束脩便宜些,定然能养家糊口。   实在不行,靠着他岳父的人脉,在城里找份活计,日子应该不难过。   这几年林云平靠着给人题字,已经不再花家里的银子,娶妻生子都凭他自己本事,成亲花了他不少银子,紧接着又生孩子,孩子生下来一年多,林云平已经缓了过来,上个月还孝敬了林青武二两银子。   只不过,林青武自认为还年轻,远远没到需要儿子孝敬的年纪,当时是把银子收了,却打算在儿子启程时,再贴上十两给儿子做盘缠。   转眼到了启程的日子。   一行四架马车,赵东石走在最前,林振旺紧随其后,夫妻俩一架马车,兄弟俩同乘的马车在他们之后。值得一提的是,兄弟俩到现在还没成亲,倒是有媒人帮忙,都被高氏给拒了。   林振旺是想先相看,高氏连相看都不愿意,两个儿子已是秀才,又还年轻,不急着成亲,她更希望兄弟俩榜上有名,然后去京城被官员绑下捉婿。   在高氏看来,出身贫苦的年轻人想要跨越阶级,最简单的路就是靠姻亲。   当然,她这些想法没有告诉外人,只悄悄和林振旺提过,也是为了警告他,不允许他私自给兄弟俩定亲。   走在最后的是林云平,他独自一人上路,家里不放心,于是安排了林家一个后辈林云智一路护送。主要是帮他赶马车,平时照顾他的起居。   小安跑去和林云平同行,后来林青春和林春秋兄弟俩也去了,似乎聊得挺热闹。   这一天他们没有进城,上了官道后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了城里小安的一些同窗,一行人浩浩荡荡,二十多架马车往府城而去。   去府城的路上,时不时的就能看到有读书人与其车架在路边修整。   乡试在一个月后,此去府城,快些五六日,慢则十来日,时间上很是宽裕,赵东石名为送儿子,也是想出来长长见识,一路走得并不快。   小安今年十八岁,长相俊郎,身量修长,一身素色书生长袍,衣着并不华丽,但他本身气质高华,又不苟言笑,乍一看,像是一朵不可攀的高岭之花。   过去的几年,尤其是近两三年中,不少人想要与赵东石结亲,甚至有姑娘不在乎脸面跑去与小安偶遇,可他本身像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无论那姑娘长相是否美貌,家境是否优越,他都一视同仁,全部敬而远之。   他在外人面前很不爱笑,笑着就显得有些稚气,只有在双亲面前,才会显露几分少年意气。   这不,除了一开始的那天和林家叔侄几人凑一起闲聊,后来多数时候都与赵东石一起坐在车辕上吃灰,时不时的就跳下马车去摘路边的野花,扎成一束,送到林麦花面前。   林云平见了,玩笑道:“若是旁的姑娘看到表弟有对女子献殷勤,怕是更要趋之若鹜。”   小安脸皮很厚,就当没听见这些话:“这是我娘,怀胎十月,受尽生育之苦,又花费精力将我养大,只是一束花而已。便是我娘想要天上月亮,若能去摘,我也一定尽力而为。”   “明知不可为还为之?”林云平笑道,“那以后的表弟妹可有福气了。”   小安不置可否,却在马车重新驶动后,探进车厢里笑道:“娘,儿子日后无论娶谁,都会好生孝敬您。”   林麦花手里捧着花,笑眯眯道:“这嘴甜的,哄媳妇时也有这般口才,我就不愁了。”   她和赵东石这几年没有压着小安相看,有一些不错的姑娘和人家托人来探口风,林麦花都先问过小安的意思。   但小安不愿相看,夫妻俩从来不舍得逼他,可明明有那才情容貌都不错的姑娘,在城内还颇有美名,小安同样不见,一口就回绝了。   林麦花一开始认为儿子还小,没有生情思,可日子久了,发现儿子对谁都冷冷淡淡,都要怀疑他情感有所缺失了。   这几年她闲着无事,偶尔会去镇上的医馆打杂,会治一些简单的头疼脑热。   做出这个决定,还是因为她想积德,想要救下更多的人。   *   他们这一行人在路上,一天到晚要遇上许多人,有些人会与他们同行一段路又分开。   这天午后,距离府城大概还有三天的路程,路边有一条河,一群人停下来休整。   前后花费了半个时辰,众人吃饱喝足,启程时发现一件玫红色的马车坠在了后头。   出门在外,本来就要格外小心,赵东石很快就发现多出来的车队,除了玫红色的马车,还有四架普通的青蓬马车,赶车的都是肌肉结实的高壮汉子。   突然来了这么一群人,赵东石他们本来的这一行人不一定敌得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走在最前面的赵东石当即决定加快速度。   马儿小跑起来,后面马车不明所以,也跟着加快速度。   赵东石这一跑起来,发现后面的马车也加快了速度,他们这一行人多数是出自普通人家,只有赵东石在马儿和马车最好,稍微跑快点,后面的人跟不上,他又不想单独上路,恰巧这会道路挺宽,容得下两架马车行走,于是他让到了旁边,放缓了速度,准备让后面的马车先走。   可是那马车并不肯走前面,又慢悠悠落到后面,好像不赶时间。   这么一跑一缓,赶车的人都发现了不对,林振旺还特意跑到了前面来:“东石,怎么回事?”   赵东石眉头微皱,他不介意与人同行,更不介意自己同行的人来自天南地北,怕就怕这种对方势大,明显又是故意贴着他们的车队。   万一对方使坏,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林振旺猜出了他的想法:“不要紧,那些人是刚刚在河边的时候跟上我们的,当时我们所有的人都下了马车,咱们一行人中这几个年轻人很是出众,兴许那位……”   他看向玫红色马车的眼神意味深长,“许是看上了小安,亦或者是云平和我那两个儿子。”   赵东石干脆停了下来。   高氏匆匆而来:“东石,不能和那些人同行。”   别看林振旺和高氏在同一架马车上赶路,因为他们的马车用了多年,有些破旧,走起来格外颠簸,还吱嘎作响,马车上的人想聊天,只能是扯着嗓子吼,才能保证对方听得见自己的话。所以,夫妻两人并未就那个新加入进来的马车聊过。   林振旺一听这话,一脸的不赞同:“怎么不行?世上没那么多坏人,人家也是为赶路……”   高氏这几年并不显老,脸颊越来越瘦,描眉画眼,乍一看,面相都有些刻薄,听到这话张口就骂:“蠢货!那些贼人算计就是你这种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只为赶路?万一不是,咱们这一行几十条人命,你负得起责任?”   当着人前被妻子骂得狗血淋头,尤其还是晚辈面前,林振旺颇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不是说没有人敢打劫赶考的书生么?那马车一看就是女眷所有,咱们儿子今年的二十有五,你也不为他们考虑……”   “正是为他们考虑,我才不和那些人同行!”高氏也不想当着外人的面与男人吵架,显得林振旺很蠢,“连出身来路都不知道的女眷,你就敢生这种想法……林振旺,你再这样想,会害了咱们的儿子!”   话赶话说到这里,林振旺再也憋不住,脱口道:“儿子二十几了你还不给他们张罗婚事,到底是谁在害他们?” 第485章 青州府林氏 好在这是赶路途中,赵……   好在这是赶路途中, 赵东石马车在最前,其他的人停下来了,也没有所有的人都围拢过来。   夫妻二人互相瞪视, 都脸红脖子粗, 都觉得自己有理。   高氏只觉得自己的一番苦心被辜负, 还被林振旺恶意揣测,当即就气笑了,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害儿子?他们从启蒙起,很少帮家里干活, 读书所有花销我全部都包揽, 衣食住行上从未亏待过他们,吃穿用度都不比赵和安差……林振旺, 你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眼睛瞎了,居然能昧着良心说我害儿子?我是为他们的前程着想,才不允许他们现在相看……越往上走, 他们以后的岳家就越显赫富裕,你怎么就不明白?”   “他们是你的儿子, 不是家里的猫猫狗狗, 你压着他们不许相看, 有没有问过他们一句?”林振旺也是从年轻那会儿过来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后生,哪有不想媳妇的?   如果儿子像赵和安那样在读书上格外有天分,兴许能在成亲之前考中举人, 那倒是可以压一压,等考中举人以后再说。   可是他们的儿子天分平平,前年才中的秀才, 短短两年时间而已,今年便是参加乡试,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兄弟俩多一份阅历罢了,林振旺从来就不觉得两个儿子能榜上有名。   考不中,下次再考又要等三年,那时候他们都二十七八了……现在他们同龄人的儿子都已开始启蒙。再等下去,这辈子还成不成亲?   高氏强调:“我是为了他们好,烦他们有点良心,有点远见,就知道听我的话没错。”   “你所谓的好,要看他们愿不愿意接受。”林振旺嗓门越来越大。   “你跟我嚷什么?你是不是还想揍我?”高氏愤然,“我为家里付出了这么多,一年到头泡在厨房里,替你生儿育女,你就这么对我?”   林振旺气急:“我哪有动手?我哪里敢对你动手?你对我林家恩重如山,我该对你感恩戴德,该把你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对你大声嚷嚷都是罪大恶极……”   两人越吵越凶,这时候都不是在说要不要跟后面的女眷同行,而是开始争执到底谁为家里付出更多。   高氏是真的认为自己对林家恩重如山,如果没有她来,换成原主那个胆小怯懦的人养孩子,别说让两个闺女嫁进城里,把儿子养成秀才,凭着林振旺的不着调,估计四房是兄弟几个里最穷的人家,比大房好不了多少。   但林振旺用嘲讽的语气提及她的功劳,明显是不认同她对家里的付出。   “对!你本来就该对我好,如果不是我,你住不到村头,现在还在住老宅的那个土房子,可能连饭都吃不上。林振旺,忘本的是你,你少对我大声嚷嚷……”   两人吵得厉害,就站在赵东石的马车旁,林麦花没有出言相劝,还是林青春兄弟俩察觉到这边动静不对,急忙赶过来相劝。   夫妻俩多年以来压抑在心头的不满全部都倾泻而出,且他们一致认为儿子不能忤逆长辈,因此,面对兄弟俩苦口婆心相劝,只当其是耳边风,压根没往心里去。   无奈之下,兄弟俩只好各拉走一个,又去请林云平帮忙。   林云平单独一架马车,平时与赵和安同行,林青春的意思,让父亲和林云平住一起。   别看他们四个年轻人之中,赵和安是年纪最小的秀才,读书天分最高,但是兄弟俩清楚,在他爹的眼里,赵和安身上便是有林家的血脉,那也是外人,只有林云平才是他们这一支最厉害的年轻人。   此时赵东石这个姐夫明显不想多事,那就只能让林云平帮着劝一劝……总不能真在这个路上打起来吧?   道路挺宽,能容两架马车并行,可是夫妻俩一吵,看热闹的人多,路也被堵了起来,对面的人过不来,后面的人过不去,早晚会犯众怒。   出门在外,能不给人添麻烦最好,不然,说不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得罪了人。   有不少人围观,等到夫妻俩被拉开,赵东石往前走了一截儿,刚好路边有一块宽敞的草地,不远处还有河流,赵东石便将马车停在了草地上。   后面那个玫红色的马车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与他们同行,赵东石一停下,所有的马车都跟了过来,玫红色的马车竟然也停在了不远处。   赵东石决定把话说在明面上,问对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可那马车一看就是女眷所用,于是,以防唐突了对方,他拉上了林麦花一起过去。   两人走到半路,高氏凑了过来。   高氏此人,性子格外坚强,从来就觉得世上的人没谁靠得住,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面对这自来熟凑上来的女眷,她也想知道对方是何身份,有何目的,到底是敌是友。   且她并不愿意听别人转述,决定亲自去瞧一瞧。   玫红色的马车外坐着一个高壮的仆妇,别看是个女子,赶马车的手段极其高明,看到前来的三人,仆妇含笑道:“我家主子是女眷,出门在外,不想与不相熟的人同行,看到几位举止斯文,便想同行一段,不知你们可否愿意?”   赵东石看着玫红色的马车:“你们带着那么多的护卫,不与人同行,旁人轻易也不敢欺辱。”   马车中传出了一个清悦的女声,语气颇为爽朗:“本姑娘出自青州林氏,偶然遇上几位,也算有缘,想来几位也是带着家中读书人去青州府参加乡试,若能一路同行 ,到了青州后,本姑娘会让人给你们安排食宿。”   如果家境贫寒的书生,听到有人愿意帮忙安排食宿,定然会答应同行,能省点儿是点儿。   赵东石看这排场,不知对方出身如何,但听到这女子说话不急不缓的语气,还有这番姿态,确实是出身大家,那同行也无妨。   他怕的是对方不怀好意,若是翻脸,自己这边敌不过,兴许要吃亏。   若真是赶路的大家女眷,要么就是看他们这一行人好相处,这才凑上来同行。   至于林振旺说对方女眷看中了他们一行人中的读书人,这纯属无稽之谈,大户人家结亲,不是看对眼了就行的。而且真正出身大家的姑娘,并不是那会一见钟情的单纯女子。   一行人再次启程,既然说好了是同行,赵东石便没有再忽快忽慢,到了傍晚,一行人进了旁边的小县城,那位林姑娘的管事前来邀请:“我家主子的意思,是住城里最大的悦来楼,大家都可以一起去,所有花销,有我家主子包揽。”   彼时林振旺也在旁边,听到这话,顿时就乐了:“劳烦管事替我们谢过林东家的好意,我们也算有福,出门就遇上了好人。”   同姓一般不结亲,林振旺之前说对方可能是看上了三个读书人之一……其实那时候他就明白,她两个儿子二十多岁,正常人来看,肯定都不会认为他们还没成亲,多半是看上了赵和安。   但林振旺心里要明白,赵东石眼光很高,一般姑娘瞧不上,他只希望两个儿子能成为那个姑娘,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得知对方姓林,林振旺更是打消了念头。   因为县城极小,悦来楼是三层小楼,林姑娘独自一人住在顶楼,其余人住在二楼。   再有两日,就能到达青州府。   夜里,林麦花洗漱完,笑着道:“刚刚送热水的伙计说青州城外有一座夫子山,上面有个庙宇,极其灵验,要不我们路过的时候也去拜一拜?亦或者,进城里安顿下来之后去瞧瞧?”   赵东石一般不会拒绝她的提议,一路上山山水水,夫妻俩都看够了,难得林麦花有兴致,他当即打起精神:“路过时就去,反正时间还早,拜完了回来安顿也不迟。”   两人说话间,忽然听到隔壁有人在敲门。   夫妻俩住一个雅间,隔壁住的是小安和林云平……一路过来都是这么住的,不是为了省房费,而是出门在外,贼人很多,前头就有读书人夜宿时被人偷走了所有的行李,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人没受伤。   赵东石还帮了对方一把,给了其二十两银子做盘缠来着。   林麦花以为是伙计,却也多留了个心眼,侧耳聆听。先是听到开门声,然后是林云平的声音,紧接着才是敲门的人开口:“我家主子方才喜欢城里的云片糕,特意多买了些,二位尝一尝?”   林云平看着送到面前的云片糕,没有伸手去接,他方才也留心听着外头的动静,有察觉到管事在敲他们的房门前没有敲过别的门,忍不住问:“是所有人都有,还是我们独有?”   管事尴尬解释:“买得不多,只剩这点,你们分着吃。”   林云平秒懂,早就听姑父说过,马车里的女眷极其年轻,对方又特意送了云片糕来……他一看就已娶妻,那么,对方真正送云片糕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小安站起身,将云片糕推回:“我爹娘不让我吃外头的东西,多谢林姑娘好意。”   “只是一些糕点而已。”管事都有些纳闷,这人看着挺俊俏,气质高华,乍一看,和他所做的青蓬马车完全不相配,没想到做人却这么差。   旁人送了礼物,收下后是吃了还是扔了,还能让送礼物的人知道?   人家真心相送,死活不收,这不是让人下不来台么?   小安一脸严肃道:“抱歉,双亲嘱咐言犹在耳,不敢不听从,只能辜负林姑娘心意了。” 第486章 夫子山 小安不光不接,还主动……   小安不光不接, 还主动关上了门,将一脸茫然和不解的管事关在了外头。   林云平回头看他,眼神意味深长, 走回床边后压低声音笑道:“表弟当真是如同传言那般郎心似铁。”   小安正在给自己铺枕头:“人家只是送点心而已, 表哥不要多想了。”   林姑娘的点心独独送往他们的房中, 这让人很难不多想啊。   林云平摇摇头:“你啊你。”   小安躺下,扯了自己的被子盖上。这一回出远门,家中准备得极其充足,马车上带了不少行李, 其中就有被褥。   但凡是住便宜一些的客栈或者借宿农家, 他们用的都是自己的被子,因为读书人之间早有传言, 外头的被褥不一定干净,世上的许多人都没那么厚道,万一被子让病人睡过,倒霉些遇上痨病之类, 睡了那床被子的人估计就会被过了病气,治都治不好, 只能拖日子。   今晚上住悦来楼, 被子一看就干净, 还带着淡淡熏香,倒是不用换被子了,小安躺下后闭上眼睛:“表哥,对方只见过我几面, 连话都没与我说过,这样的感情……又有几分真呢?”   林云平哑然:“当年我和你表嫂相看,互相之间也不了解, 就算定了亲,也没情分,如今还不是好好的?”   小安偏头笑看着他:“那表哥当年定亲,又有几分是为了表嫂?”   林云平噎住。   那时候定亲,看的是他未来的岳父是举人,能够帮上他许多忙。至于未婚妻……林云平想的是自己得了岳父的帮助,绝不能忘恩负义,无论她性子如何,此一生都会好好待她。   换句话说,他定这门婚事的初衷并不是因为夫妻二人之间的情分。   “表弟,你可真不讨喜,说话忒得罪人。”   小安玩笑道:“实话都是不好听的,表哥会生我气么?”   林云平当然不会,表兄弟二人从小睡一个被窝都有好多次,在城里求学也互相帮忙,感情非同一般。不可能因为这几句话就生气。   “我只羡慕你的心态。”   反正,换了林云平自己,面对一个疑似大家闺秀的示好,真的做不到一口就回绝对方。   当然了,他和赵和安说是表兄弟,看似同出一个村,身上有一半相同的血脉,实则父辈给的底气是不同的。   如果他也有一个得皇上嘉奖的爹,兴许也能有表弟的淡然。   父亲是有爵位的官员,便是虚爵,我儿子的这辈子就算什么也不学,什么也不会,只做一个躺在床上混吃等死的废人,日子也差不到哪去。   一夜无话。   翌日,玫红色马车没有先走,又跟在了后头。   赵东石在启程时,看着那马车若有所思。   林麦花小声问:“昨天点心都没送出去,居然还不走?你说她到底是没放弃,还是怕立刻翻脸会被人怀疑她动了春心?”   姑娘家春心萌动,主动示好被拒绝其实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如果被未来相看的人家得知,还会被因此而看轻。   因此,示好不成后稍微遮掩一下,脸面好看,于名声也无损。   她更怀疑是那位林姑娘没放弃,毕竟,大家路上偶遇,萍水相逢,就此分别后,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估计这辈子都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因此而毁损名声,几乎不可能。   “只当她是路人吧。”赵东石若有所思,“我在槐树村如同普通庄户人家一样过日子,但是在青州这边,有不少人都在说起皇上嘉奖了一个庄稼汉为爵爷的事。”   林麦花讶然:“你的意思是,她不是偶遇,而是特意在路上等着我们?”   赵东石不置可否:“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于林姑娘的马车跟在后头这件事,赵东石夫妻俩都表现的很平淡,小安是能躲就躲,看到人家姑娘由丫鬟扶着朝他的方向而来,他立刻就跑到了旁边的小树林里。   赶路的人,方便时没那么多的讲究,都是去林子里解决,小安一往林子里跑,那姑娘再想和他搭话,也只能再挑时间。   一家三口都无意于这位林姑娘结识,林振旺却是真的动了心,这天他让大儿子林青春给人家姑娘送点心去。   收点心的是林姑娘身边的管事,虽然态度冷淡,但点心是真的送出去了。   林麦花颇为意外,林振旺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如今住在村头,夫妻俩称得上是除了赵东石以外最富裕的人家,但却从不让人占便宜。   突然送点心,绝对是有所图,林麦花好奇问:“四叔,你带了很多点心?”   “不多!哈哈!”林振旺打了个哈哈,“你要吃吗?我给你拿点?”   他们家是卖点心的,这回赶路,多数人带的都是干粮,高氏却带了不少耐放的点心,反正要比干粮好下口。   当然,有银子也可以路上买,可买来的吃食,原料如何,全凭卖家的良心。   出门在外,想要不生病,衣食住行上都要格外小心,万万不能将自身性命寄托于别人的良心上。   所以,大家都是能不买就不买。   高氏带的点心,除了启程的那日给林麦花和林云平各一份,之后再没拿出来分过。   “我不吃。”林麦花一看林振旺的神情,明显是对那位姑娘有了兴趣,提醒道:“那姑娘姓林,与青春是堂兄弟,送些点心给她,也说得过去。”   林振旺确实起了想把那姑娘聘回来做儿媳妇的想法,难得高氏都答应了,他当然不想放过。   可那位林姑娘明显就是冲着赵和安来的,他不想得罪了侄女,确切的说,不想得罪了赵东石这个侄女婿,话赶话都说到了这里,林振旺迟疑了下,试探着道:“麦花,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能不能看上那位做儿媳?”   林麦花眉头一皱:“四叔别乱说话,大家萍水相逢,怎么能扯到姻亲上?这两家结亲,不说门当户对,至少要知根知底吧?我们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   “你真没有?”林振旺眼睛一亮,“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林麦花再次强调:“人家姓林。”   “姓什么,那都是她自己说的。”林振旺压低了声音,“好像不是林,姓赵来着。这也正常,出门在外,见着个人就说自己真正的身份,那都不是憨厚,而是傻!”   林麦花恍然,对方自称姓林,大概也是想借着本家的名义与他们亲近几分,等关系好到了一定程度,对方一句出门在外需要谨慎,便能解释过去。   夫妻俩早就说过,小安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除非是他要求夫妻二人帮他找媒人相看。否则,就一直不催他。   这和高氏不同,高氏是完全不许儿子相看。   如今高氏难得松口,林振旺不想让儿子错过成家的机会……倒不是说他不能像给女儿作主那样让儿子独自一人在外成亲,而是姑娘家和儿子不同。   姑娘家嫁人,嫁妆多少都行,实在没有嫁妆,只一个人也能找到婆家。   但是儿子就不一样,必须要有双亲操持,最重要的是,男方在成亲上花的银子越多,南方长辈在婚事上越用心,能够娶到的儿媳妇就更好,亲家的家世也越好。   为了儿子的长远着想,最好是由高氏点头,未来儿媳妇带着大笔嫁妆,儿子一成亲,他就再不用为儿子操心。   实在是他那点私房要补贴两个女儿,若是再补贴儿子……那父子几人就会都过得紧紧巴巴。   如果儿子真的能把那马车上的姑娘娶回家,他私底下不用管大儿子,也许还能从大儿子那里要点银子来补贴两个女儿。   接下来的一路,但凡把车停下来,林青春就会带着东西去送,几乎见不到姑娘的面,都是和对方管事说话,饶是如此,他也乐此不疲。   看林青春送礼,已成了他们这一行人停下来休整时的消遣。   一路上太无聊,好在再有半日,就能到青州府了。   青州府外有座夫子山,林麦花夫妻俩早就约定好要去爬山,于是在早上停下来休整时,赵东石就问了同行的其他人。   这一路过来挺顺利,眼瞅着就到了地方,大家都挺放松,听说夫子山很灵验,多数人都表示想去拜一拜。   少数人不想去,但也不敢单独上路,于是也表示要同行。   至于后面的那位林姑娘,林青春又一次过去送点心时……他们这一趟出门,带的点心很多,样式也多,本来是打算进城后等待乡试的这段期间遇上投缘的人就送上一份,高氏想找几个点心铺子送一送,看对方是否有意买方子。   高氏不会在青州府逗留太久,卖方子是一锤子买卖,方子连同做法一起卖,价钱不会便宜……她又不会嫌银子多,能卖出去最好,卖不出去也没损失。   如今准备的点心都有了去处,林姑娘得知他们要去夫子山,表示也要去,说是家中堂兄弟要参加此次的乡试,她想为家中兄弟们祈福。   一听这话,林振旺更来劲了。   姑娘家中有“堂兄弟们”要参加乡试,那至少有不止一个读书人,而且是已经中了秀才的读书人。   那不就是书香门第?   普通人家可供不起林姑娘这一身行头,更供不起两个以上的读书人同时求学。   想到此,林振旺对这门婚事愈发势在必得。   上夫子山的路较崎岖,马车能走到山腰,想要去庙里,接下来的路得步行上山。   林振旺陪着高氏,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分析:“青春若能娶到这位姑娘,以后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高氏嗤笑:“就这点出息?” 第487章 初来乍到 林振旺在旁人眼中是……   林振旺在旁人眼中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但他自认为挺务实,很不喜欢高氏这种语气。   “你两个儿子只是秀才,能中秀才都是祖坟冒了青烟。等他们考中举人, 不要十年, 也要八年, 像林姑娘那样气质的女子做你的儿媳妇,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你看不上人家,人家还不一定嫁……”   高氏皱眉:“我懒得跟你说。”   林振旺知道她看不上自己, 这女人除了刚来的那两年愿意和他同床共枕, 自从搬到村头,夫妻俩就已分房睡, 高氏似乎看不上他,对外夫妻俩的感情不错,对内……不过是同住一屋檐下的家人罢了。   或许在高氏的眼中,他只是一个能随意使唤的长工。   林振旺从来就没想过让自己变成众人口中的谈资, 因此,高氏所言让儿女们晚成亲的好处他明白, 也真心认同, 但姑娘家嫁迟了选不到好人家是事实, 儿子娶妻太迟,同样会被人嫌弃。   “你总说晚成亲好,那你说男人何时成亲才合适?”   儿子都二十五了,真不能再拖了!   高氏站在高崖边, 看着脚下的云海,道:“三十左右。”   林振旺差点被呛着:“三十?成亲早的都要做祖父了!你有没有想过让兄弟俩早点成亲,生出孩子后再供孙子读书?多生几个, 读书的人多了,说不定其中就有像小安那样有天分的。”   高氏:“……”   “孙子与你而言是什么?他们是活生生的人,生下来就要负责的!我养?一辈不管二辈事,我养了孙子,是不是连重孙子也要养着?你们林家当我是什么?摇钱树?聚宝盆?”   林振旺难得胆大才说了一些心里话,被这么一质问,顿时又哑火了。   高氏不依不饶:“生育对女子而言损伤极大,你既然想要儿子娶林姑娘那样身份的女子,人家可能像小猪仔一样一窝接一窝的给你林家传宗接代么?”   林振旺小声嘀咕:“可以纳妾嘛!”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都说家大业大,可在他看来,业大了还得有儿孙接手,最好是生养一大群儿孙,矮个子里拔高的,总能选出几个能干的人。   只有能干的后人才能让林家改换门庭!   高氏攒着那么多银子,又不是养不起,合该把那些银子都拿来培养孙子,运气好点,他们以后还能做老封君呢。   “好啊你,总算说出心里话了。”高氏愤然,“你是不是想纳妾?男人都一样,当初还说对我有多深的感情,合着都是骗我的!”   林振旺:“……”   他急忙强调:“我们夫妻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高氏提醒:“原先你去镇上找过寡妇!你自己都承认了的。”   林振旺噎住,嘀咕:“那时候又不是你。”   最后一句话,声音极小,高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当然知道林振旺可能看出了什么,毕竟,她和原来的高氏完全是两个人,性情也不同,尤其高氏还被当下的条条框框束缚成了提现木偶一般,真心认为吃亏是福的女子。   她则是读过书,见识过后世繁华的新时代女性。瞒住外人不难,反正多数人对高氏都不熟,可想要长长久久的瞒住林振旺这个枕边人,几乎不可能,近几年,因为有当归盼归两人一起住,她在家里都懒得装了。   “别胡说!”高氏厉声呵斥,“林振旺,别忘了,你有如今好日子都是因为我,若我出了事,你一定会跟着倒霉,还有两个儿子,他们绝对会被拖累。”   林振旺急忙闭了嘴,他完全是辩不过高氏,气糊涂了才多说了几句,此时他特别后悔。   本来夫妻俩感情就一般,近些年因为孩子的事情时常吵架,他这挑明了高氏的身份,更不敢指望高氏真心替他们父子几人着想。   接下来的一路,林振旺心里都在想自家的退路了,他早就看出来,高氏不是那种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女子,某些想法离经叛道,比如她压着几个孩子不许成亲之类。   林振旺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青州府城,兴许,高氏在见识了府城的繁华后,就不愿意再回槐树村了。   他试探着道:“要不,我们在这城里买个宅子?听说青州城外有座书院,里面的夫子都是大儒名师……”   “再说吧。”高氏心情很差,没心思说话。   这一路上前前后后二三十人,都是与赵东石他们同行而来,且多数在同行之前就已相熟。   大家走走停停,林麦花是不着急,不知不觉间,和林振旺他们同行了。   高氏脸色不太对,似乎有些苍白,林麦花好奇问:“四婶,你是不是累着了?若是不想走,就坐在这里等我们,刚才我问过,回来也是这条路。”   方才众人提及上夫子山祈福,高氏愿意来,却不认为祈福有用,她爬山时还强调说自己是来观景的。   既如此,那就没必要非得爬上山顶去。   高氏摆摆手:“是有点累,但比起原先在家种地,这点累不算什么。那时候还得扛着东西赶路,我跟你娘就是家里的丫鬟,干得最多,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吃得最少,挨骂又是我们俩最多。”   林麦花笑了笑:“都过去了。”   “过不去!”高氏刻意强调曾经,就是想让旁人知道她何高氏是一个人,只有真正受过那些苦,才会对此深痛恶绝,便是那些苦楚过了多年,还是忘不了。   “你娘肯定也忘不了,也就是老太太去得早……不行,等明年祭祖,我得去坟前念叨念叨。她最疼爱的两个媳妇早已换了几个门子了,如今去祭拜的,只剩下我跟你娘这两个被他欺负得最狠的可怜虫。”   林振旺呵斥:“少说几句,扯这些做什么?”   高氏不说话了。   两人私底下相处,从来都是高氏占上风,但在外人面前,她一般不会下林振旺的面子。   夫子山上都是松柏,一年到头入目都是青翠,时不时的有些鲜艳的花树点缀其中,景致……只能算一般。   对于从偏僻乡下而来的众人,夫子山这样的景致遍地都是,也只有那些在城里大宅子里住惯了的富家夫人和公子,才会觉得景致宜人。   林麦花一路上不怎么费劲就爬到了山顶,山顶上有大大小小的草棚子,打扫得干净,颇为雅致,都是做生意的人,卖茶的,卖吃食的,帮人解签卖符的,还有各种杂耍艺人,一眼望不到头,颇为热闹。   他们来时也在路上遇见过类似的集市,不觉得稀奇,但还是那话,来都来了,众人都兴致勃勃逛了一圈。   小安买了三串糖人,三人一人一串,没给林云平买,是他自己说什么也不要。   下山时,路旁遇见了林姑娘。   方才上山,林姑娘带着帷帽,只能看见她隐隐绰绰的身形,看不清容貌,此时摘掉帷帽露出了姣好的容颜,薄施粉黛后,更显美貌。   小安看清林姑娘的容貌,面色如常,倒是凑过来想要献殷勤的林青春看看那位林姑娘,神情更急切了几分。   “林姑娘,方才的集市颇为热闹,我看见了这个……颇为有趣,就买了下来,姑娘喜欢么?”   他手中拿着一套木质的不倒翁套娃,模样憨态可掬,确实挺有趣。   林姑娘还没说话,她身边的丫鬟捂嘴轻笑:“我家姑娘五岁就不玩这种幼稚的东西了。”   林青春面露尴尬,但很快又收敛:“那姑娘喜欢什么?”   “你这人忒无礼!”丫鬟呵斥,“还不速速退去。”   “半夏!”林姑娘呵斥了一句,浅笑道:“丫鬟无状,还请林秀才勿怪。”   林青春送了好多次礼物,虽然礼物本身并不贵重,但态度是足够殷勤,这算是第一回 跟林姑娘正式说上了话,他之前听从母亲之命,不与任何女子亲近,此时得了林姑娘温言软语,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不怪不怪。”他随即发出邀约,“林姑娘要下山么,不如同行?”   林姑娘没有拒绝,率先走在了前头。   林青春眼看有戏,立刻撵了上去,路上有说有笑,就是那位林姑娘不太搭理他,他是十句,人家可能一句都不回。   林云平看在眼中,觉得不太妥当,可是林青春是他的长辈,便是年纪相仿,人家也长了他一辈,他心里犯嘀咕,忍不住跟小安念叨:“还有半个月就是乡试,此时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安顿下来之后准备乡试事宜吗?”   据说青州府这边的官员,在考前会很愿意指点读书人……其实就是要参考的秀才们拿着礼物登门拜访。   送了礼的秀才,官员们或许记不住,但他们肯定知道哪一个没送礼。   按理说,考前送礼,有舞弊之嫌,但当朝并无律法禁止送礼……当然,据说乡试都考题,都是当天由京城来的钦差大人保管,参考的当天才会揭晓。   他们这些外地来的秀才,到地方了得打听一下各位大人的喜好,然后才去买礼物。   虽说囊中羞涩,投其所好有些难,至少不能送大人不喜的东西。而且,他们初来乍到,官员们的大门往哪边开还不知道呢。   小安看了一眼满脸殷勤的林青春,道:“表哥,表叔二十多岁了才被允许与女子亲近,其他的事,自然都要往后放。”   凭着高氏的脾气,若是此次不抓紧机会定下亲事,下回等她松口,不知道又要几年后了。 第488章 住处 主要是这婚事上男儿不比……   主要是这婚事上男儿不比姑娘家。姑娘家想要嫁人, 拎着包袱上男方家里就行。   男人可不成,必须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才有可能与女子定下婚约, 而成亲之时, 更是要三媒六聘,凤冠霞帔花轿和迎亲队伍缺一不可。   从相看到定亲再到成亲,期间的事情极为复杂,必须要有长辈帮忙操持, 而且, 花销特别大。   林青春想要娶一个稍微好些的女子做媳妇,肯定得双亲帮忙, 不然 ,凭他自己,兴许只能娶一个村里的姑娘。   难得亲娘松口许他朝女子献殷勤,林青春怎么可能不上心?   一行人进城后, 又商量找住处的事,大家一路同行, 互相之间比起外人算是知根知底, 住在一起自然最好, 可话又说回来,每个人手里的银子不一样,能过好日子,谁愿意跑小客栈去挤?   林姑娘在分别时说, 林家在郊外有一个别院,若是几人有意,可以先搬进去住。   众人都很意动。   这位林姑娘一看就家境极其富裕, 邀他们住庄子里,并不贪图其他,只是想要结一份善缘而已。   赵东石先就拒绝了:“我们想要找一个离贡院更近一些的院子住。我儿年纪还小,还在长个子,不好起太早。”   众人:“……”   虽说赵和安是年纪最小的秀才,可他都十八了啊,而且他的个子在他们这一行读书人中算是最高的,就这还要长?   当然,谁都想住贡院附近,赵东石得了朝廷奖赏,这些年种着几百亩地,活脱脱的大地主,平时过得是朴素,但他真的不穷,这一行人中,附近也有赵家与林振旺还有住在贡院附近的本事。   林云平当然是与小安一起。   那位林姑娘的马车又停了一会儿,掀帘子深深看了小安一眼,因为带着面纱,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美目中情绪复杂。   小安假装没看见,林青春也故意忽略了林姑娘的眼神,欣然答应搬去庄子上住。   一行人分别,林青春和其他的读书人一起去庄子上住,也有两个读书人选择住在城里的客栈,其中一人甚至打算租下院子。   赵东石说了要在贡院附近住,其实没那么容易,好几年了才有一场乡试,早已有不少秀才摩拳擦掌,想要在乡试中榜上有名,进而参加来年的春闱。   贡院附近的院子早已被人一抢而光,或租或买,价钱都不便宜,而且有些院子还是好几个读书人带着家眷同住,挤得满满当当。   林振旺随便找了个中人一问,才知道形势已经这般严峻。   夫妻俩此次送两个儿子来参加乡试,带了足够的银子,高氏一向认为,不能没苦硬吃,辛辛苦苦攒银子就是为了在这时候花的。   原以为只要肯舍得银子 ,应该能找到满意的住处,一问之下,得知贡院那一排和附近两条街的院子都有价无市,想要住进去,在这个节点上,几乎没可能。   赵东石问了一嘴,找了个酒楼住下,然后带着林麦花去拜访各位大人,其中有两位大人还是熟人,当初的知州大人还在。   这个节骨眼上,知州大人不可能邀请他们家同住,表达了自己的为难后,给了一把钥匙,能开贡院斜对面的一处院落。   那个院子离贡院,大概也就十几丈远。   赵东石欣然收下了这份礼物。   知州大人之所以对赵东石如此客气,也是因着赵东石这些年致力于研制种植各种庄稼的法子,且毫不藏私,但凡有进展,全部都有告知刘大人。   刘大人确认法子有用,都会往上报,整个青州府都在用赵东石的法子。   前几年别处有天灾,青州府却没有缺粮,如今风调雨顺,青州府一年收几季,眼瞅着越来越繁荣,知州大人的考评年年为优,如今就等着一个回京的机会。   但凡回京,皇上论功行赏,知州大人在京城里绝对能有一个不错的去处。   投桃报李,知州大人也愿意善待赵东石,在顺手的时候,给他几分方便。   正如赵东石所言,他辛辛苦苦种地,费尽心思立功,为的就是妻儿,如今能让儿子过好点,他怎么可能拒绝?   赵东石拿着钥匙回到酒楼,准备今天就搬到那个院子里,知州大人说了,里面有两个下人看院的。   但凡有人看守的院子,都不会脏到哪儿去,而且知州大人连院子都可以愿意给,想来已经安排好了。   小安刚刚还得到了知州大人的盛赞,即便知道人家只是场面话,小安心里也挺兴奋,那可是知州大人,真正的一方主官。   他回来路上挺兴奋,脚步都格外轻快。   林麦花看出来了儿子的欢喜,没有戳穿他,这孩子皮薄,难得如此情绪外露,但凡夫妻俩敢玩笑一句,就看不见他如此活泼了。   一家三口一进酒楼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大堂里坐着好几桌人,其中一桌还是熟人。   林振旺明明说了要去找院子,并且不打算入住他们所在的这间酒楼,没想到竟然追了过来。   “麦花,快来。”   在这他乡异地,碰见了熟人,合该打声招呼,林麦花三人走了过去。   “我猜你们也快回来了。”林振旺伸手一指桌上的菜,“快快快!我特意帮你们点的,不吃浪费了。”   赵东石坐了下去:“四叔怎么知道我们快回来了?”   “你们去拜访人家,总不可能天黑了还登门吧?”林振旺凑近了问,“我找了好几个中人打听,没有合适的院子,这可怎么办?”   小安正在喝汤,听到这话,眉眼都没抬。   林麦花看了一眼高氏,若是没记错,方才分别时,高氏姿态挺高,一副有钱不怕没地方住的模样,就差将“她要花高价租别人院子”几个字写在脸上。   高氏确实想要花高价租别人的院落,对方若是不愿相让,肯定会愿意收一笔丰厚的租金后多几个同住之人。   没想到,他们敲了几户人家的门后,差点被狗咬,且那些没放狗的人家,得知他们想要同住后,更是满脸的不耐烦。   赵东石摇头:“这时候来找住处,除非花高价住酒楼,离贡院近一点的院子都有主,好多都是与人同住,挤都挤不进去。”   林振旺一脸不信:“那你就这么放弃了?”   赵东石笑了笑:“我们借了别人的院子住,稍后就要搬过去。”   一直没出声的高氏忍不住了:“是衙门里的官员借的吗?”   赵东石不看她,只对着倒酒的林振旺道:“我不能喝酒,稍后要搬家,都不知道院子里是个什么情形,我得帮忙收拾。”   林振旺将酒杯直直塞到他的手里:“有云平和小安,哪用得着你?给个面子,喝几杯……”   他猜到了赵东石应该能够住到贡院附近,特意在这里等,没想到还真等着了。   赵东石今儿还真就不给这个面子,把酒杯放回了桌上:“我不喝酒。”   他态度强硬,林振旺叹口气:“不喝算了,我是想……考试的那几天住到你们的院子里……麦花,你两个堂弟能有今天不容易,我……我真的付出了许多,就盼着他们能中,只要能在乡试中榜上有名,我就不让他们继续往上考,直接捐官了……捐官的银子我都准备好了,小安是有大出息的人,但人活在世上,总要有几个帮手不是?”   林振旺是个混不吝的性子,脸皮又厚,还擅长耍无赖。   但是他知道,对着赵东石耍无赖没有用,只会惹恼了他。   因此,他姿态极低,态度也殷勤,说完后自己先喝了三杯酒:“东石,你千万帮我这一回……”   赵东石沉默了下,小安与林青春兄弟两人相处不是一两天,小时候几人一起去镇上的学堂,这几年又一起在城里求学,实话说,兄弟俩的性子并不讨人厌,他们很听话,一般不给人惹麻烦。   “我不知道那个院子里有多大,又住了哪些人,得先去看看再说。”   这算是松了口,林振旺大喜:“住不下也不要紧,到时候我去搭个草棚子,我们一家子住草棚就行。”   赵东石:“……”   “麦花,我们走吧。”   高氏心里有些恼火,方才林振旺姿态那样低,他还是长辈,而且大家一同从槐树村出来,这俩说走就走,连个准话都不给。   行不行的,倒是吭一声啊。   “麦花,能住吗?”   林麦花无奈:“得看了再说,城里的房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说不定连个院子都没有,难道住房顶上去?”   “我们一家就四口人,如果真的住不下,只让他们兄弟俩住进去就行。”高氏叹气,“两个人而已,哪塞不进去?你记不记得原先我们一家子住林家老宅,跟腌咸菜似的,不也住过来了?”   林麦花真的不想忆苦。   不回忆那些曾经,她和这些叔伯婶娘还能心平气和说几句话,一想到同住林家老宅的日子,真的恨不能从此断绝来往。   高氏性子没改之前,又没有照顾过林麦花……说句不好听的,她自身都难保,连自己的女儿都不一定护得住,哪里顾得着林麦花一个侄女?   赵东石强调:“我很不喜欢你的这种语气。”   高氏:“……”   林振旺急忙摁住了高氏:“对不住,她性子急,又太着急,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一家三口上楼后,又看见夫妻二人在桌旁争执,争得脸红脖子粗。   槐树村的人都说林振旺有福气,娶到了一个有手艺的媳妇,夫妻俩日子越过越好,可……瞅着这模样,好像还不如没分家受苦时那么和睦。 第489章 家世 林麦花一家人带的行李挺……   林麦花一家人带的行李挺多, 一路行来,多数时候用的都是自己的被子,也不打算在外买衣物……听说有些成衣铺子卖的衣裳不是新料子所做, 而是收了别人的旧衣, 用特殊的法子鞣制后, 当成新衣来卖。   谁又能保证那些收来的旧衣来路干净?   万一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呢?   一家三口带上云平二人,五个人搬着行李,驾着两架马车去了知州大人口中的宅子。   那是一个两进院落,大大小小的屋子有十来间, 实话说, 房子真的不大,但就住他们几个人, 完全足够。   赵东石对于要不要让林振旺一家子搬进来,全看林麦花的意思。   “兄弟俩还行,这些年与小安熟,没看出品行上有太大的瑕疵, 但我真的不喜欢我那个四婶,当年她想要分家, 长辈不答应, 看我娘无所谓, 她为了逼着我娘一起闹,还把我推进了水里,河水不急,我不至于受伤, 可当时我又没惹她……”   赵东石立即道:“那就不要她们一家住。”   林云平正在收拾自己的屋子,听到这话,迟疑道:“可我们到底是一家人, 小姑,刚才我搬进门来时,隔壁院子门开着,似乎没住几个人,要不我去问一问?反正四房不缺钱,只要隔壁愿意开价,他们就能找到住处。”   林麦花没拒绝他的提议。   于是,林云平带着小安跑了一趟,两人都算是年轻的秀才……有些秀才都已五六十岁了,还没放弃参加乡试。   隔壁住着的两位秀才三十岁左右,不想再和人同住,但愿意和林云平二人结下一份善缘,欣然答应了再接纳两位秀才入住,却也有言在先,一位秀才只能带一个伺候的人,不能因为他们俩而带着一大群人住进来。   林振旺有些失望,他还是更想要与赵东石一起住。但能在离贡院这么近的地方找到住处,他不敢挑剔,万一错过,就得住到几条街外。   参加乡试的是青州府辖下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县城里赶来的秀才,到了开考那天,肯定很挤,万一路上堵死了赶不过来怎么办?   还是得住近点,越近越好!   就在赵东石一家搬进新院子的次日,林振旺一家四口也搬了过来,他们有赶车的下人,给兄弟俩各配了一个书童,因为隔壁只接受四个人入住,只好将那两个书童安排在几条街外的客栈之中。   林麦花住在新院子,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本来院子里就有两个老仆,是一对老夫妻,俩人没儿子,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份活计,干得很用心。   接下来几日,林云平时不时的就会带些客人回来,都是一些有功名的秀才,林麦花和赵东石住在后院,压根不用管他们怎么相处。至于待客,读书人来往讲究个君子之交淡如水,对方一般不留下吃饭,到了饭点都要告辞离去。   若是林云平和小安真心要留客,就会让酒楼送一桌席面来。   林青秋和他院子里另外两位秀才常来,但林青春一次没来过,他如今对那位袁姑娘很热情。   袁姑娘就是之前同行的林姑娘,出门在外,人家随口借了林姓来用,袁家本身是没有林家的威望,但对林青春而言,袁家也是他攀不上的人家。   赵东石多数时候都会带着林麦花出门闲逛,遇上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小安带一份。   这天两人从街上坐马车回来,下马车时,看到林青春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颓然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撑着头。   林麦花好奇问:“天都快黑了,你怎么不进屋?”   林青春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爹娘才不敢进门,对着这个不太亲近的堂姐,他倒也愿意多说几句,在他看来,如果他真的遇上了自家解决不了的事,若有谁能够帮得上忙的话,除了堂姐,不做他想。   “今儿我去找袁姑娘……就是前头在路上遇见的那位林姑娘,她不太愿意见我,念及同行一路的情分,随我一同出门喝了茶,她说……除非我考中举人,否则,袁家绝不可能许亲。”   这个世道,就是这么现实。   袁家嫁女,要么门当户对,要么年轻人本身得有很出众的能力。科举能够入仕,考中了举人,才能入袁家的眼,才配做袁家的女婿。   林青春真的是越想越灰心,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次跑来参加乡试,不过是出门增长见识,增添几分阅历罢了,想要榜上有名,几乎不可能。因为此,他才会一心扑在讨好袁姑娘身上……功名可以以后再考,好姑娘可遇而不可求,尤其他娘难得松口,他实在不想错过能娶妻的机会。   他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有没有考中举人的机会,袁家的要求于他而言,和让他摘天上的星星月亮差不多。   如果姐夫愿意帮忙上门提亲,这门婚事兴许有几分可能。   姐夫再只是虚爵,可也是实实在在为朝廷立下功劳,得了皇上奖赏的官员。   官再小,也是一个官啊。   林青春心里又明白,如果是姐夫出面提亲,对方若答应结亲,那不是和他爹林振旺结的亲事,人家压根就看不起他爹娘做的那点小生意,真正结的亲家是得了皇上奖赏的赵大人。   两家结为了姻亲,肯定要互相走动,在对方犯事时,兴许还会受牵连,他姐夫绝不会犯事,便是得了皇上嘉奖,还是如同普通的庄户人家一般过日子,肯定闯不出祸来。但是袁家可不一定……他姐夫不一定愿意背负风险帮他求亲。   林青春满眼期待地看着夫妻俩。   赵东石确实不愿为了旁人背负风险,闻言笑道:“那你还不赶紧回家温书?只有成为举人才能抱得美人归,婚事成不成,只看你够不够用功了。”   林青春瞬间明白,姐夫是不愿帮这个忙,他心里失落,却也不失望,两家这些年走动较少,他与小安之间的交情远没到那份上。而且,若是今日的身份调转过来,他爹可以帮小安促成一门好亲,在小安求上门来时,他爹多半也不会出手相助。   他到底是不死心,凭他自己能力,想要考中举人还要好多年,但如果娶了袁姑娘,有她的那些堂兄弟帮忙,考取功名肯定会更容易……若能抱得美人归,便是考不中,凭着袁姑娘的嫁妆,下半辈子也不用他拼命干活来养家糊口。   “姐夫,袁家是青州府大户,传承了几百年,据说曾经还是青州首富,底蕴深厚,您要不上门拜访一二?”林青春站起身来,对着赵东石深深一礼,“若是您愿意帮弟弟促成这婚事,往后姐夫但凡有事吩咐弟弟,弟弟都会全力以赴。”   赵东石笑了笑:“你说得吓人,袁家那种人家,又怎会看得上我?”   便是旁人都知道城里来了一位得皇上嘉奖过的官员,甚至知州大人还给他准备了住处,不也没几个人登门拜访?   城里的这些官员和大户消息最是灵敏,如果真的有意结交他这位赵大人,在他搬到这院子里的当天,便是主子不来,也会有管事拿着礼物登门。   可从头到尾,无人来过。   可见人家压根就没将他看在眼中。   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骄傲,也有骄傲的底气。   当然,赵东石这个官若是愿意登门拜访,对方也会以礼相待,可他凭什么要为了林青春去求人?   林青春心下失望,几人在门口说话,动静不大,但林振旺刚好在前院,听到外面有人闲聊,忍不住开了门。   “青春?你回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林青春面对父亲,心情复杂,和小安做了这么多年邻居,见识过了小安因为他爹得到的种种优待,尤其是近几年他们一同住在城里,小安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得到旁人以礼相待,还有不少人前赴后继讨好于他。   而他们兄弟,因为读书人的身份,也得了旁人的尊重,可比起小安的如鱼得水就差得远了。   林青春自然控制不住地奢望过自己成为赵大人的唯一儿子后,会有什么样的好日子过。   林振旺看到儿子的脸色不对:“这是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赵东石,又想着赵东石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应该不会跟儿子过不去。   林青春说了袁家的要求。   林振旺麻了爪:“那怎么办?你抓紧点,争取榜上有名?”   林青春颇为无语:“爹,您以为考乡试是过家家?那是我不想榜上有名么?”   近几个月来匆匆赶往青州府的秀才,哪个不是奔着榜上有名来的?   如果说林青春在县城时还认为自己可能会走一段狗屎运,兴许会榜上有名,在路上时看到了许多比他更年轻更有学识的年轻人,那份侥幸已经渐渐消失,进了城,更是直接打消了念头。   林振旺哑然:“你努力点啊。”   “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譬如我们和袁家在家世上的差距。”林青春读过书,即便今天是个混不吝的无赖,他也辩得过,“如果我们和袁家门当户对,那儿子就用不着发愁了。”   林振旺:“……”   “臭小子!你该不会忘了自己六七岁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吧?你爹我小时候比你还苦,好歹老子没有压着你累死累活赚钱来供养兄长读书,你居然还嫌老子穷,反了你了……”   越说越气,他顺手薅了个扫帚。   林青春见状,拔腿就跑:“爹,你怎么还听不得实话呢?” 第490章 终开考 看着父子两人一追一逃远去……   看着父子两人一追一逃远去, 林麦花也和赵东石往家走,低声嘱咐:“别掺和他们家的事,我那个四婶……有点儿邪门。”   赵东石早就发现了, 上辈子林麦花可没有这样一个四婶, 林家上下日子都过得苦哈哈, 四房直到他死,都没做过点心,而且没听说四房压着儿女不让成亲之事。   他怀疑林振旺的妻子要么和他一样得了机缘重来一次……这人无论重来几次,原先的性子都不会变太多, 林振旺的媳妇一辈子都默默无闻, 重活了却变得张扬又自信。   是的,他从高氏身上看到了当下女子没有的自信。   他更倾向于高氏和上辈子的她不是一个人。   “我辛辛苦苦种地, 为的是你们母子,有没有想过用我赚来的威望和名声为旁人谋好处。放心,我肯定不多管闲事。”   林麦花满意了。   今儿家里有客,夫妻俩都没有和那些秀才客人打招呼, 直接就进了后院。   直到天黑,小安和林云平才送走客人, 两人在屋子里整理今日讨论后留下的文章和释义时, 外头有人敲门。   林云智去开的门。   这个院子里有两个老仆伺候所有人起居, 林云智是林青武给儿子请的车夫,主要是给林云平打下手背行礼,他读了一年的书,后来因为祖父生病, 家里一下子就穷了,然后再也没能进学堂。   不过,林云智不去读书, 除了家里供不起,因为他认为读书艰难,认定了自己没有天分。平时她在这个院子里存在感不高,像今日表兄弟二人待客,他就在旁边端茶倒水。   天都黑了,一般人不会选择在这时候登别人家的门,门口站着的是林振旺夫妻俩。   当晚辈的一般都不好拒绝长辈的要求,小安听说是这两人,不光自己不出面,还拉着林云平不许他探头。   林振旺被请进了后院。   赵东石猜到了他的来意,因此,在林振旺开口求他帮忙上门提亲时,他一口就回绝了。   被拒绝,在林振旺意料之中,他有些不甘心:“东石,你帮我这个忙,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真的,大家都是男人,我肯定说话算话。”   赵东石摇头:“我与那袁家不熟,而且,我听堂弟说过,袁姑娘已表明她未来的夫婿至少要是个举人,这其实就已是拒绝了,你们还不放弃,那就是死缠烂打,只会惹人厌烦。”   林麦花接话:“让堂弟抓紧读书,榜上有名了,袁家自然会许亲。”   如果林青春考中了举人,到时便是袁家不许亲,也多的是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高氏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压着两个儿子不许相看,但袁家是当地世家大族,这一次租房子住,让她明白了一些道理,在权势和功名面前,银子就是个屁!   读书人清高,不认银子,只认学识,哪怕是穷的叮当响的秀才,只要才学足够,可能是许多人的座上宾,比如城里人面对小安和她两个儿子,就因为小安中秀才是年纪小,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得到别人客气相待。   赵东石提醒:“距离乡试只有不到十日,这时候该一心准备乡试,多看文章,多拜访各位大儒和大人,婚事便是要定,也不急在这一时。”   林振旺听到这话,只想叹气,他知道自己儿子几斤几两,想让他们考中举人,少则五六年,多则十来年,兴许这辈子都没有榜上有名的可能,他们总不能三十好几了再谈婚论嫁吧?   之所以赶在乡试之前去袁家拜访,想尽快将这门婚事说定,就是知道两个儿子一入考场就会露馅,到时落了榜再登门,更被人看不起,人家更不可能许亲。   “麦花,四叔这么多年,很少求你帮忙,你就帮我这一回,可好?”   高氏没吭声,也期待地看着林麦花。   林麦花颇为无奈:“如果堂弟和那位袁姑娘俩情相悦,这门婚事还有两分谈成的可能,如今这……人家姑娘不争取,只凭着你们的家境和堂弟的秀才功名,这……”   “多半会被人打出来。”赵东石说话很不客气,“如果一个秀才都敢登袁家的门求亲,还轮得到你们这些乡下偏僻村子里的人家?”   同样是秀才,青州府的秀才至少离家近,且家境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这番话足够刻薄,但也让林振旺彻底清醒过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高氏起身:“是我们强人所难了,就当我们没来过吧。”   林麦花二人没有去送。   高氏出了院子门,一眼就看到了蹲在门口的儿子。   “不成!”   短短两个字,让黑暗之中的林青春像是被埋进了更深的阴影之中,整个人都蔫巴了。   林振旺瞅见儿子这副模样,呵斥道:“世上又不是只有袁家有女,等你此次考完,无论中不中,爹娘都肯定给你娶个媳妇过门!”   他故意这么说,话里话外将高氏也裹挟了进去,乍一听,是高氏也答应了要给儿子张罗婚事。   可林青春见识过了高处的风景,又怎么愿意将就?   “可儿子只想娶袁姑娘。”   高氏出声:“只怪当初皇上奖赏的人不是你爹,否则,这门婚事绝对能水到渠成。”   林振旺可从来没想过和衙门里的那些官员来往,更未想过得皇上嘉奖,但是,他不止一次听高氏说过,赵东石没有如今的尊荣,纯粹是走了狗屎运。   因为赵东石最大的功劳来源于他上交了土芋种,而这个种子是他花钱买来的,东西就在街上卖,谁都可以买……高氏每每想起此事,心头就格外懊恼。   “当初你若是没那么胆小,愿意听从我的意思,多进城,抢在姓赵的之前买下土芋,你儿子的婚事也不会这么艰难。”   林振旺轻咳了一声,他倒不觉得自己会有赵东石那样的运道,强调:“那时候我们俩经常进城送点心,不也没碰上?再说,就算真的碰上了,也不一定会花贵价买那个不认识的外地种子。”   “我会!”高氏语气笃定,她和当下的人见识不一样,如果她真看见了土芋,听到对方吹嘘亩产,旁人会当成笑话一般听,她真的会信,也愿意花高价将种子买回来。   “会不会的,事情都过去了那么多年,注定我们没有这份机缘,还扯这些有什么用?”林振旺语气不太好,高氏经常放马后炮,但凡出了事,都是别人的错。好像她是天底下第一聪明人,旁人都是蠢货一般。   高氏白了他一眼:“我混成这样,都是被你拖累的。”   闻言,林振旺很不服气:“就你这脾气,换一个男人,三天打九顿你信不信?还嫌弃我……呵呵……你能嫁给我,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搁别人家,你再会做点心,家里也不可能舍得拿粮食给你祸祸……”   他说的是实话,高氏冷笑:“我又不傻,挨打了还不跑?你不愿意给粮食,多的是人愿意给,老娘就只卖方子,照样过得滋润,如果不是为这几个孩子,我早搬进城了!”   人的想法会变,而且变得很快,当年高氏害怕进城做生意会让自家变成商籍,进而断绝了两个孩子读书上进的路。   如今再回想起来,她心里只剩下了后悔,人活一世,又不是非得读书才能出头。兄弟俩以后有一人考中举人还好,若是一个都考不中,她这些年一直在槐树村那个小地方窝着简直就是个笑话。   早进城,说不定生意早已做大了。   当然,因为兄弟俩已经考中了秀才的缘故,高氏现在也不可能重新入商籍……秀才在青州府不算什么,放在县城那种小地方,谁家有一个秀才,日子还是很好过的,何况她家还有俩秀才!   不出来对比这些大户,高氏对自己的日子挺满意,可这一比,心里是越想越憋闷。   *   小安和林云平若是不出门拜访大儒和官员,就会留在家里招待客人,亦或者去别人家做客。   林麦花早就嘱咐过,让他们在外吃东西格外小心,就怕吃得不合适再生了病。   一转眼,到了乡试开考之日。   因为几年未考过,秀才却一年比一年多,整个青州府此次参考之人,加起来拢共有近两千。   这近两千秀才加上他们送考的下人和家人,还有送他们来的马车,附近几条街在半夜里就被挤得满满当当。   林云智那天晚上将马车赶到了贡院门口,他直接在马车上睡,林云平和小安也睡不着,生怕误了时辰,反正闭着眼睛心里挂念着这事,就不可能熟睡,林麦花早有准备,给他们准备了一副安神药,一副药两个人喝,这才睡了过去。   快天亮时,林麦花掐着时辰叫两人起身,他们洗漱后,拎着林麦花早就准备好的篮子赶过去。   篮子里有干粮,是特意烙的薄饼,薄到几乎透明。这种饼子很干,即便是这么热的天气,放个两三天也不会坏。   否则,饼子稍微厚点,以防有夹带,会被门口查验的官兵将吃食全部掐成细末。   他们的手可不一定干净。   当然了,这不是矫情的时候,干不干净的都顾不上。林麦花搭着梯子爬上自家的房顶,亲眼看着小安和云平顺利进门。   此次出远门,为的就是让二人参考,把人送进去,要三天后才回来,林麦花看着街上的盛况,一侧头,就看到了隔壁房顶上的林振旺夫妻俩。   最近日头烈,林振旺早就待不住了:“下去吧,晒得不行,反正也考不中,盼了也没用。”   林麦花:“……”   高氏:“……” 第491章 天上掉姻缘 反正都考不中? ……   反正都考不中?   秀才们今日才进考场, 三天一场,每场中间歇三日,要连考三场。   前前后后加起来, 要忙活半个多月。   这期间无论是秀才本身, 还是秀才的家人都会很劳累操心, 更别提他们还从那么远赶来。   辛苦忙活这么久,今日才第一天开考,便是知道榜上有名的几率不大,也没必要上来就泼这么一盆凉水。   高氏发了脾气, 一拳头砸在林振旺下巴处:“嘴这么臭, 早上没刷牙?一把年纪了还不会说话,这参加乡试要在里头过夜, 有些人都熬不下来,甚至还有人死在里头,你两个儿子才进去,就算不盼着他们得中, 嘴上好歹也说两句好听的,有你这么当爹的么?”   林振旺挨了一拳头, 也没还手, 嘟囔道:“确实很晒啊, 我们待在这房顶上守着,便是守上三五天,又不能帮上他们的忙。”   高氏:“……”   她真的很想一脚将林振旺直接从房顶上踹下去。   寡妇的日子不好过……高氏将这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才压住了心头的戾气。   赵东石从梯子上下去, 又拿了一把伞,还端了茶壶上来。   “下去也没事,就在这里看, 几年难得一见的热闹,错过这回,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   高氏深以为然,又对林振旺恨铁不成钢:“难怪人家能得皇上嘉奖,你好歹跟人家学一学!”   林振旺想不明白赵东石往房顶上提茶水与他得皇上嘉奖之间有和关联。   高氏看着他那副不解的模样,心下愈发不满。   若不是她来时原身就已嫁了人生了孩子,她才不要嫁这么一个榆木脑袋。   高氏认为,她与林振旺之间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夫妻,更像是上下级,因为有了她这个妻子,林振旺父子四人才能过上好日子。换句话说,林振旺应该像讨好上官那样,用尽所有的力气和心思讨好她。   林振旺不想惹高氏发脾气,尤其两个儿子此次多半考不中,他可不想儿子三十好几了还是个光棍,此次无论能不能中,他都希望说服高氏给两个孩子娶个媳妇,所以,他乖觉地下了梯子,拿了点心茶水上房顶。   一直到辰时末,不再允许秀才进场,外头挤着的人才少了些,而还没有赶到的秀才们,只能等下一次了。   外面不少人渐渐散去,林麦花二人从房顶上下来时,听到有人敲门。   林云智这会儿在厨房里吃早饭,林麦花去开的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一身打扮颇为华贵,身边还带着四个下人。   “冒昧前来,打扰夫人了。”中年男人格外客气,“夫人这院子挺大,敢问住了多少人?是这样,我儿是秀才,正在考乡试,我怕他三天后出来时精力不够回暂住的客栈,想请夫人收留他半日……放心,只是暂住半日休整,价钱好商量。”   林麦花不想收留。   她又不缺银子。   而住在这条街上的人,不是都不缺钱的主儿,读书费钱,总有人愿意收留。   “不太方便。”   两人在这里说话,隔壁的院子门打开了,林振旺眼神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那个中年男人,笑道:“我家可以休整,只是地方简陋,老爷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中年男人大喜,“不知这价钱……”   再富裕的人都不希望被人当做肥羊狠宰。   “价钱好商量。”林振旺一副很大度的模样,“先进来看看,合适再往下谈。”   中年男人带着下人进了隔壁院子,高氏颇为无语,也懒得招待客人,干脆躲到了林麦花这边的院子。   “那个院子是张秀才租下,我们都是因为张秀才大度善良才能住进去,他可倒好。”高氏咬牙,“再要接纳新的租客,也该问过张秀才再说。”   张秀才家住青州府百里开外,家境一般,能够租到这个院子,是因为他在城里求学,又是夫子的得意门生,靠着夫子的关系,近水楼台,才能租到这个院子。   其余的两位秀才都是张秀才接纳的租客,算起来,租这个院子的租金张秀才早已收回,收留林振旺一家子后,张秀才还赚了不少。   林麦花不多劝:“四婶喝茶吗?”   高氏喝了两口茶:“你有没有发现你四叔眼睛只看得见银子?”   林麦花没接话,林振旺爱银子,除开那些年穷怕了,还因为他私底下要接济几个孩子。本来手头就紧,遇上这送上门来的银子,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去捡?   “四婶,你们是考完就回,还是等放榜才回?”   考完距离放榜至少要半个月,如果是手头紧的秀才,会考完就回家,等放榜再来看,若是觉得自己榜上有名的几率不大,不来看也行,真考中了,自然会有人去家乡报喜。   高氏:“……”   “你呀,还是谨慎的性子,我和你四叔又不是外人,不会生你的气。”她用开玩笑语气说完这话,才答,“放榜才回,耽误了这么久,来都来了,不差这半个月。”   林麦花点点头:“我们也是。”   赵东石方才说了,等小安考完,一家子去附近有名的静水湖边住上几日,据说静水湖的荷花每年都是八月底才开,景致不错,城里好多大户人家的女眷都会泛舟湖上。   隔壁的那位老爷在半个时辰后离开,高氏不想回去,但她发现林麦花这个侄女不太乐意招待她这位客人,两人虽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可气氛有些冷,相处起来尴尬,于是,隔壁的马车一走,她立刻就告辞回去了。   林麦花关上门,跑去打水洗脸,天气太热,洗把脸会凉快许多。   还没洗完脸,听到隔壁又吵了起来。   林麦花侧耳倾听,听到高氏在骂,然后噼里啪啦,夫妻俩似乎在打架。   赵东石在屋子里闲着,听到这动静,顿时来了精神……实在是无聊,好不容易有了新鲜事,他必须得去看看。   林麦花跟在他身后,隔壁院子的门紧闭着,赵东石伸手拍门:“四叔,开门!别关起门来打架,你别动手……”   开门的是林振旺,他是跑着过来开的,鼻青脸肿,头都打破了,有血从发丝里流下来。他也不知道是太痛还是委屈的,看见二人,眼泪是滚滚而落。   瞅见这副模样,林麦花和赵东石都沉默了一瞬。   林麦花实在好奇,两家邻居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二人确实经常吵,但打到这么凶,还是头一回,她上下打量:“四叔,谁把你打成这样?”   林振旺看了一眼屋檐下手里拿着扁担的高氏,眼神中满是控诉。   此时院子里桌椅翻倒,地上都是水,扫帚上的竹枝散落得到处都是,厨房门口的架子都倒了,几个盆子洒落一地。   高氏叉着腰:“我打的!狗东西该打!”   一般夫妻俩吵起来,都是做媳妇的哭诉,高氏没有流泪,此时满面愤然:“麦花,你来评评理,我和你四叔过了这么多年,论为家里付出,谁付出最多?”   林振旺是因为高氏会做点心,并且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卖各种点心,日子才越来越富裕。   不提高氏本身脾气如何,一家人确实是因为她才过得比村里九成的人都要富裕,林麦花现在都还记得,林家刚分家那会儿,高氏卖了点心后,有给林杏花姐弟几人买肉吃,且做出来的点心也紧着他们先吃。   赵东石笑道:“我这个外人都知道是四婶为家里付出最多,四叔,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呢?”   林振旺满面悲愤,大叫道:“是她打我!你看她身上可有伤?”   赵东石转而又道:“四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都是一家人,遇事心平气和商量嘛。四叔受伤,不还得你花钱治?”   什么劝架,他完全就是看好戏,没有半分担忧。   不过,话说回来,夫妻俩便是动手了,手上也有分寸,不会真的打出个好歹来。   林麦花出声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是为了收留方才那位老爷暂住,真不至于。   高氏只是看不惯林振旺见钱眼开,可没拒绝那位老爷暂住,她如果真不乐意,当场拒绝就是了,那老爷也不是那死缠烂打的无赖。   她当场没拒绝,还放任林振旺与之谈价,回头又因为这件事情打架……不是高氏的性子。   高氏特别生气:“你四叔,在那短短半个时辰里,给你堂弟把婚事都定了!”   林麦花恍然,难怪高氏会这么愤怒。   高氏一提这事,又气得跳了起来:“萍水相逢,就见了一面,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么?万一他是个犯人……”   “不可能!”林振旺语气笃定,“他有一个秀才儿子,怎么可能是犯人?我给咱儿子找一个秀才小舅子,这叫门当户对!而且你也看到商老爷的打扮了,家境不可能差!这么好的亲事落咱儿子头上,和天上掉馅饼一样,馅饼都塞嘴里了,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拒绝?”   赵东石追问:“明明是来租房子,怎么就说到了婚事上?”   林振旺既然要收对方银子,肯定要说明这个院子的实情,他说自己也是借地方住,要收留商老爷,最好借口说两人是亲戚。   两人在说起做什么样的亲戚不被张秀才怀疑时,商老爷提出他有个女儿今年十八,还待字闺中,可以假称是儿女亲家。   想儿媳妇想疯了的林振旺听到这话,立刻表示自己两个儿子随便商老爷挑。   商老爷听说他儿子是正在参考的秀才,倒也不抵触,然后就定下了林青秋的亲事。   至此,假亲家变成了真亲家。 第492章 百态 林振旺是真心觉得这门婚……   林振旺是真心觉得这门婚事定得不错。   儿子以后会有一个做秀才的大舅子, 而且观商老爷的打扮,家境不差,给闺女的嫁妆应该也少不到哪里去……无论如何, 肯定要比槐树村和镇上的姑娘嫁妆多。   唯一的顾虑就是这婚事是他私自定下, 没有提前告知高氏。   他定下亲事时心中就有一层忧虑, 果不其然,高氏一听就发火了,还拿东西砸人……夫妻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林振旺害怕归害怕, 却不觉得自己有错, 眼看高氏还要打人,他忍不住吼:“儿子都二十五了还不成亲, 你是想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吗?”   高氏气笑了:“我不是不让你定亲,好歹你要先告诉我吧?是我生养了他们,又赚银子来供他们读书……在你眼里,我算什么?给你们家赚钱的长工吗?”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振旺强调, “这些年我对你如何,你心里该明白!”   他常年住在村子里, 虽有防人之心, 但其实没什么心眼, 话赶话说到这里,忍不住就将心里的话秃噜了出来:“我如果真的不尊重你,真的会私底下定孩子的亲事,两个闺女也不会拖到那个年纪才嫁人……”   她们甚至是偷偷跑进城自己找的婆家!   不提姐妹俩还好, 一提她们,高氏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那是为她们好,不识好人心的蠢货, 那些年我亏待她们了么?对她们一万次的好,只有一次不好,我就成了恶人,一个个的都恨我,进城就不回来,有本事,你让她们一辈子也别认我,老娘就当是将那些年的付出都喂了狗,又不是没了她们我就活不成了……”   高氏怒火冲天,怒到极致,又想要动手。   林振旺跳起来躲。   林麦花两人说是来劝架,更像是在旁边看戏的。这夫妻俩的矛盾又不是一两天攒下来的,几句话可劝不好。   后来是高氏发泄够了,自己停了下来。   林振旺躲来躲去,身上没多痛,就是觉得丢人,他说不出与高氏分开的话,因为高氏手里捏着他们夫妻俩所有的积蓄,他自己又没那个本事做点心赚钱。   舍不得高氏手里的银子和方子,就只能忍着。   可高氏眼中,林振旺做的事触着了她的底线,近些年越来越过分,她真的生出了离开的想法,可话说回来,她在林家付出了那么多,如果离开林振旺,孩子……兴许不会跟她。   刚来时,她觉得真心换真心,只要她对孩子好,孩子定然也会拿她当亲娘一般孝敬,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天真,羊肉贴不到狗身上,曾经她对姐妹俩那么好,二人还不是说走就走?   姐妹俩离开槐树村,完全没有顾及旁人会怎么看她这个亲娘,现在槐树村包括周边附近十里八村与镇上的人,都在说姐妹俩是被她这个亲娘逼走的。   还有人说她脑子有病,跟个疯子一样不许闺女成亲。   姐妹俩走得头也不回,不管她的死活。   到了林青春和林青秋这里,其实也差不多,兄弟俩看似对她尊重,结果林青春一遇上那个姑娘,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整日地跟在那个姑娘身后,一点脸都不要。   想也知道,林青秋如果知道他爹给他定下了亲事,定会欣喜若狂,而不是考虑她这个娘高不高兴。   高氏今日打了个痛快,骂了个痛快,心里却越来越凉。偏偏她还不能离开父子几人。   女人单独立户很艰难,她即便满脑子区别于当下女子那套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老观念,却不打算特立独行。   她不要和离!   林振旺抱头鼠窜,保证道:“以后家里无论大小事,我都先告诉你,你点头了我再办,这总行了吧?”   高氏:“……”   这总行了吧?   好像给了她多大的恩赐似的。   这不是应该的么?   夫妻二人都没有要彻底撕破脸的意思,打到后来,不了了之。   *   林麦花夫妻俩住的院子里少了表兄弟二人,只觉得空落落的。   当天夜里,林麦花很晚才睡着,第二天都没什么精神,白天昏昏欲睡,她却未闭眼,一直熬到晚上才睡。   熬了一天一宿,这回沾枕就睡,不睡不行,第二天午后,第一场写完试卷的秀才就可以出来了。   林麦花要准备着照顾表兄弟二人。   在小安他们入考场的第三天中午,就已经有学子出来了,只不过都是被抬出来的,个个脸色苍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林麦花只庆幸抬出来的人中没有表兄弟二人,从中午起,外面那条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商老爷也已到了隔壁,除开带的下人,商老爷还带了一位大夫。   外面的马车越来越多,好多马车上都拉着大夫,瞅这阵势,估计这条街上笼络了青州府所有的大夫。   半下午,林麦花与赵东石一起去了街上,林云智还拖着一架小板车……这是防止林云平和小安出来站不住,到时用板车拖回去。   几人多虑了。   有学子出来时,林云平和小安算是最先出来的那一波,二人除了脸色苍白些,看着狼狈些,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赵东石上前将儿子一捞,直接薅到了自己的背上。   小安想要挣扎,赵东石低声呵斥:“别动!你这么高壮,胡乱动弹,到时候我们父子俩会在人前摔成一团。”   小安趴在了父亲宽厚的背上。   赵东石边走边笑:“不背你,我都不知道你长这么大了。”   林麦花眼看父子俩有说有笑离去,伸手扶了林云平一把。   林云平看到了板车,又看着表弟被姑父背走,干脆摆烂一般趴到了板车上。   实在是走不动了。   林云智动作麻利,拉了板车就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这条路很快就会被堵住,林麦花跟在后头推,前后不到半刻钟,他们已经从人群里挤回了自家院子门口。   没有人问考得好不好,林麦花早已吩咐人在锅里烧着两大锅热水,表兄弟二人一进门,赵东石就和林云智一起打热水,很快将两人泡到了大桶之中。   林麦花又给二人送点心和茶水到门口。   浴桶之中的小安完全没了平时的文雅,几乎是狼吞虎咽。   赵东石怕他噎着,忙给他倒茶:“怎么饿成这样,你那些干粮没吃?”   小安摇头,连咽了两盘点心,肚子里有货了,才有心思说话:“饿得快,干粮还洒了一半,若不是省着吃,昨天我就得出来了。”   闻言,赵东石动作一顿:“想出就出,你还年轻,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   “太折腾了。 ”小安说的真心话,他们一路从县城赶到青州府,找地方住,去各府上拜访,不说受多少罪,是真的麻烦又费心。   “爹,儿子好想考中。”   赵东石真心实意道:“不用这么急,若是考不中,你回槐树村也能过得很好。”   小安一脸无奈:“爹,儿子努力上进,您却总想让儿子做个废物,真废了,您后不后悔?”   “不后悔啊。”赵东石一脸坦然。   小安:“……”   父子两人一个泡着,一个在旁边陪着闲聊。   林云平的那个屋子,林云智在里头打下手,旁边又有院子里原先就在的牛叔帮忙。倒都不用林麦花操心。   隔壁院子里也热闹起来,拢共住了五个秀才,再加商老爷的儿子,六个秀才一起归,整个院子忙得不可开交。   林麦花没想着过去探望,此时登门,纯粹是给人添乱。   她没过去,隔壁的人却过来敲门了,不是林振旺和高氏,两人这时候在忙着照顾兄弟二人呢,毕竟他们住进来时,张秀才说了不许带下人,所有的事情都只能俩人亲自来。   敲门的是商老爷,看见林麦花,他未语先笑:“赵夫人,我过来是想问你们家需不需要大夫。我请了一位擅长调理身子的大夫在隔壁住着……你们初来乍到可能不知,但凡是学子们考完出来的这一天,满城的大夫都在忙,想要请大夫登门,多给银子都不成。所以我早有准备,一会儿赵秀才和林秀才缓过来了,最好是让大夫来瞧瞧。”   林麦花心里还在想着林云平和小安有没有必要看大夫,瞧着两人挺康健的。   商老爷自顾自笑道:“我闺女和林秀才定下了亲事,你们又和林秀才是亲戚,算起来都不是外人,没必要客气,一会儿等大夫忙完,我让他过来,赵夫人千万不要推辞了。”   他说完就走,赵东石听到动静追出来:“谁在外头?”   林麦花说了前因后果:“人家也是一番好意。”   赵东石点头:“以后找机会还了这份人情就是。”   商老爷请的大夫挺年轻,给小安和林云平把过脉后,留下了一副调理身子的药,刚好喝三天。   三天后,他们还要继续考。   稍晚一些的时候,林麦花去街上买吃的,一路上听说好几个秀才考完出来就倒下了,生了病,都不知道三天后能不能爬起来。   考科举,真的太难了。   便是真的有一副康健的身子熬过来,也不一定能考中。   林麦花拎着买来的东西回家,看到家里有人。   来人是小安原先同窗的书童,他主子也是林云平岳父的弟子之一。   当初大家还一路同行,这位同窗进城后住进了客栈,虽然大家分开住,但在开考前都见过面。   “赵秀才,小的也不好意思来麻烦您,可是满城的大夫都在忙,我家主子回来后就发起了高热,这这这……” 第493章 第三场 对于小安的同窗遇上难处求……   对于小安的同窗遇上难处求上门, 赵东石并不觉得意外。   但凡跟小安熟悉些,都知道他有一个得了皇上嘉奖的爹,虽然这位被嘉奖的爵爷还是村里的庄稼汉, 但总要比普通人的能力更大些。   旁人都求上门了, 小安也不觉得这事有多难, 且他已经缓了过来,自然要帮忙。   “大夫不愿意出诊,可以把人送去医馆。”   书童几乎哭出来了:“我扛不动主子,而且, 医馆都挤满了。”   “我帮你抬!”小安出门前, 想要带上林云智。   赵东石不放心,跟着去了, 小安的同窗和凌云平也相熟,他急忙换上衣裳追上去。   林麦花没去。   几人慌慌张张出门,动静挺大,商老爷打开门, 看着马车离去,好奇问:“赵夫人, 这是怎么了?”   “我儿有个同窗病了, 请不到大夫, 他们去帮忙。”林麦花没有隐瞒,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商老爷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都说了他家里有大夫,结果这一家子在需要大夫时却没有上门相助, 明显是不想欠下他的人情。   这欠了人情,再背上谢礼还人情,多欠几回, 有来有往,大家自然就熟了。赵家不肯上门相求,就是不想与他多来往的意思。   “这样啊。”商老爷不甘心,“我这院子里有位大夫,赵大人是忙忘了吧?赵夫人知道他们在哪个客栈么,要不我带着大夫去?”   林麦花摇头:“不清楚,我堂弟他们应该知道。”   商老爷:“……”   如果是未来女婿带着大夫上门相助,那位秀才欠的就是女婿的人情,直接就略过了赵家。   商老爷更愿意和赵家人交好,但有些事情不好强求,不能与赵家亲近,多结交一位秀才,也有些好处。   于是,商老爷带着儿子和女婿,匆匆出了门。   别看高氏在得知林振旺给儿子定下婚事后吵得那么凶,几乎把院子都砸了,当着商老爷的面,她没有表露出半分的不满。   此时商老爷走了,林振旺鬼鬼祟祟过来:“麦花,你别跟商老爷说我和你四婶吵架的事。”   他知道侄女是个嘴紧的人,但还是不放心,想多来嘱咐一句。   商老爷请的大夫,可帮了大忙了,证明次日办事周到,林振旺心里对这个亲家很满意,就是高氏,也挑不出商家的毛病。   “我不会乱说。”林麦花心下好笑。   林振旺这才放心:“麦花,等这门婚事成了 ,回头我让青秋谢你。”   小安的那位同窗李秀才病得挺重,书童在发现他生病后,想要请大夫上门看诊,为此耽误了一些时间,便延误了病情。   三日之期已到,要考第二场了,李秀才缓了过来,捡回了一条小命,但是暂时爬不起来。考乡试要紧,但小命更要紧,李秀才只能遗憾缺考,准备三年后再战。   像李秀才一样考完一场只能放弃的学子不少,科举真的挺难。林麦花后来去探望李秀才时,还碰到另一个不能考第二场都秀才在客房中痛哭,哭声悲怆。   小安和林云平考第二场,赵东石觉得在家等着的日子太难熬,带着林麦花去了郊外的大竹林。   竹林里没有什么景致,胜在空气怡人,可以挖竹笋,只是挖笋的太多,难有收获。   俩人忙活了两天,挖到了大概二十斤,竹林外有当地的庄户人家架了锅,因为竹子壳太多,剥起来费时费力,就有那挖到竹笋的人家嫌麻烦,花费十几个钱请这些人帮忙。给的是毛竹笋,拿到后就是已经煮过了可以吃的干净笋子。   林麦花笋子不多,却还是请这些人帮忙了,因为……她瞧着几口锅的生意不太好。   两人拿着剥好后只剩下几斤的竹笋回到家时,天色已晚。隔壁林振旺只知道夫妻俩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听到二人回来的动静,立刻过来询问。   得知两人去郊外挖笋,颇为无语,林振旺到底是没忍住:“你们在家干这些活,干得还不够吗?都离家几百里,住在城里最繁华的街上,居然还要跑去干活?”   “闲着没事,四处走一走,也是想尝尝青州府的笋子和我们村里的味道是不是一样。”林麦花反问,“四叔这两日在家做什么?”   准备提亲示意。   林振旺与商老爷定下了儿女婚事,当时互相换了小定,但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槐树村算是十里八村最富裕的村子,可和各个小镇甚至是城里比起来,又格外偏僻。   他想要在商老爷去槐树村之前开始走三书六礼,将这门婚事钉死!   商老爷好像也有同样的想法,在小安他们考完出来的那天早上,媒人登门,正式下定。   小安第二个三天熬完,精神还不错,就是林云平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林麦花夫妻俩一见到人,就感觉到他身上有股味儿,像是沤肥的味道。   “怎会如此?”林麦花惊了。   她有听说过学子会分到臭号,但那么多学子呢,这倒没事不一定会摊到自家头上。   林云平感觉自己头发丝都是臭的,脸色惨白惨白的,都不想张口说话。   小安接话:“表哥很倒霉,分到臭号了。”   考乡试的秀才那么多,分到哪里就是哪里,那时候敢纠缠敢不满,绝对会被当场扔出来。   小安不嫌弃林云平臭,看表哥要倒了,急忙上前将人扶住:“我都以为表哥熬不过三天……表哥这意志力和忍耐力,非常人也。”   林云平苦笑了下,家中父母妻儿,包括岳父都等着他高中,岳父还说,若能得中,翁婿二人一起去往京城考来年的会试。   他不觉得自己能榜上有名,但折腾这一场,总要试一试,如果熬不过三日,考卷没答完,那就是断绝了所有的希望。   林云平看出表弟是真心实意夸自己,虚弱地笑道:“臭归臭,旁边人来人往,我一直不困,自觉答得不错。”   小安:“……”   “因祸得福了?”   写文章最怕吵,多数人有人在旁边就做不到心无旁骛。   林云平是真觉得自己答得不错,过去的五年间,除了岳父真心指点,他还和小安一起认识了不少名师,读了许多文章释义,可以说,在整个县城的秀才之中,他和小安的学识绝对是前排。   表兄弟二人洗漱完后,喝下了林麦花一早去买的补身药材……所有的医管在学子们考完出来后会很忙,但在出来之前,多数大夫都是闲着的,此时去抓药,一般不用等。   三天过后,表兄弟二人再次入了考场。   这一次考完,成不成的就已成了定数,只需等待便可。   林麦花二人没有去城里转悠,只在家里等着,这天还等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那位袁姑娘的堂兄登了门。   虽然是堂兄妹,从年纪上看,倒像是两辈人,这位袁举人今年三十有九。   虽年近不惑,袁举人养尊处优,看着要比同龄的赵东石年轻一些。   见面后,互相表明了身份,袁举人客气地拱手道:“还会多谢二位在路上对舍妹的照顾,今日备着礼物登门,特来相谢。”   赵东石谦虚:“我们并未照顾袁姑娘,反而是袁姑娘对我们多有照顾。袁举人太客气了。”   袁举人登门,肯定不会是道谢那么简单。果不其然,几句寒暄过后,袁举人就问及了林青春。   “听小妹提起那位林秀才,说是二十多岁了还为谈婚论嫁,原因是其母不允,这真的是件挺稀奇的事,当下世道,男子十八,女子十六成亲,怎么会有人二十多岁还没相看?”   无论是谁听了,都会以为林青春撒谎,如果年仅二十几岁是真的,那多半是家中已有妻室,或者是妻子已离世。   赵东石不想多掺和:“我虽是林家的姑爷,但和这位四叔不太熟,不知道他们夫妻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们两家邻居多年,林秀才这位妻堂弟确实没有相看过,更没有定过亲。”   上一次林青春私底下去见过袁姑娘后,回来说人家要么选家世相当的姑爷,要么就得是乡试中榜上有名。   林振旺当时想要赵东石出面说媒,被拒绝后,夫妻俩都觉得这门婚事没有谈成的可能……既然都不成了,夫妻俩也不想舔着脸上门求人,后来就再没有去袁家拜访过。   也就是说,无论是林青春,还是林振旺夫妻俩,都没有登过袁家的门。更别提与袁家其他人相识了。   他们家不认为有结亲的可能,彻底放弃了结亲的机会。   院子里沉默了一瞬,赵东石提议:“袁举人若是想知道其中内情,我可以帮忙引见。”   袁举人哑然,袁家是真正的书香世家,虽然那个叫林青春的家世清白 ,但也真的只有家世清白这一个拿得出手的优点。袁家读书人多,有一位族中长辈甚至在京城里做官。让妹妹只嫁一个秀才,实在是……埋没了。   奈何妹妹自己愿意,还求上了门来,袁举人与这个堂妹颇为亲近,便想着让赵东石出面,如果妹妹嫁一个秀才还能有一个得皇上嘉奖的官员做亲戚,这门婚事也还行。   袁举人今日登门,就是为试探而来,一看这位赵大人的态度,明显不想多管闲事,也不愿意与他们袁家人亲近。   “不必,我只是好奇,才来多问几句。毕竟,小妹出自袁府,若是林秀才有妻室还来献殷勤,分明是没把我袁家放在眼里,袁家上下绝不允许有妇之夫随意攀附家中姑娘!” 第494章 考完 袁举人说这番话,纯粹是……   袁举人说这番话, 纯粹是为自己挽尊。   他之所以跑来这里问,是堂妹求助于他,堂妹对那个叫林青春的颇为满意, 但想也知道, 家中长辈肯定会认为门不当户不对。   如果有赵东石这位得皇上嘉奖过的人从中牵线, 再加上赵东石和林青春之间的亲戚,这门婚事也不是不能结。   可赵东石明显不想掺和这些事,袁举人对这门婚事的态度便又变了,他堂妹又不愁嫁, 挑个年轻的举人不难, 何必上赶着嫁一个乡下穷秀才?   赵东石看出来了袁举人的想法,只点头道:“我那位妻堂弟没有娶过妻, 如果真的有妻室还招惹别家姑娘,我们夫妻也会帮着规劝,若是劝不动,便会与这样人品的人家断绝来往。”   袁举人匆匆告辞离去。   林振旺刚好看到袁举人的马车离去, 只看那华贵的马车,心下就格外羡慕, 他真觉得这天底下所有的好事都被赵东石给占去了, 就因为得过皇上嘉奖, 城里的这些富商也好,读书人也罢,就连那些大人,都对赵东石客客气气, 时不时的就带着礼物登门。   那些礼物对于登门的客人来说是寻常,但对于槐树村的人而言,就都是厚礼。   他心下好奇, 又闲着无事,便跑过来敲门:“东石,方才来的是谁?”   赵东石笑看着他:“是袁家的人。”   林振旺知道的袁家,只有袁姑娘的那个袁家,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学习心思就像是野草似的疯狂乱窜:“你和袁家的人也有交情?”   “没有交情,人家上门来问你儿子是不是已经娶妻,毕竟年纪不小了,有这怀疑也正常。”赵东石笑道,“那位袁姑娘的堂兄可说了,若是有妇之夫敢诓骗他家女儿,他要找人算账!”   林振旺还以为人家来打听儿子,就是有意结亲的意思,只要赵东石愿意帮忙,这门婚事十拿九稳,心里正欢喜呢,就听到了后头的话,当即就蔫了:“原来是这样。”   他垂头丧气回家。   第二日,那位袁举人又来了,这回直接去了隔壁,一家子关起门来聊了半个时辰,等到袁举人离开时,林振旺和高氏一起出来送客,夫妻俩眉开眼笑,嘴角都要咧到了耳根去,很明显,两家的婚事有了眉目。   等到小安他们考完出来,林麦花和赵东石照旧去门口接人,他们说好了会早交卷子先出,结果却等了又等,门开着,一直没人出。   直到接连抬出了六个人,才看到了小安和云平的身影。   林云平面色复杂:“那些人都是明明坚持不住了还想熬,估计要凶多吉少。”   赵东石一脸不赞同:“你们可千万别跟着学,熬不住了就先出来,小命要紧,这次不成,还有下次,须知家里还有人在点等着你们平安回去。”   “姑父放心,我不会那么干。”林云平笑道,“再说,都考完了。”   林麦花接话:“便是此次榜上有名,去了京城参加春闱,同样也要连考几日。”   更何况,这次还不一定能中。   林云平一脸无奈:“姑姑,我多半考不中,此次人才济济,下一次人少了,兴许能行。”   这么一想,心里沉甸甸的,都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家人……林云平当初考秀才,一考就中,虽然是运气好,但他从来没有落榜回家的经历。   “静水湖那边,我已让人订好了房,你们先回去洗漱,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儿睡好了就准备搬出城。半个月后才回。”   接下来的这半个月里,肯定有不少读书人会拿着自己乡试的文章互相请教拜读,然后暗暗互相比较,猜测自己是否有上榜的可能。   说白了,就是白费心思,还自己吓自己。   这次林云平没有分到臭号,出来后精神不错,两人洗漱完喝了药,毫无困意,聊到了深夜才睡。   本就疲乏,又熬了夜,翌日不可避免地起晚了,等他们醒来,天已过午。   赵东石早就说过,睡够了才收拾行李搬家。林云平二人其实是被吵醒的,隔壁很热闹,好像有客来。   林麦花看到了客人,袁家兄妹前来做客,林青春整个人都欢喜疯了,完全是手足无措,林振旺提醒了好几次,他才没有丢人。   兄妹俩光明正大前来,就是有结亲之意,前后待了半个时辰离去,林振旺已经风风火火去找媒人准备上门提亲事宜,高氏也在问商老爷请教当地提亲的规矩。   虽然林振旺之前有跟商老爷定一下婚事,但商家和袁家完全不可比。袁家是传承了几代的大户人家,底蕴深厚,凡事都特别讲规矩。   跟商老爷提亲,失礼之处,只要商老爷不计较,那就不是事儿。若是跟袁府提亲,凡事都得周到,缺了礼数,婚事又要有变故。   说到底,就是林振旺一家子对这门婚事极其看重,生怕出了纰漏导致婚事不成。   这边一家人收拾行李装马车准备出城,赵东石是不打算再回这个院子了,张榜不在此处,而是在距离此处三条街外,等到放榜那日,一家子再进城,去张榜附近找个客栈雅间等着便可。   等到放完了榜,无论是否榜上有名,都要张罗着回乡事宜。   林振旺和高氏还在和商老爷一起商量礼单……送的礼物多了,得有个单子才行。   听到外面搬家的动静,林振旺探头看了好几次,当看到有不少华美的匣子装车时,他心中一动。   夫妻俩此次进城 ,是为了送两个儿子科举,也是为出来走走见世面,虽然已经刻意多带了银子,但如今两个儿子都要提亲,且未来岳家都不是村里那种普通人家,礼物不可简薄……如此一来,手头的银子就不太够。   而且他们还要在城里住半个月等放榜,兴许放榜以后因为婚事还得多留几日,这期间的花销也不少。   “麦花,你们这是要走?”   林麦花之前就透露过一家人在考完乡试后要搬去郊外住,闻言点点头:“四叔要去看湖吗?”   林振旺手头紧,高氏手头的银子却不少,赏个湖景对夫妻俩而言并不奢侈。   “暂时是顾不上了,”林振旺欢天喜地,“你知道,青春的婚事也定了,我和你四婶正在商量上门提亲的事,这……我们也没想到兄弟俩的姻缘会在这青州府,饶是想着穷家富路,出门时已多带了银子,还是带得不太够。”   在外人面前,林振旺不太愿意表露自己的窘迫,更不愿在商家和袁家面前说实情。但是在侄女跟前,他完全没这个顾虑。   大家都是从最穷的时候一起走过来的,谁还不知道谁?   林麦花盘算了一下夫妻俩这趟出门带的银子,道:“我们余下的也不多,大概能挪出五十两来。”   林振旺猜到了夫妻俩愿意借自己一笔银子,但他想借的不是银子,眼神游移,看了好几眼马车上的匣子。   林麦花看到了他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他想借什么。   “麦花,”林振旺搓着手,“能不能把你家收到的一些贵重的礼物,比如玉佩之类的,挪一些先给我用?”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离谱,尬笑道:“城里的东西贵,不好的拿不出手,稍微好一点的,价钱更是飞上了天,我不是想占你便宜,而是银子实在不凑手,便是你借我五十两,买到的礼物对于袁家而言也不像样子。”   林麦花颇为惊奇:“你打算花多少银子上门下小定?”   “二百两左右。”林振旺知道这不是一笔小数,看了一眼自家的院门,小声道:“你四婶那个人,对孩子说是有多好,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又有些舍不得……麦花,你和我邻居那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些她的脾气,我就想着,多花些银子给你娶堂弟媳妇,她们带进来的嫁妆也丰厚些,到时我就不用为兄弟俩操心了。”   他自从两个女儿出嫁,私房钱就再没有宽裕过。若是以后还要悄悄补贴儿子,这日子还怎么过?   赵东石此次收到的礼物,大大小小有十几个匣子,全部加起来大概要值几百两。   林麦花挑出了其中的一块龙凤配,还有一匹华贵的料子给他。   那块玉佩玉质不错,只这一样,估计就要值近百两。   林振旺真心觉得这两样拿得出手,再配一些点心,凑足八样礼,怎么都够了,他满脸感激:“麦花,我不占你便宜,等这事忙完了,我跟你四婶去街上打听这两样的价钱,该多少就多少,不少你一个子儿。”   林麦花就是知道夫妻俩不是占人便宜的性子,才愿意出手相助。   一家人当天就搬去了静水湖。   静水湖四面环山,赵东石租下的院子就在半山腰,一眼就能看到湖景。   另一半,林振旺夫妻俩带着媒人去袁家提亲。   中间有些不顺利,好在婚事最终定了下来。   静水湖边的各处院路互不打扰,一家人有空就去泛舟湖上,采荷花采莲子,不亦乐乎。   这半个月里,除了林振旺给儿子定下了亲事特意来报了一趟喜,一家人就再没有见外人。   时间过得很快,好像是一眨眼,就到了放榜的头一日。   林云平并不跟姑姑客气,这些日子住着姑父的房,吃着姑父安排的吃食,多数时候和小安待在一起,表兄弟二人谈天说地,聊诗词歌赋,看似岁月静好,实则心里焦灼。   放榜的头一天,俩人压根就睡不着。 第495章 放榜 等到一家人天蒙蒙亮往城……   等到一家人天蒙蒙亮往城里赶时, 小安和林云平都顶着一对黑眼圈,两人神情麻木,眼神发直。   因为进城较早, 到了城门口, 大门还未开, 今日放榜,住在郊外的农户家中房钱要便宜许多,好些外地前来赶考的秀才都选择住在城郊,但又都想在上榜的第一时间知道自己是否上榜, 于是, 纷纷起早往城里赶。   林麦花一行人出门算早的,在看不见城门的地方就被堵住, 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和各种板车,只停了一会儿,身后就排了好几辆马车。   马车停下,林麦花钻出车厢往前面看, 又看看后头,好多人在马车里待不住, 纷纷站到了路边。   林云平和小安也站在路旁, 林麦花看到两人那脸色, 一直就想笑,此时看到二人的模样,又忍不住笑出声。   小安看着亲娘:“娘,我睡不着。”   林麦花看了看天色, 提议道:“开门还得一会儿,前面那么多的马车,至少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动, 你们赶紧再回去眯会儿。 ”   林云平摇摇头:“真的睡不着,我就在这里等。”   在场有半数都是进城看张榜的秀才,两人一身儒雅气质,瞧着打扮也不是那种穷得叮当响的读书人,立刻就有人凑上来寒暄。   几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林麦花缩回了马车之中。   真的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马车才开始往城里走,好在赵东石提前订了张榜那条街的酒楼雅间,他们到地方时,酒楼的大堂已人声鼎沸,九成九都是读书人。   几人上楼,去雅间时,发现隔壁住着林振旺一家子。   夫妻俩带着俩儿子,还有商老爷父子俩,此外林麦花还看到了曾经同行过一段路的林姑娘,另一位妙龄姑娘眉角处长了个痦子,长相和商公子有些相似。   不用问也知道,那位应该就是商老爷的女儿,也是林青秋的未婚妻。   商姑娘脸上的痦子挺大的,又长在眉角,便是刻意留了发丝遮盖,也完全盖不住。   林麦花的目光并没有在三姑娘脸上停留太久,而是看向了林振旺:“四叔,好巧。”   其实不是巧。   多数读书人都往这条街上挤,尤其是他们所在的这间悦来楼,距离张榜的那面墙最近,站在楼上的雅间窗户,就能看见那面墙的动静。   也因为此,每到放榜之时,悦来楼的雅间就一房难求。非得是和东家有些交情,或者是有足够的身份,才能抢到一间房。   赵东石能够订到这间屋子,那是因为有大人提前打了招呼,而林振旺也能得这间房……多半是袁家出了力。   袁姑娘看到了小安,眼神极其复杂,只含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高氏正在和两位姑娘闲聊,不知道她心里怎么看这两个未来的儿媳妇,面上是挺热络。   “是巧,你们是从城外赶来吗?一路上挤不挤?”   “还好。”林麦花说话间,隔壁雅间的门由伙计打开,很快又有人送上茶水点心。   放榜在午时前后,还有得等。   又有伙计来问名秀才的名字籍贯,这样写成喜单递往榜下,报喜的人会根据这份名单去寻各位上榜的学子。   一家人吃点心喝茶水,简直都喝到饱了,期间林云平和小安并未出去到处乱窜,开考之前两人有结交友人,此时出门,肯定会撞上熟人。   大家凑一起,总有人落榜,那不是徒争尴尬么?   榜上有名的反过来安慰落榜的,怎么看都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光表兄弟二人没出去乱晃,就是林云智,也老老实实待着。   赵东石看似平淡,嘴上安慰儿子中不中都行,实在不成就回家种地去,反正一辈子饿不着,人却一直站在窗边,好像跟生了钉子似的,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来了!”   一听这话,屋中几人都往窗户旁挤,表兄弟俩好像还撞到了头,却顾不得痛,努力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确实有几个差人坐了马车来,牵开了一大张红纸贴在了墙上。   整个青州府,因为几年未有乡试,此次选二百人上榜。除了前十,其余人皆榜上有名。   而前十不分名次,要在半个时辰后才贴出来。   红榜贴好,两个官差守在左右,不许人破坏红榜,众人纷纷往前挤,拼了命的挤。   林云智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就去了那面墙底下,努力寻找表兄弟二人的名字,他私底下早就听表兄弟二人说过,青州府人才济济,有学识的秀才很多,他们夹在其中不显眼,想要得中,不说难如登天,反正看运气。   因此,林云智是从后头往前面找的,总共五排名字,在最后一排找到了林云平的名儿,他大喜,喊着中了中了,整个人跟疯了似的,但是周围的人要么紧绷着盯前面红榜,要么也跟他一样欢喜地大喊大叫,他夹在中间,一点都不显眼。   林云智是林家为林云平请的书童,跑这一趟,然后要耽误两三个月,工钱开得不低,他是真心希望林云平这个堂兄能榜上有名,到时拿工钱时不亏心。   从大局来说,林家能有一位举人,槐树村能出一位举人,往后林家和槐树村在当地的地位拔高一截儿,不说欺负旁人,至少无人敢欺负。   林云智很快又沉下心来往前头找,一连找了三排,还是没看到小安的名字,他越找,心越沉。   该不会赵和安没中吧?   红榜一张贴出来,报喜的人立刻忙活开了,从后往前报,而林麦花几人所在的酒楼,在红榜贴出来的两刻钟内,就已报了十次喜。   悦来楼因为离红榜很近,每次乡试放榜,都是得报喜最多的酒楼。   但凡有人报喜,众人纷纷拱手道喜,听着底下的热闹,林云平颇为紧张,不知不觉间,他手中捏着茶杯的手指尖都泛了白。   林麦花见状:“云平,你……”   话未说完,又有一群报喜的人到,站在悦来楼的门口:“恭喜青州府安平县辖下槐树村林云平林老爷取中一百八十九名。”   报喜的人一唱完,立刻有伙计让众人让路,然后带着那群人往楼上而来。   林云平欢喜疯了,手都在发抖,他没想到自己能中,确切的说,他和当初考秀才时榜上有名一般,落榜是常态,考中了是运气好。   科举这种大事,人一辈子能有一次好运气就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他没想到自己能有两次。   “我中了!中了!”他眼神里都是欢喜,整个人手足无措,从来都很懂礼的他,慌到一把抱住了长大后就不怎么亲近的姑父赵东石。   赵东石并未挣脱他的手,沉稳地提醒道:“报喜的人都到了,快到门口去接,对了,带上洒喜钱的匣子。”   不管表兄弟二人中不中,林麦花都给两人各准备了一匣子铜板。   林云平恍然大悟:“对对对!”   他冲到门口,报喜的人已到了,忙对着众人拱手行礼,撒钱的事,是林麦花帮的忙。   报喜的人还要去别处,很快就告辞离去,他们一走,更多的人蜂拥而来,都是大堂和周围各个雅间中等消息的秀才。   众人纷纷前来道喜,林云平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还礼。   隔壁的林振旺没忍住,也凑了过来,还拦住了一些没分寸非要往里挤的读书人。   这样的热闹,直到一刻钟后报喜的人再次来临才消散。   不是热闹散了,而是换了个地方。   众人离开后,林振旺面色极为复杂:“我早就知道云平是块读书的料,这次回去,你爹和你爷怕是欢喜得觉都睡不着。”   林云平立即道:“两位小叔天分高,又有耐心和毅力,竟然也能榜上有名。”   好话谁都爱听,林振旺心里却明白,两个儿子回来都说机会不大,这报喜都是从末名开始报,越等待,榜上有名的可能性就越小。   林青秋已经等不及,自己悄悄溜去了榜下,只是此时那一段路极其拥挤,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挤到榜前。   林麦花所在雅间门口的热闹散去,一群人重新回到桌边,林云平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姑父,表弟比我学识更深,文章也写得更好,他一定也榜上有名,只是位置靠前,还未轮到他。”   赵东石摆了摆手:“你得中,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他还年轻,还有下次。”   林麦花看向儿子:“小安,若真的没中,下一次乡试,我和你爹再陪你来。”   小安笑了笑:“娘,儿子不怕考不中,就是怕您失望。”   “不会。”林麦花认真道:“无论你做什么,为娘都不会对你失望。”   “实在不行,回去做个地主。”赵东石笑眯眯的,“到你这里,皇上赏的官爵虽然没了,但地会留下。种好了,你一辈子躺着都吃用不完。”   小安哭笑不得。   一家子有说有笑,林振旺探头进来:“云平,你和你两个叔叔也算熟悉,那时候你们还经常凑一起讨论学问,你觉得他们能中吗?”   往常林振旺心里,小安的地位要比林云平更高,此时则掉转了过来。   林云平一脸的为难:“这考科举,除开学识 ,还得有点运气。不好说啊!”   报喜的人一波接一波,林振旺不肯离去,小半个时辰后,林云智扶着浑身乱糟糟的林青秋回来了。   林振旺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林青秋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不敢看父亲的脸:“没有……都没有……我不在,大哥不在……”   林云平忙问:“那小安呢?”   林青秋想要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都没有。” 第496章 头榜第三 听说小安不在榜上,……   听说小安不在榜上, 林云平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他立刻看向了衣裳和头发都挤得特别乱的林云智。   林云智嘴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点了点头附和林青秋。   “不可能!”林云平脱口道。   赵东石倒是寻常心, 儿子不中就算了, 进城时发现城里那么多的读书人,好多还盛名在外,更是有那爱多事的闲人在乡试之前排出了前十,其中并没有小安。   小安身为十岁出头的秀才, 颇负盛名的读书人中也算占了一席之地, 但他年纪轻,且是从安平县那种小地方来的……偏僻之地, 众人都默认了读书人少,来参考的读书人也远远不如青州府内的秀才学识渊博。   说到底,县城选拔秀才,那都是矮个子里拔高个, 每次只选前二三十。因此,同样是秀才, 秀才和秀才的学识是不一样的!只有一起考过乡试, 能在乡试上榜上有名, 才称得上有真才实学。   林麦花对于儿子没能榜上有名颇为失落,不是她想要做举人的娘,而是她知道儿子读书这几年有多辛苦,真的是起五更睡半夜, 堪称头悬梁锥刺骨。   林青秋瘫坐在地上,林青春如丧考妣,商老爷的儿子同样没中, 他脸色也很不好看。   屋中气氛低落,林振旺左看看,右看看,强笑道:“不是还有前十的榜没放吗?”   不说话还好,他这一开口,众人更是都不接茬了。   前十哪是那么好上的?   城里有自小就拜入书院的神童,还有因为天分极高被大儒看中收为弟子的读书人,更传说有三位读书人在开考之前得了几位大人的指点。   跟那些人比起来,安平县来的几个人,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小安和林家兄弟的夫子,跟那些大儒何官员比起来,名声上欠缺太多了。   此时大堂中和街上的愈发热闹,商老爷颇为灰心,但还是想等放完榜后再离开。   一开始有人报喜时,众人都满怀希望,满心期待下一个报喜人开口喊自己的名,此时看着报喜的队伍一个个离去,林振旺忍不住道:“会不会看错了?”   林青秋张了张口,这么大的事,他连看了三遍,不可能看错,那榜上姓林的总共只有四人,除开林云平,其余三人都是青州府林氏之人,似乎是堂兄弟三人,前两个字都一模一样。   忽然,张榜的地方又有了动静,看榜的众人不管不顾往前挤,还被官兵拿了大刀威胁。   一阵乱劲过后,报喜的十支队伍各自分散开去,其中有两个队伍到了悦来楼门外。   “恭喜青州府安平县辖下槐树村赵和安赵老爷中头榜第三。”   头榜就是前十,说是排名不分先后,实则排第一的是解元。当然了,因为衙门强调过前十排名不分先后,又有种说法是前十都是解元。   后一种说辞,多是旁人追捧头榜之人才会如此说。除开头名字,还真没几个头名以外的读书人能脸皮厚到自称是解元。   林麦花听第一遍时,以为自己听错,底下的人连报三遍,她确定无错后,欢喜地一把抓住赵东石的袖子,眼神晶亮:“中了!小安中了!咱儿子中了!”   她再难压抑心中喜悦,忍不住哈哈大笑。   赵东石反握住林麦花的手:“对,中了!以后你就是举人的娘,便是没有我,过上几年,儿子也能为你请封诰命。”   旁边的林云平则松了一口气,过去的半个月里,表兄弟俩私底下都说自己考的不错……在他心里,表弟要比他厉害得多。他都能挂在末尾,表弟却没中,总让他心里不踏实,都要怀疑此次乡试有舞弊了。   林振旺呆愣愣的,直到报喜的人都到了门口,领了丰厚的赏钱离去,好多人围拢上来道喜,他才愣愣地问边上的两个儿子:“中了前十?”   林家兄弟心中颇为嫉妒,小安便是中,也不该是前十啊!   据说前十能直接入国子监,便是不打算再考,就此捐官入仕,也比那些末等举人的去处要好得多。   他们若是像林云平那样挂个尾巴,都不会这么难受。   “赵举人,恭喜恭喜!”   “赵举人年轻有为,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旧识……”   “该请客了吧?原先我们可都说过 ,谁中了谁请喝酒,赵举人可别忘了!”   “对啊对啊。”   “赵举人要参加来年的春闱么?到时咱们一起,路上互相也有个照应?”   ……   整个雅间门口被人堵得严严实实,地下的秀才还在往上挤,上面的人又不愿离开……便是要离开,也完全退不动。   太热闹了。   悦来楼每次乡试时,都会接待许多秀才,几乎每次都有榜上有名的,没有像这种被独占小肩中动弹不得的客人,因此,悦来楼自有一番应对之策。   忽然见林振旺那间厢房有人在敲墙,然后墙上居然多了个暗门,一行人去了林振旺的雅间,才发现每个雅间和雅间之间都留了一道小门,只需要顺着小门过去,就能避开拥堵的门口下楼。   悦来楼的东家很会做生意,几人下楼梯后,东家已等在了马车旁边,先对着小安道喜,然后主动免了他们今日所有的花销,说是为了讨个好彩头。话里话外,像小安这样的头榜举人能够来悦来楼等张榜,就已是为酒楼争光添彩。   “赵举人若愿留下一副笔墨供后来人瞻仰,小人不胜感激,悦来楼另会备一份厚礼送上。”   小安没拒绝,东家也没急着让他今天就留下笔墨,欢欢喜喜送几人上了马车,从一个平时不开的后门目送几人离开。   有读书人追来,小安也没躲着,冲着众人拱手道谢。   到底是读书人,不好意思死缠烂打。离开了悦来楼所在的那条街,就只剩下他们一行人了。   值得一提的是,林振旺和商老爷带着家人也跟了上来,其中还有那位袁姑娘。   到了悦来楼两条街外,林振旺马车走在了前面停下,他钻出车厢,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等到衙门里大人宴请新进举人后,赵东石还得带着妻儿回乡,说不得大家又会在一起同行。   林麦花让车夫停下,探出头问:“四叔,有事?”   林振旺确实有事:“你们要宴客吗?”   赵东石其实很不喜欢应付不熟悉的人:“人生地不熟的,没必要!等回了村里,倒是可以摆一摆流水席。”   林振旺颔首:“这亲近的人家上门贺喜,你们总要请人喝一杯水酒,还不如选个时辰,不然,客人一波接一波登门,你们不好招待。”   这倒是事实。   他们家不想宴客,但定然会有许多客人不请自来。   林振旺问这些事,其实是为了商老爷和袁家。   赵东石不管这些,就近找了个客栈住下,明天就是大人宴请新进举人的日子,明晚过后,就可以启程回家了。   以后这青州府,他们都不太会来,最多就是去往京城时路过此处。   几人刚刚才住下,就有人送来了贺礼,还都是家主亲自登门。   这些人倒不是说送了礼物后就非要与赵家有来有往,只是想结一份善缘。   林麦花几人所在的酒楼前前后后摆了二十桌,一直折腾到深夜,客人才散去。   在这期间,林振旺一家子都跟着忙前忙后招待客人,所有人几乎都累瘫了。   林麦花进屋喝了杯茶,缓过来后,才有了几分儿子已经考中了举人的真实感,她起身去了隔壁。   “小安?”   小安准备泡脚,听到亲娘喊自己,急忙跑过去开门。   “娘?这么晚了,怎么不睡?”   林麦花笑眯眯的:“小安,恭喜恭喜。娘真的很高兴。”   十八岁的举人不是独一份,但绝对称得上青年俊杰,这样好的后生是她儿子。   她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特别高兴。   小安脸上露出了一份真切的笑:“娘,儿子没让您失望吧?”   “没有没有。”林麦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此时的儿子已经比她高出了一大截,她得抬起头,才能看到儿子的脸,“你很厉害,娘以你为荣。”   小安笑出了满口白牙,乍一看,有点儿憨厚。   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这副神情,甚至很少笑。   林麦花看着屋中热气蒸腾的水盆:“去泡脚,早点睡,明晚过后,我们回乡去给你祖父和外祖父报喜。”   *   翌日中午,小安和林云平一起去了衙门。   大人要在后衙宴请众举人,旁人都不得进。   林振旺也很忙,儿子没能得中,夫妻俩心里都很失落,但这也早就在夫妻二人的意料之中。   高氏有些意兴阑珊,林振旺则努力振作了起来,儿子没能考中举人,好歹先把媳妇娶回家,以后送孙子读书……兴许也能供出一个十八岁的举人来。   在安平县,只有小安一个十八岁的举人,而此次榜上有名的人中,年纪最大的六十有五,年纪最小的十七,十九二十岁的举人比比皆是。   林振旺都不指望自己的孙子能像小安那样中头榜,只要能榜上有名就行。   有着这份美好的期望,林振旺忙前忙后,给两个儿子商定了婚期,一个腊月,一个来年正月。   实在是林振旺害怕高氏又改主意,万一她说儿子未立业不好成家,非要延迟婚期怎么办?   先把事情敲定,等到高氏反应过来,再想要延迟婚期,甚至是退婚,就得和商家和袁家商量……想要让这两家改已经定好的事,没那么容易! 第497章 欢喜后 林振旺定下日子的时间……   林振旺定下日子的时间刚刚好, 头天定下婚期,第二天一早所有人就得启程回乡。   到时,高氏想要改婚期, 或者婚事有变, 还得回青州府来找人商量。   出一趟远门不容易, 一个弄不好,小命儿都要丢在路上。总之,林振旺是想方设法让这么婚事生变故的几率降到最低。   高氏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来林振旺的这些小心思?   两个儿子都没能榜上有名, 等于此次光担了风险, 白折腾一趟,本身高氏的兴致就不高, 又见林振旺搞这些小动作,心情就更糟了。   林麦花夫妻俩堪称满载而归,心情极好,路上有一个喜欢唱山歌的妇人, 她家乡那边,无论男女都会唱, 时不时就高歌一曲。   小安来了兴致, 还在旁边打拍子。   林麦花也喜欢听。   这天到了一处平坦的草地上, 一行人停下来休整,那妇人似乎家境不错,但又不是豪富之家,没那么多的规矩, 她特意换上了满满都是刺绣的特色裙子,在草地上跳舞。   好多人都围过去看,林麦花自然也要凑这个热闹。   他们要赶路, 在此处就要与那位妇人分别了,因此,因为要赶宿头,林麦花一行人待了半个时辰就准备启程。   林麦花马车的左边是林云平的马车,右边就是林振旺,再过去是林家兄弟。   林家兄弟一开始情绪低落,真正踏上了回程的路后,倒也挺高兴,毕竟,在他们的心里,想要成亲和想要考中举人差不多一样艰难,如今便是落榜了,好歹办成了一件难事。   兄弟俩打打闹闹着走过来,高氏呵斥:“还读书人呢,一点都不文雅。 ”   闻言,兄弟俩立刻就收敛了。   此处至少停着大几十架马车,林振旺就觉得,儿子都二十好几岁,岳家也算有头有脸,再要训孩子,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更何况,兄弟俩错了吗?   读书人不也一样是人,做人时时刻刻紧绷着,那日子还怎么过?   反正,林振旺就喜欢在人前翘着腿,这姿势怎么都称不上文雅,往常没少被高氏挑剔,他脸皮厚,挨骂了也不放在心上,但是他怕两个孩子承受不住。   “有话就不能背着人说?”   只这一句,高氏就怒了:“林振旺,你这话是何意?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我哪敢说你有错?”林振旺没好气地道,“你不是说有新的三从四德吗?但凡有错,都是我的错。”   高氏:“……”   “你真让我恶心。”   她指的是林振旺为了给儿子敲定婚事的那些小动作。   林振旺当着侄子和侄女婿的面,只觉得丢了脸:“我恶心?这么嫌弃我,你当初倒是别嫁啊!”   高氏变了性子后,一开始也与他做过真夫妻,后来才是二人搭伙过日子。   高氏气急,张口就骂。   夫妻俩吵吵闹闹,林振旺一怒之下,去了儿子的马车。高氏就更生气了。   接下来的一路 ,夫妻俩都像是炮仗似的,动不动就炸。   林振旺一开始还害怕高氏会离他而去,后来发现无论两人怎么吵,高氏都还是选择和他同行,他就更放得开了。   如果说前几天是听那个唱曲的妇人解闷,接下来一路的新鲜,就是夫妻俩各种花样吵架。   山贼一般不会打劫读书人,何况林麦花这一行人中有四位举人,十来位秀才。   一路颇为顺利,半个多月后,赵东石他们到了安平县外。   对于夫妻俩而言,便是城里有宅子,他们真正的家还是槐树村那个院子。   何况林云平急着回乡给家中报喜,因此,一行人连城都没进,只在外头休整半日,派人给林青冬传了信,等到夫妻俩收拾行李赶到后,就开始往槐树村走。   林青冬在回家路上休整时,笑道:“云花和云草的婆家如果知道云平得中,一定会去村里贺喜,还有云平的岳家和她媳妇的亲戚,多半都会登门。”   他说这些,既是心里真的高兴……家里出了一个举人,即便只是侄子,日后他儿子读书科举时,肯定会得到这个堂兄的帮助。便是衙门里的那些同僚,以后都会对他更客气些。   还有个缘由,槐树村的人家中有喜,宴席的菜色在城里的这些人看来简直是除了粗陋不堪。   林云平都是举人了,手头宽裕,必要时,还是得大方些,可不能落下一个抠搜的名声。   他想要侄子在待客的事情上先拿出个章程,别丢了人。   “多谢三叔提点,侄儿晓得了。”   林青冬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你是个读书的苗子,以后好好干!需要帮忙时,尽管开口,别跟你三叔客气。”   林云平笑了:“不会客气的,三叔帮了侄儿那么多,侄儿心里都记着呢。”   当年林云平初进城拜访了许多有名望有学识读书人,得了他们的指点,所以才能考上秀才。   没有当初的秀才功名,他就娶不到举人家里的姑娘,便不会有如今。   林青冬帮侄子纯粹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但侄子感恩,他心里还是特别高兴。   “都一家人,别说那些客气话。”   林振旺站旁边看叔侄二人说话,酸溜溜道:“你们倒是高兴。”   林青冬进城后这些年早已历练出来了,听出来林振旺的语气不对,他也没有与之争辩,笑吟吟道:“还未恭喜四叔即将得两位好儿媳。 ”   提起即将进门的儿媳妇,林振旺心情霎时就好了。   折腾了一两个月,儿子没能榜上有名,算是白跑了一趟,但两个儿子都有了一门好亲事,便不算是白跑。   如果两个儿子在村里或者是城里,怎么可能会定到这么好的亲事?   一行人回到村口时,夕阳西下,最近天气转冷,天黑得要比往日早一些。村头有一群人正坐着闲聊,看到马车进来,纷纷探头张望。   赵东石马车走在最前,在自家门口停下,林青冬的马车没有停,带着林云平往村尾去。   众人围拢过来。   因为赵东石他们是在放榜的第三日就往回赶,衙门那边就已经知道此次乡试中安平县有几位秀才上榜,但槐树村的人消息没这么灵通。   “麦花姐,回来了?”   林茶花含笑上前,“府城好不好玩儿?”   她想要知道小安有没有中,但万一没中,她这一问,岂不是戳人痛处?   聊天不是这么聊的。   林麦花笑道:“不好玩儿,都是人,挺多骗子。”   话刚说完,就看到赵东银的院子门开了,赵大山站在门后。   林麦花忙喊了一声爹,小安帮着卸行李,然后就扶着祖父笑眯眯往里走。   一家人重逢,自然是喜不自胜。   白招娘和丁氏张罗着去厨房炒菜,却见屋檐下的赵大山跳了起来,满面兴奋地问:“中了?真的中了?”   小安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   赵大山大喜过望:“好好好!好样的!添菜……老大,让你媳妇多做点好吃的,我们赵家出了个文曲星,今儿我得好好喝一杯!”   赵东银也是想知道侄子是否榜上有名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听了父亲的话,喜不自禁:“添添添,小安想吃什么?家里有鸡有兔,要不我去村里买头猪来杀?”   小安能感觉得到他们真切的欢喜,唇角越翘越高。他已长大,能够分得清别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之前在府城时,那么多的读书人朝他贺喜,但多数人都不是真心替他欢喜。   就连林振旺一家子,口中道着欢喜,眼神都极为复杂。   丁氏决定好好做顿饭,特意跑出去问马大娘借几根干笋。   随着丁氏回家,在天黑透之前,小安和林云平考中举人的事情就已在村里传开。   众人纷纷上门道喜。   还有城里的姥爷连夜送来了礼物,就连衙门里的几位大人都亲自前来,刘大人也夹在其中。   好多人都夸小安年轻有为,也有不少人话里话外想要帮他说亲,更多的人在夸林麦花夫妻俩教子有方。   村里众人都明白,赵家人虽然在村里种地 ,身份上和他们已完全不同。随着小安考中举人,以后赵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还有村尾的林家,以后就再不是泥腿子了。   接下来两天,赵家和林家都在宴客,许许多多的客人登门,院子里热闹非凡,赵东石光是听众人的恭喜,耳朵都听麻了。   他不想多费心思,直接让镇上的酒楼送菜来,相比起自家安排菜色,要多花不少银子,但胜在省心。   林茶花也来帮忙招待,因为林麦花特意让米家酒楼送菜,这两天的宴席摆下来,酒楼能赚不少。此番作为,也算是让柳春儿在婆家那边大大长了脸面。   值得一提的是,前来的客人中,还有赵大山的本家族人登门。   许多年未见,赵大山几乎和族人断绝了来往,再见这些故人,他心头格外欢喜。   衣锦不还乡,等于锦衣夜行。   前前后后热闹了三日,两家才安静了下来。   如今是九月底,京城里的春闱来年的二月底,从槐树村去京城,赶路都得一个多月。   要么现在就走,要么就只能等来年开春化冻以后。   谁知道明年何时化冻?   最稳妥,还是得在入冬之前到达京城。   这么一算,得尽快启程才行。   赵东石办事从来都干脆利落:“云平,那就定在五日后启程,你去你岳父那里问问,看他何时走,要不要同行。若是他要开春再走,就看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林云平明白了姑父的意思,不管旁人走不走,反正小安是要几日后启程。 第498章 启程前 让林云平自己选,他当……   让林云平自己选, 他当然愿意和姑父一家一同启程。   姑父的那个虚爵,有时候挺有用,比如在遇上贼人时, 胆敢打劫姑父, 那就是打劫官员, 会被重罚。   虽然他如今是举人,别人伤害他也同伤害官员同罪,但姑父办事颇为稳妥,又拿他当自己人, 他跟在后头, 能得不少便利。   只是他不知道岳父那边是如何打算的,前天岳父来家, 家里人多,距离来年春闱还有半年,翁婿二人还没来得及谈论启程之事。   “我这就进城去问。”   整个安平县的举人拢共才十多位,其中还有心气往上考的, 只于半数。   那些举人在听说槐树村出了两位举人时,都有上门相贺, 以前不认识的, 也混了个脸熟。   林云平进城告知岳父启程的日子, 对方欣然答应,而且还将这消息放了出去。   愿意同行的,五日后一起走。   几乎所有要参加来年春围的举人都在准备行囊,打算同行。   实在是此处去京城路途遥远, 除开路上可能遇见的劫匪,光是天气上的变化,兴许还会生病……如果是在赶考途中生病, 堪称九死一生,若身边有个搭把手的,捡回一条小命儿的几率要大得多。   整个安平县看似平静,实则有好几户人家私底下忙忙碌碌,不光准备行李,还要准备路上的马车,要考虑带哪些人上路,有些人孤然一身上路,最多带个伺候的书童,有些人拖家带口,妇人娇弱,孩子小,行李就得多,可带太多东西又不好上路,哪些必须要带,哪些可带可不带,颇为麻烦。   *   槐树村的人在知道两位举人在几日后就要启程时,都有些不能接受。   感觉热闹还没过,举人就要跑了。   似乎……中了举人之后就和村里的人彻底割裂开来了一半。   赵大山一开始的失落后,很快就接受了此事,悄悄找到小安,给了十两银子,这是他近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钱。   他不太进山打猎,时不时的去钓鱼来卖,还有两个儿子给的孝敬。   小安知道,十两银子对于祖父而言不是一笔小数,当即就要拒绝。   “给你就拿着!你爹再有,那都是你爹给的,这是我这个长辈一番心意。”赵大山笑眯眯的,“你如今是举人了,去京城后,也别光顾着考试,眼睛别盯着书,好歹往外看看,该娶媳妇了。”   小安:“……”   他有自己的打算,成亲一事,确实是打算去京城里寻岳家。   林云平此次入京,他倒愿意带着妻儿,但是他媳妇不愿意。夫妻俩为此还吵了几句。   他本意是带着妻儿去外头见见世面,但他媳妇却不这么想:“你去京城是为科举,无论成不成,总归都要全力以赴,我带着个孩子去,那是在拖累你。家里挺好的,爹娘挺照顾我,再说,二弟来年要要考院试,完了又要成亲,我留在家里,也能帮一帮娘。”   林云平说不过她,只好妥协。   大房三兄弟,相比起大哥林云平,小的兄弟两个读书上的天分就欠缺得多,可能还少了点运气,从三四年前开始参加县试,到现在,也只有林云南在前年考上了童生,又考了两年,都未能榜上有名。   当初林青武定下的规矩,供儿子读书到十八岁,如果到了十八还考不中,那就要自己供自己读书。   去年小儿子满了十八,他想按照这个规矩来,林云平并提出自己来供弟弟读书。   那林云平都已经娶妻生子,林青武怎么好意思让另外的两个儿子拖累他?于是,只好继续供养。   他不是供不起,而是怕大儿子因此生出不满来,毕竟他当年顾及着自己有三个儿子,真的只供养林云平到十八岁……事实上,那一年也是林云平主动不花他的银子。   一家子互相退让,林振德心情颇好,别看他跛着一条腿,如今却是村里公认的最有福气的老人家。   后辈们一个接一个的有能力,还肯互相帮助,这份福气,别人都只有羡慕的份。   林振德私底下也给了大孙子和小安各十两银子,不收都不行。   听说两位举人要启程入京,好多人都来相送。   柳叶特意吩咐林茶花给林麦花准备了一包烙饼,最好的面粉里面夹了肉,放在火上细细烤干,随便放个十天半月都不会坏,有面又有肉,很能补充体力。   隔壁的马大娘年纪大了,头发几乎全白,还给林麦花准备了一包干笋。   这笋子是夏日里放上油盐煮熟后晒干,能当做肉干一样吃。林五妹是真的给两人各准备了一包肉干,味道特别好。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槐树村好多孩子都在读书,外人都说槐树村的风水好,能出厉害的读书人。还有不少人想要到槐树村来买地置房。   趁着这个风头,林振旺老宅的那片地卖了个好价。   村里造房子的地方不多,如果林振旺那片地不属于林家老宅,估计价钱还能更高一些,毕竟,林家住老宅时,辛辛苦苦供养多年的童生居然是花银子买来的,童生父子俩都是人品低劣,好吃懒做的无赖。   日子过得很快,就在启程的头俩日,林麦花打算早点睡,天一黑就栓上门准备睡觉。   他们都打算好了,明儿进城再住一晚,买一些路上用的东西,后日一早,所有人在城门外集合后启程。   孙大丫来了。   她手里拿着三个包袱,看见林麦花时,颇有些不好意思:“麦花,我听说你们去京城之前,要先回一趟城,对不对?”   林麦花嗯了一声。   “我想请你帮忙带点东西给云花姐妹俩。”孙大丫递上包袱,“这是我做的山楂干,酸酸甜甜,味道还行,让她们姐妹俩嚼着玩,我能力有限,家里拖累又多,实在拿不出其他像样的吃食,你让她们别嫌弃……多出的这包是给你的,就当时谢礼,也愿你一路顺遂。”   林麦花伸手接过:“行!”   孙大丫心情复杂:“麦花,再帮我带两句话给姐妹俩,让她们好好过日子,不用惦记我这个娘。”   林麦花点头。   孙大丫:“……”   林麦花可不管她还想说什么,愿意帮忙带东西已是看在姐妹俩的面子上,她才不会费心猜测孙大丫的目的。   说是让姐妹俩不挂念,如今姐妹俩过得一个比一个好,收到这包山楂干,定然会想起母亲的难处。   过去的几年里,牛家又添了三四个孩子,大的也要谈婚论嫁,花钱的地方多着。村里人因为土芋和兔子的缘故,好多人都富裕了起来。   大抵是因为前些年一家子挤一个小院子的情形太多,许多人都热衷于建房,又建房子又建暖房,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高门大屋 ,就连这附近的十里八村,近些年新建的房子都很多。   但是牛家一直没建房,据说日子也过得紧巴。   孙大丫或许是真心想让姐妹俩不挂念她,也可能是希望姐妹俩体谅她的难处,进而出手帮一帮……毕竟,她可是一直都生怕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饿肚子,总想照顾她们。   送走了孙大丫,夜里林麦花好好睡了一觉,天蒙蒙亮时,赵家的两个院子都亮了,众人忙碌起来。   此次入京,还是两架马车,还是小安和林云平一起,赶车的同样是林云智。   马车刚刚迁出院子门,林麦花往车厢里放行李,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林振旺院子的门开着,她不以为意 ,以为是他们家又要进城送点心。   林振旺确实要进城,原本是半个时辰后才动身,得知他们家今天启程,特意早起同行。   高氏送来了两个食盒,每个都有十来层。   “这里面是我做的点心,近来的这种天气,随便放上半个月,也别觉得这食盒占地方,平时放马车里当个桌子来用。”   之前在城里林麦花借出了那批料子和玉佩,夫妻俩一回到家就还了银子,还是按府城铺子里的卖价给的钱,没让林麦花吃亏,之后又送了谢礼。那几天家里客人多,夫妻俩也有帮着招待。   看得出来,高氏很乐意和他们家交好。   林麦花收下了食盒,又掏出二两银子:“两个堂弟成亲时,我们远在京城,肯定赶不回来,这些就当是贺礼。”   村里人有红白喜事,大家都会送贺礼。但绝对送不了一两银子这么多,即便林振旺是林麦花的亲叔叔,也没这么厚的礼。   高氏暗暗叹口气:“行!我替他们谢你,一路平安。”   马车缓缓驶动,林麦花掀开帘子还看到了林家的所有人都送到了村口来,只不过站得远,没有凑近。   接下来要分别那么久,若凑在一起说话,难免会伤心落泪。   但落泪是极不吉利之事,最好是大家别凑近。   林麦花坐在赵东石旁边,频频扭头回望。   赵东石笑着问:“要是不舍得,咱们不去了吧?”   “去!”林麦花看着天边,“等到来年小安考完,我们这儿回来陪爹娘。”   “好,都依你。”赵东石手上一重,马儿小跑起来。   *   他们要先去县城住一晚,几个月不来,院子一如往昔。   因为许久没人住,院子颇为潮湿。   高月特意让人提前打扫过,还是难掩那股冷清。   院子里的地上长了不少青苔,饶是有人收拾过,走起来也特别的滑溜,也就是他们年轻,年纪大的人若是在此摔一跤,绝对要受伤。   高月差点滑倒,提议道:“要不去家里住?就一晚而已,真不麻烦。” 第499章 路途 院子确实湿滑,林麦花也……   院子确实湿滑, 林麦花也不愿意在这启程之际再生意外,干脆答应了下来。   一家子往外走,还拉上了刚才卸下来的行李, 高月在边上帮忙, 看到几架马车至少有一半的地方都装了行李, 颇有些担忧:“麦花,之前你说帮我带东西,这还能带的动?实在不行,不必勉强, 景行人在京城, 其实什么都不缺,我给他带的都是安平县当地的独有的东西……不带也行。”   “没事。”林麦花一边关门, 道,“好多东西都是在路上用得到的,会越用越少,等真正启程后, 马车里会越来越宽敞。”   从方才林麦花一行人到地方,再到此时众人离开, 隔壁何家的院子门一直开着, 几个孩子在门口玩耍。   眼看林麦花几人都要走了也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何大贵探出头来:“赵举人,怎么刚来就要走?”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何家以为,赵和安即便是考中了秀才, 也不至于与何家连面子情都懒得维护。   何大贵心里特别自卑,全家上下供儿子读书多年,到现在儿子连秀才都考不中。   便是儿子读书上的天分没有赵和安那么高, 但足够有毅力,这些年一刻也未懈怠……老天爷真的不公。天底下那么多的秀才,怎么就不能多他儿子一个?   在小安看来,这何家倒没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看到他越来越好想要攀附而已,他身边这样的人太多太多,懒得应付,被何大贵喊住,他只点点头:“屋子太潮了,去我三叔家里住。”   何大贵眼睛一亮:“此去京城,赵老爷也去吗?”   小安不知道他为何要问这个,只点了点头,反正他爹去京城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必要瞒着。   何大贵立刻就说出了心里的打算:“你们一家都要走,那这个院子里不就没人住?赵举人年轻,可能不知道,这房子太久没人气,烂得特别快,我们两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如果赵举人放心,干脆把这房子托付给我,我一定帮你好好照看!”   小安上马车的动作一顿。   何家上下人本来就多,经历这几年后,人就更多了,房子还是原先那些,平时都要挤着住,说是给他看房子,回头他一走,倒是给何家人解决了住处。   小安其实不是个计较的人,可这人拿他当傻子,都算计到他脸上了,实在是不能忍。   “不用!这老房子我都住烦了,真塌了更好,让我爹给我重新建一个合心的。以后我娶了媳妇,住得更舒心。”   何大贵心里一堵。   这富裕的人就是不同,房子不喜欢就随便它烂,说建就能建,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偏偏赵和安说那话时很是随意,并不是刻意在炫耀,何大贵一想到此,心里就更难受了。   他眼睁睁看着几架马车远去,心里明白,以后他们家再想要和年轻的赵举人交好,会愈发艰难。   *   高月的院子能住进这么多人,但有些挤。   她给两年前去京城求学的弟弟准备了四个包袱,看到马车里东西多,主动削减了一半。   林麦花也没忘了帮孙大丫带的东西,还说谢了行李再去找姐妹俩,结果云花知道他们进城后,很快就带着夫君登了门。   云草不在城里,林麦花干脆把属于她的那一包东西都给了云花。   “你娘准备的,也是她一番心意,还托我带话,让你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惦记她。”   林云花拿着那两个包袱,心情极为复杂:“自己都难过,还帮我们准备这些做什么?我又不缺这一口吃的。”   林麦花看出来林云花的脸有点发福,应该是有了身孕,但月份还浅,笑道:“这山楂干酸酸甜甜,有孕的人吃着爽口,等哪天你有了孩子,正好吃上。”   林云花脸一红,伸手摸了摸肚子,欲言又止。   “云花,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林麦花嘱咐,“我这一去,至少要半年才回来,你好好的,若受了欺负,记得找你三叔。”   林云花猛点头:“我娘她……让我们别惦记她,肯定不是你刚才说话的那种语气,她从来都是这样,要什么不开口说,就等着别人主动送……”   说是让别惦记,其实就是在提醒她们姐妹,别只顾着自己,亲娘还是受罪。   林云花心里烦透了。   她成亲后,小夫妻俩关起门来过日子,铺子每个月的盈利都不少,她没忘了孝敬爹娘,回村时也会给母亲送上一份礼物,还悄悄给过银子。   倒不是说她有多孝顺,而是亲娘的日子真的不好过,她这个当闺女的自己吃香喝辣却看着母亲饿肚子……她做不到。   但她很快又发现,母亲的性子一点都没变,明明是自己心疼她还送她东西和银子,结果那些东西和银子转头就落到了别人的手中。   她不想管了。   实在是能力有限,管不起牛家那一家子。   林麦花看她脸色不太好,嘱咐道:“帮也好,不帮也罢,你都要以保重自身为要。”   云花猛点头:“姑姑放心,我明白。”   林青冬特意吩咐人准备了一桌好菜,因为翌日要启程,大家都没喝酒,只吃着聊着,然后早早睡下。   翌日天蒙蒙亮,林麦花就去喊小安起身,一敲门,里面就有了动静。   “娘,儿子已经起来了。”   林麦花早就知道儿子懂事,尤其是在大事上,都用不着他们这些当长辈的操心。   她回房时,赵东石正在往身上绑匕首,他腰上和腿上总共绑了三把,就是防着路上出意外。上一次去青州府来回的路上,他就已经绑习惯了。   “小安真懂事。”   赵东石张口就来:“还是你会生会养。”   林麦花白他一眼,她算是发现了,赵东石特别喜欢夸她。   “少往我脸上贴金,孩子不是我一个人养的。”   活了半辈子,林麦花见到过不少孩子,像小安这么乖的真的很少。   一行人启程,林青冬和高月同样起了个大早,把他们送到了城门外。   城门外已有好多马车等着了,粗粗一瞧,四十架都打不住,大部分都是小安和林云平的熟人,林云平的岳父也在其中,他急忙上去拜见,还看见了旁边马车里的贺举人。   不止如此,原先有意招林云平为孙女婿的余举人也在其中,他已年迈,头发花白,穿一身布衣,身边带着一个年轻后生,下马车时颤颤巍巍,还差点摔倒,好在林云平扶了他一把。   林云平与这位余举人只有过几面之缘,如今他已成亲生子,对于当年被余举人赏识之事早已不放在心上。   但是余举人心情格外复杂,他当年挑中林云平,就是因为自己没有特别有天分的后辈,想让林云平做孙女婿,以后能和儿孙们互为臂膀。   如今余家更穷,林云平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侥幸上榜的穷秀才了。   一行人心思各异,但神情间都格外亢奋,所有人都盼着此次路上顺利,然后满载而归。   林青冬拉着林云平嘱咐,高月则和林麦花说话:“云花有了身孕,还没到三个月,不宜往外说,她又羞涩,都没好意思跟你提,原本要来送行,我不让她来,于是她托我给你送来了一个食盒,都是些不太放得住的菜,记得要尽快吃完。云草那丫头,成亲以后更疯了,出门已有小半年,倒是她婆婆是个有心人,前天才到家,昨儿半夜送来了十两银子,我说让你们起来见个面,她还不许我打扰你们歇息……银子你收下,她说不知道买什么,让你们自己看着买。”   语罢,她递来了十两银子。   林麦花伸手接了:“替我谢过胡家嫂子。这些情分,等我回来再还。”   高月摆摆手:“她是喜欢云草。云草这丫头,还真有几分运道。一般人家都不会喜欢这种天天往外跑的野丫头。”   林麦花笑了笑,不是云草有运气,而是她有脑子,胡家的这门婚事,可是云草精心盘算而来。   众人启程,浩浩荡荡连成一片,林麦花都走了老远了,还能看得到城门外送行的一群人。   今儿高月穿的是一身玫红色的衣裙,格外显眼。林麦花站在马车上,回头猛挥手。   这一行人中,总共十八位举人,马车有四十八架居多,有些举人带的人多,而其中有好几架马车,装的全是行李。   有了举人功名,能免各种粮人丁税,每年还有衙门发的米盐,除开像余举人这样拖家带口,负担格外重的,多数都已衣食无忧。   因此,等到众人停下来休整时,大家的吃食都不差。   只有余举人还在吃糠咽菜……本身这是一片宽敞的平地,大家的马车都停在此处,如今已是深秋,即将入冬,天越来越冷,几乎九成的人都选择了烧一堆火热汤热饭。   大家吃食都不差,突然来一个特别差的,自然引人注目。   尤其余举人都一把年纪了,身子佝偻,满脸皱纹,颤颤巍巍烤黑黢黢菜窝窝头,谁看了都觉得心酸。   林云平小声道:“姑父,那也太……至于这么省么?”   林麦花瞄了一眼:“你别多管,真要送东西,让小安和你姑父去。”   林云平颇有点尴尬:“我和余姑娘都没见过面,不要紧吧?”   “谨慎些总没错。”林麦花嘱咐,“读书人都自傲,好心送吃食,人家不一定接受。”   果不其然,林麦花话音未落,就已经有人拿着吃食上前,说是做多了,吃不完要坏。但余举人还是拒绝了。 第500章 心情 余举人一连拒绝了三人,……   余举人一连拒绝了三人, 就再也没有人拿着吃食去送给他了。   身为举人老爷,早已衣食无忧,余举人是儿孙太多, 且个个花销巨大, 才弄成了这样。   而且, 余举人当年考上举人时,排名靠后,之后这些年一直都在考,但一直未能更进一步, 如果一开始还有那些富商愿意资助, 后来随着他年纪渐长,安平县又出了更多年轻的举人后, 余举人就不好意思接受别人的帮助了。   此次入京,余举人原本不打算去,但又不甘心,考了一辈子了, 这回隔了五年才开的恩科,下一回春闱, 还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再去最后一次。   余举人每次都是这样想, 他一边啃着粗糙菜窝窝头, 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赵林两家人,他当然认识林云平,当年他想招其为孙女婿,特意找了人从中说和, 却被对方拒绝了。   那次让他受了很大打击。   他出身不好,也是从穷书生一步步走过来的,当年刚考中秀才时, 如果有一个举人愿意招揽自己,他绝对不会拒绝。但是林云平拒绝了,连相看都不愿意,分明就是看不起他。   他一个举人,被一个毫无根底的秀才嫌弃了。   当然了,他不怪林云平,只怪自己没有让人看得上的地方。   林云平无意中一抬头,刚好和余举人对上了眼神,他冲着对方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余举人低下头。   林云平旁边就是他岳父,结亲几年,卢举人早已知道女婿在和女儿定亲之前,有被余举人招揽过。   两个年轻人没有正式相看过,卢举人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去京城路途遥远,在顺手的时候,也可以帮上一帮。”他又解释,“大家都是同乡,出门在外,帮就帮一把。”   说这话时,卢举人还看向了旁边的赵东石,想要寻求他的认同。   赵东石颔首:“卢举人说得对。”   别看两家做了亲戚,卢举人不怎么去村里,两家凑在一起的机会极少。但却都知道对方不是爱占人便宜的性子。   卢举人一脸无奈:“咱们还是以兄弟相称吧,赵兄这么喊,我还得称呼您一声赵大人,太生分了。”   赵东石含笑答应下来。   卢举人此次是孤身一人进京,很愿意与赵家交好,处处都有商有量。   众人同行,因为家境不同,夜里并未住在一起,每到傍晚,大家约好第二天汇合的时辰和地点后就分开。   赵东石不愿意在吃住上委屈一家子,林云平手头不缺钱,卢举人也不缺,但有些地方,有钱也住不到好地方。   这天众人在一个村子里过夜,这村子里的农户经常接待过往的客人,屋子打扫得还算干净,价钱也便宜。只是各家的房屋不多,每家只能接待两三位客人。   于是,林麦花一家三口住了一户人家,林云平和他岳父住在隔壁,就是那么巧,余举人住到了林麦花那户人家,他带着书童最后来的,表示愿意住柴房,只希望房钱能少些。   东家答应了,余举人帮你搬东西时,才看到了出门倒水的林麦花,他有点尴尬,却也不想再折腾,奔波了一日,身上格外疲累,本身年纪又大了,而且他感觉今儿头有点疼。   “赵夫人,好巧。”余举人一脸坦然。   林麦花含笑道:“是挺巧的。”   她看出余举人脸上除了疲惫,好像还有些病容,两家不熟,她又不好多问。   夜里,林麦花夫妻俩守住的屋子被敲响。   东家已经知道他们这一行人都是进京赶考的举人和家眷,还夸小安年轻有为,又夸夫妻俩有福气。   读书人在外,只要有功名,都没必要遮遮掩掩,将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既得人尊重,也无人敢欺负。   毕竟,欺负有功名的读书人,和欺负官员的罪名一样重。   赵东石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东家老头,他一脸的焦急:“住在柴房的那位举人好像病了,他身边的书童让帮忙请大夫……这大半夜的,我们这地方偏僻,得十多里外才有个小镇,镇上的大夫医术也不甚高明,这这这……我们庄户人家,实在是承担不起延误举人病症的罪名啊!客人能不能让您的车夫连夜去大镇上请大夫?”   东家老头焦急又担忧。   赵东石去柴房里看了一眼浑身烧得滚烫的余举人,吩咐道:“你把人扶出来,我送他去医馆。”   东家夫妻俩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隔壁的林云平翁婿俩,二人也起身帮忙。   大家商量过后,决定往前走,此处距离两个大镇都是一样的距离,若是往前走,他们不用回头,等着队伍上来再同行便可。   至于余举人,几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明白,他病得这么重,年纪又大了,至少要休养十天半月,到时再要赶路,说不定还会病上加病……多半在此养好病后,得往回走。   毕竟,治病的得花一笔银子,余举人给自己治病,完全就是额外的花销。   赵东石出村之前,还和队伍中的其中两人打了招呼,约定好了汇合的地方。   林麦花忙着将行李搬上马车,众人连夜赶路,天蒙蒙亮时,才到了他们要去的丽山镇。   这个镇子很大,有十来间医馆,赵东石就近找了个大医馆。   大夫医术颇为高明,又是用酒又是针灸,赶着给余举人喂了药,到了医馆的半个时辰后,余举人就退了热,他浑身是汗,渐渐清醒过来。   林麦花一行人得赶路,有些话,男人们不好说,她看了看天色:“他们要撵上来了,我们得赶去汇合,不能耽误旁人的时间。”   赵东石颔首:“余举人,那你是留在此处养病?”   不留能怎么办?   刚才大夫都说了,三两天之内,最好别挪动。   卢举人出声:“若是你养好病后还要去往京城,那就按照咱们原先说好的路线行进,我们走慢点,等一等你……”   “不用了……”余举人心灰意冷,“我这……都不知道能不能养好,越往后越冷,路上不好走,你们不用顾虑我,或许,这就是天意。这一次我就不该收拾行囊赶往京城……浪费时间,浪费银子,差点连小命都折腾没了。”   他面色灰败,冲着众人拱手,“救命之恩,只能以后再报了。多谢几位!”   本就苍老的他这一病,此时又没了心气,像是一夜间就苍老了十岁。   赵东石安慰:“余举人好生保重身子,只有身体好了,才有来日。”   道理谁都懂,余举人听得出他话里的诚挚,知道他是好意,再次道谢,也再次嘱咐:“你们不必等我,若有机缘,大家还会再见。也祝三位举人会试榜上有名,做得天子门生,日后前程似锦。”   他格外虚弱,说完这些话,脸色又白了几分。   众人不再打扰,道别后退了出来,赵东石临上马车时,想了想,又去找到了大夫,给了大夫三十两银子。   “这是给那位余举人的药费,劳烦大夫多费心帮他诊治……”   大夫忙推拒:“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给他收着。”赵东石语罢,想起余举人的迂腐,搞不好他会强行把这银子留给大夫,让大夫想办法还回来,道:“就说是我借给他的。”   一行人在一刻钟后出了镇子,远远就看到了安平县众人。   赵东石急忙迎上前:“诸位等久了吧?”   众人一轮寒暄,本来就说好了只等半个时辰,若是到了时辰一行人没出现,他们会先走。   林麦花心情不错,他们此次要去往江南,然后走一截水路,占有半个月的陆路,就能入京了。   一行人中,有半数的举人都去京城赶考过,只有林麦花一家子和林云平,才是第一回 入京。论起来,是他们需要和这些人同行。   再次上路,林麦花坐外面陪着赵东石,哼起了小曲儿。   赵东石侧头看她好几次:“很高兴?”   他指的是帮了余举人。   林麦花点点头。   赵东石笑道:“可能以后我们都再也见不上面,人家想要还银子,估计都还不了。”   “不要紧。”林麦花笑吟吟道:“余举人是个好的,帮了他,肯定能积德。”   堂堂举人,其实敛财的地方很多,便是有一家老小要养,若是为了银子不择手段,绝不会落到此等落魄的地步。   只看余举人吃糠咽菜也不接受别人的帮助……虽然迂腐了些,绝对是个正直之人。   据说如果帮了为非作歹的人,会分担对方欠下的孽债,因此,夫妻俩也不是什么人都帮。   赵东石也很想要多积些德,想要与她下辈子再续前缘,看林麦花这样积极,他心情也飞扬起来。   夫妻二人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傍晚进城,今夜的落脚地是一处县城,比安平县还要大些,也更繁华,刚进城不久,路边就有不少衣着清凉的女子在揽客。   读书人名声要紧,便是心中有意,也不好明目张胆,不过,一会安顿下来后,一行人中有没有人回来这条街,那就不清楚了。   平时都是林云平和小安住,这天一行人往楼上搬行李时,卢举人吩咐:“云平,今夜我们翁婿二人抵足而眠,我有些事情要嘱咐。”   林云平从来就没想过要去喝花酒,闻言不疑有他,忙不迭答应下来。   “岳父要喝点酒吗?据说当地有一种米酒,喝完后能好眠。”   卢举人:“……”   若不是知道女婿的性子,他都要怀疑这小子是想趁自己睡着以后出门,“不必了。” 第501章 上船 林云平肯定不会去喝花酒……   林云平肯定不会去喝花酒, 一夜好眠。   赵东石父子俩自然也不去,不过,他们同行人中, 有六七个男人趁夜出门, 快天亮了才回来。   翌日, 众人照常启程,本来可以在青州府宿上一夜,刚好其中有位举人说她在附近有个亲戚,亲戚在青州府郊外有个大庄子, 可以请众人住一宿。   一开始好多人都想去青州府故地重游, 一行人中所有的举人,都是在青州府考上的, 其中有些家眷没有来过此处,想来见识一下府城的繁华。   此时听说有东家盛情相邀一行人住一晚,纷纷表示愿意赴约。   于是,大家都不入城了, 直接去了庄子上。   庄子的东家极其客气,一夜过后, 还表示帮众人约到了一艘船, 五天后从码头启程, 大半个月后到达距离京城附近的通州。   如果停靠通州码头,再走五天的陆路,就能入京了。   一行人赶往京城,只知道去往京城的船只挺多, 应该能够找得到愿意带他们一程的船。但是船东家的脾气和船只的大小有全凭运气。   接近二十天的水上行程,船只自然是越大越好,若是有东家愿意从中牵线, 船东家自然会多照顾一行人几分。   出门在外,不求得人照顾,不被人欺负就已经是很好的运气了。   原本还想进城转一转的众人顿时就打消了念头,相比起见识府城的繁华,自然是接下来二十天的水上行程更要紧。   要论繁华,哪个地方赶得上京城?   再说,真想去青州府,回来的时候也可以去。   众人商量过后很快就敲定了,第二天赶往运城码头。   五天后就要登船,这一路时间上有些紧张,于是,天才蒙蒙亮,众人就已再次启程,接下来几日完全是埋头赶路。在此之前,路上看到上好的景致,或者是有名的小吃,众人都会停下来尝尝,如今则除了吃喝拉撒,都在赶路。   天越来越冷,近几日下起了小雪,路上湿滑,马车时不时就打滑,有时候还需要人推上一把。   行路艰难,却没有人抱怨,如果不想搭上这艘船,完全可以慢慢走。   路上出了不少意外,好在五日之后还是到了运城码头,和东家熟识的张举人拿着信找上门去,得到了确切答复,第二日就可上船,第三日一早,船只上路。   并且张举人还得了船东家的嘱咐,这一路去往京城有些寒冷,船舱里的被褥不够厚,必须要自己准备一些,还有,船只上的吃食不够丰盛,只能饱腹,换不了太多口味,若是口味挑剔,最好是自己备一些。   这些提醒很有必要,尤其是林麦花他们这些从来没有坐过船的,翌日天蒙蒙亮就去码头上采买吃的,中午时就开始到约定的地方,跟着赶来的管事到了其中的一艘船旁边。   船只挺大,上下三层,几十口人围在码头上,看着面前的大船,心下特别满意。   越大的船,走在水上就越稳,船上的伙计和护卫也更多,大大降低了被打劫的可能。管事先把他们带到了旁边一个低矮的库房之中,得先商量好住处,付清了船资,才会安排众人上船。   这间库房低矮潮湿,闻着就一股怪味,好多人受不了,闹着要先上船。   管事倒也不生气,只道:“各位都是官老爷和官老爷的家眷,都是讲道理的人。上船之前,我先跟大家说一说规矩,也是为了接下来的二十天里大家能住得更舒适。”   高帽子先给众人戴上,众人果然不再如先前那般吵闹。   上头正在说上船事宜,也在说在船上时哪些地方会有危险云云。   林麦花和赵东石站在人群之中,她低声提醒:“那艘船虽大,但除开装货的地方,船舱好像不多。而有些船舱好像还是睡大通铺,昨晚上儿子还跟伙计打听过,顶层的船舱最贵风景最好,保温隔热也最佳……”   赵东石得了提醒,看了一眼上头侃侃而谈的管事,退出人群后抓住旁边一个管事带来的伙计低语几句,然后塞了银子过去。   一刻钟后,管事说完了,让众人去找伙计订船舱。   果然,每一类船舱都是有数的,不是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想要住好屋子,不光要准备充足的银子,还得跟人抢。   赵东石总共订了三间上等舱房,定金已付,还拿到了一块小木牌做凭证,然后拿着这个木牌子,登船时就会有伙计带他们到屋子门口。   上面管事话音刚落,众人一窝蜂地围拢到伙计身边。卢举人拉着女婿疯狂往里挤,小安喊了好几声表哥表哥,二人都未听见。   俩人急着去订上等房,要知道,他们这一行人都是不缺钱的主儿,让人赶了先,就只能去住二等房或者是底层的大通铺。接下来可有二十日要在船上度过,住得不好,导致大病一场,到了京城也是白跑一趟。   而且在船上生病了,可不一定有大夫来救治,严重点因此病亡,都是有可能的。   其他的地方可以省,这笔船资万万省不得。   小安无奈,只好挤进人群去拉林云平。   林云平好不容易才挤到前头,不愿意回来,甚至还反手拉住小安继续挤。   小安:“……”   人多眼杂,周围闹哄哄的,他不想扯着嗓子吼,干脆装着脚扭了,整个人朝林云平身上倒去。   林云平吓一跳,还真害怕小安被人踩伤,下意识松了岳父的手一把扶住小安。   想要往里挤很难,往外挤就很容易,不过几步路,就已经脱离了人群,林云平满面担忧:“表弟,你没事儿吧?”   问出这话时,林云平想起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都要在船上度过,如果真有扭伤,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养一养也可,只是在上船之前,得赶紧将扭伤的药准备好……也不知道船上熬药方不方便。   他脑子在这一瞬间闪过了许多念头,却听见旁边的小姑轻笑一声。   笑声一出,林云平反应了过来,表弟根本就没受伤,这是在吓唬他。   林麦花在他出口询问之前将其中一块木牌递了过去:“你和小安同住吧,让云智陪你岳父住,刚好也能照应卢举人。”   方才林云平只差最后两步就能挤到最前面,自然也看到了动作快的人已经拿到了住舱房的凭证,就是面前这种木头牌子。   林云平顿时就乐了,伸手接过:“表弟动作挺快啊。”   林麦花嘱咐:“这是给你岳父的,你和小安的房牌在他那儿。赶紧把你岳父带出来,将行李带上,我们先上船去看看。”   一步慢,步步慢,这会儿众人都在抢房,拿着行李登船不会太拥挤,等到众人抢够了再上船,肯定要等。   几人各自带了几大包行李,几乎吃穿用都有,至于带来的马车,要么卖掉,要么就只能寄放在此处。   码头上的地方寸土寸金,当然不会拿来给人放马车,寄放的马车都会被人带到码头外的村子里,回城时取马车至少要等半日。   寄放马车还分几种,连马儿一起寄养,还得一起付了马料钱。   出门在外,顾不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都是别人开价多少就给多少,赵东石那匹马儿养了好几年,他不舍得让其遭罪。   倒是卢举人,直接将马车卖了。   只能算是最早上船的,林麦花两人的屋子在中段,左边是小安,右边是卢举人,一整个三楼,总共有二十多间舱房,每间屋子都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是桌椅板凳都是比普通的家具小了一圈,勉强能用。   饶是如此,他们坐的船已经算是最好的几艘船之一,而这屋子,已经是最好的舱房了。   赵东石将行李搬进屋子,在屋中踱了两圈,笑道:“出门就这样,将就了。麦花,你若觉得不适,我们下船走陆路。”   林麦花没那么娇气,这船别人能坐,她自然也能坐,大家都是从安平县一起出来,不说知根知底,至少不会陷害对方,在遇上事儿时,还会顺手拉上一把。   如果下船走陆路,没人结伴,很容易走岔了去,迷路都是有可能的。   “不用!”林麦花解开了装被褥的包袱,准备铺床,“我觉着挺好,接下来一路有人送一日三餐,还有人洗衣,也不用管夜里住哪儿,不怕错过宿头,坐船要省心多了,而且我没发现自己晕船。”   之前赵东石问伙计订舱房时,多给了些铜板,伙计当时就提醒过,晕船的人,严重的在看到船时就晕到不行,但如果上船之后没觉得头晕,便是开船觉得不适,也会很快适应下来。   因此,林麦花上船后,赵东石边上楼梯,边就问了她晕不晕。   赵东石上前帮忙铺床,夫妻俩弄好,又去隔壁看小安的屋子。   别看小安从小到大从不缺银子花,身边也常有人照顾,但他自己能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林云平家境稍微差点,夫妻俩到时,屋子里床已铺好,桌椅都已擦干净了。   林云平人在干活,脸色有些发白,林麦花担忧问:“是不是晕船?”   “有一点。”林麦花立刻回房从包袱里取出了一些姜片,“含在口中,一会我找个地方给你熬药,喝了药应该能行。”   林云平还在擦桌子:“没事。”   林麦花上前拿过了他的抹布:“干不了就别干。”   “不要紧。”林云平看着码头上的熙熙攘攘,“小姑,这次我出门,爹嘱咐我说,让我这一路上将您二人当亲爹娘一样照顾。他还说,若是没有姑父,我们家绝对没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第502章 竹杠 林家人一直都很感激赵东……   林家人一直都很感激赵东石。   正是当年认识了赵东石, 所以林家三房在分家以后没有再过窘迫的苦日子。   赵东石教一家上下打猎,才让林家人很快在村尾起了房子,正是因为有打猎接下来的钱财, 一家子才有余钱送林云平读书, 林云平才能有今日。   便是林云平日后再也不能更进一步, 只靠着举人的功名,也能让全家衣食无忧。   林云平这么年轻,若捐官入仕,很快就能做官, 便是不入品级的小官, 也算是光宗耀祖,带着林家一脚踏入了仕之列。   仕农工商, 等级分明。   林家往后在槐树村乃至周围的十里八村,都不会再有人敢欺负,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份。   林家人从来不将这些感激挂在嘴上,只默默决定, 他日有机会,一定还上这份情。   可惜赵东石日子比他们过得更好, 只有赵家帮林家, 林家始终找不到报答的机会。   赵东石笑道:“我有儿子, 用不着你来孝敬。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些客气话,难受就躺下,别强撑。”   林云平确实有点儿晕, 但也不至于晕到站不住的地步,被几人强行摁到了不大的床上。   这床勉勉强强躺两个人,赵东石一开始想的是一人一间房, 奈何伙计不愿意。每间舱房的价钱都定死了的,最近入京赶考的人多,不怕舱房没人住。   船东家希望船上更可能的多上人,吃喝拉撒都在船上,拉的人多了,船上的收入才能更多。   因此,赵东石想要的五间房被驳回,伙计只给了三间。再纠缠,会让人家为难。   此时顶楼舱房的客人几乎都到了,但刚上船,众人都在屋子里安顿,走廊里几乎无人,林麦花探头去看,见有个船伙计坐在甲板上无所事事。   林麦花急忙上前:“可有地方熬药?”   船伙计顿时就来了兴致:“客人不能私自点火,您知道的,这整艘船都是木头所致,虽然涂了防火的漆,但终究防不住。所以东家早已有规定,所有需要用明火的东西都得拿到厨房由专人煮,这也是为所有客人的安危考虑,希望您能体谅。”   乍一听,所有人不许用明火,好像确实能大大减低走水的几率。   可难道夜里就不点烛火了吗?   林麦花心中明白,所谓的规矩,不过是船东家为了敛财而想出来的借口。   “行,劳烦您带路,我们需要熬药。”   船伙计好奇问:“你们有人生病?上船之前不是问过了么?生病的人不能登船,怕是痨病之类……万一让其他客人过了病气怎么好?”   林麦花解释:“我侄子有点晕船,他没生病,还要入京赶考呢。”   生病的人可熬不过几场大考,强撑着去考,那是在找死!   “晕船啊。”伙计做恍然状,“你们在哪配的药?不管哪里配的,不如我们船东家准备的药好,之前那些在床上吐得面无人色的,每天一粒,就不会再吐了。”   林麦花:“……”   “什么样的药?”   伙计带着她下楼去找了船上的大夫,所谓晕船的药,像手指头那么大的一粒,泛着一股酸甜味,说是独家配方,保证有效,一两银子一粒。   林麦花感觉自己好像被当成了猪来宰,一两银子不是小数,土芋能买二百多斤了,挺大的一堆。   但她不缺这点银子,如果真的有效,不算贵。   她买了一粒,别看药丸的味道像是糖丸,装药丸的瓷瓶却讲究,细腻白润,一看就知不便宜。   林麦花拿着药要走,又有个妇人过来了,捂着嘴身子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明显已忍耐到了极致。   见她身子剧烈一抖,林麦花动作比脑子反应更快,急忙往边上一让。   下一瞬,一摊秽物喷出,好在林麦花动作快,才险之又险地避了开去。   本来走廊就不宽敞,大夫住的屋子也不大,此处还不透气,不过眨眼间就弥漫出一股难闻的味儿。   带着妇人过来的伙计脸色没变:“客人弄脏屋子以外的地方,要么自己打扫,要么得一百文,船上的伙计会代劳。”   妇人穿一身细布衣裙,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   林麦花没有留在那里看热闹,拿着瓷瓶去了走廊中段往楼上爬,因为还听到那位妇人与伙计讲道理:“不过打扫一下,哪里就要花一百文了?你还不如直接去抢……”   回到楼上,林麦花把药给了林云平。   林云平吃完了才问:“这是哪里来的药?”   “船上买的,伙计说肯定有用。”林麦花给他倒了一碗水,发觉茶壶只有拳头那么大,最多只能倒两碗水,方才小安喝了一碗,这会儿只剩下一碗了。   赵东石见状,拎着茶壶到门口让人添水。   此时码头上还在往船上上人,伙计一脸为难:“这水得等到开船以后厨娘来烧,若是客人渴了,可以下船去喝点。”   上船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多一个人都有可能会被挤到水里去,还怎么下船?   “小姑,我喝半碗就够,不要为难伙计。”   半个时辰后,船开始动了。   楼上楼下众人都有了反应,有些人看窗外,有些人跑去走廊里问。   都说了会在船上过一夜再启程,怎么这就开始动了?   有些人只是把行李搬上来了,还想去码头上买些吃食呢。说走就走,东西还没买,接下来怎么办?   船上的管事和伙计立即安抚。   “码头就这么大点,船只无论上人还是上货,上了就得让地方,总不能等我们只停靠一夜,明儿动了才让别的船吧?”   这话也有道理,众人都不闹了,眼看着船只离岸,到了水上飘着。   有那上船没发觉不适的人,经这一动荡,瞬间就吐了出来,一时间,要求熬药的人挺多。然后都在伙计的建议下去了大夫那里。   好多人都觉得那药挺贵,如果说每天一粒,岂不是每天要一两银子?   接下来二十天,就要花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的药,比船资还贵。   林麦花在自己的屋子里,坐在窗边赏景,早上定房到搬行李,后来又安顿下来,此时天色渐晚,岸上处处亮起了烛火,烛光连绵一片,瞅着颇为亮堂。   不远处还有灯火通明的花船,花娘清悦的歌声随风而来。她有感而发:“如果在村里,一辈子都见不到这番景致。”   赵东石拿着茶壶去要茶水,听说每一壶茶水要一钱银子,他有些意外,但没有与伙计争执,一下子要了三壶,每个房间都送一壶。   伙计取走茶壶,赵东石关上舱门笑道:“出门不如在家舒适,有点受罪,像是花钱买罪受的冤大头。若是你现在反悔,咱们还可以下船回家。”   “不悔。”林麦花笑看着他,“我们还年轻,总要趁着能挪动的时候去京城看看。”   她看向房门,“茶水贵不贵?”   赵东石笑了,微微点头:“每壶一钱银子,每天至少要喝两三壶。”   二十天下来,光是喝水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不要紧,我带的银子多,水还是喝得起的。”   但以小见大,才上船就见识了这些花销,以后的二十天里,应该要花不少才能到达通州码头。   恰在此时,有敲门声传来,赵东石以为是伙计送了茶水来,打开门却看到是个妇人。   众人一路从安平县同行,这么多天下来,便是以前不相识的,也都混了个脸熟。   面前这个妇人是一位安举人的妻子,夫妻两人上路,平时看着挺朴素,林麦花刚才去买药时,差点被她吐一身。   安娘子看见赵东石开门,颇有些尴尬:“我来找赵夫人道歉,刚才我特别难受,实在是憋不住才吐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吐到赵夫人身上。”   “没吐到,安娘子不必这么客气。”林麦花起身,将赵东石挡在了身后,船上地方小,便是男女有别,也只能是尽量隔开。   “那就好。”安娘子一脸庆幸,左右看了看,见廊上无人,小声问,“赵夫人不觉得这船上的东西太贵了么?我吃了那个晕船的药丸,确实要好受一些,可也太贵了点。咱们不会是上了贼船吧?”   林麦花:“……”   “我们夫妻也是第一回 出远门,不知道路上花销几何。”   安娘子咬牙:“能不能让赵大人去找东家谈一谈?照这种弄法,可能到不了通州,许多人就花光了盘缠,连饭都吃不上了。”   船上样样收钱是事实。   但这事也不算是秘密,但凡在码头上多打听,就知道船资分几种给法。   船资特别高的,茶水就不要钱了,只收一点饭钱,饭钱也不高。   像他们这艘船,颇为豪华,船资不算高,但凡是有脑子的,都该知道上船后会被敲一笔。   简而言之,船东家要么狠狠刮上客人一刀,割完一刀就了事。要么就是选择炖刀子割肉,一天割一点,他们坐的这艘船,明显是后者。   一开始众人还以为是占了便宜,想来此时大家都反应了过来。   林麦花并不生气:“安娘子说笑了,船东家和我们并不相熟,且生意人为获利才开船,岂会因为我夫君几句话就少赚甚至是不赚?”   便是价钱离谱,又凭什么让赵东石去出头?   赵东石确实是皇上嘉奖的官员没错,但是这一船有四成的客人都是正经举人,说不得还会出几个进士,船东家还敢这么收钱,明显是有靠山。   出门在外,稳妥为要,银子乃是身外之物,花了还能赚。   林麦花二人非要送小安和林云平去京城,就是担心他们年轻气盛,在遇上此类事是沉不住气跑去替人出头。 第503章 吓唬 安娘子没想到这位村里来……   安娘子没想到这位村里来的赵夫人油盐不进, 心下颇为失望。   “那咱们就纵容着船东家?老老实实被其讹诈?”   林麦花又笑了:“如今船只还未启程,据说明早启程之前还会靠岸再接几位客人,如果安娘子忍受不了船上的物件, 可以换一艘船。”   船上的花销确实很大, 但人家也没有强买强卖, 故意让客人提前一天上船,而且在还未离岸时就开始透露各种物件的高价,何尝不是一种提醒?   客人若能忍受,那便继续走。   若实在不能忍, 下船便是。   安娘子脸色有些尴尬。   人活一张脸, 读书人尤其好面子,一起上船几十人, 人家都能忍,偏他们不能忍,说好听点是生性正直,不愿被人胁迫讹诈, 说难听点就是抠,就是家里穷, 供不起一路的花销!   这都上船了, 要是灰溜溜搬着行李下船, 多半要被人笑话。   “咱们一同从安平县过来,一起入京互相之间有个照应……”安娘子一脸迟疑,此时下船,丢脸是一回事, 下船之后再想找知根知底的同路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林麦花左右看了看,各间舱房的门或开或关, 虽然有像他们夫妻这样出门不在乎花销的,但肯定也有对船上物价不满的客人,却都没有谁提出下船。   “我侄子有些晕船,刚刚才睡下,实在折腾不起。价高一点我认了,毕竟他身子要紧,入京后还得参加会试,可不敢把人给作病了,安娘子可以去问问别人,看有没有人愿意一起下船。”   这一船有不少举人,难保其中不会出几个官员,船东家却还敢这么收钱,除开背后有靠山的缘由,多半是船上的花销就是这么离谱。   安娘子告辞离去,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又去敲了几个舱房的门,一直到深夜,都没听说有哪位客人要换船。   翌日,船上又上了几位客人,等到中午真正启程,船只顺水顺风上路时,只觉得楼上楼下都挺吵,光听动静,就知道挤了不少人。   “好热闹。”林麦花坐在窗前,“价钱这么高,还有这么多客人,可见入京的人多。”   “几年没考,好多读书人都盼着,都不愿意错过这次。”赵东石伸手剥橘子,“尝尝,一两银子一筐,挺甜的。”   林麦花伸手接过,忍不住笑:“忒贵了点。”   “买的人不少。”赵东石感慨,“船上太闲了,读书人还能有点事做。”   他们这些家眷,整日吃了睡,睡了吃,甲板上的风景看久了也就那样,实在是如今这初冬之际,两岸边都光秃秃的,格外萧条,实在没什么可看,风还挺大,吹久了,吹得人头疼。身子不够硬朗的,受了一阵风,可能还会病上一场。   出门在外,最怕生病。像余举人那样,年老体弱,手头又拮据,说不准病了后熬到回乡都难。   余举人生病那晚好在有赵东石把他送去医馆,否则,说不定就在农家就没了。   这就是有人同行的好处。   当然,出门在外,不能寄托于别人的善心,正因为此,夫妻俩才会陪同小安一起入京。   林麦花吃了橘子:“不知道京城的冬日冷不冷。”   赵东石想了想道:“据说是挺冷,但取暖的法子多,回头都买几件上好的披风。”   “不用,我有披风。”林麦花从苦日子熬过来的,可不想挥霍手头的银子,“给小安买一件。”   赵东石不置可否,到时再说。   有伙计敲门,送来了一壶茶。   值得一提的是,赵东石缺了茶水,一买就是三壶,给另外两间房也各送一壶,卢举人那边也是一样,而林云平逮着机会也会买茶水。   至于一日三餐,赵东石已经付了账。   船上都是大锅菜,分两荤一素和一荤两素,还要全素。价钱各有不同,由客人自己选择,不吃船上饭菜也可,反正不强迫。   赵东石想要买两荤一素,被林麦花拦住了,只要一荤两素。   船上厨娘的手艺一言难尽,这菜钱还高,还不如把银子省下来靠岸时去码头上打牙祭。   船只几乎每天都要停靠各种小码头,在船上走了五六天后,伙计这天来送饭时,笑着问:“客人,船只稍后停靠耀州码头,码头上有各种当地有名的菜色,味道独特,客人可以去尝一尝。当然,客人若无要求,晚饭会照送。”   赵东石出手大方,伙计得了好,自然会好心提醒。   船上的饭菜按顿付,赵东石一下子付完了几个人所有的饭钱,管事可说了,多退少补。没吃完的,下船会退钱。   “那晚饭就不送了。”   伙计笑着答应下来。   船只停下靠岸,还得按规矩来,都得等待半个时辰以上,少有一到地方就靠岸的。   听说到了耀州府,众人都挺激动,实在是船上太闷了。   林云平一开始晕船,两三天后就好了,他和小安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读书练字,偶尔还去找卢举人。   两人第一回 入京赶考,心里没底,听卢举人说了一遍又一遍曾经赶考的经历,却还觉得不够。又去找其他考过的举人请教学问。   说是请教学问,实则什么都爱听,不管是天南海北的各种名人轶事,还是各种离谱的传说。旁人觉得无聊,他们却觉得时间不够用。   要上岸了,一家人肯定要同行。   卢举人其实是个很不爱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也不爱背后说人,他到了码头上回头去看一行人的船,道:“船上的饭菜真的……菜本身不错,手艺是真差,也不知道东家为何不换个厨娘。”   “据说是厨娘要知根知底的,不敢用外头的人。”赵东石当然有问过,这样的答复也说服了他。   都知道跑船赚钱,难保不会有人使坏,厨娘若是悄悄动手脚,死上一大片,船东家要倒大霉,怕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卢举人叹口气:“咱们回来的时候这么着急,到时记得先尝一尝菜再说。”   一连二十天,中间偶尔才能打一顿牙祭,感觉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真的特别难熬。每次吃过饭后,都是又饱又饿。   明明肚子饱了,但还是想吃,偏偏想吃的东西又没有。   赵东石早就听说耀州府有种白水卤鸭,味道独特,外地都吃不到正宗的,于是带着几人去了一间挺热闹的酒楼。   林云智是书童,没人拿他当下人看待,一行六人,反正又不聊事,赵东石干脆就要了大堂中的一张圆桌。   众人坐下喝茶等菜,姿态悠闲。   门口却有几人进来,是安举人夫妻俩带着一双儿女,还有安举人的老娘。   他们一家子住二楼的舱房,房间更小,除开那天安娘子特意到楼上来找林麦花,之后再未见过面。   伙计在给林麦花他们这一桌上菜时 ,安举人恰巧看到了几人,顿时眼睛一亮,含笑走了过来。   “卢举人,赵大人,好巧。”   赵东石是得了皇上嘉奖没错,这些举人还不是正经的官员,但他们私底下却不太看得起赵东石,毕竟在他们看来,这番奖赏完全是取了巧,肯定没有他们读书那么辛苦,也几乎没有前程,不像是举人,保证功名后,若有运气,封阁拜相都是有可能的。   大家一路同行,既然碰上,肯定要打招呼,卢举人站起身来:“是挺巧的,几位是来用膳?要不坐下一起?”   安举人张口就要拒绝,安娘子却扯了他一把,夫妻俩对视一眼,林麦花看见安举人神情颇为无奈,然后对着众人拱手:“那就叨扰了。”   本来就有六人,再加五个人,这一桌就特别挤。   安举人的女儿正当妙龄,似乎在生人面前不太好意思,脸色有些红,坐下后轻声对着倒茶的伙计道谢。   安娘子乐呵呵道:“那船上的东西真的是又贵又难吃,难得靠岸,我们就想出门来换换口味,没想到能碰上几位,真的挺有缘分。”   林麦花这边只有她一个女眷,笑道:“听说这家的白水卤鸭最正宗,安娘子尝一尝。”   “赵娘子太客气了。”安娘子张口就夸,“说起来,赵娘子可真有福气,年纪轻轻就是诰命夫人,儿子又乖巧,二十岁不到的举人,到哪儿都得被夸一句年轻有为,这入了京城,说不定还要被京城的官员绑下捉婿呢。”   “别胡说!”安母呵斥,“你以为被人榜下捉婿那么好?短视!京城里各派系复杂,做了人家女婿,就得服人家的管,得听人家的吩咐办事,说不定哪天倒了霉都不知道。赵大人是个聪明人,才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落到那种境地。”   她含笑看向林麦花:“赵娘子,你说是吧?”   小安若是被京城的官员榜下捉婿,赵家确实没有拒绝的底气,只能听从。   但安母说这番话,分明是刻意提醒。   看似好心,实则是别有用心。   林麦花瞄了一眼自己旁边的安家姑娘,笑道:“我们夫妻乡下来的,不懂得这些关窍。想来这京城里的大官也不会那么不讲理吧?”   “哎呦那是你没见识过。”安母一摆手,压低声音道:“前些年我们家乡就有一位姓张的新科进士,二十出头的年纪,真的能称一句前途无量,被官员榜下捉婿后,发现未婚妻已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还不是捏着鼻子忍了?后来三十岁不到人就疯了,被逼迫太过……我还真不是吓唬你……”   安举人脸色不太好,拱手道:“赵大人,我母亲是道听途说,您别当真。” 第504章 意外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道听途说?”林麦花来了兴致, “那位张大人如今在何处?真的是被岳父给逼疯了吗?”   安举人:“……”   林麦花满脸好奇。   以小安的年纪和身份,被京城官员得知他还没有谈婚论嫁,还真有被榜下捉婿的可能。   可话说回来, 成亲是大事, 讲究个你情我愿, 人家提亲,肯定也希望小安善待人家姑娘……便是真的遇上那种只贪图利益不顾自家姑娘死活的官员,也总要看小安愿不愿意帮忙办事。   强按牛头不喝水,小安死活不干, 官员非要逼迫, 难道就不怕小安在背后悄悄告状?   再有小安从小就机灵,十二岁起就陆陆续续有人提出结亲, 后来这两年,安平县城中还有家境不错的姑娘提出相看,他通通都拒绝了,说是以学业为重, 且顾不上儿女情长。   林麦花冷眼看着,儿子从小长到这么大, 就没看见过他对哪个姑娘另眼相待, 要么, 他年纪还小,未动情思,要么就是早已看透人心,心思真不在儿女情长上。   既然娶谁都可以, 被官员榜下捉婿,大家各取所需,又有何不可?   安娘子尴尬笑道:“这家的茶水不错, 用的是哪种茶叶?”   有伙计过来笑答:“这是我们当地一种茶籽,不是长在茶树上,喝着和茶叶的味道差不多,格外独特,夫人若是喜欢,这种茶籽我们酒楼也备了一些,可以分装些给您。”   当然了,肯定不是白送,兴许比买茶叶的价钱还更高点。   安举人一家穿着朴素,可见平时过日子颇为俭省,除非特别喜欢,还有可能出钱买。   安娘子夸茶叶,纯粹是为了缓解尴尬,摆摆手道:“这样啊,可惜我这次出门带了不少茶,不然,真就让你们掌柜分一些带回去尝尝。”   伙计解释:“这种茶叶放上一年半载也不会变味,夫人不必担忧口感有变。”   反正,伙计不管卖什么东西,只要卖出去了,都能得到管事的奖赏。   至于是为了面子不得不买,还是真心喜欢才买,那都不要紧。   安举人出言:“你先退一下,若有吩咐,我们再叫你过来。”   林麦花几人从头看到尾,夫妻俩出门在外这么久,早已明白,想买的东西别多嘴,不要给卖家推销的机会,不然,说不过人家,说不准就得破财。   没多久,伙计送来了安举人点的饭菜。   一行人吃吃喝喝,说着船上的事儿。安娘子不甘心,原本他们一家人单独出来吃饭,便是要下船打牙祭,也花不了这么多钱……还不知道一会这账怎么结呢,若是安家请客,瞧赵林卢几人点的菜不少,怕是一顿就要吃掉他们在床上五天的饭钱。   便是自己结自己的,也超了他们原本的打算好的花销。   安娘子笑眯眯看着小安:“赵举人几月生的?”   小安茫然抬头。   “我在姐弟俩之前,还有过一个孩子,那时候年轻,不知轻重,刚刚有孕就回娘家,结果就……”安娘喜一脸惋惜,“我那个孩子若是生下来,就和赵举人是一年的。”   眼看她把话扯到小安身上,林麦花笑着道:“所以要小心,我在村里这些年,不少人跑来配安胎药,都是是你过于折腾才动了胎气,多数时候都能稳得下来,稳不下来的,就太可惜了。”   安娘子本来不想多嘴,但还是没能忍住:“赵娘子还有这本事?”   “我在村里接生,好多年了。”林麦花笑吟吟的,或许有人会认为这份手艺上不得台面,但她不这么想。   安娘子一脸惊讶,打量面前的赵娘子,见她穿一身玫红色的衣裙,肌肤白皙细腻,双手有保养过,还是看得出来手指关节处的褶皱较深,曾经应该没少干活。   安母惊讶道:“那还真是看不出来,赵娘子是诰命夫人,何必如此?”   虽然安娘子也这么想,但这话不能问出来,接生这活腌臜,可明晃晃的表明接生活计与人家身份不相配,这话很不讨喜。且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赵娘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便是心里不赞同,面上也不好表露。   “娘,赵娘子这是救人命,积阴德呢。老话说人在做,天在看,赵娘子做多了善事,好人一定有好报。便是没报,也是时候未到,总有一天,老天爷心里都记着呢。”   林麦花吃得差不多了,笑道:“最开始我也不是诰命夫人,我生在农家,种地为生,我是想着有门手艺,既能赚一些钱补贴家用,也能帮上旁人。”   积德之事就别说了,心里这么想,她可不好意思将自己做的好事到处宣扬,实在是脸皮没那么厚。   她看向赵东石,“天色不早,我还想出去走走看看,一会儿天黑了就得回船上,时间不多了。”   赵东石起身:“安举人,那我等就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   安家人特意凑过来想要提亲事,偏又不愿直说,东拉西扯,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把话说出口……或者说,他们一直都在等赵家夫妻俩主动提亲,毕竟安家姑娘虽然穿着朴素,长相规矩却好,堪称小家碧玉,两家同为举人出身,算是门当户对。   安举人急忙道:“你们先走,账我来接。”   赵东石招来了伙计,准备当安家人的面结账。   安举人哪里好意思,急忙阻止:“我来我来。”   “不行不行。”赵东石非要递银子。   安举人伸手去拦,赵东石收回银子:“要不我们各结各的?”   安家人后来点的菜,他们一行人可一点都没碰。   安举人:“……”   赵东石也不管他答不答应,让伙计把自家那一桌的饭钱算了,他不想占人便宜,也不想和安家人过于深交。   进京赶考还带着闺女,说好听点是让一家人去见识京城的繁华,可在路上就给闺女说亲,分明是带着闺女好待价而沽。   安家人算是看出来了,他们后来点的菜才上桌赵家一行人就跑了,分明就是不愿和他们多聊。   安娘子一想到自己上赶着把女儿嫁给人家,结果人家跟躲瘟神似的,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问:“娘,你说他们看出来了没有?”   安母心里特别堵,不愿意承认赵家看不上自家孙女。   “应该没看出来,一群乡下来的庄稼汉,不把话说直白了,他们哪里会懂这些弯弯绕?”   倒是安姑娘脸色有些苍白,她从母亲和祖母的闲谈之中偷听到两位长辈对自己的安排,只看赵家出手那般大方,就知道家中颇为宽裕,赵举人又年轻有为,有他爹的恩荫在,便是不能往上考,入仕并不难。   举人入仕,只要不作奸犯科,都能往上爬,多少都能落一个七品,她嫁给赵举人,最后也能落得个诰命。   原以为这门婚事水到渠成,没想到从坐下起,那位赵举人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她,说好听点是懂礼不唐突女眷,说难听点,要么他是个榆木疙瘩,要么就是看不上她。   林麦花不知道安家人的想法,出门后一行人去了最繁华的那几条街上转悠,期间还碰上了不少同行的人,但都没有像安家人这样主动凑过来,热情些的闲聊几句,有些只远远含笑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从繁华的街道往码头上走时,中间有段路行人不多,卢举人手里拎着不少吃食,都是接下来两天的零嘴,抬眼看到安举人一家正在上船,笑道:“安举人看着是个正直善良又厚道之人,没想到做事也这般弯绕。”   想要提亲,直接张嘴问嘛,怕被拒绝了不好意思,又找赵东石一个人单独相处时说,亦或者请一个中间人,比如他,让他帮忙转达,探探口风,便是不成,就可以当做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再见面也不会尴尬。   “人不可貌相。”赵东石更倾向于婆媳俩没有事前跟安举人商量,或者是商量了安举人不答应,但婆媳二人却执意试一试。   毕竟,卢举人邀请他们同坐,婆媳俩想坐,安举人不太愿意,拗不过二人才坐了下来。   卢举人一乐:“我买了不少甜果子,一会让云智给你们送些。”   那甜果子也算是当地特色,用油炸过后裹上蜂蜜,颜色鲜亮,味道甜腻。   赵东石连连拒绝,人的口味会变,夫妻俩如今不爱吃甜食。尤其船上坐着晃晃悠悠,看见甜食,一点胃口都没有。   “真不是跟你客气,我们夫妻俩真不爱吃,不然,刚才就会买上几包了。”   卢举人嗜甜如命,但凡是甜食,他都喜欢。   船上少有甜食,卢举人难得出门买了个畅快,也吃了个畅快,半夜里,林云智来敲门了。   赵东石听到林云智的声音,急忙去开门:“大晚上的,出事了?”   林云智点头:“是卢举人,他牙疼。”   赵东石:“……”   “让船上的大夫给他看。”   林云智无奈:“大夫来过,配了止疼的药,卢举人天黑时喝的药,到现在还在疼,一直折腾着睡不着,刚才……我点了烛火,他眼睛都哭红了。”   赵东石一脸惊诧,跑过去瞧了瞧。夫妻俩出门带了一些药材,有治头疼脑热的,也有止疼的。他回来后就翻行礼,然后请船伙计熬药,折腾到下半夜才睡。   林麦花翌日早上起来,看见了肿着脸的卢举人,右边的脸比左边大了一圈不止,瞅着有些滑稽,她还不好意思笑,担忧问:“卢举人,你可好些了?”   都说出门在外要小心,可谁能想到吃点甜的也能被折腾成这样? 第505章 艰难 “没好。”卢举人愁眉苦……   “没好。”卢举人愁眉苦脸的, “牙疼不是大病,痛起来真的要命,我喝了两副止疼药, 一点用都没有, 之前我头疼, 喝完后很快就有好转……”   他说到这里,双脚在地上蹦了好几下。   实在是太疼了。   “我是真不敢吃了,剩下的那些……你们拿走吧。”   卢举人塞了两包甜果子过来,赵东石哭笑不得:“我们不爱吃。”   “拿走拿走。”卢举人催促, “本来牙就疼, 看了就更疼了。”   林云平拿着两包油果子出门,一路走一路送, 到自家屋子门口时,只剩下两三个了。   卢举人看到女婿把自己最爱吃的有果子送了,感觉除了牙齿疼,心里也痛得厉害。   有了这个教训, 等到船只再靠岸时,卢举人下去买吃的, 也不敢指着甜食吃了。   船上的二十天简直过得昏天黑地, 好在一路顺利, 二十天后的一个下午,船只停靠在了通州码头上。   下了船,再走五天的陆路,就能入京城了, 此时已经冬月初,外头颇为寒冷。好在安平县连续冻了好几年,所有人都早有准备, 都有带上御寒的衣物。   赵东石和林麦花里面穿着夹袄,外面还裹着披风,披风是在通州府前面的一个码头上买的,当时还给小安和林云平各买了一件。   上船时特别挤,下船也不遑多让,当初林麦花一行人最先上的船,没被挤着,如今到地方了,所有人都坐得够够的,恨不能脚踏实地,还没靠岸就开始往船头挤。   这一下,林麦花他们也不着急了,等所有人都下完了,才拿着行李下船。   靠岸时是下午,等到林麦花他们到了码头上,周围都已亮起了烛火。   通州府身为离京城最大的码头,格外繁华,天还没黑透,整条街已亮如白昼,远处的花船上有女子清悦地歌声,眼力好的,才能看到船上衣着清凉的女子在翩翩起舞,惹人遐思。   众人到了通州府,心情都有所放松,离天子脚下越近,偷摸打砸之事会越少。   安举人一家住在二层的舱房,距离下船还有四五天时,安母病了,如今也还未好转,脸色白惨惨的,整个人格外虚弱,由孙女和儿媳扶着,与林麦花他们一样是最后下的船。   自从在耀州府尴尬地吃完一顿饭后,之后这些天里,两家人再没有坐在一起说过话。   眼看好多人都就近找了客栈,安举人沉吟了下,找到了赵东石:“赵大人,我下船之前有打听过,说是越靠近码头的房钱越高,但是在码头后面有条巷子里,同样干净的屋子,房钱能足足少一半去,你们要去寻吗?”   赵东石不打算去寻,天都快黑了,钻什么巷子?   虽说天子脚下,各种不法之事很少,但也并非没有,万一倒霉遇上,便是能顺利脱身,告吧,耽误自己时间,不告吧?又咽不下这口气。   小安和林云平可是入京赶考来的,本来积攒的学识就不够,还想趁着开考之前这段时间抱一抱佛脚,动不动就被衙门叫去问案,那还怎么考?   避免这些最好的法子就是别碰上那些烂事,赵东石摇头:“不去。”   安娘子忍不住道:“你们一行人要住三四个屋,一晚上就要省下几钱银子……”平时想要赚钱,可没这么容易。   卢举人捂着脸:“赵大人,我的牙又疼了,能不能先住下来?我还得去找大夫呢。”   赵东石忙答应:“就住这间吧。”他又冲着安举人笑道,“不是不想省钱,实在是不允许。”   卢举人上回牙疼了十来天,快下船才好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之后就特别收敛,不敢再乱吃甜食,此时所谓牙疼,不过是借口罢了。   安举人不知道他的牙疼是真是假,是真的还好,若是假的,证明这一行人不愿意跟他们一起折腾,再纠缠,会被人嫌弃。   多数人出门在外都会选择多花钱让自己少受罪,但也有人认为能省则省,安举人在门口没站多久,就等到了想要一起找便宜客栈的同行人。   赵东石他们所在的这间客栈收费不菲,但伙计多,伺候得堪称贴心,能帮着请大夫,还能帮着找入京的马车和商队。   安平县众人到了通州府,除开半路回去的余举人,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此时自然也要同行完整最后的一段路。   伙计说第三天早上有一个商队入京:“几位客人运气挺好,只需要等一天,就能同行……”说到这里,伙计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压低声音,“那是京城侯府手底下的生意,没有不长眼的敢闯上去闹事,到时客人的马车直接跟上去就行,当然,想要更稳妥些,我们管事也能帮着打声招呼,只是这……”   他搓了一下两个手指,“想要让人照顾,总要给些好处。给了好处的人,就能紧贴商队而行。”   林麦花好奇问:“这花销大么?”   “一架马车二两便可。”伙计笑道。   赵东石出了这笔银子,也将这个消息透露了出去。   伙计说第三天早上有相对入京这个消息时没有收钱,可见这应该不是秘密,既然坠在后头能安稳一些,那就别错过这机会。   翌日,林麦花在床上睡了半日,吃完饭后又回去睡。   在屋子里睡和在床上睡是完全不同的,船上睡着了也在晃晃悠悠,晃了这么多天,都脚踏实地了,夜里睡着感觉还在船上,睡得人头晕。   傍晚,林麦花捂着发晕的头感慨,“出门在外,真挺折腾。”   赵东石失笑,伸手帮她揉额头:“早知道就不来了。”   “我又想来。”林麦花看向外面雾蒙蒙的天,“希望小安一举上榜,以后我们就不用再陪着他入京了。”   便是新科进士,进士和进士也是不同的。   除开一甲和二甲前几名,除非是有家世的进士,否则,多数都是外放出去,到各处地方上做一方父母官。   以举人之身捐官入仕,就是在这些京城外放的官员手底下做事。   小安年纪小,又是在安平县那种小地方考中的举人,其实已经是侥幸加运气,想要考中进士……全国人才济济,又有几大书院中许多名声在外的学子,小安怕是很难上榜。   赵东石笑了:“即便此次不中,他都长大了,我们不陪他也行,大不了,花钱多找几个人护着他。”   在他的心里,儿子固然重要,但到底不如林麦花在他心中的位置。孩子如同雏鹰,长大了会飞走,最终留在他身边的,只有妻子。   夫妻俩就如同之前小安考乡试那般,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中了是运气好,不中也正常。   *   等到第二日赵东石坐上伙计牵线租的马车出城时,马车上还挂着块牌子,他一共交了六两银子,三驾马车上都挂了牌。   商队浩浩荡荡,绵延一大片,光是从头到尾就走了足足两刻钟,完全是一眼望不到头,但商队的末尾好像有个管事,眼睛特别利,带着一大群的护卫扫视一圈,开始招呼路边等待的马车。   赵东石他们出门挺早,算是靠前,管事一眼就看到了他,伸手挥了挥,示意他先走。   赵东石马车一动,身后小安和卢举人的马车也动了,同行的其他人心里有数。舍得花钱挂牌的飞快跟上,没给二两银子的老实站原地等着。   这一走,足足又是半个时辰。   前面商队走走停停,为的是等待后面的马车,前头不动,赵东石走不了,只能跟着停下,他站起来往后看,林麦花也探出头往后瞧,官道上密密麻麻都是马车,简直密不透风。   马儿不如人那么听话,这期间还有马儿闹事,时不时的就会发出一阵动静。   因为各个马车都停着,有人在马车间穿梭,实话说,乱糟糟的一片,远不如他们之前不跟商队时来得方便。   安举人凑了过来,面露苦色:“赵大人,您能不能帮帮忙?”   安平县来的众人,有一半的人没有选择交二两银子,毕竟一驾马车就要二两,好多人像赵东石这样,一家子不止一架马车,那就是好几两的花销。安举人越走到后来,越发现盘缠不太够,母亲还病了,更是雪上加霜。于是,即便知道交了二两一路上会顺利得多,也没舍得交这个钱。   反正伙计都说了,不交钱也能坠在后头……前头他们离京城那么远赶路那么多天都没出事,这都到了天子脚下,又跟着大商队同行,多半能顺利入京。   真正上路后,安举人才发现,远不是那么回事。   交了银子的马车,大家都守规矩,一路跟着走,便是走走停停,除了畜生闹事,再无其他意外。   而没交银子的,都想离商队更近,时不时的就抢着前头走,就因为抢路,马儿撞上,马车撞上,甚至是马车被挤出官道之事比比皆是。   安举人自己赶马车,完全抢不过,一路上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刚刚马车还被挤到了旁边的田里,又被农户抓住让赔青苗,破了财好不容易才脱身。   此时再找车夫已经迟了,要么坠在最后面不跟人挤……有听说最后面会有贼子浑水摸鱼。   他深思熟虑过后,还是决定破财。   可是此时商队的管事已经不再收钱,或者说,管事不给一般人走前面的机会,除非是有人去说情。   安举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脸苦相:“入一趟京城,怎么就那么难呢?” 第506章 入京前夕 赵东石听安举人说完……   赵东石听安举人说完了前因后果, 格外庆幸自己付了这几两银子。   “那你有去找过管事吗?”   安举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找了,找管事的人太多,前头的都被拒绝了, 说是这一次商队带的马车已经足够多, 远远超出预期, 再多,于商队是累赘。”   他觉得这完全是借口。   什么叫累赘?   马儿又不是不会自己跑?   不过是后面队伍拖长一点罢了,走慢一点而已。   赵东石无奈:“既然管事不愿接纳,我去了应该也是一样。”   “赵大人不同。”安举人有些执拗, “您是皇上亲自嘉奖的官员, 之前在安平县时 ,天高皇帝远, 没人觉得您得的这份功劳有多大,但是您靠着种地立下的功劳都已惊动了京城,京城里的这些官员肯定都会给您几分薄面……”   话里话外,好像赵东石是多厉害的人物似的。   换了心思不够沉稳的人, 听了这番话,估计要飘飘然。   赵东石从来都很务实, 他立功劳得皇上嘉奖为官是意外之喜, 本心里一直想的都是名下多有点甜, 手中多有点钱,不让妻儿受银钱所苦,让他们吃饱穿暖而已。   此次入京,赵东石想的是低调来低调回, 没想张扬自己的身份。   所以说之前知州大人前来宣旨时,皇上有嘱咐让他不用入京谢恩,说是很方便的时候再去面圣。可一转眼事情都过去好多年了, 皇上可能都忘记了他这一号人,他都没想过要入宫谢恩。   “安举人,这是侯府的商队,堂堂勋贵之家!京城中到处是皇亲国戚,前头还有人聊过,说随便哪个酒楼丢块砖头下去,至少要砸中好几位官员或者官员家眷。我这点身份,什么都算不上,跑去人家也不会正眼瞧我,更不会给我面子。”   恰在此时,前面的马车开始挪动,赵东石轻轻拍了一下马背,马儿开始小跑。   大冷的天,安举人急得满头大汗,他当然也猜到了管事不会给赵东石面子,毕竟,赵东石这身份在安平县算是一号人物,到了京城,真的什么都不是。   可是他不甘心啊,如果没人帮他,管事真的不收他的马车,他估计还得被人挤到田里去,刚刚压坏的青苗就赔了五钱银子,照这么算,再来个五两,不知道够不够赔进京城。   关键是马车翻到田里吓人啊,刚才他的头都撞到了车厢上,这会儿还肿个大包。   安举人忙追了两步:“赵大人……赵大人……您别急着走啊……我们一路同行过来,乡里乡亲的,您得帮帮我才行,当初我还指点过赵举人文章呢……”   小安拜访的人多了,赵东石不清楚里面有没有安举人,但他是五年前乡试上中的举人,那时候小安还只是个秀才。   前面又堵了,赵东石停了下来,咱就没走多远,很快就被安举人撵上。   “赵大人……赵大人……”   实话说,赵东石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官,听到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声喊他大人,他心头有些羞耻,察觉到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赵东石心知,这人是赖上自己了,不管都不行。   他想了想,小声提议:“说情是不能了,我和那位管事都不认识,一句话都没说过。但我真心觉得安举人可以请一个擅长赶车的车夫,多花点酬劳,请个能干的。”   到时,再不会受到排挤,兴许还能反过来挤别人。   安举人:“……”   “这路上,到哪去找车夫?”   赵东石提醒:“用点心啊,多问问。找个能干的车夫再难,还能有你自己赶车入京这一路艰难吗?”   语罢,他再次轻拍马背,马儿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安举人没再来纠缠,大抵是没空。   一路上走走停停,因为官道上的马车很多,马儿多,人也多,灰尘一直都没少过,赵东石在外头吹冷风,林麦花一个人坐在车厢内无聊,干脆也坐他旁边陪着。   赵东石没有催她进马车,两人一路闲聊着。   值得一提的是,通州到京城说是五日的路程,实则赶路三天就能到,就像他们车队这样拖拉,五天后也能入京。   可惜,除了朝廷的驿马,没有马车能够跑得起来,整条路入目之处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当天夜里,众人宿在了一个镇子上。   越离京城近,越是繁华,这个镇子都快比得上安平县了,卖什么的都有,酒楼客栈遍地都是。商队停下来时,赵东石凑过去打听早上启程的时辰。   当然了,礼多人不怪,管事忙得团团转,身边围着一圈人,可没空跟众人答疑解惑,赵东石悄悄递过去了一个荷包,管事伸手一捏,笑容深了几分,小声道:“镇上骗子多,东西贵,明儿我们天一亮就启程,不挑床铺的,最好是问客栈买点热水洗漱,夜里就住在马车上。”   赵东石身上穿的是棉布做的披风,料子不错,但从用料到做工都不算特别名贵。管事这提议,能帮忙省些银子。   林麦花在旁边陪着,和他一起往马车上退时,忍不住低声笑道:“被小瞧了。”   赵东石不觉得自己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好,出门在外,朴素一些,能少许多麻烦。   “那今晚住马车,你睡得着吗?”   林麦花摇头:“估计就是去客栈里睡,我同样睡不着。”   快天黑那会儿,她睡了近一个时辰,睡得特别熟,醒来半天了恍恍惚惚,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   赵东石去找了卢举人,说了管事的提议。   给卢举人赶车的是林云智,马车颇为平稳,卢举人年纪大了,走走停停,弄得他吐了好几次,整个人都没精神,此时满脸的疲惫,手腕无力地摆摆手:“住马车最好,我是不想折腾了。”   林云平满脸担忧:“岳父,您若是受不了,我们可以在镇上住两天,您要不去医馆找个好大夫瞧瞧?”   卢举人今天被折腾得够呛,他更清楚这一番折腾是赵东石花银子买来的,若不然,这一路会更难。   安平县那些没花钱的同乡,所有人都被挤过,有些人还被挤下田不止一两次。   其实这官道已经很宽敞了,却还是远远不够用。   错过了这个商队,下回再想找大商队同行,花钱不说,不一定找得到……就比如他们跟的这个商队,从通州府出来后上路后,管事只接纳了少数的几架马车,其余的全部在后头挤。   找不到商队接收,多半就只能蹭。到时更要折腾。   “不用不用,我就是有点儿累,能撑住,明天一起入京。”   再有四天!   再有四天就能入京了。   所有人都撑着这口气,接下来几天,照样是走走停停,但中间两天要稍微走得快一点。   越靠近京城,众人心里愈发焦急,恨不能只能入京。   如今已是冬月了,天气寒冷,马车走在路上,时不时就能听到前后左右车厢里传来咳嗽声。   这有人得了风寒,若是离其太近,容易被过了病气,但周围挤成这样,想要离远一点都不行。   赵东石不允许林麦花再坐在外头吹风,在她又一次探出头来时催促:“赶紧进车厢去抱暖炉,小心被过了病气。”   林麦花前后的马车都一眼望不到头,只是往前看,能够看得到相对拉货的马车,颜色样式都一模一样,一看就特别规整。   “这么多人挤着……便是我能躲着,你又能躲到哪去?要不我们干脆让到旁边,等路上人少的时候再走?”   赵东石颇为无奈,有这种想法的可不只是他们,好多人被挤得厉害,都想着让让让,让到后面,是下一个商队,要么在商队前面跟人挤,被商队撵着走,要么就只能让商队先走,跟在下一个商队的后面挤……可谁又能保证下一个商队的尾巴比这个商队要轻松些?万一更挤呢?   通州到京城的官道上,全部都是大大小小的商队,像他们这样能跟在商队后面有管事指路,还有护卫管着不许众人闹事,已经是走得很平稳了。   “我问过了,后面同样挤,不能让!咱们这管事收了钱真办事,可不是所有管事都这么厚道,我们算是运气好的。”他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人,京城进了那么多货,能用得完?”   真能用得完。   京城的人多啊,从现在到来年春闱,一直都有外地的读书人陆陆续续赶来,人只会越来越多。每天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又临近过年,没有这些商队往京城里挤,估计得闹饥荒。   一转眼,从通州上路都已是第四天,明天就能入京了,前前后后赶路一个多月,所有人都很疲惫,恨不能立刻入京后找地方安顿下来。   在青州府考乡试,得去拜访一下各位大人,还不知道京城这边是个什么规矩,便是上一次考过会试的举人,也不敢保证说规矩还与五年前一样。   今天一路又开始走走停停,赵东石这几天被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估计是城门那里放人太慢,所以才走不动。”   林麦花惊了:“堵这么远,忒离谱了吧?”   还真不离谱,这就是事实。   赵东石很快就打听到,第一回 入京的人,想要进城,不光要有户籍路引,还要经受层层盘问。   唯一的好消息是,入京赶考的举子入城,不如百姓问得那么多。   小安在马车上待久了,实在无聊,下地透气,可是站地上又冷,跺脚道:“太折腾了。娘,这回就不该带您来受罪。” 第507章 惊喜 这大冷的天,无论在哪儿……   这大冷的天, 无论在哪儿,其实都挺受罪的,便是在槐树村, 不也天寒地冻么?   槐树村最近几年每年都要被大雪封路, 邻居和邻居之间串门都走得格外费劲, 京城这边倒是没冻得那么狠,就是风一吹,感觉那风都吹进了骨头缝里。   冷是一样冷,只是京城这边没那么多的雪。   “我想出来看看。”   小安没站太久, 因为前面的马车又在动了。   越是靠近京城, 路上的人越多,但行进的速度没有减缓多少, 据说是京城那边的城门很大,排查外地人的关口多。   第二天的中午,就已经看到了京城巍峨的城墙,直到傍晚, 天都快黑了,马车才到了城墙根下。   就在当天, 上头改了规矩, 因为最近入京赶考的学子多, 临近年关入京的人也多,原定于每天申时末就不再允外地人进城的规矩改为酉时末,早上也提前半个时辰。   推迟一个时辰,刚刚好放了赵东石他们进城。   也因为赵东石他们这几人的路引文书全部齐全, 且还有举人在……京城天子脚下,在这里当差的小兵们并没有趾高气扬,反而还对众人格外客气。   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会试里的状元,就是从这些读书人里挑出来的。而且有些人明明家里有富贵亲戚,出门却格外低调,惹了这种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进了京城,面对四通八达的道路,还有道路上,就是来往匆匆的行人和马车,走在前面的卢举人让林云智走完了拥挤的路段后先停下,问了附近的客栈方向,这才继续行进。   通州府到京城这几天的陆路,所有人都格外疲惫,一行人到了客栈后,饭都没有一起吃,而是让伙计送到了房里,吃完倒头就睡,完全没有力气再说话。   三人的马车都是租的,一夜无话,赵东石第二天一早,就听伙计问及要不要帮忙还车。   马车在通州府租下,但可以在京城这边还上。伙计愿意帮忙还车,自然也不是白干活,赵东石想要出去走走,便拒绝了,赶着马车出门问路。   京城很大,皇宫在东城,各王府和勋贵府邸也在那边,贡院在西边,而西边格外繁华富裕,不管是酒楼客栈还是租房子,价钱都挺贵。   京城里租一间小院一个月的价钱,在青州府能租两年。   赵东石早有准备,咬牙租下了其中一间,此处距离贡院坐马车都要足足两刻钟,就这,已经是普通人能租到的距离贡院最近的院子了。   他没想过让林云平和卢举人分担,但卢举人自己懂事啊,两进的小院落,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套房住。   里间睡觉,外间做书房顺便待客,除此之外,这院子里还有一个挺大的书房……院子本身就是为了外地赶考而来的举人们准备,且还是合住,各个屋子开的房门都是有讲究的,基本上能做到互不打扰。   院子里还带了个厨娘,能够帮着打扫做饭,做事麻利。卢举人在看到自己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屋子时特别满意,铺上了被褥后,就让厨娘过来请赵东石过去叙话。   不是他姿态高,而是赵东石这边有女眷不方便。   卢举人提出分担一半的房钱,赵东石一口回绝:“不用,大家都是亲戚,不用算得这么清楚。”   但是卢举人不愿意白占便宜:“一路过来,承蒙赵大人照顾,我们已经占了许多的便宜了,如今要做到来年开春以后,足足小半年,这段时间无论房租还是院子里的各种花销,卢某都合该分担一半。”   同住的亲戚有边界感是好事,赵东石并没有执意拒绝卢举人的提议,想了想道:“那就分三成吧,云平是我看着长大的后辈,在我心里,就和小安差不多……”   卢举人又笑了,女婿有这样一位肯为他付出的长辈是好事,但他可不好意思让女婿占人家的便宜:“赵大人这些年已照顾云平许多,你拿他当儿子,但云平实实在在是卢某的女婿,他的花销,合该算我头上。我就分担一半,大家同住一个院子,也不可能真的算到清清楚楚,也不说谁吃亏谁占便宜,就这样吧。”   一锤定音。   当初林麦花夫妻俩到了青州府,有不少人闻名而来拜访,这到了京城之中,赵东石那点身份完全不够看,街上随便撞上几个人,不是皇亲国戚,也是官家女眷。   林麦花以为能够清静几天,这一日,却有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登门,一开口,声音尖细。   “敢问可是赵东石赵大人所在?”   赵东石颇为意外,这位的声音一听就是从宫里出来的,难道皇上知道他来了?   “赵大人于国有功,皇上特意开恩,准许赵大人之子去国子监受教。”   听到这话,林麦花都满脸意外。   赵东石忙上前递了个荷包:“辛苦这位大人了。”   公公收了荷包,笑道:“凡七品以上京官,都可送家中晚辈入国子监受教。皇上偶然得知赵大人入京,怕赵大人不知此规矩,特让咱家来告知。”   赵东石忙追问:“两位?”   公公颔首。   赵东石再挽留,对方却说要回宫复命,这倒不好再留了。   等人走了,林麦花忙道:“国子监能去么?”   卢举人来京城参加过会试,此时满脸的欣喜:“当然能。别看里面有不少大家子弟,有些官家子弟的名声不太好,但一大半儿都是认真读书,以后会成为国之栋梁。且里面的担任夫子的都是各位官员,若是小安能去,能长不少见识。”   说到这里,他一脸感慨:“天子脚下的读书人,学识比我们这些外地举子见识广博得多。”   林麦花提议:“那就让小安和云平去?”   卢举人猜到了夫妻俩对待云平完全就是对待自家孩子一般的态度,但真正听到夫妻二人准许云平陪同小安,心中还是止不住的欢喜。   “云平能有赵娘子这样的姑姑,真的是这小子的福气。”   他迫切地想要敲定此事,催促道:“云平,快来拜谢你姑姑。”   林云平才知道自己还有入国子监的机会,之前在青州府时,听说前十能入,他那时候连自己榜上有名都是奢望,根本不敢想。小安倒是考了前十,可是从中了举人到现在一直都在马不停蹄的赶路,之前表兄弟二人夜里住一起时,林云平还提过说到了京城以后去国子监问一问,看小安能不能进去讨教几日。   若是小安能进,应该能拿到里面大儒写的文章释义,到时他也能看上几眼,林云平真的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也能进。   他欢喜得手舞足蹈,上前就拜。   林麦花伸手去拦,压根就拦不住,林云平跪在地上,速度极快地砰砰砰砸了几个响头。   “多谢姑姑,以后侄儿一定好好孝敬您。”   林麦花哭笑不得:“跟我还客气?快起来,你的头不疼么?”   那可是青石板,林云平磕这几个头时,一点没省力气,起来时额头都肿了。   林麦花又去拿药来帮他擦药。   赵东石则已经在嘱咐表兄弟二人入了国子监后谨言慎行,再三强调他的这点功劳和国子监中其他学子的家境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卢举人深以为然,他来过一回京城,没有去过国子监,不过光看里面出来的举人,就知里头不简单。   “跟人相处时带点脑子,不要太坦诚了,也千万不要卷入别人的恩怨之中,埋头就是读,抬头就多问。还有不到三个月春闱开考,你们要抓紧。”   两人都认真答应下来。   翌日,赵东石问明了国子监的位置,带着卢举人一起将两个年轻人送了过去,原以为要住在里头,到了地方才知道,住不住随学子选择。   想住,有地方给他们住,不想住,可以每天回家。   赵东石不放心把儿子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让二人每天都回。   赵东石去送兄弟俩了,林麦花在家里,闲着无聊,厨娘说院子里的花开的正好,她收拾院子时剪了一些,问林麦花要不要拿来插花瓶。   屋中就有现成的花瓶,林麦花闲着也是闲着,便拿着剪刀修枝。厨娘在旁边打下手,这时林麦花才知,京城里的大家闺秀有一门课就是插花。   插花手艺好的人,会被各个大户人家争抢,工钱特别高。   林麦花没学过,凭自己喜好乱插。听到外头有敲门声,厨娘急忙去开。   “赵娘子,来客自称是和您一路同行而来的安平县举人们,得知您住在此处,特意来拜访。”   一行人在通州府时,有些选择交钱走前面,有些选择坠在后头,便是一起交了银子的,也并没有同行。路上乱糟糟,几乎是被人催着往前走,路上倒是停下来聊过几次,但在入京之后,众人就都分开了。   “这……”   同行来的有六位举人,林麦花想了想,让他们改日再来。   这几位举人今日前来拜访,没有带家中的女眷,而家中赵东石和卢举人,包括表兄弟二人都不在,林云智都去了,他是听说国子监里的书童可以跟着主子来去自如,也想去见识一二。   林云智原话,他这辈子凭自己是进不去国子监这种一听就很厉害的地方,进去见识一下,以后回村聊天有得吹……众人肯定都特别羡慕他。   家中只剩下林麦花一人,实在招待不了男客。   众人听说家中男主人不在,倒也能理解,正准备离去,迎面就撞上了回来的赵东石和卢举人。 第508章 偶然 众人分开也才两三天的时……   众人分开也才两三天的时间。但因为入京之后各人的经历多, 称得上一句久别重逢。   “卢举人,您这动作倒快,就已安顿下来了。”   “这边院子很贵吧?”   “京城真的寸土寸金, 我粗略算了一下, 要在京城住小半年, 剩下的盘缠连房费都不够,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最后这话一落,众人都安静下来。   说话的这位是刘举人,平时不住安平县, 说是住在其家乡, 安平县中举人启程赶考时,他才匆匆跑来与人汇合。   据说此人爱蹭, 蹭吃蹭住,赵东石知道了他的名声后,有提醒过小安与林云平,几人都刻意不与之来往, 别看同行这么久,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句。   赵东石和卢举人谁也没接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林麦花出言:“别都在门口站着, 进屋坐下,喝杯茶慢慢聊。”   几人又开始闲聊,林麦花带着厨娘送了点心茶水。   那位刘举人进院子后就到处打量:“这院子有几间房?”   赵东石语气冷淡:“刚好够住而已。”   “还是一人一间?”刘举人一脸惊奇,“听说好多外地来赶考的举子都是同住一室, 虽然会互相打扰,可京城大,居不易, 没法子,只能挤着住。”   其余几人也看出来了,刘举人来这一趟,就是想要趁机住进来,只是主人家不接话茬,眼瞅着刘举人的打算多半不成。   贺举人不想总是聊人家的房子,若是纵容刘举人胡乱说话,怕是卢举人和赵大人都要以为他们与这爱占便宜的小人是一路货色。于是,他转而问:“怎么不见林举人和赵举人?”   卢举人知道瞒不住,看了一眼赵东石,笑道:“诸位难道忘了赵举人是头榜前十?”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每个州府的乡试前十可以入国子监求学,只是他们没想到赵和安动作这么快,不过才提前一天入京,这就已经去国子监了。   “听说国子监中的夫子全都是朝中有品级的大人,这……还未入仕,就已得了官员指点,日后多半能青云直上,赵大人有福气啊。”   刘举人好奇问:“那林举人呢?若是没记错,林举人排名似乎不靠前?”   卢举人笑容更加灿烂:“我那女婿有一个好姑父,昨儿宫中特意派人来传话说,京城里的官员可以让家中后辈去国子监……这其中有许许多多的规矩,我那女婿运气好,刚好都符合。表兄弟二人一起去国子监又互相能有个照应,便一起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   赵和安能去,在众人意料之中,没想到连榜尾的林云平都能被带进去。   这都不是运气好,是命好!   刘举人一脸羡慕:“不知以后辈的身份进国子监有些什么规矩?”   规矩倒是不多,本人没有做过触犯律法的坏事,其实更注重读书人本身的才华。比如只收二十五岁以下的秀才,三十岁以下的举子。   卢举人今日心情好,便多说了几句。   而三十岁以下的举人,在场只有一位周举人,今年二十九,他也是在此次相识中侥幸得中,前来拜访,纯粹是安顿下来后无处可去,才跟着众人跑了这一趟。   周举人从未奢望过自己能去国子监,即便知道自己符合其中一条规矩,也并未觉得遗憾。   众人此行,是为互通有无,说一说众人如今的住处,也是想相互结盟,日后在自己遇上难处时,别人能帮上一帮。   赵东石和卢举人都一口答应了下来。   “安举人病了。”贺举人叹了口气,“从通州府启程,他不愿意花钱租车夫,估计是想省些银子,结果还被人挤下了官道,后来倒是请到了车夫,一路有惊无险入了京,可不知道是太冷了着了凉,还是到了地方放松后被邪风入体,昨晚上刚到地方,他就发起了高热,一直到方才我们启程过来时,他都还未退热,如今躺在客栈之中动弹不得,安顿之事,完全来不及安排。”   林麦花这时候又送了些果子过来:“京城里的大夫多,一个不行,赶紧换一个……”   贺举人其实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可大家一路同行,看着安举人卧病在床,难免物伤其类:“道理他们懂,可是安举人好像盘缠不太够……”   无人接话,众人喝茶的喝茶,吃点心的吃点心。   刘举人爱占人便宜,但不会厚着脸皮强行占人家便宜,方才他夸这院子大,如果主人家邀请一起住,他会顺势答应下来,但主人家不接话茬,他也不会厚着脸皮非要耍无赖。   此时刘举人听到贺举人的这番话,忍不住道:“不一定是盘缠不够,若真的紧缺银子,何必带着家眷入京?多带一个人,多一份花销,这路上万一生病,那花销更是像无底洞,多几个人上路,可能就会多出几个无底洞来……安举人那个母亲是个会过日子的。”   言下之意,安举人不是没钱治病,而是舍不得多花钱。   刘举人话音刚落,察觉到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众人都不吭声。   要么说此人不讨喜呢,看破不说破的道理都不明白,不想帮安举人的忙,只当不知道就行,何必多嘴?   贺举人无奈:“如果真会过日子,心有盘算,那倒是好事,就怕是真的囊中羞涩,因为银子而延误了病情。”   刘举人这才惊觉自己多嘴,但她不想承认自己说错:“一家子都是长了嘴的,总不至于人命关天了还不知道开口求助吧?”   众人没坐太久,一刻钟后就起身告辞了。   相比起赵东石,他们更愿意与赵和安和林云平来往,二人年轻,态度谦卑,说话有理有据。对着赵东石,心里总觉得别扭。   卢举人亲自去送几人出门。   林麦花坐在了赵东石旁边,装了个新买的果子啃,笑道:“他们好像是来找小安的。”   赵东石点头:“读书人都清高,看不上我这个走捷径的官,但我又实实在在有功劳在身,得对我客气些……他们特意来此拜访,应该是想让小安拿出国子监的文章和释义给他们。”   林麦花他们住的这条街都是各种小院子,一整天街上都人来人往,在院子里就能听到街上的热闹。   “我今儿还没出门,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赵东石起身:“走。”   他也想去见识一下京城的繁华。   两人临走,邀请卢举人一起。   卢举人才从外面回来,看到夫妻二人有说有笑,自然不会那么没眼色,笑道:“我这年纪大了,身子大不如前,才奔波半日就疲累不堪,你们去转,我就不去了。”   夫妻二人没有要马车,身边也没带伺候的人,去了附近最热闹的摊市,入目都是大大小小的各种小摊。   之前夫妻二人赶路时,便是看到路上有可口的吃食,林麦花一般也不会买,就怕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后生病耽误了赶路,如今到了京城,又有那么多的大夫,两人开始尝各种没见过的小吃,一路走一路吃,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二人有说有笑,笑容灿烂。   安平县同行来的举人们不住在这一片,两人在京城又没有相熟的人,完全放开了。   二人却不知,他们一举一动都被街旁酒楼雅间里人看在眼中。   三个中年人相对而坐,两胖一瘦,便是穿了常服,官威犹在。   “孙大人,你在看什么?遇到熟人了?”   被称为孙大人的那位官员身形消瘦,肌肤也黑,双目却有神,此时伸手一指街面上:“那位我见过画像,好像是发现了土芋,又寻出了许多肥地和种地技巧赵大人。”   另外两位大人恍然大悟。   他们身在京城多年,当然不会在意一个外地来的小官,但是这位赵大人不一样,他没有读过书,只是一个庄稼汉而已,却能得皇上赏爵位,不说前无古人,能被皇上注意到的庄稼汉终究是少数。   “看着……不像是个种庄稼的粗人。”   是个粗人,动作不够文雅,但全身也找不出庄稼汉的粗鄙和脏污。   孙大人忽然侧头吩咐:“来康,去请赵大人,就说本官请他喝茶。”   另外两位大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之色,这位孙大人身在户部,却尤其重视农桑,很爱去田间地头和那些老农闲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嗜好。   林麦花也没想到,两人好好在街上走着,居然还有人请他们喝茶。   二人都没有来过京城,在此没有旧识,不过,对方的主子是官员,两人不好拒绝。   不说与之交好,总不能把人得罪了。   人家好意相请,他们一口回绝,那是不给人面子,遇上小心眼的,兴许从此就被记恨上了。   二人随着那位随从进了旁边的酒楼,一路到了楼上。   雅间的门推开,林麦花就觉得很亮堂,窗户特别大,屋子里格外雅致。   赵东石没有先进门,故作疑惑问:“不知……”   孙大人起身拱手:“赵大人,冒昧相请,请勿见怪。我等都是久仰赵大人名声,今日终于见得真人,特意请赵大人上来一叙。”   赵东石看出来几人没什么恶意,至少面上是这样,他扭头看林麦花:“底下在唱戏,你去那边高台处看戏,我这边忙完了来找你。”   雅间中只有几位大人,林麦花一个女眷,不好留在此处。   京城里众人更讲究规矩,更注重于男女大防。 第509章 生病 林麦花独自一人在高台上……   林麦花独自一人在高台上看戏, 她去的时候,高台上的桌子十来张只坐了一半,戏一开唱, 客人越来越多, 已经有伙计过来问她是否愿意拼桌。   “是几位女眷, 对方出手大方,愿意包了您的花销。”   女眷不容易出门,难得出门一趟,非要看戏也正常, 让林麦花意外的是对方居然愿意帮她买点心茶水。也意外于酒楼如此懂规矩, 她这一身打扮不算华贵,大街上一抓一把, 遇上那不讲理的东家,要接待其他贵客,兴许会把她直接撵走。   “好啊。”   女伙计满脸感激:“多谢夫人慷慨,稍后酒楼会有一碟点心送上, 算是谢礼。”   “不必如此客气。”林麦花又不是真的来看戏的,等赵东石从雅间出来, 两人就会离去, 不会在此看到落幕, 更不会打赏,茶水点心也用不了多少。   林麦花哪里好意思拦着人家接客人?   女伙计身形袅娜而去,一举一动都让人赏心悦目,林麦花还多看了几眼。   没多久, 三位女眷过来,身边都带着一个以上的丫鬟,落座于林麦花所在的桌子。   年长的那位三十多岁, 衣着华贵,举止优雅,手上的玉镯晶莹剔透,无论颜色和样式,都与头上发簪耳坠遥相呼应。   贵妇人身边带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二十岁左右,看着年轻,应该也已嫁为人妇,剩下的那位则是一个妙龄姑娘。   林麦花目光一扫,将几人的穿戴模样看入眼中,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低头喝茶。   “打扰了。”年长的妇人笑容端庄和善:“我女儿不常出门,非要来看戏,若不是夫人单独一桌,且还慷慨大方,今儿我女儿只能遗憾而归了。”   林麦花并不会因为人家态度和善就真的以为这些人好相处,笑道:“我在此等人,稍后就走。”不会坐太久。   夫人好奇问:“哦?等谁?听夫人口音,好像是外地来的,最近京城里来了不少赶考的读书人,夫人难道是举人的家眷?”   “是。”林麦花知道对方误会了,应该以为她是举人的妻子,大家头一次见面,她也懒得解释。   戏台上开幕,几人立刻被底下的戏台子吸引了目光,林麦花以前也看过戏,听不太懂,有些无聊。   好在赵东石很快就从雅间里出来了,林麦花立刻迎上去:“聊什么?”   赵东石笑道:“那位孙大人问了一些种地的事,这戏你不爱听,走吧。”   两人有说有笑下楼,结账时,伙计不愿意收钱,林麦花执意付了,非亲非故的,哪儿好意思占人便宜?   京城繁华的街上,夜里亮如白昼,夫妻俩一直转到天黑透了,这才往回走。   小安与林云平已经回来了,似乎才回来不久,林云平正兴致勃勃跟岳父说起今日在国子监的所见所闻。   真正的官家子,便是自傲,那也是放在心里,除开性情格外浅薄的会将心底的好恶放在脸上,多数人无论身份再高,都会很好相处,至少面上是这样。   赵东石以为的表兄弟二人在国子监,会被大家子弟为难的事情没有发生。   “还说我们的家乡偏僻,还有更偏的,今儿遇上了几位泯州府来的,据说那边地无三尺平,抬脚就要上山,所有的人都住在山里,种好的粮食想要卖,还得先扛上几天几夜进城才能换钱……且那边还经常被流民劫匪骚扰……”   这么一算,住在槐树村,比那些人幸福太多了。   林云平兴致勃勃,足足说了半个时辰,在他考中秀才之后,难得见他这么活泼,林麦花含笑听着。   半个时辰后,小安困得不行,拖着林云平去睡了。   卢举人手里拿着一叠纸,那是小安和林云平今日从国子监里带出来的文章,都是前头状元和进士们写出来的考卷。   “明日兴许会有客人登门看这些文章,不知可会打扰二位?”卢举人都想好了,既然同来自安平县,就该互相照顾,他拿出于众人而言比较珍贵的文章,也算是替三人结下一份善缘,说不定哪天就能得到同等的回报。   “若是二位有安排,卢某想约他们去茶楼里。”   林麦花接话:“不打扰,明儿我让厨娘多准备些吃食,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学。”   卢举人满脸感激,拱手道谢:“能与二位厚道之人结识,卢某有福。”   接下来的几天,林麦花他们所住的这个院子都有人来拜访,一开始是安平县的举子,后来又来了一些外地举子。   林麦花很少出面,赵东石会出去打个招呼,大家相处起来都挺和善。   这日贺举人他们临走,说是安举人病情不见好转,还病得越来越重了,他们同住一个院,经常听见安举人半夜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很打扰人睡觉,安平县一同来的众人没有不满,便是有,也没谁说出来。   但是他们那个院子还有一些别的地方来的举子,已经对此忍无可忍,好像要去找东家,让把安举人赶走。   贺举人一脸为难:“我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而且这几日进城的读书人很多,租房更难,安举人若是离开……估计没谁会与他同行。”   他们这些要参加春闱的举子心思都放在科举上,除了要写出一篇好文章,还要打听来年考官的喜好,便是真的有点空闲,都恨不能多睡一会儿……直白点说,才安顿下来又找地方搬家,想想就折腾,他们没谁愿意在住处上浪费太多时间。   赵东石叹气:“搬家的事,我们也帮不上忙。明日我们夫妻会抽空探望安举人。”   这人生病了一直不见好转,如果没喝药,那喝了药后好转是正常的。   敢在京城里开医馆的大夫都不是等闲之辈,如果安举人不是自己配药来喝,而是请大夫把脉开方配药后还不见好转……可能真的就好不了了。   贺举人他们同样住在西城,只不过离林麦花他们租下来的院子隔五六条街那么远,地方也更偏僻,这边房子要低矮些,房子和房子之间的道路更窄,当然了,租金也更便宜。   夫妻俩还没到地方,就听到远处传来了争执声,绕过巷子转角,刚好看到安举人一家正站在门口与之争执,旁边还有贺举人与刘举人帮腔。   瞅见这情形,林麦花脚下一顿,那边贺举人还看到了二人,对着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赶紧离开。   林麦花还没看太清楚,赵东石拉着她的袖子绕进了旁边的小巷,夫妻俩去附近转了一圈,半个时辰后,重新回到巷子里,得知安举人一家搬到了隔壁院里住。   安举人确实病得挺重,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瞅着挺吓人。   赵东石看到他这模样,吓了一跳:“安举人看大夫了么?”   安娘子同样瘦了,精气神还差,抹着眼泪道:“看了,一连换过了四位大夫,就是不见好转,说是水土不合。”   安举人格外虚弱,想要开口说话,一张嘴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整张脸咳得又白又红,好像要把心肝脾肺肾也咳出来一般。   安娘子急忙帮他顺气,好一会儿,安举人才缓了过来。   男女有别,林麦花便是来探病,也不好凑得太近,只站在门口往里瞧,看见安举人病得这样重,心里戚戚,再次庆幸夫妻俩有陪着小安一起入京。   赵东石放下了带来的礼物,嘱咐安举人好生养病后就准备告辞离去。   安娘子亲自送了他们到门口:“依着母亲的意思,夫君病成这样,来年多半考不了,去了多半也是白跑一趟,还不如回乡。可是这天寒地冻,他身子又差,赶路有些艰难……”   如今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京城里花销巨大,每多住一天,就多一份花销。   考不了,又走不了,白跑一趟不说,还担心安举人病情没好转……照此下去,说不定都回不了乡。   林麦花提议:“我们初来乍到,想帮忙也有心无力,要不安娘子去找那些本地人问一问,看看哪位大夫擅长治咳疾?”   要她说,这就不是省钱的时候,花光积蓄能把人命救回来,银子就花得值。   安娘子苦笑:“打听过了,昨天换的药,就是擅长治咳疾的大夫把脉开的方……”她听出来了,这位赵娘子话中隐含的意思,“夫君是一家之主,他是家里的顶梁柱,绝不能出事,这些道理,我还是拎得清的。”   林麦花放下心来:“那……贺举人他们知道我们的住处,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记得告知一声,我们一定尽力。”   安娘子欲言又止。   赵东石催促:“麦花,我们走吧。”   人命关天,若出手相帮能够救回安举人的命,便是破点财也认了。   可若是安家再提亲事,无论何时赵东石都绝不答应。还是那话,小安的婚事,由小安自己做主,一辈子那么长,不选个可心的妻子,下半辈子也太难熬了。   夫妻二人离开时,隐约听到安举人所在的那个院子里又有两个妇人在大声“闲聊”,说是同为读书人,大家都要苦读准备来年春闱,却来了个不分白天黑夜都这么吵的,旁人没法读书,夜里也没法睡觉。   另一个妇人还说安举人咳得这么狠,像是肺痨,也不知道会不会把旁人过了病气。   林麦花听到身后的动静,小声道:“可能这个院子也住不长久。”   赵东石深以为然。 第510章 所谓旧识 林麦花二人以更快的……   林麦花二人以更快的速度离开了安举人所在的那个小巷。   走远了时, 隐约还听到安娘子在与人争辩。   两人走得更快,林麦花还拦了一架马车,问:“京城里的房子这么贵, 他们会不会最终找不到住处?”   赵东石摇头:“不会, 城里住不了, 可以去城外的村子里住,距离京城几十里的那些村子,租金可能只有城内的一成,各种花销也会少许多。”   林麦花想了想:“要不跟他们提一提?”   “不用, 又不是孩子, 而且那一家子与省钱上颇有心得,不用我们提醒, 人家早就想到了。”赵东石感慨道:“想要靠读书出头,真难呐。”   不光要有学识,还得有个康健的身体,准备了充足的盘缠后, 最重要还要有几分运气。   安举人这一病,来年的春闱是不想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捡条命回家。   *   又过两日, 林麦花得知了安举人的近况, 一家子又被同住一个院子的人排挤, 说是安举人夜里太吵,其他的读书人睡不好,非要他搬走。   东家心地善良,却也不可能为了安举人一个人而导致其他的房客搬走, 最后,安举人一家在第二天一早搬离了京城,贺举人他们还特意抽出时间帮其搬家。   “搬到了城外的十里村, 好多读书人都住那边,咱们安平县同行而来的同乡都去了两位,也好,他们陪同安举人一起住,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   贺举人此次是独自入京,为的就是让自己不那么紧巴,盘缠就那些,多一个人多一份花销。而且,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入京就能榜上有名,若是落榜,还得再考第二回 ,第三回……无数回。   兴许考到白发苍苍,也不能科举入仕。   卢举人开始会邀一些读书人到家里来,后来众人都在附近一处茶楼里聚,家里清静下来。   小安和林云平每日早出晚归,难得休日,还要与在国子监相识的读书人一起出游,不过,二人每天都会深夜才睡,林麦花劝了几回,劝不动,便随他们去了。   像小安和林云平这样看书到深夜的读书人很多,据说有些人每天只留两三个时辰睡觉,其余的时间都扑在了文章上。   林麦花和赵东石多数时候在家,偶尔出游,之前相识的那位孙大人倒是时常邀请赵东石喝茶。甚至孙大人开春之后女儿及笄,还邀请夫妻二人登门沾喜气。   转眼到了年关。   京城里过年,比咱乡下要热闹多了,提前十多天,街上就已有了年味。   林麦花并没有因为在外地过年就糊弄,蒸炸各种果子,夫妻俩闲着也是闲着,准备了许多吃食。   过年那天,六口人坐在一起,桌上是丰盛的饭菜,昏黄烛光下,众人笑语晏晏。   这个年有些不寻常,因为是在京城,于赵东石而言,和往常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因为他最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就在身边。   *   过完年后,年尾很快褪去,倒是春闱开考前的紧张处处都在,无论走到哪儿,都能见到读书人。看到白发苍苍的老翁,下到十几岁年轻有为的举人,在街上转上一圈,每一种都能碰上。   林麦花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读书人。   声名鹊起的其中两位举人接连受伤后,京城中风声鹤唳,街上巡逻的官兵更多了。   就在这种紧张的气氛里,春闱开考。   值得一提的是,国子监的弟子有专门的马车护送,接下来几天都可以住在国子监中,据说考完还有太医院的太医照顾。   当然,若要选择回家自己去考,人家也不阻拦。   小安和林云平选择了和国子监众人一起,如此一来,就与贺举人还有卢举人他们分开了。   卢举人倒是希望女婿与国子监的读书人维持好关系,凭着女婿的身份,此次不中,也不是非要回乡,可以留在国子监继续学。即便最后真的考不中,凭着国子监里那些学子的帮扶,捐官入仕时,也能有个好去处。   于是,最后成了卢举人与贺举人他们同行,林麦花二人都不用送考了。   因为他们住的地方离贡院很近,真的是天黑后不到半夜外面就热闹了起来。   两人第二天没有睡太久,外面太吵,压根睡不着,俩人还去街上看了热闹。   国子监的学子们先进,官兵们对于学子的查验格外细致,其中也抓到了几个试图作弊的,特别小的字写在了袖子的夹层上,都这么小心了,还是被挑了出来。   此次开考,和考乡试一般,考三天,歇三天,连考三次,考完后十日内放榜。   这倒不用考完就走,大部分的人都会等着放榜了再离开。   开考的这些日子,林麦花会在小安和云平回来之后去国子监探望他们,表兄弟二人住的是一个单独的小院,里面还有厨房,等于是夫妻俩早出晚归。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考完的那天。   三场已考完,成不成的都已定论,明明要午时过后学子才出来,林麦花二人一大早就去等着了。而在昨天,林麦花还特意去抓了几副养生补气的药材,就等着三人回来后熬给他们喝。   值得一提的是,大夫还说可以泡药浴,能够强身健体,林麦花也花钱买下了,有没有用不知道,那间医馆挺大的,总不会把人泡坏了去。   贡院门口堪称人山人海,林麦花和赵东石挤在人群中。   等了又等,终于看到贡院的门打开,先抬了几个人出来,其中有俩头发都花白了,此时闭着眼睛,隔得远,也不知道人是死是活。   小安和林云平最后出来的,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卢举人。   卢举人面色灰败,整个人像是大病一场,考最后一场入场的那日,他就有些咳嗽,没想到短短三日,竟然病得这样重。   赵东石见状,急忙迎上前,因为跑的太快,还被旁边的官兵以为他要闹事,纷纷做出防备姿态。   “卢兄这是怎么了?”   小安满脸疲惫,脸都瘦了一圈:“病了,一点力气都没有,完全走不动,还是被人抬出来的。”   在贡院考场之内,便是已经离场,举子和举子之间也不能靠得太近,即便是熟人也不能在里面说话。   俩人是出了考场,卢举人死活不愿意被抬出场,这才由他们二人搀扶着出门。   赵东石转身就将卢举人背在了背上。   卢举人身子虚弱啊,整个人瘫成了一团,还不忘道谢:“多谢赵兄相助。”   林云平气色不太好,和小安互相依靠着一步一挪往外走。   林麦花看见两人这副模样:“你们要不要紧?”   林云平摇摇头,看着岳父,他眼神格外羡慕,此时他浑身疲惫,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也想让人背一段路,于是问:“云智呢?”   “我让他在家里熬药烧水。”林麦花走在最后,“我给你们准备了药浴,回家就能泡,还让客栈准备了饭菜,稍后我们进门,那边就送来。”   林云平乐了:“小姑,你真好。”   小安坦然接受了这番夸赞:“我娘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娘。”   林云平:“……”   有些话他没说过,其实他真的很羡慕表弟。   他身为家中长子,要孝敬双亲,爱护弟弟,但……他也想要被爹娘宠着疼着。可惜,底下有两个弟弟,爹娘忙着赚钱,他只能懂事一些。   能做个被宠的孩子,谁又想懂事?   回家路上到处都是人,还有不少马车,整条街被挤得满满当当,马车走在路上,还不如人走得快。   走回家花了足足近两刻钟,这期间,众人有说有笑,就连卢举人都强打起了精神说笑了几句,他后来执意要自己走,赵东石只好放他下来扶着他。   林云智挺靠谱的人,几人回到家,两大锅热水已经烧好,里面黑漆漆的,药材已放进去熬了近半个时辰。   赵东石和林云智一起给三人兑水,林麦花则是去客栈拿饭菜。   一通忙乱,半个时辰后,三人洗去一身疲惫,换了一身衣裳,出门先是喝了补气的药,才坐下来用膳。   从贡院出来到现在,没有人问过考得好不好。   一顿饭吃完,卢举人实在扛不住,早早回去睡了,倒是小安和云平一起去了书房,将这几天考的文章重新写了下来,准备拿去国子监请教夫子。   表兄弟二人关在书房里,外头有人来了,来的是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   林麦花打开门,确定自己不认识,刚要问来人是谁,那丫鬟已经送上了一个食盒:“我家姑娘得知赵举人今日考完,特意让奴婢送来了一些赵举人爱吃的点心。姑娘说,让赵举人先歇好了,日后再相约。”   丫鬟噼里啪啦嘱咐完,林麦花手中一沉,多了个食盒,什么叫“赵举人爱吃的点心”?   难道这个丫鬟的主子已经与小安特别熟了?   林麦花还想试探几句,丫鬟已经上了马车离去,只看马车,青布作帷,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来出自哪家。   她拎着食盒转身,看见了屋檐下的赵东石,忙问:“小安在外头认识了姑娘么?”   赵东石同样意外:“没听他说过啊。”   夫妻二人看着食盒,然后又对视一眼,林麦花奔去了儿子的书房:“小安,你出来。”   小安探出头,看到食盒,眼中划过一抹了然,神情颇为镇定:“是我旧识,大概是担心我。”   林麦花忍不住追问:“你才来京城多久?哪里来的旧识?”   赵东石扯了扯媳妇的袖子:“儿子年纪不小了,你别管太多。”   林麦花:“……”   她刚才要来问,也不见他拦着啊。   -----------------------   作者有话说:大概考完回乡,本文就完结了 第511章 放榜前夕 林麦花瞪了一眼赵东……   林麦花瞪了一眼赵东石。   小安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 耳朵尖越来越红,有些扭捏地道:“是国子监中一位同窗的妹妹,我们俩相识了一段时间了。娘, 未放榜前, 儿子不谈儿女私情。”   可还有几天就放榜了啊。   林麦花难得见儿子扭捏, 颇为新奇:“那你老实跟我说,这婚事是不是有了眉目?我跟你爹要为你准备各种礼物,你得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小安点了头。   林麦花哑然。   太突然了。   儿子在来京的路上,一心扑在书本上, 包括最近都是起五更睡半夜, 完完全全一副满心只有科举之态,骤然就说要定亲了, 她是真的不太回得过神。   话又说回来,儿子要娶媳妇,这是好事。   “那位姑娘出自哪家?”林麦花盘算了一下夫妻俩带出门的银子,他们是几乎将所有的积蓄都带在了身上, 如今大概还剩千两左右。   千两左右在安平县娶媳妇是足够了,可在京城, 若是姑娘家世好, 可能有点紧巴, 最重要的是,不知道姑娘的家人答不答应这门亲事。   赵东石得了皇上奖赏,名头好听,在安平县算是一号人物, 在京城……什么都不是。   赵东石立即追问:“人家姑娘给你送点心,家中长辈知情吗?”   如果知情还不阻止,那就是默许了这门婚事。甚至都不需要小安榜上有名……若非要小安考中进士才行, 完全可以等放榜之后再来往。   小安摇头:“不清楚。”他知道双亲的顾虑,“儿子不太好意思问,回头找着机会,儿子会问上门提亲事宜。”   这种事,急又急不来。   林麦花心头格外亢奋,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提亲的事定不下来,自然也不好登门拜访,如今能做的,就是给小安置办几身行头,好歹登门时有像样的衣裳。   “快歇着,明天一起出门。”   小安好奇:“去哪儿?”   “买衣裳。”林麦花沉吟,“天越来越暖,你还没有像样的春夏衣裳,咱们买几匹好料子,请个好裁缝帮你量体裁衣。”   小安穿衣一向凑合,因为他体格子长得好,随便买的成衣穿着也有模有样。但成衣和让裁缝量体做的衣裳大不相同,后者能显得小安身形更加挺拔。   闻言,小安哭笑不得。   “用不着。”   赵东石接话:“听你娘的。”   于是,别的举人在考完之后还在纠结自己能不能榜上有名时,林麦花夫妻二人带着儿子穿梭在城内的几大布庄里,挑了好几种料子给小安做衣裳,干脆还做了两套红的。   小安拒绝:“八字还没一撇,哪里就用得着红衣了?”   大户人家办喜事,成亲当天新郎官穿吉服,但之后的两三天内都得穿各种红色喜庆的衣裳。   “早晚都用得上。”林麦花扯了料子就往小安身上比划,“最迟三两年之内,绝对能穿上,从小你就不怕,提前定了,裁缝慢慢做,不用赶工。”   小安是不好意思,旁边林云平双手抱胸,乐得看笑话。   至于卢举人,此次春闱考完,好像把他整个人都掏空了,最近脸色青白,精力不足,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喝了药也没好转,他自己说歇歇就能好。   像卢举人这样考完后格外虚弱的读书人不止他一个,大夫说是惊惧紧张导致。算是心病的一种,大夫只能治身,不能治心,得他自己想开,放松了,病情才能好转。   既然逛得累了,还找个茶楼歇脚,最近无论走到哪儿,都能看到举人们高谈阔论,甚至赌坊里的堂口都开了局,押几位有名的举人谁能夺得状元。   林云平看得兴致勃勃,考完的第二天他就说了,此次他多半中不了。   小安则说自己尽了力,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能接受。   没有笃定的说自己中不了,应该就是有机会。   就在考完到放榜的这十天里,那位秦姑娘约了小安出游,一次是逛街,一次是去京城之外看桃花。   京城回暖早,花儿也开得早。   林麦花后来知道,那位姑娘是云州知府的幺女,算是老来得女,夫妻俩很疼爱她。   秦瑶儿从小就跟随双亲在任上,此次是兄长要科举,刚好秦大人回京复命,她才跟着来了京城。   云州府就在青州府隔壁,乍一听,离得不远,实则相距大几百里。   秦大人对于女儿和小安来往之事没有阻止,但对于小安问秦瑶儿是否能上门提亲时,秦姑娘只说是问过双亲的意思,但一直不敢开口询问。   这么一拖拉,就到了放榜的头一日。   放榜在贡院外墙上,据说天不亮就会张榜。   因着赵东石他们这个院子离贡院要近些,贺举人他们纷纷都登门拜访,打算在此等待放榜。   林麦花瞅这架势,知道这些人今晚上肯定是睡不着,于是去附近的酒楼要了一桌下酒菜,干脆边吃边聊。   酒楼的饭菜堪称色香味俱全,众人却毫无胃口,吃起来味同嚼蜡,平时大家都爱喝酒,今儿却拒绝了酒。   林麦花身为女眷,要招待和举人们一起来的女眷,多数人都相熟,也没有像安娘子那样没有分寸的,大家说着聊着,倒也热络。   安家人一个都不在,安举人入京就病重,众人难免说起他们。   “住在郊外村子里,花销也不小,安举人还来找我们借钱,我们前前后后给他凑了十来两……据说病情未好转,还越来越重……”   “我是不指望他还了。”其中一位周娘子摆摆手,“只当是看在同乡情谊上帮忙。”   “这家人也是,盘缠不太够,干脆就不要带家眷上路,据说安举人的生病在他之前,好像也花了不少。”   “出门在外,就怕生病,安举人这回……”开口的梁娘子摇摇头。   安举人这次都不知道能不能回乡,按理说,冬日里不好上路,如今开了春,安举人这次肯定是考不成了,早该踏上归途才对,偏偏又不走,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周娘子叹气:“咱们这些普通人家的读书人想要出头,真的太难了。”   其实周家在安平县一点都不普通,周举人的祖父当年有做到五品官,不过他父亲身体虚弱,没能科举,到了他这里,才二十七岁就中了举人。   可在这人才济济的京城,周家确实普通。   另外的梁举人有一个姑父如今是六品官员,他读书都是在姑父所在的府城中有名的书院,梁娘子也是经由他那位姑父牵的线,本身也是底蕴颇深的世家女子。   只有于娘子的夫君是真正出身贫寒,于娘子是于举人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妹。   论起来,这里面与林麦花出身差不多的,只有于娘子。   只是于娘子夫君是个举人,她自认为没有资格与诰命夫人做手帕交,平时与林麦花来往,都是客气居多,生怕打扰太过惹人厌烦。   林麦花要给她们安排住处,这院子里的床铺不太够,但也可以给三个人挤出一张床来,三人纷纷推辞,表示毫无困意。   于娘子试探着道:“前些天安娘子还来找我,想让我帮她女儿说媒,我拒绝了。”   周娘子好奇:“不知他们看上了谁?”   于娘子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林麦花:“我没问,当时就拒绝了,我夫君也不许我掺和这些事,说出门在外,正事要紧。”   很明显,安家想和赵家结亲,于举人知道这门婚事不太可能成,不想趟这浑水。   即便于娘子没说实话,旁边的周娘子和梁娘子还是看出来了。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安娘子痴心妄想。   谁不知道赵和安年轻有为?   难得的是,赵和安家境还不差,不说他父亲得皇上奖赏过,他爹似乎还特别会敛财,一路行来,就不见赵家夫妻窘迫过。   若是赵和安随便哪个姑娘都能凑合,人家早就娶妻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别说安娘子了,就是周娘子,都生出过把女儿嫁入赵家的想法,只不过知道这婚事不太可能结成,强掐断了念头。   如果安家的女儿都行,那她的女儿更可以!   四人闲聊,大家都不是会说错话的人,期间又说起了回乡事宜。   说起回乡,难免说起接下来的安排,如果明日能榜上有名,还得参加殿试,由皇上亲自出题。若能取中,就要看接下来的去处是留在京城还是去往外地。   说到放榜,大家的心情是期待又沉重,参考的举子那么多,最多时才取二百人左右,有时候一场春闱才取几十人,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过不去的人居多。   夜渐渐深了,众人开始打瞌睡,林麦花再邀她们去睡,又都不肯去,于是,林麦花给她们各取了一床被子。   林麦花也在旁边打瞌睡,夜里去上茅房时,听到书房那边颇为热闹,众人都毫无困意。   天渐渐亮了,外面还黑蒙蒙一片,街上就热闹了起来。   此次金榜题名,同样有人登门贺喜,但众人都等不得,听到街上有人走动后,众位举人纷纷出门,打算亲自去看榜。   几位女眷坐不住,也要同行。林麦花干脆也陪同一起。   走着走着,赵东石拉着小安过来陪林麦花,林云平扶着他岳父。   “岳父,您别着急,若是咱们翁婿二人此次都没能上榜,下次小婿还陪着您来。”   卢举人气得吹了一下胡子,女婿说这话足够贴心,但也真的不好听。   什么叫下次?   还未放榜,谁想再来一次? 第512章 春风得意 林云平是个老实孩子……   林云平是个老实孩子。在外人面前说话还会小心一些, 自家人跟前,他觉得没有遮掩的必要,因此, 他说的下次陪着岳父一起来赶考, 完全是真情实感。   考过一回, 林云平才知道会试有多难,他真心不觉得自己能上榜。   几人赶到放榜的地方,周围喧闹一片,大家挤挤攘攘, 好在没等多久就张了榜。   此次取二百二十人, 林云智比较机灵,拉着林云平和小安窜到了前排去。几人都有自知之明, 没有从头往后看,而是从后往前看。   这一看,林云平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儿,倒数第二。   “天啊, 我真的中了!”林云平拼命掐着堂弟林云智的胳膊,“老天爷啊……”   林云智痛得呲牙咧嘴, 唇边已绽开了笑容, 如林云平都有中, 小安岂不是也中了?   林麦花识得一些字,知道儿子的名字怎么写,夫妻俩没能挤到最前排,但张出来的榜单特别大, 上面的名字也大,隔着老远就能瞅见。   小安名字在第二排靠中。   每排写了十个人名,总共二十二排, 姓赵的加上小安才两个人。   林麦花扭头笑看着赵东石:“你儿子好厉害,不光上榜,名次还靠前。”   考会试,真的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小安居然又闯过来了。   她前头就得知,小安和林云平到了京城国子监后,很快就发现他们已经成这些举人差距挺大,所以才会在那几个月里熬夜。   赵东石拦住她的肩,笑得心满意足:“那也是你儿。”   林麦花忽然问:“在你的梦里,我有帮你生孩子吗?”   赵东石笑容一顿,他已不愿意回想那些艰苦,脸上的笑只是僵硬了一瞬,随即就更灿烂的笑开,夫妻俩的日子如今越过越好,也不枉费他重来一回:“没梦见。”   林麦花心知:“没有帮你生,对吗?”   赵东石揽着她往外走,先前几人在挤进人群时就约定好了,看完榜后去附近一处大木雕旁聚集。   他没说的是,林麦花苦熬了好几年,又瘦又弱,便是怀得上孩子,他也不舍得让她生。   他从头到尾要的是她好好活着!   周围都是人,林麦花没有再问,他们到了那处木雕旁不久,小安从人群另一边挤了出来,林云智拽着欢喜疯了的林云平,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等了又等,周围又聚集了几个安平县来的举人,所有人都落榜了,却还强颜欢笑,冲着小安与林云平道喜。   林云平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在场这些举人,他感觉哪个都不比自己差,他居然能中……这回真的是托表弟的福。   那些文章,全都是和表弟一起写的,内容不同,但立意都一样。   他榜上有名,应该是文章刚好合了考官的胃口。面对众人道喜,林云平想要谦虚,却完全压不住唇边的喜意,急忙拱手回礼:“运气好运气好……侥幸而已……”   他说的是真心话。   众举人却不相信。   他们都认为,应该是表兄弟二人去了国子监中学到了真东西,这还真的羡慕不来。   相比起林云平的欢喜,小安就内敛得多。一行人往外走,安平县众人也不回自己住的客栈,全都跟着赵东石走,他们到家时,报喜人已经等着了。   “恭喜青州府安平县赵和安赵老爷中金榜一十六名!”   “恭喜青州府安平县林云平林老爷中金榜二百一十九名!”   院子外挤挤攘攘,热闹非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冲着表兄弟二人拱手道贺。   林麦花同样早有准备,拿出早就换好的散钱洒出去。   不大的院子里几乎挤满了人,就连这院子的东家都亲自前来,东家是官员的亲戚,此时半分傲气也无,说是要免了他们几个月来的租金。   这怎么能行?   赵东石执意推拒,不肯占人便宜。   三天后还有一场殿试,到时由皇上亲自出题,所有上榜的读书人当殿答题,由皇上点出,一甲二甲。   因此,赵东石很快就谢绝了客人拜访,说家中两个读书人要准备后日的殿试。   今日榜上有名,只是此次得中而已,想要有个好名次,想在皇上那儿留个好印象,以后仕途如何,还得看后天。   表兄弟二人各自都关进了自己的屋子,许多不请自来的客人不好多耽搁,纷纷告辞离去,但是安平县的众人自以为和表兄弟二人熟识,即便是表兄弟俩回房了,也想要与赵东石和卢举人多聊一聊。   卢举人没能上榜。   他觉得自己文章写得不错,真觉得自己有机会,最后却是女婿后来居上,他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他很快就收敛住了那点不自在。   自己没中,女婿中了,本身也是件大喜事。   安平县众举人不走,他们的女眷自然也在。   林麦花不用管那群男客,只招待好女眷就行,其实都用不着招待,点心茶水都是备好的,厨娘拿出来就行。林麦花唯一做的,就是接受别人的恭贺和羡慕。   “赵娘子一点都不像出生乡野之人。”   “有福气啊!这有福气的人,长相上就不一样,不说容貌绝美,看上去就让人觉得舒服,一看就觉得很好相处,之前我有心和赵娘子交好,又怕过于打扰……”   “赵娘子以后只等着享福就行了,能有这样年轻有为的儿子,实在是让人羡慕,我那儿子但凡有赵贡生一半,我睡着了都会笑醒。”   ……   众人七嘴八舌,林麦花都找不到说话的机会,她也不费那心了,只含笑听着,偶尔谦虚两句。   周娘子她们帮着招待客人,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她们三人与林麦花熟识。   稍晚一些的时候,除了安平县的几位女眷,又有不少人告辞。   周娘子小声道:“有两位托我问你们是否有意结亲,我说不知。”   她说是不知,实则将这番话说出来,何尝不是试探?   林麦花心知肚明,无意卖关子,笑道:“劳周娘子费心,我儿的婚事已有了些眉目。”   关于小安和秦姑娘来往一事,夫妻俩没有往外说,小安顾及人家姑娘声誉,进出都格外小心。所以到目前为止,没人知道小安和那位秦姑娘之间的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很意外。   “啊?”梁娘子惊讶出声,很快又收敛,“那真的是双喜临门,果然赵娘子有福气,儿子前程在望,如今儿媳即将过门,恭喜恭喜啊!”   周娘子吐了口气,心下有点复杂,又觉得在意料之中。赵和安年轻有为,如今还榜上有名,眼瞅着前途无量,若有一个好岳家提拔,仕途定然会一帆风顺。   换做是她,也不会随便找个姑娘配这样能干的儿子。   “恭喜啊。”   众人都道恭喜,林麦花耳朵都麻了。   傍晚摆了两桌。   这还算少的,对于普通人家而言,便是还没有殿试,只要榜上有名了,就称得上光宗耀祖,今儿城里好多酒楼彻夜灯火通明,完全不打烊了。   傍晚,所有客人散去,小安喝了些酒,身上带着酒气,脸红彤彤的,眼神却特别清明,一家子一起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后,门刚一关上,小安就对着林麦花跪了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娘,儿子没让您失望吧?”   林麦花急忙上前扶起他:“不失望,你身康体健,每天都吃得下饭,笑得出来,睡得着觉,娘就很高兴。”   小安听得出来,母亲这话是真心的,双亲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寄予厚望,只希望他开开心心,平安顺遂一生。   他经常都在想,自己这样好的爹娘,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爹娘越是体谅,他越是不想让他们失望。   小安转身又对着赵东石跪下。   赵东石明明可以拦住他,却没有出手阻拦,等他都跪下了,才伸手把人扶起。   “儿子,爹很高兴,今儿真是给爹大大的长脸了。那些读书人以前对我只是面上的客气,今儿是真的羡慕你爹。”   小安有些不好意思。   一家人都特别欢喜,毫无困意,坐在一起闲聊。   卢举人早早就睡下了。   翌日,林麦花不可避免地起晚了。   小安一宿没睡,后来回房后,独自看书到天明。林云平则陪着他岳父。   林麦花起得晚,早饭都已吃过,确切地说,吃了早饭的只有林云平一人。   “我岳父病了,大夫刚走,让他好好休养着。”   卢举人卧病在床,赵东石还去探望过,病得不重,更多的是病在心上。   “考最后一场我就有预感,回来我就想,此次多半是要白跑一趟,所以病了好多天才好转,结果真的就没中。”卢举人强打起精神,“不要紧,我没事,中了是运气好,没中才正常,那么多人都没中,日子不也还要过?”   赵东石安慰了几句。   小安不打算出门,与林云平一起关在书房里,准备再临时抱一抱佛脚。   秦家那边有了消息,发了一张帖子来,邀一家人三日后在茶楼喝茶。   三天后的邀约,刚好就是殿试的第二日。   对方这么快发帖子,意思是无论小安在殿试中名次如何,都要结下这门亲。   值得一提的是,秦瑶儿的哥哥今年同样榜上有名,赵东石得知后,准备了一份礼物,请了一位中人帮忙送上门。   秦家先收到了礼物,然后才发的帖子,和帖子一起送来了一份贺礼。   赵东石拿着那张帖子找到了儿子:“这一去,婚事定下,多半就改不了了,你可要想好。”   小安点头:“儿子想好了,此生一定会好好对待秦姑娘,绝不负她。” 第513章 探花郎 殿试那日,半夜里,林……   殿试那日, 半夜里,林云平和小安就忙活开了,从里到外都穿戴一新。   在皇上跟前穿的不够得体, 那叫殿前失仪, 会被问罪。   而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 在被皇上钦点过后,会有新衣裳换上,到时还要打马游街,就是二甲三甲的新科进士, 也要换上大红色的外袍游街。   赵东石和林麦花跟着忙活, 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也静不下心来睡觉。赵东石特意找了马车, 将表兄弟俩送到宫门外,就连卢举人,都强打起精神送了一趟。   二人是天亮时回来的,林麦花在家已经睡了一觉, 赵东石洗漱过后躺上床:“应该中午就会有消息。”   夫妻俩嘴上说不求儿子有多上进,考不中就算了, 这话是真心的, 如今小安会试中得了十几名, 此次一甲不敢想,二甲是稳的。   因此,赵东石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   林麦花靠在旁边打瞌睡。   夫妻俩迷迷糊糊, 期间醒来好几次,这春日里太阳不冷不热,晒得人昏昏欲睡, 二人醒来后很快又睡了过去。   直到外面有锣鼓喧天声传来,林麦花猛然惊醒,旁边赵东石已坐起了身。夫妻俩早有准备,立刻换上鲜亮的衣裳。   卢举人已开了门,外头有人在贺喜。   “恭喜青州府赵和安赵老爷高中探花。”   “恭喜青州府林云平林老爷中二甲九十九名。”   林麦花颇为意外,小安居然中探花了。   据说探花不光要学识好,还要长得好,难道是占了长得好的便宜?   入京这么久,林麦花早已发现,年轻举人真的不多,多数都是中年人,还有许多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   林麦花还意外于林云平能得二甲进士出身,他可是在会试中身居末尾,没想到还能挤过一百多个人入二甲。   无论如何,这都是大喜事。   夫妻二人欢喜不已,拿着准备好的喜钱到门口去撒,卢举人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去,纯粹是为女婿高兴。   别看二甲和三甲区别不大,都是同科进士,实则中间的差别大了去,一甲进士必留京,二甲想要留京能去地方很多,三甲想要留京,就得有人脉加运气,九成九的同进士,几乎都会被外放,这一放出去,除非立下惊天功劳,否则都别想回京。   卢举人以后肯定还要入京赶考,若是女婿能够留京,到了京城就有了去处……至于女婿能不能留下来,他觉得小安多半会帮女婿这个表哥,还有,女婿好像有点考运,从当初考秀才起,每次运气都特别好。   一次运气好,那是运气,每次都运气好,女婿应该很有实力,是越有压力越能稳住的性子。   来贺喜的人一波又一波,安平县众举人又赶来了。   他们也没想到此次殿试的探花会出自安平县,纷纷觉得与有荣焉。   众人贺喜,眼看到饭点,赵东石只好去客栈要了几桌饭菜。   上回小安在会试上榜上有名,安平县的女眷们还隐晦地夸赞自家和亲戚家的姑娘,今儿则完全不提小安亲事,只顾着与林麦花道喜。   众人到底是没能等到小安和林云平,一直到天色暗尽,表兄弟才由马车送回,今儿这院子里贺喜的人一波接一波,林麦花夫妻两人走不开,自然没能看到儿子意气风发打马游街,只是在路过门口时,远远看到了新科进士的队伍。   林麦花握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笑眯眯道:“当年生你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能生出一个探花来。探花郎,今儿累不累?”   小安哭笑不得,今日考完,他听了太多好听的话,入目都是和善的笑意,满耳都是恭喜之语,但他还是特别想见爹娘,想亲眼看看爹娘是否高兴。   “娘,儿子总算,没负了您的教导。”   林麦花此时格外欢喜,都不记得自己那些年是怎么教孩子的了:“快进屋,饿不饿?”   小安不饿,打马游街完,又回宫参加了宫宴。   宫宴上的各种菜色都是御厨精心烧制,便是有些凉了,味道也不差。刚好他有点饿,便多吃了一些,期间还应付了皇上的问询和好些大人。   小安以为自己在那样的场合上会无所适从,一场宫宴下来,才发现并不艰难。   林麦花觉得他肯定没吃好:“我熬了肉粥,你喝点?”   小安早就发现,爹娘熬的粥味道都很好,于是点了点头。   林云平在旁边应付岳父,闻言忙道:“小姑,我也想喝一碗粥。”   卢举人自己是读书人,对于殿试后的流程他没有参与过,却也听说过,好奇问:“宫宴还吃不饱?”   林云平嘿嘿一笑:“我小姑熬粥的手艺好,而且这粥过了夜,明儿就没那么好喝了。”   卢举人看着女婿这副憨厚模样,心下无奈:“以后你作何打算?是留京,还是外放?”   林云平心中已有成算:“小婿打算参加庶吉士的考核,能进翰林院最好,亦或者去其他地方学一学也行,实在留不住,才去外地。”   卢举人点头。   但凡新科进士,在有了去处后,都可以回乡一趟安顿家人。   “那还有多久回乡?”   林云平摇头:“不太好说,小婿总归要和表弟一起,他那边还要和秦家谈婚事,估计不能与安平县众人一起归家了。”   落榜的安平县举子们,下回再考也要三年以后,原本在十多天前放榜时就可以启程回家,如今众人还在等,不过是等待林云平与小安殿试结果,顺便也看看京城的繁华,领略一下京都风土人情。   但是小安如今还有事要办,林云平也还要等待翰林院考核,如今考核的日子都还没定,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两个月,且有得等。   林云平提议:“岳父离家已有半年,若是着急,可以和他们一起先走,当然,小婿是希望您和我们一起走,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卢举人和那些举人再熟,也只是熟悉而已,他与林云平而言,那是家人,是需要林云平照应的长辈。   林麦花盛了粥,笑吟吟看着小安喝粥。   小安被亲娘看得不太好意思:“娘,您要不要喝?别只盯着我一个人。”   “我儿子都长大了。”林麦花感慨道:“日子过得好快。”   小安伸手抱住了母亲的胳膊:“娘,儿子无论多大,在您跟前,都还是个孩子。”   赵东石催促:“吃完了赶紧睡,明儿还有正事儿要办。”   秦家那边早就发了帖子,约定好了明天在茶楼见面,好商议婚事。   小安很兴奋,他在外人面前,不太好意思表露得太欢喜,得做出一副沉稳宠辱不惊的模样。到底是少年人,回到家里后,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高兴。   “爹,儿子没让您失望吧?”   赵东石认真点头:“你很厉害,比你老子强多了。”   小安却不这么认为,摇头道:“儿子若跟你一样没有正经读过书,肯定远远比不上您。儿子能有今日,都是因为您和娘不遗余力的托举,以后无论儿子有多大的成就,做了多大的官,儿子永远都记得,是你们给了儿子往上爬的底气。”   他语气诚恳,言语间满满都是感激之态。   翌日,天亮后不久,林麦花就起身了,穿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衣裳,不光他们夫妻穿新的,小安的穿戴都早已准备好了的。   小安今日穿的衣裳是林麦花精心挑选的料子,由裁缝量身定做,就连鞋子,都费了心思。   等到小安穿戴一新出来,林麦花上下打量,林云平笑道:“这花了大价钱做的衣裳,是好看,感觉个子都又高了几寸。”   小安白了一眼林云平:“表哥别取笑我,当初你第一回 见卢家的长辈,穿戴上用的心思不比我少。”   林云平:“……”   他察觉到岳父出门来了,不敢再接话。   他当初娶妻,更多的是看重岳父举人的功名,认为这门婚事能够帮得上自己,对于卢家姑娘本身,倒没有多少期待。   时过境迁,他再回首,明显能感觉到那时的自己对卢姑娘不够用心,而且功利心很强,好在岳父没计较。   一家三口分了两架马车出门,林云平陪同小安坐在后头的马车上。   关于林云平去不去,小安倾向于叫他去,即便婚事不成,也能在秦大人跟前混个脸熟。唯一的弊端就是可能会说错话,惹怒了秦大人。   但表兄弟二人都认为,林云平应该不会蠢到说得罪人的话。   林麦花算好时辰出门,特意提前到了地方,还点好了茶水点心。   秦大人一家很守时,掐着点到的。   今儿来的人除了秦大人夫妻俩和秦瑶儿,还有她哥哥秦明兴。   秦大人身为四品官员,在地方上多年,此次回京述职,似乎要高升回京。   林麦花既然要与人家结亲,当然要打听好亲家以后常住何处,毕竟,儿媳妇过门了,肯定要回娘家,若是娘家太远,走动起来不甚方便。   如今倒好,小安生为新任探花郎,能够留在京城,秦大人一家也在京城,即便夫妻俩以后常住槐树村,小安这边也有长辈看护,他们在家乡,也能更放心儿子。   秦大人并未如想象的那般官威厚重,反而很是随和。   大家坐下来闲聊,秦夫人还问及槐树村里的事,各家有多少地,每年忙不忙等等。   林麦花则是笑吟吟夸秦姑娘:“秦姑娘长得真好。”   她可不是胡夸,秦瑶儿长相貌美,往那儿一坐,就能看出接受过良好的教养,林麦花活了半辈子,很少见举止如此优雅的大家闺秀,更没想过这样的姑娘会愿意做自己的儿媳妇。 第514章 回乡 两家都有意,一时间气氛……   两家都有意, 一时间气氛和乐。   实话说,两家的家世悬殊挺大,对于对方这半辈子的遭遇和经历都挺稀奇。   林麦花说起村里那些事, 秦夫人听得津津有味。   而秦大人本身是官家子, 秦夫人也是官家女, 夫妻俩算是门当户对……秦大人私底下有妾室通房。   秦夫人愿意让女儿嫁一个新科进士,就是希望夫妻俩互相扶持,以后的女婿多善待女儿。   两家才第一回见面,秦夫人这些话没说出口, 林麦花看出来了。   小安特别想要促成这门婚事, 姿态谦逊,态度不卑不亢, 很快就讨得了未来岳父岳母的喜欢,临分别时,秦大人更是定下了上门提亲的日子。   林麦花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婚姻大事讲究个门当户对,小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他自身的长相和功名, 但是像他一样年轻有为的后生多了去了,秦大人若是有心, 大把的后生任由他挑, 人家凭什么一定非小安不可?   从茶楼出来, 一家三口目送秦家的马车离去,小安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林麦花嘱咐:“以后好好对待人家姑娘。”   秦家态度不强势,称得上以礼相待,明显是讲道理的人家。赵东石赞同:“三书六礼, 人家也没要求,只说尽力即可。小安,你可想好了要买哪些东西做小定礼?”   小安沉吟:“就按当下的世情, 再添上一两样即可。”   林麦花就格外惋惜:“家里之前收了不少好东西,我都放好了的,就准备拿来给你办婚事,如今离得这么远,那些东西也取不到,只能现买。”   夫妻俩花费了三天时间,将礼物准备得足足的,到了提亲当天,一切都很顺利。秦大人当天还特意留在家里待客,收下礼物后,还问及小安接下来的打算。   小安是新科探花郎,能够入翰林院,不需要像其他新科建设一样去各部门考核。他打算先回一趟家,然后入仕。   秦大人与妻子对视一眼,道:“安平县是和安的祖籍,夫妻俩成亲,还是该在家里办,不如……就凑一起?这也是双喜临门,成了亲的人,总让人觉得稳重,对和安也有好处。”   言下之意,让小安回乡时带上秦瑶儿,夫妻二人在槐树村办喜事。   林麦花满面意外,如今才小定,有些讲究的人家在女儿定亲以后,三书六礼要两三年才走完,不舍得让女儿去婆家的,拖上四五年都正常,中间家中长辈再出点意外,婚期还得往后挪……她入京就听说过,京城中有位姑娘十五岁定亲,成亲那年,都二十有三了。   “秦大人如此信任我们,我们一定会将秦姑娘当做女儿一般疼爱。”   赵东石直言:“我们夫妻生在乡下,在村里活了半辈子,不习惯京城的日子,此次回乡后,如无意外,还是会住在家乡,不常入京。日后,还请秦兄多多照顾小安。”   说是让秦大人夫妻俩多照顾小安,实则是表明夫妻俩以后不会压在秦姑娘头上指手画脚。   而这,也是秦家夫妻愿意答应这门婚事的缘由之一。   不怕女婿的长辈粗俗无礼,就怕这粗俗无礼的长辈还要压着晚辈做各种不讲理之事。   小夫妻俩以后长期住在京城,小安还未踏入仕途,秦大人以后可凭心意雕琢于他,秦夫人也不用担心女儿受婆婆磋磨。如此,两家长辈之间几乎不可能有矛盾。   果然,赵东石此话一出,秦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住京城不习惯,住久了就习惯了,就像是我,在外地多年,回来确实处处都不惯,可全家人都在此,儿女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也不可能一个人住在外头,只能妥协……听说安平县乃是土芋之乡,以后有机会,我会常去探望你们。”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定下来了。   林云平那边,经由秦大人牵线,去了户部做一个主薄,他跟谁的那位大人是个实干派,很受上头重用,如无意外,林云平好好跟着他,不怕没出路。   半个月后,林麦花二人踏上了归途。   这一次回乡,还是与安平县众举人一起。   不是说林麦花他们想要和相熟的人同行,而是那些举人愿意花费时间等他们一起回乡。   大家一起来的,回去时人家都愿意等,若是拒绝同行,别显得太不近人情,好像小安和云平考中了功名就翻脸不认人似的。读书人,最忌讳嫌贫爱富,便是心里真想攀附权势,面上也要扯一层遮羞布。   当然了,林麦花夫妻俩肯定是没有嫌弃众人的意思,同行的人越多,回程的路就越安全。   值得一提的是,同行路上多了一位秦瑶儿。   此次照样是从通州码头走水路,运气不错,照样寻到了一艘大船,和来时不同的是,来的路上大家各自都关在自己的房里,除非去甲板上偶遇才会闲聊几句,不然,最多就是去熟人的舱房坐一坐。   如今偶遇林麦花一行人的多了去,但凡出门,一路上都要碰到不少人,还会有人各种想方设法想要与他们多聊一聊。   读书人之间纯粹多了,那些举人会拿着文章上门来请教小安和林云平。   林云平都是能躲则躲,不是他小气不肯指点,而是他自认为学识浅薄,完全没有指点这些举人的资格。   “万一把人指到沟里去,那不是害人么?”   卢举人乐呵呵的,他此行也算有所收获,收获了一个进士女婿,回头就会入户部,从今往后,他也算是在仕途上有了人脉。实在不行,过上几年,让女婿帮忙周旋,选一个好去处。   举人入仕,运气好的,也能做到七品。   林麦花早就知道,随着儿子考中进士,会有不少人试图与他们家交好,找些美人来勾引父子俩很正常,但她没想到,竟然会有俊俏的后生故意和她偶遇。   前一两次,林麦花还以为是自己想岔了。   当第三次第四次遇上,那个读书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夸她钟灵毓秀貌美如花时,她才确定自己没有会错意。   回到舱房,林麦花想不通:“图什么?”   赵东石得知前因后果,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你就没想过人家说的是真心话?麦花,你该不会动心了吧?”   林麦花侧头,看向镜子里的女子,别看最近赶路,其实没有经历多少风霜,瞅着也才二十几岁,一点都不显老,她伸手摸了摸脸。   “在你梦里,我这时候,是这副模样吗?”   闻言,赵东石下意识将她搂得更紧,当然不是,那时候的她被摧残得毫无精神,完全就是一颗被踩了又踩,狼狈不堪却始终不肯死的小草。   林麦花笑了:“我长这么好,那是你养出来的,离开了你,不知道要遭多少罪,我又不傻。再说,我们之间有小安,小安可是新科探花,有这样好的儿子,此生足矣。”   夫妻俩早就听说过,新科进士回乡,会有当地的官员前来迎接,但是夫妻俩没想到,官员们竟然会到码头来接。   从安平县到码头,只要不是特别赶,前后得耽误半个月,来回就是一个月的路程。   这么远,张大人带着一众大人亲自来了。   他们甚至都打听好了船只靠岸的时辰,船一靠岸,几人一下船,就看见了诸位大人。   大人们早已在路旁的酒楼席开几桌,邀请小安和林云平上坐,不止如此,除开林麦花他们这些同行之人,就连同行的众举人,都在客坐。   这一天,小安和林云平就如同刚考中的那一日,入目都是带着善意的笑脸,入耳都是各种好听的恭维话。两个年轻人被众人围在中间,很难不飘飘然。   出乎意料的,小安和林云平都特别沉稳,应对得体,不见半分骄躁。   二人在离京之前特意去拜访过秦大人,秦大人将两人叫到书房之中,前前后后嘱咐了一个多时辰。   这么多客人,男女有别,林麦花和一众女眷坐在旁边的小花厅里,秦瑶儿陪着她。   林麦花听着外面众人高谈阔论,忍不住从窗户往外瞧,秦瑶儿小声道:“伯母放心,和安不会说错话。便是真的有所不妥当,这里不是京城,他能考中,对外头那些官员而言是政绩,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会包容他。”   她语气温柔,说话娓娓道来,很容易就能抚平人心里的焦躁。   一般女子说不出这样的话,林麦花拍了拍她的手:“以后有你陪着小安,我们就放心了。”   此次回乡,婆媳俩同行,林麦花还不知道要怎么与儿媳妇相处,秦瑶儿却处处周到。   用她的话说,她从小长到大,经常跟随父母一起回京和回乡,没少赶路,走水路也不止一次,完全不会晕船,也有余力照顾旁人。   “呦,瞧瞧秦姑娘对长辈多体贴,赵娘子,还是你有福气。”说话的是安娘子,她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因为安举人生病的缘故,一家子搬到了京城郊外的农户家里借住,这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安举人没能科举,白跑了一趟,旁人好歹是试了不成,他是连试的机会都没有,如今病情未好转,自然很不甘心。   这一次从京城回来,安举人多数时候都在舱房里养病,其他人都是躲着他们家的人走。   安娘子说话是越来越刻薄,方才那话相比她平时,已然客气多了。   “伯母自然是有福气的。”秦瑶儿笑吟吟接话。   安娘子:“……” 第515章 恩情 安娘子便是心里再嫉妒,……   安娘子便是心里再嫉妒, 不敢得罪探花郎,更别提探花郎还即将娶三品官员的女儿。   秦大人回京之前是四品,连升两级, 如今已是三品官了, 值得一提的是, 秦瑶儿回槐树村完婚,他那边事务繁忙走不开,秦夫人要陪着,于是委托了张大人夫妻二人做秦瑶儿的娘家人。   小安在村里成亲, 等回了京城, 秦大人还要为女儿办一场出阁宴。   关于要怎么办喜事,林麦花二人都只听秦家的安排。   秦大人见夫妻俩不反驳, 心里就更满意了,在婚姻大事上,夫妻二人都不对儿子的事指手画脚,只以儿子为先, 日后小夫妻俩过日子,他们应该也不会多过问。   这人的身份高到了一定程度, 身边都是好人, 入耳都是好话。   安娘子很快就被旁边的有心人给拉走了, 小厅中很快又恢复了热闹。   接下来回程路上,同行的人越来越多,除开官员们,还有各地的乡绅和富户赶来贺喜。   赵东石不是第一回 应付这种场面, 忙而不乱。   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安平县也没停歇,直接就回了槐树村。   有好些同行的举人也没回家, 直接去槐树村贺喜。   当初赵东石得了奖赏,有在村里摆过流水席,如今儿子考中探花郎,自然也要摆席。   时隔半年回村,当初离开时还是初冬,如今已是初夏,几个月不在村里住,林麦花却特别习惯,回了村子,才感觉是回到家了。   一家人回到村子里,犹如滚油入了锅,整个槐树村瞬间就沸腾起来了。   槐树村里出了两个官了!   还两个都是京官!   众人不胜欢喜,奔走相告,纷纷赶到了两户人家贺喜。   夫妻俩一到家,赵东银自然是格外欢喜,旁边院子门大开,接了客人入内,村头的邻居们纷纷登门,村尾的林家更是举家出动。   当然,小安考中探花郎,但林云平也是新科进士,转头还要回京城做官,这也是天大的喜事,也有不少人到林家贺喜。   林家众人来是来了,很快林青武夫妻俩就回家待客,二老多待了一会儿,也回去帮忙。   这一天,村头村尾都特别热闹,周围十里八村的人都来贺喜,他们来贺小安,顺便也会去村尾恭喜一声,林家的族老更是找了长辈们商量着修祠堂。   这几年槐树村众人的日子过得不差,无论外头众人受了多少风雨,槐树村因为土芋和暖房,家家都吃喝不愁,除了特别懒和地特别少的人家,几乎都攒了一些积蓄。   修祠堂的提议一出,众人纷纷响应。   赵家在村里只此一家,村长提出在村头修个牌坊,就是探花坊。   村长已年迈,此时满脸的得意,捻着胡须坐在槐树村众人中间,听着众人追捧,神情愈发自得,要知道,当年赵东石一家人到村子里来,就是他做主留下的。   那时候搬来村里的外地人很少,村长当时还想拒绝来着,留下了赵家,还引起了村里几户人家的不满,只不过那些人将不满压在心底,也没有当着村长的面说过。   如果那时候村长拒绝了赵家留下,如今的探花郎就不属于自家了。   不,赵东石不搬来村里,没有娶到林家姑娘,估计这个探花郎都不会出生。   整个槐树村的村头和村尾都热闹非凡,林麦花这个主人家其实不太忙,所有的饭菜都由镇上的酒楼送来,点心也是镇上买来,至于茶水,马大娘带着一群村里的妇人在厨房里一锅接一锅的烧,压根不用她操心。   城里的林青冬一家回来了,他是衙门里的人,因为衙门里的官员在村头和村尾走动,他也跟着众人来来去去,好不容易抽个空,挤到了林麦花身边拱手笑道:“麦花,恭喜恭喜呀!听说小安要娶媳妇了,等他大喜那日,我这个舅舅一定会给他送上一份厚礼。”   林麦花无奈,笑道:“不用送太厚的礼物,我们家什么都不缺,又不是外人,你千万不要勉强。”   别为了给他们家送礼,把自己弄得紧紧巴巴度日。   林青冬左右看了看,离他们最近的人至少都在五步开外,别看村里人读书不多,明显兄妹俩凑一起说小话,还真没有那没眼色的人凑过来。   “麦花,我是真心想送小安一份厚礼,别看小安还没娶媳妇,年纪又小,我这个当舅舅的可要沾他的光了。”   林麦花满脸好奇。   林青冬也不卖关子,小声道:“前头我只是个小小的官差,前几年成了小头儿,这回我们头儿年纪大了要回家休养,原本定的是他侄子做头儿,张大人昨儿跟我透消息,这回估计要让我去管。”   整个衙门,官差有一百多人,林青冬当初能挤进去就感觉自家祖坟冒了青烟,除了这份活计,他就能够在城里站稳脚跟,这对于一个连书都没读过的年轻人而言,真的特别难得。   万万没想到,如今他居然能做衙头子,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心里明白,论资历论能力,排在他前头的人多了去,之所以能后来居上,就是因为有个探花外甥和新科进士的亲侄子。   林麦花意外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从赵东石当年接收第一次奖赏她就发现了,这个世道很讲人情世故,他们家过得好,能给与他们家交好的人带来不少好处,比如林青冬这回高升,完全不用小安与林云平打招呼,纯粹是衙门里的官员自己决定的,不需要他们还人情,便是以后出了事,只要表兄弟俩没参与,都拖累不到他们。   “那就恭喜三哥了。”林麦花笑着道。   林青冬笑眯眯的:“放心,我肯定好好干,绝对不会拖了兄弟俩的后腿,不给咱林家丢人。”   林麦花知道他不是那闯祸的人,再说,还有高月陪在他身边约束他。   外头客人多,兄妹俩没有说太多的话,很快就分开了。   林家人和赵家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来过,笑得久了,脸都僵了。   值得一提的是,夫妻俩这回带着秦瑶儿归家,实则省了不少事,好多人都想要帮小安说亲,得知小安定了亲事,失望之余也不肯放弃,可听说小安的未婚妻是三品官员之女,再不甘心,也只能打消念头。   人家正经的未婚妻都还没有过门,这时候送小,那不是招恨么?   相比起秦大人势大,众人不敢招惹,卢举人就像是随手可捏的软柿子了,前后热闹的两天,宾客们散去,林麦花以为终于能安安静静睡个好觉,却得知村尾起了争执。   林麦花紧赶慢赶,到地方发现,家里有客,余家人来了不少,乌泱泱坐了半院子。   何氏看到女儿来了,自然也看到了女儿眼下的乌青,无奈道:“谁叫你来的?”   林麦花看了一眼身后的云南。   林云南缩了缩脖子,没有进院,而是躲在了门外。   林麦花笑道:“伯母来了?”   余母神情疲惫,闻言点了点头。   从林云平回来的当天,林家人就赶到了,一直都在这院子里帮着待客。两家是姻亲,余家又是林云平的亲外祖家,帮忙待客说得过去,这些天,众人夸赞林家的同时,应该也没少夸余家。   林麦花在院子里环顾一圈,眼尖的看到屋檐下林云平的媳妇卢氏抱着孩子,眼圈红红,明显想哭。   “怎么了?”   卢氏抹了抹泪:“我一个妇道人家,家里的事情我都不该过问,小姑问我,那是问错了人。这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对孩子他爹恩重如山,他们说的话,谁敢不听?”   乍一听是好话,实则语气里满满都是讥讽之意。   林麦花皱了皱眉:“爹,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振德也疲惫不堪,好不容易把流水席摆完,他真的想好好睡一觉,没想到余家人这时候上门。   “是你余家伯母,想要说一个余家的姑娘给云平做妾,说云平去了京城,身边也有个知冷知热的。”   林麦花瞄了一眼余家众人,确实发现里面有两个长相不错的妙龄姑娘,故意道:“但是我记得大嫂娘家似乎没有和云平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啊,若是有,当年就亲上加亲了,何必等到现在?”   林振德轻咳了一声:“是你大嫂本家的那些侄女。”   林麦花恍然:“原来不是亲的啊。可我记得,帮过云平的都是大嫂亲人,大嫂那些堂兄弟……”   余氏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接话道:“也借过银子给云平,云平入京赶考,他们还帮着凑盘缠了。”   林麦花点点头:“恩重如山,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是吧?”   余家人就是在挟恩图报,依着那点恩情逼迫林云平接手余家的姑娘。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无论是林云平还是小安,他们确实可以当槐树村的靠山,只要他们俩好好的,整个槐树村乃至安平县中但凡出了不平事,都可以找二人做主。但话又说回来,两人是京官,此次回乡后,以后再回来的次数会很少,家乡的人想要见两人的面,只能去京城。   可京城山高路远,因为一点小事,不可能跑那么远去。   余家人想要塞个姑娘给林云平,只能趁着这个机会。   余父出声:“我们也是担心云平,据说他这一次入京不带林家人,这等他去了京城,身边都是外人,万一出点事,连个回乡报信的人都没有……”   口口声声说是为云平,实则他们就是想把这个有前途的外孙与自家绑得更紧。   林麦花张口就来:“我不答应,论对云平的恩情,谁能多过我去?” 第516章 母女情分 林麦花此言一出,院……   林麦花此言一出,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云平的婚事,我做主了。云平也好,小安也罢, 都还这么年轻, 侥幸成了天子门生, 就该沉下心来为百姓做事,而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什么去了京城需要人照顾……只要有银子,想要多少下人没有?签了卖身契的下人, 自然会对主子忠心耿耿!”   林麦花说到这里, 环顾一圈:“云平,你说句话, 我这个当姑姑的,能不能做你的主?”   众人缄默,林云平能有今日,那都是靠他姑父一家。   不说最开始林家建这个宅子是因为赵东石教他们家人打猎, 林青武有宅有地,才有余钱送儿子进学堂, 光是后来林云平的婚事上, 也是沾了赵家的光。   更别提后来考举人考进士, 那都是由赵家父子一路提点,林云平最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如果不是入京后去了国子监小半年,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那些对科举特别有用的文章释义, 后来会试和殿试上写的文章,同样受了小安的影响。   表兄弟俩写出的文章不同,但方向都一样。   如果不是和小安一起读书, 林云平便是有了足够的学识,想要在会试中榜上有名,也没那么容易,可能会就此蹉跎几十年也不一定。   没有林麦花这个姑姑,林云平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便是真的能入学堂,也不可能在二十多岁时就高中进士做京官。   对了,林云平的名次想要留京,还得去各处参考,前前后后半年下来,若是考核不过,还是得接受外放的命运,不可能像现在这般顺利留京。   换句话说,林麦花这个姑姑对林云平恩重如山,完全能够替他做主。   林云平急忙起身,跪在了林麦花面前,深深伏地不起:“姑姑,您对侄儿的帮扶很大,侄儿一刻也不敢忘,要是没有您和姑父,就没有侄儿的今日。无论您说什么,侄儿都一定听从,否则就是忘恩负义,不堪为人!”   余父头发花白,看到外孙子这般,整个人又佝偻了几分。   余母不甘心:“我们是希望云平身边多个人照顾。赵娘子,你是云平的亲姑姑,我还是他亲外祖母呢,难道我会害他?他身边多个知冷知热的人难道不好吗?亲表妹陪着他,那是自己人……且他年纪轻轻就有了如今的高位,多生点孩子,让孩子将这份荣光传承下去才是正理……”   林麦花点头:“余家伯母这话有道理。”   余母心下一松,伸手一招,旁边年轻貌美的姑娘大喜之下,往前走了两步。   余氏很着急,她并不希望儿子纳娘家的侄女为妾,整个槐树村的人都没有这种先例,且儿子如今身为京官,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为何就非得成余家挑?   不是余氏看不上娘家侄女,而是娘家人提的那两个姑娘与她都不亲近,跟外人也差不多了……儿子纳一个农家女,对他本身没有丝毫帮扶,反而落得一个爱好美色的名声,完全是有害无益。   余氏没有拒绝娘家的提议,是因为娘家实实在在帮儿子出了盘缠,还因为前头儿子入京赶考时,娘家人三天两头来问,除开娘家人盼着儿子带来的好处外,她看得出,娘家人是实实在在为儿子担心。   她没想到小姑子居然会应承下来,心下顿时着急不已,但她很快又妥协了,儿子和自家能有如今光景,全靠小姑子扶持,如果小姑子觉得儿子纳妾是好事,那……纳了也无妨,至于儿子会因此名声受损,那也是他的命。   林麦花亲眼看到余氏从着急到最后眼神暗淡,笑道:“余家伯母可能不知道我们从槐树村去往京城一路要花销多少,前前后后算下来,一个人估计五十两都打不住。”   林云平心中一动,急忙接话:“对对对,我这一路吃喝都是姑父出的,就这还花了三十多两呢。花费五十两那是保守估计,同行的有位举人家中前后三人到了京城后水土不服,光是治病,估计就花了百两不止,因为生病连考场都没进,白跑了一趟,差点连命都丢在了路上。”   林麦花含笑道:“云平和小安再次入京,我不准备让他们带太多的人,伺候的下人都最好到了京城以后再准备。这……余姑娘看着娇娇弱弱,没必要吃这份苦。”   高月很不喜欢余家人这副做派,自家人即将有大好前程,她能够理解余家想要和林云平交好的急切心情,可非要塞个女人,这和那些想方设法攀附权势的人家有何不同?   事关大嫂娘家,加上妯娌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高月便是心中不耻,也不好胡乱开口,听了小姑子的话,顺势道:“京城距离槐树村那么远,余姑娘这一去,便是路上顺利,到了京城后也没有水土不服,日后想要见爹娘家人,至少也要等个十年八年……而且,云平入京做官,估计只能做个微末小官,到处都要抬头求人,跟着他去,可算不得享福。”   高月在槐树村众人的眼中,那是真正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她说的话都很让人信服。   余家二老初心不改,被叫来的两个姑娘却生了退却之意。   两人知道嫁给林云平有诸多好处,以后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官家子,能读书能科举,但他们来后看到了林云平妻子的模样,虽已生儿育女,但模样端庄,气质娴雅,一看就是读过书的才女,和她们这些地里刨食的村姑完全不同。   林云平虽是她们的表哥,但相差近十岁,和她们相处的时间不太多,与人为妾,定然是与主君感情深厚些日子才能过得自在。   两个姑娘原本跃跃欲试,生怕被对方抢了先,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看到对方怕了,另一个人也不太敢去。   余氏又把亲娘拉进了屋中关起门来说话。   大意就是儿子便是要纳妾,应该也要纳一个个对他有帮助的,比如官员之家庶女,比如大富之家的女儿,要么是人脉上帮得上忙,要么就是银钱上大方些。   这番话算是掏心掏肺,余母听完,心里特别难受:“你这是嫌弃娘家穷?”   余氏无奈:“不是!云平这一去,我这个当娘的帮不上他忙,只求别拖他后腿。娘啊,我还有两个儿子,您若真要结亲,回头再商量便是,就放云平去吧。女儿求您了……”   说着,作势就要跪。   余母想要将族中的女儿嫁给外孙子,图的是和外孙还有女儿一家更紧密,可不是为了把女儿逼得怕了他们。又看女儿已经退了一步,急忙将人扶起。   林云平纳妾之事,就此不了了之。   *   林麦花开始安排小安成亲一事。   在村里娶媳妇,比起大户人家办喜事要少许多的规矩和麻烦。   林麦花能做的,就是把镇上最好的迎亲队伍请来,席面上安排得好一些,她也把丑话跟秦瑶儿说在了前头。   “村里就只有这些,委屈你了。”   秦瑶儿格外乖巧,从京城回村里这一路,从来就没让夫妻俩为难过,面对村里的土路,秦瑶儿也并未嫌弃,甚至都没有说半句不习惯。   “家中许亲,瑶儿就已料到了这些,伯母放心,瑶儿不觉得委屈。”   林麦花笑眯眯的:“你不觉得委屈,那是你懂事,不是你应该受这些委屈。我和你伯父这些年攒下了一点积蓄,回头等你二人回京后,应该能让你们在京城里盘个小院,反正你们回京以后还要办一场喜事,到时候再大办也可。”   秦瑶儿还未出嫁,听到未来婆婆安排两人成亲以后的住处,自然是羞怯不已,通红着脸低下头:“一切听伯父伯母安排。”   林麦花认为给儿子办喜事足够朴素,但在槐树村人和镇上人的眼中,光是这些排场和席面,已经算是整个镇子的头一份。   婚期定在半个月以后,日子还长,但已经有人登门来贺喜了,比如云花云草姐妹俩。   此次来送贺礼的是林云草,送的是两套外地买的脂粉:“小姑一套,未来表弟妹一套。不值什么钱,你们拿着玩。”   光看这两套脂粉的盒子,就知道不是便宜货,只不过林云草得知未来的表弟妹是三品官员之女,自认为这点礼物拿不出手,才如此谦虚。   “婚期还有半个月呢,这也来得太早了点。”林麦花握住林云草的手,上下打量,这丫头自从去学武,就不如一般姑娘家白皙,光看脸上和手上,就知道平时没少吹风霜。   林云草一脸歉然:“过几天我们要启程,赶不及来参加表弟的喜宴,小姑勿怪。”   “不怪不怪,正事要紧。”林麦花好奇问,“可有去看你娘?”   上一回林麦花入京之时,还帮孙大丫带了礼物给姐妹二人,当时孙大丫嘱咐说让姐妹二人别惦记她。   林麦花怀疑孙大丫说的是反话,但也如实将话带到了,人家母女之间情分不同,平时到底要怎么相处,互相之间惦不惦记,不是她一个姑姑可以置喙。   林云草摇摇头:“没去,我不打算去。她如今有家人,没心思顾及我们姐妹。”   姐妹俩不是不惦记亲娘,但她们私底下商量过了,如今就是往牛家送再丰厚的礼物,除非是动辄几十两,否则,好吃的好穿的都落不到亲娘的手中,那些表弟表妹一个个年纪越来越大,花销也越来越大,凭姐妹俩的本事,再多的银子都填不满那个无底洞……俩人干脆不去填了。 第517章 委屈 二人商定好,等到哪一天……   二人商定好, 等到哪一天母亲不再惦记牛家人,知道护着自己了,她们才会给她送钱送物。   当然, 孙大丫照顾孙家一群人大半辈子, 估计到死的那天都放不下一家人, 那就等她老了再说。   林云草一脸歉然:“小姑帮我那么多,我该告假帮表弟娶妻,之前都说好了,可是其中一个替我走镖的家中长辈生病, 估计要不行了, 真的走不开。”   林麦花真没有因为这点事而计较:“帮忙的人多,不差你一个, 忙自己的事要紧。云花到时候能来吗?”   “能。”林云花语气笃定,“今儿是听说表弟回来了,特意来探望,半个月后表弟婚期, 我会提前两天回来帮忙。小姑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别跟我客气。”   说到这里, 林云花眼圈渐渐红了:“小姑帮我许多, 我心里都记着。对了,四爷爷家里的两个姑姑到时候也会回来。”   林麦花颇为意外。   杏花和米花姐妹二人自从进城以后就再没有回过村子里,林振旺想女儿了,就去城里见一见她们。   “回头你转告她们, 若是不想回,就不用回,不必勉强。我不计较这个。”   林云花笑道:“她们俩一直记得小姑的恩情, 已经跟我说过了,小姑家里难得有喜,以后表弟去了京城,有喜事估计也不大办了,此次她们无论如何都会来一趟。”   姐妹俩难得回村一趟,自然是住村尾。   林青树一直给两个出了嫁的女儿在娘家留了屋子,彩娟又是个勤快的,看到女儿回娘家,立刻就去把屋子打扫干净铺了床。于是,当林麦花邀请姐妹二人在村头住时,两人都拒绝了。   继母如此有心,她们若不回去睡,会让继母的心意掉地上,她们与继母之间生了龃龉,父亲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姐妹两人心里都清楚,她们的娘,心里除了她们,还装着孙家人,甚至是后者在她心里更重要。   而父亲……真的是个好爹,虽说再娶了两次,明面上从来不让她们姐妹受委屈,有吃有穿,姐妹俩出嫁时,又已尽力帮她们准备嫁妆。包括三叔照顾她们,小姑对她们好,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父亲用心维护的关系。   三叔也好,小姑也罢,是因为和她们的爹感情好,才会爱屋及乌,进而照顾姐妹俩。   孙大丫知道两个女儿回了村子,想跟闺女说几句话,奈何她不好意思去林家,在家里等了又等,也没等到两个女儿登门,于是,悄悄盯着林家门口,看到闺女去村头,急忙撵了上去,又因为慢了一步,没能在姐妹俩进门之前把人截住。   听到敲门声,林麦花去开,看到孙大丫,丝毫都不觉得意外。   “进来说话吧。”   孙大丫有些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进门,看到姐妹俩,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们俩近来可好?”   “都挺好的。”林云花看到母亲,心情极为复杂,“娘有事?”   孙大丫尴尬道:“听说你们回来了,我就想来看看,家里晒了不少干笋,回头你们带点回去。”   “不用了。”林云草回绝,“娟姨给我们姐妹俩各装了一包,我一年到头都在外头吃,家里那些都吃不完。”   林云花笑道:“我不爱吃,孩子他爹有个姨母住在竹林里,漫山遍野都是竹子,他从小就吃够了。”   孙大丫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村里晒的各种干菜,这些东西常见,只有村里的普通人家才会喜欢……不管好不好吃,每顿饭都得做点出来混筷子。   姐妹俩如今日子好过,完全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自然不愿再吃村里的干菜。   母女三人凑在一起,气氛凝滞,孙大丫嘱咐两个女儿赶紧多生孩子,眼看两个女儿爱答不理,面色悻悻。   姐妹俩都已儿女双全,孩子还小,林云草还好些,孩子生下来就交给了家中长辈照顾,林云花平时不和长辈住一起,小夫妻俩自己照看的孩子,简直累得够够的。   一个是看孩子看够了,一个是没时间生孩子,而且姐妹俩都已经儿女双全,早就说过不生了。   林云花语气冷淡:“孩子生下来是我自己照顾,生了小囡,我对老大都很不耐烦,再生一个,估计两个孩子一天到晚都要挨我的骂,我骂完了又后悔,纯粹是为难自己。娘,你顾好自己就行,不要管我们,我们日子好着呢,有吃有穿,夫妻和睦,婆家长辈又不管我……比你的日子好,不用你反过来担心我们。”   林云草接话:“我在外头干活,婆婆帮我照看孩子,我没空生太多。生了又不养,生那么多做什么?”   她真心这么想,孙大丫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起身落荒而逃。   秦瑶儿出来见了两位婆家的表姐,她住在村里,只觉得样样都很新奇,而且村里的人不会因为某句话说错而与之计较,她真心觉得特别放松。   赵家人都觉得秦瑶儿很好相处,她还热情邀请赵大山和赵东银一家去京城住。   父子俩人不可能去京城长住,便是去,最多就是小住……再说,路途这么远,他们可没想过跑那么远去见世面。   无论如何,秦瑶儿有这份心,邀请他们的语气格外诚恳,这就够了。   *   一转眼,到了大喜的头一日。   赵家院子里热闹非凡,整个村子的人都来帮忙,小安在镇上和城里的同窗,包括去京城里那些同行的举人,纷纷都来帮忙。衙门里的大人早已让人传了话,说等到大喜之日,定会登门贺喜。   赵东石私底下算过,估计要摆近百桌才够。   夜里,赵东石垂着肩笑道:“太热闹了,好累。”   林麦花伸手帮他捏肩:“等小安一走,以后你想有这番热闹都难。”   赵东石握住她的手:“我是怕你累着。”   林麦花笑了:“我不累。”   两人正说着话,隐约听到外面好像在吵架,林麦花站到院子里,就听到了高氏尖锐的声音:“这是做给谁看?回来了都不进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个当娘的容不下她们……”   她跳着脚吼,光听语气,就知道她怒到了极致。   林振旺在旁边安抚:“这么晚了,睡都睡了,别闹。”   “那是我在闹吗?”高氏手指几乎戳到林振旺的脸上,“你这心简直偏得没边了,我为了这个家辛苦多年,在你眼里,竟然是那无理取闹的人?”   林麦花打开了门,周围几户人家纷纷开门,高氏把众人都吵了起来,她却不怕众人看热闹:“你们大家来评评理,过去那些年,我这个当娘的可有对不住她们姐妹俩?”   小安要成亲,杏花和米花是下午那会儿到的,一来就入了赵家门,送上了贺礼。然后就在赵家院子里跟众人闲聊,直到吃过了晚饭才离开。   林麦花并不知道姐妹俩人没回家,二人还说明天要陪着小安一起去镇上迎亲,明显是要在村里过夜,听这话里话外,难道姐妹俩没回家?   隔壁的马大娘见林麦花满脸疑惑,小声解释:“姐妹俩去了村长家里借宿。都回家了,还跑去别人家住,难怪她要发疯。”   林麦花哑然。   就像是云花姐妹住在村头,就算是将彩娟的心意扔到了地上,杏花姐妹嫁人多年,难得回来一趟,却不肯住在娘家,回头村里的人都会说她们母女三人的闲话。   实际上,母女三人的闲话已经够多了。   高氏都气哭了:“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们家?”   林振旺一脸无奈:“她们俩不爱回来,你只当她们不存在就是了,原先你都不止一次说只当两个女儿白养了,怎么这会又要与她们计较?”   高氏气得扑到林振旺身上又抓又挠。   林家兄弟俩没有放弃科举,一次乡试不中,还有下次,而且两人的岳家都挺富裕,还支持他们继续往上考,所以其实他们都住在城里,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读书上,此次小安娶妻,俩人才从城里赶回来帮忙。   兄弟俩是带着媳妇住家里,原本不想管夫妻俩争吵,可看他们越吵越凶,兄弟俩只好冲出来拉架,妯娌二人去拉高氏。   高氏就是觉得脸面上挂不住,当初村里人就说,两个女儿是因为她这个当娘的不理事,不帮着姐妹俩说亲才一怒之下进了城。   但高氏扪心自问,她没有对不住姐妹二人,不帮她们说亲,那也是为她们好。   无论母女之间有什么恩怨,好歹她养大了姐妹二人,如今姐妹俩长住城中,逢年过节都不回来一趟,难得回来,无论如何都该住家里,好歹把面子糊住啊。   “林振旺,你们家真的……我当初该直接离开,不该留在这里给你们当牛做马,辛辛苦苦多年,没人拿我当一回事……”   林振旺真心觉得高氏脾气越来越大,赵家喜事在即,进进出出赵家的人那么多,两家住得近,高氏这么一闹,都知道他们家吵了架。   不丢人么?   两个女儿不常回来,随她们住哪里,等赵家喜事一过,闺女走了,便是有人说闺女和他们家不和,他们还可以推说是家里住不下才让姐妹俩借宿。到时,外人说一下就不说了。   如今倒好,吵得这么厉害,满村的人都知道母女不和了,何必呢?   林振旺满心疲惫:“你若想走,现在走也不迟,我绝对不拦你。”   高氏尖叫声霎时止住,她脸上的泪也停了,狠狠瞪着林振旺:“好!这可是你说的!”   她扭身就回了院子。 第518章 喜,别离 林振旺夫妻两人吵架……   林振旺夫妻两人吵架时没有避着人。   眼看高氏都说要走了, 林振旺还说随便她,众人都觉得他不对。   媳妇气成这样了,该去哄一哄嘛。   而且整个槐树村的人都知道, 林家三房能有好日子, 那是因为他们有个好女婿。而四房能有如今的光景, 纯粹是因为高氏那做点心的手艺。   四房赚钱多,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眼红,一来是因为高氏做点心的法子只要她不教, 旁人就学不会。二来, 四房赚的那些银子也不容易,厨房里的烟火整日不断, 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到房顶上的青烟。   冬日还好,夏日那么热,照样一锅接一锅的蒸点心, 便是赚了不少银子,高氏也受了不少苦。   不过, 林振旺这一脉长辈已不在人世, 旁人不好劝说, 林家族中长辈又不住在村头,都不知道夫妻俩吵架,此时不可能来劝。   村长没忍住,道:“老四, 你媳妇这些年不易,有话关起门来说,别在外头吵。”   林振旺也是一时冲动, 他对于两个女儿非要住外头之事同样恼怒,姐妹俩难得回村,为何就不能暂时与高氏和睦相处?二十几岁的人了,连糊弄面子情都不懂?   只是高氏当着人前吵,他一想到喜事过后众人会对自家指指点点,这才格外生气,气头上一个没忍住,就说了不合适的话。   林振旺深吸一口气:“太晚了,大家都回去睡吧,明儿还有正事呢。”   他飞快进了院子,然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夫妻俩所住的那间屋子总共是三个烛台,平时一般就点一到两个,此时三个烛台全部点上,整间屋子灯火通明,他想到高氏那格外生硬的脾气,心头一突,急忙奔到门口。   就在奔到门口这间歇,林振旺还发现当归和盼归姐妹俩的屋子同样亮堂,心里更沉了几分。   夫妻两人早已分房睡,林振旺往常到这间屋子来都要敲门,那是高氏定下的规矩,他知道她身份存疑,便也依了。但此时却完全顾不得,林振旺伸手就推门,原以为里面栓上了,还没用什么力气,门板应声而开。   屋子里,高氏床上放了包袱皮,这会正在往叠衣裳。   林振旺面色微变:“你……你这是做什么?”   高氏心灰意冷,脸色很是冷淡:“我们俩这些年只有夫妻之名,其实我有把你当家人,但你从未尊重过我,也未将我这些年为家里的付出放在心上。方才你说我想走随时可走,明天等小安大礼后我就走,那姐妹俩会跟我一起走。”   林振旺一脸茫然:“啊?你要去哪?”   “天大地大,何处都可容身。”高氏将面前的包袱捆好放在枕头边,“我又不是那没见过世面的,之前也在外头走动过,你放心,我这一去,不会再回来求你。”   林振旺急得直跺脚:“你们几个女人上路,那不是擎等着被人欺负么?立女户会被人看不起,那姐妹二人满身风尘气,到时旁人会以为你和她们是一路人……”   当归和盼归平时不爱出门,夏日里她们衣着清凉,丝毫不怕被父子三人瞧了去。林振旺不爱让人到家里来,也有那姐妹二人的缘故。   他平时有大饱眼福,但也真的打心眼里看不上姐妹二人。只不过他刻意掩饰,高氏即便发现了,也懒得与他计较,三观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   此时他焦急万分,语气里才带上了几分鄙夷,可在高氏看来,姐妹俩没有一处不好,听到林振旺这话,顿时就怒了:“我本来就和她们是一路人!你既然那么看不起我,别再阻拦!”   高氏一怒之下,伸手把人往外推,还砰一声关上了门。   林振旺站在院子里,人都傻了。   高氏总说要走,虽然没有明说在林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平时神情态度间没少流露出此意。   林振旺一直认为她不会走。   没想到,她竟然要来真的!   兄弟二人上前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妯娌俩不好看公公婆婆吵架,都缩在各自的屋中不冒头。   林青春和林青秋对视一眼,也不跟父亲多嘴,跑到了母亲房门前喊人。本意是想劝母亲消气,一句“娘”刚喊出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怒火冲天的“滚”。   林家四房院子里发生的事情旁人不知,因为院子足够大,外人都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夫妻俩吵得这么凶,没有波及到村长家里的姐妹俩。   *   天才蒙蒙亮,赵家院子里一片喜庆,处处都是红绸和喜字,院子里人又多,连赵东银的院子也挤满了客人,堪称热闹非凡,摆桌椅的,帮着做饭的,还有聊天说笑的。更有一拨人忙着准备迎亲事宜。   迎亲需要用的东西又多又杂,便是早有准备,也需要一样一样摆出来,林麦花接连清点了四五遍,确定东西够数,有的贴了喜字,还去清点了迎亲队伍的人手,直到小安带着众人离去,林麦花才稍稍松懈。   便是赵东石早就劝说过她,说帮忙的人多,他们夫妻俩在村里人缘不错,若真有遗漏之处,定然有人提醒,不用过于紧张。   可林麦花儿子娶妻,只有一个儿子,又只娶这一回,怎么可能撒手不管?   迎亲队伍一走,林麦花又去厨房清点菜色,有些凉菜已经可以切好摆盘,只等着新人一到便上桌。   忙碌之余,还要应付客人,周边村子里的这些亲戚有林家招待,城里来的那些客人,可都是奔着夫妻二人来的,赵东石招待男客,林麦花得去和那些女眷寒暄。   人家这么远来,夫妻俩得好生招待,万不可把人撂到一边。   秦瑶儿住在镇上米家的酒楼中,昨天才送去,一路很顺利,赶在吉时之前,小安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而来。   林麦花和赵东石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衣裳,都是赤红色,稳重又端庄,高居上位,看着一双新人携手而来。   一切很顺利,在一片善意的喧闹声中,新人三拜九叩,行完礼,该被送入洞房了,小安却没动,再次跪下磕头:“爹,娘,你们对儿子的教导和疼爱,儿子一刻也不敢忘,日后一定会好生孝敬二老。”   赵东石笑了:“我们还不老,不用你孝敬。”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众宾客到院子里等待开席,因为院子里的人实在多,有些村里人才从家里赶来,也有院子里的客人出门去,高氏夹杂在出门的人里,路上还和村里两位妇人含笑打了招呼,她直奔自己建的房子,前后不过几息,就牵出了一架马车。   这些年,高氏早已学会赶车,马车里装了三人的行李和姐妹二人。   马车驶动,高氏没再与赶来贺喜的众人打招呼,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儿小跑起来。   虽无人注意高氏的动作,可门口那么多人,有人看到了高氏赶马离去。这村子里有喜事,身为村里的人,必须要留下来帮忙,便是有事,也该等客人散了再说。因此,高氏离开,立刻就被人看见了。   昨夜夫妻二人吵架的事原本只有村头众人知道,但因为今天赵家有喜,难免有人提起,然后关于林家姐妹回村却不住娘家之事很快传扬开来,知道的人挺多。   看见高氏走,有人好心跑去告知了林振旺。   林振旺正与几个村里人坐在席上聊天说笑,听到这话,惊得跳了起来,也顾不上吃席了,拔腿就往外跑,看到马车走,他拔腿狂奔。   这人跑得再快,到底也只有两条腿,马儿是四条腿,哪里追得上?   林振旺却不管不顾,累到气喘吁吁也不肯停,一边跑还一边喊。   高氏听见了他的喊声,没再停留。   当归从马车的后窗瞅见了林振旺的狼狈:“姐,要不停下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高氏满脸寒霜,“本就不是一路人,哪怕在一个屋檐下相处多年,我也未能改变他。就这样吧。”   林振旺累得喘不过气,胸腔痛得厉害,感觉再累整个人都要爆炸了,他实在追不上,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身子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她真的走了。   林振旺心里空落落的,颓然回到村头,赵家院子里热闹非凡,儿子女儿包括儿媳和女婿都在那边,赵家的席面也不错,他却无心去吃。想到什么,飞快回了院子,直奔高氏所在的屋子,进门后就去翻箱倒柜,却发现原先几处常贵重东西的地方空空如也。   高氏把夫妻俩这么多年所有的积蓄都带走了,一个子儿都没给他留,就连她置办的那些首饰和好料子,也全都不翼而飞。   林振旺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这可怎么整?   *   赵家院子里,林麦花陪同两桌城里来的女眷说笑聊天。这些客人还要赶回城里,吃过饭后就纷纷告辞。   夫妻二人一起送客,看着马车一架接一架的离开。这些客人一走,喜事就算是圆满办完,林麦花没办喜事前,就怕出意外,此时心头陡然一松,颇为感慨:“儿子都娶妻了。”   旁边赵东石闻言,笑道:“小安身边有人与他互相扶持,以后我们也能稍稍放心。”   对于秦瑶儿这个儿媳妇,赵东石再满意不过,儿子结了这门亲,以后在京城便是出了事,也有他岳父帮忙照看,不至于孤立无援。   小安也在旁边送客,听到双亲的话,道:“娘,儿子便是娶妻了,也还是您的儿子。” 第519章 感恩和矛盾 城里来的客人走得……   城里来的客人走得最早, 然后是镇上的客人,周边村子里的人纷纷告辞离去,但院子里还留了许多, 多数是槐树村人, 少数几个是林麦花娘家那边的亲戚。   本来也还有顿晚饭, 村里的新嫁娘在行完大礼后,有些会出来帮着干活。   各方各俗,秦瑶儿这样的大家闺秀,林麦花肯定不会要求她出来帮着洗碗扫地。   马大娘开玩笑:“麦花, 要不要教你儿媳妇规矩?”   说好听点是教规矩, 说难听点,就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林麦花笑了:“瑶儿规矩好着, 用不着我来教。”   马大娘纯粹是随口一问,其他人一听,都知道没有笑话看,转而就开始夸林麦花是个好婆婆。   村里还真有那刻意为难儿媳的长辈, 遇上脾气不好的儿媳,成亲当天打起来的都有。   晚饭摆完, 众人吃完后, 喜宴就算彻底办完了。   送走了客人, 牛氏留在了最后。   牛氏这些年一直住在村里,儿子稍微大点后,还北林桃花接走了,她一个人过, 平时挺低调,农忙时,经常请人干活。据说请人的银子是林桃花给的。   众人提及她, 都说牛氏有福气。   村里人多是养儿防老,少有人能享到女儿的父亲,林家三房是例外,然后就是牛氏。   两家近些年少有来往,碰见了才会打招呼,只剩下面子情。   牛氏眼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双手递给林麦花一个红色的荷包。   现如今牛氏头发花白,脚一瘸一拐,据说是生了病,请了好几位大夫都治不好,她自己也不想治了,好像只剩下几年的活头。   不过,只看牛氏这精神,好像并没有因为命不久矣而难过。   “前些日子桃花听说你要娶儿媳妇,特意让人带回来的贺礼,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不好让别人转手……不管送什么,都是桃花一份心意。”   林麦花接过:“桃花最近可好?”   好得很。   自从小安考中举人,桃花便无人敢欺,她自己的儿子今年在小安金榜题名时,也中了秀才。   林桃花如今并不是靠着那位老爷才能过好日子。   林麦花知道她的近况,不过是没话找话。   提及女儿,牛氏眉眼都是笑意:“桃花挺好,说是要搬回镇上住。”   这倒是林麦花不知道的。   牛氏小声道:“与人为妾,到底是好说不好听,包子中了秀才了,她得为孩子名声考虑。再说,年纪大了,老爷的年纪也大了,更喜欢年轻的丫鬟伺候。与其在大宅里看人脸色,不如自己当家做主,你说是不是?”   林麦花没答,林桃花是个很聪明的人,她从来都知道怎样的选择对自己最好。   送走牛氏,荷包里装着二百两银子,还有一张纸条,字迹稚嫩,是林桃花亲笔所书,让林麦花帮忙保管这个荷包,里面的二百两,有一百两是给小安的新婚贺礼,剩下的,是她回来以后的安身立命之本。   院子里没了客人,秦瑶儿出来帮着收拾,林麦花不让她干,推了她进屋,还让小安去陪着。   反正以后这俩人有丫鬟伺候,不是非得干这些活,哪有没苦硬吃的道理?   秦瑶儿不好意思:“娘,您都能干,我也能干。”   林麦花执意把门关上:“不是我吃过苦就一定要让你吃苦才行,你命好,嫁入我们家,那是小安的福气,而不是因为你嫁给他,就该跟他娘一样受罪。我能干活又不是一两天了,不是你来了我才开始干活的,也不能因为你来了我就干不了活了……”   话有些绕,意思却明白,秦瑶儿看着关上的门,扭头看向小安:“娘真好。”   小安一仰下巴:“那是,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林麦花不知道小夫妻俩说的话,开始还厨房里的东西,这村里要论厨房里的东西谁家最宽裕,必得是林振旺家。   因此,无论谁家红白喜事,都会去问他们家借物件,林麦花送东西过去时,看见林振旺失了魂一般坐在院子里。   高氏走时,正值赵家摆宴,看到她走的人不多,但看到她走的人当时去赵家的席面上坐了,还亲眼看见了林振旺去追……于是,谁都知道林振旺昨天晚上把人气着了,然后高氏带着那两个帮工说走就走。   林麦花听村里的人说起了这件事,但没空跟人闲聊,此时一眼就看到林家兄弟眼圈通红,旁边两个年轻媳妇不知所措,杏花和米花姐妹俩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生着闷气。   “四叔,东西放厨房了。”   林振旺抹了一把脸:“还不还都行,估计以后也用不上了,你四婶一走,最好吃的点心我做不出来,口感一般的,那些铺子估计不会再要了。”   夫妻之间吵架,外人不好置喙,林麦花只安慰道:“四婶说不定只是出去散散心,过几天就回来了。”   “我也这样想。”接话的是林青秋的媳妇。   林振旺摆摆手:“你们不懂,她脾气和一般人不一样。”   林青春的媳妇袁氏眉头微皱:“娘说走就走,也没说要去哪儿,实在让人不放心,要不报个官?请衙门帮忙找一找,私底下让三哥帮个忙,只要衙门那边用心,肯定能把人找到。”   林振旺眼睛血红一片,长叹一口气:“别找了,随她去吧。”   袁氏试探着道:“可您不是说娘带走了家中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么?”   林振旺追不回高氏时,心中愤慨不已,想过去衙门报官,只说她携家财跟人私奔了,多半能把人抓回来。   可找回来以后呢?   高氏早就看不上他了,夫妻名分名存实亡,以后估计要两看两相厌。   罢了,林振旺儿子都已娶妻,大儿媳妇腹中还有了孩子,以后他再不用为两个儿子操心,干脆放过她,别让自己过几天省心日子。   “带走就带走吧。”林振旺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本来就是她赚的。”   有些话,林振旺不好跟儿媳妇说得太明白,便对着林麦花道:“当年你四婶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们是分家后开始卖点心了,日子才越来越好,这做点心的所有方子都是她一个人琢磨出来的,如果不是她,我现在还住老宅呢,不会有这大院子,何况前些天我还买了五亩地……”   高氏许多想法和当下的女子不一样,本身能干又勤快,林振旺便是知道她可能来历不明,也早已动了心,想过好好和她过日子,各种想方设法讨好她,但她真的很难哄,脾气大,林振旺希望她安心留下,那些年里各种迁就,一退再退,这都留不住,他便也不奢求了。   尤其是去年到今年,林振旺和她之间裂痕越来越深,两个媳妇过门后,林振旺有了那种她好像随时会走的感觉,便死赖着买了五亩地。   要走就走,房子和地她带不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思太明显,买地过后,两人之间隔阂更深了几分。   林麦花一听就知道,林振旺那些话与其说是跟她讲,不如说是告诉家中的儿女。   林振旺自顾自道:“她养育你们长大成人,不说养得好不好吧,反正我这个当爹的没受什么罪,你们兄弟俩还考上秀才了……这整个槐树村有几户人家能供得起儿子考秀才的?”   兄弟俩对视一眼。   林家姐妹低着头,心里空落落的。   袁氏确实有私心,她是家中长媳,当下儿女养父母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其中一条就是年迈的双亲一般都是跟着长子过日子。   他们夫妻住城里,公公婆婆在家能互相照顾,而且二老手里有些积蓄,便用不着他们多操心。如今婆婆一走,还敛走了钱财,那公公岂不是要陪着他们一起去城里住?   林青春是秀才,有能力赚钱养家,但是两边的长辈都希望他往上考,给他交了束脩。也就是说,他如今不光赚不了钱,还要花不少银子。家里积蓄没了,以后夫妻俩无论大小事,岂不是都得花她的嫁妆?   袁氏嫁都嫁了,当然希望公公婆婆不托夫妻俩的后腿,可公公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便知道,想要婆婆回来,多半是不行了。   “可我们过两天还得进城,您到时候一个人怎么办?”   林振旺早就听出来儿媳妇的意思,叹口气:“说起来是我们对不住你,当年他们兄弟俩六岁时,我还没分家,跟着长辈一起吃糠咽菜……”他摆摆手,“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反正你们只要知道,我们家富裕起来也才二十年左右,所有的银子都是你们娘赚的,她不想跟我过了,我便是到镇上摆摊卖点心,也赚不了几个钱,真正赚钱的几张方子都在她脑子里……以后,我大概帮不上你们的忙了。”   妯娌二人对视一眼,她们都有挺丰厚的嫁妆,林振旺一个大半辈子都住在村里的庄稼汉花不了几个子儿,养这个公公不费劲,可……做长辈的,难道不该托举儿子么?   尤其是读书人,花销特别大,这谁供得起?   林麦花出声:“四叔,弟妹是问你以后的打算?”   做长辈的不再托举兄弟俩已成事实,妯娌俩再不高兴也只能憋着,她们明显是担心林振旺不光要花她们嫁妆,兴许还要跟着一起进城去住。   林振旺经这一提醒,恍然大悟:“你们不用管我,我在村里住惯了,以后最多就是进城小住,家里有地,我便是请人种,也够我一年的嚼用,你们顾好自己就行。”   妯娌俩明显不太高兴。 第520章 愿意(正文完) 在这周边十……   在这周边十里八村所有人的眼中, 长期在城里住,那就是过好日子去的,想当年林家那么穷, 大房在城里也吃香喝辣, 更别提袁氏和商氏当初成亲带着丰厚的嫁妆进门, 且她们在过门后从未掩饰过自己娘家的富裕。   这样的情形下,兄弟俩把老爹一个人丢在村中,长期住在城里,不被人戳脊梁骨才怪。   他们是读书人, 读书人需要个好名声, 百事以孝为先,不孝之人, 谁都能踩上一脚鄙视几句。   林振旺发现了儿媳妇脸色不对,强调:“我就乐意住村里,回头别人问起,就说我不肯进城便是。”   商氏憋不住:“那以后夫君读书的花销……”   林振旺在没有余力供养儿子读书这件事上, 从来就不会心生歉疚:“以前我有尽力供着他们,现在他们都二十几, 又已成亲, 即将生子, 怎么,我这个当爹的难道还要供他一辈子不成?”他微微皱着眉强调,“刚才我说了,二十年前, 家里穷到锅都揭不开,根本没有余力送他读书,也就是他们运气好, 有了个能干的娘,这才有机会踏入学堂,才能考中秀才……是也不是?”   最后这句话,他是看着两个儿子问的。   当年高氏来时,兄弟俩已六七岁,二人即便是没有两个姐姐那么敏锐,后来在姐姐偷跑进城时,也都察觉到了不对。   即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哪怕此事惊世骇俗,姐妹二人不好明说,都含含糊糊暗示过几句。   算起来,兄弟俩能考中秀才,能够取得家世良好的女子为妻,确实是因为高氏。如果她是亲娘,当娘的照顾儿子,算是应当应分,毕竟兄弟俩以后也会尽心尽力孝顺于她。   但若高氏不是亲娘,那就是兄弟俩欠了她的恩情,原先还能以奉养她终老来还这份情谊,如今高氏一走,不要兄弟俩还债,那……就是兄弟俩占了他多年的便宜。   林青春身为哥哥,率先接话:“娘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既然在家里住的不开心非要走,那就随她去。至于爹……爹若是想进城,就跟儿子一起住。”   他看向妻子袁氏,“我家境贫穷,实在对不住你,若你因此愤慨不甘,想要离去改嫁,我绝不拦你。但若是你肯留下来与我好生度日,日后无论我身在何处,身份为何,都绝不负你,绝不三心二意,遇事都会与你商量,凡是你遇上的任何难处,我都会当成自己的事来办。”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下,“对不住,我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自己的诚意。”   袁氏颇为郁闷,她出自大户,家中就没有和离改嫁的女儿,且她如今肚子里已孕有孩子,能去哪儿?   当初这门婚事是她自己选的,爹娘有些嫌弃林家小门小户,她那时看到堂姐妹嫁入大户人家被婆婆拿捏得唯唯诺诺,嫁给林青春,纯粹是图个自在。   此时她赶回家庭和离改嫁,多半要被爹娘打断腿,甚至可能会被逐出家门。   在林振旺的坚持下,兄弟俩不再试图去追高氏。对外则说高氏被道家高人点化,执意跟着师父云游而去。   如此一来,勉强糊住了面子。   林麦花离开时,还被请求帮忙保密。   翌日,林振旺就在村里说高氏出家去了,还吹牛说她师父非寻常人,如今已有一百二十岁高龄,吹得神乎其神。   村里人知道是夫妻俩不和,但夫妻二人生养了四个孩子,今日吵了,说不定哪天就好了,无人戳穿林振旺的谎言。   *   小安喜事办完,先送走了赵家本家的人。   平时都没和这些赵家人有来往,他们是主动来贺喜的,登门就是客,也不可能把客往外撵,赵家那边的长辈还提出回家修建祠堂,立一个进士牌坊,更开出了诸多好处,比如送房送地,让赵东石做族长云云,只希望一家子能搬回去住。   在被赵东石拒绝后,又提出不搬回去也行。   赵东石还是拒绝了,当年他们一家是和族里的人少有来往,如今儿子做了官,族人犯事,便是不牵连他,也会影响他名声。   认了赵家人,儿子身上又会多出许多负担来,赵东石才不干这么蠢的事。   赵家人眼看劝不动,只好遗憾告辞。   然后就是林青春兄弟俩,他们在城里的学堂交了束脩,几乎每天都要从早学到晚,此次回家是告假。   读书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兄弟二人发了狠,想要再进一步……兴许那时候,母亲就愿意回来了。   林家兄弟姐妹四人都是为了小安的喜宴才回来的,他们离开时,林麦花特意相送,还给几人各送了一包家里的干菜。   杏花和米花有些蔫,她们感激高氏多年的养育之恩,但又恨她不帮二人说亲,害她们姐妹俩成为笑柄,心底里埋怨恨高氏占了她们母亲的身子,但如今人走了,她们以后都再也看不到娘……以前她们不肯回乡,同样几年不见生母,但她们那会只要想见娘,回村就行。如今母亲一走了之,想见都见不到,两人心里都空落落的。   林家兄弟姐妹一走,村尾的林青冬也要回城,他如今被提拔,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离开太久,会被人架空手头的权利。   就连小安和林云平,也已在准备进京事宜。   林云平此次入京,堪称拖家带口,不光要带上妻儿,他还想带上爹娘和祖父祖母。当然,这只是他的奢望。   林青武在村里活了半辈子,去京城长长见识还行,让他离开故土去京城常住,他打心眼里不乐意,而且他还有另外两个儿子,兄弟俩其中一个考中了秀才,剩下的那个也还在学堂读书,他得继续供养儿子。   林云平说以后由他供养弟弟,被林青武一口回绝。   相比起林云平拖家带口,小安就利索得多,此次入京,只有他们夫妻俩上路,行李简单。   值得一提的是,因着夫妻俩回京要再办一场出阁宴,秦瑶儿在槐树村成亲时就没有多少嫁妆,便是有些红箱子,里面装的东西也多数不带走。   两人行李少,收拾起来容易,小安不太舍得爹娘,每天都陪着夫妻俩干活。   如今是六月,赵东石试图正第二季麦子……之前就试着种过,颇有成效。   赵东石拌肥,小安也不嫌弃,非要在边上帮忙。林麦花做饭,小安也要帮着烧火打杂。   转眼到了表兄弟俩启程的头的一日,小安这天一大早就进城了,傍晚回来,颇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他带回来了一双中年夫妻。   “娘,你们年纪不轻,日后该歇就歇,家里的杂活交给这二人就行。”   林麦花哭笑不得,看着儿子买来的两个下人,笑道:“我和你爹又不缺买人的钱。”   “知道你们不习惯,慢慢就能习惯。”小安撒娇,“这是儿子的一番心意,别让他们去地里,这俩人就擅长干家中杂活,那个厨娘手艺极好,您……保重。儿子有空就会回来探望你们。”   他说到这里,语气哽咽。   这一夜,小安与夫妻俩坐一起,彻夜不睡,天南地北的趣事,曾经各种过往,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聊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秦瑶儿回房去睡,快天亮时过来的。   “娘,你们没睡?”   林麦花笑了:“吵醒你了?”   秦瑶儿摇摇头:“儿媳习惯了早起。”她看向屋中三人,之前就听夫君说过,她从小到大,常有父母伴在身边,如今这一分别,再相见,至少也要等过年时。   “爹娘放心,儿媳会照顾好夫君。”   林麦花不赞同:“互相照顾,遇上难处记得和对方商量,拿不定主意就去找你们爹娘,也可以给我们送信。”   小安喉咙很堵,说不出话,只红着眼睛点头。   外人面前,他是风光无限的新科探花郎,但在爹娘面前,他真心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他从来就没打算长期将爹娘放在乡下,过个一两年,他在京城稍稍站稳脚跟了,就会回来接二老入京,如果爹娘不去,那他就每年都回来,年底回不了,那就年中回。   天渐渐亮了,此次小安有三驾马车,林云平人多点,同样也是三架马车。   马车全部停在村口,浩浩荡荡一串。   余氏没有多少舍不得,林云平确实是最懂事的孩子没错,但他很少在家,多数时候都在外求学,她都习惯了儿子独自在外。就是有些不放心儿媳妇,不舍得孙子那么小就长途跋涉。   何氏早就嘱咐过,表兄弟俩这一去是好事,分别是万万不可哭哭啼啼。   饶是如此,看到马车离去,林麦花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赵东石握住了她的胳膊,给她依靠:“要是真的不舍得,咱们入京去?”   林麦花破涕为笑:“暂时还是别去了吧?”他们一直对外说的都是要留在村里住。   赵东石其实不太想她心里挂着旁人,但儿子不一样:“以后你想看儿子了尽管说,我随时都可以陪你走一趟。”   林麦花笑问:“你舍得放下家里这么多的田地?”   “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让你过得更好。”赵东石握紧了她的手,“麦花,有你的地方才是家,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想让你每一天都过得舒心自在。”   车队渐渐远去,林麦花扭头看着他的眼,喟叹道:“东石,你真的对我太好太好了。”   赵东石一笑:“我想对你更好些,好到你舍不得离开我,这样,下辈子你还会愿意嫁给我。”   旭日东升,阳光洒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林麦花认真道:“夫君,若有下辈子,我愿意。”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更新番外谢谢小伙伴们的支持和陪伴,留评都有小惊喜哦~ 第521章 番外一 姚林和桃花 ……   夏日酷暑难耐, 姚林满头大汗,带着人从山林里扛着木材回村,刚到姚家村尾, 就看到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   村里这些妇人, 但凡闲着, 就爱凑成一堆,姚林都习惯了,他还知道,因为他一连跑了两个媳妇, 村里人最爱在背地里看他笑话。   姚林回到村里后, 一年收了几个徒弟,问他们要了些拜师的好处, 还问他们借了些银子,总算是买了一块伐木的牌子。   徒弟跟着他学手艺,自然要帮忙干活,他每天带着徒弟进山砍树, 自己都不需要多干活……如今他身子大不如前,走路都累, 又因为走路一瘸一拐, 多数的活都交给了徒弟, 好在徒弟们勤快,他日子是越来越好,至少能保证自家衣食无忧。   往常那些人议论他,顾及着他的徒弟, 无论背地里话说得再难听,都不会当面讲究。   姚林都靠近了,那些人还说得热火朝天, 他放下心来,知道他们不是在说自己,好奇问:“二婶,你们这是在聊什么?”   “再说槐树村的那位赵大人,他儿子中了新科探花,听说还要娶大官之女呢。”   又听到赵家人的消息,姚林有些恍惚,想起上辈子瘦弱的林麦花,还有精瘦能干的赵东石,那时候的他们都很狼狈,如今他同样狼狈,那俩人的日子却是越过越好了,儿子还这么厉害。   他心神恍惚,故作淡定:“这样啊……”   “你搬回村里,真的搬亏了……”有个大娘笑道,“留在槐树村,和赵家做邻居,说不定等以后,那位探花郎大人还能拉拔一下你儿子。”   值得一提的是,姚林日子稍微好过点后,就咬牙将儿子送进了村里的学堂。   姚家村里就有一位童生办的学堂,束脩比镇上的便宜,姚家子弟求学,束脩还能再低两成。   姚林可不敢指望赵东石会拉拔自己,不针对他就已经是万幸,笑道:“所以说我没点运气,一辈子都是苦命。”   两辈子都苦!   人比人,真的要气死人。   村里人都在商量着要不要给那位探花郎送一份贺礼,姚林心中意动,还是决定不去。   “别去了,人家懒得招待,探花郎以后又不会住在村里,送了也白送。”   这话有道理。   姚林在外人面前能镇定说笑,回到家里,立刻就把徒弟们打发了,他独自一人坐在满是木花的院子里,都没坐椅子上,就那么摊在木花中,鼻息间都是新鲜木头的腥气,心头特别难受。   他又想起来了上辈子的憋屈,其实她真的很喜欢麦花,不舍得跟别的男人分享她,实在无法了,家里都要揭不开锅,孩子又瘦又弱,这才捏着鼻子请了人帮忙。   他以为赵东石不会答应,毕竟,赵东石虽然没地,但整个村的年轻后生之中,就数他赚钱最厉害。   可赵东石答应了,来家后特别勤快,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姚林一开始还庆幸呢,后来才反应过来。   他那时候又羡又妒,只恨自己伤了腿。   如今再来一次,他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真的是个拖油瓶,没有他的拖累,那俩越过越好。   当然,如果赵东石不是重来一次,肯定也不可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好。   姚林心中很不是滋味,一瘸一拐进门,拿了家里的酒,都不需要下酒菜,就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   大醉一场,只当那些梦境里发生的事情是一场梦。   原还想着日子过好了,赵东石哪天倒了霉,他还能去将林麦花求回来。   如今赵和安高中探花,林麦花便是靠不住赵东石了,也能靠儿子过上好日子……实则,儿子比男人要更靠得住。   也就是说,林麦花永远都不可能回头看他,他这一辈子都再没有了亲近她的机会。   等下辈子……希望他还有下辈子!   姚林醉一场醒来,只觉头痛欲裂,他真的以为自己会醉死在当场,没想到又活了。   日子还得过。   一年又一年。   姚林看似忘了槐树村的人和事,实则特别爱打听赵东石一家。   听说夫妻俩娶了大官之女做儿媳妇。   听说年轻的小夫妻俩入了京,林麦花夫妻俩却留在了槐树村。   听说赵东石一直种着几百亩地,每年种地的法子都不一样,各种试种,又立功了。   赵东石又又立功了。   赵东石又又又立功了。   他很厉害,姚林都承认了自己不如他,又庆幸他对林麦花一心一意,好歹,她这辈子不用吃苦受罪。   就是,他心底里总是惦记着那一抹倩影。   她是个好女子,可惜她的好被旁人知道了,他抢不过,只能躲在旁边,默默窥视着她的幸福。   下辈子……便是他有下辈子,估计还是抢不过。   *   林桃花回了村里,如今她已年近四十,看着却如三十出头,肌肤红润白皙,一看便知过得不错。   彼时赵东石又得了一番奖赏,头一天刚刚送走张大人他们,林桃花就回来了。   此次林桃花回村,也因为牛氏病了。   这人年纪越大,越容易招病,且病了就很难痊愈。   林桃花回村后,先去了一趟老宅,又让身边丫鬟去镇上请大夫,然后她拿着礼物到了村头。   彼时林麦花在后院之中给兔子接生。   有马五和六子帮忙,林麦花几乎不用干这些杂活儿,但她闲不住,总想找点事做。   厨娘开的门,然后带着林桃花到了后院。   林桃花看着兔子圈里接生的堂妹,颇有些意外,好笑地道:“家里这么多人帮着干活,你都是官员的娘了,怎么还干这些粗活?”   林麦花早在人往后面来时就发现了她,又捡了个小兔子出来,抓了草木灰擦干它身子,然后将其放在旁边的干草堆里……那甘草是特意找回来的,又细又软。   “闲着无聊,就想找点事干。”   六子的媳妇过来帮忙,林麦花出了兔子圈,换了一双鞋往前院走:“我把银票拿给你。”   闻言,林桃花立时就笑了:“都好几年了,你若是不还给我,我也拿你无法。”   林麦花进屋取了两张百两银票。   林桃花见状,推了一张回来:“说了是给小安的新婚贺礼,哪有还回来的道理?你别看不起人啊!”   “这礼太贵重,没这种送法,小安如今是官员,可不好收受贿赂。”林麦花玩笑了一句,认真道,“你若有心,规规矩矩送份礼就行。”   林桃花眼看送不出去,心里失落,倒也没坚持:“我还想说,若是包子今年乡试再不中,干脆入京让小安指点,你不肯收这份礼,回头我都不好意思麻烦他。”   入京找小安指点?   那确实挺麻烦的,林麦花可不想给儿子找事,道:“上个月来的信,说是去了兵部,忙得脚不沾地,他帮忙在京城附近给包子找个书院还行,让他指点,怕是不得空闲。再说,每年考官不一样,小安能考中,那是运气好……”   林桃花看出来了,堂妹并不希望儿子去找小安,她在大宅院里过了多年,很懂得眉高眼低,尤其知道不能得罪自己需要求着的人,笑道:“青州府那边有不少书院,我让包子去找一个……如果能得中举人,到时再去京城不迟。”   林麦花点头:“二伯母如何?”   “病得挺重。”林桃花自认为对母亲仁至义尽,而且她还愿意照拂弟弟,刚才看到母亲瘦如骷髅一般,她发现自己心里也没有多少难受,生老病死,非人力可违,反正她尽力孝顺,以后不遗憾就可。   “最近我会住在家里,你若有空,可以来找我说话。”   牛氏得了儿女相陪,林桃花都说了要在镇上买房子,这一回会带着牛氏一起住。   在林桃花回来前,牛氏就病了一个多月,只剩下一口气,到底是没能等到女儿镇上的房子。   临终时,她到底是憋不住,问:“如果我身子康健,你会不会带我一起去镇上?”   不会!   林桃花之前和母亲住一起,吵得不可开交。每天都过得特别压抑。   这些年林桃花选择与人为妾,在那大宅院里低三下四求人,为的就是自己有一天能过得舒心自在。   不过,母亲都要走了,林桃花也不想说实话来扎她的心,只闭口不答。   牛氏看女儿这副态度,什么都明白了,感慨道:“你这丫头,一点没变,还是……还是那么自私。”   林桃花皱了皱眉。   “娘,你非要这么扎我的心吗?”   牛氏无奈:“自私挺好,我……我就……放心了……”   女儿就是再自私,那也是她纵容出来的,怪得了谁?   而且她那话是真心的,她真心希望闺女能多替自己考虑,少为别人着想。   牛氏没了。   她这些年在村里少与人来往,林桃花又许久不住槐树村,怕无人帮忙抬棺,林桃花还直接花钱请了人帮忙。   这和请力工的价钱又不一样,得更高些。   林桃花不在乎银子,可此举,多多少少有些打村里人的脸。   尤其是牛家人,牛氏再怎么不会做人,也是槐树村的人,是牛家的女儿,众人无论对她有多少不满,都会送她最后一程。   林桃花完全不在意村里人怎么想,如果要起棺了无人上前,难免显得牛氏晚景凄凉,她也丢人,以防万一,还是请人的好,省得将自己陷入狼狈的境地。   至于村里人要怎么想,会不会因此而不高兴,林桃花无所谓,反正她以后住镇上,又不和这些人来往。   办完了牛氏的丧事,林桃花搬去了镇上长住,很少再回槐树村。   槐树村的人和事,会让她想起自己的来时路,嫁给姚林的那段日子,算是她人生至暗,她不愿意回想当初,不愿再见旧人,只愿往前看。   -----------------------   作者有话说:下本暂定《农家纨绔科举之路》专栏可见,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哦~应该是无缝衔接再次谢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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