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君他总想救风尘-jjwxc 作者:总攻大人 简介:   辜云翊的妻子安情失忆了。   她说自己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天生仙骨的小师妹,她就是个菟丝妖,梦想是加入合欢宗,一辈子靠采阳补阴躺平飞升,绝无可能会嫁给一个古板守旧、沉默寡言的剑仙。   即便他修为天下第一,可他不解风情,只知修炼,成了亲也不给人采补,她怎么可能要他?   她立志道侣遍天下,多线发展全面推进,绝对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要求和离。   辜云翊答应了。   她当天就收拾包袱了去合欢宗。   一段时间后,她听闻辜云翊真正的小师妹回来了,那人才是他命定的妻子,是她这个妖孽失忆前用了手段抢走了别人的姻缘。辜云翊不爱她,才一直对她冷淡疏离。索性她及时悔悟,不算无可救药。   安情: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别耽误我双修。   她彻底放飞自我,多姿多彩,好不快乐。   一日狭路相逢,她和刚认识的情人撞见了那对高高在上的仙君仙子。   彼时她正挽着情人巧笑倩兮,辜云翊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只不过一个转弯的瞬间,身边的情人已经成了剑下亡魂。   安情:疯了吧?你是正派吧?不是魔修吧?   辜云翊:他心怀鬼胎,欲杀你夺宝,我救你一命,你欠我一次。   安情:你怎么就确定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也许我早有准备,你多此一举呢?   辜云翊:人已经死了,追究这些没有意义。你有那么多入幕之宾,不差这一个。若你非要介意,我可以还你一个。   安情:……你脱衣服干什么?你别过来啊!我不可能会要一个剑仙!顿顿饱和一顿饱我还是能分清的!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女配 HE 咸鱼 [1]001:跟不爱她的人比心狠,她简直太蠢了。   是夜。   天衡剑宗内万籁俱寂。   如今正值夏日,气候炎热,哪怕夜晚也不见丝丝凉意。   只一处例外。   天衡峰乃剑宗主峰,居住着宗主与数位长老。就在天衡峰天旁,有一座独立山峰,名为“剑峰”。剑峰山势陡峭,四面绝壁,只有一座铁索桥与天衡峰相连。   这里是剑君辜云翊的居所。   即便夏日炎炎,剑峰依然寒意凛凛,令人轻易不敢靠近。   新芽躺在剑君寝殿的床榻上,正等着日理万机的谪妄君回来。   谪妄君是她的夫君。   严格来说只算是名义上的夫君。   因为他们成亲三年,至今还不曾圆房。   最亲近的行为也不过抱一抱拉拉手,连个像样的亲吻都没有。   今天是新芽的生辰,辜云翊说好了要回来陪她庆祝,新芽本想着趁此机会准备些酒水,试试看贞洁烈男谪妄君能不能就范。   她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好菜,忙活了一整日,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无可挑剔,可她等啊等,从白日等到深夜,等到生辰的日子都过了,也没等到自己的丈夫回来。   所以她早就说了,他只能算是名义上的夫君。   没有陪伴,没有床笫之欢,只有一个虚名,算什么夫妻?   别人若知道新芽心里怎么想,可能还要骂她一声不识好歹。   那可是谪妄君,天衡剑宗的首席弟子,三岁入道,七岁结婴,二十岁位列剑君。   他是这个乱世里最耀眼的星辰——正值妖族入侵、魔修横行、天下大乱之际,辜云翊一人一剑平定三州之乱,斩杀妖王于落星渊,是修真界公认的“救世之人”。   他是所有修士的楷模,无数年轻人因为他而拿起剑,因为他而渴望修仙,他的名字就是一面旗帜。   人人称颂他是大英雄,哪个少女少年心目中不仰慕他?   能伴他左右已是无上荣光,若还索求更多岂不是太贪心了一些?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新芽将自己均匀地摊开在床铺上,感受着被褥间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辜云翊身上是没什么味道的。   他不熏香,也几乎不受伤,药味都没一点。   只是靠近他的时候,会感觉到一股凉意。   像冬日的风,不刺骨,却让人下意识想退后一步。   新芽说不出来为什么。   明明什么个人气息都没有。   可他拿过的东西,盖过的被褥,她都能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骗子。   别人爱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说她不识好歹也罢,说她贪心也好,她就是难受。   他又骗她。   答应好了回来,日子过了都不回来,她整日的期盼和等待皆是空耗自己。   偏偏她还不好生气,只要她稍微表现出对他的不满,他便会立刻向她道歉,诚恳地表示下次不会这样了。可他下次绝对还是这样!   别人若知道她朝他发脾气,也会马上名里暗里指责她不懂事。上次她分明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叫他再几个月不着家就永远不要回来了,哪成想隔日一早,宗主便责怪了她一顿。   不识大体。   目光短浅。   小孩性情。   这些都是他们用来形容她的词汇。   到了辜云翊身上那就完全是反义词。   心怀天下。   运筹帷幄。   八风不动。   好的都是他。   坏蛋都是她。   新芽捏诀熄了灯火,猛地蒙上被子。   不等了。   等回来又怎么样?   还不是不让碰。   这个沉默寡言古板守旧的大英雄,谁稀罕谁拿去好了,她难不成还——   剑阁外有风声拂过。   新芽情不自禁地在被子里睁大眼睛。   她紧紧攥着被角,迅速口干舌燥起来。   他回来了。   辜云翊回来了。   她绝对不会认错他的气息。   他每次深夜回来都会将气息尽数收敛,像是怕吵醒她。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气息对她来说有多有侵略性,只要他靠近,她就算睡得死死的也会醒来。   新芽闭着眼,将被子拉下去露出脸来,装作熟睡。   装睡她已经手拿把掐了,蒙骗谪妄君也不算难。   每次她用这招突然袭击他,他都会稍微中个招,她算是熟练工种了。   ——但每次都没有后续就是了。   今晚辜云翊进来得很快,他肯定也知道自己再次食言,她会生闷气。   从道场到寝殿,他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一进门,新芽就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被凝视瞩目的感觉。   她如同被他的目光细细研磨,很快就手脚僵硬起来。   眼睑不断耸动,她几乎忍不住要睁眼,紧要关头还是忍住了。   她逼迫自己重新恢复平静,就好像真的睡着了那样,对他的晚归不闻不问。   耳边传来衣物褪去的声音,那是谪妄君在宽衣解带了。   啊哈。   是了,虽然不肯圆房,让她几次三番怀疑自己的魅力,怀疑他到底爱不爱她,为什么要娶她,不过其他方面他还是很正常的。   正常的休息,正常的同床共枕,正常的——生理反应。   身侧冰冷的气息落定,被褥被掀开又落下,冷意瞬间侵袭她的身躯,她过得简直不像夏季,像是冬天。   新芽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翻身朝后,背对着他。   一切像是睡梦中无意识地远离,并未惊动辜云翊……大概?   腰上传来温暖的温度,是她的丈夫调节了一下体温,将她缓缓抱在怀里。   这种时候又觉得确实很体贴,确实是喜欢她才会娶她的。   新芽背对着他睁开眼。   所以这一切到底算什么呢。   每次都用晚归逃避一切,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新芽垂眼凝望落在她身上的手臂。   他的皮肤很白,像常年不见光的人,白得有些不健康。   手指也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剑得干净圆润,碰到她的肌肤时,带不起丝毫的刺痛感。   这是握剑的手。   谪妄君贵重的手握着他的本命剑,带着万千修士走到了今日。   尽管战事尚未结束,他仍在继续南征北战,但修界已然有了强大的势力范围。   这都靠她身上这只手。   这样的手,总会想着他还不会拿来做些别的事?   比如说温柔地抚摸她。   新芽很想感受一下。   生逢乱世,谁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再见面?   既然在一起了,当然要及时行乐,做一对神仙眷侣。   不过这好像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天衡剑宗的剑修都是苦修,十分苛责自己,处处以谪妄君为标杆。   他们即便对着自己的道侣,也是像辜云翊这样克己复礼,从无逾越。   所以你们到底成亲干什么?   新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闭上眼,十分自然地翻了个身,将手臂和腿搭在了辜云翊的身上。   他没动。   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是个合格的抱枕。   这种尺度是他可以接受的。   三年来新芽早就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了。   手臂忽然被抓住,轻轻拉到了一边儿。   她手指微微蜷缩,回味着方才触碰到的手感。   因为还在装睡,装作是无意识的,她不能真的去握或者去摸,只能若无其事地碰一碰。   碰了就能感觉到他是有反应的。   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分明他也不是没感觉,可就是不肯发展更多。   一旦她得寸进尺,他就会以一副“已经尽到提醒义务”的姿态把她“叫醒”,盯着她一言不发,留她独自羞愤羞愧。   她好像也只能羞愤羞愧。   她的丈夫是人们心目中的大英雄,是不可撼动的高山。   她可以安安全全待在剑宗,吃穿用度都到最好,哪怕灵根烂到家了也能得天材地宝堆叠修为,全靠着谪妄君出手阔绰能力卓越。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她的生存依赖着他,与他密不可分。   可她真的受够了他。   今夜尤其。   几日来的空许诺和空等待耗干了她最后一丝耐心,他有底线,她难道就没有吗?   她难道就要这样咬着牙憋屈忍耐一辈子吗?   情绪上头,新芽也不装了,她倏地睁开眼睛,紧盯着黑暗中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谪妄君生的极好。   是那种让人不敢多看的好看。   像一柄展出的神剑,人人都渴望窥见天颜,见了也都会心动,可看过动过也就走了,不敢多留。   因为太冷了,多看两眼都觉得眼睛疼。   他的五官挑不出毛病,眉毛很长,微微上挑,像两把刀裁出来的,永远微微蹙着,好像随时在想什么事。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颜色很深,深到你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情绪。   鼻子挺直,嘴唇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线,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其实他笑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嘴角只是微微翘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像冰雪裂开一道缝。   新芽在黑暗中与这样一双眼睛对视,情不自禁地咬住了嘴唇。   和之前每次一样,他见她睁开眼,没有任何的惊讶和疑问,平静得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新芽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盯着他,二话不说把被拿开的手放回了刚才的位置。   不让碰?   她今天偏要碰!   辜云翊长眉微动,直直地望进她瞪大的眼睛里。   她在他漆黑无波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她满身都是汗。   发丝潮湿地贴在脸侧,单薄的亵衣也湿润地裹在身上,曲线毕露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细白的手腕用力朝下探去,下唇被不甘心地咬出了血痕。   ——她总是如此狼狈。   每次面对他都是这样狼狈。   新芽眼睛缓缓泛酸,也不知是真的想哭,还是因为太久不眨眼。   总之她眼眶盈满了水意,积蓄着几欲落下的水珠,倔强地不肯退步。   今夜如果再失败,再叫他这样避过去了,以后她可能真的不会再有勇气了。   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吗?   修士的一生何其漫长,一辈子这样下去简直是一种对她的折磨。   新芽想想都觉得可怕。   若能回头,她当初一定不会和他成亲。   可她回不了头了。   时光无法回溯,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新芽手上缓缓用力,抬起腿来蹭了蹭他的腿,在他拒绝之前咬牙说道:“你又食言了。”   “今夜我一定要你,你若再推开我,明日我便走。”   为了表达自己这次是真的,不是和以前一样说说而已,她还狠心补充了一句:“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永远都不回来了!”   一个人要是真的爱你,在你姿态摆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在你话说到这个地步的时候,总得会给一些正向回馈吧?   除非他不爱你。   现实就是他根本不爱她。   跟不爱她的人比心狠,她简直太蠢了。   辜云翊看着她,毫不迟疑地将她推开了。   哪怕他已经在努力收着力道,可她只是个烂灵根的小修。一身“天生仙骨”听着很好,配上烂灵根就成了天大的灾厄。   她完全修行不了仙法,只要一碰就会互相反噬虚弱无比,这些年的修为全靠灵物堆砌。   这样的她如何抗得过剑君一推?他这么一推,她直接撞到了身后的墙上。   新芽浑身颤抖地靠在那里,吞下满唇咬出的血腥味。   而谪妄君利落起身穿衣,拂袖而去。   从始至终看都没看她一眼。 [2]002:“我们和离吧。”   新芽一夜未眠。   辜云翊回来得很晚,本来天就快亮了,两人折腾了那么一出,没多久太阳便出来了。   她始终维持着坐在床榻上的姿态,满脸泪痕地想了很久很久,最终破涕为笑。   压抑地笑声愈演愈烈,直到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和她成亲?   日头出来,阳光洒在身上的时候,淡淡的暖意让她想明白了这件事。   其实很简单。   他是为了报恩。   这样的事情天衡剑宗乃至整个修界谁人不知?   她只是刻意不往这边想,一直自欺欺人罢了。   新芽是被辜云翊带回天衡剑宗的,那时她一个人在外流浪,失去了记忆,睁眼就看见他。   他告诉她她的身份,将无处可去的她带回剑宗,亲自替她调理根基,亲自替她找各种灵药。   人人都将他对她的好看在眼里,都说谪妄君在替剑宗向温长老偿还恩情,善待其受苦受难的独女。   当年若非为了剑宗,温长老又岂会和还在襁褓中的女儿失散?他临死之前将寻女的事情托付给了谪妄君,谪妄君自然要将这件事办成,了却他的夙愿。   他是那样的大英雄,对她又特别好,她很快喜欢上了辜云翊。   这很容易——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也是对她最好的人,她没有理由不喜欢他。   成亲这件事拿来报恩似乎是水到渠成的。   新芽至今还记得成亲那天,夜深人静,洞房花烛,本该是一对夫妻最甜蜜的时刻,但辜云翊什么都没做,只默然地执行程序。   程序完毕后,他穿着婚服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久到她都觉得不自在。   “师兄?”   那时她怀着一颗憧憬的心,期待又紧张地唤他。   “嗯。”   他的平静一如往常,收回目光替她倒了杯酒。   新芽看着那杯酒发愣。   那是交杯酒,按理说该两个人喝。   “早点休息。”   辜云翊不但没喝,说完便起身要走。   新芽忙不迭叫住他:“你不留下来吗?”   辜云翊的背影僵了一瞬。   她清楚记得他那时背对着她,她等待他回应的时光有多难熬。   最后他转过身,面色如常地对她说:“宗门事务繁忙,我先去处理,你好好休息。”   从那天起辜云翊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三年来从未有过改变。   他们的婚姻像一面镜子,看起来光鲜亮丽,碰一下全是凉的。   所以真的只是为了报恩。   所有的好,所有的忍耐和接受,都只是为了报恩。   新芽笑着笑着开始咳嗽,她咳得浑身发抖,迅速下了床来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   好狼狈啊。   唇上嘴角都是血迹,满脸都是泪痕。   衣发散乱,不成体统。   这若是被她夫君看见,他又要皱眉了。   天衡剑宗的规矩那么多,她记都记不住,三年了也没背全,可她真的很努力了。   她很努力融入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地方,她很努力接受自己的身份,接受自己的失败,接受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如意的。   但她的努力没有任何回报。   新芽抬手摸了摸脸颊,拭去嘴角的血迹,而后突兀地将妆台上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拂了满地。   这全都是辜云翊给她的。   他每次离宗征战都会给她带礼物回来。   所有礼物都非常合适她。   她以为这样的了解和好意是喜欢。   她也回了他礼物,从剑穗和腰封,香囊到玉佩,全都是她亲手做的。   他也全都收下了,认认真真戴在身上。   修界哪个人没见过谪妄君本命剑上那蹩脚的剑穗?   那是新芽第一次学着做手工活,寻了好几个师姐讨教,最终成品依然不如人意。   她劝自己她只是不擅长这个,也没想着真的把这么破烂的东西送给他。   师姐们都说这剑穗谪妄君真的戴了一定有损形象,她怎么敢拿出来?   那是他们还没成亲的时候,辜云翊来看她时自己发现的。   他见了就拿起来,问是不是给他的。   她没好意思承认,但也没开口否认。   辜云翊二话不说就戴在了本命剑上。   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将她编得那样丑陋的剑穗挂在那柄大名鼎鼎的“缚丝”剑上,随手挽起的剑花让她目眩神迷。   她喜欢上他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了。   可也是因为她觉得他们是两情相悦,她才允许自己越陷越深。   现在回头来看,那些相处也都只是为了报恩吗?   她什么都做不好。   在天衡剑宗,她就是个空有天生仙骨却灵根溃烂一事无成的废物。   她什么都做不到。   在这个属于辜云翊的地方,她如同他本命剑的名字一样,被丝丝入骨地束缚,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受够了。   真的受够了。   她又不是什么不识好歹死缠烂打的人,如果不是两情相悦,何必答应和她成亲?   他完全可以拒绝,可以说清楚。   谁稀罕他的忍耐和妥协?   新芽缓缓站起身来,无视满屋的狼藉,慢慢走出了寝殿。   剑阁位于剑峰的无名居。   同名字一样,这地方清清冷冷,空空荡荡,“无”得很彻底。   殿内陈设极其简洁,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柄剑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冷清得像一座冰窖。   殿前有一处平台,地面被剑气切割得沟壑纵横,辜云翊在宗门的时候,每日清晨都在此练剑,风雨无阻。   今日这里没有人。   他走了就没有回来。   一夜都没有。   新芽走出无名居,一步步下了台阶,感受着充斥着灵力的空气。   剑峰是整座天衡山脉最安静的地方。   没有其他弟子的喧哗,没有钟声鼓声,只有风声和剑鸣。   辜云翊不喜欢有人打扰。   整座剑峰只有他一个人住,没有侍从,没有杂役,连打扫都是自己来。   他把这里经营得像一座孤岛。   孤岛在三年前多了一个人住,稍微添了点人气,也只是稍微。   新芽认真地思考,她要离开这里的话,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几乎是不存在的。   她的一切都是辜云翊给的,包括身上现在穿的衣裳。   越想越觉得可笑,新芽扶着身边的古树弯下腰来,半晌未曾抬头。   等她终于抬头往回走的时候,就看见大殿内的桌案上放着白玉药碗。   她的药仍然按时送到了。   和以前每一次争吵一样,不管吵得多激烈,第二天她的补药都会准时送到。   她身体不好,不能修习仙法,也不能修剑道,只能靠这些天材地宝熬制的灵药增进修为。   要她说,双修也是增进修为的一种,她无聊时看了不少古籍,一点都不介意试试这种方式。   但谪妄君素来君子,脚踏实地,绝对的“思无邪”。   他看不起这种“邪门歪道”的修行方式,甚至连和她接吻都很排斥,何谈双修?   没指望的。   什么指望都没有。   新芽望着眼前那杯药碗,缓缓端起来,放在鼻息间闻了闻。   很清香的味道,熬药的人非常用心,每次都注意着味道不苦着她。   今天熬药的应该是他本人,不是傀儡人,因为药的火候比往常掌握得更好一些。   新芽总是很高兴喝下每天的补药,因为每次喝完都会通体舒适。   除了等待辜云翊回来,她每日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喝药。   今天好像也该和过去一样开心地喝了药,喝药的时候想起他的好,待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与他温温柔柔说几句话,一切就过去了。   他从不会纠结这样的争吵。   说是争吵,也不过是她单方面的赌气,他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只要她不抓着不放,他绝对不会翻旧账。   新芽盯着药碗里的药液,甜甜的气息吸引着她把它喝下去,溃烂的灵根渴望着它的滋润。   她维持着这个姿态许久,最后——   她抬起手,仰起头来,却不是喝药。   她将药碗倒置,把药液倒了个干干净净。   晌午时分,宗主那边传来消息,要她过去见面。   新芽盘膝坐在蒲团上,她闭着眼,对传音符视若无睹。   她没有去。   宗主也没有再让人来“请”她。   大概觉得她彻底没救,冥顽不灵吧。   宗主是玄衡真人,他是辜云翊的师父,一手将他带大,是他最亲近的人。   按理说和辜云翊成亲之后,她也算是玄衡真人的弟子,也该随着他叫对方一声师父。   但如同他们夫妻之间的称呼一样,这样的称呼也是不存在的。   他们成亲三年,彼此的称呼依然还是师兄师妹,到了外面,旁人见了她也是叫师妹。   他们仍旧各论各的,从没有与彼此相关的特别称呼。   这样也好。   如果她要走,就不需要麻烦地改口。   夜晚的时候,辜云翊回来得比较早。   他总是这样。   前一晚吵了架,第二天会早些回来。   他会给她带些礼物,为她倒一杯茶,她便会顺着台阶下来。   今晚他大概还是想重复这个程序,手中提着食盒进来,静静站在她身前,目光专注地望着她。   他站着的时候总是很直。   腰背挺得像插在地上的剑,肩膀宽,身量高,穿什么都撑得起来。   天衡剑宗的玄青色衣袍穿在他身上,别人穿是弟子,他穿就是剑君。   不是衣服衬人,是人的气势把衣服压住了。   新芽对他的回归毫无反应,辜云翊等待片刻,看她一直闭眼打坐,只得轻轻将食盒放下。   寝殿里有些乱。   妆台上的首饰散落一地,床榻还是昨晚的样子,没人收拾。   辜云翊是个有洁癖的人。   他很注重规则。   但他对她的凌乱和不修边幅没有丝毫不悦。   新芽住进来之后东西就总是乱放,这也不是第一次。   茶杯随手搁,鞋子踢得到处都是,外袍搭在椅背上,腰带扔在桌上。   他看见了就会亲自帮她整理好。   今日也不例外。   强大到可以斩杀灭世妖王的谪妄君放下姿态,安安静静地做家务,将寝殿里很快收拾干净。   新芽在一片安静的打扫声中缓缓睁开眼。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正认真地帮她叠衣服。   他喜欢把东西摆整齐。   桌上的茶杯要排成一条直线,间隔相等。   书架上的典籍要按照高矮排列,书脊对齐,不留空隙。   剑架上的剑要按照长度排列,剑尖朝上,间隔精确到分毫。   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规则。   他的世界需要规则。   可他从不强求她遵守他的规则。   他在自己的规则里,给她留了一片不需要规则的地方。   她以前觉得这是爱。   现在不会那么傻了。   “辜云翊。”   她开口,清晰地连名带姓叫他。   这很难得,每次她这样,都代表她气得很厉害,几乎要崩溃。   辜云翊迅速望过来,精致的眉眼里有些细微的迟疑,像是意外一夜过去,她居然还这么生气。   新芽望着他的反应,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笑了,可辜云翊感觉不到任何放松。   他倏地屏住呼吸,听见她开口对他说:“我们和离吧。” [3]003:她压根就是个冒牌货!   辜云翊在煮茶。   谪妄君很喜欢喝茶。   不是喜欢茶的滋味,是喜欢喝茶这件事本身。   烧水、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有固定的顺序,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他喜欢这种有规矩的事,规矩让他安心。   在这个过程里,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知道下一步是什么,知道结果是什么。   不会有意外,不会有他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情况。   他端茶杯的时候只用指尖不用指腹,茶杯在他的手指间像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新芽在某本讲礼仪的典籍里看见过,端茶杯应该用指尖,显得文雅。   她试过几次,觉得拿不稳,学不了谪妄君那么端庄大气,也就放弃了。   喝完了茶,谪妄君又唤出了本命剑,如往日没吵架的时候一样,在她的注视下擦拭剑身。   擦剑的时候他很安静,比平时更安静。   缚丝是他第一把剑。   据闻他拿到它的时候,它还只是一块万年寒铁坯。   他亲手打磨开刃,装柄取名,五百年了,剑身崭新光滑,剑刃锋利如初。   他很会照顾自己在意的东西。   如果她能安安分分不贪心地跟在他身边做一辈子挂件,应该也会被打理得这么光滑。   光滑得失去所有自我。   “师妹。”   擦完了剑,他终于开口,抬眸望着她道:“即便生我的气,也不要拿和离的事情来开玩笑。”   开玩笑。   他沉默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她在开玩笑。   新芽觉得好笑,当即想要说什么,辜云翊却已经站起来,先一步道:“我还有事,晚些时候再回来。”   他说完就走了,没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   新芽眯了眯眼,艰涩地拉扯了一下嘴角。   ——他知道她不是开玩笑。   他明明知道她不是在开玩。   夜里辜云翊很晚都没回来,新芽也不在乎了。   她没等他,早早就熄灯躺下了。   可惜她想休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上难受得很,心悸心慌,一身一身地出虚汗。   她努力闭眼克制身体不适,想到应该是今天没喝药,所以犯病了。   太难受了。   应该喝药的。   后悔了,可没有后悔药给她吃。   新芽耐不住地睁开眼,趴在床头急促地喘气。   汗水挂成珠帘落下,她很快脱力的倒下,眼前天旋地转,像是随时要昏过去。   她闭着眼,眼前光影凌乱,耳边响起嘈杂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喇叭声,电流声,说话声。   说的内容很奇怪,都是生僻词,可她每一个都懂。   好怪,她怎么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什么是电流?   什么是小说?   手机又是什么?   不对。   ——不对。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这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和新鲜事物,她全都知道。   新芽猛地睁开眼,浑身汗水尽褪,整个人在夏季里冷得不断打寒颤。   然后,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回来。   ……   ……   卧槽。   卧槽???   新芽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她龇牙咧嘴,手臂很快泛起红印子。   不是做梦。   是真的。   她的记忆回来了。   难怪——难怪她老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难怪她老是跟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原来她真的不是这里的人。   搞了半天,她穿书了!   大段大段穿书前的记忆回归,巨大的信息量塞爆了新芽的脑袋,她整理半天,头疼欲裂,最后只记得穿越之前的最后一段对话。   那是朋友在和她分享小说剧情,跟她说起一个结局惨烈的女配。   她一言难尽地回了句:“别这样,我真的叫新芽。”   朋友口中那个下场凄惨的恶毒女配名字恰好也叫新芽。   这不巧了吗这不是?   新芽从床上爬起来,急地光着脚到处转悠,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怎么搞的这是。   到底怎么就搞成现在这样了?   穿书也就算了,怎么还失忆了,失忆也算了,失忆的节点还那么致命,把恶毒女配该走的路全都走了!   她现在生活的地方正是她穿越前看的一本小说。   书的名字叫《寻道》,是一本讲述身世坎坷的女主寻仙问道的大长文。   这书里有只菟丝妖,自命不凡又自不量力,一心想着找个顶级饭票慢慢蚕食,这本来也没什么,万物皆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只要不越线,都还能试一试。   奈何菟丝妖的眼光太高,不但越线,她还踩红线!   她一眼就看中了原书里最不能惹的男主。   男主辜云翊,天衡剑宗首席弟子,三岁入道,七岁结婴,二十岁位列剑君,实打实的名门之后,天之骄子,修界公认的高岭之花。   他一直在寻找温长老失散多年的女儿温若笙——也就是女主。菟丝妖偶然间得了女主的消息,没想着拿线索换好处,反而直接假冒温若笙,认了自己是辜云翊的师妹。小妖图谋甚大,想着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照着谪妄君那个身份,想来到时候也不好再对她下杀手。   众所周知,小说里面这种冒充女主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菟丝妖当然也没逃过这样的宿命,她没多久就身份败露,被制成契妖,送给女主当修炼用的妖奴,足足被折磨了七年,死不瞑目。   新芽:“……”   完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辜云翊死活不肯和她圆房了。   她压根就是个冒牌货!   人家那是守身如玉呢,给女主守的。   虽然原书结局是开放式的,作者只写两人亦师亦友仗剑天涯降妖除魔,也没写具体在没在一起,但他们之间的相处那么好磕,读者磕生磕死,这样的结局远比腻味俗气地成亲更有诗情画意,谁都没怀疑过他们是CP,包括新芽。   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不到她这个妖怪有意见。   那么问题来了。   现在怎么办?   突兀地记起这些,前几天和辜云翊吵架之后所想的完全都不合常理了。   她居然和他成亲了。   书里的菟丝妖根本没和辜云翊成亲,她冒充没多久就被发现了。   温若笙是天生仙骨,菟丝妖是只妖,纵然有法子隐匿妖气,无仙骨这一点也骗不过谪妄君。   新芽匪夷所思地按住脉门,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灵力扫过全身经脉,在触及肋间仙骨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这哪儿来的啊??   这不对吧?   她哪来的仙骨?   还有这灵根,虽然很垃圾就是了,可确实是修士的灵根。   新芽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掌心,开始反思。   也许她不是穿书,刚才回忆起来的一切才是假的?   可过于真实的记忆刻入骨血,她绝对不可能弄错。   记忆里将会发生的一切也太过致命,叫她不敢轻易否定。   肯定有问题。   肯定哪里出了问题。   新芽盘膝坐下,努力检查自己的身体。   她满身都是冷汗,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精疲力尽地跌倒在一旁。   又到了一天该喝药的时候。   她没喝药。   就这么躺在蒲团边呆滞地望着屋顶。   ……她确实是妖。   虽然藏得很深,但她发现了。   在溃烂的灵根之下,藏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妖丹。   为了成仙,为了做修士,这颗妖丹被隐秘地压在修士的灵力之下,三年来已经脆弱得开始掉渣渣了。   新芽本人也快掉渣渣了。   她记不得遇见辜云翊之前发生了什么。   原书也没写女配之前经历过什么。   她应该是一穿书就撞到脑子失忆了,带着一身仙骨被辜云翊带回来,才没被发现真实身份,甚至和男主成了亲。   破了案了。   所以原主到底是走了什么大运,搞了这么一套逼真的天生仙骨出来,连谪妄君都给耍了?   这简直是在作大死。   若说原书里只是一个人结局惨烈,尚未曾牵连更多,那现在她就可以洗洗手准备跟九族说再见了。   谪妄君要是知道真相,一定会把菟丝妖一族都给灭了!   就算没有穿书前的记忆,新芽也很清楚辜云翊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给敌人灭族。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要杀就全都杀干净。   这真的很不环保好吗??   新芽万念俱灰地捂住了脸。   什么时候恢复记忆不好,偏偏这个时候。   现在想来谪妄君不愧是男主,就算被假的仙骨给蒙蔽了,也坚挺着没迈出错步,到目前为止连个啵都没跟她这个恶毒女配打。   那是骨子里刻着的基因吧。   因为她是假的,他的本能驱使他远离。   可理智又在逼迫自己对“师妹”好。   总之这真是——   新芽突然感觉到什么,慢慢拿开了捂脸的手。   视线缓缓上移,看见身边有人的瞬间,她吓得缩到了角落。   辜云翊回来了。   他回来了,就站在她身边,看她在蒲团边纠结打滚,挣扎难受。   他手里端着药碗,药碗里熟悉的液体波光粼粼,一如往常。   新芽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   她一直知道辜云翊走路没有声音。   他修为高深,没几个人能感知到他的去留。   可往日她总有种独特的直觉,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今天她满心烦乱,完全没注意到周围,自然也没看见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目相对之下,新芽思绪凌乱,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辜云翊大约看出了她的窘迫和紧张,他像以前每次吵架之后一样,拂去之前的不愉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将药碗端过来温声道:“该喝药了。”   昨日的药出现时他不在,新芽赌气没喝。   今天他在这里,药也在这里。   她想到昨夜分别前自己说的话。   ……或许是个机会。   若能和离,她就可以在东窗事发之前,名正言顺地离开他和天衡剑宗。   等到事情暴露之后,她已经远走高飞,就算逃不过谪妄君的追捕,也能拿自己主动和离的事情找补。   她有悔改之心,在铸成大错之前将清白身份和冒充的位置还给主角,借此或许能求一条生路。   ……太难了。   救命。   明明不是主角,主角遭受的苦难她是一点没少受,主角的光环她是一个都没有。   太惨了。   还没被制成妖奴已经开始惨了。   就算失去记忆那段时间,把自己当做真正的天衡剑宗小师妹的时候,她也过得不好。   她真的没享受到多少女主的福利,好冤啊。   新芽眼圈发红,她盯着那碗药,知道这药不能再喝了。   眼前这个人也必须要远离了。   新芽抬起眼,鼓起勇气与辜云翊的双眼对视。   她至今还记得,辜云翊带她回剑宗的时候,问她现在叫什么名字。   她下意识说:“我叫新芽。”   人失忆了,可本能还在,还记得本名。   他点点头说:“那便还用这个名字吧,免得你不习惯。”   她当时觉得他好贴心。   原书里女主坚持改回本来的名字,要和过去的波折彻底切断联系。   她就没那个节气,就这么顶着本名往上冲了。   反正都这样了。   反正都这样了!   新芽咬咬牙,别开头说:“我不喝了。”   辜云翊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接着,他将药往前一送,一字一顿道:“喝药。”   新芽想说什么,辜云翊直接道:“不管你要同我如何,都要先喝药。”   ?   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纠结这药干什么?   等她身份暴露,这么好的药材他才舍不得给她喝。   她现在少喝一顿都是少背一些孽债好吗?   他都是要讨回去的!   新芽坚持地把他的手推远:“我不喝,这药我以后都不会再——”   “喝、药。”   一字一停地清晰命令下达。   手腕被用力抓住,顷刻间出现一道红印。   新芽错愕地抬眸,看见谪妄君近在咫尺漆黑而沉寂的双眼。 [4]004:“你能不能别杀我。”   对视的刹那,神性与邪性在辜云翊眼底交织,新芽几乎辨别不出哪方更胜。   错觉吗?   眨眼的瞬间,又和平时一样中正平和,循规蹈矩,看不出任何瑕疵。   错觉。   新芽愣愣地看着送唇边的药碗。   辜云翊将药碗抵在唇边,放轻了语气,微微挑嘴角,露出一个细微文雅的笑意。   “新芽,喝药。身体要紧。”   新芽:“……”   在关心的身体。   可个骗子。   假的。   个身体搞成样也不真的虚弱,只妖族强行伪装人修遭的反噬罢了。   往日里理所应当发脾气的底气没了,新芽的心态失衡,表情有些扭曲。   可三年与之间相处的习惯,也不一夕一朝之间能改掉的。   纵然理智告诉克制,但本能在不知天高地厚地朝发泄情绪。   哪里良药?催命的毒药。   今后会被讨回的大麻烦!   “我都了我不喝!”   新芽烦躁地挣扎推拒,只听啪嗒一声,药碗砸在地上,碎成瓷片。   褐色的药液洒了满地,溅在辜云翊玄青色的衣袂上。   新芽猛地顿住,失控的理智回归,紧握双拳不敢抬头。   片刻,玄青色衣摆的主人蹲了下,安安静静地整理地上的一片狼藉。   和每次替收拾残局一样。   本肤白,玄青色的衣袖更显手指苍白毫无血色。   褐色的药液和药碗的碎渣被仔细收好,不曾抬头道:“走路小心,别踩碎瓷。”   站身,微抬下巴示意道:“去把鞋穿好。”   醒现在,光顾着自身的危机,至今光着脚。   新芽缩了缩脚尖,将脚藏回裙摆之下。   辜云翊见此,微微停顿几息,将手里的东西用灵力毁成烟雾,重新念了清尘诀清理手指和掌心后,亲自去将的鞋子拿。   重新蹲下去,在俯视之下握住了的脚踝。   新芽僵硬地闪躲,被有力地拉回去。   “站好。”   握着的脚踝,安静地给穿鞋。   新芽只觉一股热气浮上眼底,酸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突然好怕。   那些迟的恐惧排山倒海将淹没,浑身发抖,颤颤巍巍地抓住了站身的谪妄君。   抓紧了的手臂,隔着玄青色的衣袖感知着紧绷的肌肉线条。   “我要和离。”   重复着的诉求,像怕了今日,明日要被拆穿,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和离好不好?”   的音调带着酸涩与细微的哽咽,有难以言明的畏惧与不安。   的眼神哀婉紧绷,几欲崩溃,面对没有的熟稔与爱慕,只有无边无际的陌生和惧怕。   辜云翊望着,认真地观察。   天衡剑宗的玄青色道袍不适合。   喜欢绿色,不出门的时候总在家里穿着绿色。   不同的光线下,绿色会变成不同的样子。   清晨的绿嫩的,带着露水,像刚睡醒没洗脸的小姑娘。   正午的绿浓的,沉甸甸的,像吃饱了晒太阳的样子。   黄昏的绿暗的,融进暮色里,像安静下都不的样子。   月下的绿冷的,泛着银光,像现在的样子,哀求着远离,让人觉得陌生。   辜云翊喜欢绿色。   因为绿色象征着新生和希望。   辜云翊慢慢收回目光。   “好。”。   新芽呆呆地瞪大眼睛,几乎不相信听见了。   激动得不能自已,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脸上本能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在因为可以跟和离高兴,眼角甚至湿了,称得上喜极泣。   天越越亮,阳光洒在辜云翊身上,明明暖洋洋的颜色,却只让人觉得冷玉森然。   的衣袍被风吹得贴住身体,勾勒出一副于完美的轮廓——肩太宽,腰太窄,整个人像一柄被人精心打磨的剑,每一寸都计好的。   辜云翊缓缓转动手腕,修长的手指虚虚握了,又一点点舒展开。   “那我现在去。”   新芽没注意的小动作,急着要和解除夫妻关系,拉着要走。   谪妄君成亲可修界的头等大事,三年前的洞房花烛夜虽然不完美,可婚礼却十分完美。   辜云翊给了一场盛大华丽的婚礼,几千年内修界不会再有样盛大的喜事了。   至今回忆,新芽仍然觉得当时梦幻不真实。   明明节俭和苦修的剑宗,却愿意为谪妄君举办那么铺张奢侈的婚礼。   明明克己复礼的一位剑君,却愿意真的去执行样一段婚姻。   太不真实了。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最终也被证明确实假的。   全都骗的,全都不属于。   要和辜云翊和离,其实不件容易的事。   新芽心知肚明,所以在拉拉不动的时候,也没觉得多奇怪。   可心上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也不知道能做点,只能坚持件事。   辜云翊看着慌慌张张,仿佛抓着救命稻草的模样,安静地扇动了眼睫。   的眼睛里都没有。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光。   整个人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那道轮廓太完美了,肩线、腰线和手臂的弧度,每一处都像被人用尺子量,没有一点多余的曲线,完美得不像人。   “同我和离,要先禀明师父,去三生石上消除我的姓名,再取下挂在三生树上的对牌。”   不疾不徐地话,声音轻,柔,好听。   和离的程序和成亲时一样,再把去的路走一遍。   得都事实,理智,不刻意为难。   新芽听在耳中却如临大敌,面色灰败。   夜长梦多。   事情一鼓作气若不行,便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快也没了样的机会。   辜云翊再次开口,了四个让脸上血色尽褪的字。   “在害怕。”   新芽情不自禁地跟着的音调哆嗦了。   “在生我的气,要同我和离,为何却在害怕?”   事情都做的,话都的,主导者,可为反在害怕?   “……”新芽张张嘴,答不上话。   固然可以继续像那样朝宣泄情绪,装作都没发生,都不知道。   可此时此刻,面对谪妄君漆黑深邃的双瞳,所有的诡辩都讲不出。   甚至连一个字都吐不出。   新芽难以控制地后退,辜云翊一步步靠近。   “那么跟我做?”   冰冷的手抚上下巴,新芽浑身一凛,错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光将的影子折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影子慢慢舒展,像一朵在暗色里绽放的花,张开无数细细长长的花瓣,每一片都在轻轻地,无声地颤动。   “做了和离吗?”   “……”   、底在些。。。   新芽惨白的脸瞬间涨红,慌乱地将一把推开,语无伦次道:“别得我好像色中恶鬼一样——”   “那为害怕。”辜云翊侧眸看着凌乱狼狈的背影,突然道,“昨天不也没喝药。”   药。   又药。   都时候了药药去。   新芽捂住炙热的脸,负气道:“没喝,不用喝了,喝?以后都不用喝了。”   话音落下,寝殿里骤然安静下。   压抑的气息铺天盖地,新芽顿时喘不上气。   放下手,紧张地绷紧了肩颈,回头看看辜云翊的脸色,又实在害怕。   真的害怕。   无怪乎看得出,现在真的怕死了。   真的会杀人,不开玩笑。   杀人对辜云翊一件太容易太擅长的事,最长的记录一天之内终结三万余生灵。   新芽背对着,便不确定状态,未知的恐惧将笼罩,浑身战栗,人恐惧了极点,好像容易破罐子破摔,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   比方现在,又冲动又清楚地明白一件事——没办法么糊弄着辜云翊和离。   没办法样和分开,继续顶着天衡剑宗小师妹的身份全身退。   所以美好的理都不可能实现。   要走,必须先脱一层皮。   自首有一线生机,继续蒙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谪妄君的眼睛一道尺,都看得出。   冰寒的剑意自身后,那一刻新芽更清晰地认清了个现实。   那缚丝的剑意。   缚丝辜云翊的本命剑,一个剑修唤出本命剑要做,不言喻。   昨天才擦剑,不可能又拿出擦。   要动手——   “我、我错了!”   新芽猛地转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突兀地转变让辜云翊姿态一顿,新芽鼓勇气抬头,强迫直视谪妄君的脸。   站在那里,跪在地上,一如两人本该有的身份差距。   好汉不吃眼前亏!   大丈夫能屈能伸!   都个时候了,只要能活下,别求一求,干都行啊!   没有其办法了,换做对着旁人或许能努力,可谪妄君,当被抓蛛丝马迹的时候,别着蒙混关了。   主动求饶唯一的生路。   像原书女配那样嘴硬只能生不如死的下场。   新芽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地开口:“我错了,我不该骗,我不人——”   真的不人。   只妖。   修界战乱多年,妖魔与人族势不两立,纵然妖王被杀,妖族仍在负隅顽抗,谪妄君若路何处看见小妖,随手便杀了,如拂开迎面的柳絮杨絮那样简单。   要对着样一个人吐露的真实身份,真的太难太难了。   新芽张口半天,都没办法把句话继续下去。   辜云翊静静地看着许久,缚丝出现了,但没出鞘,仍在剑中,剑在鞘里嗡鸣了一声,低闷,像东西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   剑鞘上的纹路开始蠕动,像活了一样,细细密密的丝线从剑柄处蔓延出,缠上辜云翊的手腕,一圈一圈,缓慢亲密。   丝线收紧的时候,的皮肤上勒出一道道浅痕,但没有皱眉,甚至没有呼吸的变化。   阳光下,那些丝线半透明的,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像蜘蛛吐出的丝,又像血管。   嵌进皮肤的纹路里,和的手指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线,哪里肉。   转动了手腕,丝线随之收紧,的手指微微痉挛了。   新芽看着的状态,只觉得浑身发冷。   嘴唇都有点白了,再次触及的双眼时,知道不能再磨蹭了。   一咬牙,豁出去道:“我不师妹。”   “……”   辜云翊偏头看着,视线从侧面的,看不出有具体的情绪变化。   不一向如此,不能作没生气的判断。   “我根本不天衡剑宗那个天生仙骨的小师妹温若笙。”   开了头,后面的话都好了一些,新芽语速极快道:“我叫舒新芽,妖,菟丝妖,我也不知道哪的身假仙骨,寻找我的时候,我正没了记忆不知该去哪里,带我走,我自然跟着,自然全都信了的师妹。”   “昨夜——”口干舌燥,眼睛酸得不行,几次差点不下去,“昨夜我不知了些事,也幸好我了,幸好得及,尚未真的铸成大错。”   铸成大错?大错?   自然没有真的圆房。   只要谪妄君的身体守住了,那不无法回头。   虚名的婚姻罢了,和离了。   “……能不能。”新芽哽咽着开口,双臂无力恐惧地把抱住,双目蓄满泪水地望着,恳切道,“能不能别杀我。”   样看着,求别杀。   辜云翊眯了眼睛。 [5]005:“这个答案,喜欢吗?”   辜云翊沉默地注视新芽,没有立刻下达对她的审判。   他安静地站在那,脸上什么情绪变化都没有,像让人捉摸不定的风。   新芽如同被放在热锅上煎熬,难受得胃里反酸犯恶心,差点呕吐出来。   她努力地忍耐,眼泪无声滑落,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他的陌生充斥在她的眼底和脸颊上。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缓和了她的颤抖。   新芽微微愣住。   辜云翊蹲了下来,与她平视,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不会杀你。”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新芽不敢动,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不敢高兴。   因为他书里也是这么和那只菟丝妖说的。   结果是什么?   结果菟丝妖确实没死,可她被制成妖奴,送给女主做修炼的工具了。   被生死折磨七年之久,还不如一刀了结来得痛快。   这就是欺骗谪妄君的代价。   没人可以逃得过他的惩戒。   “但是——”   来了。   但是!   她就知道还有但是!   新芽怕得使劲摇头,浑身抗拒着他的“但是”。   辜云翊用力按着她的肩膀,缚丝的线一点点从他手腕蔓延到她身上,她很快就动不了了。   “我要先验证你说的是真是假。”   辜云翊的音量虚无缥缈:“也许你只是做了个不着边际的梦,将梦话说出来了。”   他甚至来了句:“现在要不要喝药?”   “……”新芽茫然地望着他,困惑地皱起眉来。   辜云翊耐心等待了一会,见她不打算喝药,也不认可他的说法,他缓缓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说你是妖,你的仙骨是假的,你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   他背过身去,慢慢走向床榻,手上仍然牵着她。   牵手这件事他们倒是常常做,以至于新芽一时半会没察觉出什么不对。   “是,这都是实话,不是可以搜魂吗?我不怕疼,也不怕反噬,你尽可以对我搜魂,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她极力自证,“我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被你带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也不记得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当时真的以为我就是温若笙,我——”   “够了。”   像是确定了一些他需要的事情,辜云翊制止了新芽继续说下去。   他将她拉到床边坐下,弯下腰来,将缚丝放置一旁,与她四目相对道:“既然这是你的要求,那就按照你说的做。”   “……”什么她的要求?   哦……搜魂。   是搜魂。   他要搜魂吗?   她问心无愧,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搜魂那就来好了!   虽然搜魂之后神府受创严重,会伤到根基,可她这根基本来就差劲,没什么好保留的。   只要能活下来,只要不是送去做妖奴,怎么着都行!   “好。”新芽咬牙认下来,手下紧紧攥着一床带着两人气息的被褥,“你来。”   辜云翊安静地望着她满脸“我狠着呢我不怕”的表情。   她根本不知道搜魂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偏还要装得十分硬气。   座上观的谪妄君什么都知道,但他好像没有不那么做的理由。   周围光线变得很暗,新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辜云翊也上了床榻。   他脱了外衫和银靴,放下了帷幔,与她共处在狭窄的空间内。   他那么高,那么挺拔的身躯,哪怕他们的床很大,这样两个人挤着,也显得十分逼仄。   新芽愣住了,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今天是一切玩完的日子。   可她怎么好像回到了本该洞房花烛的那一夜。   她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夫君——还没有和离,他还是她的夫君。   新芽张张嘴,发不出声音,手脚紧张得不知如何摆放。   好近。   往日同床共枕时也近,她主动靠过去要他抱着睡,他也不会拒绝。   他的底线就是不能接吻,不能行房,其他的他都可以。   新芽浑身哆嗦了一下,很想离他远一点。   太近了,空间太小了,光线太暗了,帐子色映得里面红彤彤的,氛围太暧昧了。   这哪里像是要搜魂。   这反而像是他要和她——   “搜魂需要这样吗?”   她声线带着酸涩和哽咽,拘束的手脚尽量不触碰高高在上的谪妄君,守着找回记忆的本分。   她不想死。   她想活着。   没有人会想死吧?   她眼底有对生的渴望,有对未来的期许和忧虑,唯独没有对他的不舍。   辜云翊半边脸被帐子映红,另外半边沉在黑暗里。   红的那一半很好看,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是世人最熟悉的那个辜云翊——清冷、端正、高高在上。   黑的那一半看不清,只有眼睛亮着。   他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捋至肩后,整个动作很慢,慢到新芽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移动的轨迹。   他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在昏暗泛红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幽光。   头发从他指缝间滑过,黑色的,柔软的,像一匹被剪断的丝绸。   然后他放下手,指尖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扑通。   新芽的心脏跟着剧烈跳动了一下。   视线相交,辜云翊说:“搜魂极伤神府与根基,若你支撑不住,站在外面也会倒下。”   那便不如直接躺着来,要不然一会她倒下还要他扶着,她配吗?   ——新芽是这么理解他这句话的。   她马上闭嘴,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了,人仿佛死鱼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辜云翊单手撑着床榻,侧躺在她身边。   他肩膀微微下沉,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平放,姿态很放松。   他静静地凝视新芽,一寸寸地看,像在认真检查一个冒牌货的破绽。   新芽可以理解这样的审视和检查。   谪妄君那么高傲的人,此生从无败绩,生来便在朝拜之中长大。   他第一次被人蒙骗,自然要细细研究一下她的“高明”之处。   她自己也纳闷。   你说这天生仙骨那是容易伪装的吗?   这到底是哪来的?   她穿书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新芽紧张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无意间好像捏到了熟悉的布料,她浑身一凛,赶紧松开。   那是辜云翊的道袍。   她呼吸都因此变乱了,明明刚才都冷静不少了。   新芽很清楚自己是有希望活下来的。   原剧情里面的小妖一被发现就直接被打包送走。   她至少还在这里,还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甚至还有机会自证“清白”。   辜云翊给了她一条生路,她要好好抓住,所以接下来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   她呼吸缓慢而压抑,额头渗出薄汗。   闭着眼不看他其实没有任何好处。   人的思想很可怕,真切看着绝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一切更可怕。   她在黑暗里煎熬等待了许久,等不到他下一步动作,于是狠狠心,干脆睁开眼睛。   视线在半红半暗里,将谪妄君看得清清楚楚。   辜云翊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除了看看她,还什么都没做。   她睁开眼的瞬间,他微微舒展了一下肩颈,他的脖子很长,喉结突出,侧面的线条从耳后一路滑到锁骨,流畅得像一笔画出来的。   因为脱了外袍,又是侧躺的姿势,他领口敞开一些,锁骨更是暴露无遗。   苍白,干净,像一块没有被摸过的玉。   “不、不开始吗?”   新芽干巴巴地开口,觉得真是要命。   睁眼闭眼都是超限的内容,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惨。   造孽啊!   就在她问话之后,一直没什么动作的辜云翊突然靠了过来。   他道袍的前襟在她眼前突兀放大,新芽呆了一瞬,下一秒就屏住了呼吸。   她浑身紧绷,满身大汗地瞪大眼睛。   脖颈被他冰冷的手掐住,属于他的灵力从喉咙钻入身体,自经脉一路走向四肢百骸。   强烈的刺激感让新芽浑身痉挛,情不自禁地尖叫一声。   她看上去很痛苦,可执掌这一切惩戒的谪妄君没有丝毫手软。   他半阖长眸,将神魂之力送入她的身体,一点点检查她所有的底细。   她的一切都被他操控,新芽如白纸般摊开在他面前,任由他随意地涂抹颜色。   她本能地挣扎推拒,窒息得满脸通红,看上去人快不行了。   对妖族总是冷酷无情的谪妄君依然没有任何收手。   他甚至送入更多的神魂之力,完全闭上眼睛,便如本人钻入了她的身体一样,要将她一寸寸全部看清楚。   新芽觉得自己快死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是这种感受。   她身上单薄的裙子很快被汗水湿透。   快要窒息晕过去的时候,她不得不开口求饶。   “不要……”   “不要了,停下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   辜云翊对她前面的哀求置若罔闻。   直到她说“求求你”。   “求我?”他缓缓睁开眼,开口道,“我是谁?”   “……谪妄君。”   辜云翊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没有停手,再次闭上了眼睛。   新芽真的受不了了。   太难受了。   真的太难受了。   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脑子里不断闪过白光,她甚至都看见了走马灯。   他太狠了。   下手太狠了。   就算、就算她骗人,就算她有错,可到底比原书里面多了三年的相伴。   到底是做了三年名义上的夫妻。   就真的一点都不可能是手软吗?   太难受了。   真的好难受。   ——只是难受,不是痛苦。   她面色涨红,在红帐子里迷蒙凌乱地望着他的脸。   视野变得模糊,她绷紧了脚尖,情难自控地抱住了他的身体。   辜云翊微微一顿,像在专注“搜魂”而没有管她的失礼。   新芽从虚虚抱着到紧紧抱着他,人六神无主地开始胡作非为。   意识好像被剥离,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忘记了天和地,眼底心里只有身边这个人。   她抱着辜云翊,紧紧搂着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间,鼻尖蹭着他的喉结,又低下来蹭他的锁骨。   辜云翊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没看新芽,只将视线随意放在红帐子上,目光很空,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   渐渐的,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不明显,但就是那一点点,让整张脸从“没有表情”,变成了“有一点难过”。   他一点点抬手,半阖长眸朝后仰头,以避免胡作非为的新芽用嘴唇碰到他的身体。   蹭蹭可以,亲到他好像真的不行。   他的手落在她身上,按住她的肩膀,冰冷的寒意让她从迷乱中逐渐清醒过来。   新芽怔怔地停下,意识缓慢回归。   身上的不适一点点消散,那让人难以忍受的一切结束了。   她懵懵地从辜云翊怀里抬起头,看见他正在收回的那只手。   那真是好看的一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河流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只手,叫她刚才那样死去活来,忘乎所以。   她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处境也是非常难堪。   她匆忙躲开很远,注视着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满腹邪火地问:“这是搜魂???”   “若我真对你搜魂,你已经死了。”   “……”新芽怔住。   “你经不住我搜魂,便只能以我的神魂入体来检查。”   “……”   神魂入体。   所以刚才他是本人到她身体里检查了一遍??   新芽脸瞬间涨红。   那他们刚才岂不是也算是在——   辜云翊穿好衣服,拉开了帷幔。   亮光骤然投射进来,新芽一身狼狈地捂住眼睛。   “你去哪?”   感知到他好像要走,新芽迅速抓住了他的衣袖,语气紧绷道:“你就这么走了?”   检查了一遍,结果呢?   她的判决呢?   下达啊??   还要这么晾着她吗??   别折磨人了!   辜云翊回头垂眸,看着她执着的手,以及不肯罢休的一双眼。   “答案。”   她声音嘶哑,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衣衫也乱七八糟,看上去被弄得很糟糕。   “给我一个答案。”   辜云翊长睫翕动。   “放你走。”他说,“这个答案,喜欢吗?” [6]006:“仍然爱我?”   “喜欢!”   新芽怎么都没想到,一番折腾下来,居然会得到辜云翊这样一个答案。   她如蒙大赦,忙不迭道:“喜欢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   她可太喜欢了。   喜欢到好像做梦一样。   她当即就要去收拾包袱离开。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只要换回自己来剑宗时那身衣服就行了。   她在这里的这些东西,无论华贵的珠宝,还是名贵的法器,全都是辜云翊给的。   她自己什么都没有,甚至连银钱都没有。   离开这里她要哪里?   她要怎么生存?   妖族在修界举步维艰,没什么好去处,若敢冒头,随时可能会被斩掉。   可要去妖界,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曾是谪妄君的妻子,哪怕她自爆卡车,失去了这段婚姻,也改变不了她嫁给辜云翊三年的事实。   妖界恨透了谪妄君,她与他有过那种关系,若敢进妖界大门,不会比原书的结局更好。   她其实很难。   可她还是很高兴。   还是兴高采烈地在收拾行李。   辜云翊安静地看了一会,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人再挽留他。   他走出很远,天色渐暗,他明明在剑宗有居所,却颇有些无处可去之感。   剑峰和天衡峰之间的铁索桥很长,铁索上铺着木板,风吹过来的时候整座桥会轻轻晃动。   桥下是万丈深渊,终年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他站在桥头,一只手搭在铁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铁索上锈蚀的纹路。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桥面上。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遮住眼睛,他没有拨开,就那么垂着眼睛站着。   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头发丝都在发光,像一尊被供奉在黄昏里的神像。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太阳沉下去,暮色四合。   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他抬脚继续往家的反方向走。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观云台。   观云台是一处悬崖上的平台,大长老云沧海在此建了一座小竹屋。   他喜欢坐在这里看日出,一看就是一整天。   这会儿他看完了云,正要回去休息,远远瞧见辜云翊好似剑一样杵在那,着实吓了一跳。   “云翊?”   云沧海白发苍苍,面容慈祥,总是笑眯眯的,像一个人畜无害的老爷爷。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他看看辜云翊身后,“没陪着新芽?”   新芽入宗之后并未改回“温若笙”这个名字,如今看来也不必改了。   因为她是假的。   辜云翊慢慢走过来,在观云台坐下,没有说话。   云沧海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他叹息一声,跟着坐回去说:“又吵架了?云翊啊,不是我说你,你是男人,合该主动一些,你看看外面那些小年轻谈情说爱,哪个像你这样?”   “你不能拿修炼的态度对待妻子,这也就是没人敢和你抢,但凡有人有那个胆子,你搞不好就要输给人家。”   “我不会输。”   一直不开口的辜云翊突然吐出四个字,漆黑的双眼安静地看过来。   云沧海对着这张一双眼这样一张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说出来。   好吧,看看这张脸,确实是输不了。   他生成这个模样,沉默时是高岭之花,健谈时是名士风流,理人的时候动人心魄,不理人的时候让人心痒难耐,怎么样都输不了啊,他拿什么输?   “那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云沧海无言以对,只能拂袖嫌弃。   辜云翊年幼时,玄衡真人忙于政务,是大长老手把手教他剑法基础。   他们关系总是比旁人亲近一些,很多话宗主可能不会和辜云翊说,但他会。   “还不回去赢?”他下逐客令,自己也打算走。   辜云翊却仍然坐在那里,直到云沧海快走远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弄错了。”   “……”云沧海疑惑回头,“你?弄错?开什么玩笑?”   不管是弄错了什么,只要是弄错这件事本身,都和辜云翊此人不搭边。   他怎么可能有弄错的一天?   谁会弄错他都不会好吗?   云沧海充满怀疑地望着他,担心他是被假冒了,都没想过他真的会弄错什么。   然后他就发现,还真有人被假冒了。   可不是辜云翊,而是——   “我弄错了师妹的身份。”辜云翊慢慢道,“新芽不是师妹,师妹另有其人。”   云沧海错愕地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辜云翊缓缓站起身,风大了一点,他的衣袍被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伸手按住衣襟,开口道:“妻子是妻子,师妹是师妹,妻子可以不是师妹,没人规定我的妻子必须是师妹。”   “……你把我绕晕了。”云沧海捻着胡须,“云翊,你还好吗?怎么感觉你说话颠三倒四的?”   人看着冷静自持游刃有余,可说话明显不在状态,简直是梦到哪里说哪里了。   辜云翊没回话。   他起身走了,就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怎么说呢。   今天的谪妄君很不一样。   有种精密法器坏了的感觉。   后半夜辜云翊没回剑峰。   他孤身来到三生涯,坐在三生石和三生树旁边,看着石上属于他和新芽的名讳,看着树上写着他和她名字的对牌。   三生树长得很茂盛,对牌是艳红色,挂在最高处。   那时新芽非要他挂在那里,说挂得越高越长久。   成亲那日,她是有美好的期盼的。   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辜云翊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缚丝的线近乎自虐一样将他的缠满了勒痕。   他没有任何表现,但不代表他不痛。   很痛。   非常痛。   师父总说修行到他这个地步,最好的状态就是无欲无求。   成亲可以,天衡剑宗亏欠温氏父女,若是温若笙要嫁给他,便是玄衡真人也不好拒绝。   可成亲之后,师父让他不要沉沦其中,他的力量过于强大,若生了欲念,会给天下带来灾厄。   清晨时分,辜云翊回了剑峰。   他一进寝殿就看见已经起来的新芽。   她起得很早,气色不太好,显然休息得并不好。   休息不好是正常的,以前她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现在起得这么早,能休息好才怪。   她也是实在睡不着。   明明得了谪妄君一个放她走的承诺,他是最遵守承诺的人,可她还是心里不安生。   他离开一夜未归,没给放她走这件事做任何实质性的行动,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睡不好是因为不能马上离开而不踏实,还是因为马上就能走了才不踏实?   很拗口的一句话,便如她此刻的心情一样矛盾得不行。   三年。虽然不是日日夜夜相伴三年,虽然没有过夫妻敦伦,可也有过雷声交加的夜晚之下那发丝的缱绻。也有过为他辗转反侧的日日夜夜。   爱是真的爱,不爱也不会有勇气和这样一位大英雄谈婚论嫁。   辜云翊这天凌晨回来,按时出现在了练剑台。   天还没亮透,剑峰顶上的云雾是灰蓝色的,像一匹没有染好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在山巅。   辜云翊站在练剑台上,背对着东方。他的衣袍没有系紧,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苍白得像冬天河面上新结的冰。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他身上有常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精瘦,每一寸肌肉都贴着骨头长,没有一分多余的肉。   他开始练剑了。   出剑时他的整个人的线条是收紧的,肩膀微微下沉,腰背弓出一个危险的弧度,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剑光划过空气,带起一阵尖锐的啸声,他的头发被气流吹起来,几缕碎发抚过额角,额角处看不见丝毫汗意。   收剑时他的呼吸依然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他对剑这种兵器的掌控程度实在太高,天下无人可出其左右,练剑这件事带不起他任何的疲惫与喘息。   东方开始泛白,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在他身上。   辜云翊转过身来,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袍随手披上,系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   衣袍很大,把他整个人裹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你醒了。”   他主动和她说话。   她马上回道:“我在等你。”   辜云翊嘴唇动了动,还没回答,便听她继续说:“我们什么时候去和离?”   言外之意,她什么时候能走?   辜云翊看着她衣袖下紧紧攥着的拳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姿态称得上急不可耐。   新芽其实什么都没想。   她根本不敢多想。   她经常看辜云翊练剑,每次看都会有新的收获,每次看都会更爱他一点。   修界门阀林立,虽自诩正道,可新芽只觉得他们道貌岸然。   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大爱天下大道自然,其实不过是追逐长生和权力,哪有那么高尚。   在这样一群封建虚伪的家族与人心之中,靠着血腥的杀戮与强硬的修为走到谪妄君今日这个地位,你很难想象他得杀了多少成绩出来,才能堵住那些挑剔的唇舌。   她不敢多看他。   理智告诉她得走,马上走。   可情感上她又很想他。   昨日红帐子里发生的一切折磨着她。那激烈到头发丝都被他染上气息的过程,在深夜腐蚀着她的意志,让她冒出了绝对不该有的念头。   不行了。   再这样磨蹭下去就完蛋了,搞不好比原书女配的结局还惨。   快刀斩乱麻,一定要快刀——   “我想喝杯茶。”   辜云翊忽然开口,打断了新芽的思绪:“能帮我沏一杯茶吗?”   ……他好有礼貌。   在知道她是个骗子是个假的之后还这么有礼貌。   生存几率UPUP。   新芽马上转身去殿内给他沏茶。   她沏茶很在行,因为辜云翊喜欢喝茶,她为了讨他喜欢,将茶道学得十分透彻。   她别的不行,要论煮茶的功夫,天衡剑宗里她认第一,除了辜云翊外就没人敢认第二。   他很快喝上了他最爱的茶。   一种叫“雪芽”的白茶,产自天衡山北麓的一棵老茶树上,产量非常稀少。   辜云翊今天有些不一样。   喝茶的时候不但自己喝,还给她倒了一杯。   他指尖抚过杯沿,将杯子递给她,定定看着她道:“你也喝一杯。”   新芽愣了一下,指指自己:“我?”   辜云翊点了一下头。   “不用了不用了,这么稀有的茶叶,你自己都舍不得喝,我就不喝了。”   新芽什么茶都喝过,唯独没喝过雪芽,都给他留着,因为他喜欢。   啊,现在说起来,忽然觉得雪芽新芽,读起来真像是一国的。她要不是菟丝妖,也可以改行去当茶叶妖怪——   刚想到这里,茶杯递到面前,谪妄君定定望着她,不容置喙。   一杯茶而已。   一杯茶而已!   新芽抿了抿唇,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牛饮好茶,能喝出什么味道?   新芽蹙眉仔细品了一下唇齿间淡淡的茶味,只品出来怪味。   这是茶水??   她捂着唇正疑惑,便听谪妄君突兀地问了一句:“你此刻心中,如何看我?”   新芽诧异地望过去。   “怕我,还是——”   辜云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仍然爱我?” [7]007:对着他喝茶的位置,将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   怕他,亦或是,仍然爱他?   ……谪妄君这是怕她对他残存欲念,放她走之后还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吧?   她是只妖,一只不知天高地厚不怀好意的菟丝妖。   他肯定是怕真的女主出现之后,因她的存在而出现什么风言风语,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身为男主,他唯恐她因为嫉妒再跑到女主面前添油加醋,搞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来,伤害到他真正的师妹。   一定是这样的。   否则都这个时候了,他从前都不在乎情爱之事,连房都不肯圆,怎么可能还纠结她如今是怕他还是爱他?   谪妄君不愧是谪妄君,想得就是周到。   男主不愧是男主,绝对不会给自己身上留下任何污点。   要不要给你颁个奖?   新芽微微抿唇,手指不甘心地抓紧了衣袖。   她强迫自己露出老实人的微笑,眼睛弯弯道:“别担心。”   别担心?   答非所问。   爱就是爱,怕就是怕,别担心是什么意思?   辜云翊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微微歪头,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锁骨上,那双清泠剔透的眼睛向上看着他,睫毛扇动,像蝴蝶翅膀。   辜云翊下意识阖了阖眼。从他这个角度看她,她的脖子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白生生的,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   她当然很好看,又因为很喜欢穿绿色,所以每次他看见她,都觉得春天是从她脚下长出来的。   “谪妄君肯高抬贵手放我走,我便绝对不会再来纠缠剑君。”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这话的真心,她站起身来,手撑在桌上,认认真真凝视他道:“我一定会走得远远的,绝对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不会给你和你真正的师妹造成任何困扰。”   “……”   辜云翊拂开视线不看她。   他垂眼盯着桌面,目光里是她压在桌面上的手指。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指尖是淡粉色的,像初绽的花苞。   他看见她用力按着桌面,指腹几乎陷入桌子里,像是强忍着什么。   “这就算是我报答剑君放我一条生路吧。”   新芽缓缓松开了手,脱力般坐回了椅子上。   她靠在椅背上,身影软弱而单薄,只要他轻轻一剑就会死去。   面对这样强大的战力悬殊,她的姿态摆得很端正。   辜云翊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开之前对她说:“三日之后,带你去三生涯。”   新芽心头一跳,猛地望向他,只看见他被风撩起的衣角。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就是谪妄君。   他像风一样居无定所,来去无踪,谁也别想窥探他或留住他。   新芽别开头,沉默半晌,她又抬起头,绕到桌子对面,安静地望着他留下的茶杯。   他喝茶的茶杯是特定的,每次都会好好收起来,从不用她收拾。   他今天没管这些。   新芽本意是守好最后一班岗,在卸任剑君夫人这一职位之前,把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了。   手已经拿起了他的茶杯,转眸的瞬间却发现他其实没把茶喝完。   她刚才喝茶就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什么味都没品出来。   看着茶盏里面剩下的一些液体,新芽想着以后再也没机会尝到雪芽了,刚才确实也觉得这茶叶味道太怪异,对辜云翊的品味产生了怀疑——这真的很稀罕,剑君的品味素来是极好的,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送人礼物,他都出手阔绰审美一流,他怎么可能喜欢喝味道那么怪异的茶?   带着好奇和某种说不出来的隐秘心思,新芽迟疑地抬起了手。   玉色的杯沿距离唇齿只有毫厘,淡淡的茶香送入鼻息,还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气息。   真的有别的气息吗?   其实是没有的。   只是因为她知道这是谁的杯子,刚刚谁用它喝过茶,所以她才会觉得有那个人的气息。   新芽心跳猛地加快,很想把杯子放下。   可手不听脑子的指令,回过神来,她已经对着他喝茶的位置,将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   ……味道并不奇怪。   很好的茶。   她言词匮乏,形容不出来它的好,只能夸一句好茶好茶。   好吧。   其实不是言词匮乏,是她现在心虚到了极点,好像做贼一样藏了自己的手,迅速地张望着周围,没心思考虑措词。   她到底在干什么!!   刚刚还说得那么笃定认真,现在就做这么变态的事情,这又不是以前了,他们马上要和离了,她根本不是温若笙,不是他的师妹,更不会是他的妻子,她到底在干什么!   谢天谢地,幸好辜云翊走了,如果他没走的话,他肯定——   啪。   茶杯倏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新芽脸色惨白地望着殿门的方向,看见谪妄君侧身靠在那里,双手抱剑,静静地望着她。   新芽瞬间后退几步,蹲下去捡茶杯的碎片,因为动作慌乱紧张,她不小心被划破了手指。   鲜血瞬间流出来,她疼得皱了一下眉,可她不敢停下。   在发现辜云翊,和他对上视线的近一分钟里,她给自己想了十几种死法。   太尴尬了。   天呢。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辜云翊看见她这副德行,肯定不会再放她走了,他肯定会为了除掉后顾之忧把她弄死!   看着满手的血和被血染红的茶盏,新芽想着想着几乎笑了出来。   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笑。   她耐不住地抬起头,看见谪妄君正缓缓走来。   她决定先发制人,垂死挣扎。   “你不是走了吗??”   那种发自内心难以控制的质问,让她显得很有底气,一点都不变态。   “有些事忘了告诉你。我会先去见师父,告诉他我们要和离的事。未免他对你赶尽杀绝,你这几日就待在剑峰,哪里都不要去。若听见什么消息,只需认定,无需反驳。”   “……”新芽的底气瞬间泄没了。   她无视自己滴答滴答流血的手,僵硬地解释:“……我只是觉得茶很名贵,你没喝完,我不舍得浪费。”   辜云翊蹲下来给她的手止血,小小的伤口很快在谪妄君的高明道法之下愈合消失。   他抬眸扫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像是接受了她这样的解释。   新芽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还给她疗伤,看起来是信了她的说法。   雪芽确实名贵稀有,她说得也没错。   而且她是为了尝尝味道,也确实尝出了不对劲。   他给她的茶和他喝的根本不是一个味。   明明出自同一个茶壶,怎么会有两个味道?   就好像她的茶是加了料的一样。   ……等等。   加料???   新芽回过神来,辜云翊已经真的走了。   他叮嘱过她就没再多留,人走得干脆,她仔细转了一圈,确定他这次真的不见了。   她恍惚地回到桌边,手撑着桌面正劫后余生,忽然目光落在茶壶上。   茶泡了一壶。   哪怕茶壶还很小,里面也还有少半壶的茶,剩下的远比辜云翊茶杯里面的多。   真不舍得浪费,真的只是想喝茶,自然茶壶里的更要紧。   ……   ……   新芽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辜云翊离开剑峰,停在去往太虚殿的路上。   此处僻静的角落,并无人来人往。   这个时辰云层滚滚,遮住了太阳的光,他站在暗色之下,微微闭上眼睛。   他的胸膛深深起伏,吐出长长的气,缚丝剑悬在他身边,他睁开眼的时候,恰好看见角落里开着菟丝花。   辜云翊微微偏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脆弱的需要靠寄生来活下去的小花。   缚丝的丝与它的丝是同一字,两种都有线和捆缚的意味。   辜云翊抬手碰了碰花苞——他是那个握线的人。   谪妄君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去往太虚殿之前,辜云翊先去了丹药堂。   他外出很少走人多的主路,因为身份特殊,若被人遇见,人人都要跪他拜他,这很耽误时间。   丹药堂不在天衡峰,因着剑宗内禁止御剑,辜云翊过去时是用瞬移的法术。   五长老月下逢见到他的时候倒是没被吓一跳,因为早知剑君今日会回来。   “此物归还五长老。”   月下逢接过他递来的瓷瓶,他本不是话多的人,性子也十分孤僻,可今日着实让他有些困惑。   “谪妄君跟我要吐真露,到底是给何人使用?”他困惑地蹙眉,“什么人有那么大的本事,要劳谪妄君动这样的心思?”   他简单地开瓶查看了一下,不禁怔住:“一点没少。谪妄君没用?”   辜云翊说:“没有必要了。”   月下逢满脸的迷茫,再想问什么的时候,辜云翊已经走了。   他呆呆地拿着药瓶,半晌回不过神来。   傍晚的时候,辜云翊去了太虚殿。   天衡峰太虚殿,是玄衡真人李玄衡的住处。   李玄衡既是辜云翊的师父,也是他的义父。辜云翊虽出身名门,却生父生母早逝,族中人丁单薄,大多都牺牲在了战争之中。   李玄衡收养了辜云翊,一手栽培他至今,谪妄君是他的金字招牌,也是他最重视的人。   在这个时辰见到他,李玄衡有些意外:“你不是有任务?”   战事未平,很多地方还需要辜云翊亲自善后。他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征战,这几日更是有要紧的困境需要他出面,怎么还在这里?   辜云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师父,看着他眼底对自己未按照其安排的路去走的不悦。   李玄衡鹤发童颜,面容清瘦,目光如炬,着一袭玄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被辜云翊这么看着,他缓缓甩了一下拂尘,换言道:“是有何事这么重要,竟然耽误你的任务?”说到这里他皱起眉,“不会又是因为新芽那个丫头把?她怎么总是如此不识大体,上次我宣她来见,她竟然理都不理,真是越发大胆了。”   李玄衡坐到椅子上,冷声说道:“早知她会这么麻烦,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娶她。”   “师父很快就不必因为这样的事情烦恼了。”辜云翊恰如其分地开口。   李玄衡一顿,看他:“什么意思?”   辜云翊握剑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肩膀打开,下颌微收,站得很直,姿态好看得像一幅画。   “我会与她和离。”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李玄衡闻言瞬间瞳孔收缩:“什么?!”   他马上否决:“绝对不行,你们吵闹归吵闹,不过是夫妻之间的一些磕磕绊绊,以后总会有磨合好的时候,闹什么和离?”   “你的婚事是天下大事,岂能如此儿戏,要成亲便成亲,说和离便和离?那丫头纵然千般不好万般任性,也是你温师叔的唯一的女儿。你师叔死得惨,他就这一个孩子,我们不能薄待了她。”他冷声道,“我不允许。”   “师父这样不许,只因为她是温师叔的女儿吗?”辜云翊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李玄衡迟疑了一瞬道:“不然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辜云翊望向他:“我弄错了一件事。新芽不是温师叔的女儿,温若笙另有其人,我已寻到眉目,找到真正的师妹指日可待。”   李玄衡错愕地望着他,半晌才道:“你弄错了?你跟我说,你弄错了?”   就和大长老的反应一样,玄衡真人也不觉得辜云翊会有错。   他是个天才,一个真正完美无瑕的人。   李玄衡看着他长大,自认为对他特别了解。   他从小就学什么都快,剑法快,字快,礼仪快,典籍快,快到没有一件事需要他花时间、花心思。   他不知道“努力”是什么感觉,就像他不知道“困难”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会”和“不会”——“不会”的很快也会了。   这样的一个人,现在告诉他,他弄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玄衡阴晴不定地沉默半晌,艰难说道:“……无论如何,是你之前弄错了还是今日弄错了,都已经木已成舟了。”   “你们已经做了夫妻,做了三年的夫妻。哪怕她不是若笙,是你找错了人,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要和离。”李玄衡确实还算了解辜云翊,因为他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辜云翊说过的话,“妻子是妻子,师妹是师妹,她不是你师妹,也不代表就不能做你的妻子。”   总归是他们弄错了人,又不是对方有意冒充,既然已经这样了,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辜云翊闻言,漆黑的眼睛划过浅淡的亮色,随即又因为要和离这件事本身而黯淡下去。   木已成舟,木已成舟。   和他想象中一样,若事情木已成舟,哪怕她不是她,师父也不会反对这门婚事。   可是——   “若她不是人呢?”辜云翊这样问了一句。   李玄衡愣了一下:“不是人?”   辜云翊沉默了很久,才终于说道:“她是妖。”   李玄衡整个人气质瞬间变了,杀意漫延在大殿之中。 [8]008:含在口中,低头隔空喂给她。   满殿的杀意倾泻,换了旁人根本承受不住,也就是谪妄君在此,不但毫发无损,甚至还将玄衡真人的杀意强硬压了回去。   李玄衡猛地靠到椅背上,紧紧握着椅子扶手斥责道:“胡闹!”   “简直是胡闹!”   “你怎么能娶一个妖?!到底在搞些什么?!”   斩妖除魔的谪妄君,天衡剑宗的旗帜,修士心目中的大英雄,他怎么能娶一个妖?   他可是天下人心目中的楷模,生逢乱世,为了稳定民心,谪妄君诛杀妖王、南征北战的画面常用天幕在天下各地播放,即便是生在穷乡僻壤的三岁孩童,也能念叨上几句谪妄君的事迹。   这样的存在,若和妖孽扯上说不清的关系,定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这是李玄衡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辜云翊对师父的反应毫不意外。   哪怕事情木已成舟,妖就是妖。   是妖就是不行。   “如今看来,可不一定是你弄错了这件事,定然是那妖孽使了什么诡计迷惑了你。”李玄衡全然推翻之前还为新芽说话的姿态,阴晴不定道,“我就说天生仙骨哪有那么常见?她若是妖,那仙骨肯定是假的,一个小妖如何有能力造出能蒙蔽你的仙骨?她肯定大有来头。”   越说越觉得问题很大,李玄衡当即要命人处置新芽,最起码先把她关起来,之后要细细拷问,说不定是妖族又有什么动作,或是打算混淆谪妄君的血脉!   辜云翊在师父下令之前,平静无波道:“是我的错。”   李玄衡倏地望过来,眼神锐利极了。   辜云翊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是我的错。”   他坦坦荡荡,说得是肺腑之言,看不出任何的为难或是在——替谁故意遮掩。   也是,他都要和离了,怎么还会为一个妖遮掩呢?   “此事是我弄错了。当初我寻到她的时候,她没了记忆,身上仙骨也好,此前过往也罢,她全都不记得。”辜云翊字字清晰道,“我已经对她搜过魂,她并无什么计划,也没什么来头。”   “师父,是我找错人,错将她带回来,她在近日之前也一直真的将自己当做天衡剑宗弟子,不该让她承受后果。”   辜云翊定定望着李玄衡:“此事是我有错在先,是我的因果,请师父成全我的因果。”   事情一旦牵扯到因果,那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了。   辜云翊修行素来顺风顺水,毫无磕绊,李玄衡一直在担心他的心魔劫什么时候来。   自身因果若不能恰当处理,很容易滋生心魔。   修士最怕的就是生心魔,辜云翊这样的高修更是需要避讳。   他一提出这个,李玄衡就不好插手了。   半晌,玄衡真人压抑说道:“那就照你说的,赶快与她和离,将她送走,便算是你们两不相欠!和离此事,对外就说是——”   他本想找个借口敷衍大众,最后发现婚姻大事,很难找到别的借口。   等真的温若笙回来,这个假的也要有个说法。   总之不能让人觉得是辜云翊弄错了一切。   谪妄君的威严不能折损,一丝一毫都不行。   那小妖能逃过一劫,想来也该识时务。   云翊目下无尘,肯定不希望旁人为自己承担污名,这些事还是不能让他来做。   李玄衡这样想着,面上平平无奇道:“算了,其余的容后再议,你先去吧。”   辜云翊行礼离开,全程没有任何情绪变动,始终稳定从容。   李玄衡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心底那些不安和忧虑渐渐平息。   他没受什么影响就好。   毕竟三年夫妻,虽说辜云翊在宗门的时间不多,可至少在的时候两人是同床共枕,日夜相伴的。   这样的关系,男与女,意乱情迷,擦枪走火,李玄衡很担心辜云翊会被影响。   还好没有。   李玄衡若是知道他们甚至都没圆房,一定会更放心。   可惜这样的事情,就算是他,也想不出来怎么会发生。   三年啊。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新芽从梦中惊醒,急促地喘息着。   她满身汗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浑身都在颤抖。   做梦了。   好不容易睡着,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逃不脱辜云翊,里面的主角仍然是他。   这梦让她如此避讳和无措的不是因为生死大事,而是——   她做了一个主角是他的,满是黄色废料的梦。   真要命。   新芽猛地躺回床上,麻木地看着帷幔顶端的刺绣,腰腹之下仍然在为梦里的画面发酸发胀。   他检查她的时候带来的感觉,丝毫不亚于真的与她来了一次。   她逼迫自己忽略那些,尽量想一些沉重的事情,可清醒的时候尚能如此,睡着还是不由自主地绵延于此。   ……算了。   她应该正视自己的欲望。   把他当做X幻想对象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他长成那个样子,她又不是第一次想象他。   新芽很快说服了自己,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收进被子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将自己夹紧。   梦里他其实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只是在喂她喝酒罢了。   是的,喝酒。   真正的辜云翊滴酒不沾,因为酒会左右他的判断,扰乱他的状态。   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和无懈可击,所以他从来不喝酒。   梦里就不一样了,梦里他不但自己喝,还喂她喝。   他半压在她身上,长腿抵在她腿间,仰头将杯盏里红褐色的液体饮尽,含在口中,低头隔空喂给她。   酒液隔着一段距离落入她口中,她脸上唇上满是红褐色的酒液,他与她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梦境氤氲的雾气缓缓散去,她逐渐看清楚他的脸。   看清他脸的一瞬间,她清醒了过来。   太涩了。   那么涩情的表情怎么会出现在谪妄君的脸上?   她为这样的不真实而清醒,又为这样的不清醒DIY了一下。   喘息平复下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新芽生无可恋地躺在被子里,天衡剑宗晨练的钟鸣声响起,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没事的新芽,又活了一天,你已经很厉害了!   换了别人不但禁不住谪妄君的诱惑,搞不好还要喜提九族消消乐,还不如你呢!   新芽自我安慰了一下,感觉好多了。   辜云翊昨天走的时候,说三日之后会带她去三生涯,那这三日的时间他应该不会出现。   也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和玄衡真人说这件事,他是要放她走,不代表玄衡真人就会这么做。   她是妖,是修士最痛恨鄙夷的妖族,那位眼不揉沙的宗主大人真的能高抬贵手吗?   刚想到这里传音符便出现了。   是李玄衡。   他又让她去太虚殿,上一次她无视了,这次还想那么干。   辜云翊不是说了,叫她不管发生什么都认吗?   现在玄衡真人找她,肯定跟和离的事情有关,谪妄君必然不会担负和离的罪名,他肯定是把事情都说清楚了,现在宗主来兴师问罪。   他要她认下罪名她没有意见,可不代表她要送自己去被人收拾。   她才不去。   新芽抬手就要把传音符扫开,可这次玄衡真人要见她的决心很大,她一碰传音符,便立刻像是被强制拴住了一样,一路跟着传音符朝外跑去。   ——不带这么玩的!   新芽瞪大眼睛,死死把自己扒在门上,可双腿实在不听使唤,很快就失控地往太虚殿跑。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新芽一路狂奔,路过许多人都来不及打招呼。   旁人见她状态都觉诡异,可她现在仍然是谪妄君的夫人,天衡剑宗的小师妹,秘密尚没有揭开,大家也都给她面子没说什么。   唯独一人没有给她这个面子。   “嘶——”   “放肆!”   新芽撞到人了。   她与那人因为惯性一同摔倒在地。   传音符消失,吸力终止,她摆脱了它,却惹了更大的麻烦。   新芽抬头看见自己撞到的人,觉得还不如去见一见玄衡真人。   “鹤归君可安好?实在抱歉——师妹你还看什么,还不快起来!”   有人将她扶起来,把她与鹤归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和飘带拉开。   新芽头疼了一下,瞥了一眼同样被拉扯疼了的鹤归君,觉得自己真是倒霉。   撞上谁不好,怎么撞上了这位大少爷。   兰坠夜,九霄兰氏的大少爷,修真界四大世家之首的继承人。   九霄兰氏是修真界最古老的世家,比天衡剑宗还要早一千年。兰家的人不拜宗门、不拜师门,只拜祖宗。兰坠夜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嫡子,三岁开蒙,七岁引气入体,十五岁筑基,三十岁金丹,百岁元婴。每一步都比别人快,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这个别人里面肯定不包括辜云翊就是了。   辜云翊三岁入道,七岁已经结婴,二十岁时已经位列剑君。   兰坠夜的确是天之骄子,却绝对不是能与辜云翊叫板的骄子。   他道号鹤归二字,取自华表千年鹤归。他自比千年化鹤,是世家门阀里最骄傲的那一个。   取这个道号的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觉得自己站在云端上了。   但后来辜云翊的横空出世,让他彻底跌落神坛。   兰坠夜抬起头,他生得极好看,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毛细长上挑,眼睛是少见的深紫色,瞳仁狭长,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匕首。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不笑的时候像一幅工笔画,笑起来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无碍。”   他见了撞他的人,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来。   兰坠夜站直身子,在随从的服侍下整理衣衫,眼神斜斜地落在新芽身上,将她胸口处嫩绿衣领上的水迹不动声色地看在眼中。   撞击来得突然,谁都没有防备,那样亲近地碰撞在一起,他的唇擦着她的径自和胸口而过,难掩的檀香与馨香弥漫在鼻息间,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抬手轻拭唇角,漫不经心道:“我没事,不必紧张。只是不知剑君夫人这样行色匆匆,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去忙?”   新芽能感觉到他眼底的挑剔与审视。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每一次他都是这样的姿态,活像她不是嫁给了辜云翊,而是要做他的老婆一样,苛刻得不行。   就比方现在,他表情看着淡淡的,语气也还可以,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阴阳怪气。   谁不知道新芽修为低灵根烂,纵有“天生仙骨”也成不了气候?   她常年待在剑宗,外出历练和任务都很少,她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   新芽抿了抿唇,告诉自己得忍耐。   她已经想起自己的身份,不能再和以前那样直接怼他回去。   她不再是天衡剑宗小师妹,马上也不会辜云翊的妻子了,她没底气干那些事。   等以后身份曝光了,没了天衡剑宗和谪妄君作保,兰坠夜想碾死她,就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新芽垂下眼睫让开身位,无声地放低姿态做出退让,这让兰坠夜都有些意外。   他们素来不对付,次次见面都不欢而散,纵然天骄不会与她明面上磕绊,却十分擅长其他为难人的法子,可谓是一套一套的。   她不应招,实在有些稀奇,兰坠夜刚想再开口,就没了说话的机会。   辜云翊来了。   “她来找我。”   他缓缓走来,行在众人自然留出的一条通道上,这样说了一句。   简简单单四个字,兰坠夜瞬间面色大变,难堪至极。   谁能听不出谪妄君的潜台词呢?   他是只说了“她来找我”四个字吗?   不是。   他说的明明是:她来找我,这算不算天大的事情?   ——算。   这当然算。   再不甘心也要承认,这绝对是天大的事情! [9]009:“你用我的茶盏,饮我的茶,原是怕我给你下毒?”   所有人都在忙着招待鹤归君,没人注意新芽多狼狈多不舒服。   但在辜云翊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一句话让兰氏的人安静下来,就连兰坠夜都垂下眼睫,不再摆弄他那繁琐的锦袍。   “谪妄君。”   本来在待客的人迅速来到辜云翊面前,那是四长老的亲传弟子,常旭常师兄。   他刚才还拉着新芽,斥她赶紧起来,现在完全换了个态度,关切地询问她:“小师妹,你没事吧?方才撞疼了没有?”   兰坠夜挑剔地扫了他一眼,对他的见机行事十分不屑。   但世家公子并不会明显表现出来,如果不是新芽了解他,一定看不出来他眼底的情绪。   相较于常旭,常旭身后的另一位兰氏子态度还要真诚一点——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她都不太看得上新芽。   那是兰香河。兰香河是出身兰氏旁系,不必遵守兰氏直系的族规,可以拜入外宗。   她拜入天衡剑宗三十余年,从新芽被“找”回来,就一直与她不合。   兰香河看不起天生仙骨却修炼一塌糊涂的新芽,觉得她实在是暴殄天物。   这样的废物还牵绊着谪妄君,做了剑君的妻子,更是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平时辜云翊不在剑宗的时候,兰香河总会来找新芽的麻烦,明面上说是切磋,其实不过是单方面将新芽打一顿。   以前新芽硬骨头,觉得输总比怯懦逃避好看,她也不一定总是输,总会赢总会进步。   她渴望得到辜云翊同门的认同,也渴望证明自己,可惜每次结果都不太好。   她至今没赢过一次。   辜云翊自然不会被兰香河的小手段瞒过去,他几次要为她彻底解决这些麻烦,都被她严辞拒绝。   能被挑衅说明还有改变印象的机会,连挑衅都没了,那就只剩下嘲笑和疏远了。   她强撑着那点微薄的尊严,如今回头看去,只觉人甚至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   恋爱脑使人犯蠢,她当初到底在坚持些什么啊??   兰香河在兰坠夜身边非常安静,低着头立在一边,存在感特别低。   也就是看见了新芽的时候才不自觉抬了一下头。   刚一抬头就撞上兰坠夜不悦的余光,兰香河立马又低下头。   在鹤归君面上,他们这些旁系的“废物”是不配抬头的。   她心里再是不平衡,如何咬牙切齿地恨,也不得不遵守这样的规则。   新芽没理会他们。   无论是常旭还是兰香河,她马上都能摆脱了。   这样的日子终于不用再继续过下去了。   可是——   衣领被人细致地整理好,她恍惚地抬起眼,看见辜云翊逆光的脸。   他的手那么冷,可动作很温柔。   他轻柔地替她理了长发整了衣裙,仔细检查过她没有受伤,这才去看立在一边的常旭等人。   新芽不说话,他也没替她回复同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对方。   谪妄君非常高大,他的剑也比旁人的剑更长一些,新芽总觉得他能用剑把他们全都串起来。   阳光下他的瞳孔折射出淡淡的褐色,像漂亮剔透的琥珀。   常旭被他这样看着,倏地跪倒在地,随着常旭的动作,其他人也很快跪拜下来。   宽敞的道路上很快高高低低跪了一群人,路都因此变得狭窄了。   看得出来九霄兰氏的人也本能地想跪,可顾及家族颜面,硬生生扛住了。   明明辜云翊其实什么都没说也没做。没有任何强硬的压迫感,没有言词的斥责,只是站在那里,下面的人就惶恐不安,情不自禁地跪拜他。   那个画面并不宏大,但新芽身处其中,能极其深刻地感受到落差极大的阶级感。   新芽扶着自己松软的膝盖,好险也要跪下了。   代入感太强了,她强撑着扶墙站好,勉强开口:“……宗主要见我,他好像很急,路上我控制不住自己。”   这便是这场乌龙的所有原因了。   是李玄衡所为,那就一点都不奇怪。   尽管面对辜云翊的时候没说什么,在他走之后对方还是想做点什么。   辜云翊朝新芽靠近了一些。   新芽瞬间绷紧身子,脸色在阳光之下浮现出淡淡的绯色。   没办法。   x幻想对象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她前不久还想着人家DIY了一下,此刻就这么越靠越近,实在是,实在是——   “别过来。”   新芽倏地开口,呼吸凌乱地后退一步。   这么厉声的三个字,不但让辜云翊停下了,也让其他人眼神古怪地看了过来。   辜云翊静静望着她,其他人也目光迥异地注视她。   新芽:“……”   “我的意思是,我走过去就行了,哪里还需要你走过来呢?”   新芽迅速跑向他,因为心虚和匆忙,本来就酸软的膝盖更是支撑不住身体。   辜云翊就在她身边,这么近,她要稳住肯定是靠他身上。   她不想的,可惯性使然,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要是不乐意完全可以挪开,她晃两三下也能站稳。   但辜云翊站在那里,稳得好似定海神针,被她靠着一动也没动一下。   修为高深却独独躲不开自己虚弱的妻子。   新芽面色复杂地抬起头,辜云翊垂眸望进她的眼睛。   阳光下他漆黑的眼瞳波光粼粼,动人心魄。   那清冷的眸底倒映着她无措而不安,带着渴望和求助的样子。   她好像知道他为什么不躲开了。   ……他大概觉得她渴求他让她依靠。   新芽心底咯噔一下。   “师父那边不必去见。”辜云翊跟她说,“同我回去。”   他说回去那肯定是回去了,本来她也不想去。   新芽想站好自己走,不过辜云翊大概误解她之前撞到人之后有哪里不舒服,走不稳当,所以顺势牵住她越过了跪在地上的众人。   路过兰坠夜的时候,鹤归君很认真地和他打招呼。   辜云翊垂眸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与对方擦肩而过。   能这样对待九霄兰氏嫡公子的人,天下只有谪妄君一个。   兰坠夜微垂眼睑安静地送谪妄君离开,等人走远了,他身边的侍从忽然痉挛一声倒地。   兰坠夜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转身离开这里。   侍从急匆匆爬起来,一手住着另一手的手臂,隔着衣料看不出什么,但衣料之下是怎样的伤痕就不得而知了。   新芽被辜云翊带出人群一段距离,很快开口说:“我没事了,多谢,我自己走就可以。”   她将手从他手里挣出来,想到自己昨晚就是用这只手DIY,她面色越发红润。   呵呵,又何止是用这只手DIY?   她当时脑子里还在想着是他在用手伺候她呢。   谪妄君的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握剑挥剑无懈可击,若拿来伺候女人,想来也是极好的。   想就想了。   想想怎么了?想又不犯法。   辜云翊侧眸看了看避嫌至极的新芽,他也没说什么,走在前面带路,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寝殿。   一进寝殿,空间变得私密狭窄,气氛就又开始走歪了。   新芽坐到床榻边,转开头盯着角落,努力让自己维持正经的思想。   她手下攥着被褥,辜云翊站在一旁,静静看了她一会,告诉她:“师父那里你不能去,去三生涯之前再发生这样的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新芽缓缓阖眼,还没回答,辜云翊下一句叮嘱便到了:“虽然他已经知道是我弄错了你的身份,但只要你是妖,他便总会想要再做些什么以保周全。你现在身体太差,经不起他动手。”   “……”什么?   新芽错愕地望过去:“你告诉他是你弄错了我的身份?”   辜云翊偏头看她:“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这样很好。   至少目前的情况看上去,确实是辜云翊搞错了。   可新芽知道剧情,她心虚啊。   她这一身假仙骨和微妙的身份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哪怕她没有那些记忆也绝对不清白。   她现在要是敢点头附和,他日辜云翊查明真相,她跑多远都没有活路。   现在不点头,以后说不定还有找补的借口。   新芽打定主意,知道这送命题不能回答,立刻转移话题,指着桌上的茶杯道:“昨天——”   她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说几个字就停顿一下:“昨天喝茶的时候,我的茶与你的味道不太一样。”   “我喝自己那杯时就觉得奇怪,茶怎么会是那种味道?后来尝了你的才确定真的不一样。”   她转头望向他,是转移话题也是真的担心:“我那杯茶真的只是茶吗?”   不会是加了料吧?   辜云翊不会给她下毒吧!   ……也不太可能。   他要杀她有太多理由也非常容易,还需要下毒那么麻烦吗?   新芽问了问题,满脸的困惑。   辜云翊看着她,眼似幽潭,也带这些意味不明。   就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那么尴尬的事情。   稍倾,他眼睛弯了一下,问出了她心底那个疑惑:“你用我的茶盏,饮我的茶,原是怕我给你下毒?”   “……”   辜云翊这个人不太会笑,也很少笑。   他不笑的时候嘴角是一点弧度都没有的,她以前说过一次,说他这样看着很凶,像是马上要去灭了谁全族。他说“是吗”,她点头,赖着他好久,让他笑一个看看。   他想了一会,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不能称之为笑,不过眼睛弯得很自然。虽然是很轻很轻的弯,像月牙的边又像是剑锋上的光,但至少是笑了。   那时新芽看了他很久,最后对他说“你还是别笑了”。   他收回那个表情,问她“不好看吗”。   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新芽低下头去,用双手捧住自己的脸。   她那时候说:好看,当然好看。因为太好看了,怕别人也看见,所以以后都不要笑了。   现在他也是当时那个神色。   他觉得她担心他给她下毒很可笑吧,所以才有这样细微的表情变化。   新芽突然觉得好挫败。   什么都很失败,分又分不开,留又留不住,活又活不起。   真是好烦。   感情不对等,痛苦也不对等。   真的快要烦死了。   忽然,她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辜云翊。   她这样的变化显然也让他有些惊讶,神色有一瞬的迟疑。   新芽便在此刻快速说道:“也不全是担心被下毒,就是本能作祟吧。你我现在都知道我不是人,是只妖,我的本体大约有些影响到我的行为,让我做出一些身不由己的行为来。”   “菟丝渴望寄生和汲取力量,我的身边只有你,我会想要你,同你发生关系,实在也很正常。”   “以前我想不通我怎么那么不知羞耻,几次被你拒绝还不死心,现在全都明白了。那都是天性使然,没什么羞耻和不解的。我们只是弄错了,不合适,彼此都没错处。”   “像是喝你的茶、想要同你亲近这些行为,都只是本能作祟,并非我心中所想。”   她一字一句,说得肯定迫切:“等我走了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我们分开之后,我自会寻别的法子来解决这些,绝不会再对谪妄君有任何想法,谪妄君完全可以放心。”   辜云翊听着她说话,仔细地将她每个字都听清楚,脸上短暂浅淡的笑意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消失,像有人把灯捻灭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井口。 [10]010:“往后离开了我”   新芽浑身紧绷,有些恐慌。   因为她发现辜云翊好像生气了。   谪妄君从来都不生气。   不管发生什么,哪怕是被敌人挑衅,他也都平静如水,好像世间没什么值得他情绪波动。   他也不单是不生气,他的喜怒哀乐都很少,人也没有欲望,活得好像他的剑一样古板无趣。   他现在脸上也没有表情,眉毛不动,嘴角不沉,呼吸不急。   新芽为何觉得他这是在生气?   因为他一直不说话。   他平日虽然也少言寡语,惜字如金,可他现在的安静与往日并不相同。   他像一潭水被冻住了,水面结了一层冰,她看不到底下有什么。   新芽很紧张。她攥紧了拳头,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或是说错了话。   明明本意是缓和关系,怎么好像弄巧成拙了?   她的解释有什么问题吗?不能让谪妄君更放心一些吗?   啊,知道了——他大约是在对她糟糕的“本性”感到厌烦。   谪妄君那样目下无尘,最讨厌世间妖邪,她恶劣的习性与本能一定令他不耻。   如此高岭之花,自然看不上她的卑劣与下流。   他为此感到厌烦,想起曾经与这样的她有过三年的夫妻关系,肯定作呕难耐吧。   新芽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她忽然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他的沉默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她站在网中间,无处可逃。   “我很快就会走。”她只能逼迫自己强调,“一旦和离,我马上就会离开这里。”   所以不要生气了,不要再给她这么大压力,不要再继续了!   她喘息着抬眼看他,四目相对,辜云翊缓缓开口,问她:“你想走去哪里?”   “……天下之大,自然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新芽一直都在想办法先离开,走了之后具体怎么办,其实也没什么周全的计划。   可她不敢说自己没想好,生怕谪妄君觉得她仍在蒙骗,仍然在耍花招。   于是她脑子转得飞快,很快灵光一现道:“我可以去合欢宗,我这样的身份去合欢宗最适合了。我知道合欢宗如今的宗主也是妖族,他们的修炼法门也契合我的本性。他们大约不会很排斥收下我这样的妖族做弟子,我也能适应那里的修炼。”   正是如此。   她和合欢宗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离开这里,她就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合欢宗,避免途中发生什么夜长梦多。   只要她入了合欢宗,谪妄君就再也不用担心她对他纠缠不休了。   合欢宗虽然也勉强算是正道门派,但因为宗主是妖,修炼法门也十分特殊,一向不被修界正宗尊重。但凡有些脸面的人,都不会与合欢宗弟子为伍,更不要提谪妄君了。   借给合欢宗弟子三百个胆子,也不敢来打扰谪妄君,他们是稀罕极乐,可没想早登极乐。   等新芽入了合欢宗,肯定也会和他们一样离他远远的,做个实打实的老实人。   新芽拿出十足的老实人姿态面对辜云翊,辜云翊听到她的说辞,听她介绍自己想怎么修炼,想要拜入哪个宗门,他显得一点都不意外,就好像早知道了一样。   虽然不意外,也听了她的说辞,可他依然谈不上缓和情绪。   他望着她,目光从下往上,像剑锋从鞘里抽出一寸。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深海里翻涌的暗流,她站在船上,海面风平浪静,但她脚下的水在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卷下去。   辜云翊缓缓坐下,就坐在她的对面。   那张椅子对谪妄君来说有些小了,一直正襟危坐姿态端庄的人,少见的有些松弛随意起来。   他仰头靠上椅背,挺直的脊背全靠在上面,双臂微微环起,总是并拢的双腿呈大字型分开——真的分得很开很开,整个人以倒Y字形坐在那里,目光静静凝视她。   新芽不自觉屏住呼吸。   她怔怔地望着他分开的腿,望着玄青色道袍之下起伏的肌肉线条。   他的大腿结实有力,肌肉紧绷强势,人偏又瘦削挺拔,斯斯文文,看着十分出尘。   两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结合,她凝着他腰腹之下因姿势变化而起伏的部分,脑子里很快知道那是什么。   她碰过那里,知道那里的尺寸和手感。   哪怕是没有反应的时候,也是非常可观的大小。   有反应的时候就更是——   啊。   救命。   新芽猛地低下头,用力按了按额角。   怎么办。   好想上去坐坐。   要不是绝对了解谪妄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会觉得他是故意摆出这个姿势了。   不行。   不对,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   辜云翊怎么可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这真是色迷心窍,眼睛带着滤镜,又开始幻想了。   要是用卡牌等级来算,她就是普普通通的R卡,谪妄君就是SP。   R卡敢肖想SP,这不是找死吗?   “还有两天。”新芽努力找回声音,顶着辜云翊的目光勉强说道,“按你说的,还有两天就可以去三生涯了,对吗?”   辜云翊还是那个姿势,被她这样问,他应了一声“是”。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在新芽以为他是懒得和她多言,也没有任何勇气再多说什么的时候,他又再次开口,说了很长一段话。   “你可以不必这样怕我。”   谪妄君一点点直起腰,但腿还是分开的,交叠的衣领微微散开,露出他雪白的里衣。   “弄错你身份的人是我,犯错的人是我,与你无关,你不必怕我对你做什么。若旁人想为此对你做些什么,我也会庇护于你。”   新芽错愕地望向他,眼睛艰难地眨了眨。   辜云翊倾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往后离开了我,也不必像现在这样担心犯错。犯错也没什么,你这样的性子,即便犯错,也不会是什么无法解决的错误。这天底下无论修士还是妖魔,寿数都很漫长,没有任何错误是时间不能抹平的。”   “当下你觉得致命的错误,几十年几百年后便不值一提,尘归尘土归土。所有能被时间淹淹没的错误都不算错误,不值得你为此焦虑不安。”   “……”   新芽觉得自己听不太清楚他后面说了什么。   她在听见他说到“往后离开了我”这几个字的时候,就整个人不好了。   记忆是找回来了,自知之明是有了,理智也存在,可爱意也仍然存在。   三年的相处不是假的,三年里的朝朝暮暮也无法一朝抹除,她至今仍然爱他,只是不敢再爱他,也永远得不到他。   “往后离开了我”   “往后离开了我”   “往后离开了我”   这简简单单六个字像是巨石砸在她脑海中,新芽突然破防了,万千情绪将她包裹,她突然大声道:“你走!”   “你出去。”她像以前那样歇斯底里地朝他宣泄情绪,“你现在就走。”   辜云翊坐在那里看着他,她这样歇斯底里,他永远清隽沉静,风神秀彻,朗朗如玉。   他越是如此,越是衬得她丑陋失败。   爱意变成恨意,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恨他。   就连他那些善意的话都变成了刺耳的针,扎得她头破血流。   新芽充满恨意地瞪着他,辜云翊就坐在那里任她瞪,等她快要喘不上气,要把自己憋死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身体摆正,手抚在她背后,轻轻替她平复呼吸。   寝殿的门没有关,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沙沙作响。   新芽一点点松开呼吸,眼眶湿润潮热,差一点就哭了。   之所没哭,是因为辜云翊在她好不容易平复一些的时候,在她耳边说了句:“后悔了吗。”   “……”   她呆呆地望向身侧的人。   谪妄君坐在她身侧,手离开她的背,凝着她的视线清而不薄,冷而不厉。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他薄唇开合,宣判一般地做出定论。   新芽一下子红温了。   他到底什么成分啊???   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他到底在想什么?   嘲笑她吗??   新芽惊呆了,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然后彻底爆发,一把将他推开。   无所不能的谪妄君再一次没躲开虚弱的妻子,被她推出很远。   他回眸看她,她涨红着脸道:“后悔?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后悔。”   “我绝对不可能后悔!”   新芽一字一顿,也宣告自己的定论:“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辜云翊收回了目光,从她身边走过去,像是要离开。   他没有碰她,甚至没有靠近她,只是他走过的时候衣袍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她的皮肤上便泛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她吸了口气,努力说道:“我一定说到做到。”   辜云翊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门框把他的侧脸裁成一半,清冷自持,骨相天成。   “但愿如此。”   他说了这样四个字,算是为今日的对峙做了结语,人很快消失不见。   新芽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瓦解,而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辜云翊离开的时候,她好像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可到底是什么她又说不出来。   辜云翊离开剑峰,走出很远的距离,才将身上压抑的克制缓缓放开。   是那种用尽全力把自己按在原地的克制。   凛冽的风呼啸而过,风声似如泣如诉的人声,好像在重复他之前的问题——   后悔了吗?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11]011:好像也被她潮海般袭来的酒气熏得醉了。   新芽决定不要再欺负自己。   别人欺负她也就算了,她不能再自己欺负自己了。   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保养身体。   既然辜云翊说了会庇护她,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哪怕这个承诺只在他没发现她“早有预谋”、“并不清白”的时候有效,那也足够了。   能过一段安生日子是一段,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贷款焦虑。   新芽躺在床上,决定把住在天衡剑宗的最后两日过好一点。   她翻出乾坤戒里的好酒。   她是个爱喝酒的人,穿书之前就总爱小酌几杯,穿书之后失去了记忆也没忘记这个爱好。   不过辜云翊滴酒不沾,她也不好在他面前喝酒,所以收藏了多少好酒都藏着没有喝过。   藏酒多没意思。   她今天要喝酒。   她连杯子都不用,对着瓶口就开始喝,直到将自己灌得醉醺醺,这才浑浑噩噩地入睡。   次日晨起的时候,屋子里一片酒味,她身上也是浓浓的酒味。   新芽头有些疼,这是宿醉的原因。   脑子模糊不清,反应迟钝,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在不涉及安全问题的情况下,宿醉的迟钝让她情绪得到了舒缓。   她爬起来洗了把脸,翻出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换上,又坐在梳妆台前梳了一个非常精致的发髻。   琳琅满目的首饰被她摆了满满一桌子,她悉心挑选适合自己今天造型的那些戴上,再不顾忌这样会不会过于艳丽惹人非议。   她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心情逐渐好了起来。   什么女为悦己者容?女人就该为了取悦自己而打扮。   满意地坐起来,今天新芽不打算吃饭了,她还要喝酒。   她憋了三年了,三年没喝酒!就好像一个爱吃辣的人为了不吃辣的丈夫忌口三年,在终于爆发的时候,简直想要把这三年来少吃的辣全部补回来。   昨晚是牛饮,今天打算慢慢喝,有情调地喝。   她不要再埋头修炼闷着内耗,她要自己怎么开心怎么来,再不为别人的亲眷同门折腾自己。   想来他们昨天不欢而散,去三生涯之前辜云翊都不可能再回来了,新芽便直接把酒桌摆在了剑峰风景最好的地方。   今天太阳很好,阳光晒在身上特别暖。   为了多吸收阳光,本体作为植物的新芽选择脱掉外衫,开始光合作用。   又有酒喝,又有太阳晒,日子这么快乐,她过去一天天到底在烦恼些什么?   果然人甩开了恋爱脑,就连空气都会变得清新不少。   将酒盏里的酒液一饮而尽,半醉半醒的感觉特别好,新芽趴在石桌上,手将酒盏高高抬起,顶着阳光半眯着眼睛将酒液倒入口中。   这一幕不知怎么就和不久前的那个椿梦重合了。   新芽动作一顿,立马坐好。   天衡剑宗议事大殿内,辜云翊正坐在首席弟子的位置上。   大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束光从高处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上。   说三日后去和离并非他故意拖延时间,他没有那么做的理由。   之所以定在三日后,是因为他公务繁忙百事缠身,和离不是小事,需要认真对待,他必须在解决完当前的麻烦之后再带她过去。   他花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将前线战事暂息,又回来与诸位长老商议要事。   他坐在阴影里,非常安静,轻易不开口,很少发表意见,除非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云翊,你怎么看?”   现在就有人提到他了。   辜云翊抬眸望向高台之上的师父。   李玄衡知道当日他的弟子将新芽带了回去。   不过他事后没来找他,应该对他私下里的安排也没那么不喜?   “我怎么看不重要。”辜云翊开口回答,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却很有威慑力。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一层冰,冰下面的水却流得很急。   李玄衡听着他的话,被他注视着,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师父只需发号施令,弟子自然遵从,无有不应之理。”   辜云翊一句话,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措辞上他是在尊敬和认可玄衡真人,可殿上没有人听不出他的不悦来。   李玄衡本人甚至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他还是不喜了。   他还是怪他这个师父私下行动了。   他这句看似顺从的话所要表达的意思其实是:既然你不听我的,那我要说什么、怎么看都不重要了。   辜云翊是修界目前的最强战力,是人人心目中惩奸除恶斩妖除魔的大英雄。   多少人为了他拜入天衡剑宗?相较于李玄衡这个宗主,谪妄君的号召力才是最强的,他的意见当然重要。每次李玄衡做出决定,也都要谪妄君同样点头,大家才会心里有底。   李玄衡僵硬地坐在那里,神色阴晴不定。   半晌,是辜云翊主动开口道:“若没有其他事,弟子先行告退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那不就是没事了?   没事了就不必再浪费时间,他当然可以走了。   辜云翊一走,大殿内的气氛更加僵凝,长老们面面相觑,随后也陆陆续续离开了。   李玄衡靠到椅背上急促地喘息着,眉心凝成川字。   ——果然。   果然还是受到了影响。   是妖又怎么样,还不一样是个女人。   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点事,便是辜云翊也逃不过去。   李玄衡猛地推掉满桌的玉简,惊得身边弟子根本不敢抬头。   辜云翊回到剑峰时,已是暮色四合。   只剩下一天,他就会和住在这里的妻子分道扬镳,背道而驰。   一天时间对修士来说,短暂得好像一个呼吸一样。   新芽觉得他们前日不欢而散,今天辜云翊是不可能回来的。   可他还是回来了。   且一回来就看见殿前石桌前醉酒的她。   她肯定喝了很多酒,不然不会满院子都是酒气。   辜云翊从不饮酒,他不喜欢这类会影响人判断的东西,所以他在闻到酒味的时候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夜风有些冷,新芽只着单衣趴在石桌上,身边酒盏歪倒,还倒着几个空酒瓶。   简直是一眼就能知道她喝了多少。   他都不知道她居然这样喜欢喝酒。   之所以不觉得她是在借酒消愁,是因为她梳着精致的发髻,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裙子。   还记得他给她这条裙子的时候,她非常高兴,很珍惜地叠起来,跟他说要有重要场合才穿。   他不知道什么场合对她来说才是重要的,现在看来,跟他和离大概就是这种场合。   她甚至还描了妆。   辜云翊走到她身边,将酒盏酒瓶扶起来,本意是替她收拾残局,这样的事情他做过多年,早就习惯了,形成了肌肉记忆。   正是做这些的时候,看见了她脸上用心描绘的妆容。   胭脂都是上好的修士货,不会因为汗水或者时间而花妆。她早上描绘得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子。   她很好看。   作为丈夫和拥有不错审美的正常男人,辜云翊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妻子很美。   她的美很特别,既有清纯懵懂的娇憨,又有浑然天成的妩媚妖娆。   她身上的气息也很特别,一点点甜花香,还有一点独特的檀香,清冷和甜腻搅在一起,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桂花酿。   她明明不熏香,这些香在她不着寸缕的时候也存在。   她不着寸缕的时候,是他们每一次吵架的时候。   因为他总是拒绝她,总是把这样的她推开很远。   辜云翊缓缓收回了收拾残局的手。   他无声落座,等了很久,没等到醉酒的人醒来。   他微微阖眼,又耐心等了一会,等到风更大了一些,才抬手解开了腰封。   咔哒,腰封玉扣解开,宽大的道袍跟着散开。   辜云翊将带着他体温的中衣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   外袍太冷了,带着他周身的剑气和寒意,若给她盖上,不但不能挡风保暖,还会冷坏了她,弄巧成拙。   醉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包裹着自己,还带着一点点暖意,觉得非常舒服。   她情不自禁地发出喟叹声,下意识蹭了蹭他的里衣。   辜云翊站起身来,将散落肩头的长发掠至身后,接着弯下腰把醉得一塌糊涂的妻子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回寝殿,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没有任何颠簸感。   新芽靠在他宽阔稳定的怀抱里,可比趴在冷硬的石桌上舒服多了,她很快就和缓了表情,睡得更踏实了一点。   辜云翊就这么徐徐将她送回寝殿,轻手轻脚地放在床榻上。   做完这些,他该做的已经做完,自然要起身离开。   他不曾犹豫地收回手臂,她满身酒气,极为浓郁,抱着她这一路辜云翊闻了一路,哪怕没喝酒也有些微醺之感。   她真是喝太多了。   辜云翊微微颦眉,头好像都跟着酒气有些发疼。   他真的不喜欢酒,或者说不喜欢一切可以影响他判断的东西。   现在就是后果——他只是闻了浓重的酒气,甚至都没喝,便已经有些反应迟钝意识迟缓。   没人敢在谪妄君面前喝酒。   对手也不会喝得酩酊大醉再来与他交手。   任何人面对他都是谨慎小心的。   这真的是辜云翊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闻到这么重的酒气。   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拉到了床上,他的中衣显然不够喝醉了的新芽磋磨,他的人直接被她拉下来,重重压在身上。   她没穿外衫,里面的裙子是齐胸裙。   裙子里面甚至都没穿别的。   因为一个人喝酒一个人住,没想过会有人来打扰和窥视,新芽是能省的都省了。   现在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她满脸醉后暧昧的绯色,身体肉乎乎软绵绵地贴在玄青色的道袍之上。   禁欲的色彩与旖旎的色彩碰撞,辜云翊想推开她,手落在她光滑白润的肩头,感受到一片滚烫,他又瞬间拉开很远。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新芽每次想和他圆房,都会费尽心思地营造一些美好的氛围感。   后来发现氛围感对他没用就直接来硬的。   赤着躺在被子里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可那些时候都不一样。   那时候她不喝酒,没酒味,他也不会让她得手靠近。   辜云翊躺在床榻上,身上压着轻盈的躯体。   她的唇齿埋在他颈间,擦着他滚动的喉结过去,唇间溢出炙热的呢喃。   “夫君回来了。”   ……她醉了。   忘了他们要和离的事情了。   她的发髻乱了,在他颈间来回乱拱给拱乱的。   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间和胸口胡乱蹭来蹭去,说是勾引又毫无章法,和她清醒着的时候根本没法比。   但她现在不清醒。   很巧的是他也不太清醒。   夜色里,殿内还没来得及点灯,风从半开的窗扇外吹进来,吹起辜云翊额角的碎发,碎发之下是他漆黑幽深的眼瞳。   他屈膝抬腿,迫入她双腿之间,她便变成了坐在他身上的姿势。   “你醉了。”   他开口说话,声音就和在议事大殿上一样很轻,没什么起伏。   大殿的人会因为这样的音调寂静清醒,可烂醉如泥的人不会。   新芽马上喊道:“我没醉,我还能喝!”   “……”   经典的酒鬼发言。   这充分说明她醉得彻底。   ——她真的醉了。   辜云翊眼神游离了一瞬,好像也被她潮海般袭来的酒气熏得醉了。 [12]012:“我先去沐浴。”   新芽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境是红色的,处处红雾缭绕,有漆黑修长的身影将她包裹,紧紧桎梏,如同阴冷的蛇类。   有点疼,还有点难以呼吸,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完全属于另外一个人了。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些说不出来的燥热与悸动,就好像她很想找死一样,希望这条蛇将她勒得更紧一点。   模糊的视力与听力里,隐约有些暧昧的水声,叫人心猿意马,脚尖绷紧。   好不容易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这是睡了多久?   头有点疼,是想象中醉酒后醒来的感觉。腹中十分饥饿,她现在修为低,还不能辟谷,只喝酒不吃饭相当于液断。   她爬起来想找点东西吃,下床的时候却差点摔倒。   腿软了。   新芽皱起眉,古怪地盯着发抖的双腿。   她只是醉酒,怎么会腿软?   难不成那酒有什么问题?   怎么天衡剑宗的什么东西都这么古怪?茶有怪味,酒也有问题?   新芽满心不解,扶着床榻半晌才缓过劲来,稍微站直身子。   目光划过整个寝殿,谪妄君身份尊贵却一向朴素苦修,他的寝殿并不奢华,还有些单调,这就让她可以很轻易地把一切尽收眼底。   没什么异常,还是和昨天一样。   满地的凌乱没人收拾,肯定没人回来过。   也许是因为那个难以启齿的梦境才腿软吧。   新芽转开头正准备出去,忽然呆住了。   不对啊。   她昨天喝醉的时候人是在外面的。   可她现在在寝殿里面,在这张床上!   新芽猛地回头,瞪大眼睛盯着那张熟悉的床榻,这张床她睡了三年,再熟悉不过了。   不管是被褥还是其他陈设,瞧着都不像是发生过什么的样子。   她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喝醉了半夜梦游回来的?   这鬼地方要是有个天网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查查监控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总之肯定不会是辜云翊回来过,他绝对不会容忍她在他的地方喝酒,还把这里搞得乱七八糟。尽管他会允许她的一些懒惰和杂乱,却绝对不会无底线到这种程度。   可要是别人,也不敢随意到谪妄君的剑峰来对她做些什么。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她自己梦游回来这一个可能了。   也是,可能她半梦半醒觉得不舒服了冷了,就自己跑回来了。   现在睡醒断片了,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新芽说服了自己,再次迈开步子出门。   没走出几步,她就闻到了熟悉的饭香。   最初的时候,她用膳都会去天衡剑宗的膳堂,那里有专门给未辟谷弟子准备的膳食。   自从和辜云翊成亲之后,她不能再去那里了,因为很不方便。会不断有人来跟她打招呼,也会有密密麻麻的目光探究她。有些只是好奇,有些则不怀好意。   没人喜欢吃个饭还被围观,还要一天被围观两三次,所以新芽后来就选择自己在剑峰开火。   她自己做饭,人又起得晚,就容易错过最重要的早膳。   为了让她睡醒就有得吃,辜云翊在的时候,都会亲自在后殿的小厨房做些什么。他不在的时候,便让傀儡给她准备早膳。   他们目前还没和离,所以今天还有得吃。   新芽坐到桌子边,看着满桌子的精致菜色,这是一日三餐合并为一餐了,自然丰盛一点。   这算是断头饭吧?   她不着边际地想,吃完明天就能和离滚蛋了,可不就算是断头饭?   既是断头饭,不吃白不吃,没有亏待自己的必要。   新芽拿起碗筷,很自然地开始吃饭。   饭菜还是很合胃口,一直用法术保着温,叫她越吃越感慨。   要是她也会造傀儡用傀儡术就好了,这样就什么都不用自己干了,能充分躺平。   可惜这是高阶法术,至少要筑基才能开始修行,她现在——仔细算算,勉勉强强算个练气圆满吧。筑基是可以筑基的,却需要强大的丹药来催,因为她根本不是人修。   她是妖,身上目前这些功法和灵力早晚都要抛开,去修炼妖族的道法。   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先解决了生命危险再说吧。   新芽细致地吃饭,将自己喂饱,全程慢条斯理,非常从容。   唯一有些不美妙的地方,就是手腕和身上某些地方酸疼胀痛,就好像昨晚那个梦被代入了现实之中,她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一样。   烦躁。   老这么做梦也不是办法。   新芽吃饱了,放下碗筷,低头检查身体。   她还没穿外袍,裸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颈白皙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所以就是做梦后遗症。   离开天衡剑宗之后她一定要马不停蹄地去往合欢宗,好好解决一下这一身的躁动。   只剩一个晚上了。   明天天亮辜云翊就会来了吧?   新芽用完膳,看着满桌子的碗碟自动消失,才来到大殿门口朝外看。   天色很晚了,夜幕上挂满了星星,清寒的月光照耀着夜晚的天衡剑宗,从剑峰这个位置可以将处处的灯火一览无余。   辜云翊现在会在哪里?他明日什么时辰回来?   三生涯并不近,要离开天衡剑宗一段距离才能到,他若是回来太晚,岂不是耽误了时辰。   要传音给他吗?作为夫妻,他们当然有私下的联系手段,目前新芽还没归还。   她低头看着腰间挂着的玉牌,上面雕刻着一把精致的小剑,那是天衡剑宗的标识。   辜云翊的大部分东西都刻有这个标识,一柄直立的剑,剑身刻有“天衡”二字,剑尖指天,剑柄入地,象征“顶天立地,以剑正心”。   只要按动玉牌上的剑尖,就能传音给辜云翊。   新芽将玉牌摘下来,想和对面的人确认一下明天的日程,最终却又放弃了。   以前关系还算不错的时候,她传音给他都不是时刻有回复。   谪妄君总是很忙,战事吃紧的时候,他一天要赶好几个地方。   有他在的地方就有胜仗,妖邪都会闻风而逃,人人都渴望见到他,那个时候的她也是,日夜思念着这位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现在——算了。   等着就好了,不过就剩下一个晚上而已。   千里之外的战场上,谪妄君敛衽而坐,双手交叠于膝上,腰背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芒尽藏,气度不减。   如果不是他玄青色的衣袂色彩有些加深,周围布满了血腥气,真的就好像身处光风霁月的大殿一样。   他刚刚结束很多性命,手上仍残留着血迹。   缚丝悬在一旁,剑刃也在往地面滴血。   他闭目养神,什么都没看,好像也什么都没想。   没人敢接近他,这个时候的谪妄君强大而冷厉,哪怕是他阵营的同门也不太敢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低头望向腰间的传音玉牌。   玉牌险些亮起又归于沉寂,他定了定神,再次提剑而出。   次日一早,阳光洒在人间的第一时间,辜云翊从焦土里抬起头来。   到时间了。   “君上——”   有同门和他说了什么,鉴于战场风声吼声很杂乱,辜云翊没听太清楚。   既然没时间了,就得速战速决了。   辜云翊握剑结阵,一改整夜的“磨蹭”,一剑刺入身前地面,剑刃入土不过寸许,周围荒原焦土上的妖魔便尽数尖叫着灰飞烟灭。   “辜云翊,此间仇怨,总有一日要你血债血偿!!”   亡魂嘶吼着诅咒着,说着些辜云翊听得耳朵都要磨茧子的话。   唤辜云翊君上的同门错愕地望着这一幕,很快又清醒过来。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谪妄君的对敌方式。   像夜里那样不知疲倦砍杀的样子才显得陌生。   麻烦解决了,大家都松了口气,高兴地围了上来。   可谪妄君没有半分停留,清扫完战场人便直接化光消散。   艳阳高升的时候,他回到了剑峰,看见了等在这里的新芽。   他的妻子盛装打扮,比醉酒后的样子更用心一些。   她甚至都没有睡懒觉,早早起来等着他,只是不是等他回家,而是等他去和离。   瞧见他回来了,她眼睛一亮,提着裙子跑过来,兴冲冲道:“你回来了。”   辜云翊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新芽很快看出他的不对劲来。   他满身血污,额发微乱,手中握着的缚丝也染着血迹。   这是刚从战场上回来。   他本人肯定是没受伤的,身上剑上这些血大约还来自于她的同族。   新芽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太好看,辜云翊见了,收剑回鞘道:“抱歉。”   “我先去沐浴。”   辜云翊握剑离开,新芽看着他的背影,很清楚他要去哪里沐浴。   以前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过。后山有处温泉,是辜云翊常去沐浴的地方,她曾经为了拿下他,提前埋伏在温泉里面,等他沐浴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吓他一跳。   新芽抬手捂住脸,觉得十分不堪回首。   当时那么做的结果就是,她被他用外衣裹住,好像个粽子一样丢回了床上,之后三天没见到他。   辜云翊沐浴不会很久,他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既然这么早回来了,去沐浴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新芽信心满满地觉得他很快就会回来,也没打算找地方休息,只站在门口略作等待。   可事情出现了意外。   她等到日头升得更高,夏季凛冽的热意都扑过来了,谪妄君也没回来。   ?   搞什么?   新芽是真不想去打扰他沐浴,可他一走这么久,真的很难不让人焦虑。   出于礼貌,她还是动用了玉牌给他传音,问他好了没有。   玉牌那边一片安静,什么起伏都没有,她居然没觉得意外。   好平和,完全习惯了谪妄君的拒绝沟通:)   可今天这样的紧要关头,他再不回来,夜晚之前能不能赶到三生涯都是问题。   不行。   还是去看看。   新芽抿了抿唇,快步朝后山跑去。   剑峰没有外人,就他们两个,走到哪里都不担心被打扰。   后山温泉处更是私密,穿过幽长的小径,便能看见氤氲的水汽。   有细细的水流声传来,却没有人沐浴用水的声音。   新芽走到门口停顿片刻,试着朝里面唤辜云翊:“……时辰差不多了,你好了吗?”   无人回应。   新芽咬咬牙,又往前走了几步,提高音量:“谪妄君,马上正午了,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你沐浴完了吗?”   还是无人回应。   新芽忍无可忍,快步走进温泉,抬手挥开缭绕的水雾,一眼就看见了泉水中央盘膝而坐的男人。   他整个人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那道轮廓太完美了,肩线、腰线、手臂的弧度,每一处都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没有一点多余的曲线。   他赤着身,水面外露出整个颈部和一小片胸膛。锁骨很深,像两道浅浅的沟壑,胸前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是薄薄的一层,贴在骨头上,像一层银箔。   他的肩膀很宽,因为盘膝坐着的姿势而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松树。   新芽瞳孔微微收缩,手不自觉攥紧了拳头,目光最终停在他紧闭的双眼上。   他这是睡着了吗?   总不会是受伤昏迷了。   谪妄君怎么会受伤?   她以前也担心过他,每次他出门很久她就会不断发传音打扰,担心他出事,他承诺过多少次不会有事她都无法安心。   在意一个人就总会担心他的安危。   现在她明白他真的不会有事,他有男主光环,一定能好好活下来,不会再担心他。   那他现在是怎么了?   新芽看看天色,真的不能再拖了,她只得走过去,在池水边试图把他叫醒。   因为心急,她走得很快,脚下有温泉水,湿滑不稳,她停下的时候险些摔倒。   还好没有。   真摔下去那也太狗血了,想想都觉得可怕。   新芽长舒一口气,手扶着岸边的琉璃砖,努力去叫闭眼的剑君。   “谪妄君。”   辜云翊脸色苍白,紧闭双眸,依旧没有反应。   新芽不得不更靠近一些,身子半倾斜,更大声音道:“谪妄君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   没人醒来。   新芽烦躁得很,她人很焦虑,眼睛根本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不管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脸,都挺考验人的。   她提起一口气,倾身更靠近一些,直呼其名:“辜云翊,你——”   太用力说话,脚下本来就不太稳,现在好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辜云翊被直呼其名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新芽摔下去了。   她错愕地望着他漆黑的双瞳,他好像也很意外这个情况,讶异一瞬之后,伸出手臂接住了跌入温泉的她。   噗通一声。   新芽下半身入水,湿淋淋热乎乎的。   上半身被他接住,扑在他怀中,毫无阻隔地贴上他湿润的肌肉。   ……   ……   啊。   好白。   好大。   新芽强忍着,强忍着,最终还是没忍住,使劲抓了一下他的胸肌。   辜云翊肩颈一绷,垂眸望向她的脸。   新芽:“……你听我狡辩。”   “呸,是解释,你听我解释!” [13]013:“我也是个人。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新芽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   被辜云翊的仰慕者挤兑挑剔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憋屈过。   她憋了半天,辜云翊倒是很平静的样子,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望着她,好像在说:解释?你要怎么解释?   ……确实不太好解释。   这可怎么解释才好,这根本没办法解释好吗!   既然解释不了,那就不解释了。   “这能怪我吗?”新芽瞪大眼睛,猛地把他推开,站在水里指着他说,“这都怪你!”   辜云翊被她推得跌入水中,黑发全都湿了,整个人从水中出来的时候,便如那雾霭之中的出水芙蓉,间或还带着些魅惑之色。   新芽指着他的手瞬间放下,心虚和躁动裹挟她的理智,她咬牙坚持自己的立场:“这都怪你。”   辜云翊缓缓坐好,因为不着寸缕在沐浴,他不太方便站起来。   这个时候站起来她什么都能看见。   衣服在不远处的池水边,芥子里也有,随时可以取出来穿,可都要眼前人先避嫌才好。   辜云翊于是抬眸,认真地看着她说:“好,怪我。”   他认下了错处,等着她转过身去,可四目相对,新芽完全没收到他的讯号。   她不但没觉得他认可了,还觉得他在挑衅。   “就是怪你。”她匪夷所思道,“我本来用传音催你的,可你不回复,我就只能找过来了。到了这里我在外面叫你,你还是不理人,我不得不走到门口叫你,你依然不说话。”   “你在这里闭着眼睛,时辰都不知拖了多久,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水边叫你的,谁知道会脚滑——总之要不是你在这里磨磨蹭蹭,怎么会这样?”   “这就是怪你。”   新芽越说越觉得靠谱,越说越振振有词。   辜云翊静静听着,感受着她的目光似有若无落在他身上,黏腻湿滑,丝丝入骨。   他沉默片刻,在她的振振有词之中忽然站起身来。   新芽瞬间闭麦。   他没穿衣服。   他在沐浴,什么都没穿。   新芽脑子里好像撞了三次丧钟,整个人紧绷到几乎窒息。   视线完全不受控制,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看得清清楚楚,刻骨铭心。   理智告诉她赶紧转身或者闭眼,可本能驱使着她睁大眼睛,看得更仔细了一些。   辜云翊承受着她近乎视·奸的眼神,面不改色地一点点擦干身上的水痕。   他真的很白,明明是个苦修者,绝对算不上养尊处优,却有种养尊处优都得不来的白皙。   新芽咬紧牙关,双手握拳,因为太久没有呼吸而满脸通红。   她的目光从他的胸肌处寸寸滑落,在他擦干腰腹之下的水迹时,她眼皮跳了跳。   跳动的何止她的眼皮。   还有——   它怎么还会跳???   哦哦,好像是会跳,在全盛状态之下,如果主人很用力很紧绷,那就是会不自觉跳动。   新芽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望向辜云翊的眼睛。   辜云翊对身体的本能反应没有任何的焦灼或是闪躲。   她不闪躲,他也不躲开,就和以前一样,虽然不给亲不给睡,但看是可以看的,偶尔碰一碰也不是不行。   他擦干了身上的水迹就取来道袍,慢条斯理地开始穿衣。   穿衣的速度不快不慢,十分正常,弥漫在温泉之上的水雾将他衬得静时如画,动时如诗。   高门出身的天之骄子,即便十分朴素,也有种寻常人无法企及的清贵。哪怕只是穿衣这样简单的事情,他做出来也是不染纤尘,世家风骨。一举一动,完完全全的芝兰玉树,名门气度。   偏偏就是这样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配上交叠衣袂之下的隆起,那禁欲与渴望的碰撞,让新芽整个人都很上头。   她觉得自己好像烧开的水壶,一边壶身泛红,一边冒出烟雾来。   直到她看见他雪白中衣浸透的血迹,神色从迷蒙变得错愕。   辜云翊微微偏头,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眉心微皱,似是忍耐不了衣物上的不洁,再次将中衣解开。   他本意是止血换衣,并无别的意图,新芽会看见他的伤口属于意外。   他真的受伤了。   那是伤口。   因为太过震惊,她完全忘了自己本来要干什么,错愕开口道:“你受伤了?!”   辜云翊动作略顿,侧腰上狰狞恐怖的伤口血很难止住,皮肉朝外翻着,里面甚至可以看见他的骨头。   这么深的伤口,他刚才还泡温泉沐浴??   他们修士就没有感染这种说法存在对吧?   新芽不可思议地望向他的脸,还是有些接受无能:“你怎么会受伤??”   还伤得这么严重?   辜云翊慢慢望向她的眼睛,漆黑的眼瞳静静地凝住她,片刻后道:“既上战场,受伤是在所难免。”   新芽当即反驳:“别人是在所难免,你不一样,你怎么可能会受伤?”   她反驳得太理所应当,辜云翊眼睑微垂,不咸不淡地回了过来:“我有何不同?”   “我也是个人。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   是啊。   谪妄君也是个人。   这就好像是一个提醒,提醒完毕之后,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他居然也是个人,他居然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新芽是第一天知道这些吗?   其实也不是。   类似的话她以前也和他说过。   每次她担心他、不断骚扰他的时候,他总会安抚她说没事,他绝对不会受伤。   她总叮嘱他话不能说得太满,他也是个人,又不是神,未来谁能说得准呢?   在意你的人就是不管你有多无所不能,都会担心你的安全。   而现在辜云翊自己跟她说,他不是无所不能的。   “……你怎么会不是无所不能的?”新芽找回理智,牵强地笑笑说,“谪妄君当然是无所不能的。”   全然相反的言论,配上与从前全然相反的关系,这样才合适。   新芽这么以为,谪妄君好像并不这么想。   他也没反驳她,只是安静地望着她,那个眼神比得过一切反驳。   他如果是无所不能的,怎么会——   “不必在意这些。”辜云翊试图终止这个话题,“我们这便出发。”   他没有任何处理伤口的意思,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换衣服,就那么将腰封系上,离开温泉披上外袍,唤出缚丝来准备带她御剑。   可他这次确实受伤了,还伤得很重,稍动灵力便面色不对,握剑的手微微一紧,缚丝剑剑尖仓促地刺入地面,琉璃砖寸寸碎裂,直至新芽的脚边。   “……”   他这个样子,别说御剑去三生涯了,走出温泉都费劲。   新芽的大脑好像猫的毛线团,乱得一塌糊涂。   可她真的不想再等,夜长梦多,这样再等下去得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即便知道他的情况不对,她还是任由他这样强撑着御剑而起,屏住呼吸踏上剑刃。   缚丝剑变得很宽,她站在上面很安全。   这样的事情她不是第一次体验,三年来总有几次,她差不多已经习惯,可以从容站好。   辜云翊站在她后面,御剑而起时会有风罩,她不用担心迷眼和被风滋扰。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都在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可她还是心里很不舒服,紧张得无以复加。   ……大约是因为她始终如芒在背吧。   辜云翊站在她身后,要看路确定方向,自然要目视前方。   他看着前方,就很难不把她的一切姿态尽收眼底。   从前做夫妻的时候,她会赖在他怀里,仰头摩挲他的下巴。   他拒绝她也不听。   现在——   “我想到后面去。”   新芽低着头提出要求,没指望辜云翊会同意她突如其来的要求,已经做好了多说几次甚至恳求的准备,没想到他很快就同意了。   “好。”   他简单地应了一声,双手停止御剑捏诀,转变成掐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因为人比较懒惰,体脂率比较高,腰间有不少软肉。   他的手指陷入她的软肉之中,带着冰冷的寒意侵入她的防卫。   新芽瞬间意识到她在自讨苦吃,整个人激灵一下,险些在这个掐腰之中脑冒白光。   太丢脸了。   太尴尬了。   这敏感糟糕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在拖后腿。   不过也算可以理解,毕竟她以菟丝妖的妖体就这么素了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已经很厉害了,现在多敏感都是情理之中好吧。   安慰完了自己,人也已经成功被辜云翊从前面调整到了后面。   他掐着她的腰将她抱到了剑后方,他站在前面,半披的长发柔顺倾泻,擦过她的肌肩颈时,有一种春日冷泉的凛冽。   新芽不自在地抬起眼眸,恰好与准备回身的谪妄君对上。   他行止间自有道君的从容,不疾不徐,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乱了方寸。   新芽莫名挫败,低下头慌乱地退开不少。   辜云翊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变化,很快重新开始御剑,但新的问题再次出现了。   站在前面的时候看不见,还不觉得如何,还可以欺骗自己。   站在后面的时候,视线可以清晰地看见他后腰将道袍都侵黑的血色,她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他伤口的模样。   ……那得多疼。   疼又怎么样。   和她有什么干系。   等到了三生涯,抹去三生石上的名讳,摘下三生树上的对牌,他们就是不相干的人了。   新芽麻木地盯着他侧腰的道袍从玄青色洇湿成黑色,呼吸一点点变成冗长压抑。   良久——也可能只过了片刻,她听见自己开口说:“先找个地方疗伤,你这样下去,血都要流到剑上了。”   辜云翊微微一顿,像是终于得到关机指令的精密仪器,挺拔的身躯倏地朝她倒过来。   “夫——!”   惊骇的时候,“夫君”两个字差点就喊出来了。   新芽呆呆地望着倒在她身上的辜云翊,他脸色苍白,紧闭双眸,纤长的睫毛微微翕动,于压抑的呼吸之中轻轻溢出对她的回应:“嗯。”   “……”   天衡剑宗内,战场上撤回的弟子正在向宗主玄衡真人禀报前线的情况。   听闻谪妄君走得匆忙,李玄衡适当地问了句:“云翊一切安好吧?”   这是关怀,也是例行公事,因为大家都知道除了对战曾经的妖王时,辜云翊几乎从不受伤。   问完了果然就听见弟子说:“宗主放心,剑君好着呢,剑君何等英明神武,那些闲杂妖孽对付我们也就算了,碰上君上,那可是连近身都难,遑论让君上受伤了!” [14]014:这个时候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吧?   弟子兴奋地叙述自己看到的恢弘画面,热烈激动地形容出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在看见宗主一言难尽的脸色时才讪讪停下。   他清清嗓子道:“总之剑君一切安好,宗主不必担心。”   李玄衡叹了口气:“你下去吧。”   “是。”   弟子都退下了,清虚阁内安静下来,李玄衡闭目外放神识,在触及剑峰的时候迟疑一瞬,确定没有排斥才再次靠近。   一点熟悉的气息都没有。   剑峰一个人都没有。   辜云翊不在,他的妻子也不在。   刚忙完战事,都顾不上回来禀报细节,便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消失的还有新芽。   李玄衡马上就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了。   云翊还是知道轻重,虽然可能受到了一些影响,至少还知道要马上和离。   如此甚好。   李玄衡舒了口气,又看看桌上沙漏,算算时辰,他都从战场上走了很久,如今天都要黑了,只是去一趟三生涯和离,怎么都该回来了吧?   怎么这个时辰还不见人?   可千万不要有什么意外才好。   轰隆隆的雷声传来,天衡剑宗突然下起了大雨,李玄衡微微一顿,走到屋檐边伸手接着雨水,眼神有些哀伤和迷离,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剑宗外不远的密林树屋里,新芽比他还要哀伤和迷离。   本来因为辜云翊受伤的关系,已经来不及今天赶到三生涯了。   现在又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雨。   人人都爱说天助我也,要她说那可是天都不助她。   算了,既然今天去不了,说不定也是天意如此,若真的去了,搞不好还会有别的障碍等着。总归和离这件事板上钉钉,不会因为一时半刻的拖延就结束,等等也没什么。   谪妄君罕见地受伤,还伤得那么重,她要是完全不管不顾,显得过于冷血了。   冷血本来也没什么,关键是她身份有异,她心虚,万一以后有什么差错,谪妄君那种对妖邪冷酷无情的性子,必然会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   她现在对他好一些,哪怕是假装的,以后也好有些底气与他谈判。   这就是她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   绝对不是因为被血腥味刺激,被心底那些扰人的情绪拉扯了理智。   雷声轰鸣,闪电频频,树屋里有修士,倒不担心被雷劈。   要不还是雷劈下来,他们同归于尽好了。   拉着男主一起死,新芽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扒在窗前往外看,竟然有些期待雷劈下来。   只可惜愿望很美好,就是没一次实现的。雷往四处劈,就是不往这里来。   新芽忍不住朝天比了个中指,随后回头查看床榻上的人什么情况。   她拖着高大挺拔的剑君匆匆忙忙找了个栖身之所,简陋是真的简陋,剑君躺在那床上,大长腿都放不下,好一半落在外面,人看起来非常不舒服。   他怎么还没醒。   谪妄君昏迷不醒,他的本命剑都黯淡无光起来,死气沉沉地躺在一旁,叫人看得心里不太舒服。   新芽艰难地挪动步子,回到这要命的人身边。   她弯腰仔细查看他的脸,他脸色很差,毫无血色,嘴唇紧紧抿着,虽然不皱眉头,不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可他身上的衣物都被血黏住了,血腥味满屋子都是,她想不知道他多痛苦都难。   还以为他很快就会醒呢。   看来这次受伤真的很严重。   轻易不受伤的人罕见受伤,总会有些难以招架?   带着这种猜测,新芽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好家伙,不碰还好,一碰烫得她猛地收回手来。   这么热?   她就说受伤还沐浴会感染吧!   修士就了不起吗,剑君又怎么样,那么严重的伤都不放在眼里,被现实教做人了吧?   带着些被耽误要事的烦躁,也带着些不希望被拖延更长时间的焦急,新芽不再放任辜云翊自己恢复。她从乾坤戒取出干净的手帕替他擦拭汗珠,树屋里没有照明的东西,她每次都是凭借闪电来查看他的情况,那忽明忽暗的转变,总给人一种惊悚感。   新芽莫名哆嗦了一下,收起手帕开始解他的腰封。   得处理一下伤口才行。   她为难地抬了一下头,确定他没醒来,不会误会她是要乘人之危把她一剑劈死才继续动手。   腰封很快被解开,衣带也逐一被拉开,她脱他衣服素来十分有一手——呸,真是一点都不想回忆这些技能是怎么练出来的。   新芽脸色发绿,表情复杂地掠过他的腹肌,只看他侧腰的伤口。   伤口何止狰狞外翻,血流不止,它里面还泛着淡淡的黑气,一看就是被妖邪之气入体了。   这个情况有些超纲,不是她能处理的,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帮他止血以及合上伤口。   想来谪妄君为天下之首,修士楷模,一定扛得住这点儿邪魔之气。   新芽抿了抿唇,脑子有些晕眩。   该死的,她怎么好像晕血了,一定是他血流得实在太多了,她刚一上手便满是他的血。   他的衣物黏着伤口,要撕下来仿佛是撕下一层皮,可想而知有多疼。   可不撕下来又不行。   新芽没犹豫多久就开始撕衣服了。   为了让受伤的人不那么疼,她动作很轻,一点一点缓慢移动,自己也很快就出了一身汗。   “嗯……”   压抑低沉的呻.吟从谪妄君口中流淌而出,听得专注为他处理伤口的新芽眼皮一跳。   她突然浑身不自在,不想再这么磨磨蹭蹭下去,狠狠心用力把这块衣料扯了下去。   “啊。”   手下瘦削颀长的身体痉挛了一下,鲜少体会到的疼痛让谪妄君昏迷之中情不自禁地绷紧身体,轻轻呻.吟出声。   那来自喉间和胸前的沉闷呼声,简直像是某种奇怪的钥匙,开启了新芽浑身的鸡皮疙瘩。   ……疗伤而已,叫、叫什么啊!   随着呻`吟声落下,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血流得越来越快,冷汗遍布他赤·裸的腹肌,汗珠凝聚成实体。新芽望着他的腹肌因为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望着那汗珠化成水迹缓缓顺着人鱼线流淌进亵衣里侧,脑子里轰得一声,与骤然落下的惊雷一同炸开。   她突然觉得高热的不只是辜云翊,现在还要加上她。   完了,她被传染了。   她感觉自己眼睛都红了,淡淡的妖气弥漫在周围,她手上动作不停,将最后一块黏在他伤口上的布料用力撕开——长痛不如短痛,她这是在帮他,真的只是想帮他而已。   可这短痛也许是太痛了,撕开衣料的瞬间,谪妄君倏地抬起手来。   他人是还昏迷着的,可手在不自觉地向周边寻找可以抓握的东西。这是人痛苦时候的本能,新芽因为站在他身边,毫不意外地被他抓住。   她被他下意识地拉紧揽入怀中,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她嵌入他的胸肌里面。   新芽靠在他身上,衣裙都被他的血染红了。   他身上的汗珠蹭了她一身,潮热,湿润,在夜雨里面闷得她几乎快要晕过去了。   压抑而低沉的喘息声就在耳畔,连绵不绝,忽高忽低。   就好像谁把他怎么样了一样。   好吧,她确实粗鲁了一点,确实把他怎么样了。   可他这样都没醒,说明真的一时片刻真的很难醒来了。   这都不醒吗。   新芽低头望着将自己竭力抱在怀中的人。   痛苦缓过来之后,他的手臂很快没了力气,她从他身上滑落下来。   他一身的汗水,乌黑浓密的发丝黏在白皙如玉的脸侧,画面美好到她不敢触碰。   谪妄君是天衡剑宗的旗帜,是修士心目中的标杆,是人人敬慕渴望的大英雄。   他何曾有过这样的姿态和柔弱可欺的时刻。   越是与平日的无懈可击相悖,越是让她蠢蠢欲动,难以收心。   这个时候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也不会反抗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挥之不去。 [15]015:再近就要鼻尖相贴,唇齿相依了。   分开之前或许可以收点利息。   不空手离开,也省得走了之后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辜云翊现在的情况,就好像新芽上了他,他也不会拒绝。   无论是环境还是人的状态,都在促使着她做个禽兽不如的妖,做个乘人之危的邪祟。   新芽的头有一点点昏了。   她抬起颤抖不已的手,艰难地放在他腰侧,感受到他身体敏感地紧绷起来。   辜云翊苍白的脸上泛起诡异的绯色,她看着看着,突然迅速后退,急急地靠在树屋的墙壁上。   惊雷再次落下,闪电照亮她的脸,她急促呼吸着,为自己的着魔而后怕。   不对。   不行。   可不能这么干。   辜云翊是什么人?   就算不谈她了解到的他,他也是书里面的男主。   她说不好原书里他受伤的剧情有没有这么严重,反正他从来没有这么昏迷不醒过。   就算后期与魔君的一战他也游刃有余,受伤极重依旧不疾不徐,闲庭信步。   他这次去的是哪里的战场?如今只有妖界冥界交界处的战事最为棘手,冤魂与妖族邪招频出,不好对付,可那也不一定比得上魔君难搞。   他就算是去了那里的前线,也不该伤得昏迷不醒。   等他们和离剧情就要正式开始了,女主会很快回归天衡剑宗。   届时新芽也要熬过流言蜚语,熬过最可能躺板板的一段剧情。   现在发生的一切,搞不好都是驱使她走向灭亡结局的前奏。   钓鱼执法。   辜云翊绝对是在钓鱼执法!   好险,她差点就上当了,这男人真阴险,怎么没疼死他算了!   新芽在雷声交加中恨得牙痒痒,别说给辜云翊处理伤口了,她被自己想象中的未来气得半死,没给他伤口加点码叫他更痛苦就不错了。   树屋外的雨还在下,没有任何减缓的趋势,甚至愈演愈烈。   大片大片的雨水溅进来,树屋没有窗户和门,新芽很快就不得不避开到床边,免得搞得一身潮湿。   她修为低,可避不开雨水。修为高能避开的人倒是在,可他不知道是不是装得很起劲,人还是紧闭双眼没有醒来的意思。   今晚是去不了三生涯了。   明天早上他要还不醒怎么办?   新芽也没为此纠结太久,因为这个夜晚她都有点难熬过去。   她决定收回对辜云翊钓鱼执法的怀疑。   他肯定是真的昏迷了。   都有她和他成亲这种意外剧情发生了,他会意外受伤也不那么难以接受。   他绝对是真的昏迷不醒神志不清,否则怎么会主动唤她,还朝她靠近,甚至触碰她?   谪妄君起了高热,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他微微曲起腿,嗓音沙哑而低沉地唤她:“师妹。”   新芽马上道:“我可不是你师妹。”   她时时刻刻保持戒备,不让自己出现任何错漏。   谪妄君没再出声,她稍稍放松了一点,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感觉裙摆被拉扯了一下。   为了躲避大雨飞溅,她就站在床榻边缘。   站久了也累,那就坐下,不必为难自己。   她刻意挺直脊背与他隔开一段距离,并未全都挨着,只要他们各自洁身自好,就不会有任何接触的风险。   她现在是真的克制着自己。   但高热不退的辜云翊不行。   他昏迷之中大约也忘了今夕何夕,仿佛喝醉了断片儿的人,叫她没得到回应,便伸手抓住了她的裙摆。   她身上有种独特的、融合的花香和檀香,很好辨认。   不是来自熏香或是香料,是生而就有的。   知道这具身体是妖身之后,她身上的花香就有了解释,那是本体带来的气味。   可另外一种香气,她至今也想不太明白是从哪里来的。   她到底为什么会有檀香味?   这种玛丽苏的体香设定真的是给她这种恶毒女配的吗?   新芽低下头,静静望着紧握着她裙摆的手。   剑君的手格外修长白皙,指尖圆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也不算特别干净,他现在指腹上有不少血。   不单是他的指腹,竹编的床榻上都快被他的血洇湿了。   一个人能有多少血?他什么时候会失血性休克?   就算休克了谪妄君肯定也不会死,也会清醒过来,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新芽苦闷地皱着眉,这眉头一皱起来就无法散开,还越皱越紧。   辜云翊昏迷之中抓着她的裙摆挣扎,他呼吸很乱,干涩的唇微微开合,似乎呢喃着什么。   新芽下意识低头去听,听见他在喊:“……新芽。”   “……”   新芽麻木地望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他痛苦地自后揽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腰腹喘息。   她看不见他的脸了,只能感觉到腰腹一阵升腾的热气。   她抬起手,手落在他发间,柔软湿冷的发丝漆黑如墨,与她白皙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他紧紧抱着她,好像很难受地在她怀里咳了一阵,满屋子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潮意,让新芽烦不胜烦。   他肯定是真昏了。   要不然不会这么主动碰她,甚至还抱她抱得这么紧。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自己抱着的人是谁吗?   他知道的。   他在这之前叫了她的名字。   雨渐渐有些小了,新芽想借此起身躲去窗前,可束缚在腰间的手力道那么大,哪怕他受伤发热昏迷不醒,她也不是他的对手,挣脱不了他的桎梏。   新芽无力极了,只能反复拉扯他的头发进行报复。   他的发冠很快松了,顺着竹藤编织的床榻一路滚到地上。   木地板发出闷闷的响声,新芽望着夜色里闪闪发光的玉冠,再看着满手散落的乌发,她下意识张开手指,以手做梳,梳理他纷扰的青丝。   指腹偶尔会接触到头皮,他好像觉得这样好受了一些,不再浑身颤抖呼吸急促了。   腹部的热气仍未消散,但靠在那里的人安稳了许多,抱着她的力道不那么大了,却仍然让人挣脱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新芽的动作停下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突地用力抓紧他的发丝,将他的头拉扯得偏移了一些。   可这点距离实在不够看,他炙热的唇瓣还是能碰到她的身体。   新芽穿的是裙子。潮热的气息和汗水湿了裙子,腰间束带也没那么紧了,略出现一些缝隙,露出白皙的肌肤来。那埋在腰腹的人高大颀长的身体,恨不能钻入她相对娇小的身体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好受一些。   为了达到目的,他匆忙胡乱地转头,唇瓣碰到她的肌肤,并未迅速擦过去,而是停了下来。   新芽又是痒痒又是敏感,使劲拽着他的发丝。   她很用力很用力,才终于把他拉开了一些,勉强能看清他的脸了。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还不如什么都不看来得好——他闭着双眼,纤长浓密的睫毛不安地扇动,唇瓣开着,拉出细长的线来,线的另一端黏在她腰上。   轰隆隆。   又一道雷劈下来,刚歇下来的雨再次下大了,比之前都更大了一些。   树屋的屋顶终于开始漏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新芽身上,她的发丝和衣服很快都湿了。   好热。   她修为低,身体因为仙骨的反噬变得很差。折腾了一晚上没法休息,也没补药可以吃了,炎夏的暴雨又闷又热,新芽身上很快汗水雨水混杂起来,人热得快要窒息了。   雨雾从屋外飘进来,新芽觉得满眼冒火星,她用力吸气吐气,几次闭眼睁眼之后,认命地开始脱衣服。   太热了。   身上湿透了,穿这么多难受死了。   她也没脱完,还穿着肚兜和亵衣,但单薄的亵衣湿着贴在身上简直是欲盖弥彰,比全脱了还让人心猿意马。   好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另外一个昏迷发烧,什么都看不见,她不必不自在。   刚想到这里,新芽闪神的瞬间,就看见被她拉紧了头发的谪妄君,因为细微的痛楚而缓缓睁开了眼。   ……   ……   不是吧??   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个时候——   新芽猛地屏住呼吸。   闷热骇人的暴雨之中,辜云翊缓缓苏醒。   他维持着靠在她怀里,被她拽着头发的姿势没动,下巴稍稍抬着,漆黑的双瞳沉沉投射过来。   那个清醒而冷静的眼神,轻而易举地带起新芽浑身的战栗。   她紧闭唇瓣没有说话。   他静静看着她,稍稍偏头挣脱她的手,满头青丝落下,苍白的脸上残留着高热留下的绯色。   空气湿热暧昧,令人躁动难耐。   辜云翊在暗夜里望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目不转睛。   新芽僵硬地坐在那里,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她扇动眼睫,看见本来离她有些距离的谪妄君,在清醒之后非但没有后退闪躲,反而……反而一点点逼近她的脸。   很近了。   越来越近了。   新芽垂下眼,呼吸凌乱地望着他挺拔的鼻梁靠近她。   好近。   再近就要鼻尖相贴,唇齿相依了。 [16]016:他们终于还是到了这里。   雨声忽然没那么大了。   好像随着辜云翊的醒,大雨滂沱都躲了,不再欺负座岌岌可危的小树屋。   雨水不再漏下,屋子里没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只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与其呼吸声,不如喘息声。   新芽急促地喘息着,头昏脑涨,浑身难受。   僵硬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清晰地看见曾经梦寐以求的唇瓣离越越近。   要做?   谪妄君干?   难不成——   不可能的。   正要去和离的路上,马上要分开了,女主快出场了,可能要——可。   可。   新芽眼睫快速扇动,六神无主地吞了吞口水。   眼睛描绘着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哪怕受了伤,谪妄君依然神似寒潭,沉静如渊。   世家出身的天之骄子,无论低头时颈线的弧度,抬手时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都处处透露着教养与克制。哪怕伤重依然风范不减,气度不凡。   新芽听见心跳越越重,越越急促。   在的视线里无所遁形,别挪动,呼吸都无法正常进行了。   憋着气,紧盯着越越近,鼻尖几乎贴上了的。   在几乎碰上的一瞬间,猛地错开了脸,后迅速跑开,站在树屋门口朝外用力换气。   辜云翊维持着靠近的姿势停在那里,半晌没有动作。   新芽调整好呼吸,转头道:“我得解释,我个衣着不以为的那个意思,我没有在勾引哈,只刚才树屋里面漏雨了,我全身都淋湿了,难受。”   “我也不知道为醒了雨停了。”   每次都么尴尬。   喝茶的时候,现在也。   好像天道看窘迫出丑。   新芽手扶在门边,用力扣着门框,使劲抿了抿唇。   解释完了,其实也希望辜云翊解释。   做夫妻的时候,真正勾引,不为所动,即便有了反应也不搭理人。   现在要和离了,身份都败露了,又唱哪门子戏?   现在非常困惑,胸中满腔愤懑,对也对。   急需一个解释,眼睛盯着不肯挪开,无言地表示的坚持。   然后看见辜云翊缓缓转身,视线没有焦距地定在的位置,微微偏头道:“?”   “……”   像怕不明白的疑问,清晰地问了一次:“的衣着,了?”   新芽呆了呆。   不可思议地望着,片刻之后,跑开的又跑了回去。   站定在辜云翊面前,看着没有任何变化的眼睛,抬手在眼前晃了晃,被准确地抓住手腕。   “……眼睛了?”   感受着手腕滚烫的温度,新芽意识辜云翊没有退烧。   嘴唇动了动,只问了的眼睛,好像丝毫不关心的伤势。   辜云翊缓缓拉开的手,将双眼转的位置上,告诉:“无碍,只邪气入体影响了视力,不太看得清楚。待调息好之后,一切便能恢复如常。”   “……看不太清楚?”重复的话,神色有些迟疑。   辜云翊精确道:“此刻光线昏暗,站在我身前,我也只能通声音辨别的位置。”   “那刚才离我那么近因为……”新芽找回的声音,勉强道,“因为不确定我在哪里,确定我的位置?”   辜云翊没话。   但不话也一种回答。   新芽表情碎了。   僵硬地站在那半天,为最后得的居然么一个解释难堪。   背身去,神色阴晴不定,最后冷声道:“既然醒了那快点调息吧。天快亮了,别耽误白日的行程。”   白日有行程?无非前往近在咫尺的三生涯,去结束三年的婚姻。   新芽迈开步子往远处走,既然雨停了,树屋也不必待了,留给清静疗伤好了。   只人没走出多远,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留步。”谪妄君礼貌地唤,请求道,“我的衣物不知放在何处?请帮我拿,有劳了。”   “……”   哦对了。   有么个事儿呢。   哈哈,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谪妄君被搞得衣衫不整的时候也不少,都习惯了,差点都忘了帮穿好。   暂时失去了视力,看不见的衣衫不整,却能感受的衣衫半褪。   那暴露在外的伤口和腰腹清晰可见,也没问发生了,只询问衣物的去处。   新芽表情变了几变,只觉得倒霉家了。   救命。   底在搞些。   快步走回,把散落一地的衣物团丢给,恶声恶气道:“湿了也没办法,刚才树屋漏雨,衣服在地上。”   谪妄君拿衣物,手中触碰后确定脏污潮湿,便送回芥子里不打穿了。   拿了新的外袍披上,取了一条白缎蒙上了看不见的眼睛。   漆黑的双瞳不见了,挺拔的鼻梁之上勒着雪白的缎子,再往下便清醒之后鲜艳得有些诡异的双唇。整个画面太超了,看得新芽猝不及防地心梗了一样。   捂着心口后退,沙哑道:“脱衣服因为流了血,了高热,我稍微处理的伤口。”   强调:“如若不然,因此一直醒不,便无法尽快与我和离。”   受够了。   真受够了。   新芽里也顾不上湿漉漉的不舒服,找的衣服穿好,拧眉道:“里离三生涯应该也不远了,我可以先去,疗伤好些便赶紧吧。”   样。也没人规定必须得一去吧?修为低,赶路慢了一点,可等岂不更慢?一向雷厉风行的人现在麻烦了极点,真的忍不了了。   新芽转身走,不管身后的人态度回应都无所谓。   反正接下的路早晚要一个人走,提前适应挺好的。   刚穿书的时候没了记忆,以为真温若笙,处人生地不熟只有谪妄君一个人可以依靠,理所应当地依赖上了。   现在了依然对修界不熟悉,毕竟入了天衡剑宗之后,三年都没出。   依然在个世界孤立无援无枝可依,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依赖别人。   依赖别人永远只能仰人鼻息,又不真的废物,能活。   新芽义无反顾地孤身前往三生涯,辜云翊并未出声阻拦。   端坐在竹藤编织的床上,低头静静地处理伤口。   几息之前皮肉外翻狰狞恐怖的伤口,在清醒之后快愈合,连个疤痕都没有。   那蒙眼的白缎也快被拉下,受影响的视力迅速恢复,可以清晰看树屋里面的一片狼藉。   辜云翊站身,抬手按了按眉心,那扰人的高热也快褪去了。   衣衫整洁,清冷自持,又变成了众人心目中那个熟悉的谪妄君。   辜云翊未做任何停留,快步出了树屋御剑赶路,没多远追上了磕磕绊绊的新芽。   新芽不真的人修,一直修剑道始终修不出名堂,赶路御剑用的都宗门基础配发的灵剑,连个名字都没有。   以后不做人修了,也肯定不会再修剑道,辜云翊原本为留存的铸剑材料都成了无用之物。   追上,将从剑上拎,毫无防备,吓得差点以为要摔死了。   新芽蹙眉回头看,刚要问会儿快好了,听:“有件事比和离对更重要。”   新芽:“?我不觉得现在有事比个更重要的。”   辜云翊偏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目视前方御剑,平平静静地提醒:“体内不断反噬的仙骨若再不取出,纵然今后改道重修,也难再成气候。”   “……”新芽表情一僵。   每天都有补药喝,都谪妄君精心准备的。   那时不知的身份,只把的反噬当做体弱,一直帮补救,才没有反噬加深。   现在没有药吃了,那可不一样了。   “气息不稳,强行御剑定会加重反噬,我自然要尽快追上。”解释了没问出的之后,辜云翊在的沉默中突然道,“三生涯了。”   新芽一愣,讶异地望向前方,果然看见一片长河水畔,有一棵独木成林的大树屹立在那里。   那三生树了。   了。   终于了里。   明明心急如焚地希望达里。   可真的了里之后,好像也不高兴得。 [17]017:全都结束了。   三生树长在忘川河畔,不在任何一个宗门的地界上。   传说上古时期,第一对道侣在此结缘,以血为引,将名字刻入树下的三生石中,又在树上挂了一对同心牌。此后千万年,修真界的道侣们皆循此礼,结缘时刻名挂牌,缘尽时去名摘牌。   新芽跟着辜云翊走进这片林地的时候,觉得风都是凉的。   三生树很大,枝干虬结盘错,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遮天蔽日。   树上挂满了对牌,密密麻麻,像结了一树的果子。   风吹过来,牌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像玉磬一样的声音。   这些牌子里有些是完整的,成双成对地系在一起,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在笑。   有些只剩下半边,孤零零挂在枝头,风吹的时候声音更尖一些,像是在哭。   辜云翊走在她前面半步,没有再说话。   他换下了天衡剑宗的玄青色道袍,穿了一件素白的袍子。   锦袍没有任何纹饰,腰带束得很紧,显得腰身极窄,肩背极宽。   从背影看,他像一柄素白的剑,插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里。   新芽忽然想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穿白色。   他穿玄青、鸦青、苍青,永远是那种冷冷沉沉的颜色,白色穿在他身上反而不像他了。太干净也太脆弱,像是一碰就会碎掉。   他在三生石前停下来。   新芽也走到他身边停下来。   他们好像都忘了之前在说些什么,沉默地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记忆仿佛回到了成亲那日。   那真是修界如今提起来都要感慨的盛大婚礼。   当日辜云翊鲜少地盛装打扮,一袭红衣,带着同样红衣绾发的新芽,站在这里写下了他们的名字。   新芽与谪妄君结为夫妻,得到天下所有人的祝福。   如今也不过三年,昔日画面仿佛就在昨日,几乎让人忘了他们本来到这里是要干什么的。   三生石是一块巨大的青石,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有些名字是亮的,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还在牵绊中的道侣。有些名字是暗的,灰扑扑的,像褪了色的旧拓片,那是已经分开的人。   辜云翊抬手在三生石上拂过,石面如电脑屏幕一样快速变动,上面刻下的名字飞速变换,最后来到印有他们的那一面。   辜云翊的名字出现了,新芽的名字在他旁边。字迹是三生石自己刻上去的,以两人结缘时的精血为引,一笔一画都带着当时的心意。   那两个字现在还是亮的,金灿灿的,像刚刻上去的一样新。   可它们马上就要变暗了。   “要怎么做?”新芽听见自己开口询问。   她不想拖。   先不管心里的情绪是怎样的,事情还是不能拖。   虽然她只是在询问,可听在人耳中全都是催促和急切。   辜云翊还是没说话。好像一到了这里,他就没有任何话好说了。   或者说——都已经到了这里,实在是没有说什么的必要了。   他停顿片刻,抬起右手,咬破了食指指腹。   血珠渗出来,在他苍白的指尖上格外刺眼。   新芽盯着那血珠,等着他下一步动作,他却忽然朝她望了过来。   她一愣,抬眼与他对视,目光交汇的刹那,她好像看见他唇瓣动了动,似乎要说些什么。   新芽的心没由来地提起,悬在高空之中,岌岌可危。   辜云翊看着她,最终并未真的说出什么话来,新芽那颗高悬的心便如坠落的陨石,重重砸在地上,溅起无边的尘土与烟雾。   “快点吧。”她快速开口说道,“谪妄君时间宝贵,不便浪费。”   辜云翊扫了扫指腹快要干涸的血珠,须臾之后,继续他应该去做的事。   ——应该去做的事。   他伸出手,用带血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描过他和她的名字。   他描得很慢,慢到新芽觉得他是在重写,而不是在销毁。   “辜”这个字笔画很多,辜云翊写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觉得它难写过。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字真的太复杂了,复杂到他根本写不完。   描“云”的时候,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新芽看见了,但她没说什么,猜测他大约是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为了追她急匆匆赶过来,还在难受。   等到描“翊”这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乎都要收回来了,最后一笔被拉得很长,像在拉一根越拉越细的线,线的那头连着什么东西,很难拉断,可最后还是断了。   他手指离开石头的时候,金色的字迹暗了下去,变成银色。   新芽眼皮一跳,忽然心悸了一下,呼吸都疼。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心口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凉飕飕的。   她注视着三生石,看见他们的名字从银色变成灰色,最后落定成被火烧过的纸灰色。   结束了。   全都结束了。   一切错误在今日拨乱反正,下次再见——或许不会有再见的时候了。   谪妄君是高高在上的剑君,是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寻常修士只能在反复播放的天幕中见到他,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他。   等她离开之后便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修,还是不入流的那种,如非谪妄君来要她小命,她基本上是没机会再见这个人的。   再也不会见到了。   真希望再也不用见他。   新芽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在辜云翊身上,他销毁了两人的名字便收回手,把手纳入了袖子里。   血还在流,他没有包扎,也没有擦,殷红的血顺着他食指的纹路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衣袍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暗红色。   他伸长了脖颈,像孤傲美丽的白天鹅,在三生树密密麻麻的对牌里面寻找属于他们的那一对。   新芽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有对牌要摘下来。   她也抬起头来,但她不需要找,很快就锁定了一个位置。   “在那里。”   她抬手指给辜云翊看,正在别处寻找的谪妄君目光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卓越的视力让他可以清晰看见他们的对牌。   它挂在最高的位置,辜云翊清晰记得他是怎么把它们挂上去的。   他的妻子那日穿着一身红裙,描着精致艳丽的妆容,趁着外面的人无法进入三生涯看他们挂牌子写名字,轻轻抱着他的手臂撒娇。   她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缓缓摇晃他,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要挂在最上面。别人上不去,但你肯定能上去,我要挂在最上面,最上面最灵验。”   “我们一定可以长长久久恩恩爱爱,夫君——”   辜云翊忽然头疼得很,他紧闭双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勉强忍下了头疼。   不多久,手臂如那日一样被人摇晃,辜云翊几乎分不清置身何处,姿容罕见地有些狼狈。   他侧眸望去,站在他身边的还是他的妻子,只是她脸上没了成亲那日的娇憨妩媚,只剩下冷冰冰的疏远与催促。   “没看见吗?就在那最上面,那时候我让你挂的,上去解开就行了。”   她还以为他没找到,眉眼间神色越发冷淡。   是要冷淡。   她都记得挂在哪里,他却被指了方向都找不到。   那么一个记忆力极好的人,可见是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辜云翊见新芽拉了拉他的手臂就走远,终于分清了往昔与今日。   他张张嘴,像是要解释什么,又觉得无从解释,更没有解释的身份和必要了。   须臾之后,辜云翊脚尖一点,掠上枝头,准确地停在对牌旁边。   新芽仰头看着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心跳加速,手紧张地握着拳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他抬手探向刻有他们名字的对牌。   摘对牌可比除名简单多了,玉牌之上只有细细的两根丝线,轻轻一抽就能解开。   新芽想起当初系牌子的时候,她要求他系一个死结,完全没想过有一日要解开它。   辜云翊并未按照她说得做,他系了一个和别人一样的活结,她那日最后很不开心,就是因为他不听她的。   现在回想起来,身为男主的谪妄君,大概那个时候就感知到了早有一日要解开这对玉牌吧。   新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唇瓣似乎都裂开了,带着丝丝痛楚。   她仰头很久,脖颈都有些酸疼了,辜云翊仍未有什么动作。   新芽微微启唇,催促的话到了唇边,没有机会说出口。   辜云翊在那之前抬起了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玉牌的红线之上,捏住了那绳结的一头。   新芽如鲠在喉,心压巨石,瞬间屏住了呼吸。 [18]018:她谁都可以,唯独不要他。(三合一)   谪妄君的手握剑斩妖,荡尽天下邪祟。   摘一对丝线拴着的玉牌,更是轻松随意。   虽然他迟疑了片刻,但当他动手的时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他两根手指捏住丝线的一头轻轻一抽,那精心系上的绳结便随随便便地解开了。   两块写着彼此名讳的玉牌从空中坠落,被他伸手接住,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竟让人觉得十分温暖。   辜云翊微微阖眼,握着玉牌落回地面,将新芽的那块递过去。   写着谁名字的归谁保管,这很正常。   新芽伸手去接,碰到玉牌之前先碰到他染血的指尖,又冷又湿。   她眉眼一跳,他掌心都被血染红了,食指的伤口不但没有愈合,甚至愈演愈烈。   “君上最好包扎一下。”   她将自己的玉牌接过来,收回视线尽量不去看满目的红色。   血流如注,连她的玉牌都染红了,她低头看着牌子,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置。   辜云翊望着她闪躲避讳的脸庞,垂眸扫了扫自己的手,像是刚发现它还在流血。   “不用。”他说。   ……   人家自己都说不用,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从玉牌摘下来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他日若是真能再见,恐怕就是她不好过的时候。   新芽一边默默许愿不要再见面,一边朝岸边走过去。   三生树长在忘川河畔,走几步就能来到河边,她蹲下·身来,想到了处置这块玉牌的方法。   拿着也没有用,徒增烦恼,既然到了这里,既然已经没用了,不如彻底销毁。   新芽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牌,果断地将它丢进了忘川之中,就像彻底抛开了三年来的求不得,三年来的痴心妄想。   很轻的一声咚过后,玉牌消散得无影无踪,再也见不到了。   随之而来的是忽然刮起的大风。风来得突然而猛烈,三生树上的对牌都被吹得哗啦啦响,完好的和破碎的碰撞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曲子,非常难听。   来这里和离的道侣肯定是彼此厌恶透顶了,如他们这般还将对牌拿下来的是少数,它们大多数都被零散地挂在原位。   在大风和玉牌的撞击声里,新芽还听见了隐匿很深的另一个声音。   那是血的滴答声。   想到辜云翊的伤口,她忍耐半晌还是回了一下头。   视线落在他身上,才发现这次流血的不是他咬破的指腹,是握着玉牌的那只手。   玉牌到底是玉石做的,虽然坚硬,用力捏的话也会碎裂。   碎裂之后断面就会割进皮肉里,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然后就是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新芽倏地收回了视线。   她只看见他紧握的手,甚至没去看他的脸,就有些不知如何自处,更不懂他是怎么了。   大风吹得她发丝衣裙凌乱飞舞,她只能不着边际地猜想,或许是谪妄君与她没了夫妻关系,所以斩妖除魔的本能爆发了,特别想杀了她?   因为现在还没有杀她的理由,所以在忍耐杀意,周围刮起的风都是他的杀气?   新芽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半死,马上站起身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她不敢回头,背对着辜云翊道:“我就不回天衡剑宗了,直接从这里离开就好。”   她不是温若笙,那地方本就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想念现代,想念安全和平的人世间,更想念炸鸡可乐以及互联网。   新芽难受地朝前走,走了没多远就走不动了。   无形的屏障阻拦她的去路,让她不得不去看在场始终不发一言的另一个人。   她艰难地将视线上移,一点点落在白衣染血的谪妄君脸上,随后错愕地发现,他居然在笑。   他看着她扔掉玉牌的忘川河畔,嘴角弯的弧度更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点牙齿,白得刺眼。   他的眼底像深海底的淤泥被搅动了一下,翻涌上来又沉下去。他一步步朝她走来,过程中又看了一眼她扔掉玉牌的位置,从她走到岸边到她扬手扔掉,他全程都看在眼里。   他不会去找的,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而且忘川太大了,河底太深了,找也找不到,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他只是重新望向她,看她站在他面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有些畏惧,还有些轻松。   像是卸掉了很重的负担,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她还穿着她喜欢的绿色,是那种很嫩的绿,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风吹起她的裙角,她伸手按住,动作很随意,像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如果不是他的阻拦,她已经走了。   辜云翊忽然很想问她一句话,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最后也没说出来。   “你现在走不了。”   他站定在她面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温暖,但他只觉得冷。   冷意从内而外渗出来,又钻进他的骨缝和胸腔,他平静地对她说:“仙骨未取,这天下能做到不伤你的身体还能完好取出仙骨的,只有我。”   “你确定要现在就走吗?”   话说到这里,新芽面前的屏障消失了,她被放行了。   辜云翊安静地望着她,好像不管她怎么选择他都会接受。   新芽表情空白了几秒,很想给他一巴掌,或者朝他宣泄情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就是为了好好活着才坚持到现在。   成亲的事情已经解决,身份的事情暂时也没问题,那就只剩下她的身体了。   他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问她干什么?   她还能给出别的答案吗?   她又不喜欢作死。   看着他平静到几乎麻木的脸,新芽整个人都很不舒服。   她的眼神很冷,又刻意带上一点微笑,表情近乎扭曲地说:“那要怎么取仙骨?劳烦君上为我费心了,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她看看天色,点头道:“君上一向速战速决,想来此事也不麻烦,天黑之前一定可以结束,对吧?”   她缓和表情,尽量诚恳地看着他。   说白了这件事对她有好处,她没必要和性命过不去。   不管这一身仙骨怎么来的,既然不属于她不适合她,那早晚都得取出去。   辜云翊愿意帮忙实在是太好了,她气了一下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从从容容地接受了。   只是辜云翊说:“要回剑宗,这里缺少法器和灵物。”   “……”新芽面色一变,不情愿道,“我不想回去。我可以在这里等你,需要什么你回去拿。”   辜云翊凝着她的脸:“你在那里住了三年,一心将那里当做是家,如今连回去都不愿了?”   “你到底在乎过吗?”   那几经辗转没能问出的问题,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却是借了一个“家”的理由。   新芽惊讶地望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君上明鉴,我会那样也是因为我之前真把自己当做您的师妹,那天衡剑宗自然就是我的家,您也是我的夫君,我的感情肯定不同。”她匪夷所思道,“但现在真相大白,什么都没有了,我当然要改变心态,不能继续糊涂下去。”   “这样对我们都好。”她语重心长地说话,好像年岁比他还大一般,“君上问我在乎过吗,究竟是想知道什么?”   “是怕我纠缠不清,还是——”   新芽没有再说下去了。   辜云翊也没解释他究竟想知道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抓住她的手,将她强行带回剑上,御剑回宗。   ……所以这就是实力差距啊。   他真想强迫她做什么的时候,她是没有能力反抗的。   既然反抗不了,新芽也就接受了。   无所谓,通通都无所谓,反正都已经和离了,天衡剑宗和玄衡真人是容不下她的,她肯定能走。谪妄君也不会强留她,他不是那种人,更没理由这么做。   大约是他不想再跑一趟,带她回去取了仙骨就让她走。   谪妄君日理万机,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想明白之后新芽就老老实实站在剑上。她站在前面,背后就是辜云翊,回去的全程她都尽量眼观鼻鼻观心,不管背上如何不适紧绷,她都不发出任何声音。   一路还算相安无事地回到剑宗,谪妄君带她直奔剑峰,路上没遇见任何外人。   看来取仙骨会在剑峰完成,那还挺好的。   缚丝一停下,新芽就跳了下去,马不停蹄地和他拉开距离,问他:“在哪开始?”   辜云翊慢条斯理地从剑上下来,收剑回鞘,抬眼看她。   那个眼神让新芽神色一顿,到了嘴边的催促又咽了回去。   辜云翊将她的急切看在眼里,开口道:“取仙骨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除非你不怕流血不怕痛。”   若她介意这些,那他就要细细准备,耗费一些时间——   “我不怕,无所谓。”   果断的回答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连手指擦破皮都要心疼自己好久的女人,现在连这样显而易见的痛苦都说“我不怕”了。   为的是什么?   是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快点离开这个人。   她都不怕,他好像也没什么需要避讳的了。   辜云翊静静看了她三息,允诺道:“好。”   “现在就开始。”   新芽只觉眼前一花,视线就从山野宫殿变成了蔚蓝的天空。   她看见晴空万里碧蓝如海,金色的太阳挂在上面,暖洋洋地照着她,她顷刻间出了一身汗水,汗水淋漓覆盖全身,不算单薄的衣料迅速黏腻地贴在身上。   痛。   好痛。   取仙骨,顾名思义,就是将骨头剖出来。   显然谪妄君本来有一个让她不那么痛苦的计划,但那会耗费一点时间。   她担心夜长梦多,想要快点离开,促使他放弃了那个计划,直接行动起来。   衣带被解开,就连胸口的肚兜都没剩下。她错愕地望着他,他就这么直接望着她露在外面的肌肤,在那大片大片的雪白之中用手丈量某个位置,而后毫不留情地用灵力划破她的皮肉。   他的动作很快,很精确,像位卓越的外科医生。   甚至都没什么血渗出来,皮肉之内便泛起光芒,露出一点点仙骨的痕迹。   新芽呆滞地望着这一幕,不知道是该为自己彻底走光无语一点,还是为这样的简单粗暴无奈一些。   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心底与脑海,她最后只顾得上痛,什么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真的很疼,虽然没出什么血,可真的很疼。   那种不打麻药生生划破皮肉翻出肋骨的痛苦,简直就和凌迟差不多。   完了。   她后悔了。   早知道拖一阵子也没什么,这也太疼了。   新芽疼得身体痉挛,根本站不住,整个人无力地跌倒,被辜云翊接住揽入怀中。   他将她的头搁在肩头,低声道:“疼可以咬我。”   稍顿,他清冷的音调里仿佛带着些蛊惑道:“也可以喊停。”   “……”   停什么停!   她都疼这么半天了,难道还要半途而废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继续!”   她咬牙切齿地嘶哑出声,那种坚决和凛冽的姿态,是他从前没有在她身上见过的。   ……也不能说没见过,应该说是这三年来,没有再见过的。   辜云翊没有停手,按她说的继续下去。   既然这是她的决定,那他也只能这么做。   快到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他有任何迟疑都是对她的折磨。   谪妄君一看就是心特别狠的人,对自己是,对别人也是,对敌人尤其是。   他既然下手,就不会有任何犹豫,全程果断快速,游刃有余。   他从来不会有任何游移或者心疼的情绪,这样的词汇完全和他这个人不搭边,太违和了。   新芽靠在他肩头,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脸上的血色褪尽,呼吸都带着些煎熬与痛楚。   她无心去观察周围,满脑子都是好疼好疼。   视野里是辜云翊雪白的交领,他身上还有点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她的血一起混入鼻息,带起一股异样的战栗来。   新芽实在忍不住了。   她不想这么做的,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偏头狠狠咬住他的肩头,哪怕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身下之人身体紧绷,唇齿间弥漫出血腥气来。   他肩膀肯定被她咬破了,不过他手上动作还是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当泛着灵光的一截肋骨被他切断取出的时候,新芽的痛苦达到了顶点。   她浑身痉挛,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身体,牙齿用力咬他的肩膀。   血顺着衣料淌入她的唇齿,几乎在喝到他血的一瞬间,她突然就不疼了。   新芽一愣,起初还以为自己是疼得失去知觉了,很快就发现不是。   是真的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辜云翊明明还在帮她处理外翻的伤口,她能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可就是一点都不疼了。   牙齿上染了他的血,变成红白色,新芽不解地望向他的脸,眼眸抬起的瞬间,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   “好喝吗。”   他这么问了一句,她瞬间知道为什么了。   她是妖。高修的血肉,尤其是辜云翊这种顶级大能的血肉,对妖族来说是绝品。   简单来说就和唐僧肉差不多,吃一口延年益寿,喝一口百病全消。   【疼可以咬我】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谪妄君从不说废话,现在回想他这句话,应该就是允许她“吃喝”的意思。   新芽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气喘吁吁地靠在那里,看着他将那灵光闪闪的仙骨举起来,便知道结束了。   她匆匆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去看自己胸口,那里不着寸缕,在绵软之下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意识又是一瞬恍惚。   带着他冰冷体温的外袍披在身上,暖阳再次有了温度,她不再出冷汗了。   “好了。”   辜云翊慢慢说。   新芽后知后觉地拢紧了他的衣裳,她的衣服染了血,是不能再穿了。   疼痛过去,意识回笼,那些因为疼而无法考虑的问题,现在都回到了两人面前。   他——他刚才全都看见了。   新芽瞄了他一眼,说服自己把注意力挪开,别在意那种小事。   在安危前提下,真的发生什么也没所谓,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以前她为了拉他圆房也不是没这么干过,他又不是第一次看,没什么好介意的。   她很快真的转移注意力,发现了一个华点。   “这是,真的,仙骨。”   她说几个字就停一下,因为实在太过震惊。   虽然她修为不高,但因为一直和辜云翊在一起,见过的世面是一点不少,还是很识货的——她一眼就看出自己体内取出来的,是真的仙骨。   她一直以为那仙骨是原女配找来的假货!   仙骨多么罕有,那是女主的金手指,千余年也不出一个,哪里会这么烂大街跑到恶毒女配身体里?   它怎么会是真的?   由于太过震惊,新芽甚至都忘了关系变化,下意识抓住辜云翊的手腕追问:“这仙骨怎么会是真的?”   谪妄君是无所不能的。   他也是无所不知的。   有疑问只要问他就行了。   但他现在好像……好像有点不在状态。   他姿态是拿着仙骨,任由她倚靠,一副从容平静的模样。   可他的眼睛定在她胸口交叠的外袍上。   他的外衫是纱质的,穿在他身上会透出里面朦胧的白衣锦缎,仙姿飘逸。   但现在穿在新芽身上问题就出现了。   她是真空的。   纱质又微透。   她这么裹着,还离他这么近,简直是——   新芽顺着谪妄君的视线望去,落在自己胸前。   那欲盖弥彰的纱衣下,是山峦上正绽放的红樱。   “………………”   新芽猛地背过身去,躲开那如有实质的注视。   如果说之前的反应都能解释,那现在就真的不太能解释了。   可她又觉得辜云翊看是看了,也不会真的有什么反应。   毕竟她之前很大方,随便给他看,他甚至都不怎么看的。   现在这到底是怎么了,孩子长大了他来奶了??   呸,想什么有的没的。   不管他这是怎么了,是男人本性或是什么别的,都没必要往深处探究了。   她必须得走了。   天马上就要黑了,再不走就要赶夜路,修士地界对她这个失了仙骨的妖族可不怎么友善,她要尽快找到安全的落脚点。   新芽迅速从乾坤戒里翻出衣物准备换上。   她不能穿着谪妄君的纱袍离开。   换衣服之前她勉强回了一次头,对上辜云翊仍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谪妄君气度雍容,渊清玉絜,似林下之风,又如岩上孤松。   这样一个人,你很难把他和男人的欲望扯上关系。   可这样一个人,他也确实是个功能正常的男人。   他只是从来不用而已。   辜云翊没穿外袍,中衣腰封又系得紧,腰腹处较为贴身,有什么变动她完全看得出来。   新芽双臂环胸,到了嘴角的话有些难以出口,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腰下三寸。   这次轮到辜云翊顺着她的视线目光下移。   发现她在看什么之后,他非常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袂,让一切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新芽的反应才是不正常的,新芽都有点开始怀疑自己了。   是她太矫情了吗???   这种事情这种时代,真的没什么吗???   ……还是说,其实辜云翊以前被她勾引多了,虽然她每次都失败了,但他也不是没有这样过,所以也习惯了??   那习惯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新芽表情扭曲了一下,也不矫情了,当着他的面脱掉了他的外袍扔过去。   “还你。我有衣服。”   她说完话就开始穿衣服,肚兜,亵衣,里衣,中衣,每一件都穿得很整齐。   辜云翊接住她扔过来的外袍,淡淡的花香和檀香钻入鼻息,他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   他始终注视着新芽穿衣的动作,看着她从衣衫不整转为整洁干净,就连被汗湿的长发在干了之后,也被她熟练地绾成了发髻。   她以前不会这些。   他带她回来的时候,她什么记忆都没有,基本的生活常识是有的,但像穿衣绾发这类女子该会的,她全都一窍不通。   就好像女子的衣物对她来说太复杂了,她以前都只穿一件或者两件一样。   这样私密的事情也不好别人来帮忙,所以从头到尾都是辜云翊教她的。   他教她穿衣。女子的衣物比男子的复杂多样一些,他以前也不熟悉,但谪妄君学什么都快,学会了就教给她,一样一样,从里到外,毫无遗漏。   教她穿肚兜要隔着屏风,他在屏风那头看着她的影子,看她哪里的不对便做出调整。   现在闭上眼,他还能想起当时屏风上曲线毕露的画面。   太亲密了。   完全越线了。   可她不要别人,她只要他。   再后来隔着屏风她学不会,他便只能蒙着眼睛亲手教她。   ……   他们后来会成亲,简直是水到渠成天经地义的事情。   辜云翊走神片刻,新芽已经穿戴整齐,再次要走了。   这次她好像谁都可以,唯独不再要他。   这在众人眼中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她是妖,妖是不能和谪妄君在一起的。   “我走了。”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天快黑了,她没时间了。   新芽匆匆点了一下乾坤戒里的东西,将它摘下来交还给辜云翊。   “这里面是你给我的东西。衣服我穿走了,没办法还你,我还拿了一些灵石路上用,其余的都没动。”她声音很低,“谪妄君收好,等之后找到了真正的小师妹,将这些原本属于她的东西都给她吧。”   辜云翊看着那枚储物戒,半晌没有动作。   新芽想起什么似的又从腰间摘下与他相配的玉佩来。   “这个也得还回去。既然和离了,这我也用不到了。”   那是专门拿来与他对话传音的法器。   他外出征战的时候,她总是用这个来对着他絮絮叨叨。虽然他很少回复,但只要知道他能听见,她就觉得稍稍心安。   这样的东西以后也不该她拿着了。   以后这些都是另外一个女子的了。   也本该就是人家的东西。   新芽一手一样,定定望着辜云翊,等着他将一切收回。   辜云翊安静地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反应。   新芽有些着急,想着直接塞给他算了,刚走一步,就听见他开口了。   “给了你就是你的,不会再给别人。”   新芽:“……”   “这是我给你的。”   辜云翊的声音很好听,这会儿音调很轻,几乎显得有些温柔。   他这句话简短且强调了主语,“我”和“你”两个字被他咬得稍重,新芽不禁眉眼一跳。   “若能寻回小师妹,天衡剑宗自然会补偿她所需要的一切,不差我这些东西。”   “……”   所以他的意思是,这些是辜云翊给舒新芽的,不是天衡剑宗给温若笙的。   新芽愣了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就觉得特别可笑。   都这个时候了,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做什么?   他到底知不知道,不喜欢一个人,就不要总是做出让人误会的事情来。   如果不是他这样反反复复让她误解给她信心,她也不会陷得像今天这样深。   新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闭了闭眼,笑着说道:“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我就笑纳了。”   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人总不能为了尊严连钱都不要吧??   这三年在天衡剑宗过得虽然很压抑,但也很滋润。   压抑是心理上的,滋润是物质上的。   找回记忆之后,新芽只恨不得扇过去的自己俩耳光。   她到底在焦虑和期盼些什么?她就不能当个班上吗?   与其指望男人虚无缥缈的感情,自己的修炼和物质不是更重要吗?   要明白我们真正的任务啊!   失去记忆的她将辜云翊当做救命稻草,钻牛角尖陷入恋爱脑,但现在的她不会了。   “这个还是还给君上吧。”   新芽将储物戒重新戴好,但执着于把玉佩还回去。   辜云翊连储物戒都不要,这个自然也没拿回去。   “我承诺过会庇护你。”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仙骨的事我会去调查,查清楚之前,你有任何危险,都可以用此物寻我。”   “……”对,还有仙骨的事。   那可是真仙骨,女主的金手指跑到她身上也太古怪了,天底下还有第二个身怀仙骨的人吗?   倒是有,辜云翊就是一个。   女主和男主一人一副仙骨,不是天生一对是什么?   但辜云翊的仙骨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谁有那个本事把仙骨从谪妄君身上扒下来?   原女配在她穿书来之前到底做了什么?还是有隐在暗处的人做了什么?   他们可千万别是伤害了真正的温若笙,那她死一百次都还不起!   就不能全都按照剧情来吗?超纲了的题目她解不开啊。   新芽越想越头疼。再一想辜云翊要去调查,那万一他调查完了觉得她就是故意蒙骗他,把她和原女配混为一谈,又来找她玩九族消消乐怎么办?   这玉佩就是个烫手山芋,搞不好还能反追踪她的位置。   新芽真的不想要,她再次试图拒绝:“我拿着它也联系不上你,你还是拿回去吧。”   以前又不是没用过,十次里面有八次他都不理人的,这和摆设有什么区别。   辜云翊没有回答,但也没伸手来接。   他只是在想她说的话——拿着它也联系不上他。   这是错的。   她按动玉佩上的机关给他传音,不管她在这边说了什么,只要她不主动切断,他都是可以听见的。   “我对着它总是唠唠叨叨一直说啊说,君上过去一定很烦恼,所以还是收回去吧。”   新芽很坚决,也很真诚,提前过去甚至还带着客客气气的歉意。   辜云翊再次顺着她的话去想:是的。只要他不开口,她就会一直说,天南海北地说一个遍——只要他不回复,就可以一直听到她说话。   辜云翊突然觉得胸腔中气息很少,整个人要很努力呼吸才能喘得过气来。   暗色的云升腾而起,日光渐渐稀薄,天快黑了。   辜云翊没再开口和新芽说话。   他只是往前一步,将玉佩从她手里抽出来,而后像当初给她戴上那样,认认真真地挂回了她腰间。   他离她很近,身上穿着染了她体香的纱袍,新芽垂眼睨着他纱袍之下精瘦的细腰,在他挂好玉佩退开后,不再纠结它的去留。   不管有没有它,辜云翊要找到她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该走了。   他退后一步,她退后三步。   他一言不发,她也没再多说什么,朝他略略颔首,转身朝传送法阵走去。   没有谪妄君带着,她要离开天衡剑宗就要走寻常弟子的离宗路径。   要先从法阵离开剑峰,再到山门处才行。   辜云翊目送着她走上铁索桥,一步步靠近传送法阵,也一步步远离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他始终站得很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孤冷清寒。   新芽没有回头。   她很快消失在铁索桥周围的云雾之中。   紧接着,传送法阵的光亮起来,她的气息彻底从剑峰消失。   辜云翊身子一颤,挺直的脊背突然佝偻起来,用力地吐出一口血来。   相较于吐血的惨烈来说,他的表情可以说一点都不痛苦。   他甚至嘴角带笑,神色称得上是“慈眉善目”。   但任何人见了他现在的模样,恐怕都不会真觉得他“慈眉善目”。   傍晚时分,天衡剑宗晚课结束。   离宗的路上要经过道场,正是人员密集的时候。   好巧不巧,新芽离开时遇见了她以前的死对头兰香河。   兰香河瞧见她自己走在这里,有点奇怪地问:“师妹这是要去哪儿?”她指了指前面,“那可是山门的方向,这么晚了你可千万别出去乱来,给谪妄君添麻烦。”   “前线战事吃紧,谪妄君时间宝贵,师妹最好识大体一些。”   兰香河语重心长地跟她说话,仿佛真的多担心多关切一样。   新芽轻抚指间的储物戒,抬眼望着这位兰氏族人。   她很漂亮,气若幽兰,个子也高。   她的剑法也不错,哪怕不是兰氏本家的人,也算是同辈里的佼佼者了。   面对新芽的时候,兰香河一扫跟着兰坠夜时低眉顺眼的模样,显得随意从容,游刃有余。   新芽慢慢开口:“改一下称呼吧,我以后不是天衡剑宗的人了。”   兰香河愣住,不可思议地望向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梦话。   “你说什么呢?”她甚至拿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也不热啊,怎么就说起胡话了?再生气也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心里若有不满,不如我们切磋几招——”   “我也不会再和你切磋。”新芽拂开她的手说,“本来想着这种事你们之后自然都会知道,无需我来解释。但既然你拦住了我,说了这样的话,我便亲自说清楚好了。”   她扫了扫围过来的众人,面无表情道:“我不是温若笙,是之前寻人的时候弄错了身份,真正的天衡剑宗小师妹另有其人。我的仙骨已经取出,那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现在我已经与谪妄君和离,马上便会离开。”   道场上聚集了很多人,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面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从今日开始,诸位再不必为我如何‘糟蹋’‘亵渎’了谪妄君而不平,我与他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诸位若有什么想要与他发生的故事,也都可以努努力往前冲了。”新芽朝他们握拳,“我会给你们加油的!”   兰香河表情迷茫地盯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大脑飞速运转,勉强拉出一些神智来,嘴唇飞快颤动,斥道:“舒新芽,你什么毛病??”   “你记忆错乱了???”   她宁可觉得新芽是记忆错乱,满嘴胡话,也不愿意相信她说得是真的。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快点跟我回去,你病得不轻,得赶紧吃药——”兰香河拉着她就往回走,“来人,快来帮忙,小师妹这肯定是记忆错乱,搞不好是失忆了!带她去见长老!”   她揽着新芽就往回走,新芽哪里肯走?   该说的都说了,她现在是自由身,也是逃命的关键时刻。   她一个咸鱼弯腰,躲过兰香河的手臂扬长而去。   “我走了,若是不信,自去问宗主和谪妄君吧,江湖再见——不,再也不见!”   新芽远远朝一众天衡弟子摆手道别。   那些从前对她诸多挑剔的“同门”全都愣在当场,根本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变故。   有人在角落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再也看不见新芽的身影,他才低头对身侧的侍从道:“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是,公子。”   侍从很快离开,兰坠夜抬眸再次望向山门口处。   他这次留在天衡剑宗,是与其他几个世家大宗一起商议对付妖冥怪物的事。   这件事困扰前线许久,再不尽快解决,不少前线修士都会被转化成怪物。   只是谪妄君这两日实在繁忙,几次推脱会面,他只能在这里等着。   万万没想到,他人还没走呢,剑君夫人居然先走了。   她甚至还说什么:她根本不是天衡剑宗那位天生仙骨的小师妹,还与谪妄君和离了。   ……和离了啊。   ——和离了呢。 [19]019:“听说谪妄君和离了?”   新芽终于离开了天衡剑宗。   踏出山门的那一刻,新芽终究还是回了一次头。   从来到这个世界就住在这里,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今天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确实如辜云翊所说,在恢复记忆之前的三年之中,她一直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玄衡真人是她的师伯,谪妄君是她的师兄,剑宗的长老和同门们都是她的亲朋好友。   虽然日子过得不算怎么舒心,可也真的一直把这里当做家。   那日辜云翊没由来的问题在耳畔响起:你到底在乎过吗?   在乎。   当然在乎。   正因为太在乎了,这三年才过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苦楚煎熬。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新芽收回目光,再次迈开步伐,彻底与过去断绝。   接下来的路她要自己走。   走好自己的路,过好自己的人生,之前的选择错了,今后要更加谨慎才行。   在谪妄君找上门来算账之前,她若能有抵抗他的力量,也不一定会死。   当然了,他最好永远不要来找她算账。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   新芽刚这么想完,就很快又见到了辜云翊。   这次见到的不是真人。   她走得太迟,很快天就黑了,只能在剑宗范围内找一处城镇落脚。   城镇上都覆盖着剑宗布下的天幕,那是最初反抗妖邪时布下的,为的是给所有人他们可以胜利的信心。修界被妖魔占据太久,很多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天幕中谪妄君大杀四方的画面重新燃起了他们的求生欲。   如今失地收服许多,虽不算是解救了全天下,也是指日可待了。   天幕至今也没收回,仍然保持着当初的状态,朝外放送谪妄君斩妖除魔的英姿。   新芽以前没见过天幕,她在天衡剑宗里面是看不见外面的世界的。   现在她站在人流之中,看着人们聚集在街道上,一个个仰着头盯着天幕里熟悉的身影,充分认识到了自己尽早跑路的先见之明。   谪妄君降妖除魔的手段太多了。   只要他出手,除非是坐阵后方的几个BOSS,其余的都是洒洒水。   这还是新芽第一次看见缚丝剑手下的真实亡魂。   太多了。   真是太多了。   一剑劈下去,整个大地震颤开裂,所有被剑气波及到的妖邪怪物全都化为乌有。   谪妄君一个人站在战场中央,甚至都没有怎么睁开眼。   他半眯着眼,手握缚丝,静静地收剑回鞘。   ……靠,给他装到了。   “太厉害了!”   “不愧是谪妄君!”   “真是卓越不凡手到擒来!”   “我长大了也要做剑修!我也要去天衡剑宗!”   “这辈子若能有机会见到谪妄君一面,我便是死也无憾了!”   身边不断响起欢呼和追捧的声音,新芽从人群中退开,找了间客栈落脚。   这应该就是天衡剑宗没有收回天幕的原因了。   有这么个活招牌在,何愁前线修士丧命后没人补上?   想要修剑的人只会前赴后继地追上去,只为能追上谪妄君的脚步。   说白了就是给粉丝洗脑,然后让狂热粉丝甘心去赴死。   当今世上妖邪众多,有灵根的修士却很少,每个修士都很珍贵,都不愿意孤身赴险。但要是和谪妄君一起,那就另当别论了。   新芽从客栈老板那里买了一张地图,地图边角印有天衡剑宗的标志,此地处于剑宗庇护区域,一切都刻有剑宗的标识。   她拿着地图一边走一边看,进了屋之后差不多知道合欢宗要怎么走了。   天衡剑宗建在天衡山上,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   这里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执剑道之牛耳,弟子遍布天下,势力涵盖三州十二郡。   “天衡”二字取自“天道有衡,剑心为尺”,意为以剑为尺,衡量天道。宗门以“正天下之道,斩世间之邪”为己任。   合欢宗则是修真界最大的双修宗门,不属正邪任何一方,自成一体。其宗旨就是“阴阳合和,万物共生”。宗主本身也是妖族,新芽去了应该不会被排斥。   唯有一点,她和辜云翊曾经成亲这件事会有些麻烦。   从两宗截然不同的宗旨就可以看出来,他们是老死不相往来、在外碰面都要避开彼此千里之外的关系。若非如今有正敌要对付,天衡剑宗肯定也是看不上合欢宗,要打压一番的。   原书结局里合欢宗的下场就不太好,一味被逼退避让,最后只能在最边缘偏僻的地方立足。   但好在宗门是一直存在的,虽未能建功立业发扬光大,可相对的也没有大的伤亡,这点新芽非常看好。得到声誉有什么用?也得有命享受才行,她不稀罕什么身后名。   新芽和辜云翊成亲的时候,天幕放过一部分画面。谪妄君成亲这样的大事,当然要普天同庆,越热闹越好,还能顺便宣传一下天衡剑宗的“知恩图报”。   不过她那时盖着盖头,谁也没见过她的真容。后来的三年里,她一直乖乖待在剑宗没出来过,也没公开露面过,她要是不说自己的来历,别人也不会认出她来,至少合欢宗弟子认不出来。   剑宗弟子和合欢宗弟子不和,见了面也会互相避开,她也不用担心以后碰面被拆穿。   应该也不会有那个不开眼的弟子来拆穿,剑宗弟子十分高傲,不屑于和合欢宗弟子交谈,若要他们主动说出曾经当做小师妹的人居然去了合欢宗,他们只会觉得连自己都变得不堪了。   越想越觉得靠谱,新芽把地图拍在桌上,决定彻底抛开从前。   自今日起,她就和辜云翊是陌生人,从没有认识过。   合欢宗建在极乐峰上,峰顶终年被粉色灵雾笼罩,从这里一直往南走,按她的脚程,三日差不多能到了。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新芽翻了翻储物戒,她很有钱,还有很多宝贝,神行符也是有的,用符纸去的话一刻钟就能到。   合欢宗也不是什么人都收,宗门之中多为妖族或散修,以双修之法增进修为。宗门不强制弟子做什么,但入门需过“试心关”——成功拿下指定目标者,方可入宗。   差不多就是给个攻略对象,搞定就能入宗。   书里关于合欢宗的描写不多,她在剑宗三年,对其更是知之甚少,为了避免在这上面翻车,她得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休息一晚调整状态,明日一早就去合欢宗。   新芽敲定日程,果断爬上床榻睡觉。   这里还在天衡境内,最是安全,她还能睡个安稳觉。   可身为天衡剑宗如今的支柱,谪妄君就没办法睡觉了。   从昨日新芽离开开始,他就一直奔波在前线,与兰氏共同御敌。   处理完了战事,他又匆匆御剑回宗,与修界同盟商议后续。   坐在大殿里面,他的位置就在李玄衡左侧,本来话题都很正常,都是前线的事,直到兰氏的嫡公子忽然提了一句:“听说谪妄君和离了?”   一直沉默的辜云翊静静望过去,漆黑的眼睛沉沉地望着兰坠夜,兰坠夜到了嘴边的话有些说不下去。   半晌,他来了一句:“这也是好事。”   “谪妄君天人之姿,值得更好的选择。”   大殿之内倏地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兰坠夜见辜云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他手握着椅子扶手用力攥紧,微笑说道:“这样的事如今剑宗还未对外宣布,我冒然提起似乎不太好。但谪妄君的婚事素来是修界大事,在下又是亲眼看见剑君夫人——前任剑君夫人离宗的。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根本不是温若笙,是找人的时候弄错了。若一切属实,那也算是拨乱反正,及时止损了。”   他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将自己从何处得来消息也解释了,辜云翊还是没说话。   他唯一一点变化,就是在兰坠夜提到新芽的时候,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李玄衡快速看了他一眼,立刻说道:“那是那丫头有自知之明,知道身份弄错了就主动和离离开。这件事本来也没打算瞒着诸位,只是她身份有异,需仔细调查,确保没有别的杂乱才能告知诸位。”   “身份有异?”大长老云沧海表情不太好看地问道,“这到底是这么回事?什么弄错了身份,什么身份又有异,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辜云翊缓缓垂眸,不再看兰坠夜了。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大长老和师父因为这事儿吵闹起来——也不能说是吵架,只是彼此言语都不太友善,态度不够谦和。以前他们从来不会这样,只有触及到辜云翊的事才会如此。   就连二长老沈青岚也开了口:“这事我倒是听弟子说起了,只是未见宗主和云翊谈起,便没有擅自询问。”   擅自询问的兰坠夜眼皮一跳,偏开了头。   沈青岚这才继续道:“若只是搞错了身份,何须和离这么极端?新芽那丫头我也是看了她三年,虽不是修剑的材料,却是个心地善良温柔可亲的好姑娘,哪里便要直接和离赶人了?”   沈青岚是中年女子相貌,眉目冷峻,常年面无表情,说话简洁利落。她掌管执法殿,素来铁面无私不讲情面,执法时六亲不认。但她其实心细如发,只是不善于表达。   遇见不平不解的事,即便是对着宗主李玄衡,她也不会顾及面子,直接就说了。   七长老武霓裳也附和道:“正是如此,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身份错了也不能直接让人和离走人吧?天衡哪是那种只讲身份不讲感情的地方?云翊与那丫头之间——”   李玄衡根本不想对外宣告新芽妖孽的身份,他不希望辜云翊身上有任何污点。   可眼下的情形也不允许他再沉默。   “够了。”他站起来道:“若非有逼不得已的理由,我又怎会欺负一个年幼的晚辈?”   他扫了一眼辜云翊,辜云翊朝他看来,神色有明显的警告。   但李玄衡思来想去还是说出了事实:“还不是因为那丫头是妖,连个人修都不是,又来历不明图谋不明,我怎能容她?”   他是不希望谪妄君名声有污。   可他也不许自己的名声变差。   这本来也不是他的错不是吗?   他这话说出来,大殿里再次寂静下来。   很好,现在没人质疑他的决定了。   李玄衡坐回椅子上,忽略辜云翊始终没有移开的视线,清清嗓子道:“总之事情已经这样,早晚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今日告知诸位也没什么。”   “改日本座便让人将这件事拟成金鉴宣告天下,就定在找回真正的温师侄时宣布好了。”   “说起这个,还是要尽管寻得真正的温师侄才行。云翊之前已经寻到眉目,这些线索便交给下面的人去好好调查罢,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玄衡望向几个长老,几人面面相觑,都没动作。   他又去看座下弟子们,他们站在长老和他的身后,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都没行动。   “愣着干什么?”李玄衡呵斥道,“还不快去!”   无人回应。   大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兰坠夜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李玄衡难堪地望向辜云翊。   辜云翊站起来,慢慢说道:“既然师父让你们去,那你们就去吧。”   他话音落下,刚才一直没有动静的人全都有了回应,躬身退出去调查了。   李玄衡目龇欲裂地望着辜云翊,辜云翊无视了他,对在场各宗首座说道:“搞错师妹身份这件事是我的错,后果自然由我来承担。舒道友已经与我和离离开,她虽是妖族,却一心向善,从来没有害过人。我答应过会庇护她,他日诸位若在路上与舒道友相逢,还望也能多加庇佑,高抬贵手。”   “……那是那是。”   “自然自然。”   “这还要君上多言?我们自会多多照顾的。”   “哈哈哈哈哈正是正是,这是分内之事,举手之劳!”   没有人不应和他的话。   辜云翊微微颔首,最后朝座上师父一拜:“若无其他事情,弟子告退了。”   李玄衡不发一言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郁结纷乱,却偏偏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离开议事大殿后,辜云翊回了剑峰。   新芽走了,这里已经没了她的气息。   他回到寝殿,没人再殷勤期待地跑上来抱他,也没人再巧笑倩兮地看着他期待着他。   他安静地坐到床边,她走得时间不是很长,这里一切都没动过,还有一些她身上的味道。   辜云翊微微敛眸,开始宽衣解带,准备就寝。   他换下外出行军的法袍,虽然法袍还很干净,可他也不会再穿了。   他从芥子取出一件白衣——和新芽和离时穿的那一身。   这套白衣的外袍是纱衣,还在她身上穿过……贴身穿着的。   既要就寝,最多也只穿到中衣。   辜云翊穿着中衣,未系腰带,手里拿着她穿过的纱衣,直挺挺地倒在床榻上。   轻纱外袍就这么朦朦胧胧地落在他脸上。   纱衣之下倒映出他模糊却仍然俊美无俦的五官,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唇齿微微开启,鼻息间满是她身上混杂的香气。   夜里,客栈之中,新芽睡得很沉。   她安生生地躺着,完全没发现腰侧的玉牌自己亮了起来。   她的位置,她的呼吸,她此刻的模样,都印刻在玉佩另一头,栩栩如生。 [20]020:“你试试我吗!”   次日晨起,新芽睡饱了醒来,玉佩已经恢复原状,一点异常都没有。   要赶路了。   她根本没心思管那些历史遗留物品,在楼下简单吃了个早膳,便在神行符上写下“合欢宗”三个大字,正式出发了。   有点激动是怎么回事。   成败在此一举,冷静点新芽,相信自己,你可以做到的!   她鼓励了一下自己,但还是有点担心哪里做得不对。   这是她第一次用神行符,可千万别出错才好。   事实证明,谪妄君出品必属精品,她顺顺利利到达了合欢宗地界,中途也没像别人用神行符时的挤压扭曲感,全程十分舒服。   仿佛眨眼之间她就换了个地界,就跟按了传送键一样。   远处山峦上一片柔和的雾粉色,处处飘着暧昧旖旎的气息,那里应该就是合欢宗所在的极乐峰无误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停下的时候撞到了人。   大约那人也没想到会在此地凭空出现一个人,行走匆忙间闪避不及,重重地和她撞在一起。   “嘶——”   新芽疼得嘶了一声,抬眼便见一位眉眼妖孽,媚态横生的男子。   男子行色匆忙却还不忘给她抛媚眼,将她亲热地扶起来之后,看上去还想说点什么。   新芽望见他身后数名女子追过来,每个手里都拿着家伙,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大哥我没事,你先忙哈我先走了,家里还炖着肉呢!”   新芽急忙跑路,没走多远就听见后面喊打喊杀以及求饶的声音。   ……求饶也求得那么骚气,她很难猜不到他是合欢宗的人。   希望不要是什么位置太高的前辈。能被这么追杀的理应不是什么前辈吧?前辈技术该更高超一些,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哪里能闹成这样?   水准太差了这也!   吐槽完了新芽就继续往前走,她特地换了衣服,好好打扮了一下,以前没抹过的胭脂水粉这次全都上齐了,她对着镜子看完只觉心情特别好。   “春天里来百花香~”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朝新生活所在地跑过去,不期然地听见身边有人问:“可现在不是夏天吗?”   新芽一顿,回头去看,看见刚才撞上的男子。   “你不是——”她错愕地望向他被围攻的那个方向。   “一点傀儡术罢了,没这点本事怎么好全身而退呢?”男子歪了歪头,他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锦袍,长发用精致的金冠琉璃束着,哪怕全程匆忙紧张,也不显出丝毫狼狈。   “姑娘家里不是炖着肉吗?说来也巧,在下还没用午膳,这会儿五脏庙正是饿得不行。”他倏地靠近她,热切地眨眼道,“姑娘可愿收留在下,请在下尝尝姑娘的手艺?”   “……”   什么阳光开朗大男孩?   新芽呆滞地看着他的脸,说来也很奇怪,明明对方很温柔很阳光,可她看着看着,就觉得莫名夹杂了一点阴暗。   是她想多了太敏感了吗?   也都怪她,找什么借口不好,炖个雷霆的肉啊。   “这个——”新芽为难说道,“是这样的,我家里比较封建,不太喜欢我带人回去,我……”   “可姑娘是在合欢宗境内。”男子莞尔一笑,一双桃花眼细细柔柔地盯着她,“你所要去的方向也是合欢宗的山门。”   他微微靠近,轻轻嗅闻:“嗯,姑娘身上的气息也不像是人修呢,你是要去合欢宗对吗?”   “好不诚实,不过没关系,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明白的。”男人站直身子,挡在她面前,笑着说道,“不要怕,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   新芽一言难尽地站在那,突然觉得今日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的。   “姑娘去合欢宗所为何事?”青年轻声问道,“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哦,我都可以帮你的。”他眨眨眼,“是要寻什么负心汉吗?我可以带你进去揍他一顿,绝对没问题。”   新芽憋气半晌,艰难说道:“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刚才那几位姑娘才是正题,别管我这些闲事了。”   “啊,你说她们?那实在不用操心,她们早知追的是我的傀儡。”青年叹息道,“只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罢了。我今日离宗,知己们得了消息来蹲守,每一个都想同我乘舟赏花,我分·身乏术,不忍辜负任何一颗芳心,就只能逃了。”   “如此一来她们只要对付我一人,全都来憎恨我就行了。不必去为难彼此,更无需争风吃醋。”   “……哇。”新芽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有一种开了眼界的感觉。   怎么一离开天衡剑宗,见到的人都这么……怎么说呢……都这么高情商了呢?   谪妄君要是有这个情商——呸。   想他干什么?   新芽面色肃了肃,正色道:“前辈,我确实是要去合欢宗,我想去拜师,现下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若有前辈指引,那实在再好不过了。”   眼前人虽没明说自己是合欢宗弟子,但也完全没有掩盖的意思,那通身的气质都把一切说白了。   果然他也没有否认能指引她,只是并未立刻行动:“嗯,如今的世道对于不想干出一番惊天地大事业的妖族来说,拜入合欢宗确实是明智之举,只是——”   桃花眼轻轻落在她身上,青年叹息道:“只是宗主近些年已经很少招收新弟子了,如今天衡剑宗势头正劲,若招揽进来的妖族与战事相关,岂不是惹祸上身?”   ……确实,没能耐的老实妖族早都被杀尽了,有能耐跑到这里来投奔,很难不让人觉得是不是什么暗线。若被天衡剑宗盯上,甚至被拖进战局之中,那真是得不偿失。   新芽就说今天出门该看黄历的,这不,出师不利,还没到山门呢就被拒了。   她想过入宗不会很顺利,可没想过连门都进不去。   她微微蹙眉,神色是沮丧的,眼底含着水光,像一汪浅潭。   仿佛只要扔一颗石子进去,便能涟漪荡开,波光潋滟。   青年微微敛眸,高声说道:“但是!”   新芽被他突兀的高音惊得一颤,睁大眼睛望过去,见他清清嗓子道:“抱歉,吓到你了,但姑娘别急着伤心,我这不还有但是吗?”   “但是什么?”新芽凝着他问。   青年笑着弯下腰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但有人引荐就不一样了。”   “我带你进去宗主便会见你了。说来也是缘分,谁让我今日突然想要离宗,又在那样空旷的地方突然撞见了你呢?这便是缘分了。”   他说完就站直了身子,快走几步道:“来,跟我上山,若真成了师兄妹,也算是对我方才撞了姑娘的道歉吧。”   “我没事,早都不疼了。”新芽快步追上去,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可你不怕我真的是坏人吗?”   青年脚步不停,他虽然走得快,却也会迁就她的速度,时不时让她小心周围的机关。   合欢宗的山门设有许多机关阵法,没内部的人带着她是很难上来的。   青年听了她的问题,头也不回道:“不会。怀疑谁都不会怀疑你的。”   新芽觉得很奇怪,他们萍水相逢,他怎么那么肯定她不是坏人?尽管她确实不是。   “为什么?”她忍不住追问。   青年回了一次头,上下一扫她道:“打个比方吧,真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死完了,就剩下我们俩,我也只会怀疑自己才是凶手。”   新芽瞪大眼睛,刚要说话,就被青年点了一下眉心:“对对对,就是这个眼神,这么睿智的眼神,仿佛时时刻刻在告诉我,千万别高看你。”   “……”   她收回之前说他情商高的话!   这大猪蹄子分明坏得很!   “生气了?”青年停下脚步,弯下腰朝上看她低下去的脸,“不会吧,真生气了?我这是夸你,真的。”   “看路吧你!”   新芽一把推开他,自己往前走。   手腕被用力拉住,回眸看见青年陡然肃穆的脸色:“别自己乱走,你不认识路,会出事的。”   阳光恰好洒在他身上,暖洋洋金灿灿的,他严肃的表情瞬间变得阳光:“时局不好,合欢宗要自保,自然得注意宗门的安全,这里很危险,要跟紧我哦。”   新芽顿了顿,老老实实地回到他身边,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上山。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反正七拐八拐,走了好长一段路,她看见眼前豁然开朗,那飘着粉色薄雾的极乐峰终于出现在眼前。   新芽望着眼前的画面,还觉得有点不自在。   虽然最开始有些意外,可后面都很顺利。   磕磕绊绊的时候她不高兴,顺利了她也不太高兴。   心底有些说不清的紧张,直到肩膀被温暖的手拍了一下。   “别怕,既然选择来这里,为什么又要害怕?”   新芽望向领路人的脸,对上那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吞了吞口水实话实说道:“我不是害怕,就是紧张。”   青年刚要说话,便有其他人出现了。   “大师兄!”   “大师兄你不是下山买好吃的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许多穿得花枝招展的人围了上来,有女子有男子,话都特别密,叽叽喳喳,好像掉进了漂亮的灵鸟窝里。   新芽的紧张一下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恐。   ……她其实不是那么社恐的人。   面对辜云翊那种安静的人,她甚至是比较外放的。   可面对比她更OPEN的人,她就成了鹌鹑。   她安静如鸡地站在“大师兄”身后,很快被众人发现了。   “大师兄,这是谁?”   “你新交的好友吗?你怎么敢带进宗门里来,不怕被抢了!”   “姑娘真水灵,你好,你看我怎么养,我比大师兄年轻,我还很专一,只要你不烦我,我一辈子只要你一个也行,你试试我吗!”   好热情。   新芽感觉自己都快冒烟了。   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无法维持人形的时候,唤作大师兄的人将她解救了出去。   “别闹,这可能是未来的小师妹,都让开,我得赶在师父睡午觉之前让她们见上面。”   青年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动作却丝毫不含糊,拎着新芽跑出很远。   “是小师妹更要考虑一下我啊!”   在远处,新芽还能听见那位自荐的小哥哥喊话的回音。   她因为这大嗓门回了一次头,被大师兄把脑袋扳了回去。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别听他胡说,他惯是个不着调的。”青年带着她走上台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水清音,是合欢宗的大弟子,宗主便是我师父,咱们合欢宗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寻双修道侣,绝不找同门,虽然你还没入门,但先记住吧。”   不找同门,这一点新芽倒是能明白。   感情是最复杂的东西,哪怕是合欢宗的修士,也免不得会有陷入感情纠葛的时候。   若是与外面弟子的纠葛,最后还有个回宗的退路。   可要是同门,那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啊。   新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水清音看她认认真真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   大约是其他师弟师妹都太不着调了,突然冒出个这么正经严肃的,他觉得特别新鲜。   新芽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   她觉得她已经很放松了——尽可能让自己放松。   但她在天衡剑宗三年,守着剑宗严苛的规矩三年,还陪伴在谪妄君那样的存在身边三年,那潜移默化的规矩早已让她变得收束与拘谨。   走进极乐峰最高的大殿时,新芽的神色更紧绷了一些。   合欢宗宗内建筑以暖玉为基,红绸为饰。   这里有“七情殿”七座,分别对应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情感。   宗主花想容就住在“爱”殿之中,他们现在正站在这门口。   眼见新芽情绪变化,水清音决定快刀斩乱麻,不给她太多自己吓自己的时间,推门便道:“师父师父,快别睡了,我给你带了大宝贝回来!”   新芽:“?”   大宝贝??   她??   认真的吗?? [21]021:合欢宗下料就是猛,完全不管她的死活!   新芽满脸问号地被水清音拉进了大殿。   他速度之快,行动之迅捷,确实让她完全没了胡思乱想的心思。   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粉色纱绸,纱绸之后有一座暖玉雕刻的御座,御座上斜倚着一位身躯修长撑头小憩的女修。   女修闻言微微抬眸,看上去是醒来了。   “这还没到睡觉的时辰呢,师父怎么又躺下了,您这样可不行啊,会老得更快的。”   水清音一点规矩都没有地撩开纱绸,进师父的寝殿就和进自家后花园一样。   新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幕,心想这要是她这么冲进玄衡真人的寝殿,还不得被切成一八零八块?   就算换成辜云翊也绝对不会这么做吧,他那么尊师重道一个人。   怎么又想到他了。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却也知道完全不想起他,一时片刻也做不到。   毕竟是真心喜欢又是朝夕相伴许久的人,生活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很多事情都会联想到他。只要等分开的时间久一些,这样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了。时间会冲淡一切,无论是爱还是恨,回头看都不过是一堆垃圾。   “吵死了,你老死老娘都不会老好吗?”   思绪被中气十足的女声打断,新芽被劈头盖脸的一顿咆哮惊得僵住脚步。她忽扇着眼睫往御座上看,身姿曼妙气息雍容的女子睁开了眼睛,她四平八稳地坐起来,指着水清音就开骂。   “你个不长眼的废物,养你这么大就没见你有过什么出息,修为搞不上去,就知道整日吵老娘睡觉,到底是什么讨债鬼!嗯?等等——”   温热的风拂到面前,新芽身子猛地僵住,手脚都不能动了。   “是花妖。什么花呢?啊,菟丝花。”   刹那间,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女子突然变得温柔如水,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轻盈地飘到新芽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这就是花想容了。   来之前新芽就知道合欢宗宗主花想容也是妖,并且和她一样是花妖。   她当时想着这一点大概可以利用,现在发现对方确实在意,又有点局促起来。   心虚大概说得就是这样。   “清音。”花想容突然开口,“你退下。”   水清音迟疑了一下,还没开口,就被花想容一个掌风送出十万八千里。   新芽紧张地望了一眼他被甩出去的方向,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他,他死不了。”   花想容的话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这位小友,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来,咱们说点心里话。”   她站直了身子,漂亮的脸上描着精致妖娆的妆容,眼尾还擦着亮闪闪的金粉。   “小友了不起,身上竟有天衡剑宗那群牛鼻子的气息,说说吧,你搞定了哪一个?”   “……”本来想着能瞒下来,但好像还是不行。   都猜到天衡剑宗了,日后若知道是辜云翊——   “这气息好熟悉,我好像在哪里感受到过,让我想想。”   不用新芽回答,花想容便开始自己发挥:“明明没有任何味道,但就是有种独特的气息,是什么呢……这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新芽低头,发现花想容看见了她腰间的玉佩。   那上面刻着天衡的标识。   好家伙,还好她没撒谎,这还有个大漏洞呢。   突然想起水清音之前说不会怀疑她的话,新芽表情瞬间扭曲,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难不成他说得是真的?   她真的很睿智???   那她能在修界活到今天岂不是撞了大运??   “我知道了!”   在新芽自我怀疑的时候,花想容已经堪破一切。   “我说呢!这是谪妄君的气息!我在战场附近远远感受过一次,绝对不会记错。”花想容抚掌一笑,“错不了错不了,绝对是这样!这玉佩好像也和他有关系,小友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哎呦我这心啊——”   花想容看上去非常激动,拉着新芽跑到一旁的椅子边,将她按在那里,一副等着吃瓜的样子。   “据我所知谪妄君不是成亲了吗?他那样的人也会三心二意吗?不可能吧?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好像一点都不关心新芽是来干什么的,只关心这些八卦。   新芽想了想,要是她撞见这样的事情……她也想吃瓜。   她坐在椅子上抿唇半晌,闭了闭眼认命说道:“他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人家不但不三心二意,还一心一意,一直替女主守身如玉。   “是有些误会在里面。”新芽简单叙述了一下自己这三年,“我的身份被弄错了,不但不是真的天衡小师妹,还是只妖,天衡自然容不下我,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对外宣布谪妄君和离的消息。”   “我思来想去,只有合欢宗可能会容得下我,便想法子找过来了。”   新芽站起身,弯腰一拜:“宗主若觉得我麻烦,尽可拒绝我,我都理解的。”   她诚恳认真,低着头没有看花想容的表情。   于是当花想容重重拍在她后背上的时候,她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拍得差点趴地上。   “前辈。”花想容来了这么一句。   新芽迷茫地望向她。   “从今天开始这宗主我不当了,换你来当。”花想容专注地盯着她说,“前辈不愧是前辈,能将谪妄君那种存在玩弄于股掌之上,还玩了三年!这合欢宗宗主不给你当给谁当?”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姐!我永远的姐!”   花想容眼看着就要行大礼了,新芽忙不迭把她抱住。   “宗主,我只是想来做个普通弟子,宗主不拒绝我我已经感恩戴德了——”   “拒绝?怎么可能拒绝?”花想容瞬间打断新芽的话,“你想走我都不会让你走的!”   她将新芽反抱起来,好好搁在椅子上,高高兴兴地说:“小小年纪本事大大,你现在就是我花想容的关门弟子了,亲传的,我这一辈子的功绩都靠你了宝贝!”   “阿音这个废物还真是没说错,他真是给我带回来一个大宝贝!不过他看上去肯定不知道这些事。”   花想容笑吟吟道:“你大约也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吧?”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太希望别人老跟她提起那个人。   “懂。”花想容飘来一个了解的眼神,“你不隐瞒我,我便已经满意,其余的不重要。等以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看这群小废物点心不炸开锅来。我花想容英明一世,衣钵总算有人继承了。这下可以含笑九泉了!”   她满脸期待看热闹的样子,让人很怀疑她是否真的是一位宗主。   她也一点都不避讳生死话题,常常将这些挂在嘴边,丝毫不嫌晦气。   这完全是和李玄衡背道而驰的性子,却让新芽感觉到久违的放松。   “啊对了,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但咱们入门的流程还是走一下。”   花想容忽然露出一个极其惑人的笑容,看得新芽毛骨悚然。   “旁人的试心关当然不能拿来考校你,宝贝,我这里刚好有一个小麻烦,不如就交给你来解决吧。”花想容言之凿凿道,“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此人几个月之前来到合欢宗,住下就不肯走,一直说要在这里等人。咱们的人是既赶不走,又拿他不下,这尊大佛时时刻刻杵在这里,我这合欢宗都快变成佛寺了!师父我正烦恼呢,机缘这不就是来了?”   “宝贝,交给你了!”   新芽确实想加入合欢宗。   在天衡的时候她已经试过苦修,还修了三年,这三年时间让她彻底明白,她就不是那块料。   她也没什么特别大的雄心壮志,更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要是能靠采阴补阳躺平飞升,真是没什么可值得不开心的。   飞升之后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虽然就这么死了也有一定的几率可以回家,但要是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明显还是试试飞升靠谱一些。   如果没有失去记忆,她绝对会对辜云翊那种人敬而远之。抛开他男主的身份不谈,他们性格和习惯就很不合适,她绝无可能会喜欢一个古板守旧,沉默寡言的剑仙。   可尽管如此——虽然如此。   她也没想到会进入另一个极端。   完全没一点心理准备,已经被带到了极乐峰深处的一处大殿外。   抬起头,可以看见殿门上挂着刻有“锁心殿”三个字的匾额。   花想容给她说了三遍加油,毫不迟疑地把她给推了进去。   视野里陡然一片黑暗,新芽转身试图喊人,只看到骤然关闭的大门。   其实花想容还是有点怀疑她吧。   不是怀疑她有问题,而是怀疑她修合欢道的决心。   她这样刚从天衡离开,还与辜云翊有过纠缠的,若要立马修了与天衡完全背道而驰的功法,任谁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花想容可能也在担心她只是来玩玩,过不久又反悔了,不但没捞到好处,还要惹一身麻烦。   新芽的手按在门上,最终放了下来。   殿中没有光,且非常安静,除了淡淡的檀香味之外,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里面真的有人吗?   她真的要和那个人发生点什么吗?   这和她想得也不太一样。   她原本想着要寻合心意的人好好修炼,合则聚,不合则散。   这么赶鸭子上架似乎有点——   突然有一道光刺目射来,新芽下意识眯起眼睛。   她听见花想容幽幽传音:“宝贝,别说我没帮你,这可是我的独门秘药,这里面的人堪称绝色,绝对不会亏待了你。事成之后,合欢宗解决一个大麻烦,你也发达了!”   “……”所以这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淡淡的花香飘到鼻息间,瞬间覆盖了方才那股檀香味。   犹记得花想容说这里的人是几个月前来到合欢宗的,说是来等人。   宗门既赶不走,又拿不下,实在容不下这尊大佛——大佛应该是比喻词吧?   闻到花香之后,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昏沉。   身体有些飘飘然,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黑暗里,她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像一个常年打坐的僧人。   她想了想,试着问了句:“你好?”   “我叫新芽,请问你是谁?”   还是先打个招呼吧。   万一一会人家动手了,把她这个图谋不轨的家伙打出去,她也不算什么行动都没有,到了花想容那里也有的解释。   其实她很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愿意待在这样一个地方好几个月?   这里一点光都没有,时时刻刻处于黑暗之中,他怎么能待得住的?   他到底在等谁?   合欢宗会有什么对于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如果人家心有所属的话,那她更不能——   探出去的手非常突兀地被抓住了。   温热细腻的手指用力抓紧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新芽惊呼一声,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对面的人,可黑暗那样彻底,她修为又低,即便眼睛适应了黑暗,也连半个影子都看不清楚。   她被手的主人拉到了怀里,重重撞在他满是檀香味的怀抱里,他应该是盘膝坐着的,她整个人是倒入其中,磕磕绊绊,跌跌撞撞。   他的胸膛很宽阔很有力,胸肌紧绷,递送到她耳边的呼吸凌乱而急促,抓着她的手虽然很用力,但并不会弄疼她,他的手甚至在颤抖。   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身体也在发抖。   他怎么了?   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秘药”,还是……他在害怕?   新芽顿了顿,试探地说道:“你别怕,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话说到这里,她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表达的意思和她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两码事。   第一,她自己都没料到自己开口居然是这样一种声音。   压抑且沙哑,带着浓烈的意动,叫人相当之迷糊。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口口声声说不会把人家怎么样,手已经被本能操控着抚上他的后腰。   清透的檀香弥漫在鼻息间,手下是他单薄交叠的衣物。   衣物的质感很特别,她却一时辨别不出来到底是哪里特别。   总之事情发展远超出她的控制。   新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她将他抱紧,他颤抖的手迟疑了一下,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义无返顾地将她也给抱住了。   “……”   这药力好强,那么难搞的人就这么就范了?   ……这么强的药力,她真的能遭得住吗??   合欢宗下料就是猛,可以说是完全不管她的死活了:) [22]022:她喜欢肆无忌惮任意涂抹他的感觉。   懂法术已经解决不了新芽的问题了。   现在她需要一些懂法律的。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是最重要的了。   当务之急是——   新芽头昏脑涨,躁动非常。   得到一点点回应,罕见得让她居然有点心酸。   她在辜云翊面前失败过那么多次,都快对自己失去信心了。   现在,此时此刻,一切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新芽咬咬牙,一把将身前的人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嗯——”   一声闷哼送入耳中,带着丝丝的沙哑,听得人心猿意马,耳根发痒。   他的声音很好听。   就算只是一声低低的呻,吟也能听出清雅出尘来。   再联想起花想容口中所说的“绝色”,新芽瞬间在脑海中想象出眼前人的模样来。   “我听说你来合欢宗等人。”新芽忍着身上的不适努力说道:“若你心有所属,或是有什么不愿意,都可以拒绝我的。”   “只要你拒绝,我肯定不会勉强。”   她稍微解释了一下:“你现在肯定觉得很不舒服,我也是这样。我今天才来拜师,谁承想就被派来做任务了,我也没什么心理准备。”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拒绝,那我走——”   说了半天得不到回应,但也并没有被人推开。   那不知身份甚至看不清脸的人被她按在地面上,她姿态粗暴动作粗鲁,话说得道貌岸然,可心底到底怎么想谁又知道呢?   算了,还是不能做个人渣啊。   新芽不等对方给出确切回复,就要先行离开。   出去DIY一下缓解药性好了。   花想容下的药应该不至于不和人双修就会暴毙而亡。   听对方口中描述身下之人,他必然很有地位,修为绝对不低,应该比她更能处理药物问题。   总之还是走吧。   她好像还是做不到——   “别走。”   清澈柔和的嗓音带着颤抖的音调,这一声短暂的挽留几乎带了点哽咽的音色。   新芽听得浑身一抖,整个人都遭不住了。   忘记一段恋情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那就是马上开始新恋情!   新芽怔怔地回过头。   黑暗中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能听见。   他的声音真好听啊。   这是她第几次这样想了?   那样低低慢慢的声音,像寺庙里的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让她心安的同时又心痒得厉害。   “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那就是不拒绝了。   不拒绝的意思那便是同意了。   他同意了。   不是说赶不走拿不下,是个大麻烦吗?   新芽重新回到他身上的时候,脑子里尽是疑惑。   会不会是搞错人了?   可锁心殿地处偏僻,花想容又是宗主,不至于搞错地方搞错人。   新芽的手抚上他的脖颈。   他身上好烫,刚刚还是正常体温,现在一片滚烫,烫得她手差点灼坏了。   看不见,那就试着用手感受一下他的模样吧。   首先是鼻梁,很挺直,不突兀,和整张脸的比例刚刚好。   再是嘴唇,摸起来薄薄的,气息很干净。   然后是眼睛……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很浓密,在她指腹下慌乱地忽扇着,像被桎梏的蝴蝶。   新芽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本能驱使着她直奔主题,但理智让她尽可能地慢慢来。   不要太猴急,事后万一人家找她算账,她才更有底气。   谁知道他会不会完事了翻脸,毕竟现在有药物作祟。   手往下来,不知怎么就与他握住了手。   大概他也正想碰一碰她。   两手交握的那一刻,新芽心底滋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   她愣了愣,听见他沙哑地唤她:“新芽。”   “……我找到你了。”   啊?   “嗯,你抓住我了。”   她反握他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很黑是不是?但我在这里呢,你找到我了哦。”   耳边传来压抑的喘息,身下的人有很明显的反应。   但他肯定是什么都不会,所以显得被动而凌乱,毫无章法。   新芽感受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手指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不戴扳指,也没有储物戒之类的。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未知给人带来无尽的神秘感,让人不自觉地更加兴奋了。   “别着急。”新芽低下头,在他几乎有些无助的呼吸声中安抚道:“感觉身体怪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吗?”   “别着急。”   “我来教你。”   “我会帮你的。”   黑暗成了最完美的保护色。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做什么都不用担心不好意思。   新芽脸颊滚烫,她想,她现在一定满脸通红,但她不讨厌这样的感受。   这或许是一个好的开始。   黑暗让她迷茫,也让她更加兴奋。   新芽拉开系带,也摸索着解开了他的。   指腹擦着他的肌肤抚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像是一张白纸,又像是初生的婴孩,所有的色彩都由她来涂抹,每走一步都要她来扶持。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喜欢肆无忌惮任意涂抹他的感觉。   黑暗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她不知是什么带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探查到底是什么发光了,而是借着光看清了他的张脸。   他长得清秀,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清秀。   肌肤很白,瓷器的那种白,温温润润的,透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的眉毛不浓不淡,弯弯的,像水墨画里随便勾了一笔。   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温润的琥珀色,和她很像。   他的嘴唇果然薄薄的,颜色很淡,像桃花被雨水洗过之后的那种粉。   他微微咬着嘴唇,克制着自己不发出奇怪的声音,但当一簇光闪过,能看清彼此容貌的刹那,他微微晃了一下神,眼底流露出几分难言的情绪来。   光来得突然去得也很快,周围再次漆黑一片,但这样短暂的可见已经足够了。   后面发生什么都已经不在控制范围内了。   新芽自觉进来的时间不长,但锁心殿外天已经黑了。   时间不等人,它在黑暗里流逝得很快,天衡剑宗也迎来了夜晚。   新芽用的神行符是辜云翊给她的。   她用符纸前往哪里,辜云翊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几乎在她进入合欢宗地界的一瞬间,他就已经确定她的位置了。   辜云翊站在剑峰的练剑台前,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歪斜着,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拉扯,拖出很长很长的一截,扭曲地爬在青石地面上。   他手上握着一块玉佩,是和新芽互通的传音玉佩。   她没丢掉,还随身携带,但这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辜云翊望着这块玉佩,他在半刻钟之前点亮了它,那头的人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   或者她知道了,却根本不在乎,仍然在做她想做的事情。   辜云翊耳边不断传来玉佩那一头的声音。   男与女,彼此亲密无间的贴合,喘息,交互,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当然知道新芽需要什么,更知道她去合欢宗会发生什么。   玉佩点亮会有讯号,会发光,他主动的联络是一种讯号,一个提醒,甚至是一种妥协。   可这样的联络没有任何回应,甚至——   甚至————   辜云翊手背青筋凸起,额头青筋也凸起,不断跳动,显然克制到了极点。   练剑台上疾风皱起,天衡剑宗内空中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无穷的剑意扩散到整个剑宗,所有安眠或打坐的人都被迫苏醒过来。   但玉佩那一头的人醒不来。   她不在这里,她在千里之外的合欢宗,戴着他的玉佩,穿着他为她准备的裙子,用他从来不曾清醒触碰过一双唇、一具身体,热忱地与另外一个男人缠绵悱恻。   他分毫未进,时刻注意把控的尺度,就这么被人彻底破坏了。   他珍视的克制没有任何价值,被毁灭得一塌糊涂。   他所有的一切徒劳无功,如预想中的一样全都发生了。   太失败了。   人生第一次,辜云翊体会到了一败涂地的滋味。   这样不上不下,什么都没得到。   他忽然不懂自己到底都干了一些什么。   又到底想要什么。   他只是很难受。   生平难得地感觉到了难受。   像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什么谪妄君、大英雄那样,感觉到了切肤刻骨的难受。   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光,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玉佩那头的声音不曾停止,愈演愈烈,不知疲倦,他知道他该关闭,该将它扔掉甚至毁掉,可他始终无法行动。   他像是被谁下了咒语,只能这么站着听着,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缚丝剑忽然出现,飞出剑鞘悬他在面前,外放无数的丝线将他紧紧桎梏,勒在其中。   他整个人无法呼吸,手颤抖着丢掉了那块玉佩,爱欲交织的声音离远了,细弱得很,可还是能听见。   辜云翊喉间发出痛苦的低吟。   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于是快步回到了大殿,去整理他收集的剑谱。   剑阁里有三千六百册剑谱,他每一册都看过,每一册都记得。   不止天衡剑宗的,他去过的地方,打过交道的宗门,交过手的对手,所有他见过的剑法,他都记得。   无需刻意去记,看一遍就能记住。这具身体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都远超常人,他不需要努力就能记住一切。   他用心去看往日可以让他专注的东西,努力让自己变得繁忙起来,这样就可以不去想一些不该去想的事情。   比如“我算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到底该怎么做”。   辜云翊二十岁斩杀妖王,从那天起,他是天下第一的剑君。   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等他,所有人都需要他。   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有人死,停下来就会有人失望。   他第一次遇见新芽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有朝一日会变成他的妻子。   她是唯一一个尝试让他停下来的人。   ……辜云翊已经很努力了。   他很少努力,因为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他去努力才能完成。   可今天他分明已经很努力了,依然没办法让自己真正冷静下来。   他站在剑阁里,猛地停下所有动作,抬头去看窗外朦胧的天光。   不知不觉,天从漆黑夜幕泛起鱼肚白。   天要亮了。   可玉佩就在手旁,它那头传来的声音并未停止。   辜云翊平静地阖了阖眼。   他嘴角缓缓沁出血色来,血迹一点点扩大,剑谱掉落在地,缚丝剑被他握在手里,下一秒,他人出现在道场外,欲神行千里去一个地方。   有人挡在了前面,问他:“云翊,你要去哪?”   是大长老。   云沧海站在道场尽头,叹息说道:“你今晚是怎么了,状态很危险,同门都很担心你。”   “别再这样下去了,大家都很难受。”   蓬勃压抑的剑意折磨着剑宗的每一个人,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云沧海不得不来查看辜云翊的情况。   这本该是李玄衡来做这件事,但他们上次在议事大殿的不欢而散,他选择让云沧海来替他做这件事。   辜云翊看着阻路的云沧海,似乎刚刚意识到自己无意识间做了什么。   他握剑的手骤然一松,满天压迫的剑意瞬间回拢,天在这一刻终于亮起来,那些让他失控的声音也终于停止了。   咔哒——   锁心殿里,新芽在碎裂声中迷迷糊糊醒来。   她倏地睁开眼睛,低头去看声音来处。   衣衫凌乱地散落一地,那刻着天衡剑宗标识的玉佩也被扔在地上,阳光稀薄地投射进来,她在忽明忽暗中看见了它上面出现的裂缝。   像别人用力捏碎又勉强复原得一样,深深的裂痕刻在上面,好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23]023:她,睡了,一个,和尚。   新芽只看了玉佩一眼就没再看了。   没有用的东西罢了,碎了坏了更好,爱咋咋地。   她只疑惑一点。   ……锁心殿怎么不黑了?   那不等于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新芽身子猛地一僵,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尴尬。   随着尴尬一起来的是身体的变化。   病痛与虚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盈的体态以及舒畅的呼吸。   修为增进了不止一个级别,她耳边似乎不断响着leave up的声音。   她进阶了。   溃烂的妖丹得到了修补,那强修来的剑道一扫而空,她终于像个正常健康的人了。   双修大法好!无痛不起早!   从睁眼看见辜云翊那天开始,她就没有再感受到健康甚至强壮的身体是什么样的了。   她一直被不属于自己的仙骨反复折磨,只有喝到辜云翊的药才会好一点。   没了他的药之后,赶路来合欢宗的时候要不是有神行符,必然要吃些苦头才能到的。   现在这些困扰全都消失了。   原来身体好起来是这样的。   新芽恍惚回到了穿书之前,虽然不算多么健美,也不至于每日心肺伤痛,走路都喘。   她缓缓捡起外袍披上,轻轻系上衣带。   所有的这些改变,都离不开那不知身份的人倾情奉献。   是真的很奉献了。   他是第一次。   他没有与女子在一起的经验,但他比她更知晓何谓双修。   想来修界的修士有了合心意的道侣,与道侣亲密的时候,都不是简单纯粹的亲密,都会双修。   所以哪怕是没有经验的人,也知道该怎么去那样做。   新芽那时候头昏脑涨,光顾着爽,什么都不记得了,最后还要人家来提醒。   她耳边好像还能听见他喘息压抑地唤她的名字,提醒她修炼。   “新芽,修炼。”   简单四个字,清澈温柔的声音,像春日的风扑面而来。   新芽很喜欢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心动。   ……这是不是太快了?   算不算无缝衔接?   是否太不道德了?   ——不道德就对了。   离都离了,他又不是死了,难不成还得给他守寡三年不成。   是他自己不要她,她这算什么不道德?她简直是活菩萨,在帮他排忧解难才对。   新芽缓缓转头。   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最终还是要直面锁心殿亮起来的事实。   什么是纸老虎?   新芽这样的就是纸老虎。   黑漆漆的时候她是大神,一清二白的时候她就开始怂了。   目光触及到光裸的手臂时,新芽整个人都有点冒烟。   他手臂上青青紫紫,甚至还有牙印。   不是,她这么禽兽的吗??   新芽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审视自己。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她身子一僵,没看去看。   他醒了。   鼻息间还有些淡淡的花香没散完,但药性已经得到了缓解,暂时不会再有什么躁动。   只是这花香不断提醒新芽,昨晚人家不算是完全心甘情愿的,她很担心被找后账。   不行。   她得说点什么。   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得先声夺人,占据道德制高点!   “那个——”   她清清嗓子,主动打破沉默,磨磨唧唧地转过头,嘀嘀咕咕道:“是这样,像昨天晚上这种事,我们平时遇见了肯定是要反抗的,但你也知道,我只是个新来的弟子,一个柔弱女修,我没什么力气的……”   所有的话都在对上他的眼睛时彻底停滞了。   昨天晚上借着一道不知哪里来的光,她曾经看清过他。   那惊鸿一瞥远不如将他彻底看清来得震撼。   一切都比预想之中更加美好。   他好白好白,不是谪妄君那种病态的苍白,是温润的白,细瓷一样精致细腻。   他的五官如昨夜看见的一样清秀,比不得谪妄君那么惊艳,有些淡淡的,却格外惹人怜爱。那不浓不淡的眉毛眼睛,像水墨画勾勒出来的一样,格外诗情画意。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更没有一丝丝笑意,但不会让人感觉到丝毫的冷漠,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圣干净。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有种“久违了”的熟稔感,这让新芽觉得有些奇怪。   但这些都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   他没有头发。   他是个光头。   我的老天奶,这是——   这是——   【咱们的人是既赶不走,又拿他不下,这尊大佛时时刻刻杵在这里,我这合欢宗都快变成佛寺了!】   不是,师父,你来真的啊!!   大佛居然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思啊??   这人他、他是和尚啊!   新芽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人,眼底的震惊做不得假。   青年与她对视良久,除了尴尬局促与震惊之外,没在她眼里看见别的情绪。   他微微敛眸,似乎有些失意,不过很快就没了。   “我不会怪你。”   他开口说话了,音色和她昨晚听得一样好听。   “只要你没事,我做什么都可以。”   “……”   新芽愣了愣。   料想过很多种情况,却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怎么感觉有点白给。   好不对劲。   再看看。   新芽盯紧了他,张开想说什么,又突然想起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昨天一进来就自报家门了,可他们都是这样的关系了,她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他是和尚的话,那应该会说自己的法号。   他会告知吗?   “我是一叶。”   一叶。   一听便知取自“一叶一菩提”。   一叶虽小,可证菩提;一念虽微,可动山河。   新芽整个人呆了呆,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原书的剧情。   她失忆三年,虽然找回了记忆,可毕竟是“上辈子”看过的小说了。   尽管她努力去回忆一些细节,现在也不是什么都想得起来。   大部分戏份不那么多的角色,她都记不清楚了。   不过一叶法师绝对不是那种“戏份不多”的角色。   他是净业寺最年轻的法师,佛法精深,前途无量,是佛门千年来最有可能证道的人。   他持戒精严,诵经万卷,所有人都才称赞他是真正的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乱世之中,净业寺为生民求安稳,为天下最难最弱势的百姓造庇护之所,他们总是行走在最前线,伤病死亡也最为频繁。   一叶法师年岁与她差不多,却已经位列法师,是净业寺修为最高功德最深厚之人。   他与女主温若笙之间曾有过一饭之恩。温若笙流离失所后得他相救,若无他那一碗斋饭,她不知能否坚持得下去。女主每次遇见危险,都会想起那少年法师的箴言,他是她那坐在云端毫无缺点的白月光。   ……什么性转张无忌周芷若。   所以到头来,她睡了女主的白月光。   她,睡了,一个,和尚。   还是一位,法师。   新芽脑子变得很慢。   像一台非常卡顿的电脑,读取一个页面需要比命还长的时间。   哈哈。   其实挺搞笑的。   谁能想到他居然是个佛修呢?   他昨天晚上就那么从了她,甚至都没打过一个磕绊,她想啥也不会想到是和尚。   和尚啊,他不是该比辜云翊还难搞吗?   毕竟天衡剑宗不禁制婚配,但净业寺它有许多戒律啊。   辜云翊,你比和尚都难搞你知道吗!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吗??   新芽慌得一匹,这到底是给她干哪来了,这还是那本书吗?   一叶法师出场之前的经历虽然没细写,可也不该是在合欢宗等人啊,还被她给——   好像从她莫名其妙和辜云翊成了亲开始,剧情就开始脱缰了。   新芽头脑风暴,状态很差,一叶注意到她的神色变来变去,将她的紧张不安尽收眼底。   “只要你没事,我做什么都没关系。”他再次开口,重复了一下之前的那句话。   看见新芽呆呆望过来,他凝着她的眼睛轻声说:“你……不记得我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从昨晚观察到此刻,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   她不记得他了。   但又清楚知道他的身份。   认识他,又不是真的认识他。   一叶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他已经穿好了雪白的僧袍,僧袍重重叠叠,外罩纱袍,衬得他越发清秀温润,眉目如画。   新芽被他的陈述句拉回了理智。   “……我应该记得法师?”她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知道法师来自净业寺。”   “人人都知道我是净业寺的法师。”   这不是她应该记得的他。   新芽听出一叶的潜台词,梗了半晌,开口问:“什么意思。”   “我以前见过法师?”   一叶答非所问道:“我能帮你检查一下身体吗?”   呃……检查身体。   新芽马上想起,自己衣服还没完全穿好。   她散着一头长发,乌黑的发丝披满了肩背。   面前人已经衣着妥当,整整齐齐,她怎么还是乱七八糟的。   她马上开始穿衣,一件件自己穿好,动作很利落。   一叶看了一会,跟她说:“你现在已经可以将这些做得很好了。”   新芽动作一顿,再自欺欺人,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   法师是真的见过她。   可在她所有的记忆里都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也就是说,一叶见到的人是她,也不是她。   ……原身到底干了些什么。   先是仙骨,现在又是结交法师,既然她不存在与他有关的记忆,那就是原主的债了。   难不成那仙骨就是一叶帮她弄的?   “她”驴了大法师??   新芽心虚地抬了一下眼,窥见那双好看的眼睛静静凝视她,很温柔,很亲近。   “……”   她没由来的心情差了许多。   一眼心动的人,却根本把她当做另外一个人。   如果他早认识她,那来合欢宗搞不好就是在等“她”。   他为什么觉得“她”会来合欢宗?   原书里面恶毒女配冒名顶替女主之后,就被制成妖奴,被炼化折磨。   书里只写她多么痛苦多么阴暗仇恨女主,却没写她曾经经历过什么。   如果她没对谪妄君起邪念,没冒充温若笙还被揭穿,或许她也是想去合欢宗拜师的。   那这就串起来了。   抱有和她一样期望的原女配,本来也想加入合欢宗。身为菟丝妖,她也想找个顶级饭票慢慢蚕食,或许一叶法师是之前的选择,但在遇见了辜云翊之后,她换了人,最终自食恶果。   是这样吗?   新芽脑补了许多,越脑补表情越难看。   她看见一叶走到她面前,轻轻拉住她的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挣开了。   “别动我。”   别动我。   如果你的好不是为了我。   一叶被她拒绝,并无什么意外或不悦。   相反的,他脾气特别好,面团捏得一般,还有点不知进退。   她明明拒绝了,他还非要再来。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被她甩开一次又一次。   新芽烦不胜烦,最后不得不随他去了。   打又打不过,拒又拒不了,算了,就当感谢他昨夜招待不错好了,随便他看。   一叶成功握住她的手,手指按在她的脉门上,不过片刻就又放下了。   “……这么快?”新芽愣了一下。   早知道这么快她就不躲了,拉拉扯扯浪费好多时间。   一叶转过头来安静地看了她一会,轻声说:“这几年,你遇见了谁?”   “……”   “身体很差。你的妖丹被强行修改过,虽然掩盖它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但创伤还在。”   温柔的法师突然不那么慈眉善目了,神色有些冷淡地问:“是谁对你做了什么?”   “……”新芽脑袋里拖出长长的破折号。   妖丹被修改过,掩盖它的东西已经不在了,这是说那截仙骨吧。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仙骨?   仙骨不是他给原主的??   她想错了?   新芽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脸上的茫然未做遮掩,一叶看在眼里,放弃了询问她这些。   他换了一个语气,重新说道:“你的神府也出过问题,记忆混乱,失去了很多。”   这个她知道。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只有她自己穿书之前以及穿书这三年的记忆。   新芽斟酌着道:“是这样的,我不记得和法师之前的事,应该也不会想起来了。”   毕竟她是完全换了个芯子,不可能有原主曾经的记忆。   她抿了抿唇,凝住他的眉眼,一字一顿道:“所以,请法师不要再将我当做以前那个人。若法师如此迁就我都是因为从前那个人,那可以到此为止了。”   “我不是她,把我当做另一个人吧。”   一叶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那张淡淡的脸上露出难得错愕的神色,眼底有细微入骨的酸涩,像是她不是单单说了几句话,而是朝他心上插了一刀。   半晌,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轻声对她说:“不记得也好。”   “不记得了就不记得了,忘记有时也不是坏事。”   新芽:“……”他说这话还挺真诚的,脸上表情很认真,特别有说服力。   “那便重新认识一下罢。”   一叶双手相贴,在胸前合十,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一叶,见过新芽姑娘。”   穿着僧袍的男人身量修长,站姿如松。   他的手指修长洁净,指尖因常年翻经书而有薄茧。   他的眼神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新芽不知道她这是今天第几次无言以对了。   她也不记得自己这是今天第几次,对他怦然心动了。   她微微屏息,又再次放开呼吸,鼻息间出现自己身上的体香。   来自本体的菟丝花香,还有淡淡的、她一直不知来历的清雅檀香。   檀香。   这檀香和一叶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新芽用力按住了额角。 [24]024:这种后来上位的抓前任最狠了。   如果新芽身上那奇奇怪怪的檀香和一叶法师有关。   那她好像就不能装聋作哑了。   若彼此身上有一样的气息,那气息甚至融入骨血成为体香,说明他们的关系绝对算得上非常非常亲密。   这样亲密,她若不搞清楚,总有种自己横插一脚,很没道德的感觉。   她也不喜欢旁人因为别人的身份来搅乱她的心。   新芽抬起头,下定决心要问清楚。   可对上法师的眼睛,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那实在是一双温和如水,很能让人清静下来的眼睛。   他静静望着她的时候,充满了耐心和等待,瞬间抚平了她的焦虑和焦躁。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被如此包容过,哪怕是穿书之前也没有。   他给她的感觉就好像不管她做什么,哪怕是去杀人放火,他也不会因此怨恨和怪罪她什么。   他虽然不可能助纣为虐,但看起来像是会为了帮她赎罪献祭自己一样。   ……感情这么好吗。   如果真的感情这么好,原主为什么还要去纠缠辜云翊?   “她”觉得辜云翊比一叶好很多,值得“她”去犯险吗?   或许原主是这么认为的,毕竟原书里的任何角色都在憧憬仰慕谪妄君。   只新芽自己一点都不这么想。   她对谪妄君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反而觉得一叶更好。   不适合的两个人,哪怕彼此多么优秀,放在一起都是格格不入的。   而适合的两个人——   也不能这样草率地说他们就多么适合。   新芽眼皮跳了跳,权衡半晌,最后只问了一个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问题。   “法师和你认识的那个我……你们有在一起过吗?”   这三年里,新芽被辜云翊带回天衡剑宗,一直在做剑宗小师妹。   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未遇见过一叶。   至少在这三年里他们是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   那么在三年前,她还没穿来的时候,他们是在一起过的关系吗?   原主真的拿下过他吗?   一叶的眼睛始终平静如水地望着她。   不管她问了什么,表现多么违和,他都没有过多的情绪变化。   就好像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可以完全接受,不需要做任何心理建设。   面对她直白到有些尖锐的询问,身为需要遵守戒律的法师,他也不觉得有任何冒犯。   他很快回答了她。应该是平日里经常念经的缘故,他说起话来娓娓道来,普普通通的词句从他口中说出都有一种天然的节奏感,像在念一首诗。   “没有。”   他先说了这么两个字,听得新芽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   没有就好。没有很好。没有那就真是太好了。   看着她的释然和放松,一叶的眼神难得有些变化,但她又看不出他那个眼神到底什么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就开始说一些她想知道、又不知道如何去问的事情。   “你识海受损,很多事都不记得。若你不想再记起前尘旧事,这些事我都不会再提。若你想知道,我也都可以告诉你。”   他慢慢说道:“你是我在净业寺见过唯一一个开灵智的小妖。”   新芽错愕地望向他,指着自己,难以置信道:“我?我是净业寺的妖??”   佛寺居然会有妖??   她觉得不可思议,一叶那时也觉得不可思议。   “是。你本长在禅房后院的墙上,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只有这么大。”   他比了个一个大小,看起来弱小得可怜。   换算成人族的年岁,大约也就三四岁?   一叶缓缓笑了一下,眉宇间萦绕着柔和的光辉:“我当时比你大几岁,还是个小沙弥。”   小沙弥在寺庙里修行,意外见到了开灵智的小妖。   小妖修为浅薄,只是能听懂人说话,其余什么都做不了。   小沙弥很有佛性,天生对万物温柔呵护,他每日来后院浇花时总会多看她一眼,后来渐渐变成和她说话。   他知道她有灵识,知道她听得到,于是把一天的经历都讲给她听:今天师父夸他了,今天经书背错了,今天山下的镇子闹妖了……   寺庙香火鼎盛,钟声悠远,她每日沐浴在佛光与诵经声中,靠着吸收檀香灵气和晨露精华,缓慢地生长、修炼。   寺庙的檀香经年累月浸染她的妖体,让她的气息格外独特,这就是她身上檀香的来源。   远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亲密暧昧。   一叶法师便仿佛所有暧昧的绝缘体。   “后来你长大了,化形了。”   往事讲到这里就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新芽已经可以想出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佛寺里怎么可以有女子?还是女妖。   “‘我’被赶出来了?”   新芽轻轻问了一句,一叶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一下头。   “我很担心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很快垂下了头。   她看不见他的脸了,更看不到他的眼神,但听完这个过去,她的大部分疑惑都解开了。   原主和法师没有在一起过,但算是从小一起长大。   法师精心养育她这朵花,将彼此当做挚友,在她化形之前,恐怕都不确定她是男是女。   后来她化形了,是个女子,一个女妖,作为佛修作为法师,他没能给她一个好的结果,还让她被赶走,在乱世之中居无定所。   天性使然,他自然觉得亏欠了她,很担心她。   原主也许透露过离开净业寺要去哪里,所以他遍寻不到她的时候,就选择来合欢宗守株待兔。   ……听起来是一段奇妙的缘分。   为了全了这段缘分,了结因果和“亏欠”,她昨晚对他做了那些事,他也接受了。   新芽沉默下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不说话,法师也没再开口。   他安静地站在窗前,目光望着窗外的日光,光芒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淡淡的金光。   金光照耀,看上去真的很神圣。   这到底是什么圣父。   新芽不知不觉又在看他了。   看了半天,直到他转头望过来,才注意到自己的失礼。   “……我现在很好。”她终于开口,接着之前的对话道,“我以后都会在这里好好修行。这些年我过得还算不错,你看,虽我然受了点伤,至少还全须全尾。”   她说得没错。虽然她有些识海受损,但并不影响性命。   而且经过昨夜双修这些已经好了许多,可以继续修行。   “所以……”新芽微微抿唇,“所以法师见到我了,也算是‘补偿’过了,之后打算怎么做?”   她定定望向他,问他:“你要走了吗?”   “要回去了吧?”   听师父之前说,法师是几个月之前来到合欢宗的。   他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净业寺那边肯定会找他。   他是净业寺的法师,得经常回寺讲道,还要外出游历帮助生民,不可能在合欢宗这种与他如此违和的地方一直待下去。   “这件事还是怪我。”新芽别开头,手指紧张地交握在一起,“我不记得以前那些事了,严格来说我根本不是法师要找的那个人。既然我不是,就没资格接受法师的好意,接受法师的‘弥补’。昨晚的事情,法师回去之后恐怕要受到惩罚。”   佛修失了元阳,功法受损都不谈了,这违反戒律的事情,等一叶回到了净业寺,定然要接受非常严重的惩罚。   新芽毕竟不是原主,让她心安理得,她做不到。   她正想着怎么才算公平,就听见一个意外的答案。   “我暂时不会离开。”   “什么?”   她惊讶地望向他,看见他清秀温润的脸上浮现出几丝淡淡的忧色。   “花宗主的药很厉害,一次不能彻底解决。”   “……啊?啊!……哈哈。。。。”   新芽表情扭曲了一下,连退三步,手扶着墙壁,实在说不出话来,就只能发出干笑。   “你还需要我帮你解毒。”一叶神色平静道,“你识海受的伤我也能帮你治好。你身上余下的一些问题,都需要时间解决。”   “我会等你全都好了之后,再回寺里去请罪。”   “……我去找师父拿解药就行了,这种东西肯定有解药的。”新芽说着话就要走。   偏偏一叶说:“没有解药。这是花宗主的独门秘药,她之前对我用过一次,说过没有解药。”   “已经用过一次了???”   新芽错愕地回眸:“那法师是怎么——”   “心若清静,便不惧外忧。”法师很是人淡如菊地说,“当它不存在就行了。”   “……”新芽回忆着昨晚自己受药力影响变得多可怕,实在很难做到将它当做不存在。   她咬了咬嘴唇,显得十分为难。   一叶见了,宽慰她说:“无妨,你做不到很正常,你我阅历不同,所修道法和本体也不一样,思维与能力都会有些差距,不要为难自己。”   “一次和几次,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新芽猛地望向他,“可我到底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始终觉得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就这么接受。”   她有很多顾忌。   顾忌会被找后账。   顾忌不受控制的心。   一切最好在没有苗头的时候停止,她不需要他留下,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接触。   “解毒的事我可以找别人,天底下男修多的是,法师还是回去吧。”   新芽拒绝得果断而直接,但事情并不如她所想那样发展。   一叶缓缓迈开步子,越过她走向锁心殿紧闭的大门。   大门打开,风吹进来,他的僧袍被吹得微微鼓起。   他在门口回过头来,那张脸白净清秀,眉目温润,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玉石。   “是你又或不是你,是她又或不是她,情况都是一样的,远没你想得那么复杂。”他平和道,“便拿这盏灯来说。”   他指着一盏早就燃尽熄灭的灯。它不知多久没被点亮过,此刻被一叶手轻轻一点,就重新燃起了火光。   “灯灭了,添上油点上火便又亮了。你说这盏灯,还是不是原来那盏灯?”   新芽:“……”   怎么说呢,也不是不想回答,就纯粹是听不懂。   听不懂一点。   一叶也不是真的需要她回答,很快继续说道:“有人会说它还是那盏灯,因为灯盏没换,灯芯也还在,都是原来的那些。也有人会说,它不是原来那盏灯了,因为火灭过了,新的火不是旧的火。这两种说法都是对的。”   “但这些都是外人的看法,不该对灯本身造成影响。灯不用关心自己是不是原来的那盏,它只需要关心自己有没有油,有没有火,能不能亮就可以了。能亮就是灯,不能亮就变成了一抔泥。”   说到这里,他转过眼来,稍稍偏头,带着些笑意道:“你现在身体不好,处境也不算好,说来就是缺了灯油少了灯火。你该纠结的不是你还是不是原来那盏灯,你只要知道,你得先添油,再点火,亮了再说其他。”   “…………”她好像听懂了。   他说的这些话,完全是站在她的角度来考虑的。   管别人怎么想?管他要找的是谁,要对谁好?她是受益者,对她没什么危害那就行了。   她不需要承担责任,因为本来就不是她的责任,需要考虑这些和承担后果的都是一叶而已。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又哪里有那么多纯粹的好人?   说白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她也不想成为这个角色,她为此还吃了不少苦头呢。   现在拿点好处也算是苦尽甘来,一报还一报了。   搞不好原主是穿越到她的世界里去,代替了她。   那姐妹你可享福了,换她在这边受苦,她更不用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了。   新芽突然就支棱起来了。   她忽然就不纠结了。   管他找谁,管她是不是“她”呢。   反正她现在是她自己,他现在看着的人是她,这不就行了。   只是——   只是……   新芽看着一叶法师的眼睛,法师也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灼人不逼人,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特别轻柔特别温吞,雪地没留下任何痕迹,始终平平整整。   “那灯亮了之后呢?”   既然亮了再说其他,那亮了之后呢?   “亮了之后……”一叶缓缓开口,声音含着几分几乎听不出来的柔软,“灯亮了呀。灯亮了你就有光了,有光了你就更能看见自己是谁,看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了。”   新芽顺着他的话去想。   等她真的足够亮了,眼下这些纠结,还能不能成为她的纠结都不一定了。   她顿觉眼前豁然开朗,整个人神清气爽,一口气能跑两千米了!   此处应该有掌声!   “啪啪啪啪——”   随着新芽那么想,还真的有掌声响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地方是哪里,是谁带她来的,那鼓掌的人……   “说得好,法师说得真是好。”花想容从不知道哪个次元冒了出来,一脸如痴如醉道:“今日三生有幸,能听净业寺的一叶法师讲法,花某人真是受益匪浅。”   ……师父来了。   “这锁心殿的光也亮了,都仰仗我那亲爱的关门小弟子啊!她可不就是前途一片光明吗?”   “宝贝,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花想容朝新芽招招手。   新芽看看站在门口的一叶和站在殿内的师父,她稍微迟疑了一下,朝师父走了过去。   “师父,您下次千万不能再像昨天那么干了,我——”   “哎呀知道知道,这不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吗?”花想容一把拉过她摸了摸脉门,“好好好,不愧是我花想容的关门弟子,宝贝,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衣钵继承者,等我死了这合欢宗就是你的。”   “昨晚是师父不对,来,你跪下,师父给你道个歉。”   新芽:“……”   “不跪也行,这亲传弟子的玉环,师父直接给你挂上好了。”   花想容特别能屈能伸。   不行拜师礼也没事,她乐呵呵地把漂亮的粉色月牙玉佩就给新芽挂在了腰间。   就在那块天衡剑宗的牌子旁边。   花想容看见那块玉佩,手上动作一顿:“嗯?它怎么裂开了?”   新芽低头顺着看过去,刚要说什么,就发觉另一道目光也看过来了。   “是天衡剑宗的标志。”   她听见一叶法师温温柔柔地问她:“你去过天衡?”   新芽瞬间闭嘴,安静如鸡。   虽然问话还是温温柔柔的,但莫名有种危机感是怎么回事。   “啊哈哈,这个嘛,这是假的,法师你看它不都裂开了嘛?真的怎么会裂开你说对不对?”   花想容使劲朝新芽使眼色,新芽接收到讯号,立马顺着她的话应下:“是是是,都是假的,已经坏了,我一会儿就扔了。”   她顺手摘下来,四处找地方,看着是真的要扔了。   一叶安静地望着她那找补的样子,明明什么都没说,花想容和她的话也很有可信度,但他就是没有一点被蒙混过去的样子。   他当着花想容的面,不遮不掩不疾不徐地说了句:“你识海的伤恰好缺一味药,那味药只有天衡剑宗有。”   关乎到自己的身体,新芽还是很在意的。   可缺药,那药还只有天衡有——   新芽朝他望过去,看见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说:“但不必担心,贫僧和天衡剑宗的谪妄君素有交情,我去问他要这一味药,他一定会给的。”   新芽瞬间面色大变。   花想容背着手站在一边,忽然说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一步。”   新芽朝她伸手,连她的衣袖都没能抓住。   靠,跑得真快,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吗??   她瞪着她的背影,用眼神指责。   花想容飞快地跑远,还不忘回头挥挥手道别。   死徒弟不死师父,这种后来上位的抓前任抓得最狠了,她自求多福吧!   新芽被丢在一叶面前,对着法师温温柔柔的笑脸,一个头两个大。 [25]025:她的眼神就那么荡漾吗?   新芽正式成为了合欢宗弟子。   还是宗主花想容的关门弟子。   合欢宗在修界有些名号——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花想容收关门弟子的消息,应该过不久就会传遍天下。   新芽觉得有点麻烦。   她正被新同门包围着。   以前在天衡剑宗她是个假的小师妹,享受不到真小师妹的待遇,想来也是正常的。   大约剑宗弟子都和男主辜云翊一样,明面上虽然不知道她是假的,本能上还是抵触她,所以不亲近她也就算了,还时时刻刻挑剔她。   合欢宗这边的同门就完全不同了。   在这里新芽也是小师妹。   她简直是把这三年没在天衡听过的“小师妹”三个字,在今天这一刻钟内全部听完了。   “小师妹你可真厉害,你一来就拿下了那锁心殿里的大法师!”   “小师妹你太牛了,那可是一叶法师,我们想了多少办法,师父还下过药呢,一点用都没有!法师就一直待在那里不走,结果你一来,轻轻松松就把人带出来了!”   “谁说不是呢?小师妹,你快好好说说你都是怎么做到的,你别藏私,你教教我们啊!”   这是师姐们,取经的心思火热到了极点,把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新芽脸都快笑僵了。   “小师妹,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就是考虑一下我那句话,现在依然作数哦。”   这是七师兄华星沉,是新芽同辈最小的师兄。   合欢宗七座七情殿,有三座都是空置的——殿主都因为玩脱了陨落了。   现在剩下的四座里面,七师兄是欲殿殿主的弟子,在他们这一代里面排行第七,唤七师兄。   新芽眼见着七师兄挤开了师姐们,极力向她推销自己,她忍不住瞟了一眼站在外围看热闹的大师兄。   水清音不知道在想什么,叼着根草双臂环胸抱着大树,一身粉色宗服衬得他气色极好。   “七师兄,大师兄说了,同门之间不能做道侣。”   新芽看不惯水清音那么惬意,把他拉下水来。   水清音闻言立刻看了过来,指指自己又指指她,一副被出卖的不爽表情。   七师兄扫了他一眼,马上说道:“小师妹你管他放屁,这能叫事儿吗?这根本不算个事儿。”   华星沉站直了身子说:“只要小师妹同意,我马上就叛出宗门!”   “……”新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还有这种操作??   其余被挤开的师姐本来还在不满,听了这话好像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哦……我们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水清音眼看局面混乱要出大问题了,立刻飞身过来,一脚踢开了华星沉。   他不来的时候七师兄还挺有气势,他一来,七师兄还是有点怂了。   但他嘴上还是不服输,还在强调:“小师妹你别担心,你别有心理压力,咱们合欢宗可没其他宗门那么多麻烦,就算叛宗也没什么问题。可不像天衡,对叛逃的弟子还要追杀到死,多不近人情啊。”   “是啊,合欢宗不会追杀叛宗的弟子。”水清音闲闲地盯着华星沉,“但你会被我个人追杀。”   华星沉缩了缩脖子,后退一步:“大师兄你怎么这样,你就不能为了师弟的终身幸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我真的对小师妹一见钟情——”   “吵死了。”水清音手一抬,华星沉就被消音了。   “别管他,忙你的去。”大师兄用下巴点点前路,意思是新芽可以走了。   新芽是想走,可没走几步又被拦住。   七师兄很是不能死心,不能说话了还是要用眼神乞求她垂怜。   七师兄是娃娃脸,看着比她年纪还要小。   他这样可怜兮兮地看她,让她特别有罪恶感。   活像是欺负了男子高中生。   ……这是犯罪啊是犯罪!   还是得说清楚才行。   新芽吸了口气,直接说道:“对不起七师兄,但你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华星沉瞪大眼睛,唔唔唔地试图说话。   明明咬字不清,可新芽居然听懂了。   【你喜欢什么类型,我都可以改啊!】   新芽捂住嘴唇沉思,余光瞥见水清音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偏头看了一眼,他不着痕迹地转开了头。   新芽眨眨眼,决定实话实说:“是这样的,我喜欢处男。”   “…………”   华星沉傻了。   其余围观的师兄们也都傻了一下。   而后他们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鸡,全都跑掉了。   倒是师姐们乌央乌央挤过来,抱着她快活大喊:“同道中人啊同道中人!”   好香。   好软。   好幸福。   新芽被师姐们抱着,快乐得要冒泡了。   等她好不容易能走的时候,发现水清音还在这里,像是有些神思不属。   “大师兄,你还没走呢?”   她出于客气问了一句,却好像惊到了思考的男人。   他愣了一下,也没说话就走了。   “?”新芽皱了一下眉,“奇奇怪怪的。”   算了,先不管这些了,她还得回去见一叶。   法师虽然说了不离开,还要帮她疗伤,但也不会在合欢宗住着了。   之前住在这里是怕错过了她,现在找到她之后就得去外面住。   她交代过了宗门的事情便要去宗门外见法师。   缺少的一味药不急着取,可以先把其余步骤完成。   等这些都结束了,他就会回净业寺去继续“敬业”了。   ——他是要走的。   他不会留下。   就算还打算给她解毒,还愿意再与她双修,这个结果也不会改变。   新芽走出极乐峰,远远望向山下的镇子。   此地名唤春涧山,处在九霄兰氏族地的交界处,颇为敏感。   春涧山附近也有妖邪作祟,不少百姓被妖毒感染,发疯咬人。   法师在镇上住下,一边处理骚乱一边等着她。   新芽努力找了找关于这段剧情的描写。   它应该发生在女主回到天衡剑宗之前,不是什么大问题,在兰氏出手之后,很快就被解决了。   作为中立派,合欢宗是没办法直接动手的,若动手就是站队了,百姓们也不会来求助于合欢宗的修士。   总之问题不会持续太久那就行了。   新芽快步下山。有了亲传弟子的玉牌,下山的阵法机关都会自动给她让路,她现在可以自己一个人随意进出。   事情顺利到不可思议,但总觉得她好像忽略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到了山脚下,新芽缓缓抬头,看见了熟悉的天幕。   带有天衡剑宗标识的天幕每日都会播放谪妄君降妖伏魔的英姿,此刻也不例外。   辜云翊在战场上。   妖兽奔腾而来的烟雾淹没了周围的一切,却独独淹没不了他的身姿。   他站在地动山摇里面,慢慢解开了衣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松开了一些领口。   明明是白天,但战场乌烟瘴气,妖气滔天,看着便如黑夜一般。   缚丝的剑光好像月光洒在他敞开的领口处,衬得能窥见三分的锁骨白得晃眼。   随着他的心意,缚丝剑缓缓出鞘,它出鞘时无声无息,只有几缕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剑格处蔓延而出,缠绕在剑刃上,像蛛丝,像月光,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的物质。   “缚”字很好,很适合辜云翊——束缚、捆绑、掌控。   新芽眼皮一跳,迅速跑开,与天幕拉开很远的距离。   有什么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她低着头,六神无主地想着心事,并未注意到周围的纷乱。   被人撞开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注意到人群分开了两道,留出了一条很宽的路来。   路的尽头有一架极其华贵的马车驶来,马车前方极有排场地走着二十名白衣修士,他们的衣物无一例外地绣着兰氏的族标。   这是兰氏族人——还是核心本家的族人。   他们来解决此地的妖毒了。   这是剧情里有的,新芽并不意外。   让她有些惊讶的是,原书里面来解决此事的不过是一个旁系的兰氏族人,但眼前这架马车实在是太眼熟了。   那是鹤归君的马车。   马车徐徐从面前驶过,风吹起车帘一角,她看见里面端坐的人脸,完全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就连坐着的时候都微微抬着头,看谁都从高处往下看,带着些骨子里透出来的孤高甚至是傲慢。   是兰坠夜本人来了。   难不成这里麻烦升级了??   怎么就要劳动兰氏长公子亲自出动了??   他那种挑剔且难搞的大少爷,真能适应这种偏僻之地的环境吗??   新芽缩在人群后面听着人们的欢呼声,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和兰坠夜天生就气场不和,以前每次见面都要不欢而散,现在隔了几米远,他也能准确找到她的所在。   鹤归君漂亮的手指阻挡了车帘落下。   他偏过头来,精准地锁定她。   他的手指修长,戴着一枚很大的戒指,是裴家家主才能戴的——他父亲提前给了他。   戒指是墨玉的,上面刻着一只鹤,戴在他手上,衬得他的手更白了。   人潮人海,看见了又怎么样?他还能跳下来打她一顿吗?   新芽满不在乎地转身就跑,顺着身后客栈的台阶往里走,很快消失不见。   兰坠夜细细地抬眼确定了客栈的位置和名字,重新落下车帘,车队徐徐走远。   客栈二楼的客房里,新芽打开房门的时候,正看见一叶在画符纸。   他要帮忙解决妖患,自然就不能闲着,总要做事。   他画符时一手挽袖,一手握笔,笔下朱砂流畅地写复杂的符咒,看得学渣如新芽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也学过画符,因为实在太复杂,歪歪绕绕太多,至今只能画一张完整的消食符。   就这还是因为她以前身子弱,消化系统实在不好,吃多了就胃疼,才勉强学会。   “随便坐,马上就好了。”   一叶的个子很高,人又偏瘦削,雪白的僧袍穿在他身上,堪称人在衣中晃,颇有些弱柳扶风之态。   新芽老老实实坐到侧边的椅子上,手拖着下巴,毫不避讳地观察他。   盯——   一叶画符的手忽然一顿。   新芽精确地捕捉到他的停顿,眼神稍凝滞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挪开。   一叶缓缓放下了朱砂笔。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交汇的刹那,他如玉的脸颊上浮现出几分迟疑之色。   “……又毒发了么?”   “……”   她的眼神就那么荡漾吗??居然让他以为她毒发了??   新芽瞬间憋红了脸,她刚想说什么,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到底忽略了什么。   不对啊。   不是……她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点。   原主要是这有一叶法师这么一个大靠山,关系好到足以牺牲身体来给她,那原主被制成妖奴那几年里面,怎么从来没有提起过呢??   她那么生不如死,肯定不会放过一切得救的可能,若一叶真会救她,她不会不说的。   而且女主那些年经常带着她这个妖奴四处行走,驱使她奴役她,也不是没碰见过白月光一叶法师。   那时一叶法师虽然不赞成她的修炼法门,却也没有直接上手干涉什么。   他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认识原主的样子。   这些都是原书里面的剧情,是本该这样发生的。   ……   ……好奇怪。   全部都好奇怪。   从她居然成功和辜云翊成亲开始,一切都变得好奇怪,和原书格格不入。   她想起自己穿书而来这件事那么久了,这是第一次对笃定的事情产生了怀疑。   她紧盯着一叶的眼睛,看对方从桌案后走出来,一步步走向窗畔,抬手拉上了窗帘。   屋子里的光暗下来,她眯眼凝着他朝她走来,也第一次好奇起三年前更早的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   以及。。。   既然她可以忘记穿书,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也忘记了别的。   雪色僧袍的法师站定在她面前,长睫不安地颤抖着。   他缓缓弯腰,眼神在她唇上游移片刻,气息一点点朝她靠近。   新芽一点点屏住呼吸。   …………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穿书的时间其实更早,她所谓的“恢复记忆”其实仍有缺失。   有没有可能……   她就是眼前人认识那朵开了灵识的菟丝花。   新芽突然踮起脚,迅速缩短了与法师之间的距离。   她在一叶缓慢生涩的靠近不得章法的寻找中,主动咬住了他的唇。   虽然她并没有毒发,心底还存着很多疑惑,但是嘛……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26]026:“阿叶,你亲亲我吧。”   新芽像一条柔软的小蛇,温温柔柔地缠上了雪衣的法师。   法师宽敞的僧袍瞬间被勒出褶皱,穿着嫩绿裙衫的双臂成了天然的丝带,将的上身紧紧捆缚。   一叶少年老成,持戒经验,每个人面对的时候,都经常会忘记的真实年岁。   也个名副其实的少年天才,不只比新芽大几岁的年纪,净业寺的法师了,并不比人人吹捧的谪妄君差些。   圣人,佛法高深。   好好。   可现在又着实不太好。   那夜锁心殿里新芽看不见的,也同样看不见。   黑暗带无尽的神秘,也带难言的心安。   可现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客栈的窗帘薄,哪怕落下也遮不住光线。   屋里两人挨得那么亲近,风都被染上了躁动,吹着窗帘飘啊飘。   一缕缕光线随着窗帘的交叠飞扬落在一叶的脸上,将泛绯色的面庞照得明暗斑驳。   渐渐有些不能呼吸。   新芽活像一条青蛇,将勒得无法喘气。   “别么急——”   些。似乎应该点,应该……必须点。   可一开口,溃不成军的声线更带一阵难言的氛围,于新芽缠得更紧了。   一叶缓缓垂下眼睫,落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半空,宽宽的僧袍袖子一点点滑落,露出白皙细瘦的手腕。   法师常年念经,法器佛珠,不剑刃等冷兵器。   的手腕有力,小臂肌肉紧绷,却显得有些瘦弱。   不像用剑的剑修,冷硬强大,充满了压迫感。   的一切都好像无害美味的蛋糕,吸引着新芽啃噬殆尽。   样被吸引,又被无条件接纳,自然要肆无忌惮的。   虽然确实也有点不好意思,可好像真的被那未清除的毒素给影响了,又或身为妖族的本性如此。身上强大的佛性与灵力吸引着,呼吸凌乱地攀上的脊背,自后抱住的上身。   个子不高,样抱着有些困难,便干脆整个人的力量都交给。   一叶样负担着,一点都不显得狼狈或困难。   那样笔直地站着,低头望向探入衣襟的手。   的手指修长,素白细腻,像寺庙里常做的嫩豆腐,仿佛稍微用一点力气会碎裂。   不敢用力。   怕弄伤。   受了好多伤,外面看不出,可里面全都。   有人为了某些目的,对做一些完全不记得的事。   些事发生在忘记的三年里。   发生在让流落在外的三年里。   的错。   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哪怕——   衣物坠落的声音,在白日的客栈里面显得微不足道。   窗外街道上有往往的人声,兰氏核心族人的后大家不再躲躲闪闪,开始敢出门了。   相信里的危机快会解除,不再那么害怕。   样的喧闹让僧袍、里衣甚至亵衣一件件掉在地上的声音,根本带不任何波澜。   一叶始终挺直的脊背忽然站不住了。   急促地后退几步,重重靠在了客栈的墙壁上。   旁边的桌案被靠墙的震动带一阵风,写好的符纸瞬间飘散,落得满地都,和一地的衣物堆在一。   一叶探出手去似乎收拾,却被另外一只远比细弱的手轻易举地按了回去。   新芽与好一次,身体好了不少,修为也增进许多。   可比一叶法师深厚的功力,差了不少。   若不愿意,不可能强行对做的。   问题出在愿意上。   一叶始终温吞柔和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困惑以及痛苦的神色。   新芽面前,上身缓缓后仰,另一端因惯性反朝靠近。   拥抱在一,那么合契,好像天生该长在一似的。   新芽的发髻乱了,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后。   长发因不断后仰的动作垂落飞扬,仿佛被风吹的黑色风铃。   淡淡的檀香和花香伴着的喘息送一叶耳边,的手骤然收紧,猛地将揽住抱紧。   千里之外,魔气四溢的战场上,魔君万钧亲自现身了。   为了休整兵力,确保面对有了谪妄君的修士时也有张王牌,魔君鲜少亲临战场。   但今日罕见地现身,甚至与谪妄君交上了手。   两人交战不须臾,战场周围的修士与妖魔不堪威压,奄奄一息。   此等大能对战于低修简直无差别的虐杀,通常不能持续太久。   要尽快分出胜负,不然座下弟子全都得死在里。   修士在尽快撤离了,完全不担心谪妄君可能需要增援,一个个飞得比谁都快。   倒魔族的魔兵在坚守,哪怕面临着死的风险,也一直在努力上去帮忙。   辜云翊一个人站在冲天的魔气里,手里握着缚丝,缚丝的剑刃正在滴血。   占上风的。   不需要援兵的。   那些人走了也走了。   习惯了被丢下,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与危险为伴,并不觉得有不好。   可今日和往日不上有不同,让不管做都那么难受,不管对敌都不自然。   ——了。   今日少了妻子在传音玉佩那头絮絮叨叨的关心与担忧。   少了那个唯一一个哪怕弱小得不堪一击,也要陪在身边的人。   始终将那块玉佩戴在身上,哪怕被捏得快碎掉了,认认真真将修复好,在需要外出征战的日复一日中随身携带。   在滔天的魔气之中不自觉碰触,得的却不妻子的欢声笑语——前妻。   的前任妻子,不相干的外人,人不觉得与般配的存在。   所听见的也不与有关的只言片语,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阿叶……”   “我样叫好不好?”   “我不和别人对的称呼一样。”   “……”   辜云翊突兀地笑出了声。   站在对面的魔君万钧立刻察觉,原本打得收敛,在给修士撤退时间的谪妄君,突然神色一变,眉目都阴郁了。   漆黑的双眼里翻腾着个邪魔都为之恐惧的杀意,万钧暗道不好,拖延的时间足够了,该走了。   转身欲遁走,可惜辜云翊好像不打给全身退的机会。   比的剑得更快的的人。   辜云翊转眼间了魔君面前,甚至连剑都不用,直接用手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   好快!   能么快!   能如此轻易地近的身?!   居然丝毫不畏惧魔君周身慑人的魔气吗?   其修士稍微靠近会被侵蚀得体无完肤,滋生心魔。   可辜云翊好像完全不受影响,顶着耳边无数邪念的暗示,用力扼住魔君的喉咙。   后万钧听见神经质的笑声。   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神圣的谪妄君身为救世主,笑声反比个邪魔更可怕。   傍晚时分,春涧山客栈之中。   新芽从睡梦中醒,缓缓伸了个懒腰,歪头去看身边。   空空如也。   法师不在里。   抬眸望向别处,在书案前看见了将符纸整理好的法师。   换了一套僧袍。   之前那件被弄得乱七八糟,不能穿了。   至于身上……   新芽低头一看,不光着的。   但穿着衣服也不的。   身上的之前那套僧袍的亵衣。   僧衣的制式比较特别,宽松柔软,穿着舒服。   新芽搂紧了的亵衣,闻着上面淡淡的檀香味,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得神仙日子。   爽完了醒帅男人在,不但在,帮清理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新芽悄悄握拳,感受着越越充盈的灵力,其实也有点担心。   重新望向法师,正对上法师看的眼睛。   面色依旧红润,气色不错,没有被榨干的空虚痕迹。   好好,大法师也不那么容易被榨干的。   换的套新僧衣,雪白的衣袂里交叠着淡蓝的轻纱,走路特别清逸俊美,端的不矜不伐,宠辱不惊。   “醒了,觉得好吗?”   关心。   新芽眼睛亮晶晶地回望,柔声道:“好着呢,特别好,不信检查。”   朝伸手,旁若无人,充满信任。   一叶立刻握住了的手,指腹搭在的脉门上,认真帮检查身体。   确实好,只不太会修炼,积攒了灵力没有使用。   “我不懂合欢宗具体的修炼法门,回去之后要向花宗主请教,早日炼化积存的灵力。”   轻声提醒,目光不期然地看见衣领散落处白皙的伏。   不该在脑海中留存的记忆么无端地闯了进。   今日实在荒唐。   若只解毒和双修,实在不必做今天般地步。   胸前所有的泥泞,都一点点擦干净的。   将留下的痕迹与东西都亲手收拾干净,做件事的时候甚至在念经静心。   念经对太熟悉的事了,几乎成了本能。   多么复杂冗长的经文,多么难以咬清的字眼,对都信手捏。   可今日念经的时候几次出现中断,甚至磕磕绊绊难以为继。   垂眼眼睫,听见新芽唤:“阿叶?”   “……”   “阿叶,不看我,也不话?”   一叶转回头,担心胡思乱心里不高兴,重新看向了。   可样并不能让状态正常一点。   听叫“阿叶”,难不,样唤着,要求:“阿叶,亲亲我吧,都不亲我呢?”   “……”   那么做不因为感情,更不为了求欢。   为了解毒,为了帮疗伤和修炼。   样的前提摆在里,不能做多余的事情。   若做了,一切的味道都变了。   新芽看着法师的眼睛,也索吻失败的事情。   明明在锁心殿里的时候接吻的。   但当时药物正上头,也都看不见,多的情难自控。   今日一开始也接吻了的,但——   不管在锁心殿的时候今日,全都主动的。   从没有主动亲。   一开始似乎打么做,最终也没有样去做。   最后凑上去的。   新芽突然有点难。   之前的那个念头,目光再次望向法师。   “阿叶,我身体好了之后,会忘记的事情吗?”迟疑着道,“我吃了缺的那味药之后,会的事吗?”   究竟好坏?   要不了,原主回了呢?   万一错了呢?   好像不太可能错……   原书里面甚至都不认识原主。   新芽的许多顾虑,都被法师盖下的手给抚平了。   “那么多,不饿了吗?”   “……”   新芽顿时腹中难受。   睡着之前在喃喃着好饿。   别人都做昏去,饿昏去,可真有的。   “客栈的膳食不太好,我买了城南的点心,应该合的口味。”   精致的点心裹着油纸送手边,甚至热乎的。   新芽捧着点心,闻着酥酥的甜香味,不知了辜云翊。   不应该个人。   但个人确实也了解的喜好。   经常外出,常年不着家,可只要回,总会给带喜欢的东西。   吃的玩的,穿的用的,都有。   样口味的点心经常给带,因为确实喜欢得。   “山楂糕。”   爱吃酸的。   但也不能太酸,得多加糖,少少酸。   总之麻烦……   “我让老板单独做了一份多加糖的,尝尝看,不会酸。”   一叶在旁边了样一句话,让新芽心里又梗了。   突然不饿了。   比吃东西,更知道另外一件事。   抬眼凝视法师如画的脸,轻声问道:“若我要吃的药缺一味只有天衡剑宗有的药材,那么,种药材为能治好我?”   “因为我毛病所种下的因也和天衡有关吗?”   或者确切——   因为现在个样子和辜云翊有关吗?   夜。   正妖魔横行群魔乱舞的时刻。   法师在逢魔时刻外出解决魔患、超渡亡魂。   新芽则打道回府,满载归。   抱着好吃的往回走,直个时也没等法师确切的回答。   没人能给出确切的回答,谁能得出呢?   除非现在恢复记忆,或者找辜云翊当面问清楚。   怀疑再多,也不该怀疑谪妄君头上的。   没有理由么做。   有必要么做?   男主,哪怕结局没有明确和女主不在一了,可也绝对不会为了一个恶毒女配、一只小妖做出那样的事。   图呢?   要图——送上门的时候,人家不要呢。   烦死了。   真烦得。   新芽走在夜色里,因为本身妖族,不那些邪魔感染的对象,所以不那么危险。   极乐峰在春涧山,有神行符,回去不分分钟,如此法师才没送。   其实打送的,可些问题,怕看出端倪,主动要求一个人回去。   ——其实有些刚穿书件事时的一些巧合,叫人实在不明白。   那天和辜云翊大吵了一架,下定决心要和离,所以没吃辜云翊给的药。   当天记忆混乱做了穿书前的梦。   后几次与辜云翊谈及身份的事,都强调要吃药,总问不没吃药。   当时没那么多,可现在见了一叶,发觉了一些不对劲,些小细节都变得鲜明古怪。   谪妄君对的反应奇怪。   仿佛比身份有问题,喝没喝药反更重要。   正常吗?   不正常!   新芽越越觉得接近真相了,又觉得不可思议,找不理由。   开始慌张,脚步不自觉加快,好像被可怕的东西给盯上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黑暗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淡淡的雾气淹没了一部分景象。   新芽奔跑的身影显得柔弱可欺,好不可怜。   夜色里,一只白皙的手用力从墙侧探出,准确地抓住了的手腕,将正在跑的带得踉跄,险些摔倒。   为了避免摔倒,拽住的人不得不将拉。   一拉,的人调转方向,变成撞进怀里。   “谁!?——?!”   新芽差点要动手了。   可没修习对敌的功法,剑宗那些拿出也不够看。   至少对付眼前人绝对不够看。   错愕地望着拉住的人,那养尊处优的手以及眼高于顶的模样实在太好认了,隔着雾气也能辨别出。   “鹤归君?在儿?”   其实更问的,没事拦着干吗?   兰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仙鹤,用银线绣在族人的衣袍上。   兰坠夜的那只鹤绣得最大,在胸口的位置,银线用的深海鲛绡,月光下会泛出淡淡的光泽。   垂眼望着,少见的深紫色眼睛微微眯,笑吟吟道:“春涧山属于兰氏管辖范围,此地有妖魔之祸患,本君夜行于此,自然降妖除魔。”   “倒。”   兰坠夜紧紧拽着新芽的手腕,叫几次扯回去都不得其法。   新芽仰头看着微微低下的脸庞,靠得太近了,几乎能感受带着香气的呼吸。   世家公子讲究,个时代讲究口含香片,注重细节个地步了。   “入夜了不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在外面乱跑?”兰坠夜逼近,似笑非笑道:“难不成,身为妖族,也要此地分一杯羹?”   的呼吸近得几乎在耳畔,出的疑问沙哑惑人:“舒新芽,害人?”   新芽耳朵被扰得发痒,瞬间绷紧了身体。 [27]027:“辜云翊同你这样的时候,你也是这个反应吗?”   新芽和兰坠夜不对付不一天两天的事儿。   每次见面都没好事。   兰坠夜世家公子,九霄兰氏修界最古老的家族,掌控着天下泰半的力量——另一半在天衡剑宗手中。   世家公子的眼界高,非常挑剔,最看不上新芽种身怀仙骨却利用不的废物。   总用审视和待价沽的眼神看新芽。新芽不喜欢,对没好脸色。鹤归君自然不会任人样对拉拉脸,有的温文尔雅挤兑人的法子,总能平平静静把新芽气个半死。   闹得最厉害的一次,一次偶然的独处。   那时新芽正要丹药堂拿丹药,恰好遇见了独行的鹤归君。   可非常难得。   鹤归君走哪里都前呼后拥,仆从无数,样独行的时刻自然有不可为人知晓的事情要做。   新芽的出现一定令的计划被打乱,所以非常不高兴,盯着的脸回回几句话,成功挑衅得忍不住给一巴掌。   抬的手被轻易举抓住,人被按在墙上,的身影完全将笼罩。   像现在一样。   “若要害人,那我可不能放了。”   眼里不揉沙子的鹤归君静静望着,又那种审视的神色,好像在衡量把关在哪里比较合适。   “!”新芽努力挣扎,愤怒道,“放开,兰坠夜,哪只眼睛看见我害人了!”   兰坠夜一点要放开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更靠近了一些。   为了将控制得更牢固,不但双手按着,腿也抵住了。   个姿势有点超了。   新芽猛地停止挣扎,生怕继续下去会碰不该碰的东西。   “没看见代表没有害人吗?天底下妖物邪祟那么多,我要降妖除魔,难道得各个先看害了人才动手?”理所当然道,“我自然将一切扼杀在摇篮之中了。”   新芽瞪大眼睛,恐惧地望着越靠越近。   “知道我妖了。”秉着呼吸道。   “啊。”兰坠夜无意味地发出一个音节,盯着看了一会才慢慢道,“与谪妄君和离的事情快会昭告天下,妖孽的事,难不成瞒下去吗?”   稍顿,突然笑了,深紫色的眼睛微微眯,意味深长道:“知道谪妄君宣布与和离件事的时候,如何叮嘱我些在场之人的吗?”   辜云翊。   告诉了些修界核心人物和离的事,叮嘱了?   新芽心跳莫名加快了,张张嘴,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可千万别。”   “啊。”兰坠夜又样一声,似笑非笑道,“我最讨厌别人命令我。不听,我偏要给听。”   弯腰凑耳边,温热含香的呼吸洒在颈间,带新芽一阵激烈的战栗。   兰坠夜感受的战栗,眼睫飞快扇动了。   喉结微微滑动,沙哑道:“谪妄君告知我,若日在外见了,不必顾及之前的关系。”   “若做了坏事,定要守着修士的本分,对妖孽——格杀勿论。”   什——么。   格杀勿论?   新芽下意识道:“不可能——”   明明会庇护。   辜云翊可不那种出尔反尔的人。   除非知道个骗子。   可么假设也不对,因为知道的话,绝对不会放任好好活着。   哪怕如今正在战场分·身乏术,也不至于没有手下处理。   “少骗我。”新芽盯紧了兰坠夜,“有,拿开的手,别碰我。”   兰坠夜手上一顿,迟疑着缓缓拿开了一些。   有些火了。   本按着肩膀和手腕的手,不知挪了锁骨的地方,再往下面越线了。   兰坠夜倏地放开,新芽得以喘息,立刻要跑,奈何前路看着没有障碍,却有无形的屏障阻挡去路。鹤归君那柄灵鹤仙剑缓缓落在面前,剑气骇得不得不退回去。   “笃定辜云翊不会要的命?”身后传兰坠夜淡淡的声音:“笃定觉得我有必要骗?”   “……”   “自信。舒新芽,总样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   ??自命不凡?   “我看鹤归君需要去看眼科大夫。”新芽转头,“眼神实在不好。”   兰坠夜目光滑落,定在腰间的天衡玉佩与合欢宗弟子牌上。   先看了一会天衡的玉佩,最后才去看合欢宗的弟子牌。   “入了合欢宗。”   “,如所见,我加入了合欢宗。”新芽马上道,“合欢宗中立宗门,从不参与外面的非非。我如今花宗主的亲传弟子,拦住我的时候正要回宗。”   主动望着,不闪不避:“我不会害人,不会,以后也不会。若不信,也可以跟着我去一趟合欢宗看看真假。”   兰坠夜立刻蹙眉道:“那种肮脏不堪的地方也配让我去。”   “……”牛牛?   新芽忍不住朝比了个中指。   言尽于此,抬脚便走,可走不成。   “把的剑和结界挪开,底为非要和我不去?”新芽忍无可忍道,“鹤归君,若我有让不满和不顺眼的地方,如今我都不再从前那个人了,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得了。我样的人生属于口中那些‘肮脏不堪’的地方,今后绝对不会出现在您么高贵的人眼里,别在我里浪费精力了。”   “真正的邪魔正在肆虐,快去抓吧行不行??”   一声声质问和嫌恶,毫不掩饰地丢在兰坠夜的身上。   兰坠夜静静看着,嘴角始终挂着斯文儒雅的浅笑。   兰氏的规矩。   吃饭的时候不能话,走路的时候不能跑,见客的时候不能笑——至少不能笑得太大声。   兰坠夜从小在些规矩里长大,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执行得一丝不苟。   可以让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可以在任何场合出最得体的话,但讨厌些规矩。   讨厌吃饭的时候不能话,讨厌走路的时候不能跑,讨厌见客的时候不能笑。   所以吃饭的时候偏要话,走路的时候偏要跑,见客的时候偏要笑。   没有人敢。   嫡子,少主,兰氏未的主人。   。   只有舒新芽。   仗着天衡小师妹,辜云翊的妻子,可现在呢?   现在呢?   都不了。   一个合欢宗,灭了不分分钟的事,不会觉得那真能庇护吧?   “走?也可以。”兰坠夜慢条斯理地朝抬手,“合欢宗修的双修之道,入了合欢宗,也在修习此道?”   “……”意思。   提个干?   新芽警惕地看着。   兰坠夜戴着家主戒指的手朝稍稍弯曲:“我怎知得真假?向我证明真合欢宗弟子,我便信放了。”   “……”新芽深吸一口气,“让我证明?”   兰坠夜安静地望向右侧。   那里停着一辆相当奢华的马车,正新芽白日里看见的那一辆兰氏的马车。   “。”   兰坠夜轻声开口,夜雾缭绕,缠缠绵绵地绕在身上,为俊美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妖孽之气。   不公平。   一个人修,一个世家公子,此时此刻看比个名副其实的花妖更妖孽。   “舒新芽,跟我马车里面去。”   “……”   干?   去马车里面做?   好奇怪,外面话不行吗?   难道外面要出事了?   新芽立刻查看四周,雾气确实比之前浓了一些,有不祥的气息在靠近。   现在个情况,哪怕不妖邪侵染的对象,最好也别继续在外逗留。   都怪兰坠夜,要不,现在早都回宗门里去了!   新芽咬了咬唇,不甘心地瞪了一眼。   没和的安危不去,迅速爬上了不远处的马车。   兰氏长公子总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出现,以为马车里会有人侍奉,做好了见其人的准备。   但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一进,没坐定,兰坠夜上了。   只上马车没,马车里面用了空间延展的法咒,非常宽大,车底铺着柔软的白色毛毯,手撑在上面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都不关键。   关键兰坠夜不但上了马车。   上了。   新芽猛地将推开,可推不动。   的手撑在胸膛上,被迫倒在雪白的垫子上,错愕地望着。   “鹤归君干?!”   兰坠夜回答得根本不新芽知道的:“辜云翊同样的时候,也个反应吗?”   “……”   “肯定不吧。”   “谪妄君的夫君,同在一的时候,自然会努力取悦,不?”   “……疯了!”   新芽闪躲开的手,撑身子要出去。   兰坠夜侧躺在一旁,不紧不慢道:“不入了合欢宗吗?若与我双修,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新芽瞬间停住。   “从我成年开始,不计其数的女人同我发生关系,我见太多肮脏的招数。”长公子闲适地解开腰封,“欲擒故纵的套路也并不少见。”   “若真合欢宗修士,不可能排斥同我双修。”一字一顿道,“除非,在撒谎。”   “骗我?”   危险的气息弥漫在周围,新芽闭了闭眼,转头去,自上下俯视着斜倚软榻的鹤归君。   无疑,个绝对的美人。   的头发深黑色的,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束。   那根簪子兰氏祖传的,上面刻着兰氏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鹤。   戴根簪子不为了好看,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兰氏的主人。   骄傲的。骄傲不屑于谎,不屑于耍手段,不屑于做任何不够体面的事。要东西直接拿,要赢光明正大地赢。   不需要阴谋诡计,因为的实力、的家世、的一切,都足以让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相应的,讨厌被欺骗,讨厌耍手段,讨厌一切不够体面的人和事。   若坐实骗,那的下场不会比得罪辜云翊好多少。   新芽静静望着,一言不发。   兰坠夜在的注视下缓缓身,慢条斯理道:“我以为同我上马车,默许了会发生。”   哦。   原让上车个意思。   谁承呢?   新芽表情古怪地变了变。   真没,要证明的方式居然会个。   不也不难接受会有种法。   在知道合欢宗修士后,一些自然然的可以被僭越、可以被冒犯的念头都会升腾,身为此类修士的弊端。   大家会不自觉得认为低等,认为可以被那样对待。   再听听刚才那些话:   “辜云翊同样的时候,也个反应吗?”   “谪妄君的夫君,同在一的时候自然会努力取悦,不?”   兰坠夜个聪明人,聪明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聪明觉得世上没有人配做的对手。   辜云翊一个?勉强。   一直以新芽都能看出其实并不像表现出的那样尊重辜云翊。   又或者,世家子弟都没表现出那么尊重谪妄君。   辜云翊剑修,在些人心里,更像宗门养出的打手,能和世家嫡子比?   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被天衡剑宗养大,样的人凭和兰坠夜平平坐?   可又不得不承认辜云翊强,强让觉得不舒服。   兰氏的嫡子,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用最好的资源,修炼最顶级的功法。   辜云翊都没有,可偏偏比强。   不服。   从没有服辜云翊。   所以总找机会和辜云翊比。   比剑法,比修为,比谁先突破。   辜云翊从不接招,只淡淡地看一眼,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伤人——那一个强者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新芽曾经辜云翊的妻子。   那么爱辜云翊,当然感受得兰坠夜的虚假和骨子里的轻视。   对有敌意不单为了,更为了辜云翊不平。   现在和离了。   身份低贱,兰氏长公子手中的小蚂蚁。   对做都可以。   曾经做辜云翊的女人——独一点足以让产生情绪。   新芽一点点坐回了马车里,用兰坠夜看那种挑剔的眼神看着。   “鹤归君。”闲闲开口,带着些讥讽的笑意道,“我做了合欢宗弟子,的确要和人双修,可我双修也挑人的,不阿猫阿狗都可以。”   言下之意,在眼里阿猫阿狗的级别。   兰坠夜猛地阖了阖眼。   “我试天下第一的剑修了,自然不会对万年老二有任何兴趣和冲动,我拒绝鹤归君难道不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万年老二。   四个深深刺痛了兰坠夜。   兰坠夜瞬间靠,新芽早有准备,但速度有些慢,早有准备也不太躲得开。   又不能用神行符。   兰坠夜在附近设下了结界,神行符在结界内失效的。   但躲了。   因为夜色太深,小师妹迟迟没回去,家里人自然要寻的。   熟悉的粉衫从眼前划,新芽被人拉出了马车。   抬眸一看,看见大师兄漂亮的眼睛里带着苦恼。   “小师妹。”水清音叹息道,“我大半夜的不回宗,在外面乱,要我一把老骨头捞回去,不太不孝顺了?”   剑气迫,兰坠夜追上。水清音对敌的功夫如何新芽不知道,但看得出,大师兄逃命的功夫一流!   绝对逃情人时练出的腿脚,真麻利啊,连兰坠夜都追不上。   “鹤归君不要追了,不降妖除魔的?放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师妹吧,我合欢宗可养不第二尊大佛了。”水清音远远道,“上赶着不买卖,鹤归君衣衫不整,哪怕周围没人,也不太符合您的身份吧?快回去穿好衣物罢。”   兰坠夜闻言立刻停下脚步,不再追了。   水清音抱着新芽迅速遁走消失,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忽然蹲了下去。   地上有东西。   兰坠夜伸手捡,块帕子。   手帕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不太好,至少入不了鹤归君的眼。   不。   兰坠夜将帕子放在鼻息间闻了闻。   新芽身上的气息。   的帕子。   稍顿片刻,将帕子收进了前襟保存。   半夜三更的时候,新芽终于回了合欢宗。   一落地开始甩手腕。   没办法,久没有么扇一个人了,兰坠夜跑得快,要不然——   目光对上大师兄好整以暇的注视,新芽笑嘻嘻地收手,讨好道:“大师兄,谢谢救我啊。”   水清音不咸不淡道:“不谢不谢,毕竟刚收的小师妹,哪里舍得么送出去了?合欢宗久没办丧事了,我可不希望再,要茹素三个月呢。”   “……”新芽嘴角抽了,“我赶回的,谁知道半路遇见了那个人,非要拦着我不准我走。”   “哦。”水清音缓缓道,“小师妹的意思,眼高于顶的鹤归君夜里突然出现,拦着不准走,与孤男寡女上了马车——”   新芽憋着气,又不能和兰坠夜的节,不知道要解释的为难。   水清音其实根本不需要解释:“……该不,挺有眼光。”   新芽:“嗯?”   “不愧世家大族培养出的,眼光好。”水清音绕着转了一圈,“臭男人不但长得好看,得也美,打着降妖除魔的名号半夜设卡蹲人,好我得快,不然岂不要让吃亏了。”   “……”新芽愣了愣,勉强道,“倒也不一定在故意蹲我……”   “别被骗了小师妹,要知道——对了,小师妹,有件事重要,我必须先问清楚。”   重要的事?   新芽马上肃了脸色,认真看着的脸。   水清音凝着的眼睛,声音忽然放得柔,眼底笑容要多阳光有多阳光。   “小师妹,我不知道的名字呢。”   “师父让我给上宗录,可我不知道叫。”   水清音缓缓道:“能告诉我的名字叫吗?”   夜深了,极乐峰粉色的薄雾将两人笼罩。   水清音的人生的和名字一样,秋水双瞳,动人心魄。   新芽心梗了,干巴巴道:“我疏忽了。我叫新芽,舒新芽。”   “新芽。”   水清音重复着的名字,像在思考。   新芽倒不怕因为名字的历。   在天衡,对外的身份温若笙,哪怕内部大家叫的本名,对外没有大肆宣传的。毕竟在看,并非的本名。   水清音的迟疑确实也并非因为个。   片刻后,柔声道:“舒有舒展从容之意,新芽则破土出的生命。小师妹,的名字取得好,喊让觉得有盼头呢。”   “不大师兄叫,总不能和别人一样。”水清音抬手摸摸的头,“小芽,以后师兄么叫好不好?”   新芽愣愣地望着笑弯了的眼睛,好像看见了一对弯弯的月牙。   “……好。”   “那小芽也要叫大师兄不一样的,我可一个师父的直系同门,和不一样的。”水清音循循善诱,“叫一声好哥哥听吧,样?”   “……滚!” [28]028:“可我这样看着你,就想要亲近你。”   新芽回到宗内,很快就得到了妥善安置。   来到合欢宗的第一夜她睡在锁心殿,也没个特定居所,但现在有了。   大师兄把她送到女弟子的居所范围就避嫌走开了,领她进去的是一位师姐。   “我姓孟,唤作怜施,小师妹叫我孟师姐就行。”   孟师姐瞧着也不过二十五六岁,身材十分高挑,比新芽高大约半个头。   新芽仰头看她,月光打在师姐脸上,师姐提着一盏灯给她引路,很美很美。   “孟师姐等我很久了?”她注意到师姐打了几个哈欠,有些自责道,“抱歉,我没想回来这么晚的,是因为……”   “无妨,这点小事算什么?”孟师姐望向她,笑吟吟道,“小师妹不要道歉,多生分呀?”   “……”   大家都好正常啊。   新芽心底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   好像只要和剧情联系不多的人,就都显得十分正常。   合欢宗是个女主绝对不会涉足的地方,在主线里也没什么戏份,只是个陪衬,这里的弟子们就给她十分随和正常的感觉。   仿佛回到了现代的校园,大家都是很好的同学,没有霸凌,没有比较。   新芽心里酸酸胀胀,孟师姐刚好递来一本心法。   “宗主给你的,时辰不早了,你自己先看看学学,有什么不明白的再去问宗主或者大师兄。”   新芽接过心法,想到一叶嘱咐炼化修为的事,谨慎地点了点头。   走到一扇干净的木门前,孟师姐轻声道:“好了,地方到了,小师妹以后就住在这里。我就住在前面那个院子,如有什么需要直接去找我就好。”   新芽抱着心法看她:“谢谢师姐。”   孟怜施凝着她认真仰视自己的脸,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乖,不怪大师兄喜欢你,大半夜还要带你出去。”   “……不是的,孟师姐你误会了,不是大师兄带我出去的。”   新芽想解释一下,但孟师姐有她自己的判断。   “嘘,不用不好意思,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眨眨眼,神秘兮兮道,“你是大师兄带回来的,他难得带什么人回来,还亲自送到宗主面前去,你俩关系好一些是应该的。”   “那些门规你都不用在意,只要你们心意相通,什么都不是问题昂。”   孟师姐一副非常看好他们的样子,新芽真是头都大了。   “真不是大师兄和我一起出去的。”新芽再次试图解释,可还是太无力了。   孟师姐直接打断她说:“啊对了,你之前说你只喜欢处男,为此还拒绝了七师弟呢。”   “……”   “你要是介意这个,我跟你讲,大师兄搞不好真是处男。”孟师姐凑到她耳边道,“我入门这么久,就没见过大师兄修为靠双修增进过。他是有不少红颜知己,可每一个我见过的都元阴未散,还是大姑娘呢!”   “大师兄修为与我差不多,我看不出来他是不是处男,可我直觉他搞不好真是呢!宗主一直都在为他的修炼着急,说不定就是大师兄没做过那事儿。”   孟怜施说得真白白的,好像真的这么以为。   新芽错愕地望着她,半晌,她艰难道:“孟师姐,别给大师兄造白谣了。”   孟怜施一摸脸,开始尬笑:“哈哈哈哈哈哈。”   当天晚上,算是新芽在离开天衡之后睡得最好的一觉。   她沾床就倒,不用担心明日醒来有什么麻烦等着自己,也不用再刻意熬夜等着别人。   曾经被她日夜期待着的人,此刻仍未入睡。   魔君忽然现身,还和辜云翊面对面,必然有什么阴谋。   修界众大能在前线集合,商议着其中要事。   兰坠夜用神行符赶过来的时候,议事都快要结束了。   代替他出席的兰氏族人立刻让开位置,将内容细致地低声告诉他。   兰坠夜一边听一边朝其他人道歉:“抱歉,族地发生了一些意外,本君担心此事与魔族的阴谋有关,所以耽搁了一点时间。”   说着话,他好像有些不舒服,拧眉咳了两声。   侍从立刻要给他干净的手帕,但他抬手拒绝了,自己从前襟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一下鼻尖。   这本来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一件完全不足为道的小事。   辜云翊坐在最中心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没施舍给他半点目光。   直到他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闭眼假寐的谪妄君忽然睁开了眼,漆黑的双眼准确地锁定了兰坠夜——准确地说是他手中那块帕子。   他太熟悉了。   他与帕子的主人生活在一起三年,朝朝暮暮,亲密无间。   这是新芽的帕子。   那上面绣着蹩脚的鸳鸯戏水,他有一块一样的。   这是一对。   是她为他们的大婚准备的。   现在他那一块就在他怀中。   但新芽的那一块出现在了兰坠夜的手里。   兰坠夜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辜云翊投来的视线。   他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手上自然地将帕子收起来,若无其事道:“谪妄君有事吗?”   辜云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又是那个眼神。   兰坠夜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个眼神。   他努力修炼,努力经营兰氏,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   他想让辜云翊低头,想让辜云翊承认——他兰坠夜不比他差。   可这个人他永远都是这样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不……也不太一样。   他今天的眼神和以前有了一些微妙的区别。   这一点点区别让兰坠夜毛骨悚然。   那不是警告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宣判。   就好像他的小心思完全都被看穿了,他在告诉他:无论你想做什么,你都可以试试看,但你知道结果是什么。   兰坠夜脊背一僵,先一步转开了头。   突然,他听见有人提起:“此次魔君现身,魔气比从前更胜,他所经过的地方都被魔气侵染,百姓苦不堪言。除了找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还得尽快想办法涤荡魔气,救百姓于水火。”   有人回答:“净业寺最擅长驱除魔气,可请他们派法师前来相助。”   “已经去信问了,只是寺内法师不过四位,有一位正在闭关,其他两位都在外忙着。”   “那还有一位呢?”   “那是一叶法师,他也不在寺里,不过住持说已经试着联系他赶过来了。”   兰坠夜听到一叶这个法号,眼皮倏地一跳,他马上说道:“也不是非得净业寺的法师去驱魔不可,我兰氏族人也擅长驱魔。”   “确实如此,不过若有法师相助,尤其是一叶法师出面,总是最好最快的。”   兰氏剑修为主,驱魔并不是主要修行。   “说来一叶法师离此地也不算远,住持提起过,他好像就在春涧山。”   “什么?”兰坠夜立刻望过去:“春涧山?”   春涧山。   天光大亮,妖邪尽数祓除,兰氏族人见到了默默帮忙的法师一叶。   雪色僧袍的青年远远朝他们念了一声佛号,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兰氏族人表情有些古怪,他们匆匆离开,将见过一叶的事情告诉了赶回来的兰坠夜。   兰坠夜手紧紧攥着指腹的家主戒指,表情相当阴沉。   “君上,此地邪祟已除,那我们——”   是不是该打道回府了?   后面的话心腹没说出去。   因为鹤归君的表情一看就是不会走的。   明明百事缠身,明明此地的居所环境完全无法满足他的标准,他嫌恶得不行,可他就是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   他不但没走,还单独出了门,谁也不知他去做了什么。   鹤归君一人一剑,用秘法隐去身形,在小小的春涧山里找人。   他倒要看看这个春涧山到底有什么能耐,先是来了个舒新芽,再又是那个人也在。   兰坠夜想过他可能会看见一些令他不悦的画面。   但他没想到这些画面居然是这样的。   他又见到了新芽。   同样的,他也看见了法师一叶。   正是在那日刚来的时候,他撞见新芽的客栈。   客栈门口,穿着僧袍的青年与绿衣的姑娘碰面,姑娘递给他什么东西,兰坠夜抱剑站在角落里努力辨别,发现那是一串菩提珠。   他不会收的。   兰坠夜厌恶地盯着新芽,盯着她脸上那明显的爱慕眼神——她可真厉害啊。   才刚刚和离,这么短的时间,不但入了合欢宗,还移情别恋了。   辜云翊知道这件事吗?   他想过她会用以前看他那种眼神看着别人吗?   该说谪妄君也不过如此?与他和离之后,别说一年半载,一个月都还没到,她便将他抛之脑后,满心满眼都是另外一个人了。   兰坠夜嘲弄地勾起嘴角,心道舒新芽真是个蠢货。   她好像永远都在喜欢自己得不到的人。   不管是在辜云翊还是这个人面前,她都是注定要失败的。   那人是和尚,是法师,怎么可能接受女子的心意和礼物,他——   咔哒。   怀中本命剑的剑鞘被他突兀地用力攥紧,发出清脆的响声。   兰坠夜瞪大眼睛,看见原本面无表情的僧人朝新芽露出笑意,很自然地把她给的菩提珠戴在了手腕上。   “多谢。”一叶试了试珠串的尺寸,轻声道,“很合适,你做了很久吗?下次不要做了,你的事情要紧。”   “我闲得很。”新芽站在台阶下面,仰头望着阳光下温柔清隽的青年,脚尖蹭了蹭地面道,“我没事做,找点事情做也能打发时间。”   “你要好好修炼,怎么会没事做?”一叶道,“此地的祸乱解除了,你的毒应该也解得差不多了,我今日便打算离开。”   新芽愣了愣,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干巴巴道:“啊?哈哈,毒是差不多没事了,但是,你今天就要走啊?”   想过注定会分开,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兰氏的人没事那么能干做什么?   就不能磨蹭一下,晚点解决祸患吗?   但祸患伤害平民,自然是早点解决最好,新芽马上就不那么想了。   她只是——   她几乎想借口自己的毒还没完全解除,还需要和他双修。   但他也是中了毒的,他肯定感觉得到毒素还有没有,她骗不了他,也不想骗他。   “……好的。”新芽定了定神,手背在身后紧紧交握,“那,那祝法师一路顺风——”   “你回去同花宗主打个招呼,告知她你要同我离开几日。”   不等新芽话说完,一叶便道:“你若没什么要收拾的要紧物品,便同我一起走一趟。”   “什么?”新芽呆住了,“我和你一起??”   “正是。”一叶望着她说,“你的灵府需要修复,尚缺一味药,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   还缺一味只有天衡剑宗才有的药。   “那味药只有天衡有,它的保存条件也十分苛刻,需要在采摘下来之后一个时辰内制好服下。你随我去一趟剑宗,在外等候我片刻,我取了药就来给你。”   原来是这样。   吓死了,还以为要一起进剑宗呢。   但是在剑宗境内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新芽不舒服了。   她才刚逃出来没多久,就这么回去——昨晚兰坠夜还说了一些话,让她实在耿耿于怀。   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客栈上的天幕忽然闪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谪妄君的风姿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新芽下意识抬眸,看见了天幕里一闪而过的身影。   辜云翊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天幕都捕捉不到他具体做了什么,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那道残影修长高挑,所向披靡,听闻不久之前魔君万钧现身了,与他有过交手,没有讨到什么好处。   也不知道他什么情况,受伤了没有,之前他明明受了伤,还伤得那么重——   这些其实都与她无关了。   新芽心情复杂地沉默着,忽闻听见一叶道:“你在想什么?”   新芽顿了顿,抬眼看着他。   雪衣的法师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简简单单一个问题,却让她有点莫名心虚。   “没什么。我给师父发个传音便好,总归不会离开太久,她不会介意的。”   花想容确实不在意这些。   合欢宗的修士需要双修,经常夜不归宿,几日不回宗这都是常事。   既然不介意,那便即可出发就是了。   一叶回身与客栈老板道别,付了双倍的房钱。付钱的时候他手腕抬起,宽袖落下来,露出漂亮纤细的小臂,小臂下端就是她给他编的普提串。   新芽静静地看了一会,耳边是他与客栈老板的对话,她听着听着,突然意识到一点。   他和别人说话从来自称都是贫僧。   但和她不是。   “走吗?”   耳边传来询问,是法师已经回来了。   新芽下意识点头,跟上他离开的步子。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始终和她并肩。   她和辜云翊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走在他的后面。   天衡剑宗有规矩,除了宗主之外,谁和谪妄君走在一起都必须后退半步。   “走过去有些远,不介意的话,同我一起乘法器吧。”   新芽当然不介意和一叶一起乘坐飞行法器。   剑修赶路用的是御剑飞行,佛修的呢?   新芽看见一叶随手取出一片叶子,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无人之处由小变大,法师自如地盘膝坐上去,而后朝她伸出手来。   “来。”   新芽看了他一会,伸出手握住他的,借着他的力量上了叶子。   叶子很快飞上高空,云层遮住了下方的景色,蔚蓝的天空之下,世界之中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新芽上次与人一起赶路,还是和辜云翊一起御剑飞行。   辜云翊御剑很快,人站着,青衣落拓。   一叶赶路并不急切,速度和缓适中,两人一人盘膝一人侧坐,叶面宽大,非常舒适。   新芽静静望着雪衣僧人的侧脸。   他认真看着前路,神色中正平和,侧脸清秀温柔。   他时常给她一种,只要她死缠烂打,就能把他弄到手的逆来顺受之感。   可新芽也很清楚,越是这样的人,其实越是难以得到。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就是好这一口?   越是难得到的她就越上头,越是想要弄到手。   事实上她已经把一叶弄到手了,可她又不甘心于只是得到过。   她想彻底得到,想要每日都可以和这个人在一起,想要即便没有解毒的理由,也能和他亲吻拥抱。   他从来没有主动吻过她。   也许这一次服下了那味药,她的神府修复完毕,他就会真的和她分开了。   她忘不掉今天听见他说要走时她的心情,她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分开最合适,他们对彼此的感情正是最好的时候,点到为止,大家都能记对方一辈子。   可是不行。   不甘心。   想要更多。   渴望这个人为了她抛弃前尘放弃一切。   渴望得到热烈的回应。   她爱他吗?   新芽困惑地皱起眉。   若说爱,明明认识也没多久。   若说不爱,可又有一种难以理解的执念。   就好像她曾经非常非常想要得到过他,但失败了。   这次终于有了机会,本能在告诉她不能放手不能错过。   一叶知道新芽在看他。   不过他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看着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的毒已经解了,修为暂时还没炼化完,再双修对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所以不管她怎么看,都不该发生什么就是了。   法师静静寻路,一叶扁舟在天际遨游,天大地大,好像只有他们两个。   新芽在暖洋洋的日光中缓缓靠近他,从后面一点点圈住他的身体。   一叶肩颈一僵,双手不自觉合十,带着菩提手串的手腕微微战栗。   “阿弥陀佛。新芽,你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就不需要做那件事了。   双修也不能给她了。   事情到这里已经该结束了,所有的错处都等他回到净业寺再做惩罚就好。   今后不管还能不能做这个法师,还能不能离开寺庙,都是他自己的事。   可是——   “我是没事了。”新芽自后抱着他,沙哑说道,“可我这样看着你,就想要亲近你。”   “阿叶。”新芽缠绵地绕着他的身体,倾身靠近前面,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一叶垂眼看她,宽敞的叶面足以承担他们做任何事,无需担心会掉下去。   “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亲我呢?”   “你亲亲我好不好?”   她那样专注地看着他,那么认真地索吻。   一叶眼睫飞快地扇动,她主动的拥抱和亲近,可他始终双手合十念着佛号,没有任何回应。   “……我们不用如此。”   他们也不该再如此。   没有理由这么做了。   一叶的潜台词新芽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偏要装作听不懂,故意重复道:“你亲亲我好不好?”   “只是主动亲亲我,我保证没有别的。”   她认真地望着他,眼底有些可怜委屈,长睫卷翘地翕动,像是他再拒绝一下她就要掉眼泪了。   一叶看了她一会,伸手按住了她的双臂。   新芽怔了怔,莫名紧张起来。   白衣的法师缓缓靠近,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之上。   距离一点点缩短,近了,更近了,新芽呼吸暂停,心跳如雷地等待着他。   然而——   就在她以为他要主动亲她的时候,他靠近了一些,却只是为了将她推回后面。   新芽被按回去坐好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快到了,服过药你就会好。如今你也有了去处和同门,这几个月我在合欢宗也见过许多合欢宗弟子,他们都很好,你在那里会过得很好。”   言下之意,他们分开的话,他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他会很放心。   新芽坐在他身后,看他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突然笑了一声。   一叶所有的话都因为她的笑声停顿。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这个笑恐怕不太妙。   果然,很快那刚刚被按回去的姑娘就再次贴了上来。   她紧紧抱着他,他想再把她按回去,却已经没有了可以下手的地方。   她没有穿衣服。   幕天席叶,她赤着身子,炙热地贴在他的脊背上。   单薄的僧衣外传来她的温度,一叶猛地挺直脊背。 [29]029:辜云翊用力将她拉回了怀中。   “不行。”   “不可以……”   “——不要。”   修为高深的法师一再拒绝新芽。   可他的拒绝都在口头,他的身体甚至连推开她都不舍得用力。   新芽抱着他,他的手根本无处放置,只要接触她,就会碰触到她白皙柔软的肌肤。   他其实也可以飞身躲开,以新芽的修为是追不上他的。   可他又做不到丢下她一个人。   他有太多的限制,脑海中有无数的理由说服自己接受这些限制。   仔细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妥协。   那熟悉的柔和的声音在耳边热乎乎地引诱他:“都说了只是亲亲我,只要你亲亲我,我就穿好衣服好不好?”   “只要你主动亲亲我,我就听你的,‘不行、不可以、不要’……好不好?”   一叶眼睫轻颤,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回应,但抓着她的手腕还在用力,阻止着她的胡作非为更进一步。   “就算是空中也可能会遇见别人。”许久,法师开口说话,音色清澈里透着难掩的沙哑,“新芽,你要把衣服穿好,若被人看见便不好了。”   说来也是,修界空中交通发达,也没个交通管制,万一遇见御剑飞行的剑修,岂不是要被看光了。   新芽有一点迟疑,随后又想到,穿着外衫并不影响做“正经事”。   于是她把薄薄的外衫披上,这样外面就看不见春光了。   她披上衣服,法师终于找到机会,抬手就要将她拉开。   新芽趁此机会扑到他前面,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正面相对,目光交汇,她低声指责他:“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他眉眼温润秀丽,眼尾泛着敏感的绯色,双唇勉强地吐出解释。   “你就是骗我。”新芽盯着他的唇瓣咬牙切齿道,“你骗我穿上衣服,然后就可以推开我。你拿这个骗我,你是坏人。”   他好像真的被她说服了,真的感觉自己是个坏人,眉头微微皱起,光洁的面颊上浮现出几分游移来。   新芽看在眼里,随之露出更加委屈的神色:“就那么讨厌我,连主动亲亲我都不愿意吗?”   “我没有讨厌你。”   法师很快反驳她的妄自菲薄,但新芽根本不听。   “你就是讨厌我,你从来不主动亲我。我们每次在一起都是我主动,我那么喜欢你,那么想亲近你,可你总是不要我,总是拒绝我,我也会伤心的。”   新芽说着说着就开始掉眼泪,也不知道是真的伤心还是假装的。   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一叶更不能看得清楚了。   “你别哭。”   新芽牵强道:“我没有哭。”   她抬手抹掉眼泪,主动起身要离开他:“我也会伤心的,我真的很伤心。”   一叶耳边不断回响着她的话,“我那么喜欢你,那么想亲近你”,“我也会伤心,我真的很伤心”——这样的话不断在他耳边重放,视野里她已经站起来要躲开,他的手莫名不听使唤,明知不该,却还是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新芽愣了一下,惊讶地望向他。   一叶没给她看清他的机会,按住她的后脑便吻了下去。   清冽的呼吸送入鼻息,温热的唇瓣贴在一起,新芽浑身一凛,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脚尖。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吻她,而不是被动回应。   这次的吻不为解毒,不为双修,什么缘由都没有,只是一个单纯属于他们的吻。   新芽用力抓紧了他的僧袍,将他的衣物弄得凌乱不堪。那整齐交叠的衣领不知怎么就解开了,她深深地回吻他,将自己的气息送入他的唇齿,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刻入他的身体一样。   法师显然对接吻这种事情并不热忱,也不熟悉。   他不会吻人,回应起来也不热切,那种温文而细水长流的感觉,让热情似火的新芽愈发想要破坏他。   她用力环住他的脖颈,手指探进他的衣襟,滑落在他最敏感的地方,成功地让他的节奏有了变化。   彼此的呼吸越发凌乱,蔚蓝天际下的一叶扁舟开始摇摇晃晃,零散的衣物掉落下来,又被人快速拿回去披在她身上。   “有人会路过——”   “管他什么人,他要看就看!”   “那怎么可以。”   “你不想给人看就设个结界。”   断断续续的对话让人意识模糊,不知所措。   本来只是一个吻。   本来只是想用一个吻结束她的伤心。   “你说了只要亲一下便好——”   擦枪走火的边缘,真正被蒙骗的法师后知后觉,他试图拨乱反正,却被她的无赖惊骇到了。   “我骗你的,亲一下怎么够?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不是为了给我解毒,更不是为了帮我修炼疗伤,只是单纯地跟我在一起。”   “我想要你了阿叶。”   “你好温柔。”   “……”   她说了好多的话。   那么多的话,那样花样百出的话,真不知道她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紧握着他的手温暖柔软,他没有办法不给出她需要的反应。   叶舟在云层之上颠簸,菟丝花也在法师的怀中颠簸。   菟丝花靠寄生来生长,她需要在他的身上才得以壮大高昂。   一直担心有其他修士路过此地,理论上有这种可能,实际上也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   法师僧衣之下战栗的手慌张地探出去,落下模糊的结界,让人看不清此地。   远远的,御剑经过的修士奇怪地望了一眼这边,瞧着像是有两位道友也在赶路,他们似乎是一前一后,一女一男,亲亲热热,该是一对道侣。   其余更多的就看不清楚了。   但离得近一些时可以听见姑娘颤动的笑音。   傍晚时分,新芽再次回到了天衡剑宗境内。   一叶匆匆离开,说是去求药,看着却像是落荒而逃。   新芽在客栈里等他,她站在二楼的窗前望向他消失的方向,稍微有些头疼。   ……纵欲果然不好。   她实在太兴奋了,在太阳底下要法师一次又一次,最后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她是不是有点疯了。   新芽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可能真的是所谓的妖孽本性。   难怪修士老爱说妖族本性难移,她的本性大概就是这么狂野。   倒也没什么。   还挺、还挺舒服的。   新芽扑到床上,决定睡一觉等一叶回来。   她今天特别满足,暂时不打算想他回来之后吃了药,是不是就要和他分开。   因为太累了,她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不过她自认为睡得很轻,不至于有危险时醒不来,但是——   梦境将她拉入了另一个世界,她从浅眠陷入沉睡,脑海中尽是反复交叠变换的画面。   最开始是一座佛寺。   佛寺香火旺盛,钟鸣不断,僧人念经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不断听着,从一开始完全听不懂,到最后居然有些了悟。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有人告诉她这是心经。   那是很稚嫩的声音,是个少年,还没到变声期,听起来非常可爱。   她睁开眼——在梦里睁开眼,看见了一个小沙弥。   小沙弥穿着灰色的僧袍仰头望着她,好像她在很高的地方。   “你是什么花?”他好奇地询问,问完了又自己回答,“我去问问师父。”   说完他就跑了,但没过多久她又见到了他,这次他说:“我知道你是什么花了,师父说你是菟丝花,你本身比较脆弱,要缠绕在其他灵植上汲取养分才能生存。”   “若要寄生,被寄生的灵植也很可怜。我们打个商量,以后我来养你,你不要寄生别的灵植好不好?”   小沙弥很善良,也很单纯,天真无邪得厉害。   他不用她给出确切回答,从当天就开始执行自己的承诺:养育她。   她想跟他说点什么,可她又好像不太能说话,只是可以听可以看。   想来想去,她用自己的花枝凑过去蹭了蹭他,算是一种回应了。   他养育得很细心,她很满意,同意不去寄生别的灵植了。   这个梦很温馨,全程都是金灿灿暖洋洋的,但没过多久,梦的色彩变了,她感觉自己落在了地面上,眼前的小沙弥长成了真的少年,瞧着十七八岁,意气风发。   但他并不怎么快乐。   他常常皱眉,像是有些困扰。   再后来他更长大了一些,瞧着和现今的模样差不多了。   是一叶。   这是个单纯的梦吗?   大约不是。   这是她“失去”的那段记忆吗?   新芽不确定。   但她想,八·九不离十。   她看见梦里已经穿上白衣的少年僧人带着些歉意的神色,低声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眼底是自责与懊恼,可没有后悔。   他在对不起什么?   再后来她就看不见他了。   画面飞速变换,她看见好多血,好多人围着她。   周围一片漆黑阴暗,那些邪祟将她扔在地上,像是要将她分而食之。   新芽吓坏了,很想立刻醒过来,但是不行,她被困在梦里,眼睁睁看着那些妖邪靠近。   她会被啃噬殆尽,灰飞烟灭。   这就是弱小的妖族的下场。   她肯定没有死在这里。   如果死在这里了,现世里她怎么还会活着?   难不成她就是在这个时候穿越的,原主翻车死了,她来了?   那她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这些妖邪肯定会把她的血肉吃得干干净净,怎么会给她留个躯壳拿来穿书?   所以她肯定没死,那她是怎么没死的——知道了。   熟悉到化成灰也不会忘记的剑气迎面而来的时候,新芽知道她为什么没死了。   是辜云翊。   谪妄君经过这里,看见冲天的妖气,一剑荡平了妖邪。   被掩埋在最下面的新芽得以喘息,当天光大亮,危险消除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只要是见过辜云翊的人都没办法忘记他。   他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虚构出来的。   无论是相貌还是神采,他都无瑕得天下无双,他轻轻巧巧的一剑,就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怔怔望着他,看他站在阳光下,她留在污浊之中,他的脸冷淡得近乎无情,声音也冷:“逃吧。”   “……”   “此地不宜久留。”   他扔来一瓶丹药,淡淡说道:“逃吧。”   他放了她。   他居然放了她。   谪妄君杀了那么多妖,但他放过了她。   新芽不知道她当时是什么样子,但肯定看上去特别想活下去吧。   或许是那份求生意志和她的弱小让他不屑一顾,所以他才高抬贵手?   比起这个——   比起这个——   新芽猛地从梦中醒来,满身冷汗地喘息着。   比起那些事来说,她万分确定了一点:她早就见过辜云翊。   在“失去记忆”被当做温若笙带回天衡之前,她早就见过他!   他知道她是妖,知道她不是温若笙。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   “!”   新芽满心困惑,她好不容易平复呼吸,抬眸的瞬间,惊悚地吓退了好几步。   她蜷缩在床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睡梦中那张动人心魄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辜云翊。   “你在怕我吗?”   谪妄君不知何时来的,他端坐在床榻边,与她距离相当之近。   新芽听见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梦里的画面恍若昨日,她不太能对救了自己的人恶语相向。   他们的关系也并没有走到那一步,哪怕到了,她也没有底气冒犯谪妄君。   “我没有……”她矢口否认,解释,“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是吗。”   辜云翊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清冽,像冬天的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停顿的时机、重音的位置、语气的起伏都恰到好处。   “可是——”他转过头来,漆黑的双眼里翻涌出深邃的漩涡,嘴角带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来,“是你在天衡剑宗的境内喊我的名字,怎么会没想到我会来见你?”   新芽愣住了。   “我喊了你的名字?”她不可思议地反问。   辜云翊忽然翻身上榻,落下了帷幔,自后紧紧抱住了她,捂住她的唇瓣。   新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听见门开的声音,随后是一叶的询问:“新芽,你睡了?”   新芽心脏猛地收缩,眼神倏地望向与她近在咫尺的辜云翊。   他俊美无俦的面容隐在暗处,面孔上挂着那裂缝般失机的浅笑。   须臾,他松开了捂住她唇瓣的手,整个人安静得连呼吸都停下了。   如果她不说,一叶是不会知道他在这里的。   他明明可以走掉,却偏要这样翻身上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就好像是……就好像是她在背着阿叶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事已至此,若现在揭开一切,事情只会更麻烦。   梦里她想起的一些蛛丝马迹也困惑着她,让她对眼前人和帷幔之外的人产生了微妙的情绪。   新芽抓紧了身下的被褥,辜云翊仍然和她紧贴在一起,谪妄君的体温还是那么冷,他的手不捂着她的唇了,却落在她的腰畔,哪怕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力量和剑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爬满了她全身,舔坻着她的肌肤,新芽浑身一凛,终是没有出声。   她装作睡着了。   一叶不会无礼地过来打扰她,或是掀开帷幔。   辜云翊在帷幔内密闭的昏暗空间里静静凝视她。   新芽颤动着眼睫,大约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他。   梦里快要被杀死的时候,她那么害怕,出于本能,现世里的她会呼唤一个在她看来一定会救她,绝对能够保护她的人。   她以为那个人会是别人。   新芽缓缓抬眸,望向一袭玄青色道袍的剑君。   他高大的身姿在客栈的帷幔里显得十分憋屈,束发的玉冠之下乌黑的发丝披满了肩背。   梦里是他救了她。   正如她现世里心底的本能所想一样。   他会救她,他会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哪怕只是噩梦里一个情不自禁地呼唤。   关门声响起,是一叶离开的声音。   新芽立刻就要掀开帷幔出去,却在行动之前被辜云翊用力拉回了怀中。   她跌坐在他身上,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他——   “你和他做了。”他直白而突然地开口,问她,“你和他做了几次?” [30]030:她是他的妻子,明媒正娶天下皆知的妻子。   新芽觉得辜云翊特别可笑。   她和谁做了什么,做了几次,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以什么姿态问出这些话的?   有什么必要问这个?   她匪夷所思地望着辜云翊,他抱着她,用了很大力气,她近乎被嵌入他的身体里,将他所有的变化感受得清清楚楚。   她张口想说什么,又实在羞于启齿,面红耳赤。   相较于她的反应,辜云翊显得平淡多了。   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问这些有什么奇怪,也能从她的反应里看出她的态度来。   确实。   关他什么事?   与他有什么干系?   他们已经和离了。   他什么都不是。   辜云翊倏地松开她,任由她远离他,跳下床榻平复呼吸。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天黑了,屋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下,谪妄君一袭玄青色道袍,凄冷的眉目竟显得有些妖冶。   新芽回眸看他时,仿佛看见夜色下暗行的鬼。   她心里咯噔一下,控制不住地想到那个梦。   她现在越发确定,自己失去穿书前的记忆绝对有鬼。   她一定不是她以为的那个节点穿书的。   搞不好她还是朵花的时候、还没化形的时候已经在这个世界了。   梦里的一切哪怕断断续续虚幻缥缈,却让她感觉到无比的真实。   她真实地感觉到了快乐,也真实地感觉到了痛苦。   快乐是还没化形之前。   痛苦是在少年法师不断道歉的时候。   当然还有恐惧。   那濒死的,马上要被妖邪吞噬的恐惧至今包裹着她,让她心有余悸。   那绝对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随着她的身体好转,过去的一些蛛丝马迹渐渐找回来。   是他救了她。   斩妖除魔的谪妄君难得一次怜悯之心,一剑杀了那么多妖,却独独留下来她。   他甚至还给了她丹药疗伤。   新芽垂下眼睫,满心的疑惑无处可解。   出于梦里的痛苦与法师的道歉,她不太想面对对方,也不太想问他。   那还能问谁呢?   新芽下意识望向辜云翊。   谪妄君已经下了床榻,走到桌前点灯。   他黑发半披半束,侧脸轮廓优越流畅。   挺巧的鼻梁,眼睫又密又长,所有的一切都透露着过于完美的、淡淡的非人感。   “……你来也好。”新芽忽然道,“我刚好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谪妄君微微偏头,客栈的灯火恰好亮起,为他的身影镀上金红色的光晕。   “不回答我的问题,却要问我问题。”   他漫不经心地落下点灯的手,平淡得听不出任何真实情绪。   新芽:“……”她忍耐半晌才憋着气道,“君上也不看看自己问的是什么问题,你要我怎么回答?”   “很难回答吗?”辜云翊用一种略带笑意的声音说道,“做都做了,说一说有何难?”   不算很大的客房里忽然刮起了罡风,罡风吹得刚点亮的灯火摇曳如鬼火,谪妄君伸手护住灯火,静静伫立在晃动的光影里,影子与光影重叠,像不断扩张的飘忽鬼影。   挺好笑的。   不过话糙理不糙。   新芽吸了口气,想起那救命之恩,耐着性子道:“不是我说出来有多难,只是觉得没必要告诉谪妄君。君上冰清玉洁,高岭之花,自当厌恶这些事。你我成亲三年的时间里,你从不与我做这些,我何必说出这样的事来污你的耳朵。”   咚的一声,前一秒还被辜云翊护着的灯火这一秒已经坠落到地上。   火苗瞬间熄灭,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古代的夜晚光照很差,哪怕是修界也达不到多么灯火通明。   若是身处在外面,尚且还能正常行路视物,在屋内,还关着窗,便相当黑暗了。   新芽注意到辜云翊的身影在移动。   黑暗中,他的影子修长挺拔,异常宏大,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他的人明明站在原地没动,可他的影子却好像在移动,且离她越来越近。   新芽吓了一跳,使用揉了揉眼睛。   再仔细去看的时候,发现他的影子完好在远处,根本没有什么异常。   “……”幻觉吗?   气氛太奇怪了,新芽有些受不了,她蹲下去捡起灯台,自己施法点了灯。   屋子里重新亮起来,她这才喘了口气,舒服不少。   “我是同别人双修过了。”她盯着灯火,决定速战速决,“具体几次我还真没数过,毕竟谁会去数这种事呢?”   “……”   身后一片沉默,那个一直追问想知道这些的人,忽然就沉默下来一言不发了。   明明他得到了答案,可他看上去并不满意。   没数过,这可真不是一个美妙的答案。   这种答案一定是因为次数多,才没有具体的数字。   如果次数很少,何须去数?一下子就能说出来。   很多次。   很多次。   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   辜云翊忽然头疼欲裂,他用力按住额角,闭眼蹙眉,看上去有些痛苦。   新芽回过头来就瞧见他这副模样,并未将他的反应和她的回答扯上关系。   在她看来,谪妄君高高在上,是名副其实的高岭之花。   她三年没法打动他,他是书中的男主,是绝对不属于她的存在,自然也不可能在乎她和谁做过什么,又做过几次。   他问这些的原因是什么她不清楚,但绝对不是因为在乎。   既然不是在乎,就不会为此痛苦,他现在的反应——他前不久与魔君交过手。   这是受了伤吧?   现在发作了?   新芽抿了抿唇,梦中得救的场景让她耿耿于怀,这三年来感情上他们之间有很多矛盾,可她也不能强说是被亏欠的。   感情的事没人能说得清楚。   你不能因为你付出了一切,就觉得别人一定要给你回应。   可能你付出了全部,但在不爱你的人眼里,搞不好你只是一个胡搅蛮缠的疯子。   “谪妄君身体不适?那回答了我的问题就快些回去休息吧,天色也不早了。”   新芽抓紧时间道:“我已经回答了君上的问题,君上现在能回答我了吧?”   辜云翊手缓缓撑在桌子上,手臂微微弯曲。   广袖滑落,盖住他半个手掌,露在外面的指尖十分用力,桌面被他按出了五个深深的指印。   他在她的话语中一点点抬起头来,暗色的双瞳静静注视她。   “你想问什么。”   他开口说话,语调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看起来真难受。   伤得那么重吗?   新芽加快速度道:“是这样的,我想问君上,君上当初将我当做温若笙带回天衡剑宗的时候,是——是第一次见我吗?”   不是。   他早就见过她。   新芽在试探。   她想看看辜云翊怎么回答,想引导他说出他们真正初见的时刻。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明明知道她是妖,却还把她当成温若笙。   难不成她那日被妖邪欺辱,他没看出她的真实身份,把她当做人修才救了她?   不可能。她当时几乎半化原形,身上有许多本体痕迹,怎么看都不是人修。   新芽锁定辜云翊的脸,不错过他的任何表情变化。   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使他改变了主意,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他是怎么被瞒过的?   那仙骨到底是怎么来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有谁对她做过什么?   新芽满肚子的疑惑,以前不想知道,是因为觉得那不是她,不必弄清楚。   现在不一样了。   辜云翊被她这样专注地看着,竟然觉得有些久违了。   确实也久违了。   从那日“想起”身份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这样专注地看着他过。   辜云翊一点点直起身,平心静气,好像又变成了往日大家熟悉的那个样子。   而后他就这样一副看起来非常正常的模样,对着她回答了一个字。   他说:“是。”   “……”   他撒谎!   辜云翊在撒谎!   他当时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她,难不成她失忆,他也失忆了吗?   如果说之前新芽心底还有百分之一的怀疑梦只是梦,还有一丝一毫的不确定,那么现在看着辜云翊沉静无波的眼眸,她已经万分确定,那一切都是真的。   她开始渐渐找回记忆,而辜云翊,他对她撒谎!   他为什么撒谎?   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   莫名的危机感让新芽紧张起来,恰好在这个时候,辜云翊没有任何笑意的笑了一声。   那短促的笑声稍纵即逝,他的脸上分明毫无波澜,那缥缈的笑音更像是一种感慨。   ……好怪。   新芽毛骨悚然地战栗了一下,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她好像不该问。   比起那个梦里道歉的法师,梦里救了她的男人好像更可怕。   新芽浑身一凛,听见辜云翊再次开口:“你不信?”   “……”她没说不信,可她的表情肯定写满了质疑,辜云翊看不出来才怪。   “那你再问一次。”谪妄君安静地注视着她说:“你再问一次,听听看我如何回答。”   “……”   好可怕。   新芽直觉如果她真的再问一次,他可能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那个答案绝对不是她能承受的。   太危险了。   新芽感觉到极其压抑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包裹。   她目光所及之处是缚丝那细细的丝线,它一点点朝她漫延而来,像诡异的蜘蛛丝,而她是被捕捉的飞蛾。   新芽吓得激灵一下,突然意识到她其实根本不了解辜云翊。   又或者说这天底下没几个人真正认识过他。   他根本不是人们以为的那样。   “不、不用了。”   新芽快速闪躲。   “时辰不早了,君上请回吧,我没有问题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要他的时候就让他来。   她不想看见他了,就挥挥手让他滚。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辜云翊拂开缚丝的丝线,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他细细地、认真地观察她,用眼神将她浑身上下打下烙印。   新芽被他看得痉挛了一下,几乎像是被人用眼睛侵犯了一样。   她慌张地转身想跑,却被漫延到身边的丝线紧紧捆缚。   她惊恐地呼救,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掠去——   就在辜云翊要抓住她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白衣的法师一掌切断了缚丝的线,将浑身颤抖的新芽抱在了怀中。   “……阿叶!”   管他梦里为什么道歉!   现在肯定是他最安全!   新芽惊恐地扑到他怀里,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臂。   “阿叶!”   她慌张地唤他,那言语中的依赖和求助鲜明不已。   辜云翊站在原地,望着满地零散的丝线。   他缓缓抬起眼注视着他的妻子——前妻,她与旁人在他面前抱了满怀。   她怕他,闪躲他,远离他,却视那人为救命稻草。   他曾经以为他是掌控线的人,现在看来,他还是太自大了。   “阿弥陀佛。”一叶念了句佛号,伸手在周围点了几下,屋子里瞬间亮堂堂的。   光明驱散了大部分的恐惧,新芽缓缓镇定下来,不再发抖了。   一叶这才再次望向辜云翊,平平静静道:“许久不见谪妄君,君上风采依旧。”   辜云翊淡淡地看着他,又好像并未看着他。   他像个局外人,被抱在一起的两人排斥在外。   罡风在不算太大的房间内飞扬肆意,他广袖招展,衣袂翩跹,玄青色衬得他愈发冷厉苍白。   “贫僧前去天衡求药,未曾得见君上,没想到君上竟在此处。”   一叶将新芽放下,让她站在自己身后,高大的身影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辜云翊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依赖的人为她开口:“新芽年幼,天真烂漫,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君上到此所为何事,若她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君上原宥。”   “若君上要追究,尽可算在贫僧身上。”   辜云翊始终没有说话。   他没打算说什么,因为没有必要。   很多人和谪妄君对话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他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自己的声音是刺耳的,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   他会让人产生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开口,不该站在这里,甚至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他没有说一句话让人这样想,是人自己忍不住这样想。   可他今日突然变了。   他冷静而审慎地反问他:“算在一叶法师身上?”   他目光平静地上下扫视他,淡淡问道:“法师以什么身份来替她承担这些?”   你是她的谁?   你算什么?   她是他的妻子。   明媒正娶天下皆知的妻子。   辜云翊手中缓缓出现缚丝剑的真身。   这通常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这是极度危险的讯号。   新芽躲在一叶后面都能感觉到那迫人的威压。   天底下没几个人扛得住谪妄君这样的威压,哪怕一叶也是如此。   他仍然在坚持,仍然站得笔直,岿然不动。   但新芽明显看见了他的汗珠,以及他微微紧抿的嘴角。   他在为她坚持,他与辜云翊对上都是因为她冒昧的问题。   她就不该问那个问题,就不该对辜云翊这样的存在产生疑问,她就该稀里糊涂下去!   事实证明,人不能活得太明白,活得太明白是会挂掉的!   新芽怕得要死,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挡在了一叶的身前。   一叶一怔,有些错愕地望着她横着双臂,弱小却坚持地将他护在身后。   辜云翊同样怔了一下,然后清醒地见到往日同床共枕的人护着另外一个人,鼓起勇气抗争他。   “君上有什么怪罪只管冲我来,是我冒犯君上,还请君上不要迁怒阿叶。”   ……   辜云翊缓缓眯了眯眼。   他好像在看着他们,又好像在看着别处,眼睛似失了焦距。   尽管如此,新芽还是有种无处可藏无处遁形的感觉。   她秉着呼吸与他对峙,直到他缓缓收剑,说了两个字:“不急。”   “……?”   什么意思?   她茫然地望着他,辜云翊却好像言尽于此,谁都没再理会,就这么走了。   剑意消失的瞬间,屋子里的两人都松懈下来。   新芽耷拉着脑袋,不知该怎么跟身后的人解释自己和辜云翊的关系。   今晚闹这一出,她能不能用自己的妖气被谪妄君发现,谪妄君担心她胡作非为,想来斩妖除魔糊弄过去呢?   除此之外……   新芽不太想回头。   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梦里不断道歉的人。   他做了什么在道歉?   她想起自己与他少年相遇,但没记起来为什么分开。   也不是不能猜测到。   法师,寺庙,女妖——她怎么可能在庙里久留?   化形是个转折点,她化形没两年就和他分开了。   分开之前他一直在道歉。   她还记得他每一句对不起,她就更加心如刀割一分。   海潮般的感情汹涌袭来,她意识到她会这么轻易喜欢上这个人,并非是她多么容易爱上别人,而是因为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喜欢过这个人。   可她失败了。   他们分开了。   所以他道歉是因为——   “……新芽。”   低柔沉澈的声音在唤她,带着一丝迟疑和不确定。   新芽勉强挂上一点笑意,还是决定不解释今晚的意外了。   她转过头来,就当什么都没想起来,笑着问他:“阿叶,找到药了吗?”   “……找到了。”   即便谪妄君不在,天衡也会给法师一个面子。   一味药而已,他们当然会给。   新芽低头,看见法师白皙的掌心安静躺着的金色小花。   她伸手想拿过来吃了,但碰到小花之前,法师忽然往回缩了缩手。   新芽一顿,抬眸看他的脸,法师眉毛弯弯的,不浓不淡,像远山的一抹黛色。   他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天然且不自知的温柔。   “谪妄君来找你——为什么?”   他就这么很温柔地问了一个她以为他绝对不会追问的问题。 [31]031:“你这个没良心的坏女人。”   谪妄君何许人也?   天衡剑宗的第一把交椅。   不,严格来说,整个修界都要唯他马首是瞻。   若他有权欲之心,现在稳坐钓鱼台的那些世家大族都得听他的。   他有绝对的实力,又有淡泊的性情,完全符合人们心目中对神君的想象。   他是天下修士的标杆,是他们崇拜仰慕的存在,是不折不扣的救世主。   这样的人,漏夜时分来到一只小妖下榻之处,与她相处的氛围还十分微妙,怎么会不奇怪?   谪妄君除妖向来只需要一步,提剑就足够了。   若他真是来除妖,怎会这么久了新芽还活得好好的?   这样漫长的时间都足够谪妄君玩好几次九族消消乐了。   一叶是佛修,他最能感应到一个人身上是善是恶,是杀还是留。   他见过谪妄君对敌,他真正起杀心的时候,和面对新芽的时候截然不同。   法师从未见过谪妄君今日这副模样。   他们相识这些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态。   他想起了在天衡剑宗听到的一些消息。   求药的时候,天衡也跟他说了需要涤荡魔气的事情,他自然答应下来。   离开的时候,他极好的耳力让他听闻到一些与谪妄君有关的私事——人们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关于谪妄君和离的事情。   和离。   辜云翊和离了。   一叶知道他成亲的事。   但这些俗世中事,净业寺从来不参与,三年前的盛典,寺内没有任何人来参加。   他当时因为——他当时正在闭关。   一片黑暗之中,自然也看不见听不见关乎那段亲事的任何相关。   可他今日听说谪妄君和离了,不但和离了,还有些误会在其中。   人人都说谪妄君的妻子是天衡失踪已久的女弟子温若笙,她被找回来没多久就嫁给了谪妄君,是一桩为人称颂的美谈。   但现在他们又说,其实是搞错了,谪妄君的妻子根本不是温若笙,她身份有误,甚至都不是人族,是只妖。   是妖。   一叶抬眼,安静地看着新芽的眉眼。   其实哪怕她什么都不说,结合之前在合欢宗花宗主的语焉不详,以及她腰间的玉佩和今日骤然现身的谪妄君,他也能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   好像不管她这些年经历什么都不该是他可以置喙的。   毕竟她会离开,会流离失所,会发生那么多事,都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一叶忽然收回目光,轻声道:“用药吧。”   她还没回答,他就主动转移了话题。   新芽当然也不会傻到追着要说,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之前没拿到的小花这次到了她手里,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这是疗伤的药,吃了她就好了,好了之后她就可以回合欢宗去。   法师也能功成身退,去做他该做的事。   他们会就此分开。   新芽以为她吃药的时候会犹豫一下。   可很奇怪,她一点都没犹豫,吃得痛痛快快。   一叶显然也对此有些意外,不过他并未表现出来。   他安静地看着她服下药物。   她像是有些好奇药效,吃完之后闭目感受了一下,手脚不停活动着。   良久,她睁开眼睛道:“感觉真好!”   神药不愧是神药,服下之后灵府如同刮起了春风,柔和的风将她识海所有的伤疤尽数消除,她现在算是真真正正完好无损了。   她痊愈了,他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   新芽马上说道:“天色不早了,法师是住一晚再走,还是现在就走呢?”   她说话时语气随意,全然没有白日里的甜蜜与不舍。   一叶接下了涤荡魔气的差事,自然也要尽快赶过去。   只是——   他安静地望着新芽,看着她始终笑靥如花地注视他,等着他确切离开的时间。   “你想起来了。”   正如他之前陈述她忘了时一样,他察觉到她记起来的时候,也相当的肯定。   新芽脸上的笑没有任何变化,歪着头道:“嗯?什么?想起来?啊,暂时还没有,才刚吃了药,目前只是觉得识海很舒服,没想起什么之前的事情。”   她否认了。   她否认是她的态度,但猜到她记起来是他的肯定。   一叶忽然就特别不舒服。   法师站在原地,屋子里明明亮堂堂的,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之意。   说来如今已经是夏末秋初,天衡境内冷得并不快,夜里也还是有些炎热。   他修为又高,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怕冷的人。   可他现在确实觉得很冷。   他知道自己该走,她所做的选择才是对的,正如以前分开时一样,她总是那么决绝那么明智。   可是。   可是。   她记不起来的时候,他尚且还能维持理智。   她记起来了——   她记起来这件事,她此刻面对他的态度,让温润如玉的法师难以自控地颦眉而起。   “……明日。我明日离开。”   他最终还是给了她确切的回答。   新芽笑了一下,点头说道:“那早些休息,天色很晚了,我就不打搅法师了。”   阿叶这样的称呼忽然就没有了。   亲昵消失,眼下的她除了疏离淡漠,什么都没有。   她记起来了。   对他是这样的态度再正常不过。   是他拒绝了她。   是他的无动于衷导致她被净业寺赶出去。   她这些年不知经历了什么,遍体鳞伤,成熟许多。   成熟代表她从前过得肯定很不好。   她过得不好。   一叶垂下眼眸,安静地走出客房。   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夜深了,孤男寡女难道还要继续共处一室吗?   赶路时叶舟上发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梦,突破了他的底线,而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房门打开的瞬间,尘埃在灯光里飞舞,一叶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株被移出幽谷的兰草,有些不适应地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的僧袍是白色的,是净业寺法师级别的佛修才有资格穿的颜色。   肃穆洁净的僧袍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淡、素净、不容亵渎。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像是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安静地走了。   新芽在屋子里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按理说她这个修为是听不见高修的脚步声的,应该是他有意放大,让她知道他走了。   ……肯定是猜到了她会关注他的去留。   他总是这么细心。   总是这样。   新芽垂下眼回到床榻上,放下帷幔,将自己关在密闭的空间里。   这样会让她稍微有点安全感。   她拢着被子靠在墙角,脑海中属于从前的记忆模糊零散地回放在脑海中。   她想起来了一些过去。   它们是片段式的,断断续续,并不连贯,但不妨碍她找回当时的感受。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那都过去多少年了?   还好她记不起离开净业寺的经过,如此还能更加稳定一些。   尽管猜得到其中关窍,可只要想不起来就不用多么难受。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催促自己赶紧睡觉。   醒来之后就回合欢宗去,就当从来没见过他好了。   就当分开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就当——   好像没办法就当做一切没发生过。   正如她所预想的一样,她早就穿书了。   她穿成这个冒认女主身份的恶毒女配时,还是朵刚开了灵识的花苗。   天知道她当时多无助,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植物,她都不敢回想自己最初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一叶那时还只是个小沙弥,他的出现让她看见了希望,他是她的大救星。   他每日来给她施肥浇水,陪她说话。他小时候和人说话就已经让人很舒服了,他非常风趣,一点都不死板,会说今天背了什么经,说方丈夸了他,甚至说下山买糖葫芦的时候被狗追了。   她把全部的希望和时间都给了他。   在他长大之后,她也成功化形,不再拘泥于那一片方寸之地。   这脱不开他的功劳。   那每日的灵液与细心的照料,都是她可以这么快化形的关键。   只是好的因并未种下好的果。   新芽拉起被子蒙住脸,逼迫自己入睡。   时间毕竟过去好几年了,中间甚至还隔着另外一段感情。   再回想起来,纵然依然伤感,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新芽最后还是睡着了。   她睡得着,可这夜里另外两个人则完全睡不着。   辜云翊从客栈离开,很快回到了天衡剑宗。   大长老过来告诉他一叶来求过药,他记得他的吩咐,没给他那味真正的药。   “他要金璃花,这味药只有天衡有,若无你的叮嘱,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云沧海表情古怪地看着辜云翊,“只是不知你为何不让我给一叶法师真的金璃花?若耽误了行医——”   “不会耽误。”辜云翊道,“我给长老的药比金璃花更好。”   “那就好。但你是怎么知道法师会来求药的?是发生了什么吗?”   云沧海有许多疑问,可惜得不到辜云翊更多回答了。   他回了剑峰,坐在空空荡荡的寝殿里。   这里的一切仍然维持着新芽离开之前的样子,丝毫未改。   他缓缓抬起手掌,在心底里又一次告诉自己:不急。   是的,不急。   面对新芽和一叶时他说出这两个字,不是对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这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没有警告威胁任何人,他是在告诉自己不急。   他怕自己急。   他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风拂过琴弦。这两个字落在地上不是平的,是往下沉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你知道它一直在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   不要急。   别急——   咔哒。   手中茶盏碎裂,沏好的茶洒了一手。   辜云翊静静看了一眼,还未曾做出什么反应,先听见了鸣钟声。   急切的钟鸣声响彻夜空,惊醒了所有的天衡弟子。   辜云翊望向窗外,很快看见玄衡真人御剑而来。   “出事了。”   师父一进门就面色沉重地这样告诉他。   辜云翊偏了偏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之色。   客栈里面,一叶深夜未眠,也远远听见天衡的钟声。   那钟声急切刺耳,天衡境内所有的百姓都跟着提起了心。   出事了。   上一次听见这样急切的钟声,还是妖王仍在的时候。   自从谪妄君横空出世,妖王死于缚丝剑下,他们已经很久没听见这样急促的钟声了。   新芽也被钟声吵醒,她疑惑地睁开眼,头有些疼。   房门被人敲响,她拉开帷幔看了看天色,天差不多已经亮了。   “出什么事了?”   开门时她看见了一叶。她在天衡三年,自然知道这样的钟声代表什么,暂时也顾不上扭捏,下意识询问了法师。   法师的脸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安静下来的好看。   再多的忧虑和烦恼,在看见他的脸时都会很快消解。   他本不是天衡弟子,不该知晓内情,即便知晓似乎也不该告诉新芽。   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告诉她:“春涧山出事了。”   “什么?”   春涧山?   那不是合欢宗所在的地方?   出事的自然不是合欢宗,是整个春涧山。   原书里其实也有关于春涧山的剧情,可那在非常靠后的位置了,都快大结局了。   新芽原本想着在那之前提前避开,最好可以劝宗门其他人也先行离开。   可现在法师告诉她,春涧山这个时候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新芽手按着门框,有些用力,暗暗祈祷千万别是——   “有古怪秘境现世,就在春涧山上。”一叶蹙眉说道,“此前天衡请我到前线净化魔气,我本打算今日出发,但入夜时分,前线魔气骤然消散,春涧山反被魔气笼罩。那秘境悬于整座山之上,周围凝绕浓重的邪气,周围百姓被邪气影响,已半数入魔。”   “……”   大结局才会发生的剧情提前了。   新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是,这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理由啊??   如果说和她有关,可她什么都没做,就过来吃个药,怎么秘境就冒出来了?   新芽本能地想避开,可她想到师门,想到那内有玄机的秘境,为难片刻还是说:“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师父他们。”   法师点头说:“我也正要回去。”   这意思是一起走。   这本来也没什么,换做之前新芽肯定不会拒绝。   顺风车不搭白不搭。   可是现在……   “带着我可能会影响行程。春涧山一出事,各宗门高修定然会全都赶过去。法师和我同行人若叫人看见,怕是不好解释。”   新芽的考虑非常周到,处处为他着想。   “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吧,法师自行赶路还走得快一些。”   她这样明事理,本该是合适的、为他所认可的。   可一叶看着她就此要走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她离开净业寺的时候。   那时也正值夏季,后山的菩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叫得很吵。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裙摆,裙摆被她捏皱了,她手心全都是汗,黏糊糊的。   她说:“阿叶,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蝉在叫,风在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说:“对不起。”   “……对不起。”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对她说过几句对不起了。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对不起的。   他是和尚,是佛修,他们自相识便彼此清楚。   不管他们之间产生怎样的俗世羁绊,都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他又有什么错呢。   新芽看着他此刻明显不同之前的神色,心底这样想着:他又有什么错呢?   是她不该把不妥当的感情放在他身上。   无论是吊桥效应也好,还是雏鸟情节也罢,都不该加注在一个她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有结果的人身上。   这是害人啊!   不行不行,她不干害人的事,那时走得真是好,即便记不清走时如何走的,但总归是不欢而散,走都走了,过程也不重要。   他外出寻她那么久,甚至在合欢宗等她,还把……把身体给她了,总得来说她没亏什么。   倒是他,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惩罚,她哪里还要让他现在这样别扭难受?   新芽叹了口气,改变主意道:“算了,还是一起走吧,我有办法。”   她说着话,闭着眼睛念了个咒,人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法师僧袍的前襟处多了一朵菟丝花。   “好了好了,这样绝对不会被人发现了,你记得把我的妖气藏一藏就好。”   她大大方方,妥妥当当。   一叶要赶路,知道时间不等人,他本能地迈开步子,朝春涧山行去。   空中的风吹在他身上,僧袍贴着他,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的肩算不得很宽,至少比不得剑修们。   他的腰又很细,整个人端的是有些弱柳扶风之感。   他望着前路,光有些迷人眼,他听见新芽问他:“一叶法师,前面那是?”   他因她的疑问观察前方,心思却不怎么在这上面。   她叫他一叶法师。一叶是他的法号,取的时候自是取好意。   一叶知秋。   一叶菩提。   全都是好意。   可他现今感受不到秋意,也感受不到菩提心。   他只觉一叶障目。   “是天衡弟子的队伍。”   玄青色道袍那么扎眼,在蔚蓝天际下很好认。   新芽会问自然不是因为不知道,她的目的是:“天衡的剑修鼻子最灵了,我怕他们会发现我,好麻烦的,咱们换条路走吧?”   自然无有不可。   他也不希望她被发现。   可刚转了个方向,就看见了新芽更害怕面对的人。   谪妄君一人一剑,御风而行。   他未曾御剑,剑被他握在手中,他屈膝御风,速度极快,眨眼间与他们擦肩而过。   新芽现在是原形,他应该看不见她,毕竟她那么小。   可她却觉得谪妄君一闪而过的视线,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呆呆地望着他飞逝不见的身影,谪妄君一个人赶路,御剑都嫌不够快,选择了御风。   他一个人,不带着她,也不用考虑舒适度的问题。   就是,怎么说呢,嗯……比起御剑的姿态,他御风时更落拓潇洒了。   黑黑的发那么长,披满了肩背,素净禁欲的道袍包裹着清劲的腰身,那回眸探来的神色似是而非,缥缈出尘。   总之就是……身材很曼妙。   “新芽。”   突兀地听见一叶唤她,新芽懵懵懂懂地应了声:“嗯?”   法师低下头来,温温柔柔地摸了摸她的花瓣,问她:“你在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她不是原形吗??又没眼睛,他怎么发现的?   一叶沉默了。   他静静地注视她不断调转的花朵,花蕊朝着哪边,自然就是在看哪里。   他忍不住想起少时,那时候她还没化形,也不能说话,每次他和她说话,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花枝轻轻晃,时而在点头,时而在笑。   但现在这些都不独属于他了。   甚至永远不会再属于他。   他忽然没了说话的欲望。   他不说,新芽也没再开口,直接把这个问题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等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竟有些相顾无言,尴尬寡淡的感觉。   这让一叶很不好受。   法师面色仍然清清淡淡,不染尘埃的模样。可他衣襟上的花在他落地之后,甚至不曾道别,稍微蹭了一下他的胸口就消失不见了。   她走了。   她急着回宗,走得快些都是寻常。   一叶法师到了春涧山,立刻被请到了秘境入口所在处,即便关切她的安危,好像也没身份和机会再做更多。   春涧山的秘境非常危险,结局的时候辜云翊和女主一起入了秘境,九死一生才出来。   合欢宗就在春涧山,也是因为这次秘境剧情才大受打击,弟子死伤众多。   新芽没想到剧情会提前这么多,她不觉得自己有本事拯救全宗,只想着回去报个信,叫大家能躲就躲,千万别因为秘境里可能存在的至宝而产生贪念。   贪心就会死。   新芽走得匆忙,完全是与秘境入口相悖的方向,此刻周围全都是修士,还都是厉害的修士,她生怕被发现,小心翼翼的,走路都一Ω一Ω的,十分警惕。   然后她就被人捏着衣领提了起来。   “小芽。”大师兄在她耳边忧郁地叹息,“真是叫师兄好找。”   他俯下身来朝着她的脸逼近:“你这个没良心的坏女人。” [32]032:“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大师兄。”   新芽瞧见水清音着实松了口气。   “出事了,你快带我回去,我得跟师父说一声。”   她显得有些着急,拉着他的手臂就要走。   水清音不疾不徐地反握住她,将她安安稳稳地按在身前。   “出事了若还要你来报信,师父就真成了老不死的废物了。”   “……”真不愧是前辈,说起话来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尊师重道呢。   “太多高修来春涧山了,此刻宗内开了护山大阵,只出不进,你回不去了。”   “什么?!”她指指自己和他:“那大师兄岂不是也回不去了?”   “是啊。”水清音握着她的手,摆弄她的手指,“为了找你,回不去了呢。”   他歪了歪头,长发从肩头滑落,昳丽的眉眼在慢慢暗下来的天色中极其惑人,有种近乎雌雄莫辨的美丽。   “这是第几次了?我若是知道有个师妹要如此操心,当初绝对不会管你的闲事。”   新芽一口气憋在嗓子眼,盯着他看了半晌,被他攥着的手莫名出了一手心的汗。   水清音发现了,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笑意,狭长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伸手摊开她的掌心,用自己的帕子细致地给她擦干掌心。   “我自己来就好……”   新芽想自己来,水清音直接松了手。   “都已经擦完了。”他慢吞吞道,“小芽,你下次能不能说快点,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她的?新芽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故意说这么慢,就是想占我的便宜,让师兄帮你干活。”水清音叹息道,“小芽,你可真是不孝顺。”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说她了。   新芽忍不住怼回去:“孝顺这个词不用在师兄妹之间。”   “谁说的?”水清音忽然抓住她的手拽到了一旁,抬眼望着前方,话里继续说着,“在我这里就是适用。师兄现在对你好,就指望着以后老了你照顾师兄,给师兄养老送终呢。”   新芽被他拉到身侧,变化有些突兀,好不容易才站稳。   她有点无奈道:“大师兄你开什么玩笑,大家都是修士,寿数漫长,怎么就需要我给你养老送终了?”   水清音闲散地说:“师兄不一样啊,师兄比较没用,修炼至今一事无成,哪里比得了师妹,才入门几日不到已经积攒了这么多修为。”   他塞给新芽什么东西,新芽刚要抬眼又垂下头去。   “吃了吧。”   “这是什么?”   水清音望向她,幽幽说道:“你说呢?”他压低声音,“你同一叶法师双修之后,可服过药?”   “……服药?”新芽有些茫然。   水清音睁大眼睛,新奇地看着她:“难不成师妹打算给一叶法师生个孩子?”   “嗯……也不是不行。若有了孩子,想来师妹如何采补法师,法师都无怨无悔了。到时师妹若觉得孩子带在身边耽误事,还可以丢给师兄。师兄自认修炼入不得门,但很会养孩子。”水清音开始标榜自己,“师妹有所不知,你七师兄就是我一手带大的,你看他现在长得多好唔——”   他絮絮叨叨说到半路,唇瓣被干燥的手捂住。   水清音垂眼望去,看见新芽麻利地吞了丹药。   “好可惜。”他在她掌心之下闷声道,“没有孩子带了。”   新芽嘴角抽了一下,掌心痒痒的,刚被他擦干现在又湿了。   是他唇齿带来的湿意。   新芽心里有些不自在,她收回手打算去看看前面。   躲在这里说了会儿话,突然被他拉开,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抬眸之前又被水清音挡住视线。   “别看。”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声。   新芽的视野被他掌心挡住,但听力还在,前面发生了什么她尚能听见。   “谪妄君到了!”   “谪妄君总算来了,怎么天衡其他弟子都到了,君上才到?”   “是啊,我分明在路上见到君上先行一步了。”   有力的双臂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呈保护姿态庇护着。   水清音低下头来,长发挡住她的视线,他的声音在耳边柔柔的:“师妹别出声也别看,传奇杀妖王来了,你可千万要小心呐。”   “……大师兄,谪妄君知道你给他起这么个外号,会不会砍你一剑?”   新芽嘴上这么吐槽,面上却忍不住带起笑意。   传奇杀妖王,真是好形象,比什么大英雄听起来亲民多了。   不对。   等等。   杀妖王来了,那妖呢?   妖在这呢——是她。   现在她知道水清音为什么不让她说话了。   哈哈,下午好啊大家,除了辜云翊:(   “他会不会砍我不知道,但大概率会砍你。”水清音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懒洋洋道:“春涧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合欢宗封了护山大阵,就是怕被谪妄君找上门来。这里最大的宗门就是咱们了,咱们又素来不被天衡看得起,他们肯定会怀疑咱们。”   “你是妖体,又孤身一人在外,被天衡发现,定然要抓起来盘问一番,哎呀——”   水清音抱着她就要跑。   辜云翊看过来了。   新芽马不停蹄地跟着师兄要跑。   可你猜怎么着,前有狼后有虎,九霄兰氏的人就在后面不远处。   “……小芽,你放心,真要出事了,大师兄跑掉之后,一定每年都给你烧几个美男子。”他特别强调,“绝对都是处男。”   新芽低下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太倒霉了。   这都是什么事儿。   她什么都没干,却要因为身份被怀疑被盯视。   如果不是水清音在这里,她孤身一人还不知道多尴尬。   想到这里,新芽抬起头,望着大师兄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身淡粉色的标志性合欢宗弟子服,乌发雪肤,妖颜惑众。   他的眼神那么阳光,哪怕天色开始暗下来了,依然像是会发出光芒的太阳。   新芽忍不住心跳加快。   别误会,这不是心动什么的,这是因为,阳光明媚的一双眼睛里面,总让她感觉到一些压抑的阴冷。   水清音的松散并不会让人觉得不可靠。   他有时候真的会笑眯眯地说出非常吓人的话。   比方说现在:“若他们有所行动,你就往西边跑。那边的修士不算厉害,你拿着这把刀,见人就刺,记得要刺要害,一击毙命,速度要快。”   杀人逃跑,看起来更可疑了吧?   在大师兄眼里,被天衡抓走审问比这个还可怕吗?   看着这边的视线越来越多,新芽飞快地扫了一眼西边。比起九霄兰氏和天衡来说,那边确实弱一些。如果有人替她殿后,那西边就是她唯一的出路。   不过新芽没觉得事情有那么极端。   看着她的那些人里面有不少熟悉面孔。   尤其是天衡的,她看见兰香河在人群里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在怀疑她,打算来抓她的。   那他们这是——   “谪妄君何在?”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声,音色清冽坚韧,极有力量。   新芽一顿,迅速回头望去,看见离她站着的地方不远,有另外一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女子。   比起明显是合欢宗弟子的她来说,此人的打扮古怪,似乎更加值得怀疑。   他们是在看她。   新芽下意识去看大师兄,大师兄也意识到误会了,紧绷的肩颈稍稍放松下来。   新芽没有跟着他松口气。   因为她看见那女子摘掉了兜帽,露出一张带着倔强坚韧之色的素美脸庞。   她不惧所有的探究视线,无视一切的危机,落落大方地越过她和水清音走到人前。   “想必这位便是谪妄君了。”   她手中握着一把几乎称得上破旧的剑,却一点都不显得落魄。   她抬眸仰视远处的辜云翊,谪妄君确实在这里,也一直在看着这边。   他看的也是这名女子,不是新芽。   自始至终,他的视线跟着女子走,无论新芽和水清音挪到何处,他的视线所定的地方都不曾更改。   新芽心里忽然有个猜测,这个猜测很快得到证实。   “谪妄君可识得此物?”   女子抬起手来,本来空着的那只手中出现了一件信物。   信物通体碧绿,形状仿似一柄小剑,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动人的光。   修界只有一个宗门的标识是一柄缩小的剑。   是天衡剑宗。   “那是——”有天衡弟子站出来,语气颇为激动,“那似乎是天衡长老的身份玉牌?”   确实。这明显是天衡长老的身份玉佩,新芽以前在大长老等人身上见到过。   眼前的女子并非天衡弟子,更不可能是长老,但她却拥有这枚信物。   答案呼之欲出。   “这难道是——”   “谪妄君。”女子盈盈一拜,“听闻贵宗一直在找此物,传说此物乃是贵宗失踪的弟子温若笙之物。我自小便与此物在一起,它伴我一起长大,少时在我的骨血里滋养,长大之后便有了形态。”   新芽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若我没猜错。”女子仰视着始终没有任何表示的辜云翊,“我应该就是贵宗要找的人。”   温若笙出现了。   真正的温若笙出现了。   就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关键时刻。   就在修界高修齐聚的此时此刻。   新芽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幕,身边的水清音低头看着她紧紧握着的双手。   她手攥得很紧,手指泛白,看上去在极力忍耐。   完全不是看八卦该有的模样。   水清音若有所思地阖了阖眼。   “之前宗主不是派了人去找真正的温师妹吗?”   “是啊,一直都没消息,怎么会在这里?”   “会不会又是假的,毕竟有前车之鉴……”   托新芽这个冒牌货的福,现在自称是温若笙的人出现,都会被天衡弟子下意识地怀疑。   可新芽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不是假的。   这是真的。   无论是那野草一样坚韧不拔的气质,还是握剑而立的风采,都不是可以伪装得出来的。   那是真正的天生仙骨。   温若笙并不介意自己被怀疑,她淡淡说道:“他们确实寻到线索来找我了,但我不相信他们,躲开了。”   她定定地望着人群之中最醒目的存在:“我只相信谪妄君。”   没有人会怀疑辜云翊。   这个世界上若还有谁是完全可信的,唯独谪妄君。   谪妄君是救世的英雄,他若还不能相信,这天下还有指望吗?   温若笙往前一步,盯紧了辜云翊道:“这些日子有很多人在找我,我也曾相信其中某些人,但他们都是骗子。”   “他们觊觎我的仙骨,险些要了我的命,从那以后我便不再相信任何人。”   她不相信别人,却也确定自己就是天衡要找的人。   她还是想要回家去,找到父亲认祖归宗。   所以她听闻此地的意外,便风尘仆仆地赶来,努力见到了她唯一相信的人。   “君上。”她先这样唤了一声,随后皱了皱眉,迟疑片刻,重新唤道,“师兄。”   新芽忽然觉得嗓子很难受。   她特别想咳嗽,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她以前叫辜云翊师兄的画面。   哪怕成了亲,因着辜云翊的某些冷淡之处,她也不好意思常常叫夫君。   大多时候她都是叫他师兄,包括想要引诱他圆房的时候。   那时候她叫他师兄,音调七拐八拐,要多夹有多夹。   现在真正有资格叫他师兄的人出现了。   女主回来了,她自己找了回来。   不难猜想,一定是新芽的冒充才让她多经历了许多危险,最终自己找了回来。   按照剧情,本该是辜云翊找到她带她回宗的。   都是她害的。   新芽莫名有些害怕。   她飞快地转身,既然他们盯着这里的原因不是她,那她还不趁机快跑,在等什么?   新芽抓住水清音的手,刚要唤他一声大师兄,便听见一直沉默的谪妄君开口了。   他的嗓音悦耳,带着一些千回百转难以定性的情绪,很慢但很肯定地应了一声:“师妹。”   【师妹】   【师妹】   【师妹】   新芽脚步猛地顿住,左腿绊右腿,险些摔倒。   水清音及时将她扶住,叹息着揽入怀中。   “师妹。”他也这样唤她,在她耳边慢慢说道:“师妹,真狼狈啊。”   “怎么抖成这个样子?”水清音奇怪地问,“在害怕吗?怕什么呢?危机已经解除了。”   ……是啊,危机已经解除了。   她不是被注视的人,被注视的是女主。   可也正是因为女主的出现她才更加危险。   驱使妖奴修炼的人出现了。   原书里面她的角色会被温若笙折磨七年,生不如死。   她敢冒认身份,自不量力,被如何折磨都是罪有应得。   如今她不但假冒了她,甚至还害她回归的时间推迟,险些出事,若被追究起来——   新芽想到这里反而止住了情不自禁地颤抖。   她被人抱得更紧了。   大师兄搂着她。   他没有多么了不起的修为,没有以一敌万的本事,可每次她外出未归都是他来寻她。   面对可能存在的危险时,也是他始终站在她身边守着。   哪怕嘴上说着什么给她烧几个处男,可他护着她的身体从未躲开。   现在也是一样。   她在发抖,状态奇怪,他定然有许多疑惑,但依然没有任何的保留。   他抱着她吹起一片花瓣,无数花瓣围绕着他们,将他们带离旋涡的中心。   喧闹渐渐远离,新芽飞快地眨了眨眼,懵懵懂懂地望向他。   “……其实大师兄不用非得管我。”她突然说道,“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不会找我的麻烦,但谁知道之后呢?若他们突然改变主意要抓我盘问,从后面对你出手,那你就死定了。”   聚集在此地的修士,没有一个不是修界赫赫有名的大能。   水清音的修为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他本人也对此认可:“是啊。”他若无其事道,“他们要是现在对我出手,那我就死定了。”   哪怕离得远了,依然能感受一股冰冷的视线始终定在他们这边。   水清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谁。   那个人若是对他出手,那可不就是死定了。   新芽微微抿唇,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殷红的唇瓣,神色有些茫然。   “不过——”水清音话锋一转,笑弯了眼睛,凑到她面前真假难辨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新芽:“……”   6。   神人一个。   新芽瞬间伤春悲秋不起来了,她努力维持着体面的表情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去哪?”   回答她的不是水清音,是周围突然袭来的超强吸力。   她好像被丢进了马桶里,无边无际的吸力将她卷曲、冲刷,随后重重丢进一片水中。   新芽不会凫水,但她没有慌张。   她记得人有浮力,如果不会游泳,落水之后只要不挣扎就能一点点浮上水面。   事实证明她做对了。   她很快飘了上去,但四周一片一望无际的碧绿湖水,瞧不见任何岸的迹象。   完了。   她要就这么飘着吗?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大师兄呢?   她努力摊开四肢,想面朝上呼救试试。   可她刚面朝上,就看见了让她半个字都不敢吭的一幕。   只见湖水顶端,无边无际的血肉包裹着屋顶——原来她所在的不是什么湖,只是一处极大的室内水池。而屋顶上蠕动的血肉,致使人根本看不出原本这里该是什么样子。   嘀嗒、嘀嗒。   血滴还有碎肉跟着一起从顶端落下,新芽注意到周围的水开始变成红色。   碎肉上有的还带着些衣料,这让她想起今日见过的那些修士。   有天衡弟子服的衣料,也有其他各宗门弟子服的衣料。   他们全都死了,被割裂成一片一片的碎肉,连个全尸都没有。   新芽浑身一凛,瞬间知道自己在哪了。   她进到了秘境里面!   这是原书结局才会出现的那个秘境,她被吸进来了! [33]033:“谪妄君是别人的师兄,不是我的了。”   新芽的消失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没人在意、又或者没人注意到一对走远的合欢宗弟子。   突然现世的秘境散发着庞大的威压,说这威压来自魔气又有些不对,隐约之中还能感受到神力藏在其中。甚至神力是占上风的,修士们聚集此地没多久,便确定了秘境的来历。   “这恐怕是归墟。”   李玄衡蹙眉望着高山之上布满阴云的秘境入口,“归墟”二字出口,所有站在此地的修界权威都更加沉默了。   上古时期,诸神与初代魔君大战,魔君被斩杀,肉身化为魔气散落天地间。诸神散尽元神,将最浓烈的那一部分魔气封印在春涧山地底,以九霄兰氏的祖脉灵气镇压,唤为归墟。   如今神迹全无,皆因当年的镇压。正因神界没落,世间灵脉凋零,才让后来复起的妖魔占了上风,压制修界这么多年。   直到辜云翊现世,斩杀作恶多端的妖王之后,天下局势才发生改变。   千万年来,魔气一直在渗透滋生,试图冲破封印。每隔几百年,秘境会短暂开启一次,修士们进去斩杀魔物,顺带寻找上古遗落的法宝,秘境则汲取修士的力量稳定结界,各取所需。   但真正的核心封印从来没有人能触及,那里埋着初代魔君的一部分残骸,以及一件上古神器镇天印。   镇天印是诸神用来镇压魔君残骸的核心法宝,可镇压一切邪祟、净化一切魔气。谁得到它,谁就拥有了平定天下魔患的力量。   千万年来,无数修士想进归墟取镇天印,没有人成功过。   因为封印的核心区域,只有魔气足够浓烈的时候才能打开,而魔气浓烈到那个程度的时候,进去的人基本都死了。   这次封印提前裂开了,还浮上了春涧山,与过往每一次都不同。   为什么?   李玄衡有很多疑问,他顾不上关心刚刚找回来的温若笙,直接将辜云翊唤了过去。   两人借一步说话,旁人看在严重,心知肚明是因为什么。   不久之前谪妄君在东海之滨与魔君万钧交手。当时他们就觉得魔君突然主动现身绝对有鬼,现在归墟提前现世,还从地底上升,可见便是当初的后续。   和万钧交手的是辜云翊,若魔君会露出什么破绽,也只有辜云翊能知道。   “云翊,那日你和魔君交手,可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人人都知道万钧有所图谋,可人人都不知他到底图谋什么。   修界的安生日子过多了,几乎叫他们忘了辜云翊出现之前那些东躲西藏民不聊生的日子。   辜云翊今年五百多岁,修界至少安定了四百多年。   眼看着就要将一切都夺回来,彻底得胜,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被打压到一定程度,妖邪们自然会想法子置之死地而后生。   而他们要做什么,正是李玄衡现在最担心的。   他看着辜云翊的眼神,还带着说不出来的忧虑和惧怕。   辜云翊并不陌生师父这类复杂的神色。   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师父就经常会用忌惮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他不是什么年幼的弟子,而是比魔君还要棘手的大麻烦。   他从不知这其中关窍,不过——   “魔君上次现身,本意确实不是赢得与我的一战。”辜云翊面不改色,审慎说道,“他是来试探一些事情,一炷香的时间便要走。”   只是他没放他来去自如罢了。   他面前是邪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恰好他那时心情不太好,万钧虽然逃了,却也脱了一层皮。   当然,他也不是很舒服。   外伤是有的,这些没人在意,因为他们知道他自己很快会好。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辜云翊就知道自己受伤的恢复速度很快,远超常人。   他也清楚自己的强大。   他学剑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   师父教一套剑法,演示一遍他就会了。   不是那种磕磕绊绊的会,是行云流水、每一招都到位的那种会。   师父夸赞他是天才,同门惊艳他优秀,他们全都很正常地接受了他的与众不同。   可辜云翊觉得自己并不怎么正常。   与其说他是天才,不如说他的身体很好。   他能不自觉地记住一切动作,自然而然地用出来。   有一次师父教了他天衡心剑十一重的心法,这是千年来无人可以修至的顶峰,就连李玄衡也触碰不到。他按照心法所写来教他,可辜云翊最后用出来的和李玄衡所教的截然不同。   不一样是不一样,可效果却完全超越李玄衡所预想的,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达到的水准。   后来师父让他解释为何要这样出剑,他是怎么构想的。   辜云翊想了很久说:“不知道,手自己动的。”   不是他谦虚,他是真的不知道。   只是身体的本能在告诉他:这样才是对的。   杀妖王那日,天昏地暗,战斗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也筋疲力竭快要支撑不住。   好在结果不错,肆虐人间多年的妖王比他更先溃败,他胜了。   剑刺进妖王的胸口,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站在那里,没有擦,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妖王倒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跳动频率很奇怪,妖王注视他的神色从痛苦和恨意转变成错愕,随后他狂笑起来,彻底没有声息的时候,脸上仍然挂着那股奇怪的笑。   那日万钧逃走的时候,辜云翊在对方脸上看见了类似的神色。   很奇怪。   他身边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地方,给他一种,有人隐瞒了一些他不能知道的事的感觉。   辜云翊不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既然他们觉得他不应该知道那么多,那他就不去问。   而他自然也不会告诉师父万钧奇怪的表现在于何处。   本能告诉他,这是需要被隐瞒的事。   李玄衡得到他的回答,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脆响。   他顺着声响望去,看见辜云翊腰间一块玉佩断了绳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是……?”李玄衡迟疑地望向辜云翊的脸。   辜云翊一直寻常的脸色猛地变了,不等李玄衡再问什么,人已持剑奔出很远。   “云翊!”   李玄衡惊愕地唤他,远远看见他穿破山间云雾,直直闯入归墟大门。   “谪妄君这是怎么了?”有外人也发现了变化。   “云翊怎么进秘境了?”大长老云沧海快步跑来,拧眉质问李玄衡,“宗主,归墟突然现世,还从地底上升,其内定然有诈。我等还尚未商量出一个对策来,你怎么就让云翊这么进去了?!这太危险了!”   也不怪云沧海会误会李玄衡。   一直以来,李玄衡总是让辜云翊做最危险的事。   能者多劳,若李玄衡自己有那样的本事,他也会那么去做的,所以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只是今日真不是他所为,他也十分无语:“本座会不知道危险吗?并非本座命他入内一探究竟,是他——”   李玄衡蹲下来,望着那几乎碎成粉末的玉佩,表情难看道:“总之去都去了,以他的能力,最多吃些亏,总不会真的出事。诸位稍安勿躁,等他回来便是。”   “可是……”云沧海还是有些担心。   “你若是有别的办法,你自去行动,我不拦着。”   李玄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云沧海确实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忍耐下来。   九霄兰氏那边,兰坠夜得到辜云翊突然行动的消息,很难不想到父亲提起的“镇天印”。   这些年一直是他们九霄兰氏的灵望在镇压秘境,虽说主要力量还是诸神之力,可兰氏也确实付出了许多。   镇天印要真有什么归属,自然该归他们兰氏所有。   “君上,谪妄君忽然行动,该不会是——”   心腹也想到了镇天印,两人对视一眼,兰坠夜起身道:“本君去看看。”   “不妥,这太危险了。”心腹马上道,“君上安然等候,还是我们先跟进去看看,君上等我们的消息再做打算。”   “镇天印等不得。辜云翊速度很快,若今日意外真的和镇天印有关,稍作犹豫他怕就已经得手了。”   兰坠夜顾不上那么多,当即点了人一同出发。   见九霄兰氏动了,其他人也都坐不住了,大家都不动就没人着急,动的人越多他们越是坐不住。没人不想得到镇天印,就像没有人不想成为第二个谪妄君。   “宗主,他们这是——”二长老沈青岚不赞同地望着不断奔向入口的同道,“这太鲁莽了,不都说了让等着,怎么还擅自行动?”   李玄衡冷哼一声:“不过是怕云翊抢先拿到镇天印罢了。”   对敌的时候说得好听,什么谪妄君天下无敌,唯谪妄君马首是瞻。   可一旦有超越辜云翊的机会,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但其实辜云翊入秘境,跟什么镇天印毫无瓜葛。   春涧山上空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裂缝里涌出浓烈的魔气,方圆百里的妖兽暴动,草木枯萎,溪水变黑。   随着辜云翊和众多修士进入秘境,秘境封印发生了二次震动。   这一次地动山摇,裂缝扩大了数倍,浓烈的魔气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出来,裹挟着无数碎石和枯木。   “来人!迎战!控制住妖兽,务必保护好周边的无辜百姓!”   李玄衡第一个带人行动,其他守在外面的人也都行动起来。   一叶本打算和他们一起行动,他与新芽分开,来到此地是查探情况,自然该做好自己的事情。可行动之前,他远远望向极乐峰的方向,合欢宗开了护山大阵,本该保证安全,但骤然泄露的魔气将护山大阵冲开了一个口子。   “……”   护山大阵是何时开启的?   那是只出不进的阵法,新芽若回来迟了,肯定进不去。   她若没进去,那现在外面这么乱,她会在哪里?   雪衣的法师立刻捏诀试着寻找与他气息相连的小妖身在何处,可这次就和几年来每一次一样,他找不到她的任何踪迹。   不该如此。   他忽然产生了和当年出关后找不到她时一样的心情。   一叶猛地抬头望向归墟。   ……不好。   出事了。   一叶瞬间改变步子的方向,快速御风入了归墟。   归墟之中,新芽正被无数细细的丝线捆缚着。   她身上每一处都是血痕,快要和屋顶上那些碎肉一样,被缠得七零八碎了。   从发现她的气息开始,那些碎肉好像有意识、是活得一样,马不停蹄地朝她而来。   她躲在水里尚且还能逃过一劫,可她闭气坚持不了多久,上来之后为了躲避想要吃了它的碎肉,只能用尽灵力飞身出水。   出水之后,那顶端便如蛛丝一样飞出数道丝线,将她紧紧缠绕桎梏。   这感觉很不好,让新芽无端地想到了辜云翊。   谪妄君的缚丝剑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候,但那都是对着敌人。   新芽想起一些前事后,最记忆犹新的就是他救她的时候,缚丝是如何除妖的。   她有些不能呼吸,雪白的手臂上一圈一圈的血痕几乎勒进骨头。身上所有的衣物和配饰全都掉了,包括辜云翊给她那块玉佩也被勒成了碎渣。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坐以待毙。   新芽努力回想原剧情里关于秘境的内容,时代久远,她记不太清细节,大体的还是知道一些。   秘境唤作归墟,其内封印着初代魔君的遗骸,以及至宝镇天印和数不清的其他天材地宝。   要进入归墟核心区域,需要经过数个关卡,最后再穿越浓烈的魔气屏障。   前面的都还好说,后面的考验几乎是没人能够抗住的。   最后结局时镇天印也没现世,因为辜云翊也不能承受魔气的侵蚀。他和女主连手已经有能力清除天下邪魔,无需去冒着道心尽毁的危险去取镇天印。   若他被魔气侵扰滋生心魔,那后果简直比镇天印落入邪魔手里更可怕。   看书的时候新芽非常担心结局会出现辜云翊入魔的剧情,时时刻刻捂着眼睛准备弃文,她受不了那么虐。   还好最后没发生这些,安安稳稳地打怪结局了,但现在是——   归墟的入门关卡。   这些勒着她的丝线称作欲念之丝。   人的欲念越强越浓烈,这些丝线缠绕得就越紧。   被勒死之后人的意识还在,但会被欲望彻底控制,只记得啃噬别人。   新芽努力放空自己,保持心情淡泊如水。   但这太难了。   气死了。   真的气死了。   她一个老实女人,根本经不起任何诱惑,欲念多一点很正常啊!   她哪里做得到一瞬间变得清心寡欲?!   不行来硬的吧。   丹田积攒着许多还没来得及炼化的修为,新芽告诉自己,她不要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活下去才是首要的。   在即将被勒死之前,她咬破嘴唇,扩散丹田积压的灵力,袭向四面八方的欲念之丝。   这些丝线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战斗力是自适应的。   新芽一开始表现出来的能力不高,所以它们发动的也不那么可怕。   现在她突然来了一招不属于她这个修为的法门,还真将这些丝线斩断了。   新芽瞬间被释放,整个人从空中坠落。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   她要怎么抗住第二波?   掉进水里蛄蛹一会儿,憋不住了再出来又要怎么脱身?   她好像陷入了死循环。   那不如就淹死好了。   总比勒死死无全尸得好。   即便死后尸体会浮出水面,还是会被碎尸万段,那也不关她的事了。   反正她那个时候都死了,谁爱干嘛干嘛。   就是这也太倒霉了。   她什么都没干就被吸了进来,上哪说理去??   恢复部分记忆之后她甚至都还没快活多久,就这么死了,说甘心是假的。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新芽眯了眯眼,在即将坠落水中之前,她反手朝追来的丝线打出全部的灵力。   不甘心就干脆同归于尽!   就算只能打死这么一点儿丝线也不算吃亏了。   新芽的玉石俱焚显然也激怒了欲念之丝,更多的丝线朝她奔来,她闭上眼睛重新望向水面,任由身后的石顶越来越低。   空间在缩小。   这是入门关卡最后的阶段。   石顶会逐渐缩小到坠入水中,与水池底部合二为一,如同彻底闭合的大门。   所有在池水中躲着的人也得被压成肉泥。   所以其实哪怕会水,哪怕可以在水中闭气很久都没用。   唯一能过关的方法就是修为足够高,能在空间完全闭合之前找到出口。   新芽知道出口在哪里。   可以她现在的力量,想赶到出口那里简直是做梦。   能拖延一时片刻没死就不错了。   死之前新芽脑海中想到一个人。   有点意外,她这个时候想到的居然是大师兄。   她为了找他一个人在外面,回不了合欢宗,那现在呢?   他会不会也被吸了进来?   他修为与她差不离,若她活不下来,他肯定也是死定了。   ……她死也就死了,若是害了师兄,新芽真是无法原谅自己。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命。   至少要确认大师兄没事才行。   新芽重新燃起生的希望,奈何丝线被激怒,闭合的速度比原书快了许多。   她还没掉进水里,那带着碎肉的屋顶都快撞在她的后心上了。   新芽几乎已经感觉到了带着血腥气的风,心知自己马上要被撞上了。   她睁大眼睛,打算先入水再说,双手正要再次捏诀,整个人忽然被从后面抱住了。   “唔——”   新芽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抱着她的人替她挡住了一次撞击,哪怕她不是直接接触的那个,也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感。   她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人随着惯性坠入水中,下一秒又被抱着离开了池水。   水面和屋顶马上没有空隙了,可抱着她的人却只用了瞬息便撑住了重重闭合的石顶。   新芽心中一惊,随后一喜,抬眸的瞬间下意识唤出:“大师兄?!”   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关头,她潜意识觉得救她的肯定是刚与她失散的水清音。   然而现实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她先看见了剑身细长通体玄黑的缚丝剑。   而后便是手持缚丝,以一己之力扛住关卡闭合的辜云翊。   谪妄君生得很好看,像深冬的第一场雪。   你站在窗前看着它落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需要想。   他的五官是精确的——是的,精确。这个词用来形容人的相貌实在不恰当,可若是形容谪妄君那就是很恰当的。他的一切都完美无缺,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的眉毛长而微挑,眉峰处有一道极淡的折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就是那一点折角,让他的脸在某个角度看起来温和,在另一个角度看起来锋利。   现在新芽这个角度看他就显得非常锋利,恍若一柄仙剑,无需出鞘便能血溅当场。   “大师兄?”谪妄君一人撑着这面不断下压的巨石屋顶,颇有闲情逸致地回应她道,“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你的大师兄。”   “……”新芽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自觉应了一句,“是,谪妄君是别人的师兄,不是我的了。”   辜云翊本来锋利的角度忽然一顿。   他偏了偏头,再看过来时那个角度,突然就变得柔和了。 [34]034:辜云翊的吻冷厉强硬,甚至是粗暴。   新芽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倔强地不肯认命,准备拼死一搏,全程颇为冷静。   但她心底里不是不害怕的。   她怕死了,怕得浑身颤抖,六神无主。   可她告诉自己不能怕不能慌,她还要找大师兄,还有人要救,本来她就不够强,若还要心慌意乱,岂不是更耽误寻生路。   她苦苦支撑熬到现在,自己都为自己的努力惊叹。   她这样的女人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   就在她安慰自己蒙骗自己还有生路的时候,辜云翊出现了。   他就那么轻飘飘地出现了,一人一剑挡住了她费尽心思无法抗衡的石顶。   他来得太突然了,毫无预兆,她没有找他,甚至都没呼救,可他就是出现了。   是来探秘境的吗?   作为天下第一的剑君,出现这样奇怪的秘境,他确实应该第一时间进来。   新芽不敢想他是为了救她。   她为他的到来想了无数的理由,总归不是为了她。   可是——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因为看见了他,瞬间松懈了所有的恐惧。   其实她可害怕了。   穿书之前也好,穿书之后也罢,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地方。   上一次濒临死亡快要被其他妖族吞掉的时候,也是谪妄君天神下凡一样地出现在她面前。   当时他给了她疗伤的丹药,让她快逃。   现在他抱着她,用柔和的那个视角问她:“哭什么。”   新芽呆住了,下意识伸手摸脸,摸到潮湿的一片。   石顶还在不断落下,辜云翊硬生生将它往回顶,使其坠落的速度减缓百分之九十。   缚丝的丝与石顶落下的丝线纠缠交战,前者占据上风,令欲念之丝无法伤害到谪妄君分毫。   新芽看着他,虽然不愿意承认,还是不得不说,辜云翊真的太让人有安全感了。   看见谪妄君的一瞬间,她一点都不害怕了。   恐惧的怯懦虽迟但到,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口中牵强地解释:“害怕了自然会哭,这不是很正常吗?”   眼见着辜云翊要开口,新芽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她回答不了的话,马上说哦道:“谪妄君是进来探查秘境的吧?我不是故意进来的,我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被吸了进来。可能我和大师兄离开的那个位置有什么古怪,谪妄君若是出去了,我可以指给你去那里看看。”   她说了很多官方的话,表达了自己了解到的一点讯息,是希望他可以不要放开她。   她不想死在这里,还想找到大师兄,她希望这点消息可以作为交易的筹码。   可她也知道,这算什么筹码呢?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挫败感席上心头,新芽沮丧地发现,面对辜云翊的时候,她远做不到自己想象中那么体面自然,不卑不亢。   他太特殊了。   他是她的丈夫,哪怕是前夫了,可那身份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个人救了她两次,每次都是她濒死的时候,这样的恩情也不是他人可以比拟的。   新芽讨厌自己这样的心态,却又不得不正视这份救命之恩。   她也忍不住好奇,为什么每次都是辜云翊?   为什么每次快要死的时候,她心目中想着的人都是别人,最后出现来救她的又都是他?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辜云翊平静开口:“我不是来探查秘境。师父尚未与他人商议出对策,不可贸然行动。”   “……”新芽错愕地抬起头,隐约看见谪妄君额角有些薄汗。   其实也还好,只有细细的一点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但只是这一点汗珠都让人非常震撼了。   谪妄君什么时候这样过?   虽然只是一点薄汗,已经算是他“狼狈”的时刻了。   新芽人忍不住望向石顶,它还在不断下降,哪怕不断被他顶回去,却依然在努力闭合压死他们。   早都说了入门关卡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辜云翊那么强,可想而知秘境给他的反馈有多可怕。   新芽有些慌了,她猛然想起这根本不是说话的地方,忙要告诉他出口的位置。偏偏谪妄君似乎一点都不把这地方当回事,还要和她在这里“叙旧”。   他一句话就把新芽刚回来的理智全都打散了。   他单手将她抱得牢牢的,感受着她因为恐惧而用力回抱他的双臂,一字一顿道:“我是来救你的。”   新芽:“……”   真是疯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   “救我啊。”新芽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根本不敢看他刺目的双眼。   她不断转开始视线试图维系理智,嘴上无意识说着,“我进来得突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一出,谪妄君怎么知道我进来了?其实不必为我如此冒险,我——”   “不必为你冒险?”辜云翊打断她倔强的话,手再次用力将剑撑出去。   缚丝的剑刃与石顶对冲,发出刺耳的生想和刺目的火光,新芽被激得浑身一凛。   “你的玉佩碎了,连带着我的也碎了,这不是在向我求救吗?”   “……”   他竟然是这么得到消息的。   他们共同拥有的那对玉佩居然还有这样的功能。   忽然就想起分开的时候他再三承诺会庇护她,耳边又想起兰坠夜提到过的“格杀勿论”,两个念头在心底纠缠,最后她还是坚定自己的猜想。   兰坠夜是个骗子。   别看他衣冠楚楚世家公子气度,可他其实是个大烂人。   辜云翊说了会庇护她就绝不会轻易食言,如果不是涉及到剧情杀,他不会对她怎么样。   他甚至还因为玉佩碎了,就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救他。   君子重诺,谪妄君无疑是个不折不扣的真君子。   “我没有求救。”新芽试图解释一下,告诉他那不是她主动的。   她没有求救是事实,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无望地祈祷谁来救她,始终想着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   辜云翊并不否认这件事,他反而顺着问了她一句:“说得对。所以,你为何不求救?”   他完全不管此地情况多恶劣,非要在这里和她说话。   巨石压顶,水位上涨,他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却把她托得很高,如同抱孩子那样。水面上漂浮的碎肉啃噬不到她,却围绕着他不断试探。   新芽看在眼中,恍惚了片刻便开始着急。   她环住他的脖颈催促他:“别管那些了,先逃出去再说啊。”   她顾不得被他怀疑,想把关卡出口的位置告诉他。   她抬眼寻找确切方位,还没定下来,就听谪妄君淡淡说了一句:“逃?”   辜云翊非常装地来了句:“我的人生里没有逃这个字。”   不等新芽吐槽他死装哥,便见缚丝散发出强烈而刺目的银光。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整个人蜷缩到他的怀里,鼻息间满是他身上无边的剑意与清冷的气息。   下一瞬,潮湿和重压都消失了,她感觉到风,尝试着睁开眼,看见他们已经离开了方才的关卡,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一处地面上。   终于可以脚踏实地了。   新芽立刻松开了他,推着他要下去。   她被他托着,之前是迫不得已,现在却不好继续下去。   毕竟他托的地方是她的臀。   这太私密了,没了致命的危机之后她好不自在。   没了水患,他们出现在一片森林之中。这是一片终年被灰雾笼罩的森林,树木都是黑色的,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有些难闻的空气弥漫在鼻息间,新芽想记起来这气有毒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捂住唇鼻屏住呼吸,头开始昏昏涨涨。   辜云翊白皙的手探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看见自己的手被他拿开了。他捏着一颗白色的清心丹送入她口中,柔软冰冷的指腹擦着她的舌尖过去,粘上了她唇齿间的水渍。   “吃了。”   谪妄君是剑修,剑心通明,不畏毒气。   他站在那里,一手反握着缚丝剑,一手托着她的下巴,帮她把药吞下去。   新芽缓缓吞下清心丹,神思渐渐清明。但她修为低,道心更是不坚定,哪怕吃了清心丹,持续吸入毒气的话,还是很容易被扰乱理智。   不过这也足够了。   能维持一定的理智不乱来给他添乱就行。   辜云翊对她的要求素来不高,她就算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做不好也没关系。   有他在,她本来就不需要有任何努力。   他那么努力得去做一切,正是为了有一个人可以永远无需努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也不知道世事有奔头是什么感觉,但他在新芽身上见过这些,所以他希望他的能力可以维系她永远这样下去。   可惜她离开了他。   辜云翊从不在人前、尤其是新芽的面前表露心情,现在也是一样。   这周围的雾气有毒,吸入后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或者最想见到的东西。   归墟不是一般的秘境,寻常秘境这般关卡,辜云翊确实不会受影响,但这里有些不太一样。   他好像也有点受影响,唯一的清心丹给了她,他就这样什么都没有地走在前面带她前行。   新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六神无主地想着,之前的话题应该是岔过去了。   他应该不会追问了。   那样无意义的话题,他根本就不该问出来。   思及此处,前面带路的男人的声音便送了回来。   “哪怕恨我厌我,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来硬抗”   新芽垂眼望着自己被握着的手。   辜云翊的手很冷,一点温度都没有,和她遇见的任何男人都不一样。   阿叶的手是柔软温暖的,很好摸。   大师兄的手是宽大干燥的,能完全包裹她。   甚至就连兰坠夜的手,也是细腻无暇、带着温度和掌控欲的。   唯有辜云翊不一样。   他的手冷冰冰硬邦邦,修长宽大,握剑可天下无敌,握着她的手时却显得十分笨拙。   他太用力了,掐着她指节泛白,指骨很疼。   可新芽皱着眉,没拒绝也没挣开。   她听见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对她说:“下次再出这样的事,不要再把自己逼到绝境。”   “要第一时间寻我。”   “……”新芽眨了眨眼,加快脚步跟紧他。   绿色的裙摆在枯枝烂叶里不断拂过,有些地方发生了剐蹭勾丝,她也没放在心上。   良久,她轻飘飘,带着些神志不清地说了句:“可是很危险。”   身前的男人脚步似乎顿了顿。   新芽喃喃说道:“太危险了,我都快死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救我。”   “你已经找回你真正的师妹了,我是假,我还是只妖。你不杀我我已经很感恩了,不能再期待着你来救我。”   “你有那么多责任了,我们已经和离,毫无瓜葛,我不能再给你加注不属于你的责任。”   “即便是你,背负太多,被所有人期望和依赖,也是会累的吧。”   “那样的关头实在太危险了,我觉得很难活下来,我想自己试试,就算我最后不行,也没想过要你救我。若你不能赶上,我死了的话,你或许会因此责怪自己。虽然这种可能不大……但我也不希望你会因此有什么滋生心魔的可能。”   她明明是只妖。   现在可能因为毒气的原因理智都清醒,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可她所思所想没有一点恶意。   她说的做的都是为别人着想,为别人忧虑。   这个别人是他。   新芽隐约注视到辜云翊好像停下了脚步。   她脑子不太清楚,人迷迷糊糊,身子也摇摇晃晃。   她只记得要说完心里话:“而且真的太危险了,万一你来了,你也解决不了怎么办。”   提前现世的归墟和原书里完全不同。   原书里辜云翊都扛不住核心区域的魔气,有女主的协助都没进去过。   现在换她这么个废柴在拖后腿,万一男主光环不好使了,他出事怎么办?   他们和离了,不是夫妻了。   他不爱她,但这不是他的罪过。   他救了她两次,她记得这两次濒死的时候都是多么绝望。   所以他每次从天而降的时候,她都很难不感到触动。   “你不能死。”她脑子昏昏沉沉,这会儿已经提不起很多心思,唯独记得说:“你绝对不能死。”   男主死了这世界还能好吗?   虽然女主还在,但两个主角少了一个,女主的负担肯定会更大,万一世界支撑不住崩塌了,那她岂不是也要玩完?很多人可能都要连带着玩完。   这罪过可不是她能承受的。   新芽抬起眼,定定凝视眼前晃动的身影。   他穿着玄青色的道袍,里衣是雪白的锦缎,领口绣着暗夜流光的剑纹。   周围的雾气带着湿意,浸湿了他的黑发,他广袖翻飞衣袂翩跹的身影,在模糊不清的雾气里朝她靠近。   新芽刚要张口说“我可承担不了那么严重的责任”,话不及出口,唇齿就被重重压住。   清冽甘甜的味道涌入鼻息,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辜云翊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睁着眼,看上去非常清醒。   他冰冷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将她重重压向他,非常有力非常强势。   那是一个极具占有欲且深刻彻底的吻。   他用力地在她唇上辗转,将剑收回灵府,空出手来按住她的腰,把她很重地按在自己怀中。   辜云翊的吻冷厉强硬,甚至是粗暴。   他迫使她张开嘴,奋力搜刮她所有的呼吸,将她全部气息夺得一干二净。   新芽瞬间失去所有的力气,被他重重按着,好像下一秒就会这么被他吃掉一样。   “唔——”   要死了。   要被他吃下去了。   新芽在窒息和痉挛中不着边际地想着:这样的死法是否有些不太体面了。 [35]035:“对不起。”辜云翊慢慢道,“我失态了。”   新芽感觉自己被压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树上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树枝,但树干却生得十分粗壮有力。   她靠在上面,被推得很用力,但她后背一点都没疼。   因为有手垫在背后。   谪妄君那双握剑的手撑在她身后,替她隔开树干的棱角。   他肯定知道自己有多用力,但他好像不打算控制。   他始终不曾放开她的唇舌,堪称粗暴的吻致使她无法呼吸,快要憋死了。   她支支吾吾地喊他,双手试图制止他,都被他绝不退让地挥开。   太凶了。   太狠了。   新芽也不是没试过别人,可她确实没有试过这样。   有点刺激。   不,确切地说是太刺激了。   一条大腿被抬起来,冰冷的五指按着她的大腿翻转,高大的男人抵进来,新芽猛地睁大眼睛,双手撑在他胸口。   用力吮吻她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晦暗不清的双眸低垂凝视她,漆黑的眼瞳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新芽浑身一凛,推拒的双手不知怎么就落在了他极具爆发力的腰身上。   ……清楚的腹肌一块又一块,饱满坚挺,是记忆里的样子。   记忆里她也摸过他的腹肌,只是他不给睡而已。   她从前总会畅想,冰清玉洁的谪妄君与人行房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   会哄会停?   会哄不会停?   她那时觉得大概率是前者。和他做应该也没什么情趣,大约就是基础式,然后一直到结束。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还是让她很期待,因为她确信只看着他动情的脸,听着他压抑的喘息,她就能够达到满意的水准了。   她未曾想到,谪妄君真正要和人做的时候,不是这两种其中任何一种。   他是不会哄也不会停。   他不干巴不死板,甚至非常有野性。   新芽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慌乱地与他对视,理智促使她违心道:“不行。”   “我们和离了,这不合适。”   在一起的时候不愿意,和离了反而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想到这些新芽有些恹恹的,男主是属于女主的,她不能也不敢肖想剑君。   新芽垂下眼睫,脑子忽然疼了一下,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   画面里都是辜云翊,但都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他。   甚至还有他喝酒的画面。   不对。   这是什么时候的?   谪妄君滴酒不沾的。   新芽猛地抬头,突然发现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呆了呆,又低头看看自己,她衣裙整齐唇齿正常,没有任何激吻后的痕迹。   这是……   “你怎么了?”   清冷平淡的询问,来自音色悦耳的谪妄君。   新芽迟钝地循声望去,看见距离她不远处站着道袍整齐,衣襟掩到脖子根的辜云翊。   他一手握剑,一手自然下垂,安静地站在那,蹙眉望着她。   “叫我?”他向她确认道,“是让我过去?”   新芽愣在了原地。   ……幻觉。   刚才的一切居然都是幻觉。   该、该死!这是归墟的迷瘴之林,这地方会让人看见自己最怕或者最想的画面。   所以刚才那些是她最想的画面??   她宁可那是她最怕的画面,也不愿意相信这个时候了她心底最渴望最放不下的,居然还是得到辜云翊的身体。   ……好吧其实也可以理解。   毕竟那真的是太遗憾了。   三年时间,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吃不到。   就这么素了三年,最后不欢而散,始终没有得手,不耿耿于怀才怪。   新芽挫败地靠在树干上,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她不敢深呼吸,只能压抑着气息道:“没事,你听错了,别管我。你只管去寻出去的路,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只要不把她丢下,哪怕她自己一个人熬一会儿也行。   过了入门关卡,第一关没那么难熬,顶多就是有一些心理折磨,起码不会立刻要命。   她没什么要死要活放不下的东西,最多就是不甘没得到他的身体,留在这里等着也没什么。   这里的情况还没到需要她冒着暴露的风险告知出口的地步,辜云翊自己去找是最好的。   相信以谪妄君的能力,一个人寻路,没有拖后腿的,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有结果。   她有自信可以撑半个时辰。   新芽把事情打算得很好,可她没想到辜云翊没走。   “我的确有将你留在此处的想法。”   他低下头,新芽顺着去看,看见他画下的结界。   “你站在这里面很安全。”他解释道,“只要不走出去,迷瘴之林里的雾魇兽就伤不到你。”   雾魇兽,体型似狼,通体灰白,能在雾中隐身。   它们不攻击落单的修士,只攻击已经中了幻觉、神志不清的人。   它们的牙齿有剧毒,被咬中之后不会立刻死,但会慢慢变成它们的一员,皮肤变白,毛发变灰,眼睛变成雾一样的浑浊。   辜云翊对归墟有一定了解,知道前面会遇见什么,安排好了之后打算去找出口。   虽然会固定刷新一些妖兽,可出口的位置每次都不是固定的,还是得找。   秘境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出口,新芽不跟着他反而安全一点。   只是——   “你不想一个人在这。”他肯定地说。   他才走出几步就被她叫住了,她气喘吁吁地靠在树干上,面色绯红,眼眶潮湿,好像害怕到了极点。   辜云翊未做犹豫,径直走了回来。   新芽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那过于美妙的幻觉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她羞耻得绷紧了身子。   是幻觉。   居然是幻觉!   真没有出息!   看看人家,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是风度翩翩神清骨秀的样子。   反观她,都差点在幻觉里。。。   “为何这样看着我。”   不知不觉他已经近在眼前。   新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一下。   深埋在地底的种子被春雨浇透之后,忽然开始膨胀的感觉。   “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他近在咫尺,与她间隔最多一根手指的距离。   新芽仰着头,睁大眼睛凝视他超凡脱俗的美貌。在天幕里看和看本人的感觉真是不一样,一个好似在看电影,好看是好看的,但太遥远了,有距离感,让人产生不了欲念。   可本人就不一样了。   想起那个粗暴的吻,如果真的只是幻觉,那新芽要开始审视自己了。   原来她居然喜欢那样的吗??   是法师太温柔了她觉得不够带劲吗??   她居然是这样的她?   新芽扪心自问,得不到确切答案。   她沉默片刻,嘶哑说道:“我怎么看着你了?”   谪妄君的皮肤很白。   是深冬河面下冰层的白。   冷得发青,薄得透明,隐隐看得见颧骨下青色的血管。   这么近的距离,她好像都能闻到他血的味道。   “……”怎么看着他了?辜云翊在他已知的词语里搜寻了一番,极慢极慢地说道:“想要?”   “…………………………”   新芽瞳孔瞬间收缩,张大嘴巴却吐不出半个字。   她无语地望着他,气得都笑了,当即要反驳回去,他却先一步说了句:“你之前每次想要,都是这样看着我。”   “……”   他赢了。   新芽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神色,转身想走。   肩膀被按住,人被推回树干上,辜云翊低下头来,鼻尖擦着她的额头过去。   新芽眉头一跳,瞬间口干舌燥起来。   她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胡乱地在他胸前推拒,被他轻而易举地拢在一起按在头顶。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挺起胸膛,于是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弭于无形。   新芽与他胸膛相贴,男人的坚硬和女人的柔软毫无阻碍,她瞬间屏住呼吸。   不能呼吸。   呼吸会胸膛起伏。   起伏就会触碰。   不断触碰、离开,离开又触碰,这像是什么?   像是在被他抚摸。   新芽难受极了。   她有些承受不住地开口道:“这里很危险,你还是快去找出口。”   辜云翊的鼻尖摩挲她的眼睫,呼吸洒在她脸上,是和幻觉里一样清冽甘甜的气息。   好甜美。   谪妄君的味道居然是甜美的。   玉皇大帝孙悟空谁都好,谁来救救她,让她清醒一点!   雾气里的毒素不断侵蚀着清心丹的药力,新芽非常努力克制,才没有主动去抱他。   她维持着双手被按在头顶的姿势,祈求般望着他,希望他能保持冷静,替她做出应该做的事。   但这个眼神好像又出错了。   辜云翊皱着眉,似乎有些为难,他转开视线稍加思索片刻,很快又转了回来。   “这里很危险。”   对对对,这里很危险,所以快点放开吧!   “不该在这里做这些。”   是是是,就是这样,所以快点放开啊!   新芽在心底嘶吼呼喊,可现实里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她对他是很有信心的。   毕竟他过去每一次给出的反应都没让她“失望”过。   谪妄君这个人冷淡疏离,像一座远山,可以远远地看着,赞叹它的高它的远,它的不可触及,但很难靠近,更别提登上这座高山甚至翻越他。   她已经看开了也看淡了,所以——   唇瓣贴上了冰冷潮湿的柔软,新芽错愕地睁大眼眸。   被扼住的双手感受到他的手在不断往上,从掐着她两手的手腕,换做紧握着她的指尖。   他的手指冰冷,他的唇齿也很冷,鲜红的舌尖缓慢地舔坻她的唇瓣和牙齿,太过清醒的表情和无处不在的视线,以及梦魇般几乎带着些柔情的低语,让她面目全非,神魂迷乱。   “虽然不能在这里和你做。”他沙哑克制地说,“但可以在这里吻你。”   他微微侧过脸来。   那是一张极清极冷的面孔,眉骨高而锋利,眉尾如刀裁,斜斜没入鬓角。   昏暗的光洒在他脸上,新芽忽然不敢看他。   他没有幻觉里那么粗暴那么用力,甚至相当温柔,循序渐进。   可她却比在幻觉里得应激百倍。   她战栗的双臂缓缓落下,手抓住他的臂膀,像是要把他推开。   动作间拉扯到他的衣襟,稍微拉开了他紧密交叠的领口。   于是在呼吸交织接吻的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他锁骨处有什么痕迹。   红色的,好像伤口,又好像是什么字。   以前不记得他这里有这些。   提出和离前夜他回家,她解他衣衫的时候还没见过这些。   新芽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看清楚,直觉告诉她那很重要,所以她将他的衣衫扯得更开了一点。   就是这个举动让谪妄君误会了。   他抬手按住她的手,好看的眉眼稍作迟疑,悦耳的叹息送入耳畔:“我拿你没有办法。”   拿她没有办法。   他误会她还是想和他做。   但他并没有妥协,在这样一个地方和她发生什么。   他只是忽然加深了这个吻,如幻觉里一样粗暴地占据她的呼吸,让她瞬间没有心思再想任何。   拿她没有办法。   可又不能在这里做什么。   所以给她更深刻的吻。   强势地占据,舔坻,包裹,掠夺。   不带任何怜惜的拥抱,抚摸,束缚。   最后在瘴气弥漫,几乎完全夺走新芽理智的时候,他才终于停下,低声道歉。   “对不起。”他慢慢道,“我失态了。”   他缓缓后撤,提剑划破了掌心。   嘀嗒、嘀嗒。   鲜血流下来,迷瘴之林里的雾魇兽被诱惑,在雾气里蠢蠢欲动起来。   新芽也被这血液蛊惑,眼神痴迷地望着他染血的手。   辜云翊很大方地把掌心送到她唇边,看她无意识地咬住他吮吸。   “喝吧,喝下去你就会清醒过来。”   他缓慢地说,“疼痛和失血也足够让我清醒过来。”   新芽如他期望地那样找回了理智。   正听见他说到最后这句话。   所以刚才的亲吻,那拿她没有办法的妥协,是被瘴气迷住了?   新芽重重心梗了一下,瞬间将他推开。   辜云翊顿了一下,往前一步刚想再说什么,属于第三个人的声音在这里响起。   “新芽。”   新芽怔了一下,惊讶地望向另一边。   雾气之中除了雾魇兽,还有雪衣的法师缓步而来。   “过来。”他定定看着她,朝她坚定地伸出手。   他的眼睛是深的,深到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能看到那两排睫毛轻轻垂着,像两把合拢的扇子,遮住了所有的念想。   ……是阿叶。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见看见了多少? [36]036:“她记忆混乱之事,是君上做的吗?”   容不得新芽在过去或不过去之中犹豫,迷瘴之林里便出现了第四个人的声音。   “师兄!”   清冽干净的女声带起新芽一阵毛骨悚然,她错愕地望向另外一端出现的姑娘,她一手握剑,眉目凛冽,径直奔向辜云翊。   “找到你了。”   她站定在辜云翊身边,辜云翊侧目望她,神色间似略有惊讶。   是女主。   早该想到的,秘境提前现世,女主不会再毫无声息。   辜云翊进来,她就一定会进来。   他们是仗剑天涯的挚友,是无人可以插·入的绝对关系。   温若笙站在辜云翊身边,与他身高也很合衬,一看就很登对。   新芽低头看看自己的腿,慢慢朝法师的身边走去。   一叶始终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她做出选择来到他身边,抬手为她拂去迷瘴毒雾的烦扰。   空气因为佛修独特的纯净灵力而清新起来,新芽混乱的大脑也逐渐清晰了。   她眨了眨眼,目光与他交汇,只一瞬就明白他恐怕早就找到她了,只是一直没有出现。   大约是觉得不适合现身?   法师总不会让人难堪,他总会将事情调理得很好,在最恰当的时刻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你怎么进来了。”   耳边传来那边的对话,谪妄君声线低沉地询问女主,新芽眼皮飞快地跳了一下。   “我们先走吧。”   她唤了法师一声,先一步抬脚离开,全程并未接触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亲昵地拉扯他的衣角,更没有去触碰他的手。   这是正常的,这才是合理的。   新芽失去了记忆,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分道扬镳的,但他没有。   一叶始终记得她是怎么走出净业寺的,始终告诉自己,他们的因果在那次分别时已经斩断,这次下山寻她是为了修行,是因为我佛慈悲,是历经佛法,是不忍心她彻底坠入妖道。   现世战乱丛生,妖族要么修道要么彻底疯魔,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怕她走上不能回头的路。   她生在佛寺,天生与别的妖族不同,是有佛性有慧根的,她是不一样的。   是啊。   她是不一样的。   一叶清润的眉眼敛尽了情绪,安静地跟上她的脚步,偏偏有人不希望他们就这么离开。   “法师来过归墟吗?”   谪妄君远远抛来一个疑问,并未出口阻拦,可回答问题的人确实也走不了了。   一叶年轻,比不得谪妄君几百年的道行,归墟上次现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沙弥。   法师转过头去,清瘦的身姿,宽大的僧袍,迷瘴之林的乌烟瘴气侵扰不了他的纯净,他于微风中挺立,皎若明月。   新芽看着他,莫名就想到一句穿书之前看过的话。   明月高悬不能独独照我。   她又开始头疼了,清醒了不到片刻,眼前又一次出现了幻觉。   这次她很清楚地知道那是幻觉,并且非常确定,这应该就是幻觉里面她最害怕见到的那一类。   她看见自己被关在漆黑的禁闭室内,这里无光无风,像极了那日的锁心殿。   周围有无数念经的声音,各种各样的经文钻入她的耳朵里,她被折磨得头疼欲裂满地打滚。   她哀求着说停下,可念经的僧人没有任何停止的意思,她就这么被经文和佛法折磨了七天七夜,其间期盼过好几次有人可以来救她,但是没有。   她渴望的那个人始终没出现,她最后精疲力尽快要不行的时候,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念经声终于停下了。   “小妖,你可知道错了?”   苍老的声音和蔼地询问她,可她感觉不到任何和善与慈悲。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躺在漆黑的禁闭室里,沙哑地说道:“我知道错了。”   她认输了。   她知道错了。   她不该冥顽不灵,不该试图引诱净业寺最有前途的佛子。   她不该向他道明心意,不该动摇他的佛心。   窥素大师本不想做到这个地步,他一直知道庙里有只天生开灵识的小花妖,总体还是抱着我佛慈悲的想法,留着它任由它。   他甚至还主动让小弟子去照看它,以此感悟佛法的慈悲之道。   但时间长了,它化了形,变成了一个女子,那就不太合适了。   窥素大师自认对新芽不薄,哪怕她对一叶产生了不该产生的感情,甚至试图动摇净业寺千百年来最有可能证道之人,他也没有对她下杀手。   他只是命人对着她念了七天七夜的经文,希望她可以感悟经文中的深意,不再执迷不悟。   我佛慈悲,窥素大师是净业寺的住持,是一叶的师父,他并不赶尽杀绝,在新芽知错之后就放走了她。   明明是她的错。   是她贪心。   是她恩将仇报。   她也知道是自己错了,走得干脆,没回过一次头,一走几年,安安静静,从未出现过。   如果一叶没来找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还是来找她了。   这次又是谁错了?   “贫僧不曾来过归墟。”   一叶的声音清澈温和,回答得坦然而平静,叫人感觉不到任何的卑微或者无所适从。   新芽侧目看着他脸,忍不住想,原来他们是那样不欢而散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吸进来,但走这一趟能想起这些关键来,也不算白来遭罪。   其实她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   她跟他表明心意那天本来就是想走的。   她知道自己化形了,作为女妖不可能在净业寺久留。她早晚会被驱逐,那还不如自己主动一点。只是走之前,她始终割舍不下这份心意,觉得不说出来人生会有遗憾。   她没期望真的和他在一起,只是希望他知道她的这份心意就好。   她不想影响他什么,从未想过打破什么,就只是说一下,告诉他他很好,她以后也会很好,说完就要走的。   她没想到会被关起来。   她被关起来七天七夜,生生被折磨了那么久,他那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他知道吗?   那些密集的经文里面,是否有一句是他念出来的?   “法师不曾进过归墟,对此间不甚了解,我们最好一起行动。”辜云翊在远处提醒道:“分开走,两位若遇危险,在下恐不及相助。”   这不是强求,只是示好地邀约,是理智友善的举措。   谪妄君看上去非常尊重他们,如果他们拒绝,他一定会调头就走。   新芽远远望过去,看见他甚至已经转身准备要走了。   他只低下头对身边的温若笙道:“跟上。”   温若笙毫不犹豫地跟上,行走间快速说道:“师兄别担心,很多人都进来了,这里面现在不止我们,一会可能还会遇见别的道友。”   她解释说:“我见他们进来便也进来了。师兄不该一个人进来冒险,归墟和从前不太一样。”   这是事实。   一叶也意识到了这些。   他从未进过归墟,归墟还发生了异变,大家一起走必然比他们两个来得安全。   他转头望向新芽,不等他开口,新芽直接道:“快点,快跟上!”   真是要命,刚才差点就脑子抽了,哪里要和命过不去?   有大腿不抱岂非太傻了,男女主都现身了,不管归墟为何提前现世,他们身边总是最安全的。   “阿叶,快跟上,找到出口咱们就立马出去。”   新芽主动张罗法师,法师什么都不用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来,他想和她说些话,可他发现,她虽然看起来很主动很有精神,甚至又叫了他阿叶,但她和他其实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距离没比和谪妄君近多少。   他合十的双手指节泛白,想起在毒雾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她和辜云翊——   他突然就明白他也不是什么圣人佛子。   他也是个凡人。   他也会自己骗自己。   他根本没有什么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他发现他在愤怒。   那愤怒来得迟缓而细微,不仔细体会几乎感觉不到。   可当它汹涌袭来的时候,他望着前方带路的剑君,没由来的淡了神色。   “你们到前面,我来断后。”   谪妄君转过头来,示意新芽、一叶和温若笙一起走在前面。   他做这些太习以为常了,熟稔到形成了肌肉记忆,话音刚落人已经站在最后。   新芽皱起眉,当即要拒绝,可有人比她更快。   “师兄到前面来,大家一起走就是。”温若笙快步追来,“归墟有异变,不是从前可比,师兄再强也不过是一个人,我们不是废物,有自保的力量,无需师兄为我们犯险。”   “没有人天生就该为别人冒险,也没有人天生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师兄的庇护。”   “……”   新芽看见辜云翊愣了愣,意外地看了温若笙一眼。   他们之间的气场那么相合,相对的目光几乎像是闪烁着火花,实在叫人觉得尴尬。   好尴尬,做电灯泡好尴尬。   新芽忍不住去看法师,法师光秃秃的头……嗯,这个灯泡比她还亮。   她给了法师一个眼神,法师心领神会地和她一起后退,站在了辜云翊的另外一边。   这样他身边既有师妹又有法师,他们成功脱险的概率直线上升。   新芽离他有些远,选择站在一叶这边。   说来说去,她当初干那些事还是有点考虑不周,估计也没少连累阿叶。   他可能是被师父关起来了才没法来救她,她似乎也不该被救。   哪怕她想好了点到为止说完就走,多少还是冒犯了佛门规矩。   她受罪是应该的。   他现在是这样子,为了她甚至牺牲了身体,回去指不定要怎么受罚。   算来算去,他们之间说不上谁对谁错,至此好聚好散也就算了。   做个点到为止萍水相逢的朋友,也不算亏待了他们相识多年的缘分。   她想明白了,眉眼和精神都很放松。   这份放松让法师完全放松不起来了。   当所有的事情都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时,他反而觉得不上不下,非常难受。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找到了她,她过得很好,不恨他也不怪罪他,明显想起了分开时发生的事也没不理人,甚至还主动和他交流,这不是他最期望的吗?   怎么一切都发生了,他反而是现在这样的状态。   眼前有影像闪动,一叶看不见新芽明近暗远的脸庞了,只看见谪妄君俊美无俦的冷脸。   他挡住了他的视线,快速做出决断:“既然如此,吾与法师共同断后,你们二人在前探路,各司其职,各行其是。”   “法师可有异议?”   ……自然没有。   前后交给不同的人,各有各的事做,都不算躺平,这当然是最好。   温若笙良好地接受了,朝站在她身边的新芽露出一个宽和友善的笑容。   她肯定知道她是妖,但她一句没提。   新芽想起原书的剧情,女主操纵妖奴对敌的时候,夜里用法器炼化妖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宽和友善。   她要不是那个妖奴,一定会特别喜欢她。   可是怎么办才好。   她偏偏就是那个妖奴。   她艰难地开口:“这个……我有点弱,担心会拖后腿,不如我和阿叶走后面,仙师和谪妄君走前面。”   这样她还稍微能冷静一点。   和女主对视几十秒的功夫,她压力大到呼吸都快稳不住了。   一叶察觉到她的不安,当即要走过去,只是眼前玄青色一动,辜云翊已经回到了前面。   “那便这样。”他侧眸看她,声调不自觉放低,“你跟着我。”   新芽求救般望向法师,法师还不及表现什么,迷瘴之林已经不给他们再浪费时间的机会了。   浓雾突然袭来,暗中蛰伏的妖兽密密麻麻地将他们分开分别包围。   辜云翊定睛一看,看见与他一起的是雪衣白面的得道高僧。   那另外一边——   新芽错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温若笙,对方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笑着说了句:“姑娘可是怕我?”   她慢慢道:“不必害怕,虽然我修习御妖术法,用妖孽修行,但姑娘与谪妄君显然是旧相识,我不会收你做妖奴的。”   “当务之急,是先逃出这里与师兄他们会和。”   温若笙转过头去打量周围的情况。   新芽很意外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女主给保证了,现在情况确实也不允许,她便完全没有任何怀疑地观察起周围。   她知道具体出口的位置,这会儿恰好有机会,她便转身指着一个方向主动说道:“我看那边好像有点古怪,我们想法子过去看看。”   温若笙阖了阖眼,在新芽转过头来时缓缓收起袖中的法器,若无其事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里?”似乎是有些灵力波动,温若笙低声道,“如此。那我来拖住这些妖兽,姑娘去前面查看情况,若发现出口,可用此符传音于谪妄君。”   新芽看着那标注着天衡剑宗的传音符,怔愣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能拖一会是一会。总归这样的事情,这些年我经历得多了,我能拖到与师兄重逢一次,就能拖到第二次。”   明明是好话,表达的是好意,可新芽却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能拖到重逢一次,就能拖到第二次——是指被天衡找回来推迟了吗?   本该是辜云翊带她回去,却变成了她自己寻回来。   这些年这样的事情她经历了很多……她肯定过得不好。   新芽迎上她清冷的眼睛,窥见她眼底几分审视与冷淡。   她想了想,豁出去道:“还是我拖延时间,你去找出口。”   一报还一报。   这次之后她也不用再心虚什么。   本来她也无意冒充女主,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关窍,至今也没想起关于这部分的内容。她生怕有个万一,是自己真的过于代入身份,心比天高,做了一些坏事。   这次她来拖延时间,出口位置都找准了,女主天生仙骨,哪怕没有真正按程序修行过也有她的独门秘法,她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出口。   届时辜云翊她不指望,阿叶肯定会很快来带她出去。   雾魇兽咬了人,人不会马上死掉,只是会被一点点同化,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咬一口,中个妖毒。   比起自己去找出口,新芽更怕另外一个可能——万一她找到出口传了音,女主反而出事了呢?   不知为何,她与温若笙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身上发冷,不太舒服。   她将这归结于她的心虚,宁可自己等着承担可能被丢下的风险,也不想再次成为“伤害”女主的人。   那后果绝对比中个妖毒可怕得多。   “就这样吧。”   她做好决断,主动将温若笙推远。   温若笙回头看来,眼神复杂地凝视她片刻,并不磨蹭地行动起来。   她一走,那些围绕她们的雾魇兽就要追,新芽主动吸引它们的注意,阻住它们的去路。   她打出一道灵力落在地面上,惊起一片灰尘,密密麻麻的雾魇兽瞬间望向她。   幽暗里一双双眼睛盯紧了她,哪怕新芽早有准备,也还是有点后悔。   ……人还是不能有太强的道德感。   自私的人才会获得更轻松更长久。   简单来说,她后悔了。   “不是,等等——”   没人会等。   女主已经不见了。   新芽寻不到人,只能孤身面对奔袭而来的妖兽。   “大家都是妖,能不能别做到这个地步啊!”新芽开始逃跑,人都要吓死了,几乎是哭哭啼啼地求饶,“别追了,真的别追了——”   她高估自己了。   双修的修为都耗费在入门关了,现在她身体匮乏灵脉衰弱,根本跑不过这些妖兽。   她很快就要被追上了,衣服都快被撕碎了。   新芽怕死了,眼看着就要被咬住,她突然不跑了。   跑也是跑不掉的。   那就换个方法。   她定定站在那里望着奔驰而来的妖兽。近在咫尺的嘶吼声让她睁大眼睛,她缓缓化出半个本体,眉目间出现妖冶的纹路,瞳色也变成了花朵的艳色。   她站在原地,双手高举缓缓握爪,跟着妖兽一起叫。   打不过就加入!   谁还是不是妖了!   新芽跳起来,主动朝妖兽跑过去,雾魇兽一瞬间都懵了。   雾魇兽能在雾中隐身,颇具灵识,虽不比完全开智,至少也是有点智的。   新芽这是没办法的没办法,她没指望能成功,只想着唬住一会是一会。算算时间,她跑了有一会,女主估计快找到出口了。   她有传音符,寻到谪妄君,就能很开寻到阿叶。   新芽不指望辜云翊,但阿叶应该很快就可以来帮她。   新芽不断给自己信心,然后在雾魇兽的片刻迟疑之下彻底化作原形,缠绕到了最中央那只大的身上。   菟丝花的特点是可以寄生。   新芽等的就是这一刻。   傻了吧,老娘装唐阴你们一手,这群傻货还真信了?   新芽瞬间绕进了为首的那只雾魇兽脖颈处,丝丝缕缕地绕进它的皮毛和骨血,一点点钻进它的体内汲取它的养分和力量,努力将自己与它合二为一。   一旦合二为一,咬她就等于咬这只雾魇兽,大家都别想好过。   这只雾魇兽明显是首领,其余那些家伙恐怕不敢立刻做些什么。   果然,新芽化为原形寄生之后,这群雾魇兽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它们在首领旁边兜兜转转,时不时发出嘶吼声。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出口怎么还没打开?   就算出不去,能去下一关也是好的。   脱离了毒雾视野会更清晰,心智也不会受影响,总比现在的处境好一些。   她还是低估了心智受损对身体的影响,新芽现在特别难受,雾魇兽的血肉一点都不好吃,吞噬的力量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她不但不舒服,还特别难受。   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出口还是没出现?   此时此刻,温若笙确实已经找到了疑似出口的地方。   可出口看着只是透明的屏障,却任凭她怎么努力都出不去。   她按照说好的那样联络辜云翊,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的传音符送出去数张,一张都没有反应。   难不成师兄出事了?   辜云翊不算是出事。   他和一叶并不算难地解决了雾魇兽,正在找她们的踪迹。   传音符并非得不到回应,而是根本没送到他这里。   它们被隔绝开来,不知跑到了何处。   辜云翊此地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幻境和一同入幻境的法师。   他对法师没什么好说的,稍微看他一眼都会想到此刻不该想起的一些事,他克制着不去理会,专注地寻人。   法师应该也不太想和他主动交流,一看见他,便会想起天地之间那枯树上相贴的两个人。   两人各有心思,互相沉默,本来还算和谐。   直到一叶主动打破沉默。   “新芽识海的伤,可是君上所为?”   辜云翊猛地望向一叶。   一叶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样子,轻柔的视线淡淡落在他身上,用温和的话语问出相当尖锐的问题:“她记忆混乱之事,是君上做的吗?” [37]037:耳边是辜云翊沙哑低沉的声音:“咬我。”   谪妄君听见了法师的问话,也能从对方看似温和的声线里听出几分危险来。   他没有任何被诘问或被点出什么的慌乱,甚至根本没想过回答他。   辜云翊只看了一叶一眼,就完全丢下这个人消失在幻境里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什么话都得等失踪的人安全之后再谈。   旁人有时间有心情想别的,辜云翊没有。   他飞快地穿梭在迷瘴之林里,这里极大,哪怕以他的速度也要很久才能完全绕一圈。更不要说,此地有多处机关和阵法,穿行中难度很大,时常会出现“鬼打墙”的情况。   辜云翊心底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感觉。   自与魔君一战之后,他时常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是一片荒原,天是红的,地上长满了他不认识的植物,那些植物的藤蔓会动,会缠人,会发出很低很低的呜咽声,像婴儿在哭。他站在荒原中间,手里没有剑,他叫缚丝,缚丝不应。   每一次他都是被胸口那股越来越强烈的胀痛逼醒的。   他很清楚这些梦境绝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但他对世事的求知欲一向淡薄,哪怕事情关乎到他自己,他也没有什么追根究底的欲望。   可他现在不得重视这个问题。   他在归墟之内感觉到了与梦境同源的东西。   他感觉到这秘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他,甚至是在渴望着他。   这很危险。   他本能地想要远离,不想接近任何能影响到他判断和平稳的东西。   可他还没找到新芽。   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走进去,走进去你就能找到你想要找的人。   尽管这可能对他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为了找到她,辜云翊还是不曾迟疑地朝那股力量靠近。   拨开云雾,迷瘴之林似乎到了夜间。   光线昏暗下来,一袭玄青色道袍的剑君穿行密林,几乎与密林融为一体。   他苍白的皮肤在夜色里更显鬼意,有一股无处不在的视线在暗处注视着他,但并未放在眼里。   他侧耳聆听属于新芽的声音,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能再等了。   再等就要出事了。   辜云翊再不迟疑,他收剑回鞘,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不可以。   被收起的本命剑在警告他不能这么做。   秘境内诸多限制,若他强行起阵寻人,必会受到极强的反噬。   辜云翊好像完全没听见它的警告。   他一意孤行地结起剑阵,罡风在他周围环绕,剑气倾泻而出,所到之处一切无所遁形。   别说是新芽,即便是隐世大能藏在这里,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入骨的疼痛随着剑气倾泻蔓延到他四肢百骸,一股炙热的气聚集在他心口,那感觉很陌生,像是什么东西突然钻进了他的胸腔,试图抢夺他的身体控制权。   辜云翊并未理会。   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管这些。   得快点找到新芽才行。   可尽管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依然寻不到她的任何蛛丝马迹。   这很古怪。   辜云翊心底第一次产生了不安。   他很少会感觉到不安,那种情绪离他太远了。   自身足够强大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事情可以让他产生不安,他最多的情绪就是漠然。   看什么都很漠然,勾不起任何心绪波澜,有时他甚至体会不到任何活着的乐趣。   辜云翊缓缓睁开眼睛。   既然找不到新芽那就换一个人。   一同失散的还有温若笙,她身上有天衡剑宗的信物,那枚温长老留下的身份玉牌。只要搜寻到它就能找到温若笙。找到温若笙,应该会有新芽的消息。   他们被分开后辜云翊和一叶困在一处,那么反推过来,新芽或许正和温若笙在一起。   辜云翊马上转换目标,开始寻找带着温长老玉佩的温若笙。   果然,这次他很快得到了反馈,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对方的位置。   彼时正值暗夜,迷瘴之林里万籁俱寂,他独自赶到孤立无援的温若笙身边,周身无剑,却似有万剑低鸣。   妖风猎猎,吹得他玄青衣袍翻卷如墨云,那腰间束着极窄的银白腰带,衬得他腰身劲瘦挺拔,仿佛一柄入了鞘的长剑。   他微微侧过脸来,看见温若笙怔怔地望着他。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新芽不在这里。   “师兄。”   温若笙唤了他一声,眼底有惊喜又有什么别的情绪,复杂得难以探明。   辜云翊根本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视线在周围搜寻,温若笙看在眼里,很清楚他在找什么。   “那位姑娘不在这里,我们找到了疑似出口的地方,我来探查出口,那位姑娘负责拖延时间。”她马上前去带路,一边走一边解释,“我们说好找到出口就联络师兄,师兄寻来自然可以救了我们所有人。只是我发出的传音符师兄一张都没回应,想来即便我们在妖兽群中直接联络师兄,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师兄是没收到传音吧?”温若笙断定说道。   辜云翊没有回复。   他对她所有的话都没有一个字的回应,但他确实在听。   当他听见她说新芽负责拖延时间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漆黑的双瞳在夜色里定定转向她,温若笙撞上这个眼神,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我本想自己来拖延时间。”她迟疑道,“可那位姑娘坚持要她来,还把我推开了,我不敢磨蹭,便直接过来了。”   她看看天色:“如今快一个时辰过去了。”   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辜云翊紧跟着温若笙,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赶,有了带路的人,他很快就找到了新芽的位置。   确切地说是残留着她气息的位置。   满地的鲜血和皮毛,一步入这里就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妖兽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温若笙错愕地望着这一幕,不可思议道:“这是——”   辜云翊毫不在意那些血污,直接迈入此地,仔细地寻找新芽的踪迹。   找不到。   找不到任何踪迹。   如果她逃走了,那这里肯定会留下痕迹,但是没有。   没有任何向外延展的踪迹,全都死在了这里。   追踪她的妖兽都死在这里了,那她呢?   她去了哪里?   明眼人看见现场这样的画面,都会做出一个最有可能的怀疑:他们同归于尽了。   是了,新芽修为不够高,一个人面对那么多能吞噬人心的妖兽,怎么可能扛得住?   她唯一脱困的办法就是尝试与这些妖兽同归于尽,置之死地而后生。   现在妖兽全死了,她找到那条生路了吗?   “师兄……”   温若笙肯定也想到了这些,她抿唇想要说什么,又觉得言语太单薄了。   “对不起。”   她开口道歉。   辜云翊这次终于回应她了:“为何道歉?”   温若笙艰难道:“我不该走这么久,我该先回来看一眼,这样她也不会——”   “她不会什么?”   辜云翊倏地回过头来,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   温若笙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他不愿意承认那位姑娘可能已经不在的结局。   她哑口无言,张着嘴无法发出声音。   辜云翊对着她一字一顿道:“你不用道歉。”   “我会找到她。”   “她不会有事。”   温若笙:“……”   她想到一些在外听见的传闻。   传闻谪妄君被假的小师妹欺骗,与对方成亲,最后又和离了。   那位假冒她的女子似乎是妖身被发现,才导致最终和离。   一个冒认了她身份,导致她一直未曾回到亲友身边的妖——   “是她?”温若笙低声说了句,“师兄,传闻里说的那只妖是她吧?”   这问题来的没头没尾,但知道来龙去脉的人都能听出来她在问什么。   辜云翊没作答。   他很厌恶现在的一切。   如此紧要的关头,到底都是用什么心态来和他“闲聊”的?   一叶是如此,温若笙也是如此,他们难道不明白,现在最要紧的人是找到失踪的人吗?   辜云翊头也不回地唤出本命剑,温若笙看出他要做什么,上前打算帮忙。   “师兄,我是御妖师,知道一些寻找妖族的法子,我来帮你。”   若新芽还活着,御妖师的法子或许确实比他的更有效。   辜云翊侧头看了她一眼,这可能是他找到她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她。   温若笙愣了一下,很快找回状态,取出了袖中的法器。   啪嗒。   有血滴在辜云翊脸上。   辜云翊一顿,抬手抹去脸颊上的血滴,倏地抬头往上看。   不看还好,这一看,便发觉了方才情急之下忽略的一切。   来到此地之后他们四处寻找,唯独没找过上面。   远远走来时已经看过空中,只是漆黑夜空,没瞧出什么不对来,也就不必再看了——这是大众常识。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之前还一望无际看不出什么问题的漆黑夜空,忽然现出发着红光、细密交织的网来。   那网由藤蔓编织而成,铺天盖地下来,几乎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血便是从这面闪着红光的藤网上落下的,那血的味道与此地的雾魇兽气息一致,那这藤蔓网的主人——   妖的嘶吼声突然响起,所有藤蔓网都朝着辜云翊捆缚而来。辜云翊瞳孔收缩,看见了编织这网的人在网的中央现身,她的眼睛变成雾一样的浑浊,身上皮肤越发苍白如纸,乌黑的头发变成了浅灰,在夜色与红光里极为刺目。   是新芽。   是她编了这些藤网。   她杀了这里全部的雾魇兽。   她还活着,但状态不是很好,明显被感染或是同化了。   她将辜云翊看做要吞噬的猎物,蛰伏此地寻找合适的时机,打算将他吃下去。   她好像不记得他是谁了,也没有太多理智,只能感受到他很强,所以一直都很耐心在等,等他露出破绽。   终于可以出手的时候,她显出一些急迫来,对他的血肉和浑身高修的香气简直是垂涎欲滴。   温若笙远远瞧见这变故,当即想来帮忙,却直接被一道剑气推开老远。   霎那间那藤网的范围便与她拉开了距离,这下只剩辜云翊一个人被捕猎。   温若笙还想去帮忙,但剑意在四周落下屏障,无人可以穿过其中去救他。   又或者说……是打扰他。   辜云翊站在新芽的“天罗地网”之中。   他没有任何的反抗,也没有任何的慌乱,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那里,随便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若说一开始他没有任何的破绽,只是在被血滴到的时候稍微给了可乘之机,那么现在他就是浑身全是破绽。   他好像世间最柔弱可怜的猎物,任由捕猎者将他捆绑缠绕,重重地压在地面上。   迷瘴之林的大部分雾魇兽都被新芽寄生之后吞噬掉了。   她等了很久很久,没等到人来帮她。   女主没来,阿叶也没来,所以她知道自己只能自救。   寄生了雾魇兽的首领之后,她也受到了兽体的影响。在完全与对方合二为一后,神智和外貌都发生了一些改变。倒不是真的中毒,这是一种同化的过程,只看最终是她还是它被彻底炼化。新芽自信肯定是对方,她会将它吸收,成为自己的养分。   这也是一种变强的方法,是菟丝妖修炼的方式。   只是这方法实在太累也太辛苦了,她努力对抗神识里的那股力量,精疲力尽,满身疲惫。   果然她还是喜欢双修,躺平得来的修为可比玩命来得省事快活多了。   太难受了,她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在完全吸纳这些力量之前,身体在本能地像中毒者一样延续雾魇兽的习性。   她意识到自己在捕猎。   意识到自己盯上了猎物。   然后她发现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的眼光还真是非常固定。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被捆紧了压在身下的男人,他衣衫破碎,凌乱不堪,大片大片锁骨和胸膛都露在外面。   她看见他锁骨附近有什么痕迹,血淋淋的,像是刻上去没多久一样。   那是什么?   像是字。   字?她认识字吗?这写的是什么?   混乱的身体状态让她不太能判断出男人锁骨上的三个字是什么。   她仔细地抚摸、查看,这样的举动让被严丝合缝捆起来的男人有些承受不住。   “你看见了。”   他盯着她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   是的,看见了,那又怎么样?   这是什么她不能看见的字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字?   她又不是文盲,怎么这会儿突然看不懂了?   不对,文盲又是什么意思?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视线飞快地飘乱,再定格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那看似牢不可破的藤网,已经全都无力地脱落下来。   仿佛被捆缚得无法逃脱的男人突然就自由了。   她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按住后颈,重重地拉到了锁骨处。   她的脸被他按在颈窝,唇齿紧贴着他的锁骨,耳边是他沙哑低沉的声音:“咬我。”   “吃下我的肉,喝下我的血。”他带着微微的颤栗说道,“这样你就能清醒过来。”   ……哦。   对。   妖毒。   但也不是纯粹的妖毒。   她在和雾魇兽首领抢夺意识的控制权。   刚才她差点让对方占了上风。   而现在——   太近了,近到只能看见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有些红色的血痕,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字了。   他让她咬他。   让她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那是多少妖族梦寐以求的事情啊,现在被送到她嘴边,好像还生怕她不要。   他自己动手,一道剑气划破他的锁骨,鲜血流出来,新芽的头和后颈被他粗暴地按着,他的声音暗哑到了极点,如梦魇般困扰蛊惑着她。   “喝下去。喝多少都可以。”   太诱人了。   忍不住了。   你要拿这个考验干部,那干部可就不管不顾了!   新芽不受控制地咬住他的锁骨,吮吸起他的鲜血来。   耳边瞬间响起他歇斯底里的大笑。   ……到底是她寄生了雾魇兽还是他寄生的?   他俩现在究竟谁是魇??? [38]038:“我要你缠在我身上,现在就要。”   新芽大概知道她认识身边的人。   她还知道自己和对方关系匪浅。   但她又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咬着他的锁骨,喝着他美味的鲜血,通体舒畅的同时有些不安——   什么关系能好到这样毫无保留地大放送?   她能感觉到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他很强,或者说非常强。   她那些藤网能杀死雾魇兽,却绝对不足以让他就范。   他明明可以不管不顾地将她撇开,可他不但没那么做,在她咬他喝他血的时候,他冰冷的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发丝和后颈,仿佛安抚和鼓励一样。   ……鼓励?   鼓励她什么?   鼓励她多喝一点?   想到这里她试探性地照着做,牙齿更用力地咬下去,深刻地吮吸那涓涓的鲜血。   真好喝。   这美味对于身为妖族的她来说,就仿佛喝了最好喝的奶茶一样。   等等,奶茶是什么?   算了,不管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好像做对了。   他很满意。   虽然他喉间发出嘶哑克制的叹息,好像是被咬疼了一样,但他轻抚着她的脊背,按住她情不自禁地颤抖,赞赏道:“做得好。”   是吧?她也觉得自己做得好。   身体越来越舒服,浑浊的眼珠开始变得清晰,那属于雾魇兽的特征在一点点消失。   他的血果然很有效,能让她找回自己,更足以抗衡雾魇兽的妖毒。   她逐渐变得更像自己的本体,艳色的花纹布满了她的侧脸和脖颈,她眼底从浑浊变为红色,是很漂亮的水红色,不是入魔的那种血红色,玲珑剔透的,瞧着令人赏心悦目。   辜云翊呼吸冗长地注视着她。   她唇齿间吮吸他的血液,眉眼间抬起来望着他。   她的眼神很专注,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只在乎他的反应。   这样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辜云翊的手一点点从背后来到她的脸上,轻轻捂住她的眼睛。   “别看我。”   “……?”   为什么不能看。   长睫在他掌心扇动,带起一阵难捱的痒意。   新芽鼻息间满是他的气息,忽然就灵光一闪想起这是谁了。   ……辜云翊。   她浑身一凛,牙齿一松,不敢喝了。   他的血顺着她的嘴角蜿蜒而下,一点点没入交织的领口。   辜云翊垂眸望着那道血痕,有些意兴阑珊地放开了她。   她恢复了。虽然不是完全恢复,但也差不多了。   他坐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碰到锁骨鲜血如注的伤口时,他没有任何要处理的意思,任凭血液不断流出来。   好浪费。   新芽看着那些血,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你倒是止血啊。”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辜云翊动作稍停,幽深的眼神飘到她身上,定定落下。   片刻后,他慢慢说道:“怎么止?有妖毒,止不住。”   ……她也是妖。   雾魇兽有毒,她当然也有毒。   清醒的时候还会克制着不释放妖毒,但这次咬他根本没管那些。   新芽仔细观察他的伤口,那咬伤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黑色,确实是感染了妖毒。   “……我的妖毒能让你止不住血吗?你没带药吗?”   她嘶哑地询问,脑子里一会清明一会混沌。   这是还没完全好,看她发色就知道了。   她还是很苍白,头发也很浅,灰蒙蒙的,像是衰老了一样。   衰老的发色配上年轻的容颜,她唇齿上脖颈上全都是他的血,辜云翊看了一会,忽然弯起了嘴角。   他没有发出任何笑声,只是嘴角勾着,眼睛里也没什么笑意。   看起来就很神经质。   啊,神经质又是什么意思。   新芽晃了晃头,完了,她又开始想不明白了。   发生了什么?   哦,对了,止血……止血啊。   她下意识凑近了那流血的地方,想来想去,还真有一个好法子。   她张开嘴,呼吸喷洒在他的领口,辜云翊浑身一震。   他垂眼凝视她,神色迟疑,眼神沉寂。   她想做什么?   没人知道。   新芽自己也不知道。   她阖了阖眼,认真思考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顺从本能。   人的唾液可以止血。   他伤口的妖毒是她的,那么她的唾液更能止血,甚至可以解毒。   新芽靠近他,不曾犹豫地伸出舌头轻轻舔坻他的伤口。   “……啊。”   他好像很疼。   在她的舌尖碰到他的一瞬间,发出了难以克制的哀鸣。   新芽顿了顿,抬眼送去安抚的神色,希望他安静一点。   她在帮他,他会好的,没事的。   他好像接收到了她的讯号,漆黑的双瞳与她视线交汇,一片阴霾里隐约有星星闪动。   新芽自认为与他达成共识,便用心给他止血。   她舔过自己留下的咬伤,将他残余的血液尽数笑纳——不喝白不喝,多浪费啊。   她全程都很温柔很轻的,这是看在他一片好心的份上。   可他好像还是很疼。   辜云翊的喘息越来越乱,那低沉起伏的“哀鸣”放纵地一点点拉高,新芽从专心给他疗伤开始变得混乱不堪。   想要做点什么。   气氛太到位了,好像不能辜负。   耳边的呻·吟让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的手一开始老老实实撑在他身侧,都没碰到他的身体。   但现在不由自主地抚上去,轻轻掐住他的腰,感受他肌肉紧绷起来,硬邦邦的。   她突然灵光一闪,再去看他渐渐愈合的伤口,那被撕扯之后看不清楚的字迹,在伤口愈合之后一点点显现出来。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新”字。   错觉吗?   伤口还没完全恢复,皮肤是断断续续的,还有些红肿,所以她不确定。   一定是错的。   “新”可以组成什么词?   他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刻这样的字?   眼睛再次被捂住,身子很快被他抱起来。新芽愣了愣,强烈的下坠感猛然袭来,她瞬间没了旖旎的心思。   他们沉入一片巨大的地下湖泊。   水是暗红色的,浓稠得像血,湖面没有波浪,但水下有东西在游动。   辜云翊立刻带着她游出湖泊,回到了岸上,用清尘诀将两人身上的红色清理干净。   “这是血潮。”   他缓缓开口,音调里还带着一些可疑的余韵。   “血潮靠近归墟的核心,从未有人真正进入过这里。”   要进入归墟的核心,就需要穿越浓烈的魔气,这些魔气哪怕是辜云翊也承受不住——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所以至今为止,归墟这部分是无人探查过的。   但现在它出现了,无需寻找,主动来到了他们面前。   辜云翊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召唤,他伸手抚摸新芽的头发,新芽下意识仰头蹭了蹭他的掌心,那种妖兽的本能反应昭示着她其实还不太清醒。   “血潮内有妖物。”他一边安抚她,一边低沉地说,“每隔一段时间,湖面会涌起一股血色的潮水席卷整个空间。被潮水卷到的人会被拖进湖底,成为妖兽的食物。”   新芽懵懂地望向湖面,看见游动的痕迹,确信那就是他说的妖兽。   “你留在这里,我下水去。”   谪妄君咬破手指,在她周身撑起护罩抵挡血潮。   这需要足够强的灵力支撑,且需要一直灌输灵力维护。   若他下水,就不是百分百全盛的姿态了。   他分了灵力在这里,又下去干什么?   新芽好像初生的雏鸟,有些依赖这个哺育她血肉的鸟妈妈。   她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怀里。   他们一下子靠得很近,近得呼吸可闻,鼻尖相贴。   辜云翊眼睫翕动,他大约知道这不应该,但还是主动靠近一些,在她唇上碰了碰。   他亲了她。   新芽瞬间睁大眼睛。   “别怕。”这竟然是一个安慰吻。   谪妄君沙哑地抚慰她:“血潮湖底有东西,杀了它这里就会坍塌,就能离开这里。”   “我去杀了它,你在这里等。”   他理所当然地对她说:“讨厌的东西,我都帮你杀掉就好了。”   新芽愣愣地坐在他撑起的保护罩里,看见血潮涌动的瞬间,一身玄青色道袍的谪妄君头也不回地入了水。   湖水粘稠如血,他一进去就不见了。   血潮因他的回应而暂息,她待在他的结界里非常安全。   新芽低头,看见自己浅灰色的发丝。   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苍白的皮肤病态极了。   她使劲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对劲。   是因为喝了他的血吗?   竟然好像可以感受到他的情绪。   一点点压抑,一点点阴郁,还有更多的沸腾。   她在岸上,不知道湖底发生了什么,湖面始终一片平静,她安安稳稳地待着,好像没过多久就看见血潮开始褪去。   如同退潮一样,湖水一点点干涸,露出湖底的一切来。   无数修士的骨头藏在里面,白惨惨地堆成小山。   新芽缓缓站起来从岸边往湖底望,看见谪妄君浑身是血地从白骨中走来。   他的衣袍被腐蚀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血和湖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事了。”他走到她身边,这样告诉她,“我送你出去。”   血潮之后有更可怕的东西,这不是新芽适合看见的了。   她得出去,辜云翊找到了出口的位置,可以送她出去了。   耳边传来一些熟悉的响动,是修士的踪迹。   有人在靠近,很多,且越来越近。   辜云翊观察了一下新芽的状态,她还是没恢复,表情有些迟钝,看起来有些笨拙。   她这个样子出了秘境一定会有危险。   辜云翊忽然改变了主意。   “变成一朵花。”他说,“就像你缠在一叶身上那样,绕在我身上。”   ?   不是要出去吗?   怎么又要变成花?   新芽的身体比思想反应快,几乎瞬间就按照他的要求,变成原形缠在他的衣襟上。   她跟一叶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   来的路上碰到过辜云翊,还以为他没注意到呢,没想到他全都知道。   也许他是需要这样送她出去吧,这样比较不引人注意,确实考虑比较周到。   新芽刚想到这里,忽然听他重申道:“绕在我身上。”   “……”   “我不是一叶,不要把我当成他。”   “我要你缠在我身上,现在就要。”   “……”   新芽错愕地将花苞转向他,哪怕只是一朵花,仿佛也能表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   辜云翊静默地与她对峙,他身上的道袍都被腐蚀坏了,这样见人可不合适。   素来克己复礼的谪妄君开始换衣服,干脆利落地脱掉了她附着的衣裳,赤着胸膛将她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钻进去。”他张口,吐出朦胧清冷的气,“钻进去吧,我知道你能做到。”   “…………”   他的意思是,让她寄生他。   新芽穿书这么久,第一次寄生什么,就是在雾魇兽首领上面。   她没害过人,甚至没害过什么植物,除了雾魇兽。   她也从未想过要寄生什么来获取修为,虽然这是菟丝的本性。   她想着双修就行了,这样大家都受益,也不算害人。   可现在有人主动要她寄生。   这个人还是天下第一的辜云翊。   他疯了。   他疯了她可没疯。   新芽挥动花苞想跑,她才不要钻进去,她要找别的出路去。   她感觉自己清醒很多了,已经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可她刚跑了一段就被辜云翊用力抓回来。   他再次将她放在他心口处,一字一顿道:“你跑不掉,没有我,你出不去归墟。”   “……”谪妄君从来不骗人。   至少以前是。   他的话可信度还是很高的,尤其是没有他出不了归墟这句。   新芽沉默下来,一动不动,既没再跑,却也不钻他的心口。   她有些不安,还有些烦躁,这些情绪都来自于——她其实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本能驱使她按照他说得那样做。   钻进他的心口,寄生他的心脏,看看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看他做出这么多反常的事情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明明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要,她现在不需要了,他反而让她觉得在劫难逃。   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新芽想到这里倏地抬眸,比他的脸更先看见的是他完全愈合的锁骨。   伤口已经全都不见了,妖毒也没了,他的锁骨呈现一字型,非常漂亮。   而在那片锁骨之上,有人刻下了鲜血淋漓的三个字。   舒新芽。   她的名字。   她之前没有看错,那的确是个新字。   辜云翊在他自己身上刻她的名字。   新芽整朵花都不好了。   她毛骨悚然地再次想跑,凌乱的脚步声却在这时靠近,她也听见了那逼近的修士们。   “这边走,应该就在这边,那似乎是君上的剑气!”   是天衡弟子。   糟了。   新芽顾不上那么多,无处可躲的她只能选择钻进他的心口。   她没想寄生,只是想着暂时躲一下,这可比在衣服上安全,绝对不会被发现痕迹。   几乎在她钻入的一瞬间,她听见高高在上冷冷清清的谪妄君喉间发出过电般的喟叹。   她沉入他的血肉,与他合二为一,他浑身激灵一下,撑着剑刃才没有跌倒。   脑中白光不断闪过,那一瞬间的快意让辜云翊难以自持。   他低垂着头,长发散落下来,努力平复呼吸之后,他褪去身上脏污的衣裤,再次换上了新的道袍。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嘴角弯的弧度更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点牙齿,白得刺眼。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很深很暗,像深海底部的淤泥被搅动了一下,翻涌上来又沉了下去。   他一点点直起腰,在天衡弟子赶过来的时候,他轻轻落下脚跟,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正常人一样站好了。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完美的没有温度的表情。   “怎么了,都慌慌张张的。”他问,声音很轻很柔,很好听。   就在他胸腔之内,新芽听见他共鸣般的问话,却无心去管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又都有谁在。   她错愕地望着入目的一切血红,稍微往前一寸,就可以将那颗近在咫尺的心脏寄生夺取,丝丝缕缕地吞噬。   可她没有那么做。   因为她根本没有看见所谓的心脏。   她只看见了她自己。   好像一面镜子一样,那本应该放置心脏的位置,只有被映照出来的她自己。 [39]039:“不要叫他师兄。”   新芽对在辜云翊心脏的位置看见自己这件事没有任何头绪。   可她也不会自恋地认为,这是某种他爱她的体现。   她努力保持冷静,不让自己产生不必要的联想,然后就想到了一种合理的解释。   是剑心。   高阶剑修都可以修出剑心,世人常常称赞谪妄君剑心通明,说得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剑心足够通明,便可映照出世间一切的罪恶。   所有看见他剑心的人,其实都是在过自己的试心关。   ……难怪他不怕被寄生,难怪他主动这么要求。   其实她进来之后对他一点危险都没有,反而她还要遭点罪。   她要被这剑心映照考验,近乎残忍地剖析她的一切。   提问: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不知道。   新芽真是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和阿叶重逢,那么作为自己最初喜欢的那个人,作为无疾而终一直遗憾的那个人,她应该更爱阿叶一点。   可她发现不是那样的。   她想起与法师之间的所有纠葛,想起在净业寺被经文折磨的七天七夜,想起他始终没有出现,以及他的一句又一句对不起。   这样多的过往,已经完全摧毁了她对他的感情。   她现在对法师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也一点都不期盼着再和对方发生什么。   他要走就走,即便永远都不再出现,她也不会有太多的感觉。   可辜云翊不一样。   虽然搞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撒谎,为什么带她回天衡,可她记忆里面是他救她于水火,一次又一次。   现在也是一样。   天衡弟子完全看不出藏在他体内的花妖,正急切地禀报着归墟里的一切异常。   “君上,好多弟子失踪了,我们哪里都找不到他们,只能先放弃搜寻,按照您剑气的位置追过来。”说话的弟子是兰香河,还真是冤家路窄,在这里碰见她,若是叫她瞧见新芽,肯定要怀疑新芽是什么罪恶祸首、没安好心。   躲起来是恰当的,还好她没任由自己乱跑。   小小的菟丝花老老实实地待在谪妄君的心房之中,不敢去触碰那颗冰清玉洁的剑心半分,也不敢多看它一眼。   可这里就这么大地方,她再不看余光也会注意到剑心的变化。   剑心倒映她的神色,将她那些窃喜与兴奋照得一览无余。   ……该死。   就不能把这东西关上吗!   新芽不想看见自己如此直白的内心,这给她一种自己没穿衣服站在他面前的感觉。   她忍不住在他心里说话:“你把你的剑心闭合行不行?是你自己要我进来的,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庄严宣誓我绝不干坏事。”   所以不要一直开着照她了,不要一直这样逼迫她看清楚她他残存的性趣了。   谪妄君明面上端庄无恙地面对修士,心底里那反射她的“剑心”怦然一跳。   整个心房跟着他的心跳而颤动,新芽无辜地随波逐流,在他的心房内跌来荡去。   她的花苞扫过他的心弦,触碰那纯洁的剑心,让本就在血潮内受了伤的谪妄君面对弟子们时,前所未有的失态了。   他艰难地捂住心口,面色潮红地皱着眉,听见弟子继续说道:“君上,九霄兰氏的人也进来了,宗主传音给我们,务必要在兰氏之前找到镇天印。”   “就算找不到镇天印,也绝对不能让兰氏的人找到。”   总结起来就是外面来了很多人,李玄衡不在乎别人,只在乎九霄兰氏。   兰氏比较特殊,他们的灵望一直在镇压邪魔,若他们有心要找镇天印,镇天印搞不好真的会回应。   辜云翊是第一个进来的,兰氏的少主兰坠夜就是第二个。李玄衡不希望归墟关闭的时候,得到的镇天印到了兰氏手中的消息。   如此一来,天衡在修界的地位毕竟受到影响。如今正是平定天下最关键的时刻,他不希望因此出现任何的混乱。   李玄衡自己并无意于崇高的地位,他一直觉得真要评修界至尊,他这个宗主远不如辜云翊有威望。他也愿意奉辜云翊为修界至尊,这是他的弟子,是他们天衡的人,他如何发展都不会影响到天衡。辜云翊不会左右天衡的步伐和决定,但兰坠夜会。   兰坠夜一直对天衡在战事上做一言堂很不满。   可鉴于他们有谪妄君这张王牌存在,兰氏也不敢大呼小叫,只能服从。   若拿到镇天印,那就不一样了。   “君上?您还好吗?”   兰香河怎么会注意不到谪妄君的不正常?   所有人都知道谪妄君不但修为高,能力强,相貌也是天下第一。   他生得那样好看,挑不出任何的缺点,仿佛会窥视人心一样,专门照着每个人的审美点去长的。每个人见了他,都会从他身上看到自己欣赏的部分来。   没有人不为谪妄君的美貌而痴迷,只是谪妄君素日里冷淡疏离,哪怕他偶尔也会笑会露出和善的神色来,也和现在不一样。   他现在的模样,用“魅惑”二字来形容更合适一些。   明明他自己不是有意的,但那绯红的双眼,压抑的呼吸,还有朦胧的眼神,都充满了让人难以自持的诱惑力。   若世间真有无可战胜的妖邪,合该有谪妄君此刻的魅惑之姿才匹配。   “我没事。”   辜云翊缓缓开口,撑着身子站稳,尽量克制心房被新芽骚动的痒意。   他的目光一点点划过众人,沙哑说道:“找机会出去,这里面不需要你们,我独行便可。”   “但是——”   弟子们迟疑,可辜云翊一句话就让他们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迟疑不是为我担心,不是想要留下帮我的忙。”他非常残忍地道出现实,“你们迟疑是担心我拿到镇天印之后,做出不符合你们期望的选择来。”   “君上!”   众人瞬间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地低着头。   新芽藏在他胸腔,几乎可以和他共同感受到那股阴郁冷淡的嘲讽。   每次遇见危险,随行的弟子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逃跑。   他们从不怀疑他的能力,从不会想着他是否需要协助。   这个时候倒是犹犹豫豫了,分明是也对镇天印有所渴望。   或者换言之,他们担心他经受不住镇天印的诱惑,发生什么他们接受不了的变化。   这里面大概还有玄衡真人的叮嘱。   务必要跟好云翊。   这确实是李玄衡派遣弟子来之前说过的话。   他当时那个眼神辜云翊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出来。   他站直身子,直言道:“我会去找镇天印,你们自去寻出口,尽快离开。”   “若在我取镇天印之前还没离开,那么你们是生是死,我也无法保证了。”   新芽听他说完这些话,便带着她离开了密集的人群。   她好不容易在他的心房里稳住,确定周围没人了,就想着马上出去。   刚钻到他的心口,她就被他用力地按住了。   “……还有人吗?”她疑惑地问,“我可以出去了吧?”   没人了。   确实可以出来了。   但他不允许。   “我暂时不能去找出口。”他这么说了一句。   新芽也听见了,她知道这事儿,不疑有他道:“是,我听见了,君上要去找镇天印,那就把我放出去吧,我出去自己照顾自己就行了。”   她逻辑表达得很清晰:“我现在完全恢复了,无需君上帮忙了。我大师兄一起被吸进了这里面,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想去找找他。”   她言语里的关切不难听出来,那是远比对一叶和他更有感染力的情绪。   那种情绪侵染着辜云翊的血脉,将他震得心脏再次怦然一跳。   新芽又一次在他心房里滚动起来,她的枝丫和花瓣撩动得他的心弦,勾得他整个人颤抖不已。   纤细的、淡青色的灵力丝线从他气海深处蔓延而出,沿着经脉的纹路,绕过丹田,穿过膻中,最后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她缩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到像一粒嵌进他血肉里的种子。   她不敢动。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和他的心跳重叠,完全分不出究竟谁是谁。   他的妻子在他的血肉里。   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们合二为一,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两个人。   这样的隐秘之感让辜云翊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   心跳加速的直接后果就是新芽在他的心房里不得安生。   他的心脉缠绕着她,搏动一下就撩动她一下。她极力克制不去寄生他,那种抵御本能的坚决性很快就被这搏动搞得岌岌可危了。   “你现在之所以说话条理清晰,看上去恢复了正常,是因为你在我的心房之内,受剑心的影响。”他的声音平稳如一潭死水,根本听不出来他心底是多么热切搏动。   ……他以前这么死气沉沉和她说话的时候,心里也是这样的吗?   新芽被他的心跳弄得跌宕起伏,寻不到一个定处,脑子眩晕极了。   “你若真的出来,便无法保持此刻的理智了。”   “我既然救了你,就不能让你再入险境。放任你这样去寻一个人,甚至是逃离归墟,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稍顿,他用一种显而易见的轻视与苛刻的语气说:“至于你的‘大师兄’,若担负了师兄之名,却还要师妹为他担心,为他寻找生路,未免也太无用了一些。”   “他不配你叫他师兄。”   这话说得好像师兄是什么了不得的称呼一样。   新芽忍无可忍:“他不配他也是。事实胜于雄辩。”   确实。   水清音是她师兄,这是当前的事实。   再不配不认可也没有用。   辜云翊身子僵了一瞬,他伸手拢了一下袖口,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自然,像是在整理衣袍,只有她知道,他的手指按下去的位置正是她藤蔓缠绕的起点。   他在摸她。   隔着衣袍,隔着皮肉,隔着经脉。   他在摸她在他身体里的那一点痕迹。   “不要叫他师兄。”   他说这话时声音依然平稳得毫无起伏,可他的胸腔里震动得好像下起了极大的雷雨。   新芽被困其中,被颠簸折腾得实在受不了,也终于扛不住了。   她狠狠地钻入他的血脉,花蕊贴近了他的心房,一点点咬住他。   辜云翊闷哼一声,手撑在一侧的墙上,抬头打量周围的情况。   他外表看上去很镇定,眉目间不带一丝抗拒和迟疑,他的心却比之前跳动得更加厉害。   新芽寄生了他,终于可以稳定下来不受这跳动的影响了,能抽出空来讥讽他:“一个称呼而已,不叫师兄叫什么?我大师兄人可好了,我很喜欢他,我想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他。”   突然就想起在辜云翊锁骨上看到的名字,新芽在他的剑心面前可以保持清醒,可这清醒让她更加无法保持对此的冷静。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告诉她他这是后悔了。   这算什么?   都已经这样了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又如何?   后悔了一切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可她又不觉得他是真的后悔了,或是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她始终明白不过来,一个人真的喜欢另一个人的话,再后知后觉也不会让人守三年活寡。   他还是原书的男主,有自己的女主要搭,女主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她得出去。   新芽愤恨地寄生他的身体,汲取他的力量和一些感知,试图用对付雾魇兽的方法对付他,让他放自己出去。   这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如果说这一招在神智未曾全开的妖兽身上奏效,那么在谪妄君身上就是大错特错,完全害了她自己。   几乎在她试图汲取他力量的一瞬间,她就被澎湃的海潮淹没了。   太强大了。   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如此强大的灵力。   只是一点点,只是冰山一角,她便被淹没得几乎溺毙其中。   她呼吸不能,快要被铺天盖地而来的灵力淹死——死在灵力海潮之中,这死法可体面多了也快活多了,但她不想死。   除了这样源源不断的灵力之外,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阴冷的、泥泞的,更加让她无法呼吸的感情。   她分不清那感情代表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沉重和压抑。   像是隐藏着一个极大的不能为人知晓的秘密,时时刻刻需要警惕才可以。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细微的愉悦。   她感受到他被寄生被汲取之后,产生得那细微的愉悦。   ……神经病。   居然有人被寄生了会觉得愉悦?   得尽快出去才行,在神经病身体里呆久了她也会变成神经病的!   新芽打定主意,用尽所有力气去达成目的,可这次根本不必她多费工夫,轻而易举就出去了。   “……?”   怎么回事。   刚才还不肯放人,现在怎么——   “师兄,小心!”   熟悉的声音响起,新芽瞬间躲到了草丛里。   急奔而来的温若笙根本来不及管她,径直随着辜云翊坠入万丈深渊。   深渊。   辜云翊坠崖了。   他放出了她,是因为他坠入了万丈深渊,凶多吉少。   前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出了意外,他顷刻间放出她,自己一个人掉了下去。   新芽缩在草丛里面,怔怔看着温若笙毫不犹豫追随而去的背影,扪心自问,她被剑心拷问那么久,看了那么多她对他残存的感情,可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答案是她做不到。   要不人家是女主呢。   要不人家结局仗剑天涯互相扶持呢。   她什么都不是。   她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   新芽阖了阖眼,缓缓变成人形。   她看着自己略显发灰但正常不少的发色,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辜云翊救她的画面,从刚离开净业寺下山到此时此刻,每一次他带她绝处逢生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从血潮里走出来的模样。   他鲜少那么狼狈。道袍被腐蚀,浑身上下布满了伤口,乌黑的发披散在肩上,被水湿透之后的他比妖更像妖。   他一个人解决了血潮,新芽努力回忆,模糊想起秘境里血潮这一关是很危险的。   血潮湖底有血蛭母,血蛭母体型巨大,像一团蠕动的肉,身上有无数张嘴,每张嘴都在不停地吸吮。它的攻击方式不是直接咬人,而是制造小型血潮,把猎物冲进湖里,然后慢慢吸干对方的修为和生命力。   它不怕刀剑,物理攻击几乎无效,唯一的弱点是它的眼睛,只有一只,藏在身体最深处,需要穿过无数张咬合的嘴才能触到。   很难想象这么恶心的妖物,辜云翊是如何单枪匹马迅速解决掉的。   他身上的伤口,大约就是他追求速度附加的“赠品”。   与魔君交手时他都不曾伤成这个样子吧?   搞成这样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保护罩里的她吗?   新芽每次想到这些,奔跑的步子就会更快一点。   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不快一些,她怕自己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他有女主保护,不需要她这个累赘去帮忙。他永远不属于她,不是她这个世界的人,她就算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搞不好还得看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新芽紧要嘴唇不断往前奔跑,她对这秘境里的法宝或是镇天印毫无兴趣,她只想着尽快逃跑。   奔跑之中忽然被绊了一下,她跌倒的瞬间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眼神画面飞速变换的瞬间,她想起那漂亮的锁骨,想起锁骨上刻着的她的名字,她躁动不安又有些兴奋地喊出——   “辜——”   入目是染了尘的粉色锦袍。锦袍上是一张极其招人的脸,眉目风流,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浅浅的琥珀,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谁都像含着情意。   不是他。   是——   “大师兄!”   新芽慌乱地抓住他,声音里透露着振奋。   水清音“啊”了一声,熟悉的音调抑扬顿挫道:“抱歉,让师妹失望了,我不是谪妄君呢。”   “……”他听见了她情不自禁喊出的那一个字。   新芽经他提醒,禁不住想起辜云翊坠落深渊的那个背影。   他背对着她,她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好像是在他心房里待了一阵子,喝了他的血肉也寄生了他一时片刻,哪怕看不到脸,她也能感受到他那时的心情。   他毫无奢望。   他的人生也好,他的感情也好,他从来不对这一切抱有任何期望。   仿佛是生是死,是否此一别便是永别,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他整个人就像是灌满了他衣袖的风,来去无踪,不留痕迹,死了也就死了。 [40]040:“敢问君上可曾与人双修过?要不要和奴家试试?”   辜云翊坠入的应该是整个归墟最危险的万仞之壁。   那是一面无限高的石壁,横亘在秘境深处,将上层和下层的通道完全封死。   石壁上刻满了上古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流动,仿佛活得一般。   坠入万仞之壁会被石壁读取记忆,用他们最深的愧疚、最痛的遗憾、最不敢面对的真相,化为有形之物,阻挠他们前进。   万仞之壁下方就是归墟镇压初代魔神残骸的地方。   深渊底部魔气浓厚,入者皆被考验道心,哪怕是一颗剑心通明的辜云翊,进入之后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他也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先是急速坠入深渊的肉体摧残,再是考验心智的石壁,最后是邪魔埋骨之地,一环扣一环,原书里面辜云翊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再后来女主也没敢进去,他们就那么走了。   而现在,他大约意识到了深渊底部的不寻常,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没想着连累她一起,将她放了出来。   本来不在的女主在此刻突然出现,与他一同坠入无边深渊。   他们会安全出来吗?   还能像原书一样有惊无险吗?   说来说去归墟提前现世都很有问题,这不是新芽这种小妖可以左右的。   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为难迟疑心事重重,而是快点找到出口,在出现大问题之前离这里越远越好。   新芽一阵一阵地回忆剧情,她如鲠在喉,半晌才牵强笑道:“大师兄胡说什么呢,这儿哪来的谪妄君?”   在辜云翊来的时候当成了大师兄。   大师兄真的来时,她又把他当做了辜云翊。   彼时彼刻的心情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是啊。”水清音这一路一定也很辛苦。   他衣服脏了,脸上有伤,手里握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短刀,轻飘飘地说:“这里没有,在那儿呢。”他意有所指地睨了一眼她的心口。   新芽瞬间憋起气来,脸红得她自己都臊得慌。   水清音见此忙把她拉过来安慰:“哎呀,师兄只是说说而已,当什么真呢?没关系啊,别难受,没事没事。”   他轻抚着她的发丝,注意到她发色偏浅,眼珠浑浊,也意识到她经历了什么。   水清音眼底划过怜爱之色,轻轻柔柔道:“无碍的,别担心,是师兄不好,不该同你开这样的玩笑。之前是和谪妄君在一起吗?如今分开,怕是他出了什么意外。”   根本不需要新芽多说,他已经从一再二再而三的接触中发现了什么。   他靠自己判断出了前因后果,低声劝慰道:“谪妄君天下第一,再危险的意外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少了我们这样的小鱼小虾碍手碍脚,他会做得更好的。”   “小芽,不要担心了。”   新芽勉强说道:“没有,我没有在担心他。”   “好,你没有在担心他。”   “我真的不是担心他。”新芽睁大眼睛,抓住水清音摸她头的手,强调道,“我只是担心别人也和大师兄一样看出什么,那就麻烦了。”   辜云翊在她心底此刻的代名词等同于麻烦。   谪妄君不该和一个小妖扯上关系,若扯上了,很难有人猜不到这小妖的身份。   就像水清音现在一样,都不用她确认,就断定她曾经是谁。   新芽盯着大师兄的眼睛,他的五官其实算不得多么完美,鼻梁不是特别挺拔,但恰到好处地撑起了整张脸的轮廓。   他的唇色比桃色还鲜艳几分,唇珠饱满,不笑时也微微上扬,天生一副的薄情又深情的模样。   哪怕在秘境里吃了不少苦头,他笑起来也瞧不出丝毫狼狈,稳定从容道:“这就更不用担心了小芽,你要知道不是谁都像你大师兄我这么冰雪聪明的。”   “不是那个意思。”   新芽用力呼吸,可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太能平复下来。   “不是让你自夸聪明的意思哈。”   都这个样子了她还有心情打击他两句,按理说水清音该安心一点,这说明她情绪在稳定。   但他偏偏又能从她压抑的眉眼里看出她的忧虑和不安。   算了,没办法,谁让他是长辈是师兄呢。   水清音慢慢牵住她的手往回走,边走边道:“小师妹别难过啊,这有什么呢?男女之事总是这样,合则聚,不合则散,就算他是谪妄君也没什么可耿耿于怀的。”   “你要知道上天是公平的,虽然谪妄君什么都得到了,无论修为还是容貌他都是顶级的,但他也失去了小师妹你啊。”   “……呵呵,是呢,就像鱼失去了自行车。”   她根本没有在耿耿于怀这些,她只是不断想到辜云翊坠崖的样子罢了。   大师兄没看见那一幕,自然猜不到全部,他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好了。   能这样想办法安慰她,也已经很好了。   新芽垂着眼睫告诉自己要满足。   稍安勿躁。   要相信天道和剧情的力量。   主角光环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自行车是什么?”水清音好奇地问了一句。   新芽耐着性子回答:“一种代替双腿的赶路工具。”   “哈哈。”水清音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那对鱼来说可真是连可有可无都算不上,堪称是毫无用处呢。”   新芽忍耐了,可没忍住,抬腿踢了他一脚。   她真没用多大力气,可水清音的反应很夸张,捂住后腰险些摔倒。   新芽一愣,忙扶住他:“大师兄,你——”   “无碍。没事。”他还想掩饰过去,笑着说道,“你担心就去看看好了,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位置应该在这附近吧?我们过去看看。”   新芽这才发觉他在带着她往回走。   她一直以为他带着她朝前方走了。   新芽呆了呆,看见水清音站直了身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他伸手招呼她,新芽看他佯装无事的模样,难以形容心底是怎么感受。   她一伸手抓住他,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跑。   “出口不在那边,那边很危险,我们别去凑热闹。”   她执拗地拉着水清音走,水清音受了伤,之前装得好好的,那是因为她始终没用什么力气。   现在她强行拉他走,他完全抵抗不了。   他踉踉跄跄被她拉着,迟疑道:“但是——”   新芽一把将他按在拐角处的墙壁上。   水清音撞在硬邦邦的墙上,好看的脸神色一变。   “小芽,太粗鲁了,干什么呢,冒昧了啊。”   他嘴上指责她,表情也比较严肃,可与其说他在生气,不如说是在忍痛。   新芽伸手拉扯他的外袍,秘境里的气候比较湿冷,水清音外袍脏污,里衣被冷汗湿透,都不知道这么贴着穿了多久。   新芽手上一顿,被他用力按住,她抬眸与他对视,看到他警告的视线。   “别碰我。”   “……”新芽愣了一下,“大师兄别误会,我只是想帮你看看伤口。”   水清音额头跳了跳,半晌才笑了一下说:“我没事,不用担心,你若不想确定谪妄君的情况了,那咱们就去找出口。”   他作势要起身,解释说:“我真没事,一点小伤,这地方如此危险,受伤不是理所应当?”   话是这么说,但新芽还是没放过他。   她早就看见了他侧边的衣带,出其不意地扯开,水清音腰封一散,手连忙去捂,可还是被她拉开了。   霎那间,腰腹那刺目的伤口映入眼帘,白皙的肌肉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几乎看不见一块好肉。   刚才被她轻轻踢到的地方泛着血红,皮肉外翻,正在冒血。   他交叠的衣袂已经被血染红了,因为在里面才没被她发现。   “这叫没事?”   新芽脸都白了。   她想到如果不是因为她,大师兄不会留在外面冒险。   他本该安安稳稳待在护山大阵里,是她导致他被吸进这个可怕的地方。   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泪珠掉下去的时候被一双手温柔地接住了。   “哎。”叹息声响起,柔和的嗓音送到耳边,“吓着你了吧?其实没事,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根本,出去用些药也就好了。”   新芽的泪水不但没有因此缓和一点,还愈演愈烈。   “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水清音不是第一次看女孩哭。   可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哭泣的女孩手足无措。   他慌慌张张地替她抹眼泪,随后意识到自己手不太干净,又想找帕子。   “糟糕。”他拍了一下脑门,“帕子都拿去止血了,乾坤戒也丢了,这会儿身无长物,也没有别的可以给师妹擦眼泪了。”   “所以还是不要哭了吧,显得师兄很没用啊。”   确实是有点没用。   进来不但没救到师妹,自己还差点死在这里。   太没用了。   他生来就是这样的废物,不值得被任何人看得起。   水清音无疑是个阳光开朗的男人。   在合欢宗内,身为大师兄的他是无差评的好人。   可很偶尔的,新芽会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些压抑和阴郁。   就像现在,他笑着看她,她却觉得他眉眼之下藏着的神色不是笑。   “所以衣服都这样了也没换一件?”   大师兄很注重形象,在宗门里的时候,哪怕都是粉色的袍子,一天也要换好几套。   现在都脏成这个样子了,他还是这么穿着,虽然不觉得邋遢,可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他修为低,开不了芥子,乾坤戒丢了的话,确实没得换。   新芽想到自己的储物袋还在,立刻低头翻找:“我还有衣服可以穿,大师兄先换上我的。换衣服之前还得包扎一下伤口。”   如他所说,他所受的伤都是皮肉伤,只要处理得当,不是什么大问题。   还好。   幸好。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大事,新芽简直不敢想怎么原谅自己。   他何其无辜,要被她连累受这样的罪。   新芽很自责,想着想着鼻子又开始发酸,她翻出自己最漂亮的衣服给水清音。   “大师兄,这是我最好看的衣服,我都没舍得穿过,给你穿。”   水清音麻木地靠在石壁上,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半晌,他轻抚眉心,叹息道:“小芽,大师兄虽然爱美,可毕竟也是男子,这女子的衣裙我要如何……”   眼看着随着他说话,新芽的表情越发可怜,仿佛就要大哭一场了。   水清音不得不话锋一转,接过衣裙道:“——穿,穿的就是裙子,你不穿我穿。”   “大小不合适也没事,念个诀就合身了。”水清音满口答应,拿了衣服就要去换。   新芽破涕为笑,拉住他说:“还没包扎伤口呢。”   水清音道:“真不碍事,我自己来就行。用换下来的旧衣服包扎便是。”   新芽道:“我有药,很好的药,我也有干净的布料给你包扎。”   她从天衡走的时候东西都没归还。   乾坤袋里拿出的药粉瓶子上还挂着天衡的标识。   若是天衡剑宗的伤药,那确实是世间难得的好药。   这些药新芽自己没用上,倒是给水清音用上了。   水清音睨着药瓶上的天衡标志,眼神晦暗不明,不知想到了什么。   当他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居然发呆很久的时候,新芽已经在给他包扎了。   她清理完了伤口,撒上了药粉,将干净柔软的布料一点点缠在他腰上。   那是——   那是女子的贴身衣物。   “这块料子最好的,柔软透气,包扎伤口很合适。大师兄放心,我没穿过,是干净的。”   包扎的时候,她靠得有些近,几乎就在他怀里。刚回过神来的水清音再次走了神,他怔怔望着她的发顶,看着她有些发灰的发色。   “被雾魇兽咬了?”他低声问了句。   新芽停了停道:“说来话长。”   “那就不说了。”   没有让她长话短说,而是让她不要说了。   水清音脸色有些泛白,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   秘境里危机四伏,随时可能出现敌人,哪怕不是敌人或者妖兽,只是修士们,也足够他们喝一壶。   合欢宗弟子,一个人族带着一个妖族混迹此处,谁见了都要说他们不安好心。   如此危险的地方,他们却在磨磨蹭蹭的包扎疗伤。   水清音凝着新芽的侧脸,她很认真很关心他的伤口,好像完全将之前还牵肠挂肚的谪妄君给抛在了脑后。   为他这样一个废物甚至不管谪妄君了吗?   值得吗?   水清音忽然将新芽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了。   新芽怔了怔,抬头想说什么,又被水清音捂住唇舌。   无需他解释什么,她很快知道这样做的原因。   有人来了。   还是不好对付的人。   “君上,前面应该就是万仞之壁了。下了万仞之壁就能见到魔神的残骸,镇天印应该就在那里面。”   这声音——   “书上是这样写的?”   是兰坠夜的声音。   “正是。先辈留下的古籍上便是如此记载的。”   九霄兰氏世代镇压魔神残骸,他们有古籍记录归墟的情况再正常不过。   “你们守在外面,我先过去看看。”   兰坠夜想自己进来,被属下阻止。   “君上不可,万仞之壁危险重重,还是我们先下去一探究竟您再过去吧!”   属下是好意,为君上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   可惜世事不允许他们这么做了。   “那是什么?”   “是剑痕。”   “缚丝剑的气息……”   “君上!”   显而易见,兰氏发现了辜云翊留下的痕迹。   兰坠夜完全等不了,已经朝这边单枪匹马地过来了。   兰坠夜是辜云翊之下的万年老二。   可那是相对辜云翊而言。   若是对上新芽和水清音。   两个废柴对视一眼,都想到了要跑。   可他们一个还神志不够清醒,一个重伤在身,要跑也非常难了。   水清音三两下套好新芽的裙子,拉着她没走出几步就听见鹤归君冷厉的声音。   “谁在那里?”   新芽瞪大眼睛,心知这个时候遇见兰坠夜可就麻烦了。她不管不顾地拉着水清音要跑,水清音很配合,奈何鹤归君的速度更快。   “还想跑。”   灵鹤仙剑刺入他们身前的地面,新芽狼狈地后撤一步,身边传来大师兄隐忍的痛呼。   “没事吧?”她紧张地抱住他的手臂,担心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腰腹。   水清音有点无奈,按着她作乱的手道:“没事。”   她再摸下去可就不一定没事了。   兰坠夜追上来,发现居然是新芽的时候,眼神骤然变了。   身后有族人跟来的脚步,他猛地回头呵斥:“站住,别过来。”   随后他再次望向新芽,新芽也转头看向了他。她身边站着与她亲密无间的水清音,身后是神色飘忽的鹤归君,鹤归君将他们上下一扫,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他那是气笑了:“怎么,你这是觉得男人满足不了你,已经开始找女人了?”   “……”   显而易见。   鹤归君把穿着她裙子的大师兄当成女人了。   这话说得属实不怎么好听,什么男人女人,她找什么了?   她就不能有个朋友,和她在一起的就全都被一杆子打成猎物了??   新芽匪夷所思地看着他,鹤归君有要务在身,要去和辜云翊抢镇天印。如果他也下了万仞之壁,那辜云翊就有靠谱的帮手了。先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过程都是要和辜云翊一起对付魔气就够了。   新芽想了想道:“谪妄君就在前面的万仞之壁下,已经下去一段时间了,你最好行动快一点,不然怕是连汤都没得喝了。”   这话成功说动了鹤归君,兰坠夜几乎就要转身离开,可他偏偏还是没有。   “你怎么在这里?”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不对劲,俊秀雍容的眉眼锁定了她和水清音,“你们两个怎么进的归墟?”   “合欢宗的人来归墟内部,所图为何?”   鹤归君是九霄兰氏的家长。   质问起罪人来,那气势可不是一般人可以相比的。   他略过新芽,眯眼盯着背对他的水清音:“此人是谁?为何从头到尾背对本君?在害怕?”   若害怕鹤归君,那就说明心虚。   心虚就说明有鬼。   舒新芽还一再引他离开。   他们有问题。   兰坠夜再是着急也不想放任他们如此。   他说不好自己是怎么回事,眼睛锁定那两人紧握的双手,新芽的手他知道是什么样子,素白修长,但在他掌心就是想小小一团。   如今看来,她在身边那“女子”手里也是小小一团。   那女子很高。   高得有些离谱,几乎和他差不多了。   不对——   “哎呀,鹤归君这是说哪里的话。”   矫揉造作的夹子音传来,直把新芽听得浑身麻痹,脸色大变。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转过身来的水清音,本就生得魅惑的大师兄换上女装,简直就是一位脉脉含情的大美人。   要说男子的发髻凌乱起来,还真是分不清男女的差别。   都是长发就这点方便,假扮起女子来都不需要过多装饰。   “奴家哪里是怕鹤归君。”水清音衣袖掩唇,只露出一双魅惑的眼睛来,“奴家只是从未有机会得见君上风姿,一时有些激动情怯罢了。”   “敢问君上可曾与人双修过?要不要和奴家试试?”   兰坠夜:“……”   教养良好的鹤归君极度忍耐,才没直接吐出来。 [41]041:偷来的关注果然是靠不住的。   好恶心的女人。   兰坠夜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受,只能挪开视线去看新芽。   “不管你们合欢宗的人是怎么进来的,所图为何,都立刻打消念头。”他一字一顿道,“迅速离开,否则你们必死无疑。”   他话说得吓人,水清音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柔弱无骨地靠到了新芽身上。   他急促地呼吸着,仿佛真的被吓得不轻,新芽感觉到他身体肌肉紧绷,应该是伤势有些恶化。   刚才上药的时候还没事的,怎么会这样?   兰坠夜厌恶地看了一眼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女人,强忍了半天还是说:“别让她靠着你,你怎么那么随便,什么人要亲近你都可以?”   新芽心烦死了,也不惯着他了:“说得真有意思,我随不随便你还不知道吗?我让你亲近了吗?”   还真是。   她拒绝过他。   送上门的高修都不要,一门心思拒绝他。   兰坠夜的表情霎时变了。   在身后万仞之壁下发生异变的时候,他的表情更难看了。   秘境天摇地动,地面出现裂缝,所有人都陷入了地裂。   “镇天印!”   有人惊呼出声,判断出地裂的原因。   是的。   是镇天印。   镇天印动了。   有人拿到了它。   “该死。”   兰坠夜再不迟疑,在地裂里御剑奔向万仞之壁。   新芽则被水清音紧紧抱住,哪怕他遍体鳞伤,已经被她连累到了这样的地步,仍然努力保护着她,让她不被深陷的地裂和砸下来的碎石伤到。   他刚换上的裙子都被碎石割破,白皙的手臂脊背擦出不少伤口,新芽听着他凌乱的呼吸,缓缓将脸埋进他怀中。   他以为她是害怕了,抱着她在闪躲中寻找一个可以站稳的平台。   地裂来得突然,大家都在下坠,他一手抱着她,一手还要用短刀不断刺入墙壁缓冲。   就这还分出心来安慰她:“小芽别怕,师兄保护你呢。”   明明没有强大的修为。   明明身上还有重伤。   可说出保护她的话却那么随和自然,轻柔舒畅。   不是他对自己的修为有信心。   是对他可以付出一切来为一个人博出生路比较有信心。   他其实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   从进入归墟开始就是。   明明他们萍水相逢,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可他却可以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只因为担了师兄妹的名号。   水清音对情分的重视,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合欢宗浪荡子形象一般。   “大师兄。”   “啊?嗯。”   “靠后。”   “什么?”   “我来。”   水清音错愕地望向从他怀中抬眸的姑娘。   “我来保护你就好了。”   她从被他抱着,换作撑住他的身体,当着他的面缓缓化为妖体。   不单单是菟丝花的妖体,还有雪白的皮毛,近乎狼的身躯。   “这是——”   早都说了,新芽打败了雾魇兽的首领。   她寄生了对方,得到了对方的力量,之前不用是因为辜云翊在,不需要。   她也不希望化为这个形态,既影响心智又不太好看。   她还没彻底驯服这道血脉,还需要时间,被影响心智乱来的话就不单单是难看的问题了。   可现在顾不得那些了。   新芽化为缠着花枝的白兽,驮着狼狈不堪的女装大师兄,朝着地裂的空隙飞奔而走。   上是上不去的,停也停不下来,那就干脆沉下去。   从地裂的缝隙里穿梭出去,看看这地方到底是要怎样。   原书没写镇天印被取出来后归墟会变得如何,这本书的原文已经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了,新芽便不再去思考那些。   水清音愣愣地趴在她的背上,双臂紧紧抱着她毛茸茸的脖子。   他呆了许久,才结结巴巴道:“小、小芽,你慢点,师兄害怕。”   新芽不解地回眸,似狼的眼眸里露出困惑。   怕什么?刚才那么高那么陡峭都不怕,现在怕?   水清音把脸埋进她的皮毛里,呜咽说道:“我怕狼!”   新芽:“……”   新芽没能安抚大师兄的怕狼。   因为她发觉了地裂的原因。   她在满眼的碎石和灰尘里,看见了端坐在浓烈魔气之中的谪妄君。   他的状态也不怎么好,衣衫零落,形容狼狈。   他长发未束,漆黑如瀑,被风吹得覆了半张脸也不去拨,只淡淡垂着眼,那密而长的眼睫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始终垂眼望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   镇天印。   他没死。   还拿到了世间至宝。   真厉害。   跑吧。   赶紧跑。   镇天印一出,这归墟里的妖邪恐怕不管好坏,都得被弄死。   新芽连忙调转方向,却在那之前看到辜云翊先望过来。   他手里拿着镇天印,视线定在她的位置,将她花不花狼不狼的样子尽收眼底。   然后刚刚还看着很好的人突然就开始吐血。   大口大口的黑血喷溅而出,镇天印将他的血全都吸走,辜云翊倒在血泊之中,那双漆黑的眼睛始终定在她的方向。   他一手握着镇天印,一手朝她伸过来。   新芽呆了呆。   镇天印散发出慑人的光芒,那光芒几乎要索走一切妖物的性命。   新芽是妖。   她感知到了毁天灭地的力量。   她不敢靠近,他也绝对不是在向她求救。   谪妄君怎么会求救呢,他又不是她和大师兄这样的废物。   新芽不敢犹豫,多犹豫一秒她可能就会被镇天印炼化。   她调头就跑,没有回过头。   辜云翊倒在血泊里,仍在不断吐血。   他紧紧握着镇天印,双眼一眨都不眨,一直定定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不是一个人,还带着另外一个人。   为了救那个人她可以做任何事。   可面对他的求救,她无动于衷。   没人会觉得无敌如谪妄君也需要救助。   可她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她从前很担心他很关心他。   果然偷来的关注是靠不住的。   辜云翊双眸黯淡下来,任由血液和镇天印的力量将他吞没。   他一直不肯阖眼,眼睛长久不眨,不可避免地泛上了绯色与湿意。   绵延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叫人分不清是生理性的还是什么别的。   在秘境彻底塌陷之前,新芽带着水清音成功逃了出去。   重新站在现世的地面上时,她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气,缓缓化为人形。   趴在她背上的水清音因为惯性与她滚在一起,两人交叠翻滚了很远才勉强停下来。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新芽是寄生了雾魇兽首领,得了不错的力量才有本事逃出来。   其余没有这样机遇的修士,大部分都死在了坍塌的归墟内。   新芽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满脸灰尘,狼狈不堪地望向近在咫尺的脸庞。   水清音压在她身上,和她一样凌乱地呼吸着。   他蜜色的桃花眼定定凝视她,碎发落下来,丝丝缕缕地拂过新芽的面颊,勾起她浑身难耐的痒意。   “大师兄,没事了。”   她试着抚摸他的脊背,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没有狼了,也没有归墟了,我们逃出来了。”   水清音身子骤然一松,重重地压在了她身上。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凌乱沉重,带起劫后余生的庆幸。   新芽也觉得很庆幸,只是他们还来不及高兴多久,就先出狼窝再入虎穴了。   “抓起来。”   密集的人影包围了他们,两人迅速分开,换做背对背坐着。   高大的身影快步走来,影子几乎将坐在一起的他们完全笼罩。   鹤发童颜,青衣拂尘,是玄衡真人。   “合欢宗弟子。”他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们,下令道,“抓起来,这个时候从归墟里出来,肯定不简单。”   “是!”   镇天印被夺,归墟坍塌,能从里面逃出来的人是凤毛麟角。   新芽和水清音不是正统修士门派的弟子,自然要被守在外面的天衡弟子关起来。   他们需要确定他们没在秘境里做手脚,这秘境突然现世又是不是与他们没有关系。   ——归墟出现在春涧山,春涧山是谁的地界?合欢宗。   很难说合欢宗会不会在这里面插了一脚。合欢宗宗主花想容是妖族,妖邪再粉饰太平也不是正统,李玄衡一直在等着他们露出破绽,现在机会来了。   他早就想解决这个看似中立的麻烦,绝不会错过今天。   “给合欢宗宗主发传音,叫她带着解释来赎她的弟子。”   李玄衡再次下令,目光从新芽脸上划过,神色略微停顿。   新芽心跳加快,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多说其他,只看见他冷淡地转身离开。   其余天衡弟子自然也认出了她,他们有的支支吾吾,仿佛迟疑,但最终都和宗主一个态度,装作从未认识过她。   和她之前预想的一样。   一旦她加入合欢宗,天衡弟子只会装作不认识她。   他们才不希望和一个合欢宗弟子扯上关系,对方还是妖族。   新芽不想坐以待毙,若真被这么抓起来,还要连累师父来赎他们,岂不是成了诱惑师父上钩送死的诱饵?   绝对不行。   她已经连累了大师兄,不能再连累更多人。   她当即转头要和水清音合计一下怎么做,却看到他的视线刚刚从玄衡真人的背影上收回来。   他微敛双眸,沉默安静,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他。   “大师兄?”新芽低声唤他。   水清音看过来,轻声说:“安心,让师父来就行,天衡必然想借此机会彻底剿灭合欢宗,师父来了没好果子吃。”   “……”新芽嘴角抽了一下,“那还让师父来?”   水清音理所应当道:“师父救徒弟不是天经地义吗?小芽,你放心,师父可比师兄强多了,师兄是废物,师父可不是,你要给她一点尊重,她能搞定的。”   “她来之后咱们就想法子逃走,善后的事情交给她。”   话是这么说,可新芽不能从容接受,她抿唇要说什么,水清音直接道:“我知道你想自己找办法离开,可咱们说不清楚是怎么进的归墟,那些所谓的正统修士也不会相信我们。他们认定了我们有问题,即便胡乱按一个罪名给我们,也不会放我们走。”   “我可以——”   她可以去找辜云翊。   她下意识地认为,辜云翊一定会放她和大师兄离开。   可这话没能说出来。   她呆呆地望着远方,水清音意识到什么,顺着看过去,就看见天衡摆出了刚才面对他们时截然不同的架势,恭敬而小心地迎谁回来。   就连玄衡真人也没了那副凛冽陌生的威严,他快步走上前去,与一对男女会和。   女子是温若笙,她满身是伤,面上也有伤口,可这一点都不影响她的凌厉与果敢。   她不是一个人站着,是两个人一起,谪妄君昏迷不醒地靠在她的肩头,唇角布满黑色的血污。   “君上!”   “云翊!”   李玄衡和弟子们激动地围上去,温若笙马上把辜云翊交给了李玄衡。   她受了伤,撑着师兄走到这里已经很难了,实在撑不下去了。   沈青岚赶紧扶住她,温若笙回眸,感激道:“多谢长老。”   沈青岚叹了口气,询问她:“这是怎么了?云翊出了什么事?”   所有人都去看温若笙,温若笙并不怯场,认真解释道:“师兄拿到了镇天印,我去的时候他险些被埋在塌陷的秘境里,他昏过去了,灵力紊乱,时有呓语。”   温若笙心有余悸道:“我将师兄背了出来,长老们快给师兄看看吧。”   她没说的是,当时谪妄君昏了过去,看上去简直像是死了一样。   她不敢想象自己如果去晚了,或是没出现,那他会不会真的死在那里。   温若笙虽然没说这些,可她的神色勉强,眼底仍有恐惧,旁人一看就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   “好孩子。”李玄衡一边接住辜云翊,一边感慨道,“不愧是温师弟的女儿,真是个好孩子。”   “快带云翊回营地去,命所有长老前来为云翊诊治伤势,确认一下镇天印在他体内何处。”   李玄衡很快做好了决定,天衡弟子们气势汹汹浩浩荡荡地走了。   就这还没忘记带着新芽和水清音。   新芽被当做囚徒那样囚着,一步都不想挪动。   “快走!愣着干什么?”   有些面熟的男弟子不苟言笑地赶她,新芽看了他一眼,对方立刻瞪回来。   “看什么看?”他不屑道,“妖!”   新芽没有说话。   对方看她不说话也不走,有些着急地想踹她一脚。   行动之前很迅速地被人阻止了。   “干什么呢?”   熟悉的女声传来,新芽侧目一看,是兰香河。   “兰师姐。”   男弟子立刻低头退后。   兰香河缓缓走来,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新芽,对男弟子说:“退下吧,我来带人。”   男弟子不疑有他,立刻道:“是。”   新芽面无表情地停在原地,不管换了谁来她跟前,她的反应都很淡漠。   她的心思根本没在眼前。   她满脑子都是辜云翊毫无声息的样子。   他看上去就像是死了一样。   可他怎么会死呢?   他不是真的死了,只是看上去像而已。   仅仅只是像,没什么需要在意的,现在他回到了天衡剑宗,身边有那么多大能,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女主救了他,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想必现在他心里对她这个妖孽该毫无好感了。   万事最怕比较,物品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现在不走一会儿还是要走,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兰香河不耐烦地催促新芽,“不会还指望君上来替你出头吧?”   她意味深长道:“君上现在昏迷不醒,恐怕是顾不上你了。”   “就算醒着,我想他也不会再管你了。”   新芽知道这是实话。   以前可能还不一定,以后应该确实是如此。   他不会再管她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妖了。   他救了她那么多次,可最终她却在他朝她伸出手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办法。   她也没有办法。   当时那种情况,她若回去必死无疑。   镇天印不伤修士,修士还死伤惨重呢,她一个妖族靠过去必然十死无生。   比起送上自己性命也不一定能救的辜云翊,还不如试着带大师兄逃出来。   新芽低下头,正要迈步,就听见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她眉目一顿,看见雪白的僧袍一角出现在视野里。   “这位檀越,请放了这两位合欢宗弟子吧。”   兰香河错愕地望向来人,诧异道:“一叶法师?您这是?”   来人正是在秘境里与新芽失散的一叶。   他雪白的僧袍不见脏污,虽然风尘仆仆,但一切安好。   他虽没寻到新芽,却不难判断出新芽在归墟内经历了什么。   他看了看与她相依的那位男子,他甚至还穿着她的衣服。   ——旁人或许看不出水清音是男子,但他认识他,知道他是谁。   “他们并非坏人,进入归墟是个误会。”   一叶分明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去的,甚至可能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没做坏事。   可他还是这样说了,甚至说得十分肯定。   “如今多事之秋,檀越可尽快回到天衡营地。此二人之事,自有贫僧向玄衡真人解释。”   法师身上有一股檀香味,是在寺庙里住了二十年,骨头缝里渗进去的。   这股淡淡的香气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甚至产生相当的信任。   兰香河有点微醺,却并未失去理智,她有些尖锐地说:“法师这是在为他们做保吗?”   新芽忙要开口,被水清音按住。   她蹙眉回眸,见水清音放松地望着天上。   “哎呀哎呀。”   不等法师坦白自己就是要做担保,花想容已经从天而降了。   “抱歉抱歉,我这两个弟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二话不说拎起新芽和水清音,一手一个飞了起来。天衡弟子想要阻拦,但现在所有主力都聚集在辜云翊身边,这里的人没一个是花想容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人带走。   “我这就把两个不成器的晚辈带走了,秘境刚刚消失,诸位还有许多善后的事情要做,就不打扰诸位了。若之后玄衡真人有什么要问的,尽管来信给我便是。”   花想容不给兰香河等人反驳的机会,抓着人就跑了。   跑路速度之快,简直将合欢宗绝学贯彻到了极致。   新芽眼睁睁望着人群越来越远,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直到耳边响起师父的自夸:“怎么样,你们师父是不是很厉害?带着你们在修士包围圈里随意进出,刺不刺激,潇不潇洒?”   “……”   潇洒,很潇洒。   新芽被拎着衣领,抬手给她鼓掌。   花想容来不及得意就被大弟子打击了。   “师父早就来了,躲在一边鬼鬼祟祟等着天衡的长老宗主全都走了,法师又出现转移天衡弟子的注意力,你这才敢现身,确实挺潇洒挺刺激的。”   “……”   真实情况被揭穿,花想容不怒反笑:“你懂什么,这叫战术懂不懂?你以为人人都是谪妄君那样的大英雄,做什么都可以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是,师父说的是。师父最懂逃命的战术,弟子还有得学呢。”   花想容:“新芽,你大师兄怎么没死在秘境里呢?归墟真塌了?没塌我把他送回去再压一压吧。”   新芽:“……”   真热闹。   热闹到她很难再胡思乱想。   她突然伸手掐了一下水清音的腰。   水清音立刻痛呼一声。   “师父,大师兄没死但也快了,他血都快流干了。”   花想容:“掐得好掐得好!叫你不尊师重道,有人治你了!”   水清音哀怨地看了新芽一眼,新芽垂下眼,低头注视着越来越远的麻烦聚集地。   修士们在春涧山安营扎寨,恐怕短时间内不会离开。   她和大师兄出现在秘境里又强行逃走,等主要人物腾出空来,合欢宗一定会被诘问。   哎。   都是她的责任。   不过今天离开也确实有些过于顺利了。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新芽收回视线之前注意到了兰氏的鹤旗。   熟悉的马车停在那里,她远远就能看见握着灵鹤仙剑的鹤归君。   他淡淡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这么远的距离她居然也能看清他的表情了。   ……修为增加了。   按照修士的修为来算,她现在最少筑基七八层了,说是大圆满都不为过。   新芽盯着兰坠夜那个淡定到有些诡异的表情,隐约意识到今日的顺利恐怕与他有关。   事实确实如此。   待新芽三人彻底离开之后,兰氏弟子便来向兰坠夜禀报:“君上,已经为合欢宗宗主行了方便,她会知道我们助她脱身。”   兰坠夜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弟子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可君上,咱们为何要帮合欢宗?这摊浑水可不好沾染,若天衡怪罪起来——”   “天衡。”兰坠夜轻笑一声,“天衡算什么东西?”   弟子瞬间闭嘴。   “一群自视甚高的野蛮人罢了,在兰氏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多了,你们竟也习惯了?”   兰坠夜靠在廊柱上,昏暗的天光映出他半张脸。   那是怎样一张脸?   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眉毛细长上挑,眉尾微微扬起,带着天生的不可一世的倨傲。   “天衡根本什么都不是,也配与兰氏平起平坐这么多年。”兰坠夜轻蔑不屑道,“如今还拿了镇天印,岂不是更要嚣张。”   他缓缓笑起来,那双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瞳仁里像有碎冰在浮动,冷而亮,亮而远。   “拿了镇天印又如何,也要有命用才行。辜云翊不是昏迷了?能不能醒来还得另说。若他能醒来——”   那就想法子从他手里得到镇天印。   兰坠夜想起新芽,想到她无端出现在归墟。   她确切知道辜云翊的位置,不难明白她与辜云翊仍有纠葛。   辜云翊是个没有弱点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天衡的旗帜,是不可翻越的高山,但从他成亲开始,一切就有了转圜之地。   如今他和离了,看似没了唯一的弱点,兰坠夜却觉得,这才是真正暴露弱点的时候。   他轻抚着手上的家主扳指,低声吩咐道:“给花想容传信,告诉她,本君作为春涧山的主人,要尽地主之谊,与合欢宗诸位见上一面。”   合欢宗就在春涧山,春涧山属于九霄兰氏。   他们在这里这么久,没给兰氏上过什么供,兰氏也懒得搭理他们。   作为最古老的世家,他们眼高于顶,根本没把合欢宗放在眼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   “信里写明,本君会亲自过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镇天印总会回到他手里。   他亲自去合欢宗,合欢宗不敢不迎接。   若不大开山门将他好好迎进去,那就等着全宗滚出春涧山吧。   兰坠夜直起身要走,话说完了,他准备再去天衡那里看看辜云翊的情况。   尽管他希望他一辈子都醒不来,可装也要装出心急如焚的模样。   只是没走出几步他便停下来,侧眸对属下道:“……备一些点心,我私下拿着。一定要有山楂糕,多糖少酸。再准备些胭脂首饰,我瞧母亲前些日子戴的翠玉坠子就不错,寻一块类似的拿来。越绿越好。”   “是,君上。”   兰坠夜吩咐完了就继续往前走,走出很远突然冷了脸。   准备这些做什么呢。   真是疯了。   难道没这些东西还办不成事了不成。   兰坠夜倏地回眸:“什么都不用准备了。”   属下:“……是,君上。” [42]042:“法师让你等他回来,他要为你还俗呢。”   新芽安安稳稳地回了合欢宗。   谪妄君出了大事,现在没人有工夫来找他们的麻烦。   她坐在水清音床榻边,看着脸色苍白沉沉睡着的大师兄。   他一回来就晕过去了,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外面强撑完了,回到可以安心的地方,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新芽和师父一起将他带回住处,师父给他疗伤之后就走了,新芽单独留下照看他。   其实师父很想知道她在归墟里发生了什么,不过约莫是看她和大师兄实在太惨了,话到了嘴边最终也没问。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再提他们的伤心事。   总归徒弟领进门,责任在师父,花想容嘴上再怎么不着调,也会为他们摆平后续。   这就是有师父的感觉。   以前在天衡剑宗的时候,李玄衡和辜云翊之间的相处模式恰恰相反。   新芽总见辜云翊给天衡给李玄衡收尾,很少见李玄衡为他做什么。   大长老云沧海还比李玄衡更像师父一些。   想到这些,不可避免地想到最后见到他时他的样子。   他毫无声息地靠在李玄衡肩头,手臂无力地下垂,连他的剑都握不住了。   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镇天印不知所踪,但听李玄衡所言,应该是在他体内。   镇天印居然在他身体里。   看来以后得躲他远远的才行,不然那东西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她炼化吸纳。   不对,想什么呢,她本来就要离他远远的,而不是因为镇天印在他身体里才需要彻底远离。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用心照看昏迷的水清音。   水清音的状态很差。   这还只是皮肉伤的后果。   可以想见辜云翊那个情况——   算了。   他怎么能和大师兄相提并论。   他是何等修为,哪怕伤得重一些也不会有事的。   窗前似有人影闪动,新芽顿了顿,起身走了出去。   她拂开帘子来到门口,看见了等候在此的一叶。   法师没受什么伤,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打扰你了?”瞧见她,法师转过身来,秀丽的眉目在她面上略一停顿,“你也该去休息。水檀越无大碍,不必过于担心。”   新芽扶着门边,点点头说:“嗯,看大师兄安心睡下,我也打算回去休息了。”   四目相对,一叶忽然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   他这次来其实是来道别的。   再见的话已经在唇边,可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来。   该走了。   无论如何都该走了。   当初既然拒绝了,既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了对不起,既然为了打消自己心底不该有的念头主动进了禁闭室,那就该一直坚定下去。   不该做个三心二意反复无常之人。   理智一再让他开口,可他开口之后除了唤她的名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新芽。”   “你要走了是不是?”   他难以启齿的话,她大大方方就说出来了。   “那就回去吧,也在此地耽搁好久了,想来窥素大师也需要你回去告知这里发生的情况。”   新芽笑着说:“快回去吧,我这里一切安好,以后也会好好的。天衡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有宗门有师父庇护,总不会走投无路。”   所以没什么是他需要操心的了。   既然他下山是历练佛法,是普度众生,是不忍看她堕入妖道。   那结果已经得到,是他所希望的那样,便不必再滞留了。   他应该走。   应该就此顺着她给的台阶下去。   可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法师慈悲的眼底蔓延出复杂的神色来。   “你那时被师父关起来的事,我不知道。”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新芽十足得愣住了。   “我自请进了禁闭室,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青年悦耳的声音堪称清澈,饱含的歉疚一览无余,“对不起。”   他又说了对不起。   一次不够,还是两次。   “新芽,对不起。”他阖了阖眼,双手在心口合十,低声道,“让你受委屈了。”   “……”新芽手紧紧扒在门上,半晌才笑着说,“哪里受了什么委屈?快别这么说,也就是听了七天七夜的经文而已,窥素大师人很好,没有伤害我,还放我走了呢。”   她试图动摇佛子的道心,还能好端端离开净业寺,已经是住持大师格外开恩了。   他能在分开之前说起这些,她心里就没有任何遗憾和困扰了。   新芽彻底舒展眉眼,温声道:“阿叶,不要在意那些,已经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本该是他需要也认可的几个字。   可听在耳中不但难以接受,心脏也忍不住瑟缩起来。   一叶静静地看她许久,开口说道:“怎会不委屈?”   “合欢宗的锁心殿里没有光,我在里面待了十个月。”他一字一顿道,“我每天都在想,你那时在黑暗里听师父师祖们念经受戒,是不是同我的在锁心殿里的感受一样。”   “……”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他不应该说这些。   新芽的面色变了变。   她希望两人好聚好散,可他如果再说下去,就很难达成这个目的了。   也不是说她会因此怨恨,她现在是真不在意了,也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开口。   她不该因为一己私欲就说出那些话,既扰乱了阿叶也扰乱了对她有恩的净业寺。   说到底都是她的不对,那七天七夜的经文就算是赎罪了。   虽然七天七夜的煎熬确实让她精神上受创,她离开之后很快就因为神魂紊乱出了意外,被其他妖族捕猎,可那也不能怪到他头上。   他只是拒绝了一份本就不该存在的感情,他又有什么错呢。   “好了。”新芽试着终止话题,“说到这里就可以了,都已经过去了,时辰不早,你该出发了。”   她走下台阶,回眸看站在台阶上的他:“天色很晚了,再不走就要赶夜路。快出发吧,我也回去休息了。”   “……”   她要走了。   这次分开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初初下山找她的时候,一叶真的没想过要发生什么。   可好像从找到她那一天开始,一切就朝着完全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再是青涩不懂,他也明白此刻的心情代表什么。   什么圣人法师。   什么得道高僧。   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把私心藏得很好的凡人。   他对她说对不起,让她放下,让她收心,他说自己皈依佛门,不能回应她,他们只能做点滴之交的道友。   可到头来勿论什么佛门了,他连如来什么模样都快不记得了,只看得见眼前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的名字他念了十几年,比任何经文都熟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修行,也许算吧,修行的尽头不是成佛,是认清自己——认清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放不下的人根本不是她。   “新芽。”   他有些突然又不那么突然地开口,叫住了即将消失的新芽。   新芽顿了顿,回眸望向仍然站在台阶上的他,手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本就秀丽的面容在展颜一笑时更添动人心魄之姿。   法师生得姣若好女,温温柔柔笑起来的时候,更有些秀气的雌雄莫辨之感。   其实他还很年轻。在动辄几百岁的修界,他也不过和她年纪相仿,只比她大上几岁而已。   他从小长在寺庙里,什么事都是师父和长老们教的,从经书上读到的。他能做出什么选择说出什么话,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新芽想起刚穿书时,她被困在花里的无助,那每日来看她的小沙弥,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害怕,我会好好养你的。”   那么小的他认真对她许诺,并且日复一日地践诺。   那时候她煎熬苦楚,每日都靠他来说话陪伴才能度过。   这样好的开始实在不必不欢而散。   新芽笑起来,想要好好和他道别——   “你能等我吗?”   ……什么?   新芽呆了呆,错愕地望着他。   一叶站在台阶上,音调始终带着他独有的温度。   和他说话她从来不会觉得冷。   她忽然产生了被他拒绝那天才有的心情。   那时蝉在叫,风在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对她说:“……新芽,对不起,我已皈依佛门。”   此时此刻,画面仿佛与那日重叠,当时说了对不起的人,这次跟她说:“能不能等我回来?”   他破戒了。   不是在锁心殿那天才破的。   是早在寺里的时候就破了。   他下山不是历练,是找她。   他告诉自己这是修行,是普度众生。   可他现在也知道,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他找了三年,走了九十九座山,渡了一百零八条河,最后来到了合欢宗。   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声音,闻到她的味道,便在想,如来太远了。   如来实在太远了。   而她就在眼前。   人总不能那么贪心,什么都想要得到。   既然已经没办法做到心无挂碍,了无牵挂,那便不要再拿一颗尘世之心回去玷污佛法。   一叶缓缓走下台阶,慢慢摘掉了腕间的佛珠。   “你等我一月。”他站在她身前定定说道:“若你还愿意,等我一月,我回来找你。”   “……回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新芽迟钝地询问,心跳得快要飞出嗓子眼。   一叶直直地望着她,眼底坦然清澈,看不出任何为难纠结,更没有丝毫的犹豫惧怕。   “我还有一个名字。”他这样对她说。   新芽更懵了:“……什么?”   “兰阶,这是我剃度之前的名字。等我回来的时候,便用这个名字唤我吧。”   话说到这里他便走了。这次走时他很果断,步伐从容不迫,意态自然随意,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却又让人看出鲜明的坚决来。   新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当一个出家人告诉你他剃度之前的名字,让你再次见面的时候这样叫他,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不。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不对。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几乎以为还是身上雾魇兽的影响没有消散,还在出现幻觉。   眼前已经没了法师的身影,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片,她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许久之后,她听见一声叹息。   “哎,我是不想开口的,毕竟这个时候开口显得我好像个听墙角的怪人。”   窗前趴着一个人,是醒来的水清音。   他手托腮睨着满脸怔愣的新芽,仁慈地为她解惑道:“小芽,你没听错,法师让你等他回来,他要为你还俗呢。”   ……   自古以来,净业寺还俗的僧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们声名狼藉,走到哪里都会被指指点点,虽不至于人人喊打,但也差不离了。   法师是书里人人心目中不可亵渎的白月光。   他到结局都没有染上任何尘埃,始终维持着他的人设。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新芽立刻想要追上去告诉他,她不会等他的。   她不需要他这样为她背负骂名,不需要再在一起。   她已经没有任何幻想了,他们都在各自的地方好好的就行。   哪怕不惧骂名,还俗也要脱一层皮。他还是净业寺的佛子,是未来最能证道佛法的人,可以想见窥素大师会多失望,会对他说出怎样的话。   新芽简直不敢想一向崇敬尊重师父的一叶会多难过。   她不要他背负骂名,也不要他遍体鳞伤,她不会等他的。   可他大约知道她回过神来会怎么做,已经走出很远,她怎么追也没追上。   新芽冒险在这个关键时刻再次跑出合欢宗,追了很远的路都没见到他的身影,她只能停下去想就算在一起了又能怎样?   也许一时片刻是欢愉的,可天长日久下来,未来但凡某一日他们吵架了甚至分开了,他恐怕都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她背负了这样的责任,可能也永远都没办法坦然与他磕绊甚至分开。   没有可能的。   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人追不上,新芽也没办法,只能先回了宗门。   她不希望再因为自己乱跑给合欢宗惹上什么麻烦了。   回了宗门开始,她就哪儿都不去,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   修炼是修不了的,多事之秋,出不去,窝边草也吃不得,就只能干瞪眼。   她是怕被天衡找上门怕出现更多麻烦才这么老实。   她没想那么多。   真的没想难么多。   她绝对没有在等谁回来。   她只是按照以前的习惯一样,每日都在画正字,计算自己在这个世界多少天了。   在她画完六个全新的正字时,合欢宗开门迎人了。   新芽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看见——   “我没看错吧,真是九霄兰氏的鹤归君?!”   “是的,你没看错,现在向你走来的正是鹤归君,九霄兰氏少君,春涧山的主人,合欢宗的债主,享誉天下的卓越剑修——”   “够了谢谢,这里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   新芽面无表情地望着万众簇拥而来的兰坠夜。   不是做过承诺的人来了。   来的是另外的人。   一个月过去了,约定之期已到,他没有回来。   他失约了。   新芽负手望天,默默想着,这可真是省了她的大事。   还好他失约了。   还好。 [43]043: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合欢宗美少女。   鹤归君到访,合欢宗自然要拿出最高规格来接待。   花想容一大早就在等着了,这些事她唯一没说的就是还在养伤的新芽和水清音,本也没打算让他们来见客人。   九霄兰氏那么看不起合欢宗,现在却大张旗鼓地前来拜访,还是未来家主亲自到场,如此给面子,谁会不害怕呢?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花想容朝喜殿殿主主嘀嘀咕咕,“这怕是咱们这里有什么九霄兰氏看上的东西,值得让少君都亲自跑一趟。”   “那会是什么呢?”喜殿主奇怪地问。   花想容揣着手露出谜之微笑:“哈哈,那当然是——不告诉你。”   喜殿主:“……”烦死了这个人,装什么呢?   左不过鹤归君都来了,究竟为何而来,早晚会露出蛛丝马迹。   不得不说的是,九霄兰氏不愧是修界最古老最庞大的家族,他们小到随行弟子,大到为首的鹤归君,每一个都风姿不凡,令人垂涎。   鹤归君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那云纹是用真正的银绣的,光线下会泛出冷冷的光。腰带是鲛绡织的,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暖玉,玉上雕着一只鹤,那是兰氏的标志。他步步行来,始终微微仰着头,下巴抬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颈子,喉结突出,线条流畅,像一只仙风道骨的鹤在飞起的瞬间被人定格。   花想容闲散的笑容因为见到兰坠夜而微微收敛。   修界的人无人不知鹤归君,就像无人不知谪妄君。   这两位当代最优越的道君有许多传奇传颂在外,就连花想容也听过一些。   别看兰坠夜现在端庄冷肃不染尘埃的仙君模样,据说他少时做过一件让整个九霄兰氏都甚为头疼的事。   他把家学里供奉了几千年的祖宗牌位全都搬了出来,换上了他自己的字画。   族老们气得发抖,他父亲差点打断他的戒尺。   他跪在祠堂里跪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膝盖都青了,但他没有认错。   传闻是怎么说的呢?   传闻说了,鹤归君当时年纪轻轻却极为狂妄,跟族老和父亲说:“那些牌位上的人活着的时候也没多大本事,凭什么占着最好的位置。我的字写得比他们好,修为比他们高,长得比他们好看,应该我坐那里。”   “等我死了,牌位放中间,他们得让。”   后来他还真的成了兰氏千余年来最出色的继承人,那件事再也没人提起过。   若传闻是真,那眼前这位世家公子可就不好对付了。   花想容往前走了几步,恳切地迎接债主上门。   不过债主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视线越过她飘到了人群之中。   花想容回眸,没在弟子之中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再回头看鹤归君,鹤归君刚才还算薄有悦色的脸庞已经沉入海底。   “?”怎么就拉拉脸了?   何意味啊??   意味就是,兰坠夜进入合欢宗的第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之中的新芽。   明明有那么多弟子在那里,可他就是能极快地辨认出她,而后便只能看见她。   她还算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要急急忙忙出来迎接他,如此还不算无可救药。   兰坠夜嘴角似有若无地挑动了一下,可那个笑意没有持续多久就消失了。   她走了。   在确定来人是他之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看来她以为来的会是其他人。   她在等人,可等的人不是他。   兰坠夜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   “君上赏脸到访,真是令合欢宗蓬荜生辉,君上这边请。”   花想容热情地招待兰坠夜,但兰氏的人从上到下都没人看得起她和合欢宗。   他们厌恶这里的气氛,更厌恶这群盯着他们的合欢宗弟子,也不喜欢花想容那种好像客栈店小二一般过于虚假的热情。   兰坠夜皱了皱眉,明显也不怎么高兴,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跟花想容走了。   慢慢来。   这一趟他绝不会空手离开。   在辜云翊醒来之前,他总要有点收获才行。   新芽匆匆回了住处,路上找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师姐打听,才知道早在归墟坍塌那一日,兰氏就下了帖子要来拜访。   春涧山归属兰氏,合欢宗建在此处,兰氏若要来拜访,他们是必须大开山门的。   如今谪妄君仍旧昏迷不醒,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或者说他还能不能醒来。   仅仅居谪妄君一人之下的鹤归君,便有些众望所归之感。   这一个月兰坠夜过得还算舒适,天生与他气场不和的人若真的就此一觉不醒,他才是真的舒服了。   新芽心事重重地坐到椅子上,给自己猛地灌了几杯茶水。   余光瞥见墙上的正字,她快步走过去随手一抚,将字全都抹掉了。   都写满了一面墙,该重头开始计时了。   不算不知道,一算才知道她离开天衡居然都那么久了。   时间果然是最有诚意的,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伤痛或是快乐而减缓流逝。   做完这些,她便尽量去想一些正事。   兰氏来这一趟绝对没安好心。   师父没告诉她和大师兄,应该是因为他们是唯二进入过归墟的人。   搞不好兰坠夜就是为此而来。   辜云翊到今日还没醒,他们想知道内部一些事,甚至想知道关于镇天印的消息,就不能放过任何与归墟有关的人。   新芽以为一个月了,该来的都没来,那就不会再来了。   没想到最后还是来了。   没关系的,看师父都没通知她和大师兄,那应该就是可以摆平这件事。   就兰坠夜那个样子,绝对适应不了合欢宗,大约入夜就会离开。   兰氏各个都跟贞洁烈子一般,若是待到晚上,他们敢睡着吗?   新芽忍不住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来,笑完了想起一月没醒的辜云翊,那脸拉拉的比兰坠夜还厉害。   大师兄都活蹦乱跳了。   辜云翊还昏迷不醒。   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会死吗?   不得不承认的是,新芽最近总会做梦。   梦里总有辜云翊最后看她那个眼神,还有他一直吐出黑血的样子。   她没有回头。   她放弃了他求救的手。   记忆里关于他的痕迹,有数次都是得他相救。   虽然她搞不好清楚到底为何她被当做温若笙带回了天衡,还记不全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记得的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数次。   他救了她那么多次,她却忘恩负义到一次都不肯回馈。   他一定恨死她,或者连恨都没,醒来后会彻底忘记她这个凉薄的人。   ……还挺好的。   被谪妄君记住并非是什么好事。   新芽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忽然头疼得厉害,不管怎么调息或者揉捏都没用。   是傍晚时分大师兄来找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头疼得在撞墙了。   “这是干什么呢!”   水清音惊呼一声,立刻把她拉倒怀里,不准她再撞墙。   “小芽,你头可真硬。”他瞠目结舌地望着快被她砸穿的墙壁,干巴巴道,“再硬也不能这么用,你快看看,都流血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大师兄帮她擦着额角的血,新芽头胀得快昏过去了:“大师兄,头疼,好疼。”   水清音一顿,立刻送入灵力查看她的神府,还没靠近就被挤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不过这也足够他确定她的情况了。   “是雾魇兽的妖毒。你近一月没有修炼,修为停滞不前,它又在蠢蠢欲动了。”   水清音立马送入自己的灵力替她压制妖毒,这方法很奏效,算是对症下药,新芽很快就好了。   这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合欢宗仍旧处处灯火通明,不是因为大家今晚不睡了,而是因为客人还没走。   “兰氏的人还没离开,师父要给他们准备晚宴,怕是一时片刻不能来看你。”   新芽缓缓恢复过来,冷汗湿了她的裙衫,她靠在水清音怀里,因为筋疲力竭,实在没气力出来,就那么白着脸道:“还没走???”   怎么还没走?   这个时间还不走,难不成——   “我恐怕他们今夜不会走了。”   水清音垂眸替她理了理发丝,顺手的事儿他做得特别自然,让新芽都一时没觉出什么不对来。   让她察觉不对的,是水清音忽然顿住又转开的视线。   她顺着看了看,发觉他那个角度从上到下看,她领口稍微有些走光。   ……之前一个人头疼撞墙的时候,早就顾不上衣衫不整了。   现在冷静下来,领口大大敞开着,肚兜肩带都脱落了,自上而下看能看到大片绵软的肌肤。   新芽连忙从他怀里爬出来,仔细系好了衣带。   她背对着他,低声说道:“他们今夜不走,绝对有问题。”   谁都知道兰氏多么眼高于顶,自然不会觉得他们是真的在合欢宗宾至如归才不走。   水清音过了一会才说:“无论何事,只要他们还在明路上,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是啊,兰氏那么大的家业,分明可以颐使气指,却没撕破脸要他们干嘛,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他们甚至还迂回呢,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   新芽立刻不那么担心了,她看看窗外天色,迟疑着道:“大师兄,我没什么事了,若是因为修炼的事,我会尽快想办法的,你也才刚刚恢复,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灵力了。”   水清音今晚来看她正是要说兰氏的事,方才已经提到,相信她也会注意安全。   他是该走了,天色很晚,在师妹房间里待太久不太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开门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小芽,你可千万少出门,兰氏的人走之前,你都待在自己院子里比较好。”   “我知道我知道。”新芽满口答应。   水清音点点头,开门走出去,转过身来合门之前,眼睛又飘到她身上。   她正转过身来,下意识望向他,两人对视片刻,新芽虚浮地笑了一下,水清音颇为为难地点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可惜咱们合欢宗里处男实在难找。”他低声说,“不然大师兄肯定冒着违反宗规的风险给你抓来,让他马上献身陪你修炼。”   新芽闻言,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她憋了半天,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来:“没事的大师兄,外面的也不是不行,现在兰氏在宗门里面,我搞不好出去躲躲也不错。”   “出去?那也不行。”水清音立刻道,“出去就是群狼环伺,在宗门至少只有一只狼。”   说起这话他是心有余悸的样子,让新芽不得不记起归墟逃生的时候他说他怕狼。   新芽盯着他看了一会,轻声问:“大师兄,你真怕狼啊?不是开玩笑?”   水清音闻言面色更白,他快步走远了一点:“当然不是开玩笑。小芽,你要记得,下次若非迫不得已,千万别在师兄面前变成那个样子。”   看他害怕的样子不似作假,新芽认真地答应了。   “好,我会记得。”   将她可靠的模样看在眼里,水清音面色稍微好了些。   “总之你好好在家里待着,修炼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大师兄丢下这句话就走了,搞得新芽很担心他会跑去兰氏的弟子里抓一个来给她修炼。   合欢宗没处男,兰氏遍地是处男。   新芽长出一口气躺到床上,想起下午时的头疼,还真是有点怕的。   是该好好修炼了。   至少修一个金丹,这样应该就能完全压制雾魇兽的反噬了。   可要找谁来修炼呢?   新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和她一样睡不着的还有很多。   水清音人看起来走了,其实没走多远就停下了。   他神色复杂地回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新芽住的地方又收回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他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回去,径直走了。   除他之外,在客院里住下的鹤归君也仍然醒着。   他不打算在这地方睡觉,只准备入夜打坐。   从客院的窗户朝外看,能看到极乐峰飘着的淡粉色薄雾。入夜之后,这里的雾气更浓了一些,几乎辨不清三米之外的具体场景。   真是纸醉金迷暧昧丛生的氛围。   鹤归君冷着脸关上窗。   翌日一早,新芽刚睡了没多久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小师妹,醒了吗?”   新芽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辨认出那是孟师姐的声音。   “孟师姐?”她也没怎么收拾自己,只是师姐来,没什么需要避讳的,“你怎么这么早来找我?”   孟怜施一见她就递过来一个精装册子:“给你的好东西,大师兄托我送过来的。”   新芽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晚水清音说过他要想办法。   她不曾犹豫地接过来,低头一看,只看精装册上书几个清晰大字:修界美男榜。   “……”   “小师妹,你别小看这个,这可是大师兄花了血本买来的法器,上面不但有修界美男的生动影像,甚至还能直接给他们发传音呢!”孟怜施神秘兮兮道,“这是百晓生手里最好卖的法器,要三万极品灵石,大师兄特地买来给你用的。”   “他说了,这上面你随便选,看中哪个只管去联系!”   “……”   听起来就好像社交软件,有照片有联系方式,看上了就能发私信是吧?   还挺好的。   但是——   “三万极品灵石???”新芽爆发了,“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别担心,大师兄有钱。”孟师姐笑着说,“合欢宗最有钱的就是大师兄了,你只管花,别有负担。我还得去前面招待兰氏的人,就不多留了。”   提起兰氏,新芽额头青筋直跳。她点点头,目送孟师姐离开后也顾不上洗漱,立刻打开了这价值三万极品灵石的昂贵册子。   第一页她就看见了熟悉的脸。   修界美男榜,谪妄君排名第一,名副其实,有理有据。   新芽手指顿了顿,视线在辜云翊淡淡的似有哀愁的眼睛里转了转,赶紧翻到了第二个。   啊哈。   第二页她就不赞同了,凭什么呢?   凭什么连美男榜这该死的兰坠夜也要对辜云翊紧追不舍,他就那么喜欢当老二??   不过话又说回来——   抛开其他不谈,兰坠夜的脸确实很能打。   不提别的地方,只说他的眼睛,很少见到那么玛丽苏的瞳色。深紫色,不是那种暗沉的紫,是鸢尾花盛开时那种浓郁又清冷的紫。瞳仁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匕首,不拔出来也知道它有多锋利。   新芽想到这个人此刻就在合欢宗,甚至离她可能还很近,她浑身一凛,赶紧翻页,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后面的人里自然也有她听说过的,但大多都没那么特别的接触。   里面甚至还有大师兄。   大师兄嘛……那确实美。   新芽顿了顿,翻了没几页就意兴阑珊了。   其实她不想这么草率地找人修炼。   可时不我待,又不能不这么干。   想来想去,既然都没什么太大区别,那不如广撒网好了。   随便哪个愿意来合欢宗一聚就算赚了。   新芽双手捏诀开始施法。   等水清音晌午来问她情况如何的时候,她就一五一十说了:“大师兄,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传音,现在就等着他们谁愿意来就行了。”   水清音站在门槛外面,闻言立刻放下脚步不打算进来了。   他歪了歪头,想起上午自己也收到了传音,于是无语地找她确定:“你就是那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合欢宗美少女’?”   是的。   这正是新芽用来发私信的署名。   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合欢宗美少女。   新芽理直气壮地望回去:“是啊,怎么了,不对吗?”   “……对。”水清音麻木地笑了笑,走进门来一把抢过那本册子,“小芽,你可真棒,大师兄都要忍不住为你鼓掌了。”   “那也不必。大师兄也收到了?不必理会哈,我群发的。”   “……群发,我大概可以理解那个意思。”   水清音额头直跳,比早上的新芽还要跳得厉害。   “你想没想过这么干的后果?”他艰难道,“你还知道不署真名,我要不要夸夸你?”   新芽摸索出他在不高兴,挠挠下巴道:“那不然我也不知道选谁,人家要是不理我怎么办?还不如多发几条,万一有人回,那不就搞定了?”   水清音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一笑:“是呢,好聪明的小芽,那师兄问问你,万一他们全都同意了呢?”   “……”未曾设想过的画面出现了。   新芽呆呆地望着他,张嘴道:“不、不太可能吧,哈哈。”   “怎么不可能?”水清音侃侃而谈,“他们要是都同意了,你该何去何从,招待哪一位呢?小芽,师兄真是替你担心。”   “但也没关系。”大师兄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道,“你做得对,毕竟大胆的人先享受世界!这里面还有谪妄君呢,你群发的话,岂不是也没去掉君这位君上?”   水清音一字一顿道:“我这会儿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谪妄君今日醒了,相信他一定可以收到你的传音,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新芽:“……”   “师妹,既然做了,咱们就不能怂,你得上啊。”水清音说得头头是道,“那可是剑君辜云翊,睡上一次你就能增进好几个境界呢。看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的情况,就知道你过去没得过手,不然不可能修为那么低。如今有这个契机,若剑君真的赴约而来,出人头地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新芽用力捂住水清音的嘴,感受掌心一片温热潮湿。   “我不人头落地就谢天谢地了,还出人头地!”她大声道,“大师兄,停止你的阴阳怪气!你到底在不爽什么啊!”   是啊。   他到底在不爽什么呢?   水清音愣了一下,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时,未曾闭合的门外出现了第三个人。   “舒新芽。”鹤归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打扰二位了。不过,你传音找我?”   新芽不可思议地望向门口不远处站着的兰坠夜,在她手里看见了那群发的传音符。   其实传音符上没有任何标识,她不署本名的话,就算来了合欢宗也认不出谁发的。   大部分可能只会觉得是个合欢宗的恶作剧。   那问题来了。   “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发的??”新芽不可思议地问了一句。   兰坠夜漫不经心地收了传音符,淡淡说道:“一开始还不确定。”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但现在确定了。”   水清音毫不犹豫地捶了一下新芽的头:“笨蛋!” [44]044:兰坠夜进了她的房间就再也没有出来。   鹤归君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那十分符合五彩斑斓白的衣袍下摆拂过地面,像一片云滑过天空。   他走到新芽和水清音面前,带起一阵极淡的香,像雪松或是冷杉,似深冬的森林里烧着一堆将灭未灭的火,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   修界美男榜第二名就是他了。   群发消息他收到的速度只慢于辜云翊。   他又是名单里离她最近的那个,产生怀疑之后第一个找过来,实在正常不过。   怀疑怀疑的怀疑——   水清音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为自己第一眼对新芽做出的判断感到准确。   这个笨蛋……   “鹤归君,那是个误会。”   他主动挡在师妹面前,想帮她把这件事解决掉。   新芽老老实实躲在他后面,好像只鹌鹑一样,兰坠夜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不驯的,难搞的,说两句就要骂人的。   可看看在这个合欢宗男弟子面前,这是一副多么违和的鬼样子,看得他牙酸得不行。   而且……此人为何如此眼熟?   兰坠夜又不是白痴,发现有些眼熟之后,迅速认出了水清音。   “是你。”他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唤出了本命剑,一字一顿道,“你是男子。”   水清音也想到了自己在秘境里假扮女子恶心鹤归君的事。   他突然觉得自己比新芽更应该逃。   不过他硬生生忍住了,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啊,对,是我。”他笑眯眯道,“没想到君上还记得在下,真是在下的荣幸。”   “本君见过的疯子实在不多,恰巧两位都是,记忆犹新也没什么难以理解。”   被比作疯子,水清音并不生气,还有点满意。   那是人人都能在见多识广的鹤归君口中被评成疯子的吗?   这说明水清音做疯子很成功,他很满意!   “多谢夸奖,必不负所托。”水清音十分感慨地朝兰坠夜回了个礼。   兰坠夜匪夷所思地望着他,随后决定不再在这个奇怪的人面前浪费时间。   “舒新芽,是你自己传音给我,现在却躲在别人后面,怎么,你竟然成了缩头乌龟,敢做不敢认了吗?”   这是挑衅吧?   这绝对是挑衅!   换做平时新芽肯定要支棱起来,不过现在情况很复杂,鉴于大师兄死死瞪着她,她还是双手合十表示她不会支棱了。   你惹毛我了,那我就毛茸茸地滚开好了。   但仅此一次——新芽趁着大师兄不注意,使劲瞪了兰坠夜一眼。   兰坠夜当即就笑了。   水清音看见他那个冷笑,倒是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现实一点想——鹤归君真是不错的选择。   若他愿意给师妹做炉鼎,让师妹采补一下,师妹必然可以增进好几个境界,说不定还能跨过雷劫直接结丹。   这是高修独有的力量,合欢宗弟子那么喜欢招惹高修,正是因为风险和回报成正比。   想起因为玩脱了挂掉的几个殿主,水清音既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   他思索了片刻,对鹤归君说:“君上不如借一步说话,我师妹还要休息,不能站太久。”   新芽确实不太能久站。   她是好了一些,但大师兄修为还是太低了,给不了她太多灵力,她这会儿又开始头疼了。   她心有余悸地转身进屋,于是兰坠夜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只能和水清音借一步说话了。   “本君没什么话好跟你说,你只有三息的时间。”   鹤归君是什么身份,怎会看得上一个合欢宗的男弟子?   能跟他借一步,都是为了他的目的和那个躲起来的女人。   他自认毫无破绽,姿态倨傲,并不讨喜,他们这些合欢宗的人都会自讨没趣,快速离开。   但水清音并不一样。   他一眼就看出他伪装之下的真实意图。   还装呢。   装什么呢?   自古以来太爱装的男人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实在是不足为惧的对手。   不对。   什么对手。   鹤归君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他这点修为,人家拔剑他就没了,到底算什么对手?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水清音缓缓肃了脸,开门见山道:“我师妹不是有意给君上传音,只是在给别人发传音的时候不小心也发给了君上。”   兰坠夜音调不受控制地升高:“还有别人?”   水清音看他那随时打算拔剑的样子,仿佛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死装哥。   水清音冷笑一声道:“小芽她在归墟里受了苦,时常会被反噬,需要尽快修炼压制反噬才行。我们合欢宗有个规矩,就是门内子弟之间不得双修,所以得找门外的才行。”   “她只是寻人的时候不小心发给了鹤归君,鹤归君只当做没看见就好。”   “……”同门不得双修么?   兰坠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合欢宗男弟子其实颇为顺眼。   “是吗。”兰坠夜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可那又如何呢?”   “本君难不成是你师妹的什么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她让我来,我来了,现在她又不敢应,只寻你来托词,胆小如鼠,可真不像她了。”   “无论是什么理由,你来说都没用。”兰坠夜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入夜时分本君会再来,这次让她亲自来说服我。”   也不给水清音回复的机会,兰坠夜说完就走。   分明是在合欢宗的地盘,却比在兰氏还要肆意妄为。   合欢宗内部是不允许御剑或是使用飞行法器的,但兰公子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当着水清音的面御剑离开,不受任何禁制的影响。   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就是享有特权。   水清音桃花眼缓缓眯成一条缝,阳光洒在他脸上带起明媚的春意,他嘴角勾着,看起来是在笑,可谁见了他这样,都不会觉得他很高兴。   新芽见了就没敢出来,真的当起了缩头乌龟。   水清音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就站在外面说:“小芽,你方才应该听见了,鹤归君不好打发呢,他晚上还会来找你,可要师兄寻了师父帮你解决这件事?”   说来说去都是她自己干的。   没道理时时刻刻让人擦屁股。   麻烦太多总会惹人厌恶,她不希望好不容易有的家人朋友讨厌自己。   新芽早就做好了决定,她朗声说道:“他说得也对,是我惹来的,我自己摆平就好,师兄不要告诉师父这事儿了,她现在估计已经因为兰氏住在这里不走的事焦头烂额了。”   “焦头烂额?”   水清音怪里怪气地重复了一遍,没过多久去找花想容了。   “哈哈哈哈哈。”   隔着老远他都能听见师父狂放的笑声。   “养眼,真是养眼,每一个都很养眼啊,而且元阳都在,这要是修上几天,都不谈修为,岁数都能跟着年轻不少。”花想容在大殿里畅想,“孩儿们,各凭本事了知道吗?这群人居然还不走,这不是送货上门是什么?平时不是很看不起我们合欢宗弟子吗?这次就要让他们九霄兰氏见识到我们的厉害。”   花宗主大手一挥:“去吧孩儿们,务必叫他们合腿进来张腿出去,从此情根深种,念念不忘~”   “到那时候九霄兰氏的核心弟子都是我们的囊中物,盘中餐,这春涧山免费给了我们都是指日可待之事!”   ……想得真美啊。   真该让小师妹来看看师父现在多么的“焦头烂额”。   水清音头也不回地走了。   进去是不可能进去的,一进去就得被抓壮丁逼着修炼,他还没做好准备,也没办法接受与异性肌肤之亲。虽然身在合欢宗,可某些糟糕的记忆让他没办法接受与人亲近,他至今修为停滞不前,皆是因为宗内法门从未修炼过。   孟怜施那日跟新芽说得很对,绝对不是在造白谣,水清音他现在的确还是个彻彻底底的处男。   若要给新芽疗伤修炼,他其实也可以自己上。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可最终还是被根深蒂固的厌恶所压制,哪怕给她花钱买了册子,也没有毛遂自荐。   夜幕将至,水清音站在极乐峰最高的位置,这里可以清晰看见新芽住的地方。   谁去了他都不会错过。   他清晰地看见了准时出现在她院子里的鹤归君。   上午的时候有他在,鹤归君没进屋去,但今夜不同了。   他进去了。   这都是可以预料到的事。   水清音认为这也不算坏事。   作为九霄兰氏的未来家主,兰坠夜一定不会对新芽纠缠不清。就算他们双修了,也不过是露水姻缘,修不成什么正果。兰氏的家主一定会找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就像兰坠夜的父母一样,两人都是九州之内最优越的修士。   可能他们只会有这一次,连下次都不会有就完全结束了。   这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既然他不行,就不能妨碍师妹寻别人。   水清音甚至都没想过,万一兰坠夜不愿意呢?   万一鹤归君不屑于此,绝无可能被新芽引诱就范呢?   他真的从没想过这一点。   他是个男人。   当他看见鹤归君收到传音就猜到是师妹,第一时间来见她的时候,就知道一切水到渠成,要点头的人从来不是鹤归君,是师妹。   小芽真厉害啊。   水清音安静地站在山上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鹤归君进去很快出来吗?   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兰坠夜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   ……说来说去,心里头还是有些太舒服。   他不想跟任何人做那些在他看来肮脏腌臜的事情。   每次想到都会恶心得厉害。   可如果是新芽。   如果是她……   谁知道呢。   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只知道他是真的挪不开步子,哪怕脸上还在笑,哪怕知道该走了,却还是死命站在这,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他倒要看看他要在这里待上多久,天亮了会不会走。   兰坠夜今夜到访是提前有约,新芽一清二楚。   他一来她就让他进去了,他们说话不能在外面,毕竟那话题有点私密。   屋子里点了灯,他转过头来,紫眸在光下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紫色,像烛光穿过鸢尾花瓣时的那种颜色。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片阴影随着他的眨眼忽深忽浅,像蝴蝶在花间一开一合。   “这就是你在合欢宗住的地方?”   他转了一圈,高大修长的身姿在不算太大的屋内稍微有些活动不开。   “真是——”他克制了一下,挑了一个不那么讨人厌的形容词,“简陋。”   这里比起她以前住的天衡剑峰当然十分简陋。   可这样简陋的地方却比天衡剑峰更让她觉得像个家。   新芽好端端坐在桌子边,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忍着头疼一边喝:“就别挑挑拣拣了,是我住又不是给你住,都不知道你在介意什么。”   “……”兰坠夜半晌无言,只看着她不说话。   等新芽喝完茶望向他,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沙哑。   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说的话不好听,但好听的人说什么都好听。   “你管我?”他不屑道,“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新芽重重放下茶杯,“这里不是兰氏,不是你耍威风的地方。”   “这里怎么不是兰氏?”兰坠夜直接坐到她对面,“这里是春涧山,是九霄兰氏的地方,只要我一句话,你们今夜就得马不停蹄地离开极乐峰。”   “……”你有钱!你了不起!   新芽本来就头疼,被他这么一刺激头更疼了。   她有些难受地捂住脑门,快速说道:“你厉害,你了不起,你不是就让我亲自跟你说一下吗?那我就直白跟鹤归君说一声,白日里我大师兄说得都是真的,我只是群发消息的时候没办法把你摘出去,其实根本没有联系君上的意思。这确确实实就是个误会,君上不必放在眼里,夜还很长,不管您来合欢宗是为什么,都可以回去继续筹谋了。”   “我一会儿恐怕就招待不了君上了,君上快走吧。”   新芽起身赶人,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可真是让兰坠夜不上不下,十分难受。   “你赶我走?”他压抑地开口,眼神定在她身上,换做别人说了这么大不敬的话,早就拉下去处死或是让他拔剑了。   但面对新芽一个人的时候,他什么举措都没有,只是不可思议地问她:“你居然赶我走?”   “现在不走还等什么?”新芽困惑地望着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快走吧,我一会真顾不上你了。”   她头疼起来是要撞墙的,哪里顾得上还有位道君杵在这里。   兰坠夜盯着她半晌,冷冰冰道:“我今日若是走了,绝对不会再回来管你。”   说得好笑。   管她?   他管过她吗??   “快走,千万别回来。”她巴不得呢。   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完了,只剩下兰坠夜一个,她也不会动摇的!   新芽坚决的眼神刺激到了鹤归君,鹤归君紫色的眼睛锁定她,两人对视半晌,皆是压抑克制的样子,一个克制着怒火中烧要赶人,一个——一个不太确定。   鹤归君到底是鹤归君,并非是什么情绪外露的毛头小子。   他与新芽对视良久,久到新芽都烦躁不安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来。   淡淡的流光在他掌心聚集,新芽看见他唤出了本命剑。   ……怎么,要打架吗!   乘人之危?!   这是你们名门正派该做的吗?   新芽正要逃,就听见鹤归君不紧不慢道:“你看这是什么。”   “?”新芽一愣,诧异地望着他。   “说说看看,若你说对了,我便不走了。”   鹤归君漫不经心地解了一下领口的衣扣,修长的紫眸定定望着她,有些什么奇怪的氛围急转直下,越来越浓。   新芽:“……”她张张嘴,手紧张无措地抓住了裙摆,又是抗拒,又是因为头疼而痛苦。   要找个新的人来修炼实在很难。   眼前的高修漂亮又强,最主要是家世出众,睡了也不必有被赖上的负担。   但是——   但是他图谋不轨。   搞不好等的就是她迈出这一步。   新芽压着蠢蠢欲动的欲念,盯着那无比熟悉的灵鹤仙剑,梗着脖子装瞎:“这是什么?这是刀。”   昔有人指鹿为马。   今有新芽指剑为刀。   灵鹤仙剑不满地发出剑鸣。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新芽瞪大眼睛不肯服输,兰坠夜——   兰坠夜怒极反笑。   他收剑回鞘,送入灵府,盯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道:“很好。”   “你说对了。”   新芽:“……”   我不知道您到底是怎么了。 [45]045:“你摸摸看我是不是喜欢你。”   新芽再怎么迟钝,都能看得出来兰坠夜选择夜里再来,甚至开始宽衣解带意味着什么了。   他早就打算好了今夜要和她发生点什么。   ……其实这正是她现在需要的。   如果不是此人留在合欢宗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并不怎么排斥。   世家公子有世家公子的独有的风范。   眼高于顶的鹤归君主动宽衣解带,更是别有一番风情。   他的手指很漂亮,是那种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漂亮。即便身为剑修,日日需要挥剑练剑,依然看不出任何茧子和粗糙来。   想来鹤归君每日修行结束,都会有侍从献上精致的药膏来帮他预防这些。从他连口香都很注意维护这方面,不难判断出这是位精致到骨子里的仙男。   仙男自有仙男的魅力,可新芽实在不太想和他接触。   虽然可能只是露水姻缘,就这么一次,可他留在合欢宗不走这件事实在叫她耿耿于怀,很难不想到和她有关。   她要是上了贼船怎么办。   被赖上怎么办?   ……担心被家大业大的鹤归君为露水姻缘赖上,好像有点不自量力了。   新芽的头越来越疼了。   她看着他缓缓解开的衣领,又看见他一点点解开腰封。   咔哒,玉带的扣子被打开,那炫目的锦袍就这么散开来,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稀薄了。   新芽的瞳孔控制不住地收缩,鹤归君好像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自在,他微微侧过脸去,走到窗前将窗扇缓缓合上。   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更暗了,只凭靠一个烛台照亮,实在有些模糊不清,雾蒙蒙的。   这份阴影朦胧更给侧影昳丽的鹤归君增添风采,叫新芽一时之间竟有些意乱情迷。   不对。   要正视这个人。   正视他们的关系。   即便确实可以发生一些什么来满足自己的需要,也要先把话说清楚。   “我看得出来。”   新芽忽然开口,打破了暧昧丛生的氛围。   兰坠夜站在与她相隔不远的地方,高大的影子投射下来,将坐在桌边的她完全笼罩。   她舒展眉峰,微微仰头,看着逆光站着面庞模糊不清的兰氏少主。   相识这些年来,她不止一次看见过他让人下不来台。   记得有一次宴会上,有人恭维他“鹤归君真是人中龙凤”,他端着酒杯,看都没看那人一眼说:“何须你来多言?”   满座尴尬。   被怼回去的人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兰坠夜则喝完酒,放下杯子,终于看了那人一眼,回转道:“本君方才所言并非有意针对林宗主,只是觉得这样的话确实无需旁人多言罢了。”   事实而已,拿来赘述毫无意义。   说完他就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却让人很想揍他。   他总是这个样子,所以新芽才讨厌他,一直和他不对付。   最开始结下梁子,还是有一日她去找辜云翊,路上碰见前呼后拥的鹤归君,她当时特地打扮了一下,因为好久没见到夫君,很想给辜云翊一个好印象。   兰坠夜见了她,很自然地夸奖她:“夫人今日很美。”   他说得自然又客观,本该让人心生好感,毕竟没有人不喜欢被人夸赞,尤其还是被鹤归君这样的美人夸赞。   可兰坠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来,像在打量一件刚到的货。   他嘴角带着笑,但那个笑不是欣赏,是评估,他在确认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与其说是欣赏别人的美丽,不如说他是欣赏自己的好眼光。   和他说话总让人觉得自己在被他玩弄。   如同猫捉到老鼠之后,松开爪子,等老鼠跑两步再按回去。   他享受这个过程。   他享受别人在他面前局促慌乱词不达意的样子。   他享受别人为了讨好他而说出的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新芽讨厌他。   非常非常讨厌。   她感觉到自己站起来了,用曾经他评判她的眼神和语气凌迟着他:“鹤归君今日很美。”   她来到他面前,手搭在他肩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子微微僵硬。   “君上衣衫整洁的时候,与衣衫不整的时候,美得截然不同。”   新芽眼神迷蒙地注视他——不迷蒙不行,头好疼,能理智地说话已经非常难得了。   她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来,勾起一个如他一样欠揍的笑意说:“相信鹤归君若是脱光了衣服,一定会更加美丽。”   兰坠夜有些不舒服。   他感觉到自己在被评估,如同从前这样对待别人一样。   可除了不舒服他还有一点微妙的快意。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了,只耐着性子道:“你说你看得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她看出了什么?   兰坠夜危险地眯了眯眼。   她看出他图谋不轨?这是一定的。   他这样的人留在合欢宗两日不走,等于明牌了此地有他想要的。   他不担心她看出这些,也不觉得她真的会怕这个。   她只要不是看出——   “你不就是觉得我是谪妄君从前的妻子,又总是对你不够尊重,所以才一直耿耿于怀,想得到点什么证明自己吗?”   兰坠夜一顿,眼睛瞬间睁大。   “原来你也知道你失礼?”他表现得有些意外。   别人看他眼睛里是敬畏、仰慕以及想要攀附。   她看他完全不一样。   自在谪妄君那场盛大的婚礼上见到她,她看着他时就有一点嫌弃。   嫌弃他话多,嫌弃他烦,甚至嫌弃他挡了她的太阳,不耐烦地让他借过。   “我那小小的失礼和鹤归君比起来才是小巫见大巫。”新芽自愧弗如,“君上是忘了自己怎么让别人当众下不来台的吗?”   看起来文质彬彬斯文有礼,其实骨子里特别恶趣味。   新芽这么说,兰坠夜反而笑了。   他走得更近了一点,距离拉近,她的手便用了点力气抵在他胸膛。   鹤归君肌肉紧绷,胸膛硬邦邦的,极具爆发力。   剑修——她还没试过剑修。   辜云翊是剑修,可辜云翊不给试。   但兰坠夜给试。   新芽不自觉抿紧了唇瓣。   骨子里妖的本性和头疼都在驱使着她、诱惑着她,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偏偏那不长眼的鹤归君还要在这个时候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道:“因为太无聊了啊,你不觉得有趣吗?一个人为了让我高兴,拼命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话,我看着都觉得累,但他们乐此不疲。”稍顿,他莞尔一笑,紫眸里流露出一些近乎狡黠的动人来,“我也乐此不疲。”   新芽缓缓抬眸,他们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她的手臂完全曲着。   他近得与她呼吸交织,她抬起头来,他的发丝就被风吹到她脸上。   有点痒,她闭了闭眼,察觉到有人摸她的脸。   “痒?”那人轻声问,“现在好些了吗?”   ……他轻抚她的眉眼,鼻尖,最后是嘴唇。   “还痒吗?”他几乎有些殷切地问。   新芽突然笑出声来。   “避重就轻?”她沙哑说道,“只说失礼的事情,怎么不说说我的前半句?”   前半句?   【你不就是觉得我是谪妄君从前的妻子】   兰坠夜喉结上下滑动,也跟着笑了一下。   “辜云翊?”他轻飘飘地说了句,“辜云翊算个什么东西?”   “……”新芽瞪大眼睛望着他。   鹤归君不屑一顾道:“他算什么,也配我因他起什么心思?”   新芽实在没忍住:“你这话敢当着他面说吗?”   “有何不敢?”兰坠夜回得相当快,“即便他现在就站在这里,我也会说同样的话,他能将我如何?”   ……好像确实不能把兰氏的长公子怎么样。   很多人看他不爽,可所有人都得隐忍对他的不爽。   新芽耷拉着眼皮,淡淡说道:“那我可要困扰了。”   兰坠夜望向她,她漫不经心道:“不是因为谪妄君,又觉得我很失礼,如今还要上赶着,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镇天印?”她猜测着,“你觉得我知道镇天印的线索?或者我能帮你拿到镇天印?”   “……”   不得不说,她该聪明的时候还是有点小聪明。   这话将他告知父亲的缘由猜得七七八八。   他冒然来此,甚至住下不走,正是如此告知兰氏内部的。   可面对新芽直白地问出来,他维持着那个冷淡不屑的神色道:“说得好像你真会帮我,我真能在你身上占到什么便宜一样。”   “你搞清楚一点,舒新芽。”   “现在是你需要我,我来此之前可从来不知你是这么个情况。”   “……”   新芽无法反驳,仔仔细细观察衣衫半解的鹤归君。   没了腰封,领口也解开了,他弯腰下来和她说话的时候领口大敞,里衣里面有什么她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属于剑修的,独特的,极具爆发力的身体。   还带着一些世家公子极重保养的细嫩白皙。   新芽头更疼了。   她感觉妖性在作祟,手不自觉抬起来,很想探进去摸一摸。   她喉头发痒,在这么做之前突然冒出一句:“既然占不到便宜,既然觉得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你还要送上门是为什么?”   “你喜欢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将能言善辩擅长戏耍旁人的鹤归君搞得哑口无言。   新芽觉得自己抓住了他的痛处,他这次肯定答不上来了,她赢定了,于是得意地笑起来,哪怕头疼欲裂还是笑得十分开怀。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餍足的猫。   嘴角微微翘着,像一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樱桃。   她穿着合欢宗的弟子服,外面是粉色的,但里面还是她惯爱穿的绿色。   粉色与绿色,兰坠夜从前没怎么见过的配色,但今日见了,却觉得甚是配她。   天生就带着春意与明媚。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只记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一片碎金。   于是新芽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她听见他非常突然地说了句:“我是挺喜欢你的。”   “……”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怎么。”   说出来了,兰坠夜反倒觉得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了。   他静静看着她:“很难相信吗?”   他更低下头去逼近她:“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   过往的一幕幕来回交错在脑海中,新芽被迫回忆起来,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她艰难说道,“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一次好脸,你若是这都要喜欢我,不是在撒谎就是你有病。”   她肯定道:“你怕不是喜欢被虐。”   她实在受不了他这么近,又觉得他现在那个眼神特别让人心跳加速。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场面,于是忍不住抬起手,不计代价地做了一件让自己舒服一点的事情。   她一巴掌打了过去。   啪——   鹤归君白皙的、尊贵的美丽脸庞上,出现了非常明显的红色手印。   新芽错愕地盯着他居然没躲,看他抬手捂住脸颊,神色晦暗不明地望着她。   她张张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需要找补找补。   冤亲债主在眼前,这要是合欢宗被她害得举家搬迁就不好了。   但事实是,她根本不用做任何解释。   她下一秒就说不出话了。   被打了一巴掌的男人倏地低下头,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她浑身一凛,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他用力拉入怀中,三两步抱到了床上。   兰坠夜喘得非常厉害。   她从来不知道静息如鹤归君,杀人拔剑都不带呼吸凌乱的人,也会有这样激动亢奋的时刻。   他的喘息太过性感低沉,搅扰着她岌岌可危的神经,一时之间都忘了反抗他。   她的身体状况好像也不太允许她反抗。   他握着她欲拒又迎的手,在吻她的间隙沙哑说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你摸摸看。”   “你摸摸看我是不是喜欢你。”   “我都疼了。”   新芽的手被他拉着往下。 [46]046:“你更喜欢和他还是更喜欢和我?”   脑子里轰然一声,新芽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   确实会疼吧。   都这个样子了。   若不是衣袍宽大,真难以想象会是怎样。   新芽整个手都跟着麻了,很想立刻收回来,还想再思考思考。   但兰坠夜根本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扯不回手,如同抢不回自己的身体。   耳边是他情动的喘息,他喘得太好听了,听得新芽心猿意马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别喘了。”她忍不住斥责他,“你非要这样在我耳边喘吗?你吐出来的气太热了!”   她怨声载道地撑着他的胸膛,让他压得不要那么用力。兰坠夜生得身材极高大,她根本承受不住他全部力量压下来,快要不能呼吸了。   兰坠夜就在她努力呼吸的时候很讨厌地来了句:“你也该听听你自己。”   “舒新芽,我怎么样都是因为你。”他的手从被褥间穿过,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压向自己,“你这样对着我,还要我怎么控制自己?”   “我没有女人。”他逼迫她清醒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睛,“我这辈子第一次亲近一个女子,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有反应,全都是因为你。”   新芽涨红了脸,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那我可真厉害啊。”   “你确实厉害。”鹤归君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捧着她的脸亲昵地蹭了蹭,“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厉害。族中很多女子想与我发生些什么,想做九霄兰氏的女主人,我见过很多手段,从来心如止水。”   “唯独对你。”他突然痴痴地笑起来,“唯独看见你,哪怕你只是骂我甚至打我,我也觉得……你真是厉害。”   “……”新芽觉得自己是毒入骨髓了。   要不然怎么会听见素来要面子的鹤归君说出这种破廉耻的话。   她挣扎着想要后退,被他强硬地拉回来。   他好像才是那个中毒的人,又或者她这个妖毒满身的人产生了幻觉,总之她被他用力地抱在怀里,耳边全是他滚烫的呼吸。   “转过头来,让我亲你。”   兰坠夜急切地拉扯着两人的衣物,这个时候确实有点像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了,手脚都毫无章法,只知道抵进。   新芽的裙摆散开,单薄的丝衣很快被扯开了,布料撕破的声音叫她理智离家出走得更远,她慌不择路地道:“你等一下——”   他等不了。   他一点都不等,直接进入正题。   新芽瞬间瞪大眼睛,错愕望向他的时候,正好被他抓住了唇舌。   他亲到了她,在她唇上辗转研磨,不肯放过。   便如在其他地方一样。   新芽没穿书之前,小时候常看见姥姥晾晒中药。   姥爷是村子里的老中医,姥姥没事了就帮他捣药碾药。   新芽觉得自己现在就变成了被捣的药。   她渐渐思绪迷离,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被褥,唇舌被占据,除了呜咽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好像变成这样也不错。   反正吃亏的不是她。   鹤归君修为高,她很快就感觉体内那蠢蠢欲动的雾魇兽彻底被她压制,她完全得到了对方的力量还不止,更有纯净湛然的强阳之力钻入四肢百骸,刺激得她四肢麻痹,心跳剧烈。   她情不自禁地绷紧身体,辛勤耕耘的人大约误会了她的反应,更加卖力了。   卖力的结果就是新芽状态更好了。   作为一只菟丝妖,有人愿意主动送上门来给采补,还是这样干净强大的修士,没有不笑纳的道理。   她低下头,盯着兰坠夜白皙修长的脖颈,那真是好看的脖子,哪怕情动也没有任何汗水,干干净净,甚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兰氏的公子居然连汗水都会管理吗?   他对形象的在乎超乎她的想象。   新芽缓缓低头,没怎么迟疑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只听耳边闷哼一声,抱着她的双臂更用力了一些。   咬死他。   他很强,强到超过阿叶。   阿叶是佛修,年纪不过比她大几岁,但兰坠夜不是。   兰坠夜和辜云翊都是几百岁的剑修了,前者甚至比后者还年长几岁。   兰氏的功法讲究一个纯正,他的灵力纯粹极了,新芽实在喜欢,自然也不吝啬真的给些反馈。   “做得好。”   她抱着他的头,白皙的手穿过他乌黑的发丝。   鹤归君的发冠早不知哪里去了,满头乌发散乱,如漆黑的瀑布般垂落下来。   对于她的夸赞,他也给出了很积极地回答:“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新芽来不及为他难得的不扫兴开怀,就听见他相当欠揍地来了句:“辜云翊同你这样过吗?”   “他有我做得好吗?”   “你更喜欢和他还是更喜欢和我?”   “……”   哈哈,要是真试过,那她还真是不介意回答这个问题。   问题就出在她没试过。   能不能别在这么快乐的时候提到另外一个人?   还是那个人——   新芽有些意兴阑珊,兰坠夜大约察觉到了。   他到底还是聪明,很快就不提这些,倾身将她捞起来抱在怀里,让她再没心思想别人。   暮色四合,水清音坐在山巅上望着滚滚雷云。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小师妹若寻得鹤归君这样的高修双修,别说筑基,结丹都指日可待。   今夜过后,她连雷劫都可以直接跨过,成为金丹期的修士了。   真厉害啊小芽,入门才没多久,这便超过他这个废物师兄了。   水清音拍拍身上的尘土,从地上站起来,转身朝暗处走去。   他太没用了,给不了她需要的,那就只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若小师妹醒来,一定是会饿的,忙活了一个晚上,肯定要吃点合心意的才行。   去做点什么吧水清音,去做点什么,不要再想了。   同一时间,天衡剑宗在春涧山的营地里面,辜云翊确实如水清音白日告诉新芽的那样,已经清醒过来了。   他昏迷了一个多月。没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玄衡真人寻了很多大能来帮他疗伤都无济于事。任何人的灵力都无法进入他的灵脉,谁都帮不了他,他最后醒过来完全是靠他自己。   可能只是这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躺下去了。   有些事是必须要面对的,哪怕躺一辈子,就这么死在梦境里面,也永远无法摆脱。   他是被一道传音叫醒的。   传音符是很常见的那种,可这样的传音符居然可以穿透所有屏障送到他面前,一定有它的特殊之处。   它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它怀有他不设防的灵力气息。   若不是修为极高的人,或不是非常亲密的人,是感觉不到这些灵力,也做不出这么精准的判断。   偏偏辜云翊就是这样的存在。   传音符在他身前停留片刻就要消失,像是也害怕惊扰到昏迷的剑君。   可就在它消失的前一秒,昏迷一个多月的人忽然抬起手来,准确地抓住了它。   符纸瞬间化为金光,在眼前展现出几行简单的字来。   辜云翊一睁开眼,就看见那署名“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合欢宗美少女”的邀约。   这是谁发的,他不用思考都能知道。   他也很清楚这绝对不是她主动要发给他的。   辜云翊修行数百年,修界什么新鲜玩意他没见过?   少时他声名鹊起,也不是没收到过这类信件。只是后来他更强了,渐渐成了人们心目中不可高攀亵渎的神明,也就没人敢再这样撩拨他。   他已经与外隔绝了几百年,再次收到这样的信件,想到发件人或许发了很多出去,他第一次觉得被所谓的百晓生排到什么名谱上去,也不全都是坏事。   至少这样的时刻,他还能用这种方式知道她想做什么。   “师兄。”   房门被敲响,辜云翊抬起眼,很快看见温若笙端着药走了进来。   “师兄,该喝药了。”   收到传音已经是前两天的事情。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醒了,既然醒了,自然要喝药疗伤。   自从他昏迷,一直在身边照顾他的人就是温若笙。   那日他坠入无尽深渊,也只有她跟着跳下来。   这是温长老的女儿,是他本该竭尽全力去对她好的师妹,是他本该找回来的那个人。   “对不起。”   辜云翊看着面前的药,忽然道了歉。   温若笙一愣,不解道:“师兄为何道歉?”   辜云翊并未解释,他拂开面前的药碗,起身说道:“不用熬药了。”   温若笙错愕地望着他径直走向屋外,紧追了几步道:“师兄,你才刚醒,还是休息一下——”   辜云翊头也不回地走了,除了最初的道歉和道别,就没有别的话和她说了。   温若笙站在原地看着精心熬制的伤药,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她自己给喝了。   “咳咳——”   她喝得有些快,不小心呛到了,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嗽半天才平复下来。   好苦。   她品尝着唇齿里的药味,只觉真的好苦。   其实她知道师兄为什么道歉。   他觉得对不住她。   将她寻回来晚了,对不住她。   让她这样照顾他,哪怕不是他的本意,是师父安排的,也很对不住她。   更对不住她的,是在秘境里为她所救。   这所有的对不起合算起来,不过是因为无法对她做出回应才深觉抱歉。   他其实也不用她救。   她根本也没做什么,跟着下去之后甚至还要被镇天印所附的师兄带她一起出来。   她只是在他好不容易拖着她一起逃出来的时候,撑着他岌岌可危的身子,将昏迷的人带到援兵面前而已。   温若笙惆怅地望向辜云翊消失的拐角,很难不想到秘境里偶遇的那只花妖。   妖——与师兄那样关系密切的妖。   人人都说师兄是受了蒙骗,人人都说他要娶的本该是她。师兄昏迷这几日,温若笙将宗主和长老们的态度看在眼里,所有人都在称赞她,都在说她受苦了,都期待着他们可以修成正果。   这好像才是拨乱反正的好结局,可显然这结局里的主角并不全是这么想。   辜云翊找到玄衡真人的第一时间,就将体内的镇天印唤出来了。   他闭着眼睛,在他眉心出现了血色的宝塔印记,那仿佛生来的胎纹殷红而自然,带着某种禁忌神圣的美感。   李玄衡不敢说话。   他激动地握着椅子扶手,只能不断地颤抖着身体。   有了镇天印就能彻底天下太平了。   这下日子才是真的有了盼头。   普天同庆的时间不远了。   辜云翊忽然睁开眼,看着师父眼底的期许,并未吐出那句残忍的事实。   镇天印不是宝物。   它是个可怕的怪物。   这个怪物钻进了他的血肉,正将他所有的理智腐蚀殆尽。   他不需要别人知道。   他们只需要继续把他当成救世主。   合欢宗。   新芽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又开始变暗了。   她身边没人,床铺整齐干净,如果不是她在裸睡,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昨天干了什么。   她采补了兰坠夜。   还不知疲倦,在他后面不断说着够了不能再胡闹了的时候,几次将他拉回来。   他现在会不会已经有黑眼圈了?   新芽睁眼看了一会头顶的帷幔,坐起身时,瞧见床头摆着一套叠得非常整齐的裙衫。   裙衫质地昂贵,触手温凉,摸着就不是便宜货。   更不要说这裙子上还绣着明显代表着九霄兰氏标志的鹤纹。   …………   这是什么意思?   合欢宗客院里,留下衣服的鹤归君正在给家中写信。   他手握金漆玉笔,低头写下恣意的草书,三两下封好交给属下。   “发给父亲,告诉他,我要娶妻。” [47]047:明媒正娶十里红妆把她娶回九霄兰氏!   九霄兰氏传递重要信件的时候,自有一套非常严密的流程。   他们不会轻易使用传音,那有被追踪和监听的可能。   显然今日要说的事很重要,所以鹤归君用上了家族秘法。   属下拿到信件的时候,一点都没往男女方面想。毕竟在他看来,君上平日里过得好像个苦行僧,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走到哪里都是他们这群男侍。   在兰氏这种大家族,风光之下藏着无数的阴私,君上从小看到大,也对这些事情十分厌恶。家主不是没提过成婚的事,只是君上从不理会而已。   所以当属下握着信件要走,听见君上附带的吩咐时,满脸尽是不可思议。   “什——什么!?”   他也算跟了君上两百多年,不是那种随便什么事情都爱大惊小怪的。   奈何这样的事情哪怕是他也做不到毫无反应。   不光是他,屋子里其他的心腹全都是一个反应。   “君上,这是否——”   他们想说什么,直接被兰坠夜抬起的手堵了回去。   “有什么疑问?”鹤归君淡淡地望向在场的所有人,“本君要成亲这样的大事,难道还会与你们儿戏吗?”   君上这个态度,通常都代表他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的时候他们最好不要说什么不顺他心意的话。   只是这件事实在不一般,心腹们不得不劝说。   “君上,我等实在不知您的婚事从何而来,未曾见您与任何门当户对的女修见过面……”   “我需要什么门当户对的女修?”兰坠夜嗤笑一声,“什么女修配得上我?”   “……”   “既然没有绝对配得上的,那又何必去在意什么身份?”兰坠夜站起身道,“让你们去传信便去传,我要娶谁,你们心底不是都猜到了吗?”   确实猜到了。   君上昨天彻夜未归。   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还魂不守舍的,衣带都系错了。   这要是谁能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那就是十足的蠢货了。   心腹面色变了几变,勉强说道:“可是君上,家主大人不会同意的,她可是妖——”   “不同意也要同意,我做了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妖又怎么了?只要是对我有用的,就算是妖也无所谓。兰氏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容不得旁人置喙。”   兰坠夜微微阖眼:“若你不敢做这件事差事,自有旁人代劳。”   心腹马上退下:“属下这就去办!”   兰坠夜又看看屋子里的其他人,众人马上跟着退出去。   他目送他们将门关上,这才扔掉手里始终握着的笔。   无所谓。   他这样想着。   通通都无所谓。   别人说什么无所谓,父亲同不同意也无所谓,先娶到手再说。   他有的是理由说服父亲,就拿镇天印和辜云翊当借口便很好。只要利益够大,兰氏少君夫人的位置不是不能付出。父亲年纪也大了,他的判断和反应不足为惧,只要成了亲,他死活不去和离,木已成舟,看她到时候还要往哪里跑。   不对。   他为什么会觉得她要跑?   她才舍不得跑。   他要给她名分,明媒正娶十里红妆把她娶回九霄兰氏,让她做天下第一世家的少夫人,她肯定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跑?   届时她便可以再次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而这些荣光都是他带给她的,与别的男人无关。   这样的好事怎么会有人拒绝?   兰坠夜信心满满地出门了。   他现在就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   营地那边的修士们也应该知道,毕竟是兰氏少君的大婚,一定不会办得比谪妄君的婚礼差,他们都会是他的客人。   这边兰坠夜带着一群兰氏子弟去了修士营地那边,另外一边的新芽还完全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   她自认昨天一夜过后,她和鹤归君的关系就结束了。   他们只是逢场做戏,各取所需,再没有什么后续。   兰氏是什么地方?那是实打实的龙潭虎穴,在她看来没比归墟安全多少。   新芽可不打算深入虎穴,更不敢想象见到兰氏传说中的家主。   据说现任的兰氏家主是个紫眸白发的大美人,哪里都很好,只是神神叨叨,执念深重。   书里面写过他几次出场,哪怕没有一句台词,都是那深宅之中阴森骇人的存在。   她可不敢去触这种人的霉头,一切到此为止就行了。   收拾好自己出门的时候,新芽本想去找师父,看看自己接下来的修行方向。   可走向爱殿的路上忽然闻到了特别香的味道,不是香粉味,也不是花香,是……   饭菜香??   新芽其实辟谷了,这阵子既没有五谷轮回的需要,也没有感觉到饥饿。   这就是修为高的好处,相信再厉害一点,她就可以不畏寒暑,彻底脱离环境限制。   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穿书的好处了。   话是这么说,但骤然闻到这么香的饭菜味,这胃里哪怕不觉得饿仍然开始翻腾。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那好像是大师兄住的地方。   大师兄啊……新芽调头就朝那边跑去。   水清音做好又一道菜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他让自己忙碌了一整日,烧了一桌子的菜,别说喂饱新芽一个,喂饱十几个她都绰绰有余。   当他看见她从远处跑过来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记事很早,那时候他最多三岁,母亲抱着他放风筝,天上的风筝粉绿相间,是整个春日最美丽的纸鸢。   后来风筝线断了,纸鸢飞了,母亲告诉他,那是它自由了。   现在的新芽就给他那时纸鸢的感觉。   她好自由。   自有的感觉感染了他,他站在门边看她满脸的兴奋,敲敲脑门说:“小芽,我就知道,这饭菜一做好,都不用我说,你闻着味就能过来。”   新芽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饭菜是给她准备的!   “大师兄好!”   她飞快地夸了一句,提着裙摆就钻进了他的屋里,一点都不见外。   只水清音一个人站在外面半晌,天光渐暗,他才自嘲地笑了一下进屋去了。   门没关,他们的关系不适合关门用膳。   水清音厨艺好,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很会下厨,并且很有钱。他还没见过有几个人能扛得住他的厨艺。若厨艺也分修为,那他绝对是这方面的天下第一。   果不其然,他手托腮看着新芽吃饭,她没吃几口就开始全身摇摆,那是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独有的反应。   水清音嘴角一勾,主动给她倒了一杯果酒,笑着说:“我酿的酒。”   新芽很给面子地接过来一饮而尽,而后瞪大眼睛道:“好喝!”   “大师兄,你怎么做饭酿酒都这么厉害?”新芽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幸福和惊叹,“真是深藏不漏!”   谁能想到长成大师兄这么个妖孽的模样,最擅长的居然不是男女之事,而是做饭和酿酒?   新芽总爱小酌两杯。   为了辜云翊戒酒三年多,下山来了合欢宗,这还是她第二次喝酒。   “再来一杯!”   她有点上头,爽完了之后还有好吃好喝,这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   就算明天告诉她她死定了,那也死而无憾了吧?   “不能喝太多,还是会醉的。”嘴上这么说,手上却还是给她倒了,反正是在家里,醉了也就醉了,不是有他在吗,还照顾不了她了?   水清音一手托腮,一手给她倒酒,蜜色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注视她。   “小芽,昨晚过得好吧?”   新芽这会儿也是有点飘了。   酒意加上快意,她免不得口无遮拦:“好~可好了,很是不错。”   给于了鹤归君高度评价之后,又后知后觉到这是当着师兄的面。   她马上清清嗓子,改口说:“哎呀,其实也就那样吧,一般般,也没有特别好。”   新芽瞄了一眼大师兄的神色,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很难判断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总觉得背后发凉,所以她转转眼睛马上又说:“但要我说,什么都比不上师兄这一桌饭菜。”   她拿起酒杯:“还有这壶酒!”   她真心实意地说道:“其他都是次要的,是可以被替换的,但师兄这些才是居家旅行必备技能,是旁人学不来也偷不走的。”   新芽靠到椅背上,颇有些微醺,脸红红地说:“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吃过最好吃的饭菜,喝过最好的酒。以后谁要是得了师兄做道侣,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后背的冷意一点点散去了,新芽意识到自己这次抓对点了。   阳光灿烂大男孩总藏着点干燥的阴冷,也不知道他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今日时候正好,新芽琢磨了一下,倾身过去想问问看。   他们关系这样好,作为师妹,也得好好关心一下师兄的心理健康问题。   她靠过去的同时,水清音正好也靠过来,两人霎那间离得很近,新芽喝了酒,这酒喝着感觉度数不大,却实在有些后反劲,她神思稍微有些迟钝。   水清音反应更快一些,伸手托住她的下巴问了句:“师妹真觉得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吗?”   新芽愣了愣,刚要点头,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水清音倏地松开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漫不经心地望向门外:“怎么了?怎么都慌慌张张的?”   来的人是孟师姐,还有其他几个师妹师弟。   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水清音的住处外面,看见新芽在这里,一拍大腿道:“小师妹,你果然在这里!”   这里面有她的事儿呢?   新芽指指自己,起身朝外走,身子路过水清音,水清音朝后避让,视线却紧密地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孟师姐?找我有事儿吗?”   她热情地走出去了,喝了点酒,她有些亢奋,对谁都亲近自然。   和对他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太大区别。   ……看不出太大区别呢。   水清音歪着头不着边际地想。   “正是正是。”孟怜施一把抓住她,又很快改口,“不对,其实不是我们找你,是其他人找你。”   “其他人?”   新芽不解地问了一句,水清音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   “就是极乐峰外面忽然来了好多男修,说是接到了传音要来见那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合欢宗美少女,问我们她是谁呢!”孟怜施哈哈大笑,“那我还能不知道是谁吗?册子不是我送给小师妹的吗?我这不就来找师妹了!”   “师妹快去吧!这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回应呢!咱也不知道他们都是被什么风吹来的,但要我说,真是各个养眼,每一个都不错。”孟怜施激动道,“小师妹,你这一天一个,换到过年都不会重样了,好羡慕啊——”   看得出来孟师姐是真的羡慕,面红耳赤,蠢蠢欲动。   新芽呆了呆,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要怎么办,就被孟师姐拉扯着小声问:“小师妹,你肯定也睡不够来,能不能出两个给我?我绝对不白拿,我吃完肯定给你好处,你喜欢什么师姐都给你买啊!”   “……师姐,快别说闲话了,外面的人都等不及要闯进来了!”   有师弟无奈地催促,新芽也被迫找回了神智。   她尴尬地不知所措。   未曾想过的画面出现了,她只以为发了不会有人回,谁知道会这么多人回??   她昨天才爽过,修为还没炼化完呢,今天来了这么多人,这可如何是好?   新芽一时没了主意,下意识转头去看大师兄。   水清音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   对上她求助的视线,水清音站起身来思忖道:“看来这一桌子菜不够吃,我再去多炒几个菜。”   新芽:“……”   “大师兄,别炒了!”师弟叫唤道,“门口都快打起来了,你还张罗吃呢!小命不保了还吃,打起来先杀厨子好吗!”   打起来了?   新芽赶紧跑出去看,果然看到宗门入口处亮起刀光剑影。   还真打起来了?!   这事儿也算因她而起,她顾不上别的,赶忙过去解决麻烦。   水清音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跟上去一探究竟。   等一群人赶到极乐峰山脚下的时候,就看见晨起出门日暮才归的鹤归君握着灵鹤仙剑,冷脸盯着排排站着的男修们。   新芽瞧见他那个样子,还有他剑刃上的血光,下意识转身要跑。   跑了没两步就被剑气挡住,身后传来鹤归君阴测测地询问:“舒新芽,你来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解释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新芽调整了一下表情,维持着虚假的笑意转过头来:“之前不是和君上说了吗?就是群发的嘛,群发消息,大家都可以回复的嘛。”   她话说得客气,态度良好,姿态并不怎么窘迫和内疚。   真是瞧不出半点的不好意思来。   如此坦然。   竟然如此坦然。   兰坠夜都开始为此反思是不是自己反应过激了。   他缓缓收剑回鞘,头也不回道:“都给我滚。”   九霄兰氏的公子发话了,那闻讯而来的男修们自然不能不滚。   孟怜施惋惜地抱住新芽的手臂,新芽——说实话,她也有点肉疼。   她还没看全呢,万一真有合心意的……   “怎么。”熟悉的声音忽然到了耳边,兰坠夜不知什么时候挤开了孟师姐,就站在她身侧,在她耳边幽幽说道:“很遗憾吗?”   “……那倒也没有。”新芽勉强地笑了一下,决定看在他昨天表现不错的份上,给他一点面子,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了。   可鹤归君好像有点不识好歹,他强硬地将她转过来,盯着她道:“遗憾也没用,你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今后绝对不允许再做这样的事。”   “……”   怎么就上升到这辈子了?   新芽瞪大眼睛。   事情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   你们世家公子平时都这么说话吗?   “兰坠夜,你适可而止一点。”   新芽想警告他一下,这个时候她声音都还很小,并且是凑近在他耳边说。   这样亲近的态度,都是因为昨天他们的关系有了质变。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她和兰坠夜自己是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但别人一看就知道。   被挤开的孟师姐本来还有点怨言,瞧见这一幕眼神开始飘忽了。   她忍不住去看大师兄,想交换眼神确定自己的判断,却看见大师兄笑得眼睛弯弯的可怕样子。   ……完了。   上次大师兄这么笑的时候,他们这些同门可是遭了大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肯定得做点什么!   孟怜施刚想动作,忽见一道剑气劈开了鹤归君的剑意屏障。   新芽的去路得到释放,极乐峰下的淡粉色烟雾都跟着被驱散不少。   这是?   本来还准备和兰坠夜说话的新芽愣了愣,茫然地望向远处。   她看见夜幕之下有熟悉的玄青色道袍越来越近。   ……   剑意凛然,强大蓬勃,所到之处无人能及,无人可避。   如此卓尔不群,超凡脱俗,必然是——   谪妄君。   是辜云翊。   不会有错。   “差点忘了。”兰坠夜突然道,“谪妄君也是你群发的一员。”   他居然还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现在人才算齐了,满意了吗?”   “……”这个时候你能不能闭嘴?   少说一句话能憋死你吗?? [48]048:“你们不会成婚。”   新芽是真没想到辜云翊也会把那些传音当回事。   她根本没觉得这传音能送到谪妄君面前。   谪妄君是什么人?他身边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传音都能送到的。   一切未经允许出现的东西,都会被远远阻隔在外。   新芽以前不是没见过连玄衡真人都联系不上他,即便是当时还担着他妻子名义的她,有名正言顺的传音符,也不是时时刻刻能找到人。   现在好了。   新芽一眼就看见了他手里那张熟悉的符纸。   她嘴角一垮,有点不想面对这个场面。   她还记得归墟里发生的一切,他应该也记得。   他会做什么。   他到底来做什么?   他们不是应该就此老死不相往来吗?   她想起了从前,知道自己早就穿书了,那就不可能主动干什么冒充女主的事。   就算是他查到了她入天衡的蛛丝马迹,也不该是来寻她的错处。   新芽下意识抓住身边人的衣袖,她身边站着的人是……   兰坠夜垂眸望着她紧张的手指,毫不迟疑地张开手掌将她的手握住了。   新芽愣了愣,有些错愕地望向他,鹤归君面不改色地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来自谪妄君的视线。   那股如芒在身的感觉消失了,新芽看着兰坠夜挺拔修长的背影,望着他无处不精致的侧颜,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其实并不是那么讨厌。   水清音站在新芽的另一边,其实在辜云翊出现的时候,他就打算出面帮她解决麻烦。   谪妄君明显来者不善,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对着他们一群人,他一点压力都没有,可他们这一群人都很有压力。   大家都很紧张,完全没了取笑玩闹的心思,合欢宗的弟子个个低着头想看又不敢看。身为合欢宗大弟子,即便没有新芽这一茬,他也得做点什么。   只是——   只是不太需要他了。   有人比他更快,也更名正言顺去帮她出面。   水清音双臂环胸,含笑扫过鹤归君的脸。原以为这位道君姿态如此自然,一定胸有成竹毫不怯场呢,但他好像发现……鹤归君确实不怯场,却好像不那么胸有成竹?   兰坠夜确实有一点游移不定。   时间还要倒退回白日。   白日他离开合欢宗去与各宗首座会面,谈及归墟和镇天印的事宜。   ——找的借口是这些,本意其实就是对外宣布自己的婚讯。   九霄兰氏少主要成亲确实是大事,这消息一传出去,都不需要兰坠夜对外告知,便有无数的人找上门来道贺。   道贺的同时当然也会好奇他要和谁成亲。   鹤归君眼高于顶是修界公认的。如今有名有姓的大能里面,修为比他高的没他年轻,比他年轻的修为没他高,他们谁没在他面前吃过哑巴亏?   可能除了辜云翊——哪怕辜云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候。   对着谪妄君,鹤归君的桀骜不驯更细致隐晦一些。比如那时不经意摆在对方面前的手帕,那是新芽的帕子,哪怕他们那个时候还什么都没有,他已经拿着在辜云翊面前招摇了。   此时此刻他不但什么都有了,谪妄君还醒着,焉有不好好相告之礼?   兰坠夜并未直接跟辜云翊说什么,而是当辜云翊在人群里现身时,他才稍稍对前来恭维祝贺的一位宗主纡尊降贵道:“本君的夫人是何许人也?此前未曾听兰氏提及过?”   “若真是好奇,也不是不能为诸位解答。”兰坠夜斯斯文文地笑着说:“本君的夫人诸位也算是熟悉了,正是你们之前口口声声说着如何不自量力心怀不轨的舒姑娘。”   舒姑娘。   天底下姓舒的姑娘多了去了。   可被他们口诛笔伐的舒姑娘只有一个。   舒、舒新芽?!   所有人都呆住了,甚至忘了给现身的谪妄君行礼。   本来今日这场召集是因为谪妄君醒了,他们需要了解关于镇天印的消息。   天衡特地聚集了他们,就是想一次性说清楚。   李玄衡坐在高位上,一直非常自得,一副游刃有余。   可兰坠夜受邀来了,却比天衡更显出了些风头。   这风头实在叫人有些难堪,毕竟他提到的那个人也是他们赶走的那个。   舒新芽……她竟然要嫁到九霄兰氏去??   她是有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吗?   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先是嫁了谪妄君,现在连鹤归君也拿下了?   李玄衡表情变了几变,下意识去看身侧站着的温若笙。   温若笙表情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今日到场会得到这样一个消息。   花妖要嫁给别人了?   这人还是九霄兰氏未来的家主。   温若笙看了一会兰坠夜,不禁去看一直沉默的辜云翊。   辜云翊早就将兰坠夜所有的话都听清楚了。   他看不出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安静地站在原地,所处的位置不高不低,并不怎么核心。   可他所在之处哪怕不是核心位置,也会成为新的核心。   在场的人很快根据他的位置调整了站位。   他安静地抬眼,目光落在兰坠夜身上,确实从他身上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是什么他最清楚不过。   兰坠夜沐浴着他那个难得长久存在的目光,并未在这样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有任何的失态。   他甚至还在侃侃而谈:“诸位从前对我夫人的评价尽可收一收,往后若再让九霄兰氏的人听见,便是对整个九霄兰氏的不敬。”   “……”   “有些话本君从前没说,今日恰好借着所有人都在与诸位说一说。”鹤归君儒雅温润地坐在那里,嘴角带着润泽安稳的笑意,眼底尽是餍足与快意。   看得出来他昨天过得很好。   至于为什么好——   辜云翊阖了阖眼,长睫翕动,缓缓掩去眼底的神色。   他听见兰坠夜淡淡地说:“新芽是我的妻,不管是她的从前还是现在,又或是以后,都不是诸位口中那样卑贱下等的妖孽。她虽是妖族,却从未害过人,有一颗向善之心。”   “今日天衡召集我等在此,观玄衡真人神色,一定是有极好的消息宣布。”兰坠夜微微笑道,“那今日便是实打实的双喜临门。或许正是我二人的婚事带了天道利好,引来好事频频。”   “诸位也一定同本君想法一致吧?”   鹤归君难得笑脸迎人,众人哪里有不应之理?   可他们也不敢直白回应,毕竟谁知道鹤归君下一秒会不会就翻脸了?   他坐在那里好整以暇的,可让他们实打实犯了难。   他似乎很希望他们明白他未来的夫人有多好,他们若是表现得不够诚恳,那就死定了。   可他们要是知道了——   看鹤归君那双笑眼,他们若是知道了,恐怕也死定了。   好难。   本来今天高高兴兴,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好在这样的为难很快就结束了。   结束在镇天印的现身上。   谪妄君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只在鹤归君话音落下之后不久,抬手唤出了体内的镇天印。   兰坠夜瞬间收了所有笑意,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座被辜云翊牢牢掌控的宝塔。   ……那是兰氏的东西,他在先祖古册里见过。   辜云翊抢走了他们兰氏的东西。   回忆到此处戛然而止。   在集会上对他的发言不置一词的谪妄君,却在他回来不久之后追到了这里。   表现得如何不在意有什么用呢?   还不是跟到了这里?   兰坠夜正面对上辜云翊,辜云翊的视线便从新芽身上转到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那本该在集会上发生的交锋转移到了此地,结果似乎也没好多少。   集会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外传。   这里就不行了。   合欢宗弟子挤满了山头,他们既想看看传闻中的谪妄君的真颜,又好奇这位修界的大英雄到他们这座小庙来是为了什么。   辜云翊到场之后也很快就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并不提手上的传音符,甚至直接摧毁了。   新芽本来想借着符纸解释一下把人赶紧请走,就看见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符纸。   符纸像烟尘一样飞舞得到处都是,新芽浑身一凛,总觉得那就是她开口之后的下场。   她也会如此灰飞烟灭吗?   新芽很难不想起他在秘境里朝她抬起的手,还有他不断吐出黑血的样子。   原书里没有镇天印被取出这一段,她无法参考他的情况。   但既然他现在好端端站在这里,肯定就是没事了把?   眼看着山脚下人越来越多,气氛愈来愈剑拔弩张,新芽决定快速结束一切。   她从兰坠夜身后走出来,抬眼望向辜云翊,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口。   他远比她开口更早:“看来我来得还不算晚。”   “……”那还是有点晚了,前面大部队都被赶走了。   新芽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人起了头,后面的话好像就不难开口了。   她又一次启唇欲语,却被谪妄君下一面一句话搞得彻底懵了。   “冒昧前来,是送上迟到的贺礼。”   谪妄君无论是风度还是言语的姿态都实在太卓越了。   天衡剑宗是修界第一仙府。   它建在天衡山脉,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   剑宗弟子修炼之地名为“万剑崖”,崖壁上插满了历代剑修留下的本命剑,每一柄剑都代表着一段传奇。   那是一个与合欢宗截然不同的宗门。   若说合欢宗是下九流,那天衡剑宗便是修界的顶级门阀。   谪妄君更是此门阀里最强有力的支柱。   他甚至都无需动用灵力,只是开口说话,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就足以让众人屏息静待,不敢多言。   这就是强者的实力。   水清音感慨地看着难得乖巧如鼠的同门们,他们何曾这么老实这么安静过?   他吵吵嚷嚷半天才能安抚的一群孩子,现在甚至都不需要谪妄君开口就鸦雀无声。   这便是实力的差距。   有这样的差距摆在眼前,正常人都能看得出来差别,都能做得出正确的选择。   水清音眼神缓缓黯淡下来。   “既是二位要成婚,在下自当送上道贺之礼。”   当新芽听清楚辜云翊说了什么的时候,别说接过他递来的礼盒了,她脑子彻底离家出走了。   “什么??”她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谁要成婚?我和他??”   天渐渐暗下来了。   月亮升起,却比不得月下的谪妄君更迷人眼。   若说天底下见唯一的月是谁,那绝对是谪妄君。   这唯一的一轮皎月朝新芽奔来,他唇角闪过稍纵即逝的弧度,分不清是喜还是怒,快得除她之外谁都没察觉。众人只看见他手中礼盒忽然消失了——也许它本来就不存在,只是个幌子,一个引出单方面谎言的幌子。   “你们不会成婚。”   辜云翊用肯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言辞间的情态让新芽十分恐惧。   ……月亮奔她而来听起来特别玛丽苏特别带感,可那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只觉得是天降灾星。   那哪里是什么月亮,那是跋山涉水来取她小命的陨石!   “够了。”兰坠夜忽然开口,“若要送贺礼,何须谪妄君亲自来一趟。君上与我妻素有渊源,不太适合再见面,今日便请回吧。”   “……”新芽无语凝噎地望向他,“怎么就你妻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兰坠夜没看她,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辜云翊。   换了旁人早就被他这样的目光吓退了,可那是辜云翊。   辜云翊怕过什么吗?   没有。   不,或许是有的。   他根本不在乎兰坠夜是什么表情,只对新芽说道:“若你想知晓他做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他看了看极乐峰后方,那里聚集了很多人,无数的视线定在他身上,尽管他早已习惯了被审视和观看,仍然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   随着他的视线飘过来,围观的人瞬间跑了不少。   新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场合不对。   为免在众人面前闹出太大笑话,她一言不发地朝山下走去。   不可能带辜云翊回合欢宗,也不想再让神神叨叨的兰坠夜进去。   带出去,必须全都带走。   走出没几步,新芽回头望向大师兄,本想拜托对方几句,却只看到他赶人的背影。   不需要她开口拜托,大师兄已经在帮她做她需要的事情了。   新芽愣了愣,虽然目的达成,却莫名有些不舒服。   不是为她自己不舒服。   是为大师兄感到不舒服。   她敏感地察觉到水清音有些难受。   ……速战速决,得快点回去看看师兄是不是旧伤复发了才好。   新芽心事重重地走出好远,转过头就说:“兰坠夜,你——”   开口之后话头瞬间顿住。   她身后哪里有什么兰坠夜?   那里只有辜云翊。   夜色林间,微风拂面,秋日的春涧山气候微冷,新芽修为增进,本不那么怕冷了,可到当她看见黑暗里站着的谪妄君时,仍然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惜。”玄青道袍的道君站在风中轻轻说道:“他走不到这里了。”   月光把谪妄君的半边脸照得惨白,他并未正面面对她,她甚至不太能看清楚他的面容,只能感觉到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兰坠夜当然不是自愿不过来的。   恰恰相反,他一直紧紧跟着新芽。   可当辜云翊不想他在这里的时候,他就跟原地鬼打墙似的,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们的人。   “我知道你不会嫁给他。”   新芽不开口,只是惊悚甚至恐惧地望着他,辜云翊便毫不介怀地主动开口。   他一步步走向她,她一步步向后退,直到她重重靠在一棵树干上,他才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若你们要成婚,我绝不会送上贺礼。”   或许他会送来一场葬礼,总之不会是贺礼。   新芽看不出他心底在想什么,只觉得空气稀薄,人状态很差。   她起身想走,被他若有似无的视线抵挡回来,她无奈之下只好开口:“不管怎么样这都和君上没关系了,君上今天不该来这里,传音符的事情我可以解释,我解释完了你就走——”   话说到这里猛地停住,新芽不可思议地望着骤然逼近的人。   他忽然弯下腰来,脸近得几乎与她鼻尖相贴。   新芽心中最介怀也是最心虚的一件事不得不摆上台面。   “……若是为了秘境里的事介怀,那我也可以道歉。但我想哪怕重来一次,我的选择我还是不会改变。”她垂下眼来抿唇说道,“君上今日前来,与鹤归君胡闹的婚讯无关,也与其他事情无关吧?”   “你是来向我问罪的吗?”   因为她没有抓住他探来的手。   所以他醒了之后就来兴师问罪。   他救了她那么多次,再造之恩不知几何,可她是怎么回报的?   她是个忘恩负义的妖孽,今日怕是不好收场。   新芽深吸一口气,正要豁出去,就听见一声轻笑。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一点,弧度完美,位置精确,像是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种空洞反而更深了。   “你何罪之有。”他轻飘飘地说:“若要论罪,我才是罪无可赦之人。”   辜云翊的手缓缓搭在她肩头,感受着她身上浓郁的属于另外一个男人元阳气息。   他微微闭眼,轻声说了句:“你走了很好。当时那样的情况,你若留下会很危险。”   新芽心跳漏了一拍,完全没设想过从他这里听见这句话。   她怔怔望着他,感觉到他的手抚上她的脸:“你做得很好,就这样丢下我,不管丢下多少次都可以。我不会死,就算是死了,我的尸骨也会爬回来。”   “……”   好可怕。   新芽瞪大眼睛,浑身颤抖地想要把他推开。   辜云翊静静地欣赏她眼底对他的抵触,以及全无爱意的恐惧。   稀薄的情绪自胸腔漫延,眉心殷红的塔印若隐若现。   “爬回来,找到你。”   他漆黑的双瞳有些妖异的亮色,定定锁住她,一字一顿地说。 [49]049:“玩玩而已,千万别当真了。”   新芽真的被吓到了。   找她?   怎么看都不该是来找她吧?   月光移到辜云翊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睛。   新芽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情绪,很难骗自己她刚才是听错了。   她没听错。   他真的这样说了。   在新芽过去的印象里,谪妄君一直是一个古板寡淡波澜不惊的人。   他活了几百岁,见过无数人来人往人老人死,送走过同门,送走过对手,送走过很多叫他“君上”的人。   那些人走的时候,他会站在剑峰上远远地看着送行的队伍,像一棵树看着四季更替。   每次看见这样的他,她都会想,如果走的人是她,他也会是这样平淡的态度吗?   她热衷于撩动他平稳的湖水,很喜欢看他为她变换神色的样子。   只是可惜这样的时刻少之又少,几乎忽略不计。   她没想到在和离之后,在两个人已经渐行渐远,走到了几乎不可能的对立面时,她竟然好像得到了以前想要的东西。   新芽沉默下来,安静地注视他的脸。   她细细观察那张好看的脸,观察他眼睛里真实的情绪,而后绝对客观地得出一个结论。   他应该是有点喜欢她。   哪怕不喜欢也有些在意。   这次绝对不是自不量力。   越是这样想,越是觉得困惑。   这算什么呢?   在一起的时候千百般讨好他不要,分开了反而贱骨头地追上来?   男人果然都是贱人,哪怕谪妄君也逃脱不了这个定论吗?   新芽慢慢吸了一口气,又舒缓地吐出来。   她找回理智,在夜色下清清楚楚地说:“就算君上的尸骨爬回来,也该去寻真正的师妹,而不是来找我这个冒牌货。”   “从前我以为自己是君上的师妹,尚且得不到君上的另眼相待。如今我不是了,也不敢期待君上的青眼相加。”   新芽诚恳地说:“我不敢肖想剑君,绝对没有这样冒犯的心思,以前可能有,但现在和以后都不会有了。”   所以不管他是什么心思都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下去了。   女主已经回来了,他们走他们的剧情过他们的日子,她只要苟活于世,寻一个得道的机会,看能不能回到现代的家。   她心里有个直觉,若再和辜云翊扯上关系,她绝对不会像上次那么好运,能全身而退了。   “君上今天既然不是为秘境里的事问罪,那应该也没别的事了吧?”   “时辰不早了,我要走了。”   她抬脚要走,这次辜云翊没拦她。   她顺顺利利地走出好几步,心惊胆战地怕被拉回去,还好一直没有。   就在她汗流浃背地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就此逃脱的时候,那个明明已经很远的人开口说话了,声音近得几乎就在耳畔。   “兰坠夜心怀不轨。兰氏想要镇天印,但镇天印在我手上。”   幽深低徊的声音在耳畔飘动。   “直接来跟我抢他们没有胜算,便只能想些别的法子。”   新芽脚步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兰坠夜的脸来。   她当然知道他图谋不轨,知道他不会随随便便待在合欢宗这么久。   可是——   “天衡内外固若金汤,兰氏无法插手,也不觉得他们能影响到我。”   所以……   “所以他们选中了你。”   新芽猛地回头。   果然,他根本没有站在原地,他虽然没拦着她,却紧密地跟着她,毫无声息,仿佛背后灵一样出现在她身后。   感觉到她情绪有些激动,他冰冷的双手搭在她肩上,带着清冷的安抚意味。   “你见过我的心。”   乌发雪肤的剑君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   “没人能骗过我的心。”   谪妄君剑心通明,无需前去调查,也不用什么迂回的探究,就能看穿兰氏的所有图谋。   新芽作为进入过他的身体的妖,自然知道他的潜台词,也愿意相信他的判断。   她也不是没想过有这样的可能,甚至还直白问过兰坠夜。   兰坠夜当时不以为意,她也觉得很可笑。   兰氏也太高看她了,竟然觉得她可以影响到辜云翊?   甚至让辜云翊舍出镇天印?   真是不可思议的抬举。   因为太无厘头了,新芽甚至都不敢多去思考这些,稍微想多一点都觉得很羞耻。   可现在当事人的另一方向她强调这一切——用一种他们确实判断正确的语态。   他俯下身来,眼神这样近得与她对视,新芽突然产生一种非常荒谬的想法。   她好像看见了他眼底有些自卑。   ……   自卑?   他是天下第一剑君,是所有人的楷模,是站在云端上的人。   他的剑法无人能出其右,他的风度无人能挑剔,他的每一次出场都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没有人会想到他也会自卑。   可她此刻面对着他,竟然非常笃定地看见了他的自卑之色。   “他利用你。”辜云翊就这么低哑地和她说话,“因为我的存在让你被人利用,比起利用你的人本身,导致这一切的我更可耻无用。”   “不要相信他,也别再给他靠近你利用你的机会。他们可以用任何方式来对付我,但我不希望是通过你。”   “若你恨我,我希望是你亲自来对我出手,而不是以被人利用的方式。”   他的唇瓣擦过她的耳边,新芽猛地回过神来,快步退开:“别开玩笑了谪妄君,我怎么可能影响到你?我也从来没打算对付你,更没有恨你。你放心,这件事我知道了,自然不会再上当,更不会任由兰氏利用。”   她飞速地说:“我这就回去和兰氏少主一刀两断,你们之间那些阴谋我不会参与半分。”   她重振旗鼓地望向他,眼底有对他的认可——也只有认可。   没有爱。   更没有恨。   至此,他今日到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也该见好就收就此分开。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他站直了身子,夜风拂动他宽大的道袍,他没由来地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还想要吗?”   新芽愣住了,诧异地望向他,根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人前言不搭后语,梦到什么说什么,他真的清醒吗?   新芽现在心情很差,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了,她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也懒得再和他道别,转身就要走。   辜云翊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刚才的问题问得更清楚了一点。   “你还想要吗?”他一字一顿地问,“——我的身体,你还想要吗?”   “……”   曾几何时,她确实对他的身体垂涎三尺,日思夜想。   说点诚实的话,就算是现在,对谪妄君的脸和身体,她也仍然给出高度评价。   过往的事情各有难处,但一码归一码,他帅是真的帅。   林间的阴风阵阵吹到新芽身上,吹醒她的不着边际,吹醒她的摸不着头脑。   她强压回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我想要你就脱吗”,用力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辜云翊站在暗色里,面具一般完美的脸上缓缓露出细瓷崩裂般的浅笑。   不急。   慢慢来。   不要着急。   唯独这件事不能着急。   要慢慢来,要自然而然,不要去计算,不要去学习,也不要模仿。   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退后。   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保持距离。   要经过精密的推演,确保不会让她不舒服,不会让她害怕,不会让她发现——   不过她好像已经发现了。   辜云翊缓缓抬手,拨开整齐交叠的衣领,一点点按在锁骨上刻下的名字上。   合欢宗。   新芽一进山门就看见了守在这里的兰坠夜。   他靠在廊柱上,紫眸在灯火下显得深浅不一,几乎有些妖异。   一见她回来,他立刻缩地成寸来到她面前,开口便解释:“辜云翊用了手段,我没找到你,便在这里等你,免得你四处寻我不到,回了宗门又找不到我。”   若不想两头跑错,那确实在门口守着最为稳妥。   新芽抬眸望着他的脸,神色难辨喜怒。   她沉默的样子让急于解释的鹤归君好像个傻子。   能言善辩的兰氏少主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局面,他头一次在一个人眼神里无所遁形,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任何冷嘲热讽都说不出来,更多的解释也吐不出口。   但他逼迫自己得说点什么,现在的局面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他一定和你说了什么。”他用笃定的语气道,“他说了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难道不该是你做了什么吗?”新芽无所谓道,“你不做还怕别人说?”   她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就笑了起来:“要不是今日谪妄君到访,我恐怕会是最后一个知道我们要成亲的人吧?”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兰坠夜确实抱着先斩后奏的想法。   在父亲那里是如此,在新芽这里也是。   父亲那里还好处理一些,他有无数的理由说服对方。   可新芽这里,在他的概念里,这本不该有任何为难之处,是最该顺顺利利的。   但当他看见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意识到,他这样迅速地将消息散播出去,弄得人尽皆知,何尝不是一种手段。   一种担心在她这里翻车的手段。   最不该成为问题的问题,其实才是他心底清楚知晓的最大问题。   兰坠夜沉默下来,新芽却不再沉默。   面对这位可比面对谪妄君轻松许多,她毫不在意道:“我不会和你成亲,还请君上尽快带着你的人离开合欢宗。不管你抱有什么目的,在我身上都是没有好结果的,别浪费时间了。”   她用一种甚至是示好的语气道:“想想别的办法吧,别在这里走弯路了,趁着夜还不深赶紧走吧。”   兰坠夜:“……”   若说之前他还担心她兴师问罪,愤怒指责他,那么现在他就是宁可她是那样的态度。   愤怒说明在乎,在乎说明有戏。   什么都没有,那就代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突然觉得特别可笑,衣袖之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压抑着脾气道:“现在修界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成亲——”   “那也是你做的,你现在再去告诉他们这是个玩笑不就行了。”新芽满不在乎道,“反正你以前也经常开玩笑,他们不会在意的。”   兰坠夜瞳孔收缩,紫眸定定看她:“谁会用婚姻大事开玩笑?舒新芽,你——”   “喊什么?”新芽忽然沉下脸来,“这难道不是鹤归君咎由自取?”   “究竟是什么给了君上如此自信,觉得我会和你睡一觉便要嫁给你?”新芽冷笑一声,“兰坠夜,你是不是觉得你吃定我,在我这里就和在其他事情上一样无往不利?”   “不要表现得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这副样子给谁看?”   新芽睨着他苍白的脸色:“你又有几分真心?”   “大家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别一副你真心错付的模样。”新芽漫不经心道,“只是我恰好有需要,而你恰好又送上门来,我没必要委屈自己而已。”   “我是不会为此负责的,也不会因此帮你去做什么。”   “玩玩而已,千万别当真了。”   ……   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   兰坠夜呼吸不稳,周身迸发强烈的剑意,极乐峰入口差点被他瞬间夷为平地。   在他控制不住之前,心口忽然一阵剧痛,他整个人痉挛一些险些摔倒。   若不是有本命剑撑着手,他肯定已经狼狈地倒下了。   这是怎么了。   兰坠夜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听见那个玩弄他的女人没有歉意地道歉:“抱歉啊,为了避免后续的麻烦,我们做的时候我稍微在你身上种了几颗种子——你不会觉得我一点都不会为自己留后路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有神采。说出在他一心为她的时刻在他身上下了什么时,看不出丝毫的愧疚,只有对自己计谋得逞的兴奋。   兰坠夜喉头一热,猛地吐出一口血。 [50]050:“小芽,师兄刚才猛不猛?”   鹤归君的心情不太对。   他一定出离愤怒了。   换作之前新芽肯定怕死了,第一时间认怂。   她既担心自己被他一怒之下嘎了,也担心宗门被自己连累。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   在睡他那天晚上她就想过可能会出事,早早做好了筹谋。   她安静地望着他撑着胸口抬起头,视线自上而下望着她,鸢尾般紫色的眼睛泛着红痕,冷厉的眼神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好吧,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有事,但这还是有点吓人。   新芽稍稍咽了咽口水,而后露出客气的微笑。   “君上快别这么看着我了,只要君上别来纠缠不清,这些小种子就绝对不会影响到君上。”她十分诚恳道:“君上现在就走,去光明正大和谪妄君对垒,把我当做不存在就行了。”   “不存在?”   兰坠夜缓缓直起身。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脚步走向她,吓得新芽立刻驱动了附着在他心脏上的种子。   兰坠夜立刻踉跄一下,再次吐了一口心头血。   新芽盯着他说:“别再靠近了,再靠近你只会更难受。”   兰坠夜沉默地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   他盯着自己吐出来的心头血,想到她都做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   鹤归君心情不好或是觉得受伤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苦着脸。   他反而会表现得非常愉快,笑得比平日更加锋利放肆,如同一把刀子划开了丝绸。   新芽麻木地望着他笑意不止。   她没想过他会为此难过,所以也不觉得他听起来让人难受的笑声是伤心。   兰坠夜笑着笑着就开始转动手指上的家主戒指,戒指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自己也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在难过。   他在伤心。   他在难过。   兰坠夜从来没有伤心过。   他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他什么都有,名望、财富、地位、天赋、容貌,他全都有。   他是天之骄子,天底下有什么能入他眼,让他伤心难过?   没有那样的东西。   不过现在好像有了。   他得到了人生第一次伤心。   他不太会处理,就只能笑,笑得比平时更用力一点,像在证明自己无所谓。   他太用力了,新芽就更看不出来他很有事。   “是辜云翊跟你说的?”他笑着道,“他告诉你,我是为了利用你对付他才要和你成亲,与你至此?”   ……这话说得好像谪妄君是什么碎嘴的第三者。   新芽并不替辜云翊解释什么,他确实这么做了,她没义务替他解释。   若兰坠夜去找他的麻烦,相信谪妄君也不会觉得那是什么麻烦。   总觉得他会非常乐于应付这个。   新芽莫名脊背发冷,她摩挲了一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快速说道:“即便他没说这也是事实,鹤归君装来装去,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你敢说你真的一点这样的心思都没有吗?”   她话音刚落,兰坠夜就再次大笑出声。   他还真是不好解释,毕竟他确实是这么对兰氏族内解释这场婚事的。   可他心里也确实没想利用她。   他——   “你该走了。”   她很无情,明亮的眼睛望着他,没有一点留恋不舍,每次开口都是赶他走。   兰坠夜耳边不禁回想起她那句“玩玩而已”,哪怕他想要骗自己她只是生气被利用,心有误会才那么说话。也无法不顺应那句“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他不能自欺欺人。   她是真的和他玩玩而已。   从她居然在他身上下妖毒就能看出来了。   兰坠夜忽然露出困惑的神色。   他不理解。   他没办法理解。   “我哪里不好?”他忽然开口,音调嘶哑得不行,“我哪里不好,让你那个时候就对我有所防备?”   “我配不上你吗?”他清晰地盯着她,死死地盯住,“你竟从头至尾都没想过好好待我?”   新芽望着他的眼睛,停顿片刻,诚实说道:“感情的事只有合不合适,没有配不配。”   “我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和你真的在一起。”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她抬头看看天色,身心俱疲道:“我累了,要回去休息。尽快撤走在合欢宗的人吧,君上身份尊贵,你我云泥之别,不会有好结果。”   眼见她要走,兰坠夜急切地追了几步,心口的剧痛阻止了他的行动。   他终于还是愤怒地瞪向了她:“你不会觉得小小几颗种子就能控制我,令我不得不遵从你吧?”   “待我回了兰氏,这几颗小小的种子立刻就能取出来。”   鹤归君一字一顿的宣告好像丧钟敲响,新芽并不怀疑九霄兰氏的能力。   可她也没给出任何回转的余地。   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极乐峰之下,兰坠夜狼狈地站在原地,嘴角和锦衣之上都是血。   他这一辈子,哪怕是对敌的时候,都少有这么衣衫不整脏污不堪的样子。   他有洁癖,极其注重形象,可现在他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他定了定神,捏诀想要做点什么,眼前出现了熟悉的人影。   暗处走来粉色锦衣的水清音,他在那里听了很久,隐匿得其实不算高明,但兰坠夜根本没心思去发觉这些。   他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局促和狼狈都被人看见了,可他也没办法像往日那样淡然自若地找补了。   他静静审视水清音,很清楚此人现在站出来不会有好话说。   “你现在现身,不会是觉得能为她担当什么吧?”兰坠夜上下一扫他,不屑说道,“一个堪堪筑基的废物,本君一剑就能杀了你,你最好别来找死。”   废物。   真是熟悉的称呼。   虽然熟悉,却也好多年没人这样直白地称呼过他了。   水清音笑了一下,浑不在意道:“啊,这个,在下确实是个废物,但若为了师妹的安危,哪怕是废物,也是要做些什么的。”   兰坠夜觉得非常可笑:“你能做些什么?”他紫眸充斥着讥诮,“多给本君的剑喂一点血吗?”   水清音:“……君上可真会说话,不怪师妹不喜欢你,我也讨厌你。”   兰坠夜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喜或恶,反正他们在他面前只能表现出臣服温驯来。   可他接受不了眼前这个人再次强调新芽不喜欢他。   是啊。   她不喜欢他。   从一开始就是。   哪怕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她,她也不屑一顾。   兰坠夜唤出本命剑,灵鹤仙剑发出鹤鸣声,这是鹤归君动杀心的昭示。   鹤鸣不是告诉你他要动手了,而是告诉你,你要死了。   水清音当然看得出鹤归君眼底的杀意,但他并未退缩。他脸上阳光灿烂的笑意尽数消散,面无表情地与天下第二的剑修对峙,竟也一时看不出逊色来。   就在事情要变得无可回转的时候,有九霄兰氏弟子匆匆寻来,跪倒在兰坠夜身边。   “君上,家主传音,命我们立刻带您回九霄。”   不能杀。   这个人不能杀。   他是那个女人的大师兄,是合欢宗的大弟子。   他若是死了,那个女人——   那个该死的女人。。   兰坠夜猛地收剑回鞘,调头就走。   兰氏弟子紧紧跟上,浩浩荡荡地连夜离开了合欢宗。   水清音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等了很长时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一道光划过,新芽从屏障之外窜过来。   “大师兄,你刚才拦着我干什么!”她急切地说:“你没看见兰坠夜的眼神吗?他真动了杀心,你差点死了!”   回去的路上就觉得不对,新芽左思右想不安生,便又转回来确认一下。   谁知正好看见大师兄跟鹤归君对上。   鹤归君满眼杀意,都拔剑了,大师兄为她撑腰,却根本没被对方放在眼里,不但被言语羞辱,还差点死了。   新芽心有余悸地抱住他的手臂,用力掐着他的手腕。   水清音也不见外,立刻回抱住了她,惊声尖叫:“是啊是啊,真是吓死我了!”   “刚刚兰氏的人晚到一步,你明年这个时候就得给师兄烧纸钱了!”水清音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微微战栗道:“真吓人,不愧是鹤归君,这剑意和杀气,我现在还浑身发抖呢。”   “不过我也没给师妹丢脸。”他突然又露出一个笑脸来,“小芽,你师兄刚才猛不猛?”   “我死死站在那里,眼睛都没眨一下,是不是很猛?”   “……”新芽努力控制,控制,再控制。   但很可惜,她没控制住。   她无语地盯着他,字字清晰道:“不猛。”   水清音瞪大眼睛。   “你刚才像个大傻叉,站在那里傻乎乎地等死,还有脸问我猛不猛?”   新芽面无表情道:“你下次再这样,别说夸你勇猛了,我就算烧纸都要告诉你,你蠢死了,天下第一蠢人。”   水清音眼睛泛红,好像很受伤,那指责的眼神让新芽又有些心虚。   他是为了她。   他们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关系今非昔比。   他也是新芽在这个世界上如今最亲近信任的人了。   也是因为这个才无法接受他刚才那样一意孤行。   新芽抿了抿唇,受不了他这个眼神,最后还是恹恹说道:“好吧,确实有点厉害,还可以吧。”   这话说出来,水清音马上露出笑容。   新芽又不希望他太得意,下次还这么搞,所以跟着来了句:“说大师兄还可以吧,这两下子我又实在接受不了。说大师兄不行吧,这两下子我确实也来不了。”   要是兰坠夜真不管不顾地对她拔剑下杀手,她也不确定自己做不做得到像水清音那样一动不动,无所畏惧。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何必呢?   明知结果如何,为何还要那么做?   目的是什么?   所期望的又是什么?   新芽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主动牵住他的手说:“大师兄,回家了。”   反正无论如何,目前暂时没事了。   兰坠夜走了,大师兄还好好活着。   新芽也说不好为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鹤归君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水清音被她牵着回去,神色有些愣愣的。   忽的,他用力抓住她的手,在她回眸看来的时候,笑着对她说:“小芽,师兄喜欢这句话。”   “走,咱们回家了。”   他热情洋溢地拉着她回宗,就好像之前吓得浑身发抖的不是他一样。   ……怪人。   送走了鹤归君,合欢宗再没了外人,新芽觉得自己总算能睡一个安稳觉。   她特地布下静音的阵法避免被人打扰。   这几天波折太多了,过得太惊心动魄,她必须好好养养自己。   只是很可惜,哪怕睡着了她好像也不能放松。   她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她非常清楚自己在做梦,所见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可又深刻地认为自己真的处于梦境所造的环境里,不管是潮湿的空气还是阴冷的风都真实得要命。   天是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白,像一块巨大的没有纹路的玉石。   地上是冰,光滑如镜,倒映出她的影子,但没有她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它也在看她,但它没有五官。   远处有一棵树,银白色的,弯曲着伸向天空,像一根被折断后重新长起来的脊椎。   树上没有叶子,只有一层薄薄的霜,霜在发光。   她走过去,脚下的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每走一步,冰面下的黑暗就跟着晃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个身。   她苏醒不来,只能往前一探究竟,直到她走到树下,忽然发现那不是树。   ……是蛇。   蛇!!   卧槽,救命,有大蟒蛇啊!! [51]051: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一条巨大的、银白色的蛇盘踞在天地之间。   它的身体从新芽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一层一层地盘绕着,真不知道她刚才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一棵树,它分明更像一座银白色的山。   蛇的鳞片是半透明的,每一片都有她手掌那么大,边缘泛着冷蓝色的光。   她能看到鳞片下面的东西,不是血肉,像是流动的月光,又像雪水。   它在呼吸。   呼吸很慢,慢到她数了三下才看到胸膛起伏一次。   它呼吸起伏的时候,鳞片轻轻张开又合拢,发出细碎的像贝壳互相敲击的声音。   蛇头垂在她面前,它太大了,大到她看不到它的全貌,只能看到它下颌的一部分。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睑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鳞片。   新芽站在那里没有跑。   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这不代表她不害怕。   恰恰相反,她是吓死了。   新芽完全吓懵了,傻呆呆地愣在原地,好不容易回过神要跑,就发现腿脚根本动不了。   冰从她脚底蔓延上来,裹住了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冰是透明的,她能看见自己小腿的轮廓在里面,像被封存了很久的标本。   ……不妙。   很不妙。   蛇。   快动脑子好好想想,原书剧情里有什么关于蛇的,很重要的——   不好。   脑子不能动,完全无法自主思考。   新芽怔怔地抬眸,看见蛇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睁开的一瞬间,整个梦境亮了一瞬。   它的瞳孔是金色的,竖成一条线,像两扇缓缓打开的门,门后面是金色的深渊,深到望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   她的心被一种比她更庞大的存在压住了,哪怕还在跳,但她感觉不到了。   她无法自主思考,只能以臣服的姿态面对它弓起的身躯,全身心都必须保持极度的专注,仿佛有丝毫的分心和不驯都会得到天罚。   “跪下,向吾叩拜。”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新芽用耳朵听见的,蛇并未张开口舌,但她听见了人的语言。   那声音直入骨髓,从冰面下、从天空里、从她自己的胸腔里穿透她的一切。   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顺从地跪了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   思考。   想办法思考。   必须思考!   新芽用力闭了闭眼,忽然发现不去看它金色的竖瞳时,就不会那么受它影响。   她马上闭眼不再看了,用尽全力抵抗身体的本能,而后终于可以稍微思考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够她对眼前是何方神圣有了基本的判断。   ……流光君。   书里的终极大反派,上一代妖王死后的继任者。   它在结局时死在了辜云翊和女主的手里。   “睁开眼,直视吾。”   简简单单六个字,新芽刚刚找回的神智瞬间消失。   她不得不睁开眼,被迫回应妖王的命令。   妖王统御万妖,拥有控制所有妖族的能力。   只要他想,管你是什么修道的妖还是作恶的妖,都必须臣服在他之下。   这也是修士为何永远无法与妖修交心的原因。   有那么一个不安于现状的妖王在,不知哪天这些妖修就会反水,无论他们现在是中立还是偏向正义,最后都得反水。与其到时候腹背受敌,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接受。   新芽咬破了嘴唇,努力抵抗那双金色的竖瞳。   妖王流光可以控制万妖,当然也可以窥视万妖的心。   他可以读心。   她现在想什么恐怕他都知道了。   但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它金色的瞳孔缓缓转动了一下,像两盏灯在黑暗中移了一个角度。   它看着她,像在看一只爬过石头的蚂蚁,没有恶意,没有善意,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看着。   也许他早就料到她能猜出他的身份?   这没什么难猜的,修界里成了气候的蛇妖,除了流光君别无其二。   他能如此拉她共梦,压制她,操纵她,更说明了他的身份。   新芽嘴唇被咬破,血腥味混着独特的花香弥漫在梦境里,带起一股特殊的迷蒙来。   她寄生吞噬了雾魇兽,那毕竟是归墟里的妖兽,力量强大非同一般,她如今又采补了鹤归君,哪怕还未彻底炼化修行,也足够在修界横行霸道了。   如此,她散发出来的带着雾魇兽能力的气息,还真的让眼前的巨蛇有了一瞬的迟疑。   就是现在。   新芽痛呼一声,强行撕裂梦境,从这共梦里挣脱出去。   她脚下的冰开始裂开,裂纹从她脚底蔓延向四面八方,像一张不断扩大的蛛网。   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上来,是银白色的,浓稠得像月光凝成了实质的东西。   它从裂缝里溢出来,缠上她的脚踝、小腿,直到腰部,想要将她留下来。   但它失败了,新芽成功逃脱,从噩梦里苏醒过来。   醒来的一瞬间,她确信自己并未全然胜利。   因为她听见了妖王最后那句算是言出法随的话——   “杀了辜云翊,拿到镇天印。”   “……”   你以为清华北大随便什么人都能上吗!   你以为我不上是不想吗!   新芽睁大眼睛,一脚踢飞身上的被子。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她的直觉是对的!   再和辜云翊扯上关系她一定不得好死!   现在好了,引起妖王的注意了,对方甚至直接用王的身份强行给她这个妖下了指令。   原书里可写过不少背叛他的妖族什么下场,根本没比原主被炼成妖奴的结局好多少。   【吾还会来找你】   随着命令而来的是那句阴冷湿滑的宣告,轻得如同他的蛇信舔过她的耳廓。   新芽情不自禁地打了冷颤,她立刻起身想去找师父,把情况告诉她,看如何抵抗妖王的驱使。   师父在合欢宗这么久,一直保持中立没出意外,应该对此颇有心得。   可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是不是太麻烦了。   会不会被讨厌?   窗外天还黑着,月亮很亮,银白色的。   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双眼睛,又一次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不能找师父。   这件事和师父无关,说来说去,如果辜云翊这次没来找她,还被那么多合欢宗弟子看见,妖王不可能注意到她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花妖。   合欢宗弟子各个都是人精,怕是全都看出他们关系匪浅。   他们知道了,就等于全天下人都知道了。   知道的人越多麻烦就越多,这样的麻烦是因辜云翊而起,对方要她完成的任务也是杀他,当然要他自己来解决。   得去找他。   不能让师父和宗门再为她冒险。   新芽打定主意,毫不犹豫地推门出去。   走出好远,忽然又不知道该怎么去找他。   他们已经不是可以随时联系的关系。   上次分开也是不欢而散,无疾而终。   她现在回头去找他,他见不见是个问题,见了之后会不会听她说话、管这件事又是一个问题。   ——问题的答案几乎都是肯定的。   他会见她,会听她说话,会管这件事。   他不会放任她被妖王胁迫,先不说对方是让她去杀了他,偷他的镇天印,只说她被胁迫这件事本身,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为什么这样肯定?   新芽愣在原地,抬头看着夜空,也有点搞不懂自己哪来的自信。   就像她根本没闹明白,上次见面时她到底是怎么得出他喜欢她这个结论的。   以前被糊弄得还不够彻底吗?   自欺欺人得还不够傻吗?   够彻底了,也足够傻了。   可她还是觉得他现在应该是真的喜欢她。   辜云翊喜欢她。   新芽抬手捧住脸,在心思将这句话咀嚼半晌,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笑声听不出开怀,倒是有些自嘲和冷意。   次日一早,花想容刚刚睡醒,就看见床榻边趴着一个人。   她愣了愣,错愕地望着面色苍白的新芽,一把拉上榻道:“这是怎么了我的宝贝疙瘩?”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没睡好?”花想容天然地说,“怎么了,难不成鹤归君外强中干,是个绣花枕头?”   “……”那倒也不是人家的事儿。   客观来说鹤归君活很好,就算是处男,第一次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后面几次她尝到甜头索求无度,还悄悄给他身上种花,他明显不太舒服,但还是忍耐着,甚至更硬了。   靠。   不能想了。   再想就没心思干正事儿了。   新芽正了正脸色,认真说道:“师父,我是想来问问您修炼的事。”   她斟酌着道:“我今早听师姐说归墟消失了,似乎是天衡那边起了剑阵,将秘境送回了地底。”   花想容闻言舒了口气说:“哦,这个事儿啊,是有这么个事儿,我比他们早知道一点。毕竟那秘境很危险,老挂在上面百姓苦不堪言,都被妖魔化了,得尽快压下去恢复大家的理智才行。”   “天衡应该是派了谪妄君出手吧?师父我听说你前夫哥醒了——哎呀你脸红什么?躲什么?这又没别人,说了也没人知道。”   “师父,就算这里有别人你说了也没什么,大家现在应该都知道了。”新芽面色难看地说。   花想容挤眉弄眼:“小东西还挺聪明,我还怕你接受不了想着糊弄你安慰你呢,没想到你都猜到了。”   “……”新芽认真想了想,低声道,“谢谢师父为我操心。”   她的反应可真是和那个不伤心不知冷暖的大弟子两个样。   花想容看了她一会,窝心地把她抱在怀里,轻声说道:“和师父说说,到底怎么了?”   “……”   “一副死期将近的样子,我不信你是为了修炼在苦恼。”   像妈妈。   新芽呆呆地靠在师父怀里,感受着那温暖和柔软,突然想到了妈妈。   那不敢触碰的过去,那想都不敢想到的人突然就出现了。   这么多年了,从失去记忆到找回记忆,新芽只敢想到“家”这个字,却绝对不敢细细去想家里的人。   她不敢想到妈妈。   只要想到哪怕一秒钟,就难受得好像快死了。   她觉得好窒息,牙齿紧紧咬着唇瓣,眼泪模糊了视线,半晌才憋出一句:“真的只是为了修炼苦恼。师父收我入门,至今还没真的教导我呢。”   “您教教我该怎么更好地修炼,怎么吸纳这满身的元气。如今归墟消失,修士大概会很快撤出春涧山,我听说九霄兰氏都已经先走了。”她讷讷说道,“他们都走了,别人很快也会走,不速之客消失之后,我们就能外出行走了。”   合欢宗不内部消化,自然要可以出外出才能修炼。   借着这个机会,新芽得出去一趟。   她要一边修行一边寻到见辜云翊的机会,把妖王的事情解决掉。   不能牵连宗门,不能害了师父。   新芽望向师父的眼睛,花想容沉默地与她对视,良久,她叹了口气,将她好好抱在怀里。   “行叭。”花想容喃喃道,“不想说就不说,总之记得你还有师父这个靠山。虽然你大师兄老说师父没用,可师父毕竟是师父,总要为弟子打算的嘛,我也不是什么都怕,什么都做不了哦。”   “……”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不更不能那么做。   新芽抿了抿唇,露出听话乖巧的笑容来,可实际上根本一点都不乖巧。   她什么都不说,听完师父的倾心授课,当天就打点了行李下山了。   花想容站在山上目送她离开,心里始终放不下来。   她左思右想,寻人去找水清音:“去把你们大师兄给我叫来,告诉他我有大事要他去办。”   弟子马上回道:“宗主,大师兄刚刚离宗了,走之前还留了这封信给您,说您找他的话就把这个交给您。”   花想容瞪大眼睛,立马接过信来,迅速拆开看了一遍,直接气笑了。   “哎呀呀。”她感慨道,“难得这么有眼力见啊,都不用师父说自己就主动请缨了,呵——”   花想容中肯地给出大弟子评价:“见色忘义的狗屎。”   也罢。   总之目的达成,不费吹灰之力,不是坏事。   只一点,清音这孩子平日看着热心,其实最是冷淡。   他这样的人难得如此对待一个姑娘,实在叫人无法不胡思乱想啊。   ……但愿此次下山,两人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出事确实是没出什么事。   至少目前新芽感觉都还挺好。   ——好吧。   必须承认的是,她其实也没有多好。   她没忘记自己这次下山除了找辜云翊,还有修行历练的目的。   既要修行,自然要寻一个看得过眼的男子。   她眼光有点被养刁了,一路见了不少异性都没任何感觉。   这有点让人挫败。   但她绝对不可能放低要求拉低质量。   想想她现在的修行对象都是谁,若下一个稍微差一点,前面的人能同意吗?   那绝对不能!   鹤归君要是知道了怕是能直接拿剑砍人。   新芽一路循着天幕上关于辜云翊的踪迹找过去,还真碰见了稍微看得过眼的目标。   这是非常寻常的一天。   她戴着面纱,面纱是紫色的,薄薄的一层,其实根本遮不住什么,但就是能让人看不清楚她的五官,探查不到她的气息。   这还是做剑君夫人时得的法器,那时她“身份尊贵”,轻易不能见人,见了人也要足够谨慎小心,不然被人捉了去,成为要挟谪妄君的筹码就不好了。   这也是她嫁给辜云翊三年都没怎么出过宗门的原因。   天衡剑宗是整个修界最安全的地方了,为保万无一失,她不出门是最好的。   以前她没有怨言。   但不代表她不想看看这大好河山。   和离之后跑出来,急于寻一个栖身之所,也没无心欣赏路边的风景。   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时间有条件,一路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在快要追上谪妄君征战的脚步时,还寻到了合心意的修炼对象。   那人站在河边,正放一盏河灯。   他紫衣白发,背影修长,瘦削挺拔。   新芽盯着他看,思索着师父教她的那些内容。   【心法在这里,你照着炼化体内精元就行了,很简单的。其实合欢宗修行没有你想得那么难,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小心太谨慎了,这都是天衡那群道士给你憋出来的吧?在咱们这里,最主要就是大胆,风险和回报成正比,只要你豁得出去,足够强硬直接,反而会收获奇效。】   【你现在修为不低了,最次也是修士里的金丹中期,这足够你在如今灵气稀薄的修界随意行走了。若是遇见了合心意的对象,完全可以直接一点。找人双修又不是干什么别的,太礼貌反而让人没了欲念,不敢遐想。】   ……强硬吗。   新芽垂眼思索。   还要直接一点?   甚至不要礼貌?   ……好吧,她懂了。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干!   新芽定了定神,缓缓朝河边紫衣白发的美男子走过去。   她站定在他身后,在他发觉有人靠近回过头时,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你是不是处?”   “是处的话能不能跟我双修一夜?”   这样会不会还是太礼貌了?   师父说了不能太礼貌。   新芽思索片刻,眯起眼睛道:“劝你识相一点,要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这样足够不礼貌了吧?   角落里,尾随庇护小师妹一路的水清音远远看见她做了什么,听见她说了什么,想到她离宗之前见过师父,恨不得马上回去把师父打一顿。   家门不幸,误人子弟,这都什么跟什么!   本来就笨,现在更笨了,这都是什么事儿?? [52]052:睡了儿子,来了老子。   事实证明师父就是师父。   师父教的东西就是好用。   新芽眼睁睁看着大美人转身面对她,那已经说出口的话想收都收不回来了。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手不自觉抓紧了裙摆,觉得有些尴尬和后悔。   当时是真的后悔,因为她发现自己眼光着实毒辣。   只是一个侧影,甚至都没看见正脸,她就选择到了和前几任修炼对象差不多的人物。   看看这脸。   看看这气质。   什么叫仙姿清逸,神清骨秀?   这就是了。   他一定是修士,且修为不会太低,那周身长年养尊处优养成的气质不会骗人。   他一定修炼了很多年,寿数得五百朝上了,因为他眼底那种淡漠的,不将一切放在眼里,无法被任何事情触动的古井不波特别鲜明。   哪怕遇见了她这样言语直白堪称大放厥词的家伙,他的反应依旧平平淡淡,不起波澜。   只是看着便觉无情无欲,高岭之花,难以采撷。   怕是要失败了。   因为觉得一定会失败,所以新芽才后悔和尴尬。   但开头也说了,师父就是师父,师父教的东西还真的有用——他没有拒绝。   他的眼睛瞳色偏浅,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发白。   他很高,垂目望向来,目光将她凝绕,让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可以。”美人很直接地说,“我可以答应你。”   新芽呆住了。   她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其实她说之前真觉得不太可能成功。   首先她蒙着脸,别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第一印象就很模糊。   再次她太直接,大街上看中了就直接问,这么不礼貌不客气,真有人能产生好感吗?   这也太诡异了。   可如此诡异的事情来自师承,怎么都得试试。   试完了还真的成功了。   ……一切都跟闹着玩似的。   新芽懵懵懂懂地眨眨眼。   对面的人这个答案,也让在暗处的水清音停住了脚步。   他本来都做好了现身解围的准备,谁知对方居然答应了。   他的震惊没比新芽少。   难道这就是小师妹修炼这么棒棒,而他始终不得寸进的原因?   他果然还是不适合这个合欢宗。   水清音表情变了几变,手扣在身侧的墙面上,指腹陷进去,墙粉缓缓飘落,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最后还是没有走出去。   不能打扰小师妹的好事。   那人风姿绰约,倒是很符合小师妹的口味。看她之前相中的几个人,无论是谪妄君还是鹤归君,或者是一叶法师,那全都是高岭之花,不染尘埃的调调。   她喜欢这个类型,目标很明确。   他不在目标范围内,甚至完全相悖而行,不能帮上忙就算了,还要打扰她好事的话,实在不是好师兄。   水清音抿了抿唇,额间碎发被风拂过面颊。   他缓缓露出笑容,笑得有些过于灿烂,以至于不但不暖洋洋,反而阴森森。   这阴森没持续多久。   因为那边的紫衣男子又开口了。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淡淡说道,“前面一个还没回答你。”   新芽震惊之后就是高兴,刚想拉他去开个客栈,就听见这些话。   她愣了愣,回过神就听见对方平静道:“关于你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不是。”   新芽努力回忆了一下,她最开始问了他什么来着?   哦对了,是:你是不是处?   哈哈哈哈哈,想起来就觉得好搞笑,大街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上来就问人家是不是处,新芽自己都被自己搞笑了。   笑完了她掉头就走,走之前只丢下一句:“打扰了,再见。”   虽然搞笑,但实用啊!   这不就用上了?   长得确实不错,但不是处了,说明有主了,那也不能给未曾谋面的姐妹添堵。   下一位下一位。   新芽的时间很紧迫。   因为她离辜云翊越来越近了。   离谪妄君越近,身上那被妖王所下的言灵就越重,这还是她现在修为高了,稍微能扛得住。若非如此,她都怕自己下一秒便不知死活地冲过去给谪妄君一刀。   若要维持此刻的理智就得继续修行,加强防守。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对象。   这个不行就马上下一位。   只是有点可惜,她想走,对方却拦住了她。   “这便走了吗?”身后传来冷淡天然的声音,不夹杂任何情绪,仿佛说什么都没经过真心,对任何人都不抱有尊重,“我可是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什么意思?   等她?   有问题。   新芽盯着阻路的结界看了片刻,判断了一下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在直接闯过去和回头之间选择了后者。   “请问我们认识吗?”   新芽尽量表现得诚恳一些。   毕竟她的记忆目前还不算全面,还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失忆的,跟辜云翊走之前的到底发生过什么。   也许是那段记忆里有眼前这个人?   就在她匪夷所思的时候,眼前人已经非常慷慨大方地给她解惑了。   “你叫舒新芽,对吗?”婉约的白发被风吹起,美人略浅的双瞳定在她身上,漫不经心地对她说,“若底下的人送来的画像没错,那便是你了。”   是从画像上认识她的。   那就和她丢失的记忆无关了。   新芽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她好像有点失望。   尽管她从来不提,也无人可提记忆缺失的事,可一直以来,她心底始终耿耿于怀。   她能肯定那段记忆非常重要。   如果不重要,才不会其他的记忆都回来了,只有那一段回不来。   她明明都吃了阿叶给的药。   本来还以为眼前人会是什么转机,虽然有点棘手,却不一定是坏事。   没想到又一次失望了。   新芽定了定神,语气变得十分冷淡:“你想干什么?”   命人调查她,收集她的画像,此人绝对非奸即盗。   不能被对方的相貌欺骗。她如今身份敏感,任何对镇天印或是谪妄君有兴趣的人,都会想要从她这里做一些尝试。反派能做,所谓的名门正派当然也不会无动于衷。   新芽眯了眯眼,问他:“你怎么看得出来我的脸?”   她明明戴了面纱,天衡给的法器她还是非常有信心的。   眼前人听了这话,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见面以来第一次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有一说一,这张脸是真的能打,笑起来之后那麻木的,几乎有些神像般的脸生动了许多,说一句风华绝代绝不为过。   新芽并未被这个笑容迷了眼。   她可是见过世面的人!   舒女士在脑子里把辜云翊的脸重放十遍,成功保持住了心如止水的状态。   但此时此刻,在遥远的九霄兰氏之中,鹤归君可做不到心如止水。   几乎在离开合欢宗的第一天,兰坠夜就后悔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夺走了他的贞洁,把他吃干抹净,说赶他走就赶他走?   他若是真的随便她一赶就走,不正坐实了玩物的身份吗?   需要的时候就抱着他说得他做得好,夸赞他动情和用力的样子很漂亮。   不需要他的时候就只是玩玩而已,赶紧走吧。   兰坠夜捏碎了数个茶盏,不耐烦地抬眼望着身边的侍从:“父亲到底在哪?不是他叫我回来?本君在此处等了这么久,父亲怎么还没过来?”   侍从深知少主的脾性,可不敢触这位的霉头,他低眉顺眼道:“君上请耐心等待,家主大人外出了,至今还未归来,若归来定然第一时间来见您。”   “他出去了?”兰坠夜直接站了起来,似笑非笑道,“他不在家中?叫我回来,自己却出去了,还让我在这里等了半天,不主动说他不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鹤归君缓缓走到侍从面前,若有所思道:“让我想想,是他老糊涂了,还是你这做吓人的活腻了。”   侍从扑腾一下跪倒在地,不敢抬头道:“君上恕罪!属下绝不敢愚弄君上!只是家主大人有令,若您回来了,就让您在这里等着,您不问就别提起他不在的事情。”   “……”   兰坠夜安静地盯着地上的侍从半晌,最终并未对他做些什么。   他抬脚就走,没有留下的任何必要了。   他在这里枯等一个白天,分明就是被父亲故意冷待,说不定还是拖延什么时间。   那个玩弄他的女人恐怕不太安全。   兰坠夜太了解他父亲了,但外面的人从不了解这位整日在深宅大院不出门的兰氏家主。   他立刻寻人探查新芽的踪迹,奈何刚冒出这个念头,心口就一阵一阵疼。   很痛。   只要冒出亵渎她追踪她的想法就疼。   是那些种子在作祟。   兰坠夜神色阴晴不定,他撑着桌子站立,心腹见此,立刻上前道:“君上,族医来了。”   兰坠夜倏地回头,看见年迈的族医被迎入门内。   心腹心知肚明他这是怎么了,早在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叫了族医。   九霄兰氏的族医乃是天下第一的医修大能,便是辜云翊昏迷不醒的时候,天衡也想过要请族医长老过去为谪妄君诊治。   新芽那几颗小种子就如兰坠夜所想一样,只要回到族中,便可轻而易举地祓除。   就像此刻,族医只是看了一眼兰坠夜周身的气息,便直接道:“君上,老朽为你祓除妖毒。”   妖毒。   真是个笨蛋。   自以为多聪明,叫有道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了。   兰坠夜阖了阖眼,未发一言。   他站在那里,族医走过来,心腹让出位置,大家都默契地认为一切会很顺利。   兰坠夜缓缓坐到椅子上,手搭在旁边的几案上,白皙的手腕摊开来,族医的手便要探上来。   在接触他脉门的一瞬间,变故发生了。   兰坠夜突然收回了手。   族医愣了一下,不解地望向他,心腹也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好几双眼睛定在兰坠夜身上,兰坠夜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奇怪。   他好整以暇地理好了衣袖,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丝毫不提自己身上的妖毒,只说:“比起这个,本君此刻更想知道父亲去了哪里,都打算干些什么。”   至于妖毒。   解毒?   不,他绝对不要解毒。   凭什么她敢这么做。   是不是觉得他一定会想法解毒?   他偏不。   他要带着这几颗种子,让它在他体内生根发芽。   她让他痛是吗?   那他偏不解毒,那他要反其道而行,让他痛的时候她跟着一起痛。   想到两个人痛苦合并,兰坠夜忽然就不愤怒了。   他一直糟糕的情绪得到抚慰,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他是不是去找她了?”他笃定道,“他想干点什么,至少不能让我随随便便娶一个女妖入门。他又不觉得我会听他的,所以打算从她那里入手,对吗?”   兰坠夜抬眼盯着屋子里的所有心腹属下:“立刻找到家主的位置,别让他在外发疯,把笑话闹到她面前去。”   从头到尾,属下们都没听到一个具体的名字。   但这不妨碍他们知道君上口中这个“她”是谁。   他们立刻领命离开。   同一时间,在遥远的日息城中,新芽也知晓了面前人的身份。   “你脸上戴的法器很高明,但并不能阻碍我的目光。”紫衣白发的美人慢悠悠地说:“这世上没什么能逃得过我的眼睛,只要我想,任何人在我面前都是一丝不挂的。”   这话说得好那个。   大庭广众下听得人着实不太舒服。   新芽摩挲了一下身上的鸡皮疙瘩,现在也不那么想知道他为什么看得见了。   她现在只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她不耐的神色,美人不疾不徐地说:“我听闻九霄兰氏的少主将要与你成婚。”   “……”哦,原来这边不是辜云翊惹来的,是兰坠夜那个白痴搞来的。   男人真是麻烦的代名词。   越身份尊贵修为高深带来的麻烦就越多。   一旦知晓对方因何而来,他的身份就不再那么神秘了。   与兰坠夜有关。   紫衣白发的特征。   新芽几乎一瞬间就知道这是谁了。   ……   ……   怎么说呢。   睡了儿子,来了老子。   这可叫人如何是好?   新芽没工夫苦脸。   她很快就气笑了。   因为她听见眼前人说:“何必去做一个少主的夫人。”   “做少主的夫人,还要等到家主陨落才能独掌兰氏。”他浅色的瞳仁稍稍凝视她,周身上下无一处不从容,当得是清晖映人,寒松独秀,“如此空耗等待,何不直接来做兰氏的家主夫人。”   兰轩字字清晰地对她说道:“我不会让他娶你,但我可以娶你。” [53]053:她挽着新觅的情郎迎面撞见那对仙君仙子。   九霄兰氏的家主身份尊贵,常年不见外人,少有人见过他的尊容。   这位深居简出的家主大人在原书里出场次数并不多,但作者每次都会用大段大段的文字描写他的外貌,还喜欢最后总结一句,只有这样的父亲才能生出鹤归君那样俊美无俦的儿子。   给兰坠夜当后妈这种事情想想还是挺好玩的。   但不好意思,没有真那么干的必要,好玩不代表她就想玩。   而且兰氏的人到底什么毛病,一个两个都喜欢自说自话。   这是敲定了要把她弄进兰氏,但家主大人又舍不得牺牲独子的婚姻,所以拿自己代替?   兰坠夜已经接了家主戒指,旁人看不出来那只鹤戒有什么独特,但看过原书的新芽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兰轩根本没有任何诚意。   他现在是真的闲云野鹤,不管族中事务。   只要兰坠夜不玩得太过分,他什么都不会过问。   待兰坠夜成家,他就会彻底从家主的位置上退下来。   而现在兰坠夜正想要成亲,只是成亲对象不太符合他的标准。可他又和儿子都希望新芽能真的归属兰氏,毕竟这代表的利益确实诱人,所以左思右想了许久,才想出现在这个万全之策。   外面的人不会知道兰氏内部的权力构造,若新芽是为了权力和地位,妖孽的贪婪本性会驱使着她答应兰轩看似不错的建议。   可惜她既不贪婪,也从来没想过要和他们父子扯上关系。   “我不太明白。”新芽深深拧眉,有点怪异地问,“我怎么记得鹤归君父母双全,十分恩爱?”   兰轩是有妻子的。   妻子的家世与他门当户对。   他们夫妻两个在一起几百年了,他现在说他可以娶她,这是什么意思?   “恩爱谈不上,但也算相敬如宾。”兰轩并不在意她这些问题,很随和地告诉她,“只是她很早以前就死了,如今活在世上的不过是她的傀儡罢了。”   新芽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兰轩望向右边,目光落在星星点点的河灯上,淡淡说道:“但兰氏需要她看上去还活着,所以我偶尔会放出她的傀儡让阿夜看见。”   “……他不知道这件事?”   “没必要让他知道。”   新芽受不了地捂住了脸。   这父子俩真是各有各的奇葩。   眼前这位简直比兰坠夜还过火。   新芽想想要是自己嫁了人,陨落之后还要因为利益的关系被丈夫制一个一模一样的傀儡虚假活着……不行,想想就毛骨悚然,吓死人了。   她马上转身道:“不用了,谢谢,不管是你还是你儿子,我都没兴趣。”   “我不会和你们兰氏扯上半分关系,鹤归君那里我已经说清楚了,还请兰家主也不要再来打扰我。”   新芽抬脚就走,态度坚决,毫不留恋。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对成兰氏的女主人没有任何兴趣。   兰轩没有阻拦她。   强硬地逼迫也不是不行,但这样带回去的结果不会是他所希望的那样。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在兰坠夜亲自带人找过来的时候才勉强回过神来。   似乎放空得太久了。   眼见儿子领着一群人用神行符出现在他面前,他便知道对方已经猜到他做了什么。   兰坠夜望着孤零零一个人站着的父亲,直接嗤笑出声:“啊,看来父亲失败了呢。”   兰轩淡淡道:“不必幸灾乐祸讽刺我,你不也失败了吗?”   “谁说我失败了?”兰坠夜矢口否认,“你懂什么?”   兰轩一言不发,抬步要走,兰坠夜快步跟上,质问他:“你都和她说了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是不会放弃娶她的,我一定会娶她。”   “是吗。”兰轩不疾不徐道,“那就祝你成功吧。”   兰坠夜脚步一顿,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刚想再说什么,忽然望向一处角落。   “藏头露尾,何处来的鼠辈,滚出来。”   兰坠夜一道剑气打过去,粉衣幂篱的水清音缓缓走出来。   瞧见是他,兰坠夜表情瞬间变得不太好看。   他收敛着气息,耐着性子道:“你竟还敢追到这里来,是嫌上次没死在本君手下,这次主动送上门吗?”   他看看周围:“现在她可不在这里,我若杀了你,这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兰轩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让儿子释放杀意的人,此人穿合欢宗弟子服,瞧着应该和那女妖同出一宗。但他们并未同行,那女妖走了,他却还在这里。   有些奇怪。对方的修为瞧着并不怎么高,甚至是低微,可隐匿功夫却有些了得,他竟然一直都没发现这里有人。   “不好意思,要让鹤归君失望了,在下并无找死的爱好。”   水清音带着幂篱,风吹起幂篱的纱,露出他似笑非笑的脸庞。   “只是一路庇护师妹至此,瞧见了一出好戏,实在有些喜出望外罢了。”   “……”   兰坠夜冷淡地扫了一眼兰轩,兰轩抬头看了看天,想到刚刚发生过的事透露过的秘密,当即准备封死此人的口。   死一个合欢宗弟子没什么。   合欢宗算什么呢?   在看不起人这方面,父亲并不怎么比儿子好。   只是他并未如愿。   水清音早知自己被发现会出什么事,提前防备好了一切。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飞快地御符离开,走之前还抛出了兰轩不希望兰坠夜知晓的秘密。   “谁能想到九霄兰氏的主母早就死了,如今守在兰氏族地的不过是个傀儡人?在下素来心软,看在鹤归君逝母多年还蒙在鼓里、甚至差点情人变继母的份上,便不跟君上计较你几次要杀我的事情啦。”   水清音的尾音非常荡漾,带着显而易见地嘲笑和吃到瓜的欣喜若狂。   还是那句话,合欢宗弟子知晓的秘密,那就等于对全天下公开了。   水清音跑得飞快,这是多年来练就的功夫,若再晚上那么一刹那,他已经死在兰坠夜剑下了。   其实也算兰坠夜失手,由于耳朵听见的信息量实在炸裂,他握剑的手都颤抖了。   他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缓缓转头望向父亲。   “他在说什么?”   兰轩:“……”   兰氏今夜注定鸡飞狗跳。   新芽的梦里也是一样的鸡飞狗跳。   这么说也不对,准确来讲是蛇飞蛇跳。   鉴于她上次的不礼貌不顺从,这次妖王的织梦已经没有那么和善了。   新芽其实没敢睡觉。   她赶路到晚上,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本想入定修炼。   辜云翊太难找了,谪妄君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唯一可以参考的信息就是天幕,每次等她追过去他都已经走了。   她赶路赶得很累也不敢睡,只要不睡觉就不会有再做梦,暂时不会再见到妖王。   此间地界不属于妖族势力范围,妖王不敢直接真身来找她。   修炼吧。   好好修炼最重要。   可她还是太小看流光君了。   流光君的共梦并非必须她做梦才能见面。   他与所有妖族共梦不是入梦,是织梦。   他的意识像一张银白色的蛛网,覆盖在每一个妖族的魂灵之上,可以用妖王之力压制任何妖族。   这种压制不是剥夺他们的意志,是让他们从本能深处对他臣服,就像草对太阳低头,鱼对水低头,蛇对寒冬低头。   那是一种无法抵抗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服从。   新芽是妖,妖族的血在她体内流淌,她的身体会认识他,比她的脑子更早认识。   在黑暗强行降临,她再次来到那片冰封之地的时候,几乎不用抬眼去看她就知道是他。   ……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过好像不管讲不讲,对方都是会知道的。   大反派可以读心,虽然只是对妖族,但对她来说也够用了,她就是妖嘛。   新芽现在恨透了自己穿的这个身份。   穿书以来第一次,她特别希望剔除妖骨,哪怕做个凡人也好。   凡人不会惹上这么多是非。   头很疼,心底有个命令让她抬头,于是她不得不抬起头。   眼前出现的不是巨蛇。   是一个人。   大反派这次不是原形,是化作了人。   新芽愣了愣,有些意外又有些出神。   谁看了这样的存在都会出神,即便知道对方十分危险。   他生得极白,白到近乎透明,皮肤下面能看到细细的青紫色血管,像冰层下的裂纹。   他的眉目很淡,眉毛是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眼睫也淡,像被雪盖住的枯草。   但那双眼睛不是淡的,暗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他睁开眼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暗下来。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月光似的白,散下来的时候垂到腰际,像一匹雪色的绸缎。   他不用簪子,不束发,就那样散着,风穿过他发间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细很细的声音,像蛇鳞摩擦过干燥的地面。   极致的白之外套着的却是一件黑如墨的宽袍。   两种完全相反的颜色在他身上中和,意外得融洽合衬。   新芽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有些迟疑地冒出一个念头。   蛇——   啊。   蛇的话,她对此唯一也是最关注的点就只有一个了。   她记得蛇有两根来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她清晰地看见大反派的竖瞳微微收缩。   ……要死要死要死。   这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啊!   他有专对妖族的读心术啊!!   他肯定听见了!   新芽迅速想跑,可这次梦境没那么容易挣脱。   几乎在她产生离开意图的一瞬间,她的四肢百骸就不能动了。   大反派一步步走向她,浅灰的瞳仁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新芽明明衣衫整齐,却仿佛在他面前不着寸缕。   她瞪大眼睛盯着他,既然跑不掉了,那就——   “拜见王上!”她瞬间眼睛发亮,仿佛明亮的粉丝灯牌,“王上万安,小妖失礼了!”   大女人能屈能伸!   “……”   一见面就在心里骂他。   随后又在心里淫想他。   现在开始口不对心地拜见他。   枕流光没什么表情地凝视近在咫尺的女妖。   同为妖族,她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透明的。   妖族的随机应变见风使舵,他也见得太多太多。   他抬起手,手指点在女妖的眉心,成功看见她表情崩裂,露出恐惧来。   “吾不会取你性命。”他平静说道,“只是给你打上一个印记。”   “若你不能完成吾所下的命令,有任何阴奉阳违之行,都会死在这枚印记之下。”   新芽眉心闪烁了一下,随后归于平静。   她呆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吾不在乎你是否真心顺服,也不需要你的忠诚。万物都只有在关乎性命的时候才会听命行事,只要有这个印记在就足够了。”   读心术让枕流光完全明白新芽此刻心里如何咒骂他。   但都无所谓。   她再恨再怕,也要为了活命去执行他的命令。   本来他没想亲自做这些事。哪怕只是入梦前来,踏足辜云翊的地盘,接触他从前的女人,一样十分危险。   在亲身冒险之前,他也准备了其他法子。那些拿了传音一齐前往合欢宗寻新芽的男修,大部分都是被驱使的妖王傀儡。   新芽若留下任何一个,都不需要枕流光亲自来。   可她明明群发了传音,却一个都没留下,全赶走了。   他坐在妖域的宫殿里听完了所有的汇报,手指撑着下颌,淡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宫殿里很安静,静得像一座墓,他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妖域无尽的夜色,月亮很大,银白如他的鳞片。   他看着月亮想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意识像一条银白色的细线从妖域深处探出,穿过千山万水,穿过春涧山的云雾,穿过极乐峰上的粉色灵雾,落在正在睡觉的小妖头上。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这样说也不全对。”   思绪被小妖的声音打断,最开始的惊恐消退之后,小妖看上去冷静了许多,神色淡淡,眼神坚定。   “印记也不完全靠谱,因为——怎么说呢,我也没有那么怕死哈。”   老生常谈的一个问题。   死了是不是也可以回到她来的地方?   也许死了不是死了,是重生呢?   如果活得实在憋屈辛苦,死就是解脱,这没什么不好。   新芽定定睨着近在咫尺的妖王,他穿黑衣,没有任何纹饰,领口敞得很低,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的身形很薄,薄到像一页被裁过的纸,但不会让人觉得他脆弱。   蛇是软的,可蛇的软里藏着绞杀的力量。   “你惹毛我了。”新芽龇牙起来,甚至还能笑得出来,“让我去杀辜云翊,抢镇天印,你怎么不让我直接飞升上天得了?你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我要是有那个本事,我还用在这里被你控制强迫吗?你怎么不自己去?装得很厉害,到头来还要逼迫一个比你弱不少的小妖,真可怜。”   心里话一字不差地全都说了出来,枕流光望着新芽怒极反笑的面庞,其实也有些好奇小妖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和辜云翊那个疯子扯上关系。   一个杀妖几百年的疯子,见了妖跟见了杀父仇人一样——理论上说也确实是他的杀父仇人。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会娶一只妖。   枕流光一点都不觉得辜云翊会看不穿她身份。   那是三年不是三天,更不是三个时辰。   辜云翊是怎样的人,作为对手的他最清楚。   他的手段那样多,眼前这几乎拙劣的小妖怎么可能骗得过他。   除非他自愿,否则枕流光想不出问题的症结。   若是自愿——   他甚至不觉得新芽有多好看。   至少没有好看到让人忘乎所以的地步。   所以到底特别在哪里?   特别会骂人算吗?   特别胆大算吗?   枕流光苍白的脸上竖瞳闪动,他缓缓低下头,鼻息凑近新芽的脖颈,令新芽浑身一凛。   “……”   滚开。   声音是从她的心里发出来的。   枕流光微微抬眸,还真的就这么滚开了。   新芽从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就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胆量自戕】   他表明了他的态度。   若她真有反抗到那个地步,那就干脆死掉好了。   无所谓,随便她。   妖族得不到的助力,死了也就死了,别人得不到就行。   新芽急促地喘息着,手按在心口缓缓稳定心神。   他死她都不会死。   谁说她真要死?她只是逼迫自己在那个时刻集中精力这样想而已。   他好像听不到她关于穿书的内容,只能听到于此无关的。   也是,这要是听到了岂不是乱套了,天道不会允许这样影响大局的事情发生。   能暂时脱身就行。   这次先脱身,总归会有办法。   新芽从来都没什么雄心壮志,一直希望可以躺平修炼。   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吃多少苦。   但和从前不一样的一点是,在这样一个被无数人逼迫为难的日子里,她突然励了个志。   没有人生来就是妖王,也没有人永远可以做妖王。   所以妖王为什么不能是她?   一个个都来欺负她,觉得可以拿捏她是吧。   好啊。   新芽缓缓笑出声来。   那就都好好修炼吧。   一个个都修炼起来——除了她。   邻居屯粮我屯枪。   邻居就是我粮仓!   新芽直接翻身睡觉。   这次是真的睡了。   她要养足精神搜刮邻居的修为。   努力是不可能努力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努力的,但是没关系,有人努力就够了,她只要想法子摘果子就行了。   这天下最好的果子是谁?   谪妄君。   采补谁能大进阶,甚至抗衡枕流光?   谪妄君。   答案只有这一个人。   在今天之前新芽真不打算招惹男主。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事是他惹来的。   他付出代价来偿还那不是理所应当?   所以当辜云翊在战场上看见黄沙弥漫中的新芽时,实在没什么需要意外的。   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有别人。   那人与她手挽手,人生得还不错,但姿态造作,一瞧便不怀好意。   辜云翊当然也不是一个人在此。   他身后是众多修界大能,身边是师父几次嘱咐他好好照顾的真正的师妹。   这对仙君仙子与新芽和她新觅的“情郎”狭路相逢。 [54]054:“辜云翊,你脱衣服干什么?”   新芽人生的终极目标,就是坐享其成,得到一切却不需要付诸任何行动。   她一觉醒来就打开窗户开始对外豪言:想好事。   满满的正能量!   每天清早起来都要想好事,构造一个好的磁场,才会有好事找上门来,才不会有那么多解决不了的麻烦。   先是兰轩,后是大反派,儿子老子加非人类,一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但她不也都熬过来了?   所以不会失败的。   成亲的时候吃不到又如何。   和离了不代表情况就比那个时候差。   她会有办法的,她会成功的,上次那家伙不是问了她还想不想要他的身体吗?   现在她就要让他找到,她要定了。   拿到辜云翊的元阳——   新芽默默想了好几次之后,终于还是羞耻地把它划掉了。   算了,多想几次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感觉怪怪的。   这会儿兰氏那父子应该已经见面了,也不知道兰轩会和兰坠夜怎么说这些事。兰坠夜要是知道他母亲早就死了,现在在他面前的只是个傀儡,又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来?   怎么办,好想吃瓜啊,但想到近距离吃瓜会有什么后果,还是算了。   扫开这些烦扰的思绪,新芽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能成功从兰家主身边逃开已经很好了。   管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放她走了,反正她现在走了,下次他们再想来抓她就是不可能的了。   带着伟大的目标,新芽继续追着天幕寻找辜云翊。   做这件事并不稀奇,因为谪妄君粉丝实在太多了。   但凡有天幕所在的地方,就有人和她一样四处搜寻谪妄君的踪迹。   如大众所知道的一样,谪妄君是修士的标杆,无数的人为了他而拿起剑,梦想着成为一名剑修,为民除害,降妖除魔。   在如今灵气稀薄的修界,能修行的都是凤毛麟角,哪个不是谨慎小心从不犯险?   只有谪妄君,每日睁开眼就要四处征战,有危难的地方就有他,他所在的地方永远都是最危险的地方。   人们敬慕他,追随他,便也扛起了奋战的大旗,增加敌对妖魔的力量。   去往他所在的危险之地,以新芽目前的修为倒也不是不能保护自己。   不过为了万无一失,她路上也没闲着,还是会寻找可以修炼的对象。   只是很不幸,过去吃得太好导致她现在非常挑食,稍微及格的她都没性致,一路上都没什么收获。   不但收获没有,还有点坏东西缠上来。   她可能天生就有吸渣体质吧。   之前那些她暂时搞不定,可眼前这个——   新芽上下一扫对方,说实话,模样还是可以的,至少下得去嘴。   姿态也不算难看,温温柔柔地凑上来,装作偶遇搭讪,一路上为她鞍前马后,还挺好用的。   新芽很有钱,在辜云翊那里拿了不少分手费。   但不用花自己的钱还是很爽的。   瞧着对方不怀好意的侧脸,新芽装作没发现他图谋不轨,好像个天真的小女妖那样,随他几次假装巧遇而后结伴同路。   “姑娘为何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黄沙漫天,新芽安静地走在沙尘之中,远远就能感受到冲天的妖魔邪气。   她本身是妖,依然感觉特别难受,更别提身侧的人修了。   她缓缓转头,凝视着说话那人轻声说道:“因为风险和回报成正比,若图谋甚大,自然要担上很大的风险。”   这话说得似有深意。   男修的神色微微凝固。   他不也是这样想吗?   他本身修为不如新芽,甚至也没看出她的真实身份。   这一路尾随,不过是觉得她一个孤零零的女修好下手罢了。   在这乱世之中,散修多的是杀人夺宝的事,只要不涉及那些大宗们的弟子就不会有事。   新芽穿的是合欢宗弟子服,粉色的裙衫上绣着合欢花,这样的宗门最好欺负也最好引诱了。   新芽的面纱遮挡了容貌,也隐匿了修为,男修看不出她的具体修为,却也不觉得她会比自己厉害太多。   这种靠双修得来的修为又能有多稳固?   她手里应该有不少别的男人给的宝物才对。   来这样危险的地方也好,等找到机会下手,她的死就可以推到妖魔身上。   男修想明白就直接亲近地靠过去,试探性地挽住她的手腕。   “此地危险,你我还是并肩携手,共同对敌吧。”   这话说得柔情似水,眼睛也是浓情蜜意,新芽突然想起他之前问她,合欢宗招收弟子有什么标准,他这样的散修可不可以。   她当时笑了笑没回到,现在却可以回答了。   不好意思,合欢宗不收垃圾。   新芽用眼神告诉对方这个答案,但也没拒绝他挽着她的手。   邪气开始迅速消退,这代表前线的战事结束,这里马上就太平了。   而解决这一切的人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新芽远远望过去,男修察觉到她的眼神,想问问她在看什么,可很快他就没有这个精力了。   他感觉到一股极有存在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他和身边的女修身上。   他挽着她的手臂下意识绷紧,浑身麻痹地探向视线的来源。   无穷的剑意压迫而来,那属于这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山的灵力,让他瞬间无法呼吸。   那只存在于天幕上的人,竟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那是谪妄君吗?   谪妄君是在看着他吗?   男修呆了呆,不可思议地愣在那里,手脚都不太会动了。   天下无人不识得谪妄君,无人不崇拜他,更无人不羡慕和想要成为他。   男修做过很多自己变成了谪妄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梦。   每次做这样的梦都不愿意醒。   现在梦里的皮套对象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这辈子竟然还有这样的时刻吗?   他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谪妄君为何看这里?   难不成这是他的机缘到了?   他、他有机会加入天衡剑宗吗?   男修无端激动起来,新芽感觉到他的情绪,觉得特别好笑。   她以前也这么好笑吗?   被辜云翊看一眼就浑身发抖?   她本来计划得很好,也不意外被辜云翊发现。   可当她看见他身后的温若笙时,又突然不想那么干了。   意兴阑珊。   算了。   也不是非他不可。   只让他解决掉妖王胁迫她的事就行了,双修的事还是不要了。   她才不要做一个破坏别人姻缘的妖魔鬼怪。   哪怕原书里面没写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可人家一男一女都仗剑天涯了,还能是什么?   不想不介入人家的感情,那就只办正事。   这是利好正派的好事,新芽也没什么心虚的。   她稳稳当当站在那,没等多久,就看见本来匆匆就要走的谪妄君朝她过来了。   他的头发是不是永远不会乱?   黄沙漫天,狂风阵阵,哪怕妖邪之气开始消散,环境依然还是很恶劣。   面对如此情境,谪妄君的乌发无论风怎么吹,血怎么溅,一直妥帖地垂着,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头发好直好多,看起来很有分量,像被人精心养护过的缎子,连风都吹不动它。   无端地想起还在一起的时候,夜里同床共枕,他的发丝与她纠缠在一起,哪怕两个人从无更进一步,但他们的发丝总是亲近依偎。   “这、这是——”   新芽很安静,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会很安静。   随着辜云翊迈开步子,他身边的大部队也跟上了。   大家不会知道他要来找谁,也许他本来也没想找她?   没准是她自作多情,谪妄君只是路过,从这里走开就会消失,不是看见了她就过来了。   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他明明看见她,也走过来了,却从她面前过去,一句话都没说。   夜里回来才解释说有点急事要处置,没顾上和她说话。   ……得多着急的事情才连句话都没时间说?   她才不信。   为此她折腾了很久,闹得大家都很难堪,是后来听大长老说,他那日受了伤,心神不稳,灵府动荡,怕靠太近会威压外泄伤害到她,所以才很快就走了。   那今日呢?   今日他看上去情况比那次可严重多了。   铺天盖地的剑意被狂风送到身边,新芽几乎不能呼吸。   她逼迫自己镇定一些,不期然地与辜云翊身侧的温若笙对上视线。   她们有过几面之缘,但她戴了面纱,轻易没人认得出来,温若笙也没发觉她的身份。   女主肯定也不觉得辜云翊是来这里找什么“路人”,和大家一起跟着他离开此地。   辜云翊在前,她就在他身边,真是高高在上的一对仙君仙子,远远瞧着就难以企及,令人自惭形秽。   “我们还是让让吧。”   挽着她手臂的男修惭愧地拉着她退开。若说之前他还做梦今日会是自己的机缘,那么看见谪妄君真的走来的那一幕时,除了恐惧之外,他什么心思都没了。   害怕,紧张,颤抖一系列微妙的情绪席卷了他,他没转身就跑已经是用了极强的意志力。   新芽将目光从仙君仙子身上收回来,专注地望着身边的人脸。   “咱们可别挡了人家的路,那可是——”   他像是觉得新芽的目光叫他火辣辣的不好受,张口想解释解释,不显得自己那么胆小怯懦。   只是话没说完,已经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辜云翊已经走过来了。   谪妄君穿着天衡剑宗标志性的玄青色道袍。   别人穿着是普普通通的道袍,他穿着就是天下第一的剑君。   剑君的气魄让人心惊折服,天衡剑宗浩浩荡荡一群人从新芽和男修面前路过,新芽感受着身边人的紧张无措,对方好像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将她的手臂挽得很紧,甚至还想紧紧握住她的手。   之前还想要她的命抢她的东西,现在碰上了更可怕的人,又把她当救命稻草了。   真有意思。   新芽觉得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好不容易找到对方,浪费她数日的时间,今天就该做个了断。   将妖王的事情如数告知后,她不再受白蛇胁迫,就能自由行动了。   她打定主意抬起眼,却发现意外发生了。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谪妄君和女主从她面前路过,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做任何表示,好像真的只是纯粹路过。   她都做好了主动开口的准备,脸上却突然溅来一阵鲜血。   新芽浑身一凛,身边的人甚至都没发出任何声音,就已经倒地不起了。   她呆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摸到温热的血。   再低头去看地上躺着的人,那人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新芽错愕地望向动手的人,缚丝剑上滴血未沾,握剑的人神态平和,仿佛什么都没做一样,倒好像是她杀的人。   ???   “你来找我?”   不等新芽开口,辜云翊先一步对身后的人道:“不必再跟着我,自去做你们的事。”   语毕,他二话不说甩下众人,抓住新芽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若笙怔怔地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忽然猜到了那蒙面女修的身份。   合欢宗弟子服——能得师兄如此的也只有那位姑娘了。   如此,宗主恐怕是要失望了。   她可能无法做到他交代的事情。   她低头看卡地上的尸体,微微皱眉。   “这是个散修?”有人开口说话。   “看着应该是。此人必然是图谋不轨,君上不会随便动手,查查他到底什么来历。”   “是!”   温若笙眼睁睁看着死了一个人,其他同门却从不怀疑师兄做得不对,理所当然地开始检查尸体的问题。   而后还真的发现了问题。   许多来历不同的法宝,带着邪气的修行法器——无疑,这确实是个作恶多端的散修。   师兄确实没杀错人。   可温若笙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总觉得这不是师兄杀人的原因。   谪妄君降妖除魔很多,杀妖屠魔不眨眼,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眼前这个毕竟是个人。   ……原来他杀人也这样轻易吗?   新芽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被辜云翊换了个地方。   没有黄沙,没有狂风,也没有死人。   她也有点反应不过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辜云翊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虽然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姿态也没什么异常,但新芽就是能感觉到他心情颇好。   他收剑回鞘,用一种谈论天气般平静的语气说:“若你说的是方才那人的性命,他图谋不轨,欲杀你夺宝,我一眼便可看出。”   “这样的人自然不能留在世上。”   他突然望向她,幽冷的黑瞳专注地盯着她。   “你来找我。”   他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一种自我安抚,又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这个之后,他的语气变得很轻盈,几乎有些悠悠道:“我方才救你一命,你是否欠我一次?”   “……”   新芽面无表情地擦去面上的血迹,这个过程还有人帮忙——辜云翊为自己杀人溅血的事情感到抱歉,轻柔地用衣袖替她拭去残存的血迹。   新芽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继续也不是。   其实要细细来算,他救了她何止一次?   那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真要算账,她岂不是欠他无数?   不行。   她可不要他当债主。   想想就很可怕。   她马上说:“君上怎知我不是将计就计,早知他图谋不轨,只待时机动手?”   “是你多此一举,我并未请君上出手,不算相欠。说来君上杀了我本来想要修炼的对象,非但不算帮忙,还是给我找了麻烦呢。”   就是这样!不但没帮忙,还找了麻烦,所以别想着当她的债主!   新芽据理力争,眼睛坚定地望着辜云翊。   谪妄君静静和她对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人已经死了,追究这些没有意义。”   他向前一步,霜色的衣摆拂过地面:“你有那么多入幕之宾,不差这一个。”   什么叫她有那么多入幕之宾?这话说的怎么那么酸?   新芽瞳孔收缩,下意识不断后退,尽量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   奈何此地范围不大,她退了没几步就靠到了墙壁上。   一处简陋破败的楼阁内,荒芜的院子和杂草,她靠在岌岌可危的墙壁上,碎石和灰土凌乱落下来,她喉头发痒,险些咳嗽起来。   就在她极力忍耐的时候,耳边响起谪妄君那幽长低徊的音调。   “若你实在介意——”   ……什么?   新芽愣愣抬眸。   “我可以还你一个。”   她眼睛一眨,又一次垂落下来,精准地落在他的手上。   缚丝剑被他收回灵府,他空着的手白皙修长,能看到明显的青筋。   他的手搭在腰封之上,一点点向下拉扯。   “……不、不必了!”   新芽瞬间双手抬起,做了一个投降外加避嫌的动作。   “我来找君上可不是为了这个,是有正事要说!”   新芽瞪大眼睛:“辜云翊,你脱衣服干什么?你别过来啊,我可不敢再肖想剑君,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是能分清的!”   睡了剑君的代价很大。   除了可能破坏男主和女主的关系,还会有比鹤归君更棘手的后续。   万一他也要她负责怎么办?   虽然辜云翊和兰坠夜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但也正因为性格截然不同,打发起来才没那么容易。   糟糕。   不行。   不可以。   她之前怎么会那么想,怎么会想要采补他?   真是蛇迷心窍,虎了吧唧!   现在好了,说不定这是什么仙人跳,等她真的破防动容,就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在后面等着她。   新芽怕死了,心底闪躲逃避的同时还泛起强烈的杀意。   杀了他。   拿到镇天印。   那言出法随的命令在心底和耳边同时响起,新芽清明的眼神一闪,渐渐泛起一抹红意。   辜云翊落在腰封上的手瞬间来到她的眼尾,带着冰寒之气的指腹点在她的眼睑上,她立刻清醒过来。   ……清醒地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她握着匕首,匕首尖端刺入辜云翊的心口,整个刀刃尽数没入。   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散发着幽微的香气。   新芽呆呆地怔在那里,听到被捅了一刀的人若无其事地问:“可有好些?” [55]055:辜云翊好香。血香,皮肉香,气息也香。   谪妄君不愧是谪妄君。   这天底下也只有他能被人捅了一刀心口还这么八风不动稳坐钓鱼台的。   他甚至还可以对捅他刀子的人嘘寒问暖。   新芽曾听他说,她永远可以丢下他,反正他不会死,就算死了,尸骨也会爬回来找她。   那时候她只觉得可怕。   怕完了还满腹怀疑,完全不信。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被她无数次丢下还来找她?   她不信。   现况却由不得她不信。   匕首还扎在他心口,刀刃全部没入他的胸膛,血喷涌出来,明显是被刺得太深了。   新芽鼻息间满是他馥郁芳香的鲜血气息,她有些头昏脑涨,六神无主。   手反向扣在身后岌岌可危的墙壁上,新芽艰难地开口:“我没事,倒是你这伤口。”   辜云翊听了这话,终于肯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口了。   新芽用的匕首甚至还是他给她的。   她以前也修剑,只是总不得入门,比旁人差上许多。   兰香河总爱讥讽她,她的灵根下隐藏的妖丹,也很难真的证明自己。   为此辜云翊想到给她寻个别的护身法器,这匕首是他亲手打造,不管是选材还是刀刃上的毒素,都足够将一位修界大能顷刻间毙命。   他现在还没死全仰仗修为够高,体质特殊。   辜云翊安静地擦了擦嘴角沁出的黑色血迹,慢慢开口说:“无碍。”   他自芥子取出一个白色瓷瓶,倒了一颗丹药服下。   他淬炼的毒素,他当然有解药了。   只是哪怕没有毒素作祟,特制刀刃留下的伤口还是很难愈合,且愈演愈烈。   新芽敏锐地发现他心口的伤口血越流越多,越开越大。   她拧了拧眉,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若辜云翊伤重,可不一定能替她解决掉枕流光的骚扰,他最好还是健健康康的。   刚想到这里,她的手已经比大脑思绪更快地拉开了他的衣领。   他的腰封刚才已经被他拉扯得松松垮垮,岌岌可危。   现在她再一拉这交领,那道袍的外衫瞬间就滑落了下去。   里衣跟着被扯开,鲜血淋漓的伤口展露在眼前,新芽看着如此刺目的伤口,也实在无心想到别的。   “不行,这匕首得赶紧拔出来。”她伸手就要帮他,却在握住刀柄的时候再次失神。   等她又一次回过神的时候,就看见不但没把匕首拔出来,她甚至还握着匕首转动一圈,几乎将辜云翊的心脏搅碎。   ——如果他真的有心脏的话。   这个程度太超过了。   新芽猛地意识到自己又被控制了,她瞬间退开很远,眼神闪烁道:“还是你自己来吧,我现在最好别靠近你,我一靠近你就不受控制。”   她飞快地解释:“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如今你我之前的事怕是天下皆知,我乃妖体,妖王强拉我入梦,要求我杀了你夺走镇天印。说来这事都是因你而起,你不去合欢宗找我便不会有那么多事,这本来就该你来负责——”   她试图让自己站在道德高地。   试图让自己心安理得一点。   试图让自己的眼睛从他的伤口上挪开。   在特制的匕首在体内转了一圈之后,辜云翊的脸色终于不那么好了。   他本来就白的脸庞更白了,一点血色都没了,那双漆黑的长眸定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好像个死人一样连眨眼都不会。   新芽心跳加速,呼吸都觉得很疼,就好像被伤的是她不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再次开口:“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执行妖王的命令,我从没想过伤害你,可是我一靠近你就控制不住自己。你离我远一点,尽快把匕首拔出来,然后帮我想想法子脱离妖王的控制。”   她说话很快,不用辜云翊开口就把一切都安排好解释清了。   辜云翊始终安静地听着,手丈量着匕首的角度,似乎在挑选找拔出它的角度。   听她说到“脱离妖王的控制”,他缓缓牵起嘴角,并不是在笑,是一个很古怪的表情。   “然后呢?”他这样问了一句。   新芽顿了顿,茫然地望着他。   “帮你脱离妖王的控制——然后呢?”他将问题补充全面。   新芽这才回神说道:“然后我马上就走,再不会来打扰你了。”   她真不是故意伤他,他到底是怎么让她得手的,他就不会躲吗?   越想越生气,新芽忍不住道:“你刚才怎么回事,我被控制了身不由己,你难道也被控制了吗?”   她匪夷所思道:“你不会躲吗?你就那么看着我捅你刀子?”   仿佛她说了什么可笑的话,辜云翊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虽然短暂,但笑意长久地停留在他俊美如画的脸庞上,看得新芽心惊肉跳,甚至觉得有些惊悚。   “躲?”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字,问她,“为何要躲?”   新芽瞪大眼睛看着他,不可置信道:“我捅你刀子啊,你说为何要躲?”   他脑子是不是不好了?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之前问只是感慨,现在是真的这么怀疑了。   新芽紧盯着辜云翊,辜云翊并不介意她这样看他,彼时正值日暮西斜,这处废弃的宅邸之中万籁俱寂,他站在一片倾塌的废墟之中,周身无剑,却似有万剑低鸣。   夜风猎猎,吹得他本就不整齐的衣衫翻卷如云,他微微侧过脸来,那是一张极清极冷的面孔,眉骨高而锋利,眉尾如刀裁,斜斜没入鬓角。   他的眼睛漆黑的颜色,像两汪黑色的湖水,看人时没有半点温度,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时唇线利落,下颌线条硬朗分明,像是被天道亲手削出来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肤色比月色还淡上三分。   “你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了。”   他长发未束,漆黑如瀑,被风吹得覆了半张脸也不去拨,只淡淡垂着眼。   “只是捅一刀罢了。”说到这里,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不错的角度,于是握住匕首,在新芽目瞪口呆地注视下,果断快速地拔出了刀刃。   由于伤口太深,血流得太多,这么猛地一拔,那属于高修的心头血不要钱似的喷溅而出,尽数洒在了就在他对面的新芽脸上。   ……这是今天第二次脸上溅血了。   这一次远比上一次剧烈。   可带来的感觉却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好香。   他好香。   血香,皮肉香,气息也香。   新芽眼睫轻颤,血珠滴落下来,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舌尖。   鲜红的舌尖接住了血珠,带着嘴角属于他的鲜血,一起卷入唇齿之中。   好吃。   新芽呆呆地感受了一下,目光隔着血雾与辜云翊对上。   “……”   不是。   这是在干什么!   看来不止他疯了,她也差不多了。   新芽倏地转开脸,想擦掉满脸的血迹。   啪嗒。   是匕首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新芽动作一顿,视线忍不住跟着过去,看见辜云翊扔掉了匕首,血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淌,一个正常人的身体有多少血量?   总之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流下去,他的血会流干的。   新芽也顾不上自己脸部的整洁了,她快步上前想帮他捂住伤口,简单止血。   现在没匕首了,她应该不至于再掏出一把别的法器捅他吧?   只是人靠近了,还没碰到他的伤口,已经先被他抓住了手臂。   新芽呆呆地望着他的血染在她粉色的衣袖上,有什么话就在嘴角,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管它干什么。”他不在意道,“先解决妖王烦扰你的事。”   新芽这次能开口了:“你现在这样要怎么解决?你还是先疗伤吧。”   “有何不可。”辜云翊毫不迟疑道,“我便是失了半生修为,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   你厉害!你了不起!   新芽忍不住瞪他,他接触到这个目光,忽然低下头来,迫近她的鼻息。   新芽瞬间僵住身子。   血腥味,他的香气,还有满脸都是他的血。   她现在一定狼狈死了。   还好这次他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两个都很狼狈的人在夜色下依偎着,辜云翊凝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低声说道:“有一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新芽愣了愣,下意识道:“什么?”   “若你想永远不受妖王烦扰,我有一个彻底断绝他控制你的办法。”   “……什么办法?”   总觉得不太对劲。   好像有什么事情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新芽有些受不了呼吸加重,她几乎站不稳,是身受重伤的辜云翊扶住了她。   她感觉神智又有些不受控制,但这次她在努力与其抗衡,咬破嘴唇也不愿再做出身不由己的事。   这种被控制的感觉很差,仿佛在不断被夺舍。   她厌恨这样的感觉,于是迫不及待道:“不管什么办法,怎么样都好,赶紧动手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见她这样说了之后,辜云翊眼睛亮了一下。   他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黑色的漩涡,近乎神经质地贴近她,重复求证:“你真的让我那么做吗?”   “真的不管什么办法都全然接受,不会后悔吗?”   ……   本来是这样的。   可被他这样问了两遍之后,她忽然不确定了。   “我……”   她迟疑着想退却,但辜云翊虽然问了,却显然并未真的打算接受她的反悔。   他突然跪在她面前,带着一身的血,披着那乌黑的发,赤着雪白的胸膛。   月光洒在他身上,新芽不可置信地低头望着他,看见他倾身靠近,两三下扯开她的衣带,好像剥开一层层花瓣那样剥开她的衣衫。   当她白皙的腰腹露出来时,他低下头去,潮湿柔软的唇舌落在她的小腹。   新芽猛地颤抖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错愕地问:“要怎么做——”   辜云翊的牙齿轻轻咬在她的小腹上,不疼,但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实在难以忍受。   新芽禁不住地屏住呼吸,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她气喘吁吁地望着他仰头看来的眼神,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已经决定不和他发生什么的。   她明明很清楚后续会有麻烦,明明嘴上心里一直想着不要。   可事实是,她发现自己垂落的手正紧紧按在他的后颈。   他好像有些疼,也确实该疼,那样的伤口不处理,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浪费得她恨不得将它全部喝掉。   “让我进去。”辜云翊这样回答她,“让我进入你这里。”   ——他指的应该是丹田。   那里有她的妖丹。   但话不说全真的很惹人误会。   新芽忍不住抱怨:“丹田就丹田,什么这里那里,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别老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   她受不了地说:“你能不能别老是这样,你之前也总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误会。”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已经全都忘了,可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完全是控制不住地在宣泄那些积压的情绪:“你知不知总让人误会真的很伤人?你能不能别老是这样反复无常地戏耍我——”   “不是误会。”   “什——”   什么?   新芽顿了顿,圆润的眼睛一点点失了焦距。   她看间辜云翊站了起来,缓缓将她揽入怀中。   他衣衫不整,领口大敞,鲜血靠近她的鼻息。   她呆了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轻轻舔他的伤口边缘。   真的很香很好吃。   每吃一口都觉得特别满足,神魂都轻盈地动荡。   她无措地沉默着,听见他一字一顿十分清晰地说:“无论是从前还是此刻,你都没有误会。”   “那全都不是误会。”   “……全都不是误会?”她迟钝地重复,得到他肯定的答复。   “全都不是误会。”他说得更加直白,“过去不是误会,现在想要进去也不是误会。”   “……”   救命。   太糟糕了。   真的太糟糕了。   住口,他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啊!   “吞下我,与我交织,混合,便不会再受要妖王的任何控制。”   辜云翊将自己的胸膛送得离她更近,近得那粉樱都在她唇边了。   谪妄君是粉色的。   那么一个凛冽的人居然是粉色的。   她失神一瞬,听见他沙哑低沉,几乎是在诱惑地问她:“想要吗?”   “想要更多吗?”   无需她回答。   他自问自答道:“想要。”   “想要更多。”   “想要更多,想要更多。” [56]056:“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想要更多。   想要更多想要更多想要更多想要更多想要更多想要更多。   梦魇般压抑低沉的呼唤不断在耳边重放,新芽糊里糊涂地就妥协了。   视线落在他锁骨处的刻字上,上次的伤口并未让刻字受到任何影响,这么久没见,这些刻字甚至更加清晰了。   字体的每个笔画都带着血色的痕迹,就像是有人每日都会重新描绘一遍一样。   新芽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谪妄君拉开交领,手中握着尖锐的法器,对镜刻下她的名字。   ……救命。   新芽脑子里白光一闪,明明都还没做什么,已经被涩得翻涌迭起。   月光流淌,周身的废墟与生得十分华丽的谪妄君形成鲜明对比。他冰冷的指尖握住温热的绵软,她被冷得颤抖了一下,勉强拉回了离家出走的神智。   “我不会对你负责的。”   现在拒绝也拒绝不了了。   她好像也没有拒绝的勇气。   她和他在这种事情上今夜并不是一头热,比起接受,拒绝他需要更大的勇气。   反正她不吃亏。   她又不是头一回,但辜云翊肯定是。   新芽定定望着他的脸,他额发终于有些散乱,遮住了大部分的神情,她辨别不出他的全部情绪。   但她好像再次从他偶尔投来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卑。   ……又是这样。   自卑?   在自卑什么呢?   强大如谪妄君到底在自卑什么?   听见她说不会负责的话,他整个眼圈都红了,那漆黑的眼底几乎瞬间变得潮湿。   靠。   就好像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很欺负人的话。   新芽梗了一下,感受着他越来越紧的拥抱,他近乎沉溺的神情让她很害怕,怕想象中的事情真的发生之后会彻底不能收场。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也有这么冷血的时刻,她听见自己为了摆脱后顾之忧,再次强调道:“我不会对你负责的。”   “辜云翊,我不会对你负责,就算今晚发生什么也不代表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能。”   “这只是你在处理你招惹来的麻烦,是你本就该做的事。”   一切都是他理所应当该做的,该牺牲的,她不承担任何责任。   等所有结束之后她就会走,不会和他纠缠不清——   温热的水迹落在颈间,新芽愣住,话有些说不下去。   辜云翊把脸埋在她颈间,胸口在流血,她捅的,眼睛在落泪,她弄的。   怎么看她好像都是个混蛋。   可那又怎么样呢。   凭什么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凭什么她喜欢他的时候他不理不睬,她不想和他纠缠不清了,就显得她好像个罪人。   没有人天生就该包容你的一切。   没有人。   新芽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心里这样责备他。   她的眼睛落在他的发顶,他那么高大的人这样撑在她身上,姿态着实有些扭曲,她也有些支撑不住。   他好重。   重得她心跳都跟着沉重了。   他没有露出面容,更无法看见她,可新芽却觉得他的目光无处不在。   她紧绷着身躯,双臂抬起又落下,重复几次,终究是没有触碰他。   直到她看见他倏地抬头,用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说:“我爱你。”   新芽呆住了。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神经质的爱语反复吐出,新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错愕地想去捂住他的唇,却被他强势凛冽的吻夺走了一切。   她瞬间失去呼吸失去力量,如同柔弱的蒲草一样被冷冽的剑劈砍得破碎不堪。   “骗、骗子——”   以为这样就能说动她吗?   以为她还会是上当受骗吗?   她才不——   “我很爱你,真爱你,爱你是我唯一没有经过计算的事。”   模糊的话语从激烈的吻中穿透她的耳膜,她明明没有读心术,却可以窥剑他的心音。   她意识到那是他让她听见的。   他确实爱她,非常爱她,并且很享受爱她这件事。   爱她的时候他是不用思考和计算的,不需要去想“我应该什么时候喜欢她”、“我应该喜欢她多少”、“我应该用什么方式表达”。   这些都不需要想。   它自然而来,像潮水,像月光,像风穿过空旷的山谷。   辜云翊的人生看似辉煌,是天下第一剑君,是所有人仰望的星辰,是一个活着的传说。   可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什么。   他有很多不确定的事,他唯一确定的事就是爱她。   他的爱是掠夺,是侵占,是把另一个人的人生连根拔起、重新栽种。   他爱得深沉也爱得卑劣。   他不敢碰她,不是不想,是怕。   怕什么呢?   夜色之下,他清楚地看见新芽眼底的不解,她很茫然,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究竟在怕什么也只有他明白。   她不会知道的。   她不能知道。   缚丝剑突然出现,在夜空劈开巨大的结界。   银色的结界隔绝外界的一切窥视和打扰,将两人笼罩在荒无人烟的废墟之中。   废墟破败惨烈,废墟之中的谪妄君俊美却在流血。   他脸色苍白,衣衫不整,与废墟和月色映衬在一起,有一种诡异而阴郁的美感。   森冷的风吹得新芽有些清醒,面对不良诱惑他们要说什么?   不知道,不清楚,不记得。   她只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一个被谪妄君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冲击得七荤八素六神无主快要晕倒的可怜女人罢了。   他说他爱她。   她不觉得有任何事情可以令辜云翊这样的人违心说出这种话。   这天底下不存在这样的人和事。   所以他是真心的。   细细算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明确地表明对她的感情。   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辜云翊。   是谁都可以,哪怕是阿叶都有可能,可完全不是他们。   最后居然是最不可能的辜云翊。   她想不通,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如果他是爱她的,又为什么几次三番拒绝她,让她心灰意冷饱受折磨?   她很快没精力想那么多了。   周围的环境一点都不美好。   破破烂烂,阴阴森森,真的一点都不美好。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面对被她捅了两刀满身是血的辜云翊,承受着他激烈要命的亲吻,反而非常让新芽有感觉。   在归墟里的时候她有过被他这样亲吻的幻觉。   现在那幻梦成真了。   辜云翊的人是猛烈的,是尖锐的。   他的吻也是如此。   他强势,极致,一切激烈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他。   他在这方面没有任何忍让和犹豫可言,决定了要开始,就要把事情做到极致,做到最好。   新芽完全沉溺在他的吻里,没有任何换气的机会,大脑因为缺氧而思绪凝滞,回过神来就发觉自己主动抱住了他的脖颈,将有些单薄的胸怀送给他。   他的吻逐渐往下,接受了她柔弱的胸怀,力道极大地索取抢夺。   像初生的、不懂如何进食的婴孩,在母亲的怀抱里笨拙地寻找与涌动。   居然是这样的感觉。   渴望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得到了,感受和想象中截然不同。   她完全不是自己的了,全身都被他打上了标记,每一处都被他的气息覆盖。   不光是外面,还有里面,任何别的男人留下痕迹的地方,都被他冲刷,重造,占据。   他病态的占有欲将她翻来覆去地煎熬,她好像被扔在煎锅里雪白的面团,两面翻来复去地煎熬,人说不出是难受还是好受。   她昏昏沉沉,语声破碎,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因为动作而不断流血的伤口。   伤口在上下颤抖,血窟窿不断滴血,血气馥郁,诱人深入。   新芽没控制住,撑着身子靠近他,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腰,她便能很方便地用舌尖为他止血。   她扶着他的腰,感受着他腰间紧绷的肌肉,体内有他,唇齿间是他的血,她的丹田都在跟着颤动,仿佛要被触到了一样。   太危险了。   不能这样。   和谁也没有过这样的程度。   会坏的。   会受伤的。   可受伤的人好像又不是她。   一直在流血的人是他。   血落得忽快忽慢,忽上忽下,她好像沙漠里干渴的旅人终于瞧见了绿洲,循着绿洲的方向紧追不舍,直到肚腹和喉舌都被填满,几乎溢出来,才稍稍有些解渴。   谪妄君的元阳与众不同。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他是神祗一样的存在,他的一切都该圣洁美好,不带一点瑕疵。   但真正得到的时候,新芽发现不太一样。   不对。   可她根本没心思细想。   她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辜云翊身上。   他何止锁骨处有她的名字。   目光所及,就在他腰腹之下、人鱼线之间,她又一次看见了他的名字。   随着视线不断因为位置颠倒而错乱,她也算是从各个角度看了一遍藏在那个位置的名字。   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态刻上去的。   鲜红的血字明显很新,这个变态外面看着端庄肃穆,三年不给人碰一下,可他居然干的出来这种事——   新芽额头青筋直跳,她努力控制自己,用心平复呼吸,可她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   不行。   忍不住。   新芽和他短暂分开,俯下身去,亲吻他腰腹之下那个名字。   耳边响起压抑沉闷地吟呵,她战栗了一下,将他推倒在满地凌乱的衣衫上,抛开所有理智附上去。如同要寄生在他身上,亲密无间,严丝合缝。   东方泛起白色,天渐渐有些亮了。   天亮能让人看清更多的东西,与漆黑夜里是不同的感觉。   新芽发想自己身上青青紫紫,没有一处好地方。   她有点不高兴,但在看见辜云翊比她更惨之后又微妙地平衡了。   他躺在地面上,乌黑的发铺满了两人的衣衫,谪妄君那狂风都吹不动的发丝此刻乱糟糟的,那双总是清明冷静能堪破一切的眼睛,透着无尽的欲语还休。   这个时候他的目光一点都不会令人无所遁形。   他目光的反差将他衬托得污秽不堪。   “别摆出这样的姿态来。”新芽忍不住咒骂他:“辜云翊,你装出这副下贱的样子来引诱我——真的很难看。”   真的难看她就不会这样说了。   这么说了代表着他下贱的样子非但不难看,甚至很好看。   好看到动摇她的理智,影响她的抉择。   新芽恨恨地瞪着他,发狠地折磨他,甚至故意挑动他的伤口。   他身子不断颤抖,不确定是因为伤口剧痛还是什么别的。   他抓住她落下来的手放在脸颊一侧,她的掌心刚碰到他冰冷的肌肤,就被他用力拉扯下去,趴在他胸膛上。   他腰动了动,在她耳边沙哑地吐息:“没有装。”   一人一剑平定三州之乱,斩杀妖王于落星渊,修真界公认的救世主告诉她:   “在你面前,我本来就是个贱人。” [57]057:“在我这里,你始终是我的妻子。”   天亮了。   新芽睁开眼睛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浓浓的异物感。   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在。   一整夜了都还在。   她阖了阖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她猛地撑起身子,却并未能如愿起身。   起不来。   手脚都被紧紧抱着,别说起身,她动都动不了一下。   周围的景象变了,破败的废墟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剑境,蔚蓝的天际布满了银色的丝线,丝线如蛛网般交织在一起,淡淡的光透过丝网落下,斑驳地投射在她的身上。   新芽垂眸看了看自己,她还是昨晚的那个样子。   她的衣服哪去了——得穿好才行。   还要把他赶出去才可以。   新芽不敢仔细去看身边的人,没勇气确认他的脸孔寻找他的视线。   这纯粹是鸵鸟心理,就好像不看就不用接受昨天发生了什么。   事实证明逃避很可耻,也没什么用。她不去看身边的人,但身边的人目光无处不在地锁定她。她才刚醒来没多久,就再次陷入停不下来的颠簸中。   “你——”   她想说什么,但很快被堵了回来。   “只是昨晚那样还不够。”   清冷的音调藏着彻夜情事的沙哑。   充满了蛊惑色彩的言语让新芽无法不妥协。   “无论是彻底脱离妖王的控制,还是于你的修行,都还不够。”   ……她没忘记自己来找他的目的。   既然还不够,那当然要尽善尽美。   她的修炼也是。   与她所想的一样,谪妄君的元阳可真是太补了。   人人讴歌的大英雄采补起来就是不一样,简直一个顶七个。   这个时候新芽忽然想到兰坠夜,若还有机会见面,真该劝他老老实实坐好万年老二的地位。   经过她的严选评判,辜云翊与他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那是天堑一样的存在。   而且现在真的很方便。   他们甚至都没分开,所以再开始就非常的方便。   新芽颠三倒四一遍又一遍地想:居然一整夜都没分开。   一整晚都在一起。   太可怕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辜云翊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反差也太大了。   所以当初那个送到眼前都无动于衷的人到底是谁?   他是被夺舍了吗??   他真的是他吗?   新芽怀疑一切,甚至怀疑他被夺舍冒充了,也不太愿意相信他昨晚清晰地爱语,以及此刻几乎放纵的亲密。   浓烈的质疑上升到顶峰,她眼冒白光的同时逼近辜云翊:“你到底是谁,你不是辜云翊,你是什么人——”   她质疑他的身份,等同于质疑他所有的表达。   她眼睛看不见,画面很模糊,无法判断辜云翊是什么表情,但她听见他幽长低徊地轻笑出声。   笑意带着些难言的情绪,她说不好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靠得更近了。   他像个极其高明的木匠,榫卯被他运用得熟稔而迅速,卯眼与榫头精密结合,稳固坚定,没有一丝缝隙,任何人都别想动摇他的作品。   没有人可以推倒他的作品。   没有人。   新芽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离开了他的剑境。   天底下能开剑境的修士极少,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辜云翊的剑境更是无人可敌。   没人见过他的剑境究竟什么样子,见过的人已经全都死了。   新芽可能是唯一一个活着见过的。   除此之外或许还要加上一个妖王。   辜云翊并不是假借驱除妖王意念的由头与她发生什么。   他真的有在好好解决这件事。   新芽睁眼之前能看到梦境里有一双金色的竖瞳。   他少见得充血,眼底满是压抑和暴虐的情绪。   他被反噬了。   恐怕现状很不好。   新芽心有余悸地坐起来。   这次她身上的衣物已经穿着整齐,辜云翊也不在身边了。   走了吗?   走了好,走了她也马上就能走。   新芽想要下床,可双腿接触到地面时根本没有力气站稳。   她整个人一抖,直直朝地面摔去。   修长有力的手臂及时将她拉住,新芽被人抱在怀里,她垂着头,没去看他的脸。   “可以了,我能站稳了。”   腿软只是一瞬间,不能丢人!   她是菟丝妖,是她采补他,怎么搞到最后他好端端的,反而是她腿软!   不行,绝对不行。   她死要面子地支撑着,用力推开他,很努力才站稳。   新芽长舒一口气,这才抬眼去看辜云翊。   她本打算道别,再见的话已经到了唇边,却在看见他的脸时有些说不出来。   太帅了。   帅得天怒人怨,帅得祸国殃民,而且是那种不带任何欲念色彩的帅,清心寡欲神圣不容侵犯的帅。   越是如此不容亵渎,越是让人想起他表里不一的另一面。   老天奶。   三年失败的惨痛经历一度让新芽觉得辜云翊是个柏拉图。   所以哪怕原书结局是他和女主仗剑天涯,俩人也没有任何亲密接触。   现在她可不敢这么想了。   柏拉图?   别搞笑了。   给谪妄君笑得都对不准了。   心口都被捅刀子捅成那个样子了都不耽误他做得天昏地暗,那种痛她看着都能感受到,可他一点都受此牵绊。   他不但不疗伤,还享受这样的痛爱交织,仿佛爱于他便是痛,越爱越痛,越痛越爱。   不行。   她得走。   这是个藏着秘密的疯子。   很显然她不知道他的秘密是什么,就连成亲那三年他到底搞什么鬼她也不懂。   难不成他真是那种喜欢待在火葬场的狗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感觉,非要分开了才来找虐?   虽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可新芽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这里面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这秘密像火药的引线,带给她极度危险的惊悚感,再近一步就要被引爆了。   快跑。   新芽转身就要走,但辜云翊怎么可能就让她这么走了?   他横出手臂,摊开手掌在她面前,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脚步就挪不动了。   “……你把它捡回来了。”   是陈述句。   她怔怔望着那对被她扔进了忘川的对牌,那上面刻着她和他的名字。   那是他亲手挂上去,也由他亲手摘下来的。   她忍不住去看他的脸,他也一直在看着她。   比起她的闪躲,他一直都很坦然,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她。   他站在暗处凝视她,离光照的地方很远。她站在光里,与他明暗相隔,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比他看起来更像个人修。   “人修不是不能下忘川吗?”新芽忍不住开口,“他们都说人下了忘川会失去全部记忆,会被忘川内的尸体魂魄拉下去永不超生。”   辜云翊并未否认。   他阖了阖眼,握紧对牌道:“那也要找回来。”   “……”新芽眼皮狠狠跳了跳,“我不明白你。”   她真的不明白。   “你到底为什么?”   她困惑的眉眼如前几夜一样——是的,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新芽可能还没意识到,距离他们刚开始那晚上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辜云翊承受着她的探究与怀疑,表情一直都是平静的。   他嘴角平稳,眉头舒展,呼吸频率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掩在广袖里的手指在动。   空着的手藏在衣袖里慢慢捻着,捻着衣料边缘,捻到衣料褶皱、指腹泛白,充斥着克制与压抑。   他控制得了表情,控制得了声音和呼吸,但控制不了这几根手指。   它们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想碰触她,想碰她碰触过的东西,将所有与她有关的一切都藏起来放在心口。   但他没有那么做。   不能惊动她。   “你真想知道吗。”他没什么求知欲地问了一句,很快便道,“还是和以前一样,若你真想知道,就再问我一次。”   “再问我一遍,我就全都告诉你。”   他深邃的目光锁定她,内心不想惊动她,又渴望着她怕他。   不是大众意义上的害怕,是那种望着他的时候眼神里一瞬间的迟疑和不确定。   那一瞬间很短,短的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但他发现了。   他看到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蜷缩了一下,如同一直饥饿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攥得指节发白,攥得他心脏支离破碎。   他想要她现在这种迟疑和害怕。   不是惧怕他的身份或者力量,而是她终于察觉到了他真实的一面。   不是众人看见的那一幕,是真实的他。   她的闪躲和逃避,都是因为她触及到了他渴盼却又不敢让她发现的那一面。   他喜欢这个瞬间。   于是新芽又听见了谪妄君的笑声,他这次笑得低沉而饱含快意,望着她的眼睛带着某种黏腻潮湿的感觉,新芽浑身一凛,将此理解为嘲笑。   他大约在嘲笑她的胆怯。   她确实不敢再问一次。   就是怂了怎么了。   他现在这个鬼样子,她完全相信自己要是真的问了,得到的答案会让她万劫不复。   她才要那样。   她又不是白痴。   新芽逼迫自己也笑了一下,表现得随意淡然道:“算了,我还有事,在此耽搁了不少时间也该走了。”   她客客气气道:“多谢谪妄君出手相助,虽然缘由自你而起,但也要感谢你这两日的操劳。”   她果然不记得时间过去多久了。   辜云翊绝口不提她的道别,只纠正道:“是五日。”   新芽一愣,错愕地望向他。   辜云翊语调柔和地说:“是五日,不是两日。我们在一起五日。”   “……”   阳光照在辜云翊脸上,那张脸完美如旧,完美得像一层面具。   新芽不知道那面具下面是什么,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那底下恐怕是裂缝。   裂缝藏着岩浆一样翻涌的不能见光的东西。   “哈、哈哈。”她干笑了一下,再次试图离开,“那也先这样吧,五天两天没什么区别,我不打扰,我先走了哈。”   她终究还是走不成。   脚步没离开多远就被辜云翊挡住了。   他这次直白面对了她的执意离开:“你不能走。”   新芽表情快要撑不住了。   她紧紧攥着衣袖,勉强维持着状态,努力憋出一句:“不能走?为什么?大家都来去自由,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走。”   就好像她完全搞不明白他一样。   辜云翊手里握着两人的对牌,新芽视线无一个定处,便落在那对牌之上。   忘川将牌子腐蚀,其实都快看不清楚上面的字迹了,真不敢想象他是怎么在水里找出它的。   忘川那么深那么大,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去找的?   一定是他们和离没多久就去了,否则牌子肯定早就化为灰烬了。   他当时不是直接带她走了吗?   不是回去帮她抽离仙骨了吗?   究竟是什么时候,是怎样抗住忘川的侵蚀——   “我会帮你炼化我的元阳。”辜云翊低声说道,“我的元阳和旁人不同,你应该有所体会。”   当夜被忽略的事情回到理智里面,新芽终于放下了抬起的步子。   确实有些不对。   丹田里满满当当,但给她的感觉和阿叶、鹤归君完全不一样。   她迟疑地看着他,辜云翊垂下眼,认真地将对牌分开,将写着他名字那个交给她。   “带着这个,我就能随时知道你在哪里。”他看起来非常清醒,特别有水准地安排道,“下次再找我的时候就不需要这样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只要你想见我,无论我在哪里,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   新芽闻言,盯着牌子,无动于衷。   辜云翊沉默片刻继续道:“妖王敢来侵扰你,又有归墟提前现世的事在前,修界不可能再无动于衷任其作为。近日仙盟会主动出击,夺取妖邪占据的最后一片腹地。”   “我与你在此耽搁数日,他们一直在催促。你先跟着我,与我同去,空闲时我会帮你炼化我的元阳。你一个人无法完成这件事,我怕它届时非但不能滋养你,反而还会成为你的负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平淡却温馨的眼神凝视她:“你现在已不是纯粹的妖修,仙骨与妖丹彻底融合,以后不受妖王控制,也不必受修士轻视了。”   新芽脑子乱糟糟的。   她心乱得很,大量信息充斥着脑海,令她有些不耐烦地说了句:“我其实不懂这个原理,为什么和你双修就能融合仙骨与妖丹?我以为那很麻烦很痛苦才行。”   辜云翊很喜欢她不耐烦的样子。   他看着她,脑海中不时回响起他们还在一起时的情景。   他记得她所有的事。   她喝水的杯子要放在桌子的左上角,睡觉要朝右侧躺,说梦话的时候会含糊不清地叫夫君。   她不喜欢吃苦瓜,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头发,不喜欢在说话的时候被人打断。   她烤糊过三次肉,第一次他吃了,第二次他也吃了,第三次她没让他吃,自己硬吞下去,噎得直捶胸口。   他在旁边看着,没有笑,但他记住了她捶胸口时皱起来的眉毛,发红的眼角,还有那被噎出来的细小的吞咽声。   他记得一切。   但她不记得他做过的事。   他不知道她如果知道了一切,还会不会那样对他笑。   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虽然不耐烦,但还愿意耐着性子听他说话,愿意朝他宣泄她的情绪。   “确实很麻烦,也很痛苦。”辜云翊一字一顿道,“所以要在你最快活的时候做,这样你就意识不到痛苦,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会害怕,不会难受。”   新芽闻言,错愕不已地望向他。   辜云翊缓缓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你可以跟着我,也可以化作原形钻进我的心里、寄生在我身上,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让人觉得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知道你想走,等炼化了我的元阳,身体熟悉和接纳了新的金丹,那个时候再走也不迟吧。”   他甚至还在话音尾端加了一个“吧”,好像真的在和她商量一样。   新芽盯着他半晌,冷不丁道:“你根本没打算让我走,别说得好像你那个时候就会让我走一样。”   辜云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呼出的气息冰冷极了。   “你说得对。”   刚刚还满面冷酷的人忽然满脸笑意,他近乎亲昵地牵住她的手,轻轻将她的掌心按在心口。   “我从头至尾都没想过放你走。”   他字字清晰道:“和离的时候也没打算真的放你走,只是舍不得罢了。”   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   新芽不受控制地瞪大眼睛。   “舍不得再看你难受。若短暂地离开我可以让你喘口气,我可以说服自己接受。”   “在我这里,你始终是我的妻子,从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辜云翊靠得更近了一点,伸手掰开她的掌心,让她被迫握住刻有他名字的对牌。   “你心里又真的能接受永远见不到我吗?”   “……”新芽猛地怔住。 [58]058:“他们只是消遣, 我不在乎。”   “我当然可以接受。”   新芽嘴比大脑反应更快地吐出一句话。   她紧紧握着拳,思绪远远跟不上本能,几乎毫不犹豫地说着:“我当然能接受了,你不也说了我有那么多入幕之宾?那就是我能够接受的证明。”   她察觉自己在笑,笑声轻松随意,听不出半分虚假和紧张来:“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谁会为一个存在于过去的人耿耿于怀放不下来呢?”   “别逗我笑了,一点都不好笑。”   话说到这里,新芽的大脑终于跟上了本能,她眯起眼睛,笑得真心实意,一派舒怀。   辜云翊望着她,神色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维持着原本的状态回了她一句:“我会。”   “……”新芽眼睫飞快地颤动。   “我会‘耿耿于怀放不下来’。”辜云翊缓慢地说,“但你不是存在于我过去中的人。”   “新芽,你是我妻子,这一点在我这里从未改变过。”   他一直都把她当成妻子。   和离在他这里根本不作数。   一个虚名一副对牌罢了,没了难道就不是夫妻了吗?   他根本没把那些俗世之礼放在心上。   夫妻之于辜云翊的意义,是水·乳·交·融,是彻底的结合,是永不分离。   无论生死还是病痛都无法将他们分开,更遑论一副对牌和一块三生石。   她的一切被他铭刻进血肉和记忆之中,哪怕他有一天变得面目全非,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会忘记她的。   她是妻子啊,是血肉共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妻子。   新芽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尽管他没有更多地说些什么,可她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   在他这里,他们从来没有真的和离过。   他只是放任她离开他建筑的巢穴,出去玩玩。   在他认为时机成熟的时刻,他会收回他的放任。   做错了。   她不该来找他。   这个人远比妖王来得可怕。   枕流光呢?你出来啊,你不是挺能的,你怎么不出来和他干一架呢!   这次她保证会帮忙的!   新芽汗如雨下,背过身去不想面对他的眼神。   她告诉自己冷静一点,要强硬,管他怎么以为呢,那都是他以为,都不是真的。   “你自己怎么想不重要。”   对,就是这样,反驳他,打击他。   “那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新芽缓缓找回一些底气,她转回头面无表情道:“辜云翊,那都是你一厢情愿,外面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不在乎这段婚姻的虚名,但它确实才是最重要的。没了这份你不在意的虚名,你跟我连朋友都不是。”   不断有闪着金光的传音符来到他们身边,新芽看见其中有代表玄衡真人的,还有其他没见过的符纸。符纸上有独特的蝴蝶标志,那是女主温若笙的标志。   在得到原主这个菟丝妖做妖奴之前,温若笙所使用的妖奴就是一只蝶妖。   新芽额头青筋跳动了一下,坚定说道:“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劝君上趁早改了念头。我不想知道你从前到底是怎么了,既然已经分开,今日的交易已经完成,以后咱们就互不相干,再不要见面。”   “我已经往前走了,我有别的喜欢的人了,我不爱你了。”   前面说的那些话大约都没说杀伤力,新芽没看见辜云翊有任何动容。   她告诉自己得说点直接的,所以她重复着道:“我不爱你了,所以你怎么想在我看来都不重要,不要闹得太难看了。”   我不爱你了。   不要闹得太难看了。   我有别的喜欢的人了。   辜云翊漆黑的眼睛骤然收缩了一下。   蔚蓝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而来,新芽惊慌地看着天色,不会傻到以为这是突然要下雨。   这是谪妄君情绪变动过于剧烈引来的惊雷。   修士的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就会有天地为之色变的力量。   新芽怕一个雷把她劈死,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是否能炼化他的元阳,一心想着逃走。   玩脱了不怕,走为上策,先跑了再想后路。   然后缚丝剑就刺进了她身前的地面。   剑刃没入地面,竟然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安静得让新芽都没反应过来。   她呆呆地看着几乎半数没入地面的仙剑,听见身后传来剑主人徐徐的声音。   “你只是比较贪玩罢了。”   “……”新芽狠狠眨了眨眼。   “你只是在玩。”辜云翊用很温和的声音说,“他们只是消遣,我不在乎那些事那些人。”   这话说得好像是真的。   虽然他也问过她和几个人双修过,却也没真的去纠结这些事。   好像在他看来,这些人都只是一种消遣,只是她在玩罢了,不需要真的放在心上。   他们不具备任何真正的威胁。   “若能让你宽慰片刻,也算他们有价值。”谪妄君如此说道,“我惹你不快,自当要让你高兴起来。若他们能让你高兴,我不会介意。”   “不要为了摆脱我说出那些话。”   他往前走了走,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感觉到他靠得很近。   她想动,可根本动不了,缚丝给的压力太大了,她被无形的丝线捆绑住了,别说跑,动一下都动不了。   “不要为了可以从我面前逃开,就说出喜欢上别人这样的话。”   “我与他们对你来说,难道真的一样吗?”   在你心里我和他们一样吗?   他难道真的和那些人是一路货色吗?   不一样。   答案就是不一样。   他这该死的自信,让人痛恨的自信。   最让新芽无法接受的是,这自信来得很有根据。   他确实有这个自信的资本。   他就是不一样。   不管是谁来和他比都是不一样的。   但她是不会承认的。   新芽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意识到被捆绑的感觉不是错觉。   她是真的被捆住了。   无形的剑丝将她勒得密密麻麻喘不过气来,但一点都不疼。   她被他以这样的姿势从后方紧紧抱住,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她怕不是真的被妖体腌入味了。   她居然有一瞬间觉得有点带感。   好可怕,跟疯子在一块久了,她好像也变得精神不正常了。   他怎么会是这个模样呢?   谁能想到神圣不容侵犯的谪妄君,人人心目中的大英雄救世主,真实的样子居然是这样的。   强烈的反差让新芽有些窒息,那言不由衷的快意也让她浑身麻痹。   她居然有点喜欢被他这样抱着。   要死要死要死。   变态的刺激固然特殊愉悦,可这是会要命的。   这可不是兰坠夜,说一句玩玩而已就能走掉的,他——   “我真的会放你走。”   在新芽努力思考着如何摆脱他的时候,辜云翊突然话锋一转。   “不是在骗你。若你不信,我可以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贴着她的耳廓,低沉而富有磁性,带起她一阵通入骨髓的麻痹。   靠。   好爽。   新芽被电得七荤八素,四肢偏偏还不能动,浓重的拘束感让过电般的感觉来得更汹涌澎湃。   她感觉他从后抱住了她的腰,而后亲吻她的耳垂,在她最敏感的地方摧毁她的理智。   “待你炼化我的元阳,还是一心要走,我会放你走。”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他日若违此诺,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非常朴素直接的诺言。   简简单单直截了当,没有任何浮夸的修饰词。   新芽不可思议地回眸去看他脸,直接被他吻住了唇。   刚穿好的衣服不知何时松开了。   腰带松松垮垮,裙摆散开,根本什么都遮不住。   “你……唔。”   模糊的话语从激烈的亲吻中破碎溢出,很快她就说不出连贯的话了。   他从后方来,她动不了,就算能动估计也不会拒绝。   誓言是不能违背的。   修士重诺,辜云翊如果不想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当她想走的时候就得老老实实放她走。   所以他说了那么多,最后并没有她惧怕得那些阻拦和强硬手段。   他表现得十分凛冽,不容置喙,其实骨子里根本不是那样。   方才她突然回眸的瞬间,甚至从他表露在外的无懈可击里看见了痛苦和自卑。   ……嘴上说着别人都是玩闹,说着他是一定是不一样的。   其实他自己心里根本也没底气。   他好像真的很爱她。   新芽再次产生困惑,在吻的间隙里意乱情迷,不自觉地问了一句:“那你以前为什么——”   不好。   不能问,怎么问出来了!   新芽想找补,但辜云翊已经听见了。   他重重地回应她:“因为我不敢。”   “……”   不敢?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谪妄君不敢做的事?   新芽断定他这是敷衍,是伪装。   不过好在他也没说出太多来,她问完了就后悔了,生怕难以收场,立刻用唇封住了他的口,让他除了这句话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难得这么主动吻他,辜云翊当即顾不上别的,唯有热烈的回应。   下一次谪妄君再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春风得意。   他消失了七天,七天里任何人都联系不上他,仙盟的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换做以前他们才不会担心辜云翊失踪,他们不认为天底下如今有谁能把他怎样,绝对不担心他的安全,现在这样急迫也是因为——镇天印。   “君上失踪数日毫无音讯,可千万别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有人在说这个,温若笙听见便道:“师兄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说话的前辈表情古怪了一下,半晌才道:“镇天印在君上体内,今时不同往日,还是要更谨慎才行啊。”   “……”温若笙很快明白他们根本不是担心辜云翊本人。   他们是担心镇天印。   温若笙心里觉得特别怪异。   她所期待的家人同门,和她想象中着实不太一样。   她几乎觉得这些人和她流离失所时遇见的那些恶人没什么区别。   她刚回来就感受到了这些,师兄这些年一直与他们在一起,不可能毫无所觉。   他那么敏锐的人,恐怕早就深有体会了。   她刚回来没多久就在这之中就很不舒服了,师兄在这样的环境里几百年,兢兢业业无怨无悔,他不会不舒服吗?   当辜云翊现身的时候,温若笙很想找个机会和他说说心里话。   如今见到的这些人里面,唯一能给她亲人感觉的只有师兄了。   虽然师兄总是很冷淡,可他的冷淡至少是诚恳的,真实的。   比起虚假的亲近和利用,她更喜欢真实的冷淡。   她也很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人人都说镇天印是个宝物,是可以改变天下格局的至宝,那承载这等宝物的师兄真的不会受到影响吗?   他会不会受伤?   诸多的疑问在看见辜云翊的神色时全都消失了。   温若笙望着他几乎是和颜悦色的神情,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云翊回来了。”   耳边响起玄衡真人的声音,温若笙回过神来,看见对方朝她使眼色。   真人一直希望她能和师兄修成正果,就像从前那个女妖那样,将师兄的婚姻重新绑在天衡剑宗内。温若笙对此并不抗拒,但也没怎么去做出努力。   她只是觉得比起急切地贴上去,水到渠成更好一些。   可自从上次之后,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恐怕很难成功。   她微微抿唇,到底还是在玄衡真人不断使眼色下朝前走去,试图和师兄打个招呼。   可她还没靠近,便看见师兄淡淡地看了过来,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停留,直接落在驱使她的玄衡真人身上。   “师父向来喜欢擅作主张,从前无伤大雅,弟子不予计较,但从今日起不会了。”   辜云翊几乎是带着笑意说:“弟子今日心情甚好,别来烦我,知道了吗?” [59]059:她把他当前任,他把她当现任。   辜云翊从未对玄衡真人如此不敬过。   哪怕他们因为身份地位相差越来越悬殊,少了少时那些儒慕与尊敬,有些时候李玄衡甚至还要听从这个弟子的吩咐,但面子上一直都过得去。   这是生平第一次,辜云翊如此大不敬地与他说话。   什么叫“别来烦我”?   他是师父!   尊师重道这样简单的事情他也不懂了吗?   是因为镇天印吗?   因为拿到了镇天印,所以他起了欺师灭祖的心思?   李玄衡很快说服自己不是这样的。   辜云翊若真想欺师灭祖,没有镇天印也能做到。   他早就可以那么干,不会等到今天。   他只是在不高兴,并且直白地表达出了他的不悦。   那么他为何而不高兴?   李玄衡心神一定,敏锐地扫了一眼温若笙。   他不喜欢她,不愿意与她过多接触。   更不喜欢师门擅自干涉的撮合。   饶是李玄衡一时也有些迷茫了。   这很不合理。   在他看来,辜云翊的上一段婚姻也是因为报恩而促成的。   若不是为了报恩,他那种人一辈子都不会婚嫁。   与那女妖阴差阳错的三年婚姻里,他这个做师尊的可没少在其中调和。他是亲眼所见他们的磕磕绊绊,从未见到过什么相亲相爱。   大多时候都是那女妖亲近他依赖他,他一直很冷淡。   李玄衡一直以为辜云翊的下一段亲事会顺理成章。   既然他可以娶“温若笙”一次,那真正的温若笙回来之后,就可以娶她第二次。   云翊不好控制,但若笙很好控制,他们能结合的话,云翊和天衡剑宗的关系会更加紧密。   这也是李玄衡最初没拒绝那假冒的女妖和辜云翊成亲的原因。   如今想来,或许他的观感有所偏差。   李玄衡阴晴不定地审视辜云翊,审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子。   在外人看来这是个幼年丧父丧母,与妖邪不共戴天的剑修天才。   他出身高贵,家世清白,几百年如一日地降妖伏魔,最是可靠。   但在李玄衡看来可不单单是这样。   他对辜云翊始终有些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   就像此刻,尽管他完全可以在外人面前勃然大怒,斥责他的态度不端正,摆出师父的架势来。   可最后他还是为了安抚辜云翊放弃了自己的面子:“你这几日找不见人,为师还不曾问罪于你呢。”他转了话题,口口声声说问罪,却根本没深入谈论,“是你提出要直入妖族腹地杀了妖王,探寻归墟提前现世的真正原因。镇天印在你身上,做这件事你必须打头阵,你失踪数日,将大家晾在此处,如今可算是回来,也该做正事了。”   他绝口不问辜云翊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为何失踪,只说该办正事了。   这就是结束话题主动给台阶下的意思。   没人不迎合他,没人希望真的看天衡与谪妄君产生什么内部矛盾。   这天底下最保险可靠的就是谪妄君。   可这天底下最不可靠最危险的也是他。   想象一下,妖邪再是春风吹又生,他们都还有辜云翊在前挡着。   他能杀了前任妖王,就可以杀了这一任。   可若是辜云翊成了妖邪呢?   修界好不容易迎来几百年的平静,他们真是不敢想象曾经东躲西藏的惨态。   “无妨,不过几日罢了,我们等得起。”   修士们纷纷表态,笑着说起攻入妖域的事情。   新芽来找辜云翊的时候,他们已经拿到了进入妖域的地图。   若非她突然出现,辜云翊现在恐怕都到妖域了。   新芽藏在辜云翊体内,这会儿更是后悔来找他。   看眼下的样子,她要是不来,枕流光也没什么好活了。   辜云翊早打算好了弄死他,她苟一阵子不就万事大吉了?   失策。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变成菟丝花的样子,缠绕在他胸腔那颗通透的剑心之上。   剑心如往常那样倒映着她的样子,她上次有些慌张,来去匆匆,这次颇有些闲心观察它。   这就是剑心。   通明的剑心。   它会映照一切面对它的人,让人看见自己害怕和挚爱的一切。   现在她面对它就能看见她自己,那换做别人呢?   新芽很想找点什么活物来做个实验,可这里是辜云翊的血肉之内,容不得她随心所欲。   她听见辜云翊在下了李玄衡面子之后又应和了他的话,同意先行出发探查妖域。   这算是和师父达成和解,将刚刚的针锋相对扫开了。   他让玄衡真人别来烦他的时候,何止玄衡真人吓了一跳,新芽都吓了一跳。   崩人设了哥。   他最是克己复礼尊师重道的一个人,怎么会对师父说那样的话?   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看来人设果然只是人设,没有人真的可以活得清心寡欲好像个神像。   天下第一的谪妄君好像也不可以。   新芽耐心地藏在他的胸腔之内,感受着他的心跳,那种两人频率一致的心跳很让人迷醉,她听着听着就有点晕乎乎。   “要出来吗。”   回过神来就听见宿主在询问,新芽赶紧从他心口离开。   脱离了谪妄君的胸腔,新芽重新脚踏实地,第一时间观察了一下周围。   他们处在飞舟之中。   应该是在赶路。   辜云翊答应了要去探查妖域,自然要立刻出发。   毕竟那群人已经等了他半天。   新芽跑到窗户前朝外看,发现飞舟很大,却看不见其他人。   她一开始还以为别人都休息了,谁知辜云翊告诉她:“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自由行动。”   新芽愣了愣,错愕望过去:“这么大的飞舟,就我们两个人?”   “御剑虽然便捷,但有诸多不便。前往妖域的路途遥远,乘坐飞舟更轻松一些。”   谪妄君一看就不是那种贪图享受和轻松的人,所以——   人被抱起来的时候,新芽浑身一凛。   “你干什么……”   她刚问出口就被吻住了唇,人被重重压在屋舍的墙壁上,冰冷的温度从脊背传来,身前之人怀抱更是寒冷,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帮你炼化元阳。”   她听见呼吸交错间辜云翊的解释,也想起他承诺空闲的时候会帮她做这件事。   可她没想到炼化元阳的方法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和他发生关系。   新芽脑子都快炸开了。   这实在太超标了。   有些人睡了一次就不想睡第二次,可有些人睡起来是会上瘾的。   她怕自己中毒,越陷越深,十分抗拒继续和他有什么进展。   但体内不断浮动的元阳和积压的灵力又诱导着她接受他。   不行啊。   真的不行啊。   就是菟丝妖也是需要休息的啊。   他们才刚结束上一次没多久——新芽无法自持地仰望着身前的剑君,这么高大的身姿,影子完全将她笼罩,这压在身上得有多沉啊。。。。   完了,越想越觉得浑身发痒心猿意马,新芽呜咽一声,有些苦恼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底线。   苦恼归苦恼,玉山终是向她倾倒,其势不可阻挡,她只能奄奄一息地垂死挣扎:“……辜云翊,强扭的瓜不甜。”   辜云翊对此没有任何评判。   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对他来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甜?   新芽再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床榻上,目光所及之处是李玄衡的光影。   辜云翊带着她单独行动,自然要定时定点地与师门分享位置。   他上次失踪让人心有余悸,这次不能再不闻不问了。   新芽很清楚李玄衡是看不见她的,可她还是有点心虚地拉起被子把自己盖严实。   辜云翊注意到她醒了,很快切断与李玄衡的联络。   新芽瞄了一眼那散去的光影,玄衡真人一袭玄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端的是仙风道骨之姿。   可他望着辜云翊的眼神,除了师徒之情外,总让人觉得还有些别的。   是忌惮吗?   新芽闷声不吭,李玄衡也对辜云翊仓促切断联络的事情不置一词。   他安静地坐在阵法之中,等待联络彻底结束许久才站起来。   他告诉自己这样就足够了。   必须得这样。   他需要辜云翊——宗门的招牌、天下的英雄、最强的武器。   他不能让他失控,也不能让他知道得太多。   可他总感觉辜云翊好像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你在想什么?”新芽察觉到谪妄君有些失神。   她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便主动问了一句。   辜云翊转眸望向她:“你关心我?”   “……那倒也不是。”新芽坐起身来摩挲了一下手臂,“就是你刚才那样子有点吓人,我想破坏一下你沉思的那个氛围,免得你牵连到我。”   辜云翊看着她安静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柔和,眼里有沉甸甸的欣悦,可又有些若有若无烟雾缭绕的伤心。   “休息得如何?”   他起身走来,顺口问了一句,让新芽实在无力吐槽。   休息?   她哪里休息得了。   他简直恨不得她一睁眼就和她做,她真的受不了了。   “你别靠太近。”她警惕地后退,生怕他再来。   “你适可而止一点吧!我也没那么急着炼化!”她勉强开口,语气里都是排斥,但排斥的结果就是炼化速度变慢,她要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变长,所以辜云翊的神色并不怎么抗拒。   他很顺从地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新芽任由他看,身上毛毛的,但丹田之中确实感觉良好。   那些古怪的灵力被吸收了一部分,她瞬间找回了第一次双修醒来那种疯狂升级的感觉。   她进阶了。   以前能算是金丹,现在说金丹圆满都不为过。   搞不好彻底炼化完了辜云翊的元阳,她就可以结婴了。   结婴是一道坎,很多修士一辈子也无法达到元婴,元婴之后就算是妖王来了她也不怕了。   她甚至还可以去妖域找找对方的麻烦。   枕流光对外的修为也在元婴,两人交手不一定谁胜谁负,她唯独缺少一些战斗经验。   刚想到这里,眼前便出现了剑君的神剑缚丝。   新芽心一梗,警惕地望向辜云翊,还以为他是要借此逼迫她再来一次。   她都说不好他是对那种事有瘾,还是想尽快帮她炼化元阳然后让她走。   按照前情来算……他也许可能大概是因为前者?   “你进阶了。”他也看出了她的状态提升,很直白地指出,“不可盲目乐观。”   “嗯?”新芽缓缓睁眼。   “你如今的修为大部分来自双修,运用起来并不怎么得心应手。”辜云翊客观地说,“你还要学着如何将其化为战力。”   这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总是这么了解她。   以前还是夫妻的时候,她的生活习惯,她喜欢什么,她要怎么哄才能好,作为夫君的他总是很有经验。   新芽没精打采地耷拉了眼睑,淡淡说道:“知道了,我回宗之后会找师父修行的。”   “为何非要等到回宗。”辜云翊告诉她,“我教你。”   新芽一滞,惊讶地望向他。   辜云翊反握剑柄,将剑塞进她的手中。   握住缚丝的那一瞬间,新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力量。   蓬勃的剑意充斥着她的身体,她好像再一次被辜云翊填满了。   她充盈而飘忽地望向他,被他牵着往外走。   “先用我的剑,过后再帮你炼制更适合的法器。”   他以前给她的匕首,在捅了他两刀之后被丢掉了,用不了了。   他说先拿他的本命剑修习,等以后再给她炼制更适合的。   他真的和之前所说的一样,完全没把她当做已经和离的妻子。   她把他当前任,他把她当现任。   新芽心头一跳,想起意乱情迷时他那句“我不敢”。   他究竟在不敢什么。   宁可放她和离也不敢的究竟是什么。   冰冷却宽广的怀抱自后而来,新芽的手臂被他握住,他手把手教她各种对敌的经验。   谪妄君身经百战,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敌人。   有他教导,如何朝法器注入灵力,如何将修为运用到战斗中,这些都变得通俗易懂轻轻松松。   公平地说一句,在战斗方面,辜云翊敢说第一,就真的没有第二。   这是师父教不了她的。   新芽很快就开始专心学习,一门心思在功法上,不带任何旁的心思。   她很努力。   辜云翊看着她的努力,不禁想到她还在天衡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很努力修剑,但因为本身是妖体,始终不得其法。   天底下谁见过妖修做剑修的?没有那种可能。   但她现在不是纯粹的妖了,她的妖丹被剥离了邪气,只剩下纯正的灵气,只等结出干干净净的元婴。   辜云翊在新芽握着缚丝挥剑的时候,突然问她:“你还要修剑吗?”   新芽一僵。   “你现在没有妖孽邪气,已经可以修剑了。”他一字一顿道,“你若还想修剑,我可以教你。”   “……”   修剑。   做一个天下无双的剑修。   像辜云翊那样,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起南征北战降妖除魔。   这是新芽以前的梦想。   一个遥不可及难以触及的梦想。   现在这个梦近在咫尺。   新芽缓缓收手,将剑递回给他。   她面无表情道:“我累了,果然这个还是不适合我,我还是适合躺平修炼,就先不打扰君上了。”   她说完话就走,缚丝被随意一丢,辜云翊顺势接住。   她以前对它不是这样的。   缚丝发出剑鸣,好像有点受伤。   辜云翊看着本命剑,也有点落寞。   深秋带起寒意,风阵阵吹起他的衣袂,吹得他衣袍铮铮,翩跹凌乱。   新芽告诉自己不要看。   这位大英雄坏得很,找到机会就试图转变她的修炼思路。   怎么,还要她回去修剑,放弃双修这一道?   想得美。   她这辈子都不会回头的,不会吊死在他这棵树上。   等她炼化完元阳,在他这里蹭完了私教课,她马上就走,去找下一个目标。   别以为装出落寞萧索的样子来就能动摇她。   新芽握着拳头踢开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屋里。   飞舟挂在天上匀速前行,辜云翊被她丢在外面,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听见她隔着窗门的呼唤:“辜云翊,完了,出事了——” [60]060:“是我在你身体里留的东西太多了。”   出事了?   辜云翊在的地方怎么可能出事?   他分明没在飞舟上感觉到任何异常。   新芽的呼唤让总是心湖平静如水的剑君难得产生了急迫的心情,他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她的身边。   她手里拿着刻有他名字的对牌,那被她好好地挂在腰间,就好像从前的传音玉佩。   辜云翊沉寂的神色稍微好了一些,视线微垂下去,注意到她另一手摸着腰腹,面色特别难看。   “怎么了。”   辜云翊毫不见外地撩袍坐下,就和三年夫妻生活中一模一样。   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隔阂都不曾存在过。   新芽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些了。   她审慎地望向他,沉默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我裙子腰紧了。”   就在刚刚,她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天大的变动。   她坐下那一瞬间,觉得裙子腰围很紧。   这可是放量很大的古装,坐下来从来舒舒服服。   这是她穿书以来第一次觉得腰腹勒紧,喘不上气来。   她表情惨烈,唇上看不出一点血色,手紧紧扣着腰带说:“我是不是胖了——”   她求证般地抓住辜云翊的手,辜云翊眼睫一跳,低头看着她紧握他的温暖的手,耳边是她焦急慌乱的诉苦:“我是不是胖了?我怎么可能胖了呢?我饭都不吃怎么可能发胖。”   她辟谷一阵子了,找到辜云翊之前还吃过师兄烧得饭菜,但从那之后就什么都没吃了。   这种情况之下她连五谷轮回都不需要,怎么可能变胖?   所以这几日她突然肚子变大到底是为什么?   难不成……   难不成——   新芽早就有些别的猜测,可她不敢细想。   她无措地愣在那里,手缓缓扣住辜云翊的五指,暗道自己真是百密一疏。   妖和人没有生殖隔离。   看看修界多少半妖就知道了。   她怎么就不记得带些丹药避讳这些,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胡思乱想之际,腰间忽然传来凉意,新芽一怔,呆呆地看着辜云翊将她的手拉开,随后将他自己的掌心贴在了她的小腹。   “我看看。”   修长冰冷的手指隔着单薄的衣料贴在小腹处,新芽几乎本能地朝他贴合。   辜云翊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新芽立马转开了脸。   这该死的本能。   这该死的习惯并且享受他的身体。   气死她得了。   新芽紧张地垂下手,攥紧散开的裙摆。   她侧坐在床榻上,飞舟平缓行驶,感受不到一点波动和噪音,可比飞机高级多了。   可新芽一点都没心思感慨它的先进。   她面色惨淡地等着辜云翊的检查结果,谪妄君这样的人物出手,自然会知晓有没有,她马上就要得到审判了,已经开始想象这要是真的,她要怎么解决这个大麻烦。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什么妖王和流言蜚语与之相比都只是洒洒水。   她等啊等,盼啊盼,可那只手在小腹摸来摸去,半天了也没给出个回应来。   新芽浑身紧绷,死死咬着下唇,才没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来。   谪妄君的手很漂亮,手指也很灵活,很多时候都让她欲罢不能。   现在也差不多了。   新芽猛地按住他的手,恨恨瞪着他:“你摸够了没有?”   她气馁道:“你别摸了,需要摸那么久吗?这种事对你来说难道不是碰一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吗?”   辜云翊安静地任她瞪,等她稍微不那么气了才反握住她的手道:“你不是胖了。”   “……”   她当然知道她不是单纯的胖了。   可这样的答案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叫她接受不了。   他下一句话该不会就是——   可那也不对劲。   会这么快吗?   他们第一次那天晚上距离今天也没几日,会这么快有这么大?   难不成不是他的。   新芽表情古怪变了变,突然想到被她气跑了的鹤归君。   该不会。。。。   啊这。   新芽瞥了一眼辜云翊的脸,忽然有点心虚。   她闪躲着朝后挪动,辜云翊看她这副样子,哪里还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突然用力,重重拉着她往怀里来,两三下将她死死按住。   新芽被迫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重缓慢的心跳,人略略战栗。   “你不是胖了,也不是有孕了,放心好了。”   他是不是说了那个词。   他是不是直白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新芽倏地抬眸,对上他投下来的视线,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她脑子里想了半天都不敢直白吐出的词汇,他就那么随随便便说出来了。   新芽呼吸凝滞,下巴被他扳住,一点点拉向他的脸。   “这里面没有孩子。”   他另一手按在她的小腹,微微一用力,就有什么好像要从她身体里流出去。   新芽恍惚了一下,就听见辜云翊轻飘飘道:“是我在你身体里留的东西太多了。”   “……”   ………………   新芽一把将辜云翊推开,辜云翊踉跄一下差点摔下床榻,又被她急切地拉回来。   “弄出去。”她眼睛不看他,死死盯着反方向道,“你弄出去。”   她的手抓紧了他的五指,辜云翊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只做了一件事。   缓慢而坚定地与她十指紧扣。   新芽愣了一下,感受到手掌被全部包裹紧握,她不自觉回过头来。   视线相对,辜云翊才回答她的要求:“不。”   他拒绝得非常直接,简单一个字,精准极了。   新芽张张嘴,一怒之下站了起来,结果两眼一黑又坐下了。   好险没给她气晕了。   她用力想把手扯回来,但辜云翊怎么都不松手。   他强硬地将她拉过去重新抱住,在她挣扎的时候低声笑了一下。   “我刚刚很高兴。”   “……”   “虽然你很担心,但在察觉到你以为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和缓冷清,却听得出实实在在的欣悦来,“只要想到那样的事情确实有一日可能会发生,就好像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脚踏实地地站在这天地间了。”   新芽一言不发。   她沉默地被他抱着,根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活了几百年,怎么会只有这一刻才觉得脚踏实地站在天地间。   他光成名都数百年了,难不成过往那些日子他都好像无根的浮萍吗?   若换一个人她只会觉得这是花言巧语,骗人来的。   可说这话的是辜云翊。   拥着她的双臂越来越紧,他像是要把她嵌入身体里,重重地与她相拥。   新芽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有些憋闷,可她没有抬头。   她想,他还是没把话说全。   除了高兴,他肯定也有不高兴。   现在他周身那气息就能说明这个。   或许最初是高兴的,可在她开始心虚,以为是别人的时,他绝对很不高兴。   晚上的时候飞舟进入妖域,辜云翊在外设置结界。   飞舟目标太大,本该换御剑而行,但出于某种私心,辜云翊宁可费心用隐匿阵法将飞舟藏起来,也不打算御剑赶路。   他在外面设置阵法的时候,新芽就在里面琢磨避孕的丹药怎么炼制。   飞舟上一应设置都很齐全,丹炉也是有的。   她有心翻出来,想趁着辜云翊不在炼丹来服。   可她既找不到丹方,也不太会炼丹。   早知道上次大师兄给她服丹的时候,她就该多要几个。   该死。   如果没丹可服,下次就不能让他弄在里面。   可不弄在里面她又要怎么修炼?   真是烦死了。   新芽直接把丹炉收了起来。   还是让辜云翊想办法吧。   他那样的人看起来绝对不可能知道避孕丹药如何炼制,但他可以去学。   在没有措施之前,她是不会在和他发生什么的了。   飞舟甲板上,辜云翊确实在思索关于丹药的问题。   可与新芽恰恰相反的时候,他完全不担心当父亲的可能。   炼化终有一日会结束,在那之后若她真的要走,他该怎么做?   如承诺的一样放她走吗?   辜云翊站在漫天夜空之下,衣袍被风吹得贴住身体,勾勒出一副过于完美的轮廓。   他想起上一次面临这样的抉择他是怎么做的。   那个秘密在他体内像一株疯长的藤蔓,缠绕他每一寸骨骼,撑得他透不过气。   明明知道那是错,可他又一次卑劣地产生了这种冲动。   想想办法。   要如何达成目的?   大长老不止一次告诉他,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辜云翊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句话不对。   至少在他这里不对。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   他摊开手里的玉简,上面清晰写着几行字,那是天底下鲜有人知的秘法。   他审慎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将玉简完全捏碎,毁尸灭迹。   有粉色的传音符靠近飞舟,辜云翊第一时间发现,直接将其拦截,看都没看里面的内容便将其和玉简一样打散。   符咒消散的一瞬间,发出传音符的水清音就感觉到了。   ……有点麻烦啊。   小师妹的踪迹消失了,他遍寻不到,甚至传音也联系不上。   想到她最后出现的位置,水清音不难猜出她和谁在一起。   知道她和谁在一起是一回事,她安不安全又是另一回事。   水清音站在夜色里面,静静感受着符纸散去后反噬回来的灵力,他所面对的是一座高山,一柄无人可以拔出的神剑。   他这样的三流修士是不该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的。   可若不能得到新芽的确切位置,知晓她是否安好,他也很难静下心来。   总还是要试一试。   水清音远远望着天衡剑宗的行进队伍,不确定谪妄君在前在后,新芽又在哪里。   他隐匿着追了一路,已经费尽心思灵力溃散了。   天衡都是剑修,能来讨伐妖域的各个都不是简单角色,要不被他们发现,还要追得上他们,实在有点艰难。   水清音按了按额角,他是谨慎的人,从不让自己真的陷入危险之中,唯独这次,他铤而走险,违背了他绝不靠近天衡弟子的原则。   他隔着遥远的距离窥视那支队伍,虽寻不见辜云翊,却将天衡的宗主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玄衡真人。   李玄衡。   水清音用力攥紧了拳头,一时没控制住窥视的时间,惊动了那敏锐的天衡宗主。   玄衡真人倏地望过来,拔剑道:“什么人?!”   身在妖域,四处都要警惕,随时可能遇见强敌,李玄衡非常专注。   在水清音被他发现的一瞬间,就已经注定了他无法再逃走。   他几次脱险,生死之际逃出升天,这次却不那么幸运了。   剑刃挡在身前,水清音缄默地望着赶到面前的李玄衡,和将他团团围住的天衡弟子。   他一改往日的能言善辩,笑都不笑了,只面无表情地望着李玄衡。   玄衡真人也看着他,同样的紧蹙眉头不苟言笑。   水清音心跳渐渐加快,他与李玄衡对视片刻,听见对方严厉斥责:“合欢宗的邪修?鬼鬼祟祟尾随在后,所图为何?”   “……”   合欢宗的邪修。   这就是他对他的观感。   水清音眯了眯眼,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真人明鉴,晚辈不是邪修,是正经修士,尾随诸位道长也不是图谋不轨,只是来找个人。”他重新找回状态,落落大方道,“吾家师妹不见踪影,种种迹象表明她是被谪妄君带走的,可否请真人请来谪妄君,让他将我师妹还来?”   李玄衡瞳孔收缩,当即拂袖道:“可笑至极!云翊怎会与你们这等邪修为伍?还带走你师妹?少来此地大放厥词妖言惑众。”   他不屑说道:“这里是妖域,我等有要事要做,你非但不识相闪开,还要上前挑衅,真是胆大包天。”   “来人,拿下他。”   李玄衡一抬手,便有弟子前来捉拿水清音。   水清音当然可以跑,他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可李玄衡下了令,也并非自己什么都不做。   他吩咐完了别人,自己也用灵力堵住了水清音的四面八方。   水清音无处可逃,只能看着自己被天衡剑修抓住。   脊背被压弯,水清音狼狈地抬起头,朝李玄衡露出一个笑容。   李玄衡看着这个笑容,忽然有些迟疑,但迟疑只是一瞬,他有天大的事情要忙,这种无足轻重的人物不足挂齿。   “先将人关起来,莫要让其影响行动,容后再做处置。”   天衡有很多关押邪修的法子。   他们有许多秘宝可以无声无形地锁定他们。   水清音眼睁睁看着李玄衡转身就走,完全将他当做一个陌生的“邪修”。   他是可以反抗的。   这个时候他其实还有脱身的办法。   只要李玄衡走了他就能自救。   可他好像忽然失了所有力气,突然就不想那么做了。   他含笑的眼底尽是冷意,直到被锁进法器,都没看见那人回过一次头。   另一边。   飞舟停下的时候,新芽从梦中惊醒。   她浑身是汗,心有余悸地看着窗外。   天亮了。   他们应该到了妖域。   飞舟外部隐形,安静地停靠在一处林间,林中鸟语花香,恍若世外桃源。   她缓缓后撤,心底有无尽的不安,但想不出来源是什么。   辜云翊这时从门外走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你醒了。”   他缓缓走到她身前,坐在她旁边的床沿上,挽着广袖递来药碗。   “药好了,可以喝了。”   新芽心里咯噔一下,记忆不断回闪,最终定格在还没和离的时候。   当时他一再强调她是不是没喝药。   浓重的不安席卷了她,新芽反应过激,一把推开了他送到面前的药碗。   药液洒了一地,药碗碎成好几片,如同他们支离破碎的关系。   新芽心跳如雷地看着辜云翊,他静静凝着满地狼藉,片刻之后开口问她:“不喝药,难道是改变心意,愿意孕育我的血脉了?”   新芽下意识道:“当然不愿意。”   辜云翊长睫翕动,没有说话。   新芽迅速地说:“药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喝,谁知道那究竟是避孕的汤药还是——”   叫人记忆错乱的毒药。   辜云翊瞳孔收缩,猛地盯住她。   新芽捂住嘴唇,暗骂自己怎么能说出来。   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就没办法回头了。   虽然搞清楚一切这件事对她极具诱惑力,可那之后所要面对的后果让新芽还是觉得做个鸵鸟安全一些。   他不敢,难道她就敢了?   新芽启唇想要找补,但天道这次难得站在她这边,无需她费心斡旋什么,已经有人帮她找到了缓和的机会。   “谪妄君既然到了便赶紧现身吧。”熟悉的声音不紧不慢道:“计划自谪妄君而起,如今箭在弦上,还请尽快行动,本君时间宝贵得很。”   这声音是——   兰坠夜。   兰氏的人来了。   新芽眼神古怪地看看外面又看看辜云翊,辜云翊突兀地笑了一下。   他没忘记她怀疑自己有孕时那片刻的心虚。   让她心虚的人就在外面。   辜云翊缓缓起身,视线在她身上上下一扫,握着剑安静地走了出去。   新芽没有任何表示。   她等着他走远,离开飞舟,立刻想要收拾东西跑路。   剩下的修为自己想办法吧,这一地的药液让她心有余悸,昨夜的噩梦已经不记得内容,但总觉得很危险,她要尽快脱身探查消息才行。   她不敢耽搁时间,已经竭尽所能加快动作,可惜刚出飞舟的门,碰到辜云翊设下的结界的一瞬间,人就被传送到了他身边。   新芽愣住了。   他没说还搞了传送法阵啊。   其他站在辜云翊面前的人显然也被突然出现的人惊到了。   新芽下意识瞟了那边一眼,正对上兰坠夜充斥着恨意的紫眸。   ……辜云翊,看看你干的好事!   新芽愤怒地望向始作俑者,始作俑者非常平静地握住她的手,将她稳稳地护在身边。   她所有的指责都被他化为绕指柔,他用一种让所有人错愕震惊的柔和音调安抚着说:“我很快就会回来,不要急。” [61]061:“再叫一次,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谁着急了?   她根本不是急着找他才跑的。   新芽表情难看地僵在那里,接受万众瞩目。   所有参与此次围剿的人都在这里了。   她不但看见了熟悉的几位天衡长老,还看见了勃然大怒的玄衡真人。   在玄衡真人身边,还有略显错愕但不那么惊讶的女主。   温若笙静静看了她一会,轻轻转开了视线。   新芽看着女主皱着的眉头,心里七上八下。   在原书里面,她会被这个人炼制成妖奴,生不如死地折磨数年。   虽然大部分剧情已经扭曲,无从参考,但主线还是在正常进行。   很难说会不会有某个阴差阳错的时刻让她还是奔向那个结局。   就比如现在。   尽管她和辜云翊的事情可能已经人尽皆知了,可她还是没想过和他一起直面众人。   她再次后悔自己怎么就来找他了,顺便咒骂了一通妖王这个始作俑者,也不理会辜云翊的安抚,掉头就要走。   “既然来了还走什么?”   新芽立刻望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是兰坠夜。   他站在妖域的日光之下,鹤衣鹤簪,面色还不错,但精神状态看上去不太好。   紫色的眼睛定定盯着她,本来充斥着恨意与冷意,可对上她怨念丛生的眼睛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   积压数日的情绪一朝溃散,他居然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不该开这个口。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个眼神他就要如此。   她甚至还和辜云翊搅在一起,她到底想干什么?   好马不吃回头草,她简直畜生不如。   兰坠夜在心底将新芽骂得狗血淋头,面上却退后一步不再说话了。   谁人见过鹤归君这么忌惮一个人?   素日都是他这么挤兑旁人。   此人还是个身份复杂声名狼藉的女妖。   一时之间众人的表情更精彩了。   新芽收回视线再想走,但其中一些小声议论让她走不了了。   “她现在是合欢宗弟子了?”   “对,你没看错,她现在穿着的确实是合欢宗弟子服。”   “她居然去了合欢宗……这算什么?她以前也修剑,怎么如此自甘堕落?”   “她是妖族,以前装模作样强行修剑罢了,如今装不下去,自然是与同族为伍了。”   “哦,那也是,我听说合欢宗宗主就是花妖。”   “啧——”   意料之中的冷嘲热讽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些信息。   “那咱们关起来那个男修岂不是真来找人的?”   “他当时说要来找他师妹,还说君上带走了他师妹,现在看来——”   “胡扯什么,君上怎么可能稀罕她?这分明是她割舍不下又来纠缠君上!”   关起来的男修。   来找师妹的。   大师兄!   新芽瞬间想起那个被自己遗忘的噩梦,心中的不安上升到顶点。   她抬脚想找天衡的人问清楚,但被辜云翊抓住了手腕。   她脚步无法往前,想到辜云翊不正是天衡的首座弟子吗?   那就问他好了。   “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直直地盯着他,顾不上他本来是要做什么,她又是准备逃走的。   仿佛此刻不给一个清楚明白的说法,她就不让他走。   辜云翊不走,其他人也不好擅自行动,这次的行动本来就是谪妄君发起的,谪妄君不领头,他们还是有些畏惧妖王的。   枕流光是第二代妖王,他的修为扑朔迷离,但大概率是在元婴或往上。   普天之下元婴之人屈指可数,他们合起来对付他也没有太大的胜算。   第一代妖王给修界带来了弥天大祸,他们在他的阴影之下受尽了折磨,有些骨子里的畏惧和怯场。若无谪妄君打头阵,他们是很难抵抗本能的。   这么一行人处于妖域,其实十分扎眼。若非辜云翊动用了镇天印,他们早就被妖族发现了。   无数双眼睛落在辜云翊身上,他全未放在心上。   但新芽的视线极有存在感,他从未忽略过。   他沉默片刻,开口说话,不过话不是对新芽说的,是对方才议论纷纷的人。   “她已不是妖体。”他先解释了她的身份,“她如今剥离了妖丹,结了修士的金丹,是正经的修士,不再受妖王控制,也不再是纯粹的妖族。”   此话一出,众人错愕不已地瞪大眼睛。   舒新芽不是妖族了?   她结了修士的金丹?   他们仔细观察她,这下总算看出了之前忽略的事实。   她身上确实一点妖气都没有了。   她不是妖了!   新芽一愣,不知道辜云翊说这个干什么,她问的分明是大师兄的事。   不过——   她顺着那些人的议论去问,没提人名,那些人说了她也说了师兄,他确实可能误会。   他没必要为她证明什么,她根本不在乎那些,她在乎的是师兄的安危。   新芽皱了皱眉,正想重新问一遍,辜云翊便再次朝人群丢一下一颗惊雷。   “我与她之间,从未有谁纠缠于谁。”谪妄君一字一顿,谨慎又负责地说,“若非要说谁纠缠谁,也是我在纠缠她。”   新芽呆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诸位都知道她是我的妻子。”他面不改色平平静静道,“某此生只娶一位妻子,不会再有第二人,她嫁给我便永远是我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   所以和离了也还是妻子。   成了妖族也还是妻子。   有了别的男人也依然是妻子。   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从来不是她纠缠他,是他在纠缠她。   不甘心,不允许,不舍得。   无数迥异的目光聚集在新芽身上,让她如芒在背,浑身如蚂蚁在爬。   玄衡真人挥着拂尘迅速走来,开口便斥:“胡闹!”   是了。   简直是胡闹。   谁问你了你就说这些!   新芽马上开口,堵住李玄衡接下来的话:“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方才是想知道,天衡弟子说的合欢宗男修在哪?”   “你们是不是抓了我大师兄?他一定是来找我的,你们快放了他!”   李玄衡被反咬一口,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个已经不是妖体的姑娘,看她如此无礼地与他说话,很想一声令下也把她抓起来。   可他还没开口,就看见自己的好徒弟走到面前,用和她一样的目光望着他。   李玄衡瞪大眼睛,半晌憋出一句:“你那师兄尾随修士队伍,谁知安得什么心?此次行动极其重要,出现任何意外他都是嫌疑人。”   “行动结束之前,休想本座会放他出来。”   李玄衡态度坚决,就算辜云翊站在这里好像也不行。   新芽握紧了拳头,还想说些什么,可闹剧到此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哪怕是镇天印的隐藏结界也支撑不了多久。   或许不是镇天印支撑不了,是持有镇天印的人不希望这一切继续下去,主动撤去了防卫。   新芽只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随后所有修士或拔剑或唤出法器,她失神的瞬间,还看见了净业寺的佛修。   ……   方才一阵骚乱,净业寺的佛修安静淡然,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守着,她并未注意到他们的踪迹。   现在出了意外,白色的僧衣映入眼帘,她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法师一叶。   现在好像不应该叫法师了。   一叶的面容没有任何改变,还是从前那样俊秀清润,但他的僧袍制式和从前截然不同。   他衣襟和衣袂上绣满了银线的经文,宽阔的肩背上背云轻轻晃动,那佛珠与流苏伴着他的行动飘扬,他望过来的视线是那么平静宽宏,清澈而纯洁。   他当上住持了。   他现在是净业寺的住持了。   那个说着要回来找她的人,要为她还俗的人没有回来,还当上了净业寺的住持。   远远的,他也看见了她,神色淡然,波澜不惊。   看见他的一瞬间,新芽的心情就平静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冷静点。   当务之急确实是先解决妖王。   都到了这里,修士们不可能容她一个局外人一直“胡闹”。   大师兄在天衡的人手里,只要抓住辜云翊就能把大师兄救出来。   新芽想到这里,反手抓紧了辜云翊的手。自从异变发生,辜云翊就将她带在身边,他一手握剑,一手牵着她,不多时就与众人分散,新芽很了解这是什么状态。   她在天幕上看过几百次这样的画面了。   一旦战事发生,谪妄君总是冲在最前的那个。   其他人与其说是共同对敌,不如说是最后来打扫战场的。   新芽目光复杂地望向身边的人。   辜云翊的目光望着前方,这里可不是寻常的战场,这里是妖域腹地,哪怕看着环境与修界没什么不同,却处处蛰伏着危险。   他如今不是单独一人在这里,必须做到绝对的谨慎才行。   新芽就在这个时候跟他说:“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我放下,自己行动吧。”   辜云翊微微阖眼。   “你自己行动肯定更方便,我不想拖后腿也不想冒险。你把我放下,天衡如今关着我大师兄,我是不会走的。”   “等事情结束,你要把我师兄放了,让我们离开这里。”   师兄。   口口声声都是师兄。   如今情况紧急,辜云翊要面对的危险数不胜数,可她只在乎她的师兄。   那人算什么师兄?   他才是她的师兄。   “不要再叫他师兄。”   辜云翊第二次提出这个要求,可惜还是得不到新芽的允准。   “为什么不能叫?”她冷笑道,“师兄就是师兄,不是谪妄君不让我叫他就不是我师兄了。”   “师兄肯定是担心我才来的,他绝对不能因为我出任何事。”新芽加重语气说,“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刚才看见了,结界本来很稳固,是你主动撤去了防备,你关了镇天印。辜云翊,是你——”   “是我。”   直白的话语被干脆地打断,辜云翊冰冷漆黑的眼睛望过来,新芽瞬间闭嘴。   “是我做的,怎么了?”   他面无表情道:“我不想看你为他争取,不想看你因他与我的亲故争论,这怎么了?”   “不要再叫他师兄。”   他第三次这样要求,已经不需要她的允许。   “再叫一次,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新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辜云翊轻声说着:“新芽,你知道吗,杀了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若你还想让他好好活着,那就别再开口闭口称呼他师兄。”   “我不想听你用以前称呼我的词称呼别人。”   谪妄君微微笑着,端的是“慈眉善目”、“宽和悲悯”。   “无妨恨我,也无妨厌恶我,但至少本来属于我的,仍然要留给我。”   新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不想说,是物理意义上的说不出来。   辜云翊不允许她开口,他对她动灵力的话她根本反抗不了。   他眉心出现镇天印的红痕,现在新芽不是纯粹的妖族了,已经无惧镇天印的圣气影响,没有任何不舒服。   可她却发现身怀镇天印的辜云翊本人,面上有一闪而逝的痛苦之色。   ……?   他为什么好像在被镇天印反噬?   新芽怔了怔,开了几次口仍然无法发出声音。   辜云翊注意到她想说话也没解放她的口舌。   他按照她说的那样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把她藏起来,细心地留下结界将她包围。   只要她不乱走,就不会有任何安全问题。   “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去做就行了。”他低着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道,“就像我对你说的那样,我会很快回来,不要急。”   “我不想听的话,暂时不要说了。若你真的很担心那个人,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这里,我会让人放他离开。”   只是放他离开,可没说放他和她一起离开。   新芽这个时候也没捕捉到他的潜台词,她只是清楚地看见辜云翊紧蹙眉头,镇天印的红痕在他眉心,生出庄严圣洁不可侵犯之感。   可他的神色并不轻松,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缓缓出现金色的纹路,那面纹一般的金纹配上他克制压抑的情绪,几乎像是淫纹。   新芽如鲠在喉。   她怔怔望着他起身要走,耳廓还残存着属于他唇瓣的温度。   辜云翊现在是彻底不装了。   拿另一人的性命要挟别人这样非名门正派之为,他做得如此自然随意。   他说得对,她确实应该恨他,应该厌恶他。   可她看着他,脑子里也不受控制地冒出其他念头。   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危险,此刻也是一样。   他原本也没打算让她同他一起冒险,如此匆忙地来诛杀妖王,与原书里枕流光结局才死的剧情也不相符。   他为什么这么急?   为什么这样安排?   新芽扪心自问,妖王这么快速死掉对谁是最有利的?   天下人当然享受这其中的好处,可还对谁是最有好处?   是一直后悔来找他的她。   她不止一次想到她就不该来找他,不来找他,等着他杀了妖王,她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辜云翊是个谨慎周全的人。   以前做夫妻的时候,再气他冷淡拒绝,也无法否认他确实体贴。   越是觉得他体贴,越是觉得他的不解风情是故意为之,便越是受打击。   新芽跌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离开,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   辜云翊忽的转过头来,视线下垂,看着她抓住他的手。   新芽也看见了自己不由自主牵住他的手。   她抓着他的手腕,他人生得高大,她的手相较于他来说有些太小了,抓着他的手腕都抓不住一圈。   可她就那么固执地抓着,好像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辜云翊望向她的眼睛,她咬着下唇盯着他,手上用着力气,像是死也不会松开。   须臾,他闭了闭眼,妥协般解开了对她的禁言。   新芽感觉口舌瞬间轻松。   目光之中的辜云翊面无表情,冷冷清清。   明明可以就这么甩开她,却最终没有那么做,反而退让了。   他所有看似威慑强硬的表态,最终都因为她某些微弱的坚持而溃不成军。   他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可攀折。   明明修为绝世无所不能,却永远推不开柔弱的妻子。   “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缓缓开口,不带任何情绪地纵容她。   无论她说出如何不中听的话,他都不为所动,也不意外。   她真想说就说,痛快了他就要走了。   镇天印如一把刀不断搅动他的灵府和剑境,他无法保持太久的冷静。   新芽将他的忍耐与控制看在眼里。   她确实有很多不中听的话要说,可看着他的脸,望着他的视线,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他的手在她手中,细腻的肤质,躁动的脉搏,处处昭示着他此刻的不适和痛苦。   他的脉搏什么时候这么凌乱过?   能让他这样能忍的人反应如此激烈,镇天印一定不像传闻中那么好。   至少不那么适合他。   新芽张张嘴,在辜云翊如同死水的注视下干巴巴地吐出一句:“……我会等你。”   “你快点回来。”   这其实也不算是中听的话。   也可以理解为变相催促他快点回来兑现诺言。   但仅仅是如此,她便看见那方才还一潭死水的眼睛突然波光粼粼,生动流淌了起来。   谪妄君生得好,有一种脱离现实的美。   他冰冷淡淡的眉目组合在一起,恰恰应了淡极生艳这四个字。   他俯下身来,凑近她的唇,轻轻亲了她一下。   被她抓着的手反握回来,重重地包裹住她。   “好。”他嘶哑地说,“我一定很快就回来。”   “只要你肯等我,即便有朝一日我尸骨无存,我的魂魄也会挣扎着爬回你身边的。” [62]062:“新芽,我好疼。”   辜云翊走了。   他丢下那样一句话,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妖域之中。   随着镇天印的庇护消失,妖域也完全变了模样,冲天的妖气覆盖了全部的视野,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诡异的红色和阴森的迷雾。   鸟语花香不见了,青山绿水也没了,取而代之的都是蛰伏在暗处的敌人。   新芽不是纯粹的妖了,但仍然还存有感知“同类”的能力。   她能感觉到辜云翊留下的结界之外有数不清的东西在窥视她。   记忆猛地回到了刚离开净业寺的时候。   妖族之间素来是弱肉强食,当时她那样弱小,被净业寺赶出来后无处可去,天地之大也不知哪里是容身之处。古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在最迷茫的时候,遭遇了最惨烈的围攻。   她被一群妖族堵住,遍体鳞伤,命悬一线,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那时候她也不确定是自己是穿书,毕竟她只是净业寺一个天生地养的小花妖,哪里知道外面那么多消息?净业寺的上空也没有天衡剑宗的天幕。   她不清楚谪妄君的威名,也没想过会在那里遇见他。   就在她走投无路彻底绝望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要被那群垂涎欲滴的妖物啃噬玷污的时候,缚丝的剑光铺天盖地而来,将整个魔窟点亮。   她在那白昼般的光芒里看见了空若幽兰、神似寒潭的剑君。   他风姿特秀,气韵天成,一剑杀了那些她根本反抗不能的妖物,定定望着狼狈跌倒在角落里的她。   他肯定看得出来她是被欺负的那个。   她想起那时的画面,她大概是鼻涕一把泪一把,衣衫凌乱破碎,满身的伤痕,满脸的茫然。   茫然之中大约还有绝望和哀求。对生的渴望突破了对修士的忌惮,抱着死马当活马医一切不会更糟的想法,她凭靠着求生欲露出了渴求的眼神。   然后她得到了剑君的高抬贵手,甚至还有一瓶救命的灵丹。   他放了她,还给了她药,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   新芽忽然眼眶发热,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仿佛回到了从前,看见了过往他们的数次分别。   他总是走在最危险的地方,孤立无援,独自面对一切。   每次她送他走都会担心,他都会安抚她说很快就回来。   就像现在一样。   她想起他说爱她。   她不太敢深究既然爱她,为什么又要几次三番地拒绝她。   她害怕戳破那层窗户纸,害怕最后的结果是她承受不住的。   她抱紧了双膝,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结界里,以为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他回来。   至少得一天一夜吧?   原书里终局一战持续了三天三夜,辜云翊和女主并肩作战,一人用剑一人御兽,将妖魔杀得片甲不留,摧毁了他们的一切防卫。   现在女主也在这里,虽然对战大反派的结局提前,女主尚且还没历练修成,可辜云翊也拿到了原书不曾现世的镇天印。   有镇天印在,杀了枕流光只会快不会慢。   等妖王一死,群妖无首,定然会大肆作乱逃窜。   那个时候危险并不比妖王活着的时候少,不过新芽也不是废物,她现在修为不低,并不惧怕妖乱,甚至打算浑水摸鱼。   不是妖了就不能当妖王了吗?   谁说的?   她可不像枕流光那么高调,等她有了那样的机会,一定悄悄咪咪的,不去触修士的霉头,占一座山头自己说了算,低调过自己的日子。   哦对了,还有大师兄。   得把大师兄救出来。   还有师父,请师父也来一起住,把合欢宗都搬过来也不错。   妖王没了,魔尊的死期也不会太远,届时天下太平,他们可不要兰氏那种麻烦的房东了,换个地方不是更自在?   她想得特别多也想得特别好,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不那么担心,平平静静。   她甚至试图睡一觉。   睡着了就会胡思乱想,不会觉得时间难熬。   她努力闭眼,还真是没多久就睡着了。   但这一觉她睡得很不安稳,也非常后悔。   该死,居然忘了枕流光擅长织梦,他面对辜云翊自然分身乏术,不能强迫她入梦,但要是她在这里主动睡着,他还是能抽一段神识进入她的梦境。   新芽在梦里也不得安宁,睁眼便见巨大的蛇头抬起,吐着信子朝她而来。   他想吞噬她,金色的竖瞳里充斥着杀意,新芽抬起手,以前完全抵抗不了的存在,现在轻而易举就能打碎。   巨蛇被她一掌拍开,重重摔在冰天雪地里面。   新芽惊讶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随后明白这是谪妄君在助人为乐。   流光君的大部分神识都在面对辜云翊,分到她这里来的是九牛一毛,她对付起来很轻松。   枕流光会不知晓这个情况吗?   他可不是笨蛋。   但若是知道,又为何非要来送菜?   新芽想不明白,但有便宜不占是王八。   想到巨蛇前面几次怎么折磨她,她毫不留情地奔上去,结结实实把他揍了一顿。   巨蛇被她打得头破血流,鳞片破碎,那干净流动的血液如水一样流出来,流血流得特别禁欲清冷。   新芽注意到他冰冷的蛇瞳始终看着她,被如此对待也没显出什么狼狈来。   古怪。   “你觉得逃脱了吾,摆脱了妖体,就高枕无忧了吗?”   沙哑阴冷的声音湿滑地飘过耳畔。   “不,你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意味深长的轻笑飘散在梦境里,枕流光缓缓化为半人形,雪白的蛇尾轻轻拖动,留下蜿蜒淡蓝的血痕。   他血流如注,积下得多了竟然是淡蓝色的。   “小花妖,你根本不知道如今这天底下最该害怕的人是谁。”   “吾等着看你后悔那一日。”   新芽眉头一跳,猛地推开逼近的白蛇,一字一顿道:“你没那么好命等到那个时候了。”   梦境骤然破碎,新芽苏醒过来,只觉眼前红光一闪,视线再次清晰时,庇护她的结界消失了。   她并未慌乱,只稍稍撑起身子,瞪大眼睛望去前方。   天还未暗,她睡了并没多久,她预料至少要一天一夜的战斗却已经结束了。   结界消散了,不是被打碎了,而是它的主人已经回来了。   金色的竖瞳消失,她面前出现辜云翊那双熟悉的黑瞳,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精雕细琢的躯壳,无懈可击的气场,天下无双的能力——你可以从任何方面去欣赏他,他的任何一面都是完美无缺的,完美得好像假的一样。   可他又实实在在地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缚丝,剑刃上还在滴血。   淡蓝色的血。   “……你回来了?”   新芽找回声音,主动开口,声线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辜云翊慢慢蹲下来,望着她的脸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他说,“我答应了你很快就回来,我兑现了诺言。”   新芽愣了愣,瞳孔微微收缩。   确实很快。   快得不可思议。   快得她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沉默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辜云翊侧头耐心等待了片刻,等不到她的任何表示,于是这样问了一句。   新芽看看天色,真的还很早。   可妖雾缓缓散去,蛰伏四周的妖孽鸟兽作乱,被修士驱赶屠戮,战斗确实已经结束了。   大反派就这么被解决了?   就这么死了?   死之前来到她梦里说了几句奇怪的话,到底图什么?   新芽思绪凌乱飘忽,不太敢直面辜云翊。   可她又不得不回应他这个问题。   他是什么意思?   他希望她说些什么?   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就好像一个笨拙的、希望得到夸奖的孩子?   新芽迟疑了片刻,试探性道:“……太好了?”   她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面上本来一点表情都没有的人忽然五官动容,缓缓勾勒出活人感的变动来。   刹那间,如雪霁春来,辜云翊的眉眼微微颤动,新芽便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了。   她如释重负又心情复杂地说了句:“这真是太好了。”   辜云翊抿了抿嘴角,似乎不希望它上扬得太厉害。   他伸手给她,她下意识握住,很快被他牵着起来。   他转过头来,脸上还残存着那淫纹一样的镇天印金纹,他似乎有很多话要和她说,可她却一门心思只有:“既然你回来了,那现在能去放了我师——放了我同门吗?”   忍一时风平浪静。   不让叫师兄那就不当着他的面叫了。   辜云翊现在的状态说坏不坏,说好绝对算不上好。   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口,但他的精神状态可不一定像身体那么安然。   枕流光死前来说的那几句话到底还是在新芽心中留下了痕迹。   什么噩梦才刚刚开始。   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如今这天底下最该害怕的人是谁。   怎么办。   有点在意。   他说完那些话她就醒了,一醒来就看见辜云翊,这很难不让她觉得,枕流光口中说的那个人就是辜云翊。   呸!   怎么可能呢?   是谁都不会是他。   辜云翊是男主,是天下第一的剑君,是正道的领袖和旗帜。   他怎么会是噩梦,是天底下最该害怕的人?   说魔尊的可能性都远超他。   原书里面没有镇天印,辜云翊和女主荡平妖魔之后仗剑天涯,不也好好大团圆了?   不会到了她这里就发生什么变化的。   新芽这样说服了一下自己,成功平静下来。   她绝对不要再相信妖言惑众。   那条死蛇死都不死个干净,还要留下一点古怪的话,真是造孽。   可她的平静没持续多久就被打碎了。   哪怕她已经改口称呼大师兄是同门了,谪妄君好像还是不太满意。   他静静望着她,一言不发,让她实在有些摸不准他什么意思。   她情不自禁地后退闪躲,他将她所有的惧怕和逃避看在眼里,理智一直在告诉他停下。   停下来。   不要抓得太紧。   要适当地松手。   越是拼尽全力挽留,失去的速度就会越快。   可理智斗不过本能,本能让他一直抓紧,直到这份执念让他窒息之前,他猛然清醒过来,她已经离他很远了。   一直抓紧就会什么都抓不住。   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我会传音给师父,让他放了他。”   他听见自己开口,用一种堪称示弱的语气低低说道:“我现在没办法亲自去做这件事。”   新芽一听他会传音,先是高兴,随后又担心,担心李玄衡不会照做。   可他紧接着又说他没办法亲自去做。   新芽皱皱眉,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不能亲自去做。   她甚至都还没问出口,就看见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她面前,撑着她的肩膀侧眸看她。   “镇天印不是宝物。”他喃喃着在她耳边说,“新芽,我好疼。”   “真的好疼啊。”   “别不管我。”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将脸埋在她颈间,“别丢下我一个人。”   新芽呆了呆,视线放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我会传音给所有人,就算师父不听吩咐,其他人也会替我去放人。”   “他不会有事。但我好疼。”   “你能不能不要只想着他,也看看我。”   辜云翊抬起眼,他的语调有多卑微多可怜,面色就有多冷静多坚不可摧。   他究竟是怎么顶着这样一张无懈可击的脸这样低声下气的?   新芽怔忪地与他对视,他眉心出现血色的宝塔痕迹,鲜红的血顺着镇天印的红痕流下来,缓缓将他的脸勾勒得血腥而残酷。   分明是暴虐甚至恐怖的画面。   可在那张过于精致神圣的脸上,就有种心惊肉跳,邪到极致便成圣的美感。   新芽心跳猛地一滞,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我、我什么都不会做。”她结结巴巴道,“我帮不了你……要不你还是去找别人——”   “我不要别人。”辜云翊极快地打断她的话。   他眼神沉静,黑沉沉地凝住她,一字一顿地宣告,“我只要你。”   新芽听见自己已经停跳的心在此刻骤然动荡起来。   ……该死。   她顶着多大压力在拒绝他知道吗!   凭什么自作主张地不断说出这样的话。   可恶,真是太可恶了。   新芽恶从心边起,咬牙切齿道:“那君上可就是找错人了。”   “你这样难受,不去寻医仙大能,却只要我这样一个小修。”   新芽一字一顿道:“那你可要倒大霉了。”   她字字句句都在排斥。   口口声声都是恐吓。   可她垂下来的双臂缓缓搭在他肩上,一点点抚上他满是血痕的脸颊,轻柔地替他擦去面上的血迹。   辜云翊眼睫颤动,喃喃说道:“是吗。”   他缓缓将所有的重量都交给她,喉间发出破碎的呻,吟。   痛苦和性.欲一齐冲入他的脑海,他压抑而沙哑地呢喃:“那可真是太好了。” [63]063:“我再也不想让你等我了,几个时辰都不行。”   辜云翊躺在床榻上。   他一条腿平放,床榻有些不够长,导致他的腿不太舒服。   于是他另一条腿便随意地曲起,姿态几乎是有些粗鲁放肆的。   他靠在床头,脑后垫着枕头,脸上使用镇天印留下的金纹仿佛成了刺青,始终无法完全消退。   新芽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将他漂亮的脸蛋拯救出来,注视着他发出释放水清音的传音。   她亲眼看着传音符飞出去,很快便有无数封回复过来。   【谨遵君上吩咐】   李玄衡没有回复。   但其他人全都给了回复。   没有人会不愿意帮辜云翊做事。   哪怕李玄衡再不肯,这么多人也会促使着他不得不那么做。   新芽缓缓松了口气,看看外面的天色,试探性道:“天色不早了,那我也——”   在她看来她已经可以走了。   她陪着他回到修士的落脚地,回到他的营帐,帮他清理身体。   除此之外她也做不了别的了。   他兑现承诺放了大师兄,她也差不多可以完活走人了。   关于体内尚存的元阳,她没打算再麻烦他来炼化,一心要自己想办法。   一来她不想继续和他纠缠不清,这让她觉得非常危险。   二来她也担心毫无措施,真的搞出人命来。   她去意明显,说着话身子已经离开床畔要走,但还没迈出两步,手腕就被紧紧抓住了。   衣衫不整的剑君仰头看来,面覆金纹微微闪动,像是恶鬼身上所覆盖的封印一样。   一时说不好镇天印在镇压他还是在配合他。   新芽有点被自己的想象吓到。   他又不是邪魔,镇天印怎么会镇压他呢?   那肯定是在配合他。   一定是的。   “天色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   辜云翊替新芽把话补充完,手上一用力将她拉上床榻,手脚并用地紧紧抱住。   新芽瞬间被锁紧,手脚不能动弹,满身都是他冰冷压迫的气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试图说些什么,但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很快被他咬住,耳垂在他的唇齿间被舔动,她浑身一凛,立刻换了话题,“别乱舔,你不是疼?疼还有心思做这个?!”   “双修可以疗伤。”   辜云翊给出六个字,六个让新芽无法反驳的字。   他抬手便解腰封,新芽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真的是他。   他要不就别穿了,穿了还得随时随地脱,多麻烦啊!   以前捂那么严实不给睡的人真是他吗??   新芽无语地按住他的手,爬到他身上把他狠狠压住,在他沉沉望来的视线下咬牙说道:“你给我住手,双修是可以疗伤,那也不代表我就要帮你疗伤。”   “我根本看不见你有什么伤口,只是你口中一直喊疼我才——”这话说得好像她为此心软一样,新芽憋了一下马上改口,“反正我不会再和你双修了,余下的灵力我自己炼化,你别再随随便便靠近我。”   他现在这个姿态,她真怕自己把持不住。   他用这个考验干部,干部是绝对经不住考验的。   所以不要随随便便靠近她,离她远一点,让她清静点。   “我得走了,我要去见我师兄,看看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她絮絮叨叨地关心别人,却一直强调他根本没受伤。   辜云翊沉默地望着她从他身上爬起来,命令他离她远一点。   “看不见就代表没有受伤吗。”   新芽微微一顿。   “那就让你看看好了。”   随着谪妄君话音落下,一股强大的灵力将她拉入他的胸腔。   新芽瞬间变成了原形,牢牢寄生在他的血肉之中。   她还来不及为此愤怒,就被他体内无数伤口惊呆了。   ……辜云翊外面确实毫发无损的样子。   可他的内里千疮百孔,简直没有一块好肉。   像是有什么内火将他点燃,他所有的血肉和脏器全都破损了。   淤血布满视线,几乎看不清他的具体脏器模样了。   怎么会这样。   一个人内伤成这样,还能好好说话好好走路吗?   岂不是一碰就会吐血,一碰就会碎裂?   他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不,这可能是假的,辜云翊怎么会伤成这样。   她不记得原书有写枕流光这么强,可以把男主伤成这个样子。   这些伤势也不像是妖族的手段,它更像是——更像是某种反噬。   什么反噬了他?   新芽想到了那原书并现世的镇天印。   她心跳如雷地仔细揉了揉眼,试图冲破“幻境”,揭破他的“伪装”。   镇天印是神器,是修界至宝,不可能反噬一个执行正义的高修。   可辜云翊之前的话又在她耳畔响起——   【镇天印不是宝物】   【我好疼啊】   他也会疼吗?   他那样的人也会喊疼吗?   至今新芽也很难想象他这样。   她迅速从他体内退出来。   他确实受伤了。   那不是幻觉也不是伪装。   他内伤极重,简直不敢相信他是怎么维持活着的状态的。   “我去帮你叫大长老。”   新芽出来就立刻要走,她语气焦急,显得很匆忙。   辜云翊再次拉住她,沙哑说道:“不能叫他们。”   她不解地回过头来,天色暗下来,营帐里没有点灯,好在月亮很亮,修士的视力极好,这并不阻碍他们视物。   月光落在辜云翊的眼睛里,那两潭深不见底的黑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深渊里有人点了一盏灯,很远很弱,但确实在亮着。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被镇天印反噬。”   他轻而易举地说出了新芽不敢多思的猜测,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那我就能知道了?”她指着自己,几乎有些生气,“这样的事情,你只让我一个人让知道,这会让我觉得我很危险!”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样的秘密更容易带来杀身之祸。   新芽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给他一拳,可她说不好这一拳下去他还有没有命喘气。   剧情已经面目全非了。   男主还有没有男主光环,谁知道呢?   他可能真的会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新芽有些说不出话来。   辜云翊缓缓坐起来,轻柔地将她拉回来。   这次他的动作很温柔,不一定是不想用力,有可能是确实没有强硬的力气了。   “不会。”他轻柔地在她耳边耳语,“我不会让你身陷险境。”   “这样的事就算你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有人,你知道也没什么。”   “……”   这确实。   她在修士这里没有什么可信度。   她跑出去说这些,只会让人觉得她在胡闹,没人会相信。   除非他们真的查看他的内伤。   新芽紧绷着身体,神色依然不太好看。   辜云翊靠在她肩头静静望着她的脸,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指插进头发里,发丝从指缝间漏出来,黑色的,柔软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新芽侧头望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他会被镇天印反噬。   原书这东西根本没出现,只是一个目标一个名头。   现在它意外现世,来得突然而提前,确实存在诸多疑点。   也许它被埋在归墟太久,被邪气侵染,确实不再是宝物而变成邪物了。   辜云翊面上的金纹是在对抗它的邪气,才不是被它镇压。   是的,一定是这样。   “既然会反噬,为什么还要用。”   她找回声音,沙哑地问他:“我不信以你自己的能力会无法杀了妖王。”   他分明是用了镇天印才被反噬。   如果不用应该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内伤。   辜云翊缓缓抬眸,水汪汪的眸子望过来,带着一抹幽深的笑意。   “我确实可以,但太慢了。”他徐徐说道,“会让你等上三五日。”   新芽实在无奈了:“不过三五日罢了,我难道还等不了吗?何必拿自己的身体来糟蹋?”   “不算糟蹋。”辜云翊嘶哑地说,“为了你而受的伤都不算糟蹋。”   新芽紧紧望着他。   他回望着她说:“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新芽梗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已经等过我很久了。”   她猛地停住呼吸。   “我再也不想让你等我了,几个时辰都不行。”   新芽逃避似的起身要走。   他这次没有拦她。   她听见重重的闷响,大约是他实在没了力气摔在床榻上的声音。   “对不起。”他极慢极认真道,“新芽,对不起。”   “……”   夜色漫长,修士营地里很多人都还没休息。   妖王陨落,妖界大乱,他们需要清扫战场,屠戮作乱的妖孽。   妖王宫里还有不少宝物,也需要他们一一清点,收纳在册。   这些都是要按功分配的,不会随随便便到任何一个修士手中。   可若真的是实际按功分配,杀了妖王的谪妄君绝对要拿最多的那一份。   无论是妖界的灵脉还是法器,都该是他先来挑选。   那些此时此刻还在外杀戮清扫的修士,无非是做一些安全的收尾,如此卖力表现又有什么用呢?   兰坠夜坐在辜云翊的营帐外不远处,紫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黑着灯的营帐。   说是营帐,其实是一种法器,放大之后便是可以居住的屋舍。   谪妄君的那座是最豪华的,称为寝殿都不为过。   新芽在那里面。   他亲眼看见她和辜云翊一起回来,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他在这里等着看着,等了很久,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一直没等到她出来。   他们会做些什么?   孤男寡女在一起还能做些什么?   兰坠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忽然觉得茶的滋味实在淡薄。   他想饮酒,但这么多人看着,他若借酒消愁非常不体面。   所有人都记得他当初如何对外宣告要和新芽成亲。   没有人不清楚他和她之间发生过的事。   可现在她又站在了前任夫君的身边。   辜云翊。   辜云翊。   辜云翊。   他为什么不去死?   他怎么没死在妖域?   “……贱人。”   兰坠夜情不自禁地低咒出声,那罕见的粗鲁字眼惊呆了随从。   随从错愕地望着他,下意识觉得他在骂新芽,立刻顺服道:“君上说的是,此女的确手段卑劣,冥顽不灵。”   他也注意到主子心情不好,试着安抚讨好:“这样的女子留在身边也是个麻烦,哪里配得上君上?如今走了其实是好事,她自与同类去结伴,不该沾染到兰氏和君上。”   这几乎是连带着辜云翊一起给骂了。   他已经很勇敢了,以为会得到君上的赞许。   但是没有。   兰坠夜反应激烈地望向他,随从都没看清楚他怎么动手的,便已经被扼住喉舌不能言语了。   “她当然配得上!别说沾染我,她玷污本君本君也不愿意。倒是你,你也配评价本君的妻子?”鹤归君一字一顿道,“再多说一个字,杀了你。”   随从被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兰坠夜看都没看一眼,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衣衫,见天色再次亮起来,他主动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谪妄君休息了一整夜,也该出来见人了。”   打了胜仗是好事。   多的是人等着恭贺谪妄君,拜服谪妄君。   不过在此之外,谪妄君也需要向他们说一说大概的经过。   后续的安排也要经由他的首肯。   昨日辜云翊回来就进了营帐闭门不出,他们不敢打扰,过了一夜,也的确该有人来做这件事。   若鹤归君愿意前去,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可兰坠夜往前走了几步,感受着众人对他略带探究的目光,想到他与新芽无疾而终的婚事,便不想让辜云翊太好过。   他现在被众人非议看笑话,辜云翊凭什么事事顺心?   兰坠夜立刻望向刚刚走出营帐的李玄衡,勾起一抹浅笑道:“玄衡真人来做这件事最合适不过了,谪妄君是你的弟子,师父吩咐弟子做事,岂非理所应当?”   这是羞辱。   也是挑拨。   李玄衡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不该受此挑衅,可他也必须得承认,辜云翊在失控。   他一夜未眠,营帐里何止他一个人?   天衡剑宗的核心人物都在里面。   大长老云沧海紧跟着走出来,表情实在不太好看。   李玄衡审慎地看了兰坠夜一眼,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开。   云沧海则迈步朝辜云翊的营帐走去。   看来他们已经决定了谁来做这件事。   兰坠夜讥诮地笑了笑,目光紧随天衡剑宗的大长老,等着看他如何叫出辜云翊。   却见云沧海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营帐里先有人走出来了。   ……是她。   新芽缓缓走出来,抬手遮了有些刺眼的日光。   轻薄的外衫因为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她内里的身姿来。   兰坠夜目光猛地一顿。   他嘴唇动了动,有些错愕地愣在那里。   之前匆匆忙忙,一时没有注意,此刻专注凝视,他发觉她的身姿有些变化。   她是不是……胖了一点?   修士各个辟谷,她的修为也不低了,如何会发胖?   那就不是胖了。   那是什么——   她小腹微微隆起,哪怕裙摆宽大也有些遮盖不住。   她大约知道这样有些暴露,很快放下手拢住外衫,将小腹遮盖得严严实实。   她——   兰坠夜一时六神无主,半晌才确定一个念头。   她难不成有孕了。   是辜云翊——愤怒和嫉妒到一半又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不是辜云翊。   她这次和辜云翊才在一起多久啊,即便做过什么,也不会有那么明显的变化。   算算日子,最有可能的是……   兰坠夜身子踉跄了一下,不等心腹搀扶,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挤开了云沧海。   “别离她那么近。”   惊扰了胎气他担当得起吗?   兰坠夜赶苍蝇一样赶走云沧海。 [64]064:“新芽。”他哀婉道,“帮帮我。”   云沧海一点都不想来当这个出头鸟。   可昨夜彻夜未眠,天衡核心长老会聚一堂,为的就是挑出这么个人来。   现在云翊明显对宗主不满,宗主也是个傲慢性子,生着对方的气不想主动给台阶。   于是他这个与云翊算是颇有交情的大长老就被选中了。   云沧海想到昨夜众人满心的忧虑,要说他心底没有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他想到云翊在和离之前那副梦到什么说什么的样子,就明白这段婚事还是影响到他了。   云翊身份特殊,几年前他要成亲的时候云沧海就不太同意。   他隐隐觉得那会带来灾厄,可没人听他的。   他也没多说,因为他难得看到云翊高兴的样子。   虽然他表现得非常内敛,但云沧海从小看他长大,怎会看不出他内敛之下的欣悦?   他很高兴。   这很难得。   云沧海认识他几百年,见他高兴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一时心软,想着也许是他的直觉出错了。   可云沧海除了剑道也修占卜之道,直觉很少出错。   今日算是直觉得到了应验。   “云翊绝不能失控,他若出了问题,那便是这天下最大的灾难,百姓的日子只会比一代妖王活着的时候更苦。”   玄衡真人的话犹在耳畔,云沧海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当然知道云翊不能出问题。   不是人们所知的走火入魔之类的问题,是——   那是个秘密。   一个绝对不能被人知晓的秘密。   更不能让云翊自己察觉的秘密。   云沧海鼓起勇气走到营帐前,还没组织好语言,就有人先走了出来。   他紧张一瞬,看见新芽的脸时,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面对这姑娘可比面对云翊好多了。   他对新芽印象还是不错的,虽然宗主老说她是个祸害,如今一切脱离掌控都是她害得,女人就是祸水,天衡的剑修就该不找女人之类的,但那话他是不赞同的。   云翊什么修为新芽什么修为?   她难道还真能操控得了谪妄君?   说到底还不是云翊自己愿意。   云沧海见了新芽就知道怎么说了,刚要开口,却被突然赶到的鹤归君挤到了一边。   大长老吹胡子瞪眼,来不及发怒,便看素来眼高于顶的鹤归君转变姿态,用一种温柔到几乎有些低微的语气朝新芽说话。   “你可安好?”   云沧海:“……”哎呦。   还不是二人转,是多人戏呢?   他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营帐的大门,果然,不等鹤归君多说几句,里面就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   也不太对,怎么是咳嗽声?   云沧海还以为辜云翊会出来。   照他对他的了解,他但凡还站得起来,都不会只是轻微咳嗽几声。   云沧海瞬间顾不得别的,挤上前道:“新芽啊,云翊是怎么回事?昨天回来到今日都没出来,他还好吗?”   兰坠夜还没得到新芽的回答,就被云沧海打断,他不悦地皱起眉。   谁关心辜云翊好不好?   他只想知道新芽好不好。   辜云翊死了才好。   “大长老这就是多虑了,昨日诸位可都看见了谪妄君全须全尾地回来,连个外伤都没有。他不见人固然有什么缘由,但你也绝不是你担心的那样。”兰坠夜冷冰冰道,“你不必着急,比起无所不能的谪妄君,还是容本君先担忧一下我的妻——”   他话到这里被新芽尖锐地瞪了一眼,心口处痉挛一下,疼得他险些站不住。   他身体里的种子还没有祓除。   新芽从他微微变了的脸色里看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也有些意外。   他都回兰氏那么久了,怎么还没解开妖毒,还受她控制?   兰坠夜抿着嘴角,对她当众对他如此的事非常介怀。   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他都没有为从前的事情怪她什么,她竟然如此不留情面地对他如此。   她究竟有没有心?   看他在众人面前脸面尽失她很快活吗?   接触到兰坠夜尖锐又泛红的眼神,新芽赶紧转开了视线。   她知道外面的情况不好对付。   但屋内那轻微的咳嗽和催命符一样,她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   “是这样的,君上为速战速决动用了镇天印。镇天印乃上古至宝,每次现世都需要耗费巨大灵力,君上如今需要休养生息,好好恢复,暂时不能与诸位见面。”   何止是不能见面,强撑之后的结果就是,他现在话都说不连贯。   要不是这样,新芽也不会冒着这样尴尬的局面出来说话。   她注意到右前方的净业寺佛修们,一叶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望着这边,无论在场的人如何烦扰纷乱,他始终平静安然,不参与任何纷争。   净业寺是来降妖伏魔的,对任何俗世的宝物也好权利也罢,没有任何的欲念。   如今妖王已经陨落,妖域已纳入修界的势力范围,天下除了魔君一个外再无对手,魔君也并不像妖王那样难以对付,大家都觉得离全胜不远了。   按理说,净业寺这个时候就该主动走了。   但一叶站在那里,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远远与新芽对上视线,不过一瞬间,两人便默契地都转开了。   “君上承诺一月之后会在天衡与诸君会面,此间之事现下暂且了结。”新芽垂下眼道,“各位可以先回去了。”   这就是打发他们走的意思呗?   这就让他们走了?   忙了一场,最后也没个交代,更没有进一步示下,也没拿到具体的好处,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行动。   不过君上又给了一月之期承诺,不见人的理由也比较充足,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当然,前提是这些都是真的。   “怎么都得见君上一面吧?”   “就是,怎能容一只小妖就这么打发了咱们?”   “可君上不是说了她不是妖了吗?”   “那又如何,那咱们就要这样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吗?”   “一面之词”四个字出来的一瞬间,新芽手上忽然多了什么东西。   等众人看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立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先走了,一月之后再见。”   “今日拜别诸位,一月之后再见!”   他们互相道别,都刻意不去多看新芽手里的东西。   新芽紧了紧握着剑柄的时候,感觉到缚丝的剑丝一点点爬上她的手腕,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直至缠绕住她半个身体。   好怪异的感觉。   充斥着辜云翊气息的剑丝让她浑身紧绷,便好像被他本人完全密闭缠绕一样。   她呼吸有些凌乱,仓促地转身想要回去,对现在的结果毫不意外。   只要见到缚丝,他们有再多的疑问都会闭嘴。   这就是谪妄君的威慑力。   而缚丝在她手上随她使用,没有任何反噬,这又代表一种独特的意义。   剑修的剑便是他们的另一个本体。   尤其是辜云翊这种人剑合一的剑修,他们的剑比神魂更紧要,绝对不会给除了自己之外的人使用,哪怕是道侣也不行。   可他的剑在新芽手里老老实实的,乖巧得好像什么随处可见的普通剑刃。   那种顺服的姿态让所有人都提不起任何的怀疑了。   云沧海望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分。   他拧着眉头,想到昨夜的谈话,若说之前还有些底气,那现在就是什么底气都没了。   “舒丫头——”   云沧海一把年纪,满头白发,叫新芽一句丫头不为过。   他以前也总是这样叫她,新芽也不讨厌这位长老。   她还以为大长老叫住她是担心她乱来,对辜云翊纠缠不休。   毕竟天衡的人素来怕她这么干。   于是她马上解释说:“大长老你放心,等君上好了我就会走的,最多一个月,也许用不了一个月,反正不用担心我缠着他。”   新芽认认真真道:“天衡有什么安排尽可去做,我不会是你们的阻碍,也不会再和你们有任何牵扯。也请你们时刻催促他回去。”   她也是被逼无奈。   辜云翊的情况,镇天印的秘密,她要跟谁去说?   真说出去搞不好她更没走的可能。   天衡会不会为了保守秘密或者防止她成为异端而杀了她,谁说得准呢?   圣物若成了邪物,还是在谪妄君的体内,天下好不容易迎来的太平会顷刻消失。   知道太多就是这点不好。   新芽恨死了辜云翊,眉头拧得比云沧海还要紧,云沧海瞬间闭嘴了。   ……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眼下来看来,不管他是什么意思,都必须没意思了。   “也罢。”他叹息一声道,“你且好好的,我便不多说了。”   多说也没用。   云沧海心底被强烈的忧虑填满。   他不安地转身离开,纵然知晓也许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发生,如今也没有办法探究更多。   云沧海都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新芽面前就只剩下兰坠夜。   她顿了顿,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转身回屋里。   可兰坠夜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在她转身的瞬间抓住她的手腕,眼神飘忽地扫了一眼她的腰腹,在她挣扎的时候低哑说道:“你——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要与我这样见外吗?”   新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样子了?   她不就是处境尴尬了一点吗?   难不成他想帮忙?   那她还真不见外了:“行啊,我不同你见外,你现在就进去帮我脱身。”   她让出身位做出“请”的姿态,以为兰坠夜会退缩会迟疑,会权衡利弊。   但是没有。   兰坠夜想都不想就往里走,那义无反顾的样子让新芽都有些错愕了。   “你等等——”   阻止的话没有说完,磅礴的剑意便朝着兰坠夜袭去。   鹤归君及时出剑抵挡,明明已经够快,可还是挡不住天下第一的剑君。   兰氏众人立刻上前帮忙,兰坠夜飞身而起,被剑意击退数米远才将将停下。   他闷头忍耐很久,把险些吐出的血咽回去。   “君上!”   族人十分担心他,兰坠夜却并不担心自己。   他急切地推开众人还要上前,却发现方才新芽所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别说人了,营帐都不见了。   走了。   该死!   “辜云翊!”兰坠夜紫眸猩红,压抑低咒,“夺妻劫子之仇,兰坠夜此生必报!”   连自己的妻子孩子都保护不了,他真是枉为兰氏子。   “追。”   兰坠夜不管族人说什么,执意追去。   可天下之大,谪妄君若不想让人找到他,是没有人可以找到的。   一叶与净业寺的佛修们站在一起,安静地望着兰氏的人走远。   身边有同门在问:“住持,我们是否也该打道回府了?”   风吹起法师的背云,佛珠与流苏轻轻摩擦,发出轻微细腻的响声。   “阿弥陀佛。”一叶低声念了佛号,点头说道,“你们先回去,我稍后跟上。”   佛修们并不知晓住持要去做什么,但大多都没有意见。   唯独一位年迈的老和尚走上前,表情复杂道:“住持——”   “师叔放心。”一叶转头,笑着说道,“只是有些事情要交代。待交代完了,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我会追上你们的。”   听他如此承诺,老和尚也放了心,很快带着其他佛修离开。   一叶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为了寻新芽下山的那段日子。   那始终寻不到她的几年里,他跋山涉水,走过很多地方。   青山绿水他走过,妖邪腹地也去过,天下之大,他带着一个执念,遍寻不到她。   如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但此刻的心态与当时已经截然不同。   一叶缓缓抬手,手中出现一个精密的罗盘,罗盘转了几下,他顺着指针定下的方向追过去。   同一时间,天衡剑宗的队伍已经离开很远。   并非所以人都走了。妖域还需要人镇守,清点的工作尚未完成,天衡的剑君打败了妖王,这里目前的归属者自然就是天衡剑宗。   大部分跟随征战的剑修留下驻守,只有玄衡真人这等身份高贵的大能需要回到剑宗。   剑宗家大业大,不能无人管控。   李玄衡心中满是烦躁,他既担心辜云翊何时可以恢复,又担心内里有什么隐情。   现在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稳定大局。   他不喜欢这种随波逐流,事事要看人脸色的日子。   要被看脸色的人是自己的弟子,那就更让他不能接受。   这样下去不行。   要想想办法才好。   云翊的身份不同,他若是寻常弟子倒也罢了,可他……   绝对不能让他再这么执迷不悟不受控制下去。   正烦恼着要怎么做,李玄衡突然察觉到什么,迅速转了御剑的方向,拦截了水清音的去路。   “啊呀。”   水清音有些狼狈。   被关押数日,突然得到释放,他很清楚这与师妹有关。   可等不得他寻到师妹,师妹便又不见了,他心里头不免着急。   不过目前来看师妹是好好的,哪怕自由受限,至少还算安全,他也能稍稍安心。   若要寻得师妹,在天衡附近蹲守是最牢靠的,辜云翊承诺了一个月后归来,他等得。   他真不是想要尾随天衡剑修,只是顺路而已,谁承想这位天衡宗主实在有些敏感了。   水清音面色变了变,慢条斯理道:“见过玄衡真人。晚辈也要走这条路,这次可绝不是尾随诸位。上次既已有误会,如今便不要针锋相对了吧?”   他还敢提起上次。   李玄衡微微眯眼看着水清音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让路,水清音也不着急,他很安静地站在那里,随便李玄衡怎么看。   这也很奇怪,他这反映都有些不像他了。   李玄衡看了他许久,突然说道:“你是花想容的弟子?你家自何处,可还有什么亲眷?”   水清音心脏狠狠一跳,面上却只是轻飘飘一笑:“晚辈确是合欢宗宗主的大弟子,至于家在何处,可有什么亲眷——”   “死了呢。”他闲闲道,“全都死了,死绝了。”   李玄衡定了定神,跟着笑了一下道:“很好。”   话音刚落,便强行抓了水清音,不顾其他人反对直接带走。   “宗主!”长老们焦急追上打算劝说,奈何李玄衡速度极快,顷刻间消失在天际。   “这可如何是好,可要传音给云翊?之前他让放人,宗主却又把人抓了,咱们……”   云沧海听着沈青岚的疑问,面色难看道:“传音?他收不收都是个问题!先跟上去再说!”   完了,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云沧海恨不得现在就卜一卦。   天道保佑。   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惊雷劈下,像是对云沧海的回应,几乎劈断了云层之下的一座山脉。   云沧海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他觉得这是天道对他的回复,心生绝望。   不过这与天道并没多大关系。   这是——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新芽困惑地看着辜云翊一剑劈开地面。   巨大的裂缝被撕开,剑意带来的撼动甚至引来了天雷。   辜云翊一手握着她始终不肯松开,像是怕这一松开她就跑了。   实话实说,新芽现在确实想跑。   因为辜云翊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很不稳定。   他面上金纹起起伏伏,明暗交叠,便像是两股不同的力量在抢夺他身体的控制权。   他手撑着剑柄站在那里,气息急促而沉重。   “归墟。”   他吐出两个字,新芽懵了一瞬,听他问:“你能听见吗?”   ……听见什么?   “你能听见声音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不稳定,配上他说的话,实在很惊悚。   新芽摩挲了一下手臂,艰难说道:“你别吓我。”   她在害怕。   辜云翊很快抬起头来,神色骤然变得平静,看不出任何的内里情绪了。   他的剑也缓缓收回,对地裂视若无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抱歉。”他很冷静地说,“没什么。只是找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好好疗伤罢了。这里太吵了。四处都太吵了。”   他每说一句话就停顿一下,显得越发力竭。   他将剑回鞘,看上去原本打算去地裂之中的归墟,可被她的惧怕提醒,立刻改变了想法。   或许也是扼住了那不受控制的冲动?   是变成了邪物的镇天印在摧毁他亵渎他吗?   新芽有点不安,她反握住他的手:“你别被它控制。”   他若被控制,她何年何月才能功成身退?   他若被控制,这天下哪里还有太平可言,她又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辜云翊顿了顿,眼神有些奇怪地看向她,嘴角微微扬起,古怪得不得了。   半晌,他喃喃说道:“好,我不会被它控制。”   他答应了。   新芽对他有股莫名的信心,觉得他既然说好,那就一定可以做到。   她如释重负的样子让辜云翊的表情更古怪了,他压制灵力,使面上金纹淡了不少,但身体却有些虚弱地朝她靠过去。   新芽硬生生接住他高大的身体,抿唇说道:“你说的,就一个月。”   辜云翊答非所问,抓着她的手就捂在胸口上:“疼。”   “……”   “好疼。”他低下头,埋进她的颈窝喘个不停。   新芽感受着掌心之下跳动的胸肌:“……”   她额头青筋跟着他的肌肉一起跳动,指腹情不自禁地捏了一下,心虚之下对上他抬起来的视线,见他微微启唇沙哑说道:“你若现在想要,怕是要你主动。”   “你不喜欢在上面。”他慢慢说,“若能等便等等。”   新芽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她紧张地高声说:“你这个样子怪谁?还不是你刚才非要发疯拔剑祸害土地。不对,呸,我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个意思,你不要污蔑我,我只是在感觉你的心跳!”   她认真而困扰地望向他:“辜云翊,你心跳怎么……怎么这么奇怪?”   时快时慢,忽轻忽重,非常怪异,就像是个假的心脏一样。   辜云翊闭上眼,唤来缚丝带着她一道离开地裂之处,来到新芽从前到过的一处林间。   林子里有座木屋,她怔怔看着,想起那是他们去和离的路上住过一夜的地方。   新芽张张嘴,半晌才道:“这树屋怎么变成这样了。”   上次住在这里的时候它还很简陋,门都没有。   现在这它不但有门,里面生活设施也一应俱全。   辜云翊没有说话。   他带着她进了树屋,屋子里有一张很大很大的床。   不等新芽问他就这一张床他们要怎么分,就看见他跌倒在床榻上,面色潮红衣衫不整地朝她伸出手。   “新芽。”他哀婉道,“帮帮我。” [65]065:“我要把你关起来,让你做我的炉鼎。”   辜云翊的状态很差。   是那种绝对装不出来的差。   他面色潮红,鬓发被汗水湿透,浑身都在颤抖。   他的手紧紧抓着他,仿佛将毕生仅剩的力量都用在了留住她上。   “帮我。”   新芽:“……”   天下无敌的谪妄君也会有如此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如此得柔弱不能自理偏偏又非她不可的模样。   新芽一颗心七上八下,又是酸楚又是潮湿。   说不清是恶趣味还是什么别的,她拧着眉头在床边坐下,难得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他。   她想起刚刚他带她去归墟。   上次在归墟分别的时候,他坠入无底深渊,她却掉头就走。   他什么都没说,也从未提过这件事。   新芽缓缓抬手挣开了他的束缚。   他看似抓得很紧,其实稍稍一挣就开了。   大约是觉得她这样做是想离开,是拒绝的意思,辜云翊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无力地摔在了床榻上。   ……这真是好大一张床。   不光他这么高大的身姿能睡下,再加一个新芽也不在话下。   两人抱在一起翻滚也足够大了。   明明之前这里的床很小,还是竹编的,是怎么变这么大的?   树屋的面积从外面看着没什么变化,里面瞧着明显大了许多,这应该是使用了某种空间延展的法术。   辜云翊是剑修,按理说这些法术他并不擅长才对。   但就算是他不擅长的,只要看一下也就学会了。   这世上似乎没有对他来说算是“困难”的事。   新芽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见他闭眼偏头,苍白的脸嫣红的唇,病态而沙哑地告诉她:“若你想走,我会回去见他们。”   新芽微微一顿。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你若出现在哪里,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为了找到辜云翊,为了可以掣制他,她会成为目标。   所以——   “不和我在一起的话,我会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分开。”   他闭着眼,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我会告诉他们你我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我给你的名牌会庇护你,所有修为比我低的人都伤害不了你。”   而现在天底下修为比他高的人可以说是不存在了。   ……这好像就是她所求的结果。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天各一方。   新芽沉默着不说话,辜云翊便觉得这是不是还不够。   他沉默片刻,终于睁开眼睛望向她。   四目相对,她一时形容不出他那个神情。   她一直知道他好看,天下无双的好看,阅尽千帆依然抵挡不住地好看。   这样的好看,心怀坦荡者瞧着是如玉如仙。   心生恶意者瞧着便如魔似鬼。   诚然,新芽觉得自己是个正直的好人。   但她又说不清从刚才开始她到底对此刻的他怀有什么心态。   是报复吗?   不清楚。   但有种跃跃欲试在。   一种既然他都这个样子了,她是不是可以将这个人关起来,囚在她的手中,让他哪里都去不了,什么人都见不了。   妖王都死了,只剩下一个魔尊,女主还在外面,还有那么多修士,若他们不是纯粹的废物,就足够解决一切麻烦了。   如今的修界不一定还需要辜云翊这个救世主。   那他为何不能成为她的禁·脔呢。   每天只能听从她的吩咐,每日只等着她的垂青。   不管她去哪里,做了什么,他都不过问不能嫉妒,只能乖乖等着她守着她。   她不正是过了三年这样的生活吗?   那三年她就是这样度过的。   他为什么不能也过一过这样的日子?   唯有真的体会过她的感受,才能算是彻底地两不相干。   不是吗?   思及此处,新芽浑身一凛,猛地清醒过来。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怎么好像妖邪附体了一样,突然这么极端。   她不断在心底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清醒,可那个念头如吹散的蒲公英,飞得她胸腔之内到处都是。它们在她心底扎根,汲取她的养分,像是她寄生别人那样寄生着她的理智。   新芽缓缓垂眸,揉了揉眼睛,感觉眼睛酸涩疼痛。   睁眼的瞬间,她眼底有淡淡的红光一闪而过,随后恢复如常。   她抬起头,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也跟着抬起,身子稍稍往下俯,手掌缓缓落在辜云翊苍白如纸的面颊上。   那样好看的一张脸,充斥着如仙似妖的美感,她紧紧凝视着他的脸颊和身上的每一处,感叹天道鬼斧神工的同时,用手指轻轻勾勒他的下颌线。   辜云翊半明半昧的眸子忽然定神,身上的颤抖微微止息,周身蓬勃的灵力也跟着消散无踪。   就好像听见了她的心声一样,他在她掌心下微微启唇,说出一个现实。   “我暂时无法动用灵力了。”   新芽眼皮一跳。   “镇天印的力量与我相悖,在体内不断与我抗衡,如此持续下去我无法疗伤,所以——”   他低低地说:“我封印了全部的修为,此刻与凡人无异。”   “你想走的话,我拦不住你。”   既然镇天印反抗他的力量,无法与他融合,那就暂时封锁他自己的力量,以凡人之躯来平复镇天印。   这个过程不确定会多长,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此期间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刚刚压下去的念头翻涌着往上,新芽用另一手按了按心口,感受着心底难以言喻的快速跳动。   强烈的心跳带起剧烈的冲动,她感觉自己站了起来,走到树屋的门前,久久没有动弹。   身后的人真的如他所说那样没有阻拦。   之前说一个月就放她走,其实也没有真的逼迫她非那样不可。   说来说去他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说一套做一套,不管标榜得多么强硬,最后都是洒洒水。   新芽的手搭在门边,像是要关门离开。   她走之前回了一下头,看见辜云翊躺在床榻上专注地看着她。   他眼睛直直定在她身上,一瞬不瞬,不肯错开她的任何反应。   一种脆弱凄冷的孤独和看透一切欲语还休汇聚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脱力地躺在那里,若今日她走了,没有人来管他,说不定他等不到恢复如常,就会被仇人寻上门来。   他当然有仇人。   现在第二代妖王也被他杀了,除了逃窜在外的妖族魔族,修界肯定也有不少人想要他的命。   他太强了,太无懈可击了,只要他在,就永远没有别人上位的可能。   以前他们需要他,所以听从他崇敬他,不敢违背不敢多想。   但现在不是这样了。   如今修界的问题他们自己就能解决,远的不说,就说兰坠夜,九霄兰氏那种大世家本来骨子里就不怎么服他,若知道他的情况,以兰坠夜对他的态度,肯定会动手的。   新芽走出门,将门从外面关上,始终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她轻盈地跳下繁茂的大树,走在茂盛的草丛之中,这里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生长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美丽。   看着看着心情好像就好了一些,新芽上次来这里是要和辜云翊去和离,根本无心欣赏这些。   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这些都是普通的花,既无灵识,也无开灵识的可能。   花瓣在她手里显得极为娇嫩,稍稍一碰就万劫不复。   现在树屋里的辜云翊就是这个状态。   新芽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晚上了。   日暮西斜,皎月升空,月光笼罩着静谧的树林,辜云翊甚至来不及在周围布下结界。   新芽张开手指结印,用自己的灵力在周围升起屏障。   屏障一点点闭合,在完成结界之后,任何东西接近这里她都会知道。   她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再多的就没有了。   屏障闭合,结界完成,那一瞬间,树屋里的辜云翊也有感应。   虽然灵力被封印了,但灵识还在,还有通感。   他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听到外面响起轰鸣的雷声。   很快,雨水哗啦啦落下,他分不清那是真的下雨了,还是因为他的情绪实在太差,天气又一次受到了影响。   雨下得那么突然,下得那么大,可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眼睛干燥,寻常地睁着,甚至看不出任何潮湿和泛红来。   空无一人的树屋里,痛苦不知要表演给谁看。   他又真的会感觉到痛苦吗?   镇天印的反噬痛入骨髓,那种被神圣之力所侵蚀的感觉,如同他是什么再世的邪魔,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妖物一般,丝丝入骨地想要将他吞噬。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陌生。   以前他也有过这种感受。   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他的师父对他有所保留,他的同门对他又敬又畏,他的“仰慕者”爱的是他的名头而不是他这个人。   他没有朋友,他是宗门的武器,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强,所有人都需要他很能打,但没有人问过他——你想不想打?   他的价值在于“有用”,一旦他不再有用,他将一无所有。   那样的感受与镇天印对他的排斥微妙得重合了。   辜云翊缓缓闭上眼睛,高大的身子缓缓蜷缩成一团。   缚丝缓缓出现在他身边,丝线自四面八方而来,如同蛛网一样将他完全捆缚包裹。   他将自己勒得很紧,几乎窒息,好像这样才会感觉好受一些。   新芽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他的名头而靠近他的人。   她甚至因为他的名号而拒绝过他。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又怕她知道真相后恨他。   他不敢碰她,因为碰了就更放不开手,就更怕失去。   他答应和离不是没有感情了,反而是因为感情太强烈了,强烈到了不敢再骗下去的程度。   雨下得越来越大,辜云翊缓缓从床上爬起来,拉扯着那密集的丝线来到窗前,打开窗户朝外看。   雨很大,从天到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远处的山峰被雨雾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如今凡人之躯,无法穿透雨雾看她还在不在,又或是已经走了多远。   他只能伸出一只手,接住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   水滴落在掌心里,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顺着手指的缝隙流下去,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坠落。   他的手被雨水打湿了,变得更白了,白得像瓷器。   雨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袖口湿了一小片,颜色从玄青变成深黑,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手腕的弧度。   他收回手在衣袍上随意擦了一下,动作很随意,一点都不像一个剑君该有的样子。   雨声很大,但他的呼吸声更轻,轻到听不见。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雨幕发呆,头发被风带起来的水汽打湿,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弯弯曲曲的,像被雨打蔫的草。   他的脸上有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过下颌,滴在衣领上。   衣领湿了一片,贴在脖子上,露出喉结和锁骨的轮廓。   他忽然侧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   那个角度,雨水正好从他身后落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新芽就在这个时候从另外一扇窗那里爬进来,生气地骂道:“好好的天突然就下雨了,真是神经病。”   辜云翊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望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新芽身上并无多少雨水。   今时不同往日,舒女士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她现在也能避开雨水!   但很遗憾,她不太擅长这个,所以支撑不了多久,还需要学习。   在淋湿自己之前她爬回了树屋,瞪着窗前看雨的那个身影。   他被无数的丝线拉扯,好像个提线木偶,表情略显呆滞,就更像是木偶了。   就好像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受自己的控制,全开拉扯线的人来操控。   以前握着线的是天衡剑宗。   那现在呢?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新芽缓缓走过去,每走一步就将缚丝的线强行收束一部分。   最后她来到他面前,手里的线已经多到打结。   新芽缓缓弯腰,靠近窗前的谪妄君,将一手的丝线随意一丢。   她抬手扳住他的下巴,居高临下道:“真可怜啊,辜云翊。”   辜云翊错愕地睁大眼睛,好像现在才确定她真的回来了,而不是他产生了心魔。   新芽缓缓低头,在他唇上重重啃咬,将他的唇咬得鲜血淋漓。   你看,现在对他做这样的事情,他根本反抗不了,只能被动承受。   他什么都做不了。   新芽用了点灵力,将他轻而易举地拖到床上,单膝跪在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道:“我要把你关起来,让你永远都恢复不了,让你做我的炉鼎。我想用你的时候就来找你,不用了就关起来,不让任何人见你,也不让你去往任何地方。”   “你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是,活着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取悦我——”   “怎么样,怕不怕?”   “现在还要我帮忙你吗——”   她意味深长的问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搂住了腰。   她一愣,跌在他胸口,听见他一声闷哼,嘴角沁出血来。   他的呼吸都带着香甜馥郁的血腥味:“好。”   他说:“我要。” [66]066:给蛇做绝育是不是得切掉两根才行?   新芽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她好像变态了。   什么,她终于被辜云翊传染,变成阴沉沉的女鬼了吗?!   如果不是这样,她现在到底在干些什么?   她不敢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手,又低头望着被她捆缚起来的辜云翊。手无寸铁,本命剑被她掌控着,她手里缠绕着缚丝的剑丝,用剑丝将他严严实实地桎梏在床榻上。   他道袍松散,发丝凌乱,眼神朦胧,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剑丝勒出来的血丝,若不勒得这么紧,就像是怕他会挣扎一样。   新芽注意到她真的在将自己的宣言付诸行动。   她一手握剑,一手在他胸膛画下符文,符文还是辜云翊自己提供的,说是画完了之后就可以彻底让他万劫不复,一辈子做一个她能随意掌控的炉鼎。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将符文画了一半了。   她微微抿唇,指尖都是他的血。   用他的血在他身上画符,红色的图腾占据他全部的胸膛,一路蜿蜒到小腹,顺着下腹那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向下。   ……剑君的身材真是好。   这几日他不修行也没有影响到紧绷状态的肌肉。   新芽的指腹点在他的腹肌上,感受着他瞬间的痉挛。   他的反应那样激烈,搞得她都有点心猿意马了。   所以她本来是要做什么的?   哦对了,是要把他废了,让他封存修为做个废人,专供她来采补。   她会一点点吞噬他的修为,一日比一日强大,直到这天底下再也没有谪妄君,只剩下她的名讳。   想想就觉得很激动。   恶念自心起,明明不是妖了,却好像比从前更像妖孽。   新芽俯身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呼吸近距离洒在他腰腹上,耳边响起辜云翊压抑不住地呻·吟。   她的指腹再次落在他腹肌上,写下剩余的符文。   符文越来越完整,他的力量就越来越朝向她。   他没有骗人,这确实应该是他说的那种符文。   可在快要完成的时候,新芽猛地闭了闭眼,迅速离开了他的身体。   她快速跑出树屋,不敢回头一次。   不能回头。   回头搞不好又要继续了。   她冲到林子里一处小湖边,二话不说跳进湖水里面,整个人没入湖水之中,好半晌才冷静下来。   耳边不断响起辜云翊压抑的呻·吟,脑海中满是他白皙的肌肤上布满血色符文的样子,那实在太犯规太超过了,她会走火入魔越来越极端似乎可以理解?   不,一点都不能理解。   有问题。   新芽用力抓住心口,在湖水中化为原形,迫入自己的灵府之中。   她出现在一片静谧的佛寺里,那是净业寺的后山,是她初来乍到时生活多年的地方。   她从开了灵识的菟丝花到化为人形,全都住在这个地方,灵府自然也是这个她最熟悉的地方。   新芽在灵府里翻箱倒柜,四处搜寻,寻找一切不对劲的地方。   但很奇怪,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在哪呢……   到底在哪里……   新芽停下动作,安静地闭上眼。   一段时间后,她猛地睁眼,抬手朝自己生长了十来年的墙头探去。   红光闪烁的瞬间,她手里多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这是——   “什么玩意?”   她嫌恶地将手里的东西甩掉,白色的细长条蜷缩着摔在地上,不曾发出任何声音。   是蛇。   新芽讨厌冷血动物,更讨厌有鳞片的生物。   她瞪大眼睛盯着那条蜷缩成团的白蛇,这要是看不出来他是谁,她真就白活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原来这就是枕流光面对辜云翊的时候还敢分神来找她的原因。   原来他不是自负,不是脑子抽了,而是找退路呢。   她虽然不是妖了,但也还不够纯粹,在他找她那会儿正是交界暧昧的时候。枕流光留了一道生机在她的梦境里,等辜云翊将他的肉身摧毁,他的神识便藏进了她的灵府。   这天底下辜云翊唯一不可能伤害的人应该就是她了。   哪怕新芽不这么认为,枕流光肯定这么想,否则他不会藏在她灵府之中。   她之前那些恶劣的念头看来并非出自真心,只是受这只邪恶的白蛇蛊惑。   他潜伏在她的神识里面,对她施加潜移默化的恶念,让她替他毁掉辜云翊。   只要辜云翊没用了,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卷土重来,甚至拿她当新的容器。   “将一切全都推到吾身上,能让你心安理得一些吗?”   蜷缩的白蛇身上闪过一道光,雾气散去之后,他变成了人的模样。   白发金瞳的男人跌倒在地上,一身墨色的衣衫,妖冶非常。   “若你全无半点邪念,吾又要从何处蛊惑你?”   “一切都是你在真心所想,吾不过是让你看清你的内心罢了。”   “不要抗拒你的内心所想,否认自己的心是懦夫的行为。”   明明都虚弱成那个样子了,明明已经被抓出来了,还在那里“吾”来“吾”去。   简直一直在挑衅她。   不等枕流光下一句话出口,他已经被新芽扼住了咽喉,险些彻底打散。   她在剧烈的头疼里停手,看见枕流光脸上露出嘲弄的笑意。   他的模样苍白清瘦,似人非人。   那双眉目极淡,雌雄莫辨,像一尊被遗忘在雪洞里的玉雕。   通常来说他都是不笑不怒无悲无喜的状态。   妖域的妖们常说流光君没有心,他只是一条蛇,冷血,盘踞在最高的地方俯视着下面的一切。   而他露出笑意的时候,非但不能让人察觉到一点温暖,还会让人的血跟着他一起变冷,产生难以自控的某种欲念和恶意。   新芽手心一烫,瞬间将他甩开。   枕流光现在很虚弱,无力反抗她。   但在她未曾发现他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将自己这一缕神魂与她深深绑定,她要杀了他绝不是三两下那么简单。   需要从长计议。   他跌倒在地,长发委地,脸颊上有若隐若现的银色鳞片。   黑色的衣衫衬得他肤色越发苍白,这样脆弱的时刻依然如此危险,他无愧于原书大反派的称号。   越是这样,新芽反而越是不服气。   “我那若还算懦夫的行为,那你这样在我的灵府里苟且偷生,又算是什么行为?”   新芽抬脚踩住他的身体,枕流光金色的眼瞳倏地射向她。   暂时杀不了,但可以折磨不是吗?   “藏头露尾的鼠辈?比懦夫还不如的垃圾?”新芽冷笑着说,“你甚至都没勇气从我身体里出去自己对付辜云翊。你还要用我的身体,用我的脸和声音去达成你的目的。”   “辜云翊会不会变成废物我不知道,但你现在已经是个废物了。”   她再次抓住他,但隔着衣物,并不触摸他的肌肤,也不去看他的眼睛。   “你不会以为你还是妖王吧?”她讥诮道,“现在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以后若真还有什么妖王存在,也绝对不会是你了。”   “要说谁能成为下一代妖王,我觉得我就特别合适。”   新芽斜着眼睛龇牙一笑,能感觉到枕流光细细密密地盯着她。   “我若做妖王,你就是我的第一个妖奴。”   她掐着他,用力掐进去。   指甲陷入他的皮肉,血顺着黑衣渗出来,根本看不清楚。   “我要怎么使用我的妖奴才好呢?”新芽喃喃说道,“既然你说我之前冒出来那些念头是我自身的,不是你蛊惑而来的,那我就先在你身上试验一下,看看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枕流光被再次踩在脚下,按在地上,满头白色散下来垂到腰际,像一匹雪色的绸缎。   他很少有情绪。   不是克制,是天生就没有。   蛇不需要情绪,蛇只需要等待和捕猎。   他对万妖的臣服既不享受也不厌恶,他做妖王只是因为做妖王最省事,而扩张势力是因为捕猎的本能,时刻想要更多。   不过他有好奇。   好奇是一种冷的东西,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缓慢流动的水。   他对此刻的新芽产生了好奇。   她想干什么。   她真不知道他没有说谎吗。   枕流光静静望着她越来越近,看着她粉色的绣鞋踩在他的身躯上,五指并拢用力践踏他。   而后一巴掌猛地扇过来,他被打得侧过脸去,苍白的脸上很快浮现红肿的指印。   “谁准你这样看着主人。”   “以后不准再在我面前自称‘吾’,妖奴没有那种资格。”   他被她打得吐出一口血来,金瞳静静望着她灵府的地面,并不陌生此地是哪里。   他对妖族有读心术。   虽然现在在她身上不那么好用了,但还是有一些。   她进来之后心底对他的猜想,此刻脑海中想要对他做的那些事,他都能听见。   她的灵府是净业寺。   净业寺是天下至强佛修所在之处。   ……他真是很好奇。   她到底是什么人。   到底有什么魔力。   辜云翊的剑为她出鞘。   净业寺的法师为她破戒。   九霄兰氏眼高于顶的鹤归君为他丢尽脸面。   他突然特别想知道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枕流光转过头去,努力寻找她的眼睛。   可她很警惕,无论如何不与他对视。   他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她不说话。   但她在心里想:蛇有两根的话,那给蛇做绝育是不是就得切掉两根才行?   什么。   绝育?   枕流光猛地睁大眼睛,前所未有地出现了好奇之外的情绪。   “住——”   无需他说什么住手,新芽很快就离开了灵府。   她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不得不睁开眼睛面对现实里的一切。   有人抓着她的手将她用力拉出来,她带着满身的潮湿回到岸上,不停地喘息着。   好险。   差点淹死在水里了。   不知不觉在灵府停留太久,险些忘了出水。   下次绝对不能在水里这么干了,她搞不好又是被影响到了才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你还有想有下次?”   新芽一梗,抿唇望向说话的人。   辜云翊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难猜想。   他一手握剑撑着虚弱的身躯,松散的领口甚至没来得及系好。   白皙的胸膛和错落的血色符文若隐若现,他面覆浅淡金纹的脸定定对着她。   “再厌恶我,也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毕竟没有读心术。   这可能是枕流光唯一比他多的技能。   所以他不知道她不是寻死。   他可能以为她是因为他想不开了。   辜云翊沉默地坐在岸边的一块青石上。   他始终凝视着她,她也看着他,她从来不会闪躲他的眼睛。   他空着的手捻着指腹,指腹还残留着属于她的温度。   还记得第一次与她牵手的时候,她说过他的手太冷。   他的体温确实不高。   剑修的体温都不怎么高。   她牵他的手留下的那点热度在他指尖持续了很久。   久到那天夜里躺下,他摸自己的手指仍然有一点点暖。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把手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看了很久。   没有握拳,没有碰别的东西,就让它放在那里,像在等什么回来。   “你厌倦从前的我。”辜云翊缓缓开合,几乎是平静地说,“现在也厌倦了此刻的我。”   高高在上的谪妄君她讨厌。   卑微顺服的这个她似乎也腻了。   辜云翊阖了阖眼,半晌,他眼睫轻颤道:“你不想让我做你的炉鼎了吗?”   “我对你来说,连这样的价值都被否定了吗?”   “……”   新芽张张嘴,浑身湿漉漉地坐在那里,有些发不出声音。   辜云翊很快撑着剑走到她身前。   他并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到底是怎么了,很难不为此去想这一切与他有关。   可其实从头到尾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在她想做什么的时候,随便她对他任意妄为罢了。   他又有什么可内疚和自我厌弃的呢?   新芽看见他弯下腰来,用干净的手帕艰难地为她擦拭身上的湖水。   “我现在没有修为。”他有些脆弱地低眉,嘶哑说道,“不能帮你用咒,只能如此。”   他不能用一个法诀解决她的潮湿泥泞,只能用自己的手,用最原始的方法替她一点点擦干脸颊和长发。   他做的很认真,这样的事情也并不难做,可他太虚弱了,这么做的时候也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她知道他的内伤有多重,几乎难以想象他是怎么走到这里,把她从水里拉出来的时候又到底在想些什么。   新芽感受着带着他气息的手帕抚过脸颊。   他在的时候,灵府里那个家伙又有些躁动,好像又开始蛊惑她对他做些什么。   那条死蛇的问话也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将一切全都推到吾身上,能让心安理得一些吗?”   “若你全无半点念头,吾又要从何处蛊惑你?”   是啊。   若她真的没有半点那样的念头,别人又要从哪里知道怎么蛊惑她?   新芽缓缓闭上眼。   她将满身潮湿靠在他干燥的怀抱里。   好难得啊。   这个时候她居然觉得他的体温比她高了。   那个宽阔的胸膛有些脱力,颤抖了一下,勉强没有摔倒。   须臾之后,他的双臂将她环住,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新芽张开双臂穿过他的窄腰,一点点与他拥抱。   辜云翊很快松开了支撑身体的缚丝,跌跌撞撞地与她抱在一起,将高大的身躯依靠在她的身上。   这次她确定自己不是错觉。   他真的很热。   新芽忽的眨眼,迟疑着去感受他的脉搏——   完了。   他起高热了。 [67]067:“要吃了我吗?”   辜云翊封印了全部修为,现在是纯粹的凡人之体。   凡人就会生病,会饿会累,会无能为力。   习惯了无敌状态的人,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接受自己此刻这个状态的。   若将这样的事情放在新芽身上,她可能宁可时时刻刻遭受反噬,也不愿意做个废人。   辜云翊是那样的性格,她不觉得他就能好好接受这一切。   但她确实没看出他对此的烦恼和抵触。   他好像还很高兴。   哪怕起了高热,浑身无力躺着动不了,他还枕着她的肩头带着气音地笑了一下。   “现在我可以让你感觉到暖了。”   “……”   新芽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长眸半阖,看不出眼神,但能看见嘴角清晰的笑意。   那轻轻弯着唇此刻莹润非常,带着病态的嫣红。   整张苍白的脸也因为高热而泛起绯色,带着一些类似喝醉了的微醺。   新芽缓缓眨眼,忍不住道:“说话就说话,笑什么?”   一直笑一直笑,一直在那里勾引人,他难不成真要在她面前做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你是病了,比起让我感觉到温暖,我更担心你将病气过给我。”   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故意说一些让人难堪的话,说完了时不时看他嘴角,看他什么时候将嘴角压下去,什么时候失去笑容。   很多时候她觉得他或许也是有些执念。   或是越得不到越想要的劣根性。   当这样的执念被消耗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就会觉得无趣厌倦。   但是没有。   他始终嘴角噙笑,眼睛也缓缓睁大一些,静静看了她一会,凑过来亲了她一下。   “你有灵气护体,又不曾受什么伤,不会被过了病气。”   新芽愣了愣,慢慢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她撑着他起来,将高大的谪妄君带回了树屋。   树屋的床很大,鬼知道他准备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   新芽将他放在床榻上,随后取了芥子里的丹药,二话不说就往他嘴里塞。   一边塞她一边想着很多事,好像只有思绪繁忙起来才不会想那些她不该想的。   “你服了丹药好好休息,热度退了就赶紧疗伤,没事了我就得走了。”她念念有词:“我还要去给我大师兄发个传音,确保他现在安全没事,也给他报个平安。”   水清音不要再找她才好,她这里结束了之后会自己回去的。   如今外面风波不断,合欢宗的处境并不比妖王活着的时候好多少。   除此之外还有枕流光的事。   新芽快速解释:“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与我无关,都是被蛊惑的,妖王还没死透。”   听到她前面那些话,辜云翊什么反应都没有。   说到枕流光还没死透,他瞬间睁开了眼。   新芽见他欲起身一探究竟,立刻把他按回去。   “你放心,他只是留了一线生机在我灵府藏着,试图蛊惑我杀了你罢了。我已经发现了他,并且把他控制住了,等将他从我的灵府剥离出去,我就会杀了他。”   新芽稳定说道:“我不是从前的我了,这点事情还是能做好的,你不用担心,好好养你的伤就是。”   辜云翊看上去一点都不想好好养伤。   他用一种明显的带有哀冷和压抑的眼神望着她,字字竭力道:“你怎么可以——”   是在控诉吗?   不,与其说是控诉,不如说是渴求。   “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他竭力吐出这样几个字,“即便是受他蛊惑又如何。”   “这天地下难道还有人比我更适合做你的炉鼎吗?”   ……   不是,这有什么好争的吗?   低声些好不好,难道做她的炉鼎很光彩吗??   新芽匪夷所思地望着他,垂下的指尖颤动几下,很想摸摸他的脸。   好可怜啊。   谪妄君那么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居然也有这样的时刻,真是好可怜啊。   新芽微微抿唇,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滚烫的手缓缓抓住。   “你又叫他师兄了。”   他拧着眉,尽管脆弱得好像一推就碎,眉眼抬起的瞬间仍然给人非常危险的感觉。   新芽想起他说过杀了水清音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的话,不由得笑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她弯起嘴角道,“上次就想说了,你不让我叫别人师兄,你难道没有叫别人师妹吗?”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他和温若笙出双入对的画面,新芽倏地站起来道:“州官可以放火,百姓却不能点灯吗?”   “辜云翊,你适可而止吧。”   “再这样下去就没意思了,也别装得那么可怜,你根本一点都不可怜。”   他确实看起来好可怜啊。   可新芽一点都不会可怜他。   谁来可怜可怜无故穿书如履薄冰的她啊?   她转身要走,手腕被后面的人抓住。   他炙热的指腹捏着她腕间的脉搏,沙哑地说:“是我的错。”   新芽眉目一动。   “惩罚我。”他一字一顿道:“割舌剜心都可以。”   新芽甩开他的手,回头说道:“我要你的舌头和心有什么用?”   本来是一句冷漠的嫌恶,却好像正中他的下怀。   谪妄君缓缓撑起身子,轻轻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咔咔的声音,仿佛一具尸骨在调动躯体。   他漆黑的双瞳专注地望着她,告诉她:“有用。”   血色的唇缓缓开合,吐出充满诱惑力的字句:“我的血肉可以让你成为天下至尊。”   “做不了炉鼎也可以。”他像是有了什么新奇地发现,如同一道美味佳肴那样看待自己,毫不在意地用剑割破掌心,鲜血瞬间流出来,馥郁的香气立刻夺走新芽的神思。   “被你吃下去,成为你的一部分,这听上去也不错。”   ……疯子。   新芽瞬间就像螃蟹一样横着跑掉了,将树屋远远抛在身后。   她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人已经来到了结界边缘。   翻出传音符,她简单画了几笔给水清音,很快就得到了对面的回复。   【一切安好,勿念】   只有文字没有声音,内容也非常简短。   新芽本意就是确定大师兄的安危,得了肯定的回复,哪怕简短一些也是很好的。   她稍稍安心,抬脚打算走出结界,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又想到树屋里那个疯子现在是凡人状态。   不行。   就这么把他丢在这里,他应该会照之前所说的那么做。   他会回到天衡剑宗去,昭告天下他们之间没关系了。而后天衡剑宗可能还会发现他与镇天印之间无法融合,继而担心她也知晓这个秘密,私下里对她出手。   辜云翊说了刻有他名字的对牌会保护她,谁都伤害不了她,她如今也有自信可以对付玄衡真人之外的所有人。   哪怕打不过也绝对可以逃脱。   所以其实也没事。   那她到底在“不行”什么?   新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树屋里。   辜云翊这次没有她之前看到的那么可怜了。   他衣衫整齐,正襟危坐在床榻边。   脸色依然不太好,但手中握剑,姿态肃然,无懈可击。   若非周身仍然一点灵力都没有,面色还有些病态的嫣红,她都要以为他恢复如初了。   新芽静静望着他,谪妄君微微扶正发冠,理了理垂在肩侧的乌发,周身上下无一处不从容。   “回来了?”   他抬眼望过来,看不出对她的去而复返持有怎样的看法,一切都平静如她对他的固有印象。   “改变主意了吗?”辜云翊朝她抬起手,“要吃了我吗?”   “……”错了,他并没有完全恢复到固有印象里。   新芽眯了眯眼道:“你看起来好多了。”   辜云翊平静回道:“是吗?如此,那很好。”   他和缓地说:“既然你不喜欢我之前那副样子,那我便不会再是那个样子。”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完美的、没有温度的微笑:“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有觉得好一些么。”   新芽呼吸都停了停。   她皱起眉,特别困惑地问他:“我觉得好不好很重要吗?难道不是你的身体到底好不好才重要?”   她往前走了几步,真的很难从他脸上神色里看出任何的伤痛来。   一个人怎么可以反差那么大?   她真的无法从他现在的模样里看出他的伤势情况。   或许他真的好了呢?   她想都不想按住他的肩膀,他好好地支撑着,没有任何跌倒的意思。   新芽更迷惑了,干脆送了灵力进他体内,一眼便看见那千疮百孔的肉身。   很好,他的伤势不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差了。   新芽迅速退出来,强忍着郁结的情绪称赞了一句:“君上真是好演技。”   演技好到她怀疑自己,好到她分辨不清真相。   辜云翊微微垂眼,日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合上时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嗯。”他应了一声说,“我很擅长这些。”   新芽奇异地望着他。   他不会真把这个当成称赞了吧?   还骄傲上了?   可细细听下来,他也不是骄傲。   只是很认真陈述一个事实。   “与其说擅长,不如说是本能。”他慢慢说道,“这可以让我变得和大家一样。即便仍有不同,也不会显得那么违和。”   “……”什么……意思?   新芽愣了一下。   是希望自己足够平易近人,能跨越人与人的边界吗?   可他从来都没有平易近人过。   那他所谓的不违和、变得和大家一样,又是什么意思?   新芽莫名的脊背发冷,她有意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离开了树屋。   不能把他放在这里。   这里虽然安静适合疗伤,可这里荒无人烟,别人要对他做什么也非常便利隐秘。   要去人多的地方,最好找个人照顾,如今修界混乱,那就去凡界。   新芽带着辜云翊一路赶往凡界,打定主意把他安置好了就走,绝对不再多留。   她想着给他找个住处,再找个人照顾他,余下的他自己应该能处理好。   他现在不太能赶路,她只要帮他把这个问题解决就行了。   新芽面不改色地带他御剑,御的还是他的剑,他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熟稔地操纵使用他的本命剑,就好像本人在被她使用一样。   天色尚早,这是又一个白天了,他凝视着满身日光的她,觉得她闪耀得几乎有些刺眼。   她在成长,在长大,在一日比一日不再需要他。   从前他抗拒这样的事情发生,觉得她留在他身边,让他日日可以看见,哪儿都去不了,这才是最好的。   现在看着这样的她,又觉得从前的他大错特错,她如今的模样才是最好的。   可理智是这样想,独占欲仍旧在作祟,辜云翊缓缓垂眼,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紧绷。   他的手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受了伤,她为了他也无心修行,这里还是老样子。   很奇妙。   这里面都是他的东西。   辜云翊闭着眼,脸颊在她颈间蹭了蹭,乌黑柔滑的发丝擦过她的肌肤,新芽腿一软,身子跟着颤抖了一下。   她无声地加快御剑的速度,匆匆在凡间找了个还算繁华的镇子,挣开他的手臂从剑上下来,头也不回地直奔眼前的客栈。   “一间上房。”   她急促地对客栈老板说道。   老板抬眼瞭了她一眼,懒散的神情骤然震了震。   在看到她身后慢条斯理走来的辜云翊时,那神情更是难以置信。   凡界哪里见过这等模样的人?   只一眼便知道是修界来的。   老板不敢马虎,马上安排一间上房。   他扫了一眼新芽的身材,自作聪明地躬身道:“这位夫人、郎君,二位选咱们客栈真是慧眼识珠,老朽这里还有最好的一间上房,那是高床软枕,全镇上最舒适的!保证能让夫人安心养胎,睡得安稳!”   “……”   新芽的手本来正放在小腹上,在扫除刚才辜云翊摩挲留下的恼人触感。   现在好了,被客栈老板这么一说,更像是孕妇在护着肚子了。   新芽鼻子都气歪了,但不是气人家老板,是气辜云翊。   她留下足够的房费,抬脚就往楼上走。   辜云翊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节一节台阶上稳定从容。   新芽拉开他很远之后又想起什么,思索着都到这里了,马上要分开,那就送佛送到西。   她转回身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往上。   “一会你休息,我去寻个人来照顾你,然后我就直接走了。”她面无表情道,“我就不来和你道别了。”   他们明明并肩携手,一起来到没有其他修士的凡间。   客栈老板将他们当做一对感情恩爱的夫妇,他也觉得他们本身就是这样。   可她还是要走。   辜云翊沉默地跟着她走到客房门前,她将房门推开,转头想与他说最后一句话,但他不想听。   他在那之前比她先开口。   “新芽。”他静静看着她,轻声问,“既有不断拒绝我的胆量,为何没有重新和我在一起的胆量?”   新芽瞬间僵住。   “还是恨我,对吗?”   辜云翊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将她一点点拉入怀中,好好地抱住。   他的手按在她后颈,轻柔地安抚。   “我真的做错了。”他用手指替她梳理凌乱的发丝,“恨我就留在我身边日日折磨我,让我做一切你能让你不再恨的事情。”   “哪怕是为了报复,用这样的方式和我在一起,也不能接受吗?”   他低下头找寻她的眼睛,她闪躲着视线,把脸埋在他干净的道袍之中。   于是辜云翊不再逼她对视,抱着她走进客栈,关上门,承诺她:“信我一次。”   “就这一次。” [68]068: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想你了。   天黑了。   新芽手托腮坐在门边,抬头看着凡间的月亮。   关于那个“就这一次”的问题,最终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倒不是她不想回复,而是辜云翊听不见了。   他说完话就开始吐血,像是要把身体里全部的血都吐出来,吓得新芽以为他真的要死了。   她手忙脚乱地给他体内送入灵力,希望可以让他舒服一点,可灵力进入他体内的瞬间,他就吐血吐得更厉害了。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都冒出了找天衡的人来看看的想法。   好在辜云翊拦住了她,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他闪躲着不愿将血溅在她身上,目光落在她裙角的鞋面上,皱着眉道,“我现在不能用修士的丹药,也不可接触灵力,一旦如此,镇天印便会再次苏醒。”   所以是她之前塞给他那些丹药引起来的。   新芽本意是帮他,却好心办了坏事。   可他一路上面不改色的,谁能看得出来他在忍耐?   新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辜云翊闭眼深呼吸,几个吐纳之后,他好像又好起来了。   她张口想问问,却看见他突然蹲了下去。   ?   做什么?   她茫然地皱起眉,看见他蹲在她的脚边,用道袍的袖子帮她擦干净鞋面上的血。   “……”   谪妄君是天下第一的剑君。   他这辈子都没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   他从来不知道失败两个字怎么写。   可他现在蹲在她身边,用最低下的姿态帮她擦鞋面上的血。   他的动作很细心,很想把鞋面擦得完全干净。   只是血印哪里那么好擦,多少还是会留下痕迹。   他似乎对此很不满意,试图从芥子找什么,可一动灵力,他就险些再次吐血,新芽看够了,一把将他拉起来。   “你找什么?我给你找就行了。”   她的语气充斥着不耐烦,态度从始至终都不好,可他一直都不在乎她是什么态度。   好像只要她还在这里,还愿意和他说话,一切便都很好。   ……算算以前还是夫妻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   每次她生气了发脾气他都会来哄她,任打任骂,安安静静。   新芽眼眶发酸,抿着唇等他回应。   辜云翊半晌才压下吐血的欲望,回眸说道:“要找双新鞋子给你换上。”   他阖了阖眼,带着淡淡的自厌:“你的鞋被我弄脏了。”   新芽忍不住浑身一凛。   一点点小小的血印子而已。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值得如此小题大做吗?   她沉默片刻,慢慢说:“不用了,我自己有得换,你芥子里又哪里会有女子的鞋,别找了。”   她否认的问题到了他那里却是肯定的答案。   “我当然有。”他毫不迟疑道,“你离开这些日子,我总会想起你。”   “想你了就去给你买些东西。若遇见秘境,搜集来的宝物也都想留给你。”   “芥子里有很多你的东西。”他用一种含蓄的、转折的方式表达,“芥子里都是你的东西。”   ……想她了就会给她买东西。   现在芥子里都是她的东西。   也就是说,他一直很想她。   他一直一直非常想念她。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想你了。   新芽觉得很不妙。   她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   这让她恐惧厌烦,抗拒到极点。   她匆忙地说了句“换个地方住”,一个人出去找了处僻静的院落。   住在客栈有什么不好呢?   还有人可以送水送饭。   可她急需一个理由出来透透气,当时只想得到这一个。   何必找什么理由。   直接走就是了。   他如今这样难不成还能拦着她吗?   说到底还是怪她自己。   新芽坐在门边,月色深了,辜云翊在她租下的院子里住下,一直在屋里自己调息疗伤。   她就坐在门边守着,等了很长很长时间,不确定到底等的是什么。   是等他好起来,还是等自己下定决心?   过了没多久,她先等到了辜云翊。   他不知何时结束了疗伤,缓缓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坐下了。   凡间的夜空很漂亮,月儿圆满,繁星密布。   很早的时候,她特别希望可以在生辰的时候与他一起喝杯酒,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肩头看看夜色。   一点微薄的愿望却非常难以实现。   和离前夕那个生辰,说好了要回来的人迟到了,为的就是不想和她发生什么。   新芽垂下眼,眼睫颤动,不语不动。   既不和他说话,也没起身离开。   不过辜云翊并不怎么为此庆幸。   他能感觉到她的沮丧。   她在难过。   她坐在门边,膝盖并拢,双臂抱着膝盖,标准的防卫性坐姿。   他看着她的侧脸,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窄窄的白线。   她的嘴角是往下沉的,但眼睛不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生气委屈,像是某种被他亲手弄碎了又在自行愈合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广袖里探出来,搭在她身边,没有碰到她,只是搭在那里,如同枯枝自墙缝里探出来,不敢碰人,只是让那个人知道:我在这里。   新芽的手放在膝盖上,离那只手很近,只要她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他。   她没有动,但和之前一样,她的手也没有收走,就那么放着。   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寸的距离,那一寸像一扇半开的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   不知道是冬日的寒风还是他指尖渗出来的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像叶子被风抖了一下。   然后她主动打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把他那只手抓住、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她的膝盖上。   “你的高热退了。”   她摆弄他的手,抚摸他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佛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确认完了她就放开了他,站起身道:“我出去转转,你没了灵力,怕是需要些凡食来补充体力,在这里等我便是。”   辜云翊安静地看着她走出院门。偏僻的院落不大,三间房,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槐树。房是租的,家具是旧的,处处都透露着寒酸与破败,与天衡剑宗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但这里却是他活了几百年中,第一次让他觉得有归属感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她。   不是没想过她可能这一走就会回来了,只是也没想到什么别的好办法。   反噬再次汹涌袭来,他疼得全身骨头都在颤,冷汗从鬓角淌下来,面上仍然是平和的。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很擅长这些。   他非常擅长让自己合群,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抹除体内最后的一点灵力,镇天印感受不到那异样的力量,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新芽说过,让他不要被镇天印控制。   他答应了就会努力做到。   虽然他自己也不太分得清这样做的结果究竟是好是坏。   他始终坐在刚才的位置,等着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黑暗慢慢将笼罩他,月亮被乌云遮住,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黑暗里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里,痛感让他确认刚才那一瞬间——她翻过他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手指——这样的事是真的发生过。   他不知道那是原谅还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他只知道她可能动摇了。   辜云翊觉得自己该为此高兴。   因为他重新有了希望。   可他也看得出来,她很讨厌自己那点动摇。   他看到她恨自己的样子,像看到有人用自己的伤去包别人的伤口,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多。   想来想去不如还是面对现实。   先看看她会不会再回来。   她是会为了这点动摇一走了之,还是,真的肯再信他一次?   辜云翊抬起眼,身上玄青色的道袍本来就接近黑色,夜幕低垂,他不点灯,就这么坐着,整个人都融入了夜色之中。   新芽走出院子一段距离,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时辰出来是找不到吃食的。   凡人入睡很早,这个时辰还没关门的只有烟花柳巷了。   她停在路上顿了顿,打算找块菜地寻些食材,自己回去炒个菜煮个粥。   留点灵石给农家,也不算是偷窃。   比起想了很多的辜云翊,她现在已经非常平静了。   没什么可纠结的,纠结那些多没意思?   有什么感受都是正常的,本来就是她从前很喜欢的人,后面虽然不要了,可他长成那个样子,始终追着她不放,她扛不住也很正常啊。   人之常情罢了,不必羞耻,坦然面对便是。   至于最后怎么选择,就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好了。   现在不想走那就留下,想亲近他那就亲近他。   得不到才容易耿耿于怀,得到了玩腻了,可能反而没趣味了。   她完全可以保持模糊的态度,谁说非得给一个确定的结果了?   这也算是师从他本人,如今把这种态度用在他身上,他应该也能接受才对。   新芽轻轻松松地走在夜色里,发丝随着夜风飘摇,面上才出现几分带着恶意的笑。   突然,她神色一凛,迅速朝一个方向望去。   她警惕地拧眉,等着看那里到底是谁在跟着她,待清晰分辨对方的面容,她眉头瞬间皱得更紧。   夜色之下,白衣的法师安静站在那里,像是广寒仙子落入了凡间。   是一叶。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凡间难道有什么——   “阿弥陀佛。”   远远的,法师念了一句法号,稍稍走近一些,但仍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贫僧来此,是有些东西要交给檀越。”   贫僧。   檀越。   自称和称呼都变了,法师秀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新芽看在眼里,缓缓开口问:“还有东西要交给我么?”   听到她和他说话,一叶的眉梢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温和说道:“是。从前答应要帮檀越疗伤,总是差一些火候,未免有些食言。所以今日还是跟过来了,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新芽顿了一下问:“还差些火候?不对吧?你之前不是帮我去天衡求了药。”   “天衡给的药并未完全有效,檀越应当可以感觉到。”   那确实。   她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就跟着辜云翊走了,又到底是怎么失去记忆的。   原来是天衡的药还不够有效么?   新芽眼皮一跳,想起院子里等着她的人以及自己刚刚想开的事情,免不得矛盾。   “这是明心丹。”   一叶朝她伸出手,白皙的掌心里躺着朴素的木盒,盒子打开着,里面有颗丹药。   “服下明心丹便可全部恢复。”他轻声说着,“如此,你我之间的缘分也算彻底了结。”   彻底了结。   这四个字还真是——   【兰阶,这是我剃度之前的名字。等我回来的时候,便用这个名字唤我吧。】   真是和上次分开时他的态度截然相反啊。   新芽一时没有动,一叶也没动,更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两人对峙许久,天都快亮了的时候,新芽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接过木盒,客气地说:“多谢住持大师。”   一叶慢慢收回手,指腹缩进袖中,弯腰念了句佛号。   她听着他口口声声的阿弥陀佛,听得十分厌烦。   “若无其他事我就先走了。”她主动道别,对方也没有留她的意思。   两人就此分开,待新芽走出很远,忽听远远一声:“新芽。”   她脚步停下,但并未回头。   “对不起。”   “……”   “师父陨落了。”那个声音在说,“他感应到天道,做了一次占卜,占卜的结果将他反噬得天人五衰,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   话点到为止,新芽已经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窥素大师窥视天道,因反噬之力而陨落,陨落前等到了弟子,将一切托付给了他。   而他接受了。   原书里不记得窥素大师陨落得这么早。   所谓的天道感应是什么?   占卜带来的反噬究竟怎么回事?   稍微让人有点在意。   不是介意此事带给一叶的后果,只是隐隐觉得有可怕的事要发生,骇得她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的直觉。   “不用对不起。”新芽扫开心绪,转过头道,“本来也没什么,何必说什么对不起?”她温声说,“我并未等你,你不要介怀,也不用道歉。我们之间早就不存在什么亏欠。”   不存在亏欠吗。   她最后是这样的态度。   若她生气,怪他怨他,他可能还会感觉好一些。   现在这样,反倒是让心如止水的一叶眼睫颤动,难以平静。   半晌,他说出叫住她的真实目的:“妖王虽然死了,但天下并未太平。”   新芽眼神一变。   “师父占卜的预言我还未曾告知其他人。”一叶一字一顿道,“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斟酌思虑,择选恰当的时机公布。”   “好了,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我等着大家都知道的时候再知道就行。”   新芽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马上想跑,可来不及了。   “你必须先知道。”   一叶难得强硬,那份特别让新芽不得不走驻足。   “这世道现今瞧着一切安好,但空前的浩劫即将降世,万年难遇的魔星会带来无边的灾厄——你要小心。”他清晰地凝视她,用一种意有所指的语气道,“你千万要小心。”   为什么是她要小心?   魔星带来灾厄,大家都要小心才对吧?   特别告诉她这一点是什么意思?   二代妖王已经“死”了,难不成魔尊有了新的机缘,会成为比一代妖王还要可怕的存在?   新芽静静望着一叶,一叶却言尽于此。   他转身离开,走得果断干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新芽攥着手里的明心丹,心事重重地回到租的院子。   她站在门边,透过半开的门望进去,看见辜云翊仍然坐在她离开之前那个位置,姿态不曾有任何变化,连眼神的角度都没有改变过。   他始终定定看着前方,连眨眼都不会,简直不像个活人。   【空前的浩劫即将降世,万年难遇的魔星会带来无边的灾厄】   新芽对上那双黑得有些诡异的眼睛,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69]069:她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何失去记忆。   一叶和新芽分开,便马不停蹄地去追净业寺回程的同门。   他专心赶路,披星戴月,不敢有一丝懈怠。   只要有那么一点,他可能就会忍不住去找她。   他走得那么干脆果断,看似好像全都放下了,再无什么念头,可说来说去,更像是再不走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他不能再说更多。   药送到了,提醒的义务尽到了,就该到此为止了。   他已经没有跟她说更多的资格。   找到师叔和同门的时候,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底却仿佛松了口气。   他注意到师叔的神色,对方见他好端端回来,也跟着松了口气。   “住持。”   同门一一行礼,一叶缓缓点头,温声说道:“回去吧。”   是的。   回去吧。   别再想了。   回不了头了。   从答应师父留下来开始,他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师父对他恩重如山,少时他在兰氏地位尴尬,处境极差,若非师父前来将他带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好好长大成人。   师父说他与佛有缘,与他有一脉同传的天道感应,他在扶乩时发现了他,便来这里请求他成为他的弟子。   净业寺的住持需要这种关乎大道临世的感应,一代传一代。   到了窥素大师这一代,注定要传给一叶。   他曾经想过什么都不管了。   恩情不管了,职责不要了,他什么都可以放弃。   可他没想到回来看见的是师父天人五衰的样子。   他强撑着看见他回来,将占卜到的内容告诉他,并把天下苍生的安危托付给他。   关于他违背戒律的事情,师父一字未提,没有任何责怪他的意思。   他只握着他的手,希望他至少在天下太平之前坚守好这一份传承。   那言辞之间似乎意味着,待一切完成,他还是可以去追寻自己想要的。   可等到那个时候还有什么用呢?   凭什么让她等呢?   他想给她的,始终是不管遇见什么都坚定选择她的人。   而不是一个权衡利弊之后,再一次选择放下她的人。   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没有机会了。   “住持?”   惊呼声在耳边响起,一叶险些从法器上跌下去,他勉强撑住身子,笑着望向身侧:“没事。”   没事。   他真的没事。   也希望她千万不要有事。   希望一切都是他猜错了,师父那不算完整的预言里提到的灭世魔星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在与她天各一方的地方,好好地保护她。   凡间院落里的新芽此刻确实觉得自己需要一些保护。   她不断告诉自己别乱想,一叶绝对不是暗示她辜云翊就是那个魔星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呢?天下第一的剑君,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天衡剑宗的旗帜,多少人为了他而勇敢面对邪祟,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是魔星?   她肯定只是恰好在想这些的时候看见了他,所以才离谱地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可是。   可是——   她无端地想到了镇天印。   人人皆知镇天印是神器,是圣物,可那东西在反噬他。   她之前觉得是镇天印埋在归墟太久,被魔化了。   现在也仍然是这样想。   不管怎么说都绝对不可能是辜云翊。   原书里直到结尾,他都是人们心目中无可指摘的大英雄。   可想想看,舒新芽,原书里面镇天印并没有被挖出来。   它没有进入过辜云翊的身体。   如果镇天印真的被魔化了,那它就真的可能会反噬成功,让辜云翊变成所谓的魔星。   所以他真的有可能就是那个魔星。   新芽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动。   她飞快地跑到了辜云翊的身前,双手按在他肩上,看着他逐渐清醒的眼神。   在看见她回来的那一刻,他好像找回了作为人的模样,视线重新有了焦距,空洞的眼底泛起波光粼粼的涟漪。   他嘴唇动了动想跟她说什么,但她比他更快。   “你绝对不能被镇天印控制。”她有些激动地要求着,“答应我,绝对不能被它控制。”   辜云翊愣了愣,好半晌才开口说:“……好。我知道了。”   他答应了。   就和上次一样。   可新芽也捕捉到了他和上次一样的古怪。   她两次提到这件事,他的反应都很奇怪。   新芽心里有些不安,辜云翊将她压在他肩上的手拿下来握住,宽大的手掌将她完全包裹,人被他拉过去坐在他腿上。   新芽迟钝地垂眸,看见自己被他用抱孩子的姿势抱在怀里。   这处院落实在有些寒酸,屋前的门十分狭窄,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还好,他坐在这里就有些逼仄窘迫。   高大的剑君将她安安稳稳地抱着,手掌不断在她脊背上轻轻抚摸,奇妙而快速地缓解了她的恐惧。   “别怕。”他很有力量道,“我答应你,不会有事的。”   新芽情不自禁地抱住他的脖颈。   他侧脸贴在她胸前,没问她这次回来了还走不走。   也没非要她给出一个是否原谅他的答案。   月色正好,他只想这样抱着她,感受着她的回应,听着她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调整自己的心跳,让他与她步调一致。   疲倦的身体在精神放松之后开始变得无力,他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新芽感觉到他居然睡着时也很惊讶。   她摸摸他的耳朵摸摸他的喉结,确定他是真的睡得很沉之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声里有些愕然,也有点无奈,笑完了她就把他连抱带拖地带回了屋里。   找这间院子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自己也会留下,所以屋里只有一张床。   床对于谪妄君的身高来说有些小了,但还是可以将就一晚,等明日再去打一张新的。   她安排着明天的活计,好好给辜云翊盖上被子,而后起身来到中堂。   帷幔半开着,从这里可以看见他安静的睡颜。   睡着的谪妄君有种岁月沉淀的静美。   新芽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取出了袖子里藏着的丹药。   她看看丹药,又看看床榻上昏睡的人。   他毫无防备的样子。   若她现在动手他绝对会死。   她当然不会那么做。   她只是——   只是忽然想到了自己一直逃避不敢细想的那些事。   关于辜云翊之前每日给她喝的药。   关于她到底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她始终好奇这些,可又不敢真的弄明白,怕后果自己无法承担。   现在机会再次摆在了面前。   新芽盯着明心丹许久,久到天都快亮了,她闭了闭眼,一鼓作气地将丹药吞了下去。   吃吧。   既然要做选择,那就还是把一切搞清楚。   毕竟她已经错不起第二次了。   灵府里响起一个虚弱的嘲笑声,新芽判断出那是该死的蛇蛇发出来的。   这家伙仗着她还没时间把他剥离出来,居然还敢在那里嘲笑她。   新芽想给枕流光一点颜色看看,可药效来得比她的行动快。   她很快趴在桌上失去意识。   同一时间,那属于过去的,被始终封存的关键记忆,彻底给了她一点颜色看。   她找到了自己失去记忆的原因。   她找到了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看见自己坐在一片漂亮的湖边,身上很疼,到处都是伤口。   她迷茫地抬起头,看见居高临下的谪妄君站在旁边,一手握剑,一手拿着一颗丹药。   “你回来了。”   这次轮到她来对他说这句话。   剑君衣袂翩跹,仿佛时刻会羽化登仙。   他朝她伸出手,徐徐说着:“疗伤的丹药,我帮你找到了。”   “吃吧。”他幽幽说着,“服下你就会好了。”   记忆里的新芽不疑有他,立刻接过来吞下去。   “多谢君上——”   笑吟吟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见自己瞬间身子一软倒下,辜云翊及时伸手将她扶住,轻轻揽在怀里。   他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说是笑又不太像,可若说是别的她又形容不出来。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那个神情让她无比恐惧。   画面飞快变换,很快她又看见了自己第一次被他所救,从洞窟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她衣衫狼狈,遍体鳞伤,但确实是得救了。   她攥着谪妄君高抬贵手后留下的那颗仙丹,实在舍不得吃。   她当然听过辜云翊的名字。   整个修真界没有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就算不说修界,穿书之前她也知道这个人。   他是绝对可靠的,他给的东西肯定是好的,她不怀疑,只是舍不得吃。   她身无长物,离开净业寺时匆匆忙忙,到现在才明白外面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   书本里的剧情不要命地挤进她的大脑,她头疼欲裂,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在修界求生。   这是个妖孽人人喊打的地方。   她作为妖族,要么去跟着妖王混,去做个反派,要么就是等着被路过的修士杀了。   这颗丹药很珍贵,现在她还有口气,不如留着等下次濒死的时候吃。   真是该死,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穿书,简直一点防备都没有。   要怎么办?怎么办?   她在逃命的路上无数次想到这个问题。   她躲在树洞里,躲在山石的缝隙里,努力隐藏气息躲避路过的修士和同族。   她太弱小了,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要她的小命,她只能东躲西藏如履薄冰地度日。   但命运总是爱给她开玩笑,她躲过了那么多修士,躲过了数次死斗,却没躲过最大的那次——她的藏身之处正好赶上了谪妄君降妖。   妖王的心腹被追到此处,与谪妄君正面对上,蓬勃的剑意将逃窜的妖王心腹秒杀,新芽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   她在关键时刻吞下了谪妄君之前给的那颗仙丹,感觉到自己将死的脆弱躯壳一点点重燃生机。   下一秒,大树被一剑劈开,长发高绾、一身玄青道袍的剑君站在外面,偏头看着寄生在树干里的她。   她是原形状态,菟丝花丝丝缕缕的本体像极了缚丝的剑丝。   大约是因为这个,他伸手将残破不堪的她从树干里解救了出来。   普通的树养分根本不够她汲取的,她又不敢也不愿意伤人,靠着这点微薄的力量别说修炼了,之前的伤势甚至都还没好。   若不是这颗仙丹吊着她一口气,她早就回归大自然了。   她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小小的身躯在他掌心颤抖。   “是你。”   她听见他这么说了一句,而后竖起手掌:“缠上去。”   她当时根本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只是本体停止了颤抖。   很快谪妄君对她说:“到我的手腕上,不要让人看见你。”   “……”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一次放过了她。   但她那个时候心里只想着,男主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他的忠实粉丝!   要是能活下去,不管怎么报恩她都愿意!   她对他充满了感激,但绝无不该有的遐想。她很老实地知道自己这身份有问题,不靠近他才是对的。所以哪怕愿意报恩,她也一直想着要远离他。   后来的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   她越是想躲,就越容易撞见他;   他越是冷淡,就越容易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新芽渐渐发现,这个世人眼中的大英雄其实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完美。   他很孤独。那些为他而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为他。他们为他的名望而来,为他的剑道而来,为他的地位而来。   没有人陪他赴险,这肯定不是他不允许,他甚至都带着她这个小挂件去了,可那些同门也好同道也罢,他们都躲得远远的,等他解决一切之后再过来。   这不是他不允许他们跟着,是他们自己不敢也不愿跟着。   他们会害怕。   可没人问过他会不会害怕。   新芽也不敢问这些。   这不关她一个小妖的事。   她只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以及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帮点小忙。   大部分时间他是不需要帮忙的,他总能很快结束战斗,但这代价是他不计后果地受伤。   那时候的辜云翊对敌颇有些只进攻不防守。   谁对他做什么都无所谓,他只需要直击要害。   至于受伤,没关系,事后服药疗伤就行了。   他似乎没有痛觉,新芽一次都没见过他为这些伤势皱眉。   可她是个小妖,跟着他混口饭吃,不知道何年何月可以脱身,脱身之后又要去哪里。   思来想去,她会主动帮他解决一点皮肉伤。   她也不现身,那太暧昧了,她怕剧情真的发生,自己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所以每次都是用本体。   将身子缓缓延长,细细的藤蔓将他的伤势包裹起来,一点点吐露微薄的灵力替他修复伤口。   这就算是报恩了。   多谢剑君不杀之恩。   多谢剑君多次救命之恩。   所以剑君什么时候能放她走?   谪妄君并不回应她什么。   但他每次都会安安静静地盘膝坐下,等着她做完这一切再去别的地方。   这就好像一种默契。   她好像被他当成了什么宠物。   或许是觉得她好玩?   又或是觉得她和缚丝处得来?   她偶尔也会在他身上碰到缚丝的剑丝。   一妖一剑绕得他满身都是,她猜测他很喜欢这样被束缚桎梏的感觉。   有点自虐的凌辱感是怎么回事。   跟着他的时间长了,新芽的心态逐渐发生变化。   她被浓重的不安席卷,怕自己神志不清做出错事,也怕继续下去早晚被发现。   更怕他腻了这样的宠物之后又对她起了杀心。   他们其实根本不交流,他见她人形的次数都特别少。   她不觉得他们会有什么深厚的人宠感情,理智告诉她得尽快分割,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但在她鼓起勇气提起要走这件事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他罕见地主动和她说话。   “你的气息很特别。”   他的声音很轻,很好听,清泉流水,丝丝缕缕地淌进她的心底。   “除了你的花香,还有些檀香?”   他说得可真准。   新芽结结巴巴地说:“我是在庙里化形的。”   辜云翊没再说什么。   但从那天起,他开始主动找她。   他时不时和她说话,每次她想提出离开,他都好像先知一样比她更早开口。   那个时候的新芽不知道,还真以为是巧合。   现在的新芽看着记忆,分明能看出来那是他的剑心在作祟。   他确实知道她每次都想要走。   他不但装作不知道,还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带着她一起回了天衡剑宗。   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在藏经阁待了数日,又在后山药田里住了几日。   之后他便开始闭关,这个时候他倒是没带着她,甚至还主动让她走了。   他走到山脚下,告诉她他要闭关,大约半年可以出关。   这段时间她可以在附近随意行动,天衡周围很安全,不会有妖孽伤她。   他在她身上施了法术,修士也不会发现她。   她懵懵懂懂地被他放在一棵开了灵识的古树上,听他嘱咐她“好好玩”。   “……”   她以为到此为止了。   以为这就是分别了。   那时她几乎还有点失落,在天衡山脚下盘旋了一阵子之后,不顾古树的阻拦跑掉了。   然后就是记忆最开始的那段画面。   她被辜云翊找到了。   在她试图修炼,与妖对峙受伤的时候,消失了半年的剑君准时出现。   他替她解决了敌人,还再次带来了仙丹。   吃过一次仙丹的新芽完全不会怀疑他。   她老老实实地把药吃了。   吃了还想和他寒暄几句,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离开,感谢他又一次出手相救。   可惜她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她就听见他叫她:“师妹醒了?”   新芽一身冷汗地从“梦”里惊醒。   她紧张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仔细分辨周围,确定这里不是湖边,只是她在凡间寻得那处院落。   身后有些人靠近,肩膀搭上冰冷的手,和“梦”里一样的声音在背后轻柔地说:“天亮了,你醒了?”   新芽猛地转头,辜云翊苍白俊美的脸映入眼帘。   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略带观察意味的笑。   和梦里她睁开眼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新芽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70]070:他的爱是掠夺,是侵占,是连根拔起,重新栽种。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天已经亮了。   是该亮了,出去折腾了一番,还大梦初醒,时间是不等人的,天怎么会还不亮呢?   天亮了,新芽却有些不敢醒来。   她错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他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   是他给她吃了药,吃了药之后她再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像只雏鸟一样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依赖,跟着他去往天衡剑宗,做他的师妹,甚至在他的引导之下嫁给了她。   是的,引导。   若不知前情,她还会觉得他是被动的。   知道了前因后果,她就发现哪怕她在那之前确实对他产生了一点想法,却还保存着理智,没有到要发生什么的地步。   是他在她失去记忆后,将那份理智的感情放纵到无限大。   她早就该想到了,辜云翊那种人怎么会分不清男女界限,与她那般无障碍地亲近,甚至教她怎么穿衣?   一切都是他早有预谋。   他在藏经阁找了那么多天的古籍,在天衡的药田养了数日的药材,就是等着闭关半年研制出那颗能达到目的的药。   可是太荒谬了。   这样的事实实在太荒谬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短,但她大部分时候都是本体的状态。   她始终缠绕在他身上,与他肌肤相贴是真的,可两人完全不是一族也是真的。   他能对一串菟丝花产生什么想法呢?   他甚至都不怎么和她说话。   她还告诉过他自己的来处,他甚至还知道她和净业寺某个法师有些瓜葛。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新芽突然想不下去了。   辜云翊走近了。   他出去过了,身上还带着外面露水的凉气。   他从她脸上观察出不太想见的神色,从困惑到确认,到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一直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了。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都不开口,仿佛这样就不会吵醒某个噩梦。   辜云翊站在她面前,身后是院子的光。   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门槛外面。   惊悚又恐怖。   半晌,新芽主动打破了沉默的僵凝。   “……你让我吃的药。”她用沙哑的,试图找补的语气说,“你那时候让我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她希冀着得到一个解释。   一个可以粉饰太平的解释。   她的手紧紧按在桌面上,指甲深深地陷入里面,木屑塞满了指缝,带起丝丝缕缕的痛感。   痛是好的。   痛可以让人保持清醒。   辜云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她面前,表情始终没什么变换。   半晌,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他嘴唇动了动,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袖口,然后他开口了。   “你想起来了。”他拖长的声线慢慢道,“你还是想起来了。昨夜我睡着的时候有人来见你了?”   他偏头感受了一下,半阖着眼道:“是净业寺那个和尚。”   “看来他发现天衡给他的药引有问题了。”   “……别说了。”新芽仓促地阻止他。   他现在说这些话,哪怕没明着给出答案,也侧面印证了她想起来的一切。   是他。   都是他做的。   是他让她失去记忆,然后骗她她是温若笙。   她根本没有走错路,全都是他做的。   新芽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她其实并不怎么意外。   冥冥之中她有着某种预感,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   她抗拒他继续说下去,勉强得支撑着从容的姿态。   可惜辜云翊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也不打算再沉默了。   反正她已经知道了。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   那就这样吧。   他也不想再隐瞒和伪装下去了。   “我爱你。”他非常突兀地在这个时候又说起这三个字,迎着新芽错愕的神色,语气平常地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我想时刻带着你,天长日久地在一起。但你想走。”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她和净业寺的人牵扯不清,心里始终有别人,对他好像没有那种感情。   她对他好,和他说话,为他解闷,在他受伤的时候笨手笨脚地替他包扎——可那不是喜欢。   那是一种悲悯和讨好。   他要的不是悲悯和讨好。   他想和她建立深刻的关系。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本来想杀了她的。   妖孽都该死,这是从小到大天衡剑宗教给他的东西。   但那日漆黑的洞窟里面,他借着剑光看见衣衫破碎狼狈不堪的花妖。她半人形态,身上布满了丝丝缕缕的藤蔓,妖冶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绝望。   辜云翊见过很多妖。   妖孽生得五花八门,有的难看有的好看。   难看的他见过,好看的他也见过。   他对人或妖的外貌没有任何审美概念,他们在他心目中都只是匆匆流逝的生命,要不了多久就再也看不见了,他甚至不愿意记住他们。   可她不一样。   她为了反抗,将脆弱的花枝缠得到处都是,看起来长牙五爪,非常强势,其实脆弱得一碰就碎。   她被那么多丑陋的妖族围绕,他们狞笑着贪婪地接近她啃噬她,他远远就感觉到冲天的妖气,走进来杀了外围的那些妖孽之后,就看见她颤颤巍巍的花枝。   她还在垂死挣扎。   甚至还想着用花枝探向他。   她的花枝像是缚丝的剑丝,他一时停顿,就没有了杀意。   现在想来,或许第一眼见她的时候感觉就不一样了。   根本不是因为缚丝或是什么别的。   不一样的人,第一眼见到就不一样。   那颤颤巍巍的花枝若是真的缠在他身上,应该比缚丝带来的桎梏感更刺激。   辜云翊想着想着就笑了一下。   他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南征北战都带着她,与她形影不离,日夜相伴。   可他的剑心感受着她的气息,知道她时刻都想走。   他盘膝打坐一整晚,为一个念头想了很久。   他想:如果我让她忘掉一切呢?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疯长。   他查遍了天衡剑宗的藏书阁,找到了一种古法炼制的丹药,服下后可抹去特定记忆。   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用自己一半的精血和修为炼制了这枚丹药。   然后他找到了新芽。   她把药吃了,没有怀疑。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任何破绽。   她晕过去的时候辜云翊接住了她,轻柔地将她抱在怀里,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从今以后。”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你只认识我。”   新芽醒来后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净业寺,不记得某个和尚,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一个人在修真界流浪。   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认知:她是辜云翊寻找多年的恩人之女,是他的小师妹,应该跟着他回天衡剑宗。   她看着辜云翊,觉得这个人好陌生,又莫名安心。   “师妹醒了。”他这么说了。   “师兄?”她就试探着叫了一声。   辜云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嗯。”他说,“跟我回家。”   她就这么跟着辜云翊回到天衡剑宗,成了他名义上的小师妹。   辜云翊对她极好,好到整个剑宗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亲自教她剑法,亲自替她调理根基,亲自下山替她找各种灵药。   所有人都说剑君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师妹非常看重,新芽自己也这么认为。   现在回头去看那些好真是骇人到了极点。   新芽不断后退,试图和他拉开距离。   辜云翊并不强迫她与他近距离对峙。   他仍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模样像一尊刚刚被人撤掉幕布的鬼像。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每一次他百般借口的不圆房,他对此解释的“不敢”。   他的确不敢这样做。   就好像不这么做,不做到那么彻底,他就还有解释的余地,还有回旋的可能。   他也不认为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永远不会出现问题,所以他不敢。   他始终没有迈出最后一步,哪怕她为此与他争吵不休。   他每次都有反应,每次都很热烈,但每次都忍耐着。   有些时候她也会觉得不对,会问他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怎么记性这么差之类的,他都说“没有”。   每一次她做噩梦醒来,他都说“梦而已”。   其实他比她更早醒来,就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看着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冷意从新芽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腰、胸口、喉咙,最后停在眼眶里。   “你一直在骗我。”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从头到尾都是你计划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我什么都没做过。”   她不是恶毒女配,没冒认别人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是辜云翊这个“男主”干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辜云翊回应这些时相当平静。   他语调一丝不动地承认一切:“是我。”   “从你进天衡剑宗的第一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他一步步朝她走过去,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新芽却无法从他周身看出任何暖意。   他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清冷端正,但他的眼睛不是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部涌上来,像墨汁从瓶底慢慢洇开,把他整个瞳孔染成一种深不见底的黑。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成亲。”他用一种希望她理解的语气低柔说道,“你若一直是妖族,天衡不可能答应你与我成亲,你需要一个身份,温若笙的身份最合适。”   他淡淡地说着:“我早就知道她在哪里,但她不能回来。她要是回来了,你的身份就会暴露。”   新芽瞪大眼睛:“是你阻止她回来的?”   “不算阻止,只是一些误导。”辜云翊几乎是在解释,“我帮她避开了诸多危险,为她提供了修行的机遇,这算是补偿。”   “……”新芽觉得有点可笑,可她笑不出来。   她很窒息,胸口都疼了。   辜云翊看出她不舒服,想上前帮她缓解一下,被她高声呵止:“别过来。”   她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意料之中。   他早知道一切揭开之后会是这样。   她会害怕,会愤怒,会对他避入蛇蝎。   是以他始终不敢与她发展到最后一步,他一直在忍耐,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急。   和离未尝不是一种手段,一种给自己理由与她发生关系的手段,毕竟那个时候他真的快要忍不下去了。   和离之后发生的一切他都可以解释成自己后悔了,他知道错了,所以才答应放她走。   但眼下的情形告诉他,这些理由都没用。   “新芽。”   他的声音忽而变得很深。   像有一条河流在他胸腔里解冻了,冰层破裂,水流缓慢而沉重地推开来。   “你已经原谅我了。”他沙哑地说,“你难道真的没猜到这些吗?别表现得那么难以置信,你已经原谅了我,你昨晚已经——”   “我没有。”   新芽矢口否认,她直起腰不再闪躲,反而平静地走向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些他以前从不让她看见的东西。   她现在什么都不能确定了。   但唯独可以确定一点。   他确实爱她。   他爱她的方式是把她变成他的人。   给她换一个身份,换一段记忆,甚至挖出他自己的仙骨给她,让她的身份毫无破绽。   她至今不明白她哪里来的那么大本事,弄来真的仙骨冒充女主,现在都破案了。   是辜云翊的仙骨,他挖了自己的仙骨给她。   她被仙骨反噬,他便不断给她喝药维持她的健康,即便如此也从未想过终止计划。   看她每日煎熬自己的修行不得寸进,为不如别人而伤心难过,他始终都没想过回头。   他让她忘记自己是谁,然后让她爱上他。   他成功了。   新芽缓缓冷静下来。   他有句话也没说错。   她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吗?   她是察觉到了的。   因为察觉到了,所以才会逃避。   现在逃避不了只能面对,她昨晚想过的一切都完全不作数了。   她不该对书中男主这哥的身份有太多的信任。   这个身份并不能让他变得毫无瑕疵。   他并非纸片人,他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有他自己真实的性格和缺陷。   那缺陷太致命,谁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新芽对他的底线没有任何成算。   她得走。   得离这个人远远的,越远越好。   新芽面色沉了下来,心里想什么外表已经表现出了什么。   辜云翊肯定发现了,但这次轮到他不敢面对。   他甚至用一种愚蠢的方式转移话题,轻轻笑了一下问她:“天亮了,你饿吗?早膳想吃什么?”   吃你个大头鬼!   “再见!”   新芽向前几步之后忽然后撤,调头就走,跑到门口时改口道:“不对,是再也不见!”   辜云翊受了重伤,不能动用灵力,现在不跑就没机会了。   她要把他远远甩开,跑到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去,再也不要见这个人!   她真的非常怕这种。   畸形的恋情固然刺激,可真的分配到她身上那就只剩下恐怖了。   她走得很顺利,辜云翊和她想得一样根本追不上来,她能感受到他远远停留在原地的视线,直到她将他抛开很远,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目光,她依然不敢松懈,依然还在往前跑。   辜云翊安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日光一点点倾斜。   她走了很久了。   估计已经离他很远。   这是他们之间本来该有的距离。   他是天下第一剑君,是所有人仰望的星辰,是修真界最完美的存在。   她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小花妖,脆弱得谁都可以去践踏她。   他过去时常在想,没有他她可怎么办?   还好她永远不会没有他。   他的完美是假的,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   但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他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爱她。   这也是为什么他宁肯冒着摧毁一切的风险,故意篡改了她的记忆,把她变成自己的小师妹,让她爱上自己嫁给自己。   这就是他的爱。   他的爱就是这样。是掠夺,是侵占,是把另一个人的人生连根拔起、重新栽种。   他们之间隔着谎言、欺骗、篡改的记忆和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知道一切揭开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可那根丝线把两个人捆在一起,扯不断,挣不脱。   他不会放手的。   金纹出现在他面颊上,眉心的镇天印红痕再次出现。他压制的灵力瞬间回归,身上的伤快速修复,辜云翊面不改色地将手探入胸口,亲手挖出了血淋淋的镇天印。   血肉模糊的神器被他扔在地上,弃如敝履。   他缓缓阖眼,放开周身结界,收到了雪花般飘来的各路传音。   其中就有天衡大长老云沧海的。   【云翊,你师父抓了你让我们放走的合欢宗大弟子,谁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此事你要心中有数——】   辜云翊眉头一动,捏着传音符缓缓弯了弯嘴角。   你看。   机会来了。   他就知道,天道都不会允许他们两个分开。 [71]071:兰坠夜已经把孩子叫什么都给想好了。   辜云翊回了天衡剑宗。   云沧海第一个见到他。   他风尘仆仆御剑而来,从外貌到神情都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云沧海见他全须全尾、气息绵长,实实在在地放了心。   “新芽不是说你要休息一个月?如今这么快回来,可还要再闭关几日?”云沧海上前说,“我帮你支开那些人?”   辜云翊温和地说:“不必了,已经无碍了。”   云沧海当然希望他没事,可看到他真的这么快没事他还是有点不安心。   “真的吗?”他迟疑着,“毕竟是开启镇天印耗费的灵力,真的这么快就没事了吗?”   辜云翊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才点头道:“我没事了。”   这是实话。   他没事了,现在有事的是镇天印。   神器尘封多年,似乎已经没有最开始的力量了,在与他的抗衡之中落入下风,最后被汲取所有的力量,变成了破铜烂铁。   “你的修为是不是又增进了?”   云沧海本来都想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害怕面对现在的辜云翊,本能地想要跑路。   算了,他不过是一个长老而已,被赶鸭子上架推到这里已经很难了啦,遇见这么可怕的晚辈开溜也没什么。   天道可怜他多活几年吧!   可这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觉出一些新奇来,他惊喜地往前:“云翊,你进阶了?!”   辜云翊的修为已经臻入化境了。   他现在若是再进阶,那真是半步飞升了。   要知道修界现在元婴都是凤毛麟角,到达他这个水准,那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云沧海激动的手都开始颤抖了,辜云翊也没否认。   “是进阶了,长老可以将这个消息放出去,告诉他们,我不日便会亲征魔界,拿下魔尊。”   天下苦妖魔久矣。   一代妖王二代妖王都陨落了,现在也只剩下一个魔尊苟延残喘。   云沧海已经对现状非常满意,并不急着更进一步,他是个脚踏实地的老实人,不敢奢望一步登天。   可只差半步就要成为天神的人告诉他,他马上就可以更进一步。   “好!好!”云沧海热泪盈眶地笑起来,“云翊,老夫就知道没有看错你!这天下终于要彻底太平了!”   “我马上去告诉其他人!”   云沧海很快走了,他过于激动辜云翊带来的“好消息”,甚至都没意识到他似乎对他的措词并不赞同。   “天下要彻底太平了吗?”辜云翊喃喃自语,“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只是说了要去杀了魔尊,但那只是因为太吵了。   他耳边不断出现各种声音,那些声音试图争夺他的操控权,真的太吵了。   最吵的地方便是魔界了。   他只是希望自己耳根清净一些,至于天下能不能太平,那就不一定了。   辜云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听见云沧海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对了,差点忘了问,那合欢宗大弟子怎么办?宗主亲自看管他,我几次要他放人他都不听,这件事恐怕还得你亲自去一趟。”   辜云翊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过他对此的态度与之前截然相反。   “师父毕竟是师父。”他轻飘飘地说,“师父若要做什么,身为弟子,总不好总是忤逆。”   云沧海愣住,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的意思。   就连李玄衡本人也不太辜云翊到底在想什么。   他得到他回来的消息之后,就一直在等着他来找他。   可是没有。   他明知道水清音在他手中,却不闻不问,好像完全不在乎他要对这个人做什么。   李玄衡看着被结界关着的合欢宗弟子,一开始他只当这是个可以利用之人,是一张不错的底牌。   但时日多了,他越发觉得此子有些熟悉。   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到底是在哪里?   算了。   想不起来也无所谓,既然辜云翊现在没有动作,那即便冒着与他彻底闹翻,也要将他管控在天衡剑宗之内。   这个人绝对不能失去控制。   那会带来比从前更可怕的灾难。   “水清音。”李玄衡走到结界前,对着里面闭眼打坐的人道,“要劳烦你献上一点东西了。”   水清音缓缓睁开眼睛:“这么多天了,玄衡真人终于想好怎么处置晚辈了?”他温吞一笑,“可惜啊,晚辈可从来没想过要配合你呢。”   李玄衡冷淡地说:“这可由不得你。”   不等水清音反应,李玄衡便一剑出手,水清音心口一痛,立刻吐出一口血来。   他倏地抬眸,看见李玄衡收集到了他的心头血。   “你——”水清音用力咬着牙,目龇欲裂地盯着这个人。   他捂着心口的手指甲陷进肉里,带起更深的痛意,“李玄衡,你怎么可以——”   “竟敢直呼宗主名讳,大胆!”   守在旁边的弟子立刻上前呵止他。   李玄衡拿了心头血就走,从头到尾都没多施舍给他半个眼神。   水清音看着一个天衡一个寻常的亲传弟子都能对他大呼小叫,不将他放在眼里,不禁朗朗笑出声来。   【一个废物】   【这样的废物的也配与我扯上关系?】   废物。   真是个废物。   水清音闭了闭眼,重新开始打坐,这地方他是不能待下去了。   他不能再放纵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更不能因此牵连到新芽。   不过他其实也多虑了。   李玄衡要做的事情虽然确实涉及到新芽,却也不是要牵连她什么。   他所要做的事,可能反而是新芽期待着的。   新芽这会儿还没见到他。   她不要命地往天衡的反方向跑,尽可能地远离是非之地。   天知道她这脑子这么多年就跟开了无痕浏览一样朴实无华,一朝找回全部记忆,脑容量爆炸,能好好从辜云翊身边离开已经非常能干了。   她没当场给他表演一个晕死过去,那都算她脑力坚强。   就这样吧。   她这么告诉自己。   放宽心,接下来随机应变就行了。   内耗是不可能内耗的,千万别想那么多,一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就当她什么都没想起来好了。   看着前方一望无际景色壮丽,新芽心口一松,也跟着胸怀宽阔起来。   背上的包袱在和辜云翊分开之后越来越轻,她找了个地方落下,想欣赏一下此地的美景,顺便联系一下大师兄。   她暂时不敢回合欢宗,怕会给宗门带去什么麻烦。   她要先让大师兄回去,自己去找个地方躲一躲。   人落在一片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她忽然觉得眼熟。   这好像是……   这好像是辜云翊让她服药的地方。   他闭关半年做出来的好东西喂给她,直接给她把脑子洗得干干净净。   新芽浑身一凛,觉得特别晦气,一边在乾坤戒里找传音符,一边想着离这片湖远一点。   湖是同一片湖,但岸不是同一处岸。   走远一点应该就行了。   她一边走一边发传音,传音符一封一封地送出去,她等着大师兄的回复,却始终没得到回应。   怎么回事?   难不成在忙?   新芽有些迟疑,紧跟着再发了一封,告诉自己耐心点。   发微信也不一定有人秒回,更何况这些会受到秘境影响的传音符。   说不定师兄进了什么秘境,秘境隔绝传音符,他得出来才能收到呢?   “你要这么想,那可真是想错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新芽瞬间退出很远。   天快黑了,她赶了一天的路,不敢歇息片刻,随机选了个地方落脚,怎么这么快有人发现?   她充满防备地抬眼望去,来人是——   “鹤归君在这里有何公干?”新芽看了看周围,没见到任何兰氏族人。   兰坠夜一个人握剑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但总是规整梳理的发髻有些凌乱。   比较新鲜的是,今日鹤归君是全束发。   往日他都是半披发,束冠,玉冠花样很多,有珍珠的有红宝石的,还有雕刻着族徽仙鹤的,非常多变。   今日他却是全部长发都绾在了发冠之中,发冠款简单,只在外缠了金丝锦带,锦带上有金色暗纹,那纹路在越来越暗下的天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晕,是鹤。   新芽意外地望着他,稍微有些走神。   兰坠夜见她观察他的外貌,注意到他装扮的变化,郁结的心情终于和缓了一些。   他略带赧然地垂下眼,目光不直接接触她的眼睛,只能落在她外袍内略显隆起的小腹上。   想到那是什么,他不禁又是心软。   罢了。   自己的妻子,做了什么难道还要有隔夜仇吗?   本来也不是她的错。   都是其他人的错。   “你真是叫我好找。”   他放了语调,缓缓走到她身边,在她回过神之前牵住了她的手。   “同我回族中休养罢。”   他说着话就要带她走,口中不断絮絮叨叨,罕见得话多,几乎有些烦人。   “别以为枕流光陨落了,世道就真的很好,那只是表面而已。”他厌恶地蹙眉,“有时候这修界的人与人勾心斗角,比对付真正的邪魔更可怕。”   “二代妖王陨落,眼看着妖邪尽数伏诛,在这之后便是人权争斗利益角逐。”兰坠夜冷漠道,“那时的太平只会流于表面,你这样的身份,处境只会比从前更差。”   ……赞同。   新芽完全赞同鹤归君的观点。   可话又说回来:“这和我要去兰氏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她想了想,既然鹤归君非常友好,那她也保持着客气的态度吧。   “君上为何要带我去兰氏?”   总不能是因为他还没死心,或是比较好客吧哈哈哈哈哈。   新芽干笑起来,兰坠夜看着她那个笑,嘴角竟然也跟着弯了弯。   “如今这天下若还有哪里是辜云翊不能插手的,也只有九霄兰氏了。”他紧紧抓着她的手,“只要跟我回九霄,他就再也找不到你,不能来打扰你。”   他本来想说不能来打扰“我们”的。   但出于某种不必言及的原因,他暂时放弃这么说。   果然他这么说,新芽看上去就没那么抗拒了。   她甚至是有些心动的。   躲在兰氏是个不错的选择,对她非常有利。辜云翊发现之后说不定就知难而退,觉得她又与兰坠夜扯上关系很无可救药,然后就彻底放弃了。   兰坠夜也明显不怕与他为敌的样子。   但是——   “不了。”新芽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我还是自己走就行了,免得君上家宅不安。”   兰轩还在九霄待着呢。   他们三个见面的话那得多尴尬啊?   新芽想着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兰坠夜明显听出她的意思。   他表情一变,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我的家宅便是你的家宅,哪里会有什么不安。”   他停下脚步迫近她的脸,一字一顿道:“如今九霄兰氏的家主已经是我了,九霄之内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家主出现,你只管跟我回去,不用去想其他。”   “……”难怪他全束发了。   原来是当上家主了。   新芽多看了一眼他的发髻,看到微风吹起他几缕发丝,发丝擦过他纤长的睫毛。   他大约有些紧张,睫毛微微颤抖,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仰望他的轮廓。   “你的好意我收到了。”   新芽抬起手替他捋了捋鬓发,建议道:“这里没梳好,下次好好梳起来。”   兰坠夜愣了愣,半晌才红着眼睛道:“舒新芽,那不是没梳好,那本该如此,你到底懂不懂——”   “哦……”新芽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个样式的?对不起,是我审美落后了。”   想起来了,这个叫什么来着?龙须刘海是吧。   这么一看好像还真的很适合他。   少了几分刻薄寡恩高高在上,多了一些落拓风流的恣意。   新芽缓缓放下手,笑了一下想告别,但手还没归位就又被他抓住了。   “你不跟我回去还想去哪?”他终是忍不住,强撑着淡定的假象,又是羞耻又是恼怒道,“你都是这副样子了,还到处跑来跑去做什么?”   他飞快地看看她的小腹又立刻转开,近乎哀怨地说:“都这样了还不肯与我成亲吗?”   新芽被他搞懵了。   她完全不明白这怎么了。   她不解地望着他:“我做什么样了?”   她看看自己:“我怎么了?——啊。”   啊。   她看见自己裙腰发紧的地方,又去看兰坠夜紧咬下唇。   他那又是隐怒又是心疼的样子,叫她表情瞬间扭曲了。   完了。   他误会了。   电光石火之间,那在修士营地门前他的姿态也重新清晰起来。   靠。   从那个时候他就开始误会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   “跟我回家。”   穿书之后第三次有一个男人对她说:跟我回家。   先是辜云翊,再是大师兄,现在是他。   可是家?   这里根本没有她的家。   新芽用力扯回手,艰难地解释道:“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她看上去非常无语,可兰坠夜更是无语。   “不是我想得那样,还能是什么样?”   他突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小腹,带起她身子一凛。   兰坠夜羞得面红耳赤道:“……这样大了,除了是我的,难不成还会是别人的?”   他比她刚才更艰难地说:“当时都叫你适可而止一些,你非要胡闹,也罢,我总不会让你们母子受苦的。”   新芽眼睁睁看着自己甚至没机会说话,兰坠夜已经把孩子叫什么都给想好了。   甚至都琢磨好了怎么教育未来的小家主。   所以她到底要怎么告诉他,这里根本没有那个孩子,她这里面其实是——   天呢。   新芽窥见鹤归君光风霁月的脸,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出那几个字来。   救命。   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措词?   死脑子快动,死嘴快说啊! [72]072:“我若这样好,你为何总是不肯多看看我。”   没等到新芽想出怎么解释,兰坠夜已经颤颤巍巍地拿开了手。   他好像很紧张,指尖微微蜷缩。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是淡粉色的,像初春的樱花。   硕大的家主戒指衬得他手色越发白皙,新芽非常不合时机地想起这只手如何服务过她,整个人都跟着他尴尬起来。   “回家了。”鹤归君有些干巴巴道,“族医已经等你很久,回去之后便帮你好好安胎。”   说来这事儿还得感谢辜云翊。   “我本来很怨你又和辜云翊纠缠不清。”他抿了抿唇,倒不显得多么不高兴,也不提他们纠缠不清会不会发生什么,只说,“但如今想来也是你未雨绸缪。你我的孩子若是以你的妖体出生,虽则我不介意,但未来继承家业免得有些麻烦。”   现在却不必有这样的担忧了。   这天底下说话最有力量的人已经告诉众人她不是妖体了。   那她以后生下的孩子就绝对不会掺杂妖族血脉。   只要想到这个,兰坠夜就能说服自己不去介怀她这段时日和辜云翊的牵扯。   新芽听他自说自话,都给她听笑了。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天知道她和辜云翊在一起的时候没吃做措施,不代表和他的时候没有做啊。   当时还是大师兄亲自帮她做的,绝对靠谱!   新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再不说清楚,怕是连孩子未来的学习生活他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她张口欲语,却听兰坠夜话锋一转道:“对了,方才你是在给你大师兄传音?”   兰坠夜始终不那么在乎水清音这个存在。   他很清楚合欢宗内部是不允许互相修行的,水清音根本威胁不到他什么。   新芽又很在乎这个师兄,那他便与对方交好,给他几分好脸色看,她肯定会很高兴。   她高兴了他便也高兴,他们一家三口都高兴。   兰坠夜徐徐说道:“我有些内部消息,安排在天衡的眼线前几日告诉我,你大师兄被天衡抓了。”   新芽闻言一愣,并未非常焦急,她顺势说:“哦,那你消息有点落后,天衡之前是抓了我大师兄,后来谪妄君已经让天衡放人了。”   兰坠夜一顿,明白她以为他们之间有信息差。   他审慎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怀疑什么都不该怀疑兰氏的情报。”   他的模样好认真,紫眸专注,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他也没生气,只是强调兰氏的可信度,搞得新芽本来并不怎么紧张的心情瞬间绷紧。   瞧见她不安,兰坠夜缓和了脸色,将她轻轻拉入怀中抱住。   “别担心。”他安抚着,“虽然天衡出尔反尔又把你师兄抓了,还是玄衡真人亲自出手,但据我所知,你大师兄只是被关着,并未受伤。”   这可没什么值得放心的。   新芽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她几乎在兰坠夜提到玄衡真人的时候,立刻明白了对方想干什么。   怕是她在众人面前替辜云翊出了一次面,让这个素来不喜欢她的真君不高兴了。   他抓了大师兄,怕是要用大师兄威胁她远离辜云翊。   靠。   真是蠢货,这种事情还需要要挟吗?   扔给她几百万灵石,她马不停蹄地就走了啊!   新芽挣开兰坠夜的怀抱就要走,没走几步便听他不咸不淡道:“你要这副样子去救人吗?”   “……”   新芽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未免他继续纠缠,她打算三两句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似乎是天意,每次她要解释的时候,总会被打断。   兰坠夜紧接着道:“天衡不但有玄衡真人,还有诸位长老。我到此之前得到底下的消息,说是辜云翊也已经回去了。”   什么?   辜云翊这么快就回去了?   他的伤——   看来他果然说到做到。   既然她走了,那他就马上回去了。   新芽脚步停住,有些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   如果辜云翊回去了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她本想打个时间差和玄衡真人做交易,带着大师兄远走高飞。   可辜云翊要是在天衡,玄衡真人拦得住他吗?   绝对拦不住。   说出来是他李玄衡在天衡当家作主,继承了“衡”字,但天衡剑宗真正说话算数的人到底是谁,修界三岁小孩怕是都知道。   肩上落在一只手,新芽缓缓回头,看到鹤归君柔和婉约的一双紫眸。   天色渐渐暗下来,兰坠夜鸢尾紫的眼睛泛着乌葡萄的亮光。   他是很骄傲的人。   骄傲到不屑于说谎,不屑于耍手段,不屑于做任何不够体面的事。   他要什么西就直接拿,他要赢就光明正大地赢。   他不需要阴谋诡计,因为他的实力他的家世他的一切,都足以让他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但他也是空虚的,这一点没有人知道。   他什么都有的,名望、地位、财富、天赋、容貌——他全都有。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不知道自己缺什么,他只知道他站在九霄最高的楼阁上,看着整个修真界的灯火,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座装满了东西却还是觉得空的仓库。   他不知道自己缺什么。   直到他看见新芽。   “我会帮你的。”鹤归君徐徐说道,“这件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让我为你做一点小事。”他放低了姿态,比他的剑还锋利的嘴说着柔情似水的话,“我会对你的一切事情负责,你什么都可以交给我来做,我会帮你把大师兄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他这次叫水清音大师兄,都没带“你”这个字。   简直就是将对方也当做了自己的大师兄。   鹤归君何等眼高于顶,谪妄君他都看不起,现在却可能叫一个合欢宗大弟子为大师兄。   新芽一时恍惚,想到自己出面确实不方便,若兰坠夜出手肯定更好,也更能和辜云翊建立隔阂、彻底撇清,但是……   “你只管在九霄耐心等待。”   不给她太多但是的机会,兰坠夜抓着她的手一点点握紧。   “最多七日,我一定带大师兄回来见你。”   新芽垂下眼睛。   其实也不觉得兰坠夜会有多在乎她,愿意为她与天衡交恶。   她觉得他大概还是因为她“怀孕”了。   这可真叫她那些解释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想来想去,等大师兄回来了再说也不迟。   到时候拿别的补偿一下鹤归君好了。   他要实在不高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他整天看起来都不太高兴,应该也习惯了。   新芽是真的不想再见辜云翊,也不想回到天衡那个她处处格格不入的地方。   她是真的怕自己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辜云翊答应好了放大师兄走,现在他都回去了,往日的承诺应该还是奏效的,他为何还没让李玄衡放人?   谁知道是不是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已经不敢对此人的底线抱有任何期待。   新芽想明白了,反握住兰坠夜的手:“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你先带大师兄回来我们再说后面的事。”   天衡她不想去,九霄她也不是那么想去。   不入龙潭,那也不能入虎穴啊。   她眨巴着眼睛看兰坠夜,像条绵绵软软的小蛇一样缠上他的身子,晃悠着他的臂膀:“怎么样?我也担心他们为难你,我就在附近找个地方等你好不好?”   兰坠夜被她摇晃得颠三倒四,魂不守舍。   他盯着她,心湖动荡,心猿意马,心动不已。   怎么能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容易被攻克。   他是九霄兰氏的嫡子,世家门阀里最骄傲的那一个。   他傲慢、刻薄、嘴毒、目中无人。   他的世界全都围着他转。   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任何人任何事,直到遇见她。   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她在撒娇。   她在跟他撒娇。   那撒娇非常自然,一点都不刻意,只是声音软了半度,尾音拖长一点点,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你舍得拒绝我吗?   兰坠夜满心滚烫,几乎马上就要答应。   可他忍住了。   他用力按住她花枝乱摆的腰,极度克制地来了句:“别乱动,动了胎气如何是好?”   随后抓紧她的手温声安抚:“听我的。我应了你的事就不会食言,一定能把人带回去。你就在兰氏好好等着,你在外面我不放心。”   新芽眉目瞬间一冷,方才的娇憨又明媚的模样立刻没了。   她生气地转身要走,肩侧长发一动,露出一截后颈。   那截脖子白得发光,细碎的绒毛在微光之下是金色的,像熟透的水蜜桃上那层薄霜。   兰坠夜看得心神恍惚,脚步追上去,说什么都不松开她的手。   他可不是受伤的谪妄君,那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他的手好像铁箍一样将她勒紧,她根本挣脱不得。   新芽感觉自己被他从后面抱住,鹤归君身上淡淡的香气飘过来,那精心挑选的昂贵衣料擦着她的肌肤过去,带起一阵冷冷的酥麻。   新芽激灵了一下,耳边吹来他含香的呼吸,他的声音里夹杂起一些不自然来:“我这几日一直在找你。”   他的手臂环住她,缓缓压在她的腰间,力道很轻柔,但叫她挣脱不得。   “我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   新芽眼皮一跳,压着语气道:“又不是我让你来找我的,这不关我的事。”   兰坠夜应了一声说:“可我怎么可能不来找你。”   “这几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我何曾这样不修边幅过,这都是为了你。”   “……风餐露宿也就罢了,不修边幅?”新芽忍不住回头怼他:“你就差描眉画眼添个妆了,你这样若还是不修边幅,那天底下其他的男人都脏脏臭臭的莽夫了。”   她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眼睛再怎么瞪也是含水的,像一汪浅潭,涟漪荡开,水光潋滟。   她怼他的时候声音也是软的,就好像还在撒娇一样。   没人能真的对她生气。   也没人舍得让她生气。   至少兰坠夜觉得这两样他都做不到。   哪怕她曾经多么失礼绝情地对待他。   他沉默了一会,日暮西斜,他紫珠一样的眼睛阖了阖道:“我若这样好,你为何总是不肯多看看我。”   新芽哪里料到自视甚高的鹤归君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她僵了一下,讪讪地转开脸。   兰坠夜抱着她御剑而起,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你同辜云翊成亲三年,他对你视若无睹。”   好好地提这个干什么?   新芽刚一皱眉,就听他紧接着道:“而我却对你不曾错目。”   “……”   “可你只爱他,如何都不爱我。”   “有时也想学着他那样冷待你一些。”   “只我实在舍不得。”   见了她就想和她说话,想引起她的注意。   一些夹杂着复杂心绪的挑衅,一些故意惹她不悦的撩拨,不过是在刷存在感罢了。   新芽表情僵凝地变了变,半晌才道:“我现在没心情说这些。”   “大师兄身处险境,他为我遇险,我现在没心情谈论这些。”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   兰坠夜御剑而起:“送你回九霄,明日我便去跟天衡要人。”   “你总该给我一个名正言顺逼玄衡真人放人的身份。”   新芽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她挣了挣,还是不怎么肯入了狼窝。   奈何不等她脱身,那迟迟未能回应她的传音终于到了。   传音符带回的是她发给水清音的那封,内容却不是水清音所写。   【你要找的人在天衡剑宗,若想见他,就到这里来寻】   传音写得草书,字迹狂放随意,光是看这些字和语气,都能看出发传音的人对她毫不在意。   李玄衡。   她认识他的字迹。   还在天衡的时候,这位谪妄君的师尊,天衡剑宗的宗主,可没少为了她“不识好歹”、“不安现状”发传音宣她过去挨骂。   她瞬时没了挣扎,正要自己回传音,但兰坠夜比她更快。   他三两下将传音打了回去,随后附上一道冰冷的空白柬书。   “想见兰氏女主人,先填了柬书送到九霄兰氏再说。”鹤归君不屑说道,“以为兰氏的人是他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不写柬书拜会休想见面,他是天衡的宗主也不行。”   新芽眼睁睁看着李玄衡的传音被连带着剑气打回去,相信对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传音被拒了,拒绝他的还是兰坠夜。   想想对方是什么表情,新芽还是很高兴的。   可想到大师兄的处境,她又实在高兴不起来。   “我不见他,我大师兄怎么办。”她无奈地说,“你别添乱。”   而且兰氏的人怎么就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他不就是吗?   新芽莫名地望着他,皎月升空,鹤归君御剑而行,鹤鸣声不绝于耳,惊退一切纷扰。   “他见到兰氏的柬书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你完全不用担心。”兰坠夜笃定说道,“除非天衡剑宗想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九霄宣战。”   他那封柬书明牌了让李玄衡按照程序拜会兰氏的家主夫人。   新芽若是兰氏的女主人,那水清音就是兰氏的座上宾。   李玄衡要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兰氏会不会不高兴。   以前她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合欢宗女弟子,随便他李玄衡真面目要挟拿捏。   现在身份不同了,一切就都变了。   新芽皱皱眉,脸上表情不太好懂,说不出她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但她至少没再挣扎和抗拒。   兰坠夜不想承认,可他必须承认,他此刻居然松了口气。   他居然觉得李玄衡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他竟然觉得劫后余生,觉得连日来的奔波都是值得的。   他忘记了几夜不合眼的疲倦,忘记那些人暗地里看他时怪异的眼神,他不在乎她带给他的“话题”,不介意被她嫌弃。   他有时候也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他是兰氏家主,若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会主动登门。   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知道她可能不会选他,知道他在做一件可能会输的事。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站在她身后。   兰坠夜很清楚自己不算个好人。   他傲慢、刻薄、不可一世。   可他捧着一颗真心,笨拙可笑地递出去,被她推回来,再递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蠢。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绝对不能输。   “新芽。”他听见自己说,“你会喜欢兰氏的。”   “那也会是你的家。”   新芽心里满是烦乱。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很多事。   不期然地听见这句话,她仰起头来,看见他紫眸之中隐晦的忐忑。   然后她想到自己的肚子里究竟是东西,想到他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她的心也跟着忐忑起来。   她想了半天,语重心长道:“你会后悔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别怪我没提前说。”   她都做到这个程度了,鹤归君那么有头脑的人,难不成还察觉不到异常吗?   现实就是他好像真的没有察觉到。   鹤归君听完她的话心也不跳了,眼睛也不眨了,整个人都沉浸在她真的要跟他回家这件事上了。   “后悔?”   他将话说得极满,十几匹天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我这辈子都不后悔。” [73]073:“她平时对本君是很好的,只是你们见不到罢了。”   九霄兰氏坐落在东海之滨的九霄山。   山势绵延三百里,峰顶终年云雾缭绕,山脚下是大片的灵田和药园。   兰氏的宅邸建在九霄山的主峰上,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像一座建在云上的城池。   兰氏家徽是一只展翅的仙鹤,用银线绣在族人的衣袍上。   新芽跟着兰坠夜深夜回到九霄,眼前看见最多的就是这样的仙鹤纹。   哪怕已经很晚了,兰氏整座城池依然灯火通明。   兰氏族人们就好像不需要休息一样,前呼后拥地簇着夜归的家主大人。   新芽想起辜云翊,身份上来说,谪妄君当然要比鹤归君更有威望,但天衡是剑宗,与兰氏这等世家相比,竟也算是少了些“繁文缛节”。   她原本以为天衡都够讲排场了,现在看来她还是不够有见识。   新芽不自在地跟在兰坠夜身边,数不清的视线从她身上划过,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虽然他们的视线并不夹杂什么具体的情绪,但这种窥视感还是让她不太舒服。   兰坠夜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他立刻抬手一挥,无需他多言,那围绕在身边的人群就安静退下了。   他们甚至连走路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太有生活了。   无怪乎兰坠夜是那样的性格。   如此庞大辉煌的家族,如此小心到有些浮夸地礼节,谁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生活久了不会目中无人呢?   新芽缓缓吐出一口气,兰坠夜将她的放松看在眼里,微蹙的眉峰跟着放开。   天知道他多不容易才把人骗、不对,是带到这里。   若是叫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给搞砸了,他一定会怄气而死的。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他牵着她来到九霄山兰氏主峰的东麓,依着一道悬崖,崖下是终年不散的云海。   “天亮我便出发,现在先陪你休息片刻。”   新芽心里其实很急。   她巴不得他立刻出发。   但也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兰坠夜为了找她已经日夜不眠许久了。   哪怕他非常注意形象,时刻调整状态,或许见到她之前还精心装扮过,仍然有些细微的疲倦在。   可能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新芽是看得出来的。   算了。   这会儿天还黑着,哪怕他去了也不好登门。   回兰氏的方式是神行千里,他们御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兰坠夜直接就带她回来了,非常快速。   去往天衡剑宗,兰氏家主也不需要烦劳地赶路,他只需要借助兰氏密布修界的传送阵就行了。   天亮了他很快就能到的。   新芽说服自己,没有开口拒绝他的安排。   兰坠夜安静地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反对或者催促,一颗提着的心咣当一下坠落。   他整个人都跟着这一息沉重的心跳而战栗,牵着她的手越发用力。   新芽被他抓得实在烦心,想着自己腹中根本没有人家期待的孩子,之后还要过河拆桥,免不得有点心虚。   她清清嗓子转移话题:“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他们都路过好几处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兰氏占地面积非常大,处处都是雕栏玉砌的楼阁,极尽奢华。   兰坠夜带她来的地方却与那些过于奢华的楼阁不太一样。   她跟着他走过云海与云桥,看见一座建在悬崖峭壁边的小楼。   楼不高,三层,白墙黑瓦,檐角挑得又高又细,像鹤翅将展未展时的弧度。   廊下悬着一排铜铃,风过的时候声音不是叮当,是嗡——,低沉悠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鹤唳。   新芽站在楼前望着这古画之中才会有的写意画面,兰坠夜已经走到她前面去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手还扶在门框上,紫色的眼睛在廊下的阴影里微微亮着。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不累吗?”   这是听鹤楼。   楼顶的匾额上这样写着。   新芽阖了阖眼,脚步飘忽地走进去。   进屋的第一眼她觉得还好。   第二眼又觉得不对。   听鹤楼里东西不多,而且都不太新,与兰氏外面的奢华完全不同。   这里的地砖是整块的青玉,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极轻的“沙沙”,像绸缎从指间滑过。   柱子是金丝楠木,没有上漆,木纹里嵌着细密的金线,那是精密的法阵,在光线下会自己流动。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她看不懂,但纸色哪怕经过法术养护也稍微有些泛黄,显然年头很久,来历肯定不简单。   她忽然意识到——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历,没有一件是凑数的。   “这里是我的卧房。”   这里是他自己的卧房。   她心底的判断几乎和兰坠夜的声音一起响起。   他带他住她的卧房,从小到大他成长的地方。   新芽收回观察周围的目光,安静地低着头与他一起上楼。   他的房间在三楼,靠着窗户,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云海,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崖壁上有一棵老松,枝干虬结,斜斜地伸出去,让整幅“写意画”更完整了。   很有审美的一处居所。   她还以为兰氏的公子审美会和家族的风格一样,奢华浮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呢。   关门声在背后响起,新芽意识到什么,立刻回过身去。   她一眼便看见兰坠夜在整理衣衫,甚至好像要宽衣解带。   接触到她的目光,他似乎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又抬起手打开门。   “对了,族医还等着为你诊治。”兰坠夜匆忙道,“兰氏的族医便是天衡来了也要客客气气,他年岁不小了,让老人家等候许久实在失礼,我这便去寻他过来。”   他没走出几步就被新芽抓住了衣袖。   鹤归君爱穿广袖,高冠博带,显得他特别神清骨秀。   新芽拽着他的广袖,仰头望向他转回来的眸子。   “我累了,现在不想见人,你可以等我大师兄回来之后再安排别的。”   笑话,现在看完了,她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必定真相大白。   到时候兰坠夜肯定气炸了,哪里还会帮忙做事?   不做事就算了,搞不好还得百般阻挠。   她绝对不会这个时候看大夫。   但他皱着眉,看上去不打算动摇的样子,新芽这次可不会由着他做决定了。   她一把将人拉回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认真说道:“我累了,想睡一觉,如今天还没亮,你陪我睡一会吧。”   她说着话已经踢掉鞋子,拉着他要上床去。   兰坠夜看着她光洁白皙的脚,呼吸瞬间凌乱了一下。   他额头青筋直跳,三两下把人抱起来,快步放到床榻上。   “真是胡闹,冬日风冷,光着脚在地上走,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他的责备非常没有重量,倒像是为自己的无措寻找借口。   新芽不在乎道:“我是修士又不是凡人,这点凉算什么?风寒也不怕。”   兰坠夜也知道这样。   他说不过她,实在对要同床共枕的事心烦意乱,一时也没心思坚持要她看大夫了。   不过他还是作势要走。   “你还要走?”新芽这次抓住了他的手腕,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冷声说,“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兰坠夜何曾被她如此纠缠过?   上次还是她意乱情迷的时候。   他难得被她清醒的时候如此看重,理智和底线已经岌岌可危了。   但他还是勉强忍住了。   他严肃地将手扯回来,目光触及她骤变的脸色,心里梗了一下,立刻解释道:“我很快就回来。就算不看大夫,总也不能一直让人家等着,要好好送回去。”   原来是去送人。   新芽马上收起冷脸,带着笑意说:“那也不用非得你去吧,找个人去送不就行了?”   演戏演到底,立刻表现得毫不留恋他肯定会怀疑。   兰坠夜当然也知道吩咐别人去送人也可以。   但他现在非要亲自去不可。   “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能言善辩都消失了,整个人近乎逃似的跑了出来,与其说是为了去送人,不如说是担心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   他站在紧紧关闭的门前,感受着房内熟悉的气息,听到她好像躺下了,他用力闭了闭眼调节身体的变化。   有点困难。   兰坠夜在门口站了半天,那里还是不能见人的样子。   天知道若是刚才被她发现,他要如何自处。   她如今有孕在身,他这个样子实在显得很不靠谱。   算了,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站这里听着她的呼吸,他都没办法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兰坠夜面色难看地拉着衣袂离开,离得她有些远了,他才稍稍好了一些,总算是可以见人了。   族医就在二楼喝茶,等得确实有点久了。   但兰坠夜远不像自己口中描绘得那样尊敬对方。   说到底他只是找个借口,到了这里之后生怕浪费和新芽相处的时间,直接在门口道:“暂时不必为夫人诊治了,长老可以先回去了。”   他说完就要走,族医都愣住了。   “不需要了吗?”他站起身道,“一路奔波劳累,老夫来都来了,不然还是为夫人看看——”   他是好意。   兰坠夜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如今这样好,心情跟着愉悦起来,连带着也有心情面对族医了。   “无妨,明日本君有事外出,回来之后再为夫人诊治好了。”他不容置喙道,“我若不在,不可私自来见夫人。”   他始终不对族人完全放心,担心他们和天衡的弟子一样,在他不在的时候招惹了她。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地盘。   族医看出家主对未过门的“新夫人”特别看重,其实也担负着其他长老嘱咐的责任。   他们都知道新夫人是何许人也,都清楚她近些日子给九霄兰氏带来的风言风语。   他们更清楚她还和谪妄君纠缠不清。   “家主大人。”族医一把年纪,面对兰坠夜的时候仍是有些抹汗。   “勿怪老朽多言,实在是……前段日子还听闻家主大人与新夫人之间不甚和睦,如今看到两位安好,老朽也是深怀感慰。”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不引起家主的反感,随后再引出话题。   只是新上任的家主大人实在不给面子,他才开了个头,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就已经没有机会说了。   只听鹤归君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徐徐说着:“夫妻之间常有争吵,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如今和好了,多谢长老的关心。”   他甚至还客气地感谢了族医,族医表情都扭曲了。   不不不,不是的,君上完全可以不必这么礼貌,他本来不是要说这个的啊!   兰坠夜好像根本看不出他的不自在,顺着继续说:“本来就都是误会罢了,即便她之前完全不顾我的脸面,但她现在已经改变心意了。”   他明显希望族人,尤其是有地位的族人都记着新芽的好,所以耐着性子道:“她平时对本君是很好的,只是你们见不到罢了。勿要听信风言风语,之前她那么做也有我的责任在。”   “上次也是我操之过急。人无完人,本君也有不足之处。”   族医诧异地听着自小傲慢的鹤归君居然为了替新夫人找补,承认自己也有不足之处了!   他居然说他人无完人!说他自己操之过急!   族医都开始怀疑自己实在年纪大了,听力出问题了。   注意到族医错愕的神情,兰坠夜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   他有些尴尬地虚握着拳放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转开话题说:“听闻族老的女儿近日也要成婚?”   说起此事,族医回过神道:“正是如此,劳家主大人记挂了。”   “世妹大喜,本君会命人送上贺礼,祝他们二人白头偕老,早日为兰氏开枝散叶。”   说到最后又想到自己,兰坠夜直接把自己的未来想美了,走的时候脚步都轻盈许多。   族医瞠目结舌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神不守舍地离开了。   送走了族医,兰坠夜几乎是瞬身回到了卧房门外。   他站在门口,呼吸有点急促,心跳也有点加快。   他用心检查了自己,从衣着到发冠再到生理反应,确定一切如常,才抬手推开了房门。   房门徐徐展开,屋内一切熟悉的景象落入眼帘,可他此刻的心境却与往日完全不同。   他走进来往床榻的方向一看,便看见新芽侧躺在那里,脸朝外面,头枕着手掌安静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看见他回来,她微微起身,歪着头说了句:“你回来了。”   兰坠夜紫眸收缩,霎时口干舌燥起来。   他宽大交叠的衣袂之下再一次迅速起了失礼的反应。   “……”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甚至还要共睡一张床榻,偏又不能真的做些什么。   他可真是纯粹在自我折磨。 [74]074:“那你是一靠近我,就会情不自禁的这样吗?”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新芽在床上等了兰坠夜很久。   他走之后她想了很多。   她想,如果他不按套路出牌,还是把族医带来的话,她要怎么招架。   如今见他自己一个人回来,信守承诺了,那些烦恼的思绪一扫而空,连带着对他都更有耐心和好脸色了。   她侧卧着,手拍拍床榻柔声道:“你不是要躺一会儿?马上天就要亮了,你再不躺下就来不及了。”   救命。   这简直是梦里的画面。   多少次午夜梦回,兰坠夜梦到的不是她对他狠厉无情的样子,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她的温柔小意。   他以为那终究只是个梦,永远不会实现,但现在一切真的实现了。   他魂不守舍地往前,等回过神来,已经坐在床边俯身望着她了。   坐都坐下了,也没道理再起身离开。   尽管身体的反应令他尴尬,可他还是舍不得离开她。   他低着头,探出手落在她脸颊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举一动都带着珍重。   新芽微微一怔,有些讶异他的状态,长睫之下的眼神不禁转开,颇有些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人的真心总是很可贵。   可这都是靠她骗来的真心。   若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对他隐瞒了什么,他肯定气都气炸了,哪里还会这样真心呵护她。   她从来不期待有人能为了她破开一切原则,无底线的包容。   阿叶都不行,兰坠夜这种世家公子就更不可能了。   他这辈子从来都是别人对他如此,大概永远学不会为别人如此。   “别磨磨蹭蹭,快上来吧。”   时间过得真慢。   以前的夜晚总是很快过去,今晚却度秒如年。   新芽往里让了让,让兰坠夜上床来,两人闭目养神,或许时间还过得快些。   兰坠夜专注地望着她闪躲的眼睛。她的眼睛真好看,圆圆的杏眼水润润的,笑得时候弯成月牙,不笑的时候也也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不过熟悉的人会知道,大部分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她就是长这样,天生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兰坠夜生在规矩森严的世家,却最是反骨厌恶那些规矩。   如此性格,自然很容易被她的没心没肺吸引。   她肯定刚和辜云翊分开。   本来他还以为他们仍要纠缠一月,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他没想到能这么快带回她,但总归是件好事。   她能立刻从和辜云翊的纠葛里调整出来,如此真心地待他,他很高兴。   “我不躺了。”兰坠夜缓缓道,“你肯定心急得很,我若真躺下你也是睡不着的。”   新芽一愣,闪躲的眼神瞬间望向他。   “我这便启程,连夜赶去天衡。”他安抚说道,“这样你便能安心睡一觉了。”   他站起身道:“等着吧,我既说了七日之内将你师兄带回来,便绝对不会食言。”   兰坠夜自诩自己的信誉度还是不错的。   反正绝对不会比辜云翊差。   从现在开始,他任何事情上都不会再输给这个人。   “我走了。”   兰坠夜转身欲走,再不走他真会舍不得走了。   他告诉自己要果断一点,不要拖泥带水,那太不男人了,她不会喜欢的。   他要潇洒一点,不能回头,关门要干净利落,总之——   有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兰坠夜愣了愣,惊讶地回头望去。   他没看见新芽的眼睛,只看见她垂着的眼睫,睫毛飞速地扇动。   “……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急。”她的语调有些沙哑和迟疑,“兰氏的情报我是信得过的。既然你说大师兄没事,只是被关着而已,那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天还黑着,即便你到了,天衡也不会给你开宗门的。”   新芽抓着他的手指将他拉回来:“既然如此,你不如躺一会再走。”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着他:“这么多天了,我都有些累了,你找了我那么久,真的不累吗?”   怎么会不累呢?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铁打的,自然也是会累的。   只是实在没想到她会拦着他,会这样……这样关心他。   兰坠夜很不习惯这样的状态,人有些魂不守舍的,不知怎么就躺到了床榻上。   帷幔缓缓落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急促地坐起来想下去。   “我不累。”他抿唇说道,“我一点都不累,我还是——”   新芽很快发现了他这么急着走的原因。   她微微凝眸望着鹤归君隆起的衣袂,看他尴尬地闪躲遮掩,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想起他们之前那一次,记忆还是很美好的。   不过她现在在他看来有孕在身,所以他才这么避讳这么紧张吧。   “你现在身子重,我不能在这里打扰你。”   看见她发现了,他也破罐子破摔,冷着脸故作镇定道:“我还是先走。”   他匆匆忙忙地拉紧衣衫,披上外袍,新芽看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如同一株迎风而立的青竹。   “我的身子不重。”她诚实地说,“只是你自以为而已。”   天道可都听着呢,她实话实说,没有骗他。   可惜他根本听不明白这话的本意。   他回头道:“不能胡闹。”那种绝对不允许某些事情发生的姿态,相当得凛然不可侵犯。   新芽看得有些心痒,思及还要劳烦人家做事,为了给以后铺路,不至于事后太无话可说,她用力伸手把他拉回来。   “又不是只有你想得那种方式。”她漫不经心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安心放你出去?”   兰坠夜被她点名,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离你远点就好了。”   “……那你是一靠近我,就会情不自禁的这样吗?”   新芽抬起眼,声音似蘸了蜜,甜得他心尖发颤。   兰坠夜做不出任何反抗她的举动了。   他僵硬地靠在她怀里,感受着她趴在他的肩膀上,手从腰侧两侧探过来撩开他的衣袂。   她的手指长长的,指甲修得圆圆的,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   做他的时候也是这样。   兰坠夜在污糟的世家之中长大,什么腌臜的事情没见识过?   他不是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实在没有亲身经历过,也不敢想她为他如此。   感受着身体的另一部分被她温暖的手重重包裹,他几乎一下子就缴械投降了。   新芽错愕地望着她,低头看看污浊的手,诡异地沉默下来。   兰坠夜生平第一次觉得,他的天塌了。   他起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衫,几乎是落荒而逃。   尽管如此,出去的时候,教养良好的鹤归君仍然轻手轻脚关上了门,没法发出任何失礼的声音。   ……也不是完全没有失礼的声音。   至少在她手中缴械投降的时候,他发出了那样的声音。   兰坠夜行色匆匆地走在夜里,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来迎驾的属下看见这一幕,吓得不敢往前走了。   “启程。”兰坠夜压抑着呼吸道,“去天衡剑宗。”   他舔了舔嘴角,随后将唇瓣抿起。   这个表情这个姿态让属下非常清楚,天衡怕是要倒霉了。   事实果然不出所料。   兰氏的仪仗到达天衡时天才蒙蒙亮,兰坠夜不顾时辰,强行送了拜帖进去,收不到回复就持续发,一直发到天衡弟子脸色难看地前来迎接。   他其实也可以自己进去,天衡并不会将九霄兰氏的家主拦在门口,可兰坠夜偏不,他非要让人迎接才行。   “本君是来找玄衡真人要人的,相信玄衡真人已经收到了本君的传音,将人准备好了吧?”   兰坠夜开门见山地说话,完全不绕弯子。   来迎接他的恰好是大长老云沧海和他的弟子,两人对视一眼,云沧海诡异地笑了一下说:“确实如此,宗主听闻君上来寻合欢宗大弟子,已经命人安排好了一切。”   很是识时务。   兰坠夜多看了云沧海一眼,并未因此产生什么此行轻松的感觉。   他反而更加严肃了一些,带着人快速赶到了李玄衡的太虚殿。   一进大门,兰坠夜就看见了端坐在御座上的李玄衡,在他下首的位置,水清音靠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安安静静。   这肯定不是睡着了。   兰坠夜锐利地望向李玄衡。   “本座实在没想到,最后来找本座要人的竟然会是鹤归君。”   李玄衡笑了一下,此刻是真的心情不错。   他本以为这件事只能靠自己,没想到还有帮手在。   这样的话他倒是也不用麻烦了,直接把人给出去没什么不好。   想来是他打算出了错,又或者新芽远比他以为的有眼力见,那大家就没必要闹到不可开交了。   “本君也没想到天衡会如此无礼地对待兰氏的客人。”   兰坠夜亲自上前查看水清音的情况,发现他气息冗长,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昏迷不醒,绝对不那么简单。   他目光如炬地望向李玄衡:“玄衡真人做了什么?出尔反尔地抓了人,到底什么目的?”   李玄衡面不改色道:“本座是什么目的,君上难道不知吗?”   “按理说,本座与君上应该是站在一侧的才对。”李玄衡起身走下台阶,“君上来此不过是为了尊夫人的意愿罢了。如今本座将人给你,你把人带回去,也顺便替本座交代一句话。”   他站定在水清音身边,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耐着性子道:“若今后尊夫人安分守己地做兰氏的家主夫人,那此人自然安然无恙。若尊夫人又变了心意,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注意你的措辞。”   李玄衡的话没说完就被兰坠夜粗鲁地打断了。   鹤归君虽然年轻,却只是屈居谪妄君之下,并非不是玄衡真人的对手。   玄衡真人这么多年了也只是个真人,但兰坠夜年纪轻轻却能称一句君上。   他拔剑而出,太虚殿内两方弟子瞬间对峙起来,兰坠夜看都不看一眼,只盯着李玄衡,灵鹤仙剑已经抵在对方的喉舌处。   “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自信,让你觉得你可以威胁兰氏的女主人?”   兰坠夜不屑说道:“辜云翊也就罢了,你也敢如此?看来是这些年兰氏太过迁就诸位,给了诸位能如此轻视兰氏的错觉。”   李玄衡垂眼看着抵着喉舌的剑,不咸不淡道:“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本座也并不希望与兰氏交恶,本座所做的一切说来也算是在帮君上,不是吗?”   兰坠夜冷冰冰道:“本君不用你这样来帮。倒是宗主之后要如何对你的弟子交代,本君反而十分好奇。”   他倏地撤开剑刃,朝属下抬抬下巴,立刻有人将水清音好好带走。   “玄衡真人做的这些事,你的好徒弟都知道吗?”他回眸一笑,“本君真是好奇之后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不紧不慢地说,“与其非议本君的家务事,不如好好琢磨一下如何应付你的弟子。”   兰坠夜带人要走,走到太虚殿门口,他回了一次头。   “水清音本君带走了,无论你在他身上下了什么毒,要如何控制他的性命,本君都可以解决,你威胁不到她,也别再来打扰她。她现居兰氏,很快就会与本君成亲,绝不会再与天衡有半点牵扯,莫要再做无谓的事。若再有一次,便是与天衡彻底对立,兰氏也绝不退让。”   言尽于此,兰坠夜说完就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玄衡始终没再开口,也没有阻拦。   没必要阻拦。   若一切真如兰坠夜所言,那他们成亲的时候,李玄衡甚至愿意送上一份贺礼。   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天衡剑宗,他受多少屈辱都无所谓。   真的都无所谓。   李玄衡缓缓甩了一下拂尘,在心底默念着数字。   云翊早就回宗了。   宗内发生这么多事,他一直在等着他的反应。   可直到此刻,他默数到了一百,依然没等到他任何反应。   很奇怪。   他没反应当然是最好的,说明他可能真的死心了,从今开始不会再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   他不会再受影响,可以安安生生如从前几百年一样。   但是——   李玄衡一整日未见辜云翊。   他被浓重的不安围绕,顾不得那样许多,亲自去了剑峰要见他,却被强力的结界给赶了出来。   “宗主,君上说要闭关几日,距离之前约定的一月之期还没到,他说是——说是不急见人。”   李玄衡一愣,心想,难不成真的是因为这个?   还没恢复体力不能见人吗?   算算一月之期至少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不见他,李玄衡更加不安了。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为何不安,现状明显都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九霄山上,新芽一觉醒来,天已经快黑了。   她很意外自己居然真的睡着了。   起身朝窗外望去,云海翻腾,还是与昨夜的景色一样,她居然还挺习惯这里的环境,看着就让人心胸开阔。   新芽张开双臂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然后开始每日的必修课。   想好事。   大师兄马上就能回来。   大师兄不会有事。   兰坠夜不会生气。   辜云翊不会再——   好事想了一半,就看见窗外崖边的传送阵里出现熟悉的人影。   新芽愣了一下,直接从窗户奔了出去,一把迎上风尘仆仆的鹤归君。   “君上回来了!”   她惊喜地唤他,目光迅速朝他身后看,除了他没见到别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立刻变了。   兰坠夜看在眼里,抿唇说道:“人带回来了,只是不能让他直接到这里来,稍后带你去见他就是了。”   新芽闻言立马又振作起来,迅速说道:“多谢君上,君上辛苦了,君上真是太快了,我还以为要多等几日呢。”   兰坠夜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感慨的同时,忍不住抓住她的手:“你还叫我这个?”   新芽顿了一下,目光对上他的,呼吸微微凝滞,犹犹豫豫地说:“那不然叫什么?”   眼见着鹤归君表情越发难看,新芽赶紧找补:“那,兰公子?”   兰坠夜手上一用力,新芽立刻改口:“兰家主!兰家主总可以了吧!”   “……”兰坠夜死死瞪着她。   那看来是不可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想让她叫夫君?   她这辈子只叫过一个人夫君。   那人连她叫个师兄都要气死,若知道她叫别人夫君,兰坠夜纵然是兰氏家主怕是也要大出血了。   她不能叫,这是为他好,她用心何其良苦?   新芽舒了口气,难捱地说了句:“那我直呼你的名字也不太好吧?”   兰坠夜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总感觉关系很差劲啊。   新芽犹豫无奈的样子落入他眼里,兰坠夜本来还不错的心情变得特别糟糕。   他缓缓放开了她的手,到这个时候也不想纠结那么多了。   他张口欲语,抬眼的瞬间,听见新芽忽然开口:“阿夜。”   “……”兰坠夜一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拳。   “阿夜,你这么快回来,我很高兴。”   握拳的手被她抓住,他听见她认认真真道:“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一瞬之间,仿佛春风吹开了满地的蒲公英,兰坠夜心底所有的情绪一扫而空,只剩下茫茫一片的予取予求。   她早就知道他希望她叫什么。   这个该死的坏女人——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兰坠夜艰难地开口,手反握住她,沙哑地说道,“皆是我的分内之事。”   新芽感受着他的温度,听着他迟缓而生涩的话语,心弦也不受控制地拨动。   她毫无征兆地想起凡间院落里那张冷清而阴艳的面容,跳动的心脏便好像被割了一刀。   啊呀。   这可不太妙。 [75]075:“……师妹。”   水清音被带走,李玄衡怎么都见不到辜云翊,实在是无法安枕。   百般无奈之下他召来了大长老云沧海,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沧海,你与云翊素来亲厚,我如今见不到他,他回宗之后只有你见过他两次,你来说说,他当时状态如何?”   云沧海非常无奈地站在太虚殿里,觉得自己真是好命苦。   近日他甚至觉得自己胡须都比之前白了。   他难捱地叹气:“宗主,云翊少时你便不负责任,老是将人甩给我来教,如今他都这样大了,独当一面,你还是要来为难我这老头子,这实在没有道理啊。”   李玄衡被他点破,显得有些不悦,但不悦的根源还在于他心虚。   他沉吟半晌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年世态惨淡,我长年在外不也是为了黎民百姓?”   这倒也是。   李玄衡对辜云翊非常看重,若无百分百把握,是不允许他离开当时还算安全的天衡剑宗的。   云沧海也心知肚明李玄衡为何如此谨慎。   当年的李玄衡身为天衡的宗主,也确实是长年在外征战,扮演着如今辜云翊所扮演的角色,鲜少有机会回到宗门之中。   这么多年过去,李玄衡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天衡,连个子嗣和道侣都没有,他也不容易。   云沧海叹了口气,与李玄衡对视片刻,无奈说道:“我是与云翊见了两面,第一次是他刚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了他,除了宗内的情况也没多说什么。”   他是绝对不会告诉李玄衡自己透露了水清音被抓这件事的!   反正那种事情就算他不说,辜云翊也肯定会知道!   “宗主不是也知道,是我带回了云翊出关就要去诛杀魔尊的消息?”   李玄衡被他反问,沉默片刻道:“那后来呢?后来可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辜云翊的沉寂实在奇怪,李玄衡在担心什么云沧海不是不知道。   只是——   想到最近一次见面,他垂下眼睛道:“那次也是受宗主之托去看他,他——”   他顿了顿,道:“他也未曾与我多说什么,我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   李玄衡居高临下地注视云沧海许久,在云沧海开始冒汗的时候,才略带困惑说道:“那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做出抓水清音的决定之前,李玄衡已经做好了遭受一切反抗的准备。   他想好了如何鱼死网破,唯独没想到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实在想不明白,便询问信得过的大长老。   大长老又一次叹气,双手揣起来道:“风平浪静难道不是好事吗?”   “宗主,你不要太紧张了。”   云沧海意在安抚,可惜李玄衡不接受。   “沧海,你最清楚我为何紧张。”他抿唇说道,“这天下看似将要太平,其实暗藏玄机,外人不知晓,你我该知晓,天衡的几个长老都该知晓。”   云沧海沉默半晌,摇摇头说:“我还是想不出云翊有什么不对劲。”   最终李玄衡也没能从他这里问出什么。   云沧海离开后就回了自己的观云台。   他站在观云台看着无尽的云海,也不知道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他想起自己第二次见辜云翊,就真的没发觉什么不对劲吗?   其实是有的。   只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说出一切带来的后果不会比沉默好多少。   他去见宗主之前卜了一卦,他的占卜虽然远远比不上净业寺的住持,但也颇有几分自信。   这卦象告诉他事情不会太妙。   既然无论如何都是不好的后果,那就两害相权从其轻。   可是。。   可是。   尽管如此,云沧海还是忧心忡忡。   他站在云海之前,不断响起自己去剑峰时见到的画面。   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见到的真的是他。   云沧海可以说是从小看着辜云翊长大的,但当时见到他的时候,真的觉得好陌生。   他的相貌没有任何改变,情绪也如平常一样波澜不惊,人穿着玄青色的道袍在竹林里吹风,风撩起他的衣袂和长发,他盯着眼前的本命剑一动不动。   那是他往常固定的练剑时辰,所以云沧海才去那里找他。   但奇怪的是,他当时没有练剑,甚至都没去握自己的本命剑。   就连他的脚步声都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云沧海不会看错他发现他时一瞬的意外,这简直太奇怪了。   他会发现不了他的脚步声吗?   辜云翊可能这么失误吗?   他原以为他是故意不理会他呢。   可他居然是真的没发现,这真的太奇怪了。   云沧海按了按心口,暗自祷告,天道在上,但愿他做的选择没错吧。   九霄兰氏之中,新芽现在已经见到了多日未见的水清音。   当然,水清音并不是清醒状态的。   她站在阴影里望着昏迷不醒的大师兄,脸上的神情叫人看不清。   兰坠夜一时想不出她是什么心情,迟疑片刻还是将李玄衡那些话如实告诉了她。   若能至此让她与辜云翊再无瓜葛,也不算是坏事。   “你不必担心。”说完了他就马上安慰她,“这点小问题,待族医来看过自然有办法解决。我既然把人带回来了,就肯定会还你一个囫囵个的。”   这话他也跟李玄衡说过了。   他绝对有自信兰氏可以治好水清音。   新芽缓缓抬头,将脸从阴影中拉出来。   她的神情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但兰坠夜就是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   不高兴是肯定的,她会担心大师兄,这一点兰坠夜有心理准备。   只是她这会儿的不高兴,总让他觉得还夹杂着什么别的,叫他心中七上八下的。   “我马上命族医过来为大师兄诊治。”   他只能这样承诺,希望一切进展得快一点,这样她就不用难过了。   新芽没有阻拦。   她安安静静坐在水清音身边,垂眼看见他的手,他的手好凉,冷冰冰的,好像死了一样。   新芽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为他暖手。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真的成了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   新芽表情逐渐有些茫然。   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倒是不怀疑兰氏有办法治好大师兄,只是一会族医来了,兰坠夜让对方捎带脚给她把个脉,那可如何是好?   如果现在水清音没事了,她倒是可以全然不在乎真相大白,但他现在躺在这里,若往后都要受到天衡的掣制,岂不是太难受了?   他本来好好一个人,为了她变成这个样子,新芽如何能接受?   她心事重重地等着,没等多久族医就来了。   “夫人请稍稍让个位置,容老朽为公子诊治。”   新芽经由老族医提醒,立刻从床边离开,站到了兰坠夜的身边。   兰坠夜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包在自己的两手之中安抚地捏了捏。   “信我。”他认真地看着她。   新芽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消片刻,兰氏的族医就看出了名堂。   他一边把脉一边拢着胡须,审慎说道:“这位公子失了心头血,身上被下了一种古老的摄魂之术。若不能尽快解开,待此术深入神魂,便是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他了。”   兰坠夜明显感觉到新芽被这话吓到了,面色惨白,手骤然一紧。   他迅速说道:“李玄衡说他不会有事,怎么在长老看来如此严重?”   族医道:“玄衡真人这么说,定然是有药可用,来维持术法不降的状态。”   兰坠夜面色一变,他可没从李玄衡那里拿任何解药。   想来应该也是这样,对方是打算用药物控制水清音,好间接永远控制新芽。   他飞快扫了一眼新芽,新芽试图挣开他的手,被他按住了。   “长老没有办法?”他直白地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她便不再动了。   兰坠夜有些心疼地把她揽入怀中,也顾不上这么多人都在,这样做实在有些不太体面了。   兰氏族人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头,根本不敢看家主将家规视为无误的样子。   “办法肯定是有的,家主把人带回来,老朽肯定会为家主解决后顾之忧。”   族医笑了一下说了这样一句话,直接让兰坠夜整个人释然升华了。   他马上望向新芽,得意说道:“你看,我答应了你什么,没骗你吧?”   族医笑容一滞,观察了一下家主怀里的夫人,见她惨白的脸色瞬间恢复血色,似乎感情很好地抱住了家主的胳膊。   “是,你最好了。”   那诚恳认真的夸赞,不过短短几个子,就让家主产生了他从未见过的飘飘然。   族医:“……”算了。   他低头片刻,等兰坠夜得意够了才再次开口:“只是需要许多贵重的药材——”   “拿我的钥匙去开我的私库,需要什么随便拿。”兰坠夜毫不在意地说。   族医叹息一声:“兰氏有的自然不用动家主的私库,主要是一些兰氏也没有的药材。”   他抬眸说道:“那些药材生在特殊的地方,族中如今人手吃紧,怕是没人能担此重任。”   “我去。”兰坠夜再次毫不犹豫地说道。   新芽闻声心脏一紧,不自觉抓紧了他的手。   兰坠夜安抚地拍了拍她,迟疑片刻,扬起广袖挡住旁人的视线,飞快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别担心,寻个药材罢了,小事一桩。”   他亲完了就放下衣袖,不断给族医使眼色,族医上道地说:“是,若家主肯出手,那这件事确实再简单不过。如此老朽便回去先准备其他药材,等家主寻回药材,便可以着手为这位公子解毒了。”   老族医起身说道:“药方老朽写好了交给家主。”   兰坠夜点头受了。   在老族医准备离开的时候,新芽始终挂怀着他的反应,怕他叫住对方。   还好他没有。   他一直安安静静,没提给她查看身体的事。   她为了保持这个状态,至今也不太方便修炼。   新芽暗了暗眼眸,刚想松口气,就看见要走的族医转过身来,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家主之前要老朽为夫人把脉,当时太晚了,有些耽搁。现今老朽在这里,夫人也在,不如顺便一起看了,一起备药安胎。”   安胎。   安什么胎?   她这满腹的鬼胎吗??   新芽的表情瞬间比之前更加扭曲。   兰坠夜似乎也被提醒了,这才想起孩子的事。   他一时懊恼,觉得自己为父很不负责任。   他是很想做个好父亲的,至少要比自己的父亲合格。   他转过身来扶住新芽的肩膀,轻声说道:“也好,上次我不在,这次我陪着你,让长老给你看看。”   新芽皮笑肉不笑地望向他,嘴里想说什么狡辩的话。   又想到他如何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为她奔波,那些欺骗的话就全都说不出来了。   她望着他真挚的眼睛,突然舍不得看这双眼睛悲痛欲绝的样子。   于是她保持沉默,任由长老朝她伸出手。   新芽看见自己也抬起了手,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大师兄是这个样子,若被天衡控制,往后一定艰难。   此事因她而起,她该负责,如今兰坠夜有法子,自然该继续虚与委蛇下去。   再拖一阵子,拖到大师兄吃了解药就行了。   ——可为什么要这样利用他呢?   他又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虽然现在还没说要去寻药的地方在哪,但只听长老说族中其他人办不到就明白不简单了。   兰氏子弟都办不到,非要鹤归君亲自出马,一定很危险。   他为什么要被这也对待呢。   新芽眼睛发涩,她阖了阖眼,明白不能让别人替自己承担因果。   她宁可被拆穿,宁可就与他决裂,也不要亏欠他太多。   大不了就是去找一趟辜云翊,在天衡大闹一场。   她这里还有辜云翊给的对牌,这东西可以联系到他。   说来说去还是要他如愿了。   新芽淡淡地朝族医伸出手,微微启唇说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兰坠夜不解地看过来,不明白她说什么失望。   新芽当要说完,却被异变打断。   细微的咳嗽声传来,新芽身子一顿,立刻望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水清音手指动了动,咳嗽止住,一点点睁开眼。   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望向周围,像是在判断自己置身何处。   新芽顿时什么都忘了,立刻跑到床边抓住他的手。   “大师兄,你醒了!”   水清音安然地躺在那里,先是看了看自己被她紧握的手,随后去看她紧张的神色,那张熟悉的脸上缓缓浮现笑意。   他开口说话,音调沙哑,轻轻浅浅地唤了声:“……师妹。”   新芽听在耳中,不知怎么,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76]076:“对我说这样的话,考虑过后果吗?”   水清音醒了,这肯定是件好事。   但站在新芽身边的兰坠夜却不这么想。   水清音看见新芽的一瞬间,便也看见了站在新芽身边的他。   四目相对一瞬,水清音就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看来此地应该是九霄兰氏了。”   他被新芽扶着坐起来,靠在枕头上轻轻喘息道:“嗯,我这一生,还有机会来九霄兰氏逛一逛,何其有幸啊。”   新芽嘴角抽了一下,悄悄按了一下水清音的手。   水清音看了她一眼,哪里不懂她的意思是让他少说几句。   他也没说什么,这就开始护着了吗?   水清音仰头靠在枕头上,视线在新芽和兰坠夜身上来来回回,如同一位真的兄长审视自己的妹夫是否合格。   兰坠夜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居然被他看得有些手心冒汗。   这可真是新鲜。他一向看不起人,水清音这种合欢宗弟子、根骨差修为低的无用修士,鹤归君更是从未放在眼里。   他居然被这样的人看得心中不安,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新芽?   好在这个状态没持续太久,水清音很快开口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师妹说,诸位可否给个机会?”   这当然没什么可拒绝的,兰坠夜心里知道自己该认同。   这个时候他最好刷刷水清音的好感,新芽现在在乎的人不多,不过就那么几个,他忍也得忍到婚事敲定木已成舟。   只是:“恐怕不妥。大师兄中了毒,还要尽快寻得解药才行。我这就要去为你寻药引,不日便可归来。这几天就请大师兄在兰氏好好休息,新芽身子重,不适合照看你,我会命族医亲自照看你。”   话里话外都是不想他和新芽单独相处,甚至连让她照顾他都不愿意。   他口中提到“身子重”几个字,惹得水清音挑眉望向新芽的小腹。   新芽若有孕也不该是兰坠夜的孩子,那避子药可是他亲自给她的。   新芽一言难尽地望着他,水清音那么聪明,自然很快明白这误会为何持续到现在。   他沉吟片刻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说几句话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不看兰坠夜,不在乎其他人的意见,只望着新芽道:“师妹可愿单独与我说几句话?”   新芽肯定是愿意的。   她抬头看兰坠夜,兰坠夜再不情愿也得使眼色让其他人都出去。   但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犹豫了,用指控的眼神盯着新芽,那表情好像在说:我也算外人吗?   新芽嘴角抽了抽,伸手推着他,力道很轻,与其说是赶人,不如说是安抚。   水清音就这么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互动,认真思考自己也没多久没见她,怎么他们关系忽然就这么好了。   就好像他们真的两情相悦了一样。   兰坠夜看似坚持,但碰到新芽总是很容易妥协。   他被她轻轻一推就走了,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还贴心地给他们关上了门。   门缝合上,新芽跑到门边确认人都走远了,才跑回来快速说道:“大师兄,这可真是个大乌龙!鹤归君以为我这是怀孕了,还是他的孩子,我根本没机会解释。”   水清音缓缓坐起身,垂眸穿上长靴。   他头也不抬道:“不是没机会解释,是为了我的安危没办法解释。”   新芽一滞,否认道:“不是的,这和师兄无关——”   水清音穿好了白靴,抬头望向她,桃花眼里萦绕着几分笑意。   “师妹,你骗不了我。”   他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被新芽眼疾手快地扶住。   “抱歉,给你惹麻烦了。”他叹了口气,“师兄实在无用,本来是想寻你保护你,最后却给你拖了后腿。”   新芽扶着他的手臂艰难道:“这不是大师兄的错,是我让师兄和师父担心了。”   水清音缓缓推开她的手,自己站稳,微微阖眼道:“我不用鹤归君为我寻药,也不需要兰氏为我诊治。”   新芽马上想说什么,被水清音抬手阻止。   “听我说完。”他似乎很累,眉宇间有些倦意。   但这种倦意和疲态并不让他的气质受到影响,他看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具风姿。   活脱脱一位心事重重的病美人。   新芽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水清音逐渐找回身体的控制力,操控着躯体一步步走到屋子中间。   他没有看她,也不曾回头,只徐徐而谈:“我虽无用,却也了解自己的身体,更清楚知道玄衡真人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语调平静,说得极其令人信服:“师妹可以小看师兄,但也不该过于小看师兄。我既知道玄衡真人想干什么,要如何威逼要挟师妹,又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他说到这里终于回过头来,朝新芽偏头一笑,带了点得意:“一切不过是假象罢了,师兄虽然修为不高,但不代表其他方面也不擅长。”   他按着心口道:“我一点事没有,他取的心头血并不是我真的心头血。”   新芽错愕地看着他,不可置信道:“可是兰氏的族医说——”   “若要骗过玄衡真人,便得破釜沉舟,极尽所能。如此,兰氏的族医自然也看不出来了。”   水清音淡淡说着:“我的心脏生得与常人不同。别人的心脏在左,我的却在右侧。”   他按着心口的手转了方向,微微笑道:“我用了点办法取了假的心头血蒙混过关,后续的昏迷不过是顺势而为,也确实有点灵耗过度。”   他新芽伸出手:“师妹若不信,亲自来摸摸看就知道了。”   新芽闻言立刻上前,抬手就按在他的心口右侧。   沉稳的心跳从掌心传来,她诧异抬眸,已经完全信了他的话。   水清音安静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将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回馈给她。   他的眼神一如之前,可沐浴在其中的新芽却觉出几分不同寻常来。   但要说究竟哪里不寻常,她又实在没有头绪。   “所以,师妹——”他沙哑地开口,叹息说道,“师兄带你回家,你可有把握说服鹤归君放人?”他迟疑片刻,“若是没有把握,咱们这就偷偷跑了吧。”   他作势要带着新芽遁地而逃。   但这是兰氏的九霄山,上上下下都有防护,岂是那么容易让他们逃走的?   被发现了事情只会更差。   新芽心底也有点说不出来的纠结。   “大师兄。”她抓住水清音的手,垂眼说道,“你别急,这件事我来解决。”   事情因她而起,自然也该由她来结束。   大师兄没事的话,那她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至于兰坠夜会不会放人,她想象了一下,如实对水清音道:“大师兄你才刚醒来,身体还没恢复,如果一会打起来,你记得往我身边跑。”   她不是以前柔弱不能反抗的时候了。   真打起来她不觉得自己能赢过兰坠夜,但她也不认为兰坠夜会下死手。   ……应该不至于想要杀了她吧?   只要不下死手,根据她这一路对兰氏路径的了解,有自信可以带着水清音跑到九霄山外围,在那里用神行符离开。   人先走了再说,走了之后如何跟师门交代这个烂摊子再想法子就是了。   新芽定了定神道:“大师兄你等我。”   水清音好好站在原地,点头说:“好,我等你。”   新芽立刻就要行动,但没走几步听见水清音说了句:“师妹以后只唤我师兄便好了,不必非得叫大师兄。”   新芽一愣,惊讶地回头,有点迟钝地“嗯?”了一声。   水清音笑了一下说:“我虽然是其他同门的大师兄,却只是师妹一个人的师兄。你我师出同一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你觉得呢?”   她觉得?   她觉得——   好像确实如此。   他是所有人的大师兄,但两人都是师父的弟子,就他们两个论,叫他师兄也是正经事。   新芽眨眨眼,还在思考,就被水清音催促道:“师妹不是要去见鹤归君?快些行动吧,君上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新芽看见窗外修长挺拔的身影,不是兰坠夜是谁?   她顿时没了别的心思,只望着他的影子沉默。   这其实没什么难的。   在水清音醒来之前她就打算这么做了。   那些话不难出口也无需斟酌用词,只要说出去就好了。   她是可以接受这一切的,也本该接受。   可事到当前,突然不知为何有点犹豫。   敲门声像是催命符一样,逼得她不得不面对一切。   “还没说完吗?”   鹤归君到底有些不耐烦。   他站在门外,与门内的人同样不安,手敲在门上,没敲几下门就开了。   熟悉的门缓缓打开,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内,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可不太熟悉。   ……她何时对她有过这样的神情和眼神?   就好像他很让她爱怜一样。   搞什么。   兰坠夜瞬间绷紧了身体,将要说话前被她截住。   “先不急着为我师兄寻药,咱们也借一步说话吧,君上。”   君上。   她又叫他君上。   兰坠夜心底的不安上升,他不肯移动,咬牙说道:“寻药怎么可能不急?人命关天,我已经拿到了族医写的药方,这就要出发。”   他急切道:“不管你想说什么都等我回来再说。”   他借口要走,走得极快,新芽好不容易才拦住他。   她从后抱住他的腰,他便寸步难移,走不掉了。   兰坠夜僵在原地,周围的族人看这架势,都不需要他开口就已经远离了。   四周安安静静,新芽抱着他的腰,耳朵贴着他的后心,能听见他杂乱无章的心跳。   “对不起。”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她已经被兰坠夜粗鲁地挣开。   “什么对不起?”他转过身来,脸色难看得吓人,“你在说些什么?你哪里有什么对不起我?我要走了,别耽误正事。”   他还是要走,新芽眼见自己这次拦不住他,只能快速开口:“我没有身孕。”   兰坠夜本来都要御剑了,这一刻忽然踉跄一下,险些站不稳。   “这是个误会,我从来都没有怀孕,小腹之中不是你的孩子,只是——你可以理解为我最近修炼不顺,有些灵气淤积,所以才这个样子。”   有些话一起了头就变得好说许多了。   新芽闭了闭眼,快速解释:“你最开始误会的时候我就想解释了,但——”   “够了。”   冷厉的声音忽然响起,新芽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她怔怔望向打断她的兰坠夜。   他一点表情都没有,俊美的脸上除了漠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新芽心中六神无主,还想说什么,被他再次呵止。   “我说了够了。”他眯了眯眼,“你听不见吗?”   “……”   新芽沉默下来,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拳。   兰坠夜望着她,居然也有幸见到她为他局促。   这可真是稀罕啊。   他一步步走回来,走到她面前站定,盯着她的脸,又去看她的小腹,毫无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笑意。   “玩弄我利用我的感觉如何?”   他缓缓开口,“尽兴吗?”   新芽如鲠在喉,她嗓子发痒,很想咳嗽,但又咳不出来。   半晌,她沙哑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欠你一次,你要如何都可以。”   “我要如何都可以?”兰坠夜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笑吟吟道,“我要如何?我还能如何?”   他一直平静的音调猛地提高:“你觉得我还能如何?你可曾给过我机会如何?!”   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舒新芽,你如何骗我利用我都可以,我都可以原宥,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紫眸猩红,扫开那勉强维持的冷静之后,里面满是愤怒。   “你刚刚就该让我走,让我死在寻药的地方好了,这样你就不用面对此刻的我了。”   他离她很近,愤怒的呼吸间满是她身上独特的香气,这让他精神麻痹,悲痛欲绝。   “我那么——我那么——”   他好像很难说出这句话,新芽不希望他说,想捂住他的嘴,但被他甩开了手。   “我那么爱你!”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瞪着她一字字道,“我那么期待——”   他到底是含蓄的,尽管说了这两句,更多的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新芽能听出他所有的未尽之语。   哪怕不是对他的了解,只是看他的眼睛也能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一直在心底畅想着他们的未来。   他那样恳切地关怀她爱护她。   为了不让她受委屈,为她避开族中的一切为难,他费了那么多的力气。   他尽力让族人认可她接受她,压下一切非议,顶着数不清的压力,甚至囚禁了自己的父亲,夺了家主之位。   他那么期待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无论这是个女儿还是个儿子,他都会做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他心心念念要做好丈夫好父亲,可到头来一切都是虚妄。   他其实真的不在乎别的。   虚名他不在乎,非议他可以不听,一切的玩弄和风言风语他都无所谓。   唯独这件事。   唯独在“家”这个事情上,他不希望有任何的谎言和意外。   兰氏的家规里有许多他都不认同不在乎。   只有一条:家人是此生最重,要庇护亲族与爱人。   只有这一条他深以为然。   他的生活看似光彩顺利,其实底下也藏着许多污糟。   少时母亲的所作所为,让他至今想起来还会心痛郁结。   他期许着自己可以组建一个他理想中的家,但其实都是他的幻想。   根本没有那样一个孩子。   她恐怕也从未真心想要嫁给他。   在看着他为此幻想为此羞涩期许的时候,她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吧?   他简直丢尽了脸面。   他不在乎在外人面前丢脸,可他不想在她面前丢尽了脸。   兰坠夜一步步后退,和她拉开距离。   新芽脱身了,却一点都不觉得庆幸。   “你想走是不是?”他站定在前方,一字一顿道:“既然骗了我,为何不骗个彻底,等我医好了你师兄再说出来?”   他嘲弄地勾起嘴角:“怎么,难不成你对我还有点微薄的良心吗?”   “……”还真是如此。   她要是现在肯定出口,他会信吗?   不可能的。   他不会相信。   一切很快得到印证:“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现在说出这些肯定是另有所图吧?水清音刚刚和你说了什么?是不需要我也能解毒对吗?”   “所以我没用了,所以你想走了,我可能会成为你的阻碍,你就来跟我说清楚,对么?”   新芽额头青筋直跳,只觉自己人都快没了。   她仓促地想解释什么,可她根本无从解释,事实和他所说的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没有。   她的哑口无言让兰坠夜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踉跄着要倒下,新芽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快步上前扶住他,以为会被他推开,但是没有。   他靠着她倒下,两人跌坐在地上,他倚着她,视线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予你一片赤诚……”他喃喃说着,“你却始终弃如敝履……”   “……你的心可真狠,是对谁都如此,还是唯独对我如此?”   新芽实在受不了了,她捧住他的脸说:“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本来没想这么做,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的,只是事态推着我走——算了,我不想推卸责任,现实就是我确实骗了你,伤了你的心,这是我的错,但这错也要到此为止。”   “就算大师兄没醒我本来也要告诉你这一切的,若我还想隐瞒,还要继续利用你伤害你,我就会想尽办法不让族医给我把脉,不是吗?”   ……确实是。   族医若给她把脉,就会立刻知道她没有身孕。   她当时不但没反抗,还抬起手,说了句:要让你失望了。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打算说了,不是见了水清音才改变主意。   可这又有多大的区别吗?   兰坠夜静静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是为他吗?   到了这个时候,自负如他也不敢再过度自信了。   她此刻表现出来的一切只是为了稳住他,仍然是在骗他。   她和她的大师兄还在他的地盘,若他不松口,兰氏不可能放过他们。   他们出不去就要在这里受折磨,她害怕了。   她怕这些发生,所以装出这副样子来。   兰坠夜盯着她一言不发,只是嘴角不断沁出血来。   新芽看得心里难受得不行,脑子一抽来了句:“纵然现在没有孩子,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你别这样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忍不住给自己一巴掌。   她到底在许诺什么??   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这种话说了就要负责,她从不觉得自己要有这样的牵绊。   她明明有那么多的计划,可看着怀里的男人,看着他低下高贵的头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就这么不由自主地说出来了。   若这是骗他的也就罢了,可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你是真心的。   至少此刻你是真心的。   你真心的想着和眼前这个人有他描绘的那样一个未来也还不错。   只是很可惜——   很可惜她的信誉好像破产了。   她的真心在兰坠夜看来,可能是更加残忍的欺骗和利用。   兰坠夜倏地将她推开,一字一顿道:“对我说这样的话,考虑过后果吗?”   他唤出本命剑,撑着身子一点点站起来,抬手拭去唇边的血。   “还要用我最看重的东西来骗我吗?”他惨淡一笑,“你不过是想脱身罢了,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他指着不远处的房门:“水清音时刻准备着跟你离开,之前我尊重你,不曾探听你们的对话,但你觉得在你说出一切的时候,我还会毫无防备吗?”   “你出来之前就和他说好了,你一心要走,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用这样的话来骗我。”   兰坠夜双眼潮湿,厉声说道:“舒新芽,你以为你是谁?”   蓬勃的剑意倾泻而出,新芽将全部灵力灌入腿里才没被击飞,兰氏族人察觉不对,全都涌了过来。   “家主大人!”   “家主息怒!”   兰坠夜高大的身影很快被重重包围,新芽知道这是个机会。   按照她交代大师兄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脚步动了动,觉得头特别疼。   她望着被族人围绕的兰坠夜,远远的,他的视线投过来,不知怎么她就是动不了。   他明明没有出手阻拦,也没用什么法术,只是一气之下倾泻了剑气,可她就是怎么都动不了。   最好的机会被她就这么错过,如果他接下来要做什么,那——   【滚吧】   新芽瞳孔一缩,看见兰坠夜用这样的口型对她说着。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晃神的功夫,见到他再次唇瓣开合,仍是那两个字唇型。   【滚吧】   新芽有些失神,一时想不起自己该怎么做。等水清音来到她身边带她离开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兰坠夜那样决绝,那样愤怒,可最后他还是决定放她走。   他抬手推开了围绕他的人,转身朝她的反方向走。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族人都清清楚楚他和新芽这次是彻底玩完了。   没有人愿意多在此地停留,惹上一团麻烦。   他们全都走了,偌大的院子很快只剩下新芽和水清音两个人。   温暖干燥的手在后摸了摸她的头,叹息声在耳边响起。   “师妹。”水清音低低说道,“别伤心了。”   “别再哭了。”   新芽愣了愣,抬手摸摸眼睛,竟然真的潮湿一片。   ……搞什么。   她居然在哭吗。   不妙啊。   之前的不妙之感果然是对的。   但现在的结果也不坏嘛。   虽然脑子一热冒出那么一句话,但还好对方根本不信她了。   还好他没有相信。   新芽几乎是有些后怕地撑起身子,一言不发地带着水清音离开兰氏。   来兰氏的时候她就有心记路,猜测以后用得到。现在走的时候,就根本不需要人带路,很快和水清音一起走到了九霄山的山脚下。   这一路如风随影,带了灵力行进,速度极快,甚至都忘了顾及大师兄的身体。   新芽站定脚步,有些懊恼地回眸,还没说话,就感觉干净的帕子落在眼角,替她擦干了残留的泪痕。   新芽鼻子闷闷的,还是说不出话来。   水清音给她擦干净脸,牵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出兰氏的山门。   “不想说话没关系,不想动也没关系。”他定定道,“师兄会带你走的。”   “师妹,不管天涯海角,师兄都会带你走的。” [77]077:“……香吗?”他迟缓地问,“那你喜欢吗?”   虽然新芽和兰坠夜算是不欢而散,但至少没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她和水清音完全算得上全身而退,如今不管是天衡还是兰氏都没找麻烦,他们可以好好地回到宗门去。   思及自己这次出来的原因,新芽满腹的烦躁都施加在了枕流光身上。   偏偏这家伙还分不清形势,在她烦躁的时候自她心底冒出一个古怪的讥笑。   他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如果不是他,她就不用离开合欢宗,不用去找辜云翊。   没有和辜云翊那些纠葛,大师兄就不会被天衡抓走,也就不用有兰坠夜后面这些事。   他居然还敢在这个时候笑??   新芽跟着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明明还脸带泪痕,还要露出这样的笑容,清妩又娇憨的一张脸几乎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水清音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忍着疲累在乾坤戒里翻翻找找,突然翻出一块包好的山楂糕。   新芽的笑容一僵,还没进去收拾枕流光,注意力已经被山楂糕吸引。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水清音脚步不停,缓步往前走着,他腰间的革带上缀着几颗拇指大的东珠,走起路来轻轻相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那满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红玉簪松松挽了个髻,余发散在肩侧,有几缕落在锁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还记得师妹爱吃这个。”   他给新芽做过一桌子饭菜,她爱吃什么他理应是有印象的。   新芽低头看着掌心的山楂糕,听见他说:“不高兴的时候吃到喜爱的点心,会觉得好一些吗?”   “……”还是让大师兄担心了。   新芽抿了抿唇,无声地拆开纸包,捏起一块山楂糕放在嘴里。   想象中的酸意并未袭来,这山楂糕居然是她爱吃的偏甜口。   新芽实实在在地愣住了,心里觉得有些不对。   水清音在这时说:“这是天衡附近买的,是你爱吃的偏甜口,还算合口吗?”   很合口。   原来是天衡境内的点心铺子。   难怪味道这么熟悉。   以前她和辜云翊在一起的时候,他常常买宗门附近的山楂糕给她吃。   新芽三两下把纸包里的山楂糕都吃了,五脏庙填满之后,唇齿间满是甜意,心情确实好了一些。   她是个坏人。   她得承认自己绝对是个坏人。   她这样的坏人如今远离了兰坠夜,叫他彻底对她死心,这对他来说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等他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之后,应该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挺好的吧。   说不定那个他时候还会感谢她当年不嫁之恩。   嗯。   就是这样。   新芽重振旗鼓——试图重振旗鼓,虽然这似乎有点难,但她可以做到的。   两人回去的路上不急着赶路。现在妖王“陨落”,魔君又被谪妄君宣告着即将遭到讨伐,修界之内可谓是欣欣向荣,处处繁华。   他们走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也没有必要急着赶路回宗。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都做了面部的遮挡。新芽戴着特制的面纱,水清音施了某种障眼法,两人白日赶路夜里休息,住客栈的时候通常都只开一间房。   没有人对此有意见。   为了安全起见,住一间房没有什么,反正水清音每次都是盘膝打坐,睡床的只有新芽一个。   快到春涧山范围这一夜,新芽翻出了乾坤戒里的神行符,盘腿坐在床上讷讷道:“呃,怎么傻乎乎走了这么多天,我这不是有神行符吗?”   原本就打算用这个离开兰氏回合欢宗的。   最后居然全都给忘得干干净净。   她可真是傻得可以。   鹤归君真有本事,能把她变成大傻子。   新芽的指腹摩挲着符纸,脑子控制不住地去想,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好了吗?   还在伤心吗?   应该已经没事了吧?   兰氏那么多的人关怀他,他是九霄山的主人,是最尊贵不过的天之骄子,这样的小插曲应该不会影响他太久。   她也不能被影响太久。   新芽收起符纸,抬眼望向水清音,打算直接用符回宗。   她在这里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大师兄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难不成已经入定了?   新芽望过去,果然看见水清音盘膝打坐,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想叫醒他等回了极乐峰再修炼。   在宗内总比在外面安心,出来这么久,闹出这么多风风雨雨,师父应该也担心了。   她张张嘴,话音未出,便看见紧闭双眼的大师兄忽然启唇。   “师妹,我醒着。”   “……”他是醒着的。   她睁睁眼,应声说:“那师兄怎么不理我?”   水清音这时才睁开眼,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他身处暗色之中,周身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风流,如同一株养在暖房之中的曼珠沙华,令人赏心悦目的同时,总让人觉得那艳丽地下藏着点什么。   “听你说自己傻,我最好还是装作听不见吧。”   免得她还要尴尬。   他也不好怎么接话,说她不傻?嗯——这好像有点昧良心。   说她确实傻吗?   也不行,总感觉她会发火,而且也不忍心。   所以最后干脆就不说话装作入定了。   新芽表情变了几变,比之前生动多了。   水清音看在眼里,一抬手就把她拉到了身边。   新芽跌坐在他双膝之上,臀贴在他的大腿上,能感觉到结实紧绷的肌肉。   她不自在地挣扎,耳畔的声音让她一时失神。   “别老是责怪自己。”   水清音的声音很低,身上也很香。   说不出来是什么香气,有点类似柑橘,就连指尖都带着淡淡的柑橘香。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都是师兄的错。”   他轻轻说着:“你好好出宗历练,师兄若不出来捣乱,你一点事都不会有。”   他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抚摸:“都是师兄不好,你若不是为我,也不会被鹤归君误会,不会在你讨厌的谪妄君身边斡旋。我不该出来寻你,我若不来,一切都不会发生。”   “快别说了。”   新芽顾不上坐姿尴尬,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不允许他再说下去。   水清音敏锐地躲开,抓着她的手认真看着她:“我得说,若不说,岂不是要日日看你为此妄自菲薄。”   “师兄是个大麻烦,以后一定老老实实不给师妹惹事,听师妹的话。所以师妹——咱们就此翻篇了,好么?”   好么?   当然好。   怎么会不好。   她不能再这样。   再这样要让师兄如何自处?   新芽缓缓点了一下头。   水清音瞬间绽放灿烂的笑容,阳光明媚得如同炎炎夏日正午的骄阳。   “那这就回家吧。”   他麻利地站起来,欢欢喜喜地张罗着:“回家了回家了,神行符呢?来用吧。”   他当然记得他们有这东西,知道他们可以不用这样慢慢赶路。   可她不说他也不提,安安静静地给她时间自己修复过来。   新芽离开他的怀抱,还感觉臀后热热的。   大师兄身上真是热啊。   大腿滚烫——   不对,那是正常体温吗?   新芽拿着符纸的手一顿,迅速抬眼:“大师兄,你的体温……”   “叫我什么?”水清音打断她反问了一句。   新芽马上改口:“师兄,你的体温怎么回事,怎么那么烫?”   水清音稳住她,镇定自若道:“无妨,只是一点小事。”   他用一种从容不迫的语气说道:“我没——”   “没事”两个字还没说完,他就直挺挺地晕倒了。   高大的身体重重砸在新芽身上,新芽被砸得痛呼一声,险些没跟着倒下。   这也太重了,看着挺瘦的一个人,怎么能这么重?   简直要把她压死了!   新芽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到床榻上,结束一切的时候已经满身都是汗水。   她喘了口气,用灵力把自己清理干净,然后仔细检查水清音的身体。   高热,灵力紊乱,很不安定。   怎么说呢,就给她一种魂不附体的混乱感。   该死的李玄衡。   新芽咬了咬牙,心知水清音哪怕没给出真的心头血,也因为反抗而损耗了身体。这一路强撑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看看天色再看看客栈环境,非常明智地用了神行符带他回宗。   这里不是疗伤的地方,事已至此,先回宗吧。   短时间内她不想见任何合欢宗以外的人了。   因为是夜里,他们回宗的动静又不是很大,极乐峰里安安静静,没人发现他们回来了。   新芽想把水清音送到他的居所去,可神行符的落脚地自动定位她的住处,离他的居所并不算近。新芽认真想了想自己将他拖过去的难度,立刻改变主意,把他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忙完这一切她松了口气,可算能歇息一会,却也不敢大意。   师兄高热不退,神府动荡,她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新芽坐定在他身侧,抬手按在他的太阳穴,很快就要进入他的神府。   行动之间,手被人猛地抬起,她讶异地望过去,看见水清音略带倦意的眼睛。   “师妹不用如此。”他有气无力道,“我没事。”   “你还没事呢?”新芽阴阳怪气,“没事俩字儿没说完,人就啪嚓一下子就摔倒了,好险没把我砸死呢。”   水清音沉默片刻,像是有些尴尬。   在她以为他接下来会老老实实的时候,他突兀地冒出一句:“是我失算了。我有些不太习惯。”   不习惯?   嗯?   新芽不解地望着他,他含糊不清道:“这样虚弱无力的身体,我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适应。”   什么意思。   “师兄说的什么话?”新芽敏锐地问,“难不成你以后都会这样虚弱吗?这就是你说的你不需要兰氏的诊治?”   水清音看着她叉腰站在那里,抬着下巴冷眼扫视他,那姿态说不出来的有气魄。   他微微失神,过了一会才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低声说道:“师妹明鉴,师兄确实不需要解毒,只是单纯有点虚弱而已。这只是暂时的,绝不会长久,不日我便可调整好。”   他认真承诺:“给我三天时间,最多三天。”   把时间说得这么精确,倒让新芽不好发作了。   她犹豫了一下,妥协道:“那好吧,那我做点什么能帮你?”   水清音安静地看着她许久,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你在我身边陪着,这便是最大的帮助了。”   “废话。”新芽无语道,“这是我的住处,我不在这儿还能上哪儿去?”   是啊。   她不在这儿还能上哪儿去?   水清音抬起手来,手被搭在眉眼之间。   新芽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弯起的嘴角,笑得风流跌宕,十分肆意。   嗯,看着这个笑,就觉得这还是熟悉的他。   虽然几日不见,之前有点不习惯,但亲近的人只要多相处几日就能找回感觉了。   自这天开始,水清音似乎就在她这里住下了。   隔天他好像能自由活动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新芽掂量着是不是要赶他走,但这种事情也不需要她麻烦了,前一夜师父没察觉他们回来,第二天肯定能发现了。   花想容风风火火地赶过来,风风火火地骂了水清音一顿,又风风火火地把他带走了。   “你和你师妹一男一女,怎么能住在她的地方,给我回去!”   花想容把人拎走,水清音全程没有反抗,最后还朝新芽拜别。   新芽挥挥手和他告别,心里稍微有点不安。   果不其然,没多久师父又风风火火回来了。   “这个没用的东西,不能帮你就算了,还给你惹麻烦,你真是不该管他。”花想容来见新芽,气愤地说:“早知道我就不该盲目信任这家伙,我亲自去都不会搞成这个样子!”   新芽试图劝说:“师父别这样说师兄,这事儿不能怪他。”   “不怪他怪谁?”花想容皱着眉道,“我也实在是无奈,他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里里外外破破烂烂,也不知怎么才能好。”   里里外外破破烂烂?   新芽顿了顿:“师兄说他三天就能好。”   “是啊,三天是能好,但那和真正的废人有什么区别?”花想容表情复杂道,“他伤得很重,纵然没被玄衡真人下毒,也是折了半截灵根。他以前就不爱修炼,说什么都不肯与人双修,至今还是个雏儿。我那时也不爱说他,反正他也不是没别的选择,真不爱此道也不能强迫。可现在好了,除了这一道,他是别的什么都不能选了。”   新芽只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啊。”她愕然地冒出一个惊叹,脑子里联想到之前孟师姐的猜测。   她一直以为那是给大师兄造白谣呢,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啊??”新芽惊呆了,讷讷道,“大、大师兄还是雏呢师父?”   略顿,她表情更是勉强:“他损了半截灵根?”   花想容托腮苦闷道:“是啊,也怪师父没用,没那个重塑灵根的本事。这小子今后再不想修合欢道都不行了,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灵根破损,那除了双修采补修为,是没有别的可能了。   新芽整个人处于震惊之中。   花想容注意到她的神色,赶忙搂住说:“不过别担心宝贝,你大师兄长成那个妖孽样子,只要他愿意,多的是姑娘乐意跟他好。他修上合欢道之后,要不了多久就能安然无恙了。”   “目前不管怎么破破烂烂都是暂时的,千万不用在意昂。”   师父尽可能地安慰她,话说得轻轻松松,似乎真不是什么大事。   若水清音不排斥双修,这确实不算是无法解决的矛盾。   只是师父也说了,大师兄至今还是——还是个处男。   他居然还是处男。   新芽再次看见水清音的时候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完了,突然觉得他好神圣啊。   看一眼都觉得冒犯。   “师妹?”   柔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断靠近,身上那股柑橘香也越发近了。   好好闻。   新芽六神无主地想着。   “师妹这是怎么了?”   “嗯?我?我没事啊。”新芽本能地回复他,一回眸他已经近在咫尺,新芽被他的气息猛烈包围,她憋着气撑起手臂道,“师兄你别离那么近。”   “你太香了。”   水清音本来还想说什么,听见这句话忽然沉默下来。   冬日到了末尾,春涧山不那么冷了,极乐峰内甚至还有不合时宜绽放的花树。   水清音倚在一株花树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满树粉嫩的花儿都成了背景。   “……香吗?”他迟缓地问,“那你喜欢吗?” [78]078:“师兄,你弄疼我了。”   新芽手一抬就贴在了水清音的额头上。   额头温度正常,没有汗珠,也不烫。   “不烫了啊,我还以为师兄烧糊涂了呢,都开始对着我卖弄风情了。”   新芽一边收回手,一边语调审慎道:“嗯,提前预演一下也不错,这样等真要施展的时候,一定万无一失。”   她看似轻松地调侃他,已经收回一半的手被他很突然地抓住。属于男人的体温很有存在感,新芽眼皮跳了一下,视线垂着,将目光定格在他的下巴位置。   这个下巴也是个好下巴。   光洁白皙,尖俏俊秀,非常惊世骇俗的一个好下巴。   “是吗?我的下巴有这么好?”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感慨,新芽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完了。   怎么搞的这是。   脑海中再次出现枕流光欠揍的讥笑声,新芽气得眼皮颤动更厉害,暗暗决定一定要把给蛇绝育这件事提上日程。   她努力抬眼,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心虚。   可直视水清音眼睛的一瞬间,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后撤身子。   救命。   明明他都没说什么,神色也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可他抓着她的手,那个力道那么大,那么有指向性,叫她实在浑身麻痹难受得很。   一种浓浓的无力感从脚到头游走一圈,她深深地觉得自己好像被支配了。   “师兄,你弄疼我了。”   她紧绷地开口,水清音闻言瞬间松了手,新芽立刻收回手臂,装模作样地按着手臂。   “很疼吗?”   略微低沉的关心传来,那刚刚放开她的手又探过来,用心地帮她揉按手臂。   ……其实她一点都不疼。   水清音用的力气虽然大,但不至于弄疼她。   不过师兄的按摩手法也是真的好,就算不疼,按着也很舒服很放松。   师兄要是不修仙了,到现代去做SPA技师也不会饿肚子的。   “好些了吗?”   她在这里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水清音似只是专心替她缓解疼感。   新芽有些干巴巴地开口:“好多了,不疼了。”   她试着把手臂收回来,手臂从他的掌心划过,成功离开,可手在穿越他掌心的时候被握住了。   ……怎么说呢,这次居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脑子里出现师父絮絮叨叨那些话,新芽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么怪异是为什么。   师父说师兄现在只有修合欢道一条路可走了。   他以前很抗拒这个,也还有其他道路可选,但现在没有了。   这都是因为她。   看师兄目前的状态,他应该是好好接受了这一切。可他已经可以自如行走,却仍然不见有任何修炼的进度。   哦,当然了,合欢宗禁制内部弟子搞在一起,所以他可能是等着离宗再找吧。   新芽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开口便说:“师兄,你别担心,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水清音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节。明明很暧昧的一件事,被新芽一个反转握住,双手捧着送到他胸前。   她重重摇晃他的手,两手紧抓着大声道:“师兄,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水清音微微凝眸,在她如此跳脱的语句里努力思考,半晌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是思想跳脱,还是害怕了?   水清音没有说话,新芽就继续道:“我保证一定给师兄找到让你满意的人选,师兄就在宗内等着,我亲自把人带回来。”   她的眼神很有力量,充满了必胜的决心,看得水清音都不好拒绝了。   “我现在就去,最多明日,我一定给师兄邀请一位又美又能打的良缘回来!”   她信心十足,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办到。   大师兄条件这么好,最重要还是处男,她不认为见到他的姑娘有几个能不愿意。   “可是师妹。”   一直沉默的水清音望着她趁机抽走的手,淡淡说道,“我不喜欢又美又能打的良缘。”   啊。   师兄不喜欢这种类型。   新芽睁了睁眼,转头说道:“那师兄喜欢什么类型?你尽管说,我一定办到。”   水清音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周身有一种疲倦懒散的孤独感。   丝丝缕缕的颓废从他眉眼之间流露出来,他的站姿虽然不怎么标准,却十分优雅有气质,举手投足尽是一种欲语还休的动人。   新芽看着他,也被他这样看着,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师妹,你如此装疯卖傻,真的没有问题吗?”   他没回答自己喜欢什么类型,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新芽噎了噎,半晌才虚虚笑道:“嗯,这个——原则上是有的。”   “但是!”她调转话锋,“但是原则上有就等于没有,所以没问题的。”   水清音轻笑一声,而后越笑越开心,笑得腰都快弯了。   新芽僵硬地站在那里看那他笑,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师妹不要太有信心,我若那么好应付,也不会至今仍未与谁修炼过了。”   他再清楚不过花想容来见过新芽。   也很清楚新芽今日的状态是怎么回事。   她的那些话他听在耳中,听过也就算了。   他好像起了故意逗弄她的心思,她越是怕他怎么样,他越是要那么表现。   他往前走了几步,新芽情不自禁地跟着后退,他就这么步步紧逼道:“师妹若非要问我喜欢什么类型,那我也可以告诉你。”   “我喜欢——”他微微偏头,也不看她,带着些恍惚地描述着,“我喜欢不那么聪明的。最好绝情一些,人渣一些。”   新芽眼睫一颤,瞬间抿起唇瓣。   不聪明的很多,绝情的也多,而人渣的也不少。   但这三点集合在一起,他干脆报她身份证得了!   新芽面上发热,有种喝醉了的微醺感,可她分明滴酒未沾。   鼻息间都是水清音身上淡淡的柑橘香,她一定是被这个味道熏醉了。   “怎么样,师妹心里有人选了吗?”水清音的脚步停下,近得几乎与她胸膛相贴。   她抬起头,恰好看见他低下头来,很近地问她:“你有把握找到这个人吗?”   “你说她会接受我吗?”   “……”   不愧是合欢宗大弟子。   不愧是群英之首,所有人的大师兄。   哪怕并未真的修习过合欢道,但他想引诱谁的时候,那可真是功力深厚,叫人完全招架不住。   新芽恍惚地望着他,注视着他的手探过来,停留在她脸颊边。   他并未真的触碰到她,只是模棱两可地隔着一段距离轻抚。   那种要近不近要碰不碰的姿态,简直比真的碰到她还要命。   新芽沙哑地开口,神不守舍道:“师兄,不是我说你,你眼光真是有点问题,这种类型有什么好的?你换个口味吧,多出去走走看看,你现在眼光都有局限性了。”   “我就觉得这样的很好。”水清音根本不听劝,似笑非笑地说,“我确实不常离宗,去找你是走得最远的一次。在如此见识浅薄的我心目中,这样的姑娘就是最好的,是整个春涧山最好的。”   他拖长音调,手指终于碰到了她的脸:“若我出去走走看看也不会改变这个想法。到那个时候我只会觉得,她是整个修界整个天下最好的。”   新芽猛地背过身去,面壁思过。   罪过罪过。   她刚刚的心脏跳动不太安生,有点出格了。   这可不行。   “师兄,我觉得你真是被师父那些论调冲昏头脑了。”新芽对着墙壁开始念叨,“你千万不要病急乱投医,我可以帮你好好看看你的灵府,说不定能替你修复一下灵根。”   “你别因为着急就这样——”   “我一点都不急。”水清音打断了她的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说道,“师妹,我不急。”   “你也别急。”   “不要急。”   ……   新芽忽然哆嗦了一下,猛地回头望向他,看见水清音笑吟吟的脸。   “所以你也不要急着将我这个包袱甩出去,计划着要求替我找什么修炼对象。”他就这么笑着说,“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若你已经打消这个念头,那我便走了。”   原来是为了打消她这个念头才这样表现的吗?   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新芽张张嘴说:“……我知道了。”   “很好。”温热的手落在发顶,“好好休息,你腹中淤积的灵力也该快些炼化,时候长了恐会经脉逆行,也容易再被人误会。”   是了,她这惹祸的肚子还没解决呢。   她其实也需要找人来修炼。   师兄说这个真的是顺口一提吗?   他真没其他意思吗?   新芽心事重重地望着他转身离开,根据她接触这么多人,尤其是他们这类男人的经验来看,她最好还是装傻的好。   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她这里最好都是表面意思。   新芽一心想装傻,只可惜装傻有点难。   水清音从那天走后就没来找过她。   合欢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不是刻意去找谁,几乎很难在日常生活中碰到。   新芽几日不见水清音,他好像很忙,其他师姐师兄也没见过他。   她为了修行的事去见师父,瞧见师父正在熬药。   “宝贝来了,你问的内容师父都写在纸上了,你自己先看看,等师父熬完了你大师兄的药就详细教你。”   新芽难得见师父做什么这么认真。   她拿起了桌案上的宣纸,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心法,很想用心去学,又实在读不进去。   她抿唇抬头,欲言又止道:“师父,师兄的伤还是很严重吗?”   花想容头也不抬道:“没事没事,不严重,师父就是多此一举,奔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什么法子都试试嘛。”   她叹了口气:“你大师兄倔得很,跟个死牛犊子一样,就是不肯修合欢道。师父我都约了好友的弟子来见他,他见人家一面不知和人说了什么,吓得人家回去关在屋里三天都不肯出来。”   新芽安安静静地听着,手上的宣纸都被她攥褶皱了。   “这药熬好了你拿去给他,劝他喝了。”花想容沉默了一会,语调有些罕见的忧心,“你大师兄情况特殊,他不愿意我也能理解,便不逼他了。”   “情况特殊?”新芽眨了眨眼,凑近了一些,“师父,师兄情况怎么特殊?”   花想容动作一顿,好半晌没说话。   新芽耐心等着,也没抱多大希望能等到更多的内容,更多是在想去送药的事情。   去送药就肯定要见到他了,到时候怎么办?   她该怎么说话?用左手给药还是用右手?   天快黑的时候,心法解读她终于看得差不多,师父的药也熬好了,装在碗里递给她。   “清音身世可怜。”   碗的重量很轻,但花想容交给她的力道很大,新芽险些托不住。   她抬头看向师父,师父望向别处说:“他母亲是你师叔,死得早,也有些凄惨,他心里始终有心结,不愿意走她的老路我也能理解。”   “总之别管这些事了,大人的事小孩别插手。去送药吧,他若是非不肯喝你就倒了。”   花想容拍拍新芽的头:“别胡思乱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很多事都是天注定的,与你没多大关系。”   新芽安安静静地听完,端着药离开爱殿。   她走在去往水清音住处的路上,夜色重重,宗内弟子大多出去休息或者觅食,她一路上也没遇见什么人。   快到师兄住处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那里亮着灯。   灯火昏黄,不算明亮,他修长清减的身影斜倚窗畔,正趴在窗沿看一本书。   他穿了一件绯色的薄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师兄看起来很惬意。   这让新芽感觉心情好了一点。   可情况急转直下。   下一秒,她看见水清音突兀地开始吐血。   他动作很快,几乎瞬间就将窗户给关上,但她还是看见了。   “呵。”   灵府中响起一阵笑声,新芽端着药碗,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眉心就是一掌。   “唔——”   闷哼传来,是找死的家伙沉寂下去的声音。   很好,世界安静了。   那么现在来仔细想想,要怎么把这碗药送进去吧。   或者说,她到底还要不要进去? [79]079:“……现在还苦吗?”   师父说了师兄没有大碍。   师兄前一刻还在看书,后一秒吐血,那关窗的动作熟悉得很,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新芽这个时候转身离开,不要过去打扰,放水清音自处会不会更好?   没有人希望自己最狼狈脆弱的时刻被别人瞧见。   哪怕是关心,也不一定是他需要的。   手里的药碗隔着托盘,热气在夜色下升腾得不太明显了,这药再不喝就该凉了。   天气是在一点点转暖,可也只是转暖,并没有真正变暖。   除了修界会有不合时宜开放的花树,凡间都还是一片荒芜。   新芽在原地站了很久,望着那投射在窗棂上的身影,师兄弯着腰,手撑在桌上不断地咳嗽,过了好半晌才一点点止住。   他似乎踉跄了一下,靠着窗边的长榻倒下,然后就没有再动了。   如果要去送药,这个时候是最好的。   新芽这样想着就迈步走过去,速度很快地来到了门边。   还是得来。   不能就这么放任他独处。   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呢?   她不接受这样的万一。   新芽做了一点心理准备,抬起手打算敲门。   蜷起的骨节碰到门的前一息,门从里面打开了。   大师兄站在里面,穿着宽袍大袖,衣冠整齐,并无什么不妥。   他手扶着门框,指腹微微用力,面上轻轻松松道:“师妹来送药?”   新芽回了神,刚要说话,手上的托盘就被收走了。   “我收下了,一会儿就喝,天色不早了,若没其他的事,师妹快回去歇息吧。”   他拿了药就要关门,新芽都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听师父那样说,还以为大师兄会不愿意吃药,可他一下子就接过去了。   他看上去并不抗拒,还会对着她笑,笑得夜色都明亮了三分。   新芽也是这个时候才猛然发现,师兄居然有酒窝。   他眼角弯下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连带着脸颊上那道浅得她从未发现的酒窝都深了一个度。   新芽不禁想起同门对大师兄的评价,师姐们总说师兄是春日里的暖风,最贴心温柔。   师弟们则说他教训起人比谁都狠,知人知面不知心。   师兄也听到过师弟们这样吐槽,七师兄说得最多,他从来不恼,还是会笑,笑完了拍拍七师兄的肩膀说“那是你不懂我的好”。   新芽很懂得师兄的好。   她眼看着门要关上,身体比大脑反应速度更快,一下子就挡住了。   门被她挡住的瞬间,水清音被她的气力反噬,哪怕扶着门框身子也摇晃了一下。   放着药碗的托盘险些掉下去,新芽眼疾手快地接住,三两步进了屋里。   房门无风自闭,她拿下药碗递给他:“现在就喝,别一会儿了,我看你喝完再走。”   她也不提他的状态很差,只说喝药的事,就好像真的没察觉他的虚弱一样。   水清音斜靠在门边的博古架上,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师妹是知道的,师兄一向嗜甜。”他别开头,略带厌恶道,“这药太苦了,我喝不下。”   人都快不行了,还嫌药苦?新芽提了口气说:“师兄,良药苦口。”   水清音耷拉着脑袋,眼睑垂着,掩去眼底的目光,整个人消沉得很。   他果然非常抗拒喝药。   她刚才要是走了,他肯定就把药倒了。   新芽端着药碗往前走,水清音抗拒地往旁边挪,径直朝卧榻的方向去。   “师妹你放在那里就是,等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会喝的。”   他背对着她,走路步态不稳,好像喝醉了一样。   新芽看着他的背影,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怪异,可又说不出哪里怪异。   她想起师父的药方,低声说道:“师兄还是喝药吧,你灵府是个什么情况,也不准我给你检查。但据我前一次帮你查看身体,总觉得你有些魂不附体。”   “被强取心头血的后遗症吧?”她抿唇说道,“人的三魂七魄若总是飘忽不定,迟早会出大问题。我不希望你有事,你好好喝药行不行?”   她再次往前走,看见水清音站在原地不动了。   “师父熬的是安定神魂的药,能让你舒服一点,你就把它当安神茶喝也行。”   大师兄确实嗜甜,这件事她也是知道的。   之前刚来合欢宗的时候,常能看见师兄喝蜜水。他在山上行走,时刻手里拿着个竹筒,两人初见时他要下山,也是为了下山去买小甜水喝。   别人劝他小心甜得喝多了牙疼,他每次都说甜的才养人。   这药确实苦,新芽隔着老远自己都能闻见苦涩。   她在乾坤戒里找了找,翻出自己所有的零嘴来:“我这里有些蜜饯果子,师兄喝完药就吃一颗,那样就不苦了。”   她声音低柔,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她面对的是什么小孩子。   水清音扶着床缓缓侧坐下来,半张脸被散落的长发挡住,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新芽一手药碗一手蜜饯,忍不住有些着急:“再不喝药就凉了,会影响药性的,师兄你到底怎么才肯喝药?”   “你又何必那么在意我会不会喝药。”   水清音终于说话,他声音清亮,一点都不像是个病人:“我不喝药也不会死,你又何必在乎这一碗药?”   “若是为了师父的叮嘱,自回去说我喝了就是,她不会发现。”   他好像破罐子破摔,几乎有些无赖地合衣躺下,半闭着眼道:“反正我不喝,若非要我喝——”   他顿了顿,半真半假道:“师妹喂我,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话音刚落,一阵独特的香气飘到眼前,水清音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的。”   新芽瞬间就到了他身边,好像怕他反悔一样坐下了。   “我喂你,你就喝。”   水清音怔怔望着她,眼底复杂的情绪闪过,像是难过,又像是很高兴。   新芽判断不出他到底是喜是怒,只能期盼他尽快兑现承诺。   “喝药。”   她将药碗送过去,水清音盯着那药,神色不像是看着伤药,倒像是看着会让他痛苦的毒药。   “我只是说会考虑一下。”他的音调低下来,“我可没说一定会喝啊。”   本来也没打算要喝。   只是拿这话吓唬吓唬她,照她之前的反应,肯定会被吓跑。   没想到——   “我不管。”新芽端着药碗逼近,“你必须得喝,不喝我就灌进去。”   她用了灵力桎梏他,水清音错愕地望着她。   她现在身体完好无损,他是个病秧子,她要控制他实在太容易了。   “本来打算用正常的方式来让你喝药的,现在没办法了。”   摊牌了,不装了,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打算好要灌药了。   “师兄,你要听话,生病了喝药才会好的。”   药碗送到唇边,水清音平躺着喝药很不方便,新芽只能将他托起来,让他靠在她怀中。   她垂下头去,感受着肩颈的热度,入目便是他松开的领口里漂亮的锁骨。   她喉头发痒,定了定神把药送到他唇边。   水清音闭口不开,她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药差点洒光了。   新芽生气地瞪他,他干脆也把眼睛闭上了,完全是不肯通融绝对不喝的死样子。   难怪师父说他好像个死牛犊子。   新芽忽然问:“师兄,师父说给你介绍了友人的女弟子,你把人家吓着了?”   水清音一顿,闭着眼没有说话。   新芽继续道:“你说了什么把人家吓得至今不敢出门?不愿意就好好说,人家也是好意,你这样很让人尴尬知道吗?”   “到底谁是师兄谁是师妹,怎么还教起我了——唔。”   在水清音不自觉回应她的一瞬间,新芽把药灌了进去。   水清音冷不防中招,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人在她怀中不断颠簸,眉头紧皱着,看上去痛苦极了。   新芽计划成功,可根本没时间高兴,她好怕他把药呛到了气管里,虽然这种事情在修界发生大概不会致死,在水清音这样的病人身上却还是会很难受。   她着急地给他顺着背,看他满脸惨白之色,咳嗽不断,那手中的蜜饯也不好给他吃。   “怎么了这是,是药有什么问题吗?”   新芽慌乱地询问,想带他去找师父,被他按在原地。   “苦。”   他只说了一个字,算是解释自己过激的反应。   新芽听得哭笑不得:“苦成这个样子?”   水清音不说话,只继续咳嗽,人好像海中颠簸的小舟,脆弱得一碰就翻。   新芽又是担心又是无措,水清音大约不希望她这样煎熬,强撑着一口气说:“瞧你吓的。”   他作势直起身,咽下咳意,白着脸笑道:“逗你的,不用怕。”   他抬手拍拍她的发顶,手上的力道和从前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新芽感受着他的安抚,不自觉地抿紧了唇瓣。   水清音收回手落下,指腹在袖口内侧轻轻捻了捻,转开的眼底有些暗而静谧的薄光,像是阳光洒在很深的湖面上,表面看着风平浪静温温暖暖,底下却藏着不见底的深渊。   “回去吧,药我也喝了,你还不走是在等什么?”   他偏着头,曲起手指掩在唇边又咳了两声,新芽总觉得他要把肺咳出来了。   她坐在他身边,合欢宗的深夜,极乐峰上的粉色灵雾淡了,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窗户上。她安静了一会,问他:“就那么苦吗?”   水清音沉默着,像是在默认他这样痛苦的原因皆是因为药苦。   新芽的手交握在一起,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坠。   半晌,她闭了闭眼,倾身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转过来。   水清音被她掰过来,人有些淡淡的死气。   就好像人的灵体是活着的,可躯壳是死寂的,是定格的。   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让新芽实在看不下去了。   “师妹——”   他口中道出无奈的叹息,苦恼着她到底怎么才肯放过他。   可话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所有的无奈都不得吐出。   他的唇舌被封锁,幽香的气息侵入他的领地,他赫然睁大眼睛,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   “……现在还苦吗?”   她微微撤开,呼吸温暖而潮湿地询问着他。 [80]080:“你我一起当这畜生吧。”   水清音像是被什么法术定住了,错愕地愣在那里,眼睛都不会眨了。   他甚至都没有呼吸。   他屏着呼吸,视线凝在新芽身上,一错不错,好像被那个吻夺走了本就不稳定的三魂七魄。   新芽本来也在恼恨刚才发生的事,如今看他这副反应,心底更是百感交集。   她倏地起身离开:“好了,师兄看起来好多了,我也该走了。”   她还没走两步,就被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了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后腰窝处,新芽激灵一下,情不自禁地有些颤抖。   “师兄——”   她喃喃出声,被水清音夺抢先道:“若我说还是苦呢?”   新芽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若我还是觉得苦,你会怎么做?”   她感觉到身后的人跟着站了起来。   他的手臂一点点来到上方,将她整个人自后抱在怀中。   新芽的后背贴着他的心口,居然可以感觉到他沉重的心跳声。   心跳好像鼓声咚咚敲着她的心房,新芽呼吸凌乱,闭了闭眼:“我——”   她试图解释一下,可这样的事情哪里可以有别的解释。   所以她最后还是哑口无言。   这沉默就好像一种暗示,一种他可以更进一步地提醒。   很突然的,新芽的眼睛被蒙住了。   宽大的手落在小腹,轻轻按压她淤积的灵力。   大师兄带着蛊惑的幽长音调慢慢说着:“师妹,我帮你炼化淤积的灵力可好?”   “……”   合欢道的淤积灵力要如何炼化,两人再清楚不过。   新芽眼睫颤抖,想要回头看他,却被他更用力地捂着眼睛。   她视野一片漆黑,耳边尽是他低沉的喘息,也不知他是身子难受才喘,还是因为别的喘。   若他是因为前者,尽管师父和师兄都说这和她没关系,她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原谅自己。   新芽如鲠在喉,回不出话,也躲不开他的触碰。   她所有的逆来顺受都好像是一种默许,一种他确实可以那么做的默许。   月影照在窗棂上,倒映着她被高大的男人拉上床榻的身影。   新芽倒在充斥着柑橘香的床上时,整个脑子都炸开了。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赶忙挣扎着起身,将水清音推到了一边。   “大师兄,合欢宗不允许内部——”   话没说完,就被水清音带着沙哑的声音情调:“叫我师兄。”   新芽现在慌得不行,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即刻转换称呼:“师兄,合欢宗不允许内部弟子双修,这个你比我更清楚。”   水清音也即刻便说:“师妹觉得师父会为此怪罪你我吗?”   新芽愣了愣,她想说会的,毕竟这违反门规,但潜意识的第一想法则告诉她,不会的。   “那只是不成文的规定。”水清音慢慢道,“师妹,那不是在册的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   新芽额头青筋直跳,她感觉水清音再次靠近了,慌不择路地使劲躲开,手不自觉打到了他,他再次跌倒在床榻上。   床榻上被褥绵软凌乱,他倒在上面该是不疼的,却又剧烈咳嗽起来。   “师妹别怕。”他咳成那个样了还不忘和她说话,低声解释着:“我不是要对你做什么,若你不愿,我绝不会乱来。”   “你衣角掖在了腰封里,我想帮你取出来。”   新芽闻言低头,果然看见刚才拉扯间衣角塞进了腰封里。   她努力眨了眨眼,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好渣。   分明师兄一直叫她走,是她自己主动亲了他,现在又在装什么啊。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新芽猛地回头,看见水清音低着头,长发遮住全部的脸,单手撑着身子维持着半坐的姿态。   以前是没机会,显得她像个好人。   现在机会太多,一个个找上门,她真不是什么好人。   “师兄还好吗?”   她走回来,音色在夜幕里宛转。   水清音一点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的脸。   这时候他看起来不像暖风了,反而像一柄被藏了很久的刀,鞘上缠着绸缎,柔中带刚。   新芽有时候觉得水清音是一面会自己翻面的扇子。   正面画着春光,背面画着冬夜,人们看到的永远是他愿意让人看到的那一面。   “无碍。”他笑了一下,声音恢复成白日的清亮,像那层阴影从来没有存在过,“别担心我,你不怪我冒犯才是最紧要的。”   “你哪有冒犯我。”新芽低着头说,“是我冒犯你。”   看不见他的脸,他的声音就变得很清晰,听着非常柔和。   “你冒犯我,也是我在引诱你冒犯我。”他特别坦荡地说,“师妹,师父总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我每次都没回答,我只告诉了你。”   新芽牙酸得捂住脸,水清音轻笑一声道:“不过我还是水准低了一点,以为不说师父就不懂,其实师父全都看出来了。”   他吐出一口气:“你知道我为何不想喝这药吗?”   新芽手指分缝,从缝隙里窥视他。   水清音弯唇一笑,美得雌雄莫辨:“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安魂定神的伤药。”   他长长叹了口气:“这是春-药。”   “师父想要成全我呢。”   “……”   新芽猛地拿开手,仔细观察水清音,果然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情况很不对劲。   她心底有种非常怪异的感觉,水清音对她说:“师妹不要怪师父,她也是没有办法。我娘与她素有交情,她只是不忍心看我如此。你看,那药她也只是给我吃,并未用在你身上,说是成全我,也不过是想要刺激刺激我,让我能有勇气同你说出这些话。”   ……尽管如此,新芽的心情还是没好多少。   她以为他们之间该是毫无保留,至少师父做这些事之前该和她说一声才对。   但她要是说了,她肯定不会来送这个药。   “莫要怪师父,一切因我而起。”水清音一点点站起来,“若师妹因此与师父产生嫌隙,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   一切因他而起?   不,倒回来说,源头还是新芽自己。   所以这也是自作自受。   水清音没受伤的话,师父又何必这样为难。   她这次没像在锁心殿时那样给两个人都下药,只给水清音自己下,也确实给了退路。   新芽注视着越走越近的水清音,其实不管和师兄做什么,她都不是那么抗拒的。   她修的就是合欢道,这些事有什么呢?   师兄这样好的人,她当然也不讨厌他,甚至是喜欢他的。   可那种喜欢——她一直把他当成家人。   和家人这样那样不是太奇怪了吗?   如今家人的喜欢不知何时变了质,她想起自己那个主动的吻,师父下的这味药看似只是对水清音一个,其实也是在给她台阶。   她可以假装无奈妥协,不用担负责任,事后只要当做两人纯粹在修炼就行了。   合欢宗内部确实没有这样的先例,可刚入门的时候,七师兄就说为了和她双修,能立马叛宗而去。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违逆的天条。   这里也不是天衡剑宗,他们真的发生什么也没有同门会在意。   新芽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睫道:“哪里怪得着师父,怪也是怪我自己。”   水清音被药物控制,裸露在外的锁骨和胸口绯红一片。   他抬起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好像山脊一样起伏。   他因新芽的话而失神,很快脱力地坐回了床边。   新芽慢慢走回来,弯腰看了一会他的脸。   “师兄被药物控制了,但我没有。”她坦白地说出这句话,不打算顺着师父给的台阶下去。   她不需要什么台阶。   大女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亲都亲了,怕什么?   既然都亲了,后面发生什么还有所谓吗?   她都可以选外面的人来修炼,怎么就不能是师兄?   左不过是担心以后吵架了闹翻了要换人了,他们会介意会伤心罢了。   也怕搞到最后恩情断绝不好收场,闹成彼此难堪的样子。   水清音好像这个时候才想到这些,后知后觉地开始抗拒。哪怕药物控制着他,他也双手朝后撑在床上,后仰着远离她的靠近。   他好像发了高烧,浑身滚烫,面色潮红,眼睛都是红的。   他朝她露出如常的笑容,勉强说着:“师妹不必介怀这些。”   “你可以走的。”他笑着说,“师妹还是快些离开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一开始抱着她的人是他,现在他又开始后悔。   两个人先是她纠结,后又是他醒悟,这轮番上阵的样子,给新芽都逗笑了。   “其实也没什么介怀。”新芽喃喃道,“咱们提前说清楚就好了。师兄帮我炼化淤积的灵力,我帮师兄疗伤修行,我们各取所需。等师兄寻到其他好的修炼对象,这合作就到底为止,师兄便可以去找别人。”   “我不会去找别人。”水清音非常快速地说:“我永远都不会有别人。”   新芽恍惚了一下,看他嘴角残余着笑意,好像只是说一句蛊惑人心的甜言蜜语,不就是真心的。   但他的眼睛是暗的、静的,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低了一点,仿佛有一层薄薄的砂纸在喉咙里磨过,不像之前那样清亮。   他很认真。   也展现出了与平日不一样的地方。   新芽心跳加快了一些,突然说:“师兄,你别笑了。”   水清音一愣,笑意消失,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很顺从地按照她的吩咐做了。   脸上没有了笑意,他看起来更不一样了。   新芽盯着他看了许久,水清音以为她又在纠结,于是不再闪躲,往前说道:“师妹,不要总是埋怨自己,要指责他人。”   他理所当然道:“你现在回去就好,这药不会将我如何,我调息片刻就能是,不要有心理负担。”   “若你真要做些什么,我也不希望你是因为愧疚。”   他直接推了推她的手臂,看看房门,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我也累了,要入定休息片刻,你自便吧。”   他起身越过她,想去蒲团处入定,周身绯色渐退,看上去就好像从未喝过药一样。   但药是她送来的,也是她灌下去的,他本来不想喝,也不打算揭破一切的。   新芽忽然抬手,抓住他与她擦身而过的手臂。   水清音本来就没多少力气,直接被她拉扯着推倒在了床榻上。   他微微一愣,随即又笑了一下,瞧着无奈又柔弱的样子。   新芽栖身上来,面无表情道:“都说了让师兄别笑了,你非要这样笑,笑得我好像一个畜生一样。”   笑得那么任君采撷,那么摇曳生姿,真的很让人想当畜生啊!   水清音被她压在身下,桃花眼凝视她许久,缓缓张口。   新芽以为他还要拒绝,却听他道:“怎能让师妹一个人当畜生。”   “你我一起当这畜生吧。”   新芽眼睛忽扇了一下,弯下腰凑近他的脸,抿唇说道:“是吗。”   她轻轻地说:“那你可以继续笑了。”   头低下去亲他的那一刻,脑海中不知怎么翻腾出很久远的记忆。   ……久远吗?   好像也没有。   不过是两年多以前的事。   那时在天衡剑宗,在剑峰的无名居内,她让辜云翊笑一下,他很听话的笑了。   后来她就让他不要笑了。   他问她为何,不好看吗?   她那个时候说——   好看,当然好看。   因为太好看了,怕别人也看见,所以以后都不要笑了。   怎么这个时候想起他来了。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这个人了。   可太多的记忆重叠,每一个时刻都刻骨铭心,让她在这个时候都会走神。   新芽努力稳定心神,视野忽然变黑,她感觉身下的人用什么蒙住了她的眼睛。   “师妹。”   那沙哑的声音几乎都有些不像他了。   “你这样看着我,我真是不好意思。”   “不要看我好么?”   ……   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看的话何止是他不用那么不好意思。   明日事后她也不用多么不好意思。   修士视力好,哪怕不点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本来新芽也有点羞耻。   不过。   “那你也要蒙上。”她不甘示弱地扯下腰封,“我来给你蒙。”   人有手有脚,要做这种事何必非得看着。   她不看他也不许看,这样就能自欺欺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水清音当然不会拒绝。   不过他对蒙眼睛的东西有所挑剔。   “这也太宽了,换一样吧。”   她今日戴着宽的腰封,上面有刺绣,面料较为硬挺,蒙眼好像也确实不合适。   新芽正想着要不撕下衣角来,里衣是纱的,蒙眼最合适不过,但水清音已经自己挑好了。   腰封扯开,裙摆全都散了,衣带轻轻一拉就开。   温热的手探入衣襟,擦过光洁白皙的腰腹,一路来到她的后背。   新芽手撑着他早就散落了衣衫的胸膛,他本来就穿得少,如此拉拉扯扯早就不剩下什么。   她的手触碰着他胸膛的薄肌,感受着他用力状态绷紧的胸肌,脑袋昏昏沉沉。   就好像那药她只是闻了闻便也跟着中招,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师兄的手指不知何时变得冷了,好像弹琴一样来到她的后腰,三两下扯开了她小衣的衣带。   那动作熟稔到他好像解过她的衣服很多次了。   新芽在蒙眼的缎子下睁大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想象出来他此刻放浪形骸的样子。   “师妹用这个吧。”   他将带着她独特体香的小衣从她发间拉出来。   她气喘吁吁地甩了甩头发,后颈被他的手用力拉下来。   他在她耳边用一种低沉湿冷的语调轻柔道:“用你的体温和你的气息蒙住我这双眼睛吧。”   新芽手下一紧,抓着他肌肉的手紧了紧。他轻哼一声,战栗带着欲冲动而来,他此刻完全不像个病人,也不像往日那么温柔,几乎有些粗鲁地把她压在怀里。   “快。”他催促着,“师兄要忍不住了。” [81]081:“辜云翊——你还愿意见他吗?”   新芽的身体好像和理智分成了两半。   一半沉溺美色,一半仍在思考。   她想起师父提到师兄的身世,他母亲是合欢宗的殿主,死得很惨,他因此有不愿修合欢道。   师父说得点到为止,但新芽可以想象出他是为何抵触此道。   合欢宗的殿主一定是道侣遍天下的,能让殿主甘心生下孩子,还因此丧命的人定然不简单。   少时看遍了这些事,师兄产生了心理阴影,哪怕生在合欢宗长在合欢宗,也不愿意修行合欢道。   这么多年他宁可做个“废物”也坚守最后一步,到了此刻就真的可以扛过本能,与她发生什么吗?   新芽什么都看不见。   她思考的问题很快从正经事变成了蒙住她眼睛的东西。   那是什么?   很软很香,却不是师兄身上的柑橘香。   是另外一种有点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闻过的气息。   她的意识变得很迟钝,不管是思考还是行动都变得异常迟缓。   这样会影响进度吧?   师兄没做过这些事,还抗拒这些事,做起来一定磕磕绊绊。   她若不主动不教他,搞不好会前功尽弃。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若到了这一步最后又颗粒无收,岂不是更加尴尬。   新芽彻底破罐子破摔,陡然扫开一切杂念,专注地吻着身前的人。   两个人都蒙着眼睛,触感就会变得更加敏锐,身体的反应也更加敏感。   她捧着他的脸,手下是细腻的肌肤,修仙就是好,哪怕风吹日晒,皮肤也一直这样水嫩,没有一点儿瑕疵,说是婴儿一般没有任何违和。   她恍惚地分开心神,也分开双腿。   双手落下,一手抓着被褥,一手来到他的后腰,顺着一点点往下。   他的腰窝很深,人又瘦又有肌肉,往下更是浑圆有弹性。   新芽睁了睁眼,眼前一直一片漆黑,她忽然有点慌张。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师兄好像没什么迟疑。   如他所说,他好像真的忍不住了,他们之前的前奏之前已经足够长了,此刻双方都已经准备好,那就不用有任何犹豫。   她以为他会纠结一下,会需要她引导。   但全都没有。   他好像非常了解她的身体。   他很清楚如何抚平她的紧张,如何挑起她的欲望。   她简直在他的手下体无完肤。   新芽呆滞地翻了个身,人趴在床上,脸埋在双臂之间,腰高高抬着。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但她很确定这不对。   她忍不住想要扯掉蒙眼的东西,想看看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栖身而上的人发现了她想干什么,附过来按下她的手,轻柔地在她耳边询问:“师妹,怎么了?”   “……是我做得不好吗?”   “你为何皱着眉?”   不。   不是你做得不好。   是你做得太好了。   新芽说不出话来,语句破碎,只能硬撑。   耳边的声音并未因此停顿,师兄的声音一如既往,只是略显沙哑,听得出来确实是他。   “我虽未曾与人如此过,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知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我想让你快乐,这是否过于孟浪了?”   ——这样吗?   也对。   毕竟是合欢宗大弟子啊,在宗门内这么多年了,都有心理阴影了,说明对此事确实很了解。   他应该也看过合欢道的典籍,宗内不乏传授此行的经卷,每一卷都十分香艳,那师兄显得如此有经验就很正常了。   新芽微微安心,她抹开脸上的烦扰,抓住他的手抱在怀中。   这样的亲近如同一种讯号,在含蓄地告诉他,他不孟浪,他确实做得很好。   他让她很快乐。   师兄身子颤抖了一下,好像也在为此快乐。   悦耳清朗的笑声伴随着他胸腔的震动响起,新芽脑中闪过白光的同时,也响起那个熟悉而欠揍的讥笑。   ……别逼她在最快的时候扇他可以吗?   她现在很忙,没工夫理他,可他好得也太快了。   看来得尽快把除掉他搬上日程了,绝对不能再让他汲取她的力量。   素来都是她寄生别人,哪里轮到他寄生她?   等她腾出空来,一定让他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   新芽有些走神,人倒在床上气喘吁吁地休息,顺便炼化吸纳的灵力。   她觉得到此刻就该结束了,再有什么也是下次了。   可时候好像还很长。   天亮了吗?   肯定没有,不然师兄不会又来。   一定是天还黑着,孤男寡女如此共处,不做些什么实在辜负时光。   一定是这样师兄才又靠过来。   总之次日新芽有时间有心情进入灵府好好收拾一下寄生虫的时候,已经很晚很晚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醒来人就躺在自己的床上,身子清爽,亵衣穿得妥当。就连发髻都拆掉了,柔顺舒适地铺在枕头上。   小腹平整了,通身灵气充盈,她修为又精进了。   好爽。   这种只要快乐不用努力就能进阶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可这是不是也太多了?   她刚炼化的灵力再一次充盈,哪怕没达到小腹隆起的程度,也足够深厚了。   算了,总归是件好事,还是先解决更重要的问题。   新芽进入自己的灵府,仔细地寻找寄生虫的藏身之处。   蛇虽然不算虫类,但她就是要叫他寄生虫。   这该死的家伙时不时就嘲笑她,她今天就要好好问问看,他到底在笑些什么。   枕流光肯定知道她来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非常用心地藏匿着。   她在自己的灵府四处寻找,作为主人竟然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   一定是他在这里时间太久,与她的气息几乎融合,她快分辨不出来了。   新芽冷了脸,正要用些手段,忽然心疼得不行。   她立刻出了神府,捂着心口痛呼出声。   心好疼,物理意义上的疼,疼得好像有人挖出了她的心一样。   这是怎么了?   她一没中毒二没受伤,怎么会——   不。   疑惑瞬间有了解答,新芽感受到了来自自己力量的反噬。   那是她在兰坠夜身上种的种子。   他在疼,便要她跟着一起疼。   原来这就是他不曾拔掉种子的原因。   新芽一身冷汗地靠在床头,不禁好奇他到底怎么了,为何疼成这个样子。   又为何还要在痛苦的时候拉她一起沉沦?   她以为他们这次彻底完了,他不会、也懒得再和她有任何牵扯,会斩断一切联络。   九霄山兰氏族地之中,兰坠夜本来确实打算这么做。   他将所有与新芽有关的记忆和物品全都封存,就连他们一起睡过一夜的居所都不要了。   他日日住在祠堂里,对着满目他从前不屑一顾的祖宗牌位惩罚自己。   他需要清醒过来,需要斩断不该有的念头,需要变成从前的自己。   祠堂里也不止他在,还有被他赶下家主之位的父亲。   兰轩被囚禁在牌位之后,他盘膝坐在阵法里面,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关得密不透风。   听见高高的牌山之后传来闷哼声,兰轩睁开眼,收起搭在膝上捏诀的手。   “你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他沉默了太久,再次开口说话,音调有些沙哑。   “何必如此逼迫自己?这样下去你只会走火入魔。”   牌位那头传来兰坠夜冷厉的声音:“与你无关。”   兰轩淡淡道:“怎会与我无关?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你若走火入魔,兰氏后继无人怎么办?”   兰坠夜冷笑道:“是啊,我倒是忘了,你除了我之外也没别的指望了,我若是死了,你便什么都没有了,你如今也寻不到人给你生新的孩子了。”   “即便寻得到,你也没那个能力了。”兰坠夜古怪地笑起来,“真是失败啊。”   听前面的话,他似乎在嘲笑父亲的失败。   可兰轩并不觉得他是在笑他。   他觉得儿子在笑自己失败。   他笑自己的父亲在他伤心难过的时候劝说他,不是因为单纯的父子之情,而是因为他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只要有的选,他肯定不会选他。   兰坠夜剧烈咳嗽起来,兰轩在后面听着,想说什么,又攥着拳头说不出来。   他是个含蓄的人。   情感内敛,不爱声张。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不管对妻子还是对儿子都是如此。   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妻子背叛他,他的儿子怨恨他。   兰轩安静地闭了闭眼,最终也只是说:“折磨自己也没用,得不到永远都得不到。”   这话彻底刺激到了兰坠夜,他瞬身而至,阴郁地盯着画地为牢的父亲,一字一顿道:“你在说你自己吗?”   “现身说法?你自己得不到一份专一虔诚的爱意,所以来嘲笑我也得不到?”   “那要让你失望了,父亲大人。”兰坠夜直起身淡淡道,“我最起码还能回头,还能再找别人。但你不能了。你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兰坠夜讥诮道:“谁比谁更可怜呢?”   他言尽于此,这祠堂待不下去,他很快就走了。   只是没走出多远他眼前就天旋地转,不受控制地摔倒,意识最后一刻捕捉到的是族人的惊呼声。   再次睁开眼,他躺在熟悉的居所熟悉的床上。   他挣扎着要离开这张新芽睡过的床,好像它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却根本无力起身。   族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无奈地叹息道:“君上心脉受损,还是莫要再憋闷自己了。”   “您富有天下,什么得不到,何以至此啊?”   族老的哀叹十分有力,让兰坠夜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心脉受损。   他竟然为她伤心到了心脉受损的地步。   心脏疼得难受,每次呼吸都会疼,他这样痛苦,她凭什么独善其身?   她现在在哪?和谁在一起?和那个水清音吗?   那人不用他的药,又有什么法子抗过毒发或是疗伤?   只要想到这些,兰坠夜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族医不断在叹息,兰坠夜抬眸望向围绕在旁边的属下们,他的脸面已经丢尽了,尊严被践踏,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得振作起来。   他忍着强烈的心痛,逼迫自己做出抉择。   他自救般道:“我会寻找真正合适兰氏的女子成亲。”   “我不会再回头。”   这话像是自救,又像是自虐。   族老半信半疑,很难完全放心。   毕竟家主有前科,所有的雄心壮志在见到那姑娘之后都所剩无几。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次他真是小看家主大人了。   兰坠夜挺着心脉受损的身体,真的去见了一位与他堪称匹配的世家小姐。   几乎只见了一面对方就同意成亲,兰氏那准备了两次的请帖,这一次真的发了出去。   唯有请柬上面女方的名字用法术做了修改,变成了别人。   新芽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口已经不那么疼了。   她得到师父召集所有弟子的消息,也顾不上这么快见师兄好尴尬,赶紧换了衣服赶过去。   她自认已经很快了,可等她到的时候,极乐峰的道场上已经人满为患。   水清音站在最前面,身为大师兄,那合该是他的位置,而他旁边空着,正是她应该站的位置。   他们都是花想容的弟子,花想容是宗主,她的弟子自然站在最前面。   新芽脚步一顿,明明还有段距离,还想再做一做心理建设,水清音已经敏锐地发现了她。   他径直望过来,准确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他从山道上走来,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淡粉色的宽袍被风吹起来,衣袂翻飞,像一只粉色的蝴蝶扑棱着翅膀落在她面前。   “师妹来了。”   他笑着张开手臂,做出一个要抱的姿势,新芽仰头看他,觉得他好像瘦了一点。   应该不是一夜之间瘦的,是之前就瘦了不少,只是她没有发觉。   他现在的下颌线太利,利得不像他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会长出来的。   她看着他张开的手臂,没有躲,可他也没有真的抱上来。   那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落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   “来了就快点过来站好,就等你了。”   他说话中气十足,看起来好了许多。   周围无数的眼睛落在他们身上,就属孟师姐的最炯炯有神。   待新芽站定,后侧的孟怜施就忍不住凑过来询问:“小师妹,厉害啊,这是把大师兄拿下了?”   “兔子不吃窝边草,你这不但吃了,还吃了最好的那一朵,你之前不是说只要处男吗?”孟师姐意味深长地说,“看来师姐我所猜不错,大师兄他真的是——”   新芽猛地捂住孟怜施的嘴,回眸看到所有师姐师兄皆是一副乐在其中讳莫如深的样子。   就和她想得一样,这事儿就算发生了,实在也不算什么。   大家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可接受,全都接受良好,顶多揶揄几句。   更有甚者还是来取经的。   “调教得真好啊小师妹。”另外一个师姐鬼鬼祟祟地来问,“大师兄平日里最是遵门规了,小师妹你居然得手了。今日见他中气十足,完全没了病弱的样子,姐妹几个就知道不一般了。”   师姐压低声音避讳着水清音,很馋地问:“小师妹,冒昧问一句,你是用蛊还是用毒?你要是用的灵石那就当我没问。”   “……”   师姐看起来十分囊中羞涩。   新芽仔细想了想大师兄是会为钱出卖色相的吗?   好像不是。   新芽思考着昨晚发生一切的缘由,那必然逃脱不了师父给师兄下的毒。   “……用毒吧,我觉得用毒可以。”她很负责任地答了一句。   孟师姐闻言,忍不住挤眉弄眼:“大师兄能中毒我理解,他修为现在远不如小师妹。那小师妹是怎么毒倒鹤归君的?”   她提起了兰坠夜,却也不是故意触新芽霉头,而是想说八卦:“小师妹听说了吗?兰氏广发请柬,邀请各宗有身份的人去九霄山参加婚礼。”   什么?   新芽一愣,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说了句:“今日聚在这里,是为了这件事吗?”   “当然不是。”   回答她的是水清音。   师兄将她拉过去,淡淡看了一眼几个师姐,她们瞬间鸟兽作散,跑到另一边去了。   新芽看向他,水清音慢慢说道:“今日聚在此处是为围剿魔尊。”   “一月之期到了,谪妄君已经出关,即将前往魔域诛杀魔尊。天衡剑宗请修界各宗共同出山,解决这天下最后一个魔患。”水清音说,“合欢宗也在受邀之列。”   “……一个月了?”新芽抬手摸了摸脸,“这么快吗?都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正是。”师兄逆光站在那里,脸有些看不清,语调并未有什么变化,“师妹愿意去吗?”   “……你还愿意见到他吗?”   “那有什么不愿意的。”新芽马上说,“这是好事,大家都去的话,我若不去实在不合群。人家兰氏举办婚礼,自然是鹤归君有了真正合心意的妻子人选,他能这样我也很高兴,没什么不愿意见的。”   “我不是说他。”水清音停顿了一下道,“我说的是谪妄君。”   “辜云翊——你还愿意见他吗?”   新芽倏地闭嘴。 [82]082: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新芽好像很久没有想起辜云翊了。   她和他分开其实也只不过一个月。   而且说是很久没想起他,也有点自欺欺人的意味在。   就在昨夜,就在和眼前这个人肌肤之亲的时候,她还不着边际地想到这个人。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细算起来,她和阿叶明明关系更亲近,相处的时间更久。   她的前一个对象甚至也不是辜云翊,而是兰坠夜。   她那个时刻要想这两个之中的谁都比辜云翊来得合理。   但她偏偏就是想想起这个人。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割舍不下他,自己也困惑这到底是为什么。   现在听水清音提起这个人的名字,她不自觉地停顿片刻,才若无其事道:“那就更轮不到我不愿意了。”   “妖王陨落,群妖已经被修士清除得差不多,如今都安分守己。合欢宗度过了最难的时候,已经不必再保持中立,也不可能做得到独善其身。这个时候天衡愿意给个机会,邀请我们共同去诛魔,是天大的好事。”   她理智客观道:“这样的好事我肯定是跟大家一起去的,届时谪妄君是领头人,咱们都不过是跟着去分一杯羹,我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不愿意?”   “我也没不愿的资格。”   她笑了一下道:“师兄,没人会在意咱们的意愿,我愿不愿意又有什么所谓?”   一句随口的牢骚却得到了出乎预料的回答。   “我在乎。”水清音一字一顿道,“你的意愿对我很有所谓。”   “若你不愿见他,我会陪你留在春涧山。”他徐徐说道,“我们可以不去,师父带其他人去就足够了。”   是哦。   她是可以不去的。   但她不去,师兄也不去,原书剧情虽然已经无可参考,可大致走向应该没什么变化吧?   一切发展到到这个时候,辜云翊应该可以轻轻松松地解决魔尊。   魔尊陨落后,魔域会有许多机缘可找,师兄如今身子是这个样子,这样的机遇可遇而不可求。   他需要走这一趟,万一能找到修其他道法的法子,也就不用勉强自己来修合欢道了。   “那哪行。”新芽马上说,“师兄肯定要去的,我也没有关系,放心好了。”   是的,放心好了,辜云翊这么久都没来寻她,两人身上甚至还留存着可以联络的对牌,他依然杳无音讯,这说明了一点:他不再执着于她了。   大约即便到达辜云翊那样的高度,也改变不了人本身的劣根性,还是会为得不到的东西耿耿于怀难以割舍。   但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他肯定也会倦怠会淡漠。   现在他应该就到了觉得无趣的时候,她也不必过于悲观或是自信,觉得人家忙着诛魔,还要来多看她一眼。   想清楚了新芽就觉得很轻松,现在不管是兰坠夜还是辜云翊,亦或是阿叶,全都回到了他们的正轨上,她也可以心无挂碍地过自己的生活。   “总之师兄放心好了,咱们安安稳稳地跟在后面捡漏,事后还能居一份功劳,何乐而不为?”   她挽住水清音的手臂,不准他继续盯着她看。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紧盯着她不放,真是叫她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比起那些遥远的高高在上的道君们,还是眼前这个人更值得她局促。   水清音被她挽住了手臂主动亲近,视线终于不再直勾勾地看着她了。   他望向前方,师父已经到了,宣布了要拖家带口一同去诛魔的好消息。   为了能多居一份功劳,她甚至还召回了在外浪的其他殿主们。   “那几个老家伙会直奔魔域,咱们先从春涧山出发,到时会和便好。”   花想容换了新的裙子,意气风发道:“走走走,咱们离得远,笨鸟先飞,提前出发!”   难得有这样的集体活动,当了好久缩头乌龟的同门们都激动起来。   新芽也被感染,有了些小学生春游的兴奋感。   她拉着水清音要走,但水清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大家都走远了,新芽还是不见他往前,她不得不去看他的眼睛。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整个人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莫名松了口气,新芽刚要开口,便听水清音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师妹,你真的没有关系吗?”   他慢慢说道:“你若真的没有关系,便不会停顿之后再回答我了。”   新芽眼皮一跳,想要辩解,可水清音直白地问她:“你现在对他——还有感情么?”   一瞬之间,新芽想起与辜云翊那次分别。   她想起自己找回的全部记忆,想起那个午后在湖边她服下丹药的样子。   她那么相信他,他却算计着将她涂抹重造,变成一个令他满意的妻子。   其实没有人真的可以在相处之后不喜欢他,她也不例外。   哪怕理智告诉她这是男主,不是她可以染指的,不要自寻死路,但她心里还是觉得他很好,控制不住地欣赏。   若他好好来说好好来做,说不定她——   他不该问都不问甚至追都不追,跳过一切步骤直接把她变成另外一个人。   新芽缓缓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感情?嗯,如果恨算是感情的话,那我肯定还是有的。”   她这样说了一句,语调很轻盈,水清音看着,不知信了没有。   他沉默着,安静的反应让新芽有些不确定。   未免他不信,她加大了一点音量:“真讨厌啊,讨厌也算是感情的一种,所以我对他肯定还是有感情的。”   她觉得自己得夸张一点,免得师兄还要继续追问下去。   都不知道他那么在意这些干什么,是在害怕?还是吃味了?   他也会吃味吗?   新芽漫不经心地说:“我真是讨厌他恨死他了。若我有那个本事,当是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的。”   “这样的感情确实算是存在的,师兄便别再问了吧?”   “想想就烦躁啊。”   她吐槽着,脚踢着地面上的石子:“大家都走远了,我们再不追上去就来不及了。”   水清音这个时候终于找回了他的反应。   他如同冰塑的雕像一点点融化,从光芒里走出来,露出脸上熟悉的、属于水清音这个人的独特笑意。   “是我的错。”他叹息道,“我不该提起这个让你厌恶的人。你说得对,不要叫他扫了你的好心情,师兄这就带你出发,定不会让你落后于人。”   他转身带路,走起路来的姿态也是他独有的那种。   微微弓着背,像整个人都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师兄一直如此。   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阿叶走路轻盈安静,步子平和。   鹤归君行路阔步俊挺,极有世家风范。   辜——谪妄君则永远脊背挺直,如一把绝不弯折的剑。   新芽微微舒了口气,跟上去问:“据说魔域和修界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要穿过它不能使用任何飞行法器,对御剑御风的水平也有很高的要求,咱们要怎么过去?”   大宗门不需要担心这个,他们有各种秘法可以带自己的弟子过去。   只是苦了他们这些想去蹭经验的小宗门。   新芽想象了一下:“难不成要师父一个个把我们拎过去?”   那画面实在有点好笑,好像鸡妈妈带小鸡仔,新芽想着就笑了。   水清音顺势牵住她的手,自然地问道:“为何不是师妹拎着我们一个个过去呢?”   新芽一愣。   “师妹如今的修为可不必师父低,甚至直接跨过雷劫一步到位了。”他回眸一笑,“这样厉害的师妹便是师兄最好的依靠,师父拎别人的时候,就劳烦师妹拎着我了。”   ……她好像确实忘了这点。   自窥内府,她的修为确实增进很快,已经可以与师父一较高下。   若她够胆量,是可以试试带人跨过天堑的。   这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她也并不喜欢妄自菲薄,只是——   为何可以跨过雷劫?   和辜云翊双修的时候也就算了,那根本不能用常人的理论来判断,能跨越雷劫也正常。   和师兄为何也如此?   “你积压的灵力太多,一夜之间全部吸纳,力量足够纯粹充盈,雷劫跟不上你的速度,也就不会再来了。”水清音这时说道,“只是下次怕是没这样的好运气,在下次进阶之前,师妹还是要打好基础才行。”   他声线轻柔:“毕竟师兄可没有这样的好本事,能堆足够的灵力给师妹跨境。”   新芽脑子一松。师兄说得不错,是她想多了。她是一次性炼化了足够多的灵力才这样的,说来说去还是靠着之前和辜云翊在一起时的收获才如此,不是因为师兄。   别想太多。别太敏感。   一定是今天师兄提起了辜云翊,她才老是不自觉地把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扯。   前方忽然传来喧闹声,新芽同水清音一起望去,发现是合欢宗的人与“大部队”会和了。   离宗之前师父还说他们要笨鸟先飞,离宗之后走到半路就发现何止他们要先飞?多的是人提前出发。   人人都想占据有利地势,得一个好机缘,大家又不再惧怕妖魔,所以都走得很早。   甚至天衡剑宗也出发颇早,正在人群的最前方领路。   他们走得早可以理解,毕竟要先去做好准备,跨天堑也需要他们来庇护,以防止魔族暗地袭击。   本来飞过去就对他们这些小宗门难度很大,若再被偷袭岂不是完蛋了?   这都是很妥帖周到的安排,新芽作为被照顾的其中一员,也感觉到稳稳的很安心。   当她看见人群之首御剑而立的谪妄君时,那七上八下的心更是安稳了。   他在那里。   让人看见就觉得安心。   各个方面的安心。   新芽真正地松了口气,下意识想躲一下身形。   哪怕不觉得会发生什么,也最好不要和对方打照面。   可她看见了他,以谪妄君的敏锐程度,自然会第一时间发现她。   新芽注意到辜云翊朝这边投来视线,应当是被合欢宗大面积的扎眼粉色引起注意。   她想用水清音高大的身影挡住自己,不过也不需要了。   谪妄君的视线从这里一晃而过,似乎只是清点人数,没有任何其他意味。   经过他这一眼,喧闹立刻止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便是天下第一剑君的压迫感。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无差别释放的威压,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尽显剑君威严。   他再次御剑往前,从头到尾往这里停留的视线不超过三秒。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新芽微微阖眼,既然如此她也不用躲了,倒显得小家子气。   她大大方方站出来,仰头看着水清音道:“师兄,咱们快跟上,你的身体很需要机缘,可不能叫别人抢了先。”   之前还是她拉扯着水清音在走现在调换了方向。   水清音被她领着往前,两人由她主导,速度就快了很多。   他站在她身后看她御使法器赶路,眉目专注,没有分毫自怨自艾。   如同辜云翊只是淡淡看过一样,她也一眼便算了。   干干净净,利落大方。   水清音微微勾唇,浅浅地笑了一下,似乎很高兴。   他垂下的手指习惯性地做了一个缠绕的动作,意识到之后又马上放开。   “原是为了我师妹才这样着急。”他哀叹道,“我竟不知该为此高兴还是为此自责了。”   “师兄什么都不用,只要跟好我就行了。”新芽说得很爽快,甚至还有点笑意。   水清音闻言安静了片刻,应了一声说:“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师妹爱吃我做的饭食,等一会儿有了落脚的地方,我做好吃的给师妹如何?”   新芽想起师兄那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哪怕辟谷了不会饿了,还是有点想念。   她立刻答应下来,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水清音自上而下看着她的小动作,幽幽说道:“我可得拿出看家本领才行。”   “一定要给师妹吃你最想吃、最想喝的。” [83]083:鹤归君脸上露出狰狞扭曲的笑容。   诛魔是件大事。   天下有志之士聚在一起,可是让小宗门的人开了眼界。   合欢宗的队伍里十分热闹。大家驻扎在前往魔域的天堑之前,有天衡剑宗的剑修在周围布下剑阵,他们完全不必担心魔修突然来袭。   师姐们挤在新芽身边,亲亲热热地和她取经。   论:要如何拿下一个剑修,让他忘掉自己的剑道,为你神魂颠倒?   新芽认真思考,真是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其实真的没干什么。   也没本事让某个剑修忘记剑道。   她当时一心想着讨好他,避免死亡结局,还想着远走高飞。   那时她对他的态度比穿书之前对狗老板可用心多了。   综合下来那大概是——   新芽望向师姐们期待的眼神,认认真真给出回答:“是这样的师姐,我觉得要当个班上,像服务客户一样专业!”   “这应该就可以了。”她握了握拳,觉得自己说得特别对。   辜云翊那时候一定是被她的牛马精神感动了,所以才起了歪心思。   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   “这也是分人的。”新芽紧跟着提醒,“我的经验来源有点特殊,不具备个体性,师姐们最好别按照我说的来。我建议大家不要尝试,如果非要尝试也别听我的。”   辜云翊是个大变态。   大变态的喜好不具备参考价值。   “天衡是个严苛的地方。”新芽谨慎说道,“若想寻双修对象,还是去别的宗门找比较好。剑修看着厉害潇洒,可不但门规森严,人也无趣古板得很……”   至少在和辜云翊成亲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包括在失去记忆之前,她一直这样认为。   “我们知道了。”   师姐们很听劝,虽然眼馋强大俊美的剑修,但祖师爷在这儿呢,最有经验的小师妹都说不好了,她们才不会硬着头皮去作死。   人一旦作死就真的会死。   “咱们去别处去看看,小师妹可要跟着去?”   有师姐问新芽要不要跟她们一起去猎艳,新芽还没回答,孟师姐就说:“胡说什么呢,小师妹和咱们能一样吗?你小心大师兄一会儿出来打你一顿。”   “对,差点给忘了。”   问她的师姐马上偃旗息鼓,她远远看见水清音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姿态要多贤惠有多贤惠,不禁羡慕地问:“小师妹调教得真好,咱就是说,这个我们还有机会吗?”   “我也不介意违反门规啊,大师兄实在诱人,小师妹考虑分享吗?”   新芽嘴角抽了一下,本来还在想:看吧,跟自己的同门有了关系,就是要因此失去一些其他机会。但下一秒又被师姐的询问搞得无奈了。   水清音近在咫尺,难道她要说可以吗?   新芽阖了阖眼小声说:“这个就算了,这个真不能出。”   师兄提着食盒,消失的这段时间就是去给她做好吃的了。   诱人的香气飘过来,叫人五脏庙翻腾。   这样贤惠漂亮的师兄确实也舍不得出给别人。   新芽瞧着师姐们笑吟吟地跑了,也知道她们只是开玩笑,不是真的要挖墙脚。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等着水清音过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师兄的脸色要比离开之前苍白一些,像是某些失血过多的病人。   新芽有点担心,赶紧站起来迎上去把食盒接过来:“我也没那么着急,这里环境不允许,师兄是不是跑了很远才做了这些?”   她观察他的脸色,有些担心道:“你脸色好差,是擅自动用真气了吗?”   水清音没有回答,只笑了一下拉着她坐回去。   “怎么我一来她们就走了?”他明知故问地说,“心虚了?”   新芽哈哈一笑,水清音看着她,偏头又问:“你也心虚了?”   “哪能呢!”新芽否认,“我怎么会心虚?我最是坦荡了。”   水清音笑着打量了她一下,没再多说这些。   他主动把食盒打开,露出里面几道简单的饭菜来。   饭菜都还好,看起来清淡漂亮,却不是最吸引人。   新芽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一道小酥肉拉走了。   酥肉做得酥脆飘向,色泽金黄,看着就好吃。   哪怕还没品尝,她就知道味道会有多好了。   师兄的厨艺很好她一直知道,可这样独具香气,让她特别难以把持的时刻,从前也并未有过。   她下意识地连盘子一起端了过来,水清音看着她备受蛊惑的样子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从乾坤戒取出一个白色细颈瓷瓶。   “我记得你爱喝酒。这是果酒,不会醉人,最适合配今日的饭菜。”   太周到了,居然还有酒。   新芽惊喜地将瓷瓶接过来抱住,美得面色潮红,有点忘乎所以。   水清音看她这样的反应,那苍白的脸色也稍稍有些回转。   他安然地守着她,觉得时间若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惜他总是没那么好运,这天道并不怎么眷顾他。   新芽甚至没真的吃上一口喝上一口他精心准备的酒菜,远处便出现了骚乱。   两人齐齐望去,看见那本来自视甚高各自为政的高修们都聚在了一起,所有有头有脸的都围住了同一个人。   哪怕离得很远,也不妨碍他们看清楚被围住的人是谁。   兰氏的衣着非常醒目,鹤归君那把灵鹤仙剑也极为灼目。   是兰坠夜。   他轻裘缓带,乌发白肤,前呼后拥。   人们纷乱的恭贺声远远传过来,皆是在祝贺君上新婚之喜。   素来不屑理会旁人虚礼的鹤归君罕见的客气起来,微微点头笑着说:“诸位多礼了,今日事毕之后,还要请诸位来喝一杯喜酒。”   “一定一定!”   “老朽一定准时前往九霄山恭贺君上大喜!”   ……今日事毕就要去喝喜酒吗?   婚期居然定得那么快?   “确实是快。毕竟那婚贴只是改了个名字,时间未改。”   耳边有人解释,新芽看向水清音,他站在那徐徐为她解惑,新芽张张嘴,突然就没了食欲。   也不是酸了,就是想起这婚期本来定下的主角是谁,期间发生了什么才变成这样,难免有些心情复杂。   她缓缓放下手里的托盘,将视线彻底从兰氏哪边转开,余光却还是看见了兰坠夜小心地支开了那些贺喜的人,将身边略显娇小的身影带了出来。   姑娘披着披风,眉目精致,笑靥如花。   她看起来很年轻,也就十八九岁,望着兰坠夜的眼神专注而欣喜,一眼便知是全心全意。   他们站在一起各有各的尊荣之姿,端的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新芽放下碗碟,小声跟水清音说:“师兄,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吃吧,太尴尬了啊。”   别人都在干大事,他们在这里吃东西,于修士之中确实显眼。   带着未婚妻来诛魔的鹤归君很快就发现了他们,新芽抱着吃的往外走,水清音不紧不慢地跟上去,新芽没回头,但水清音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他朝兰坠夜微微颔首,兰坠夜冷淡地转眼便走。   这才像是鹤归君本身的样子。   不配和他打招呼的人,他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哪里会屈尊喊什么“大师兄”?   鹤归君走了,这边的闹腾也就停止了。   新芽寻了个无人的地方,先吃了几口小菜,正要喝酒吃肉,就听见天衡那边又有动静了。   她手上一顿,水清音看着她凝滞的动作,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按着手臂,抬眸看见了天衡的行动。   谪妄君御剑而去,穿过结界,很快不见踪影。   水清音眉头皱得更紧,心道,真是可惜。   “好可惜!”   新芽也说了这样的话,她急忙站起来道:“但是没办法了,回来再吃吧,师兄,咱们快走!”   她拉着水清音:“谪妄君出发了,其他人都行动起来了,咱们也得赶紧跟上。”   新芽可没忘了今天是来给师兄找机缘的。   按照上次辜云翊解决枕流光的速度来看,去晚了怕是连汤都没得喝了。   她手抓在水清音的手臂上,掌心之下一片温热潮湿。   她人一愣,回眸望向他的脸,看到他脸色更白了一点。   淡淡的血腥味传来,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拉开他的衣袖。   水清音敏捷地躲开,换了个手反握她道:“我没事,你不是说要快点跟上?净业寺都跟上去了,我们确实要快些了。”   新芽被他提醒,权衡了一下哪个更重要,只能不甘心地随他先走。   他们前方就是净业寺的佛修们,寺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法师走在最前,一身白色僧袍身披背云的住持一叶位置更靠前。他回头清点人数的时候,看见了跟上去的新芽和水清音。   远远的,阿叶温和地笑了笑,朝她徐徐抬手,用口型说了句“小心”。   比起那两位道君来,这真是好前任的当代代表了。   新芽深感安慰,她也点点头回应他,让他也要小心。   抓着她的手忽然紧了紧,眨眼的瞬间净业寺已经将他们甩在后面。   新芽被水清音拉着一动不动,视线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看到他略微泛红的眼睛。   “师兄,怎么了?”   刚才还要走,现在又拉着她不走了。   新芽话还没说完,身边高大的人就倒在了她身上。   “师妹,我骗了你。”   他喘息着说了这么一句,听得新芽眼皮子直跳。   她不安地开口:“胡说什么,你才不会骗我,你能骗我什么?”   水清音抓住她的手用力攥紧:“我确实骗了你。我骗你自己没事,其实很有事。”   “师妹,我这个样子恐怕没办法同你去诛魔,你把我丢下吧。”   他突然松开她远离她,朝着无人关注的角落走去。   天上不断飞过修士,新芽也无心关注过去的人是谁,快步追上他。   “师兄,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他,怎么可能不管他?   “你哪里不舒服,别走了,让我帮你看看。”   水清音一直走到天堑的边缘角落,周围荒凉得除了林立的巨石之外寸草不生。   所有人都在渡过天堑,就连合欢宗的都排排站好等着过去。   花想容一个个带着他们,其他赶来的殿主也开始带人过去。   大家都很忙,天堑是一条一望无际的金色长河,但也只是看起来是河,其实底下没有一滴水,只有数不清的尸骨和邪祟。那里怨气冲天,黑色的魔气不要钱似的蒸腾而起,稍微修为低一点,都要在跨越的过程中被拉拽下去,消散在魔气之中。   水清音靠在岸边的巨石上,三面巨石将此地包围,确实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他半闭着眼说:“师妹快走吧,你不用师父带着,自己就能过去,不要管我这个累赘。”   新芽二话不说拉开他之前不让看的手臂,拉扯的过程中撕开了他黏在伤口上的亵衣,那撕拉痛让他皱了皱眉,她手瞬间停住。   半晌,她憋着气继续,将他的衣袖彻底挽起,看清了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   “……这是怎么弄的?”   新芽垂着头,声线压抑地问。   她生气了。   水清音察觉到这个缓缓睁开眼,观察她的神色,须臾之后说:“也没什么,只是此地确实危险,出去寻地方做饭的时候遇见了几个魔修。”   “我已将他们全都杀了,以我如今的身体只是受这一点小伤,已经十分厉害了。”他很不着调地来了句,“师妹怎么还要生气?难道不该夸赞师兄吗?”   新芽忍不住捂住他的脸,愤怒道:“够了,别以为你这样说这件事就能略过去,受了伤居然不告诉我,还要继续去做饭,我有那么馋吗?”   她冷着脸给他止血,包扎伤口,完全不管天上有多少人离开,浑不在意自己晚了一步会少多少宝物可寻。   水清音安静地看着她为自己包扎,忽然问:“师妹包扎的手法真熟稔,你以前经常受伤么?”   “……”   他好像有些心疼,想要摸摸她的头,姿势又实在不允许。   新芽表情比之前更难看,因为她发现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点敏感。   最初离开净业寺的时候她确实经常受伤,可自己给自己包扎总是不方便的,哪儿来得熟练?   是后来成了辜云翊的“宠物”,常常给那位完全不在乎自己受伤、只一心要尽快杀死敌人的剑君包扎,这才练就了一手处理伤势的功夫。   她记得最后一次给他包扎,是他伤得实在有些重,她看了很心疼也很害怕,人差点因为晕血昏迷,他这才改了战斗方式,从那以后很少受伤了。   新芽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给水清音包好伤口,还用灵力封存了上面的魔气。   淡淡的黑雾消散,她吐了口气说:“应该不碍事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她终于有时间看看天色,却已经看不见任何人了。   “可惜,咱们是最后一个了。”水清音自责道,“天衡的人撤走了,我们这会儿要过去怕是很不安全。”   他劝说道:“师妹,我们不要过去了,就在这里入定等着。若有什么好东西,师父自会带回来的。”   这也是个办法。   如果天堑周围没了天衡的剑修守卫,那他们冒然过去,很可能遭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偷袭。   师父不会不管师兄,若有什么对师兄有益的宝物,她一定会尽心带回来。   只是若能身临其境,自然是最好的。   新芽沉默着不说话,水清音轻轻从后抱住了她。   “师妹,师兄确实没力气过这天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去冒险,去见你不想见的人。”   新芽嘴唇动了动:“你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过去吧?”   水清音没回答,但答案她已经很清楚了。   因为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所以才受了伤,才拖到这会儿。   巨石将他们包围,此处还挺有安全感,新芽靠在石头上仰头望天,最后还是不甘心。   “到都到了,总要试试。师兄不肯去,我却是一定要去。”新芽拉住他的手,“你若是信得过我,我一定安全带你过去。”   她打算变成雾魇兽的样子,驮着水清音过去。   “待会你别怕,我要变成雾魇兽。”   她提醒他,因为他说过自己怕狼,她担心吓着他。   水清音却说了句:“我怎会怕你变的雾魇兽?只你实在不必变,我们真的不必跟过去。”   ……嗯?   新芽愣了一下,水清音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立刻说道:“我已经知道那不是真的狼,又是你幻化而成,如何还会害怕?”   “可不怕归不怕。”他按住新芽,倾身靠过去,吻住她的唇角,“之前那金河有人守着,我已是不希望你过去。现在此地无人看守,我更不会让你去冒险。”   “比起去那里,不如师妹多慰藉我一些,我会更好的。”   他的吻一路下滑,来到她的锁骨,手指轻轻拉开她的衣领。   此处的“慰藉”一词是何意,新芽一清二楚。   她没反抗,被动地承受这个吻,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在迟钝地想些什么。   她抬起手抓住他的衣角,莫名其妙地被吻到浑身战栗,冷汗直冒。   就在她快要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时候,刺目的剑光击碎了身后的巨石,新芽险些跌倒在地,被水清音及时拉起揽入怀中。   他迅速将她的领口拉紧,目光越过巨石碎裂之后的烟尘,新芽也跟着看过去,看见了劈开了巨石的人。   只见鹤归君披着鹤氅站在那里,手中捂着本命剑,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他阴测测地盯着他们,脸上露出狰狞扭曲的笑容。   “人都走光了,两位还在这里难分难舍,本君要说些什么才好呢?”   “该说不愧是合欢宗弟子吗?”他压抑着语气一字一顿,“真是不合时宜到有些不堪入目了,简直脏了本君的眼睛。” [84]084:“让我检查一下,看看你到底是真是假。”   这个时候还能在这里见到堂堂鹤归君,这真是新芽做梦都没想到的。   不过也还不错,至少鹤归君这一顿把她骂醒了。   天知道她刚才跟中了邪一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和水清音在什么地方干些什么。   若不是兰坠夜及时出现,她这会儿怕是——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新芽迅速起身,牵着挡在身前的水清音往后走。   “是是是,我们不堪入目,脏了君上的眼睛,我们马上滚哈。”   她随意地拉好衣衫,姿态从容,不见任何异样情绪。   哪怕被他几乎指着鼻子侮辱,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兰坠夜明明站得很稳,却忽然眼前发黑,险些歪倒过去。   心脏隐隐作痛,连带着要走的新芽都跟着一起疼。   新芽猛地停下脚步,按了按始终沉默的水清音的手道:“师兄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她想去兰坠夜面前,兰坠夜察觉到这一点瞬间眯起眼,手紧紧攥着剑柄。   衣袖被人抓住,那人非常用力,带着绝不妥协的坚持。   新芽低头回眸,看见水清音拉着她。   她安抚地拍拍他道:“我处理点小事,马上就回来。”   水清音没松手,似乎也没被安抚到。   他静静望着她,半晌才说:“若我就是不肯呢?”   新芽没料到他会这样,愣了一下说:“师兄,我真的很快就回来,只是去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他很坚持不松开,可他的坚持也没什么用,他现在不是新芽的对手。   新芽只稍稍用力一扯,就把衣袖扯回来了。   她不敢细看水清音的反应,快步走向还未离开的兰坠夜。   兰坠夜眼睁睁看着她甩开水清音来找他,一直闷痛的心脏忽然就不疼了。   他紧抿唇瓣,紫眸里充斥着矛盾与愤怒。   他想了很多拒绝她赶走她让她下不来台的方式,可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竟然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虽然不知君上这个时候为何在此,但也算是歪打正着。”新芽客气地笑了一下说,“君上,之前是我做错,现在到了弥补错误的时候了。”   弥补错误?   兰坠夜微微蹙眉,还没想明白她想做什么,就见她抬起手,在他心口处虚虚一转,那一直种在他身体里、寄生在他血肉之中的种子就回到了她手中。   那可以令她与自己一起痛的唯一羁绊,至此全部抹除。   兰坠夜简直不知自己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又一次被现实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气急之下直接朝她拔剑,抑制不住地怒道:“舒新芽,你——”   新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他已有了真正的未婚妻,和她一刀两断,这东西留着不过是互相折磨。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是在做好事,是在弥补错误,他该高兴才对。   她不懂他为何这样,却也知道不该多问多留。   趁着他话还没说完,她转身就走,速度很快,不敢有丝毫的磨蹭。   水清音还在等她,若回去晚了,怕是……   “师兄?”   新芽站定脚步,看到空空如也的石林,哪里还有水清音的影子?   “师兄?!”   她愣了一下,很快开始四处寻找,可她把石林转了个遍也没找到水清音的任何踪迹。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回头,下意识喊了一声:“师兄!”   可惜出现的不是水清音,是还没离开的兰坠夜。   他姿态优雅地收剑回鞘,慢条斯理道:“别找了,有什么可找的呢?方才你来找我的时候,他已经自己走了。”   他略略抬眼,给她示意魔域那金色的长河:“他一个人去了那边,以他那无用的身体,此刻怕是已经被落下天堑死无葬身之地了。”   倒是没想到此人还挺有自知之明。   居然还能做出自己滚蛋消失的事情来。   兰坠夜冷冷地想着,忽被新芽问了一句:“你看见他走了?”   他一滞,被她同样冷淡地看着:“你看见他走了,为何不提醒我?”   兰坠夜被问得心头火起,他抿了抿唇漠然说道:“我为何要提醒你?你是我的谁?”   新芽沉默下来,片刻,她点点头道:“君上说得对,您没有那样的义务,抱歉,是我失礼了。”   她说完话转身就走,毫不犹豫地掠上天堑,三两步消失在长河之中。   “舒新芽!你找死是不是!”   兰坠夜惊恐地望着这一幕,即刻御剑跟上。   “舒新芽!”   他悬在长河之上到处找她,结果就和新芽找水清音时一样,他也哪里都看不见她。   “新芽!”   他不自觉换了称呼,音调都有些改变,人不断在长河之前变换,最后还是被寻来的族老给叫停了。   “家主大人,您要找的人已经度过天堑了,不在这里。”   兰坠夜怔了怔,下意识道:“可她不是要去找她师兄?”   若是担心水清音坠入天堑,一定会下去寻找才对。   族老怕不是担心他跟着下去才这样骗他?   发觉他在怀疑,族老无奈道:“天道在上,老朽说得都是真的,方才来寻家主时路上见到舒姑娘已经过去,身边还有……”   兰坠夜身子一僵,抬眼盯住他。   族老迟疑片刻才道:“还有净业寺的住持大师。”   净业寺的住持大师?   那岂不是那个卑贱的——   兰坠夜身子又开始晃了。   族老离开搀扶着他离开,金色长河自此沉寂,应当是再不会有人出现了。   至少不该有修士出现。   但现实偏不是如此。   在所有人都消失一段时间之后,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缓缓行在长河之上,不借助任何法器,就这么如履平地慢慢走着。   他穿着玄青色的道袍,任何邪祟都无法侵蚀他。   他闭着眼走过这稳定平和的长河,连一点魔物的骚动都没有出现过。   是辜云翊。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明明所有人都看见他第一个御剑离开了。   他的头发被风着却丝毫不乱,如同他所有的计划一样,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倏地,他挣开眼睛,刹那间他的身影消失,同一时间,魔域腹地爆发出骇人的剑鸣。   新芽一路找人,并不觉得水清音会因为她短暂的离开就先行离开,甚至自寻短见。   兰坠夜可以不告诉她他走了,就有可能胡乱指路,他肯定巴不得她和师兄挂了。   既在石林找不到人,那就过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师兄虽然总是病恹恹的,但新芽莫名对他很有信心,觉得他能就么一直迎风咳血活到最后。   反正他绝对不会就这么死了。   她努力追上人群,四处寻找他的身影,可惜怎么都找不到蛛丝马迹。   她心里越来越不安,再怎么安抚自己他不会有事好像都没用了。   “别担心。”身边有柔和的声音劝说她:“水檀越状态很好,安然无恙,哪怕一时找不到他,他也没有其他危险。”   “人由天命,也许他遇见了自己的机缘,正在圆满自己的因果。”   新芽略停脚步,眼神复杂地望向身边。   她这么一心坚定认为水清音没事的原因,还有阿叶的关系。   她过河有些晚,一叶担心她的情况,亲自回来找她。   见她与水清音失散,他特地卜卦帮她确定了对方的情况。她相信净业寺住持大师的占卜术,所以从不担心师兄真出什么事。   “我自己一个人找就行了。”   新芽看看法师身后,净业寺的僧人都在等他,她不能占用他太多时间。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还要劳烦你担心。”她认真说道,“此地危险,我一定跟随前人,不会自己乱跑找人的。”   法师微微颔首,要帮忙也点到为止,该结束了。   他并未坚持什么,清清静静地点头离开,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新芽望着他背后摇曳的背云,看着那晃动的佛珠和流苏失神了片刻,很快集中了精神。   不集中不行,地裂了。   巨大的剑鸣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新芽想起阿叶之前告诉她师兄的大致方位在东北方。她一路顺着找过来,离战斗在最前方的谪妄君越发近了。   好在这附近还有很多人,不是她一个,谪妄君应该是已经杀到了魔尊跟前,这个时候也不会出现,她只需要和其他人一起处理掉包围过来的魔族就好了。   这是新芽进阶之后第一次有实战的机会,对手还是魔族,不必畏首畏尾,可以尽情试验自己的修炼成果。   战斗的感受很好,心中郁结的情绪都被宣泄在杀戮之中。   她一边想着难怪剑修们烦躁的时候都喜欢练剑,一边注意到有金色的光朝这边飞驰而来。   霎那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魔尊的尸骸血肉模糊地散落一地。   血溅了他们满身,碎肉翻飞得到处都是。   ——什么?   这是新芽第一个念头。   好快。   这是她的第二个念头。   她没见过魔尊,不知对方什么样子什么底细,但知道对方不如妖王。   原书里写他死于枕流光之前,现在枕流光藏在她的神府苟延残喘,魔尊若这会儿死了,勉强算是契合了原书。   她是凭借身边人的欢呼声才肯定这是魔尊的尸块。   谪妄君可真凶残,诛魔好像做刺身一样,将其砍得七零八碎,她脚边都有对方的一块碎肉。   她觉得恶心,捂着嘴险些吐出来,抬头看看其他人,他们全都没有这样的反应,都高兴得不能自已,踩着魔尊的血肉欢呼庆祝。   画面说不出来得诡异癫狂。   确实应该庆祝。   修界苦妖魔久矣,如今两大巨头被杀,他们自然要好好庆祝。   来袭击他们的魔兵们见尊上被砍成这个样子,看上去并不怎么愤怒。   他们也未曾退去,反而迎着欢呼的修士而上,脸上布满了残忍的兴奋。   那感觉就像在献祭。   事实证明新芽的感觉没错,他们确实在献祭。   无数的魔兵自毁肉身,化为魔气聚集在一起,成为极大的黑云。   黑云里响彻诡异的笑声,像在嘲弄修士的愚蠢。   “不好,他们怕是要复活魔头!”   众人做出这样的判断,立刻开始祓除魔尊的血肉。   新芽也跟着处理尸块,怕这家伙在这里复活。   可行动到一半,发现黑云朝这另外的方向飘走了。   这是?   不是献祭给魔尊吗?   怎么往别处走了?   “是君上!君上回来了!”   很快欢呼声再次响起,众人看见远处御剑归来的辜云翊,齐齐追了上去,瞬间忘掉了方才凝结的魔气。   新芽止步不前,也不再想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   天塌下来有高修顶着,辜云翊都回来了,魔尊已陨落,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用提起,就已经没了这个困扰。   仿目前发生的所有都和她预判得差不多,修士们很快就可以打扫战场寻找机遇,这个时候再不找到师兄,那就真的白来了。   她抬脚离开,将一切抛在脑后,走出很远之后,忽听到有人唤她:“师妹。”   新芽猛地回头,心跳如雷地看到如同消失时一样又突然出现的水清音。   他风尘仆仆,笑着朝她掠来,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   “师妹,找到你了。”   水清音快步追来,解释说:“在石林忽然陷进了地下,竟不知怎么绕到了魔域之中。失散了这样久,快让师兄看看你可安好,可有受伤?”   “……”   陷入了地下?   新芽愣了愣道:“可鹤归君说你过了天堑——”   水清音皱了一下眉,淡淡说了句:“我可没有找死的习惯,做不出君上想让我做的事情。”   他安静地望着她,并未多说一个字,但新芽看得出来,他是让她自己判断,要信兰坠夜还是信他。   他说话的姿态是对的,笑也是对的。   那张脸上挂着的表情也全然没错,全然正确。   是大师兄没错,不是别人。   新芽拧了一下眉,低声说了句:“我就说师兄不会那么小气,我走开一会就生气地一个人跑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在这样危机重重的河边,我让你等我,你一直好好等着我没乱走。”   她似不经意地说起从前,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他,不错过他任何的表情变化。   在她说完话之后,水清音的眼神变了一瞬。   只是很短的一瞬,快到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骤然冷厉下来,“你不是我师妹,你是谁?”   “我与师妹第一次见面分明是在春涧山下,何曾有什么危机重重的河边?”   他戒备地朝新芽捏诀,新芽马上抬手挡了一下:“师兄我不是假的!哎呀我只是试探试探你,我怕是哪来的魔族来骗我的——”   她怀疑他,反倒是让师兄怀疑起了她。   新芽暗道自己弄巧成拙,也彻底对他放了心,被他追着又不能还手,只能闪躲。   水清音一把抓住她的发尾,绕在手后抚上她的后颈。   “我不信,让我检查一下,看看你到底是真是假。”   他说着便去亲她的后颈,新芽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气息沉静不少,不乱也不虚弱了。   他定然是真的遇见了什么机缘,身体好了许多。   他既没突然自己跑掉也没耽误修行,新芽有点高兴,便没拒绝他在后颈的作乱和玩笑。   什么怀疑她,原来都是玩笑罢了。   他知道她是他,也察觉了她的试探。   她不担心师兄会为此生气,他从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他自己不也在开玩笑?   他就是这样的人。   时常与人玩笑,叫人不确定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她只知道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很难对他板起脸。   他那张脸太亮了,像一面被阳光照着的湖,让她觉得自己投过去的阴影都显得小气了。   她轻轻笑着,人被水清音抱在怀中,看不见他所在的角度。   就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灿烂的湖面划过阴暗的潮湿,水清音也跟着她在笑,笑声清脆悦耳,可他眼底清醒平静,根本没有一点笑意。 [85]085:那个万年难遇的魔星在哪里?   新芽觉得这一切就跟做梦一样。   原书里的任何困难都没出现。   不管是枕流光还是魔尊,都被辜云翊一个人简简单单解决了。   他确实很强,可之前明明伤得不轻。   是不再和镇天印互相反噬,已经被彻底融合了神器吗?   不知为何,新芽心里很不安,别人都在高兴庆祝,她却怎么都提不起嘴角来。   与水清音一起回到合欢宗的队伍中后,周围的气氛更是古怪。师父和同门们都表情复杂地望着她,叫新芽心底的不安更浓了。   “怎么了?”她干笑了一下,抓紧了水清音的手,“怎么都这样看着我?”   水清音顺势握紧她的手,将她挡在身后,替她询问发生了什么。   几个师姐走过来将事情说清楚了:“方才九霄兰氏的人过来了。”   兰氏的人?是兰坠夜?   新芽莫名松了口气,她还以为——   “兰氏说魔尊已除,天下太平,正是值得好好庆祝的时刻。看在着天机恩赐的份上,也允许我们去九霄山参加鹤归君的婚礼。”   哦……原来是这样。   难怪大家都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新芽露出头来,笑着说道:“这是好事,九霄山是好地方,兰氏那么有钱,一定不会亏待了咱们,这一趟肯定要去啊。”   想起兰坠夜之前突然地出现,新芽转而继续说:“但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就好。”   她以前和兰坠夜纠葛颇多,来参加围剿魔尊之事是迫不得已与他撞见,若去参加婚礼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兰氏的人来邀请,必然也说了她不准去,所以大家才那样为难地望着她。   “你们好好去,不必管我的。我刚好也累了,想回宗好好闭关几日。”   这是实话。   新芽觉得心很累。   目光淡淡地瞟了一眼南边,那是天衡剑宗的位置,她没在里面看见李玄衡。   李玄衡虽然没来,辜云翊却是在的。   他在那里,一眼就能让人看见。   没有人能忽略掉他。   新芽眯眼看了他一会,看见他身边站着温若笙。女主正仰头和他说着什么,他个子太高,她凑近得有些费力,他很快弯下腰去侧耳倾听她的话语。   远远的,他的表情有些模糊,面容也看不清楚,但能看出来很认真。   “师妹在看什么?”   水清音的声音传来,新芽回眸看他,抬手按了按心口,让自己别再胡思乱想。   “没什么。”她轻声道,“师兄要去参加婚礼,还是同我一起回宗?”   水清音斜倚一旁,笑吟吟地望着她说:“我当然是和师妹一起了。”   他偏头看看远方,喃喃说道:“师妹刚才望着那边,神色似有些怅然——你在介意吗?”   介意?   介意什么呢?   当然是谪妄君从头到尾未曾与她有过任何眼神接触,反而与旁人亲近。   似乎永远无法对她放手的人,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做了,这个转变她可以从容接受吗?   “我当然不介意。”新芽开口,冷静地说着,“强悍的谪妄君除了令人尊敬与畏惧之外,再不会带来别的感受了。师兄以后不要再问我关于他的事了,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了。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兰坠夜马上要成亲,辜云翊回到了女主身边,阿叶做了住持,原书的轨迹便是如此,她只希望合欢宗也和原书一样,有一个不必太好但安然无恙的结局。   “咱们走吧。”   新芽言尽于此,作势要走,师父却在这会儿走来,叹息一声说:“宝贝,你怕是走不了。”   新芽心跳一停,半晌才看过去问:“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花想容朝远处努努嘴:“兰氏的人说了,要来就一起来,少一个就全都别去了。”   新芽额头青筋直跳,猛地望向兰氏的方向,那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   兰坠夜早就带着他的未婚妻走了,如今兰氏还留在这里的,只有一些要驻扎魔界的弟子。   “是谁说的?”新芽抿唇道,“哪有这样的道理,请了人过去,还非得全宗一起去不成?”   她是怎么都不肯去的。   可她知道大家很想去。   合欢宗弟子一辈子被人看轻,像这次这样与其他宗门共同对敌的机会实在罕有。   如今还能受邀参加第一世家家主的婚礼,若真的去了,其余宗门以后也会承认他们的。   哪怕不完全改变态度,至少也不会再指指点点。   大家也是真的很想去长长见识。   新芽沉默着,手攥着衣带,十分纠结。   她纠结的时候,师父已经开始张罗人集合,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都别磨蹭了,出来玩了一阵子,大家都有所收获,也该见好就收回家去了。”   她发了话,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准备离开。   有些遗憾是难免的,但并未有人为此埋怨新芽。   新芽怔了怔,听到师父催她:“快点宝贝,回去了,师父找了好东西给你,算是弥补上次惹你生气哦~”   她朝她挤眉弄眼,新芽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师父说的是给师兄送药那次。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知现在就走是最好的。   万一这只是兰氏底下的人不尽心,也并不真的想邀请合欢宗,故意为难才提的要求呢?   兰坠夜都不在这里,他不可能授意下面的人做这些。   可能是她想多了,把心底压抑的不安附加在了无干的事情上。   若为此让合欢宗吃了亏,她自己心里也不怎么舒服。   “师父,先不回去,先去兰氏吧。”   新芽很快做了决定:“大家都想去,我便和大家一起去。”   她仰头去看始终沉默的水清音,笑着问了句:“你觉得呢师兄?”   她笑得很灿烂,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水清音的目光看似落在这里,但神色并不怎么专注。   又或者说他有些魂不守舍。   新芽眯了眯眼,抬手在他眼前晃动,水清音身子猛地颤抖一下,眼神飞速变换,最后定格在一个她熟悉的温柔之色上。   “师妹方才说什么?”他带着歉意道,“方才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有些走神。”   他看起来可不像是走神那么简单。   他刚才就像是个睁着眼的死人。   就像是丢了魂,只余下空荡的皮囊在此。   不用新芽回答他,其他师姐师兄已经高兴地说道:“师妹真好!多谢师妹啊!师妹你放心,咱们虽然去了,却不会到里面去挤着,就在外面吃杯喜酒,绝不会让师妹尴尬的!”   他们也知道新芽为何不想去。   听她改变心意,分明是为他们着想,大家都很感动。   孟师姐迟疑地走上来,为难说道:“大师兄,你刚才没听见,小师妹方才是说她和我们一起去兰氏参加婚礼。”   水清音闻言笑意缓缓消散,低头望着新芽问:“是这样?”   孟怜施握住新芽的手:“小师妹若真不想去,我们也没关系的。”   “是啊是啊,你不高兴的话我们回去就是了,这事儿也没那么重要。”   几个师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都在给新芽台阶下,让她可以再次改变心意。   新芽摇摇头说:“无妨,去吧,去看看,九霄山景色很好,很值得去一趟。”   至少她至今还会想起那里山山水水,亭台楼阁。   那是个好地方,她曾经有机会永远住在那里的。   “真的吗!好耶!”   嘴上说着可以回去,这件事并不重要,可当新芽说要去的时候,师姐们还是很开心。   快乐的情绪感染了新芽,她越发觉得这就是兰氏的人看不起他们,不真心邀请才随口抛来的借口,就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若是如此,她还偏要去看看了。   “天衡的人也直接去了九霄山。”人群里面忽然有人说:“这天底下也只有九霄兰氏有这样的面子,能请到谪妄君本人到场参加一场婚礼。”   “当年谪妄君那场婚礼办得才叫奢华,也不知兰氏的手笔如何,能否比得上天衡?”   好事一件接着一件,修士们谈论起来一派轻松,只听到这话的新芽有点沉重。   好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她此刻算是明白那些不安到底哪来的了。   跟兰氏没半毛钱关系。   是辜云翊。   哪怕连一个眼神接触都没有,可新芽还是为他而感到不安。   脑子里忽然冒出“反噬”,两个字,又想到那消失的魔气。原本她不想多管这些,可当一件件事情串联起来又另当别论了。   她至今还记得上一次和阿叶见面,他告诉她将有空前的浩劫即将降世,万年难遇的魔星会带来无边的灾厄。   这个消息他还没说出来,看上去是仍然在等恰当的时机。   枕流光不足为惧,魔尊也已经被除,连个露面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那个万年难遇的魔星在哪里?   新芽人晃了晃,无力地靠在了水清音身上,水清音抬手扶住她,将她缓缓揽入怀中。   “想什么呢?脸色好差。”他的手落在她下巴处摩挲了一下,眼神关切道:“师妹的唇上都没血色了,在害怕吗?”   他离近了一些,一边带她跟上人群一边问他:“在怕什么?”   既然她做了决定要去参加婚礼,那大家就要赶紧出发。   兰氏婚礼的日期就定在明日,留给他们赶路的时间不多了。   水清音该是不希望她去的,可既然是她的决定,他除了拥护之后也不好多说什么。   新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身上的冷汗许久才慢慢褪去。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确实有点害怕。”   水清音偏头看她,等着她后半句话。   新芽凝着他,觉得实在也无人可说这些话,只能朝他吐露来缓解压力:“师兄,我有点害怕——你看见魔尊死的时候那些魔兵献祭的魔气了吗?”   水清音眼皮颤了颤,点头说:“看见了,怎么了?那应该是想复活魔尊但失败了吧。”   他的想法和其他人一样,可新芽不这么觉得。   “不,他们没失败,也根本不是想复活魔尊。”她嘴唇抖了抖,脑子里不断闪过辜云翊被镇天印反噬的样子。   她曾经以为是镇天印埋在归墟里太久被魔气同化了,所以才抗拒正道修士。   一直以来她忽略了一个可能:如果神器并无问题呢?   如若神器仍是神器,它反噬辜云翊只是在尽它诛魔的责任呢?   “不,一定是我想多了。”新芽快速摇头,“不可能的,师兄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一定是我想多了。”   肯定是她想多了。   是谁都不该是辜云翊。   他可是男主,他又不是反派。   比起他来,肯定是原书里并未出现的镇天印更值得怀疑。   希望辜云翊是已经彻底炼化了此物,不再被它影响了。   那消失的魔气应该也只是找不到附身之物而逃窜了。   “是啊。”水清音很快附和她的说法,“师妹一定是想多了。”他抱了抱她,肯定地说道,“那魔气我也看见了,它们朝另外的方向逃去了,天衡的修士去追了,会找回他们的。”   “你最近太紧张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若觉得疲累,便在师兄怀里睡一会吧。”   水清音的声音好像有什么魔力,新芽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温柔的话语,真的开始犯困了。   “师兄……”她呢喃着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唤这么一声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听到水清音柔和地喟叹了一声:“嗯,师妹,我在。”   “我永远都在。”   “我会一直一直在你的身边,不管任何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与你分开的。”   “所以,安心地睡吧。睡吧,睡吧——” [86]086:他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你说爱我好不好?”   咚——   新芽猛地坐起来,急促地喘息着。   额头的剧痛让她龇牙咧嘴,她拧眉望向周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水清音的怀里了。   她躺在一张极大的床榻上,住所极尽奢华之所能。梦里哄她安心睡觉的人就在床榻边侧坐着,明媚的桃花眼专注地凝着她,眼神清晰而沉静,好像一直这样眼都不眨地盯着她很久了。   “醒了?”水清音慢慢道,“我们已经到了九霄山,师妹睡了一路,可感觉好一点了?”   屋子里没点灯,所有的光亮都来自奢华的金器玉器自有的光芒。   此地若是九霄山,那还真是和它的家主大人审美太不一样。   兰坠夜的居所那样朴素写意,外面待客的居所却如此堂皇。   新芽顾不得这些。   她张张嘴,望着水清音那双眼睛轻声问道:“我睡了那么久,师兄一直在吗?”   “当然。”水清音自然而然道,“我既说了会一直在你的身边,就绝对不会食言。”   不,她不是问这个。   她想问的是,他一直在这里坐着,就这么眼都不眨地盯着她吗?   有人在你睡觉的时候专注看着你,这在假设中或许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可真的发生在她身上,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新芽被水清音看得浑身发毛,她伸手把他的脸拨开,低声道:“快别看着我了。”   “师兄你这样有点吓人。”她诚实地说,“我跟你说,也就是我八字硬,换了谁被你这样盯着睡一觉起来,都最少得发烧个七八天。”   水清音双手环胸,懒散地靠到一旁,看上去比刚才盯着她的样子正常多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他浑不在意道,“我还能来点更吓人更刺激的,师妹要不要试试?”   他开起玩笑,新芽马上觉得好多了,她喘了口气说:“别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她从他身边跨过去,想爬下床,嘴里问着:“其他人呢?九霄山可真豪华,这么大的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住吗?”   水清音从后面抓住她的腰不准她下去,把她拉回了怀里。   新芽坐在他肌肉紧绷的大腿上,耳边尽是他潮热的呼吸。   她身子敏感地颤了颤,想要挣脱出去,意料之中地失败了。   水清音抱着她小声道:“我胆小的师妹啊,如果我等着你睡觉都能吓到你,那你现在住在这里的原因怕是要把你彻底吓死。”   “你最做个心理准备。”师兄有点怜悯地望着她,“毕竟情债难还,师兄怕你很难全身而退。”   新芽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说:“我这是为了谁啊?”   “为了我。”水清音很顺地认下来,“师妹与鹤归君如此一遭都是为了我,所以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他们怎么欺负你我都会冲在前面,叫他们知道你不是孤立无援的。”   “师妹也有自己的亲人和靠山。”水清音定定说道,“师兄不是原来的师兄了,这一趟魔域走得很值,从今往后师兄也有本事保护师妹了。”   师兄师妹地绕了绕去,快把新芽绕完了。   她感觉手心发麻,结结巴巴地问:“所以到底是怎么了,让你这么如临大敌?”   水清音摸了摸她的脸,柔软的发丝蹭着她的掌心。   “并非所有客人都有这样好的地方住。”他慢慢说道,“只要你。”   新芽倏地闭上眼。   水清音接着道:“鹤归君只给了你这样的地方住。他说你是他的贵客,无论如何也算相识一场,旧情虽没了,尚有几分客气在。他要好好招待,给你最好的吃住最好的位置,让你亲眼看着他新婚。”   简单来说,他要她在最佳观景位眼睁睁看着他娶别人。   他要她知道她到底错过了什么,要她知道她也没多难忘,他早就不稀罕她了。   新芽躬身而起,快步跑出这奢华的金屋,还没走出正式的殿门,殿外便传来议论声。   “这里面住的就是那位?”   “是,小心伺候着,别惹祸上身。”   “我自然知道要小心,只是实在有些好奇,我还没见过她本人呢。”   “说的是呢,我也十分好奇,先是嫁给了谪妄君,后来又差点嫁给家主大人,此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新芽立刻收回脚步,不想出去了。   金屋处处逼人,她本来想出去透透气,又实在无处可去。   这外面但凡遇见一个人,都是把她放在火上煎烤。   水清音走出来,脚步轻得她根本听不见,外面的说话声一波一波,比他脚步声大多了。   又有人在说:“鹤归君那样的人被她耍弄数次,为何还要邀她来住这样的地方?”   “莫不是旧情难忘?”   “怎么可能,若真的旧情难忘,又怎么会娶别人?鹤归君最是自独的一个人,向来不在乎俗世礼法,他不是会为了家族大义委屈自己的人。”   “那现在这算什么?真是弄不明白。那合欢宗女弟子也是,几次与鹤归君扯上关系,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现在新娘却换成了别人。”   “别管了,隔墙有耳,若被兰氏的人听见你议论鹤归君,你就完了!”   “我哪里是议论,我只是为他不平,堂堂兰氏骄子,被那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妖女玩弄——”   说话声戛然而止,新芽察觉水清音已经走到她身边,他缓缓收手,似乎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师妹不要听他们胡说。”他夸张道,“他是兰氏骄子,你也是我们合欢宗的骄女,是师父认定的下一任合欢宗掌门人,身为合欢宗未来掌门,若无一些情债岂非名不副实?”   “师兄,我没听他们说话。”新芽慢慢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   她望向水清音,阖了阖眼:“上次师父同我说起过师兄的身世。”   水清音表情一顿,笑意有些挂不住。   “师兄——师兄的母亲原来是我的师叔之一么?”新芽试探性道,“我能问问是谁吗?”   她似有些局促:“刚才是师兄堵住了他们的嘴是不是?他们突然不说话了,师兄出招快速精准,往日从未见过,确实厉害了许多。”   “这样的招数我只见过两个人用。”   一个是兰坠夜。   一个是辜云翊。   “师兄动手也不但是为了我吧。”新芽思索着,“师父说师叔死得凄惨,你那时还很小,是他们那些话让你想起了从前么?”   “师兄。”新芽往前一步,望着水清音晦暗不明的眼睛,“师兄的母亲是谁呢?我并不记得有哪位殿主姓水,莫非师兄是随父姓?”   可他母亲的死要是跟父亲有关,还死得很惨,又怎么可能让他随父姓?   水清音自己都会给自己改名字,不跟那个人姓。   那他的父亲就不是任何姓水的修士。   新芽紧盯着水清音的反应,挺拔瘦削的粉衣青年站在阴影里面,她在他身上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像他身上之前那股柑橘香,是另一种更冷更干燥的气味。像很深很深的夜里,她坐在某个久远的地方闻到的风的味道。   她刚想细闻,他已经退开一步了。   要生气了吗?   她一定踩到了他的红线。   入合欢宗这么久从未听人提起过水清音的父母,师父说起这个都语焉不详不愿多谈。   他会不会掉头就走?   他会是什么反应?   新芽尽量隐蔽地观察他的反应。   她知道问起这些非常冒昧甚至失礼,可她必须得问一问。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头很疼,心底有种危险的潜意识在警告她,她分不清到底哪里出错了。这段时间她身边一直没有别人,只有水清音一个,如果真有什么出错了,不是她自己,那就是——   “我母亲姓白。”   水清音的回应打断了新芽的思绪。   他走到门边,仰头望着暗下来的天色,新芽怔忪地想起,天居然已经黑了。   他们赶路来到兰氏,现在天又黑了,她是睡了一晚过去吧?   那今天晚上岂不就是兰坠夜的婚礼?   她眨了眨眼,周围的议论纷纷全都消失了,此刻夜色静得只能听见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我母亲名唤白炎夏,我的名字与她的名字是反义,不来自父亲或母亲任何一个人。”   他没有生气。   水清音的反应很平和。   别说调头就走了,他开口解释之后甚至都没有任何迟疑。   “你既知道了我母亲死得凄惨,那便能明白我为何不能与她同个姓氏。”水清音慢悠悠道,“若那个男人知道她与他的这个孽种居然还活着,甚至长了这么大,成了合欢宗的大弟子,一定会想尽办法杀掉我。”   “他不会想要一个如此劣迹斑斑身份尴尬的废物为子嗣,若天下人知晓这件事,他一定会身败名裂。”   “他能杀了我母亲,就能下手杀了我。”   水清音转过头来,笑着问她:“怎么样师妹,这样解释够不够清楚?”   新芽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水清音直起身来走向她,声音变得更轻了一点:“师妹在怀疑什么呢?”   “不是第一次了,你好像一直在试探我,你是觉得师兄哪里不对劲吗?”   他在她面前弯下腰来,蜜色的桃花眼在夜色的衬托下几乎像是漆黑之色。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好像两个大大的黑窟窿,看得新芽心惊肉跳。   “你觉得我哪里不对?”他歪着头细声询问,“不如说出来好了,师兄还能为你解释得更清楚。你完全不必拿这些往事来试探我,我要做出怎样的反应你才会满意?只要你可以满意,我都可以给你。”   他念念有词:“你需要我愤怒吗?可少时我已经愤怒过了。我躲过他的毒药活了下来,更名换姓做了师父的大弟子。这么多年来,我有无数次想要去杀了他,可我是个废物,没能继承到他的好根骨,根本没那个力量为自己和母亲报仇。”   “师父告诉我过我很多次,母亲不后悔生下我,不允许我去复仇。她只希望我好好活下来,再不要和那个人有任何牵扯。”水清音慢慢道,“师父不希望我出事,我便忍耐了许多年,远远看着他功成名就,看着他受人尊敬,看着他风光无限。”   “愤怒早在时间的流逝中消失殆尽了。”他不在意地说,“就连恨意也没剩下多少了。”   “我没办法让你感受我的愤怒,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这样表现。”   他突然冷了脸,眼眸倏地猩红,嘴唇紧紧抿着:“比如这样——你看如何?”   新芽觉得不如何。   她被他突然的变脸吓到,好险没仰倒过去。   水清音看她这副样子,立刻转脸笑起来:“你看,我只是这样露出一点就把你吓成这样,又如何真的能让你看见?”   “我不舍得你再为我心忧,万望师妹能理解我的苦心。”   最后这句话的意思算是对之前所说的一切做出了否定。   他不是不愤怒,不是不恨了,是没办法之中的办法罢了。   他不表现出来是怕吓着她,怕她担心。   新芽瞬间自责起来,拧眉靠过去:“对不起师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有点控制不住——”   不是师兄的问题。   是她自己的问题。   对了,这莫名其妙的不安肯定是来自那个该死的枕流光。   一定是他在她的灵府里搞鬼,让她意识混乱疑神疑鬼。   还是之前那个理论,既然不是水清音有事,那就是她自己出事了。   “师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新芽内疚地红了眼睛:“我不该这样,让你伤心了是不是?”   她这次应该是完全信了他,主动靠近他,抱住他,仰起的脸上满是自责。   他低头看着她这样的脸,温热的手珍惜地抚上去,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   就这样也足够了。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她可以一直这样心无芥蒂地望着他抱着他。   “师妹。”他突然说,“我真爱你。”   “你也说一句爱我好不好?”   他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你说爱我好不好?”   “骗我也可以。”   他颤抖的手热意尽褪,冷意攀上他的身体,连带着新芽都被冰到了。   他好像个病入膏肓的人,慌张急促地渴望道:“我想听你这样说,你对我说好么?”   “只要你肯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看上去甚至愿意为此跪下来求她。   新芽被他双臂揽着,整个人跟着轻微摇晃。她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不是爱他,可眼下这样的情景,好像她不说这句话他就要死掉了。   他渴望的眼睛里情感太过浓烈,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新芽屏住呼吸,听到“骗我也可以”,嘴唇有些松动。   “我——”   她开了口,他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呼吸间喷洒出来的热气含着淡淡的干燥气息,迎面而来时是热的,回味却是冷的。   新芽迟疑着:“我——”   忽然,他眉目一凛,面无表情地望向她的身后,新芽卡在喉咙的话就此停下。   “打扰两位了。”   是个不算陌生的声音,她在兰坠夜身边见过这个人,这是他的心腹。   “在下似乎来得不是时候。”来人站在远处微微行礼,“但大婚的时辰到了,二位若是再不去,怕是错过好时辰了。”   果然今夜就是鹤归君大婚的日子了。   新芽眼睫翕动,到了嘴边的话变成:“师兄,那就回来再说吧。”   水清音沉默着没说话,只是眼睛始终定在打扰他的人身上。   他周身气场很冷,来人显然并不怎么将他放在眼里,在此刻之前说话颇有些清高。   这也能理解,兰氏的人都是这个样子,随了他们的家主。   可这会儿对方的气势完全变了,师兄在魔域大约真的很有收获,如今只是一个眼神都能让兰氏金丹之上的修士站都站不稳。   眼看对方快要撑不住跪倒下来,新芽马上握住水清音的手,快速对来人道:“我知道了,我们会尽快赶过去,请回吧。”   来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   水清音在她的掌心之下一点点恢复如常,但还是没有说话,整个人气息低沉得要命。   看上去他真的很在乎那可能是谎言的“我爱你”。   新芽并不清楚方才若无人来打扰,她会不会说出这三个字。   大概率不会。   哪怕是骗人的她好像也说不出来。   “师兄,我刚刚仔细想了想,我这辈子只跟一个人这样清楚明白地表达过心意。”   不是阿叶。   与阿叶时是情窦初开,又身处佛寺,爱意表达得含蓄内敛,点到为止。   更不是跟马上要成亲的鹤归君。   和兰坠夜在一起她趋向于被动,最接近表达心意的话说出之后,得到的是他“滚吧”两个字。   新芽轻抬手心简单理了理鬓发,柔声说道:“我还记得那时等了他一天一夜,他答应要带我去山下逛一逛却失约了,我原本想着等他回来定要狠狠发一顿脾气。”   当时她真的气炸了,发誓一定要让那家伙好看。   哪怕吵到他师父那里去,闹得满宗人看笑话她也绝不罢休。   可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捧花来,红艳艳的,灿烂得她瞬间跟着红了脸,所有的指责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告诉她迟到了一会,是因为路上看到这些花,觉得很适合她,她一定会喜欢,所以在等着花开的时辰。   花开的一瞬间他就将它们全都采了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带了回来,花瓣上还沾着不少露水。   新芽当时就心热得一塌糊涂。   她不怪他了,抱着他喃喃说着“我真爱你”,就像水清音刚才那样抱着她说话一样。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爱他。   现在回想起来,本来应该痛苦的回忆,居然也是甜丝丝的。   “我那时候是真的爱他。”她很坦荡地开口说道,“可惜结果很不好。”   新芽扬起眉峰:“所以师兄,我觉得这是不吉利的,再也不想对任何人说了。”   “也许这些话说出来,反而会不再长久。”   听起来就像是精心寻找的借口,叫人不好意思提起她的伤心事。   说白了就是不爱他,连骗他都不愿意。   他会这么想吗?   新芽的目光从水清音的脸庞上仔细拂过,没看到他什么思绪。   他好像被定住了,表情很迟钝,手脚都无所适从起来。   ……是真的被这话唬住了?   他看上去好像很难过很难过,眼眸深处满是内疚与自我厌弃。 [87]087:她不难受,他就变得很难受。   天边响起优美的乐声,是兰氏家主的大婚正式开始了。   新芽没给水清音深思熟虑的时间,怕他反应过来给出更难应对的反应。   她就说和同门搞这些不好了吧。   散伙了尴尬,在一起时形影不离一点个人空间都没有,怎么样都不好受。   她都快窒息了。   “师兄,回来再说吧,先去参加婚礼。”   这个时候兰坠夜婚礼的乐声反而拯救了她。她这样催着水清音,先一步走在前面“赶路”,可实际行动一点都不着急。   新芽也没拉着水清音,就慢慢走着,步子不紧不慢,哪里是要参加婚礼?   她是生怕能参加得上婚礼才对。   她虽来了兰氏,却不一定真的要到婚礼现场。   兰坠夜的心腹出现之前,她还能骗自己可能只是兰氏看不起合欢宗,才找借口为难他们。   可他的心腹出现之后,她已经完全明白,兰坠夜搞这样一出就是在记恨她报复她。   他希望她难受。   她若是不表现得难受,难受的人就是他。   他不应该这么做。   感情和婚姻是很重要的东西,既然选择了要成亲,就要好对待自己的妻子,好好完成婚礼。   他不该利用婚礼来报复她,这场婚礼会成为一根刺,让他的新婚妻子日后回忆起来就难受。   这根刺会一直扎在他们夫妻之间,永远都过不去。   她渣是渣了点,但只渣男人不渣女人。   那姑娘面善得很,瞧着便是好姑娘,有好的容貌、好的性格、好的家世。   她们本无瓜葛,她不希望她因此受伤,连人生中很重要的大婚都染上污点。   兰坠夜可以用任何方式来报复她,她都会考虑配合一点,唯独这件事不行。   九霄兰氏家主娶亲,排场自然是要铺到天边的。   东麓整条山道铺了红毡,两侧悬满了鲛绡灯笼,到了夜里亮起来,映着漫山遍野的火树银花,从峰顶一路烧到山脚,像一条流火凝成的河。   新芽从兰坠夜给她安排的住处走去大婚现场,全程踩着这样的红毡。她提着裙摆看看脚下,谁承想呢,穿书之前给公司当牛做马都没体验过走红毯,穿书之后体验到了。   身后有很细微的脚步声跟随,新芽知道那是谁。   师兄一定是察觉到她不愿多谈,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沉默。   他不说话,新芽现在也没心情多说什么。她分辨着他的脚步声,总觉得他其实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只是为了让她知道他一直在,故意发出来给她听的。   去了一趟魔域,有了这样的机缘,师兄极快地强大了起来。   这是件好事。   新芽努力让自己别再将焦虑散播到他的身上,别再胡思乱想。   她默默算着等兰坠夜的婚礼结束,她就马上回合欢宗闭关,专心解决脑子里那条巨蛇。   这该死的家伙居然敢这样影响她,她一定要让他彻底挂掉之前吃尽苦头。   神思之间有些细微的疼痛,像是有人在她的灵府里用力刺激她。   新芽一想就知道是谁,这是被她发现端倪彻底不装了?   她就知道是这东西搞鬼。   她身边哪里除了自己就只有师兄了?   还有这么个讨人厌的家伙存在呢。   差点就误会了师兄,甚至牵扯了他的身世出来。   她几乎可以断定师兄的生父是修界某个了不得的人物,说不定就在今夜的婚礼之上。   她在兰氏的地盘让师兄不得不说出这些,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对师兄是极大的不利。   新芽抿抿唇,自责更深了一些。   她低着头沿着红毯往前走,心里盘算着怎么补偿一下师兄,想来想去都是些香艳的画面。   救命。   这到底是个什么肉食系脑子。   她想到那些东西简直不像是补偿,反而像是自己要吃一餐大的。   新芽抬手按了按人中,举目的瞬间,身子不禁怔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一路顺着红毯走,居然走到了熟悉的地方。   是听鹤楼。   兰坠夜在九霄山的居所。   那个他带她住过的地方。   听鹤楼前的空地上搭了一座高台,台面铺着整块的暖玉,光脚踩上去都不凉。   台上设了两把椅子,一把鎏金镶玉,一把白玉素面。   鎏金的那把是给新郎的,白玉的那把是给新娘的。   那把白玉椅子本来是给谁的,所有准备婚礼和参加婚礼的人都知道。   新芽当然也知道。   ……   有没有搞错,婚礼居然还没结束?   她走这一路磨磨唧唧,不是蜗牛胜似蜗牛,她明明都已经听不见乐声了,怎么婚礼居然还没开始?   新芽看看天色,这都快子时了,她和辜云翊成婚的时候这个时候都入洞房了好吗?   想到这里新芽脸色一变,关于入洞房不太好的记忆冒出来,她抿抿唇背过了身想走。   她原想着拖延时间,等她到了婚礼都结束了,也就不用麻烦了。   可她走到这里婚礼还没开始,鬼都知道有问题。   兰坠夜为了让她难受甚至已经不管良辰吉日了,他这样真的好吗?   他有没有想过他的未婚妻会怎么想?   新芽心底无端升起一股厌恶,她抓住水清音的手就说:“师兄,咱们回宗。”   管不了那么多了。   反正合欢宗已经到这里了,兰氏想赶他们走也来不及。   她现在就要离开,绝对不要成为这场子上的谈资。   鹤归君到底几岁?活了几百年怎么好像个孩子一样幼稚。   他难道没想过这样不但两个女子不舒服,他自己也不会舒服吗?   把修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让别人看着他幼稚可笑的行为,难道就光彩吗?   新芽沉着脸要走,却被兰氏的人挡住。   “姑娘既然到了就请落座吧,时辰刚好,大婚马上就要开始了。”   兰氏的族老现身,是那位给水清音看过病的医者。   新芽没办法对老人摆脸色,她艰难地说了句:“时辰刚好?都子时了能算刚好?”   老人笑着说:“姑娘有所不知,兰氏子弟成婚,素来都是子时大婚,承接夜月天运。”   “……”   这个她真不知道。   书里没写过啊!   可以了,那也不用纠结了,她再怎么拖延时间也是拖延不过子时的,那就直接走好了。   “姑娘请坐吧。”   离开的路被团团围住,新芽注意到师兄在看她。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她知道他的意思是,只要她点头,他就可以带她走。   不管多少人拦着都没用。   新芽想了想那个场面,怕是要把人家好端端的婚礼闹得一塌糊涂。   做人果然还是不能太道德。   太道德就会被道德给绑架。   新芽强忍着跟兰坠夜打一场的冲动,冷着脸坐到了族老比划的位置。   “都这个时候了,也不差这会儿。”   反正他只是要她难受罢了。   无所谓,她就看着他成亲,看着一切完成再走。   今日过去他们就算彻底两清了。   新芽拉着水清音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奈何族老却说:“这里安排了别的客人,还请这位客人到另外一处。”   这是打算好了要把他们俩分开。   族老坚持要让水清音离开,兰氏的弟子将他们团团围住,无数双眼睛望着这里,看着这场闹剧。   新芽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道:“那师兄先去同师父会和,放心,婚礼很快的。”   再是奢华的大婚,在新人对拜前往三生树挂对牌的时候都会结束。   只要他们拜完,作为客人她就能走了。   算算时间,最多半个时辰就够了。   忍忍。   半个时辰而已。   新芽耐着性子道:“师兄等我便是,我很快过去找你。”   她的话好像什么圣旨。   从刚才她拒绝他开始,水清音就一直沉默。   虽然沉默,却不是不好商量。   他好像忽然变得很听话,只要她说的,不管他赞不赞同都会照做。   她能看出他厌倦了忍耐这一切,但在她开口之后,他果断地转身离开了,干净利落。   新芽的头疼因此缓解了一下。   她坐下来靠到椅背上,无视兰氏族老满意的神色,想着别的事情四处打量。   最佳观景位不单是能被别人盯着,也能清楚看见别人。   师兄提起他的父亲时泄露的那一丝丝恨意很惊人。她猜测那人身份高贵,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居然与合欢宗女弟子纠缠不清甚至有了孩子,所以才痛下杀手。   这样的人会是谁?   他在哪里?   新芽的视线在一众前辈里面找,找了半天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视线最后停在天衡剑宗的位置,那里摆着几张奢华的玉座,客人正姗姗来迟。   辜云翊与大长老云沧海结伴而来,两人一前一后在玉座上落座。   在辜云翊身后还有个略显娇小的身影,一开始他的身影挡着她,新芽没看见,等他坐下了,她才看见那是温若笙。   温若笙左右看了看,没有坐下,而是选择站在辜云翊身后,寸步不离。   她若是坐下了,位置在云沧海那边,与辜云翊隔着一个人。   这样一刻都不愿意分开吗。   新芽盯着他们看了片刻,辜云翊始终目视前方,不回应任何人的窥探,哪怕来自她这边也毫无反应。   冷淡得就好像她是个陌生人。   这是个好的状态,新芽看着那边也不是为了别的,她只是在等。   或许不是女主不坐那个位置,而是那个位置留给了别人。   李玄衡怎么没来?   他人呢?   还没等到李玄衡,已经等来了今夜的主角。   鹤鸣声响起,仙鹤自头顶飞过,新芽抬眸去看,仔细数了数,足足有九十九只。   九十九只白鹤仙飞过之后,大婚的新郎官总算舍得现身。   兰坠夜直接从听鹤楼里走出来的,他应该一直在里面,在那看着场外所有的人。   他停在高台上并不下来,一身正红色的婚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鹤纹,腰间束着五色织金的腰带,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墨玉佩。   他很少穿这么艳的颜色,此刻站在满目红光里,衬得他那张脸白得像一页刚裁好的宣纸,眉目间那股倨傲的锋芒被红服软化了三分,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华美。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玉簪子换成了金簪,簪尾雕着一只展翅的鹤,鹤眼嵌了一颗很小的红宝石,和他婚服的色泽相映。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精心打磨过的玉像。   很好看。   人品性格不作评价,好看是真的好看。   新芽没多看别人的新郎,只一眼就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一眼比任何人的关注都有存在感。   兰坠夜从她现身就一直在楼上看着她。   看她不满,看她认命,看她与水清音举止亲密。   此刻她坐在台下第一排,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裙子,在满目红灿中像一汪安静的湖水。   她一直喜欢绿色。   哪怕入了合欢宗,有了粉色的宗门服制,里衣也大多选择绿色。   今日她直接穿了绿裙子,模样更接近他最初印象里的她,让他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一件衣服就令他如此反常。   兰坠夜冷着脸,在心底唾骂自己的无能。   他逼自己表现得冷静自然一些,毕竟她是那么平静不是吗?   她坐在那里,神色平静,腰背端正,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自然得不行,一点都不勉强,是那种真心替人高兴的淡淡的的笑。   她今日到场是他精心安排,他等着看她局促不安,看她后悔不迭,已经想好了若她真的后悔他要怎么做,可他没等到任何自己希望的画面。   鼓乐响起来了。   新娘在女宾的簇拥下走上高台,盖头是金线的,绣着并蒂莲,长长的流苏垂到腰际,遮住了脸。   兰坠夜僵硬地转过身看向新娘。   他看不清盖头下的脸,但他看得到那双手。   纤白干净,指甲涂了淡粉色的蔻丹。   这不是新芽的手。   她的手没有这么白嫩,虽然也很白,但有些地方会有些粗糙,摩挲过他的肌肉和皮肤会带起酥麻的战栗。   他盯着新娘子搭在身前的那双手看了很久,目光从一开始的虚空,渐渐凝实成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的东西。   台下的人在笑,在恭贺,在举杯。   鼓乐震耳,满目红光。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片嘈杂的中心,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花盆里的兰草,根还没有扎稳,风一吹就要晃。   他忽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台下的新芽。   她一直坐得很端正,见他又一次看过来,她目光没有回避,直直望向他。   她笑着,像个真正的普通客人那样朝他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   他读到了,她说的是“恭喜”。   好一个恭喜。   她居然恭喜他。   兰坠夜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心好像破了一个大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他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一切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只知道他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还要恭喜他?   她为什么不愤怒,不生气,不怨恨他?   她难道不知今日的一切原本都是他给她准备的吗?   只要她有一点点不高兴,哪怕是对他的厌烦和冷漠,他都能说服自己。   可她偏不。   她好像总是这样。   永远出乎他的预料,永远让他捉摸不透,让他左右为难,让他丧失一切尊严。   好难受。   她不难受,他就变得很难受。   他觉得自己难受得快要死了。 [88]088:“这亲不成了。”   时间不等人。修士强大到一定程度,确实有操纵时间回溯时光的能力,不过目前的修界显然没人有这个能力。所以哪怕兰坠夜多么难受,也还是要一步步地走下去。   他广邀宾客举办了这场婚礼,就要把婚礼圆满地完成。   如若不然,兰氏就会成为这天底下真正的笑话了。   现在是他迷途知返的唯一机会,他选择了身份合适的妻子,与对方完婚之后要不了多久,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他过往的“糊涂事”。   他会好好当这个家主,好好把日子过下去,与他精心挑选的妻子举案齐眉。   司仪递来合卺酒,酒液映着满台的红光,像一杯融化的琥珀。   兰坠夜将手伸出去,接到酒杯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在发抖。   指尖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动,让杯中的酒液跟着荡起极轻的涟漪,像风吹过的水面。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极力想要控制住,但很可惜,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过很多东西,兰氏的庶务,自己的修为,以及在所有人面前的那张面具。   可他现在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住了。   无论理智如何咆哮着让他冷静,让他找回自制力,可现实永远在唱反调。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新娘。   她当然处处都比那个骗子好。   她美丽,端庄,大方,是隐世家族唯一的女儿。   在与他结亲之前,天下人甚至不知道此族之中还有云英未嫁的女儿。   她能带给他的收益远超那个骗子,可他本也不是在乎利益的人。   利益是靠自己争取的,他早就受够了父亲那一套家族为重的理念,否则也不会行差踏错到今日这个地步。   兰坠夜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端起酒杯,与盖头下的新娘喝下交杯酒。   修界,或者说兰氏,他们的婚礼流程是和俗礼之中不一样的。   在这里是先喝合卺酒再拜天地,随后新婚夫妇前往三生树,宾客们自行享宴。   在挂完对牌写好名字之后,他们会直接回到居所洞房花烛。   新芽从旁人的私语里了解到这个流程,就知道自己只需要等他们拜完天地就行了。   很快的。最多再有一刻钟,不管司仪的唱词多么繁复冗长都会结束。   新芽看到桌案上摆着瓜果和精致的点心,还有一杯红褐色的酒,闻着就很香。   周围的人都在恭贺鹤归君,手里都端着酒杯,新芽闲来无事也端了起来。   要喝下去之前,她捕捉到一个存在感爆棚的视线,她手上一顿,将酒杯放了下来。   酒盏挨到桌面的瞬间,那个视线消失了,很明显,他的意思是不希望她喝酒。   新芽知道那是谁。   那个方向坐着谪妄君。   他这个时候这样盯着她,一定不是什么后知后觉或者多余管闲事。   人家之前都完全不在乎她了,现在忽然这样一定是事出有因。   酒有问题吗?   有可能。   她还是应该谨慎一点。   兰坠夜做得出在这里给她弄个如此显眼的位置来出丑,就做得出来在酒里面下药。   至于下什么药,左不过是让她失态丢脸的药。   等她发起疯来,他就可以一脸嫌恶地将她扫地出门。   那他就爽了。   新芽想了想那种可能,哪怕是为了补偿她也做不到那种程度。   坐在这里当了这么久的现眼包就算是她的补偿了。   族老赶走师兄的时候,说是她身边安排了别人,其实压根一个人都没来。   他们就是打算好了让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承受众人的注目礼。   新芽从前可是谪妄君的妻子,这样的场面才哪儿到哪?   当年和辜云翊成亲的时候,那定在她身上的眼睛才叫多呢。   还是关注一下台上的流程进行到哪一步了吧。   这么久了这合卺酒怎么还没喝完?   赶紧拜了天地她好走人啊。   新芽的眼底略显不耐,当她这样望向兰坠夜的时候,兰坠夜倏地垂下了的眼睛。   他端起酒杯和新娘的手臂交错,杯沿碰到嘴唇却没有喝。   杯中的酒洒出来一小滴落在他的婚服前襟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看着它慢慢变大,边缘晕开,像伤口在愈合之前渗出的最后一滴血。   他禁不住地想,如果今天是她穿着嫁衣站在他面前,他会不会这么难受?   不会的。   他会笑。   他会笑到腮帮子发酸,笑到所有人觉得兰氏的家主终于找到了归宿。   但不是她。   不是她。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滚动,像一块巨石在胸腔里撞来撞去。   他几乎无措地别开视线,想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他准备这场婚礼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她,红毡的颜色是她喜欢的暖色,鲛绡灯笼是她说过好看的那种,暖玉台是她坐在上面晒太阳时会夸舒服的材质。   他骗了自己很久,告诉自己这是给新娘的。   可每一处细节都是她的影子。   每一处都在嘲笑他提醒他。   兰坠夜猛地放下酒杯,他的异常连司仪都感觉到了,但眼前的新娘似乎毫无所觉。   她的步调和他一致,他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他还了酒盏,合卺酒这就算结束,她也如此照做。   兰坠夜没看她,隔着盖头也看不见什么,他只面无表情地对司仪道:“动作快点。”   这催促惹来台下的揶揄:“想不到鹤归君这样的人也会有迫不及待的时候。”   “哈哈,美人当前,春宵一刻值千金,自然是要迫不及待啦。”   新芽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议论纷纷,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只是希望他们快点拜天地。   兰坠夜大约也是希望快一点,司仪被他催促之后,后面这三拜喊得要多快有多快。   很好,天地拜完了,她可以走了。   新芽站起来之前,身后传来族老的声音。   那老人一直就坐在她身后的位置。   “姑娘稍安勿躁,婚礼只差最后一道程序了。”   还有?   新芽没回头,她左右看了看,果然大家都还坐着,兰坠夜也没和妻子离开。   鼓乐换了调子。   礼成之前的最后一道程序,是兰氏家传的规矩,新人向宾客敬酒三巡。   第一巡敬天地,第二巡敬长辈,第三巡敬宾客挚友,感谢诸位赏脸到场。   兰坠夜连喝了两杯酒,那酒大约度数不低,他喝完眼睛和脸都红了。   新芽就坐在他下首第一个位置,他端起第三杯酒的时候,目光顺理成章地望向她。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朝她走来,新芽瞬间毛骨悚然。   敬宾客挚友,那第一个就得是坐在最前的她。   ……搞什么。   新芽起身就要走,却被兰氏的人眼疾手快地塞了酒杯。   她被动地端着酒杯,倒好像是要迎合新郎官一样。   兰坠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她脸上闪过懊恼和烦躁。   如她所想一样,今日的一切都是他故意所为。   他是成心这样安排的。   她不是恭喜他吗?   好啊,他要她站起来,端着酒杯,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那句“恭喜”。   他要看看她能不能说出口。   新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那一刻她好像看不见别人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兰坠夜咄咄逼人的脚步遮掩。   他端着酒走过来,脚步很稳。   红袍的下摆扫过暖玉台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   她仰起头看他,这个角度他比她高了太多,像一棵树的阴影落在一朵花上。   她没有慌,甚至没有犹豫。   事已至此,那就速战速决。   新芽快速地将杯沿和他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如冰裂的声音。   “恭喜鹤归君。”她说着,声音不大,但在满座喧哗里清晰极了。   然后她喝了这杯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喝完了甚至还把杯底亮给他看,像在说:你的把戏我接着了,一切到此为止。   兰坠夜看着她。   她没有闪躲回避。   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到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狼狈的、穿了婚服却像在服丧的倒影。   镜子是冷的,他没有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任何他想看到的东西。   没有疼,没有不舍,没有后悔。   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他站在台上演了一出大戏,只想给台下的一个人看,那个人看完了,拍拍手就要走了。   他把她留下来看他成亲是想让她难过。   可真正难过的那个人是他。   一直都是他。   他忽然想笑,也就真的笑了。   他嘴角裂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眼睛却没弯。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溢出来,如同水从封冻的河面下涌上来,冰层还没完全裂开,但水的压力已经顶到了边缘。   他不能弯眼睛,生怕眸子弯了水就会冲出来。   毫无预兆地,兰坠夜松开了酒杯。   她一饮而尽的酒他一口都没喝,酒盏落在地上碎成数片,琥珀色的酒液溅开,洇湿了新芽的裙摆一角。   新芽看都没看,可兰坠夜低头去看了。   他看着看着就很想蹲下去把酒盏的碎片收拾干净。   这种小事当然用不着他这样的身份去做,可他需要这么做。   他想给自己找一个弯腰的借口。   弯下腰之后就不用站直了,不用面对那些宾客,不用面对她,不用面对自己刚才做的事。   他的脊背在轻微地颤抖,仿佛被大风压弯的树,随时可能折断,可就是不肯倒下去。   他多想让她伸手扶他一把,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腕他就会停下来,他就不会这样狼狈地站在这里,像个笑话。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急切地想要离开,将他彻底抛在脑后。   兰坠夜忽然转过身。   新芽在他摔了酒盏的时候就要走,这会儿都迈出好几步了。   兰坠夜转身背对着她的方向,面向所有宾客,那张被婚服衬得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色。   他没有羞耻,也不曾恼怒,面上的红更像是血在皮肤底下涌动的颜色。   “不成了。”他说。   轻飘飘地声音如同一块巨石砸得满座寂静。   鼓乐停了,笑声停了,酒杯被端在嘴边的人忘了喝,待客的侍女僵在原地,连风都似乎滞住了。   “这亲不成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在说服自己。   “这场酒宴权当是给诸位诛魔之胜的庆功宴,今日这婚,我不成了。”   他粗鲁把头上的金簪拔下来,头发散了,黑发垂落在肩头,金簪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猛地转过身去,目光直逼错愕回眸的新芽,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可也不是他所期待的变化。   没有惊喜,也没有什么怜惜,反而有一种看闹剧的可笑。   确实很可笑。   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可笑的事,但他不后悔。   他后悔的是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让她看到自己为了一个永远也不会回头的人,在天下人面前把自己摔碎。   他告诉自己已经够了,做到这个地步他已颜面尽失,该彻底结束了。   兰氏的人哪怕不敢置喙他的决定,现在也不会对他表现出太服从来。   没有人喜欢一个情绪化的不靠谱的家主,哪怕他再强大也不行。   族人齐齐聚集而来,看上去就像是要强迫他把这个婚礼完成。   兰坠夜披头散发地闪身消失,下一秒,他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新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消失在九霄山里。   九霄山是兰坠夜的家,只有他知道这里许多秘密的阵法和通道。   他的行为出乎预料,哪怕谪妄君出手也不一定拦得住他。   谪妄君看上去确实想要出手,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   他坐回了椅子上,虽拧眉有些不悦,但也仅此而已。   他知道她不会有危险,权衡之下,他在云沧海的示意下带着天衡弟子离开。   宗内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处理,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走得果断,他一走,其他人也不敢久留,生怕这瓜吃得太满会殃及自身。   喜宴之上很快空空荡荡,除了合欢宗和兰氏弟子们,只余下净业寺的佛修还未曾全部离开。   水清音站在合欢宗弟子之中,听着耳边同门焦急的声音,目光淡淡地落在净业寺住持的身上。   那就是法师一叶。   少年天才,她初来乍到认识并且喜爱的人。   水清音漫不经心地绕着指尖,似有细细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掌心和手腕。   他骤然消散在人群之中,合欢宗弟子的喧闹声更大了。   “师父,大师兄呢?他去哪了!?”   “这是什么招数,大师兄居然会这招?他肯定是去找小师妹了!”   “大师兄能不能找回小师妹?鹤归君真是发疯了,万一小师妹出事可怎么办!”   “小师妹是为了我们才来的,她出事我也不活了!”   花想容头疼欲裂,她使劲按着额角道:“好了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她努力安抚着众人,目光接触到曾有过几月相处的法师,她稍微点点头,看见法师也带着人走了。   是走了么?   不确定。   但花想容可以断定另外一件事。   “新芽不会有事。”她笃定道,“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一下那位鹤归君。” [89]089:“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从来没有别人。”   新芽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暗室里。   暗室四面是冰冷的墙壁,她躺在地面上,侧身被冷得都快僵硬了。   她艰难地爬起来,锁链哗啦啦地响,她呆了呆,垂眸看见了缠绕在手腕脚腕上的银链。   银链很细,几乎像是某种装饰,也没什么重量。   但只要新芽产生摘掉它的想法,它就会闪光收缩,将她捆得更结实一些。   新芽甚至无法在它之下使用任何灵力。   “那是锁灵链。”   昏暗之中有个声音解开了她的困惑。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锁灵链。   原书里面这个可是被拿来锁枕流光的。   她还没当上妖王呢就有妖王的待遇了?   新芽抬眸望向说话的人,兰坠夜一身喜服披头散发地盘膝坐在不远处,他少见如此不修边幅的姿态,却一点不显狼狈,反而有一种落拓肆意的华美。   他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她,眼眸绯红,唇线紧绷,看上去仍未从过激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我就当你是情急之下失控了,不是故意的。”新芽低声道,“现在放我走,你现在回去成亲,一切还能挽回。”   像是她说了什么可笑的话,话音落下兰坠夜就轻笑出声。   “挽回?”他几乎愉悦地说了句,“你觉得我还能挽回什么?”   他笑吟吟道:“是能挽回我在族人心目中的形象,还是可以挽回我在天下人中的声誉?”   “我已经什么都挽回不了。”   他笑意骤然散去,目光紧盯着她,紫眸猩红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尊严,名誉,以及所有他在乎的一切,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曾经穷极一切拿来换取一个人,现在连这个人也得不到了。   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他做了最坏的决策。   “我原本不觉得自己需要走到这一步。”   兰坠夜缓缓站起身,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新芽面前,单膝跪地靠近她。   新芽下意识朝后躲避,脊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被冻得一哆嗦。   这里上下左右皆是寒玉而制,既让人清醒也让人寒冷。   新芽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白气飘到近在咫尺的兰坠夜脸上,他有些着迷地闭了闭眼,掐住她的下巴轻声道:“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但凡你能有所表示,我们都不用走到这一步。”   “明明是你对不起我。”   他音色倏地变重,压得新芽几乎喘不上气来。   “明明是你对不起我,舒新芽!你凭什么那么冷淡那么潇洒,你凭什么不来求我原谅不来哄我?!”   “……”   新芽想张嘴,却因为他掐着她的下巴而失败了。   她有点疼,皱着眉抗拒,兰坠夜这个时候也不在乎她这点痛了。   “痛?痛就对了,你知道我有多痛吗?你要和我一起痛苦才行。凭什么我这么痛苦,你却那么自在快活?明明是你对不起我!”   他歇斯底里地将她甩到一边,新芽险些撞到墙上,她努力闪躲,还是磕了一下头。   兰坠夜看见不禁一愣,下意识往前想帮她看看伤口,又硬生生地停住。   “你现在还可以挽回。”   新芽的声音将他定在原地。   他看见她低着头,也不看他,只闷声说道:“你还能回头。既决定了要成亲,就要对自己选择的妻子负责。你现在回去跟她好好认错,也许还能得到她的原谅。”   “你想没想过就这么走了,她要如何自处?”   她最后的质问几乎有些冷漠,兰坠夜听完就笑了起来。   “真有趣。”他喃喃说道,“看看,你对一个陌生人都心存怜惜,却对我如此冷漠绝情。”   新芽一梗,有些说不出话来。   “好像全天下的人对你来说都比我重要?你甚至都不认识她,却还要这样为她着想,那你可有如此为我想过?”   兰坠夜失态地嘶哑道:“你那样对我的时候可有为我想过?”   “我走到今天是为了谁,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新芽闭了闭眼道:“我没让你娶亲,也没让你继续准备婚礼。”   她是有不对的地方,可在婚礼上也已经偿还了。   他不能偷换概念,把他后续做得错误决定也算在她身上。   “你还是赶紧回去,她可能还在等你——”   “够了!”兰坠夜高声打断她的话,崩溃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根本就没有‘她’!”   新芽闻言一愣,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兰坠夜紫眸潮湿道:“从来就没有那样一个‘她’,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从来没有别人。”   新芽茫然地跌坐在那里,无法理解他到底什么意思。   她不能理解,婚宴上余下的人却慢慢看清了原委,尤其是兰氏的族人。   家主离开之后,他的新婚妻子就一直麻木地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不管多少人去留,她始终毫无反应地盖着盖头站在那里。   有人上前和她说话,她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个死人一样。   正在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盖头之下的女子忽然颤抖了一下,周身迸发出极大的烟雾。随后兰氏子弟看见了姗姗来迟的兰轩——作为父亲,兰坠夜唯一的长辈,他本就该参加婚礼。但兰坠夜没放他出来,他在他们拜高堂的时候都没出现。   他现在终于来了,身上还带着强行突破封印的伤口。   若非兰坠夜此刻行踪不定情况不明,兰轩也不能这样逃出封印。   他缓步走上高台,一把扯下新娘子的红盖头,众人眼中出现了一张完全属于木偶的脸。   什么娇俏姑娘情意绵绵,全都没有。   那分明是一具傀儡!   “不愧是我的儿子啊。”兰轩扔下手掌的盖头,面无表情地将傀儡回收,“都喜欢给自己找个傀儡做妻子。”   “……”   族人闻言也算是明白所以然了。   他们真是不知该做出如何感想。   难怪他们身处兰氏这样的第一世家,都没听说过这支隐世家族有什么未出嫁的女儿。   原来根本就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具木傀儡。   “现在可如何是好?”   族老走过来询问兰轩,未曾带什么称呼。   实在是不知如何称呼比较好。   现在兰坠夜已经是家主了,兰轩不能再被称为家主。   兰轩也不介意一个称呼,他淡淡说道:“找到他,要比别人更早找到他,要不然我可真要断子绝孙了。”   “……什么?”   谪妄君都走了,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人能让前任家主断子绝孙的吗?   他们这些族人要不是打不过兰坠夜,早就不允许他那么胡闹了好吗!   兰坠夜也是这样觉得。   所以他一点都不着急。   他早就准备好了这条退路,不认为还有任何人能来打扰他们。   “辜云翊走了。”他发完疯之后忽然又变得很温柔,倾身压在新芽身上细声细气地说,“辜云翊走了,我能感觉到他离开了九霄山。九霄山是我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最熟悉,你被关在这里,除了他没人能找到你。”   “他走了,他不要你了。”   “舒新芽,辜云翊不要你了。”   新芽奋力挣开他,忍不住骂人:“滚!”   兰坠夜被骂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还笑起来:“你不想面对也要面对这个事实,现在没有人能帮得了你。锁灵链控制着你,九霄山由我操控,你只能听我的。”   硬得结束了,他又来了软的:“别放在心上,新芽,他不要你我要你。”   “我永远要你。”   “我现在就想要你。”   他肯定已经疯了,没有任何理智在了。   听听他说的这些话,看看他现在在干什么。   新芽想反抗,但她发觉自己四肢软塌塌,只要他一碰就化成一团水。   有问题。   那酒有问题。   辜云翊示意她不要喝的东西果然不该喝,现在好了。   兰坠夜大约从那个时候迫得她喝酒,就已经打算好了一切。   新芽紧咬下唇瞪着他,兰坠夜被她这样看着,眼眶越发猩红,眼睫凝着水珠,就是不肯掉下来。   他不会哭。   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   他只是色厉内荏地看着她,强硬的动作停住,那张牙舞爪之下岌岌可危的脆弱防线快要支撑不住了。   “你还要我怎么样?”他哽咽着说,“你到底还想要我怎样?”   “我还有什么能给你的,我还有什么剩下的,你全都拿走好了!”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他软了姿态,跪倒在她身边,一袭红衣,乌发如瀑地倾泻而下,“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求你好不好?”   新芽怔怔地被他靠着,良久,她哑声说道:“那你先帮我解开锁灵链。”   她试探性地提出要求,上一秒还说什么都不要的人,立刻便回绝了。   “不可能。”兰坠夜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只要解开锁灵链,你马上就会走。”   “你走不掉的,就算没有锁灵链,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鹤归君唤出本命剑,灵鹤仙剑直接刺入她身边的地面,寒玉被刺裂开,新芽眼睛都被寒意侵蚀了。   她闭着眼转开头,下巴又被捏住:“看着我。”   新芽被迫睁开眼,看到他衣衫半解,轻飘飘地笑着:“对,就是这样,只要你还在看着我,就算讨厌我也无所谓。”   他的手从她下巴上挪开,用力抓住她的手往下。   新芽立刻僵住了手臂,她眉头瞬间皱起,不受控制地望向他的脸。   他紫眸之中沉淀着不肯落下的泪水,若有若无的水雾缭绕着那双精致的眼睛。他神色难堪,痛苦和妄想集合在其中,叫她的手霎时失去了知觉。   最后他狼狈地倒在她身上喘息,新芽麻木地望着染上灼灼的锁灵链,闭着眼看向了一边。   不会有好结果了。   哪怕这场闹剧结束,她与眼前这个人也是鱼死网破再无可能了。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在以为他要成婚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决定和准备。   可当她知道他并未和谁成亲,那场婚礼很大可能只是逼她去求他哄他的闹剧时,她既对这个人的幼稚和妄为程度感到惊叹,又无法不被触动。   兰坠夜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他高傲到了有些无知的程度。   她已经想不到跟他和解的可能了。   暗室里暗无天日,分不清时刻。   他时时刻刻和她纠缠在一起,将所有的情绪都释放在她身上。   新芽换过衣服,是他帮着换的,一件件认认真真穿好,替她清理干净。   她不得不感慨修士的体质好,真适合玩强制,都不会有随地方便的困扰。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少天,但记得自己换了无数次衣服。兰坠夜很担心把她弄脏,每次都慌慌张张地给她换衣服。她好几次都想说没事,有时候也不是很脏。可看他那样子,似乎有点事情忙对他精神状态有帮助,她也就无所谓了。   手腕上的锁灵链柔软轻薄,捆着人也不怎么拘束,新芽的活动范围在整个暗室之内,只要她不想着时时刻刻要跑,就能四处转一转。   可这也实在没什么好转的。   她苦中作乐地想,她这也算是什么都体验到了。   何尝不是一种阅历财富呢?   想起合欢宗几个挂掉的殿主,各个都是玩脱了的,她至少还没挂掉。   不知道第几天的时候,她衣服又脏了。   兰坠夜芥子内大约没衣服给她换了,要出去置办新的。   新芽懒得理他,闭着眼装死。   这些时日她都是这样,不和他说话,也没想着反抗,只在心里默数,计算着不太清晰的时间。   如果婚礼上的闹剧还不够,那陪他玩这一场就算是圆满的句号了。   他说是她对不起他,那时至今日她也没什么对不住他的了。   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应该是他回来了。   新芽都懒得睁开眼,一动不动地靠在那继续装死。   她把自己当做一个大号的娃娃陪他玩,等时间差不多了大家再来彻底撕破脸吧。   希望在那之前他能自己先玩够了——等等。   这是——   新芽猛地睁开眼。   暗室之中突然明亮起来,来打这里的人似乎自带柔光,点亮了她连日来的黑暗。   她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水清音弯腰在她身边,一点点用灵力替她清理身上的污渍。   她倏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唤了声:“师兄?”   水清音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稳稳地抱起来。   “是我。”他的声音柔和而低沉,“抱歉,师妹,我来晚了。我好像总是来迟,好失败啊。”   “……真的是你?”新芽不太确定地迟疑着。   真的是他吗?   这可是九霄兰氏家主的密室,他怎么找来的?   找到之后又是怎么进来的?   他看上去可毫发无损。   师兄已经强大到进入九霄山密室都能毫发无损的地步了吗?   一场魔域的机缘有这么厉害吗?   新芽魂不守舍地感觉他在抱着她走,她匆忙想起什么,提醒道:“不行,我走不了,锁灵链——”   话音未落,那对于她来说完全挣脱不了的银色链子,就好像脆弱的丝线一样,被水清音轻轻一扯就断了。   新芽瞬间僵住。   “嗯?”师兄好像完全没将这些放在心上,轻柔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新芽这样回了一句。   重新得到自由,她蜷缩在师兄的怀里,想起他刚才扯断锁灵链那一幕。   这天底下有谁能做到如此?   原书里确实有这样一个人。   在她刚被关起来的时候,兰坠夜信誓旦旦地觉得她要被他控制一辈子。   能做到如此的前提也是那个人不要她了。   那个人是辜云翊。 [90]090:他根本不是什么水清音,他是辜云翊!   暗室是九霄山的密室,四周寒玉制成,能隔绝外部神识窥探。   除了第一天被冻着了之外,新芽后面在这里的生活都还算舒适。   兰坠夜在这里置办了一张榻一张桌,还有一盏小炉,桌上放着她爱吃的点心,炉上温着水。   床榻上的褥子软得像云朵,是她习惯的厚度,裹着它睡很舒服。   除了每天给她洗脑,说一些疯疯癫癫的话之外,他还很关心她,几乎每天都问她一次:你有没有不舒服?   她不理,他也不追问。   因为没有窗户,光照不进来,新芽无法确定外面到底是日还是夜,她只能按照自己进来的那天开始算时辰。   这么多天来她唯一一次和他说话,就是问他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关她一辈子。   当时鹤归君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等我想到更好的办法。”   新芽当即问他:“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没有说话。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要是有办法,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   只要新芽回心转意,愿意就这么和他一直在一起,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但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实在对他不抱有任何期待,生怕以后有什么争论结果比今日还可怕。   那种处处担着危机的感觉,没几个人受得了。   所以最后只能是两个人都没有办法。   水清音来救她这天说来也很巧,新芽一身的泥泞不堪远比往日更鲜明一些。   她今天看兰坠夜意乱情迷的时候,突然就觉得也挺好玩的。   这种PALY以后不打算尝试了,那就趁着还身处其中,来点不一样的体验也不错。   想到就去做,她不是委屈自己的人,觉得兰坠夜这样好看好欺负,就狠狠地欺负了他一顿。   她被锁灵链捆着,不妨碍对他为所欲为。   这个人明明是囚禁他的人,是那个强制把她关着的高高在上的道君,却在她主动靠过去吻他的时候吓傻了。   他呆呆地倒在床上,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强势的行为和姿态之下,是一双无措望着她的眼睛。   他那个时候是在高兴的,她看得出来。   他大约觉得她改变心意了,觉得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在她身上倾泻得一干二净,出去准备衣物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自己都没发觉到的笑意。   新芽感受着体内的灵元,手背搭在眼睛上,嘴角也在笑。   他怕是高兴不了多久。   因为他很快就会发现她的亲近非但不是改变心意,还是准备彻底决裂了。   他应该玩够了吧?   反正不管他玩没玩够,她都玩够了。   要想办法离开这里了。   偏偏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水清音出现了。   她靠着墙坐着,膝盖收拢,下巴搁在膝头。头发有些散了,绿色的裙子皱巴巴的,她没心情整理。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轻得像一只猫在试探地面上有什么。   师兄就是这样出现,穿着一身粉色的宽袍,领口松松垮垮,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让他看上去十分陌生。   “师妹,我来救你了。”   “抱歉,我来晚了。我好像总是来迟,好失败啊。”   他唤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往常那种清亮温润的声调。   那个尾音的气息有点熟悉,又叫人一时想不起哪里熟悉。   她看着他没有动,但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他走进来蹲在她面前,手从袖中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她指尖,像在确认她是她。   “我带你走。”   他的声音更轻,仿佛在哄一只受惊的鸟。   新芽被他抱在怀里,提醒他锁灵链的存在,看到的却是那至宝被他轻而易举地扯断。   无数的思绪萦绕在脑海中,新芽彻底哑火。   她仔细打量他,确认自己灵府里那条巨蛇没有作乱,她的确是清醒状态。   师兄穿着他的衣服,顶着她熟悉的那张脸,身上的柑橘香很好闻。   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那双蜜色的眼睛沉下去,含着一种冰冷的焦灼。   他在害怕。   怕什么呢?   新芽刚在心里这样想就听见他说:“我真怕自己来得再迟一些会发生什么。”   哦——是这样。   新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比水清音来时急,也更重,每一步都像要把石板踩碎。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兰坠夜逆着光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廊中亮得像两簇火焰。   他的衣袍有些乱,呼吸微促,唇边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看着屋里的人,新芽被水清音抱在怀中,正打算离开。   这幅画面如同一根引线被点燃,烧到了他理智的尽头。   “放开她。”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而哑。   水清音看都不看他,只当他不存在,抱着新芽就要离开。   这里毕竟是兰氏的地盘,此处还是九霄山的密室,停留太久不是明智之举。   纵然他拥有摧毁这一切的力量,有新芽在身边则不便出手。   他不想再在兰坠夜面前浪费时间,越过他的时候见对方出手阻拦,他直接广袖一挥,将人击退到了寒玉制成的墙面上。   兰坠夜闷哼一声勉强站稳,手持本命剑抬眸盯紧了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东西在裂开之前发出的细响。   “我竟不知何时,一个残破灵根的废物,居然有如此深厚的灵力了。”   鹤归君素来看不起水清音。   若非有新芽这层关系在,他才不会唤此人一句大师兄。   在他心目中,水清音也是和“废物”二字挂钩的。   可此刻这废物找到了这里,将他的兰氏搅得天翻地覆,甚至还把他击退了。   兰坠夜不确定是自己方才轻敌了还是怎样,他第二次靠近的时候不敢再大意。   “把她放开。”他咳了一声道,“别让我说第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水清音好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不在意地勾了勾,淡漠的眼神从他身上一晃而过。   只有那么一瞬短暂停留,他便继续往前走,要带着新芽离开。   新芽亲眼所见师兄迎战兰坠夜的几招,心跳激动得厉害。   她想下来,却被他抱得很紧。   她试图说服对方这样单手对敌胜算很低,可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哪怕只有一只手兰坠夜也不是他的对手。   一道剑气从他袖中无声地滑出,快得像水纹裂开,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直逼兰坠夜咽喉。   兰坠夜侧身避开,那道剑气擦过他的左肩,在他锦袍上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退了一步,没看伤口,只是看着对面那双眼睛,紫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下来。   “你——”   你有问题。   你不对劲。   这样的话没机会说出口。   水清音将怀里的人按到颈间,不让她窥见战局。   随后他目光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妥帖的大师兄的表情,那层伪装般的情绪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底下所有真实的情绪来。   他的手按在了腰侧,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无形的剑意倾泻而出,作为多年对手的兰坠夜一下子就看出来他的手五指微张,像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剑。   太熟悉了。   那个手势太熟悉了。   辜云翊!   他根本不是什么水清音,他是辜云翊!   是什么时候?   他是今日才如此还是早就如此了?   兰坠夜猛地想起自己从天衡剑宗救出来的那个人。   那人一醒过来他和新芽的一切就完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重新慎重考虑,他到底从天衡带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   “新芽——”   他急切地想提醒新芽,却剑气再起,这次不是擦肩而过,而是直取心口。   兰坠夜没有躲,或者说暗室狭窄,他无处可躲,只能选择抗下这道剑气。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剑气落在新芽身上,急迫地想表达什么,奈何水清音连她的脸都不准他看,他只能被迫看见水清音的神情——他在笑。   那个笑的意思是:她是我的。   兰坠夜一时晃神,几乎忘记抵挡直取心口的剑气,险些就要重伤。   难以想象这一道剑气真的打下去他会如何,所幸剑气在他胸口三寸处停住了。   水清音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白。   那道剑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在暗室的空气中,光芒明灭。   新芽从他的怀中挣扎着下来,挡在了两人之间。   她没有看水清音,只看着兰坠夜。   兰坠夜终于有机会和她对视,她却没有听他想说些什么。   “够了,别浪费时间,赶紧离开。”   话是对身后的水清音说的。   她没解释自己为何阻止他杀了兰坠夜,只催促他快点离开。   这个方式比直接阻止他下杀手更容易让人接受。   水清音一言未发,抓住她的手腕就走。   兰坠夜怎么可能甘心放手,他很清楚今日若失去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你别走——”   他疾步跟上,湿透了的衣襟贴在皮肤上,血顺着衣袖滴下来。   “新芽,你别走,我求你了,是我错了,你原谅我,我今后再不这样,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不同你生气了,你别走好不好——”   他里子面子都不要了,几乎哀求着她不要走。他握着剑紧随其后,水清音头也不回地甩回一道剑气,新芽回眸注意到兰坠夜躲开了,但脸上挂了彩。她拧眉看着他满脸的哀色,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着换最后一口气。   “你选了好几次,从来都没有选过我,你这次选我好不好?”   他将姿态放到了最低,什么骄傲都不见了,新芽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心而论,那很动人,她也确实有些心软。   好女人就是这样,看到漂亮男人伤心难过,很难不心软心疼。   可理智比心软更坚挺着。   “你把我关在这里数日,我怎么让你放开我你都不肯,你让我怎么选你呢?”   他没给过她机会和信任。   她也确实辜负过他,不值得他信任。   那他们之间也没必要继续纠缠不清了。   兰坠夜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如同看一道已经走完了所有步数的残局,棋盘上已经没有可以落子的位置了。   风从门外灌进来,他站在那里,肩上还在渗血,紫色的眼睛湿透了,却没有落下眼泪。   他看了新芽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最后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那条通往外界的路。   他的脊背在颤抖,像一截被压弯的竹子,脆弱到了极致,硬是不肯折断。   “走。”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如落在水面上的薄雪。   “你赢了,你走吧。”   他终究没有丢下全部的骄傲。   他已经哀求到那种地步,得到的依然不是他期望的回答。   在第三者的面前,他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他一让开,都不用新芽行动,水清音拉着新芽便走。   在脱离了密室范围内,他瞬间冲破九霄山的禁制,与她一同化光而去。   新芽被拉过兰坠夜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说。   她只是往前走,暗室外是长廊,长廊尽头是天光,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   门在兰坠夜身后慢慢敞开,兰氏的人与兰轩一起找过来,看到的便是他独自在此的画面。   廊上的风吹进来,把他肩上的血吹干了,把那道辜云翊留下的剑气吹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刚才差一点就碰到她了。   她的裙摆从他指侧滑过去,他碰到的只有气流。   他慢慢蹲下来,无视众人的靠近蹲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撑在墙面上,就那样坐在了地上。   他把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渐渐渗出潮意,洇湿了他的掌心。   族人想要上前,兰轩伸手阻止,眼神示意众人离开,自己也并未多做停留。   不用留在这里了。   没有必要了。   结束了。   同样觉得不必多做停留的还有新芽本人。   一离开九霄山,她马上就能使用自己的灵力了。   她从乾坤袋找出神行符,一言不发地拉住水清音神行回宗。   落地之后不等水清音说什么,她马上说道:“师兄,我马上要进阶,需要闭关,还请你告诉师父一声,叫她不必担心。”   水清音似乎想说什么,新芽看都没看他,抬脚便走,行动匆忙,头也不回。   她没说自己要去哪里闭关,又要闭关多久,只一心要走,一心要和他分开。   水清音,又或者说辜云翊,他留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长长的眼睫缓慢闭合,仔细思索着。   思索该这一次又该如何遮掩过去。 [91]091:喜欢装?那就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新芽一个人跑出来之后,很想直接离开合欢宗,逃到天涯海角去。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干。   那个人还在合欢宗里,她是可以一走了之,那合欢宗怎么办?   他都能干出这种事情了,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的?   新芽已经不对某人的底线抱有任何期待了。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脑子里不断回忆前面几次产生的怀疑。   原来那都不是错觉,不是什么被巨蛇影响的胡思乱想,那全都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若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要自欺欺人想不明白,那真是白白和那人当了三年夫妻。   【师妹以后只唤我师兄便好了,不必非得叫大师兄。我虽然是其他同门的大师兄,却只是师妹一个人的师兄。你我师出同一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好一个师兄,好一个与旁人不同。   从兰坠夜自天衡回来,大师兄就已经被替换成现在这个好“师兄”了!   新芽最后还是在极乐峰找了个山洞,三两下把自己封了进去。   这大约也是某个同门用过的闭关之所,里面很干净,还有简单的桌椅床榻。   新芽没去床上,也没坐椅子,她一屁股坐在地面上,任由冷意从地面传递上来,脊背靠着山壁,许久许久才冷静下来。   【现在知道不是吾影响你了?】   有声音在耳畔响起,非常近,新芽浑身一凛侧过头去,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他生得极白,白到近乎透明,靠近她时带着到一股极淡的气味,让她想起翻开一本尘封了很多年的书时,纸页之间的那股味道。   是枕流光。   他居然已经可以出来了!   这是搜刮了她多少灵力?   新芽立刻出手,他却根本没有实体,她的手穿透他的脸庞,他停留在原地嘲弄地望着她。   “你竟真觉得是吾影响了你,殊不知你从头到尾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如同滑行般从她身后出来,飘在狭窄的洞穴之中幽幽说道:“蠢笨迟钝,如此还妄想成为妖王,当真可笑至极。”   新芽阖了阖眼,慢慢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准再在我面前自称‘吾’?”   枕流光微微一顿,他的人形苍白清瘦,似人非人,面容雌雄莫辨。   他从来高傲,看人习惯性地带有俯视意味,这滋味可不是现在的新芽能接受的。   只能算是枕流光倒霉。   好几次都在她最烦躁的时候招惹她。   本来还没那么急着解决他,今天他主动出来了,那就先来把他搞定吧。   新芽慢慢开口:“你是不是觉得你能凝结魂魄了,我还抓不住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你觉得我很蠢?那我看你也不够聪明。”她咧嘴一笑,“你要是真的聪明,就该知道不能这个时候出来招惹我。”   话音落下,她脸上消失瞬间消失,强大的吸力朝着枕流光的魂魄袭去,枕流光要非常努力才能勉强抵抗。   “别忘了你是从谁脑子里钻出来的,谁给你了凝结魂魄的力量。”   新芽越说越生气,最后一个字说完之后,几乎是强拉着枕流光的魂魄回到她的身边。   “你我如今同脉,你若杀了我,你的神魂也会受损。”枕流光尖锐地提醒着。   他一开始就是打这个主意,才选择逃到新芽的灵府里。   他不认为辜云翊会为了任何人放过他,但至少在这个人体内会比别人那里来得晚一些。   他没想过自己能留存到今日。   那日她明明告诉了辜云翊他还活着,就在她的灵府里,辜云翊居然无动于衷,真的随她自己解决,这在某种意义上再次让他开了眼界。   枕流光并不担心被新芽杀死。   虽然他觉得她很蠢,还喜欢自欺欺人,但不会傻乎乎去找死。   他好整以暇、不慌不忙,只觉得自己最多被拉入灵府。   也是因为有恃无恐,他才敢现身挑衅于她。   此女几次三番提起那些让他介意的事来,哪怕他素来情绪很淡,也想要让她吃些苦头。   “你还没想好如何剥离我,不要自讨苦吃。”   眼见着自己离她越来越近,枕流光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新芽噗嗤一声笑了,听了他这话一点都不生气不激动了,还喜笑颜开。   枕流光瞧见微微凝眸,金色的瞳孔之中稍显出几分认真来。   他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若新芽失去理智,负气之下强行试图剥离他,他会有钻空子控制她的机会。一旦她的身体归他操控,灵府之中的魂魄换成了他的,他便可慢慢吞噬她的肉身,彻底回归世间。   第一代妖王陨落于千年前,万妖无主,相互吞噬,妖域血流成河。   枕流光从这场乱局中走出来,他杀光了所有不服他的人,一个不剩。   万妖跪伏,称他流光君。   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有妖私下猜他可能根本不是蛇,是某种比蛇更古老的东西——妖域地底沉睡了千万年的尸骸被他醒了灵,或者初代魔君的一缕残念借蛇身化了形。他们对他有诸多猜测,因为他本身具有的能力很接近那些上神。   他可以吞噬灵魂,继而吞噬对方的肉身,将其的一切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就好像蛇蜕皮一样,他能借着另一个皮囊不断轮回转世,永远不会死去。   新芽是他挑选的皮囊,这个皮囊现在做出的选择让他十分意外。   “你想要?那就给你。”   她喃喃说了一句,就将数不清的灵力给他送了过来。   ?   饶是枕流光也有些怔住,不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   找死吗?   他们如今一体双魂,只要她的力量稍微比他弱一些,他就可以夺走躯壳的控制权。   这诱惑力实在太大,在枕流光意识到马上可以去做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因为得到的力量多了,他的魂魄稍微可以凝结实体。   就在那一瞬间,灵力输送切断,新芽的真实目的暴露了。   她可以抓住他了。   枕流光明白过来也并不怎么慌张。   还是那句话,她不能杀了他。   她必须找到真正剥离他的方法才能动手,那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心力。   只要不能杀了他,她所有的行为都不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   他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扼住咽喉,一个魂魄罢了,不需要呼吸,被掐着也无所谓。   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相当让新芽满意。   他越是这样,待会挣扎起来才会让她越兴奋。   若是这个时候就痛哭流涕哀嚎求饶,那一会就没意思了。   心底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那些被一个大变态围绕数月的可怕事实让新芽整个人都不太妙。这个时候她把自己关起来不是逃避,是希望冷静下来,不要在不合适的地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可偏偏有人自作聪明,想要在这个时候乘人之危。   那就让他看看到底是谁“危”好了。   “轻视敌人就是你失败最根本的原因。”   新芽慢慢开口,掐着眼前男人的脖子拉到眼前。   他不需要呼吸,金色的瞳孔,银色的长发,连眼睫都是偏金白色的。   很好看的脸,妖冶浪漫,不同寻常。   这样的脸折磨起来滋味就更美妙了。   新芽的手一点点下移,她掐着数给他力量,让他既可以有实体被她玩弄,也不至于抢夺身体的控制权,跑出她的手掌心去。   “现在还不挣扎的话,一会儿你可就没挣扎的机会了。”   新芽一手扼住他的咽喉一手直接往下,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的腹下。   她用力抓住,随后神色微妙地变了变,眼神宛转有趣地盯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个表情和行为让枕流光没办法面无表情了。   他刚想说什么便觉身下一痛,新芽再次朝他抬起手,他独属于雄性的特征已经鲜血淋漓不存在了。   很快。真的要干什么就要快,不要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反派死于话多,新芽现在就要当长命大反派。   她狞笑起来,娇俏的杏眼里倒映着枕流光白衣之上“花团锦簇”的血色,枕流光好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一时白了脸,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我只是魂体的凝结罢了,你就算这么做了,待我虚幻入你的灵府,一切还会恢复如初。”   还会回来吗?   新芽笑得更开心了:“那不是更好了?”   “可以玩无数次。”   她新奇地把他塞回灵府,而后又把他拉出来,一直觉得无所谓的枕流光被这么反复操作了几次。她满身都是他的血,他本来是没有红色血液的,他的血是银蓝色,是和新芽融合之后才有了活物一般红色的鲜血。   “这也是你的血。”他提醒着,“这样玩下去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我也开心。”新芽笑嘻嘻道,“反正你肯定比我下场差啊。”   枕流光此刻必须承认一点。   她确实是个妖。   哪怕被辜云翊改造过,不再是纯粹的妖身了,那妖孽的性格也改变不了。   谁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敢说她是个人?   她根本就不干人事。   一次次被斩断又复原,第七次的时候,枕流光终于坐不住了。   “够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她紧紧攥着他的双重存在,他终于不那么冷静淡漠了。   “舒新芽,不要玩了。”   新芽若无其事道:“怎么了?不好玩吗?”   “我看你无动于衷,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很快乐呢?”   她被他抓着手腕,这次也没急着下手,慢慢说道:“人家都说蛇有两处,我也是才知道这是真的。”   “流光君在我灵府这么久,岂非我看见什么你也看得见?”   “我体验到什么你也有感觉是不是?”   一体双魂,那她爽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   枕流光看出她在好奇什么,厌恶地别开头道:“污秽之事,本君不屑一顾。”   “不屑一顾吗?”新芽点头道,“这个我信,毕竟你能感觉到我,我也可以感觉到你。”   “我可以感觉到流光君的两处都干干净净,别说同雌性了,你自己怕是都从未用过。”   “君上这满腹的元阳翻倍,叫我突然有些舍不得了。”   枕流光猛地望向她,神色骤变。   新芽神色一点点兴奋起来。   和变态在一起久了,她也变态起来了。   积压的愤怒和其他情绪聚集在一起,让她急迫地希望强大起来,不再受任何人的胁迫。   当务之急,她更想做的一件事,是将自己洗刷干净,寻个对象来把自己身上如今身上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完全抹去。   那太浓烈了,太有存在感了,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到底发生过什么。   如此,自然不能放过送上门来的好东西。   “彻底玩坏之前,还是要榨干所有价值才行。”   新芽自认为变态地再次狞笑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所有狞笑在枕流光看来都充满了蛊惑引诱之意,见不到丝毫狰狞。   是的,如她所说那般,尽管他不屑一顾,但他在她的身体里,她和别人做过什么,那事情如何发展,她如何快活、如何情态,他全都清清楚楚。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欢愉。   枕流光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也从未想过要有。   哪怕被迫感受到她的感受,他也没觉得自己受到了任何影响。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他望着她靠近的姿态,想到她同兰坠夜和辜云翊如此这般的画面,突然就——   “啊呀。”   耳边传来温热的呼吸,带着独特的花香和檀香。   枕流光金色的眼瞳瞬间竖起。   “刚刚一直蔫头搭脑的,怎么忽然这么一说就变了呢?”   “看来君上也并没有你自己说得那么不屑一顾?”   轰隆隆。   天际闪过光芒,随后雷鸣而至,一声接一声。   雷声极大,如同劈开了天空。   天色瞬间暗下来,无灯的洞穴里昏暗不明,只余新芽一人的呼吸声。   另一个人是不需要喘息的。   相对的,他也没有心跳。   但这不妨碍新芽感觉到他的情绪在变。   枕流光是个情绪很淡的大妖。   可这般的他此刻也在她掌下活了过来。   新芽不紧不慢地把玩,慢条斯理地想着——那是雷吗?   明明没有下雨,哪来如此惊雷?   她慢慢瞟了一眼封印外面,很快意识到雷声源自于谁,又有谁可能就站在外面。   站在外面好。   喜欢装?   那就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92]092:“没人能抗拒‘成为辜云翊’这样的诱惑。”   铺天盖地的花枝弥漫在洞穴的墙壁上。   白色的巨蛇突兀出现,那是枕流光终于受不了新芽的折磨,化为原形躲避她。   他的本体是一条银白色的巨蛇,身长不知几千里,盘起来的时候像一座雪山,展开的时候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从天际垂落。   他的鳞片是半透明的,如月光下的薄冰,每一片都能照出倒影。   妖域里流传着一句话:不要看流光君的鳞片,你会看到你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现在好了,他的鳞片之下生出了血肉,再照射不出妖邪的丑恶。那血肉的气息和新芽一致,花与蛇纠缠在一起,明明巨蛇的鳞片坚不可摧,神兵利器也不一定可以击破,却被柔软的花枝轻轻松松地刺破。   这样的刺破无知无觉,巨蛇仿佛只是被蚊虫叮咬了一下,全部精力都拿来面对她的脸了。   新芽是半妖的状态,可严格来说她也算不得什么妖了。   她生得还是人形,只有妖冶的花纹攀着她的脖颈和手臂向上,美得好像画出来的。   她静静舒展枝丫,将巨蛇一点点包裹。这洞府不大,巨蛇本身是很大的,也因为环境限制和力量薄弱而无法撑开她的结界。   他逃不掉,被迫缩小,她几步上前抱住他的原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鳞片被刺破了,血肉一点点顺着花枝回到新芽体内,他汲取走的力量她正在悄无声息地一样样拿回来。   枕流光本就虚弱,仗着新芽无法杀他才有恃无恐,现在被她这样玩弄了半天,整条蛇除了庞大之外,已经只剩下虚弱了。   虚弱的身体与强硬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他独特的天赋异禀让新芽两只手都没闲着,她漫不经心道:“变回原形又怎样?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得掉吗?”   新芽想,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可怕。   枕流光一定后悔当初喷她不堪做妖王了。   他此刻肯定觉得她比他这个妖王更妖王。   他没见过谁人对敌是用这种手段。   他可以经受任何的严刑拷打、痛苦折磨,唯独支撑不住这样的亵渎与玷污。   他觉得自己在被玷污。   从长出她的血肉开始就在被玷污,被污染。   他从雪白的冰山变成了红色的,生出花纹的古怪生物。   他愤怒、怨恨,若非需要躯壳复活,他真的很想立刻杀了她。   哪怕穷途末路,作为谁也不知的上古神兽,他也是可以和新芽同归于尽的。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希望做到那个地步。   以前他觉得自己绝不会有万不得已的时刻,现在完全不那么认为了。   也许这次附身在这个女人身上,他学到的最大的东西就是:再也不要靠近女人。   尤其是像舒新芽这样长得牲畜无害,实则比妖魔更加可怕的女人。   “辜云翊就在外面。”   走上绝路之前,枕流光嘶哑地提醒着新芽,试图唤醒她最后一点理智。   新芽盯着他的竖瞳,原形的巨蛇被她抱在怀里,好像个贴身的抱枕那样暧昧地摩挲。   巨蛇的鳞片冰冷湿滑,新芽从前很讨厌爬行动物,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吓坏了,不过现在已经不会了。   很奇妙的,他吸收了她的力量,就好像是她身体的另一个部分。   抱着他,她有一种在融合的舒适感。   新芽闭了闭眼,笑吟吟道:“就是因为他在外面才有意思。”   “……”枕流光金色的竖瞳被金白色的睫毛遮挡,“你的结界并不可靠,你觉得他若是想进来会进不来吗?”   “随便他。”新芽不疾不徐道,“我就是想看看他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若真是我大师兄,这个时候肯定不会来打扰我,他就算自己生闷气也不会来坏我的好事,但若不是我大师兄——”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了。   能听见这些话的除了枕流光还有站在外面的那个人。   “就看他能忍耐到什么地步好了。”   她真的很想知道,他可以为了继续粉饰太平伪装下去做到什么地步。   新芽合上眼睛又很快睁开,这次她眼底的神色灿烂得枕流光都以为金瞳长在了她眼中。   他忽然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像个慰藉她的玩具那样,任由她随意地摆弄把玩。   他如同没有生命的工具,被不带任何尊重地使用,哪怕变成了原形也无可逃脱。   这是亵渎神灵的事情。   就算他已经放弃了做什么正神也不可接受。   枕流光嘶哑地吐出信子:“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也根本不懂你在挑衅谁。”   无论是他还是封印之外的辜云翊,她根本什么都不了解。   她今日如此玷污他来挑衅辜云翊,只会给她带来无边无尽的噩梦。   他会让她——   “后悔”这两个字甚至没有机会出现在思想之中。   枕流光的视野骤然变得漆黑。   身体再次没了重量,白光在脑海炸开,那从未体验过的、哪怕从她身上感受过,却从未觉得会出现在自己身体里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苍白的巨蛇在狭窄的洞穴里嘶吼扭动,好像被电到了一样痉挛震荡。   蓬勃的灵力在一片昏暗之中融合,新芽找回了自己被汲取的所有力量。   几乎在同一时间,封印外的雷声更大了,这次她直到那不是来自某个高修的愤怒引动天象。   这是她的雷劫到了。   她要进阶了。   如此关键时刻,她更是管不了外面还有没有人,专注做自己的事。   她要把枕流光吃干抹净。   是字面意义上的吃干抹净。   她要彻底吞噬巨蛇,那悄无声息没入他体内的花枝此刻已经穿透了他的血肉,让本来还想同归于尽的神兽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她的手段操控,在她身下婉转承欢,变成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畜生。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畜生。   他是神兽,是天地造化。   可现在他深刻发现,哪怕再不愿意承认,兽类就是兽类,畜生就是畜生。   只要兽类就会被欲念控制,会沉溺于繁衍的本能。   新芽已经不是纯粹的妖身了。   但在修界之中,身份从不是生殖隔离的关键。   多的是人族于妖族生出各种各样的半妖,那些半妖是最低级的生物,通常都活不大。   枕流光罕见的、此生第一次产生了繁衍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挥之不去,致使他丧失理智,完全沉沦在她的手段之中。   当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是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被新芽完全“吃”掉的时候。   她的花枝在物理意义上地吃掉他。   他的魂魄被一点点搅碎,化作花泥成为她的养分,她在彻底吞噬他的力量。   苟延残喘的神兽也是神兽,神兽的残魂简直大补,非常顺当地为她挡去了雷劫。   新芽毫发无损地盘膝坐在封印之中,在一切光芒消失之后打了一个饱嗝。   “……”   结束了。   玩开心了也进阶了,还不止进了一阶,从今日开始她也是元婴修士了。   她的元婴相当漂亮完满,看上去只要稍微来点“养分”就能马上再次跨境。   新芽满意地收回满洞的花枝,静静盯着掌心,其实有点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算人修还是妖修。   算了不管了,能进阶就是好修。   这速度让她十分欣喜,当初刚拿到辜云翊元阳时,她就猜测彻底炼化之后最少可以元婴。现在还吞了枕流光,境界比当时预计得还高很多。   一切都稳步向好,从前觉得靠飞升回家去是异想天开,自己给自己画饼。   可现在这些看上去是真的可以实现了。   往后天下太平,她好好修行,真的有可能破碎虚空,找到回家的路。   “风平浪静了。”   平静清冷的话音打断了她的美好幻想,新芽的情绪瞬间沉寂下来。   “还不打算出来吗?”   “……”他还在这里。   他什么都没做,但也从头至尾都没走。   新芽垂下眼睫,眼底神色不明。   她所有的期许都维持在此人与她再无干系的前提下。   她错了。   她真的错了。   她当初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一个疯子。   早知道烂在初见的那个百妖洞里得了。   自戕都比今日的处境来得自在。   元婴后期可以与辜云翊打一场吗?   她会有一战之力吗?   新芽打开封印主动走出去,看见了站在洞外的身影。   他还在装。   他还保持着大师兄的脸穿着大师兄的衣服,试图继续与她的师兄妹关系。   新芽看在眼里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呕意开口道:“你将我大师兄弄到了哪里?”她尖锐地问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侧对着她的男人缓缓正对过来,那张熟悉的脸上终于不再伪装水清音的神情了。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很擅长伪装,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她之前能那么多次产生怀疑都是她过于敏锐了。   现在他站在那里不刻意假扮谁了,不用看脸,只看气场都能判断出他是他。   谪妄君的气魄无人可比,太有个人特点,新芽这辈子都不会弄错。   “我对他做了什么?”辜云翊漫不经心道,“我只是给了他想要的东西罢了,他感谢我还来不及,你何必替他来质问我。”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她的方位,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新芽发现他的影子比他的人更怪异。   他的人看起来最起码还是个人,可影子根本不是人的形状。   是日头的方位将他的身影扭曲了吗?   她仿佛看见一个扭曲的怪物缩影在挣扎咆哮。   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脚步往后退了退,试图从他的影子里出去。   辜云翊瞬间停住脚步,他的影子也跟着停下了抽动。   新芽这才重新去看他的脸,而后看见他逆光之下模糊不清的眼眸。   他嘴角扬起,露出极具个人风采的浅笑。   谪妄君这个笑换在别人脸上,也让新芽记忆犹新意识深刻。   她之前到底是怎么被糊弄过去的。   他又到底是怎么装得那么像的!   “新芽,不要怕我。”辜云翊说,“这天底下我唯一永远不会伤害的人就是你。”   “不用担心水清音的安危,他现在很好,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   辜云翊抬起手,活动着手腕缓缓说着:“拥有一个强大的、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的身体;拥有一个说一不二,足以号令天下的身份——现在的他再也不是人人不屑的废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他还会有什么不好?”   新芽瞪大眼睛,虽然看上去有些惊讶,可其实也猜到了。   既然辜云翊在这里扮演大师兄,那大师兄搞不好就是在扮演他。   她想起前几次遇见的“辜云翊”,对方的疏远和冷淡如今想来确实过于刻意,像在严格执行什么命令一样。   “旁人所梦寐以求的一切我都不在乎。”   辜云翊再次朝新芽走来。   这次新芽没有闪躲。   她静静望着他,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变得清晰。   光影消退,他的模样开始转变,变回他本该有的样子。   属于水清音的躯壳好像一套衣服一样被脱下来丢在地上,他的真魂走出来,青衣乌发的剑君风姿俊美,神骨仙风,精雕细琢到不像世间真实存在的。   “名利与修为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辜云翊一步步来到她面前,“身份地位我也可以随手抛弃。”   “水清音不愿做个废物,我却只要能陪在你身边,甘心做个人人唾弃轻视的废物。”   他近了。   很近了。   他的魂魄贴合着她,新芽颤抖着看他的脸。   辜云翊低下头来,魂魄穿过她的身体,带来彻骨的寒意。   他在魂魄与她的肉身合并在一起,喉间发出怪异的低吟,激得新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和他交换了身份。”新芽沙哑地开口,“你提出来的。”   她很肯定这一点,说出来的时候牙齿有点发酸。   辜云翊的魂魄被她震开来,她躲开一点,侧头不去看他的面容。   他也不需要她看,直接弯腰在她耳边痴痴笑着:“是我。你知道吗,我说愿意让他成为我的时候,他看上去惊呆了。”   “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辜云翊冷清却又柔和地说着:“新芽,没人能抗拒‘成为辜云翊’这样的诱惑。”   “但辜云翊可以。”   他寒冷的魂魄摩挲着她的耳垂:“辜云翊愿意为了和你在一起成为任何人,甚至不是人也可以。”   新芽霎时手脚麻痹,浑身一凛,如同病入膏肓之人般惨白了脸。 [93]093:“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想得到你。”   新芽的状态看上去是惊惧。   她脸色惨白,浑身颤抖,长睫飞快地扇动。   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魂魄身上,她不禁在想,一个人要把自己的魂魄抽离躯壳塞进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这需要怎样高明的摄魂之术?   这近乎于夺舍的行为若在天下之间传开了,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恐怕会有许多遭遇瓶颈天人五衰的修士,试图将生魂送到一个健全年轻的身体里,也会有很多高修为了留后路而饲养“皮囊”。   他们可不会像辜云翊这么愚蠢,从一个天下无敌的身体里换到一个对他来说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里。从天下第一的剑君、人人向往的大英雄变成一个低贱的合欢宗弟子。   新芽并不觉得合欢宗弟子低贱。   可在旁人心目中,他们的身份和谪妄君比起来绝对算得上低贱。   她应该为他可怕的心机和偏执的行为感到恐惧。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逃跑,什么都别管了,眼前这个人连这种不顾后果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被这样阴魂不散的恶鬼纠缠,她跑慢了就是万劫不复。   可现实是她根本半步都没动。   她知道这是错的,这是不对的。   可她好像终于在他期待之中变态了。   吞噬了枕流光之后,她眼底有些妖异的绯色,她听着辜云翊说的那些话,看着眼前那半透明的冷寒魂魄,几乎忍不住想要碰一碰他。   为了心爱的人变得更好,这是正常健康的恋爱观,对双方都很利好。   为了心爱的人变成恶鬼,这就恰恰相反了。   辜云翊偏偏就做了不合常理的选择。   他不要他的身份了,也不要他的修为了,为了可以在她身边宁可与人交换灵魂。   “……难怪。”   难怪不让她叫大师兄,要叫他师兄。   她这辈子第一次叫人师兄就是对他。   难怪他说这样虚弱不堪的身体,他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因为他那个时候就不是水清音了。   新芽抬手捂住脸,深呼吸着后退。   她好像后知后觉感到了恐惧,遍体生寒地想要逃走。   辜云翊并不紧迫追赶,给了她相对宽松的空间,让她走了。   他维持着魂魄的状态站在原地,水清音的皮囊好像破烂的衣物被他丢弃在旁,新芽跑出很远才意识到,大师兄为了成为他而放弃了她。   这样的结果她居然不觉得伤心。   大概是也明白这种事情真的很难拒绝?换成她自己估计也会同意。   她要是变成了辜云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找到回家的路。   因为知道自己也做不到,所以不去过分地强求别人。新芽本身对大师兄也没有那么多要求,她唯一有些要求的时候,还是因为那壳子里换了个人。   要命的一点,也是她从刚才就在介怀的一点:那她和水清音身体的双修,到底是算和辜云翊还是和大师兄本人?   如果辜云翊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大师兄的魂魄回来了,那场面想想就让人觉得尴尬。   新芽加快脚步跑到后山,钻进林子里找了片湖,想都不想就跳了进去。   她必须冷静一下。   看上去她是理智回归在逃跑,但真实原因是——   她发现自己在动摇。   她发现自己居然觉得很爽。   看辜云翊那样的人为了在她身边抛下一切,连身份地位都不要了,那感觉真的很爽。   她必须承认,她此刻既拥有人的卑劣,也拥有妖的邪恶。   听着辜云翊说的那些话她简直热血沸腾,很想捧住他的脸问问,既然他都可以为了她抛下一切了,那愿不愿意为了她去死?   现在天下太平了,修界没了魔君也没了妖王,他是她唯一的绊脚石,他若是死了,那她就真的自由自在再无挂碍了。   新芽从湖水中冒出来,满头水痕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湖水。   ……她到底在想什么。   蛇的鳞片与花的藤蔓在她脸上若隐若现,新芽抬手摸了摸,感觉到心底有个鼓点在回应她。   血肉之中融合了另外一个家伙,他被她吃了也不安分,还在不断鼓动着她。   新芽深呼吸了一下,目光落在岸边,看见了姗姗来迟的辜云翊。   他捡回了水清音的躯壳,但不再刻意模仿他。新芽第一次知道原来大师兄那种风流跌宕的脸,也可以做出如此神圣不可侵犯的表情。   谪妄君的气质真是太独特了,曾经她以为自己可以吃个代餐,但她发现谪妄君全网无代餐。   因为无代餐,所以其实也舍不得他死。   现在大约对他恶言相向都不乐意了。   一看见他她就忍不住想到,有人为了成为第一而放弃她,有人为了恩情或者责任离开她,唯独身份最敏感的他扛着万难一次又一次地追逐着她。   新芽注视着辜云翊一步步踏入湖中。   他很高,步子走得很稳,来到她面前的时候,湖水不过到他的胸口。   新芽看了看快到下巴的湖面,表情隐晦地变了变。   “我不会再让你走掉了。”   他靠近了很多,水波荡漾到她身上。   新芽脚下有淤泥,被水流推得有些站不住,直直朝一侧歪倒。   辜云翊轻轻一拉,将她拉到自己面前,重重地按在胸膛上。   新芽想到这是谁的身体,马上推着要离开。   “你别用这个身子碰我了,算我求你——”   她对水清音身体的抗拒让辜云翊的神色微微变化,他好像经过了某种严谨地思索,最后做出决定:“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就算永远不能碰你我也可以接受。”   “……”   不是,他能接受,她可不能接受啊!   开了荤的人可是很难吃素的!   新芽更用力地躲开,背对着他不想看他的脸。   除了尴尬,还有不希望他发现她心底真正所想。   “我一直很想跟你做。”   辜云翊意识到她对躯壳的抵触,就又变成了自己的魂魄模样,用自己的脸面对她。   他逼迫她看着他,然后说着那些刺耳的话。   “住口——”新芽试图抵挡,可他还在不断加码。   “给你服药是我的错,但我想不出别的法子留住你。”   他再次提起那件事,让一直闪躲的新芽忍不住瞪过去:“根本没有你这样的,你这是完全跳过应有的步骤做了最错误的选择,你把我变成别人,难道那还是你希望看见的我吗?”   “你让我看不明白,你想要的到底是我,还是一种控制我的感觉!”   心底深处最介怀的事情终究还是说了出去。   新芽嘴角一抿,厌恶地别开头,飞身离开湖水。   她低头整理身上的水迹,听到身后有潮湿的脚步靠近。   “在我眼中,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永远只是你。”他慢慢说道,“我从未让人称呼过你温若笙的名字。”   “……”   那确实,在别人要这样叫她,她有些不舒服的时候,他直接支持她保留“原有”的名字。   “新芽,没有人教过我。”   辜云翊不给她想清楚的机会,快速说着:“从未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得到自己喜欢的人。我一开始甚至不明白我对你怀有的是什么感情。”   “我只能靠着本能去做。”   “我想要你只看着我,不再想从前的人,所以把你时刻带在身边,让你缠绕在我身体上,带着你到天涯海角。”   “后来我渐渐明白,我可能是希望你对我产生情人的爱意,却不知该如何去博得你的爱意。”   “师父从来教我直接,我的剑道亦是直接,能一击达到目的便不会考虑其他,这是我以前学到的。”   这就好像他以前对敌的时候完全不在乎自己受伤一样。   为了迅速打败敌人,他根本不做防守,只知道进攻。   是和她在一起之后,因为她才学会了改变。   “没人教过我,这也不是修行,我对它并不擅长。”   他绕到了她面前,魂魄穿过她的脸庞,带起刺骨的寒意。   新芽颤抖着眼睫,垂眸望着他穿过她下巴的手。   他想触碰她,但失败了。   “以前我做错了。”他漆黑的眼睛盯紧了她,“但现在我学会了。”   “这段日子你一直看着我,我真的学会了,你应该能感受到,不是吗。”   新芽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他假扮水清音时期所做的一切,那确实足够称得上是在追逐爱人,正常得很。   可一切正常的行为,骨子里变成他的时候,都变得不正常了。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想得到你。”   他忽然凑到她耳边,带起冰冷的寒意:“可我不敢碰你。我怕碰了就没理由在东窗事发的时候挽回你。我怕碰了你就更放不开手,更怕失去。”   “和离不是我要离开你,不是我要放你走,只是我很爱你,不想再骗你。”   “我一直在学,学得很快很好,你不想亲眼看着吗?”   他的魂魄一点点凝结,渐渐有了些许实体。   她突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寒意直逼她的天灵感。   “我爱你——”   沙哑幽冷的爱意在耳边响起,新芽瞬间浑身麻痹,眼睛朝天上看,人朝他怀里倒。   她好像在天上看见了他从前的脸。那时她自认为只是他的小宠物,缠在他手腕上被他的指腹摩挲把玩,眼睛可以看见他逆光半遮的脸。   他的眼神她看不见,只能看见他在笑,嘴角微微勾着。   那时她觉得那个是个不屑的笑,是在嫌恶她的恶心和弱小。   现在她明白不是那样了。   谪妄君现在也在这样笑。   他这样笑不是看不上。   恰恰相反,他这是看上了。。。   新芽嘴角抽动,身子也在颤动。   她望着他再次与她重叠的魂魄,她想,逃跑不是不进行的,是要有条理地进行,有程序有规律地进行,不能胡乱进行。   所以现在——   她感觉到自己抬起手,指尖蜷缩着试探,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再然后……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辜云翊的魂魄突然闪了闪,她看见他微微蹙眉,下一秒,巨大的灵光闪过,他从她眼前消失了,只留下倒在地上的属于水清音的身体。   新芽阴晴不定地站在原地半晌,缓缓弯腰背起大师兄的身体,送他回了居所。   她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的直觉总是很准,这次也没翻车,很快得到了验证。   “天衡剑宗好像出事了。”   她去见师父,想说一说举宗搬迁的事情时,春涧山是兰氏的地盘,她和兰坠夜闹成那样,住在这里并不算好。这么多年合欢宗在极乐峰也束手束脚,住得并不快乐。如今她吞噬了枕流光,从他的魂魄深处得到许多妖域的机密,可以去那里寻到更好更适合他们的地方。   只是她还没说出自己的目的,就听见师父心事重重地说:“数不清的高修都齐齐往天衡去了,修界凡是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往那里赶。”   她迟疑着望向新芽:“看起来就像是出了天大的事,奈何咱们合欢宗一点消息都没,你几个师叔的姘头也没透露出什么信息来。”   几个师叔的姘头是指其他殿主的相好吧。   这是完全把双修对象当做信息网络了。   可惜这次网络不太给力,有点卡顿。   新芽思及辜云翊忽然消失的魂魄,怀疑是大师兄假扮他的事情被发现了。   毕竟他的演技足够高超,连她都给骗了,但大师兄就不好说了。   不过这次新芽倒是想错了。   事情并非她所预料的那样。水清音得到了辜云翊的倾囊相授,他一直做得很好很克制。就连遇见她的时候都没有任何违背辜云翊的要求,擅自与她靠近。   修界大能再次聚在一起,并非是天衡剑宗出了什么问题。   “知道了知道了!”   一只漂亮的红色小鸟飞进了极乐峰,直入爱殿花想容手中。   新芽看到师父捧着小鸟一顿蹭,蹭完了长舒一口气道:“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嗐,师父我白担心了,我还怕是天衡那些练剑的疯子要搞事情呢,原来是净业寺的住持大师有事要对外宣布,特地选在了天衡剑宗。”   花想容释然了开怀了:“那就不用担心了,师父我对大师们一样很放心。听闻历代的净业寺住持都非常擅长扶乩占卜,可以为天命演算,这次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吧。”   “嗯?”花想容一顿,“宝贝儿,事情解决了,你的表情怎么看上去比刚才还古怪?”   “事情解决了?”新芽喃喃说道,“不,师父,你搞错了。”   事情不但没解决。   事情要大条了! [94]094:一叶与辜云翊针锋相对。   新芽并未忘记一叶上次去凡间找她时候告诉她的秘密。   她始终记得,并且好几次怀疑过辜云翊。   脑子一热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忘了,现在经过师父的提醒,她算是全都想起来了。   空前的浩劫即将降世,万年难遇的魔星会带来无边的灾厄。   如今妖魔尽已伏诛,那空前的浩劫到底来自谁?   新芽抬眸望向窗外,蓝天白云,春日来了,名唤春涧山的山脉景色异常美丽。   若无边的灾厄降临,这样好的景色怕是看不见了,她想要好好修行寻找回家方法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要想个办法去天衡看看——”   新芽忍不住低声自语,她双手交握在一起,眉头用力皱着,面上充满忧虑。   花想容看在眼里,知道这里面怕是有什么大事,但是很抱歉:“……我们没有被邀请。”   正是因为没有被邀请,所以才要想个办法进去。   一叶现在就在天衡,他终于要对外宣布这个占卜结果,那么为此牺牲的窥素大师,究竟是被谁的名讳反噬成这个样子?   魔星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这是不可能对外透露的秘密。   能知道这些的都是处于修界核心圈子的人,若是人人都能知道,天下必会大乱。   三界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百姓们还来不及高兴就要陷入新的恐慌,这实在太残忍了。   新芽缓缓站起身,也不想着搬家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她也很担心一点——阿叶一直没说这件事,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难不成这刚安定下来的时刻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不见得。   她都觉得这个时候说出来有些残忍,阿叶肯定也不会如此说出。   他说不定也是才占卜出那个人是谁。   他现在去天衡召集众人说这个消息,会不会是他知道些什么,比如他看出她身边的大师兄是辜云翊假扮的?   这实在有点自恋,新芽想了一下就马上否决了。   阿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若真如她自恋所想,那岂不是她心底已经默认这个魔星会是——   不行。不能这么想。   只要一这么想就觉得好绝望。   现下的太平盛世大半来自辜云翊的努力,若他会是魔星,根本想不出该如何抵挡。   新芽匆忙地转身:“师父,我回去继续闭关,我得好好想想。”   大师兄还在那里躺着,辜云翊和他互换躯壳,现在他的魂魄被强拉回去,那大师兄的魂魄如何是好?   不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她也不会为此过于担心了。   这不是她能掺和的事,与她也没有关系。   阿叶那边,道出天命是他的使命,他为何这个时候在天衡说这些也和她没有关系。   对,都和她没关系,她不过是个小修。天要下雨,小修什么风雨都遮挡不了,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苟起来才是。   新芽越走越快,提着裙摆跑出殿门,心里有个鼓点好像在嘲笑她的懦弱和胆小。   她正烦恼着,红色的小鸟飞到了她面前。   她猛地停下脚步,定睛看了看,那是给师父传递消息的小鸟。   “宝贝,师父我有个法子,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天衡剑宗哦。”   新芽身子震了震,尴尬说道:“师父,我之前那是没想清楚胡乱说的,您别放在心上。”她强调着:“我一点都不想去那里,那不是咱们能参与的事情,我们还是安分守己,能苟一天是一天吧。”   花想容说:“新芽,师父虽然不着调但也不是傻子,我能看得出来你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的事情恐怕还不小。”   新芽倏地回头,花想容与她四目相对,笑着说:“净业寺如今的住持大师与你素有渊源,他提醒过你什么对不对?”   “对于他要在天衡宣布的事情,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是不是?”   花想容一步步走过来,伸手接住小红鸟:“想做什么就去做,第一反应永远是最真实的反应。你想去的话,师父总有办法送你去的。”   “这也算是弥补上次师父不问你的意思胡乱安排的错处了。”   她说出来了。   关于那次让新芽去送药,却是为了给“大师兄”一个机会的事情。   师父现在根本不知道,她那时成全的压根就不是大师兄。   新芽觉得这个消息一旦说出来,就不是师父向她弥补错处,而是她得好好安慰一下师父了。   她表情复杂地站在那里,半晌才道:“就算是第一反应,也不代表真的要那么做。”   她想不出冒险的理由。   在她看来他们一个个都比她厉害,她实在不必顶着风险过去。   花想容闻言歪了歪头,眨眨眼道:“真的没有理由吗?”   “没有。”新芽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没有这样的理由。   阿叶不需要,大师兄也不要,黎明百姓也不是她能操心的。   她真的没有理——   目光垂下,不期然地落在了腰间的对牌上。   那是在凡间的时候辜云翊强行给她挂上的。   也是他们曾经执手挂在三生树上的。   新芽忽然失语。   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还有一个人她从来没想过。   辜云翊的魂魄被拉回去,万一一切真的与他有关,万一阿叶要宣布的线索直指他本人,那些依靠着他得到太平盛世的高修们,会不会为了既得利益希望他就这么死了?   就连她也冒出过这个念头,遑论那些人了。   辜云翊太强了,只要他在,天衡就永远是最强仙宗,就会永远掌握着最高的地位和最多的利益。   那些只能跟着捡点“破烂”的世家和宗门怎么会满意?   战乱的时候可能会接受,太平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自古以来这样的事情并未少发生过。   如果他们抓住了这个把柄,不管三七二十一要对付他,他会反抗吗?   他会解释吗?   他若愿意反抗和解释,一定拥有那样的能力,但他为修界努力了一辈子,万一他心寒之下放弃反抗呢?   如今的剧情发展已经和原书完全没有关系,一切都像是剧终之后的转折,她没有任何参考点。   ……他又到底是不是真的魔星?   辜云翊毕竟是男主,他怎么可能会是魔星?   但如果他不是,阿叶为何跑到凡间一趟,只为提醒她这个。   她当时就和辜云翊在一起。   新芽的头疼得厉害,她觉得自己真是有意思,不担心阿叶不担心大师兄,反倒是担心起那个阴魂不散的恶鬼了。   小红鸟飘到她面前,她闪躲着想走,身后的师父说了一句:“你直接跟着它就能进天衡剑宗的护山大阵。”   小红鸟瞬间往前飞去,像是在带路,新芽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等她发现自己居然跟着走了,甚至被小红鸟带着变成了红色的小鸟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就走了,怎么就跟上来了。。。   新芽扭曲着思绪想着,说不准她是心怀天下的大爱之人。   她担心辜云翊真是那个魔星,天下黎明百姓要遭殃。   她确实不怕阿叶和大师兄出事,他们自己的选择自己担负因果。   可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天下苍生何其无辜。   她就去看看究竟是不是辜云翊。   如果矛头没有指向他,那么一切就没事了,她就静悄悄离开。   如果真的是他……   那要怎么做?   跟着小红鸟钻进结界的时候,新芽看见了接住小鸟的人。   她一路上也分神在想,是谁这么神通广大,可以把如此机密泄露给师父。   此人一定与天衡关系相当紧密。   随着小红鸟找到主人,她也终于知道此人是谁。   天衡剑宗的丹药堂,那是五长老月下逢的地盘。   他穿着玄青道袍站在灵田里,接住他的小红鸟,而后奇怪地望向新芽。   “怎么还多了一只?”五长老慢慢道,“你这家伙出去一趟,竟然还带了伴儿回来?”   他伸手想抓住新芽:“让我来看看是公是母,若是你瞧中的灵鸟,倒也不是不能养育在此。”   什——么!   新芽飞速逃跑,使劲忽扇翅膀。她毕竟不是真的灵鸟,有元婴后期的灵力,月下逢现在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她一飞就跑掉了。   五长老见此眯了眯眼,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下意识攥了拳头。   “……总是如此为难于我。”他咬了咬唇,别开头去,最后还是权当不知道了。   他本不是话多的人,性子也十分孤僻,即便是同门他都甚少沟通。   他一个人关在药田里,日日与灵草作伴,唯一一次行差踏错便是外出采药的时候。   谁承想这一次错,直让今后步步劫难。   也罢,她不过是想多探听一些消息,大约是用了什么秘术而已。   这样的消息若有什么行动,她迟早也会从别的手段里知道,那还不如是他告诉她的。   这样想着,五长老也就没那么在意那只多出来的小红鸟去了哪里。   反正它都能逃得过他的手,只要不去剑峰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殊不知从他眼前逃走的这只小红鸟哪儿都没去,直奔他最担心的那座剑峰。   自从与辜云翊和离,新芽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地方。   她也从不怀念这里的一草一木,因为这里实在单调,没有任何值得怀念的地方。   山势陡峭,四面绝壁,哪怕炎热的夏季都因为剑意凛然而寒气肆意,更别说现在的春日了。   新芽变回人形落到地面上,还没进主殿就看见熟悉的小花园。   那是她住在这里的时候养的花。   因为太单调太冷清了,她想找点彩色的东西装点一下,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种花。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花妖,只觉得自己天生喜欢花,培育了许多稀奇的花苗在辜云翊的练剑台附近,希望他每天练剑的时候看到能心情好一些,最主要是能想起她。   她以为她走了之后这些花没有人照料,肯定都开败了。   没想到它们不但没有凋谢,还开得很好,显然有人精心照料着。   新芽不敢多看,赶紧跑进了主殿里,满屋子找人。   她太熟悉这里了,这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就连她的衣物和首饰、那些她没带走的东西,也全都安然地摆在原处,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新芽也不敢多看这些,她只想找人,可惜满剑峰转了一圈都没寻到辜云翊的人。   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恰好钟鸣声响起,她瞬间望向窗外,咬了咬牙,直奔太虚殿。   太虚殿是李玄衡所居之处。   这里聚集了许多人,整个大殿装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不是当世高手。   新芽壮着胆子潜入此地,化为花枝绕在柱子上,没有任何人发现。   护山大阵都没拒绝她进来,到了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她了。   她毕竟是元婴后期,当世高手里面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要说这大殿之上还能有谁一眼便发现她,那也只有……   新芽抬眸望向大殿高台之上。   太虚殿属于李玄衡,但大殿御座上坐着的不是李玄衡。   那是辜云翊。   刹那之间,他的眼睛望过来,纹丝不动的漆黑双瞳在发现天柱上那小小的菟丝花时,掀起了波光粼粼的涟漪。   “不知玄衡真人为何还不现身?他的伤还没好吗?”   有人问起李玄衡的去向,台上的辜云翊却半个眼风都没送过去。   他专注地望着新芽所在的地方,脊背情不自禁地挺直。   新芽能看得出来那是他本人。   他回到了他本人的身体里,那大师兄的魂魄呢?   “君上?”   得不到回答,那人又问了一次。   新芽忍不住看过去,瞧见是四大世家其中之一一位家主。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心底并不见得多尊重辜云翊,也可能根本看不起他一介蛮横武夫。   就拿兰坠夜举个例子,他也曾怀有这样的——   新芽刚想到这里,就看见了人群之中脸色苍白的鹤归君。   他坐在兰氏的座位上,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人看上去瘦了许多,空空地架着锦绣衣袍。   她才看了他一眼,那高台之上一直不理人的辜云翊便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可以拉回新芽全部的注意力。   “师父怕是见不了诸位了。”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在新芽重新望向他的时候,才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师父已天人五衰,撑不了多久。今日一叶大师有任何想要对外公布的消息,都可直接明示,不必再等师父了。”   就在他下首不远,坐着一身住持僧袍的一叶。   他背对着新芽的方向站起来道:“宗主天人五衰?”   他问出了全场的人、包括新芽心底的疑惑。   “此事事关重大,宗主还是亲自到场比较好。若需帮忙,贫僧也略懂医术。”   李玄衡怎么可能天人五衰?   他的修为完全支撑得了他的年岁,他怎么会死?   这不管怎么想都有些诡异。   新芽心跳加快,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她注意到一叶与辜云翊针锋相对的姿态,心里暗叫不好。   也就在她这样紧张的时候,辜云翊身子微微前倾,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不必了。”   “医治上便不劳烦大师了。”他一字一顿道,“待天衡举办葬礼之时,大师倒是可以来念上几日超度经文,好叫他安息。”   新芽心里咯噔一下,险些从天柱上掉下来。   他能适可而止一点吗?   他这个样子,都不用一叶公布答案,已经比邪魔还要邪魔了!   他竟然还站起来往下走,新芽看他离一叶越来越近,简直目龇欲裂。   哥们还往前走呢,人家收你来了! [95]095:“我权衡不出利弊,因为天平的那一头站着你。”   辜云翊三两步走到了一叶面前。   他比净业寺最年轻的住持大师要高上一点,走路的姿态如他的本命剑一般笔直锋利。银色的靴边不时从摇曳的玄青色衣袂之下飘过,当得是神清骨冷,望之俨然。   他略带俯视地打量着一叶,观察这个与新芽渊源深刻、被她第一次喜欢的人。   温柔清秀,素雅出尘,确实出挑得很。   哪怕他的标准再苛刻再挑剔,也不能从一叶身上挑出什么瑕疵来。   法师唯一的瑕疵,大约就是曾经让新芽伤过心。   只这一点就足够辜云翊否定他的所有。   他别开头,将视线从白衣法师身上收回,漫不经心地望向在场的所有人。   他垂下的手腕微微翻转,那挂在天柱上的菟丝花便不受控制地飞到了他的掌心,顺着他的心意缠绕在了他的腕上。   新芽感觉到他跳动的脉搏,他也通过脉搏感受着她的存在。   辜云翊情不自禁地微微闭眼,脚尖轻轻绷住,喉间发出愉悦的喟叹。   在场的高修们对他怪异的反应不明所以,新芽也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搞什么。   这么多人在这里他叫什么??   没看见大家的脸色多难看吗??   答案就是他完全看不见别人,也不那么在意今天要发生什么。   新芽为何来这里,一叶今日要宣布什么,他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他是知道的。   新芽马上就发现,他其实什么都猜到了。   “素闻净业寺的扶乩之术天下无双,一叶大师如此年纪便接任了住持之位,在占卜术上定然更为卓绝。”辜云翊就那么站在那随意说道,“窥素大师在世时曾占卜出修界未来的许多劫难,无一不应验。”   他淡淡地望向一叶:“不知一叶大师今日到此,要为我等带来什么消息?”   “……”   一叶甚至都没主动开口,他就自己送上门去问了。   新芽感觉到一叶的视线落在辜云翊身上,极有重量,压得她都喘不上气来。   “先不着急。”大师开口说话,却是不疾不徐,“玄衡真人的事情当要先行处理。观谪妄君的印堂淡青,像是魂魄不安的迹象,君上是否为真人之事思虑颇多?”   他话说得很委婉,像是刻意给辜云翊退路:“君上不如让贫僧试一试,说不定贫僧真的能为君上排忧解难。”   辜云翊直视一叶,别人给他退路,他则直接把退路堵死。   “我说过,你见不到他了。”他微微颦眉,略显冷酷道,“一具尸体而已,你确定还要去见?”   一叶面色骤然一变,缠在辜云翊手腕上的新芽都跟着紧了紧力道。   辜云翊察觉到,不着痕迹地交叠双手,轻柔地抚摸手腕。   他好像突然心情好了一点,再次开口道:“若大师不见便不肯死心,那就见一面吧。”   他大发慈悲地转了个头,一直守在旁边的天衡弟子马上走在前面带路。   太虚殿里的所有人都跟着白色僧袍的大师前往偏殿,李玄衡的位置并不远,要见他只需要移步片刻而已。   新芽缠着辜云翊,忍不住撕咬他的里衣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玄衡真人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要死了?”   “这么多人都看着,你态度能不能婉转一点,你这样搞得好像人是你杀的一样知道吗?”   她急切地指责,语气里充满了不满。   辜云翊听着那蚊子一样细小的声音,喉间发出轻盈的浅笑。   他缓缓迈开步子跟在众人之后前往偏殿。偏殿不算大,挤不进去那么多人,最后能进去的也不过一叶、兰坠夜和辜云翊。   辜云翊手腕上还附加了一个新芽。   新芽看了一圈偏殿里这架势,好家伙,三个人都和她关系匪浅。   出于某种大家都明白的心理,她立刻闭麦了。   她闭麦了,辜云翊反而娓娓道来了。   他并不开口,只与她传音入密:“他们觉得人是我杀的也不算是错。”   “我不会反驳。”   嗯?   新芽身子猛地一震,下一秒,她听见一叶长长的叹息声。   她和一叶很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很少这样烦闷,如此深长的叹息通常代表他极度为难矛盾。   “玄衡真人如何?”   问话的是外面的人。   鹤归君是进来了,可他站在一叶身后,想知道什么也不问,看着一叶的眼神也非常严苛冷漠,甚至带着恶意。   他讨厌阿叶。   新芽默默地想着。   “真人已经不行了。”阿叶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谪妄君说得对,真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什么?”   偏殿之外瞬间哗然,众人吵嚷起来,皆是不明白李玄衡为何会死,要天衡给个交代。   听听这话可不可笑?天衡自己的宗主死了,要交代的不是天衡弟子,反而是外面的人。   天衡弟子都默默站在辜云翊这边,时刻准备着将喧闹之人拖下去——只要君上一声令下。   他们的君上并未下什么指令,他只平淡地说了句:“既已瞧见,也认可本君适才所说,那诸位便回到大殿之中,尽快解决今日本要相商之事罢。”   他没有任何要给众人解释的意图。   说完话他转身就走,长长的黑发在背后微微飘动,与身上冷清的道袍相映生辉。   真好看。   一举一动都带得满室生辉。   新芽缠在他手腕上,心情并没有因为他的俊美而缓和一些。   她对他刚才那几句话耿耿于怀,见身侧暂时无人跟上来,她立刻说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想说,你杀了你师父?”   辜云翊多么尊师重道她以前是见识过的。   他自小父母双忘,是李玄衡将他带回天衡剑宗,给了他“辜云翊”这个名字。   他少时天下战乱频发,李玄衡日日在外征战,很少回到宗门,确实对他疏于照顾。   可该给的东西他从未少过他的,回宗的时候也是尽可能与这个弟子待在一起。   等辜云翊成为了天下第一的剑君,第一次下山就斩杀了一代妖王的时候,李玄衡就开始哪儿都不去,扎根在宗门之中,将重担交给了他。   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复杂,有父子之情亦有师徒之情。   新芽与辜云翊三年的婚姻之中,李玄衡也时刻为了辜云翊而对她提出要求,并为他们的争吵从中调和,就和一位普通的大家长一样。   辜云翊每次见到师父都很恭敬,礼数齐全,她绝不认为他会对师父下杀手。   弑师如同弑杀亲生父母,这样的事情在如今这个世道之中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新芽心跳如雷,她几乎可以想到,都不用一叶宣布是魔星的归属,只是这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足够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来挑战谪妄君在修界的权威了。   大英雄变成众矢之的,有时候只需要行差踏错那么一步。   “谪妄君到底是何意?”   很快就有人追上来刨根问底。   “为何不回答我等的疑问?”   “天衡到底发生了什么?上次见玄衡真人他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奄奄一息了??”   “是也,到底发生了什么天衡总该给个说法,玄衡真人乃修界大能,是我等敬重的前辈,他一生为修界奔走,从未有过私心,他不能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   “正是!”   好像一夜之间,不管之前与李玄衡关系是好是坏的人,都变成了他的生死之交。   一个人提出意见不足为惧,辜云翊不在乎。   但一群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都是正道修士,都是他的同道,不是邪魔妖孽,不能一剑除之。   哪怕他有一人战万人的力量也不能那么去做。   若真的那么做了,那他就会立刻跌落神坛,从英雄变为邪魔。   辜云翊肯定也知道这些。他应该也不打算就这么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新一代魔王,所以他终于给了众人一点点解释。   那应该是解释吧?新芽不确定地想。   他很平淡地说:“走火入魔罢了,师父的心魔劫到了,走火入魔病入膏肓,这很难理解吗?”   “任何人都会遇见自己的心魔劫。”辜云翊堪称冷漠地说,“只要是人修都会有自己的心魔劫,只是师父从前未曾遇见,如今遇见了而已。”   他没有温度地将目光划过众人,在路过沉默不语的一叶大师时停顿了几秒。他这个眼神让所有人哪怕心有不满、还有异议,也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这消息来得突然,他们还需要仔细商议对策再行动。   他们那讳莫如深的样子看得辜云翊嘴角微勾,他没有笑意地笑了那么一下。   “看起来今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一叶大师约莫是暂时不急着宣布要事了。”   “那便等师父葬礼之后再行公布好了。”   辜云翊看了看天边的云,脸上神情略微空白。   他总算如众人所愿那样,产生了一点点师父陨落之后该有的凄迷。   “葬礼就定在三日之后。”   话音落下,他抬脚离开,将人群丢给天衡弟子,自己一个人回了剑峰。   他走得不快,新芽跟着他,良好的耳力让她可以清晰听到那些人小声议论。   “就算是心魔劫来了,那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天下太平,真人有可能登顶仙盟盟主的时候来?”   “是啊,这也太巧了,心魔劫抗不过去确实不奇怪,可这心魔劫来得时间也太——”   “噤声!谪妄君还未走远!”   “怕什么?早晚要与天衡将此事说清楚,若真人的死与他有关,即便他是谪妄君也难辞其咎!”   吵闹声很快消失,辜云翊渐渐走远了。   他跨过铁索桥,回到剑峰,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情绪跟着逐渐平静下来。   他一路带着新芽回到殿内,新芽不等他说什么,就直接从他手腕上离开了。   缺失了脉搏的感知,她也看不出他如今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之下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站在熟悉的地面上,望着周围熟悉的一切。   之前她不敢看这些,但现在有更不敢看的人在这里,还不如看这些了。   “玄衡真人到底怎么出事的?我那日在魔域曾经看到魔兵献祭,是不是那些魔气影响到他,让他走火入魔了?”   她想到一个最合理的可能,但马上被辜云翊否决了。   他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放在鼻息间闻了闻。   淡淡的茶香和湿润的水雾让他眉眼柔润下来,没有一丝在太虚殿上的冷漠残酷了。   “人是我杀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五个字。   “你不信也没办法,人就是我杀的。”   他抬起手,看着新芽,也给新芽看自己的手。   “我这只手亲手杀了我的师父,就在几日之前的太虚殿里。”   新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她突然说:“我大师兄做的?”   辜云翊神色一顿。   他好像呆了呆,半晌,他眼底绽放奇异的色彩,起身来到她面前,似乎想要碰一碰她,又好像过于珍惜她,手上丈量半晌都舍不得真的去碰。   “新芽。”他压抑而紧绷地说,“我都这样说了,你为何还是不信是我做的?”   “水清音于你而言,难道不比现在的我更重要吗?”   他微微屏息:“我已经承认了是我做的,为何你宁愿怀疑他也不信是我做的?”   新芽被他这样子搞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额头青筋直跳,咬牙说着:“因为我是个公正的人,怎么了?很难理解吗??”   “我对事不对人不行吗??”   “……”   无懈可击的回答和状态,堪称凶狠排斥。   但辜云翊一点都没受打击。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吐出一个她已经猜到的事实。   “你猜得不错。”辜云翊阖了阖眼道,“为了可以和他交换身份去找你,我明知他要用我的身体去杀了师父,仍未拒绝或试图阻止。”   “如此行径与亲手杀了他也没什么区别。”   辜云翊哪怕有一瞬间的犹豫和阻挠,水清音都无法得逞。   他不换这个躯壳,水清音更没那个能力得手。   所以一切的症结还是在他这里。   “无所谓了。”辜云翊不在乎地说,“我权衡不出利弊,因为天平的那一头站着你。”   新芽猛地屏住呼吸,瞬间产生剧烈耳鸣。 [96]096:“你像是个渣男,混蛋,畜生,阴魂不散的恶鬼。”   三日之后天衡剑宗要举办玄衡真人的葬礼。   对于一位真君的葬礼来说,这么短的时间着实有些仓促。   在今日宣布这个消息之前,就连天衡内门弟子们都不知道宗主陨落的消息。   他们只是盲从辜云翊罢了。   现在这个消息人尽皆知,他们要为宗主准备葬礼,听说宗主此刻还未死透,这是否有些过于着急了,几乎像是迫不及待了?   人们心底免不得有些非议。若辜云翊想要建立一个好形象,就该出面解释一下,或是推迟几日,至少在人前扮演一下伤怀。   他那种无坚不摧的人稍微伤感一点,就足够人们接受这件事了。   可他偏不肯做。   他既不解释,也不去众人面前表演,更不可能推迟葬礼的时间。   大长老几次来找他,他都推辞不见。   葬礼开始之前,他决意不见任何人。   他独自待在剑峰,除了他亲自带回来的新芽之外谁也看不见他。   新芽其实也不怎么能看清楚他。   辜云翊有些奇怪。   要说他在为李玄衡的死伤心,那也不太像,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可若说他不伤心,他又经常失神,哪怕是和她说着话,偶尔也会走神。   他心里有事,一些新芽完全不知道的事。   新芽想着还在天衡没走的阿叶,很想找个机会去见他一面。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宁可这刀子早点落下来。   她要提前知道魔星到底是谁,她需要那个准确的答案。   若真是辜云翊,那辜云翊现在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定与魔星这个身份有关联。   新芽还没走出练剑台就被辜云翊叫住了。   “你要走了?”   新芽脚步一顿,回头说道:“不是,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辜云翊没什么礼数地坐在剑阁门口的台阶上。   他道袍散乱,长发飞舞,漆黑的眼睛在雾气蒙蒙的清晨显得有些迷离。   一夜过去了。   从昨天白日他对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她就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两人后半晌都没说话,晚上的时候辜云翊一个人在竹林里赏月,她也没出去。   三天之后就是葬礼,她已经浪费了一日。   新芽咬了咬唇,见他不说话便继续想走。   没走几步她又自己停住了。   她匆匆转过身回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大师兄的魂魄现在在哪?我想见他一面。”   辜云翊没想到她会去而复返,他愣了一下,听她问起水清音,眼眸中的雾气更浓了一些。   “我回来了,他自然是回去了。”   他说:“他不太擅长使用我的身体,杀师父的时候恐怕闹得不太愉快,如此才支撑不住我的身体,令我硬生生被拉了回来。”   回去了吗?那麻烦了。   人不是辜云翊杀的,又确实是他杀的——这件事很难解释,可若是阿叶发现什么,她觉得自己还是要试着解释一下。   大师兄的魂魄如果还在,问题就好解决一些,他不在就会很棘手。   “玄衡真人在你出世之后就深居简出,我想不出大师兄为何要杀他。”   新芽直起腰俯视着坐在台阶上的谪妄君,这个角度很新奇,也让她莫名有了底气。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了。”   辜云翊仰头看着她,说实话,这个角度他也很新奇。   他双臂朝后撑着,微微仰着后半身,安静地凝视她。   新芽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只能逼迫自己说着正事不要停下来,这样就不会显出局促来。   “那还是你告诉我的呢,我大师兄的身世你比我更清楚吧?”   提起这个辜云翊也没否认:“是。一进入他的身体,我就能知道他的一切秘密。”   “……”新芽闭口半晌,阖了阖眼道,“那你其实很清楚他杀人的原因,也不用我多说了。”   辜云翊的确一清二楚。   他浅笑了一下,淡淡道:“师父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一个亲生的骄子来传承衣钵。我的身体里换了水道友的魂魄,他死之前应该也可以瞑目了。”   这句话是明摆着肯定新芽的猜测了。   新芽心中巨石落定,也无法做出指责大师兄为了复仇抛开自己、使用了辜云翊身体的行为。   辜云翊扮演大师兄时所透露的关于他的身世全都是真的。   那一直让新芽弄不清楚的大能人选,那个杀了水清音母亲还差点杀死水清音的人是谁,她一直想不出来。   在昨天来天衡之前,她就算再怎么编排也编排不到李玄衡的身上。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了。   李玄衡若是这样死的,那就是死有余辜,全了他自己的因果,谁也怪罪不了辜云翊或是大师兄。   不过——   “……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有些艰难地问,“是你年少时他在外奔波的那些年吗?”   是在那些年,他遇见了合欢宗的女修,与对方发生了一些事甚至有了孩子吗?   辜云翊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新芽沉默半晌,也不走了,直接坐在他身边,抱着双膝不知在想些什么。   辜云翊望向她,安静地看了她很久才轻柔地问:“不是要走吗?怎么不走了?”   新芽看都不看他道:“你很希望我走吗?”   “怎么会。”辜云翊很快并且非常自然地说,“我爱你,怎么会希望你离开我。”   “我只是没有办法,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手段可以留住你了。”   “……你不要随随便便说这样的话。”新芽摩挲了一下满手臂的鸡皮疙瘩。   辜云翊侧过身靠近她,隔着一段距离轻轻嗅闻她的气息,嗓音低沉道:“怎么了?是我的心里话,我想说给你听。”   “我以前不敢对你说的话,现在都想说给你听。若再不说,怕是不会有机会了。”   他用一种随意到谈论天气一样的语气问她:“若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新芽身子僵住,瞬间望向他。   辜云翊极近地凝着她的脸,幽幽问道:“你会很快忘了我吗?”   “……”新芽紧抿唇瓣,一字一顿道,“我不会伤心。”她清清楚楚地说,“你死了,我会非常快地忘记你,并且放上几天的鞭炮庆祝一下终于逃脱魔掌了。”   不知她话里哪个词取悦了他,辜云翊不但没被打击到,还轻盈地笑了起来。   新芽被他笑得毛骨悚然,看他长发委地,姿势散漫而粗鲁,就差倒在台阶上躺着了。   她心里情绪难言,见他不说话,就忍不住主动问他:“如果是这样你还要去死吗?”   当世之中已经无人可以杀死辜云翊,除非他自己出手。   他今天说出这样的话绝对不是随便说说,他恐怕已经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了。   新芽想起他对阿叶要宣布的事情毫不在乎的样子,心知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   是什么时候?   她想起他被镇天印反噬时的样子。   她每次让他不要被神器控制,她每次怀疑神器也没怀疑他的时候,他那古怪的语调和反应,现在看来全是伏笔。   新芽胸腔憋闷,仿佛生了重病,特别难受。   她故意说出狠毒的话,希望他因此给出她希望的反应,可他没有。   被她直白询问,他的回应也很直白。   “去。”他慢慢说着,“即便是为了让你可以高高兴兴地放鞭炮,我也该去完成这件事。”   新芽倏地坐起来,身上环佩撞击,发出刺耳的响声。   辜云翊眯眼望向她,看不清楚她逆光的脸,只听见她冷笑:“这么好啊,为了满足我,你连死都愿意吗?”   辜云翊并不否认这件事,他甚至说:“如果不是为了满足你,我可能还不甘心就这么去死。”   “……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了,逢年过节我会给你上三柱高香,算是敬德高望重的谪妄君一片苦心。”新芽麻木地说话。   辜云翊很随和地回复:“我怕是收不到你的高香。”   新芽攥紧了拳头,尽量冷静地“哦?”了一声。   辜云翊对她说:“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什么?”   骤然被如此一问,新芽觉得特别可笑,当即道:“你还能像是什么?你像是个渣男,混蛋,畜生,阴魂不散的恶鬼。”   辜云翊沉默下来,不知是否对这个答案满意。   新芽努力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又说:“你不就是个人吗,你还能是什么?”   这话得到了辜云翊的认可,他柔和地说着:“的确,我该是个人才对。我有父有母,父亲是曾经举世闻名的剑修天才,母亲虽不曾留下名讳,但师父也曾说她是名门之后。”   “我有父有母,有师父有同门,理应是个人才对。”   新芽听他说话莫名脊背发凉。   她愣了愣,打断他的话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却就此终止了这个话题:“你方才要去找谁,现在可以去了。”   新芽怔怔看着他,他随意地撑着地面起身,抬脚往殿内走,边走边道:“但若是为了我的事,那就不必劳烦了。”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不要是为了我。我的事无需挂怀,你昨日能出现在天衡,我已再无遗憾了。”   新芽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明白,如果她刚才就那么走了,没有去而复返,那就彻底回不来了。   她会和别人一样被排除在剑峰之外,很难再见到他。   她内心五味杂陈,辜云翊也没话再和她说,径自进了剑阁之内。   新芽没追过去,但也没离开。   她停在原地,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他那些古怪到极点的话。   她不知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当她意识到时间很晚了的时候,是听见大长老在强行闯结界。   结界波动,阵光不断闪烁,新芽猛地找回意识,看见辜云翊白衣孝服站在那与云沧海说话。   云沧海太用力了,大有死也要闯进来的架势,辜云翊不得不去见了他。   他一身白色孝服,头上蒙着白色的孝布,黑发垂落在颊侧,她注意到他脸上有点血迹,好像受了什么伤。   白衣孝服战损集合在一起,还是集合在那样好看的他身上,真是让她瞬间大脑空白,变成了短暂的白痴。   “云翊,你不能这样,你得把事情说清楚,此事事关重大,就当是为了你自己——”   云沧海也算是看着辜云翊长大的。   他对辜云翊的感情和别人不同,也觉得辜云翊对他也不一样,所以他才敢冒险。   但当他如愿见到辜云翊之后才发现,其实他根本没有任何不同。   辜云翊甚至不给他多说几句话的机会,一句简简单单的回应就堵得他落荒而逃。   “该解释的人不是你们吗。”他没什么情绪地说着,“谁先把事情说清楚更要紧一些,大长老心中应该有答案吧?”   云沧海神情瞬间变了。   他错愕地望着辜云翊,隔着一道结界开始冒冷汗,冷汗瞬间侵湿了厚厚的衣物。   辜云翊看着他,明明没说什么重话,眼神也没多么凛冽,可云沧海就好像很心虚一样,不断地朝后退步,最后跌跌撞撞落荒而逃。   新芽在他离开之后快步跑过来,辜云翊穿着孝服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你该走了。”他简单地说,“时辰到了。”   是的,时辰到了。   三天过去了,今日就是李玄衡的葬礼之日。   若他想做什么也该是在今天了。   新芽注视着他,见他抬手准备收起结界,应当是要从剑峰离开了。   “这三日我很开心。”他一边捏诀一边道,“你没走,一直留在这里,我很开心。”   新芽浑身发冷地听着他说那些话,眼见着结界一点点消散。   在封印完全解除的前一息,辜云翊的手忽然无法动弹了。   他低下头,孝服外环着一双手臂。   他的腰被人自后紧紧抱住,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了。   他屏息凝神,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转眸的瞬间,嘴唇便被人死死地咬住。   “说话也是说些我不爱听的,你干脆还是别说话了!”   模糊不清的话语伴着血腥味传递而来,辜云翊彻底僵在了原地。 [97]097:骨节分明的手弹琴般从颈侧缓缓抚摸下去。   三天了,今天就是为天衡剑宗宗主玄衡真人举办葬礼的日子。   天衡遍地缟素,所有天衡弟子都穿上了白衣,但只有辜云翊一人是真正的孝服。   他蒙着白麻的头纱,本来已经要去见那些人,面对一定会发生的意外。   太虚殿里的人也已经等了他很久,这三天让他们筹谋出了对策,那些好的坏的心思全都是打在他身上的。   他这个主角只要一出现,好戏就要开场了。   温若笙也穿着白衣,她忧心忡忡地望着太虚殿外。   师兄前几日开始忽然变得很奇怪,不对,应该说他这几日才变得正常才对。   从魔域回来开始,师兄忽然变得好相处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对她拒之千里,也开始重新叫她师妹。   这样的转变曾让她感到窃喜,她也试着接近他亲近他,他照单全收了。   她以为那是好的转变,是师兄终于看到她的好了。   但现在她才意识到,那时的他才是有问题的。   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是什么问题甚至让宗主都死了?   李玄衡真的死了吗?   其实也没有。   他还留有一口气在。   他睁着眼睛躺在偏殿的病床上,任何人都不被允许进来见他。   他瞪着帷幔顶端等死,很想立刻咽气,又不甘心就这么咽气。   李玄衡并不怕死,他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权欲之心。   他自认自己无愧天地,无愧弟子,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年轻时犯下的错竟然在多年后折返回来,甚至要了他的命,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他并非对辜云翊毫不设防,相反的,他非常防备辜云翊。   当那个孩子用辜云翊的身体对他出手的时候,他是及时反应过来了的。   看得出来那孩子不那么擅长变得强大,否则以辜云翊身体的能力,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破李玄衡的防御、甚至夺走他性命的。   也是这样的失败才让李玄衡意识到辜云翊并不是真的辜云翊。   真的辜云翊要杀他,不会给他任何反手的机会。   如辜云翊猜测的一样,水清音动手的过程并不顺利,也不那么愉快。   这才导致他后续维系不住这个躯壳,硬生生被驱逐了出去。   李玄衡心知他留不了多久,并不担心他还能用剑君的身体做出什么别的不可挽回的事。   他奄奄一息的时刻唯一担心的只是辜云翊本身。   ……他会不会知道了什么。   他很不寻常,早在李玄衡抓了水清音辜云翊还毫无反应的时候,就该意识到他的问题。   李玄衡恼恨后悔但也无济于事了。   他深深地恐惧着。   恐惧未知之事,恐惧自己死后世间变得比以前更悲惨。   他硬撑着一口气要再见辜云翊一面,可他实在撑不住了。   葬礼开启的乐声响起时,云沧海匆匆忙忙跑进来,面上尽是惊恐。   这个表情让李玄衡心里咯噔一下,再撑不住最后一口气,浑身痉挛之下彻底断了气。   “宗主!”   云沧海悲呼一声,身后跟着的天衡弟子瞬间跪了满地。   葬礼的时间到了,吉时不能错过,乐声不能停。   该死的人也已经死了,可要求举办这场葬礼的人至今还未出现。   辜云翊始终没有音讯。   所有人都在等他,但他迟迟没有到场。   他到底去了哪里?   会不会是跑了?   有心之人对视几眼,又不觉得谪妄君那样的人适合“逃跑”这种字眼。   真闹到不可开交,要跑的是他们才对。   参加葬礼的人各怀心事,各有各的腌臜。兰坠夜坐在人群之中,实在看不下去,捂着手帕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   因为是参加葬礼,他穿着比往日朴素一些。美人穿素更是美不胜收,他挺拔的身姿立在太虚殿门口,遥遥望着剑峰的位置,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辜云翊的剑意倾泻。   “他就在天衡,哪儿都没去。”他冷漠的声音送入殿内。   众人不解道:“可他若还在这里,为何迟迟不肯现身?”   “怕不是——”   “心虚”两个字还未出口,那人便已经不敢再说话。   兰坠夜淡淡地看过去,讥讽的眼神让对方无地自容起来。   质疑谪妄君,谁给他们的胆量?   人真的会被利益冲昏头脑的对吧?   兰坠夜厌恶地闭了闭眼,漫不经心道:“他为何不肯现身很重要吗?除了等,诸位难不成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忽然望向沉默不语的一叶:“大师。”他咬字清晰,抑扬顿挫,听着比刚才还阴阳怪气,“住持大师啊,您有什么高见吗?”   一叶闭着眼念诵佛经,手中不断拨弄着佛珠,并不回应兰坠夜的针对。   兰坠夜觉得无趣,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他再次望向剑锋的位置,广袖之下的手缓缓攥拳。   他可没忘记辜云翊做过什么,又是和谁一起离开的兰氏。   新芽。   她在那里对不对?   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她能阻挠谪妄君前进的脚步了。   事实证明鹤归君不愧是鹤归君,他猜得一点都不错。   阻住辜云翊去路的正是新芽。   她咬破了他的嘴唇,将他拉扯着回剑阁内,甚至还想把他拉回寝殿。   辜云翊后知后觉地找回理智,缓缓挣脱她的手,脚步停在大殿之中不肯挪动了。   新芽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动摇谪妄君,,她在他再次要走之前狠下心来,顾不得手段光不光彩,熟稔地将手探入他孝服的腰侧,轻轻松松地解开了他的腰封。   玉扣咔哒一声开了,辜云翊的嵌玉腰封瞬间落下,衣襟随之敞开。   “……”   他是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干,冷不防被她得手了。   若要这么去见人,实在有些不合适。   辜云翊想要把腰封捡起来,但新芽比他快多了。   她粉绿色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辜云翊视线投过去,看见她手中把玩着他的腰封。   “去啊,你就这么去好了。”她笑嘻嘻的,露出森白的牙齿,“就让人家看看你这副样子也不错。”   辜云翊沉默片刻,安静地从芥子取出另外一条腰封。   新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不按套路出牌!”   辜云翊还是沉默不语,低着头系腰封。   系好之后他再次想要走,这其实用了很大的决心。   他必须得走了。   再不走可能就永远走不掉了。   新芽的突发奇想确实有效,可也只是那么一点效果罢了。   她眼睁睁看着他走远,脑子里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就这么让他走了,她完全可以预想到太虚殿会发生什么。   葬礼会中断,大英雄会变成众矢之的,搞不好还要死在这场闹剧之中。   从此以后天下倒是确实太平了,带来浩劫的魔星愿意自己去死,大家都该举杯庆祝才对。   新芽一直想摆脱他的纠缠,他愿意这么去做,她确实该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敲锣打鼓放鞭炮。   可看着他素衣孝服的身影,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只觉得不该如此。   他身上绝对有什么秘密,看大长老的反应就知道这件事和天衡的高层脱不了干系。   到底是什么人?   这件事甚至让他怀疑了自己是不是人了吗?   新芽这几日一直在回想他说那些话的意图。   他产生了自我怀疑,说不定已经有了定论。   这定论让他即便面对着她也频频走神,甚至失去了继续追逐她的力气。   新芽长睫颤动,往前跟了几步,脚步一路随着他走到殿门处。   辜云翊没有回头,只是停在台阶下道:“别再跟着我了。”   他几乎有些冷酷道:“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就像你从前每次做得那样,你之前都做得很好,今后也该做得很好。”   新芽忍不住问:“那你呢?”   “我?”辜云翊还是没回头,他仰头望着太阳,感受了一阵刺目晕眩之后说,“我也会做得很好。一如既往得好,不让任何人失望得好。”   谪妄君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所有人满意。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说完话他就化光离开。   随着他消失不见,剑锋的结界也不见了,新芽忽然脱力,险些站不住摔倒。   她手扶着门框,低着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任由一切发生吗?   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也许魔星不是辜云翊呢?   毕竟还没真正宣布不是吗?   就算是辜云翊,他都决心赴死了,没想着要祸乱天下,这也算得上是喜讯。   否则想想要如何对付他就很绝望了好吗?   现状是可以接受的,连辜云翊自己都说她只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行了,就像她从前每一次离开他一样,她每次都做得很好。   自从和离和恢复记忆开始,新芽就一直在抗拒他远离他,从未想过接受他。   他一直没有接受这个现实,一直在努力转变。   现在他放弃了,她该高兴才对。   是要高兴的。   笑一下吧,冷静点,要辨明是非,辜云翊有问题的话,他活下来才是对世间的危害。   他能选择自我放逐甚至是毁灭是最好的结果。   新芽直起身来一步步走下台阶,想要如他所说那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一步步往前走着,脚步坚定,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不是什么救世主,他才是救世主。   她救不了世,没那么不自量力。   她只能安稳好自己,最多奢望一下回家,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了。   新芽脑海中不断用这四个字说服自己,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意外地遇见了一个熟人。   “新芽,好久不见。”   是二长老沈青岚。   沈青岚是中年女子相貌,眉目冷峻,常年面无表情。   她掌管执法殿,在天衡行二,素来铁面无私不讲情面。   新芽与沈青岚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在这里遇见实属意外。   她扯了扯嘴角道:“好久不见,二长老。”   她看看天色:“您怎么在这里?这个时辰您不是该在太虚殿才对吗?”   她慢慢说着:“葬礼都开始了吧?”   沈青岚走到她面前,微微颦眉说:“葬礼确实开始了,宗主今早已经陨落了。”   “哦。”新芽只能给出这个反应。   她想不出来自己还能做什么表情。   沈青岚似乎对她擅闯天衡的事情没有任何意见,绝口不提。   这不太符合她铁面无私的性格。   她怕是专程来找她的。   果不其然,沈青岚很快说:“本来该好好同你叙旧的,但没时间了。”   新芽警惕地绕起周身灵力,沈青岚道:“你不必防备我,我今日来这里,只是有些事想让你知道。”   新芽眯了眯眼。   “他们不知道我来找你的事,我也是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了。这些日子我理来理去,都只想到如今还能挽回一切的人是你。”   新芽皮笑肉不笑道:“我不知道我还有这样的本事,看上去能力挽狂澜。”   沈青岚道:“你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吗?”   “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只是感觉不妙。   沈青岚转过身道:“来吧,没时间了,再晚一步我只怕——”   她没说完这句话。   她怕什么呢?   新芽可以想象得到。   她害怕的无非就是新芽害怕的那些。   她们都害怕预言变成现实,怕世间再多一个魔王出来。   真出现那样的情况,还能再去哪里寻一个辜云翊来当救世主呢?   沈青岚并不知道辜云翊本心的打算,所以她害怕。   新芽本可以告诉她不用怕,可她站在原地一会儿,最终选择默默跟上去,什么都没说。   沈青岚一路带她到了藏经阁。   新芽对这里最深的印象来自辜云翊。   据说辜云翊刚到天衡的时候就在这里。   他昏迷不醒地在藏经阁醒来,李玄衡告诉他,他是从战场上被带回来的,他父亲辜万象临死之前把他托付给了他。   辜万象是修界上一代的天才剑修,在辜云翊横空出世之前,他是比李玄衡还要出名的人物。   人们曾经以为这天下要太平就得靠他,没想到他会陨落得那么突然。   不过最后完成大业的是他的儿子,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沈青岚停在藏经阁内一张桌案前,低头从袖里乾坤中寻找着什么。   “二长老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新芽适时地问了一句。   沈青岚找到她需要的东西,将其递给了新芽。   新芽望过去,看见一颗泛着蓝光的明珠。   “留影石?”她愣了一下,“给我这个做什么?”   沈青岚道:“这是我藏在藏经阁的留影石。”她满目忧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有些东西我也说不出来,你亲眼看吧。”   新芽攥着留影石半晌没动,沈青岚直接道:“未免你不放心将神识投入其中观看,我先行离开,稍后再来。”   她抬脚便走,说着是要稍后再来,可新芽看她那架势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她似乎认定了新芽知道一切之后会照她所期望的那样去做,无需她再多说什么。   新芽拧眉望着留影石,她以为自己会纠结一下,却发现她早就顺手下了保护结界。   她早就做好了看清一切的准备。   ……真是好奇害死猫。   知道太多会被杀掉的好吗!   醒一醒舒新芽!冷静点!   新芽深吸一口气,自说自话道:“我非常冷静。”   她很冷静。   她现在确实非常冷静。   她非常冷静地要搞清楚一切。   杀她?那就来好了。   就看看现在谁还有能力杀了她。   新芽闷头钻入留影石,视线清晰的瞬间,她看见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没有她的影子,因为她是后来者、观看者。   镜子里有辜云翊。   他站在镜前静静凝视着镜中的他自己,身后是高高的书架和万卷经文典籍。   他微微偏着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手弹琴般从颈侧缓缓抚摸下去,画面说不出来的诡异阴森。 [98]098:他是个魔不魔仙不仙的怪物。   天衡剑宗的藏书阁建在山腹里,没有窗,四季的光都透不进来,只有悬在梁间的长明灯昼夜不灭,照着那些比人年纪还大的旧卷宗。   辜云翊第三层的最深处,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膝上摊着一卷东西。   那是他从玄衡真人的密室里找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被烧掉一页。   留影石的画面有些跳跃,像是被某种强烈的灵力干扰,一会儿是他站着照镜子,一会儿又是他坐着在阅读。   新芽仔细分辨了一下顺序,觉得他阅览的画面应该更早一些。她也有些不太想面对他照镜子的那个画面,所以用灵力控制着留影石继续播放他坐着的这一段。   她之所以可以确定他手中看的是从李玄衡密室搜出来的,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距离那被强行破开的密室只有寸步之遥。   他一直在她身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水清音,是什么时候去看这些找这些的?   这个时候李玄衡还没死,难不成是他被拉回去那短短的一段时间?   新芽注视到他看的东西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墨迹褪成一种陈旧的褐色,还附带被烧过的痕迹。她凑近些去看那上面的字,字写得很工整,条条框框记录下来,细致得好像一本账册。   【上古魔骨,初代魔君的残血,被斩断的仙根】   像是一张清单。   这张清单是用来干什么的?   新芽眼皮飞快跳动,继续往下看,恰好这个时候留影石里的辜云翊也这么做了。   他把那张纸举在眼前看了很久,长明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穿过薄薄的纸页,把那些字映在他脸上。   他眨了眨眼,那些字还在。   他换了个方向,字还在。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去,那些字还是那些字。   材料来源:上古魔骨,初代魔君的残血,被斩断的仙根。   用途:制造一柄剑。   是用来制作兵器的?   新芽心一松,整个人都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她攥着拳头,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   她告诉自己还好还好,还好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她跟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见刺目的一行小字【剑名:辜云翊】。   新芽咯噔一下,整个人呆了呆。   她错愕地愣在那里。   她好半晌没有反应,视线呆呆地落在留影石里的辜云翊脸上。   他们近在咫尺,却远在两个时空。她的手能穿过他,不能和他对话,也阻止不了他什么。   他合上那页纸叠好收进袖子里,靠着书架没有再动。   长明灯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和往常一样清冷端正,看不出情绪。   可不知怎么的,新芽看着那张脸,就是知道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冷下去。   像壁炉里的柴火烧尽了,剩下的一堆灰烬正在被风从底部一点点吹散。   新芽一直知道辜云翊很强,强得不同寻常。任何别人难以企及的东西交给他,他都可以迅速掌握。她从前觉得这是天赋,可眼下的发现却好像在告诉她,那不单单是天赋。   也可能是他本身就是以这样的目的给制造出来的。   他根本不是人,他是个魔不魔仙不仙的怪物。   新芽浑身战栗,她震惊得微微启唇,却无人可求证,也无人可以交流。   留影石里的辜云翊也是如此。   他靠着书架坐在地上,手搭在膝头,长睫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   他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不出来了。   她将画面调转,回到一开始他照镜子的那段。   他站在镜前看他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和以前没有区别。   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根线条都像用刀裁出来的。   他盯了很久,久到镜子里的那个人开始陌生。   他从颈侧摸下去,指尖沿着锁骨的弧度滑到肩胛,皮肤下面是骨头,骨头下面是血,血里面有什么?   新芽看到了他眼底的好奇。   她看到了他的冲动,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是想把它们剖开看看的。   他很想看一眼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流。   最后大约是想起以前也流过血,剖开了也不会有什么发现才放弃了。   李玄衡就倒在不远处的密室边缘,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想拼着最后的一点余力烧毁所有秘密,可还是被辜云翊找到了。   他似乎想和辜云翊说点什么,但辜云翊照完镜子就走了。他离开后不久就有天衡弟子来收拾烂摊子,他们什么都不说,低着头安静地把李玄衡抬回了太虚殿。   画面到这里结束了,新芽再想知道什么都没有更多了。   一切戛然而止,将她吊在那里不上不下,还真是应了沈青岚的预料,她确实会如对方所期望的那样去找辜云翊。   她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自然要把它彻底搞清楚。   她已经没心思再想这和她有没有关系,这么做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尽快见到辜云翊。   辜云翊去了李玄衡的葬礼,肯定就在太虚殿。   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再慢就真的来不及了。   奔跑的过程中她忽然停住,有些错愕地望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里是藏经阁前往太虚殿的必经之路,一个应该在太虚殿参加葬礼的主角出现在这里,挡住了她的去路。   新芽心里的急切凝滞,她注视着那穿着白色僧袍的人,他转过身来,她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阿叶?”   “阿弥陀佛。”   来人朝她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正是带着责任来到天衡的一叶大师。   他身姿清瘦,在天衡有些冷硬的春风里面显得萧索而单薄。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双目将她的焦急尽收眼底,微微敛眸说道:“贫僧在此阻了你的去路,实在抱歉。”   新芽否认道:“不,是你的话就不算阻路。”   葬礼就只是葬礼,除了一叶之外的其他人根本翻不出什么风浪。   关键就在于一叶和他带来的那个占卜结果。   一旦这些公布于众,那才是真正的来不及了。   新芽早就想见他,但自从上次离开失败之后,她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一叶这个时间站在这里,让她实在无法认为他是路过。   “你找我。”她肯定地说。   一叶笑了一下,背后佛珠流苏微微晃动,整个充斥脆弱病弱之感。   新芽犹豫了一下,想问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过他先开了口。   “的确,我在这里等你,想来你也很希望在赶到太虚殿之前见一见我。”   他改了称呼和自称,忽然又变得和以前一样。   新芽之前有很多话要和他说,她已经打过好几次腹稿,可真的见了他,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一叶偏头看着她,看她一言不发,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焦灼,他心底难治地不落忍,“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由我来说。”   他主动往前走,挑明一切:“你已经猜到了我来天衡的目的,也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事,对吗?”   新芽想要否认,可看着他坦然干净的眼睛,她根本没办法口是心非。   “新芽,你一直很聪明。”   一叶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为她遮去刺目的阳光。   “你猜得很对。”   她猜对了。   咚的一声,新芽心底巨石落地,却无法感觉到安心。   她经不住地结结巴巴:“既然我猜对了,那你还不赶紧去太虚殿?你若是去晚了,就不怕出什么大乱子?”   “玄衡真人已死,不管他的死因如何都该先为他举办葬礼,让他入土为安。”一叶柔和地说,“逝者为大,等真人葬礼结束再做其他打算也不迟。”   “是吗,哈哈。”新芽干燥道,“我还以为这种事情很紧急呢。”   “一知半解的话,确实会为此焦虑不安,夜不能寐。”一叶坦诚地说,“前些日子我一直是这样度过的。”   新芽猛地睁大眼睛。   前些日子是这样?   那现在不是了吗?   一叶看着她的眼睛温和说道:“是,不一样了。我会在这里与你说起这些,就代表事情有了转机。”   新芽机械地重复他的话:“转机?”   她猜测他是发现了辜云翊一心求死吗?   也是,前几日大殿之上辜云翊破罐子破摔,不表演不解释,任凭别人如何作想,一叶怕是看出他发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打算。   新芽长睫翕动,手指紧张地抓紧了裙摆,想问他留在这里,是打算阻止她,就让她在这里看着太虚殿发生骚乱,看着辜云翊赴死来终结一切吗?   辜云翊会怎么死?   除了一叶之外,其余人可不见得会有心让李玄衡先入土为安再发难。   他们怕是会抢着他的尸体拿来针对辜云翊。   辜云翊会认罪然后当众自刎呢,还是会与他们一战,杀个七七八八再自戕?   她能想到的死法都是他自我了结。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杀了他,除了他自己。   “新芽。”   温柔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新芽白着脸望向说话的阿叶,她开口道:“你放心,我还在这里呢,我没急着要去做什么,我也做不了什么,总之你别担心,我——”   “新芽,我没有担心,你也不要担心。”   “什么——我没有——”   新芽的唇被捂住,带着檀香的温柔手掌遮住她的唇舌,让她停下了那不受控制的发言。   一叶似乎非常犹豫,非常矛盾。   可眼下此处空无一人,除了他们谁都没有。   他几经纠结,最终还是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新芽浑身一凛,立刻想要与他分开,便听他和顺的声音就在发顶。   “我所预见的转机是你。”   新芽瞬间抓住了他的僧袍袖子,用力拉扯着。   一叶低下头来与她抬起的视线相交,柔声安抚着:“莫要胡思乱想,听我把话说完,这没有那么难吧?听我说话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他最后的声音带着疑问,像是也有些不确定。   新芽找回自己的嗓子,非常沙哑地说:“……当然不是。”   一叶宽慰地笑了一下:“如此甚好。那我便长话短说,叫你快些安心。”   他摸了摸她的头,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这感觉让她瞬间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沙弥的时候,看着她被来往的僧人吓得花枝抖动,也是这样轻柔地拍拍她的花苞,叫她别怕。   新芽忽然眼睛发酸,干涩得难受。   她抿紧唇瓣,拉扯他衣袖的手一点点放下去。   “师父未曾预言出魔星的真实名字便被反噬而死,我一直在想,会是怎样的人,连一个名字都可以将人反噬而死?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么一个人选。”   “所以我去凡间找你,提醒你要小心。”   一叶和缓地说话,一边说一边摩挲她的肩膀,新芽一点点真正冷静下来。   “后来我预言到了那个名字,确定了心中的猜想,却一直选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宣布这件事。”   提及这些,他神色略显黯然。   “还是那日在魔域之中,我观你大师兄周身气息有异,有些担心与谪妄君有关,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往天衡。”   “我希望在他做出什么之前将他引回去,以免你被伤害。”他斟酌着用词,“我需承认这是我的偏见,若我因此扰乱了你们,还望你多多宽宥。”   “没有。”新芽嘶哑说道,“你没有扰乱任何事,是我要感谢你,你若当时直接告诉我可能更好。”   “我想过直接告诉你,但一来我也不能确定,二来这样的事情实在匪夷所思。与其让你烦恼为难,不如我自己稍作尝试。”   他都是为了她。   新芽想过这种可能,可她不确定。   现在她确定了。   她怔在原地,可以看见太虚殿的方向乌云盖顶,即将要发生什么。   但她一点都着急不起来了,也无法推开身边的一叶。   一叶却在这个时候主动放开了她。   “看来我还是太啰嗦,说了太多废话。”他扫了扫天色,轻声说道,“总之你不要担心,事情并没你想得那么糟糕。除了魔星的名讳,我这两日还在预言里看见了你。”   他望着新芽:“新芽,这话说来可能让你觉得浮夸或有些压力,但我确实看见有你的那一条线上,天灾并未降临。”   “卦象里面有无数的可能,有的卦中镇天印并未现世,谪妄君并未走火入魔,但你也不曾活到今日。此卦与现实不符,无需深究。”   ……不,需要深究。   这应该是原书的剧情和结局。   因为镇天印没出现,辜云翊没发觉身份异样,也就不会有后续的一切。   “在其他的卦象中,镇天印现世,你还活着,未曾与谪妄君见面。谪妄君走火入魔,天灾临世,生灵涂炭。”一叶简洁说道:“你死了,我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新芽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间居然觉得这个结局也还不错。   全灭某种意义也算是一种HE吧?   “在最终的卦象里,我看见你去找他了。”   话到此处,一叶沉默下来。   新芽在他的沉默中一点点明白,这就是他说的转机。   他很含蓄,也可能是不愿多说,都交给她来想象。   这转机里她去找了他,他最后自戕死掉了,还是她与他发生了什么?   结局是其中哪一个都算是应验了好的转机。   一切全看她。   新芽嘴唇动了动,其实也没想什么。她觉得自己现在很麻木,脑子里什么具体的念头都没有,天边轰鸣的雷声也提不起她什么兴致。   “去吧。”   最后还是一叶推了她一把。   她晃了晃,回头看他,他笑着说:“这是你想做、也本来正要去做的事。”   “我会等你。”   他会等着她的。   等着看她的选择。   不管她选择哪个,对天下来说都没有坏处。   只是对他而言……   对他而言,总归还是——   总归还是有些影响吧? [99]099:“不管你要干什么,都要先哄我高兴了才行。”   新芽无意识地往前走走了几步。   她嘴唇开合,终于开口说了几声:“阿叶。”   “阿叶——阿叶——”她连唤了他三声。   一叶眼神微微凝滞,片刻之后,他突然什么都不想了。   什么影响都不存在了。   他想,这三声呼唤已经足够了。   他他念了句佛号,郑重其事道:“新芽,去吧。”   “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话如同有魔力,让新芽冷掉的血瞬时变热。   她从他的告知里明白眼下这个局面也不是与她无关的。   如果她没穿书,一切按原来的剧情走,辜云翊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不会发现那个秘密,可以一辈子做那个有父有母,有师父有同门的“人”。   但她来了,镇天印现世,魔尊死时魔兵献祭的场面,全都昭示着枕流光和魔君恐怕早知道什么。他们并不怕死,因为知道死后会从辜云翊的入魔之中回到世间。   一条引线串联起了一切,她并不能独善其身,也做不到独善其身。   新芽再不迟疑,迈开步子冲向太虚殿。   一叶注视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脸上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审视和忧郁。   希望他今天所做的都是对的。   希望他没有做错。   他曾盼望着有一个人可以陪着她,那个人永远坚定选择她,绝不会再像他一样权衡利弊之后放弃她。   这个人要为她所爱,也珍她为重。   他已经不是这样的人了,那么他猜想也许这个人可以是辜云翊。   毕竟他甚至做出了与人交换灵魂那样危险可怕的事情,她也在牵挂担心着他。   辜云翊可千万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想到此处,一叶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本就单薄清瘦的身子踉跄倒下,强行再次开启占卜到底伤了他的心脉,他恐怕是好不了了。   无妨。   他怎么样都没关系。   他杂念太多,六根不净,本来就不配坐在净业寺住持这个位置上。   待他完成使命,这个位置也该交给真正匹配的人。   一叶艰难地抚去白色僧袍上的鲜血,坚定地站了起来。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   ……   太虚殿内,辜云翊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所有的神识都放在了殿内,放在了李玄衡的这场葬礼之上。   他不需要多看什么。   多看就会多有期待,多了期待就无法安心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已经错过很多次,不能继续错下去。   他静静地面对众人,手里握着剑,整个人控制不了地抖。   像体内有一根弦断了,剩下的部分还在共振,发出一种很低很闷的嗡鸣。   所有人都在观察他,面色惊惧,犹犹豫豫。   他们不过是拒绝玄衡真人立刻下葬,要验尸证明他确实是走火入魔而死,谪妄君就直接动手了。   如今太虚殿上方乌云盖顶,骇人的剑意压迫着他们,他们哪里还做得了什么?   天衡的长老们更是各个沉默,好像死人一样任他所为,当真是已经尊了他做新宗主,毫无二话了吗?   这天衡剑宗变成他辜云翊的一言堂了?!   他不给验尸不是心虚是什么?   可怜他们被剑意压着,哪怕发现端倪也做不了什么。   人被打压的同时,也不禁想到,天衡何止现在是他的一言堂。   他若是想,早在他成为天下第一的时候,天衡就已经是他的一言堂了。   辜云翊慢慢走下高台,将李玄衡的尸体抢了回来,有些随意地盖回了棺盖。   “到底师徒一场。”他慢慢说着,“别人不念旧情,我却不能如此。”   人已经死了。   无论如何人已经死了。   他也马上就要死了。   水清音所做的事情也算是帮了他的忙,他摘不干净,也的确想要做这样的事。   他按住自己的手腕,拇指压住脉搏,是凉的。他一直知道自己的体温比常人低,但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温度和正常人不一样。   发现一切的时候他在藏经阁坐了很久,没有人来找他。   没有人敢。   他坐在那里,从日出坐到日落,再从日落坐回日出。期间他摸过一次自己的脸,触感还在,五官还在,表情还能动,但他不确定这张脸是真的,还是被人按着某张图谱捏出来的。   他不确定这具身体里的每一寸是真的长出来的,还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填进去的。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活着。   走出藏书阁的时候月光很亮,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剑峰是空的,无名殿里还亮着新芽走之前留下的那盏灯,但他不想回去。   他不想看到那盏灯。   那盏灯从她走之后就没有灭过,像一个他编造出来的她还会回来的假象。   现在那个假象碎了。   他是假的。   这双手是假的。   缚丝握在手里,是真的剑,握剑的手却可能是被人缝合的。   现在到了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那些熟悉的长老一定都知道些什么,从他们的畏惧和绝望里就能看得出来。   他们甚至不敢尝试阻止他。   这么多年来人人都知道他的来历,人人都看他自以为有父有母,看他倾尽所能为天衡为天下奔忙操劳,没有任何人想过要向他透露一二。   在他们看来他的自以为是一定很可笑吧。   云沧海自诩与他关系亲近,他也真的敬重他,可就连他也没有为他想过。   做人又有什么好的呢?   人真的有心吗?   辜云翊看着他们缓缓抬起了手里的剑。   所有人都害怕了。   他们怕死,也怕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们想要跑,可没有一个人能动。   辜云翊真的不管不顾的时候,谁也没办法反抗他。   所有人都后悔了。   他们目龇欲裂,满头大汗,可逃不掉。   根本逃不掉。   辜云翊一点点提剑,那把闻名天下的缚丝剑悬在了他的面前。   “既然生前住在太虚殿,死后便就埋在这里吧。”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随手往地面一劈,李玄衡的棺椁就这么滑了进去。   就地入殓,什么繁杂的礼节最后都不了了之,这也怪不得他。   他给了弟子们充足的准备时间,原本是打算让他好好入土为安的,毕竟师徒一场。   哪怕他从未把他看做亲人、弟子,或者只是一个单纯的“人”,他也无法做到如他们这些人一样冷漠。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便也是认可了他们,认可了他从未有一刻是一个“人”。   辜云翊漫不经心地为棺椁覆土,动作斯文内敛,手中的剑时刻闪耀着银白的光。   那光芒让人们觉得他随时都会出手杀了他们。   但他真正动手的时候不是要杀别人的。   他提剑而起,看着那群人可笑的惧怕,他不禁在想,他死后该埋在哪里?   人人都可有归宿,而他的归宿又在何处。   这也不是他该好奇的问题了。   没有这种事情需要操心。   他定然会被分尸凌迟,寸许不剩。   若是如此,还不如他自己解决一切,省了那些麻烦。   辜云翊垂眼看着掌心的剑,这把陪伴他一生的剑今日也要陪他去死。   他丈量着角度,在选对最合适的方位下手之前,太虚殿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他倏地望过去,看见粉袍绿衣的新芽跑了进来。   她有些狼狈,发髻凌乱,气喘吁吁。   可她的气势一点都不狼狈,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一眼就盯住了他,相当直接尖锐。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指着他,颐使气指道:“辜云翊,你过来。”   “既然那招在你身上不管用,那放在我身上呢?”   她隐晦地提到什么,辜云翊见她的手落在腰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脱他衣服拦不住他,那好办了,她脱自己衣服可以了吧!   辜云翊瞬间凛了脸,当即什么都忘了,厉声说道:“不行,你住手。”   “你说不行就不行?”新芽无所畏惧道,“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事到如今她还怕什么?   她什么都不怕了。   她比基尼都穿过,还怕脱个外袍吗?   她作势要动手,现场众人都懵了,完全不明白这是要搞什么。   辜云翊额头青筋直跳,只见方才还喜怒难辨让人恐惧的谪妄君瞬间变了模样,迅速从高台之上离开,听话地去到了手无寸铁的新芽身边。   “纵然生诸位的气,气他们打扰师父入土为安,气他们居然怀疑你,也不该如此吓唬他们。”   新芽随口一句话把刚才濒死的灾难形容成了一场“赌气”。   她也不管别人到底信不信,拉着辜云翊就走。   “他心情不好,我自会安慰好他,诸位可以继续进行葬礼下一步了。”   她给角落里的二长老沈青岚使了个颜色,沈青岚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新芽这么做不是为了给天衡这些长老解围,也不是觉得在场那些人应该活下去。   他们都该有自己的因果报应,但这不能建立辜云翊毁掉他自己的一切的前提上。   他没打算杀他们她也是知道的。   没有道理他都死了,这些人还要活着。   走出一段距离的时候,新芽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道:“你就算要死也先解决了那些该死的人再死。你就这样随随便便死了,我看着那些该死的人还活蹦乱跳踩着你上位,很难不生气啊。”   “我不快活,你也别想一走了之。”   她说到这里才回头,在正午的阳光下极为灿目地盯着他:“辜云翊,我不高兴,你听见了吗?”   “不管你要干什么,都要先哄我高兴了才行。”她无比坚定,坚定到有些霸道地宣告着。   辜云翊的目光从被她紧握的手处缓缓上移,落在她明亮得刺眼的眼睛上。   他静默着,看不出真实情绪,她不知道他是否认可,是否顺从,又是否还在自闭。   他的情绪有点怪异,起起伏伏,狂放又压抑。   半晌,他挣开了她的手,在她怔愣恍惚的时候越过她先往前走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给正向反馈。   但他没回去,反而往前走了。   新芽猛地扬起眉峰,快步追上去,这次是真生气了。   “你甩我的手?”她音量拔得极高,“你居然甩我的手??”   “辜云翊,我这次真生气了!”